《第二次化石战争》
第1章 主角上场
那天早晨一切如常。尽管春天已经到来,但在我出门的清晨,洒满整座小城的阳光还是不冷不热的,小城上空几乎见不到一丝云层,如果不出意外,今日的天气会保持晴朗。
小城的生活节奏并不快,如果你生活在这样的一座小城里,那么你也会对七点时街上一家家还锁着门的店铺习以为常。摆到晚上十一点的小摊还没有出现,与小摊主日复一日地斗智斗勇的城管也还没有出现。
街上三三两两的人,大多是和我一样身着黑白色调校服的学生,显现出睡眼惺忪的模样,不紧不慢地往学校去。
这里的生活日复一日地如此,差不多要到八点左右,紧缩的卷闸门才会一扇又一扇地拉起来,店铺里的柜台后才会坐上悠闲的老板。那个时候,学校里的第一堂课就开始了。小城里的学生并不需要拼死拼活。卷还是不卷,取决于个人,不想的话,也无人逼迫。
今天本来也应该是个平平无奇的工作日。
就在我双手插在口袋里,拿准了不会迟到,微微驼了点背,往学校散步似的走的时候,我遇到了她。
她的名字叫云绫华,好像来自云南,似乎是个少民,底细我不大清楚。她的相貌其实挺不错的,无论是秀气端正的脸孔,匀称矫健的身材还是那种独特的坚韧与娴雅混合的气质,都很吸引人。不过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一种莫名的距离感,下课后鲜少有人会跟她在一起聊天。没人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她就会带一本书到走廊上去,伏在围墙上,书摊开在胸前,不过不怎么低头去看,只是若有所思地俯瞰远山。这一点和我挺像的,我也喜欢下课了带本作业到走廊上去,看看那些环绕小城的山来放松心情。不过,不管我乐不乐意,总是有很多人愿意和我做朋友,我不晓得这是为什么,这点就和她不像的。
那时,她从我眼前右侧上坡的公路上走下来,在她向右转向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没有拉紧的书包拉链在阳光下释放出金属光泽,中间透出一段书包内部的黑色布料。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时我会突发奇想走上去,只是犹豫了片刻要不要叫她的名字。
“云绫华,你的书包拉链没拉好。”
她吃了一惊似的回过头,黑色的短发几乎撩到我的下颌。不过我感觉出这种吃惊更多是出于她没有拉紧书包拉链,而非我毫无预料地骤然出现。难道她预先知道我跟在她身后?不太可能,这一段路走过来,她一直背对着我,我走路时又是没有什么声音的。
“真的吗?”她的双手向后触到了自己的书包,不过要够到那个地方,还是差了点距离。
“要不要我帮你?”我说完这话突然有些后悔,后悔这无缘由的操心,仿佛我自己在献殷勤。
“哦,那谢谢你了,柯志仁同学。”她闻言自然而然地停了下来,对我微笑了一下。我伸出右手干脆地把拉链拉好,然后迅速收了回来,接下来这几十米的路,是一段无言的沉默。我心中怀着几丝尴尬,稍微迈大了步子,免得和她并肩而行,这样我们就都看不到对方的脸了。
正当我们以前以后,彼此无言地往学校走,我看到前面超市的门下闲卧着的一条黄毛短腿狗,看起来显然是混杂了城市中不同种类的流浪狗的血统,本来是惬意地眯着眼睛,但当我们走近,它的耳朵蓦地竖起,还差大约二十米时,它就从地上爬起来,虽然看起来不情愿而且装作是本来就想离开,不过这家伙的尾巴却牢牢地夹在两股之间,看向我们这里的眼神之中怀着一种讨好和敬而远之的恐慌。
应该不会是怕我吧,我和家犬这种动物,还算关系不错。
那么是在怕云绫华?
我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留神看着自己迈出去踩在地砖上的脚,一点也没注意到那只丧家之犬。
奇怪。
在我看不见的时候,这个少女是在无比凶悍地对这些流浪狗实行棍棒统治么。
我不晓得,也不是很感兴趣,但对于这个虽然同班了几个月,还是第一次说上话的女生,产生了一些好奇。
到达学校,等待响铃,早读,上课,听课,被提问,写题目,记笔记,等下课铃响。只要你在这个国家上过学,你应当都熟悉这些事。如果你读过高中,你应该就能从课程中判断出这是高一下册的数学。
下课以后我来到了走廊上,按照平时的习惯,打开书稍微预习了一下第二节物理课要上的内容,拿起笔圈画了几个点,然后合上书,对着眼前的景色发呆。
认识我的人,几乎都知道我有这么个习惯。
在我发呆的时候,云绫华也按照她的习惯,托腮倚在围墙上,眼睛不知看向哪里。我与她隔了有三米距离,她在我右侧,这一点,大概是出于男女有别的心理。这是一种很常见的状态,同班的这几个月,我们相处的大多数瞬间都是课间站在外面发呆。
我不是个擅长和女人交往的男人,我不怎么懂得女人的心思,所以我说的话时常无意之中得罪她们。云绫华……我几乎没见过她和男人呆在一起。
我们面前的那棵桂树上一片寂然,然而在别班门口,长到和围墙上表面齐平的桂树上栖着各种各样的鸟,乌鸫、麻雀、鹊鸲,杂七杂八,七嘴八舌地歌颂春天。
这里是有什么东西让它们害怕?
应该不是我,反而我还自小就有禽类恐惧症,应该是我怕它们。
这么说来……
云绫华背对着我,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不过她的确在观察其他树上的那些鸟。
我再一次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靠近了她,第一句,我想问问为什么它们不靠近这里。
但她在一个微妙的时刻首先开了口,如果再慢一秒,我与她的话语就要混在一起了。
“如果恐龙没有灭绝,我们今天也能像这样观看它们吗?”
我对于她惊人的感官能力吃了一惊。
不过转念想想,或许是她的余光在窗户上的映像里找到了我的影子。
“它们并没有灭绝。”我把双手插进口袋,目光越过女孩的肩头去看那些树上的鸟,那些披羽的龙。
“啊,抱歉,”云绫华回过了身,“是我的用词不严谨。应当说,如果除了今鸟亚纲以外的恐龙总目没有灭绝,我们是否也可以对它们出现在我们身边习以为常。”
“你也喜欢古生物吗?”我有些惊喜,毕竟我从未想到现实生活中可以有志同道合的古生物爱好者。
“算是了解一点吧。”云绫华的双眼平和地与我对视。
“如果没有那颗陨石,我们自然也不会站在这里谈论分类了。”
“毕竟它们并不会给我们这个机会?”
“我想是这样。我们不会有机会离开树枝,来到地面,解放双手,制作工具……不会有文明与思想。”
“没有那颗陨石,或许我们就会遐想什么时候这些弱小的兽类才能翻身做主吧。”
“我们?”我略微地加重了语气。
“我是说,如果我们是哪种恐龙的话。”
“唔……如果做恐龙的话,倒也没什么不好。”
“做人不好吗?”
“直接用好与不好不容易形容,只是……不那么令人满意。”
“如果是在受了重伤,伤口感染腐烂,失去了狩猎的能力,追不上猎物,也找不到腐尸果腹的情况下,漫长而痛苦地死去呢?”云绫华的眼中亮起好奇。
“看看我们的历史吧,在多少时代,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完全有理由经受相同的待遇啊。”
“……你说的没错,”云绫华的食指托住她的下颌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没有经历过,就很难说清到底如何。”
“我们应该庆幸有在枯燥无味地重复昨日的幸运吗?”
“相比于生死无常,应当如此吧。”
我们暂时都不再发话,同时被教学楼上方的雨燕所吸引。乘着早晨上升的暖气流,那些灵巧的精灵以翼翅切割微风,自由不羁地在空中翱翔,结群盘旋在碧空之下,直到我们的视野为走廊的天花板所阻隔。
“披羽的龙,告别大地,拥抱天空……”云绫华淡如水的目光从天空转回走廊,最后指向我,辅以一笑。
第2章 合作
中午放学的铃声打过以后,我混杂在人群之中,贴着墙挤下了楼梯井,费了一番功夫才从水泄不通的教学楼里出来。
从楼梯里挤出来一向是我一天之中最讨厌的活动。和一群嘈杂的陌生人摩肩接踵地、一步一步地从台阶上往下挪动,这真是一件太折磨人的事了。
不过今天按照日常行程挤出了教学楼以后,有一处的安排需要修改。
今天我出了校门以后没有左拐直接回家,而是选择直走,绕一条较远的路,目的是先到这条路上的书店,填充一下我已经很久没有扩增的书架。
这条路的两侧是平平无奇的居民小区,我背着书包沿着人行道走下坡时,耳边回荡着饭菜在油锅里被锅铲翻动的声音。
味道挺香啊。
不过独自在这里生活的我显然是没有机会品尝自己家的饭菜的。
为什么呢?
因为我的父母离婚以后分居异地了。
想着这些,我的步子仍然自顾自地往前走。迎面地风卷动了我白色衬衫的衣领,衣领拍打在我的脖颈,那种触感打断了我的遐思。我下意识地轻歪了下脖子,闪开面前那个路人近在咫尺的飘扬的红色领带。
“抱歉。”虽然没有必要,但我还是对刚才的走神表示歉意。
这个路人没有理会我。
瞟到这个人的第一眼,我好像有了某种预感。
黑黄斑点图案的女式西装上衣,黑白竖纹的衬衫,红色的领带,那副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太阳镜(我不是很理解为何她要在这样的天气佩戴它)。这个年轻女人的衣服一尘不染,从款式外形来看无可挑剔,再加上对待他人的态度,大概显示了她的个性。无论如何,我不大乐意和这样的人扯上关系,迅速抛之脑后最好。虽然她确实长相很好。
在我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零碎的记忆像子弹一样打进了我的大脑。
一个黑色的物体,大小恰好可以抓在手上,以违反人类常识的方式自行脱离了这个路人靠近我这一侧的口袋,也如同子弹般迅捷地打向我的左手,穿透皮肉仿佛穿透一层白纸。然而这洞穿灵魂的瞬间移动,竟没有给我带来任何伤害。我的掌心吞没了它,除此以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然而我却清晰地感觉到它正潜伏于我的皮肤之下,骨肉之间,生根似的稳固。
我定在了原地。
陌生的路人没有察觉到这场无意之中发生的盗窃事件,扶了扶自己的太阳镜,扳了扳手指继续走她的路,看去心情不错。
而我留在那里,陷入了沉思。
这些记忆没有告诉我多少相关的信息,但它们在我的性命上打了个死结,对我而言,绝无可能将它们卸下。
沉思究竟持续了多久?
这个物件给予我的记忆中有几个片段,灰色的、寸草不生的劣地,有地质锤、炸药和左轮手枪,有碎裂的骨骼、切开的躯体,等等。
感觉起来仿佛有谁用锯子锯开了我的头,然后把这些记忆的碎片嵌进了我的脑子,短暂的痛楚之后是一阵恍惚,我完全无意识地向前走,眼前的景观完全被片段中的几个重复场景所取代。
等到这些记忆不再控制我的意识,我发觉自己身处一座钢筋水泥制成的烂尾楼旁。生锈的脚手架摇摇欲坠,烂尾楼近旁的居民楼都覆着灰色的水泥,看起来了无生气。弃置已久的沙堆上已经冒出杂草,一只老鼠在我面前几步匆匆钻进碎砖之间。
我四下环顾一阵,找到了我刚才无意之中走过的路——一条曲折的小巷。
虽然头还有些疼,不过至少现在我不是被那些记忆牵着鼻子走了。
我捂着额,有规律地袭来的痛感冲击着我的脑袋,但我仍然回过身,准备先回到家再做下一步打算。
“嘿,朋友,你拿了我的东西,这是准备往哪去呀?”玩世不恭的女声从我身后的烂尾楼传来,我返回的目光捕捉到了二楼那根柱子旁倚立的身影。
当然,主人找上门来也是正常的事。
只要我把这个东西交还她手,一切就会结束吗?
恐怕不会那么简单。
但还是试试吧。
至少它带给我的记忆里,确实告诉了我要怎么取出它。
我右手握拳,指关节抵住左手手腕,将它驱离了我的左手,握在手中。
现在,它是一把骨制的折刀,看起来脆弱到不像武器。
我尽量装作有礼貌地将它放到地上,滑向了烂尾楼。陌生的女子异常轻盈而迅捷地从二楼跳到了地上,右手背在背后,左手从地上捞起了折刀。她首先端详片刻,赞许地点了点头。
随后折刀在她手中猛然断折、变形,化作一把尘埃散去。
她的眉头随之皱起,目光穿过太阳镜射向了我的脸。
“你……”
被她那种掠食者似的目光注视令我毛骨悚然。
“看来我的宝贝已经变成你的【爪牙】了啊,朋友。”她的脸上流露出真诚的同情,眯缝起眼睛,左手的食指和拇指托住下颌的两侧,似乎在思量一件棘手的难事。
然后她藏在背后的右手现身了,就如同那把折刀消失的反过程,空气中的碎尘一瞬之间凝聚成型,化为一把骨骼与金属制成的手枪,在她平举的右手中不紧不慢地瞄准了我的胸口。
我看到她狞笑的唇间露出牙齿,并非哺乳动物的分化牙齿,而是排列整齐,如同军刀般锐利的尖牙,还有那藏在太阳镜之后的黄色的爬行动物眼睛,以及她身后多出的那条与她的西装同样配色的鳞片圆锥形尾巴,带有优美的弧线。
“朋友,你选择在今天出门,真是一个莫大的不幸。”也许在她看来,这就是我一生中能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了。她那双非人的冷漠眼睛之中分明闪现出嘲弄,这让我尤为意外。最让我反应不过来的还是近在咫尺的死亡,仅仅六米的距离,手枪子弹转瞬之间就能贯穿我的身体。
当然,情况有变,不然我就不会在这里讲故事了。
因为在她(或许称呼为它更合适)的背后,一个矫健的庞然大物正在全速袭来。
对于这样体型的动物来说,它行动的敏捷和悄然让人不可思议。
如果它即将袭击的是一个普通人,那么我敢担保这个人绝不会有生还的可能。
但在满口的利齿即将落到持枪者头上前的短暂时刻,她身后拖着的影子里生长出一头体型不相上下的猛兽。爪牙电光石火之间经历了一场较量,随后两头猛兽都后撤一步,感受了一下身上的伤口,沉默地对峙。发动进攻者此时护卫在我的面前,不仅挡住枪手的视线,也挡住面前的对手。
在它们停下的这一刻,我的目光捕捉到了它们的身体轮廓,同样是矫健的身形,扶壁直立的肢体,发达的后肢用以行走,离开地面的前爪上钩状的指爪用以杀伤,s形的脖颈附着有力的肌肉,比例完美的头颅可以爆发出强劲的咬力,还有圆锥形的长尾用以平衡身体。
没错,我没有看错,两头兽脚类恐龙。
而且通过大致的轮廓,我可以分辨护卫着枪手的那一头是伊斯基瓜拉斯托?埃雷拉龙,而发动进攻的那一头则极有可能是禄丰组的中国龙,或者是卡岩塔的魏氏双嵴龙,原因是它头顶上的两个头冠。
“柯志仁同学,你没受伤吧?”
这个声音,这样的称呼,只能是……
那么今天早上的互动之中察觉到的那些反常现象,就都有的解释了。
身边这个关切地注视我,召唤出掠食者来保护我的女孩,根本就不是我的同类,而是跟对面的杀手一样,属于一个不被人类所知的种族。
“我没事。”我只能简短地回答三个字。
“找机会就跑。”云绫华凑到我的身边耳语道,然后闪身挡在我面前,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枪手。与枪手不同,她现在是普通的人类形态。
第3章 打架斗殴(1)
“哦,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枪手挑了挑眉,刚才语气中的嘲弄被认真冲淡了。
云绫华沉默着。
随后枪手把枪口从她瞄不到的我身上移向了云绫华,两声短促的枪响随之响起,处在枪手视野盲区的我转身逃跑,接连的枪声继续响起,有一发子弹自我的头顶掠过,幸好没有伤到我。我闪到了烂尾楼的墙面之后,至少现在可以确认,手枪威胁不到我。
我不敢继续再逃,也不敢回去观察战斗,我只听到墙的另一侧急促的脚步声,与猛兽搏杀的声音。枪声接续响起之后停了一会,在我视野可及的范围内,我看到她们出现了。枪手此时不再持枪,拿在她手中的是一柄骨制匕首,她灵活的刀法逼迫赤手空拳的云绫华只能被动躲闪不断后退,与此同时两头掠食者的打斗已经隔着墙来到了我的最近旁,以至于墙面都因为它们的身体冲撞而摇撼。
这样危急的时刻我却一时想不出应对的方法了。
转机出现了。
陌生者手中的短剑直刺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不仅被云绫华侧闪开,并且还被她抓住手腕,加上一个肘击打掉了她手中的匕首,她没有给陌生者喘息的机会,两个推掌把陌生者击退,接着一个凶狠的正蹬,不过被陌生者灵活地躲过了。
躲过正蹬的那一刻,头骨部件组装的手枪转动着在枪手手中形成,连开的数枪指准云绫华的腿部,由于后者的后退全部打空。尽管没有一枪命中,然而枪手那张精致的面孔上,表情突然由紧绷的严阵以待转为幸灾乐祸。随后一股微尘自她的右手无名指指尖冒出,汇入她的手枪,手枪在她平伸的右手中指准云绫华,她眯上左眼,以达到更好的瞄准效果。
眼见她将要开枪,云绫华全速向前冲刺,准备抢在对手拉开距离持续开枪之前夺枪。
枪手面色平和,仿佛等着她上来。
云绫华弯曲的右手一边在奔跑时挥动,一边微微蓄力,看来是不打算放过这个机会。
然而一旁观战的我对于枪手那种异常的冷静感觉到一种浓厚的不祥。
枪手开枪了,几乎近在咫尺。
云绫华早有预料似的闪身,在枪响前使上半身让过枪口,以免被她击中重要的躯体部分。
然而她如何也想不到,这一枪居然瞄准的是她那没有大幅度地移动的右手,子弹精准地击中了她的右手,不偏不倚地击中右手无名指指尖。
这个部位不会带来太过严重的伤害,无法使她失去战斗能力。然而当她靠的足够近并挥拳出击时,却发现不知何时突然比自己高出一头的枪手轻而易举地伸出左手掌,接住她的一拳。
云绫华神色大变,而我的震惊绝对不会亚于她。
因为我眼睁睁看着被子弹击中的她,体格毫秒之间就开始缩水,本来合身的校服变得松松垮垮,面孔也变得更加圆润和稚嫩,瘦弱的身材让她根本不可能在格斗中胜过枪手。
枪手的左手轻而易举地抛开了云绫华,后者连退几步,险些失去平衡倒地。
“你……”云绫华变得陌生的面孔突然煞白。
“朋友,现在像你这样没有【生存战略】的复兴者可不多见了啊。”枪手戏谑地嘲讽道,随后她右手的手枪就扣下了扳机。云绫华敏捷地侧闪,子弹擦过她的脸颊,随后她的翻滚躲掉了接下来的三枪,来到一堵水泥墙之下,看来正准备翻过去,不过却被烂尾楼里迎面抛了出来的掠食者砸了个正着,顿时被猛推到墙上之后重摔在地。
埃雷拉龙爪牙狰狞地咆哮着,被砸到墙上的另一头掠食者哀嚎着想要起身,尖细的声音、缩水的体型和削弱的爪牙让它的作战能力大打折扣。
【生存战略】……
那么枪手的【生存战略】就是削弱对方吗?
枪手毫不迟疑地飞奔过来,手中的枪又是接连几发,云绫华的掠食者起身替它的主人挡住了两枪,随后化为尘埃消散,云绫华从地上一跃而起,子弹却追上了她。
她的左腿一瘸,随后翻倒在沙堆上。
埃雷拉龙大踏步上前,一脚踏住她的胸口,枪手疾步上前,手中的枪指定了云绫华的眉心。
云绫华咬牙的挣扎在埃雷拉龙巨大的力量优势之前不值一提,枪手眼看着就要扣下扳机。
然后我手中的折刀尽我全身力气刺在了枪手的后背。
尽管枪手背对着我,我还是可以想象出她大为惊骇的模样。恐怕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真的敢回来。所以她这一枪打歪到了旁边的墙上。
不过这一刺没有达到我预想的结果,刚才还顺畅无阻的刀刃,突然像刺进钢铁一样停滞住了,枪手回过身,手枪枪柄猛击过来,我条件反射般地闪过,接下来的一刀直指她的腹部,但被埃雷拉龙大力的头顶撞击抛开了。
老实说,这几乎没有蓄力的一撞真的把我撞懵了。
我被一股怪力顶飞出去,滚倒在水泥地面,手中的折刀不知去了哪里。
不过我的目的倒是达到了,埃雷拉龙为了撞我把脚从云绫华身上挪开了。
枪手瞄准我扣下扳机,不过却只有一声击锤的响动,刚才打在墙上的那一发是最后的子弹。在她的右手在空气中幻化出弹夹准备装弹的同时,我正在全力从地上爬起准备逃离,而埃雷拉龙的掠食巨口一口袭往了地上的云绫华,但扑了个空。她如同一道幻影扑向了枪手,虽然力量减弱,然而一个上勾拳还是轻而易举地打飞了已经成型的手枪弹夹。她的双手抓住枪手的红领带,利用体重压弯了枪手的腰,借助体型缩小带来的灵活,翻身跃上枪手的肩,敏捷地跳上埃雷拉龙的脊背,右腿再发力就越过了那道水泥墙。
而她成功脱身的时候,我已经转身飞跑到安全区域。
摔伤的脊背一阵有规律的灼烧痛,但我在战斗结束之后才感觉到。
那时我只是想着尽快逃离这个可怕的对手。我相信自己这辈子第一次跑的那么快,一面跑一面跌跌撞撞地在小巷里拐弯,竟在之前没有到过的情况下顺利逃出了小巷,在我冲向巷子口的同时,恢复原态的云绫华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此时我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她的手臂被架到我的肩上,我尽力迈出步子,带动她那条没伤的腿向前蹦。
向前走时我时不时回过头观望一眼,生怕枪手带着埃雷拉龙追上来,死里逃生的激动和极度的恐慌让我的手和腿都微微颤动。
我一刻不停地跑,漫无目的地前进,直到感觉到再没有力气带她前进。而且她腿上的枪伤也需要处理,如果伤到了什么重要血管,而刚才的逃亡又耽误了那么久……
当我俯下身来时,才看到她左小腿上的创口里露出的是岩土,并且正在吸收空气中的尘埃,逐步填塞她的“伤口”。她的伤口中流出的不是红色的血液,那是一种黑色的、稍显粘稠的液体。我想,可能是石油。
我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我看到云绫华的眼中出现了难以言说的低落。
她,与枪手一样,不是我的同类。
她们根本就不具有生命,她拥有的不过是岩石与沙土构成的躯体,好像一具供人操纵的玩偶。那么是谁在操纵她?与我的左手里藏着的那把折刀有关吗?
没有骨,没有肉,没有血管,也没有内脏,受到伤害以后,甚至能从空气中汲取尘埃来自愈。还有召唤古生物为自己的仆役的能力,这些生物是怎样的存在?
……
我们在街上行走。这些地方人不会很多,也不会很少。这样既避免了埃雷拉肆无忌惮地当街干掉我们,也避免了她藏在人群之中对我们下黑手。
“云绫华。”
“诶。”
“你认识那家伙吗?”
“不认识。我本来以为,我就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呃……”她沉吟片刻,对怎样称呼自己有所犹豫。
“【复兴者】?”
“嗯,复兴者。”
“让我捋一捋……首先,你和常人从外观上没有区别,只是有更加敏锐的感官和强大的体力,还能召唤恐龙对吧?”
“召唤……这个说法并不准确。它是我的本体。”云绫华白皙的右手伸到我的视野范围之内,不过她的食指上附着了一头兽脚类恐龙指爪的幻影,旋即消散。
“我不能理解。”
“唔……我也不太好形容。总之我与它共享意识,它的出现与否,只是决定于我们共用的意识。”
“就是说,你做不到像那家伙那样变成半恐龙半人?”
“至少现在,我想不出任何方法让我做到这一点。”
从我刚才的观战经历,从本体来看双方的实力不相上下,甚至没有【生存战略】的加成,云绫华还要更占上风一些,然而从两个复兴者的格斗来看,保持着人类形态的云绫华却是采取被动守势的。
我的思维正在将目前掌握的信息串联成线,不过又不能完全陷入冥想,以免丧失对危险的洞察。经过一段时间的思索,我再次开了口:“云,你会出现在烂尾楼那里,是因为感觉到了其他复兴者在附近行动,所以才想建立联系吗?”
“你推测的很准。”
“那你为何会选择保护我?”
“柯,你觉得,你的生命宝贵吗?”云绫华的嗓音轻缓而淡然。
“对我来说异常宝贵,但对你而言,不过只是七十亿分之一,多之不多,少之不少吧?”
“如果我们早上没有聊过天的话,或许确实如此,”我真切地想象出云绫华的轻笑,“但经过那一场谈话,我想,我已经把你作为我的朋友了。这样,你就是这颗星球上独一无二的,因此也就是弥足珍贵的。”
“你们也有人类的情感吗?也会珍视友谊,同情和怜悯吗?”
“我不了解其他的复兴者是怎么样,但,不久以前,我曾是你的同类。”
“我的同类?”
“你应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吧:某一天早晨,从睡梦中醒来之后,忽然发现自己与整个世界互相遗忘了。”
“?”
“应该怎么和你解释呢……”她苦笑着,“那一天醒来以后,我发现我的记忆变得残缺了,许多重要的事,重要的人,在我的脑海中都变得模糊不清。同样的,整个社会几乎也完全遗忘了我的存在,一切和我有关系的人,似乎一夜之间都被抹除了与我相关的记忆,只有一些最基础的信息被保留了下来,例如名字和身份。因此我才会作为一名一中的学生继续在社会里存在。”
这样说来,你就是这样渴望这一切的真相,因而才会学习古生物的知识。刻意与他人保持距离,则是为了避免再一次承受被遗忘的痛苦。
唉。
“云。”
“诶。”
“那家伙用自己用微尘制成的武器才能伤到你,对吗?”
“我想是这样的。”
“来吧,准备一下。我们要干掉她,打败伊斯基瓜拉斯托?埃雷拉龙。她身上有我们都需要的情报。”
谈话到此为止了。
因为云绫华扑向我的后背,让我们两人都滚倒在草地上,并借此躲过瞄准我头部的一枪。现在我们是在一处公园里。
从地上匆匆爬起时,我看到埃雷拉龙掀开树丛疾步而来,目标就是我们。
中国龙的躯体在云绫华的背后须臾成形,冷冽的杀机先越过我们的肩头,两头猛兽都俯下头猛冲向前。
中国龙的头冠真的能够经受这样力度的冲击吗?
很快我就知道了答案。
在冲撞即将发生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中国龙的身体迅如雷电地一偏,前半个躯干犹如小鸟般轻盈地绕过埃雷拉龙,后者控制不住自身的惯性继续向前扑,这时中国龙发动了进攻。
它的颌骨如同断头台般自上而下砸到埃雷拉龙的后颈,瞬间嵌合,上半身的力量压制住它,推向一棵松树。满树的松针摇颤着落下,被扔倒在地的埃雷拉龙腹部朝天,屈起的双足猛踢在中国龙的下颌,迫使它后退几步给自己起身的机会,两头猛兽爪牙狰狞地互相对峙。
云绫华的目光指向埃雷拉龙现身的树丛。
它的主人就在那里。
她调整过姿态,首先低身躲过树丛中射出的一枪,她的身影宛如箭般射向那树丛,毫无规律的s形路线使得埃雷拉开出的数枪全部落空。在她扑向树丛的同时,我先绕道公园里的公厕,保持低姿快速向树丛包抄,同远离两头猛兽的战场。
云绫华迅捷地进入树丛,与此同时枪声告一段落。
这说明她们的近距离搏斗已经开始。
也就是说我暂时不用担心树丛里射出的子弹。
所以我离开了掩体,全速向那片树丛冲刺。
折刀从我的左手拔出,保持反握姿态。
除去用折刀偷袭我还能做到些什么?
如果没有把握好时机,恐怕只能给云绫华添乱。
不过,我手里的这把武器,只能是折刀而已吗?
第4章 打架斗殴(2)
她灵活的路线穿插入树丛之中,手枪子弹只能击破她行动留下的残影。
她极速突进树丛之时,埃雷拉正在对她开出最后一枪,她低身以肩撞去,最后一发牙齿制成的子弹贴着她的太阳穴飞过。
埃雷拉轻盈地从原地跳起,云绫华的撞击只是掠过她的鞋底。
当云绫华回过身来,第一反应是举起右臂格住埃雷拉执匕首刺下的手。
埃雷拉的反应并不比她慢,凶狠凌厉的匕首挑刺和挥砍像初次交手时那样逼迫她不断地躲闪,况且经过上次吃亏之后埃雷拉变得格外谨慎,完全没有留出破绽,谨慎并没有扰乱她速战速决的计划。云绫华相信如果对手再发动一次【生存战略】,自己战败的结局就会注定。
好在现在自己的本体还跟对方的本体打的难解难分,至少不需要担心本体的干扰因素。
可以确定的事是,埃雷拉发动生存战略是需要一定条件的,否则在战斗刚开始时她就可以开始削弱自己。
但这条件究竟是什么?
她只能尽可能小心地试探。
“云,你听的到我的声音吗?”柯志仁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然而凭借自己的感官她完全清楚他不在身边。
“嗯。”这一句回答不需要声带的震动,只是两者意识上的交流。回答柯志仁声音的同时,云绫华后仰躲开向自己咽喉刺来的匕首。
虽然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但既然他会在这样危急的时刻和她对话,显然是有逆转战局的发现了。
“快跑,到我这里来。”
“嗯,”她蹬地的双腿带动她后跳,匕首切割空气的声音清脆而细微,埃雷拉平伸左手几乎没有瞄准连开几枪,炙热的灼烧疼痛贯穿了她的腹部,还有一阵痛楚来源于她的右手小指,先前的经历预示了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她不确定对方生存战略的机理,然而既然被击中,最好还是先逃跑再说。
不过复兴者没有脏器、血管之类的要害。消灭复兴者的唯一方法是破坏躯体,这样的伤害还远不能达到这一点。
她看到埃雷拉正在装弹。
她开始转身逃跑。
转身之后的同时,她的身形就开始急速缩水矮化,本来射向她头部的子弹撕碎了她头顶上的树叶。
好险!
“你又变小了?”
“嗯。”她用右手挡在面前冲破了一丛灌木,没敢回头看埃雷拉是否追了上来。但她及时遣散了自己的本体,以免它遭受过多不必要的创伤。
她寻着气味快速追踪,在灌丛中大体型反而成为劣势,埃雷拉追赶的脚步声稍稍远去,茂密的叶丛又足以庇护她不受枪击。
当她怀着窃喜加快脚步时,她看到埃雷拉龙不祥的庞大身影出现在树林边缘,猛兽远比人类更加敏捷的身体结构让它能够以比自己更快的速度靠近同一个目的地。而在那里,柯志仁正在等着自己。
“柯,快跑!”
“怎么了?”
“埃雷拉龙正在靠近你!”
“我知道。”
“那你现在是在……”
“云,注意你自己,不要担心我。”
“那我是不是应该远离埃雷拉龙?”
“不,你还是往这里来。你走的路比埃雷拉龙更近,你只要比它快上几秒就够了。我知道你很疑惑,但只要你早到一些,我们就能赢。”
“……我知道了。”
显得过于宽大的校服束缚了云绫华的行动,但她依然凭借中国龙的身体素质以不比对手慢多少的速度前进。
只要早到几秒钟……
嗅觉告诉她与柯志仁的距离正在迅速缩短。
“云,告诉我,除了战胜埃雷拉,我们有没有可能活过今天?”
“那我们有什么办法吗?”
“办法是有的,但必须付出一些代价。”
“如果不能赢的话,难道乞求就会让她饶过我们吗?”
“好,我知道了。我们必须不择手段,对吗?”
“如果你有什么计划,赶快实施它吧!”
她极速在公园石子路上绕过一个弯,在树下见到了自己的朋友,他镇定地站在那里,右手握着一支黑色钢笔,正在空气中写下一串拉丁文字母。那些字母悬浮在空中,散发出的微光投在他的眼镜上,让她分不清他看往自己的目光。
“云,你真的准备好了?”
“嗯。”战斗中的亢奋让她不由自主地回答了问题。
柯志仁手中的钢笔在那串字母的最后决然添上最后一笔,形成了“Sinosaurus triassicus”,即三叠中国龙。
这行字母从他面前扑向云绫华的前额,她愣神的眼中虹膜与瞳孔开始剧烈的形变,变成一双具有黑色纹理与缝形瞳孔的酒红色眼睛,两个华丽的骨质头冠从她头顶的发丛之中生出,长着棕色鳞片与黑色花纹的尾巴从她的臀部延伸出近一米半。她缩小的体格,此时又开始迅速地变回原样。
“现在你就是一名真正的复兴者了!”
……
逃亡的危急情况之下,左手中隐藏的灭绝把它更多的记忆送给了我,其中包括怎样给没有名字的复兴者命名。
无论是折刀,还是钢笔,其实都是同一件器物,在化石战争时期,它被叫做【灭绝】(extinct),属于化石战争的主角之一科普所有。我只知道灭绝曾经拥有各式各样近乎魔法的能力,具体怎样使用,记忆却只教会我怎样把名字给与复兴者。
但这个仅存的能力,已经足够扭转我们的完全劣势了。
追击的埃雷拉龙在树林中开出一枪,被云绫华抬起的右手中一把头骨部件与金属组成的古刀所挡下。云绫华那双从人类的角度看来异常冷漠的眼睛,随着她头部的转动正对向敌人。
晚了她一步冲出树丛的埃雷拉龙,此刻被云绫华身后释放出的猛兽所阻拦。
“什么……!”埃雷拉站在空地的入口,太阳镜之后的黄色眼睛闪现出惊讶。
而我已经做完了我所能做的一切。
帮不上忙的我只能暂且躲进难以被人注意的灌丛之下,再当一次旁观者。
云绫华沉默地发动了进攻。
手中举起的刀破开空气砍向埃雷拉的头部,凌厉的一刀从躲闪的埃雷拉侧脸落下,差点落到她的肩膀。埃雷拉右手中的匕首毫不留情地接连刺击,都被刀身巧妙地挡下,然而也绝没有留出破绽让云绫华伤到自己。
这一次被迫后退的是伊斯基瓜拉斯托,她躲闪着退入更加茂密的树林,她还算灵巧地闪过刀刃,但她面前那些树枝没有这样的运气,它们被刀刃击中,短暂地停滞在空中之后就飞落在地。
双方的本体依旧在实力相近的情况下打的难解难分,同时也都距离复兴者有一定的距离。埃雷拉明显的一直想着拉开一段距离使用手枪射击,云绫华却绝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直到威力十足的横砍袭往埃雷拉时,她向后仰倒到地上,躲过致命一击的同时,终于有时间举起手枪,六发手枪子弹在两秒内全部被送出枪膛,呼啸着扑往云绫华。
接下来我首次见到了三叠中国龙复兴者的【生存战略】发动。
空气中的尘埃凝聚为片片头冠,锐利的骨骼仿佛刀刃,凌空阻挡住射向云绫华的子弹,其余的头冠越过子弹击中头冠形成的烟幕,化作飞刀掷向正从地上翻滚而起的埃雷拉。
就我的观察而言,埃雷拉对这一幕肯定是大吃一惊的。
她前所未有地瞪大了眼睛,慌乱地连开几枪打下一些头冠,勉强来得及躲到一棵老树之后。在战斗中处于如此劣势,恐怕她已经快要发动生存战略了吧?
想一想,赶快想一想,柯志仁,你能做什么?
第一次发动生存战略的时候,埃雷拉做了什么?无名指指尖冒出的微尘,汇入她的手枪……
明明可以打更容易瞄准,更容易造成重创的躯干,却要射击体积更小,更难以击中的手指……
那么也就是说……
但这真的就是她发动战略的机制吗?
至少你必须赌一把。
没时间可浪费了。
我钻出了灌木丛,趁着她们酣战无暇顾及我,向着埃雷拉藏身的树后绕去。
……
骨骼头冠不断地向她飞来,一片片全部扎在老树上。埃雷拉不敢露出头去射击,只能躲在树后伸出枪盲射,然而却完全无法减弱对方的攻势。
天啊,天啊,事情怎么会到这种地步?
不过翻盘的机会还是存在的。
只要是生存战略,就一定有它的固定持续时间。
等到对面那家伙的生存战略失效之后,就直接现身先削弱她,再把她干掉。
还有那个智人,看来并非等闲之辈。为了自己背后被捅的那一刀,也得干掉他,再拿回那个看起来最值钱的东西,好像叫什么“灭绝”。不过现在这种混战的环境,他应该不至于敢冒着生命危险出来介入。现在可不会像之前那样被偷袭了。
她不断地盲射,虽然是毫无目标地乱射,但这层火力总足以保证那个家伙不能摸上来近身搏斗。
共享的意识和感官告诉她,经过长期的缠斗,自己的本体已经和对方的本体打到了足够远的地方。
那么接下来……
头冠轰击老树引起的颤动停止了,她听到了对手的脚踩在草坪上的急促声响,她正在迅速逼近这棵老树。
首先遣散自己在远处的本体。
远处厮打的声音停止了。
埃雷拉龙将自己左手中指的第一节指骨提取出来,汇入手枪,成为一颗子弹。她双手持枪,深吸一口气。
现身。
在她现身的一瞬间,她看到中国龙迅猛来袭的身影,双手持古刀前刺向她,眨眼间已经到达自己面前。
现出本体。
她的本体从躯体之内跳出,千钧一发之际挡在自己面前,中国龙的刀峰一刀刺进本体的躯干,卡在肋骨之间。
痛啊。看来这一刀刺的不浅,不然本体受到的创伤不会这么真切地反映到躯体身上。
埃雷拉的脸露出难以抑制的痛苦。
但计划达成了!
她疾冲向前,手枪指向对手的同时让本体屈膝下蹲,这样它的躯体就不会阻挡自己的视野,三叠中国龙的整个上半身完全暴露在自己面前,而她握刀的双手还没能来得及拔出武器。对手的本体在中国龙背后快速成形,但已经太迟了。
埃雷拉难以克制住内心的狂喜,她没有留意到自己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看到中国龙狰狞的面目上满是杀红了眼的疯狂,只要再慢上那么一步,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但慢了这一拍,胜负已分。
她持枪的手指准中国龙那根要命的中指,眼见着就要扣下扳机。
枪声响起。
但此刻的情况她始料未及。
她被推开了。
那是一种相对于她的力量而言那么孱弱,简直微不足道的力量,然而这一推,让她蓄谋已久的射击落空了。
最关键的一颗子弹射偏了。
踉跄后退之余她看到了那个智人,眼镜后的双眼燃烧着烈火。是他再次在危急关头阻碍了埃雷拉,救下了他的朋友。
与此同时,中国龙遣散了武器,飞身越过埃雷拉龙之后扑到自己面前,重新召唤的武器架住她的脖子,砍掉她的脑袋对于拥有大型兽脚类力量的中国龙而言轻而易举。
完了。
彻底输了。
求饶吧?
如果他们求饶,自己就会放过他们吗?
不会。
那么相应的他们也不会饶过自己。
那么应该怎么做?
没时间想了。
中国龙微微颤动的手持着刀,胜利者将有权粉碎她的躯体。
“喂,埃雷拉龙。”智人长出了口气,坐到草地上。
“诶?”
“愿意一起去吃饭吗?”智人抹着额头上滚下的汗珠。
“诶?!”
“我们有些东西要问你。”
第5章 不公平交易
“喂,埃雷拉龙,我们打败了你,是吧?”
“智人老爷,这千真万确,不然您就问问这把刀吧。”埃雷拉微微抬起手想指一指架在她脖子上的骨刀,但感觉到云绫华握刀的手在她做出动作的同时绷紧了,就只能用不满意的目光瞟了眼那把刀。
“如果我们想的话,这把刀现在就能取下你的脑袋,不是吗?”
“云小姐大恩大德,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埃雷拉朝向云绫华的谄媚讨好的笑面简直完美无瑕。
“那么,你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们呢?”
“老爷,我想,这是桩买卖。既然是买卖,就不能是我吃亏。”
“你本来想要我们的命,现在我们让你在命和给出情报之间选一个,很让你不高兴吗?”云绫华眼中的怒意几乎没有什么隐藏的意思。虽然“要命”这个词用的不大准确,不过为了方便,无所谓了。
“云小姐,您说的相当对,我非常赞同。可要是我告诉了你们,二位忽然又变了主意,不再打算宽宏大量地留下我这颗不值钱的脑袋,那可怎么办呀?”
“你应该清楚我们现在的处境,我们现在除去需要情报,也非常需要朋友。”我翘起腿,在椅子上坐直,十指交叉的双手安放在膝盖上。
“老爷,据我所知,你们是很容易变卦的动物。”埃雷拉眯起眼睛,狡黠的目光在客厅里游走。
情况有些棘手。
我非常想得到情报,但我确实没有方法向这家伙证明,我不会宰了她,哪怕我不想这么做。
情况就这么僵持下去。
真该死。
这样一个中午就快这样被消磨掉了,而我甚至还没吃饭,更别提睡午觉,这样下去今天剩下的安排也会被打个七零八落。
灭绝啊,能告诉我怎么做吗?
灭绝很快就给出了答案。
记忆顺着左手的血管运输到大脑,简短的几个字已经把做法贴出。
不过我实在有些怀疑它的有效性。
做了再说吧。
我的左手肘部支住腿,在椅子上弓下身,垂下右手,钢笔此时已经悄然握在我被茶几挡住的右手中,不慌不忙地写下几个字母。
在我写完之后,几个字母蛇行着在地板上爬过,与埃雷拉放在地上的脚相遇。
“你不会感觉到愧疚吗?”
“老爷,复兴者是没有人的情感的。”
“我知道,但是,在我们手无寸铁的时候,你要对我们赶尽杀绝,时局逆转了,我们却只是好声好气地求你给我们讲点故事,连刑都没用上。你真的,不会感觉愧疚吗?”我让目光避开她的眼睛,声音中混杂进一点伪装的沉痛。
然而,我的余光却在观察她的举动。
我看到她的瞳孔难以察觉地出现了颤动,连带着眼皮也抽动了一下,没有聚焦的眼神表明她正被脑海之中一个从未见过的东西所困惑。
她的脸先是偏过去想躲开我的视线,几秒的沉默之后有些犹豫地转了回来,察觉到我在观察她,又再次偏过了脸,短暂的片刻我从她的眼中看到她心里原始的兽性与某种正在威逼她的情绪的斗争。
“老爷,你对我做了什么?”她的声音褪去了先前的油腔滑调,难以置信的心情把她的声线卡的微弱了许多。
“简单来说,我送了你一点东西,而且正是因为我们打败了你,所以这个东西才会起作用。”
“这东西……是什么?”
“culpa,也就是愧疚。”
灭绝告诉我,我可以将一种人类的情感赐给被我打败的复兴者。尽管灭绝的外观只不过是一把折刀或一支钢笔,然而它却是有意识的。它能够察觉我精神的活动,回答我的问题,旁观我的举动,正因此它发现我与云绫华在战斗之中打败了埃雷拉龙,所以它才告诉我,我能这么做。
“呃……”埃雷拉皱起眉头,从表情来看她陷入了异常痛苦的思想斗争。她的头一寸一寸地垂下,直到把金发高马尾顶在头最顶上。她的肩膀颓然向内弯曲,双腿渐渐松弛,最后全身瘫软地跪到地板上。
“说吧,你想知道些什么?”埃雷拉昂起头来哀叹一声最后屈服了。
“第一,灭绝为什么在你手里?”我掩藏住欣喜。
“因为我想既然它是化石战争时期的古董,应该会值点钱,能给我换片领地什么的。所以就从美国把它顺手拿来了。”埃雷拉又缓慢又含糊地说完这句话之后,表情变得舒缓了一些,发觉说实话可以减轻内心的负担,更是突然喜形于色。
“‘钱’指的是?”
“哎呀,就是一些化石点地层中的魂灵碎片,我们复兴者需要隔一段时间摄取一些碎片才能维持运转,不然就会陷入沉睡。睡完之后倒是可以好一点。除此之外,碎片还会被我们用来合成我们的部下——索里安(saurian),它们的能力比我们要低级,而且可以被现实破坏。还可以制造复兴者所需要的武器装备。”
“我完全无法理解,请为我解释一下这是如何做到的。”
“这个我也不清楚啦,反正我醒过来这么多年也都是四处赚碎片想为一片领地打拼一下。”
“那么,我有点好奇你要把灭绝交给谁?”
“好吧,当今地球上拥有据点最多的两大势力,一个是【王朝】,另一个是【劳亚—冈瓦纳联盟】,这两大组织基本占有了世界上三分之二的化石点,化石点中出产的碎片自然也归他们所有。”
“请你介绍一下这两个组织,它们当中是否有像我一样的复兴者?”云绫华加入了对话。
“【王朝】,首领是撒哈拉?卡查诺顿。【王朝】的主要成员是从贝里亚期到森诺曼期之间地球上占据主导的类群。至于【劳亚—冈瓦纳联盟】,简称,联盟,首领两位,北方领导者是雷克斯?泰雷恩,南方则是科马约?阿贝力,该组织建立的本来目的,就是为土仑期至马斯特里赫特期的主流类群提供一个靠山,以免王朝势力一家独大再次恢复早白垩世时的强盛。但云小姐这样的,我没有听说过。怎么样,感兴趣吗?两边现在可都在招兵买马,而且就算不是白垩纪的,也会受到欢迎的哦?”
“我是人类。”
“演戏也不能这么演呀,云小姐,你瞧这智人哪能长出条恐龙尾巴……”
“我几个月前才成为复兴者,在那之前,我一直是个正常的人类,对复兴者的世界一无所知。”
“啊呀,这可稀罕呀。”埃雷拉瞪大了眼睛,“醒过来那么久没听过这样的事儿,要是您肯赏脸,多送我点情报呗。”
云绫华把犹疑的目光投向我。
我点了点头。
云绫华简要地讲述了自己的情况。
“所以,你们复兴者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我终于开了口问出这个问题。
“你可以理解为某种鬼魂吧,”埃雷拉摊了摊手。
“请你解释一下。”
“怎么说呢,就我的经历而言,我的死法是被那头大个子蜥鳄拧掉脑袋,在那之后两亿三千万年的时间里,我基本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对于周围发生的一切都没有任何记忆。一直到大概1959年左右吧,醒过来。你应该也知道,复兴者的躯壳是虚化的岩石和石油、矿石构成的,普通的物质世界无法造成对我们的伤害。能干掉我们的是别的复兴者,只要其他复兴者破坏了我们的躯壳,把寄居的魂灵弄出来,就能把我们搞回无意识的状态。”埃雷拉恢复了人形姿态后转了转眼珠,娓娓道来。我推测她化为人形是因为复兴者的眼睛中具有本体的巩膜环,导致复兴者状态之下她不能转眼珠。
“那么,所谓化石战争期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云绫华开口问道。
“你们的历史记载的是科普教授与马什老爹在西部抢化石的故事,总体来说并没有错。你们的历史书上说古生物学在那次战争中突飞猛进,这也符合事实。然而却只是冰山一角,我要说的是,化石战争,是科普与马什指挥复兴者与索利安进行的斗争,他们都在通过争抢化石点和制造新的复兴者与索利安来扩大自己的势力。”
“究竟谁胜出了,是马什吗?”
“严格来说,化石战争没有胜利者。在战争后期,科普与马什都被手下实力膨胀的复兴者架空,化石战争正式成为不同复兴者势力之间的混战。细节我不了解,但可以肯定的是,雷克斯?泰雷恩确实在战争末期苏醒,并且导致复兴者间权力平衡的迅速瓦解与重建。但这个关键的节点,某一件我不清楚的事件导致战争时期活跃的复兴者们几乎集体回归魂灵状态,之后近乎整个二十世纪,复兴者的势力都没有像战争时那样兴旺。”
“那么今天的局面……”
“你想了解具体过程的话,恐怕得找个机会加入【王朝】,老爷。虽然高贵的龙族很可能会把死敌拒之门外吧。”
“我对那些故事的经过不怎么感兴趣,只要不会打扰到我的生活就行。”
“决定权在你,老爷,只要你开心了,那就万事大吉。”埃雷拉狡黠地坏笑着,看起来一点也不担心自己。
“所以至少你不属于任何势力吧?”
“云小姐,加入势力对我也没什么好处。只要我怜惜自己的脑袋,不和我那些魁梧威猛的后辈们起冲突,大概谁也不会想找我的麻烦。”
“照你的看法,小城里可能会有其他的复兴者吗?”我问。
“既然你问了我,那我就只能说,看不出这种迹象。这里没有化石点,距离两大势力的据点也比较远。对我来说,这里就像盘古大陆的死亡带一样无聊又贫瘠,我不过是路过这里,然后不幸遇到了点儿不愉快。”
我屈起的食指托住了下巴,开始作下一步打算。
第6章 学术交流
埃雷拉吊儿郎当的脚步声忽重忽轻地往楼下荡去,过一会就什么声音也没有了。我想象出这家伙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检查一下身上的西装有没有沾灰,确认干净整洁之后乐呵呵地往街上走。
留下云绫华和我坐在客厅里相对。
“这么放走她没事吗?”
“要是她想对我们不利,她会愧疚的。”
“你可以确认这有效吗,毕竟凭我们的实力,也只是险胜而已。”
“我不知道。如果风险可以预见,怎么能叫不能预见的风险呢。”
“好吧,听你的。”她粲然一笑。
谈话中止,气氛突然就转变了。
没有埃雷拉那个奸猾的家伙在中间见风使舵,客厅里的氛围好像变得凝滞了许多。
好在我瞧见了她的校服校裤上那些战斗留下的破口。
我张了张嘴,正要出声。
“那我就……”结果她抢先一句,见我要说话,又赶紧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我见她先开口,准备等她说话,不过看样子她又想让我先说。
我们在尴尬之中对视了片刻。
“那个……”
“那个……”
“你先说吧。”她的表情空白了片刻之后,还是请我先说。
“那个,云,你校服上那些口子,要不要我帮你缝起来?”我终于如愿以偿地说完了这句话。
“你会缝衣服?”云绫华的表情显得有些惊异。
“自己一个人生活,总得会的。”我低头看了看表,时间显示12:50。
这么说来,还有时间。
“呃,云,作为回报,可以向你请求一件事吗?”我走的离她近了一些,几乎遏制不住声音之中的兴奋。我等待这一刻太久了,之前我都没能找到这个机会。
“啊……”云绫华对我突然的靠近表现出了一些不解。
“我一直期盼着这一刻……”
“你指的是……”云绫华怔怔地看了我一秒,随后移开了目光,“那个吗?可是我还没有准备好……”
“没关系,只要你同意,我们就可以开始了。”近在咫尺的胜利让我的激动不亚于击败埃雷拉的那一刻。
“这样做,会让你很愉快吗?”云绫华的脸色突然变得绯红,她躲闪的眼神被我的进一步靠近抓住了。”
“请相信我,那是我一生无悔的追求。”我坚定地握住她的手,“为了我,请你务必把本体召唤出来让我观测。”
“可是,那个……”她摇晃着尾巴,头顶上的两个嵴冠变得格外鲜艳,依稀能从她微启的唇间看见三角形的舌头在来回舔动牙冠。
“云,我们是战友,对吧?我们不是共同战胜了强大的敌人,一起生还下来了吗?”我相信我正在离胜利越来越近。
天呐,是真家伙啊,货真价实的非鸟恐龙。
之前在战斗之中完全没有机会认真观察,现在有了时间,我一定会审查这头三叠中国龙最细微的鳞片变化,牙齿上最微小的小锯齿,控制这头猛兽活动与搏斗的每一条健美的肌肉纤维,以及其他从化石上什么也看不出来的一切。
“那好吧……”云绫华难堪地低下头,长逾五米半的新兽脚类恐龙在我的客厅中显形。
我难以按耐心中的狂喜,翻箱倒柜地找出了包括卷尺、游标卡尺在内的一堆测量工具。
接下来的观察与剖析,大概是我古生物爱好者的生涯中第一个高光时刻。
云绫华随着我的观测工作持续进行,变得不再害羞了。她会顺着我的意思,让本体摆出不同的姿态来配合我。我忙活着小心揪起中国龙的嘴唇去看它的牙齿的时候,她会在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然后和我交流一些中国龙的解剖学特征。
老实说来,我可真是恨死形态解剖学了。
可是当有了一个热心的助手在身边帮忙,而且还面对着活生生的——至少外表看起来如此的伟大生物,刻苦钻研形态学似乎也并不是那么折磨。
那一天可说的故事,大概就到这了。
第7章 可回收垃圾
那大概是和埃雷拉打完架之后的几天吧。
那一天应该是晚自习下课之后,九点半多了。我和云绫华告了别,独自往家走。
三月的夜晚,冬天的余威还掌控着山区的小城。无论是街上冬装素裹的行人,那些依旧不生叶子的树,似乎都没有昭示春天已经到来。
而且那天温度似乎格外的低。
我走在行人寥寥的街上回去时,寒风拍打着我的围巾。至于那件配色诡异而款式肥大的校服,还是不要指望它有什么御寒功能了吧。
我想那天回去的时候情况就是这样,本来一切应该和普通的日子相同。
在我靠近家楼下的那条巷子时,我看到埃雷拉喜气洋洋地跳了出来,只不过这一次保持着人类的形态。
“哈喽哈喽,智人老爷。”她笑容的灿烂让我感觉到一种隐隐的不详。
“你好,”我站住脚,有点怀疑地把这家伙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呃,你来干什么?”
“哎呀,老爷前些日子不是对我唠叨,见到了新的一定要来找你汇报嘛。”
“你找到新的……”我回视了一下无人的街道,“新的复兴者了?”
“老爷,这千真万确呀。”
“是谁,什么物种?”
埃雷拉扯着我的围巾把我拽到了巷子口,“你看看就知道了。”
“别拽着我,你这魁梧的畜生。”我翻了个白眼,完全抵御不了这家伙相当于两头大个体雄虎的力量。
在巷子的入口,在标着“可回收垃圾”的垃圾桶旁边,安静地坐着一个小男孩。
我瞟了埃雷拉一眼,她兴致勃勃地把我推到了前面,“喂,朋友,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英明神武的智人老爷。”
小男孩抬起头来望着我,神色是一种特别的若有所思。仿佛一个忘记的前半生的老者正在追忆青春。
我再仔细看了看笑嘻嘻的埃雷拉,她看起来一点羞愧的样子也没有,应该不是在玩我。
所以我走上前去,双手按住膝盖,弯下腰把脸靠近小男孩。
这个孩子外表上看应该年龄只有个位数,白嫩的皮肤和肉嘟嘟的圆脸想让人揪上一把,灵动的大眼睛仿佛装着星空。
我思考了一会要怎么开口。
“你好。”还是先打招呼吧。
回答我的是沉默。这孩子一点也没有表现出他听懂了我的话,还是摆着那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看着我。
“呃,那个,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摇了摇头。
“不愿意吗……”我微笑着挠了挠头。
“他不知道啦,”埃雷拉站到我旁边,“我找到他的时候,可能他才刚醒过来。不过他好像什么都忘记了。”
我忽然注意到小男孩一只手的食指上有一道划破的口子,血已经凝固了。
怎么可能?复兴者是不会受到现实世界的伤害的。
“喂,你没晃我吧?”我愈发怀疑,“在这个国家,拐卖儿童可是……”
“你看我敢吗?”埃雷拉把食指指准了我的鼻尖,“喂喂喂,给我打上了那个该死的羞愧烙印的不是老爷你吗?只是这一个可能因为本体是谁都忘了,所以就完全是智人的样子罢了。”
“好,好,好。”我举起两个手掌表示安抚,“信你总行了吧。”
然后我又转向了那个孩子,“如果这个坏阿姨说了谎,你就告诉我,你的爸爸妈妈在哪里,好不好?”
孩子的眼瞳震动了一下,良久,他的唇间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字,“爸爸,妈妈,被吃掉了。”
“啊?”我大为惊骇地看了眼埃雷拉。
“我声明一下,这事和我无关嗷。”埃雷拉连连摆手,她的震惊十分短暂。大概是因为活着的时候就是个掠食者吧。
我琢磨着下一句该问些什么,不过看到孩子天然的鬈发微微地颤抖,我就准备先把这事放一边了。
“你冷吗?”
“嗯。”
非生命体也是会有冷觉的吗,甚至还会发抖?
我看埃雷拉就像没事人,哦,应该是没事恐龙似的。
我解下围巾,仔细把它盘到了孩子的脖子上,“冷的话,要不要去我家里?那里比外面暖和一点。”
“你会吃掉我吗?”孩子好奇地抬起头问道。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吃掉爸爸妈妈的,也是两条腿的,很快,很厉害。”
“……如果我要吃掉你,你有办法反抗吗?”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抚了抚孩子头上柔软的鬈发。现在从他身上看不出任何复兴者的影子。
“那走吧。”孩子思索了两秒钟,从地上站起来,只到我肚子那么高。
“你呢?”我望向了埃雷拉。
“其实呢,我是来找老爷领赏的,“埃雷拉调皮地笑了笑,“比如说给我把羞愧的感情给去掉之类的……”
“在你眼里,我像个蠢货么,”我缓缓地说,“如果像的话,那我的人生可真是场悲剧啊。”
……
横竖还是让埃雷拉再次进了我的家。我首先确认了一下小男孩手上的伤并不严重。
“你说这孩子什么也不记得了?”
“句句属实。”
“依你看,我们应该怎么做?”
“这我不知道,”她说着摊了摊手,“这事归你管,老爷。不是你的命令,我才懒得掺合这事。”
“好好好,既然你什么忙也帮不上还进来干什么。”我摆了摆手,看着这个被宽大的衣服围起来的小男孩。
“呃,那个,除了那些两条腿的掠食者,你还记得些什么?”
“……”小男孩微微皱起了眉,好像有什么要脱口而出,不过许久也没有出声。
“想不起来吗?”我撩理了一下男孩的鬈发,尽量温和地问道。
“嗯……”
“这样啊,那我来问你些事情吧。你记不记得你的父母长什么样?”
没有得到肯定的回答。
“那你见过花吗?”
白垩纪早期发生的陆地革命之中,显花植物爆发式地增长,被子植物日新月异的发展使得蕨类与松柏统治的绿色世界出现了崭新的艳色。如果这个复兴者见过花,我至少能够把时间定位到侏罗纪晚期及以后。
“花是什么?”
“花啊,有一片一片的花瓣,有的长在树枝上,有的开在草上,颜色很漂亮,而且有香味,见过吗?”
小男孩呆坐了一会,然后笃定地点了点头。
好,第一步确认。
接下来是那个所谓的“两条腿”,至少它不是智人,对吧。
与两条腿相对应,那么这位复兴者的本体应该是四足行走的动物。
两条腿的掠食者,而且在花诞生以后,我只能联想到兽脚亚目。
侏罗纪晚期及以后的兽脚亚目,天呐,真是大海捞针。
不过至少似鸟龙类、窃蛋龙类、西北阿根廷龙科以及阿瓦拉慈龙类之类的一大堆都不大符合凶悍的掠食者形象,驰龙科之中的一批小家伙也可以排除。
首先确认一件事吧。
“你说的那个‘两条腿’,它手短吗?是不是只有两根手指?”
复兴者的眼睛灰暗下去,我从中看出幼崽看着父母葬身于血淋淋的利齿之下的绝望。
“是。”
好,至少确认凶手是泛暴龙类。
这次猎杀发生的时间是森诺曼期之后,可能发生的地点是东亚或北美,受害者可能是甲龙科、角龙科、蜥脚形亚目的后凹尾龙类等。只有这些恐龙才会遇到两根手指的泛暴龙类,对方可能是暴龙科,或者真暴龙类的虐龙、独龙。伤龙生活时间吻合这一点,但由于其发达的前肢与指爪,所以可以排除在外。
“他不会放本体?”我把目光转向埃雷拉。
“如果会的话为什么不放呢?”
那这就麻烦了。
我要用什么方式唤起这个复兴者对生前的记忆呢?
“你估计,‘两条腿’的体格多大?”
“很大。”
“比你更大?”
“大得多,像山一样。”
除了证明复兴者死亡时是幼体之外一无所获。
接下来有点让我犯难。我从来没见过活着的暴龙类长什么样,颜色还是声音完全一无所知,我所知道的特征完全局限于骨学。
哎呀。
那么就只好出下策了。
把所有可能的物种的名字全部写一遍。
我从左手抽出灭绝,将它化为钢笔,从书架上取下《普林斯顿恐龙大图鉴》,翻开书来开始工作。
小男孩坐到了我的身边,看着他完全不熟悉的文字。
不要以为赐给复兴者名字是什么轻松的工作,它不仅仅是抄写一遍学名而已。这要求我遵循一定的程序,乃至于对笔画的顺序以及字形都有标准,只有像练习书法一样仔细下下来才是有效的。
如果只是练书法也就算了。
最要命的是它会耗费使用者的精神力量,让人感觉到一种一点一点叠加的劳累感。
我是从角龙类开始的。
第一个写上去的是纤角龙。
我也就记得这个了。
剩下的是无比折磨的工作时间。
一个接一个的学名书写会给我带来越来越沉重的疲倦,看着那些我耗费了心力写出来的字母闪烁片刻便消散在空气中,更是令人血压飙升。
两个观看我这种表演艺术的观众倒是很耐心。
我还算清醒的时候,发觉小男孩一直很好奇地看着图鉴上的那些恐龙,而且一直想问我一些问题。
埃雷拉那个家伙则是一脸可悲的表情。我说的是她的表情很可悲。我知道她很想笑,而且很想捧腹大笑,但她一旦笑出来就会感到愧疚,所以就只能摆着一副似笑非笑、想笑而不敢笑的表情,好像一头失去了生殖器官却还在疯狂地四处寻找异性进行交配的帝企鹅一样可悲。
我也不是很清楚大概是什么时候,我终于被疲劳击垮了。
我只记得沉重的脑袋被异常强大的地心引力拉向地面,恍惚之中我只觉得如果继续强撑着,我的七颗颈椎就会被脑袋压得颗颗断裂。我无力抗拒睡眠的诱惑,终于是不省人事了。
我以前从来不觉得睡眠是如此令人快乐的事情,我朦胧之中感觉自己被某个人像只小猫似的提起了,轻飘飘地放到床上,盖好被子。脸与枕头接触在一起,那种触感仿佛被天堂的彩云所承载着,飞升往永恒的乐土。
然后我睡着了。
第8章 蛇发女怪(1)
我的梦并不安稳。
我见到了被血液染成大片红色的后弯牙齿,在翻动的嘴唇下狰狞地微笑。
那长方形的头颅,发达的泪骨角,鼻梁上的角质凸起,还有那些带有黑色纹饰的头面部鳞片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猛兽张开嘴,那副面容仿佛梦魇。
它向我追来的时候,我的余光正好看到一直低着头的另一头猛兽抬起头,殷红的鲜血顺着它的下颚滴滴滚下,我分明地看出它短小的前肢,二指的爪,以及修长有力的后肢。
我知道它们面孔上所带的血迹来自我的父母,他们的生命刚刚随着颈椎与血管的断裂而逝去。
所以我逃跑了。我没能见到父母的遗体。
我似乎是什么个子不大的小动物,惊叫着往灌丛之中逃窜而去,在那里高大的猛兽难以察觉我。
或许是觉得花费力气追杀一个没有多少肉的小家伙太不值得,猛兽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就回头去享用它的大餐。
我只回头看着它那条弧线优美的尾巴从灌丛上方调转过来,与我背向而去,而我独自继续向前逃跑。
我见到灌丛中那些艳丽的花,平时我会停下来用嘴尖碰碰它们,舔一舔上面的露珠。此时浓重的血腥味掩盖了花香。
或许我已经安全了。
暂时的。
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失去了父母的我没有独自生活的能力。
躲过了这一次,也会有其他的掠食者结果掉我。
我没有想到这一点,就一直逃了下去,逃往森林的最深处,阳光难以到达的地方。
我躲入大树的隐蔽之下,在我冲进阴影之中的那一刻,我醒来了。
醒来的时候我是智人,柯志仁。
叫醒我的是闹钟。
我坐在床上顾视着熟悉的房间,却有种异常的陌生感,过了一会才缓过劲来关掉闹钟。
“呃……今天是……星期五来着?我靠,还得扫地。。。”我抓了抓头,决定还是先把衣服穿起来比较好。
鸡蛋在热锅里滋滋作响,味道闻起来很香。
鸡蛋……
有人替我做早饭?
看来我还是没从梦里醒过来。
我想着,徐徐躺回床上,正要眯上眼睛。
埃雷拉的吆喝从突然打开的门外丢了进来,“智人老爷,云小姐喊你吃早饭咯。”
啊?
我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推门而出,埃雷拉环抱双臂倚着墙,吊儿郎当地打了个招呼,“早安,智人老爷。”
“这……”
我随手摸过衣柜旁的眼镜戴上,厨房里穿着围裙的那个身影非常熟悉。
真的是云绫华。
她此时正熟练地翻动锅铲,没有看我这边。
“早安,智人先生。”小男孩坐在客厅的靠椅上摇晃着小腿,膝盖上平摊着《普林斯顿恐龙大图鉴》。
我和两个恐龙打了招呼,然后揉着眼睛走进厨房,此时云绫华已经把煎蛋从锅里翻到碗里了。
她回头看到我,笑了。
“睡的好吗?”
“还过的去……你怎么来了?”
“啊,昨天晚上我闻到了埃雷拉在你家,所以就来看看。”
“那昨天那个……是你?”小男孩的力量恐怕不会比普通人高出多少,埃雷拉又不像是那种有同情心的家伙。
“当然啦。”
“那真是麻烦你了。”
“没事,你一点也不沉。”
对你来说当然……
我指了指高压锅,“你煮的粥吗?”
“嗯。不过一时糊涂了,煮了四份,蛋也煎多了。”
“说来,你们是可以吃东西的吗?”
“勉强算能吧。不过只能感受到味道,食物在体内会直接湮灭。”
“这样啊。”我说着,打开高压锅,浓郁的粥味飘散而出。
“喂,你们过来吃东西吗?”我对着客厅里的两位唤道。
“又没什么好吃的。”埃雷拉探出头来瞧了一眼,就兴致低迷地缩了回去。
小男孩则是放下书脚步轻快地跑了过来。
“埃雷拉,你过来。”
“不要。”
“过来。”
“我是食肉动物。”
“你这样做,真的对得起我吗?”
“……”埃雷拉带着万般的不情愿像受刑一样从客厅里挪过来,坐在椅子上。
每人,啊,不对,每人和龙一碗粥加一个蛋。
“要加酱油吗?”云绫华站在煤气灶旁问,手里拿着酱油瓶。
我带着一个小碗走上前去,接过酱油瓶装了一点,放回桌上。
埃雷拉好奇地嗅了嗅,然后嫌恶地缩远了。
“恶心。”她皱了皱鼻子。
“又没逼着你尝,给自己加什么戏。”我翻了个白眼。
小男孩默不作声地观察着我们。
“柯,昨天你问出了些什么?”云绫华一边走过来一边怜爱地摸了摸小男孩的头。
“时间大概确定到晚白垩世,有可能是桑托期、坎帕期或马斯特里赫特期,地点在北半球,拉腊米迪亚或者东亚地区吧,”我扶着下巴,把昨晚的梦境也叙述了一下。
“那这灭绝还真是个宝贝,”埃雷拉惊奇地感叹道,“只可惜被老爷抢去了。”
“你也真是没良心到了一定程度上了……”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样啊……”云绫华一边吃一边沉吟道,“柯,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是很清楚。我的想法是等今天课上完了,我们再回来一起想想对策吧。”
随后我们就出了门,叫小男孩在我家里等一等,我先和云绫华走上了去学校的路,埃雷拉有一段和我们同路。
我不知道她想去什么地方,反正我想象里的她就是在小城里漫无目的地游荡,以及搞些偷鸡摸狗的活计。
我和云绫华背着书包并肩而行,埃雷拉手插着口袋跟在我们的后面,看起来挺有兴致。
我们从落了叶的树下经过,一阵风把凉意从我的脖子带到身体。我这才发现我没围围巾,这阵凉意让我不禁打颤。
“柯,你冷吗?”云绫华关切地问。
“是啊,围巾放家里了。”我尝试把脖子往冬季校服里缩。
“真是粗心大意啊。”云绫华见我这种秃鹫似的姿态微微抿起了嘴。
“真是恩爱非常啊……”埃雷拉怪腔怪调地跟了一句。
然后她就感到悔恨了。
我知道埃雷拉在我身后内疚得一身不自在,和云绫华相视而笑。
但云绫华的笑容突兀地消散了。
突如其来的严肃告诉我有大事发生。
“柯,有新的复兴者的味道。”
第9章 蛇发女怪(2)
我们立刻在原地站住,我们身后的埃雷拉往前跟了几步,险些撞上我们才停下,她不满地扶了扶太阳镜,“我说你们两个啊……”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作为更加原始的基础兽脚亚目埃雷拉龙科,埃雷拉的感官比起新兽脚类的中国龙逊色一筹。刚才她没有察觉,现在却突然发觉,这表明那位新的复兴者靠近的速度有多快。
“呃,老爷,云小姐,如果我告诉你们,有一个实力强到足够把我们几个全轻松干掉的复兴者正在往这边过来,你们会怎么做啊?”埃雷拉竭力装出镇定的样子,我从她颤抖的声音里听出了逐渐放大的恐惧。
“你走吧,埃雷拉。”我回过头吩咐道。
“那你……”她瞪大的眼中闪现出惊喜。
“走吧,我不会让你愧疚的。如果对方的实力强大到这种地步,有你还是没有你都没什么区别了。”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埃雷拉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甚至没有强装担忧。她回过身就跑:“保重啊,二位!”
我们看着她的背影迅速消失在不远处的楼房后面。
“柯,你打算怎么办?”云绫华转向了我。
“对方是从什么方向过来的?”我问。
“正沿着这条街。”
“沿着街,速度还很快,应该是在车上。巧了,我们会相遇。”
“你是说我们要迎上去?”
“云,你思考这样一个问题:现在王朝和联盟处于剑拔弩张的状态,随便多杀任何一个复兴者对他们有好处吗?长期以来,你我都不认识任何一位复兴者,而埃雷拉不属于任何一个势力,那么这位新来的复兴者,就没有理由是怀着敌意前来的。”
“你漏了一件事,如果他们是来抢灭绝的呢?”
“云,在你感觉起来,我的气味和普通人有区别吗?”
“……但我们不知道对方的底细,如果随便拿你的性命去冒险……”
“云,如果对方的目标是灭绝,并且对方有辨别我与普通人的能力,我会有机会生还吗?”
“……好吧,我们一起去。可是你要答应我,你绝不能表现出你和灭绝有关。”云绫华叹了口气,最终同意我们一同前往。
所以我们就迎着陌生的复兴者前进了。
不久之后,我们的视野中出现了一辆黑色的轿车。从云绫华的神色之中,我已经猜出新的复兴者就在车上。
对方将车停下路边,随后推门下车。
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位身着黑色大衣的高挑白发女子。
对方关上车门,在原地站立片刻,寒风托起她侧脸的垂发,遮挡她面部的表情。此时空旷的街道上只有我们几个。云绫华伸手将我护在身后,紧绷的身体随时都可能转为复兴者状态。陌生的复兴者没有做出别的表现,只是缓缓迈着穿着长筒靴的腿,朝着我们走来。她并没有显现出复兴者的形态,也没有召唤本体,甚至没有表现出分毫战斗的姿态,她的双手放在大腿两侧,随着行走而自然地挥动,风拖动她大衣的下摆,风中舞摆的黑衣显得异常飘逸。
这是否说明她对自己的实力十分自信?
这我从云绫华严峻的神情已能看出一二。
我拍了拍云绫华的肩膀,示意她与我一同上前。
哪怕对方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的预兆,但我的心脏还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对方的身份?未知。
本体物种?未知。
生存战略?未知。
目的?未知。
被完全的未知包围着的我们,小心翼翼地走上了前。
等到我们相隔不到五米时,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
她没有开口,只是默然转过身,示意我们跟随的意思也很是明显了。
我们都犹豫了片刻,未知的复兴者回过头来,那一瞬间,我的视野之中只剩下了有着黄金颜色的眼眸。
我记得之后是一阵时间不长的昏迷。
待到我醒来,我正处在一个昏暗而宽敞的空间,云绫华在我身边,但是姿态是十分诡异的僵硬。我低声呼唤她的名字,但她如同雕塑般保持着硬挺的姿态。一缕阳光打进来,我分辨出这里的环境是一个废旧的工厂,随着这缕阳光,我无比惊骇地发现云绫华失去了色彩。她现在真的已经化为了雕塑,一尊沉积岩铸就的、紧绷不自然的雕塑。
我惊慌失措地想要爬起来,但一声命令般的低吼逼迫我停止这个动作。
我只能继续坐在那里,眼看着身着黑色大衣的白衣女子步步逼近。这一次她展现了复兴者的形态,金色的眼眸仿佛燃烧着黄金的烟火,白色的散发中出现黑色的斑点纹饰,两个前突的泪骨角构成了黑色岩石头箍的一部分,而先前普通的黑色大衣现在带上了一些白色的朴素绣纹,下摆部分展现出兽脚类恐龙的颌与齿,黑色大衣里面则是修身而美观的黑色军官制服,带有完美弧度的尾巴从她的身后延伸而出,那上面也有着雅致美观的黑色斑纹。
伴随着她进来的,是我在梦中见到的掠食者。
大,真的好大。
哪怕是目测我也看出这头猛兽身长绝对突破了九米,硕大的身形遮挡工厂入口的阳光,每当它的足部优雅而平衡地踏在地面,地面都把令人胆寒的战栗传递给我。
她与她的本体闲庭信步地踏进工厂,一步一步地来到我的面前,左手打了个响指,云绫华的身体重新被有生命的岩石所替代,她在复活的那一刻,就召唤出本体,向陌生的掠食者展露出锋利的爪牙。然而在巨大的体型差距面前,这个举动显得如此幼稚。
陌生的复兴者把打了响指的左手伸平为掌,以一个威严的手势表达了自己没有恶意。
“你怎么称呼?”我鼓起勇气问道。
“我?”陌生者犹豫了片刻,“利伯拉,利伯拉?戈尔贡。”
我知道这个词的含义。
平衡?蛇发女怪龙,坎帕阶北美数个生态系统之中的顶级掠食者。
“你想要做什么?”云绫华眉侧颤抖的发梢展现了她内心的紧张。
“我正在调查。至于调查什么,请你们别问。”她将右手插入口袋,视线转向别处,蛇发女怪龙在她身后化为尘埃。
“那你为什么……”我的问题又被她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我这么做,是为了阻止你们逃跑。”她不慌不忙地解释道,“这样,我就能问你们一些问题了。首先,你的名字,你的物种?”她只对着云绫华说话。
“云绫华,三叠中国龙。”云绫华神色阴沉地回答。
“云绫华……”利伯拉表现出了些许兴趣,“这么说来,你也曾是智人的一员?”
云绫华看了眼我。
“是的。”
“那么你知道些什么?王朝,有没有派复兴者来过这里?”利伯拉走近了她,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不,就我了解的,没有。”云绫华尝试着躲闪她。
“你呢?”她转向了我。
我只能摇了摇头。
利伯拉沉吟片刻,“你,是个普通的智人。你曾经是个智人,如今的本体也并非第三王朝的物种……
“那么,”她略微弯下身,以便与我们平视,“三叠中国龙,你知道哪些有关你自己,以及与你境况相同的人的情况?”
“请你不要那样称呼我,我有自己的身份。”云绫华高傲地挺起头,目光锐利。
“好吧,云绫华,你的自尊应当得到尊重。但我的问题没有改变。”
云绫华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我。
“问一问她。”我的精神对她说。
“在我考虑你的问题前,能否请你回答一些问题,表示一些诚意?”她试探地问。
“你是要询问你这新身份的由来吗?这倒无所谓,因为我们也不清楚。在最近五年时间里,复兴者就好像雨后春笋一样出现,其中有不少都像你一样,我们的联盟对此很感兴趣。”
“你们也不知道?”
“我对你撒谎并不能得到什么好处。”利伯拉微笑了,“现在,我是在尝试与你建立合作关系,甚至更近一步,邀请你加入我们。你不用担心我们会在利用完你的价值以后消灭你,因为我们的对手也在招兵买马,此时此刻对你这样的群体下手,无异于为渊驱鱼。”
“那么,我们这些特殊的复兴者就是你调查的内容?”我指示云绫华问道。
“算是内容的一部分,你的遭遇很有代表性,而我们之中也有与你遭遇相同的复兴者,被称为半人。而且,你们似乎有一个特别的特性,那就是你们似乎并不需要按时补充碎片。”
随后,云简要地汇报了自己的情况,利伯拉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与钢笔,快速记下几个关键词。
“等等,你说你们正在招兵买马,对吗?”在云的汇报结束后,我介入了谈话。
“智人,你有什么要说的吗?”利伯拉冷漠地回头看向我。
“我这里有一个人选。”
……
最终我们成功说服利伯拉先放我们去上学,等到今天下午放了学,再好好地把小男孩的事情安排清楚。当然早上这么一搞我们两个还是毫不意外地迟到了,班主任的训还是躲不掉一顿。
不过我们很久以后才知道的事情是,在与我们分了手以后,利伯拉见四下无人,偷偷地溜回了工厂里,躲在最阴暗的角落,幻化出一个骨骼制作的对话机,满脸通红地打了个跨大洲电话,“君王,你都听见了吗?我都有按照你要求的程序来演,你满意吗?我有没有让联盟丢脸啊?”
大约对话机另一头,那个象征着无上力量的复兴者,无奈地对自己的得力部下表示了赞许。
第10章 失误
“大概就这样了。”我对栅栏之外的埃雷拉讲述了我们被利伯拉逮住以后的故事。
“什么啊,我还以为你们死了呐。”埃雷拉大失所望地叫道,我疯狂地抑制住让她悔恨的想法。
“你那时候偷看都看到了些什么?”云绫华问道。
“我可不敢多看啊,我就看到老爷看了一眼那位大美人的脸就变成了石头,云小姐你见势不妙叫出本体准备扑上去拼命,没几个回合就被打趴下也变成石头,然后她就把你们拖走了,去了哪我都不知道。”
“就是说你不知道她把我们变成石头的原理是什么?”
“我可没有老爷的聪明头脑,连别人的生存战略都猜得透。”埃雷拉耸了耸肩。
“奇怪了,你怎么没有说:‘人家那样请你们加入了,你们还不答应啊?’”云绫华好奇地问,把手伸出栅栏去撸了把埃雷拉的金发。
“喂,我看起来像那样利欲熏心吗?”埃雷拉不满意地闪开了云绫华的手。
“像。”我与云绫华异口同声地回答。
“喂,你们两个!”埃雷拉举起手指着我们,“听好了!只有用脑子去追求利益,得到的东西才能补偿付出的东西。眼见着联盟和王朝都要打仗了,随便加入可是有上阵当炮灰的风险的啊!谁知道你傻头傻脑地上了战场,对面迎接你的是什么怪物级别的对手啊!”
“所以我没同意。可是我很好奇,如果复兴者们都清楚这一点,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复兴者给王朝和联盟卖命,他们到底给了什么条件?”云绫华疑惑地感叹。
“别管,别问。那孩子不是一颗勋章,我们的脖子禁不起他的重量。把他托给联盟,也算是做个人情,希望联盟日后别再找我们的麻烦。”
“可你忘了那个孩子连自己的本体是什么物种都不知道,一个和人类没有区别的复兴者,对联盟有价值吗?”
“他会想起来的。”
“老爷,你怎么知道?”
“我对你们讲了我的梦,知道那个梦里我见到的掠食者长什么样吗?”我用手指把头发抚平,“就是利伯拉本体的样子。”
……
我开了门,回到家里,小男孩坐在客厅等我,还在看我的图鉴。
“你好,智人先生。”他似乎消解了昨日的不信任,对我温和地微笑。
我走近了他,怀着心事。
我抚摸他的鬈发,试探着吐露了心中的想法:“孩子,你愿意知道自己是谁吗?”
“你为什么问这个?”他依旧带着老成的好奇看我。
“如果,有这么一些复兴者想要招揽你,跟着他们,你会过得很好,你愿意跟他们走吗?”
“智人先生,你要把我送走吗?”
“我是在问你,你愿不愿意?”
“我觉得这不是我管得了的,先生。”小男孩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抬起头与我对视,“他们是不是威胁了你?”
“没有,只是……”我有点语塞。
“哦,那么只是你想让我走,对吗?”小男孩异常地平静,没有半点不安与焦躁。
我沉默了。
“如果你真的想让我走的话,那我也没有办法,”他微笑了一下,“你把我带到你的家,你想把我赶走的时候,我就走,不会麻烦你的。”
我不知道他说这些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他用孩童的声音讲出这一段应当有点刺耳的话,我却没有感觉到一点羞辱和不满的含义,他只是如此平静地向我陈述了我不怎么乐意接受的事实,仅此而已。
“智人先生,那个要带我走的……复兴者,叫什么名字?”
“她叫利伯拉?戈尔贡,她应该会好好对待你的。”
小男孩开始动手解下脖子上的围巾,“这个是你的。”
我急切地抓住他的的手,这时才感觉到他的手很冰凉,不知是冻的,还是岩石本来的温度。“等她到了你再还我吧。你会不会冷,冷的话,我给你多加几件衣服。”
“有点冷。”
“那我去找。”
“谢谢你。”
我从衣柜最底下那个很久没有打开的箱子里翻找出我五年级时穿过的一件羽绒服,可能对他而言还是大,不过套上去也没什么,应该他会暖和。
我把衣服递给他,帮他穿上,然后坐在他旁边。
午饭我在外面吃了,现在我有点犹豫应当做什么。照理来说我应该去午睡,然后看一会书,但不知怎么却留在这里陪他了。
应该说我是有些不舍吗?
为什么,这没有必要啊。
“智人先生,你可以给我念一念吗?我看不懂你们的……文字,是这个读音吧?”小男孩抬起头对我请求。
我点了点头,给他念起来。初春午后的阳光向屋子里投射进来,我不知为什么感觉有点伤感,梦里的画面出现在我眼前。
再过一会利伯拉就要来了,我告诉她不要先显露出本体,带他走,到了他们的大本营,再帮他回忆起一切。
那对他们而言并不是太难,只要他们到达联盟在附近地区的据点,花费点碎片进行一次传送就行。
我念着,念着,回答着小男孩偶尔提出的一些问题。奇怪,我本来以为我很讨厌小孩。虽然身边这个连生物都算不上的东西,只不过是外表像是个孩子而已。
门敲响了,我走过去开了门。
云绫华站在那里,她只是简单地告诉我,利伯拉把车停在楼下。
我带着小男孩走出门,走下楼梯,和云绫华一步一步往下走,催着小男孩赶紧下楼。
他那时好像在我们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我和云闲聊着,想着他反正会自己跟过来,于是不太留神。等到我们回过头,他已经消失了。
……
“你不是告诉我,你们会带他下来?”利伯拉微蹙起眉头。她插在口袋里的右手伸了出来,仿佛要做什么动作,不过突然停住,玩起了车钥匙。
“我们这就去找他。”我说着正准备转身走开,利伯拉语气稍缓地叫住了我,“需要帮忙吗?”
“不,谢谢。”我没有回头,快步转离,心中感到无限的自责。
愚蠢啊,柯志仁,无法原谅的愚蠢。
你明知道蛇发女怪龙杀死了他的双亲,还准备这样傻乎乎地把他交出去,你有什么理由觉得他不会感觉出来,不会害怕啊?
希望一切还来得及,我们还能找到他。
云已经沿着一个方向出去找他,埃雷拉也被我赶出去找了。
一件很麻烦的事情是,小男孩的气味与普通人根本没有区别,因此云和埃雷拉都不能根据气味找到他。
希望他不会跑远,我只能这么奢望。
我一路小跑着经过大街小巷,在小城中的每一个角落都细细观摩,询问路人一些细节,很不幸他们都表示没有看到。我在每一个小摊车、每一张长椅、每一个店铺门口都希望看到那个消瘦矮小的身影,可惜都是徒劳。
求你了,快出现吧,我不会让你走了。
干冷的气候很快就让皮肤不好的我浑身刺痒难忍,我一边抓着想出汗又出不了的头皮,一边尽我所能极力寻找。
“您好,请问您有没有见过一个小孩子,穿蓝色卫衣的,头发天然卷,很瘦,大概这么高?”
“没有。”
“对不起,没看到。”
“头发是黑的吗?”一个秃头大叔半解一知地回答。
“不是,偏棕色的。”
“啊,那没有了。”
“好吧,谢谢你。您好,请问您有没有见过……”
“云,你找到了吗?”我在脑海中向云问。
“没有,你那边有没有线索?”
“没有。埃雷拉有没有和你在一块?”
“我不知道她在哪。”
“好吧,保持联系。”
最终一个大妈给了我一些线索。
“小孩?好像有见到,走这条路,可能是去环岛了吧。要不要来一串?”大妈挠了挠头,翻了一下小吃摊铁板上的鱿鱼。
“下次再说吧,谢谢!”我赶忙开往环岛。
“云,有线索了,环岛!”我给云发送了精神声音。
“收到!”
我在人行道上快步奔跑,刘海被风摁在我的头顶上,一边跑,一边仔细搜查。
在我奔跑的过程中,零碎的一些记忆重新导入我的大脑。
灭绝,为什么这时候……
……
我在林木之下竭尽全力地逃跑,甚至忘了为什么逃跑。
我向着森林最深处的地方冲去,一头扎进灌木丛。我皮肤上的鳞片尚且幼嫩,枝条可以很轻松地划破它们。只是它们造成的疼痛与我的恐惧相比完全微不足道,很长时间,我都没有感觉到身体上那些破口带来的痛苦。
我还在不停地跑,我自己逃命时拨动灌木丛的声音也显得那么惊悚,我断定它们还在追我,所以哪怕已经累的上气不接下气,我还是不能停下。
快跑啊!
我沿着兽道继续奔逃,随着双腿的全速迈动,我很快就远离了血腥味。
在兽道上一个空旷的拐角处,我停了下来。寂静的森林中只余下了我艰难的喘息,浑身上下的伤口开始疼,我累得几乎要瘫倒在地。我心中害怕周围还会出现新的敌人,心惊胆战地躲到大树之下最幽暗的角落,舔舐自己够的着的伤口。我的舌头很灵活,我用它舔着自己肩膀上的划伤,不由自主地把嘴伸往附近低矮的蕨类,扯下一口,缓缓地咀嚼起来。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现在要吃东西,我可能只是需要找个事情做一下,好转移一下注意力。
极速跳动的心脏逐渐平缓了下来,在这阴暗的灌丛里,我感觉冷了。
但我不敢出去,它们可能还在那里等着,等着拿我来做一餐可口的点心。
但我还是想挪动一下身子的,只是那些可恶的藤蔓缠住了我的尾巴,我花了点时间才把它弄出来。我的尾巴太硬了,几乎没办法活动,所以这种狭小的地方就会很麻烦。
我已经不想再逃了。
灌木丛里不暖和,还有不知哪里来的潮湿,趴在这里,我的身上被黑色的湿泥巴弄脏了。我感觉困了,所以就把身子稍微弯过来一点,脑袋靠近我的尾巴,闭上眼。
虽然这是第一次不和爸爸妈妈睡在一起,但我还是睡的很香。
希望它们不要来吃掉我。
第11章 救援
他在哪里?
我在环岛周围散乱的人群与来往的车辆之间极目搜索他的身影。
在路上我与到来的云碰了头。
我们心照不宣地打了个照面,然后分头去寻找。
我一步步来到了江边那座大桥下的公园。
儿时我常来这里玩,那时父母还没有离婚。父亲会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走下安静的台阶,走到铁围栏旁,在那里看着围栏之外湍急的水流。
公园里陈列着锈迹满满的普通体育器材,单杠、太空步行机、梯子,远比我曾经看到的陈旧的多,看起来也确实空无一人。
“你在吗?”我呼唤道。
回答我的是一阵疯狂的犬吠。
我预感到大事不妙,疾跑向犬吠传来的地方。
在那里,在靠近水面的台地上,三只张牙舞爪的流浪狗正在缩紧它们对小男孩的包围。我看到他的手指上淌下一点点殷红,旧伤破裂了。
他正摆着若有所思的神情,用没有受伤的手摆出安抚的动作,好像准备和那群流浪狗讲讲道理。他用受了伤的手解下围巾,抛出包围圈。
我来不及多想,几步冲下台阶。
为首的那条流浪狗毫不迟疑地扑击上前,小男孩顺势后仰,瘦弱的身子掉进水里的时候甚至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那时的水流看起来平缓实则异常汹涌,他的浸湿的鬈发有那么一刻露出水面,然后就消失了。
他会流血,会受伤,那么,也就会淹死。
我不记得我那时都想了些什么,我只记得我甩下校服,丢下眼镜,一脚踹开拦路的流浪狗,扑进了水里。
当然我不建议你们这么做,见义勇为应当带着智慧,我只是一时脑子不灵清。不过后来想想可能也有点道理,只有我和小男孩在一起,云才能顺着灭绝的气味找到我,才能救我们。
“云,我找到他了,我们掉进了河里,快来救我们!”
冷啊,冷的像冰窖,一下子冷到骨头里,冷的不真实。
我在湍急的河水中眯起眼睛寻找他的影子,借着河水的力量竭尽全力靠近他。他掉进水里以后好像都没有挣扎,只是那样随波逐流,我运气很好,没有偏离目标,抓到了他。他仍旧若有所思地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我的举动。
“你……”然后他猛地呛进了一口水。
我用眼神告诉他不要说话,然后开始寻找附近可能的靠岸点。前面有一堆乱石,如果我舍得丢掉我这双脚不要,是有可能在那里停下来的。附近的岸区都是硬化的水泥石墙,不可能从那里上去。正在我打算着要停在那堆石头那里的时候,一个旋涡把我们拖到了水下。水流毫无征兆地冲进了我的口鼻,刺疼了我的眼睛。
到了这种时候,小男孩却还是没有挣扎。他咳出的气泡往上滚动……
我经过一点挣扎之后最终发觉这是一个死局。
那时我的恐惧、惊慌以及痛悔根本无法言表,我在内心痛骂二十秒前那个没有脑子的自己,现在我们两个都得交代在这了。
“柯,我来了。”她坚定的声音从脑海深处传来。
我从阴暗的水下往上看,一个巨大的阴影迫近水面,同时也靠近我们。
物体撞击水面的声音、水花四溅的声音在我听起来一团模糊,但我确实惊喜地看到了云绫华那张急切又毅然的娟秀面孔。
她的短发在她颈后散开,宛若乌黑的海藻森林。她的双手向两侧划开,靠近我,向我伸出手。
我的左手抱着小男孩,右手伸向她的手指。
虽然我们不断地被水流携带着往下游涌去,但我们的手指还是不断地靠近。最后接触了,那时我感觉与冰冷的河水相比,组成她身体的岩石如此温暖。她抓住我的手,召唤出本体,双腿有力地并拢,我们就在她与中国龙的帮助之下浮上水面。
河水残留在呼吸道里的感觉非常糟糕,我和小男孩紧紧扒着中国龙的脊背,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云观察着四周,一只手抱着中国龙的脖子,另一只手抹了抹自己的脸,酒红色的恐龙眼眺望着远处的乱石。看来她的想法与我们一样。
“柯,抓紧了,我们一起用腿蹬水试一下,能不能靠岸。”云简短地吩咐道。
我开始这项费劲的工作以后才发现,在岸上没有把裤子和秋裤一起丢下来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
我的另一只手抱着小男孩,防止他从中国龙背上再下来,我们想方设法靠岸,但岸边湍急的水流几次三番把我们带回了靠近河心的地方。
有云在,我们应该不至于淹死。但失温却是个很严重的问题,所以无论如何必须及时上岸。
眼看着那片乱石越来越近,我们更加卖力地试图远离河心,但一切似乎归于徒劳。
我蹬腿之余看了看云,她的头冠颤抖着,颜色变得异常鲜艳,肌肉紧绷的脸证明她已用尽全力。
有那么一会,我们真的让自己到了正确的轨道上,不出意外的话,我们最后可以停在乱石那里,但近岸的一个漩涡重新把我们往水里摁,我们当时所能做的只是极力不被带回水面以下,等到我们摆脱了那个漩涡,已经没有可能及时靠岸了。那时我们距离乱石滩仅有十米,眨眼之间就会与它擦肩而过。
我还来不及绝望,就看到乱石之上有两个身影矫健地跳跃在岩石的尖峰之上,两三步跳到了岸边。
那身黑大衣……西装……是利伯拉和埃雷拉。
她们看到我们似乎并不怎么意外,我们只看到埃雷拉面带难色地看了看利伯拉一眼,然后召唤出本体纵身朝我们这里跳入水中,全力游来。跳在水里以后,她调整了方位,让本体把尾巴对准我们。
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我们不会会错意。
本来我们应该用手去抓埃雷拉龙的尾巴,但事态紧急,云绫华只得令本体一口咬住它的尾巴。
埃雷拉大惊失色地回过头,然后一转为恼怒,恨恨地骂了两句,骂的不知什么话,被水声掩盖了。她痛的皱紧眉头,把身体转为漂浮姿态,让本体也咬住自己复兴者形态的尾巴,然后对岸上的利伯拉点了点头。
“闭上眼睛!”埃雷拉对我们大喝道。
我们只来得及闭上眼,但我似乎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一股新的强劲力量从前面不知什么地方一直传导到了我的手,我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埃雷拉变成了一尊沉积岩组成的石像。她保持着漂浮的姿态,神态是栩栩如生的又痛又恨又不满,正被蛇发女怪龙的血盆大口叼在口中,不过本体此时倒还死死地咬着她的尾巴。利伯拉将插在口袋中的右手往后一指,蛇发女怪龙发达的颈部隆起肌肉块,把我们一个接一个地拽出了水面,甩到了岸上。
现在安全了。
我连滚带爬地爬上乱石滩,心有余悸地坐倒在地,首先私下观察了一下有没有人,欣慰地发现没有。复兴者们赶紧遣散本体恢复人类形态,除了利伯拉以外我们每一个都成了落汤鸡。
劫后余生的我开始感觉到冷,沁心的冷。
“谢谢,利伯拉。”我颤抖着说。
“嗯。你考虑过你可能会死在河里吗?”利伯拉问,此时的态度已经是自然而然的温和了。
“啊,那时候还真没考虑到。”
“可敬的胆量。”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笑。她笑的很自然,与之相比,初次见面时的冷厉就像伪装。
不过她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迅速收起笑容,脱下黑色大衣给小男孩围上。现在小男孩没有再逃跑了,他知道刚才谁救了他。虽然冻得直打哆嗦,但他还是说了声谢谢。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复兴者?他不就是个普通的智人吗?”利伯拉打量了一下小男孩,她的不满溢于言表。
“我向你保证……阿嚏!”我的话被一个喷嚏打断了,一直没有说话的云绫华赶忙跑过来转移了话题,“先别说了!我们赶紧找个地方把衣服换了吧。”
“嗯。”利伯拉表示肯定地点了点头,打了个响指把埃雷拉从石像变了回来。
……
“你是不是下手太重了点?”我侧过头问了埃雷拉一声。
埃雷拉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老爷,不是您不顾一切地扑进水里,咱们就不用这样当街抢劫!”
她说着把她一拳打翻的小混混拖进巷子里,“快来换衣服啊。”
云不安地看着被她打昏的那个小混混,俯下身摸了摸他的呼吸,仔细听了听他的心跳,确认他还活着以后才放宽心。
埃雷拉无需担心,她身上那套西装本身是复兴者形态的一部分,就像一层鳞片,很快水就干了。可我、云还有小男孩不一样。
我的牙齿打着架,把小男孩叫了进来,手忙脚乱地剥下小混混的衣服,给他换上上衣,我拿过利伯拉的大衣穿上,穿了小混混的裤子。换上干衣服的感觉好多了。
我们走出了巷子,征求利伯拉的意见以后,她简单地表示我可以穿着她的衣服。
这两个小混混很不幸地挑错了骚扰的对象,看着我们这群人加恐龙从河边走过来,其中还有两个一中的学生浑身上下湿了个遍,就觉得我们这一伙是好欺负的。
正好,千里送装备。
但怎么处理这两个家伙有点让我犯难,我不是很忍心让他们就这样躺在这里,衣不遮体地挨冻。然后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在云也穿好从小混混身上扒下来的衣服以后,我们把他们两个塞进了半满的垃圾桶里,那里面感觉挺暖和。
他们一点也没有反对,在这张稍微带点味的睡袋里睡的挺舒服。
我们抱着湿透的衣物,踏上了回家的路。
利伯拉似乎穿惯了她的大衣,没有那件大衣,她的手有点没处放。小男孩有点难处理,我们只好暂时让他穿着湿的裤子,小混混的上衣垂到他的脚跟。埃雷拉一脸的不痛快,看起来藏起来的尾巴还在一点一点地疼。云,本来应该永远那么温柔文气,此刻却穿着小混混那一身充满了嚣张意味的衣服,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越看越想看。
她察觉了我看她的眼神,低头观摩了一下身上的衣服,一脸幽怨地瞪着我,这种表情更是让我忍俊不禁。
路人看来这应该是怎样一群奇奇怪怪的人啊。
我们到了环岛的江滨公园,我下到水边捡回了冬装上衣、眼镜和围巾,就把大衣还给了利伯拉。
我们在环岛的十字路口分了手,埃雷拉还是面色难看,不知要去哪里转悠。云准备回家洗澡,就和我们告别。我给小男孩围上围巾,与利伯拉同路走向我家,路人都惊异地看着我和小男孩水淋淋的头发。冻的真难受啊。
我不由得憧憬赶快回家洗个澡。
第12章 琐碎之事
小男孩显而易见是不会用人类的淋浴器来洗澡的,所以我只能先帮他洗一洗。令我惊讶的是,他的瘦弱的身体与人类孩童完全无异,我能看到他根根突出的肋骨。
我摸了摸他的左手腕,感觉到了微弱的脉搏。
“你饿吗?”我问。
“嗯。”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手里搓满了洗发露,揉着他的头发。
“我不想麻烦你。对不起,智人先生,我不应该逃走。”
“是我要向你道歉。如果我是你,我也会逃。”我愧疚地放轻了手中的动作,“是我考虑欠缺。等会我洗完了,我给你煮点面吃。”
“哦。”他可能也不知道面是什么意思,反正知道是能吃的东西。
“说来,我应该怎么称呼你?总不能一直只叫‘你’吧?”
“我不知道我叫什么,如果你想,就给我起一个名字吧。”
起名字?天呐,我可不擅长。旺财?大毛?二喜?
“我姓柯,你要不要随我姓?”
“可以。”
“柯……柯……柯霖,怎么样?”
“可以。”他平静地回答。
然后他的身份就暂定下来了。姓柯,名霖,是我的弟弟,今年八岁,在父母离婚以后,留下与我一起生活。
在我一边忙活着照顾无中生有的弟弟,一边琢磨怎么把这个设定搞得滴水不漏的时候,利伯拉一直呆在楼下的车里。
等到我忙活完这一摊子烂事,去学校的时间也已经到了。
我步履匆匆地从楼梯上走下, 双手插在口袋里,调整一下脖子上的围巾,留意了一下利伯拉的车。她正在这里坐着,脸没有朝向我这里,右手举着我前文描述过的那个对话机(我后来发现自己居然还真的猜对了它的用途),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她好像有点激动,对着对话机一刻不停地絮叨,左手还在无意识地做着一些动作,说的很起劲的样子。
我有点好奇是什么事情能让她变得这样亢奋,所以停了一会,不知道这样的结果会不会是被她杀掉。
这种状态大概持续了半分钟,然后我看到她的头有点耷拉下来,感觉她好像长叹了一声。不知为什么我从她缓缓放下的左手看出了一种得到了安慰也无法平复的委屈。我肯定是误会了,难道堂堂平衡蛇发女怪龙,坎帕期拉腊米迪亚大陆的顶级掠食者,风光无限的杀手,会委屈?
她花了两三秒平静下来,随后我感觉到她的心理状态发生了明显的改变。她的右手稍微放松,不再像先前那样紧紧地扣住对话机,整个躯体也从异常激动之中的紧缩逐渐舒展开来,此时她应该没有出声,只是会通过偶尔的点头表示自己的专注。她的左手没有习惯性地插在口袋里,而是端正地放在了大腿上,她缓缓转过头,人类形态之下黑色的眼眸没有复兴者的金眼那么亮丽,但冷静与干练的目光带出她平稳的心理和敏捷的思维。
如果她手里拿的东西真的是类似电话的东西,那么我想她所对话的人物应当在联盟中地位更高,至少也是平级。这个复兴者与她有长期共处形成的亲密关系,以至于利伯拉能够向他抒发自己的情感,而在面对一些重要问题的时候,能够得到他的建议,或是命令。
我的推测就到此为止了。
因为利伯拉在遣散了对话机以后,注意到了我。
接下来的事情,稍微有那么点……呃,离谱。
我看到她浑身上下一阵,刚才的冷静干练突然被她惊慌地抛到一边,我看到她岩石制成的雕塑般的面容居然带上鲜明的红色,她不由自主地举起左手挡在自己前面,身体往右倾,仿佛遭遇到什么重大的威胁,惊诧、刻入骨髓的羞耻还有某种质问式的恼怒霎时闪过她的眼睛。
我心中一惊,往后退了半步,大脑一片空白。目击到了这样场面的我,会不会立即被处死?
尴尬的气氛维持了几秒。
我看到她的惊诧一点一点退去,恼怒和羞耻占据了主导,她瞪着我的眼神让我有点愧疚。我知道她什么意思,我不应该摆出窃听似的模样。更多是害怕,人类有时就是这样,明明知道什么事情会带来灾难的后果,却还是有种魔力诱惑着我们不得不做这些事。
她仿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此刻的表情突然又转为那种我比较习惯的冷淡,并且摇下了车窗,有点生硬地问:“你是要我送你去学校吗?”
“你愿意吗?”
“你要是想,那就没问题。”
“那么,谢谢你。”
……
路上倒是相安无事,她并不是想把我带到什么无人的地方活埋,而是径直把我送到了校门口。
我有点想开口问她一些事,不过综合各种原因的考量,还是沉默了。
最后我下了车,我们还是有点生硬地道了别。
走上学校的台阶时,我双手插在衣兜,无意识地把玩着钥匙,心中还在思量怎么处置柯霖。
然后有一股力量揪着我的书包提手往后微微拽了一下,引得我回过头,看到了云绫华。
“怎么了?愁眉苦脸。”她阳光地微笑。
“你怎么变回三好学生了。”我打量了她身上平平无奇的冬季校服,不知为何有点惋惜。
“你才三好学生呢。”她装出略微的不快,赶上来和我并排。
“其实你那一套挺好看的。”
“没有吧,那一套不合身。对了,我们抢来……拿来的衣服,你打算怎么处置?”
“留着吧。除非那两个家伙醒了以后好意思赤条条地去找警察。”
“要是真找了呢?”
“真找了就还回去呗,你对付这号家伙没我这么有经验。”
“好啦,知道你有多狡猾。”
“说认真的,你不穿校服的样子真的好看很多。”我嗅到她头发独特的芳香。
她有点意外地瞪大了眼睛。可能我是个变态,潜意识里,我觉得复兴者形态下她的酒红色眼睛远比情感丰富的智人眼睛好看。
她思忖了片刻,最后换了话题,“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压低了声音:“如果你是雷克斯,你会给利伯拉发布什么样的命令?”
“我?我可能会让她和我们保持友好关系,尽可能拉拢我们,能让我们加入联盟自然最好,次一等,也必须让我们保持中立。”
“中立是我们一贯的态度。”
“是事不关己的中立,还是友好类型的中立?”
“我偏向于后一种,这对我们肯定有好处。东亚是晚白垩世恐龙群聚的地区,联盟之中应该有不少位高权重的大员镇守东亚。”
“你是说让这些复兴者保障我们的安全?可是谁会对我们有敌意?”
“我们有必要未雨绸缪。我其实很担忧一件事,那就是复兴者作为无法被现实世界的一切物质伤害的存在,如果他们有朝一日选择不再隐藏自己的存在,选择向我们发难,我们该怎么办……”
“那会是一场屠杀,但却是效率极其低下的屠杀,哪怕加上他们的部下索利安。我想他们应该不会这样不理智。”
“他们的灵魂有耐心徘徊几千万年,有耐心等待几十年,那么当然就有耐心一点一点地针对我们,控制我们。”
“……你说的有道理,但我们什么也做不了。你的选择也不一定正确,我的看法是联盟极有可能不是可靠的保护者,他们说不定就是你说的那种危险角色。你是因为利伯拉救了你就选择向联盟靠拢吗?”她的目光显现出些许严厉。
“我也没说就要向他们靠拢。我只是想有一条可选择的路。”我的话与我心中的想法并不符合,索性就把前言收回,“你说的对,我们不能对任何一方抱有幻想。”
第13章 cosplay
那个下午并没有什么额外的事情值得记述,让我们从这个故事将近结尾的时候开始吧。
“就是说你还是想不起来不是什么物种?”我摸着柯霖的头。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君王下达了命令,要不要留下他由你们决定。”利伯拉似乎想用这种方式劝我们放弃努力。
“请替我感谢君王。”我说着,转向了云绫华,“云,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的是,如果我们能主动激起这孩子的记忆,会不会有用?”
“怎么说?”
“比如说,假设他是某种角龙,那我们就造个和那种角龙长的很像的东西。”
“我们有图鉴,那孩子认不出来。”
“或许图画对他的作用没有那么直观。”
“好吧,多少尝试一下。”我向利伯拉借了对话机,问了问这东西的原理。
我把对话机贴在耳边,还没开始问话就听到埃雷拉战战兢兢地先开了口,“哈喽?您不是来向我要碎片的吧?不管是哪一边的我早都还了啊。”
“是我,有活你干不干。”
“不干。”她异常果决地回应。
“干了给你解除羞愧。”
“不信。”她没好气地回答。
我想了想,然后问:“你这样做,真的对得起我吗?”
“你这样做对得起我吗?!是谁跳进河里救的你啊!”她气势汹汹地吼了回来。
“你救了我,我很感激你,你再把这活干了,我就更感激你了,我就不会忍心再让你羞愧了。”
“此话当真?”
“当真,以我智人的名义。”
“干什么活?”
“cosplay。”
“啥?”
“cosplay。”
“?”
“算了你来了就知道怎么回事。”
“你是要我穿些稀奇古怪的衣服吗?”
“一来我没兴致,二来我没衣服。”
“那你要我cos什么?”
“来吧,来了再告诉你。”
“你是在诈骗我吗?我可没那么容易上当……”
“你对得起我吗?”
“……”
……
我们等了快七分钟,然后无精打采的敲门声响起了,“喂,我来了,老爷。”
“啊,你来了,快进来吧。”我打开门,不由分说地把她往门里赶,她疲倦的面容带着深深的质疑与困苦。
“鞋子还没脱……”
“那快脱啊。”我一边催着她一边把门关起来。
“你们为什么拉着窗帘啊?”她眯了眯眼睛,看着地板上散布的一些碎纸板。
“为了不让人看到。”
“为了不让人看到?”她突然警觉地瞪大了眼睛,“你们要做什么?”
“没什么,把你的本体叫出来。”
“不要,我会相信你就是我脑子有病。”她转过身就往门那边走,用不太礼貌的语气回应了我的要求。
“站住。”利伯拉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她金色的眼眸把埃雷拉牢牢地钉在原地。许久,埃雷拉才苍白地陪笑着回过脸,“利伯拉大人也在呀……”
“听话,把本体叫出来。”我温和地对她说。
“恭敬不如从命。”埃雷拉听话地把本体叫出来,温驯的埃雷拉龙蹑手蹑脚地走到我面前。
“云,把东西拿出来吧。”
云从我的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拖着一大块扇形的纸板,圆心角大概有两百四十度。
“埃雷拉,前半身低下来,前肢离地面近一点,诶,对了,很乖。”我拍着听话的埃雷拉龙,埃雷拉婢膝奴颜地让本体蹭了蹭我的手。
云憋着笑把纸板套到了埃雷拉龙的后颈上,在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我拿起茶几上准备的一堆筷子,像对待一件艺术品一样,把筷子对称地插到纸板横截面的间隙里,最上面的两根插的最浅,然后依次插的更深,形成了一个非常抽象的角龙颈盾形状。
然后我再拿起一把水果刀,用刀柄放在埃雷拉龙的鼻骨前端,刀尖直指上方,“小霖,出来看看。”
小男孩出现在我父母卧室的门口,疑惑地看着这一出戏剧。
“这是什么?”埃雷拉大为震撼地问。
“我们在模仿卵圆戟龙或者角鼻尖角龙,你觉得这是尖角龙亚科的其他某一属也行。小霖,你认识吗?”
小男孩狐疑不决地摇了摇头。
云再把两根筷子放在埃雷拉龙的额骨后方,筷子头朝前,水果刀朝向也从向上转为超前。“现在呢?”
“这又是什么?还有为什么要叫我做这事?”埃雷拉更为震撼地问。
“这个……是华丽准角龙。叫你是因为你的体态是这几位里面最原始最基础的,可以比较轻松地搞成其他恐龙的样子……”
小男孩摇头。
我和云对视一眼。
我们把埃雷拉龙头顶上的刀和筷子全部放回桌子上,纸板上的不动,然后我捧了一朵还没切碎的花菜,安在埃雷拉龙的鼻尖,模拟一个骨瘤,“这样呢?”
“这是什么?”连利伯拉都不禁表示了疑惑。
“是加拿大厚鼻龙……”难以抑制的尴尬袭向了我。
摇头。
“那……”我再拿了一根筷子,放在颈盾和鼻骨隆起之间,“这是拉库斯塔厚鼻龙,你熟不熟?”
依旧摇头。
我放下花菜,抓起刚才制作的道具——两根粘成直角的硬纸棒。“假设这是一个从恐龙的鼻骨长出来的角,方向本来是向上的,在这里弯向前方,你见过这种前弯角野牛龙吗?”
小男孩依旧摇头。
“你摆的那几位,全都是我的朋友,所以是不可能的。”利伯拉劝导般地对我说。
然后我又试了贝氏开角龙、华丽角龙之类的,都没成功。
那么试一试甲龙类吧!
我从床上抱起棉被,把埃雷拉龙裹了一圈,叫它把身体再放低,拆下颈盾,然后把我家的锅拿来,用胶布把锅把与埃雷拉龙的尾尖绑在一起,“假设这头恐龙的身上有骨质的甲片,你记起来了吗?”
失败。
我把锅给卸了下来,抓了抓头,有点绝望。甲龙也不行,那结节龙类呢?
“假设这头恐龙从颈部到肩部有突出的大型骨刺,你认识吗?”
还是摇头。
我终于疲倦地坐了下来,示意埃雷拉可以收回本体。
“认输了吗?”云碰了碰我。
“认输了,这太难了。”我刚坐下就又站起来,心中五味杂陈地收拾道具。
“抱歉。”柯霖默默地低下头。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没有成为复兴者或许也是种幸运呢。”云在我身旁帮我收拾,尝试着安慰我。
我听到楼下传来一阵鼓声,就知道是推销的队伍又带着一批杂七杂八的乐器来了。
这种玩意属于单纯的扰民。鼓声由远及近,突然吹响一声悠长的长号。
真吵啊。
等我收了一堆筷子拿在手里,回过身准备放回厨房的时候,才察觉到柯霖正在呆滞地看着地板,不由自主地抓着头发。
手中的筷子散落一地,我一个箭步窜到柯霖面前,“怎么了,是不是……”
“那声音,有点熟悉……”
“声音,什么声音,难道是……”
一个想法像闪电般映照了我的脑海。
声音……
鼓声?有可能显示了对于低频声音的敏感。
不,更重要的是号声,长号的声音。
哦,长号,我明白了。对了,之前出去找柯霖的时候,灭绝给了我一段他生前的记忆,特征有会咀嚼、尾巴僵硬、舌头灵活,明显的鸟脚亚目鸭嘴龙超科特征。
而且有这么一种鸭嘴龙科恐龙的声音得到了复原,那种叫声就像长号。
我再多问了几个问题,小男孩都恍惚地进行了回答。但重要的并不是目的本身,距离成功仅有最后的一小段距离,然而这一段距离却绝不可被利伯拉目见。
“利伯拉小姐,我们快要接近真相了。能不能请你现在给联盟方面通报一下我们的进展,好做出下一步判断?”我向利伯拉请求道。
“我明白了。”利伯拉言罢,借用了我的卧室,关上门。
这样,我支开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我拉着小男孩进到我父母的卧室,将门关上,右手抽出灭绝,在空气中快速写下一串字母。
这次奏效了,字母飞速转动,飞向了小男孩的前额。
周围的一切事物开始模糊,复兴者生前的记忆占据了我的脑海。
……
睡眠的时间很漫长,长到令我不知所措。
我醒来以后,花了一段时间才回忆起发生了什么,应该干什么。
无论如何,总算熬过了一天。
那时天亮应该有一段时间了,有我不认识的鸟在枝间长鸣。
首先我应当去喝水。我睡迟了,叶子上的露珠都干了。
我蹑手蹑脚地行进在林间,提心吊胆,如履薄冰。每一次踏步我都仔细试探脚下有没有可能导致灾难的枯枝败叶,每一次前进我都力图悄无声息。
我走着,小心翼翼地从灌丛上扯下一片叶,在嘴中细细咀嚼。
这样,我来到横穿森林的一条溪流边上。
那里植被太过茂密,空间太过狭小,大型的食肉动物应该进不来。
我可以放松警惕了吗?
在我埋头痛饮,听到灌丛中传来的阴森声响时才发觉不可以放松。
一股阴风在我还没来得及抬起头时卷向我的脑袋。
利牙咬合在我还没长长的头冠上,所幸咬的不深,角度也不对,被我一下甩开。
我与发动袭击的猛兽面对面地对视了片刻。
她应该是杀死我父母的凶手的女儿,个子比起我还小了不少……她的腿部比例出奇的长,无论是颚骨还是身形都那么纤细,年纪应该和我相仿。既没有强力的咬合,也没有丰富的经验,这个初出茅庐的掠食者可能选择了一个错误的目标。
不过她还是饱含着自信,一边晃动着僵硬的尾巴,一边发出威胁的“嘶嘶”声,左右偏转着头,把金色的眼睛对准我,似乎在找一个机会进攻。
既然他们的女儿在这里,那么他们很可能就在附近。我还是先逃跑好了。
不过她没有顾及我,而是趁着我转动身体就猛扑上来,我的反应较她更快,调动脑袋向她推去,一下就把她击倒了。
她四脚朝天地倒着,好像没有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转瞬她又斗志昂扬地跳了起来,然后又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
真是连我都感到拙劣的斗技啊。
所以她就又被我打倒了一次。
这一次终于让她一蹶不振了。
她无力地挥动着朝天的四肢,哭泣起来。
她哭也和我无关,我想还是赶紧逃跑好了。
很不幸我并没有意识到在这场搏斗之中我已经到达了怎样危险的境地,当我准备转身时,我的后脚踩空了,恐惧一直等到我在溪水里挣扎的时候才向我一阵一阵地袭来。溪水比我想象的还要冷冽,刺骨的冷,我张开嘴尖叫,就狠狠地呛了一口。
我本能地蹬起四肢划水,找到了水面,一边被水流往下带,一边不由自主地尖叫。
我奋力挣扎着往岸边去,无论如何也不想不明不白地死在水里。
当我发现岸边光滑的石壁对我来说是多么难以攀登的时候,我有多绝望啊。
可是我居然发现她,那个被我打倒了两次的家伙,迈动着自己修长的后腿全速追上来,并且居然能快过水流,她灵巧地踩过长了青苔的石块,越过倒下的朽木,在靠近我时低下身一口咬住了我的头冠,这一次咬的特别狠,疼的我惨叫起来。
我当然不会误以为这家伙是来救我的。她只不过是觉得有机可乘,一头淹的半死的小副栉龙更好对付而已。
不过结果确实是,她阴差阳错地救了我的命。
有了她咬着我的头冠把我往岸上提的那一股劲,我终于有机会把前腿扒到岩壁上,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奇怪,为什么我会认识牛和虎),让自己爬上了岸。
刚上岸的时候我无力摆脱她,只得让她尽情地咬着我的头冠,毫不留情地甩动她的头以造成更大的伤害。
等到我的体力恢复了,我第三次把她打倒在地,然后就头也不回地逃进了灌丛里。
我听到她的哭声响彻了林间,一直等到我跑了很远才消散。
第14章 飙车
给我的记忆到这就结束了。
此时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位身材高挑的俊美男青年,他有蓝色的带花纹鬈发,棕色的眼眸投映出温和的光与亮,一个状如副栉龙的头冠的马尾扎在他的脑后。又宽又硬的大尾巴展现在他的身后。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比起曾经的小男孩沉稳了许多,不过即使容貌上大不相同,我还是从说话的语气里辨认出了他。
“嗯,我的记忆只到你从河里爬上来那一段。柯霖……或者,应该叫你沃克·帕拉?”我迟疑了一会,问,“你的记忆都回来了吗?”
“差不多了。我想,叫我什么还是由你决定吧,智人先生。”
“咱们出去吧”这五个字险些就要从我的嘴里跳出来,不过我还是把这句话憋了回去。我指了指房门,柯霖流露出不解的神色。
我坏笑着,静步来到门边,突然旋开门钮,把门推开。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我勒个!……”躲在门后偷听的埃雷拉猛的跳起来,然后跌到了地上,她的眼中尽是难以置信和被抓现行的恐惧。
“我就知道你在偷听。”我翻了个白眼,把手伸向她,“起来。”
她乖乖地抓住我的手从地上爬了起来。
“现在我向各位介绍一下,这位获得了新身份的复兴者,是沃克·帕拉,本体是长冠副栉龙。”
“很高兴认识你。”云热情地上来握手,不过我察觉到她眼中有一股失落。是因为柯霖现在个子太高,导致她摸不了他的头吗?如果真的是的话,她还真可爱。
利伯拉在我们出来的那一刻还无动于衷,在看到柯霖的眼睛以后陷入了呆滞。她随后移开了视线,“很高兴认识你,沃克。”
柯霖看着利伯拉,欲言又止。
“呃,接下来大家准备做些什么?”云绫华活跃气氛似的开了口。
“老爷,你说过,要解除……”
“真的,我有说过这话?”我惊奇地打断了埃雷拉满怀期待的问话,把询问的目光转向客厅里的恐龙们,“大家作证,我有说过吗?”
利伯拉保持冷漠。
柯霖遗憾地摇了摇头。
云绫华咬了咬下唇,思索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我坏笑着看向埃雷拉,看着她的表情从期待变为乞求,再到幽怨。
“你们欺人太甚!”她火冒三丈地跳了起来,利伯拉默不作声地瞧了她一眼,她突然就安静了下来,不甘心地藏起了自己的委屈,摆出一副我非常熟悉的陪笑脸,“啊,当然,老爷当然没有说过,嘿嘿嘿……”
“大家,如果没有事情做的话,能不能一起去爬山?”柯霖突然开了口。
“爬山?怎么了吗?”云绫华眨了眨眼。
“我想去山上叫一声。”柯霖一本正经地回答。
“叫一声?”我挑起右眉。
“或者叫随便多少声,可以吗?”他改了口。
“唔……”我低头看了表,我们这一通操作已经搞到了五点四十,眼见着天就要黑了,要叫的话肯定不可以去搞的和公园差不多的小山,那种地方人太多……但是如果荒山野岭的话我又不大乐意,虽然有这么几个家伙在身边应该也不用担心危险……
思量了一会,我想到了一个比较适合的地方,和他们提了一嘴。
云当然会支持我,埃雷拉在利伯拉心不在焉地表示了支持之后也附和了。
“你为什么要叫?”我现在才问了这个问题。
“我们不是很需要朋友吗?所以我想叫一声,看看会不会有别人回应。”柯霖说着,褪去了复兴者的形态,变成了我熟悉的小男孩,“可以吗?”
“可以啊。”我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上手摸他的头了,他很配合,只是像平时一样若有所思地望着我。
我的余光注意到云和我同时伸出了手,只不过她见我先把手放到柯霖的头上,就缩了回去。
“那么,咱们就出发吧。”
我从抽屉里翻找出手电筒,然后我们就出门了。
我们在去的路上聊了些有的没的,步行来到了一座高可能有六百米的山前。这座山上有一条蜿蜒的土路通往山顶,在这样的夜晚绝不会有人来攀登。
我们是从公路边上拐到这里的,这里远离城市的灯火。
整座山都是黑的,黑色的树向着我们伸出枯瘦的手臂。
然后我们开始爬山。
我拧开了手电筒,我们几个并肩走上土路,往山上去。
“埃雷拉。”
“哎,老爷!”我突然开口似乎吓了她一跳。
“你不是在想着在什么地方把我推下山吧。”
“这个……当然没有啦!”她以光速换了一副面孔,那无辜的笑容与刚才阴沉的算计脸大相径庭。
“那你走前面。”
“好啦……”
“你不是赶时间吗?”云绫华与我肩并肩地一起往上走,低声问了我。
“是有点。”
“那要不要我把本体叫出来。”她体贴地问。
一道闪电恍惚间击穿了我的记忆,让我想起十多年前有一个孩子曾经拿着恐龙玩具欢呼着跑遍院子,憧憬着未来能骑着恐龙去战斗。
“那个,你不介意吧?”为什么突然有点羞涩。
“怎么会呢。”她的眼中闪过惊讶的光,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微微发烫,就把脸转向一边。
“那就麻烦你了。”我说这话的时候,她会是一副怎样的表情呢。她的嘴角会不会如月牙般上挑?她会不会用手指捂住她的笑,担心被我看到?
我突然感觉到胯下有一个强劲的躯体支撑起了我的身体,我的双脚轻飘飘地离开了地面。
“哇……”我不由自主地惊叹,我的手摸到了中国龙脖颈上细腻的皮肤。它踏着稳健的步伐前进,每一步都伴随着肌肉协调的运动,给我带来梦幻般的满足感。
“云,谢谢你。”我终于回过脸对着云绫华微笑。
我看到她变了模样——复兴者。她酒红色的眼睛闪着神秘的喜悦,她灵巧地脚下一蹬,跨到了中国龙的脊背上——当然,在我背后,不然她的尾巴能把我戳下去。我识趣地往前挪了挪位置,她当然也不会紧贴着我。在她上来以后,中国龙突然开始了奔跑,我心中大为惊骇地摇晃了一下,只来得及调整重心,把住中国龙的脖子。
“喂,你们玩的这么开啊?”埃雷拉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从她面前跑过。
“不服你就跟上来啊!”云绫华豪爽地对她笑道。我可没敢回头看,有力的风把我的刘海按在了头顶上,手电筒的光线在山林间摇曳着,显得格外可疑。“云,你看得见路的吧?”我不知为何也有点激动了。
“那是当然!”
“那我就把手电筒关了啊!”
“没问题!”
手电筒的光亮瞬间熄灭,四周的黑暗团团向我们袭来。我眨了眨眼睛习惯黑暗,很快就感觉到在星光与弯月之下疾驰的乐趣。
中国龙的身体很稳,我习惯了它前进的节奏以后就不再担心会掉下去。
“等等我!”埃雷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迅速地变高。我回过头去瞥了一眼,她正骑着本体全速地追赶上来,后面则是分别驮着利伯拉和柯霖的庞然大物,蛇发女怪龙与副栉龙。埃雷拉的神情是我完全看不出从何而来的急切和不甘心,她也显出复兴者的形态,金发在夜色中飘扬。蛇发女怪龙的速度则没有很快,和我们之间的距离隔的有点远,我恍惚看到利伯拉与柯霖正在谈论着什么。
有点奇怪,反正我知道蛇发女怪龙的速度是很快的,成年个体AmNh5485的速度推测可以达到42.2km\/h,比小了不少的埃雷拉龙(41.6km\/h)还要快一点。
我和云绫华骑着中国龙快速拐过一个弯,腐烂的落叶被我们行进过的风卷到空中,随后就被埃雷拉龙挥舞的尾巴扫到一边。我回过头看着微弱月光之下埃雷拉那张迷之兴奋的狰狞脸,不知为何有点想笑。
我们在漆黑的山路上狂飙,俩恐龙凭借着强大的视力分清障碍与通路,躲避树干与巉岩,我许多时候根本就看不清道路,完全就由着云绫华带我们起飞。轻盈的脚步声伴随着矫健躯体规律的运作,左右晃动的长尾扫出悦耳的风声,山路边的景物在视野之中飞速地倒退,连成一片退出我的余光。
速度!
我突然想到埃雷拉为什么会这么发疯地赶上来了,大概是因为所谓“掠食者本能”吧,本能地把高速逃跑的动物理解为猎物,然后就刺激了感官。
“嘿嘿!”埃雷拉与她的本体压低了身形,蓄势待发,随后全速冲刺。我们之间的距离在迅速地缩短,她忘乎所以地露出满口尖牙笑了起来。
很快她就几乎追到了要与中国龙骨盆相近的地方,看起来她还准备进一步加速,赶超我们。
“加油呀,云小姐!”她在后面怪腔怪调地嘲讽起来。
不过很快她就乐不出来了。中国龙的躯体向她那边挤压,晃动的尾巴几次抽在埃雷拉龙身上,逼着她不得不往侧面移动。云的逼迫战术在达到一个最佳程度以后停止了。
为什么停止了?
因为埃雷拉惊恐地呼叫起来,她的本体勉勉强强刹了个车,免得撞到前面岩壁上突出的大石头。
“你不讲武德!”埃雷拉悲愤的呼喊很快就被远远抛在了后面。
我与云偷笑着,继续前进。
到了一段悬崖边缘的路,因为要考虑我的安全,云放缓了速度。因为是超自然的存在,所以中国龙连一点累都没有表现出来。我们骑在中国龙的背上,眺望着夜空下的群山,此时它正背着我们稳步前进。
“你高兴吗?”云绫华轻声问,她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文静,可能还有点对飙车行为的后悔。
“我很高兴,谢谢你,云。”我等待着狂跳的心脏冷静下来。嗨过头了啊。
复兴者状态下她没有呼吸。我感受不到她呼出的热气,也听不到她呼吸的声音。如果她不说话,我可能以为此时此刻只有我骑着中国龙在山路上前进。
“那很好哟。”
她肯定笑了吧。
“我!伊斯基瓜拉斯托?埃雷拉!比你们先到啦!哈哈哈!”然后我们抬起头就看到埃雷拉昂首挺胸地站在山顶上对着我们放声大笑。
“你居然……”我目瞪口呆,不过也就是那么几秒。因为我看到那家伙衣服上出现的破口和划痕了,显而易见,她在茂密的树林里抄了条近路,哪怕哪里有着险恶的枝条等待着抽打鲁莽的过路者。无所谓了,反正伤不到她。
我们沉默着迎了上去,这种态度马上就把埃雷拉的兴致搞没了。
“喂喂喂,我说你们两个多少也不甘心一点吧!”
“飙车的乐趣在于过程不在于结果。”我满不在乎地摇头,从中国龙背上下来。
“所以……”埃雷拉与云绫华同时开口,“那两位是在……”
“我不知道。”我扶了扶额头,“这就是沉溺于过程的恶果啊。”
“那你现在打算?”埃雷拉一脸的无语。
“给他们打个电话吧。”
“有必要吗?反正他们也能闻到我们。”
“说的也是哦。”
“那就我们三个在这里等吗?”
“等等看吧。”
一阵冷风吹过。
“我们还是去找他们吧。”
“好。”埃雷拉与云绫华的回答异口同声。
第15章 呼唤
利伯拉头顶上的泪骨角在月光下泛出冷冷的光,柯霖看着她头上的角出神,右手不自觉地抚摸了自己的头冠,回忆起七千五百万年前的一个瞬间。
“给个答案吧,你愿不愿意成为劳亚—冈瓦那联盟的成员?”利伯拉将目光对准了他。
“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能向你提一个问题吗,利伯拉。”
“你……问吧,不过不要太过指望我会回答。”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柯霖命令副栉龙停下脚步,两名复兴者几乎处在并肩的状态。
利伯拉的瞳孔短暂地晃动了片刻,“我不记得我们见过,你应当是认错了。”
“你记不记得在一条溪边,有一只小副栉龙把你打倒了三次……”
“你凭什么断定那就是我?”
“我只是记得有点清楚,溪边的那一只,眼眶下面有黑色的斑纹,而你……”沃克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利伯拉的手捂住自己眼睛下黑色的装饰斑块,那斑块不注意看的话就像一块泪痣。她的面庞肉眼可见地变红。
“真是没想到我们还能相遇啊,而且你居然第二次救了我。”沃克把目光转向弯月。
“别说了。”她低下头无声地骑行了一会,然后抬起头,她的脸依旧是羞愤的红,她揪住沃克的衣领,“你不准声张,懂吗?”她金色的眼睛中充满了恼恨和羞耻。
“我知道,我知道。”他息事宁人似的摆着双手。
当利伯拉松开手往前看的时候,才发现刚才飙车的三位正站在前面的土路上,意味深长地看着。
……
我望着联盟大将,君王雷克斯的得力部下,恐龙公园的顶级掠食者,大名鼎鼎的平衡蛇发女怪龙,情绪低落,一脸绝望地低着头,万念俱灰地让本体载着自己往前走,而在她的身边,潜在的猎物长冠副栉龙正在徒劳地尝试安慰她。
“发生什么了?”云绫华的两片鼻泪嵴上冒出几个问号,她求助似的看向我。
“我寻思不准声张什么内容,咱也没听到好像。”埃雷拉也凑向了我。
“她或许以为我们听到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小故事。”我装作一无所知地摊了摊手。
“瞧老爷这样子肯定就是知道吧?”
“知道的话就告诉我们嘛。”
“你们也不想被暴怒的蛇发女怪龙干掉,对吧?”
这句话起了效果,云绫华和埃雷拉都谨慎地缩了回去。
就这样,我们登上了山顶。
“柯霖,来叫吧。”我们面对着山下小城的灯火,背对着微弱的星光,站在原地。
“啊,知道了。”柯霖闻言,不放心地看了眼利伯拉以后就骑着本体走上来。
7.5米2.6吨的大家伙还是很有视觉冲击力的,我们三个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让他来到峰顶。
柯霖从副栉龙的背上滑落下来,双脚着地,他抚摸着副栉龙体侧的鳞片,闭上眼睛。我们看到副栉龙抬起上半身,用后足而立,弧形的头冠遮挡了弯月,它吸入一口空气,鼓起双颊,随后,如同号声的悠长呼唤响彻了小城与周遭的山野。
我们无言地站立着,让自己的思绪随着长号声飘往未知的远方。
“沃克,你说了些什么?”我问。
“我说,我很孤独,我需要朋友,如果你能听到,请来我这里。”他睁开眼睛,眺望城市边缘的灯光。
“怎么可能会有回应,听到就算不错了。”埃雷拉把双手抱在后颈上。
“你说的没错啊,只要他们听到了,就很不错了。”云绫华拍了拍埃雷拉的肩膀。
我们在这里站了一会,感受山顶的风。
回过头,我们发现利伯拉已经不辞而别。
“她走了啊。”云的话语中流露出惋惜。
“我们还会再见的。”我们都看向柯霖,他说这话时格外的笃定。
“你怎么知道?”
柯霖微微抬起头,“因为我同意加入联盟了。”
我们的表现如何,我就不想再多说了。
反正那一天值得记述的故事就到这。
第16章 五十步笑百步
第二个故事结束以后一周。
那时我正在街上闲逛。那是一个阳光晴朗的周末,你可以理解为我闲着没事干。
然后我就随便绕,绕到了一片建筑工地附近。
在那里,我听到了埃雷拉的声音,“贼!站住!”
啊,这个沙雕在干些什么。
我现在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左边是一片修建中的楼房,蓝色的铁板围墙遮挡了我的视野。和我走的这条路垂直相交的那条路上,应该就是埃雷拉和她正在追的那一位了,只不过他们现在都在我的视野盲区里。
显然不会有好事发生。
我当然也不会继续就这么往前走。
我后退几步,贴到铁板墙边,免得被他们撞到。
首先出现在我视野中的是一个高个子青年,身材很结实,头发留的挺长,虽然腿感觉有点短,不过速度还挺快的。他扶了路标一把,灵敏地在转角过弯,然后全速往前,跑的时候瞥了我一眼。他的右手攥着一张纸币,好像是五块钱。
大概两秒以后撞出了转角的是埃雷拉,她看起来气的不轻,凶神恶煞地站下来,右手幻化出手枪,两腿微微叉开,双手持枪,瞄准。
我在她开枪的前一秒扑了过去,抓住她的手,把枪口压向天。
清脆的枪声响起,震的我耳膜发麻。
“你疯了吗?”我抓紧了她手里的枪。
“老爷,你……”她正要争辩,眼见前面逃跑的青年听到枪声停了下来,一把把我推开,右手持枪,气势汹汹地走上前,“把钱还我!”
“为了五块钱,在大街上把爪牙拿出来打我,至于吗,朋友。”青年回过身,看不出一点惊骇与不满,指着他的那把手枪好像空气一样。
“五块钱就不是钱了吗?等等,爪牙……你也是复兴者?”我看到埃雷拉的脸骤然变得煞白,即刻就变成了可怜兮兮的陪笑,“那个,我……”
“你把枪放下,咱来好好聊一聊呗。”青年满面和善地笑,忽然显露出复兴者的模样。穿着深蓝色的大氅,戴着一顶平平无奇的竹斗笠,一条粗长的深蓝色鳞片长尾在他身后伸出。这名复兴者的身材异常高大,我目测至少达到了两米一,他谈吐之中显露出的强者气度昭示了不凡的实力。
复兴者的形态只维持了几秒,他就变回了常人。埃雷拉恭顺地低下脸,收起枪,“我不是很清楚我有没有资格与您谈……”
“谈谈嘛,反正又不会怎么样!”青年笑呵呵地走上来,双手背在背后,躬下身,转过脸,好与埃雷拉对视,“你偷那个老人家的钱不算偷,我拿了你的钱反而成了贼,给咱定义一下啥算是贼呗?”
“啊,那个……”我看到埃雷拉的金发都吓得颤抖起来。
“那个什么?”
“那个人!是我的老板!您可以找他谈!”埃雷拉突然精神焕发地抬起头,挺起胸,把手直直地指向了我,自豪地对青年大声喊道。
“你?”青年直起腰,把背在背后的手放下来,“啊,你好你好,不是你帮忙我可能得挨上一枪,感谢感谢。”他面对我的笑容倒是格外真诚,没有对待埃雷拉那种戏弄一样的姿态。
他伸出有力的右手,抓着我的手就晃起来,“你叫什么名字啊?我看这位刚才管你叫老爷,我应该没必要吧?”
“叫我柯志仁就行了。”
“智人?我知道你是智人,世上智人七十亿,你总得报个名字出来,让我认识认识是哪七十亿分之一呀。”
“我姓柯,名字叫志仁。”
“哦,柯志仁。”他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我是上游?永川,你叫我上游就行。”
永川龙!侏罗纪前五大兽脚类恐龙,沙溪庙组之王!
“你就是永川龙!?久仰久仰。”
“诶,这么热情啊,那这一位埃雷拉……”上游转过脸,看到了一团空气呆在埃雷拉本来站的地方,“哟,跑了,还想认识认识呢。”
“你要是想认识的话,我可以帮你把她叫回来。”
“那就不必了吧,看她可能不大乐意的样子。只是这五块钱怎么办呢?”
“你可以拿去吃炸串,反正她不会在意的。”
“那,那个老人家怎么办?”
“或者你把钱还给那个老人家,然后我再请你吃炸串。”
“真的?你太慷慨啦。”他兴高采烈地在我背后拍了一掌,差点给我一巴掌干地上去。
“诶,抱歉抱歉,看我下手也没个轻重的……”
……
“你要什么,随便挑吧,反正我今天还带了不少钱。”我向着烧烤摊的大妈打了个招呼,然后把架子上的炸串指给了上游。
“你知道什么比较好吃么?”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平时要么忘了带钱,要么忘了买。”
“那我就要这个吧。”
“行。这个多少钱?”
“三块。”大妈拿起烧烤架上的香肠,用刷子抹了一层番茄酱。
“您能给我也那一串吗,谢谢啊。”我从大妈手里小心接过两根香肠,一根给了上游。我兜里的五块纸币加一块钱就交到了大妈手里。
“谢啦。”上游灿烂地对我一笑,然后一口就咬掉了香肠的三分之一。
“喂,你不怕咬到竹签子吗?”
“没事没事。”他一边嚼一边笑呵呵地摆手。
“你说的那个老人家是在什么地方?”
“我瞧瞧……哦,在那!”他伸长脖子望了望,然后招呼我跟上。
桥洞下的人行道边摆着一张防水布,防水布上放着一些蔬菜,一个老妇人坐在那里守着摊,摊子旁边放着一个白色的油漆桶,那是用来装钱的。老妇人的眼睛几乎要埋进皱纹之中,几乎没怎么注意来到摊前的我们。
我们对视了一会,然后耳语了一阵。
计划很快就定好了。
“老人家,您这小白菜怎么卖啊?”我开了口问。
选青菜是因为这里离老人那个装钱的桶比较远。
“三块一斤。”老人微微睁开眼睛。
“啊,那给我来两斤,行吗?”
“诶。小伙子今年几岁?”
“十六了。”
“在一中念书吗?”
“嗯。”
“不得了啊,我家孙子和你同岁,连个二中也考不上呢。”
“哪里哪里。”我挠着头笑。我给上游使了个眼色,他心领神会。
“那个,老人家,我不大懂菜,你能不能过来帮我挑几个好的啊?谢谢,谢谢。”
老人站起来,有点摇摇晃晃地走向我,然后蹲下身为我仔细挑选起来。上游装作随意看看的样子,右手指里夹着的五块纸币轻飘飘地飞进了钱桶。
老人很快就挑完了,放到那杆老秤上称出两斤,用她骨瘦如柴的手装进塑料袋,递给我。我把钱交了出去,下意识地看了看手里提着的菜。
老人很实诚,菜叶看起来很新鲜,也没有什么虫蛀。
“谢谢您啊。”我点了点头。
大概事情总是会出点变故吧。
我抬起头看到附近的小摊主们突然都紧张起来,电动三轮车上的食品架一个接一个地合上,人也都骑到车上去。手推车的轮子在路上焦躁不安地滚动,一声警笛从不远处街头传来。
“城管!”
“坏了。”我拿着香肠立在了原地。
“啥?”上游疑惑地咬着竹签子。
“老人家,城管来了,赶快收摊!”我把香肠叼在嘴里不清不楚地喊了起来,老人很有默契地站起来,动作麻利地卷起防水布,把上面的蔬菜全部包裹进去,我和上游接过防水布,稳稳安到人力三轮车上,然后就推着车开始了逃亡。
“让你们把摊摆在这了吗?快点收摊!”城管极具威慑力的喊叫越过喧闹的街头向我们袭来,本来属于小贩们的王国瞬间人心惶惶,众人行色匆匆地收拾家当,胡乱地丢到车上就不顾一切地开走。
城管的警车巡到街头,身着制服的中年大叔们排着严密的队伍,把突出的腹部对准街头的行人,监视着街头的众人。
那时我们已经把老人的车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第17章 来历不明
“谢谢啊,小伙子!”应付了几下老人的感激,我提上菜,带着上游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怎么大伙都在逃啊?”上游秉持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戳了戳我的肩膀。
“你活着的时候有没有发生过那种事,就是本来一群吃素的聚在一起,吃饭的吃饭,喝水的喝水,调情的调情,你突然从藏身之处跳出来逮住几个倒霉的做午餐,然后大伙就大难临头各自飞?”
“你的描述怎么这么形象……对你们来说,‘城管’是那种东西?”
“只是一个不恰当的类比罢了。总之要是刚才那老人家的摊还留在原地,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哎呀,听起来像是‘警察署’?”
“你怎么会知道那种古老的词语?”
“我已经很多年没在你们的社会里混过,落后于时代了嘛。”我们来到河边,通往堤岸的台阶上坐下,上游吊儿郎当地把嘴里咬着的竹签子拿下来,夹在手指间转着玩。我凝视着水面的波纹,“就是说你曾经在人类社会呆过?”
“嗯。”
“有兴趣谈谈你的经历吗?”
“啊,说来话长呀,”他黑色的眼睛转向别处,弯着腰,目光沿着地砖的边界走。
“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等等再说吧,毕竟我们才认识了这么一会,你看起来也不像是个心急的人,对吧?”
“你来决定什么时候说。但现在我有点想知道,为什么埃雷拉没有发现你是个复兴者。”
“因为我把我的气息掩藏了。”
“那玩意是可以掩藏的?”我感到一丝震惊。
“只要复兴者变得足够像智人,普通状态下就不会被区分开。”
“你是怎么做到的?”
“啊,可能是我在你们的社会混过那么一会,然后沾染了你们的习气,在情感上变得和你们一样了吧。”上游用右手五指梳着自己的黑发,身体后仰,翘起二郎腿。
“你有我们的情感?”
“大差不差了。那些正统派就很瞧不起我,觉得我是抛弃蜥形纲的威严去贴近低贱的合弓纲兽类。”他沉默了片刻,“你觉得我是像智人,还是像复兴者?又或者两边都不像?”
“我不好说。”
“不好说就对啦。”他举起手想拍一下我的背,见我本能地蜷缩起来就及时停手,“抱歉抱歉,吓着你了吧,是我的错。”
“那你能不能就把你那些个习惯性动作改一改,我可不是你们这些魁梧的野兽。”
“知道了知道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一个星期以前,你有没有听到一个声音?”我转换了话题。
“哪个声音?就是那个,嘶,‘我很孤独,我需要朋友,如果你听到了,请你来找我’?”
“就是那个。”
“和你有关吗?
“是我的朋友叫的,那个时候我在旁边。”
“你的朋友?既然你在他旁边,他怎么还要找朋友?”
“说起来有点复杂……”我提了云绫华身上发生的事,柯霖和利伯拉的事也简要说了说。
“你无中生有的那位弟弟,现在身在何处呀?”
“在地狱溪,联盟方面要给他做一些思想工作。”
“地狱溪?没想到呀,雷克斯居然这么关注招兵买马,连鸭嘴龙科都要面谈了?”上游有点惊奇地挑了挑眉。
“你了解一些什么吗?”
“在我回去睡大觉之前,我多多少少也了解一些。我还醒着的时候,联盟是一个刚刚建立的组织,他们的目标是阻止王朝一家独大,防止曾经把他们的家族踩在脚下的那些显贵们重新执掌世界。那个时期他们的主要对象是大型角龙、暴龙之类的战斗单位。”
“现在呢?”
“你要问我可不知道啊,反正我和时代脱节很久了。我已经睡了快五十年,前阵子才醒过来的。”
“好吧。”
这个话题没有再继续下去,我们接下来的一些话题与王朝、联盟都无关。一种直觉告诉我,上游在隐瞒一些东西。我感觉的出来,他待我非常坦诚,但我依旧秉持着这种直觉。但作为朋友,我想还是不要太过逼问了。
……
“他就只和我说了这些。”
“你没有多问些什么吗,比如他是不是王朝的成员?”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此时我正在关上冰箱的门。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说作为异特龙超科的一员,上游永川龙非常有可能在王朝中拥有很高的地位。但我觉得刚刚认识的话,我不应该逼得那么急,而且他表现出一些回避的态度。”我解释道。
“我没有在责怪你,”云的声音变得温柔了,“你做的没错,毕竟我们都要考虑自己的安全。”
“我知道你没有,别这么多疑,云。那今天就聊到这?”
“好的,拜……”
“等等,你的数学试卷写了没?没写的话拍照给我发一下吧。”
“怎么了?”
“我好像把它弄丢了。”
“真是粗心大意啊。那我这就发。”
“谢了。”
挂断电话,我看了眼窗外,下午特有的和煦阳光给小城的建筑镀上一层均匀的金色。春天真的已经到了。
不过片刻以后云就给我打了电话,我随意地拿起来放到耳边。
“怎么了,云?”
“快出来,埃雷拉遇到危险了!”
?
第18章 垃圾中转站之战
枪弹齐发。
矿石组成的枪弹撕裂空气,如雨点般落到垃圾站的墙壁上。在破旧不堪、散发着垃圾的臭味的垃圾中转站里,伊斯基瓜拉斯托?埃雷拉正在竭尽全力自救。
“云小姐,你闻得到我在哪吧?闻得到就快来救我啊!!”她声嘶力竭地对着对话机呐喊,右手握着手枪伸出窗户盲射。她原本整齐的西服被三五个裂口变成了一张破布,本来都会梳的整齐的金发凌乱地散开,太阳镜的右镜片被一颗子弹打碎,所以她就只能忍痛把心爱的太阳镜丢下,首先关注要怎么脱险了。
“我不是对你说过了吗,是索里安!”她气急败坏地几乎要破口大骂,窗框上被子弹打下来的水泥一块又一块落在她的头上,一轮齐射逼迫她把右手缩了回来。她的本体正在垃圾站的门口潜伏,同时也是在观察情况。
毫无疑问,那些家伙发现垃圾站暂时无法正面攻破,就会想到要包抄。他们的大部队正在合围这间该死的垃圾站,等到他们的包围圈完成,那么她就完了。
我伊斯基瓜拉斯托?埃雷拉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她把有点遮挡视野的乱发拨到一边,正要起身继续射击,柯志仁低沉的声音从对话机中传来,“袭击你的索里安,到底是那一支?王朝的还是联盟的?”
“是……”她愣了一秒,巨大的恐惧突然攫住了她,她结结巴巴地回答,“老爷,如果我告诉你,袭击我的是王朝的部队,你们会不会丢下我啊?”
“你在扯什么蛋?”对讲机另一头,那个男人的语气混杂了些许无奈与恼火,“你救过我,我有可能把你丢在那等死吗?”
“老爷……”
“好了,先不和你扯了,撑住!我现在就联系利伯拉!”
对话机中的对话停止了。埃雷拉有些宽心地长出了一口气,她攥紧手中的枪,牙齿与骨骼的子弹飞向窗外。
……
“你看到他们了吗?”我和云伏在农田里,密集的枪声和加紧的心跳声一起震动我的耳膜。
“垃圾站在那里,埃雷拉也在里面……”云绫华化成复兴者的形态,冷淡的酒红色眼睛如同望远镜一般对准垃圾站近旁的小山岗,那里连续不间断的火力死死封锁着垃圾站。
她皱起眉头,稍微往右歪下脑袋,头冠上的鲜艳色稍微暗淡了一些,“我现在能看到的可能就要十五个了。他们的制服是白色的,武器是栓动式步枪。”
她拿起对话机,面色严峻地听利伯拉的回答。
“她说了什么?”
“她说联盟刚刚联系了王朝,王朝方面说这一支部队是森诺曼团调动过程中,传送出现事故,导致他们到了这里,并且失去控制,会攻击一切活物。王朝准许歼灭这一支队伍。”她放下对话机,“利伯拉很快就会支援我们,这一支队伍总共有三十五个,步枪手十八个,近战员十二个,还有五个操纵两门轻型火炮!”
“靠。”我低声骂道。应和着我这一句脏话,山岗上一道火光闪过,随后是令人胆寒的炮响。垃圾站瞬间被轰去一角,碎砖如同烟花一般炸开,烟尘之中火光不断。我们本能地低下头躲避。
“埃雷拉,你没事吧?”云对着对话机喊道。
“暂且没死,云小姐!”埃雷拉的吼叫透过对话机传到了我的耳朵里,她的手枪那种很有辨识度的枪声接连响起,“那些家伙疯了吗?”
云绫华扼要地陈述了一下现在的状况。
“老爷,云小姐,你们就不能做些什么吗?”埃雷拉喊话的同时又是一声炮响,我们脚下的土地都撼动起来。我们听到了她的呻吟声。
“你受伤了?”
“伤着了点,快点想想办法帮我吧!”
“等等,有索里安来包抄你了!”我接过对话机喊道,“注意右侧!云,快点发动战略,至少干掉几个!”
我看到手持骨骼战具的王朝士兵,总体形态是有智人形体的恐龙,有点像奇幻故事里的蜥蜴人。近战员之后跟着步枪手,他们排成队列向垃圾站逼近,“总共有五个,四个拿刀的一个拿枪的。”
“了解!”
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伸出她的右掌,头冠骨片在她身体周边的空气之中凝聚成形,形成把把利刃。她睁开眼的那一瞬,密集的头冠飞越她的肩头,掷向那些索里安。
她的目标是那个步枪手。这次突然袭击奏效了,步枪手身中数刀,即刻倒下,变成一堆尘土。其他的近战员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伤害,他们的反应异常迅速,霎时就卧倒在地寻找掩体。
与此同时,不同方向的枪弹直指我们。一发子弹擦着云绫华的右侧鼻泪嵴擦过,我们立刻低下头。密集的子弹落在我们前面的田埂上,扬起一片片尘土。
云的身体紧贴地面,她咬着牙,头冠飞刀依旧在不断形成,飞射而出。
等到她的生存战略作用结束,接连的枪弹还是把我们压在地上。
云摸了一把地上的干土,干土在她手中凝聚,变成一把红色骨骼组成的燧发枪。她对我使了个眼色,我脱下校服上衣,接过云绫华给我的骨刀。我把校服的领子挑在刀尖上,探出田埂,晃动了几下,模仿一个行走的人。在短短片刻之中,它吸引了一片火力。通过我校服被击中时的摆向,云推测了几名步枪手可能的位置。趁着那些步枪手还没有分辨出来,云突然翻身而起,右膝支地,枪托抵肩,冷冽的目光对准目标,食指扣下扳机。
“啪!”枪声响起,云绫华顺势滚倒在地,吹了吹枪口冒出的浓烟,她的右手幻化出圆形的子弹,烟尘化作火药自己跳入枪口,她把子弹塞进枪口,抽出通条迅速把子弹与火药压实。
我早已把刀与校服放下了,抹着额头的汗珠问道,“打中了吗?”
“干掉了一个。”她轻描淡写地回答。
“你们干了些什么……”埃雷拉的声音被一声炮响打断,炸弹的冲击让我的耳朵陷入一片耳鸣之中。云绫华的头脸布满了干土,我看到她对我呐喊,但我暂时听不到声音。
天旋地转,我眼中的世界变得有些昏暗。
“快撤!”这下我从她的口型里读出意思了。炮弹现在对准我们了。子弹咬着我们脚后跟的土,紧随着我们往一堵砖墙爬,我们刚爬到砖墙后,一发炮弹就在我们面前把我们刚才当作掩体的田埂炸飞。
“你们怎么了?”埃雷拉的声音从对话机中传来。
“我们被炮击了。”我摸了摸脸,好在应该没有受伤。我们都不敢起身,云也没办法继续开枪。那样就会再度把炮弹引向我们。
“我刚才干掉了一个,其他的几个被我堵在外面了。”埃雷拉向我们通报了情况。
“知道了。”
我看到云的脸颊上有一道黑色痕迹,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道弹片划过的伤口。黑色的液体顺着她的脸颊滑下。这黑色的伤口给她的面庞带来一丝狰狞之气。云把燧发枪抱在胸前,我抽出灭绝严阵以待。
我们焦躁地等待着那些索里安逼近我们的砖墙,不过在一阵不长的等待以后,尽管枪声仍然密集,但子弹却不再冲着我们。
“我来了。”对话机中传来利伯拉的声音。
第19章 战斗结束
我与云绫华紧贴到砖墙边,我在老旧的砖墙上找到一条缝隙,通过缝隙,我看到了利伯拉。
她骑在备了鞍的蛇发女怪龙背上,双手举起一把骨骼杠杆步枪,以标准的姿势开火。蛇发女怪龙宛如一条白色的巨大闪电,沿着公路飞驰,而这种惊人的速度一点也不影响利伯拉的射击。她的两腿夹稳蛇发女怪龙的身体,她的头与肩稳定如同青铜雕塑,她的目光锐利如剑,她双手的肌肉纹丝不动,白发在风中飘舞。
她从我们面前驰过,一枪接一枪地开火。
她的出现瞬间就吸引了所有的火力,蛇发女怪龙挥起长尾,发达的尾部爆发式的作用让它的转向出人意料地灵活,子弹擦着她的身体而过。甚至在蛇发女怪龙转向的时候,利伯拉的子弹依旧带来死亡。从她出现开始,已经有四个索里安倒下了。
“小心火炮!”她好像并不在意我的警告,她将脸朝往山岗,发动了生存战略。
随后,杠杆式步枪在她手中消散,她的左手握住缰绳,右手把对话机放到耳边,“上游亲王,我已经把那些炮手石化了,接下来看您的了。”
什么?
上游也来了?
蛇发女怪龙张开血盆大口,从面前叼起一名近战员,发达的咬肌寸寸鼓起,硕大的头部左右大力甩动,将口中的猎物撕成两段。
另外一名索里安正在蛇发女怪龙的脚下无力地挣扎,得到的回应是暴戾的大踩,蛇发女怪龙的后足碾碎了它。
利伯拉的右手幻化出一把长近两米的长柄巨剑,全部由黑色的化石熔铸而成。一名步枪手在利伯拉背后举枪瞄准,但扣下扳机的却不是他。枪声响起,云绫华淡定地装填子弹,没有看一眼被她一枪解决的步枪手。利伯拉回过头,看到了我们,赞许地点了点头。她当然不会继续停留,那样无异于活靶子。她挥舞起手中的巨剑,在她面前的一名索里安被她拦腰斩断,前面的一名步枪手举起枪对准她,但下一秒就变成了沉积岩,随后被蛇发女怪龙一口咬住,用有力的颈部甩飞,摔碎。
三名近战员组成了有效的队列,三根长枪有两柄刺入蛇发女怪龙的双腿,一根刺入它的腹部,随后就停在了腹膜肋之间。利伯拉没有表现出半点痛苦,她挥下的巨剑首先终结了两个近战员,随后将一名步枪手石化,剩下的那一名近战员,被云绫华召唤出的本体猛扑在地,凶残地撕开了。
云绫华开枪打碎了被石化的步枪手的头颅
而在垃圾站那边,我看到三名近战员正手持刀剑扑向出现的埃雷拉。她举起手枪接连几发,一名近战员就化为了灰尘。一名近战员挥出的刀剑被她后仰闪过,随后埃雷拉龙一口锁住了他的手臂,将他压倒在地,接下来的一口对准他的头部。最后一名近战员从背后袭击,但埃雷拉先他一步,举起左手防御。砍刀结实砍进了埃雷拉的左手,停在了岩石的躯体之中。埃雷拉抽出短剑,两刀解决了对手。
平地上的敌人已经被消灭了,此时就看山上……
在我们紧张地看着山岗上的一切时,我们分明看到山上迎来了一阵风暴。劲风凝聚成形,化为一头巨型兽脚类狰狞的口齿与利爪,在山岗上肆虐。山岗上的草木在风暴之中呻吟,被切碎的植被和尘土被风旋到空中,强大的风暴隔离了土地与阳光。等到这场风暴停止,战斗也结束了。
我们站到公路边,看着显出复兴者形态的上游。他把一把外形像苗刀的武器扛在肩上,踏着阳光向我们走来,背后是顶级掠食者——上游永川龙。当那头体长超过十米、体重达到五吨的猛兽驯顺地跟随着上游向我们走来的时候,大地都在轻轻抖动。注视着他们信步而来,我们都短暂地僵在原地。埃雷拉甚至忘了疼痛,停止了龇牙咧嘴。
随后几个复兴者都把本体遣散恢复了人类形态,毕竟谁也不想给智人的新闻业留下素材。
“没想到我们居然能并肩作战,上游亲王。”利伯拉神色冷淡地微笑,向着上游鞠了一躬。
“我也同样震惊啊,指挥官利伯拉?戈尔贡。我们多久没有见面了?五十年有了吧?”上游和善的微笑之中多少也有异常的敌对溢出,他本来只是吊儿郎当的黑色眼睛,此时蒙上一层淡淡的警告。
“我很高兴,如今您已经不再是王朝军队的一名指挥官,不再是撒哈拉?卡察洛登所信赖的部下,这也就意味着,我们不再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不是吗?”利伯拉的目光与上游交接了,我们切实感受到两者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既然你也知道这一点,那么何必还要这么提防我呢?”上游首先收起敌意,恢复了我最习惯的姿态,“你知道我不可能再回到撒哈拉的麾下了。你对我的警觉完全没有必要。”他信步与利伯拉擦肩而过,自信地把后背朝着利伯拉,“又或者说,你还是想与我比试一番,哪怕你明知现在无法战胜我呢?”他回过脸,笑。
“您说的对,我们没有必要互相敌对。”利伯拉也不再针锋相对,“至少刚才我们还是战友,而且为了共同的目标而战。”
“上游,”我喃喃地说,“你曾经是王朝的指挥官?”
“没错。”上游张开右手,碎片凝聚起来,我看到的是一张黑白照片。上面那个身着白色的华丽军礼服,神情却格外阴鸷的复兴者,那个看起来就权势非凡的指挥官,就是我面前平和的上游?永川。
“那你现在……”云绫华急切地开了口,话说到一半就没再往下说,她沉默地咬住了下唇。
“我已经退出了王朝。我与王朝方面达成协议,我对他们保持中立。至于什么原因,你们就别问了吧。”他叹了口气。
我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傻站着干什么呀?谢谢我呀,谢谢利伯拉呀!”上游突然打破沉默,对着我们挥了挥手。
然后我们就开始手忙脚乱地道谢了。
埃雷拉点头哈腰地一个一个谢过去,正式地和上游握手,然后她和云都做了自我介绍。
“你们好,我是上游?永川,这位柯志仁老兄……呃,我们现在能算朋友了吧?对,对。我是这位柯志仁老兄的朋友,听到你们这里打的挺激烈,就过来帮个忙。”
“你还真是热心肠啊,”云绫华说道,接下来迟疑了片刻,可能是因为找不到对上游合适的称呼。
“叫我上游就行了,‘亲王’啊,‘指挥官’啊,什么的,都免了吧,都过去了。像你的男朋友一样,多好。”上游豁达地摆了摆手。
我和云对视了一眼。
“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他不是我的男朋友。”
现场余下的三个难以置信。
“不是?”埃雷拉目瞪口呆。
“喂,我们和你认识都快两个星期了你才发现吗?”我匪夷所思地看着她。
“其实我和柯在和你打架那天才第一次说上话。”云绫华有点尴尬地接了一句。
“可是,可是,你们……”埃雷拉哑口无言地站了半响,指了指云,又指了指我。
“感觉你们挺有默契,而且挺合适的啊。”上游端着下巴思索,“怎么不是呢?”
“啊,我们学校里最近经常有人这么说。”云绫华连连解释道,“我们是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才会关系很好的。”
“所以我们不是。”我终结了这个话题,“你们都闲着吗?”
“嗯。”异口同声。
“那要不要去我家吃点东西?”
“好。”异口同声。
第20章 暮夜月明
他们是掠食者,他们是顶级掠食者。他们称霸一方,盘踞在食物链的顶端,俯瞰着他们世界之中的众生,他们掌控着自己的生态系统,他们管理着湿地,沼泽,山川与平原,他们曾经是无上的王。
现在,他们面对着桌子上的空碗,舔着嘴唇陷入沉思。那些空碗曾经装着普通的青菜汤,他们本来怀疑,当他们尝过第一口以后,就如狼似虎地把青菜汤终结了。
“怎么样?”我把碗一个个都叠起来,围上围裙,问道。
“很好。”利伯拉长久以后才回答。
“优秀。”上游把食指交叉的手放在自己的嘴前,神色严肃。
“我疯了,我肯定不是食肉动物。”埃雷拉落败般地沮丧。
“柯,手艺很好哦,以后我可以经常来你这里蹭饭吗?”云绫华站起来到我身边,看着我戴上塑胶手套,拿出抹布,浸湿,挤出洗衣液,裹在抹布中心,然后开始按揉,揉出大把的泡沫。我当然很爽快地答应了她。
顶级掠食者们全都饶有兴趣地围到我身边,看我怎么洗碗。
我拿着抹布仔细把白色的泡沫抹在铁碗上,把揉成球的抹布塞进碗里,用均匀的力道旋转起来。
除了云,顶级掠食者们疑惑地歪了下头。
我把抹了泡沫的碗一个个整齐地放在另一个洗碗缸,叠成一座塔。
除了云,顶级掠食者们悄声细语,“他在干什么?”
我打开水龙头,从窗户的倒影里看到我背后挤着的顶级掠食者们,终于忍不住了。
“你们能不能后退一点,很吓人的。”我对着窗户里面的那几张脸说。毕竟是拿后背对着掠食者啊。
不约而同地后退,不约而同地用互相责备的眼神看对方。不过埃雷拉很快就退出了目光的角力,乖乖退到最后面,利伯拉和上游还是挤在一起,云绫华有些不满意地被他们搞到了后面一点的位置。
我洗了抹布,把泡沫水一把一把地拧出来。
除了云,顶级掠食者们面面相觑。
我放下抹布,拿起碗,用戴着手套的手揉搓起来,把上面的白色泡沫全部洗去。
除了云,顶级掠食者们若有所思地点头。
我把洗干净的碗放进装碗的篮子里,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除了云,顶级掠食者们刮目相看,最次的都表示出前所未有的尊敬。
“所以这有什么用?”上游兴奋地点了点头,然后非常耿直地问。
“唉,你们这些魁梧的野兽。”我脱下手套,多少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
我将刚刚搞定的数学试卷顺手塞进了书包,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手插在兜里,走回客厅。
大家已经打道回府,熟悉的客厅清静的有点不习惯。
我穿上鞋走出门,看到夜空中以光辉揭开轻纱似的薄云的圆月,莫名地感觉一阵罕有的安宁。月亮啊,忒伊亚与地球的银白之女。地球醒来的时候,隐去面孔的月为母亲无垠的海岸线披上碧蓝的潮,地球睡去的时候,月又面挂淡雅的微笑,陪伴这颗星球上浩瀚众生的生存与毁灭。
我缓步上楼,想多少贴近月一些。
我的鞋刚刚踏上天台的地面,就停在月光下一个被拖长的影子旁。
衣着朴素的高大青年独立于夜空之下,面对着明镜般的月。我不好说他到底是什么姿势,我分辨不出他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他只是站着。
我放轻脚步走到他身侧,“你在这里啊。”
“我有哪里好去呢?”他笑,看向我。
“你曾经真的有那么一个归属。”
“你是指王朝吗?”他向着铁栏杆弯下腰,把双手放在上面。“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我离开了?”
“我确实很想知道。你和撒哈拉?卡察诺顿不是亲族吗?”
“如果你真的很好奇,那我也只能向你道个歉了。我真的,什么也说不了。”
“有关你在王朝的往事吗?”
“差不多吧。”
“那你到王朝干活之前的事,总能给我讲讲吧?”我从左胸的衬衫口袋里掏出小记事本和圆珠笔。
“啊?”上游的右眉骤然上挑,后退了半步,尴尬地笑了笑,“你都随身带着这种东西的吗?”
“你不会是害羞吧?害羞的话就算了。”
“我可没什么值得害羞的事。”他摊了摊手,恢复了镇定。
“那就说说呗。”
“啊,也行,正巧我有些事想问问你。”他坦然地点点头,不过神色出人意料的有些古怪。那是一种淡到几乎不存在的忧伤与困惑的混合。
“我更想听你还活着的时候的故事。最好给我讲讲,你们的寿命有多长,猎物包括哪些,哪些猎物占比较高,哪些占比较低,你们的繁殖季节是什么时候,发情期持续多长,你们是不是社会性生物,你们的婚配制度是怎样的,幼体会受到多长时间的抚养……”我握着圆珠笔在记事本上飞速地草草写下一堆要素,按回笔头,带着有些难以克制的兴奋盯着明显表现出难堪的上游,手里的笔一点一点地瞧着本子。
“你这么喜欢听吃喝拉撒的事情吗……”他抓着头,哭笑不得。
“懂不懂什么叫做动物行为学啊,老古董。”
“你们也真是……怎么说呢,闲啊。”
“生产力进步了才会有空闲,有了空闲才会有专门人才从事科研工作,生产力才会继续发展,人类社会才会继续进步。”
“别那么一本正经好吧,跟审问似的。”
“好啦。不想讲那些的话,就说你想说的,我都会听着。”我把本子和笔收回了口袋,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他开始讲了。
第21章 过往
我醒来的最初二十年,可讲的东西不怎么多。
我要是讲了,你应该也听不进去。毕竟我这种不死不灭的怪物,把你们的社会说给你听的话,应该也很难有共鸣。
我想说的,主要是一件事。
醒来第二十年的某一天,我四处晃荡到了一个村子附近。
那时我应该是想等等再接着走,不过又显得无聊,所以我就在一块田里躺下了。时间可能是中午?反正我记不清了,好像是一个春天吧?
我躺着,躺着,突然就被两个孩子叫起来了。
一个是哥哥,样子看起来很生气,破壳应该也就十一年上下的样子。“谁叫你在咱家田里躺着晒肚皮了?你也不看看你这一躺压了我们多少苗哇!”这孩子气不打一处来,跳进田里——当然不会踩着他家的苗——揪住我的领子就晃起来,“起来,起来,傻大个儿!”
我是有点迷糊,那个时候我可不知道那些什么苗,看着跟草没什么区别,对他们有什么用。我感觉它们和草一样,都不如蕨看着顺眼。只可惜你们不像我的那些猎物一样吃蕨。
“哥,你咋能……”另一个弟弟,可能比他哥小了两三岁,站在田外边怯生生地叫,“你看他个子多大,要是……”
“个子大怎的?个子大就能压人家的田啦?咱家穷到这次第了,再少几斗米咋跟姓李的交租啊?”他哥嚷嚷起来。我觉得很有意思,就提着这孩子站了起来。我把他吊在手上,一上一下掂量了几下,瘦的可怜。
我干这事的时候他可不乐意,拳打脚踢样样冲着我的脸上来。可惜没什么用。
“我了个老天爷,你咋滴这么硬的哟。”结果是这小子的拳头都要肿起来,龇牙咧嘴地叫起来。
“大哥,大哥,行行好,放过我哥吧,我们小孩子不懂事,打扰您睡觉……”小的那个跪下来给我磕头请罪。
“等等啊,你们说的什么田……被我弄坏了?”我问。
“老哥,你真是庄稼人?”他哥瞪大眼睛瞧我,用手指点了点太阳穴,“你这里面装的啥子哟。”
“大哥,你是压坏了我们的苗。”小的那个一副无话可说的懦样。
“那好办!教我怎么种你们的田,种完一切都一笔勾销,行不行?”我提着他哥晃了晃。
然后这俩兄弟都没话说了。
……
你还记得今早请我吃炸串吧?穿着那香肠的竹签子,对我来说跟那哥俩给我用的锄头没什么区别。我只是需要他们给我指示一下什么该干,什么不该干,一点也不累,就是玩。玩着玩着,我就把活干完了。
“乖乖,老哥你连点汗也没出啊?”哥大呼小叫起来。
“佩服呀!”弟是两眼放光。
“活干完了,就放我走吧,怎么样?”
“着什么破急啊,来咱家吃一顿再走呗。”哥跑上来揪着我的衣服就带我走。
“可是,四哥,咱家里已经快揭不开锅了……”
“小五!人帮了咱大忙,不招待一下,实诚吗?爹不老教着咱说要有良心呀,咱可不是姓李的那一号子龟孙!”
哥叫张小四,弟叫张小五,是附近村子里的孩子,家里其他的孩子早几年饿死了。这村子不大,土地也不是农民的,这里的土地属于附近一个地区的地主,姓李。我没见过他。
他们把我拉到了他们家里。
然后,我就成了村子里的一员。
他们把我留下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那种笑容对我就是很有魔力。他们一笑,我就会感觉茹毛饮血的生前、暗无天日的地下长眠和二十年的漂泊,都是一场梦,只有眼前的才是真实。他们的粮食很硬,很难吃,但他们还是吃的很开心,也劝我多吃,哪怕我多少次告诉他们,我不用吃东西。
为了不露馅,我还是会吃他们的粮食。作为回报,我总是会扛起锄头去帮他们耕田。村里每一家人包的田,我都帮过忙,也几乎没有一家的粮食,我没有尝到过。这些人很穷,穷的抬不起头,累死累活也只能生活在饿死边缘,在这座村子里你几乎看不到穿着体面衣服的人。他们的皮肤是又黑又硬的,像阳光烤过的泥土,年纪轻轻就会长上一圈又一圈皱纹,他们笑起来的时候皱纹会更深。他们的手上都是裂痕,裂痕里面塞满了干掉的泥沙,他们的脚像木头一样硬,他们的个子不高,他们经常露出一副畏缩的模样。
他们会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争得你死我活,一直闹到要全村人都聚集起来开大会的地步。他们有时贪婪成性,恨不得把自己见到的所有有价值的东西都塞进口袋,一点也不要留给别人。他们有时也会动用恶毒的手段为自己牟利,他们也会对他人的苦难冷漠地选择无动于衷,生活压弯了他们的腰,也让他们的心变得麻木。
但每一次我给他们干完活,他们没有一次不把我请到家里,对我千恩万谢,哪怕自己没有多少粮食,还是想着要分给我多少,如果不是没钱交税,他们肯定会付给我工钱。他们给我起了稀奇古怪的外号,会对我做千奇百怪的恶作剧,和我称兄道弟,他们起了矛盾也经常叫我去评评理。
他们叫我去看戏,叫我有空的时候陪他们钓鱼,他们要我给他们唱上一段家乡的小调,不管我说过多少次不会也不管。他们很热心地给我推荐村里的姑娘,他们对我说要给我搭房子,要不以后把姓改了也姓张,然后就在这个小村子里扎下根,生活下去。
我只有种奇怪的感觉。活着的时候我独来独往,从来不在意有没有陪伴。但和他们呆久了,我居然会感觉孤独。
不知道是他们扭曲了我的本能,还是我这副智人的躯体本来就是喜欢热闹的性格。
我逐渐融入他们之中了。我忘了我以前只是想给小四家把压坏的苗再偿回来。
有一天,我和小四小五到河边钓鱼。
“川哥啊,你走过的地方多,见识也比咱广,你能不能说说看,要是有那么一天,世上没人了会怎么样啊?”小四突然问了我。
“没有了人,草照样长,鱼照样游。反正迟早有一天世上人都会死光。”我回答。
“为啥啊?人不是会生吗?死了再生,生了再死,一茬一茬地换呗,为啥最后都得死光啊?”小四更好奇了,我想到他们的村子近几年遭遇过的灾荒,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他们一家是怎么活过来的吗?
妈妈死了,两个妹妹也死了。他们走投无路,吃了自己亲人的尸体,这样才活下来,你明白吗?
“这难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要是你的话,估计就说的上来。
“哥啊,你想那么远干什么,反正等到世上没人了,跟我们也没啥关系了呀?”小五开了口。
“就是有点儿在乎那事啊。”小四挠着头,脸都苦恼地皱起来。那个表情我记得非常清楚,好像放在眼前的照片。
“那等咱有朝一日翻身了,有钱了,咱们就去外面读书,再把这事搞清楚,成不成,哥?”小五笑了。
“你小子目光长远呀!”小四在小五背上猛拍了一掌。
“出去读书啊……”我念叨。
“川哥有没有读过书?”
“我不识字。”
“嗨呀。不过瞧瞧你那土样也知道。”
“你小子说谁土呢,小四。”
“哎川哥,别别,我认错认错……”
“川哥,我哥不懂事,你就放过他吧!”
“话说回来,要是你们要出去读书的话,我就给你们当保镖。”
“真的?”小五很是欣喜。
“哈哈哈哈!有川哥在,我们不是天下无敌啦?”小四笑的呛住了。
我摸着两个孩子的头,笑。
第22章 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没过多久,大旱。
粮食吃完了,村子里凑了钱,准备派个人到县城去买粮。
村子里的人见我个子大,不怎么吃东西也照样有力气,就差我和一个小年轻跟他爹赶着车去县城了。
小四小五到村口来送我,他们都说,只要把粮买回来,一切都会好的。
他们瘦黄了的脸上带着的笑,我现在还是时不时就会回想起来。
我们出了村子往东走。
路上,遇到国民党的兵,然后我们被抓壮丁了。
那时,我还是必须装作一个人的。小年轻他爹被赶走了,我们的钱和车都被抢了。小年轻和我被带去当兵。
当兵干什么?
打日本人。他们说。
日本人是什么人?小年轻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可是,长官,咱们得把粮食买回去,全村的人等着我们交差的呀!
小年轻都要跪下来求了。
我们接着就挨了一顿打。
他们打不动我,我也不会疼。但是小年轻被他们打的很惨,我看在眼里,我有那么一会都准备动手了。不过想想还是算了。
我活着的时候就是靠打猎活着的,打打杀杀我见的太多。我们复兴者有条不成文的规矩,没什么事就不要介入智人的事情。
后来我就后悔了。
我本来以为他们只是会揍人的。
我被逼着换了军装,投到军营里。长官别的什么不会干,最擅长的是打,骂,赌,嫖,还有勒索。
虽然我在军营里就呆了一天。
我和小年轻被分到了不同的班。
我被长官叫到县城里干杂活。回去的时候小年轻已经死了。
别的人告诉我,小年轻准备逃走,被抓回来了。
长官把他扒光绑在木桩子上,命令同班的每个人捅他一刀。每个人都不忍心捅死他,都向着不会致命的地方下手。结果一刀一刀地捅下去,他就活活疼死了。然后长官把他身上的肉削下来,煮成汤,逼着全班的每一个人都喝一口。
小年轻的父亲那时在场,他发了疯。长官叫人把他摁住,给他强灌了一口他儿子做的肉汤。他爹把汤喷到了长官脸上,骂了长官祖宗十八代。然后就让长官砍了头。
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会恨。我会恨的牙痒痒,我恨不得把那龟孙子千刀万剐。
不过我没在那时候这么干。
那天夜里,哨兵喝醉了。长官醉的特别厉害,他撑着墙在那吐的时候,我趁着旁边没人把他一口吞了。
反正没人知道。
然后我找到了我们的车,去了炊事班,用军粮装满了车子。他们都喝的烂醉,有想拦着我的都叫我打趴下了。
我推着车快步跑,我想就耽误了那么一天,不会有什么事。
但我离村子还很远的时候,我就闻到一股血腥味。
我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等到我真的回去的时候,村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或者准确点说,已经没有活人了。日本人已经把他们都杀了。
我先在田埂上找到了一排尸体。是村子里的姑娘,她们被强奸以后枪毙,赤裸的尸体就丢在田里。
然后是靠近水井的地方。那里有很多尸体,我推测是日本人把他们集中到那里,然后用机枪扫射。都是血,都是脑浆,被子弹扯断的肢体横七竖八。没有人活着,每一个我都检查过了,老人,孩子,男人,女人,每一个人我都认识。我往水井里看了一眼,都是血水。
然后我就跑去找小四小五家找他们了。
他们家里也没人,我一开始还以为他们逃走了。
后来我闻到了一点古怪的味道,是从锅里传出来的。我把锅盖打开,里面是小五。日本人把他的手和腿都砍断,然后把他丢进锅里活煮了。我是从他的表情上看出来的,他的脸扭成了一团,眼睛还是半睁着的,就那样看着我。
我从他们家里出来,去找小四。
没过多久我就找到他了。他被绑在村口的拴马桩上,割掉了耳朵和鼻子,眼睛被捅瞎了。日本人用刀把他开膛,他的内脏全都流出来拖在地上了。他们还把他的生殖器官给割下来,塞进他嘴里。看地上有那么多血迹,他应该是流血流死的。
我停下来想了想该干什么,要不要我先把人埋了。但我没这么干,我走了,我担心埋人的时间这么一耽误,我就追不上日本人了。
我跟着他们在村子里留下的气味找过去,一天时间我就追上了他们。
那是在夜里,他们停在了一个村子,里面的人被他们杀了一部分,其他的都赶走了。我走上去,放哨的还没来得及惨叫就都让我剁了。
然后我就摸进房子里,一个一个地把他们弄死。
大概杀了二十个左右的时候,被发现了。
所有的日本人都反应了过来,马上排起队列开始对付我。他们用枪射我,用手榴弹炸我,被我抓在手里撕成两半的时候还想着用刺刀捅我。当然,都没用。我跟玩一样杀他们,一点也不担心地叫出本体,用起生存战略,一直杀到剩下的人都崩溃了。那些人运气还算不错,我那时候为了免得他们逃走,很利索地把他们杀了。
他们喊着:“怪物!快跑啊!”然后就四散奔逃了。
我派了本体和我兵分两路,追着往不同方向跑的人。
他们逃进了山里,实在是慌不择路了。
本体那里,我看到一个就撕碎一个。
至于我自己,我跟着他们的气味,品着他们的恐慌,在山上的林子里追杀他们。山里很黑,那天晚上也没有月亮,他们就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山里乱跑。有的摔下坡摔断了腿,那些动不了的我都先没管。我追着那些能跑的,抄近道抓住他们,把他们的手脚都拧断,剖开他们的肚皮,把他们的内脏扯出来,挂到树上去,再把他们的眼睛挖出来,耳朵和鼻子都砍下来,然后就不管他们了。我让他们在树上慢慢地死。
每一个我都想办法用不同的方式杀掉,只可惜我的想象力没有他们那么丰富。
腿脚健全的我都杀了以后,我再去找那些动不了的。
那些人吓得魂不附体,求饶的话都讲不出来。他们有的人告诉我,他们有家人需要养,求求我放了他们。
这救不了他们,我还是把他们都宰了。
在他们被我杀掉的时候,他们会哭喊着呼唤自己心爱的、挂念的人的名字,有的喊了父母,有的喊了孩子,还有的喊的是心爱的姑娘。也有的祈求天皇保佑的,那个时候我压根都不知道“天皇”是什么东西。
我不能理解的就在这里。我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对同类好过,死在我手里的同类数一数也有不少。我干掉同类的行为是本能决定的,本能告诉我要保卫领地,争夺配偶,留下后代,要消灭竞争对手。但我从来不记得我有什么时候是单纯为了好玩,就离开了自己的领地到同类那里去,就为了好玩,把同类折磨到死。
这些人做了这些事。最奇怪的是,明明他们也有爱的人,也有珍视的东西,结果他们要离开自己的领地,到同类的领地上去,用最残忍的手段夺走同类爱的人,珍惜的东西,夺走同类的生命。
我杀的最后一个人是一个军官,那时候我的本体已经把该杀的都杀光了。我把它叫了回来,让它叼住那家伙的一条腿,我用手抓着他的另一条腿,用刀从胯下开始把他慢慢锯开。我想尽可能地让他活久一点,不过天亮之前他还是死了。到了后面,他连惨叫的力气都没了。
那样,我一晚上杀了一百一十五个人,身上都是血。
从那以后,我离开了人类社会,再也没有结识人类朋友。再后来,王朝找到我,邀请我加入。我同意了,作为一名指挥官,在王朝混了二十多年。再后来,因为我说不了的一件事,我离开了王朝,回去睡大觉。醒了以后,我听到你那个朋友的呼唤,来到了这里。
现在,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见到的那些事,为什么会发生?
……
短暂的沉默。无论是刚才讲述的时候,还是现在等待着回答的时候,上游的神情都是淡然的。无论是朋友的惨死,还是复仇的屠杀,他既没有表现出悲痛,也没有表现出愤怒,亦或是大仇得报的痛快。他就那样若无其事地说着,好像一位老妇人在给孙辈讲述温馨的童话故事。
“人是复杂的动物。”我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什么动物都是复杂的。”上游认命似的长叹一声。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给他讲讲阶级统治,讲讲社会矛盾,讲讲人类社会的发展。但想想也没有必要。既然他是沉睡了一亿六千万年再苏醒的上游永川龙,既然他并非我的同类,那么他也就没必要知晓这一切的缘由。更何况,他也早已有了自己的答案。
复兴者这个身份又何尝不是最讽刺的刑罚。
我一时语塞了,不是困惑于如何安慰他,而是犹豫于安慰他有没有意义。
“好~啦。”他突然变得精神焕发,从地上一跃而起。我不知他那近乎完美的坦然之中是否蕴含着深沉的悲恸,就算我知道,也没有什么用。
他在我肩上拍了一下,这一次力道很轻。“你看我给你讲故事费了那么多口舌,你是不是要回报些什么呀?”
“楼下附近也有炸串铺子,你早就注意到了吧。”
“你都知道我想要些什么,就别傻站着啦!出发,现在,立刻!”他架着我的肩膀,大步流星地把我往天台的入口带。
“我说,停停,停!”
“这可由不得你,小毛球。”他的右手在我头上大力摩挲着,开怀大笑。
“不是我说……”我还是试图让他别这么勒着我。
“走啦!”最后只换来这么一句,然后我就像只小猫似的被他拎进了楼道。
怎么说呢,那一天的故事也就到此为止了。这就是我与上游之间友情的开端。
第23章 见义勇为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奇怪什么?”
“就是说,那两个人诶。”
“那两个怎么了?”
“那两个人居然在谈恋爱?”
“哦,你说柯教授和云绫华?”
“就是说啊,看起来不觉得很诡异吗?”
“你是说那两位没事了就只会呆在外面百无聊赖地发呆,和异性的交情都不深的人,居然在互相交往?”
“就是很怪啊。”
“怪什么,我觉得他们挺合适的,因为……”
“你们又在说这个啊?”我终于开了口。
“啊?!”两个同班同学同时大惊失色地回过头,脸上挂着尴尬的笑,“那个,没说什么,就是,呃,有点,好奇……哈哈……”
我双手插在口袋里,放轻了脚步摸到他们背后,窃听了一会他们的谈话,得知他们正在讨论我和云绫华的事。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和她不是男女朋友。”
“柯教授,这话说起来你自己信吗。”
“我信,我非常相信。”
“那你说你这上个体育课了跟人家没事了就在操场上散步,还要贴的那么近,下课了又总是和人家贴在一起聊天,真的很可疑啊。”
“唉,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和你解释,”我长叹了一声。我能怎么办,告诉他们这是出于古生物爱好者的执念吗?
“所以这很明显就是暧昧关系啊!什么时候准备下一步?”其中一个两眼放光地凑了上来。
“没有什么下一步。”
“真的没有吗?教授你这个进度不行啊!”
“都说了不是那种关系了……”我怀着对于愚者的怜悯尝试着继续沟通。
“柯,我们什么时候走?”云绫华的声音越过樟树的树干传来,随之,直觉告诉我她来到了我身后。
“啊,你也在,刚才的话你都……”
“是啊,我都听到了。我再来给你们说一遍,我们不是男女朋友,只算是搭档。”云绫华用我很欣赏的冷静态度回答。
“搭档,什么方面的搭档?”他们又两眼放光了。
我与云绫华对视一眼,她给我使了个眼色。
“你们,知不知道三叠中国龙外鼻孔腹侧的前上颌骨的背腹侧测量中,前上颌骨的主体高与前后长之比是多少?这个数值与魏氏双嵴龙相比哪个更大?”我问。
“……”
“答案是1.5,且中国龙数值小于双嵴龙。”我接着说了下去。
“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数据来源是哪篇?”云绫华表现出惊讶。
“A New Specimen of Sinosaurus triassicus。这篇文章看着真的很费劲……”我扶了扶额头,回忆起用着小绿鲸翻看形态学描述的痛苦,然后转向了那两位,“懂了吗,我们平时呆在一起大多数时候都是聊这种东西,所以只是学术上的互相交流而已,没有别的什么。”我摊了摊手。
目瞪口呆。
我很确信他们没听懂我在说什么,这也正常。
“那就说到这里吧。”发觉我的解释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之后,我就只好选择道别了。
我与云走在操场上,向着文化楼缓步走去。
“你为什么会想要去那种地方啊?”云绫华眨了眨眼,眉宇间流露出些许困惑。
“你可以理解为地形观测。反正我们在学校里还得混两年,了解学校的地理状况总没什么坏处,说不定有什么突发事件的时候能派上用场。”
“什么突发事件能把你赶到天台上去啊。”
“云啊,如果突发事件可以预料还叫突发事件吗?”
文化楼的门一向是不关的,我想直接走楼道上去,到天台去看看。据说上面有个天气观测站,不过按学校的一贯操作的话,应该已经多年没人照看仪器了。
我和云一起走在文化楼平平无奇的楼道里。
这里的台阶上积了不少灰,而且台阶很小,呈螺旋形。这也就意味着靠近右侧的台阶面积小的近乎反人类,而我又有上楼梯时走右边的习惯。
我一边和云闲谈,一边踩着台阶往楼上去。
“一共有几楼啊?”作为超自然存在,云绫华当然不会表现出半点疲惫。
“我看看……大概有六楼吧。等会我们上去了,”语言一时霸占了我的意识,导致我未能注意到脚下台阶方向的变化,一脚踩空,“……!”
一股强劲的力量从我的背后控制住我的衣服,阻止我向台阶倒去。我感受到了中国龙下颌的线条,我赶忙平衡重心,中国龙施加的力量瞬间就消散了。
“抱歉,我太鲁莽了!”云绫华慌张地道歉,从我紧张地观察楼道里有没有监控的神色里,她当然可以看出我担心的是什么。
“没关系,监控拍不到。谢啦,没有你的话恐怕就得遭罪了。”我试着宽和地笑。
“我下次会注意的……”
“云啊,我们的地位是平等的。你不是我手下的喽啰,不需要那么毕恭毕敬的。”
“我只是有点受不了自己在你面前犯错。”
“我又不会把你怎么着。”我有点无奈地苦笑。
“知道了知道了,柯教授。”她的手指在我背上戳了两下,语气有点刻意。知道她有点别扭,我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哎呀,门锁了。”我略有点失望地看着那两扇刷着白色油漆的门。我抓住门把手扭了两下,并不起什么作用。
“我试试。”她试了试转动门把手,和我一样的结果。
“咱们回去吧。”我招了招手已经往楼下走去,此时我听到身后那两扇门发出的刺耳声响。回过头一看,云绫华正拍着自己肩上的灰,“你看,有时候学校对于文化场合的重视程度就是不值得相信的。”
谢天谢地,那扇门是正常地打开的,而不是被卸下来丢在天台上。
我跟着云跨过门槛来到天台上。
天台上有两座小平房,平房的门都被密码锁锁着。这下就不是大力出奇迹的范畴了。天台上随意地摆着些仪器,反正我们也不知道怎么用。金属楼梯可以通往一间平房的顶上,我们不约而同地走了上去。
并肩站在平台的房顶上,然后共同把手摊放在铝制栏杆上发呆,这就是我们两个最擅长的事了。初春的风袭面而来,楼下那些梅花树的花早已落尽了,现在长在上面的是新生的嫩叶。也好,感觉黑色与绿色更搭。我们无言地注视操场上那些看起来变得渺小的人,一时都沉默了。
不过既然我会讲这个故事,说明接下来肯定有事发生,对吧?
“柯,我闻到了复兴者的气味。”云绫华突然如同被电击似的颤抖了一下,随后扭头就向我汇报。
“什么?位置在哪?”
“距离大概有五百米……一共有三个,其中一个的气味有点奇怪,好像混着点人类的味道……”她皱起眉。
“他们往哪个方向走?”
“他们应该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云绫华得出了结论。
“那就太好了。赶快联系一下上游和利伯拉。”
云绫华幻化出对话机,简短地汇报了情况。麻烦的是,这两位现在离我们都有点远,而埃雷拉绝不可能让自己介入这种具有一定危险的事。
接下来是等待。
“他们停下了……”云绫华的面色显现出担忧,“那个有点熟悉的好像受了伤,我闻到了石油的味道……”
“他们在打吗?”我问。
“很有可能。”我从她脸上隐隐的急切中读出了些什么。
“云,不要轻举妄动,现在我们最好什么都别做,你不知道我们要面临什么样的对手。”我压低声音告诫云绫华。
“你说的对,”云绫华认可地点点头,然而她脸上的担忧没有半点消去,“只是我的直觉告诉我,如果我这样坐视不管,我肯定会后悔……”
“那至少也是活着后悔。叫来利伯拉和上游帮忙就是我们能提供的最大善意了。”我肯定地说。
我仔细观察着云绫华指明的那个方向,握紧了拳。
那位不幸的复兴者是谁?又是因为什么才会落入险境?
我不知道,恐怕他也坚持不到援兵到达。我已经从云绫华咬紧牙关的神态之中读出了事态的紧急。
我转过身在房顶上踱步以缓解紧张,这时我感到后脑传来一阵短暂的冲击。我的眼前先是一亮,随后被打击的地方开始疼痛,接着我眼前的世界就暗了下来。
我最后知道的是,云还是没能听从我的劝告。不过,为了不牵连我,她打算把我打昏留在这里。
第24章 解救(1)
黝黑的石油顺着破碎的皮肤滴滴落下,打在地面上形成黑色的花朵。
这里是一处无人的荒地。
一头长达五米的谷氏绘龙带着遍体的伤口站立在少女的身后,战况对她而言已经到了近乎绝境的地步。
她的两位敌手,一位是来自双麦迪逊组的战车,另一位则是阿那克莱托组的杀手。
便服遮掩了敌手的身份,不知情的人不会看出他们来自劳亚-冈瓦纳联盟。
“抵抗对你来说好像没有什么好处哦,铁罐头。”身披黑色斗篷、戴着兜帽的杀手似乎怀着某种残酷的怜悯,令人猜不透他究竟算不算在劝说。因为在他带着阴冷的笑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大盗龙科的气腔龙正在他身前蓄势待发。
“那不是我的名字,”少女忍着疼痛,坚决地回答,“我叫罗心莲。”
“喔唷,原来如此呀。”杀手听到笑话般笑起来,他的笑声在罗心莲听来冰冷刺骨,“可惜这对我们来说不是非常重要。我们关心的是,你偷去的五万碎片在哪里?”
“里约。”战车粗重的话音响起了,她简短地提醒了来自另一片大陆的同伴。显而易见,五万枚碎片全部搭载在罗心莲身上,得到碎片最快捷的方法,就是消灭她。
“好啦,奥瓦图。动手吧,她的本体就交给你了。”杀手随意地举起了骨骼制作的气枪。
罗心莲见状当然下意识地要躲闪,然而奥瓦图,这位用尖角与颈盾武装的战车却逼迫她先防御。
卵圆戟龙低下自己的头,把鼻角对准前方,肌肉发达的四腿迈动起来,宛如一颗血肉的炮弹冲向罗心莲。罗心莲的右脚跺向地面,泥沙迅速地凝聚成绘龙背部的装甲,在她形成一道沙土的墙。
戟龙并没有停下它凌厉的冲锋,它的尖角突破了土墙,在那一瞬间,绘龙的尾槌沉重地打向它的面部。这蓄谋已久的一击被抵挡了,因为奥瓦图越过了戟龙的颈盾,举起自己右手中戟龙的颈盾组成的大盾。骨骼与骨骼的撞击扬起一片沙尘,沙尘之后的奥瓦图毫发无伤,她将盾支在地面,巨大的长戟从盾后伸出。
一发子弹在罗心莲躲闪之前精确地打中了她的左肩,爆出一朵黑色的石油花。
罗心莲痛叫着捂住肩膀,后推两步,右手中的锤也颓然垂下。
气腔龙与戟龙已经对她形成两面包夹之势。
“奥瓦图,小心背后。”里约镇定地提醒。
“什……”奥瓦图惊觉地回过头,迎面飞来的是密集的头冠,她立刻调转沉重的大盾,暴雨般的头冠击打在盾上,奥瓦图略有吃力的神色之中带上了恼怒。
“原来你还有同伙啊?”里约指挥着气腔龙发起进攻,因为此时罗心莲正挥动着骨锤袭向奥瓦图的后背。气腔龙张开爪牙猛扑向罗心莲,然而尾槌的有力挥动使得它的进攻停在了绘龙的攻击范围之外。
那只是短短一瞬间,气腔龙随后就闪过尾槌,一口袭往绘龙的头部,后者以自己附着着棘刺的肩部回应,气腔龙再度敏捷地闪过。一来一回的进攻之间,里约已经手持弯刀逼近了罗心莲,后者挥出骨锤,速度却仿佛总是慢了一截,她的武器还停留在空中的时候,里约的刀刃已经可以舔走她的血肉。只不过由于里约也惧怕遭到重击,不敢太过近前,所以现在的新伤并不严重。更何况,在一次受挫之后,她很聪明地让本体的硬化皮肤附着在身体的表面,弱化了里约可能造成的伤害。
然而形势也是明显的不乐观。
奥瓦图已经向着那位陌生的帮手奔去,即使这大大减轻了她的压力,然而面对经验丰富的掠食者依然有着巨大的困难。
绘龙与气腔龙之间的斗争很快出现转机,气腔龙张开大口咬向绘龙的背部,却只是在那里折断了几颗松动的牙齿。
“嘁。”里约皱了皱眉,然而很快恢复了镇定,他手中的弯刀撕裂空气向着她的咽喉而来。武器凶狠地撞击在一起,本体超过1.5吨的体重与稳固的下盘给予了罗心莲强大的力量,体型稍小的气腔龙化为的里约暂时没能撼动她的防御。
接下来是狂乱的一轮进攻,里约挥动着手中的弯刀,而气腔龙灵巧地围绕着绘龙,两者寻找着合适的机会发起进攻,为罗心莲与她的本体留下新的伤口。里约经过刚刚的试探之后已经明了绘龙的防御强度,因此他指挥气腔龙避开绘龙体侧突出的锋利棘刺与它虎虎生风的尾槌,集中精力进攻绘龙的四肢与头颈部。气腔龙目标明确的进攻极为有效,它相对平庸的咬力与牙齿对付没有护甲的皮肉却是得心应手,它狂风般的攻击很快就在对手身上的脆弱部位犁下道道伤痕。
严重的伤势会反馈到罗心莲的身体上,接连不断的疼痛进一步拖慢了她防御的速度,肩部的枪伤也始终无法有效愈合。
她无法寄希望于趁着气腔龙进攻绘龙的后肢时用尾槌重击,对手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绘龙突然挺起肩部的棘刺,对着气腔龙大步前进几步,为了避免受伤,气腔龙不得不选择后退。此时绘龙就来到了罗心莲的身侧,沉重的尾槌画着弧线打向里约。
霎那间,里约就感知到了危险的气息。他的双腿在地上一蹬,优美地后跳,绘龙的尾槌从他面前掠过,却没有伤到他。
落地以后,他再指挥着本体与自己一同近前。
这时对方的行动迟缓的出奇,绘龙的防御显得力不从心。气腔龙扑往绘龙的前半身,两对大爪闪着寒光伸往绘龙颈部下方的脆弱之处。里约自己则双手持刀向前,接着在自己往前冲锋时出刀,刀锋顺畅地刺透罗心莲的脖颈,此时她还没来得及消去恐慌的神色。里约毫不迟疑地抽出弯刀,此时才发现事情不对。
他的弯刀没有拽出蓝色的魂灵,只有黄沙在流淌。气腔龙的爪拧开的肉体之下同样也是黄沙,而不是流淌的石油。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面前的是两尊沙子制成的雕像,刚才挥向他头部的尾槌,主要目的是为了短暂地遮挡他的视野。在那短暂的瞬间,罗心莲发动了生存战略,制造了两尊雕塑。
那么现在……
他猛然回过头,下意识地举起弯刀堵在自己面前,罗心莲挥舞的骨锤已经近在咫尺,他刚好来得及出手挡下。
对方巨大的力量将他震飞了一段小小的距离,但他迅速地稳住重心,将双脚扎在地上。罗心莲举起骨锤,准备再度发起进攻。
“太慢了,铁罐头。”里约轻蔑地在心中思忖。他摆好架势准备进攻,此时才发现自己的脚已经与土地混为一体。他惊诧地低头望去,他穿着长靴的脚已经陷入两尊雕塑散成的黄沙。这也是对方生存战略的一部分。
没有灵活的行动,光和比自己还要重的对手拼力量是不成的。
然而,里约却并不担心这个问题。
他冷笑了。
罗心莲发觉他笑容中的深意,才想到不能贸然上前。
然而此时为时已晚,她没能及时止住自己。
她感受到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陷入了面前看似无异的空气。如果不仔细观察,是无法注意到包裹着那团空气的一个透明气囊的,它刚刚才在空气中形成。
随后,气囊炸开了。
她痛叫着单膝跪下,右大腿上骇人的伤口喷出石油。刚才包裹住她大腿上一块肉的气囊炸开时,带着她躯体的一部分消失了。
而在她的周围,谁知还隐藏着多少个相同的气囊。
而里约,虽然此刻尚且不能拔出自己的腿,然而却已经悠闲地举起气枪,指准她了。
第25章 解救(2)
云绫华如鬼魂般穿行在高草丛之中,中国龙在她身边不远处配合着她的活动。
在草丛之中,她指挥着头冠飞刀一刻不停地对着高草丛之外的奥瓦图飞去,逼得后者不得不时刻举着大盾防御,而这门大盾在保护她的同时又会阻碍她的视线,使得她更难发现自己。
在使用生存战略的同时,她也在使用手中的燧发枪,射击的同时不断地变换位置,以防奥瓦图对自己发动精确打击。
无论是子弹还是飞刀都无法突破奥瓦图手中的大盾,而这位防御者在这种防御压力之下也无法进行其他活动。她不可能直接突入高草丛直面对手,因为她完全不知道对手的身份与实力。
她只有等待。
在这等待之中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云绫华越来越接近她的目标——拖延足够的时间。
然而,她的生存战略终于到了限制时间。
雨点般的头冠已经不再能压制奥瓦图了。
奥瓦图召唤出刚才被她遣散的戟龙,在云绫华开枪的一瞬间重新又遣散。
云绫华不知道大盾之后的奥瓦图究竟是一副怎样的心理,想必是咬牙切齿的怒火吧。
她明白在视力无法发挥作用的情况下,奥瓦图肯定会选择用嗅觉与听觉寻找对手。在那之前,她已经用高草丛里的湿土和草根涂过了自己的衣服,掩盖了自己的气息。她在草丛中穿行之时,把本体的足覆在自己的脚上行走,本体脚趾底厚厚的肉垫掩盖去许多行走的声息,与此同时,她故意指挥着本体在一段距离之外的草丛中走过时发出一些声响,目的是迷惑对手。
这种把戏重新上演了几遍,那门大盾没有移动分毫。
短暂的僵局。
而云绫华已经读着秒,准备发动下一轮生存战略了。
她刚刚做了这个打算,形势就改变了。
她看到那门大盾的周围的空中,凝聚出了一个黑色的物体。这个物体迅速成形,她很快分辨出那是戟龙的头骨。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总共有九个头骨在空中形成,头骨后跟随着黑色的火焰。随后,这些头骨在空中旋转着,向着高草丛直冲而来。
它们以不同的角度飞向高草丛,沿着不同的曲折路线在高草丛中横冲直撞,锐利的骨角将高草拦腰截断,黑色的火焰将高草燃烧殆尽。
这一片面积并不显大的高草丛很快就在九个戟龙头骨的收割之下片片倒下,而这些头骨眨眼之间就已经来到了她的附近。其中,共有三个就在她的周边,形成包围之势向她袭来。
不想被搅成肉末的话就得行动了。
她将本体召回,原地起跳,在本体的背部再蹬了一下,跳到空中,随后遣散本体。三个头骨追到她的脚下,在那里绞断了高草丛。再慢一步,恐怕就有性命之虞了。
然而她却远没有达到安全。
在她从原地跳起的那一瞬间,九个头骨全部调转方向,不再旋转,直直对准她冲刺而来,锐利的鼻角反映着暗淡的光。她落回地面,没来得及站稳就跨上本体开始狂奔,九个头骨紧随着她,宛如一支凶悍的送葬队伍,围追堵截,要把她请往冥界。
她以出奇的敏捷在这九个头骨的追杀之中逃窜,缩紧身体骑在本体身上,一次又一次与死亡擦肩而过。终于,熬到了奥瓦图的生存战略结束。
她心有余悸地站在原地,正想着下一步的对策,脑后传来的沉重脚步却已经昭示了危险一一她回过头,看到备着鞍鞯的卵圆戟龙,而且那重达两吨的庞然大物背上,正骑着威风凛凛的联盟战车——奥瓦图?斯提拉科。
戟龙低下头,鼻角闪着寒光挑向中国龙相形之下瘦弱不堪的躯体,而奥瓦图手中巨大的长戟袭往她的身体。
中国龙敏捷地一跳,角峰擦着它体侧最细的鳞片而过,云绫华条件反射般后仰,长戟捅过她面前的空气,奥瓦图的右手猛力一挥,戟峰对着云绫华的身体横扫而来。
幻化出的古刀挡在她的面前,云绫华感到颤抖着的双手传来一阵令人恐慌的麻木。她咬紧牙关挺住,戟龙紧凑的身体沉重地骤然压向她,奥瓦图借力用长戟把她从中国龙背上挑飞。短暂的失重感,随后她的后背撞击在被斩断的草丛上,又再度弹起,她在空中扭转身体,本体的左爪附着在左手上,指爪抓进土地,在地面上留下五道裂痕,这才稳住了自己。她没有喘息的机会,就得赶紧起身防御奥瓦图自上而下的一记劈砍。
戟峰齐齐砍落一丛刚才幸存下来的高草,落往她的肩膀。来不及躲避了,她只有举刀防御。骨骼与金属混合的武器发出刺耳的撞击与摩擦声,一串火星映亮了酒红色的眼睛,这沉重的一击将云绫华的双手连带着古刀都按到了地上,奥瓦图的双手大力转动,卡住她手中古刀的长戟就把刀从她手中缴走,转动的戟头毫不迟疑地向她刺去。
云绫华向右侧身,戟上的尖角与她擦肩而过,随后如同毒蛇的出击的头部一样缩回,再度刺来,她只有不断吃力地躲闪。刚才被缴去的古刀已经重新召唤回了她手中,然而却无法改变现状。
在云绫华被逼迫到一段合适的距离以后,奥瓦图双手持戟横劈而来,空气中出现了清晰的气浪,长戟向着她的脖子毫不留情地砍过去。云绫华已经来不及躲闪,下一秒就将身首异处。
电光石火之间,中国龙在她的身旁出现,双颌精准地钳住长戟的杆步,细长的脖颈上肌肉隆起,向右晃动头部,奥瓦图在这股力量的作用之下重心不稳,用双腿夹紧戟龙的背部,大力回拽她手中的长戟,经过一番角力,长戟从中国龙口中挣脱而出,几颗碎齿随之飞到空中。
奥瓦图看见云绫华直勾勾的眼神,她手中的燧发枪已经蓄势待发。
枪声响起。
燧发枪子弹越过正在形成的大盾的顶缘,戟龙勇武地将角抵向中国龙,进攻的同时也是躲闪,这样的距离终于使得后者没能完美地闪过这一击。中国龙的体侧带上一道纵向的伤痕,传达到云绫华身上的相同部位,她校服短袖的右侧腹部有一块湿润的黑色正在蔓延。
云绫华仿佛没有受到伤害似的盯住自己的对手,奥瓦图头顶上与本体相同的颈盾被子弹打出一个缺口,石油从伤口之中汩汩地缓流而出,滴落在她草绿色的头发上。
这是短暂的对峙。
……
沙土的墙在罗心莲面前迅速隆起,这及时的防御阻挡了往她的头部射来的两发子弹。
罗心莲重新制造了一个自己的雕塑,趁着土墙还没有被摧毁,拖起受伤的腿往后跑。果不其然,片刻之后她用黄沙制成的墙就在气囊的轰炸之下土崩瓦解。在她逃跑的过程中,她将本体的装甲附着在自己身上,因此逃跑时撞到的几个气囊才没有直接杀死她。
气腔龙的爪牙将她的雕塑撕碎,她没敢回头,她明白那些气囊正在她背后追逐着自己。
刚刚受到援助时,她的身上有几处伤口就是源自于里约科罗拉多?埃罗斯特翁制造的气囊。子弹追逐着她,其中有一发击中了她的躯干。她带着这枚子弹躲进了无人的工地。
她在修建了一半的楼房里跌跌撞撞地奔逃,疼痛此时凶猛地向她进攻,一阵阵地冲击她的意识。
她发现自己的一生中从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感到实在无力再逃跑以后,她背靠着柱子瘫坐下来。
她忍着剧痛将子弹从硬化的皮肤中抠出,颤抖着呼吸,感受空气之中的气味粒子。
她的生存战略已经到了限制时间,现在里约已经可以开始行动了。
他会跟随着自己的气味,来到这栋楼房,用气囊封锁这里,逼迫她再出去和他直面作战。刚才她已经用了一段时间的生存战略,如今作用时间所剩不多,她无法构筑足够多的土墙把敌人释放的气囊消耗殆尽。
她捂着自己的脸,想要哭泣。
“别哭了,反正哭出来的也不是眼泪。”一个男声在她的耳畔响起。
她慌忙把手从脸上拿下来,手心里温热的液体还真的是石油。石油很快就重新渗回了她的身体。
她犹疑地抬起头。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穿着一中秋季校服的男生,头发长度中等,肤色有些暗淡,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你……你是?”
“是人。”他微微皱着眉头抚摸自己的后脑,“其他的闲话就免了吧。听着,我们只要活过接下来的五分钟就算赢,那时候更能打的帮手就会到。如果想活下去,就听我的,能不能做到?”
“……是!”
第26章 解救(3)
没有半点迟疑,战斗重新开始。
云绫华清楚地知道奥瓦图的目的就是消灭自己。而如果再这样打下去情况会对她非常不利。
为什么会是戟龙这种级别的对手啊。
她想着,闪过一个突刺。一点稍有些久远的记忆突然向她袭来。
“你……”她话说了一半就不得不往后一跳,锐利的长戟扎在她脚前的土地上,“你认识利伯拉对吧?”
奥瓦图没有回答,进攻的势头半点也没有停息,一道寒峰将举刀防御的云绫华击倒在地,“认识又如何?”说话的同时,长戟一刻不停地刺来,云绫华不得不翻滚着躲闪,转了一圈之后起身,幻化出燧发枪扣下扳机。
子弹打在了大盾上。
“她就在这座城市……”云绫华左偏过头,长戟断下她的一缕发丝,“而且她是我的朋友。”
“你怎么证明?”奥瓦图双手持戟,旋转着戟杆向她捅来,中国龙猛冲向戟龙,一口咬向奥瓦图的腿部,却遭到后者手中大盾的大力一击。
云绫华吐出口中被打断的一颗尖牙,吃力地躲过进攻,“你可以直接问她……”
云绫华躲闪时用余光瞟到了奥瓦图嘴角上那讥讽的起伏,“那我不如先把你的手脚都砍断了再问,反正都能长回来,对吧?”
她的左手在空中握拳,戟龙黑色的头骨重新出现在她的身边。
云绫华咬咬牙伸出张开的左手,头冠飞刀先一步变成骤雨向着奥瓦图飞去。
奥瓦图举起大盾,遣散本体,步步前进。
云绫华转身开始逃跑,并没有放松手中的进攻。
大概已经打了五分钟了吧?
只要再坚持个五分钟左右……
她准备掏出对话机向利伯拉汇报情况,寄希望于利伯拉能够直接通过电话叫停奥瓦图的进攻。在她冒出这个念头的后一秒,她才想起用对话机打电话时需要使用者在短时间内保持不动,让碎片形成对话通讯路线。在战斗中就这样站着不动就等于自杀。更何况没有碎片做补充,连着打了两通电话以后,现在的对话机在五分钟内无法使用。
麻烦了!她刚刚冒出这个念头,两个戟龙的头骨就突然爆发式地冲锋上前,形成包夹之势左右向她冲撞而来。她向前扑倒在地,完全出于本能又向前滚了一圈才起身,这正好让她躲过第三个头骨的直冲。九个头骨一时都冲击过来,她的全部精力全部投入到如何躲避它们的袭击上。经过了一段惊险的躲避,稍微拉开了距离以后,她才发觉利伯拉给她打来了电话。应该是来询问她两位对手的情况的。发觉自己完全空不出手来接电话以后,她就放弃了这个打算,紧接着从原地跳起,戟龙颈盾上的尖角划伤了她的小腿。利伯拉打来的电话响了一阵以后就停了,她肯定已经觉察情况的危急,正在全速赶来。
“云,你还好吗?”柯志仁的声音唐突地出现在她的脑海。
“柯!?”
“没错,是我。如果你要打昏我的话,至少多用点力,刚才那样只能让我疼。”
“柯,你千万不要过来,太危险了!”
“说这个已经晚了。你离我们有多远?”
“大概两百米。”
“那来得及。我现在和你要救的人呆在一起,你马上跟着气味到我们旁边那个贴着‘封顶大吉’的楼里。我们在一栋修了一半的楼里面,气腔龙正在外面准备干掉我们两个。”
“你怎么能……”
“云,听我的。省着点你的生存战略,等会我们就要用到。而且注意不要被气腔龙发现。”
“我知道了。”她决绝地回应,迅捷地偏过身体,戟龙的尖角擦过她的下颌,留下一道伤痕,她将古刀插入这个头骨的两根颈盾角之间固定,双手发力一荡,把自己甩上空中,双脚蹬在戟龙的额骨上,随后腿部发力,遣散古刀,像弹簧一样弹跳出去。
她修长的身躯在空中闪过两个戟龙头骨的围追堵截,翻转着落在早已等候在一边的本体背上,感觉到自己在本体背上稳住了重心以后,他们就全速前进,一面继续躲闪,一面向着目标建筑物奔去。
……
“又来了新的帮手?”里约科罗拉多?埃罗斯特翁举着气枪走近那栋楼房,明显地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他藏身在一堆建筑材料之后,粗略观察了一下那栋楼房。两股气味在三楼交织了。
平平无奇的建筑,修建了一半,此时大概是在午休。
他细细嗅了嗅空气。
随后他的嘴角意味深长地上扬了,“呵,快被打成残废的铁罐头加上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智人。”他想转转眼珠,结果突然发觉复兴者形态下他的眼珠被巩膜环给固定了无法转动,就无奈地吐了吐三角形的舌头。
他伸出手在空气中画下一个又一个圈,这些圈都变成了球形的气囊,几乎难以与空气相区别。他伸平右手,摆出一个手枪的手势。
“啪。”他带着笑容模仿了一声枪响,气囊排成一列纵队向着他的两个敌人所在的位置飞去。
他神色自若地看着那一层楼,他的对手们藏身于那里。
他指挥着自己的气囊团团包围住那连墙壁都没有的楼层,右掌张开,随后握紧。
漂浮着的气囊们瞬间调转方向形成包围之势,不紧不慢地向着那一楼层收拢。
可笑啊,甚至断了自己的逃生之路。
他的笑容极尽阴险之色。
他听到了一阵轻微的爆炸声响。
还有一些其他的声音,不过他以为那不过是他们垂死挣扎的声音而已。他没有看到消散的蓝色魂灵,这说明他的对手们暂且还没有死透。
他令本体走在自己前面,正准备上楼去终结自己的对手,此时他却听到了对话机的震动。
他掏出对话机,重新藏到建材堆后,谨慎地遣散了本体,右手托着气枪,接上了电话:“啊,奥瓦图。你那边结束了?”
“那家伙跑了。”
“跑了?这么说你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咯?”
“所以我只是跟你说,小心她来偷袭你。”
“知道啦,你赶快过来吧,不然活就都要叫我干完啰。”他挂断了对话机,举起气枪,重新召唤本体,进入楼房。
本体在前,他小心翼翼地举枪跟随,调动嗅觉。
他们还在那里,没有动。
如果再拖延一会,他们的伤口愈合了一点,或许就能动了。
他的脚步加快了些许,不过仍旧保持着高度警惕。
本体爪牙对前,他持枪对准后方,两者都戒备着楼房中随便哪一处可能出现的危险。
即使气味没有出现在一楼,里约仍旧经过了仔细的检查。每层楼的入口都在楼层的正中央位置,因此遭遇偷袭的可能性相当大。他明白这一点,决定还是小心行事。
确认一楼安全以后,他矫健而灵巧地步上二楼。
重达一吨的气腔龙在楼梯上行走时发出的声音可以称得上微乎其微,仅从声音来判断,简直如同一只轻盈的喜鹊。
气腔龙率先登上二楼,面对着二楼左侧区域的柱子摆出预备进攻的姿态,里约紧随其后,跟到二楼。同样的警戒和转移,本体与躯体互相掩护着踏着台阶走向三楼。
依旧是气腔龙在前,它从楼道里现身,把目光对准了眼前的第一根柱子。里约随后出现在楼层之中,两者背对背而立,继而慢慢后退,确保其中一方都能无死角地监测这一楼层的一个区域。
随后里约和气腔龙快速调转方向,面对刚才另一方所监视的区域。
里约黄色的眼睛对准了第一根柱子下躺着的两个躯体,气囊炸弹让他们两个残缺不堪,此时都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他举起枪对准他们,那个智人连惊恐的力气也没有了,他面无血色地略微抬起右手,仿佛在投降。
两发子弹把他们的脑袋全爆开了。
留在柱子下的是两滩黄沙。
里约鄙夷地微笑,露出两颗利牙:“果然。就算是你们,也不会傻到躺在入口前面等着我来杀。”
此时他的本体的眼睛注意到对面那栋楼房统一高度的楼层上有一个金属物体轻微地晃动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改变表情就猛地扑倒在地,即便反应如此迅速,燧发枪滚烫的子弹还是咻的一声打穿了他的肩膀。
他面露痛色,从地上翻身跳起,正要找掩体躲藏,第二个危险信号降临了。那是细微的风声,他抽出弯刀,回身一刀平砍而去,刀刃破开空气发出短促的呼啸声,事实却出乎他的意料——他的敌人不是来自背后,而是上方。
他头顶正上方的那一片天花板并非是水泥所制,它在他卧倒在地的那一刻就化为了黄沙,使得一个通往上一层楼的大洞瞬间出现在他的头顶。沙子洒落在他的兜帽上,刀刃只不过划破了空气,遍体鳞伤然而神色坚毅的罗心莲举着骨锤从洞中一跃而下,一股沉重的力量击打在他的胸口。
第27章 解救(4)
在这一幕发生之前几分钟。
一道围墙环绕着一个小房间,而小房间包裹着我们。小房间与围墙都是由黄沙雕塑而成。
我没有让罗心莲把墙壁直接修到楼层边缘的地方,那样有可能会被里约科罗拉多识破。
这一道墙壁就像一张竖立的网,上面布满了直径约五厘米的网眼(我根据根据罗心莲腿上的伤口估计气囊直径在二十厘米以上),小房间也是类似的结构,方便我们观察外界。高度有两米,墙之间隔了约八米,我与罗心莲呆在小房间之内,而她所制造的自己的四个雕塑,每一个都手持一个粉尘消防器站在内墙之外,严阵以待。而在另一边,在我们这一层楼的入口附近,我已经安排罗心莲提前塑成我们两个被炸的残缺不堪的雕塑。
我们静静地等待着。
此刻的空气安静到近乎凝固,罗心莲忍着伤痛与我背对背而立。我推测,里约的气囊功能就像空气之中的隐形地雷,在触碰到物体的时候就会爆炸,将它所包裹的物质湮灭。那么,这两道沙墙可以作为警备系统,当气囊触碰到它们时,它们会被炸开,从而提醒我们,气囊到达了。
最终,我们等到了。
四个方向的外墙开始同时垮塌,这时,我命罗心莲操纵她的雕塑们开始行动。
四个雕塑举起消防器,白色的粉末烟尘在空中散射,附着在气囊上,让那些气囊显出形体。这时我们发现包围着我们的气囊数目有多么庞大,我粗略地一数,都大约有四十个。并且,粉尘这种程度的撞击不足以引爆它们。
然而随着消防器的不断作用,那些气囊很快就已经悉数被标记了。
它们占据着不同的高度,形成一圈细密的天罗地网,无论我们采取什么姿势,几乎都不可能完美躲过。
“柯,我到了!”
罗心莲的雕塑们被炸倒了,接着,那些气囊就包围了小房间。小房间绝对不够将这些气囊消耗殆尽。因此,就到了云绫华的生存战略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头冠飞刀从百米外的另一处楼房飞来,在那之前,我与罗心莲早已卧倒在地。有了消防器的标志,云绫华有可能精确地把握它们的方位,因此她飞出的飞刀以极高的效率把空中悬浮的气囊一一扎破,轻微的爆炸声不绝于耳。
等到云绫华这一轮生存战略结束,我们周围的气囊已经显着减少。
我们在小房间里站起身来,等待着没有被头冠飞刀解决的那些气囊自己撞到小房间的墙壁上炸开。
一切非常顺利,小房间被炸垮的同时,最后的一批气囊也被消耗了。
……
里约咳出一口石油,连退两步,闪身退到一根柱旁,遣散了本体,藏身于燧发枪的射击范围之外。
罗心莲提着骨锤费力地喘着气,身上的石油还在一滴滴打在地上。
“你没下狠手啊,铁罐头。”里约的左手捂着自己的胸口,好奇地挑了挑眉,右手中垂下的弯刀标志着暂时休战。
“我其实,一点也不愿意伤害你们。”罗心莲疼地皱紧眉头,有点缓不上气。
“妇人之仁。”里约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你错过了一个好机会。”
罗心莲尽力挤出一丝笑容,“我本来就是个妇人啊。”
“太可惜了,铁罐头。”里约沉默片刻,困惑在眉间流过,随后就消失了,恢复了原来残酷的讥讽,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弯刀,罗心莲唤出本体摆出防御姿态。
在他们之间的战斗重新开始之前,他们都听到一阵大捆钢管砸落在地的混乱噪音。他们短暂地让视线别开对手向产生噪音的方向一瞥,他们看到了云绫华在那堆四处滚动的钢管之中匆忙爬起,而奥瓦图则带着肉眼可见的愠怒,抓着长戟,戟峰朝下,从三层楼纵身跃下,像炮弹般向着云绫华砸去。
里约率先收回了目光。
两位复兴者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秒。
随后里约发起了进攻。
肩膀上的贯穿伤与骨锤造成的内伤已经拖慢了他行动的果断与敏捷,这次两者的战斗呈现出势均力敌的态势。里约手中弯刀凌厉的劈砍总是被罗心莲及时的格挡所停滞,整个楼层充斥着武器碰撞冲击的声响,气腔龙与绘龙在水泥地上周旋着,挥舞的尾槌与凶悍的撕咬你来我往,毫不含糊。
楼上的战斗异常激烈,楼下则是另一种风格。
奥瓦图凭借压倒性的力量掌握着主动权,手中的长戟大开大合追杀着云绫华,后者能依靠的只有敏捷和速度,她灵活的身影辗转于工地的水泥柱和建筑器材之间,无比吃力地闪躲着奥瓦图毫不留情的进攻。
且战且退之中云绫华跳上一根横倒的水泥管道,奥瓦图挥起的长戟一个劈砍就将管道变为了两节,刚从管道上跳下来的云绫华又被被迫不断后退。她不得不一边全力闪避奥瓦图的进攻,一边注意着脚下,任何一个失误都可能导致灾难。
她的闪避并非完美,她的身体上已经带上了数道淌着石油的伤口。所幸她没有被奥瓦图的长戟直接命中过,否则战斗早就已经结束了。
奥瓦图举过头顶的长戟大力回转起来,举刀防御的云绫华被那股巨大的力量抛飞了出去,砸断了一束插在水泥中的钢筋,滚倒在灰尘之中。
云绫华举起张开的右手,骨片飞刀又一次飞向奥瓦图。这一次,奥瓦图不再选择完全的被动防御。九个戟龙头骨一个接一个地环绕在她身旁,一个又一个地抵挡在她面前,迅捷地向着地上的云绫华冲击过去,最后的奥瓦图挺起长戟向前冲锋,带着进击的勇毅与令人胆寒的愤怒直击对手。
云绫华从地上翻身而起,胸前新增的一道伤口灼热地疼。
在她从地上站起时,四个头骨已经包围了她。
她从原地起跳,飞刀飞往冲锋而来的奥瓦图,出乎意料的是她竟没有召唤出大盾,而是挥舞着长戟尽量打落一些头冠,无视了那些直接扎在她身上的头冠。云绫华心中一惊,赶忙收起生存战略,她从奥瓦图的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困惑,接着出现的是冷酷的杀意。奥瓦图横起长戟,双腿发力从原地起跳,力大无穷的砍击再次将云绫华当空击飞。
等到云绫华从短暂的晕眩之中清醒过来以后,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沙堆上。或者说曾经是个沙堆,因为她被奥瓦图打飞过来的时候几乎将沙堆砸平了。
九个头骨向着她猛扑而来,她对近在咫尺的死亡感到一种虚幻的不真实。
但九个头骨突然停滞了一下,她马上抓住机会让中国龙把自己从地上驮起,尽快远离危险之地。她努力抬起头看看这迟疑的原因是什么,这才发现奥瓦图正木木地呆立着,摸着自己的头,半块红砖落在她的脚边。
“别找了,在这里。”云绫华最不愿意出现的人,此时此刻就站在离奥瓦图二十五米远的地方。柯志仁手里拿着另外半块砖,随意地掂量了一下重量,向着奥瓦图扔了过去。奥瓦图背对着云绫华,她的表情对后者来说是未知的。云绫华看到奥瓦图一抬起手中的戟就把砖块击碎,九个头骨紧接着就像云绫华再度冲击,奥瓦图踏着大步向柯志仁冲击而去,力量十足的突刺眨眼就要到达柯志仁面前。
柯志仁双手插在口袋,镇定自若地站在原地。
“快跑啊!!!”云绫华无比急切地高喊道,那一瞬间她的心脏坠入恐惧的深渊。
在奥瓦图的长戟挑起柯志仁之前,一个身影像一颗黑色的流星从天而降。她那支无往不利的长戟此时令人难以置信地偏离了方向,大力扎进工地的土壤,扬起一片干燥的沙尘。她本能地用力上挑想要挣脱,结果却纹丝不动,因为利伯拉?戈尔贡正将蛇发女怪龙三吨的重量牢牢压在她的长戟上。
利伯拉的右眼闪耀着威胁的金光,低沉的话语震慑着工地的空气:“适可而止了,奥瓦图。”
“利……利伯拉?”奥瓦图难以置信地问道,缓缓松开了握着戟杆的双手,弯曲的长戟猛打在地面上,又扬起一片尘土。
利伯拉不动声色地走上前,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肩膀。
“等等!如果你真的是她的朋友,那里约现在正……”
“我知道。”利伯拉举起右手阻止了奥瓦图焦急的行动,她显得异常冷静。
奥瓦图不解地看着这一切,希望得到一个解释。
然而云绫华却明白,为何利伯拉会如此镇定。
他也来了。
另一边。
战斗行将结束,身上带着几个锤伤的里约,此时正举起弯刀,向着节节败退的罗心莲突刺而去,他的左手大力一挥,看不见的气囊扑往他的对手。
罗心莲用右手中的骨锤支撑着地面,咬着牙发动生存战略,一堵沙墙再度在她面前竖立。
里约迈开大步向前冲锋。
他所能掌控的行动也仅此而已了。
他刚刚踏出一步,眼前的世界就变成了一片混乱的模糊。
眼前灰色的水泥、蓝色的天空、黄色的沙子一瞬间都被扭曲和混合,成为一片杂乱的马赛克。他大惊失色地站住脚步,仓皇环顾四周,发现眼前的空气正在紊乱地流动,汇聚成狂躁的风暴,风暴环绕着他周围一米之外的一切,阻挡他的视野,封锁了他的听觉。他听到耳边成片的爆鸣声,锐利的风仿佛刀刃将他的气囊一一划破,而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尝试着把弯刀伸进风暴之中,差点就被暴风卷入其中,他赶忙缩回手。
恐怕对方是手下留情了,这才没有让风暴直接裹挟他。
过后不久,风暴停止了。眼前令人战栗的一切平静了下来,但他还是没能移动。一把苗刀正横在他的脖颈上。
举着刀的复兴者此刻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
“别动啊,乖一点儿。”
“是你吗,上游亲王?”里约先是一愣,随后是短暂的不知所措,继而转为坦然而轻蔑的微笑。
“你认识我啊?那自我介绍就免了吧。”
“您……”
“废话就别多说了,闻一闻,看看除了我还来了谁。不信任我,也别不信任她吧。”
第28章 探讨(1)
打完架以后气氛显得有些尴尬。两边都察觉到这场架打的毫无必要以后,就更加尴尬了。
刚才还打得你死我活的两拨人……或者说两拨恐龙,现在都摆着智人的模样,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和气,僵硬地呆在一起。
“咳咳,”里约干咳了两声,人类形态的他穿着黑色的卫衣,看起来像个不良少年,“我们要不都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吧?”
“我是奥瓦图?斯提拉科。”奥瓦图,现在是个穿着小西服的女学生,眼睛转向别处,生硬地开了口。
“我是里约科罗拉多?埃罗斯特翁,嫌太长的话叫我里约就行。”里约的右脚在地上画着圈。他盯着自己的脚在干土上画出的圈看,不是很情愿抬起头来看我们。
“我是罗心莲,那个……”罗心莲忸怩地半举起手挥了挥(褪去复兴者形态下穿的衣服以后,我发现她穿的是一中校服),“很高兴认识你们……”刚才她已经对我们几个千恩万谢过了。
“我是云绫华。”云绫华抓起校服的后摆,心痛地看着上面被撕破的口子。
“能先问你们一个问题吗?”我抱着双手上前。
“问吧。”奥瓦图率直地回答。
“你们为什么在复兴者状态下和人类形态下会穿着不同的衣服啊?”
“……”奥瓦图和里约对视了一眼。
“小利,你没告诉过他们吗?”里约的嘴角往下垂了垂。
“没有。”利伯拉低下头。
“算了,我来说吧,”上游长叹一声就开始说了,“我们复兴者形态之下穿着的衣服其实属于爪牙的一部分,是根据需要自己召唤的。召唤出来以后就会覆盖你原本的衣服了。如果你想的话,现在也可以试试。”
“哦,好的。”云绫华点了点头,然后就变成复兴者,这一次她身上穿着的是色彩斑斓而不影响行动的传统服饰,我不是很懂,感觉应该是瑶族吧,不过穿着很漂亮。她酒红色的眼睛蓦地亮起来,头顶上的两片头冠肉眼可见的变得鲜艳,她用手提着自己的衣服,在原地转了一圈看看效果。
“太好了!”我欣喜地祝贺。
“柯,你是说……”云也带着喜悦回答,说到一半,她就重新看回身上的衣服,没有再说下半句话。
“以后打完架就再也不需要缝衣服了!”我把双手按在云绫华的肩膀上,和她一起分享这份意外的幸福。
其他的复兴者有不同的表现。奥瓦图从厌烦转为茫然无措,里约刚刚看戏似的期待变为了怨怒的不满:“喂,我还以为他要说‘你可以穿着这套衣服嫁给我了’!”罗心莲带着困惑歪了歪头,看向利伯拉和上游。后面的两位不置可否地站着,神色分明在说“习惯了就好”。
等到我们的喜悦平静了下来,利伯拉开始切入正题:“奥瓦图,里约,请你们给这场战斗一个理由吧。”
两位复兴者对视一眼,随后里约开了口:“简单来说,这位铁罐头小姐从我们联盟的据点德加多克赫塔偷了点碎片,惹得我们东亚地区的负责人稍有点不高兴,所以就派出我们来追查咯。”
“那你们两个不是东亚的为什么会负责这件事?”利伯拉怀疑地看了看两位同事。
“麦克雷转到冈瓦纳驻防了,这样我们的压力减小,我就有时间出来干杂活。”里约摊了摊手。
“东亚实在没法从边境调人出来干这种琐事,所以就派了我来帮忙。”奥瓦图压抑着自己的不耐烦解释。
“‘一点’具体是多少?”上游皱了皱眉。
罗心莲羞怯地低下了头。
“五万枚。”奥瓦图不耐烦地回答,目光中充满了逼人的恼恨。
气氛突然安静了。
“五万枚……是什么概念,解释一下?”我问。
“就是说足够造一支超过三千索里安的部队了。”利伯拉把手按在了自己的两眼上。
我与云绫华看向罗心莲的目光大概相当复杂,因为她表现出一副非常别扭的模样。
“罗心莲同学,我能不能问一下你,你偷……你拿了那么多碎片,是要干什么?”云绫华尽量表现的礼貌。
“先告诉我你把这批碎片都拿去了什么地方?”奥瓦图的不耐烦终于爆发出来,她厉声喝问。
罗心莲慌忙将脚边的一块生锈铁板给挪开,数目庞大的碎片静静躺在沙地上,闪耀的微光刺痛了我的眼睛。
奥瓦图和里约紧接着就开始查收碎片,碎片从他们的指尖源源不断地流进他们的躯体里,里约一边捡一边抱怨:“早些时候你就直接还给我们不就行了,还省的打上一架……”
“明明是你们看到我就先开始打的啦!”罗心莲不满意地嘟起嘴。
“这……”里约顿时语塞,紧接着开始仔细干他的活,装作若无其事。
“里约,你收了多少?三万五……我这里是一万四……嘶……”奥瓦图皱起眉头绞尽脑汁地计量着什么东西,她的双眼中流露出痛苦。
“别算了,是四万九。”我扶了扶眼镜,看出了她所痛苦的是什么。
“啊……哦,还真是,谢了四眼仔。”奥瓦图豁然开朗,她点了点头。
“还差一千哦。”上游带着温和的笑容提醒道。
“这不用你说!”奥瓦图气势汹汹地回应。
“奥瓦图,我是说你能不能冷静一点不要这么暴躁。”里约尴尬地笑了笑。
“上游你不要那么欠啊。”云绫华瞥了一眼上游,后者无所谓地挠了挠头,付之一笑。
“你还有一千没还,罗心莲。”还是利伯拉让一切回归正题。
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了她。
“那一千被骗走了。”她眨巴着眼睛回答。
“什……”里约的话说了个开头就呛住了。
“谁骗的?怎么回事?”奥瓦图瞪大了眼睛。
“是王朝的家伙吗?”利伯拉用右手摸了摸下巴。
“叫什么名字?”云绫华关切地问。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罗心莲羞怯地回答,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他说他能帮我,我就把碎片给他了。”
接下来是利伯拉很及时地擒拿了奥瓦图,后者二话不说已经把长戟给幻化了出来。里约在一旁憋着笑安抚破口大骂的奥瓦图,罗心莲听了她骂的脏话脸一阵又一阵的红,剩下的几个都没话说。
那个诈骗犯先不去理会了,利伯拉一边控制着奥瓦图一边劝:“那一千碎片我来付,你先冷静一点把话听完。”
“我知道了,利伯拉……”奥瓦图被利伯拉锁着双手,颓然叹了口气。
“你们先别问了。我来问几个问题,第一,为什么你要这些碎片?”
罗心莲愣了愣神,明显的忧伤从她脸上流露出来,“因为我想回到我的家人和朋友中间。”
“解释一下怎么回事。”上游靠着墙站着。
“自从一个星期以前遇到了绘龙的记忆开始,我就发现,我被大家遗忘了。很难相信吧?”罗心莲凄苦地笑了笑,“我……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我只记得我叫什么名字,但不记得我是谁,我应该在哪里。我不记得我有什么朋友,不记得我的家在哪里,我连爸爸妈妈的脸是什么样都忘记了……”
罗心莲茫然地低下头。
“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我感觉就像被大家都遗弃了一样,这个星期的时间里,我一直在街上乱逛,一点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时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海里有一个片段一直在反复地播放,我好像看到了沙尘暴,看到了沙尘暴来临的时候,有一窝缩在一起的小恐龙,它们好像很害怕,不久就被沙子掩埋了。有一个声音告诉我,‘要回去’,我不知道那究竟是谁在说这句话,连他的声音也不记得了,但是我好像听出来,他很着急,很痛苦,好像很担心那些小恐龙。那个声音响了一会以后就停止了。”
罗心莲呆呆地坐着,黑色的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云绫华在她身边坐下,默默地抱住她,轻轻拍打她的后背。罗心莲抹着眼泪,倚靠在云绫华的怀里。
“接下来你认为这段影像应该和你被遗忘有关系,所以就开始寻求帮助了。”我顺着往下说,“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你一个星期没有来上课,结果学校也没有通报批评了,因为校方也忘记了有你这个人。”
“接下来你去寻求帮助,结果是遇到了那个诈骗犯,对吧?”上游接过了话。
“嗯。他好像观察到了我的情况,他是通过对话机来对我说的。他的音色很奇怪,好像刻意经过什么处理,让我分不清他的躯体是什么性别。他告诉了我,应该怎么办,我那时完全没有选择,就听从了他。他让我把碎片送到这里,第二天再来拿回剩下的,但是今天,你们就来了。”
第29章 探讨(2)
“这就是为什么你假装加入联盟,结果就为了找个据点偷碎片吗……”里约扯了扯嘴角,有点哭笑不得,“结果搞半天你偷来碎片以后,那个搞诈骗的还人间蒸发了。”
“这是对联盟的戏弄,那个混账!”奥瓦图咬牙切齿地骂道。
“如果搞诈骗的话,为什么只骗你说要一千呢。直接叫你把五万都交出去不是更赚。”上游眯了眯眼睛,“还有你们联盟的钱库管的那么松的吗,一个刚刚进了你们组织的小丫头就能从德加多克赫塔这么大的据点偷走五万碎片?”
“人都去边境震慑王朝了是主要原因。”里约看着两个同伴明显暗了些的脸色。
“看管不严的钱库,或许也好过内斗。”利伯拉缓缓地说出这句话。上游表面上表现的无动于衷,我却仿佛注意到他肩头一丝轻微的颤抖,很短暂,如电光般出现又消失。
为了避免更加激烈的矛盾爆发出来,云绫华率先问了下去:“里约,奥瓦图,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对吧?”
“等……好像还真的是。”奥瓦图先是着急反驳,转念一想又安静了下来。
“够了,奥瓦图。上面也没教我们处决肇事者,不是吗?况且,铁罐头也被我们揍得不轻,目的已经达到了。”里约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吧。”奥瓦图有点不平地叹了口气,接着冷冰冰地说,“不过,谷兰格尔,你永远也不要再想着踏进联盟的地盘。”
利伯拉默不作声地从袖口里倒出一千碎片,两人查收起来。
在他们查收碎片的同时,利伯拉也从袖口倒出一堆碎片,让云绫华收取:“这样就完全够你打电话了。”云绫华犹豫了片刻,低头道了声谢就收下了。
随后,奥瓦图给利伯拉使了个眼色,三个联盟成员互相看了一会,就先向我们道了声失陪,接着走到一边。
“接下来问题主要是这几个。第一,怎么把你脑海里的影像和现实中的解决方案联系起来;第二,怎么让你回归人类社会。”我托着下巴说道。
“你真的会帮我吗,柯志仁同学?”罗心莲低着头,“我什么也不能给你。”
“你的情况和云很像,只不过你的更严重。为了我们都能活好,我需要弄清楚更多事情。所以这不是在麻烦我。你呢,愿意当我的朋友吗?”我对她伸出手。
她那略显小的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喂,罗心莲。等会利伯拉回来的时候,用生存战略给我造半块砖头出来。”我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
“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听我的没错。等他们回来,无论我说了什么,你都千万不要有不明白的表情,懂不懂?”
罗心莲有些困惑地看了看云绫华,后者报以肯定的目光。
“我明白了。”
上游在一边独自待着,就他现在的状态,我想我们最好不要打扰他。
我思考了一会,就叫云绫华给埃雷拉打个电话。
“喂,埃雷拉。”
“老爷?”
“是我。你有没有从一个叫罗心莲的丫头那里骗了一千碎片?”
“啥跟啥啊?我不知道。”
“撒谎的话,我会让你后悔。”
“尽管来啊,”埃雷拉理直气壮地回答,“反正我问心无愧!”
“好,我知道了,不是你干的。”
“你要说什……”
我挂断了电话。
罗心莲看着我,歪了歪头。
“没什么,排除一个人选而已。”
此时三个联盟成员回来了。
罗心莲很听话地用沙子造了半块砖头,我从她手里接过来,给云绫华使了个眼色,她就心领神会。
“那个时候,我趁着里约和罗心莲打的激烈,就从那栋楼出来了。我知道你肯定打不过奥瓦图,所以就在旁边看着你们打。我看到你被她打到沙堆上以后,我就把这个砖头往她的头上扔过去,砸了她一下。”我假装解释道,一边看着罗心莲的眼睛。
“是啊,多亏了你呢,柯。”云绫华很自然地跟着我演。
复兴者不会受到现实世界的伤害,所以我能用一块砖头砸疼奥瓦图百分百会引起怀疑。她必然会问利伯拉一些关于我的问题,如果不提前准备些什么的话,有关灭绝的事情就一定会露馅。
果不其然,奥瓦图本来的怀疑神色转变成了懊恼,她摸着自己头上给我用砖头砸过的地方。利伯拉打消了疑虑,也没有问我什么。
他们是对着罗心莲来的,利伯拉先开口:“罗心莲。你愿不愿意做一笔交易?”
“……请你说。”
“这笔交易的内容是:我们同意帮你解决你遇到的问题,联盟则吸纳你作为准成员,任务是接近并调查以后你遇到的与你情况类似的人,并汇报给我们。”
作为坎帕期的一员,绘龙有加入联盟的资格本来就很正常,但由于先前的盗窃行为,罗心莲最多也只能做到联盟准成员的地步,无法加入联盟担任职务并得到碎片资源的分配。即便如此,联盟方面依旧为她打上了联盟的纹章,这个纹章位于她的右肩,看不见但是可以被复兴者感觉到,相比于完整纹章会缺失一些细节,以与正式成员相区分,并且只有联盟的高层有权消除该纹章。
“我能问你们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吗?”
“我们的解决方案是,找到你记忆里的那些幼崽。事先说明,我们并不能保证这个方案有效。”利伯拉回答。
罗心莲将求助的目光看向我和云绫华。
“这个你自己来决定。”我回答这一句。云绫华点了点头,对她微笑了一下。
“那……我同意。”罗心莲经过一段犹疑不决,最后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很好。准备一下,我会把情况转告君王,之后我们就出发,去德加多克赫塔。”
“你们呢?”里约看着我们剩下的几个。
“我和云也去。上游,你的身份太敏感了,我不能让你跟着去,希望你能谅解。”
“没事。”上游似乎已经从刚才的消沉中缓解了,他轻笑了一下。
“时间呢?”云绫华问。
“时间……今天是周五,你们明天不用上课,对吧?”
“没错。那就定在明天早上八点整,在一中门口集合,行不行?”我问。
“可以。接下来的行程是,我们先要到最邻近的据点,然后再通过传送到德加多克赫塔,总共可能要花去半天的时间,可以吗?”利伯拉简单地讲了讲行程安排。
“没问题。”要去的三个人都没有异议。
“那么,我想会议就开到这里?”利伯拉再次询问了我们的意见,随后宣布解散。
第30章 隐情
夕阳的余晖在小城上方玫瑰色的晴空里铺展开来,家家传出饭香。桥下的河面上荡漾着千百片金色的波光,河岸上的松林将黑色的阴影留在河水中,河水冲刷着河岸边磨平了棱角的卵石,像往常一样流向下游,消失在远方的河湾。
“抱歉啊,柯。”云绫华有些低迷的声音在我的耳畔响起。
我略微想了想就想出她正后悔着些什么。
“正直并不是坏事,你应该庆幸。”我双手插在口袋,看着桥下的流水。
“……”
“其实现在想一想,你的选择也没错。”我看向她,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如何踏着方砖向前迈去,“至少你给了我们的同类一个幸存的机会。”
“让你身处危险之中,我很抱歉。”
“喂,”我笑了,“可不要那么自私。我们是搭档,对吧?”
“你觉得我自私吗?”她抬起头来,微笑,轻轻捶了一下我的肩膀。
“想把我打昏留在天台上是挺自私的。”我回答,看着她眼中倒映出的自己。
“你不是不希望介入吗?”
“我只是不希望那个时候介入。不过如果当时真的再迟上一点,可能也就看不到那家伙现在好好地走在这了。”我说着,指了指旁边懵懂的罗心莲,她正惊讶地睁大眼睛听着上游给她讲道理。
“总之,以后再有这种事,不要再想着自己承担所有了啊。如果你能把什么事都做好,那我这七十亿分之一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对吧?”我接着说。
她闪动了一下自己的睫毛,眼中放射出闪亮的光线。这有点反常,当我仔细一看,那光线就消失了。
“所以我住在小华家里真的没问题吗?”罗心莲怯生生地向云绫华问道。
云绫华带着些许吃惊看着她,随后就疼爱地捏了捏她的脸,“你害怕什么呀,你的壳这么厚,我想吃也咬不动啊。”
两个女生搂搂抱抱地走在前面,我和上游看着她们,保持着一段距离跟在后面。
“还真是自来熟啊。”我感叹道。
“你也可以用这三个字来介绍自己。”上游双手抱着后脑勺,跨着大步向前走,两三声口哨在我耳边流转。
“行行行。”
“你属于那种外冷内热的家伙啦,志仁。”
“我哪有。我可是非常冷静试图阻止云奋不顾身地去救人啊。”
“那你干嘛挨了一拳还要急匆匆地爬起来,直接跑到最危险的地方去给那丫头出主意呢?”
“我……”
“还有朝着长角的暴躁小妹扔砖头那事,小利再来迟几秒钟你就得被扎个对穿啰。”
“我……”
“所以嘛,”上游哈哈大笑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差点把我拍到地上,“如果你不是胸怀英雄救美的伟大精神,哪里还用得着上前线去耍酷呢?”
“我没有。”
“小丫头!”上游吊儿郎当地吆喝了一句,罗心莲慌忙回过头。
“这小子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毅然决然地出现在了最危险的地方,转动他灵活的脑筋,把你救出了险境,是不是很帅?”
“啊!”罗心莲的脸骤然一红,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总之狠狠地让我尴尬了一把。
结果她接下来的回答更是让我眼前一黑,“很帅,真的……”
“你是不是觉得这家伙是个正直善良的好小子啊?”
“嗯,嗯……”她忸怩地回答,躲开了我幽怨的目光。
“你别说了。”我揪了揪上游的衣服,他玩够了以后自然也就消停了。
“上游你不要这样逗他玩啦!”云绫华不满地瞪着眼回过头喊道。
“知道啦,知道啦。”上游双手插进口袋,稍微弯下点腰,用口哨吹起一首小曲。
在这首小曲之中,我们走进了云绫华的家。
她的家是一栋单独的小楼,墙上没有贴瓷砖,粗糙的水泥暴露在外。
她拿出钥匙开门,我们几个跟在后面。
“那个,小华,你的家人会同意吗?”罗心莲的发问还是非常胆怯。
“我一个人住,没关系的。”云绫华笑着回过头请我们进去。
我拍了拍罗心莲的肩膀,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多问。
她有点疑惑地歪了歪头,不过很听话地闭上了嘴。
她的家我是第一次来。进入她家的第一印象是冷清。家具摆放整齐,井井有条,不过罕见装饰,一个家庭通常有的全家福也没有出现在目光所及的地方。
我们坐在一楼客厅里的沙发上,而云绫华正在洗水果的时候,我低声给罗心莲解释了一下。
“她的父母在她六岁的时候死于列车事故了。”
她的双眼惊讶地睁大,随即被悔恨填满了。她不安地看向厨房里云绫华的背影,我看出她似乎准备起身去道歉。
“她肯定不会在意,你以后留心一点就好了。”我安慰道。
“好的……”她低下了头。
云绫华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我们道过谢,坐在沙发上聊了会天。
云绫华对罗心莲表现出特别的关怀,我想应该是因为同病相怜。
我依旧比较沉默,上游依然隔个一两句就会开个玩笑。
夕阳的余晖顺着打开的铁门,一寸一寸地伏下身体,最后隐没在铁门之下微小的缝隙里。
“真是麻烦你了,小华。”罗心莲几乎都要一躬到地了。云绫华疼爱地捏了捏她肉嘟嘟的圆脸,“没关系的。你不要那么拘谨啦,就像在自己家里,好不好?”
上游看着自己被橙子汁染黄的手指,起身到洗碗缸边,打开水龙头洗手。把水甩干以后,他踱步到楼梯口,在那里默不作声地望着楼上看了一会。
“小云啊。”他突然开口。
“怎么了?”
“你不是一个人住吗?为什么会有两间卧室?”
我注意到云绫华的瞳孔颤动了片刻,短暂的犹豫闪过她的面庞。这个表情没有逃过上游的眼睛。他棕色的双眼展现出聪慧的锐利,他的目光迅速审视过云绫华以后,就刀剑入鞘。他平和地走过来,坐倒在沙发上:“不想说的话没关系,当我没问。”
犹豫拧紧了她的眉头。她放开搭在罗心莲肩上的手,放回自己的两膝上,右手指把住左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
“云。是有什么隐情吗?”我问。
“嗯。”
“没关系,你可以不说。”
“不,”她轻轻摇了摇头,“我决定了,现在我要告诉你们。”
我们三个都沉默着,看着她深吸一口气,决然地摇了摇头,开始了她的讲述。
……
那个房间是我哥的。近一年来,我一直等待着他的回来。
我的父母走的时候,我六岁,他十五岁。我们一夜之间就成了孤儿,我们就被抛到了孤苦无依的弱者的行列,哥哥抱着我坐在电视机前,呆滞地看着电视里播放的列车坠桥的新闻,主持人一句句念着台词,他的手一点点地抱紧我。
那时我已经知道了“死”是什么概念,只是我从未想到“死”会降临在我自己身边。妈妈给我讲的童话故事里,那些终结了恶人的死亡,我始终也不能相信,它也带走了我的父母。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们靠着亲戚的周济生活,我哥哥总是会抓住一切闲暇时间找点零工来做,想缓解一下我们生活的压力,不过毕竟他也只是一个学生,他所能做的太过有限。时间过得越久,亲戚们对待我们也就更加冷漠。毕竟我们只是侵吞他们财产的拖油瓶,暂且也不能指望我们会给他们什么回报。
我忘了具体是什么时候,总之哥哥放弃了学业,换上一套工装,走进了工厂,靠着亲戚最后的善心和他每天累死累活换来的薪水,养活我们两个。我的印象里,哥哥的样子从那时起就变得有点陌生。每天十几个小时的工时,微薄的酬劳,两个人的生活,我的学业……这些都把他压的抬不起头。长时间的睡眠不足和丧亲之痛让他冒出了很多白发,自从他开始工作,我就从没有看到黑眼圈和疲惫从他脸上消失过。
他总是会在我熟睡以后的深夜才蹑手蹑脚地回到家里,同样蹑手蹑脚地洗碗洗衣,然后草草洗漱,结束一天,开始新一天的循环。我一直把这当作理所当然,然而我稍微长大懂事了一点以后,洗碗洗衣的任务早在他回来之前就由我完成了。
我们的感情没有那么亲密,原因是流水线上的工作占据了他大多数的时间,以致于他少有机会来陪我。我明白这一点,因此我也从来不愿意给他添加负担,学业、家务,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就一定会试着做好。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有一天。
哥发现我们存进银行的钱取不出来了。
怎样的申诉、怎样的哀求,都没有用。卷走了钱的人,不知道已经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事情是如何解决的。我们在绝望之中煎熬了一个月,有一天哥哥回来告诉我,问题解决了。不管我表现的多么高兴,他的微笑却还是很勉强,只是那时的我察觉不出来。我扑进他的怀抱,不知为何,感觉到一种岩石一样的冰冷,可我还是没有察觉异样。
那天开始,他就不再是流水线上的工人了。
他呆在家里陪我的时间更多了,生活压力也更小了。我很为他感到高兴,可是,我也日渐察觉到他的异常。他应该是一直后悔着一些什么,有时我们聊天,聊着聊着,有一段停顿,他就会开始发呆,直到我提醒他。那不是我熟悉的他。
生活就那样继续下去。
直到有一天,我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成为了复兴者。
我惊恐地冲出房间去找哥,但他在我醒来以前就已经出了门。
他在桌上留下一张纸条,他只是简单地告诉我,不要找他,不要和别人谈起他,不要靠近其他和我一样的人,只要好好活下去。
成为复兴者以后,我的大多数记忆都消散了。我哥的形象在我的记忆里都很模糊,我甚至不大能记清他的长相。我尝试着在小城里一遍又一遍地寻找他,结果一无所获。
我听了他的,放弃了。
在那以后,我就在这样的情况下独自一人生活。直到后来遇到了柯,得到了中国龙的名字,我才回忆起更多的信息。
那一间卧室,是留在那里,等着他回来的。今天晚上,就给莲莲吧。
第31章 准备活动
从云绫华家里出来以后,我和上游肩并肩,缓缓地往我家走。
路灯昏黄的灯光将我们的影子拖的很长,我无意识地找准每一块地砖的中央踩着走,一边走一边思索。
云绫华的哥哥毫无疑问是一位复兴者。
他应当知道不少重要的信息,然而他却在那样的时刻抛下自己关爱了多年的妹妹消失了。
为什么?
但有一点是毫无疑义的。恐怕云绫华的哥哥与某个组织,至少是某位在人类社会中也具有一定地位,并且实力不俗的复兴者,达成了某项协议,从而解决了他们家的财政问题。协议的内容到底是什么,以及她哥到底在后悔什么,也不得而知。
“志仁。”
“诶。”
“你讨厌做数学吗?”
“讨厌,怎么了?”
“考一张卷子的时候,你应该不会在遇到一道难题的情况下,就在那道题上死磕,剩下的题目都不管吧。”
“唔……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知道你明白,”上游扭了扭脖子,“我只是提醒你一下,让你想起来这一点。”
“谢了。”我轻轻在他的手臂上捶了一拳。
我们继续默不作声地往前走。
“上游,如果我问问你有关那个‘内斗’的事,会不会冒犯你?”
“内斗确有其事,”上游神色自若,“不过我以前也说过,我能说的只到这里。其他的,不是我不想说,而是我不能说。而且连我为什么不能说,我也不知道。”
“真是复杂啊。”我叹了口气。
“知道吗,志仁。如果我是你的话,可能不会像你这样多管闲事。”
“我也觉得我多管闲事。”
“啊抱歉,’多管闲事‘是不是用的太难听了?”
“没事。可能这就是我的本性吧,可别瞧不起我。”
“我会吗。”上游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嗯。”
“别的我没什么可说的了。反正你办事也比较靠谱,用不着我多啰嗦什么。你自己多注意就行。”现在我们已经到了我家楼下,他悠闲地吹了声口哨,招了招手,转身走进夜色之中。
那么接下来……
好吧,为明天准备一下。
德加多克塔组,时间距今约7500万年至7100万年前,主要岩性以非海相胶结的红橙色和淡橙色至浅灰色,中粒至细粒的砂岩为代表,其中包括少量钙质结核和橙褐色粉质粘土沉积物。不太丰富的沉积物包括砾岩、粉砂岩、河流(水沉积)砂岩和泥岩。一般认为此地是干旱炎热的沙丘环境,有时会有短暂的降水。
着名的蒙古国国宝——“搏斗中的恐龙”,也就是在打斗时被沙丘掩埋的伶盗龙和原角龙,就是出自这里。此地出土了许多原角龙化石,通过身体和头部上拱的姿势不难看出,它们是在试图从流沙中逃脱的过程中死亡的。当然,此地也是绘龙的故乡,首个绘龙标本AmNh6523,1923年于该组的一个着名化石点火焰崖发现。
沙漠环境……
口罩,防止风沙侵入呼吸道。
防沙眼镜,这个我没有,临时准备似乎也不可能。只能用泳镜来代替一下了。
沙漠鞋,沙漠袜,都没有,但是可以用防滑的鞋子和吸湿排汗的袜子代替。
清洁用品,湿巾,湿毛巾当然得带上。
防晒霜,肯定少不了。
帽子,我家没现成的,只好先去附近的小店搞一顶宽檐帽过来替代一下。
鞋套,当然得带上。
至于水、背包什么的,也自然不必多说。
但还有一个问题。
我看了看手机,长叹一声,只能开始解决作业。麻烦啊……
我扶着头,不情不愿地写着作业。稍微有点难的,我就干脆空着不写,一题一题敷衍,横竖还是花了两个多小时才全部搞定。
这个时候,就会开始有点后悔同意一起去了。
……
太阳悬挂在小城东部山麓的上空,照亮清晨碧蓝无瑕的天空。我坐在副驾座上,看着窗外迅速掠过的景色,对接下来的旅程稍微抱着一点期待。
一行六人,分了两辆车。我们这辆车上是利伯拉、我、罗心莲和云绫华,里约和奥瓦图则开着他们自己开来的车。
两辆车沿着同一条公路向着西北方向驶去,我看着路边那些迅速后退的楼房,十指交叉放在自己的大腿上,默然无声地闭着眼。
上一次离开小城是什么时候?
我忘了。
多年以来我的生活一直都是同一套程序。
我睁开眼,看着后视镜里互相倚靠着睡着的罗心莲和云绫华。
“你们需要睡觉么。”我问。
利伯拉迟疑了片刻,确认我是在问她以后,缓缓开口:“不需要。”
“那她们……”
“虽然不需要睡,但可以自由地控制睡眠来消磨时间。”
“你们真是幸福的存在啊。”我打了个哈欠,抓了抓头发。
“你要睡的话现在也可以睡,到时候我会叫你。”
“不用了。”我摇了摇头,“清醒一点更好。我可不想在睡梦中度过今天。”
“哦。”利伯拉终止了这段对话,重新开始认真开她的车。
我们驶出了市区,开进山区上的公路。我看着山间公路在山林间蜿蜒前进,百无聊赖地看着风景。这样的山路仿佛没有尽头,车辆就像被困在在南方的群山中,再怎样前进也无法脱离。
正当一股睡意刚开始向我袭来的时候,利伯拉简短地告诉我:“我们快到了。”
“云,罗心莲,醒醒,快到了。”我回过头提醒道。
她们缓缓睁开眼睛,短暂地对车里的物件感到困惑,随后就清醒过来。云揉了揉颈边的短发,让后背离开靠背,身体略微向前倾,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罗心莲刚刚把脸从云绫华的肩膀上抬起来,她的脸上被压出了一个红印,好像还没完全醒来,一声梦呓传进我的耳朵。
“利伯拉,接下来……”
“我们会从那块岩石进去。”她指了指前面转弯处的岩壁。
“门在那里?”
“可以算是门吧。”
我看着那平平无奇的岩壁。
利伯拉四下观望了一下,确认没有车子来往。随后,她踩下油门,我们乘坐的黑色汽车撞向了岩壁。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任她。但车子逼近岩壁的那一瞬间,迅速扩大的红棕色岩壤还是让我心头一紧,我甚至无意识地举起双手试图阻挡,本能地闭上眼睛。
第32章 德加多克塔欢迎您
那一霎那仿佛一头扎入虚无。前面传来的不是令人恍惚的冲击,是空白。我闭着眼睛,感到车辆在空白中前进,一小段距离之后,我们停下了,像一颗石头从崖壁上坠入雪窝之中。
短暂的黑暗之后,我试探着睁开眼睛。
眼前的世界是令人不习惯的阴暗,车窗上有道道雨水滑下,一股闷热从窗外侵入车子,雨滴打击在叶片上造成的嘈杂掌控了这个陌生世界的声音。我茫然地看了看窗外,这个雨中的世界除了地点和天气不同,似乎与我所习惯的小城山景完全相同。
然而就在我疑惑着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我看到车窗边的灌丛有一只动物的响动。一只身披蓝色羽毛的动物抬起带着一个骨骼凸起头冠的脑袋,惊恐地打量着汽车中的我,随后它扑打着自己的羽翅,扣打它有力的喙,一边惊叫着发出警报一边迈动修长的双腿赶忙逃跑,它惊动了在灌丛中觅食的同类,这一群动物匆匆冲出灌丛,沿着林间一条蜿蜒的兽道离去了。
我愣愣看着它们的尾羽在兽道的转弯处消失。
“柯,你看到了吗?!”云绫华惊讶地叫道。
“看到了,”我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应该是窃蛋龙科的。利伯拉,我们现在是在?”
“南雄组,马斯特里赫特期。”
“你们的据点指的就是这种地方?可是如果我们都能进来的话,你怎么能保证这个秘密不会被……”
“进入据点需要权限。在此之前,我已经和南雄的负责人谈过了,所以你们这些非联盟成员也能进来。”利伯拉理了理白发,在我们身后,另一辆汽车凭空出现在灌丛之中。
“下车吧。森林里开车很困难。”利伯拉继续说。
“我们要去哪?”罗心莲担心地看着窗外的雨,问道。
“去南雄的指挥所。害怕被淋湿的话可以先变成复兴者。”利伯拉说罢,打开门,那一瞬间变为了复兴者形态,金色的眼睛在雨幕之中闪着清冷的光。
车上另外两个复兴者也跟着下了车,都变成了复兴者。
我则是因为去沙漠要遮阳,带了一把伞,现在恰巧用得上。
后面的两位也都下了车,跟上我们。
蕨丛长到我的膝盖那么高,我的鞋子陷进潮湿的泥土之中,高一脚低一脚地往兽道上走。我扫视着周围雨中昏暗的森林,深吸了一口白垩纪晚期闷热的空气,想要让自己习惯一下这种感觉。
“柯,上来吧。”云绫华叫出本体,在我身边伏下身。
“啊,谢了。”我以微笑表示感谢。
因为天灵盖上的戟龙鼻角被树枝缠住,所以奥瓦图不耐烦地拨开那些树枝,皱起眉头。
里约不慌不忙地低头钻过那些烦人的树枝,“南雄的干部们之前已经和我们打过招呼了。他们很忙,所以你们可能见不到。”
前面的兽道出现了一些异样的响动,云绫华和罗心莲有些紧张,但联盟的成员们只是随意地瞟了一眼。几个身着黑色制服的索里安出现在我们面前,整齐划一地停下脚步,敬礼。
利伯拉利索地还礼,随后它们就无声地率领我们转身向着指挥所走去。
我们在兽道上前进。
中国龙驮着我,其他几位要么因为本体走得慢(罗心莲),要么就是本体太大走起来会绊手绊脚,所以都是步行。
反正这些魁梧的野兽走起路来也不会累。
雨水顺着伞边往下落,雨水打在伞上的规律声音在白垩纪的世界里显得有些突兀。云走在我的身侧,复兴者状态下,她的头发具有鳞片般的质感,雨水落在她的头发上,几乎不会沾湿,柔顺地滑下。我看着她的两片头冠之间汪起的雨水,不由自主地还是把雨伞向她那里偏下去一些。她感觉到雨水没有打在她的头上,抬起眼睛送给我一个疑惑的眼神,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以后,头冠突然变得有点鲜艳,她晃了晃尾尖,嘟起嘴指了指我被雨水打湿的左肩。我没有回答,随后她就抓住我的手腕,把伞给推了回去。
“反正我也不会生病,伞就你自己撑着吧。”
“好吧。”我只好听了她的。她对我温和地微笑了一下,在雨中行走对她而言似乎是某种乐趣。
恐龙们在雨中步行的样子都并不显的狼狈。
看着赫塘期的中国龙漫步在这个马斯特里赫特期的世界有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它比这个时代的一切早了接近1.4亿年,相形之下,我与汽车出现在这里都显得更符合常理。唉,恐龙啊,真是一个开了挂似的总目。
我们沉默着在兽道上行进,深入那陌生的森林。一路上没有再见到什么动物。
路上,我们也遇到了一些其他的索里安,例行公事似的互相敬礼。
一步步的前进带我们来到了森林中一片空地。离那里还很远的时候,我们就看到一栋庞大的中国古建筑的轮廓,具体什么朝代风格什么建筑样式,我也不懂。总之看着挺气派的,很有南方建筑的味道,雨雾低垂在青瓦和拱角上。
索里安们把我们带到这里就告辞了。
它们说的语言其实我听得到,大概是灭绝起的作用。只是我只能装成什么也听不懂的样子。
南雄的干部们果然没有出现。我本来还想会一会着名的匹诺曹暴龙——中华虔州龙的,可惜不在。
利伯拉领着我们绕过建筑,顺着石板路,来到一片石砖广场。我们进来的路上遇到的索里安都很恭敬,大概是因为过来的几个联盟官员地位都不低。她轻轻用靴子拍了拍地面,空气中就有粉尘凝聚起来,雨水从正在凝聚的粉尘之中洞穿,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粉尘迅速地扩散和连接,形成一道高约十米的巨大拱门。
利伯拉伸出右手,一股碎片从她的袖口飘出,汇入拱门的正中央。在哪里,碎片铺散开来。拱门之中的空气好像突然有了生命,它在雨水的冲击之下现出明显的涟漪,微微颤动着,描画出这扇门另一端那个世界黄色的底色。
“走吧。”
我们跟随着三个轻车熟路的联盟成员走进去。罗心莲之前已经走过传送门了,所以她没有半点紧张,也劝慰着我们不要担心。
我从中国龙背上下来,犹豫了片刻,还是信任地跟随着走了进去。
走过传送门的感觉很像是进入据点的那一瞬间。我不知道接下来还会有多少次这样的旅程,但我发现我适应的还不错。
第33章 情节演示
“那时,情况大概是这样的。”奥瓦图棕色的眼睛逐渐打开,她低沉的声音在干燥的空气之中散播开来。
我双手插在口袋,尽量装出一副满不在乎、胸有成竹的模样,然而大滴尴尬的冷汗还是从我的额头滚下。反正可以说是热的,他们也看不出来。
热浪正在空气之中滚动,我装作冷静地看着另一头的里约,他手里正抓着一把铁铲。他茫然地摸了摸自己头上被砖头砸到的地方,一股怒火从他骤然圆瞪的眼中喷射而出。
“混账,你竟敢用砖头砸我高贵的头!”
沉默。
“我没有说过这句话!”奥瓦图恼火地冲着里约吼道,“你不要随便加台词啊!”
“知道了知道了……”里约尽力压着自己的笑意,摆着手安抚着奥瓦图。
我扔出了手里剩下的半块砖头,里约一铁铲就把它打落,演出来的愤怒简直出神入化。
利伯拉正一脸阴沉地看着这拙劣的演出。
接着,里约开始全力代入自己的角色,他出色地演出了奥瓦图挥起长戟向着我冲锋而来时的勇毅和凶悍,铁铲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刺的我不由得眯了眯眼。然而冲过来的动作看着却绵软无力,慢的像是帝企鹅。
“然后……”奥瓦图压低了声音,从另一边的墙上一跃而下,绿色头发在热浪之中飘扬,她脚下的长靴猛踩在铲子柄上,一脚就把铲子踹离了前进方向,并且牢牢压在了地上。
“适可而止了,奥瓦图。”她念出了利伯拉现身救场时念的台词。
“利……利伯拉?”里约演出的震惊倒是相当传神,尽管当时他不在场,但我可以说他的神色和当时的奥瓦图简直完全一致。
利伯拉捂住自己羞红的脸转过身,背对我们这些临时的演员。
“利伯拉这样真的超~帅的!”奥瓦图的眼睛都要喷射出闪耀的光辉,“对吧?!”
“超帅的哦。”里约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特意凑近了利伯拉一点。
“我要把你们都——杀了。”利伯拉带着黑色手套的手仍然牢牢按在自己脸上,她悲怨到走了样的声音从手后面传出来,我听着她哑着颤动的嗓子说出的这句话,很生动地想出了她咬牙切齿的模样。
“哦~这样啊。”刚认识的那个联盟成员点了点头,帽子上的羽毛也跟着一起点头。他的个子小的出奇,整个躯体的高度可能也就一米上下,身材也很瘦削,缝形的眼瞳看不透神色,俊秀的脸庞稍微显长。刚才我们在演戏给他看,利伯拉是如何及时地——云绫华算是美吧——英雄救美的。
这位长相玲珑的小家伙是曼嘎斯?查干,本体是曼嘎斯白魔龙,驰龙科伶盗龙亚科的成员。今天,他是在这里给我们当向导的。
“回去以后我要告诉大家,要是艾伯塔他们知道了肯定会……嘎啊……”奥瓦图兴奋的话说到了一半就被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从背后掐断了,利伯拉的眼睛掩盖在刘海之后,仿佛幽灵般从背后掐住了奥瓦图的脖子。
“利伯拉,别生气别生气,”里约大惊失色地上前劝阻,“她不懂事说着玩的,你别在意,我肯定不会让她说出去的……”
利伯拉直勾勾地盯住了里约,缓缓地转回头看了看奥瓦图头顶上颤抖的尖刺,面色又是一阵绯红,长叹一声松开了手。
“那个,我们是不是到了时候该出去的时候了?”云绫华看着这下尴尬的气氛终于出手相助了,她带着温和的笑,然而相当谨慎地提出了建议。
“说的太对了,我们赶紧走吧。”我赶忙附议。
这个时候奥瓦图就像没事人一样又开始和同事们谈笑风生起来,利伯拉红着脸,用手按住奥瓦图的额头,把她支的离自己远一点,里约还在试图打圆场,曼嘎斯则若无其事地领着我们向指挥部的出口走去。
……
这毕竟还是我人生第一次来到沙漠。
黄色的沙丘仿佛一排排起伏的巨大蟒蛇,波动着延伸向万里无云的蓝天尽头,黄与蓝之间是一条异常清晰的分界线,除此以外这个世界里几乎没有任何别的颜色。热的沙,热的天,热的阳光,连迎面卷来细碎的沙尘的微风也是燥热的。风轻轻拂动沙地上生长的一些渺小而顽强的植被,这些细微的绿没有给德加多克塔的世界带来几丝生气。我们在沙丘之间行走,眼前的世界是单调与多变的重叠,仿佛被困在时间的尽头观看永无休止的一出戏剧,在这出戏剧里,完全分辨不出哪一处是曾经走过的沙丘。哪里都是被风卷起了波痕的黄沙,细微的硅晶在一片黄色之中反射着微光。
唯一会提醒我们地点的转换的,也许就是路上时不时碰到的一些索里安,以及沙漠里隔一段距离伫立着一座的大型机械。那些机械的材质大概也是金属与骨骼,它们出现在白垩纪的世界里显得格外突兀,在机械下的接口停着几排暂且没有役畜来拉的车,车上装载着晶莹的碎片。我推测那些机械是用来开采碎片资源的。
碎片还从机械的出货口源源不断地被抽调出来,几个索里安站在机械投下的阴影里,应该是在等待碎片装填满车子。他们看到我们来了,远远地敬了礼,联盟这边的几个官员都走了个程序。
在我们出来以前,曼嘎斯当然已经命令巡逻的索里安们开始寻找绘龙了。
德加多克塔上百万年的时间广度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曼嘎斯从罗心莲的本体上取下一块甲片,使用了一个对我们这些非联盟成员保密的方式,定位到了她的本体生活的一个时间点。我不知道这种“魔法”的原理是什么,总之弹指之间,指挥部这座石头建筑外面的世界星移斗转,日夜交替的速度快到让人炫目,空中飘荡的太阳划出一条刺眼的光线,刹那间我们就来到了那个时代。这个时间点是罗心莲的本体死亡的时刻。
我们骑在本体的背上,在德加多克塔的世界里前进,仿佛被遗落在坎帕期的过客。我以为这片沙漠应当总是那么了无生机,然而曼嘎斯却总能敏锐地察觉哪些地方有一只蜥蜴匆匆爬过,哪里又有一只古老的龟伏在绿植之中悄悄啃食叶片。如果他认为有必要向我这个好奇的游客做些指引,就会很耐心地对我说明。
我看到远处的沙丘上有一群鸟面龙摆动着自己只有一根手指的短小前肢像一阵风一样飞奔而过,紧随其后的是一对矫健的伶盗龙,它们收紧自己的羽翅,骨骼硬化的尾部如同一根棍棒挥舞着保持平衡,腿部迈动的频率快到难以捕捉,它们追着鸟面龙跑下一个坡,在追逐之中消失在沙漠之中。
啊,可惜没带相机……
曼嘎斯习以为常地瞟了一眼这场追逐,不紧不慢地领着我们向目的地走去。目的地是一片绿洲,沙漠之中唯一算得上热闹一点的地方。
能不能找到绘龙记忆中的那些幼崽当然是不确定。找到以后能不能起作用,当然也是个不小的问题。在这么地域广大的地区寻找几只绘龙幼崽,简直就是大海捞针。我心里早就做好了失败的打算,不过这是罗心莲自己做出的选择,我也不好说些什么。
第34章 追寻
我看着几个一点也没有受到酷热环境的影响的同伴,小心地抿了一口水。
我看着几个同伴在沙地上留下的脚印缓缓地被风吹平的脚印,歪了一下伞遮挡酷烈的阳光。我们正在登上一座不高不矮的沙丘,我回过头去看一眼我们走过的那条路的功夫,我们已经登上了沙丘,绿洲近在眼前。
沙漠之中罕见的大片绿色包围着一潭泥泞的浑水,这里大概也是德加多克塔唯一能见到树的地方。我认不出的树木,因为生长在环境恶劣的沙漠之中,因此也不会太高,它们枝叶相连地环抱着水潭,低矮的蕨类和草叶则在它们的脚下簇拥着。翻滚的热浪让水潭边的动物们的身形都漂浮不定,但我还是分辨出了以下几种:树下挤作一堆呼呼大睡的是安德鲁原角龙,这些深褐色皮肤的头大的出奇的植食动物睡觉的时候围成一圈,有力的喙向外,形成一道围墙,幼崽缩在这保护圈里面。在原角龙的保护圈之外,体格明显更大不过颈盾较小的,应该是一头安德萨角龙,它此时正一面低着头进食,一面观看着另一边的一场领土纠纷——两三只伶盗龙正对着旗鼓相当的白魔龙张开羽翼威胁着。一只小巧的哈兹卡盗龙正在水里浮游着,不过很谨慎地远离岸边几只我无法确定身份的伤齿龙科恐龙。一只窃蛋龙科的恐龙——可能是葬火龙或者窃蛋龙本尊,正警惕着一只似鸟龙科的动物(应该是只似象鸟龙),试图将它赶离自己巢穴附近的区域。
啊,可惜没带相机。
我贪婪地看着这幅着实罕见的中生代画卷,但是留意一看,这里并没有故事的主角。
“绘龙不在这里啊……”云绫华失望地低语道。
“罗心莲。”我叫道。
“诶?”
“叫一声。”
“啊,为什么?”她惊讶地瞪大眼睛,习惯性地歪了歪头表示不能理解。
“听话,叫一声。”
“啊,好。”说着,她就认真地清了清嗓子,然后把双手举到嘴边作喇叭状。
“停!我不是让你这样叫。”我有点哭笑不得地制止了她,“我是让你的本体叫。”
“啊,为什么?”
“绘龙曾经发现过喉部的软骨化石,研究之后认为绘龙的发声过程很接近鸟类,所以应该可以发出一些特殊的声音用于同类交流。你用这样的方式叫两声,有可能引来你的同类。”
“可是我记得我们复兴者只要发出声音就可以和任何种类的动物交流的啊。”罗心莲胆怯地看了一眼利伯拉。
云绫华居然很顺利地读出了她是什么意思,“暴龙科动物的舌骨不发达,是不能像你以为的那样发出洪亮的吼叫的啦,傻瓜。”她无奈地笑着,捏了捏罗心莲的脸,“现实情况是大概只能发出比较低沉的低频声音,如果绘龙的交流真的用的是像鸟类一样的发声方式,那就不见得会对低频声音敏感,更有可能会听不见。”
“啊,这样啊。”罗心莲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然后很听话地让本体叫了几声。
那声音还真的挺像鸟鸣的。
不过这么轻声细语的召唤恐怕也没办法远距离叫来同伴。
归根结底我们还是得去找。
我们一边在沙漠里漫无目的地跋涉,一边让罗心莲命令本体呼唤。
巡逻的索里安们给曼嘎斯打了几通电话,说找到了年幼的绘龙。每一次有这样的事情,利伯拉就会召唤出本体,驮上罗心莲全速跑向那些索里安通报的位置。在她们两个出去寻找的时候,我们到了绿洲旁边,那里的动物对我们视若无睹,仍然各行其是。我们和遮阴的恐龙们一起挤到了树荫底下,等着她们回来。
在沙漠之中长期的等待异常折磨,汗水刚刚流到我的脖子上就会被蒸干。周围的几位复兴者暴露在烈日之中,明显都很热,只不过现实世界的温度最多会造成他们的不适,而不能使他们中暑、脱水造成生命危险。
奥瓦图在等待中显得很不耐烦,她爬下本体,躲在颈盾的阴影之下,用手掌给自己扇风。里约和云绫华、曼嘎斯则都是很自然地张开嘴开始呼吸,我听着他们有规律的呼吸声,判断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应该是用气囊来辅助散热。不过戟龙所属的鸟臀目没有发现气囊,奥瓦图也就用不了这招。相对的,兽脚类恐龙是恒温动物,鸟臀目却很有可能是不太活跃的变温动物,高温对于鸟臀目的损伤或许也会相对小一点。只可惜他们都是复兴者,奥瓦图也就不具有这一层优势了。
曼嘎斯趴到树荫下,把僵硬的尾巴伸向自己头部的位置,像一只小鸟一样叠起身子,他合上了眼睛上的瞬膜,好像是要睡觉?这么说来白魔龙有可能是夜行性动物?
证据不足吧。
我们百无聊赖地等着,里约看出我和云绫华的心思,像在自家花园里散步一样,静步跨过围成一圈的成年原角龙,走到原角龙群里,抱出了一只醒着的幼年原角龙,微笑着把它放到地上,我们都抑制不住凑了过去。
小原角龙的眼睛很大,颈盾则要比成年个体小的多,鳞片与喙上的角质看上去也更光滑,没有被风沙和坚硬的沙漠植物严重磨损。这个小家伙的体型和半大的家猫差不多,它晃动着脑袋,懵懂地坐在沙地上,信任地看着里约和云绫华,任由里约耍坏似的抓着它的颈盾摇着它的脑袋,也没有惊慌或是不满。云绫华伸出双手,怜爱地对着小原角龙做了个要抱的手势,小家伙就乖乖地站起来,小心地顶开了里约的手,踱进了云绫华的臂弯里,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蹭了蹭她的胸口。
云绫华抚摸着小原角龙,发着光的双眼看向了我,满怀着受宠若惊的喜悦。
我迟疑地走上前,也抚摸了一下小原角龙的颈盾。
小家伙蒙蒙地看了我一眼,没有抵抗。
云绫华温柔地把小家伙放回地上,用双手轻轻把它往我这边推了推。
小原角龙稚嫩地叫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走到我这里,试探地嗅了嗅我的鞋子,我摸了摸它的脑袋,它一时害怕起来,差点就要往回跑,不过转过身抬起左前腿,犹疑了一下,还是回来,匍匐到我的脚下让我摸了。
我和云绫华像对待一个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陪着这个珍贵的造物玩。(这是剧情需要,如果你去野外玩千万不要摸野生动物)
里约蹲在一边,“很难得呢,不是复兴者,还是会得到它的信任。”
“是吗?”
“一般来说它们都会害怕陌生的东西的啦。”里约抓了抓小原角龙的尾巴,回过头,“奥瓦图,你不过来陪陪亲戚吗?”
“什么亲戚啊,”奥瓦图板着脸回了一句,“都不是同一个家族的。”
“你们都是角龙嘛。”
“不要。”她很果断地回绝,右手中握起长戟,戟柄向沙地上轻轻一震,连睡觉的原角龙也没有惊醒,但足以吓退周围游荡着的伶盗龙们。它们看到小原角龙被抱出了保护圈,就开始徘徊着寻找机会,只不过因为小原角龙在和复兴者互动,所以也就不敢上前。
“真是温柔啊。”
“*你妈。”这声回答倒是痛快。
“你是福瑞控吗?”
“闭嘴!”
里约一边笑一边摇头,停止了和奥瓦图的互相打趣,转向了我们。
“好啦,这就算玩够了吧,别太打扰它了。不要太干涉自然了。”听里约这么一说,我们两个都默默地让开,里约轻手轻脚地抱起小家伙,把它放回了自己的家人中间。小原角龙还是懵懂地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就趴回兄弟姐妹之间睡觉了。
我们都有点不舍地站起身,迎接热浪之中向着我们快步奔来的蛇发女怪龙。看着利伯拉和罗心莲的表情,也知道一无所获。
第35章 沙尘暴将至
接下来我们依旧在德加多克塔的沙漠里四处巡游奔走,寻找着我们的目标。结果依旧是一无所获。
太阳一点一点上升,高温变得越来越让人难以忍受。
曼嘎斯看出我的不适,于是提出在附近的一块蘑菇石底下休息一会。
我当然是恭敬不如从命,其他的几位也没有异议。
我们拔腿向那块白色的蘑菇石走去,但曼嘎斯却反常地站在了原地。沙漠中稀疏平常的热风卷动他帽子和衣服上的白色羽毛,他眯起缝形的眼睛,向着白垩纪蒙古湛蓝无瑕的天空眺望。
我很自然地觉得他是在看风景,因此不打算等他。
“怎么了,曼嘎斯?”利伯拉十分敏锐地察觉了问题。
“那里。”曼嘎斯指了指西部的天地交接之处,在我看来,那里一切如常。
复兴者们极目远望,一时间都沉默了。奥瓦图伸长脖子望去,疑惑地皱起眉头,左顾右盼,罗心莲也没有看出什么端倪。但利伯拉和里约很快就明白了。
“风沙墙啊。”里约告诉了我们。虽然我看不到,但既然他说有风沙墙,那就说明一场沙暴即将袭击这片沙漠地带。
他们的目光很快都转向了我。
“你要不要回去躲一躲?”曼嘎斯提议道。
出于生命安全的考虑,我只得同意了。
曼嘎斯带路,云绫华和我骑上中国龙,向着指挥部奔去,其他的几位继续找,索里安会给他们打电话。
因为白魔龙实在是太小了没法骑乘,曼嘎斯就直接用跑的。幸好作为驰龙科的成员他的速度也不会慢,只要云绫华让中国龙稍微放缓一点速度,他也能保持在我们前面。我们在沙漠里迅速地奔驰,回过头去的时候,几个伙伴已经消失在沙丘之后。
我看着西边的天空,此时连我也能看出异样了。浑浊的棕色在蓝色与黄色之间逐渐扩大,从一条窄线扩大成一层浮动的膜,一刻不停地继续扩大。我们加快了脚步,提起的脚掌抛起黄沙,在空中飘扬。
只要抓紧时间,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
我这个想法一直保持到曼嘎斯突然停下,右手抓起空气中显形的对话机,我们也不得不停下等待,他接通了电话,一言不发地听着,微微点头,“我知道了。”他把对话机从脸上拿开,抬起头转向我们,“谷兰格尔昏倒了,你是要过去看看,还是先回指挥部?”
我与云对视了一眼。
……
“你说她就是坚持说那些绘龙就在你们附近?”我在对话机里对里约问道。
“是啊,铁罐头很肯定就是在我们附近,不管我们多少次对她说,附近压根就没有绘龙的气味,她也不听,跟发了烧一样。”
“我知道了。我正在往你们那里赶。”我回答。
“喂,你……”
“我知道我正在干一件蠢事,不过既然我都往这边来了,就别挫折我的斗志了,好吧。”我一边在心里后悔自己的鲁莽,一边催促着云绫华加快本体的脚步,我们循着刚刚走来的路,往几个同伴的方向奔去。
“好吧,随你。”里约随后就若无其事地回答,“不过你就是来了又能有什么用?”
这倒是给了我当头一棒。我也没法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我也不想扯些什么谎免得露出破绽,就只好沉默了。
“你来就来吧,如果死了可没有谁可以负责哦。”
“我知道,你接着说罗心莲的情况。”
“她的精神感觉很恍惚,就像脑袋上挨了一下,走起路来也像你们喝醉了酒,我们跟她争了一会,她越说越没力气,就昏了。奥瓦图打算着直接带她去跟你们,不过我和利伯拉不同意,还是就在这等你们来。”
“嗯。”
“哦,对了,铁罐头刚才那一会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就没有之前那种怂里怂气的感觉了,你知道些什么吗?”
“不知道。我们昨天才认识。”
“啊?那你还会那么不遗余力地救她?”
“你就当我脑子短路吧。”
“我也说不清你是聪明还是蠢,总之假如你有办法,就快点过来吧。”
挂断电话以后几分钟的路程,我们就来到了几个同伴所在的位置。
几乎没有什么寒暄,我和云绫华奔向了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罗心莲。她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而且她的梦还未必安稳,这从她眉宇间不明显的阴云就可以看出。云绫华紧张地抱起她的头,无助地看向我,联盟的几位成员投来的目光则是怀疑的。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应该做。
我尝试着用手去摸摸她她的额头,尝试着看看是不是真的像里约说的那样,她发烧了。
我的手指触碰到她的额头,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到我的行为是多么可笑,一股记忆就像子弹一样打进了我的脑海,像闪电一样击穿了我的意识。
……
沙。黄沙。无尽的沙。
天空是无遮无拦的蓝,燥热的阳光炙烤着大地,身披的甲壳感觉到火烧似的滚烫。特殊的鼻腔在呼吸时冷却了空气,稍微减缓了热。低下头用舌头卷起低矮的植物,角质的喙将它们割下,尝试着从植物中汲取一点少的可怜的水分,苦涩的汁液在口中扩散开。摇晃着尾巴上沉重的尾槌,继续吃下去。
口感并不鲜美,为了生存却不得不吃。
还有孩子。
从喉部发出鸟鸣般的呼唤,没有听到回应。
孩子们应该离得不远。
不紧不慢地出发去寻找。
孩子们快来啊,这里找到了吃的啊。
步履蹒跚,笨重的身体在沙地上缓缓经过,一面走,一面呼唤。
四处寻找,没有踪迹。
又被食物吸引,低下头继续吃。
仿佛听到一声回应。
在哪里呢?也不知道,只好继续去寻找。费力地爬上一座沙丘,用视力不好的眼睛仔细观看,一无所获。
孩子们在哪里?沙漠中可能会遇到危险。有些急切地呼唤起来,用嗅觉去闻,去感受孩子们的气息。
走下沙丘的时候看到了,西部地平线上出现的浑浊棕色,沙尘暴即将到来。
你们在哪里?
快点回答我啊。
那一声回应停留在了记忆里,感觉起来应该是久远以前的事了。
又听到一声沉闷的呼唤。毫无疑问是孩子们了。竭尽全力地迈动短粗的四肢,想要走的快一些,向着孩子们发出求救声的地方走去,走累了,张开嘴喘气,宝贵的水汽被吐到燥热的空气之中。
孩子们,我来了。
走啊,走啊。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眼前的世界暗了下来,沙尘暴已经降临了。
听到孩子们惊恐的呼唤,继续努力向前,尽全力快走。
结果却走不动。
疑惑,大力挣扎,越陷越深,越是挣扎越是被束缚,恐惧,口鼻灌进了沙子,窒息,孩子们就在不远的地方等待着母亲回来,此时母亲却陷进了流沙。
尽全力呼唤,声音也越不过狂风。
无力地挣扎,晃动着尾槌,继续往下陷,一直陷到腿部完全处在了地下,动弹不得,沙尘暴堆积起的沙子逐渐地盖过了躯体,耳边只剩下风的吼叫,孩子们的呼唤消失了。
被困住了。
运气好的话,可以被吹过来的沙子埋起来,窒息而死。
运气不好的话,没有死在沙尘暴中,就会在无法动弹的窘困之中,死于沙尘暴过去以后漫长痛苦的饥饿、暴晒与脱水。
孩子,孩子……
回不去,即使就只有这么一点点距离……
它们的甲壳还没有足够硬化,风沙会磨伤它们的皮肤,被风卷来的石头会砸伤它们。它们应该还是生命之中首次见到沙尘暴,它们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它们会怕,会无助地尖叫,会胆怯地蜷缩在一起,互相倚靠着,期望着母亲回来,用身体为它们遮挡风沙。沙子扑向它们的脸,打伤它们的眼睛,钻进它们的呼吸道,它们就会更加渴求母亲,生育它们的母亲,在短暂一生中每一个夜晚都守护着它们,明明智商很低,行动完全依靠本能,然而却在基因里刻下了母爱的母亲。
它们逐渐地被风沙掩埋,甚至也不会站起来躲避。本能决定了年幼的它们在遇到危险时会安静地趴下来听天由命,这对掠食者或许有效,在沙暴面前却等于死亡。
此刻,母亲却被困在流沙之中,祈祷着解脱。
第36章 母性
连贯的记忆从那时起就消失了,环绕着我的是黑暗。
在黑暗中,我一时有些茫然。我四下环顾,没能让视线刺透深邃的黑,过了一阵子,我缓缓意识到现在这寂静的黑暗恐怕是暂时无法逃脱的。
“罗心莲!”我喊道,声音在这片黑暗中模糊地传开。
我听到了她的声音,尽管那并不是在回答我,她似乎也并没有发现我的存在。她异常激动的回应针对的是黑暗之中的第三者。
“你的孩子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为了这件事就要抢走我的记忆?为什么失去了家人的痛苦要让我也来承担,我不是也有爱我的父母吗?明明是你自己陷进流沙才会有这些事情发生,为什么要拿我的意识来偿还你犯的错啊!”她的声音似远非远,我不知究竟来自何方,再度环顾四周,我依旧没能看见她的面孔。从她说话的语气里那种前所未见的愤怒之中,我察觉到事情不妙。
“孩子们在等我……我必须去找他们。”那个第三者的声音更加沉厚且模糊,我听来甚至怀疑那究竟是不是人类的声音,那声音与混沌的黑暗相融合,满怀着一种疲惫的请求。
“你到底还要我说多少遍啊,”罗心莲的怒声中混杂了哭腔,“如果现在把意识给你,我就再也不能回到爸爸妈妈身边了啊!”
“求你了,我能闻到他们的气味,我知道他们就在那里,求你……”
“不要!”
我的眼前出现了像流星一般迅捷地划过的记忆碎片,其中有发生在德加多克塔的沙漠中的故事,在那些记忆里我品尝到苦涩的蕨类,喝到浑浊的泥水,感受到风沙扑击在眼睑上带来的摩挲,转瞬即逝的记忆中更令我印象深刻的是那些年幼的绘龙,它们的甲壳还未发育起来,睁着晶莹的双眼,将信任与依赖的目光投向我,方才的记忆中脱身不得的恐惧与绝望也格外真切地再度向我袭来。
另外的那些记忆则发生于我所熟悉的小城。我似乎是一个年幼的孩童,在我眼中显得格外高大的父母蹲下身,温柔地擦拭我脸上的泪珠,我听到几个破碎的音节,其中蕴含着抚慰的暖意。我看到白色的儿童调羹,里面填着柔软的食物,母亲的手将调羹温柔地送进我的嘴里,她的手抚摸我细腻的面庞。父亲与我双手相牵,他的肩膀托举起我的身体,我们在欢笑之中走过黄昏的街道。我听到闪电般掠过的儿歌,见到被时间迅速地消磨殆尽的友谊与温暖。接着是无家可归、独自彷徨的酸楚与迷茫,是第一场战斗中感觉到的恐慌、无所适从。
接着仍旧是黑暗,但我清晰地感觉到黑暗之中相斗的两个意识,都在争夺这副躯体的主导权。
就像两个你死我活的敌人,为了夺回对方手里自己的记忆而厮杀。
究竟谁是谁非呢?
我无法定夺。
所幸我有改变的方法。
我从左手中无言地抽出灭绝,在黑暗之中写下“alam mater(慈祥的母亲)”,将它送给罗心莲,对绘龙,我则送与了“潜伏”。
黑暗之中的缠斗逐渐地淡弱,随后止息了。
我走近沉默中的罗心莲与绘龙,她们怅然若失地对立着。
“柯志仁同学?”罗心莲犹疑地看向我。
“是我。”我应道,走到绘龙面前,蹲下身,捧起它的下颌,把目光对准它的眼睛,“你在想的事情,我全都知道。我向你保证,你的孩子们会没事的,但时间紧迫,为了你的孩子,请你保持潜伏,可以吗?”
绘龙默然地回视我的眼睛,最后,它用目光回答了我的问题。我为它让开路,让它走向罗心莲。
“罗心莲,”我转过身,“你刚才说你和那些小绘龙没有关系,对吗?”
“啊……”她的眼中闪烁出内疚,“对不起,我只是……”
她低下头,良久也没有将她的理由解释清楚。绘龙缓步来到她面前,抬起头望向她。
“你没有错。”
“为什么?”她惊异地抬起头。
“你确实和那些小恐龙没什么关系,它们遭遇的不幸也绝不能成为你受苦的理由。不过,虽然你和我也素不相识,从随便哪个方面都可以说没有任何关系,”我走近了她,尝试着温和地微笑,“我还是去帮你了,不是吗?所以,等我们都回到现实里以后,你会不会帮它的忙?”
“柯志仁同学……”
“接下来,绘龙会和你融合,关于你的一切记忆,都会回到你这里来。”
“你是怎么做到的?”
“到时候再说吧,现在时间紧迫。”我答道,“你会信守承诺吗?”
她在沉默之中抬起头看着我,竭力抑制住眼角的泪水溢出,随后,坚决地点了点头。她蹲下身,伸出双手,静静地拥抱了绘龙。在她们的躯体相接触的那一瞬间,来自现实世界的光亮劈开了迷蒙的黑暗。
……
后来云告诉我,我只是将手指贴在云绫华的额头上不过三秒钟,她就睁开眼醒了过来。
当然,时间紧迫,罗心莲只是简略解释了一下这次事件的原因是绘龙的意识突然爆发,不过又被她克服了。经过简单的说明以后,我们几个的任务都明确了:马上出发去寻找小绘龙。
了解情况以后,联盟的官员们告诉我们,一个据点的时间调节,只能够调整到一位出产于该组的复兴者本体死亡的前后一段限制时间,因此,如果我们来迟了,或许这寻找的过程得重来一遍。
分成不同的组别以后,寻找就开始了。
我、云和罗心莲分到了同一组。
我与罗心莲骑在中国龙的背上,而云绫华在一边奔跑着陪伴我们。
越来越近的沙尘暴已经展现出骇人的视觉效果,数十米高的风沙墙气势汹汹地席卷而来,逐渐遮盖蒙古无瑕的蓝色天空,遮蔽沙漠上空高悬着的烈日。
中国龙与云的脚踏过沙地扬起的细微沙尘,躁动地在空气中飘散而开。
罗心莲的面色中流露出明显的痛苦,她的右手捂住自己的头部。绘龙完整的记忆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涌进她的意识,要在这片纷繁的记忆中清晰地分辨出死前所在的位置,必然会给她带来深重的痛苦。
即便如此,她的左手还是坚定地指向前方,指向那场凶险的沙尘暴。
那时,云抬起头来看了看我,她的目光中流露出劝阻和担忧。
但我摇了摇头,戴上口罩,摘下眼镜,将泳镜套上自己的头,随后,对云点了点头。
她显现出温和的认可,随后,就继续向沙尘暴中进发。
第37章 回归
沙尘暴笼罩在我们头上。粗糙的沙粒在空气中如同激流般奔涌,冲击在恐龙们粗糙的身体鳞片上。暴烈的风卷动着植被、石块、枯枝,卷起活生生的蜥蜴与昆虫,向这块无遮无拦的空地抛射而来。
我们逆着狂风与沙尘前进,我用身体一寸寸破开沙尘前进着。
我感受到罗心莲的身体传来的震动,我细细地听,即便风沙的吼叫如此聒噪,我还是在沙石划破空气的噪音中分辨出鸟鸣一般悦耳清脆的鸣声。罗心莲将她的双手捧在嘴边,任由风沙拖拽她的头发,她闭上眼睛,将最温和的呼唤从她咽喉的软骨中发出。沙尘灌进她的嘴,让她的呼唤变得有些艰涩,她不过是将那些沙子吐出,随后就继续呼唤。
这样有意义吗?反正她的声音都会被风声淹没。
或许她也并非不明白这一点。
但为何仍旧呼唤着呢?
此时此刻,她倒真的变得像一位母亲了。
视线的尽头隐没在浑浊的风沙墙之中,它们究竟身在何处呢?
云举起她的右手遮挡在自己的面前,黄色的沙尘落满她苗条的身躯,我们在原地站住,一时不知何去何从。
罗心莲的呼唤暂停了片刻,她从中国龙背上爬了下来,我们站立在沙尘之中静静等待,期盼风中传来一声回应。
罗心莲睁开眼睛,她的眼中深沉的落寞落在脚下的沙地上。
我与云对视一眼。
云绫华上前扶住她的肩膀,无言地凝视着她,把自己要说的话用目光传递出去。
罗心莲吃惊地抬起头望向她的酒红色眼睛,她们短暂的对视片刻。
随后,她重拾了先前的坚定,她将双手再度捧到嘴边,合上双眼,云绫华让中国龙将头冠贴在罗心莲的肩膀上,在罗心莲重新发出了呼唤的那一瞬间,中国龙用气腔化的头冠发出了高昂的鸣叫,使得这声音与罗心莲的呼唤相混合,具有突破风声的力量。
在我听来,这一声呼唤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云绫华将手放在罗心莲的肩膀上,她的目光中闪烁着肯定。
呼唤继续发出,穿过茫茫的风沙。
罗心莲始终紧闭着眼睛,将她的一切精神力量全部凝聚于对幼崽的呼唤上,良久,她也没有睁开眼睛。
但最后,她还是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是带着灵魂深处迸发出的喜悦和温柔的。
我们追随着她的脚步,向着沙尘暴的中心地带挺进。她迈动双腿,竭力顶住强风的阻击,向着她的孩子们所在的方向坚定不移地奔去。
为了不迷失方向,我抓住了中国龙的尾巴,跟着两位复兴者走在后面,尽力跟上她们的脚步,怀着期待等待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
罗心莲的速度骤然加快,她发出的呼唤更加急切,这一次连我也听到了回音。前方的风沙之中出现了互相盘卧的小绘龙们,在罗心莲奔向它们的那个瞬间,它们不再如同先前那样蜷缩在一起等待着,而是欣喜若狂地向着它们的母亲跌跌撞撞地奔来。罗心莲手忙脚乱地上前扑倒在地,伸开双手将她的孩子们牢牢地搂进怀中。她垂怜地抚摸它们面部还未发育完全的甲壳,深切地亲吻它们布满风沙的头,细细地嗅着它们熟悉的味道,用自己的身躯为它们遮挡肆虐的风沙。
她的眼角有一行液体滑落,令我震惊的是那并非石油。清澈的泪水冲去了她脸上先前覆盖的沙尘,在她幸福的笑面上留下一道清晰的泪痕。她的身体颤抖着,抑制已久的大哭终于爆发出来,决堤的泪水滴滴打落在她紧抱着的小绘龙身上。
……
从南雄的岩壁上出来的时候,我们发现天色将晚。
现在事情算是圆满解决了。我们把那些小绘龙从沙尘暴里面救出来,已经满足了绘龙生前最后的那个愿望,从今往后,它的自主意识或许也再不会出现了。那些小绘龙被带回了指挥部,曼嘎斯承诺会把它们养到可以独立生活,随后就让它们回到大自然中。当然,有空的时候,罗心莲还是会来德加多克塔看望她的孩子们。
此时她坐在后座,依然像先前那样,依靠在云绫华的肩膀上,她的睡颜依旧安详。云绫华用沾湿了雨水的手帕,轻轻地,轻轻地擦拭她脸上的泪痕与沙土。
“你看起来也很像个母亲了。”我冷不丁对着后视镜说道。
“啊,什么?”云绫华吃了一惊似的一抖,她抬起头看了眼后视镜,然后又担忧地看看罗心莲有没有被惊醒。确认她依旧在睡以后,云绫华松了口气开始对我说话,“我就当你是在夸我咯,柯。”
“那你觉得我是在骂你啊?”我在车窗上猛然注意到自己不自觉的笑脸。
“我还没有那么心理变态。”她也笑起来。
“所以说,要是她的社会身份还是没有回来,你们打算怎么办?”利伯拉看着我们的互相打趣有点拘谨地开了口。
“就让她继续住在我家里吧。”云绫华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确实很合适。”我肯定道。
“随你们吧。反正只要你们能让她履行诺言就行了。”利伯拉右打方向盘,汽车在山路上右拐下坡。
“下面播报一则通知:近日xx市第一中学高一x班一位名叫罗心莲的女学生失联,身份证号xxxx,家长在寻找无果以后报警求助,目前警方正在搜索中,不排除遭到不法分子绑架的可能性。”
接下来主持人就开始通报罗心莲的长相特征了。
我们全都向这个熟睡着的女生看了过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我们这些“不法分子”凶恶眼神的缘故,罗心莲眨巴着眼睛醒了过来,四下观察了一下车子里的景物,有点疑惑地看了看我们,再瞟了一眼窗外夕阳西下的夜景,突然紧张起来,“诶?大家怎么了,眼神好奇怪。”
“广大愿意提供帮助的市民朋友们,我们在此替罗心莲同学的父母和xx市公安向您表示衷心的感谢!”
“啊?”她好像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好消息是,你回到这个社会了。”我说道。
她的眼睛骤然发光,欣喜若狂的笑容她从她的嘴角荡漾开,她从座位上探出身子,如饥似渴地听着新闻的播报。
“莲莲,”云绫华怜爱地拍了拍罗心莲的肩膀,“还有一个坏消息。”
“坏消息就是,你得好好想想怎么跟你父母交代你这几天为什么失踪又翘课。”利伯拉不动声色地接了下去,我们那时都忽略了她嘴角轻微的上扬。
“现在就好好想想吧,你得把理由想的天衣无缝哦。”我放下悬着的心,瘫坐在座椅上,懒懒地长舒了口气。
太阳沉下西方山峦的那一刻,小城的灯火不约而同地亮起,汽车载着我们与希望,向着夜色中的小城驶去。
第38章 一堂粗略的生理课
她的目光中出现了深邃的恐惧,从发觉房间里只剩下了我与她开始,她就不断地后退,双手细弱无力地遮挡在自己面前,对着我冷静的靠近保持着警觉。她无力地看着被我挡住的门,她的神色之中一时出现了乞求。
我没有搭理她,依然在不慌不忙地靠近。
“不要……”她继续后退,乞求消失了,变为一种想要反抗又缺乏勇气的无助,她左右看了看我这平平无奇的房间,或许是想找到什么逃生的路径,也许是想找到什么足以威胁我的物品。她暂且还没有放弃希望。
她看着那根陌生的黑色棒状物,确认自己没有退路以后,还是在绝望中后退了几步,她的小腿撞在床角上,这使她跌坐到床上。我继续的靠近让她不得不把后背贴到床上,继而挪动着,试图再稍微后退一点点,远离那不可抵抗的宿命。
“老爷你……”埃雷拉用右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脸上的表情满是厌恶和慌乱,“你不要把那个东西伸到我嘴里来!”
“把嘴张开。”
“不要!”
“听话。”我温和地微笑着,抓住了她的下巴。
她目光中的厌恶被内疚给冲淡了。她迟疑地别开脑袋,也没有急于挣脱我的手,犹豫地看了我一眼,眼神中的怨恨一点点消退下去,最终,她还是顺从地对我张开了嘴。我让她躺倒在床上,张开的嘴就能直接对着我,对于她及时的臣服,我感到十分满意。
我拧开手电筒朝着她的嘴照去。
和身体上任何其他的部位一样,她的口腔看不出任何岩石组成的迹象。她的牙齿饱满光洁,上面的锯齿清晰可见,颗颗向后弯曲用于固定猎物,口腔的观感很湿润,血管分明。三角形的舌头结构比较简单,因此也就并不灵活。这些都是我早就明了的东西。我饶有兴趣地把手电筒对着她的上颌照去。
如我所料,在复兴者状况之下,她就像本体一样没有次生腭。我可以清晰地看到接通鼻腔和口腔的内鼻孔,由于紧张还缩了两下。
“现在变回人类。”
她不太乐意地照做了。一瞬间次生腭与异型齿就出现在她的口腔里,符合人类的外形了。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再要求她变回复兴者。
我把住她的下巴,略微推动了一下,感受到关节的运动。这个动作的目的是为了验证有些文献中提到的一个特征,埃雷拉龙的下颌上有一个可动关节。
“干嘛?”
“没什么,就验证一下。”
我的手摸到她的脸,在她眼眶之下的一块区域稍微用力按了一下,明显地感觉到那底下没有坚实的骨头支撑,而是一层完全的肌肉。显而易见,那是本体头骨上的眶前孔转移到了复兴者形态的头骨上。这个动作可能弄的她不太舒服,她不满地瞪了我一眼。
我要求她变回人类形态以后,再在那个地方按下去,就感受到了合为一体的骨头。
埃雷拉紧张地看着我,等待着我的下一步举动。
我把手伸到她的领口,解开了第一枚扣子。我看着这头魁梧的野兽表情别扭地别过头,举起双手仿佛要推开我,结果又停在空中,手指犹豫地微微张开又合拢。我终究还是感觉这么做不太合适。
于是我就打发她出了房间,把上游叫了进来。
“你干了什么啊?”上游漫不经心地看着客厅里一脸不乐意的埃雷拉,一边动手解开自己的上衣,一边问我。
“我就看了看啊。”我实话实说。
“那你现在要看我什么?”他坐在床上,甩下上衣,清晰的肌肉线条勾勒出他强健的躯体轮廓。“你变一下复兴者,谢了。”他很配合地变了形态。我简单估测了一下,人类形态下上游的身高大约是1.85米,而复兴者形态下则至少达到了2.15米。“斗笠能摘一下么。”“好嘞。”他快速解下斗笠,把头伸向我,我看到他乌黑发丛中生出的两片鼻骨嵴。奥瓦图的是鼻角和颈盾,利伯拉的是泪骨角……也就是说本体头骨上的一些衍生物会出现在复兴者的头上,只不过生长的相对部位也会变。想想这两片鼻骨嵴要是真的长在上游的鼻梁上会有多诡异……不过也说得通,和猫娘的猫耳大概是一个原理。
我伸手触摸到他的腹部,他稍微用点力,就让我感到他腹肌那种钢铁一样的触感。
他可能指望着我露出什么羡慕的表情,抱着一点期待的神色等着我发话。
但我让他放松肌肉,然后我用手指往里面缓缓戳了进去,碰到了骨头。这就比较有意思了。
“躺下吧。”
“哦。”他躺下以后,好奇地看着我。我让他尝试着做出一个仰卧起坐的动作,他稍微试了试,就告诉我他卷不起腹部。
“现在换人类形态再试试。”我掏出笔记本记了起来。这下就很成功地做到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不可思议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然后就站起来搂着我的肩膀看我记。
“复兴者状态下你不能做仰卧起坐应该是因为腹部有腹膜肋,这些骨头可以对你的腹部起到保护作用,但同时也会让你比较僵硬,没有哺乳动物的腹部那么灵活。”我放下笔记本说道,“同样的,因为复兴者形态下你的眼睛里有巩膜环,所以你也不能转眼珠。”
“哦。”他点了点头,也不知听懂没有。
“把嘴张开。”我拧开手电筒。
我数了数他嘴里的牙齿,总共六十八颗,和本体一样。但问题就是我没办法拿到他现在的头骨,所以我也无法知道他的齿式到底满不满足建属论文里提到的pm4m14~15\/d14~15。因为他们的牙被打掉了以后是直接用灰尘来补,所以也就无法观测完整的换牙过程。这点就有点可惜。
“转过来一下,对,就这样,谢了。”我把他的裤子往下扒了一点点。我凑近了看他的尾巴和身体相接的那一部分,从周边人类的皮肤,过渡到从细到粗的一圈鳞片,然后就是很自然的恐龙鳞片,每一片鳞片大体呈六角形,颜色是深蓝色的。尾部侧面靠上有一条延伸到尾尖的浅分界线,区分了尾巴上的两条肌肉。尾巴的活动范围不大,相对也不灵活,主要作用是保持平衡,符合坚尾龙类的特征。
其他的我可就不好意思再去看了。
“你的生殖系统还是人类的吗?”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问一句。可以了。”我一边在笔记本上记下最后一行,一边叫上游套上衣服,再让他出去。
在他后面急匆匆地进来的是罗心莲,她似乎是刚刚经过什么相当艰苦的思想斗争以后,狠下心走了进来,她的眼中还没有完全地消去犹豫和胆怯,她在走进房间的一刹那就被羞怯阻拦住了,不过她又决然晃了晃脑袋,她的左脚发狠似的往前一跺,随后就不再犹豫,径直向我走来。
“你干什么!”
“柯教授,请你尽情地观测我吧!”
“?什么……”
她涨红了脸,“柯教授,我想报答你!”
“所以……?”她继续朝我走来,我被她那股气势逼的后退几步,后背撞到了墙上,“喂,你……”
她似乎下了异常巨大的决心,提高了自己的嗓音,“请让我当你的观测对象吧!”
她继续上前,几乎要贴到我身上,目光中闪烁着决心的光辉。我急着别开脸躲避她虽然羞耻然而神情异常坚定的脸,无意中瞥到门外埃雷拉幸灾乐祸的笑容,大概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我猜这是埃雷拉教唆的。
接下来的几秒埃雷拉羞愧地跪倒在地,痛苦地抱住自己的头呻吟起来,因为我毫无怜悯地使用了最大剂量。确认这家伙得到了教唆犯应得的惩罚以后,我转回来看罗心莲,正准备着念一句什么台词把她打发出去,但看看她那种充满了信念的眼神,我还是没下这个狠心。
她很认真地跟着我的命令在床上坐下,一丝不苟移动瞬膜,张嘴让我看牙和舌头,尝试着在复兴者状态下发出特殊的喉部声音,以及测试尾巴的活动范围。这样也就够了。
第39章 准备出发
“好孩子。”我微笑着收起笔记本,试探地伸出手,用询问的目光望向她的眼睛。
她会心的笑容给了我许可,所以我就放心地摸了摸挂在她前额的头饰,外表是一块甲壳与尖刺组成的骨片。“你好喜欢摸我的头,教授。”我抓着她头上的尖刺,带着她的脑袋左右晃了晃,她憨憨地对我笑。“你怎么也学坏了,要这么叫我?”“因为很像嘛,教授好像什么都知道,做事情也很成熟很可靠。”罗心莲笑嘻嘻地回答。“叫之前那样的就好了。”“志仁哥。”“嗯,好孩子。”
“干嘛总要把我当小孩子?”她虽然这么问了,但神色里也没有不满。
“我确实比你大八个月吧。”我收回了手,让她站起来。现在我和她的关系很像兄妹,只不过学校里那些家伙不这么想,他们觉得,云绫华出现了竞争对手。
我们说笑着走出房间,我顺手结束了埃雷拉的羞愧,刚刚从痛苦中解脱出来的她首先就把幽怨的目光投向了我。“看我干什么?你干了什么坏事你心里没数?”我翻了个白眼,走过埃雷拉的面前。“恶毒,凶残,冷酷,无情!”她愤愤指责着。“大家能不能不要这样……”罗心莲胆怯地看了看我们两个,尝试着劝阻。上游闭上眼睛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活动脖子时让颈椎发出了清脆的响声。他把双手放在后脑,向一旁的柯霖斜下身子。
得到放假许可以后,柯霖就回到了小城来找我。他依然还是那个爱好,坐在椅子上默默无闻地翻阅《普林斯顿恐龙大图鉴》,他回来的第一天,上游就理所当然地和他混熟了,自然到他们像是之前认识了几千万年。
“那咱们下楼吧。”我扫视着客厅里的恐龙们,提议道。
我们鱼贯而出,排着队走下居民楼破旧的楼道,走到巷子口。路过我捡到柯霖的那个垃圾桶时,我和上游、罗心莲简单介绍了一下那两天的故事。走出巷子的时候,我看到云绫华步履匆匆赶来的身影,看到我们,她欣然挥手示意,神色里多少流露出一些兴奋。
“对不起,我迟到了。”寒暄过后,她抱着歉意走到我身边。她今天的打扮是白衬衫和黑色齐膝裙,简洁又雅观,是我很喜欢的类型。
“试泳衣花了很长时间?”我问。
“嗯,因为很久没穿过了,今天穿起来就感觉不合身,所以临时去买了一件。抱歉,耽误了大家一点时间。”
“这么客气干什么,没有谁会怪你的啦。”上游的眼睛瞟向路边停着的车,转了转车钥匙。车子是我们都很熟悉的黑色宝马,也就是利伯拉的那一辆。
“利伯拉呢?”罗心莲四下环顾,有点着急地看着我。
“她回北美去了。回去干什么,对我们是保密的。”我回答。
“啊,她还会回来吗?”罗心莲的担心呆的有点可爱。
“她大概明后天就会回来吧。你们几个都是她重点发展的对象,怎么可能随便就丢掉。”埃雷拉装出先见之明地耸了耸肩。
“所以你真会开车?”我扶了扶眼镜,看向上游,“我记得你也才刚醒过来不久吧?”
“我会开六十年代的车。”上游打开车门,招手把我们全部赶进车里。我们都系好安全带,六个人——至少是人类形体的东西——在同一辆车里就有点拥挤了。上游坐上驾驶座,很娴熟地把钥匙插进钥匙孔,扭了一圈,发动发动机,挂档,踩油门。
他稍微摸索了一段时间,很快就掌握了现代汽车的开法,顺利地带我们上了公路。
“真是魔幻啊。”
“怎么,不满意?”他挑了挑眉。
“没。只是感觉一只恐龙开车送一个人去海边很离奇。”
“小利开车送你你就不觉得离奇?”
“……她活着的时间离我更近。”
“这个理由可没有什么说服力啊。”上游狡黠地笑了笑,驱车向南雄组入口驶去。
“但是利姐不在真的让人感觉缺了点什么东西啊。”罗心莲惋惜地说。“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会一起来了。小利办事还挺牢靠,连我都能陪你们一起去了。”上游吹了声口哨。“这可能说明联盟那边开始对你放心了?”我问。“我想不太可能吧。”上游摇了摇头。“小霖,我们这次具体是要去什么地方?”云绫华向柯霖发了问。“这个据点刚刚被联盟方面确认不久,智人社会对它也没有记录。时间在坎帕期中期,地点是堪萨斯海某地,探测的碎片资源不是很丰富,还没有常驻复兴者。”刚才一直若有所思地听着我们的对话的柯霖此刻才开始说话,很简明地报出了一些信息。
“这么说来就是因为这个据点不重要才会允许我们去玩啰。”埃雷拉靠在椅背上,姿态很是悠闲。照她自己的意思是不来的,只是另外两名女生盛情难却就把她也给拉过来了。
“不只是玩而已,”柯霖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我们要简单勘测一下地形,然后做些建立指挥部的准备。上级命令说至少要让它有个据点的样子。”
“这个倒是都好说。”我回答。我没有穿泳裤什么的,反正我也不大擅长游泳。罗心莲和云绫华倒是为联盟那边开恩送的旅游项目准备了很久,作为女人,这也正常。柯霖现在有两个身份,一个是联盟的后勤官员,职责是打理据点的碎片征收、装备和索里安的制造、整编单位等等,另一个身份是利伯拉的代理人,他在利伯拉出差期间和小城的半人复兴者们呆在一起执行联络工作。上游是保镖,反正他没事本来也就和我们天天混在一起。上次和里约、奥瓦图打完架以后他就更是认为有必要这么做了。
车上的恐龙与智人们,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互相闲聊着,向目的地进发。
第40章 欢迎来到地狱水族馆
脚下白色的细沙充满了春季独特的温暖,近岸的海水显现出靓丽的青色,再往远处则深化为沉静的碧蓝。郁郁葱葱的森林挤在海滩之后,啁啾鸟鸣回响在林间,我的余光隐约瞥到几只畏首畏尾的小型恐龙在蕨丛之间探出脑袋打量我们,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高远辽阔的碧空上漂浮着柔软洁净的白云,大型神龙翼龙的影子在高空以前掠翼姿势翱翔,那些无齿翼龙超科的翼龙们,则伸展开弧线完美的两翼,从碧波荡漾的海面上柔顺地掠过,没有牙齿的喙从海水之中捞起一条大意的鱼。近海的翼龙们忙碌的身影彰显出海面上那座耸立岩岛的硕大,它是海上漂游的翼龙们的落脚点,我可以分辨出岩岛顶部的平台上众多翼龙的身体组成的一道参差而朦胧的线。
海,温暖的浅海,堪萨斯之海。波光粼粼的海水之滋养着白垩纪晚期最丰富的海洋生态系统,水面之下的那个世界,就是大名鼎鼎的“地狱水族馆”。鉴于这个据点还没有被人发掘,里面的许多动物大概也不为人所知,我就不多言了。
近海处一只靠近海面的无齿翼龙(猜的)十分突然地爬升,急遽拍打翅膀让自己远离海面,这么做的原因很快就揭晓了。宁静的水面毫无征兆地爆炸开来,一只长相类似勇猛剑射鱼的仙女鱼目鱼类突进到海面上的空气之中,张开嘴露出满口獠牙,这口獠牙在空中咬合,无齿翼龙很幸运地躲过了这个凶神的攻击。
剑射鱼猛地跌落回海水之中,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宁静。
你看,这样的水域,我当然就更不可能会下去了。不过我的同伴们就不一样了。云绫华穿着粉色的泳装,罗心莲则是黑色的连体式泳衣,她们拽上埃雷拉,兴高采烈地扑到蔚蓝的海水之中,一只奔到海水漫过她们的胸口,就开始玩闹了。我很少能见到云绫华开心成那样,她的笑容格外闪烁。罗心莲往她脸上泼了一掌的水,她本能地紧闭起眼睛,一边烂漫地大笑,一边使劲浑身解数地还击,海水在两个女生之间互相泼洒,欢乐的笑声与浪花一起拍到岸上。埃雷拉本来是一脸不情愿的厌倦,在突然被泼了一脸水以后,勃然大怒地加入了战斗,她用自己的尾巴扬起一大片水花,大片海水砸向了云绫华和罗心莲,结果就遭到了后两位的一致反击,激烈的泼水进攻之中我几乎分辨不出埃雷拉那被迫穿着泳衣的身影。三个女生乐此不疲地玩闹着。
“玩的真开心啊。”上游笑呵呵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可惜你没有一起去。”
“我去干什么,我还没活够,不想被什么魁梧的野兽一口吞掉。”
“智人先生,只要你不远离复兴者,就不会遭到动物的袭击的。”柯霖很镇定地对我说,我从他的神色看不出他是不是在劝我。
“但我也没穿泳裤啊。”
“你看你这不就是后悔了吗?”上游的笑容变得狡黠。
“我没有。”
“智人先生真是不坦率。”柯霖变成了复兴者形态,对我微微一笑。
“别说这个了吧。我是很好奇啊,这个地方一看就知道生态很丰富,那也就是说变成化石的动物肯定很多,这样为什么还会资源匮乏?”我指了指海面上三五只薄板龙亚科的神河龙,它们优雅地将头颈高高探出水面,随后就侧倒而下,击起一片巨大的浪花。“这就不得而知了。或许在联盟确认这个据点的存在以前,就已经有什么复兴者把它划作地盘了,他采光碎片以后就离开了,之后我们才来到这里。”柯霖带着我们走上了观测地形的路。我们现在可能是处在一座浅海之中的岛屿上,这种岛屿在堪萨斯海应当十分常见。
永川龙在前开路,阻拦我们的枝条会被上游用苗刀砍掉。不过他不常动刀子,他的说法是“人家树啊草啊长了那么久才长到这样,你上去一刀就给砍了,不厚道。”柯霖走在我后面,几次和回头他聊天的时候,我看到他正从垂下的枝条上扯下叶子放进嘴里嚼。“好吃吗?”我问,摸了把他的头发。复兴者状态下他的身高有一米九左右,要摸的话,我就只能仰起头了。“嗯嗯……”他一边回味着叶子的味道,一边尝试着跟我描述不同种类的叶子尝起来有什么区别,那种迷之认真和细致倒是和他的性格很搭,并且他还很轻松地从头上扯下一根枝条,“我觉得这种叶子的味道最好,智人先生也可以尝一尝。”我想我还是拒绝这种邀请比较好。
我们穿过树林,顺着一条上坡路,走到了岛屿上那个山丘的最高点。站在岛屿上俯视四方,四方的海面上由远及近点缀着一列山岛,有那座翼龙岛那样的裸岩岛,也有我们这座岛这样郁郁葱葱的岛。
柯霖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周遭的环境,托住自己的下巴:“这样看来只能做海军据点了啊……”“所以指挥部要建在哪里?”我问道。“建在海上。”柯霖回答道。上游抱着双手听我们对话,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就开始为我解释了:“为了移动的需求,海军指挥部一般是漂浮在海上的。”我们又交流了些别的内容,我了解到建指挥部需要耗费大量的碎片,建起来以后才可以成为生产部队和装备的单位,才可以支持大规模的部队转移。化石战争时期的据点争夺就是一方消灭该据点的敌方势力,破坏敌方的据点指挥部,并且建立自己的指挥部。
那也就是说我们要回去。
好吧,上路。
第41章 音乐家
沙子做成的靶子矗立在沙滩上,云绫华酒红色的双眼紧紧盯住十环,缓缓吸进一口气,举起右手中捏着的头冠飞刀,将其举到与耳朵一样高的位置,随后就将飞刀迅速掷出。看到飞刀旋转着破开空气,精准地扎入靶心,她才轻松地吐了口气,故意流露出一点骄傲,“厉害吧?”
“好厉害!”罗心莲钦慕地鼓掌,她丢的那把飞刀留在了二十环。
“这有什么。”埃雷拉不屑地走过来,随手从空中抓下一把飞刀,右手指捏住刀身,缓缓举起,左手向前指出,食指对准靶心,左眼眯起。她猛地把右手朝前挥出,手腕明显地转动,手掌在转动的过程之中掷出了飞刀,飞刀同样旋转着,牢牢扎进靶心。“这不是轻轻松松。”她讥讽地看了看罗心莲。
“小埃也好厉害!”罗心莲的表情同样充满了钦慕。“很准哦。”云绫华鼓着掌走上前来,趁着埃雷拉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之中,撸了一把她的金发。“云小姐你干什么……”她忙乱地挥手挡住云绫华继续摸来的手指,连退几步,充满戒惧地看着云绫华。“因为你很可爱啊。”云绫华忍俊不禁地说。“啊?真的?”埃雷拉的瞳孔中透射出震惊,她忐忑地看向了地面,“你真的这么觉得吗?”“那还有假啊。”她笑呵呵地戳了戳埃雷拉的脸,这一次埃雷拉就没有躲闪了。
“那个,我能不能打扰一下。”罗心莲怯生生地插话道。
“怎么了,莲莲?”
“小埃的眼镜好像被浪冲走了……”
埃雷拉大惊失色地回过头看向她放着心爱的太阳镜的那块石头,这才发觉那块石头已经被海水吞没了。“别愣着啊,快来帮我找!”话音刚落,埃雷拉就心急火燎地扑进了海水里,不顾一切地摸索起来,云绫华和罗心莲响应了她的号召,也跳进海里找起来。他们在浅水区里半游半走地寻找着,埃雷拉那焦急到显得夸张的动作很快就把浅滩的海水搞的浑浊不清,白垩纪的小鱼小虾和幼年菊石们都避之不及。“小埃你这样怎么能找的到啊?”云绫华终于蹙起眉头提醒道。
她就像没听到一样,呆呆地站立在海水之中,捶胸顿足地哀嚎:“我命运多殇的眼镜啊……”
“莲莲,你找到了没有?”云绫华偏过头看向罗心莲,后者很遗憾地摇了摇头。埃雷拉万念俱灰地在海水之中跪倒,云绫华三步作两步跳上前去,把她从海水里扶起来,“等一等说不定就会冲回来,大不了重新买一副就是了。”
她安慰着埃雷拉,好像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三个女生挤在海水浑浊的浅滩里,一时手足无措。
她们暂且都没有察觉到,近海的海面之下有一个影子正在缓缓逼近浅滩。
“小埃,华华,有复兴者的味道!”罗心莲率先察觉,立刻向同伴警报道。
“什么?……哇!”埃雷拉刚刚反应过来,危险临头她倒是很快就忘记了痛失眼镜的哀伤。她还没反应过来,云绫华就拽着她,跟罗心莲迅速地返岸。她们安稳地站在海滩之上,戒备地远离了白色的浪花,三头本体摆出战斗姿势,随时准备掩护自己的主人逃跑。
陌生的复兴者似乎没有发现她们的警觉,保持原速,缓缓靠近。
云绫华面色凝重地等待着那位复兴者的逼近,右手举起对话机,“喂,上游,有复兴者从海上靠近。”
从海里来而不是从陆上来,这说明该复兴者的本体是海洋生物。这也就说明,只要远离水域,呆在陆地上,她们就会很安全。那位复兴者依旧在靠近,云绫华和埃雷拉各自举起枪支爪牙,罗心莲则紧张地握紧了骨锤。
云绫华的通报刚刚结束,陌生的复兴者就从海中现身了。蓝黑色的中长发发扎成单马尾,海水从单侧的刘海灌注而下,两个巩膜环别在头顶的发丛之中作为头饰,黄色的大眼并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敌意。脖颈上的白色丝巾由锐利的黑色牙齿点缀,黑色的鳞片着装混合了连体式泳衣与燕尾服的款式,一条鳍状肢形状的丝带在右臂上打了一个蝴蝶结,长着半月形尾鳍的长尾有力地挥动两下,就让这位女性形态的复兴者从海中跳出,她安安稳稳地落下,不可思议地站在水面之上。
这位复兴者用左手按住自己的胸口,风度翩翩地鞠了一躬,举起右手中拿着的太阳镜,“日安,女士们。”
“啊,我的眼镜!”埃雷拉正要欣喜若狂地走上前去,但被云绫华一把拦下。
“我可以问问您的身份吗?”云绫华提高声音对着海面上的复兴者喊道。
“那是我的荣幸。我是特里戈诺?泰曼,一位正在尝试组建乐团的指挥家。”特里戈诺察觉出她们的不信任,微微一笑,右手幻化出一根骨骼的指挥棒,轻轻一挥,海面上突然升起一个蓝色的水音符,将埃雷拉的太阳镜包裹住。音符开始在空中飞行,接近岸边时,坠落进水中。它与水接触的那一瞬间发出了一个清脆的乐音,埃雷拉的眼镜接着就被浪花带到了岸上。与她的眼睛一同被冲到海岸上的,还有一颗隆突上带有小锯齿的巨大牙齿。
埃雷拉用请求的目光看向云绫华,后者的本体快步上前,保持着对特里戈诺的警戒,低头叼起埃雷拉的眼镜以后就迅速回撤,把眼镜递给了埃雷拉。
这个善意的举动让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请问,你的本体是三角齿泰曼鱼龙吗?”云绫华略微放松了姿态,问道。
特里戈诺儒雅地点了点头,泰曼鱼龙巨大的头部从她背后的水面探出。“我提到过,我只是一位路过的指挥家,我对各位没有敌意。”
岸上的三位交换了一下目光,开始尝试放下戒心了。
……
“我很好奇的一件事情是,为什么你会对音乐感兴趣。”我们背靠着上游叫出来的本体,在岩石上坐了一圈。
“就是说你活着的时候连音乐的概念也领会不了,为什么现在会想成为指挥家?”云绫华接着我的话问下去。
“如果我还是泰曼鱼龙的话,恐怕也会对音乐无动于衷。我对音乐的爱好,应该是来自于我这副躯体的记忆。”特里戈诺挥舞着指挥棒,轻柔的乐声在海滩上飘荡。“躯体的记忆?难道特里戈诺小姐也是半人复兴者吗?”罗心莲关切地问道。“严格来说不算,”指挥家收起了指挥棒,“因为我的意识完全抢占了躯体本来的意识。你们是获得了中生代记忆的人类,而我则是获得了人类意识的泰曼鱼龙。”“而且你躯体的存在也被社会消除了,是吗?”上游发问道。“可以这么说。这副躯体原来的主人是一名古典乐爱好者,她的爱好与一些性格特点影响了现在的我,让我有了这样的人格。”“你醒来多久了?”我问。“可能有七年了吧。”特里戈诺说着,站起身来,“请上来。”
我们站到了长达九米的泰曼鱼龙宽阔的脊背上,其他复兴者很贴心地让开,让我扶着顶级捕食者背上的背鳍来保持平衡。这位侏罗纪的掠食者即使不属于这个时代,还是对这片海域中大多数的捕食者形成了威慑,我看到仙女鱼、一些鲨鱼和小型沧龙科都主动地避开了我们。到了一个合适的区域以后,特里戈诺就停下了泰曼鱼龙,它平静地悬浮在海水之中,微微摇晃着尾部。
柯霖的袖口有碎片泻出,碎片在我们脚边的海水之中汇集,随着汇集的进度迅速扩张。灰色与黑色混搭的碎片化石在海水之上铺展开来,层层堆叠,形成一层厚约一米的地基。这层地基随着碎片的不断泻出持续扩大着,遮挡住海水无暇的碧蓝,覆盖了浅海之中海藻森林的顶端。地基仍然在持续扩大,我看到眼前展现出一道台阶,台阶上出现了菊石、鱼类以及其他海洋生物的化石,它们雕刻在这栋建筑物的最基底部分上,就像自然留在岩石上的浮雕。这一层地基很快就扩展到了相当夸张的面积,到了这个规模以后,扩张就停止了。柯霖携带的碎片已经耗尽,接下来的建造工作要由今后来到这个据点的复兴者完成。仅仅看这座指挥部的地基就已经能够想象出它完全建造好以后那山岳般的视觉效果。
指挥部的规模与据点生态系统的丰富程度有关,德加多克塔是贫瘠的沙漠地带,因此其指挥部的规模平平无奇。而这个据点的浅海生态系统格外丰饶,因此也就可以支撑一个气势恢宏的指挥部。柯霖说在一些重大据点,指挥部会像小型城镇一样。
“感谢你的帮忙,特里戈诺小姐。”柯霖用平和的感激向特里戈诺道谢,他很自然地鞠了一躬。我们踏着台阶走上指挥部的地基。地基现在的状况很脆弱,很容易遭到其他复兴者的破坏。等到完全建成以后,想摧毁这座堡垒就必须动用重武器了。
“举手之劳,”特里戈诺温和地微笑着,理了理自己的头发,“不过,我能否对诸位提出一个请求呢?”
“请说。”我看着她娴雅安和的神色,想着应该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任务,就代表同伴们发了问。
她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第42章 音乐会准备就绪
这里是一座美国西部的小城市。
小城市的边缘地带,有一家乐器店,主要的商品是提琴和铜管。开业的十年以来,老板始终过着安稳平和的生活,闲来无事时,他会带着心爱的小提琴来到街上,对着过路的陌生人演奏一曲。让小提琴柔美的乐音在街道上漂流,给萍水相逢的生人带去美妙的幸福,是这位平平无奇的美国大叔的爱好。
今天情况有所不同。
老板像往常一样,来到店门口,把小提琴架在肩上,搭上了弓。在开始演奏之前,老板注意到街上走来的一名中国人长相的年轻男子,热情地点头示意。这名高大的青年男子的黑发留到遮过耳朵,年轻俊朗的面孔上洋溢着笑容。老板感慨着年轻的美妙,又遗憾着这位异国的青年似乎没有留下欣赏的意图。青年的笑容更加明亮,他说的英语一点也不带乡音,“老兄,你能把它借给我一会吗?”
“当然!”老板非常热情地把心爱的乐器递给了异国的青年,看到青年拿着乐器的姿势不是非常标准,老板就很耐心地为他指出,应当用怎样的姿势去拿,等到青年的姿势准确以后,老板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青年姿势僵硬地拉了一下弦,发出的声音就像是用锯子锯木头。
他疑惑地看了老板一眼,“你能给我露一手吗,老兄?”
老板欣然同意,接过自己的小提琴,娴熟地演奏起来。一首《第二协奏曲》在午后的街道上响起,青年静静地驻足聆听,神色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欣赏,并且还时不时扭过头注意一下街上有没有行人路过。老板沉浸在音乐的美妙之中,闭起双眼,任由肌肉记忆引领自己去演奏。拉完了这一段,青年充满赞叹地鼓起掌来。
老板引着青年走进店里,因为青年告诉他,自己最近开始对交响乐团感兴趣,希望这位老板可以为他介绍几种交响乐团会用到的乐器。老板的殷勤出乎了青年的意料,他为青年介绍了交响乐团的一些基本概念,并且很遗憾地表示自己这里只有弦乐组和铜管组的乐器,无法为青年展示交响乐团的全貌。店里有的乐器,他事无巨细地为青年作出了介绍,当青年表示自己没有带钱的时候,老板满不在乎地点点头,领着这位新结识的朋友在自己这家微型的乐器博物馆里徜徉。
等到老板介绍完自己店里的乐器,并且不无自豪地告诉了青年,哪些货是最好的以后,青年就以一种惋惜与认真混杂的态度,对老板的店发出了评论:“老兄,你的店可以组建一支最优秀的交响乐团。”
“真的吗?怎么组建呢?”老板自嘲地笑了笑。
“老兄,你的家住在哪里?我想我以后应该会去拜访。”
“哦,我的家在xx。欢迎你来,孩子。”
“我会来的,一定。”青年神秘地走近了老板,把左手搭在老板的肩上。
老板的目光里出现了困惑。接下来的一秒就有了答案。青年举起右手,那动作的轻柔让老板根本想不到他会出拳殴打新结识的朋友。结果就是那轻飘飘的一拳,柔和地揍到了老板的下巴上,让他进入了梦乡。
上游扶着失去意识的老板,把他驾到了收银台后,扶着老板坐在靠背椅上,接着就随手抓过一辆手推车,把刚才老板给他介绍的好货一一收集,放到了手推车里,吹着口哨走出了店门,娴熟地把标着“open”的牌子调转了一个方向,让“close”朝外。他推着车,回过头对昏迷的老板挥了挥手。
上游吊儿郎当地推着车在街上行走,轻轻松松地来到了与朋友们约定的会合地点。利伯拉的车子停在那里,上游用乐器把车子的后备箱塞的满满当当。他合上后备箱,抱起双手,打了个哈欠,跺着脚等待起来。时间已经近了,上游知道朋友们很快就会到。在与朋友们碰头以前,他先听到了警笛声。然后,上游就看到一辆卡车左突右冲地撞上他眼前的这条路,警笛声紧紧跟着那辆卡车,不断放大。街上的行人连滚带爬地躲闪,惊骇而恼怒地看着那辆不长眼的卡车。
“哦?”上游不由得带着点兴趣,看着这一出追逐大戏。
直到他看到卡车上坐着谁。埃雷拉、云绫华和柯霖正挤在卡车的副驾座和后座上,驾驶座上坐着一位不幸的司机,从神色来看他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了。为什么会慌张,显然是因为,埃雷拉正把她的手枪抵在司机的太阳穴上,气势汹汹地叫嚣着。云绫华正紧紧抓着车上突出的部分,通过口型也能看出她的大喊大叫有多么惊惶。上游看不清柯霖,因为他那孩子的身躯就像一个皮球一样,和一堆乐器随着卡车剧烈的左右摇晃在后座上滚来滚去。
上游收起了吊儿郎当的神色,他赶忙上车启动发动机。那辆卡车上,大概云绫华的建议真的起了什么作用,总之卡车的行进路线不再那么狂野了。上游迅速地驱车上路,与卡车并驾齐驱,卡车刚刚驶过的那个路口出现了一辆警车,刺耳的警笛声不绝于耳。
上游摇下车窗,对着卡车上靠近他的云绫华喊道:“快!”他向着卡车伸出左手。
云绫华和柯霖马上开始手忙脚乱地把抢来的乐器往上游的方向扔,不同种类的笛、簧管、大管、锣、钹一个接一个地被抛过来,一个接一个地被上游接着,抛到后座上。等到交接完所有余下的乐器,云绫华冲着上游喊道:“全部都在这了!快点回去,别管我们,我们会回去的!”
上游看着卡车上神色毅然,万分壮烈的朋友们,决然点下了头,在前面的路口转弯。卡车与黑色轿车在这个路口开往了不同的方向,警车追着那辆目标明显的卡车,那警笛声很快就淡出了上游的耳朵。
……
特里戈诺提出的请求是,为她带来交响乐团的乐器,报酬是两千碎片。因为本体是海洋动物,岸上活动不方便,因此就拜托我们帮忙采购乐器。她和我们说,时间不是问题。但我觉得,还是速战速决比较好。我的方案是让上游开车带柯霖出去,花点时间到联盟控制的其他区域,取足够的钱出来,然后再去购买特里戈诺想要的那些乐器,完成这个任务。
我没有想到的是,在他们从入口离开了据点以后,上游居然教唆其他几位去抢劫。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轻车熟路,总之他那边一帆风顺。另一边,则发生了不幸的事件。具体过程是,云绫华苦劝不住,柯霖墙头草左右摇摆,然后埃雷拉持枪闯入了乐器店进行抢劫,没想到店主居然也掏出了手枪进行反抗。一场激烈短促,但实力完全不对等的枪战以后,云绫华抢在埃雷拉击毙店主以前用拳头打昏了他,抢了店里的乐器,就逃到了街上。不幸的是枪声引起了警察的注意,以致他们来到街上时不得不劫持一辆卡车逃生。
现在,就在我的面前,上游正在对着抢劫不顺利的三人谆谆教诲,“你必须首先解除他的戒心……”
云绫华一脸尴尬地离开了抢劫四人组,在我身边坐下,看着上游若无其事地对余下两位传授心得,埃雷拉勤勤恳恳地听着,像一个优等生,时不时提一个问题,柯霖则摆着若有所思的表情,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我好像没有让各位用这种危险的方式获得乐器啊……”特里戈诺百思不得其解地说道。“你看到了,我也没有让他们用这种方法……”我扶着额头,一时无话可说。“总之,乐器拿开了,大家也平安无事,过一会我们也会把乐器还回去,不是吗?”罗心莲呆头呆脑地试着让我们振作起来。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我长叹一声,“那么就开始工作吧?”
罗心莲表示服从地点了点头,左脚一踏地面,黄沙开始堆积,以我们抢来的乐器为模型,迅速地复制那些乐器。她的生存战略总共发动了三次,这才足以把乐器全部复制完。沙制的乐器被我们一把接一把地运进海中,包裹着泰曼鱼龙牙齿的海水接住了它们,携带着它们往开阔海域运输。乐器作为模子被用过以后,就放回了车上,免得受潮。
不同种类的乐器分为不同的组别,整齐地陈列成一支没有人的交响乐团。泰曼鱼龙将我们送往了指挥部的地基,我们一个接一个地踏上指挥部,在指挥部黑灰色的岩石地基上坐下。特里戈诺面对我们,独自站立在海面之上,海上款款的微风拂动她燕尾服的后摆,她优雅地鞠了一躬,转过身,半月形的尾鳍划过水面,扬起一道水波,她举起右手中的指挥棒,风度翩翩地轻轻挥舞,海洋遵循着她的旨意,弦乐组的提琴们吐出一串蓝色的跳动音符,丝缎般柔和雅致的弦乐随着音符与海水的接触而奏鸣,在波纹之上回荡。
指挥棒灵动地挥动,忧郁美好的小提琴弦乐之中出现了单簧管与双簧管的声音,紧接着其他不同的乐器迅速地加入了演奏。泰曼鱼龙正环绕着特里戈诺游动,刀锋般的背鳍划破海水。
特里戈诺异常地娴熟与自然,无论是右手中持着的指挥棒,还是她不由自主地举在空中轻轻摆动的左手,都以舞蹈般轻柔的动作,掌控着乐团的演奏。她完全谙熟于如何使细腻的木管与雄壮的铜管所发出的声音完美地融合起来,使钹、鼓与弦、号谐声合唱。浩渺的音乐填充了周围的海水,晚白垩纪的众生云集在我们的周围,观赏复兴者的演出。她完全陶醉在自己的乐曲之中,在她偶尔偏过头提醒无人的组别加大力道的时候,我可以看到她的眼睛是安宁而幸福地合上的。
我们都默不作声地欣赏着乐团的演奏。我盘腿坐在地基上,其他几位的姿势则会更加放松一些。上游叫出本体,趴在地上,想要靠背的可以直接靠在永川龙的身体上。他自己就是这么做的,他依靠着永川龙,双手抱着后脑,半坐半躺,翘着二郎腿,并没有显现出太多欣赏的意思。云绫华和罗心莲照例呆在一块,怀着对艺术的赞叹全心聆听着回荡在据点的海水之中的乐声。埃雷拉趴在地上,手肘撑地,双手托起自己的脸,跟着音乐的节奏摇晃着尾巴和竖起的小腿。柯霖和我紧挨着,他似乎很想问我一些问题,尤其是当新的乐器加入合奏的时候。这个我可帮不了忙,我对音乐是一窍不通的。
当然,那天的那个故事没有就这样结束。
第43章 突袭
后来问起来,云绫华是第一个发现异常的。
她发觉有一群箭石聚集在一起,像箭一般从海水中穿过,它们迅捷地钻进地基之下的海水中消失了。跟随在它们后面的是一群形态各异的菊石,它们尽力挥动着自己的触手,与那些箭石同向而行。其他人此时也发现了异样,怀着疑惑站起身来,面面相觑。我们不约而同向着碧蓝的海水之中望去,阳光把波痕的纹理投射在海洋动物的身上,我们看着那些波动的纹理像一颗炸弹爆炸似的向着四方散开,承载着这些纹理的动物们正在四散奔逃,小到箭石,大到神河龙,都开始远离乐团演奏的这一片区域。
显然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上游比我们都果断,他向沉浸在音乐之中的特里戈诺喊道:“留心点……”
打断了上游的话音的是巨大的水花爆鸣。袭击发生的比我们想象的都要突然,只见九米长重近五吨的庞然大物,三角齿泰曼鱼龙,居然被一团轰鸣的巨大水花猛然举到了空中,力量之大让它的身躯都发生了明显的弯折。不,相较于举,不如说是冲撞,暴烈的冲撞。海水如同弹片般在半空中飞泻而出的时候,我们看到了正以惊人的冲击力举着泰曼鱼龙继续上升的巨大动物——一头长约十三米的沧龙科动物。
首先是狭长的头部,吻部前端有一个延长的喙瘤,在这头顶级掠食者的利齿咬进泰曼鱼龙的肉体之前,这个瘤就已经如同攻城锤一样造成了足以折断骨骼的冲撞攻击。四个巨大的鳍状肢用于转变在水中的方向,苗条修长的身体,正被拖着倒歪尾型尾鳍的有力长尾爆发式的甩动带出水面。
张开嘴痛苦地扭动躯体的泰曼鱼龙在袭击者将其举到最高点之前就消散了,特里戈诺应该已经反应了过来。硕大无朋的沧龙科巨兽晃动着身躯,借着惯性再上升了一段高度,身体上密布的细小鳞片在阳光之下反射出微光。这猛烈的突然袭击霎时斩断了特里戈诺的乐团演出,短暂的静默之后响起的是令人胆寒的水花爆鸣,那头沧龙科动物落回到海中时击起了近五米高的浪波。
我呆若木鸡地看着这一出出人意料的袭击。这头沧龙科动物,从外形来判断明显是海王龙亚科的成员,而目前能达到这种体型的,最有可能就是海王龙属。如果是的话,是哪一种呢?船首、贝尔纳迪或是彭比纳?
我没有来得及多想。
因为上游骤然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提了起来,另一只手提着罗心莲,一个猛冲。这么做的目的是躲闪。
在海王龙坠回海面形成的磅礴水雾与浪花之中,须臾就形成一个白色的巨大冲击波,表面翻涌着湍急的浪流,保持在水面上的直径就超过了三米。这一个冲击波短暂地停滞片刻,对准我们站立的地方突进而来,就像一条白色的游龙,其速度之快使得在它像一柄斧头猛地劈进木材一样劈开了一段地基的时候,我还没有反应过来。跑在最后的埃雷拉被那巨大的力量震离了地基,落到冲击波劈开的裂缝中的海水里。
第一个冲击波刚刚在地基的裂缝之中平息消散,紧接着就是没有停顿的第二个与第三个。埃雷拉将双手扒在地基上,竭尽全力爬上地基,复兴者形态下的柯霖冲上前去将她一把拽起来,两人刚刚向我们跑来几米,就又被冲击波撞击地基造成的摇撼抛到半空中又滚回地面,所幸没有受什么伤。
上游把我和罗心莲放回了地上,我麻木的内心一时没有理解上游近在耳边的呐喊:“留意看,管好自己!”
我们连滚带爬地躲开冲击波的轰炸,心有余悸地站在破碎的地基上,看着海王龙砸起的浪花和水雾渐渐消散。
复兴者们的神色都改变了。对自身命运的担忧与对未知力量的恐惧笼罩着他们的面孔,眉宇间沉重的阴云预示了接下来不可忽视的巨大危险。看到上游那收起随性的严峻神色,我感觉自己的心跳骤然加快。
飘散的水气之中隐现出一位复兴者的身体轮廓,这名复兴者慢步走出最后弥漫着的水雾,将自己展现在我们面前。发尾外翘的蓝灰色长发,棕灰色的缝形眼瞳冷酷地审视着我们这些陌生的来客,偏细长的美貌面孔上看似面无表情,仔细观摩才可看出那被隐藏了的暴戾和阴鸷,她的身材出奇地高挑和苗条,这绝对不会减损她的身躯所带来的力量感,右臂上美观的黑色海王龙骨骼刺青也标志了她的身份。拖着倒歪尾的有力长尾破开水面,扬起一片水花,那是一个明显的威胁动作,一柄头骨制成的长柄武器,从外形来看,聚集了枪、斧与锤的特点,此时正被握在这位陌生复兴者的手中。
我们看到特里戈诺的肋部出现了一个明显的骇人凹陷,刚才的冲击与咬合重创了她的内脏,汩汩的黑色石油顺着她的嘴角滑落,片片扩散在海水之上。
海王龙的复兴者冷眼扫过海面上的乐器,嘴角浮现出讥讽的微笑,即便如此也没有消减分毫她那种独特的暴戾:“一个音乐会?我可不记得,我允许过谁在我的地盘上办什么音乐会。”她的英语带着美式口音。
遭受重创的特里戈诺几乎无法直起腰,但她的声音却没有因受伤而低迷,愤怒让她的声音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您的身份?”
“这很重要吗?”陌生复兴者举起手中的武器,把枪头指准特里戈诺。
特里戈诺艰难地挺起自己的腰部,我听到一阵断开骨骼活动的声音从她的身体之内传来。又是一股石油从她的嘴角滚落,但她却举起右手中的指挥棒,强忍的愤怒硬生生压下了痛苦,“我不得不知道是哪位无礼的暴徒发动了这场攻击,请您原谅。”
陌生的复兴者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滑稽的笑话,嘴角轻蔑的起伏转化为一阵张狂大笑。巨大的武器就像一根筷子一样灵活地在她的右手中转动一周,然后沉重地顿在了海面上,“彭比纳?泰勒,这下你满意了吗?还有什么想说的没有?”
特里戈诺深吸了一口气,疼痛让她的面容不由得有些皱缩,“您犯下了两桩罪行。第一,您践踏了我的艺术。第二,您企图伤害我的听众。您对一位指挥家的尊严进行了双重的侮辱,请原谅我这么说,这是不可饶恕的卑鄙行径!”她黄色的眼中有怒火正在燃烧。
彭比纳冷冷地听过特里戈诺的指斥,以同样的冷酷举起手中的武器,尖端的前上颌骨冲角散发出蓝色的光芒,“啰嗦。”她的身后出现海王龙如同弓弦一样紧绷的身体轮廓,白色的回旋浪花在海王龙吻尖的冲角上汇聚,随后迅速扩张,包裹了海王龙的前半身。海王龙的长尾横扫过温暖的海水,威力巨大的冲击波就借着着一股前进的力量直取特里戈诺。
特里戈诺有力地挥舞右手中的指挥棒,激昂紧迫的宏伟交响乐从海洋的胸腔迸发而出,密集的音符如同飞行的巨蟒般迅疾地扑向冲击波之后的彭比纳。两位复兴者释放出的两波攻击凶悍地冲撞在一起,波浪互相重击的声音惊走了空中盘旋的翼龙。
第44章 逃生
在特里戈诺与彭比纳对话的同时,距离稍远的我们也进行了一场对话。
稳住事态的是上游,他最先恢复了冷静,“快,趁着地基还没有解体,赶快让它往岸上去!”
五位复兴者动用自己的灵魂力量驱使地基向岸边移动了。这种移动的速度在这种时刻慢的令人揪心,地基的规模过大,而此时此刻又缺乏驱动力,即便如此,也能比我们几个陆生动物游泳更快。
“特里戈诺小姐怎么办?”罗心莲焦急万分地问道。
“她可以逃走的,对吧?但她没有逃,你还不明白她的意思吗?”我替上游作出了回答。
“她是想替我们吸引注意力……”云绫华的眉目间流露出痛苦的纠结。
“快走吧!现在有时间逃走就烧高香啦!”埃雷拉急的几乎要跳起来,但为了避免吸引彭比纳的注意,她还是尽力压低了声音。
柯霖从彭比纳现身的那一刻起就掏出对话机尝试求援,但此刻,他只是放下了对话机,对着我们摇了摇头。
“什……”埃雷拉的扩大的瞳孔中放射出惊骇。现在是字面意思上的孤立无援了。彭比纳以该据点最高掌管者的身份封锁了不同据点之间的信息交流,恐怕同时也封锁了出入据点的“门”。海王龙是一种领地性极强的动物,堪萨斯海王龙的正模标本FhSm Vp-2295,一条五米长的个体,就是死于一条七米长同类的突然袭击。2295遭受的袭击来自于下方,巨大的冲击力扭断了它的脖子。更何况,我们面对的不是堪萨斯海王龙,而是彭比纳,第二大海王龙,西部内海道食物链最顶端的怪物。
从前从未感受过的紧张气氛几乎扼住了我的咽喉,无论是和埃雷拉、里约还是奥瓦图的战斗,都从未给我带来过这种感受。在我们这段短短的对话告一段落的时候,特里戈诺与彭比纳的战斗已经达到了惊天动地的规模。数目庞大的冲击波与长蛇般的音符串如同两支不同阵营的重甲骑兵,以同样惊人的力道席卷过刚才还显得格外和平的地狱水族馆。一切游动的动物都逃离了顶级掠食者搏杀的战场,海王龙与泰曼鱼龙黑色的巨大阴影在飞溅的浪沫之下迅速移动,我们的眼睛只能在短暂的冲击间隙观察到它们的影子。漫天的水花遮蔽了两位复兴者的身形,只有愈来愈高昂的管弦乐谱写着这场战斗的惊心动魄。
云与海之间的一切声形似乎都消去了,只留下那宏伟的乐声以及战斗的厮杀声环绕在这个逐渐阴暗下来的世界。我们仍在靠近岸边,泰曼那自我牺牲般的战斗就要达到目的了。这就是指挥家的尊严吗?或许悬殊的实力,正让这位已经变得不再残暴好斗的复兴者陷入一场不曾预料的苦战,然而连我都可以断定,在战斗之中的她,挥舞着指挥棒高昂地带领着乐团赴战的她,绝对是快乐的。否则,就无法解释这如同太阳一般从海洋之中升起的高昂乐声。或许是争斗给了她前所未有的激情吧。
上游从刚才开始将苗刀扛在肩上,然而这个休息似的动作却充满了积蓄的力量,他将鹰隼般的目光投射向那片战场。水波冲击扬起的浪沫遮挡了我们的视野,因此使用远程武器对特里戈诺进行支援也显得不太可能。事实很快证明彭比纳并没有把全部精力都集中于对付特里戈诺上。几个冲击波正在战斗区域边缘的海面上徘徊,在徘徊的过程中不断拉拢新的同伴,似乎寻找着什么机会突袭特里戈诺。然而就在我以为战斗不会波及我们的时候,那些边缘的冲击波骤然调转方向,一转刚才迟缓的徘徊状态,排成一行队列,以十足的凶悍冲向我们所在的地基。
这是上游早有预料的事情。刚才起他肩扛的苗刀刀身上就有一阵紊乱的白色气流在盘绕,气流上显现出永川龙的双颌与尖爪的轮廓,在冲击波向我们袭来的一霎那,永川龙形状的强烈风暴就从苗刀刀锋上释放出去,在冲出一段距离以后,永川龙的身体轮廓就扩散开来,形成一道守卫在我们面前的强劲风墙,横亘在那些冲击波之前。汹涌的波涛在狂乱的风暴之中被一一劈开,就像失去生命一样失去了破坏力,在穿过风墙之前就散落回海水之中。
上游指挥着那道风墙继续扩展,一道长达数十米的弧形风墙伴随着狂风的呼啸伫立在地基之前。变得阴暗的海水让上游挺拔的身躯更显高大,这时我才发觉海水为何变得阴暗——天边堆积起了浓厚的黑云。
……
叙事的视角来到特里戈诺这边,柯志仁的判断没有错,这位正在扞卫自己尊严的指挥家,此时正处在激情四射的创作状态。在这场战斗之中,她不仅仅是指挥家,更是作曲家,战斗与高昂的情绪激发了她的热情,使得这一场本来有着实力差距的战斗暂时还保持在势均力敌的态势。
然而即便处于激战之中,不见踪影的彭比纳依然有能力对地基上的众人发动袭击,也就说明她还没有将极限实力发挥出来。特里戈诺正指挥本体在海面之下巡游,用直径二十五厘米的巨大眼睛保持对海王龙行动轨迹的监视,但主动与海王龙保持了一段距离,刚才的创伤还没有完全恢复,更何况是以不到五吨对战七吨多的对手。她一边挥动着指挥棒,一边思考下一步的举动。
她没有发现彭比纳,而彭比纳大概也发现不了她。这样的消耗战就继续持续下去,只要持续到几位观众成功上岸逃离,自己也就可以开始想办法脱身了。
打断特里戈诺的思考的是面前的水面。像是黑铁一样昏暗的海水之中浮现出一行亮色的字:
你真的觉得,你们能逃走吗?
特里戈诺皱起眉头看着这一行字消散而去,前方的冲击波势头稍弱,彭比纳高挑苗条的身姿在浪花之间显现而出,她将直勾勾的冷目超准特里戈诺,右手中武器上海王龙的两片上颌骨与两片齿骨同时打开,清脆的“咔咔”声在沉闷的空气之中传动。四片骨骼形成一个如同十字架般的形状,方向朝上。特里戈诺没有丝毫的犹豫,指挥着音符向现身的彭比纳猛扑而去,管弦乐中出现了高昂与兴奋。
彭比纳波澜不惊地将手中的武器飞速转动一圈,环卫着武器尖头冲角的四片骨骼被朝向下方的海水,她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分叉的舌头从张开的嘴中伸出,逗弄似的上下舞动了片刻,上下颌的牙齿与并不明显的翼骨齿像是珍珠在她口中闪动。武器被那只纤长的手大力杵向海面,冲角触及海水的瞬间就改变了海水的颜色。本来压抑的灰黑色转化为散发出荧光的淡蓝,这层淡蓝弹指之间就从武器的冲角上扩散开来,其速度之快让视力超群的特里戈诺也怀疑自己的眼睛。这层淡蓝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据了方圆约二百米的海水,其中也包括特里戈诺立足的区域。
特里戈诺的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晃动了一下,随后就开始下沉,身为海爬复兴者独有的水面行走此时失效了。更令她震惊的是,就在海面之下巡游的本体被发光的海水裹挟以后,居然动弹不得。五吨的庞然大物大力摆动尾巴进行挣扎,却没能胜过自己生活的海水。既然本体起不到作用,她就只好先遣散了它。如果她还有心脏的话,此时待宰的羔羊一般的恐惧必然会让她的心跳加速。特里戈诺发觉自己的小腿都陷进了淡蓝色的海水之中,无法下沉也无法立足,她只能尽力挥动指挥棒,试图在彭比纳开始下一步行动之前结束战斗。
这发光的海水所困惑的不止是特里戈诺,地基上的复兴者与柯志仁发觉那发光的海水从风墙之下潜过,占据了他们脚下的海水,同时也将地基牢牢困住动弹不得的时候,惊讶绝对不会亚于她。
本来和谐一致的交响乐此时似乎受到了氛围的影响,出现了尖利嘈杂的噪声,那些乐器也遭到了海水的胁迫,它们艰难的发声似乎预示了接下来不祥的事态发展。
第45章 急转直下
特里戈诺不得不将恐惧的目光投向缓步向她走来的彭比纳,闲庭信步似的淡定半点也不像是要前来取她性命。为什么?特里戈诺的心中浮现出这个问题。
彭比纳仿佛一位教导小学生的耐心教师,看穿了特里戈诺的困惑。她微笑着举起右掌向下挥了挥,表示稍安勿躁。接着,在她身后,海面骤然向上凸起,凸起的顶峰钻出了海王龙尖长的吻部。海王龙如同一道蓝灰色的闪电从海水之中闪现而出,破开的水流如同瀑布一般从它身体上六边形的细小鳞片上灌注而下,它的吻部已经到达了空中六米高的位置,而它的长尾此时正在水中进行最后一次爆发的摆动,让它的整个身躯都脱离海水的托举。
在特里戈诺与她的本体都被发光的海水困住的时候,海王龙正在向下深潜。它潜到一个足够的深度以后,就以巨大的加速度开始向上游动,每一次摆尾都让海水给了它更为强大的推进力,以至于重近八吨的彭比纳海王龙就如同一条宽吻海豚一样,轻盈地跃出水面。
海王龙的滞空时间长的令人怀疑,仿佛这个世界的运作在海王龙越出水面的那几秒陷入了停滞。海王龙的身体借着惯性如钟摆一般摆动,让它的整个身躯近乎横在七米高的空中,发力的肌肉将它的身躯弯曲到一个最具有美感与力量感的弧度,宛如拉紧的弓弦。在那一瞬间,战场宁静了下来。没有管弦乐,也没有惊叫,只有水花溅落的声音。这个场面的每一位见证者都陷入了沉默的震撼之中。
接着,八吨重的骨骼与肌肉沉重地下落,像重锤一样砸在水面上。海王龙的落海掀起了一阵气势磅礴的亮色波浪,以海王龙的落海点为中心,六米高的亮色波浪形成一个圆形的震荡波,水的形体在波浪的尖端固定成冲角一般的形状,咆哮的海水向着方圆二百米的一切席卷过去。
特里戈诺痛苦地呻吟,有着毁灭性力量的海水摧毁了她处在海面以下的腿部。岩石组成的躯体在海水的冲击之下像玻璃一样碎裂成蛛网状,她膝盖以下的腿部就如同经历了一次异常精确的截肢手术,即使已经裂成不规则的碎块,还是被海水严谨地按照原来的形状向后方推去,留下特里戈诺漂浮在已经重新变得昏暗的海水之中。在她的身后,海水以令人难以置信的破坏力将她钟爱的那些乐器一一碾成碎末,在攻击范围的边缘地带将一切碎片搅匀在一起,随后就放任它们沉入水底。
岩石组成的地基被彭比纳造成的微型海啸摧毁的时候,就如同一块酥脆的饼干一样被块块掰碎。如果不是自己就身处于地基上,看着这块地基被海浪摧毁几乎是一种艺术享受。前方的地基被海浪的力量块块震裂、举起再推开,后方的地基仍然紧密相连,仿佛等待着接受摧毁。海浪的力量将我们几个全部抛进海水之中。
我几乎没来得及恐慌,脚下传来的强烈震感把我从地基上扔到空中,接着像块石头似的落海。两米深处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向我的头颅,苦涩的海水涌进我的鼻腔与咽喉,还没来得及闭上的眼睛被水流刺的生疼。从水里往上看,那种感受格外令人惊恐。泛着微弱的白光的水面在上方颤抖,被复兴者们划动的肢体打破。我赶忙向水面游去,与水面上漂浮的同伴们会合。
在我游近水面的时候,云绫华叫出本体潜到水中,帮助我浮上水面。回到水面后,趴在中国龙的背上,我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深深的呼吸,第二件事是剧烈的咳嗽。云绫华在一旁关切地拍着我的后背,刚才掉进水里的复兴者们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水面。
上游率先向着距离仅剩不到一百米的沙滩游去,我们紧随其后。
方才还气势磅礴的管弦乐此时就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刃所斩断,此刻仅剩下一些声部在渲染紧张的氛围。我们几个都已经明了特里戈诺遭遇了什么,而在目前的状态之下,我们更谈不上去关心生死不明的她了。
我们扒附在本体上,争先恐后地逃跑,我们不知道接下来攻击将来自何处。侧面,还是下方?
刚才的海啸汹涌地扑向岸边,撞击在近岸的礁石以后,就失去了那股庞然的伟力。涌到岸边的海水失去了魔法般的光亮,依旧高大的波浪从近岸位置退回,在回到海上的过程中逐渐伏下身躯,像一头被驯服的猛兽。这股波浪还是很有可能把我们往远海冲,所以每个人都提前加快了一点速度,准备直接越过那道波峰。
就在我们都做好了准备,而波峰也近在眼前的时候,最前方的上游突兀地停下了。
“快散开!”上游扭过头大吼道,我们甚至没有时间来反应。面前的铅色的海浪之中模糊地显现出一个令人窒息的巨大阴影,海浪之上攀附的白色水纹都在微微颤动,惊叫的翼龙们急速爬升,远离这一片海面。
海浪之巅现出海王龙狰狞的面目,满口的利齿向我们闪出威慑的冷光。海王龙的身体一寸寸破开水面现出原形,那庞大到令人胆寒的身躯已经近到无法躲避,宛如一座山岳向着浪峰之下的我们碾轧而来。
永川龙在一片不大不小的地基碎块上艰难地立足,张开自己的爪牙迎接近在咫尺的敌手。
我们来不及散开,两头庞然巨兽就已经以沉重的力道冲击在了一起。永川龙低身闪过海王龙凶残的咬合,它的利爪在海王龙的胸口留下三道伤痕,然而,它却没能闪过下一击。进攻失利的海王龙合上双颌,直接将下颌对准永川龙的肩部,从高向低猛压下去,长破十米的顶级掠食者永川龙就像一只小鸡一样被按到了海水之中。
突然的减速让海浪的力量胜过了我们,我们被海浪裹挟着向远海地区冲去。
……
特里戈诺正在海水之中缓缓下沉,剧烈的疼痛几乎要击溃她的意识。被斩断了后鳍状肢的泰曼鱼龙用脊背托起她无力的身体,艰难地、盲目地游走,连自己应当逃往何处也一无所知。
阴暗的海水吞噬了光线,海面之下的世界如同深厚的地层一样暗黑。人类的眼睛无法钻透这片深邃的黑暗,而特里戈诺却可以用超凡的视力观测这个水下的王国。与水面之上遭到的巨大破坏不同,水面之下的世界暂时还保持完好。岛屿是一座海中的山峰,珊瑚礁生长在靠近顶峰的一个缓坡上。再往下,就是陡然通往深水的悬崖了。五彩缤纷的珊瑚依旧生机勃勃,然而,彭比纳如同恶神一般从水面降下的身影却为这个海滨的小世界蒙上一层阴影。特里戈诺在一丛珊瑚之间找到了藏身之处,膝盖处不断冒出黑色石油的断口被隐去了身体部分的泰曼鱼龙含在口中,作为血液流到海水中的石油大多都被泰曼鱼龙饮下了。
彭比纳手持武器,将冲角朝前,摆动尾鳍迅速逼近这一片珊瑚地带。
藏身于珊瑚礁间隙的特里戈诺凝视着她高瘦的黑影向着珊瑚礁靠近,停止一切活动,让自己与浅海的海水融为一体。
彭比纳靠近珊瑚礁时放慢了速度,她蓝灰色的长发在海水之中如同海藻一样浮动,长尾左右缓缓地摆动,她悬浮在深渊之上,棕灰色的眼睛没有散发出一点点光芒。此时的距离已经足够特里戈诺看清她泳衣上细微的鳞片。彭比纳的神色带着一种猎手独有的兴奋,她微启的唇间伸出红色的分叉舌头,两个舌尖在海水之中上下翻动片刻,捕捉到细微的气味粒子。随后她就将舌头缩回口中,舌尖触及犁骨前的雅各布氏器官,在那里气味将被送到大脑(如果她还有这个器官的话)进行处理。
棕灰色的眼睛骤然睁大,恶毒的狞笑在唇边起伏,彭比纳晃动着长尾,向特里戈诺所在的位置游去。
在她找准特里戈诺的那一瞬间,珊瑚礁间的数十道间隙同时冒出亮蓝色的音符,数十道音符组成的线条像贪婪的古杯蛇一般扭动着向彭比纳扑去。音符发出的亮光照亮了彭比纳淡漠的神色,她若无其事地把武器横在手中,接着就如同两米长的螺旋桨一样在水中飞速转动起来,紊乱的水流中生长出海王龙的颌骨,锐利如同刀片,片片钻进珊瑚礁的间隙之中。音符继续扑向她,她手中挥舞的武器将它们一一击碎,它们破碎的时候释放出小提琴紧迫而尖利的乐音。
“嚯,真是一位可敬的音乐人呀。”彭比纳挑了挑眉,呵呵一笑。
特里戈诺制造的音符在间隙间与海王龙的颌骨相撞,撞击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乐声,蓝色的气泡从撞击处的间隙之中升起。这样的攻击还无法将特里戈诺从珊瑚礁中逼出,而彭比纳也失去了寻找她的耐心。
“嘿,指挥家!既然你不愿意出来,那我就去会会你的朋友吧。”彭比纳大力击破一个音符,猛地一个后撤,闪开那些音符的追赶,她击破的最后一个音符在海水中发出凄厉的长鸣。她转身摆动长尾快速离去,她留下的那句话在海水之中渐渐散去,只留下拖着一双残肢的特里戈诺,在珊瑚礁中陷入两难的抉择。
第46章 激战(1)
永川龙被压进水中之后的几秒就重新浮出了水面,上游没有立即遣散它的原因是需要它来吸引海王龙的注意力。永川龙开始挣扎着游动起来,尝试远离我们。我们还有机会,倘若彭比纳一直没有出现,我们能够绕过海王龙回到岸上。
海王龙的袭击来自侧面。它从永川龙右侧五米的区域就破开水面,张开血盆大口扑向永川龙。隆突上长有锯齿的牙齿深刺入永川龙颈部的皮肉,海王龙的脊背与尾根在水面上顺滑地滚过,它的整个身体带动着永川龙向下沉去,从它身体的扭动来看,它应该是想从永川龙的脖子上撕下一大块肉。
水面之下的情况我看不清楚,因为此时我正和云绫华和埃雷拉呆在一起,尽全力往岸上游去。之后的事情发生的很快,就在我们旁边不过十米的地方,柯霖正和本体一起游向沙滩。我那时只是略微注意了一下他的位置。
我们都在全力逃跑的时候,袭击发生了。
海王龙以与之前相同的方式从下方突袭,迅如闪电的冲撞咬合瞄准的是副栉龙的颈部。海王龙威力巨大的袭击将副栉龙举到空中再度砸下,我听到袭击的声音,向着柯霖那边望去的时候,水面上只留下海王龙尾鳍上叶尖端的最后一小部分,在沉默中没入一个漩涡。
这让我们三个都陷入了愕然之中。
迅速的眼神交换在我们三个之间进行了。
救他。
救他。
快救他!
柯霖在袭击发生的后几秒就遣散了本体,不过这依然没能让他免于猛烈的伤害。海王龙强劲的攻击在扭断副栉龙颈椎的同时,也将这伤势转移到了复兴者的身上。折断了脖子的复兴者霎时就像被抽去了骨骼与肌肉一样,瘫软地展开四肢向下沉去,无神的目光渴求地望向水面。
永川龙将头颈探出水面与自己的复兴者会合,上游四下观望了一下之后,就向着我们快速游来。彭比纳指挥海王龙将它带入水下数米深的位置以后就松开了它,她知道陆生的永川龙在水中的灵活性不可能匹敌自己的本体,而其他几位更脆弱的复兴者又急着逃跑放松了警惕,此时再发起进攻就会万无一失。
我没有看到罗心莲的身影,我只能对她的下落作最坏的设想。
柯霖继续向着水底沉去,埃雷拉正潜入水中向她游去,云绫华在水面上护卫着我,上游正在尽全力向我们靠近。
然而海王龙还在附近。
接下来的这一段我当时一无所知,是埃雷拉后来告诉我的。
埃雷拉一头扎进海水之中向柯霖所在的位置潜泳过去,心中咒骂着我给她加上的羞愧情感。她后来对我说,柯霖在袭击刚刚发生的时候救了自己,如果现在不去救他,一定会被羞愧折磨的痛苦不堪。
她惊恐地发觉海王龙在周边水域巡游的身影,它正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角度好发起下次进攻,而此时潜在水中的埃雷拉是一个绝佳的攻击对象。埃雷拉攥紧了手里的手枪,心里不住地哀叹怎会去对抗那样的敌人,但仍旧愈来愈快地向着柯霖游过去。她伸出左手抓住柯霖的衣领阻止他再往下沉,发力把他往上拽,接着搂住他的腰,正准备向上游去,形势逼得她不得不审视了一下周围的情况。
海王龙,近在五十米之外,已经将头部对准她所在的位置。它的尾鳍左右摆动,将自己化作一颗蓝灰色的鱼雷发射过来。
埃雷拉惊慌失措地张嘴大叫,海水淹没了她的声音。永川龙硕大的身体及时地出现在她的视野当中,正好挡在海王龙前进的方向上,翻起的嘴唇下露出颗颗军刀状的利牙,上游让它潜到这里保护她与柯霖。
永川龙悬浮在水中摆动四肢的动作笨拙的有些可笑,然而它的尖牙利爪却将肉眼可见的威慑释放进海水之中。海王龙略有迟疑就加速前进,露出满口利齿向它袭来。两头猛兽在水面之下冲击在一起,牙齿撞击牙齿,划破嘴唇与皮肤,海王龙摆动着长尾与它擦肩而过,一口猛咬住它的尾部,永川龙的牙齿也在海王龙的背上留下长条状的伤痕。
埃雷拉没有再多看这场水下搏斗的细节,她带着柯霖匆忙扑上水面,出现在离我与云绫华相距十米的地方,我们心照不宣地继续向岸上游去。
“停下!”云绫华突然大喝一声,她的瞳孔将严峻与紧张的目光射向前方的水域。我与埃雷拉对视一眼,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已经不需要去猜想了。
此时已经变得狂躁的风裹挟着倾斜的雨滴击打在海洋上方,彭比纳的身影出现在前方的海面之上,她享受地伸开双手迎接暴躁的雨点,闭上双眼体会风的移动。
她睁开眼睛,鄙夷地俯视着无法站立在海面上的我们,将武器的冲角对准我们。
云绫华扬起右手,头冠飞刀向着彭比纳飞去。她以先前抵挡特里戈诺的音符的方式转动起手中的武器,残影在空中划出一个完整的圆形,每一片打在上面的头冠都被精准地弹开。埃雷拉举起手枪,对准彭比纳接连扣下扳机,我确实看到彭比纳的侧腹部爆出一团黑色的石油,她被子弹打中了。
她就好像没有感受到伤痛一样,转动的武器轻轻往水面一捞,割破的水面升起声势骇人的冲击波,紧接着就是两个,三个……
要逃到岸上已经不现实了,我们现在能不能躲避冲击波的进攻都成问题。那么什么地方可以暂时作为庇护所呢?
我的目光转向了那座翼龙栖息的岩岛,那座此时在灰色的雨幕之中阴沉地矗立的岛屿是目前最可靠的安全屋。
云绫华指挥着中国龙向侧面游去,带着我们闪过冲击波的进击的同时,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那座岩岛。片刻之后她就向我点头表示明白。
岩岛距离我们这里也有一百米的距离,如何活过这一百米是一个严重的问题。第一个冲击波擦着中国龙的尾尖而过,第二个紧随其后,要靠着侧向移动躲开这一个是不可能的。我深吸一口气,拍了拍云绫华的肩膀,我们两个迅速地把头一昂,随后就扎进海水之中。我用蛙泳姿势向下方深不见底的海水游去,一阵凉意舔过我的足底,海水压迫我的鼓膜,但我知道第二个冲击波已经被我们的下潜躲过了。
我们没敢浮上水面,冲击波在水面上冲过的声音通过涌动的海水流进我的耳朵。然而,毕竟我不是复兴者,我需要呼吸。更何况,发觉我们下潜的彭比纳,此时已经降到水下,将武器指准了我们。
我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
白色的水流在冲角上盘绕,状若长龙的冲击波即将锁定我们。
第47章 激战(2)
彭比纳脸上阴险的笑容还没有收起,就不得不首先将双手抓住武器举过头顶。我正疑惑于这个动作的含义,彭比纳头顶的水面就砸下一颗流星——蓝色大氅在水中飘舞,沉重的苗刀即使被水的阻力拖慢也仍旧显得锐不可当。上游神色凌厉地将苗刀纵劈而下,彭比纳举起武器就将其抵挡,随后转过枪头戳向上游的腹部。
激烈的攻防战在两位强者之间上演,武器撞击的声音在我们的耳畔模糊地回荡,融入海水滚动的声音之中。一场海上的风暴即将席卷这座小岛,我们的力量对于这场战斗而言可有可无,为了避免拖累上游,不如先赶快逃跑。
云绫华首先带着我上到水面喘了一口气,然后就向岩岛进发。
永川龙长达1.1米的头颅在我与云绫华的身边露出水面,护送我们向岩岛游去,埃雷拉拖着动弹不得的柯霖,另一手抱在永川龙的右前肢上,让永川龙带着他们游动。
现在……
水花的轰鸣在我们身后响起,我看到了海王龙。依旧是从下方发起进攻,海王龙与永川龙的战斗依旧短暂,它放开永川龙,使后者过来保护我们,目的是让上游陷入孤立无援的局面。
我们看到的场景是海王龙的双颌咬住上游横在手中的苗刀,用巨大的力量带动上游跳出水面,整个上半身短暂地竖立在水面之上,张开的鳍状肢如同天使之翼一般壮美。高大的上游在海王龙面前也显得如此渺小,他像一颗铃铛一样摇晃着被海王龙带到空中,咬牙抓住自己的苗刀。我推测是海王龙从下方袭击过来时,目标是上游的身体,但他在攻击发生的时刻将苗刀护卫在自己面前,因此海王龙咬住的是他的刀。巨大的力量不可能被一个简单的格挡消解,上游因此也被海王龙带出了水面。
他松开双手,遣散苗刀,刚刚开始下坠,双腿就大力蹬在海王龙的胸口位置,将自己蹬离了海王龙。他健美的身躯在空中翻过一圈,伸直双腿,准备好回到水中。那时,我才注意到彭比纳身在何处。她的右手提着武器,左手则扒在海王龙的右前肢上,海王龙张开前肢那短暂的时刻,她用与上游一样的方式将自己从海王龙的胸口蹬开,像箭一样往上游弹射过去,手中的武器寒光闪闪。
上游伸开右手,骨骼苗刀在他手中快速成型,即便如此,也绝不可能在彭比纳手持的武器将他刺穿之前防御。我们的目光惊恐地追逐着两位复兴者在空中即将相撞的影子,彭比纳棕灰色的眼睛在雨幕中散发出金属般冷漠的光泽。
上游接下来的举动出人意料,他做出一个闪电般迅疾的动作——斜转过自己的身子,覆盖着蓝色鳞片的长尾在空中挥过,尾尖指向彭比纳。直到我看到彭比纳脸上随着这个动作突然覆盖的一层黑色液体,才明白这个举动的目的。
刚才在水下的搏斗之中,海王龙咬伤了永川龙的尾巴。这个伤口转移到上游身上以后,就出现在他尾部的相同位置。他通过这个摆尾动作,把伤口流淌出的一滩石油甩到彭比纳的脸上,精准地遮盖住她的眼睛,使她陷入短暂的失明。
上游紧接着就侧过身体,准备让过失去了准头的彭比纳,眼见着高速运动的海王龙复兴者就要与上游擦肩而过,她的举动却同样令人吃惊。
她将手中的武器向下方的海面大力掷出,以比她和上游下落都要快得多的速度击中水面,一朵庞大的水花从海面之上升起,亮蓝色的海水同时托举住半空中的上游与彭比纳,而后者此时正借着海水的推力横过身体,右小腿势大力沉地横扫过她面前的那一区域。用这样的方式,就可以确保攻击的广度,上游方才的躲闪完全失效。
上游的面孔闪过瞬间的惊色,他只来得及交叉起双臂抵挡在自己的面前。岩石互相打击的声音如同炮轰一样在半空中响起,而上游也真的像一颗炮弹一样从那团亮蓝色的水花之上向着斜下方的海水飞了过去。
他的身体猛烈地撞击在海面,像儿童掷向水面的扁石片一样,不受控制地打了两个水漂,才在一个漩涡之中消失。
永川龙的身体毫无征兆地蜷缩了一下,我听到它的左前肢传来的一阵骨骼活动的声音。
怎么办?
快跑!上游命令永川龙向我们发出一声低吼,他想说的话通过永川龙的吼叫传达给了我们。
我们不知所措地交换了目光,随后就只好不顾一切地向岩石岛游去,这是上游为我们争取的机会。
永川龙在我们身边还护卫了一段距离,随后就消失了。不用说,他重新陷入了与彭比纳的苦战。
“上游……”连我自己也没有意识到我的低语,风雨扑击在我的脑壳上,我的心脏在一片空寂之中跳动。
陆生动物在海中与海洋动物决斗……凶多吉少啊。。我们距离岩岛的石岸已经剩下仅仅不到十米,我们可以说已经安全了,可上游……
就在我怀着对上游命运的茫然无措,任由中国龙携带着我们向岩岛上游去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小提琴的乐声。
什……
黑色的背鳍划破水面,泰曼鱼龙矫健地在近海地区游动,站在背鳍近旁的,就是毫发无伤的特里戈诺与罗心莲。
“是她们!”云绫华惊喜地喊道。
特里戈诺优雅地向我们鞠下一躬,把有些晕头转向的罗心莲带到了我们身边,音符盘绕着向上游落水的那片区域涌动而去,“又见面了,诸位可敬的听众!”
“你还活着啊?!”埃雷拉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命运眷顾了我,埃雷拉小姐,并让我有幸救下了罗小姐。”特里戈诺挽着罗心莲的左手,温文尔雅地将她送到了石岸上,我突然注意到她的膝盖处有汩汩的石油正顺着她的小腿往下流,滴滴打落在泰曼鱼龙的脊背上,她因疼痛和紧张而微微扭曲的面庞,此时却用温和的笑容来应对我们。
“特里戈诺,你受伤了?”我喊出这一句话的时候,才从她膝盖以下的肌肤中看出沙子的质感。显而易见,她断掉的腿是罗心莲用生存战略补齐的。
“只是不足挂齿的小伤……”特里戈诺僵硬地迈动腿部,走到泰曼鱼龙的脊背前部,背对着我们,“请允许我暂且失陪,诸位听众。上游阁下正处在危难之中,确保每一位听众都安全无忧,是指挥家光荣的职责啊。”黑色的石油沿着她颤动的双腿滴落,指挥家用左手死死抓住泰曼鱼龙的背鳍,手指几乎都要陷进它的皮肉里,她留下这一句仍然用温和的语气说出的话以后,就让泰曼鱼龙承载着她,潜入海中,消失在我们的眼前。
埃雷拉吃力地将柯霖拖到石岸上,我们一个接一个连滚带爬地上去,现在,我们是安全的。
我们都把忧虑的目光投向不远处战斗之中的那片水域,如果世上真的有神,我或许就会为两个朋友的命运祈祷了。
雨变得更大了,狂风席卷着雨滴朝这座裸岩之岛切割过来,我们不得不赶紧朝崖壁之下走去,以免风与浪将我们带回大海。狂野的浪涛在铅灰色的海上席卷,风与海的怒吼盖过岩石被打击时发出的呻吟,眼前一切的颜色遁入单调而躁动的黑色与灰色,最后一线阳光都隐退在黑云之后。包围我们的是暴怒的堪萨斯之海,山峰般的浪头在岩岛周围滚滚地压向绿岛,仅仅两百米之外的绿岛,此时就只剩下一个灰色的轮廓,隐约能看到风在撕扯岛上的树冠。
一道雷光劈开黑暗,惨白的海面上空无一物。没有复兴者,也没有本体,有的只是大自然的暴力,如同神罚灭世的暴力。
第48章 深层水域
数个冲击波将上游围在中间,足以将磐石碾碎的力量同时向中央合拢。上升的气泡之中不见躯体的碎片,彭比纳暂时悬浮在水中,饶有趣味地等待气泡消散以后,上游会带着怎样的伤势出现。
珍珠似的气泡在阴暗的海水中上浮,彭比纳贪婪地舔舐海水,尝到了石油的味道。她难以抑制地发笑,看着上游已经带着十几道伤口的躯体冒出一缕缕黑色的液体,复兴者状态下从来都稳戴着的斗笠完完全全遭到了摧毁,上游骨折的左手将它从头上卸下,让它随波逐流,滑翔而去。
从战斗开始以来,始终处于劣势的上游,此时只是将左手的食指按在自己的脖子上,不慌不忙地从左到右划了一条线,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目光中闪烁着阴森的幽默:“来拿我的脑袋吧。”他黑色的头发隐没在海水之中,飘逸的大氅可以称得上千疮百孔。当冲击波向他袭来的时候,他首先以一个防御姿势接住了第一个,随后借助上升的气泡之中的空气制造了风墙,这才令他免于被碾碎。
彭比纳的身体上也出现道道伤痕,但伤势明显轻于上游,武器在她手中轻快地转动起来,她满足的大笑在海水之中传播。
“知道吗,我稍微开始喜欢你了,老东西。”她兴奋的棕灰色眼睛锁定上游的身影,长尾左右横扫,挺起武器突进。上游一面蓄势以待,一面轻轻一笑:“那我可真是受宠若惊啊。”两把武器凶狠地撞击在一起,紊乱的水流撕扯着两位复兴者的头发,两双眼睛中险恶的杀意与战斗的狂热在海水之中如磷光般波动。上游招架着进攻,每一次格挡都显得愈发力不从心,最终彭比纳的横扫击中他的腰部,武器头部海王龙的牙齿陷进他的肉体,惊人的力量推着他撞击在珊瑚礁上,大片黑血扩散在海水之中。
飘舞的黑发遮挡住上游的面孔,彭比纳挺起武器,尾鳍侧摆,瞬间加速向珊瑚礁冲刺:“再会了,老东西。”
上游嘶哑的一声干笑伴随着小提琴的乐声一同响起,“话说早了,小妞。”
彭比纳感觉到腰部传来的痛觉以后才猛然回头,她挥舞起武器击破向她袭来的音符,刚才还咬着永川龙的躯干左右摇晃的本体痛苦地送开嘴,扭动脖子想咬向用双颌锁住自己腰部的泰曼鱼龙,后者强劲的肌肉正在推动它向侧方移动,把它送往永川龙张开的大嘴。六十八颗锐利的牙齿咬进海王龙的右前鳍状肢,凶猛地晃动头部,这攻击只持续了一秒就因彭比纳遣散本体而停止了,但两道咬痕却真实地出现在彭比纳的右臂与腰部,黑色弥漫在她的身体周边。
彭比纳面无表情地承受着新的伤害,虎虎生风的头骨武器在水中挥舞,半点也没有受到阻力的束缚,海王龙颌骨翻飞着飞往泰曼鱼龙,击破的音符悠长地歌唱。
遍体鳞伤的上游将自己蹬离珊瑚礁,挥起苗刀直取彭比纳的后脑,另一个方向上,手持泰曼鱼龙颌骨制成的巨型剪刀的特里戈诺,正全速向她进攻过来。彭比纳暗暗骂了一声,接着露出更加兴奋的笑容,用舞蹈般的动作一面闪避一面防御,两位强者联手将她逼入不断后撤的守势。
上游进攻的同时在内心感叹彭比纳的狡诈。首先的攻击对象就是特里戈诺,最大的目的是削弱七人之中唯一的海洋单位,同时也重创了这个有力的对手。上游本人具有一战之力,但本来就缺乏直接击败彭比纳的力量,更何况在海中只能处于全面的守势,加之要保护同伴,经过一段消耗之后也已经力不从心。有空气的地方才能形成风,因此,上游也只有在有空气的地方才能发动生存战略。两个经过削弱的复兴者此刻迎战几乎就是满状态的彭比纳,才会造成现在势均力敌的态势。
彭比纳防御之余不时将怀疑的目光投向特里戈诺的双腿,无论怎么看,这样的复原速度也太过夸张。但没有巨大防御压力的上游则看的清清楚楚,特里戈诺曲线完美的双腿只不过是沙子的制品,这个事实让他的心往下一沉。如果彭比纳真的察觉到这个事实,就能迅速地掌控他们的弱点,接着脆弱的平衡将被重新打破。
彭比纳突然挥动尾鳍,向上逃离上游与特里戈诺的夹击,受伤的两位复兴者抬起头仰望自己的敌手,举起武器准备追击。彭比纳冷眼俯视着下方的两个对手,彭比纳海王龙巨大的尾巴附着在她的尾部,向下一个横扫,就把特里戈诺击到一旁,她小腿上细碎的沙粒开始往下沉降,浓密的黑血开始上浮。彭比纳露出了讥讽的笑容。
上游一刀斩向彭比纳的腿部,被她向下伸出的武器所抵挡,武器尖端的冲角发出蓝色的光芒,威力巨大的冲击波即将释放出来,目标就是特里戈诺的下半身。上游在这个紧要关头仅仅思考了一秒,永川龙发达的右前肢附着在上游的右手上,他用弯曲的利爪抓住彭比纳武器的把柄,将其转向空荡的水域,同时在水中出现的永川龙头部毫不留情地咬向彭比纳。
他仍旧慢了一步。
手心传来一阵麻木,随后是灼烧般的疼痛。冲击波的能量顺着手臂一直传导到整个身体,抖动的视野带来眩晕的感觉,上游感觉黑血漫到了自己的咽喉,短暂地失去了意识。他只是感觉有一股力量带着自己,向更深的黑暗之中下潜。
当他从眩晕之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处在完全的黑暗之中。没有一丝光线进入他睁大的眼睛,在这个黑暗的世界,睁眼与闭眼并没有太大的区别。这包裹了一切的黑暗让他回想起长达一亿六千万年的蒙昧与暗淡,他不由得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但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他意识到自己正处在深层水域。
“您还好吗,上游阁下?”特里戈诺柔和的声音在对他耳语,她的手握着他的右臂,在海水之中悄无声息地前进。“我没事。你怎么样,受伤了?”他同样轻声细语地回应,声音轻微到几乎要被他们游动破开暗流的声音淹没。“请您放心,这并不严重。”接下来的一段对话,就是在这样低微的声音中进行的。
上游略微思量了片刻,大概想到是在上层水域被彭比纳的冲击波震晕以后,自己就被特里戈诺带到了深层水域逃难。
“我什么也看不见……”上游索性闭上双眼,细细聆听水流的声音。他知道,彭比纳必然会跟着来到深层水域寻找他们,否则特里戈诺也就没有必要压低声音了。
“我的眼睛在深海也同样洞察秋毫。请您相信,这里,是我的王国。”
“你们这些海鲜啊……”上游轻声感叹着,陷入了沉默之中。
第49章 猎人猎物
在这两位复兴者如同鬼魅般在深渊之中逃生的时候,彭比纳也在黑暗之中追寻他们。与特里戈诺依靠巨大的眼球不同,彭比纳依旧依靠着雅各布氏器官,她品尝着海水之中细微的黑血气息,如影随形地追随着自己的敌手。
如果柯志仁现在正在此处,他或许会乐意看到古病理学做出了出色的判断。人们在海王龙的化石上发现了一些深水压带来的创伤痕迹,因此判断海王龙拥有深潜的习性。
深海是泰曼鱼龙的王国,同时也是海王龙的猎场。
但不同的是,在这片深邃的、寂静的黑暗之中,特里戈诺即将发动自己的生存战略。
攀附在海王龙前肢上的彭比纳,并没有注意到深水中凝视她的目光。在深邃的黑暗之中睁开了一双又一双黄色的眼睛,每一双眼睛用目光刺穿黑暗,凝视着西部内海道的统治者,在自己的领地上满怀着狩猎的乐趣与信心前进。越来越多的眼睛盘踞在深水区域的不同角落,每一双眼睛都把目光扎进彭比纳的身体里,默然不动,分辨出她黑暗之中的形体,紧跟着她每一步细微的举动,而又深藏不露,未曾被她发现。
这些眼睛监视着彭比纳的一举一动,如实汇报给黑暗之中自如地行进的特里戈诺。特里戈诺微微咧开嘴角,露出满口利牙,如果上游此刻还能看到,也会震惊于温文尔雅的她竟会露出这样残酷的神色。
彭比纳毫无征兆地举起武器,冲击波撼动着深层的海水。她朝准敌人的位置发起了攻击,但没有听到她喜爱的骨骼破碎的声音,也没有嗅到更多令她兴奋的血腥味。她继续发起冲击波,但却仍旧达不到她想要的效果。她不耐烦地在原地停下,打量了一下让她感到不快的黑暗,猎手的本能告诉她,她遭到了监视。
彭比纳竖起武器,武器头部的海王龙颌骨像几分钟前一样咔咔打开,她将它猛力震向下方的水面,四米厚的亮蓝色海水迅速地扩展开来,淡蓝色的微光给深水带来了异样的光亮,彭比纳注意到亮蓝色海水之中封存的一双巩膜环。她不屑地打量了一下这平平无奇的巩膜环,不愿相信就是这除了大以外毫无特色的一圈骨骼给了她被监视的感觉。她四下环顾,看到周边周边的海水中也有巩膜环被固定着,数量还不算少。虽然巩膜环不会对她造成什么威胁,但这些东西仍旧让她感到不适,她决定听从自己的直觉,直接把它们捣毁。
海王龙向上昂起头准备冲破亮色海水构成的这一层封存,就在它抬起头的一霎那,彭比纳愣住了。
她看到了眼睛。
填充满她头顶看不到头的黑暗,在蓝色光芒的映照之下也没有改变眼神的眼睛,黄色虹膜中黑色的瞳孔无一例外地对准她,死死地将目光锁定在她的身上。这些眼睛几乎不带任何感情地凝视着封存保护之中的彭比纳,眼睛之间的黑暗之中伸出泰曼鱼龙链锯一般的巨大牙齿。
“我嗅到了恐惧的气息……”特里戈诺幽深的声音从未知的黑暗中飘来,“您应该很清楚,假若失去了您引以为傲的生存战略的保护,您会遭遇些什么吧?”
彭比纳咽了口口水,沉下脸。
“先前在珊瑚礁那里,我就开始好奇了,为何在水面能造成如此巨大破坏的生存战略,却让水面之下五米处的珊瑚礁完好无损。现在我有了答案,当然是因为您的生存战略只能覆盖一定区域的海水,直径大约两百米,厚度在四米左右,对吗?”特里戈诺柔和的话音包围了彭比纳,后者仍旧保持着沉默。
“因此,我奉劝您,还是冷静一些,不要轻举妄动为妙。”特里戈诺的声音在上方的海水之中远去了。现在,她必然是准备把岩岛上的朋友们接回岸上,随后离开这个据点。
彭比纳的嘴角不明显地往下倾斜,自战斗开始以来,她还是首次露出为难的神色,这种为难被要漫溢在海水之中的暴躁淹没,很快就难以察觉了。
……
“您的伤势如何?”特里戈诺关切地看向上游碎裂开的右手,每一根手指都被冲击波粉碎了。她的神色中流露出浓厚的歉意和愧疚,“请原谅我的失职,我没能保护您免于受伤。”
“这不算什么。还有你说话就非得这么恭恭敬敬的吗?”上游用左手抓了抓头,满不在乎地晃动了一下伤势骇人的手掌。
“彬彬有礼是一种优秀的品格,至少对指挥家而言是如此。”特里戈诺平和的回答,泰曼鱼龙正携带着他们迅速游向岩岛附近的水面。
“唉……”上游疲惫地叹了口气,“你的生存战略能持续多久啊?”
“大约是两分钟,这已经足够我将大家送回岸上了。”
“要这能这样就好啦……”
接着,他们听到了下方水域传来的响动。特里戈诺刚才还万分平静的神色突然有惊讶掠过,随后就转为严峻。
“这声音……那小妞想干什么?”上游疑惑地看了眼下方的深渊,问道。
“上游阁下,我不得不遗憾地告知您,我们的计划被打乱了。”特里戈诺看向上方的水面,长叹了一声,“应当说,我们的对手是顽强还是疯狂呢?”
“也不知道哪招你惹你了,小妞,非得这么不死不休的。”上游看着下方的黑色深渊之中隐约出现的彭比纳的身影,半是赞叹半是牢骚地说道。
上游看到了海水中弥漫的黑血,那些扩散的石油几乎完全没入水下的黑暗之中。无论是海王龙还是彭比纳的身体上都可以看到骇人的伤口,汩汩冒出黑色血流的伤口如同蜈蚣般一圈圈盘绕在她的身体上,泰曼鱼龙的利齿深深地刺入她的肉体之中,绞断了她尾鳍的上叶,一道长的令人遍体生寒的伤口从她被掏空的左眼窝延伸到脖颈上,此时的她,可以货真价实地称得上是一位狰狞的恶神了。
上游不会明白她是如何生还的,但特里戈诺却依靠深海中布设的眼睛看到了。彭比纳虽然无法移动整个亮色海水层,却能让一部分亮色海水包裹住自己的身体,她仅仅凭借着这一层保护,就毫不犹豫地冲出了重重利齿的封锁。特里戈诺看到层层叠叠的牙齿链条将她如同木乃伊一般盘绕起来,野蛮地绞杀,哪怕最初的那一层牙齿停留在亮色海水之中,外部新叠加的牙齿仍旧将内层的牙齿挤压进去,这导致了她身上骇人的创伤。
即便如此,这位顶级掠食者依旧以不顾一切的劲头,引爆了包裹自己的亮色海水,清除了深层水域的所有眼睛与牙齿。之后,她就带着浑身的伤口来追击他们。
计划已经被打乱,趁着这两分钟直接逃走的可能性也没有了。上游与特里戈诺俯视着彭比纳,细细观摩她那不顾一切的疯狂,接着浮上了水面,向着岩岛游去。
第50章 中场休息
见我爬上岩岛最高处的平顶,上面栖息着的翼龙们用翅膀护住自己巢里的蛋,七嘴八舌地对着我吵嚷起来。一只雄性无齿翼龙拍打着翅膀跳到空中,锐利的喙就要往我身上啄过来,大概目的是保护它身后那一群头冠更小的后宫。我下意识地向后躲闪,双手在空中不住挥舞,险些往后掉下去。
云绫华的手臂挽住我的腰,稳住了我。她平和地爬上山顶,对着那些不好客的主人抱歉地打着手势,请它们通融一些,很快它们就安静地停了下来,几乎不再理会我,只是偶尔会好奇地看看云绫华。
“谢啦。”我说道。
“应该的。”云绫华安祥地微笑了一下。
我用右手摸了摸下巴,俯瞰着周边灰色的海水,暴雨还在一刻不停地向我们扑来。
“首先,彭比纳迄今为止使用过的攻击手段总共有四种。冲击波,固化海水再冲击,制造海王龙颌骨,还有就是近身搏斗了。”我说道。
“多余的手段应该不存在。否则在同时与上游和特里戈诺对打的时候就应该用了。”云绫华接着我的话说下去。
“冲击波的使用应该有次数限制,毕竟在一些近身战斗明显有风险的时候,彭比纳也没有使用。”
“也就是说这一招是可以通过躲避和攻击消耗掉的。”云绫华摇动着自己的尾巴,露出沉思的神色。
“接着是固化海水……特里戈诺告诉我们,是有范围限制的。”
“但是作用时间非常快,我认为直接躲避需要冒极大的风险。即使能成功,很可能也会损失一些人。”
“有一点可以确认。”
“什么?”
“这一招只能在有海水的地方使用,也就是和上游(空气)、特里戈诺(黑暗环境)的生存战略一样有限制的机制。”
“嗯……不然之前在岸边就应该动手了。”
“其实我在考虑一件事。这里到对面岛上大概是两百米距离,我们能不能直接让莲用沙子搭桥搭到对面去?”
“反对,”云绫华的回答格外果决,“那些沙子做的东西都太脆弱了,很容易破坏,要用这种不可靠的手段走两百米,太冒险了。”
“说的也对。那么首先确定第一步,消耗冲击波。”
“接着想个办法躲过海水固化。”
“再然后的海王龙颌骨就不需要操心太多了,特里戈诺的音符可以处理。”
“但怎么让我们全都完好无损地回到岸上是个问题,我们几个复兴者的力量集合在一起才有可能打开彭比纳的封锁。即使生存战略都用光了,彭比纳和她的本体对付起来也很棘手。”
“……我们再想一想吧。”
……
“小霖,要不要我教你怎么钓鱼?”
“上游先生,我们是复兴者,只要对着海里的鱼喊一声,鱼就会自己游过来的。”
“哎呀,赢的那么轻松就感觉不到爽了嘛。”上游笑呵呵地挥舞着正在复原的断手,“你不要总是这么一本正经的,不累吗?”
柯霖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上游先生真是乐观啊。”
“我应该乐观。本来我以为我会被那小妞干掉的,结果没有,就丢了一只手,还能长回来,我不应该笑吗?”
“亲王啊,笑就能把我们救出去了吗?”埃雷拉垂头丧气地问道。
上游站起身,扭了扭脖子,“哭丧着脸能吗?如果也不能,干嘛不让自己开心点儿呢?”他吹着口哨,用左手扶了扶刚刚才用灰尘合成出来的斗笠,伸了个懒腰,深吸了一口雨停以后的微咸空气。他慢步朝着站在海边的特里戈诺和罗心莲走去,后者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前者。
谁都没有预料到忧郁中蕴藏着愉悦的钢琴乐声此时会响起,蓝色的音符像海燕般在灰色的海面上自由地翱翔,海浪的呼吸转化为黑白键柔和悦耳的歌唱,安宁地回响在灰色的水与天之间。罗心莲回头看了看上游,羞怯地微笑了一下当作招呼,上游亲热地抚了抚她的脑袋,而特里戈诺则沉浸在自己创造的音乐之中,享受地合上双眼,背在背后的双手牵在一起,手指随着琴声轻轻摆动。
此时为何要让钢琴乐响起呢?
是提醒自己在困境之中也不可放弃希望与热爱?
是无论如何也想为听众带来艺术的享受?
还是用这种方式告诫海面之下那位凶恶的敌人,自己到底有多么从容?
上游不明白,他也不想猜。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一边,听着音乐。
等到乐曲终了,他才开了口,“你想钓鱼吗?”
“钓鱼?为什么?”特里戈诺惊奇地回过头。
“不想的话就站进来一点呗,你也不想被那小妞偷袭吧。”上游吹了声口哨。
“您关心他人的方式还真是独特。”特里戈诺愣了愣神以后笑道。
罗心莲扶着特里戈诺往回走,后者的尾鳍无力地拖在地上。她的小腿已经复原了一半,现在走起路来没有那么僵硬了。但毕竟是海洋动物,在陆地上活动总显得笨拙。
“上游哥,志仁哥和小华去哪里了?”罗心莲好奇地看了看岩壁下的几位。
“哦,他俩爬到顶上去了,应该是去想主意了吧。”上游抬起头看了看,视线被悬崖遮挡了,“怎么,你好像有什么心事?”
“心事?啊,没有的,只是有点担心爸爸妈妈会生气。之前那一次,我撒谎说掉进山沟里被志仁哥他们救出来了,那一次开始,爸爸妈妈就总是害怕我出事,不让我出来玩,今天好不容易能出来了,又有可能回不去,就有点担心。”罗心莲乖巧地让上游摸着她的头,眉目间流露出些许担忧。
“小丫头,干嘛操心那么多,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但是志仁哥不是说,我们要做好被困在这里很久的准备吗?明天还要上课,如果还回不去,就会被算作逃课处分的……”罗心莲有点胆怯地打住话头,用询问的目光看看上游,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继续说下去。
“傻丫头……”上游轻轻一笑。
“担忧只不过带来苦痛,而苦痛对缓解困境却毫无用处,不是吗?”特里戈诺平和地安慰道。
“……嗯!”罗心莲露出微笑,肯定地点了点头。
第51章 终局(1)
海水之中传来异样的味道,她感觉到了。
她的瞳孔对准了下层的海水,被掏空的左眼,此时已经回到了她的眼窝。她伸出嘴的舌舔舐着海水之中的气味,悠长地停留在嘴外,感受着海水的咸腥,感知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她不假思索地举起武器,将冲角对准敌手的方向,这一次没有玩耍似的转动它了。此时她就像一位训练有素的冷酷狙击手,不想展示过多的技巧与自信,只想朴实无华地解决对手。冲击波迅猛地出击,扑向海水之中出现的黑影。黑色的影子更为迅捷地移动,冲击波撞击在岩岛被淹没在水面之下的石壁上,彭比纳根据气味推断出对手是特里戈诺。
为什么她会出现在那里?
冲击波在石壁上震起一堆碎石,打着滚向海底的沙地上落去。彭比纳看到石壁上如同怪兽的大口一样张开的一个石洞,就醒悟了过来。岩岛之中有一个溶洞通往海水的这一层,对方是通过那里悄然进入海水的。
这场战斗输了第一局,现在的特里戈诺已经恢复完毕,即使力量不足以与自己抗衡,论敏捷却在自己之上。
她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呢?
又是以自己为诱饵,保护同伴上岸?
彭比纳一边琢磨一边指挥冲击波向着矫健地游动的泰曼鱼龙扑去,钢琴乐声在海水中响起,依旧是蓝色的音符与冲击波相遇。没有整支乐团相助,只有单种乐器的演奏,特里戈诺现在的力量所能做到的也仅仅是牵制,其他的就是完全凭借灵活去躲闪了。冲击波追击着特里戈诺,把她与泰曼鱼龙向远处驱赶。
溶洞的存在先前并不为彭比纳所知,这个秘密也仅能泄露一次。这么大的代价,显然不可能仅仅换来特里戈诺的逃生。彭比纳一面用冲击波驱逐泰曼鱼龙,一面留意着岩岛上众人的举动。
果不其然,她看到了。
黄沙制成的桥梁片段正从岩岛顶峰的翼龙栖息地被搬出,第一块片段被上游架在了悬崖边上,沙子与岩石固定在一起,形成了桥梁的第一个小部分。接着是罗心莲,她将第二段桥梁递了过来,上游接过以后,踏上刚才铺设的那一段桥梁,把第二段也接了上去。显而易见,刚才在岛上的那段时间,他们在做的事不仅仅是等待伤口复原,还有暗中建造桥梁。
刚刚被逐出一段距离的特里戈诺又匆忙带着泰曼鱼龙折回,指挥着音符向彭比纳扑来。她现在出现在海里,就是为了吸引火力,掩护同伴架桥逃生吗?
彭比纳不耐烦地释放出多重的冲击波,从不同方向同时扑往特里戈诺。她的眼睛注意着岛上架桥的那几位,不是很有心留意特里戈诺的骚扰。
一阵新的疼痛突然从腹部传来,她惊愕地看向自己的腹部上插着的头冠飞刀,迅速地让错愕归于平静。她将深深插进身体的飞刀面不改色地抽出,握紧右手将其碾碎,黑色的血液在海水中扩散开来。她向着特里戈诺的方向望去,看到云绫华正攀附在泰曼鱼龙的左鳍状肢上,举起右掌指向向她们攻击过去的冲击波,头冠飞刀撞击在水波上,即使没有将其破坏的力量也已经足以减缓其速度,从而降低特里戈诺将其击破的压力。
刚才云绫华藏在泰曼鱼龙的血盆大口之中,特里戈诺用自己的气味粒子完全掩盖了她的气味,因此彭比纳才没有发现她也在。
两位敌手神色阴冷地注视着她,知道她不动声色的面容之下隐藏着暴怒,
彭比纳举起左手,平伸的五指对准泰曼鱼龙,棕灰色的眼中满是狰狞。紊乱的白色水纹覆盖了她身处的那一片水域,巨大的冲击波像一阵箭雨冲着特里戈诺和云绫华射来。彭比纳等待了一会,没有任何举动。岩岛上的架桥者发觉海中战斗的架势以后,加快了架桥的速度,以极快的速度完成了前五十米的铺设,彭比纳知道,此刻处在桥上的复兴者,至少也有上游与罗心莲两位。
处在这一层冲击波的暴雨之后的彭比纳,让海王龙携带着自己向那座沙土之桥下游去,到了合适的位置以后,她猛然挥舞右手的武器砸向一旁的珊瑚礁,震荡的礁石呻吟着碎裂开来,一颗桌子大小的石块从礁石上震落,被彭比纳看似纤细的左手轻轻托起,往上一抛,沉重的岩石像羽毛一样在海水中向上跳起,海王龙有力的长尾在此之前早已蓄势弯曲,在石头开始回落的时候,它的尾鳍像一把巨大的网球拍一样有力地挥舞出去,这块石头被那巨大的力量掷出水面,如同炮弹般向沙桥飞去,不可思议地跃起二十多米的高度,猛砸在第一段沙桥上,那脆弱的建筑瞬间就开始土崩瓦解地向下方的海水之中跌下,几乎保持着原来的形态,落海时砸出了巨大的水花。
彭比纳看到沙桥散落的时候一同落海的除了沙子,还有她预料的两位复兴者,以及放在沙桥中充当骨架的一些大型石块,这一堆东西声势浩荡地向浅海中砸去,正好临近海王龙硕大的阴影。
她正要指挥着海王龙上前解决那两个复兴者,却不得不先躲避近在咫尺的音符袭击。她听到了长号雄壮的声音,因此在躲闪之余惊讶地看向聪明地躲在两百米范围之外的特里戈诺与云绫华。
我不是亲眼看到那些乱七八糟的发声垃圾都被拆了吗?
她定睛一看,看到泰曼鱼龙身边的海水之中悬浮着二十余根长条状的骨棒,当然不会想到这是罗心莲依据副栉龙的头冠用沙子制造的乐器,现在她的对手们正在用它们来充当长号,极大增强了音符的攻击力,因此不仅能够从她释放的冲击波之中幸存下来,还能够发动反击。
她继续指挥着最后一批冲击波向特里戈诺与云绫华冲击过去。这些冲击波的形态并不庞大,她明白自己的对手会因此放松警惕。
蓝色的音符迎头冲向那些冲击波,在即将互相接触的那一刹那,那些冲击波竟调转了方向。
并不灵活的音符笨拙地与那些冲击波擦肩而过,特里戈诺与云绫华仓皇定睛看向那些能够转向的冲击波,才看到它们身上生长的鳍状肢与尾巴,头端还有海王龙的头骨轮廓。即便它们的鳍状肢与尾巴没有皮肉只有骨头,也使得它们的运动比起音符要更加灵活,这些冲击波此刻根本就变成了一条条体型小了一号的海王龙,排着整齐的队列一边闪避一边进攻,逼近了泰曼鱼龙。
一个冲击波掠过泰曼鱼龙的身体,在被云绫华的头冠飞刀近乎零距离地扎成筛子以后,还是带动强劲的水流把她从泰曼鱼龙身上刮了下来。五个冲击波同时上前,冲击与撕咬同时对准同一个目标——泰曼鱼龙,飙溅的黑色血流在海水之中弥漫。
在彭比纳狞笑着看着冲击波环绕的两位复兴者即将遭遇毁灭的时候,海王龙正在勇猛地向落海的罗心莲与上游突进过去。
第52章 终局(2)
首当其冲的就是被突然的落海一下打蒙了的罗心莲,海王龙毫不留情地张嘴拦腰咬住她,颗颗利牙扎进她的躯体,下颌可活动的关节将这个不幸的猎物向着自己的咽喉处带去,在那里等待着她的是翼骨齿的碾压。
海王龙的嘴角落下一堆黄沙,彭比纳猛然醒悟过来,遭遇海王龙袭击的罗心莲竟是沙子制成的。但好在有能力重创自己的上游还在二十米开外的地方……
等等。
既然被咬的罗心莲是假的,那么……
“小妞,看这边。”上游的话音在海王龙的近旁响起。没错,无论是海王龙口中的罗心莲,还是二十米之外的上游,都只不过是沙子制成的雕塑。彭比纳误以为沙桥之中的石块是桥梁的骨架,事实却并非如此。真正的上游与罗心莲,正是藏身于用沙子仿制的众多岩石之中的两块里,柯志仁料到海王龙的这一步进攻,因此设计的计划是:罗心莲用自己的雕塑将海王龙引诱至上游身边,接着,上游再摆脱那一层沙子制成的壳,发动反击。
柯志仁清楚海王龙的背椎具有僵硬不灵活的特点,也就是说它无法迅速掉头攻击处在自己躯干侧面的对手。永川龙的利牙刺入鳍状肢之中,纺锤状的指骨在有力双颌的碾动之下嘎吱作响,海王龙的挣扎无法令它挣脱永川龙的双颚,上游手中的苗刀悍然劈砍而下,彭比纳的右臂与海王龙的右鳍状肢一同顺畅地分离了躯体,黑色的血花暴涌而出。
“呃!”彭比纳不由得发出痛吟,但她的痛苦还没有结束。
海王龙终于成功掉过头,张开大嘴咬向上游,但永川龙依旧快它一步,率先咬住其颈部,随之上游手持苗刀劈向它的头部,刀锋直落往它的鼻骨。柯志仁同样也告诉了上游,不与颌骨其他部位相融合的鼻骨让海王龙的头骨具有较高的灵活性,可以做出较为剧烈的吞食动作,然而,也令它的鼻骨相对而言容易错位,成为一个弱点。
彭比纳挺拔的鼻梁突然折断,接着歪扭到一边,不用说这次突袭对她造成了怎样的重创。海王龙的身影消散在海水之中,彭比纳承受住伤痛,不动声色地用完好的左手抓住自己的鼻梁,扳正骨骼的脆响在海水中回荡。
被拆毁的冲击波正在海水中缓缓解体,它们被来自下层深渊的链锯牙齿拆毁了,刚刚进入海水开始,特里戈诺就在海水中布设了眼睛,随着战斗的进行,终于到了它们可以作用的时刻,牙齿将刚才还凶猛进攻的冲击波绞碎了。身负重伤的特里戈诺与云绫华,此时正攀附在泰曼鱼龙身上,艰难地向两百米范围之外的区域撤退。这些密集的牙齿阵列早有预谋地出现在此时此刻,目的是逼迫彭比纳使用微型海啸来保护自己。
海中黄色的眼睛正在下方的深渊凝视着彭比纳的一举一动,暗黑间隙中的牙齿随时准备出击,这个折断了鼻梁、被砍断右手的复兴者,此时看似已经是强弩之末。
上游护卫着另一边的罗心莲,一道紫色的霹雳怒吼着划破天空,刚才还略微平息的暴雨,现在重新密集起来,山峰般的波涛在海洋的吼声中移动。
彭比纳的嘴角浮起笑意,她摇晃着向外喷涌血液的右手残肢,左手持着武器,凑近右手的血流。沾湿了黑血的武器张开海王龙的颌骨,在彭比纳沙哑阴森的笑声中指向水面。但出人意料的是,她并没有直接将武器直接震向海面,而是向下深潜。
在水下等待着她的,是泰曼鱼龙狰狞的齿列。
上游不明白这个举动的含义,他只是敦促着罗心莲,马上开始实行计划的下一步。
在与上浮的齿列接触之前的短暂瞬间,彭比纳召唤出本体,左手抓住武器,弯曲蓄力,片刻之后,就将武器如同标枪一样猛然掷出,冲角朝往上方的水面。
蓝色的固化海水将山峰般的波涛驯服,那足以毁灭磐岩的力量弹指之间凝固在空中,强劲的海水从那里开始向四周迅速蔓延,在那之前,罗心莲已经在空中制造出一个沙制的巨桶,这个桶从上往下遮盖住她与上游,绘龙站立在桶上,将这个桶连着一部分空气一同压入水中,此时,罗心莲和上游就站在桶里的一个小平台上,等待着实施计划的下一步。
彭比纳,不会懂得这个物理学原理。她或许只是以为,这个桶不过是一层微不足道的保护层。但她却并不知道,这个大桶的内部还安置了一个较小的桶,因此海啸足以摧毁外部的桶,却能让内部的桶安然无恙,柯志仁布设这个计划的目的是通过空气阻隔海水,使得海啸不能伤害里面的两人。如果彭比纳使用海王龙颌骨进行攻击,就会被特里戈诺的音符阻隔。因此,在海啸之后,彭比纳必然会派遣海王龙上前破坏沙桶准备进攻,那时,罗心莲就可以直接让沙桶消散,沙桶本来占据的空间中没有海水而只有空气,上游可以抓住海王龙跌进这个空间的一霎那,发动生存战略,一举消灭海王龙。
在让水面固化以后,彭比纳用左手攀附在海王龙的左鳍上,让本体携带着她向一座固化的浪峰全速摆尾冲击,流线型的身体切开墨色的海水,齿列在她身后穷追不舍。
在锯齿状的惊雷划破天空的一瞬间,她与本体都如同先前一样优美地跃出水面,在空中停滞的时刻,她首先用双腿将自己从本体身上蹬开,纤长的身影像蓝灰色的弩箭般射往海面,落地之处已经激起一场规模较小的海啸,然而,就在她入水以后一秒,海王龙沉重的身躯砸落在浪峰的坡上,一场规模空前的海啸紧随着小型海啸而爆发,这一次所波及的范围远远超出两百米,以至于远在原攻击范围之外的泰曼鱼龙被齐根斩断尾鳍,在一团上升的浓重黑血之中丧失了行动能力。通过刚才的引诱,三分之二的齿列被吸引入攻击范围,转瞬之间灰飞烟灭。
她会借助浪峰的力量强化自己的生存战略,是此时岛上的柯志仁未曾预料到的。
但计划的整体还没有遭到挫败,因为罗心莲制造的外层沙桶虽然在海啸之中遭到破坏,内层的沙桶却依旧完好无损,落回海水之中的海王龙毫无疑问已将目标对准了这个沙桶,它用尾鳍强劲地推水前进,吻端的冲角直指沙桶,如同一尊威力强劲的活攻城锤向目标冲击而去。
就在它的吻端触及沙桶的一瞬间,小沙桶就在罗心莲的运作之下消散了。
海王龙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如计划所预期的一样,坠入在远处短暂地形成的一个大型凹陷之中,上游手中的苗刀冷酷地挥出,将白色的风暴抛向海王龙。
接下来的一刻,让柯志仁本来平静的心坠入了冰窟。
他目睹了海面上的一场爆炸。
上游的风暴毫无阻碍地穿过空气,劈砍在海王龙苗条的身体上,黑色的血花飙射到空中,森森白骨显露在外。然而,就在预定将要解决海王龙的那个凹陷里,发光的蓝色海水如同一颗炸弹,毫无征兆地引爆,令人难以想象的威力将上游,以及在爆炸的那一瞬间被他抱住的罗心莲,一同扔向空中,随后坠回海里。
短暂的茫然之后,柯志仁才开始明白发生了什么。彭比纳在深层水域曾经让固化海水附着在自己的身上,接着在齿列绞杀在她身上的时候进行了爆破。此时此刻,她正是用同样的伎俩将固化海水附着在海王龙的身上,在遭遇到上游风暴攻击的同时,也通过海啸最后的力量,重创了上游。在愤怒至极的同时,她也没有失去冷静的头脑,她并没有自信到认为自己的得意技足以直接终结战斗。
第53章 终局(3)
什么?
我的心骤然往下一沉,面对这始料未及的挫败,我的耳边嗡的一响,接着我的思维就停滞了下来。
不,为什么?
明明所有的胜算都寄托于那个沙桶上,离开岩岛的四个人也全都满怀对我的信任去执行任务了……但为什么会失败?
特里戈诺断了尾巴,现在她和云绫华与活靶子无异。
而上游和罗心莲……不,我没有看到他们的踪迹,他们在哪里?
电光闪烁之中,暴雨狂风之中,彭比纳如同一位在战争中遭遇重创然而依旧强大的海神,用仅存的左手持握着武器,立足于高达十余米的浪峰之上,对着西部内海道上的芸芸众生沉默地宣告统治者的身份。
我们三个就那样呆立在岸边,成为这幅拥有着残酷美感的画卷之中的三个配角。
沙桶的几块碎片浮上了水面,电光短暂地照亮了海面的时候,也勾勒出海王龙在倾倒的水面下庞大的轮廓。
为什么它在那里?
白色的气流包围了那几块碎片,其中稍大的一块在气流的裹挟之下就如同一只小船,承载着两个形体不清的物体向岩岛驶来。是风,虽然是不太强的风,但确实是风。也就是说,是上游。
“他们还活着!”埃雷拉叫道,随着碎片的靠近,我也能看清了。罗心莲看起来没有受太严重的伤,她急切地抱着上游,几乎要哭起来。上游被折断的左手和右腿分别喷涌着黑色的石油。
海王龙正在他们后面紧追不舍,它露出水面的脊背、头颈,以及对准碎片张开的大嘴带来了可怖的视觉冲击,那一刻它仿佛一头货真价实的海怪。
白色的气流瞬间扑向海王龙,永川龙的爪牙在空气中凝聚,在海王龙露出水面的身体上留下道道伤痕,黑色的血液在空中飞溅。在海王龙不得不下潜躲避的时候,我看到泰曼鱼龙的牙齿链条正锯在它的腹部,现在的它已经带上了一身骇人的伤口。
即便遭遇了攻击,海王龙与碎片的距离仍旧在快速靠近,一旦它掀翻了碎片,落海的两人就绝对没有生还的可能。
怎么办?
靠近。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它在水下张开的嘴几乎就要碰触到碎片,只要再摆一次尾……
碎片离我们也越来越近,只要撑过最后三十米……
谁会更快?
一声枪响击破了我急切的等待,我与柯霖惊愕地看向枪声响起的地方,是埃雷拉,她右手抓着枪,左手抓着……
等等,那是什么?
那是……一只手?
看看上面海王龙颌骨的刺青,毫无疑问,就是彭比纳先前被砍断的那一只手,它被海浪带到了岩岛岸边,接着就被埃雷拉捡到了。
我们看着埃雷拉的脸,我们三个面面相觑,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我觉得埃雷拉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可能就是碰运气地捡到了彭比纳的断臂,碰运气地用起生存战略,碰运气地对着彭比纳断手上的手指开了一枪。她茫然地看着我们,再看看枪,再看看断臂,然后再不知所措地看向海面。
我们把目光投回海面。
等等,好像有用?
只是那海王龙为什么好像变得更大了?
没错,和那片碎片对比一下,海王龙的个头明显增大,而且鼻孔的大小似乎有所减小,鳞片的颜色也变得更深,有点类似棱皮龟。
“喂,你的生存战略还能把对手强化的吗?”我震撼之余都没有听清楚自己问的什么。
“那个,我……我以前没试过。”埃雷拉呆呆地结巴着。
呃……体型变得更大,鼻孔缩小……再结合埃雷拉的生存战略是把对手变为自己的祖先,也就是说这头海王龙被变成了祖先?祖先……能比彭比纳种体型更大的是船首种,的确也是在皮埃尔页岩组更下层的地方能找到……呃,所以它变成了一条船首海王龙?
柯霖反应的比我更快,“埃雷拉小姐,干的好!”
“什么?”她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变成了祖先,变得更加原始,更加不适应海洋生活一些;体型变得更大,移动速度也会有所拖慢。没错,不管埃雷拉发动生存战略的本意是什么,她确实成功地减缓了海王龙的移动速度,也就是让碎片移动的比海王龙更快。
距离很快被拉开,碎片小舟进入了巨大的海王龙无法进入的浅滩区域,我们手忙脚乱地扑进海里,把死里逃生的罗心莲和上游扶了回来。
“抱歉,我没有想到计划会失败,是我的错。”这是我说的第一句话。
“那不怪你。”上游虚弱地摆了摆手,“至少你的计划有七成内容都奏效了,没有你,我们就走不到这一步。”
海王龙在岩岛边上的水域里消散了,我们都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特里戈诺与云绫华就要大难临头了。
“我们得快想想办法,不然……”罗心莲害怕地没有再把话说下去,她惊恐地看着海王龙的消失。
我摸着下巴,在石岸上来回踱步。
“云,你在吗?”我急切地在精神里问道。
“在。”她的回答很微弱,这说明她受了不轻的伤。
“你们现在怎么样?”
“呃……我和特里戈诺的生存战略都要用光了。”她停顿了一会。
我抓住了自己的头发,周围的所有复兴者都在急切和绝望之中沉默了下来。
“我想大家都漏了一件事。”柯霖突然开口说道,他沉着地走近海边,转过身,将目光对准我们。
“你说什么?”
“我们的躯体都有发声的能力,”他毅然说了下去,此时的他不似平时的默默无闻,“也就是说,我们每一个,都可以成为一样乐器!”
对。特里戈诺的攻击在有乐器加持的情况下可以强化,而人的声音,毫无疑问也是音乐的形式。
“这是什么意思?”罗心莲疑惑地问。
“你说的没错。”我冷静下来,放下抓在头上的手,“我马上告诉云。”
“等等,你要用什么办法?”上游抬起身问道。
“以后再说,现在没时间了,大家快到海里去。”我率先冲进海水之中,其他人虽然多少有些不解,但依旧信任地跟随了我。我将我所想的简略地传达给云,她迅速地领会了我的意图,她的回答是令人安心的简短:“明白。”
……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暴雨逐渐地停息了,海洋上的风也不再暴怒地策动海浪向岛屿进击。水面之下的战斗虽然仍然激烈,却疲态尽显,无论是彭比纳,还是特里戈诺,此时此刻都渐渐地力不从心。
漫布全身的伤口将大地的黑色血液——石油一刻不停地往外泄漏,被大自然的血肉所吸收。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特里戈诺与云绫华几乎败局已定。由于彭比纳的力量过于强大,埃雷拉的生存战略并没有能作用太长时间,很快就让她恢复了原样。这位遍体鳞伤的顶级掠食者,正气喘吁吁地杵着残破的武器,准备等到冲击波重新可以使用的时候,就终结掉两位陷入绝境的对手。
她的大笑最终还是在海水中响起了,武器的冲角重新呈现出发亮的蓝色,即将为这场只有她自己才能感觉到乐趣的战斗画上句号。
在冲击波即将被释放出来的那一刻,特里戈诺露出了微笑。
自信的,平和的,从容的笑。
海洋的胸腔突然爆发出嘹亮的合唱,人类的歌声裹挟着蓝色的庞大音符,形成规模宏大的音符集群,照亮了风暴刚刚过去时仍旧晦暗的海水,彭比纳愕然看向周围包围了她的蓝色音符,看到音符外出现的那些躯体——无论是真实的,还是沙子制成的,都在海水之中放声歌唱,蓝色的音符执掌着他们的声调,副栉龙的头冠更能放大他们的歌声,令不到二十人的声音达到一个标准合唱团的规模。特里戈诺充满激情地挥舞手中的指挥棒,海洋的高昂礼赞在这片奇异的海域回荡,从一个高潮迈向又一个高潮,英雄的史诗正在堪萨斯之海传唱。
刚刚恢复使用的冲击波无力应对如此多的音符,固化海水还没能使用,只能起牵制作用的颌骨更是无济于事。
赤红的夕阳破开层层乌云,将黄昏最后的一抹光辉洒遍北美西部的那一片传奇的海水,在这边满布着参天的海藻、奇异的生灵的海,在晚白垩纪最辉煌、最精彩的地狱水族馆,在属于她的海,彭比纳?泰勒首次醒悟,自己已经输了。
她凝视着音符包围之外的特里戈诺。海王龙温驯地将左鳍转向彭比纳,她不大乐意地用自己的左手拍击着海王龙的左鳍,权当是为那位打败了她的指挥家鼓掌庆贺。
随后,她挑衅地瞪圆了眼睛,将武器最后一次在水中旋转一圈,严阵以待,等待那些音符向她冲过来。
妈的,输了啊。
第54章 海王龙式的和好如初(1)
夕阳的光辉洒满入海河流的水面,四位联盟的指挥官站在栏杆边上,注视着粼粼的波光。
“所以说,你明天就得回去了?”肉食艾伯塔龙的复兴者,萨科法?艾伯塔,她调整着自己脖颈上印有艾伯塔龙颌骨图案的红色围脖,把金色的眼睛转向了利伯拉。
“嗯。”
“小利是长大了吗?”戴着宽边帽的希利?比斯塔西让身后的虐龙伸长脖子去看水里的游鱼,“居然能自己找朋友了?”
他嬉笑着往脸红的利伯拉身边凑了一些,后者把脸转开,“你就别这么笑我了,希利。”
艾伯塔毫不留情地一拳揍在希利的腰上,“够了,你这个混蛋。”
希利假惺惺地捂着腰闪到一边,“有这样对待同事的吗?我不就开开玩笑嘛。”他的嬉笑没有半点收敛,毕竟他也知道萨科法不会用全力揍他。
萨科法与利伯拉,暴龙科艾伯塔龙亚科的两位成员,也是整个联盟亲缘关系最近的两位复兴者,因此也是最亲近的姐妹。萨科法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轻轻拍在利伯拉的肩上,她用脸颊蹭了蹭利伯拉的脸,“我没有太多别的话,只是祝你一切顺利,希望你能不负使命。”她扎成单马尾的红发在轻轻晃动,头顶上的鼻骨角质与泪骨角反射出淡淡的光辉。
“说来,小利,是君王让你扮演那种‘板着脸的厉害角色’吗?”
回答希利的是沉默,利伯拉红着脸瞪着他。
“那就是你自作主张啰?”希利向水面扔出一块石子,“干嘛要这样呢?你明明不适合做这种事吧。”
“我……我觉得那样会损害联盟的声誉。毕竟应该没有指挥官会那么……我说不上来。”
“不对,”萨科法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真实的你,当然是最好的。当你把你最真实的一面展现给你的工作对象时,他们才会认为你是有诚意的,你才能更顺利地拉拢他们,这样才是最有利的。”
“你说的我不也不是不明白。”利伯拉用脸侧的一缕白发在食指上打上一圈又一圈,“虽然我有点后悔,但也改变不了什么了。”
“随意你吧,”希利金色的独眼映出河心的波光,“反正就交朋友来说,你已经把事情办成了。这也算是一种很好的锻炼嘛。”
四位指挥官短暂地沉默了一会,随后就被萨科法打破了,“托罗,你不说点什么吗。”
强健惧龙的复兴者身着黑色鳞片纹理的皮大衣,他的靴子利索地转动,面对着利伯拉,仅仅是冷着面端正了自己长有泪骨角的黑色军帽,“祝工作顺利。”
“你非得让他也来说两句干什么,他不是不情愿嘛。”希利调整了一下印有白色巩膜环图案的眼罩。
“他要是不情愿还跟到这里来干什么,”萨科法摊了摊手,用自己的尾巴扫了托罗?达斯布雷的大腿一下,“这家伙只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开口而已。”
利伯拉走到托罗面前,和托罗平静地对视了一会。作为恐龙公园组的两位顶级掠食者,也是联盟中两位地位较高的指挥官,他们自从上世纪初苏醒以来,就始终是相互配合的同事。
“谢啦,达斯布雷。”利伯拉的脸稍微还有点红,但她很坦荡地微笑了。
托罗点了点头,转过脸回去看他的夕阳。
四位指挥官闲适地观望着远处的西部内海,片刻后都不约而同地被河心的水面上出现的异样物体吸引了。
四位指挥官嗅了嗅空气,都闻到了自己熟悉的味道,明白这是一场久别重逢。
蓝灰色的长发显露在水面上,棕灰色的眼睛满布疲惫,她大口地吐出嘴里的河水,“嘿,伙计们。这他妈的淡水尝起来真恶心。”
四位指挥官同时立正,整齐地敬礼,“欢迎回来,彭比纳。”
“你不是说你不回来了吗?”萨科法好奇地向彭比纳弯下腰问道。
“现在我打算回来了,不行吗?”彭比纳拖着还没有完全恢复的断手,把左手伸向了走到台阶边的利伯拉,“谢啦。你们怎么穿成这样,联盟现在的风格都那么无聊吗。”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会让你伤成这样?”利伯拉拧起眉头看着她身上的伤势,“是不是去找王朝约架了?”她把彭比纳从她憎恨的淡水里拉到了岸上,随后用肩膀扶住她。
“没有,不过确实打了一场架。”
“赢了?”希利漫不经心地点了根烟。
“输了。”彭比纳直截了当地回答。
“输了?”除了托罗以外,指挥官们都惊奇地挑起了眉,“你就是去找王朝干架了吧?”
“我用普罗里格的尾巴发誓,没有,”彭比纳一本正经地回答,“怎么说呢,一个指挥家,带着一堆杂七杂八的家伙闯进了我的地盘,搞了个什么音乐会,把我给吵醒了,我当然不高兴,毕竟我只允许普罗里格来叫醒我嘛。所以我就动了手,没想到他们还有两把刷子,把我干趴下了。只是他们没干掉我,放我走了而已。”
陆军指挥官们听着海军指挥官的叙述,有着不同的反应。
“还挺仁慈啊。”希利感慨道,“闪烁着人性的光辉呀。”
“让他们的仁慈见鬼去吧,”彭比纳冷脸回答道,“我可不会感恩戴德,下一次再见到,我一定要把他们的脑袋揪下来。”
“你还真是……忘恩负义啊。”萨科法忍俊不禁。
她毫不在乎地叹了摊手,“我才不讲什么仁义道德。”
“你忘了组织的原则了吗,没有必要的情况下不可以对其他复兴者动手。”利伯拉严肃地批评道。
“你想怎么着,给霍夫曼打小报告吗?”
“这得看情况。”利伯拉没有缓和面色,气氛一时变得有些紧张。
“你们真是……沾染上智人的坏习惯了啊。”彭比纳最先刀剑入鞘,毕竟她在陆地上,还是伤残人员。
“无论怎么讲,我们也不是单纯的动物了,既然如此,总得有些规则得遵守。”萨科法说道,准备就这样结束话题。
第55章 海王龙式的和好如初(2)
“利伯拉小姐,”一个新的复兴者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哟,沃克。”四位真暴龙类的指挥官依旧整齐地敬礼,新来的复兴者保持敬礼手势,走到他们面前才把手放下,“我替云绫华小姐来还清一笔债务,这里是一千碎片,请您……收下。”柯霖的眼睛不经意间瞟到四位指挥官身边站着的彭比纳,顿时愣住了。
彭比纳的震惊与他不相上下,“你……你怎么在这里?”
柯霖与彭比纳宛如五雷轰顶般呆立着,把目光锁定在对方身上。
“你们认识?”希利凑过来问道。
“呃……严格来说其实不算。”柯霖犹豫了片刻。
“发生了肉体关系?”
“我把他脖子弄断过,这算不算肉体关系?”彭比纳思索了片刻,以孩童般的直率和天真问道。
“好,故意伤害同事罪。”萨科法冷酷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笔记本记下。
“所以你到底是谁?”彭比纳不耐烦地走上前,高近两米三的体格使她能够俯视沃克。“我是沃克?帕拉,如果您愿意,也可以叫我柯霖。”
“他是上个月加入组织的新人,现在在恐龙公园工作,管后勤的。”利伯拉解释道。
“新人?难怪我没见过……看你们现在这身衣服我看瞎眼睛也看不出来你是联盟的。”彭比纳捂着头,“喂,小子,你是不是把那件事都给……”
“不幸的是,我已经把事情都汇报给君王了。”
“然后君王就会开始查,接着情况会给到普罗里格、霍夫曼和楚里,你就声名远扬了。”萨科法的声音严肃到不像是在开玩笑。
“喂,小子,那地基是你们拿去修指挥所的?”彭比纳似乎并不在意萨科法威胁式的玩笑,“你花了多少?”
“两万三千七百五十二。”
“唔……不小的数字啊,”彭比纳懊恼地把尾鳍侧拍在地上,“我可能还得过上一段时间才能还得起这笔钱。”
“很好,破坏联盟财产罪。”萨科法记下了第二行字。
“请您不要在意,”柯霖恭敬地鞠了一躬,“对同事友善是我们组织的原则。”
“你最好不要在阴阳怪气,小子。”
“请您相信,我没有这个胆量。”柯霖说着,几乎要压不住嘴角的笑意。
“你……”彭比纳正要继续说下去,她却骤然打住,右手幻化出一个对话机,她看了看打来电话的复兴者,清晰的犹豫从她的面庞掠过。
“普罗里格吗?”希利问道。
“嗯。”柯霖很惊奇地看着她犹豫的神色,看习惯她阴森的杀意以后,这种平常的神色反倒令人惊讶。
“接啊。”利伯拉理所当然地说。
“接了他也是骂我。”
“你回来了他应该会高兴。”萨科法平静地说。
一直沉默不语的托罗看着这边犹豫不决的彭比纳,猝不及防地开了口,“你怕了吗?”
“我?我会害怕?”
“那你为什么不敢接?”托罗冷漠地转过棱角分明的面孔,依旧猝不及防地退出了这场对话。
“好啊,托罗?达斯布雷……”彭比纳恶狠狠地微笑着,嘴中的利牙颗颗分明,“好啊……”
她决然把对话机凑到耳边,摁下了按钮。
她走到一边,躲开众人,“喂,普罗格里。”
“嗯,是我。对,我回来了。喂,你干嘛那么激动。是,我不想再跟你多唠叨,我回来了,就是这样。那事?那事是我干的,怎么?啊,是啊,故意伤害同事,蓄意破坏联盟财产,啊,是是是,怎么,你他娘的哪根筋错了,哈?你,”她咬牙切齿地攥紧对话机,“是啊,怎么着?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就会把他们都给宰了(说到这里的时候柯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你不爽?你为什么要扯到那件事?对啊,你养的那些该死的薄板龙全都是我杀的,我把它们的脑袋一个一个都从脖子上拧下来,再放到你的办公桌上面,因为它们吃了我买的摇滚唱片,这事你他妈到底要说多少遍?够了,你个饶舌的混账,给我闭上你那张和泄殖腔一样的烂嘴。”随着一声脆响,沙土制成的对话机在彭比纳手中呻吟着扭曲起来,最后被生生捏碎。
联盟的官员们默不作声地等待着北美海军指挥官彭比纳?泰勒,也就是北美海军总指挥普罗里格?泰勒(船首海王龙)的最近亲属,平息她冲天的怒火。
“我说,你们这不就和好了吗?”最后,希利歪起嘴笑了笑,给这场对话做了一个总结。
……
乐器店老板情绪低落地坐在沙发上,扶着自己的额头,回忆着青年进到自己的店里时的情景。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位异国的青年,外貌看起来就像是个纯正的好人的青年,竟会干出这种勾当。父亲留下的小提琴,也被夺走了。今天早上他还爱惜地拿起它,细细抚摩组成它的光滑木板,没想到中午的一场演奏,就已经是永别了。
老板沉重地叹着气,把脸埋进手中。
他抢走了乐器,是要去干什么呢?
是卖钱吗?那为何不直接去抢劫银行呢?这种事在这座城市也并非没有发生过。
这么说来,他还真的要拿那么些乐器去组建一支交响乐团。
怎么可能呢,每一种乐器,他也仅仅抢去了一把呀。
这样简陋的乐团,有可能顺利地演出吗?
老板发觉自己竟在关怀那个抢劫犯,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
不应该如此轻信,就这样放松警惕的啊。
今后应当改改这个习惯了。对了,他不是还问了自己家住哪里?或许他以后真的会再来到这里,偷窃他的财产。还是得提前做些准备,毕竟警察告诉他,这个青年与他的几位同伙都莫名其妙地人间蒸发了。
打断了他的思考的是窗户上传来的两声轻轻的敲击,他下意识地回过头望了过去,看到了他正在想着的那个人。
青年咧嘴笑着,举起的右手又在自家窗户上轻轻扣了两下。他那热切又不掺一点杂质的笑容让老板不寒而栗,几乎要尖叫起来,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到腰带上别着的手枪。
为什么没有听到丹尼尔的吠叫?见到生人它一向是会叫的,这么说来,丹尼尔就是悄无声息地被他给……
等等。
丹尼尔正站在他的脚边摇尾巴?
丹尼尔……投敌了?
不,为什么?
青年安抚似的摆着手,用大拇指往后一挑,把老板的目光引向院子里摆着的手推车。
?
没错,手推车里就是他从自己的店里抢走的乐器。
老板一时没能理解当前的情况。
他一愣神的功夫,青年就从窗前离开了。
老板胆战心惊地拿着枪走进院子,小心翼翼地四下查看一周,没有发现青年的影子。丹尼尔摇晃着尾巴凑到老板跟前,他心情复杂地抚了抚自己的爱犬,疑惑于为什么那位青年如此轻而易举地就驯服了自家的看门狗。
他生怕手推车会不翼而飞似的,缓缓地走上前,一一辨认自己心爱的珍品,他最珍视的小提琴,就叠放在整齐的一堆乐器正上方。小提琴上贴了张纸条,上面写着这样一行字:
“thank you for lending them to me!we host a wonderful concert.”
音乐会在哪里举行,是如何举行的,老板都一无所知。
在老板的余生里,他也再没有见过这位举止古怪,来无影去无踪的青年。
第56章 明天生日
“莲,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不知道。怎么了,志仁哥?”
“明天,”我站住脚跟,回过身来向罗心莲说道,“是云的生日。”
“真的吗?”罗心莲惊呼道,“我还没有准备礼物呢!”
“趁着今天还有时间,你马上去准备一下。”我一字一句地嘱托道,“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务必做到万无一失,我会替你保守秘密。”
“明白!”罗心莲神色坚定地向我敬礼。
看着她故意表现出的严峻态度,我忍不住笑了笑。罗心莲本来还可以保持严肃,看到我的表情,终于也抑制不住地笑出了声,“但是我不知道小华喜欢什么样的礼物啊。”
“只要你送的她应该都会喜欢吧。”我回答,“只是开心的程度估计会不一样。”
“志仁哥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吗?”
“不大清楚。不过我可以教你判断她有多喜欢你的礼物。”
“啊,怎么判断?”她好奇地睁大眼睛,歪了歪头。
“你先让她变复兴者,然后再送她礼物。她的每一片头冠上面有两个孔,被认为是气腔化的证据,而且上面的血管会随着她的心情变化而变色。送完以后,你就注意看她的头冠是什么颜色。如果变成紫红色,而且两个孔洞都会略鼓起来一点,那就是她非常惊喜,你送了她非常喜欢的东西。如果变成红色,那就是她很感动。如果变成橙色,那就是比较普通的高兴了。”我回答道。
罗心莲一愣一愣地听着我说,随后发问:“志仁哥是怎么知道的?”
“我以前注意到过她的头冠在不同的情况下会变不同的颜色,所以有研究过。”我靠在围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鲜艳的颜色就代表她心情不错。”
“我下次去试试看。”她满怀着期待对我说道。
我与罗心莲这场简单的动物行为学探讨快要结束的时候,云绫华也从办公室回来了。
“老师不在。”她摇了摇头,手指摩挲着折叠起来的试卷。
“这也正常。”我答道,“那现在回去?”
“等我收个书包。”她说着,快步走回教室。
稍微等几分钟也好,这样就不用和别人一起挤楼梯了,可以省去一件让我厌烦的事情。
云步履匆匆地把书包甩到肩上,因为走的很急,颈侧的短发轻轻跳动,“抱歉,让你们等了一会。”
“没事。”我率先走向楼梯,云绫华和罗心莲则并肩走在后面。
她们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聊到近在几天以后的考试,最近喜欢看些什么电视剧之类的。在娱乐这方面,云绫华倒是和我一致的:我们发现自己喜欢的作品和作家都出奇的一致。所以,明天送的礼物,我也早就准备好了。罗心莲很兴奋地说着电视剧里见到的偶像明星,云则很明显的在这方面搭不上话,只有温和地用“嗯”“这样啊”之类的词来回答她。
这样的话题我就不是很好插入了,于是我就沉默地走在前面,领着两个女生走出校门,来到校门口那条街上。
“说来,感觉这一个多月以来,我都几乎没有周末啊。”在云和莲走到我身侧的时候,我有点疲惫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一到周末就得有各种稀奇古怪的任务得做,唉。”
“但你好像什么时候看起来都很累啊,”云绫华笑道,“在我们说上话以前,我看你不也老是满脸憔悴地趴在围墙上看风景吗?”
“嗯,我想起来了!”罗心莲兴奋地点点头,“那个时候我看到志仁哥还以为你在抑郁呢!”
“哪有这回事啊,”我不免被这种想法逗笑,“我又没什么不顺心的事。而且照你这么说,云不是和我一样喜欢呆在走廊上吗。”
“哦,是哦。那个时候我就觉得你们肯定关系很好。”罗心莲嘻笑着回答。
我和云对视了一眼,随后再把目光对准了罗心莲,异口同声:“有吗?”
“有的。”她相当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或许我们还挺有缘。”我对云笑了笑。
“确实啊。”云绫华愣了愣,随后嫣然一笑。
我们三人就这样在闲谈之中,慢慢走近了每日分别的路口,等待着迎接各自的安宁周末。
当然,不出意外地出了意外。
当然,首先还是我身边的两位发现了问题。
谈话之中的云绫华骤然挥手,示意我们停下脚步,罗心莲的动作也不算太慢,发觉云绫华的警惕以后,她也很快站住脚跟,随后嗅了嗅空气。
我想,应该没有人猜不到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来了几个?”我问道,留意了一下两个同伴的动作。罗心莲经过片刻的紧张以后就放松了下来,打着手势示意我不要太担心。云绫华也稍微放松了一些,但是并没有完全收起警惕,她扫视了一下四周,用目光示意我走远一些,“两个,都是蜥脚类。”
这或许足以解释她们都显得放松了一些的原因,因为正在靠近的两位陌生恐龙并非掠食者,而是迟缓的素食巨人。当然,即便是素食动物,也不代表它们就会温和可亲,毕竟数十吨重的巨兽想要伤人易如反掌。
“哪条路过来的?”
“前面。”罗心莲指了指我们前面的那条路,再仔细嗅了嗅空气,神色变得有点古怪,具体形容的话,我也暂时做不到。
“怎么了?”
“他们身上的味道有点怪,”云绫华流露出困惑的神色,似乎有那么一个令人绞尽脑汁的问题正在困扰着她,“他们两个好像凑的很近,一个气味很淡,另一个更浓……但是我最奇怪的不是这个,他们身上还带了一个别的什么东西,是什么我还不清楚。”
“别的东西?能不能描述一下什么味道?”
“有点甜……甜的发腻,还有一种酸味,像是什么腐烂的东西。”
“腐烂的东西?”这下连我也陷入了困惑,“尸体?”
“不,不太像,没有那么糟糕。而且他们正在街上走,不太可能拖着什么尸体。”
“?”我深思着对方这堪称诡异的举动,决定还是先撤退为妙,于是就嘱托两个同伴小心仔细,随后就首先向着云绫华确认了安全的区域走出五十米,再停下观望。看着罗心莲那一副神色,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把事情搞复杂了。即便情况并不显得紧急,云绫华还是拿出对话机给上游和利伯拉打了电话。
第57章 结识新朋友
我藏身于小巷口,摆出一副比较自然的等人的姿态,靠在小巷的砖墙上,略微探出脖子观察着街道。
在实在谈不上紧张,但也却非休闲的等待之中,我数着自己的呼吸,等待着那个神秘的复兴者现身。
我的等待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我就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男子顺着前面的下坡路缓步走来。只有一个……分开了?或者另一个是藏在什么地方?
距离稍微还有些远,我看不清他的面容与神色,只能粗略地描述一下我的第一印象。印象,就是怪。淡棕色服装在一些特定的位置有诡异的深色部分,破坏了衣服本来的统一风格。拿他与路边的路标相对比,也能轻易地看出他的身材甚至比上游还要高大,但这样一个泰坦的化身,行走的动作却异常的僵硬——他的腿往前迈出时仿佛深怕脚被地面吞噬,略微侧过一点身,一步一步地用左脚在前试探着地面,右脚在后小心翼翼地随从,因此行进的速度也可想而知。他的重心不大稳,时常走一段路就得用手平衡一下自己的身体,他的双手就像盲人一样在路途中谨慎地摸索,每一个路标、垃圾桶都得经过他的抚摸,它们被他当作一个扶手的支点,只有在把双手都抓在路标杆上时,他似乎才稍微放松了一点。
我困惑地看着这个复兴者像被人猛砸了脑袋一棍一样,晕头转向地在街上举步维艰地行走。
他一步步往前走着,没有什么特定的前进方向。但我隐约注意到在行走的过程中,他在不断地偏转他的脖子,每一次转脖子的时候,他就会停下,仿佛经历一段深思以后,再继续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云绫华将询问的目光投向我,我只能无能为力地摇头。
搞什么?
我更加疑惑地看着他忽然开始用力摇晃脑袋,大约半秒一次,全部都是往左边转脖子,看起来极力想避开什么东西。是他面前那根电线杆吗?不,应该不是吧……但为什么他的脚步突然变得有些慌乱,站在原地犹豫片刻之后,仿佛下了赴死的决心一般往电线杆走去了?
嗯?
他更加努力地转动脖子,我甚至都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惊慌的神色,结果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向着电线杆一头撞去。
?
虽然不会受到现实世界的伤害,但撞上电线杆以后,他还是站在原地愣了许久。他似乎对面前的柱子感到疑惑,继而产生了某种堪称怪异的情感。他伸出双手,抱住眼前的电线杆,久久地抚摩,揉搓着粗糙的水泥,好像这电线杆对他而言是某种瑰丽珍宝。但他的神色却如此的无奈和沮丧?他把手从电线杆上拿开,小心翼翼地往上摸,轻轻触了触自己的脸,随后同样谨小慎微地摸了摸自己的整个脑袋,看起来,好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头有没有掉下来。
啊?
云绫华和罗心莲也被这个复兴者的行为搞迷糊了,她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所措。
复兴者伸出手,触到电线杆,用之前的那种方式,慢慢往前挪,蹑手蹑脚地绕开电线杆,然后,继续晃动着脑袋。他站在原地,把身体朝向一个方向,但脑袋却在努力地右转,转到正对云绫华与罗心莲的方向,随后,他才缓缓调转脚跟,向云绫华与罗心莲走去,走起路来同样还是那么小心。
“你看出来什么没有?”我大受震撼地在精神里询问云绫华。
“我有个想法。我们看到的其实就是两个复兴者,一个是头,一个是身体。我刚才稍微看了看他的脖子,有一条不同肤色的分界线。”云绫华给出了她的解释。我凝神观察着这个复兴者,一段时间后,我认同了云绫华的判断。
“那你说的味道是怎么回事?”
“我觉得……像是垃圾桶和下水道的味道……”
沉默。
“那边两位女士啊,能不能帮帮忙?”占据着头的复兴者,露出讨好的神色,一边上下点头示意占据身体的复兴者停下脚步,一边向云绫华发问。
“您想要我们帮什么忙?”云绫华发问道。
“这事要说也不难,只要您牵着我……算了,只要您牵着这家伙的手,把我们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就成。”
“您是?”
“嗨呀,我是格兰迪?卡马拉,也就是大圆顶龙的复兴者,我脖子下的这位呢,则是路易斯?阿帕托,您知道,就是路易斯迷惑龙。”
圆顶龙和迷惑龙?两个家伙生活于晚侏罗纪启莫里期-提通期,都来自北美洲着名的地层——莫里森组,一个大型掠食者横行,泰坦如云的宏伟世界。但我可真不知道,复兴者还能以这种方式出现啊。
“您和路易斯先生为什么会这样呢?”云绫华怀疑地抬起头看了看格兰迪高高在上的脑袋。“嗨呀,您知道奥斯本吧,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亨利?费尔菲尔德?奥斯本呀,科普教授的学生,他不是曾经把一个圆顶龙的脑袋安在迷惑龙的脖子上,做成一个骨骼架装放在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里展览吗?”
“的确如此,请您继续说。”
“嗨呀,当初呢,化石战争已经结束了,我和这家伙都给干回去睡大觉了,奥斯本干了些什么,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前段时间刚醒过来,就变成这副模样了,”格兰迪的表情格外的丰富,这大概是因为他没办法摆手势,所以就只能用表情来丰富情感,“然后,前段时间您应该也听到了,不是有个小伙子爬到山上去,喊了一嗓子说什么……哎,总之就是说要找朋友嘛,我听到了,我就指挥路易斯这小子往你们这里走过来。哎呀,路上受的那个苦啊,你是想象不到呀,走几步绊一步,一条街跌一跤,这小子听不懂我指挥,又是跑到垃圾车底下,又是掉进下水道里,你看,这就搞了一身这样的。嗨呀,所以就请你发发善心,带我们找个安稳的地方冲个澡,顺便安歇一会,行吗?”
路易斯姿势僵硬地站着,一点也没有因为能停下来喘口气而放松。
云绫华打消了疑虑,正要上前牵起路易斯的手,但却被格兰迪叫了停,“等等啊,我还不知道你们叫什么名字呢,说来认识认识呗。”
“哦,我是云绫华,三叠中国龙,这位是罗心莲,谷兰格尔绘龙,很高兴认识您。”
“没听过的名字啊,这么说来,你们就都是……那个词挺新的,叫什么……”
“半人复兴者?”罗心莲怯生生地说道。
“哦,对对对,半人复兴者。”格兰迪欣然回应道,“这个先不提了,就是那个啊,云小姐,我这位路易斯呢,对食肉动物稍微有点成见,他感觉附近有吃肉的,就是没法放松下来,所以能不能请这位罗小姐来牵手呢?”
“啊,我吗?”罗心莲惊惶地眨巴着眼睛,稍红了脸低下头,“这样的话……”
“我来吧。”我开口道。
“哎?这位是?”格兰迪别扭地回过头看着我,满脸笑容地问好:“您好呀,智人先生,敢问尊姓大名?”
“我是柯志仁,这两位的朋友。可以的话,就让我来引路吧。”
“太感谢啦,智人先生!”
第58章 大事不妙
其实稍微感觉有点怪。
我牵着一个比我高一个头的高大男人的手,肩并肩地给他领路,小心地带他绕过一切可能的障碍物,关键是这男人身上还充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污秽之物。我前面,那两个青春年少的女孩手牵着手看起来就正常的多。
路人偶尔会回头看看我们这一群怪人,我真是无比的感谢他们仅仅是露出了异样的目光而已啊。
因为这俩长脖子家伙身上的味实在有点令人窒息,所以我们决定先把他们带到我家里去冲个澡,上游和利伯拉会在路上迎一迎我们。忘了说了,现在上游不是天天赖在我家里了。为了完成在自己的窝里用手机打游戏的伟大梦想,他现在正在工地搬砖,目前这个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半。
我们就这样继续在街上走,一点一点地靠近我的家。
前方上游与利伯拉的身影已经出现,上游穿着一身落满了白色油漆的绿色迷彩服,利伯拉虽然还是一身严密的黑色,不过换的符合五月的气候了一些。他们远远地看到我们的出现,上游隔了老远就挥手示意,利伯拉则走到路边,准备迎接我们。
那时候出问题了。
我感觉到路易斯的手突然痉挛了一阵,他的手指忽然握紧了。我预感到一种不祥,略微加重了手里的力气,以示安抚。罗心莲与云绫华热情地向几十米外的上游和利伯拉挥手,上游就让后背离开路标,悠闲地迈步朝我们走来。
路易斯的身体僵硬地绷紧了,他略微地伛下身,浑身开始轻微地颤抖,我的心中多少产生了一种不安。
接下来的一切发生的很快。
一股强劲的怪力把我抛到半空中,接着滚倒在路旁的樟树之下,我听到长鞭状的尾巴力道十足的破风声,威力十足的横扫猛然击中了樟树,翠嫩的树叶飕飕落下,一道白色清晰的鞭痕出现在近乎全黑的树干上,尾尖剥去了树皮,而那道鞭痕距离我的头仅有二十厘米左右。我慌忙看向将我甩开的路易斯,刚才他的身躯就已经十分高大,此时此刻更是宛若巨人——算上格兰迪的头,我估计复兴者状态下,他的身高将近2.75米,一条长度超过1.8米的鞭状细长尾在他身后虎虎生风地左右摆动,淡棕色的外衣上出现了两排角质的尖刺,兜帽上呈现出层层起伏的褶皱。
云绫华迅速地将罗心莲扑倒在地,但她自己没能躲过一劫——长尾抽在她的背上,将她丢出了两米远。
“云!”我喊道,但没有来得及听到回答,我也没能再说出别的话。
在路易斯脚下的影子里,硕大无朋的泰坦巨兽正在快速成型,山岳一般的形体在空气之中骤然凝聚,呈现出一头蜥脚类恐龙柱状的四肢、健硕的躯干以及如同吊桥般协调的长颈与长尾,当它的四足践踏柏油路面的时候,我深切地感受到地面的颤抖。巨龙的脊背遮挡住夕阳的光辉,超过五米的肩高使我在它面前显得如此渺小。没错,从总体来看这必然是一头梁龙科的恐龙,而较为粗大且深宽的颈部以及更加丰满的躯干部分又表明它迷惑龙亚科的归属。然而,在这头巨龙长颈的远端,接上的并不是梁龙科偏低矮的头颅,而是一头圆顶龙较圆润的脑袋。
长度约23米,而体重约在30吨,这头巨龙足以傲视新生代大地上行走过的一切生灵,但为什么此时此刻,路易斯却召唤出了自己的本体?
“喂,等等,不是我干的啊!”格兰迪惊叫着。此时此刻,路易斯的身体正携带着他,跨坐在迷惑龙的脊背上,体型庞大的迷惑龙迈开梁柱般的四腿,向着我们前来的方向快速逃离。虽然过于笨重的体型令它无法真的做出奔跑的动作,它快走的速度依然超出人的想象,长尾左右挥动,鞭挞过沿途停放的车辆。
“云!”我急切地从原地爬起,奔向云绫华,“你没事吧?”
云绫华用左手将自己从地上支撑起来,不自然地蜷缩起右手,见到我焦急的关切神色,她咬牙压下刚才还很明显的痛苦神色,摇了摇头:“我没事。”
我知道她的意思,只好先顺从她。我伸手将罗心莲从地上拉了起来,对着见状向我们冲刺过来的上游和利伯拉大喊道:“快拦住他!”
所幸此时此刻,这条街上还没有什么人。但是,整座小城最繁忙的商品街与我家在的这条街仅仅隔了两条路,如果让一头蜥脚类恐龙闯到那里去大闹天宫就麻烦了!上游与利伯拉自然懂得这个道理,他们一左一右从我们身侧冲过,直奔前方暴走的迷惑龙,我们站稳脚跟以后就紧随其后。
第59章 安抚工作(1)
利伯拉速度最快,她颀长的双腿迅捷地迈动,以极快的速度追平了迷惑龙。她伸出右手,长柄巨剑幻化在她的手中,她握柄将巨剑从头顶上转过一周,借着巨剑本身的重量将剑锋砸向迷惑龙的右后足。
剑身陷进迷惑龙后腿上健硕的肌肉之中,随后就停留在了骨骼上。这头巨兽用于承重的腿部实在太过粗壮,很难有什么武器能够直接斩断它。利伯拉尝试着扎住脚步,但依旧被迷惑龙巨大的力量继续带往前方,蛇发女怪龙出现在她的身侧,抬起上半身将锐利的牙齿牢牢刺入迷惑龙的腿部肌肉,重心转移到髂部,试图用自己身体的重量拖住迷惑龙,但依旧无济于事,她与自己的本体都被迷惑龙拖拽着不住地往前滑,而后者的速度几乎没有改变。
上游全速向前冲刺,永川龙在他身后的影子里呈现而出,随后张开大口扑向迷惑龙。似乎是感受到身后的危险,迷惑龙的尾巴自左向右猛地横扫,永川龙不得不立即刹住脚步,细长的尾尖虎虎生风地破空而过,紧贴着永川龙的前上颌骨前端。追逐没有停止,永川龙仅仅减速了片刻又快速前进,腿部比例虽然偏短,然而却有十足的爆发力,带动着五吨的肌肉与骨骼迅猛进击。
又是一个横扫,永川龙灵巧地低身闪过这一次盲目的进攻,一次攻击不成,迷惑龙的尾巴从掠食者的头顶掠过,因惯性弯成半月状,蓄力之后重新抽回,这一次速度更快,方向偏下。永川龙的身形在被抽中之前化为了尘埃,尾巴向着上游的胸口鞭打过去,苗刀竖立在上游的手中,拱卫在侧面,迷惑龙的尾巴以强大的力量击中刀身,这层防御对它而言毫无用处,仅仅是稍微拖慢了它甩尾的速度,上游被那股力量带偏了上半身,接着就要侧倒在地。
在那短暂的一霎那,永川龙的头部在上游的肩头浮现而出,张开双腭,将满口利齿钳进迷惑龙尾部的肌肉,其弯曲的颈部肌肉紧绷,紧接着出现的是整个身体,永川龙将脖子一扭,跨出两步,整个身子以拔河一般的姿态,紧咬着迷惑龙的尾巴向后拉,脚下不稳仍然被继续往前带,但确实使迷惑龙的移动速度减缓了。
“小利!”上游将苗刀插在地上稳住身体,接着遣散苗刀,弯腰将掌心朝上的双手叠在一起,置于身体下方,对利伯拉叫道。
后者十分有默契地松开巨剑,回过身来,短短五米的距离就加速到最大速度,随后就用肌肉强健的右腿把自己从地面上弹起,左脚精准地踏在上游叠起的手掌上,借力再度弹跳,轻盈地跃上永川龙的脑袋,随后化为复兴者形态,将僵硬的长尾用作平衡杆,左右摆动着在迷惑龙的尾巴上保持平衡,长靴精确地走着猫步快速从迷惑龙的尾巴奔向它的脊背,如同走过一根独木桥。走上迷惑龙宽阔的脊背以后,她换为跑姿,以掠食者的敏捷扑往跨坐在前方的路易斯。
“喂,别打我啊!”格兰迪惊慌失措地乱喊道,因为脖子不是完全归自己管,所以他没能回过头,利伯拉一手抓住路易斯的肩膀,另一手扳过路易斯的脖子,让格兰迪的面孔对准自己的眼睛,还不等后者发出惊叫,就发动生存战略。
格兰迪正要张嘴大叫的表情被定格下来变成一尊石像,但脖子以下的路易斯却保持着原样,并且迅速握紧右拳,一拳打向利伯拉的胸口。
我没有看到利伯拉的神色,但我想她应该也吃了一惊,她受到一拳猛击的躯体从迷惑龙的背上被抛了下来,双脚着地,连退了几步才稳住重心,捂住自己的胸口。罗心莲上前扶住她,“没事吧,利姐?!”
我们的谈话暂时没能继续,迷惑龙突然停下脚步,腰带肌肉紧绷,随后整个前半身骤然抬起,宛如一座铁塔般屹立在自己的后腿上,挥动的前肢上的单个刺状指爪在夕阳下映射出光辉,随后就将整个上半身的力量沉重地压向地面。
大地在颤抖之中呻吟,强烈的震颤让我的视野陷入模糊之中。咬着迷惑龙的永川龙与蛇发女怪龙都被瞬间震开,接着为了避免受伤都被遣散了。上游借着本体的一个甩尾动作把自己晃到了我们身边,在他原来站立的地方,颤抖的地面几乎要呈蛛网状裂开。上游的嘴角划下划下一道黑色的血痕,大概是震颤导致了内伤。“好险,这些大块头啊……”他笑了笑。
他扛在肩上的苗刀在手中顺滑地转过两圈,攀附在刀锋上的风咆哮着向前突进,狂风将迷惑龙团团包围在中央,紊乱的气流使地面的震颤都削弱几许。“快走。”利伯拉转身嘱咐我们几个轻量级成员远离战场。
因为不能直接上手干掉路易斯,所以哪怕面对一头没有脑袋的蜥脚类恐龙,上游也仅仅是封锁了它前进的道路。当迷惑龙如同无头苍蝇一样四下兜圈,无一例外全部陷入了风墙之中被风割伤以后,路易斯就将它遣散了。由于地面的震动还没有停止,上游也不能立刻进入风墙擒获路易斯。
利伯拉的判断是正确的,我们听到了虎虎生风的甩鞭声——一条尾椎骨组成的重型长鞭,长度将近十米,从正中央将风墙扯开,鞭稍舞动着从风墙的包围之中探出,以强大的破坏力横扫而来。
上游与利伯拉早有防备地往后撤步闪过这一击,紧随其后的是暴风般的进攻。挥舞的长鞭将风墙段段撕开,一根路标被它那强劲的力量击中以后拦腰截断,被抽到空中的垃圾桶将分类好的垃圾重新吐出来混在一起。长鞭带动的风卷起落地的树叶,上游与利伯拉就在半条街道的飞舞树叶之中灵活地躲闪。
格兰迪还没有恢复原状,而路易斯正以夸张的频率挥舞手中的尾椎骨长鞭,形成一个范围广大的防御圈,上游与利伯拉暂且无法近身。但是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过去,哪怕此时随便有哪一个人开车经过这条街恐怕都会出大乱子。
还有,为什么偏偏在刚才,路易斯会突然发起攻击?
……格兰迪说他对食肉动物有成见,没有安全感?但为什么没有攻击云绫华?哦,好吧,是因为中国龙这种规格的掠食者几乎无法威胁三十吨重的迷惑龙,而蛇发女怪龙与永川龙则是实打实的威胁。由于无法交流,他在感知到危险的掠食者靠近的情况下就出于恐慌发动了攻击?
那现在应该怎么办?先让上游和利伯拉离他远点吗?不,这不太现实,万一远离了以后他还是不愿意解除复兴者形态就麻烦了,刚才靠近他的程序还必须再来一遍。那么,就只能采取暴力手段了。
第60章 安抚工作(2)
上游与利伯拉在我想到这一层以前就开始行动了,他们当然注意到在没有视觉的情况下,路易斯手里的长鞭只会使用横扫这一种攻击方式,目的是在失明的情况下确保对手无法靠近。然而,只要从侧面包抄,恐怕他也鞭长莫及。
两人交换过目光,计划迅速确定下来。上游举起苗刀,在长鞭挥舞过来的时候一面躲闪一面出刀,刀尖精巧地点在鞭稍上,将路易斯的注意力完全吸引在自己的身上。此时利伯拉正在快速从侧面包抄,她压低姿态远离挥舞的长鞭,白色长发在空中飘扬。长柄巨剑再次在她手中挥动起来,这一次攻击的目标直指路易斯的双腿,恐怕她是决定直接让他失去行动能力了。因为要避免引起过多注意,所以利伯拉就没有用她的那把杆杆式步枪。
这一次分工进行的天衣无缝,甚至不需要语言,但意外还是出现了。
在利伯拉挥起巨剑的一霎那,路易斯仿佛突然有了视觉,双手持握鞭子,自左上向右下抽向利伯拉,后者来不及刹车,只有首先举起巨剑进行防御。白色的尾椎骨鞭稍将巨剑的柄缠上数圈,泰坦的怪力几乎没有因为防御而消解,路易斯大力挥动双手,以难以置信的方式将巨剑与利伯拉都甩飞了起来,身着黑衣的联盟指挥官就如同一颗流星锤一样在空中飞舞一周,上游为了躲闪不得不赶快后退,迷惑龙重又出现在路易斯的身后,这一次它略微弯起厚重的长颈,十五个颈椎带动着肌肉像大棒一般沉重地挥出,完全覆盖在利伯拉将要被甩向的那个方向。
作为掠食者,利伯拉的反应并不会比他更慢。她找准一个合适的时机遣散了巨剑,让挥舞的长鞭将她沿切线方向抛掷出去,在空中缩起身体,惊险地闪过迷惑龙颈部的撞击,在她的身体掠过迷惑龙颈肋部分的时候,蛇发女怪龙的头颅在空中呈现出来,张开的双腭有力地咬合在迷惑龙的颈部中段,三吨重的体重将迷惑龙的脖子向下拖成拱桥状,而上游此时正握持苗刀,步伐轻盈地猛扑上前。
“别打脸啊!”格兰迪不知何时解除了石化,喊出的话还是被石化前的那个意思。
上游的拳没来得及落到路易斯的身上,因为在那之前,路易斯突然翻转过手中的长鞭。这条迷惑龙尾骨制成的长鞭本来是神经棘朝上的状态,经过这反手翻转,就变为了人字骨朝上。这个动作看似没有任何意义,长鞭的鞭稍还远在数米之外,他绝无可能迅速地将鞭子抽回来攻击上游,而我也不认为现在失去除了触觉以外的一切感官的路易斯,能够打胜武艺高强的上游。
路易斯手中的鞭子突然如同蟒蛇一般盘绕起自己的右手,绕满了他的整条右臂,他的左手则幻化出一块骨质的器具,我根据形状判断那大约是迷惑龙的颈椎骨所制的防具,不过其大小仅足够防御路易斯的胸部,上游摆出抽刀式动作,骨骼苗刀的刀柄迅猛地顶向路易斯手中的防具,那力道足够使路易斯的防具上抬,露出其脖颈,上游只要再将刀刃架在他的脖子上,就足够达到威慑的目的。
那时,路易斯的右手活动了。
他盘绕着尾椎骨的右臂大力出拳,上游举刀防御,并不太费力地用刀身抵挡住这一拳,为了不伤害路易斯,没有顺势直接劈砍,而是将刀前伸,继续完成自己的目标。
在他发觉鞭子发生的变化时,已经来不及做出反应了。
盘绕的鞭子将人字骨部分对准上游的手臂,也如同出击的蟒蛇一样飞向上游的右臂,紧接着缠绕上去。上游敏捷凶悍的进攻,就被这个动作打断了。
更加出人意料的是,他竟没有马上做出反应,而是如同一尊雕塑一般凝固在原地,紧接着路易斯左手中的防具就像一个巨大的拳套一般猛然出击,一个摆拳击中上游的头部,将他瞬间击飞,滚倒在我们脚下。
我立刻上前扶住他,正等着他调整状态马上还击,但那时,我从他的黑色眼睛里看到的却不是平素的机警与灵敏,而是深邃的迷惑。他迷惑地摸了摸遭遇重击的部位,摇了摇头,微微张开嘴,但却说不出话。
接着路易斯重新抖开长鞭,遣散了本体,利伯拉与蛇发女怪龙也就沉重地落地,路易斯挥起鞭子,在原地旋转一周,鞭稍摧毁了沿途的一切物体,将一棵桂树连根拔起以后才停下。在他举起鞭子的那一瞬间,我将上游扑倒在地,鞭尾从我们的头顶掠过,而罗心莲与云绫华早已退到后方。
“上游,你……”我保持蹲姿,一边把他往后拖,一边低头躲闪凶悍的鞭尾,还尝试着把他叫醒,只不过我的声音对他而言似乎是徒劳的,哪怕近在耳畔,他也完全没有表现出听到了的样子。
见鬼。
三叠中国龙伏身来到我的身侧,用嘴叼住上游的衣领,协助我把他往后拖,一直拖到安全距离。
“抱歉,伙计们!但这不是我干的,别朝我打!”格兰迪慌乱地胡乱喊道,这一句话伴随着他脖子底下路易斯疯狂的甩鞭就显得更加诡异了。
现在信息可以确认的有两个。第一,迷惑龙用前肢压地造成的震颤是有伤害的。第二,他的生存战略是让敌方陷入某种无法自主活动的状态。但机理是什么?让我想想……为什么当时他要倒转鞭子?为了让人字骨朝上。人字骨朝上有什么用?
对了,迷惑龙(Apatosaurus)这个属名,就是马什根据其尾部人字骨的构造所创造的,“apato”来源于古希腊语,含义是“欺骗性的”。也就是说,他生存战略的机理与人字骨有关?没错,当上游中招的时候,就是被人字骨朝内的尾鞭缠绕上了右手。
这只是一个猜想。将尾鞭上的人字骨贴合在敌方的身体上,令敌方陷入无法自主行动的状态。
但疑点还有一个。
我扶着上游不断后退,以免尾鞭可以触及我们,而在路易斯的背后,每当利伯拉想要逼近的时候,路易斯就会像突然长了眼睛一样发觉她的动作,接着鞭子就会抽过去。为什么没有脑袋的他此时却能察觉上游与利伯拉的动作?
“格兰迪!”我喊道。
“什么?”
“为什么路易斯可以感觉到利伯拉在靠近?”
“嗨呀,通过地面呀!刚才他不是放本体踩过地面吗?只要你们踩到现在这片还在抖的地方,他就能感觉到的!”路易斯能够感受到上游的靠近,因此才倒转鞭子使人字骨朝上。如果作用机理不是我猜想的那样,那么在上游冲上前来的时候倒转鞭子根本就是浪费时间的无意义行为。
“莲!绕过这一片地,到前面去,在地上铺沙子,别让他跑了。”我吩咐道。
“好嘞!”罗心莲接到任务,直爽地点点头就出发了,她绕着路易斯脚下震动的地面跑过一圈,洒下一圈黄沙,一旦路易斯试图走出这个圈,他的脚就会陷进沙子。
显然,这并不够。
迷惑龙的鞭尾凌厉地向我们袭来,路易斯将它召唤出来守备在自己的身后,迷惑龙防卫我们,而他本人则防卫利伯拉。
暂时无法靠近了。
第61章 安抚工作(3)
我架着上游不断后退,一步步远离可能被波及的危险区域。
“喂,上游!”
“啊?”他声音低迷地回了一声,听起来更像是对于一个声音无意识的反应,而不是真的在回答我的呼唤。
“上游永川!”
“啊,是我。”这下他的眼神凝聚了一些,可以确认他是在和我说话了,“这是在……哪?”
“你要不听听你在说什么?”我大力把他往后一拽,闪开了一记尾鞭。
“但是……”他的目光中显露出纯真的迷惑,那种样子令我感到大为震撼。
“好吧,我们是在街上。”我把肩膀支在他的右臂下面,扛起他转身往后逃,这一逃不需要走太远,因为在盲目的疯狂进攻之中,路易斯的双脚已经陷入了沙子里,在罗心莲的生存战略到期之前,他都别想挪动了。
“世界上有那么多条街,我怎么知道……”
“我们在我家门前那条街上,行吗?”
“你家在什么地方?”
“喂不要说的好像你没有去过一样好吗!”
“但是……”
“好吧,我家是在x街xx号,这下够了吗?”
“哦,谢谢啊。但是……那个,能不能问一个不太礼貌的问题?”
“什么?”
“你谁啊?”
“你要不听听你在问什么?那么多顿炸串是白请了你吗?!”我痛心疾首地疾呼道,“炸串”对他来说终于起了作用,他猛地往自己的额头上拍了一巴掌,恶狠狠地晃了晃头,把迷惑从自己眼中赶走,“对!我记起来了,你是志仁!我刚才中了那长脖子家伙的招!”
恢复正常的上游把右手从我的肩膀上挪开,捂着被路易斯揍了一拳的脑袋,皱起眉头叫了一阵苦,双手在空中挥舞片刻,似乎想保持平静不摔倒,不过紧接着突然想到可以变成变成复兴者用尾巴来保持平衡,他就这么干了。
他踉跄退了两步,稳住了重心,随后吹了声口哨,自信又痞气的微笑回到了他的嘴角,“志仁,想出主意没有?”
“你看他脚下那片地砖还在抖,对吧?只要你踩到那里的地面,就会被他发现。对了,你生存战略cd过完没有?”
“暂时没有哦。”
“那……”我四下环顾,看到了云。云一拳打碎了一栋建筑里的消防器箱玻璃,将里面的消防水带甩了出来,“柯,我有个计划!”她变为酒红色的眼睛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说来听听。”
“等会莲莲先造一个斜坡,然后我就从这个斜坡跳过去,避免让脚接触地面被路易斯发现,他交给我来处理!”
那消防水带有什么用?
“但是他的本体要怎么办?直接冲上去不是很危险吗?”罗心莲焦急地问道。
“有办法。”我回答,我与云的目光同时转向了上游,我知道,我们的想法在这一个瞬间再次不谋而合。
计划很快确定下来,紧接着就传达给利伯拉,而格兰迪此时此刻还是一边惊慌失措地道歉一边乞求我们不要揍他,“不要用牙齿,不要!”
“你就不能安静点吗?”上游不耐烦地对着他喊了一声,接着继续听我的计划。
一个沙子制成的斜坡在我们面前出现了,云绫华快速地往街道尽头跑出五十米,刹车转身,跨上本体,凝聚起目光对准路易斯,接着就像娴熟的骑兵一样让中国龙全速奔驰,三个支撑身体的脚趾与一个不接触地面的反趾交替闪动,托着中国龙半吨重的身躯轻盈而矫健地冲上斜坡,它的双腿在斜坡的尽头发力,整个身躯腾空而起,向着除了挥鞭动弹不得的路易斯扑去,斜坡的高度使得这次攻击近乎完全是从天而降,挥舞的鞭子无法防卫上方的敌人。
利伯拉正在另一头吸引注意力,她趁着鞭子掠过的短暂瞬间,从不同方位进入震动的区域,每一次都是踩上一脚就迅速回撤,将迷惑龙的尾鞭完全吸引到她那边,而她的本体刚刚绕路来到我们身边,用嘴叼住消防水带,上游则抓住消防水带的另一头,轻松闲适。蛇发女怪龙骤然拧起脖颈,转动上半身,发达的肌肉将抓着消防水带的上游甩到空中,如同一个流星锤一样转过两圈,这令上游几乎在两米多高的平面内做圆周运动。在这个圆周的切线指向了迷惑龙的时候,上游就依据我的指示松开手,他高大的身躯像箭一样向迷惑龙弹射过去,从挥舞的尾鞭上掠过,此时云绫华正从路易斯的头顶上一跃而下。
格兰迪目瞪口呆地看着云绫华遣散本体,手持骨刀向他落下来。上游在空中的动作接近于平躺,他的双脚指准了迷惑龙的躯干。
或许是察觉到头顶上传来的危险气息,路易斯即便没有机会马上调转鞭子的方向,却还是命令本体抬起上半身,准备再次制造震动。但是,上游比他更快。高速飞行的上游在靠近迷惑龙的时候将本体的双腿附着在自己的腿上,就像一颗炮弹一样给予迷惑龙侧面的重击,此时的迷惑龙完全依靠两条后腿站立,重心不稳,在被上游飞踢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将要倾倒,而上游的攻击还没有停止,只见永川龙的整个身体忽然在空中出现,双足踏在迷惑龙的躯干上,五吨的食肉龙就像一只啄木鸟一般攀附在迷惑龙身上,它带来的冲击力与重量可想而知。承受不住的迷惑龙挥舞着前肢,如同雨林中的老朽树木般轰然倒下。
那时,云绫华正一脚蹬在路易斯的肩膀上,伏身将他摁倒在地,右手持刀,将反握的骨刀按在他的颈项上,略微往下一用力,黑色的血液就从裂开的皮肤里流出。但她没有继续砍下去,意思也十分明确:不要轻举妄动。
另一边,上游正用右手握着刀把,苗刀的刀尖轻轻架在迷惑龙的咽喉部位,稍微再一用力就能捅破皮肤,永川龙野蛮地抬起脚牢牢踏住迷惑龙的脖颈,张开的血盆大口无声地呵出一口暴戾的热气,喷吐在迷惑龙颈部的鳞片上。
随后,迷惑龙被遣散了。路易斯放下长鞭,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第62章 商讨事宜
既然把这两位长脖子老哥请到了家里,那么有一件事也是不得不做的了。
路易斯像等待枪决一样站在卫生间里的瓷砖墙边,我举起喷头,右手按在淋浴的水龙头上,把喷嘴对准了路易斯。
其实照理来说用冷水就行,而且也能省点电费,但不知怎的,看到格兰迪那副生怕挨揍的表情,我就想给他点温暖了。这话痨在被上游吼以前还在喋喋不休,现在就是这么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表情,多少让我有点同情了。
“那开始啰?”
“我能先问个问题吗?”
“嗯。”
“你说的这个冲澡,它会不会疼啊?”
“你就那么怕疼?”
“嗨呀!要是智人先生也被一群异特龙踩在脚底下开膛活吃,你也就知道为什么我怕疼了!”
“没关系,不会疼的。还有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家里真的有那种威力强大到足够伤害你们这些野兽的武器吗?”
“分类学上来讲,我们不是野兽……”
“我知道,你是蜥形纲主龙形下纲鸟颈类主龙恐龙型类恐龙总目蜥臀目蜥脚形下目悍龙类板龙类蜥脚型类近蜥龙类蜥脚下目真蜥脚类新蜥脚类大鼻龙类圆顶龙科圆顶龙属的大圆顶龙,但我用野兽来称呼你只是出于一个语言习惯。而且你们这些家伙现在的身体形态不都是人属智人,跟高贵的龙也差了十万八千里。”
“智人先生,你也真是……不留余地呀。”
“真的吗?啊,那不好意思啊。”我拧开水龙头,稍微有点后悔刚才讲了那么多有的没的。
“啊啊,没关系的,你说就行。”路易斯碰到热水以唐突地蜷缩了一下身子,仿佛恐惧着什么突发的危险。这俩长脖子也真是卧龙凤雏,一个是怕疼的话痨,一个是过度敏感的被害妄想症。
“格兰迪。”
“诶,智人先生。”
“说起来,你们下一步准备干什么?”我走近了一点,让更强的水流冲掉路易斯身上的污渍。反正他们现在穿的衣服也就是爪牙,稍微冲一下马上就能弄干净,干也很快。多少有点羡慕他们不用洗衣服。
“呃,我们是打算去找我的身子和他的头啦。只是现在没个确切的办法,你瞧,我们连路都快没办法走了。”
“这样……”
“嗨呀。”
“你是不是等着我说:我一定会帮你的。”
格兰迪大惊失色地睁开狡诈地眯起的眼睛,仔细打量了面无表情的我,“嗨呀,我怎么会呢,我们这也没有请智人先生你办事的筹码呀,怎么会好意思提要求呢。”
“你们准备怎么找回脑袋和身子,可以稍微讲讲吗?”
“哦,这个不难。化石战争期间,我们都是在马什教授手下混的,马什老爹把我们挖了出来,命了名以后,就把我们的化石给收了。让我想想哈……现在的话,我们俩的化石应该都在那什么……哦,对,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
美自?那可真是古生物学圣地了。
“就是说你们只要找到了自己的化石就行了?”
“那是没那么简单的,我们可能需要花一些碎片,把自己的身体部件从化石里面唤醒过来,而且最重要的不是这一点。”
“是什么?”
“我们,需要【进化】。你应该不知道,我给你解释一下,化石战争期间马什与科普各自研发了一件器具,马什的是【进化】,科普的则是【灭绝】,这两件器具共有的能力是为古生物命名,从而制造复兴者,其他许多的能力,则是不为人所知的。在战争的前期,科普与马什依靠这两件器具号令数百的复兴者,以及成千上万的索里安在美国西部进行争夺化石和据点的战争,目的是为了争取科学界的名誉与地位。”
“结果是他们被手下的复兴者反噬了,不是吗?”
“的确如你所说。但我要说的是,即便灭绝的下落不明,王朝与联盟却各自拥有着进化的碎片。”
“为什么?”
“知道支持据点运转的东西是什么吗?就是进化,虽然他们拥有的都不是完全体,而是一片又一片碎块,大小可能也就你的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但据点的存在、据点时间的调节,都是依靠进化的碎片维持的。”
“……”
“说到这里就打住吧,智人先生,再知道更多,对你也没有好处,对吧。”格兰迪此时此刻表现出的不是畏惧疼痛的怯懦,而是一种真实的善意,他低下头俯视着我,面色中夹杂着半是请求半是要求的认真。
“我知道了。”
……
“请您给出让我们为您办事的理由。”面对你应该可以猜想到的请求,利伯拉是这样回应格兰迪的。
“第一,我掌握一些诸位或许感兴趣的情报。”
利伯拉将目光瞄准格兰迪平静的眼睛,“希望您能够证明这情报确实有价值。”
“嗨呀,等会就请您把我拉到没人的地方去仔细问问吧。接下来是第二点,您也知道,火炮部队始终是贵联盟的短板,对吧?只要贵联盟肯帮我俩找回各自缺了的部分,我和路易斯就帮助贵联盟制造……呃,一千门怎么样?当然口径比例还得商议,碎片资源也由贵联盟所出,不过不需要支付我们的工资,顺带我们会停留在北美的据点,帮助贵联盟训练炮兵部队,为期……一年吧,怎么样?”
“请您稍候。”利伯拉借用了我的房间来打了个跨洲电话,时间并不长。
她出来以后,这笔交易很快就谈妥了。
“太感谢啦!”格兰迪喜笑颜开地叫道。
“请您现在准备一下,我们马上就出发。”利伯拉吩咐道。
“嗨呀,您说我现在就剩个脑袋了,有什么好准备的呀。您说是准备一下发型呢,还是准备一下帽子呢?帽子的话倒不用担心,我自己就有。”格兰迪转为复兴者状态,一顶形状有点奇异的黄绿色小圆帽就顶在了他的头上,形状应当是模拟圆顶龙圆形的鼻子部分。他活泼地眨动着棕色的眼睛,费力地晃了晃头表示不用担心,墨绿色的头发也微微颤动。
眼见着他又开始喋喋不休地自顾自说了下去,利伯拉无言地在椅子上坐下,不是很愉快但又强装礼貌地听着格兰迪的絮叨。
“喂,长脖子老弟。”上游突然吆喝道。
“指的是哪一位?”格兰迪打住话头,问道。
“有脑袋那位。”
“哎,我呀。怎么啦?”
“之前硬逼着你闭嘴,对不住啊。”
“嗨呀,那不算什么,毕竟您只是希望我闭嘴,而不是希望我变成一顿可口的晚餐呀。”
“瞧你小子说的,”上游忍俊不禁,“我活着的时候经常就爱拿我地盘上的长脖子开刀,你看着可不如我的那些佳肴那么可口。”
“有这回事?”格兰迪瞪大的眼睛中放射出难以置信,“能不能请您告诉我,我和您的猎物相比,到底差在了哪里呀?”
这家伙不是之前还说怕疼么,怎么现在作为挨啃的还要攀比上了?不过这或许也说的过去。圆顶龙是莫里森组数量最多的大型植食动物,可以想象它们是如何供养身为顶级掠食者的异特龙、蛮龙与食蜥王龙,又是怎样作为前者留下的尸体残骸惠及了无法直接猎杀圆顶龙的中小型掠食者的。从这个角度来说,圆顶龙倒确实是不可多得的称职猎物。
“多大?”上游来了点兴致,他毫无征兆地用手猛地一撑扶手,把自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呃,我想想……一亿五千万岁。”
“不是说年龄,大小。”
“大小?哦,十五吨。”
“够了,我活着的时候应该会喜欢你这样的。只是,”上游略微往后退了两步,冲着格兰迪上下仔细打量片刻,“脖子不够长,也稍微粗了点……啃起来应该不太筋道。”
这大概是说沙溪庙组的那些马门溪龙科的家伙们吧,毕竟它们的特点就是破纪录的长脖子。
“但是我的尾巴上没有锤子!”格兰迪不甘示弱。
“哦,”上游仿佛吃了一惊似的,伸手摸到自己的肩膀,不过随后迅速地收起吃惊,“这确实……但是也没太大差别,有没有锤子都能吃。”
这说的是合川马门溪龙或者李氏蜀龙之类的蜥脚类恐龙尾巴上的骨质锤子吧。
“但是我们数量很多,很容易就能见到!”
“太多了也吃不完啊。”
“你可以挑未成年个体!”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会有这么诡异的好胜心啊。
“这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上游笑呵呵地回答,露了露嘴里的尖牙,“你成年了吧,大概?”
“呃,这个……”
“如果你乐意的话,要不要送我一块肉?就你喉咙那一块,反正你也能长回来的,对吧?”
“呃,上游先生……”我想如果此刻格兰迪还有“背”,应该会汗流浃背。
上游按照捉弄人的老习惯坏笑着,故意缓步靠近了格兰迪。“上游先生,请你不要开玩笑……”
“我是认真的哦。”
“别这样……”
我对这个脸色煞白的话痨没有任何同情心,反正他也是咎由自取,于是就放任上游去逗他玩,我自己去了阳台找云绫华。
第63章 云真好看
刚才在街上按住了路易斯以后,我们就把罗心莲放回家去了,毕竟家里人在等。云绫华因为独自生活,所以自由度也就会更高。这一点和我倒是相同,假若我爸妈没有离婚,此时还和我一起生活,应该是没办法把这些有趣的家伙都请到我家里的。
阳台连着的书房过去曾经是父母的卧室,现在被我用作书房,毕竟全家也就这个地方有书架。我的父母现在都在外地,都已经再婚了,每周打的一次电话,每个月给的生活费,可能就是我与他们最后的联系了。我并不感到孤独,因为与他们在一起,说实话,我生活的并不快乐。想到日复一日的争吵,想到父亲的竹条和母亲的衣架,回想起我们的家庭生活中曾给我留下了伤痕的一些不愉快,我确实还是希望独自生活。
我推开门,来到阳台。
那时,云正站在防盗窗边上,用手指逗弄一只站在别家晾衣杆上的白头鹎玩。那只小鸟尝试着去啄云的手指,而她又总是在它的喙触及手指前的一瞬间就把手缩回来,饶有兴趣地看着它斗志昂扬的样子。
她听到推门的声音,回过头看到了我,随后就对白头鹎微笑了一下,挥挥手和它告别。
那小鸟扑打着翅膀离去了。
“你不是玩的挺开心的吗,怎么把它赶走了。”我问。
“你不是有禽类恐惧症吗?”
“有是有啦,”我挠了挠头,“不过距离这么远也没事,而且我受不了的主要是鸡,这样的还好。”
“因为这个你就吃不了鸡肉?”
“算是吧。小时候有一次看到被人砍了头的鸡,脖子里在飙血,还在街上到处乱窜,那个时候就开始怕了。”
云绫华的嘴角微微上扬,她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徒劳地想掩饰自己的笑容。
“想笑就笑吧,云。”
“不要,你和鸡都挺可怜的。”
“这么说来我倒有点好奇,我记得第一次和你聊天的时候,那些鸟都是怕你的,现在怎么不怕了?”
“可能现在我有办法隐藏起食肉动物的气息了。”云绫华回答道。
随后是短暂的沉默。
我仰起头看向天空,看着黄昏的城市上方柔软的云朵,有推碎的浪花似的层云,也有观感格外立体的卷云,都被夕阳染上一种格外慵懒和静谧的淡淡熏黄。
“今天云真好看。”我不由得感叹道。
“你说什么?”她忽然睁大了眼睛,似乎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今天云真好看。”
不知为何,她别过了脸,我隐约看到她短发中露出的耳尖变红了,“真的?”
“真的。”我认真地回答。
“那……谢谢。”她还是没把脸转回来,我疑惑于她这个反常的举动,“怎么了,云?”
这一句话讲出口,我才发觉她误解了我的意思。也怨我,谁让我平时都不肯完整地叫她的名字,只叫她的姓。
我连忙尝试着补救,“就是这样啊,今天的云很白,有一种很干净的感觉,外形看起来也很不错,很软很蓬松。”
“柯,你!”
“而且天空那么蓝就把云衬托的很漂亮……”我依旧尝试着。
“你……请你不要再说了,柯!”她转回通红的面孔,把责备的目光投向了我。
“云,我是说,天上的云很好看。”
“啊?”她愣了愣神,随后把目光转向天空,接着她的脸就变得更红了,“那对不起,是我误会了,请你不要在意。”我毫无缘由地从她的道歉中感受到些许的失落,或许是我的错觉。
“没关系的,云。”我说着,被刚才那个小小的误会逗笑了。
“笑什么?”
“就是感觉好笑啊,你的样子很逗。”
“好吧。”她气恼地低下头,后悔着刚才失态的举措。
……
(接下来的故事是剧情需要,因为路易斯迷惑龙的正模标本cm3018其实并不保存于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
确认了化石在什么地方,接下来的事情会比较容易。
只要潜入了美自,在里面藏到闭馆时间以后,再把监控给黑了,找到化石就行。虽然美自的化石收藏浩如烟海,不过这俩长脖子家伙可以感受自己的身体部件所在的位置,所以找起来应该也不会特别麻烦。当然,这也是建立在确实找到了正确方向的基础上,不然在博物馆里转上一晚上都可能感受不到躯体的气息,也就找不到目标。
照理来说,我是不应该来这里的。
没错,就这里,美国,纽约。
结果我还是来了。
为什么呢?
我来当向导了。
路易斯和格兰迪缺失意识的时间已经太长,在这期间美自经历了很多变化,因此他们对这座博物馆的陈列顺序也就不甚清楚了。利伯拉作为这项任务的申请人,显然得亲自完成这场任务,照理来说这种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的任务,有一位联盟的高级指挥官参加就已经很不得了了,不过任务要求上报到联盟总部以后,她的几位关系不错的同事又恰巧正在休假,所以就准备帮忙。而我,则是因为在客厅里闲谈时恰巧聊到我对美自有些了解,因此莫名其妙地就被拉上了伙,一起踏上美自之行。其实利伯拉也表示可以拒绝,不过想来先前受过了联盟的照顾,我还是跟着来了。
这种不涉及什么重要机密的任务拉上我并不是什么怪事,鉴于先前介绍柯霖加入联盟、帮助罗心莲和联盟建立合作、以及打败彭比纳却没有干掉她这几件事,我现在已经算是联盟在人类社会之中的合作者了。联盟对我建立起了初步的信任,所以这种任务是可以让我来刷好感度的。像我这样的人相对于全人类来说自然是凤毛麟角,不过就数量来说也不算太过稀罕,对我们,只有一件事是绝不允许的——向社会公开复兴者的存在与一些特殊信息,如果违反了这个协定,等待我们这些人的估计是无声无息的消失。
的确,就像我和云曾经猜想的,复兴者对于人类社会具有不可忽视的巨大威胁。不过复兴者这边也恪守信用,不干涉智人的政治,很少会对智人下手。据说联盟对待智人的态度会较为温和,大多知情者也都是与联盟有一定的交情。
不过,此时我思考的却不是政治和组织。
我牵着路易斯的手,跟着利伯拉从车上下来,她锁好了车门,而我正把目光投向那座气势恢宏的古典建筑,级级台阶通往古生物学的殿堂,四根希腊式的立柱拱卫着殿堂的大门,就是这里了。
见到我们从车上下来,早已等候在此的两位复兴者打了招呼。
第64章 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
一位是穿着黑色翻领夹克和蓝色牛仔裤的红发美女,站立在与利伯拉的车子外形极其相似的黑色轿车旁,举起夹着香烟的手,对我们挥了挥,我注意到她的相貌与利伯拉出奇的相似,只不过相对于利伯拉相对含蓄内敛、冷淡自持的表情,她明显更热烈、镇定以及严峻。另外一位身着皮衣、头戴黑色平顶圆筒帽的英俊男子,棱角分明的冷峻面孔上不带丝毫的表情,至今也不曾把目光投向我们。
红发女子注意到我的出现,将香烟换到左手,迎上前来,沉稳地向我伸出右手,“我是萨科法?艾伯塔,很高兴认识你。”
“我是柯志仁。”
“你好,我是格兰迪?卡马拉,脖子下面这位是路易斯?阿帕托。”格兰迪倒是一副非常高兴的样子。
“这位是托罗?达斯布雷,还是别指望他主动开口对你们说话吧。”萨科法很随和地介绍了一下同伴,后者在介绍到自己的时候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自己的眼睛。
“希利呢?”利伯拉问道。
萨科法不慌不忙地把烟举到嘴边猛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口烟雾以后,才回答道,“那家伙现在正和彭比纳呆在一起呢。”
听到“彭比纳”这个名字,我的心不由得咯噔一跳。
“怎么了?”
“今天发生的事,你知道他是个什么性格,而且偏偏今天他跟奥瓦图呆在一起。”
“……”
“事情发生的很快,”萨科法平静地抽着烟,“总之,希利的罪名是主动侮辱同事,奥瓦图是故意伤害同事,所以这两活宝现在都被赶去搞据点建设了。”
“据点建设”什么意思我是知道的,是一种对于下属的处罚方式,包括了在据点里进行低级军官式的部队操练、装备制造、碎片数量清点以及最主要的——操作碎片提取机。最后一项是非常枯燥的重复性工作,虽然机械可以凭着碎片和索里安来运作(换班制度是六小时一次),不过作为处罚还是会交给一些犯了事的复兴者干,而且因为复兴者不需要休息,所以一干经常就是八天十天连着不间断。
“唉……”利伯拉捂着额头叹了口气。
“总之,现在先抓紧时间干活吧。”萨科法掐灭了香烟,戴着格斗手套的手在托罗的肩上拍了一下。
猜一猜,我们要怎么混进博物馆。
……
“这雕塑……之前我们馆里有吗?”年轻的讲解员微微蹙眉,对着眼前陌生的雕塑端详了几许,随后侧过头低声向
“今天刚到的,我听文森特说是有个阔佬突发奇想,请人做了这些雕塑送到咱们这来展览。别多想啦,反正讲就完了。”稍微年长几岁的同事把手重重拍在讲解员的肩膀上,满不在乎地催促着他,而他带领的那些孩子们满怀着激动仰视眼前的一比一雕塑。
讲解员稍有犹豫,再度打量了眼前的雕塑。即便它的出现显得十分可疑,讲解员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作品放在全世界也是顶尖级别的大师杰作。
这片空旷场地本来是走廊的一部分,这里本应空无一物。但此时,矗立在讲解员面前的,是三只体态完美的巨型暴龙科恐龙,以及一具横卧在地的赖氏龙尸体。一只白色底色中带有黑色斑纹的猛兽,体态更为苗条,腭骨也相对纤细,比例异常优美的长腿正踏在猎物鲜血淋漓的尸身上,圆瞪金色的眼眸,微启双颌,抬起上半身做出威胁的动作。另外一头红色鳞片的暴龙科动物,体型与白色的动物相仿,二者的相貌极其相似,除了肤色不同外近乎完全一致,这一头猛兽保持低姿,张开血盆大口威胁着自己的敌手,弧线优美的长尾靠近同伴的肩胛。
它们的敌手,正摆出一个威严的缓步行进动作,没有特殊的警示意味,也没有显示出将要战斗的架势,这头蓝色鳞片的暴龙科动物具有更加庞大和强健的身体,更加厚重有力的头骨,它自信而冷酷地合上自己的嘴,颗颗利牙从它的上唇下伸出,紧贴在下颌分明的鳞片上,与另外两头动物同样是金色的眼睛不动声色地凝视着两个对手。
这雕塑展现了顶级掠食者之间的冲突互动,令人感受到夺食场面剑拔弩张的火药味,每一个路过参观的人,都为这个场景积蓄的力量和紧张所震慑。无论是鳞片的勾勒,还是肌肉的刻画,抑或是基于骨架进行的重建,这几尊雕塑都展现了极为高超的技术,它的作者不仅精通恐龙的解剖学,而且通晓自然界捕食者的种间关系,极为重要的一点,他十分擅长营造大战在即的艺术氛围。这个场景中的三头捕食者全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开始活动。
讲解员在心中赞叹了一番,随后就转向了孩子们,“嘿,孩子们,你们知道这些是什么恐龙吗?”
“我知道,霸王龙!”
“霸王龙!”
“t- REx!”
“你们都说错了,这肯定是异特龙!霸王龙哪里有那么小!”
“打住,打住,我来揭晓答案吧,”讲解员微笑着打着手势请孩子们保持安静,“说它们是霸王龙,从广义上来说其实没有错误,注意到它们的手了吗?没错,就像大名鼎鼎的君王霸王龙一样,它们的前肢都很短小,而且都只有两个指头——严格来说其实是三个,只不过那第三个变得很小,只有从骨架上才能看出来。根据这里躺着的赖氏龙,还有他们的外形来推断,可以认为,这两只,也就是红色和白色的,应该是蛇发女怪龙,而那只蓝色的则是惧龙,这些恐龙来自晚白垩纪的加拿大,出土在恐龙公园组,它们全都属于暴龙科,只不过蛇发女怪龙属于艾伯塔龙亚科,而惧龙属于暴龙亚科,也就接近我们的霸王龙。”
“是在坎帕期,对吧?”一个小女孩举起手问道。
“答对了,之前你听的都很认真。”讲解员赞许地点了点头,“现在,请你们区分一下,惧龙和蛇发女怪龙有什么区别?”
“惧龙更高,更大!”一个男孩迫不及待地喊道。
“蛇发女怪龙看起来跑的更快!”
“蛇什么龙看起来更聪明!”
“好啦,好啦。的确,我们能够看到的是,惧龙拥有更大的体型,更有力的颌,因此它们也就具有更强的力量,蛇发女怪龙则更具有速度和灵敏,这两种食肉动物生活在同一个环境,这代表?”
“种间竞争和生态位分化。”依旧是那个小女孩。
“不错。古生物学家认为,惧龙与蛇发女怪龙很可能挑选不同的猎物,以此来尽量避免激烈的竞争,更有力量的惧龙或许偏好角龙科,而蛇发女怪龙可能更多捕猎鸭嘴龙科。”
“因为长角的更难对付!”
“没错。即便如此,两者间的竞争和冲突还是在所难免,就像今天非洲的斑鬣狗和狮子一样,这样的夺食场面在当时的加拿大恐怕也并不罕见。这只惧龙就看上了两只蛇发女怪龙的猎物。”
“但是看起来没有什么优势啊,就算惧龙体格更大,但同时面对两只的话……”
“的确如此,我想,最后的结局可能是惧龙选择放弃。”
“惧龙会找同伴来帮忙吗?”
“或许吧,”讲解员解释道,“人们曾经在同一地点发现三只不同年龄段的惧龙个体,这可能表示惧龙是群居动物。不过蛇发女怪龙其实并没有发现群居的证据。”
“但艾伯塔龙有呀。”一个戴帽子的男孩提出。
“你说的没错。艾伯塔龙与蛇发女怪龙同属于艾伯塔龙亚科,它们极高的相似度使人们怀疑它们是否属于同一个属,不过个人而言,我并不赞同。红麋河边的一个化石点曾经发掘出二十六具艾伯塔龙的化石,分属于不同年龄段,但并不能就此肯定,蛇发女怪龙就一定群居,毕竟哪怕狮子是群居动物,老虎也依旧独来独往。”
“好吧。”
“一个有趣的现象是,在幼年时期,暴龙科的动物们体态都较为纤细,并且拥有更高的速度,这个时期它们很可能偏好较小型的猎物。例如,今年发现的一只七岁的蛇发女怪龙,人们在它的腹部找到了被消化过的幼年窃蛋龙类的腿骨。在它们的青春期,暴龙科动物会进入极快的生长期,很短的时间内就会变成庞然大物,这时它们会再把目标对准大型猎物。”
“它们一共能活多少岁?”
“平均寿命约在二十六岁左右。”
“这么短呀?”
“知道吗,孩子,雄狮的平均寿命才有十二岁啊。”
“真的?”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异常兴奋地观赏着这几尊优秀的雕塑作品,而讲解员正忙着为他们答疑解惑。
猜猜看,我们在哪里。
第65章 蒙混过关
当然,你应该明白的,托罗、萨科法和利伯拉正让本体附着在自己身上,模仿雕塑。但你可以猜一猜,我和格兰迪、路易斯藏在什么地方。
揭晓答案,我们在赖氏龙的肚子里。
这一只赖氏龙,其实是罗心莲的作品,我们提前到达联盟与博物馆约好提货的货车,在那里先让几位暴龙科成员们扮成雕塑,带着一桶罗心莲造的沙子,再隔着北美大陆与太平洋给她打了电话,让她按计划制作这一尊鲜血淋漓的雕塑,我和格兰迪、路易斯就藏了进去,等待博物馆的工作人员来把我们搬进博物馆里。
现在那些小家伙们正在和货真价实的非鸟恐龙合影,哪怕他们都肉眼可见的兴奋,却没有任何迹象显示他们看出了什么端倪。
稍微再等等吧,应该不需要太久了。
见不到脸的讲解员带着这群孩子向后面的展区去了,蜂拥而至的游客还是一刻不停地对着我们这些“雕塑”左拍右拍。我沉默地与两头长脖子的大恐龙静静躺在一起,一些童年的记忆恍惚地浮现在我的眼前。其实,这倒是我第一次来参观古生物为中心的博物馆,第一次听到讲解员这么热情地给孩子们讲解恐龙的知识,如果那时我也处在这样的场景,是这样的一群孩子之中的一员,大概是会把这个珍贵的瞬间永久地保存在自己的记忆里的吧。
小孩子喜欢恐龙应该是不需要特殊的理由的吧。
在漫长的等待之中,闭馆时间终于逐渐靠近了。
好在格兰迪分得清情况,不会在现在就开始唠叨。
周围的人声隐隐地变弱,逐渐变得遥远,博物馆通知游客离馆的铃声,空荡地在陈列着标本的大厅里回荡。大概差不多了吧。
“我查了博物馆的网站,从来没有哪一条消息说,你们会在这个地方。”一个熟悉的声音突兀地在近旁响起,全神贯注地聆听着人声远去的我,不由得被那个讲解员的声音吓住。
“所以到底是谁把你们送来的呢?”他自言自语似的发问。
你未免也太过负责任了吧,老兄……
这样刨根问底真的有意义吗?
我内心的吐槽被中断了,因为我感觉到一种气氛,这种沉重到令人怀疑的气氛瞬间就从赖氏龙的身体外侵入到里面,呼吸到一口这样的空气,让两个字飘进我的脑海:
恐惧。
这两个字,似乎也在那位讲解员身上起了作用。
“嘿,你还在那干什么,小子,我们要闭馆了!”保安的声音在远处的大厅里回荡。
我听到讲解员变得出奇的粗重的喘息声,以及一声轻微的呻吟。他先是脚步轻缓地后退了数步,随后就变成了不顾一切的狂奔,他的鞋子急促地踏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密集而沉重的“嗒嗒”声。
“喂,小子,你有必要这样吗?”保安大叔不明所以的问话远远地传来,“难道那些雕塑还能活过来不成?”
我们静静等待着这两位的声音彻底远去,随后,萨科法用靴子踢开赖氏龙的肚子,把我们给拖了出来。
入夜之前最后一丝深灰的光亮填充了半个大厅,刚刚扮着雕塑的几头暴龙科现在都遣散本体,显露出复兴者的模样。金色眼睛似乎是暴龙科所共有的特征,在这片灰色的暗淡光影之中,金色的眼睛冷酷地闪烁着掠食者炯炯的目光。他们里面都身着统一的朴素黑色制服,外面的装扮则比较自由,托罗穿着的是鳞片纹理的黑色皮大衣,帽子上出现了黑底红纹的联盟徽章,帽顶上出现两个黑色的泪骨角(相比于利伯拉和萨科法的发达角质角,更类似两道棱嵴)。萨科法则身着与利伯拉相似的黑色大衣,红色的围脖上是白色的颌骨图案,红色的鼻骨角质与泪骨角出现在她的头顶。
萨科法将路易斯从赖氏龙的肚子里拽出来以后,就开始张嘴再咬合,她的上下颌咬上空气的邦邦响环绕在大厅里。
“早跟你说了不要做那个张嘴的动作嘛。”利伯拉无奈地笑了笑。
“反正以后也不会再扮雕塑了。”萨科法活动着张嘴太久以后有些酸痛的咬肌,后悔的意思并不十分明显,“托罗,那家伙是你赶走的?”
“嗯。”
“干的不错,”萨科法认可地点了点头,“但下次别随便用生存战略。”
“感觉有点可怜那位讲解员先生呢。”格兰迪突然说了一句与话题无关的。
“托罗做的其实没错,”利伯拉跟随着萨科法的脚步,“少一点麻烦总不是坏事。”
“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他这辈子可能都不会知道自己见到了真家伙,所以就有点可怜他。”
“东方有句古话,叫做:叶公好龙。是这么说吗,智人?”萨科法转回半张俊秀的脸,平和地回应道。
“的确如此。”我回答道,牵着路易斯的手,“或许日后他也会庆幸于没有被真家伙干掉呢。”
“好~吧。”格兰迪拖长声调回答道。
托罗从制服的上口袋里掏出烟盒,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若无其事地将打火机凑到烟头的位置。但他手中的打火机却迟疑了许久也没有冒火,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墙上贴着的一张告示:No smoking here.
他随后将目光转向萨科法,取下嘴里的烟,夹在手指之间,沉思似的低头审视手中的香烟,随后利索地将它塞回烟盒,格外留意地将烟盒放回制服口袋。
这个动作并没有逃过萨科法敏锐的眼睛,她侧过脸,略微垂下头,直视着托罗的制服口袋,“不抽了?”
“嗯。”托罗动作轻微地拉了拉自己皮衣的驳头,让门襟遮挡住制服的口袋。
“为什么?反正又没有人会看见。”她轻声一笑。
“你总是说,‘规则就是规则。’”
“今天可以破例,毕竟你解决了一个麻烦。”
“那样你就破坏了你自己的规则。”托罗不动声色地回应道,端正了自己的帽子。
“狡猾的家伙,”萨科法伸出右拳,轻碰在托罗的右肩上,“今天算我欠你一根,出去以后还你。”
“好。”这简短的回答同样没有任何表情做辅助。
“你现在能不能感觉到身体的气息?”利伯拉向格兰迪问道,她的双手插在大衣的口袋中。
“暂且不行。我们往那边走一走,兴许我就能感觉到了。”
怎样接近储存化石的地方,主要是由我来办了。
第66章 博物馆奇妙夜(1)
我拧开手电筒,对着手中展开的博物馆平面图再度查看,再次确认了路线的正确性。
随后我就领着这几位不老不死的野兽们向目的地进发了。
时间正在缓缓地过,因为过来有事要做,所以博物馆里堪称惊为天人的展览我也没能仔细观摩,我们入门的大厅,这座大厅里最显眼的展品,就是大名鼎鼎的重龙对峙异特龙——一头成年重龙为保护自己的幼崽抬起自己的前半身,下一秒就要沉重地撼动地面,而对面的猎手保持着迅捷矫健的奔跑姿势,正在准备向脆弱的幼崽包抄过去。重龙与异特龙仍旧摆着那副猎杀场景的动作,只不过充盈着大厅的昏沉暮色将一种阴森的氛围笼罩在三具骨架之上。
时间将近六点,博物馆中寂然无声,纽约夜城的喧嚣透过玻璃隐隐流进博物馆的空气之中,我隔着玻璃,瞟过窗外模糊的灯光。
监控不是什么大问题,这个我之前说过了,因为联盟方面的技术人才已经黑了博物馆的监控,并将昨天晚上的监控画面转到今天的显示屏上。
如果一切正常,找到化石,再让萨科法用携带的进化碎片提取化石中的魂灵,制造出复兴者的身体,应该能在半小时内搞定。确实早点完事比较好,免得夜长梦多,更何况今天我有件重要的事得做。
当然,看到现在你估计也知道,只要我说正常情况,就绝对不会有正常情况。
而且这一次的经历格外的不正常。
因为更了解兽脚类一些,所以在经过入门大厅的时候,我走的路线更偏向那只异特龙一些。我想凑近了观摩一下这头凝固在运动之中的猛兽,看看黑灰色的石膏模型怎样表现掠食者的凶悍与敏捷。
我怀着这样的念头,执行了我那小小的计划,略微偏移了最短路线,靠近了异特龙的骨架。“智人先生,我想你最好还是不要太靠近它……”格兰迪从看到异特龙的那一刻起面色就不大好看,虽然试着劝阻我,不过似乎也不抱说服我的希望。
不得不说,作为美自的镇馆之宝之一,异特龙架装的质量自然无从挑剔,我驻足片刻,放飞想象,让这头异特龙在我的脑海之中长出肌肉和肌腱,披上细腻的鳞片,随后就向猎物扑去。
果不其然,异特龙真的在我眼前移动了起来。
固定着骨架的铁丝呻吟着扭曲,“铮”地一声崩断,如同一次起跳之后的回落,异特龙的骨架在原地踉跄两步,摆脱了铁丝的束缚,随后扭转过脖颈,对我亮出满口的军刀状牙齿。
我当时完全没能反应过来,我所记得的,就是我愣在了原地。
在异特龙将我的脑袋从身上卸下来之前,一只手抓住我的后衣领,以精确的力道向后一提,既没有伤害到我,也令我躲过了异特龙发动的突然袭击,我的后脚跟因为这一股力量软了下来,往后倒下的时候,同一股力量又将我轻轻扶住。
利伯拉沉静地示意我躲在她的身后,她伸开右手,与正在调整姿势的异特龙骨架冷面相对。
骨架活过来了?
我的大脑一时没能接受这个事实,而格兰迪就在旁边照例大呼小叫起来:“哦,不!它活过来了!它接下来就要扑过来用它的牙齿……”
“安静点,利伯拉能处理。”萨科法毫不迟疑地打断了他。
的确,这只异特龙的体型并不十分出众,它给我带来的危机感不深重,毕竟我知道周围的三位暴龙科成员随便哪一位单挑它都不落下风。
异特龙略微偏过脑袋,用没有眼球的眼窝打量了利伯拉片刻,压低重心,双爪蓄势在胸前,微启的双颌纹丝不动,以即将扑击上前对的动作应对利伯拉。
但接下来事态的发展却出乎我们每一个人的意料。
利伯拉面露吃惊地看向自己的右手,忠诚的武器并没有在她的掌心幻化出来,而一向随叫随到的本体,也没有出现在她的身后。
异特龙当然不会因对手遇到的问题就停下进攻,凌厉的攻势从它口中的牙齿上向利伯拉跃去。
“小利!”一片惊讶和急切闪过萨科法的金色眼眸,我从她与托罗的动作上也看出了他们与利伯拉相同的目的——召唤出爪牙与本体。
但他们遭遇了同样的结果。
利伯拉在往侧面扑倒在地,闪过异特龙快到令人震惊的咬合。
“快撤!”利伯拉在原地翻身而起,靴子前蹬地面,让自己往后迅速一闪,异特龙的利牙咬在她面前的半空中。她以一个轻盈的动作旋起自己的右腿,看似轻飘飘的动作却踢出了强劲的力量,异特龙的整个上半身在一声短促的打击声之中向右一偏,下一步的进攻就遭到了打断,利伯拉则早已敏捷地调转脚跟,朝着已经向大门跑出了二十米的我们冲来。看来她只是被剥夺了召唤爪牙与本体的能力,力量却没有被削弱。
我牵着路易斯的手,用在小城的时候就确认了的方式在他的手上拍了两下,告诉他,现在情况危急,一定要跟紧。
跑在最前面的托罗转过上半身,将肩膀对准大门,在逼近大门的过程中仍在加速。他的目的显而易见,既然复兴者的力量仍然保留着,那么一头体长超过十米的巨型兽脚类就不可能破不开一扇门。
事实出乎意料。
托罗的肩膀轰然冲击在那扇看似平平无奇的博物馆大门上,仅仅是引起了一阵轻微的晃动。我意识到了些什么,显然的,这与活过来的异特龙骨架有关。
萨科法紧随其后,她在奔跑的过程中抬起右腿,黑色长裤与长靴在空中划出残影,凶残的蹬踢借着奔跑的速度击中大门。结果仍与托罗相同。
二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随后力量更大的托罗继续用肩膀顶门,尝试破门而出,而萨科法则飞速转移到窗户边上,一拳打碎窗玻璃。
在打碎窗玻璃的那一瞬间,我与萨科法都陷入了短暂的怔然,因为我们从窗框里看到的不是纽约的街道,而是黑暗。
广袤无际的黑暗包裹着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馆外的黑暗中无声无形,有的仅仅是虚无与寂静。
第67章 博物馆奇妙夜(2)
“嗨呀伙计们!有谁想出什么办法了吗?”格兰迪一边惊恐地看着逼近的异特龙,一边冲着我们喊道。
眼见异特龙靠近,利伯拉就停下了向我们奔来的脚步,她在奔跑过程中调转脚跟,回身面对追击而来的异特龙,一言不发地将握紧的双拳举在胸前,摆出蓄势待发的搏斗姿态。
“快点,我撑不了多久!”利伯拉没有回头,只是将这一句话送给了我们。
话音刚落,异特龙的攻击再次到来。这一次使用的是罗伯特?巴克的论文中曾经提到的攻击方式,即将上颌骨当作斧子劈砍猎物。利伯拉灵巧地跳跃着闪过异特龙的进攻,白发与黑色的衣摆在空中飘逸地飞扬,躲闪的同时她略侧过身,右肩带动手臂,将一个毫不留情的直拳送到了异特龙的脸上。异特龙及时地扭头躲避,利伯拉的拳头尽管落在它的头部,却因这个扭头动作而失去了原有的破坏力。
“不行,我们出不去!”萨科法扭过头向我们喊道,此时刚才被她打破的窗玻璃不可思议地从地上飞起,快速填补回窗框之中,眨眼间完好的窗户再次出现在了被打破的地方。
异特龙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它的头部拱向利伯拉的肩膀,哪怕遭到了利伯拉的肘击,这个动作依旧还是达到了目的——它将利伯拉向后撞开一段距离,随后侧过头颅,张口就咬向利伯拉的腰部。
托罗也离开了门边,他一言不发地迈开大步,即刻就向正在缠斗中的利伯拉与异特龙奔去。
利伯拉短暂地留意了一下托罗的举动,本来准备躲闪的动作瞬时暂停,她伸开左右手,迎接异特龙如同老虎钳一般张开的双颌,它口中弯曲的利牙牢牢地钉进了她的手掌,而她的手在被异特龙的牙齿咬伤的同时,也如同千斤顶一般顶住了异特龙的双颌,十根手指紧紧抓住异特龙的上颌骨与齿骨,缓缓将它的脑袋向侧面扭动,异特龙明白她的用意是拧下自己的脑袋,因此角力一般阻碍着她的动作。
在这短暂的搏斗瞬间,托罗抵达了。
他扑上前,右手肘自上而下猛击在异特龙的颈椎骨上,瞬间将一截颈椎骨击碎,异特龙的头部因此与它的身体分离。在异特龙的爪子盲伸向托罗的时候,他左手抓住异特龙的肱骨,右手握住它的一根肋骨,面不改色地将沉重的异特龙骨架背摔在地,碎裂的石膏模型散乱一地,骨架内部的铁支架也被他摔得七零八落。
而在托罗解决了异特龙身体的那个时刻,利伯拉已经硬生生将异特龙的下颌从它的头部拧了下来,变成两半的异特龙头骨随后就被她丢在地上。
“别担心,没事的。”利伯拉甩了甩手套的破口里渗出的黑血,对着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她的托罗微笑了一下。这证明了这次袭击的特殊性质,因为连复兴者都会被异特龙骨架伤害。
萨科法知道托罗能够解决问题,因此刚才就没有上前,她皱着眉头打量了一下被徒手拆掉的异特龙骨架,“现在该想想是怎么一回事了,简单来说,我们被困住了。”
因为异特龙已经被解决了,格兰迪稍稍从惊恐之中缓过来,看了一眼窗外的黑暗,“嗨呀,这下可麻烦了。”
“王朝?”利伯拉问道。
“不,这里没有他们的气味。”萨科法果决地回答。
“你是对的,”利伯拉细细嗅了嗅空气,“这里没有其他复兴者的气味。”
“就是说我们不是被复兴者袭击了。”
“那还能是什么?”
“听我说一句吗?”格兰迪插嘴道。
“说吧。”萨科法回答道。
“智人先生在这呢,请你凑过来一点。”格兰迪抱歉地看了我一眼,萨科法则很干脆地把耳朵凑近了他。
在听的过程中,一种分外的严肃外加似乎准备大干一场的稍稍兴奋浮现在她俊秀的面孔上,金色的眼眸中闪射出镇定的目光。
这时利伯拉正在尝试给联盟的同事打电话,当然你知道,哪怕是出于剧情需要她也没打通。
萨科法注视着脚下的石膏模型,被托罗摔碎的石膏正在用和被打破的窗玻璃一样的方式,逐渐凝聚在一起,让异特龙的骨架恢复原来的形状。
“我明白了。”萨科法在一只异特龙的肱骨与小臂骨骼再度结合,而三根弯曲的利爪向她的小腿抓来的时候,毫不留情地抬起脚,用脚后跟轻而易举地碾断了异特龙的尺骨和挠骨,随后再一脚一脚地将手臂上的骨骼跺得粉碎,此时托罗与利伯拉正在将异特龙的肋笼和腰带暴力地拆卸开来,然后将拆下来的骨骼部件踢向远方的角落,萨科法从地上捡起两根异特龙的肱骨,而托罗与利伯拉则分别拾起一根股骨,在目前无法使用爪牙的情况下,将这些骨骼变成了暂时的武器。
我们并没有时间接着商讨此事,因为在这短短二十秒的暂停休整期间,抬起前半身的重龙母亲已经挣脱了束缚它的金属结构,两条前肢如同重锤的冲击让大厅的地面陷入了轻微的晃动。
在拆毁异特龙骨架的过程中,一阵暴风般地躁动已经从通往其他展厅的走廊里传来,雍容华贵的大厅中霎时填充满紧张的氛围。重龙气势汹汹地抛开身边脆弱的后代,侏罗纪的泰坦正以无可抵挡的浩大声势向我们缓慢袭来。
通向其他展厅的入口涌现出数目庞大的动物骨架,来自不同时代的动物在这里形成了一支目标一致的队伍,没有翼膜的翼龙在低空翱翔,先头出现在出口处的则是统治着不同时代的掠食者们,从虾蟆螈到波斯特鳄,从恐爪龙到伟犬熊,再到致命刃齿虎,行走时发出骨骼磕碰的整齐声响,摆出军队一般的进攻队列从三个出口向我们包围,紧随其后的是植食动物们,它们忘记了生存的法则,跟随着自己的天敌向我们发起进攻。
第68章 博物馆奇妙夜(3)
一只恐爪龙以超越同伴的异常灵巧率先展开进攻,肌腱骨化的僵硬尾部如同棍棒一般左右摇晃,在距离我还有五米距离的时候难以察觉地变换了姿势,随后猛扑上来,我看着恐爪龙协调的身体轮廓在手电的照射之下显现出模糊的虚影,锐利的第二趾目标明确地对准我的咽喉。
如果不是托罗及时出手,我非常确信故事在这里就会结束。托罗抡圆双手蓄力,随后如同击打一个极速飞来的棒球一样,把股骨像棍棒一样挥舞出去,破开空气的响亮声音令人怀疑这力量的真实性。恐爪龙的躯干在空中突然弯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随后就被托罗手中的股骨截停下来,坠落到地面上。被打断了脊椎的恐爪龙仅仅挣扎了一秒,托罗双手握持股骨,酷烈地将它的头骨自上而下劈碎,紧接着用股骨头挑起它还在扭动的后半身,将它甩回它来的地方。
利伯拉双手握持股骨向前突刺,飞扑向她的刃齿虎在半空中顿时动弹不得,还不等挣脱就被利伯拉扯下了脑袋,在她冷静地完成这项屠宰工作的同时,萨科法正拱卫在她的身侧,手中的两根肱骨短棒似螳螂的掠食前臂一样蓄势待发,她的对手是一只五米长的波斯特鳄。一根短棒的重击将波斯特鳄的齿骨从它的下颌上卸了下来,第二根短棒则从它的左外下颌孔进入,右颞孔穿出,卡住它的头颅,萨科法右手抓住短棒,仅用右手就将它的整个上半身从地面上举了起来,她冷着脸,不顾它的挣扎,将它的头骨在地面上砸碎。
击退第一波进攻以后,托罗与利伯拉护卫在左右,牢牢握住手中的股骨,萨科法站在最前方,不动声色地踢开波斯特鳄,看似自然下垂的双臂极具力量感地戒备着来自前方的攻击。
……
且战且走。
挥舞的骨棒冷酷而娴熟地砸碎复活的骨架,三位联盟的成员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惊慌,一边全面投入地战斗,一边掩护着我们几个非战斗人员。
但目前的问题是即便要走我们也不知走向何方。
重龙的尾巴丝毫也没有顾及身边的同伴们,大批骨架被它鞭状的长尾扫到空中,散架以后向我们飞来。
托罗抛下已经打断了的股骨头,右腿不经蓄力如迅雷般鞭出,一群从老到少的原角龙在他右腿的横扫之下飞向了一旁的角落。萨科法举起右手抵抗住向她的脸飞来的一堆碎骨,将折断的异特龙肱骨自下而上刺穿了一只乳齿鲵的头骨,随即退开,守卫在我们面前。
被他们用异常暴力的方式拆卸了的骨骼架装在被丢开一会以后就会遭到复原,再这样下去显然是死路一条。
但究竟什么地方相对来说能算比较安全呢?
我尽量远离危险区域,以免给几个同伴带来负担,不顾一切的骷髅们争先恐后地向我们袭击过来,无论被击碎多少次依旧会卷土重来。
等等。
既然古生物这么难对付的话……
“萨科法!”我喊道。
“什么?”她一拳打下俯冲向她的一只古魔翼龙,一边将它撕成两半一边回头问道。
我指向了现代动物展厅。
“为什么?”
“来不及解释了,我们赶快!”
一只伟犬熊的犬齿在她的肘击之下崩裂,“希望你说的没错。托罗,利伯拉,我们快撤!”
我拉上路易斯的手——谢天谢地他现在没有什么应激反应——在其他几位的护卫下,向现代动物展厅逃去。实力最强的托罗断后,萨科法在中段护卫我们三个,利伯拉则全速冲刺上前,一脚踹开展厅的大门,在那里招呼着我们跟上。
萨科法抢先一步到达门边,把我和路易斯都给推了进去,随即折返前去援助托罗,此时后者正处在一群骨架的围攻之下,一只刃齿虎的剑齿洞穿了他的右小臂。他没有顾忌恐爪龙死死咬在自己肩膀上的嘴,不动声色地将剑齿贯穿的右手调整到一个合适角度,向地面迅捷地下压,将刃齿虎的头部与颈部碾进了它的躯干部分,做这个动作的同时用它的肩胛骨拧断了它的剑齿。
萨科法飞身蹬踢上前,恐爪龙的骨架在空中散落,只有脑袋还留在托罗的肩膀上,两人逼退了一只进犯的西贝鳄,随后开始就开始撤退。
他们迅速地与没有肌肉的骨架拉开距离,如同两道闪电一前一后飞进了现代动物展厅,利伯拉摔上门,而路易斯则依据我的指示用肩膀抵住大门,三十吨泰坦的力量轻而易举地封住了大门,即便门外的骷髅们再怎么冲击也无济于事。
但现在得找个什么东西堵门。
照理来说,美自的展品这样的业界楷模我是真的不忍心糟蹋,但毕竟情况紧急,所以我们的解决方案是把非洲动物展厅中央的非洲象标本搬过来堵门。三位暴龙科成员合力将一只庞大的母象放倒,三人的双手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形,举起母象带到门边,将门堵上,路易斯这才在我的指引下离开大门。
“好险!”格兰迪心有余悸地长出了一口气。
三位暴龙科没有立即放松警惕,他们首先检查了一下大厅所有的出口,所有可能存在危险的出口都被堵上了。
我本来的想法是现代动物总会比古生物好对付一些,门外的那只重龙几乎就已经无解了,进来以后倒是很庆幸地发现现代动物的标本似乎无法复活。我们暂且能算是安全了。
确认这一点以后,我们暂时不再完全把注意力放在避险上,萨科法将弯曲的食指置于下巴下,沉思的神态保持了一会就被决意取代,“智人先生,有一件事我需要和你商讨一下。”
“请说。”
“你知道外面那些家伙为什么会复活吗?”
“我困惑的正是这一点。”
“简单来说,是进化的碎片在操纵它们。你知道进化是什么吧?我们的据点就是依据那东西运转的,维持据点的碎片大小可能只有你的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但能操纵这些骨架来攻击我们的,恐怕至少也是具有一定完整的功能和自我意识的碎片。”
“也就是说,假如我们想摆脱被困的现状,唯一的方式,就是回收这一块进化的碎片。这不涉及机密吗?”
“你是向导,我认为让你知道这件事有必要。请别担心,我们不会杀你灭口的。”萨科法发觉我眼中的狐疑,打了个响指,“进化的一项功能是清除某个个体的一段记忆,在成功回收进化以后,我们再删除你的这一段记忆就会平安无事。”这一句话让我的心突然跳动了一下,我不得不将这一功能与云绫华和罗心莲的遭遇联系起来。但我一时没有发问。
“我明白了。可是究竟要怎样去回收进化呢?你们能不能感受它的存在?”
“我有可能知道它的位置。”格兰迪插了话,“当然,我只是说可能,毕竟这么多年了有没有变化也是个未知数。”
“请你说一说。”
“好的,要说的话,其实它就在蜥臀目恐龙大厅。”
“我们需要确认一下它的自主意识究竟到达了一种怎样的程度,它能否制定一定的策略,也就是说,它有没有可能蒙骗我们?”我认为这些问题还是十分重要的。
“我想应该不至于聪明到这么一个地步。只是它把我们当做了闯进领地的入侵者,这里有以前在科普阵营干活的吗?”
“他。”萨科法用大拇指向后指了指托罗。
“哦……那就是说假如托罗先生没有进入博物馆其实我们就不会被攻击?”格兰迪有点惋惜地叹了口气,“嗨呀,真可惜!”
“有没有想过说服它一下?毕竟你和马什老爹关系好像也不错?”萨科法逗乐似的问道。
“嗨呀,就算我有这个心,也先得多条命好让自己在谈判破裂之后能全身而退呀。”
其实大概和我也有关。而且关系还不小。我能够感觉到灭绝的气息正在我的血管里躁动,就像在嘲讽一个恼羞成怒的对手。
“它能够自主移动吗?”利伯拉发问道。
“我记得是不行的。”
“但有没有可能,它可以让某一具骨架携带自己移动呢?”我提问道。
“这个……”
“那就换个问题吧,”萨科法双手插在裤兜里,手肘向后支开了黑色大衣,“它究竟是怎样感知到我们的存在的?为什么它可以指挥那些骨架那么精确地攻击我们?”
等等,我想想……”格兰迪皱起眉头,“嘶……我记得马什老爹用过那么一次。哦,对了!它那个时候就在附近!应该来说,它是需要‘看’的。”
“看,”我低下了头,踱步转身,“这也就是说它应该不在蜥臀目恐龙厅,而是就在入门大厅,否则不可能准确地把握我们的动向……”
“也就是说应当是有某一具骨架搭载着它,”利伯拉垂下手,让掌心的血往地上滴,“萨科法,托罗,有没有注意到刚才有哪一个家伙是自始至终都没有发起进攻,只是在后面看着的?”
“说这个没有什么意义,”萨科法摇了摇头,“你应该也发现了,站在后面没有进攻的有一大批,这家伙很狡猾。”
“我可以吗?”托罗低沉的声音骤然加入了谈话,他调整着自己的帽檐,并不准备解释自己的意思。
我还处于迷惑之中,但利伯拉很快了解了他的意思:“你想说把自己作为诱饵,再让我们想办法把后排的那些全部清理了?”
萨科法凝聚起自己的目光,停留在托罗的脸上,“依据是,你作为科普阵营的人,很可能吸引了最多的仇恨?”
回答不是出自他的嘴,而是他的眼神。他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大门,如同一尊雕塑般屹立着。
“这只是推测。”利伯拉走到他身边,“你根本不能保证它的可行性。”
“而且路线怎么确定?一旦你离开这个大厅就一定会被察觉,那样出口被封锁,你根本就没有离开的机会。”萨科法果断地否决。托罗在遭遇否决之后就再度陷入了沉默,在短暂的相处时间之中,我越发察觉他在团队中极为特殊的地位。在交流讨论时他极力成为一个无关紧要的局外人,并且不愿发表意见,即便发表了也仅仅是提供一个方向而不愿详细分析,然而在实战过程中,让他负责关键环节又是绝对可靠的。
萨科法似乎是三位之中天生的领导角色,无论是气氛的带动还是事态的分析都由她来处理,此时此刻也是如此,她既需要稳定同伴的情绪,有需要主动想出针对当下情况的方案。她晃动着红色鳞片的尾巴,右手无意识地反复摩挲头顶的泪骨角和鼻骨角质,踱步几许之后抬起头,望向了上方,她流露出深思难题的神色。
“我们两个的事呢?”格兰迪发问道。
“只能暂时先放一放了。”萨科法短暂地让自己从沉思之中脱离出来,回应道。
“毕竟你也不希望千辛万苦找到了化石,结果还是不得不被我们砸了吧。”利伯拉替萨科法说完了剩下的话。
“那也好吧。”
“你有想到些什么吗,智人。”萨科法的声音将我从沉思之中唤醒,我发现她的目光正停留在我身上。
“我可以说说我的想法吗?”我迟疑片刻,开口说道。
“请吧。”
第69章 博物馆奇妙夜(4)
“这样就行了。”萨科法拍了拍手掌,抓住手里打了好几个结的消防水带,使劲往下拽了拽,尝试了一下牢固程度。
两条消防水带从大厅的消防器箱中被取出来,牢牢地绑在一起,随后被甩到顶上天窗的框架上(在那之前周围的诸君已经使用水龙头向上抛砸开了玻璃),再彼此交叉,结在框架上,形成了一条足以让人向上攀登的绳子。就像昨天一样,消防水带还是解决了我们的问题。
托罗沉默地观察着我们制作这条绳子的过程,利伯拉在萨科法测试过绳子的牢固程度以后,走上前用更大的力道再试了两下,这才宽心地退开。
“别这么用力,你想把它扯断吗?”萨科法打了个响指,用靴子啪啪拍了两下地面,“看你的了,托罗。”
她与利伯拉缓步转到门边,路易斯在一边抓住堵门的非洲象的腿。
托罗略微弹起帽檐,再将它歪到一边,双手抓住消防水带,从松弛到渐渐握紧,没有流露出丝毫的紧张与不安,随后就开始向上爬。消防水带在空中左右摇晃,而托罗则像一条拉链上的拉头沿着链牙有条不紊地向上滑动,没过多久他就扒上了天窗的金属框架,并且轻松地敲破重新生成的玻璃站到了框架上,萨科法昂起头,将脸对准托罗,右手的中指与食指贴到她的的右侧头顶,随后轻快地挥手让手指离开她的红发——一路顺风。
托罗左右伸开双手保持平衡,他的身影隐没在包围博物馆的黑暗之中,他脚步轻快地踩着纤细的框架,很快消失在天窗的边缘。
萨科法与利伯拉默契地碰了个拳,我则在一边贴着墙聆听着。
托罗花的时间不长,隔壁大厅很快传来一片嘈杂的玻璃碎裂声和骨头撞击声,我想像出托罗到达大厅顶上的天窗以后,略微注意了一下下面的情况,随后毫不迟疑地挑了个骷髅们聚集的最多、并且远离门的地方,一脚踏破玻璃跳了下去。
首先他会怎么办呢?
当然大厅里最难对付的是重龙。
那么他就会……
跳到重龙的头上,借着自身的重力把重龙的脑袋扭下来,手里揪着它的头快速滑至它的背椎,从中段将重龙的脊椎踩断,进入它的肋笼,用腿抵住它的骨盆,双手抓住它的肋骨,将身体伸展开,如同弹簧一般弹开了重龙的两截身体,让这头没有皮肉的泰坦轰然倒塌。他抄起重龙的一根肩胛骨,给一头扑上来的原角鼻龙一记迎头痛击,他站在骨架的团团包围之中,依旧面无表情。
到这里,都是我的猜测,因为萨科法和利伯拉刚刚拉开门,向着包围圈外围的围观群众冲过去的时候,我看的就是这么一副光景。
我的目光只在托罗那里停留了几秒,主要关注的是艾伯塔龙亚科的两位是如何殴打围观的骨架的。利伯拉没有走太远就将手里盘绕的消防水带甩了出去,水带末端系了一个沉甸甸的消防器,这个简易的流星锤在围观群众之中造成了横扫千军的效果,被打散架的骨骼在空中飞舞。不知道是不是昨天甩上游的那一次让她开发了新的爱好。
萨科法则在利伯拉手中的消防器收割了第一批围观群众以后,冲进了正茫然无措的骨架集群之中,她手里抓着一个形状古怪的木头支架,你应该会很好奇它究竟是出自哪里。这个临时的武器出自非洲动物大厅生态景箱,萨科法从那里拆了一只白犀牛的标本,扯开上面的皮把支架拿了出来,这个举动看的我的心一阵颤抖。这个1936年制作的标本堪称无价之宝,不知道提出构思并指导了生态景箱构建的卡尔先生看到这一幕会是怎样的心情。
此刻她正抡着这个支架在围观群众之中大开杀戒,而且我有点难说她的情绪是否正常。隐藏在镇定之后的暴虐让她的面孔略微变形,她带着多少有些明显的兴奋,将那些围观群众砸的粉碎。
“萨科法,快追那一只!”利伯拉大喊道,将萨科法的目光引向了一只在屠杀之中抱头鼠窜的鹦鹉嘴龙骨架,在所有的骨架之中,只有它的反应最为迅速,而且不像前头的掠食者一样疯狂,而是做出了正常动物的行为——逃跑。
萨科法手中的支架抛出,回旋着将那只逃跑的鹦鹉嘴龙压倒在地,不等它挣扎逃脱,萨科法的双腿几次挥动就已经将她带到了它面前,她没有任何犹豫,讥嘲的淡笑浮现在她的嘴角,鹦鹉嘴龙的头骨即刻粉碎在她的靴下。
“真帅啊,食肉动物。”格兰迪在我身边赞叹道。
一块手掌大小的白色物体从鹦鹉嘴龙的胸腔弹出,萨科法的左手轻而易举地接住了这块物体,随后塞进了自己制服左胸的口袋。
出人意料的是,大厅中的骨架们没有失去生命。
围攻托罗的骨架们的行动甚至变得更加疯狂,它们挤作一团毫无章法地涌向托罗,后者此时正处于难以招架的困境。
“萨科法,还没结束!”利伯拉在高声提醒之余冲向了被围攻的托罗。
萨科法迟疑了一秒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毫无疑问,这块进化的碎片并不是全部。进化的力量还在支配着这座博物馆,也就是说我们仍旧处于险境之中。
萨科法举起支架向她附近其他的骨架发起进攻,利伯拉的靠近则迅速引起了一些骨架的注意,它们相比于先前更加杂乱无章地一拥而上,单只骨架的盲目攻击很容易被躲过,但密集的群体进攻则会覆盖异常广大的范围,这使得利伯拉与托罗的身上瞬间出现了大大小小十几道流血的伤口。
萨科法很快清剿了剩余的围观群众,然而进化的碎片再也没有从这些骨架里弹出。
而且我想它大概也不至于到了让自己在前方的骨架里挨揍的地步。
萨科法旋即冲向两个被围攻的同伴,她的出场缓解了同伴的压力,现在重新回到了混战的状态。
怎么办?
再让他们先撤回来吗?
但就在刚才那短短的一瞬间,他们能够回撤的道路已经快速被大批的骨架所封锁了。
“智人先生,我想到了咱们这些长脖子家伙该派上用场的时候啦。”格兰迪突然开口对我说道,这不是稍显欠揍的啰嗦,而是货真价实的担当,他对我嘻嘻一笑,忽然横了一下脖子,路易斯磕磕碰碰地在门上撞了一下,略微调整了一下前进的方向以后,继续向前走去,此时不是那么小心翼翼地蹭着地走,而是坚定而威严地前进,“帮我个忙嘛,智人先生。”
“等等,你要怎么……”
“咱们总不能一直袖手旁观呀,特别是在别人为了你杀的天昏地暗的时候!智人先生,只要你把那条重龙的尾巴塞到路易斯的手里就行了!”不知道
“嘿,食肉动物们!开饭啦!”格兰迪提高声音大喊道,“注意点,三位联盟朋友!”
三人与骨架们同时抬起头望向他们两个,在那一瞬间路易斯手中的化石长尾虎虎生风地挥舞出去,所到之处将仍在进攻的骨架们拦腰截断,三位联盟的成员紧急地躲闪,举起手防御那些飞舞的碎骨。
“喂,想干掉我们吗,傻大个?”萨科法爽朗的大笑在骨骼撞击的伴奏之下响起,她手中举起一只原角龙,拽着它的尾巴将它当作兵器甩打,逼迫周围的骨架后退,碎骨如秋叶般在她与同伴的周边飞舞。
“不想被干掉就赶快逃出来吧!”
“这用得着你说吗?!”利伯拉不满意地喊道。
“快点呀!”
第70章 博物馆奇妙夜(5)
托罗侧过肩膀,无言地冲锋,厚实的肩部撞破路途的一切阻碍,带领两位同伴杀出重围,在路易斯手中的长鞭再度抽甩过来的同时,三位联盟官员同时侧躺下身体,让自己的身体自如地在大理石地板上滑铲而过,长鞭挥舞的狂风刮起他们的发丝,同时也斩断了再度袭击过来的骨架。
“别傻站着,要跑了,智人先生。”萨科法以一个鲤鱼打挺的姿态从地上一跃而起,与我们擦肩而过。她的话听起来含糊不清。
我陷入了虽然短暂但却深重的犹豫。为什么它们没有停下来?那显然证明仍然有进化的部分在支配着它们,然而它们的举动相比于先前的默契配合,变为了杂乱不堪的一拥而上,这又是因为什么?
格兰迪告诉我,进化需要“看”。
这样的一拥而上显然更没有效率,那么为什么进化要这样驱使它们呢?
因为它看不到。
既然看不到,那么它就不在这个大厅里。
而我知道它的位置,因为灭绝能够感受到敌人的存在。
格兰迪说的没错,它依然放在蜥臀目恐龙大厅。
“不。”
“什么?”
“我们去找剩下的进化碎片吧。”我回过头看着刚刚与我擦肩而过之后再停下的萨科法。
“你怎么能确认……”
“我可以试探一下。假如我要靠近蜥臀目恐龙大厅,会发生什么事情呢?”我说着,开始向着蜥臀目恐龙大厅奔去。这一举动并不是鲁莽,因为此时大多数的骨架正置身于路易斯的鞭子打击之下,并且我还特意绕了远路。在往那里走之前,我先尝试着向鸟臀目恐龙大厅绕弯,那时几乎没有骨架把注意力放在我这里。
即便如此,在我冲向蜥臀目厅入口的时刻,明明离我更远,离其他人更近的残缺骨架,不约而同地都将目标对准了我,一只瘸了腿的加斯顿鸟扣击着自己的喙向我奔来。它当然没能达成目标,萨科法凶悍的正蹬及时将它停下了,她的身后跟随着利伯拉。
“真是可恨的自负,智人。”萨科法说道,我这才注意到她右脸颊上一道骇人的长裂口,从嘴角一直裂到咬肌部分,淌着黑血的口腔暴露在我眼前,黑色的血液在弯曲的后弯牙齿上汇成细微的流,她没有流露出任何痛苦的神色,只是用右手的食指自左到右抹去了沿着伤口流到脸上的血。
话虽如此,她却护卫在我的身边,警惕着可能靠近的骨架,向托罗和格兰迪打着手势,命他们在原地吸引注意力,利伯拉此时冲到了我们的前面,刻意地放慢了速度来等待我,我们三个快速进入了走廊,路上尽量避免一切战斗,如有需要,萨科法与利伯拉就会碾碎一切阻碍。
我们极速向着目的地冲去,靴子落地的紧凑鼓点仿佛为这场短途奔袭提供了配乐,我们很快就接近了目的地。
我提前提醒两个同伴做好准备,我知道在那里会有什么东西等待着我们。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只蛇发女怪龙,它们本应拦截我们,但利伯拉仅仅做了一个手势,它们就陷入了一阵停滞,要攻击自己种族的复兴者对它们而言似乎是一件无比困难的事情。
这并不是什么太大的困难,逼迫我们停下的东西马上就会出现在前方。
三趾的大脚稳重地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厚重的颌骨间展露出颗颗香蕉状的巨大牙齿,深红褐色的骨骼微微颤动着,凝聚成猛兽紧凑的身体轮廓,君王暴龙,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AmNh 5027,这个大名鼎鼎的标本,此时就在我的面前复活过来,阻碍我们前进的路途。为什么进化先前没有派它出来干掉我们呢?大概是需要保护自己吧。
在暴龙出手之前,一只本来正在低头啃咬迷惑龙颈部的异特龙紧贴着暴龙的体侧飞奔而来,在它逼近的那一刻,萨科法与利伯拉同时开始移动了。
毫无章法地上前进攻的异特龙须臾倒在两头巨型兽脚类的脚边,那时暴龙正迈开大步开始逼近,萨科法与利伯拉没有减速,直冲向那头长逾十一米的末代皇帝,她们的目光短暂地交接,长靴挥动踏击地面的紊乱影子形成了模糊的成片图画,然而出乎她们意料的是,暴龙根本就没有注意她们。
它的目标是我。
终于丧失一切理智,只想要干掉自己的宿敌了,对吗,进化?
直面如此一头目标就是杀死我的陆地掠食者,我还是第一次。
幸好我早有预料,离入口还有五十米距离的时候,我就停下了。
相比于这两位联盟成员,进化恐怕对我身上的灭绝更加恨之入骨。
“快去找进化!”我喊道,那时就已经开始转身逃跑,只要我能让5027把注意力完全放在我身上,那么就能为萨科法和利伯拉的寻找减轻很多压力,而且相比于她们我更熟悉博物馆的地形。现在我能了解的情况是,现代动物的标本是无法复活的,不能对我造成威胁,因此我需要做的是领着5027向现代动物展厅周旋。
事不宜迟。
而那时,萨科法正与利伯拉站在蜥臀目厅入口进行一场短暂的商讨。
“除了做向导,他有价值吗?”萨科法望着我与5027远去的背影,沉着而冷酷地问道。
“有。”利伯拉毫不迟疑地回答,在回答过后才察觉自己说不出什么具体的价值。
但她没有丝毫的情感流露,她知道任何一丝犹豫都逃不过萨科法的眼睛。
“既然如此,”萨科法轻笑两声,打了个响指,“找进化的任务就交给你吧。”
她迈开修长的双腿,大衣后摆飘逸地跟随着她的脚步跃动,这道黑色的闪电快速地向着暴龙与柯志仁离开的方向追击过去。
镜头转回到我这里。
老实说来,我也不是很清楚为什么那时我竟然有勇气引诱暴龙来追杀我。骨骼撞击、脚掌踏地的粗重声音即便现在回忆也同样令人窒息,那时我能清楚地感觉到这种声音正在单调的重复之中逐渐地靠近我。
我没敢回头看,只是不顾一切地向前奔跑,感受着逐渐扼住我咽喉的紧张和疲惫,我知道暴龙足以粉碎骨骼的巨大牙齿正高悬在我头顶后上方一点的位置,任何一个失误都有可能带来不可挽回的灾难。
快跑!
第71章 博物馆奇妙夜(6)
我十分确信我这一生是第一次跑的像现在这么快,肾上腺素的飙升让我自己踩过地面的触感是如此轻盈,我几乎像是低空飞行一样引着暴龙,在夜晚的博物馆之中奔逃。
手电筒的灯光由于我右手的高频摆动而摇曳着,在摇曳的灯光之中,我骇然发现前方的楼道上居然有两只腔骨龙正在蹲守着。
如果只需要面对这些瘦长的食肉动物,我还不需要如此担心,但一联想到它们有可能阻碍我前进的步伐,让我被身后的暴龙追上,我的心脏仿佛瞬时坠入了冰窟。
当然,我平安无事。
因为就在我感到死亡近在咫尺的不真实感的时候,那两只腔骨龙奸诈地摇晃着的脑袋突然从颈椎上脱落下来,我定睛一看才发觉插在它们寰椎上的箭矢。
箭矢?
紧接着出现在我眼前的是萨科法,她正丢下手中的美洲土着短弓(大概是从人文区拿来的),翻过栏杆越到楼道转角处,一手抓住一只腔骨龙的脖子,分别将它们的身体在墙壁上磕碎。
“e on!”她镇定自若地冲我喊道。
我两步做三步跨上台阶,从萨科法身边闪身而过,确认我经过以后,萨科法转过身,她的长腿让她轻而易举地跨过多级台阶,矫健地奔到我前面,紧随在我们背后的是暴龙,因为状态是骨架,经过进化所指引的骨骼错位,它也能够挤过相对它而言如此狭窄的楼道,追到我们的身后。
追击仍未停止,那就说明利伯拉的工作没有完成。
我跟着刻意放慢了脚步的萨科法,她的尾尖在眼前晃动,我们现在正在尽量拖延时间。短暂的失神之中,我们已经冲进了一个较新的展馆。
在那之前,我简短地通知了一下萨科法这里陈列着什么展品。
听了我的汇报以后她也没有表现出什么负面情绪,而是用简单的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
在冲进展馆前,我们都稍稍减速,准备迎接一个新的麻烦。
什么麻烦呢?
世界上最大的陆地动物之一,梅氏巴塔哥巨龙。
我在刚刚减慢了脚步的时刻,突然感觉到一股力量从我的后背和腿弯处袭来,这令我被横在空中,然而还是在以极高的速度前进。过了一会我才反应过来,萨科法将我抱了起来,扛在她的肩膀上。
“你能理解吧。”她的声音没有什么开玩笑的意思,我明白她是担心我的体力不足以安全闯过下一关。
“能。”我只能如是说。
这个动作让我分明地看到背后暴龙狰狞的口齿,然而由于萨科法不需要等我,已经能够用出全速奔跑,因此那副口齿也正在逐渐地远离我。
这头巨龙的尾巴在我们进入的第一刻就横扫过来,它恐怕早就等待着我们的抵达。哪怕展厅的规模并不算小,这头超过三十米长的庞然大物还是将展厅塞的满满当当,它的头部在远在展厅另一边的出口回望着我们。
萨科法的双腿将她蹬离了地面,她的尾巴左右挥舞了一下,不可思议地让她在巴塔哥巨龙的尾巴上保持了平衡,而这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尾巴又成功阻挡了暴龙前进的步伐,趁着这短暂的混乱,萨科法两三步跨跳上巴塔哥巨龙的骨盆,随后将我从肩膀上放下来,用双手横抱在怀里,从巴塔哥巨龙的背上一跃而下,短暂的失重感让我有些不适,但在我察觉到的那一瞬间,萨科法正抱着我快速从巴塔哥巨龙弯曲的脖子底下冲过去,它往下伸来阻拦的脖子依旧慢了一步。
她如同一辆自主行驶的高速赛车,在博物馆光滑的地板上疾驰,而我就是那个手足无措的驾驶员。
“我要把你放下来啰。”她这么说着,像摆弄一只小猫一样把我从横抱改为从侧面提着,逐渐让我的双脚靠近地面,在我掌握了速度开始跑起来的时候,她松开了手。
“前面还有什么?”
“前面是古哺乳动物展厅和鸟臀目展厅,然后我们可以走一条新路回入门大厅。”
“那就是说回去帮托罗他们的忙……不错,你是提前计划好的吗?”
“我没想到你会来,我以为会是利伯拉来陪我。”
“我不怎么喜欢找东西。”她利索地答道,“跟紧了,智人。”
我跟着萨科法极速过弯,冲进古哺乳动物展厅,停留在这里的大多是比较笨重的大型食草动物,而且比力量它们还不一定占优。但如果被它们拦住以后让5027追上来,那样麻烦就大了。
此时,它们似乎就做着这样的打算。
嵌齿象、铲齿象与乳齿象组成的防卫墙高高地竖立在我们面前,但我却没有感觉到萨科法的减速。
“做好准备。”她伸出手揪住我的后衣领,把嘴凑在我耳边低语道。在我反应过来以前,她后移重心,挺直腰杆,将我从地上拎起来,我看到的是她唇间紧咬着的颗颗尖牙,和她目光中燃烧着的奇异的激情。我像一个铅球一样被她向斜上方猛然掷出,我的整个身体打着旋在空中飞过,掠过三头大象光滑的头骨,在那头晕目眩的短暂时刻,我对萨科法的印象仅仅剩下舞动的黑色大衣。
她首先起跳,双脚在最左侧的嵌齿象的象牙上蹬了一下,借力高跳,在扭转身体向我弹射过来的时候顺势掰下了乳齿象的一根象牙。
旋转的感觉停止了,她有力的左手抱住我的腰,让我跟随着她的节奏一起运动。
我与她共同面对着下方数目众多的食草动物,而那时,乳齿象的象牙正卡着她的虎口转过两圈,在她落地的前一秒,向着她面前的那些骨架横扫过去,以雷霆万钧之势将那些骨架全部击破。
她稳稳当当地落地,左手轻轻放开我,为了卸力而弯曲的双腿此时正伸直站起,“跟上。”
当然,我只能听她的。
之后的几个展厅,几乎都是相同的程序,这位冷静、干练、细心的强大猎手,就以同样的方式带我冲破重重阻挠,在我们打破无数阻碍回到了入门大厅的时候,多少都短暂地愣了愣神。
几乎被浑身上下流淌出的血液完全染成黑色的托罗正在那里等着我们,冰冷的杀意从他眸子的深处渗出,包裹着他周围那些快速恢复原状的骨骼,然而此时此刻,格兰迪和路易斯早已倒在他的脚边了。
“托罗,我们回来了。”萨科法一脚踹开大门,向托罗打了个招呼。
“好。”这是他的回答。
“嗨呀,我们可总算把您盼来了,艾伯塔小姐!”格兰迪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声。
萨科法瞥了一眼满地的碎片,踏着它们快步走到托罗身边,在他的肩膀上亲热地拍了拍,“嘿,小伙子们,不介意我用‘同生共死’这个词吧?”
“你太浪漫啦,萨科法。”格兰迪哈哈大笑。
跟随在他们身边的是我,而我手里,则是刚才路上随便抄来的一根脚手架铁棒。
“智人先生也要加入?”格兰迪兴趣盎然地问道。
“我可不像你除了打嘴炮什么也干不了,我还四肢健全。”
刚才经过的几个展厅里吸引的骨架全部从非洲动物展厅的门里聚了过来,与地上那些正在复活的骨架一起,形成了包夹之势。
“利伯拉在哪里?”托罗忽然再次开口,他看向萨科法。
“别担心了,她在蜥臀目大厅。”萨科法轻松自如地挥舞着手中的象牙,最终保持一个向前戒备的姿势,“好啦,现在,让我们同生共死吧!”
随后,最后一波战斗开始了。
我把路易斯从地上拉了起来,把已经甩的破烂不堪的重龙尾巴费力地抱起来,塞回他的手里,现在他防卫着一个单独的方向,格兰迪会通过头部的动作提醒他攻击的方向,如果还有没有解决的敌人会交给我来干掉。
托罗和萨科法自然不用多说,这一对从默契与实力上来说都无可挑剔的搭档将会提供完美的防守。
短短几分钟的战斗,感觉起来仿佛是无尽的。不断地攻击,不断地防御,躲闪,来不及茫然无措,只有被本能刺激起来的求生欲望。我在那之前甚至都有点遗忘了该如何使用棍子,所幸的是,在我握起棍子,并且用它砸向那些骨架的时候,我很快就回忆起了该怎么用它来战斗。
不知道是枯燥还是麻木,也无所谓是疯狂还是恐慌。
我盼望着这一切的尽早结束。
幸运的是,我的等待持续的并不久。
就在某一个看似并不重要的瞬间,在暴龙与大象们的骨架挤进了大厅的时刻,在萨科法用象牙捅穿一只雷兽的头骨的时刻,在托罗掐着一只腔骨龙的脖子将其摔碎在地的时刻,在路易斯甩出的鞭子被一只凿齿鳄的单独头颅闪过,而我挥起棍子捅向它的时刻,一切都戛然而止了。
仅仅眨了一次眼睛,在昏暗的大厅中围攻的骨架都消散了。
异特龙与重龙的骨架依旧摆出对峙的姿态,幼崽依旧依偎在母亲的身边。
刚才博物馆中的一切嘈杂,包括骨头碎裂的声音、武器挥舞的声音,弹指之间沉寂了下来。这突然的和平反而令我们措手不及,我首先抓住了路易斯的左手,轻轻抚摸了两下,示意他现在已经安全了。
萨科法首先召唤出了自己的爪牙,接着召唤出了本体,这几步都十分顺利。
随后她给利伯拉打了个电话,“小利,你找到了?”
听到电话另一头的回答以后,萨科法垂下眼睛,感叹一声:“是啊,我们都安全了。”她很快脱离了战斗中的兴奋状态,没有显露出过多的留恋。
第72章 生日快乐
“所以智人先生呢?”路易斯晃了晃自己历经千辛万苦才找回的脑袋,仍旧担心会意外地失去它,因此他的左手还是警惕地按在自己棕色的头发上。
“啊,他已经回去啦。”格兰迪把嘴从罐装啤酒的口上挪开,让罐装啤酒在刚刚才能正常使用的手里摇晃了一会,他格外专注的目光停留在另一只空闲的手上,那只手一刻不停地做着伸直手指再弯曲的动作,仿佛在测试自己机体的功能。
“啊,回去了?”路易斯遗憾地长叹一声,“怎么不来喝两杯呢。”
“不好啊。”格兰迪的尾巴尖与他的脑袋同时摇晃。
“不好啊。”路易斯用手指摩挲着自己的下巴。
“他说他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利伯拉开车送他回去了。”萨科法应声答道。
“很重要?”格兰迪忽然来了兴趣。
“多重要?”路易斯稍微睁大了眼睛。
“不知道。”萨科法哼了一声,翘起二郎腿,在自己的口袋里翻找香烟。找了一会以后,她的眉头逐渐挤到了一起,手指厌烦地敲击靴帮,她双手抱在脑后,躺倒在地,面色中流露出清晰的不悦。恐怕她的烟盒是在博物馆里剧烈运动时丢失了。
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缓缓伸到了她的面前,指尖夹着一根香烟。
她顺着这只手望去,望到托罗在城市灯光渲染之下如同雕塑般的侧影,这尊沉默的雕塑唇间叼着一根点燃的香烟,淡淡的蓝色烟雾在晚风下细弱地扭动。
“不要。”
托罗没有回答,甚至也没有挪动一下。
“要是拿了,我就欠你两根了。”
依旧没有回应。
“好吧,我知道了。”她无奈地接过托罗手中的香烟,叼到嘴里,娴熟地用打火机点火,一口烟雾从她的唇间吐出,“记住啊,我欠你两根。”
她慢慢起身,倚靠在墙边,抬起头望向夜空,听着格兰迪和路易斯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话,默然无语地抽着烟。
……
“好看吗?”云绫华轻轻提起裙褶,左右看看自己身上碎花连衣裙的效果。
“我挑的还能不好看吗?”上游吹了声口哨。
“谢谢啦。”她粲然一笑。
“应该的,怎么说也是你的生日嘛。”他摸着头笑了笑,“那就这样啦?我工地还有事情干。”
“拜拜。”她对着走出门的上游挥了挥手,低下头再度审视罗心莲的礼物。那是一张很漂亮的素描画,描绘的就是复兴者状态下的云绫华自己,骨骼头饰之间伸出两片头冠,背手回望,明眸中充满坚定而柔和的鼓励和欣慰,娴雅而具有着独特的坚韧气质。
和罗心莲的短暂对话回到她的脑袋:“好看吗?”说这话的时候,罗心莲眼中冒出的是信任朋友的期许,当云绫华发现画的是自己的时候,曾经短暂地愣了愣神。这个举动险些被罗心莲误以为不满意,当她的眉间出现第一丝局促不安时,云绫华马上就开始赞扬她的画技和细致。
“只是有一点不大好。”
“哪里?”她异常认真地抬起头。
“画的太好看了,不像我。”
“哪里有!小华就是很好看!”罗心莲倒是表现出强烈的不满,云绫华也是第一次得知她会用这样强烈的态度来扞卫自己画作的真实性。
她想着,淡淡的笑容浮现在她的嘴角,她通过窗玻璃注意到自己脸上的笑,不知为何,凑上前去,和着窗玻璃上缓缓滚落的雨滴,照映自己的面容和上游送的连衣裙。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五指的指尖轻触到窗玻璃表面,仿佛即将触摸到窗外那朦胧的灰色春雨,淡漠的灰由远及近,静谧地覆盖着清晨的小城,无论是远方隐没在云雾之中墨色的山,还是在她看来无比适合这种灰色的小城街景,都在接受着天降甘露的亲吻。
他在干什么呢?
他的任务完成了吗?
他会记得吗?
明明自己从来没有表现过对生日的重视,但为什么就是会如此在意他能不能记住呢?
她将双手放在书桌上,轻轻把脸枕了上去,轻到好像担心书桌会因此感到疼痛,她静听着窗外嘈杂的雨声,一时没有任何念头。
将她从纯净的发呆之中惊醒的是手机铃声。
“喂,柯?”
“喂,云,是我,我在你家楼下。”
……
在打开门的那一瞬间,我看到的她是身着一条淡蓝色的碎花连衣裙的。
不知为何,那种如同莲花般淡雅清新而动人的气息,令我的内心骤然跳动了一下,在片刻的出神之后,从我嘴里跳出的第一句话竟不是问候。
“好看。”
“什么?”
“我说,很好看。”
一点惊讶从她的鼻尖迅速地扩散到她的整副面孔,那仿佛是一闪而过的幻象,被安静地闪烁的喜悦迅速取代,“真的?”
“真的。”
她忽然露出狡黠的笑容,“这次不是说天上的吧?”
“天上的也不好看啊。”我让视线切着云绫华家的屋檐,投向雾一样清淡的天空,分不清哪一部分是云,哪一部分是天。
“快进来啦。”她急切地将我请了进去。
“嗯,好。”
我换下鞋子,放下雨伞,将我的礼物用双手递给她,“生日快乐,云。”
在我给出礼物之前,她先我预想的一步变为了复兴者状态,发丛中的两片头冠显现出淡淡的粉红色,我明白那意味着期待的情绪。
“喂,云。”
“怎么了?”
“你变回人类形态,好不好?”
“为什么,你不是想看吗?”这对她而言似乎确实是一件难以置信的奇事,淡漠的酒红色眼睛很快变为填满了疑惑的棕色人类眼睛。
“今天是你的生日,是你作为人诞生的日子,所以我只想看看一个女生高兴的样子,行吗?”我问道,同时将先前暂停了的动作继续下去。
我送的是书,《卡拉马佐夫兄弟》。
“不要那么惊讶,你不是对我说过吗,你很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我扶了扶眼镜,对着这个过生日的女生微笑了一下。
“谢谢你,柯。”她露出了我认识她以来,所见过的最灿烂的微笑。
“利伯拉等会也会过来送礼物,至于蛋糕,我已经叫埃雷拉去买了,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到。等一等,等到晚上了,上游下班了,我们再来一起分蛋糕,同意吗?”我说道,在她家沙发上缓缓坐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你来得有点迟啊。”她好奇地点了点头。
“哦,在博物馆遇到了一些事。”
“什么事?”她凑近了我一些,“等等,你脸上那个是……”
我在片刻的沉默之中审视她关切的面色,缓缓让手指在脸上游走片刻,触碰到一个先前没有留意的伤口的时候,全新的痛感从颧骨传来。
“伤到了吗?”我问。
“你等一下。”她说着,带着书快步上了楼,随后拿着消毒水和棉签下了楼。
“没事。”我连连摆手,“这种伤而已……”
“万一沾到雨水感染了怎么办,”她不容商量地摇摇头,走到我面前,取出棉签,“可能会有点疼。”
“好吧。”
“你瞒着我也没用,我知道你们肯定遇到了什么危险。”她聚精会神地将消毒水涂在我脸上的伤口,“你不用说,没关系的,你们都平安无事,这就已经够好了。”
“我就是这么想的。”
“我知道你是这么想的,柯。”她收起消毒水,“不过以后可要小心。”
“我当然会。”
我与云绫华怀着淡淡的憧憬,坐在沙发的两头,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谈着这雨,这天,这暂时可称得上无忧无虑的当下,就是我对那一年的5月15日,最深沉的印象。
第73章 相会于游乐园
“其实,我很好奇一件事。”那个舔着冰激凌的家伙这么开了口。
“好奇什么?”我瞥了他一眼。
“就是,为什么你跟我们聊起天就像认识了三十年一样,遇到冰激凌店的老板反而要像这样,”希利?比斯塔希干咳了两声,收起那股独属于他的匪气,让自己的眉目神色突然变得真挚,他的背恭敬地稍微躬下,“您好,三根冰激凌,原味的。嗯,谢谢。”
“就是说嘛。”里约倚靠着长椅,右手松弛地搭在椅背上,眼睛在兜帽的阴影下痞里痞气地斜视我。
“呃……怎么说呢,”我把冰激凌从嘴边挪开,拿在手里,“就是,对你们多少都有点了解,所以也算认识了一半吧。”
“这是什么破理由啊。”里约轻轻用靴子踢了一下我的小腿。
“信不信由你。说来我也很奇怪,为什么你们休个假要到这种地方来找我?你不是刚刚结束据点建设来着?”我看着希利。
“怎么,我找不得你?”他逗猫似的挑起了眉。
“找不找是随便你……但是为什么,我必须知道。”
“你知道吗?”希利突然严肃起来,他啃了一大口冰激凌,随后缓缓将冰激凌拿远,“萨科法,喜欢你。我让里约带我来这里找你,就是为了说这件事。”
“啊?”
“啊?”里约几乎要从长椅上弹起来,他颤抖的瞳孔显示出他究竟受到了多么巨大的震撼。
“没错,”希利笃定地点了点头,“知道上次你们任务结束回来以后,萨科法对我说了什么吗?”
“说了什么?”里约兴奋地追问道。
“她说:‘他聪慧的眼神如此能让我的内心安定,他娇小柔弱的身躯如此让我着迷,他那种表面憔悴实际热情如火的气质,我不知用怎样的语言形容……’,她说这个的时候脸红了哦,真的!她还对我说千万不能告诉你,你看我多把你当哥们,这个也会告诉你……”
“你他妈的还要说到什么时候啊!”不知何时出现的奥瓦图将拳头毫不留情地砸在希利的头顶,她的神色写满了鄙夷与恨怒。
“喂,这个可算是故意伤害同事哦?假如我把这事上报的话……”他不乐意地捂着头回头叫道。
“我说希利啊,你就是编段子也至少编的像点样啊,”里约扫兴地叹了口气,抱住自己的后脑勺,“萨科法哪会这么说话。”
“我这不是故意让你们听出来我在撒谎嘛。不过,你觉得要是真有这事,萨科法会怎么说?”希利开怀大笑起来,刚才演出的不悦转瞬即逝。
“萨科法怎么可能会喜欢上智人啊。”奥瓦图冷哼了一声。
“确实,按她那种性格。”里约从长椅上跳起来,双腿在空中咔哒合拢一下,轻盈地落地。
“大家能不能告诉我一下,”一直没有加入谈话的云绫华此时终于开口了,“复兴者会有爱情吗?”
“没有的哦,”话音刚落就被希利接上了,“你们半人怎么样我不清楚,但是我们原生的复兴者确实没有。想想吧,这和一个智人和一头牛啊,猪啊什么的产生爱情有什么区别嘛。”
“而且我们也不会渴望的啦,”里约扭动着肩膀,“我们都已经没有发情期了。生前留下后代的强烈愿望,现在早就已经冷却了。”
“这样吗……哦,谢谢你们。”
“不客气,”希利笑着摆了摆手,“这就算是你带我们游历游乐园的报酬啰?”
“哪有人像你这样做生意的啊。”奥瓦图将右手指准希利的鼻子。
“我本来也不是人嘛。”希利满不在乎地摊了摊手。
“喂喂喂,适可而止啊,”里约站到中间,“不想再闹到操纵碎片提取机的地步吧。”
一谈到这个话题,奥瓦图的面色突然变得十分难看,但希利反而无动于衷,奥瓦图把气的有些变形的脸转向了里约,手仍旧指着希利,“都是因为这个混蛋……”
“那你为什么也要来这里?”希利从容不迫地说着,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慢条斯理地点了烟。
“因为……”奥瓦图一脸憋屈地低下头。
“想和我和好?”希利微笑着翘起二郎腿。
“因为萨科法叫她跟你和好,我就是来这撮合这事的。”里约摸着额头,“所以为什么我一冈瓦纳的总得跟你们这群劳亚的家伙混在一起啊?”
“我原谅你了!”希利直爽地站起来,拍了拍奥瓦图的肩膀,“原谅你用酒瓶子砸我的头并且用你的爪牙捅了我的肾的事情。”
“我有求着你原谅吗?”奥瓦图怒气冲冲地抬起头,“说的好像你还有肾一样!难道你没有用手枪打断我的角吗?”
“对不起啦。”
“真诚点!”
“诶,奥瓦图,对不起呐。”希利满脸堆笑地弯下腰,像安慰小孩子一样。
“滚!”
“喂喂喂,和气一点嘛,不要这样吵来吵去的。”里约苦口婆心地劝说。
“这个吵是单向的吧。”希利闭上眼睛,尽情回味着香烟。
“你再说一句试试?”
“那就不说嘛,不要这么大动肝火的,奥瓦图。”
“我说你们能不能为我着想一点?假期了还得陪着你们来和好我容易吗?”里约疲态尽显地劝阻道,“这就又吵起来了。”
“说来,他们呢?”希利忽然转换了话题,打了个手势示意奥瓦图等会再吵。
“哦……还真不见了,”奥瓦图摸了摸自己的头,“大概去上厕所了?”
“那为什么中国龙也要陪着去?”希利饶有兴趣地问道。
“大概是怕智人再出什么事吧。”
“上厕所都一起?”
“他俩本来就形影不离的。”
“所以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希利忍不住凑近了里约。
“反正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里约用右手把他轻轻推远了一点。
……
“这样可以吗?”云跟在我的身侧。
“没关系的吧。我看那两个家伙已经算是和好了吧,只不过表面上不承认就是了。不过你为什么要跟过来啊?”我看着在厕所门口停下的云绫华。
“免得你出什么事。”
“好吧。”
“可惜啊。”一个陌生的女声突兀地出现在我与云的对话之间。
云绫华骤然警觉起来,环视游乐园公厕附近看似平静的砖瓦,我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不觉得吗?哪怕你已经警惕到了这种程度,却还是免不了要出事,可惜啊。”那个女声沉淀着浓重的疲惫,即便如此,那神秘莫测的嗓音依旧给人成熟干练的印象。
这位陌生的复兴者从女厕的入口现身,超过两米二五的身高足以让她俯视我与云,轮廓清晰的头部覆盖着松软的棕褐色的短发,两道粗糙的鼻骨嵴以及两个赋予了她恶魔气质的泪骨角长在她的头顶,我从她的黄色缝形眼中体察出一种相当独特的气质,这名陌生的复兴者融合了显而易见的慵懒怠惰、不同寻常的强者威严、顺势而为的狡黠善变,以及前文提到过的,成熟干练。她身穿的制服无论是色调还是款式都与联盟的制服大相径庭,白色的军礼服由金色的绶带、腰带来装饰,不是直截了当的朴素,而是雍容大度的华丽。除了军礼服之外,她还肩披一件白色大衣,似乎被她用作披风。
这位复兴者扬起骨质的手杖,这个动作引起了我与云的一阵紧张,然而,她做出这个动作的含义,似乎仅仅是打个招呼。
我在将大部分注意力集中于这位复兴者身上的同时,用余光瞟了一眼云绫华。从她那极力维持着镇定,然而却压不住轻微颤抖的面容,我明白此次面对的复兴者非同小可。
为什么云没有察觉她的存在?明明距离已经称得上近在咫尺,然而却……
“你有没有听谁说过,如果一个复兴者获得了足够多人类的情感,他的气息就会近乎与人类相同。”陌生的复兴者将手杖支在地面上,无精打采地对我笑了笑,“这足够解释你的疑问了吗,智人?”
我只有保持沉默。
“闲话少叙吧”陌生者伸出戴着白色手套的右手,似乎是为我们指明了一条道路,“我想,我们最好不要浪费时间。”
她脚着的长靴自信地踏在地面上,丝毫也不担心发出的响亮脚步声,“我出现在这里,是为了请你们帮我一个小忙,不是为了谋财害命。”她走至云绫华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云绫华,似乎在欣赏她那副难掩紧张和不安的坚毅面孔,以及她不住轻轻颤抖的双腿,“你们相不相信我所说的,我不关心。不过有一点,你们最好弄清楚。”
她冷冷地微笑着,仿佛没睡醒似的眼睛放射出帝王的威压,她的右手捧上云绫华的侧脸,后者没有反抗,这位复兴者碾压式的实力令后者根本没有能力反抗。即便如此,云的面色依然没有流露出明显的顺从和恐慌。“这个忙,帮还是不帮,你们无权选择。”轻轻地抛下这一句话,陌生者挥了挥手杖,带领我们走向她要走的方向,对于未知的强烈恐惧迫使我们迈开步子,跟随这位来历不明的强者,踏上未知的旅途。
“指挥官,您能允许我冒昧地询问您的姓名吗?”
“智人先生,”她回过头温和地回答,“这一点也不冒昧,二位就称呼我,卡。”
卡。
这个音节究竟有什么含义?
她要让我们帮的小忙,又究竟是什么?
今天我们最终的命运又将如何?
第74章 胁迫与服从
“怎么去了那么久啊。”奥瓦图不耐烦地摸着自己的头,“见了鬼。”
“有点耐心嘛。”里约悠闲地舔着冰激凌。
希利没有按照习惯接话,他的神色在沉默之中,逐渐凝重起来。
“你干什么?”奥瓦图看着他站起来,挑起右眉。
“快点,”希利头也不回地答道,“我们快去找他们。”
“等等……”里约的悠闲转瞬之间消逝了,“确实有点不对劲。”
“什么?”
“除非我错的离谱,”希利回过头,收起了所有的玩世不恭,仅仅留下机警与干练,“否则他们就已经出事了。”
里约快步跟上,随后的是逐渐发觉事态异常的奥瓦图,三人追随着柯志仁与云绫华留下的淡弱气味,一直追到公厕前。
气味在这里消散了。
奥瓦图先是往女厕冲去,进去找了一圈以后一无所获。
随后她毫不犹豫地闯进了男厕,里面传来一声惊恐的男子声音:“小妹妹你是不是走错了?”
“不是他。”里约摇了摇头。
希利点头称是,慢步随着柯志仁曾经走过的路前进,低声自语:“他一直走到了这里,情绪都比较正常,步幅均匀……”
他继续向前走,随后在公厕前的地砖处停下,“在这里,他肯定遇到了什么东西。反正他突然停下了。”
“然后气味就断了。什么原因?”里约蹲下身,仔细嗅了嗅地板的气味。
“首先排除人类吧,反正有小云在。”希利再次点起香烟,面色如常地吞云吐雾。
“这说了等于没说。”里约叹了口气。
奥瓦图从男厕所里快步出来,一边走一边摇头,在她走向两个同伴的过程中,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从她脚下传来。
这声音吸引了希利的注意,他绕过奥瓦图,停在她刚刚走过的路上,蹲身从地上拾起一小片红棕色的碎块,夹在指尖向两位同伴晃了晃。
“这什么?”奥瓦图不解地问道。
“长眼睛了吧,看看那些是什么。”希利顺手指向一条通往游乐园中未知方向的道路,这条道路上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出现一块微小的红棕色碎片。
“你忘了吗,云绫华的生存战略就是丢她的头冠,对吧?”里约在沿着碎片铺设的道路走去的时候做出了解释,“她肯定是在那个家伙不注意的时候把头冠的碎片掰碎丢在地上,给我们引路的。”
“……没错。也就是说,循着这些东西找过去,我们就一定能发现他们?”奥瓦图跟上了两位同伴。
“难说,”希利回答,“除非那个家伙真的会粗心大意到这种地步,不会留心人质有没有留下标记。”
“你觉得他挟持这两人的目的是什么?是要挟我们么?”里约把目光转向希利。
“……里约,你有上游永川的电话来着?”希利的眼珠转动一周,问道。
“有。现在叫他?”
“可以叫一叫,那个绑架的肯定知道我们就在附近,即使这样他还是敢动手。依我看,有这种底气,很有可能就是王朝的。”
“但上游永川已经和王朝脱离关系了啊。”奥瓦图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叫不叫是我们的事,来不来是他的事,就算没办法参加交涉,也还是可以多一个找人的帮手。”希利答道。
“通知总部?”
“通知。”
“麻烦呀,明明不是任务需要。”奥瓦图的眉头跳动了一下。
“世事无常嘛。”希利耸了耸肩,“现在,让我们开始救援可爱的智人和他的小女友吧。”
……
“阁下,能问一个问题吗?”我向走在前面的卡发了问。即便消去了复兴者状态,她的身材依旧高大。
“问吧。”她的脸没有转回来,只有疲惫困顿的声音进了我的耳朵。
上游曾经给我看过一张他在王朝期间的照片。在那张照片上,上游穿着的军礼服风格与卡的一致,这无疑证明眼前复兴者来自王朝。区别在于卡的军礼服看起来更加华贵,多出了几枚金银勋章,这应当证明卡在王朝的地位比上游更高。
我想,我最好还是不要显现出我认识上游。
如果我表现出这一点,卡很有可能就会认为我能够推知她的真实身份,接着她不杀人灭口的保证就会失效。
先前我已把这个消息用精神声音告知了云。之前忘了提及,实际上只有我用灭绝赐予了名字的复兴者才可以与我进行精神交流,而且适用范围大约只有三百米。
“我们要去什么地方?”
“天堂。”
“卡阁下,请允许我斗胆发问,这是否算是拒绝回答?”
“算。”她斩钉截铁、毫不留情然而却也依旧慵懒地回答,以致于这简短的拒绝没有多少粗暴的意味。
我和云无言地跟随着她前进。
或者说只是外表上无言,毕竟我们的精神声音也无法被卡听见。
就这样,卡领着我们到了停车场。
“上车。”她这么吩咐了一句,还特地为我们拉开了后车门。
见我们有些犹豫,她抬起手指了指我,“你过来。”
我走上前去,她从车里顺手抓过一个黑色布袋子,“你套头上。”
我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等着我来帮你套吧?”她瞥了我一眼,打了个哈欠。
我手忙脚乱地把袋子套到了自己头上,在威逼之下被迫成为了盲人。
接下来遭到同样命运的是云绫华,我们两个同样都被赶上了车后座。
“别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啊,”她关上车门,启动发动机,“反正你们满地做标记,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现在服从一下不要紧吧?”
这句话让我的心突然沉了下来。
“不要期待还有下次机会,”她懒散的声线中几乎觉察不出威胁的成分,“这是最后的警告。”
我们感觉到自己正在随着汽车一起移动,究竟将向什么地方进发,这些我们一无所知。
……
在黑暗之中不知行进了多久,卡停下汽车,打开车门,叫我们出来。
“小心点啊,别磕着碰着。”从她这打趣的话里,我感觉到一种深切的黑色幽默。
我们把布袋子从头上取下来,展现在我们面前是完全陌生的景象。
我们现在正处在某座城市的郊区地带,但明显不是小城,因为我看到远处城区耸立的教堂尖塔。我明显感觉到气候的变化,与小城的湿热相比,这片地区称得上燥热,周围环绕我们的是荒凉的沉积岩山坡,山坡上孤零零地生长着几棵针叶树。
“过来。”
我们跟随着卡往坡上走,她不紧不慢的脚步引领着我们沿着一条看起来废弃已久的山路向上走。
不知为何,我很想知道如果突发了什么紧急情况,卡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懒散又无动于衷。
在这样的想象之中,卡把我们带到了一座水泥小屋前,它看起来像是一个废弃已久的采石场休息所。
“等会就在这干活。”她吩咐了这么一句,用手杖顶开门,让到一边,放我们进去。
我与云在她的指示下走进水泥小屋,小屋里当然久无人居,没有摆放任何家具,仅有的两扇窗户也浑浊不堪,投进来的光勉强可以让人打量一下这间小屋。
最显眼的东西是放在小屋正中央的一堆岩石碎块。
第一眼看过去,这堆碎块平平无奇。
但第二眼看过去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
就在碎块堆的边缘地区,在我的脚边,是一块板状的岩石,大概巴掌大小。我从上面分辨出一头兽脚类恐龙的上颌骨与牙齿的轮廓。这是一块被地层压扁的化石。
再粗略地扫了一眼那堆碎块,我现在可以断言,这是一具化石。这具化石被地层压扁,形成一幅岩石上的精巧工艺品,然而不知何种力量破坏了这美丽的作品,将它变为了数十块大大小小的化石碎块。
“这就是你们的任务。只要把它拼回原来的样子,我就放你们走。”卡站在门口,用手杖指了指地上的碎块。
虽然我有问题想问,但经过刚才有些尴尬的对话以后,我还是决定沉默地执行卡的命令。
云绫华慢步走到窗边,借着打开窗户的动作偷瞄了卡一眼。
她轻轻挥动手杖,脚边的灰色沉积岩突然隆起成一个奇特的形状,经过短暂的变形之后,转变成一张靠背椅的形状。
卡毫不客气地坐在自己造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做了个手势示意我们干活。
恭敬不如从命。
第75章 A bad dragon
因为我更了解骨学一些,所以云依旧是我的助手。
我们从头部开始。
头部也是我了解的最为透彻的部分,幸好眼前的骨架是以平板拼图的方式展现在我眼前的,这极大减轻了我们的工作压力,假若是三维的完整骨架,严格要求每一块骨骼都拼在它应在的位置,就是我无法胜任的困难任务了。
我们将堆叠在一起的碎片全部平铺在地上,这样更容易分辨出各个部件。
找到前上颌骨并非难事,一块生着牙齿的弯曲骨骼罢了。
随后的一步是找到上颌骨与鼻骨,这些步骤都十分简单,这几块部件属于整个头骨中最容易分辨的零件。鼻骨从中段断开,我们只能首先把保留的前半段鼻骨接到前上颌骨后。云绫华开始在碎片堆里寻找后半段鼻骨,而我则继续从简单的入手,找到它的齿骨。该兽脚类的隅骨和上隅骨仍然连接,只是因为被地层压扁显得有些错位,外下颌孔被挤到几乎完全闭合。
“卡亲王,您发现这具骨架的时候,它就是这种状态吗?”我发问道。
“不是。”
“那么,是完整铰接的?”
“嗯。”
“请问,究竟是什么让它碎裂了?”
“这很重要吗?”她缓缓地左手指挠动自己的头发,右手握着手杖头,将手杖支在地上,下巴枕在右手背上。
“呃……您可以不回答。”
“为什么不能学学你的小女友头冠小姐呢。”她故意咧开的嘴角露出颗颗饱满的利牙,“她就懂得保持沉默。”
“我明白您的意思。”
“但既然你问了,”卡的眼睛没有看我,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墙角的蜘蛛网,“我就发发善心告诉你吧。它呢,本来是化石贩子的东西,那家伙准备把它卖到黑市,只可惜半路被我截胡了。很不幸,出了点意外,那家伙把它砸了。所以我才会把你们叫到这里来干活。”
这点事你为什么自己不干呢……或者你为什么不逼着化石贩子干?
这句吐槽当然没有说出口,我还是爱惜我的脑袋的。
结果卡把下巴从右手背上抬起来,起身踱了几步,回过头,“不干是因为我懒,至于那化石贩子呢……”她打哈欠似的张开嘴,从嘴角的弧度可以看出她是在笑,“他在这里。”她和善地说道,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嘴。
她俯视着蹲在地上的我们,回过头来看,我说不出她是不是在威胁。
毕竟她那种开玩笑似的、懒洋洋的说话方式很难让人相信她是在威胁。
但在那个时候,看到她做出的那个动作,感受到她那冷冰冰的幽默感,我的额头还是滑下一滴冷汗。
接着干活吧。虽然我还没问拼这骨架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此时云绫华正小心把后半截鼻骨递给我,我将它与前半截鼻骨相接,后面跟着我刚找出来的前额骨和额骨。
“云,找一下顶骨。”我吩咐道。
“顶骨……”云低声嘟囔着,在碎片堆里寻找起来,她的动作显得有些手忙脚乱,翻找的过程中,她无意识地咬紧下嘴唇,两眉不明显地相互靠近。
“就这里这块。”我指了指眼前头骨缺失的脑颅顶部。
“哦,好的。”她紧张地点了点头,茫然地在碎片堆里摸起几块碎片,向我展示一下,都不是顶骨,但确实都是头骨的部件,我就先拿来了。
“云,你去拼颈椎部分吧,等会我自己来找。”我将她递给我的鳞骨、方骨、方轭骨与轭骨熟练地拼接起来,连接在一起的枕部很让我宽心,较为复杂和陌生的枕部假如要一片一片地拼上去就太折磨了。
下颌同样顺利,齿骨后连接隅骨与上隅骨,隅骨内侧则是夹板骨,最后是关节骨。
就这样,精巧的头骨就展现在了我的眼前。
密布的裂缝也无损它的美丽,地层的压扁没有消除骨骼之美,却令处在二维平面上的它具有简朴的美。
我审视着上颌骨下端粗糙的皱褶,一道隆基将这一部分与光滑的眶前窝,上颌骨的表面在活体状态下应当附着着僵硬固定的粗大鳞片。两道棱嵴从前上颌骨末端一直延伸到泪骨,在眼眶前上方组成两个角冠状结构,发达的眶后骨向下占据了部分眼眶,让这头兽脚类拥有了一种“皱眉头”的神态。三角形的眶前孔相当巨大,减轻了头骨的重量,厚实的隅骨展示了不俗的咬合力。
这头兽脚类的头骨长度超过五十厘米,推测这头动物总体长度应在5~6米。
从外形来看它明显属于肉食龙类异特龙超科,虽然知识浅薄,但依据一些基础的解剖学特征,我依旧认为这头动物来自鲨齿龙科。
“能看出来是什么吗?”云绫华看向我。
“我觉得是驼背昆卡猎龙。”我答道,伸出手轻轻抚摸它优美的头骨线条。
“我也这么觉得。”云绫华对我笑了笑,死亡的威胁暂且被我们置之度外,我们目前享受的就是重建这具骨架的过程。
我将找到的顶骨拼在昆卡猎龙脑颅顶端的缺失部位,现在它的头骨就完整了。
云依据着颈椎上附着的颈肋比较顺利地找出了它们。枢椎接入枕骨孔,后面再接上寰椎,我略微观察了一下,她没有拼错,我帮着她找到了剩余的颈椎。昆卡猎龙约有十颗颈椎,这具骨架展现出角弓反张的姿态,也就是颈椎与尾部向背部弯曲,许多保存完好的铰接骨架都是这种姿势,古生物学家认为这种姿势出现的原因,是动物尸体遭到迅速掩埋以后,韧带失水皱缩,牵拉动物尸体向上弯曲。
“休息一会吗?”一句出人意料的话从我的背后传来,卡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藏在大衣之下。
我想了想就站了起来,伸直的双腿因为蹲久了还有些发麻,我软软地走上几步,轻轻地交替踢动双腿。
“等会给你做把椅子?”卡那双敏锐的眼睛还是迅速注意到了我这个举动。
“啊?”我有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阁下,您……”
“我说认真的,小子。”卡从制服上口袋里掏出烟盒,迅速抽出一根烟,叼进嘴里,另一根抽出的烟则伸向我们:“谁想要吗?”
云绫华抬起头看了看烟,沉默地摇了摇头。
我举起右掌,尽可能让这个动作显得恭顺:“不了,谢谢。”
“很好的货哦。”她把目光聚焦在我们两个身上,而不像以前那样漠不关心地斜视一眼。
“我们都不抽烟,感谢您的好意,卡阁下。”
卡托腮而立,慵懒的声线出现了轻佻的意味,“没想到你还挺表里如一的,小子。”
“您要相信,我是个比较精明的人,不会为了一点快感和自己的肺过不去。”我答道,鼓励云从工作中暂且脱身,到外面去待一会。
“或许吧,”卡退开几步,为我们让开出门的路,“但知道吗,有时愁苦的力量是大于理性的。”
“这是您开始抽烟的理由吗,卡阁下?”我难免生出好奇的心理,这位高傲神秘的复兴者难不成也有凡人的忧愁?即便尼古丁损害不了她的健康。
“哈,”卡一面笑一面将右手食指在空中缓缓左右晃动,“你的想象力十分丰富。”
这么说来,我就猜错了。
“我只是见过那样的人,智人。”卡踏着悠闲的步子,避开午后的阳光,站立在小屋投在采石场地面的阴影里,“我说,你还是把烟收着吧。或许会有那么一天,连你也会被苦痛的力量打败,要向尼古丁寻求安慰。当然,如果那样的情况没有出现,你收着它当作纪念品也行。头冠小姐要吗?”卡调皮地晃了晃手中的烟,我们两个出于某种不可抗力,还是恭敬地从她手中各自接过一根烟。
“这样就对了嘛。”卡拖长了调子,点了点头表示认可,随后用一个老式打火机点了烟,“站远点啊,不是不抽烟吗?闻到会不舒服的吧。”
我与云绫华识趣地站远了。
“有人问起来就说是路上捡的啊。虽然这事干完以后我也管不着。”卡吐出一口烟雾。
这些话可以作为依据,或许她并不准备用完就杀。
“虽然这个问题在您眼里或许会显得可笑,可是,请允许我问,您真的会信守诺言吗?”云绫华终于开口,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对卡问问题。
“我刚刚醒过来的时候或许会觉得好笑,”卡依靠着墙壁,眼睛盯着燃烧的烟头,“但现在我告诉你,我会。”
一阵燥热的微风轻轻卷动我们的衣角,卡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自然界里的生物,为什么不能脱离‘杀’这个字眼呢?”
“为了生存的目的。”我答道。
“没错,生存的目的。要在自然界生存下去,就脱不开杀戮,不管是直接的杀戮,撕开腹腔、扭断颈椎、扯裂血管,还是间接的杀戮,争夺资源、霸占领地、抢掠空间。如此,就绝不可能将自己与‘杀’撇开关系。”
“然而,如果没有生命,也就没有必要杀戮,对吧。”卡停顿片刻,继续说了下去,“没有生存的目的,不需要进食、求偶、繁殖、休息,没有争夺生存资源的必要。按你们智人的话来说,我现在就是‘退休’。作为辛劳前半生的酬劳,从日复一日的争夺、冲突和杀戮之中退休。”
“我明白了。”
“心里是不是想着那化石贩子的事儿?是不是想着:嘴上说那么好听,结果今天才刚刚杀过人,是吧?”卡满不在乎地用手杖敲了敲地面,“我挺喜欢你们这句话:龙之为虫也柔,可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若有人撄之者,则必杀人。再怎么说,我也是自私自利的食肉动物嘛。对食肉动物来说,只有强者有资格选择自己的态度。你们的表现能让我做条好龙,而那个化石贩子触了我的逆鳞,就是这样。”
看着这位凭借着无上的实力,展现自己的恩威的复兴者,我们一时不知作何回答。
“云,咱们回去吧。”我侧过头,向云绫华提议道。
“好的。”
“真着急啊,”卡弹了弹烟头,我从她的微笑中发觉某种欣慰,大概我的做法恰巧符合她的意思,“所以去吧,快去快去。”
第76章 意料之外
回到小屋里,我们现在开始躯干部分的工作。这一部分会比较复杂,因为连接在不同的椎骨上的肋骨几乎全部错乱开来,断口也并不显得很有特色。
所以我决定还是先从腰带部分开始,找到髂骨、耻骨和坐骨都不算麻烦事。两节背椎的神经棘非常高,其高度远超过椎体本身的高度,因此形成一个三角形的背帆结构,毫无疑问是昆卡猎龙的特征,也是其种名“驼背”的来源。
骨盆部分、两节特殊背椎都连接了起来,我运气不错,找到的两个荐椎残片特殊的边缘曲线,恰巧可以和髂骨部分的荐椎主体吻合。
接下来是脊椎部分。
这稍有些触及知识盲区,我的做法只能是分别和云找出可能的脊椎,然后拼凑在可能的位置。双重的不确定性当然带来了相当的难度,但好歹我们可以通过一步步试错达到。
云突然把右手食指伸到嘴里,用一颗牙齿咬破手指,让黑色的血液从指腹的伤口流出。我正要开口问,一个“1”就被她用食指写到了一颗脊椎上,在那之后,是“2”、“3”,等等。我忽然反应过来,她是为了工作的方便,给这些椎骨写上记号。
“3号。”我说道,云迅速地将三号脊椎骨递过来,我略微比对了一下两颗特殊的脊椎骨,随后将三号脊椎骨放到一边,等待着她标出新的脊椎骨。
“有什么我能帮的忙没有?不过太麻烦的我可不干啊。”卡有些好奇地来到我们身边,略微俯下身观赏我们的工作过程。
“如果我请您在这些肋骨上做出标记,在我报到它们的数字的时候,就请您将它们交给我,这能否算是麻烦?”
“哪种方式?像头冠小姐这样吗?”卡皱起眉看看云绫华流血的食指,她时不时还会把手指放回嘴里再咬一口,以免伤口愈合以后血太少不够用。
“您可以使用更为便捷的方式。”
“哦,”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行吧。”
她伸出手杖,点了点一根横放在地上的肋骨,地面上的岩石骤然弯曲变形,包裹住肋骨的根部,随后从地面上竖立起一个“1”,她像玩着无聊游戏的孩子一样,漫不经心地一个接一个点过去,那些肋骨绽放出不同的数字。
她会主动来帮忙倒确实是我没有想到的。
为什么要拼凑这么一副骨架呢?
我能想到的解释是,她要借此增加王朝的成员。
昆卡猎龙作为鲨齿龙科的一员,曾经是巴列姆期伊比利亚的统治者,这样的身份极有可能被王朝视为潜在的同伴。
拼凑出一副完整的骨架,再使用进化将其中的魂灵抽出,给予其躯体,大约就是卡的目的了。
有一些细节还是值得注意的,卡在王朝的地位极高,至少也是指挥官以上,即便如此她也还是来干了这种增收成员的工作,甚至增收的成员还并非什么实力异常强大的复兴者,昆卡猎龙的实力大概也就是和云、埃雷拉不相上下的水平。
这能否证明昆卡这位复兴者的特殊性呢?
“现在够了吗?”卡对着自己制造的数字满意地点了点头,轻佻的微笑证明她的自信。
“感谢您的帮助。”云恭谦地表示了感谢,她在说话的同时还将一块脊椎交到了我的手里。
“谢谢。”我同时对两位说了这两个字。
还有一件事一直无法淡出我的脑海。
那就是希利他们会怎么做。
我实在是很不希望因为我的事,让卡与希利他们发生暴力冲突。但目前情况就是,我们的失踪必然会引起他们的调查,而云先前留下标记的举动又必然会被解释为求救。
我只希望他们暂且不要发现我们,等到一切结束以后,我们再回去找他们。
有了标记以后,我们的工作就方便很多了,我只需要报上号数,随后一个一个试错就行。随着这项工作的逐渐进行,我隐约感觉到卡的烦躁。那是一种很淡的情绪,或许是因为她隐藏的很深,如果不与云绫华相比就很难感觉到。
云绫华的神色是我非常熟悉的专注,她头部轻微的转动只是为了让目光在化石与我之间移动,她所有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头的工作上,如果她此时是复兴者形态,她的头冠应该会是淡棕色中带有些墨绿色,表现冷静、沉静和细致的心理状态。
卡遵守了诺言,在小屋中央给我们两个都造了椅子,她自己十分自然地依靠在椅背上,随意地半眯着眼睛,不过我们两个的举动却保持在她的视野范围内。当我报到号数时,大多数时候都是云动手递给我,哪怕是肋骨部分也一样,只有极少数几次,卡会用手杖把肋骨挪过来,她的动作十分轻柔,仿佛担心肋骨会因此受到伤害。她的手指有规律地敲打着手杖头,她的靴子无意识地轻轻拍击地面,除此之外,她的表现一切如常。
枯燥的试错过程没有给我带来与拼头骨一样的感受,只是提醒我,我的骨学知识需要得到提升。
我记得很清楚,就在我报出“13”,而云绫华也确实拿起13号脊椎,送到我手中的时刻,卡厌倦、疲惫而冷漠的自语突兀地在我耳边响起:“真是没完没了。”
卡厌倦了,她嫌弃我们的效率,那么我们应当怎样挽回局面,避免被她消灭?
这种恐惧如同闪电般穿过我的脑海,但当我留意到卡轻蔑的目光并不是投向我们,而是投向窗外的时候,我又质疑自己是否有理由感到恐惧。
“接着干你们的活,不要出来,我马上回来。”卡留下这么一句话,整了整大衣的衣领,镇定自若地走出小屋。
我们的心当然没有这么大,难免停下手中的工作,躲到窗边,查看一下窗外的情况。
仅仅从视觉上来看,荒凉的采石场依旧与刚才别无二致。
我对此犹豫的时间不算太长。
我听到一声机械运作的轰然巨响,拖着一个物体划破空气的尖锐啸鸣。在一个黑色的物体以难以想象的速度从山脊后瞬间移动到小屋的窗前时,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一声炮响。
云绫华骤然将我扑倒在地,她的短发刮蹭过我的脸颊。
爆破的轰鸣让我头晕目眩,我躺在地上,难以置信地发现这颗炮弹甚至没有炸开玻璃。
我与云绫华小心翼翼地从卧姿改为蹲姿,此时我才发现一道岩石组成的防护墙挡在窗前,这无中生出的防护者救了我们的命。
炮声并没有立即停下,接二连三的炮火在硝烟之中向这座小屋袭击而来,在它们疾如闪电地穿过低空来到小屋所在的平地的时刻,地面便会拱出巨大的岩石结构,它们虽然各自都拥有着千奇百怪、令人费解的几何结构,然而总能精确地阻拦下凌空的炮弹,将我们与昆卡猎龙保卫在一个以小屋为中心的安全区域。
毫无疑问,是卡保护了我们。
那件白色大衣依旧松垮地披在她的肩上,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即便遭到了岩石结构的弱化,依旧还是让她的大衣与棕色头发一同摇曳。
她依旧还是那副厌倦、疲惫而又似乎看透世事的神色。
她似乎极力尝试过避免这场战斗。
究竟是谁发起了攻击?
是希利他们吗?
“快给希利打电话,让他们不要开火!”我赶忙对云绫华说道。
“我马上打。但是,柯,我觉得应该不是希利他们动的手。”云一面幻化出对话机,一面果断排除了我的设想。
我思考片刻,很快发现我的想法是多么荒谬。
直接对着一位王朝大员开炮,这毫无疑问属于战争行为。联盟究竟会欠缺考虑到什么程度,才会为了两个可有可无的合作者直接发动战争?
那么对方就不是联盟。
千奇百怪的岩石结构组成的地质公园之中,卡在闲庭信步,她伸出手杖,心不在焉地挥动两下,两根庞大的石柱,夹杂着动物的骨骼化石,从地面生长而出,锐利的尖头如同导弹般射往炮弹射来的方向。
拱桥般的石柱遮挡住碧蓝的天空,极高的移动速度令石柱数秒之内生长出百米,它们投下的阴影让小屋陷入一片昏暗。
我与云绫华躲在窗边,难免心怀紧张,凝视着窗外横飞的炮弹与岩石。
“喂,希利。”
“哟,小云啊。还好?”
“我就简单说了。一位很可能是王朝成员的复兴者,劫持了我们,给她拼一具骨架。现在我们遭遇了炮击,她出去使用生存战略保护我们了。我们来的时候被遮住眼睛了,你知道我们在什么地方吗?”
“我们一直追到了停车场,现在我们是在调查路上的监控,那是一辆白色的车子,是吧?”
“没错。”
“那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是,这辆车行驶到一定路段以后,你说的那位贵人可能用生存战略破坏了几个监控。我们还在追查。”
“我知道了。”
“我们已经和王朝混蛋那边进行了交流,只要那位贵人识大局,应该会放你们平安。她没告诉你们她的身份吧?”
“没有,我也知道不能问。”
“聪明。我不知道炮击你们的是什么人,反正与联盟无关,那贵人要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老老实实的,我们应该再过一段时间也能找到你们,上游亲王会去和她交涉,懂了?”
“明白。”
“那,乖,就这样啊。对了,你们也知道不能让她知道你们打了电话吧?”
“我们不会的,很感谢你的帮忙,希利。”
“呐,再见。”
“再见。”
这场短暂的对话结束的时候,小屋外的战斗也结束了。
卡缓缓整了整大衣的衣领,随意瞥了一眼被石柱顶到空中的扭曲炮管,厌倦地垂下眼睛,掏出一根烟,旁若无人地抽了起来。
环卫着她的岩石结构转瞬之间归于大地,战场因而变为与先前毫无区别的普通采石场,仿佛战斗从未发生过。
卡用右手夹住烟,踏着平稳的步伐,回到了小屋,我们早已恢复了工作。
“喂,收拾一下,咱们换个地方。”先于卡进入小屋的是她的话。
我知道我们两个肯定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我说你们是问题宝宝吗?怎么老是有事没事就是这么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表情啊,”卡吸了口烟,无奈又疲惫地叹了口气,“你们能保证,刚才那么一段大好时间我没在,你们管得住自己的手不去和你们的同伙通风报信?我想你们没那么老实吧。”
第77章 换个地方
我和云多少有些做贼心虚地低下头。
“还有问题吗?现在就问完吧,等会别问了,我累。”卡用手杖敲了敲地面,这个动作提醒我和云绫华开始收拾地上的化石,将它们置于一个保险箱中。
“卡阁下,袭击我们的究竟是谁?”
“不知道。”一听到这个问题,两种表情同时出现在卡的脸上,一种是猜中我将要问什么问题的得意,另一种是对敌手的不屑和恼恨。
“首先他们不是你们的同伙,不然就不会贸然对着这里开炮。其次不是联盟的小崽子,他们不会傻到为了这种理由开战。刚才那帮杂鱼没什么实力,也没想到自己惹上了硬茬,”卡边说边抽烟,“不过还有脑子,开了两炮发现问题就马上跑路了。”
“等等,干什么呀。”卡用手杖轻轻点了点云绫华的右手,她正在将头骨再度拆分开来。卡伸出右手,一块小拇指甲盖大小的白色骨片从她的指尖飞出,这块骨片钻进头骨的裂缝之中,在那细微的间隙之间消失了,我愣神看着骨骼的部件如同被高效胶水粘着起来一样紧密结合在一起,眨眼间,出现在我面前的已经是一块完整的昆卡猎龙头骨了。
裂缝消失以后,这完美的珍品更是令人为之心动。
同样的程序发生在躯干与颈椎,松散地结合在一起的化石碎片数秒之内就形成了半只完整的昆卡猎龙。
现在装起来吧。
……
乘车。
还是戴着黑色袋子。
不知在这样的黑暗之中行进了多久,卡忽然停下了车,打开车门出去了。
只留下我与云绫华坐在后排,不知如何应对。
让我想想。
希利告诉我们他们把情况告诉了王朝,如果王朝也想大事化小,那一定就会通知卡,我想现在的她应该就在车外与王朝的同事通电话。
没过多久,她回来了。
“想不到啊,你们两个还是联盟小崽子的合伙人呐。”卡发动车子,我想象出她悠闲地卧在座椅上,双手握住方向盘,松手片刻再握住的姿态。
“您说的没错。”
“看来啊,我还真动不得你们了。”在卡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感觉到汽车开始向前移动。
真动不得?我不得不怀疑先前她有没有在忽悠我们。
但她真的有可能察觉不到我们的身份吗?明明联盟的官员们就在两百米不到的距离之外,这位复兴者依旧毫不在乎地劫持了我们,我想她应当就没有一丝对于联盟的顾虑。
我的思索被一个少年的声音突然吓破了,这个声音说道:“真的动不得了呢,卡洛琳。”
然而云绫华与卡好像就没有听到这个声音,她们的表现一切如常。
“云,你有没有听到声音?”我通过精神声音向云问道。
“声音,什么声音?”
“一个年纪和我们差不多的声音,说的话是:‘真的动不得了呢,卡洛琳。’”
“没有啊。”
“但我听到了。”
“这……等等,这是不是和灭绝有关系?”
“哦?”
“先再听一会。”
短暂的沉默。
现在我听到的都是那个少年的声音,他的声音听来拥有少年的好奇、活泼与灵动,与卡慵懒地拖长的音色形成鲜明对比。
“喂,你听到没有,卡洛琳?听到了,就敲一下箱子,轻轻敲就好啦。”
保险箱的箱盖轻微地响了一次。
“你能听到,我知道了。我们要去哪里呀?”
在我所知的恐龙之中,只有一种的种名是“卡洛琳”。
那就是大名鼎鼎的冈瓦纳大陆统治者,世界最大兽脚类的有力竞争者,来自坎德勒斯组的森诺曼期皇帝,卡洛琳南方巨兽龙。
“我们要去找个地方把你拼完整,然后把这两个家伙赶回联盟的怀抱。”卡洛琳这样回答,用的是精神声音。
“呐,卡洛琳,你说他们会不会听到我们说什么?”
“别操心。我们是亲族,所以才能这样听见对方的声音,这两个家伙,一个是智人,一个是三叠中国龙,不可能会听见的。”
“那还有多久才能把我拼完啊!我想快点活过来,我想跑步、说话、唱歌啊!我好想看看你们!”
“要不了多久的,你再耐心等一等,好不好,科尔科?”我想象出前所未见的表情,那就是温柔的微笑,最重要的是这笑容出现在卡洛琳的脸上。
“等是可以等啦。”科尔科的声音变得不再那么具有强烈的情绪,“上次死掉都有五十年了,真的很难熬的。”
“哦,是啊,五十年了。”卡洛琳淡然感叹道。
“对了,到底是谁赢了,快点告诉我嘛。”
“猜啊。”
“不会是丘布特吧?”科尔科忽然紧张起来。
“不是。”
“果然是撒哈拉,对吧?”科尔科随即就放松下来。
“不然呢?”
“我好想见见她!”
“你很快就会的。她很想你呢,所以才会派我来接你。”
“她到底是怎么赢的?我死掉的时候还以为……”
卡洛琳打断了他好奇的絮叨,“回去了再慢慢告诉你。趁着战争还没有开始,我们的时间还多。”
战争……不同集团之间矛盾的总爆发,自从我进入复兴者的世界,战争的阴云就始终不远不近地笼罩在我们的世界上空。我的想法与当初并无区别,我仍旧只想安稳地度过自己的一生,我不想被战争波及,但近日听到卡洛琳若无其事地提及战争,我才发觉自己对于不久的将来会爆发的战争,多少心怀着恐惧。
汽车拐过一个弯,随后停下,卡让我们摘下头套,亲自提起后备箱里的保险箱,走向一家酒吧。
卡洛琳提着箱子,不慌不忙地走进去,直奔前台,操着西班牙语的老板与她交流两句,随后她就招了招手,指引我们跟着她。
卡洛琳领着我们在昏暗的酒吧廊道里前进,衣着暴露、浓妆艳抹的女郎一面吞云吐雾一面将似笑非笑的眼睛斜向我。
绕过一群互相搂抱着、明显喝的有几分醉意的男女,无视他们浮夸的招呼寒暄,卡洛琳随手打开一间房间的门,把我们领了进去。
房间的隔音效果挺不错,走廊里的嘈杂转瞬之间就被阻隔在门外,我与云尴尬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上前打开箱子,取出刚才拼了一半的昆卡猎龙。
“不要这么不自在嘛,反正我叫你们来也是干正事不是?”卡洛琳在柜子上敲断一瓶酒的瓶颈,仰起头,一口气灌了三分之一,她放下酒杯,十指交叉,翘起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有意地展现出一副古怪的笑容。
我们都没有回答,我开始拼凑尾椎,而云则准备后肢部分。
科尔科在一段时间内保持着沉默,这段沉默让我有些遗忘了他的存在,以至于当整条尾巴展现在我的面前的时刻,我忘我地伸出手,让我的五指从髂骨到尾尖滑过。
“他好像很喜欢我的样子?”科尔科的声音夹杂着好奇与羞涩。
“啊,确实。”卡洛琳这样回答,又灌了一口酒。
喜欢是确实喜欢,尴尬也是确实尴尬。我像摸到火焰一样把手缩了回来,但在卡洛琳隐隐流露出疑惑的目光之下,我装出更加陶醉的样子,深情地把右手轻轻按在昆卡猎龙的骨盆上。
“呐,卡洛琳。”
“哎。”
“你能不能让这位智人先生……不要老是这样摸我?我感觉……”
“你那么可爱,他喜欢你有什么不对嘛。”卡洛琳的回应显得幸灾乐祸。
“但是我还不认识他……”
“他叫柯志仁,出生于20xx年12月20日,在xx省xx市第一中学念书,爱好是古生物学,目前身份是普通学生兼劳亚-冈瓦纳联盟合伙人,现在你就认识他了。”
卡洛琳知道我的身份。
但她甚至从未表现出她认识我。
“呐,卡洛琳!”科尔科的请求变得急切。
“好啦。”玩够了的卡洛琳挥了挥手杖,开口对我说话,“小子,你打算摸到什么时候啊,大概不是打算施什么魔法吧?”
“哦,好的!”我佯装从陶醉之中突然惊醒过来,手忙脚乱地开始拼凑前肢与肩部。
肩胛骨,乌喙骨,肱骨,尺骨,尺骨上有羽茎瘤,生前应当生长着有趣的羽毛,然后是挠骨,腕骨和掌骨、指骨。
我将最后一截指骨拼到骨架上,缓缓在地板上坐下,舒了口气。
卡洛琳放下喝空了的酒瓶,走上来,出乎意料地蹲下身,将两根手指的近节指骨调换了一下,“这样才对,不然他会不舒服。”
“他?”我假意表示疑惑。
“嗯,他。叫你们来干活,就是为了让他活过来。”卡洛琳不动声色地回答,这时云已经将昆卡猎龙的后肢拼凑完毕。
卡洛琳手指尖端冒出的进化碎片再度出现,这一次它的任务是粘着尾椎、后肢与前肢,卡洛琳将十指交叉的双手远远伸过头顶,扭动了一下脖子,感叹道,“啊,真累人。”
昆卡猎龙的骨骼在我眼前开始急剧的变化,在电光石火的变形之后,躺在酒店的地板上的已经是一位身穿白色制服的金发少年。
我想完全可以用“俏丽”来形容他的长相,卷曲的金发之下是精致而白净的面庞,五官的分布在我看来完美无缺。他安睡似的神色减少了活泼开朗,而增添了宁静平和,后者在他缓缓睁开碧蓝的圆瞳眼的时刻就烟消云散了。他借着卡洛琳的帮助从地上爬起来,像学步的幼童一样踉踉跄跄地走上几步,一边走一边伸出双手,摆动着尾巴保持平衡,狡黠又充满活力的目光偷偷地瞄着我与云绫华,他似乎有些得意地摇晃制服臂部漂亮的白色翎羽,红色的腰带在他的右侧腰部延伸出一块柔软的三角形部分,其形状与昆卡猎龙的背帆完全一致。
第78章 窃听事件
“欢迎回来,科尔科。”卡洛琳温柔地将相形之下显得如此娇小的科尔科?昆卡抱进自己的怀里,用自己的鼻尖轻轻蹭了蹭科尔科的额头,黄色眼睛之中投射出罕见的温柔。
“谢啦,卡洛琳。”科尔科活泼地地眯起一只眼,他的笑容显得格外灿烂。
这一段涉及双方名字的对话是用精神进行的。
在这拥抱结束以后,科尔科从卡洛琳的怀里跳出来,满脸笑容地对着我与云绫华鞠躬,“诚挚地感谢二位!如果没有二位鼎力相助,我就没法在这里活蹦乱跳啦。”
“举手之劳。”我答道。
“不客气。”云绫华一边说一边跟着我鞠躬。
科尔科的眼中的好奇几乎要蹦出眼眶,他蹒跚走到我们面前,摆着不同的姿势从不同的角度观察了我们一番,眼中的兴奋有些暗淡下来,“我们恐怕是不能互相询问姓名的,对吧?”
“也许会令人失望,但遗忘这一切,确实是我们最好的处置方法。”我装出对此事的遗憾,极力避免与科尔科的目光接触,毕竟无论是我的姓名还是身份,卡洛琳都已经相当清楚,并将这些信息都转告给了科尔科。
“那确实呢。”科尔科脸上的失落很有感染力,我分不清那究竟是真是假。
我只知道,我与云现在都是安全的。
只要战争离我们还遥远。
我们与他们久久地对视着,哪怕再多一丝的互相了解也可能带来多余的危险,以及不必要的杀戮,或许让我们的友谊与合作止步于此,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
走出酒吧,我们都相隔了一段距离,科尔科与卡洛琳在后,我与云绫华在前,我们沿着这座陌生城市的人行道缓缓前进,目光都停留在穿过城市的河流中燃烧的夕阳。鲜艳的颜色转移了我的注意力,我一时有些想站下来,趴在河边的栏杆上,发一会呆。
“喂,你们两个!”卡洛琳不情不愿的呼唤从后面传来,科尔科站在她的身边,让她的左臂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到了说再见的时候了。”卡洛琳漫不经心地把目光转向别处,她缓缓举起手中的手杖,指准我的胸口。
我站在河面上吹来的微风之中,想不到下一步的举动,云绫华站到我的面前,挺起胸膛,止住双腿的颤抖,守卫在我面前。
“云……”
她没有回头。
“这有意义吗?”
沉默。
“云,你快跑吧,或许还有机会。”
沉默。
地面上拱起了石柱,看着那锋利的尖端向云穿刺而来,我的心陷入了短暂的痛楚。
还是要违约。
还是不值得信赖。
这就将是我们看到的最后景象了吗?
我本能地闭上眼睛。
黑暗之中蝉鸣依旧聒噪,这代表我并没有死。
我犹豫地睁开眼睛,石柱停留在云绫华面前,锋利的尖端中间出现的一个小凹陷里,夹着一根香烟,卡洛琳打了个哈欠,收回手杖,拄在地上,“替我向上游问好,你们两个小崽子。”大衣的袖管果断地在空中挥过,卡洛琳就像从来没有看到过我们一样,自顾自地往来时的方向走去,夕阳将她拖长的影子留在地上。
科尔科对着我和云绫华热情地挥手作别,随后转过身,快步追上了卡洛琳,她偏过头,微笑着与科尔科闲谈,他们的话音逐渐消散在燥热的空气之中。
我与云绫华目送着他们的离去,在沉默之中感受着对方的存在。
“我们误会了呢。”云从正在消散的石柱上取下香烟,回眸一笑,她灰色的头冠恢复了血色。
“是啊,我们平安了。”我长出了一口气,瘫软的双腿让我不由自主地坐到河边的长椅上,云在长椅另一边安静地坐下,低着头。
“喂,云,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勇敢啊。”
“我……”
“刚才要是认真的,我们就都死了,你也拦不住,有必要吗?”
“逃跑也不一定就能活下来。”
“九死一生总归也还有一生。”我整个身子在长椅上软了下来,我不由得心有余悸地笑起来,无声地笑,“明明你也知道的吧。”
“我不想做会让我终身后悔的事,你明白吗?”云绫华转过头,让目光与我交接,她神色中温柔的请求让我的笑戛然而止,“如果我逃了,我真的能活下来,我也会在剩下漫长的生命里……(她迟疑地垂下眼睛,随后再坚定地抬起)无数次地回忆起我是如何抛弃你,让你从我的生活里消失的。柯,你觉得我能做到吗?让懊悔折磨着我的心,一遍又一遍地自责、痛惜,永无止境地憎恨懦弱的自己,我真的应当承担这样的惩罚吗?”
我怔然凝视着她逐渐激动起来的神色,“不应该。我只是不想因为我让你失去了生存的权利。”
“你没有要求过我,那是我自己的选择。”她斩钉截铁地回应道,摇动的羞涩和柔和重新回到她的眼眸,“所以,如果以后再有这样的情况,请你不要责备我,好吗?”
“我明白了,助手。”我应声答道,从长椅上站起,“现在,我们就回家吧。”
“要不要我带路?”上游的声音突兀地从我们背后响起,说实在的,卡洛琳哪一次的威胁都不曾有过这样的威力,云绫华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长椅上一跃而起,我的心脏在他的声音响起的那一刹那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我们两个同时骇然回过头,看着水淋淋的上游扒着栏杆,笑嘻嘻地爬上了岸。
“你一直都在?”
“在啊。”上游悠闲地吹着口哨,抬起手从不知所措的云绫华手中接过香烟,“你们刚刚出来的时候我就在了。因为我藏起了自己的气息,又躲在水里,所以你们都闻不到。”
“你……你都听到了?”云绫华的脸骤然通红起来,她气恼地撇过脸,颤抖的耳朵指责似的对准上游。
“听到了,可我不想毁气氛啊,你们把话都说完了,我才上来的哦。”上游比着“耶”的手势,“别怪我啊,最后那一会我从水里上来了,就是因为我上来了,那一位才会这么轻而易举地放你们走的。不然指不定多麻烦呢!”
“喂,上游,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我的嘴角抽搐着。
“跟我客气什么,说呀。”
“能不能请你,把刚才听到的都忘了?”
“好说嘛!”上游坏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帮我一个小忙就成。”
“你说。”
“那~帮我买个打火机,怎么样?”上游的笑容之中出现了某些我无法分辨的复杂情绪,他低下头,审视着手里的香烟。
“回去以后再说吧。别跟任何人提这事啊。”
“好说。”上游晃了晃脑袋,把香烟夹在指间,他的嘴角坦然地咧开,抒发出的笑意彻底消去了那陌生的神色,口哨声顺着河水飘荡,带领我们踏上归途。
……
“说来,你没有闻到他吗?”
“他,谁呀?”科尔科对卡洛琳突然的发问产生了好奇。
“上游。”
“上游,他也醒了?”
“嗯,而且刚才他离我们很近。看来你的鼻子还没有完全恢复功能嘛。”卡洛琳平淡地笑了笑,“我也装作没发现。”
“你不想见他吗?”
“不是。不然我干嘛还要送他一根烟呢。”
“那怎么啦?”
“有点负罪感。”
科尔科无言地凝视着卡洛琳挂着自得神色的侧脸,“卡洛琳,我知道我这么问很傻,但是你是不是生了什么病?”
“听我说完嘛。前段时间在东亚进行碎片整理的时候,我发现给撒哈拉报的账和实际收到的有出入,还少了一千,然后呢,我就哄了一个新的半人,让她去联盟小崽子的地盘偷了五万碎片来给我。”
“就智人的标准而言,还真是恶劣的行为啊,卡洛琳。”
“不要讲的这么难听嘛。我也就真的只收了一千,其他的都让联盟崽子收回去了。”
“这和上游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联盟的小崽子遭了贼,肯定不乐意啊,结果他们派了两个杂鱼出来逮那个半人,结果呢,事情就在刚才那两位以及上游的帮助下圆满结束了。想想,我这样坑害了上游可爱的朋友,多少有点负罪感呀。”
“虽然你这么说,但是我只是感觉到你在炫耀哦,卡洛琳。”
“那你的感觉没错,”卡洛琳悠然自得、接连不断地笑起来,“我多高兴啊,不仅随便就能想出个办法糊弄我的过失,还能看一出精彩的戏。”
“站在你的角度考虑,我希望撒哈拉最好不要知道这些事。”
“有什么关系,如果你不说,就只有我们两个知道这件事的真相。”
“我希望永远这样。”科尔科面容僵硬地笑了笑,把目光转向窗外傍晚的田野。
夕阳正逐渐沉向起伏的山峦,在夜晚降临前最后的时刻,阳光依旧笼罩着这片广袤土地上熟悉的河流与山川。
第79章 复活
此时,在他的眼前展现开来的是无限的暗黑与混沌。
没有边界的模糊封锁着他的视听,令他对当下的一切感到困惑。
他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一副怎样的姿态,他感受不到自己的形体。他的双脚并没有令人安心地踏在地面上,他试图伸开双手,也没能感觉到肌肉的运动。
与他的身体同样麻木的是他的内心,他犹豫于应不应当对现状感到恐惧,他的意识正在漫长的时间流动之中,逐渐与这片寂静融为一体。
在昏沉的睡意逐渐向他袭来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声音格外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边:“你想醒过来吗?”
这个问题猝不及防,他努力驱散睡意,在惶恐之中四下环顾周围的阴暗,唯恐刚才的声音是自己的幻觉。
“你想醒过来吗?”那个声音带着几分兴趣,很耐心地再度发问。
他或许是无意识地表示了赞同,现在他眼前的模糊突然开始迅速地转变,本来无法分辨的透明在他眼中转瞬之间放射出万道光彩,灰色的石砖、绿色的树叶与地面上强烈的阳光争先恐后地挤进了他的视野,同时霸占了他的听觉的是一阵让人心烦意乱的蝉鸣,夏天的气息闯进了他干枯的肺。
现在的他正处在一座江边的公园,盘腿坐在一棵茂盛的喜树之下。
我活着吗?
第一个生涩的想法跳进他的大脑,他不由得对此感到大为惊异。
他慌张摸了摸自己的脉搏,寂静。
他使劲吸进几口闷热的空气,他的肺并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
他就像一只担心掉进水里的小猫一样,小心地伸出右手,用力掐了掐自己的左手,分明感觉到痛,然而这种痛却是陌生到令人害怕的。
他从来不记得这么东西能带给他这种感觉,他很清楚正常的痛感到底是怎么样的,他也很清楚现在的这种感觉绝对非同寻常。
他从喜树下跳起,举起拳头向喜树的树基砸去,挥出拳头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这一拳是怎样的分量,绝对不是一个人做到的。喜树在他的拳击之下呻吟着摇晃起来,这种情况下,他居然没有从中感觉到痛楚。
不对呀!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用这种力量去揍一棵树,本来应该把自己的手打骨折才对……
他看着自己刚刚轰在树干上的拳头,陷入了沉思。
等等。
为什么?
明明记得这种基础的东西,结果一想到“我是谁”就会突然……
空白,完全的空白,身份,地位,个性,关系……
他缓缓在树边坐下,脑中空洞地浮现出“过去”这个字眼。
这么一个应当蕴涵了许多岁月、凝聚着无数含义的词语,此时在他脑中只余下空白,一切本应具有的意义都消散了。
他没有过去。
或许也并不是全都没有。
总感觉有些东西应该还是记得起来。
但那究竟是什么?
穷尽自己的思维,赶紧把它回想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慌张稍微平复一些,随后缓缓闭上眼睛,希望能从自己的意识深处榨出最后一点残存的记忆。
闭上眼睛,眼前就只余下一片黑暗。
想象没有为他的世界带来光明。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遗忘在黑暗深处的人,依靠着本能,也不知自己做的对不对,总之往更空寂的黑暗中奔走。
最终,他多少回想起一些。
只是他敏感地察觉到,那些记忆似乎不属于他,或者说至少不独属于他,他对此感到完全的陌生。
“交配。”长久的沉默以后,他终于喃喃自语似的开了口。
交配。
留在记忆深处的字词,他梦到一种强烈的欲望,想要留下后代,繁衍生息。
这似乎是为数不多可以回忆的起来的、有意义的词语。
“为什么……是交配?”他绝望地呢喃着,差点哀嚎起来,“除了交配就没有别的线索了吗?为什么就必须交配不可?”
他抓住自己的头发,痛苦地思索着记忆中那个有关片段的细节,那一刻,他感受到恢复意识后的时间里从未感受过的无助。
“呃,那个……”一个低沉的男青年声音犹豫地在他背后响起,“虽然我不是很懂为什么你这么在意那个词,但是……”
“哇啊!”他脸色煞白地回头,条件反射似的做出保护自己的动作,出乎他意料的是,先动起来的是尾巴。一条长着鳞片与骨板,末端还有四根尾钉的恐龙尾巴在他回头之前就嗖的一声打了出去,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两根锐利的尾钉就已经扎进了树干里。
说话的那位男青年似乎对此早有预料,因此根本就没有靠近会被他的尾巴打中的范围,而他慌慌张张地抓住尾巴,自己也不知为何,竭尽全力地把它往外拽,一点一点把它从树干上抽了出来,左手警惕地抱着自己的尾巴,右手急急忙忙地打着手势,“这个,那个……”
“没事,我刚才就想提醒一下你尾巴和角的事情,不赶紧收起来被人看到就会……”
“这个可以收的?我试试……哦,还真行啊!”他兴高采烈地看着自己身后的尾巴消失,同时消失的还有脑袋上一股令人不适的负重感。
“虽然会有点煞风景,但是我说一声,你觉得脑袋变轻了其实不是因为压力减小了,是因为长在你头上那两个角没了。”说话的男青年推了推自己的眼镜,一本正经地讲出了原因,他穿着眼熟的夏季校服,留着中等偏长的头发,清癯的面孔上肤色暗淡,虽说长相并不难看,但也难以从人群之中区分出来,一米七五上下的个子并不显得健壮。
“谢谢你。诶,等等,为什么你一点也不惊讶啊?!”感受到陌生男青年的温馨,他久违地松了口气,随即再次震惊于这位陌生者出奇的镇定。
“故事会有点长,要不我们等会再说?”
“那也挺好……那现在先自我介绍一下?”
“你好,我是柯志仁。”
“我是……林海。”
……
现在叙述视角可以转到我这里了,我觉得这样比较好。
因为又出了新的半人复兴者,所以我照旧把小城里所有同伙全部叫上。
很快又群聚我家,我将这几位朋友一一介绍给林海。
随后,我就为他讲解了一下现状,我的和他的都多少讲了些。
首先我确认了一下他的本体。
通过尾巴上显示出的骨板和尾钉,毫无疑问可以确认他是剑龙亚目的,而他头上的两个角,覆盖着黑色的角质,长在头部两侧,形状是后弯的,我觉得应该代表本体身上的肩刺,只是长在了头上。
从外表来讲,我没有见过难看的复兴者,形成躯体时,似乎都偏向于变成帅哥美女。我关注的是其他东西。林海穿的衣服是一中校服,这个自然不用多说。在复兴者形态下,他粗大灵活的尾巴上会有三角形的骨板,与剑龙相对宽阔的大骨板形成鲜明区别,而且左右基本对称,尾巴末端则长着四根锐利的尾钉,在脖子上,则搭配一条皮内成骨护颈,作用有点类似锁子甲,这也是剑龙类的特征了。
暂且可以排除的有剑龙属、钉状龙属之类的东西。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本体都属于装甲龙类,林海现在和罗心莲交谈甚欢。
“林海,有没有什么相关的记忆留给你?”我发问道。
林海似乎没有听到我的发问,他没有把目光从罗心莲脸上挪开。
“林海……”我再度发问,希望他能仔细听听正事。
“我真的,非说不可吗?”林海终止了与罗心莲的对话,缓缓地转回头,前额垂下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
“你说了我们才能帮到你啊。”
“快说吧,林海同学,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罗心莲善意地鼓励道,“只要你把问题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肯定能解决的!”
“老哥,那个……能不能借一步说话?”林海拨开刘海,将完整地显露出一副极致尴尬的脸朝向我。
“你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云绫华善解人意地问道。
“呃,算是……也不是……就是有点……”
“只有我能听吗?”我倒多少产生了些好奇。
“不是说只有你能听,只是……我觉得给女生听这种话题不是很……呃,恰当,我先讲给你听,然后你尝试一下能不能……嘶,用更文雅的方式转述一下。”他抓着头,越说越是脸红,暗暗的悲愤在他的眉间逐渐积淀下来。
哦?
我跟他躲进了房间,大概花了有五分钟时间,他的讲述比较隐晦,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弄清楚了情况。
“所以是什么事?”利伯拉环抱着双手问道。
“本体留给他一些特殊的记忆,或许就和莲当时的情况一样,我们需要做出些什么与这记忆有关的事情,才能够促使他与本体完全融合。”我回答道。
“那到底是什么记忆?”埃雷拉不耐烦地问道。
我和林海对视了一眼,用眼神询问了他一会。
他一脸痛苦地回到了房间里,留下我在外面自由发挥。
“怎么说呢……这一段记忆简单说来就是,他的本体曾在交配季节尝试进行……那个行为,结果在办事的时候发生了那么一些意外,它踩到了一块石头,它的……那个受到了一些不能说是轻微的伤害,受惊的雌性开始挣扎,把他的本体摔到了地上,很意外地让它的骨板卡进了岩石的缝隙,然后它就没办法起来了。”我斟酌着用词,尝试让这句话听起来不要那么直白。
“然后呢?”
“然后它的伴侣丢下它,留下它在原地痛苦地挣扎,离开了。它在原地经受了长久的折磨,一头兽脚类恐龙被它伤口流出的血吸引过来,把它活活吃掉了。”
“这还真是……怎么说来着?黑色幽默啊。”埃雷拉忍俊不禁,尖锐的笑声在客厅里回荡起来。
“我说,你能不能有点良心啊。”
“反正这样凄惨地死掉的是他的本体又不是他,我笑一笑又不会怎么样。”埃雷拉笑够了以后摆着手回应我。
第80章 沙溪庙往事
“那就是说,只要让他进行一次交配行为,或许就能成功?”利伯拉问道
“我想是这样。”
因为触及的话题有点劲爆,所以罗心莲一直都是胆怯地听着,不敢开口说话,向房间里的林海投以同情的目光,云绫华则一直皱着眉思索。
三下紧凑的敲门声响起,隔了片刻又是两下,这样的敲门声意味着上游的到达。
我走上前打开门,把他请进来,“哟。”
“哟。”他的右手轻抚似的拍了拍我的头,“这是什么阵势?”
“我们在商讨。”
“商讨什么?今晚做什么饭?”上游细细嗅了嗅空气,他的眼睛在转瞬的失神以后突然发出了诡异的光芒,一脸兴奋地把住我的手臂,摇晃了两三下。
“你干什么,”我不乐意地尝试挣脱他的控制,“这跟晚上吃什么有关系吗?”
“喂,志仁,你到底在家里藏了些什么?”上游贪婪地眨巴着眼睛,咧开嘴露出满嘴利牙,他凭空冒出的尾巴左右晃动,罗心莲急忙闪身,免得被他的尾巴刮到脸。
“我藏了什么?”我更是莫名其妙。
“你们都闻不到吗?”上游不满地扫视了一下客厅里的复兴者们,大力一挥手,“仔细闻一下啊,感受一下空气,你们能不能想象出一块冒着热气的鲜肉,一大块水嫩耐嚼的鲜肉,正在眼前自由地跳动啊?”上游狂热地摇晃着我的手臂,一股透明的粘稠液体从他的嘴角缓缓滴落下来。
我们面面相觑,一齐将脑袋歪了四十五度表示疑惑。
“我活着的时候,只有一次体验过这种感觉,”上游深吸一口气,稍微平静下来,坐在椅子上,“那时我年纪还很轻,刚刚离开我妈,正在独自闯荡。我那个时候经常闯进其他地主的地盘,冒着被干掉的风险,只为了抢口饭吃不饿死。你们想也知道这样的生活有多艰难。经验不足,老是失败,偶尔成功一次,还很容易就会被地主抢走,逃的慢一点就会把命搭上。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已经是在饿死边缘挣扎的程度了,我不敢踏进地主的地盘,我知道我没力气逃跑。但是在一天晚上,我真的饿到忘了害怕,趁着黑摸进地主的地盘,像贼一样小心翼翼,向一个我经常去的饮水坑走,走着走着,忽然闻到了那种香味。”
上游闭上眼睛,久久回顾着那种让他神魂颠倒的香味,几乎称得上虔诚的话语从他的嘴里一句又一句跑出来:“我顺着气味走过去,知道这是一顿大餐,突然开始担心会被地主发现,但是再逃出去也是饿死一条路,就没有回头。你猜猜我看到了什么?一头长刺的胖子,受了伤,正在那里等着我呐!这也真算是天上掉馅饼,那时候我可真是高兴疯了,居然没想到先把他给结果了,免得他的惨叫声把地主引过来。不过运气很好,他那时候挣扎的太久,连叫也叫不出来。我跳到他身上,把他的肚子撕开,首先就把肝脏剖出来大嚼一顿。我不是故意让他看着的啊,我只是被本能压倒了,先想着吃后想着杀的,所以嘛就让他死的不是那么舒服,味道真不赖!真不知道他平时怎么调理的,能把自己养的那么美味。等到我吃了个半饱的时候,他也就剩一口气了,这个时候我才把他的脑袋咬下来。”
上游笑吟吟地讲完了自己的故事,“我运气挺好,不是恰巧遇到那个胖子,我上辈子估计就这样结束了。幸好遇到这么一顿及时的大餐啊,”他翘起二郎腿,兴奋地朝我问:“所以你到底准备了什么好吃的东西?”
除去上游,客厅里的所有人都沉默着,气氛一时变得异常沉重。
“喂,你们几个怎么回事啊?”上游不明所以地敲了敲椅子的扶手,干咳了两声,“干嘛都跟木头人一样?”
埃雷拉站起身,走到我那一片寂静的房间里,往角落里看了一眼,“喂,老爷,咱们的amigo好像昏过去了哦。”
……
“抱歉抱歉。”上游双手合十,极力做出诚挚道歉的模样,我们也知道他在努力尝试着诚挚,结果味道总是有那么点不对头。
“不用道歉……”林海姿势僵硬地摆了摆手,脸色煞白地躲在角落。
“抱歉抱歉。”
“所以现在想想对策?”我插了话。刚才我让林海把本体召唤了出来,我确认了他的本体是多棘沱江龙。
“老弟啊,你都沦落到这种地步了吗?”上游远离了林海两步,“这种事情还需要对策?”
“你说说你打算怎么办。”
“简单啊,找到一位秀色可餐的小姐,问问她愿不愿意和这位俊郎喜结良缘呀。”
“但是最重要的一步好像不是相亲吧?”埃雷拉试探着问道,一直在观察上游的脸色。
“我也觉得不是,”上游吹了声口哨,“但是我直接说那个词或许就太直白了。”
“那或许我们可以出去,然后你们几个在这聊?反正这里没有那种经验的也就我们仨了?”我忍不住开了个小玩笑,云绫华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我的后背,罗心莲懵懂地朝我歪歪头,“志仁哥,他们在说什么啊?”
“我恳请你们不要把我算在有那种经验的群体里,不要。”林海恐惧地从地上半蹲起来,看了眼上游,随后又畏缩回去。
“至少你脑子里有完整的操作指南啊,怎么说它都是珍贵的线索嘛。”上游打趣道。
“我觉得这种东西应当算作纪录片而不是性经验。”林海苍白的面孔有些泛红,他的神色肉眼可见的变得激动。
“只是提个建议:把你的记忆当作素材,我们可能写出一篇划时代的动物行为学报告。”
利伯拉挥了挥手打断了我们的闲谈,“诸位,回到正题吧。林海,首先我要向你确认一点,你是否认为,有必要恢复作为人类的记忆?”
“有必要。”
“好。那么为了这个目的,你是否愿意进行一次性行为?”
“……我觉得可以接受,只是我需要一点时间。”
看来利伯拉是准备走一遍和罗心莲一样的程序。
“小利,我就只是提个问题,不是针对你们联盟。我想问,这事真的用得着你们出手吗?”上游抓了抓头,靠在椅背上。
“你可以解释一下。”
“林海同学的本体和我都来自沙溪庙,我还在王朝的时候,那里曾是我的地盘。”
“鞭长莫及的意思,对吗?”利伯拉淡然转眸,“然而这话对你或许同样适用,上游。”
“问题总结起来就是,我们要去到沙溪庙才有完成任务的条件,但是沙溪庙的入场权却掌握在王朝手里,这对现在的我们而言就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云绫华站起身来说道。
“我们能不能请林海同学主动去和王朝协商,请求帮助呢?”罗心莲担忧地环顾了一下客厅里的众人,小心地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现在他除了自己,没有谈判的筹码,请求王朝协商与亲近王朝没有区别。”利伯拉冷酷地回答,这话只说了半句,更具有威胁意味的半句隐藏在她的语气里:你最好不要有加入王朝的意思。
“那么地狱溪或阿那克莱托会考虑和王朝进行谈判吗?”云绫华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肯定,“只是为了帮助一位半人复兴者的话。”
“第一,我们的紧张关系意味着进入对方的领地需要非常麻烦的程序与夸张的代价,我们必须考虑这是否值得。第二,越来越多的证据显示,大量半人复兴者的出现与王朝近来的活动存在关系,此时带上一位半人复兴者前去王朝的领地,几乎可以肯定会引起特别的关注。”利伯拉回答。
“还有一个问题是,用这种办法就意味着林海各自依赖了一部分王朝与联盟的力量,因此也就有可能向其中任意一方倾斜,这样的盟友百分百会遭到怀疑,援助也会遇到很多阻力。”我倚靠着墙壁,吐露了一下我的看法。
“那就是说,没办法,对吗?”林海垂下光芒黯淡的眼睛。
“我现在向君王汇报一下,或许还是有希望的。”利伯拉见到他的样子,温和了一些,似乎准备安慰他。
“除此以外还有人有想法吗?”我问道。
整齐地摇头,众人都陷入了思考。
“还有个办法。”上游打破了沉默。
“你说说看。”
“我可以向王朝的一些高层以个人名义发出请求,不经过撒哈拉的批准。”
众人的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上。
第81章 方案
“这可行吗?”
上游慢步走到窗边,举起卡洛琳送的香烟,对着我们摇晃片刻,“还记得吗?‘替我向上游问好。’”
“这不代表她就能帮助你,上游。”利伯拉直截了当地说道。
“小利,既然你的朋友会毫无缘由地来博物馆帮你的忙,你就不能断言我的朋友不会替我通融。”上游神色自若地看向利伯拉。
“内战时你们甚至处在不同的阵营。”利伯拉质疑地审视上游的面容。
“我跟着丘布特?泰雷诺提坦(魁纣龙),她选了撒哈拉,是吧?有时世上的东西就会比较玄妙,就像丘布特现在仍然是撒哈拉的亲信一样。”上游轻轻一笑,“不管怎么说,先让我打个电话问问意思,如何?失败了再说嘛。”
闻言,林海从角落里站起,庄重地向上游鞠下一躬,“谢谢。”
“不客气。这就当是我给你赔罪了吧。”上游豁达地笑了笑。
“但既然需要那段记忆,我想我们需要精准地找到那头雌性沱江龙。”云绫华提议道。
“这一点需要考虑考虑。林海,你记得那头雌性沱江龙有哪些外形特征吗?”
“嗯,我的记忆非常清楚,她的基本肤色是浅绿色,身上的条纹是墨绿色的,骨板的颜色是从外层的深红色过渡到中央的淡黄,在她的右侧脖子,有一块特别显眼的斑纹,碗口大小,形状是箭头状的,对了,她背部右侧有一块骨板缺失的,只留下一小点残余,可能是被食肉恐龙咬掉的。”
“我想根据这些线索还是会有些困难的。”我想了想,“你能不能描述的更详细一些?”
“志仁哥……”罗心莲叫住我,让我留意到她手里不知何时拿起的纸和笔。
“怎么了?”
“我觉得,可以让林海同学把本体叫出来,我再根据他的描述,画一幅属于那头雌性沱江龙的肖像画,这样会不会更管用一点?如果我说了什么傻话,真的很对不起!”我还没回应,罗心莲就开始忙不迭地道歉了。
“好主意,莲!”我夸赞道。
云绫华赞许而怜爱地抚摸着罗心莲的头,“好聪明。”
“那个,能帮到大家就好了。”罗心莲露出羞涩的笑容。
经过这一段商议,罗心莲和林海就开始了工作,上游走进我的房间,毕竟接下来这一段对话当时需要对我们保密。
“喂,卡洛琳。”
电话另一头的复兴者沉默了几许,“烟怎么样?”
“好极了。”
“那不错。”
“说来惭愧,醒过来那么久我一直都没和你聊过。”
“这次你应该不只是来找我聊天吧,有什么事就告诉我,别太麻烦啊。”无精打采的短促笑声从另一头传来,卡洛琳对于看穿对方的意图这一点并不忌讳。
上游简要地讲述了林海遇到的问题。
“嗯。提一提你的方案。”从语气听来,卡洛琳并不显得亲切。
“有可能把他带到沙溪庙吗?”
“那你帮我想个理由,说认真的,我可想不出来。”
“你的身份躲不掉调查吗?”
“直接将非王朝成员引进王朝领地,基本是不可能躲过调查的。”
“有办法请求通融吗?”
“现在管这个的是罗斯,你还认为有可能吗?”
“那确实太难了。”
“除此以外还有主意吗?”
“我想想……如果不能进入沙溪庙,那么就尝试从沙溪庙运送一头雌性剑龙类出来如何?”
“物种是?”
“多棘沱江龙。”
“特征是?”
“见面我们再细说,我们会带来肖像画和沱江龙的一块鳞片,你到沙溪庙去确认一下时间,再让索里安把那个个体找出来,如何?”
“有点麻烦,而且理由需要想一想。”
“卖给动物园?”上游开玩笑似的提议。
“不如说送给研究机构。”卡洛琳用玩笑来回答了上游的玩笑。
“说正经的,我有个点子,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配合。”
“说来听听。”
“就说,你想尝尝。”
“优秀的幽默感,你知道我不喜欢带刺的东西。”
“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就进食偏好而言,应该没有。”
“那只要你弄到那么一只以后,尝上一小口,告诉他们你觉得味道不好,再把它放回去就行。这并不需要消耗多少资源,就我所知,作为森诺曼团统帅、王朝军团长的你,应该还是有这点自由度的,卡洛琳。”
“我可真是任性啊。”
“愿意考虑吗?”
“行吧。”
“谢啦。”
“算我还你的人情吧。我去一趟沙溪庙。话又说回来,沙溪庙曾经是你的辖地,现在驻扎人员也和当初大差不差,你为何不直接打电话到那里呢。”
“我睡醒这件事,愿意帮我掩盖的或许只有你了。”
“看来你真的很害怕再被我们关注。”
“就当我自言自语吧,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离开王朝的复兴者,必须被消除那一天的记忆?”
“撒哈拉认为那样比较好。”
“我知道你不愿意回答。”
“你或许应当选择和丘布特一样的道路。”
“但也如你所见,我没有。”
“的确如此。我们在什么地方碰头?”卡洛琳在片刻的沉默之后,淡然开口问道。
……
蝉的鸣叫是很有规律的。
一开始是紧张急促的尖锐警报,聒噪的啸鸣持续一段时间,转而为稍显声气不足的尖叫,随后逐渐弱化,隐没在六月燥热的空气之中。
在等待之中,我竟然开始仔细研究蝉鸣的规律了。
“热吗?”林海的声音把我从专心致志的聆听之中惊醒,我连忙转过头,“不好意思,我刚才走神了,你问什么?”
“哦,没关系,我是问你热不热。”
我摸了摸脖子上密布的汗珠,“热啊。”
“这样问可能会让你不爽,你不回答也没有关系。我想问的是,热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因为我真的有点羡慕你能感觉到。”我从林海的神色中感知到一种莫名的悲伤,暗淡无光的灰色眼睛几乎变成与水泥地面一致的色调,“我知道它指的是一种物理状态,与冷相对应,形容较高的温度,我也知道在这样的环境里,我应该是要感觉到‘热’的,但我的‘皮’没有给我这种感觉,或者说我感觉到的热和你有所不同。你说的没错,现在的我就是一块能说会想的石头,丢掉了自己的过去。你能给我讲讲吗?”
他深思的面容渐渐灰暗,最后他抬起头望向我。
“只要说我的想法就可以了吗?”
“你说吧。”
“热就是活着的感觉。在一个温度高的环境里,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因为我不算活着,所以我也就没有这种感觉,是这样吧。”林海叹了口气,依靠着卷闸门滑坐在地,“天啊。”
我凝视着林海,几次想开口,但都没有想出应当说些什么。
“如果我是个中世纪的人就好了。”
“为什么?”
“我可能会感到高兴,帝王将相渴求的长生不老,我有了。我也有可能会害怕,因为这层石头从今往后就会永远贴在我身上,扒也扒不下来。但归根结底,无论如何,我只要把这事归结于上帝的旨意就好了,我只要觉得是上帝垂怜了我或惩罚了我就好,我用不着像现在这样想着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
“……”
“老柯,你认识了那么多复兴者,有没有谁曾经告诉你,他们害怕过?”
“没有。”
“云绫华和罗心莲也没有?”
“没有。”
“但我在害怕。虽然我相信有你们在,我一定能拿回记忆,但我还是怕。我害怕用这样陌生的方式,永远这样生活……不,存在下去。”
“我明白。”
“你和我讲过罗心莲的故事,你帮她重回人类社会。虽然我作为林海的记忆已经不剩多少了,但我还是记得‘亲人’和‘朋友’到底有什么含义的。我知道用她来打比方不好,但我想方便一点,希望你能谅解一下。在她回到这个社会以后,起初一切如常,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当她周围的人都在一步一步自然老去的时候,她却永远保持着十六岁的外貌,到那时,会发生什么?”
“怀疑终究会到来,接着人们会通过她,逐渐逼近复兴者这一类群的真相。”我还是不得不讲出我心中打磨了许久的事实,无论我怎样回避也必须面对的事实。
“在那之前,为了避免这一结果,会发生什么?”
“她主动地避开人类社会,离开自己的亲人和朋友,避免真相的暴露。”
“很残酷。但我想到的是另一种情况。”
“当人们意识到复兴者是怎样的存在,就会引起对复兴者这种超自然存在的警觉,就会尝试寻求方法自保。冲突就会爆发,矛盾就会激化,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她很可能在遭到怀疑之前,就会被王朝或联盟……”
“这就是我的担忧,”林海低着头,他的目光定在马路牙子上忙碌的蚂蚁长队上,“刚才我很痛快地回答了我要恢复记忆,现在冷静下来想想,如果不想连累身边的人,我只有一条路可走,也就是在几年之后,在我的身份遭到怀疑之前,选择离开这个社会,拥抱其他的原生复兴者。”
“你是说,如果不恢复记忆或许更好?”
“我没办法明确回答这个问题。我不知道到底哪一种选择更好。”
我无言了。对于这样的抉择,我既没有经验可供参考,也没有能力进行劝导。我只有选择沉默,留给他一片冷静思考的空间。
林海的出现才首次让我不得不直面那个问题,当怀疑最终到来的时刻,云绫华与罗心莲最终必将离开自己生活的、习惯的社会,去往世界上另一个遥远的角落,必将为周围的亲友与自己都留下伤疤。
那时该怎么办。
“志仁哥,林海同学!”罗心莲的呼唤让我们两个都回过头,她站在马路对面,拎着一袋子冷饮和雪糕,兴奋地对我们招手。
绿灯亮后,她们走过斑马线,来到我们这边的屋檐下,罗心莲忙不迭地打开袋子问我们有什么想要的,我和林海都各自挑了一瓶。
“谢啦。其实你不买也没事。”林海拧开瓶盖,敷衍地笑着尝了一口。
我陪着他喝了一口。
“好喝吗?”罗心莲不安地问道。
“挺甜的。”林海难以置信地注视着手中平平无奇的瓶装碳酸饮料,“我没想到。”
“你应该把这种东西的味道也给忘了吧。”我小口小口地抿着饮料,体会碳酸刺激舌头的感觉。
“是忘了。总觉得是什么很不应该的事。”
“所以还是找回记忆更好?”
林海仰起头,分不清是认同还是认命地笑了笑,“或许吧。”
第82章 团队助攻(1)
“你们在聊什么啊?”罗心莲对着我们两个歪了歪头,眼中的好奇快要跳出来。
“没什么。”我们异口同声地回答,决定让这一段对话埋葬在我们两个的记忆里。
说来,云呢?刚才不是和我们在一起的吗?
我环顾四周,才发现她原来与我们共处于废弃工厂的屋檐投下的阴影里。她是从工厂另一端的墙角走来的,略微低下头的姿势让她的刘海遮挡了她的眼睛,以至于我无法准确分辨她的神色。
“去哪了?”在云回到我们这里的时候,我问道。
“稍微转了转,”云抬起头,对我温和地微笑,“上游还没回来吧?”
“暂且没有。”
不知为何,我们四个很有默契地排成一列,背靠着工厂的水泥墙,各自拿着自己的冷饮,在悠闲之中无所事事地对谈,谈话之余小口啜饮那富有魔力的冰凉液体。
“感觉很有夏天的感觉呢。”罗心莲似乎很有兴致,观察着阳光暴晒之下空无一人的街道,越过街道与几栋上了年纪的楼房,就是郊区青绿的稻田,翠绿的茎叶簇拥着被阳光炙烤成金色的稻穗,绵延到山谷之中的稻田托起无云的晴空,在这样晴朗的日子里,我可以异常清晰地分辨群山上松杉的轮廓。
“嗯。”我只想到这么一句回答。
“志仁哥,很热吗?”罗心莲留意看着我挂满汗水的太阳穴,我看出她后悔自己的发言了。
“我没那么娇生惯养啦,没事的。”我摆摆手,尝试平息她的不安。
“真的很对不起,志仁哥,我不是故意这么说的,明明你这么热我还要这么说……”
“别担心了,莲莲,”云绫华的手抚在罗心莲的后背上,“你知道,柯是不会在意的。”
“你不说我还联想不到那方面呢,莲。”我摸着后脑勺笑道,“你不要总是这么害怕得罪人,会被欺负的。”
“那车上是不是上游啊?”林海眯起眼睛看着公路上远远驶来的一辆蓝色货车,我们几个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云绫华让后背离开墙壁,站到路边,抬起手遮挡阳光,向那货车远眺一眼,“没错,是上游。”
……
货车稳稳当当地从公路开上石子路,摇摇晃晃地开进工厂大门,我们几个迎上去,把工厂大门带上。
“大功告成。”上游推开车门,跨步从车上跳下,脸上是我熟悉的笑容。
“辛苦了。”我如是说道。
“接下来就不难了吧,林海老弟?”
“呃,说实话,我并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别太当一回事,就当一夜情吧。”上游拉开货车后门,往里面瞧了一眼,“哎呀,不妙。”
“怎么了?”云绫华警觉地问。
“她吓昏过去了,”上游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我还说她怎么这么老实动也不动。”
“我们要不先缓一缓?”罗心莲提议道。
“你怎么说?”我转向林海。
“等等再说吧。”他连做了几次深呼吸,面色很是难堪,“再给我一点时间也好……”
“这个随你。”
“你不进去看看她吗?”
“也好。”
林海攀上集装箱,小心翼翼地走上前。
那头生长着骨板、肩棘与尾钉的巨兽,此时就安静地紧贴着集装箱的内壁,仿佛正在安睡之中。
“上游,我说你现在是不是出去一下会比较好?”
“为什么?”
“为了避免引起误会。”
“那我就听你的吧,小毛球。”
上游的背影消失在工厂门外,我们剩下的几个都没有言语,在静默之中等待着。
林海犹豫的右手缓缓伸出,轻轻触碰到母龙眼眶上的鳞片,在那一瞬间收回半只手,随后就在怀疑之中坚定地贴在它的头顶。林海并不显得愤怒,憎恨也没有出现在他的脸上,他只是默然无语地蹲在母龙的身边,久久地凝视着它安宁的面容,用手感受它生命的温度与呼吸的起伏。
他没有回我们的话,当然就是说目标没有达成。
在一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等待以后,母龙醒来了。
发觉自己的处境以后,它首先发出了迷糊的呢喃,随后是惶恐的低沉吼叫,它挣扎着尝试起身,疲软的四肢摇晃着想要支撑身体站立起来。
虽然不会受到现实世界的伤害,但是以人类的角度面对这样一头挣扎的巨兽,会惊慌也是正常的。
林海过于猛烈的起身动作让他重心不稳,向后仰倒下来,好在我就在后面,及时出手扶住了他。
“别害怕,不会有事的。”云绫华赶忙凑近集装箱,柔和地安慰母龙,她纤长的手指抚摸过母龙的下颌,她的脸颊则轻轻贴合在母龙的脖子上,这个动作让母龙安静了下来。
“为什么她对我这么凶?”林海不解地看向我,我依稀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他深受打击的内心。
“忘了吗?全世界有关你的记忆都消失了,你现在根本就不算是完整的复兴者啊。”
“那为什么上游还记得?”
“因为上游是复兴者,而这家伙是活生生的动物。”
“这样……”
“他不会伤害你的,”罗心莲慌乱地对着母龙解释,“他只是需要……需要……”
那个关键的字眼无论如何都无法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她带着满脸的通红,挪开视线,手中模糊地胡乱比划着一些动作,“总之,总之就是会没事的。”
碎尘在林海的身后拼凑出一头完整的沱江龙,他缓步走向集装箱,让复兴者状态下的目光与母龙交接。
“记得我吗?”
母龙神色疑惑地注视着陌生的复兴者,它并不明白眼前站着的就是自己种族的复兴者。
灭绝正在我的左手里躁动,我轻轻上前,将左手按在林海的肩上,读取来自侏罗纪的记忆。
……
在我们的躯体相触的一瞬间,我的眼前不再是工厂,而是牛津期中国四川的茂密森林。
潜入他人记忆的眩晕感转瞬即逝,我很快适应了当前四足站立的姿态,任由这副躯体的主人带着我的视角游荡。
我的视野是模糊的,色彩也并不丰富,这代表我的视力不强。
但我却可以根据还算敏锐的嗅觉,判断我想要的东西究竟在什么地方。
我通过周围的植被知晓现今的季节,在这样的季节里,河谷岩壁上丛生的蕨叶最为鲜嫩可口。
我就如同往常一样,缓慢地迈动四肢,走向我取食的场所,一边走,一边留意四周的环境,我知道这片地区生活着强大的猎人,分毫的松懈都有可能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在去往河谷的路上,我遇到了我的伴侣。
她死在大约一个月以前,那是一个满月之夜。
后弯的利牙撕开她的血管,同时也斩断了她的生命。
统治着这片地区的成年永川龙享用了她身上最肥美的部分,在永川龙离开以后到达的是年轻的中华盗龙,猎人们依据自己在食物链之中盘踞的位置依次上前,将她的尸体逐渐变为残缺不全的碎块。
最后的碎皮与角质无谁看上,于是便归还于养育她的土地。
在那片挤满新生的低矮植物的空地上,我只见到了她陌生的残骨,这些将要被绿色淹没的白色物体,就是她留在世间最后的东西。
一个月的时间磨尽了当初弥漫于此地的浓重血腥味,正是那股血腥将大批的猎人与拾荒者从森林各地吸引而来。如今,这片空地又恢复了祥和,充斥着树木之间的不再是猎人们争夺腐肉的喧闹,只有幽静的山泉叮咚,就像我初来到这片土地时那样,独自歌唱着谁也听不懂、谁也不感兴趣的故事。
见到伴侣的骨骸,我想到在这个季节生长的不仅仅是鲜嫩的河谷蕨叶,还有求偶的歌舞。
我见到伴侣的头骨上空无一物的眼窝,想起这骨架的主人曾经与我养育的几窝幼崽。我曾在繁殖季节的争斗之中驱逐了几位强敌,以狰狞的伤疤换来交配的权利,我想到过往深夜偶然惊醒,感受着她依偎在自己身边的触感,以及往日里共同取食、饮水、警惕猎人的碎片记忆。
仅仅如此了。
我会为她的离去感到悲哀,当然并不强烈,或许再过一段时间,我就能遗忘她了。
新的繁殖季节将要到来,我应当寻找一位新的伴侣了。
第83章 团队助攻(2)
“不记得啊。”林海伤感地叹道。
母龙懵懂地注视着他,但信任地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
“喂,我可不是吃的,不准咬哦。”林海平和地提醒道,这似乎并不能阻止母龙,她的喙还是无所顾忌地切在了林海的手指上,很快就露出一副咬到石头的痛苦神色,将林海的手吐了出来。
“呆瓜。”林海忍俊不禁地用被咬的手轻轻拍在母龙的头顶上,他转过头来看向我,“老柯,沱江龙的记忆好像回来了一点,那家伙原来的伴侣死了。”
“没有和它相关的吗?”我指了指母龙。
“没有。”林海摇了摇头,“有关现在的事情,你可以想一想吗?”
“你是问要怎么……上垒,是吗?”
“要是懂我什么意思你就别讲出来……”
“沱江龙死的时候不是繁殖季节来着,结果这位现在看着你好像也不太有意思。可能是被强制运输引起了一些应激反应,而且在完全陌生、还有陌生生物注视的条件下,很有可能是难以进行性行为的。”
“所以我们现在都出去吗?”云绫华问道。
“我想我们出去等她适应一会会比较好。”
“我得留在这里?”林海呆头呆脑地问。
“你是主角啊。”
“加油,林海同学!”罗心莲热情地对林海竖起大拇指,一边祝贺一边跟着我和云绫华出去。
上游正在门口百无聊赖地等待着,我们出去的时候,他正在跟一只站在卡车发动机罩上的珠颈斑鸠大眼瞪小眼。
珠颈斑鸠仅仅会用两种姿态来应对他,要么侧过头看,要么用智慧的正脸面对上游,唯一的动作就是变换脸的朝向,其他时候,它和雕塑没有区别。
上游就一脸严肃地靠墙站立,一声不吭地盯着斑鸠的眼睛。
“你在干嘛啊?”我上前问道,这一句话把那只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智慧之鸟吓飞了。
“我在和它比谁先动。”上游以赢家特有的自傲和认真态度回答。
“哦,挺有意思的。”
“真敷衍啊。”
“上游,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云绫华打破了我与上游的尴尬对谈,让问题回归正轨。
“什么怎么回事?”
“就是母龙好像不愿意和林海……做。”云绫华似乎花了不少决心才说出那个词。
“为什么问我?”
“你当时见到的沱江龙有什么身体缺陷吗?”
“除了泄殖腔在流血好像没什么问题,而且摔倒的时候不就在交配吗?”
“那这是为什么呢……或许我们需要一点时间观察。”云绫华将右手按在头侧,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观察什么?其实你也可以给他提提意见嘛。”
“什么意见?”
“有关求偶方面的啊。基本只有种族之中的强者的魂灵才会残留于世,这基本也就意味着每一位复兴者的本体,都是在性选择中获胜的赢家。找找你本体的记忆,应该会有些相关的吧?”上游抱起双手,一本正经地问道。
“就、就算有,我也没办法就这么讲出来啦。”云绫华的面色微红,她用责备的目光看向上游。
“那这里还有一位现役母亲呢。”上游将五指并拢的右手指向罗心莲,“要不你们探讨一下?”
“哎,我肯定不行的!像我这样的人怎么能说是妈妈呢……”罗心莲慌乱地连连摆手,“我连每天陪伴孩子都做不到……”
“怎么都这么扭扭捏捏的啊,”上游困惑之中夹带着不耐烦,“见鬼,繁殖的话题是讲不得的?你们不都是走这条路来的嘛。”
“但是肆无忌惮地谈论这个话题在我们的社会是会遭到鄙视的,给我有点常识啊,你这魁梧的野兽。”我的手刀以中等力道劈在上游的头上。
“不是,”上游抬手表示打断,“为什么一谈到繁殖,你们就得联想到交配?交配难道还是需要教的吗?现在林海那小子需要的不是交配的教程,是求偶,是获取异性的青睐!”
“哦?”我们三人一时都无言以对。
“所以,现在就拿出你们的本事来吧,想想怎么处理这事!”上游的手指向我们。
“只要去问问母龙,它们的求偶过程不就好了吗?”我很困惑这事为什么会重要。
“你哥们看上一个妹子,结果你去问那妹子,泡妹怎么泡?”上游毫不犹豫地反问道。
“这……”
“那我看首先还得请你的朋友帮忙,调查一下沱江龙的求偶仪式。”云绫华见我落败,果断提议。
“提议归提议,但为了提高点效率,现在就交流一下经验吧。”上游一边掏出对话机一边对我们说。
“莲。”
“哎,志仁哥?”
“你先来吧?”
“啊,为……为什么我先来?”罗心莲慌乱地举起手,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甲龙科和剑龙科都属于装甲龙类,在我们几个里面,你和沱江龙的亲缘关系最近,所以你本体的求偶仪式应该和沱江龙的比较接近。”
“你还记得吗?”云绫华摸了摸罗心莲柔软的头发,“要是记得就演示一下,好吗?”
“嗯。”罗心莲晃了晃脑袋,驱赶走她的犹豫,坚定地点了点头。
“林海?”我往门里望了望,看林海现在只是和母龙对坐,就提高声音叫了他。
“哎?”
“出来一下。”
“怎么了?”
“来学两招。”
“啊?”
……
“准备好了吗?”罗心莲放下手里的石头,伸出手似乎想抹掉用石头写在水泥墙上的痕迹,不过又临时改变了主意,她尝试着鼓励地对林海微笑,“要不要再来一次?”
“呃,虽然不懂有没有用,但是很感谢你的帮忙。”林海抓着头,带着几分尴尬瞧着一旁刚刚摆完一套求偶仪式动作的绘龙。
其实绘龙的求偶仪式比我想象的要更简略一些,毕竟也是鸟臀目,而且还是这种体重的动物,简单才是常态。
但我很想看看兽脚类的求偶仪式是怎样的,我很期待繁杂丰富的舞蹈动作。
“准备去吗。”
“现在吗?”林海把目光转向我,我他的眼中看出不情愿。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现在那边还没找到雄性沱江龙呢。”上游指着寂然无声的对话机。
“学来的知识还是不要随便浪费更好吧。”云绫华劝说道,“试一试吧。”
“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林海无可奈何地站起身,“喂,来个君子协议怎么样?”
“内容是什么?”罗心莲问道。
“你们都别看。”
“我能不能问一问,你指的是哪一部分,是学以致用还是胜利结算动画?”上游举起手来提问。
“你能别这么自信吗。”
“对知识应该有自信。”
“真理是有范围的。”我针对上游的话提出抗议。
“总之别看,就算成功了也别看!”
“你这个‘就算成功了’加的多么悲哀啊。”
“……你说的真有道理。”林海长叹一声,走向了工厂里的母龙。
因为君子协议,我们四个无关人员全都面朝外,不看里面的场面。
我们安静地等了一分钟左右,随后才开口问,“林海,怎么样?”
“你们过来翻译一下她的意思,怎么样?”
对,林海因为不是完全体复兴者,无法做到与动物交流。
我们赶回工厂,急忙回到母龙面前。
她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困惑地看着我们。
“动作不对?”
“显而易见。”
“有什么别的法子没有?”
“……会不会是缺乏雄性激素?”云绫华上下仔细打量了一下刚刚做完一套求偶仪式的沱江龙。
“很有可能。”云绫华的设想点醒了我,我开始将思维往这个方向靠拢。
“我们产生不了激素的?”林海转过身,用后背对准母龙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应该不行。”
“我有个主意,只是你们应该不同意。”上游拍了拍我和林海的肩膀。
“什么?”
“我直接命令这位小姐。那样也算达到目的。”
“有效,但是驳回。”我当然不同意这种做法,这与逼良为娼没有任何区别。虽然被命令的不是我的同类,但这种办法难免还是会让我产生罪恶感。
“我也不能接受这种做法。”林海也摇了摇头,“再说也不能保证这就有效果。说到底,其实根本没有证据显示关键点在于做。”
“我不强求你们,反正我现在是你们的爪牙。我只是提供一个方案。不过,请你们想想,那种事真有可能出现吗?”上游并没有对我们的回绝表示不满,“用智人的角度来看,如果出现了一个石头做的美女,从外表、身材来讲都没得说,还会向你示爱,这真的就足够你们跟她上床了吗?”
我和林海对视一眼,随后默契地转移了视线,各自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工厂中昏暗的角落。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尴尬。
上游本来轻松地环抱的双手毫无征兆地放了下来,“等等,你们这种态度是不是说明……”
“先生们,能不能回归一下正题啊。”云绫华无奈又不悦地提醒我们,她的双手则一直按在懵懂的罗心莲的耳朵上。
我干咳两声,“好的,现在让我们来解决荷尔蒙的问题。”
“说说你的办法吧,老柯。”
“我想的是,既然王朝能直接给我们送来一头活的沱江龙,那么送来一些雄性沱江龙的排泄物应该也是可以做到的吧。”
林海不解地眨了眨眼睛,“这和排泄物有什么关系?”
“性成熟个体在繁殖季节肯定会用排泄物的气味来吸引异性的注意,所以这是一个可行的方案。”云绫华耐心地解释道。
“可是如果弄来了那种东西,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罗心莲好奇地问。
“对,我有必要知道。”林海附和道。
我、云和上游的目光一齐指准了林海,“你能接受吗?”
“什么?”林海茫然地问,随即警觉起来,“喂,你们说的不是那个意思吧?”
“只需要一点点就行了。”云绫华试探着安慰。
“只要你穿着复兴者的衣服,很容易就能弄干净。”
“拿出决心吧,我可以陪着你一起抹。”上游直爽地劝说。
“这……”
……
上游:喂,是我,卡洛琳。
卡洛琳:嗯,上游。求偶流程我已经让索里安记录下来了,你做一下准备,我要开始念了。
上游:很感谢你的帮忙。
卡洛琳:别客气。你有什么话要说?
上游: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请你给我们送来一些成年雄性沱江龙的粪。
卡洛琳:……
上游:怎么样?
卡洛琳:先前的理由是,我要吃,对吧?
上游:没错。
卡洛琳:这次改成你要吃,如何?
第84章 买椟还珠
“货我们已经搞来了,正确的求偶仪式也有了,绝对没有问题的。”
“你还真是有自信啊,老柯。”林海忧郁地笑了笑。
“林海,我知道现在你面对的可能是一个比较艰难的抉择,哪怕你日后庆幸自己的失败也没关系,但至少认真尝试一遍。”
林海抬起头,似乎有几分惊讶地端详了一会我的神色。
“行吧,我答应你。”林海笑了笑,抓住我伸向他的手,从地上站起来。
他还没有完全赶走脸上的紧张,但是经过云绫华、罗心莲和上游的鼓励以后,他多少伴随着被逼迫的无奈,打起精神,走进工厂。
按照君子协议,过程我们还是不能看的。
所以也就没有记录。
只有结果。
结果是失败。
林海的样子并不显得太过低落,毕竟这能算是免去了多年以后躲避不了的痛苦。
罗心莲不甘心地向母龙提出了问题。
过程没有问题。
她也能感觉到我们的努力。
但最终还是失败了。
我沉默着,聆听灭绝向我的血液中倾注的暗语。
这一次,我再度靠近了林海,伸出左手,自然而然地按在他的肩膀上。
……
有时命运这种东西真是充满了黑色幽默。
踩到那块石头以前,我正在创造生命。
而现在,面对满月的清辉,体验筋疲力竭以后肌肉的酸胀,我不得不开始思考死亡这个话题。
我的伤口还在一阵麻木一阵疼痛的交替中流淌血液,或许我应当感激这样的痛苦,这或许是我一生为数不多能感受我仍然活着的时候了。
我的种族并没有高等的智力,在我倒下以后,我的伴侣并没有仔细考虑我的处境,她只是冷漠地等待了一段时间,等待我站起来继续刚才的交配,经过这一段等待以后,她失去了耐心,她背着夕阳,穿过灌丛,走上兽道,离开了我。
她当然不会来帮助我,她只是困惑于我的处境。
在她看来,我只是摔倒在地又不肯爬起来而已。
我也慌乱,我也呼救,当然没有回应。
作为同族之中的强者,用剑与甲扞卫自己生存的权利,用舌浅尝晨露的甘甜,用喙感觉纤维的柔韧,自尊、孤独地在滋养着万千的生灵的林莽之中穿梭,见证一次又一次生命用皮肉与骨骼呼唤存续的奇迹,随之将其抛诸脑后,任由单纯的本能率领自己在日复一日的年岁里游走。如今,用这种方式终结在此处,不得不说充斥着充满了恶意的幽默。
我没那么容易认命,不然不至于挣扎至筋疲力竭。
终归当时的我只能以普通动物的视角来面对这场意外,而不是用复兴者的角度思考对策。
现在,我就是用这种角度来阅读我以往的生命历程。
我并不憎恨我的伴侣,哪怕她的无知间接带来我凄惨的死亡。
既然我是作为复兴者回顾有关她的历史,我当然无权批判她的无知。
假使当时我们的境况调换一下,我会如何对待她呢?
恐怕与她一样,抛下她自己解决问题,想着或许明天还会再遇到。
对我们的种族来说,伴侣的含义不是陪伴,只是在我们漫长孤独的生活中,萍水相逢的异性,承载“繁殖”这个词汇的载体。
谈不上浪漫,也无从说起美好。
我很清楚接下来的过程,月亮的面庞已经悬挂在松树的尖端。
再过不久,那位年轻猎人布满伤痕的吻部就将从幼树的树干间探出,贪婪而警惕地吸嗅空气中的血味。
我的故事是这样落幕的,在惨烈的疼痛与不甘之中血肉模糊。
这个故事送给了林海。
真可惜,我送给他的不是剑客的传奇,是荒诞滑稽的死亡。
你们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正是你们一步一步的发掘,让我从这片暗黑的墓穴里重见天日,将融合的记忆交还给林海,这样的结果很好。
我听闻你正在寻求半人复兴者出现的真相。
很抱歉我无法将这个真相完整地告知你,只能告诉你一个小片段。
或者不如说是一幅小小的插图。
那是一位复兴者的微笑,一位拥有夜色般柔滑的黑色长发,以及赤红色眼眸的女子的微笑。
很不幸,在当时恍惚的精神状态下,我无法清晰地分辨她的容貌。
我能为你提供的线索只有这些。
……
“欢迎回来,老柯。”林海的低语在我的耳边响起,将我从沱江龙的叙述之中拉了回来。
林海的夏季校服上覆盖上复兴者的衣装,他无声地向前走出两步。
“现在记起来了吗?”他微笑着问。
母龙投向他的目光转变为敬仰神明的惶惑。
“很高兴再见到你。”他捧起母龙的下颌,将自己的前额贴在母龙的额骨上,闭上眼睛。
……
复兴者玫瑰色的眼眸在洁白的月光之下散发出冷淡的光芒,白色的制服让她的身形与夜色清晰地区分开来,她独自站立于花园之中尽情绽放的玫瑰旁,手中提着已经倒空的喷壶。
她周边肃立着五头雕塑般纹丝不动的马普龙,这些缄默的猎手沐浴在月光之中,偶尔用低沉的声音来交谈数句。
扎成单侧马尾的烟灰色长发静静倚靠在她的肩侧,水晶般的眼观摩玫瑰花瓣上承载的晶莹水珠,戴着手套的左手安静地贴在一头马普龙粗糙的鼻骨鳞片上,温柔而细致地轻轻抚摸,那巨兽宛如温驯的宠物般乖巧地伏在她的面前,展现出难以置信的忠诚和信任。
在吻部轻轻的两下叩击让这头马普龙沉静地留在原地,竖起的五指表示无需多心,由我处理。
她步伐稳健而轻盈地跨过本体投在地面上的阴影,这玫瑰花园的主宰准备迎接客人。
从刚才的面无表情,到如今柔和淡雅的笑容,能令乌因库尔的统治者展现这种转变的存在并不多。
此时从回廊投下的阴影之中现身的卡洛琳就是其中一位。
“好久不见啊,罗斯。”她倦怠的神色一如既往,兴致缺缺的笑并没有阻止罗斯的拥抱,与二者嘴唇的相接。
第85章 两个不同的月夜
“好久是指三天吗,卡洛琳?”
“对我来说很久了。”卡洛琳轻柔地抱住罗斯,温和地亲吻她的面颊,“对我这个姐姐来说。”
罗斯用没有提着喷壶的手静静梳理卡洛琳头上有些蓬乱的头发,“你去了哪里?”
“我去了沙溪庙。”
“去干什么?”
“为了尝尝沱江龙的味道。”卡洛琳调皮地挑了挑罗斯的下巴,“不可以吗?”
“味道怎么样?”
“不好,我尝了一口就送回去了。”
罗斯洞察秋毫的宁静瞳孔温和地对准卡洛琳完全自在的双眼,“有谁拜托你,卡洛琳。”
“没有啊。”
“你不喜欢长刺的食物。”
“你怎么知道?”卡洛琳略微警觉起来。
“1922年,你说过你讨厌像海胆一样长刺的东西。”
“记性真好。”卡洛琳站的离罗斯远了一些,在花园中的带棚长椅上坐下,用手杖轻轻敲了敲身侧的座位。
“原因是什么?”罗斯问出这个问题之后,才在长椅上坐下。
“你一定要知道吗?”
“我需要。”
“我忘了我说过那句话,毕竟已经一百年了嘛。我忘了我讨厌带刺的东西,今天这么一尝我就想起来了,这个解释能让你满意吗?”卡洛琳解释的时间里,罗斯将一朵玫瑰插在卡洛琳上衣的口袋里。
罗斯的回答是沉默。
“这花是什么意思?”卡洛琳并不在意罗斯的态度,她取出花,凑到自己的鼻端嗅了嗅气味。
“一个礼物。作为你送我肥料的回礼。”
“那些东西能算是肥料吗?”卡洛琳疲倦地半眯着眼睛,观赏月下的花园。
“即使用不了,也是你的心意。”
“啊,是吗?”卡洛琳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在椅子上舒展开身体,让露出心虚表情的脸离开罗斯的视野。
卡洛琳明白,赠花算是一种默许。
这是建立在亲情和所涉及的资源并不重要的基础上的默许,并且次数也十分有限。
再有一次这样的事件,也许就很难奢望这种默许了。
“珍贵的礼物啊。”卡洛琳感叹道,手指的搓动让花在她手中如同芭蕾舞演员般转动起来。
“无论是在我这里,还是在外面,一支玫瑰都不算是珍贵的东西。”罗斯?马普沉静地回答,“至少现在如此。”
“它会珍贵起来的,”卡洛琳将花插回口袋,取出香烟,“变成绝无仅有的东西。你会惋惜吗,罗斯?为了花的命运。”
“你会为了烟惋惜吗?”
“多少有点,”卡洛琳点燃香烟,“等到战争开始,烟就是抽一支少一支的东西了。”
“我对我的花园有着同样的态度。”
“既然如此,就好好养着它们吧,让它们开的更漂亮一点,更热烈一点,以后就没有这种机会了。”卡洛琳吐出一口烟雾,将目光转向在月光之下随清风徐徐舞蹈的艳红花朵。
……
细碎的月影浮动在水面漆黑的波纹上,河岸整齐排列着路灯,温暖的昏黄灯光勾勒出河流的形状。灯光静谧地在小城老旧的居民楼里亮起,在枝头轻唱的晚风,同时也将不知何人演奏的手风琴乐曲送到河面上,让清朗忧郁的乐声像涟漪一样荡漾。
谁在演奏那乐曲呢?
公园栽培的紫鸭跖草遮挡了我的视线,只有夜色将跳动的音符送到我的耳中。不知名的演奏者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曾经有两位陌生人曾站在河岸的栏杆边,驻足聆听。
我们将双手叠放在栏杆上,让目光指向黑暗之中仅仅可分辨轮廓的远山。河对岸的树林在月光之下仍然显得如此幽暗,仿佛与我们一样,静听那柔和的手风琴乐。
“《山楂树》。”我轻声说道。
“嗯。”云绫华用同样轻的声音回答。
此时我们需要的不是对话,对话不会增进气氛与情谊,只会带来不必要的负担。我们都很清楚自己需要什么,我们只是保持着静默,一边听,一边感受夏夜。
歌声轻轻荡漾在黄昏水面上,
暮色中的工厂在远处闪着光。
列车飞快地奔驰,
车窗边灯火辉煌。
有两个青年等我,
在山楂树两旁。
“云,如果有一天,你复兴者的身份暴露了,你会怎么做?”
“能解释一下具体什么暴露方式吗。”
“不会生病也不会受伤,永远都是年轻的样子。到了那一天,所有人都发现你的反常之处的时候,你会怎么做?”
她的发丝在风中静静飞扬,“我可能会离开吧。”
“去一个现在的人际关系圈里没有人能见到你的地方,是吗?”
“说对了一半。如果有可能,我会去试着找我哥。”云绫华平和地笑了笑,“过这种日子,他应该会比我更有经验。”
“云,可能会有点冒犯。你恨你哥吗?”我久久注视着她的眼睛。
“因为他离开我一去不回头了吗?”
我默然点头,心里对她接下来会说的话莫名感觉到紧张。
“我不恨他,”云绫华一点也不闪避我的目光,她自信地直视着我,“他离开有他的理由,或许他就像现在的我们一样,正在用他自己的方法来寻求真相,阻止我们的命运发生在更多人身上。而且,我变成了复兴者,已经没有生活的需要了,这一点也不算不负责任。”
“我明白了。”
“柯,诚实一点嘛,”云绫华开朗地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肩膀,“你是不是担心我会像我哥对我一样,离开以后对你不闻不问了?”
“……我没有。”
“撒谎。”云绫华好像有十分把握地说,吐了吐舌头。
“你原来有这么活泼的吗?”
这一下就触及她的痛点了,她像被电击了一样住了口,把脸转向一边。
“不会之前的安静都是装的吧?”我故意挑逗她,从这件事中感受到别样的乐趣。
她很快察觉到我在拿她寻开心,马上转过头,打着手势表示休战,“之前是我不好,对不起,不要再这样了,好不好?”
“你防御力好低啊。”我在接受她的停战协议之前最后调侃了一句,引起她不悦的瞪眼:“你的攻击力好高啊。”
手风琴乐声继续在黑缎般的夜色之中流淌,《山楂树》结束以后是《漆黑的夜》,同样的静默没有持续太长时间,这一次首先打破静默的是云绫华。
“我是不是太天真了?”
“为什么这么说?”感受到她的语气里不寻常的低迷,我的心中冒出了担忧。
她让身体前倾趴伏在栏杆上,从这个角度,我只能看到她的后脑,看不到她的表情,“我哥他,或许早就死了。”
“云……”
“相依为命九年以后,就这样分别了,就这样消失了,没有回来过,也没有发过消息,这样,真的能让我相信他还在吗?”
“或许只有这样,你才会是安全的。”
“我明白他离开有他的理由,但我也知道无论何时,他绝对不会丢下我。”云绫华苦涩的嗓音揪紧了我的心。
“他是个能经受苦难的人,他能把你照顾好就是证明,不是吗?”
“柯,在人类社会扛住压力生存,和在复兴者的世界独自存在下去,这真的能相提并论吗?”
“……”
“我们都看到了,”云绫华抬起头望向我,“复兴者的世界是残酷的,到处都是暴力和胁迫,没有力量就没有安全。如果我哥真的有足以保护自己的实力,他真的需要隐姓埋名离开我吗?”她竭力压抑着声音里的哭腔,“抱歉和你说这些东西。我知道我说的都是些傻话,我只是……我只是太……”
我不是一个擅长安慰人的男人,遇到这样的情况,大多数时候我都无话可说。我感受的出来云绫华与她的兄长有多么深厚的亲情,我明白这样的担忧源自何处,为什么难以消除。毫无疑问,现在就下定论说她的哥哥一定活着是武断的。
“我只是提供一种可能:假定你哥哥真的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但那不等于他就能保证你也会平安无事,”我尝试着进行劝说,“他最开始离开的目的,肯定就是保护你。我相信,一个为了你,哪怕抛弃人类的身份也在所不辞的哥哥,绝对会有毅力活下去,潜伏下去,只为了你的平安。”
她略微激动的面容忽然转变了神色,她的瞳孔惊讶地颤动起来,她压低的眉梢逐渐舒展开,痛苦的疑问也随之烟消云散。一个认为眼前的大人值得信任的孩子常常露出那种表情,或许这个孩子的下一步举动就是依赖。
“怎么了?”
云绫华安详地摇了摇头,恢复了温和的笑容,“你刚才的表情很认真,很像我哥会做的表情。”
“真的?”
“骗你有好处吗?”
“那我多练练这个表情。”
“你知道你很不会安慰人吗?”她咯咯地捂着嘴笑起来,笑的满头秀发都开始颤抖,“那样很呆诶。”
“你别说了,我知道。”羞愧让我的两颊开始发烫。
她偷偷瞄了我一眼,知道适可而止,就没有再笑,“谢谢你,柯。”
这让我松了口气,虽然笨拙,但总归有效。
“我应该做的。”
“再走一走吗?”云绫华把放在栏杆上的手收到大腿两侧,望向公园边街道上的店铺,随后转过脸,与我对视,那个时刻她的目光让我的内心产生了某种奇异的悸动。距离不算近的路灯灯光刻画出她清晰的五官线条,她的目光哪怕仍未完全消除担忧,却怀着鼓励和请求,以及孩童般天真的愉悦。
“当然。”我欣然接受,在手风琴音乐的陪伴下,我与云闲谈着,走向小城充满烟火气的夜间街道。
第86章 夏天的一场火灾
时间将近清晨六点,我倚靠小城市民广场入口的门牌石,调整过背包的肩带,抬头望向天空,夜空余留下最后一丝黑暗,与日光初现时的黄色相混杂,等待着被清澈的蓝色替代。广场前的公路上行车寥寥,不远处建筑工地上的劳动还没有开始,在我背后的山峦上悬挂的朝阳,将一抹金色均匀地涂抹在居民楼的顶上。
看来是我来早了。
手机屏幕上写的时间已经到了六点,但我没有见到其他人的影子。
这种情况下我最好先给云打个电话。
“喂,云,你起来了吗?”
“起来了。”
“出门了吗?”
“出门了。”
“到哪里了?”
“市民广场。”
“市民广场?”
“对啊。”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怪,似乎蕴含着某种我分辨不清的情绪。
“是同一个市民广场吗?就是四中附近的那个,门口有条沥青公路的。”
“对啊。”
“我没见到你啊。”
“我见到你了啊。”
我总算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回过头,云绫华正憋着笑,从门牌石后探出头,对我招手。
“你来的还挺早的。”我招手回应。
她轻快地从门牌石后的绿化带上跳下,“稍微早了一点,就想开个小玩笑。不会生气吧?”
“怎么会呢。”我笑了笑,“不过这么看来,其他人大概都迟到了啊。”
“你在群里发消息催一下吧。”
“好。”
为了完成高一阶段的研究性报告,我们班里的几个人凑成了一个小组,选择的主题是“小城生物多样性的研究”。广场后面可以进山区的公园,准备在公园里拍一点动植物的照片,随便码点字,敷衍一下学校的老师。
……
上山以后大概五分钟,我就找到了值得记录的东西。
“停一下。”我悄声说,打个手势示意其他人停下,然后小心蹲下来,指了指公园路边的土坡,两只灰胸竹鸡的身影在草丛之中沉浮。
我们手机的像素不是特别清楚,最好还是等它们靠近一点再拍照。
等待它们的到达也是实在清闲,我就换了一个角度。
我后退一段距离,从侧面拍摄土坡上的灰胸竹鸡,照片留在了手机相册,主要的对象当然是那觅食的小动物。
不过我很意外地发现在灰胸竹鸡身后的天空中有一根黑色的烟柱。
我从地上站起来,眯起眼睛仔细观察那根烟柱,蓝色的天空清晰地反应出它的轮廓,并且它正在空中逐渐变得更为粗大。
“眼神好的仔细看看那是什么?”我等到其他人拍照拍的差不多了以后向他们问道,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已经变得十分明显的烟柱。
“这是……着火了吧?”一个同班同学不是很笃定地说道。
“离我们比较远,是在居民区,我们应该没有危险。”云绫华用精神声音对我说。
“我看这样吧,说不定有什么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如果有人愿意去,就跟我和云一起下山,不愿意就接着往前走,过一会我们会追上来,怎么样?”我只能用这种方式做出决断,“包你们帮忙照看一下。”
几秒钟之后,我和云沿着台阶往山下冲去,绕过几个转角,着火的居民楼出现在我们面前。
火灾发生在四楼,夸张的猛烈火焰正从厨房的窗户冒出,剧烈燃烧的同时将一团黑烟释放到空气之中。
看起来消防员还没到,居民楼周围有一群围观群众。
云不会被现实世界的火焰伤害,如果有人被困在火场中,让她前去救援毫无疑问是很合适的。
我与云简单商量了一下对策,在这段短暂的时间里,我们已经冲到了围观群众的外围。
我大口喘着气,竖起耳朵捕捉人群中散落的信息。
“小张家的孩子……”
“消防队还要再过一会才到。”
这些信息从我的耳旁一闪而过。
此时,云绫华站定了脚步,皱起眉头细细嗅了嗅空气,随后转向我:“柯,有复兴者的气味。”
“什么?”
……
在我们挤在围观群众的外围,对居民楼里的现状一知半解的时候,那位复兴者此时正在楼道里艰难地寻找道路。
先前的围观群众中不止一次有人尝试进入楼道,然而这股足以剥夺人的视觉的浓烟却一次又一次将援救者阻隔在楼道之外,除了这位复兴者,所有的围观群众此时只能等待消防队的到达。
她是在无人注意的情况下溜进来的,她知道如果光明正大地闯进来,肯定会遭遇阻拦。
早在许久之前,她就发现现实世界似乎无法对她造成伤害。
利器的切割与钝器的冲撞不能破坏她的躯体,既然如此,火焰大概相同。
浓烟无法使她中毒,但确实能够封锁她的视线与嗅觉,楼道里充满了各种物质燃烧散发出的刺鼻气味,这些气味掩盖了一个没能及时逃出火场的孩子的味道。
在生命中的大多数记忆都已经消散的情况下,她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选择来到这里救人。
似乎她的意识里有一个声音告诉她,应当这么做。
她保持低姿,烈火之中的楼道暗无天日,她仅能在极其有限的视野范围内寻找孩子的身影。
在木质结构剧烈燃烧的声音之中,她隐约听到了两声咳嗽。
她迅速调集感官,此时又是一串剧烈的咳嗽声。
她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前进。
途中横阻着一团从房间里冲出的大火,火苗向半空中张牙舞爪,依据动物的本能,她认为还是小心为妙,没有站起身。
就是这个动作让她免于受到太大的伤害。
在她经过那团火焰的下方时,电路的爆炸将一片火星突然泼向了她。
她一时竟怀疑起自己的触觉。痛,强烈的灼烧疼痛,几乎要让她从原地猛跳起来,但头顶的火焰阻止了这一切。她在疼痛之中低下头看着方才护在脸前的手臂,这才发现小臂上显现出密密麻麻的焦黑烧痕,每一片都在持续地疼痛下去。长时间的麻木让此刻这陌生的疼痛具有异常巨大的威力,眼前的视线转瞬之间在泪水之中模糊起来。
但她明白不可以呆在原地,要么选择后退,要么选择前进。
后退就可以避免疼痛了,不过前进或许能救人一命。
后退几乎是百分百的安全,前进只是一半生一半死。
转瞬的思量过后,她决定还是当一位挑战者。毕竟时间宝贵,经不起浪费。
随后她匍匐着从这团大火前经过,加快速度向目的地靠近。
“有人吗?”她高声呼喊,没有得到回应,接下来的重复也是如此。
她或许应当尽早放弃离开,不过此时她却选择咬咬牙更近一步,她使劲吸进污浊呛人的空气,尽量从中获取信息,感受孩子的位置,一幅楼道的地图大致出现在她的脑中,孩子细微的气味飘忽不定,但可以为她提供一个前进方向。
花大力气救一个死人是毫无意义的。
她这样告诉自己,然后保持低姿向孩子所在的位置冲了过去,果不其然,在前方的转角处,一个用湿毛巾掩盖着自己的口鼻的小男孩,早已经躺倒在那里了。
抢在她感到高兴之前,一阵刺耳的金属刮擦声从前方传来。
一扇老旧的防盗门,被火焰灼烧成骇人的红色,正在向着孩子倒去。
剧烈的灼烧疼痛从后背处传来,滚烫的泪水落在孩子的衣服上,大型兽脚类的后背发出烤肉的滋滋声,陌生的复兴者正忍着剧痛将孩子从危险区域抱出来。
这头兽脚类有着狭长的双颌与发达的前肢,一条低矮的帆状物不明显地长在它的背部。
防盗门咣当一声倒在地上,挑战者?激龙的复兴者喘着粗气,用右手在孩子的脖子上感受了一下心跳,随后抱起孩子,仍旧以半蹲姿势向来时的那条路回去。
此时她听到了一声窗玻璃破碎的声音,并没有当一回事。
在回过头的那个时刻,她才发现眼前的路早已被火焰封锁。
现在她算是陷入绝境了。
第87章 激龙的复兴者
她迅速环视四周,焦虑不安让她的眼神出现了明显的恐惧。
现在怎么办?
前路后路都算完了。
她还可以在火焰的夹击之中苟延残喘一段时间等待消防队到达,但小男孩肯定会死于中毒。
就在她左右为难的时刻,一个少女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你没事吧?”
“什……”受惊的她慌忙回过头,看到站在眼前的短发少女,不可思议地穿着穿着一套瑶族服饰,手里还提着一条湿透的浴巾。
“抱歉,时间宝贵,我们现在赶紧离开这里吧。”少女没有再多言,指了指前面的火场,示意她赶紧过去。
“但是……”复兴者呆愣了一秒,低下头看看自己被灼伤的小臂,“我会被火烧到……”
少女惊诧地走上前来检查她的伤势,走近了以后,不知名的复兴者才猛然发现少女头上的头冠与身后的长尾,“你……”
少女毫不迟疑地抖开浴巾,将它披到复兴者肩上,一头长着头冠的恐龙瞬间出现在她的身侧,冲入火场,用嘴将几扇冒出大火的房门全部关上,随后回到她身边,伏下身子,面对着火势稍稍减弱的的楼道。
少女对她喊道:“快上去!”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服从少女的命令。
她在恐龙的背上稳住重心以后,就被恐龙携带着如箭一般向前射去,火焰来不及对她造成过大的伤害,只在她的身体周围制造了一闪而过的灼热。
待到恐龙停下,她已经处在火焰包围之外了。
恐龙从她的身上扯下浴巾,随后再度冲回火场。
等到它再次出现的时候,背上驮着的是少女。
少女的面庞为黑烟所遮掩,她的胸前抱着一大团深色的东西。
在离开火场的那一刻,那一大团深色的东西碎裂开来,化作片片骨骼头冠散落于地,露出中央裹着浴巾的小男孩,少女从恐龙背上翻身落下,“快走!”
此时的她变了一身衣装,变成了普通的t恤和裤子,头冠和尾巴也消失不见,从外表来看,她已经与人类没有任何区别了。两人顺着台阶疾速而下,少女抱着孩子,加快步伐,从前方打破的窗户跳出居民楼,复兴者选择了跟从。
在冲出居民楼重见天日的那一刻,等在那里的除了少女,还有一个戴眼镜的青年。
青年对她颔首示意,“快去躲起来吧。”
她不知道青年是怎样猜透自己的心思的,但不用解释还是令她倍感欣慰。
青年抱起昏迷不醒的小男孩,带着少女,一起向人群密集的地方奔去,而她则朝着反方向,重新奔向自己迷茫的流浪生涯。
……
剧情大概编成我和云在窗户旁边发现了昏倒的小男孩,离开的借口则是组员在山上等。万幸的是,小男孩没有生命危险,消防队也已经到达开始救火了。
“这样让她走没关系吗?”云绫华向我问道。
“我不是说那个意思。她身上有烧伤,被人发现就一定会被治疗,要治疗就得去医院,那样复兴者的身份就很有可能露馅。等到她的伤痊愈了,应该会回来找我们,从她的反应来看,她应该和你当初的情况差不多,是很需要同伴的。”
“有道理。”
“咱们快点上山吧……”
“柯教授!”一声呼叫打断了我的话,我循声望去,才发现我的组员们全都扎堆站在路边等着我们。
“怎么样?”
“没出事吧?”
我先止住了他们七嘴八舌的问话,“你们都来了?”
“组长副组长都不在,我们在山上干什么呀。”
“行吧。”我为他们简要讲了讲我们的经历(当然是编造的),引起了一阵赞叹。
“是云的功劳。”我这样回答。
“这事没什么可谈的了,咱们回山上去吧。”云绫华摆着手,不太自然地笑着,试图把话题岔开。
“你们都拍了些什么?”察觉到她的意图,我就开始帮忙了。
拍这种照片不算什么难事,就算找不到动物,拍摄植物的照片也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随手就能拍一大堆。
就这样,我们把刚才走过的路重走一遍。
太阳已经高升起来了,在七月初一个晴朗的日子,气温升高的速度也显得异常夸张。
很快周围已经响起了一片怨言,我加快脚步带着组员们走进有荫蔽的林间道。
在那里,不知名的复兴者在等待着我们。
站在围栏旁的她身姿娉婷,檀黑色的长发扎成两个修长的双马尾,在我见过的复兴者之中,她的长相也算是格外惊艳的类型。在兽脚类的复兴者常见的硬朗线条在她的脸上并不丰富,她的面庞更加柔美,更为秀气,也并不隐藏着好斗的情绪。她的双眸令人联想到沉静的秋水,正将犹豫的目光投向我们,肌肉绷紧的双腿随时准备转过身逃跑。
“你好。”我装出与她相识已久的样子,很自然地打了招呼。
“哈喽。”云绫华亲切地招招手。
这一波攻势让她不好直接逃走,于是也只好带着有些生硬的笑容回应,“你们好。怎么在这里?”
“我们要完成学校的研究性学习,所以今天来这里拍点照片。”
“你来这里散步吗?”云绫华走上前,热情地握起她的手,就在那个时候观察了一下她手上已经愈合的伤口,随后才轻松下来。
“啊。”复兴者的眼中闪现出惊讶,或许她未曾预料到云绫华与她握手的动作。她呆愣了两秒,忽然抛开一切生硬的神色,灿烂而娴静地点头微笑,“嗯。”
“要不要和我们一起来?”云绫华松开她的手,声音里满是温柔。
“我很愿意。”
我听到后面组员们的窃窃私语,“柯教授认识的美女还挺多的。”
某种程度上还不算说错。
只要“女”指的是外形是女人的存在的话。
而且这位严格来说我还不认识。
我们三个走在前面,后面的组员们因为与陌生人不熟识,而且这位复兴者的外形也带来些许距离感,就和我们隔了一段距离。
“首先确定一下,你是复兴者没错吧?就是可以召唤爪牙和恐龙本体,还可以长出尾巴之类的。”我低声问道。
“召唤恐龙可以,但是其他的我不了解。”
“那就和我以前的状态很像。你叫什么名字?”
她凄苦地笑了笑,“如果我说我不记得,你们会不会很奇怪?”
“忘记了自己名字的半人复兴者确实还是第一次见到。”话虽如此,我还是没有太过惊讶。在和复兴者打交道的四个月间,我已经学会了对任何事情都不惊讶。
“就是说你成为复兴者的时候并没有自己的名字?”云绫华问道。
“名字是……”
“你的本体是什么动物?”
“我……我不认识。”
“等会到了没人的地方,叫出来给我鉴定一下,我可以给你命名,那个时候你的名字大概也会回来。”
“先别着急问,我现在就讲讲是怎么一回事……”云绫华花了点时间把设定讲清楚。
这段讲述结束以后,我才开始问及那个最重要的问题。
“为什么你会被火烧伤?”
“我不知道,”她沉郁地低下头,“只是……本体留给我的记忆里,出现过火灾或者是类似的什么……”
“你的本体是死于火灾?”
“不。我感觉的出来,在火灾来临的时候,它已经死去很久了。”
“那火灾是……”云绫华皱起了眉头。
“那就是说化石遭遇了火灾?”我想到了这种可能性。
“如果是这样的话,下一步就是确定发生了这种事情的博物馆和研究所了。”
“没错。只要确认一下你的本体是什么动物,再调查一下收藏标本的博物馆,应该就可以得到答案。”
……
“来,让我看看。”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头长度处在六米到七米之间的棘龙科恐龙,依据它极具特色的头部轮廓形状,我也可以判断出它是一只挑战者激龙。
装饰这头半水生动物的是美丽的黑色、蓝色、白色和棕色交替的细腻鳞片,碧蓝色的缝形眼妖艳而冷酷。颗颗圆锥形的牙齿从上颌延伸而出,贴在下颌侧面,
不需要太多的犹豫,我抽出灭绝写下“Irritator challengeri”,也就是激龙的学名。
然而,在发光的字体贴近复兴者的额头的时刻,它们的表面忽然出现了火焰灼烧的图样,我们还来不及反应,就有一半的字母在燃烧之中化作灰烬,只有剩余的一半送给了复兴者。
接收到名字的那一刻,她几乎化作一尊僵死的石像,她眼中所有的光芒转瞬之间堕入黑暗。
不过毫秒之后她又恢复了意识,并且在她恢复意识以前,她满怀惊恐地下意识躲避了仍在燃烧的灰烬。
“这是怎么回事?”云绫华目睹了这反常的过程。
“你想起来了吗?”我急切地向复兴者问道。
“你指的是……想起来什么?”她颤抖的瞳孔中投射出深邃的恐惧,痉挛的双手不自觉地抱住了自己的头。
这种状态让我暗暗感到继续问下去不太合适。
但放着不管明显是一个更糟糕的选择,所以我还是问了下去:“你的名字?”
她眼直直地看着我,用几乎可以被忽略的声音回答:“查兰杰?艾丽塔。”
学名的直接音译,我不相信会这么巧。
“不对,我说的是你的原名。”
“原名,不……没有,我没有……”
“别紧张,”云绫华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慢慢来。”
“呃……”痛苦的神色出现在她的脸上,“我想不起来……作为人类的记忆全都没有……”
“柯,要不要再试一次?”云绫华问道。
我挥起钢笔,将激龙的学名再写了一次,然而此时出现的情况是,刚刚完整无缺的学名在写完的那一瞬间就消散了。
“这没用。”我摇了摇头,“问题出在别的地方。”
“如果没有人类的记忆,能不能告诉我们,有哪些记忆回来了?”
查兰杰(现在为了方便还是这么叫吧)的眼睛转换为激龙那蓝宝石一般的缝形眼,她呆定的目光越过头顶遮拦的竹枝,指向天空。
哪怕仅仅是激龙的记忆片段,所留下的也只是残缺的片段。
查兰杰告知我们的是鱼鳞摩擦喉咙的触感,白垩纪的光、尘与水,林与溪之间漫步的瞬间,将牙齿刺进古魔翼龙颈椎时尝到的血味,在阳光之下懒散地滑动瞬膜,之类。
即便如此,在她尽可能详细叙述的片段化记忆之中,我还是确信了之前掌握的线索。
她告诉我在楼道里被火星烧到的时候,博物馆里火灾的影像才出现在她的脑海之中。
2018年9月2日,巴西国家博物馆的火灾,激龙的正模标本正是在此次事件中遭到毁坏。
尽力完成这些信息的叙述以后,查兰杰用暗哑的低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或许我本来就不是人类吧。”
“你不是怕火吗?”
我的这个问题似乎令她难以理解。
我接着说了下去:“你在明知道自己会被火烧伤的情况下,还是愿意去救一个不认识的小孩子,这就足够证明你是人类了。”
她显露出深思的神色。
这样的闲谈最好不要进行得太久,我们的任务还没完成,首先要把研究性学习的事斩草除根。
这样想着,我招呼云和查兰杰,赶快离开公厕后这一片蚊虫密集的地区,回到路上和组员会合。
第88章 一块石头的记忆
残垣断壁之间填塞着乌黑的焦炭,烈火焚烧后的墙根之下生长着青绿的野草。这片废弃已久的废墟,就是曾经宏大典雅的巴西国家博物馆,余留在世间的残骸。仅仅是年久失修的电线与遭到阻断的供水系统,就将陈列着历史的博物馆变为了历史。如今摆放在草坪上的废墟,就是那场闹剧的见证物。
这里,也就是查兰杰的化石遭遇破坏,而尘封的魂灵被释放而出的地方。
我们通过联盟的据点来到这里。作为联盟的合伙人,有限次数地免费传送还是可以被接受的。
其余暂且不谈,因为目前我们最重要的任务是在博物馆的废墟之中寻找线索。
与美自不同,我对巴西国博就是完全陌生的了。
因此,我们寻找线索的过程接近于盲目。
来的人只有我、云和查兰杰,因为本地属于联盟势力范围,所以不会有复兴者威胁我们,护卫也就是不必要的了。
从布满烟熏痕迹的正门拱下走过,我们进入了博物馆内部。
尽管那场大火已经过去多年,黑烟滚滚、烈火熊熊的图像还是能清晰地出现在我眼前,不知是否与今天目睹火灾现场有关。
云绫华扶起前方斜卡在路上的一根烧焦梁木,将它放到地上,我们跟着她跨过障碍,走进面目全非的展厅。
我从地上搬走一堆杂七杂八的碎砖和木炭,扒开浓重的炭黑,结果除了弄黑我的双手一无所获。
云尝试的过程与我没有什么区别,都是盲目地寻找,毫无疑问这样的效率是十分低下的。
我琢磨着要不要向附近的联盟成员求助,云绫华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抬头看去的时候,查兰杰正伸出手,指向前方的食指尖汇聚起透明的清澈水珠。
水珠经过短暂的酝酿,离开她的指尖,晃晃悠悠地向前飞去,首先直线飞行一段距离,进入前面的门洞以后,停下等待我们。
“它会带我们去的。”查兰杰笃定地告诉我们,迈步跟向那水珠。
我们跟随着漂浮在空气中的水珠,转入博物馆废墟幽暗的廊道。那场毁灭了博物馆九成展品的灾难自然也没有放过这里,查兰杰的脚步似乎分外小心,她的面色中透露出明显的不适。
水珠并不在乎这些,它只是在前方不慌不忙地带领我们向着那个方向缓缓靠近。
走出廊道以后,我们进入一个新的展厅。
阳光毒辣地洒在这个烧掉了天花板的展厅里,打亮了焦炭之间冒出的巴西鸢尾。
水珠钻进鸢尾茎的缝隙之间,消失了踪影。
查兰杰伸手撩开花茎,拨开遮挡着的碎瓦和木片,细心地拿来锐利的废铁,显露出下方焦黑的石块。
从外表上看来,绝对不可能发现这就是激龙正模SmNS 。
德国的研究人员从巴西的化石贩子手里拿到了这块头骨,曾经认为它是一种大型基干翼龙,在将它作为翼龙描述的论文已经完成的时候,才有人发现它的真实身份是一种兽脚类恐龙。
化石贩子曾用石膏覆盖化石的表面,以此提高不完整化石的卖出价格。因为化石的损坏与造假部分,人们估测的头骨比实际更长,还复原出了一个头冠状结构。发现化石贩子的手艺以后,这块化石又被运送到英国进行ct扫描,再后来则是在美国工作人员手下进行了异常困难的清理工作。“激龙”这个名字是由研究人员起的,表示这个物种研究过程中令人激动、愤怒的事件。种名“挑战者”,既标榜研究人员复原激龙头骨的不懈努力,又用来纪念柯南道尔的小说《失落的世界》中的人物,查兰杰教授。
2009年,这块化石被送归发现它的国家——巴西,并存放于里约热内卢的巴西国家博物馆。随后,又在九年以后的某一天,毁灭在熊熊大火之中。
水花在查兰杰的指尖绽放,出人意料的是,石块上烧焦的痕迹逐渐退散,展现出本来褐色的岩石原貌,我分辨出激龙圆锥形牙齿的形状。没错,化石正在复原。
在一块巴掌大小的上颌骨残片完整地呈现出来以后,复原就停止了。
没有等我们问,查兰杰拾起化石,摇了摇头,“抱歉,我的生存战略只有能力做到这一步。”
究竟谁才是那头死在一亿一千万年前的兽脚类最后的遗产呢?是被大火摧毁的化石,还是存留着它的记忆的超自然存在?
不知为何,这个问题萦绕在我的脑海之中。
“可以吗?”我问。
“请吧。”查兰杰很爽快地允许我将左手触碰在她的前额。
……
“看看这是什么,好东西啊。”
“这什么?破成这样。”
“还问我什么,恐龙啊!这和鱼的石头可不一样,能卖大价钱的!”
“我没见过卖鱼石头的会卖破成这样的东西。你用什么东西挖的?”
“你管我用什么东西挖的。你不想想我为什么上你这来?”
“你来干什么。”
“让你补它呀!何塞、南多他们不是老是拿鱼石头到你这来叫你补啊。”
“你早说不就得了。老实告诉你,我只会补鱼的,不怎么会补蜥蜴的,到时候补完你卖不出去,别怨我,钱要先付。”
“多嘴。”
……
“先生,您好。”
“您好。您的葡萄牙语不太好,要不我们改说英语?瞧您的样子,知识分子吧?那光顾我这里,是想要搞点化石回去了。”
“您说的没错。我听说您这里有罗穆阿尔多组最好的化石,所以就过来看看。”
“您是研究古生物学的,那您肯定得看看这个。”
“这是……”
“前段时间我从半山腰找到的,您看,这色泽和外形都没得挑呀。”
“确实是好货啊!不得了,什么价钱?”
(注:重点古生物化石的买卖是违法行为,发达国家的研究人员从发展中国家的民间购买化石也始终是一个争议话题。)
……
“你少喝点吧。”
“我恨啊。”
“恨就恨你水平不够,连化石造了假都看不出来。”
“你说的没——错。”
“喂,别喝了,我不想等会架着你回去。”
“哎……”
“别这么沮丧。毕竟造假的只是一部分,大多数都还是真的。虽然假的那一部分让你花了冤枉钱,不过真的部分还是很值的。”
“还有真的部分?!”
“没错。那东西并不是完全用石膏做的,听说好像现在鉴定成一种翼龙。”
“翼龙?可我觉得它像头兽脚类。”
“现在下定论都为时过早啦。总之,你的事迹大概会以某种特殊的方式留在古生物学史上吧,可喜可贺。”
“你……算了吧。怎么说呢,这还真是让人激动啊。”
……
“你怎么出来了?”
“出来休息一会嘛。你也知道清理化石有多累。”
“而且还是真假参半的化石。”
“动手都得时刻小心不要弄坏真货啊。”
“我看你先前都是不知道休息的,不到下班时间不肯出来。现在怎么样,大概好了吧?”
“没有。不过可以说最难的阶段已经结束了,我们可以稍微放松一点了。”
“你真是个挑战者。”
“谢谢夸奖。我现在很期望看到清理干净以后它是什么样子,应该很美。”
“我们的工作就是展现它的美。”
“可惜只有个脑袋。假如以后有朝一日,我们可以见到完整的骨架,复原出最完美的活体,那就好啦。”
第89章 熟人相逢
我们离开了里约热内卢。
完整的记忆还没有回归,但我们仍有一条线索。
查兰杰的记忆中保留了一位研究人员的姓名和面貌,经过查询以后,我们再次在联盟的安排下前去寻找。
因为激龙的发现和描述已经是近三十年之前的旧事,所以对这次登门拜访,我们多少还是心怀紧张的情绪的。
我们用的假身份是对古生物感兴趣的学生。
敲响门以后,为我们打开门的是一位戴着眼镜的老人。
查兰杰记忆中的他曾经是看不到一条皱纹的年轻人,而且莫名的容易激动。看到化石时的欣喜若狂,得知自己被骗的悲愤交加。如今的他看起来则没有多年以前的气血了,他的头顶哪怕是白发也没剩下多少,岁月老化了他的脸,也软化了他年轻时那令人有些望而生畏的坚硬线条。
我们不需要翻译。作为复兴者和拿着灭绝的人类,我们表达的意思在对方听来都是他的母语。
“你们就是之前说要来的学生吧?请进,请进。”老人热情地和我们一一握手,从门边让开让我们进去。
“很高兴见到您,教授。”
“你们的样子……是日本人吗?”
“不,我们是中国人。”
“哦。不论怎样,都欢迎来这里。要喝点什么吗?”即便是在问问题,老人手里的咖啡壶也已经举起来向杯子里倒了。
“谢谢。”
我道谢以后,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有够苦的,可惜早些时候没有向教授请求加点糖。
不过这鬼东西尝久了倒是能感觉到某种诡异的快感。
聊过几句家常话以后,我们开始进入正题。
“教授,能否请您谈一谈当初您研究激龙时发生的事情?”云绫华问道。
老人喝了口咖啡,忽然笑了起来,“你们没听过那个笑话吧?”
“笑话?”
“就是一个靠研究化石吃饭的人,居然没法分辨出花大价钱买来的化石是被造了假的。是个不错的笑话,只可惜主人公是我。你们问了有关激龙的事情,那你们肯定就知道这个故事。只是我的名字大概没有出现在维基百科上吧?”老人一边笑一边扶了扶眼镜,“我在巴西看到她的时候,想到的事情就是,她的样子看起来真是完美无缺,她肯定是一个大发现。回到这里以后,我的同事才告诉我她被人动过手脚。你们知道吧,激龙的名字来源于“Irritation”,我的同事们说,灵感来源于我那个时候激动的样子。后来我又激动了一次,就是在得知原来这个头骨不是全部造假的时候,我知道了我从化石贩子手里买来的不只是一块石膏,而是真正的珍宝的时候。
“造假的样子或许会让她看起来更完美,但我明白,她的美来源于她的真实。那天喝醉了回到研究所,我看着她的样子,想着把她买回来真是太好了。虽然那个时候我们甚至没有发现她是一只货真价实的恐龙,我当初也觉得她是一只翼龙,我扶着桌子,想象她从水面上掠过,用她的嘴捞起一条鱼的样子,我想,我是为人类做出贡献了,至少我为全世界的恐龙迷提供了一个从百科全书上了解她的机会,而没有让她通过黑市,成为某个富豪家里的装饰品。
“之后发生的事情是,大家发现她是兽脚类,然后照着假的头骨给她画了一副复原图,老实说不好看,绝对没有现在的复原图好看。为了把她弄干净,我陪着她去了一趟英国,去做ct扫描。我们研究所决定把她送到多伦多大学的分校去完成清理工作,说起来也请你们别笑话,我对这事很难过。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就养成习惯了,我喜欢呆在她旁边,工作的时候是在团队里记录骨学特征,更多的时候是别的事情忙完了,我就到她旁边来,别的什么也不干,就只是这么看着。我想我和她还真是有缘,越来越觉得我能遇到她真是不可思议。说难过也实在是小孩子气,为了科学,当然还是把她送走了。
“她的清理工作一直持续到02年,然后才回到我们研究所。有散开的骨片全都拼回去了,多余的石膏全都被清除了,那时出现在我眼前的就是她真实的模样,比涂着石膏的样子美丽的多。虽然辗转了很多年,不过她最后还是回来了,一想到这个,我就安心了。我们把她归入棘龙科,在那个棘龙的头骨长什么样还没有定论的时候,我们把她当作了棘龙的同物异名,后来发现不是这么一回事。那个时候,卡马利亚斯龙还没有出土,我们就把她当作是棘龙科最小的成员,私底下给她起昵称叫‘小查’。有比较长的一段时间,她是留在我们的研究所的,直到研究已经基本完成,大家决定把她送回巴西,那是09年的事。你们知道,我肯定舍不得啊。不过既然我会庆幸于我带着她进入了科学的世界,又怎么能自私到把她当作身边的展览品呢。
然后我们就把她送走了。在博物馆里,人们离她的距离总比离论文或者网站更近吧。你知道巴西给她做了一副全身骨架吧,就是嘴里叼着一只翼龙的那副,每次在网上看到人们和她合影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没有做错,不管是把她带进来还是把她送出去。
到后来,火灾就发生了。
我很久没有像年轻的时候那么着急过了,但那一次是例外。我在网上看到博物馆着火的消息,急的一夜没合眼。博物馆的供水系统因为太久没有维修,根本没法用,消防队不得不从旁边的湖里取水来救火。大火过了很久才扑灭,总之,我们失去她了。”老人颓唐地低下头,长叹一声,“咖啡会不会太苦,要不要加点糖?”
“抱歉让您想起这些不好的事。”我忘记了嘴里的苦味。
“意外总是无法预测的嘛,”老人摆着手表示不必在意,“无论是我,还是她,我想我们的价值都已经达成了。ct扫描的时候,她的模型还是留了下来,无论怎样,人们还是可以进行研究的,倒也不必这么悲观。”
“谢谢。”查兰杰轻声细语地说道。
“什么?”老人不解地问道。
“您的咖啡味道很好。”查兰杰轻柔地微笑着回答。
“孩子,我知道这么说会有点奇怪,”老人仔细端详着查兰杰的面孔,眨巴了两下眼睛,“我们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我感觉你好像很眼熟。”
“或许您见过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人吧。”
“那真是太巧了。”
……
我们和老人道了别,被他从门里送了出来,嘱咐我们路上小心过后,他就回到了屋里。查兰杰无言地从口袋里掏出激龙的头骨碎片,将它轻轻放置在老人家的窗沿上。
我和云绫华默默注视着她的举动,没有表示认可也没有表示反对。
“你想起来些什么了吗?”
她的回答是点头。
激龙的记忆经过补充以后,已经将部分融合的记忆归还于她。
第90章 路途的交汇之处
(查兰杰)
空气毫无征兆地变得潮湿起来,一场大雨似乎即将从天而降。
朵朵乌云团簇在城市上空,阵阵疼痛从膝盖传来。
过去的旧伤导致了下雨天膝盖就会疼的毛病。
应该快点找个地方躲雨。
虽然明知应当这么做,不过发软的双腿根本就不可能支撑我走到可以挡雨的地方。
现在在这片空旷的路段,看不到行人的踪影。
我尝试着努力往前挪动脚步,但没能成功地提高我的速度。
豆大的雨点沉重地砸落在我的头顶,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疼痛开始愈演愈烈,最终让我不得不停下脚步,瘫坐在地休息片刻。
雨水,满目的雨水。
处在这纷繁的大雨之中,多少有些让我无奈。
休息一会以后,再想想办法吧。
总之一场感冒应该是少不了了。
就在那个时候,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你没事吧?”
我循声望去。从声音和长相来看,眼前的青年只不过是二十五岁上下的年纪。虽然也是一个远比我成熟的年纪,但我总觉得不应有这么大的距离感。让我无法理解的是,哪怕仅仅是一句关切的话语,他也是带着不属于青年人的深重疲倦说出来的。在我看来,某件事似乎一直盘绕在他的心头,无时不刻不在困扰着他的心思。
那只是我的一个印象。
虽然我知道那是伪装,不过他的低迷情绪还是很快一扫而空了。
“我没事。再过一会就好了。”我并不想让自己被旧伤和大雨打败。
我知道我有能力证明自己。
为了这种事麻烦一个陌生人也显得并无必要,更何况我全身上下早就湿透了,再淋一会雨也无妨,我并不是很渴望躲进他的伞下。
只不过我的这种心思很快被看穿了。
“有的时候依靠一下别人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可能是我多嘴了,如果冒犯的话,你就当没听到吧。”
“……谢谢。”
几分钟过后,我被他背在背上,手里拿着他的伞。
“还远吗?”
“不远了,前面直走再拐弯就到我家了。谢谢你。”
“别客气。你家人不在家吗?”
“最近几天都不在。我不应该随便出门。你今天休息吗?”我这样问。他看起来像是个已经工作了的人,既然这样,在工作日出现在外面就显得有些古怪。
“……我算是在旅游,在这个城市待一会就会走。”
“那就是说,你在环游了?你从哪里来的?”
“我刚刚从xx市出来。”
“就在隔壁啊。”
“嗯。接下来我准备往北边走。”他有些含糊地回答。
他似乎并不准备明确告诉我他的终点是什么地方。
不过,在一段时间的沉默以后,他还是告诉我,“或许我会到辽宁,然后再转去别的地方。”
在这样的谈话之中,他把我背回了我家里。
我打开门以后,他就准备告辞了。
我阻止了他,“不进来坐坐吗?”
他拘谨地挠了挠头,“你同意的话也没问题。”
虽然是我把他叫进来的,结果却变成了他照顾我。
我在卫生间洗澡的时候,他则在厨房用冰箱里存着的东西煮了一碗面,穿好衣服从卫生间里出来的时候,香味十足地勾起了我的食欲。
“太麻烦你了,谢谢。”吹完头发,穿上干净的衣服,我坐在餐桌边,对着他的面发起进攻的时候,他就在另一边看着。
“好吃!”
“多谢夸奖,”他的笑容出现了奇特的活力,似乎见到了什么值得欣慰的事。
“现在才问很没有礼貌,”我尴尬地把筷子叠在碗上,“你叫什么名字?”
“我……”犹豫浮现在他的脸上,他把本来放在桌上的手收了回去,尽量不引起注意地转开他的脸,“我叫云峯华。”
……
不知道查兰杰的叙述到底结束没有,总之,都被云绫华打断了。
“是什么时间?!”她的瞳孔开始剧烈地颤抖,放射出恐惧一般的激动。
“你是说……”
“什么日期?”
“具体我不是很清楚……但应该是在夏天。”
“他是不是短发,深色皮肤,脸很瘦,下巴的胡子没有剃干净,然后个子大概是一米八左右,而且右手上有一个疤?”云绫华急不可耐地接连问道,查兰杰被她突如其来的古怪态度逼得往后退了几步,发觉她的紧张以后,云绫华努力地收敛起焦急,“抱歉,我的态度不对……但是请你赶快回答我的问题,因为这个云峯华,就是我的哥哥!”
几分钟的叙述过后,查兰杰明白了情况。
“那我们在谈的应该是同一个人。不过有关你哥哥的事情,我这里只有这些情报可以分享了,很抱歉。”查兰杰遗憾地告知我们。
云绫华眼中的光芒稍显黯淡,尽管神色有些低落,她还是用笑容抚慰了查兰杰,“你不用道歉。这些线索已经能帮上大忙了。”
“现在我们要做个决断。是继续寻找关于查兰杰身份的线索,还是开始调查你哥哥的去向,还是两者同时进行。”我加入了谈话,让两个同伴的目光全部调转过来。
云绫华果断地摇摇头,“不能半途而废。刚才我们已经可以确认,查兰杰并不是原生复兴者,既然如此,就不能放弃。”
“就算这么说,我们也已经丢失了现有的线索了,”查兰杰毫不迟疑地回应道,“在这样的情况下继续纠缠没有意义。而你的事至少还有辽宁这样一个地点可供确认,所以不如首先到辽宁确认情况。”
“我哥的说法是他将从辽宁转到其他地方,所以哪怕追查了,我们也只能掌握他行程之中的一小段。而且还不能保证他到底有没有去过辽宁。”
“暂时先打住,”我制止了查兰杰和云绫华的争执,“你的记忆中保存了有关云峯华的情况,这表明他的身份是一位复兴者。那么,除此之外,你的记忆中是不是有其他的复兴者出现过?”
“确实有。形象最具体的是一个出现的很短暂的女性,她穿着白色的制服,有黑色的长发,和红色的眼睛。”查兰杰回忆道。
我和云绫华敏锐地察觉到关键所在。
就在林海传送给我的回忆之中,同样也出现过这样一位复兴者的形象!
况且这一次新增的线索是白色的制服,我很快就联想到了王朝。
王朝的一位复兴者与某些复兴者的新生存在着联系。
这是我们目前能够得出的结论。
也就是说过去利伯拉无意之间透露出的消息,并非是联盟在栽赃王朝,而是至少确有其事。
“还有呢?”
“还有……是我自己的声音。或者说,是激龙的声音。那个时候它对我传达的意思是:‘低头!’”查兰杰说着皱起了眉头,“我感觉这个记忆的片段里有些特殊的气味,好像是血。”
“是我们的血吗?”云绫华问道。
“不,应该是人类的血。”查兰杰非常笃定地回答,“我不确定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总之,我当时应当是遭遇了什么危险的情况,有一些很模糊的疼痛感和恐惧感保留了下来,还有一个形象非常模糊的东西,从外形来看可能是人类或者是人类状态下的复兴者。”
“但结果是你逃脱了。”我开始沉思起来。
“人类的血……查兰杰,你的记忆里,有没有哪些信息是关于你在的城市的?”云绫华问道。
“我不记得了……”
“柯,我们来搜一下小城临近城市在这一年之内发生的某些刑事案件或者事故。”云绫华掏出手机,我很快领会了她的意思。
“查兰杰,目前这种复兴者的状态你保持多久了?”我问道。
似乎是察觉到某些噩耗的可能性,查兰杰的态度转变了。她的声音开始紧张:“可能有两个月左右。”
这样的搜查没有经过多长时间,我的目光很快锁定在越霖市五月份发生的一件重大杀人案,凶手目前未被抓获。
死者为一对中年夫妇,女方死于家庭汽车内,致命伤是颈部的利器贯穿伤。男方死在约两百米外的河边,因对准颈部的利器劈砍而身首异处。
警方推测这对夫妇遭到凶手威胁以后尝试驾车逃生,在逃生的过程中尝试报警求助,不过求助过程因凶手的攻击而中断,警方没能获得关于凶手的信息。
录像显示当时这对夫妇的车上还有一位年轻女孩,身份及其与这对夫妇的关系尚且不得而知,在此次事件中下落不明。
这辆车驶离了人来人往的中心市区,反而去往明显更加危险的郊区,警方推测原因是多个凶手逼迫之下的情急之举。
一张图片里显示了受害人车上的三个乘员。
除去遇害的夫妇,就是那个女孩了。
当我的视线转移到女孩的脸上的时候,我的心跳突然开始加速了。
录像里她的面容十分模糊,但是根据发型和脸型,我还是觉得女孩和查兰杰的长相实在太过相似。
“查兰杰……你对这件事,有印象吗?”我经过了长时间的犹豫和思量,把手机递给查兰杰。
查兰杰面色如常地接过手机,开始看这篇新闻。
她认真的神色并没有流露出对我的质疑,我细细观察她的表情,就在我有些疑惑自己有没有看错的时候,她的面孔突然失去了血色。
她瘫倒在地,哆嗦的嘴唇之间呢喃地吐出几个字:“爸爸,妈妈……”
“查兰杰!”云绫华惊叫道,她收起手机,快速弯下身,“这是……”
“我……我想起来一些东西了……车上的人是我,死的是我的爸爸妈妈。”查兰杰哽咽着回答,漆黑的石油从她的眼角滑过她的脸颊。
“查兰杰,我可以读一下你的记忆吗?”面对着泪流满面的查兰杰,我开始后悔太过直接的发问方式。
查兰杰紧闭起自己的双眼,用手抹擦脸上纵横的石油痕迹,在痛苦之中点了点头。
第91章 血债(1)
我的第一次死亡,是在病入膏肓之后,横倒在罗穆阿尔多的水泽之中。
我的第二次死亡,是在博物馆之中孤独地面对吞噬一切的火焰。
经过了两次死亡之后,我转变成了来去无踪的魂灵。
在那段时间里,我应当始终在无知无觉地漫游,跨越万里的征程,最终来到欧亚大陆东侧的某个地方。
在那个时候,我依附在了一个女孩的身上。
那时,凭依女孩的感官,我再次有了知觉。
我对智人并不陌生,在作为化石的载体被火灾毁灭之前,我已经长久地观察过周围穿着白大褂,拿着放大镜、毛刷与卷尺的智人。呆在博物馆的岁月里,我和数以千计的智人萍水相逢,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展现在我眼前的这个家庭,看起来再普通不过。
有些时候,潜伏在女孩意识深处的我可以对女孩说话。
在一些特殊的情况下,我甚至可以夺取她的身体,成为一位神明。
不过对我来说,这种欲望并不强烈。
我从未与她有过对话,也从未想过成为神明。
我只是成为她生活的一位旁观者。
我理解她的性格,了解她的爱好,感知她的爱恨情愁。
她是家庭的独生女,在家庭饱受关爱,在学校则广受欢迎。
她的爱好繁杂,大多都浅尝辄止,无论什么都不会付出太多的关注,无论什么都懂那么一点点。
她最喜欢的地方是图书馆。
她知道有很多男生喜欢自己,会为此事而苦恼。
她有很多事想和父母分享,不过总感觉和他们有些隔阂,像以前那样互相理解的日子似乎一去不返了。
她喜欢在房间里畅想未来,她会成为服装设计师,航天器设计师,还是公司白领?
她喜欢嘲笑自己天真的愿望,然后在五分钟之后又开始远望。
不知为何,平时她低调温和,与世无争,在某些特殊的场合,她却会变成最胆大的赌徒,会不顾代价地选择挑战。
这也仅仅是她的一个侧面而已吧。
我还是不够了解她。
总之我未来会有这么一个机会的。
我在那一天到来的早晨这么想着。
那一天的大部分,就像老旧但精确的时针一样,枯燥而平凡地转过。
而当夜幕降临的时候,父亲带着她出门散步。
他们所聊的东西是让她厌倦的未来规划。她喜欢未来,不过讨厌规划。明明我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的,我又怎么能把它计划出来呢?她一面这么想,一面不情不愿地跟着父亲走,对着父亲的教诲左耳进右耳出。
他们在不紧不慢的散步之中经过一条小巷,他们听到小巷中急促的脚步声,出于好奇,停下观望片刻。
他们看到一个年轻女孩从小巷的深处疾跑而出,带着满脸的惊恐和泪水向他们伸出手,在他们还没有听到她将要发出的呼喊的时候,军刀的刀刃从女孩的胸口突出。
白色制服勾勒出凶手魁梧的身体轮廓,军帽的帽檐遮挡了他的上半张面孔。
汩汩的黑色液体从伤口流出,在女孩开始挣扎之前,军刀如同搅烂豆腐一样旋转一圈,在女孩的身体上制造一个碗口大的巨大创口。
蓝色的魂灵附着在军刀滴血的刀刃上,巨大的恐龙灵魂从女孩瘦小的身体中被一举抽出,随后随风飘散于空中。恐慌地圆瞪着眼睛的女孩大张开嘴,但发不出声音,随着随后一阵痉挛,她颓然倒地。一头巨型兽脚类的足部,附着在杀手的长靴上,两下便踏碎受害者的躯体,将其变为一堆看不出形状的碎石。
那个时候,凶手正单手抬起左手中的霰弹枪,指准这对父女。
这杀戮的场面让他们僵成了木头。
但在枪口对准他们的那一刻,父亲不顾一切地拉上女儿的手,向旁边奔去。
恐惧让他们有了平时根本难以想象的速度,他们沿着街道狂奔而下,很快远离了巷子口。这条街上行人不多,但大多没有靠近巷子口。没有目击这次凶杀案件,他们也就不会遭到灭口。
大概就是担心枪声会引起过多注意,凶手并没有在巷子口选择直接开枪,否则这对父女在那时恐怕就会死于非命了。
他们一边回视,唯恐凶手在后,一边气喘吁吁地往前跑,不知到了什么地方才安全。
在路上,他们偶遇了一辆熟悉的车,开车的是女孩的母亲,她出差归来。
他们连滚带爬地上了车,惊魂未定地为母亲讲述了刚才的情景。
母亲尽管无法想象,但依然察觉情况非同寻常。
父亲拿出手机开始报警,车子在公路上快速前进正在逐渐离开这片郊区,前往繁华的城区。
父亲的话没有来得及说完。
好像发生了一次剧烈的碰撞,连我也没有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在那一刻,汽车从公路上如同瞬间移动般来到了山坡上,剧烈的运动让女孩的视野变得天旋地转。
在这天旋地转之中,她听到父亲撕心裂肺的喊叫,看到一把军刀如同闪电般击破车窗,贯穿母亲的脖颈,将她钉在驾驶座上。母亲疯狂地挣扎起来,她的双手死死握住军刀的刀刃,血液涌进她的气管,让她连惨叫也做不到。
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握紧刀柄,轻轻一扳,在清脆的颈椎断裂声中,母亲停止了活动。飙溅的血液打满了车前窗,女孩感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凝固了。
妈妈?
父亲抓着她的手,把她从车上拽下来,带着她逃跑。她发现刚才行驶的公路远在五十米之外,她不知道刚才的瞬移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她的大脑麻木了。
她任由父亲那把自己握疼了的手带着自己。
父亲本来准备把她带回公路上,在发现山坡上站立的几个沉默的影子以后,父亲只能调头往反方向跑。
他们慌不择路地朝着山上跑,两声雷鸣般的枪响从她背后响起,所幸没有打中她和父亲。
他们爬上山坡以后,脚下一空,从山坡上滚下,一直滚到河边的石滩上。
她没有感觉木刺和石块划伤皮肤的疼痛,她只是在脑中第一百次回想:
妈妈死了。
父亲热的惊人的手把她从麻木中稍微惊醒过来,她不知道父亲的手为什么这么烫,这么黏,父亲的手上有一些东西留在了她的脸上。父亲抚摸着她的脸,用沙哑的声音努力地唤醒她的意识:“没事吧?”
“爸爸?……”
她忽然明白过来,父亲手上沾着血。
吓人的滚烫液体从抱着她的父亲身上一滴一滴地滴在她的身上,她的视线被泪水蒙住了。
父亲被枪打中了。
她用手在父亲的背上摸索,希望能用手为父亲的伤口止血。
她摸到的是扯烂的衣物,以及被霰弹打得千疮百孔的后背。
“快跑。”这是父亲的最后一句话。
就像一只目睹母鹿被猎人枪杀的小鹿一样,她害怕而执拗地摇摇头,拒绝离开。
事态的发展由不得她。
凶手没有隐藏自己,他光明正大地从他们面前的不远处现身,随后朝着他们冲刺而来。
不知是否是幻觉,在她看来,凶手的身影异常高大,就像一座移动的铁塔。
在那个时刻,身负重伤的父亲在沉默之中爆发出最后一丝力量。
他爆发出一声嘶吼,径直扑向凶手。
她从来不记得,与人为善、和和气气的父亲,拥有着这样的勇气。
她明白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觉,在巨人般的凶手面前,父亲摇摇晃晃地冲过去的身影细弱得可笑。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转身开始跑了,两滴泪水拖过她的面颊。
粗重的喘息里混杂着抽泣,她不知道自己能跑多远。
她听到一阵短促的搏斗的声音,迅速归于沉寂,她不敢回头,她宁愿给自己保留一些幻想,即便她很清楚刚才到底发生了些什么,清楚的就像自己亲眼见到了一样。
她的心脏在一片寒意之中急促地跳动,她狼狈不堪地向着未知的方向逃去。
爸爸也死了。
一分钟之内,她的家就毁了。
也许再过一分钟,她自己也不存在了。
都用不到一分钟。
我对她大喊一声:“低头!”
我这一句话暂时救了她,在她低下头的那一瞬间,凶手的军刀将她后脑勺之上的空间劈成两半。军刀砍过时造成的强大气流扰乱了她的视力,她一脚踩在一块石头上,跌倒在地。
“……求求你,不要……求求你……”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她只是在极端的绝望之下抬起手,无力地挡在自己身前,尝试着向凶手求饶。
怎么办。
死。
死死死死死死死。
无数个“死”从她的脑海中飘过,她甚至来不及为父母而悲痛,就即将在无力自救的绝境之中迎来自己的终结。
我认识到或许我应当做些什么了。
“你想活下去吗?”我问。
“想。”她木然回答,完全没有考虑究竟是谁在和她说话。
随后,我获得了她的身体,成为了一位复兴者。
第92章 血债(2)
在那一瞬间,凶手的军刀从我的头顶落下。
我用双手把自己从地面上弹起,刀刃砍下我的半只耳朵,不过幸好没有将我砍成两段。
新鲜的疼痛感从右耳的伤口传来,复兴者的血液滴落在我的肩膀,我的右手幻化出作为爪牙的鱼叉,本体护卫在我的身前,与凶手相对。
我突然转变为一个复兴者,毫无疑问是让凶手吃了一惊的。
凶手的行动暂时缓了下来,军刀提在他的手中,没有显现出进攻的姿态,帽檐的阴影之下猩红的眼眸中狡诈而冷酷的缝形瞳孔对准了我。
我看出他改变了主意。
并且,就在这短暂的对峙之中,我感受到对方深不可测的气息。
绝不可能战胜的对手。
空前巨大的压力向我袭来,几乎要把我按倒在地。
我没有料想过哪怕成为了复兴者,对方的实力也远在自己之上。
想活命只有逃跑,抢在凶手的其他同伴合围过来以前。
事不宜迟。
我转身就向河水冲了过去,本体则留在我背后吸引注意力,在对方做出什么威胁动作的时候就将它遣散。
我想的太简单了。
从本体的视角,我看到凶手抬起左手,分开的食指和中指指向我的后背,微笑着将两指合拢。
巨大的颌骨与牙齿从他身侧的空气中凝聚而出,汇聚成四条长柱,伴随着他的两指同时合拢。
我已经往前跑出了约有十米,仍旧被不可思议地拉回原地,拉回到被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击倒在地的本体身边。
凶手力大无穷的右手掐住我的咽喉,轻而易举地把我从地面上举起,停在半空中。
我尝试着用鱼叉进行反击,然而,在我将鱼叉对准他的那个时刻,他的左手牢牢握住我的小臂,闪电般拧断了我的右手。
我的颈椎在他手指骇人的握力之下逐渐错位,我的右手好像成为了脱离我身体的某个东西,软软地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晃动。
他的左手幻化出一块白色的石头,他将它死死地按在我的前额。恶魔般英俊的面孔上沾染上星星点点的血迹,与黑色的眼白部分一起,将他猩红的虹膜映衬的格外妖艳。
我感觉到我的意识开始涣散了。
白色的石头正在飞速抽走我的记忆,我的记忆像瀑布一般从我的脑中泻出,注入到那白色的石头里。
我不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会发生些什么,或许是成为没有意识的傀儡。
总之,在那以前,我发动了生存战略。
作为棘龙科的一员,我拥有着操纵水的力量。
在逃跑的时刻,我就已经将我制造的几滴水珠抛进了一旁的河水之中。
虽然时间很短,不过应该已经足够奏效。
汹涌的河水形成一个大浪,向着站在河岸之外的我与凶手扑来。
河水的力量不会伤害我,或许也不会给凶手造成什么伤害,不过这一记重击迫使他暂时松开了扼住我喉咙的手。
白色的石头离开了我的前额,但我的记忆还是在继续流失。
作为人类的记忆已经所剩无几,我不知道这样的流失到什么时候才会终结,总之,河水裹挟着我的身体,远离了眼前的危险。
我在河水的怀抱之中失去了意识,任由河水承载着我,向未知的方向前进。
……
这是惨痛的记忆。
短短一分钟之内,家破人亡,也失去了人类的身份与记忆。
面对深陷在这样的痛苦之中的查兰杰,我绝没有办法去安慰了。
“柯?”云绫华担忧地向我问道。
“别问了,云。很惨。”
“查兰杰……”云绫华尝试着安慰,不过欲言又止。
查兰杰把脸埋在云绫华的胸口,嚎啕大哭。
我现在没法对云绫华解释发生了什么,哪怕用精神声音,查兰杰也会听到,我不想再刺激她了。
云绫华虽然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还是伸出手,将悲痛的查兰杰紧抱在怀中,让她发泄自己的情绪。
面对着连惨剧的记忆也才刚刚寻回的女孩,我们只有沉默了。
……
在这场痛哭之后,查兰杰抹去了自己的眼泪,坚定地站了起来,我在她脸上看到不仅仅是丧失亲人的悲恸,有的还是挑战者的坚强。仇恨改变了她的面容,让她两眉的走向变得坚挺有力,让她的嘴角的弧度变得沉稳而执着。
“二位的帮助,我会永远铭记。不过,现在除了我的性命,我没有可以报答二位的东西。请二位暂时记下这一笔账,未来,在我的目标达成之后,如果我们有幸再会的话,我会用我的生命和忠诚来为二位效劳。”她庄重地对我们宣布。
“查兰杰,你的目标指的是……”
“是复仇。我将向杀害我父母的凶手复仇。”
我张了张嘴,没能说出劝阻的话。
“柯志仁同学,”查兰杰对我温和地笑了笑,然而坚毅地说了下去,“我知道要达成这个目标几乎是不可能的,这也就意味着,或许我永远都不会有能报答你的那一天。但是,请你谅解我,因为如果我不选择去复仇,我如今流浪于世就没有丝毫意义。请你允许我的不自量力,因为现在支撑着我的,只有仇恨而已了。”
“这究竟……”云绫华因为不了解具体的情况,始终没能加入到谈话之中。
“一个王朝的成员因为我和我父亲目击了他清理一个复兴者的过程,杀死了我的父母。附身在我身上的激龙魂灵让我在被杀死前变成了复兴者,因此凶手用进化抹去了我的记忆,准备让我在失去记忆之后,加入王朝。在被消除所有记忆之前,我逃走了。”查兰杰平静地回答了云绫华的问题。
云绫华将要问出口的问题也噎回了嘴里。
“我不会将受过二位帮助的事情透露出去,假如我失败了,你们也一定会平安无事。”
“去吧,查兰杰。”云绫华肯定地回答道,“你有复仇的权利,谁都不应当阻止你。”
“我实在无法表达我对你们的感谢,”查兰杰安祥地回答,“但现在,我们应当说再见了。我们应该向不同的方向前去了。虽然这很有可能是我们的永别,不过,希望我们能够永不相忘,可以吗?”
“一定。”我和云绫华不约而同地回答。
随后,在夕阳的斜照之下,我们分别了,在不知是否会交汇的命运道路上,走向我们各自的归宿。
第93章 辽西的雪国
“是丘布特,王朝军团长、阿普第团指挥官,丘布特?泰雷诺提坦。”上游从椅子上站起来,斩钉截铁地告诉我。
“也就是说,杀死了查兰杰的父母的,是王朝的高层。”我捂着额头叹道。
“没错。丘布特已经是一个足够恐怖的对手,更何况他的背后是王朝。这个复仇计划在一个普通指挥官面前就有可能夭折。”上游接着我的话讲了下去,“她讲的没错。你们很有可能就是永别了。”
我沉默地看着桌上的凹陷。
“她的事就先不管了。现在先说说你们的下一步计划吧。”上游终止了刚才的谈话,把手按在桌上,“准备怎么做?”
“去辽宁。那里有联盟的据点吗?”
上游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应该也是有的,不过只有几个。如果你们要准确定位云峯华的去向,最好是问在东北地区影响力最大的势力,也就是热河-燕辽自由邦。”
我等待着他的解释。
“简单来说,热河-燕辽自由邦是除去王朝和联盟之外成员数最多的组织,也是中国东北地区大部分据点的占有者。比起王朝和联盟,地盘不算大,但是钱确实够多,因为化石资源非常丰富的几个据点全部都在自由邦的手里。他们没有强力的战争机器,养着的部队主要也就是为了治安,对王朝和联盟的争权夺利也不感兴趣。如果云峯华曾经去到过辽宁,并且和某些复兴者有过接触,找自由邦的人应该能问出些什么。”上游顿了顿,“当然,他们不是做慈善的,别指望他们会痛快回答你,除非你给出相应的好处。”
“就算他们不知道也得要先付钱?”
“那倒不至于。不过,现在确实得先拿到钱。”
“为什么?”
“你既然要调查,那总得入境才行吧?入境可是真的得付钱的。”
……
上游说的没错。
看管边境的复兴者挎着步枪,例行公事似的指示索里安们上前搜了我们的身,随后要求我们上缴入境费用。
从外界进入自由邦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入境者将被剥夺复兴者的能力。也就是说,保持人类形态,不能召唤爪牙,不能召唤本体,也不能使用生存战略。机理至今还是未知的,原因或许是预防强大的复兴者进入自由邦领地以后闹事。同时,使用对话机的能力也受到了限制,只有在自由邦特许,或者处在专门的对话厅时才可以使用。
利伯拉将五人份的入境费上交,复兴者确认无误之后就放了行。
我们是从南雄传送过来的,不过传送到的地点不在据点中心,而是在边缘的检查站。
我们现在正在自由邦首府义县的范围内。
下一步的目标,则是进入义县建筑区,直接向自由邦的管理人员询问相关信息。
检查站外的畜栏里整齐排列着二十余头备了鞍的杨氏锦州龙,它们不是密林之中穿行的生命,而是属于索里安的一种,也是用碎片制造出来的。它们直接服从于自由邦复兴者的号令,不需要饮食饮水。在复兴者的随从部队里,除了恐龙人形式的索里安,总归还是有大量的动物索里安,它们被作为吃苦耐劳的役畜和可靠的战斗力。与复兴者的不同之处在于,索里安能够受到现实世界的伤害,因此在一段时间的使用之后总会有受损情况,那时就需要负责后勤的复兴者用碎片资源进行定时的检修。
在我们眼前的锦州龙被用作交通工具。
这些沉默的鸟脚亚目恐龙将载着我们,沿着兽道穿过早白垩纪广大的北方森林,去往义县之城。
夏季的义县并没有高的吓人的温度,这里的年均温度在10摄氏度上下,冬季这里则是银装素裹的雪国。银杏、针叶树与苏铁组成的大厦群遮挡住高远的天空,只有几缕阳光得以透过层层枝柯投射到地面,但凡阳光能照到的地方必然生长着茂盛的木贼与里海果。倒在地上的朽木之间留出了小小池塘的空间,那里是两栖动物的乐园。大河的滔滔声在森林的阻隔之外,冷冽的水域阻挡了鳄类的入侵,也因此成为离龙类的净土。除此之外,大量的鱼类、节肢动物、与龟鳖也游走于北方的河流之中。全世界已知最早的被子植物——辽宁古果,正默默无闻地独立在河边。如果我像翼龙一样能够飞翔,我就能看到义县的大地上浓烟滚滚的火山,这些喜怒无常的巨人时常将脚下的林莽变为中生代的庞贝古城。
近鸟类恐龙的啁啾与鸟鸣回荡在森林之中,但我暂时还没有看到那些恐龙的身影。
我们跟着利伯拉来到这里,第一原因是她要代表联盟来这里做一笔交易,第二原因就是我们要来问话。
我们的事放在其次,说我们是过来观光的其实也没错。
但云绫华显然没有那样的兴致。
有关她哥哥的事,我们没有告诉利伯拉。
利伯拉倾向于拒绝我们,不过当她把此事汇报给君王时,后者却同意了我们的一同前往,甚至没有太过问我们的目的是什么。
“安心带他们去吧。这一次不会有彭比纳来捣乱了。”这似乎就是君王的意思。
上游因为工地的活就没来,况且来了他也起不到保镖的作用。
至于埃雷拉,她的说法是:“上次也是这么说,上次也没有钱拿,上次就差点把命丢了,我才不要跟你们一起来啊!”
因此,现在骑着锦州龙向义县之城进发的,是利伯拉、我、云绫华、罗心莲和林海。其中罗心莲的情况还比较特殊——她化了妆、戴了美瞳和假发,并且在登记处时谎报了自己的本体物种。
为什么呢?
因为当时德加多克塔失窃事件以后,罗心莲曾经带着五万碎片经由自由邦逃跑,那时她上报的姓名是谷兰格尔?皮纳克。这一次再来,她似乎尽量避免被自由邦的复兴者认出来,因此宁可麻烦一些打扮自己,也要用罗心莲这个名字来登记。不过说实话,她的打扮还挺成功的,在街上碰到的时候我几乎认不出她来。
其他人都没什么特殊情况,除了我这个根正苗红的智人在登记处遇到登记员的再三确认以外,我们都顺利进入了自由邦。
“你们都选了什么科?”林海忽然开口问道,我观赏景色的视线就转回到他身上。
“全理,我要进奥赛班。”我答道。
“你应该真行吧。怎么说,你也是九班第一了。”这个回答似乎在林海意料之中。
“应该差不多。你们呢?”
“我和你一样。”云第一个回答。
“我是物化政,遗传太难学了,生物应该不适合我。”说到遗传,罗心莲的嘴嘟了起来,她的眼中隐隐透露出一股强烈的厌恶。
“我是物生地。化学太恶心了,受不了。”林海紧紧握着缰绳,担心从锦州龙背上摔下去。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因为一只长羽盗龙从路旁的的树上一跃而下,张开翅膀,优雅地滑翔。在锦州龙经过时,大群的昆虫从道路中长出的蕨类之中惊起,这吸引了一只来自灌丛之中的会鸟,它迅捷地扑向虫群,很快寻找到了自己的猎物。当它长着牙齿的喙夹着一只虫子,准备飞回灌丛之中的庇护所时,长羽盗龙如同一颗蓝黑色的流星,将它从空中掳走。两片沾血的断羽摇摇晃晃地飘落在林海的头顶上。
“我勒个……!”林海慌张地伸出手试图抵御来自未知方向的攻击,他的身子在锦州龙向后仰倒下来。
“喂……”利伯拉伸手揪住他的领子,把他稳在了锦州龙的背上。
“啊,谢谢。”
利伯拉屈起食指,弹掉了落在林海头上的羽毛,随意端详了一下他惊魂未定的面容,“别这么一惊一乍的。”
她似乎遗忘了自己贴在左耳边的对话机。
这句话引起对话机另一头复兴者的困惑。
“啊,不好意思,君王。刚才我是在和其他的复兴者说话。”利伯拉慌忙解释道,感觉到我们异样的目光以后,她又迅速恢复了镇定,“是的,请继续说,君王。”
“她从来这样吗?”林海对我低声问。
“大多数时候吧。”我摊了摊手。
我们的谈话进行到这里的时候,义县之城的城楼已经在森林外围的平地上若隐若现了。
……
从外观来看,义县之城是一座中式古城。
居住在城里的,是一百余名复兴者以及七万下辖的索里安。
作为一个中立据点,义县本身的军事色彩并不浓厚。街上来往的是穿着半现代式的汉服的索里安,带武器的数量较少,大多看起来只是平头百姓。屹立在城中央的是自由邦的首府建筑——北票阁。除了热河本地的复兴者之外,街上也不难见到外界的复兴者。这些复兴者或者归属于某个组织,或是独自游荡,总之,只要带够钱,义县是复兴者们旅游的不二选择。在夏季尤其如此。
第94章 阴谋诡计
我们将锦州龙们停在城门之外的驿站里,接受了索里安的搜身,随后进入城区。
一阵小提琴乐在义县清凉的空气中响起,感受到这编曲风格的特色以后,我、云和罗心莲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下眼色。
果不其然,绕过城里的第一栋房屋以后,那片空地上被复兴者们围得水泄不通。
站在台上,动作优雅地挥舞着指挥棒的,正是我们的朋友特里戈诺?泰曼。
如果不是那根指挥棒的话,我大概会认错她。因为她现在不处于复兴者状态,人类状态下穿着整洁的燕尾服的她显得有些陌生。观众们从矮到高排成三排,基本上已经把视线堵死了。我走到复兴者们的队列后面,从高个子复兴者们之间留出的空隙里看去,发现观众们围着的是一口水井。特里戈诺之前操纵的是海水,这次操纵的是井水,她让井水的声音演奏出小提琴的乐曲。
在这里,这应当是挺罕见的情景,所以才会围了这么多人。
我很想继续听一会,不过毕竟任务在先。
我们徒步穿行在砖石街道上,肆意张望街道两旁的店铺,或者陈列着纪念品,或者飘出醇厚的酒香,一位翼龙复兴者带领着一队北方翼龙从街道上空飞过,随后翼龙们分为两队,向不同的方向巡逻过去。
没有经过太长时间,我们抵达了北票阁下。
……
因为我们只问一个问题,耗费不了多少时间,所以利伯拉同意先让云绫华进去和自由邦委员交谈。
当云绫华走进办公室时,坐在办公桌后的是一位穿着栗褐色汉服、佩戴绒毛头饰的娇小复兴者,毛绒绒的大尾巴举在椅子后面,环状斑纹像一个个白色圈套在她的尾巴上。兢兢业业的自由邦管理人员成日都呆在这专门为她打造的小小办公室里,连所有的用具都是专门做成小一号的,这样,身高只有八十厘米左右的龙鸟才能安心自在地工作。
“您好,龙鸟小姐。”云绫华难免有些新奇地打量着办公室里精巧的迷你家具,同时也没有忘记向原始中华龙鸟的复兴者鞠躬。
“您好,特拉西克小姐,欢迎来到义县。”龙鸟也从椅子上站起来,向她行了一个拱手礼。这位复兴者虽然有正式的名字,普莱玛?西诺索罗普特莉丝,不过不喜欢人们这么称呼她。无论是办公桌上的名牌,还是她自己的自我介绍,从来都称呼自己龙鸟。
“很高兴见到您。为了不浪费您的时间,请允许我长话短说,”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怀疑,云绫华在请见的时候用的是特拉西克?西诺斯这个物种的音译名,“我们正在寻找一位半人复兴者,外观是男性,短发,深色皮肤,脸很瘦,下巴的胡子没有剃干净,个子大概是一米八左右,右手上有一个疤。现在请问,他是否曾经进入过自由邦?”
龙鸟抽出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名册,“请您告诉我这位复兴者到达的时间。”
“至少在去年的七月及以后。”
龙鸟纤细的手指快速翻动,以一种效率极高又不会损伤纸张的方式,将名册翻到了对应的时间,眯起眼睛,用手指一行行划过进入自由邦的人员的姓名,在半分钟的检阅之后,龙鸟摇了摇头,“很抱歉,我们并没有记录这样的复兴者。”
一直神色凝重的云绫华克制住自己,没有流露出失落的神色,“很感谢您的帮助。这样的咨询需要多少费用?”
“您不必交纳碎片。我们没能解决您的问题,无权向您索要报酬。”龙鸟不动声色地回答道,“除此之外,您是否还有需要解决的问题?”
“没有了。非常感谢。”
“那么,祝您在义县愉快,再会。”
“再会。”
……
云绫华走出办公室时的神色已经将答案告诉了我。
我还没问,云绫华已经失望地对我摇了摇头,见此,本来打算问些什么的林海和罗心莲也沉默了。
利伯拉扫了我们一眼,接下来她的任务是和龙鸟进行谈判。
我们的义县之行到此应当结束了。
利伯拉思量片刻,没有问及云绫华和龙鸟谈话的内容,只是问道:“现在你们准备走吗?”
“不。我们再逛一会吧,然后等你结束了一起走。”我这样回答。
虽然继续停留在义县显得毫无意义,我还是认为不应就这么轻率地离开。
“随意。”利伯拉答道,做了个手势表示明白,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请进。”龙鸟提高声音回应了敲门声。
“接下来怎么办?”我们一起从北票阁走出来的时候,罗心莲跟在我后面问。
“现在没有线索,我们什么也做不了。”我回答。
林海皱起眉头,一直沉默不语,绞尽脑汁地思考着。
“我觉得很重要的一点是确认她会不会有所隐瞒。”林海忽然低声说道。
罗心莲不解地歪了歪头,“什么?”
林海的语气变得肯定,“就是说,她有没有可能出于某种原因,对我们撒谎,而实际上云峯华哥是来过这里的。”
“我们也没有证据证明这是真的。”
“你说的没错。但是我们在外界的门卫那里都看到了,自由邦对于入境人员的登记是非常详细的,姓名、物种、所属组织、时间、入境的目的、经由传送门去往的地区以及肖像。所以,我认为我们需要亲自确认过名册。”林海坚持己见,他的这种态度说服了我。
“有道理。不过,如果你的假设是成立的,也就证明云哥的身份非同寻常,乃至于自由邦这样的中立组织都要隐瞒他曾经造访的事实。”
“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们要怎样才能看到名册呢?”我们的目光转向忧虑地发问的云绫华。
罗心莲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们去向龙鸟小姐请求怎么样?”
“可以试一试。不过成功的概率说实话,我觉得微乎其微。”林海摇了摇头。
“不过总归还得试。”我做了总结,“现在我们回去问一问吧。”
“但我们总得想出一个合适的方法,一上去就要求人家把名册交给我们肯定是不行的,自由邦原则上不允许向外来人员展示名册。”云绫华跟上我的脚步。
听罢,罗心莲的双眉锁到一起,“合适的方法……”
我们四人都在无言之中展开了思考,思维的急流在我们的脑海之中剧烈地碰撞、汇合。
最终,我的想法首先构成了一个相对可行的计划。
“莲,你当时偷完联盟的碎片以后,曾经有经过自由邦,你当时化名为谷兰格尔?皮纳克,对吧?”
“嗯,没错。当时联盟还没有开始通缉我,所以我有通过自由邦转到小城附近的据点。”
“而且联盟是不是对这件事进行了封锁,没有让其他势力了解这件事,还要求你也对外保密?”
“对呀。”罗心莲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对罗心莲的提问得到了让我满意的结果,随后,我转向了云绫华,“云,我有一个想法,可能存在一定风险,不过决定权在你。首先,我要问你一个问题,你真的决定,始终都不让任何势力了解云哥的事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们需要利伯拉的帮忙。先别着急,大家都凑过来,我给你们讲讲我有个什么计划。讲完以后,我们四个再投票决定,要不要请利伯拉入伙完成我们的计划。”
第95章 警与匪
“打扰了。”
“请进。”陌生的声音从门里传来,利伯拉推开门,走进北票阁的另一间办公室。
蓝色的长袍上有着黄色与白色的美观刺绣,跪坐在椅子上的小个子复兴者在利伯拉进入房间的时候,刚刚调整姿势,转回身子面对她。蓝色的头发编成总角,总角边则装饰着原始的羽毛。深褐色的大眼睛眨巴两下,随后就把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有何贵干?”北票阁委员之一,不慌不忙地在椅子上端正地坐好。虽然她的举动很快地恢复了官员的庄重,不过她毛茸茸的尾巴依旧不太听话地左摇右晃,长长的睫毛闪动在她明亮的眼睛上,暴露出小型猎手独有的机灵和狡诈。
这位委员的本体是巨型中华丽羽龙,不过就像龙鸟一样,她喜欢人们叫她丽羽,而不是吉嘉斯?西诺卡利。
“很抱歉我需要向您提出一个有些无礼的要求——我需要检阅名册,时间是一年前到现在。”
“可是我们名义上并不准许向外界展示名册的呀。”
“请您原谅,如今情况紧急。一位化名为谷兰格尔?皮纳克的复兴者,在德加多克塔加入联盟以后,杀死所有见证人,销毁了档案库中自己的资料,盗窃五万碎片以后,至今仍处在潜逃之中。如今,联盟还不知道谷兰格尔的长相,但是情报人员获悉,谷兰格尔曾经途径自由邦,因此请允许我检阅名册。”
“我们也可以替您检索这位谷兰格尔,您总不会相信我们会包庇一位破坏了联盟规则的罪犯吧?”
“自由邦的信用固然可靠,不过,情报人员认为谷兰格尔有可能在改变了姓名、变换了容貌以后,回到联盟内,并且联系了众多联盟成员成为她的同党。既然谷兰格尔能将自由邦作为偷运碎片的中转站,我们也就难免怀疑自由邦里存在着为数众多的同谋。在他们开始行动之前,我需要加快速度。”利伯拉弯下身凑近丽羽,“时间紧迫,不知丽羽小姐能不能有所通融?”
丽羽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拒绝,然后让其他委员和登记员过来帮自己的忙,但她又同时想到这一小时内所有的委员与登记员几乎都陷入了难以脱身的工作之中。她当然不会知道,利伯拉已经对在自由邦休假的联盟成员下达命令,让他们想出种种办法缠住北票阁的委员。
不过她也有些察觉利伯拉的言外之意。
“这……”丽羽犹豫地看了看利伯拉坚定的神色,忽然想起几分钟前她的同族龙鸟谈到的事。利伯拉来谈的生意是关于武器装备的,在战争的气氛逐渐浓郁的情况下,武器装备的重要性不言自明,然而大多数成员都是小型动物的自由邦难以高效制造大威力武器,因而也就难以保持自己的中立立场。如果能办成一件事让利伯拉在接下来的会议之中做出更多让步,得到来自联盟的更多装备,这毫无疑问是一门不错的生意。
作为联盟的高级指挥官,利伯拉担得起这个责任,谁都知道她是雷克斯的亲信。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年时间内的一叠名册,递给了利伯拉,而她自己则打开另一叠开始查询,此时云绫华正呆在楼上自己租的房间里,伏在地板上,放下手中的钻头,拿起刚才在自由邦的店铺买的望远镜,对准自己钻通的地板上的小孔,偷窥丽羽正在翻阅的名册,兽脚类本就优秀的视力配合望远镜的效果,让她可以辨认名册上的照片。去年的自由邦在检修之中,来的旅客比较少,因此如果云峯华曾经到访自由邦,和罗心莲到达的时间就不会差很多,页数也就会有一定差别。
利伯拉翻开名册便一目十行地扫了过去,在去年八月份的栏目里发现了自己的目标。
姓名:赛尼恩?西诺
物种:中国中国龙
所属组织:无
时间:202x年8月x日
入境目的:观光
去向:从出口离开自由邦,未知
至于照片,则与云绫华向自己展示的照片完全符合
这个西尼恩,就是云绫华的兄长,云峯华。
利伯拉的手指没有停下,迅如闪电地翻到下一年的四月份,在那里找到了化名谷兰格尔的罗心莲。
按照柯志仁的剧本,她大为惊讶地盯住罗心莲的照片,连续眨了两下眼睛,缓缓放下名册,戴着手套的右手在怒火之中攥紧,丽羽不安地留意着利伯拉的拳头,以及她阴沉的面色。
“我没想到,我真是没有想到。”利伯拉露出冰冷的笑容,“这个混账真是犯了一个再愚蠢没有的错误。请您现在对义县的所有治安人员下达命令,绝不要让罗心莲跑掉!”
丽羽的脑筋转的很快,在短暂的发愣以后,她就反应了过来:“等等,您的意思是……跟着您一起来的罗心莲小姐,就是谷兰格尔?”
“您的理解是正确的。”
“利伯拉!”林海一边喊着一边推门而入,“你看到罗心莲没有?你刚才进来的时候,她就……”
利伯拉的笑容消失了,她神色严峻地对着丽羽点了点头,“拜托您了。”
随后,她跟随着林海快步走出办公室,来到北票阁的廊道,丽羽坐在办公室里给治安人员下达命令的时候,也听到林海和利伯拉急促的脚步声沿着廊道远去,他们正在走廊里奔跑。
“她不见了?你最后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大概三分钟以前……”
与脚步声一同远去的是他们的声音。
……
我和云绫华看着林海和利伯拉在奔跑之中越过北票阁二楼的栏杆,落到地面上,准备去追罗心莲。
我装作一无所知地站在路边,露出疑惑的表情看着利伯拉和林海从我面前跑过。
在她经过时,对我做了三个手势。
是,八月份,不知道。
云峯华在去年八月份来回义县,去向不明。
我一时很感谢林海敢做出那样的设想,他从我面前跑过的时候,我们互相默契地笑了笑。
云绫华一直紧张的神色逐渐放松了下来,这让我很是宽慰。
接下来得解决罗心莲的问题。
在七八分钟以前,她就乘上了一辆锦州龙作为役畜的旅游观光车,去往森林地区,目的是躲开空中的翼龙巡逻队。小型翼龙和中型翼龙只是普通的侦察兵,然而大型翼龙却会携带载具,载具里搭载一挺微型的旋转机枪,还有一位小型兽脚类索里安,属于半人类的那种,作为机枪的操纵员。我们当然不能让罗心莲处在那种玩意的威胁之下,所以我们让她到茂密的森林中藏身,翼龙们无法从上方发现她,失去空中的侦查报告,地面上的巡逻队要发现她也得费不少功夫。
她将去往一个事先选定的地点,利伯拉会去往那个地方“抓”住她,洗掉她的妆,摘掉她的假发和美瞳,然后再带回城里。
剧情确实如此。
自由邦只知道英明神武的联盟大将利伯拉在森林之中捉住了叛匪谷兰格尔,然后押着她回到了义县城。
看热闹的人群里也包括了我和云绫华。
第96章 见不得人的交易
灰头土脸的罗心莲,双手铐着金属手铐,仍然如同困兽般尝试着反抗,时不时露出咬牙切齿的怒容。利伯拉就在两步之外,一个索里安用步枪指着罗心莲的后背,往城里走,复兴者们离开特里戈诺的音乐会,围在街道两侧,迎接归来的英雄,自由邦的巡逻队齐刷刷地跟在这两位优秀演员的背后,成为了利伯拉的陪衬。
熟悉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充满了不可思议:“天呐,怎么……这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我回过头一看,特里戈诺忧心忡忡地望着被逮捕的罗心莲,她的目光紧随着利伯拉干练的脚步。
“特里戈诺!”我赶忙低声喊道。
闻言,特里戈诺蓦然转头,惊讶地看向我:“柯先生,您居然在这里?”
我竖起食指堵在自己嘴唇前,示意她不要出声。
我们两个急忙挤过人群,快步走向人群外围的特里戈诺,带上不明所以的她向没人的地方走。
我们来到一处有荫蔽的小巷,在巷子口确认周围安全。
“二位这是……”
我语速飞快地开了腔:“特里戈诺,我就请你做一件事,千万别对他们说你认识罗心莲,也千万别向他们求情。我们现在是在演戏,等会我们慢慢解释。”
特里戈诺茫然不解地看着我,“演戏?”
“对不起,特里戈诺。”云绫华双手合十,“我们现在有一件急事,而且现在我们得去北票阁一趟,没有时间跟你解释。”
“这不算什么,”特里戈诺半是困惑,半是理解地点了点头,“我们可以一起去。”
我们三个在义县城的大街上一路小跑着往城中央的北票阁走去,恰巧赶上利伯拉带着罗心莲到达北票阁下,在那里等待的有包括龙鸟在内的九名义县委员,交头接耳的委员们有的不动声色,有的面带兴奋,迎向了刚刚游完街的利伯拉和罗心莲。
“非常感谢诸位的帮助。”利伯拉发力将罗心莲摁倒在地,飒爽地敬礼。
“能帮助联盟是我们的荣幸。”龙鸟依旧不动声色地行拱手礼,淡然的微笑浮现在她的脸上。
“请劳驾开放传送门,让我能将这个匪徒送交地狱溪法庭。”
“法庭?”罗心莲万念俱灰地念叨这个词汇,随后忽然笑起来,沙哑、绝望而讥嘲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就算上法庭,你们丢了的碎片也回不来了。你们的死敌现在正坐在卡玛卡玛安心享用你们的劳动成果呢!”
利伯拉冷眼俯视着罗心莲扭曲的笑容,“笑吧,好好珍视你还能笑的出来的时候吧。希望你在面对审查官的时候,还能拿得出这种乐观的精神。”
委员们旁观着联盟内部的锄奸活动,丽羽往前站了几步,仰视利伯拉的面孔,“那么,利伯拉阁下,有关装备的交易,就请……”她意味深长地停住了话头。
“毫无疑问。”利伯拉的回答是很痛快的。
心照不宣的默契仅仅维持一毫秒,就在二者之间谜一样地消失了。
利伯拉单只手将罗心莲从地上提起来,粗暴地押着她,走向北票阁后的传送门,在离开之前,再度转身向委员们敬礼,“再会,诸位。愿我们的友谊长久。”,而在传送门前,穿着黑色制服的索里安,早已从联盟的据点传送到这里,准备押送罗心莲去往地狱溪法庭了。与罗心莲一同去往法庭的还有其他的几名“重要嫌犯”。
“再会,利伯拉大人。”丽羽从容地向利伯拉行了拱手礼,笑容满面。
计划宣告结束了,虽然不太合理,但毕竟还是成功了。
让我比较安心的是,联盟用对待朋友的态度对待我们,同意在和自由邦的贸易中让步,还没有太多过问有关云峯华的事。君王将处理此事的权力全部交给利伯拉,利伯拉调动了处在自由邦的联盟成员,比较成功地演了戏。
事办完了,林海也回到了我们中间。
我们信任特里戈诺,因此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云峯华的事和我们的计划告诉了她。
“原来如此,”特里戈诺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所以诸位才会来到这里。”
“我们确认了云哥曾经来过的事实,也知道了自由邦在对我们隐瞒这件事,不过却不知道他的去向。现在我们准备想办法再套出一点有效的信息。”
“问问我怎么样?”
我们大惊失色地望向新的声音传出来的地方,自由邦委员丽羽费力地掀开小巷里的一块薄石板,出现在了我们眼前。
“嘿嘿,刚才的话我可都听到了!”丽羽奸猾地左右移了移脑袋,“诸位背着我们在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啊。”
“丽羽小姐……特里戈诺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个身高只有一米二的美颌龙科复兴者。
“我早就说利伯拉大人的举止有点不对劲了,没想到啊……”
我迅速收住惊讶,“丽羽小姐,能否为我们复述一遍,我们有什么计划?”
“当然,你们为了偷窥名册,叫上利伯拉大人来演了一出戏,坏了我们自由邦的规矩,作为惩罚……”
“那么能不能为我们解释一下,在我们问到有关云峯华的事情的时候,贵组织为什么选择隐瞒?”
“您和这位云峯华是什么关系呀?”
“他是我的哥哥。”云绫华毫不迟疑地回答,看来,她已经不打算将哥哥的嘱咐继续遵从下去了。已经看到了线索,她就将一直追寻下去。
“原来如此。”丽羽双手背在背后,微微点头,微笑。
林海尽力保持着冷静,不过激动还是让他的言辞显得有些失控:“我稍微提醒一下,我们是联盟的合伙人,随便动我们对自由邦来说是有危险的。而且您刚才选择将名册出示给利伯拉的行为违反了自由邦的规则,如果暴露出去,您也难免要遭到指控。更何况利伯拉和罗心莲现在已经不在你们的控制范围之内,如果我们遭遇危险,联盟就会全面展开对云峯华事件的调查,这应该也是你们不希望发生的。”
“林海。”我这样制止了他。
“抱歉。”
丽羽略带惊讶地听着林海的一连串分析,眨巴了两下眼睛:“您未免也太警惕了吧,谁说我要对你们动手了?我连个索里安也没带来,光凭我这小身板够干什么呀?”
“抱歉,那么您的意思是?”
“我知道了你们的小秘密,你们也知道了我的小秘密,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谁走脱了消息都不好过。所以,我就请诸位和我做一笔小交易,如果成了,我就把一些小秘密告诉给诸位,包括他可能的去向。”
“委员,您能向我们证明一下您说的是真话吗?”云绫华狐疑地看着小个子的复兴者。
“他的名字是云峯华,出生在199x年4月6日,来自中国x省小城,说话喜欢用这样一个句式:‘你说,如果……怎么样?’高中毕业以后他就进了工厂,遇到什么难题的时候,他喜欢露出这么一个表情……”说着,丽羽锁起眉头,把严峻、深沉的目光从眼中射出,半握拳的右手则贴在她的鼻尖下。
“是真的。”云绫华仅仅对我转告了这一句。
“那么,委员,请您提出您的要求吧。”
第97章 即兴表演
正午高悬的太阳,也没有让义县的森林变得太过炎热。
澄澈的河水旋出水面上星星点点的漩涡,盘绕在漩涡四周的是数目庞大的狼鳍鱼群。两只辽宁龙趴在水边的沙地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凌源潜龙正穿梭在茂密的水生植物之间,伸出利牙掠夺自己的猎物,满洲鳄与原白鲟游荡在在空旷的河心,寻找自己的伴侣,一对郝氏翼龙巡游在高远的晴空。
河边的郁葱的银杏之下,玲珑的复兴者正枕着自己尾巴上柔软的尾羽安睡。
一线从树枝间投下的阳光打在她的脸上,将她从沉睡之中唤醒。
千禧惶惑地揉了揉自己半睁半闭的眼睛,抬头望向上方的晴空。
之前好像有叫过一只尾羽龙到了时间就来叫醒自己的,结果好像没来?
那应该是被吃掉了吧。
千禧检查了一下身上的羽衣有没有沾染上什么脏东西,起身轻盈地来到河边,对着明镜般的河水审视自己的面容,将一根骨制的发簪插在发髻之中。
她对河水之中的自己露出笑容,彬彬有礼地拱手。
做完这一套动作以后,她不太满意地降了降自己的眉毛。
还是不够柔和,看起来还是充满了小贼的奸邪和精怪。
靠机会主义生存下去的小型掠食者很难有恭谦之气,即便如此,她还是打算日复一日地练习下去。
她站起身,默然无声地仰望了天空一会,忽然想要跳一小段舞。
虽然没有音乐,不过她还是想试试。
衣袂在空中轻柔地飘拂,腰肢跟随艺术的律动舞动,正当这个化身为中国鸟龙的半人复兴者开始了她的舞蹈,此时应景的乐声从前方的水面上飘来。
这当然给毫无准备的她带来了不小的惊讶,她的舞蹈动作僵硬地暂停下来,警惕的目光对准河面上的波光之间出现的高挑身影。黑发复兴者身着半燕尾服款式的泳衣,面带笑容,左手按在自己的胸口,风度翩翩地鞠躬示意。
千禧听说过这位复兴者的名字,来自英国的特里戈诺?泰曼,在流浪之中进入自由邦的指挥家。
“令人赏心悦目的舞姿,只可惜我打扰了您。”特里戈诺抱着歉意开口,她的声音如同和煦的风,让千禧听了放下了一些警惕。
因为需要满足特里戈诺演奏的需要,因此她还是被允许在自由邦河流中使用她的指挥棒的。当然,千禧也知道,只有在水里,特里戈诺的攻击才是有危险的。
“那作为赔礼,可否请你继续为我伴奏?”千禧练习了一下笑容,半开玩笑似的问道。她不知道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不过她明白应当是不够好的。刚刚开始笑,她就后悔了,感到自己不应当用这样生硬的表情让特里戈诺不自在。
出乎意料的是,特里戈诺彬彬有礼地举起指挥棒,挥出一个音符,“乐意效劳。顺便,您的笑容十分可爱。”
千禧愣了愣神,随后会心一笑。
鱼群与蓝色的音符穿行在一亿两千五百万年前的水域之中,在岸上随乐声起舞的,则是滑翔在古木之间的羽衣舞者。卷动的裾衬托出千禧纤细的腰身,轻盈的舞姿展现出最自然的喜乐。
千禧跟随着特里戈诺的节奏,在乐曲终了的时刻,垂下缝形眼,笑容甜美地行拱手礼的她,已经忘记了刚才水面映出的自己。
特里戈诺热烈地为她鼓掌,“感谢您屈尊为我展现您的舞姿。”
“哪里。”千禧羞涩地笑了笑,“我还得感谢你夸我呢。以前,我从来没让别人看过我跳舞,我总是害怕大家会笑我。”
“那么,是否已经到了应当返回义县之城的时候了呢?”
“……你的意思是……”
“您已经证明,您有通过舞蹈表演为自由邦服务的才能 ,那么为何不回到北票阁呢?”
千禧警觉起来,她试探着向河上的特里戈诺问道:“请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哦,是丽羽大人告诉我的……等等,千禧阁下,您要去哪?”
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刻,千禧回身钻进了树林之中,须臾失去了踪迹。
“发生什么事了?”此时此刻,我、云绫华和林海才从林间出来,和特里戈诺不知所措地对视。
“我不知道这算是……总之我提到了丽羽大人以后,她就离开了。”
“先别说那么多,快从河里上来吧。”云绫华站到河边对特里戈诺招手示意,“辛苦你了。”
作为海洋动物,呆在淡水里肯定不会舒服。
特里戈诺些许有些不甘心地抓住云绫华的手,拖着一身的水珠上了岸,“我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我就是按照丽羽大人的指示行动的。”
“那我想问题就是出在丽羽身上。”云绫华琢磨片刻以后说道,“她只告诉了我们,千禧曾经担任委员时犯了错误被解职,但没有告诉我们更多的隐情。为什么她要离开义县之城?”
“现在我们就该问问她。”林海提议道。
云绫华听从了我的建议,她幻化出对话机。
“喂,丽羽小姐。”
“怎么了,云小姐?”
“按照你的方案办完事以后,千禧小姐逃走了。”
“你们提到我了?”
“没错。”
“这样……恐怕,她是在记恨我吧。”丽羽感慨的声音从对话机另一头传来。
“为什么这么说?”
“你知道千禧是一个半人复兴者吗。她成为复兴者到现在只有三年的时间,我们接纳她加入自由邦,因为她的努力和热心,她在两年前成为了北票阁委员。在她的任期之内,自由邦对她的工作十分满意。直到一年以前,某个组织告知我们,他们怀疑一个名叫亚伦的反叛者正被保护在自由邦地界内,要求我们逮捕转交。我们调查以后发现,确实有这么一个复兴者,不过他的名字没有出现在名册上。那一天代行登记的是千禧,亚伦是她的朋友,所以她放过他没有登记,让他进入自由邦逃难。他只在自由邦里藏了半小时左右,千禧当时正在想办法帮他通过传送门转运到安全地带,但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事情暴露以后,千禧提出用自己三年的工资作为补偿,向那个组织赎买亚伦,但我们没有同意。
“我们看的出来那个组织的阵势是什么意思,他们派了一个军团长来,一口定了一个高价。这不是我们有办法拒绝的,我们当时只能在偷放亚伦和交出他中间选一个。十委员中九个都选了第二个,只有千禧一个选了第一个。我们赌不起,如果被发现我们包庇了亚伦,后果可能会非常严重。最后结果是交出亚伦,他们就离开了。我们没有怪罪千禧,不过她还是引咎辞职了,一直到现在,也不愿意回来。”
“你说的那个组织……是谁?”
“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云绫华挂断电话,缓缓遣散对话机,将情况转告给我们。
正是因为用对话机呼叫千禧时得不到回应,派索里安出来寻找又总是没有结果,才会叫我们这些外来人帮忙吧。
我们只知道了原因,却还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总之,我们应该先找到她。
“找到她还不够,我们得把北票阁那群委员叫来,至少我们得叫来丽羽,让她明白北票阁的态度才行。”林海用左手托住下巴。
“云,把她叫出来吧。”
云绫华用对话机拨打电话的时候,我考虑了一下对策。
拉着特里戈诺翻山越岭显然不现实,我先吩咐她回义县城去。剩下在这里的是我、林海和云绫华,我不打算请求索里安的帮助,我感觉这样反而会刺激到千禧。
然后,我们上山了。
第98章 最危险的一次经历
“第一步是要找到她,我没意见。但是问题是找到她以后应该怎么办,你觉得语言说服会不会有效?”林海走在我前面。
“我们恐怕得先找个方法阻止她再逃跑……恐怕她受伤很深,主要问题不是在于她犯的事有多重,是在于她有多反感北票阁。”我对这件事有些为难,处理人事关系从来不是我的长处。
“我觉得我们不能表现出我们是丽羽派来的,特里戈诺这么做就失败了。我们得想个什么办法稳住她,然后让丽羽自己来解释。”云绫华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拨开松树低垂的树枝。
“关键是用什么办法啊,小云。”
“这件事很难……我们这些游客到荒郊野岭来找她,本来就很可疑。”
“唉,真可真是……”林海抓着头发回答道。
随后是一段沉默,我眼盯着脚下的腐殖土,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有时我会与林海和云绫华交谈两句,更多时候我们都在保持沉默。
不知什么时候起,沉默的时间显得格外的长,我感觉到汗水顺着我的太阳穴往下落。我绕过一棵银杏,赫然发现银杏上留着三道巨大的抓痕,利爪扒去了树皮,露出里面白色的树干,看伤口表面新鲜的颜色,显然抓痕才刚留下不久。
食肉动物时常会用这种方法标记领地。
在义县,能留下这种痕迹的,只有义县的顶级掠食者,原角鼻龙科的华丽羽王龙。
“注意一下。”我开口提醒。
就算保持着人类的形态,复兴者也依旧是动物的神明,不会遭到攻击。只要我停留在林海和云绫华的身边,就会安全。
不过,我却并没有得到回应。
我环顾四周,发现周围的山林之中只有我一人,
我意识到自己走在最后,还忘记了时刻保持谈话是一个严重错误,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会不慎掉队。
“云,你在哪?”我立刻开始用精神声音呼叫云。但是没有回应,恐怕她远在三百米之外,我疏忽之中选了一条和他们完全不同的路,在错误之中渐行渐远。
因为被限制为人类形态,所以他们的感官也会变得不够灵敏,如果他们走远了就糟了。
就在这时,灭绝开始躁动了。
我抽出灭绝,它在我的手中化作了一个对话机,是云打来的。
我接通电话,环顾四周的灌丛,清脆的鸟鸣依旧环绕在树木之间,但一股寒意悄悄爬上我的后背。
“柯,你在哪?”云绫华几乎是对着对话机喊起来,她的焦急可想而知。
“我迷路了。”我压低声音回答。
“迷路了?”云虽然依旧急切,不过很配合地压低了声音。
在食肉动物的领地大声喧哗是很愚蠢的举动,如果在云和林海回来找到我以前,先被羽王龙察觉就完了。
“我发现了羽王龙标记领地的痕迹,所以我不敢随便出声。现在我会到一个开阔的地方,你先请打电话给北票阁,让他们派翼龙巡逻队来找我,我会到开阔地去,我们保持联络。”
“我马上去找你。”云绫华毅然决然地回答我。
虽说是要到开阔地去,但我现在真的没有胆量轻举妄动。
我真的很害怕遭到羽王龙的袭击。
一阵微风从林间刮过,我听到林叶的轻声细语,鸟叫虫鸣也依旧自顾自地在银杏树上响起,看起来一切都没有异样,但我隐约察觉到羽王龙穿行在林木之间的细微响动。我的心跳开始骤然加快,我不自觉地后退两步,后背碰到了银杏树,我的目光开始慌乱地在灌丛之间移动。
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无论情况怎么危险,我的周围总会有着复兴者朋友的陪同。
此时此刻,只有我孤身一人面对无声无形的掠食者。
“柯,你在吗?”
“我……我在。”我的嘴唇哆嗦起来,因为我分明看到了前面的松树之间,一头成年羽王龙晃动的尾尖。我想的没错,羽王龙,现在就在我的面前。
“咳咳。”我干咳两声,这样做的目的是表示我发现了它。这样的表示会引起它的警觉,它暂时不会离我太近。动物对于陌生的东西是既好奇又警惕的,我知道它一时半会不会发起攻击,它应该会围着我打量一段时间。
“柯,你现在是不是……”
“没错,请你继续说……”我这么回答,双腿开始剧烈地颤抖。
哪怕只有一截尾尖,我也知道这头羽王龙大概有多大的体型。
至少七米,我敢肯定。
它小心翼翼地从松树后探出吻部,动作轻微地偏向我这里,嗅了嗅,然后一点一点地露出它的脸,一直到它的眼睛展露出来。
我突然张开双臂,挥舞了一下,用扩大自己身形的动作吓住了羽王龙,它缩回了自己的脸。
几秒之后,同样的动作再次出现,羽王龙再次伸出它的脸,用金色的眼睛目不斜视地观察着我。
真大啊。
在网络上聊聊数据可以说“七米也不大,进不了十巨头”,现在那么一头七米的猛兽就站在自己面前,我都已经快要被吓疯了。
一吨半的大家伙啊,这可远远不是老虎狮子之类的能比的。
我竭力克制住自己的恐惧,用发抖的右腿狠狠跺了一下地面,又把羽王龙吓回去一点,不过这一次,它只缩回去半张脸。
而且这一次它马上又把脸伸出来了,除了脸,一起伸出来的还有它的脖子。它像看待一个玩具一样看着我,似乎对我的举动很感兴趣。它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人,一时不敢攻击,我必须在这段时间里表现的像是一个不容易攻击的目标,避免它把我当作猎物。
我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木,大力砸在银杏树干上。
这样的声音已经不足以吓住羽王龙了,它一点也不害怕,保持着平常速度让自己从树干后现身。
现在它好奇的应该是我为什么不跑,在它生活的世界里,没有不害怕它的动物。
它试探着向我走了两步,我疯狂地挥舞起手里的木棍,这简陋的武器倒暂时让它不敢再近前。我盯着它的眼睛,开始一步一步地后退,蹑手蹑脚地用脚跟试着背后的地形,要是摔倒了就完了。
羽王龙没有走开,也没有留在原地,它跟着我的脚步,缓缓地跟上来,而且它前进的速度比我后退的速度还快。
它是把我当成了一个猎物,想尝尝我黔驴技穷以后是什么味道。
“柯,你在吗?”云绫华恐慌而迫切地问道。
“我在,请你继续说,不要停下来,尽管说。”我这样讲完以后,把对话机冲着羽王龙脚前的土地扔了过去。
这个举动吓了羽王龙一跳,它肯定把对话机判定为我身体的一部分,它无法接受我能把自己的一块肉丢出来。
云绫华确实有在不停地说话,虽然我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距离隔得有些远,我听不清。不过对话机里的动静确实能吸引羽王龙的注意力,它开始低下头,聚精会神地盯着对话机看,侧过头去听对话机里发出的声音,最后是张开嘴尝试着咬。
趁着它被对话机吸引了注意力的时候,我吓软了的腿悄无声息地动起来,我一步三回头地往我来的路上走。
我不敢迈大步,也不敢开始跑,一旦它追上来,我就得死。
我只敢小步小步地走,这一切的目的只是争取时间,等云绫华和林海过来找到我。
我总是把自己当作神明的同伴,逐渐丧失了对大自然的敬畏,所以才会落得今天这样的下场。
现在,我只求身后的大家伙不要过早发现我是在耍它。
不幸的是,玩了一会以后,它就对对话机失去了兴趣。
它抬起头,把凌厉的目光指向我,它已经玩够了,现在它要把玩具变成零食。
它降低身体姿态,张开双爪,嘴缝将最前端的利牙对准我的脸孔,下一步,就是发起猛扑。
我僵在了原地,一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没有能力阻止羽王龙,我的思考就停止了。
面对绝对的力量优势就是如此无力,任由任何计谋也不能在目前的状况下让自己幸免于难。
第99章 喜欢教训的前委员
在羽王龙向我扑来的前一刻,一只小手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千禧沉默地站在我的身边,举起右手,将张开的掌心对准羽王龙的脸。
羽王龙的行动暂停了,它收起进攻的姿态,安宁地在原地趴伏下来。
“别担心,没事了。”千禧走上前,用她纤细的手轻轻抚摸羽王龙面部的粗大鳞片,回过头微笑着安抚我。
身高不到一米的千禧相形之下就像微不足道的小零食,即便如此,猛兽也已经被驯服。
我丢下手里的棍子,抬起瘫软的左手抹了抹头上的汗珠,“谢谢。”
“你没事就好。”千禧也松了口气,她的语气随即严厉起来,“你明明了解动物的习性,又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闯到它的领地上来?这样难道不是很危险吗?你有没有为你的父母和朋友考虑过,假如你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千禧抬起头严肃地教训着我,教训到一半,或许是感到自己气势不足,她居然理所当然地站到了羽王龙的头上,再叫羽王龙站起来,拿到一个比我更高的姿势,居高临下地继续批评起来。
“你不尊重生命的危害还不只在这里,假如你真在这里遭遇了羽王龙的袭击,自由邦要怎么为游客的遇害负责?难道这不会影响到自由邦的声誉和旅游业,给自由邦带来不为游客人身安全考虑的坏名声吗?
“明明生命那么可贵的东西,怎么能这么马马虎虎地糟蹋呢?在有那么多人活不下去的世界上,作为一个有着财力物力来支撑自己到自由邦旅游的人,你必须得承担对自己生命的责任啊!”
或许是想象力暂时束缚了千禧的说辞,她暂时停止了批评,双手抱臂,不满意地瞪着我苍白的脸,羽王龙听完她的说辞,一愣一愣地点头,这点头的动作瞬间让千禧失去了平衡,她从羽王龙的头顶滑跌下来。
我看不清她应对的表情,总之她在电光石火之间如同猫一样张开四肢朝下,虽然复兴者不会受伤,不过至少可以让她不必用狼狈的姿势着陆。
但是看到她跌下来的那一瞬间,我也难免条件反射似的做出反应,我的双手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
等到我们两个都从惊愕之中缓过来的时候,我的双手正托在千禧的腋下,她的分量很轻,虽然从外表上来看是一个等比例缩小的成年女孩,不过因为气囊和中空的骨骼,她比同等大小的哺乳动物更轻。
她就像一个孩子一样被我吊在空中。
我们在尴尬之中对视了片刻。
“柯……”云绫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扭头一看,云绫华正站在银杏树边。她的神色很难形容,硬要分析的话,就是五分的惊讶,三分的窘迫,一分的释然和一分的不知所措。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情绪,但我看不出来。
不过林海倒是特别坦率,他一反平时的沉郁,欣喜地跳上前来,“志仁,你没事啊!”
“你们两个怎么现在才来?”千禧看到我的两个朋友更是义正严辞,“柯先生,请你先把我放下来。”
“哦,好的。”
“云小姐和林先生对吗?”千禧在吃了一次亏以后,没有再选择站到高处去,她打了手势让羽王龙乖乖待在原地,气势十足地走向蒙蒙地点头的云绫华和林海。
“作为柯先生的朋友,你们拥有复兴者的力量,有力量就代表有责任,你们有着保护柯先生不落入险境的责任,但我并没有看到你们良好地履行了责任!你们不应该不走兽道上山,这样分明会带来分散和迷路的重大危险;你们不应该让柯先生走在最后,还没有时刻交谈保证无人掉队……”
“您说的是,我也很后悔这个错误。”云绫华悔恨交加地点头承认,“柯,对不起,我这么粗心大意。”
“是我太自大了。千禧小姐说的没错,我们都犯了错,所以以后我们都要多注意一些。”
“确实,同意。”林海连忙表示认同。
我们诚挚的认错态度似乎出乎她的意料,她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不过那些教训还是没有继续说出口,转变为羞涩的道歉:“其实只要柯先生平安无事就可以了,我不应该这样措辞粗鲁地唠叨,很对不起大家。”
她将拱在胸前的双手送了出来,“很高兴和各位见面,我是自由邦的居民,千禧?西诺尼多。”
“您的教训都说的在理,是我们欠缺考虑了。不过请允许我们坦诚相见吧,其实我们上山来,是来寻找您的。”
“我知道各位是来找我的。”千禧轻轻叹了口气,“是北票阁的请求吗?”
云绫华应声回答:“没错,我们是代表丽羽大人来请您回北票阁的,她已经将一切都告诉我们了。”
“有劳各位了。”
“您这是还不准备回去吗?”林海不太肯定地问道。
“其实我也知道我应该回去了,我也知道大家没有记恨我。”千禧神情复杂地注视着我们,她的手无意识地轻轻撩理着羽王龙短乱的夏毛,“我也知道,北票阁第十位委员的位置一直都是空着的,大家都在等着我回去。我其实并没有对大家的反应愤怒啊,我本来就知道,我们是保护不了亚伦的,无非只是让他多活一天和少活一天的区别而已。”
“那么,您不愿回去的原因是……”
千禧深邃的眼睛蒙上一层淡淡的迷离。
第100章 她的故事(1)
(千禧的叙述)
我是一个半人复兴者。
这个身份意味着,我既非完整的复兴者,也非完整的人类。我曾经有过名字,但如今我只能用千禧?西诺尼多来介绍我自己。没有钱,没有常识,没有关系,没有身份,甚至没有生命,在人类社会里,我是潜伏的异类。因为我残存的情感和人类的思维方式,在复兴者的世界里,我也总是遭到怀疑和否定。
就像很多半人复兴者曾经做过的一样,我开始了流浪。
我不知路在何方,不知今后的命运,我徒步穿过广阔到让人害怕的原野,越过荒无人烟的山岭。
在漫长的旅途之中,我也曾偶遇过几位同类,他们与我一样,在迷茫之中展开不知何时休止的旅途。其中一位,就是亚伦。
我们在篝火边相遇,偶然认识了彼此。
虽然也丢失了众多记忆,不过他仍然记得自己的名字是亚伦。
“我叫亚伦,忘了什么地方来的,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如果你也一样,要不我们一起?”
同样的境遇与内心的孤独让我和亚伦很快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依然日复一日地在偏远的荒野上穿行,不过有了朋友的陪伴,过去枯燥无味的流浪成为了别样的旅行。我开始喜爱周围的景致,开始留意每一条小溪里看见的鱼虾,每当亚伦想要捞起一些鱼虾的时候,我总是责备他不懂得尊重生命。“我只是捞起来看一看啊,不会吃掉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老是在河边点燃篝火,然后把小刀绑在木棍上做成鱼叉,故意在我面前做出贪婪的神色,假装要当着我的面抓鱼。
每当这时,我就会竭尽全力阻止他对河里的鱼下手。
我不要把它们架在篝火上烧,我们不需要进食,不是大自然的一份子,我们本来无权夺取生命。
我一急起来,亚伦就会软下去。他马上拆开鱼叉,好言好语地告诉我,他不会对鱼怎么样的,只是为了逗一逗我才这么做。
我喜爱与他一同坐在白桦林里,听风的语言。
我们乘着他的本体,在枯黄色的秋叶之间疾驰,用脚步丈量世界的尺寸。我嘲笑他的头发上结上的霜花,他会抓住我的脚,把我倒提在空中,两三下从我的头上抖下一堆霜。隆冬时节,我会与他共享银装素裹的寂寥森林,数着飘落的雪花,踏着封冻的土地,向未知的方向前进。雪花纷飞的严寒冬夜,我会在花一般的篝火边起舞,向他展现我曾经为人时的爱好和技巧。
冬季将要结束的时候,我们偶然来到了自由邦的门前。
得知自由邦是一个夹在联盟与王朝之间的中立组织以后,我们尝试着进入自由邦的土地。
那时我们连入境费也没有,第一笔费用,还是我们给义县操纵碎片提取机赚来的。
在我和亚伦还在摸索怎么使用碎片提取机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了龙鸟。
龙鸟审阅了那一天进入自由邦的名单,发现我的本体,千禧中国鸟龙,曾经就生活在巴列姆期到阿普第期的义县组。单单这一个身份,就足够我加入自由邦了。
龙鸟来到提取机所在的位置,找到了我们,告诉我们这个消息,我还没有说话,亚伦就抢先对着龙鸟道谢了。他很高兴我可以停止流浪,有了一个归宿,有很多友好的复兴者能陪伴我。有那么一瞬间,我是想拒绝的。我可以加入,但他的本体不来自燕辽生物群和热河生物群,自由邦没有必要收留他。
亚伦告诉我,他要继续走下去。
他要去寻找他的母亲。他只知道自己有一位母亲,不记得母亲的音容和名字。虽然成为复兴者这件事已经把他的存在从世界上抹去了,但他还是首先要去找到母亲,确保她的平安。
“千禧,你就留在这里吧,你已经不用再旅行了。还记得吗,你的梦想?”
我有一个梦想。我是半人复兴者,我可以理解人类与复兴者,可以调节人类与复兴者的矛盾,我可以为两者争取同等的权利,我可以避免人类和复兴者彼此充满敌意与不和,可以让人类与复兴者在同一张谈判桌上赢得友好与合作。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就不会再有半人复兴者丢失一切记忆,丧失亲情、友谊、家庭与爱,不会背井离乡,成为蒙昧孤独的流浪者。他们无需成为人类社会中潜藏的异类,也不必成为复兴者的世界中不纯净的可疑分子,他们不需要成为时代发展的牺牲品,就像曾经的我一样。
但首先,我要成为能够决定事务的一员。
“不,我可以跟着你一起走,我可以跟着你一起去找你妈妈,我……”
“千禧,你需要向上爬。爬到一定的高度,你才不会被山腰的雾迷住眼睛。成为委员,调查现状,找到我们变成复兴者的真相,想出一个实际的解决方法,是我们的责任,我暂时没有那么好的机会,但是你可以,现在我对探索真相是无能为力的,如果跟着我一起,你或许又会浪费很多不必要的时间。我会经常联系你的,别太想我哦。”
我送走了亚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边境之外,我还是哭了。
我不知道他究竟是否领会了我的心意。
他是否能察觉,过去可以光明正大地坐在他身边的我,何时开始羞于与他目光相对?
我无力阻止他,也无权阻止他,可我到底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而已。
我难免也会有自私的小念头,与我的理性冲突。
这或许就是那件事的预示了。
这样平缓的生活过了三年。
在三年的时间里,我成功融入了自由邦,龙鸟、丽羽还有大家,都成为了我的亲人。
在这段时间里,亚伦就像许诺的那样,时常通过对话机和我联络,时不时的,也会来到自由邦和我见面。当我们不会衰老的时候,时间的流逝格外难以注意。
正因为不重视时间的流逝,我与亚伦的情感才没有更进一步。
朦胧的爱慕始终若即若离地闪现在我的梦境之中,以至于我无法分清,我究竟是不是喜欢着他。
时间很快来到了那一天。
连我也不敢相信,那时出现在我眼前的复兴者,居然是亚伦。
爪牙的割伤让他面目全非,如果不是那双浸满了黑血的熟悉眼睛,我根本就认不出他来。
他倒在我的面前。
在我不知道的某个时候,他加入了王朝,之后又选择背叛。
在王朝的追杀之中,他来到了这里。
王朝在自己的领地封锁了他的通讯,此时此刻,他逃亡至此,只为了向我传达一个消息:
王朝是我们的敌人。
是王朝在制造半人复兴者,他们的目的是扩编自己的队伍,为战争做准备。他们发现进化的一项能力,是将游荡的魂灵直接导入人类的躯体制造复兴者。大多数情况下,能力都会成功,不过小部分的实验品会保留一些人类的意识,成为半人复兴者。他们仅仅从新制造的复兴者中挑选一批加入,控制大部分,就已经让自己的力量大大提升。
是王朝让我们失去了人类的身份,丧失了我们为人的根基。
我不经登记就带他进入了据点,紧绷的神经和巨大的担忧几乎要让我精神错乱。我避开其他索里安和复兴者,扶亚伦藏进了这一片森林,再自己回到义县之城。我竭尽全力地尝试寻找一个理由,能在没有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把亚伦从义县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他负了重伤,行动不便,我的力气又太小。
这个世界上,没有多少力量能让自由邦为之颤抖。
我们拥有着难以比拟的人力,我们拥有着充盈的参谋部,我们拥有着数不胜数的碎片,我们有信心让来犯者付出代价。
但王朝,却会让自由邦的委员陷入沉默。
作为贸易伙伴,王朝是绝对诚信,完全公正。
作为盟友,王朝担当得起所有同盟者的信任。
然而作为敌人,王朝是让人胆寒的。
除去联盟,没有任何组织有资格与王朝叫板。三百万训练有素的常备军,在所有据点的兵工厂中都首屈一指的强劲武器,以及经验丰富、严厉冷酷的指挥官。
很难说我当时的想法究竟是什么。这样明目张胆的包庇一旦查出,就会给自由邦和我自己带来巨大的灾难。而在那个时刻,我连想也没想,就把亚伦这颗炸弹从外部带入了自由邦,甚至没有通知我的同事。我明知计划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我也知道这么做对自由邦是忘恩负义的。
我……我没有资格对你们说教,我本来就只是一个罪不可赦的犯人。
在短短的半小时里,我一直尝试着鼓励亚伦,我说,你还没有找到你妈妈,你还没有成为一个名垂青史的男子汉,你怎么会死呢?
如果真的可以,为什么这半个小时没有永远持续下去?
我幻想了无数次奇迹能够降临,我幻想我们找到一个机会远走高飞;我们光荣的自由邦义正严辞地拒绝了王朝的请求,宣布在自由邦的地界由自由邦做主;我幻想了王朝的使者带着礼仪和恭谦来到自由邦,为伤害无辜向亚伦致以真诚的歉意。
千百种想法挤满了我的脑海,让亚伦活下去的强烈愿望占据了我的一切,让我绝望的思维病态地乐观起来。
不,我不相信,我绝不,绝不相信,这里就是亚伦的终结。
但是亚伦他……他只是笑了笑,他的脸伤成那样,我根本就分辨不出来他的笑容,但是我知道他在笑,他……
“把我埋在高高的山岗,再插上一朵美丽的花。
每当人们从这里走过,都说多么美丽的花。”
我终于抑制不住我的痛苦,我扑倒在他的怀中,一直哭到没有力气再哭,“我不要……你不要死,我求求你……”
他只是抱着我,摸我的头,“我就是害怕这一点,才一直没有告诉你我选的路啊。”
王朝的使者已经来了。
来到我们面前的不是奇迹,是残酷的命运。
第101章 她的故事(2)
找到我的是丽羽。
知道我干了些什么以后,丽羽,一直把我视作姐妹的丽羽,一言不发地走上来,她的手全力扇在我的脸上。
我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千禧,你隐瞒登记的事情就算这么一笔勾销。现在到北票阁来,我们讨论一下这件事。”就算事情已经达到了这种地步,丽羽的态度还是显得十分冷静。
“丽羽,”我从袖子里倒出三年来我积攒的所有碎片,“我所有的碎片都在这里,求求你……”
“千禧,”丽羽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搞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亚伦先生,请原谅我们不得不控制你。”
拿着步枪的索里安从树林里现身,调转枪口对准亚伦。
“给你们添麻烦了,对不起。”亚伦的声音已经很微弱,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他送回义县之城,在处理结果出来之前,他需要活着。
选票的结果,你们也知道。
只有我投了反对票。
一直等到我在会议桌前独自站起来,举起手来投反对票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到底是一个多么软弱无能的人。我拼尽全力想让自己显得英勇无畏,想逼迫自己表现出已经不顾一切的模样,结果在我站起来的时候,砸在会议桌上的不是我倔强的手掌,是泪水。大滴大滴,沉重的黑色眼泪。
“我反对。”我甚至顾不上窘迫,我只是从哽住的喉咙里憋出了这句话。
我何尝不知我的行为有多么愚蠢,幼稚,卑鄙下流,恬不知耻。
但我还是没能让自己不这么做,我不能不用唯一可能的方式,拼尽一切去保护我的爱恋之人。
委员们沉默着,没有任何人愤怒地呵斥,也没有任何人刻薄地讽刺。大家只是沉默地坐在椅子上,看着我可笑的尝试,想着用什么办法能够减小对我和自由邦的损失。
在我们的投票进行的时候,王朝的大炮一直都准备轰破我们的结界。
最后,龙鸟还是上台宣布,我们要交出亚伦。
只是有一个条件。
让对亚伦的处决在自由邦境内进行,龙鸟本人会在一边观看。
你知道这样的反叛者被逮捕之后会发生什么吗?
酷刑。因为复兴者的身体可以自愈,用各种各样残害身体的刑罚都不会致死,因此这样的酷刑有可能会一遍又一遍使用,一直用到反叛者招认一切。
我们不想让亚伦忍受那样的痛苦。
那一天,登记处的轮值委员实际上是龙鸟,只是暂时由我代行。
龙鸟对王朝的使者宣布,放任亚伦入境的是她。她并不知道亚伦背叛的是王朝,她只是听闻亚伦正在遭遇追杀,所以才发了善心。我明白她的意图是保护我,但我不明白究竟是哪一层关系会让王朝同意她的请求。
因此虽然她同意交出亚伦,但王朝方面必须只派出一位使者,进入自由邦对亚伦进行尽量不痛苦的处决,否则自由邦将否决王朝的要求。
追捕行动的负责人,王朝监察官,罗斯?马普,同意了这个要求。
奇迹最终没能出现。
那一天下着大雪。
我们的索里安列队站在路边,经受着从天而降的鹅毛大雪,封冻的树上垂着锐利的冰棱。龙鸟的身影在大学之中变得特别细弱,狂风和暴雪让她的影子变得飘忽不定。
罗斯手握军刀,踏着长筒靴,从城门外走来。
大雪让她消隐在冬景之中,白色的军装就要给我的心带来死亡。
那时,亚伦正被反捆着双手,平静地站在义县中央的广场上。
罗斯的步伐就像机械一样精准,她的面容被冰雪覆盖,她的一举一动也像冰雪一样冰冷。她站在亚伦的面前,单马尾在风雪之中不住飘摆。
我没有勇气再看下去,我关上窗户,疯狂地撕咬我的右手,让我的血堵住我的失声痛哭。
“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这是罗斯在自由邦说的第一句话。她的声音透过窗纸进入我的耳中。没有恼怒,没有兴奋,也没有分毫质问的口气。她就像一个态度冷淡的服务员一样询问,问的时候轻轻甩掉落在刀上的雪。
“事情是我犯的,和自由邦的所有人都没有关系。砍我头的时候,不要让我的膝盖碰地,在你的面前,我要站着死。就这些了,动手吧,监察官。”
“我明白了。”
风雪的吼叫之中掠过一声难以察觉的劈砍声,黑血和头颅落在雪地上的声音非常细微,以至于我怀疑我是否幻听了。
“感谢您的帮助。”罗斯就像一座精确的机器,礼貌却冷漠地对龙鸟敬礼,这是她在自由邦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就像来时一样,默不作声地离开,消失在冬雪之中。
就这样,我和亚伦永别了。
我们和真正的复兴者不一样,我们半是人类,半是复兴者。当复兴者的魂灵遭到放逐时,它们并没有死去。在久远将来的某一天,它们找到新的躯体以后,就会再度复生。但当我们的躯体遭遇了毁灭的时候,我们魂灵中人类的部分就会消散。就是说,我们真的会死。
大家没有惩治我,没有撤除我的委员职位,甚至都没有谴责过我。
但我已经没有勇气再踏入北票阁的办公室了。
复兴者与复兴者之间存在冲突,复兴者与人类之间也存在冲突。有时这样的冲突激烈到只有暴力才得以解决,巨大到一个小小的委员根本无能为力。在现在灰暗的岁月里,我有时还会想起我曾经的梦想。
梦想在迈出第一步以后就破碎了。
我没有能力扞卫人类的利益,新的半人复兴者依然在王朝的操纵之下不断地出现,不断踏上与我相同的命运,孤独的旅者依然游荡在荒野之上。我甚至连自己的爱人都没能守护。他托付我担任一位委员为我的梦想效力,但我却用最愚蠢的方式亵渎了这个职位,背叛了自由邦的信任和期望。
我辞职并不是因为我对大家的恨。
我是憎恨我自己的矛盾。
如果未来再出现一次这样的情况,如果我应当守护的原则和冰冷的现实再起了冲突,那时我真的有能力……不,有勇气去为利益的平衡而战吗。我至今仍然没有找到答案。我找不到我的立场,我不配做一个委员。
就像今天,我没有勇气把亚伦拼死揭露的消息传达给人类社会的大众,而是只敢这样偷偷摸摸地告诉你们一样。
第102章 那一天的行动是怎样收尾的
“我能告诉各位的就是这些。”千禧文静地拱手,“请诸位告诉丽羽,我没有记恨北票阁,只是我暂时没办法接受自己回去,请再给我一些时间考虑。就这些,感谢各位。”
丽羽的条件是帮忙找到千禧,请她回到义县之城,就这一点来说,我们是失败了。
云绫华无言地咬着自己的下唇,我了解她的心情。她是在自责,今天她没能为寻找哥哥做出什么贡献。
我与林海也都没能说出什么。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获得了一些意义重大的信息。
确实是王朝在制造半人复兴者。
作为实力最强大的组织,王朝却依旧在扩大自己的实力,加之先前感觉到的蛛丝马迹,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那就是王朝正在为一场大规模战争做准备。
正因为这个原因,联盟才愿意向处于阴影之下的自由邦提供重武器,主动帮助自由邦脱离富有而虚弱的现状。除去经济贸易的缘由之外,他们还可能正在形成防卫王朝的统一战线。
没错,现在就连我也能感觉到,战争的氛围正在逐渐浓厚起来。
似乎是应和我的猜想,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越过山头向我们袭来,远在千米之外的重型火炮悍然开火,一颗重磅炮弹在我们视野中的石头山脊上爆破。
“别担心,那是我们的炮。”熟悉的声音从我们身后传来,转头看去,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丽羽。
“丽羽?”千禧茫然地低声呢喃道,与此同时,她已经摆出将要逃跑的动作。
“千禧,别跑了。我们来谈一谈吧。”
千禧低头沉默片刻。
“你很奇怪吗,我们明明没有这种威力的武器,对吧。”
千禧点了点头:“嗯。”
“十分钟以前它是联盟的东西,不过现在,它是我们的了。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但我们自由邦的原则不是……”千禧急切地申辩道。
“亚伦为什么会死,你明白吗?”
“……”
“你是自由邦的委员,你明明有权力接纳进入自由邦的流亡者,为什么你不得不隐瞒登记?明明亚伦在我们的地界没有犯罪,为什么他会在我们自由邦遭到处决?为什么在我们的土地上,我们无权决定一个复兴者的命运,只能向他们妥协?这些,你都明白吗?”丽羽一边走一边问,一直走到千禧的面前。
“因为……我们是弱者。”
“对,我们是弱者。我们的体格太小,装备太轻,我们拉不出百万的军队,没有重型的武器,相形之下我们就是弱者。弱者没有资格上谈判桌,有实力才有尊严。复兴者的世界不会因为我们没有生命就变得和睦温馨,我们生前的弱肉强食、优胜劣汰现在还在延续,而且因为有了组织,有了纪律,有了智慧和思考变得更加激烈。所以我们要有武器,要有军队,这样才能帮你实现你的梦想,才能保护像亚伦那样的人,明白吗?”
千禧惊讶地看着丽羽毅然的神色,“你……”
“哎呀,”丽羽突然转换了表情,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们搞来武器可不是为了你实现梦想哦,只是我们自由邦的利益恰好和你的梦想重叠了而已,不要自作多情啦,嘿嘿……”
她似乎想到什么似的,稍微往后退了几步,半蹲下身,让自己的脸和千禧的肩膀一样高,“还生气吗?要不要扇我一巴掌解解恨……哦,两巴掌也行,我保证不还手,好不好?”
千禧的发丝遮挡住她的眼睛,她缓缓举起右手,丽羽看到她愿意动手还十分高兴,她连忙调整角度,让千禧的巴掌可以最省力地甩在她脸上。
但是,在她仔细调整好角度以后,迎接的不是辛辣的耳光。千禧的双手猛然环抱在她的脖子上,她的脸深埋在丽羽的胸前,拼命压抑的哭声终究还是迸发而出。
丽羽愣了愣神,伸出手,轻轻抱住千禧,手掌轻轻拍打她的背部,“让你受委屈了。”
……
水井边的场地上依旧水泄不通,外来的着名音乐家特里戈诺轻轻挥舞指挥棒,悦耳的音乐徜徉在义县之城,在自由邦居民的呼声之下,重新担任委员的千禧羞涩地站上台,开始了她的舞蹈。
义县首席委员龙鸟站在窗边,沉默地注视特里戈诺与千禧的舞蹈。
“你就高兴一点嘛,龙鸟,你看千禧都回来了。”
“我很高兴。”
“那你能不能稍微表现一下呀?”
“我有在表现。只是你的喜悦太强烈了,丽羽。也许是因为千禧回来以后,你又可以厚颜无耻地爬上她的床去咬她的腿了吧。”龙鸟摇了摇毛茸茸的尾巴,轻笑着用尾尖戳戳丽羽的脸。
“不要说成这样嘛。你也知道,我的最后一餐就是一只中国鸟龙的腿,我看到千禧真的很难克制住的啦。”丽羽调皮地蹭了蹭龙鸟的尾巴。
“你告诉了他们吗?”龙鸟忽然转换了话题,她的右手触在窗框上。
“什么?”
“你有没有把云峯华的去向告诉他的妹妹。”
“我只是告诉他们,去马蹄铁峡谷看一看。”
……
“利姐。”
“……”
“呃……利姐?”罗心莲担忧地轻声向沉默的利伯拉问道。
“怎么?”利伯拉如梦初醒地应道。
“我们演的没问题吗?”
“我想应该没有。”
“啊,那太好了!”罗心莲长出了一口气,欢欣地叫道,“我还以为我们会被识破的呢!”
“如果没有君王的话,确实会失败。倒不如说,那个委员已经看出来些什么了,不过因为生意才没有戳穿。”利伯拉倚靠着城垛,环抱起双臂,把目光投向冥河殿之下广大的沼泽森林。
“多亏了君王我们才能成功啊。”罗心莲感叹道。
“今天的事情不能外传,你明白吧。”
“保证不泄露秘密!”罗心莲认真地敬礼,利伯拉看着她的圆脸,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上面的肉。
罗心莲羞涩的笑容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消去,就再度挺胸,咔哒一声立正,右手迅速举至右眉侧,“下午好,指挥官!”
利伯拉闻声回望,沐浴在夕阳之中的萨科法正保持敬礼姿势,微笑着,步履平稳地前来。
“萨科法!”利伯拉自然而然地欣然呼唤姐妹的名字。
不过萨科法的回应并不是亲切的拥抱和亲吻,是端庄的军礼,“利伯拉。”
利伯拉猛然想到自己要在罗心莲面前保持形象,迅速调整姿态,不动声色地敬礼。
“我听说了你们的行动,你们表现的都很好。”萨科法微笑着站住脚,毫不吝惜赞扬之词。
“谢谢您,指挥官!”兴奋的罗心莲不小心忽略了利伯拉脸上出现的红晕。
“犯不上用敬语,我不习惯。”萨科法摇摇头,“我认为你的表现抵得上一千碎片,所以你可以不用那么拘束。现在你是联盟的准入成员,不是什么罪犯。”
“太感谢了,指挥官!”
“叫我名字就好。”萨科法无奈地笑笑,“虽然很想继续聊聊,不过现在我得回马蹄铁峡谷一趟,有空再说吧。再见了,罗,利伯拉。”
“再见。”
与两人擦肩而过后,萨科法收起温和的笑容,转变为不可忤逆的决绝和冷峻,健步如飞而步伐平稳地背向二人前行,走向那发着光的传送门。
第103章 逮捕
正午时分,当阳光在海面上投下粼粼波光的时刻,一位驻扎在马蹄铁峡谷的复兴者,骑着联盟制造的似鸸鹋龙坐骑,向该据点的首府行进。
这个刻苦耐劳的复兴者在几个月前加入了联盟,在几个月的联盟生活中他的表现一直不错,或许他有机会很快晋升首席后勤官。
他与同事们的交情不深,马蹄铁峡谷的成员们几乎没有一位能称得上是他的好友。其中一个原因应当是因为他半人复兴者的身份,使得他与同事互相之间都存在着些许猜忌。他缓缓融入了马蹄铁峡谷,找到了合适自己的位置。谁也不厌恶他,同时谁也不亲近他,他似乎只需要同事们承认自己的存在。
他更喜爱独自停留在一个碎片开采营地,与索里安们还有自己的本体作伴。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突然被叫往首府令他略有不悦。
不过发出指令的是马蹄铁峡谷的首席指挥官,也是君王麾下的亲信,所以他也不得不前往了。
似鸸鹋龙在道路上飞速奔驰片刻,首府的房顶已经出现在他的视野范围之内。
他扫了一眼路边正在训练的索里安部队。
此起彼伏的步枪齐射声伴随着升上半空的枪口烟雾,期间还夹杂着几声中型或重型火炮的吼叫。身披黑色重甲的始三角龙背负着轻型金属碉堡,旋转机枪的枪管对准山坡上的标靶。他还见到了原野上排成菱形队列极速推进的艾伯塔龙骑兵队,这些高速的队伍执行巡逻和突击的任务,领导他们的就是该据点的首席指挥官,萨科法?艾伯塔。
接下来,他就要见到她了。
……
他把似鸸鹋龙停在了首府旁的畜栏里。
马蹄铁峡谷的首府从外观上来看平平无奇,既没有华美的塔楼也没有奇丽的装饰,只有灰黑色的岩石。
看护铁门的步枪手挎起步枪,整齐地对他敬礼。
他略微致意,随后踏进了首府。
在光线昏暗的楼道里快步而上,他很快来到萨科法的门前,不假思索地敲了门。
“请进。”
“向您致敬,指挥官。”
萨科法没有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她本来站在窗边,如今则不紧不慢地向他走来。他想象出她站在窗户边,紧盯着自己的举动,一直等到自己进入首府的样子。她的严肃神色让他意识到接下来将要发生些什么。
“客套话就说到这里,布拉奇。接下来,我需要你回答我的问题。首先,你和云峯华,也就是西尼恩?西诺是什么关系?”萨科法锐利的目光锁定在他的身上,平稳的语调并没有消减盘问的气势。
布拉奇的眉头轻轻压下一点,“抱歉,指挥官,能否请您再说一遍那个复兴者的名字?”
“西尼恩?西诺。我们调查出你和此人存在联系。”
“我不认识他。”布拉奇断然摇头,“我不认识什么西尼恩。”
“如果你嫌这个名字太过陌生,”萨科法目不斜视地盯着他的眼睛,“那或许,云峯华这个名字会更让你熟悉。”
布拉奇毫不迟疑地摇头,“恕我直言,指挥官,这样逼问有些可笑。”
“是吗?”萨科法轻轻一笑,她的目光冰冷下来,“那么1月20日,你加入联盟之前,在y市x路的45号楼下和云峯华谈话的事,也是不存在的了?”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指挥官。”
萨科法一点也不急切,“谈话之后他要求你潜伏在联盟内部,对联盟的成员察言观色,了解联盟目前态度的事,你也不打算承认,对吗?”
“……”
“布拉奇?阿利诺赛拉。我说这么多不是在向你乞求一个答案,”萨科法提高了声音,“我是在给你时间考虑。”
布拉奇的眼睛放射出与头上尖角相同的寒光。
五头艾伯塔龙的头部闪现在萨科法的身侧,虎视眈眈地对准布拉奇,整齐地咧开自己的嘴,亮出满口军刀状利齿。
剑拔弩张的气氛转瞬之间就将要燃烧起来。
一滴虚汗从布拉奇的额角落下,萨科法用完全的冷漠隐藏起凶暴,她甚至没有做出预备的动作,只是蓄力站在原地,将她的双手缓缓从大衣口袋掏出。金色的眼眸中已经装满了劲爆的火药,一旦他胆敢有所行动,战斗的烈火就会毫不犹豫地将他燃烧成炭灰。
“准备动武的话,最好估量一下自己的实力,布拉奇。”萨科法略微收缩起姿态,将她的腰弯下一些,用看待猎物的目光紧盯着布拉奇。
“您误会我了。”
“但你还没有回答问题。你到底是什么人,和云峯华又是什么关系?”萨科法的语气有了一丝丝平缓,然而她在谈话中的地位却显得更加高高在上。
“他是我的一个朋友。”布拉奇咽下一口口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仅此而已吗?”萨科法一字一句地问,一头艾伯塔龙完整的身形显现出来,它蓄势待发地向前走出一步。
布拉奇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整齐的枪栓拉动声从他背后传来。
步枪手们正站在他的背后。
萨科法的眼睛正在对他说话,那句话的含义不需要语言也足够领会。
布拉奇感到一阵深深的寒意。
“请您放松一些,不要把我卡死,我这就把情况告诉您。”
五头艾伯塔龙的头颅在空中消散了,骨制的杠杆式步枪牢牢握在黑色手套里,萨科法没有走近他,只是斜了斜枪口,指向办公室里的座椅。
“这……”
“让你坐着已经足够放松了。”萨科法冷淡地打断了布拉奇的话,后者见状也只得在椅子上坐下。
嫌犯僵硬地坐在椅子上,指挥官则像一尊端枪的站立石像。
“云峯华先生确实算是我的一位朋友,不过同时,也是上下级的关系。”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想要做些什么?”
“如您所见,我们是半人复兴者。也如同联盟怀疑的那样,是王朝用进化制造了复兴者。只是其中没能完全消除人类成分的残次品,就成为了我们。我们的目的有两个,第一,恢复人类的身份,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反对王朝继续制造复兴者。”
“你假意加入联盟有什么目的?”
“联盟的调查很准确。我们的目的确实是调查联盟的态度。我们在评估和联盟组成同盟的可能性,只是因为半人和复兴者之间存在的差异,所以我们暂时不准备直接公开我们的存在。”
“如果说建立同盟,我们彼此之间能带来什么?”
“我们需要兵力和武器,而你们或许需要王朝的情报。我们的组织在王朝也还有着许多潜伏人员。”
“你们的组织现在有多少人?”
“不确定。因为王朝正在追查我们,所以许多人员的身份对于组织内其他人是保密的。我们暂时无法确定人员数量究竟是多少。”
“有没有独立据点?”
“王朝中高层有几位成员是我们的人,我们借此掌握了几个据点。如果有必要,这几个据点可以脱离王朝。”
“联盟中还有多少人是你们那边的?”
“这一点我不清楚。”
“你知道的东西太少。既然你是云峯华的部下,那么现在就请你联系他,我们联盟准备了解情况之后再做决断。”
“指挥官,恕我无法办到这件事。”
“你没有拒绝的资格。”
“察觉我们的行动以后,王朝进行了内部的清洗,我们的队伍遭到了损失。出于种种原因,云现在无法与您见面。”
“你还没办法证明你说的是实话。如果云峯华不行,那就请你再叫一位负责人。”
“我同意。”
萨科法用枪指着布拉奇,等到一个索里安走上前来为他戴上手铐,才放下平举的枪,“现在,你也没办法证明你说的是实话。在情况弄清楚之前,我得关你一段时间禁闭。现在告诉我怎么联系你的上级。”
“明白,指挥官。”布拉奇的举动镇定自若,随后就告诉了萨科法。
他转身的时刻,有人给萨科法打来电话。萨科法幻化出对话机,凑到耳边听了片刻。
不知是不是幻听,布拉奇依稀听到萨科法的一句嘟囔:“来得真够快的。”
他没有时间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总之,索里安们押着他,走向了首府中的监禁室。
……
第104章 短暂的会面
我与云绫华骑在中国龙背上,跟随希利向马蹄铁峡谷首府进发。
我们眼中的世界是滨海的温暖低地平原,时间是马斯特里赫特期,在这片万物欣欣向荣的土地上,看不出陨石的阴影。两百万年后,名为希克苏鲁伯的小行星会在尤卡坦半岛轰击地球,将恐龙王朝和中生代一并粉碎。
“你们是来找人的?”希利飞速旋转手里的左轮手枪。刚才他给萨科法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们来了。
“没错。”我回答道。
“找谁呀?”希利不怀好意地笑着弯下腰问道。
“你有必要知道吗?”我有些嫌恶地瞥了眼希利的那张笑脸。拜他三番五次的造访所赐,我现在已经跟他熟到了会产生厌烦的地步。
“我们是要问萨科法大人。”云绫华有些惶恐地解释道,同时有些责备地看了看我。
我知道她的意思,毕竟我们是在别人的地盘上,求人办事不应该用这种态度。
不过希利的存在倒是比较特殊的。他苏醒的时间似乎很早,据说参加过化石战争,虽然身为指挥官,不过休假的时间格外的长,在联盟的各个领地都能见到他的踪影。
比如现在就无法解释为什么他会在马蹄铁峡谷给我们带路,而不是在他的辖地科特兰训练部队。
他的态度也不代表联盟的态度,他的大多数同事对他都不讨厌,只是单纯的烦。
灰色的石头建筑物出现在我们眼前。粗陋的外观几乎让我把它当作一栋赫鲁晓夫楼,马蹄铁峡谷的干部们工作的地方就是这样的。与此同时,一支两万索里安的部队常驻在马蹄铁峡谷的郊野之中,几乎每日都保持着高度训练。
我们走近首府的时候,正看到一队穿着卫兵制服的索里安押运着什么人,从首府的大门走出来,沿着墙走向我不知道的方向。
我们遣散了本体,进入建筑物。
一楼大厅中有两位鸭嘴龙科的复兴者站在柱子旁边窃窃私语,在我们走进去的那一瞬间就停下了,只是还时不时用奇怪的目光看向门外。
我们走向咨询处,坐在那里的是一只长羽毛的驰龙科复兴者。
“您好,我们想见这里的一位复兴者,名叫布拉奇?阿利诺赛拉,是小脸无鼻角龙的复兴者。”云绫华请求道。
不苟言笑的复兴者迟疑了片刻,“您或许应该上楼去找指挥官。”
“喂~~!萨科法,你听到了吗?”希利毫无征兆地大声吆喝了一句,引得大厅里的复兴者们都侧目而视。
“希利,你这样也……”
我还没来得及完成吐槽,一只纤细的亚成年艾伯塔龙就奔驰过二楼的廊道,三两步跨下台阶,来到我们眼前,从嗓子里发出一声粗重的低吼。
“这就对了嘛。”希利笑容满面地抚摸艾伯塔龙鼻骨上附着的角质,引得后者恼怒地张口猛咬向他的手指,他迅速的抽手让这次攻击未能如愿。
“干嘛啦,萨科法,要带路就好好带路嘛。”希利再度伸出手去,假意要摸在艾伯塔龙的头上。
这一次艾伯塔龙没有理他,转过身,以普通步行速度带我们上楼,走到萨科法的办公室前。
她的办公室让人怀疑她是否会喜欢在这里操纵艾伯塔龙打架,因为里面除了大之外还十分空旷,没有装饰品,只有朴素到极点的一些桌椅用具。
我们进去的时候萨科法正在遣散手中的对话机,神色冷淡地坐在转椅上。
看到我们进屋以后,她很快站起身,整了整自己的大衣。
“您好,萨科法大人。”我和云绫华异口同声地打招呼。
“哟,萨科法。”希利学着萨科法的样子整了整大衣,仔细观察了一下自己的大衣上有没有沾上脏东西。
萨科法恢复平和的神色,立正敬礼。
“欢迎。有什么需要的吗?”
“是这样的,我们需要见一位在马蹄铁峡谷的复兴者,名叫布拉奇?阿利赛诺拉,是无鼻角龙的复兴者。”
萨科法打量了云绫华一秒,我隐约感觉到气氛有了些许变化。
“你来找他干什么?”
“他的一个朋友托我们来他这里拿一样东西。”
“那么,请二位到那里的房间等一等。”萨科法为我们指了指房门,“再过不久,他就会来到这里。”
“那我呢?”希利弹了弹自己的帽檐。
“你该去哪就去哪。”
我们在卫兵的护送下从萨科法的房间出来,走向楼下的一间房间。这里的舒适程度明显比萨科法的办公室更高。
不过我与云绫华同时意识到的一件事情是,我们在这个舒适的客房里成为了囚徒。
卫兵在我们身后关上房门,我与云绫华对视一眼。
“我想布拉奇已经出了什么事。”我低声说道。
“我们可能犯了一个错误。”云绫华焦虑地用半握拳的手遮拦在自己的嘴前。
在她没有注意的时候,她的头冠悄悄变成了灰色。
将这件事告诉给联盟本来就存在着风险,这件事我们经过了讨论之后才决定进行。但我们确实未曾想到过透露云峯华的身份,竟会牵连到他在联盟的朋友。
现实情况是,现在我们遭到了监禁,并且除了等待对我们的处置别无他法。
……
“您好。”
“您好,豪尔格小姐,我是联盟指挥官萨科法?艾伯塔。为了不浪费彼此的时间,我就明说了。您所在的组织安插在联盟内部的布拉奇?阿利赛诺拉刚刚被我们逮捕,他招认了有关你们组织的一些情况。我们认为这构成了一种挑衅,我需要您来到地狱溪,与君王进行当面谈话。”希利有些玩味地看着萨科法堪称严厉地对电话另一边的豪格?欧罗巴(豪氏欧罗巴龙)进行要求。
“我明白了。布拉奇还安好吗?”对面说着德语的复兴者波澜不惊地问道。
“我可以确保他的安全。”
“我想了解联盟会怎样处置他。”
“豪尔格小姐,我需要您记住一件事,布拉奇是在我们的地盘遭到逮捕的。怎样处置一个间谍,您或许无权过问。”
“那么,”豪尔格的回答显得不卑不亢,“我也请您注意,进入联盟以后,布拉奇始终没有做出任何妨害联盟的行为,作为一位成员,他应当受到称赞。”
“如果他不是一位间谍,那么我就会给他这个荣誉。”
“既然您断定他是一个间谍,那么您肯定掌握了他曾经交给我们的汇报。只要您确实看过一遍,您就会明白说他是一个间谍有多么不符合事实。”
这一句回击暂时让萨科法沉默了,不过随后她重新冷淡地开了口:“他的结局如何,依赖于您的谈判艺术,希望您为联合而给出的条件,不要让我们失望。而且,请您告知云峯华先生,他的妹妹云绫华现在正在我们的控制之中,有可能的话,请他来地狱溪谈话。”随后她挂断了电话。
“那就是说,她真要来?”希利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
“看情况是真的。前提是他们说的是真的。”
“你看她有可能会耍什么小手段吗?”
萨科法的尾巴轻轻左右摇晃,“如果他们真的处在被王朝通缉的危险时刻,就不会玩这种拿性命开玩笑的游戏。”
“那你看我们现在做什么比较好?”
“云和柯不是想要见见布拉奇吗?让他们见一见他吧,给他们半小时时间,然后带他们去地狱溪。我们能钓上大鱼有他们的功劳。”
……
经过一段不算长的等待以后,房间的门开了。
被押着走进房间的是一位身材健壮的角龙复兴者,两根眉角与一根鼻角挺立在他的头上,后面则是长着尖刺的颈盾。
他的目光起先是不信任的,不过,在短短几秒之后,他的态度一转而友善起来。
“你们也是半人复兴者?”
“我是人类。”我起身和他握手,“你好,布拉奇,我是柯志仁。”
“我是云绫华。”云绫华惊诧而喜悦地站起身与布拉奇握手。
“首先很抱歉,可能是我们的鲁莽害你被逮捕了。”对自己犯下的错误,我一时不知从何处开始反省,“是我们向联盟透露了有关云峯华的消息,所以联盟才会一直查到你。”
“那还真得怪你们,”布拉奇毫不客气地接了下去,“不是你们我还用不着受这种苦。到现在我的性命还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真的很对不起,我实在是太着急了,主要责任在我。”云绫华唯恐布拉奇怪罪我,抢过话头,把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布拉奇的训斥神色突然崩断了,在态度重新变得友善的时候,他首先开朗地笑了起来,“我逗你们的。你们这么害怕得罪人,以后恐怕得吃亏。 如果你没有矛和盾,就会容易被人伤害。我既然来了这里,早就准备好迎接这么一天的到来了,现在我反倒放心了。不过现在你们得告诉我,你们为什么知道云峯华的事,为什么向联盟透露了这些,又为什么会来这里找我。”
客房里没有复兴者,只有大约十位步枪手,每一位都保持着戒备姿态。
联盟的复兴者并没有在这里监视我们。前两个问题的答案他们已经知道了,至于第三个,他们应该不关心。
短短几分钟之后,布拉奇就明白了我们的情况。
得知一切之后,他眯起眼睛仔细审视云绫华的面孔,“早些时候我就想说了,你和他看起来真像。现在看来,你们的性格也很相似啊。”
“那能请你告诉我们,我哥哥现在究竟在哪里,又为什么不能和我见面吗?”云绫华压抑不住自己的急切,问道。
布拉奇回过头看了看监守的步枪手们,凑近我们,几乎用耳语的音量开始讲了起来。
出于谨慎,他提到的并不多,内容也比较碎片化,基于他的叙述,我大概整合了一下云峯华在失踪的一年之内走过的历程。
第105章 云峯华的经历
时间回到一年以前。
那时,云峯华刚刚走出银行,正在经受绝望的煎熬。
他回忆自己曾经无力到快要跪倒在地,只是想到家里的妹妹,才没有在整条街的人群面前崩溃。
那时他才开始进入复兴者的世界。
当他踏进无人的巷道,他才终于伸出双手,用恶狠狠的耳光尝试让自己冷静下来,用疼痛来惩罚自己的无知。不过这一招没有达到应有的效果。他背靠着肮脏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脸,指甲深深掐进前额的皮肉之中。
他感觉到就像有两把锤子一刻不停地敲打他的太阳穴,他的大脑几乎要冲破头盖骨的限制,他生平第一次深切地体会到将要发狂是什么感觉。
“看起来陷入了绝境,啊?”一个陌生的声音好像在远方响起。
他根本来不及理会那个声音。
“喂,你听到了吗,云峯华先生?”说话者此时已经站到了他的面前。
他察觉到这一点以后还不知如何回应。他想说些什么,但哽咽的喉头只允许他发出了一声抽泣。他缓缓挪开遮住脸的手,看到自己被自己的血染红的指甲,他害怕起来。不过看到陌生人的那一刻,他又愣了愣。
陌生人虽然说着流利的汉语,但显然并非他的同胞。他的个子高到一种堪称可怕的地步,英俊的长相更接近北非阿拉伯人,纤细修长的身上穿着一件棕褐色带斑纹袍服,白色头巾上有他看不懂的棕色与蓝色的刺绣。当他发觉陌生人身上的特点时,他的惊讶转变成了恐慌。
他分明看到陌生人长了一双非人的眼睛。深邃的绿色虹膜,占比极少的眼白,以及锐利的缝形瞳孔,更夸张的是他背后与袍服颜色相同的一条大蜥蜴尾巴。
他快要尖叫起来的时候,陌生人戴着鱼骨手环的手捂住了他的嘴,“安静点。”
他在慌乱之中还是有些感觉到,陌生人的目的并不是伤害他。
陌生人的另一只手轻轻拂过他的额头,他感觉到水露的清凉。在清凉消去的同时,他的指甲在额头上抠出的口子也不再疼痛了。
“你……”
“感觉如何?”陌生人神秘的笑容让他莫名平静下来,连看到陌生人嘴里颗颗排列的圆锥形牙齿,也没有让他惊讶了。
“我感觉好多了。”他一时不知从何处说起,眼前的一切让他暂时说不出话来。
“我呢,名字叫泰内雷?苏克米姆(泰内雷似鳄龙),刚才帮你疗伤的技能,是我的‘生存战略’之一。而我自己,是一个隶属于‘王朝’的复兴者。”
他茫然地听着自称泰内雷的复兴者侃侃而谈。
“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听不懂,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去你家怎么样?”
云峯华没有任何犹豫地拒绝了,“不,我的家离得太远了。我们随便找个没人的地方就好,那样也方便一些,可以吗?”
出于他的谨慎,云峯华也绝对不会将一个可疑的半恐龙人引到自己的妹妹面前。
“那地方你来挑。”泰内雷并不排斥他的警惕,他收起复兴者形态,变成了一个街头可见的外国旅客。
在小城郊区的树荫之下,云峯华粗略了解了复兴者的世界。
“那么……请问,你找到我,是为了什么?”
泰内雷站在河边,姿态悠闲地伸长脖子,望着水中的游鱼,“找到你?不,朋友,你错了。我只是恰巧碰到了你。不过……”他转回身,似鳄龙的一颗利爪附着在他的食指上,他伸出爪,毫无征兆地挑开云峯华小臂上的一块肉。
“啊!”突如其来的攻击让云峯华不禁发出了一声痛叫。
串在爪子上并不是他的肉。
那是一块没有确定形状的飘渺蓝色物体,一根纤细的扭曲线条接连了他手臂上的伤口与那块蓝色物体。泰内雷的手轻轻抚摸那块物体,让它的形态变化,最终变成一只兽脚类恐龙前肢的形状。
“这是……”
“这是你,”泰内雷意味深长地说道,“我能感觉到它正依附在你的身上。现在王朝需要新的力量,如果你同意释放它的力量,加入我们,我们就会帮你解决你现在面临的问题。”
“……”
“我没有猜错的话,你遇到了严重的财政问题,对吧?把你的问题告诉我,我们可以帮你,在此以后,只要你服从王朝的命令,我们就不会过问你的隐私。我们可以先向你证明我们的能耐,然后你再加入我们。当然,你得先想好了要不要这么做,毕竟世上可没有后悔药。”泰内雷的眼中投射出神秘莫测的光芒。
云峯华欲言又止了。
他考虑的不仅仅是他自己。
他还需要考虑云绫华。
泰内雷给了他几天时间考虑,最后,他的选择是同意这一笔交易。
不知道王朝究竟使用了什么手段,总之,钱真的回到了他的手里。
而此时此刻,云峯华失去了人类的身份。
更确切的说,现在的他已经不是云峯华了,他的名字是西尼恩?西诺,他是中国中国龙的复兴者,是夺取了人类的身体与意识的恐龙。
现在的他知道王朝的目的是重建一个早白垩世的地球,重铸异特龙超科、斑龙超科、泰坦巨龙类等类群主导的王朝。
那个世界其实与他的本体没有关联。
但是既然他已经踏进了这支谋求主导与支配的队伍,他就已经不可能再全身而退。
残存的人类意识仍旧束缚着他的本能,他无法做到像真正的复兴者一样冷酷而麻木。至少,他要关爱自己诞生在1.96亿年之后的妹妹。
最后的意识告诉他,应该像爱护自己的生命一样爱护那个叫云绫华的女孩。云峯华一直到最后也未曾透露妹妹的存在,王朝对此似乎显得并不在意。
这对他而言是一个艰难的挑战。作为一头茹毛饮血的掠食者,他没有亲情的概念,也从来不知道要怎么去关爱。只不过云峯华残存的记忆告诉了他,应当怎么想,应当怎么做,几个月时间的共处,最终让他消磨去一些荒野的气息,逐渐变得像人类一些了。
王朝的资助让他不需要工作也足以供养这个小女孩的生活,他也一直保持谨慎的态度,没有让她被王朝知晓。
这样平淡的生活并不长久。
当他在某一天的清晨打开妹妹的房门的时候,他发现熟睡在床上的不再是普通的人类女孩。那是一个复兴者。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很有可能,她被卷入战争的风暴之中。
他怀揣不安,向泰内雷发起询问,没有魂灵附身的人类能否成为复兴者。
泰内雷的回答是不可以。
他越来越感觉到不对劲,在泰内雷开始追问之前,他挂断了电话。
他留下了那张纸条,离开家门,不知应当去往何方寻找线索。他在东亚的据点之间来回奔波了一个月,向所有他认识和不认识的复兴者询问相关的信息,结果却是一无所获。最终,在他准备放弃,回到家里的时候,王朝给他下达了新的任务。由于在全球各地进行的准备活动,王朝陷入了暂时的人手短缺。因此,他们派遣云峯华参与了这次本来不应让他参加的任务。
这一次的任务在自由邦进行。
他的任务是协助王朝监察官罗斯追捕一个名叫亚伦的叛逃复兴者。
那时的他仍然得为王朝效力。
云峯华协同罗斯一直追到了自由邦的入口,在那里,他们获悉亚伦逃进了自由邦。
事件的最终处置方案是亚伦遭到罗斯的处决,自由邦提供了五万碎片作为包庇亚伦的赔礼。
罗斯率领部下进入了自由邦进行碎片的查收。
清点完毕以后,自由邦的一位委员,名叫千禧?西诺尼多,特别向云峯华再提供了一笔财物,通过对王朝下层成员的送礼,表示自由邦的深切歉意。
这没有引起怀疑。
罗斯也没有想到,交到了云峯华手中的一些碎片其实经过了伪装。那些碎片里面装的资料,记录了王朝高层使用进化制造半人复兴者的事实。很难说千禧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她究竟是明白云峯华的意愿,并且尝试提供给他答案,还是尝试用这样的方式对云峯华进行陷害,让他遭到和亚伦一样的结局。不过,她至少明白云峯华不会将这些秘密上交给王朝,她究竟是怎么确定的,我们至今还不知道。
只不过当时云峯华并没有发现这些碎片的真面目。
一直到后来将要到王朝领地,并对这些碎片进行汇总清查之前,云峯华才发现碎片中暗藏的资料。
他用自己的工资蒙混过关,在阅读了资料以后就销毁了。
那时王朝内外已经存在着几股反抗组织,它们的成员一般都是因为王朝的行为失去了家庭、身份与记忆的半人复兴者,亚伦正是其中之一。
随后他又花了一段时间进行确证,在长达几个月的试探以后,他最终确认那些资料都是真的。现在他必须面临一个抉择。他知道王朝欺骗了他,王朝正在给越来越多无辜的人带去灾难,那么他究竟是要选择反抗,还是要乖乖回到自己的家里,和云绫华相伴?
最终他选择的道路是前者。
这意味着为了他自己和云绫华的安全,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王朝绝不能知晓云绫华的存在,也意味着从今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必须从彼此的生活之中消失。
没有人知道他做出这个决断的时候,到底经受过多少次内心的煎熬。
不过最终结果是他选择反抗,因而也就走上了一条再也无法回头的路。
他的工作几乎是从头开始的,他在王朝内外展开了宣传工作,私下呼吁越来越多的半人复兴者反对王朝,反抗组织迅速扩大就有他的一份功劳。
在这样的工作之中,他开始与其他的反抗组织接触。
经过一些讨论会议之后,这些反抗组织合并了。
这个新组织刚刚成立两个月时间,直到现在还没有一个统一的名称,成员们提起的时候大多只是用“组织”来称呼它。
云峯华一直是组织中地位较高的一位领导者。
但这样的行动还是很快引起了王朝的注意,接下来的惩罚是极其严厉的。王朝无情的内部清洗导致许多成员的身亡,也让不少成员的音迹消失了。
王朝的大力镇压让非常稚嫩的组织几乎被完全打散,因为布拉奇的任务是潜伏在联盟,所以事情到底严重到什么地步,他也暂时不知道。有这么一件事或许足以证明目前组织的混乱程度,在两个月前,有组织内部的极端分子,在没有接到命令的情况下擅自行动,尝试刺杀王朝军团长,卡洛琳?吉安诺。不过好在及时逃走了。
王朝的镇压也让布拉奇失去了和云峯华的联系,到今天为止,布拉奇也不知道他的情况究竟怎样。
第106章 一次争吵
听完三人的对话以后,萨科法取下了头戴式耳机。
“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呀?”希利对窗外吐了一口烟,转回脸来问道。
“没说太多有用的东西。”萨科法摇了摇头,走上前来,伸出手指掐掉了希利的烟,“我们走。”
“喂,你这也太不厚道了!我才抽了一口啊。”希利撇了撇嘴。
“到时候我陪你一根。”
“我的货很好的!”
“两根。”
“那好说。”希利欣然跟着萨科法走下台阶。
……
我们在押运之下穿过了传送门,我知道他们的意思是向云峯华证明,云绫华正在他们的手里。
至今我仍然不清楚联盟对待这个组织的态度究竟是怎么样的。
他们的意图真的是谈判吗?
我的思索在进入地狱溪的那一刻就终止了。
因为眼前的景象占据了我的脑海。
我们正面朝向生长着巨大针叶树的沼泽森林,三点钟时泛黄的碧蓝天空完美地投映在水面之中。下一步吸引我注意力的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人形索里安的军靴踏击地面,循声望去,数目庞大的黑色军队正在整齐地行军,阳光为步枪上的军刺打上一片耀眼的光辉。方阵之中竖起的联盟旗展现出爪牙与尖角的侵略性图案,跟随在方阵之后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恐龙索里安。
身披黑色重甲的三角龙军团如同机器一样同步前进,用它们宽阔的足踏平洪泛平原的土地。追随在三角龙方阵之后的是搭载轻型碉堡和碎片物资的埃德蒙顿龙群,它们被用作半军用的役畜。接着追随在后,则是整个联盟最令人胆寒的武装力量——装备了装甲和轻型火炮的君王暴龙方阵,追随在三支行军方阵侧翼的是较少量的甲龙支援兵、矮暴龙和达科塔盗龙侦察兵。
空中排成队列滑翔而过的风神翼龙群身上装备了飞行气囊,这帮助它们带着更重的装备飞上天空。自由邦的空军在它们面前显得不值一提,除去身下携带的机枪以外,这些巨大的神龙翼龙还携带了几百公斤重的炸弹,小型兽脚类的索里安在翼龙身上装配的房室里操纵这些武器。
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整个北半球的复兴者中最强大的力量,循着他们前进的方向望去,气势磅礴的地狱溪指挥部,也是君王雷克斯?泰雷恩的所在地——冥河殿,正伫立在蒸腾的水汽之中。
这座整体色调呈灰黑色的岩石建筑无可辩驳地展现了帝王的威压。耸立在朦胧雾气之中的塔楼让沼泽中最高的针叶树也相形见绌,由华丽的恐龙浮雕装饰的粗重石柱承载着规模庞大的穹顶,厚重的大门守卫冥河殿的议事大堂,守护在联盟的总部建筑之外的,是黑铁与石灰岩构筑的高大围墙。
我们在萨科法与希利的押送之下进入了冥河殿,不过我们所进入的并不是正大门,而是一个小门。从那里我们抵达了冥河殿的待客室。与马蹄铁峡谷的待客室相比,冥河殿的装饰与设施都明显典雅许多。
“你以后是不是要学着装修一下你那栋房子啊?不然的话会给囚犯留下坏印象的。”希利对萨科法打趣道。
“你来替我装修吗?”
“你给钱的话我可以请个专家。”
“那你倒不如先自掏腰包,让我看看专家能把你的科特兰肥料制造厂装修成什么样。”萨科法冷哼一声,转向我们,“请二位在这里稍等片刻。”
布拉奇已经被带到别的地方关起来了,接下来萨科法与希利也离开了,依旧留下十位步枪手,站在房门之外担任守卫工作。
现在除去那些冷漠的索里安之外,又只剩下我们了。
“丽羽说的对啊,没有实力就没有尊严。”面对眼下的状况,我不由得感慨道。
“就像我哥哥过去一样,”云绫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可归根结底有没有实力却不是我们自己能决定的。”
“云,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怎么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离开地狱溪之后,你准备怎么做,去追随你哥哥的路吗?”
“过来的路上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云绫华把目光转向待客室的天花板,“但如果事情真的像布拉奇说的那样,我哥哥肯定是不会同意我跟他走的。他肯定不愿意我也置身于朝不保夕的危险之中。我不想让他操这种心,所以,还是算了吧。”
我的理性很明确地告诉我,这个反抗组织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选择加入就是九死一生。我也明白如果云真的选择踏上这条道路,就等于她将像她的哥哥离开她一样,从此杳无音讯。更何况,卡洛琳知道我和云绫华的关系,一旦她被王朝查出真实身份,我大概也会遭遇厄运。
但我的心中最强烈的情感并不是理性对我的教导。
是某种很奇异的感觉,那种感觉不断对我呼叫,告诉我眼前的这个女孩对我有多么重要,告诉我,如果她从我的生活之中消失,如果我再不能和她朝夕相处、闲谈,甚至于看到她,如果她真的在那条反抗的道路上丧生,我的生活将会面临怎样的重大变化。
或许是真的,我真的已经对她产生了某些难以言表的感情了吧。
但那种感情此时正在反叛我的理性和我的私心,它一直在逼迫我思考,那个选择对于云绫华究竟有多么重要。
“但你真的准备这样再放弃一次吗?我们已经为了追寻云哥做了那么多努力,你真的舍得让他再从你身边消失一次吗?”不知为何,一想到这里我的语气就有些激烈起来。我预感到如果没有这种强烈的语气,我可能没法逼迫自己去劝说云绫华。
“我也不想,”云绫华紧接着我的问题针锋相对地回答道,“可你难道不明白,见到我哥哥的唯一办法,只有和那个组织建立联系吗?”
“这是值得的。”
“我也知道这是值得的,我知道这是现在唯一有可能阻止王朝制造新的半人复兴者的办法。”
“那你为什么不能现在就下定决心?”我几乎是开始逼问了。
“如果在那个组织为对抗王朝流尽了血以后,联盟也开始制造半人复兴者了,那抗争究竟有什么意义?”
“你能想到的你哥肯定也能想到,他们会想出办法的。”我看得出来她正在竭力说服自己。从她的头冠上闪动的蓝色和红色,我可以看出她正处在激烈的情绪爆发与犹豫之中。
“这只是你的猜想而已!”
“云,我看得出来你的心思到底是什么,你现在就告诉我,究竟为了什么,你没有下定决心?再过一会,那个组织的人就会到地狱溪来开会,你哥有可能也会来,如果你真的决心加入,为什么不能尝试一下说服云哥,让他同意带上你一起走?”我不知道为什么对于她的犹豫感到有些愤怒。
我的愤怒并没有压下云的反驳,“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我决定要怎么样不都是我自己的自由吗?”
我伸手指向窗户里映出的她的影像,“看看你头冠的颜色吧。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是想去的,但为什么你要这么犹豫,至少把原因告诉我吧!”
云绫华转头看到窗户中的自己,在惊讶之中慌忙尝试伸手捂住自己的头冠,但是因为头冠的面积太大,她的两只手还没办法完全遮住,她的头冠一下子变成了鲜艳的橙红色。她手忙脚乱地钻到窗帘底下,把自己的头包的像个中东妇女,然后才理直气壮地转向我,“现在你看不到了吧!”
“那确实看不到了。”我莫名的有些想笑。她这个孩子气的举动让争论的氛围瞬间淡化了下来,我们看着彼此的脸,逐渐冷静了。
“对不起。”我们的话头撞在了一起,看起来她也对刚才激烈的争论后悔了。她摇了摇自己的尾巴,似乎想通过这种方式表示和解。
“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凝视着她酒红色的眼睛。
“我担心你,”她拿开头上的窗帘,叹了口气,“我担心你们大家会因为我的行为受到牵连。”
“你说过,你不愿意做会让你后悔的事。”
“无论选择哪一条路,我都有可能会后悔。应该是我太软弱了吧,明知道我哥哥选择的路是正确,我还是没法狠心抛下我的生活走上那条路。我该怎么办呢?”云绫华的神色中写满了焦虑和纠结,“你会不会觉得,我只是害怕风险,说什么担心你们都只是借口?”
“不会,”我摇摇头,“你早就无数次让我相信你的勇敢了。我明白你真的只是担心我们而已。但是这真的不能当作你放弃的理由,云,至少尝试一次,好吗?”
感情真的是一种很矛盾的东西。
在这种东西的影响下,越是想留住什么就越容易失去。
不知这我的错觉还是事实。
就在这时,萨科法打开了房门,“二位,请跟我来。”
第107章 反抗者的首领
行走在冥河殿的走廊之中,明显能感觉到的一点就是这里见不到卫兵。走廊上来往的只有担任文职的索里安,他们的作用是确保冥河殿这座联盟总部的正常运转,但手拿着武器的索里安似乎是不被允许进入冥河殿的。宽敞的廊道中可以见到贴着墙壁小跑而过的奇异龙索里安,它们的身上带着制式的包裹,在这里它们的作用是传输文件,难以想象它们会被用作战争机器。
冥河殿之外三公里就有马斯特里赫特团的营地,大量的联盟军每日都在那里进行军事训练,与殿内的“和平主义”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或许多少说明冥河殿主人极度的自信和实用主义。
来到窗边向冥河殿之外的广场上望去时,我看到了黑压压的联盟军队列。
左右对称的方阵中整齐划一地站着雕塑般沉默的索里安,枪刺与角峰组成的森林在阳光之下泛出寒光。这与其说是欢迎倒不如说是威胁。
而在这所谓的欢迎队列之前,站着地狱溪的几位指挥官。
角龙的制服与
暴龙的制服确有不同,他们的制服更加短而宽松。从颈盾和角的形状来看,我推测他们都是三角龙族的成员。
君王本人一如既往的没有出现。这一点我曾经听柯霖讲过,联盟劳亚部的大多数成员只在面试时见到过君王,其他大多数时间,他只存在于对话机里。
从窗户里,我们已经能够看到今日的来客了。
只有两人。
一个是普通人身材的女性复兴者,远远地看去,她的穿着好像是黑色的哥特裙。
另一位复兴者穿着宽大的袍服,还戴着面纱,似乎还没有显露复兴者形态,根本无从得知长相与性别。
这两位复兴者脚下踏着夕阳的余晖,姿态娴雅地走向联盟军的队列。
我们就只看到这里,因为萨科法催促我们赶快下楼。
接下来,我们走到通往殿堂的台阶上,等待两位复兴者的抵达。
联盟的威胁似乎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两位来客走上台阶的动作虽然恭敬,但绝不卑微。在这个距离,从台阶上俯视两位来客,我已经可以看清穿着黑色哥特裙的那位复兴者的面容。
棕色的眼眸宁静却不沉默,灰色的长发左右各打了一个蝴蝶结,头顶戴有一个半圆形的黑色小帽,精致的面孔不动声色,一条蜥脚类恐龙的细长尾巴随着她前进的步伐左右摇晃。作为一头蜥脚类恐龙的复兴者,她的身材简直称得上侏儒。
另一位复兴者的身份被她严密的衣装遮盖了。
这两位复兴者在台阶之下与三位角龙进行了短暂的交流,之后在他们的带领之下走上台阶,向殿堂进发,毫无疑问,将会与我们相遇。
我的余光看到云绫华绷紧的脸。
我已经明白了她的意图。
在两位复兴者逐渐走近我们时,希利从黑色的浪潮之中现身,来到他们前进的道路之前,“二位请留步。”
在看到希利背后的云绫华时,豪尔格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与另一位复兴者低语了两句,后者点了点头,踏着台阶继续如同舞蹈般优雅地飘然而过。这位复兴者身上穿着的白色在我们眼中逐渐远去,在两团浓重黑色的簇拥之下滴进殿堂的大门。
豪尔格慢步走上来,不慌不忙地对我们鞠了一躬,“下午好,各位,我是欧罗巴龙的复兴者豪尔格,很荣幸见到各位。”
“祝愿我们的谈判有圆满的结果。”希利的用词在这一瞬间突然就正经了起来。他温柔地握住豪尔格的左手,轻轻吻在她的手背,接着轻缓地让到一边。
豪尔格继续走上前,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云绫华的身上。
“阁下想必就是云绫华小姐了。”
“很高兴认识您,豪尔格小姐。”云绫华按捺住自己的激动。
豪尔格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之后,开始试探性地提问:“云峯华的出生年月是?”
“199x年4月6日。”
“大多数时候,你们的家庭里洗衣服的人是?”
“是我。”
“他和你分开的日期是?”
“8月18日。”
“你的生日通常是怎么过的?”
“我哥哥早几天订蛋糕,然后在5月15日晚上回来陪我。”
“从四年前开始,他每次生日都送给你什么礼物?”
“八音盒,镜子,水晶球。他去店里挑这些东西的时候还被店员问是不是要送给女儿。”
“三年前的7月19日,你们去干了什么?”
“我们去了x市郊区的山里,在小溪边散步。我们捡了很多喜欢的鹅卵石,我哥哥还用玻璃瓶抓住了一只淡水蟹,他说想把它送给我当宠物。不过我把它放回水里了。豪尔格小姐,这足够证明我真的是云峯华的妹妹了吗?能否请您告诉我,我的哥哥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我能不能见到他?”
豪尔格沉默片刻,“我相信您真的是云峯华先生的妹妹。但对您的后两个问题,我不做回答。”
云绫华轻轻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我绝不是王朝的间谍,我可以加入你们的队伍,我可以为半人复兴者的权益作出我的贡献。拜托您了,请带我去见我的哥哥吧!”
依旧是短暂的沉默,豪尔格垂下眼睛,避开了云绫华的目光,“请恕我拒绝。您明白,云峯华先生反对让您陷入危险。”
云绫华在得到这个回答之后无言了。
接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您和我哥哥是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阻止我吗?”
豪尔格抬起头,她的眼神格外复杂。我从她一直都保持宁静的眼眸之中,分辨出了些许的痛心与决绝,“没错,我一定要阻止您。”
“那么,请您记住我现在说的话,也记得把它转告给我哥哥,”云绫华的面容毅然起来,“我不是温室的花朵,也不是只能接受保护的婴儿。我有我自己的力量,所以我绝不会放弃追寻我的目标。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他,我会证明我有能力,成为你们最可靠的战友。”
“我明白了,我一定会告诉云峯华先生的。”豪尔格只是点了点头,随后转过身,面朝殿堂的大门,“我们还有各自的事情要处理,就请您允许我先告辞了。”
“再见,豪尔格小姐。”云绫华阴沉的目光从豪尔格的背影上离开了。
第108章 被揭开的两个秘密
在回到待客室的一个小时以后,萨科法再次出现在我们眼前。
“谈判结束了。现在,二位可以回家了。我来带路。”这一次萨科法的态度变成了初次相遇时的温厚,那个冷淡而粗暴的她此时已经销声匿迹。
“布拉奇怎么样了?”云绫华赶忙问道。
“我们释放了他,现在,他已经跟豪尔格小姐回到组织里去了,你可以不用担心。”
“你知道他们往哪里走了吗?”我紧接着问。
萨科法摇了摇头,“为了不让你们追上,他们在十几分钟前就已经走了,让我到现在再来通知你们。”
“那你们到底达成了什么协议……”
萨科法没有多言,只是把竖起的食指挪到自己的嘴唇之前,用她的眼睛对我们说话。
我们知道这种时候应该丢开这个话题了。
萨科法态度的转变不用说也知道十分可疑。
我开始怀疑豪尔格到底开出了什么条件,才能平息联盟对于布拉奇事件的怒火,还能让这次谈判圆满收尾。
只不过那确实也与我无关了。
找到云峯华的最后一条线索可以说是被切断了,我与云绫华充当了一次历史事件的旁观者。
虽然心怀着猜疑与不甘,我们也已经不得不选择先回家了。
我们走出待客室的房门,走到廊道中。
黄色的天空中四溢着金色的阳光,阳光从打开的窗户里闯进廊道,对于这一次失败,我与云绫华难免都感觉心情沉重。
前面传来的脚步声让我们引起了我们的注意,让我们抬起头来望向前方。
希利的面孔是让人熟悉的,那一身宽边帽、黑色大衣和眼罩实在是太过标志性。与之相比,站在他身边的一个复兴者就显得泯然众人了。
那个复兴者的外表是一个十岁上下的小男孩,老实说除了英俊的长相以外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联盟制服套在他苗条细瘦的身段显得太大,这样年纪的外表穿着希利和萨科法那样的长筒靴又有点太滑稽,让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他的脸很瘦,神色也很稚嫩,完全一副孩童的天真模样,金色的大眼睛充满对世界的好奇,看起来被希利胡诌的故事世界吊起了十足的胃口,留着金色寸头的小脑袋充满期待地冲着希利点头。
这个复兴者保持人类的形态,在复兴者的大本营还这么做很是奇怪。不过这群魁梧的野兽有什么稀奇古怪的念头都不会让我惊讶,只要他们不要烧杀劫掠就够了。
不过看到我好像让他格外惊讶,他扯着希利的袖子,另一只手指着我,“快看啊,希利!”说这话的时候他还紧张地躲在希利的身后,好像害怕我这无恶不作的人属智人跳上去把他生吞活剥。
“看什么呀,你这孩子也真是……”
“为什么我们联盟的总部会有智人在?”
“是合伙人啦,合伙人知道吗?”希利故作姿态地讲了起来,“就是和我们联盟合作的人,这样大家都会有好处,就叫做‘共赢’,懂吧?”
“真的吗?”小复兴者半信半疑地抬头看着希利。
“你看起来不是也和智人长得一样吗?”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这些复兴者有一种自来熟的天赋。如果是个人类的孩子,我大概是不太可能直接蹲下身,友好地对他问这种话的。
“那是因为我没有拿出复兴者形态嘛。”小复兴者不服气地回答道,他似乎很不喜欢我那种对待小孩子的语气,严肃地抬起眼睛看着我。
“那为什么不拿出来让我们看看呢?”云绫华在看到这个孩子外形的复兴者的时候,似乎也放下了内心的某些负担,显露出温和的微笑。
“我才不要!我的本体很弱,真的让你们看到,肯定会笑话我的。”小复兴者态度坚决地摇头拒绝。
“你看我那么弱,也总是能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不会把自己藏在窝里啊。”我打趣道。
“但你是人类嘛。”
“弱小是不应该被嘲笑的,强大也不是永恒的。弱者靠忍耐和毅力熬过困难,强者却被自己的强大打败,这样的事情在历史上并不罕见。”云绫华教导道。她的这句话让我联想到我们现在的处境。或许她正是在用这样的话给自己打气吧。
“有道理哦。”小复兴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希利!我记得你们暴龙家族就是这样统治北半球的,对吧?”
“差不多啦。海平面上升,把鲨齿龙科的地盘都淹了,它们的猎物挂了一大片,把它们也带进坟墓了,大概是这样吧,萨科法?”希利皱起眉头思考着,然后征询意见似的问了萨科法。
“大体没错。顺便,那次海平面上升的事件在人类学术界被叫做森诺曼期-土仑期灭绝事件,在这次事件以后,我们联盟的时代就到来了。”
“这样啊?”小复兴者的表情很是震惊,“我还以为陨石过来以前,大地一直都是我们的呢。”
“所以啊,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你要学很多知识,这样我们才有办法打败王朝啊。”希利大言不惭地装出博学的模样,轻轻拍了拍小复兴者的头。
“不要碰我的头!”
“啊,对不起。”希利半开玩笑地收起手。
“那聊天就先聊到这里?最好不要耽误了这两位的时间。”萨科法弯下腰对小复兴者问道。
“好啦。再见,两位!”小复兴者兴高采烈地对我和云挥手告别,我觉得他应该是真心为结识新朋友高兴的。
我与云在萨科法的带领之下走下廊道,走向传送门。
我们当时当然不知道,看见在我们走远以后,希利虽然仍旧形色放浪,却在自己的言行中显露出尊敬:“君王,你意下如何?”
“作为弱者来讲,他们不应该这么轻信。”转为复兴者形态的君王目送着我们的背影远去。
“你的伪装时常能骗过别人呢。”
“不,那不一样。他们被一个孩子的外表欺骗了,觉得孩子总是天真无邪的。所以你向我道歉的时候,他们也没有想到这根本不符合常理。”君王摇了摇头。
“君王啊,你这是什么意思……”
“除了对我,你还会对任何人,哪怕认真一点道歉吗?”
“那这么说来,我是犯了一个错误啰。”希利装作不好意思地讪笑起来。
“得了吧,这个错误相比之下还不那么严重。我想看的东西已经看完了,接下来去做你应该做的吧。”
“遵命。”希利吐了吐舌头,转身走向冥河殿之外。
……
与此同时,在一片遥远的浅海群岛。
与晚侏罗纪的蛮荒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立在小岛上的白色十字架。
十字架上只刻上了逝者的姓名,没有墓志铭。它们立起来的时间似乎不长,咸腥的海风还没有来得及剥下十字架上一块最小的白色油漆。许多十字架之下并没有安眠的躯体,连死者的同志们也不知道,到底应该去哪里找到他们。
死者的战争已经结束,如今在这里与他们日夜相伴的,是海涛的长鸣。
豪尔格?欧罗巴,就站立在墓地中一个平平无奇的十字架之前。
“云绫华小姐和我说的就是这些,你都听到了吗?”她凄然微笑着,对沉默不语的十字架问道。
回答她的只有单调的潮汐。
“你们真不愧是兄妹啊,”豪尔格轻柔地站起身,俯视刻在十字架上的名字,“知道吗,她告诉我她绝不会放弃的时候,那种表情真的和你很像。你曾经也是拿出这种表情对我说,你一定,一定会阻止王朝的,还记得吗?”
“但你觉得,还是让她对一切都置身事外,这样真的有道理吗?”豪尔格迷茫地低语道。
似乎是认识到这样自问自答有多么荒谬,她轻轻摇了摇头,“对不起啊,云,我又犯糊涂了。放心吧,我会想尽办法保护好她。除了见到她以外,我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们和联盟达成了协议,推翻王朝的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你和大家的牺牲没有白费,我们会踏着你们的血继续前进,这样,你应该就会宽心了吧。那么,也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了,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们去做。再见了,云,还有……为我们的事业献出宝贵鲜血的同志们。”
第109章 钓鱼记(1)
因为追寻的线索已经断了,我们的调查也就没能继续下去。
我们现在在做的事情,是向其他复兴者宣传组织的存在,宣传王朝的所作为。我并不知道这样的行为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也总是多次陷入怀疑和担忧。说起来也不怕丢人,我确实是在害怕。那一段时间里,我时常在半夜突然醒来,惊魂未定地环视房间,起床站到窗边,沉默地注视街上的街景很久,然后再躺回床上。
你应该也看得出来,我根本就不是一个适合战争的人。在故事的这个阶段,战争仅仅只是作为一个遥不可及的背景。
那时的我虽然朦胧地感觉到战争的阴云正在扩大,但仍然不相信它就在不久的将来。我自己告诉自己,复兴者麾下的军团放在十九世纪足以威震世界,在二十一世纪却不值一提。一直到和平时期的最后一秒,我都一直这么认为。
应该说,那段时间里,我的生活是幸福的。
我可以给你举一个例子,看看这段时间里,我生活中最普通的瞬间。
开学前的最后一天,我们被上游拉去钓鱼。
“不要嘛,亲王。我不想出去晒太阳啊。”埃雷拉懒洋洋地回应上游的叫唤。
上游一把搂住我的脖子,“喂,志仁,你小子帮我劝一劝大家嘛。”
“你叫我帮你干什么。我又不是你们这些魁梧的野兽,我是会热的。”
“这可以锻炼你的体能……”上游竖起食指晃了晃。
“受到锻炼的只有我,根本不公平啊。”我不情不愿,“还有你又不是什么棘龙科的玩意,成天到晚惦记河里的鱼干什么,为什么你不能找个正常点的据点,到里面去对那里的植食性恐龙垂涎三尺?”
我说这话的时候林海正紧张地在我和上游之间转移视线。
“对啊,那个肉多刺少。”埃雷拉也应和道。
“你这样,真的对得起我吗?”上游忽然露出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对着埃雷拉阴沉地问道。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刻意模仿我。
“别念了别念了,老爷!我也没招你惹你,为什么你要……”埃雷拉痛不欲生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你个蠢货,刚才不是我在说话!”我翻了个白眼。
埃雷拉懵懂地挪开捂着耳朵的手,右拳击在左掌心,“对喔!我为什么要羞愧来着?”
“你这个就叫做条件反射。”云绫华搂着埃雷拉笑道,
埃雷拉不解地问, “条件反射是什么?”
“那个,就是动物在刺激下对外界产生的规律性应答。”罗心莲举起手来回答。随后看到大家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她举在半空中的手,她害羞地转过脸去。
“我读书少,给我解释解释呗。”上游兴趣盎然地对我请求道。
“那就假设我们现在养了一只叫埃雷拉的狗……”
“我才不是可悲的犬科动物!”埃雷拉情绪激烈地表示反对。
“我们知道,埃雷拉在吃东西的时候会流口水。如果我们每次在给埃雷拉喂食的时候,都摇一次铃铛给她听,经过一段时间这样的训练以后,埃雷拉就算只听到铃声而得不到食物,也会流口水。”讲述这个假设实验的时候,我的脑中生动地浮现出一幅“巴甫洛夫的埃雷拉”的画面,然后我就忍不住笑了一声。
“我说你这还不如直接拿你设置的羞愧口令来举例。”林海一边笑一边吐槽道。
“那我也可以对你们建立一个条件反射呀。”上游摩拳擦掌。
“你说什么?”云绫华好奇地问道,她身边的罗心莲歪了歪头。
“假设我现在带着你们去河边钓鱼,让你们充分地感觉到钓鱼的快乐,下一次我对你们说要钓鱼的时候,你们就会很高兴地跟过来。”上游自信满满地宣布。
“这不足以构成条件反射,条件反射并不是只需要一次刺激就能够建立的……呜啊!”就在我的解释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上游已经提着我的后衣领把我提了起来,随后抓起他带到房间里的钓鱼用具,“跟我来吧小毛球!”
“喂,你们要去哪?”房间里的众人手忙脚乱地站了起来。
“上游!你不要这么暴力啊!”云绫华看起来有些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然后迈开大步就冲着我们追了过来。
“等等我呀……”罗心莲慌慌张张地跟了过来。
“你们玩这么开心,我就不打扰了哈。”埃雷拉如释重负地露出笑容,不过刚刚回头,她就被沱江龙的宽阔躯体挡住了。
“我们都得去了,你还准备到哪去?”林海阴郁的笑容让埃雷拉不由自主地止住了笑。
“喂……你明明没有必要跟着一起去,不是吗?”
“你猜我家门的钥匙在什么地方?”林海指向飞奔而去的上游,埃雷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才发现上游右手抓着的渔具上,还吊着一个钥匙圈。
于是,我们就这样半是胁迫半是主动地来到了上游喜欢的钓鱼位置。
……
“喂,上游。”我抹着额头上一直往下落的汗珠。
“怎么啦?”
“斗笠借我一下。”
“拿去吧。”他取下头顶上灰尘做的斗笠,顺手塞到我的手里。他的眼睛此时正紧紧盯着漂在河面上的浮标,如果不是他手里的那根鱼竿,我大概会以为他是在坐禅。
我接过他的斗笠,把它用作扇子,懒洋洋地给我自己扇风。我的眼睛盯着水面上的浮标。
“你看的还挺仔细啊。”
“我得好好看看,这钓鱼到底有意思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你就真能把时间浪费在一根鱼竿上。”
“哈哈,”上游挤了挤眼,嘴角上扬,瞟了我一眼,“比你想象的有意思。”
“那你就证明给我看吧。”
刚说完这句话,我伸手拍死一只停在我的手臂上的蚊子。我的皮肤不好,被蚊子叮了以后会肿起很大的包,所以我不怎么喜欢夏天。
在今年以前,夏天似乎也很少带给我什么美好的回忆。
“要花露水吗?”云绫华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
“你带了?”
“你说过你皮肤不好,被蚊子咬了会很不舒服。”云绫华温柔地对我笑道,在我还没注意到的时候,花露水就已经在我手里了。
“谢谢。”我道了谢,把花露水喷在我的手上。
“有的时候做复兴者就是这一点很方便。至少蚊子绝对不会盯上你。”上游悠闲地左右扭了扭脖子。
“我感觉你们复兴者做什么都比智人方便得多。”
“你们的伟人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上游的回答倒是让我猝不及防。
“有道理。”我只能选择认输,“云也要留在这里吗?”
“既然你说要研究研究,那助手肯定不能缺席啊。”
“大家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待在这里吗?”接下来出场的是罗心莲,她生怕会遭到我们的拒绝。
“当然可以。”
林海和埃雷拉在不远处的树荫里乘凉,看起来好像在吵架?
我的视线有时会歪到水面上的漩涡里,还时不时拿起矿泉水瓶喝一口。听习惯了以后,聒噪的蝉鸣也显得没有那么令人厌烦。至于流汗,就让它流去吧。就当是为了研究作出的必要牺牲得了。
在这片炎炎夏日的等待之中,和我的朋友们呆在一起似乎也不是什么太过糟糕的事情。
“上游。”
“怎么啦,小毛球。”
“就是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应该去哪里补充碎片?”
“你担心我会去睡懒觉?”上游笑眯眯地转过头。
“呃……算是有点?”
“我可足足睡了五十年啊,那段时间修补的部分可以让我撑很长一段时间了。就算有一天我又得吃碎片了,大不了去自由邦打工得了。”上游不以为然地回答,而且似乎对我的担心很好笑。
真是个心大的野兽啊。那我倒挺好奇埃雷拉应该要怎么办,她也没个组织没个后台,如果有一天有那个需求了不又得招摇撞骗。
正这么想着,我偶然看到河面上的浮标突然动了一下。
“快看啊!上游!”我的想法化作了兴奋的低声喊叫。
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兴奋。
在我刚刚张嘴的时候,上游就一拉钓竿,一条鲫鱼转瞬之间被他拉到了面前的半空中,不住地摇晃尾巴试图挣脱。
我、云和罗心莲都克制不住兴奋,围着那条不幸的鱼打量起来。
鱼的眼中放出诡异的光,看到我们几个兴奋的神色,它忽然停止了挣扎。
“这个好像还真的挺好玩的?”我把手指伸进鱼的鳃盖下,把鱼抓到半空中。
“我就这么说嘛。”上游摊了摊手,从我手中接过鱼,双手做成筒状,把鱼抓在中间,小心把它放回了水里。
第110章 钓鱼记(2)
“钓完就放回去吗?”云绫华问道。
“如果不放回去的话,你准备怎么弄?”上游谈笑之间又抛了一竿。
“可以吃掉嘛。”埃雷拉不知何时冒了出来,有点幽怨地回答。
“你不是嫌鱼刺多吗,而且鲫鱼还是鱼刺特别多的一种鱼。”
“老爷,鱼刺伤不到我们的。”
“但你吃东西又没意义。”
“这不都钓上来了吗。”
“可是刚才也放回去了啊。”
“我们把钓上来的鱼养在鱼缸里怎么样?”罗心莲见我和埃雷拉正在斗嘴,就尝试着转换话题。
“那何必呢,”云绫华摸了摸她的头,“让它自由一点生活不是更好吗?”
“就是这么个道理。钓它只是因为钓上来的时候很爽,不是因为要拿它来做些什么别的。”上游挥了挥手。
“哥们可真是位特别的钓鱼佬啊。”林海阴郁地笑了笑。
“他这种钓鱼佬就算空军也一样心平气和,值得尊敬啊值得尊敬。”我默契地接着林海的话说了下去。
“不靠打鱼吃饭是这样的。”林海故作深沉地回答道。
“我本来也用不着吃饭。”上游吹起了口哨,“志仁,你觉得好玩的话,要不这一竿换你来?”
“那我要下一个!”埃雷拉贪婪的目光已经暴露了她的打算。
“再接着呢?”上游看了看后面的几位,“准备怎么决定顺序?”
“喂,我可还没决定我要钓!”我的话没有得到上游的理会。
“莲莲先来,我可以最后。”云绫华自然一如既往地宠爱罗心莲。
“那我就中间吧。”林海挠了挠头,“虽然怎么样也都可以啦。”
“那就这么说定了,”上游庄重地宣布,“每个人必须钓上来一条,没有钓上来就不要回家!”
“喂,上游,你能不能不要……”
“志仁哥,鱼咬钩啦!”罗心莲急切地伸手指向河面。
“这么快?看来我运气还行啊。”我连忙扭回头去,浮标确实被扯了下去,我的手也很清晰地感受到有股力量在水下拖着鱼竿。
绝对不会错,这是一条大鱼!
“我有点体会到钓鱼的乐趣了。”我忽然开始高兴起来,扎稳脚步,双手紧紧握住鱼竿,重心后仰,开始和水下那条粗心的大鱼较起力来。
我的动作充分地引起了同伴们的注意力,大家都兴奋地看着弯曲的鱼竿,期待我的战利品。
“喂老柯,你小心点别掉河里去啊。”林海走到我身边来,我知道他想帮我的忙。
“我不会的,”我吃力地把鱼竿往反方向拉,“第一条鱼还是让我自己来吧!”
这鱼的力气比我想象的还要大,不过我还是有自信能打赢这场战斗。
真是不自量力的鱼啊,我连海王龙都没有怕过,难道还会无法战胜你吗?
我用上手臂的每一块肌肉,咬起牙,一鼓作气把那条顽抗的鱼拖出了水面。
就在那一刻,我们每个人都凝聚起惊叹的目光,紧盯住鱼线的末端悬挂着的……
一大块破布。
短暂的沉默。
“呵呵呵哈哈哈哈!”埃雷拉先是努力地尝试憋笑,失败笑出第一声以后索性就指着那块破布放声大笑起来,给我象形化解释了一下什么叫做前仰后合。
除了尴尬又痛悔的罗心莲,其他人或多或少都露出一副绷不住的表情,云绫华强忍着笑意走上前来,帮我拿掉了鱼钩上的破布,“没关系,失败乃成功之母。”但我很清楚地听到她那句话的最后一个字念破音了。
“怎么回事啊连新手保护期也没有。”林海一边捂着嘴窃笑一边转过脸去,不想让他的笑脸出现在我眼前。
“至少上钩还蛮快的,也算运气好吧。”上游搂着我的脖子笑道,“下一个换小埃了。”
“好~嘞!”埃雷拉还在咯咯咯地笑着,向我伸出手,“老爷,鱼竿给我吧。”
我不能相信自己的失败,我推了推自己的眼镜,“不,我要再试一次。”
“喂,老爷,不能坏了规矩呀。”埃雷拉努力让自己的嘴角平下去。
“就再给我一次机会,如果还是没成,我以后就都不钓了。”
“说实话吗?”上游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我。
“绝对不假。”
“成还是没成用什么来判断?”
“呃……钓上来的鱼比我的中指尖到手腕更长就算成。”
“那也行。”上游打了个手势,“现在,我们静观其变吧。”
我吸了一口气,又在河边坐下来。
现在一场新的战斗开始了,众人屏息凝神地在河边摆出各自的姿态等待起来。
这是一场殊死的搏斗。既没有刀光剑影也没有热血沸腾,有的只是沉默的对峙。我,十六岁的智人,正在与不见踪影的敌人殊死搏斗。我的敌人异常狡诈,它穿行在水底幽暗的水草丛之间,谨慎非凡地觊觎悬浮在水中的肥美蚯蚓。我的汗水从我的脖子流进我的衣服,但我明白绝不能让炎热击败我,因为此时此刻,我还未真正在战争中接敌。
敌众我寡,但这只能让我愉悦。
众多的敌人意味着它们有极大的可能栽进我设下的陷阱,但我渴求的对手不是碌碌无为的鱼苗。我最理想的敌人,是生长着有力鱼鳍的大鱼,这些鱼的长度甚至能超过我的手掌。如果我战胜的仅仅是那些贪婪又稚嫩的小鱼,那么我的胜利也等于失败。
然而,我无法决定究竟哪一位敌人会上我的钩。
我只能寄希望于强敌的粗心大意。
我就这样坚守下去,把我的呼吸和心跳融入到大自然之中。我的双手颤抖的幅度减小了,在分道扬镳几亿年之后,肉鳍鱼和辐鳍鱼再次迎来了对决。
就这样,十分钟过去了。
我听到埃雷拉的哈欠声,不,我绝不能让这可笑的野兽扰乱我的心思。
虽然野兽并不是真正的敌人,但野兽的嘲讽却是敌人的利剑。
我万不可被嘲讽打断脊梁。
时钟就在这样的静默之中又转过了十分钟。
观众们紧张的期待逐渐转变为厌烦,就在那个时刻,浮标移动了。
我等待的就是这一刻,这个转瞬即逝的时机。
我猛然上提钓竿,在这一瞬间,胜负已分。观众们当中有人发出惊叹。
无法呼吸的鲫鱼在河岸上胡乱跳动,但一切已经无济于事。我长出了一口气,把鱼竿递给埃雷拉,轻柔地抓起落败的敌人,在这个时候,我发现了一些端倪。
“这家伙是不是之前上游钓上来的那条来着?”
第111章 两个地点发生的两件事
十月快要到来的一天,埃雷拉找到了我。
“老爷,”她这一次的态度比以往都要严肃,“我要和你谈一件事。”
“你说吧。”
“听我一句劝,别再宣传王朝的底细了。我知道你们都是在进行很秘密的宣传,但是不管怎么说,你们现在都是在和王朝作对啊,万一真的东窗事发……”她可以说是苦口婆心地规劝起来,此前,我从未见过这副模样的她。
“埃雷拉,我知道你的意思。”
埃雷拉吸了一口气,“你要是真的明白,就赶快停下,对大家都说一句,你之前都是在扯谎,那都是误会,不然,麻烦真的找上你的时候,你还不知道上哪去后悔呢!”
她说的其实就是我担心的。
我不知道云哥他们到底用了什么办法,让王朝到现在也没有找上云绫华。我只希望这种平静的日子能过一天是一天,最好永远持续下去。
我也觉得我们的宣传的效果连联盟的一成都摸不到,我也害怕王朝突然有一天找上门来。但每当这时,当我想起云的那双眼睛,想起反抗者们的战斗,我怎么也没办法让我自己对一切袖手旁观。
“对不起,埃雷拉。”我摇了摇头。
“老爷……”埃雷拉皱起眉头。
“要是这样的话,你就先离开小城吧。你尽量离我们远一些,到时候我也会告诉大家,让大家好好考虑是走还是留。”
“……”她低下头,在原地踱步几圈,然后犹豫地抬起眼睛看了看我,“你说的有理,老爷……我这人向来没什么胆量,要是王朝真的找过来,我可能真的会害怕到把你们卖了。可能我确实是离远点更好,对你们和我都是。”
“是我没考虑清楚你们的感受,早些时候就该说了。”我叹了口气。
……
“小埃要走吗?”罗心莲瞪大了眼睛,她的话音里充满不可思议。
“这是她自己的决定。所以我希望大家可以替她考虑考虑,”我对客厅里的复兴者们说道,“还有一件事我需要和大家提一提,虽然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任何迹象显示王朝有可能会找到我们,但是危险还是存在的,所以现在我希望大家表一个态,可以走的就考虑一下离开小城,再不然我和云可以考虑转学到别的地方。”
“我不走。”林海第一个回答道,“你们待我有恩,我不能就这么逃走。我的父母也住在小城,如果真的要走,我肯定得对他们解释,我觉得他们一时可能接受不了。”
“那我也……”罗心莲央求似的看看我又看看云,生怕我们离开。
我和云绫华的目光转向了躺靠在椅子上的上游,他一直没有表态。
过了一会,他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这才不紧不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吹了声口哨,“看我干什么,我要是走了,你们还有保镖吗?”
“那是我的工作。”利伯拉不满意地瞪了他一眼。
“那咱俩是保镖,这俩是甩不掉的牛皮糖,你满意吧?”上游走上前来,伸出手胡乱摸了摸我的头发,流里流气地笑了起来。
我一边躲避上游那只粗糙的大手,一边和云绫华对视了一眼。
她的眼中闪动着真切的感动和温柔,“谢谢大家。”
现状或许真的很恶劣,战争的阴云也始终在我们头顶上低垂。
不过,至少现在我客厅里的这一幕,是我一生中难以忘怀的光辉景象。
……
“那你就这么走了?”我们站在路边等待公交到来的时候,我这么对埃雷拉问道。
“走啦。”她惋惜地摇了摇头,“我还以为有谁能和我当路伴呢。”
“你不说点什么吗?”
“说什么?”埃雷拉莫名其妙地看了看我。
“你的感想之类的呗。”
“啊,对于各位同志的大力栽培、鼎力支持,我表示衷心感谢,如今我的工作岗位将要调换,我与同志们将在不同的地点进行新的工作,我的内心感到深切的不舍与难过,希望分别以后,各位能够以我还在时的认真态度,把我没有完成的工作进行到底!”她突然一本正经地讲起了这些话。
“你这套话是从哪里学来的啊。”云绫华忍俊不禁地说道。
“别说的好像你干过什么工作似的,你个奸贼。”林海撇撇嘴。
“但是分别了以后,我们还是会经常联系的,对吗?”罗心莲又是不舍,又是期许。
“大概不行,”上游轻轻摸了摸罗心莲的头,“那样的话就和没分开没有多少区别了。”
“怎么这样……”罗心莲难过地走上前,突然抱住了埃雷拉。
“喂,小莲,你……”埃雷拉不知所措地张开双手。
“小埃,我们还要做好朋友啊。”罗心莲泪眼汪汪地看着埃雷拉。
埃雷拉忽然放宽了心,“一言为定。”
利伯拉走上前,把一千碎片转到埃雷拉的手中,“有必要的情况下你可以用这些碎片,不过情况稳定之后,你可得还回来。”
“小人保证记得!”埃雷拉谄笑道。
“小埃,”云绫华走上前,握住她的手,“等到一切都平息下来了,你记得要回来啊。”
“那肯定的。跟着你们我能大鱼大肉啊。”
“还有一件事。”我趁着车还没到,对她说道。
“啥啊?”埃雷拉困惑地回问。
“我给你把羞愧解除了吧。”
“老爷你就别说笑了,天下没这种好事。”埃雷拉不屑地摆摆手。
“你这样真的对得起我吗?”
“老爷老爷别念了别念了……”埃雷拉痛苦地抱住自己的头,“我也没招你惹你怎么突然念起咒语来……”
“你现在看看还难受吗?”
“哦?”埃雷拉懵懂地放下手,随后转为惊喜,“还真的不难受了,老爷您的大恩大德我永世不忘!您老十七大寿的时候我一定回来探望您。”
“解除了也不代表你以后就又能无法无天,”我走上前去指着她的肩膀说道,“偷鸡摸狗、杀人越货的事情别再给我干了,不然我迟早收拾你。”
“知道了知道了。哟,车来了!”埃雷拉满口答应。
“再见啦!”
“再见!”
“拜拜!”
“再见啰。”
埃雷拉踏上公交车,嬉笑着对我们挥了挥手,车子载着她,驶向另一座城市。
……
与此同时,远在南美大陆的某处,热带的暴雨正在肆虐。
狂躁的风在雨林的边缘呼啸而过,午夜时分的平原笼罩在暴雨的统治之下。震耳欲聋的雷声间或造访浓重的乌云,豆大的雨点在赤裸的潮湿土地上砸出一个个坑洼。
这样一个暴雨之夜,有一个影子,正独自穿行在雨幕之中。
查兰杰知道这样的天气不会有人外出,她展现出复兴者的模样并不会引起恐慌。
瞬膜将她的眼睛与脸上溢流的雨水相隔。
地上四处满起的水洼淹没了道路的痕迹,查兰杰只能在齐膝的浑浊泥水中寻找教堂的影子。
碰头的地方约定在一处废弃的教堂,当她站在雨中向原野极目远眺时,才隐约看到教堂模糊的轮廓。
……
查兰杰骑着本体来到教堂外的时刻,雨仍然不见小。
来到教堂前,确认自己没有来错地方,是一件令她安心的事情。
教堂顶上立着的十字架已然歪斜,老旧的石砌墙壁上爬满青苔,彩色的玻璃蒙满灰尘。在这里碰头,可以算得上是隐秘的了。
她遣散本体,走到教堂的门洞之前。教堂的木门许久以前就已经朽烂了,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法透过门洞看清教堂里到底有什么。光源的缺失让教堂里伸手不见五指,但她确实感知到,她的同志正在里面。
她能嗅到同志的气息,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得到接应。
她忽然想到上一次互相通话发生在十分钟以前。
这十分钟,足以让很多事情发生了。
想到这里她毫不犹豫地扭头就跑,她准备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以后再通话一次。
就在那个时刻,她遭遇了袭击。
第112章 第二次会面
强烈的失重感朝她袭来,她的双脚脱离地面,转瞬之间被拖过二十米的距离,从外界的雨幕猛然砸进黑暗的教堂,两张发霉的祈祷长椅被她的身体砸成了碎片,在教堂中扬起一片呛人的灰尘。
“啊!”她忍不住痛叫起来,能够给她带来这样的伤害,已经证明这次袭击是复兴者所为。
紧接着疼痛到来的是疯狂的仇恨。
查兰杰记得无比清楚,她的父母遇害的那天晚上,曾经发生过什么。
此时此刻,她的仇人已经近在眼前。
她颤抖地吸进一口气,强迫冲天的怒火稍微冷静下去一些。
不行,论单挑她绝对不可能战胜他。
所以不能冲动。
湿透的衣服瞬间变干,从衣服中汲取的水珠在空气中化为圆锥形牙齿的水刺,顷刻之间向黑暗中的四面八方投射过去,借着这个举动争取时间,查兰杰跨过一张祈祷椅全速冲向门外。门外的暴雨是与水同生的激龙良好的武器,只要抢在对方发起攻击之前冲出门外,她就有很大的概率逃走!
不过,这个幻想破灭的很快。
她不得不紧急刹下脚步。
雨水顺着巨型兽脚类的下颌往下滴落,这头淡灰色的猛兽正沉默地滞留在门口,猩红的眼眸冷漠地俯视着查兰杰。它略微张开嘴,露出黑曼巴一般的黑色口腔,以及粗壮颌骨之间生长着的刀片状利齿,从猛兽的喉咙深处发出的低沉轰鸣已经宣告了查兰杰的处境。
军靴踏击砖石地面的声音,从黑暗之中有律地传来。
查兰杰满怀着绝境之中的憎恨,回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那个方向。
她的仇敌发出这种清脆脚步声的目的只是吸引她的注意,他不屑于从黑暗中发起偷袭。
查兰杰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的环境,加之突然亮起的惨白雷光,她看清了教堂之内的结构,也看清了她的仇敌。
那身高两米二五的魁梧男子同时具有敏捷与力量,华丽的白色军服丝毫也不会束缚他的行动,制式的大檐帽遮挡住他那双独具特色的眼睛。查兰杰记得很清楚,他的眼白部分是黑色的,猩红的虹膜充满顶级掠食者的冷酷无情,就是那样一双眼睛,曾经如此近地盯着她的脸,几乎要剥去她这石制的坚固外壳,显露出她恐惧的核心。富有肉感的嘴唇轻微地咧开,显露出黑色的口腔与银白的利齿,淡灰色的短发大部分隐藏在大檐帽之下,半张英俊的面孔在查兰杰的眼中与恶魔无异,淡灰色底色带黑色斑纹的尾巴随着他的前进轻微左右晃动。
丘布特?泰雷诺提坦,站在教堂的正中央,他的身后,是钉在十字架之上的耶稣像。
雷光消散以后,轰隆的雷声击败了这个世界的一切声音。丘布特在雷光之中抬起头,让他的猩红眼睛展露在查兰杰的视野之中,散发出浓烈的危险气息。
“丘布特亲王。”查兰杰咬起牙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恭恭敬敬,随后动作柔美地鞠了一躬。
丘布特眼中流露出嘲讽般的笑意,他从头上摘下大檐帽,两个黑色的泪骨角给予他别样的气质,魁纣龙的复兴者可以称得上是温文尔雅地对她致意,“你认识我?”
查兰杰是第一次听到丘布特的声音。初次相遇的时刻,她甚至没能听到他的一句话。现在他的嗓音给她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他那种沙哑、厚重的嗓音将会永久铭刻入她的记忆之中。
不等她回答,丘布特把帽子戴回自己头上,调整端正,他的眼睛直勾勾地锁定了查兰杰,“或者,倒不如说你还记得?”
“在我们复兴者界,您毫无疑问是一位出名的人物,亲王。”查兰杰努力维持着自己的礼貌态度。
丘布特嘴角的笑意骤然消失了,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查兰杰,“很惊讶,对吗?我这位着名人物会在大雨倾盆的半夜,到这么一座废弃了几十年的教堂来,真是咄咄怪事。如果从来没有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曾经在这里等你过来会面的话,你也许还会更惊讶呢,查兰杰?艾丽塔。”
查兰杰的眉头跳动了一下,这个表情的转变无法躲过丘布特的眼睛。
“你或许担心你的朋友吧,”丘布特轻轻地笑,“那现在,你会不会宽点心呀?”
他藏在背后的右手移到了面前,将一个球状物体随手抛到查兰杰的脚边。
查兰杰仅仅低头看了一毫秒就明白了。
那是她同志的头。
她迅速地把目光从地面转回到丘布特脸上,闭起眼睛做了一次深呼吸。
“我们的废话就说到这里吧,”丘布特不紧不慢地将骨骼与金属构建成的巨大军刀幻化到他的右手,“给你一个忠告,最好在我还愿意请你回答的时候,把你知道的东西都告诉我。相信我,如果我真的动了手,比起恨我,你会更怕我。”
查兰杰迅猛地扑向一旁的窗户,这个动作只是徒劳。
丘布特的食指与中指突然并拢,查兰杰的左手在空中被魁纣龙的颌骨突然切断,并且拉回到教堂中央,魁纣龙沉默地突进上前,就它十一吨的体型而言,它的脚步简直轻微到不可思议。它的嘴轻柔而灵巧地含住查兰杰的双腿,然后无情地咬了下去。
骨骼碎裂的清脆声音回荡在教堂之中,查兰杰疼痛到几乎要昏厥过去,她右手中握着的鱼叉没有来得及投向丘布特,因为在她行动之前,丘布特的靴子如闪电般踏住她的右手,她右手的骨骼一瞬间错位折断。
撕心裂肺的惨叫坚毅地停在查兰杰的喉咙,她将全部的仇恨与恐惧全部融入到她的最后一击——激龙的身形瞬间幻化在她的身侧,一口咬向丘布特。
而王朝的指挥官仅仅后退一步,就让激龙的咬合停在他的面前。因为在个时刻,魁纣龙的血盆大口从背部牢牢钳住了激龙的躯体,将重约一吨的激龙轻而易举地举到了半空中,它颞区的肌肉膨胀起来,数吨的咬合力毫不留情地作用在激龙的身上,清脆的骨骼断折声从它的颌骨间响起。
被咬断脊柱的激龙沉重地摔在地砖上,查兰杰感到自己的下半身瞬间陷入了麻木。
如今,她已经失去了一切反抗的能力。
“你们的行动唯一值得赞扬的东西,就只有勇气而已了。我绝对不会敢独自一个到这座教堂来。只有这一点向你致敬,查兰杰?艾丽塔。”丘布特的靴子缓缓迈了过来,查兰杰只是费力地扭过头,把脸朝向看不到那双靴子的一边。
由此换来的结果是她失去了一根手指。
军刀毫无征兆地往地上突然一插,闪电般轧断了她的食指。
剧烈的疼痛没有打败她,她沉默不语。
“你的记忆是怎么恢复的?”丘布特冷冷地问道。
没有回答。
她失去了第二根手指。
“是谁帮你恢复记忆的?”丘布特继续审问道。从声音听来,相比于问题的答案,他更热衷于审讯本身。
依旧没有回答。
“除了西尼恩,你们的首领还有谁?”
这一次军刀对准的不是她的手指。军刀猛然刺入她的躯干部分,卡在两根肋骨之间,缓慢而毋庸置疑地扭动起来,一直进行到绞断她的一根肋骨。
“啊啊啊啊!”剧痛终于击溃了查兰杰的意志,惨烈的痛叫半点也没有引起丘布特的同情。
“这可不算是回答。”军刀继而轻而易举地扭断她的第二根肋骨。
“啊啊啊啊啊啊啊!!!”
每一根肋骨的折断都会引起一阵更加激烈的疼痛,一轮又一轮的疼痛叠加成一座前所未见的高峰,查兰杰以前从未历经过这种痛苦。浑身上下的缺口已经冒出了蓝色的魂灵,只要丘布特愿意,可以轻而易举地终结掉查兰杰,然而审讯依旧在持续下去,她正在活生生地遭到肢解,而且这样的折磨有可能在未来几十次上百次地重演。
即便如此,一直到丘布特拧断她身体右侧的每一根肋骨,查兰杰也始终没有透露任何情报。
疼痛让她的仇恨愈演愈烈,而仇恨给了她强大到难以想象的力量。
奄奄一息的复兴者艰难地喘息着,浓密的黑色血液涂满教堂中央的地板砖,审讯终止了。
“挑战者激龙……你对得起这个种名。”丘布特多少怀着一些赞许说道。
魁纣龙宽阔的脚掌牢牢踏住她的脑袋,开始施力下压,两秒之后,她的头骨碎片就会和地面永远混在一起。而在践踏进行的同时,丘布特手中的军刀正在野蛮地锯割她的肩胛骨,这个时候的查兰杰已经不再疼痛了,她对于近在咫尺的解脱感到万分幸福。
她的意识感觉到她的身体正在逐渐升上天空,远在乌云的另一端,查兰杰好像看到了自己的父母。
清澈的眼泪在她的笑脸上横溢。
“停手吧,丘布特。”陌生的声音阻止了丘布特的处决时,查兰杰已经失去了意识。
卡洛琳的右手抓住军刀的刀柄,她默不作声地注视着地上残缺不全的复兴者。
“这一个口风很紧,对我们没有什么用,不如现在解决掉。”魁纣龙的足继续向下碾去。
“把她交给我吧。”
“你拿她去干什么?”丘布特的眼中似乎燃起了几分兴趣,他指示魁纣龙抬起脚放到一边。
“撒哈拉要她有用。”卡洛琳半眯起疲倦的眼睛,把目光投进丘布特的虹膜,“把这个人交过去,我的任务就完成了,可以睡我的觉去了。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吧?”
微笑回到了丘布特的脸上,“自然。不过,放过这一个,要是抓到别的,我可以都干掉吗?”
“我想不行吧,”卡洛琳的眼神转瞬之间冰冷了一下,“除非你想违抗撒哈拉。”
丘布特的微笑没有消减,他转过身,走向雷光闪耀的原野,“你最好先找埃及普特把她给凑整齐,不然撒哈拉可会不满意的。那么,再见了,好姐妹。”
卡洛琳的笑容真诚起来,“再见啦,丘布特。”
第113章 王朝之心
细水的涓流之声把查兰杰从梦中唤醒,她缓缓睁开眼睛。水与天的交界线吐出一轮赤红的太阳,霞光与朝晖沉静地投映在水面之上,焚风翼龙群拍打着翅膀从水面的沙洲之上掠过,日光勾勒出水中站立的棘龙的身影,也迎接了她的苏醒。许久以来,她第一次感觉到这样沁人心脾的宁静。
她喜欢水,喜欢水的气息,尤其喜欢生机勃勃的水域。浩瀚的水泽如同娴雅的美人,婀娜地卧在非洲大陆的北部,这片吞吐日月的庞大水系,在九千万年后将会成为万里黄沙的不毛之地。
随后,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处境。
她大为惊奇地看着自己健全的手脚,她躯干上被军刀贯穿的骇人伤口也不见踪影。她小心摸了摸砖石的地面,粗糙的真实质感显示她不是在做梦。
她转变为复兴者形态,移动一下自己的瞬膜,摇了摇自己的尾巴。
“您恢复的如何?”
她赶忙回身望向这句话飘来的方向,警惕地从地上爬起来。
这段时间她见过的复兴者不在少数,她本以为复兴者的美貌已经不会让她惊讶。然而面对眼前神话般的美丽,她还是瞬间屏住了呼吸。
柔美。
这是她的第一印象。
这位复兴者全身上下的一切几乎都是美的。白色瀑布般的柔顺长发之上,顶着一个横向的马鞍状的背帆头饰,还有一个小型的王冠状头冠。形态完美的头颅与工艺品般精美的面容配对,翡翠色的双眼静美无双,一席白色埃及长裙穿在她的身上,宛若贴地的白云,再辅以棘龙化石与鱼骨的首饰。密布细腻鳞片的扁平长尾用于在水中提供推进力,正长拖在她的身后。
就是这么一位复兴者温柔地向她探问:“您恢复的如何?”
查兰杰认识她,因为对方在复兴者的世界里并不是什么无名小卒。
眼前的美人名叫埃及普特·司萍,埃及棘龙的复兴者,王朝地位高贵的创始元老之一,同时,也是领袖撒哈拉·卡查诺顿的亲密好友。
就立场而言,作为反抗组织的一员,查兰杰理应与埃及普特相敌对。然而,埃及普特那温柔的微笑以及家人般的亲近感,却使得查兰杰没能做到仇视她。
查兰杰的慌乱在见到埃及普特的那一刻忽然平静了下来,“我很好。”
“很高兴听到这些。”埃及普特宽心似的轻松下来。
“这里就是……”
“这里就是王朝的总部,卡玛卡玛。”埃及普特回答道,查兰杰向对方背后的方向望去,雄伟的着名建筑物卡玛卡玛堡正雄伟地屹立在湿地的心脏部位,肃穆雅致是它的基本格调。而现在,她们则正处在邻近卡玛卡玛堡的一座小楼庭院之中,这里是埃及普特的垂钓之地。
“是您救了我吗?”查兰杰试探着问道。
“可以说我救了您的四分之一。有一半功劳应当归于您自己的坚定不屈,另外的四分之一,属于卡洛琳。”埃及普特用赞赏而疼惜的目光看着查兰杰。
昨天噩梦般的回忆转瞬间钻进了查兰杰的脑海,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不过她也明白,因为她撑住了没有把消息透露出去,她的同志们依然能够安全地抵达美国费城,得到科普留下的碎片武器----灭绝。她的朋友柯志仁也拥有一块灭绝的碎片,而且正是他用灭绝帮助了自己。查兰杰并不知道柯志仁手里的灭绝到底是怎么来的,他和云绫华都不曾告诉她。王朝的下一步重大计划,正是取得灭绝。
没有她的存在,同志们一样可以做到,想到这里,她就逐渐放宽了心。
可以说,在经历了重大损失之后,反抗组织成功第一次挫败王朝。
想完这些以后,她终于开始考虑如今的处境。
查兰杰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活下来。她没有遭到处决,甚至也没有继续遭到审讯。王朝派遣埃及普特把她治好,如今的态度甚至算的上善待。
为什么?
“埃及普特大人,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又为什么,你会救我?”想到这些,查兰杰问出了她的问题。
埃及普特顿了顿,随后答道:“我的朋友撒哈拉,想要见一见您。”
“撒哈拉阁下,想要见我?”查兰杰困惑地问道。
“您会明白为什么的,”埃及普特似乎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但在此之前,请允许我对您施一个小法术。”
查兰杰有些担心自己太过亲信了。不过,她还是同意了埃及普特的请求。
同样作为棘龙科的成员,并且还是这个科的模式属以及实力最强的成员,棘龙科拥有的生存战略,治愈和操纵水流的能力,在埃及普特手中自然也是最强的。
她合拢的食指与中指尖从湿地中引起一段水流,在她的操纵之下,水流乖巧地从查兰杰的手心汇入她的身体。
埃及普特在那个时刻,郑重地对她说道:“请不要忘记。”
查兰杰疑惑地看着埃及普特,后者的下一句低语同样让她摸不着头脑:“请原谅我现在无法完全信任您,只能使用这种方式。”
“这是……”
“您应该走了,撒哈拉正在等待您的到达。”
“……感谢您的帮助,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的。”沉默片刻以后,查兰杰庄重地对埃及普特鞠了一躬。
走出楼院的时候,查兰杰开始考虑逃跑。
但走出院外的那一刻,她发现自己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
在门外迎接她们的是一支三十个索里安组成的巡逻队,其中有五头成年棘龙,身体侧面安装了平台,平台上则固定了座椅。
最重要的是,站在这支队伍面前的,是着名的森诺曼团军团长,卡洛琳·吉安诺。
卡洛琳的手杖被她用右手支在地上,在她们走出楼院的时刻,卡洛琳正百无聊赖地用左手翻看一本巴掌大小的小书。
眼见她出来,卡洛琳把小书合上,塞进制服口袋,右手举起手杖挥了挥,“哟。对你来说,这是初次见面吧?”
“我想是的,卡洛琳亲王。”查兰杰冷淡地鞠了一躬。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对待卡洛琳与埃及普特的态度会如此不同。
“喂,对自己的救命恩人用这种态度可不大礼貌。”卡洛琳挑了挑眉,但半点也没有不满。她的声音依然慵懒,她的态度也依旧是疲惫之中的幽默。没有人知道到底是什么让军团长成日都是一副倦态,她从事的工作似乎从来都不繁重。
“不过,算了吧。上路。”卡洛琳似乎懒于在意战俘的傲慢,她的手杖悠闲地敲了两下地面,大衣的袖管在空中甩过,左手一挥,带领着巡逻队与查兰杰走向卡玛卡玛堡。
……
两段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闲适且响亮的脚步声属于卡洛琳,而查兰杰细微的脚步声则显露出浓重的不安与紧张。
“别那么担惊受怕的,”卡洛琳似乎在观察什么有趣的小动物,“如果真的要宰了你,不会把你请到这里来,也不会费心思把你治好的。”
查兰杰的左手抵住自己的下巴,显露出深思的神色。
卡洛琳重新瞟了她一眼,随后就把查兰杰带到了撒哈拉的办公室门前。
光滑的木门之后,就坐着王朝的统帅。
查兰杰的眉毛轻轻向下压,她微仰起头,轻轻吸一口气,在吐气的时候张开眼睛。
卡洛琳很有耐心地等了一会,“准备好了?”
“嗯,”查兰杰思忖了片刻,“谢谢。”
卡洛琳略微扬起眉看了看查兰杰,随后恢复了平静,她的左手在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撒哈拉,我把人给你带来啰。”
“请进。”
第114章 撒哈拉?卡凯尔罗顿
“请进。”
查兰杰推开木门,走进撒哈拉的办公室。
撒哈拉用她的声音为查兰杰留下了第一层印象。
她成熟的声音轻柔到近乎甜蜜,短短的两个字已经称得上彬彬有礼。
走进办公室的时刻,撒哈拉正站在办公桌后,神秘莫测的赤红色眼眸正看向查兰杰。
夜色般柔顺的长发低垂到白色的军礼服上,两个暗红色的泪骨角本身就是优秀的头饰,让鲨齿龙的复兴者增添了一抹撒旦的气质。介于苍白与白皙之间的皮肤正沐浴在窗外洒进的阳光之下,与赤红色的虹膜形成鲜明对比,稳居在虹膜中央的缝形眼瞳深邃而神秘。她的美丽不会带来软弱可欺的误会,反而营造一种危险的氛围,文雅地抿起的嘴唇之后潜藏着噬人鲨一般的利牙,那也正是她名字的由来。
正如认识丘布特、埃及普特一样,查兰杰自然也认识撒哈拉。
而且早在她们这一次见面之前,撒哈拉的形象就早已留在了查兰杰的脑中。
她当然记得,柯志仁为她带回记忆的时刻,走马灯般出现在眼前的黑发红眼复兴者,究竟是谁。
门在查兰杰的背后悄然关上,不知卡洛琳是守候在门外,亦或是选择离开。
如今,面对撒哈拉的仅有查兰杰一人。
出人意料的是,见到查兰杰的出现,先鞠躬的是撒哈拉,“初次见面,查兰杰小姐,有劳您光临卡玛卡玛。我是撒哈拉?卡查诺顿,撒哈拉鲨齿龙的复兴者。”
查兰杰警惕地注视着撒哈拉的举动,她明白眼前的复兴者不仅仅只是一位可怕的敌人,同时也是王朝庞大计划的总指挥。
但联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查兰杰还是硬着头皮鞠躬,“很荣幸见到您,阁下。”
“请坐。”查兰杰的印象没有错,眼前的撒哈拉的确丝毫没有居高临下的态度,她看起来是如此周到有礼。撒哈拉为查兰杰指了指办公桌前的座椅,等到查兰杰狐疑地就座以后,撒哈拉才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
王朝统帅举起桌上的咖啡壶,为战俘倒了一杯咖啡,“请用咖啡。我能担保,它们的味道很出色。”
查兰杰没有碰那咖啡,只是沉默无语地久久注视着坐在办公桌另一边的撒哈拉。
毫无疑问,直接动手夺走她父母生命的,是丘布特?泰雷诺提坦。然而,假若没有眼前这个态度谦和的复兴者默许的话,一笔又一笔的血债也不会经过丘布特,以及王朝众多杀手被染红的手。
撒哈拉,是王朝意志的代表,就是残暴无情的刽子手。
“阁下,”查兰杰克制住自己的冲动,“您让我来到这里,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
“我的目的不止一个,”在查兰杰喝咖啡之前,撒哈拉也没有举起桌上的咖啡杯,“其中的一个,您可以理解为,我想看看您,以及看一看此时此刻,您多少能够代表的反抗组织。”
查兰杰皱起眉头,她的下颌哆嗦了一下,“您应该明白我们对王朝的态度,阁下。”
撒哈拉的左手肘支在桌上,半握拳的左手托起她的面部,“如果您真的能作为组织的代表对我发言,那么我确实能够感受到诸位的态度:仇恨,对吗?”
“您洞察秋毫。”查兰杰的拳头在办公桌下,在撒哈拉目光所不及的地方悄然攥紧。
“自然,查兰杰小姐,”撒哈拉的左手离开她的脸颊,在空中做了一个优雅的手势,“王朝夺走了您的记忆,把您从人类社会排除出去,毁灭了您旧有的生活,而且在您的面前,杀害了您的父母。没有什么比这更能激起怒火和憎恨了,您毫无疑问拥有仇恨我们的权利。我完全支持这一点,我鼓励您把我们视为不共戴天的敌人。”
“而且,您以及王朝的计划,还不仅仅停留于此。越来越多的半人复兴者将会加入反对你们的行列,如果不想把事情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阁下,我劝您最好选择收手。”
撒哈拉的微笑魅惑而神秘,“我们的计划?”
“你们想要得到灭绝,消除人类的计划!”查兰杰骤然从椅子上站起,提高了声音,“仅仅为了一己私欲,你们就想要毁灭我们的种族,我们绝不会容许你们的计划得逞!”
撒哈拉的态度没有因为查兰杰的愤怒改变分毫,她依旧保持着镇定从容,以及那教条般的礼节,“您犯了一个错误,查兰杰小姐。您的说法缩小了我们的目标。”
查兰杰无言地瞪着撒哈拉的面容,如果不是考虑到实力上巨大的差距,战斗可能已经爆发了。
她宣战式的举动,也没有让一米之外的撒哈拉不悦,更不会让她展现出暴戾。
“我们的目标,不仅仅是消除人属智人的存在而已。如果我们真的掌握了神话一般的力量,又怎么可能会止步于此。这一点,我必须向您申明。”
“那你们的计划是……”
“简单来说,我们将会消除过去发生在森诺曼期终结时的那场灭绝事件。灭绝事件之后的九千万年,会变成这颗星球历史上一场可有可无的梦。无论是暴龙、希克苏鲁伯小行星,还是冰川期和猛犸,亦或是您最关心的,人类,都会烟消云散。我们的魂灵会重新获得躯体,重新掌握地球的主权,重建我们的王朝,这一切需要凭借灭绝的力量。您明白了吗?”
查兰杰呆愣地注视着撒哈拉,曾经听闻的只言片语最终汇聚成完整的计划,展现在她的眼前。
这就是为何索里安的部队会被制造出来,这就是为什么战争的氛围会逐渐浓厚,这也是为什么王朝与联盟的冲突会愈演愈烈,以至于如今世界都已经站在第二次化石战争的边缘。
“这种毫无人性的计划!……”查兰杰喊道。
“毫无人性?我不得不提醒您,注意一下我们的身份,”撒哈拉举起咖啡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打手势请查兰杰坐下,“既然我们不过只是一群复活的动物,那么我们何必在乎人性道德的条条框框呢?”
这一句话问住了查兰杰。她忽然明白了未来那场战争的本质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只有暴力的战争能够最终解决冲突。
撒哈拉的眼眸深处暗暗闪烁起一种光芒,“我开始好奇您接下来会使用什么词语了。野蛮?残酷?您知道,这正是我们的信条。”
“邪恶。”查兰杰最终颤抖着说出这一句话。
“邪恶,”撒哈拉似乎听到了什么并不幽默的笑话以后,礼貌地笑了笑,“能否告诉我,您文明的种族在毁灭了鸟类的四分之一、兽类的五分之一时,难道曾经想过这是邪恶的吗?当最后一只原牛被长矛杀死,最后一只大海雀的卵被靴子踏碎,最后一只自由的旅鸽被子弹射穿时,哪一个凶手曾经想到这违反了正义吗?如果没有的话,恐怕我们这些野蛮的动物也就没有理由背负这份邪恶。”
“但我们现在已经明白我们错了,我们正在尝试挽救这一切!”
“我们同样也可以在我们的计划完成之后,再回过头来为我们的罪孽忏悔。”撒哈拉不动声色地回答,“我想问一问您,正义与邪恶究竟是如何定义的?如果正义是为自己的种族做出有益的事业,那我不得不告知您,我无法为了迁就智人的正义而践踏我们的正义。您应当也明白,我们正在从事的事业也正是在为我们的种族谋取生命的权利。”
“我只明白一件事,”查兰杰坚定不移地盯住撒哈拉冷静得令人绝望的眼睛,“那就是我们永远也不可能说服对方。”
“恰巧,我也明白这一点。正是您为您的种族而战的信念,让您撑过了丘布特的审问,”撒哈拉站起身,对战俘微微欠身,“所以,我应当对您表示我的敬意。”
“这没有必要,撒哈拉阁下。”查兰杰长叹一声,“既然您明白您不可能说服我,您也明白我们组织究竟为何而战,那么您理应处死我,完全没有必要把我带到这里来。”
“您真的不试一试咖啡吗?它们的味道很好。”撒哈拉忽然提到了截然不同的话题。
“很抱歉,我没有兴趣。我只想知道,您接下来会对我作何处置。”
撒哈拉的声音依旧柔和,“您出现在这里的意义是证明了自己的勇气与信念,与您的见面,让我确信了您这样一位勇敢的人不会临阵脱逃。所以,很遗憾,我将会利用您的信念。”
“您是什么意思?”查兰杰忽然感知到一种不祥。
“或许我应当向您道一个歉,不管您相信与否,我十分欣赏您的坚韧不拔。现在,请您闭上眼睛,这或许会让您的痛苦减轻几分。”
“什……”
撒哈拉的手沉默地抬起,数颗刀片状的巨大牙齿在空气中凝聚成形,它们的运动转瞬之间切开现实的空间,显露出暗黑的色彩。
“……!”查兰杰没有来得及躲避,那一抹暗黑迅捷地劈开了她的头部,将蓝色的魂灵展现在撒哈拉的眼前。
激龙的复兴者在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撒哈拉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抽出进化的碎块,将它探入查兰杰脑壳上的开口之中。
查兰杰最后听到的是一阵物体被切割的声音。
第115章 费城围剿
回过神来的那一刻,卡玛卡玛堡的办公室与撒哈拉都烟消云散了。
出现在她身边的环境是黎明时分的现代都市。
黄色的天空中飞行过早起的鸟群,太阳的面孔躲藏在高楼之后,高楼之下的阴影之中,站立着一栋栋寂静的居民楼,此时此刻的她,正站在小巷里,站在布满锈迹的金属垃圾箱旁。
查兰杰难以置信地凝视着周围的一切,她张开嘴,没能说出一个字。
“喂?查兰杰,你那边情况怎么样?我们这里一直没有没有找到灭绝啊!”凑在耳边的对话机传出了熟悉的声音,查兰杰更加难以置信地发觉对话机另一头的人,居然是已经在教堂被丘布特杀死的同志。
“乔?你怎么……还活着?”
“你说什么?”乔莫名其妙地回答,“我们不是刚刚分开行动不到二十分钟吗?”
“但我记得在教堂那里丘布特把我们给……你不是已经……”
“喂,查兰杰,你出了什么毛病?在教堂碰头以后,我们就一起到费城了啊,我可没见到那个丘布特。”
“我们在费城?!”
“不然你以为呢,你的精神没问题吧?还有你有没有找到灭绝?我记得科普的故居应该就在这一块的啊。”
“乔……我们应该赶快撤退!”查兰杰对着对话机压低声音喊道。
“你说什么?”乔诧异地叫道,“我们还没有找到灭绝,为什么要撤退?”
“说起来话就很长了,我们现在没有时间,我只能告诉你,我们要赶快跑!快通知大家,有多快跑多快,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费城!!”
查兰杰模糊地察觉到,埃及普特告诉她千万不要忘记究竟是何用意。她从撒哈拉的举动之中察觉到一种极其危险的气息,她预感到一场灾难即将爆发在这个小队的头上。王朝还不知道灭绝的确切所在地,它究竟身在何处,只有反抗组织知道。
她不知道眼前的情况究竟是怎么样的,但如果真的与撒哈拉对她的所作所为有关,那么小队的举动毫无疑问会暴露灭绝的所在地。
必须快,或许还来得及!
“乔,你听到了吗?!”查兰杰焦急地喊道,四下观察周围的情况。
她没有得到回答。
“乔?”
没有回答。
“呃……乔?”查兰杰明白灾难已经到来,她的面色苍白起来。
依旧没有回答。
查兰杰已经知道了同志的命运。
她毫不犹豫地迈开脚步,向不远处的下水道井盖冲去,同时举起对话机,准备向小队里的其他队员询问情况。
那个时刻,死亡的气息从她的身后突然袭来。
查兰杰当机立断地扑倒在地,尝试躲闪,然而身后气势汹汹的风声最终化为剧烈的疼痛。
她不可思议地低下头注视从自己的右侧腹部穿出的矛头,汩汩冒出的黑色血液瞬间浸湿了她的白色水手服。
她大口吐出一口黑血,双腿开始继续迈动,双手抓住贯穿自己身体的长矛,用力将它往身后拔出。她的视野剧烈地颤抖起来,黑色的眼泪不由自主地从她的眼角漫出,一声惨叫被她闷在了嘴里。如果刚才没有这一闪,恐怕这根长矛会直接捅断她的脊柱。
长矛咣当一声掉落在地,然而刚才传来的疼痛还在她的伤口肆虐,甚至愈演愈烈,她不明白这种根本不符合逻辑的疼痛究竟来自何处。
她从墙边扛起垃圾箱背在自己背后用作盾牌,一声金属撞击的声音随即响起,宣告她的死刑缓期。
一支骨骼的箭头穿过垃圾箱的铁板,阴冷地出现在她的脸侧。
下一箭对准她的小腿,一箭射穿她的胫骨,查兰杰痛叫着摔倒在地,垃圾箱中的垃圾摔了一地。
她的右手摸到自己腹部的伤口,那种剧烈的疼痛突然蔓延到她的右手指上。
“啊!”查兰杰痛苦地呻吟,她无比惊骇地看到自己的手指上出现的东西——一圈黑色的小型化石牙齿,正紧紧围绕在她的食指上,如同千足虫的足一样运作着,将她的皮肉啃去,露出其中的骨骼。
她不知道这是谁的生存战略,她的唯一办法只有用棘龙科的治愈生存战略。食指尖冒出的清水没能阻止牙齿的啮咬,只是拖慢了它的速度。
现在,她没资格顾及自己的痛。
她爬起身,召唤出本体护卫在自己身后,一瘸一拐地朝前奔去,嗖嗖的轻微破风声显示箭矢仍然在向她袭来,瞄准的主要是双腿、脊柱和头部,每一次都会给她带来一轮新的疼痛,她清楚的记得记得这样的伤痛一共来了五次,每一箭都由本体为她挡下,然而削弱之后的痛苦依然还是转接到了她的身上。
现在她已经从本体的眼中见到了敌人的大致模样。
小巷另一头的复兴者身着王朝指挥官的制服,蓝色的眼睛如同冰海般冷冽。
这位复兴者拉满手中的弓,巨大的箭矢向查兰杰飞来。
怎么办?
查兰杰下意识地抬起手企图阻挡,尽管她明知这毫无作用。箭头对准她的头颅,死亡即将让她的故事宣告终结。
就在那一刻,清澈的洪流从她的指尖释放而出,一股浪流在空中截停了箭矢,随后席卷了整条巷道。浑身上下的疼痛稍稍缓解,有力的水流承载着查兰杰,冲向不远处打开的下水道井口。
那自然并非她自己的力量,在那股洪流从她手中释放出来的时候,她听到了埃及普特的声音:
“千万不要忘记。”
水流如同长了手一般,将井盖牢牢扣在地表上,那时查兰杰坠入下水道的脏水之中。
面对汹涌袭来的水流,陌生的王朝指挥官面不改色。骨骼与金属制成的长矛回到她的手中,米色的秀发在空中轻飘地甩动,她的身影跃到空中,长矛对准脚下的水流挥舞而出,填塞着黑色牙齿的红色狂风扑向脚下的水流,将其拦腰截断,黑色的牙齿将灵动的清水团团围困,贪得无厌地嗜咬起来。
指挥官快步走近井盖,将本体的足附着在自己的脚上,一脚下踏,随后将凹陷变形的井盖踢开。
她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仅仅是凝望着下水道里水面的反光。
指挥官目不转睛地盯着下水道,细细嗅闻空气中的味道,已经明白自己跟丢了查兰杰,下水道的恶臭味将她的气息完全掩盖了。
指挥官将对话机举到耳边,她的同伴正用钢铁般冷酷的声音向她问道:“米克,情况如何。”
“逃了一个,没有找到灭绝。对不起。”米克?西雅茨(米氏西雅茨龙)用没有情绪的声音,回答了同在费城执行任务的王朝指挥官,阿托卡?阿克罗肯(阿托卡高棘龙)。
“不用在意。你过来吧,他们没有找到灭绝,是有原因的。”
“什么?”米克回过头,看向同伴们所在的那个方向。
“在我们来之前,它就已经被人带走了。”
……
在埃雷拉离开小城之后的几天,我就逐渐习惯了没有她出现的日常生活。
总的来说,缺了这么一个逗比成日在我身边和我斗嘴,生活还是会缺少部分的乐趣的。
我与埃雷拉每隔三天通一次电话, 目的是互相报平安。
这个简短的程序大概是这么回事:
“喂,埃雷拉,还活着吗?”
“好好的呢!老爷你还健在吗?”
“我身体安康。去你的吧。”
在这样的对话进行了两次以后的某一天,埃雷拉突然在非对话日期用对话机给我打来电话:
“喂,老爷?”她的声音听起来变得黯哑而低迷,虽然声调还是我很习惯的吊儿郎当,不过却让我隐约感觉到一些哀求的意味,这或许是我的错觉。
“干什么,你这可笑的野兽?”
“我有点想回去了,不知道你同不同意啊?”
“你又不怕王朝找到你了?”
“跟大家在一起有安全感一点嘛……”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现在就已经快要到小城了。您老愿意来接我吗?”她的态度越发变得古怪,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是生了什么病吗?说起话来一点也不像你。你坐公交么?”
“没错,老爷。”
“那我就去之前你上车的地方附近接你吧,我也和大家通知一下。什么时间?”
“现在是五点……我看,我应该在五点半左右会到。”
“五点半?行吧。到了和我说一声。”
“知道了,老爷。”埃雷拉嬉笑着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感觉这家伙给我打来的电话怎么说怎么奇怪。就连她那种标志性的嬉笑都有些生涩,根本不像当面斗嘴的时候故意想惹我生气的态度。这家伙是在外面吃了什么亏吗?
究竟为什么,等到第二天的早晨,我才明白。
不幸的是,那时的我一直没有预料到,分针转到五点半之前的那三十分钟,竟然就是和平时期的尾声。
第116章 埃雷拉的遭遇
给柯志仁打来电话的当天,埃雷拉正在街上随意地闲逛。
对她来说,这样的闲逛无非只是百无聊赖之中的消遣,她可以见一见街上千奇百怪的建筑与车辆,看着地球历史上最聪明的物种满面愁容地在自己建造的街道上匆匆来往,忧虑于自己的生计。每当见到这样的情景,埃雷拉就能得到一种消遣似的快意。一旦想到柯志仁的未来无非也是如同这些街上的普通人一样成为工作的傀儡,她就更是幸灾乐祸。
到时她兴许还能每日没事了去见见他,然后造个句:“老爷您安好呀?”
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在那个时候,一场针对她的车祸发生了。
只见一辆银色的轿车飞速地从街上飙驰而来,车头直直对准埃雷拉面前的一堵墙,丝毫也没有减速的迹象。
埃雷拉的瞳孔突然放大,虽然知道车祸伤不到自己,但趋利避害的本能还是让她往一旁的小巷扑倒过去。
轿车轰然撞击在眼前的墙面上,飞舞到空中的水泥碎片洒落在埃雷拉的身上,路上响起一片行人惊慌的呼喊,轿车横堵在她与马路之间,行人们无法注意到这个小角落里发生的事情。埃雷拉在这片混乱的嘈杂之中火冒三丈地站起身,“哪个不长眼的……”
就在这个时刻,在埃雷拉眨了眨眼睛的短暂时间里,周围城市的街景与路人的喊叫全都消失了。
埃雷拉正要出声辱骂那公然飙车的司机,却发现如今的自己正处在一片夜幕笼罩的荒野之上。
满月悬挂在薄云之边,明亮的月光洒在眼前季节性稀树平原的植被之上,线条坚硬的针叶树如同高塔一般孤独地伫立在原野里,寂静的双子山组几乎见不到活动物体的身影。
埃雷拉毫不犹豫地伸出右手,准备幻化出手枪的那一刻,军刀咬破了她颈部的皮肤,让黑色的血液顺着她的皮肤滴落在她的西装上。
埃雷拉呆呆地举起她的双手。
从气息里,她明白对方的实力究竟是什么级别。
头顶的月光忽然被遮去了,当埃雷拉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头巨型兽脚类投在地上的影子里的时候,她的双腿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一声巨兽低沉的嘶吼近在咫尺,它口中喷出的热风让埃雷拉的后背一凉。
她的视野上部突然黑暗了,冷汗直流的埃雷拉强忍着恐惧抬起头一看,才看到锐利的刀片状牙齿,以及巨龙厚重有力的上颌。它的下颌则在她的后脑勺之后,它的咽喉对准她的身躯,埃雷拉毫不怀疑下一刻,自己就将变成它的一顿零食,
她的视野昏暗下来,掠食者口中的湿润与温热让她感觉到沉重的窒息感,它的舌头紧贴在埃雷拉的身前。埃雷拉知道现在的自己正被掠食者含在嘴里,她的双脚脱离了地面,随后被掠食者携带着往未知的方向奔去。奇怪的是,掠食者把自己的力道控制的很好,它用于杀戮的满口利齿甚至没有破开埃雷拉的皮肤,只让她感觉到一种恐怖的痒意。
这样的行动持续了十五秒之后,掠食者动作轻柔地把埃雷拉放回了地上。
坐倒在地的埃雷拉本能地往后挪,一直到自己的后背靠在了墙边,她哆哆嗦嗦地蜷缩起来,面如土色地睁开眼睛,一个普通房间的景象闯入她的眼中。
埃雷拉担惊受怕地四下观望,然后抬起头,看了看站在眼前的复兴者。
紫罗兰色的双眼隐藏在大檐帽的帽檐投下的阴影之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埃雷拉,大檐帽之下冒出介于蓝与白之间的头发,混杂着几缕蓝黑,帽冠上的王朝徽章之下,是一个黄金的高棘龙头骨徽章,装饰帽风带的是弯曲的刀片状牙齿,帽檐之下是棱角分明的俊朗面孔。华丽的白色军装之后的披风,让他的身形显得格外高挑挺拔,肌肉发达的双手上套着齐肘手套,黑色带第四趾的长马靴稳稳地踏在地板上。
“交出灭绝。”阿托卡?阿克罗肯没有任何的寒暄,就像谈论今天的天气一样,平淡地对埃雷拉说道。
埃雷拉的瞳孔骤然放大,不由自主地吸进一口冷气。
这短短的沉默带来了痛苦。
在埃雷拉反应过来之前,一只有力的手从她的后脑抓住她的头部,将其往地面猛然砸下。
“啊啊啊啊啊!”埃雷拉的痛叫被封锁在隔音良好的房间里,米克?西雅茨松开她的手,从地上站起身,如同一个人体模型一样冷眼俯视着地上的埃雷拉。
埃雷拉的鼻梁在撞击之下猛然折断,太阳镜的碎片散落一地,她的鼻孔涌出黑色的血液。“灭绝不在我这里,各位大人行行好……”
“你去过费城,拿走了灭绝。”阿托卡丝毫没有理会她的哀求,“你承认吗?”
埃雷拉睁大眼睛,一时说不出话。
阿托卡将本体的脚附着在自己的脚上,轻柔地踩到埃雷拉的头上,接着毫不迟疑地发力跺了下去,埃雷拉的脸第二次撞击在地面上,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她的惨叫被变形的嘴堵住了。高棘龙的脚压在埃雷拉的头上,保持着一种几乎要把她的头骨碾碎的力道,不过停止了。
“我不知道……”
那股力量接着下压,埃雷拉清晰地听到自己头骨变形的嘎吱声,深邃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
“那我就问你最后一次。如果灭绝不在你的身上,它在哪里?”阿托卡的声音仿佛来自远方,在埃雷拉听来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激烈的矛盾在她的内心深处爆发出来。
如果说了,柯志仁恐怕就会死,眼前的敌人绝不是上游和利伯拉能够摆平的。
但如果不说的话……
死。明明知道自己只是幽魂,自己在世间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埃雷拉还是疯狂地憎恨“死”。她不想恢复到没有五感的魂灵状态,不想在蒙昧之中继续游荡数万年,此时此刻,她无比渴求自己能够生还,还能够在明天行走、说话。
可是她的朋友……
怎么办?
要怎么抉择?
好痛。
阿托卡的脚在继续向下压,很快就要把她的头碾碎,怕,好怕,非常怕,怕到快要发疯。
柯志仁的面容在她的眼前又闪烁了一次,她想象里的他没有露出任何责备与怒火,仅仅是看着,看着她将要如何抉择。
眼前的世界逐渐昏暗下去,死亡的阴影又降临在她的头上。
我明明只是个利益至上的动物,我从来都谈不上是什么善良的好人。
如果我做好人,我就得死,我丢掉仁义道德,我才活得下去。
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没错吧?
老爷,告诉我啊,没错吧?
老爷!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我没有害过你啊。”柯志仁的声音在她的想象之中响起,略微冲淡了一丝求生意志带来的疯狂。
“啊?”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柯志仁的问话第二次响起,埃雷拉在自己的内心深处痛苦地哀嚎。
怎么办,怎么办?
不想死,不想死。
她的眼珠即将被压出她的眼窝,剧烈的疼痛让她的意识涣散下来,柯志仁的声音和形象在她的脑海中消失了,埃雷拉不顾一切地用变了调的声音含糊不清地喊道:“请停手!我知道灭绝在哪里,我知道灭绝在哪里啊!请饶过我吧……”
阿托卡的靴子停在了她的头上,“在哪里?”
“灭绝在一个智人手里……他叫柯志仁,住在xx市,是xx市第一中学的学生,我把灭绝交给他了。”埃雷拉语速飞快地回答道。
头上的重压消失了,阿托卡抽回了他的脚,埃雷拉胆怯地抬起头望了望阿托卡的脸,生怕他会痛下杀手。
在他开口以前,阿托卡的眼睛就已经对她说出了那句话:“起来。”
埃雷拉惊魂未定地站起来,劫后余生的喜悦还没有稳定下来。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朋友”两个字险些就要从埃雷拉的嘴里跳出来,但此时此刻,她明白说出这两个字太过不知廉耻。
“大人,他是我认识的人。”埃雷拉陪笑着回答。
第117章 血腥
“过来看看,是他吗?”坐在电脑前的第三位王朝指挥官回过头来,船形帽之下的漂亮卷发随她头颅的转动而晃动。这位就是王朝的重型单位指挥官,来自克利洛夫的普洛特?索罗波塞冬(完美波塞冬龙)。
惧怕不已的埃雷拉走到电脑前,小心翼翼地对着电脑屏幕确认了一下。
房间里的三位强者默不作声地等待她的回答,在空前的压力之下,埃雷拉没有时间再三思索。
她只能在咬牙点头之后,面对自己的愧疚。
阿托卡静步来到她的身后,他的声音在埃雷拉的耳畔响起:“你确定吗?”
凝重的氛围让冷汗顺着她的太阳穴往下滑,阿托卡的目光正锁在她的那些汗珠上。埃雷拉再度点头,这一次她的态度变得更加肯定。
“好。”只有这一个词,被阿托卡用来表现他的态度。
“那你们可好生记住他到底长什么样。”普洛特点了根烟,旁若无人地抽起来。
“他的住址在哪里?”阿托卡的问题没有停止,他淡漠的声音几乎要掐住埃雷拉的咽喉。
“在……xx城y街区z号。”
普洛特的手不紧不慢地在键盘上敲打起来,这个地点被她标记在了卫星地图上。
“他的身边有复兴者吗?”
“有。”
老爷啊,你不是告诉我已经解除了羞愧吗?为什么……越说这些就越感觉自己很痛苦?
“把他们的名字、本体、外貌特征和生存战略告诉我。”阿托卡无动于衷地命令道。
“可是,他们到底在什么时间会和他呆在一起我也不知道……”
“我没有让你说这些,”阿托卡把尖利而冰冷的目光刺进埃雷拉的瞳孔深处,“有谁比较可能和他在一起?”
埃雷拉慌忙开始回答,云绫华、罗心莲、林海的名字都报上以后,她试探性地说到了利伯拉。
然而,房间里的三位指挥官都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联盟指挥官的名字引不起他们的忌惮,这或许足够说明现在的情况。
阿托卡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还有……上游永川。”
阿托卡略微抬起头,随后低了回去。米克的反应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从外观来看,几乎没有证据可以显示,这位雪松山组黄毛段的顶级掠食者,正在聆听这场对话。普洛特的眼中似乎闪过几丝惊喜和惆怅,不过她神情的细微变化很快消隐在她吐出的烟雾之后。
“就这些吗?”
“大人,就我知道的来说,最有可能陪同他的,就只有这些复兴者了。”埃雷拉央求似的回答道。
“伊斯基瓜拉斯托?埃雷拉,”阿托卡缓缓走近几步,“为你自己的人身安全考虑,或许你不要说谎会更好一些。”
“指挥官阁下,我万万不敢……”埃雷拉慌忙回答道,“我唯一不敢确定的只有到底会有几个复兴者和他在一起。”
“我们会在行动中确认你的情报是否属实,所以,现在你告诉我们的情报,和你的性命密切相关。”阿托卡从制服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香烟,叼进自己嘴中,用打火机不慌不忙地点着。
“大人,我说的句句属实,只恳请您能饶我不死……”埃雷拉毕恭毕敬地弯下身。
“希望你这几句话的分量,真的能比得上你的性命。如果你真的那么害怕死亡,我们可以做一笔交易。”阿托卡倚靠在墙壁上,“你为我们帮一个小忙,等到我们拿到了灭绝,你就可以走。只不过,你或许得受些苦。”
“指挥官阁下,”埃雷拉犹豫地停顿了一会,但置身于阿托卡的目光之下,恐惧最终压过了内疚,“我愿意帮助您。”
阿托卡从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摸出手帕,将它揉成球状,走近埃雷拉。
埃雷拉不明其意,还没有等她发问,手帕就已经被粗暴地塞进了她的嘴里。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哦,你摇摇头就可以了,我们会尽量让你死的不那么痛的。”普洛特站起身,拉过一张桌子,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埃雷拉惊恐地瞪大眼睛,一时间不解其意,然而,就在她还在疑惑的时候,米克拎起幻化在她手中的手斧,一言不发地走上前来。
不等埃雷拉做出反应,米克单手举起手中的斧头,一道寒峰随着她有力的右手而落下。
埃雷拉惨烈的尖叫被阻隔在手帕之后,斧刃劈断骨骼与血肉的声音很是轻微,就如同一颗松果轻轻落在草地上。埃雷拉的右手就这样沉重地坠落到地板上,她惊慌失措地举起左手,尝试抵挡近在眼前的攻击,米克手中的手斧沉重地下落,将她的左手凌空砍下。
甚至没有一滴黑色的血液飙溅到米克一尘不染的白色制服上,她白净的面容与米色的长发也依然洁净,只有头顶上两个本就鲜红的泪骨角头饰,宛若凝固的血液一般,将她从未有过任何表情的面容映衬的格外血腥。
米克左手揪住埃雷拉的领口,将她按倒在桌板上,右手举起手斧,斧刃上滴滴的黑血正被灰色的化石牙齿啮噬殆尽。
埃雷拉在剧烈的痛楚之中挥舞自己的两臂残肢,拼尽全力想要惨叫。
“喂,我给你个建议。你这样乱动的话,米克可能会砍不准,那样你就得多挨几下,还是安静躺着能少受点罪。”普洛特仿佛是在看不下去这副惨状似的,劝说道。
埃雷拉就算想要听从她的建议也不可能了。
米克举过头顶的右手握紧骨骼手斧,再度毫不留情地砍下。
斧刃砍穿埃雷拉的大腿根部,一直砍进下面的桌板,经验丰富的屠夫抓住斧背,一扳,将埃雷拉的左腿齐臀扯下,丢落在地。
黑色的眼泪从埃雷拉眼中飙溅而出,她唯一来得及看到的是,米克最后一次举起斧头,对准她的右腿。
等到米克全部砍下她的四肢,阿托卡才开口说话:“这样做,是为了防止你逃跑,或者为他们通风报信。这是你活下来的唯一办法,除此以外,我们没有其他手段确保你能安分守己。”
埃雷拉感觉到四肢传来的痛感非同寻常,她奄奄一息地抬起自己的右臂残肢,这才看到缺口上环绕的灰色牙齿。这些牙齿通过规律性的啃食确保她的肢体无法再生,同时也将喷溅的黑血锁在她的体内。
米克转身,沉默不语地从房间的角落里拿来一个大塑料袋,她提着埃雷拉的衣领,将她放进了塑料袋,随后拉起拉链,将埃雷拉封进塑料袋中。
米克轻轻把这个形状不规则的塑料袋塞进了黑色行李箱,随后拉上拉链。
第118章 收网
“但老实说,有几个点我还是弄不太懂。阿托卡,你就照顾照顾我这不够聪明的脑袋瓜,给我解释解释,为什么撒哈拉阁下会知道他们在哪里碰头,然后派我们追到费城去?”普洛特站起身,提起行李箱。
“掌握在我们手里的进化碎片有一个功能,”阿托卡不动声色地解释道,“那就是消除某一个发生在前一天的事件,而且关于这件事件的记忆,只会有进化的使用者保持下来。前提是需要用进化除去这个事件所有见证者的相关记忆。总之,阁下是通过逆转前一天查兰杰被我们抓住的事件,让我们暗中跟踪她,一直到确认灭绝的所在地。”
“那放跑了那个查兰杰没问题吗?”普洛特从两米八七的巨人转变为一个高大丰满的普通女子,她撩了撩自己的头发,看着阿托卡收起复兴者形态。
“其他人已经去追她了,现在我们管不着她。不过,她能做的,无非也只是把这事告诉她的组织,恐怕短期之内她想要和自己的组织见个面都很难。他们不知道灭绝到底在哪里,在他们看来,或许灭绝的碎片正在我们手中,那可以把他们引向错误的方向。”阿托卡转变为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漂亮青年,看了看自己左手上戴着的银表。
“他们不会把这事告诉给联盟吗?”普洛特好奇地问。
“早些时候他们不会这么做。他们一定担心联盟对待灭绝的态度会和我们一样。他们现在说也已经迟了。”阿托卡推开门,“前提是我们抓紧时间。”
米克收起复兴者形态,走在三人小组的最后,严丝合缝地关上了房门。
……
一位拉着满车垃圾的白发老人行走在小城市区外围的街头,沿途总会在垃圾桶边停下,把骨节粗大的黝黑双手伸进垃圾桶摸索值得带走卖掉的垃圾。
他身上浓重的汗臭味和垃圾臭味引得路上的行人避之不及,没有人主动和这个没有住处的流浪老人攀谈。
而老人赖以为生的这份工作,在那一天持续到下午五点二十左右。
他昏花的老眼看到一个高挑的美貌白衣女子,踏着机器测量过一样精确的步伐,沿着马路牙子,与他擦肩而过。
一记重拳落在老人的后脑,他一声不吭地倒在了自己的车旁。
米克从倒下的老人身上脱下他的外套,套在了自己身上。浓重的汗臭味遮挡了复兴者的气息,确认这一点之后,米克回到了自己的车上。
短短几分钟的驾驶之后,米克已经来到了目标的居所所在的居民楼下。
她目标明确地走上楼,避开路上可能遇到的人,迅速找到了柯志仁家的大门。
米克把自己的脸贴近门缝,完全静止地谛听着房里的声音。
用听觉确认过一遍之后,米克把自己的鼻尖对准门缝,轻轻的细嗅声,就如同一只飞虫轻挥两下自己的翅膀。
在一秒的沉思之后,米克伸出食指,摸到了钥匙孔。
灰色的牙齿经由钥匙孔进入门锁结构之中,切割金属的声音冷酷地回响了一分钟之后,米克无声地握住门把手,门轴转动的咿呀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米克的靴子轻轻踩上客厅的地板,柯志仁家的门在她的身后悄悄合上。
米克用最快的速度搜查了一遍房里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
在这次搜查结束之后,她举起对话机,给阿托卡打了电话:“他不在这里。”
“收到。米克,请你继续守在他家里,他有可能会回来。”说完这句话之后,阿托卡将对话机的通话对象转为了普洛特。
“阿托卡,我已经到位置了,正在安排呢。”
“你带去的索里安有没有分散开,封锁所有交通要道?”
“已经在做了。还有,照你说的,我们会盯着那条河。”
阿托卡最后瞟了一眼那个黑色行李箱,埃雷拉在对柯志仁发出那个假消息以后,就被关了回去。
现在,阿托卡正处在一栋距离会面地点五百米的楼房之中,端在他手中的半自动步枪枪口稍微撩开窗帘。
除了他以外,此时同时包围在会面地点附近的,还有他麾下的索里安狙击手,所有的枪口都对准同一个区域,子弹正在等待目标的到达。
分针指到了三十,阿托卡知道猎物们迟到了。
缝形的瞳孔严密地对在狙击镜上,托起枪身的左手纹丝不动。
阿托卡静听着秒针转动的细微声响,在沉默之中等待猎物进入攻击范围。
分针指到三十五的时刻,阿托卡的狙击镜之中出现了柯志仁的身影。
他走在第一个,从远处的街区走来。身后跟着的那个短发女孩是云绫华,矮个的圆润女孩是罗心莲,林海跟在他们的后面,在最后面,则是阿托卡的老相识,上游,还有联盟指挥官,利伯拉?戈尔贡。
阿托卡默不作声地凝视着猎物向预备好的伏击之处前去,没有急着扣下扳机。
在远离了房屋、树木等一切掩体之后,猎物们将无处可逃。
上游的出现让阿托卡略微犹豫了片刻。
然而,他依然没有给部下下达不要对上游开枪的命令。
阿托卡静静地等待着,肩上的披风甚至没有出现任何一丝轻微的抖动。
所有的部下都在等待他开出关键性的那一枪。
但他只是目光冰冷地紧盯住他的目标,看着他们一步一步走到他们将永远停下的那个地方。
他旁观着目标与他的朋友们之间的谈笑,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他们发现了自己。
他们继续前进,一直走到公交站点旁,在那里停了下来。
就在那个时刻,阿托卡开枪了。
接连发出的子弹对准目标的胸口,阿托卡根本没有考虑过瞄准头部,同样沉稳的打法同样复现在目标周围的同伴身上,狙击镜之中的几人在来自不同方向的密集射击之下瞬间倒下。
但倒在地上的躯体没有淌出血流,也没有流出蓝色的灵魂。
而是化作了一地的黄沙。
阿托卡思考了几秒钟。
他明白发生了什么。
阿托卡将对话机举到耳边,普洛特兴奋的声音传到他的耳中:“阿托卡,你那边成功了吗?”
“没有。”阿托卡说着,收起了半自动步枪。
“什么?那混蛋是不是骗了我们?”
“不,”阿托卡凝望着广场上对枪击事件惊恐不安的人群,“是他们识破了。”
第119章 怀疑
时间拉回到二十分钟前。
在超市里买完东西的云绫华正走在街道上,抬起头望向阴云一片的天空。这或许预示着一场暴雨即将降临,虽然不会感冒,不过身上的衣服被雨水打湿总不是好事。想着,云绫华加快脚步开始往自己的家走去。
走到江滨公园时,她忽然突发奇想,想要略微看一眼河上的景色。
她记起自己以前还没有看过,下大雨之前的河面是什么样的。
走到生锈的铁栏杆边,云绫华向着深绿色的河水望去。
闷热潮湿的氛围笼罩在河流之上,惨淡的天光阴沉地投影在河面,暴雨将至的消息停留在河面上探出嘴来呼吸的鱼群之上。
那粗略的一瞥让她注意到沿着硬化河岸而下的一股泥沙。
泥沙在水中扩散开来,这引起了云绫华的警觉。
她知道生活在小城河流中的鱼无法弄出这样的动静。
她没有下到水边平台,而是站在栏杆边上,把目光锁定在水中的那团移动的泥沙流上。
她的等待持续的并不算久,一头兽脚类恐龙熟悉的狭长头颅顶破水面,在平台附近的浅水区域出现了。
而紧扒在这头兽脚类的脖子上的,是复兴者查兰杰?艾丽塔。
朋友重逢的惊喜让云绫华三步作两步冲到平台边,但就在那个瞬间,她意识到问题所在:为什么查兰杰是从河里出现的?
冲到河边平台的时候,云绫华看到了查兰杰像纸一样苍白的脸。
情况不对!
云绫华抛下手里的袋子,纵身跳入河水中,“查兰杰!”
“别过来!”查兰杰忍着痛苦大喊道,她举起自己的右手试图做手势制止云绫华。
严格来说,她已经没有右手了。
云绫华心痛地看到查兰杰的手肘以下,只剩下了惨白的尺骨和桡骨。
“这是怎么了?”
“我不要紧,请你……”查兰杰摇了摇头,挤出一丝笑容。
“我认为很要紧。告诉我要怎么样才能帮你?”云绫华打断查兰杰的话,坚定地问道。
查兰杰迟疑片刻,随后伸出她右手的骨头,云绫华握住骨头的末端,把查兰杰拉上了岸,拖到岸边的芦苇丛中。
在看到查兰杰千疮百孔的身体的时候,云绫华不禁喃喃自语:“天啊,怎么会这么严重。”
查兰杰浑身上下有十几处不流血的伤口,伤口内部的肉外翻出来,蓝色的魂灵正从伤口缓缓流失,灰色的牙齿正在缓慢而贪婪地啃噬她的肉体。
“请你帮我……把那些黑色的牙齿挑出来,那样我就可以自愈了……”
云绫华伸出手就要伸向查兰杰的伤口,但查兰杰立刻喝止了她:“用你的爪牙!不然你也会受伤的!”
云绫华的右手幻化出古刀,“会有点疼,对不起,请你忍着些。”
“我……没关系。我魂灵的力量现在流失了很多,没办法用对话机……请你转告我们的首领豪尔格?欧罗巴,我会告诉你怎么弄,告诉她费城的任务失败了,灭绝被王朝抢走了……啊!”查兰杰的话被她的痛叫打断了,因为那时云绫华正用刀挑起一圈灰色牙齿之中的一颗黑牙。
“你加入了反抗组织?”云绫华短暂地顿了顿,继续重新开始用刀挑出牙齿。
“你怎么……会知道?”即便查兰杰疼的满头大汗,她还是很吃惊地问道。
“我认识豪尔格小姐。但你说的费城的灭绝是怎么回事?”
“先别管我了,快通知豪尔格小姐吧!”查兰杰强忍着痛苦。
“王朝不会拿到灭绝的,”云绫华尝试让查兰杰放宽心,“因为它现在就在柯的手里。它就是费城的那一块灭绝。”
“真的吗,那太好了!”查兰杰兴奋地回答道,她似乎一瞬间忘记了疼痛,云绫华疼惜注视着她侧腹部的那个大洞,光光用眼睛看就知道那到底会有多痛。
云绫华深吸一口气,集中精力开始处理查兰杰的伤口。
三分钟之后,她终于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清澈的水流开始在伤口之间流淌,查兰杰的伤口开始缓慢地自愈了。
“实在非常感谢你的帮助。”查兰杰满怀感激地说道,“现在你最好赶快离开这里。我刚刚通过一个美国的废弃传送点来到这里,王朝的人很有可能会很快追过来,如果被知道你帮过我的话……”
“你先别着急。”云绫华抚慰地摸了摸查兰杰的头发,幻化出对话机,给柯志仁打了个电话。
对方挂断了。
有可能是他正在街上吧。
不过这次出门云绫华又忘了带手机,也没法直接给他打电话。
于是云绫华用对话机和罗心莲通了电话,请她转告一下这个消息。
“好嘞!”罗心莲痛快而认真地接受了任务。
等了四分钟之后,罗心莲重新打回了电话:“华华,志仁哥说他知道了。还有,志仁哥说小埃忽然决定要回来了,问你要不要去一起接她。你要去吗?”
“啊,她要回来了,我知道了,会去的。”云绫华欣然回应,“辛苦你啦。”
她正要挂断电话,一个想法却像子弹一样打进她的大脑。
王朝围剿了费城的反抗组织小队。
灭绝以前在费城。
埃雷拉从费城拿来了灭绝。
现在,已经离开的她,突然决定要回来。
为什么这两者的时间会这么巧?
“莲莲,能不能帮我劝一下柯,让他先不要着急去那里等小埃?”
“啊?可是志仁哥和我说,他已经到了半路了啊。”
“呃……我有点担心,总之你先让他停一停,我回家去拿了手机以后会跟他联系。”
“华华担心什么?”
“……我就担心他站在那里会无聊。总之等会再谈。可以吗?”
“好嘞!”
“来,查兰杰。”云绫华脱下自己的秋季校服,把它套在查兰杰身上,仔细拉好拉链,“现在我有点急事要做,就只能先让你在这里自己恢复一会了,不好意思。我会通知豪尔格小姐的。”
“你要去做什么?”查兰杰点点头表示她并不在意,随后问道。
“几句话说不太清楚。总之,我觉得现在的状况有点可疑。”
……
事后证明,云绫华的这份怀疑救了我的命。
当我走到半路接到罗心莲的手机电话的时候,我本来是打算直接走到会合地点去的。
云绫华叫停了我,虽然她的理由有点古怪,不过既然是她,我还是决定在原地停下等一会。
我总共等了三分钟,云绫华给我打来手机电话。
“喂,云。”
“柯,你人在哪?”
“我在街上。怎么了吗?”
“你先来我家吧。我担心,小埃叫你去和她见面,会是一个陷阱!”
“这家伙还没诡计多端到这种程度……”
话说了一半,我忽然想到,就算埃雷拉没有动机这么做,那也不代表其他人没有。
况且,刚才用对话机和我讲话的埃雷拉,语气实在奇怪的可怕。
“你说你遇到了查兰杰?”我问道。
“是,而且王朝的人把她伤的很重。我很担心王朝在费城找不到灭绝,就会通过各种蛛丝马迹找到埃雷拉,如果那样的话……”
“你说的有理。我们现在就去你家会合。”
第120章 几分钟的会议
我始终觉得,战争的第一个夜晚充满了巧合。
例如现在,处于长期休假之中的格兰迪,以及在短期休假之中的奥瓦图、里约和柯霖,都通过种种机缘巧合,聚集到了小城。格兰迪在假期之中尝试环游联盟的所有据点,而后面三位则只是出于各种原因,想来见见我和利伯拉。
后来的我经常想到,在那个夜晚,命运制造的巧合究竟是更偏袒我方,还是敌方。
现在距离五点半还有七分钟。
我和云绫华把此时分散在小城中的所有己方复兴者(联盟的成员暂时没叫)召集到这里来,总共花了三分钟,在这三分钟里,除了联盟的复兴者之外,云绫华还去河边一趟,把查兰杰接了回来。
在那个时刻,我还是认为不应该透露灭绝掌握在我手里的消息。毕竟,如果埃雷拉真的只是单纯想回来就麻烦了,而且也很难解释为什么王朝要找灭绝会找到我的头上。
查兰杰为我们阐述灭绝的作用,以及费城事件,总共花了约一分半钟。
“你遇到的那个指挥官,是米克?西雅茨。”上游的神色逐渐变得凝重。
米克西雅茨龙,分类不明的神秘巨型兽脚类, 森诺曼期北美洲的统治者。依据残缺的化石,古生物学家推算出正模FmNh pR 2716,一个还未完全成年的个体,竟然就能达到约6吨的体重。
此时此刻,云绫华正在用对话机和豪尔格沟通。
电话打通之后,查兰杰急切地接过对话机,“豪尔格小姐?”
“是我。查兰杰,你情况如何?”
“我还好。但是……”查兰杰掩饰不住悲伤的神色,“费城任务失败,搜查小队除我以外,全部牺牲了。”
豪尔格轻声叹息,“收到。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在中国x省xx市。但是,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灭绝没有落到王朝手里,现在灭绝正在我的朋友……”
对话戛然而止了,对话机在空中化为了一把粉尘,飘散而去。
客厅里的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查兰杰慌忙解释道:“我没有挂断电话啊!”
“云,你再打一次试试。”
“嗯。”云绫华伸出右手,尝试幻化出对话机。
失败。
云绫华皱起眉头,再次尝试。
依旧失败。
意识到事情不对之后,客厅里的所有人都开始尝试使用对话机和外界沟通。
失败。
我们尝试拨打萨科法等人的电话,依然失败。
“这……”林海困惑地放下手里的对话机,摇了摇头。
这让我想起了与彭比纳的那场战斗。
那时彭比纳正是封锁了据点与外界的信息沟通,将我们的对话锁死在据点之内。
这一次……
就在那时,云绫华的对话机再次接通了。
“喂?”云绫华惊喜地拿起对话机,我们看到她手里握着的并不是普通的对话机。那是一根副栉龙的头冠。
“啊,云小姐。”回话的是柯霖,“利伯拉大人发现我们这里突然和外界失去联系了,而且她还有里约他们也和你们联系不上,所以就叫我给你打一个电话看看。”
“小霖,你可以和君王通电话吗?”
“刚刚失败。所以我们想问问你,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这……我们不知道,刚才我们也通话中断了。”
“知道了。请保持联络。”
作为赖氏龙亚科副栉龙族的成员,长冠副栉龙的复兴者拥有保持通讯的特殊能力。但此时处在小城的其他复兴者就没有了。
“那也就是说,现在的小城被变成了一个据点。”我的心中出现一种强烈的不详预感,我暂时还不愿意相信这种可能性。
“这怎么可能?外面的环境不还是城市吗?”林海难以置信地问道。
“进化拥有制造据点的能力。恐怕这是有什么人在用进化捣鬼了。”上游的神色很少见的严肃了起来。
“那也就是说,是王朝对吗……”云绫华轻声呢喃道。
“但小埃她怎么办?如果她真的被胁迫了,我们还没有去那个地方找她会面的话,她不就……”罗心莲说到一半,她的声音就萎缩了下去,“对不起,我不应该说这些傻话。”
那时的时间是五点二十八分。
后来是十秒的沉默。
上游首先打破沉默,“志仁,如果他们真的是冲着你来的,你要不要活下去?”
“我要。”
“那回答我两个问题。第一,你要不要抛弃小埃?”
“我……”凶险的事实已经有一半摆在了我的面前。埃雷拉背叛了我。
要不要救她?
如果要救,我们的尝试有用吗?
如果我是她,我也被王朝胁迫,我会不会出卖我的朋友?
“我救。莲,请你用沙子做一些假人,让他们走到会面地点去,也好证明一下我们的怀疑到底是不是真的。”
“如果你这么做,他们就会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这样对你的逃跑来讲很不利啊。”林海提出抗议。
“万一……”
“事实就摆在你前面,你真的要救一个坑害了你的家伙吗?”林海针锋相对。
“我……”
“志仁,快点决定,现在每一秒对你和小埃的命来说都很宝贵。”上游冷静地说道。
怎么选择?
“大家……”罗心莲欲言又止地尝试劝阻。
查兰杰沉重地低下自己的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我到底应该怎么做。
天啊。
我人生第一次那么希望真的有上帝,能为我的行动做出安排。
“顺从你的内心吧。”云用精神声音对我说道。
你真的知道我的内心想的是什么吗,云?
如果你知道的话,你为何不告诉我应该怎么选择?
是愚蠢的善良,还是理所应当的理智?
“我要救她。”我的声音细微到几乎听不见。
“你确定?”上游问道。
“我确定。如果我是她,我的做法可能会和她一样。没有体验过别人的经历,谁都可以指责他人的软弱。”我最后这样回答。查兰杰身上的伤势证明了王朝的审讯有多么可怕,如果是我,我也没有胆量说我能扛住。
“你还是要当圣人啊,老柯。”林海认命似的点点头。
“莲,现在我做出决定了。请你决定一下,你要不要帮我的忙,因为要执行那个计划,你肯定得靠近会面地点,肯定会面临风险。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们就放弃。”我转向罗心莲。
“我……我愿意!”罗心莲仅仅考虑了一秒。
她远比我要坚定的多,此时的我自愧不如。
“接下来我要问第二个问题,”上游紧盯着我,“你要不要暴露你的身份,把利伯拉他们团结过来?这个问题很重要,你必须想的又快又好。”
“这个我已经想过了。既然莲愿意执行计划,那我们就可以造一个假的利伯拉,如果那个假人也会受到攻击,那就等于说王朝就是怀着战争目的而来的。如果这样,联盟和反抗组织的关系必然会变得更加紧密,为了确定盟友关系,联盟不会对我轻举妄动。那时,我们就第一时间通知利伯拉他们。”我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提出了我的看法。
“有道理。”上游赞赏道。
“现在,我得对你们提个问题,同样,时间紧迫,我需要你们也想的又快又好:你们到底愿不愿意和我上同一艘船?抱歉,现在已经过了五点半。我只给你们一分钟时间考虑,不愿意的人可以什么都不说,走出去就行,我绝对不会责怪你们。”我吸了一口气,“优先考虑一下自己的家人。”
“我不会走的。柯先生,我会跟着你一起复仇。”查兰杰毅然决然地回答。
上游走上前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背,“你手无缚鸡之力,那就让我来做你的牙齿。你要指哪儿,我就咬哪儿。”
罗心莲低下头犹豫了十秒,随后抬起头,目光中流露出羞怯,“志仁哥,把我带回家人身边的人是你,没有你,我现在就没有家人。不嫌弃的话,可以让我来报恩吗?”
“柯,你知道我会怎么做。”云绫华温和地对我微笑。
现在只剩下林海了。
他阴沉地站在角落里,注视着我们的一步步举动。我知道他内心到底有多痛苦多犹豫,但是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他也不是那种会直截了当地提出“我不愿意帮你”的人。
“你回去吧,林海。现在还来得及。你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照看好你的父母,尽量离我们远一点,有可能的话就向他们投降试试看。”我走上前去劝说。
其他人的目光都避开了林海,不想给他更大的压力。
“你们都不怕吗?”他低下头,用暗哑的声音问。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但是我真的很害怕。”我把手按在林海的肩膀上,“不过我没得选。他们有权利选择留下来陪我,你也有权利选择离开,你不需要跟着我一起冒风险。林海,你回去吧,再过两天不就是你爸的生日了吗?你不是连礼物都准备好了吗?”
林海抬起头,和我对视了五秒钟。
他的瞳孔颤抖了,“对不起,老柯,大家。我知道你们对我的恩情,我以前也夸下海口过。但是现在我真的很害怕,我怕到没能力跟你们一起走。”
“不要担心面子挂不住,小子。”上游扳了扳自己的手指,“不怕才有鬼,是人都会害怕,都会想趋利避害。”
“那……你呢?”林海迟疑地问。
“我?我可不是人,”上游咧开嘴,露出满口利牙笑起来,“我是魁梧的野兽。”
第121章 转为战场
时间拉回到五点三十五。
在会面地点五百米外一个隐秘地点的罗心莲亲眼见到了几个假人中弹的景象,于是就将情况告知柯霖,随后再转告我们。
无奈之下,我们只能选择摊牌,简要描述了一下我与灭绝之间的关系。
利伯拉没有太过责难我,她只是对我表示,会把我护送到联盟领地。
或许是她顾不上这一切。早在与外界的联系被切断开始,利伯拉就已经开始怀疑始作俑者是王朝。她让柯霖给现在我们知道的围剿成员,米克?西雅茨打了电话,斥责王朝的战争行为。
但米克听完她的第一句话之后,就把电话挂断了。
罗心莲在目睹枪击事件之后就马上骑上电动车逃跑。
我、云绫华、上游、查兰杰四人,现在正坐在一辆我们当街抢来的车子上。接到这个消息之后,我们开始向城外的南雄据点逃跑。
情况紧急,暂时顾不上法律条规了,只能事后再赔偿。
林海听从了我的建议,他现在可能正在跑步回家的路上。
上游身边的空气中忽然凝聚起一个对话机,他一边踩油门加速一边让对话机凑到耳边:“说话。”
“上游,你在那里吗?”
上游的视线忽然转向下方,仅仅维持了极短的时间,就重新笔直地朝向前方。
“是啊,阿托卡。”
“你已经决定了?”阿托卡的声音没有显露出多少温度。
“这还用说。”上游置身事外一般轻松地笑了笑,“有劳你费心劝我明哲保身,不过这一次,我不会把自己的主见借给别人了。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我知道了。那么,祝你好运。”阿托卡随后挂断了电话。
车子里的气氛一时凝重下来。
“上游,打电话来的是……”云绫华的眉头微微蹙起。
“阿托卡?阿克罗肯,也就是阿托卡高棘龙,阿普第期军团长。”
阿托卡高棘龙,北美第三大兽脚类,世界前十大兽脚类,双子山组、鹿角组与克利洛夫组的顶级掠食者,鲨齿龙科在北美洲的代表。如果说米克的身份尚且存在疑问,那么阿托卡的出现毫无疑问已经证明现在的事态有多么严峻。
但我们还是有机会的。
按照上游的意思,王朝会派出索里安部队封锁市区的交通要道,因此我们就不能走寻常路。
即便小城只是一座县级市,但市区的人口毫无疑问还是可以突破十万。我们了解小城的地形,混迹在这十万人之中,成功逃跑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只可惜,我的想法,很快化为了泡影。
紧张的等待之中,我的眼睛转向了正在向西方的山峦落下的夕阳,试图转移些注意力。
轿车快速前进,阳光穿过楼房的间隙,洒在我们的轿车上。
就在那时,我注意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现象。
本来还没有和山峰的线条接触的夕阳,几乎在天空之中经历一小段瞬移,突然让自己的下部埋进了山峰之后。
“什……”我还没有来得及震惊,猛烈的撞击就让整辆轿车瞬间停在一棵大树下。绿色的松针像雨一样从空中降下,窗外的景色让我屏住了呼吸。
城市消失了。
没错,整个小城市区,在我们的眼前消失了。
无论是老旧的居民楼、新建的超市、车来车往的柏油路,还是成日风吹雨打的地砖、红绿灯和路标,转瞬之间,从我们眼前灰飞烟灭了。同时消失的还有小城的二十四万人口,还有城里的喜鹊、麻雀、珠颈斑鸠等等鸟类,还有流浪在小城街巷的猫狗。
人类文明曾经到过此地的证据几乎荡然无存,只有几栋不知何时爬满了寄生植物的楼房,孤独地矗立在夕阳的光辉之下。
停留在这个世界的,是古老的银杏、桫椤与裸子树,笔挺的参天大树替代了原先的楼房,俯瞰这片蛮荒的史前大地。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窗外的一切。
“大家没事吧?”上游缓过劲来,回过头询问我们的情况。
“没……事。”云绫华呆若木鸡地回答,“上游,外面这是……”
“是进化吗?”查兰杰虽然也十分惊讶,不过她明显比我们更冷静。
“没错,我想应该是进化。先下车,我想应该没人愿意在这听我慢慢解释。”
我们从撞坏的汽车上爬了下来,一脚踏进蕨丛之中,黄色的孢子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你们应该还不知道,”上游仔细嗅了嗅空气,尝试为我们找到一条可能的道路,“据点到底是怎么形成的吧?他们使用进化,让碎片构成一定的网络,复原一个中生代的生态系统,而且有能力拿它来替代现实中的景观。它的代价就是,把现实中生物的魂灵驱赶出来,让灭绝生物的魂灵寄宿在它们的躯体里,转变成灭绝物种的外形。”
“那大家呢?难道整座小城都……”
“你可以认为,整座小城里所有的活物都死了。人,鸟,猫狗,虫子,乃至于细菌真菌,都死了,然后把他们的躯体让给了现在你看到的古生物。看看这棵树,它原本,就有可能是一个人。”上游拍了拍面前的树干,“时间紧迫,我们赶快上路吧。”
上游表现的太过冷静。
而我与云绫华却做不到这一点。
因为今天早上还与我们见过面的同学,朋友,楼下便利店的老板,超市的服务员,饭店的厨师,路上的环卫工人,在路上游戏的孩子,短短一瞬间,都死了。
仅仅一瞬间,二十四万人,数以千计的动植物,盈千累万的微生物,都消失了。
“把小城变成这样的目的是方便找到我们。这群冷血的怪物。”查兰杰低声咒骂道。
这里是早白垩世的小城。
这里是王朝的据点。
从二十四万人中找出我一个当然很难,但当整座小城只余下我一个人类的时候,找到我对他们而言就是探囊取物。
虽然这场瞬间完成的骇人屠杀让我心惊不已,但我们不得不抓紧时间。
查兰杰和云绫华召唤出自己的本体作为坐骑,我也骑到了中国龙的背上,因为永川龙体型太大很容易引起注意,上游就跑在我们身边。
我们在沉默之中快速行进,穿梭在早白垩世陌生的林莽之中。
尽管生态系统经历了巨大的变化,但现在的小城从地形上来讲依然与过去没有区别。
况且察觉到异样之后,反抗组织和联盟的援兵应该会很快来找到我们。
浓重的乌云正在密布天空,在下山之前,太阳的面容几乎就要被翻腾的乌云遮盖。
我们逆着风前进,暴躁的雨点从空中瓢泼而下,转瞬之间就已经把我们几个从头到脚淋了个遍。
柯霖给我们打来电话,我们一边警惕周围的环境,一边从电话里收听预定的会面地点——原小城金辉酒店遗址。
雨水顺着我的湿透的头发往下流,水珠布满了我眼镜的镜片,蒙蔽我的视野,同时也流进我的眉毛,带来一种不适的痒感。
远山的轮廓在暴雨的遮掩之下消散了,在这个朦胧不清的世界里,我彻底失去了分辨方向的能力。黑色的树影在我们身边狂躁地一闪而过,雨点打在植物上发出的嘈杂声也会掩盖敌人靠近的声响,我们踏平蕨丛,跨过倒木,即便从来没有到过这个时代,复兴者们还是迅速地掌握了这里的节奏,焦虑让我可以清晰地听到我自己的心跳。
那时我们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几声枪响。
雨声让枪声显得很模糊,几乎难以注意。
不过神经高度紧绷的我们还是发现了,恐怕是利伯拉他们开始接敌了。利伯拉应该把随从的索里安都召唤了出来,平时没有作战任务的她有可能携带六十名左右的部下。加上其他几位联盟成员可能带的索里安,我方总人数有十一人,加上不到一百名索里安,对方人数未知。
有开枪那就意味着交火,交火至少意味着一场严重的边境冲突。
那时,我还没有意识到,第二次化石战争,此时已经在小城爆发了。
第122章 雪松山与沙溪庙领主的交锋(1)
经过几分钟的奔驰,小城的一小片残骸出现在森林中的空地上,布满藤蔓的楼房沉默不语地趴伏在雨水之中,破碎的水泥街道在我们眼前延伸向眼前无人的街区。
我们甚至没有时间停下来仔细看看这个地方,袭击发生了。
所幸袭击没有直接伤害到我们,因为上游抢在袭击发生的前一秒,将手中盘绕着气流的苗刀对准小区劈砍过去,威力强劲的刀风在我们面前组成一道防御墙,凌空将雨水与周围飞来的子弹切碎。连成一片的枪声四面八方响起,风墙迅速环绕我们一周,上游持刀而立,“是米克。”
我们还没有从遇袭的惊慌之中反应过来,上游侧耳细听了一段枪声,“志仁,我要借你一点血。”
我伸出右手,上游左手附着本体指爪,钩破我的一点皮,把渗出的血液涂到自己脸上。随即,查兰杰用治愈能力治好了我的伤口。
我突然意识到上游要干什么。
“喂,上游,你不是要……”
“事态紧急,儿女情长就免了,你们连米克的一下都顶不住。好好留意背后有没有东西跟着。阿托卡的能力是把你拉进他的地盘双子山组,在那里你没法召唤爪牙和本体,留点神别进入他周围三十米范围!”上游没有回头,双手持刀,轻轻转动片刻,一股强劲的气流把我们围住,我最后看到的是上游如同捕猎的螳螂一样蓄势待发的背影。白色的风球裹住我们三个,随后不由分说地带着我们向一个防御稍微薄弱的地方突破过去。
“上游!”我的声音被风声与雨声阻隔。
我们被上游的生存战略带到了附近的一座小丘之后,白色的风暴依旧在小丘之后肆虐,将密集的雨点化作细微的雾气。扩大的风暴将包围圈中来不及躲闪的索里安撕碎的躯体抛到空中。
云绫华望着小丘之后的风暴,狠狠晃了晃头,指示我们骑着的中国龙向绕路向会合地点全速奔驰,查兰杰护卫在我们身边,她伸开左手五指,暴雨在她的指尖汇聚成一个直径四十厘米的水球,从灌丛之中隐秘地滚过,翻过小丘消失。
现在犹豫不得。
我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上游能够平安归来。
……
后来我得知当时小丘后的情况是这样的。
上游用他的生存战略把我们几个在圈内的气味全部吹散,因此我的血就足以迷惑风墙之外的敌人。
我们上车逃跑的时候,米克正蹲守在我家里,发现伏击计划失败之后,阿托卡告知米克,可以开始追击。
“计划失败了,那个老东西也就没什么用了。为什么不杀了她呢?”普洛特在对话机漫不经心地对阿托卡问道。
“因为我承诺了。”阿托卡回答道。
“真是无聊的诚信精神。”普洛特抱怨道,“有事联系我。”
米克从我家开始追寻我们的气味,在我们下车之后,她确认了我们的方位,带领部下抄近道全速阻击。
确认我们的行进方向之后,米克从下风处靠近我们,预判了我们的前进方向,在废弃小区进行伏击。
只不过因为我们的动作也很快,米克没有来得及设下精密的包围圈,所以就专门把兵力集中在一处,其他索里安分散开来,集中部分暂不开枪,目的是让我们误以为没有枪弹的一侧是安全区域,然后出去迎接他们的攻击。
只不过这个计谋遭到了上游的识破。
发现风墙之后,米克立即命令所有索里安化整为零,依托附近的掩体,暂缓射击。
而她本人,将灰色的牙齿附着在那根令人生畏的长矛之上,挥舞长矛将牙齿的阵列抛甩出去,一排又一排利齿撞击在风墙之上,在我们被送出风墙之后的前后脚时间内,生生撕裂开风墙。
在看到风墙之内只有摆好架势等待的上游站在空地中央的时刻,米克的眼中既没有失望也没有恼怒。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上游,随即下令让隐藏起来的索里安从各个方向对上游开枪。
十几发子弹从周遭密集地扑向上游,整齐的枪栓拉动声之后又是一片枪声,米克冷眼旁观着上游身中十数弹,举起手中的骨弓,拉满弓弦随即射去,给她的前同事和亲族送上最后一击。
米克并没有预料到,在她的部下现身枪弹启发的瞬间,上游轻轻一挥刀,十数颗永川龙的牙齿携带着查兰杰送来的雨水,化作有力的飞镖,向周边十数个身着白色制服的索里安飞去,转瞬之间将它们全部消灭。
一道飞镖将米克的箭矢从头到尾美观地劈开,不减其迅捷,飞向米克的眉心。
米克如闪电般躲过这一次突袭,飞镖划破她的侧脸,黑色的伤痕和血液让她面无表情的面庞显得格外冷酷。
米克看着上游浑身上下的伤口流出的清澈液体,明白查兰杰使用自己的生存战略救了上游的命,他的伤口大多不深,很快就开始复原。
即便如此,几颗子弹依旧深深钻进上游的肉里,黑色的血液顺着上游持刀的手滴落下来。
上游吹了声口哨,顽皮地扭了扭头,“好~久不见呀,米克。”
米克命令幸存下来的两个部下不要引起上游的注意,立刻前去追击我们。
而她自己,再度拉弓搭箭。
米克伏击的目标不仅仅是我手里的灭绝。
还有上游,她要在战斗开始之前,就消灭上游这个最棘手的敌人。
箭矢离弦的那一刻附带着一整面灰色牙齿的墙壁,上游挥刀上前,三两刀带来的刀风守卫在自己面前,格挡住迎面飞来的牙齿和箭矢,箭头与刀锋的撞击震荡开空中砸落的雨点。
上游将本体的右腿附着在自己腿上,迅猛地快速蹬地,本体腿部发达的肌肉运作在上游的身躯之上,瞬间让他的身形弹射而出,刀锋直指米克的前额。
刀锋在砍到米克的前一刻被横过头顶的长矛抵挡,米克用矛柄甩开上游,迅速调整姿态,右手在前握柄,左手长托在后,矛柄平举在右臂上方,做出上位架势刺的动作,西雅茨龙的头骨制成的矛头毒辣地向上游的面部猛然刺去。
上游以抽刀式姿势用刀柄打开米克的矛头,左手如闪电般捉往近在眼前的矛柄,但他的对手一抬手就让长矛躲过了他的手,随后轻易地横抡起2.5米的长矛,上游即刻后闪,矛头从他的腹部前横扫而过。
现在距离重新拉开,米克的长矛足以发挥充足的长度优势,她毫不迟疑,以中位架势进逼,晃动的矛头在空中闪出虚影,一阵一阵破开飞降的雨水,上游追随着她的动作飞快切换姿势,一边脚步灵敏地后退闪躲一边出刀防御,搏斗的声音打破雨声的单调,激烈密集的招架声打响战斗的鼓点。
米克凌厉的攻势毫不留情,上游在她的步步紧逼之下离开茂密的森林地带,进入破碎的水泥地面,两者稳健迅疾的步伐踏破水泥路上的水洼,夜色衬托出这场死亡华尔兹的两位主角。
既然已经来到开阔地带,规矩自然就应该改变。
上游左手抓住刀背,大力格开米克突刺的长矛,永川龙的头部在他身边瞬间显形,一口咬住米克的长矛柄部,凶猛地甩动脖颈,米克的重心仅仅偏移两秒就稳在原地,如同山峰一样不可撼动。
上游撩刀直砍向米克的脖颈,如果一击成功,她就将身首异处。
寒锋斩落米克的头颅之前就停留在了空中,西雅茨龙用同样的手段咬住苗刀的刀身,米克没有丝毫犹豫地甩开长矛,飞身上前,右臂弯曲蓄力,冷冽的目光预示了即将到来的一击。
第123章 雪松山与沙溪庙领主的交锋(2)
紧握的拳头凶悍地破开空气,肉眼可见的气浪包裹住她的手臂,一记势大力沉的摆拳毫不留情地坠往上游的咽喉,响亮的破空声宛如猛兽的咆哮。
上游屈起右臂,以手肘对抗米克的重拳,两位复兴者肢体冲击的声音不亚于轻型火炮的射击,上游感觉到自己的手肘传来一阵麻意,随后他的整个身体连退几步。雨水顺着永川龙的躯体鳞片下落,注入它脚下黑色的土地,上游的双手重新握紧幻化出的苗刀,冷冷地注视他的对手。
米克面不改色地扭动错位的指骨将其复位,西雅茨龙,面目狰狞地站在她身后,没有发出一次怒吼,甚至也没有威胁性的低声咆哮。然而颗颗锐利的牙齿,正在将浓重的杀气投在上游的身上。
这是一次短暂的对峙。
两者与他们的本体相隔十米左右,随着对方的脚步,迈起机警而缓慢的试探步伐,宛如双星绕着对方开始旋转。
一道电光闪过,米克的左手在惨白的电光之中飞速闪动,手斧旋转着投掷而来,上游一刀将其击落,永川龙从他的身侧沉默出击,张开血盆大口迎击上前的西雅茨龙。
两头巨型兽脚类的颌骨毫不留情地互相撞击,几颗军刀状的牙齿在空中飞碎,永川龙的牙齿划破西雅茨龙的吻端,而西雅茨龙的利爪则在对手的肩胛部位留下三道血痕。
凶悍的互相撕咬在雷声之中狂野地进行,西雅茨龙的上颌槽牙猛然嵌进永川龙的鼻骨,上游头上的鼻骨嵴装饰随之塌断,一股黑血流到他的额头,而永川龙有力的上下颚则紧锁着西雅茨龙的下颌,米克的下嘴唇豁裂开一道口子,黑血滴入脚下的水洼。
两位复兴者在沉默之中奔向对方,武器的突击与格挡完全不输给巨兽的搏杀。
上游的劈砍一击拦腰截断碗口粗的树干,躲过这一击的米克紧握长矛,对准上游的腰部接连出击,紊乱的矛影在雨幕之间形成模糊的图画,上游凭借出色的视力一次又一次惊心动魄地接住每一击,用刀身挑开米克的进攻,并尝试发动反制。
很明显,有力量优势的一方是米克,二者之间的战斗是不对等的,随着两头兽脚类恐龙野蛮的角力,两位复兴者围绕着本体的战场进行且战且走的追逐拼杀,始终是上游在后退。
上游的眼睛没有掠过米克矛头上闪现出的黑色牙齿,米克先以低姿架势刺出一矛,随之迅速转换姿势用高姿再刺一矛,尽管上游防住了这两次攻击,依旧有两颗黑色牙齿在格挡的瞬间跳到了他的身上。
米克单手横矛,矛尖横扫破开空气,再甩出三颗黑色牙齿,足足五颗黑色牙齿攀附在上游的衣物上开始啃噬,而在米克横扫完成的一瞬间,她蹬地起跳,左手持斧,生长出牙齿的红风攀附在斧刃上,扭转身体将斧头以最大力量劈砍而下。
上游翻身从泥水之中躲过一击,晃刀使用生存战略,白色的气流在自己身上流转一周,扯下那些被牙齿攀上的布料。
白色的风与红色的风毫无征兆地在空地之上席卷起来,嗜血地互相冲击,撕裂对方的躯体,渴求对方的血肉。上游接连挥刀,白色的刀风扑向米克,回应他的是长矛带来的利牙。
两头兽脚类的猛烈摇头将对方的头颅从自己嘴里甩脱,浓稠的血丝与十几颗碎齿同时脱离了它们的身体。上游永川龙俯身低头,向前猛冲。西雅茨龙的噬咬落在它的后颈,淋漓的黑血涌出伤口,遭遇同样命运的是前者的右前肢。
西雅茨龙的身躯在永川龙的冲撞之下几乎转换成完全直立的姿势,它将重心压向前半身,松口之后咬的更深,牙齿上的小锯齿卡住对手的血肉,凭借自己的力量优势,硬生生把对手的头颅转离自己的前肢,永川龙的利牙在移动中把它的上臂犁的皮开肉绽,作为报复,雪松山组之王紧咬住它的对手,将它的对手当作攻城锤一般,冷酷无情地撞向旁边的一栋楼房。
这一次重创让另一边打斗之中的上游霎时晕头转向,他连忙遣散本体,而他的晕头转向正给米克带来了良机。
米克半点也没有显示出欣喜,她只是无声地突击近前,一矛直指上游的胸口。
上游胡乱一刀挡开,这一矛虽然没有刺进他的胸口,却不偏不倚地刺中了他的肩膀。
疼痛让上游的神志瞬间清醒过来,灰色的牙齿已经从伤口的周边开始啮噬他的骨肉了。
上游扭腰甩尾,用自己的尾巴猛抽在米克的腰部,这样的打击没有让米克松动分毫。她继续发力,转动矛柄让矛头刺的更深,直到上游举刀捅向她的腹部才闪避开来。
上游抓住长矛,硬生生将它拔了出来,笑了笑:“这不公平。你能有那么多武器用,我现在就只能耍刀。”
米克不作任何回答,她手中凶猛的长矛继续不露丝毫破绽地攻击。
“还是这么没有幽默感。”上游吃力地说道,因为它们的主人近在咫尺,所以那些牙齿的噬咬格外卖力,给他带来的痛苦和削弱也分外显着。
米克面无表情地追着上游败退的步伐前进,将他赶入一栋小楼,上游有意退往楼梯,在那里掌握了高度优势,米克的攻击转为纯粹的高姿架势刺,上游的撩刀和劈砍则变得相对轻松,暂时双方的架势保持在楼梯上的你来我往,进一步的退缩没有持续下去。
但战斗不能继续这样持续下去,没办法处理肩上的伤口就完了,而且他作为队伍的战力扛把子,不能在这里和米克继续纠缠下去。
他必须快点找机会逃跑。
第124章 脱身
进入狭窄的楼道之后,双方就一直在等待生存战略能够再次使用的时刻。
刀与矛的来往交锋之间,双方都再次找到了合适的时机。
白色的风暴裹挟凌厉的攻势,席卷长满植物的楼道,锐意进攻的矛头指挥红色的牙齿狂风,进行不顾一切的反扑。
紊乱的气流在短短几秒之内疯狂地四处溢流,水泥墙壁被激烈的冲击刮出道道伤痕,四处飞舞的水泥碎块在复兴者的躯体上崩碎。上游手中的苗刀瞬时举过头顶,在米克冲上前来的那一刻以下削式动作砍往米克的腿部,刀锋在矛头的抵挡之下停滞,随后那把两米长的巨大苗刀在上游的手中轻松转过,快准狠地点向米克的头部。
米克使用了之前的招式——西雅茨龙的头颅从她的肩部幻化而出,一口叼住上游的苗刀,不料这正中上游的下怀。因为这短暂的反制遮蔽了米克的视线。
他恢复人类形态,从原地起跳,双手握刀柄,卷腹,绕停在空中的苗刀旋转一周,双脚触碰在西雅茨龙的鼻骨,在那一瞬间双腿化为永川龙的双腿,力量爆发,将他的整个身体向着窗户弹射出去。
米克朔出的一矛撕裂上游的大氅,当她遣散本体追击上前的时刻,手中的长矛已经把蓝色大氅牢牢钉死在窗框上,大氅的主人则早已金蝉脱壳,窗上破开的大洞就是证明。
米克快步走至窗边,正要搭弓射往下面的上游,一发步枪子弹就逼得她不得不暂时闪躲。
死去的部下手中的武器现在到了上游的手里。
现在他重新掌握了远程攻击的手段。
这阻止不了米克。
密集的灰色牙齿阵列瞬间在她的面前排列成型,米克一拳打碎被寄生植物松动的水泥墙,在牙齿阵列的掩护之下跃到空中,手中的长矛眼见就将挥舞出死亡的狂风。
上游在逃出来的那一刻就对此早有预料。
风暴将废弃的轿车堆叠成一座高塔,矛头甩出的牙齿切割在高塔之上,却没能伤及它后面的上游,在米克将要落地的一瞬间,永川龙的头颅从高塔之侧出现,这头猛兽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气势磅礴的咆哮从永川龙的咽喉深处爆发而出,声音在雨幕之中形成了清晰的震荡波,白色的气流夹杂其间,如同刀锋一般锋利,米克的身形在这冲击之下像风筝一样向后飘荡了一段距离。
米克毫不迟疑地对准永川龙掷出手中的长矛,同时将本体召唤在自己的面前,抵挡那威力强劲的冲击,西雅茨龙的完整身形完全出现前的那一瞬间,尖利的气流已经将雨滴和米克的皮肉一同割碎,细小的伤口渗透出的血液染黑了白色的猎装。
西雅茨龙在猛烈的冲击之下接连后退几步,米克双脚落地,稳住脚步,向侧面飞扑而去,闪避开震荡波的持续作用,西雅茨龙的身形随之消退,不再受到伤害,
米克站立在雨幕之下,看向东倒西歪的废车高塔。高塔的侧面地上落着一块正在淌出黑血的齿骨残片,刚才那强力的一矛将永川龙的一小段下颌锉了下来。
刚才争取的短暂时间,已经让上游成功逃跑了。
汹涌的风暴从森林中的某处扑来,护佑上游的逃亡,在迎击它之前,米克幻化出对话机,简短地报告了一句:“上游逃走了。”
……
我们沿着兽道快速行进,最终目的是在和利伯拉等人会合之后集中力量突破外界包围。
现在我们的希望有两个。
一个是成功逃生,另外一个是等待联盟的援军从南雄开来。
我们一边前进一边警惕周围的环境,那时我们还不知道,我们受到了索里安的跟踪。
幸好,在阿托卡根据它们的指示找到我们之前,它们就被消灭了,
我们听到林中传来的响动,骨骼断裂的声音让我们瞬间警觉起来,云绫华双腿夹紧中国龙的身体,举起燧发枪回身瞄准,此时中国龙仍然在向前奔驰,激龙则回身护卫在我们身后,凝聚的雨水停留在空中,如同待发的箭矢。
“别开枪,是我。”林海的声音从树丛中传来,他拨开树枝,右手拖着尾钉制成的狼牙棒,左手把卡住了狼牙棒的索里安从尾钉上扯下来,在它颤抖的躯体倒在地上的时候,林海再对着它的头颅补上了一脚,将它变成了一堆灰尘。
“林海?”我们异口同声地叫道。
“是我,我回来了。”林海疲惫地笑了笑,回答道。
我们没有过多地过问原因。
我们劝他离开的理由是他的家人需要他。此时此刻,而我们清楚的是,此时此刻,他的家人经历了些什么。我们也很清楚,这究竟是为什么。
过去从来不愿意采用暴力手段的林海,在回到我们中间的时候,却毫不犹豫地用暴力碾碎了我们的敌人。
我不知道王朝有没有考虑过仇恨的力量。
我猜他们一清二楚,他们的做法应该只是源于冷漠。
他们不在乎敌人的仇恨。
我需要花一段时间才能明白,为什么他们如此地看轻仇恨。
无须多言,我们三人加上林海,向着会合地点奔去。
乌云仍然在小城的上空泼下沉重的暴雨,响起的枪声若远若近。
在行进之中,云绫华突然示意我们停下脚步,在她的指示之下,我们躲藏在苍天大树的脚下,小心地从灌丛枝之间的间隙窥视眼前的森林地带。
一点白色在眼前的山脊上显露,我们隐约分辨出一个王朝步枪手的身形,它正保持搜寻姿态,转瞬之间又消失在矮树之间。树丛的轻微晃动显示王朝巡逻队的悄然行动,随后,他们移动的迹象就消失了。
“他们有多少人?”查兰杰仔细嗅着空气,雨滴滑到她的鼻尖。
“不确定。但我认为在十人以上。”云绫华轻声回答。
林海什么话也没说,他只是握紧了狼牙棒,一直握到他的指甲发白。
“林海,我知道你很恨他们。但是别冲动,一旦我们的位置被发现了,我们就危险了。”我轻轻把手按在林海的肩膀上。
“我明白,老柯。我知道。”林海用颤抖的嗓音说出这句话,苦笑了一下。
查兰杰和云绫华调动灵敏的嗅觉感知敌人与战友的位置。目前知道的是,利伯拉等人正在向我们靠近。
但我们不能长久地停留。
我们绕过眼前的山脊继续向前,抛下那些若有若无的枪声。
云绫华在指挥中国龙继续向前跑去的时候,举起手中的对话机:“小霖?”
“收到!”柯霖的回答有些模糊,强弱不定的话音显示他正在奔跑,“情况有变,放弃在大酒店会合,首先往南跑,然后再找机会会合!”
“为什么?”
“我们刚才遭到了阿托卡的攻击,现在正在尝试脱离他们的包围。他们人数优势很大,我们没办法正面交锋!”
“我知道了。大家都还好吗?”
“格兰迪受了重伤,情况很不好,我们需要治疗人员!”
第125章 遭遇战
在米克向我们发起突袭的那个时刻,聚集在小城之内的另一支我方队伍,正在向约定会面地点转移。
因为最主要的目的是帮助我成功脱身,所以难免有一些部下会被留下,担任与死亡无异的任务。
柯霖回头担忧地看着被留在原地执行阻击任务的索里安。
与人们时常设想的不同,索里安同样拥有着智能,它们的智商虽然略低,但仍然明白趋利避害,也会疼痛和恐惧。它们追随复兴者的唯一目的,只是复兴自己的种族。为了复兴,它们并不畏惧再死亡一次。
复兴者是种族复兴的象征,象征着伟大的生命,象征着对死亡的反抗,因而是神圣的。
所以那些索里安将会冷静地留下来,战斗到最后一刻。
他们的任务是吸引全城王朝士兵的注意力,尽可能拖延时间,为复兴者的逃离创造条件。
残酷,却别无选择。
士兵与长官最后一次沉默地用军礼告别,谁也没有流露出哀伤。
听着背后传来的枪声,利伯拉率领她的小队愈来愈远。
利伯拉以最快的速度领队,紧随其后的是里约和柯霖,再之后是行动迟缓的圆顶龙格兰迪,断后的则是奥瓦图。
谁也没有说话,谁都明白目前的状况。
沉默的前进一直持续到十分钟之后。
领队的利伯拉突然停下脚步,举起右手,示意后面的同伴停下。
众人仔细地嗅探了一下空气,没有从充满泥土气息的雨水之中感受到什么异样。
利伯拉没有开口,使用战术手势命令随行的索里安与复兴者快速依托掩体,摆出战斗队列。里约冷静地等待了片刻,随后从朦胧的雨景之中分辨出几分异样——王朝巡逻队正在行进。
战斗准备。
歼灭敌方。
放跑敌方小队无异于留下自己的行踪,如果他们保持追击,通报情况,毫无疑问将会大难临头。
利伯拉的左手做出几个战术动作,她的同伴顿时心领神会。
里约笑容满面地伸出右手,释放出几十个气囊,气囊炸弹在空中缓缓飘过,越过山谷从天而降。追随在气囊炸弹之后悄然进发的,是利伯拉与奥瓦图。
等待猎物到达的王朝士兵,不知何时起自己就变成了猎物。
气囊炸弹的爆炸声混杂在雨声之中,仿佛无事发生。但王朝士兵的躯体,确实化作了散落于地的碎块和破布。
尽管它们的死亡如此无声无息,还是有一些同伴发现了异样。
两头身披战甲的大型食肉龙抬起头,困惑地环顾满地的残躯,其他几个王朝士兵还没有回过头。
利伯拉的眼中闪耀出黯淡的金光,她略微抬起头,看到她面容的食肉龙化作了石头雕像。王朝士兵们正欲回头,利伯拉与奥瓦图手中的武器整齐地将它们拦腰斩断。
完成杀戮之后,利伯拉与奥瓦图将目标对准两头被石化的食肉龙。
奥瓦图挥起长戟,全力向装甲的间隙处劈砍下去,随着清脆的咣当声,食肉龙身上的装甲也仅仅是变形而已。
发觉这一点之后,奥瓦图与利伯拉对视一眼。
武器调转方向对二者的足部而去,自踝骨将食肉龙的足砍下,随后,奥瓦图与利伯拉迅速闪至一边,留在山坡上的格兰迪见状,召唤出他在联盟制造的爪牙——一门37mm的手持火炮,调转炮口对准倒地的两头食肉龙。
空中雷光闪过,旋即雷声大作。雷声遮掩了两声炮响,两发炮弹就如同突破一层纸一样突破了装甲,随后将两头食肉龙的躯体炸碎。
在格兰迪继续用火炮警戒周围,跟着柯霖和里约准备与前面二人会面的时刻,周围森林的景象突然转换了。
猛烈的亚热带暴雨转瞬即逝,展现在他面前的,是月光下的稀树平原。
格兰迪震惊地环顾四周,那时他听到了一声枪响。
他的胸口被一发尖头弹一枪洞穿,碗口大的伤口在他的胸前炸开。
格兰迪呆愣着触了触胸部的创口,黑色的血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
紧接着是第二枪,第三枪,两发子弹将圆顶龙复兴者的躯干撕开一个大洞,大量的灵魂力量从中散流到空中,在那时,格兰迪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遭遇了袭击。
本体的厚血才让他没有立即死亡。
格兰迪轻轻一踏地面,土壤与周围的植被转瞬开始扭曲,形成了一个半径三米的圆形腔室,将他包裹在其中。
几发子弹打在圆形腔室的墙壁上,扬起一片尘土,格兰迪忍着剧痛,抹起地上的土壤,混着前段时间联盟发给自己的碎片工资,暂时堵塞了伤口,阻止灵魂力量进一步流失。
疼痛让他想起了一亿五千万年前死在异特龙嘴下时的恐怖场景。
而此时此刻,在腔室外围向他冲来的掠食者,阿托卡高棘龙,甚至比他见过最强壮的异特龙还要可怕的多。
高棘龙隆起的背部肌肉遮挡了月光。
白色披风在阴影之中飞扬,长马靴轻盈而有弹性地踏过地面,阿托卡?阿克罗肯指挥着本体扑向面前的腔室。
半自动步枪精准地对准同一个点再三射击,在接续射击之下,子弹将能够穿透这脆弱的保护层,不过或许也没那个必要,因为高棘龙的双颌眼见就将撕裂腔室,把死亡的礼物送到格兰迪面前。
“阿托卡先生,你要不猜一猜,哪一个是我?”格兰迪戏谑的声音沙哑地响起,腔室就像一个货真价实的大球一样滚动起来,与此同时腔室的周围还出现了足足四个大小相同的腔室,分别向着不同的方向滚动滚动开来。
阿托卡没有搭话,高棘龙碾碎了格兰迪创造的第一个腔室,里面空无一物。
格兰迪戏弄了自己的对手。
阿托卡的回答则是伸开左手,一个轻型榴弹发射器在他的手中幻化而成。
首先对准其中一个就是一发,清脆的掷弹声在双子山组的平原上响起,紧接着是猛烈的爆炸。
榴弹爆炸的那一刻释放出的不仅仅是牙齿弹片,还有如同标枪一般的高棘龙背椎神经棘。一个腔室在他的轰炸之下灰飞烟灭,而另一个腔室则被数根射来的神经棘刺穿,旋即消失。
阿托卡的目光转向了另一边的两个球。
格兰迪的运气很好,他成功躲过了在三十秒之内被阿托卡杀死的命运。
他藏身在另一侧的某一个腔室之中,在发现阿托卡使用榴弹发射器的那一刻,他迅速让两个球开始转向,每一个都以一棵阿托卡视线内的树为掩体。
阿托卡的第一次突袭就此宣告结束。
他立在原地,举起步枪,指准那个方向。
在阿托卡发动生存战略之后的第二十五秒,格兰迪眼中的景色回归到原先的森林之中。
他颓然向地面倒下,那时扶住他的是柯霖。
紧接着,利伯拉金色的眼眸锁紧阿托卡所在的那个方向,里约手中的步枪也瞄准了那里,在阿托卡现身的那一瞬间,利伯拉就会将他变为石像,奥瓦图则将九个戟龙头骨全部对准发起攻击的王朝军攻去。
阿托卡没有再次现身,山野之中打来的枪弹紧追着小队的脚步,这一支小队携带着重伤的格兰迪开始撤退。
“还真是……熟悉的感觉啊。”格兰迪吐出半口鲜血,经受着暴雨的击打,不知出于何故,对柯霖笑道。
第126章 暂时的会合
速度,速度。
前进,前进。
柯霖转告我们,罗心莲正在从一个方向独自向南边逃生。
为了救助受伤的格兰迪,我们不得不前去会合。
上游至今生死不明。
行进的路上我们遭遇了一支王朝的巡逻队。
因为这支巡逻队采取搜寻姿态,移动较慢,横堵在我们面前的道路上,要躲过他们需要耗费大量时间。所以我们就不得不采取非常手段。
云绫华和林海上前消灭这支小队,而查兰杰则停留下来保护我。
云绫华与林海悄无声息地走过一小段距离,从灌丛和树影之间,接近王朝的搜寻小队。
巡逻小队总共有十人,呈菱形队列开进,共有三人警惕身后 ,其余人对准前方。
头冠飞刀扑向队伍末端的步枪手,两名步枪手应声倒下,更多飞刀飞向前方,撕裂索里安的躯体,云绫华持刀飞扑上前,目标明确——一个身受重伤但还没倒下的步枪手。
一把飞刀凌空切下步枪手的食指,中国龙猛扑上前,一爪拍落敌人手中的步枪,随后用它的双核锁死敌人的咽喉,疯狂甩动头部,坚硬如棍棒的长尾左右击打,两名索里安随之倒下。
云绫华的刀刃收割了两名倒地的索里安,她转动脚踝,刀刃方向与跨朝向相同,用整个身体带动骨刀,将一名刚刚转过身的步枪手一刀两段。
其余的索里安没有机会回过身来援助。
灌丛之中一阵细微的响动,四面八方的地面上突起尖锐的骨板与尾钉,这些侏罗纪的装甲沿着林海指示的方向快速延伸,到达索里安的周围的时刻,从地面上弹射而起,刺穿它们的身体。
成功消灭这一支小队之后,我们就继续开始向南行进。
跑了一段路之后,柯霖转告我们,他们算是成功甩掉了阿托卡。
这能算是一个好消息。
我们现在已经到达小城市区南部的边界地带,环绕小城南部的河流不深,可以供恐龙们涉水渡过。
在持续的奔走之中,我们登上一座小山。往山下望去,是一片还算完整的废弃城区,城区边缘,则是那条河。
我们联系了利伯拉小队,他们现在正在城区中构建临时基地,并且选择合适的渡河地点,等待我们抵达。
我们下山的时刻,新的一轮交火发生了。
这一片废弃城区没有那么多树木,盘绕在楼房之间的繁多攀爬植物将城区变成了一座水泥森林。
在这座水泥森林之中,利伯拉小队与追击的王朝队伍之间又爆发了一次战斗。
密集的枪声在城区之中接连不断。
修建临时基地的目的是设置一条简易防线,暂时阻挡王朝的追击,然后让我们渡河。
从河对岸的开阔地可以走上前往南雄的山麓地带,在那一片开阔地,格兰迪手中的火炮可以发挥最大威力,足以威慑远距离之外尝试进攻的敌人。缺少树木和建筑物等掩体,地方巡逻队难以设下隐秘的埋伏,这对我们而言是有利的。
罗心莲为我们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在战斗开始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她一边转移一边马不停蹄地制造沙土假人,将这些假人向不同的方向分派出去,而利伯拉则安排一些部下跟着假人一起行动。这样的目的是掩盖我们向南进发的事实,掩盖王朝的视听。
巡逻队自相矛盾的报告或许给阿托卡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因此他暂时没能集结起小城中全部的包围力量对我们实行精确的打击。
我们钻进废旧的楼房,细听城区中四处响起的枪声。
柯霖和伤重的格兰迪在渡河地点等待我们,首要任务是确保我安全过河。
而奥瓦图、里约和利伯拉,则穿插在城区之间对行进的王朝军发动偷袭,并且监视它们的动向,确保它们没有靠近渡河地点。
柯霖通过他的对话功能将情报告知我们,指引我们远离交火地带,让我们尽可能安全地走向渡河地点。
“哦,对了,上游先生让我转告你们,他受了点伤,不过没有大碍。为了安全,他不得不躲的远一点,不过似乎米克没有再追他了。”
那也就是说米克现在是冲着我来了。
“他说他会想办法拖住米克,要你们赶快转移。”
“我知道了。小霖,请你告诉他,一定要活着。”
“明白,志仁先生。”
很快我们抵达了那个位置,短暂的寒暄之后,治疗开始。
查兰杰皱起眉头,蹲下身,将清水凝聚在指尖,手伸向格兰迪的胸口。
格兰迪抬起眼瞧了瞧眼前的查兰杰,“看来这下是伤员兼任医生啊。”
“请别说话。”查兰杰认真地说。
格兰迪虚弱地笑了笑,默认了查兰杰的发言。
渡河地点近在眼前,激烈的交火声音也在城区上空回荡。
柯霖正在约定好的地点等待我们,见到我们之后,他召唤出本体,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叫,那是撤退的信号,接到这个信号之后,利伯拉等人会开始撤退。
此时此刻,罗心莲也已经在柯霖的指引之下成功抵达这片城区,很快就将与我们会合。
但有一个问题。
我们必须避免身后的王朝军队跟的太紧。
因为清理完城区的假人之后,阿托卡很快就能推断出我们最终的去向。
而我们尚不能确定,上游到底能不能拖住米克。
我们那时判断,参与行动的敌方复兴者,就只有米克和阿托卡。
我们没有考虑到,他们的目标并不是杀死我,而是得到灭绝。这也就意味着,铲除一切有可能在我死后带走灭绝的复兴者。
这个错误的判断,导致了接下来十分钟之内将要发生的一切。
里约首先给柯霖打来电话,“柯霖!他们人太多了,我们现在抽不开身,你们赶紧先撤退!”
我们几个快速地交换了目光。
查兰杰需要治疗伤员,与此同时也必须保证我受伤时不会死亡。
格兰迪暂时无法再战斗。
柯霖是我们的通讯员,没有他我们队伍的信息交流就会陷入瘫痪状态。
利伯拉他们需要支援。
“他们的防线设在什么地方?”林海忽然问道。
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贴在他的脸上,让我看不清他的眼神。
但我隐约地从他脸上四处溢流的雨水之中,看到了几滴漆黑的泪水。
“林海……?”云绫华担忧地张开嘴,但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林海,别冲动。”我的劝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我知道,老柯。”林海的嘴角露出一个惨淡的微笑,“我明白,你说的都没错。”
他的笑容堵住了我的嘴。
“我是个胆小的人,你也看得出来,上游多少次讲笑话都能吓到我,那些时候,我总是为我自己担惊受怕。我爸妈在我眼前消失的时候,我才知道,我不只是为自己活着就可以了。所以,有一个叫林海的胆小鬼,活了十六年,二十分钟之前死了。现在有另一个稍微不怕死了一点的林海,就算他的命很短,也要拿出胆量来活,哪怕只有几分钟。”
“你去吧。”我叹息道。
柯霖不动声色地将位置和一些基本信息告诉了他。
我们看着林海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之中,开始准备渡河。
“让他去吧,志仁先生。”柯霖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一个下定决心的灵魂,是任凭什么障碍也拦不下的。”
于是我们骑着本体,挑选一个浅水区域,淌进了河水之中。
第127章 渡河准备
林海顶着暴雨跑过无人的街道。
他细听暴雨中响起的枪声,仔细嗅探空气中的气味。
在街道的转角处,他和往渡河地点跑去得到罗心莲撞在了一起。
“林海同学?你怎么在这里?”罗心莲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地问道。
“因为我决定回来了。罗心莲,能不能请你给我造几个假人 ?”
“哦,好的。是志仁哥让你来的吗?”
“没错。他让我来帮利伯拉他们的忙。”林海笑了笑,“谢谢你。现在你赶快去和他们会合吧。”
“哦,好的。我们等会再见!”罗心莲满怀信心地对他点了点头,沙子制成的柯志仁、云绫华和她自己追随着林海的脚步向前方的战线一同前去。而罗心莲,则抓紧时间向后方的河流之滨跑去。
……
利伯拉从掩体之后探出杠杆式步枪,接连开火,弹壳如同雨点一样抛洒在地面上,里约挥舞右手将气囊炸弹全部投入战场,而奥瓦图则一手托住大盾,另一手握紧长戟,尝试突破包围。
他们身边的索里安正在一个接一个倒下,但他们的战略目标可以说已经达成。
接下来,他们只有在阿托卡和米克抵达之前突围才有活下来的可能。
暴雨似乎隐隐消退了战斗的残酷氛围,倒下的躯体仍然携带着余温,流淌的黑色血液涂遍了城区破碎的马路。
小队的战斗依旧在激烈地持续下去,突围的可能性依然显得太低。
现在他们可以说是孤立无援了。
王朝军的子弹把他们牢牢钉在了阵地上无法移动,连生存战略的发动都受到极大的限制。
没有目光的接触,利伯拉无法石化对手。
不清楚敌人的具体位置,奥瓦图和里约的生存战略也不能发挥最大功效。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一颗炮弹突然钻进他们身边的一栋楼房。
武器和王朝军尸体的碎片与碎砖碎瓦一同抛到空中。
这精准的炮击极大缓解了他们的压力,让他们得以短暂地抬起头。
林海正在不远处的楼房顶上,悄悄观察下方的作战情况,将一些基本信息告知正在渡河的柯霖。
柯霖将这些信息转告格兰迪,后者依据这些信息,对战区的王朝军展开炮击。
因为大雨的阻隔,格兰迪的射击很是谨慎。
即便如此,他射来的炮弹依旧帮了大忙。
利伯拉有时间抬起头,瞬间发动生存战略,将她目光所及的索里安全部石化,随后使用她的杠杆步枪,轻而易举地将它们挨个打碎。
里约由此确认子弹的来源和敌人的方向,他在空气中设置了一批气囊炸弹,护卫在他们身后作为挡子弹的掩体。有了这一层防护,奥瓦图短时间之内可以不用担心自己的后背,她竖起大盾,开始冲锋,两个同伴手持枪械,时不时探出大盾的掩护开上一枪,清理撤退路上的敌人。
这并不足以让他们快速脱离包围。
一头身披战甲的食肉龙出现在眼前的街道上,张开爪牙准备截住他们前进的步伐。
三人短暂地交换了一下目光,不得不暂时慢下脚步,奥瓦图召唤出九个戟龙头骨,扑向眼前的食肉龙。
此时此刻,背在食肉龙背上的轻型火炮,在小型索里安的操作之下转向了他们。
奥瓦图咬咬牙,让九个头骨在他们面前形成一道防御墙。
一发炮弹迎面爆开两个头骨,其余头骨快速调整队列,形成一道更小的防御墙。
炮弹继续射来,头骨的数量不断减少,形成的防御也越来越薄弱,利伯拉尝试着射击那个操纵火炮的索里安,但对面防线上射来的子弹逼迫她躲回盾后。
他们不能后退,因为背后的敌人甚至更为强大,更难以击败。
暂时没有盯上他们,是因为他们的部下正在拼死断后。
食肉龙调整身体姿势,火炮对准他们的防御墙,奥瓦图将大盾停在地上,大喝一声,身体紧绷,准备硬扛下这一发炮弹。
三位复兴者神色严峻地等待炮声响起。
炮声果然随即响起,只是它并没有击中奥瓦图手中的盾牌。
它从他们的空气中穿过,炸在了马路上。
利伯拉立刻抓紧时机,在此之前,她早已掌握了敌方炮手的位置。
她微侧身,探出头就是一枪,精准地打中了正在装弹的炮手。
在那一刻,她看到眼前包围圈上半数的敌人,都被一道骨板和尾钉组成的铁蒺藜刺穿,动弹不得。
这也包括那头给他们造成了不小麻烦的食肉龙,它的足部被地下穿出的尾钉刺穿,定在原地,张开的血盆大口猛咬在空中,触及不到他们。这就是为什么那一发炮弹掠过了他们。
是林海帮助了他们。
利伯拉抬头望去,林海的身影仅仅在她眼中出现了一毫秒。
王朝军射去的密集子弹把林海赶离了窗户。
“这小子真是好样的。”里约感叹道。
利伯拉在战斗开始之后,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事后证明,林海的举措确实拯救了三位联盟的指挥官。
至少在那个时刻。
……
我们踏着水中光滑的卵石前进,身后的枪声正在逐渐被我们抛下。
我不知这是否是脱险的预兆,不过此时此刻,至少我能稍微喘口气了。
只限于我自己。
对于城区中的同伴,我不可能放心得下。
很让我羞愧的是,在这场对决之中,我的同伴表现的远比我更勇敢。
就如同往常一样,我不过只能袖手旁观。
我依旧,只能看着。
柯霖忽然接到了利伯拉的电话。
我接过电话。
“王朝军开始后退了。有可能是短时间内伤亡太大,他们不愿意再投入了。”
“收到,你们赶快撤退。”
我的心中逐渐冒出一个疑问。
为什么会这么顺利?
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但我们现在已经不能后退了,再说实际上我们可走的路也没有。
眼前的开阔地带没有见到王朝的军队,云绫华和查兰杰闻过气味之后都认为前方安全。
如果我们不抓紧时机,可能就要被合围了。
我们继续前进。漆黑的夜晚见不到一丝光亮,没有灯光,也没有星光和月光。
骑在中国龙的背上,我默不作声地思索。
王朝军后撤了,我们在这里设置的防线应该确实阻挡了他们。
而且米克和阿托卡到现在还没有现身。
到底会有什么问题呢?
最具威胁的是火炮吧。
在所有势力之中,王朝具有最强悍的陆军。他们依托的是巨型蜥脚类与重型火炮组成的移动碉堡,还有巨型鲨齿龙科构成的突击力量。
在这样的暴雨天气,他们有可能对我们进行精准的炮火打击吗?
我不太相信他们能越过黑暗和暴雨,准确定位我们的所在地。
但我还是有些担心。
于是我让柯霖给林海打了一个电话。
“喂,林海?”
“嗯,老柯。”
“你没事吧?那就好。现在赶快过来吧,我担心他们会使用什么重武器,如果那样的话……”
“我知道啦,”林海扬眉吐气似的笑了笑,“不过他们现在把我在的那栋楼围的水泄不通,我要出去不太容易啊。利伯拉他们正在想办法帮忙,应该没问题的。”
“你在楼房里?”我隐约感觉到一丝不祥。
“嗯。我刚才在楼上帮了利伯拉他们的忙,所以被王朝军发现了,才会被困住。”
一个可怕的事实钻进了我的脑海。
“林海,快跑!”
“什么?”
“快跑!!!”我不由自主地对着对话机大吼起来,周围的几个同伴被我突如其来的恐慌吓了一跳。
我来不及解释。
因为在我的身边,暴雨突然消失了。
月亮把明净的光辉轻轻披在我被雨水打湿的衬衫上,我茫然无措地四下环顾,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一片干燥温暖的稀树平原上。
这片稀树平原的景观转瞬即逝,我又回到了刚才的河流中心,几个同伴惊恐无措地看着我。
“怎么了?”云绫华大睁着眼睛打量我的面容。
“志仁先生,你刚才是不是……”柯霖微微皱起眉头。
“老弟,我说你刚才消失了一小会,你信吗?”格兰迪半抬起上半身,诧异地说道,随后他显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我明白了,刚才是阿托卡用了他的生存战略!他把你拉进了双子山组,我也中过招!”
“可是柯志仁同学并没有遭遇袭击啊?”查兰杰困惑地歪了歪头。
“那他为什么要用这招呢?”
在双子山组没有雨。
没有雨,是晴天,有光线,视野良好。
可能我还处在他的射击范围之外,所以他没法开枪打中我。
我看到罗心莲的身影站在河边,模糊地对着我们招手,她扯起嗓子对我们喊道:“大家在哪里呀?我看不到你们!”
她隔了那么点距离就看不清我们,那么阿托卡就更不可能在雨中看到我。
使用生存战略是为了看到我。
我们这一行人站的很密集。
我突然明白了。
“大家快散开!”我哆嗦了一下,对周围的同伴大喊道。
“为什么?”云绫华不明所以地问。
“别问为什么,快散开!往前跑!”看到我近乎疯狂的态度,几个同伴马上开始退开,不断后退,我也开始往前跑去,一直跑到离我刚才站立的位置有二十米的地方。
我把嘴对准对话机,“听我说,林海。你现在有可能正处在王朝火炮的射击范围之内,我要你立刻远离那一栋楼房,快!”
林海,没能回答我的话。
第128章 战争的第一个牺牲者
阿托卡?阿克罗肯站立在交火地带两百米之外的一座公寓里,神色平静地观察眼前街区的情景。
就在刚才,他率部清理了分散在城区的所有假人,有条不紊地确认了我们前进的方向。
他晚来了一步,在他抵达之前,利伯拉等人已经成功撤退。
现在,他们正在他视野所不及的地方,寻找机会帮助林海脱离困境。
“报告指挥官,我们接到通报,在三点钟方向两百米距离的楼房内发现罗心莲和云绫华,还有几个联盟士兵。”索里安传讯兵将消息转告给阿托卡。
那并不是林海所在的楼房。
“柯志仁有没有和他们在一起?”
二十秒之后,回答到来了:“据称他正在向西侧森林方向逃跑。”
“位置?”
“五点钟方向约三百米。”
阿托卡面无表情地继续问道,“身边没有护卫?”
“不确定。”
不确定。
利伯拉三人组在尝试营救林海。
上游在和米克纠缠。
那么,为什么除去上游以外,实力最强的利伯拉等人不去保护柯志仁?
为什么云绫华和罗心莲停留在战斗前线,不陪同柯志仁一起撤退?
“那是假的,不用管他。”阿托卡用手托起下巴,淡然回应道。
林海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敌人没有那么容易被欺骗。
我们的假人战术现在已经遭到了阿托卡的识破。
甚至可以说,是阿托卡故意放任我们到达开阔地带。
阻挡王朝军前进的障碍尚且有一个。
那就是城区中的四个复兴者,虽然他们没有能力与阿托卡抗衡,却有能力做到骚扰和阻滞,拖慢他们的行进速度。
他们的力量来自于团队,复兴者层面的数量优势让他们能够分成几个小队同时行动。
总部派来的支援部队正在路上。同时,阿托卡明白,敌人的支援也正在路上。
他举起对话机:“普洛特,你听到了吗?”
“收到。请下达命令。”
“你现在能看到河流的状态吗?”
“很抱歉不能!这该死的雨给我们带来了不小的麻烦,不然我早就送他们上天了。”
“三十秒够你观测地点吗?”
“绰绰有余。”
“好。”阿托卡沉稳地回答普洛特充满信心的话语。
随即,他发动了生存战略。
阿托卡的生存战略,常规状态下运行规模约为四百米。
不过普洛特作为波塞冬龙的复兴者,在生前曾是高棘龙的猎物之一,同时也是其熟悉的生物。因此他的生存战略在和普洛特使用时能够达到大幅增强,甚至在普洛特远在一千米之外的情况下,阿托卡依旧能将她拉进双子山组的平原。
满月的银光洒遍原野,阿托卡孤独地站立在夜空之下,他肩上的披风盛满了月光。
一千米之外,普洛特正将望远镜举在手中,依据熟悉的气息,快速确定阿托卡的位置,随后,屏息凝神地观察。
明白同伴已经发现自己之后,阿托卡略微叉开双腿,端平步枪,对准他面前三百米之外的一棵松树,连开三枪。
普洛特使用炮弹瞄准镜,找到阿托卡射击的那棵松树。
在阿托卡剩余的生存战略发动时间里,普洛特很快将相关数据测量完毕。
接着,阿托卡的生存战略结束,普洛特回到了小城郊区的营地。
雨水打湿了白色的军装,但干燥的笔记本上,笔迹却十分清晰。
普洛特隔着嘴唇,用钢笔盖轻轻戳了戳自己的牙齿。
骨骼与钢铁制成的巨大炮座在她身边的雨水中缓缓现形,架在炮座上的,是一门骇人的重型火炮,这是总重约四十五吨的钢铁巨兽。
这门火炮,就是普洛特在据点里制造的爪牙,同时,也是她的最爱。
在重炮的周边,总共十门二百四十毫米的火炮顺序井然地排列,炮兵们默不作声地站在武器的边上,等待他们的指挥官下达命令。
普洛特推了推自己的眼镜,命令几个炮兵来到自己的大炮旁边,依据她念出的数据,调整炮口的方向。
粗重的炮口一寸一寸上升,冰冷的雨水顺着没有温度的钢铁下滑,砸落在炮座上发出密集而温柔的“啪嗒”声。齿轮冷静地转动,清脆的“咔嚓”声和谐地融入雨声之中,就像他们的敌人一样,这一支炮兵队伍也处于失明状态,在这雨夜之中,他们同样无法看清一千米之外有什么。
普洛特亲自确认火炮射角,结束之后,她举起对话机,“来吧,阿托卡。”
她再次进入双子山组的世界。
普洛特轻轻左右晃动自己的尾巴,她的尾尖卷着一根拉火绳,它连接了大炮的击发机。
普洛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防水袋,防水袋里装着她的烟盒。
香烟叼在她的香唇之间,被老式的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点燃。
在做出这两个动作的第一秒,她的尾巴拉动了拉火绳。
炮筒猛然后坐,一颗硕大无朋的炮弹瞬间从炮筒的深处射出,在月光下画出清晰的弧线,浓重的黑烟与火光剥夺了月下平原的宁静,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炮响。
一公里之外的阿托卡清晰地听到了火炮的吼叫。
他举起步枪,冷静地观察那棵松树生命之中的最后一秒。
随即,落地的炮弹将它拧成了碎块。松树的残渣与土块一同飞上高空,遮蔽了皎洁的月光。
阿托卡端了端帽子,“很好。”
双子山组里那棵松树所在的位置,在小城里则建着一栋楼房。
在那栋楼房里,林海正在使用生存战略阻击王朝军的前进。
“你不能用点热情的词来夸一夸我嘛,阿托卡。”普洛特不满意地嘟了嘟嘴,有些怨愤地说道,“我可是试射就一下打中了哦。”
“这是战争。接下来我会标记另一点,请你记录数据。”阿托卡冷漠地回答道,随后退出了双子山组。
“哎呀,哎呀,真是个一丝不苟的指挥官呀。”普洛特无奈地苦笑,轻轻摇了摇头,收起她的娇颜,转变为可靠的冷静,一边记录阿托卡开枪打下中的地点的位置,一边询问,“指挥官,是否确认开火?”
“等一等。其他的火炮怎么样了。”
“我会马上把其他炮对准你标记的地方。开完这一炮,就开始对河心集群炮击,是吧?”
“对。”
……
“林海,快跑!”
“什么?”
“快跑!!!”
……
灰尘化作的炮弹正在炮筒里悄然成形,漆黑的炮口将死亡的阴影投向千米之外的小楼。
“怎么不跑远一点呢。我能打到的距离可比一公里远多了啊。”普洛特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吐了一口烟圈。
“开火。”阿托卡简短地回答,摆正了自己的帽檐。
“收到。”普洛特抖了抖烟灰,用尾巴卷住拉火绳,略微低下头,恶毒地微笑着,放下对话机,“祝你好运,我不幸的敌人先生。”
她拉下了拉火绳。
吼叫的炮弹呼啸着划破空气,转瞬之间就将行过千米。
它的目标,是那座小楼。
……
“听我说,林海。你现在有可能正处在王朝火炮的射击范围之内,我要你立刻远离那一栋楼房,快!”
……
“我们得想办法去救他!”奥瓦图急切地喊道,把目光投向两个同伴。
“我理解你的心情,奥瓦图。但我们现在随便走上去,他就白救我们了!再等一分钟,不,三十秒,等我们的生存战略可以再用一遍了,我向你保证我们会去救他的。”里约一把按住奥瓦图的肩膀,后者咬咬牙,狠狠地跺了跺地面,躲回掩体之后。
“利伯拉,你准备怎么办?”奥瓦图转头望向利伯拉。
“情况不对。”利伯拉凝神观望着城区另一头的情况,两鬓逐渐堆上一抹阴沉,“你们看看。”
他们看向面前的街区。
灰尘凝聚成蛇发女怪龙的头颅,缓缓地在街区的掩体之后飞行,没有双腿的情况下,它只能采用这种行进方式。它的口中,叼着一个路边的衣店里找来的衣模,他们为衣模披上一件黑色大衣,把它扮成一个联盟指挥官。
他们的想法是让它来吸引注意力,在雨夜环境下,敌方无法迅速分辨真假。
然而,这一个穿行在街区之间的假人偶,根本就没有引来整齐的射击。
只有零星的几发子弹朝它射过去,而且射得并不准。
利伯拉的神色骤然改变了。
不好!
“快后撤!”利伯拉大喝道。
虽然不明白她的用意,但在场的所有人员即刻间开始行动,步调一致地迅速往后方转移。
“那林海他……”奥瓦图指着那栋楼房,她的话说到一半,就被爆炸声截止了。
在场所有人的瞳孔都放大了。
他们眼睁睁看着一发乌黑的巨大炮弹,如同坠地的陨石,冷酷、精准而完美地砸进楼房,砸进林海所在的那一层,随后引爆。
爆炸的剧烈火光刺疼了他们的眼睛,连暴雨也遮掩不住它的触目惊心。
强烈的冲击波席地而来,将满地的碎石和植被凌空卷起,四处投射,利伯拉被强烈的冲击波一把推到半空中,一直到撞击在一座墙壁上才停止下来。
她的身体牢牢嵌进了墙壁,坚不可摧的脊柱在那个时刻近乎断裂,剧烈的疼痛如同火山爆发时的熔岩一样滚滚袭来。
但她没有办法犹豫。
蛇发女怪龙要咬住她的右脚,把她从墙壁上扯了下来,她强撑着站在原地,浑身上下的伤口阵阵作疼,但头晕眼花的她依旧尽可能快地扶起了滚倒在地的两个同事以及幸存的部下。
她的及时反应救下了这支小队。
“那小子……!”里约抓着利伯拉的手臂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冲出去想要帮忙。
他睁大眼睛,定在了原地。
在颓然倒塌的楼房之间,沱江龙蓝色的灵魂从碎砖缝隙之间无声的流出,融入冰冷的雨幕之中,飘然而去。
我们就这样失去了林海。
许久以后,我才获知,在临死前的那一刻,林海没有恐惧。
他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雨,雨下的真大啊。
第129章 分散
炮弹的爆炸声打断了我的话,我与林海的通讯戛然而止了。
副栉龙的头冠在我手中消散,我把脸转向后方的城区,爆炸的余音在城区上空回荡。
“……林海?”说出话来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的嗓子突然哑了。
“怎么了?”云绫华惊慌地四下环顾,看向几个不知所措的同伴。
我呆愣地站在河水中间,机械地迈步往前走,在这短暂的瞬间,我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其实我已经知道,在城区里发生了些什么,但我还尝试着强迫自己相信,林海没有死。
对,他肯定不会死的。
所以我们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我狠狠地甩了甩头,“我们快走!”
夜色之中的远处唐突地响起接连一片炮响,半空中尖锐的呼啸无异于死神的镰刀,格兰迪骤然抬起头,扯起嗓子冲我们大喝一声:“卧倒!”
我猛然趴卧水中,水底的乱石划伤了我的膝盖,我闭紧眼睛,把整个身体都埋进水里。
河水潺潺流动的轻歌,以及雨滴砸落在河面上的叮咚声,在我的耳中变得像电影慢镜头一样,缓慢,轻柔,然而却无可阻挡。
炮弹在河心炸响,猛烈的爆炸让我瞬间陷入短暂的失聪状态。
强劲的水流裹挟一片乱石恶狠狠地击中了我的身体,让我险些直接昏厥过去。我被水流推动着往下游冲去。
接连不断的炮火在河流中心炸响,不过离我似乎越来越远。
在冰冷的水流之中,我的意识仍然在晃荡,第一次炮击带来的震撼还没有让我缓过劲来。
紧闭着眼睛,置身于黑暗的河水之中,雨水击打在我面前的水面上,带来一阵惶惑。
我人生中有很多次接近溺死,我想这应该是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我的肢体使不上力,就好像不属于我一样绵软而麻木。在无光水流的裹挟之下,我仿佛躺卧在一个冰冷的黑暗子宫之中,不知周围的一切要把我带往何处。我感觉到一股沉重的睡意,它告诉我,可以不必辛劳活着,可以就这样安心等待死亡的来临。睡意把我的头按进了水里,让我无力抬头去挣扎。
我知道我正在远离我的同伴,不过在那一瞬间,我也无能为力了。
幸运的是,在淹死之前,我一头撞上了一根水面上的浮木。
我的额头被粗糙的树杈划伤,那一股疼痛恰到好处地让我从昏昏欲睡的濒死状态中复活过来,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快要死了。我不顾一切地伸出手,尝试扒住浮木,但那时我的手无力到几乎攀不上那根浮木的表面,我的手只是转绵绵地从树皮表面擦过,与其说是尝试爬上去,倒不如说是在把它推开。
我笨拙的动作确实导致浮木开始远离我。
那时我完全清醒了过来,我开始害怕了。
我看到身下冰冷黑暗的另一端,死亡正在对我招手。
在那一瞬间,我可以说是魂不附体,疯狂的恐惧给我的四肢提供了力量,我借着昏厥过去之前的最后一股气抬起头,不顾流进眼睛的河水,顺着河水的流向向前猛然发力,双手划水,我的双腿此时此刻本应该辅助蹬水,然而,让我的恐慌更上一层楼的是,我感觉到小腿传来的一阵筋麻和疼痛。
突然开始的剧烈运动让我的腿抽筋了,在那一刻,我的惊慌失措真是无以复加。
我的思维随着我的身体往下一沉,我木然地伸出手,随后拼尽全力把身体在水中展平,尽可能伸向前方,还能用的腿和手争先恐后地划水,我听到自己绝望的喊叫,随后水呛进了我的喉咙。
在那个时候,我根本不知道那个变得陌生的声音是从我的喉咙里发出的,我当时还以为有什么人和我一样落难了。
幸运的是,我的手指触及了浮木的表面,现在我和它一起向下游冲去。
我按耐住心中的狂喜,没有大呼小叫起来,我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沿着浮木的边缘移动,生怕不慎的一戳导致灾难。
让我欣慰的是,我的手指终于在水下摸到了一根坚实的枝条,我的手指试探地握住它,随后握紧,就好像把我毕生的信念全部寄托在那根树枝上。
然后,我一寸一寸把自己拉近了那根浮木,我的心脏在胸腔里极速跳动,我非常害怕在那一刻树枝会断掉,虽然我知道这种预想是有害的,但我根本克制不住自己。
最后,我的手臂还是成功地够到了浮木,并且紧紧抱住了它。
我的双手从浮木上缘攀住浮木,胸口紧贴着它,随后,我就成功漂浮在了河面上。
我不敢松懈分毫,紧紧地抱住它,一直抱到我的双手肌肉发酸,也没有松开。
我不知道这根浮木会把我带往何处,如果世上真的有神,我或许就会开始祈祷。
当然,我没有祈祷。
不知漂流了多久,暴雨似乎逐渐减小了。
现在雨的态度温和了一些,不再那么咄咄逼人,劈头盖脸。
炮击让我丢掉了眼镜,于是我只能在雨中眯缝起眼睛,黑色的陆地始终距离我不甚遥远,我的腿也暂时不再那么疼痛。
我紧抱着浮木,开始向陆地挥动挥动我的双腿。
一旦开始运动,那种熟悉的疼痛马上又袭击了过来。
但是我不敢停下。
我的思维开始恢复作用,我知道在下面的河段水流会变缓,那里有一片浅滩,万一王朝派人在那里等我就完了。
后来我知道情况的确如此。
总之,我忍着疼痛,历经千辛万苦,总算成功靠岸。
我手忙脚乱地爬上了沙滩,那副模样恐怕狼狈又滑稽。
我长出了一口气,摆开那根浮木,往前爬了几米之后,趴倒在地。
那个时刻对我来说,算是战争第一夜唯一的清静时刻。
我不知道我到了哪里,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
我只知道我暂时摆脱了死亡的危险,现在,我只是心力枯竭地躺下,想要休息一会。
但我也知道不能就这样躺下。
我给自己定了时间,等到我心跳三十下之后就起来。
三十逐渐靠近了,我却好像越躺越无力。
等到四十吧,等到四十我就……
我听到上游河段传来的几声枪响。
离我可以算是远的了,但我还是感觉那几枪是向我射来的,于是我慌忙爬起身,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哪来的力量。
我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两步,险些昏倒在地,我不由自主地挥舞手臂维持平衡,拼尽全力才在原地站住。眼前的视野不断左右摇摆,我跛足走上前,好好扶住一棵树。
我先考虑了一下我要不要呕吐,他们很可能通过呕吐物的气味找到我。
但我承受不住了。
我把在河里喝进的水和我的晚餐一股脑全吐了出来,吐完我的嘴里还残留着苦涩的胆汁。
我在原地站住,算是缓过了劲。
我首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没有什么严重的外伤,只是衣服上的破洞里显现出一些擦伤和淤青。
那些小伤应该过不久就会凝血。
我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一股强烈的疼痛让我浑身一哆嗦。
我眯起眼睛看看我的手,食指上沾着鲜血。
我没时间多考虑了。
顾不上疼痛,我走回河边,用河水清洗了头上的伤口,从衬衣上撕下两块布,一块对折几次,另一块呈长条状,我用长布条把对折的布条绑在我的头上,对折的布条敷在伤口上。
算是简易的治疗吧,虽然我担心我有可能会感染。
接着,我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抹到了头上的绷带上,这是为了避免血的味道吸引敌人。
我做完这一切之后,躲进了森林中,柯霖在那个时候给我来了电话。
“志仁先生,你还活着?太好了!”柯霖的声音很少见地带上了兴奋和激动,我好像从中听出了一些哭腔。
“嗯。我现在应该没事了。你们情况如何?”
“炮击把我们打散了!我和云绫华小姐在一起,其他人的去向还不知道,我这就去问。”
“啊,辛苦你了。多保重啊。”我的声音哽咽了。
我还远不够坚强,远不够能坦然面对朋友的死亡。
我已经明白,林海死了。
“柯,你在哪里啊!快告诉我,我现在就去找你,快点!”是云绫华的声音。听着有点怪,又是激动又是后怕,还有种奇怪的鼻音。
“我应该是被水冲下来了吧,具体在哪里我不知道。没事吧,云?”
“我……我没事。对不起,柯,我没有保护好你……”我听到云绫华压抑住的哭声。
我长叹一声,“你没事就好。现在先让小霖问问大家的情况怎么样,然后再和我联系吧。”
“我知道了。你一定要躲好,不要被他们找到,答应我好吗?”
“我答应你。”我心中五味杂陈地回答。
我不知现在应该做何举动,总之,我应该是被河水往北带去,然后到了河对岸。
我应该先想办法确定一下我的具体位置,然后想想下一步怎么走。
第130章 诺言
城区里的雨渐渐小了,查兰杰环视四周,没有发现危险。
但她认为不能就此停下,于是她拖着受伤的右腿,一步一步继续往前走。
伤口正在愈合,但速度不够,至今她依然不能快速奔跑。
究其原因,是她不得不为身边的格兰迪提供治疗,一旦稍缓恢复,格兰迪的伤势就有可能恶化为魂灵流出的裂缝。她不能把所有生存战略都用在自己身上。
刚才在河心时,是格兰迪及时发动生存战略救下了她。
她的本体驮着无法行走的格兰迪,现在他们正游荡于城区,准备与队友会合。
“喂,查兰杰小姐,你可以不用再治我了。”格兰迪虚弱地笑了笑。
他的手从胸前挪开,里面的蓝色魂灵已经十分暗淡,“看,我马上就要走了。”
“请你不要说这些话,格兰迪先生。”查兰杰倔强地回应,她的眼睛没有看格兰迪,只是留神观察周围的环境。
“嗨呀,我很怕疼的。你这样不就是故意让我再多难受一会吗?”虚弱并没有减损格兰迪的风趣。
“请你再忍一忍,我会把你治好的,你很快就不用再痛了。”查兰杰低声说道。
“你跑吧,查兰杰小姐。别管我啦,大不了再过几千万年,我还能再活一次,可你不一样,你真的会死的哦。”格兰迪催促着。
“为什么……”查兰杰的肩膀轻轻颤抖,她变得沉重的声调让格兰迪沉默了,“为什么大家……都非得死,为什么只有我会一次又一次活下来?”
她脸颊上滑下的水珠,不知是雨还是泪。
“我不会丢下你的。等我们离开这里以后,哪怕永别也无所谓,但我绝对不会让你死在这里!”查兰杰抹了抹自己的脸,坚定不移地回答道。
“好吧。”格兰迪轻轻叹了口气,随后躺倒在激龙的背上。
他们根据气味追踪自己的同伴,展开了行进。
袭击在五分钟之后发生。
淅沥的雨声之中混进一声枪响,格兰迪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查兰杰的衣领,把她向后一拉,子弹紧擦着查兰杰的后颈飞过,让她感觉到一股可怕的寒意。
格兰迪发动生存战略,五个泥土圆室拔地而起,其中一个包裹了查兰杰,把她与外界的环境隔绝开来。
“记住,阿托卡的生存战略持续时间最长约有二十五秒,他的武器是半自动步枪和榴弹发射器。”格兰迪的声音隐隐传入她的耳中。
圆室开始迅速滚动,她从一个圆室中被吸入另一个圆室,紧接着就在滚动之中快速向前转移。
没有准备,也没有迎战。在袭击开始的那一刻,逃亡就开始了。
榴弹的爆炸声从后方传来,伴随着一阵枪声,紧追她所在的圆室前进。
她不清楚周围的情况如何,只知道自己正在格兰迪的操纵之下以极快的速度前进,向未知的方向前进。
枪弹似乎暂时避开了她,周边的世界逐渐安静了。
在淅沥的迷蒙雨声之中,圆室悄悄散去,查兰杰木楞地站在原地,回过头。
没有人,也没有声音。格兰迪没有追上来。不知是因为他往另一个方向逃跑了,还是被围困住了。总之,是他救了查兰杰。
她不顾一切地回过头就要冲过去,在那个时刻,忽然听到一阵低微的哭声。
她认为自己没有时间管那哭声,只是加快脚步,向后方奔去,一排从一百五十米之外飞来的子弹逼迫她停下脚步。
子弹打在路面上,横飞的水泥碎片嵌进树干里,查兰杰连忙躲闪,操纵雨水向开枪的索里安反击。
她已经没有充足的力量进行反击了,她的生存战略大多用在疗伤上面。
凭现在的状况,她不可能突破面前的障碍。
这一片枪声让哭声停止了,查兰杰仔细回想片刻,才感觉出哭声的熟悉。
她嗅到了血的味道。
查兰杰拖着自己的脚,从破碎的窗户爬进了一家鞋店,哭声和浓重的血味从里面传来。
她一边警戒街上的情况,一边尽可能快地走向那个藏起来的人。
循着黑血的气味找去,她看到了呆若木鸡的罗心莲。
罗心莲的右手紧抱着膝盖, 一根手指不剩的左手捂着自己腹部的伤口,汩汩的血流从她全身上下的伤口流出,漫布在地面上,她的右脚踝几乎要被弹片砍断,只余下一小层皮还连接着她的脚和小腿。
她的眼睛在见到店里有人进来的时候,惊恐万状地瞪大,全身无力地往后缩,企图往角落更退进去一些,她的嘴大张开,稠密的黑血涂满她的下巴和嘴角,不过她没能叫出声来。
光线阴暗的条件下,作为视力不佳的甲龙科成员,罗心莲没能看清对方的相貌。
她松开左手,双手抱住膝盖,尽可能地弯曲脊背,让自己变成一个甲壳球,似乎希望借此抵御外来的伤害。罗心莲的身体轻轻战栗着,查兰杰听到了她颤抖的抽泣声。
“罗心莲同学,别害怕,是我。”查兰杰心绪复杂地走上前,安抚道。
“呜?”罗心莲略微松开自己的防御,抬起眼睛,怯生生地看了一眼。
“是我,伤口很痛吧?我来帮你治疗。”查兰杰微笑着,伸出手,她的本体向外略微探出头,观察街上的情况。
罗心莲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喜悦,就好像暗夜中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母亲,但她的脸却微微抽动,下沉的嘴角不住扭动。最终她扑进了查兰杰的怀抱,把哭声闷在查兰杰的胸口,无声地大哭起来,
查兰杰咬了咬牙,榨干自己刚才恢复的魂灵力量,将所有精力放在治疗罗心莲上。
罗心莲的右脚开始逐渐复原,查兰杰让她坐好,“等你的脚好了就快点跑,跟着大家的气味,一定要会合。”
“你要去哪里?”罗心莲惊慌失措地抬头问道。
“我必须去救格兰迪先生。”查兰杰站起身的时候感觉有些头晕,不由自主地扶住了店门。
“呕……”罗心莲情急之下想要站起来,不小心跌坐在地,吐出一口黑血,她暂时说不出话,向查兰杰伸出右手。
“不行,你不能去!”查兰杰严厉地呵斥道,罗心莲泪光闪闪的眼中出现知错似的神色。
但现在王朝军离这里太近,她不能把罗心莲丢在这里。她召唤出本体,把罗心莲抱到本体的背上,准备向后方转移。
实际上,查兰杰自己也明白,在那个时候,救援格兰迪已经不再可能。
她不可能突破那一层子弹墙,更不可能战胜阿托卡。
就算成功,凭现在的她,都不一定有能力救活格兰迪。
但她还是出发了。
查兰杰艰难地拖着脚,爬出鞋店,四下观察了一下情况,准备找另一条路回到刚才的地点。
“这样格兰迪先生不就白救你了吗!”罗心莲歇斯底里的喊叫突然从背后传来,“你这样去了以后又能做什么?他会希望你回去送死吗?”
查兰杰就好像没听到一样,没有搭理罗心莲的喊叫,罗心莲痛苦的咳血声似乎也没有引起她的同情。“阿托卡的生存战略作用时间最多有二十五秒,武器有半自动步枪和榴弹发射器。”她没有回头,冷漠地说道。
罗心莲的声调降低了一些,咳血让她的话时断时续,“为什么又要离开我,为什么又要去死。林海同学已经死了,格兰迪先生也已经没救了,为什么你也一定要死,为什么……”
这一句话让查兰杰停下了。
她抬起头,看向上方夜空中降下的雨幕。
凄冷的雨滴细密地落在她的面庞,顺着她伤痕累累的肢体往下滑。
她忽然注意到不远处街区的上方,出现的魂灵。
大圆顶龙的蓝色魂灵,飘散在凄迷的风雨之中。
罗心莲用右手捂住脸,哭了。
查兰杰恍惚地扶着路灯,幻化在她右手的激龙爪子使劲下掐,但她的爪子无力与钢铁对抗,她的爪尖没能突破路灯的外壳,只是悲愤又无能为力地停留在外面。
透明的液体蒙住她的视线,她举起右手抹了抹眼睛。
不要让眼泪迷住了你的眼睛,不要。
她转过身,忍着剧痛,奔跑起来,带着本体和罗心莲,头也不回地向前方奔去。
第131章 捉迷藏
有枪声就意味着有战斗,有战斗也就等于有敌人。
恐惧一阵一阵冲上我的心头,不过求生的欲望迫使我冷静下来。
快点,选一条合适的求生之路。
逃跑?
不行,动静太大,而且我不一定跑得赢他们。
爬树更不予考虑,暴露的风险过大,我不相信我能躲过他们的嗅觉。
那么,我该怎么办?
危险的境况让我的大脑飞速转动。
我扯下几块沾血的衬衣布料,沿着灌丛快速走去,隔了十米左右就在灌丛的枝条上挂一块布。做完这一切之后,我转身回到原点,从湿润的松树树干上刮下树脂,涂抹在自己身上,随后,我找到一棵蛀空的朽木,它倒在蕨丛与灌木的交界处,我拼尽全力推动它,把它滚到了灌木丛深处,随后钻了进去,扒过几根灌木的树枝遮挡住朽木的口。
在我做这些举动的时候,淅沥的小雨声,还有古代的虫叫蛙鸣一直静静陪伴着我。
苍黑的夜空还在落下片片的雨丝,只不过此时此刻不再如此狂躁,而显现出一些温和柔美的迹象。
钻进朽木里开始躲藏之后,我周围的世界,仿佛一直停留在这样的安静之中。
早白垩世的宁静雨夜,环绕着朽木的外围,
我感觉到身上逐渐开始变得难以忍受的痒觉,不久之后,我就发现,是生活在朽木中的史前节肢动物,在我的身上忙乱地爬行。
强烈的不适感让我不禁打了个哆嗦,我开始产生一种强烈的欲望,想要从树干里爬出去,马上冲进河里把身上的虫子全部洗掉。
中生代的白蚁浩浩荡荡地在我的皮肤上爬行,它们的足扒在皮肤上的感觉让我不寒而栗。
所幸,我并没有直接冲出去。
周围的一切仿佛陷入了单调有律的循环,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盘绕着我。
或许是紧张带来的感官增强,在我快要承受不住的时候,我感知到,以朽木为中心,半径约二十米的区域外围,蛙鸣声似乎减小了。
时间依旧如同最严密精确的机器,有序地持续运转。
我竖耳聆听,现在可以明确保证,蛙鸣声确实在减小。
无论是雄蛙们向雌蛙倾诉爱意的深情小调,还是互相之间展开竞争的战斗号角,都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平静下来。至少,在朽木周围的这一块地方是这样。
在蛙鸣像扑上礁石的浪花一样渐渐消去的时候,单调的虫鸣也在一瞬间不约而同地哑了下来。
只有雨水轻轻击打植被的单调音乐,绵长地渲染着紧张的氛围。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我想做几个深呼吸帮助自己冷静,然而我却想到呼吸的细微声响极有可能带来杀身之祸。
没错,我听到了。
我听到了夹杂在雨声之中的危险信号。
我听到了矮小的植物轻轻弯腰的声音,它们仿佛儒雅的老管家,对自己的主人轻缓地一躬到地。但凡我保持站姿,我都绝对不可能察觉这种异常细微的声音,远处的青蛙和虫子依旧在自顾自地歌唱,而在此处,却遗留下一片令人不安的沉默。
当时从朽木之外经过的猎人,就是米克。
她刚刚摆脱了上游的纠缠,接到阿托卡的指令,奉命带队搜查下游地带。
我躲在朽木之中忍受恐惧的煎熬的时刻,米克正迈着猎人特有的步伐,如同轻盈的舞者一样,踏过森林底层的植被,越过生长青苔的岩石,在林间追寻我的踪迹。
很明显,是我上岸时的血味和呕吐物的味道引来了米克。
她几乎轻而易举地发现了我的位置,如果我选择逃跑或者上树,现在就已经死了。
矛头指向前方,随着米克轻盈的脚步向前挺进,她悄无声息地从朽木前走过,我隔着灌木树枝看到了她的靴子跨过。
她的目标应该是河边,她将在那里发现我的气味非常浓烈。
她确信我从河里爬上岸。
松脂和泥土的气味掩盖了我的气味,除去河滩上的呕吐物和血迹之外,最明显的迹象就是我逃跑时被灌丛刮下的衣服碎片。
米克在河边沉默地站立了一会,她轻轻嗅闻空气,向不同的方向都试探了一遍。
她站在那里,向左右各凝望了一遍。
随后,她依旧踏着幽灵一般的脚步,如同在镜面上滑过一样,无声无息地离开这一片空地。
我稍微松下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呼吸,极力让呼吸声混入雨声的节奏。
爬在身上的虫子已经让我无法忍受了,但我知道,米克就在附近,我不可以犯傻。
最合理的办法就是等在这里,等着我的同伴给我来电话,并且借此找到我,确认周围安全以后再爬出去。
米克离开以后,原来消失的声音又逐渐回来了。
起初小动物们的叫声还显得有些犹豫不决,似乎担忧强大的掠食者转头回来。
不过渐渐的,它们开始自由自在地鸣叫起来,一切恢复了平静,就好像米克从来没有来过。
但我还是不敢贸然爬出来。食肉动物装作离开随后回头,是一种很常见的伎俩。
事后我无数次庆幸当初自己的决定。
因为离开这里去往前方追寻的仅仅是米克自己而已。
她将本体召唤出来,蹲守在这里,就如同石像一样不声不响,只等待我的现身。它一动不动的时间长久了,小动物们就不再害怕,将它当作大自然背景板的一员。
她同样也考虑了我用衣服碎片耍计谋的可能性,所以,她派出本体在这里等待,等待我从可能的藏身之处现身。
在我松了一口气的那个时候,西雅茨龙就卧在这根朽木五米开外的地方,它的下颌抬在我头顶上半米的位置。
我静静等待着,耐住性子继续趴在朽木树干里。
时间就这样继续枯燥无味地流逝,直到朽木突然轻轻滚动起来。
你可以想象那时我的心情是怎样的。
我非常清晰地听到我的心脏咯噔跳动了一下,一口潮湿的空气不由自主地咽进我的气管,卡住了我的声音。我伸开手和膝盖,尽可能轻微地扒住朽木的内侧,随后就随着朽木,开始缓缓转动。
恐惧敲打着我的太阳穴,我脑壳上的血管似乎都同时膨胀起来,一阵一阵地跳动,在狭窄的朽木里滚动的那个时刻,我的惊恐无以复加。
我听到树皮清脆的断裂声,我眼前的视野突然变窄,随后上方的黑暗一寸一寸向下侵蚀,从树干上出现的缝隙里,我看到了长着坚硬鳞甲的脚趾。
就像液压机一样,西雅茨龙的大脚碾碎了这根树干的前半段。
一圈死木在我的面前被碾碎,长着弯曲黑色爪子的大脚牢牢踏在地面上,距离我的脸仅有不到四十厘米距离。
我听到肌肉在皮肤之下活动的细微声响,吓得呆在原地。
虽然雨声还在继续,但从树干里往外看,我看不到雨幕。
西雅茨龙的脚向后方退走,这头庞然大物行动起来安静到令人绝望,脚底的肉垫几乎消除了行走时发出的一切声响。
最长的第三趾首先离开地面,在辅助承重的第二趾和第四趾形态优美地略微弯曲,随着它的跖部向后,离开了树干给我留出的那片区域。
大滴的冷汗从我的额头滚滚落下,我不由自主地开始往后退,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让我心惊胆战。
西雅茨龙的下颌从我的视野上方出现,雨水顺着它齿骨部分排列整齐的鳞片纹理往下滴落。它的下颌暴露在我眼前的部分逐渐增多,一点一点显露出它隅骨部分更加粗大的硬鳞,随后则是潜藏在两颚之间发达的咬肌,轭骨下缘的曲线,宛若死神的微笑。
我听到西雅茨龙轻轻吸嗅空气的声音。它低下上半身,想要看看树干里面藏着什么,但因为它的体格太大,在这个距离上,它的眼睛依旧保持在树干的上方。
我的血液仿佛在血管里凝固了。
西雅茨龙略微咧开嘴,抬起头。
它的脑袋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了,它的咽喉深处发出阴森的低声咕哝。我的印象里,大型食肉恐龙很少会发出洪亮的吼叫。它们的舌骨结构较为简单,不支持响亮复杂的叫声。
我感觉到朽木正在轻微地摇晃,这样的摇晃隔一段时间会来一次,每一次都意味着西雅茨龙脚步的移动。
朽木的前段继续下陷,然后碎裂,西雅茨龙的脚踏碎我刚才藏身的那一段朽木。
这一次,它再度低下头,想要看看内部的情况。
还是略微高了一些,但此时此刻,我已经能看到它眼眶上保护眼睛的粗鳞了。
西雅茨龙迈动脚步,轻盈地侧移了约一米的距离。
它长约一点三米的硕大头颅,整体呈现协调而美观的亚三角形,现在就展露在我的面前。雨水从它的瞬膜上流下,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西雅茨龙退去瞬膜,略微歪斜过脑袋,把蓝色虹膜之中的缝形瞳孔冷冷地对准我。
第132章 生死与共
死。
霎那间,我的脑海里除了这一个笔画简单的字,再也没有其他。
它的下一步举动应当也十分明确了。
把我跟朽木一起踩扁。
不过,就在那个千钧一发的时刻,我得救了。
“柯,你在哪里?”云绫华刚毅的声音在我的脑中响起。
好像突然得到了精神上的支撑,我的大脑又能开始工作了:“我在地上那根木头里,”
西雅茨龙的头部开始上抬,保持这个低头的姿势它不能抬脚踩我。
就在它的头部即将离开我的视线的时候,一把头冠飞刀不偏不倚地扎中它的左眼。紧接着是暴雨般的疯狂进攻,一把又一把飞刀扎在它的身躯上,这种程度的进攻虽然远不能放倒西雅茨龙,却能阻碍它对距离的判断。
猛然踏在地面上的一脚,让我和朽木都短暂地震离了地面,在空中的那一刻,我看到西雅茨龙正在转动的胫部,它正在转身,打算用右眼观察我的位置,随后给我来上一击。
几把飞刀打在树干上,让朽木运动的方向稍有偏移,正对上西雅茨龙转身时扫动的尾巴,它的尾巴力道适中地打在朽木上,让我和朽木都向云绫华所在的地方飞去。朽木在空中转动,随后砸落在地,我顾不上落地时的疼痛,不顾一切地手脚并用往外爬去。
云绫华纤长的手伸进树干,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她温暖的手,随后在她的帮助之下,从朽木中爬出。
我们没有来得及寒暄,云绫华把我抱上了中国龙的背,为了阻止我掉下去,她的双腿夹紧中国龙的躯干,手则环腰从背后抱住我,随后指挥中国龙开始向前飞奔,那时西雅茨龙正好转过身,双目视力并不发达的它侧过头略微打量我们片刻。
它距离我们的距离已经拉开约有十五米,云绫华的飞刀依旧在一刻不停地向它发起攻击。
西雅茨龙就像没有痛觉一样,完全忽略了瞄准它的那些头冠飞刀,它迅速偏回头,保护自己的右眼,重心上移,抬起左腿,势大力沉地踹出,正中一棵十米多高的大树。
沉重的打击声之后,是大树痛苦的呻吟,西雅茨龙几乎没有蓄力的一击将它懒腰横断,它没有随着地心引力自然倒地,因为西雅茨龙的嘴迅猛地咬住它稍细的上端,将它稳在半空中。
西雅茨龙紧接着将重心放低到它的骨盆部分,踝部开始扭转,带动数吨重的身体如同胡旋舞一样旋转起来,与它一同旋转的,是它口中那棵大树。
它就像带着一个轻巧的舞伴一样,叼着大树旋转半周,然后松开了嘴。
那棵大树因为惯性在空中自由旋转飞出,对准的目标是我们。
云绫华低喝一声,命令身下的中国龙背着我们一跃而起,矫健的身姿如同瞪羚一般从空中越过,大树的树干擦着中国龙的脚底飞过,击中我们身侧的又一棵树,巨大的力量将它再度折断,而被击中的树则呻吟着缓缓倒下。
尽管树干没有击中我们,但那棵大树的树枝依旧抽中了中国龙的身躯,让它在空中行进的方向突然偏折,云绫华抱紧我的身体,将她的前半身贴上我的后背。中国龙尽可能轻盈地落地,没有损伤我的胯下,但刚才空中的突然偏移让它落地时得到重心变得不稳,左右倾斜了片刻才站住,如果不是云绫华用她的身体固定住我,我可能会摔下来。
西雅茨龙等待的就是那一刻。
我没有预料到六吨重的巨兽居然能有这样的加速度,沉闷的脚步踏在地面几次,就将西雅茨龙的身体带到了最高的速度。行进的途中它碾碎了挡路的一切障碍,低矮的灌丛、翠绿的蕨类,一棵茂盛的苏铁被有力的脚爪踩碎,而那时中国龙仍然在调整前进的方向。
我放大的瞳孔中映射出西雅茨龙如山峰般巨大的影子,满头的飞刀摧毁了它头部原有的协调美感,伤痕让这头猛兽的面目变得格外峥嵘。
西雅茨龙略微抬起上半身,张开血盆大口,势足千钧的冲击咬合对准我和云绫华落下,一阵阴风自上方卷进我的衣领,我的眼前是整齐排列的军刀状利齿。
中国龙灵活地一个侧跳,身体向左弯,惊险地闪过西雅茨龙的处决,在中国龙的双脚再度落地的时候,迎来的是西雅茨龙的下一记重击——咬空以后的西雅茨龙顺势低头,底盘稳固的巨型兽脚类迈开大步,整个身体如同攻城锤一样向我们冲来。
我们没能躲过这一下。
这一下冲撞就好像被一辆大卡车正面击中,中国龙的身体轻飘飘地飞上天空,云绫华口中吐出的黑血洒落在我的身上,但她的双手只是更紧地抱住我,似乎极力想避免我受到一切伤害。
撞中我们以后,西雅茨龙发达的颈部肌肉瞬间隆起,几百公斤重的头部迅如闪电地抬起,双颚就如同巨大的老虎钳一样张开,满口的利齿再度对准我们。
云绫华左手抱着我,右手撑住中国龙的背部,不可思议地让自己在半空中借力撑起,离开了中国龙,在西雅茨龙咬中它之前将它遣散,随后右手幻化出骨刀,时机恰好把握在我们飞向一棵树的时刻。
刀尖向后,一刀插进树干,缓冲了撞击的力道,她的身体忽然一哆嗦,我从骨头移动的声音判断出她的右手脱臼了。她的双腿紧随在后,双脚稳落在树干表面,随后发力蹬起。
我们两个就像在空中飞行一样离开了这棵树,呈仰角向前上方飞去,恰好掠过西雅茨龙咬合的大嘴,隔了二十厘米飞过它粗壮的躯干。然而,却没能躲过最后一下——西雅茨龙的尾根看似轻飘飘地摆动,整根尾巴就如同一根大棒一样朝我打来。
但我毫发无伤。
因为云绫华抱着我,在空中转过身,让我完全离开了它尾巴的打击范围。西雅茨龙的尾巴击中了她的腰部,把我们两个往地上抛了过去。
云绫华的左手忽然变得无力了,我们两个在撞上地面之前分开。
我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顾不上石头和树枝划伤我的的肢体,我心中只想要一个答案。
飙升的肾上腺素让我瞬间就从地上爬了起来,一个箭步窜到无力倒地的云身边。
她闭合的眼睛和嘴角的黑血让我的内心突然揪紧了。
我不知哪来的力量,从地上把她横抱而起,趁着西雅茨龙还没有转身,我居然有力气抱着她冲进林间。
虚弱、无力此刻都让位于强烈的生存力量,我没有感觉自己在呼吸,也感觉不到自己的累,我只是像贴地飞行一样,抱着云绫华全速冲进茂密的森林地带。
西雅茨龙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但茂密的树木可以暂时阻挡它的前进,为我和云绫华提供掩护,我的脑中近乎清空了一切,我只感觉到眼前这个女孩瘫软沉重的身体让我的心在滴血。
我已经不想再看到有人死了。
无论如何我也不想让我的朋友死了。
就抱着这种念头,我不可思议地全速跑过了四百米,最终失去了奔跑的力气,即便如此,我还是一瘸一拐地挣扎着往前走,我用肩膀撞开拦路的树枝,沉重的疲惫此时此刻才开始向我袭来。
我的心脏飞速跳动,短促的呼吸没法让我的大脑获得充足的氧气,我咬紧牙关,几乎完全凭着毅力,一步一步地往前挨。我现在不能停下,现在还有危险,米克已经知道我们的位置,马上就会追上来。
“云,云。你……你醒醒啊。”我一边走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呼唤着。魂灵没有溢出,云绫华不会死,西雅茨龙的牙齿也没有咬伤她,所以噬咬也不会发生。她只是暂时昏迷了,这是最让我欣慰的。没有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会的。
我额头上流下的血滴轻轻落在云绫华的脸颊上,或许是它不同于雨滴的温热触感,让云绫华醒来了。
她虚弱地微睁开眼睛,表现的有些不知所措。
但她很快发现了我,发现了目前的处境。
她激动地睁大眼睛看着我,眼中闪烁着最纯粹的感动和欢呼雀跃,她的头冠变成了鲜艳的红色。
“太好了。”云绫华的眼角滑下一滴清泪,她呢喃道。
我们骑上中国龙,带着满身的伤痕,继续逃跑。
路上柯霖给我们打来电话,告诉我们,格兰迪死了。
第133章 晚安,世界
在对查兰杰和格兰迪发动袭击的那一刻,阿托卡的目标就是十分明确的,他的目的是消灭格兰迪,从而铲除我方阵营的火炮力量。
他站在楼房顶部,对准还没有分离的圆室扣下榴弹发射器的扳机。
索里安们发射的枪弹没能及时封锁圆室的滚动,依旧有几个圆室侥幸逃脱了这一次围捕。
但其中,并不包括它们的制造者。
从崩裂的圆室碎块之间看到一只断手的那一刻,阿托卡淡定地装填上另一发榴弹。
格兰迪的左手抓住右手的残肢,但汩汩的黑血并没有因为他的用力就停止涌流。细碎的蓝色魂灵混杂在黑血之中,大片大片滴落在地,满脸的血污让他的面容已经无法辨识。
他用左手举起火炮,炮身顶在自己的胸口,对阿托卡扣下击发机,炮弹吼叫着向阿托卡的影子飞去,但格兰迪心中明白,自己已经在劫难逃。
眨眼之间,他已经离开了小城的阴雨,迎接双子山组的月光。
从他的视角看去,阿托卡正从满月皎白的脸庞侧高速落下,白色的披风在半空中飘逸地舞蹈。
阿托卡就如同一根2.21米长的银色长枪一样,迅捷、果断地落地,长筒靴踏在地表的时刻,扬起一片烟尘。
一发榴弹从烟尘之中抛射而出,格兰迪只得仓皇用圆室阻挡,接连的榴弹一发接一发的射来,猛烈的爆炸声震撼了格兰迪的耳柱骨。
在双子山组的世界里,他无法使用自己的爪牙,阿托卡正是明白这一点,才会肆无忌惮地召唤出本体,锋利的爪牙撕裂弥漫的烟霾,月光勾勒出发达肌肉的轮廓,俊美的亚三角形头颅张裂成充满侵略性的进攻形态,展现出它作为泰坦杀手所依赖的武器——满口森然的利牙。
即便复兴者状态下拥有超过两米三五的身高,格兰迪在高棘龙的面前依旧与侏儒无异,重伤虚弱的他即便有力量优势也不可能与猎人抗衡。
无非只是让他的这条命多少个几秒的区别。
而他决定,多活上几秒。
他就这样站在原地。
阿托卡正站在高棘龙的正后方,因此他如果想要使用榴弹发射器,就会击中自己的本体,所以现在的他不可能使用榴弹发射器,
如果跑的太早,阿托卡就会遣散本体,使用榴弹发射器,那样唯一的几秒都会被夺走。
格兰迪似乎已经忘记了身上的疼痛。
1.5亿年前的临死时刻,他只是毫无还手之力的一盘大餐。
如今再度死到临头,他却还能挣扎几下,为自己在争取一小会时间。
他很高兴地这么想着,在高棘龙的血盆大口向他落下的时刻,他使用了生存战略。
圆室即刻包裹住他,开始全速转动逃离,除此之外,剩下唯一一个能够使用的圆室从地面弹起,打向高棘龙的面部。这一个直径三米的大球即便不能重创7吨重的猛兽,也能打它一个措手不及,让格兰迪的生命再延长几秒。
高棘龙的牙齿咬进那旋转的圆室,土石的飞速旋转磨伤了它的口腔,折断了几颗牙齿,发达的咬肌硬生生在空中截停了那个圆室,高棘龙猛一甩头,圆室就如同一个皮球一样不受控制地滚向远方的原野,不等格兰迪指挥它再反击,就被阿托卡射出的榴弹终结了。
不过格兰迪确实达到了他的目的,圆室暂时拖缓了高棘龙的行进速度,这已经足够拉开一定距离。
高棘龙的股骨周长较小,相对而言能附着的肌肉也就较少,股骨的长度和胫骨很相近,这就决定了这头巨型兽脚类并不是一个奔跑的好手。格兰迪虽然不懂原理,也足以察觉这一点,高棘龙的身体结构是为狩猎巨型蜥脚类而设计的,然而,圆室的行动速度却远非它的猎物可比。
在格兰迪的生存战略结束之际,他已经成功抵达了河流边缘的一段小树林,高棘龙正迈着稳健的步伐快速靠近小树林,格兰迪没有见到阿托卡的影子。
十五秒。
大口地喘气,全身使不上力,死亡已经迫在眉睫。
高棘龙正在逼近,马上就要把他撕成碎片。
格兰迪已经无力再继续奔跑了。
对他而言,第二次化石战争,只持续了32分钟,比林海的战争要长大约6分钟。
在小树林之间,阿托卡的身影如同幽灵一般逼近。
格兰迪很清楚这一点,也很震惊于自己居然还能保持镇定。
他并不像过去害怕疼痛一样,害怕近在眼前的处决。
双子山组的景象消去了。
阿托卡正站在二十步开外的地方,举着步枪瞄准他。
凄冷的雨滴重新拥抱了他,格兰迪在这短暂的一霎那失去了判断温度的能力,他好像感觉到一阵无比舒适的温暖。
“嗨呀。”他无可奈何地低下头,看看自己浑身的伤口。
阿托卡接连扣动扳机,一发子弹掀飞了格兰迪的膝盖,将他撂倒在地,阿托卡在走近的过程中又开两枪,格兰迪的后背爆出两朵黑色的血花。
阿托卡在原地站定,持枪对准格兰迪的后脑。
格兰迪忽然想回顾一下这一段新的生命历程,感觉到时间不够以后,他只得放弃。
最后,他想到了一句话,不知怎的,微微一笑。
晚安,世界。
然后枪声响起了。
阿托卡放下步枪,转身,对着周围的部下挥了挥手,举起对话机:
“敌方炮手确认击毙。”
“收到。”普洛特漫不经心地回话。
接着,阿托卡展开了对查兰杰的追杀。
但先前派出的部下告诉他,他们已经追丢了。
当他率部追随查兰杰留下的血味追击到河边的时候,发现气味断了。
查兰杰和罗心莲的气味都消失在了水边。
第134章 偶遇
……
激龙的头部探出水面,满身的伤痕里流出的黑血滴落在水面之上,消散在浑水之中。
查兰杰跌跌撞撞地爬出水面,费力地起身,环顾四周的环境,她抹了抹脸上的水珠,把手伸给罗心莲,帮助后者从地面上站起,展现在她们面前的是苍黑色的针叶林。
她们现在来到了一个与柯霖的位置比较接近的地方。
两人拖着满身的伤口走上河岸,小心跨过岸上的鹅卵石滩,躲进了森林之中。
她们喘着粗气,确保周围暂时安全以后,瘫坐在一棵杉树之下,想要休息片刻。
三分钟,不,两分钟也好。
查兰杰在坐下的那一瞬间就有些后悔了。
她明白要站起来会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尽管刚刚死里逃生,两人都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欣喜。
她们担惊受怕,草木皆兵,森林中普通动物的行动都难免引起她们的紧张。除此之外的两分钟里,她们始终低着头,沉默不语。
她们明白自己为何能够活下来。
但为了继续活下去,她们不能停留在这里。
查兰杰召唤出本体,伸出手抓住本体的爪子,在心中默念了三个数,发力,让本体把自己拽了起来,她站在原地确认重心平稳以后,才向罗心莲伸出手,帮助后者起身。
她们现在准备去与柯霖会合,从云绫华跳进河里顺流而下去救我开始,柯霖就一直孤身一人。
在针叶林之中穿行,潜匿于最深邃的树影之中,一举一动都力求安静。三十米高的巨大森林笼罩在小雨的安详氛围之中,谁也不知道猎人和猎物究竟谁能率先发现对方。
不过这一次,是查兰杰先掌握了主动权。
察觉到前方传来的异样气息之后,查兰杰举手作出“停下”的手势,带着神色有些慌张的罗心莲躲到了杉树脚下。
查兰杰深深吸进一口气,让那个方向传来的粒子深入她的鼻腔,由她的嗅觉中枢经过判断。
她确认前方的那支王朝军队伍没有复兴者的陪同。
他们应该不是巡逻队,发现十人一组的巡逻队时常遭到我方的剿灭以后,阿托卡就选择集中巡逻队,变成三十至四十人的联队,从而抵御埋伏在森林中的突袭。前面的那支索里安小队明显没有达到那种人数级别。
那么,究竟为什么这一支小队会是这样的一种状态呢?
查兰杰俯下身,化为人类形态,在人类形态下,她拥有比复兴者状态更敏锐的听觉,因为恐龙总目只有一块耳柱骨,而哺乳动物却有镫骨、砧骨和锤骨组成的听小骨,拥有更敏锐的听觉系统。
依据他们行进时发出的脚步声,查兰杰判断他们正在向包围圈外围行进。
她给柯霖打了电话,通报她发现的异常状况。
查兰杰和罗心莲暂时没有去和柯霖会合,她们跟踪在那支王朝军小队之后。
她们小心翼翼地从侧面靠近,来到一处高地,在那里植被的掩护之下,她们发现一个不同寻常的现象----穿行在森林之中的王朝军小队之中,有两个索里安把步枪背在背上,他们正在搬运一个黑色的物体。
查兰杰困惑地举目望去,仔细打量,最终发现,他们携带的东西是一个黑色的行李箱。
行李箱?
查兰杰犹豫不决地告知了柯霖。
正巧一阵微风从前方吹来,二人处于下风处,那一支王朝军小队的气息清晰地向他们飘来。
查兰杰的余光瞟到罗心莲的一个动作----她仿佛突然要从地上站起,但即刻之间又畏缩了回去。
查兰杰从那支小队的气息中感觉到细微的复兴者气息。
“罗心莲同学,我闻到了复兴者的气味,”查兰杰对罗心莲耳语道。
“我知道。”罗心莲低声呢喃,“是我的朋友埃雷拉的气味。”
查兰杰沉默了。
是埃雷拉透露了灭绝持有者的信息,是她将阿托卡等人引到了小城,可以说,是她间接地害死了林海和格兰迪。
她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活下去。
她的生存为柯志仁以及小城中的其他复兴者带来了巨大的灾难。
那么现在,应该怎么做呢?
......
长期的黑暗让埃雷拉逐渐分不清生与死的边界。
习惯了伤口上牙齿的长期啃食之后,疼痛对她而言似乎就显得不太折磨了。
她分不清自己是否还活着,也不明白如今自己到了何处。
在狭窄的行李箱内,失去了四肢的她连翻身也无法做到。塑料袋紧紧包裹着她的身体,牢牢束住了她的身体。
就在这样的黑暗之中沉沦下去,埃雷拉早就已经闭上了眼睛。
她总是尝试说服自己,她的举措是有原因的,换做是其他人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没有谁想遭遇审讯的折磨,没有谁想像只蚂蚁一样被长筒靴踩烂。我做的没错,想骂就骂吧,反正我要活下去。
她一遍又一遍在心中默念这一句话,却始终也没能把一种念头从脑海里彻底驱逐出去。
她有些遗忘了那到底是什么感觉,不过感觉起来,就像是一块小骨头卡在喉咙里一样难受。无法驱逐也无法咽下,就只是那么存在着,给她带来痛苦。
我做的没错。
我要活下去。
柯志仁的面容已经很久不在她的面前出现过了。
他的声音也已经快要被埃雷拉遗忘了。
为什么呢。
为什么只有经受了巨大的痛苦,才会让这个冤家逐渐淡出她的脑海呢。
为什么在恐惧和强烈的求生欲望占据着她的心的时刻,柯志仁的影子依然会出现在她的内心深处呢。
老爷,你骗了我啊。
你没有解除羞愧。
你就是想用这种招数折磨我一辈子。
我恨你。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我要活下去,我不得不卖了你。别怪我,因为我要活下去。
要怪就怪这世道吧,怪这操蛋的世道吧。
我没有错,我没有错,我没有......
她忽然感觉身体变轻了,就好像抱着行李箱的索里安们不约而同地跳起了舞,兴高采烈地把她抛到了空中。
她的惊叫声阻挡在手帕之后,不过落地时的感触倒是格外轻巧。
她听到了几声枪响,不过即刻又恢复了平静。
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好无可奈何地等着。
她听到行李箱地拉链被拉开了。
外面的世界只比行李箱里稍微明亮那么一点点,埃雷拉眨了眨眼睛适应黑暗,分辨出上方树枝的形状。
一个黑影遮挡了她往上方看的视线,埃雷拉一时忘记了恐慌。
她悠然自得地看了看眼前那个人的面容,暂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是一个绑双马尾的美丽少女,碧蓝的眼中投射出严肃的视线,她严峻的面色让埃雷拉有些不知所措。
在看到埃雷拉被砍断的四肢的那一刻,少女惊异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眼中流露出些许的同情,不过,就像一个公正的法官一样,少女快速收起自己的同情,恢复了原先的神色。
她将埃雷拉从行李箱里抱了出来,埃雷拉略微瞟了眼周围的景色,才发觉刚刚这条小路遭遇了泥石流的袭击。刚才押送她的索里安们不是被掩埋在土石之下,就是被洪水冲走了。
那么现在这是......
“小埃,你还好吗?”熟悉温和的声音让她愣住了。
她循声望去,罗心莲脚步轻轻地走上前来。
第135章 突围计划
查兰杰和罗心莲使用自己的生存战略制造了一场小型泥石流,在消灭小队的多数成员以后,她们手刃了剩余的敌人。
“罗心莲.....?”查兰杰取出她口中塞着的手帕以后,埃雷拉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多么暗弱。
“是我。”罗心莲轻柔地说,只是她的嗓音中出现了深沉的忧伤。
埃雷拉张开嘴,欲言又止,神色迟疑地观察了罗心莲的表情。
“志仁哥他暂时还活着,其他人都还在想办法努力活着,林海同学和格兰迪先生都已经......”罗心莲的声音哽咽了,尽管她并没有流露出责备的神态,埃雷拉还是感觉到沉重的罪责降落在她的肩上,将她压得直不起腰。
查兰杰沉默不语地使用爪牙挑出埃雷拉伤口里的黑色牙齿,展开初步的治疗。埃雷拉呆呆地望着罗心莲眼角的泪光。如今,她已经不能用“我想活下去”来为自己开脱了。哪怕她的内心深处仍然这样顽固地秉持着这个念头,罗心莲的宽容却比任何斥责都要更有威力,让她不能张口为自己辩解。
林海死了,那个总是和自己互相瞧不起,互相耻笑的家伙死了。
格兰迪,那个怕死又怕疼,大多数时候可以称得上胆小如鼠的大个子,也死了。
不知道接下来这座小城里,还会有多少人死去。
不知道灭绝最终会来到谁的手中,谁也不知道战争的第一个夜晚究竟会怎样终结。
枪声响起过了,其他的王朝军会很快察觉,他们不能久留,于是就只好再度踏上逃亡的路途。
罗心莲和查兰杰隐瞒了她们救出埃雷拉的事。
她们两个都没有出言责备,在逃亡的路上,她们都只是简单地交流几句去路,几乎没有与埃雷拉搭话,互相之间也鲜少开口。
这种关照式的沉默,反而让埃雷拉的内心经受了更多的煎熬。
她明白眼前的两个同伴选择了理解她的作为。
但理解并不意味着原谅,也不代表罪行就可以被忽略。
她并不知道自己的结局将是怎样的。
正因如此,她才在两轮生命之中,第一次面对一个陌生的审判官。
良心。
生前作为茹毛饮血的掠食者,死后则是招摇撞骗、漠视生命的歹徒,伊斯基瓜拉斯托·埃雷拉,第一次面对良心的审判。
在这个法官做出判决之前,查兰杰和罗心莲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地点。
她们把埃雷拉藏到了隐秘的洞穴之中。
“虽然你的所作所为可能是出于无奈,但这不能代表这件事就这样算了,”查兰杰冷冷地低头说道,“我们把你救出来,还杀了护送你的索里安,也就等于破坏了你和他们的约定,现在,你在他们的眼里已经和敌人没有区别。如果我们把你带回去,不能保证其他人会克制住不伤害你。所以,你就先躲在这里等伤好了,再自己决定是逃跑还是来帮我们吧。”
查兰杰不动声色地转过身,迈开大步向前奔去。
罗心莲只是站在洞外,用复杂的目光看了看埃雷拉的脸。
怜悯,痛惜,纠结,无可奈何。
依旧没有斥责,但也没有告别。
她转过身离开了。
现在,只留下埃雷拉独自待在洞中,听着外面的雨声。
她忽然开始低声笑起来,短促、接连不断的笑让她的身躯一阵阵往前伛。
她自由了。
她当然要选择逃跑。
谁会没事掺和进第二次化石战争啊。
这是战争,要流血,要死人的!
查兰杰和罗心莲放过了她,阿托卡也休想抓住她第二次。
打吧,打的越狠越好,越狠就越不容易注意到我!
只要等伤好了,谁能在逃命这方面比得过我。
她得意忘形地笑着,似乎故意想暴露自己的所在。
千万个想法,劫后余生的喜悦,在眨眼之间如同风暴般席卷过她的脑海。
她的笑就如同开始一样突然地停下了。
埃雷拉在掠过的千万个想法之中仅仅瞟了一个问题一眼,她的喜悦和骄傲就土崩瓦解了。
那个问题很让她熟悉。
那个问题只不过包含了六个字,却带来足以摧毁她精神的力量。
这样真的好吗?
啊?
......
我们在暗黑的雨夜森林之中奔逃。
头上的雨正在渐渐减小,再过不久,或许就要停了。
中国龙矫健地奔驰,带着我们一路向南奔去。
现在,我已经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了。
敌方拥有炮击的能力,因此我们不得不放弃从开阔地带逃生的念头。
城区尚且处在敌方包围圈之中,不确定他们是否已经开始缩紧包围。
现在必须做决定了。
自行突围,还是等待援助抵达。
我们已经坚持了四十分钟,如果联盟真的派遣援军,那么他们最迟在晚八点左右会到达,阿托卡肯定已经发现我们在复兴者的人数上具有优势,因此他也必然会呼叫支援。小城的据点刚刚形成,恐怕传送门还没有构建,如果联盟军的抵达慢了一步,我们就死定了。
所以我准备突围。
突围的路线必须穿过茂密的森林,以免被发现位置之后遭受炮击,而且我们必须确保自己的行动比阿托卡和米克更快。
“小霖。”我举起对话机。
“在,怎么了,智人先生?”
“能告诉我大家都在什么地方吗?”
“好的。我现在躲在之前的环岛地区,查兰杰和罗心莲正在过去的体育馆附近,快要和我们会合,利伯拉他们刚刚和我会合。上游先生遭到了几十个索里安的围攻,暂时没办法脱身。地点可能在过去的第四中学附近。”
“我明白了。我们现在刚刚经过大桥旁边,米克在我们后面追。我希望你们先想办法去帮上游解围,雨很快就要停了,如果有月亮的话,停留在建筑物附近会非常危险。请你们尽力救一救上游,如果做不到,那就赶快转向东边的森林,我们会到那里去和你们会合,米克有可能暂时追不上我们。”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就是我们必须确定阿托卡不能靠近我们,也不能确定我们的方位,那会引来炮击。
站在阿托卡的角度来看,他刚刚失去了查兰杰和罗心莲的踪迹。米克知道我们的去向,利伯拉刚刚顺利和柯霖会合,这应当证明阿托卡并没有把注意力集中在他们身上。接下来,他是会首先解决上游,还是堵截我和云绫华的去路?
我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
我们只能拼速度,假定阿托卡准备过来攻击我们,那么我们的动作就得比他们更快,让他们来不及收网!
我们剩下的这些人里,只有上游确定具有一定的单挑战力,利伯拉算是能做一个辅助,其他人的攻击最多能算是骚扰。
事发突然,我们也不知道周边的合围情况到底如何,到底哪一边的封锁较为薄弱,看来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我们不能暴露我们的行动意图,同时也必须同时避开米克和阿托卡,这一切还必须抢在雨停之前,在二十分钟之后有可能会天晴,一旦有了月光,我们就会全部处在炮弹打击范围之下。
“智人先生准备怎么部署?”柯霖冷静地问道。
“会合之后,派里约和奥瓦图去营救上游,让他们先不要着急,勘测一下周围的情况再确定要不要出手,到达之后五分钟之内不要轻举妄动,如果对方人数过多,或者发现了阿托卡,就暂时放弃营救上游,赶快转移和我们会合。请你、利伯拉、莲和查兰杰到过去的市图书馆那里等待,我们两个准备在那里和你们会合。让莲趁现在制造利伯拉、里约和奥瓦图的雕像,分别制作三组,每一组分配五名索里安,向东南、东北和正西方向派出去,一定记住用一点他们的血涂在雕塑上!我们在七点二十分到市民广场会合,然后集中力量向东,请你转述一遍,如果没有问题,等到你们会合之后就开始实行计划。”
“收到。”
就在此时,我们听到了前方传来的隆隆炮响。
炮弹的呼啸和爆炸的咆哮震撼着我们的耳膜,从山边到河水边的道路遭遇了炮火的封锁。
米克知道我们走这条路的目的是和我们的同伴会合,正因如此,她就向普洛特请求炮击支援,集中在那片区域的炮弹封锁了我们前进的路。
河水太过汹涌,很可能把我们再冲回去,如果还要继续前进,我们就不得不走一条敌人给我们特意留出的道路。
在我们的身后,米克正以最高速度追赶过来,同时合围的还有这片区域的所有王朝军。
第136章 追猎
当然,我们不能就这样踏入别人给我们设置好的陷阱。
我认为这一轮炮击所覆盖的范围不足以严丝合缝地断绝一切通过的可能,我们还是有能力正常通过这一片区域的。
米克正在身后追赶,我们没有时间可供犹豫。
中国龙的脚步没有停止,迅速的前进仍然在进行。炮火在我们眼前的大地上肆虐,将黑色的土壤翻上天空再抛洒在地,但不够密集的炮火打击无法精准覆盖这一片区域,云绫华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我不会从中国龙的背上跌下去,我们加快速度准备直接穿过眼前的炮击区域。
炮弹还在我们面前数十米处爆炸,我注意到它们爆炸的途径似乎形成了一条直线。
这一道直线横亘在我们眼前很长一段距离,画完一条直线之后,紧贴着那条直线,炮弹炸出的弹坑似乎又形成了一条直线。
我们不知道这种做法的用意究竟是什么。
直到我和云绫华几乎来到直线的最前方。
眼前的场景让我们不得不停下。
在我们眼前的森林变为了陌生的模样。
炮弹所及范围之内的树干,全部披上了灰白色的透明二氧化硅层面。拥有生命的树皮迅速地被二氧化硅所替代,转瞬间化为了没有生命的石化雕塑。二氧化硅仍然在弹坑范围内快速扩张,波塞东龙的粗大颈椎骨斜插在地,骨骼中数不胜数的微小孔洞释放出肉眼不可见的气体,将弹坑周边的一切生命物体转化为硅化物。
翠色欲滴的蕨叶被未知的气体替换为二氧化硅制成的工艺品,石块上的青苔同样也化作冰晶一般的物质。高层的树冠依旧翠绿如初,中间的树干却一层层剥去生命的外观。
如果这还不足以证明其威力,那么一头小型恐龙倒在我眼前的尸体就释放了最明显的危险信号,它大睁开眼睛,在剧烈的抽搐之中逐渐止息,二氧化硅从它的腰部开始逐渐侵蚀至整个躯体,将它的整个躯体化为一尊硅晶石像。
而在我们眼前的那条直线上,死亡的毒气正在四散,吞噬沿途的一切生命。
当完美波塞冬龙的四块颈椎骨化石首次于1994年在俄克拉荷马州被发现时,人们把这些巨大的骨骼当成了硅化木。
因为当时的人们并不相信,陆地动物能够生长到如此巨大的体型。
直到六年之后,人们才将“Sauroposeidon proteles”这个学名赋予了这种巨大的蜥脚类恐龙。
完美波塞冬龙,早白垩世北美洲最后的泰坦。
普洛特打出的炮弹是本体的颈椎骨,从颈椎骨的减重孔洞之中释放出的气体,能够将所及范围内的生命体,化为硅化物。
毒气阻挡了我们的去路。
我们浪费了宝贵的时间,现在,我们不得不花更多时间绕远路了。
云绫华毫不迟疑地指挥中国龙转向,向着炮击暂时没有波及的区域奔过去。
究竟在哪里,哪里有路可走?
令人窒息的紧迫感也已经扼住我们的咽喉,绝望的呼喊没有迸发出来。
往哪里走,要怎么办?
走到哪里,目光所及都是带来死亡的硅晶。
我们不知道普洛特的生存战略究竟能持续多久,我们不知道哪里有路可走。
前方是硅晶的阻挡,后方则是雪松山组的杀手。
米克鬼魅般的行动为森林所掩盖,与拼尽全力想找出生路的猎物不同,她的表现如此冷静。
矫健的步伐穿梭于林中毫不费劲,连微风也带不走她危险的气息。
神秘的巨型掠食者轻巧而迅疾地追着我们的气味前来,冷蓝色的眼中不曾透露出些许的温度。
我们不知道米克已经抵达何处,但我们知道,她就在不远处的森林之中。
无声的箭矢穿透秋雨,向我们袭来,中国龙猛一偏身,箭矢擦过云绫华的头顶。
快跑!
我们放弃了寻找一条可以通行的道路,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快找到掩体,至少撑过这最要命的几分钟。
米克没有召唤出本体,她只是在我们身后如影随形地跟踪,射过一箭之后就宛如失踪一般,暂时沉寂,我们继续向前奔跑,听到后方传来地一片枪声,子弹咻地撕开我们周围地空气,暂时没有打中我和云绫华,中国龙的奔跑呈现“S”形曲线,移动的弧度和距离各不相同,最大程度避免了被子弹击中,森林中的树木也能为我们提供掩体。
空气中凝聚起中国龙的头冠,它们旋转着向后方飞去,尽可能阻止敌人对我们的射击。
但毕竟我们行进的路程是单一的,米克知道我们不能穿过普洛特的炮击范围,她只要把我们活动的区域包围起来,一切就无异于瓮中捉鳖。
中国龙的身体突然猛地一倾斜,我和云绫华都险些落到地上,我听到云绫华被憋住的呻吟,略低回头,我看到牙齿制成的箭头精准地射穿了中国龙的左小腿,遭到啃噬的伤口顿时就让中国龙失去了原有的速度。
这伤口同时也转移到了云绫华身上。
“云,快遣散本体啊!”我喊道。牙齿是附着在本体身上啃食的,只要遣散了本体,牙齿失去依托,也就不能再伤害云了。
但云没有回答我,也没有遣散本体。
我明白她的用意,她担心我的速度太慢,没有坐骑的情况下会被撵上。
即便伤了一条腿,中国龙奔跑的速度依旧能比我更快。
紧接着是第二箭,这一箭射中中国龙的右大腿。
中国龙的速度有那么一瞬间变得更慢,我感觉到云的身体正在轻轻打着哆嗦,牙齿啃噬肌肉的声音让我不寒而栗。
我知道云是对的,我无法阻止她这么做。
在这样的时刻,云是无法说服的。
但米克正在靠近我们,死亡的威胁迫在眉睫。
快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就在我绞尽脑汁想要想出一个对策的时候,一股强烈的失重感突然向我袭来,雨夜的黑暗眨眼间被一层不见底的黝黑所替代。
中国龙驮着我和云绫华,陷进一个被灌丛遮盖的大裂缝,我们从这个裂缝中,落入了小城残存的下水道系统。
我从中国龙的背上跌落下来,摔进了下水道的水中。手指触碰到水泥和金属的质感,我明白这并非天然环境,而是人类的造物。
危险的环境让我的头脑转动的很快,我马上意识到现在的状况可谓是绝处逢生。
前提是我们能够利用好眼前的环境。
我从水中爬起来,因为小城的环境遭到了替代,所以原先下水道的污水现在也变成了普通的地下河。
“柯,你在哪里?”我第一次从云的声音里听出了恐慌。
“别担心,我就在这里。快点,我们抓紧时间!”
四周是一片黑暗,我伸出手四处摸索,最终很快触碰到了云的身体。
我的手碰到的是她的肩膀,顺着肩膀快速往下,我似乎摸到了什么不该碰的部位。
但情况紧急,无论是我还是云都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我们两个的手都在黑暗中摸索起来,最终成功触碰到一起。
我将云从水中拉了起来,将她的手扛在我的肩上,让她有一个支撑点,可以在我的帮助下行走。
地下河的深处大概齐腰,我们的速度快不起来,但好消息是可以冲掉云绫华伤口流出的血的味道,同时水流的声音也可以除去我们行走时发出的杂音。
一切仿佛回到了三月初,就在初次谈话那天的中午,我也曾这样肩背云绫华,和她一起逃离埃雷拉的追杀。
又是这样互相帮扶,又是这样逃亡。
记忆在这个夜晚仿佛陷入了恍惚的循环。
但我们两个都来不及追忆。
就在我们走出不到一百米之后,我们都听到背后的裂缝处传来的物体落水声。
我不顾一切地带着云绫华转过弯道,尝试躲进不会被发现的地方。
那时,我的余光隐约瞟见米克的身影。
高大的身影动作轻微地握紧手中的长矛,猎手正默然静止在原地,调动起一切感官,追寻猎物的去向。
第137章 地下河里所发生的
我们走过转角,河水刺激着我们的伤口,但所有疼痛此时都比不上恐惧。
转过这个转角之后,我们就已经完全陷入了黑暗之中。
我们和我们的敌人同时失去了嗅觉,现在,我们只能依赖嗅觉和听觉在地下河的流域之中展开绝望的逃亡。
我们并不知道前方会有些什么,我们只知道往前走才有活路。
于是我们就开始在黑暗之中摸索起来。
“她跟上来了吗?”我用精神声音问道,云绫华的回答是肯定的。
米克没有选择错误的方向,她迅速就锁定了我们的位置,紧接着她就循着我们的气味追踪而来。
她行动的速度当然比我们两个伤员要快,我们只得尽己所能地快速行动起来,与此同时还不能动作过大,以免声音被米克察觉。
在我们的视力所不及的地方,米克正在一步步靠近我们。
作为更加进步的鲨齿龙类,米克的感官比基础坚尾龙类的中国龙更加出色,这或许有助于她从地下河复杂的环境中更快分辨出我们的位置。
好消息是水深控制了米克前进的速度,她与我们一样无法奔跑。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深邃黑暗之中,我们一步一步摸索着前行。
可以说,是米克的谨慎拯救了我们。
正是出于谨慎,她才会怀疑我们会不会向其他方向逃跑,因而才没有剧烈运动,目的是防止运动带来的水声引起我们的警觉。与我们一样,进入了地下河道之后,她就丧失了视觉,无法判断现在的地形。
她依然是最谨慎的猎人,极力避免打草惊蛇。
我们的优势是知道她确实在追踪我们。
我们判断前进路途的方法是听水的流动声,有水声就意味着有路,平稳的水流声代表前方的路途是比较平坦的河道,我们很幸运,没有踏进死胡同。
我的脚一步一步往前迈,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地面,失误无异于死亡。
虽然我看不到,但我明白米克正在靠近我们。
我和云走的越快,她跟的也越紧,越来越肯定我们的位置。
下水道的环境让她的本体不能施展开来,黑暗的环境又让远程攻击手段变得不太可能。
我们的敌人在当天夜里犯下的主要错误之一,就是没有携带照明设备。
即便如此,一旦距离足够近,米克就可以使用长矛杀死我们,那对她而言易如反掌。
一边前进,一边思考对策,我的脚触及了一个物体,它的体积很大,我本以为那是一块沉在水底的大石头,但它的触感又显得太软。
接着,这块石头忽然活动了起来。
我脚下踩着的石头轻轻左右晃动,让我的鞋底在它的表面摩擦而过,我重心不稳,险些摔倒在地,所幸我成功稳住了。
石块挣脱了我的脚,我与它的接触隔了一段时间之后重新又发生了,这一次石块撞在了我的小腹位置,我下意识地在慌忙之中伸手去阻挡,几乎就要尖叫起来,但云绫华抚摸了一下我的肩膀,示意不要紧张。
我的手触摸到“石头”光滑细嫩的表面,轻轻一按还会下陷,有一股轻微的力量对着我的手摆动着。我确信挡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活物,我的手指继续摸去,摸到了这个活物宽阔的大嘴,随后在它平坦的头部上抚摩了两下。
那种触感让我确信,静静躺在我眼前的地下河水流之中的生物,是一种没有被人类发现的巨型离片椎类两栖动物,它宽阔的头颅足有圆桌大小,整体长度可能达到惊人的五到六米。
拥有这种体型的两栖动物无一例外都是凶悍的顶级掠食者,在鳄目下水之前,全世界的淡水区域就由巨大的离片椎类和植龙目统治着,我没有遭遇袭击应该是因为云绫华陪伴在我身边。我没想到到了早白垩纪,东亚地区还存在着这些早应该被驱赶到南极大陆的巨型两栖类,它有可能是它的类群在北方大陆上最后的子裔,不久之后就将在鳄目的排挤之下走向消亡。
洞穴的生态系统供养不起这样的巨型动物,说明一定地下河一定有通往外界的道路,也就说明这头两栖动物肯定知道离开地下河的路。
一个大胆的计划出现在我的脑海之中。
这头两栖动物可以带我们离开地下河系统,但我们必须想一个办法遮掩住我们的气味,这样才能阻止米克继续如影随形地紧跟着我们。
而那个办法,我现在已经想到了。
“云,告诉它,让它把我们含在嘴里,然后离开这个洞穴。”
“什么?”云的精神声音都显得格外震动。
“我说,让它把我们含在嘴里,然后离开这个洞穴。”我沉稳地复述了一遍我们的计划。
“我明白了!”云绫华恍然大悟的声音传入我的脑海。
在这方面,她的反应绝不会比我慢多少。
事不宜迟,云绫华俯下身,轻轻摸了摸两栖动物的脸,我缓缓吸进一口气,闭住,接着趴到水面上。
我闭上眼睛,心跳开始加速,我不知道两栖动物能不能把握好力度不伤到我。
一股凉意从我的头顶上升到肚脐,两栖动物锐利的牙齿和下颌的轮廓接触了我的身体。与此同时,我的身躯和云的身躯也贴合在一起,为了尽量节省空间,我和云只能紧贴着。
两栖动物口中含着我和云,摆动尾巴开始向离开地下河的方向游去。
我紧紧闭着气,拼尽全力想要让自己忽略云绫华的身体曲线。
我就说句实话吧,我做不到。
与同龄异性这样的亲密接触,在我和云的生命中或许都是第一次发生。
浓郁的青春气息从她没有生命的身体中满溢出来,即便屏住呼吸我也无法忽视。虽然闭着眼,虽然周围是无边的黑暗,但她身体的温度和线条却能给我抚慰。互相扶持的经历我们都有过不少,但像这样毫无退路可言的紧密接触,对我们而言是全新的体验。
我感觉到,她并不仅仅是一个助手,也不只是一个普通的朋友。
她是一个少女。
十六岁的芳华,十六岁的青春,变得异常的早熟,知性。
她的青春,即将与战争岁月重叠,在炮火与硝烟之中绽放。
我的心中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
真好啊。如果不是在下水道里,被两栖动物叼在嘴里就好了。
这个想法只浮现了一秒就烟消云散了。
当我想到林海和格兰迪的死,无论如何,我都没办法让“好”这个字再出现在我的脑海之中。
正事要紧。
在我需要换气的时候,就用精神声音对云绫华说一声,这样她就会让两栖动物停下来。
我们继续前进,在这压抑的环境之下,我不由得开始数经过了多少秒。
两栖动物带着我们前进,此时应当还没有离开地下河的环境。
时间快要超过一分十秒的时候,我觉得自己需要换气了。
云绫华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两栖动物,紧接着,消息又传了回来:
“它说王朝军的人在附近。”
我只能再硬撑一会了。
米克把自己的部下派进地下河系统中来寻找我们,既然他们出现在这里,这或许就证明出口已经不远了。
我唯一的期盼只能是赶快经过这一片危险区域。
两栖动物的行动没有怎么引起怀疑,索里安们可能闻一闻气味,发现只是一只普通的两栖动物之后就没有多加注意了。
但问题是这片区域的王朝军数量并不算少,隔了一段距离就有索里安在搜查我们的踪迹。
我的身体本能地渴求氧气,本能地在憋气状态之下一阵阵地吸气,这结果只能引起不由自主的抽动。
快点结束,快点结束,我已经快要受不了了。
我的心跳快到无法清晰分辨,我的意识逐渐模糊起来。
就在那时,我感觉到一只手捧住我的脸。
在两栖动物狭窄的嘴里,云绫华的活动变得很困难,她的手努力撑开两栖动物嘴巴内侧的上皮,摸在我的脸上。
我不明白她的用意。
她的手顺着我的脸颊向下移动,一直摸到我的嘴唇,随后停止在那里。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我感觉到她温热的嘴唇贴上了我的嘴唇。
“我来帮你呼吸吧。”她的精神声音传来,带着些许颤抖。
我下意识地打开气道,储存在云绫华肺部里的空气从她口中进入了我的体内,挽救了我。空气对她而言没有必要,她却留了这一口,我明白,这是她提前准备好的。
借着这一口人工呼吸,我又能再撑上一段时间了。
“好......好了吗?”在我的印象里,云绫华的声音还是第一次出现胆怯,就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站在墙角等待惩罚一样。
“我没事了。谢谢你,云。”我想不出别的回答,只能道谢。
这是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我只能这样说服自己。
第138章 绝境之人
两栖动物张开嘴,将我和云绫华从它口中释放出去,我们站在通往大河的支流之中,迎接大雨的余韵。
没有多余的言语,我们与那沉默的两栖动物道了别,随后继续向我们的同伴所在的地方奔去。
我们又逃脱了,暂时的。
云绫华现在还没有能力奔跑,我依旧还是得扶着她。
黑夜让我们的视线范围变得十分狭窄,云绫华为我指示前进的方向,我则需要用我的腿带动两个人一起前进。
我们联系了柯霖,通报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利伯拉他们正在向我们靠近。
只要坚持住,坚持到他们到达的那个时刻,我们生存下来的概率就会大幅增加。
......
我们逐渐靠近了市民广场。
在距离市民广场尚有七百米距离的建筑废墟之下,我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一会。
那时的时间大约是七点十三左右。
我大口喘着粗气,暂时放下云绫华,我们两个并肩坐在楼下的墙壁边上,回想之前在地下河里所发生的,我们都只能默然无语。
纵使开口,又应当说些什么。
就让它消失在记忆深处吧。
我们也拿不出多余的精力谈论之前发生的事,我们不得不集中所有精力警戒周围的环境,我们知道那个沉默的梦魇正在追杀我们。
我只希望她能稍微晚那么一些。
只要晚上一点点,我们就可以骑乘更加敏捷的中国龙,逃离危险的境地。
我的幻想并没有实现。
在迷梦一般的轻风细雨之中,猎人的脚步再度悄悄靠近。
只不过,那时已经结束休息的我们并没有察觉。
我们继续艰难地向前挺进,一步步向市民广场的地标走去。
米克大约在七点十五分左右确认我们所在的区域。
那时我已经能看到市民广场破旧的门牌石,在已经结束的夏天里,云绫华曾经藏在它后面和我开玩笑。
米克当时正在思考一个合适的对策。
在我们快要在植被的掩护之下抵达市民广场的时刻,米克手下的步枪手们从各个方向包围了我们,他们依旧选择了不同地区的站位,形成交叉火力包围在我们身边。
我们挑选的路途很隐秘,米克知道我们正在那一片区域,但是无法确切定位我们所在的区域。
她悄无声息地追击而来。
她对距离的把控非常精确,确保她的部下射击的时刻不会伤到她,也让我们的感官难以察觉到她的靠近。
对我们来说,前方的场景充满了希望。
我们险些就在这样的憧憬之中死去。
拯救我们的是柯霖,他在米克确认我们所在的方位之前,给我打来电话。
“智人先生,你听到了吗?”柯霖刻意压低的声音从对话机中传来,充满了急切。
感觉到他的声音非同寻常,我同样也用非常轻微的声音回答:“我听到了。”
“听我说,米克现在就在市民广场附近,她已经发现你们的位置了!”
......
停留在战线上的联盟军索里安,确实无怨无悔地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普洛特的炮击、人数优势巨大的王朝军,将这些留守的联盟军士兵逼进了绝境。
最后一个联盟军索里安刚刚打完手中的最后一发子弹,暂时失去了向掩体之外的王朝军进攻的手段。
他放下手中的步枪,把目光转向四周化作粉尘的同伴们留下的武器。
除去散落一地的步枪之外,还剩下一个用于联络的对话机。
不同于复兴者,索里安们无法随时召唤对话机,因此他们以小队行动,每个小队配置一台在据点里制造的对话机。
他准备向他的长官通报全军覆没的消息。
他简单地收集了一下四周散落的武器弹药,准备在最后的时刻再带走一两个王朝军。
不过,在那之前,他需要先隐蔽。
他藏身在朽烂的沙发之后,手中紧握步枪,平静地等待他的敌人上前。
现在他处在王朝军的层层包围之中,想要逃脱可以说已经不可能。
但他依然还能做出些举动,让自己的生命在持续一小段时间。
不可思议的是,这名联盟军士兵居然成功地躲过了王朝军的第一层搜查。
他潜行在废弃的城区之中,躲过了五人一队的王朝军搜查小队,活过了搜查的最初五分钟。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他藏身于几颗苏铁之后的时刻,他听到了附近王朝小队的低声交流,大多数字眼他都没能清晰地听到,但是有几个词,他可以保证没有听错。
“普洛特大人”,“火炮”,“阿托卡大人。”
士兵从长官那里了解到敌人的指挥官是米克·西雅茨和阿托卡·阿克罗肯,炮兵部队长官的名字则是未知的。
既然如此,这位普洛特,有可能就是此时在小城作战的第三名王朝指挥官。
士兵找来对话机,将这个简单的信息转告给小城另一片区域的柯霖。
那也是长官们最后一次收到士兵的消息,他在战争中的命运不言自明。
......
“所以,你能确定阿托卡说话的风格大概就是这样?”柯霖指挥着自己的本体跑到两百米之外,在那里站定。
“大概是这样。”埃雷拉低声回答道。
最终,伊斯基瓜拉斯托·埃雷拉依旧选择了回到朋友们之中。
现在,她正在协助柯霖完成一个重要的任务。
“我明白了。”柯霖点头表示肯定,随后指挥在两百米之外的副栉龙高声鸣叫起来,长号般的叫声在小城上空回荡。
在叫声的掩盖之下,柯霖打开对话机,给敌方指挥官米克·西雅茨打去了电话。
他使用了自己的生存战略,也就是在扰乱对话机的通讯。
当他开口对米克说话的时候,发出的是阿托卡极具辨识度的声音:
“米克,现在情况如何?”
“发现目标,准备合围。”米克简短地回答道。
“收到。保持联络。”柯霖模仿着阿托卡冷淡的声调,随后挂断电话。
再演下去就会出问题了,目标近在眼前,却下命令让米克停止进攻也显得太过可疑,柯霖能做的只有尽快将这个消息通知我。
他就这样做了。
......
现在我们知道米克重新包围了我们。
我必须尽快想出一个办法解围。
周围的环境是茂密的森林,可以为我们提供掩护,但无法让我们解围,米克很快就会发现我们的位置。
云绫华的腿伤还没好,直接硬闯的话,我们没有足够快的速度,会变成活靶子。
回过头拼命更不可能,米克会像碾死蚂蚁一样杀了我们。
只能再争取一点时间,争取到利伯拉他们到达。
我们一步步向可能安全的地方试探过去,米克正在我们身后加快速度追赶过来。
米克已经能根据我们的行进速度判断我们所处的两难境地,她无需再顾虑我们有办法成功逃亡。
她只需要追上前来,杀死我们,就已经足够了。
快点想想办法,我应该怎么办。
云绫华的凝重表情已经表明现在的状态到底有多么严峻。
就在那一刻,一个称不上是计划的计划在我的脑中浮现了出来。
这可能是我不得不面对的一个选择。
已知最重要的一点是确保灭绝不会落入王朝的手中。
又已知,在敌方视角看来,我等于灭绝。
这也就意味着,实际上敌方的目标并不是杀死小城中的每一个我方复兴者。
他们的需求只是杀死我,随后夺走灭绝。
“云,”我把脸转向云绫华,用精神声音问道,“能请你做一件事吗?”
感觉到我严肃的态度,她多少明白我将要做出的举动会是多么危险。
“你要我做什么?”她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我要你用刀把我的左手砍下来,我会把灭绝寄存在里面,然后你就带着我的左手逃跑。”说出这个计划需要巨大的勇气,但我还是强迫自己把计划完整地说了出来。
灭绝所寓居的并不需要是我的整个身体,它一直藏身在我的左手里,因此理论上只要带着我的左手,同样也可以带着它离开。
我是在赌我的敌人不知道这个情报,我在赌我争取的这段时间里,利伯拉他们能够抵达。这一次,我有八成把握肯定,我能赌对。
只是在这争取时间的时候,我有九成概率,会死的很惨。
惨死和丢掉灭绝,是第一种情况。
惨死和有概率保住灭绝,是第二种情况。
无论如何,死亡恐怕都是难以避免的结局。
如果必须如此,我宁可选择危害小一些的。
我宁可在绝境之中用我迟钝的爪牙反击,也绝不会让我的敌人轻而易举地胜利。
“什么?”云很明显没有听懂我的话,她呆愣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和我相对。
我快速重新申明了一遍我的计划,这一次用的是不容辩驳的语气。
云很快明白我想要做的是什么,她的瞳孔颤抖了片刻,满头秀发轻轻抖动,随后嗔怒地睁大眼睛。
“不要!这种拿你的性命去赌的计划,我不要!”云绫华第一次在我眼前对我发怒,她的虹膜之中燃烧起万丈的怒火。
“那你觉得让灭绝落进他们手里就好了吗?!”虽然还是用精神声音说话,不过这可能真的是我第一次对云绫华大吼。
我感觉到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全部涌到了我的大脑,让我不能拿出理智的态度说话。
这一次我非得正确不可,我坚信用我的性命去赌云绫华和灭绝的平安是值得的,无论什么也不能阻挡我的正确。
我的大吼稍微震住了云绫华,她停顿了一两秒,在这一两秒之内,她可能设想了无数种鱼与熊掌兼得的方案。
“没有时间了,快动手!”我的吼叫让我自己都感到害怕,我的双腿开始不住地打颤,极端的激动和害怕已经快要超脱思维的控制。
我从云绫华面容的轻微变形里看出,她也尝试着想出一句话吼回来,但没能成功。
最终,仿佛是终于向现实妥协似的,云绫华低下头,被水淋湿的短发贴在她的脸上,让我看不到她的眼睛,尽管如此,她的下半张脸依然写满了悲痛。两道黑色的液体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到下颏。
她战栗的右手中幻化出骨刀,雨水顺着光滑的刀面如同泪流一般灌注而下。
想出这个计划需要勇气,执行这个计划更需要勇气。
换在平时,我应该不会有勇气胆敢伸出我的左手。
但这个时刻,我仅仅犹豫了片刻,就伸出了我的左手。
云绫华手中的刀颤抖着举高,就像风中的将死之花一样无力。但当她把刀定在空中,随后砍下的时刻,仿佛一下就拥有了力量。
亚光色的刀刃沉默地呐喊着,将我的左手利落地砍落。
第139章 死而复生
没有医疗处理,我也很有可能很快会死于动脉失血。
我清晰地感觉到血正在从我的体内流失,在我的左臂上牢牢扎着的布块所起到的作用并不大。
但我确实成功了,现在灭绝已经不在我的体内了。
中国龙被召唤出来跟随在我的身侧,目的是避免云绫华和我之间气味的突然分离引起米克的怀疑。
中国龙前进的脚步一瘸一拐,我则好像忘记了一切疼痛和疲累,不顾一切地在林间继续冲向前方。
大量失血带来的缺氧让我有些头昏眼花,因为肾上腺素的大量分泌,我暂时感觉不到疼痛,与此同时,也暂时没有被缺氧打倒。
“不要死,”云绫华抽泣的声音传入我的脑海之中,“求求你,志仁,不要死。”
我没能做出回答。
在想出这个计划的那一瞬间,我就已经明白了我的宿命。
我已经预想到我的死亡了。
脑中的空白让我来不及思考,为什么云对我的称呼从姓转为了名。
我只知道我已经尽了我的全力为她的明天而战,所以,我笑了。
米克没有再顾及云绫华,她将全部精力都放在了追杀我上面。
我知道米克的脚步正在逐渐靠近我,我也知道索里安们的围剿正在前方合拢。
我快要死了。
这一个想法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中,这几乎接近一种预言。
我已经不需要再多想些什么了,我只需要迈出腿,继续努力向前再跑一段路就好了。
我的痛苦就快结束了。
想到这里,我的心思就放空了,我感觉到欣慰。
记忆的断片在我的脑中迅疾地闪过,无忧无虑的童年时代,黑暗的初中生活,平淡无奇的高中,长着头冠的少女,奸诈狡猾的埃雷拉龙,容易害羞又喜欢硬装门面的蛇发女怪龙,看起来对什么都若有所思的副栉龙,半是侠客半是流氓的永川龙。我看到了德加多克塔的沙尘暴之中母亲的眼泪,看到了西部内海道肆虐的风暴,看到了沱江龙的骨板,小楼里的大火,还有辽西的羽毛之都......
我很快,就将要与这一切告别了。
在那个时刻,米克正站在我身后五百米的地方。
她确认了我的位置,扎住脚步站在原地,右手弯曲,有力地举起巨大的长矛,纹丝不动地停留在她没有表情的脸侧。
米克踏开大步向前奔出几步,冷蓝色的眼中在那一瞬间闪射出凌厉的电光,沉重的脚步将她高大健美的躯体向前带出几米,米克的身躯迅如雷电地向前下方折下去,右手中持握的长矛跟随着这个充满力量感的动作抛掷而出,急不可耐地撕裂沿途的空气,在雨丝风片之中撕扯出清晰的气浪,咆哮的长矛旋转着在空中疾驰而过,灰色的牙齿通过精确的撞击调整长矛前进的方向,让长矛在半空中像导弹一样精准地改变轨迹,绕过路上阻挡的一切树干,毁灭沿途的树叶,目标直指我的后背。
我感觉到眼前的世界突然晃动了一下,浑身的力量就像被抽空了一样,停了下来。
长矛就像贯穿一层纸一样贯穿我的身体,汹涌的气浪将我的内脏全部搅成碎片,血液就像喷泉一样从我的鼻腔奔出,我眼球内部的血管由于巨大的气压而崩裂,血液释放进我的晶状体之中,让我视野内的森林变得一片猩红。
长矛牢牢插在我面前的树干上。
我软软地跪倒在地,一切想法就好像一瞬间被清空了。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了清晰的耳鸣。
随后我背朝天倒在了地上。
好冷。
如果有个什么东西能给我取暖,那该多好啊。
眼前的世界迅速地黑暗下去,我都没怎么感觉到疼痛,说不出话也使不上劲。
我很快就要离开这个冰冷的世界了。
我好像感觉到中国龙撕心裂肺的吼叫,有那么一点点记忆回到了我的脑中,于是,我汇聚起我的最后一点意识,伸出手,拍了拍它的脚踝。
这就是我最后的遗愿了。
感觉到它的身体在我的手中消散之后,我才终于欣慰地闭上眼睛。
然后,我死去了。
......
死亡以后的世界是安静的,安静到令我有些害怕。
周围的黑暗延伸到世界的尽头,我什么也看不到。
我尝试着在这个世界里迈出脚步向前走,不过发现我没有脚。
我并不是在行走,更确切地说,我是在飞行,我就像一朵降落到黑夜的平地上的云,毫不费力地在广阔的大地上漫无目的地飘荡。
我不知道我的身份,也不知道我从何处来。
我没有目标,我的下一步是在这片黑暗的大地上继续流浪。
这种流浪本来或许应该持续很久的。
不过它在合适的时间点停止了。
因为我听到了灭绝的声音。
“你想要醒过来吗?”
这个声音让我感觉有点熟悉,但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过去的我好像和这个声音很亲近,但我一时回忆不起来声音的主人到底是谁。
“?”
“我问你,愿不愿意醒过来。”
“我......我愿意。”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叫做“生命”的概念忽然在我结构简单的大脑之中出现了。我怪异地开始迫切追寻“生命”,一种原始的欲望呼唤着我的名字,向我招手,告诉我神话的密语。
“你的苏醒需要吞噬一个人类的魂灵,也就是说你需要杀死一个同类。即便如此,你也愿意吗?”
“我愿意。”在那种原始欲望的招揽之下,我不假思索地作出了回答。
“好吧。你可以醒过来,不过记得,在明天到来以前,如果你又死了,就不能再醒过来了。”那个声音说着意义不明的话语,它逐渐遁入黑暗之中。
一片耀眼的光辉向我的眼睛投射而来。
随后,我醒来了。
早白垩纪炎热潮湿的空气环绕着我的身体,淅沥的小雨再次向我的身体侵袭过来。
我感觉到我的左手正被什么温暖的东西环抱着,这个物体轻轻地发抖,似乎很具有弹性,很温热,很有生命感。
我被那个物体拽着往前踉跄走了几步,那个物体或许也发现了什么异样,于是就停了下来。
我的脑子一时没有转动起来,十几年的生命回忆在短短三秒之内就如同洪水一样冲进我的脑海,让我的思维陷入空白。
我木楞地四下环顾,对眼前陌生的森林感到很是不解。
为什么我在森林里?
为什么是夜里,为什么下着雨?
为什么森林里没有阔叶树,没有草,地上没有落叶?
一个身材苗条的生物紧抓着我的左手,发出一声沉重的啜泣,大喘着气站在原地,好像疲惫到失去了一切力量。
她身上的皮肤很奇怪,没有鳞片也没有羽毛,凌乱的黑色毛发只生长在她的头部,下垂到她肩膀的位置。头领上有两个头冠,颜色变得好像旱季水塘里皲裂的泥皮,还长着一条用来平衡的长尾巴。
我不由得紧张起来,尝试把我的左手从她的手里挣脱出来。
照理来说,我不应该这么做。
我感觉,紧抓着我的左手,对于这个生物来说好像是一种慰藉,只有做出这个动作,她才能在陌生广大的暗夜之中生存下去。
但我对现在的状况感觉很害怕,就尝试抽回我的手,一时来不及多想。
我的挣脱导致了激烈的反抗,她绝望地闷哼了一声,紧抓住我的手腕,不让我挣脱。虽然体格比我要小,但她的力量好像特别强大,我完全无力跟她较量。她握紧我手腕的力量实在太狠,我的想法不由自主地从嘴里蹦出来:
“痛......”
她就好像遭受了电击一样,浑身一颤,随后僵硬地回过头。
黑色的液体,分不清是她的血还是泪,纵横在呆滞的漂亮面庞上,酒红色的眼睛就如同血月一样黯淡无光。巨大的创伤改变了她的面容,让她的神情为痛苦而扭曲,这个表情赋予了少女一种悲剧美人的艺术感。
“柯......?”少女如同梦呓一样轻声说道,她的眼中仿佛闪过一线光芒。
这张脸,这个声音,这种称呼,让我的记忆迅速归位。
几乎就在弹指之间,我反应过来,我的身份,我的处境,还有我的任务。
于是,我点了点头,回答:
“嗯,云。我从那里回来了。”
第140章 千钧一发
矛头翻过尸体,凝胶般死气沉沉的眼睛代表了猎杀的成果。
米克安静地审视了一下尸体的状态,长矛的一击必杀堪称完美,但结果却不尽人意。
成千上万的复兴者所渴求的道具,并没有陈列在尸体的旁边。
米克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懊恼,她明白这不过是浪费时间。
她看到尸体的左臂从手肘以下就消失了,浓重的血痕完全染红了作为绷带的布料。在伤口处的动脉血管堵塞着一片中国龙的头冠,目标使用它略微减轻失血状况。
目标的左臂寄存着灭绝,就在刚才,目标牺牲了自己的性命吸引米克的注意力,随后让云绫华携带自己的左臂一起逃亡了。
认识到自己被对手欺骗之后,米克轻轻点了点头,或许是对目标表示自己的认可。
随后,她命令自己的部下撤离原先的包围圈,追寻气味赶快追踪。
米克轻轻感受空气中飘散的淡淡血腥味,扭转脚跟转向云绫华逃生的方向。
虽然雨已经快要停了,但夜晚才刚刚开始。
米克乘着夜色的掩护,重新开始沉默的进攻。
“目标柯志仁确认死亡,但我没有得到灭绝,对不起。”她举起对话机,说话的声音像机器一样冰冷。
“收到。”阿托卡的回答也同样冷静,那时,他正在逼近被包围在四中的上游永川。
......
我刚刚杀了一个人。
这个念头一刻不停地萦绕在我的脑海之中,无论如何也驱赶不走。
不知道是什么人,是孩子,青年,中年人,还是老人,也不知道职业,是店员,出租车司机,程序员还是小店老板。
总之,为了让我自己活下去,我杀了一个人,虽然不是我自己动的手,却是我毫不迟疑地选择的方向。
我杀人了。
我已经从无辜的一方迈出一步,毋庸置疑地踏进了“有罪”。
我有罪。
或许在哪一天,罚就会降落在我的头上。
但我已经不敢多想了。我知道无端的紧张不安只会造成更大的混乱,混乱是通往死亡的道路。
虽然刚才成功地骗过了米克,但这完全不代表安全。
我们的逃跑连一刻也缓不得,必须赶快!
虽然腿伤还没有好,但云绫华依旧召唤出本体,我们骑上中国龙,绕一条不太可能被合围的远路,向市民广场包抄过去。
我们的希望是米克会慢我们一步,而利伯拉等人能早到。
只要再争取一分钟!
雨水刮蹭过脸颊的触感很痒,让人产生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我们沿着植被覆盖的街道飞速前进,完全顾不上隐蔽。
一分钟。
我的判断没错,利伯拉她们确实在一分钟之内抵达。
但我依旧低估了米克的效率。
掠食者的本能让云绫华突然抬起头,扬起右手指挥手中的头冠飞刀飞向上方。
我跟着云的动作一同抬起头向上望去,米克的白色猎袍在七层高楼侧旁的地方经受风雨的洗礼,她弯曲的右手紧握长矛,黑暗隐去她身体的轮廓。
熟悉的声音响起,长矛的嘶吼让我的内脏忽然开始疼痛。
“继续往前跑!”我的精神声音对云发出指令,云用行动作出了她的回答。
“现在集中注意力,等会听我的指令遣散本体,听到了吗?”
“明白!”
米克在空中召唤出本体,阻挡在自己身前,飞去的头冠飞刀扎在西雅茨龙厚重的躯干上,米克的双足踏立在西雅茨龙的背部,靴底深处灰色的牙齿,钉住西雅茨龙背部的肌肉,米克就如同穿上一双登山靴,在西雅茨龙这颗六吨重的血肉炮弹轰击地面之前,一步一步跑过它的后背,幻化出手中的骨弓,跳过西雅茨龙的头颈部,瞬间拉满弓弦,锁定了我们的位置。
长矛在空中运动的轨迹呈现一条曲线,它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穿越空气,向我们飞扑过来。
我仔细聆听着长矛撕裂空气的声音,在那一刻放空我的大脑,拼尽全力回忆起死前我听到的声音有多响。
还不够响,还不够近,它还能调整方向。
再近一点。
“柯!”云急切地喊道。
再近一点。
再等半秒。
四分之一秒。
现在!
“现在!”我喝道,云随即遣散中国龙,我们两个在高速移动之中失去依托,随后就开始摔向地面。
在遣散本体的前一刻,我们向前压低身子,几乎已经要趴在中国龙的背上。
于是,在长矛即将与我们接触的那一刻,我们的姿势是趴卧的,这就将长矛可能击中的面积降至最小。
长矛紧贴着云绫华的后背迅疾擦过,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汹涌的气浪割伤我们的肢体,我们随后摔倒在地。
米克在半空中搭弓放箭,骨骼制成的箭矢无声地携带死亡的气息袭来,云一挥手,密集的头冠飞刀向空中飞去,挡开沉默的箭头,这下算是躲过了第二击。
迫切的求生欲望让我们顾不上摔伤,尽管四肢麻木,却还是从地上爬起,那时米克收起弓,右手化斧,双手握住斧柄,让下落的身体携带斧刃从空中降下,云绫华手持骨刀上挡在前。
武器撞击的声音响起,我听到清脆的骨头断裂声,云绫华的小臂突然变形弯折,她的整个身体瘫软地后退几步,后脚跟插进土地里,中国龙大张开嘴,晃动着折断的前肢,将满口的利齿对准米克。
米克的左手没有经过蓄力刺出一拳,中国龙虽然眼疾手快地咬住她的拳头,却完全无法消解那可怕的力量。
两三颗碎齿飞到空中,米克面无表情地在中国龙口中伸开手,扼住它的下颌,五百公斤重的猛兽在她面前就像布娃娃一样无力。
米克抬起右腿,力道惊人的侧踹发出一声响亮的音爆,正中云绫华的腹部。这一脚就足以让云失去一切战斗能力,她被轻飘飘地踹出五六米,瘫软地滚倒在地。
我从左手中抽出灭绝,化作小刀,向米克的脸掷出,赶快向倒地的云奔过去。米克一抬手就接住了我扔出的刀,转动手腕,仔细打量了一两秒,用食指和拇指将它“啪嗒”一声按折。
米克的左手抓着中国龙,手腕一扭,轻而易举地扭断它的下颌,随后将它掼倒在地,中国龙的反抗对她而言微不足道。
粉碎云绫华的反击之后,米克·西雅茨没有浪费一秒的时间。
她右手幻化出长矛,对准我的后背就要掷出。
眼见着第二次丧钟就要鸣响,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前方的树干之后转出,大衣的后摆在空中轻盈地飘舞而过。
手中端着杠杆式步枪的利伯拉及时地出现在前方,金色的眼瞳中燃烧起微弱的火焰,很快就将变成熊熊的烈焰。
她略往地面拐了拐脖子,我心领神会,旋即扑倒在地,紧闭双眼。
戈尔贡的目光越过我的脊背,指向印第安神话之中的食人野兽西雅茨。
在我的身后,米克化为了一尊石像。
我连滚带爬地扑向瘫痪的云绫华,再一次不顾一切地把她从地上抱起,然后起身冲向前方的利伯拉,查兰杰在那里伸开右手,将一个圆形的水球向我们送来,水球汇入云绫华的身体,治疗开始了。
利伯拉手中的步枪迅速对准米克开枪。
子弹击中西雅茨龙的身体,爆出一团浓重的血花,米克虽然中了这一招,却还是能召唤出本体阻挡在自己身前。
西雅茨龙紧闭双眼,踏着大步向我们所在的方向追来,我略回过头看上一眼,满口的利齿高悬在我的脑后。
就在我看似无路可逃的时刻,西雅茨龙的进攻动作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中。
哪怕体重只有对方的一半,在对方没有视觉的情况下,蛇发女怪龙依然能用一个巧妙的角度挡住西雅茨龙的冲锋,虽然无法令它停下,却足以拖慢它的行动。
就趁着这短暂的一刹那,我们离开了西雅茨龙的攻击范围。
一片枪弹从米克身后的密林之中飞来,她的部下们赶上来了。
就在那个时刻,利伯拉遣散本体,查兰杰从我手中接过云绫华,我们紧接着就沿着林间的小路,尽全力奔向远离敌人的方向。
第141章 穷追不舍
因为米克的实力太强,利伯拉能控制的石化时间根本不足以让我们完全摆脱危险。
但能为我们争取大约十秒的时间,这就已经算是奇迹了。
从米克的面前逃走,大概花了两秒到三秒。
另有两秒时间用于加速到最快,剩下的六秒全速前进。
就算米克被石化定在了原地,西雅茨龙还是能够追赶我们,于是利伯拉一边迈开长腿奔跑,一边回过身开上两枪,逼迫西雅茨龙留在本体周围抵挡子弹。
秒针在钟表上冷漠的转过六分之一,米克的行动又开始了。
我们必须想个办法甩掉米克,如果她一直紧追着,我们是不可能成功脱困的。
如果必须这么做,又应该用什么方式?
想想,快点想想!
利伯拉的枪声在我身后一遍又一遍响起,米克的身影在后方的森林之中飘忽不定,瘫痪的云绫华就像尸体一样无力地躺在查兰杰的臂弯之中,死神的镰刀依旧高举在我们头上。
“跟上我!”查兰杰用精神声音对我喊道,我不假思索地跟上她的脚步,踏上一条兽道。
利伯拉的长靴跨过地上的一根枯枝之后,一道沙土之墙骤然耸立而起,遮挡在我们身后,这代表罗心莲的出场。
“快!”我们跟着查兰杰的脚步快速前进,我们身边的树丛之间钻出了与我们长相相同的假人,向兽道分岔口的左支奔去,与我们选择了不同的道路。
我觉得现在假人战术已经骗不过我们的敌人了,动作、神态和反应速度上的问题都太过明显,只能寄希望于多拖延几秒时间。
不过出乎我意料的是,这一招好像真的有用。
米克偏离了行进方向。
我心中怀着窃喜,尝试跟上查兰杰的脚步。
激龙的速度不算快,蛇发女怪龙的体积又太大,所以我们没有骑上本体。
“你们是怎么知道米克包围了我们的?”我向查兰杰问道。
“我和罗心莲在去会合的路上救了埃雷拉,后来她决定和我们一起来。柯霖先生发现自己能够改变自己的声音,通过对话机和敌方交流。所以他就假装成阿托卡,向米克问了情况。”
“埃雷拉么......真是个傻瓜式的决定啊。”我苦笑了一下,不知应当悲哀还是高兴,“我有一个想法。我们等会去试探一下,那些火炮的指挥官是谁。”
“我们已经知道了。是王朝阿普第团北美部炮兵指挥官,普洛特·索罗波塞冬,也就是完美波塞冬龙。柯先生,你说的想法是?”
“小心!”利伯拉大喝一声,抓住我的后领向后一拽,一发箭矢从我的面前穿过。
哪怕是箭矢穿空而过的细微声音,都被利伯拉察觉了。
米克根本就没有上当,她只不过是借那个举动来欺骗我们罢了。
利伯拉把我扔倒在地,在一棵大树下蹲下,对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接连三枪。
红色的狂风向我们所在的方向席卷而来,唯一的应对方法只有躲避。
我们蜷缩在树干之后,惶恐地听灰色的牙齿在空中嘶吼的聒噪之声,趁着我们躲避无法行进的时间,米克正在全速向我们袭来。
利伯拉无法探出头使用生存战略,云绫华处于瘫痪状态,查兰杰将空中的雨滴化作武器,飞向米克,但能造成的伤害很是有限。治疗伤员耗费了大量的魂灵力量,这让她进攻的时间也变得极其有限。
“瞄准眼睛!”利伯拉低声吼道,灰牙咬下的树皮散落在她的头上。
查兰杰等待了一秒的时机,等待一个牙齿的攻势稍稍减弱的时间点,轻探出头,瞟了一眼米克的位置。
一颗锐利的牙齿刺入她的面部,黑色的血流瞬间污染了她白净的面容。
查兰杰面不改色地锁定米克的眼睛所在的位置,随后释放了雨滴。
与此同时,正在生存战略使用期限末期的利伯拉也探出头,将目光对准进逼的米克。
两波攻击的目标都是米克的眼睛,如果运气好的话,我们有可能成功解决掉她。
巨大的长矛在两手之间轻巧地挥舞,飕飕的破风声显示了惊人的力量。大多数飞去的雨滴都在长矛的转动之前被击破,另外的则被米克面前的牙齿阵列所阻挡。
但雨滴依然成功地破开了一些牙齿组成的防御,利伯拉现在可以使用她的生存战略了,只要抓紧时间......
精明的猎人不会两次踏入同一个陷阱,米克紧闭着双眼。
这确实可以抵挡利伯拉的石化,但我们剥夺她视力的目标也达到了。
只要拖延上几秒!
利伯拉眼中的金光始终威慑着米克,我抽出灭绝,以最快速度刮下查兰杰脸上的牙齿。
我们全都站起身继续沿着兽道逃跑。
我刚刚跑过几步,一股强劲的力量就从身后再度把我按倒在地。
利伯拉的白发进入我的视野,灰色牙齿啃噬肉体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利伯拉及时的飞扑救下了我,要是这些牙齿真的打在了我身上的话......
利伯拉拽着我站起身,藏身在树后,查兰杰的行动也不得不停止下来。
我看着利伯拉甩下她的黑色大衣,再扯开制服。白色衬衣的右袖管部分被血液染黑,灰色牙齿攀在利伯拉的右臂上一圈圈咬去她的肉。
我手持灭绝上前为她挑取牙齿,心中震惊于刚才所发生的一切。
不,这不可能,在没有视力的情况下还能这么精确地定位,米克究竟是怎么做到地?
“她有帮手。”利伯拉绷紧右臂的肌肉,甩了甩胸前的领带,探出步枪盲射。
“帮手?”
“没错。是一只小型翼龙索里安。”
原来如此。米克料到利伯拉必定会再次使用石化的生存战略,因此做好了放弃视觉的准备。取而代之的是,她左手使用对话机,右手挥舞长矛送出红风,闭起眼睛,让在树冠层飞行的翼龙索里安替她报出进攻的方向,那时的利伯拉绝不会有精力看向空中。
这就是石化米克的最后机会,我们失败了。
但我们还有一个机会。
因为罗心莲来了。
她勇敢地现身在前方的灌丛之中,右脚一踏地面,长达十米的沙土高墙拔地而起,一直延伸到我们的身边,这能短暂地抵御灰色牙齿。
抓紧这个机会,利伯拉弯曲的双腿瞬间发力,持枪在原地跳起,在半空盘旋的翼龙索里安暴露在她的眼前。她不可思议地瞬间瞄准了目标,冷静地扣动扳机,一枪将其击落。
米克的身形没有出现在她的视野之中,所以利伯拉没来得及给她一枪。
就在她跳起开枪的短暂时间里,沙墙已经在牙齿的进攻之下分崩离析,我们沿着沙墙跑过,灰色的牙齿散落在我们脚下,利伯拉轻盈地落地以后也加快速度向我们冲来,眼见沙墙已经倒塌,机枪子弹一般的牙齿从缺口射入,利伯拉转换为人类形态,向我们扑来,落地的时刻做了一个前滚翻的动作,闪过灰色牙齿的攻击,稳定地蹲停在我们身后,即刻站起身跟着我们一起向前跑去。
敌方炮兵指挥官的名字已经确认,一个朦胧的计划出现在我的脑中,只要能够实行,我们就有机会给对手第一次迎头痛击。
前提是我们能够活到计划有条件实行的时候。
第142章 返祖现象
暴雨正在苟延残喘,不出五分钟,它就要停止了。
执行我的那个计划,需要确保米克和我们拉开了一定的距离,而且在计划期间,米克并没有和普洛特联系。
计划的条件显得太过苛刻,然而除此之外,我暂时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们摆脱米克。
她会一直追击到杀死我们。
现在她距离我们的距离不到五十米,始终紧追在树丛之间,箭矢和枪弹你来我往,最多维持一种均势的局面,我们无法脱身。
接到指挥官的命令之后,附近的所有王朝军都会行动起来,准备堵截我们,如果真的拖到了那个时候就完了。
我一直都在想办法,每时每刻都在想,但是无论怎么想,似乎总得有人为这个计划牺牲。
到底谁应该牺牲,牺牲到底值不值得?
这些问题始终折磨着我,哪怕我知道现在的一分一秒都太过珍贵,浪费不得。
“小心!”利伯拉大喊道,我们听到米克的长矛飞来的声音,忙不迭地侧向躲避。
长矛卷起汹涌的气浪从我们身边擦过,这一次所有人都毫发无伤。
长矛的吼声须臾远去,我们与敌人之间的距离似乎拉远了那么一些。
为了使用长矛,米克不得不稍微放缓脚步。
这是一个机会。
加快速度!
我的双腿因为长时间的快跑变得酸痛不堪,长近一小时的逃亡已经让我的神经绷紧到快要断裂。
但没有时间休息,更不敢休息,为了生存只能前进。
前方又是一片废弃的商业街,藤蔓在建筑物上招摇,一丛丛蕨类从柏油路的缝隙之间钻出,我们与米克之间的距离仿佛暂时拉开了。
很好,只要......
就在那个时刻,长矛的咆哮再次传入我的耳中。
与先前不同,这一次的声音似乎是从远处开始,渐渐提高。
这么短的间隔时间,米克不太可能把这个技能用上两次。
也就是说,先前扔出的长矛在空中转了一圈之后改变方向,准备再次向我们飞过来。
这么做的目的恐怕是截断我们前进的路,但长矛拥有的攻击范围太小,声音又可以作为判断距离的指标,过快的速度让长矛的转向较为苦难,我认为米克犯下了一个错误,她白白地拉大了自己与猎物之间的距离。
我们都听着声音,做好闪避的准备。
然而,在某个瞬间,我们都分辨出来,长矛的声音来自后方。
我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白色的猎袍在强劲的狂风之中舞动,高大的猎人手中紧握着长矛的柄,动能巨大的长矛携带着它的主人离开地面。
米克正在飞行,以闪电般的速度向我们冲击过来。
原来她掷出长矛的目的并不是阻截我们,而是将长矛用作位移的工具。飞出的长矛确实在空中转过一个大圈,回到了我们和米克的身后,随后再沿着兽道急速前进,前进到米克的身侧的时刻,她就伸出手抓住长矛,让自己的武器带着自己瞬间飞过五十米的距离,宛如炮弹般向我们砸落下来。
尖锐的矛头闪射出寒光,利伯拉低声暗骂一声,幻化出长柄巨剑准备接敌。
巨兽冲击的巨大能量把我往前推出两三步,我险些踉跄倒地,罗心莲和查兰杰则把平衡保持的比我更好。
利伯拉用巨剑格开米克的长矛,与米克面不改色的冷静相比,她架势的动作显得相当虚弱,刚才的那次格挡恐怕给了她不小的冲击。
现在我们几个的生存战略都已经用尽,在纯纯比拼力量的情况下,我们不可能战胜米克和西雅茨龙。
“快走。”利伯拉双手握剑柄,警戒米克的近前,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们的力量太过弱小,停留在这里也只是添乱。
更何况重伤的云绫华还不能待在战场上,我们需要尽快转移。
利伯拉所能做的,只有尽全力为我们争取时间。
一头孟加拉虎杀死一只美洲狮需要多少时间?
那也就是米克杀死利伯拉所需要的时间。
查兰杰与罗心莲,充其量能算是猞猁和苏卡达陆龟。
形势不言自明,我们只好继续向前跑。
看来还是不得不有人牺牲。
既然如此,现在能做的只有把牺牲降到最低。
快跑吧。
武器的激烈冲撞声从我们的背后传来,每一次格挡和招架,都让我们的心下沉一些。
云绫华还在昏迷之中。
上游生死不明。
而这残酷的战争之夜,至今才过去了一个小时。
......
六吨的巨兽折断小树踏地前行,沉重的脚步分毫不显现宽恕和仁慈,米克与西雅茨龙的脚步融合在一起,猎人与她的本体化作一体近前。
利伯拉在米克暴雨般的攻势之前几乎没有招架之力,每一次突刺、每一次抡打,都让她的双手传来一阵麻木。
蛇发女怪龙白色的身影穿梭在树干之间,追随着复兴者的脚步一同后退,将树木作为战斗的掩体,借着唯一的灵活优势,和雪松山组的领主玩起死亡的躲猫猫。
西雅茨龙粗重的双颌有力地咬中空气,蛇发女怪龙的躲闪显得格外勉强,每一次躲闪都有极大的概率被对方逮住。它在树干之间露头虚张声势,仿佛要向巨大的西雅茨龙发起进攻,看到对方的举动之后就立刻缩回头,后退两步,希望在这样的危险游戏之中逐步把西雅茨龙引入树木较密集的区域,限制它的行动,随后将这场格斗转变为二打一。
她最多能坚持一分半。
利伯拉吃力地挡下米克的一击,米克手中的矛头轻轻一晃就如毒蛇的毒牙一样咬来,利伯拉转动长剑抵挡,力量惊人的一击让她的浑身一阵酥麻,紧接着她又转动手腕将巨剑挡在身前,因为利伯拉已经清晰地看到了米克右腿的动作。
那是虚晃一枪。
在利伯拉察觉自己被假动作欺骗的那个时刻,米克一矛对准她的胸口朔去,这狠辣的一击被利伯拉惊险地闪过,她精准地一侧身,长矛贴着她的肋部擦过,随后被她的右手夹在腋下,手中的巨剑直至米克的喉管。
剑刃停在了米克的面前。
冷蓝色的虹膜之中清晰地映出闪着寒光的剑,与沿着剑流淌的血。
米克的左手松开长矛,伸在自己的喉管之前,就像没有痛觉一样,任由巨剑洞穿她的左手掌,用这种方式把巨剑停留在了自己面前。
她的左手合拢,毫不顾忌地抓紧剑身,将利伯拉拽到自己的身边,她的右手在一瞬间握拳,毫不留情的上勾拳虎虎生风地对着利伯拉的下颚冲去。
利伯拉的双手尝试格挡,确实接住了破坏力惊人的拳头。
她的尺骨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整个身体被米克的这一拳送到半空之中,米克的回旋踢紧随在后,她的脚后跟正中利伯拉挡在空中的上臂,将恐龙公园的顶级掠食者轻飘飘地踢飞出去,轰击在一棵大树上。
西雅茨龙不在意蛇发女怪龙的攻击,米克知道这根本不能对她造成生命威胁。
米克的右手幻化出斧头,握紧斧柄,目标瞄准利伯拉的前额。
看到死神高举在头上的镰刀,利伯拉拼尽全力想要从地上爬起来,但浑身的疼痛的麻木让她暂时动弹不得。
利伯拉·戈尔贡的战争,也就快要结束了。
不过局势在转瞬之间变化了。
一声清脆的手枪枪声响起,穿着黑黄相间西装的身影出现在林间,刚才短促的战斗让米克没能仔细注意周围的环境,于是伊斯基瓜拉斯托·埃雷拉就成功地逼近了这片战场,趁着米克举起手中的斧头瞄准的那个瞬间,瞄准她没有移动的中指开了一枪。
米克的身形急剧缩水,她手中骇人的手斧也在转瞬之间变成了缩小版,刚才精确的瞄准因为身体尺寸的突然变化而偏离,掷出的手斧击中了利伯拉脸部侧旁的树干。
米克的实力很强,埃雷拉只能把她变成亲缘关系较近的祖先,带来的削弱效果减弱,返祖时间也不长。
但这,已经足够了。
埃雷拉对准米克的双腿各开了几枪,接着对准躯干部位清空了手枪弹匣,虽然西雅茨龙的反应速度很快,迅速挡在本体身前,但依旧有几枪准确地命中了米克的身体。
埃雷拉还不忘用双手食指把自己的眼角往下拉,吐出舌头对米克做了个鬼脸,然后才忙不迭地转身逃命。
米克把注意力放回树干之前的时候,利伯拉也已经消失了。
雨已经停了,站立在林地之中的米克镇定自若地嗅了嗅空气中猎物的味道,继续追击。
第143章 伤亡惨重
米克的速度本来就慢于我们,多亏了利伯拉拖延的时间,和埃雷拉刚刚对她造成的腿伤,我们已经初步拉开了距离,并且距离还在增大。
但突围面前的另一个重大问题是米克指挥之下的索里安部队,它们正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
看到前方穿着白色制服的士兵之后,我们不得不暂时减缓速度。
迎接我们的是齐射的枪弹,王朝军士兵在前方的林间制造了一条阻击我们的火力线,步枪口冒出的烟雾在夜色之中上升成烟幕。
不得不停下了。
不赶快行动的话,眼前的局面又将变成绝境。
好在前来救援之前,查兰杰等人已经提前勘测过这一片地区的地形,我们可以绕一条路。
只不过这条路线的某一部分,会让我们再次靠近米克所在的区域,为了避免危险,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如果可以躲,就不要打,我希望我的计划暂时被当作一张难以打出的底牌。
在经过危险部分的时刻,埃雷拉绕冲进了弯道,一边挥手招呼我们快跑,一边尽力迈动沙子制作的假肢僵硬地往前冲,“快跑啊!”
“利伯拉呢?”
“她刚才逃掉了,不知道米克是去追她了还是来追我们,总之快跑!”伤口摩擦假肢造成的痛苦让埃雷拉的脸略微扭曲,她冲在我们身边,回头警戒身后。
如果利伯拉能够逃离现场,那就说明她现在的状况大概比我们安全。她自卫的能力更强,还不需要额外保护我们,还拥有比米克快不少的速度。
远处传来隆隆的炮响,我们都很清楚普洛特在对谁开炮,但现在暂时连联系柯霖也顾不上。
一条宽约七米的雨沟出现在前方,另一侧则是险峻的峭壁,目前来看我们只能贴着峭壁边上的小路往前赶。
这毫无疑问是具有极大风险的,但在遭到王朝军包围的情况下,我们唯一的选择只有前进。
我们警惕着雨沟另一边的森林地带,米克在散乱生长的南洋杉的掩护之下,用弓和长矛对我们发起进攻。
最大的潜在威胁是米克使用长矛越过雨沟,然后再近身和我们搏斗。
因此,我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于侧面的雨沟,罗心莲随时准备建筑沙墙来阻挡米克,而查兰杰和埃雷拉则会全心全力用远程手段戒备雨沟的另一边。如果有所准备,我们应该就能在空中拦截米克。
乌云正在逐渐散去,稍微变淡的黑暗让我们的视域扩张,沿着狭窄的沟边小路前进不再那么危险。
我知道现在的状况对我们而言暂时有利,光线还没有好到普洛特能够自主炮击的地步,只要我们能阻止米克近身,逃生的机会就始终存在。
但我们的对手是米克。
这位沉默寡言的猎手,始终都紧紧跟着我们的脚步前进。
这一次突袭也不例外。
我听到车轮摩擦路面的声音,这时才注意到雨沟另一边的森林之中,居然还有一条公路保持着完好。
公路在那里下坡,一辆破损不堪的轿车从公路上疾驰而下,若无其事地对准雨沟直冲过去,极高的速度让它在脱离地面的短短一瞬间几乎没有下降。
随后,这辆汽车轰然撞上峭壁,阻隔在我们面前的道路上,四处飞散的岩石之中射出一根银色的箭矢。
世界的运动在我的眼中仿佛忽然开启了慢镜头,弥漫的烟尘之中飞出的箭矢只余留下一个昏暗的模糊轮廓,箭头指向我的心脏部位。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哽塞了,恐惧就像文火一样焚烧我的心头。
这一次再死了,我就真的死了。
本能拯救了我。
求生的欲望让我不由自主地往雨沟之中扑去,箭矢正中我的右臂,但好歹让我躲过了致命一击,周围的同伴也不约而同地向雨沟之中扑去。
岩石刮伤了我的脸颊,同时也撞疼了我浑身的骨骼。
我们扑进近三米深的雨沟之中,连滚带爬地往前挤过去。
唯一的希望,是在米克堵住我们前进的道路之前逃出去。
接二连三的箭矢向我们射来,罗心莲赶忙用沙土制作出一个穹顶,放置在我们的头顶提供防护。她本人却没能逃过一劫,银色的箭矢从她的腹部射入,从侧腰部穿出,随即开始凶狠的噬咬。
罗心莲痛叫一声,向后仰倒,幸好我在近处,能及时扶住她。
不要倒下来,千万不要倒下来,倒下就完了!
汽车在我们头上晃动着,眼见着就要砸下来,为了保护我们的穹顶暂时不受伤害,我们只能赶快向前。
粗重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我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西雅茨龙。
本体从后方来袭,米克本人则会在前方堵截我们的道路,现在真的是生死存亡的时候了!
头顶上的穹顶轰然塌陷,米克的长靴踏破穹顶的最高处,身高两米二的强健猎人随崩溃的沙土一同降落在我们的正中央。
手斧从上而下劈向查兰杰和她怀中的云绫华,为了保护伤员,查兰杰猛然向前一倾斜身子,手斧没有伤及云绫华,却结结实实地砍中了查兰杰的肩膀,就如同砍穿一张纸一样砍穿查兰杰的肩胛骨、锁骨和肋骨,停在她的右上胸部,飙溅的黑血洒落在米克的猎袍之上。
查兰杰一声不吭地跪倒在地,表现出难以置信的毅力,她首先把云绫华放到一边,再用双手抓住斧柄,激龙的头颅在她身边现出,一口咬向米克。
米克舞动长矛的把柄,长矛在空中划过一道残月,有力地劈中激龙的上颌骨,被击断的上颌瞬时拐至一边,查兰杰的脸孔随之严重变形,碎骨在空中四处飞落。
而转过的长矛,则将矛头对准了我。
米克的右手轻微地蓄力,就像钢铁制成的雕塑一样纹丝不动。
这是闪电到来之前片刻的静默,而我根本没有机会躲闪。
我知道死期将至了。
十分钟不到的时间里,我就要被米克杀死两次了。
西雅茨龙在我们身后气势逼人地追击上前,我们很快就都要死在这里了。
那时,一缕金发在我的眼前闪过。
是埃雷拉。
埃雷拉突然扑向向我刺来的长矛,用整个身体压住矛柄,让长矛的前进方向随之偏折,她的左手慌乱地抓住矛柄,右手中的手枪对准米克接连开枪。
米克的右手轻微一发力,将抓着矛柄的埃雷拉甩到一边,猛地撞上墙壁,右脚将失去反抗能力的查兰杰蹬出几米之远。
埃雷拉的躯体在岩壁上凶狠地撞击的声音让我恐慌不已,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松开她的手,黑色的血滴凄厉地洒落在雨沟的水洼之中。
罗心莲发疯一般扑上前去,挥舞手中的骨锤砸向米克。
米克的神色没有丝毫的改变,她伸出左手抓住罗心莲的右手,闪电般转动手腕。
罗心莲的右小臂在堪称悦耳的骨骼断裂声之中骤然折断,痛苦让她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米克略收回左手,随后猛然推掌,正中罗心莲的胸口部位。
猛烈的冲击无视了装甲的防御,罗心莲捂着自己的胸口后退数步,颓然跪倒在水洼之中,黑色的血液沿着她抽搐的嘴角落下。
米克双手抓住矛柄,长矛在空中转动起来,埃雷拉的身体被长矛甩上天空。
埃雷拉射出的子弹一枪又一枪打在米克的身上,浑身的伤痕根本就没有让后者流露出丝毫的痛楚。
我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还是人生中第一次开始憎恨眼前的人,我憎恨眼前那个没有感情的怪物,米克?西雅茨。
比这憎恨还要浓厚的,还要令人窒息的,是恐惧。
无法抗衡的力量,无法战胜的对手。
我用颤抖的手举起小刀,向米克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大力扔过去,我不知道我扔刀的时候,有没有发出歇斯底里的吼叫。
我记不起来,那时我的大脑陷入不可名状的狂热之中。
小刀扎进了米克的右眼。
黑血涌出她的眼眶,污染了她白净的面容。
米克的双手没有因为创伤而停止。
她手中的长矛,依旧凶狠,精准,冷酷地刺了出去,长矛顺畅地从埃雷拉的胸口刺入,后背穿出,刺穿胸骨和脊椎的时候,甚至没有发出什么声音。米克短暂地将她滞留在空中,黑血顺着长矛流淌而下。
身负重伤的埃雷拉龙踉跄地冲向米克,但一切都无济于事。米克的左脚正中它的前胸部位,清脆的胸骨断裂声混合着肌肉撕裂的声音。
倒在地上不住哆嗦的艾雷拉龙一眼,没有引起米克多一秒的关注。她左手握住长矛中段,右手握住长矛后段,倒过长矛,将竖立在空中的长矛和埃雷拉一同插向地面。
埃雷拉的身体被轰然砸落在地面上,水洼之下的岩石地面瞬时裂成蛛网状,长矛深深扎进地面,长矛柄迅速钻透埃雷拉的整个身体,她停留在长矛的中段。
她无力地抬起双手,痉挛地握住米克的长矛,费力地昂起头,用苍白的脸对我轻轻笑了笑。
“老爷......”她没力气说出剩下的话。
但我知道。
我听到她说,“老爷,这样,足够还我的债了吗?”
第144章 月光静悄悄地来到我们的战场
......
“朋友,你选择在今天出门,真是一个莫大的不幸。”
“老爷,我想,这是桩买卖。既然是买卖,就不能是我吃亏。”
“哈喽哈喽,智人老爷。”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什么啊,我还以为你们死了呐。”
“啊,当然,老爷当然没有说过,嘿嘿嘿……”
“我!伊斯基瓜拉斯托?埃雷拉!比你们先到啦!哈哈哈!”
“恶毒,凶残,冷酷,无情!”
“好好的呢!老爷你还健在吗?”
“知道了,老爷。”
......
米克踏住埃雷拉的腹部,埃雷拉握住长矛的动作不值一提,根本抵挡不了米克。
米克轻松地把长矛从地上拔了起来,矛头上沾带着埃雷拉的血肉与一大块魂灵,跨过埃雷拉的身体,转向了我和罗心莲。
埃雷拉伸出的手试图抓住米克的脚踝,米克没有低头看一眼,踏住埃雷拉的左手,就像在平地上走过一样,镇定自若地碾碎了埃雷拉的手。
她动作轻微地甩掉矛头上沾染的东西,让它完美的尖头重新显露出来,干练地指准我们。
西雅茨龙在这短暂的二十秒之内已经来到我们的身后。站在西雅茨龙面前,绘龙的身形矮小的简直可笑,从绘龙低矮的视角看过去,西雅茨龙就宛如一座长着尖牙利爪的山岳。
罗心莲的双腿不住打颤,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
剧烈的疼痛和最深沉的恐惧让她发不出声音,一阵一阵发抖的身体,还是那样挡在我面前。
米克默不作声地用左眼审视我们,这只眼睛被云绫华的头骨飞刀扎瞎以后,可能才刚刚复原不久。她不在意失败,也不在意伤痛,甚至可能不在意死亡。为了达成目的,她会百折不挠,无所不用其极地追杀我。
她始终没有变化的冷脸,就这样成为了我记忆深处的梦魇。
如果利伯拉再迟来一秒,我们就都会死。
所幸的是,她在最关键的一秒出现了。
乌云之下跃起一个矫健的身影,长柄巨剑在空中旋转而过,剑尖对准西雅茨龙的鼻骨中央猛然刺下。巨剑的剑身撬开西雅茨龙的鼻骨,穿透它的鼻腔,一直深深刺入它的口腔,利伯拉的身体在空中扭转一圈,将西雅茨龙的整个上颌拧开一个骇人的大洞,浓重的黑血星星点点地布满白色的衬衣。
米克扭曲的面部正中央出现了一个洞,透过这个洞,我甚至能看见她的口腔内部。
她没有惨叫,甚至没有显露出丝毫的痛苦。
就像没有受伤一样,米克挺起长矛向我们突刺而来。
利伯拉的双手紧紧环抱住西雅茨龙的脑袋,后者正狂暴地甩动脑袋,正准备将她从自己头上甩下来。
米克知道利伯拉的下一步举动是什么,于是她命令西雅茨龙紧闭双眼。
现在时候关键,米克不会遣散本体,她准备在这里消灭我们。
这给了利伯拉机会。
她把脸凑近西雅茨龙的脸部,一口咬住眼眶上部附着的鳞片,猛然甩头,将西雅茨龙面部的那一块皮肤连带眼皮都撕了下来,随后将金色的眼瞳对准咫尺之外的,西雅茨龙的眼睛。
雪松山组的巨兽石化在挣扎的途中,利伯拉猛地挥动巨剑,击中西雅茨龙的颈部,剑刃划开它的喉管。
米克的左眼皮连带一片脸上的皮肤都消失了。
这个伤口彻底破坏了她原先的美貌,将她变成了面目狰狞的怪物。
这样一个怪物,反而比美貌的女子更贴合我们眼前的景象。
即便如此,米克依旧没有停下,她的步伐紧跟着我们的后退而上。
她知道这样的伤口暂时不能威胁她的生命,所以她将会不顾一切地将我们全部杀死。
如果仅仅只有利伯拉,我和罗心莲恐怕还是难逃一死。
飞刀刺入肉体的声音忽然传来。
瘫倒在地的云绫华正举起折断的双手,指挥头冠飞刀攻击米克。
来自背后的突然袭击让米克短暂地愣了一霎那。
就是这一刹那救了我们的命。
利伯拉翻身从空中跳下,蛇发女怪龙三吨重的身体在我们面前投下一片阴影,它的双颌紧咬住米克手中的长矛,发达的颈部肌肉膨胀起来,带动头部大力甩动,米克瞬间就被它甩脱出去。
就算拥有本体的力量,米克也不具有本体的重量,蛇发女怪龙依旧能轻松地将她甩飞出去。
猛烈的冲撞声让我们头皮发麻,我们暂时顾不上看米克的状况。
现在,云绫华没有行动能力,埃雷拉处于濒死状态,查兰杰重伤失去战斗能力,但她还能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
我们还得首先处理一下米克对我们造成的噬咬伤害,我很确定,米克的箭矢射穿了我的肱骨,现在我的右手暂时不能使用。
查兰杰勉强召唤出本体,忍着剧痛将云绫华放到本体的背上,我和罗心莲则抱起埃雷拉,利伯拉在最后警戒着,一边后退一边尽可能快地对石化的西雅茨龙开枪。
接连的子弹炸开了西雅茨龙的胸口,这伤口同样也会传递到米克的身上,最后一秒,她瞄准西雅茨龙的双腿各开了一枪。
时间来到第十秒,西雅茨龙开始活动,三趾的巨足震荡整条雨沟。
现在它的状态已经算是遭到重创,然而它却不会就此停下。
一支射来的箭矢突然穿透了利伯拉的右手,将她的整只右手钉在步枪上。
雨沟另一侧,土坡的木贼丛之中,米克的身影缓缓地在黑暗中站起,手中的骨弓被撞折的手指拉开。
利伯拉遣散步枪,左手抓住箭矢,一把将它从自己的右手抽出。
快跑!
因为西雅茨龙和米克都受了腿伤,所以我们的速度暂时能够拉开,但因为刚才这一段时间的停滞,加上伤员增加,我们的进度也遭到了严重的拖慢,米克的部下很有可能已经在前方形成合围。
我顾不上右手的伤口,先从左手里抽出灭绝,紧紧攥住它,眯起眼睛在埃雷拉胸前汩汩冒出黑血的伤口之中寻找那颗黑色牙齿。
这个穿透她整个躯干的大洞中,灰色的牙齿就如同蛆虫一般扭动,贪婪地啃噬她的肉体与魂灵。
我偶然瞟到埃雷拉变得灰暗的眼睛,生命正从她无神的双眼之中飞速流逝。
“喂,埃雷拉,你感觉怎么样?哪里特别痛?”我语无伦次地问道,手忙脚乱地和罗心莲一起寻找那些黑色的牙齿。
我们拨开灰色的牙齿一层又一层地覆盖在她的伤口上。
“我......我感觉冷......”
听到这一句话,看到她嘴角僵硬的抽动,我感觉自己的心落进了冰窟之中。我知道临死前的感觉是怎么样的,我明白即将发生些什么。
查兰杰瘫痪的右手随着她的奔跑而晃动,她忍着疼跑到我们身边,伸出左手,幻化出一个水球,准备治疗。但在看到埃雷拉伤口之中的情况的时候,她怔然了。她恍惚地放出尽可能大的水球去治疗伤口,因为使用了过多的灵魂力量,几乎快要栽倒在地。
然而,释放进伤口的清水,遭到了牙齿的阻挡,大多数没能抵达伤口就消失了。
我放弃了用灭绝去挑取伤口里的黑牙,直接伸出左手,探进她的伤口,一把又一把地把牙齿给摸出来,罗心莲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随后也赶忙跟我一样用手去抓出牙齿。
“啊啊啊啊!”我的手指遭到了牙齿的疯狂噬咬,两只手上的伤痛同时向我袭击过来。
我的血一片片洒落在埃雷拉的伤口上,染红灰牙。
“老爷,你......你们别这样。”埃雷拉奄奄一息地抬起手,无力地抓住我的左手。
“混账,你别死。”我狂躁地甩开她的手,忍痛抓出一把牙齿。
我的左手指尖在这短暂的十几秒内就已经被啃咬到露出骨头,带来前所未有的疼痛。
但我不愿意停下。
我不愿意相信,这家伙就要死了。
“没事的,老爷。我还会再......再活过来......所以,请你不要再这样……”埃雷拉好像安慰我似的,轻柔地说道。
“你不要和我扯这种鬼话!你不要以为坑了我以后,你就能这么安安稳稳地去死。给我活下去,以后我还要慢慢地和你算账。听到没有?别死!”
“这......样。对不起啊,老爷,我......我还是没有还清这笔债。”
清澈的泪水沿着埃雷拉的眼角缓缓滑落,虽然它没有什么颜色,也不会发光,但是却深深刺疼了我的眼睛。
原来这家伙会哭,会流眼泪。
“你要是敢死,在底下就别想着给我过安稳日子,我会每天对你念一百遍口令,你就老实等着受苦吧!听到没有,别把眼睛闭上,不要死!”
“哈哈,那样......那样不是很好吗。”埃雷拉虚弱地笑了笑。
那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笑容,那不是幸灾乐祸的笑,也不是阿谀奉承的笑。
她居然真心的在笑,她在忏悔。
“对......对我这样的人来讲.....”埃雷拉的声音哽塞了,她一边说,一边轻微地抽搐。
漆黑的眼泪从罗心莲的脸上无声地落下,落满了埃雷拉的西装。
云绫华呆滞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查兰杰拼尽全力抑制着夺眶而出的泪水,即便如此,黑色的泪水还是漫延到了她的眼圈。
“求你了,不要死。活下来,然后老爷换你来当,以后我再也不会使唤你了,你想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保证什么都听你的,所以,不要死,求你了......”
“老爷......我对不起你......很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埃雷拉泣不成声的话语响起的时候,我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在最后一刻,埃雷拉对我微笑了。
那好像是笑吧。
又或者只是太疼了,她的嘴唇不由自主地动了?
我不知道。
从她的躯体之中流出的魂灵,没有飘散于空中。
她的魂灵飞向了我的左手,钻进了灭绝之中。
她那残缺的躯体之中的记忆,都来到了我的脑中。
这是一个新的发现,原来灭绝可以寄存魂灵,可以获得它们的记忆,获得它们的能力。
如果真的有可能,我多么希望,我永远都不需要这个发现。
我茫然地抬起头,看到乌云之间散出的一线清光。
残月站在天边冷漠地俯瞰,月光静悄悄地来到我们的战场。
第145章 一切按计划进行
明净的月光安详地浮动在水面之上。
奔逃的脚步踏碎水面,四溅的水花落回颤抖的涟漪之中。
米克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后方,但我们知道这绝非终结。
她的部下,很有可能就在前方等待着我们的抵达。
果不其然,在我们离开雨沟的环境,转到一片巨大柏树组成的林地时,利伯拉呼唤我们赶快停下。
“他们在前面布置了兵力。现在我们冲不过去的。”利伯拉用巨剑挑出自己伤口的黑牙,刚才一直保持戒备的她没有机会做这件事。
我们都已经挑掉了那些黑牙,虽然伤口还在流血,但暂时不会危及生命。
又是这一出围困的招式。
就如同我猜测的一样,米克再度命令部下阻隔我们前进的道路,随后绕开一条路。
如果我们选择和她的部下硬碰硬,她就会抓紧时间冲上来收割我们的性命。
如果我们放弃硬碰硬,选择绕路逃跑,那么她本人就会蹲守在我们即将经过的道路旁,准备伏击。只要拖慢我们的速度,她依旧有把握将我们全部消灭。
我们每一个都非常清楚米克的意图,清楚她的布局,甚至可以猜测她正身处于这片森林的哪一片区域。
然而,却无可避免地落入她的圈套。
现在还有战斗能力的只有利伯拉和罗心莲,光靠她们两个根本不可能挡住米克。
在每一秒的犹豫之中,王朝军的士兵都在逐渐向我们合围过来。
现在,我必须用我的底牌了。
于是我交代了我的计划。
三十秒之后,我们的队伍再次分离,云绫华与我依然处于同一个分支里,其余人向前试探,与前方的王朝军隔开约四百米距离交火。
这个距离可以确保她们有充足的反应时间,王朝军能够阻止她们的前进,但是很难威胁到她们的安全。
我与云绫华骑在中国龙的背上,迅速地穿过长满了木贼和马尾的废弃街区,向着眼前月光之下的半座废弃高楼奔去。
狂风拂动湿透的头发,伤口阵阵传来灼热的疼痛,红与黑的血滴打落在地面,交织成残酷而艳丽的图画。
而我们所知道的是,米克正在这片废弃的城区紧追着我们的脚步。
她绝不可能放任我们两个轻易地离开。
这种强烈的执念正巧可以为我所利用。
因为我知道,现在的她不可能去威胁利伯拉她们。
她的目标是我。
一旦确认这一点,我就已经有了几分把握。
云将嗅觉告诉她的信息转告给我。
既然云能嗅到米克,那么米克自然也就能发现我。
她当然会沿着我们行进的道路追击过来,但因为腿伤,她的行动无法如此敏捷,既然这样,她将会怎么做?
她将会召集部下在前方阻挡我们前进的道路,同时预判我们前进的方向,逼迫我们向她预定的方向前进。
而且,极有可能会要求普洛特发起炮击。
但我知道的是,在前方这一小片城区之中,没有王朝军士兵,米克目前只是单枪匹马。
为了阻止我们随便乱蹿,找到一条求生之路,米克一定会追击我们,靠近我们。
在这种高速运动、间隔较近的情况下,她不可能要求普洛特对这一片区域发动密集炮击,因为那样势必会误伤她自己。
我们主动地接近米克,米克当然没有第二个选择,她会穷追不舍。
接下来就看我们的本事了。
我们听到了长矛的吼叫,清空之中掠过高速的黑影,长矛灵活地穿行在楼房之间,急速向我们所在的位置投射而来。
这在我们的预料之内。
米克知道我们会设法躲避,因此她没有再让长矛直射过来。
在靠近我们的那个时刻,附着在长矛上的牙齿通过一阵精准的撞击,让整根长矛沿着原来的方向,在空中旋转起来,转动的长矛发出粗重的喘息,在废弃的街道上制造出红色的龙卷风,灰色的牙齿包裹在狂风之中,向我们席卷而来。
这确实是我们未曾想到的攻击方式,但并不代表我们会束手无策。
于是云绫华回身,伸出右手,召唤头冠飞刀,飞向眼前红色的龙卷风。
旋转的长矛牺牲了原先难以捕捉的速度,换来攻击的广度。虽然速度减慢,但想要通过区区头冠飞刀来阻挡龙卷风的前进,依旧显得太过不自量力。
因此,在分头之前,我们让罗心莲用沙子包裹住头冠。
包裹着沙子的头冠飞刀飞向那红色的龙卷风,大多停留在外部的风圈,只有少数几个进入风圈内部,撞击在旋转的长矛上。
就在那一刻,头冠飞刀上的沙子做出了反应。
它们迅速膨胀起来,变成一个又一个沙土制成的球,当长矛的把柄扫击在这些特殊的沙球上的时刻,它的速度确实因为剧烈的摩擦而降低了。
这也就使得长矛的速度跟不上我们了。
放下速度变慢的长矛不管,我们快速冲向前方。
接二连三的箭矢从空中射来,云绫华伸手对准这些箭矢释放头冠飞刀。
她折断的双手现在还拿不起武器,所以就只能先使用这些飞刀阻止米克的远程攻击。
我计算着目前中国龙的速度,以及我们与目的地之间的距离,我敢肯定,现在节奏把握的很准。
依据箭矢飞来的方向,我判断米克的位置正在楼房顶端。
她从一座楼房跳向另一间楼房,在空中召唤出本体,借着西雅茨龙宽阔的后背一蹬,就如同二段跳一般跳上另一座楼房的顶部。
月光勾勒出她飞越的身形,她依靠这种方向,走比我们更近的路线。
她一边找机会消灭我们,一边将我们向前方的包围圈驱赶过去。
她知道,阿托卡已经命令一支索里安队伍在那里准备埋伏我们。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一支索里安队伍,根本就不存在。
柯霖模仿阿托卡的声线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假意商谈如何围剿我们这支队伍。也是这个假的阿托卡和她确定了一条驱赶我们前进的方向,因此直属于米克的部队不会在那条道路上阻挡我们,而是全部压到了利伯拉她们那一边。
我们眼前的道路畅通无阻。
但,我们首先需要解决掉米克。
确实,我们的生存战略会有用尽的那个时候。
确实,一旦到了那个时候,就没有足以保护我们免受米克伤害的手段。
所以,在云绫华的生存战略即将用尽的那个时刻,我们两个拐过一栋楼房的转角,来到了穿过城区的河流边。
刚才绕过那栋楼房的时刻,米克距离我们尚有一楼之隔。
现在,她看不到现在我们的举动。
趁着这个最关键的时刻,我从中国龙背上翻身而下,从左手抽出灭绝。
寄存了埃雷拉的魂灵以后,我能够使用她的爪牙和生存战略,拥有了她的力量。我感觉到三角形的舌头触碰到尖利的牙齿,生长着鳞片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我肉眼所见的不再仅仅是红外线,埃雷拉龙的眼睛让我能够看到紫外线。
手中的灭绝幻化外形,转变为埃雷拉的短剑,我将短剑刺入右手的伤口,埃雷拉的魂灵让我拥有了远超人类的力量。
因此,我轻而易举地用短剑砍下了我的右手,将它抛给云绫华,而查兰杰为我制作的水球瞬间开始作用,封堵我伤口的出血,迅速开始为我治疗。
云绫华抱住我的右手,沿着河流,骑着中国龙全速奔驰。
云怀着担忧看向我的脸,显而易见,她担心我会失败。
对此,我只是回答了一句:“别怕,都交给我吧。”
我有我自己的目的地。
但在那之前,我需要云先为我吸引一会注意力。
我首先躲藏到居民楼下,避免米克对准我射箭。
云绫华的生存战略还剩下最后一点作用时间,还可以再保护她十几秒。
躲进居民楼里,我开始向我的目的地全速冲去。因为我现在等于埃雷拉龙的复兴者,因此,我拥有着与埃雷拉不相上下的速度。
在这一刻,我的速度达到了人类所能达到的极限,甚至比博尔特还略快。
在我回头看向建筑物外的空地的时刻,我非常满意地看到,米克从空中轰然砸落在地,旋即向着云绫华跑去的那个方向追击了过去。
她一定以为我是在故技重施,肯定以为云绫华手里抓着的那根手臂里,就寄存着灭绝。因为那真的是我的手臂,无论是血、肉还是骨,都如假包换,更何况,罗心莲还用她的沙子为我的右手制作了一个壳套,这个壳套与我的左手长得完全一样,如果不凑近仔细看,就会把这根手臂当作我的左手。
现在,我正在全速靠近我的目的地----这片城区的最高楼,也就是我学校的综合楼!
而此时此刻,在云绫华那里发生的一切完全符合我的判断。
米克中了我的计,跟着云绫华追了过去,后者将最后的生存战略用于自保,并且一边奔跑一边接近河流,为了阻止她跳进河里,米克必定会使尽浑身解数,穷追不舍。
米克的箭矢始终紧追在中国龙的身后,云绫华尽可能节省地使用自己的生存战略,一直到用尽最后一个头冠飞刀。
米克搭满弓,正准备向前方的云绫华射出最后一箭,终结这个对手。
然而,就在那个时刻,云绫华转过身,毫不犹豫地抛出了手中的那根手臂。
她后来告诉我,她非常清楚地在米克脸上见到了惊讶。
确实,本来应当用生命来保护的东西,竟会如此随意地抛弃,这肯定超出了米克的认知范围。
于是米克不得不空出一只手,凌空抓住我的右臂,云绫华趁着这个机会,纵身一跃跳进河水之中,逃离了米克的追杀。
就在那个时刻,米克可能才领悟过来,自己受了骗。
她召唤出本体,幻化出长矛,让西雅茨龙的大嘴咬住自己手中的长矛,在空中大力旋转一周,随后猛然抬起上半身,之后再松开嘴。
西雅茨龙将米克扔飞出去,一直飞到周围的房顶,她翻身稳稳落在那里。
那个时刻,我已经接近我的目的地。
米克在房顶之上疾跑,月光将她的影子长拖在地,敏捷的步伐与死亡的威胁一同向我袭来。
然而,终究还是我先她一步抵达那个地方。在那个时刻,我率先解散了复兴者的形态,扒开排水沟上罩着的铁栏板,这条排水沟只有这一处洞口与外界相接,其余的则通往下水道,但这个排水沟无法让一个人类大小的物体通过。
时间卡的很准,当我做完这一切的时候,米克出现在前方的房顶上。
我翻身跳进综合楼之内,躲在墙壁后,米克的箭矢就不能伤害到我。
她不可能在这样的情况下用炮击这种麻烦的手段,因为我现在距离她不过只有五十米。
因此,米克见射不中我,就从楼房顶上一跃而下,向这栋楼房冲击而来。
埃雷拉龙的感官让我察觉这一点,我知道米克的一举一动。
“开炮。”我用精神声音对云绫华说道。
云绫华早已手持对话机,就等待着我的这一句指令。
她会把这个信息传达给柯霖,后者先前已经扮作米克,向远处的普洛特打了电话,要求她记录这个地点,准备发起炮击。现在没有雨,有月光,普洛特能够清楚地看到这栋楼房。
“你能一发命中吗,普洛特?这很重要。”柯霖让本体在附近发出号叫,模仿米克的声线对普洛特问道。
“当然。”他得到的回答是信心满满的。
云绫华的消息传到了柯霖,柯霖再将这个消息传给普洛特,接到指令的那一刻,普洛特毫不犹豫地拉动拉火绳,波塞东龙的颈椎骨携带死亡的毒气向学校的综合楼飞扑而来。
与此同时,米克抵达了。
米克一脚踢碎楼房的墙壁,冲进综合楼之中,调转长矛,冲我刺来。
那正在我的预料之中。
埃雷拉龙的右前肢从我右手的伤口处生长出来,它的指爪之间紧握着埃雷拉的手枪,第一指搭在扳机上,手枪的枪口对准我的左手食指。
我与米克平静地对视片刻,在她的头发披落回肩膀之前,我向窗口一个飞扑,旋即扣动扳机,使用了埃雷拉的生存战略。
埃雷拉的记忆,让我能够精确地计算自己会返祖多少年。
答案是返回到白垩纪时期,我那时的祖先和老鼠大小相同,因此绝对可以通过排水沟,钻进下水道!
我的身体在空中迅速皱缩,眼前世界的颜色瞬间暗淡下去,变成单调的黑白色,这样的色调能让我更加适应夜间环境,浑身上下冒出的毛发感觉到空气的潮湿,米克刺出的长矛在我身侧二十五厘米的地方穿过,没能伤及我分毫。
我成功地跳出窗外,摔在地上,翻滚一圈,较轻的体重让我受到的摔伤很轻微。我全力迈动四肢,周围的砖石在我眼中全速向后倒退。
快!
我听到炮弹在空中的尖啸,我知道炮弹的打击近在咫尺。
但就在它落地之前的那一刻,我已经成功地跳进了排水沟,沿着水管急速向下,一路猛冲进下水道之中。
炮弹爆炸、楼房垮塌的声音深深撼动我的鼓膜,我很清楚上面发生了什么,也很清楚,我的计划成功了。
喂,埃雷拉,你听到了吗。
你害死了我的一条命,不过救了我两次。活着的时候用命,死了以后用魂。
欠债的人是我,我欠了你一条命。
第146章 布局变化
阿托卡·阿克罗肯刚刚到达,站立在小山岗之上的松林之中,眺望森林向东方延伸的那个方向。
在那里,在数百米之外,小城四中颓败的教学楼废墟,笼罩在猛烈的风暴与枪林弹雨之中。
两百人的索里安队伍用严密的火力将上游围堵在教学楼之中,现在这位前王朝指挥官暂时无法脱身。
然而,高达两百名索里安的队伍,竟然在近五分钟的时间内,没能逼近那座白色的风暴栖息的建筑物一步。
与风为伴的猎手身披破败的蓝色大氅,独自穿行在教学楼的废墟之中。
建筑之外的子弹与小口径火炮弹药在碰触到建筑物的墙面之前,就如同橡皮泥制作的玩具一样轻而易举地被切碎。永川龙模糊的身影在风暴之中独自穿行,索里安们突进废墟的尝试一遍又一遍撞碎在尖牙利爪之上。
整座小城中将近五分之一的王朝军,此刻正被上游永川一位复兴者死死牵制在四中附近的区域。
阿托卡举起头,看了看乌云之中穿出的白色月光,举起对话机。
在他接通普洛特的电话之前,就听到了炮声。
声音从北面的城区传来,阿托卡冷静地判断了炮击地点与这里的距离。
是米克请求的炮击。
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在没有任何人与他商议的情况下,炮击竟然能够发生。
他正准备向普洛特问清楚情况。
随即,他发现现在的普洛特正在与其他人通话,他暂时无法与她对话。
于是他叫来部下,使用部下的对话机,准备接通普洛特的下属。
就在那个时刻,乌黑的炮弹尖啸着从空中落下,不偏不倚地正中四中附近的王朝军阵地。
王朝军士兵碎裂的肢体被巨大的冲击力震飞到半空中,闪亮的硅晶在月光之下漫延,反射出冷淡的光芒。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千米之外的钢铁巨兽依旧用咆哮带来纯粹的死亡,只不过这一次,它轰击的对象是王朝的士兵。
王朝军的阵地几乎瞬时崩溃下来,瞅准这个机会,一道白色的狂风从教学楼废墟的窗户之中钻出,穿透混乱的阵线外围,进入茂密的丛莽之中消失不见。
阿托卡的惊讶很短暂,他迅速思考了一下这种状况发生的原因。
他没有下达命令,米克那里发生的炮击,也没有任何人事先向他请求批准。
那么,为什么普洛特会发起炮击?
他接通了普洛特的电话。
“为什么开炮。”阿托卡语气平淡地问。
但普洛特听的出来他的情绪,她知道这等于严厉的逼问。
“什么?”普洛特大惑不解地反问道,“不是你让我开炮的吗?”
“我没有要你这么做。马上停止使用生存战略。”
“哦......收到!”
“所以,是谁让你开炮的。”
“我绝对没有听错,那一定是你的声音啊,怎么可能没有?”普洛特更为惶惑地问道,她不安地看了看沉默的大炮,隐约感觉到自己闯了大祸。
阿托卡嗅着空气中的味道,向上游逃亡的方向追了过去,他看到阵地上剩余的索里安正在调整队形,此时他们遭遇了第二轮爆炸,不过爆炸不是来自天空落下的炮弹,而是无声无形的空气。里约科罗拉多的气囊炸弹。
辅助气囊炸弹的,是林间钻出的戟龙头骨,九个黑色的头骨冲杀在阵地上,让索里安部队暂时无力追击上游。
“他们模仿了我的声音。”阿托卡的思考很快得出了这个结论,略微垂下眼睛,“我们输在了情报上。”
“这......”
“从现在开始,一旦接到我和米克的电话,你必须首先问一些问题来确认对方的身份,明白了吗。”
“收到。”
“现在天气已经变好了,请你让侦察部队升空,帮我们确认他们的位置。在开炮之前,无论如何,你都必须先向我请示,明白了吗。”
“明白。”
“那么就先说到这里。”
阿托卡挂断电话,旋即尝试与米克沟通。
与米克的联系显得有些困难,阿托卡一边迈开大步跨过倒地的朽木,一边等待米克的回应,他已经明白刚才北面的炮击也是敌方的误导。
“米克,他们模仿了我的声音,让普洛特发起炮击。你情况如何。”
“普洛特误伤了我。刚才伊斯基瓜拉斯托·埃雷拉和他们在一起,帮了他们,我杀了她。”
得知自己信守承诺的举动酿成了一个错误之后,阿托卡沉默了片刻。向来不会指责他人的米克,此时也没有责难他的错误。毕竟这个错误出自于偶然,他们都没有太过纠结。
“请继续说。”
“他们逃走了,”米克的声音虽然变得嘶哑低迷,但依旧镇定自若,“我的腿断了,困在炸坏的建筑物里,不能动。对不起。”
“没有关系。先让索里安把你救出来,你可以先休息一段时间。”
“还有一点。目标柯志仁复活了。”
“复活?”
“是灭绝的功能。应该有条件,不然,他们不会这样保护他。”米克淡然回答,稍微带上一些推测的语气。
“除此之外呢?”
“灭绝寄存在他的左手里。而且,他拥有了埃雷拉龙的力量。”
“我明白了。辛苦你了,米克。”
“很对不起,我让他们逃走了。但是,不管他能复活多少次,我都会杀了他。”米克就好像谈论今夜应当去哪里消遣一样,轻柔地回答。
......
我从下水道里爬出来以后与云会合,随后通知其余的同伴丢下交火之中的王朝军跟过来。
利伯拉使用生存战略,将靠近的敌方索里安石化,随后她们就成功脱身,过来与我们会合。
敌方的包围圈没有缩紧,这证明他们的兵力虽多,也没有多到能够为所欲为的地步。
这对我们而言是个好消息。
我们已经解决了米克,就算她没有死,也暂时没能力追上来。
里约和奥瓦图刚才成功支援了上游,现在他们正在向我们靠近。
我们会在前进的路途中会合,然后尝试寻找一个包围较为薄弱的地方突围。
如果运气够好,我们大概就能脱离危险了。
或许看起来形势大好,我们方才也确实获得了一场胜利。
然而,在逃跑的过程中,谁也没有开口,谁也没有提到胜利,成功。
死者的名字是沉重的枷锁,将生者的喜悦和期望,锁在无奈而残酷的“过去”里。
一路上我们没有再遇到什么敌人,我们的伤口逐渐愈合。
柯霖在前进的路途中加入了我们,现在,只等上游他们过来会合了。
巨型蜥脚类波塞冬龙缺乏机动性,也并非能够迅速突击的单位。
只要能够躲避炮击,普洛特对我们就不存在过大的威胁。
那么现在的主要问题是阿托卡。米克已经能够将我们逼入绝境,而阿托卡的危险性甚至还高于米克。
他的速度也很可能跟不上我们,然而一旦有其部下配合围堵,我们就会陷入极其危险的境地。
主要的要务是避开阿托卡,避免被王朝军拦截。
这件任务的压力主要集中于上游他们那里,阿托卡的注意力肯定放在他们身上。
现在的我们需要集合起来,才可能有能力突破包围,这也就意味着,另一边的三位同伴不可以出差错,无论如何,他们不能全军覆没。
按照计划,我们不应该再划分队伍,另一边的同伴只能依靠自己摆脱阿托卡。
现在我们之中唯一一个还具有较完整的战斗力的,就是利伯拉了。
我们这些人也需要保护,所以利伯拉不能轻易离开我们前去支援。
也就是说,现在只能看上游他们的本事了。
第147章 小城北部的河流
“见鬼,老东西,除了不能进入他周围一百米范围,你就不能告诉些别的东西吗?”奥瓦图不耐烦地低声吼道。
“我离开王朝的时候,他们用进化清掉了我的很多记忆,所以我想告诉你们也没办法。”上游摇了摇头,循着我们的气味追过来。
“别管他那么多了,只要我们动作快一点,别进到他周围两百米的范围不就够了吗?”最后加入对话的是里约,他终止了可能发生的争论。
现在他们需要集中所有精神,防止穿行在森林之中的巨型掠食者对他们发动突然袭击。
三位复兴者一个接一个在奔跑之中起跳,他们的影子掠过投在沟壑深处的月光。他们迅捷地翻越爬满苔藓的巨石,低身穿过罗汉松的阻拦,掩身于茂盛的银杏林之下。由翼龙索里安组成的侦察部队盘旋在高空之中,月光隐约勾勒出它们的身形,逃亡的要务是不可以被它们发现。
一只又一只王朝军小队巡回在这一片森林之中,嗅觉敏锐的食肉龙紧随着血液的气息。一切情报最终会被上报给阿托卡,以便他对猎物的去向做出正确判断。
上游等人毫无疑问明白这一点。
于是,在一段时间的等待之后,在能够再次使用生存战略的时刻,上游让白色的微小风暴包裹了他们三个的躯体,斩断气味向外扩散的路线,同时任由一束轻风携带他们的气味飘向一个错误的方向。
而他们,则会向着小城东部的边境迅速突进。
森林的景观在他们的眼中形成模糊的马赛克图画,接连成一片不断向后退去。冲破空气时带来的微风轻轻拂动路边的蕨叶,鞋底同步踏在地面上的声音同样轻盈。
奥瓦图的速度不够快,因此她的两位同伴不得不稍微减慢速度,等待她一起跟上。
明白这一点之后,奥瓦图一边咬牙加快速度,一边和同伴轻声交流:“你们别这么照顾我,自己加快速度就好了。”
上游和里约当然都明白她的意思。
他们正是出于对奥瓦图的担心,才会减缓速度,避免她落单。
但一切的一切终究是为了让灭绝成功脱离危险,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没有任何人的性命值得珍惜。
虽然上游的生存战略可以掩盖他们的气味,但他的生存战略需要冷却。冷却期就会透出气味,就很可能会被察觉。而且没有任何人能保证,在他们面前的道路上没有王朝军的部队守候着。
“蠢货,你还没慢到那种地步。”里约拉低了兜帽。
“你不懂食肉动物的思维,猎物分开对掠食者更有利。”上游一边继续稍微放慢了一点点速度,一边回答道,“如果我们真的分开了,我想就连阿托卡都能高兴地笑起来。”
“而且米克已经快把智人他们都打残废了,如果要突围的话,我们每一个都很重要。”里约接着说。
“好吧,也算你们说的有理。可要是我们真被阿托卡找到了怎么办?”
“那恐怕只能死磕了。真的被找到的话,也就等于被围死,只能尽量争取一点时间了,多引一点王朝军到我们这里来,帮他们逃走。志仁犯了一个错,不应该让你们来这里的。”
“我们不来你就死定了,别说的这么大义凛然,老东西。”奥瓦图没好气地回答。
“你叫我们赶快走不是一样吗?谁也别瞧不起谁,小妹妹。”上游微咧开嘴一笑。
“这么说来,咱还真是得做好死的准备了。哎呀,果然休假就不应该上这来。”里约挠了挠头。
“准备跟我这种老东西死在一起,大概让你们不太舒服吧。”上游左右瞟了眼两边的联盟指挥官。
“既然知道就别说出来。”奥瓦图忍俊不禁。
“同生共死好过同归于尽,至少咱们的爪牙不是朝着对方的,这就够知足了。”里约耸了耸肩。
......
既然底牌已经打了出去,那么就不能再打第二遍。
我不相信在误伤了自己的友军以后,敌方会对我们的手段毫无察觉。在欺骗一次普洛特是不可能的事。
我们在最茂密的森林之中穿行,避开空中巡逻队的耳目,一旦被那些翼龙发现,等待我们的就是炮击和围剿。
因此,突围的路线必须选择一条有茂密森林覆盖的道路。
小城市区三面环河,西面环山。
根据现有情报判断,阿托卡和上游等人都在西南方向,我们刚刚从小城西部逃出米克的追捕。
因此现在能够选择的道路只有东面。
经过暴雨之后,小城河水肯定暴涨,想再淌水渡过已经不再可能,就算不会淹死,我们在水中也会失去控制能力。
如果想走近路,我们就不得不走那些大桥,前提是它们还会立在河面上。
在大约一百米的距离上,上方没有遮拦,桥上缺乏掩体,风险实在太高。毫无疑问,王朝绝对会尽全力阻止我们从东面的桥上逃跑。
于是,我将目标定准在小城北方。
那里的河水比较浅,河面较窄,靠近农村区域,许多老旧的石桥还没有拆毁。
这对我们而言是好消息。
查兰杰正在尽力治疗我们的伤口,再需要十分钟左右,我们应该就能够恢复原先的战斗力了。
但在那之前,我们有一个重要的任务。
侦察。
我们必须侦察那里的敌情究竟如何,适不适合我们突围。
事不宜迟,赶快出发。
借着树木的掩护,沉默不语地在林间奔驰。
此时此刻,战争好像陷入了古怪的寂静。
与前一个小时满溢的火药味有所不同,现在的小城森林安详地沐浴在银白的月光之中,听不到枪声,炮响,还有一切战斗的声音。
早白垩世的虫与蛙依旧自顾自地歌唱爱情的歌曲,无论是我们,还是敌人,都在这场战争之中输给了它们。
这样想着,我们逐渐靠近了北部的河湾。
因为行动敏捷,速度较快,所以云绫华被派遣出去侦察敌情。
作为埃雷拉龙灵魂的收容者,如果不是因为我与灭绝绑定在一起,我本来也应该一起去。
云绫华的手已经基本恢复了,我相信她的智慧和灵敏,应该不会出问题。
我们其余的人停留下来,警戒四周的情况,同时等待上游他们的消息。
等待很煎熬,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上游始终都没有给我们打来电话。到了八点的时候,我们将会给他们打电话,如果到时还没有接,就只能视作他们已经阵亡。
虽说是一个半小时之内第一次有时间停下来喘口气,但我却好像越坐越累。
一个半小时了。
援军没有来,不管是反抗组织,还是联盟,都没有来。
不管为什么,总之,他们没有来。
这意味着无论是否顺利突围,都不代表真正的安全。
除非,我们能够抵达最近的联盟领地,不过那肯定不是南雄,否则我无法理解为何援军没有出现。
云绫华的侦察很顺利,她告诉我们,周围似乎没有什么王朝军。
查兰杰疲惫不堪地坐倒在松树之下,略微松了一口气,在此之前,她一直没有机会好好治疗自己的伤口。
或许是因为这一次,在她眼前的伤员没有再死去了。
就在那一刻,本来一直警戒着四周的利伯拉突然怔了怔,她略微瞪大眼睛看向查兰杰正在缓缓愈合的肩膀。
她的目光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我站起身,把目光投向查兰杰的肩膀,她不解地抬起头,看向我们。
“怎么了?”
我看到她肩膀上光洁的皮肤,那看上去根本与平时无异。
“对不起了。”利伯拉将蛇发女怪龙的二指前肢附着在自己的手上,伸出覆盖着黑色角质的爪子,轻轻钩破查兰杰肩膀上一块略微突起的皮肤,这块皮肤靠近她肩膀上由米克的手斧留下的骇人裂口。
从黑色的血液之中剥离出来的,是一块微小的骨骼碎片。
黑色的外观,然而却有规律地发出暗红色的微光。
这是什么?
利伯拉将这块小骨头拿在手里端详片刻,她好像忽然领悟过来这是什么。
“这东西是......一个探测器。”利伯拉用大难临头的神色喃喃说道,随后突然提高声音对我们喊道:“快跑!”
就在那个时刻,我们听到了炮弹呼啸的声音。
死神来自千米之外,此刻正将它的头颅向下45°,冲向我们。
第148章 无暇休息
埃雷拉龙的灵魂让我拥有了极快的反应速度,即刻之间向树干之后奔去,随后飞身扑倒在地,用双手肘撑地,做出一个平板支撑式的动作,炮弹轰击地面的的声音撼动我的耳膜,带来一阵模糊的耳鸣声,眼前暗黑的森林阵阵摇曳。
幸亏一直忌惮着炮击,我们每个人互相隔了十米左右的距离,这样的准备让我们免于受到集中的伤害。
我赶忙从地上爬起身,一边快速向前奔去,一边回过头看上一眼。很有可能有什么同伴需要我的帮忙。
查兰杰和罗心莲被炮弹掀翻在地,有可能受到了弹片的伤害,波塞东龙的颈椎骨插在地面上,闪亮的硅晶开始向四周漫延。
利伯拉一把抓起查兰杰就开始往后撤退,罗心莲暂时没能从地面上爬起来,惊恐无措地看着向她漫延过去的硅晶。
柯霖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做出这个举动的时候,他不得不一脚踏进硅晶所在的区域,硅晶蔓延到了他的脚上。
柯霖没有顾及自己的脚,一边一瘸一拐地向我奔来。离开了可能的危险区域之后,他把惊魂未定的罗心莲放了下来,跟着我一起逃跑。
锐利的炮弹呼啸声同时在半空中响起,我抓住柯霖的手臂,为他提供一个支撑点,减小他跑步时的负担。
我一边架着柯霖往前跑一边环顾四周,这一次我们必须避免再次被炮弹打散了。
炮击还在继续,我们不得不保持松散的队形。
分开以后,柯霖不得不拖着沉重的脚费力跟上我们的脚步,这是无奈之举,如果我再上去帮助他,就有可能带来团灭的风险。
米克的手斧是用西雅茨龙的髂骨制成的,上面的几块骨骼可以脱离下来,附着在猎物体内,如果没有及时清除,就会进入猎物的皮肤之内,变成一个探测器,帮助米克确定猎物的去向。
虽然米克已经无法移动,但是却能用这个探测器确定我们的位置。
既然它真的是一个探测器,并且普洛特能依据米克的情报对我们发动炮击,这就证明阿托卡一定知道我们的位置。
他甚至比我们的同伴还要清楚我们所在的位置,也就是说,他很有可能比上游他们还提前一步找到我们。
那么云绫华侦察的信息基本等于无效,因为这很有可能是阿托卡故意命令部下退后,给我们制造安全的假象,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
如果情况果真如此,那我们就必须首先集合在一起,这样才有可能从袭击中生存下去。
我们的敌人清楚我们的位置所在,我肉眼所及的范围之内却无法见到敌人的踪影,炮弹将我们分隔开来,如今我们处于完全的劣势。
“查兰杰,你们赶快过来和我们会合!”
“收到!”
时间紧迫,每一秒的延误都可能带来死亡。
“小霖,给上游他们打一个电话,尽快让他们过来会合!”
柯霖按照我的吩咐举起对话机,但之前一直沉默的上游此时此刻才忽然打来了电话:
“你们快跑!阿托卡就在你们附近!”
“我们知道,刚才的炮就是对准我们炸的,你们什么情况?”我接过柯霖抛来的对话机,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声音不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扭曲。
“阿托卡派了部队堵我们的路,现在我们正在走捷径。听着,不管怎么样,你们一定得撑过五分钟,听懂了吗,五分钟!你们往西边走一点,我们在山下会合!”
“知道了,你们多保重!”
残月正在西方的云层之间冷眼旁观大地上的战争。
我们现在正向着西方的夜空奔去,而利伯拉和查兰杰正在绕过那片炮击区域,向我们奔来。
眼见炮击区域已经逐渐遥远,我召唤出埃雷拉龙本体,让柯霖和罗心莲全都靠近我,随后短暂地停止片刻,让他们两个全都骑上埃雷拉龙的背,而我则以复兴者状态步行奔跑。
柯霖的脚被硅化了,罗心莲作为笨重的甲龙科动物本身就不可能具有敏捷,这样的处置方法算是比较合适的了。
上游让我们向西跑是有原因的,这可以让我们逆风而上,有利于我们率先发现敌人的所在。
在阿托卡出现之前,我们面临的危险都不是太大,尽管我非常清楚,阿托卡就在附近。
即使我没有嗅到他的味道,也没有见到他的身影,但是一种直觉告诉我,他就在附近,他正在观察着我们的举动。
他不可能让我们顺利会合,因此必然会发动攻击。
那么他的目标一定是此时此刻缺少保护的我,既然如此,基本可以肯定云绫华是安全的,我相信她现在应该也已经明白我们的危险处境。
所以,我现在必须首先想一个办法,在阿托卡即将到来的攻击之中,幸存下去。
他有半自动步枪和榴弹发射器,为了躲避前者,我们最好保持s形曲线,保持较高速度,行动尽量保持不规律。对于后者,我们则必须互相保持一定距离,同样也需要高速行进。
前方还没有出现阿托卡的气味,我们也仍旧没有进入那最危险的一百米范围之内。
然而,我们的敌人与我们同样清楚,战斗一定会发生,必然会发生,不可能躲避。
我按照计划前进,心中默数着秒数。
上游要求我们撑过五分钟,如今刚刚到第三十秒。
就在第三十秒到来的时刻,隐约的掠食者气息从前方传来。
若隐若现的淡淡血腥味,混杂在雨后潮湿的泥土气息之中。
他来了。
“向左边!”我低声对同伴们说道,罗心莲伸出左手,凝聚黄沙,随时准备抵御前方到来的袭击。
手枪幻化在我的手中,这把武器当然不可能对阿托卡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本体越强大的复兴者,拥有越强的躯体强度,越难受到严重伤害。
我们这一行人之中,只有上游才算是和米克、阿托卡同级别的复兴者,才有可能造成实质性的重大威胁。
接下来,我们将尽一切可能避免和阿托卡的正面冲突,然后与上游他们会合。
上游作为主战力,其他人作为辅助,我们仍旧有可能战胜阿托卡,或者至少将他逼退,这也就是现在我们的目的。
接下来是关键的五分钟。
或者不如说,战争第一夜的每一秒,都是关键的。
第149章 新的一轮交锋
袭击并不是按照我预想的方式发生的。
因为我没有想到,在没有探测器辅助,并且我们正处于高速运动的状态下,普洛特居然依然能够精准地炮轰我们。
炮弹呼啸声的突然响起,就因为这个原因,让我陷入了茫然。
炮弹落在我的左后方,接触地面的那一瞬间爆炸。
爆炸的弹片深深嵌进了我的股骨,我的行动速度随着突如其来的疼痛缓下来,紧随而来的是硅晶,迅速漫延的硅晶爬到了我的鞋子上。
我稍微减缓一点速度,蹬掉了脚上的鞋子,在接下来的时间内,如果被漫延的硅晶拖缓速度,将会是极端致命的。
我这时才反应过来阿托卡究竟使用了什么策略。
米克的经验让他明白,在我们集中于一处的时候发起进攻,很有可能会让我逃掉。所以他才先让普洛特发起炮击,将我们的队伍暂时打散。
他早已预料到,一旦遭遇炮击,我们一定会为了安全逆风而行,那样更有利于提早发现他的行踪。
于是他干脆利用了我们的心理。他首先安排普洛特将部分火炮对准向西道路上的某一处,随后再直接现身。
他知道我们一定会尝试躲避他,我们正是在躲避的过程之中进入了他为普洛特规定的炮击区域,就在那时,他命令普洛特开炮。
又一轮炮击就算不能直接杀死我们,也能拖慢我们的速度。
阿托卡很清楚自己的弱点是速度较慢,他可以抓紧时间向我们靠近。
我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同伴,他们从埃雷拉龙的背上摔了下来,正在连滚带爬地远离炮击区域。
炮击还在继续,我拔出手枪,一瘸一拐地往前赶。
现在我们三人的速度全都不够,阿托卡那身着白色军装的匀称身影正在月影之下优雅地现形,飘扬的披风之后紧随着高棘龙健硕的身体。
我短暂地眨过一次眼,周边的景色转变为了月下的双子山。
阿托卡忽然立住黑色长筒靴,稳如泰山地站在一百米之外,迅如闪电地举起手中地半自动步枪,瞄准镜与竖瞳瞬间对上,枪口对准我的胸口。
我猛然向侧面扑倒而去,步枪子弹击中我的腹部,在那里炸开一个大口。
突然传来的剧痛让我的眼前突然一抖,如果不是我及时地伸手捂住伤口,被子弹撕裂的内脏可能会从腹腔里掉出来。
我拖着身子,艰难地爬行到一棵古树之下,在我爬到树下躲起来之前,阿托卡射出的子弹击穿了我的右腿,被打裂的大动脉之中喷出大量滚烫的鲜血。
黑暗侵入了我的视野。
今晚不知道是第几次,我感觉自己命不久矣。
如果想要使用生存战略的话,我需要手枪。在双子山组的环境之中,我不能召唤爪牙,这也就使得我不能使用生存战略逃跑。
我将埃雷拉龙的躯体部分遮盖在我的伤口上,这可以稍微减轻我的伤势,虽然如果没有救援,我依旧会很快死亡。
我知道阿托卡正在接近我,我可以依据他的气味判断他距离的远近。
阿托卡的气味,可以称之为一种洁净到不真实的血腥味,这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然而又充满死亡威胁的气息,深深铭刻进我的记忆之中。
赶快冷静下来,如果不想死的话。
我颤抖着深吸一口气,感受了一下阿托卡所在的位置。
他的武器有半自动步枪和榴弹发射器,埃雷拉还说过他有一把军刀,不过为了在限制时间之内尽快杀死我,他应该不会用军刀,因为这必须要求他花费一定时间靠近我。
榴弹发射器之中可以射出高棘龙的神经棘,造成大范围伤害。如果准备使用榴弹发射器,他就没有必要绕远路,只需要把榴弹打到我身边,就足够杀死我了。
反之,如果他准备使用步枪,就会绕路,找到一个可以看到我的角度,随后干掉我。
那么,现在阿托卡前进的方向是怎样的呢?
直线前进。
那也就是说,是准备使用榴弹发射器了。
如果使用榴弹发射器,我又应该怎么应对呢?
想逃跑是不太可能的,且不说现在我有没有能力跑起来,就算能,也会变成半自动步枪的活靶子。
如果继续留在原地,依旧是死路一条。
还有一条路或许可以考虑,那就是头顶的树冠。
但凭借现在的我,应该怎么爬到树上呢?
我树栖的祖先应该是不用担心这个问题的。
树栖的祖先......
埃雷拉的生存战略需要手枪,手枪提供巨大的动能,让指骨提炼成的子弹射入目标的指骨之中......
如果只是需要巨大的动能的话......
办法倒是有一个,不过恐怕会很疼。
但是,如果真的因为怕疼就犹豫了的话,我也就不会在这里和你讲故事了,对吧?
我提炼出埃雷拉龙的第三指第二节指骨,让它攀附在我的无名指上。
缺乏足够大的能量,子弹是不能和我的指骨融合的。
而这巨大的能量,不就近在眼前吗?
我听到树后的空气之中响起的短促抛弹声,高棘龙的骨骼制作而成的榴弹正在向我这边弹射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绷紧左手,调集所有注意力,等待那颗榴弹落地。
我唯一的机会,就是抓住榴弹落地之后,爆炸之前那短暂的瞬间。
榴弹轻柔地落在我身边的土地上,轻微地从地上弹起,月光抛洒在黑色的榴弹之上,好像被黑色的石材所吞噬。
在它远离我的视野之前,我迅速出手,一把抓住滚烫的榴弹,灼热的化石表面烫伤了我手心的皮肤。
但我根本不顾上疼痛,我紧握住榴弹,转身将整个身体贴上树干,将握住榴弹的左手向前伸出,伸到树干的另一侧,而我的整个身体则在树干的这一侧。
这样,可以尽量减小榴弹的爆炸对我造成的伤害,而榴弹爆炸时产生的巨大能量,绝对足以让那颗子弹与我的指骨融合,帮助我发动生存战略!
或许该说是我的运气很好,在我刚刚做完这个动作的时刻,榴弹在我的手中爆炸了。
我的左手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陷入一阵麻木,但在看到眼前的世界迅速变高的那一刻,我明白我成功了。
毛发覆盖我的全身,灵活的尾巴可以当作第五条肢体。现在,我的身份不是人属智人,而是被遗忘在进化深处的一种原始灵长类,样貌看起来非常类似人类已知最早的灵长类动物,生活在古新世北美洲的普尔加托里猴。
虽然失去了一只左手,两条腿都受了伤,我却能换来在树上活动的极高机动性。
我在退化的那一瞬间开始,就动用现在我的身体优势,从阿托卡无法看到的那一侧,攀着树干急速而上,树栖动物的特性让我爬树就如同在平地上奔跑一样轻松。
真是个和我一样疯狂的计划。
我知道这可以短暂地骗过阿托卡,从他的视角看来,我在握紧榴弹等待它爆炸以后,就消失在了原地。
但我知道这一切并没有就这样结束。
当我在树上飞奔的那个时刻,双子山组的时间大约流过了七到八秒,我至少还需要活过接下来的十七秒。
我从树上瞥到阿托卡正持枪从树的右侧靠近,而高棘龙则从左侧包抄,二者以钳形姿态向炸伤的树靠近。
我将左手的残肢塞进自己嘴里,避免喷溅的鲜血暴露我的所在,而我的整个身体此时正藏身在茂密的松枝之间。
阿托卡来到我刚才躺着的位置,镇定自若地检查地上的血迹。
他明白直到刚才为止,我都一直停留在那个地方,也知道我肯定使用了生存战略。
现在我能否成功幸存,就看阿托卡要花多少时间才能看穿我的计谋。
时间紧迫,我没有制造假象来迷惑阿托卡,这也就意味着,他发现我躲在树上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我顺着树干转过一圈,躲到了阿托卡看不到的那一侧。
但他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他轻轻抖下披风,抓在手中,将高棘龙肌肉发达的前肢附着在他的右手上,几乎没有蓄力地打出一拳,力量惊人的一拳猛然重击在树干上,轰碎与微小的血迹混杂的树皮。
他的披风随着这一拳的动作变形,如同魔法一般化为高棘龙生长着高耸神经棘的脊柱,锐利的神经棘末端形如刀锋,点缀在神经棘之间的是锯条一般的颌骨,阿托卡的一击将整棵松树化作了一棵充满了冷淡杀机的圣诞树。
这棵圣诞树的每一根枝条、每一块树皮都蕴藏着凌厉的凶器,眼看着危机向我漫延过来,我不得不离开树枝,向树下纵身跳下。
锐利的骨骼服从阿托卡的旨意,向我绞杀过来,而在树下,高棘龙早已开始等待我从树上跳下。
阿托卡精准地计算了我前进的轨迹,高棘龙以不可思议的灵巧调转脚步,转移到我将要落下去的那个方向。
本来已经足够骇人的血盆大口,在此时的我眼中更如深渊一般深不可测。
很快,我就要葬身其中了。
第150章 脚印
云绫华正默然无声地高速穿行在泥泞的山间小道之上,顺着陡峭的泥岩坡面滚落而下,华丽的瑶族服饰沾满污浊不堪的泥浆。
快点,再快点!
她在接近平地的那个时刻从地面上翻身而起,灵活地曲腿起跳,越过阻挡在面前的岩石,跨上自己的本体,稳定住自己的重心,用自己的身体撞开沿途的枝条,堪称野蛮地在茂密的森林之中开拓出一条路径。
距离刚才炮声响起的地方已经很近了,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希望能赶上!
迫切的担忧就像一只手,紧紧攥住她的心绪,不断地拧揉,将最深沉的恐惧传达给她。
万一迟了一步......
不行,他已经为她死过一次了,不行,绝不允许,绝不接受,他再死去第二次!
云绫华咬咬牙,剧烈的运动撕裂了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星星点点的黑色血液滴落在路途之上的泥潭之中,现在她的行动速度达到了整个种族的极限。
加快速度!
云绫华向前扑倒下去,顺着长满植被的土坡滑下,沿途冲破一层又一层的植物,一直来到河流边上。
她看到河边的弹坑之中弥漫着死亡的硅晶,嗅探了一下空气中的气味,顺着河流,向同伴们所在的那个位置冲去。
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她见到了站在月光之下的同伴们。
每一个人的神色都处在茫然的疯狂之中,面面相觑,手持武器,却不知向何处发起进攻,不知敌人究竟身在何处。
云绫华没有在同伴之中看到柯志仁的身影,已经猜到了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在双子山组,在那关键的二十五秒之内,一场实力无比悬殊的猎杀正在展开。
迟来了一步!
空前的绝望让她不由得僵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无能为力了吗?
二十五秒,大到令人说不出话的实力差距,救援近在咫尺却无法发挥任何作用,究竟怎么办?
云绫华茫然无措地向前走出一步,呆呆站立在明净的月光之下,踏进河水之中。
一时间,泪水几乎要从她的眼眶之中涌出。
何等残酷,强迫这里的所有人都成为无能为力的旁观者。
她原以为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坚强一些,然而无情的现实却击碎了那一层外壳,将软弱的本质暴露在外。
“做好战斗准备!无论如何,等到二十五秒结束的时候,我们一定要把灭绝抢回来!”利伯拉忽然高声对周围的几个同伴吼道,近乎咆哮的语调中满是疯狂的战斗意志,蛇发女怪龙在她的身侧展露出满口的利牙。
茫然无措的同伴们呆愣了片刻,随后甩掉无用的悲痛和担忧。
现在,柯志仁已经被视作死亡。
接下来将要发生的战斗将是无比血腥残酷的,这要求每一个人都做好死亡的准备。
云绫华近乎失去了意识,她只能选择上前与同伴会合。
在踏入河水之中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忽然向前一倾斜,这突然的倾斜让她恢复了些许思考的能力,她不禁开始考量为什么脚下会突然出现一个不平的凹坑。
她低下头看去,借着月光,清晰地看到水面之下的泥土之中,赫然出现一个巨大的三趾足迹,每根脚趾的末端都带着尖锐的指爪痕迹。
身形庞大的猛兽刚才踏着地面从这里经过。
顺着这个脚印望去,河面之下的软泥之中接连着一串硕大的脚印,阿托卡高棘龙坚实有力的足踏着地面,向前去追击猎物。
云绫华思考了两秒。
脚印......
对,脚印!高棘龙留下的脚印!
这说明在使用生存战略的过程中,阿托卡与高棘龙的躯体依旧能在行进的过程之中留下足迹!
如果能留下足迹,也就说明他与现实世界仍然存在着交互!
那么,很有可能就意味着,在双子山组之中的高棘龙和阿托卡依旧能够受到伤害!
想到这些,云绫华的目光追寻着这些脚印,推算高棘龙前进的路途。
就算她不知道高棘龙的姿势,也不知道它究竟在做什么,但她至少可以尝试着发起一次进攻。
虽然有极大的可能性是白费功夫,但她绝对不会因此就拒绝尝试。
如果真的能够有作用,或许能够帮上柯志仁的忙!
......
可以说,是云及时的察觉拯救了我。
在我坠向高棘龙的血盆大口的那个时刻,“在劫难逃”这四个字唐突地出现在我的脑海之中。
如果说以人类视角来看,7吨重的高棘龙已经巨大到令人失色,那么现在在我的眼中,它的视觉效果绝对不亚于哥斯拉。
我感觉到地球的重力已经成为了一个无法忍受的负担,它正将我拖向死亡的深渊。
死。
死死死。
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就在无数个“死”闪过我的脑海的时刻,我看到远处闪现的暗淡光芒。
下一刻,锐利的头冠飞刀插进高棘龙的身体侧面,而眼前宁静的双子山组世界,就随着这短促的攻击陷入了突然的故障。
在飞刀飞来的那个方向,黑色的天幕突然出现了一条闪电状的裂缝,在裂缝之外出现的,依旧是黑色的夜空,然而那条裂缝之中,却出现了残月的面孔。
云绫华的攻击将双子山组的世界撕裂开一条裂缝,向我展露出外界的时空。
而就在那一刻,我感觉到,曾经被双子山组的环境所封锁的魂灵力量,现在又释放了出来。
于是,埃雷拉龙的身形在我的身侧现形,用它的头颅轻微一拱,让我偏移了原来必然死亡的那条路线,向着一个不同的方向落向地面。
盘绕在树上的骨骼紧随着我的行动追击而来,在那一瞬间,我解除生存战略,化为人类形态,扭转回身躯,右手握枪,埃雷拉龙出色的视力让我能够做到瞬间瞄准。
接连的手枪子弹打断了追击的骨骼,高棘龙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张嘴向我咬来,我召唤出埃雷拉龙,让它抵挡在我的面前,在高棘龙的血盆大口咬中的是埃雷拉龙的躯体,一股轻微的力道将我再推出一小段距离。
猛烈的瞬间咬合碾碎了埃雷拉龙的双腿,但那暂时与我无关。
因为,我是人属智人,我是这个魂灵目前的主人,而不是它本身。我将它及时遣散,而我的身体却没有遭遇到相应的伤害。
现在是第二十秒!
我摔落在平原之上的蕨叶之下,雨点般的头冠飞刀从裂缝的方向射过来,高棘龙侧身躲闪,阿托卡匀称健壮的身影从树干之后转出,半自动步枪的枪口转瞬之间拉向我,而在那个时刻,我已经借由埃雷拉的力量全速奔跑起来,一边侧向移动,一边用手枪接连打向阿托卡。
手枪的子弹没能阻止阿托卡,他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被子弹击中也丝毫没有改变他镇定自若的态度,他举枪的双手甚至没有因此颤抖分毫。
我预料到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往前飞扑,即便如此也没能躲开子弹。
半自动步枪的子弹打碎了我的肩胛骨,新的疼痛快要让我无法从地面上站起来。
我打出的最后一发子弹贴着阿托卡的眼角擦过,伤口流出的黑血顺着他英俊的冷面缓缓流下,就好像一条泪痕。
我滚倒在地,完全失去了战斗能力。
此时是第二十五秒。
阿托卡的生存战略结束以后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但我明白,就“活下来”这个任务而言,我已经获得这场短暂交锋的胜利。
在阿托卡的步枪紧追我摔倒的身体瞄准过来的那一刻,双子山组的世界就像窗玻璃一样骤然破碎崩塌。
枪声确实响起,然而子弹却不是对准我的。
云绫华手中的燧发枪喷出白色的烟雾,圆形的子弹不偏不倚地正中阿托卡的腹部。
血液染黑了洁白的军装,阿托卡没有扣下扳机。
他瞬时调转手中那把漂亮的白骨半自动步枪,横档在自己的头顶,利伯拉的巨剑沉默地从那里纵劈而下,击中步枪的枪身,猛烈的碰撞声炸响在半空之中。
明明是发起进攻的一方,并且还是从天而降的突袭,然而利伯拉持剑的双手却颤抖了。
阿托卡轻松而迅捷地甩开头顶的利伯拉,双手握枪,长达两米的硕大步枪上,生长出长度超过五十厘米的刺刀,在穿透树冠的细碎月光之下泛出冷艳的寒光。
阿托卡的双手短暂地蓄力,随后猛然刺出,利伯拉迅如闪电地躲闪,步枪紧随着她的行动一个横扫,将沿途上一棵碗口粗的树砍断,紧擦着利伯拉的前胸而过,紧接着又是一个迅猛的突刺。
利伯拉挥剑格挡,但没能阻止阿托卡的突刺,阿托卡的刺刀从她的腹部正中央刺入,巨大的力量让腹膜肋瞬间错位,齿骨制成的刺刀迅捷地刺透利伯拉的整个身躯,将她压退数步,钉在在一棵老树上。
利伯拉恶狠狠地抬起头,准备将目光对准阿托卡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但她的目光却被黑色的帽檐所阻拦了。
阿托卡手中的步枪凶狠地转动,在利伯拉的身体上拧开一个大洞,黑色的血液顺着刺刀淌下。
硕大的高棘龙在他身后现形而出,一头撞开进攻的蛇发女怪龙,数吨的肌肉与骨骼沉默地向我猛扑而来,那时查兰杰和罗心莲正在拖着无法行动的我,竭尽全力向西奔逃过去。
利伯拉挥剑砍向阿托卡的头部,汹涌的剑风卷下了他头顶的帽子,闪烁的金光直逼阿托卡的双眼。
阿托卡闭上眼睛,向后退走,闪开利伯拉的挥剑,旋即再度突刺,利伯拉和云绫华马上转身逃走,一边跑一边回身枪击。
“小心他的披风!”我用精神声音对云喊道。因为重伤,我现在已经说不出话了。
这个消息很及时地传达了出去,阿托卡肩上的披风刚刚转变形状,利伯拉和云绫华就已经灵巧地往前跳跃,闪过巨大蜈蚣一般的脊柱。
阿托卡平举起榴弹发射器,闭着眼睛对准我们的方向就是一发。
云绫华听到发弹声,回身举刀,就像打网球一样用刀身拍去,榴弹经过短暂的回弹,在半空之中爆炸,锐利的神经棘在穿过潮湿的空气,射向复兴者们。
第151章 双子山组之王
米克·西雅茨坐在断壁之下,不动声色地注视着眼前的那一棵苏铁。
一个身着士兵制服的索里安站在苏铁树边,手持猎刀,对准苏铁树的一片叶,将征询意见的目光投向米克。
米克轻轻地晃了晃头,抬起手指向另一片苏铁叶,当索里安的手摸到那片叶的时刻,再度用先前的目光看向米克。
米克仔细地审视了一下眼前的那棵苏铁树,她的左手略微向上抬起,竖立的手掌朝前,手臂直指向那棵苏铁树。
如果砍掉了那片叶子,那么苏铁树的两侧就是对称的了。
看到这样的情景,米克肯定地点了点头,极其细微的欣慰从她的眼眸深处透出一点光芒,旋即再度被冷淡吞噬。
“谢谢。”米克似乎稍稍放轻松了一些,她的后背倚靠在墙壁上,
她的右腿从大腿中部炸断,这让米克失去了快速追击的能力。
正是因为如此,米克才会悠闲到让部下修剪苏铁树,来满足她轻微的强迫症要求。
米克知道,这样的情况并不会持久。
失去了追逐的能力,并不代表她就不能参与猎杀。
前提是计划顺利。
......
爆炸的冲击将云绫华和利伯拉向后猛推到地上,利伯拉腹部的创口如喷泉般涌出黑血,喷溅在林间的翠绿蕨叶之上。
因为利伯拉断后,她的体格又比云绫华更高大,所以她扛下了了最多的伤害,寒光闪闪的神经棘刺穿了她的身体。
利伯拉咬牙抽出刺穿了自己小腿的神经棘,在查兰杰的帮助之下吃力地站起来,踉跄地调转脚跟,她抓住从肋部刺入身体的神经棘,太阳穴暴起青筋,干脆地抽出,带出黑色的血丝。
查兰杰竭尽所有魂灵力量为她治疗,而云绫华则扶起她,一瘸一拐地往前跑,利伯拉回过头,将杠杆式步枪搭在自己的左肩,左手拔出神经棘,右手开枪。
我知道我的队友正在全力为保护我和灭绝而战,但此时此刻,要求我能做出什么反应真的是一种完全的奢望。
我感觉到冷,周围的世界正在逐渐变冷,我的四肢在逐渐变得僵硬,我眼中的月光变成了灰色,它披拂在光线暗淡的森林之上,就像死者脸上覆盖的面巾。
“志仁哥?”罗心莲的声音好像来自远方,我的视野之中出现了她的面孔。
慌张,无措,急切,快要哭起来的表情。
她忙乱地抓着我的手,把我稳在激龙的背上,似乎想通过手给我带来一点温度。
我感觉她的手很温暖,与她相比,此时此刻的我才更像是一块石头。
虽然很痛苦,感觉也很接近死亡,但我知道这样暂时还不会让我死掉。
我努力动了动手指,让自己的目光凝聚起来一些,稍微昂起头,用这几个动作告诉罗心莲我不会死。
至少暂时不会。
柯霖低头躲过阿托卡的子弹,把我从激龙背上抱下来,两发子弹擦着我的身体飞过,如果柯霖没有做出这个动作,子弹就会直接打中我。
罗心莲慌忙召唤出沙墙,放置在我们身边,等利伯拉、云绫华和查兰杰狼狈不堪地到达与我们并肩的位置之后,她扩大了沙土墙,半自动步枪的子弹一发接一发地打在沙墙上,罗心莲惊恐地抱着自己的头躲闪。
我听到粗重的脚步声震撼大地,我知道高棘龙正在冲破沿途的一切障碍物,势不可挡地向我们碾压而来。
利伯拉眼中的金光消失了,她用杀红了眼的疯狂替代了恐惧,召唤出伤痕累累的蛇发女怪龙,绕过沙墙上前迎击。
我知道结果将是怎样的,短促而激烈的搏斗在沙墙之后发生。在这战斗发生的同时,我们的队列快速地前进。
一棵老杉树在痛苦的呻吟之中缓缓倒下,树下横着蛇发女怪龙无力的躯体。黑血顺着利伯拉后颈的伤口流下,浸透她早已脏乱不堪的衬衣,利伯拉默然无语地吐出一口黑血,对准高棘龙步步逼近的躯体开枪。
子弹打中高棘龙附着着发达肌肉的肩带,就像石头砸在铜墙铁壁之上,几乎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这沉默的猛兽没有浪费一秒时间,踏着稳健的脚步追击上前,紫罗兰色的眼睛甚至没有瞥一眼倒在地上的对手。墨蓝色的背部鳞片吞噬了皎洁的月光,乌黑的指爪角质泛出微弱的寒光,阿普第期北美洲的统治者正准备为它面前孱弱的猎物奉上最后一击。
查兰杰手中的锐利水刺向飘逸的白色披风飞去,云绫华手中的燧发枪刚刚打出一发子弹,为高棘龙已经黑血纵横的身躯再增添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弹孔,阿托卡举起手中的的榴弹发射器,立足于洒在林间的细碎月光之下,瞄准我们。
柯霖架着我继续往前跑,其他人全部停止前进。
我困难地抬起身,看到同伴们召唤出了自己的本体,阻隔在我与高棘龙之间。
每一个人都没有回头,一边因为疼痛和恐惧而战栗,一边举起武器,他们站在那里,正面冲来的高棘龙,此时就如同崩塌的山岳一般不可阻挡。
晃动的刺刀尖逼退了前进的利伯拉,阿托卡在瞬息的接敌试探之后,就已经确定了自己在搏斗之中不可撼动的主导地位。
浑身是血的利伯拉一面吃力地挥剑试探,吸引阿托卡的注意力,一面勉强后退,被她的对手抓住将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同时她也不能退的太远,因为一旦拉开距离,大口径步枪子弹很可能会掀开她的头盖骨。
鲜血从蛇发女怪龙匀称的身躯上注下,恐龙公园组的顶级掠食者晃了晃脑袋,让自己在原地站稳,准备迎接有自己两倍大的对手。
高棘龙1.29米长的巨大头颅就像断头台的铡刀一般悍然落下,蛇发女怪龙迅如闪电地侧闪,让过冲锋的对手,随即张口咬住对方的前肢,将重心压低到髂部,半蹲下来,死死拖住高棘龙的身躯。
虽然它不可能让高棘龙停下,但是可以拖慢后者前进的速度,为我的逃生创造最大条件。
这个动作具有极高的危险性,这说明利伯拉已经做好了阵亡的打算。
为了摆脱死缠烂打的对手,高棘龙只得暂缓前进,转回脑袋,准备处决拖住它的蛇发女怪龙。
那头三吨重的暴龙科动物一边将刀片状的牙齿嵌进高棘龙的肌肉,一边凶狠地摇晃脑袋,同时尽量将身体往后压,躲开高棘龙的大嘴。
这换来了粗暴的还击。
高棘龙稳住重心,以万钧之势骤然抬起上半身,蛇发女怪龙完全无力阻止它的行动,它的身躯也被高棘龙的动作拖了起来,二者的身躯此时已经几乎贴在一起。
本来用于辅助捕猎的前肢抱住蛇发女怪龙的躯体,爪子深陷入后者的皮肉之中,高棘龙的肱二头肌瞬间化作活动的钢铁,整个上半身带动发力的前肢,将相形之下瘦弱不堪的蛇发女怪龙掼倒在地,逼迫后者松开嘴,不等它挣扎,生长着甲状角质鳞片的足踏上蛇发女怪龙的胫骨,闪电般下压,随着一声清晰的骨骼断裂声,折断的胫骨和腓骨从利伯拉黑色的裤腿之中穿刺出来,形成了骇人的反差。
突然失去行动能力的利伯拉只能尽快遣散本体,然而此时此刻,阿托卡却不会给她喘息的机会。
晃动的刺刀尖在空中划出半圆,突破巨剑的格挡,像捅穿黄油一样穿过利伯拉的肩膀,将她接连压退几步。
利伯拉紧抓住步枪枪身,一边后退一边寻找角度,她的小腿下部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形状,断骨之间形成相对稳定的夹角,配合另外一条腿,让她稳在原地。
巨剑迅疾无声地刺出,这次的目标是阿托卡的大腿,并且成功得手。
剑刃砍中阿托卡修长有力的大腿,猛然撞上股骨,咬进了第四转子下方的骨骼。
利伯拉知道自己没有力量砍断阿托卡的腿,只要能伤到他,拖慢他的速度,自己的任务就已经算是达成了。
阿托卡的重拳击碎了利伯拉的胸骨,将她击倒在地,锐利的水刺扎进他的身体,华丽的白色军礼服霎时千疮百孔,为血所染黑。
他淡然地举起手,一把抓住云绫华砍向他的刀刃,另一手抓住步枪枪身,飞速划砍而去,一道长长的伤口就从云绫华的左胁部一直拉到她的肚脐,如果不是躲闪及时,这一击有可能将她拦腰截断,云绫华抛下骨刀后退几步,而查兰杰与罗心莲拼尽全力扑向空地中央的王朝军指挥官。
披风化为的怪物发出骨骼摩擦的诡异声响,锐利的神经棘逼退了查兰杰和罗心莲。握着刀刃的手心漫出黑血,阿托卡甩下手中的骨刀,端起步枪,对准利伯拉的头颅,即将扣下扳机。
高棘龙的目光投向前方,那时我和柯霖已经消失了。
阿托卡知道自己的突袭失败了。
不过他也明白,如果没有其他人的辅助,我是不可能活着逃出包围圈的。
现在,他的任务是消灭周围的四个复兴者。
于是他开枪了。
第152章 以命换命
枪声响起,但结果却并不如阿托卡所料。
高棘龙在循着血味追击猎物的过程中遭遇了埋伏,一个被白色的气流所裹挟的气囊炸弹悄无声息地穿过森林,精准地拦截在高棘龙前进的道路之上。突然爆炸的气囊让高棘龙的头颅凭空现出一个骇人的血洞,从泪骨中段到眶后骨的绝大部分,其中包括那瑰丽而冷漠的紫罗兰色眼睛,全都被爆炸所吞噬了。
袭击造成的创伤转移到了阿托卡的脸上,突如其来的重创摧毁了阿托卡英俊的面容,将黑色的血与肉,还有白色的骨展露在外。这造成了一次时间短到难以察觉的愣神,阿托卡搭在扳机上的食指停滞了。
在这场几乎全方位处于劣势的搏斗之中,利伯拉具有的唯一优势,或许就是超过对手的反应速度和灵敏性,暴龙科先进的脑颅结构给予了她更快的信息处理能力。她的双手迅速撑住地面,本体的前肢附着在她的手臂之上,随着肌肉有条不紊的精确运作,身高2.07米的利伯拉惊心动魄地用双手把自己从地面上撑起来,她的身躯在空中后翻过一周,那时阿托卡已经反应过来,并且扣动了扳机。
利伯拉对于时机的掌控非常精巧,如果翻得太早,阿托卡就会移动步枪对准她,如果太晚,则无法躲避阿托卡的子弹。失去了右眼的阿托卡暂时无法瞄准,这为利伯拉带来了巨大的便利,让她成功地从迫在眉睫的死亡之中逃脱出来。
汩汩的黑血顺着她的身体滴落在底,阿托卡用左眼进行粗略的瞄准,随后接连扣动扳机,查兰杰的水刺却逼迫他不得不及时举起手,阻挡在自己的面前,避免彻底失去视力。
抓住这个短暂的瞬间,利伯拉拄着巨剑尽可能快地远离了阿托卡。
她不会愚蠢到想趁着这个机会上去偷袭。
其他的几位同伴拥有极高的默契,抓紧时机全部转身逃跑,准备在不远处的森林之中再度会合,而透明的气囊炸弹正随着上游制造的清风向空地中央的阿托卡袭来。
收起防御姿态,阿托卡望着敌人们逃命时导致的枝叶晃动,对准那些方向象征性地开了几枪,他知道在这种距离下击中目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阿托卡完全没有表现任何的懊恼,只是略蹙眉望向有些诡异的月光。
气囊炸弹正在扩散开来,尝试将他围在中间剿灭。
披风化作的脊柱如巨蟒般在空中盘绕起来,一路冲击毁灭脆弱的气囊炸弹。阿托卡镇定自若地举起榴弹发射器,对准稍微变形的光束扣下扳机,四射的神经棘将隐形的气囊纷纷引爆,面对剩下的那些隐藏的气囊,阿托卡·阿克罗肯则举起了手中美观而致命的巨大军刀。
碎骨构成的装饰带在半空中轻微地转动一周,月光为冷艳的刀刃镀上一层白银,高棘龙协调的头颅仿佛从刀影之上隐约现形。
阿托卡端正了头上的那顶军帽,遮挡住头顶上两道三角形的棱角,随后握紧军刀,异常冷静地面对周围那些夺命的隐形炸弹。
轻巧灵活的刺砍消除了那些炸弹的时刻,他的对手们也早已逃到了安全地带。
这一次突袭完全没有达到应有的效果,应当说对手的应对能力、洞察力和默契程度都高过他的估计。
然而,无论如何,这场袭击达到了一个最基本的目的。
成功分散对手的队伍,他会继续如影随形地追赶,时刻带来死亡的威胁,利伯拉等人绝不可能轻易接近柯霖和柯志仁。
这就能为米克,还有王朝军索里安提供良机。
但还有一件事,他必须搞清楚。
上游三人的情况到底如何,为什么他们还能使用生存战略搅乱他的计划。
在思考着这几个问题的同时,阿托卡的双脚开始矫健地迈动,虽然速度平庸,却充满力量感地向着逃跑的猎物们追猎而去。
......
现在我暂时不知道其他的同伴的生死,只能任由柯霖带着我继续逃跑。
查兰杰的治疗初见成效,现在我暂时脱离了死亡的威胁。
只是从伤口的治愈成果来说是如此,因为现在一个最普通的索里安都可能要了我的命。
混乱让我们根本无法实施预定的计划,我不知道我们的突围还有没有成功的可能性。总之,我们已经不能回头了,阿托卡就在我们身后,现在我们生还的唯一机会,是和上游他们会合。
而且要尽快。
但会合的地点还应该定在小城西北部的山下吗?
我的嗅觉告诉我,向西的道路上应该没有多少敌人。
柯霖开始尝试与其他队友取得联系,听到云绫华她们都成功从阿托卡的攻击之下逃脱,我稍微放宽了心。
正在我们准备与上游联系的时候,我隐约注意到一旁的山丘上闪过的一道微光。
我的大脑迅速运转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我看到了什么。
望远镜!
“快卧倒!”我用精神声音对柯霖喊道。
他呆愣了一两秒,作为一种植食性动物,副栉龙的复兴者不具有掠食者的迅速反应能力。但他依旧拥有迅速觉察危险的感知能力,于是很快明白危险来自何处,抱着我向前扑倒在地,一发速射炮的炮弹从山岗上笔直地射来,从我们的头顶上掠过,轰断一棵年轻的南洋杉。
我们滚到一条低矮的土埂边上躲藏起来,满怀紧张地听山岗上响起的后膛枪射击声。炮口冒出的黑色烟雾飘渺地升上天空,又是一发炮弹猛烈地震撼了我的内脏,让受伤的内脏中涌出的血液漫到我的咽喉。
“小霖,快点向他们求救......”我的声音比我想象的还要虚弱,我化为埃雷拉龙复兴者的形态,握紧手中的手枪。因为左手被炸掉了,我将埃雷拉龙的左爪附着在我的左手断口上。
我知道这极有可能是提前设好的埋伏,如果真的如此,敌方的轻型骑兵和步兵就非常可能包围过来消灭我们。
最严重的问题是,在我们被阻滞的时刻,阿托卡会赶上来,而我知道,经过刚才那那一场短促激烈的战斗,利伯拉她们绝对无力再与阿托卡战斗。更严重的问题是,我们现在的位置被发现了,而且还暂时不能移动,对方会将我们的方位告诉普洛特,重型火炮的炮击就会接踵而至,那样就死定了。
那么现在......
我的手在我的大脑做出反应之前就开始射击了,一个越过土坡的步枪手保持着持枪姿势僵硬地倒下,化为了粉尘。
我用尾巴将步枪和子弹全都勾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死了一次,杀了一个人,还亲眼见证了朋友的死亡,我对于开枪杀死一个“人”并没有表现出多少的特殊情绪。我只知道,这是战争,如果我不杀它,它就会杀死我。
这几枪会暴露我们的位置,引来速射炮的炮击,所以我们马上开始连滚带爬地往前移动了一段。
作为通讯兵,柯霖没有什么武器,所以我就把步枪给了他。
他首先向利伯拉她们求救,得到的回答是暂时不能靠近我们,因为阿托卡就在路中间,她们不得不绕远路。
上游......
一发炮弹轰开土埂的一段,爆炸的气浪几乎要把我从地上掀起来,柯霖不得不放下对话机,举起步枪,召唤出本体,面对越过土埂的敌人----一头长约十米的披甲食肉龙。
步枪子弹被厚重的盔甲弹开,满口的利齿对准柯霖的身体悍然落下,他抱着步枪向侧面滚翻过去,稳住重心之后,一边躲闪一边对着食肉龙开枪,这几乎没能起到任何作用。
为什么我没有闻到它的气味?
看到食肉龙身上涂抹的一层松脂之后,我才反应了过来。
我曾经用这一招骗过了米克,那么米克当然也就能用这招来欺骗我。
阿托卡的突袭让我们陷入了慌不择路的境地,正是过于慌张的逃跑,让我们忽略了松脂之下隐藏的危险气息。
这是配合的胜利。
我费力地反过身,徒劳地对准食肉龙的眼睛开枪,但我没能成功击中。
食肉龙当然也明白,最重要的任务是得到灭绝,因此就不再理会柯霖手中的那一杆步枪,掉转过头,对准我沉默地突进上前。
沉重的脚步将娇嫩的蕨叶碾进烂泥之中,即刻又暂时停止下来。
那头温驯的素食动物,突然爆发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勇气。副栉龙低声吼叫着冲撞向披着铠甲的食肉龙,这突如其来的攻击虽然不具有什么力道,却结结实实地撞在食肉龙的身体侧面,冲击的力量让二者的四肢都短暂地离开地面,随后又落回烂泥之中。
作为掠食者,食肉龙的搏斗技能自然高出一个级别,它灵巧地一闪,张口咬住副栉龙颈部与背部相接处,猛烈地摇晃头颅,强大的力量将副栉龙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随着它的活动左右摇晃。
柯霖本来一直挺直的背部随着创伤佝偻下来,他艰难地拉开枪栓,走上前,将枪口插进食肉龙身上盔甲的间隙,然后扣动扳机。
这一刻才带来了真正的重创,黑色的血流从食肉龙处汩汩流出。
作为还击,它的颈部发力,将副栉龙猛然摔倒在地,右足踏上其颈部,将浑身的重量全部压到足部,在那一瞬间几乎就要折断副栉龙的脖子。横扫的长尾将柯霖打倒在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我只能举起手枪,将我的恐惧与绝望全部融入无法击破盔甲的子弹之中,一次又一次扣动扳机。
一阵微风仿佛从林间刮来,并没有给眼前凶悍的战斗景象降低些许的温度。
在我射出最后一发子弹的时刻,气囊炸弹破开了食肉龙颈部侧面的装甲,一个身披破烂蓝色大氅的身影从上方的半空中闯入我的视野,上游的双手紧握苗刀刀柄,如同一颗陨石砸向突然遭到袭击的食肉龙,巨大的苗刀轻而易举地穿过食肉龙的整个颈部,上游借着惯性,让整个身体带动苗刀插在食肉龙的颈部转过一周,干脆利落地斩下食肉龙的头颅,飙溅的黑血星星点点地打落在他镇静的面庞。
大氅的后摆在空中轻微地晃动,上游稳稳地踏落在地,手中的苗刀卡着他的虎口转过一圈,随后被他的双手紧握,移至胸前,一个下劈动作,将白色的风暴投射而出,锐利的风当空削开射来的炮弹,一刻不停的暴风毫不停歇,扑向山岗上的炮兵小队,转瞬之间就为那门速射炮连同周围的炮兵带来死亡的沉寂。
张开爪牙的永川龙顶着连发的枪弹冲进林间,猎杀那些靠近的王朝军士兵,上游的身影在白色风流的裹挟之下化作无形的死神,悄然无声而迅捷异常地穿行在树木之间,硕大的苗刀势大力沉的劈砍轻而易举地斩断肢体与头颅。
在上游大开杀戒的同时,来自阿纳克莱托的猎人,里约科罗拉多,正借着黑暗的掩护,行进在桫椤与裸子树之间,气囊炸弹、弯刀与气枪,将那些完全把注意力放在上游身上的王朝军送入安宁而永久的梦乡。
高效的清剿很快就扫清了周边的王朝军,而更远一些区域的王朝军暂时不会威胁我们。
二人迅速返回我们的身边,里约扶起了柯霖,而上游则将我抱起来,轻柔地扛在肩上。
“你们不是说五分钟吗?”我虚弱地笑了笑。
“早点到还让你问起来了。这是离开小城的末班车,要不要跟着我们一起走?”上游咧开嘴,开始向前突进,但我感觉他的笑容显得有些勉强。
“我肯定要啊。”
另一边的里约沉默不语地前进着。
奥瓦图呢?
她应当是去援助利伯拉她们了吧。
......
而我所不知道的是,当时,在几百米之外的废弃街区上,奥瓦图正在进行她的最后一场战斗。
黑血横流的身体上遍布着弹孔,只有最后一层皮,将她的左手上臂与小臂连接在一起。
奥瓦图喘着粗气,残破不堪的长戟拖在地上,周边遍布的白色粉末已经证明了这场战斗的异常激烈。
如果只有这些伤口,她确实还不至于死亡。
然而眼前出现的那个白色影子,已经彻底阻断了她生还的可能性。
阿托卡手持步枪,看着重伤的卵圆戟龙复兴者。
眼前的景象告诉阿托卡,先前布置的阻击队伍已经全军覆没了。
他并不知道上游三人究竟是怎么做到在短时间内消灭阻击队伍的,不过他看得出来,是奥瓦图·斯提拉科超凡的勇气与毅力,使得她的两位同伴能够摆脱阻击队的纠缠,及时赶到,扰乱自己的计划。
阿托卡·阿克罗肯微微点了点头。
看到他的靠近,奥瓦图分外明白自己死期将至。
她沉默不语地吐出一口黑血,清了清嗓子,右手缓缓转过长戟,对准眼前的敌人。
阿托卡的反应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因为他收起了步枪,幻化出军刀。
称那把武器为军刀只不过是因为它的外形接近于一把军刀。实际上它的长度接近两米,无论是重量还是大小都适合于双手使用。
阿托卡只用右手持刀,左手则背到了背后。
看来,他打算只用右手,与独臂的奥瓦图展开一场形式上足够公平的决斗。
奥瓦图多少了解过阿托卡的行事风格,知道他喜欢高效完成任务。此时他放弃使用步枪,选择单手使用军刀,毫无疑问会拖缓任务的进度。一方面,他表示了对敌人的尊敬。另一方面,则是对自己实力的自信,他非常清楚,哪怕奥瓦图没有受伤,也绝不是他的对手。
这种决斗不会降低多少效率。
无非只是让任务成功的时刻晚上十秒。
或许十秒都不需要。
奥瓦图站在皎洁的月光之下,感觉到周围的一切就好像施了魔法一样神秘。
泥塘中的水面泛着浅浅的波纹,投射出静谧的月影,每一棵树,每一丛蕨,过去司空见惯,如今却好像成为可遇不可求的尤物。奥瓦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回忆一下,呼吸到底是一种怎么样的感觉,肺部的收缩与舒张到底是如何进行的。不过没有成功,生命的岁月距离她太过遥远,再想回忆起来太过困难。
最后,她苦笑了一下,顺着阿托卡的方向发起冲锋。
战斗的结果从开始的那一刻就已然注定了,军刀与长戟凶猛而短促地交锋,经过几个回合的激烈搏斗,一道黑色的血影在残月的注视之下飘上天空,随后轻盈地洒落在地。
戟龙的蓝色魂灵从被斩断的颈项之中默然流出,断头的躯体晃动了片刻,轰然倒地。
阿托卡·阿克罗肯轻描淡写地甩掉军刀上残留的黑血,对着倒地的尸体脱下军帽,须臾,重新戴上,离开,就仿佛这场短暂的搏斗从未发生过。
第153章 两支分开的队伍
阿托卡与奥瓦图在进行最后的那场决斗的时刻,云绫华等人就在不远处的森林之中,目睹了这一场注定失败的决斗。
她们迟来了一步,因为有部下的通报,阿托卡比她们更早找到了奥瓦图的位置。
云绫华颤抖的手举起燧发枪,食指僵在扳机上,酒红色的眼中溢出浓烈的怒火和仇恨。
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轻轻地按下燧发枪,利伯拉默然无语地指向前进的路。
罗心莲不知所措地看着戟龙的魂灵飘散在空中,对于死亡的麻木已经让她流不出眼泪了。
查兰杰一言不发地低着头,黑发遮掩了她的眼神,在这几人之中,她是第一个开始向前进发的。
云绫华剧烈地喘着气,困难地让自己胸中填塞的暴怒和屈辱平息下去,收起燧发枪。她知道这一切没有意义,她不可能杀死阿托卡,她知道奥瓦图是为了帮助队友完成任务,才会选择面对死亡。
她指挥着中国龙继续向前进发,因为根据气味,她明白阿托卡正在朝这里进发。
也是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在收起指向前方的食指之后,回到利伯拉的身侧。云绫华看到那只手渐渐握紧成拳头,力量之大致使利伯拉的整条小臂和拳头都在不住地颤抖。金色的眼中放射出令人胆寒的阴冷杀意,利伯拉阴沉的话音从紧咬的利齿后面一字一句地传出:
“他们会付出代价的。”
......
看到戟龙飘散在森林上空的魂灵之后,我逐渐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艰难地抬起上半身,张开嘴,但什么也没能问出来。
“感谢她吧,智人。”里约低声回答了我没能问出口的问题,“如果她不死,现在你们就都得死了。”
我不知应当如何面对这一句话。
我只知道,现在的我是没有资格妄论生死的。
我们只能想办法先活下去了。
“志仁,现在得请你做一个决定。”上游在前进之中对我说道。
“你说。”
“你打算放弃小云她们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在问出这一句话的同时,我忽然明白了上游想说些什么。
现在拥有我方最强战力的上游永川与我在一起,有他在,我们四个人成功突围都未必是不可能做到的任务。
只要我们不暴露自己的位置,同时能够避开阿托卡和米克。
米克到现在为止一直没有现身,虽然探测器证明她没有死,但同样也证明她现在没有能力发动追击。
云绫华她们没有能力消灭阿托卡,但很有可能牵制住他,哪怕只有几分钟,也可以为我们的突围创造有利条件,因为这意味着我们的前进道路上将再也没有强敌阻挡。
毕竟,最重要的目标是确保灭绝不会落到王朝的手里。
为什么灭绝具有如此巨大的力量,它将怎样服务于王朝复兴者的事业,我都一无所知。我只知道不能让他们得到灭绝,这不仅仅是为我自己的性命考虑。我的四个同伴,小城中的亿万生命,都已经成为争夺战之中的牺牲品。哪怕仅仅是为他们,我也不得不保证灭绝的安全。
这个选择或许很保险,但同时也具有高到让人沉默的代价。
为了牵制阿托卡,云绫华她们恐怕难逃一死。
四个已经半残疾的复兴者,面对两个强大数倍的掠食者,精准高效的炮兵,还有近一千人的王朝军部队。
怎么选择?
于是,我就经历了第一夜最漫长的十秒钟。
这十秒钟要求我在谁生谁死,谁胜谁负的天平上放上一个最精确、最谨慎的砝码。求生的欲望一直催促着我,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对我大吼“快跑!”。而一个相对而言不那么响亮的声音,虽然低迷却依旧萦绕在我的脑海深处,挥之不散。它絮絮叨叨地告诉我,还存在着一种可能,值得赌上一切去冒这个险。
一旦失败,就将是绝无可能挽回的死局。
死亡加上失去灭绝,一败涂地。
但在我想到逃跑的每一个瞬间,那四个同伴的眼睛就会出现在我的面前。
酒红色的,棕色的,金色的,碧蓝色的。
我看到这些眼睛的时刻,就很难告诉我自己,我应该逃跑。
于是,在第十秒结束的时候,我回答:
“不,我们还是会合以后再走。”
“决定好了吗?”
“嗯。辛苦你了,上游。”
“没什么。既然你这么决定了,我就会跟你走到最后。现在确定一下我们去什么地方会合吧,当然,我们还得想个办法甩掉阿托卡。”
“会面地点还是决定是前面的山吗?”
“我看暂时没有必要换地点。我刚才稍微勘察了一下前面的情况,那里应该没有什么王朝军。阿托卡应该以为刚才在那里就能把你干掉,所以就没有布置第二层计划了。”
“呃,上游,能问你一个问题么。”
“直接问呗。”
“我是为了活下去,查兰杰和反抗组织是为了阻止人类灭绝,联盟是为了避免被王朝消灭,你是为了什么才会参战?你本来可以置身事外的,不是吗?”
听了我的话,上游沉默了一两秒,似乎正在思索应该怎么回答。
“我给你讲的,有关小四和小五的故事,你还记得吗?当时我们在河边钓鱼的时候,小四问我,人一代一代地生,一代一代地死,为什么人会死光呢?当然你我都知道,世上没有不灭的物种,不管怎么样,灭绝都会跟在我们的背后,无非只是远近的区别。
既然这样的话,我希望就像小四说的那样,让人,还有你们全新世的所有生命,一代一代地繁衍,生存,一直到有一天,自然地灭绝。你们应该平平常常地活下去,直到有一天,要么陨石撞地球,要么火山大喷发,要么太阳熄灭要么大冰河期,总之,你们按照历史应该有的轨迹走下去,直到最后,躲不掉的灭绝。你们不应该像被刷子刷掉一样,一点声音也没有地全部消失。
我的打算呢,就是帮你们这些全新世的小娃娃讨回一些生命的尊严,我们曾经拥有的生命历程,你们也应该像我们一样有。这也就算是,我给小四那句话的一个交代了吧。就啰嗦到这了,你应该听得懂,我就不多讲了。”
上游拍了拍我的背,让我稳在他的背上。
“你觉得,让我活着,对这件事有用吗?”
“咱俩谁跟谁啊,就算你帮不上我的忙,我总不能就干瞪着阿托卡他们把你大卸八块吧。”上游轻声一笑,但因为刚刚目睹战友的死亡,他笑得很克制。
“......谢了。”
“别客气,小毛球。”
现在时间将近九点二十分。
地球的自转是越来越慢的,美国科学家依据双壳类动物贝壳上的生长线计算出7000万年前的晚白垩纪时期,一天的时长约为23.5小时,早白垩纪的时长肯定会更短。这也就意味着,无论如何,我在接下来大约两小时的时间内,不能再死一次。
同时还得想办法确保周围的几个同伴也能够活下来。
第154章 赌注
虽然米克自己可能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但她命令自己的部下携带自己行进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不过这样的运动方式明显缺乏灵活性,降低了米克可能对我们造成的威胁,而且在失去行动能力的状态下,上游打赢的概率明显提高,我认为我们不需要太过关注米克。
问题的主要核心在于如何摆脱阿托卡。
我方阵营已经有三分之一的成员阵亡,几乎所有人都有伤残,阿托卡目前正在追击云绫华等四人,他似乎并不是冲着我们来的。因为我们一直躲藏在隐秘的森林之中,经过仔细检查之后,我们也确认每个人的身上都没有米克的探测器,所以炮击应该是威胁不到我们的,但同样我们也已经不可能通过误导引来炮击了。
刚才的那场战斗无疑暴露了我们的位置,这个信息会导致小城市区内的所有王朝军全都集中过来围堵我们的退路,而在河流另一端的王朝军也会马上调动起来收紧封锁。为了避免遭遇合围,我们必须首先向北部进发,那里的山区覆盖着茂密的森林,有助于我们躲避王朝军的搜查。
为达到从北部突围的目标,我们需要达成三个条件。
第一,在小城北部边境遭到大量王朝军封堵之前,撕开现在还比较薄弱的封锁线,闯进山区。
第二,我们这一边撕开防线之后,云绫华等人必须在较短时间内与我们靠拢,穿过我们制造的缺口离开小城区域。
第三,找到一个办法解决掉阿托卡,或至少保证他不能干扰我们的会合。
有利条件是,阿托卡丢掉了右眼,这让他精湛的枪法无法顺利施展,我们付出了极大代价伤到了他的腿,这当然有利于拖慢他的速度。即便如此,阿托卡·阿克罗肯依旧是一个太过可怕的对手,哪怕有上游在,拉上我们几个多打一也不见得就能赢。
出于稳妥考虑,我打算使用地形便利。
正巧雨刚刚结束,北部山区上的土壤都吸收了大量雨水,因为砍伐树木改造为茶山,所以山区的土壤都不是非常稳固,这样不稳固的地形也传送到了白垩纪的小城山区。如果能够有效利用这种地形,我们就可以制造一次山体滑坡,让自然灾害为我们所用。
那么,为了实现这个计划,我们必须冒一定风险。
首先突围计划依旧不变,我们还是必须在北部的封锁线上撕开一道口子。
第二,我们需要查明阿托卡的所在地。
目前来看,阿托卡正在跟随着云绫华等人进行迂回,他知道自己的速度跟不上云绫华,所以他的目标应该是阻止她们与我们会合,尽量部署王朝军士兵来阻拦我们这边的行动。如果想要实行计划,我们就得引诱阿托卡靠近,我们必须让他误判形势,让他认为攻击我们具有更高的性价比,从而暂缓对云绫华等人的牵制。
在将他引诱进山区的时刻,我们再制造山体滑坡。
当然,自然世界无法伤害到复兴者,但是让泥土和岩石限制住阿托卡的行动,却是完全有可能的。
既然计划已经定好,那么就迟疑不得。现在,准备开始第二次突围。
现在,让我们暂时放缓前进速度。
这是为了营造一个假象,让阿托卡误以为我们在刚才的战斗之中因为受伤失去了原有的速度。
我们必须准确把握距离和方位,在阿托卡看不到的情况下渡河,并且保持一种始终处于他的视野之外,而他的嗅觉还能感觉到我们前进的速度不快的状态。
我们给云绫华她们打去电话,要求她们暂时绕一条更远的路,将她们与阿托卡的距离暂时拉远一些,作出尝试在迂回之后与我们会合的假象。
我们的希望是,为了阻止我们用这种方式会合,阿托卡肯定会命令北部的王朝军过来围堵我们,而他本人因为速度跟不上云绫华小队,就会把目标对准我们。
将他和尽可能多的王朝军引入山区的山谷之中以后,再让上游和里约使用生存战略,用风暴和气囊炸弹炸毁山体上稳固土壤的结构,引发山体滑坡,云绫华等人应该在这个时刻抵达我们这里,随后我们八人在会合之后再继续向北突进,突破重围之后,向小城周围的联盟据点进发。
当然,不能再往南雄走了,援军至今不至,想必是南雄遭遇了紧急情况。
只能选择继续向北走,进入z省内了。
这样计算着,我们开始放缓速度。
我们可以闻到阿托卡的气味,他几乎与我们同步运动,只不过相隔大约六百米,这代表他也能闻到我们的气味。
里约首先离开我们的小队,渡过小城北部河流,到山区前面去侦察,他会将重要的情报告诉我们。在必要的情况下,他可以帮我们吸引北岸王朝军的注意力。
上游、柯霖则和我待在一起,一个提供强有力的保护,另一个则是必不可少的通讯兵。
阿托卡紧随着云绫华等人的行动而向南部移动,大约花了三分钟之后,他可能已经陷入我们的圈套。
云绫华等人拥有更高的机动性,这使得她们绕过阿托卡进行迂回成为可能。
再往西部没有足够的王朝军士兵可以阻挡她们的迂回运动,在目前状态下,为了阻止我们会合,阿托卡必然的选择就是抓紧时间向我们靠拢。
气味告诉了我们这一点,我们保持着较慢的行动速度和高度警觉,当阿托卡回过头来向我们这里进发的时刻,我们几乎立即察觉了。
根据里约发来的情报,我们正对面的北部山区里,暂时没有见到大股王朝军队伍,北岸王朝军可能尚且在转移之中。
这是一个机会。
当然,阿托卡不会放弃任何可用的手牌。
普洛特的炮兵阵地上发射的炮弹开始覆盖在河流之上,但暂时还处于摸索阶段,翼龙侦察兵正在森林上空盘旋,将消息发送给普洛特,现在必须行动了,抢在普洛特使用先前的方式封锁我们前进的道路之前。
上游不动声色地使用生存战略,让白色的气流包裹住我们的身体,选择了一处较窄和浅的河段,趁着飞行的翼龙侦察兵去往远处的那个时刻,带领我和柯霖迅速过河。
气流虽然有效掩盖了我们的形迹,但我们当然还是不敢确认自己能够躲过侦察兵的眼睛,不能做过多停留,我们开始用比原先稍快一些的速度继续向北部山区进发,这个举动的目的是为了向阿托卡表示,我们正在惊慌失措地逃跑。
事实证明我们的行动还是被翼龙侦察兵发现了,因为它们的影子很快越过河流来到我们的头顶上。
炮弹也不再集中于河流,而是越过河流地带开始轰击北岸的森林,击中的区域已经离我们很近。
树木正在炮弹的轰击之下战栗,倒下,我察觉到普洛特正在依据侦察兵的指示开炮破坏森林,让翼龙侦察兵们具有更广阔的视野。
必须首先了结掉天上的那些侦察兵。
我首先想到的办法是射击,不过它们盘旋的高度都很高,因为它们的视力非常出色,根本不需要低空,并且阿托卡肯定通知它们,如果低空就会有被我们打下来的风险。
上游和柯霖都举起手中的步枪,抬起步枪的标尺,透过树木之间的间隙,瞄准天空上飞行的翼龙侦察兵。
“太高了。”上游摇了摇头,“它们飞行的高度可能超过了八百米,这杆枪是很难打中的,没打中就出大麻烦了。”
“那么用气囊炸弹如何?”柯霖提议道。
“气囊的速度可能跟不上它们,而且这攻击范围也太广了。”我趴在上游的肩上,困难地抬起头审视头顶上的天空。
“我可以用风加快气囊的速度。别担心,交给我吧。”上游吹了声口哨。
我数了数翼龙的数量,总共有三只古魔翼龙科的翼龙索里安飞行在高空之中。
“你有把握吗?”
“百分百。”上游的回答镇定自若。
“好的,那我现在联系一下里约。”柯霖点点头,给里约打去了电话,他的侦察任务刚刚完成,现在留下了气腔龙继续悄悄向前,监视王朝军的动向,他本人则掉头回来与我们会合。
“你说的就是那些家伙?”里约眯起黄色的眼睛,全神贯注地看着残月之下的黑影。
“没错。我们得干掉它们。”
“这好说。”里约用右手摆出一个手枪的动作,将手指向天空树冠间隙之间的天空,眯起左眼,一个接一个的气囊从他的指尖冒出,悄然无声地在空中成型,一个接一个地飘上天空。
“那接下来,要操纵我的小气球追上它们,就是老东西你的任务了。”里约松开手,看向上游。
上游轻轻吸进一口气,将细微的白色气流裹挟在苗刀上,动作如小溪流水一般轻柔地撩刀而去,气流顺畅地从苗刀刀身上跳起,缠绕在肉眼不可见的气囊之上。随即,快速向高空之中盘旋的翼龙索里安进逼。
我们继续前进,同时紧张地抬起头观望空中的翼龙。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气囊已经消失在高空之中。
时间过了十秒的时候,柯霖试探地向上游低声问道:“上游先生?”
“等一等,别着急。”上游镇定自若地调整了一下手臂的动作,让我躺的更舒服一点。
“喂,老东西,你这动作是不是有点慢啊。”里约有些不满地瞧了瞧上游,他的左嘴角略带失望地往脸颊勾了勾。
“别着急。”上游依旧波澜不惊,他只是略微抬头看了看天空,就收回目光,继续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前进上。
“这能成吗?”我都有些担心地问了起来。
上游微微一笑,“你们三个跟我打个赌吗?我赌再过五秒钟,天上那些长翅膀的都得完蛋。”
“赌注是什么?”里约似乎燃起了一丝兴趣。
“我到时候再慢慢想吧。”上游漫不经心地回答。
“你这......”
里约正要开口吐槽,他的话头就停在了嘴里。
三只翼龙索里安,因为飞行的高度太高,在我们眼中几乎与芝麻一般大小。
而我们所看到的景象是,三粒黑芝麻在明净的月光之下,悄然无声地消失,就如同世界突然抹去了它们的存在。
“挺行啊,老东西。”
“早跟你们说了,别着急嘛。”
柯霖收回震惊的目光,好奇地问道:“所以赌注是什么呢?”
“嘶,”上游稍微昂起头,思索片刻,“赌注就是,你们这群小崽子全部活过今晚吧。”
“要完成你这个赌注难度也太高了吧,你倒不如叫我们仨给你凑齐一百万得了。”里约吐了吐舌头。
“就是因为难,所以才要让你们赌嘛。”
“上游先生还真是孩子气啊。”柯霖微微一笑,感叹道。
“老东西有孩子气,不是让你们这帮小娃娃更有亲近感。”上游笑呵呵地回答道,“可牢牢记住这个赌注,谁也别死啊,敢死饶不了你。”
上游的这句玩笑,似乎让生死存亡的残酷时刻变得不那么令人窒息了。
雄性们都露出了会心而忧愁的笑容,仿佛在面对不可忤逆的命运时,忽然拥有了幽默的底气。
第155章 挫败
阿托卡正在靠近我们。
为了成功引诱他,我这个诱饵是必须存在的。
与此同时,上游这个战斗力最高的角色必须陪着我,否则就会引起阿托卡的怀疑。
我记得林海是怎么死的,我不应该重蹈他的覆辙。
接下来极其关键的一步,是我们得精确地计算好时间和距离,并且把我们的速度优势发挥到最大。
这片区域暂时还没有出现可以构成威胁的王朝军队伍,这对我们而言是有利条件。
干掉了翼龙侦察兵之后,普洛特的炮弹也暂时砸不到我们头上,这对我们是极其关键的。
里约首先爬上山,寻找合适地点,对那里的土壤做一些合适的松动准备。柯霖和他一起行动,因为他实在是太缺乏战斗能力,所以我想尽可能地让他远离危险区域。
我和上游,则把速度进一步放缓。
现在,阿托卡与我们之间的距离大约三百米。
我们让里约和柯霖都留下了自己的血液,同时让他们把地上的烂泥涂到自己身上掩盖气味,这就制造了我们四人仍在一起的假象。
嗅觉可以告诉我们阿托卡的方位,丢掉一只眼睛让他不可能在三百米外射击处在茂密森林之中的我们。
最关键的一点,就是我们必须掩盖队伍分离的事实,让阿托卡相信我们正挤作一团慌不择路地逃跑。
对于阿托卡可能会使用的方法,我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果不其然,在某一次平常的眨眼之后,我来到了双子山组的世界。
上游从我的身体下方消失了,一股失重感突然向我袭来,我开始坠向地面。
埃雷拉龙趴伏在地面上减轻了我落地时所受的伤害,我躲进平原上丛生的蕨类之中,我的心脏跳了四次之后,就回到了小城。
当然,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阿托卡会某种未知的方式告诉普洛特我们的位置,随后发起炮击。
这早在预料之中,恐怕阿托卡自己也明白这一招不太可能威胁到我们了。
上游使用生存战略,让气流掩盖我们的气味,与此同时,让一股微风携带我们的气息,往一个错误的方向前进。
最主要的一点是,他需要借此确认我们的行进状态。
这并不妨碍我们的欺诈战术,因为就目前的种种迹象来看,阿托卡的生存战略只能作用于单独一个对象身上。这种强制单挑的机制让他不能看清我们已经分队的真相。
而云绫华她们正跟在阿托卡的背后,为了使他上当,我要求她们隔着一段距离进行适度的骚扰。
如果阿托卡靠近我们的过程太过轻易,反而很有可能引起怀疑。
我听到几声枪响,那应该是阿托卡与云绫华她们发生的交火试探。
接下来的剧本,将是云绫华等人因为无力战胜阿托卡而后撤,给他机会靠近我们。
而从山谷中逃离的路线,我们已经选定了。
我们的优势只有速度,只有速度和默契能让我们在计划中取得胜利。
普洛特的炮弹向着那个错误的方向落去,可能是想阻断我们前进的路途。
随即,上游让自己制造的微风飘散了。
做完这一切之后,我们重新感受了一下空气的气息,明白阿托卡仍旧在追赶我们。
炮击发生的那一刻,他应该就已经反应过来了。
这是很好的机会,趁着阿托卡浪费了一次生存战略,他唯一的机会就是赶紧追上来抓住我们。
我们给柯霖打去了一次电话,他们的回答是一切如常。
他们已经感知到北岸王朝军大部的转移,确实是向我们包围过来的,但依据推算,在五分钟之内,它们还不能和我们接触。
只要能把阿托卡引进山谷之中,情况对我们就是有利的。
柯霖他们马上就要抵达自己的指定位置,只等我们发出信号。
我与上游将会沿着一道岩石陡坡向上逃离山谷地带,我们会运用里约给我们制造的气囊炸弹在岩坡上制造出一条可供攀爬的路径,随后通过这条路爬上山谷侧旁的山脊,为了计划的成功,此时阿托卡应该在我们附近,那样就会使得在山体滑坡发生时,他不可能回头逃出山谷。
并不是什么高明的计划,但按照现在的势头来看,成功的可能是存在的。
只要这个计划在五分钟之内达成,今夜的战斗,就算是我们取胜了。
我的计划按照应有的程序有条不紊地执行,我与上游开始进入前方的山谷,炮弹依旧在我们周遭的区域炸响,阿托卡肯定在对普罗特发出指令,她正在根据阿托卡的指令调整炮口朝向,不过至今仍然未能精准命中我们。
因为上游的生存战略始终在将我们的气味散播向错误的方向,引起阿托卡的误判。
计划很顺利,甚至顺利的有些过头。
我们很快抵达了计划中的岩坡之下,一路上时刻与柯霖保持联络,他与里约很快就将到达指定地点。
处于生存战略cd中的阿托卡,不可能通过进入双子山组来躲过山体滑坡。
在抵达岩坡之下的那个时刻,阿托卡与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仅有大约一百米,只不过北部山区极其茂密的森林让敌我双方都从各自的视野之中消失。我们都没有看到阿托卡,但与此同时,也都明白对方的存在。
气囊炸弹随着清风飞上岩坡,高效率的爆破很快就在陡峭的岩坡上炸出一条可以攀登的台阶,我们顺着这条台阶向上攀爬,同时,向柯霖发出信号。
“现在开始爆破!”
但是,我没有听到山体活动的声音,也没有见到势不可挡的山体滑坡。
“小霖,你听到了吗,现在可以开始爆破了!”
一遍重复过后,山区上方的一切依然没有改变。
不对,这不可能,柯霖一向都会马上回应。
而且按照先前的进度,他们现在毫无疑问也到那个地方了。
上游扛着我快步跨上岩壁,而阿托卡·阿克罗肯正在以最高速度向我们进逼,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不然就来不及了。
“小霖,你听到了吗?!”我不由得开始慌张起来,握紧对话机低声喊叫。
听过我的三句话之后,上游摇了摇头。
“志仁,这一局我们输了。小霖他们现在恐怕......”
我恍惚之中反应过来了些什么。
计划进行的太过顺利,让我忽略了其中可能蕴藏的危险。
这将是我们在那个夜晚犯下的最大错误之一。
我们误以为北岸的沉寂代表了安全。
现在我明白,柯霖和里约遭遇了突然袭击。
这场袭击没有几个敌人参与,也没有什么周密的围剿计划,甚至没有引起什么激烈战斗的响动,就达到了这样一种效果。
没错,袭击者不是普通的索里安士兵。
在这片战场上,唯一能做到这一点的,除去我们身后的阿托卡,就只有米克·西雅茨。
第156章 山区的食人兽
柯霖和里约沿着陡峭的山路向上攀爬。
月光难以透过茂密的树冠,细碎的银色光点闪耀在枝头的水珠上。
两位复兴者沉默不语地前进,就连里约也一时找不到话头。
知道王朝军暂时没有靠近让他们暂时安了心,所以能够轻快地迈开步子,向着自己的目的地进发。
若有若无的甜腻血腥味引起了他们的警觉。
毫无疑问,那是普通动物的血,而不是复兴者的血。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警觉地放慢速度,拉远距离,里约举起手中的气枪,召唤出气囊炸弹,集中注意力警戒那个方向传来的血腥味。
准星死死锁在那个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他们心怀着紧张,默不作声地等待着。
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进入了他们的视野,那属于一只刚刚死亡不久的鸟脚类恐龙。殷红的血顺着它喙部的角质一滴一滴往下落,柔和地打在暗绿色的叶片上。杀死它的凶手,一头普通的八米长兽脚类恐龙,正叼着自己的猎物,若无其事地瞟了一眼路过的两位复兴者,为了表示尊敬,略微低下头。
里约冷冷地瞄着那头兽脚类,带着柯霖一起前进。
兽脚类叼着自己的猎物,调转回头,就像不曾遇到过两位复兴者一样离开了他们的视野。
里约召唤出气腔龙,让它背对着他们,缓缓后退,一边跟随他们前进,一边警戒后方的状况。
里约与柯霖恢复原先的速度,继续以小跑的速度向山顶上的那个地方奔去。
他们低身闪过阻拦道路的树枝,绕过枝叶锐利的灌丛。
目的地就在一百米开外的地方,那时,他们应当与自己的队友进行联系了。
“小霖,告诉他们,我们已经到了。”里约沉着地对柯霖说道,并没有放松分毫对于周遭的警惕。
没错,计划太过顺利了,顺利到让人有些怀疑。
他们的敌人真的会有这么容易就会受骗吗?
一股油然而生的不安攥住里约和柯霖的心,但计划已经执行到这一步,就已经不可能再随意中止。更何况,现在根本没有出现任何危险的预兆。
当里约听到石砾遍布的陡坡上响起的不祥响动时,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被鲜血彻底染成红色的白色长袍一路甩飞细碎的石粒,米克·西雅茨不动声色地褪去眼睑,显露冷淡而靓丽的蓝色眼睛,侧身对准坡下的里约和柯霖,右手紧握长矛,高大的身影就像流星一样急速落下。
矛头挥甩而出的牙齿刺破尝试阻挡的一切气囊炸弹,米克仅剩的左腿突然弯曲,充满爆发力地从斜坡上弹跳而起,凌厉而悄然地划过半空中宁静的空气,优雅而迅捷地摆动自己的长矛,矛头朝向瞬间改为向下,她的整个身躯带动着长矛,面无表情地带着千钧的重击砸向她的两个猎物。
里约在震惊之中猛然察觉,他们到底是怎样落入敌人的陷阱的。
北岸的沉寂是王朝方面营造的错觉,阿托卡·阿克罗肯早已做好准备。一旦他自己的突袭没能成功,小城市区的索里安部队就会向北紧缩,将他们一行人向北驱赶。米克早已来到北岸,她使用的伪装就是那头兽脚类,以及它口中的猎物。米克藏身在那头马匹大小的鸟脚类恐龙的体腔之中,使用它的血腥味来掩盖自己的气息,而兽脚类则负责携带着米克进行机动位移,这几乎杜绝了一切被发现的可能性。
米克的目标是柯霖,她已经察觉到,这一方的队伍必须依靠柯霖的对话机进行沟通。
只要消灭了柯霖,就可以让分散的我方队伍各自陷入孤立状态。
里约火速指挥自己的气囊集群扑向半空中砸下的米克,然而这一切无济于事。
大多数进攻的气囊被米克的灰色牙齿所击破,而少数的即使在米克的身上爆炸,也根本没能起到阻止她的作用。
米克的身躯上被气囊炸弹炸开的伤口涌出黑血,她高大的阴影严严实实地遮盖住柯霖的全身,威力巨大的矛头从他的肩胛骨与锁骨之间刺入,如同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一样,穿破柯霖体内的所有骨骼和血肉,穿透他的整个躯干,矛头的尖端,沾满黑色血液,从柯霖的后腰部穿出。
柯霖的膝关节被这股巨大的力量压折,米克骇人听闻的致命一击将他直立的身体硬生生压跪到地面上。
无神的棕色眼睛与冷淡的蓝色眼睛有那么一刻隔得很近。
米克的双手握住长矛柄,肌肉膨胀,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骨肉撕裂声,长矛带着一大团蓝色的灵魂离开柯霖的身体,后者无力地瘫倒在地。
米克抬起靴子,柯霖的头颅下一秒就将在她的脚下碎裂。
直到气腔龙的颌骨凶狠地咬在她的肩部,牙齿深深嵌入骨骼,发达的锐利指爪撕开米克的背部肌肉。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米克的脚偏离了原来的方向,力量十足的跺地震撼了山区的森林,蕨叶上残留的雨珠由于强力的震撼不约而同地跳起,随后洒落在地面上黑色的血泊之中。
米克的手抓住气腔龙的右前肢,握紧,用自己的肩膀卡住气腔龙的身体,随即将1吨重的猛兽轻而易举地过肩摔,猛然砸落在地,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沾满鲜血的长矛猛然出击,贯穿了气腔龙的整个身体,将侧躺在地面上的气腔龙钉在地上。
气腔龙的身体在遭受重创之后消散成烟尘。
米克回过头去准备消灭柯霖的时候,原地已经仅仅留下黑色的血泊。
里约趁着刚才搏斗的短暂瞬间,救走了他。
里约怀中抱着柯霖,站在她几米之外的地方,蜂蜜色的胸脯上出现一个香肠粗细的血洞,黑色的血液从洞中一刻不停地涌流而出。
黑血顺着里约的嘴角滴下,滴在柯霖那看不出任何生命迹象的躯体上。
米克手中的长矛甩出无情的牙齿,它们撞碎在爆炸的气囊炸弹上。
蓝色的魂灵从米克右腿的断面上延伸而出,化作一条魂灵的腿。
“疯子。”里约在心中默念道。
太不顾一切了。
敌方的爪牙极有可能攻击裸露的灵魂,一旦通过这条腿将整个灵魂从她的身体中拽出来,米克·西雅茨也就完蛋了。
她不可能不知道这一层危险,即便如此,她也依旧毫不犹豫地选择这么做了。
她知道即便里约救走了柯霖,后者也根本活不下来,这样的重创会让他的生命在两分钟之内结束,在这两分钟之内他什么也做不了。
里约咬牙挺起身,用身体的活动强迫被摔断的骨头复位,随后掉头,趁着这一层气囊炸弹的防御还没有被攻破,他必须抓紧时间。
然而,他并不是向来的方向撤退,而是怀中紧抱着被灰色牙齿飞速吞噬的柯霖,冲向前方的目的地。
无论如何,必须牵制住阿托卡!
如果米克和阿托卡成功在这片地区会合,并且联合起来,灭绝就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了!
快!
剧烈的咳嗽让黑色的血液从里约的口中呛出来,他很清楚地知道,柯霖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可能,自己也很有可能会死在这里。
为了一个自己甚至不知道如何使用的东西付出一条命,可真是够冤的。
现在,他不得不赌自己付出一条命是值得的。
他不顾一切地扑向目的地,召唤出气囊炸弹,准备摧毁掉那里脆弱的山体结构。
按照先前花的时间来计算,柯志仁和上游应该已经离开山谷,而阿托卡·阿克罗肯正待在山谷里面才对。
只要把所有的炸弹最后一股脑全部招呼上去,这一局他就赢了!
快!
气囊炸弹顺着里约的指尖向前飞去,即将触碰到二氧化三铁含量丰富的红色土壤。
里约咬紧牙关,他的面目因为极度的用力和痛苦而扭曲,但他的瞳孔深处隐隐生出胜利的兴奋。
随即,那兴奋的光芒就熄灭了。
咆哮的长矛从身后飞来。
里约条件反射一般向前扑倒在地,长矛撕碎了他的左手,没有减缓速度,继续向前,旋转着飞行的过程中抛洒出灰色的牙齿,数目庞大的灰色牙齿将最后一批气囊炸弹尽数摧毁。
在一连串细微的爆炸声之中,恐惧和绝望逐渐扼紧了他的咽喉。
灰色的牙齿正在撕咬他的左手残肢,他一时没有感觉到疼痛。
他目光呆滞地回过头,看向那面无表情的死神。
她直立着身体,拉满手中的骨弓,深邃的缝型瞳孔让他坠入冰窟之中。
完了。
里约的脑中闪过这么一个词。
他所想到的并不仅仅是自己的命运,还有这次任务看不到一线光明的结局。
怎么办?
第157章 前同事之间的对决
上游毫不迟疑,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能跑的舒服一些,紧接着,向前方的道路全速奔去。
现在怎么办?
感觉到我的误判可能已经导致了里约和柯霖的死亡之后,我的思维迟缓了下来。
不行,我真的不像我自己以为的一样思虑缜密,我根本不适合指挥战斗。
一个失误就可能导致所有人的死亡,不,这责任实在太可怕了。
我承受不了。
大滴冷汗从我的额头落下,上游头也不抬地说道:“现在先别管这些了。别走神,不然全完了。”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不能走神,对,不能走神。
活人在战争中没有发愣的权力。
但是如果真的如此,我们应该何去何从?
上游抽刀回身,一刀砍去,刀风折断陡坡旁的树木,让他们倒下作为路障。
但我们都知道这起不了多少作用,我们也都明白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短兵相接恐怕是不可避免的。
现在我们的距离是一百米,如果阿托卡准备使用生存战略,关键的25秒会再度降临在我们之间。
普洛特的炮弹一定会落在前面阻挡我们的前进,逼迫我们回头去面对阿托卡。
事实果真如此。
炮弹顺着山脊的坚硬线条利索地划下一条硅晶的死亡封锁线,我们不得不赶快绕路。
阿托卡明白我们的打算。
最终,就像我们早已预料到,然而却无法躲避的一样,阿托卡使用了生存战略。
天上的残月转变形态,化为双子山组天际的满月。
身披白色军装的影子站立在百米之外的矮树丛之中,阿托卡高棘龙极富强度的肌肉给予其复兴者爆发式的速度,让他拥有比普通人类高得多的速度。
而我,必须赶快逃跑。
抢在他使用榴弹发射器之前,抢在距离近到他用一只眼睛也能射中我之前。
我刚刚勉强恢复了自己奔跑的能力,但显然不可能有多快的速度。
我回过头去看了一眼,看到榴弹发射器乌黑的枪口。
我加快速度往前跑,与此同时,集中所有注意力,去听那一声榴弹出膛的声音,那关系着我的性命。
听到轻微的“当啷”声的时刻,我立即调转方向,向着侧前方奔过去,猛然扑进一堆乱石之间,拼尽全力挤进石缝之中。
随着爆炸声和耳鸣响起的还有疼痛。
一根神经棘扎进我已经被子弹打碎的肩膀,滚烫的血液浸湿我的衣服。
第二发榴弹马上就会对准这里轰过来,一秒钟都迟疑不得。
我沿着错综的乱石缝向前爬行,第二发榴弹精准地落进我刚才正在的那个位置,如果不是我已经转过一个弯,让神经棘和爆炸都被岩石阻挡,我现在就已经死了。
满月无瑕的面庞突然出现一道裂缝,劲风的疾行唤起一片林涛。
上游肯定正在外面设法救我,但阿托卡也已经吸取经验,这一次,他很可能没有留下明显的脚印等痕迹,上游的攻击只不过造成一点轻微的擦伤,还不足以粉碎双子山的世界。
爆炸的碎片刺穿我的脚掌,几乎将我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阿托卡迅速迈步向我追来,要想干掉我,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高棘龙硕大的阴影逐渐追赶上我的血迹,明晃晃的刺刀已经出现在我的余光之中。
就在那时,一道裂缝划开了天空。
深蓝色的影子乘风而动,而阿托卡手中的步枪随着他有力的双手迅速转动,抵御近在咫尺的冲击。
黑色的苗刀凶悍地砍向阿托卡的颈项,瞬间被截停在象牙色的枪身上。
两位复兴者目光阴狠的目光隔着各自的武器对接,阿托卡的双手轻轻一颤,紧接着发力抬起,将上游甩开,二者刀刃对刺刀,展开短暂的对峙。
“真没想到隔了那么久,咱们俩又成了敌人了。”上游蓄力架势,玩世不恭地说道。同时,他从阿托卡看不到的角度,把尾巴探进石头缝隙,用尾尖撩了撩我的后背,示意我赶紧往前爬,离开这片战场。
我抬起头,看到他的大氅上布满污泥,我大概猜出他用了什么办法。
应该是使用风搅起地上的烂泥,向四面八方投射出去,让它们撞击在高棘龙隐形的身体上,从而发现它的位置。
阿托卡将军刀幻化在戴着白色手套的右手,左手轻轻摆正帽檐,目不斜视地盯着上游的脸,漠然地回答:
“是啊(Yeah.)。”
5吨的上游永川龙面对7吨的阿托卡高棘龙,自然处于劣势。
但这是一场无法躲避的战斗。
两道幻影伴随着各自的本体冲向对方,此时我正沿着狭窄的石缝逐渐往前挤,同时掏出对话机,试图和柯霖取得联系。
我多么希望得到他那普普通通的回答,希望他回答我说,他们刚刚发现米克的埋伏,然后成功地逃脱。
很可惜,奇迹并没有眷顾我们。
苗刀与军刀的刀刃一次次上演激烈而短促的死亡撕咬,月光之下闪动的刀影宛若豆娘迅速扇动的翅膀,机械式地精准运作,展开致命的舞蹈。大氅与披风随着稳健步伐的迈动而轻轻飘舞,掠食者身上完美的肌肉伴随着战斗本能的指挥,展现出完美的搏斗姿态。
上游的苗刀向下撩向阿托卡的小腿,随即被后者手中的军刀拦截,轻盈的格挡爆发出无穷的强大力量,上游手中的刀被振动的刀刃逼退,军刀在空中轻微晃动片刻,旋即砍向上游的肋部。
刀刃轻微地撕破大氅,舔走一条肋间肌,上游及时的躲闪让他躲过了死亡的命运。军刀凶悍而灵活的挑刺和挥砍展现出强大的压制力,不住格挡的上游始终寻找着机会还击,但无论哪一次都会被他的对手及时闪躲开来。
永川龙与高棘龙矫健的运动在月光下显现出模糊的虚影,势大力沉的冲撞和啃咬在二者之间毫不留情地你来我往。
经过几个回合的打斗,两头巨型兽脚类各退一步,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上出现的伤口。
明白这些伤口完全无法影响战局之后,双方试探性地迈开步伐,将尖牙利爪正对着自己的对手,沉默地绕着对方兜起圈子。在试探之中寻找破绽,在试探之中遮掩弱点,这是战斗之中剑拔弩张的短暂和平。
而上游和阿托卡却没有功夫进行这样的对峙。
阿托卡双手持刀大力自上而下劈砍而下,上游瞬间低身,双手架刀招架,将对手的军刀弹开,闪电般转动手腕,狠辣地下削向阿托卡的小腿,这凶残的突袭被后者谨慎地躲避开来,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上游双手紧握刀柄,向前跨步,旋即突刺。
军刀细微地一斜,以看似轻巧的动作大力弹开上游的突刺,在阿托卡的劈砍向他落下之前,上游敏捷的步子就已经将他的整个身体向后带回,闪过第一击,第二击接踵而至。
上游持刀迎下阿托卡的劈砍,做出一个抹刀式动作,左手推刀背,右手握刀柄,右脚蹬地向前进一步,将刀抹过阿托卡的腰部。
由于阿托卡反应极快的躲闪,这一刀没有达到一击重创的效果,然而依旧给阿托卡的身体带来一道巨大的斜砍伤口,上游灵巧的身影带着淌血的刀从阿托卡的身侧让过,来到阿托卡的身后,抓紧后者吃痛的这一瞬间,借着抹刀的惯性,回身,行云流水地把刀举过头顶剁向阿托卡的后背。
月光下的刀影暴露了他的攻击,阿托卡还未回头,就单手举刀挡住上游的劈砍,紧接着他势大力沉的后蹬腿让黑色长筒靴踏破空气,就像攻城锤一样命中上游的胸口,将他逼退。
经过这一回合的战斗之后,阿托卡发现自己仍然无法接近靠近我的这一侧,上游虽然处于劣势,但他暂时还能保持滴水不漏的保护,阻止阿托卡摸到石缝这一边干掉我。
永川龙毫无征兆地从高棘龙的右侧发起突袭,上游利用了对方没有右眼的优势。如果阿托卡的两只眼睛都在,高棘龙的视野范围可以达到大约280°,但它的双眼视野重叠区域只有大约40°,这导致在丢失一只眼睛的情况下,高棘龙几乎看不到右侧的任何东西。
较短的腿部给予了永川龙稳固的底盘,还能让高棘龙的盲咬无法顺利阻止他的进攻。
我从心里庆幸之前发生的打斗削弱了阿托卡的战斗力,否则实力的差距将会明显的多。
永川龙的双颌从下方突袭向高棘龙的咽喉,这凶狠而出其不意的袭击却被经验丰富的高棘龙化解了----它在感知到永川龙进击的同时就迅速绷紧身体,依据永川龙的脚步声判断它的距离远近,在对手来到合适距离的时刻,高棘龙向后退开两步,同时抬起上半身,尾巴底部触碰到地面,让重心稳在后方,为了咬中它的喉咙,永川龙自然而然地也抬起上半身,但行进中的这个动作让它的重心显得不甚稳固。
高棘龙挺起胸部向前冲撞,在永川龙的嘴咬中它的喉咙之前,用肌肉发达的胸部将对手顶了一个踉跄。
随后,它偏转脑袋,用完好的左眼观察永川龙的位置,感知到它的举动,永川龙立即迈开脚步,试图保持在高棘龙的视野盲区,展开一场短促而激烈的近距离追逐战。
快速的兜圈子导致体重更大的高棘龙一时半会捉不住永川龙,但这并不代表它没有解决方案。
它的左眼可以看到永川龙晃动的尾巴,于是它倾斜过上半身,以泰山压顶之势侧撞过去。
高耸的神经棘上覆盖着结实的肌肉与脂肪,其中最高处甚至可以达到61厘米,是椎体长度的2.5倍以上,这神经棘带来的隆脊极大扩张了高棘龙的侧面积,以至于在这面沉重的血肉之墙的倾轧之下,永川龙一时找不出躲避之处。
肩胛骨的猛烈撞击将永川龙拱出两三米之远,撞击在一棵老银杏上才缓过劲来,但这并不意味着高棘龙会给它机会站稳。
曲线优美的颌骨猛然紧锁在永川龙的后脖颈,带锯齿的尖牙嵌进了后者的颈椎骨,剧烈而有力的摇晃让坚挺的颈椎开始不住嘎吱作响,7吨的重量将永川龙的身体不住往下压,如果再不反击,本已不利的局势就将迅速恶化。
双子山的世界在这一刻才突然崩塌。
永川龙的身形在高棘龙的利嘴之下消散了,上游与阿托卡的战斗已经逼近了两头巨兽的战场,刚才上游就想趁着目标够大,赶紧向高棘龙的腿上砍一刀,只不过没能找到机会。
随着激烈战斗的进行,二者的身体上出现道道流血的伤口,这让两位顶级掠食者变为了狰狞的罗刹。
有生命的动物不会进行如此疯狂的决斗,因为它们都得为战斗之后的生活做打算。
而复兴者并不顾虑这些。
各自有着自己的目标与不得不胜利的理由,这令威吓和虚张声势都不再有效。
只有怪物一般不知疲倦的搏斗才会分出战斗的胜负。
上游一边吃力地招架阿托卡的全面进攻,一边不住后退,极度亢奋的战斗状态让他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如果战斗再这样继续下去,失败者很有可能会是他,但他现在已经顾不上想这些。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阿托卡背上的披风就已经消失了。
上游非常清楚披风去寻找的人是谁,但他毫无办法。
拖住阿托卡,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到的,也是不得不做到的。
第158章 麻木的躲藏
我爬上埃雷拉龙的脊背,让它驮着我往前走。
因为之前遭遇的咬伤,埃雷拉龙没有办法奔跑。
而我因为刚刚遭受的脚伤,连走路都成问题。所以让它来载着我也是没办法的事。
想想今天,我是第几次变成残疾人了?
左手断了两次,右手断了一次,脚还被神经棘刺穿了一次,死了一次。
我感觉自己都已经麻木了。
可能是发疯的前兆吧。
我好像产生了一些幻觉,我似乎听到一些熟悉的声音在对我说话,隐约感觉好像是已经死了的人。仔细去听的时候,又什么都听不见了。
左手的断口还在渗血,如果我还是一个人的话,这种疼痛可能会让我动也动不了。不过是因为成为了半个复兴者,我对疼痛的敏感程度降低了。这多少提高了一些存活的可能性。
至少我会有能力做出反映了。
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活动声音,我知道那并不是幻听。
即便正在与上游进行殊死搏斗,阿托卡也不会如此轻易地放过我。
武器招架的声音还在身后的空地上激烈地回响,这说明袭击过来的是那根脊柱。
我握紧手枪,对准我右手的无名指,扣动扳机,把自己变成了小个子的祖先。
我爬上一棵雪松,藏在树枝之间,希望借此躲过追击。
搅动的脊柱紧追着我的动作来到我的视野之中,我转了一个身,观察那巨蟒一般的怪物。
在它前进的时候,高耸的神经棘随着锥体的扭动而动,就如同波动的海面,椎体上伴随着的乌黑牙齿轻微律动着,渴求着新鲜的血液。
我不由得往枝叶深处缩了进去,我的心跳伴随着呼吸一同急促起来。
我计算了这一次生存战略将会持续的时间,大约为36秒。
我不知道在没有任何感官的情况下,那根脊柱是通过什么方式发现猎物的。
它现在好像还没有发现我。
可能是因为我现在的体积太小导致的,如果到了第36秒之后,它还在这附近,我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
我只能暂时把自己藏好。
就在我的心中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我与脊柱怪物的注意力全都被同一个对象吸引了。
附近的岩坡上传来一连串沉重的撞击声,看来是有什么物体从上面滚了下来。
脊柱在原地僵硬了片刻,旋即加快速度,全速向声音传来的那个方向游过去,一颗颗锐利的牙齿就像豪猪的刺一样骤然耸立起来,准备展开一场血腥的杀戮。
我心惊肉跳地嗅了嗅空气,我的直觉在气味粒子传递到嗅叶之前,就已经告诉我从坡上滚下来的是谁。
是里约和柯霖。
而且二人的状态都非常糟糕,孱弱的气息显示他们身负重伤。
脊柱是向他们那边游过去的。
我现在变得异常灵敏的听觉告诉我,他们距离我们这里的距离不到三十米,这根脊柱转瞬之间就可以威胁到他们。
短暂地考虑了一瞬间之后,我选择用我的办法帮他们。
虽然这会带来很大的风险,让脊柱察觉到我所在的位置,但既然是我的错误让柯霖和里约陷入了危险,我就应该负起责任来。
于是,在脊柱距离这棵雪松足够远的时候,我召唤出埃雷拉龙,让它从树顶上无声地落下,双脚结实地踏上地面。
这个动作引发的声响瞬间吸引了脊柱的注意力,它像先前一样僵直了片刻,紧接着调转方向,兜了一个圈子向这棵雪松冲了过来,我命令埃雷拉龙向柯霖和里约所在的方向高声咆哮,这是提醒他们周围有危险。
感觉到柯霖和里约开始主动地移动之后,埃雷拉龙遵循我的指示,回过身,一瘸一拐地向森林深处跑过去,那根脊柱形成的怪物紧随在后。
然而,当它来到树干的周边的时候,就放弃了继续追赶埃雷拉龙。
它悄无声息地盘绕在树干上,就如同一条十一米长的千足虫一样,用高棘龙的牙齿有条不紊地向上爬行。
我命令埃雷拉龙回到树下,向脊柱的尾部发起进攻,突然扭转方向刺来的神经棘逼退了它,而整根脊柱完全没有受到任何干扰,继续向上爬行。
我出于紧张不由得动了动,从我的脚掌处流出的血滴默默往下滴,落在蕨叶上发出了微不足道的啪嗒声。
这引起了脊柱的注意,它突然竖立起身上的牙齿,一根神经棘洞穿了那片沾血的蕨叶。
而此时埃雷拉龙在一旁全力进行的干扰却几乎没怎么被它注意。我不敢让埃雷拉龙的动作显得太大,因为一旦它遭受重创,我也就失去一切战斗能力了。
为了帮助重伤的柯霖和里约,我决定先把它派出去帮忙,等到有用了再把它叫回来。
我小心翼翼地往一旁的树枝上挪动,让自己的动作尽量细微,这时那根脊柱忽然随着我的动作加快了速度,它的寰椎和枢椎对准我所在的位置,锐利的神经棘和牙齿全都对准了我。
我瞬间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脊柱的动作也随之稍缓,尖刺不再那么张扬跋扈,整根脊柱继续保持匀速往树上爬。
我觉得这代表了对于声音或者震动的特殊敏感。
也就是说,这根脊柱拥有自主的意识,它主要依靠声音来寻找目标。
如果我尽可能地少动,少发出声音,它就更难发现我。
当然,这并不代表只要我保持不动,就可以平安无事。它可以根据埃雷拉龙的活动判断我就在树上,随后开始向上爬,那也就代表着它肯定有能力在足够近的条件下找到静止不动的目标。
而我知道,一旦目标明确,它的速度能有多快。
而我需要尽可能地争取时间,等到埃雷拉龙的腿伤彻底好转,才可以顺利逃命。
我首先环顾四周,寻找一根合适的树枝,确保在第36秒之后,我有稳固的立足点,不会因为随便乱动被找到。
其次,我需要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迅速转移位置,因为我看到那个怪物很快就要赶上来了。
现在是第十七秒。
“小霖,你那边怎么样?”我试探着用精神声音问道。
我很需要他们的帮忙,而且既然他们会带着重伤出现在这里,那么米克肯定就在不远处紧随着。
她肯定马上就会出现,我知道。
他们肯定需要尽快逃生,远离这里,但如果真的这样,我该怎么办,灭绝该怎么办?
我一时想不出办法。
而柯霖也没有回答我,这告诉我他已经处在没有办法与人交流的状态,甚至是精神声音的交流也做不到。
心中恍惚明白,我们将要失去柯霖的那个时候,我愣住了。
向我袭来的是一种我已经很厌烦的情感,那就是不敢相信,茫然无措。
面对众多同伴的死去,面对眼前令人绝望的局面,我完全是麻木的。我的泪腺好像干涸了,我的情感在这一刻也已经死去了。
我对活过今晚完全不抱有任何信心,我甚至对烂透了的现状产生不了恐惧的心理。
我只想着,哦,又快要有一个人死了,很快就要轮到我了。
但看着树下面的那个怪物,我想一想,还是先想办法活下去吧。
既然都要死,死的迟一点也好。
第159章 最后的呼声
现在柯霖,或者说,回到了初始的状态的长冠副栉龙,已经失去了行动和思考的能力,处在临死前最后的安宁时刻。
现在,他感受里约的动作,不知道他的朋友是怎样带着满身的箭伤,奄奄一息地拖着脚步往前走的。
他的眼前是一片黑暗,就如同生命开始之前,静静躺在蛋壳中的那个时刻。
虽然他没有迈动步子,但他知道自己正在向前移动。
在这望不到头的黑暗之中,他依稀辨认出几个熟悉的影子。
破碎的蛋壳散落在巢穴之中,父母用喙切下植物,将它们与泥土混合,覆盖在巢穴上,用植物腐烂时产生的热,帮助他和他的兄弟姐妹们孵化出巢。
柯霖回忆起刚刚出生的那个夜晚,怎样用自己鼻端的卵齿顶破卵壳的时候,睁开眼睛还看不到东西,他还被周边的黑暗吓了一跳,尖叫了起来。
父母揭开巢穴上的干土,让他第一次见识到星空的壮丽。
在同巢的幼崽之中,他是唯一一个幸存下来的,在一个暴雨之夜,一对蜥鸟盗龙趁着黑夜的掩护,闯进他们的巢穴,掳走了他的几个弟弟妹妹。
残留的两个手足则在出生一个月后死于肆虐的瘟疫,那一年异常凶残的瘟疫席卷了恐龙公园组的素食恐龙种群,为掠食者们带来异常丰富的盛宴。
生活就那样平稳地持续下去,因为兄弟姐妹们都死了,父母可以集中所有注意力养育他,他的生活过的很充裕,几乎没有什么竞争和抢夺。
直到那一天,山岳一样的白色猛兽闯进了他的家,杀掉了他的父母。
被凶手的女儿阴差阳错地救了一命让他很不可思议,现在回忆过去,一头一岁不到的小恐龙居然在遍布危险的坎帕期森林生存了下来,似乎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他过了几个月孤独的生活,每日都担忧着遭到掠食者的袭击,过着提心吊胆,朝不保夕的生活。他不能安心睡觉喝水,更不用提好好睡上一觉。
好在基因决定了他不需要太过精致的享受也照样能生存下去,于是他就这样一天天苟活,一天天长大。
一直到有一天听到了与他同样稚嫩的呼号声。
离开父母居住的幼龙组成了临时的族群,通过呼唤寻找同伴。
他加入了这个族群,随后在15岁之前,一直生活在那里。
花是很有趣的东西,他很喜欢。
它们很香,很艳丽,在每一个春天都会成片地绽放,吸引成群的昆虫忙碌其间,在饱尝花蜜的同时也将花的生命代代延续。
柯霖很喜欢从枝头上顺下一朵花,放在嘴里慢慢嚼。
他记得有一次,自己的舌头还被藏在花心里的蜜蜂狠狠蛰了一下,那为他带来了几天消之不去的痛苦。从那时开始,吃花的时候他总会留意观察一下花瓣中间有没有藏着那些可恶的媒婆。
这个族群就这样一天天长大,掠食者的存在始终威胁着族群,目睹许多同伴的惨死之后,幸存者们逐渐明白了到底如何在森林中生存下去。
他们学会了轮流放哨,无论是饮水、进食还是休息,总会有那么几个成员时刻保持高度警惕。他们逐渐记住河岸旁边的峭壁上会渗出含盐的水珠,记住了每个季节生长出来的可食用植物,记住永远关注风中的气息,记住永远警惕大树下的阴影和茂密的矮树丛。
成年之后,他们的族群就解散了,开始加入成年恐龙聚集的族群。
在那里,他遇到了他的伴侣。
他们的生活很快变得非常甜蜜,守望相助,他们时常一起行动,一起在原野上放声歌唱,追随着族群的首领进行牧场之间的迁徙。
他和伴侣养育了好几窝幼崽,每一次见到自己的血脉从一动不动的蛋变成会叫会跳的小东西,他总是感觉到新奇,不论多少次都是一样。
他是个细心的父亲和丈夫,总是会尝试把一切做到最好。
在养育最后一窝幼崽的时候,他已经到了快要死去的年纪了。
他记得很清楚,每当族群里的长辈达到了这个年纪,就很难逃脱掠食者的爪牙。
惧龙与蛇发女怪龙无时不刻不在窥伺着族群之中的老弱病残,将每一个跟不上自然的生存节奏的个体淘汰掉。
这位成功的父亲,有一次外出觅食,带着鲜嫩多汁的蕨叶回到自己的巢穴的时候,闻到了不详的血腥味。
他快步跑回巢穴,见到了伴侣的尸体。
一对蛇发女怪龙闯进他的家,杀死了他的伴侣,其中有一只,忽然唤醒了他多年以前的记忆。
没错,眼睛下面的黑色斑点,毫无疑问,是多年以前溪水边被他打倒了三次的冤家。
他记得她,但她应该忘记了他。
此时此刻的她咧开嘴,露出满口尖牙,对准巢穴之中瑟瑟发抖的孩子们。
他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用自己早已不再亮丽的头冠顶向天敌,而那个早已百炼成钢的猎人,轻而易举地闪过他的进攻,咬住他的后颈,借着他的力量轻盈地把他掼倒在地。
他用最后的力气催促孩子们逃跑,然后在惨烈的疼痛之中迎接了死亡。
七千五百万年的游荡让他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遭遇了一些陌生的存在。
之后的故事,大家都曾经听过。
经过这一段短暂而充实的生活,与天敌、竞争对手还有众多从未谋面的生物不可思议地变成了至交之后,他忽然发现自己又得面对死亡了。
死亡又这样突然地、残酷地来到他的面前了。
这昏厥的几分钟之内,他就这样回忆了自己的一生,没有什么感言,也没有太多想法,就要就此上路了。
他回望这七千五百万年,走过一条多么迷蒙而邈远的道路。
多少感觉到一些惋惜吧,他忽然感觉很是心痛,才几个月的自由,又将回到千万年的黑暗与茫然。
多少希望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吧。
但回望已经尽力的这一生,他似乎也找不出什么值得补偿的东西。
该做些什么呢。
似乎什么也没有。
这样就糊里糊涂地结束了,死了,走了。
他叹息了一声,转过头,准备走向前方无尽的黑暗。
就在那时,一个对话机突然出现在他的手中,一个很熟悉的声音传入他的脑海:“喂,柯霖。现在你们在什么地方?”
是谁?
听起来很熟悉,好像是一个经常见到的人,是谁呢?
“我是萨科法,救援已经到了。现在请你告诉我,你们在什么地方。”
他忽然想起现在的情况有多么紧急,于是突然醒了过来,突然睁开的眼睛让眼前遍体鳞伤的里约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小霖,你......”
柯霖张开嘴,想要举起对话机,说出自己的位置,但重伤让他没能做到这一点。
死前的回光返照让他突然爆发出无穷的力量,只要一句话就够了!
但他被刺穿的躯体连发出声音也做不到了,黑暗向他侵袭过来,里约搂住他的躯体,尝试呼唤他的名字,但缓解不了他的处境。
在一切快要来不及之前,他想到了办法。
副栉龙的身体出现在他的身侧,高昂起美丽的头颅,鼓起两颊,用鲜血充满的肺部艰难地吸进一口空气,随后,用自己的鼻腔与头冠发出了最洪亮的号声。
“我在这里!”
第160章 交接对手
号声远远地传播出去,顺着小城并不壮丽的河山飞行。
利伯拉·戈尔贡听到了那号声,忽然抬起头。
她看到了远处在空中飘散的蓝色魂灵,睁大了呆滞的眼睛。
复兴者们垂下了头,今夜的死者名单上又增添了一个新的名字。
这号声让她隐约回忆起一生众多杀戮之中的某一次,似乎听到过相同的声音,那时她的猎物在她的利齿之间临近死亡的时候,向着自己的孩子发出了这样的号声。
利伯拉忽然想起了生前与柯霖的最后一次会面,轻轻摇了摇头。
她的哀悼并不长久,她知道现在一秒也犹豫不得。
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同伴们的肩膀,表示坚毅的抚慰,“动起手来,为了还活着的人。援兵已经到了。”
“什么?”
“对......只有小霖才可以收到救援的消息,他会发出这种叫声也就是说,救援已经来了。”云绫华甩开悲痛,继而分析道。
“他们来了?”罗心莲惊喜地睁大眼睛。
“那我们算是有救了吗。”查兰杰喃喃地说道。
“我得先给大家泼一盆冷水,因为对面的援军也很有可能正在路上,而且援军现在的位置还是不清楚的,我们也暂时没有办法和他们取得联系。大家只有继续保持小心才能活下去。”利伯拉深吸了一口气,“现在,让我们赶快去会合,无论如何,在援军抵达之前,我们必须保证灭绝不会落到王朝手里!”
......
永川龙与高棘龙近乎疯狂的战斗愈演愈烈。
刀与刀的撞击,撕咬之中崩碎的牙齿散落在地面上。
上游架刀挡住阿托卡凌厉的劈砍,两把刀互相摩擦产生耀眼的火星,上游的手腕急速转动,苗刀照着阿托卡的腰部斜劈而下。
军刀的刀身从直挺向上迅速转为向下,挡住这力道惊人的一击,阿托卡的身体因为这一刀而略微不稳地侧移几步,上游毫不迟疑地抽回刀,凶狠灵活的劈砍和刺挑像雨点一般落往阿托卡的身体。
阿托卡迅速后退几步,左手做出一个假动作,短暂吸引上游的注意力,旋即将手中的军刀向上游的脸砸过去,后者不由得举刀招架,借着这个短暂的时机,半自动步枪快速幻化在他的手中。
距离已经足够近,哪怕不需要瞄准也足够致命。
枪声响起,大口径子弹几乎零距离被坚不可摧的苗刀结结实实地抵挡下来,上游棕色的眼睛被飞溅的火星闪亮。
刀刃落往枪身,上游一个箭步窜上前,就要用刀挑起步枪,而阿托卡紧随着他的步子往后退,闪过这一次缴械,迅速开上一枪,子弹打掉了上游的一只耳朵,但没有伤及他的生命。
上游成功近前,苗刀即刻向阿托卡的脖子抹去,作为经验丰富的猎人,后者的反应极其迅速,闪电般抡过枪托,沉重的一击揍在上游的颧骨上,将他往后打退两步,阿托卡的靴尖将落地的军刀轻轻挑起,一脚将刀踹了出去,刀飞旋向上游的脖子,上游的身体一偏闪过这次攻击,躲到树后闪过阿托卡射出的子弹。
上游的身影穿行在矮树丛之间,速度极快的冲刺让他变为一道蓝色的幻影,冲刺之余,上游使用王朝军的制式步枪向自己曾经的同事开枪。
阿托卡的行动几乎与他同样迅速,哪怕速度跟不上上游,半自动步枪的子弹却紧随着上游的脚步。
高速的机动在两头巨兽的复兴者之间进行,在他们身边不远处,明显处于劣势的永川龙正在节节败退。
拉动枪栓让弹壳从弹仓中弹出,上游闪身躲藏在树后,将一个弹夹压进弹仓,推动枪栓让子弹上膛。
他知道这样的枪战对他很不利,手中的步枪是基于普通索里安的战斗需求制造的,从威力上来说就比不上阿托卡手里那杆该死的半自动步枪。
见鬼,如果我能活得下来,肯定要花大价钱定制一把给力的枪。
上游思忖着,探出头去对着阿托卡开了一枪,子弹正中阿托卡的左胸口,但没能阻止他的前进,阿托卡射出的子弹擦过他的额角。
现在两边暂时都用不了生存战略,光光拼力量很有可能是取胜不了的。
上游探出步枪去射击,一边开枪一边飞速拉栓,打完剩下的四发子弹之后,他幻化出苗刀,准备重新进行近身搏斗。
走不掉,现在没办法去处理那条披风。
阿托卡出现在另一棵树旁边,对着上游开了一枪,他瞬间低身躲过一枪,子弹把斗笠从他头上掀了下来,上游疾步上前,一刀砍向阿托卡的小腿,但为了躲避阿托卡的第二枪没能得手。
短暂的试探在二者之间进行,随后阿托卡继续开枪,上游一刀砍向他持枪的手,但被阿托卡躲过了。
一切回归到近身搏斗,这一次阿托卡不再使用军刀,而是挥舞上了刺刀的巨大步枪,接连的突刺逼迫上游连连后退,一旦后退到合适距离,阿托卡就瞬间调转枪口,粗略瞄准之后扣动扳机。
一颗子弹炸开了上游的右脸颊,而阿托卡的右小臂也被刀刃划过。
但这根本不足以终结战斗,都只不过是皮外伤,本体的高强度肌肉浓缩到复兴者的躯体上,就使得巨型恐龙的复兴者变得极其坚韧。
刺刀对准他的下盘猛然扫来,上游的苗刀导向下方拦住这次进攻,推刀前进,阿托卡随着他的动作迅速后退,上游的动作却更快,刀刃沿着枪身迅速上推,推至阿托卡的身体时猛然划砍,将一道黑色刀口留在他的白色军装上,趁着阿托卡没来得及反应,上游接连左右劈刀,均被阿托卡的步枪防住,上撩刀凶狠地撞击在枪身上,紧接着向前跨出一步,双手持刀将苗刀全速往前送,直指阿托卡的胸膛。
他的对手不动声色地横过枪身,用枪托抵开他的突刺,在他还没反应之前,转过枪口,一发子弹打穿了他的腹部。
剧烈的疼痛瞬间传来,上游咬牙收住刀,接连一个下削,这一刀结结实实地砍进腰部,深深陷入阿托卡的躯体。
但战斗还没终结。
阿托卡双手持枪,对准上游的左大腿再开一枪,子弹打断他的股骨,上游的刀刃更深地砍进阿托卡的身体,导致腹膜肋的错位以及肋骨的断裂,阿托卡刚刚打光枪膛里最后一发子弹,明晃晃的刺刀斜捅进上游的右胸,顺着他的肋骨间隙游走,划开他的躯体。
两位复兴者隔着各自的武器对视着。
阿托卡冷若冰霜的眼睛对上上游酷烈的目光,后者一手抓住枪身,不顾一切地与阿托卡进行一场沉默的角力。
迫不得已了。再这样下去就死了。
上游召回自己的本体,张口猛咬向阿托卡,这一次突然袭击没能得手,阿托卡灵巧地闪身躲过永川龙的牙齿,一枪托砸中永川龙的上颌骨,随即退开,隔了几米,虎视眈眈地凝视着上游。
现在二者都可以说受了重伤。
不过显而易见,上游伤的更重。
阿托卡没有召唤回本体,上游明白他肯定命令高棘龙去找柯志仁了。
刚刚开枪打断了他的一条腿,现在速度的优势没有了。
恐怕挨上这一刀是阿托卡早有预谋的,为了阻止上游干扰自己,他并不认为被砍一刀是不可接受的。
阿托卡突然回过身,向先前来的方向奔去,一边跑一边幻化出弹夹,上游明白他是为了避免和永川龙近身战斗。
他命令永川龙拖着一条腿追上去,自己给步枪装好弹,对准阿托卡的腿。
就在那一瞬间,阿托卡立住脚步,再度回身,弹仓吞下了大口径尖头弹,乌黑的枪口指准上游。
慢了一步。
见鬼。
单挑算是打输了。
不过全局可未必。
上游这么想着,命令永川龙挡在自己身前,听枪声响起。
在开枪的前一刻,阿托卡放弃瞄准上游,转瞬间把枪口对准另一边的土坡,利伯拉的影子出现在那里的植被之中,激烈的交火再度开始。
趁着没人注意的这个短暂时期,上游爬到树后,从树上砍下两块木片,撕下大氅上的布条,尽可能快地给自己制作了一个夹板。
在这期间阿托卡试图用榴弹发射器攻击他,但云绫华手中燧发枪的精准射击打断了他的动作。
随后,上游站起身,一边回身对着躲闪的阿托卡开枪,一边一瘸一拐地向着柯志仁所在的方向奔过去。
第161章 神经棘
做好准备吧。
看着下面的那根脊柱缓缓爬上来,我小心翼翼地往树后的树枝移动。
还有十秒钟时间,必须利用好了。
我的脚轻轻碰到那根枝条,随后用尾巴卷住树枝,稳住重心,随后尽可能轻微地让手离开之前立足的树枝,离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引起树枝的移动。
我在第二根树枝上悄悄后退,每一步都小心试探后方的路途,逐渐向后挪动,那根脊柱还在后方追着我的气味。
我动作轻微地调转身子,每一个动作都力求做到悄无声息,小心到像担心伤到了周边的空气一样。
我沿着树枝往前慢慢地爬,看到脊柱已经到了距离我仅有五米的地方。
此时,我已经来到了树梢的末端,现在可以准备往前跳了。
就在那个时候,我看到了脊柱上面环绕的黑色线条。
那是血管。
对于高棘龙高耸的神经棘,学术界存在多种说法,依据上面肌腱与肌肉附着的疤痕,有人认为这是像美洲野牛的肩峰一样布满肌肉的结构;有人认为附着在上面的是一层脂肪,起到隔热的作用;也有人认为附在神经棘上的只是皮肤和血管,血管起到了调节体温的作用;也有说法认为那是性展示的工具。
虽然我始终没有机会证实哪一种说法是正确的,但那时,脊柱的运作与温度相关。
因为在我没有移动的情况下,脊柱的前端突然向我卷了过来。
颈肋上缠绕的血管膨胀起来,它们的末端开始略微变得猩红。
脊柱的速度非常快,快到让我几乎无法反应,如果不是我早就准备好从树枝上跳开,可能就已经被它干掉了。
一颗锐利的牙齿刮伤了我的腓部,险些刺穿我的整个身体。
我勉强逃过一死,在那根树枝上留下几滴新鲜血液。
我从树枝上跳起,跳到另一棵树的枝头,心惊胆战地回头,那时我看到我的血液似乎引起了脊柱的注意。
就像一条对猎物产生了兴趣的蟒蛇,脊柱的前端缠绕在树枝上,它的寰椎上满布变红的血管,对着落在枝头的鲜血晃动着颈椎。
我在树枝上稳住身子,半是恐惧半是好奇地观察脊柱的行动,锐利的牙齿剐蹭沾血的树皮,一直将那一块树皮全部撕碎才停止。
颈椎上的血管也变回黑色,整根脊柱继续追寻先前树枝发出的咿呀声,把寰椎对准我所在的位置。
我把这种状况归结为,在距离够近的情况下,脊柱对血液就会很敏感。
实际情况是,它可以通过血管感知周围的热源,调节自己的行动方向。它根据我的温度发现我所在的位置,不过又被温热的血液吸引了注意力。简单来说,也可以归结为对血液敏感。
虽然原理不对,但也可以指导实践。
幸好瞎猫碰到死耗子。
看着脊柱继续向我爬过来,我想了想对策,就把我的断肢对准树下。
血液滴在下方的拟蕨上,轻微的啪嗒声吸引了脊柱的注意力,它低下头向下方的植物探过去,就在那时我的生存战略结束了。
我扶着树干坐在树枝上,握紧手枪对准下面的脊柱。
就在那时,一种猎物的直觉告诉我危险在即。
我回过头,却什么也没有见到。
宁静的林间回响着刺耳的枪声,月光照进暗黑的森林,危险的气息似乎并不浓郁。
但本能让我不得不从原地跳起来,向着我感觉安全的方向跳过去。
就在我起身的那一瞬间,高棘龙的血盆大口从幽深的树间黑暗之中探出,咬碎了我刚才所在的那根树枝。
我从树上跳下来的声音吸引了脊柱的注意,高棘龙与它的脊柱同时对我发起袭击。
巨兽的肩膀折断树干,背上的隆脊就如同连绵的山脉。
阿托卡高棘龙一口不中,发达的颈部肌肉操纵头部低下头颅,月光勾勒出它美丽到令人陶醉的面部轮廓,眶后骨在眼眶上方形成发达的框架,框架之下的阴影中深藏着紫罗兰色的阴沉眼睛,这让它虎视眈眈的神色分外夺人心魄。
距离够近了,这让我足以分辨高棘龙下颌上细腻的鳞片,它的头部向上高抬起,提膝向我冲来。
第二次咬合对准我的躯干直追过来,眼见着,我的生命即将终结在它的口中。
但永川龙布满伤痕的面孔突然出现在我的视野下方,锐利的牙齿深深刺入高棘龙的颈部肌肉,爆发式的冲撞咬合让高棘龙偏移了原来的方向,两头巨兽在缠斗之中挪动脚步,高棘龙稳健的步伐携带着脚步不稳的永川龙,在树林之中兜过一个大圈,沿途撞碎一切挡路的树木。
高棘龙一边通过位移试图甩脱永川龙,而它小个子的对手则猛缩紧自己的翼肌与所有下颌内收肌,变成一头重达五吨的蚂蝗,灵巧地追随着高棘龙的脚步前进,死不松口。
我摔倒在地,所幸没有伤到骨头。
我举起手枪对着盘绕过来的脊柱一发又一发地开枪,子弹击中脊柱的前端,打下几块骨片,然而却无力阻止它的快速前进,颗颗竖立的利牙化作一片刀山,向我绞杀而来。
在那个时刻,我无法逃跑,也做不到反击。
上游拯救了我。
趁着活动之中的颈椎没有让两块颈椎的神经棘相互重叠为覆瓦状结构,上游双手持刀,手起刀落,精准地砍进第三颈椎和第四颈椎之间的间隙,斩断前关节球,将整根脊柱的“头部”砍了下来。
这一击迅速转移了脊柱的注意力,它立即调转进攻对象,把目标对准上游。
接近十米长的怪物略微曲起身躯,扑向上游,上游手中的苗刀横扫而去,又当空砍下一段脊柱,这一次没能再次打断它的动作。
锐利的牙齿划伤上游的小臂,紧接着被苗刀的刀柄揍开,脊柱仅仅略微迟疑一秒,紧接着继续追击上前,上游挥舞着苗刀,行云流水地一刀接一刀,结实地劈砍在脊柱上,一刀又一刀斩下脊柱的片段,但那条货真价实的怪物却带着越来越短的身躯,越来越疯狂地进攻,早已深受重伤的上游身上增添一道又一道新伤。
我撤下包裹在左手上的绷带,那上面沾染了我温热的血液,我将它抛向脊柱身侧的地方,这个举动成功吸引了脊柱的注意力,它偏转头部,转向我的那块绷带,上游眼疾手快,一脚侧踹在神经棘上,稳稳踏住脊柱,在后段脊柱还没有向他卷来之前,一刀刺入第二背椎,踏住脊柱的脚抬起来,轻轻一踢刀背,将苗刀送到与肩齐平的位置,上游将穿着脊柱的苗刀向周边横甩一周,让这根脊柱急速鞭抽过周边的所有数目,这条暴烈的长鞭在毁灭树木的时候,也毁灭了自己,散落成一块块残破的椎骨。
上游挥刀甩下扎在苗刀上的椎骨,但我们都注意到,刚刚被打散的椎骨,正在黑色血管的牵引之下快速合并为一体。
我们没时间再处置它们了。
因为高棘龙将永川龙拽到一个合适的位置,紧接着以泰山压顶之势向侧面猛然压倒而下,永川龙没有来得及松口逃生,被7吨的血肉野蛮地压倒在地。
清脆的肋骨断裂声从上游的胸口传来,但他没有流露出什么痛苦。
这是我与复兴者相识那么久以来,第一次领悟到,这些家伙早就不是什么动物了。
他们既是神明也是怪物。
还是为了自己能达到目的,使用什么疯狂的手段,忍受怎样骇人的伤害都在所不惜的怪物。
我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它来自我的背后。
浑身鲜血的米克冷漠地圆瞪双目,悄无声息而狠戾十足地踏着进击的步伐,率领西雅茨龙,冲破树丛的阻碍。
苗刀卡着上游的虎口迅速转过一圈,正握在他手中,他一瘸一拐然而仍旧十分敏捷,在与我擦肩而过时拍了拍我的肩,我明白他的意思。
“别死。”我只能这样说一句。然后我就得跑了。
上游没有回答我,黑色的血迹逐渐在他的蓝色大氅上扩散。
米克朝我射来的箭矢被上游手中的苗刀利落地砍落在地,米克以快到让人无法相信的速度从背上的箭囊中取箭,搭弓便射,而且极度精准。
几次射击失败之后,她明白不得不先解决掉上游。
长矛在米克·西雅茨的手中极具威慑力地幻化而成,激烈的搏斗即将在上游与米克之间再度开始。
而这一次,他要对付的不仅仅是米克。
第162章 救场
迅猛的长矛突刺直指上游的咽喉,上游瞬间侧过身,惊心动魄地闪过突刺,矛柄穿过他喉前的空气。
右手握柄,左手推刀背,上游精巧地把握住力道,用苗刀将刹住车的长矛推开,左手抓紧刀背,肩膀猛然下沉,转动整个上半身,带动手中的苗刀狠辣地横砍过去。
米克低身闪过这一刀,抬起上半身的同时条件反射般后撤步,上游自下向上的快速撩刀掠过她的腹部。
刀刃砍破空气发出清晰的“嗖”声,上游手中沉重的苗刀稳稳立住,他转过手腕,苗刀伴随着他稳健的步伐向前劈砍,刀刃凌厉地坠向米克的脖颈。
舞动的长矛转回米克的身前防御,划破上游身前的衣物,刀刃撞击在矛柄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长矛被强劲的力量往米克的方向压去,旋即更加有力地回弹,米克双手抓住长矛前段,如雨点一般密集的连续突刺压着上游的防御,将他向后逼退,与此同时,米克稳健的步伐向后踩回,转瞬之间拉开距离,长矛的矛头被她的双手迅速往前送。
她的手回到长矛后段,短暂蓄力之后再度突刺。
上游扎稳脚步,面对突击上前的米克,又是一个侧闪,手中刀锋下落,弹开矛头,米克的长矛不等他下一步动作,迅速回收,紧接着再度刺来。哪怕有一条腿是魂灵构成的,米克的脚步依旧稳固到不可思议,她稳扎稳打地踏着步,舞动手中的长矛,让矛柄随着她手臂的动作有弹性地晃动,矛头绕过上游的防御向他毫不留情地追击。
上游在极度密集的攻势之前接连后退,他知道不能保持这样的状态太久,因为刚才被他遛到了远处的高棘龙正踏着大步向这片战场冲过来。
米克力道过猛的突刺给了他机会,他用苗刀挡开米克的矛,旋即向回收刀,刀尖向前,刀柄收至右肋之后,左手抓刀背后段,向前窜出一步,双手将巨大的苗刀全速往前送,眼中闪射出冷冽的杀意,突刺直指米克的胸膛。
米克转动脚踝侧身躲闪,苗刀刀尖擦着她的胸部刺过,一招未能得手,上游急速收刀,两脚略微靠拢,旋即再向前一步,苗刀的刀尖沉重而迅速地点向她的前额。
有力的右手抡起矛柄,即便距离很短,也仍然爆发出强劲的力量,一击扫中上游的腰部,将他往侧面赶了一步,点刀划伤米克的额头,却没能如愿地砍穿她的头骨。
接二连三的扫击落在上游的侧腰,接着被上游空出的左手握住。
两位复兴者扎紧脚步,互相巨大的力量使得这场角力在短暂的一瞬间没能分出胜负。
米克的手斧毫不留情地砍向上游的面门,上游条件反射般仰身躲过,但却没能躲过下一击----握斧的左手没有被米克收回,而是紧握,化为一个鞭拳向上游猛击过来,正中他的额角。
力量巨大的一击将上游击倒在地,倒地的那一刻,他顾不上头晕目眩,借力向倒去的方向翻滚,米克手中的长矛果然紧随他的动作刺过来,矛头快准狠地扎进他刚才躺倒的地方。
上游左手撑地,从地上跳起,双手持刀架势,米克则遣散手斧,双手握矛,两位复兴者的战斗转入短暂的对峙。
试探性的长矛刺击让上游挪步后移,第二次则让他退的更远,密集激烈的快速突刺与呼啸的风声一同向上游的头、咽、胸袭击过来,压制着他,让他不得不吃力地躲闪后退。
形势迅速转换,一发气枪子弹从侧面击中米克的脖子,一道黑色的血影飙溅而出。
站在五十米之外的里约为开这一枪耗尽了全身力气。浑身箭伤和矛伤,拖着贪婪啃噬的灰色牙齿,里约能够开出这一枪,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开完这一枪之后,他就颓然倒下了。
米克并没有显得太过惊讶,在放弃追杀里约过来援助高棘龙的时刻,她就已经料想到会有这一步,一发气枪子弹也不能对她造成重创。
即便如此,上游依旧成功地把握了一个难得的机会。
他迅速提刀,用刀身接住米克脖子上喷出的血液,随即将黑血向米克的脸振了过去。
这是他曾经使用过的招数。
黑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蒙住米克的眼睛,西雅茨龙冷峻的面容在她的身后快速成型,她明白上游的目的是剥夺自己的视觉,所以借用本体的眼睛来观察上游的动作。
上游自然也明白这一点,永川龙凶猛地扑向西雅茨龙,这一举动的目的是尽一切可能干扰米克的防反。
高棘龙低沉的吼叫从后方传来,将进攻的信息告诉给米克,后者抡起长矛向前剐来,被上游向下的刀锋挡住,上游第三次进枪,抓住米克没来得及后退的那一瞬间,沉重的刀身被他迅捷有力地拍向米克的头部。
巨大的力量使得坚不可摧的苗刀都明显地弯折,一记重击不偏不倚地正中米克的前额,击裂厚实的额骨。上游收回刀,短暂蓄力,再次出刀,几乎使用一样的动作,然而这一次却转动手腕,让刀刃向前,稳健的上步将狠毒的劈砍带向米克的头颅。
劈砍在半空之中停滞了,米克举起的手斧卡住苗刀,随着她手腕的转动,手斧干脆利落地缴去上游手中的苗刀。
上游的攻击却没有就此中止,他的右手即刻握紧,右肩后拉,前窜一步,上步重直拳以千钧之势正中米克的腹部。
拳头隔着结实的腹肌打断了几根腹膜肋,就在那一刻,米克的眼睛睁开了。
现在的战斗转变为近身格斗,这也是上游的目的之一,因为距离如此之近,高棘龙为了不误伤米克,就不能肆无忌惮地向上游进攻。
米克略微后撤一步,上中下三个机关枪一样的刺拳被戴着手套的左手送了出来。
米克知道他的意图,因此她的目的就将是让上游远离她。
她将右腿放在后方,以防魂灵被上游袭击,过顶右摆拳在空气之中制造了爆炸一般的声响,猛然打向上游,迎接这一拳的是上游的第二次直拳。
两拳的冲撞在宁静的空气之中掀起了气浪,上游的右手短暂地陷入麻木,他被米克巨大的力量往后推了一步,米克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抬起左腿,长靴踏破空气,正踹中上游护在胸前的十字防护。
上游的鞋跟陷进了泥土,他的身体被米克的蹬踢压向后方,但没有后退。
现在高棘龙的注意力还放在他身上,但他知道要不了多久,它就会向着同伴追过去。
要么是先解决掉奄奄一息的里约,要么是去追击柯志仁。
利伯拉她们对阿托卡造不成任何威胁,所以高棘龙才没有被召回去协助复兴者战斗。
但他现在管不了这些了,他知道多操心也没用。
只能拖,再拖,一直拖到援军抵达,这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这样想着,上游快速接着米克的逆手刀,擒住她的右手,上前一步,上勾拳凶猛地打向她的下颌。
米克后仰身,将这一拳的杀伤力降至最低,闪过上游的左勾拳,灵巧而无情地一拳击中上游腹部的枪伤,趁着他吃痛再补了第二拳,第三拳,一直等到上游的肘击让她不得不抬手防御。
势如破竹的右鞭腿扫向米克的腰部,后者的提膝防御结实接下他的进攻,上游后撤闪过她的一记直拳,保持着合适的距离后退,闪过米克的几个左右刺拳,快步上前,原地起跳,双脚蹬中米克的胸口,打断她的进攻。
在他回落地的一瞬间,米克猛然上前,抓住他的肩膀,把他的身体往前扳下来,膝盖顶中上游的枪伤。
猛烈的进攻将血液从上游的喉管中赶了出来,他将本体的右爪附着在手上,利爪抓开米克的侧腹肌肉,米克这才将他甩开。
上游摇摇晃晃地站在原地,缓缓将双拳举至脸前。
哪有这么打的,连着和两个比自己强的家伙干架。
我还真是不要命啊。
上游轻轻地苦笑了,这笑容只有他自己才能感觉到。
面对米克迎面而来的直拳,他举手护头,紧接着正蹬出去,米克躲过他的蹬踢,但却没料到他的下一步----前扫腿。
上游用被子弹打断的左腿扫向米克的右腿,简单的木制夹板在踢腿的过程之中解体,鞋尖钩中米克的右腿魂灵,上游忍着骨头错位的剧痛摆腿,几乎要将魂灵从米克的体内拽出来,米克的斧头重重砸在他的肩膀上,让他暂时失去了进攻的力气。
两者的动作现在都僵持了下来。
上游和米克平静地对视着,他们都没有多少对于对方的憎恨。
米克甩掉了他的腿,收起斧头,往后退一步,西雅茨龙的血盆大口对着他咬下来,而那时高棘龙正抬起右腿,准备碾碎里约。
救援在那时抵达。
黑色大衣的后摆在空中潇洒地飘拂,红色的脖套上是森森白骨的图案。
长靴凌空飞踢,正中西雅茨龙的头顶,艾伯塔龙修长有力的双腿将它往后蹬出几步。
萨科法·艾伯塔在空中后翻一周,随后稳稳落地,杠杆式步枪急速对准米克开火,接连三枪全部命中,米克不得不命令本体遮挡在自己面前。
萨科法松开左手,向前一挥,灰尘在空气中迅速成型,獠牙狰狞的猛兽在空地之上一次排开,从大到小总共二十五头灰尘艾伯塔龙像军队一样,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全速冲锋,亚成年个体提供了速度,用以抓住猎物,而成年个体则提供力量,它们终结猎物。
萨科法没有看上游,她右手托着步枪对准艾伯塔龙队列之外的米克·西雅茨,左手伸向上游,“我是联盟指挥官萨科法·艾伯塔。”
上游一把握住她的左手,在她的帮助之下站了起来,“我是上游永川,等你们很久了。”
上游抬头望向天空,这才明白萨科法是如何这么迅速地抵达现场的。
数目庞大的风神翼龙群张开双翅翱翔在小城的森林上空,特制的浮空气囊给予它们更强的载重能力,联盟的伞兵通过吊带跟随风神翼龙在空中移动,来到这片战场,显而易见,联盟的指挥官也是从上面下来的。
萨科法扶着上游快速往后撤,因为9米多长4吨重的艾伯塔龙同样也并非西雅茨龙的对手,“请你告诉我,王朝这次行动的目的是什么?”
“是灭绝。请你们现在务必保证柯志仁的安全,这很重要。”
“我明白了。”
两位联盟士兵将不远处的里约从地上扶了起来,高棘龙则不知去往何处。
局势或许真的要转变了吧。
第163章 救场(2)
半自动步枪射出的尖头弹将利伯拉·戈尔贡紧压在掩体之后动弹不得,阿托卡挺起枪刺,冲锋上前,准备终结利伯拉的生命。
利伯拉从掩体之后现身,即便折断了脚踝,依然拥有极快的奔跑速度,但这却躲不过阿托卡·阿克罗肯鹰隼一般锐利的目光。
利伯拉将目中闪耀的金光对准阿托卡的独眼,为了避免遭到石化,阿托卡闭上了眼睛。
这并不代表他无法命中。
先前的预瞄已经让他确认利伯拉的大约方位,而根据利伯拉受伤的腿踏在湿土之中的沉重声音,他可以判断利伯拉前进的方向。
他闭着眼睛,端平步枪,镇定自若地扣动扳机。
子弹击穿了利伯拉的躯干,在她的躯体正中央炸开一个大血洞。
这一枪让利伯拉彻底失去了奔跑的能力,她的身体前后晃了晃,回过身对准阿托卡开了最后一枪,吐出一口黑血,瘫软地向后仰倒。
阿托卡根据她倒地的声音判断了方位,准备再补上最后一枪,将蛇发女怪龙的复兴者消灭。
就在那时,阿托卡听到了风声。
风声来自前方,其中蕴藏着爪牙撕裂空气的声音,与猛兽猎杀的欲望。
阿托卡不动声色地扣动扳机,根据子弹撕裂肉体的声音判断自己击中了,但应该只是擦伤了对手。
他手中的刺刀向前扫去,刀尖顺畅地划破三叠中国龙胸口的皮肤,阿托卡急速挺枪上前,刺刀穿中国龙的乌喙骨,从它的右肩胛骨之下穿出,阿托卡拧枪将八百千克重的猛兽甩倒在地,确认在这个方位之下利伯拉的生存战略无法将他石化,随后睁开眼睛,踏住中国龙的躯干,拔出枪刺,第二刺对准中国龙的左眼,准备一刀贯穿它的整个头颅。
但在出刀之前的最后一瞬间,阿托卡把枪收了回来。
虽然他的眼睛没有看到,但他能察觉到后方有敌人逼近。
他用靴尖狠戾地踢中中国龙的颈椎,根据脚下颈椎扭断的声音估量了一下对方受伤的程度,随后双手握住枪身,枪托从他的腋下出其不意地顶向后方,一枪托捅中罗心莲的胸口,隔着绘龙的装甲击裂了她的胸骨,止住她的冲锋,将她击退两步,随即回身一抡步枪,将查兰杰手中刺来的鱼叉导向地面,一脚踏住,让她手中的武器动弹不得。随后,他举枪瞄准。
查兰杰迅速的侧闪躲过了第一枪,第二枪则在她的侧腰部炸开一个大洞,几乎让她瞬间失去了行动能力,阿托卡的攻击却不会就此停止。
乌黑的枪口对准她的前额,阿托卡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这本该一击致命的处决被对手的反击打断了,大口径子弹偏斜到一旁的泥地之中。
千钧一发之际,挑战者激龙圆瞪碧蓝的怒目,用狭长的双颌发动出其不意的突袭。
阿托卡举起左手抵挡激龙来自下方的咬合,愤怒的求生意志让这头棘龙科恐龙拥有远超平常的力量,圆锥形的牙齿瞬时深刺入他小臂的肌肉,卡进他的尺骨和桡骨之间。
激龙牙齿上具有的波浪状纹理有助于将牙齿固定在滑溜溜的鱼类体内,这一次则让它嵌合在阿托卡的体内。
激龙凶猛地扭动头部,尝试造成更大的伤害,这制造了大约一秒的空档。
阿托卡的拳头击中激龙隅骨与齿骨之间的缝合线,后者的齿骨毫无悬念地断裂脱臼,咬合的力量微小到足以忽略。
但一切还没结束,激龙的隅骨和上隅骨忽然朝侧面扩张,让它的下颌像鹈鹕一样张开,极大增加了它的口腔面积,激龙通过短暂的张嘴拔出牙齿,再次咬合,这一次咬的更深,将阿托卡的小臂抵到了它的嘴巴深处。
狭长的吻部本来是用于捕捉鱼类的,并不是合适的进攻武器,但此时此刻,查兰杰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性命尽量拖延时间。
那时,罗心莲手中的骨锤猛砸在阿托卡的后颈。
即便她很清楚这无法对阿托卡造成重创,还是寄希望于拖慢他的速度。
但这个希望落空了。
作为经验丰富的猎人,阿托卡·阿克罗肯并没有因为突然的疼痛而阵脚大乱。他举起左手,将重约一吨的激龙轻而易举地举起来,将它的整个身体当作一件武器,对准身后的罗心莲猛甩过来,一击将罗心莲抽打出去。
握枪的右手对着查兰杰逃跑的方向盲射了几枪,打空了弹仓中的子弹,但他不确定到底命中了几枪。
敌方死缠烂打到这种程度令阿托卡有些意外,这确实拖慢了他的行动速度。
任务需要抢在联盟方增援到达现场之前完成,因为现在他很清楚己方的援军在迟些时候才能抵达。
远方传来密集的炮响,普洛特的重炮吼叫的声音显得尤为突出,阿托卡知道她正在炮轰进入小城地区的联盟军大部队,这证明了情况的危急程度。
他需要尽快解决现在周围的四个敌人,尽快帮助米克进行追击。
短暂的思考转瞬即逝,他手中的步枪锐利地向倒地的罗心莲戳刺而去。
那时云绫华出现了。
她双手持刀,刀尖向下,错位的颈椎让她的脖子倾斜,从上方的树上一跃而下,刀锋直指阿托卡的头颅。
阿托卡没有理会她,刺刀正中罗心莲的眉心,轻而易举地穿刺下去。
就在那一刻,他察觉到自己上当了。
沙质的雕塑在刺刀之下消散,罗心莲从地上沙质的假石中跳起,骨锤击中阿托卡的肋骨。
这争取来的可贵瞬间令他几乎失去一切反应的可能,云绫华的刀锋即将落在他的军帽之上。
紫罗兰色的瑰丽眼眸冷静依旧。
双子山组的世界降临到小城北方,骨刀在她手中悄然飘散。
即刻之间,云绫华的右手向前伸出,手掌指向下方的阿托卡,锐利的头冠飞刀在空中转动着飞行,接连不断的刀刃扎中阿托卡的身体,其中一把正中他军帽上的王朝徽章,打歪了他的帽子,不过没有将其击落。
刺刀尖在月光之下闪过一线微弱的寒光,突刺向云绫华的身体,云绫华握住其中一把飞刀,护在自己身前,在刺刀逼近她的身体的时刻,包裹在飞刀上的细沙瞬时成型,化为一面小盾,阿托卡的刺刀从中央刺穿小盾,云绫华苗条的身躯惊险地让过黄铁矿与骨骼炼制而成的刺刀,她还没落地的双脚踏上一对在空中向前飞行的头冠,这对头冠携带着她向前急速飞行,与阿普第期北美洲的统治者擦肩而过。
阿托卡的步枪里现在没有子弹,她需要尽快拉开距离,撑过接下来实力悬殊的单挑。
飞刀承载着少女向前快速飞行,拉开距离的目标眼见就要实现,在外部的查兰杰和罗心莲很快就能找到机会攻击阿托卡,就能显着降低她的压力。
就在那一刻,她感受到身后急速追来的一阵寒意。
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明晃晃的刺刀扎穿了她的整个身体,重达半吨的步枪将她的身体重心迅速往后带。
她从飞刀之上狠狠地砸落下来,感觉到浑身的力量就像被抽走了一样,瘫软无力地支撑着自己从地面上爬起来。
她怔然地俯视贯穿自己的躯干,从自己的胸口穿出的刺刀和枪口,沉重的步枪凝聚了阿托卡高棘龙灵魂的质量,使得她无力抬起自己的身躯往前跑。
阿托卡像投出一杆标枪一样投出了步枪,一击贯穿了云绫华的躯体。
她看到阿托卡手中举起的榴弹发射器,看到他冷淡的眼中深邃的目光,一阵恐惧向她强劲地袭来。
不要,我不想死。
她剧烈地咳嗽着,黑血堵塞了她的气管,短暂往生之中的片段一幕幕从她的眼前闪过,最终定位在阿托卡白净的脸孔之上。
就这样结束了吗,就这样被无法战胜的对手终结了吗?
不想死,很害怕。
死了以后会怎么样?
其他人会怎么样?
冰冷的氛围裹挟着她的思维,让她不由自主地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感到害怕。
就像过去很多次,明明都发生过,然而却被她竭尽全力隐藏的一样。
为什么这一次却抑制不住恐惧,为什么这一次会害怕成这样?
就在这时,云绫华绝望的眼睛,竟然察觉到阿托卡的瞳孔略微颤抖了一下。
为什么?
更令她震惊的是,阿托卡手中的榴弹发射器忽然轻微地晃动了起来,这多少透露了一些反常的不安。
是什么东西,令云绫华,与阿托卡·阿克罗肯都同时感觉到了恐惧?
顺着直觉为她指示的方向看去,她见到了恐惧之源。
凝重的黑暗沉降在双子山组寂静的森林边缘,逐渐形成一头巨型兽脚类恐龙令人不安的形象,两道发达的棱嵴之下闪亮着暴龙家族特有的金色眼睛,圆形的瞳孔紧锁着阿托卡·阿克罗肯的面庞。
第164章 δασπλ??
黑色的猛兽咧开血盆大口,展露出双颌之间排列的72颗亚光色牙齿,前上颌骨与齿骨末端的牙齿横截面呈“d”形,其余牙齿的截面则接近于卵圆形。长度接近11米的壮硕身躯拥有6吨的体重,长着三趾的硕大足部踏着稳健的步伐向空地中央的阿托卡发动冲锋。
阿托卡的惊恐几乎转瞬即逝,他很快明白自己遭遇了某位联盟复兴者的袭击,眼前的黑暗,以及先前感觉到的恐惧,就是对方生存战略的结果。
他面不改色地对准前方惊恐万状的云绫华扣动了扳机,榴弹随着机械结构精巧的运作轻轻弹出枪管,向动弹不得的云绫华抛射而去。
就在那时,云绫华身体周围的黑色阴影开始聚集成形,伸展出象牙色的锐利长牙,这团黑暗迅速包裹住她的躯体,随后化为一头巨型兽脚类强健有力的身体,携带着躺倒在其中的云绫华迅速转移。
榴弹在那头巨型兽脚类的脚边爆炸,锐利的神经棘将暴龙科动物的小腿和腹腔撕裂,黑暗须臾之间开始解体,但即刻之间又开始复原,疯狂生长的黑暗填塞了原先的伤口。这头兽脚类的体型要比第一头小很多,所以也就拥有更快的速度。
面对眼前势不可挡地冲锋过来的第一头巨型兽脚类,阿托卡明白自己已经到了不得不召回本体的时候。
但在那之前,他还有些别的事情可做。
面对气势汹汹的暴龙科动物,阿托卡·阿克罗肯保持着极度的冷静,折开枪管,将40mm榴弹装填入枪管之中,随后将枪管折回远处,此时那头猛兽已经来到距离他大约二十米的位置。
他平静地举起榴弹发射器,对准眼前的猛兽,扣动扳机。
榴弹发射至猛兽的足下,旋即爆炸,轰断它的右脚。
巨型兽脚类原先势不可挡的进击随着这一次突击瞬间迟缓下来,它沉重的倒地震撼双子山组肥沃的土地。
猛兽的下颌犁过土地,整个身体在散开状态之下向前滑动了数米距离才停止下来。
它的躯体开始迅速恢复,阿托卡不动声色地快速后退,同时上好弹,他并不急于开枪,而是等待着。
猛兽的身形很快重新成型,但阿托卡很清楚地看到,它被炸断的右腿没有恢复原先的粗细。
尽管黑暗正在填塞它的伤口,但复原的速度与之前的那一头完全不同。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灰尘制成的大檐帽回到阿托卡的头上,遮掩住两道低矮的泪骨角,让阴影覆盖到他挺拔的鼻梁上。
与此同时,他面不改色地对准猛兽扣动扳机,这一次爆炸的榴弹彻底让猛兽的躯体散落成灰。
黑暗的残渣随着风而飘动,从阿托卡的眼前飘过。
时间还剩大约十秒,并非是没有机会干掉云绫华。
突如其来的疼痛向他的左肩袭来,锐利的牙齿扎进了他的肩膀,撕裂他的皮肉,并且为这位经验丰富的顶级掠食者重新带来那种陌生的感觉----恐惧。恐惧从伤口注入他的躯体,让他的四肢战栗,削减他的力量,恐惧让双子山组寂静的夜晚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一头长约六米的幼年猛兽正死死咬住他的左肩膀,疯狂地晃动头颅,撕扯开他的衣物和肌肉。
上一头猛兽遗留下的残渣化为这头幼小的个体,正是它出其不意的突然袭击将“恐惧”注入了阿托卡的身体,削弱了他的力量,破坏了他的生存战略。阿托卡的恐惧同时也养育了它,刚才带走云绫华的猛兽身上曾经出现过的快速恢复,在阿托卡的身后重现了,第一头暴龙科动物的身体急速出现在他的身后,血盆大口冲着他的身体直接袭击过来。
早白垩世的北美洲统治者并没有被恐惧击垮。
高棘龙硕大的足部一脚将幼年的暴龙科动物踩碎在地,冲着阿托卡的身体袭来的咬合被刺刀扎挺在半空之中。
向上刺出的刺刀贯穿了猛兽的上颌,阿托卡双手的肌肉骤然膨胀,巨大的力量将猛兽的脑袋往侧面带,而高棘龙凶猛的冲撞咬合彻底将它化为齑粉。
转动的长靴将落地的尘埃碾碎,阿托卡·阿克罗肯为手中的步枪装好子弹,迅速判断出对方生存战略的作用方式。
对方生存战略的运行基底是恐惧。
生存战略的发动本身就会带来恐惧,受到黑暗的猛兽攻击,则会放大恐惧,减弱被攻击者的力量,由此产生的新的恐惧可以增强对方生存战略的运作。
因为他的恐惧产生的很少,云绫华的恐惧很多,所以第二头出现的猛兽通过她感受到的恐惧,实现了迅速的恢复,而第一头猛兽被榴弹炸倒的时候则没能做到这一点。
既然如此,综合其明显符合暴龙科的特征判断,出现在对面的复兴者,很有可能就是惧龙属(daspletosaurus)的一员,其属名中的“daspleto”源于希腊语中的δaσπλ?? (dasplēs),意为“令人恐惧的。”
果不其然,在双子山组世界崩塌的一瞬间,刚才被他打伤的复兴者们都已经消失不见。
站在十米之外的,正是联盟指挥官托罗·达斯布雷。
圆筒军帽上的棱嵴微弱地反射着月光,金色的双目对准阿托卡的面容放射出笔直的虎视,薄唇与剑眉的冷峻犹如钢铁。
联盟的伞兵正在从天而降,四周八方王朝军的子弹正在向空中的联盟空军和伞兵部队倾泻过去,在这短暂的一瞬间,并不宽阔的战场上,只留下了阿托卡与托罗冷冷地对峙。
战斗即将开始。
枪膛中的子弹贪婪地渴望着黑色的血液,后弯的牙齿上最细小的锯齿,都在为了即将爆发的激战而轻轻战栗。
而这即将是今夜的战斗中,最后一小段剑拔弩张的平静。
第165章 兽与笼
看到天上降下的联盟伞兵的那一刻,我狂跳的心脏好像忽然忘记了自己的职责。
援军抵达了。
今夜血腥残酷的战斗真的快要结束了吗。
越是到这样的时候越不能放松警惕,我不想死在胜利前的最后一刻。
按照先前已经度过的时间来计算,小城市区和北部的王朝军应该已经抵达我所在的这片区域了。
但现在可以确定的一点是,我们并非孤立无援。
哪怕我不知道我的同伴究竟还有几个活着,我也明白,我已经完成了一项难度多么巨大的事情。
我活了下来。
我仔细嗅探空气中的气息,似乎周围是安全的。
左轮手枪的枪管轻轻抵上我的后脑,这突如其来的冰冷触感几乎让我吓得从原地跳起来。
但我很快就反应过来身后的到底是谁,如果是敌人的话早就该开枪了。
“举起手来。”希利·比斯塔西戏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可去你的吧。”我无精打采地嗤声一笑。
“哎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你肯定不是王朝混蛋变的。”希利笑呵呵地应答道。
希利收起枪,命令一头驰龙科索里安过来驮着我,医疗兵则为我提供治疗,随后率领着我,与他手下这支大约有五十名索里安的队伍,排成松散的队列预防炮击,朝着北方的王朝军阵线进发。
“你们打算怎么办?”在感觉到周遭的一切不再那么具有危险性之后,疲惫向我袭来,我觉得要问出这句话都很是勉强。
“我们的人会向三个不同方向都发动突围,托罗会缠住阿托卡·阿克罗肯,萨科法去帮你的上游的忙了,我的活是尽快带着你离开他们的包围圈。这里很快就要变成战争前线了。”
“战争?......”
“你应该也感觉出来了吧。就在你们和我们的通讯断了以后前后脚时间,战争就开始了,他们在这里制造的据点覆盖了南雄组过来的传送门,所以我们只能传送到更远的传送门再行军过来。摩洛哥的奥拉德阿卜海军基地正在被他们围攻,冈瓦纳中南部现在打得热火朝天。我们能抽得出空来援助你们已经很不得了了。现在给我讲讲,这地方的情况怎么样吧。”希利一边举枪警戒,一边向我问道。
对我而言,要讲述这残酷的两个多小时是困难的。
我强撑着描述了一遍战斗的过程,尽可能做到简练,其中的一个原因是我不愿意仔细回忆那些冷血的场面。
作为复兴者,尤其是掠食者的复兴者,希利对于我的描述没有表现出太多情绪的波动。
他只是冷静地点了点头,表示他听到了。
我讲述到奥瓦图、柯霖的死亡时,他表现的就像从来不曾认识他们。
“我知道了。”
“为什么你知道我......我是......”我一时不知道从何解释起。
“那个反抗组织联系了我们,跟我们说了查兰杰·艾丽塔的事,他们和她突然失去联系了,地点也是他们告诉我们的。因为小利也在这里,所以我们怀疑这些事是有关联的。萨科法刚刚打电话告诉我,灭绝正在你手里,所以要我过来保护你。”
“呃......希利,我想问一下你,现在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还能有什么情况,打仗啊。”
“那,那联合国是什么反应?”
“联合国,哪还有联合国啊,”希利挤了挤眼睛,“现在我告诉你,全世界百分之九十九的地方都已经被转化回中生代了。连带着全世界的生态系统、大陆板块、洋流、两极冰盖,一大堆东西全变了天了,你们时代的所有生物差不多都死光了,所有国家都消失了,你们的核武库、工业基地、城市建筑、军事基地也全都没了,懂?”
“......用进化?”
“没错。”
“你们也用了进化来......!”
“柯老弟,我劝你搞清楚现在的情况。我们要是不这么干,王朝那边的据点就会蔓延过来,我们的地盘,我们的碎片储备,所有基础设备就全都没了!你告诉我,假如真的发生了这种情况,接下来我们靠什么打仗?”希利预料到我会说些什么,转过头来,金色的独眼中放射出不可辩驳的威慑,将我的话头卡住。
“我知道了。”最后我只能这样回答。
“那挺好。”希利终结了我们这段简短的谈话,索里安们的步枪同时指向同一个方向,那里晃动的树丛之间出现了身负重伤的云绫华等人。
云绫华一瘸一拐地拖着脚步走过来,身边的中国龙背着不省人事的利伯拉,旁边的罗心莲和查兰杰也几乎已经到了走不了路的状态。
在见到我们的时候,一阵令人心酸的欢愉从她们的面孔上飞过,她们明显地加快脚步,凑到我们身边。
希利快步走上前,一言不发地审视了利伯拉身上的伤口,轻轻叹了口气。
“苦了你了,小利。接下来换我们上吧。医疗的赶紧过来给她们治伤!”
云绫华接受联盟医疗兵用碎片进行的治疗的时候,转过脸,温柔地看向我,带着满脸深可见骨的伤口,对我微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普通的表情,明明我每天都能见到这个表情,但在这劫后余生的时刻,却令我分明听到,我的生命对我的思想发出一句掷地有声的宣言:活下去是好的,我需要活下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承载着苦难的微笑太过让人心疼,我的眼角好像湿润了一点。
为了隐藏眼泪,我把头转向另一边。
......
“你们的计划是这样啊。”上游骑在一头亚成年艾伯塔龙的背上,不省人事的里约趴在他的身前,上游正在细心给他挑出伤口中的牙齿。
他们跟随着骑在成年艾伯塔龙背上的萨科法一起前进。
“差不多了。我们的动作再快一点吧,那个蓝眼睛的怪物快要杀穿我家的小家伙了。”
“我们这速度够快吗?”
“这一点你可以放心,既然我能活这么大,逃命的功夫肯定是一流的,至少不会输给你。”
“哈,说的也是。”上游调整了一下头上的斗笠。
“对面就来了三个复兴者是吗。”
“没错,再加上一千左右的索里安。”
“我们具有数量优势。如果不出意外,应该很快就能送你们离开了。”萨科法左手握缰绳,右手卡着杠杆式步枪的杠杆,通过让步枪在空中旋转的方式把子弹推送上膛,右手持枪,随时准备应对出现的危险。
“小心普洛特的炮击啊。”
“我们也有厉害的货。”萨科法指了指月光之下整齐飞过的风神翼龙轰炸编队,飞行在编队最前方的是一位复兴者苗条修长的身影,上游只能隐约看到那个复兴者的身体轮廓,左右宽约12米的巨翼几乎不会拍动,稳固的上升气流携带着他与身后的轰炸编队,向着王朝军炮兵所在地悄然无声地翱翔而去,来自马斯特里赫特期后辈的炸弹即将倾泻在那些一直没有遭遇过袭击的炮兵头上。
“啊。你们的准备还挺充足的。”上游似乎松了口气,轻松地笑了笑。
“我们的准备应该充足。”萨科法不动声色地回答道。
“但是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的,我有种预感。我不是说你们的安排有什么问题,我也知道现在局势对我们是有利的。我就只是想提醒你们一句,千万保持警惕,不要以为自己快要赢了。”
萨科法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回望刚才救下上游的那片树林。
“吃人的野兽就快要突破牢笼了(the man-eating beast is about to break through the cage.)。”她面无表情地转回头,“跟上!”
......
“米克,我会想办法拖住他们。接下来拜托你了,只有你才能做到。”
“收到,阿托卡。”
......
前方的道路上有一支联盟军队伍,人数大约在三十左右,由一位联盟军指挥官率领,他们会率先向北进发,替我们探明北面的具体状况。
希利每隔5分钟左右与那边的指挥官联系一次,确认情况正常无误。
随着我们的前进,希利与那名指挥官交流的频率也越来越高,长期的情况通报预示前方安全无阻。
我们前进的步伐稍稍放缓,因为我们现在已经接近王朝军阵线边缘,需要前锋首先打探虚实。
三股前锋队伍向着三个不同的方向试探过去,其中有两股遇敌,枪战在二者队列之间爆发。
空军编队的轰炸在远处的山谷之间扬起一片闷响,就在风神翼龙的编队展开轰炸的同时,联盟军装甲部队正在向敌方炮兵阵地迅速推进,准备彻底终结炮击。
形势看来对我们有利,然而有一点也必须明确,那就是敌方的援军恐怕也将很快抵达小城,如果在那时,我们依然被困在包围圈之内,几乎必死无疑。
前锋队伍的猛攻很快吸引了敌方的注意力,其余友军指挥官传来消息,称王朝军阵线正在进行调动,这使得我们面前的道路可能出现短暂的空缺。
按大编队行进的队伍没有在这一区域发现任何敌人的踪迹。
在与前锋队伍进行最后一次联络之后,我们的队列开始加速向北行进,前锋部队会勘测王朝军阵线上的缺口,并保证在我们通过之前缺口始终存在。
空降在其他区域的伞兵部队有效牵制了王朝军的行进,他们很可能没有机会形成足够紧密的包围圈,先前阿托卡布置的封锁线现在被联盟军打乱了。
做出这样的判断之后,我们稍稍改变搜索队列,改为行进队列。
联盟军士兵手中的枪刺拨开挡路的树枝,穿着金属铠甲的食肉龙和角龙索里安伴随在我的左右,确保我的安全。
我们都沉默不语地看向前方的道路,内心多少怀着期望前进着。
“希利,你们的行动务必小心。”萨科法的话音通过对话机传来,她与她麾下的部队负责在后方牵制米克,为我们的前进创造良好条件。
虽然遭遇空军轰炸,普洛特的炮兵阵地居然还处在可以运转的状态之中,炮弹从远处的阵地投射过来,在一些交火极其激烈的地方爆炸,但暂时没有朝向我们。
这应该是因为目前的制空权被联盟掌握了,王朝的翼龙侦察兵再没有办法观察我们的所在地。
我的余光看到罗心莲困倦地点了一下头,看来是因为神经高度紧张太久,现在想要略微放松一下。
“先别睡,我们还没出包围圈。”我低声提醒道。
罗心莲懵懂地眨了眨眼睛,随后肯定地点点头,表示听到了我说的话。
她的左手握紧缰绳,挺直身子,右手抓住骨锤,尝试着抖擞精神。
在这段前进之中唯一发生的对话就是这一句了。
因为前方的队伍突然停了下来,希利很快就从前方的士兵那里获得了一个消息。
“血腥味?”希利低声自语道。
“命令,所有人现在马上分散开,寻找掩体,进入掩蔽!”希利的命令发布出去,索里安士兵们按照他的命令分散开来,我们几个也跟着进入掩体之后。
希利举起对话机,开始向前方的指挥官询问具体情况。
焦虑的等待很是短暂,我都没有来得及问清前面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因为现在我也已经闻到前方传来的,细若游丝的血腥味。
我听到空中传来的尖锐呼啸,熟悉的恐惧再度向我袭来,我抬起头,看到遮挡了月牙的黑色炮弹。
......
黑色血液静静流淌在刚刚发生过短促遭遇战的地方,脊柱组成的怪物悄悄收起散落的牙齿与神经棘,俯视满地的粉尘与血流。
指挥官千疮百孔的躯体之中流出蓝色的灵魂,她眼中的光芒逐渐消逝了。
脊柱感觉到周围的地区已经不再有活物,于是暂时停了下来。
现在的它虽然仍旧只是躯体之中的一部分,却拥有了比先前更加完整的外形。
它现在拥有完整的双腿骨骼,单侧的头骨,一条前肢。
它们并非披风的附属物,而是阿托卡的骨骼。
留在烂泥之中的三趾脚印中流淌着黑色的血液,黑色的血液随着骨架前进时踏击地面的动作而一阵阵颤动,这细微的震动就宛如雷达一般让高棘龙的骨架感知到一个具体的世界,它能“看”到周边二十五米范围的声音。
这具骨架是通过温感、声音和震动来观察世界的,它接到敌人正在向北移动的消息,于是在感官的带动之下,它巡逻于阵线之间的空缺处,唯一目的就是阻止目标的北进。
在战斗之中丢下这些骨骼是极度危险的,这意味着阿托卡的身体失去了骨骼的支撑,可以想见此时在与托罗的战斗之中,阿托卡·阿克罗肯陷入了多么不利的境地。先前并不紧急的情况,让他没有必要使用这个削弱自己的技能,现在,他却愿意赌上性命来争取时间。
他已经放弃了对死亡的顾虑。
脊柱汇报的情况让阿托卡得知敌人的动向,他逐渐领会对方的目的。
炮击依据他的指示发出,这将为计划的实施提供阻滞、重创敌人的作用。
而追随在敌方队伍之后的米克,将会是这次任务的关键一环。
阿托卡收起分散出去的骨骼,将这些骨骼交还给他面前的战斗。此时此刻,他几乎已经在战斗中被逼进死亡的绝境。
那时,托罗·达斯布雷正挥起手中的重型长柄战斧,准备将血腥的骨肉盛宴送交给阿托卡,后者的虚弱在托罗的眼中显得格外可疑,但他并不准备错失良机。
当阿托卡的脚步重新变得稳健有力的时候,托罗察觉到刚才必定有事发生了。
但他无能为力,如果说他现在能做什么,那就是砍下阿托卡的脑袋了。
第166章 屠戮
“卧倒!”希利大吼一声,队伍中所有人员即刻扑倒在地,几发炮弹落在队伍中间,将几名不幸的士兵撕为碎片。
“扩散!快扩散!”希利双手护头,从原地半起身,冲着我们吼叫道。
如果再不赶快动起来,等那些硅晶扩散开来就完了。
联盟军士兵的反应很迅速,抓住连续炮击之间的短暂空缺,起身让队列变得更加分散,尽可能躲避刚才爆炸留下的弹坑。
虽然炮弹两次砸进同一个弹坑的可能性很小,但由于硅晶的存在,我们也没有办法躲进弹坑里,只能一边躲一边散开,尽快闪开这片炮击区域。
就算联盟军的轰炸让他们的炮兵没法像先前一样密集地炮轰,王朝军依旧展现出强大的战争素养,先前落在其他交战区域的炮弹转瞬之间全部倾泻到我们这里,宁静的森林转瞬之间化为残破不堪的硅晶废墟。
希利拽着我的胳膊,把我从地上拽起来。
现在看来前头的部队恐怕已经遭遇不测了。
能在没有任何士兵做出反应提醒我们的情况下,将三十人的队伍尽数斩杀,我只能想到米克和阿托卡。但照理来说现在这两人应该都在后方,不可能到前面去堵我们的路。
普通的索里安又不太可能做到这一点......
那么,就应该是阿托卡的披风干的了。正巧萨科法那里打来的电话也没有提到脊柱,我认为阿托卡在判断局势之后,命令它向北进发前来堵截我们的进路。正巧它遭遇了我们的前锋部队,就将那支队伍屠戮殆尽。
我把我的想法和披风的特性告知了希利,他点点头表示听到了,带着我快速脱离硅晶弥漫的危险区域。
就像先前发生过的一样,我们的队伍被炮击打散了。
按照经验,我也很清楚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希利快速环顾四周,清点一下人数,向西北方向前进,准备另寻方向突围。
脊柱现在很确定已经在我们的前面,我暂时想不出它是怎么眨眼间消灭这么多联盟军的。
只能尽量躲着它了。
而此时此刻,在我们的身后紧追过来的,应当是米克。
上游与萨科法联手,虽然二者的个体实力都要弱于米克,但二者联手,就足以让实力的天平倾斜。
如若不出意外,米克是无法追上我们的队伍的。
现在,我们最需要的是速度,不能让任何东西拖缓我们的速度。
“希利,收到请回答。”萨科法的声音从对话机之中沙哑地传来。
“有。我们刚刚被炮轰了,现在准备向西北走。前面那一支队伍恐怕是没了。”
“收到。现在情况很不对,米克·西雅茨的气息在快速增强,你们留下一半以上的索里安殿后,然后赶快走,听到没有?”萨科法严峻的声线隔着对话机就显得十分细弱,她的话让我感受到浓烈的不祥气氛。
“懂。”希利挥手指挥队伍中大约三分之二的索里安担任阻击工作,因为在这里的复兴者之中,只有他一个具有完整的战斗能力,所以希利无法留下陪伴自己的部下。
他收起一切玩笑的神色,勒住缰绳,一言不发地对部下的士兵们敬礼,最后布置了一下士兵们的布阵站位,随后率领我们全速踏上前进之路。
与此同时,该地区的几乎所有联盟伞兵部队都在快速集中过来,准备阻击向我们的方向追击过来的米克·西雅茨。
其中大约有一半人会在接下来大约五分钟之内死亡。
......
“你鼻子更灵,闻到些什么?”上游凝视着萨科法凝重的面色,试探着问道。
“情况不对头,”萨科法“嘶”地吸了一口气,两眉逐渐锁在一起,“米克·西雅茨的气息正在增强,而且增强的很快......”
“我就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上游轻声叹了口气,继续问道,“照你现在看来,她的气息强到了什么地步?”
“我们两个加一块也不够她打。”萨科法转头望向上游,“你知道些什么吗?”
“大体记忆是都被删除了,不过稍微还留了那么一点吧。她能把自己的实力升到四皇的水准。不过这一招,不到真的十万火急的时候她不会用,因为这一招会伤害她自己的躯体,把她自己弄死都有可能。”
“也就是说只要时间拖得够久,她就不得不取消了?”
“大概没错。现在准备怎么办,我们还要上去拖延时间吗?”
“照她现在的实力来看,我们两个上去也只是送肉而已。”萨科法思虑片刻,举起对话机,“第三、第四支队都有,在科特兰营第一支队后方形成阻击线,阻挡米克·西雅茨前进。”
两位复兴者沉默片刻,他们也很清楚,这些士兵接下来将会遭遇些什么。
“诺斯洛普,轰炸任务执行如何?”萨科法转换对话对象,这一次她正在与风神翼龙的复兴者对话。
对方的回话之中夹杂着旋转机枪射击的声音:“还差点功夫,底下那帮老混蛋有高射炮。”
“尽快解决他们的炮兵,不要让他们对北边再开任何一炮,能做到吗?”
“试试。”诺斯洛普简短的回答传了过来,通话就此结束。
“咱们去干什么呢?”上游向利伯拉问道,林地之间穿行的伞兵正在向他们这里聚集。
“我们去前方,帮他们突围。”萨科法沉着地回答,“突围之后,我们再回头去和米克碰一碰,想办法把她拖住,等北边过来的大部队和希利他们碰头。”
“晓得。”
......
几分钟的前进之后,后方的友军离开了我们的视野。
我不安地回视他们所在的方向,茂密的早白垩世森林阻挡了我的视线。
一片刺耳的枪声不约而同地响起,紧接着第二轮紧张密集的开火。依据枪声的大小和密集程度,能判断出断后的联盟军总人数在一百人之上。
接连大作的枪声惊醒熟睡的反鸟亚纲鸟类,它们张开长着牙齿的喙,急速拍打翅膀向空中的残月飞去。
我的注意力短暂地被月下的鸟影吸引,紧接着,我听到狂躁的风声。
风声吞噬了枪声,掩盖了血腥残酷的战争喧嚣。
我隐约听到红色狂风的咆哮之中,混杂着肢体撕裂、骨骼破碎的轻微声响,它们与我们之间的距离并不遥远。
张牙舞爪的红色风暴裹挟着暴雨一般的灰色牙齿,肆虐在联盟军伞兵的阵列之中,以远快于他们的速度追上他们。
联盟军士兵渺小的身影被狂风抛到空中,其中有几个越过树梢,暴露在我们的视野之中。
机枪子弹一般的牙齿撕裂他们的肢体,剖开他们的腹腔,将他们的血、骨与肉压碎,切割,蹂躏,直至化为无法分辨的诡异物质,随后苍白地化为粉尘散去。
长矛撕裂空气与联盟军士兵肉体的暴戾声音隔着精密的空气,一阵阵冲击我们的耳膜。我们听到西雅茨龙有力的脚步践踏大地的沉闷声音,听到艰涩细弱的枪声正在以一种令人恐惧的速度迅速衰弱,骇人的浓郁血腥味正顺着阴森凄哀的夜风弥漫而来,沉降在森林中每一个暗黑的角落。
米克·西雅茨正在突破联盟军阵线,照目前的势头来看,后方的友军根本不可能挡住她。
“老天爷啊,认真的吗?”希利咽了口口水,收回复杂的目光。他的部下正在遭遇一场货真价实的屠杀,而我们现在无能为力,只能做懦夫。作为指挥官,他难免感觉到愧疚。
不远处的屠杀场景让我们每个人的心不由自主地抽动起来。
“别发愣,跑起来!快点!”希利举起左轮手枪,在空中猛然一晃,对着周围的所有人大声吼叫道,“他们正在用命换你们能活,不想死就赶快跑!”
队列奔逃的速度明显加快,索里安们沉默不语地向前冲锋,每一个复兴者的脸上都现出程度不同的担忧和怯惧。
快点,希望时间还够,希望后面的联盟军还撑得住!
第167章 屠戮(2)
如果站在联盟军科特兰营和马蹄铁峡谷营某一位索里安士兵的视角,眼前的战斗就更加直观地表现为一场血腥的屠杀。
猩红的恐怖氛围笼罩在这片战场之上,一百余名索里安士兵面对同一个目标,排列成射击方阵,密集的子弹扑向裹挟在风暴之中的身影。
米克西雅茨龙,北美洲最后的异特龙超科成员,这一辉煌而伟大的黄金家族最后一代统治者。
劲风隐去米克披着飘舞长袍的身形,冷蓝色的眼中放射出的阴冷寒光随着她高速的移动,在微微颤抖的空气中划出蓝色的曲线。
索里安们的移动速度无法超过她,现在他们正在以命相搏,拼尽全力阻止米克的前进。
索里安们列队阻隔在米克前进的道路上,排列成射击方阵,将密集的弹幕投向米克,后者正在游刃有余、冷酷高效、有条不紊地屠杀着他们的同伴。
吼叫的长矛洞穿十几个来不及躲闪的索里安,将一个射击队列摧毁殆尽,冲锋的西雅茨龙默不作声地围追堵截,所向披靡,它身边裹挟的风暴与利牙几乎为它阻挡去所有射击的子弹,更何况那些步枪的射击本来就难以对它造成重创。
西雅茨龙健硕的身体此时此刻已经膨胀到13米长11吨重。西雅茨龙的正模标本FmNh pR 2716,于2008-2010年在犹他州埃默县出土,出土的残破化石包括5节背椎、8节尾椎、右髂骨、胫骨、趾骨,另外的标本则更加残破。依据背椎上未完全愈合的神经棘,古生物学家判断正模是一个未完全达到骨成熟的个体。
骨骼之间的缝隙称为缝合线,总共有三种状态:分离状态称之为开放,合在一起但可见称为闭合,不可见则称之为融合。在青少年状态下,为了给生长留出空间,缝合线一般保持开放,在个体发育后期阶段融合。
完全成年的西雅茨龙究竟能长到多大的体型是未知的。
膨胀的体型,钢铁一般强硬的肌肉,完全融合之后坚韧非凡的骨骼,给予了西雅茨龙质变的力量,它正运用这可怖的力量建立整个战场的绝对统治权。
一个接一个的索里安士兵在西雅茨龙的口间、脚下、扫尾之下粉碎,战场上四处飞甩的肢体就是它力量的证明。
索里安士兵们要面对的不只是凶暴的巨兽。
米克·西雅茨,就像一场红色的锐利洪流,一层又一层突破联盟军士兵的阵列。
就好像制作一件艺术品一样,仅仅在闪电般掠过的一瞬间,米克手中落下的手斧,就将阻挡在前的联盟军索里安从顶骨至胯下劈为两半,平滑的切口找不到一丝起皱的皮肉,被斩断的骨骼上甚至没有一丝破断的骨茬。
巨大的箭头从这红色的洪流之中劲劲投射而来,每一箭都能贯穿两个乃至三个索里安的躯体,灰色的牙齿即刻从伤口开始,将未死的复兴者啃噬致死。
索里安的岩石身躯在她的拳脚面前与豆腐无异,千钧的重拳轻而易举地轰碎他们的头颅,刺穿他们的胸膛,折断他们的颈椎,击碎他们浑身上下的骨骼。
阻挡在她面前的索里安必然死亡。从他们作出这个选择开始计算,到他们在充斥着绝对暴力的攻击之下化为齑粉,这个程序总共不超过十秒钟时间。而且这并非一位索里安的结局,而是已经降临到阻击队伍中三分之一的成员头上的命运。
在方阵遭到米克的撕裂的时刻,散兵线上的索里安们正在尽快开火,接连不断的开火让硝烟刺鼻的气味与血腥味一同向风所指的方向流去,沉入被世界遗忘的潮湿角落。
赶时间的米克保持着冷静的头脑,她始终在寻找合适的路途绕过对方的阻击。
阻击线上的士兵们源源不断地赶来,尝试再拖延一段时间,哪怕他们知道这个赌上性命的行为几乎没有多少意义。
一个被包裹入暴风之中的索里安士兵挺起刺刀,带着浑身骇人的重伤向米克突刺过去,米克揪住他的步枪,五指骤然合拢,将步枪从中部握断,迅如闪电的鞭拳卸下士兵的上半个头颅,只是嘲讽似的留下了士兵喷血的下颌,随后轻描淡写地将正在抽搐的尸体踢开。
现在她需要尽一切可能避免受伤,因为她的生存战略是有代价的。
她自己制造出的灰色牙齿,正攀附在她的伤口之上,贪婪地大口嚼食她的肉体,为这恐怖的力量献上贡品。
哪怕杀敌可以帮助她缓解啃噬的作用,然而在她结束这个生存战略之前,牙齿的啃噬是不会停止的。
正是因为这个生存战略极高的危险性,米克才没有在先前使用它,因为先前的计划中,并没有出现己方会处于不利局势这一幕。
但如今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变为血红色的左眼虹膜微微颤动,压制住极度亢奋的杀戮欲望,两道黑色的鳞片斑纹出现在她的眼眶下方,米克沉着地踏步前进,伸出左手,稳稳接住空中飞来的长矛,让长矛携带她的双脚离开地面。
随着长矛向前冲锋的过程之中,米克双手握住长矛柄部,浑身的线条随着紊乱的气浪化作模糊的曲线,在前方阻挡的联盟军士兵看来,此时的她就像终结了恐龙王朝的希克苏鲁伯小行星。
那一刻世界的运作仿佛陷入短暂的停止,前方阻隔的两道方阵之中,有的索里安正收起步枪想要躲避,有的索里安正扣动扳机让子弹出膛,三头尖角龙正挥舞着头上的尖角,想要拦截米克的进击。
这一切毫无意义。
血红色的小行星像撕破两层纸一样穿透两个方阵,四溢的气流和横飞的利齿将索里安们的躯体,制服与装备全部揉拧到一起,即刻碾压切碎,抛到空中散落开来。
强劲的气流驱赶走追向她的子弹,米克与血红色的光波一同在半空之中高速飞行。
三个支队的残兵无能为力地看着米克·西雅茨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意,向希利等人尝试突围的方向追击而去。
第168章 失败的逃生
我们的目标近在眼前,前方的空地上默然无声地站立着一字排开的风神翼龙。
只有没有树木阻挡的空地上,它们才能够着陆和起飞,才有可能带我们离开这片战场。
身后传来令人胆寒的嗖嗖风声,正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刺耳响亮。
这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危险信号。
无需提醒,我们全都涌上空地,争先恐后地奔到风神翼龙们身边,将它们身上绑着的带扣扣到自己身上。
五米高的飞行巨兽将灰暗的阴影投在我的身上,它悄然无声地向前轻轻一跃,精巧地在地面上一顿,将它五百公斤重的身体轻盈有力地弹射起来,宽达10.5米的翅膀伴随着肌肉纤维伸展的悦耳声音瞬间展开,转瞬之间弹起超过2.4米高。诺氏风神翼龙,以阿兹特克神话之中的披羽蛇神命名,白垩纪末的天空之主,将我的双脚带离了地面,开始向远空翱翔而去。
翅膀中分布的强韧纤维(被称为“Actinofibrils”,呈十字互相重叠交叉,让翼龙的翼膜拥有格外坚韧的结构)和气腔,中空的骨骼与骨骼中分布的大量气囊,让这头神话一般的动物能够以远超鸟类的体重在天空之中翱翔。
它们身上装备的气囊极大减轻了它们的载重压力,使得本来只为自己的飞行进化出的身体结构可以携带其他的重物飞上天空。
同属于神龙翼龙科的阿氏翼龙的化石出土于美国与约旦,可能在摩洛哥也有分布,这证明神龙翼龙科的成员很有可能具有全球飞行的能力。
2010年英国生物力学教授mike habib和古生物学家mark witton推算,风神翼龙能够在4600米的高空以130km\/h的速度飞行7-10天,一次的最大飞行距离可能达到公里至公里。它们可能经过短暂的动力飞行让自己达到一定高速,随后转为热翱翔,小脑中体积巨大的绒球使得它们眼部的肌肉能够做到自发而细微的动作,让它们拥有超凡的视力。
只要我们的速度足够快地上升至足够的高度,就可以说已经脱离了危险。
黑色的空中巨兽有力地舞动自己有力的双翅,前膜割破空气,翼臂承接向上涌动的气流,很快,我们就已经远离地面大约十米。
狂躁的风声与松涛一同来到我们的身后,我不由得回过头去看。
我看到了那团肉眼难以形容的物体,它横冲直撞地在森林之中撕裂出一条笔直的黑色线条,毁灭沿途的一切阻碍,将轰碎的苏铁与拟蕨抛到空中。
希利回身,将左轮手枪对准下方那团骇人的红色风暴,转瞬之间将六发子弹全部打出枪膛,每一发子弹都带上一团浓密的灰白色阴影,击中红色的狂风时,虐龙的上下颌骨从破碎的弹头中暴烈地伸出,清晰地破坏红色的狂风,在风幕之上撕裂出清晰的口子。
被撕裂的口子旋即之间又被风暴填补,二者之间的实力差距实在太过巨大,无论是我们还是米克,都明白这一点。
若非亲眼所见,我绝对不会相信这东西的速度居然会快到这种地步。
矛头由于空气剧烈摩擦进入红温状态,我看到模糊曲线之间蓝色的虹膜放射出的寒光。
风神翼龙们明显加快扇动翅膀的速度,尽力想要摆脱下方那个势不可挡的梦魇。
不幸的是,我们的举动慢了一步。
一头在最后飞行的风神翼龙不幸被米克追上,那是灾难的开始。
在米克的靴子踏断它的脊椎,将它猛然轰向地面的时刻,红色的风暴正在逐渐散去,现出米克的身形。
米克借力在风神翼龙的后背上弹跳而起,不顾受害者如何在地面上的烂泥之中垂死挣扎,她跃上第二头风神翼龙的背部,第二位受害者遭遇了同样的命运,米克就这样在一头又一头的风神翼龙背上跳跃,以令人反应不暇的速度向我所在的位置冲锋过来。
带着我的风神翼龙开始侧向躲避米克,加快速度扇动翅膀,现在我们的高度达到将近二十米,米克手中的骨弓对准我射来。
一头风神翼龙临时改变方向,过来护卫在我的身前,米克的箭矢贯穿它的整个身体。
中箭的风神翼龙颓然低下头,无力地扑打翅膀向下方落下去。
其他的风神翼龙转换方位,它们身下携带的小型箱室同时冒出旋转机枪的火光,小型驰龙科索里安们在那里使用机枪集中火力扫射米克,她灵活跳跃的身形闪避过大量的子弹,就算有几发命中也没能减慢她的速度。
力量巨大的骨弓被轻而易举地拉满,从弓弦上弹射而出的箭矢,像摘走花园里的花一样轻松地斩断索里安们的生命,一头接一头规避之中的风神翼龙中箭下落。
箭头再次对准了我。
希利手中的左轮手枪急速开火,他的左手以难以察觉的频率扳动击锤,近乎瞬间,左轮手枪子弹就已经悉数出膛,多发命中米克的躯体,虐龙的颌骨深深嵌进她的肉体,随后骤然发力咬合,将咬中的区域毁灭。
但这依然无法阻挡米克的前进,一发箭矢射中带着希利的风神翼龙,二者都即刻开始无力地下降。
千钧一发之际,希利从口中掰下一颗牙齿,夹在食指与拇指之间,随着他拇指的急速上扬,后弯的牙齿弹射而出,正中米克的左臂,后者的左臂中段在被命中的那一瞬间碎裂成蛛网状,即将开始解体。
灰色的牙齿将不同碎块的边缘串在一起,阻止碎裂的继续进行,米克拈着的箭矢依旧精准地向我射来。
敏锐的动态视力让我的眼睛捕捉到箭矢的运动轨迹,我握紧手枪,对准米克的方向扣动扳机,子弹在空中击中箭矢,将它往旁边偏射。
然而我没有想到的是,箭矢偏离我之后,居然一发正中带着我飞行的风神翼龙。箭矢从它的胸部进入,撕裂胸大肌,穿透气管,从后颈处穿出。
风神翼龙瞬间失去了飞行能力,打着旋从空中落下。
晃动的视野之中,地面正在气势汹汹地向我撞来,从这个高度摔下去,我恐怕必死无疑。
在我的脑中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刻,我与风神翼龙之间的带扣突然被斩断了。
云绫华的左手拦着我的腰部,右手挥刀斩断扣带,将我从风神翼龙的身下带走,借着惯性向一棵大树摆了过去。
云绫华的双脚轻巧地蹬在树干上,让我们的行动有条不紊地暂停下来,随后,她将我横抱在双手中,从树干上跳离,带着我在空中转过一圈,闪过米克下落前对我们射出的最后一箭,双脚朝下。
强烈的失重感让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压到了自己的头部,差点昏厥过去。
云绫华在落地的前一刻弯曲膝盖。这个举动是为了保护我不受伤害。
她将我放上中国龙的脊背,米克在我们大约三十之外的地方落下来,希利则降落在我们的身边。
虽然我很想指责一下云鲁莽的行动,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
与米克的距离仅有三十米,再发愣就死定了。
无需多言,我们向有可能躲过米克的方向逃了过去,这一切只能算是为了多活几分钟而挣扎了。
我们沿着一道土坡慌张地往下跑去,身后树枝摇晃的声音传来,危险的警报瞬间拉响。
我仓皇回顾,西雅茨龙巨大的足撼动林间的土壤,追随米克稳健的脚步冲锋上前。
米克手中的手斧随着她右手的猛然挥动向我飞来。
没有时间躲了!
一发圆头弹从侧面精准地击中斧柄,手斧随之向一旁偏射,斜削断一棵罗汉松。
萨科法扳动步枪杠杆,用眼睛示意我别发愣。
而上游则挥刀从米克的身后一跃而下,刀锋直砍向米克的后脑。
第169章 悬殊
就如同脑后长了眼睛一般,完全从米克的视野盲区发起突袭的上游遭到了精准有力的反击----没有任何预兆地抬起左腿,瞬间爆发出有力的左后蹬,正中上游持刀的双手,后者的左手手指在靴底之下断裂扭曲。
此时西雅茨龙继续向前冲锋,向目标坚定不移地追击。
突如其来的反击将上游抛向后方,他踉跄地落地,面带震惊倒退几步才稳住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碎裂的左手。
米克只是略微偏回头,用冷若冰霜的目光瞥了他一眼。
别碍事。
面对这个意义鲜明的警告,上游微微一笑。
他轻轻挥了挥左手,将碎骨从手掌上甩了下来,随后将残破的左手与右手一起握回刀柄,架势突进。
最后的警告没有起到作用。
米克单手挥舞起长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阻挡在自己面前。
刀锋落在矛柄上,弹反的强劲力量将上游手中的苗刀弹了回去,上游的嘴角明显地抽搐了一下,他颤抖的双手证明这轻描淡写的防御究竟拥有多么惊人的力量。黑色的血液从左手的破口上溢出,顺着苗刀的刀柄缓缓下滑。
萨科法手中的杠杆式步枪飞快地接连开火,抛出的弹壳砸落在水洼之中,细弱无力的水花迸溅声之中,混杂进飞舞的灰色牙齿与子弹撞击的清脆声响。看着烟雾之后的毫发无损的米克,萨科法暗暗骂了一声。
长矛带着可怖的势头穿破空气,巨大的出击力量让途经的空气滚滚发烫。
上游的防御在绝对的力量优势之前失去了意义。
深不可测的肌肉力量让长矛的突刺成为一场无可阻挡的自然灾害,在这场灾害之前,任何阻击的尝试都是幼稚可笑的。
突刺的矛头弹开苗刀的阻挡,刺穿上游的侧腹部,单只手就将他轻而易举地压退数步,灰色的牙齿盘绕在上游的伤口边缘,就如同饿狼一般不顾一切地啃噬他的肉体。
米克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将他向后撵,长袍的袖管衬托出她膨胀的右手肌肉,灰色牙齿牵引着长矛,长矛在米克的右手中冷静而残暴地向上移走,就像划开黄油一样将上游的躯干划开,蓝色的魂灵与血肉一同从伤口向外翻。
上游紧咬的利牙之间渗出浓密的黑血,他颤抖的瞳孔指准米克的脸,苗刀砍中米克的左手小臂,这凝聚着绝望力量的一刀陷进她的小臂之中,然而却没能更进一步,刀刃被结实的肌肉纤维和骨骼所阻拦。
米克没有用上左手,因为她还需要对付萨科法。
她单手开弓,几乎没有怎么瞄准,将箭与牙齿一同射向不远处持续开枪的萨科法。
米克收回右手,紧咬着上游肉体的牙齿将他一同随着长矛带了过来。
上游握紧右拳,将本体的前爪附着在拳上,蓄足力道之后猛然出拳,一记重拳击中米克的下颌。
上游很清楚这一拳的力道达到了什么程度。
被逼进死境的困兽不顾一切的还击,居然只是让米克的唇间溢出血丝。
米克并没有使用任何格斗技,只是将长矛导向地面,上游的身躯随着这个动作轻飘飘地向地面横倒而去,米克异常冷静地稳住长矛,以一个精确的角度将上游稳固在地上,抬起左脚,一脚将上游的头部碾进烂泥之中。
艾伯塔龙与身负重伤的永川龙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夹攻而来,米克的眼睛没有看向两个进攻的敌手。
她一拳击中艾伯塔龙的上颌骨,暴龙科顶级捕食者引以为傲的武器随着这一记重拳而急遽断裂,即便如此,依旧以惊人的毅力扭头猛咬住米克的左臂,将她往天空中猛甩。
唯一出乎米克的预料的是,自己居然没能一脚踩碎上游的头。
但她并没有显露出分毫的惊讶。
利伯拉感到自己的眼前突然弥漫出一阵模糊的血影,剧烈的疼痛向她袭击过来,但她金色的眼眸并没有因此丧失敏锐的视力。
米克手中的长矛从眶前孔处刺穿了艾伯塔龙的整个头颅,破坏了它的鼻腔结构,米克的双腿蹬住艾伯塔龙的咽喉,抓紧矛柄,她的双脚沿着艾伯塔龙的身体快步奔走,转动的长矛插在艾伯塔龙的头部拧过一圈,让米克转到艾伯塔龙的头上。
艾伯塔龙的利牙导致的创伤几乎没有引起米克的注意,她曲起右肘,重击在艾伯塔龙的顶骨之上。
这样骇人的重击让萨科法的后脑出现了一个深深的凹陷,她感到眼前一黑,射出的子弹不知飞往何处。
但她没有命令本体松口,反而指示它以更加剧烈的幅度晃动头部,一边撕裂米克的肉体,一边将她的身体恶狠狠地向旁边的一棵南洋杉上撞击。
南洋杉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在半空中轻轻一颤,随后轰然倒下。
与它同时倒下的是艾伯塔龙。
米克的第二下重击将艾伯塔龙骤然击倒在地,她扳开艾伯塔龙的嘴,取出血肉模糊的左手,灰色的牙齿盘绕在伤口上疯狂地啃噬。
萨科法并没有漏过这一幕。
她猛然晃了晃脑袋,赶走视野中出现的昏暗,快速让涣散的眼神凝聚起来。
骨骼大刀在她的手中虎虎生风地挥舞,她,永川龙,与摇摇晃晃的上游,在这个时刻同时扑向空地中央的米克。
实力差距实在太过巨大,究竟要怎么样才能争取更多的时间?
一切智谋伎俩在绝对力量之前似乎都失去了作用,复兴者们在此时此刻的战斗中似乎已经抛弃神明的身份,成为了再疯狂不过的野蛮怪物。
苗刀和大刀蓄足了力的迅捷劈砍被挥舞的长矛轻松地阻挡。
头部变形的上游满脸糊着黑血与烂泥,如果不是那双棕黑色的眼睛,根本无法认出他。
即便如此,他的进攻依旧紧凑密实,他的脚步甚至还变得更为灵活。
永川龙低头猛咬向米克的躯体,这进攻的举动换来一道不动声色,同时狠辣至极的挥矛----永川龙的前上颌骨被甩动的矛尖掀了下来,上游的上唇随之豁开一道口子,他的“门牙”连带着前上颌骨从脸上脱落下来。
但萨科法明白这个短暂瞬间带来的意义。
她一刀砍向米克的左手,上游则突刺猛进,手中苗刀直指米克的胸口。
一道牙齿制成的长鞭正中上游的躯干,在他已经惨不忍睹的身体上再划开一道大口子。
上游猛地咳出一口血,身体一僵,但没有停下,刀刃猛然刺穿米克的胸口,进入她的体内,接着被先前的长鞭锁住,动弹不得。
萨科法手中的大刀干脆利落地下砍,正欲一刀斩下米克的左手。
就在那时,她注意到米克的后背上出现的一团血色。
锐利的指爪从那团血色之中探出,跟随在后的是指骨、掌骨、腕骨。
转瞬之间,西雅茨龙有力前肢的骨骼从血色的深渊之中探出,四十厘米长的指爪闪电般刺入萨科法的腹部,将她举到半空之中,双脚离开地面。
“?”萨科法仅仅惊讶了一秒,紧接着再度挥刀砍去,但这一次,不仅失去了原来应有的力道,还让米克有了准备。
米克握住她砍出来的刀,刀刃虽然深深砍进她左手的骨骼,却没有引起半点痛苦的表示。
米克没有看她,右手的刺拳将她击飞出去。
萨科法的身躯在空中划过一道曲线,轰击在宁静的树丛之中。
从血色的深渊之中伸出的另一只手,则对准了上游。
米克伸手掐住上游的脖子,深深握紧五指,将他从地面上举起。
上游抽出苗刀再砍,这一刀从刚才刺进的地方更深地刺入,但是依旧没能造成决定性的伤害。
米克刺出的长矛被上游的右手本能地握住,尽管如此,米克的长矛依旧缓慢、坚定地刺向他的胸口。
两人每只手都抓着武器,想要致对方于死地。二者完全不对等的力量,已经暗示了这场对决的结局。
这可能是他第一次来到和米克这么近的距离。
左眼妖艳的红与右眼冰冷的蓝构成了鲜明的对比,那张白净的面孔上,除了因为伤痛和极力压制的疯狂而出现的轻微抽动,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死神从米克收紧的指缝之间袭来,她的后背伸出的骨骼前肢分别刺入上游身体上的左右两个伤口,掰住他的肋骨,酷烈地向两侧撕扯,准备将上游的身躯撕为两半。
剧痛几乎冲散了上游的意志,一阵一阵狂躁的原始恐惧从心灵的最深处涌现而出,这就是对于强大而陌生的存在的本能感受。他本以为自己已经不会恐惧了,这令他有些惊讶。
好在上游的理智并没有因为恐惧而完全消散,他的右脚软软地勾向米克身上伤口中噬咬的牙齿,向上一扬。
锐利的牙齿扑向米克的上半身,扑向她的脸、眼以及微微颤抖的右手,展开凶残的噬咬。
即便如此,她依旧没有松开双手。
上游分明地见到了死神的面目。
他的颈椎在米克的手指之间嘎吱作响,眼见着就即将崩碎。
就在那时,米克身后杂乱的树丛之中探出杠杆式步枪的枪管,萨科法金色的眼睛在阴暗处闪耀着激烈的战斗热情,她扣动了扳机,虐龙的牙齿从枪管之中迸射而出,不偏不倚地正中米克的后背,米克躯干正中央部位随之炸开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
“还不打算松手吗,怪物?”萨科法阴沉地微微一笑,扳动杠杆,再开一枪,这一枪炸断了米克的左手,上游的脖子从她手中解放了出来,就在那一刻,恢复了力量的上游收刀左右横劈,西雅茨龙的骨骼前肢从手肘部被斩断,虽然它们很快又将联合在一起,但在那之前,上游早已脱离米克的控制了。
米克低下头,略微看了看自己断裂的手腕处啃噬伤口的牙齿。
就在那时,三位复兴者都听到了土坡下方传来的声音。
车轮摩擦铁轨发出生涩的声响,电车正沿着轨道快速行进。
第170章 登车
与先前一样,我们的优势在于速度。
与之相对应的,一旦被追上,我们几乎没有生存的可能。
我不知道萨科法和上游究竟能拖延多少时间,半分钟,或者更少?
我们与身后的西雅茨龙完全拉不开应有的距离,它完全处在一种疯狂的追逐状态。
慌忙跑下土坡的时候,云绫华的脚被地上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险些摔倒在地,好在及时稳住了重心。
我低头看了一眼,看到了铁轨。
不知出于何故,小城这一部分的电车轨道居然还是完好的。
“继续往前跑。那反抗组织的援军刚刚和我们联系了,他们有一支分队会乘电车到这片区域来。”希利对我耳语道。
获救的可能性重新燃起,我们逃亡的脚步随着希望而加速。
然而隐藏的灾难却从北方的阵线逐渐逼近。
我们无一例外都嗅到王朝军队苍白而冷淡的气息,收到指挥官命之后,他们开始将包围圈向南部紧缩,隔着层层树影的遮拦,我看到远远一片跃动的白点,王朝军的支队正在进行快速机动。
这意味着继续向北部前进的道路已经遭到封锁,凭借我们现在的力量很可能是无法突破的。马斯特里赫特团西猯营的空军编队在希利的呼叫之下集结向我们这一边,他们将在王朝军北部战线投下炸弹,搅乱敌方的围剿计划。
排成轰炸队列的风神翼龙从高空中悄然翱翔而过,超凡的视力让它们得以精确看清下方藏匿于林间的王朝军支队。
炸弹的爆炸声密集地响起,一道耀眼的火线在我们面前的王朝军队列前迅捷有力地划开,为那些王朝军的士兵带来死亡。
轰炸没有让王朝军丧失战斗的意志。
轻型火炮换上高射炮弹,对准空中发射。
身披装甲的食肉龙单位掩护着幸存的王朝军队列,向我们所在的区域全速冲锋。
林叶随着十几头大型食肉恐龙的冲锋而轻微颤抖,横飞的37mm炮弹穿破灌丛的掩映,尽管这样的距离和遮掩令王朝军士兵无法精确定位我们的所在地,炮弹的盲射还是很快到达了可能威胁我们的区域。
不能再北进了!
希利虐龙长约9.5米的身躯在我们的身后现形,它回过身,扎稳脚步,阴厉地张嘴亮出犬型状齿,扎准脚步,它将要面对的是,体型几乎有自己三倍大的米克西雅茨龙。
西雅茨龙的速度没有因为虐龙的威慑而减损,后者在它的面前就像个不自量力的孩子,
“喂喂喂,这位热情似火的淑女,看这边呀!”希利扬起手枪夸张地挥舞了两下,浮夸到有些做作的笑容跳上他的嘴角。
这个举动略微吸引了西雅茨龙的注意力。
虐龙的动作畏畏缩缩然而迅疾异常地咬了过去,满口的利齿锁向西雅茨龙的左前肢。
这个看似胆怯的动作当然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对手是这么一位可怕的对手。
西雅茨龙轻松地侧身让过虐龙的偷袭,用自己的胸口向下压,将虐龙撞了个踉跄,毫不留情地一口咬下,不过看似七荤八素的虐龙却突然扭头闪过这一咬。
希利尽力装出轻松的样子,指挥虐龙吃力地躲闪过西雅茨龙凶悍的杀招,趁着它的注意力被自己的本体吸引的短暂一瞬间,六发手枪子弹全部出膛。
环绕在西雅茨龙身体上的牙齿迅速位移,挡住其中的五颗,最后一颗子弹绕过牙齿,击中它的颈部,毁灭了中弹处周边的骨肉。
当然,这不能造成决定性的伤害。
但是这六发子弹,已经使得必须尽力避免受伤的西雅茨龙踏步侧闪,从铁轨上移开。
但这还是给希利带来了灾难。
西雅茨龙的下颌有力地侧向撞击,看似轻微的动作在与虐龙的躯干相遇时产生了巨大的力量,将后者的双脚短暂地撞离了地面。
西雅茨龙的血盆大口极具威慑力地张开,一口咬中虐龙的尾巴后段,深深嵌进骨骼之中,叼着它的尾巴向后一拽,虐龙的身体随着这一动作不由得向后倒退,西雅茨龙斜过身子,左脚骤然踏出,一脚正中虐龙的髂部,将它跺倒在地,锐利的脚爪陷进虐龙大腿外侧的肌肉。
抢在更大的伤害爆发出来之前,希利遣散了本体。
我回过身,将埃雷拉龙的指骨融进手枪之中,抬枪指准西雅茨龙的前肢指爪。
短暂地吸进一口气,我扣动了扳机。
子弹击中了目标,然而在我看来,效果几乎等同于无。
西雅茨龙的身体略微缩水,而这略微的缩小可能也只保持了不到十秒时间。
就在那时,电车的灯光从前方传来。
我们都顺着灯光传来的方向望去,陈旧的电车正颤抖着,在尖锐的鸣叫之中顺着铁轨高速行驶而来。
获救的希望一瞬间盈满了我的内心,但这希望瞬间就被电车上身穿王朝军制服的索里安所击碎了。
车厢中的王朝军士兵将上半身探出车窗,步枪的子弹向着我们所在的方向射来。
我下意识地举起手阻挡,然而,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子弹钻进肉体的熟悉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些子弹分明射中了西雅茨龙的躯体。
我这才反应过来,王朝军的制服不过是一层伪装。
“别傻愣着!”希利回过头大吼一声,向着高速运行的电车冲了过去。
天啊,在一辆电车全速行驶的时候跳上去。
不过大概要比独自面对有接近两百个我那么重的食肉动物安全。
趁着西雅茨龙没法回过头来找我们的麻烦的那一瞬间,我、云和希利沿着铁轨全速冲刺过去,在风驰电掣的电车接近我们的时候,我们不约而同地从地面上跳起。
我们的手与车厢中战友的手紧紧相握,电车过快的速度让我的身体在空中剧烈摇晃,随着电车的前进向它的后方摆荡。
西雅茨龙反应过来眼前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它急速调转头颅,血色的口腔与象牙色的利齿在我急剧颤抖的视野之中迅速扩大。
我无法活动的右手瘫软地摆动,手掌一阵一阵拍击着污浊不堪的车身,看着西雅茨龙近在眼前的硕大头颅,我不受控制地惨叫起来。
就在那一刻,车窗里伸出的手将我拉进车厢。
我的身子像一个麻袋一样被拖进了车,滚倒在座椅上,西雅茨龙的头颅“砰”地一声撞上车身,将车窗框撞凹进车厢中。
远处的炮火因为密集轰炸暂时消停了下来,王朝军的火炮暂时不会威胁到我们了。
我们三个惊魂未定地从座椅上爬起来,我战战兢兢地回望了一眼西雅茨龙被抛在后方的身影,随后才抬头望向我的救命恩人。
我看到了查兰杰。
她碧蓝的双眼并没有流露出什么自傲和庆幸,而是即刻开始检查我身上的伤口,略皱起眉头打量我的伤势,一丝不苟地开始为我治疗。
“查兰杰?”我不知为何有些害怕地问了一声。
“啊,柯志仁同学。”确认我身上没有什么威胁生命的伤之后,查兰杰收起严肃的神色,转变为熟悉的温和可亲。
“你也下来了?!”
“我们都下来了!”罗心莲把云绫华从座椅上扶起来,小心地擦掉她脸上的烂泥,然后欢笑着面对我们。
“小利?”希利抬起帽子,面露惊色地望向利伯拉,“我不是说交给我们吗?”
“呃......你,你什么时候说过?”利伯拉红着脸的伪装显得十分拙劣。
“你都伤成这样了,乖乖出去不好吗?”
“这是三位自己作出的决定。按现在的情况来看,每一个战斗人员都是弥足珍贵的。”一个沉厚的嗓音从前方传来。
一个身材高大的复兴者拄着手中黑色的粗重骨杖,回过头。
这位男性复兴者身着青蓝色为底,绿色斑纹相间的蒙古袍,红棕色的眼中投射出沉稳可靠的目光。
“您就是反抗组织派来的领导了?请问尊姓大名?”
“我是反抗组织的指挥官,大水沟·吉兰泰。很高兴认识你,希利先生。”大水沟伸出手,与比自己娇小了一些的希利结实地握了握手。
“很抱歉,诸位,我们可能没有时间来一一认识了。在接下来的一分钟之内,我们必须面临一个非常困难的任务,在不被米克·西雅茨阻挡的同时,让上游先生和萨科法小姐登上我们的电车一起逃生。诸位,请各就各位。”
第171章 无人退让
在听到电车声音的那一刻,上游与萨科法同时发动了生存战略。
二者对时间进行了精确把控,正好在电车到来的那一刻,他们的生存战略冷却期结束了。
白色的风暴狂怒地席卷森林,切碎枝叶,尘埃组成的艾伯塔龙军团列阵冲锋,整齐划一的脚步让水珠从叶梢上惊惧地滚落。
双方都有明确的目标,都拿出了不顾一切的劲头,尝试阻止对方的成功。
灰色的牙齿在空中轻微颤抖,即刻向四面八方飞射而出,一头青年艾伯塔龙张开利嘴突击上前,本来射向上游的密集牙齿全部打在了它的身上。
被子弹似的牙齿打得稀烂的艾伯塔龙哆哆嗦嗦地摔倒在地,同伴们的足踏过它脚边的泥土,继续冲锋上前。
因为青年艾伯塔龙争取的短暂时间,上游的生存战略现在已经成型,汹涌的气流掩护着艾伯塔龙们冲锋的队形,吃力地接下射来的灰色牙齿,即便无法阻拦,也能让它们的速度迟缓下来,避免造成过于巨大的伤害。
在这一层掩护之下,艾伯塔龙们一拥而上,形成锐利的菱形进攻队列,踏着整齐的疾步向米克进攻。
面对眼前的局势,米克一如既往的冷静。
她不动声色地举起矛,矛头上缠绕起红色的风与转动的牙齿,萨科法与上游正在一瘸一拐地向着铁轨方向冲过去,借着艾伯塔龙们的眼睛,萨科法看到了她的举动。
下意识地认为她将要用长矛进行还击,萨科法命令艾伯塔龙的队列稍微散开,避免被那根长矛可怕的力量一网打尽。
但结果出乎二人的意料。
米克仰起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长矛向上空掷出。
裹挟着矛头的红色气流转瞬之间成为红色的风暴,让长矛在空中急速飞行的影子变得极其显眼,哪怕远在千米之外也可以望见。
萨科法的思维迅速运转,接着她与上游怀着同一个想法对视了一眼。
“你们这些老东西都这么不要命的吗?”
“别以偏概全啊。”
千米之外的炮兵阵地响起一声朦胧的炮响,炮弹尖啸着划破空气向这片区域轰击过来。
米克掷出长矛的目的是呼叫炮击,她想用炮弹的轰炸阻止电车继续前进。
即便她本人就在这炮火的攻击范围之内。
毫秒的眼神交流之后,大半艾伯塔龙队列调转方向,密集地冲上铁轨,不顾一切地叠在一起,堆成一堆厚重的肉盾,而上游则挥刀将气流引上空中,形成一张细密的风网。
而在抛出长矛之后,米克就挥舞起手斧,对着继续进攻的艾伯塔龙展开一场骇人的屠杀。
她没有召回西雅茨龙,因为她需要确保电车上的目标不会掉头逃走,为此,她宁肯自己的身体上再出现一些纵横的啃咬伤口。
三五只艾伯塔龙的颌骨从不同方向同时向米克袭击过去,随着整齐的骨骼撞击声,每一头艾伯塔龙的牙齿都嵌进米克的身体,确保自己稳固地咬住了米克之后,就开始后压重心,竭力向后,尝试扯碎米克的身体。
徒劳。
牙齿聚集在其中一头艾伯塔龙的头部周围,后者的脑颅随着牙齿扎破骨骼的清脆声响,干脆利落地化作一堆粉尘。
无头的躯体木然战栗了片刻,重重地倒下。
解放出一只手的米克握紧手斧,一斧头将另一头艾伯塔龙泪骨之前的整个头部全部剁了下来,紧接着的重拳将它的下颌碾进喉管之中。
其他的艾伯塔龙凶狠地摇晃头颅,尝试在死亡降临之前,再给自己的对手造成更大的伤害。
紧接着,就在屠夫那冷静而残暴的杀招之下一 一化为齑粉。
白色的风刃深深砍进米克的身体,两位复兴者的生存战略所造成的伤口,对于普通动物而言已经宣告了死刑,但对于米克·西雅茨来说,就如同从未产生过。
米克的冷眼若有所思地望向路边架势防御的萨科法与上游,依旧没有任何感情。
既没有讥嘲,也没有憎恨,更没有疲倦。
就像保持冷淡也是她的本职工作一样,米克还是什么话也没有说。
刚才遭受的创伤,让她短时间之内无法快速奔跑,一直被灰色牙齿保护着的右腿魂灵,正在轻轻颤抖着,有时展现出人类腿部的形态,有时变为恐龙的足、跖和胫,甚至有时变为不可辨认的火焰状形态。这说明她也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米克踏着稳健的步伐疾步而退,一面走,一面易如反掌地化解艾伯塔龙们的进攻。
即便有族群的保护,艾伯塔龙们在她的面前还是显得太过脆弱。敢死队一般疯狂的进攻没能获得与牺牲相称的回报,米克依旧拥有完整的战斗能力。
现在她正在远离炮击区域,尽可能减小可能受到的伤害,并且在最后一段时间内,将她的敌人们全部消灭。
这是一个极度疯狂的决定。
只是米克的平静似乎让这个决定变得稍显合理了。
上游与萨科法已经顾不上阻止她的后退了。
他们跛足奔跑起来,榨光自己生存战略的最后一丝作用,尝试将炮击的威力降至最低。
退到一定距离之后,战斗又开始了。
米克的生存战略刚刚结束,现在她身上环绕的牙齿仅可用于自卫。
她用布满黑血的手拉开弓弦,在向电车的方向快走的同时,将接二连三的箭矢向上游和萨科法射来。每射出一箭,她的手上溢流的黑血都会弹起,在半空中散成浓重的雾气。
铁轨另一边的二人甚至连速度优势也已经失去,他们一边狼狈地躲避箭矢,一边举起步枪向米克射击。
电车的车灯光在前方的转角处出现,三位复兴者们都清楚,决定命运的时刻到来了。
普洛特发射的炮弹在前方的铁道上剧烈地轰炸,艾伯塔龙们的残肢被冲击波抛上天空,在飞行的过程中被硅化为漂亮的晶体,随后在地上摔得粉碎。
只有普洛特重炮的炮弹有能力穿过上游的风网,其余的155mm炮弹被截留在半空中爆炸,但双方都很清楚,这样的状况不会长久。
西雅茨龙的身体出现在车灯的光区之内,它沉默地张开爪牙,费力地站稳脚跟,侧肋剧烈起伏着,阻挡在电车前进的道路上。
“准备战斗!”萨科法用嘶哑的嗓音对着对话机吼叫道。
电车上射出密集的步枪子弹,西雅茨龙身体上环绕的牙齿遮挡了其中大多数。
黑色的血滴打落在铁轨上,永川龙与艾伯塔龙声嘶力竭地咆哮,冲上轨道,尝试将西雅茨龙赶下去。
11吨的肌肉与骨骼就像山岳一般不可撼动,轻而易举的撞击就能将两头巨型食肉龙的攻击从一旁驱逐开,米克收起骨弓,握紧长矛,直勾勾的眼神指准急速前进的电车。
第172章 铁轨上流淌着鲜血
电车疾驰而来。
米克·西雅茨平稳而迅捷的步伐闪动在横飞的步枪子弹之间,她如同没有见到射向她的子弹,镇定自若地走上前,目光如电地盯紧向她撞击过来的电车。
在电车丝毫也没有减速地撞向西雅茨龙与米克的时刻,她轻柔如舞蹈般地从原地起跳。
西雅茨龙低头冲锋,长达1.53米的头颅与电车的头部猛然撞击。
现实世界的电车无法对这头宏伟的猎手造成分毫的伤害,反而会在它不可忤逆的坚毅意志之前停缓。
米克·西雅茨背后的西雅茨龙前肢精准地击破车窗玻璃,米克像一条敏捷的灰鲭鲨般跳进车厢之中,手中的长矛将两位挡路的索里安士兵横扫两段。
非常完美的阻击。
只不过在做完这一切之后,米克才发现自己中了计。
被她杀死的两个索里安化作黄沙散落在地,与此同时,整个车厢都随着她的进入骤然崩塌。
只有车轮是真实的金属制品,整辆电车其余的部分不过是沙子制成的壳。
米克的身子随着电车的溃散而坠向铁轨,大水沟·吉兰泰从座椅之间现身,将手中扛着的一根肱骨甩向前路的铁轨。他勒住手中的缰绳,吉兰泰龙魁梧的身体驯顺地出现在他的胯下,锋利的爪牙对敌人张开。
他的右手将沉重的骨杖如风般挥舞起来,华丽凶险的棍花威逼向米克的面庞,而他的脚下则勾起一根残破的股骨,仍然在滚动的车轮部分突然收缩在一起,变成一团白色的烟雾,融入吉兰泰龙的股骨化石之中。
这根股骨被他轻巧的踢脚动作抛向前方的铁轨。
依据这个动作,米克迅速判断出新敌人的生存战略。
他能够将物体收缩之后放进自己的骨骼之中,如果再抛出来,则代表着放出这个物体。
米克短暂地分析了一下目前的局势。
因为上游的风网和艾伯塔龙们拼死的保护,现在铁轨仍旧是完整的。
然而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导致战局走向的瞬间变化。
米克下落的身形稳在半空之中,西雅茨龙的头颅接住了自己的复兴者,米克背后伸出的前肢在西雅茨龙的背后轻盈有力地一撑,她的身体在翻转之中急速掠过月光,后背两手开弓射向还未落上铁轨的骨骼。
箭矢迅捷射出,一击正中第一个被抛出的肱骨,情况不出她所料。
是沙子制成的雕塑。
随着吉兰泰龙迈腿奔跑前进,吉兰泰挥手将第1指的爪,右腓骨,以及数块跖骨都抛向前方的铁轨。
即便已经验证过第一根肱骨是沙子制作的假货,米克并没有就此放过其余的骨骼。
箭矢一一射向那些骨骼,穿空命中的骨骼全部化作了黄沙散落。
趁着米克后背的两手拉弓射箭,无暇应对,吉兰泰右手持棍,左手放在西雅茨无法直接看到的地方,将右股骨,左右胫骨以及破碎的左髂骨快速扔向铁道另一边的萨科法与上游,后两者心领神会。
而他现在的任务是拖住米克。
并不需要太长时间,十秒足矣。
米克拉弓对准落在铁轨之上的左股骨射出一箭,吉兰泰挥棍砸去,虽然迫使米克躲闪,导致后者射出的箭矢没能正中股骨,但箭矢擦过的强大冲击力却使得股骨偏离原先的运动方向,摔落到铁轨边上大约二十米处。
米克的目光捕捉到吉兰泰左手的细微动作,后背的双手射完最后一箭,即刻握住幻化而出的手斧,短暂的瞄准之后,就向精准地接住了骨骼的萨科法投掷过去。
手斧发出粗重的破风声,萨科法的长靴猛然向后一压,尾巴方向转为与两腿平行,全身随着重心的后移侧卧下来,原来的迅捷的奔跑现在转化为烂泥地上的滑铲。手斧贴着萨科法的前额飞过,滑过数米距离之后 ,她的右手一撑地面,将自己从地上弹了起来。
米克射出的箭矢朝准她手中的骨骼飞来,在用敏锐的金色眼睛捕捉到这一点之后,萨科法的右手向上一扬,张嘴叼住右股骨头。箭头和箭杆穿过她的右手掌,箭羽卡在她的手背上。
萨科法的左手毫不迟疑地将箭矢从右手拔了出来。她侧目而视,右手甩动杠杆式步枪上膛,随即开枪射击。
即便她已经尽全力奔跑,米克的箭矢还是一箭射中她的侧脸颊。
疯狂噬咬的牙齿将她的脸颊划开一道大口子,上下颌整齐排列的军刀状牙齿涂遍黑血,暴露在外。
萨科法判断了一下现在的局势,召唤出本体,护卫在自己身前,继续向前奔跑。
她侧甩脖子,将嘴里叼着的股骨甩向后方跟过来的上游。
上游的双手都已经抓住骨骼,他也只得张开嘴,伸长脖子,一口叼住骨骼。
他口腔的伤口里流出的黑血顺着右股骨往下滴。
萨科法的举动为他吸引去了所有的火力,大多数箭矢都朝准更加靠近铁轨的萨科法飞了过去。
而上游,则即将完成这项接力赛最重要的一步。
趁着米克的注意力被萨科法所吸引,他命令本体咬住自己的尾巴,忍住牙齿刺进尾部肌肉的疼痛,让本体将自己甩出去。
这一甩瞬间就改变了局势,上游在半空中将双手抓着的骨头分别向下面的铁轨直投过去,在触及铁轨的那一刻,那些骨骼的形体消散成灰,而电车的组成部分则伸展拼装,几乎将它的所有部分全部囊括。
然而,装配在左股骨之中的车轮部分,现在距离电车尚有二十米之遥!
......
现在,车轮就躺在距离我们二十米远的地方。
吉兰泰已经无法再抵挡米克的进攻,虚晃一枪将他赶退之后,米克挥舞手中的长矛,双腿一夹胯下西雅茨龙的身体,勒紧缰绳,稳骑在鞍上,驱使西雅茨龙向电车发起冲锋。
我们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利伯拉快速冲至车窗边,伸出头,将眼中闪耀的金光对准米克。
这将逼迫米克和西雅茨龙闭上双眼,剥夺她的视觉。
就在那一瞬间,米克猛然挥舞长矛,灰色的牙齿如暴雨一般从矛头上席卷而来。
现在需要面对一个最艰难,最可怕的任务。
不管是谁,不管还能不能跑得动,不管是派本体还是让复兴者下去捡,要怎样才能在米克来到我们附近之前捡回股骨?
谁下车去捡车轮?
怎么样保证股骨不会被破坏?
“请大家掩护我。”
不等我们反应,罗心莲翻过车窗跳下了车。
“莲!”我惊慌地喊道。
她披上绘龙的皮内成骨制成的全身装甲,带着浑身的圆形骨片和尖刺,稳稳踏着步,顶住向她射去的牙齿阵列,冲向二十米之外的那根股骨。
那可能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漫长的二十米。
装甲或许可以在一头普通的食肉动物面前保卫她不受伤害,但抵挡不了这疯狂的暴雨。一颗颗牙齿打击在装甲之上,刺破皮内成骨和硬化皮肤,嵌进她的肉体,黑色的血花在她的身上朵朵绽开。
几乎是即刻间反应过来,所有有远程武器的人全部挤到了车厢边,不顾如同雨点般密集射来的牙齿,使用步枪、头冠飞刀、左轮手枪和水刺,接近自己的所有能耐,尝试打下更多横飞的灰色牙齿,让罗心莲受到的伤害减轻那么一点点。
罗心莲冲到股骨旁边时,满身刺入的灰色牙齿几乎让她变成了刺猬。
她吃力地弯下腰,从地上拾起股骨,回过身。
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跑不动了。
她只能拖着满身流血的伤,拖着每一刻都在遭到灰色牙齿噬咬的伤,尽力加快脚步,一步一步向我们走来。
快走变成走,走变成慢走,慢走又很快变成挪动。
因为铠甲覆盖了她的全身,我无法看到她的表情。
拖着这笨重的铠甲,拖着满地夸张的血迹,罗心莲怀中紧紧抱着我们逃生的希望,用身子阻挡射过来的牙齿,避免车轮受到损伤,一步步向我们挪动过来。
云和查兰杰的眼角都悄然流下泪水。
希利突然甩下头上的大檐帽,翻出车窗,顶着疾射的牙齿,冲向缓缓走来的罗心莲。
罗心莲已经光荣地独自走完了这来回四十米之中,最为艰难、最为凶险的三十五米。
因为绘龙自己的行动能力不足,而且缺少装甲的其他人几乎不可能顶住那灰色牙齿的暴雨,罗心莲才会决定亲自跳下车去捡股骨。
希利将罗心莲抱进怀中,牙齿疯狂地打在他的后背上,但暂时不会对他造成致命伤害。
他抱着罗心莲跳回车厢。
罗心莲紧抱着的股骨即刻消散,化为电车的车轮,我们的电车迅速地发动起来,开始向前运动,而米克·西雅茨与她的本体现在已经到了距离电车只有十五米的地方,势不可挡的冲锋还在继续进行。
猛烈的爆炸在我们的头顶发生,上游的风网已经快要崩溃了。
萨科法、上游和吉兰泰尚且远在后方。
但那正是预料之中的。
右腓骨被吉兰泰龙叼在口中,在牙齿暴雨之中艰难地站稳脚步的上游与萨科法站在了同一条直线上,吉兰泰龙大力甩动脖颈,将腓骨向前抛射而出,吉兰泰本人已经进入了这根右腓骨之中。
右腓骨迅速前进的过程中吸纳了等待在路上的萨科法与上游,不减其原速,继续向前运动,擦过空中横飞的牙齿,直直射进电车的车厢之中。
“快加速!”上游从右腓骨中跳出来,大声咆哮道。
所有的子弹,所有的攻击手段,在同一瞬间全部招呼到西雅茨龙的身上,骇人的密集攻击让她的身体上遍布道道伤口。
如果她真的珍惜自己的生命,就应当乖乖躲避,解除自己的生存战略了。
但米克并没有这么做。
她顶着猛烈的进攻继续冲锋上前,她指挥的灰色牙齿瞬间将电车打成蜂窝状,众多的牙齿穿过电车壳射进车厢之内。
但现在的速度已经够快,我们与西雅茨龙之间的距离正在迅速拉大。
米克将双脚从马镫上站起,后背的双手一撑西雅茨龙的脊背,将自己撑上西雅茨龙的后背,站在上面,禁闭双眼避免被石化。她根据我们密集的进攻判断了我们所在的方向,然后全速冲刺,双脚发力,一跃而起,健美的身躯在空中划出一道醉人的弧线。
我们满怀惊恐地看着米克的身影向我们飞来,弹指之间就来到电车后方,伸手紧抓住窗框,快速运动的电车让她的身体几乎平躺在空中。
背后的双手拉开骨弓,接二连三的箭矢射进车厢,来不及躲避的索里安们一个接一个倒下。
眼看着这个不顾一切的掠食者就要进入车厢,上游与利伯拉一上一下,同时挥舞武器,将米克握住的窗框斩下。
米克的身影被甩落在后方的铁轨上。
炮弹的轰击停止了,普洛特应该明白这一次阻击失败了。
确认暂时安全之后,我们全都围到罗心莲身边。
铠甲从她身上消退,展现在我们眼前的罗心莲已经不成人形。
大大小小数十个血坑遍布她的全身,毁坏她的容貌,扎瞎她的眼睛,显露出森森白骨。
我不知道我们会不会又失去她。
我真的对这一切都感到疲倦了。
战争是这么不讲逻辑的东西。
它的残酷根本不是一言两语的“血肉横飞”可以描述的。
战争不顾人们小心翼翼只求不死的微薄愿望,不顾人们竭尽全力保全生命的热切欲望,不顾人们发出的坚定不移的誓言,既不怜悯“我会回来的“,也不同情“我不会死的”。
不,我不想再看到这些了。
我不想再看到有人为我而死了。
查兰杰竭尽全力为罗心莲治疗,其他人忙于为她,还有其他在刚才的战斗中受伤的人清理伤口。
“莲。”我尝试着温柔地呼唤她,看到她的重伤模样,我的眼泪几乎要落下来。
“志仁哥?”罗心莲奄奄一息的回音传来。
“嗯,是我。”
“大家都在吗,都没事吗?”罗心莲似乎有些焦急地问,但我无法从她那虚弱的语气里分辨出太多的情感。
“大家都没事。”云绫华抹去眼角的泪水,尝试着用温和肯定的语调来回答,然而,她哽咽的声音却没能做到这一点。
“真......真的?没有骗我吗?”
“真的。我向你保证。”我低头轻轻抚摸莲头盔上的骨角。
“那,那太好了......”
我听到了,就算她的声音如此微弱,我也听到了。
是满足的,快乐的。
第173章 电车短谈
幸运的是,虽然受了重伤,罗心莲并没有生命危险。
暂时松了一口气以后,我们坐在千疮百孔的电车里,等待着靠近另一片空地,再让风神翼龙们来把我们接走。
此时,紧张的氛围似乎略微减弱了。
利伯拉和萨科法蹲在座椅旁,帮助希利拔掉嵌在尾巴上的牙齿。
利伯拉的动作比较温柔,在动手之前,她会用小刀试一试那颗牙齿,看看希利的反应如何,然后尽可能细心地翘掉那些牙齿。
萨科法相比之下就要粗暴地多,她不管希利的反应如何,直接用小刀将目光所及的黑色牙齿剜下来。
“哎呦!”希利痛叫起来,“温柔一点啊。”
“啊,抱歉,希利,我会轻一点的。”利伯拉略有些慌乱地回答,四下瞟了瞟周围人的反应,努力收住神色,变回习以为常的冷淡。
“打仗呢,别念叨这些有的没的。”萨科法因为裂了一边脸,说话的声音含糊不清。她一面说,一面揪下一颗牙。
我们刚才尝试和托罗还有诺斯洛普联系了一下。托罗联系不上,暂时不知道他情况如何,联盟指挥官们一致认为他正在苦战之中。至于诺斯洛普,他告诉我们王朝军的炮兵阵地已经基本完全摧毁。而里约现在则和马蹄铁峡谷营第五支队待在一起,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
查兰杰正疲惫不堪地瘫坐在座椅上,无意识地一阵阵点头,每一次都是刚刚垂下头又清醒过来。
云和我坐在同一排的座椅上,互不言语。
我们难免想到过去的三小时之中,在紧急情况之下发生的一些尴尬事。
正是因为想到了这些,我们即使有话要说也一时说不出来。
只能暂时这样,陪着重伤昏迷的罗心莲,呆呆地看着水珠缓缓治愈她身上的伤口。
“真残酷啊。”云的唇间似乎飘出一句若有若无的呢喃。
不知作何回答,我只好应一声:“嗯。”
好强烈的不真实感,我简直无法相信现在我自己的处境。
也就才这么一点点时间,我的生活已经毁了。
林海,格兰迪,奥瓦图,柯霖,埃雷拉都死了。
明明三个小时之前,他们都活着,活得好好的,就像战争永远不会到来一样。
按照希利的说法,我在外地工作的父母也大概已经变成了某种中生代的生物了。
一旦闲下来,一旦安全的感觉向我包围过来,我心中就难以抑制地产生那个想法:我杀人了。
不知道长相,性别,年龄,工作,不清楚社会地位和人生历程,总之,如果那个声音说的没错,我已经在战争之中杀死了一个同类。
先前忙于逃生,我无暇顾及这个问题。
现在,这个事实就这样赤裸裸地摆在我空白的脑海之中,随着一阵阵袭来的懊悔、惊慌和可耻的自我辩解,和我的意识默然无声地对视。
许久以前,卡洛琳曾经对我说过的那番话隐约回到我的脑中。
只要是生存,就不可能与“杀”脱开关系,不管是间接的还是直接的。
这并不足以安抚我。
我不知道这个事实还会折磨我多久,什么时候它才会从日复一日的闲暇回忆之中消失。
我垂下头,静静注视自己手掌上的纹理,细致地观察,几乎达到了一种痴迷的地步。
我需要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
“柯。你在后悔吗?”云耳语道。
就如同往常一样,云很容易地看出了我的心思。
“呃,我......”
“今天,我们都是罪犯了。”
“云,你没有杀人,这和你没有关系。”
“或许有,也或许没有呢,我总感觉这件事我也有责任。”云抬起头,忧郁地笑了笑,“如果我知道原理的话,就算你不愿意,我也有可能会逼着你这么做。看来,我们都是自私的罪犯吧。”
“云,我说了......”
“所以,”云看着我的眼睛,“我们都要记住,今天我们害死了一个无辜的人。”
“所以......我们应该赎罪,对吗?”
“我们有义务为那个人的灵魂赎罪。”云轻轻叹了一口气,对我伸出小拇指,“柯,拉钩。”
“......?”
云非常认真地看着我的脸,没有分毫玩笑的意味。
“柯,你是为了能活下去才杀人的,你,我,所有人,都应该理解你。但是非对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事情已经发生,这一切也就无法挽回了。”
“我明白。”
“这条人命,是因为我们才会牺牲的。为了赎罪,我们要让更多的人活,你同意吗?”云平和而坚毅的目光告诉了我答案。
“我同意。”
“也就是说,我们要投身于反对战争的战争,为世上所有无辜受难的生命夺回生存的权利,你同意吗?”
“我同意。”
“我们会为了我们的时代走上我哥哥的道路,这条道路可能很凶险,可能很曲折,但为了赎罪,我们将不得不走。柯,你愿意成为我的同志吗?”
我短暂地思索了半秒。
想到我已经无路可退,死神在接下来的很长时间里,会始终在背后不远不近的地方紧追着我。然而,与之相比,在背后推着我前进的还有一位重要的审判官。
良心。
我的朋友们到底为何而死,我又为何会吞噬一个人的生命,这些都再清晰不过了。
为了这条好不容易捡来的一条命,我应该让它活得值。
我无言地伸出小拇指,让它与云纤细的小拇指勾在一起。
“柯,既然这样,在我们的赎罪结束之前,让我们向同一个方向前进吧。无论你去往哪里,做出什么选择,我都会和你一起。”云的眼中闪亮出高贵的庄严。
“你不是从来都这样吗。”
“哦,也是呢。”云自嘲似的笑了笑。
我与云对视片刻,不知为何,感到心里的负担略微减小了一些。
过去的恐惧已经让我找到了新的目标,在向这个目标前进的过程之中,我究竟是意志的主人还是奴隶,将是现在不可能弄清楚的事情。
“小家伙们。”上游从座椅上站起,扫视了一下车里的众人,“不要放松警惕,我们还没有走出危险区域呢!”
希利心疼地抱着自己被牙齿咬的鲜血淋漓的尾巴,左看看右看看,随后抬起头换了一副冷静的面貌,“这也不算离开危险吗?米克·西雅茨受了这么重的伤,按理来说......”
“如果我还算了解米克的话,今晚的事情就还没结束。”上游毅然决然地打断了希利的话,“只做到现在这种程度,她是不会放手的。”
“的确啊。”萨科法站起身,将双手插进口袋,“看得出来,那家伙是一条十足的疯狗。而且是疯狗里面最顽强的那一种。”
“你这话套在自己身上也一样合适......哎哟!”希利的话说到一半就挨了萨科法的一记手刀,装出痛苦的样子,随后在萨科法移开目光的时候就吐了吐舌头。
“如果等会要再打一场,大概就是最后一回合了吧。”吉兰泰双手抱臂,沉思道。
“差不多了。所以做好准备吧。下一回合也会是你死我活,不要放松警惕!”上游再次提醒道,将目光转向前方月光之下的森林。
敌我双方都非常明白对方的目的,都很清楚在前方必然会有一场最终的恶战,而且无法规避。
这似乎是一件怪事,然而,第二次化石战争却将把这件怪事一笔一划地刻进地球的史书之中。
第174章 空中突袭
既然明白必将有最后一战,车上所有还能战斗的人就都迅速调整状态,在车窗边找好掩体,警戒外界迅速掠过的森林地带。
伤痕累累的电车摇摇晃晃地前进于铁轨之上,继续向北行进。
眼前目光所及的范围之内,只有沐浴在沉静月色之中的森林,远处的枪声虽然依旧密集,但却逐渐衰落,一点点淡出我的耳际。
米克已经受了重伤,如果再想追上来进攻,就与赌命无异。
每一秒的拖延对她而言都是莫大的危险,但这仅仅三小时的敌对经历,多少让我明白过来她的信念究竟强大到什么地步。
我明白,她不会轻易放弃。
但我确实一时想不出,在那样的重伤状态之下,她要用什么样的办法撵上电车?
电车上的每一只眼睛都将目光紧锁在窗外一闪而过的灌木丛与树林,竭力尝试发现可能循于黑暗之中的敌人。
尽管保持着高度警惕,但我们潜意识中难免都产生了“安全”的想法。
这三小时太过漫长,战争中的人想要给自己制造一些美好的幻想,放松一下极度紧张的神经。
铁轨向前延伸,绕过一道山脊,山坡下方,废弃的农村房屋由于植物的疯狂生长已经分辨不清面目,只能根据稻田的隐约轮廓判断这里曾经是一座农村。
那时袭击到来了。
并且用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
金属破裂变形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我们不约而同地带着震惊和惶恐看向上方,看到了突破电车车厢顶部钢板的矛头。
攻击来自上方。
但为什么我们没有听到长矛的吼叫声?
就在那时,我的余光瞟到后方铁轨上坠落下来的一个巨大阴影----风神翼龙。
看着它断裂翅膀上快速蔓延的灰色牙齿将它蚕食殆尽,我忽然明白了。
所有落地的风神翼龙中,有一个幸存者逃过了一死。
于是,米克找到它,用生存战略强行缝合它的伤口,然后通过牙齿控制风神翼龙带着她前来追赶我们。
虽然风神翼龙受了伤,飞行的速度不可能太快,但我们的电车也同样受到了极度严重的损坏,这让它追上我们成为了可能。
米克正是这样做的,她从我们的头顶发起了袭击。
在我们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矛头向上缩回,在车顶上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贯穿洞。
米克的手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进洞中,她的手指有力地扒住钢板,疯狂啃咬的牙齿蔓延到钢板上,很快松动了焊接结构。
我惊恐地看着车顶的钢板被米克的手硬生生掰弯扭曲。
白色的长袍上浸满黑色的血液,米克从她自己掰开的大洞之中悄然无声地落进车厢之中,她的眼睛瞬时锁定我的位置,手中的长矛毫不迟疑地向我猛掷过来。
埃雷拉龙迅速的反应速度拯救了我,在我的大脑还是一片空白时,我的肢体已经自动作出反应,将我从座位上一把撑起,惊心动魄地闪过投掷而来的长矛。
车厢中的其他复兴者霎时反应过来,所有的攻击瞬间降落在米克的身上。
但这已经太迟了。
裹挟在米克飘舞的长袍之上的,是猩红的风暴,它来自于9400万年前的森诺曼期。
横飞的牙齿与酷烈的狂风阻挡下子弹,米克的右脚一蹬地面,2.31米高的强健身躯从车厢中部弹射而来,手中的手斧快到肉眼难以捕捉。
我右手中的手枪瞬间成型,子弹打进我的左手无名指。
我的身体在夺命的突击进至车厢中最后的角落之前,转瞬之间缩水减小。
那位与吉兰泰一同行动的反抗组织指挥官,我甚至还没有来得及问他的名字到底叫什么。
他没能躲开攻击。
米克的身影从他的身边迅猛有力地闪过之时,我听到一声脆响。
没有发出惨叫,他的头颅已经被米克单手拧了下来。
她轻轻将他的头颅扔到一边。
飙溅的黑血喷满整个车厢。
云绫华伸手幻化头冠飞刀,雨点般密集的进攻只造成了可以忽略的伤害。
米克挥斧当空向我斩来,那时我还没能落向地面。
凌厉的攻势伴随着骇人然而极度悦耳的破风声,眼前的一切空间好似随着这一斧而撕裂。
看着眼前急速靠近的锋利斧刃,我下意识地召唤出埃雷拉龙。
埃雷拉龙突然的突进扑咬几乎无济于事,仅仅是让米克的攻击稍微偏移了一点距离。斧刃将我的右腿齐膝盖砍断,我的小腿划着一道弧线飞出去,落在窗框上。
一击不成,米克轻松地将手斧向上一抛,背后伸出的左手精准地接住武器,行云流水地接住了萨科法猛然突进上前的一道劈砍,西雅茨龙的右手则抓向我。
我从未体验过这样的一种感觉。
原来被碾死是这样的感受啊。
全身上下的内脏因为过于骇人的握力即刻破裂,强劲的压力让我七窍流血。
就在那时,上游、吉兰泰分别踏着电车的椅背飞步上前,手中的武器毫不含糊地猛烈进攻。
而米克也很清楚自己应该干什么。
她握紧手,同时对我施加了更加巨大的压力,一记重拳打散埃雷拉龙的关节骨,让它的下颌从方骨上脱下来。
我感觉到那股骇人的力量正在进一步加强,我的右眼球从眼窝里弹了出来。
米克抓着我,翻过电车车框跳出车厢。
在跳车的过程中,恐怕她也会好奇为什么没能一把捏死我。
因为查兰杰为我制造的水球在最关键的时刻,为我治疗。
但这样的状态再持续一秒,我就得死。
哪怕从米克的手里逃走,我也会在五分钟之内死。
于是我释放了带在身上的吉兰泰龙跖骨。
这块骨骼将米克·西雅茨吸纳进它的空间。
然而,我很清楚,这并不是终结。
因为吉兰泰的生存战略是可以遭到破坏的,甚至处在骨骼内部的复兴者都有能力破坏这个空间。
米克毁掉这个东西需要花多少时间?
五秒,或者更少。
这足够电车停下,然后让我的同伴们带着我回到车上吗。
短短五秒的时间,要怎么让我们脱离危险呢?
我单足在铁轨上跳出一步的时候,云绫华从车上一跃而下,向我冲过来。
她抱起我的身体,满脸惶恐地将我往车上带。
三秒。
利伯拉出现在车窗口,一把将我们拉上车,同时将眼中的金光对准那根落在地上的骨骼。
四秒。
上游挥刀制造紊乱的白色气流,萨科法挥手召唤艾伯塔龙猎团,查兰杰召集手中的所有水刺,希利将锐利的牙齿填塞进自己的指缝之间。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攻击准备,全部集中到那暂时封印着雪松山领主的骨骼之上。
时间即将来到第五秒。
就在那一瞬间,电车的前部爆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声,浓重的黑烟浮上夜空。
散乱在地的灰牙已经告诉我们发动机爆裂的原因。
因为在米克追上我们的那一刻,我们就已经预料到这个结果,所以谁也没有太过惊讶。
来不及惊讶了。
只能将所有的精力投入到最后的那场决战之中了。
第175章 最终阶段
许久以后,再次面对托罗·达斯布雷,指挥官阿托卡将会回忆起从前在全球版图势力划分会议上的场面。
那时距离战争的爆发还有几十年时间,王朝的内战刚刚结束,而联盟正在迅速扩张力量的路上。
尽管二者的实力都还没有达到今天的规模,然而两极对峙的格局已经隐约可见。
作为外交使团的一员,阿托卡·阿克罗肯在会场上见到了托罗,带着统治着不同时代的领主之间自然而然产生的敌意,二者曾经进行过一场简短的对话。
“阁下,劳烦您让一步。”
托罗的回答则是:“抱歉。”
显然礼貌的用语包装不了强烈的猜忌和对立,与那时会场上暗流涌动的虚伪礼节相反,此时此刻,褪去一切文明的伪装,转变为凶残嗜血的野蛮格斗,这让阿托卡与托罗都感受到更多的轻松意味。
在战斗进行到这个时刻的时候,二者之间的战斗已经变成不顾任何规则,无视任何禁忌的生死决斗。
在感觉到眼前的战斗关乎自己种群的利益之后,为了胜利,已经没有任何规则值得遵守,没有任何诡计显得卑鄙。
一切从阴险的方位发起的突然袭击简直防不胜防,虽然二者都想要叫来部下完成一场正义的群殴,但正是因为想法的碰撞,使得各自的计划都没能成功。身穿不同制服,处于阵营两极的士兵们正在用飞射的枪弹营造一张致密的火力网,谁也没能抵达这片森林的正中央,为自己的上司完成最重要的辅助。
穿梭在这团火力网之间的两位复兴者在奔跑之中迅速地转换动作,大片洒落在地的鲜血在土地上绘制出诡异而灰暗的交织图画。两头巨型兽脚类在飞溅的血影之中不顾一切地互相推搡,撕咬,冲撞,既不作任何形式的警告,也没有分毫的迟疑停留。
战斗依然要继续下去,要持续多久非常明确。
只要再过五分钟。
在五分钟之后,小城地区通往其他王朝据点的传送门将会制造完毕。
大批王朝军队会从传送门调集过来,那时他的战斗就结束了。
其他的指挥官会接续他的工作,他并不需要太为自己的安全担忧。
此时此刻,普洛特正在南方率领本来用于封锁的王朝军,与数量庞大的联盟军决战。
从远方传来的若隐若现的轰鸣,并不是火炮的咆哮。
因为空军编队的轰炸,炮兵阵地已经作废,普洛特很有可能已经丢下除去自己的爪牙之外的所有火炮。
那轰鸣是她战斗的声音。
四米高的复兴者正在轻而易举地挥舞重量接近十吨的炮筒,扫平森林,以及向她冲击过去的始三角龙装甲兵。
据当时参战的始三角龙复兴者谢利苏拉·欧特利回忆道,“那个老妖怪就这么站在那里,一边抡她手里那根炮,把我们冲上去的装甲兵全部打飞,一边冲着我们喊:‘你们就这点劲吗?’”
如今,王朝方胜利的所有希望都将寄托在米克·西雅茨的身上。
这也就使得整夜的战斗到达最后一个脆弱的平衡状态,最终历史会通过人物的谋略选择在天平上的哪一边放上那个最关键的砝码,决定谁是第二次化石战争中第一场战役的胜利者。
......
激烈的战斗在第五秒悄然降临时骤然打响。
猩红的风暴在吉兰泰龙的骨骼内酝酿成形,在破开骨骼束缚的那一瞬间席卷整个山坡。
锐利的牙齿在暴风的裹挟之下劲劲切碎空气,切碎植被,切碎土壤,切碎它所触及的一切。
包括射向米克·西雅茨龙的所有攻击。
希利的牙齿与上游的风暴滞留在米克身边风圈的外围,他们隔着猛烈溢流的空气与尘埃瞥见风墙之后米克的眼睛放射出的冷漠光芒。
艾伯塔龙们狂野地吼叫着包围上前,整齐划一的冲锋脚步震撼小城这片僻静的角落。
水刺在空中被狂风切为碎块,因为力量弱了一个级别,查兰杰的力量对于这场战斗而言根本是可有可无的。
艾伯塔龙群以进攻队列向风墙发起冲刺,二十五头猛兽组成的洪流逆着狂风席卷的方向向前阻击。上游、希利与吉兰泰短暂地交换一下目光,随即开始执行他们已经心领神会的计划。
白色的气流聚集一处,将吉兰泰龙的骨骼猛烈地吹向正在轻而易举地摧毁艾伯塔龙的进攻队形的风暴。骨骼撞击在风墙上,另一块骨骼从损毁的骨骼之中跳出,这一块损毁之后又是另一块。
吉兰泰龙的骨骼从上一块骨骼之中不断跳跃而出,形成一个弹射的过程,骨骼在风墙之中艰难缓慢地前进,在最后一块骨骼被狂风撕碎之前,它落入风圈之内米克所在的那片区域。
上游等人从落地的骨骼之中现身,各自挥舞手中的武器,向正在全速向前奔跑的米克·西雅茨追击过去。
上游看到她身上如同盘曲的蜈蚣一般不断颤动的牙列,不知为何,心中恍惚产生一丝悲悯。
何苦做到这种地步呢。
但悲悯很短暂。
这场战斗,只能是你死我活。
就在米克回身之前的那一瞬间,利伯拉眼中放射出凌厉的金光。
希利的双手呈十字交叉,随后全速往前甩送出去,作出这个动作的同时,夹在他指缝之间的牙齿紧随着这个动作全部抛射而出,每一颗都将给米克·西雅茨带来毁灭。
上游挥刀释放风刃,而吉兰泰则跟随在风刃的掩护之后,踏着稳健的步伐冲锋上前,骨杖尖端26厘米长的锐利骨爪闪着冷艳的寒锋之光。
大多数的攻击都被米克身上飞行的锐利牙齿所阻挡,米克没有回头,她后背的双手握住斧头,斧头在空中转动的影子几乎不可见。为了躲避这一斧,利伯拉不得不侧身闪避,这让她的目光出现了分毫的偏差。
就在那一刻,米克回头了。
希利抛射而出的牙齿有三颗直接命中了米克的躯干,解体的伤口被灰色的牙齿缝线穿刺固定在一起,当然,这不是长久之计,因为这同样也是新的伤害。
倘若继续这样持续下去,米克的身体将会因为剧烈的自我吞噬而崩溃。
挥舞在米克手中的长矛单手当空接下吉兰泰自上而下的全力纵劈,轻轻向上一挑,将吉兰泰的攻击挑离原来的方位,正是因为如此,利伯拉眼中放射的金光被吉兰泰的后背所阻挡。
吉兰泰非常清楚这一点,他在空中挥棍,将自己从米克身上弹开,多少带着震惊低头看了看握在手中的骨杖。
哪怕只用单手,米克·西雅茨的巨大力量还是让他感到吃惊。
此时利伯拉的目光正指向米克的眼睛。
一片灰色牙齿组成的墙壁横亘在米克与利伯拉的目光之间,阻挡了她生存战略的使用。
上游挥刀释放的风刃在空地之上游走,此时周围的风墙正在迅速向内收敛,上游不得不转换风的行进方向,让白色的风暴在倾轧过来的红色风墙之前竖立第二道墙,阻止米克的生存战略将他们全部吞噬。
希利的左轮手枪与利伯拉的杠杆式步枪同时开火,子弹带着对死亡的本能仇恨和恐惧向空地中央没有感情的杀手飞去。
上游与吉兰泰互相使了个眼色,二者并肩站立,拿起武器对准正在横飞的子弹之中走来的米克,以及裹挟着她的锐利牙齿。
第176章 最终阶段(2)
冷啊。
就是这种感觉,从指尖开始蔓延,一点一点往上爬,爬到小臂,肱骨,胸腔的寒冷。
这代表死亡的逐渐临近。
生存战略的作用还没有结束,现在我依旧是一只普尔加托里猴。
云绫华将我抱在怀中,感受到她胸口的那种舒适的温度,我感觉到自己已经快要睡着了。
通过云的唇形,我依稀感觉出她正在对我说些什么。
但我没有听到,米克巨大的握力撑爆了我的鼓膜,现在我的世界里只余留下在寂静之中不断延伸的尖锐耳鸣。
我眼前的视野正在逐渐变冷,我清楚我的生命还能持续多久。
我正在竭力抵抗不断噬咬我清醒意识的睡意,我知道一旦在现在睡着了会是什么后果。
“柯,你不要死,我会带你走的,求你了,千万不要死。”云绫华蕴含着深切痛苦的精神声音含糊地传入我的脑海,这让我涣散的精神稍微凝聚起来一些。她的语气近乎哀求,就像在祈祷梦境成真一样,既恐惧着现实又期盼着奇迹。
这一切似乎似曾相识。
但计划已经有了。
在这个计划中,最重要的内容是,在实行计划之前,我必须存活,而我的同伴们必须尽可能多地争取时间。
我也不明白这个计划最后的结局将是怎样的,我不知道为了这个不能肯定一定成功的计划,会有多少人付出生命的代价。
而在执行这个计划的最后时刻,我将会独自面对一个最艰难的决断。
我到底要不要为了前路未卜的胜利,再杀死一个人,拯救我自己?
但现在来不及犹豫,来不及多加考虑。
我强行顶住一阵阵向我倾轧过来的死亡的海涛,它们正从四面八方向我袭击过来,周边的世界正在我逐渐迟钝的感知系统之中变得灰暗无色,逐渐循入黑暗。但为了胜利,现在,我不能死。
相对于选择死亡,活着需要巨大的多的毅力和勇气。
活着,意味着面对骇人的复杂困局,意味着面对几乎不可能战胜的强大敌人,意味着承担起在此之前从未想象过的巨大责任。
但谁让我的心脏还在顽强地跳动呢。
只要我的心脏还作为血液循环的泵在运作,只要我被肋骨压碎的肺部还合着逐渐灌满的血液无比困难地呼吸,只要我的眼睛还能看到,我的肢体还能活动,我的血液还没有流干,我就得为我窃取来的这条性命负责。
我不能让这条命像个懦夫一样死去,我必须让它换来有价值的东西。
这是我面前的少女让我作出的承诺,此时在她的面前,在我的良心面前,我无权选择放弃。
我将我的计划尽可能简短而有效地告诉云,云再通过对话机,将这个消息告诉站在风圈之外的萨科法,萨科法则通过同科复兴者之间能够做到的精神交流,将这个计划告诉利伯拉。
说来,这个计划其实并不复杂,也绝非能稳保成功。
反正我也聪明不到哪里去,在这种情况下能想出办法已经算是不错了。
就如同往常一样,我只能逃跑,一直拖延时间到一个有可能执行计划的时候。
这是何其的讽刺,为了争夺我手中这个叫做“灭绝”的东西,全世界几十万复兴者,上千万索里安,已经陷入一场没有任何怜悯可言的殊死搏斗。而已经让不知多少生命消亡的灭绝,甚至连保护我自己的力量也提供不了。
......
上游扫视了一下四周的情况,如果自己的风墙被米克的生存战略压倒,包括自己在内的四位复兴者可能都难逃一死。
直接跳进风墙的这个举动当然是鲁莽的,但除此之外,已经没有办法阻止米克的前进。
当然,他们的死亡并不是注定的。
因为米克也已经抵达身体机能的极限了,将他们全部消灭需要时间,而米克·西雅茨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也就是说,只要在合适的时机,让米克确保他们都已经失去了战斗的能力,而消灭他们又需要面临一定困难,就有可能让她丢下他们几个。
但在那之前,有一个任务是确定的。
拖延时间,尽可能地拖延时间,尽可能地对米克造成伤害。
上游颤抖着的双手中看似瘫软无力地举起苗刀,轻轻吐了一口气,将复兴者全身最后的力量全部散布到所有剩余的风刃,与他手中始终忠诚的苗刀上。
吉兰泰站在他的身边,准备进攻。
希利与利伯拉刚刚用尽了所有远程攻击的手段,现在已经来不及装填子弹了。
近战武器默然无声地出现在他们手中。
四位复兴者保持戒备姿态,武器的锋刃一致朝向前方,并肩而站的复兴者们保持了适当的距离,确保能够及时互相援助。
四双眼睛同时面对前方的红色气流之中轻轻挥舞长矛的那个身影。
如同蝙蝠一般飞翔的灰色牙齿,伴随着米克轻微的屈膝而压低姿态,这些密集布阵的武器让上游等人几乎无法看到米克的身形。米克轻缓地压低膝盖,那动作让人根本不敢相信她弹跳而来时所爆发出的巨大力量。
那个身影急速的低空飞行,让地面泥坑之中的浊水飞升起两列水墙,水墙上升到半空中,被强风切割成网状。
牙齿在飞行的过程中高速摩擦矛头,让米克手中的武器带上一层令人望而生畏的烈火。
上游很清楚她的目标正是自己,因此早已做好防御的准备。
即便在米克蹬地而来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架势准备格挡,巨大的力量还是将上游向后击飞出去。
他被这次压迫力极强的突刺丢向后方,在落地之前伸手一撑地面,把自己从地面上撑起,眼见米克手中的长矛如迅雷般抡来,上游迅速架刀防御,这一次米克的力量没有再把他击飞。
因为吉兰泰手中的骨杖替他分担了一部分压力,两位亚洲领主的并力反击暂时止住了米克的强力进攻。利伯拉与希利手中的剑与锯从两个方向向米克的侧肋发起斜劈砍,希利的武器被米克的手斧截停,利伯拉则被现形在米克肩头的西雅茨龙头部逼退。
在这样狭小的空地上让五头巨型兽脚类战斗是根本不现实的,本体的使用也仅能局限于这样的范畴之内。
西雅茨龙的接连啃咬将利伯拉一步步向后逼退,米克背后的双手握紧斧柄,纵劈而下,希利勉强闪过这一击。
长矛柄对准希利的肋部出其不意地刺出,随着一声闷响,希利捂着肋骨被击断处向后退了一步,艰难地咳出一口黑血。
上游与吉兰泰同时发力,拼尽全力将米克手中的武器退开,两位复兴者同步行动,从难以防御的角度挥出的苗刀与骨杖向着米克身体上的两个要害发起进攻。
长矛的大力下格将上游的苗刀引导至地面,西雅茨龙的大脚一脚跺住苗刀刀背,将它死压在地面上,破空的左侧踹正中上游曲起防御的左臂,将他一脚向侧面驱赶了几步,矛柄的扫击将吉兰泰的劈棍与他的整个身体都截停在空中,米克空出背后的一只手,就像毒蛇的毒牙一样出击,一把卡住吉兰泰的右臂,让他的整个身子在空中晃过一圈,重砸在地面上。
米克低下头,面无表情地俯视,大致确定了吉兰泰所在的位置。
看到她的神色,被这一摔轰的七荤八素的吉兰泰心中一惊,紧急举起骨杖,半接住米克的一记足球踢,然而即便如此,米克的脚还是推着骨杖,猛然击碎他的左颧骨。
这一脚将吉兰泰的身体踢斜在泥地上,后者忍着疼痛和头晕,从地上站起,上游轻轻在背后一拦他,避免他再向后倒下来。
四位复兴者再次感受了一下目前的状况,在他们的上一条生命之中,多少都曾经在年老以后遇到过无法击败的对手,进行过无法取胜的战斗。
这一次的战斗给了他们一种与先前相同的感觉。
第177章 最终阶段(3)
残破不堪,浸透黑血的白色长袍在鼓动的气流之中微微拂动,米克·西雅茨的身躯正在轻轻颤抖,强弩之末的猛兽已经站在胜利与死亡之间那条界限分明的沟壑旁边。
而她的对手们也根本拿不出比她更好的状态,每一个人都是伤痕累累,每一个人都带着断骨和流淌的黑血,艰难地摆出战斗架势,准备再拖延最后一点时间。
米克在这一秒仿佛预见了战斗的结局。
她开始预想失败。
目标逃跑的距离可能已经足够远,带着自己这一身伤,要解决面前四个虽然无法战胜自己,但是太过顽强的敌人,这很有可能将会带来失败的结果。
米克挥舞长矛,发起进攻,与此同时,就像面对无可躲避的宿命,她的敌人们开始防御,还击。
持续不停,逐渐放大的疼痛让她的意识略微涣散,她稍微松开一些思想的缰绳,让自己的注意力脱离眼前紧张至极的战斗,回到临行之前,卡玛卡玛堡前的那片广场。
蒙蒙细雨降临在森诺曼期北非的湖泽之上,而撒哈拉·卡凯尔罗顿的身影就从身后的雨幕之中出现。
白色的埃及服饰让她的身姿显现出神明般的高贵,米克曾经懵懂地站在传送门前,不解王朝首领前来的意义。
撒哈拉不慌不忙地走上前来,将右手搭在她的肩上,嘴角浮现出温柔妩媚的笑意,赤红色的眼中表露出真挚的期许。
“......阁下?”
“对不起,我忘了说。祝你任务顺利,米克。”撒哈拉轻轻吻在米克的脸颊,微微一笑。
米克受宠若惊地望向撒哈拉的笑容,旋即收起脸上的惊讶与细微的羞涩。忠诚而任劳任怨的镇定自若回到她的面庞。
“遵命,阁下。”
上游不可思议地在米克始终没有表情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喜色。
这一层细微的喜悦迅速地被颤抖的眼瞳中溢流而出的杀意吞噬。
上游明显地感知到大事不妙。
他偏过头,给自己左右的同伴各使了一个眼色。
力量最大的吉兰泰从正面挥棍而上,利伯拉紧跟在他身后,希利从侧面使用左轮六枪连发,上游则借着希利的肩膀向上一跃,在空中挥刀大力下砸。
希利的子弹击中米克的身躯,这一刻,自己造成的伤害反而给他们造成了恐惧。
从子弹造成的伤口之中,米克·西雅茨的肋骨穿破皮肤与肌肉,刺破在外,每一根肋骨的末端,都缠绕上数量巨大的灰色牙齿。
在几位复兴者向她冲去的时刻,缠绕在肋骨末端的牙齿突然抖甩开来,化作如同章鱼触手一般的长鞭,在挥舞的过程之中撕裂空气,扯开复兴者们的躯体。
上游被一道长鞭当空甩中腰部,抛向后方,其他几位冲锋的复兴者紧急停止脚步,停在原地,惊愕地看着米克。
24根刺穿米克身躯的肋骨缠绕着飞舞的蝙蝠群一般的灰色牙齿,在这片并不宽阔的空地上肆无忌惮地生长。
以它们的生长为代价的是米克躯体的迅速崩坏,一块又一块组织从她的身上脱落解体,摔落在地上,遭到灰色牙齿贪得无厌的啃噬。
快速蔓延的伤口横裂在上游的腰部,上游的身体随着牙齿啃咬骨肉的声音而阵阵抽动。
眼看着已经站在死亡边缘的米克·西雅茨,上游不知为何,仅仅是叹息了一声。
“米克啊,到底为什么做到这种地步呢。”他自言自语似的呢喃道。
当然,他不会得到回答。
其余人看着已经快要分辨不出形体的米克,心中感知到一股浓重的不祥。
但只有反抗,拼死反抗,才有可能夺回一条生路。
此时此刻,恐惧无法提供应有的价值。
灰色牙齿的长鞭猛然抽甩而来,四位复兴者在暴烈的狂风与嗜血的牙齿之间跳跃着躲闪,就算速度再快,一道又一道新伤依旧添加在他们的身上。
他们正在拼,他们正在赌。
他们在赌自己能够撑到米克撑不住的时候,在这场战争之中,少一丝不顾一切的疯狂都将招致失败。
感觉到这一点之后,四位复兴者踏着踉跄的脚步冲上前去,顶住漫天飞舞的灰色牙齿,各自举起手中的武器。
生存战略的冷却时期已经结束,上游刀刃上释放出的暴风吃力地卷开破风而行的灰色牙齿,隔着阵阵狂风,希利抛出的牙齿依旧击中米克的身躯,其中的两颗将米克的肋骨折断。
这阻止不了米克的持续进攻。
利伯拉在躲闪的过程中轻轻拍了拍吉兰泰的肩膀。
作为已经同生共死的战友,吉兰泰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陷入了片刻的迟疑。
随即,吉兰泰单手持握骨骼,伸给利伯拉。
利伯拉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骨骼,进入骨骼之中。
吉兰泰给上游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
白色气流随着吉兰泰右手的急速挥动扑向前方,就如同出笼的猛兽。
气流带动骨骼全速飞向米克,越过层层牙齿的阻拦,随后,在抵达米克面前时碎裂开来。利伯拉从碎裂的骨骼之中跳出,眼中放射的金光直指米克的双眸。
石化开始了。
石化从米克的眼睛开始,沉积岩顺着米克的鼻梁开始蔓延。
石化蔓延到她的肩膀,然而,就在那里,被灰色的牙齿所截停了。
为了阻止这不过几秒的石化,米克不惜指令牙齿在自己身上开出一条新的伤口,阻止石化的进行。
利伯拉在那一瞬间从米克深邃到仿佛吞噬所有光芒的眼中,看到了死神冷淡的面孔。
长矛直刺而出,正对准利伯拉的头颅,危险的阴风冲着她的喉管而去,这一击势必斩下她的头颅。
然而联盟指挥官的不顾一切,却绝不会亚于她的对手。
来不及挥舞手中的武器,也来不及召唤本体,利伯拉张开嘴,一口猛咬向米克刺来的长矛。
矛头从利伯拉的上颌刺入,从她的鼻骨侧方穿出,将她插在半空之中。
利伯拉做出这个举动是有原因的。
暴龙科艾伯塔龙亚科动物的鼻骨与上颌骨接触处允许一定程度的内侧扭转,此时,利伯拉正是这么做的。她的牙齿死咬住米克刺出的长矛,让自己的鼻骨与上颌骨向内压,死死卡住米克手中刺出的长矛。
这能够让米克在短时间内无法使用长矛,如果要立即遣散再召唤,时间也来不及。
飞翔的灰色牙齿扑向她的身躯,转瞬之间剥开她的皮肉。
而趁着这个短暂的时机,复兴者形成攻击队列,冲击上前。
白色的气流卷开密集的牙齿阵列,吉兰泰凝聚在自己的骨骼之中,被上游抛向前方,掠过米克身上挥舞的牙齿长鞭,闪现到米克的身后,挥舞骨杖向米克重击而去。
骨杖击中米克的后颈,力量强大的劈棍让米克的脖颈歪到一边。
这是吉兰泰所能做到的极限。
随即他被米克身上的牙齿阵列卷到半空之中,他的左手和右腿随着牙齿的疯狂噬咬从身体上脱离下来。
他尽全力向前扔出的骨杖被米克一歪长矛柄抵挡下来,而上游此时正举刀突进,托起苗刀全力刺向米克的胸膛。
这一刀被米克背后伸出的手拦下,就在那一瞬间,上游早已附着上永川龙爪子的左手松开苗刀,猛然向前弹出,一爪正中米克的咽喉,随即大力挥手,在米克的喉咙上撕开一道口子。
飞溅的黑血之中带上蓝色的灵魂。
米克的斧头从他的脖子根一直劈到胸口位置,因为上游另一手握住斧柄全力抵抗才勉强停下。
这一击已经让上游彻底失去了战斗能力。
米克的脚踏住利伯拉的头,大力下压,在踩碎利伯拉的额骨的同时,把长矛从她的嘴里抽了出来。
在这短暂的一瞬间,三位复兴者都已经失去了战斗能力。
接下来只剩下希利·比希塔西了。
看着环绕的牙齿卷向自己的战友,看着浑身是伤的旧日统治者,希利已经明白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是啊,到时候了。
吉兰泰还能用的那只手中握住自己的骨骼,还没来得及使用,他的手就被米克的牙齿绞断。
在那块骨骼与吉兰泰的手从上方落下来的那一瞬间,白色的风与红色的风同时向那块骨骼飞扑而去。
虽然只要确保敌人们不能干扰自己就已经足够,米克还是倾向于将他们全部消灭,不给任何逃生的机会。
而逃亡,则是弱者必须掌握的技能。
在这一方面,单打独斗的米克缺少了默契配合的优势。
希利抛出的牙齿将抢在前头的红风毁灭,白风夺得吉兰泰龙的骨骼,米克身边围绕的牙齿旋转着向风中漂泊的骨骼追击而去,但这一秒,技高一筹的是上游。
上游浑身的最后一丝力量被用来加速风,风在那一瞬间的速度快到牙齿根本追不上。
上游眼中闪射出俏皮的挑战目光。
要不要比比谁更快,米克?
就在那一瞬间,风将骨骼送到了他的身边。
他一把接过骨骼,递到利伯拉的腿边,将她吸纳进骨骼之内。
米克手中的斧头与周边的牙齿更深入上游的体内,几乎要将他斩为数段。
而上游抓住了生存的最后一个机会,他微微一笑。
“再见。”
他的身影随着肩部的飞速抖动消散在骨骼之中,最后一阵白风闪过牙齿的围追堵截,将骨骼送往半空之中,带走了吉兰泰,而最后一瞬间,则飞向了希利。
灰色的牙齿调转方向,无尽的攻击阵列扑向独自停留在空地之上的希利·比希塔希。
“啧啧,真是不负责任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我这种货色来办。”希利在心中不乐意地默念道。
随后,他右手握枪,右眼中闪现出孤注一掷的烈火。
风让骨骼到达他手中的速度快了一步,抢先牙齿到达他的面前。
希利一把抓住骨骼,向后跳跃,看着米克的灰色牙齿到达他的面前。
上游制造的风墙在他的身后消散,米克那红色的风暴席卷而来,在这一刻希利的表现格外冷静。
他迅速抛出手中的牙齿,虐龙的牙齿与灰牙触碰时产生的毁灭带来一股冲击力,另外的牙齿被他抛向后方,在那生死攸关的一瞬间破开米克的风墙。
他的身影消散在骨骼之中,虐龙的牙齿一颗颗与西雅茨龙的牙齿触碰,二者相碰产生的冲击力将吉兰泰龙的骨骼一阵一阵向前推进,在最要紧的一刻,从风墙上那个正在快速合拢的缺口之中跳出。
连续的冲击将这块骨骼甩出二十米之远。
希利的身影在离开风墙之后,重新出现在骨骼旁,他抓住骨头,调转脚跟,朝着远离米克的方向玩儿命地跑过去。
黑色的风衣在空中飘舞,希利·比斯塔西无论在哪一条命里,都是第一次跑的这么不顾一切。
“这老家伙也太吓人了。”希利惊魂未定地往前跑,时不时回过头张望。
米克没有过来找他们的麻烦。
红色的风暴随着长矛的咆哮向远处风驰电掣。
因为上游的风墙已经散去,现在米克可以重新开始高速追击。
既然没能在刚才抓住机会消灭四人,米克决定退而求其次,因为她现在一秒也浪费不起。
毕竟他们已经追不上她了,更谈不上有能力阻止她。
“智人啊,接下来就看你的造化了。”希利看着那抹象征着巨大灾厄的红色凶暴地撕开森林,喃喃道。
第178章 最终阶段(4)
我感觉到云绫华的躯体格外滚烫,那种生命般的热度多少让我升起一丝嫉妒。
虽然我知道这是不好的,可我就是无法克制住自己去这么想。
在这些介于神明与妖魔之间的存在面前,生命是多么弱小啊。
云携带着我向前方的空地奔跑而去,如果有可能,我们当然更想避免战斗,直接逃离战场。
其余地区的风神翼龙阵队正在快速向我们所在的区域靠拢过来,但我怀疑它们的速度究竟是否够快。
从萨科法那里我们得到消息,四个同伴都还活着,但其中有三人已经失去战斗能力,唯一一个有可能赶过来的希利,时间上却赶不及。
我听到身后传来的熟悉声音,我知道米克正在追赶过来。
越过云绫华的肩头,我看到那完全不在乎任何隐蔽的红色暴风,那个已经将她自己与所有对手同时卷入炼狱的顶级掠食者正在迅速逼近。
向上空望去,风神翼龙们的身影尚且在远方的森林上空。
来不及了。
萨科法回过身,右手的食指与拇指摩擦时打出的响指将二十五头艾伯塔龙组成的猎团从地下召唤出来。
踏着整齐步伐的艾伯塔龙群形成正在无所畏惧地向着必然的毁灭进发。
萨科法回过身,双腿一夹艾伯塔龙的身体,“赶快!”
过于巨大的力量消耗让查兰杰的嘴角淌下一道血迹,她颤抖的双手中流出的液体也暂时停下,但仅仅迟疑片刻之后,更大量的液体从她的指尖冒出。看到那些蓝色液体中混入的蓝色魂灵和黑色血液,我知道已经不能让她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查兰杰,停下吧。你快不行了。”我用精神声音对她说道。
“没事的,柯志仁同学,我可以。”
“别逞强了。我看得出来,停下吧,接下来交给我。”
“不,”查兰杰眼中坚毅的目光投向我的面孔,我已经看到她处在崩溃边缘的疯狂,“我可以。”
“我不想看到你死。”
“那我就只能看到大家一个接一个地死吗?相信我吧,我的命很硬,我不会死。我已经面对过很多痛苦,死里逃生好几回了。这种程度.......杀不了我。”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惨笑。
“这种程度也杀不了我,暂时的。你不是把我当作恩人吗,你说你可以用你的生命报答我?那我现在命令你,保住自己的命,未来的我还需要你。”
“......?”
“明天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会复活。我向你保证,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可是......”
“你不是要复仇吗?总不情愿把这个机会让给别人吧。那就相信我,活下去。”
“......我,我明白了。”
为了胜利,我的痛苦还必须至少再持续五分钟。
五分钟濒死挣扎,带着浑身的创伤和痛苦,紧扒在悬崖上,竭力不落进死亡的深渊。
身后的风声逐渐逼近,决定一切的时刻到来了。
在我们身后冲锋而去的艾伯塔龙群被肆虐的狂风和牙齿撕碎,它们正在用自己的躯体构筑起一道防御墙。
这道墙壁或许不堪一击,然而在它们争取来的每一秒之中,我们都在向胜利迈着更宽阔的步子狂奔。
我的躯体从我的原始祖先变回了人属智人,云将我抱在怀中,让中国龙携带着我们继续向前冲刺。
我与云艰难地让目光交接,在那一刻,我们的眼睛已经说出了所有应当说的话。
艾伯塔龙们组成的阻击线正在米克的急速突进之下分崩离析,二十四根牙齿长鞭在村庄的街道上挥舞,撕裂艾伯塔龙们的躯体,碾碎它们的骨骼,在行经的屠戮上留下尘埃,毁灭,与乌黑的血迹。
米克正在突进。
在红色的暴风穿破轮廓不清的农田时,剧烈的爆炸在暴风的脚下发生。
白色的气流在稍微减弱的红色狂风之下消散,气囊炸弹正在风墙之内发生连续爆炸。
在与上游和萨科法分开的时候,里约对他们说:
“老东西,把你的风给我留下一些。”
“想留点纪念品?”
“你隔着远距离不是也能操纵你的风吗?跟长了眼睛似的。等我把小气球都做完,要用的时候,你用风运过去。”里约在驰龙科索里安的背上艰难地抬起上半身,没好气地看了看还在开玩笑的上游。
“懂啦。如果到时候我还活着,会用的。”
在远处的上游指示这些刚好到达的气囊炸弹在地面上埋藏起来,他通过对风的触感和我们的通报,确定了米克的前进方向,随后将这些炸弹用作地雷布置在米克的前进道路上。
看到那肆虐的红色暴风速度略有减缓,我们明白米克至少受到了新的伤害。
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拖延,拖延下去,我们才有胜利的可能性。
灰色牙齿组成的触手向下伸出触及地面,就像巨大蜘蛛的节肢一样,托起在上方的风暴本体,继续加快速度向我们冲来。
清澈的水刺在空气中凝聚成形,向那已经分辨不出形体的怪物飞了过去,试图斩断灰色牙齿组成的长鞭。这多少能够阻滞她前进的势头,再多拖延一些时间。
根据先前的判断,米克的这种状态也是有时间限制的。
毫无疑问,按照她这种不死不休的势头,在这次生存战略的使用时间结束之后,她会拖着自己已经残破不堪的躯体冲上前来,把我们全部消灭。
如果光光比拼力量,连已经到达濒死状态的米克,我们几个也很可能根本战胜不了。
但米克的速度并没有减缓太多,她依旧以可怖的效率毁灭艾伯塔龙群,向我们冲击而来。
“喂,智人。有没有考虑过,要是我死了,你们准备怎么办?”萨科法回视后方正在发生的毁灭,给杠杆式步枪上好子弹。
“很抱歉......在这里的所有人里,可能只有您有能力执行这个任务了。”因为我实在没办法说出话,只能让云为我转述一下。
“大概你也真的是走投无路了吧,智人先生。”萨科法将对话机举至耳边,“可以开始了。”
远处重伤不起的罗心莲拼尽全力发动生存战略,四个黄沙制成的萨科法雕塑在她的身边形成,跟随她镇定自若地走向后方。
“智人先生,我的命一点也不便宜,这笔买卖换来的东西可得对得起它的价格。”萨科法半回过头,将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合拢,其余手指收拢。她的食指侧面贴上自己的上额,轻快地一挥手,做了个潇洒的告别手势,微微一笑,将脖套向上拉了拉,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隐去脸颊上巨大的裂口。
她的双腿轻轻一夹艾伯塔龙的躯体,轻盈地向无比强大的对手疾驰而去。
第179章 最终阶段(5)
在一段比先前更短暂的时间内,米克的生存战略停止了。
此时艾伯塔龙群也已经几乎被屠戮殆尽。
最后剩余下来的几头艾伯塔龙分别承载着手拖长柄大刀的萨科法,从周边数个方向同时发起突击,锐利的牙齿与刀锋上冒出同样的杀意。
几乎没有多加注意,牙齿组成的长鞭迅猛地抽出,两三根长鞭同时对准同一个目标。
艾伯塔龙们迅捷的躲闪让米克的第一轮进攻暂时落空,它们载着背上的骑手在空地上疾奔,在闪避的过程中同样也在寻找机会发动突然袭击。
然而面前这个强敌却绝非寻常猎物可比,以至于马蹄铁峡谷的猎手们团队活动也未能寻找到破绽。
一条艾伯塔龙不慎被一根长鞭绊倒在地,米克没有留给它任何躲避的机会。
数条长鞭瞬间卷住它的肢体,将它向后一拽,它与背上的假萨科法保持着原先的姿态被拽到米克的面前,一道寒锋将骑手与坐骑一同斩为两截。
散落的黄沙被贪婪的牙齿扬上天空,米克的前进没有停止,她的步伐已经逐渐失去原先的稳健有力,变成虚弱、狼狈的踉跄而行,然而这不雅的姿态甚至没有降低多少她的速度。
米克依旧在不顾一切地前进,萨科法也知道她依旧具有惊人的战斗能力,她还远远没有到真的虚弱到丧失威胁的地步。
真是可怕的信念啊。
萨科法这样想着,继续操纵自己手下的艾伯塔龙们与米克周旋。
现在最重要的是时间,时间的每一秒流逝都会给米克带来新的创伤,都会进一步削弱她的实力,只有到她的力量被减弱到一定程度,最终的计划才有可能成功。
艾伯塔龙们的躯体在米克前进的脚步旁纷纷碎裂,就在那一刻,萨科法从房顶的水塔旁探出头,托起手中的步枪对准米克就是一枪。
萨科法敏锐的目光在米克的身体上捕捉到一个新的弹孔,但米克的前进没有减缓分毫。
枪口紧追着她的前进,接连喷射出火焰与毒辣的子弹。
米克背后的双手拉开骨弓,将箭矢向萨科法所在的方向射来。
萨科法飞身翻过一堵矮墙,在房顶上踏步紧追,修长有力的双腿接续踢动漆黑的长靴,极高的速度与敏捷性让她有可能躲闪过那些满怀着狂热杀戮欲望的箭矢。
箭矢贴着她头后晃动的马尾擦过,一箭射穿平房顶上的墙壁。
萨科法的手飞速扳动杠杆,步枪的枪击发出连续而清脆的活动声,骨骼与金属炼制而成的机械关节将一发又一发子弹供上枪膛,旋即在枪管中以暴烈的力量发射而出。
两位复兴者的射击分秒不止,月光勾勒出她们追逐的矫健身姿。
当看到米克身上刺出的肋骨产生的细微颤抖的时候,萨科法已经预料到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事情。
她计算好时间,在牙齿长鞭破风甩来的时候,从屋瓦上猛然起跳,双脚朝前,整个身躯几乎横躺在半空中。
凶暴的长鞭一路掀飞覆盖在房顶上的屋瓦,破碎的瓦片在空中如同鸽群一般翱翔。
长鞭从萨科法刚才站立的地方横扫而过,第二鞭来自前方,这也正是萨科法有所预料的。
艾伯塔龙的身体挺立在半空中,萨科法的脚精准地踏上它的脊背,力度完美地一蹬腿,将自己从本体的背上弹射而开,在半空中与长鞭擦肩而过,她的长靴转变方向,落在另一旁竖立的墙壁上,借着原先的速度,在垂直的墙壁上跑过三步,在奔跑的过程中再开了一枪。
这一发子弹从米克蓝色的右眼射入,将她的太阳穴掀起,在她的头部侧面炸出一个坑洞。
货真价实的创伤。
但还不够。
萨科法的身体从瓦房的拱顶上越过,落在爬满藤蔓的房顶上,她的身体沿着瓦片排列的方向全速下滑。
就在那一刻,如同巨大海葵的触手一般,米克身上生长出的牙齿序列疯狂地向萨科法席卷而去。
“来。”在从房顶上滑脱下来的那一瞬间,萨科法对着对话机说道。
一个浑圆的沙土大球将她包裹在正中央,全面进攻的牙齿长鞭撞击在沙球上,为她阻拦下第一波进攻。
这也是罗心莲为她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同样,刚才打中的那两枪,也就是萨科法的极限。
虽然沙球的阻挡降低了对她造成的伤害,牙齿的混合啃咬毫无疑问还是造成了一次重创。
但她没能做到一举打瞎米克的两只眼睛。
啊,见鬼。
不过也差不了太多了。
转瞬之间身受重伤的萨科法从房顶上摔下,摔到本体的背上,一边艰难地扳动杠杆,再对着米克开上两枪,一边指挥本体载着自己尽管逃生。
米克没有过多关注她。
她的目标是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消灭目标,夺取灭绝,然后解除生存战略,即便重伤到这种程度,光光靠这几个复兴者,还是很难对米克造成生命威胁。
米克抛下萨克法不管,归根结底也是因为时间短缺。
如果还想要得到胜利的成果,她就不能将所有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消灭所有敌人上。
正因如此,长矛从米克的手中飞行出去,在半空中周旋一圈之后,转回到先前行进的方向,带上米克,伴随着刺耳的吼叫声,携带着自己的主人飞上半空。
萨科法吃力地用小刀剜出伤口上啃肉的牙齿,因为剧烈的疼痛直打哆嗦,她现在已经失去了原来的高度敏捷。
现在就看地球上最聪明的物种要怎么化解危机了。
......
我已经快要死了。
我已经快要无法承受了。
我的内心有些开始后悔,为什么刚才要勒令查兰杰停止治疗。
死亡真的是很可怕的事情啊。
当我开始选择用临死前的恐惧和痛苦惩罚自己的自私时,我又开始后悔了。
看来我终究做不了英雄。
但我现在还不能死,因为米克的距离不够近,如果距离太远,使用那一招就会引起她的怀疑。
所以我需要忍耐。
不远处响起长矛破风的咆哮,我知道她来了。
现在萨科法生死未知。
但她成功做到了拖延时间。
使用长矛来缩短距离,已经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几个涂上我血液的沙制雕塑被留在废弃的村庄房屋之中,用以迷惑米克。
云绫华带着我向东边前进,风神翼龙们正在逐渐飞近我们的头顶。
但在撤离之前,我们必须解决米克。
......
“普洛特。”
“......米克?你......”听到米克细弱无力的声音,普洛特·索罗波塞冬已经感觉到战场另一端的战况究竟有多么惨烈。
“请你对我标记的地方炮击。麻烦你了,很对不起。”
“等等,米克!你......”
在普洛特能够问出更多问题之前,米克挂断了电话。
......
飞行的长矛脱离米克的手直冲天空,携带着红色的暴风,在村庄的上空形成了一个明显的信标。
远处的森林中响起隆隆炮响,令人惊讶的是,在这种状况下,普洛特竟然还能够对米克标记的区域发动一轮炮击。
米克很清楚我又想通过雕塑来拖延时间,她的解决方案是呼叫炮击覆盖这整片区域,确保能在最短时间内锁定并消灭目标。
炮弹的打击从刚才那一片村庄一直追到了我们身边,为了躲避,我们不得不藏进一栋房屋之中。
这没有让我们躲开厄运。
普洛特的一发炮弹在街道中心爆炸,强大的冲击波将房屋轰开。
第180章 胜负已分
应当说,敌方的固执也完全出乎我的预料。
我没想到挨了一顿轰炸,可能还正在与联盟军战斗的普洛特,还能够发动一轮炮击。
硅晶潮几乎即刻之间延伸入房屋内部,在云绫华和查兰杰费力地搬开把我压在下面的废墟时,我的左自膝盖以下已经被硅晶所替代。
硅晶还在向我的身体上缘蔓延。
我的腿变得格外沉重,动弹不得,这让我向死亡更进一步。
很痛苦。
几乎已经抵达痛苦的顶峰,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离死亡只差临门一脚的时刻,之前的那一次死亡与现在相比就显得太过痛快。
但计划没有改变。
因为普洛特的炮击已经停止,在联盟军的持续干扰之下,她不可能有多余的功夫再对我们发炮。
这意味着米克一定会前来,准备杀死我。
战争并非个人的独角戏,但此时此刻,在小城战役的最后阶段,一切却演变为我与米克·西雅茨之间的毅力对决。
我们正在比拼谁能在濒死状态下撑的更久。
死亡正伴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迈着悄然无声然而极度富有威慑力的脚步,一步接一步,一步接一步,追上我的生命。
与此同时,死亡也在追赶着米克。
在这场危险竞赛之中,她的表现比我更为从容,她的承受能力也高于我。
这并不意味着胜负就此分晓。
毕竟智人能够统治世界所依赖的,并非仅有这些而已,对吧?
计划的最终阶段已经到来。
听着房屋废墟之外传来的狂躁风声,决定胜负的时刻即将到达我们面前。
查兰杰伸出手,将最后一丝灵魂能力全部榨取出来,为我提供最后能够做到的治疗。
这无济于事,我的死亡早已注定。
计划中有这一部分。
现在的时间是接近十点,当然,第二天还远未到达。
就在此时,红色的暴风已经进逼到废墟外围,飞投的长矛爆发出第一轮狂野的进攻。
那时云正背起我,带着我离开硅晶蔓延的区域。
长矛轰穿建筑物的水泥墙冲进建筑物中。
三道用于防御的沙墙在我们身后骤然竖立而起,厚实的沙土墙在长矛的强力钻透之下瞬间崩解,连降低速度的功能也难以起到。
激龙的身体在沙墙侧面成形,狭长的双颌精准地刺出,一口咬住长矛柄。
长矛拖着激龙的身体向前生硬地前进几米,速度有所减慢。
这仍然无法阻止它。
牙齿的凶猛撞击让长矛在激龙的口中骤然旋转,即刻将激龙的下颌扭曲至脱臼,挣脱激龙的嘴之后,这长矛继续向前猛扑而来,暴烈地在空中旋转。
在那一刻,云半转回身,伸出持刀的左手,格挡长矛的进攻。
长矛柄撞击在刀刃上,两把武器的剧烈摩擦在建筑物之内扬起一片炙热的火星。长矛巨大的旋转力量让云绫华的手腕发出一声清脆的骨折声,矛柄撞开刀身,飞速转动的矛柄沿着云绫华的整条左臂向上运动,飞溅的黑血与碎肉就像烟雾一样飘散开来,糊在墙壁上。
在我刚刚察觉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刻,云绫华已经失去了左手。
长矛继续有力地绞碎她的肉体,切碎她的肩胛骨。
难以置信的是,云居然顺着长矛的方向侧下身体,用自己的身体压住了疯狂绞肉的长矛,这个不顾一切的动作成功拖缓了长矛行进的速度,中国龙的右腿快而准地向下一跺,将长矛定在了地上。
现在云的左手连同小半个躯干全部碎裂了。
骇人的重创,但我们都没有过多时间顾虑这一切了。
西雅茨龙的指爪将堵住去路的废墟扒开,从烟尘之中健步如飞地冲刺上来的,就是我们的死敌,米克。
血红色的左眼在弥漫的烟尘之中放射出异样的疯狂光芒。
此时我们已经冲出建筑物,来到过去的稻田之中。
长鞭气势汹汹地破风而进,几乎已经走不动路的西雅茨龙张开爪牙,在月光之下洒下一片乌黑的血沫,冲向最终的命运。
最后的时刻已经到来。
中国龙和激龙被我的两个同伴召唤出来,沿着钳形的路线向前进击。
西雅茨龙稍微离开米克一段距离,驱赶中国龙和激龙,保证它们无法阻碍她的行动。
两条长鞭在地面上一撑,米克的身形就轻盈地离开了地面,发起全力冲击。
我留着最后一口气,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我回过身,将我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全部榨取出来,幻化出埃雷拉的手枪,凝聚起子弹,闭气让我的左手停止无力的痉挛,瞄准。
扣动扳机。
子弹正中米克的手指。
她的身体开始短暂的缩水,我知道这持续的时间会很短。
我从云的背上脱离下来,靠着已经被硅晶化的左腿和埃雷拉龙的右腿,费尽全力站在原地。
只有站在原地,我才有可能更加精确地瞄准米克开枪。
我从没有想到过我自己能有这样的毅力。
我的食指都已经僵硬,举着手枪的每一秒,对我而言都是地狱般的折磨。
血液从我的眼,口,鼻,耳一刻不停地流出,被血液灌满的肺早就已经让我无法呼吸,在我被碾碎的胸腔之中,心脏完全凭着一股你死我活的毅力艰难地跳动,让我已经近乎枯竭的血液在身体中继续循环。
我会死,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在那一刻,查兰杰骤然将手从怀中抽出,将一个物体对准米克。
黑色的血液顺着那个圆球状的物体轻轻往下滴落,金色的虹膜即便在脱离了躯体的情况下也依旧闪亮。
这是利伯拉的一只眼球。
作为计划的一部分,她挖出自己的一只眼睛,让罗心莲给自己做了一只假眼。我们在最关键的时刻可以使用这只眼睛。
查兰杰将利伯拉的眼睛对准米克仅剩的左眼,没有防备的后者转瞬之间开始石化。
这没有拯救我的性命。
米克身上伸出的牙齿长鞭即刻之间贯穿我的躯体,将我举到半空之中,将我的躯体大卸八块,我很清楚地感觉到内脏从撕裂的腹腔中掉出去,我的肢体离开我的关节,飞甩到空中。
之后,米克的身体才完全石化。
在那时,我将浸满血液的进化碎块高举在手中,紧握的拳头稍微舒张,让月光亲吻到它的表面。
进化碎块是每一个指挥官都会携带的东西。
在之前用吉兰泰的骨骼把米克关进去的那一刻,我特意留意将进化的碎块与她的躯体分隔开来。
进化能够调整据点的时间顺序和外观,但这需要借用复兴者的身体组织。
在我身上疯狂噬咬的牙齿被囊括入进化的碎片之中,充当了身体组织。
而我,则将现在小城的环境,调换成森诺曼期北美洲的雪松山组,也就是西雅茨龙曾经生存的环境。
当然,雪松山组没有分布到东亚地区,因为不是曾经在这里出现过的生态系统,所以调换也只能持续短短一瞬间。
一瞬间已经足够。
残月在那短暂的一瞬间向下坠落,坠入地平线之中。
而在东方巍峨的山岗之上,磅礴的红日升腾而起,将瑰丽无穷的朝晖洒遍我们这片战场。
绮丽的朝霞与金色的云层在天空中瞬息变幻,时间的变动在这一刻陷入了极度紊乱。
对我而言,新的一天在一秒之后已经到来。
......
昼夜的变化在弹指之间停止,随后红日潜回东山之下,残月重新爬上天空。
骨刀与鱼叉从两个不同的方向插入米克的胸口,在缺少肋骨保护的情况下,现在的米克·西雅茨非常脆弱,武器轻易刺穿了她的躯体。
哪怕石化的时间仅仅持续短短三秒,她的敌人也绝没有放过这三秒钟。
米克惊愕地咳出一口黑血,两把武器卡在她的身体上骤然转动,在她的身体上撕裂开一个足以致命的大洞。
蓝色的魂灵从伤口中缓缓溢流而出,查兰杰和云绫华攻击得手之后迅速后撤,避免被重伤的敌人消灭。
西雅茨龙距离她尚且有二十米,米克将它遣散,尽可能快地将它召回到自己身边。
啃噬她身体的牙齿散落在地。
因为魂灵力量的迅速流失,她已经无法再操纵那些牙齿了。
米克看着柯志仁散落一地的残肢,怔然回过头,望向后方。
暗淡的棕黑色眼睛中放射出孤注一掷的决绝,柯志仁与埃雷拉龙一同冲锋上前,后者绕过米克背后伸出的骨骼前肢,一口咬住其中一只,将其紧锁;柯志仁则双手持握灭绝,一刀正中米克的后心,向下大力划砍,破开米克的躯体,蓝色的魂灵被他行云流水的动作带出,吸纳进灭绝之中。
西雅茨龙灵魂的一只右爪已经被吸纳入灭绝之中。
米克很清楚他正在夺取自己的力量。
她绝不会将这力量送给自己的敌人使用。
在自己暂时无力攻击的情况下,米克身体中溢流出的魂灵突然化作颌骨的形状,将与灭绝相连的魂灵一口咬断,柯志仁抽回灭绝,在西雅茨龙的进攻到来之前,向后迅疾跳跃,离开危险区域。
他在月光下轻轻挥手,西雅茨龙长着利爪的右爪附着在他的右手之上,指间紧握着骨骼制成的手斧,左手则持握他的朋友留下的遗产----那把手枪。
胜负已分。
明白这一点之后,米克的表现依旧非常平静。
她用左手举起对话机,在和本体一同警戒着周围的敌人的同时,淡然对自己的同伴说道:
“对不起,我失败了。请撤退吧。”
第181章 战火初起
战争第一夜的胜负至此已经明了。
只要隔开足够远的距离,米克就无法威胁到我们,我们对她的远程攻击也有充足的反应时间。
在我们的同伴全部赶到现场之后,实力的天平就会全面向我们这一方倾倒,而以米克现在的行动能力,她连逃走也做不到。
她没有丝毫的惊慌和绝望,只是站在原地,冷静地观察我们的行动,为了成功逃跑等待时机。
即便如此,西雅茨龙依旧疲惫不堪地在她的身侧半蹲下来。
这证明她已经虚弱到了何种地步。
她残缺的躯体隐约引发了我的感慨。她身后的骨骼前肢无力地垂下,现在米克只剩下一只手可以使用。
无法同情,也无法悲悯。当我看到她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孔时,今夜死去的战友的音容就会涌上我的心头。他们死去的时候没有得到敌人的怜悯,那么我的怜悯也就无法如此廉价。
为了生存而进行的战争中没有怜悯的余地。
我们与米克的对峙并不长久,最后的一场战斗旋即再度开始。
手枪子弹、头冠与水刺向着空地中央的食肉龙与其复兴者毫不含糊地进攻,而米克·西雅茨则一手握弓,用自己的牙齿咬住弓弦和箭羽,在摇摇晃晃的奔跑之中发起她的反击。
即便已经濒临死亡,米克也没有选择安静地躺下来,在死亡到来之前留给自己最后一些平静。
看来她宁可在挣扎之中死去。
在这样的状态之下,我周围的三位复兴者都已经不可能有什么像样的战斗力。
云拖着手臂上残留下来的破碎皮肉,查兰杰脱臼的下颌则随着身体的前进不住晃动。
米克先前始终精准的箭矢,在此时已经没有射中要害的能力。
箭矢射进我脚前的土壤之中,已经很难威胁到我。
究竟为什么呢?
在这个已经支离破碎的世界上,复兴自己的种族,真的显得如此重要吗?
我射出的子弹击中米克的小腿,让她本来就已经非常缓慢的奔跑停了下来。
她不得不单膝滑跪在地,以免直接扑倒下来。
我举着手枪指向米克的前额,看着她的身体怎样痛苦地剧烈颤抖,听到她细微的、轻柔的喘息声。那声音不像一位盘踞在食物链顶端的复兴者,反而像一只新生的马驹,二者都同样竭力想从地面上站起来。
用手枪杀死她的过程,恐怕会分外漫长。
我想要将她削弱到足够的地步,然后夺取她的全部力量。我不能再像先前一样弱小,我不允许自己只能由他人来保护。我不得不强大,为了在这场战争之中生存下去。
她毫无疑问也明白这一点。
所以她幻化出长矛,费力地撑在地面上,将自己一寸一寸地从地面上撑起来。
她抬起头,看到天空上盘旋的风神翼龙编队,她能够闻到萨科法和上游他们正在快速逼近我们的所在地,明白自己已经在劫难逃。
我们沉默不语地看着,那张被黑色血污和创伤扭曲了的脸孔上依旧平静,既没有憎恨,也没有恐惧,甚至连杀意都已经丧失了。
这令米克·西雅茨的面容显现出圣女般的高洁和淡雅。
她握在手中的长矛颤抖着举起,穷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在矛头周围凝聚起锐利的灰色牙齿,大力抛甩而出,为了躲避这最后一次不顾一切的进攻,我们不得不同时后退闪躲。
就在那一刻,察觉到我与她之间的距离已经足够远的时候,米克手中的长矛转变了方向,对准自己的咽喉。
矛头钻破血肉与骨骼的声音对我来说已经再平常不过,然而这一次,这始终忠诚高效的武器,杀死的是自己的主人。
长矛穿过米克的脖颈,从她的后脑穿出,将她的身躯支撑起来,没有让她倒下。
黑色的血液顺着长矛缓缓淌下,我隐约注意到她的嘴唇轻轻一动,她或许低语了些什么,但内容已经无从得知了。
西雅茨龙蓝色的灵魂脱离自己的躯体,在飘向空中,散为粉末之前,它回过头,冷漠地瞥了我一眼。
米克用这种方式阻止了我夺取她的力量。
而王朝在小城地区发动的这一次战役,毫无疑问也已经随着她的死亡宣告失败。
我拎着手里的武器,一时不知所措。
我站在原地就这样静静地愣住,任由我的思维把我带向脑海深处,在那里,记忆那汹涌的波浪正在翻涌。
在惊涛骇浪之间,今夜死者的面容转瞬即逝,异常残酷血腥的战斗过程也已经如同走马灯一样快速闪过。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想些什么,我就只能这么站在那里,轻轻地叹息。
看到降落下来的风神翼龙编队,我无力地躺倒在地。
躺在泥泞肮脏的地面上,躺在今夜喝足了血液的这片土地上,我的神经很快放松了下来。
在确认已经安全了以后,强烈的睡意立即向我袭来,一切本来在思索的事情迅速淡出我的意识,此时此刻,休息一下的愿望远远大于其他一切。
云和查兰杰似乎冲上前来查看我的状态,她们似乎对我大喊了些什么,她们似乎感到非常惊慌。
但我已不愿意过多考虑这些。
我没有听到她们的呼叫,我听到的是另外的声音。
我听到全世界各个复兴者据点同时响起的,雷鸣般的脚步声。
我听到食肉龙陷入绝境之中的战斗时爆发出来的狂躁咆哮。
我听到枪栓拉动,火药爆炸的声音,听到极具威慑力的炮火之声。
从罗穆阿尔多的崖壁之上,升起大群准备越过海洋作战的王朝空军阵列。
在全世界各大洋发起进攻的海洋索里安用鳍与背破开水面,发出整齐一致的响亮水花。
在南美洲的千里沃野,在中亚和蒙古地区的广阔荒漠,从雪花纷扬的北极到骄阳似火的热带,同一个消息在各个据点,各个复兴者之间迅速传递,从全新世尚且温热的尸体上跨过,从战争前线传到这个世界上最偏僻的角落。
战争开始了。
与此同时,我也听到,远在北非的广袤湿地之中,在那个名为卡玛卡玛的地方,在那金碧辉煌的恢宏建筑之中,有一位黑发红眼的复兴者,温文尔雅同时决绝非常地宣布:
“诸位,我们刚刚见证了一个时代的死亡。”
第182章 战争第一夜的终结
诸位复兴者们,我的朋友们;
就在三个小时前,哺乳动物的时代死亡了。
毁灭它们的既非严寒,亦非熔岩,更不是天外来客。
给它们带来灭绝的是我们的旨意,此时此刻我们是自然意志的代理人。
大家想必都仍然记得,曾几何时,地球上没有一块土地不属于我们的族群。
在那个黄金时代,我们曾经以空前绝后的方式掌控这颗星球上所有生态系统的主导权。
不论是北非的水乡泽国,冈瓦纳南部的广阔沃地,还是东南亚湿热的茫茫丛莽和北美洲的季节性原野,不论是冷冽的伊罗曼加海,还是温暖绚丽的年轻大西洋,亦或是世界上每一处纯净高远的天空......这些摄人心魄的美好曾经全都归属于我们所有。
我们拥有力量,我们的骨骼坚若巉岩,我们的肌肉强若花岗,死神的镰刀追随我们爪牙的方向落下,大地的礼赞伴随初升的朝阳为我们响起。天地曾经因我们自豪的放歌而战栗,万物曾经要匍匐在我们脚下。主导,是自然母亲赋予我们的称号,是她赠送给我们的职务。凭借自然选择的青睐,我们曾经成为那个时代的掌管者,我们是令众生敬畏的肉身之神。
然而,也正如诸位记忆中展现的,自然母亲挽着我们的手腕,将我们引上演化的巅峰,在我们的时代精彩纷呈,我们的王朝坚不可摧的时刻,自然母亲指引我们纵身跃入灭绝的深渊。
诸位复兴者们,你们难道会甘于灭绝的命运?
难道你们的本能不是传宗接代,延续基因,让我们这来之不易的血统代代相传?
当然,我们不会甘于如此。
我们不愿意仅仅做这颗星球历史的旁观者,尤其在能够改变历史的现在。
我们慈爱的母亲为毁灭自己的优秀儿女悔恨,因此她才会亲自来到深渊,将我们唤醒,将力量重新送交我们手中。
我们在迷蒙之中游荡了九千万年,之后拥有了躯体;我们在准备之中等待了一百多年,直到我们拥有逆转灭绝命运的把握。
刚刚死去的那个时代属于兽类,从石炭纪分道扬镳开始,它们就始终是我们的劲敌。二叠纪的世界曾经归属于它们,龙的时代毁灭之后,它们又卷土重来,重新主导这颗星球六千六百万年之久。
当然,也正如诸位亲眼所见,哪怕地层在我们的尸骸上堆积了九千万年,兽类的统治依旧如此脆弱。
我们轻而易举地折断了它们的爪牙,消灭了它们的族群,把它们的残余驱赶入潮湿的洞穴之中藏身。我们要揪住它们的耳廓,把它们从洞穴里提起来,把我们的时代展示给它们看,告诉它们祖先曾经如何生活,叫它们习惯昼伏夜出的生活,捡回自己应得的生态位,安心于藏身在龙的阴影之下。
现在我们要做的不仅仅是这些。
我们的敌人劳亚-冈瓦纳联盟,曾经是我们世界之中的配角,在火山与上升的海平面将我们毁灭之后,他们就成为了世界的统治者。
两个时代的主导者天生势同水火,更何况我们本就是压制他们八千万年的敌手。
言已至此,诸位自然明白,我们的任务是什么。
为了将我们灭亡之后的时代彻底埋入地层之下,一场战争是无法避免的。
一场绝无怜悯和同情可言的战争,一场争夺生命权利的决死战争,一场将深远地改变星球历史的战争。
诸位,我们不是历史的过客,书写历史的羽毛笔正握在我们手中。
这支羽毛笔将会写下什么内容,对这颗星球上的万千生灵作出什么判决,有赖于诸君的努力。
诸位,拿出你们最得手的本领,回想你们最引以为傲的经验,动用你们生存的所有智慧和狡黠。
新的时代正在襁褓之中呼唤我们的拥抱,而这场将被称作“第二次化石战争”的历史事件,就将是我们伸出的温柔臂弯。
......
当撒哈拉·卡凯尔罗顿慢步走出会议室,将目光转向回廊之外的湿地时,夕阳正将艳红的血液洒落在卡玛卡玛的广袤湿地,粼粼波光闪动在一望无际的水面之上,玫瑰色的水与天之间,几乎难以注意到渺远的交界线。
撒哈拉站在围栏边,怀着明显的兴趣观察夕阳将会如何跃入西方的辽阔水泽。
“你是来向我道歉的吗,米克?”撒哈拉轻柔的话语毫无征兆地响起,白色埃及长裙上的骨骼装饰随着她的转身轻轻晃动,她回过身,将平和亲切的目光投向身后那团已经很难分辨出形态的蓝色魂灵。
撒哈拉轻轻伸出双手,捧住魂灵的下颌,将自己的前额温柔地抵在西雅茨龙的前上颌骨上。
“米克啊,”撒哈拉抬起头,怜爱地抚摸西雅茨龙的下颌两侧,“忠诚的,勇敢的,可爱的米克。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你自己呢?”
西雅茨龙的魂灵发出一声认罪的咕哝声,恭谦地垂下头。
“失败的原因是多样的,准备不足,信息缺乏,敌方有人数优势,而且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然而,最重要的原因,应该是我的考虑不周。无论如何,你也不应该谴责自己,米克,我只见到了你为事业服务的无限热忱。任何人都无权指责你的作为,请相信我,你的表现和过去一样完美无缺。”撒哈拉温和的细语让西雅茨龙的魂灵逐渐放松了认罪的姿态,不过后者的举动却隐约透露出一丝辩解的焦急。
“你相信我吗?”撒哈拉儒雅地微笑了,“如果这样的话,你也应当相信我负有主要责任。我的错误让你受苦了,很抱歉,米克。但你要相信,这一次失败不是毫无价值的,我们掌握了很多重要的信息,今后,我们将会尽力杜绝相似的情况再次发生。你对我们的事业作出的贡献不可磨灭,每一位王朝的成员都需要铭记这一点。”
西雅茨龙的魂灵兴奋地抬起头,不过旋即低微地吼叫一声,流露出明显的失落。
“不必自责,”撒哈拉温柔地拍了拍西雅茨龙的侧脸,“我们的确输掉了一场战役,但还远没有输掉战争。掌握在他手中的只是一块碎片,灭绝的其余部分散布在世界各地,现在战争的胜负还远远不能盖棺定论。米克,放心去休养,等待我们的消息吧。”
西雅茨龙的魂灵最后发出一声恋恋不舍的呜咽,随后在湿地上方升腾的雾气之中飘散而去,只留下王朝的领袖站在回廊边目送她的离去
思索的神色溢出赤红色的眼睛,撒哈拉停留片刻,迈步走入回廊前方的暗影之中。
第183章 暴龙科动物观察报告
战争爆发之后的第一个月是在血腥的残杀之中度过的。
在世界各地的领地边界,联盟与王朝的部队都在进行不分昼夜的殊死搏杀,黑色的血液汇聚成湿地与河流,灌溉中生代的土地。
现在的地球处于不同时空的严重紊乱之中,三叠纪、侏罗纪和白垩纪各个期的生态系统犬牙交错地分布在这颗星球的表面,如果不是复兴者们使用进化的碎片进行调控,光光瘟疫流行就会导致世界上大半动物的死亡。
与混乱的世界相比,两大战争机器的运行却显得有条不紊。
通过连接各个据点的传送门,联盟与王朝源源不断地将部队、辎重和碎片资源运送到战争前线,战争一经开始,无论是前线还是后方都进入了高效的工作状态。
巨型兽脚类形成的重装突击军团在美洲与亚洲的广袤原野上日夜兼程,翼龙们组成的战斗编队盘旋在每一片战场上方,用子弹和炸弹掀起一片血与火的浪潮。
与之相比,在北美洲的心脏地带,在联盟劳亚部分的总部----地狱溪,战争与我们的距离似乎格外遥远。
小城战役在我们离开之后持续到第二天的傍晚,最终以联盟军的暂时获胜告终。东亚地区现在仍旧处于联盟的牢固掌控之中,这或许多少能够缓解南美地区巨大的防御压力。
异常强大的王朝军阿普第团、阿尔布团以及森诺曼团几乎已经将联盟势力彻底逐出巴塔哥尼亚中部,在许多富庶的领地已经落入敌手的情况下,冈瓦纳部联盟军开始向北退缩,努力守护在南美洲剩下的地盘,同时请求劳亚部增派更多支援。
离开小城之后,我们就在联盟方面的要求之下来到了地狱溪,这里是联盟的心脏,几十万索里安部队卫戍在这里,如果这还不够的话,“tyrannosaurus rex(君王暴龙)”这个名字也足够让人望而却步。联盟方面认为,为了掌握在我方手中的唯一灭绝碎片,有必要让我时刻处在最安全的地方。
这一切几乎没有谈判的余地。
在联盟与反抗组织的联盟之中,毫无疑问,联盟才是抗击王朝的主要力量,在小城战役中损失最惨重的势力同样也是联盟,因此他们的要求不容拒绝。
事情这样决定下来之后,我就在地狱溪居留了一个月,在这一个月中,战争和我之间的距离足够远,在这段时间里,我的主要任务是治愈战争带来的严重创伤。
很明显,时间不够用。
否则,在一阵突兀的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水杯不会突然从我的手中摔落下去。
水杯磕在桌板上的声音吓了云绫华一跳,她站住脚步,回过头:
“柯,没事吗?”
我的右手短暂地痉挛了一会,尽力将敲门声与枪声之间的联系斩断,“对不起。我没事的。”
我掏出纸巾擦干桌上的水渍,仔细观察水有没有泼到书页上,云则在反复确认我没事之后,才继续走向房门,将房间的门打开。
“哟。”萨科法用左手做了个招牌动作,踏进房门,“我来了。你们怎么样?”
她的右手袖管没有支撑,随着她的行走轻轻晃动。
“你的手......”
“别担心,过个两小时左右就能恢复了。”萨科法让我们宽心似的打了个手势,微微一笑。
当然,萨科法·艾伯塔是不可能赋闲在地狱溪的。
此时此刻她会出现在这里,只不过因为是养伤的需要罢了。
她刚刚从冈瓦纳的战线上负伤退下来,获得了一天的休息时间,不过她自己主动要求改成半天。
很快,她又将前往那个充满硝烟与血腥的地方。
不过这对于她而言似乎并不是什么有压力的事情,我也知道这家伙早已超脱于正常生物的行为逻辑之外,恶鬼一般的战斗似乎更适合她。
“麻烦你过来了。”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托罗也来了。”萨科法用大拇指向后指了指,我这才看到她的尾尖是被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抓着的。
托罗·达斯布雷的双眼上蒙着浸满黑血的绷带,小心翼翼地踏着步,似乎生怕撞坏什么东西,将高大的身子压下来,穿过门框,有些无所适从地站在我们面前。
“你这也太难为他了吧。”云绫华的眼中闪现出诧异,“这怎么能......”
“他自己愿意来的。”萨科法并没有辩解些什么,转过身,用左手把托罗的领子整好,“看看他现在怎么样,干净又卫生,对吧?”
“托罗,要不要你还是先回去吧,其实也没必要非得过来不可,我只是想解解闷而已。”我劝道。
“不用。”托罗模糊不清的声音从他的唇间传来。
“咱们两个一个没了眼睛,一个没了手,大概不影响你看吧?”萨科法亲切地拍了拍托罗的肩膀,“你看看他,说不定还能让他找点事情做,不然他就只能琢磨为什么阿托卡·阿克罗肯能逃走了。”
我带上笔记本,跟着萨科法和托罗从房间里走出来,走入冥河殿硕大的殿堂,在周边石柱上地狱溪组动物浮雕的注视之下,托罗与萨科法分别召唤出了自己的本体,趴伏在地上。
利伯拉尚且在前线作战,没办法到这里来让我观测,不过因为艾伯塔龙亚科的两个属非常相似,观测艾伯塔龙也基本可以等同于观察蛇发女怪龙了。
暴龙科有一个显着特征,那就是鼻骨融合,其他兽脚类的鼻骨通常是分成两块的。
因为眼前的暴龙科动物都是长着皮肉的,所以与观测骨骼自然有许多不同。
蛇发女怪龙未成年个体tpm91.36.500,其眶前孔占眶前头骨长度的37%,占其高度的62%,与成年个体几乎相同,艾伯塔龙的数据应大致与之相同。
暴龙科的眶前窝并不延伸到鼻骨,与其他兽脚类不同。
蛇发女怪龙的眶前窝在眶前孔下方延伸超过10mm,而惧龙的眶前孔与眶前窝边界几乎重合。艾伯塔龙的两条边缘线似乎有一个更宽,更水平的分隔区域,根据两头兽脚类面部鳞片附着的区域,我大概感受了一下眶前孔与眶前窝的分界线。。
在任何年龄的蛇发女怪龙之中,上颌骨孔都在眶前窝的前缘与眶前孔前缘之间的中间位置,未成年的暴龙亚科与此相同,成熟的暴龙亚科有更大的上颌骨孔 其前缘与眶前窝的前缘吻合。
在所有年龄的蛇发女怪龙、艾伯塔龙,以及幼年惧龙和特暴龙中,鼻骨远端分叉。在矮暴龙、成年惧龙和特暴龙中,鼻骨突紧贴,后方逐渐变细,分隔鼻骨前端,在艾伯塔龙亚科和幼年惧龙、特暴龙之中,鼻骨突前方总是分开的。一部分暴龙亚科(惧龙、君王),显示前上颌骨后方的鼻骨前端,有残留的沟,前上颌骨那里的鼻骨突在至少一个霸王龙标本(tmp 81.6.1)中依然远端分叉。
蛇发上颌骨长度将近一半都在眶前孔之前,外表面上的一个孔相对较大且向前定向,通过一个凹陷与鼻孔下孔连接,与艾伯塔龙,分支龙,惧龙和霸王龙一样,齿槽边缘上方有第二大列孔,拱形。
蛇发上颌骨后端分叉成两个突,下面的突引起颧骨。这个突的内侧表面比外侧表面延伸的更高,颧骨位于二者之间的浅槽之中。
上突是一个垂直的板,在颧骨前分为两个突,外部的那个覆盖上颌骨的侧面。上颌骨的远端内侧边缘接触外翼骨,尽管两块骨头之间没有明显的接触表面。
在所有暴龙类中,眶前窝在上颌骨后背侧突的腹缘形成了一个有光滑壁的凹陷。在背侧,一条侧面粗糙的嵴,分隔了眶前窝和鼻骨,但不向后延伸。在远端,后内侧突分叉来接纳泪骨前背侧突的边缘。较低的两个叉接触这个突起的下表面,而较短的上叉与突起的侧表面部分重叠。蛇发女怪龙tmp 86.36.100,泪骨沿着上颌骨的后背侧突内表面向前延伸超出5cm。
暴龙科动物上颌骨内侧的前背侧突只在上颌骨末端突出一小段距离,与上颌骨内表面接触。沿着上颌骨内侧架,前四颗牙齿上方有三个突出的嵴和沟,犁骨与这个突后侧的腹侧表面重叠,从第四颗牙齿上方的一个点到第八颗牙齿上方的眶前孔前缘水平面,颚骨架的内侧缘是光滑而圆润的,形成了内鼻孔的一部分边界。在这一个点后面有非常明显的颚骨缝合线
蛇发女怪龙颚骨架的下表面有与齿骨齿重叠的凹陷,四个最深的凹陷位于上颌骨齿2-3 3-4 4-5 5.6之间,这符合齿骨齿4-7。蛇发女怪龙的上颌骨内背侧还有第二个较为不明显的凹陷,位于上颌骨齿9-13,明显比特暴龙和霸王龙浅。艾伯塔龙的类似凹陷则更加突出,沿着其整个颚骨架都可以看到,这可能成为艾伯塔龙的一个自有衍征。幼年蛇发女怪龙的上颌骨孔底部位于外鼻孔下缘和眶前孔之间的线上方1cm处。在内侧视图中,上颌骨孔开放进入上颌窦(在内部敞开),在83.36.100和其他蛇发女怪龙标本中通过一个矮但是明显明显的嵴,附着一片软骨或骨。上颌骨窦与鼻道之间的分离在许多原始兽脚类中是骨性的,异特龙,如伤齿龙,恐爪龙和中华盗龙。
暴龙科的鼻骨共同骨化,尽管前部缝合线向一个外鼻孔后方的水平面开放,在后方与泪骨之间也可见。鼻骨在暴龙科个体发育中很早就已经共同骨化,始暴龙的内鼻骨缝合线似乎完全融合,蛇发,艾伯塔和始暴龙的鼻骨在外鼻孔后方直接增宽,在泪骨前端的三分之一压缩,在前额骨前面扩张,与幼年惧龙特暴龙相同,成年惧龙和特暴龙则与霸王龙相同,在鼻骨,泪骨和上颌骨的连接处后方更加骨化。鼻骨的压缩在大型暴龙类标本中很明显。
鼻骨前端分叉,与前上颌骨后端嵌合,另外每个鼻骨的叉向前伸出一个齿来区分前上颌骨后端(蛇发女怪龙,艾伯塔龙,幼年惧龙)。在成年惧龙(强健和sp)以及特暴龙、幼年霸王龙中,似乎没有中间的叉齿。
在鼻孔下面,鼻骨有一个尖端细的突起,位于上颌骨顶部的一个浅沟里。鼻骨形成了蛇发女怪龙眶前孔上边缘的一小部分。鼻骨中无气孔填充,与肉食龙下目相同。
在整个腹侧缘,鼻骨有一个与上颌骨、泪骨和前额骨接触的系统,由舌状物和沟组成。大多数的鼻孔下突有一个圆形边缘,位于上颌骨背侧表面的一条沟中。然而在外鼻孔后面,鼻骨和上颌骨在它们接触的地方都有沿着边缘的沟。在蛇发女怪龙和艾伯塔龙的大型成熟标本和幼年惧龙中,接触处总体相同。相比之下,横向的嵴在暴龙亚科中打破了这条沟,这条沟的后方以一个手指状的突起(包裹泪骨的前缘)为界。这个突起在成年惧龙、特暴龙和一些霸王龙中不存在,但在幼年惧龙和另外一些霸王龙那里有。接近鼻骨的后部是一个与前额骨的柄联合,从侧面看,鼻骨和上颌骨缝合线的弯曲在暴龙科中一致。鼻骨边缘在鼻孔下突后面弯曲,但在眶前孔上面弯曲,总体上来说,鼻骨和上颌骨的接触处是一个精细的关节,允许一些内侧扭转(艾伯塔龙牙科和一些幼年暴龙亚科)。
蛇发的鼻骨背侧表面被一列大约十个明显的孔刺穿,它们从鼻骨内表面的前背侧穿过。类似的孔在艾伯塔龙和惧龙那里也有,特暴龙和霸王龙比较少。
在背侧角度,鼻骨的后侧边缘以一个锐角转向前内侧。鼻骨这一部分与额骨的舌状突起重叠,在靠近中线的地方有一个短而明显的后突。
蛇发和艾伯塔的成对鼻骨在泪骨之间向后延伸,这可能是与中华盗龙、始暴龙形态相似的区域。
像蛇发和艾伯塔一样,一些霸王龙标本的每个鼻骨都有一个明显的手指状侧突,与泪骨前端重叠。在成年惧龙和霸王龙那里这个特征并不明显。
蛇发和艾伯塔龙泪骨的背部侧缘升起一道嵴形成引人注目的角,位于眼眶前背侧。幼年蛇发的泪骨幼年角很不发达。在年轻的成年个体中才开始变尖锐和突出,在完全成年个体中变得更宽、较不突出。幼年惧龙在相同位置有一个小墩,在其他暴龙亚科成年个体中则变成一个延长膨胀的嵴(膨胀),幼年特暴龙的泪骨有一个侧面突出的角,大型暴龙科泪骨角或膨胀隆起内部是空心的。空腔周围的骨骼可能厚度小于几毫米,在大型个体(如mor555)可能被小型气孔穿透。
眶前骨棒的中部至少有两个泪骨管道侵入。眶前骨棒在内部被一个纵向的嵴加强,让它在中部有了一个t状的横截面。这条嵴从背面一直连续到额骨腹突。这条嵴在腹侧向前扭,以包裹颧骨的后背突。嵴延伸出这个区域暴露在外侧,尽管它依然被一条明显的纵向沟(在颧骨前背突所在的基部内)从眶前骨棒的侧面粗糙分离开。两块向外侧暴露的骨板在腹侧分开,表面光滑、更加偏内的那一块向前延伸,它传递到颧骨上的一个地方,那里有微弱的鳞骨缝合线,不与上颌骨和外翼骨接触。
泪骨侧边与颧骨外表面相接,在那里形成一条三角形的鳞骨缝合线。艾伯塔和蛇发女怪龙的腹外侧突形成了眶前窝的后缘,它通向颧骨的气孔。但惧龙的腹外侧突没有形成一个明显的嵴。
泪骨角的中心位置取决于个体的尺寸,蛇发的小标本tmp91.36.500,中心位置在气孔上。大标本ua10,与成年艾伯塔龙和幼年惧龙一样,中心在气孔前部的上方。91.36.500可以观察到一个一毫米宽的沟槽,从额骨到眶缘,分开泪骨和眶后骨,在大型标本中这条沟会消失,泪骨和眶后骨直接连接。
上面的内容来自currie, p.J. 2003. cranial anatomy of tyrannosaurid dinosaurs from the Late cretaceous of Alberta, canada.
虽然骨学描述已经算是非常详尽,但毕竟没有人亲眼见过活的暴龙科动物。
如果你也和我一样,能够近距离地观看这些不可思议的生物的话,恐怕你也会像我一样如痴如醉吧。
第184章 暴龙科复兴者解剖学
“你身材真好啊。”云绫华仔细上下打量过萨科法的身形,就像查看展览箱中的瑰宝一样,多少怀着一些惊叹说道。
事实的确如此。
萨科法的身体就像肉食艾伯塔龙的身躯一样美观,腰部、胸部与臀部处于一种完美的均衡状态,结实的肌肉恰到好处地均匀分布,完全是最适合于搏斗的身材,没有一丝多余和臃肿。长尾上发达的尾股肌略微改变了她腿部的肌肉构造,导致与人类腿部肌肉之间的明显区别,再加上远高于人类的肌肉强度,使这位复兴者能够爆发出巨型恐龙之中数一数二的奔跑速度。
“是吗?”萨科法亲和地笑了笑,甩下自己的大衣,“那就多看看吧。”
萨科法的异常坦诚让云绫华的头冠骤然变红了,她的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大约是轻微的嫉妒、明显的难堪和得到信任的高兴之间的混合。
我没有过多地看她们的互动,因为我主要与托罗待在一块。
“你的帽子可以摘下来一下吗?”我轻声问道。
托罗短暂地愣了一愣,随后沉稳地点了点头。
我不大清楚为什么他这么注重这顶外形类似于kepi帽的帽子,除去黑色的皮革材料,帽檐上黑灰色的惧龙上颌骨装饰,以及红黑相间的联盟徽章以外,我也感觉不出来这顶帽子有什么特殊之处。
他留着平头,头发也很短,两道深蓝色的粗糙鼻骨隆起越过他的头顶,隆起上覆盖着盔甲状的角质鳞片用于提供保护,在额骨与顶骨交界处升起两个泪骨小角,不过不似萨科法和利伯拉的泪骨角那么发达。在这泪骨角的后方还有眶后骨的侧面突起,全部埋在蓝色的短发之中。
虽然有眶前孔,但复兴者们依然只有一对颧弓,而不是上下两对颞孔,他们的下颌由齿骨、隅骨、上隅骨、夹板骨、冠状骨和关节骨拼凑成,而不是只剩下单一的齿骨。他们的内耳只有一块耳柱骨,方骨和关节骨仍然形成颌关节,没有分别进入内耳形成砧骨和锤骨。他们的枕骨、蝶骨和颞骨没有像哺乳动物一样愈合成一块,而是仍旧由不同骨骼部分拼接而成,同时他们的枕髁是一个而非两个。
复兴者的眼睛内部保留自己本体的巩膜环,肌肉附着在巩膜环下侧,眼睛的晶状体向前伸出瞳孔,推动角膜向外突,让眼睛聚焦于远处。
肌肉纤维收缩变短时,眼球内层被拉向瞳孔,柔软的晶状体被挤压变短,改变焦点。
就像所有不属于哺乳纲的动物一样,他们的肺部也没有肺泡,不过他们本来也就没有呼吸的必要就是了。蜥臀目的复兴者有气囊,鸟臀目的则没有,我把手贴在托罗的前额,感觉他的体温和我差不太多。
残留在古生物化石之内的氧18与氧16的比例可以与现代动物进行比对,而古生物学家发现,兽脚类恐龙的比例接近于鸟类和大象,因此毫无疑问是代谢率很高的恒温动物。
气囊系统中被称为憩室的小袋侵入中空的骨骼,例如肱骨和一些椎骨,这会减轻体重,虽然如此,但由于更高的肌肉密度,托罗的体重恐怕还是会比一个2.19米的人更重。
真暴龙类复兴者的虹膜似乎全都是金色的,圆形的黑色瞳孔处于正中,与许多兽脚类复兴者的缝形瞳孔形成了鲜明对比。他们虹膜的面积大小基本代表了巩膜环的大小。虹膜之外的眼白部分则是棕色的。这些暴龙科复兴者的目光都是炯炯有神的,其眉目线条也显得十分硬朗有力,眉毛后方略往下垂,显现顶级掠食者的刚强气质。
他们的视力和嗅觉非常出众,因此可以在很远的距离之外发现目标。
上颌骨上密布的神经管和血管表明暴龙科动物的吻部非常敏感,所以挚友之间的打招呼方式是亲吻和互相磨蹭吻部,轻轻的摩挲和挠痒可能会让他们感觉非常舒适。
这么想着,我不由自主地轻轻用指关节摩擦了一下托罗的人中部分,这好像引起了他的紧张。
见好就收吧。
人们在暴龙科化石的上颌骨、齿骨部分时常能见到大量的咬痕,这代表生前发生的频繁咬脸行为。并且,只有在性成熟的个体颌骨上才能够见到咬痕,而根据咬痕的宽度和深度判断,攻击者的体型与遭受攻击者大致相同,可以认为这是实力相近者之间的公平搏斗。咬痕呈现出愈合的迹象,显示遭受攻击者在搏斗发生之后依然生存。
这表明性成熟之后的暴龙科动物有可能通过咬脸行为确立自己在群体中的地位,争夺领地、配偶等资源,而且这种争斗通常是非致命的。
在未来的鸟类那里,血淋淋的战斗会转变为用艳丽的羽毛和舞姿进行的炫耀竞争,所以兽脚类老祖师叔的暴力手段回到现代恐怕是要被鸟类们嘲讽的。
哦,如今“现代”到底算是什么时期也挺难说的。
咱们哺乳纲的颈椎数目是祖宗之法不可变,除了树懒和一些海牛这些欺师灭祖之徒(六块)以外,恒为七块。我估计复兴者的颈椎数目大概也是七块,这才有可能让他们保持人类的形体。
“差不多了。”我把帽子戴回托罗的头上,仔细为他端正。
不知道为什么,如果我感觉到什么东西是左右不对称的,我的右手就会本能地想要伸出去,把它弄成对称的模样。我记得以前对这方面没这么关注的。
“你们去好好休息吧。辛苦你们来一趟了,多谢。”我收起笔记本,弯腰鞠了一躬。
“没什么。”萨科法打了个响指,把尾巴伸到托罗的手边。
“没事。”托罗的回答稍微显得有些不自在。他伸手摸到萨科法的尾巴,跟她一起与我们道了别。
“我来找你还是为了传一句话。君王再过一小时左右就会从前线回来,他可能有空和你谈一谈了,如果你想的话,就去正殿找他吧。”萨科法离开之前回过头,轻轻一挥手表示告别。
看着他们逐渐远去的背影,我和云对视了一眼。
从战争爆发的时刻起,雷克斯·泰雷恩就始终穿梭在全世界各大战场之间,以至于在他的领地上,我没有成功地见到他一次。
迄今为止,我仍然不知道君王的真面目究竟是怎样的,这位拥有无上力量,无穷威严的末代皇帝,似乎在世界各地的复兴者眼中都显得遥不可及,神秘莫测。
在前线战争暂时稳定的情况下,君王将率部回到地狱溪进行短暂的休整,并对未来的战争作出一定的布局。
至今为止,我仍然不清楚联盟究竟算不算是我们长久的盟友。
谁也不能保证,如果我们的同盟真的在战争中获胜,联盟就一定不会变成下一个王朝。
或许两个时代之间的主导者真的是水火不容的。
但毫无疑问,只有进行了这场谈话,我对于现在的局势才有可能作出一定程度的判断,至少我真的很想弄清楚,到了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摆脱如今半软禁的处境。
第185章 墓碑
但在去见君王之前的一小时之内,我有些其他的事应该做。
“云,等我一下。”
“好。”
我回过身,把笔记本放进制服的衣袋,向我的房间走去。
走进房间之后,我拉开桌子的抽屉,把笔记本放进抽屉。
转身走出房间的时候,我在镜子里瞥见自己的脸。
从外貌上来看,我恢复的还不错。
我的面容明显不再那么苍白,浓重的黑眼圈也逐渐淡去了。刚刚到地狱溪的那两天里,我简直无法正常生活。虽说并不讨厌军粮的味道,我却还是食不下咽;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直至深夜,我也迟迟无法入睡。
每当我空闲下来,枪声,炮声,血腥味,这些带有浓重危险气息的东西就会回到我的脑海,在那里开始一遍又一遍的推演。朋友们在战斗中死亡的景象无数次在我脑中重复播放,无法驱赶,难以忘怀。
而且极度折磨我的一点是,在那个夜晚的短短三小时之内,我就导致了两个同类魂灵的死亡。
我不明白,像我这样一个懦弱无能的人,在当时到底是怎么做到能够毫不犹豫地自断手脚,以命相搏的。
或许是被战争的疯狂氛围感染了吧。
我走到镜子前,仔细整了整衣领。
因为在这里没有什么衣服可穿,我就只能穿着联盟的制服。
什么时候能脱下这套黑色的军装呢。
或许遥遥无期。
我摇了摇头。
云还在等我,耽误太多时间就不好了。
我走回殿堂与云碰头,随后沿着走廊向外走去。
二十多米高的穹顶上悬挂着暗淡色调的吊灯,大理石板上呈现出菊石化石的轮廓。行走在这栋宏伟的巨大建筑之中,我总是会感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窒息感,就仿佛在一头怪物的胃壁上行走。
这或许来源于我现在囚徒的处境。
走出冥河殿的大门,沿着高耸的台阶步步向下,我的护卫队正在下方等待我的抵达。
披覆着黑钢铠甲的三角龙与霸王龙索里安沉静地趴在台阶的下端,等待我们的抵达。在我走下台阶的时候,索里安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我,随后将最脆弱的颈部暴露在我面前以示臣服,步枪被士兵们整齐地抱在胸前,黑色长靴整齐划一地踏地声在我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响起。
上游和罗心莲在那里等待我们。
就像云一样,他们没有选择离开地狱溪,而是留下来陪我。
“哟。”上游开朗地一笑,挥了挥手。
“志仁哥,华华。”罗心莲热情地对我们招手示意。
除了他们之外,在那里等待的还有两位联盟的复兴者。
一位是兰斯矮暴龙的复兴者,兰斯·纳诺,另一位则是大面甲龙的复兴者马格尼文·安基洛。
作为暴龙超科的复兴者,兰斯同样也拥有金色的眼睛,只不过他的瞳孔却是缝形的,他身穿一套非常凸显他修长苗条身材的副官制服,在联盟的成员中表现出了很少见的华丽风格。我们到达他的面前的时候,这位外形是美少年的复兴者正回过头望着自己的尾尖,飞速地扭身追着自己的尾巴转了两圈,引得带有墨绿色斑纹的浅绿色头发都轻微晃动,不过在发现我们抵达的那一刻,这位以高速敏捷着称的复兴者就迅速止住自己的闲暇玩闹,咔哒一声并拢两靴,干脆利落地敬了个礼,“早上好呀,智人先生!”
与同个家族的复兴者时常不自觉地表现出的王者之气不同,形容兰斯最合适的字眼或许就是狡诈和不确定。虽然他的话语和动作都应该透露出礼貌,但这位君王的心腹却只让人感觉到不可信任,似笑非笑的狡黠表情似乎一刻也不会从他的脸上消失。
“早。”而马格尼文的反应则就普通得多。这位盘着黑黄相间的头发的复兴者的头部后端延伸出两个明显的大骨角,身上穿着的宽大女仆装,则明显地混合了皮内成骨装甲的风格,在她由骨骼支撑的长裙上布满了皮内成骨的甲片,而生长着硕大尾槌的尾巴则从长裙上的开孔里伸出,虽然安祥,但却在自然地轻微摆动的时刻不由自主地表现出威慑气息。强大的威压让地狱溪坦克显得很难接近,迄今为止,我也很难讲清楚甲龙的复兴者到底是个什么性格的人物。
“大家都要出门吗?”兰斯略向我躬下身,问道。
“嗯。我们要去墓地看一看。”我答道。
......
站在默不作声的墓碑之前,听到风卷过山岗时让松树发出的低语,一个月之前那三小时的战斗回忆就像洪流一样涌到我的眼前。
战斗结束之后,联盟军回收了小城中战死者的遗体。
几乎所有死者都埋葬在地狱溪的这一处幽静山岗之上,在这里,他们将永远远离战争的纷扰。
但林海除外,我们没能从倒塌的建筑废墟中找到他的遗体,只能在废墟上为他立了一座墓碑。我想,如果林海泉下有知,他肯定不希望自己埋葬在家乡之外的地方。
轻歌曼舞的小溪蜿蜒绕过小丘,注入下方回荡着啁啾与蛙鸣的亚热带沼泽,我想对于死者而言,这样一个幽静的场面之处是足以让人欣慰的。
从战争开始之后,这可能是我第一次鼓起勇气到墓前来探望他们,与亡友相处的一点一滴顺着记忆的浪流起伏。我就是担心这样的场面会让我的伤口再度淌出鲜血,一旦想到这样的场景在未来还会一次又一次上演,甚至连我自己也有可能成为长眠在土下的一员,窒息一般的恐惧就会向我袭来。
我们就这样站在死者的墓前,静默着,一言不发。
现在要我说些什么呢,如果仅仅是感谢的话,这一切显得多么苍白虚伪啊。
如果是泪水夺眶的痛哭呢?那样又显得太过软弱,与这场战争的氛围格格不入。不适应环境的生物终将被自然选择淘汰,而为了我们共同的目标,我无法允许我自己仍然像以前一样。
良久之后,我只能举起我的右手,向亡友们庄严地敬礼。
我承诺,我会用一种对得起诸位付出的方式,在这战争的乱世之中生存下去。
希望在时间抚平逝者墓碑上的镌刻之前,我有机会成为历史的写手,改写这个世界已经介于其中的命运。
回过身,看着各位仍在低头默默哀悼的战友,我无声地从墓地上走开,向兰斯和马格尼文提出,我要去面见君王。
第186章 残暴的蜥蜴之王
典雅朴素的骨骼石雕装饰着冥河殿正殿的堂柱与拱顶,阳光从正殿顶部的天窗上投射而下,投在正殿中心那尊充满力量感的一比一雕塑上。
雕塑的内容是一头君王暴龙迈步直冲,从侧后方逼近一头在逃亡过程中扭过头颅还击的皱褶三角龙,展现这场狩猎之中最为惊心动魄的一幕。
雕塑之后堆砌起通往上方王座的高耸台阶,君王就端坐在王座之上,但我无法分辨清楚他的面容。
这多少是因为现在正殿里没有灯光,而且君王刻意让自己处在光线之外的阴影地带。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那头周身覆盖着深棕色鳞片的终极猛兽,正极具威慑力地侧卧在王座之前,用自己硕大的身躯遮挡住自己的复兴者。
君王暴龙略微抬起头,在暗影之中目不转睛地俯视我的临近。
在我绕过雕塑,到达台阶之前,君王都始终没有发话,只是命令自己的本体用威严的目光俯视我的走近。
君王根本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他只是坐在那里,凝视下方人属智人的动作。
但在这种沉默的姿态之前,我不由得站住脚步,短暂地考虑了一下应当怎样对君王说出我的第一句话。
我有那么一瞬间想到过单膝跪下,只是因为我想到在残暴的蜥蜴之王面前,这么做是有必要的。
但我的自尊阻止了我这么做。
我并不是联盟的附庸,我有着我自己的目标。
我弯腰鞠躬:“我怀着最诚挚的敬意向您致以问候,君王。”
君王暴龙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粗重的低吼,我明白那表示认可。
“请允许我现在立即切入正题,因为我也不愿浪费您的时间。”
“讲。”君王的声音是令人难以忘怀的。
这种厚重的声音从他宽阔的胸腔中自然而然地发出,同时,也再自然不过地带有君王之威,他不需要在发声上动用任何多余的力气和技巧,就足以让这种低频声音传遍地狱溪的沼泽与平原。
这声音让我的身躯忽然颤抖了一阵,我抬头去看王座前那头巨兽的勇气都短暂地丧失了。
“能否请您告诉我,我什么时候能够离开您的领地?”
“你对现状有所不满?”君王的声音没有显现出一丝诘问,或许他本人根本没有想到这一方面。然而这一句反问却依旧能带来巨大的心理压力,尤其是在世界历史上最强大陆地掠食者的注视之下。
“这也就是说,你已经受够了处处受到监视一样的保护,想要寻求自由了。”君王没有等待我回答,短暂的停顿之后就继续说了下去。他从王座之上站起,身躯仍然处于阴影之中,只有金色的眼眸将居高临下的目光向我投射过来。他的声音中出现了细微的嘲讽意味。
“君王,您明察秋毫。”
“离开地狱溪之后,你大概打算到你的同类中间去,在那里和他们同甘共苦,并肩作战了。”君王冷漠的声音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觉得,这是你负责任的唯一方式。”
“您的判断是准确的。”
“智人,”君王凝视着我的眼睛,“你们没有资格。”
“我......”
“听着,我不是在否认你的能力。你已经证明了你拥有指挥战斗的能力。不过你自己应该也明白,这一个月下来,你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
“......”
“焦虑不安,饮食和睡眠都很难做到规律进行,战斗的回忆经常让你的行为突然无法控制。你真的认为,这样的状态可以让你重新回到战场上吗?”
“......”
“到今天为止,你才敢到他们的墓前去看他们,你自己清楚原因是什么。现在的你根本不适应战争,而战争不是豪言壮语就能够改变的。”
“但我无法容忍自己在这样的时刻享受安逸的生活。”
“到了战场上之后你就会后悔自己的鲁莽了,”君王冷冷地回答,“在你眼中,和安逸生活相对的,恐怕就是加入你的反抗组织吧。你应该也明白,你的组织到底有多稚嫩,他们直到现在也没办法在欧洲王朝军的进攻面前站稳脚跟。你居然敢认为,在那片战场上毫无意义地死亡,就是所谓的负责?”
“至少我能够做些什么......”
“你在那里的境况与这里不会有任何不同。记清楚你现在的身份,你是现在我们手中掌握的最重要的资源。是资源,而不是有生力量。无论是反抗组织还是我们,对待你都只有一个态度,那就是不遗余力地保护,你根本没有可能上前线。还是说,你真的认为,自己有能力首先获取一群陌生人的信任,在他们的推举之下成为一个合格的统帅,靠自己的计策决定几万人的生死?”
君王的这一句话问住了我。
我确实没有自信。
我们现在确实也没有资格提条件。
“既然你也认为浪费时间是没有意义的,那么我的话就说到这里。现在,安心待在地狱溪,是你对这场战争作出的最大贡献。在我们手里的灭绝碎片足够多,以至于你的存在已经不那么重要之前,你没有理由离开这里。”君王斩钉截铁地对我的话作出判决,无论是他的态度还是他的逻辑都说服了我。
“我明白了,君王。感谢您的耐心。”
“好。”结束长篇大论之后,君王的语言重新变得简短有力。
“那么,请您允许我告退。”
“等等。”君王叫住了我。
我疑惑地抬头望向王座,卧在王座之前的君王暴龙站起身,让到一边,站在王座之前的魁梧男性复兴者踏着稳健的步伐,从台阶上走下,君王暴龙驯顺而威严地追随着复兴者的脚步,一同走向我。
走近光源之后,君王的面容完整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凑近了看以后,更能感觉到君王2.28米高的身体极其粗壮有力,从正面来看,这位宛若铁塔的猛汉根本无法击破。金色的眼瞳之中燃烧着智慧与威严的火光,英俊的面孔由刚强的线条勾勒而成,浓眉与挺拔的鼻梁让君王充满雄性气概的脸庞显得非常立体,在长着金发的头顶上是膨大的泪骨和眶后骨隆起,戴在君王那颗世界着名的头颅上的,则是黑色骨骼制成的王冠。君王的穿着与普通的暴龙科联盟指挥官没有太大区别,除去异常高大健壮的身材和至尊的气质之外,他的形象显得非常朴素。
“我平时不怎么夸奖异族,这一次算是为了你破例。了不起,智人,你竟然战胜了米克·西雅茨。”
“不敢,不敢......”
“这来之不易的夸奖,你就安心收下吧。”君王宽厚地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感谢您的嘉奖和照顾,君王。”
我明白君王的意思,展露自己的面容和夸奖是为了表现自己的信任和诚意,我无法分辨这是否仅仅是虚假的表演。
我真的应该那么容易就任由他摆布吗,我有什么办法能够证明,服从他真的是正确的呢。
在从正殿走出去的路上,除去思索这些问题之外,我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
虽说我是第一次面见君王,不过却感觉他有些面熟。
难道是什么时候曾经见到过他?
第187章 团结友爱
满月静静悬挂在卡玛卡玛湿地上空,轻纱似的薄雾沿着水与天的分界线向前铺展开去,掩盖月光之下静谧的夜景。
钢铁甲片互相磕碰的声音在广场上规律地响起,一队鲨齿龙卫兵默然无声地踏着齐步,从卡玛卡玛堡前的广场上经过。在整个地球历史上,有能力阻拦这一支巡逻队的存在并不多见。
然而鲨齿龙们的眼睛瞥见从不远处的雾气之中现身的复兴者时,它们同时停下了脚步。
戴着手套的右手举至右眉边,指尖轻轻触碰大檐帽的帽檐,飘逸的白色披风与华丽的军礼服佐证了来者的身份。
卫兵们停下脚步,对阿托卡·阿克罗肯低头致意。
阿托卡放下右手,用目光示意卫兵们不必停留,继续向前进发。
黑色长马靴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阿托卡点燃叼在唇间的香烟,希望在会议开始之前进行一次短暂的放松。
高棘龙的复兴者站在特意栽培的棕榈木前,凝视在月光之下拥有了非凡质感的雾气,这令他多少想到了海洋。
卫兵们的巡逻继续向前,另一支巡逻队的身影隐约从古堡另一端的雾气中出现。
香烟冒出的火光为阿托卡的面孔渲染了一层暖色,同时也让这个吸烟地点在雾气之中显得格外显眼。
这当然很快吸引了注意。
阿托卡的目光捕捉到雾气之中移动的物体,紫罗兰色的眼睛顷刻锁定目标,在看清楚那究竟是什么以后,阿托卡的目光之中出现了细微而毋庸置疑的厌烦。
一对紫红色的三角形泪骨角划开雾气,不紧不慢地向阿托卡所在的方向前进,跟随在这一对泪骨角之后的,则是一对富有特色的眶后骨凸起,宛若公牛的双角。
发觉自己已经被阿托卡注意之后,这位复兴者更深地掩藏起自己的脚步声,向后退走入雾气之中。
这位复兴者仿佛短暂地兜转了一会,想要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掠食者准备用最出乎意料的方式逮住猎物,因此才会仔细考虑接下来的举动。
阿托卡明白对方正在饶有兴趣地等待着自己的举动,于是不动声色地转开视线。
不知这个举动究竟让对方有了什么情绪,总之,这位复兴者终于离开薄雾,来到阿托卡的视野范围之内。
幽绿色的虹膜正中央端坐着缝形的瞳孔,这双奸诈阴险的眼睛正在将锐利的目光投向棕榈树之前的同事兼亲族。紫色的齐颈短发随着她自信的脚步而轻微晃动,神经质的笑容淡淡地浮现在她的嘴边。白色的军礼服上沾染着星星点点的血迹,这证明她刚刚脱离残酷的战场和杀戮,回到这片和平之地。
“哎呀,哎呀。真是好久不见了,亲爱的阿托卡。”
“嗯。”阿托卡的回答比平时的话语更为冷淡,他依旧没有将目光放回维氏牛猎龙的复兴者维奥兰特·陶洛的身上。
“这次会议大概让你很不高兴?很不想让我这么个败类脏了你的眼睛,对吧。”维奥兰特咯咯笑了起来,短促连续的笑声逐渐接近阿托卡,并没有得到后者的理会。
维奥兰特的手从阿托卡制服胸前的口袋里掏出洁白的手帕,随意看了一看,似乎很满意地看到手帕上没有一点污渍。
她用阿托卡的手帕轻轻擦掉军礼服上的血迹,随后将这被污染的手帕塞回了阿托卡的口袋。
“多谢招待。”维奥兰特后退一步,半鞠一躬,咧开嘴笑。
阿托卡斜睨了她一眼,依旧沉默不语。
在满足了捉弄他人的乐趣之后,维奥兰特的态度迅速转变了。
她的面容迅速阴冷下来,她的眼睛不再呈现出戏弄似的神色,只余留下阴郁的深邃。
她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叼起一根香烟,将其点燃。
她一面与阿托卡相隔几米的距离,开始抽烟,一面用低沉的声音问道,“所以,你也不知道米克到底是怎么输的?”
“进化的碎块被他带走了。他用进化改变过一次时间,那应该是在他第二次死亡的时候。所以他的复活与时间因素紧密相关,我推测他在一天之内有两条命。”在开始谈论一些正式话题之后,阿托卡略微改变了自己的冷淡态度。
“啊,”维奥兰特吐出一口烟雾,“狡猾的小子。”
阿托卡并没有接过话头,二者保持着掠食者之间的合适距离,各自抽着烟。
等到两位复兴者手中的香烟全都被掐灭之后,他们仍旧站在广场上,等待了一段时间。
距离会议开始仍旧有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他们都认为有必要让自己身上的烟味稍稍散去,再进入到身后古堡之中的那间会议室。
他们知道在会议开始前五分钟,撒哈拉·卡凯尔罗顿将会到达会议室。
“你沾染上了智人的毛病。”维奥兰特忽然开口说道,就如同平时一样,她的语言没有任何征兆。
阿托卡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出于对诺言的遵守,他没有选择消灭伊斯基瓜拉斯托?埃雷拉,而是准备等战斗结束之后再放走她。如果他采取了相反的举措,小城战役的结局很可能就会是另外一副样子,米克·西雅茨也不会阵亡。
“嗯。”阿托卡不置可否地回答道,在这种条件下,他无法做到冷淡与厌烦地反对维奥兰特。他明白维奥兰特的想法对于复兴者而言不是错误,他没有理由表示反对。
“仁慈啊,诚信啊,公平啊,这些破烂玩意对我们来说半点用没有,我们他妈根本没有必要去遵守人类的规则,反正他们打仗的时候也都不管这些。我们的目的压根不是建立乌托邦,所以我警告你最好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做,我们这没有一个人希望这种情况出现第二次。”维奥兰特从侧面一步一步走近,将凌厉的目光指准阿托卡的侧脸,“听懂了?”
阿托卡并没有作出回答。
维奥兰特阴沉的面孔上没有表现出出任何攻击的预示,而牛猎龙那壮硕的身躯已经在她身后的夜色中渲染而成。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对准阿托卡的脖颈,在雾气之中放射出冷酷而癫狂的杀意,“你,听懂了?”
依旧没有得到回答。
靴底轻轻合上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阿托卡的目光侧转向维奥兰特,冷若冰霜。
维奥兰特毫不迟疑地迈出第二步,这一步迈的更远,发出的脚步声更显刺耳。
阿托卡高棘龙的身体在他的身后骤然成型,对着另一边的牛猎龙亮开锋利的爪牙。
维奥兰特继续向前迈出一步,没有减缓速度,甚至更加不可阻挡。
“站住。”阿托卡冷淡地警告,高棘龙在他的身后发出了威胁性的低声嘶吼。
“如果我再往前走一步呢,”维奥兰特讥讽地瞧着阿托卡的眼睛,“你是不是就打算把我干掉了?”
“有必要就会。”阿托卡的冷面之上蒙上一层难以掩饰的厌恶。
“你知道吗,自信是一件好事,一件非常非常好的好事。”狰狞的淡笑在维奥兰特的唇边起伏,颗颗饱满的尖牙在月光下亮出珠母般的光泽。她神经质的残暴目光让阿托卡的厌恶增添了几许。
两位复兴者的对峙继续持续了两秒,此时卡玛卡玛堡的巡逻队正从广场前踏步经过。
随后就终止了。
因为卡洛琳·吉安诺托的身影及时地从棕榈木之后出现了。
她悠游自在地挥舞手中的权杖,“晚上好,我的两位好亲戚。我大概没打扰到你们吵架吧?”
她一边无精打采地笑,一边迈着闲适的步伐走来。
南方巨兽龙巨大的头颅从婆娑的树影之后一寸寸探出,用冷漠的目光注视着两个体型小一号的远房亲戚。
“你好呀,卡洛琳。”维奥兰特那股癫狂的杀意转瞬间烟消云散,她遣散本体,快步走上前,与卡洛琳亲密地拥抱,互相亲吻对方的脸颊。
“你身上血腥味好重啊,”卡洛琳仔细看了看维奥兰特,“这样来开会可不太礼貌。”
维奥兰特的回答仅仅是吐吐舌。
卡洛琳一手扶着维奥兰特的肩膀,另一手揽住阿托卡,“你们两个啊,既然是来开会的,就不要总是挑刺,同一个屋檐下干活的亲戚,既然舌头和嗓子都没问题,干嘛非得用牙齿说话呢?”
“我明白了。”阿托卡的反应显得不太自在,他生硬地移动了一下肩膀,正在想办法摆脱现状。
“你看,这话不就说的很好嘛。”卡洛琳笑着拍了拍阿托卡的帽檐,“以后都要这么乖就好了。”
“我明白了。”
“维奥兰特,你呢,也不要总是这么想打架,现在是在打仗,我们总得分清楚牙齿朝哪边咬,对吧。”
“他不愿意用舌头来回答我,我就只好用牙齿来问问看了。”维奥兰特耸了耸肩。
“这样不好,非常,非常的不好。喏,给我们的阿托卡道个歉。”卡洛琳摸了摸维奥兰特头顶上的角,半是慵懒半是胁迫地说道。
维奥兰特的反应反而非常干脆,她没有表现出什么扭捏,带着一副真诚的笑容向阿托卡道歉:“对不起啦,阿托卡,我太粗暴了。”
阿托卡的两眉略往下沉了沉,视线斜让开维奥兰特的脸,不过什么也没说。
“看,大家现在就和好如初了。可不要再动什么坏心思了哦,大家都不愿意看到撒哈拉不高兴吧?”
卡洛琳笑呵呵地松开了两个亲戚,并没有把威胁的意思表达的非常明确。
此时晚风略微吹散夜雾,暴露出广场上复兴者们的身影。
决定王朝事务走向的高层指挥官、军团长,在今夜群聚于卡玛卡玛,商讨下一步举动。
第188章 主导者的会议
阿托卡·阿克罗肯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来迟了,或者不如说是撒哈拉来的太早了。
“......阁下?”阿托卡的惊讶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不过联想到撒哈拉的性格特点,他也没有表现得太过震惊。
“欢迎来到卡玛卡玛。”王朝的首领在会议室墙壁的世界地图前回过脸来,温文尔雅地微笑,“作为这里的主人,我提早到会议室,大概不会让诸位不快吧?”
“谁敢呀。”卡洛琳呵呵一笑,走进会议室,“好久没有进来过了,这地方还是老样子啊。”
与面对其他人时的态度不同,维奥兰特在撒哈拉面前收起了所有桀骜不驯和癫狂好斗,她以恭敬的姿态小步走来,“向您致意,阁下。”她轻轻握起撒哈拉的左手,毕恭毕敬地亲吻在她的手背上。
撒哈拉的右手轻轻抚摸维奥兰特的下颌,而后者也没有在表示尊敬上花费过多时间。
“各位不必在礼节上浪费过多时间,毕竟参谋还在等待各位回到战场上。”撒哈拉做手势请复兴者们就座,在看见每一个部下都已经在会议桌前坐下之后,她本人才在主席位上坐下。
与“王朝”这个组织名称相比,“众王的联盟”反而更贴近它的本质,虽然撒哈拉是这个组织的领袖,但并非一位独断专权者,基层的行动取决于此时来自各大洲,各个生态系统的复兴者之间的共同决策。
“正如诸位所见,这一个月里发生的一切大致符合我们的判断,我很感谢诸位的奋力作战。即便如此,仅仅依靠占据地盘,我们无法取得战争的真正胜利。我们仍旧需要掌握灭绝的力量,今日请诸位百忙之中来到卡玛卡玛,是为了商讨我们的下一步举动。”撒哈拉的双手十指交叉,放置在桌面上,她的眼睛平和地扫视过会议桌旁的主导者们。
“现在可靠的情报显示,一块灭绝的碎片位于堪萨斯海中部靠近拉腊米迪亚大陆的某处,为得到这块碎片,希望各位阐述各自战线上的情况,来看看暂时将大股兵力集中到堪萨斯海是否是可能的。”
这句话引起了复兴者们的思索,随后是一阵邻座之间的低声讨论。
“既然作战地点是在堪萨斯海,那么也就是说,这次行动的全权指挥官应该从海军那里挑选了?”欧洲代表,色拉瑞·纽文(色氏新猎龙)问道。
“您的猜想是正确的,”撒哈拉点点头表示肯定,“我已经选定了一个合适的人选,如果这次会议能够证明我们有充足的力量,他就会立刻开始行动。”
王朝海军的干部与陆军同样优秀,这一点根本无需担心。
此次前来的同样也有几名实力强大的海洋复兴者,当他们听到撒哈拉的话时,分别露出了不同程度的疑惑神色。不过在他们注意到,究竟是哪一位同事没有前来参加会议的时候,他们的疑惑也就烟消云散了。
南美地区的王朝军正在势如破竹地突进,在北美地区则采取守势,东亚和中亚的进攻暂时停滞下来,要从这些地方抽调出部队存在一些困难。在欧洲大陆,王朝主要的敌人是反抗组织,这个暂时没有多少军事经验的组织从开战到现在一直在败退之中,王朝的干部们都不是非常注重这片战场,然而夹在欧洲与非洲之间的特提斯洋则正在激战之中。非洲战线上的联盟军不会构成多少威胁,尤其是在撒哈拉本人负责非洲战场的情况下。
现在的要点在于从各地抽调海军部队,补充到堪萨斯海,那里的王朝海军在联盟海军的步步紧逼之下不断向南退缩。
如果要取得这一场战役的胜利,退缩就不能再持续下去,复兴者们现在明白了那位没有到场的海军指挥官在什么地方。
这证明南美洲安第斯地区沿岸的一支强大海军部队已经抽调到堪萨斯海。
但这或许还不够。
“我的部队可以调。二十万以下想调多少就调多少。”伊罗曼加海的统治者,昆士兰·克柔(昆士兰克柔龙)拍了拍手,“别担心,那群四脚蛇奈何不了我。伊罗曼加海还会是我的。”
其他人说出这句话或许会显得过于狂妄,然而从这位阿普第期澳洲内海的统治者口中说出,却不会引起任何质疑。
“那么现在我们就拥有了充足的海军部队。”撒哈拉对昆士兰的直率表示了赞许。
“我们或许还需要一定数量的陆军来控制拉腊米迪亚海岸。”罗斯·马普恭谦的声音并不是非常响亮,不过坐在会议室里的每一位复兴者都不能不注意她的声音。
“言之有理,”丘布特让自己的后背离开了椅背,“但这支队伍又要从哪里抽调出来呢?在联盟的腹地作战,这对军队的要求可不低呀。”
“总之巴塔哥尼亚大概是调不出部队的,”卡洛琳悠闲地用钢笔笔帽敲了敲,“我们这里事情很多,可能帮不上忙。抱歉了,撒哈拉。”
“那么从欧洲抽调一些部队如何?”色拉瑞提议道。
“这样欧洲兵力就会空虚,”阿托卡摇了摇头,“轻举妄动的话,特提斯洋和哈采格的联盟军就有可能会配合反抗组织一起进攻。”
“按照同样的意思,亚洲和北美的部队大概也抽调不得了。”普洛特·索罗波塞冬调整了一下头上的船形帽,接过阿托卡的话头。
“我明白了,”撒哈拉用右手食指托住自己的下颌,“现在看来,这一部分陆军部队还是需要从非洲抽调。”
“我看我们南美的情况也没有紧张到这种程度。阁下,如果您愿意,我们仍然能够提供至少五万人的兵力。”维奥兰特微笑着回应,“就算少了这五万人,我们还是可以碾碎那群吃垃圾的虫子。”
撒哈拉没有开口,只是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南美战区的其他亲族。
这深邃的目光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阁下,这是有可能的。”罗斯的声音依旧娴雅平淡,乃至接近柔弱,“我们可以做到。您也不必命令非洲的部队完全停止南下。”
撒哈拉的眼中呈现出赞许,“感谢诸位的出谋划策。那么,接下来就让我们探讨一下,具体的执行计划。”
“第一个要点就是时间,”罗斯从椅子上站起,走至地图边,她的手指划过横穿北美大陆的堪萨斯海,“在这样一片广阔的战场上寻找一块小小的碎片,我们需要充足的人力资源,与此同时还要与联盟作战。正如大家所知,他们在数量上强于我们,所以,我们必须掌握速度。”
“这一点确实有必要注意。”丘布特的手指略微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遮挡住他的眼睛,“不过也不用太过担忧,毕竟这一次出动的,可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强大的食肉动物啊。”
第189章 拥抱
朦胧的薄雾笼罩着安睡的卡玛卡玛湿地,洁净的月光静静浮动在琉璃般的水面上。
荡漾的微波在水面上悄然推开,水花绽开的细微声音止住了一阵自在的蛙鸣。
纯净的水流顺着瀑布般的白色长发溢流而下,只留下些许被月光打磨的格外光滑的水珠停留在埃及普特的头上。她沉默地褪去保护眼睛的瞬膜,左手揽过自己的长发,优雅地拧干发丝之间残留的水珠。埃及普特那翡翠色的眼睛沉静地凝视夜色之中的湿地,任由水流从她白净娇嫩的皮肤上轻轻滚落,轻快地跳入水面,发出音乐般悦耳而的叮咚,宽而扁的舵状长尾柔美地划开水面,在近岸的水底沙地上刮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水流从一尘不染的长裙上灌注而下,滴滴打落在岩石地板上。
埃及普特环视过周围的庭院景色,月光格外真切地勾画出她柔美苗条的身材轮廓。
北非水泽的女神本以为此时的古堡中无人等待她的归来,不过却意外地在回廊的藤蔓阴影之下见到了熟悉的面容。
撒哈拉在那里等待她。
“会议结束了?”埃及普特欣然走向自己的挚友。
“嗯。”撒哈拉的微笑与其他时候相比,似乎显得更加放松,更加平易。
两位卡玛卡玛湿地的顶级掠食者自然而然地相互深拥,她们的嘴唇轻轻吻在对方的脸颊。
“你很久都没有像这样来看我了。”埃及普特似乎流露出些许的埋怨,用手指轻轻刮过撒哈拉挺拔的鼻梁。
“原谅我吧。战争缠住了我的手脚,我实在是缺少时间。”撒哈拉将脸庞埋进埃及普特的肩窝,更深地拥抱自己的挚友。
“我明白,我全都明白。”埃及普特在撒哈拉耳边低语道,“辛苦你了。”
“我来找你,大概不算是打扰吧?”撒哈拉让自己的脸庞离开埃及普特的身躯,让平和的赤红色眼瞳对上埃及普特的翡翠色眼睛。
“当然不算,”埃及普特怜爱地抚摸撒哈拉的黑发,她的食指轻轻摩擦后者头顶上生长的暗红色泪骨角,“只要你想,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来找我。”
两位复兴者在沉默的相拥之中享受着战争岁月里难得的祥和。
几分钟后,撒哈拉就已经手持梳子,为驯顺地坐在她身前的埃及普特梳理长发。
“你为什么总是不允许我和你一起行动呢。”埃及普特昂起头,俯视撒哈拉全神贯注的表情,“和你一样,我也曾经是依靠杀戮为生的掠食者,并不是什么娇弱无力的花朵。”
“你天性厌恶纷争,”撒哈拉轻声回答道,“战场不是适合你的地方。你为我们的组织作出的贡献已经够多,不需要上战场来表现自己的忠诚。”
“偏心啊,撒哈拉。”埃及普特淡雅的声音里混杂进玩笑的声调。
两位复兴者的话语都没有表达的太过明显,这多少是源于二者多年的深厚情谊。
如今,在埃及普特的面前,这一双赤红色的眼睛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怀疑。
就如同过去的所有时候一样,撒哈拉·卡凯尔罗顿总能将自己的真实情感隐藏起来。埃及普特并不能明确地判别撒哈拉究竟有没有怀疑自己,虽然不掌管军事的她本来就鲜少参加军事内容的会议,不过今天的事情还是值得引起警觉。
复兴者们对撒哈拉·卡凯尔罗顿的敬畏当然不可能仅仅来自她的礼貌。
现在,王朝的高层出现了叛徒已经是一个人尽皆知的事实。
正是出于这种顾虑,指挥官们的联系变得更加松散,作为个体更加奋力作战。谁都不愿意在这样的时刻被当作叛徒看待,这意味着为之奋斗的复兴王朝将划去自己物种的名字。
刚才参加会议的指挥官们,几乎个个都是王朝的创始元老,而且每一个都已经在清洗活动和第一个月的战事之中,将许多联盟与反抗组织成员的名字添加到血迹斑斑的战绩单上。这样的前线力战自然证明忠实可靠。
清洗活动之后,在新时代产生的复兴者也无一例外遭到监视,除非他们能够证明自己的忠诚。
谁也不知道云峯华究竟在王朝内部安插了多少人,哪怕此人在先前的清洗活动之中已经确认死亡,他的幽灵却还是能无形之中影响这个庞大的组织。
察觉到撒哈拉的秀眉之间隐约出现的沉思神色,埃及普特抚了抚她的手臂,“撒哈拉。”
“抱歉,”撒哈拉怀着歉意略垂下头。
“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不过,好像你又要变成‘阁下’,而不是我的撒哈拉了。”埃及普特调皮地笑了笑,她的笑容让撒哈拉的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很抱歉,我忘记了我们相处的规则。”
“以防你再次忘记,现在复述一遍如何?”
“好的,”撒哈拉像满足一个撒娇的孩子一样平和地回答,“在和你相处的时候,战争与我无关。”
“只可惜大多数时候,你都属于战争,不属于我啊。”埃及普特温柔地把弄撒哈拉脸侧的发丝。
“我会尽力让战争早日结束。”撒哈拉不动声色地回应,深邃的瞳孔之中潜藏着看不透的神色,“到那时我就让你彻底远离纷争。”
“那,一言为定。”
“自然。”撒哈拉垂下长长的睫毛,将手指放置在埃及普特头顶的背帆上,仿佛想要进行一场短暂的小憩。
......
不知为何,走回房间的时候,我只感觉到深切的无力。
我瘫坐在床上,为了转移注意力,我不知为何将自己的目光聚焦在地板上那金色的阳光。碎片化的阳光穿过窗帘之间的间隙打进我这装饰典雅的房间,这已经是我在一个月的地狱溪生活之中习以为常的事情,就像过去闲极无聊时经常做的那样,我将目光聚焦于这一小片阳光之中运动的灰尘。
在时代的洪流面前,个体的力量何其渺小。
在世界上的每一块陆地,每一片海域,每一处天空,日复一日,数以千百计的索里安都在绝无怜悯的血战之中粉身碎骨。哪怕强如神明,复兴者们在这战争的棋盘之上也并非游刃有余。这是战争,没有任何人,哪怕任何神,有权利保证自己绝对不会被枪弹所伤。
在这金色的和煦阳光之中,飘浮的微小尘埃能被人眼发现的时间很是短暂。哪怕能够被注意,一粒小小的尘埃依旧无力作出任何改变。经过一小段身不由己的运动,它们就脱离光线所在的区域,隐入阳光之外的阴暗之中,再难以被肉眼捕捉。
这是否就将是抗争命运者最终难以逃脱的命运。
这么思索的时候,我才突然发现视野侧方出现的黑色制服。
“云?”
“嗯。在看什么,吓到你了吗?”云温柔地回应。
“没有,我只是在发呆。”
“你没有关门,所以我就进来了。只是感觉你很投入的样子,都没有理我。”
“啊,对不起。你有什么事吗?”
“我想去看我哥哥一趟,可能会晚点回来。所以和你说一声。”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云眼中的落寞和自嘲应当怎样用语言描述呢。看她悲痛地下沉的双眉怎样在鼻梁上挤出一个并不明显的“川”字,她形状美丽的樱唇是怎样由于内心的痛苦向两侧轻微地下弯,她发红的眼圈又是怎样兜住清澈的泪水。她的悲哀表现得非常克制,就如同她以往做过的一样。
在到达地狱溪过后不久,我们就接到了云峯华早已在战斗中牺牲的消息。
我记得云是怎样表面上装出冷静的样子。
她并不想刺激我已经极度紧张的神经,也不想给罗心莲和上游带来压力。
只有在深夜时分,在那些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的夜晚,偶然经过她的房门时,才隐约从房间中听到持续不断、尽力抑制住的悲痛抽泣。在别人没有看到的时候,她究竟是怎样以泪洗面,在我们的面前,维持这一副贴心温柔的模样,强装出坚强,对她而言又是何等艰难的一件事呢。
我犹豫了片刻。
随后,站起身。
“柯......?”
“很难受吧,像这样假装自己已经接受了。”我伸出手,轻轻放在云的肩膀上,“你为什么总要为他人着想到这种地步,为什么总要隐藏起自己的情感?如果你真的痛苦,那就发泄吧,如果说我现在还能做些什么,那我至少能帮你分担一些痛苦,哪怕一点也好。”
云呆滞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滞了几秒,最终她无言地扑进我的怀中。
我伸出手,静静搂住她,感受她因为嚎哭而轻轻抽搐的身体。
原来她的身体单薄到这种程度,在这样相拥之前从来没有感觉到过。
用这样的一副躯体支撑起多少次英勇的战斗,扛过多少次可怕的伤痛,又克制住失去亲人的孤独和悲痛,为什么我不在早些时候选择给她一个拥抱呢。
这样,在这战争的洪流之中,两颗脆弱的尘埃至少能够互相慰藉。
第190章 意料之外的重逢
自从小城战役结束以后,我还是第一次再次手持武器。
“你确定准备好了?”上游并不是十分认真地随口一问。
“准备好了。”我握紧米克的手斧,缓缓吸进一口气。
“那现在,计时开始!”兰斯读着手表,高声宣布。
我扎稳脚步,摆开战斗架势,面对上游,西雅茨龙强有力的右爪覆盖了我的右手,将手斧牢牢固定在手斧之间。
站在我对面的上游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举动。
他只是默不作声地站在那里,颜色暗淡的棕色眼睛深处燃烧起一股冰冷的猎杀欲望。他略弓下腰,将背在背后的右手缓缓抽出,直视我的脸,携带着冷淡杀意的目光深深刻进我的眼睛。
那是掠食者的目光。
哪怕我知道上游不会伤害我,这种目光依旧为我带来一种极度森冷的寒意。
这不是云绫华和查兰杰这样的半人复兴者能够带来的感受。
作为猎物的本能恐惧让我的心跳骤然加速,而恐惧又使得上游那已经足够高大的身躯带来更加巨大的压迫感。恐惧让我眼中的上游变得更为高大,更为健壮,以至于直视他的眼睛时,我模糊的意识已经无法将他与真正的永川龙相区别。
此时在我眼前出现的,已经不是我的朋友上游永川,而是生活在牛津期四川大地上的顶级掠食者。在我的视野之中,巨型兽脚类永川龙的身形逐渐覆盖了上游的身躯,消隐去复兴者的外形,也就是从形态上来讲与人类相似,能够给我熟悉感和安全感的那一部分,而转化为一头真正的猛兽。
现在,我就正在与这么一头猛兽对峙着。
我不由得惊惶地后撤一步,就是这一步让上游转瞬之间找出了破绽。
在我反应过来的时刻,永川龙的虚影已经在我眼前消散而去,上游迅如疾风的身影逼近了我的身前。
我下意识地横挥手斧砍去,被上游轻而易举地仰身闪过,斧刃擦过他的前胸,我的右臂即刻被上游控在手里,再要后退已经来不及,紧接着上游握起右拳,送出毫不留情的直拳......
我下意识地闭起眼睛,拳风卷动我前额的头发,在我睁开眼睛的时候,上游的拳头正停留在我的脸前。
他轻描淡写地松手放开我,转向兰斯:“几秒?”
“六秒。”兰斯的回答十分干脆,他狡黠地转转眼珠,“还要试吗?”
“嗯。”我点了点头。
我与上游拉开了几步距离,等待兰斯宣布开始。
我的目标是在上游不召唤本体,不使用爪牙和生存战略的情况下,在他面前撑过十秒。
“准备好了?”上游还是这样问。
“嗯。”
“现在开始!”
这一次上游依旧采用了相同的战术,他想要用直接用目光战胜我。
说实话,那种看待猎物的目光真是令人发毛。
一头非洲狮想要发起进攻时所拥有的目光,我曾经在网络上见过。非洲狮那微小而极度深邃冷冽的黑色瞳孔,给过去的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唤醒我的祖先在一望无际的高草丛中直立起身时的恐惧。这一次,站在我面前的对手,则远不是非洲狮可比。
上游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瞪视着我,他的形象在我眼中又开始逐渐模糊变化,变成那头五吨重的中棘龙科猛兽。但我不能移开目光,更不能后退,那等于宣判我的失败。
在这一年与复兴者相处的经历中,我掌握了一个经验。
那就是掠食者能够察觉猎物的恐惧,它们狩猎的秘诀之一是尽可能放大猎物的恐惧,让猎物失去冷静判断形势的智慧,或是在合适时机发动反击的勇气。
上游现在就是在用恐惧折磨我。
这种瞪视让我回忆起米克。回忆起米克那双一丝感情也没有的蓝色眼睛,上游的目光似乎不再显得如此可怕。
因为上游不会伤害我。
我花了一秒钟时间努力劝说自己接受这个事实,深深吸了一口气。
随后,我向前试探性地迈出一步。
在克服了最初的恐惧之后,永川龙的形象就逐渐淡去了,留下上游站在原地,虽然依旧高大,不过似乎不再显得如此可怕。
接下来的战斗非常短促。
上游毫无征兆地出手,他的右手弹射而出,摸向我砍过去的手斧。感觉到他的目的之后,我瞬间收力,虽然西雅茨龙的力量足够控制斧头,不过我的身体却难以控制整条手臂。
我的身体被斧头带着往前踉跄一步,上游的左平勾拳顺势而来,我即刻低头闪过,旋即后退。
我当然不可能上去和上游近身搏斗,和这些魁梧的野兽肉搏只能是我吃亏。
接下来发起进攻的是上游。
他的两记刺拳穿破我面前的空气,都被我的后撤闪过。
看到他右肩的迅速后拉,我预感到接下来会是一个右勾拳,立刻闪身躲避,在我的身体作出反应之后,我才察觉这是一个假动作。
上游瞬间直起上身,右脚轻快地在地面上一垫,左脚接续凶猛有力的侧踹,如果真的被这一脚踢中,恐怕就是致命的内伤了。
我呆愣的那一瞬间,上游的左脚已经来到了我的胸前,在关键时刻收住力,仅仅在我的胸口轻轻一推,我就支撑不住向后仰倒下去。
从遭遇袭击的震撼之中缓过来以后,我向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的兰斯问道:“几秒?”
“七秒。”兰斯拍了拍掌,“恭喜你,智人先生。”
“也就多活了一秒。”我对自己的努力感觉有些好笑。
克制住内心的巨大恐惧向前迈出一步,也就不过多撑了一秒钟。
“在打架的时候每一秒都是很珍贵的。”上游抓住我的手,把我从地上拽起来。
“你和比自己强得多的家伙打架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吗?”我问。
“有点类似。我还是个毛头小伙的时候也经常被地主的架势吓到,成年以后就不会了。如果你在跑不掉的情况下还想试着多撑一会,你就别让你的对手看出来你害怕了,你想逃跑,那样他的实力至少能加个五成。”上游拍了拍我肩上的灰,“你得锻炼起来一种本领,那就是把你在想什么藏起来,这样你才有胜算。”
“这听起来还真够难的啊。你都没有害怕过吗?”
“我本来以为我自己不会害怕了,”上游吹了声口哨,“不过上次和米克干架的时候发现我还会怕。挺好的,至少我还有点像个活物。”
“不会害怕......是好事吗?”
“这很难说。至少我自己觉得不是好事,除非你真的非常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我点了点头,准备离开训练场。
在那时,我才发现兰斯正拿着对话机接听某人的电话。
虽然不晓得到底是谁,不过我好像从他的神色里看出些许的为难。
“怎么了?”
“啊,没什么,请别在意,智人先生。”兰斯收起对话机,摆了摆手,“今天也去跑五公里吗?”
“那肯定要啊。”我应声答道。
就当是给未来的战争做准备吧,毕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骑着坐骑的。
我总得通过什么方式让自己变得强大,哪怕就一点。
“好----嘞。”兰斯活泼地点了点头,“那咱们现在就开始吧!”
“明明是我要锻炼,干嘛弄得跟你要夺冠一样。”我难免被这家伙的蓬勃活力影响,忍不住出口吐槽了一句。
“要说夺冠的话,我也完全有能力的哦!”兰斯自豪地挺直了腰板,“陆地上没有几个能跑的过我!”
根据推算,兰斯矮暴龙的速度能够超过62km\/h。在全新世的动物里,这个速度并不会显得十分出众,毕竟猎豹能跑出113km\/h(实际只测过96km\/h)的速度。不过可要知道,这是一头6米多长1吨重的动物,而体型比它小得多的棕熊只能达到48km\/h的速度,放在中生代几乎就是毫无疑问的掠食者巅峰,能比它还快的除了暴龙超科的其他几个兄弟(好几个还是幼年才能有这个速度)也就是似鸟龙下目的跑者了。
这么说着,这家伙已经兴高采烈地奔出去了。
他左右规律晃动的长尾巴用尾股肌牵拉大腿,他的身躯在急速的短暂弹射和滞空之中达到了最大速度,很快就远去在跑道尽头。
我和上游在后方的烟尘里看了看这个忘乎所以的家伙,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得出来活着的时候没少跑。”
“跑慢点就得挨霸王龙的啃了,那不得快嘛。”
......
一直到跑完以后回到冥河殿,我才发现为什么兰斯当时的神色显得有些微妙。
当时我和上游告了别,走进冥河殿殿堂,带着跑完五公里之后轻微的喜悦和自信,准备去房间里拿点衣服,接着去洗澡。
经过殿堂里的一根堂柱时,我不慎撞上了一个复兴者。
因为那时我心里正在考虑一些问题,比如我今天要不要洗衣服,是把这一套衣服当作自己的东西收藏起来,还是丢给索里安处理。所以我就没有特别留意前面的情况,这导致这一撞非常狠。
我被这个闲逛的大块头撞了个七荤八素,通过相撞时的那种触感,我感觉眼前这个穿着一套黑色海军大衣的复兴者是个女性,至少外形是。
除此之外我没有考虑更多,“抱歉。”
我缓了缓神,略打量了那个复兴者一眼,就这样继续向房间走了过去。
随后我就僵在了原地。
那家伙是不是个子又高又苗条,长着蓝灰色的长头发,棕灰色的眼睛和黑色的竖瞳,而且还有一条分叉的巨蜥舌头来着?
那看起来怎么这么像......
“喂,隔了那么久没见,招呼也不打一个吗,智人?”
彭比纳·泰勒的声音就这样轰进了我的耳朵。
第191章 邀请
分叉的舌头从她两唇之间微裂开的孔里探出来,上下翻动片刻就缩了回去,险些擦到我的鼻子。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你......您怎么在这里?”
她像孩子一样天真无邪地眨了眨眼睛,似乎听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这里不是联盟的总部吗?难不成进出自己的地盘还得拿到许可证不成?”
“我的意思是,既然贵联盟有如此广阔的地域面积,如此多的据点数目,为什么您一定要在现在出现在地狱溪,而且还非常凑巧地出现在我房间的门口?您是有什么企图吗?”
“哦哟,你可太警觉了,小子。”彭比纳笑呵呵地回答,但她那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一丝真正的笑意,“难道你这副小身板就真有这么娇贵,让我看上两眼也不成?”
“......您的目的仅仅是看而已?”
“那当然不是了,”彭比纳一面说,一面盯着我的脸,拿出观察一件珍宝似的神色,“我想让你把脑袋送给我。”
“......?”我一时不知道是应该先警觉还是先困惑。
“我记得,上次你们把我打趴下的时候,那个计划好像是你定的?”彭比纳微笑着走上前来,我不由得开始后退,“这个世上打败过我的家伙很少,你算是其中一个,所以当然是价值连城啊。”
“所以?”
“所以我很想把你这颗珍贵的脑袋卸下来,挂在墙壁上做装饰呀。”彭比纳的步子突然快了起来,她转瞬之间到了我面前。
“我现在是受到整个联盟保护的资源......”
“你不是在一天之内有两条命?送我一条也不会怎么样嘛。”彭比纳带着隐隐兴奋的神色中没有出现任何玩笑的意味,这开始让我不由得认为她是说认真的。
她的眼睛已经开始对我制造恐惧,我分明感觉到她的形象在我面前逐渐模糊,变成一条巨大的海洋爬行动物。
我的后背触碰到墙壁,我首先想到要用对话机呼叫上游。
但就在对话机即将在我的左手成型的时候,我忽然回想起上游先前告诉我的话。
不要让你的对手看出来你怕了,别让你的对手猜出来你在想什么。
于是我暂时没有用对话机。
而且我确信,就算我真的拿出了对话机,彭比纳也不会给我这个机会请求援助。
那么......
我转变为埃雷拉龙的复兴者形态,用埃雷拉龙的黄色眼睛遮掩住自己的惊恐,竭力止住双腿的轻微颤抖。
西雅茨龙的右爪紧握手斧,纹丝不动。
“你觉得,这就足够拦住我?”彭比纳的眼中透露出这一层冰冷的讥嘲含义。
要拦住,当然很难。
不过重要的是展现出一层意思。
就算我会死,也不会让你好过。
有时这一招就能击退掠食者,只要对方不是饿疯了的话。
现在就看看我对面的那家伙有没有疯狂到这种地步了。
彭比纳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瞪视着我,没有停下脚步,一步一步靠近。
她的双脚轻轻踩过地毯,没有发出丝毫的声响。
我控制住自己的恐惧,展现出沉稳的决死姿态,竭力忽视掉一切可能让我崩溃的暗示与威胁。
彭比纳就这样慢步走到我面前,因为已经彻底无路可退,我就只好选择反击。
米克的肌肉力量让我拥有了瞬间出击的速度和胆魄,手中的斧头发出清晰的破风声,砍向彭比纳的侧肋。
“咣!”
彭比纳的武器电光石火之间幻化成型,阻挡住我的斧头,这位复兴者毫不迟疑地快步上前,她的左手迅如闪电地向我的脸伸来......
又一次,出于本能的恐惧,我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我感觉到她的手把住我的脖子,她的五指能轻而易举地把我的脖子包裹住,只要轻轻一拧,就可以让我身首异处。
“你还太嫩,”彭比纳的手略微松开,但并没有从我的脖子上离开,“这种样子最多吓唬吓唬新手。”
我睁开眼睛,没能回答。
“弱到这种程度,难怪你小子只能靠着指挥队友打赢。”彭比纳把脸凑近过来,仔细观摩我的面容。
“你......在吓唬我?”
“猜的没错。”彭比纳用食指支住我的下巴,粗暴地逼迫我抬起头,她一点也不在意我称呼的变化,完全没有任何内疚地笑着,“给吓住了?”
“......”
“吓住就对了,”彭比纳挤了挤眼睛,满意地轻轻哼了一声。
“所以你到底来干什么?”我努力地把脸转向一边,对于被这家伙控制着的情况感觉很不爽。
“我来带你走,去堪萨斯海。”
“去干什么?”
“我听说作为灭绝的持有者,你能感觉到进化碎块的存在,对吧?而且进化消除记忆的功能还对你没用?”
“嗯。”
“你不是还嫌弃地狱溪这地方太无聊,施展不出你的大才?”
“......呃,嗯。”虽然这种说法不太符合人物形象,不过还勉强算是贴合事实。
“那就跟我走。另一块灭绝的碎片在堪萨斯海出现了,现在王朝老东西可能马上要集结大军过来抢它,如果你真的那么有用,就来帮我们的忙。”
“但君王他认为......”
彭比纳不耐烦地打断我的话:“雷克斯不是什么老顽固,他会是你这辈子见过胆子最大的赌棍,只要他感兴趣,而且相信能赢,没有什么他不会赌。我会去跟他讲道理,只要讲清楚他就会同意。我现在是问你,去还是不去,现在就给个答复。”
我隐约感觉到这一出戏剧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我当然不会天真到认为联盟的目的是阻止王朝毁灭全新世。他们虽说与王朝不共戴天,但究其本质,依然不过是另一种形态的王朝。他们的信息会稍微落后,这绝不代表他们对灭绝的力量就毫不渴望。彭比纳的信息来源究竟是什么,我不清楚,但我相信既然她知道这些,那么君王本人肯定也会知道。将我控制在地狱溪的目的不仅仅是保护现在联盟与反抗组织共有的珍贵资源,而且是在需要的时候,将我用作最方便的探测器。
联盟与反抗组织的结盟会议在战争爆发后的第二天就组织了,在会议上通过的一条重要共识就是,如果战争以联盟与反抗组织的胜利告终,二者会使用进化碎片将世界的环境转换回全新世时期。随后,世界会遵循原先的规律继续发展下去,生物的生存与进化依旧照旧进行,而第二次化石战争的发生以及复兴者的存在仍然对人类社会保密。
直至某一场灭绝事件将人属智人的存在从宇宙中抹去,那时,联盟会使用灭绝将地球的时间拉回到晚白垩世。
这是很合乎现实的一个决议。
毕竟人的精力和同情心总是有限,顾不上考虑几万年几十万年之后,那个陌生未来的芸芸众生。
到那时又会发生些什么呢。
连我也懒得考虑。
我只知道那与我无关,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哪怕是理想主义者,也只有忠于现实才有可能实现理想。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那就是,要怎样保证联盟不会毁约。
神明是贪婪的,神明是自私的,就与我们一样。
唯一的方法,就是确保我们自己足够强大,足够对联盟产生威慑,预防我们无力反抗的局面出现。
而如今,就算想要拒绝,恐怕我也同样没有资格。
没有实力就没有尊严。
“我同意。”
“痛快。”彭比纳的手轻轻拍在我的头顶,“那我们这一笔生意就算谈成了。”
“我们能得到些什么?”
“你已经活了一个月。”
的确,我能活到现在,就已经算是联盟对我作出的巨大投资。
“我明白了。”
“不过,”彭比纳低下头,将我的脸转回到她的方向,“真的不考虑一下把你的脑袋送我?”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接到了死命令,不管怎么说也不能对你下手,”彭比纳着迷地用拇指揉搓我的下颌,她的指关节几乎碰到我的喉结,“不过我真的很想要你的这颗脑袋。如果你出了什么意外死了一次,就把脑袋捐给我,如何?”
“那真是恐怖啊。”
“别担心,我会像对待我的孩子一样呵护它。”彭比纳呵呵笑起来。
“那就更可怕了。”
第192章 阴阳两隔
虽然战线已经退缩到过去法国中部的群岛,但在这片曾经被称为德意志的土地上,战争尚且不会打扰死者的安宁。
在埋在地下时,这个地方被叫做“海相磷酸盐层”,时间是154ma(1.54亿年前)的晚侏罗世,那时这个地方是一座岛屿。
在那个遥远的年代,这里曾经是侏儒恐龙的世外桃源。
而如今,这里则是稚嫩的反抗组织手中为数不多的据点,是一个暂时远离战争的清净之地。
因此也显得很适合于安葬战友的遗体。
沿着穿过沙地和海岸森林的石子小路,行经肃穆沉静的年老松柏,目送寻食的喙嘴龙们远去在淡蓝色的海面上,云绫华的目光越过树丛的阻拦,望见篱笆上飘拂的藤蔓。
带着淡淡咸腥味的海风缓缓侵蚀十字架上的白色油漆,在森森植被的掩映之下,原始的基干鸟翼类跳跃在松枝之间,将陌生而悦耳的情歌短暂地留在这片幽深之地上。
或许是出于某种冥冥之中的血缘直觉,云绫华很快就找到了刻着那个名字的白色十字架。
哪怕作为反抗组织曾经的领导者,云峯华的十字架还是没有表现出任何与他人不同的地方。
云绫华知道她的兄长会为此满意,他从来不爱显摆自己的功绩,宁可默默无闻。
只有在云绫华亲自来到兄长的坟前,独自面对已经长眠地下的至亲时,她才真切地体会到,将日复一日的等待、期望与追寻献给一位早已死去的至亲之人,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实。
无论她已在内心多少次告诫自己应该坚强,在兄长的墓前,她似乎还是毫无抵抗力地变回了十多年前的那个女孩。
那时的她刚刚失去了父母,日夜沉浸在失去双亲的痛苦与悲戚之中。夜晚的漫长与寂静总会将她从床上赶起来,用颤抖的双腿走起胆怯的步伐,走向兄长的房间。
无论何时,哥哥房间的门总是会为她打开着。
当她想到要哭泣,想要发泄内心的痛苦的时刻,兄长的双臂总会向她张开,他瘦弱的胸膛总能为她带来一切她所需的温度。
她回忆起多年以前,那些无法入眠的夜晚,哥哥到底是怎样怀抱着自己,抚摸着自己的头发,轻声安慰,抑制住自己眼中打转的泪水,哄她入睡的。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终究还是无法抵抗悲痛和怀念的双重攻击。
她无力地跪倒在地,头顶上的天空对她而言失去了色彩,黑色的太阳连烘暖她的躯体也做不到。
泪水从她的眼角滚滚淌下,划过她的脸颊,沉重地坠落向十字架前那片一点也不宽阔的土地。
“哥......你太狡猾了,逃了那么远,让我找了......找了那么久,现在......还是让我找到你了,”云绫华轻轻垂下头,深情地久久注视墓碑上的名字,伸手扶着十字架,“你输了,你再也没办法从我身边逃走了。”
少女的声音艰涩地哽在咽喉,恸哭回荡在这片悲哀笼罩的林间空地上。
她的面庞轻轻触在刚刚生出娇嫩植物的土地上,很遗憾,那块湿润肥沃的黑土无法给她带来兄长胸膛一般的温暖。
在这场积蓄已久的情绪爆发之中,她很快感觉到疲惫。
眼前的一切在她眼中仿佛都失去了颜色,刻骨铭心的痛楚几乎要将她击晕过去。
为什么命运必须这样残酷,这样不公?
哥,你记不记得,我从学校拿回第一张奖状的时候,你有多高兴?你说要带我出去吃东西,多贵的都没关系。我挑了便宜一点的,你还很不开心,你说妹妹的努力怎么只值这么一点钱。
你记不记得,那次写作文,写一个自己最尊敬的人,我写的是你,开家长会的时候,老师把我的作文贴出来,夸我写的很好,你那一次差点哭起来?
你记不记得,那次我们去看爸爸妈妈的墓,你说现在我们只能相依为命,你会拼尽所有让我活得快乐,活得幸福,然后抱着我,哭了?
那个冬天我觉得我应该给这个家做点什么事情,所以就把椅子拖到厨房里,站到上面去洗碗。水很冷,把我的手冻红了,抖,拿不住东西,不小心把碗给砸掉了,瓷片把我的手划破了。我记得你回来的时候着急成什么样子,虽然血已经止住了,你还是要强迫我跟你一起去医院。受伤的时候我没有哭,但你回来以后我哭了,原来你这么心疼我,不舍得我受一点点伤一点点苦。
我担心你头上的白头发会越变越多,一发不可收拾,所以你回来以后,我总是想要给你拔掉一点,你老是一边推脱一边催我去睡觉。终于有一天你同意了,真的把头低下来让我拔,那个时候我才看出来你的头上这里一处那里一丛生了多少白头发。那年你才22岁啊。
你就喜欢没事的时候在旁边看我念书,你说我读书的时候那种专注一看就知道是栋梁之材,肯定能担大任。
你说虽然世界很险恶,很残酷,但不管怎么样总不应该丢掉善心。丢掉善心就是被世界磨平了棱角,磨掉了本心,就不再是自己了。
你告诉我脏一点累一点和下贱根本就不沾边,你说决定人是贵是贱的是人品志向,不是有没有钱。这世上衣冠禽兽太多,反而这些东西瞧不上的人要远比他们干净。
我知道,这些你都做到了,我相信如果你活着,你就会一直坚持下去。
最苦最累的时候你扛起责任,没有退缩。真的走上这条随时都可能会死的路的时候,你也一点不担心自己会不会出事。你只担心我,担心我们。
哥,为什么非得活得这么光明坦荡,非得把自己的一切都献出来给别人。
为什么不自私一点,坏一点?
这样不是会让我很心疼吗。
哥......
云峯华,反抗组织的领导者,在一次秘密会议之中遭到王朝人员的围剿。
为了确保所有人都能顺利逃生,他留在了最后,确保所有敌人的主要的注意力留在他的身上。
他的死亡最终是惨烈的。
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样做到的,他居然在那样实力悬殊的情况下争取到了足够多的时间,哪怕他的伤势严重到已经几乎不可能行走。
他的血液淌遍了石砖地面,以至于路面之下的土地都已经喝够了他的血的时候,他才最终倒下。
他不是死在王朝军的枪下,而是自我了断。
唯一值得宽慰的地方或许就是,他并没有因为被俘而经受更多的磨难,这一位反抗组织的领导者用高贵的死亡扞卫了自己的人生准则,与组织的新鲜血液,以至于在他死后的现在,这个稚嫩弱小的组织没有走向灭亡,而是在长久的磨砺之中逐渐拥有了战斗力,拥有了生存与发展的智慧。
他死前最后的遗憾应该是不用赘述的。
但或许,在这个人得知自己浴血奋战的同时,他的妹妹已经拥有一群诚挚的朋友,仍然过着平静生活,是会微笑的。
第193章 欢迎来到皮埃尔页岩
当我走出房间的时候,上游的声音冷不丁从墙根响起:
“志仁,你现在打算走了?”
“嗯。君王同意了,而且时间紧迫。”
“能行吗。”
“我不知道。总之他们告诉我,我只要呆在最安全的地方跟着队伍一起勘测地形就够了。”
上游吹了声口哨,有些好奇地问:“你不等小云回来跟你一起走?”
“她跟我一起走没有意义。我已经打电话给她了,她说她会留在欧洲那边打仗。你和莲是什么打算?”
“小丫头我没问过,”上游搂了搂我的肩膀,“不过我呢,已经决定好到欧洲去了。那里缺人,大概我能派上用场。没有你在,小云在那也至少得有个伴,他们可不会像保护你一样保护她。”
“你个没有肺泡的老野兽,不要给我死了。”我看着这家伙仿佛有着十二分自信的笑容,不知为何被他的乐观传染了。
“明明只有你们野兽才有肺泡。”上游似乎很满意于见到我的这副神态,“跟他们一起走以后,你要悠着点。做人什么的大概轮不到我教你,总之你的态度要收着点。海鲜大多都是贪得无厌,暴躁的要死的脾气,打起架来不死不休的,平时别离太近,他们下手没个轻重。”
我觉得他这一番话是针对彭比纳·泰勒说的,因为她在我眼里同样也是这么一个形象。
“知道了。那,再见?”
“再见啦。你小子也不要一点声都没有就死了,我这个老东西会难过的。”
“别说的你跟我爹似的。”
“我的年龄做你爹可嫌太老了。”上游和我相视而笑,在充斥着令人窒息的沉默的战争中,上游总是有办法让我跟着他笑起来。
与上游道别之后,我走出殿堂,在那里见到了站在台阶边的马格尼文和罗心莲。
我一时没有呼唤她们。
“它们害怕你打中它们的鼻子和脚踝,”马格尼文左右晃动着膨胀的大尾槌,她的声音沉厚而冷静,充满务实的气息,“它们的鼻孔附近骨头比较薄,瞅准那里打会让它们不好受。”
“那脚踝呢?”罗心莲怀着胆怯和尊重向另一边的甲龙复兴者问道。
“它们的腿是分三节的,踩着脚趾走路,脚掌不和地面接触。就冲着它们的脚掌和小腿交接那地方打,那里会疼。”马格尼文从装甲长裙下伸出皮鞋,在地上画了以不同角度相接的四条直线。
我大概明白了她们在讨论的内容是什么。
恐怕是“如何对付一头穷凶极恶的兽脚类”吧。
那确实是一门应该好好学学的手艺。
“要是对方的体型比你大得多就不要再想着打了。尽早逃跑或者躲起来,打了也没用。”马格尼文最后这样说道。
“嗯,我明白了。”罗心莲认真地点点头。
“那你就去和他说吧。”马格尼文依旧十分冷静地回答,“就算上了战场,我们家族的复兴者也没有足够的机动性,所以只能担任辅助,不要觉得自己有装甲就可以硬扛了。战场上的主角还是食肉动物,这一点要记清楚,得听他们的话。”
“嗯。再见,马格尼文小姐!”
面对罗心莲热情的告别,马格尼文只是微微颔首。
罗心莲转过身走向殿堂的时候就见到了近在咫尺的我。
“志仁哥?”她似乎受到了不小的惊吓,抬起手半捂住自己的嘴。
“嗯。在谈什么?”
“呃,我们在......”罗心莲涨红了脸,难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马格尼文看向我的目光之中依稀出现了一丝警觉。
拥有了埃雷拉龙和西雅茨龙的灵魂之后,我的行事逻辑也变得更加接近于掠食者。例如我的脚步放的更轻,我习惯于逆风而行,从下风处靠近目标,等等。就是这种对待猎物的姿态恐怕引起了马格尼文的不悦,默不作声的窃听大概更令她感到不舒服。
毕竟在马斯特里赫特期,可能躲在大树的阴影中窃听她的声音的,是一头10吨重的君王暴龙。
“你也准备去欧洲吗?”我直截了当地问。
“我.......我也想去那里。”罗心莲的目光躲闪了片刻之后就对上了我的眼睛,“因为我的爸爸妈妈也因为战争消失了。只有胜利才能让他们回来,说不定就差我一个。”
她眼中坚定的目光让我不由得微笑,“你为什么觉得我会阻止你?云和上游都已经决定去欧洲了。我相信你和他们在一起不会有问题的。”
罗心莲宽慰地松了口气,灿烂的笑容仿佛治愈了我心灵内部的创伤:“谢谢你,志仁哥!”
......
背着背包走到传送门前的时候,彭比纳·泰勒正在那里等我。
那件潇洒的黑色海军大衣披在蓝灰色的泳衣外面,衬托出她高挑苗条的身材。
她站在那里,百无聊赖地把长发卷在自己的手指上,随后再伸手让它们散开。她的左脚轻轻拍打地面,倒歪尾懒洋洋地拖倒在地面上。
“哟,小子。”瞥见我正朝她走去,彭比纳笑呵呵地扭身转向我,双手叉腰,扬起尾鳍:“和你的朋友说完再见了?”
“嗯。现在咱们要去哪?”
“现在去皮埃尔页岩。可别太怀念这里了,反正你也很快就能回来的。”彭比纳伸出舌头在空中翻动了一下,转过身,走向传送门。
我跟随在她身后。
穿过传送门之后,与地狱溪组明媚阳光有所不同的是,皮埃尔页岩正在低沉暮霭的笼罩之中。
我的鼻子嗅到扑面而来的清新海风气息,但我的眼睛暂时还没有习惯黑夜,于是我只能努力眨眨眼,让黑夜在埃雷拉龙的眼中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逐渐适应黑暗的氛围之后,我才察觉自己呆在一块宽阔的平台上。我隐约感知到周边地区上紧密排列的物体,赶忙四下扫视,这才发现守候在传送门周遭大批的联盟海军官兵。
这些如同钢铁般沉默寡言的士兵统一身穿黑色海军大衣,手中抱持步枪,整齐列队站立在传送门的两侧。
见到我们的出现,数百只靴子同时整齐地踏在地面上,发出令平台战栗的短促轰鸣,数百只手臂同时举枪敬礼,站在我面前的彭比纳若无其事地从敬礼的部下面前走过,站住脚跟,向后转过身,伸开双手,“欢迎来到皮埃尔页岩,小子。”
她身后的人群逐渐活动起来,一个非常显眼的身影从彭比纳的身后逐渐靠近,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走上前来。
这个男性复兴者的身影甚至比彭比纳还要更为高大,修身的黑色大衣紧贴在他同样高挑苗条的身体上。我推测这个复兴者的身高在2.36米左右,红棕色化石构成的面具遮掩了他的下半张脸,面具上呈现出锐利牙齿的轮廓。棕灰色的眼睛深邃如同大海,沉静如同浪花,鬓角的灰白色发丝与帽子下其余部分的黑发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位复兴者的棕灰色眼睛、同样高挑苗条的身材,以及身后覆盖着黑色鳞片的倒歪尾已经表明了他的身份。
眼前就是堪萨斯海的最高海军指挥官,普罗里格·泰勒(船首海王龙),海王龙属体型最大的成员,贪得无厌的内海道吞噬者。许多船首海王龙标本的胃容物里都包括了还没有完全消化的猎物,分别包括长喙龙、硬椎龙、白垩鱼以及班纳博格米努斯鱼等。甚至有一个个体的胃容物中就包括了两米多长的沧龙科动物、一只黄昏鸟、一只班纳博格米努斯鱼,还可能包括了一条鲨鱼。可见这个个体在死前进行了一场多么疯狂的盛宴。
只不过走到我面前的复兴者却没有显现出这种滥食的暴虐,普罗里格不紧不慢地走到我面前,向我伸出手:“您就是柯志仁先生了吧,久仰久仰,我是普罗里格·泰勒。”
“您好。”经受习惯了这群野兽肆无忌惮的侵略性行为之后,正常的友好反而让我感觉很不适应。
“接下来一段时间咱们就要朝夕相处了,希望我们能合作愉快。”
第194章 任务轻松
我与西部内海道之间并不算是太过陌生,在今年4月份时就曾经来过一次,也就是在那一次通过一次不太友好的交流结识了彭比纳·泰勒。
这片海域在一亿年前出现,到白垩纪与古新世之交才彻底消失。
这片富饶温暖的热带海域见证了上龙亚目与鱼龙目的最后一代如何在森诺曼期-土伦期灭绝事件中陨落,又见证了沧龙超科怎样在三千万年的时间内迅速崛起,成为海洋的主人。
生活在海水中大量的颗石藻产生的微小钙化颗粒,以及以颗石藻为食的动物排出的粪便颗粒组成了日后覆盖大片区域的白垩的主体。
这片海域存在的时候连接了北冰洋、哈德孙湾与墨西哥湾,将整个北美大陆一分为二,西部的称为拉腊米迪亚大陆,东边则是阿巴拉契亚大陆。在内海道的规模最大的时候,长度为2000km,宽度为970km,而它的最大深度仅为800-900米。
我们现在所处的时间点是坎帕期,这是晚白垩世时间最长的一个期,跨度从8300万年前到7000万年前。这个时期的北美大陆发生了连续多次海侵和海退事件,每一次都会造成拉腊米迪亚大陆上生态系统的洗牌,这导致了坎帕期北美洲动物群异常丰富的变迁。
上龙灭亡之后,统治者的桂冠曾经属于高速杀手曼氏白垩尖吻鲨,这些体重可达五吨的鼠鲨曾是全世界远洋海域的顶级掠食者,西部内海道的一切生物,包括年轻的沧龙科都必须警惕这位掠食者的攻击。直至曼氏白垩尖吻鲨在桑托期开始衰弱,海王龙属的模式种船首海王龙才开始迅速增大体型,一跃成为最大的沧龙科动物之一以及堪萨斯海的统治者。
鼠鲨目并没有就此销声匿迹,在kpg事件发生之后,它们仍将取代沧龙科的位置,统治新生代的海洋六千万年之久。不过在当时,海王龙属已经是堪萨斯海当之无愧的顶级掠食者。
此时走在我身边的,就是这么一位顶级掠食者。
普罗里格·泰勒的态度并不高高在上,同时也算不上彬彬有礼。与他身边的亲族彭比纳相比,这位复兴者的行事风格明显更加稳健,他率领我走向我应该去的地方,皮埃尔页岩的其他复兴者则追随着我们的脚步。
“请问,我们这是在......”
我在得到回答之前就已经明白了答案。
在我的眼睛彻底习惯黑暗,能够在缺乏光亮的情况下看清四周以后,我忽然明白自己正站在一座岩石组成的移动堡垒上,此刻我脚站立的地方正是移动堡垒的最顶层,这里用于为随海军作战的翼龙航空兵提供落脚点。
脚下踩着的移动堡垒就如同一座移动的岛礁,厚实的岩壁为它提供了坚固的护卫,而碎片驱动的发动机则令它能够以魔法般的力量在海水中行进。
“就叫它皮埃尔号吧。”普罗里格平淡地告诉我。
这短暂的相处也令我感觉出些许普罗里格的性格特点,他似乎对一切都感到十分疲惫,不过又出于某种目的不得不去做事,就像不负责任有损他的良心一样。
我跟着普罗里格走下堡垒的台阶,回过头望去的时候,站在平台上列队欢迎的索里安士兵正在有条不紊地解散队列,从不同的入口快步进入堡垒内部。
在我走下台阶之后,岩石的门缓缓在我们身后闭上。
我感觉到移动堡垒明显的纵向移动,听到海水在平台上活动的声音,随后是一阵细微到难以听见的气泡浮动声。
我忽然明白过来,皮埃尔号正在下沉。
它正在潜入海中,以免被敌方的空军侦察部队察觉。
普罗里格带着我走向这场行动期间我将居住的房间。
与冥河殿的房间相比,它自然不显得多么奢华典雅。
毕竟条件根本不同,而且毫无疑问,这一间房间作为战争机器上的居住场所已经无可指摘。
“咱们现在来明确一下你的任务,”普罗里格在面具遮挡之外的棕灰色眼睛虽说填充着疲惫,但还是呈现出了严肃的要求与关怀,“我们获得消息称,你作为灭绝持有者,能够感知到灭绝和进化的存在。所以你的任务是跟随皮埃尔号在我们占据的地盘上巡游,一旦察觉灭绝碎块的存在,就将它告知我们。你不用执行任何危险的战斗任务,只是可能缺少睡眠,这几天对你来说大概会挺煎熬的。想要休息的话就趁现在吧。”
“我明白了,感谢您的招待。”
“咱们现在从字面上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别太客气。”普罗里格的眼睛里流露出浅浅的笑意,随后就消失了。
彭比纳在另一边默不作声地听着我们的对话,似笑非笑。当然,就像任何时候一样,她的眼睛都不会笑,因此只能令人感觉到阴森的冷意。
或许是出于对近亲的了解,普罗里格很快察觉了我的心思。
他冷冷地瞥了瞥彭比纳的脸,后者完全不在乎他的警告,就如同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样。
“放心吧,她不会有机会来打扰你的。”普罗里格的尾鳍轻轻抽打在彭比纳的后腰,引起了后者一阵直勾勾的瞪视,不过就像她一样,普罗里格也根本不在意对方的不满,“有什么情况我会叫你的。”
我不大清楚普罗里格的保证是否有效,不过我也明白现在我应该快点去休息。
因为几天都要保持精神紧张,感觉灭绝碎片的存在可不是开玩笑的。
虽然现在想睡一觉估计挺困难,不过以后想睡就更没机会了。
脱下制服,躺在床上,我的眼前出现的是周边昏暗的水域。
即便彭比纳和普罗里格曾经是堪萨斯海生态系统的掌控者,不过此时此刻,统治着这片水域,乃至整个世界的,是另一位主宰者。
这个主宰者的名字叫做战争,它的能力是让被它裹挟的存在失去掌控自己命运的能力。
既然无法直接入睡,那倒不如温习一下知识。
我的眼前缓缓出现这片海域生态系统的图景。
阳光很难到达下层水域,但海水循环会将浮游生物、有机碎屑和氧气带到下层,供养下层的生物。被称作叠瓦蛤的巨大蛤蜊覆盖内海道的底部,向四面八方延伸一公里又一公里,一望无际。有时氧含量突然下降,就会导致底层生物的大量死亡,一代代叠瓦蛤的壳层层堆叠,微生物死后的躯壳则堆叠成底层的淤泥
底层动物多为滤食性,叠瓦蛤在数百万年的进化之中逐渐变得巨大 ,直径可达1.5米,可能增加低氧环境下它们的鳃与氧气接触的面积,或者增大滤食面积,它们成为了其他底层生物繁殖生活的基底。
大多数叠瓦蛤都被一层密集的蛤蜊覆盖,几代蛤蜊通常生活在一起。底栖生物多样性较小,叠瓦蛤和它们身上的蛤蜊就构成了大部分生物量,更小的鞘群海葵科动物生活在任何它们能够找到的附着点上。
少数将漏斗状贝壳嵌进泥中的固着蛤在这里独自生活。在南部的温暖水域中,它们是宏伟固着蛤礁的建造者。
微小的彩色光粒在暗黑的水域中闪动,那来自于生活在深水之中的乌贼与菊石。
大型双壳类是成群小鱼的庇护所,偶尔有小型的pycnodonts穿行其间,靠啃食叠瓦蛤上的蛤蜊维生。
巨大的头足类托斯特巨鱿遨游在内海道各处,追寻合适的猎物。
许多现代鱿鱼更喜欢更深更冷的环境,但堪萨斯海应该较为温暖,为何这里会出现丰富的头足类化石是一个有趣的问题。
鱿鱼的残骸在美国西部的白垩中十分常见,其中有许多个体表现出曾经被掠食者袭击的迹象,例如在一条长约1.5米的白垩鱼体内曾经发现过鱿鱼的残骸,这条贪婪的猎手被过大的猎物噎死。这些软体动物构成了内海道食物链相当关键的一环,供养众多捕食者。
在海水上层,成百只尤因他海百合结群自由漂舞在海水之中,伸开十条三英尺长的臂,其边缘生长着羽状结构,捕获海水中的小动物。
在我的眼前出现成群浮游的海百合的时刻,我缓缓进入了梦乡。
第195章 堪萨斯海上的日出
我的睡眠出人意料的安稳,并没有受到什么打扰。
彭比纳也没有从什么诡秘的方向突然出现。
应该说,现在能有这种待遇,算是挺值得令人高兴的。
我缓缓从床上起身,没有感觉到多少对于床的留恋。
我穿好制服,调整好领带,仔细端详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
这样子看着倒也还行。
我在洗浴间捧起水洗了把脸,让自己彻底从残余的睡意之中醒过来。
随后我推开房间的门,走入移动堡垒的走廊。
脚下的地板随着移动堡垒在海水中的前进而轻轻晃动,其实我挺享受这种感觉,因为它能够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告诉我,我正在运动着。
一股清新的海上空气涌入我的肺叶,硕大的皮埃尔号在海水中上下活动片刻,随后平静地稳定下来。
这告诉我移动堡垒浮上了水面。
既然如此,我大概可以走上平台去看看外面的景色吧。
去往平台的路上,我与联盟海军的士兵擦肩而过,他们并没有阻拦我。
这大概证明我在皮埃尔号上还是有一定自由度的。
我沿着台阶缓缓走上,抬头望向天空。
天空依旧晦暗,但隐约混杂进一层柔美的殷红。
如果我睡眠的时长是正常的话,现在应当是破晓时分。
一步一步沿台阶上,清爽的海风卷动我的衣角,站在黎明的第一线阳光之下,我才感觉出来皮埃尔号的规模究竟有多么惊人。
这真的是一座移动的山岳,灰白色的岩石构筑起它的主体,其间夹杂着黑色的化石作为装饰。朝阳的第一抹光为这硕大无朋的海中巨兽涂上一层安详的微红。
头顶上的残夜清空中,盘旋着数以百计的翼龙索里安。
数目巨大的翼龙群稳固地张开翼翅,借着海洋上空活跃的气流,毫不费力地飞行在皮埃尔号的上空。按照我先前与翼龙打交道的经验,这些飞行的主龙其实一点也不安静,尤其是无齿翼龙科的动物,它们非常喜欢用聒噪的鸣叫和叩打喙部的声音来进行交流。但此时盘旋在我头顶的空军部队并非如此,它们的安静实在令人感觉惊讶。
这些翼展可达六米的飞行动物在飞行之中旋转过自己的躯体,在盘旋之中逐渐降低高度,几乎排着完整的队列,以完美的效率和整齐度成群降落在皮埃尔号的顶层。
排着整齐队列的长头无齿翼龙和梅塞伊乔斯坦伯格翼龙安静地折叠起自己的翅膀,在平台上寻找到自己的位置,开始了它们的休息。
翼龙们气势恢宏的下降在皮埃尔号的平台上掀起一阵微型的风暴,这令我不由得下意识地伸手遮住自己的脸,后退几步。
就这样,我不慎撞上了身后的某人。
他并没有因为我的撞击就重心不稳,反而伸手扶住了惊魂未定的我。
“请......请不要......担心,它们不会伤害您的。”嘶哑的女声在我的耳畔响起,我急忙站稳脚步,回过头看向后方的这位复兴者。
站在我面前的复兴者穿着一件白底带黑色斑纹的鳞片质感冲锋衣,冲锋衣的里面则是深蓝色的连体泳衣,勾勒出她窈窕的身材,两条修长的美腿上除了一串特化趾骨的装饰之外,就没有别的衣物。冲锋衣的兜帽与同样配色的头发压住了她的上半张面庞,不过她身后那条同样黑白相间的倒歪尾暴露了她的身份。
至少她也是一位沧龙科的成员。
“抱歉。”
“没......没关系。”不知名的沧龙科复兴者连连摆手,她的动作稍显慌乱。
短暂的尴尬沉默出现在我们之间,因为她一直戴着兜帽,我无法看清她的面容和表情。
不过光从下半张脸来看,她也已经可以称得上十分俊秀。
如果按照我1.74米的身高来推算,那么她的身高大约1.8米,所以她的本体身长可能在7米左右。
仔细看了一看之后,我首先察觉到对方冲锋衣的特点。
冲锋衣的兜帽似乎形成了一个半接近圆锥形的结构(有些像是,而支撑兜帽的则是一头沧龙科动物的头骨部件。
紧接着我注意到冲锋衣表面的鳞片,埃雷拉龙的眼睛让我的视力变得异常的好。
在兜帽的“鼻尖”和“头顶”,鳞片呈六边形,不互相接触。兜帽下端呈长菱形,互相重叠。冲锋衣的身体部分,鳞片全为长菱形,形成紧密相连的对角线,每一个都在后方边缘与另一个重叠,整体大小相同。在她的尾巴上的鳞片更高更大,而尾巴下端的鳞片则与冲锋衣鳞片较为相似。
虽然对方还没有自我介绍,不过根据鳞片的特征,我大致猜了一下对方的身份。
“呃......请问,您是鼓板踝龙的复兴者吗?”
“您......您怎么知道......嗯,我......我是。”被猜中了身份的复兴者用依旧嘶哑的声音慌忙回话道。我感觉出来,她的慌乱其实并不是来源于对我的惶恐,而正是来源于这种嘶哑的声音。
“因为鼓板踝龙的标本LAcm保存了鳞片组织,您衣服上的鳞片符合这个标本表现出的特征。而根据您的身高,还有现在出现于皮埃尔页岩,我就随便猜测了一下。多有冒犯。”
“没......没关系。我是板踝龙,叫做......提姆帕尼·普拉特卡。很......很高兴认识......认识您,柯志仁先生。”板踝龙的复兴者艰难地说完这一整句话,有些生硬地对我伸出手,冲锋衣的右袖管上伸出一个鳍状肢的部分。
我握了握提姆帕尼并不显得温热的手,“很高兴认识你。”
“我......我听说,”提姆帕尼似乎有意地躲闪开我的目光,“柯先生......现在......很需要休息。您怎么......怎么会到这里来?”
“其实只是我想看看日出而已。”
“啊,我......我也一样。”提姆帕尼似乎有些高兴地摇晃了一下自己的尾巴。
“那我们一起看,怎么样?”
“好......好啊。”
我们慢步走到平台的边缘,望向东方海面上若隐若现的霞光。
就在这时我才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一支多么庞大的队伍之中。
在皮埃尔号高耸的躯体之下,在铁黑色的海水之中,数以千计的巨大身影在飞溅的浪沫之间竞逐,巨大的海洋爬行动物组成的中生代舰队正在堪萨斯之海中向同一个目标前进。
搜寻的队列延展开来,占据我视野所及的所有海水区域,海洋爬行动物的脊背短暂地露出水面之后就重新消失,在海面上留下被刀锋划过一般的波痕。左右摆动的尾鳍与上下翻飞的鳍状肢承载起这些非凡动物自由的活动,而从这平台上往下俯瞰,称雄海洋的巨兽全都变得与渺小的壁虎无异。
灵巧的小型沧龙在行进的过程中时不时跃出水面,一跃就是数十条一同行动,矫健的身躯砸落回水面,让微微熏红的铁灰色水面扬起数十朵巨大的水花,与它们展开高速竞赛的则是双臼椎龙科的鳍龙们。
海怪一般的大型沧龙与薄板龙科稳健有力地在水下护卫着皮埃尔号的前行,穿行在这支海爬大军之间的,则是数十艘岩石组成的潜艇。
这支舰队护卫的目标是我,如果我真的能时刻留在皮埃尔号上,毫无疑问是安全的。
“快......快看......太阳......快要出来了。”提姆帕尼略带兴奋的声音把我的注意力从舰队上转移到东方的日出那里。
在东方海水与天空之间的灰色交际线上,一线耀眼的赤红色光芒渐渐现形。
这一线光芒在沉闷的灰色交际线中逐渐上升,逐渐扩张,逐渐将酒红色的瑰丽朝霞布置在东方那片残夜未消的天空。
太阳的头顶上清扫出一片温暖柔和的光亮区域,沉默的灰色夜幕退缩到那片光芒的两侧。两层漂浮在东方海面之上的薄云转瞬如同燃烧一般绚丽,淡薄的微红清晰勾勒出海面上波浪的轮廓,万道绯红的霞光从太阳的两肩扩散到淡蓝色的夜空之中。
承载着太阳面孔的红光托盘浮动在日出的海面之上,我们与那个地方之间的海面上出现了点点耀眼的光斑,逐渐铺设成一条通往太阳的闪亮光路。
太阳的暖意无意之中缓缓熏热了堪萨斯海。
朦胧的海上雾气之中终于跃起太阳的身影,太阳系的主人今日也同样准时造访战火中的地球。太阳的光辉转瞬之间清扫去围绕在东方天际线上盘踞的雾气,为堪萨斯海澄澈的海水带来琉璃一般顺滑的质感,承载住那片因朝阳而变成华丽金色的天空。
这预示了一天的好天气。
第196章 疯狂的海洋爬行动物
东方海面之上瑰丽的日出景象让我陷入了短暂的陶醉。
“我们......我们的家......很美吧。”提姆帕尼结巴的声音从一旁柔和地传入我的耳中,携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真挚骄傲。
“的确。”我将目光转向她,“和我小时候想象的很像。”
“小......小时候?”
“嗯。我那时就喜欢想象,你们的时代到底是什么样子。”
“您看到的......让您高兴吗?”
“怎么说呢,”我挠了挠头,“如果没有战争,我还是会很高兴的。”
“嗯......战争......是不好的。”提姆帕尼微微点头。
就连复兴者们也明白这一点吗。复兴者们也会厌恶血肉横飞,恐惧所爱的、所珍视的东西被战争夺走吗。
我想应该也是会的。然而战争终究还是爆发了,恐怕就像我们人类一样,个体的主观意愿决定不了历史的发展方向吧。
“说来,提姆帕尼。你的嗓子没事吗?”我怀着好奇问道。从外表上来看,提姆帕尼没有受到任何创伤,因此她说起话来如此沙哑断续实在是非常可疑。
“我......我没事......开凿化石的......的时候,支气管......不小心破坏了,所、所以就......”话说到一半,提姆帕尼的声音就中止了,她只能忙不迭地用眼神请求我的原谅。她这时才将美丽的海蓝色眼睛展现在我的眼前。
这大概和查兰杰怕火是一样的原理吧。
这么说来,提姆帕尼大概也是一位半人复兴者?
不对,如果真的是半人复兴者,她为什么要说“我们的家”?
“你是半人吗?”
提姆帕尼摇摇头,“第一次......战争。”
指的是第一次化石战争吧。
而且鼓板踝龙确实是由化石战争的主角之一爱德华·德林克·科普教授命名的,也就是说她是从那个时代就开始跟随科普的复兴者了。
“那个时候......制造复兴者还......还不是很成熟,所以会、会出现一些缺陷。”提姆帕尼的下尾叶无意识地在平台上画起圈子。
“那也就是说,你知道第一次化石战争的完整经过了?”我不由得有些急切地问道。虽然我内心已经明白不太可能得到我想要的答案,不过至少应该问一问。
因为暂时说不出话,提姆帕尼同时摇晃脑袋和手掌,“在......1897年,灭绝、进化......把大多数复兴者转变成......魂灵,记忆......都、都被清除了,所以......不太清楚,很......很对不起。”
我轻轻叹了口气,“没事。”
1897年发生的事件是科普去世与第一次化石战争的终结。这证明做了半辈子对头的科普与马什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再次站到了一起,大概他们也明白,放任复兴者的势力继续发展下去将会造成什么结果。不过这次联手并没有彻底消灭化石战争,只不过是将它的再次爆发推迟了一个多世纪。
太阳已经彻底升上天空,将耀眼的光辉投射在内海道上方。
再继续呆下去就嫌热了,我与提姆帕尼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离开平台。
我们躲开了笼罩在平台上的阳光,并肩走下台阶。
在为翼龙们提供一段时间的休息以后,皮埃尔号会再次潜入水下。
闲谈之中,我了解到提姆帕尼在这次行动中的任务是侦察。
作为拥有快速运动能力的一位复兴者,她刚刚侦察过周边海域,确保既没有灭绝碎块的踪迹,也没有王朝军的出现。
在休息一段时间以后,她也会再次离开皮埃尔号,进入海水之中。
“要小心啊。”不知应对她说些什么,我就只有这样提醒。
提姆帕尼的蓝色眼睛中闪现出轻松的笑意,“没......没关系。我......我没什么......价值,杀掉我.......什么也得不到。”
“......”
“别担心......我们,早就已经死过了......不会真的......再死一次的。”
一个人的想法并不是光光凭几句劝说就可以改变的,这算是我的一个经验。所以我并没有对她解释生命的可贵,况且这在战争中确实算不上什么有意义的事情。
“给我他妈的能滚多远滚多远,你个脑容量跟黄昏鸟一样的畜生海蜥蜴!”一声粗野的叫骂(大概意思如上)从前面的走廊里突然传来,模糊的声音表明它来自一间独立的小房间,充满了一个男性复兴者热烈而无奈的激情。
这句叫骂引起了我的兴趣,毕竟“海蜥蜴”显然指的是沧龙科动物。
只是提姆帕尼似乎没有听到这一句骂声。
我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这让提姆帕尼露出不解的神色:“为......为什么走那里?”
我将目标定在一间指挥官寝室里,房门上写着“Snow Styx”。
哺乳动物特有的灵敏听力大概还是要强于海洋爬行动物的。
我来到门边,和不明所以的提姆帕尼一起聆听门内的声音。
当时门另一边的情况是这样的。
彭比纳·泰勒正双手插着腰,居高临下地望着下方,满怀恶意的笑容浮现在她的脸上。
在她面前的地面上,躺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男性复兴者。
这个复兴者的海军大衣被扒下下丢在一边,通红的脸上充满怒容,破口大骂的时候满口参差不齐的圆锥形尖牙在唇间闪动:“我和你妈那幽深如同大海的泄殖腔没有任何瓜葛,老子没兴趣充当你那和蔼可亲的狗杂种父亲,识相的话就赶快抬起你的烂尾巴滚出去!”
深灰色的西装上混杂着黑色的斑纹,打底的休闲衬衫上分布着浅灰色的斑点,椎骨形状的项链垂在复兴者的胸口位置,随着他费力的半起身动作而阵阵弹跳。
“哎呀,哎呀,我亲爱的斯诺·斯提克斯(斯诺神河龙)老爷,我承认您无论从什么方面来讲都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优秀绅士,永远这么行为得体,不卑不亢,”彭比纳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慢步上前,伸出脚踩住斯诺的喉结,用拇趾翘起他的下巴,逼迫他把脸对准自己,“只是有这么一个小小的缺陷,那就是您的记性实在是太差了。”
她忽然非常诡异地用起了敬语,这让我感觉到一出惨剧即将在眼前发生。
“我没欠过你的债,你牌打的像被鲨鱼啃过的原魣尸体一样烂,我不可能欠你什么钱!”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直到今天才敢回到我们温馨的家呀?”彭比纳笑呵呵地低下身,掐住斯诺的脖子,把他从地上扯了起来,“大概不是因为你害羞吧?”
“老子想什么时候回来跟你个头脑简单的垃圾桶有什么关系......”斯诺的脸因为彭比纳骤然卡紧的手变得煞白。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就变得有些危险了。
看来有必要阻止一场血腥的暴力冲突。
提姆帕尼连连敲门,“彭比纳......你、你在里面吗?”
“嗯,我在的。”门里面传出来的回答倒是格外镇定,就仿佛门里面什么也没发生。
“彭比纳......这......”提姆帕尼慌乱地提高声音,依旧嘶哑的嗓子拖了她的后腿,让她没能完整地表达自己的意思,“不......不要这样......”
“啊,说的太对了,提姆帕尼。”彭比纳恍然大悟似的回答道,伸出另一只手,死死卡紧了斯诺细长的脖子,“我怎么能只用一只手呢。”
“不,不是这样......我......我是说,你......松、松开,然后......”
“哦,我懂了。直接掐死他太便宜他了,对吧?”彭比纳的笑声从门后传来,紧接着一声清脆的骨骼断裂声。
“不......不是这个......”提姆帕尼疯狂地用手掌砸门。
“哦,还不够狠?知道吗,你挺适合去审讯犯人的。”又一声骨骼断裂声。
“妈.......的,你个小蜥蜴就这点劲?”斯诺疯狂的大笑从门里传来,“你别告诉我......这种挠痒痒就他妈叫做审讯!”
“你还觉得不够是吧,那这个怎么样?”彭比纳凶残的话语之后跟着折断手指的连续声响。
“彭......彭比纳,你.......”提姆帕尼绝望的呼叫哑了下去。
我没有过多地掺和这件事,只是掏出对话机,给普罗里格打了个电话。
啊,上游说的还真不算错。
我也大概明白普罗里格脸上的疲倦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了。
第197章 球齿龙的记性很差
“所以为什么。”普罗里格伸出左手放在自己额前,遮挡住他的眼睛,“又为了什么?”
“你记不记得你的小宠物全都死了的时候,是谁去告的密?”彭比纳微笑着回答,尽管是在和普罗里格对话,但她的眼睛却死死地锁在斯诺的脸上。
“嗯。所以就为了这么点事,你记了三十年?”普罗里格缓缓地回答。
“嗯。只可惜你来的太早,我没来得及多废掉这家伙几根骨头。”彭比纳用孩童一般的直率回答道。
“喂,海蜥蜴。你知道一走进办公室就看到一排血淋淋的脑袋摆在桌子上,而且你个混蛋还浑身是血地站在旁边有多吓人吗?”斯诺不甘示弱地站起身。
“你不要弄得好像自己吃了亏一样,”彭比纳直勾勾的目光盯在斯诺的脖子上,“我对你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谅你活着还有点用。”
“你最好不要哪一天后悔今天没弄死我。”斯诺毫不掩饰恶毒的狞笑,“最好不要有那么一天。”
“你们记得,鲨鱼喜欢吃什么吗?”普罗里格忽然插嘴,介入了双方的谈话中。这使两位复兴者的神色都多少有些收敛,哪怕彭比纳也略微改变了态度。
“鲨鱼这种动物对血是很敏感的,它们很容易就能感觉出来,海里到底是哪一种动物在流血,对吧?”普罗里格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沉厚的声音从面具后穿出,“不止是灵敏的嗅觉,一旦足够靠近,它们的洛伦氏壶腹也能够感觉到动物肌肉活动产生的生物电。
不管是活物,还是死物,不管是奄奄一息,还是半死不活,只要出现了这么一只动物,整片海域的鲨鱼就会抢过来,想要分上一杯羹,只要靠近,咬上一口,它们就会发现这鲜肉是多么美味,然后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去咬第二口,第三口,咬断动物的尾柄和鳍,夺走它们活动的能力,咬掉骨骼,撕开腹腔,抢夺内脏,这样释放出大量的血,血味扩散的更远,就会把更远海域的鲨鱼也都吸引过来,参加这场大餐。
我想,如果大家有同情心的话,肯定都希望鲨鱼发现的是一具尸体,而不是什么活生生的动物吧?”
普罗里格森然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所有复兴者,发出两声干巴巴的笑声。
这话的意思倒是用不着翻译。
斯诺神色阴沉地坐回了桌旁,彭比纳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将目光从斯诺身上挪开。
这阴森的氛围被一阵清脆的嘎嘣声打破了。
复兴者们全都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门口。
一只死亡不久的平盘菊石被一位陌生的复兴者抱在怀里,后者若无其事的啃咬让它的外壳破裂开来,展露出内部的软体。
这位女性复兴者穿着一件浅蓝与淡黄相间的粗大渔民工作服,海军大衣松松垮垮地披在外面,深棕色的眼睛好奇地往门里望过来。偏圆润的面孔显得人畜无害,如果不是她正在用半球形的牙齿轻而易举地咬碎菊石的硬壳,或许就会显得更加可爱了。与工作服同样配色的倒歪尾没有像其他沧龙科复兴者一样离开地面,而是慵懒地拖在地上,随着她地前进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水迹。
“我错过了什么事情?”陌生的复兴者大口地咽下一团菊石的触手,好奇地眯起眼睛仔细看看房间里都有谁。
不过她的兴趣消减的很快。
“没我什么事吧,那我走了啊。”她一边退出门外继续往前走,一边继续嘎嘣嘎嘣地咬碎菊石的壳。
刚刚消失在门外,她的身影旋即倒退着再次出现,这一次她激动地从地面上举起来的尾鳍首先出现在我们眼中,上下剧烈摇晃:
“我没看错吧,斯诺?你居然回来了?”她一边又吞了一口菊石肉一边瞪大眼睛叫道,“我记得你不是说......”
她的话说到一半才注意到我,非常诡异地打住了话头,旁若无人地走上前,我被她的举动弄得一头雾水。
她的神色似乎显得相当困惑,同时她抱紧了怀里的菊石,想要举到嘴边啃一口,稍微想了想之后又没有这么做,而是一脸困惑地打量了我许久。
尴尬的沉默持续了一会。
“吃吗,味道很好。”她的开口也同样出乎我的意料。
她非常自然地把怀里的菊石向我递了过来,我低头看了看菊石那死气沉沉的眼睛,觉得还是拒绝这种邀请比较好。
“不喜欢的话我可以帮你抓别的种类。”她非常热心地告诉我。
“啊,呃,谢谢。”
“你就是那位......呃,叫什么来着......反正是智人先生,跟着我们一起干活的?很高兴见到你,我是球齿龙,阿拉巴马·格罗比德。”阿拉巴马球齿龙的复兴者欣然伸出沾满了菊石粘液的手,冲我亲和地笑了笑。
我低头看了看她沾满粘液的手,心中犹豫了一秒钟。
阿拉巴马似乎什么也没有察觉到,仍旧期待地望着我的脸。
这是存心的羞辱?
这是蓄意的谋害?
难道没有人为我解释一下?
但看见阿拉巴马眼中期待的表情,我觉得还是不要辜负她的善意。
我深吸了一口气,握住了她的手,她非常热情地握着我的手轻轻摇晃起来,菊石的粘液从各个方位包裹了我的手,渗透进我们接触的躯体部分之间的每一条缝隙,滑溜的触感让我不寒而栗。
“阿......阿拉,你的......手......”提姆帕尼友善地提醒道,但这时已经晚了。
阿拉巴马憨憨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皱起眉头举起我的手,左看看右看看,随后又仔细嗅了嗅味道,深思的目光从她眼中飘过。
平盘菊石从她手中无力地落下,不可思议的震撼从她眼中放射而出,“难......难道说......”
她满怀着对神明的敬仰看向我,“您拥有分泌菊石粘液的能力?”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多么伟大的能力啊,”阿拉巴马真挚地感叹道,“居然能够做到不用下海也可以生产菊石的粘液,这简直是生产力的爆炸!这可真是......”
“你要不想想你刚才怀里抱着什么东西?”幸灾乐祸的笑容浮现在彭比纳的脸上,我疑心这头魁梧的野兽从一开始就期待着事情朝这个方向发展。
“我?我抱着......嘶,什么来着?”阿拉巴马的眼中再度闪过深思的神色,“欸,我菊石......我菊石上哪去了?你们看到了吗,刚才我还一直拿着的......哦,我想起来了。嘶,这粘液好像,好像是我从菊石上面摸过来的?是吗?”她仿佛通过某种未曾设想的方式解出了一道数学难题一样,一边怀疑一边尝试地问。
“得告诉你‘是’还真是对不起你啊,阿拉巴马。”斯诺没好气地提醒道。
“啊,哦。那也就是说,这是我干的了?”阿拉巴马大失所望地垂下头,“什么嘛。”
“所以为什么没人提醒她一句?”斯诺半张开嘴,提起右眉。
“毕竟谁也没有想到她的记性现在已经差到这种地步了。”普罗里格半是懊悔半是无奈地回答。
“啊,对不起,智人先生,刚才多有冒犯......”阿拉巴马诚挚地双手合十对我道歉,“我记性不太好,我也想过要改,只是总是会......啊,你看到我的菊石没有,就是我刚才还拿着吃的那个......”
我无言地指了指她的身后。
“啊,找到了!”阿拉巴马欣喜地回过身把菊石从地上抱了起来,半点也不嫌脏,就又啃了起来,“谢谢你,智人先生。”
“叫我柯志仁吧。”
“啊,柯志仁,柯志仁,柯志仁......”阿拉巴马一边啃菊石一边念叨着我的名字,似乎想穷尽一切办法将我的名字铭刻入她的记忆之中。
“我还有点小事要做,所以就先不奉陪啦。再见,柯志仁先生。”阿拉巴马招手与我作别,她的尾鳍重新拖回了地上,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啊,再见。”目送她离开房间以后,我回过头看了看房间里的其他人,“呃......这哪里能洗手吗?”
“用一下我的洗手间就行。”斯诺用被折断的大拇指指了指后面。
“把她叫回来给你舔干净如何?反正她也不会拒绝。”彭比纳笑呵呵地对我提议道。
我与普罗里格都将鄙夷的目光投向了她,“可耻!”
第198章 海藻森林遭遇战(1)
提姆帕尼·普拉特卡在结束了她的休息时间以后,通过皮埃尔号下端的出口进入了堪萨斯海,准备执行下一阶段的侦察任务。
阳光让波纹的影子荡漾在海洋爬行动物的脊背上,阵阵的光亮随着水流的自然搅动而摇曳。提姆帕尼回过头望了望自己的部下有没有跟上,看到几头板踝龙还有几位索里安水兵组成的小队跟上自己离开皮埃尔号的时候,就继续摆动自己的尾巴向目的地进发。
她所去往的地方是褐色海藻丛生的海底森林。
虽说柯志仁理论上具有感觉灭绝碎块的能力,但毕竟范围和程度依旧未知。因此通过侦察确认还是很有必要的,如今提姆帕尼正是在做这么一件事。
提姆帕尼小队在温暖的内海道海水裹挟之下,轻松自如地向海藻森林进发。
提姆帕尼伸出舌头,用雅各布森器官感知海水中的气味粒子。
没有,除了友军的浓重气息之外,什么也没有。
但一旦抵达海藻森林就不一样了。
作为远洋物种,提姆帕尼其实并不是非常适应近岸森林的环境。
但在其他皮埃尔页岩组的友军都已经出动的情况下,她只能选择出发。她并不是非常担忧自己会遭遇危险,因为有一支友军小队正在从另外一个方向靠近海藻森林所在的区域。
小队中速靠近海藻森林。
片片舒展开来的海藻叶片在青蓝色的海水之中招摇,遮挡去天空投下的明媚日光,为堪萨斯海的这片区域带来一片森然的寒意。褐色海藻的垂直王国里生活着近岸的小鱼,以及以它们为食的小型海洋爬行动物,这些动物对于复兴者与索里安都已经见怪不怪。
提姆帕尼注视着海藻森林中每一片阴暗处,并没有着急进入森林地区。她的小队在森林外围待命,悬浮在空荡荡的海水之中。处在这种方位可以令他们对周边的一切潜在危险都有反应的余地,但一旦进入海藻森林,主动权就已经不再掌握在他们手里。
提姆帕尼一边等待友军的抵达,一边伸出分叉的舌头,捕捉海水里的气味粒子。
依然没有什么危险的气息。
皮埃尔号及其附近的海爬编队距离这里并不算远,隔着澄澈的海水,提姆帕尼的眼睛可以清晰分辨出皮埃尔号的轮廓。
“拉......拉提,你现在......到什么地方?”提姆帕尼在对话机中对友军问道。
拉提皮·波利科特(宽鳍双臼椎龙),同样有在海藻森林中执行侦察的任务。
“我看到你了。”对方的回答很是简短。
“收到。我......在这里......等你会合。”提姆帕尼将谨慎的目光对准前面淤泥地上生长的茂盛海藻,带领小队立足于一处固着蛤礁上。作为曾经生活于海王龙属威胁之下的次级掠食者,板踝龙的复兴者始终以谨慎的态度行事,能不冒险就绝不冒险。
拉提皮将本体的鳍状肢附着在自己的背上,通过飞行般的动作,让他的躯体在海水中轻松而迅捷地前进。很快,他的小队就出现在了提姆帕尼的视野之中。
两位复兴者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什么多余的交流。在队伍人力已经充足的情况下,侦察行动可以开始了。
两支小队紧密相依,保持高度警惕和适度分隔,以楔形队列进入海藻森林之中。
提姆帕尼放缓了挥动尾鳍的动作,水流涌动的声音转瞬之间就轻微下来。优秀的反隐蔽色调外衣让她的身影无论从上方还是下方都显得难以被察觉,不过出于谨慎,两位复兴者都率领自己的小队贴近下方淤泥地前进。他们都很清楚,突袭者最喜欢的伎俩就是从下方向上发动攻击,在出其不意的情况下带来骇人的冲击力与破坏力。
每一株海藻之间都可能出现危险,每一处阴影都值得小心注意。
哪怕皮埃尔页岩总部就在不到一公里外,敌方侦察部队还是极有可能出现在这里。
两支小队互相照应,每人都将目光锁定在沿途的森林地带,手势与目光足以交流,无需语言来暴露自身位置。
提姆帕尼手中举着鱼叉枪,警戒周边巨藻的叶片间隙,紧贴着光滑的淤泥地面,缓缓前进,感觉海水之中的信息。
暗淡的光线抚摸巨藻的枝端,提姆帕尼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八千万年前的幼年岁月。那时,在她的鳍强壮到可以让她在远洋快速行进之前,她就是生活在近岸礁岩与巨藻之间的庇护所的。
她摇摇头,将可能招致灾难的遐想从脑中驱逐出去。
这个决断是明智的。
因为正当这时,为了警戒可能出现的危险,提姆帕尼转回了头。
就在那一刻,她察觉了危险。
在队伍最后的两名索里安消失了。
拉提皮的目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同样瞬间发现了问题。
二者的目光短暂交接了片刻。
出于安全考虑,在小队中行进时,每一名人员负责警戒一个方向,全方位预防来自各处的进攻。而留在最后,本应互相照应的两名索里安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情况下消失,这证明他们的敌人具有异常出色的暗杀技能。
提姆帕尼平举鱼叉枪警戒四周,拉提皮快速打手势示意所有人员停止前进,准备迎敌。
感知到危险的小队转瞬之间形成防御队列,各式武器对准周围的海藻森林。
突然袭击发生于他们转换队列的途中。
提姆帕尼的眼睛骤然注意到前方海藻森林之中闪现出的一个身影。从身体轮廓来看,那是个女性复兴者,其残月形尾鳍迅速摆甩两次,就让她的身影从一块礁岩之后跃起,提姆帕尼毫不迟疑地扣动扳机,迅如闪电的鱼叉破开海水飙向敌人所在的方向。
拉提皮看到的是更为可怕的景象。
“卧倒!”拉提皮大吼道。
提姆帕尼条件反射般一甩尾巴,把自己的身体压向下方的淤泥地,锐利的牙齿组成的机枪子弹撕裂海藻,在海水中四处飙射,几名索里安顿时身中数弹化为齑粉。
提姆帕尼的尾巴在淤泥地上一扫,扬起一片遮挡视野的泥沙,但密集的机枪子弹依旧对准泥沙所在的区域猛烈扫射。
蓝色的魂灵从四散的泥沙之中飘起,随即在海水之中碎裂开来。
机枪的扫射停止了。
射击者摇了摇尾巴,端着机枪缓缓行进,没有过多地关心穿透了自己左肩膀的鱼叉。
萨奇卡锋齿鱼龙伴随着这位复兴者向前游动,看到一条扁掌龙索里安正躺在淤泥地里垂死挣扎的时候,它沉默而凶残地冲上前去,将长满分化牙齿的嘴张开惊人的75度,一口咬进扁掌龙的腰部。
它口中的牙齿被古生物学家区分为五个区域,其中最为特殊的就是第三个区域,位于最中段。这一区域由紧密排列、交错生长的长牙和短牙组成,为锋齿鱼龙打造了一排高效有力的切割刃。
锋齿鱼龙猛烈地左右晃动头颅,将口中的扁掌龙硬生生剪为两段。
萨奇卡·基希提苏卡架着手中的机枪,警戒弥漫的泥沙之中可能出现的敌人。
虽然刚才飘散的蓝色魂灵已经可以大致证明敌人已被消灭,这位来自帕哈组的掠食者还是不会这么容易放松警惕。
她给对面的同伴凯兰·洛林(凯兰洛林龙)使了个眼色,提醒对方保持警戒。刚才就是这位来自中侏罗世巴柔期的蒙面杀手消灭了在队伍最后的两个索里安,目的是将提姆帕尼小队的注意力引向后方。
其余王朝军从上方的海藻丛之间现身,环绕这一处泥沙弥漫的区域。
当泥沙散去以后,王朝军们只看到残留在淤泥地上的石块残躯,锋齿鱼龙的牙齿毁灭了他们。
提姆帕尼变得像凝胶一般死气沉沉的眼睛困惑地望着天空,牙齿击碎她的头骨,毁坏她的面容。
萨奇卡对着提姆帕尼和拉提皮已经支离破碎的尸体再补上一梭子,随后就准备赶紧离开。
他们知道皮埃尔页岩的大部队就在附近,同时也知道这片海藻森林里什么也没有。
但就在萨奇卡回过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接收到了凯兰的危险信号:“三点钟!”
萨奇卡猛然调转枪口指向那个方向,牙齿子弹倾泻而出,击碎一只板踝龙的身影。
板踝龙的身影毁坏成青蓝色的水流,消失于海水之中。
萨奇卡明白对手没有死亡。
刚才的尸体只不过是他们用生存战略制造的幻象。
现在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199章 海藻森林遭遇战(2)
此时的提姆帕尼正藏身于海藻森林的高层,注视下方的敌人。
锋齿鱼龙的复兴者穿着一件隐蔽的从缥色到白渐变色的鳞片大衣,印有牙齿图案的口罩遮掩住她的面容,排满子弹的腰带则勾勒出她匀称的身姿,难怪在从礁岩之后一跃而起的时候,她能够拥有如此的敏捷,蓝白色的眼中浑圆的黑色瞳孔正在警惕地扫视周边的森林地带。萨奇卡在结束了刚才的射击之后就非常明智地率部退入海藻森林之中,不过提姆帕尼能够根据她退走的方向判断她将要去往的大致方位。
凯兰这位身穿棕黑色斗篷的刺客则在短暂的露面之后就消失在海藻森林之间,提姆帕尼暂时无法确认他的精确位置。
他们能够从萨奇卡的机枪扫射之下幸存,是因为提姆帕尼及时发动了生存战略。
在牙齿子弹从她身边射过时引起的侧向水流击中她身体上的特化鳞片,被她的生存战略所捕捉。
在尾鳍开始的地方,尾椎骨逐渐缩小,变为盘状,这能够增加横向摆动时的抗压能力,而尾椎骨神经棘上的凹槽上嵌入的韧带与结缔组织则给予了尾鳍弹簧般蓄能的能力。提姆帕尼的生存战略在于通过尾鳍控制鳞片捕捉到的海水,再将其刻画为肉眼可见的幻象。
正是通过这种方式,她、拉提皮以及残余的几个索里安才能在魂灵幻象的掩护之下从上方逃脱,进入海藻森林地带。
现在攻守易势,从萨奇卡和凯兰的反应来看,提姆帕尼推断王朝军的大部队距离这里很远,这两个敌人只不过是想抓住机会干掉两个偶然遭遇的联盟干部。
形势对联盟军的两位干部有利。
因为皮埃尔页岩大部队就在近处,敌方如果想要活命就绝不可能恋战,而即便提姆帕尼小队没有歼灭敌人的能力,彭比纳、普罗里格等人也绝对能做到这一点。
让敌方侦察兵将皮埃尔号所在的位置通报回大本营会带来极其不利的结果,因此提姆帕尼已经在内心对这两个敌人下达了冷静的死刑判决。
她的思维进行了迅速的运转。
在不知道敌方生存战略的情况下,只能目前最大的威胁是萨奇卡手里的机枪,连续的火力和巨大的威力确实能带来很大麻烦。因为萨奇卡是从前方出现的,所以先前两个索里安无声无息的消失就只能归因于凯兰,目前可以判定这位复兴者拥有高效的暗杀技术。
她与拉提皮进行了短暂的眼神交流,这位蓄着一头蓬松灰发的复兴者很快就将自己的目的告诉给了提姆帕尼。
心领神会。
提姆帕尼将存在鳞片之间的水流释放出来,她灵活的尾鳍左右摆动,刻画出两个板踝龙的幻影,缓缓摆动尾鳍,尽量不引起水流的搅动声,先与他们背向而行,抵达一定距离之后再分头行动,从两个方向朝森林空地中央的萨奇卡包抄过去,提姆帕尼手中的鱼叉枪冷静地对准萨奇卡所退往的方向,拉提皮则一边举起对话机,一边对周边的每一株海藻保持高度警惕。
潜行在海藻林之间的沧龙科猛兽循着敌人的气息悄然前进,迅速锁定了萨奇卡小队所在的位置。
提姆帕尼精确地计算了板踝龙与敌人之间的距离,随即指令板踝龙将身体弯曲成积蓄力量的月牙状,这是一个当代鱼类经常使用的动作,被称作“月牙起动”。经过蓄力之后,板踝龙将身躯猛然向反方向一摆,单侧尾鳍大力划水,爆发式的肌肉力量使得它们瞬间达到了最大速度。
划水使发出的声音当然是很容易引起注意的,然而极高的运动速度也能夺取敌人的反应时间。
提姆帕尼对这次进攻并没有抱特别大的希望,她另有所图。
凯兰的身影在那一刻出现在海藻森林之中,手中的利刃自上而下一击贯穿一条板踝龙的头骨,洛林龙的大口将苗条的沧龙科动物一分为二。
一击消灭一条板踝龙的幻象之后,凯兰的手猛然一甩,短刀从他的手中悍然飞出,无视海水的阻力命中另一头板踝龙的相同部位,洛林龙的大口瞬时从刀柄处冒出,一口咬中板踝龙的后颈部。但这头板踝龙的惯性让垂死的它带着身上洛林龙的脑袋一起继续冲向前方,冲破海藻的阻挠,直指萨奇卡·基希提苏卡。
后者沉稳地转过机枪枪口,扣动扳机,三次精准的点射将板踝龙的身影击碎。
这正是提姆帕尼想要的效果。
枪声能够掩盖拉提皮的声音,在萨奇卡开枪的时刻,拉提皮迅速向皮埃尔号上的同事通报:
“1号海藻林,两位敌人,约15名索里安。求助。”
......
几乎就在消灭了板踝龙的时刻,萨奇卡也反应过来敌方的策略。
她与凯兰再次短暂地交换了一下目光,很清楚不能恋战,需要尽快撤离。
但同时他们也知道,对手一定会拼尽全力阻止他们逃脱。
那么至少也必须做到让对方失去阻拦他们的能力。
但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现在他们已经失去了敌方的方位所在,而刚才那一次袭击,毫无疑问证明对方明白他们所在的位置。
敌方正借助于海藻林的掩护,就如同先前的他们一样。
贸然行动很有可能导致灾难,这也是两位复兴者的共识。
但萨奇卡拥有应对方法。
她调转机枪枪口,不紧不慢地重新装上一条弹链,在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她的部下与凯兰都在掩护她。
换弹完毕,萨奇卡将脚步稳扎在淤泥地上,拉动枪栓,扣动扳机。
颗颗三区的牙齿从机枪枪口飞射而出,形成一条密集的子弹线条,飞向森林外围的海水,萨奇卡明白这会令她的敌人困惑不解,于是在口罩之后轻蔑地笑了笑。
她将手中的机枪向前抛了出去,上颌骨和齿骨组成的枪身伸展开来,飞向牙列,散列成双颌的碎片承载住牙齿。
蝴蝶般翻飞的牙齿在开阔海域扭转方向,形成两条交叉的齿列,长牙与短牙交错排列,即便齿冠长度十分普通,锋齿鱼龙依旧能够凭借特殊的牙齿分化令自己的牙列变成最凶险的切割剪刀。
两条交叉的齿列对准海藻森林所在的区域,瞬时交错,顷刻剪断一大丛海藻,拦腰斩断的海藻从原来所处的地方急遽上浮,贴到海面之上。牙列的第二次剪切剪断更大数量的海藻,萨奇卡的目的正是用牙列清扫掉可能为敌人提供掩护的海藻林,速战速决。
在三区牙齿高效工作的同时,萨奇卡端起一支修长的网枪,装填在网枪枪膛之中的子弹由二区牙齿组成,这些较长的牙齿可以轻松刺入猎物的身体,将其固定。
果不其然,牙列剪刀的高效工作很快就让海藻林上层的敌人现出身形,萨奇卡的反应极其迅速,她手中的网枪即刻瞄准两个敌人,正当此时,三区牙列也正将目标转向上方的提姆帕尼和拉提皮,而凯兰手中凶险的短刀正准备向前投掷出去。
第200章 海藻森林遭遇战(3)
网枪在锁定敌人的一瞬间就将二区牙齿组成的牙列投射而出,精准地投在拉提皮的身上,将他的整个身躯网兜住。随着萨奇卡手臂的迅速后拉,被罩在网内的拉提皮迅速从水面上方被拉向下面的淤泥地,在那里等待他的是凯兰的匕首。
凯兰手中的短刀一击正中拉提皮的咽喉,刺客轻而易举地转动手腕,猛地挥手划开猎物的脖颈。
但谨慎的凯兰就在完成这次利落刺杀的同时察觉了不对劲。
猎物的黑血并没有从裂开的伤口处流出,猎人棕黄色的眼中隐约流露出些许的困惑。
他即刻让本体的鳍状肢在自己背后出现,轻快有力的划水将他迅速从猎物身边推开,谨慎使他避免了遭到重创的命运。
就在他后撤的那一瞬间,他看到萨奇卡的网被一头双臼椎龙的身体迅速地撑开。那头双臼椎龙并非拉提皮的本体,而是水流组构成的幻影。即便如此,这个幻影也依旧阻碍了凯兰划开他的喉咙,
双臼椎龙幻影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凯兰的面孔,后者迅速的反应让他躲过一击,因为拉提皮手中的弩刚才正紧贴着网对他射出一截下颌联合组成的箭矢。极长的隅骨和夹板骨延伸部分组成的长箭头相当尖锐,破开水流时在海水中划开两道上浮的气泡线。
凯兰猛然甩出手中的短刀,刀尖一击正中双臼椎龙的躯体,不过却像陷进泥潭中一样停滞在外,甚至没有让他的对手流一滴血。
双臼椎龙的幻影随着撑破的渔网一同消失了。
宽鳍双臼椎龙的一个个体,LAcm 体内包括一个占到成年个体体型百分之三十二的胎儿。这不仅证明双臼椎龙是直接在水中产崽的胎生动物,更证明双臼椎龙采用的繁殖策略是k选择,它们会花很多功夫来照顾单独一个幼崽确保其能够顺利成年。
拉提皮的生存战略是被动的,在遭遇袭击的那一刻,他周边的海水能够自动为他形成一层成年双臼椎龙的防护层,确保他在短时间内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这令凯兰的攻击对他暂时失效。
在通过这种方式成功接近凯兰和萨奇卡以后,他就有能力给他们制造一些乱子了。
萨奇卡猛然摆动尾鳍,闪过不远处的提姆帕尼向她射来的鱼叉,她的几位部下来不及躲闪,在鱼叉的进攻之下化为齑粉。
萨奇卡的右手从海水之中猛然抬起一把双管猎枪,对准提姆帕尼所在的方向接连扣下两次扳机,将短粗坚固、用于粉碎猎物的五区牙齿弹丸射向她的敌手。
几颗弹丸撕裂提姆帕尼的肉体,将黑色的血液释放到海水之中,牙列剪刀凶悍迅捷的剪切顿时锁紧提姆帕尼的腰身,若不是从鳞片上生成出来的水流阻挡了牙齿的切割,两列三区牙齿就能整齐地将提姆帕尼一刀两段。
拉提皮从残破的网下闪动而出,手中的连发弩一发接一发对准凯兰射去,凯兰的动作也不可能会慢于他,迅速的游动让他在行进之中闪开箭矢,来自两个时代的鳍龙超目动物在猛烈的互相攻击之中保持高速位移。
队伍中其余的索里安很快将注意力转移到近处的拉提皮身上。
现在萨奇卡与凯兰的任务非常明确,那就是逃脱。
尽可能快地逃脱。
而他们的对手同样也有明确的任务,尽一切可能,阻挡他们撤退。
王朝的两位成员很清楚优势在自己的对手那一方。
萨奇卡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灵活地在上层水域穿梭的提姆帕尼,轻快地摆动尾鳍躲闪射来的鱼叉枪,一边指挥自己的牙列剪刀向提姆帕尼发起进攻,一边尽力调动自己的战斗思维,猜测对方生存战略的原理。
中远距离的互相射击在凯兰与拉提皮之间已经结束。
翻动的鳍状肢让两位复兴者的水中飞行变得异常高速迅捷,浅海温暖明亮的淡青色海潮之中混杂入武器碰撞的清脆声响。拉提皮尽力想要拉开距离,然而凯兰·洛林那柄如同他的眼神一般冰冷的短刀始终紧追在拉提皮的身前,令他的弩箭无法发挥出最有效的战斗力。
敏捷的双臼椎龙复兴者一边迅速在水中行进,一边以难以置信的灵巧作出翻腾,越浪等机动动作,借此闪过凯兰手中狠毒地投掷出的飞刀。
凯兰背后的鳍状肢猛然拍打海水,将他的身形向前推进一大步,四把飞刀不知何时紧夹在他的指缝之间,见到这一举动,拉提皮明白自己只有躲避。
凯兰的右肩带动右臂,以优美有力的动作将一手的飞镖全部甩掷出去,五发飞刀就像在空气中行进一般无视海水的阻力,散发出淡淡的蓝色光芒,穿破太阳在海藻森林空隙之间留下的淡淡光影,如同集群进攻的黄蜂一般飞向拉提皮。
借着一丛巨藻的掩护,拉提皮的四条鳍状肢同时呈现在水中,有力的短促划水令他拥有极高的方向掌控力,能够在一瞬间转变方向躲闪。即便如此,凯兰的一发飞镖依旧精确地击中他的右肋,洛林龙横向宽阔的楔形夹板骨所组成的飞镖刺穿他的肉体,贪婪地饮用黑色的血液。
但还没结束。
洛林龙的后鳍在凯兰的衣摆之后悄然一挥,将这位复兴者的高度再往上一带,他左手快到难以捕捉的甩刀动作已经又将五发飞镖向他所在的方向飞来。
鳍状肢带动刺客的躯体在海藻森林之中敏捷而优雅地舞蹈,棕色大衣上的黑色斑纹呈现出危险的美丽,带着纵向尾鳍的短小尾巴起不到什么作用,只有跟随整个躯体一起行动。
凯兰在这场令人叹为观止的短途飞行之中一次又一次甩出危险的飞刀阵,拉提皮的躲闪同样出色,双臼椎龙下颌联合所制的箭矢将死亡再直白不过地送给凯兰。
鱼群一般的飞刀聚集了一定数量之后,在水中迅速排列为充满侵略性的环状进攻阵列,凯兰的身影穿梭在密集的飞刀阵列之间,飞刀刀刃上散发出的蓝色光芒依旧微弱,但拉提皮已经感知到情况不对。但凯兰的接续进攻令他无法直接抽身离开这一片危险区域,哪怕死亡的威胁已经近在眼前。
凯兰的右手在波澜不惊地对准拉提皮扔出最后一把飞刀之后,直直将食指对准拉提皮的躯体,棕黑色的眼睛深处蕴藏着冰冷的杀意。
就在那一刻,停滞在水中的飞刀之间陈列出一头又一头洛林龙的血盆大口,即刻向围在中心的拉提皮飞去。
拉提皮迅如闪电地回过身,四条鳍状肢拍打海水,将他的速度在短时间内加速到最快,然后抓住飞刀合围过来之前的最后一秒试图躲闪。
凯兰的目光紧锁在那试图逃离的复兴者身上。
飞刀阵阵划开海水,暗淡的蓝光在海藻林中形成一层并不耀眼的光幕,褐色的巨大海藻被刀刃切割成片片碎块,紊乱的气泡之间已经不见那位复兴者的身影。
但凯兰并不认为自己已经赢得了战斗的胜利,他只是握紧手中的匕首,警惕周边的环境。现在萨奇卡的处境还并非十分需要他的帮助,他只需要管好自己。
事实如他所料。
拉提皮的高速灵活救了他自己的命,在对现在局势经过短暂的判断之后,他选择借助自己的灵活优势,抢先吸引一群飞刀向自己所在的林区进攻,在飞刀毁坏巨藻的气囊、在水中制造出大量气泡,足以掩盖他的踪迹的时刻,他召唤出自己的本体,双手紧紧攀在本体的前肢,双臼椎龙朝上方的水面发起迅疾的短途冲刺。
双臼椎龙与其复兴者身后追随着大量的飞刀,在最危险的一刻有惊无险地跃出水面,极长的滞空时间让拉提皮拥有充足的反应时间,他能够快速在阳光闪耀的海面之下找到敌人所在的位置,随后端起手中的弩箭,左手仍旧紧紧扒住双臼椎龙的前肢,本体流线型的躯体可以让他在入水时不至于遭受太大的阻力而拖慢速度。
双臼椎龙的身影在海面之上开始略微弯曲,准备头朝下,再次入水。
就在本体带着他重新冲破水面进入浅海的那一刻,准备已久的反击就开始了。
第201章 海藻森林遭遇战(4)
凯兰听见弩箭搅动海水的声音,于是闪身躲避而去。
数头小型上龙科索里安向着敌人所在的方向发起进攻,然而那位来自晚白垩世的后辈通过灵活精准的射击化解了自己的危机,给这支王朝军小队带来新的伤亡。
在这样的距离之下,弩箭比起飞刀拥有更大的优势,现在不得不展开接连躲避的是凯兰·洛林。
但情况依旧没有糟糕到无法应对,这仍然是实力相近者之间的试探对决,在紊乱的温暖水流之间,决斗依然将会继续下去。
借助横向水流,提姆帕尼仍然有能力一刻不停地释放出幻象,即便这些幻象即刻之间就会粉碎在霰弹之下,也使得萨奇卡始终没有能力打出决定性的一击。
这绝不意味着提姆帕尼占据优势,游刃有余的躲避也不知还能持续多久,因为牙列剪刀正在以越来越大的范围、越来越夸张的速度咬向她的躯体,几乎快要应接不暇。
萨奇卡·基希提苏卡没有关照自己的同伴,她仅仅将注意力集中于消灭眼前的敌人。
提姆帕尼很清楚这一点,她同时也预感到在这种情况下要直接消灭对手存在困难。
那么任务就应当转换为尽可能多地拖延时间,阻止对方脱离这片区域。友军率领的部队正在快速合围过来,只要成功拖缓对面两个敌人的转移速度,就已经是胜利。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
在思考对策的同时,提姆帕尼侧身躲过一团飞泻而来的霰弹,摆动尾鳍惊险地穿梭于横飞的三区牙齿之间。
萨奇卡对着后方躲闪弩箭的凯兰挥了挥尾鳍,回身对着正在追击的拉提皮开了一枪,另一枪留给了提姆帕尼。
这一枪的时机抓的很好,提姆帕尼没能来得及躲避,霰弹在提姆帕尼的身体正中央打出十几个冒着黑血的洞。这一次缺少横向水流,提姆帕尼没能及时制造幻象保护自己,而作为大眼鱼龙类的萨奇卡拥有超凡的视力,这个现象没有被她的眼睛掠过。
不论在这一刻,萨奇卡想到了什么,她的生存战略也已经结束,锋齿鱼龙颌骨所制成的机枪兜转一圈飞回到她的手中,组装,安装弹链,上膛,这需要大约5秒时间。
显而易见,机不可失。
鱼叉枪安静地喷吐出板踝龙骨骼与金属冶炼而成的鱼叉,接连射出的鱼叉对着萨奇卡所在的方向静默而凶悍地投射而来,追随在鱼叉之后的,就是提姆帕尼·普拉特卡,以及她身边的两位索里安。
月牙起动使得她的爆发速度能够短暂地超过鱼叉,赶上鱼叉的那一瞬间,鱼叉搅动起的横向水流被她身上的鳞片所捕捉,紧接着在尾鳍的有力甩动之下释放而出。
五头板踝龙的身影迅如闪电地在海水中凝聚,从五个不同的方向向海藻森林空地上的萨奇卡,及其周边的几位索里安发起进攻。
5秒的时间已经足够让板踝龙逼近萨奇卡的身前,但后者的反应显得极其冷静,无需命令,王朝军索里安们即刻开始急速的运动,尝试保护自己的指挥官。
索里安们的阻拦让3头板踝龙的行动暂缓,剩余的两头依旧直冲向萨奇卡。
张开血盆大口的锋齿鱼龙正面发起猛攻,冰冷的目光中流露出斩杀的威胁。
残月形尾鳍的大力甩动将萨奇卡的身体从原地向后弹射,大衣的衣摆在海水中潇洒地飘拂,即便有一柄鱼叉刺穿她的大腿根部,萨奇卡依旧显得不慌不忙,似乎对一切都早有预料。装弹完毕的重机枪零距离抵准板踝龙幻影的吻部,扣动扳机。
宁静的澄澈海水之中亮起短促的火光,颗颗锐利牙齿形成的子弹将板踝龙的幻影撕扯成不可辨认的碎片。另一头板踝龙随着提姆帕尼的控制,与锋齿鱼龙展开激烈而短促的角逐,比拼谁拥有能够先咬到对手的敏捷与灵活。
不公正的裁判毫不留情地终结了这场战斗。
精准的机枪点射将板踝龙的尾柄击断,遭到突然进攻的板踝龙失去了原先的速度,因此遭到锋齿鱼龙凶残的进攻。
分工明确的牙齿锁进板踝龙的咽喉,萨奇卡没有多看垂死挣扎的幻象一眼,举起机枪对准提姆帕尼所在的方向展开猛烈扫射,一边扫射一边摆动尾鳍,带动自己与部下朝着远离联盟军大部队的方向撤退。
遭遇索里安们拦截的板踝龙们突然急遽停止进攻,转而开始紧贴下方的淤泥,围绕萨奇卡小队所在的这片区域开始兜圈子,在萨奇卡与索里安们的子弹将它们全部消灭之前,淤泥地上扬起的泥沙已经迅速封锁了他们大半的视野范围。
察觉到这一点的萨奇卡迅速回身,举枪警戒,要求每一个手持枪械的索里安对周边的泥沙保持警戒,同时预备向泥沙尚未完全遮挡的那个方向发起快速突进。
萨奇卡的手比她的思维活动的还要快,即刻扣动扳机。早先就已经接到命令在这里扬起大片泥沙的残余联盟军索里安在机枪子弹的打击之下纷纷粉碎,它们的计划此时已经达成了一半。
萨奇卡不明白对方的用意究竟是什么,泥沙不仅会封锁王朝方的视线,同时也会令提姆帕尼等人无法看到萨奇卡小队。
就在萨奇卡一边揣测敌方的意图一边前进的时候,她机枪的准星迅速锁定前方迅捷地游动而来的双臼椎龙的身影。
复兴者与索里安的一齐开火将枪弹倾泻向双臼椎龙的身体,就在那一刻,从双臼椎龙的身体上再度释放出的双臼椎龙顶住枪弹,这些海洋爬行动物迅速调转方向,让自己的身体掠过下方的淤泥层,扬起一大片泥沙,遮天蔽日的泥沙彻底将萨奇卡小队封锁在其中。
裹挟着泥沙冲入小队的双臼椎龙幻影张开嘴尝试攻击,但由于萨奇卡和部下的快速躲闪没能成功,就在枪弹和牙齿之下碎裂了。
但躲闪让萨奇卡和小队彻底失去了方向感,他们现在无法判别敌人的具体位置。
在这短暂的失明状态下,萨奇卡失去了判别方向的能力。
她冷静地判断了一下目前的局势,没有选择直接向前冲出这片泥沙。
凯兰会牵制住拉提皮,后者的远程攻击不太可能对萨奇卡小队造成过多威胁,双臼椎龙只不过是暂时放出来的。
剩余下来的索里安在刚才就已经被他们清理干净,因此前方不会再有联盟军干扰。
在他们身后,提姆帕尼正举着鱼叉枪蹲守,一旦出去就会遭遇精准打击,现在这种状况很难说他们的行动能快于她。
她命令部下们停下,尽可能贴近淤泥地,这有可能减少外部的敌人突然射击时引起的伤亡。
在泥沙散去之前的那个短暂时刻,内与外的双方都没有射击。
他们都担心突然的进攻会暴露自己的位置,从而遭遇另一方的精确反击。
外面水流搅动的声音证明凯兰与拉提皮的战斗还在继续,究竟哪一方占据优势暂且未知。
但萨奇卡知道周围浓重的泥沙很快就会淡去,很快就会让他们有能力观察外界的形势。
于是她架起机枪,等待。
等待三秒。
四秒。
五秒。
萨奇卡在辨认清楚周围情况的那一瞬间,就冲出了周边的泥沙,向着自己来时的方向迅速突进,她麾下的索里安追随着她前进。
当然,萨奇卡没有忘记自己的队友,在观察到凯兰正沿着与自己相同的方向撤退,而负伤的拉提皮则被落在另一边的时刻,她对准躲藏中的拉提皮展开几个点射,接着一边警戒对手一边继续撤退。
看来撤离的计划成功了。
萨奇卡并没有怀疑,但也并没有为此而感到高兴。
她知道多余的情感是有害的,不应当让它们过多地左右自己的思维。
但在凯兰的声音从另一方响起的时候,萨奇卡却难免感到一股细微的恐惧震动了她的神经:
“萨奇卡,那是幻象!”
凯兰的体型姗姗来迟,萨奇卡已经对着那个方向游出了最关键的一米,水流组成的幻象转瞬间分崩离析。
萨奇卡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这个地方位于海藻森林的边缘,远处海水中悬浮的皮埃尔号,不远处快速游弋而来的联盟军巡逻队,告诉她如今的处境是多么危急。
竟然是幻象?
提姆帕尼·普拉特卡与拉提皮·波利科特通过默契的配合,短暂地剥夺了她的视觉,趁着这个短暂的时刻,提姆帕尼使用水流,将通向联盟军大部队的方向假造为萨奇卡本应去往的方向,借此让她陷入一种可怕的困境。
萨奇卡·基希提苏卡猛然调转机枪枪口,对准周边一块可疑的礁岩。
提姆帕尼就在那里,她早已瞄准萨奇卡所在的方向,冷漠的面容上已经表现出淡淡的自信笑容。
第202章 海藻森林遭遇战(5)
萨奇卡瞬间侧身闪躲,鱼叉掠过她的身侧,刺穿她小队的几个索里安。
提姆帕尼向她射出的鱼叉截住了她后退的企图,萨奇卡明白自己目前处境危急,一旦联盟军的巡逻队靠得足够近......
萨奇卡的思维转瞬之间展开高速运转,在先前几分钟的战斗之中,她已经观察到提姆帕尼数次使用生存战略,这个生存战略既可以提供保护,也可以用作进攻手段,还可以依据提姆帕尼的想法变成迷惑对手的幻境。
萨奇卡回忆起,每一次对提姆帕尼使用机枪射击的时候,她才会使用生存战略。
但为什么被霰弹打中的时候没有使用生存战略?
那一次时机抓的很好,几乎没有几颗霰弹打歪,即便这不足以造成致命伤害。
没有几颗霰弹打歪......
先前对提姆帕尼都是使用机枪扫射战术,因为那个沧龙科复兴者的行动实在是太过迅捷,点射很难捕捉到她。
扫射没有击中的情况下,就会导致大量三区长牙制成的大口径机枪子弹从提姆帕尼身边掠过。
萨奇卡敏锐地感知到这些现象之间存在的联系。
现在,她需要一个验证的机会。
她在迅捷的躲闪之中依旧没有逃过受伤的命运,一柄鱼叉划破她的脸颊,将口罩从她秀气的冷面上剥离下来。
但灵活的躲闪给了她时间。
萨奇卡·基希提苏卡手中的机枪猛烈地喷吐出一串火舌,翻飞的三区牙齿冲破海水的束缚,如同秋季森林之中结群翱翔的枯叶蝶。跟随在最后的,则是萨奇卡突然扔向前方的机枪。
机枪的枪身在海水之中伸展开来,承载住上下翻飞的三区牙齿,将它们组织为整齐划一的军队。
这支军队从礁岩的两侧迅速逼近,包抄向礁岩之后躲藏的敌人。但并不像先前一样张扬地发起直接冲锋,而是颗颗目标朝前,如同两根笔直的巨大长矛,向同一个目标冲锋而去。
提姆帕尼自然而然地向后爆发而去,借此躲避两股牙列的冲击。
她手举鱼叉枪,将冷静的杀意凝注在扳机上,即将对准空地上正在同样镇定地给双管猎枪填充子弹的对手。
但就在那一刻,两股即将相互撞击的牙列竟不约而同地扭转前进方向,并肩向提姆帕尼所在的方向涌动而来。
提姆帕尼来不及更镇定地瞄准,就将鱼叉射了出去,现在她不得不选择赶快逃跑。
在水中飞行的颌骨相当谨慎地控制牙列前进的方向与速度,这使得牙列能够极其细微地始终咬定提姆帕尼的奔逃方向,始终不给她任何侧身躲闪的可能性,哪怕靠这样的速度根本不可能追上提姆帕尼。
提姆帕尼很清楚危险就在她的身后,因此她根本无暇顾及反击。没有横向水流,她就无法使用自己的生存战略,因此也就无法在牙列面前保护自己。
萨奇卡将一区牙齿组成的独头弹填入双管猎枪的左侧枪管,右管依旧是五区牙齿组成的霰弹。
她清气定神,用视力极佳的眼睛紧紧锁住提姆帕尼的去向,端平双管猎枪,迅速计算对方的的逃跑速度,作出预判。
提姆帕尼明白对方的下一步举动。
因此她迅速摆动尾鳍,将本体的四个鳍状肢幻化在自己的身体周边,通过迅速地扭转肢体实现快速的方向转换,希望借此躲过萨奇卡的子弹。
但她遭遇了失败。
猛烈的伤痛与枪声一同追击上来,被独头弹打断的右腿仿佛瞬间不再属于她,只能瘫软地跟随她的继续前进一同摆动。
萨奇卡在内心对这个对手的生存战略做出了判决。
她指示牙列向那个已经减缓速度的敌手猛扑过去,将她终结。
两股长蛇般的牙列将提姆帕尼的身影迅猛地压向淤泥地,毁灭是迅速而残酷的。
看到从淤泥地上升腾起的泥沙之中混杂的黑色血液,萨奇卡并没有放松警惕。她一边快速向海藻森林的深处转移,一边依旧用双管猎枪瞄准升腾的烟泥。
在距离转移的够远之后,她将枪管中最后一发霰弹向泥沙团打了过去。
看到泥沙团中升起的蓝色魂灵,萨奇卡依旧半信半疑。
她幻化出网枪,继续保持高度警戒,同时快速转移。
此时她听到了泥地里传来的声音。
那并非来自前方她所警戒的地方,而是后方,她身后的淤泥地。
她没有多想,命令锋齿鱼龙用口中的牙齿去应对敌人。
板踝龙的幻影从淤泥地中跳跃而起,周身碧蓝的海水中混杂入黑色的血液。
萨奇卡忽然明白过来,为何提姆帕尼活过了这样剧烈的攻势。她伤口涌出的黑血也被当作横向水流,遭到鳞片的捕捉,并借此形成了板踝龙的幻象。
提姆帕尼使用幻象拯救了自己,然而此时此刻,她却宁可暴露自己没有死亡的事实,也要尝试阻拦萨奇卡的撤退。
真是愚蠢的顽固。
萨奇卡的心中生长出明显的厌烦,但在感觉到一切情绪的起伏都有可能带来灾难的时刻,她迅速地遏制了这种情感的进一步发展。
现在让我们把注意力集中到战斗上吧。
没有裁判员,也没有规则。
只依靠狡诈,残酷,当机立断。
......
高速的竞逐依旧在凯兰与拉提皮之间进行,但此时此刻已经从互相投掷和射击转为激烈短促的近战搏斗,两把匕首的磕碰爆发出微弱的、瞬息熄灭的火星,无规律的金属碰撞声打响战斗的鼓点。
两位复兴者借着本体进行灵活的空间机动,在机动的过程中尝试以远程进攻对自己的敌人造成创伤。
哪怕拉提皮拥有相对更大的体格,但作为海猎龙类的凯兰却拥有更为高超的战斗技巧,这使得二者之间的战斗一时不可能分出胜负。
但拉提皮明白胜利只在大约三分钟之后。
只要再拖延三分钟,眼前两个难缠的敌人就完蛋了。
那么现在他的对手会做出什么选择呢?
哪怕仅仅交手了几分钟,拉提皮也已经有把握确认对方并非什么束手就擒的等闲之辈。
因此为了彻底清除掉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正在这么想着的时候,他隐约注意到凯兰眼中闪过的凶光。
他即刻停止前进,召唤在他身侧的双臼椎龙止住了他的行进,弩箭立刻射向凯兰的面孔。
凯兰如闪电般迅疾地举起手中的匕首,他的匕首由洛林龙的下颌制成,弩箭精准地擦过齿骨上关节窝前的外侧槽,不可思议地骤停于海水之中,接二连三的弩箭遭遇了相同的命运,一根接一根地停留下来。
凯兰轻轻挥舞乌喙骨制成的迅捷剑。
如果柯志仁现在在这里,他或许会首先注意一下乌喙骨是否具有宽阔的后内侧隔板,其后侧面边缘是否突出于关节窝水平面之外,因为这些都是洛林龙的骨学特征。
但拉提皮肯定没有闲工夫注意这些。
因为凯兰手中的迅捷剑优雅地刮擦过滞留在海水之中的弩箭,就如同释放一颗炸弹,弩箭们身上散发出蓝色的淡光,旋即转化为洛林龙齿骨的形状,同时对准拉提皮所在的方向疾射而来。
第203章 海藻森林遭遇战(6)
在爆炸产生的那一瞬间,拉提皮·波利科特就开始了瞬间的躲闪。
由于生存战略的冷却时间还未结束,他无法使用双臼椎龙的幻象保护自己。
几片横飞的齿骨依旧对他造成了伤害,漆黑的血液污染了纯净的海水。
这次进攻逼迫他暂时远离凯兰,而漂浮在水中的洛林龙齿骨也并没有被凯兰完全耗尽,凯兰在快速后撤之余指挥它们阻挡拉提皮迎面射去的弩箭,同时将拉提皮驱赶向更遥远的地方。
凯兰快速转移,率领两支小队中残存的索里安,在确保拉提皮无法阻挠他自己撤退的同时,将催促的眼光投向另一边的萨奇卡。
萨奇卡明白他的意图,也知道现在机不可失。
因此她很快解决阻挡在她面前的敌手,一面警戒提姆帕尼应该身处的那一团泥沙,一面挥摆尾鳍,迅速向凯兰所在的方向靠近。
两位复兴者很快得以会合,无需任何话语,他们立刻开始撤退。
必须趁着现在时间还来得及!
萨奇卡召回自己手中的机枪,将它对准拉提皮所在的方向展开猛烈的射击,在横飞的牙齿子弹之下,拉提皮不得不顺势藏身于一座固着蛤礁之后。
他们在退入海藻森林的路上没有遭遇什么阻碍,顺利的逃生看似已经注定,但他们还是没有放松警惕。
作为同样伟大的生存者,他们的对手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都未必弱于他们。
他们的谨慎是正确的,正是因为谨慎,他们才能第一时间发觉海藻森林中的不对劲之处。
身为海洋动物,萨奇卡和凯兰很快察觉海藻森林之中盐度的变化。这里的盐度明显比刚才更低,更接近于淡水,而这对于这些极度特化适应于海洋生活的动物而言是不利的,他们的感官、敏捷性以及生存战略的强度都会受到干扰。
萨奇卡知道周边有一条从拉腊米迪亚大陆上注入堪萨斯海的河流,但即便如此,先前在海藻森林中埋伏的时候也根本没有感觉到海水的盐度有什么问题。
她的眼睛在捕捉到一条板踝龙的幻影的时刻,就毫不迟疑地扣动了扳机。
子弹将板踝龙的幻象撕碎,在那一刻她与凯兰都突然感觉到海水盐度的又一次下降。
萨奇卡反应过来,还没有被他们发现的时候,提姆帕尼就已经开始使用生存战略了。
她派遣幻影悄然转移至河流入海口,将入海口的淡水替换组成幻影的海水,随后再携带这些淡水回到海藻森林,淡化这里的海水,用以削弱他们的力量。
对板踝龙化石进行的同位素分析显示,这些动物有时会进入淡水,这意味着它们相对而言更能适应淡水环境,因此淡水对他们的影响更小。
萨奇卡与凯兰对视一眼,随后做出了一个共同决定。
赶快前进,离开这片不利于他们的环境。
但他们的内心多少都已经知晓,这离开的过程绝对不会如此容易。
这场侦察极有可能演变成一场灾难。
事实的确如此。
在淡水带来的不适状况下,他们看见了板踝龙的身影。
他们无法确定自己看到的是提姆帕尼的本体,是她制造的幻影,亦或是幻影的幻影。
冷却时间还未结束,他们无法使用自己的生存战略,只能使用远程手段尽可能打击敌人,看着快速巡游的板踝龙们一个接一个化为齑粉,他们还是不可能感到心安。
......
拉提皮在搅乱的泥沙之中找到了身负重伤的提姆帕尼,条条切割伤口环绕着她的整个躯体,将黑色的血液倾注进海水之中。严重的失血让她几乎说不出话,但拉提皮从她狂热的目光之中看到了胜利在即的喜悦。
看来王朝军的侦察小队就要全军覆没了。
他们都知道友军形成的致密包围圈正在展开围剿,处在这包围圈之中的萨奇卡与凯兰,可谓是在劫难逃。
但也正是在这样一个时刻,他们仿佛都听到了一个声音。
“禁锢在傲岸岩峰之下的海洋啊,我给予你至高的生命。”
他们来不及仔细分辨整个声音的特点,只感觉到这平和深沉的男声仿佛来自于海洋心脏,来自于与他们相异的时代,那个与他们所生活的时代如此明确地区别的时代。
他们不可思议地目睹了一场生命的爆发,他们看见茂密的海藻森林之中瞬间蓬勃生长的菊石的壳体,他们看到了在淤泥地上四处横行的甲壳类动物,数以百计的鱼群如同花朵一般在海藻森林中绽放开来,夹杂其间的是灵活行进的海洋爬行动物,优雅遨游的蛇颈龙亚目动物、憨厚安详的巨大龟类,还有那些飞翔一般游动的小型上龙科与鱼龙类,都同时涌现在这片海域之中。
然而最令他们感到震惊的并非这些。
拉提皮与提姆帕尼都愕然望向对方身上的伤口,无比吃惊地发现伤口中汩汩冒出的血液,竟然是红色的。
没错,携带活生生的血细胞,充斥着血红蛋白的鲜血,真正的血液,咸腥之中混杂甘甜的生命之血。
他们忽然感知到自己有呼吸的需要,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跳动,他们在那一刻才猛然察觉,那个未知的声音给这片海域带来了蓬勃的生命,生命肆意扎根于温暖的海水之中,它们寄居的对象甚至包括了复兴者。
短暂的震惊之后,他们很快就把注意力放回那个要紧的问题上:他们的敌人怎样了?
就在他们将警惕的目光投向充盈着生物的海藻森林的时刻,原本安详的生物群突然转变了态度。
既已拥有生命,他们就不再是超然于自然之外的神,而是自然尘世的一部分,因而也就能够成为食物链的一环。
掠食动物们对两位复兴者展露出锋利的牙齿,提姆帕尼和拉提皮紧急地预感到重大的危险正在迫近,因此除了逃亡也就再无办法。
趁着与生物群的距离尚且还远,他们迅速调转过头,向着不远处的友军赶快逃离而去。在受伤的情况下,他们很难拥有原来的高速敏捷,因此身后的海水之中快速追击上来的阿科斯塔龙、穆氏窄吻龙、锋齿鱼龙和扁鳍鱼龙也就拥有比他们更快的速度。
他们与身后那支骇人军团之间的距离正在迅速缩短,但好在友军已经在不远处,在看到他们身后追击的生物群的时刻,他们仅仅经历了短暂的木楞,随后就展开猛烈的开火。
横飞的子弹与鱼叉掠过他们的身边,射向即将追上他们的掠食动物,红色的血液与碎肉顿时弥漫在海水之中。
但事情并不如他们想象的那么简单,在肉末、破碎的器官与鲜血在海水中弥漫开来的同一瞬间,这些生物的残躯开始了重新组装,组装成动物的躯壳,将被碾碎的骨骼和肉体拼装回死者原先的部位,再给予它们生命。
“这也太夸张了!”拉提皮惊呼道。
这一支友军小队眼见势头不对,也很识相地选择掉头撤退,在寡不敌众、还几乎不可能歼灭对手的情况下,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凭借速度优势尽快撤退了。
彭比纳·泰勒的及时出现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她让海王龙携带她向海藻森林所在的方向快速穿行过来,打手势示意几个队友赶快从她身边经过,与此同时,她举起武器,将发光的冲角对准生物群所在的方向。
威力巨大的冲击波撼动了浅海的海水,将冲在前头的掠食者轰成碎片,但就如同刚才发生的事情一样,这些动物很快又开始起死回生。
彭比纳略皱了皱眉,回过头,“你们的报告里可没说情况有这么糟糕啊?”
“我们也是刚刚遇到这种情况!”拉提皮一边狼狈不堪地继续逃跑一边叫道。
“行吧。”彭比纳耸了耸肩,若无其事地微笑了一下,“让我看看,这次应该什么时候害怕呢。”
她举起武器,彭比纳海王龙的身躯托住她苗条的身体,武器上的颌骨如同十字架一般张开,蓝色的海水层瞬息扩散。
第204章 归乡之路的起点
战斗结束的消息不久之后传回了皮埃尔号,自然也传回我的耳中。
敌方的两位侦查人员趁乱逃脱,我方复兴者无人死亡。未知复兴者释放的生物群在与彭比纳经过大约二十秒的战斗之后消失。
“它们混进了水里。”彭比纳若无其事地摇晃着自己的尾鳍,“之后我再去海藻林检查的时候,他们两个都没影了。情况就是这样。”
“唔......这种程度的生存战略不是那两个侦察兵能放的出来的。”普罗里格在桌子边上踱了几步,他的手指轻轻敲打桌面。
“而且我能确定那个混蛋不在附近,”彭比纳无意识地吐出巨蜥舌头探了探空气,“如果他确实在附近的话,力量应该还能强得多。”
“也就是说那个生存战略能隔着远距离使用了。”斯诺翘起二郎腿,十指交叉。
联盟指挥官们的面色一时都变得稍显阴沉,他们都明白这个生存战略意味着敌人拥有高效勘测广大战场每一个角落的能力,只要他将数量庞大的生物群释放出去就足够了。
普罗里格沉默片刻,掏出对话机,联通驾驶室,命令驾驶员加快皮埃尔号的速度。
“都是......我的错......很......很对不起。”提姆帕尼独自坐在角落里,低声道歉。
“别在意这些了。现在动起脑子来想想解决方案吧,提姆。”阿拉巴马轻轻抚摸提姆帕尼的肩膀。
普罗里格对阿拉巴马投以赞许的目光,随后转向我,“柯先生,你的感知距离大概能有多远?”
“巴掌大小的碎块的话,我大概隔两百米能感觉到。”
“这个范围太小了。”斯诺摇了摇头,“我们还是得派人,派大量的人出去找它。”
“好在我们的优势就是数量,”拉提皮用右手撑住自己的脸,“那家伙的生物群既然是生存战略,作用时间就肯定是很有限的,我们派的部队有更强的续航能力。”
“归根结底还是比拼人力。所以现在大家都干活去吧。”
......
淅淅沥沥的细雨笼罩在欧洲的湿润岛屿上,一场反抗组织与王朝军之间的小规模战斗刚刚结束。
上游永川凝视着横卧在暮色之中的战场,右手扛着苗刀,行走在被炮弹蹂躏过的泥泞土地上。
永川龙的身影在他的身侧完美地融入夜色之中,巨兽的行进几乎不曾引起任何多余的响动。
湿透的蓝色大氅上布满泥点,上游从不担忧泥泞会毁坏自己的形象。
水珠从斗笠的上表面成串地滑落,柔和地伴随雨滴坠落进地上的泥潭之中。
上游悠然无声而又机灵十足地穿过被爆炸的气浪掀翻的森林,循着气味走向自己的目标。
他扛着刀缓步走近一处倒下的树木与土石构成的小丘,遣散手中的苗刀,张开两手,“看,我手里没家伙,出来吧,我知道你活着。”
小丘之中只有沉寂。
上游平和地微笑着,停在距离小丘还有七米距离的地方,“那你至少也得告诉我一句,你打算什么时候出来啊。我们的时间紧迫,经不起消耗。如果现在不出来的话,你就只能自己回家了哦。”
这句话起了一些作用,一个生长着灰色头发的脑袋颤抖着从小丘里探了出来,满怀恐惧和担忧的眼睛犹豫地望向上游。
男青年流血的双腿一阵阵打颤,上游走上前去,想要扶他从藏身之地站起来,不过这个举动似乎被对方误认作敌对行为,他忙乱地举起右手,想借此抵挡上游的攻击。
上游抓住他的手腕,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上下仔细打量了一下他身上的伤口,尤其仔细地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他腿上的伤口。
一股难以承受的羞耻感袭击向男青年,他涨红了苍白的脸孔,但根本找不出为自己辩解的话语。
上游站起身,亲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没有什么事,这不是很好嘛,瓦夏。”
瓦夏低垂的头往下点了点。
“害怕了?战争和你想象的样子不太一样吧。“上游命令自己的本体蹲在地上,打手势让瓦夏骑上本体,“这不是什么凭着一腔热血就能干成的事情,对吧?所以才会被战场吓到,才会受了伤就想躲起来。”
瓦夏在上游的搀扶之下骑上了永川龙的脊背,上游帮他稳稳地在本体背上骑好,把缰绳递给他。
“我连一腔热血也没有。”青年嘟嘟囔囔地低语道,话语里充满了对自己的愤恨。
“现在的你没有记忆,没有记忆就没有仇恨。你说你是因为仇恨王朝才来这里,那不是真的。你只是想给自己找个归宿,这没什么,”上游拍了拍永川龙的下颌,让它从地上站起来,“但你到底还是没想清楚到底为了什么要闯进这片地狱,不然也就不会躲起来了,对吧。”
“......嗯”
“这次回去以后,你就好好想清楚吧。我不会和他们说,决定你自己来做。”
“我不能走。”
“是不能还是不愿意?”
“......”
“总之,你不走,对吧?”
“我不走。”
“想清楚了?”斗笠遮挡住上游的面孔,瓦夏看不到他的表情,不过他的声音依旧显得悠游自在,“想清楚的话,可就不要再有下次。这是战争,不管有什么理由,做了逃兵就要受惩罚。”
“我明白。谢谢你,上游。”瓦夏惭愧地点了点头。由于上游过去的身份所引起的怀疑,现在已经烟消云散。
“明白就好,现在让咱们回去休整一下?你大概也挺需要好好休息一会了。”上游把苗刀扛在背上,领着永川龙和瓦夏,悄然无声地向战线的后方走去。
他们沉默无语地沿着已经面目全非的兽道,走向代表安全的后方。
在这片沉寂的战场上,他们与后方来的增援部队不期而遇。
上游在这支队伍里见到了自己的熟人,于是笑呵呵地挥了挥手,“哟,小云。”
云绫华微笑着打了招呼,“嗨。瓦夏,你没事吧?大家都在担心你呢。”
“我没事。”青年低下头,用昏暗的暮色遮掩自己的尴尬。
“你现在正在往前线走?”上游点了点头,走近骑在中国龙背上,披着一件防雨斗篷的云绫华,“准备继续进攻了?”
云绫华点了点头,“豪尔格觉得应该乘胜追击。”
“那你们可千万注意啊,这地方可能还剩下一些王朝军的残部没清干净。”上游清了清嗓子,偶然注意到云绫华手中握着的对话机。
“在和志仁打电话呢?”上游似乎早有预料。
“嗯。”
瓦夏早已听说过那个从未谋面的灭绝持有者,也听说过他是在怎样几乎不可能获胜的情况下逃过死亡的,新加入他们队伍的几位复兴者就是柯志仁的友人。
这些复兴者,甚至是其中的半人复兴者,仿佛都已经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他们在战斗经验、战斗意志上要胜过反抗组织的普通新晋干部,他们很清楚自己为何而战,他们的团结与默契也天衣无缝。
他并不明白他们是走过了怎样的一条路达到这样的一步的。
在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上游与云绫华之间短暂的交谈已经结束了。
上游和他与这支队伍擦肩而过,始终没有过多的寒暄。
云绫华举起手和他告别的时候,他呆愣地模仿了对方的动作,一时甚至没有想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目睹披着斗篷的少女远去在暮色之中,瓦夏看到她将对话机举到耳边,仿佛听到她的声音。
“现在我们的组织有名字了。它叫‘归乡’,回到家乡。”
第205章 简史
“归乡,”不知为何,这个词语在我心中激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温馨,“很好的名字啊。”
“豪尔格说现在已经是战争状态,我们的组织已经不需要遮掩自己的存在,所以也可以以一大势力的名义出现了。所以在会议上投票通过了提议。”
“你今天怎么样,还好吗?”
“嗯。我们刚刚打赢一场战斗,王朝军后退了。我们正在追击。”
“我们这里也刚刚打过一场,很难说是赢还是输,总之没有复兴者阵亡。”
“大家对待你怎么样,还好吗?”云温和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挺好的。我认识了不少复兴者,他们对我都不错。”
“那太好了。我们在欧洲也过的很好,大家很快就变成很亲密的战友了。知道吗,我问了问,我们组织里面年纪最大的半人复兴者只有27岁,最小的才14岁,还有很多人因为没有记忆所以不知道自己多少岁。我在这里都不算是很小的。”
这真是一支年轻到令人惊讶的队伍啊。
我们中竟然没有年龄高于三十岁的人。
就是我们这样一支队伍要对抗上千万大军,对抗神明一般的敌手,对抗地球历史上出现过最强大的逆流。
......
王朝军移动海洋堡垒帕哈号正无声地运行在堪萨斯海的腹地,悬浮于风平浪静的远洋海面之下。
这座庞大的棕色岩石堡垒由数以千计的海军索里安护卫,以它为中心的巴列姆团帕哈营如同鬼魅一般横穿广阔的海域,在地狱水族馆的纷繁众生之间寻找它们的目标,寻找那象征着终结与毁灭的碎块。
两位失去了自己小队的复兴者摆脱了联盟军的追捕之后回到了自己的总部,以将刚刚获取的情报上报给堪萨斯海行动的全权指挥官。
萨奇卡穿过帕哈号内部笔直的走廊,走向它心脏位置的神殿。
养在灯柱之中的水母绽放出彩色的荧光,为这间并不显得广阔,然而无比庄严的神殿增添了光亮。
海洋动物的残躯盘绕在神座与支撑神殿的石柱上,水母波动的光芒给予它们栩栩如生的质感。
穿过石柱,经过灯柱,踩着光滑的地板,走向神殿深处的神座,就在那由发达的颌骨、牙齿与壮美的颅后骨骼构筑而成的华美祭台之后,在密集的贝壳编串成的帘幕之后,以生命为名的复兴者就坐在那里。
水母的荧光勾勒出神明强健的体魄,长至脚踝的白色上衣与短上衣朴素端庄,白色流苏头饰捆扎在他的头部,前额头饰还连带黄金的下颌联合装饰,淡蓝色的亚科亚披风上散布白色的斑点。神明的飘逸黑色长发沉静地垂在俯视之上,棕色的皮肤紧致地收束发达的肌肉,橙红色的虹膜深处掩藏着平和与高雅,正将审视的目光投向神座之下的萨奇卡。
“欢迎回来,我的朋友。”复兴者深沉的声音传响整座神殿,水母们的荧光仿佛随着他的发话而变得更加明亮。
“是您的鼎力相助帮我们摆脱了困境。”萨奇卡恭顺地对着神座鞠了一躬,“如果没有您,我现在就不会安然无恙。”
神座上的复兴者端正地盘腿而坐,“萨奇卡,我想我下达的命令是侦察,而不是战斗。”
“这是我们的擅自决定,因为我们觉得有可能歼灭敌人。请您责罚我们的鲁莽,尊敬的维塔·萨奇卡。”
淡雅的微笑浮现在生命萨奇卡龙复兴者的嘴角,他目光中的柔和显示惩罚绝不会降临。
“我们需要敢于迎战的勇气,也需要赢得战斗的智慧,同时,还需要服从命运的谦和。我看到了你们的勇气与智慧,这足够抵消鲁莽的罪过。责罚不会降临在你们的头上,这一点你们大可放心。但你们应该明白,宽恕是一种罕见的恩赐,能够作出这种恩赐并不容易,不论对谁而言皆是如此。”
“我们明白这一点,感谢您的宽容。”萨奇卡再度鞠躬致敬。
“我很乐意继续与你闲聊,不过既然我们的职责是获得战争的胜利,我就不得不首先听取你带来的消息。现在让我们开始正题,如何?”
“遵循您的旨意。”
......
澄澈的青蓝海水与大厅隔着一层厚玻璃,正午时分,这片近岸水域并不显得昏暗。遍布温暖光线的海水延伸向视野的尽头,富饶的堪萨斯之海之中环绕着大群的游鱼。
这场景让我想起了凡尔纳的《海底两万里》,阿龙纳斯教授站在鹦鹉螺号的窗玻璃前看着窗外的海洋世界时是一种怎样的心情,我多少能够理解。用肉眼观察过去只存在于书籍之中的那个世界,确实是一种非凡的体验。
“好(good)?”普罗里格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他的两眉平和又忧愁地诉说着疲倦,但他的语气倒是友善的。
“很好。”我这样回答。
“好。”普罗里格简短地回答,“你这副样子让我想起爱德华·科普。他生前也很喜欢往远处看,然后告诉我们:那里肯定有化石。”
“你当时在他的阵营?”
“没错。是他把我叫醒的。”
“呃......我想问问你为什么会选择追随他?”
普罗里格解下了自己的面具,显露出他修长俊朗的面容,一道从嘴角拉到耳根的大刀疤给他的面容带来了狠戾与狰狞,随后解开衣领和领带,将咽喉处的一个枪疤暴露给我。
“照理来说,我从什么层面来说都是尸体。科普教授用灭绝把我的灵魂从化石里提取出来,找到了一个死在帮派斗争里的人的尸体,然后造成了我。那个时候我们还不是真正的神,科普教授使用灭绝将碎片输送给我们,才能保证我们的魂与躯体不会分离,马什教授的进化使用的是另一种原理,对我来说不适配。正因为无法离开科普教授的碎片资源,我才会跟着他混了那么久。”普罗里格答道。
“那后来呢?”
普罗里格俯视了我一会,“化石战争一直持续下去,直到雷克斯也被科普复活。他比我们都更有野心也更有行动力,所以他想出了办法改变我们的状态,把我们变成了现在的复兴者。我们不再像以前一样依赖科普教授,他也就失去了控制我们的力量。”
普罗里格并没有将话说的很清楚,他没有告诉我雷克斯用了什么办法。这是很自然的,恐怕他对待我的态度也像对待科普一样,怀疑,不信任,但是出于某种必要性又不得不表示尊重和合作。
“马什方面发生的事情也是一样。化石战争到了最后变成了雷克斯统帅科普旧部征服北美洲的战争。众多复兴者迫于雷克斯的威力选择服从,越来越多的复兴者出于尊敬不再称呼他的名字,而开始称呼他,君王。劳亚-冈瓦纳联盟的核心就是在那时产生的”
“之后的事情是,科普和马什感觉到了复兴者对人类社会的威胁,所以就在1897年联手把大多数复兴者全都转化成魂灵了?”第一次化石战争的大致面貌此时终于呈现在我的眼前。
“嗯。事实是他们把事做成了,不过也只做成了一半。我们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只是一夜之间我们都失去了躯体。即便如此,在化石战争结束之后,新的复兴者还是在没有人为操控的情况下一批又一批地出现。化石战争末期确立起的秩序毁于一旦,不再有组织和规则约束的复兴者为了争夺地盘和碎片日夜发生争斗。接下来才是撒哈拉·卡凯尔罗顿和王朝的时代,在我们睡着的时候他们确立了复兴者世界的新秩序,至少把全世界的复兴者战争控制在比较轻微的程度。一直到六十年代左右,我们才开始重新苏醒,为了对抗王朝组成了联盟。喏,这就是我们的简明历史了。”
第206章 对谈
普罗里格漫步至书架边,从酒橱柜上顺手摸下一瓶酒,对我略微抬了抬拿酒的手。
“喝一杯?”
我摆了摆手,“不了,谢谢。”
“这酒不浓,大概不会喝醉。”
“我从来不喝酒。”我答道。
“从来不喝......你今年17岁来着?现在的年轻人还挺规矩的。”普罗里格用牙咬开酒瓶盖,对着嘴大饮了一口。
“我不喜欢酒的味道。”
“苦的要死还酸,是吧,”普罗里格懒洋洋地侧卧在沙发上,双腿悠闲地交叉放在扶手上,宽大的尾鳍从他的两腿之间深处,随着窗外鱼群的律动而轻轻上下点动。
看着这条坎帕期大蜥蜴悠游自在地躺在沙发上大口喝酒,我不禁有些好奇:“你既然也这样感觉,怎么还喝?”
“我尝厌了血和肉的味道,所以现在什么能吃的我都愿意试试。”普罗里格扶了扶自己的帽子,遮住自己的眼睛,“反正我们不可能‘被酒精麻痹’,想怎么喝也没问题。”
“我记得你上辈子不就属于什么东西都吃的类型吗。”
“生存和生活是有区别的,”普罗里格清了清嗓子,“至少我现在可以为了满足我的兴趣选择吃什么东西。”
“多少会让人羡慕你们的无忧无虑啊。”
“离无忧无虑可远着呢,”普罗里格低沉的笑声从他的帽檐之下传出来,“时间这东西逃得就像黄昏鸟一样快,赶着我去干架的主子换了又换,八千万年前是我的肚子,一百多年前是那个脾气古怪的教授,现在的主子叫做‘我们的事业’。”
“你不是本来有选择不干的权力吗。”
“《荒野大镖客》里不是有一句话吗,‘当一个男人的钱包里有了钱,他才会开始珍惜和平’。我追寻的不是钱,不过那东西也一样不在我的手里,和平可没办法给我带来它。”
“你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普罗里格悄悄将食指移到自己的唇前,“什么都想知道可不是好习惯。谁都应该保留自己的一点小秘密,不是吗?”他略微弹起帽檐,把逗趣的目光投向我。
“我明白了。”我点了点头,“其实我有点好奇你们对于这场战争的态度,你们憎恨你们的敌人吗?”
“我们敌视他们,不过,倒也谈不上恨。”普罗里格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酒,“自然选择决定的主导权落在谁的手里,谁就伸手掌控世界,这不是我们的动物脑子能搞定的事情。我记得,你们智人的战争里,煽动对于对手的仇恨是一种很常见的手段吧?”
“嗯。很多时候人类的战斗意志源于仇恨。可是如果你们和王朝之间真的没有仇恨,又为什么......战争会打的这么激烈?”
“当我们吃肉的时候,我们憎恨我们的猎物吗?为了生存而进行的杀戮,应该被冠以善恶之名吗?都不会吧。这是生意(this is business),犯不上谈什么仇恨,只不过恰巧利益的冲突不可调和而已,”普罗里格放下酒杯,在沙发上坐起来,“就算变成了石头,基因还是决定我们必须为种族的延续而战,他们也是一样。和谈没办法解决这种问题,所以战争的爆发只是迟早的事情,战争的烈度也早就在预料之中了。不是他们消灭我们,就是我们消灭他们,或者是两败俱伤,暂时讲和,等个机会继续打下去。”
“只要生命还存在,生存的战争就不会停止。”我的心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普罗里格忽然抬起手指了指窗外,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出于惊骇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阿拉巴马正摆动尾巴悬停在窗外的海水之中,她的左手拽着两只杆菊石,右手提着一只神奇的头足类动物----拥有卷曲的壳体的双菊石。她提着手里的两个猎物,隔着玻璃对我灿烂地笑,浅蓝色的头发在海水中自如地飘拂。
她把两只手抓着的猎物分别凑到玻璃前,好像是在问我想要哪一个。
干嘛总是这么热情啊,这些魁梧的野兽。
我将手指向她身后空旷的海水,这令她灿烂的笑容中出现了困惑的神色。她回过头望了望那片海水,看了许久才回过头,不解地摇摇头。
提姆帕尼就站在阿拉巴马身后,她似乎看出了我的意图。
于是她拍了拍阿拉巴马的肩膀,对后者说了一句话。虽然我不太清楚是什么话,不过我的意思倒确实传达到了。
阿拉巴马看了看我,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随后她松开手,让被她抓在手里的菊石恢复了自由。死里逃生的菊石眨眼间功夫就逃到了远离皮埃尔号的水域。
我对阿拉巴马颔首微笑,表示感谢。
阿拉巴马耸了耸肩,甩了甩尾巴当作告别,随后就向上脱离了我的视野。
“你其实可以让她留着自己吃的。”普罗里格轻声笑道。
“我有点同情那些菊石,”我答道,“它们被吃下去也提供不了营养,不就等于白死了。当然我没权利干涉你们的自由。”
“因为我们是野蛮的动物?”
“是魁梧的野兽。”我在内心复述了一遍。
“能多问你几个问题吗?”我问道。
“只要我能回答。”
“联盟的经济来源是什么?我想潜伏在人类社会,掩盖复兴者的存在,还要确保你们这样一个大组织的运行,这应该需要不少钱。”
“干净的和不干净的手段兼而有之。我们在社会的各个阶层基本都有潜伏的人员,表面上从事各种职业,每隔十年就离开岗位一次到世界上的另外一个角落。非法的职业主要是化石贩卖、军火走私,还有暗杀,安保和收保护费。我当时干的最多的是暗杀,我的任务就是干掉目标,并且把目标的死亡伪装成意外事件,比如说醉酒落海之类的。”
“什么人都能杀?”
“看价格多少,”普罗里格若无其事地摊了摊手,“不过等到原始资金凑够了以后暗杀的任务就很少了,总体上来说没有人做。”
想到这些复兴者超自然的能力,我想干些暗杀之类的勾当也确实再正常不过。
我也并不清楚在那个已经远去的年代里,到底有多少无辜的人随着联盟势力的扩张而遭难。
我最好还是不要开口问。毕竟复兴者对生命是冷漠的,上游那样的复兴者实在是难得一见。
第207章 分头行动
......
你能听到我的声音?
我知道你在那里。
我知道你正在寻找我,如果你想要和我会面,那就请你来到海洋的心脏。这里有一座海底隆起的山,两根绿色的峰柱上栖息着翼龙。山坡面上躺卧着生灵的残躯,生者对此熟视无睹,依旧生活如故。
我感觉到你对胜利的渴望,我明白你会为此赌上一切。
既然如此,就到这里来找我。
......
每个小时我都有大约十分钟的睡眠时间,在这十分钟内皮埃尔页岩营会停下来等我一会。
就是在这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内,我听到了远方幻梦一般的声音,它告诉我它的所在之处。
于是在短暂的犹豫之后,我就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周边的盟友。
“这就是你在梦里听到的声音?”斯诺不太信任地挑了挑眉,用右手托住自己的下颌。
“嗯。我不能对你们保证这就真的切实可靠。我只能说有可能是这么一回事。”
“的确......”拉提皮抚摸着自己顺滑的头发,“谁也不能证明这是真的。”
“但这么说来,似乎也没有办法能证明,柯先生说的就一定不符合事实。”普罗里格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地图。”
提姆帕尼将堪萨斯海的地图递给了普罗里格,指挥官们一同站到地图前,将目光对准堪萨斯海上星星点点的岛屿。
“智人说的岛是有两座岩峰的绿岛,对吧。”彭比纳用尾鳍戳了戳我的腰。
“嗯。”
“符合......标准的岛......有很多。海洋的心脏......是什么意思?”提姆帕尼皱起眉头回答道。
“离我们最近的是?”斯诺召唤出神河龙的头和脖颈,直接从他坐着的地方伸了过来一起看地图。
“201,217和239都符合。”阿拉巴马稍微让开一点位置,啃了一口菊石壳。
“那更远的呢?”
“我估计至少得有十几座岛。光靠我们皮埃尔页岩压力就太大了,”普罗里格摇了摇头,“我们得联系堪萨斯海的其他友军队伍。”
“联系肯定是需要的。但问题是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做,先分兵去探那三座岛吗?”斯诺指使神河龙的脑袋从阿拉巴马手里抱着的菊石上撕下一条触须,毫不客气地咽了下去。
“这跟对着他们搔首弄姿等着被干有什么区别?”彭比纳冷冷地反问道。
“那你来想个办法,而且别像被伴侣抛弃还为他数钱的少女一样愚蠢的办法?”斯诺翻了个白眼。
“喂,普罗里格。你手下管的据点又不止皮埃尔页岩一个,为什么不派其他的营过来帮我们的忙?”彭比纳转向了普罗里格。
“如果他们能暂时摆脱王朝军的进攻,我就会命令他们这样做。”普罗里格不动声色地回答。
“但应该......还是会有几个营......能帮忙,比如莫雷诺营......和纳维锡克营。”提姆帕尼提出了意见。
“我很早就命令他们开始行动了。”普罗里格交叉起自己的十指,“但他们到底能不能做到是个问题。王朝为了抢到这一块碎片可以说是下了血本。”
“他们想要赌博,而我们也赌得起。”斯诺果决地拍了一下沙发的扶手站起来,“我觉得应该分队。不论怎么说,我们的任务都包括仔细搜查堪萨斯海的每一个角落,所以分兵只是早晚的事情。而且我敢保证王朝的选择也和我们一样,因为他们可没有感知碎块在哪里的能力。”
“不错。”普罗里格简短地回答道。
彭比纳仅仅笑了笑,什么也没有说。
阿拉巴马、提姆帕尼和拉提皮似乎都倾向于斯诺的提案。
于是普罗里格打开皮埃尔号上的广播,对皮埃尔页岩营所有的复兴者都提出了选择哪个方案的问题。
十分钟之后结果出来了,大约七成的复兴者赞同斯诺。
决议通过,立刻执行。
皮埃尔页岩营的庞大海爬舰队兵分三路,向前方海域上的三座绿色孤岛前进,顺便检查路途上的所有地区。
为了保护现在掌握的最珍贵的资源,皮埃尔号将带着我向217号岛屿前进。
作为指挥官,普罗里格的职责自然是留在皮埃尔号上指挥整场战役。作为副指挥官的彭比纳率领一部分复兴者和索里安向201号岛屿进发,而斯诺则作为239号岛屿行动的负责人。
这次分兵预计持续到明天傍晚时分,我们会在勘察完三个岛屿之后会合,如果没有找到灭绝碎块,我们就会会合,随后继续向可能符合标准的绿岛进发。
在经历上次失败的侦察之后,王朝方面会做出什么调整是未知的。
那位在关键时刻拯救了凯兰和萨奇卡的神秘复兴者究竟是谁,他的军团现在究竟位于广阔内海的哪一部分,至今仍然未知。
总之,计划执行了。
在堪萨斯海战役中发生的第二场遭遇战就发生于这短暂的一天之内。
不过又一次,战斗的发生与我无关。
此时此刻的我,仍旧只是战争之中一个打扮的光鲜了一些的配角。
......
在那天下午大约四点时分,彭比纳·泰勒、阿拉巴马·格罗比德与皮埃尔页岩营三分之一的复兴者、索里安,正乘着一股由鱼群、箭石和菊石护卫的有力暖流,向着他们的目的地快速行进。
彭比纳将深邃的目光投向远处夕阳余晖之下的海中山峰,模糊的海岛之影混入太阳抛在海面上的最后一抹阴影之中,显得若隐若现。
“我可不觉得那东西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彭比纳不屑地低声自语道,不耐烦地垂下眼皮。
“什么?”阿拉巴马注意到了她的声音。
“我们上这里来可真叫聪明绝顶,希望那细长脖子的判断没错。”彭比纳阴沉地回答,随即正色道:“阿拉,注意一下周围动物的情况,如果你感觉不对劲就告诉我。”
“好嘞。”阿拉巴马漫不经心地啃了一口菊石,随后充满活力地敬了个礼。
联盟海军前锋继续向前前进,彭比纳与阿拉巴马则乘坐在海军队伍中央的潜艇上。
沉默之中的前进持续着,令人感到烦闷不堪的寂静正在持续增长。
哪怕周边的一切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危险的信号,彭比纳还是依据本能感觉到了危机的来临。
“停止前进。”彭比纳使用广播对全体复兴者和索里安命令道。
袭击在那一刻发生。
大块冰晶突然凝结在军团周边,将来不及躲闪的索里安囊括在内,随即随着冰块一同碎裂。
“见鬼,来的比我想象的还快一些。”彭比纳的心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第208章 掠食者X
快速扩张的冰块在前锋队列之前形成一条毫不留情的阻击线,将灵活自如的双臼椎龙科和沧龙科动物全部冻结进那来自遥远北方的寒冰之中。
“把那些冰块炸掉。”彭比纳冷静地通过潜艇上的广播命令道。
“但是那些冰块里还有......”阿拉巴马似乎想要提出劝阻。
“你想断一根手指,还是断一只手?”彭比纳耸了耸肩,说话的语气轻松到似乎根本不是在决定部下的生死。
阿拉巴马没有再说什么。
一发发鱼雷从海爬队列之中的潜艇前端发射出来,急不可耐地射向阻拦在队伍前方的冰块。
被鱼雷炸掉的冰块停止了进一步扩张,透过纷纷沉向海底的冰块和索里安的残躯之间的间隙,彭比纳与阿拉巴马都看到了前方数百米之外的王朝海军阵列。
“看来躲不掉要打一架呢。”阿拉巴马叹了口气,“真不幸啊。”
“你先和普罗里格打个电话告诉他情况怎么样。”
“明白。普罗里格,我们现在遭遇敌方一股队伍进攻,数量在两百以上,有潜艇随从。我们目前情况并不危急,准备接敌。”
“散开,准备战斗。”彭比纳整了整大衣的衣领,果决地下达命令。
接到命令的那一刻,皮埃尔页岩营的部队宛如一个拥有共同生命的巨大整体,转瞬之间展开训练有素的扩散运动,使得索里安之间的距离变得更加广阔,以躲避来自敌方的鱼雷。
嗜血的海洋猛兽展露出口中的利牙,健硕的躯体上附带的鱼雷发射器在小型索里安的操纵之下发射致命的爆炸物。
海爬们优雅而迅捷的躲闪导致第一波互相射击的鱼雷掠过彼此的身边,对双方各自造成的伤害都并不严重。
王朝海军与联盟海军呈冲锋阵列互相冲击,首当其冲的是两个时代的统治者----凶猛的沧龙科与上龙科顶级掠食者。
在熏黄的日影之下,彭比纳判断正面进攻的王朝军处于严重的数量劣势,他们绝不可能在正面交锋中占据上风。
既然同样是狡黠而经验丰富的生存者,彭比纳当然也就明白对手的意图绝对不是以卵击石。
他们的数量或许的确处于劣势,他们应该也并不抱歼灭这批联盟军的目的。他们的目的或许是骚扰和尽可能的削弱,以及在做完这一切之后全身而退。
妈的,想的倒轻松。
现在就让咱们瞧瞧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王朝军与联盟军前锋之间血腥的搏斗已经开始,近距离的鱼雷轰炸开索里安的骨肉,将碎肉与粉末如同雨点般洒向堪萨斯海的底层。沉重的撞击和咬合足以碎裂骨骼,令人不寒而栗的裂解声在海水之中柔和地传播开来。
彭比纳不耐烦地左右摇摆尾鳍。
就是因为得负这该死的责任我才非得呆在这棺材似的潜艇里。
所以我讨厌动脑子指挥。
“第二支队注意:分散在队伍内,监视下方和侧面情况,暂时不要加入战斗,发现异常立刻报告!”彭比纳命令道。
“主角到现在还没上场呢。”阿拉巴马结束了与普罗里格的对话,冷眼看着潜艇小窗之外的激战场景。
“我想再过不久就能见到了。这个家伙一点也不忌讳用自己的生存战略,看来实在是自信非凡呀,”彭比纳笑呵呵地敲了敲控制板,“就像我一样。”
“在数量劣势的情况下也要开打也很有彭比纳的风格。”阿拉巴马微微一笑。
“好啦,先别聊天了。咱们的事情还多着呢。”彭比纳揉搓着自己的手,扳动自己的手指,让指关节发出清晰的活动声。
仿佛应和她这一句话似的,来自遥远北方水域的冰块在温暖的内海道海水之中瞬息冻结,将又一批进攻的联盟海军禁锢在它冰冷的躯壳之内,随即在战斗之中悄然崩碎。
彭比纳不动声色地凝视着窗外自己部下的死亡,仿佛事不关己。
在挑战呢。
“快点出来呀,再不出来的话我就要把你的手下全部宰掉了呀。”彭比纳·泰勒低声念出想象中敌人的台词,不屑地挑了挑眉,幻化出武器,通过潜艇壁上的开口将其伸出,发光的冲角掩映在众多海王龙索里安的护卫之下。
海浪组成的小型海王龙骨架大张开排列着满口尖牙的利嘴,挥舞强劲有力的尾鳍冲过巨兽搏斗的战场,如同狂风一般席卷在王朝军前锋之间,用自己的躯体与四处散射的鱼雷相撞,将王朝军的远程进攻所能造成的伤害降到最低。
到现在,主角是不是应该露个面了呢?
彭比纳收回武器,全神贯注地注视窗外的战场,这场战斗到现在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已经达到了极度惨烈的程度。
可以说,她的耐心换来了应得的成果。
在持续的等待之中,战场的氛围仿佛陷入了一阵寂静。
极度短暂的寂静从方方面面掌控了堪萨斯海之中血腥的激战,就像本能反应一般,彭比纳和阿拉巴马都感觉到敌人的非同小可。
“好极了。”彭比纳无声地狞笑,将武器扛到自己的肩上,为战局的巨大变化数着最后的倒计时。
就如同绽开的花朵一般,洁白的冰块大块凝聚于海水之中,转瞬之间将战场化为一片冰雪构成的清冷之城。
死者与垂死者的躯体被封印在未知复兴者的生存战略制造的寒冰之中,其中就包括了彭比纳指挥之下四处横行的海王龙骨架。
冰山光滑的轮廓构成了一道极长滑道的一部分。
“把那东西炸掉。”感知到敌人的出场方式的时候,彭比纳毫不迟疑地下达了命令。
鱼雷的行动稍慢于那位复兴者的行动一步。
只见一个洁白的身影从冰山之巅俯冲而下,宛若发起进攻的矛隼一般矫健有力,她的躯体在海水之中经过时划开两道淡蓝色的扩大气泡,洁白的连体泳衣与冰海环境似乎显得格外不匹配,然而这却并未减损陌生复兴者速滑在冰山滑道之上的热烈兴致。
彭比纳用森然的目光静静打量那位丝毫不打算遮掩自己存在的复兴者,打量她脸上灿烂的笑容,打量那矫健有力的掠食者身材,灰白色的盘发,棕红色的闪亮眼睛,以及她右手持握的、长达三米的鳍肢骨制成的巨大刀刃。
这位复兴者以优雅的舞蹈动作跃起离开冰山的滑道,手中挥舞的巨刃将两条沧龙科索里安拦腰斩断,顺手做完这轻而易举的杀戮活动之后,未知的掠食者以不可思议的灵活急停于海水上层,本体巨大的鳍状肢辅助了她的停滞。
未知的复兴者带着表演者特有的礼貌而热情洋溢的笑容,对着处于她对立面的联盟海军部队鞠了一躬。
“欢迎来到冯克·普利欧(冯氏上龙)的舞台,各位可敬的观众。”
“真是跟那个大眼睛的音乐家一个样。”彭比纳厌倦地想道,命令部下将所有鱼雷对准冰海之上自信的舞蹈家发射出去。
第209章 掠食者X(2)
鱼雷如同发动集群进攻的杀人蜂一般势不可挡地突进向冰山侧面的冯克,转瞬之间让她的身影消失在鱼雷经过时产生的气泡幕之中。剧烈的爆炸撼动了浅海的宁静,战斗的震天响动将堪萨斯海中的普通生物驱逐向安宁之处,只在这里留下碎块与尸体。
彭比纳静静凝视着不远处在击中爆破之下分崩离析的冰山。
“结束了?”阿拉巴马不太有信心地问了问。
“这有可能吗?”彭比纳审视了一下手中的武器,“那家伙可不是什么小角色。”
言罢,彭比纳举起对话机对整支队伍广播通话,“全员注意,先后退避战,在我下达命令之前不要随意开火!”
一时间之内,隔着鱼雷爆炸产生的密集气泡与冰山分崩离析留下的碎块,空旷的海域再无什么足以证明战斗的进行。
但彭比纳·泰勒却有预感。
阻挡视野的一切很快在他们的眼前尽数消散,洁白的冰山哪怕碎裂,也依旧如同落水的婚纱一样漂浮在水面上。
在这片白色的神秘迷宫之中,彭比纳的目光没有捕捉到敌人的身影。穿行在冰山之间的王朝军都只不过是普通的索里安,威胁性最大的冯克·普利欧并没有现身。
“注意下方。”彭比纳对第二支队下达命令。
除去这些方向之外,她还可能从哪些方向发起进攻?
这应该视敌人的大胆程度而定。
只可惜目前暂时无法判别。
但无论如何,冯克不可能放任他们退的太远。
因此攻击在二十秒之内必然会到来,只是尚且不清楚会使用哪种方式,来自哪个方向。
彭比纳握紧手中的武器,心中默默倒计时。
在她倒数的七秒之内,沉寂再次笼罩在战场上,鱼雷的爆炸与碎骨的声响都同时暗哑下去,只剩余肢体划拨水流的声音轻微地传入她的耳膜。
在第七秒内进攻降临了。
并且的确是以彭比纳未曾预料的方式来袭的。
冰块凝结的轻声被彭比纳的鼓膜所捕捉,她即刻调转目光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无需任何思索,使用武器将冲击波轰向海面上凝结的一条冰雪滑道。
足以承载人体行走的冰层不知何时在海面上形成,风平浪静的远洋水面像琉璃一样光滑,成为相当优秀的滑道。冯克就像一阵风从这条滑道上急速滑过,她压低姿态,双手背在身后,锐利的鳍肢下缘成为了冰鞋的刃,可供她在冰面上自如地突进。
冲击波轰裂冯克刚刚经过的冰层,但没有伤及她分毫,当彭比纳准备将冲击波打向冯克的前进之路的时刻,后者已经来到了她能够发起一次出色突袭的距离。
冰层的前端骤然爬升,光滑的圆弧紧接着陡峭的上坡,冯克行云流水地借着先前达到的速度,顺着这一坡道冲上十几米高的天空。在那里彭比纳的冲击波无法冲出水面威胁到她,冰海上的舞蹈者俯视着在这一瞬间无可奈何的对手,微笑呈现出她内心的喜悦。
来自斯匹兹伯格海域的侏罗纪猛兽拥有巨大的鳍状肢与流线型的身体,冯克的身影在空中旋转一周,优美地舒展开来,重达9吨的冯氏上龙将鼻尖对准下方的海域,在短暂的上升之后,像流星一样坠落而下。
独自一人冲入敌阵?
来不及命令部署鱼雷了。
彭比纳拍了拍阿拉巴马的肩膀,这意思是将指挥权暂时送交她的手中。
随后,在阿拉巴马向她提出质疑之前,彭比纳掀开潜艇的门盖,来到了海水之中。
见鬼,有这家伙的冰块以后整片海域好像都变冷了。
海王龙庞大的身影出现在潜艇近旁,力量十足的月牙起动将它与握着它的前肢的彭比纳一同弹射向上方水域。
彭比纳手中的武器在上升的过程中张开布满利牙的颌骨,发出蓝色暗淡光芒的冲角从海面之上也同样能够看清。
淡蓝色的海水瞬息之间扩张开来,占据两百米范围之内的整个海面,将水面上最细微的波痕都固定下来。
“跳下来,宝贝!我会教你什么是爱!”两行大字浮现在固化海水的表面,彭比纳的狂笑传到了半空之中的冯克耳中。
冯克·普利欧饶有兴趣地看了看下方的发亮海水,挥舞手中的巨刃,将特化的指骨抛向下方的海面,在指骨所触及的地方,洁白的冰山气势恢弘地隆起,冯克的身影降落在冰山的滑道之上,经过一阵顺滑而灵巧的减速,停止在冰山之上。
环绕着白色浪流的冲击波凶悍地撞向冰山,准备将冯克的落脚点摧毁,而海王龙不减其速度,仍旧勇猛地破开海水,冲向海面上宁静的空气。
冰山在冲击波的冲撞之下碎裂,冯克的身影轻巧地从冰山上翻身跃下,跳入固化海水之中。
海王龙的身影在那一刻跃出水面,然后与过去任何一次使用这个技能时相比,这一次的冲击都显得力不从心。
这当然是有原因的。
与冰层的撞击和摩擦带来的疼痛感让彭比纳的癫狂瞬间冷静下来。虽然这对她的生存战略而言为时已晚,一身的冰块极大拖累了海王龙,减缓它跃出水面时的速度,因而也就削弱它落回水面时的力量,由此掀起的海啸之力也大打折扣。
彭比纳的得意技能并没有做到一击必杀。
冯克只不过受了些皮外伤,就与彭比纳自己一样。
两位复兴者在首次交锋之后都来到了水面,相隔二十米,互相打量着。
与彭比纳狂躁阴沉的态度相比,冯克可以称得上风度翩翩,她柔美地向自己的对手鞠了一躬,饶有兴趣地观察彭比纳的外貌,“您说的爱,现在告诉我也不迟吧,彭比纳·泰勒小姐?”这得体的话语之中携带的讥讽自然不必多说。
“我太乐意了,”彭比纳棕灰色的眼中闪射出狂热,“这就是我现在最乐意不过的事情。”
“您的热情真是令我感动。”冯克戴手套的左手捂着她的嘴文雅一笑,她右手握着的巨刃划过水面,在海面上冻结起一层寒冰,眼中放射出孩童一般的期待,“我好久也没有体验过这种热情了。”
“我们开始吧(Let's dance)。”就如同以往一样,彭比纳的眼睛绝不会流露出任何真诚的笑意。
两位复兴者手中持握各自地武器,满怀着血战的激情,在夕阳下的海面上迈起谨慎的脚步,展开一场短暂的相互试探。
在她们脚下,王朝军与联盟军的搏斗再次开始,只不过谁也没有想到要干扰指挥官之间的决斗。
两位强者的出局反而能让双方的战斗处于一种正常的范畴之内,因此没有任何人会对此提出反对意见。
寥寥数秒的试探之后,战斗开始了。
彭比纳手中的武器电光石火之间勾向水面,扬起一片水花,水花在飞扬的过程中化为威力巨大的冲击波,直冲向另一边的冯克。冯克风平浪静地凝视着冲击波的逼近,就像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场殊死搏斗一样,柔和地微笑着。
她的身影消隐在冲击波骇人的轮廓之外,但彭比纳明白一切并未结束。
横冲直撞的冲击波忽然在海面之上消散开来,彭比纳随意瞥上一眼就看出它们消散的原因。
它们被斩断了,坚不可摧的鳍状肢巨刃从正中间将它们横斩为两段,毁灭了它们的威力。
冰层向彭比纳所在的方向延伸而来,从冲击波消散之后的水雾之中现身的冯克以优雅的舞蹈姿势旋转着,随即稳住方向,踩着冰鞋向彭比纳直冲而来,手中锐利的巨刃放射出危险的气息。
第210章 掠食者X(3)
冯克曼妙的身姿在舞蹈的过程中挥出了力量骇人的一击,巨刃的挥舞在空气中划出清晰的气浪。
巨大的武器在彭比纳的手中急速旋转,在近距离之内挡住冯克的重击,金属互相之间的剧烈剐蹭扬起一片耀眼的火花。彭比纳手臂上的肌肉块块隆起,撑起黑色海军大衣的袖管,硬生生挡住冯克的进攻,轻蔑地咧开的嘴角之间可见咬紧的尖牙。
在这短暂交锋的时刻,两位复兴者都已经掌握了自己在这场决斗之中应有的位置。
二者的实力本质上大约属于同一级别,只不过冯克的力量要更胜一筹,即便这并非是碾压式的差距,依旧暗示一场残酷的血战。
彭比纳直勾勾地放射出杀意的缝形瞳孔对上冯克带着讥嘲意味的好奇眼眸,随着前者双手肌肉爆发式的运作,力量的平衡出现了微小的倾倒,冯克的双脚轻巧地一蹬冰层,轻盈而不失力量感地向后退走到两米之外,彭比纳则不打算给她的对手喘息的时机。
武器在彭比纳的手中灵活地飞旋过半圈,随即自左上向右下斜劈砍而下,其速度之快简直令人不敢想象出自于一头13米长的巨兽。力量十足的劈砍发出“嗖”的一声破空声,将近半米厚的冰层砸的粉碎,而站立在那冰层之上的冯克早已闪身而过。
冲角转瞬之间调转方向,与彭比纳凌厉的目光一同指向冲击而来的冯克的身影。
狠辣的突刺被巨刃娴熟地接力下压,冯克就像一条宽吻海豚一般灵巧地从彭比纳的武器上翻身越过,以极难同时兼顾的迅速与优雅闪至彭比纳的身侧,她手中下颌联合所制的匕首早已幻化成型,这早有预谋的一击遭到彭比纳的识破,后者调过武器的把柄格开匕首的划砍。
任谁也无法想到,长达三米的巨刃在冯克的手中竟能如此灵活,匕首的进攻遭遇阻滞的那一瞬间,冯克仅用右手就像挥舞一片叶片一样,带着十足的死亡威胁将巨刃横斩而过。
黑血在空中划过一道淡薄的影,一片洒落在水面上的血珠还未来得及扩散就被彭比纳后撤的脚步踏过,微微颤抖的涟漪没能平稳地扩散,两位复兴者灵动的脚步就将它们的平静破坏。
彭比纳稍稍分神感受了一下自己的侧腰上留下的伤口。
伤口不深,痛觉也并不剧烈,这不会影响战斗的结局。
看到自己的进攻没能达成重创,冯克惋惜地叹了一口气,“没能将您一刀两段是因为我的失误,不是我的善心,请您理解。”
“你......”彭比纳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截止,尾鳍在水下的大力挥动扬起一片淡蓝色的水花,瞬间固定在海面之上,锐利的水花图案化作利刃刺向冯克。
突然袭击没有让冯克阵脚大乱,她动作轻柔地侧身闪过,这时听到了上方传来的风声,看到彭比纳深邃如海的眼中最狂野的杀意,“最好还是担心一下,”暴戾的下砸掠过冯克躲闪的身影,在她的右臂上留下一道不长不短的划痕,彭比纳还未起身,手中武器的冲角已然掠往冯克的脚踝,后者紧急的原地跳跃令她闪过这断骨碎肉的一击,但这次连贯的反击还没有停止----彭比纳完全凭借力量稳住武器,旋即转动手腕,左手托住枪身,将整杆武器凶悍异常地向上一挑,冲角的尖端在半空中划开一条残月的轨迹,“会不会被干掉更好!”
冯克波澜不惊地举起武器防御,借着彭比纳挑枪的力道跃上一个更高的高度,她的左手轻快地拂过巨刃的刃面,在刃上拂下一层冰霜,抛洒在下方的水面上。
海面上瞬间冻结起的冰块险些束住彭比纳的双脚,但就在观察到冯克手中举动的一瞬间,彭比纳手中的武器瞬间扎向脚下的水面将其固化,因此冰层在彭比纳的立足之地外遭到阻拦。
彭比纳的武器从固化的水面上捞起一道水波,气势十足的冲击波就像切开奶油一样轻而易举地破开冰层,直追向冯克即将落海的地方。
冯克略收起好奇的神色,挥刀将指骨抛向下方的海面,冰山在海面上冻结,冰山上的滑道铺着洁净的冰晶。
鳍状肢冰鞋在滑道上留下两道优美的轨迹,滑道本来笔直冲向下方,在冯克前进的道路上突然转变为一个顺滑的倾斜圆弧,这个圆弧像承载一个轻巧的小球一样承载住冯克优美的身姿,助她跃过近在咫尺的冲击波,落上海面上早已准备好的滑道,彭比纳只看到一阵白色的幻影以不可思议的灵敏辗转于冰山的碎块之间,犹如玩耍一般躲闪冲击波的围追堵截。
彭比纳的身影在冲击波激起的水雾之间消散了,她选择潜入海下。
鱼雷爆炸产生的气泡与破片,悬浮在水中的碎骨与内脏碎块遮掩了彭比纳的存在。
作为一种生活在北方冰冷水域的动物,冯氏上龙需要面对漫长的黑暗冬季,为了在这样的水域中捕猎,它们很可能具有敏锐的视觉。
现在水面之下复杂的视觉环境能为彭比纳提供掩护,有雅各布森器官帮助的情况下,她能够快速在各式各样的杂物之间锁定冯克所在的位置。
这位猎人很快就在王朝军与联盟军激战的战场上方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借助上浮的垂死索里安的躯体,彭比纳·泰勒如同一只游荡在浅层水域的幽灵,悄然无声地向她的敌人所在的位置接近。
她并不着急发起进攻,她知道弥漫的血味、战斗的嘈杂、满布的杂物能够为她提供有效的掩护。
这次她会在万无一失的情况下发起精确有力的进攻,力求一击解决战斗。
到达合适的距离之后,她花了一秒时间决定自己将要使用什么攻击方式。
最终从遍布浅层水域的血肉之间爆发出的是淡蓝色的冲击波,它们是一位狙击手经过精确而高效的运算之后得出的最佳答案。摧枯拉朽的冲击波无视路途之上的一切阻碍,从几个方向,分为几层朝着那个代表敌人的方向突击而去。
彭比纳的嘴角流露出残酷的笑意。
冲击波的轰击没有带来她想要的效果。
彭比纳只听到了冰块分崩离析的声音,这令她感到一丝不悦。
看来她的敌人还是比她想象的更加狡黠。
而她同样未曾料到的是,冯克即将将她逼入最危险的境地。
被冲击波炸碎的冰块以异常的速度扩散开来,铺满彭比纳与冯克头顶的海面,冰山的碎块依旧具有庞大的体格,它们在水面之下形成了洁白的迷宫。
在彭比纳意识到危险之前,漂浮的冰块就展开了行动。
冰块从水面上全速沉降,不等彭比纳作出反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拼接成型,形成一座广大的监牢,将彭比纳与寒冰牢笼之外的一切全部隔绝。
彭比纳的冲击波毫不迟疑地撞击在监牢的墙壁上,巨大的力量在监牢的墙壁上制造出一条裂缝,这条生路仅仅持续了一瞬间。
监牢的墙壁瞬间修复了这个裂缝,阻止彭比纳从中逃脱出去。
与此同时,关在监牢之中的彭比纳感知到监牢的墙壁正在向她挤压过来。
她在原地停了一秒,随后确认了这一点。
没错,冰层正在增厚,牢房的体积正在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挤向中央的彭比纳,密密麻麻的三面体牙齿,拥有出色的切割能力,是上龙属的标准配置,像雨后春笋一样从墙壁上冒出,将锐利的牙尖对准彭比纳。
如果再不从中逃脱,等待她的就会是碾碎的惨烈结局。
第211章 掠食者X(4)
威力巨大的冲击波弹指之间从武器的冲角上释放而出,在狭小的空间内横冲直撞,将脆弱的冰块粉碎。
但就如同先前所发生的一样,被冲碎的冰块不仅没有消散在海水之中,反而以更加嚣张的气焰重新拼凑,向牢房正中央的受害者进逼过来。
该死。
彭比纳暂时判断了一下目前的局势,决定使用固化海水。
情况不容犹豫,只有果断才能拯救她的性命。
趁着牢房的墙壁上还存在微小的缝隙,彭比纳的武器张开海王龙的颌骨,随着一声清晰的震荡声,淡蓝色的固化海水转瞬间扩散出去。
彭比纳并不清楚冯克所在的具体位置,此时使用生存战略的唯一目的只是拯救自己的性命。
微型海啸达到了足够的威力效果,冰雪牢房分崩离析,分裂成漂浮在海面上大小不一的小型冰山。彭比纳警惕地挥舞尾鳍后撤,尽量远离这些危险的冰块。
见鬼,如果正好在用不了生存战略的时候......
冯克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她的生存战略究竟以什么原理运行也是未知的。
情况对彭比纳不利。
但正是因为如此,她就更无法放任她的对手不管。
拥有这种能力的敌人很有可能对这支联盟海军造成严重威胁,如果她不牵制住敌人,天知道对方会对自己麾下的部队干些什么。
想着,彭比纳挥舞武器,将凑近她身边的冰块驱逐开来,避免它们突然凝结,保证拥有充足的反应时间。
“您的生存战略十分有趣。”冯克的声音从冰山之间未知的缝隙之间传来,声音之中玩笑似的意味让彭比纳厌恶地笑了笑。
冲击波向着冯克的声音传来的方向轰击过去,自然,毫无结果。
“真可惜,真希望您下次能够击中。”悦耳如同风铃的笑声回荡在迷宫之间。
冯克似乎有意想激起彭比纳的暴怒,不过却并未成功。
彭比纳的怒火虽然正在剧烈地燃烧,正在寻找一切可供点燃的物品进行发泄,但这却绝不会减损她的冷静与狡猾。
冯克的生存战略肯定有其作用范围,实力决定她无法直接将整支联盟军部队都封印在寒冰之中。
在与彭比纳的决斗开始之后,冯克对联盟军索里安的攻击就停止了。
这证明对方生存战略的运作也是消耗性的,无法在同时锁定广大的范围和目标。
但这范围应该怎样界定?
难不成只要与她相距一段足够的距离,就足够阻止她制造寒冰牢笼?
正这么想的时刻,彭比纳听到身后水流搅动的不祥声音,本能地将武器横举过头顶,挡下冯克力大无穷的下劈,虽然巨大的刀刃在她手中显得十分轻巧,这却绝不会降低它应有的骇人威力。
彭比纳还未转身,长尾即刻横扫向身后的敌手,感觉到尾柄击中冯克的腰部,这一击将冯克向侧面扫开一段距离,而尾鳍划水时产生的推力也将彭比纳向前推了一小段距离,在巨刃的刀刃与自己武器的柄相离之后,彭比纳迅疾地将举在头顶的枪左右一挥,翻飞的海王龙颌骨立即从武器上脱离。
她听到牙齿撕开肉体的声音,这次进攻产生的伤害如何暂时未知,但彭比纳知道血迹能够暴露敌人的行踪。
在她回身的那一瞬间,冯克的身影早已消失,彭比纳吐了吐信子,用遍布蓝色血管的舌头捕捉了海水中的气味粒子。
薄弱,太薄弱了,就像她没有受伤一样。
无法确认对方的所在地。
彭比纳忽然想到冯克极有可能冻结自己的伤口来阻止流血,以免被她察觉。
现在她又再度失去了敌人的行踪。
真是麻烦。
要确认冯克的所在之处还有一个办法,但要成功还有点小难度。
打猎哪有不难的。
为了活命,什么手段都能用的出来,不管是谁都一样。
我想赢,也想活下去。
所以没什么事情是我做不到的。
冰块无法下沉到海水中,因此也就将冯克的运动限定在纵向而言非常窄的范围之内。
只要在对方能够反应之前跳上高空,就能够看到她所在的位置。
脱离了海水,彭比纳与冯克都无法使用生存战略。
计划很快完成,只等实施。
彭比纳轻轻挥动武器,将一片又一片海王龙的颌骨释放进海水之中,在冰层之下的海水中分散开来。海王龙在她的身侧幻化成型,张口叼住一块大碎冰,将其往水下拖拽,在感觉到浮力与海王龙的力量之间达到微妙的平衡时,彭比纳曲腿站到浮冰之上,命令本体松开嘴。
巨大的浮力瞬间将冰块与彭比纳一同向上快速运动,借助冰块的加速度,彭比纳在冲出水面的那一刻挥动尾鳍,让自己获得更快的速度,她高达2.31米的身体轻盈地跃上半空,敏锐的目光迅速扫过漂浮的茫茫海冰,即刻锁定两块冰块之间的一个漩涡。
“看到你了,宝贝。”险恶的笑容浮现在彭比纳的嘴角,她手中的武器几乎在发现敌人行踪的同一时刻就猛然掷出,向着那漩涡所在的位置狠戾地飞去,一击正中水面,淡蓝色的巨大水花凝固在海面之上,海面之下的海王龙颌骨锁定了敌人所在的位置,于是集群展开进攻。
固化海水的目的是禁锢冯克制止其逃脱,而翻飞的海王龙颌骨群则能够提供有力的杀伤。
彭比纳在半空中扭转过身体,头部朝下灵巧地入水,几乎没有激起什么水花。
武器回到彭比纳的手中,海王龙颌骨撞击的嘈杂声响没有引起她过多的表示。
彭比纳知道战斗并未结束,没有理由为没有到来的胜利而欢呼。
她翻转过手中的武器,对准冯克有可能身处的位置。
“令人印象深刻的攻击。”冯克的声音从冰块之间传来,仅仅听声音,彭比纳也知道她所受的伤害没有多么严重。
“咱们的事情还没完,对吧?”彭比纳狞笑着挥动武器,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进攻,“你大概也没有玩尽兴?”
“既然时间还早,那么让我们的战斗继续持续下去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冯克的回答依旧携带着虚假的礼貌与辛辣的讽刺。
袭击即刻降临。
巨大的鳍状肢让冯克拥有极高的机动性,她的短途冲刺撞开悬浮的海冰直取彭比纳,利刃放射出寒光。
彭比纳即刻侧闪,躲过冯克凌厉的横劈,再低身躲过一计纵砍,横枪挡住冯克的进攻,推动枪柄将占据力量优势的冯克略格开一小段距离,随即将手中的武器调转过来,挺枪直刺。
冯克的鳍状肢高速的拍动令她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彭比纳的突击,并且向上方水面游去,彭比纳紧随其后,她的武器一刻不停地发起暴戾而不露破绽的进攻,冯克的防御也谨慎而精确,两位复兴者的对决正在雨点般密集的攻防之中愈演愈烈。
第212章 掠食者X(5)
彭比纳的武器招招狠辣、毫不留情地以挥砍、砸击与突刺逼近冯克,后者的防御显得游刃有余,冯氏上龙与彭比纳海王龙在索里安的战场与海洋表层间的水域之中展开高速灵活的死亡舞蹈,坚固的利牙渴求着血液与肉体,两个时代的海洋怪物之间谨慎地互相周旋,试图找到一个重创对手的机会。
整根武器在彭比纳的手中挥舞出华丽而凶险的棍花,被武器击破的海水嗖地一声吐出一串气泡,密集的气泡几乎将彭比纳的整个身形从冯克的眼前遮掩而去。
冯克抓紧机会迅速后撤,在一秒的空档之中思考对方这个举措的用意。
海王龙没有被遣散,它的眼睛可以让彭比纳看到气泡阵之外发生的一切,
就在她得出答案的那一刻,密集的气泡阵之中冲出凶悍无情的冲击波。冲击波与海王龙的颌骨一同伸展开来,向海洋的周边全速扩展,眨眼之间占满了她们这片狭小战场。
彭比纳·泰勒用出这招恐怕是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部下会遭遇损失。
疯狂的家伙,为了打赢还真是不择手段啊。
冯克微微一笑,在身前的海水之中凝结起一块扁平的海冰,在巨大的浮力作用之下,海冰与冯克一同浮向水面,光滑而曲折的滑道顷刻间随着冯克的速滑而铺展开来。
或许也只有作为设计师的冯克,才能掌控这极不规律的复杂滑道系统了。冰鞋让优雅的冰海领主自由地穿行在海面之上,围追堵截的冲击波与颌骨尝试毁灭冯克的身躯,然而只不过徒劳地在海面上扬起一片碎冰与水雾。冯克的灵活性实在太高,彭比纳横冲直撞的冲击波没有能力追上她,因此猎杀也就无从谈起。
仿佛察觉到这一点似的,彭比纳释放的所有冲击波在距离她不远处调转方向,从各个方位自下而上发动蓄谋已久的合围。
这招式仅仅让冯克露出了不屑的微笑,“我多么希望您不只有这点能耐呀。”
冰山从海面上骤然隆升,瞬间托举起冯克,将她举到远离危险区域的半空,在无情的冲击波毁坏冰山的那一刻,她轻快地顺着冰山上的滑道滑下,经由一个圆弧再度跃上半空。
彭比纳剩余下的冲击波正等待着这一刻,于是它们再度紧急调转方向,扑向冯克即将落地的地方。
冯氏上龙雄伟的身姿在冯克的身边显现,顶级掠食者带着她的复兴者一同沉重地坠落向下方波光粼粼的海水。
9吨重猛兽的轰然落水在海面上引爆一颗威力强劲的炸弹,但出乎彭比纳意料的是,她看到冯氏上龙掀起的水花与浪波竟瞬间冻结在海面上。
这冻结连带着彭比纳释放的剩余的冲击波,寒冰杀死了它们的威力。
彭比纳海王龙暴躁地将吻部瘤突对准冯氏上龙与冯克所在的方位直冲过去,蓝灰色的巨大阴影在平静的水面之下一闪而过。
冯克的左掌与右掌相叠,对准凶猛地直冲而来的海王龙,若无其事地微笑着将两掌分离,厚重的冰墙从她的掌间扩张开来。
冯克与上龙站在冰墙之后,静静看着裹挟着白色浪痕的海王龙迅猛异常地冲锋上前,她将手搭在上龙的鳍状肢上,准备躲闪。
强大的冲撞轰击在晶莹剔透的冰之墙上,从墙面上抖下雪花一般的碎冰,冲撞的余波震荡着战场上早已焦躁不安的海水,为这里带来短暂的寂静。
冯氏上龙巨大鳍状肢的大力拍动将它向前猛带,这头古老的海洋猛兽以不可思议的灵活绕过横亘在它与对手之间的破碎冰墙,将三面体状、拥有强大切割能力的牙齿咬向相比之下瘦弱修长的海王龙。
冯克当然不会放松警惕,因此当彭比纳阴森的影子出现在海王龙的躯体侧面的时候,她依旧早有预料。
海王龙一摆尾鳍,将整个躯体猛然往下一带,这向下的速度带来的冲击力增加了彭比纳下砸的力道,彭比纳的身影从海王龙的脊背上越过,借着海王龙给予她的冲击力将武器向下劈砍,这次冯克就没能轻松地微笑了。
她的眼中展现出炙热的战意,肌肉膨胀的双手举起巨刃,吃力的狞笑之间暴露出紧咬的满口尖牙,两位复兴者满怀着杀意经历短暂的对视。
冯氏上龙的咬合掠过海王龙的脖颈,海王龙的反咬却正中前者的鳍状肢。但相对狭长的颌骨让它的咬力逊于对手,在足以造成足够大的伤害之前,冯克翻身抬起匕首猛刺向海王龙的脖颈。
及时的躲闪没有让匕首刺穿海王龙的颈椎,但一道划痕还是出现在彭比纳的侧颈,将血液释放进海水之中。
冯克轻轻嗅了嗅海水的气味,舔了舔嘴唇。
她看向彭比纳的目光不再夹杂着好奇与玩笑,而是冷漠的贪婪。是看待猎物的神色,她已经开始对到口的粮食感到乏味了。
还没结束呢,老东西!
彭比纳迅猛的突刺将冯克往后逼退数步,自左上向右下的划砍在海水之中划开一道青蓝之影,冯克全力挥舞巨刃格挡,在两位复兴者展开毫无保留的近身搏斗的时刻,两头海洋猛兽正在浅层海水兜起致命的圈子,准备着发起一次有力的突袭。
冰块将冯克的身影抛向海面,彭比纳紧随其后,冯克的身影随着迅速铺设的滑道闪动在夕阳的余晖之中,彭比纳明显感觉到上到海面之后的战斗对她不利,因此就停止在浅层水域不再向上。
就像一个失去了玩伴的孩子一样,冯克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彭比纳所在的位置抬起右手,将掌心对准她所在的位置。
彭比纳抬头望见这一幕,寒冷在她的心中滋生。
她预知到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
她摆动尾鳍迅速移动,尝试借此躲过即将到来的处决。
即便她的速度已经加速到了最快,寒冰的牢笼还是在她的身边逐渐成型,而此时此刻距离她的固化海水冷却完毕还有该死的十五秒。
好啊,老东西,好啊。
就让我们比一比,谁的速度更快。
看看谁先死!
彭比纳恶狠狠地盯着水面之上的冯克,命令海王龙全速向她所在的地方扑过去。
她的目的是将冯克拉到水下,如果她能够从冯克的攻击之下生还,就使用固化海水将冯克一举消灭。
决定胜负的时刻即将到来。
又或者,这场决斗还远未结束。
第213章 掠食者X(6)
冰雪牢笼在彭比纳的身边快速凝聚,不过要将彭比纳锁在里面却绝不会如此容易。
冲击波暴烈的冲撞将凝结在海水之中的冰块轰击成碎片,高速穿插于悬浮的尸块与冰山之间的彭比纳始终在尝试远离周边凝聚的寒冰,如果说彭比纳能够穷尽一切方法延缓处决到来的那一刻,那么冯克自然也可以用上一切手段来确保自己的生存战略能够生效。
巨刃以柔美的姿态从冯克的手中挥舞而出,三面体状的牙齿与变形的指骨穿过海水,飞速抵达彭比纳的身侧,它们周边的海水瞬间凝结成型,构成水面之下错综复杂的几何结构,以阻挡彭比纳的继续行进。
彭比纳指示海王龙即刻下潜,她与海王龙的身影同时消失在下方硝烟弥漫的海战战场上。
冯克捂着自己的嘴,悦耳动听的笑声从她的咽喉中连贯地跳跃而出,冯克伸向自己的牢笼所在方向的右手冷酷地握拳收拢,这是一个充满力量感而无需解释的简单动作。
自然,这代表成型的牢笼会开始收拢。
“这场表演的入场费还应该更高一些。”冯克惋惜地摇了摇头,将冷漠的杀戮目光转向下方战场之中的那些索里安,盘算着要以怎样的姿态出现在接下来的那场屠杀之中。
因此在她听到身后传来的涌动水声之时感到多么吃惊,也就是无需赘述的了。
冯克带着惊愕回头望向水声传来的方向,望向破碎的冰块之间现身的彭比纳。
她浑身上下开裂的伤口中溢出的黑血宛如散开的纱缎,棕灰色的眼睛中仅仅残留下你死我活的暴戾杀意。
居然没死?
“彭比纳,我也就只能帮你到这了哦。”阿拉巴马在对话机里对她的朋友说道,隐隐流露出担忧的神色。
“多谢啦,阿拉巴马。”彭比纳忽然露出孩子一样无邪的笑容,对着不远处的潜艇摆了摆尾鳍,随后将这笑容扭曲出狰狞的意味。
冯克警惕地注视着彭比纳裹挟在血影之中的身影,心中正在为敌人的生还寻找一个合适的理由。
不过很快她就不得不先把这个问题丢到一边,更加严峻的危机已经随着彭比纳武器冲角的发光逼近她的身前。
固化海水气势磅礴地扩散开来,这一次冯克没有来得及率先在海水之中布置冰层,这是轻敌带来的重大危害。
现在她只能尽力减小自己在这次即将到来的打击之中受到的伤害。
高耸的海冰承载起冯克的身形,帮助她瞬间离开危险的海面。
夕阳的最后一抹光线涂在她的发丛之上,冯克略皱起眉头,凝视下方横冲直撞的微型海啸。
冰山碎裂的时刻也将她重新抛回不断激荡的海水之中,这一次来到海面之下的时刻,她需要面对密集地聚拢过来的海王龙颌骨。
这些颌骨不作任何警告,贪婪而凶悍地从四面八方向中央的冯克碾压过来。
冯克的脚下踩着一块碎冰,单手持握巨刃,迅捷的原地转动引起的微型海流将聚拢的颌骨毁灭殆尽,尽管如此,依旧有四五块颌骨从几个方向嵌入了冯克的躯体,汩汩流出的黑色血液为早已污浊不堪的战场又增添了几丝血气。
“哎呀,可敬的舞蹈家。你为何不用冰山来保护自己呢,那样岂不是方便得多吗?”彭比纳压抑住自己的笑声,讥嘲地问道,“大概是你必须依靠的那些浮游生物刚才都被我赶走了?”
“您那实在难以称得上是聪慧的脑袋,到了现在总算发现问题了?”冯克在手握巨刃警惕攻击的同时,用匕首从自己身上撬下了海王龙颌骨,还不忘对彭比纳抛了个不合时宜的媚眼。
在冯克发起生存战略的每一刻,彭比纳始终都在留意着其生存战略的发动机理。
她注意到冯克从来没有脱离海流途经的区域,而她的冰块也极少出现在较深一些的水域。冯克的进攻总是有意地将她围困在海流区域之内。
洋流是海洋的动脉,大量的浮游生物生活在洋流之中,浅层海水更是浮游生物聚集之处。但仅凭这些猜测,彭比纳尚且无法直接推断冯克生存战略发动的机理。
最关键的是在寒冰牢房收拢之时阿拉巴马提供的及时支援。
球齿龙是一种异常特化的沧龙科动物,它们半球形的牙齿非常适合碾碎菊石与双壳类动物的厚甲。阿拉巴马的生存战略非常简单,就是破碎坚硬的物体。
尽管阿拉巴马没有能力直接摧毁整间牢房,但彭比纳却能够抓住牢房出现较大裂痕的瞬间从中逃脱。
阿拉巴马的碎甲能力不会制造大量气泡和碎质干扰视觉,因此彭比纳能够在逃出牢房的时刻观察牢房到底是怎样填补自己的裂缝的。彭比纳看到裹挟在水流之中的大群浮游生物被压缩聚集到一个较小的区域内,在它们聚集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寒冰就会从中产生,凝结,迅速扩散,以至于在短时间之内制造出壮观的冰山。
现在这个生存战略的机理已经被彭比纳发现,这足以平衡二者在决斗之中的实力差距。
冯克召唤出本体,面对着对面浑身创伤的彭比纳,自己略微瞟了眼下方四处弥漫着尸块与血腥的战场。
“不打算再玩一玩了?”彭比纳看穿了她的意图,“只可惜我不太想让你走的那么轻松啊。”
游龙一般的冲击波从彭比纳的武器上释放而出,冯克的身影高速回旋于毁灭性的冲击波之间,巨刃凌空斩断冲击波的头颅,上升的气泡隐没了冯克的身形。
海王龙以月牙起动带动彭比纳如箭一般窜出,连环轰炸的冲击波撼动远海的安宁,爆炸式的运动几乎让彭比纳在眨眼间就来到了冯克的附近。
冯克对此早有预料,二者之间无需任何多余的话语,眼中的杀意与利牙的咬合远超语言所能达到的效果。
两位复兴者同时如同搏斗的金雕一般高速周旋于海水之中。
这里没有任何障碍,只有空旷广阔的碧蓝。
冯克的鳍状肢如同鸟翼一般拍动,优雅的水下飞行让她能够以其他大型上龙科动物难以企及的速度穿插,在运动的过程中,她一面从容不迫地躲闪冲击波的追击,一边用身躯的转动带动手中的巨刃,以看似轻柔然而实际上充满力量的动作毁灭冲击波,同时也是对飞速追赶的彭比纳作出威胁。
灰白色的猛兽之影携带着自己的本体,以不可思议的灵活高速转弯,让自己流线型的身体翻动于海水之中,“如果能的话,欣赏我的后背也不错哦。”冯克戏谑的声音传来。
这家伙怎么打个架废话这么多。
彭比纳用笑容掩盖了自己的厌恶,随后更加用劲摆动尾鳍,拉近自己与冯克之间的距离。
冯克的速度越来越快,冲击波越来越难以追上她的踪影,就在此时,海王龙的骨骼从彭比纳的武器上释放出来,四条骨骼海王龙张开大口猛扑上前,它们战术明确的围堵让冯克在躲闪之时被彭比纳追上。
四头海王龙的头颅从脖颈上脱落而下的时刻,彭比纳的双脚一蹬海王龙的躯体,武器冲角直冲而上,冯克侧背过巨刃,三米长的巨刃就如同一面大盾迎面挡下彭比纳的进攻。
彭比纳毫不迟疑地侧过枪头,双手持枪,海王龙承载住她的身躯,提供稳定的固着点,发达的肌肉力量使得彭比纳用武器生生将冯克从原地拨开一段距离,趁着冯克的身影没有稳定的那一瞬间,端起武器直挑冯克的心窝。
冯氏上龙两米长的巨大头颅充满威慑力地袭来,彭比纳即刻侧闪,锋利的犬型状齿掠过她的尾鳍下叶,彭比纳转过手中的武器,雨点般的刺击向着冯克高速运动留下的虚影追击过去,二者手中武器的碰撞产生的火花转瞬即逝。
彭比纳很清楚,在短时间之内,优势还掌握在她的手中。周边缺少浮游生物的情况下,冯克无法快速制造冰山迷宫和牢笼,也不能通过滑道进行高速机动。
但洋流很快就会将大批浮游生物再次输送过来,一旦如此,消耗战就又会持续下去,那样情况就将对她不利。
第214章 掠食者X(7)
在冲击波释放之后的短暂瞬间,彭比纳的武器阴险地勾向冯克的小腿,海王龙颌骨上排列的锐利牙齿刺进冯克的小腿,海水将血液的甘甜气息送入彭比纳的雅各布森器官。
彭比纳大力挑动手中的武器,将冯克的身体横拖过来,左手手肘猛砸而下,正中冯克抵挡在身前的巨刃身上,冯克以被钩住的小腿为支点,另一腿迅捷地高抬而上,脚跟踹中彭比纳的下颌,彭比纳的重直拳则毫不留情地送到冯克的脸上。
突如其来的疼痛只能激起进一步的战斗欲望。当二者意识到,只要自己没有死在战斗之中,无论多么骇人的伤势也无法使自己死亡的时刻,一切正常生物的行为逻辑已经不再适用于复兴者们。
疯狂的连续攻防在二者之间应接不暇地上演,武器暴烈的挥动搅动充满腥味的海水,古老的海洋爬行动物凶悍地互相撕咬,尽力给对方造成更加巨大的伤害。
冯克迅捷的水下翻飞引着彭比纳在浅层水域之中追逐,风驰电掣的身影宛如两把划开海水的利刃,冯克在逃亡的过程之中时不时以不可思议的灵活回身挥动巨刃发动反击,彭比纳的追击紧迫而机警。
肉眼简直难以捕捉到冯克的瞬间变向,但彭比纳始终紧紧追在冯克的身影之后。
冯克的短小尾巴上的尾鳍忽然侧向一摆,彭比纳险些被这个假动作所欺骗,因为那通常代表一次迅速的转弯。
但这一次冯克的举动是猛然朝上方机动,彭比纳即刻刹住车,手中的武器追向冯克的身影,在冲角撞击在巨刃身上的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还是慢了一步。
冯克挥刀挡开彭比纳的攻击,身后的鳍状肢一同摆动,她运动的虚影就如同一颗坠向海底的白色流星,她从彭比纳的头顶灵活地游过,划着一道优美的弧线直冲下方。
彭比纳紧急地调转身猛冲向下方水域,她知道不能让敌人就这样轻松地逃脱。
连续的重击击碎挡路的王朝军,彭比纳以一条极其错综的折线弹射向下方的水域,鱼雷掠过她的身侧,爆炸的碎片擦伤她的面颊,但彭比纳的视线始终紧锁着那个白色的身影,她绝不可能如此轻松地放走敌手。
王朝军潜艇连环发射的鱼雷密集地冲着彭比纳所在的区域游来,这只是引起了她不悦的斜视。
碍事。
冷酷的冲击波对周边鱼雷飞来的方向发动反击,极高的运动速度让周边海水中悬浮的物体在彭比纳眼中化作模糊的条状物,蓝灰色的长发垂直地竖立在她的脑后,随着她的迅速下潜一同被拽向下方。
彭比纳冷冷注视着那个灰白色的影子如同一粒灰尘坠入无边的深渊,月牙起动将她推送向纷乱战场之下暗黑的水域。
在那时,她心里已经清楚慢了一步。
冯克的身影若有若无地出没于深渊之间,仿佛勾引鱼儿上钩的小虫,旋即消失在黑暗之中。
上一个把她引进黑暗的家伙叫做特里戈诺·泰曼。
有了上一次的教训之后,彭比纳已经不打算再吃亏了。
她停止了行进。
她不会相信,冯克·普利欧这种级别的复兴者,只有在浅层水域依靠浮游生物造冰这一种攻击方式。黑暗之中隐藏着更大的危险,彭比纳只能对着冯克消失的那个方向连环发射几次冲击波,停止了追逐。
“值得称赞的一点是,您比外表看起来更加冷静。”冯克悦耳动听的嗓音从下方的深渊中响起,“虽然您看起来还恋恋不舍,不过今天的演出到此结束。我会想念您的,彭比纳小姐。”
彭比纳沉默不语地注视着下方深不见底的暗黑,知道这一次短促而激烈的遭遇战已经宣告结束。
她抬起头望去的时刻,冰山的影子遮挡了最后的阳光。
王朝军部队借着冰山的掩护快速撤退,如果不是被彭比纳盯上的话,它们的撤退或许会更加顺利一些。
彭比纳二话不说操起武器,猛烈的冲击波即刻冲向上方。
......
“彭比纳那里打完了。”普罗里格放下对话机,对我说道。
“怎么样?”
“她们和对面都没死。两边各有三百多伤亡,总体来说我们更多一点。”普罗里格的目光转向窗外的绿岛,“既然对面撤退的这么干脆,恐怕彭比纳她们那里没有什么收获了。”
“斯诺他们呢?”我问道。
“他们已经到目的地了,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发现。灭绝碎块和王朝军都一样。”
短暂的沉默之中,我略想了想接下来我应该说些什么。
“我感觉不到前面有什么东西。”我最后只有这么回答。
“这和我们要不要搜没有关系。”普罗里格低头看表,随后抬起头来,”你现在还不困吧?”
“我还好。”我轻轻抿了一口咖啡,“至少我能听懂你的意思,不是么。放心吧,关乎我这条小命的事情,我可是再关心不过了。”
“年轻人斗志昂扬不是坏事。”普罗里格轻声一笑。
“斗志昂扬的老家伙可就太可怕了。”
“圣地亚戈?”
“谁?”
“《老人与海》。”普罗里格慢条斯理地回答,他伸出舌头,用两个舌尖分别点了点咖啡。我这才意识过来他说的圣地亚戈指的是《老人与海》的主人公。
“现在提到圣地亚戈可不太吉利。”
“84天一无所获,找到了‘马林鱼’,花了一整天时间和‘鲨鱼’干架之后,又把它丢了。”普罗里格撩了撩自己额头上的头发,目光始终看着窗外逐渐沉入黑暗的海洋,“是啊,不太吉利。”
“如果真的发生那种事,我们算是被打败了吗?”
“远着呢。我们这些动物被打败的时候就是被毁灭的时候,只要还留着一条小命,我们就还不算输,我们就还能接着斗下去。只可惜不管是我们,还是对面的,都是一群斗志昂扬,不顾一切的老东西,这就把事情变麻烦了。”普罗里格左右摆了摆尾巴,“我得干活去了,有事的话用对话机告诉我。”
普罗里格快步走出房间,看着他修长的身影消失在门框之外,现在大厅里只剩下了我一个,独自面对窗外广阔非凡的景色。
绿色的岛屿在远处的海平面上逐渐堕入黑暗,殷红的天空之中闪动着星辰的眼睛,夜色即将降临在白垩纪的海洋之上。
第215章 自!然!规!律!
分兵搜索的结果是一无所获,我们在第二天会合。
走进皮埃尔号的大厅时,彭比纳随意瞥了一眼我的面容,稍微流露出些许的嘲弄。
“小子,因为睡眠不足猝死可是个挺搞笑的死法啊。”
“我也这么认为。不过你们大概也不可能停下来等我睡上几个小时吧。”我打了个哈欠,抓了抓油乎乎的头发。
“反正你一天之内有两条命,死上一次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要复活得杀掉一个人类的灵魂。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愿意杀人啊。”
“开打之前世界上有多少智人?七十多亿吧,这可连易危动物都当不成。这样算来一条人命可贵不到哪去,“彭比纳耸了耸肩,“一只老虎的性命该比人命金贵的多,可是你们杀人比杀老虎判的更重,真是怪事。”
“别拿你们的价值观套到人类社会去啊,野兽。”
“记着我的话吧,”彭比纳走近我,用她的手捧住我的下颌,泰然端起我的脸,“如果你能活下去,活得足够久,人命在你眼里就会变成不值钱的东西。”
“......理由?”
“战争嘛,”彭比纳笑了笑,像抚摸小狗一样抚摸我的下颌,“什么都不肯丢掉就肯定什么也得不到。”
其实我内心深处并不否认彭比纳的说法。
我们智人早就已经懂得慈不掌兵的道理。
只是我不知道,距离我走到那一步还需要多少距离。
我还应该杀多少“人”,目睹多少死亡,才能做到对生命的逝去,甚至是我自己的死,完全无动于衷。
“别摸了,”我的手推在彭比纳的那只大手上,不过没力气把她推开,“它安安稳稳地呆在我的寰椎上面,还不是你的东西呢,野兽。”
“你就这么喜欢这个词吗?”彭比纳笑呵呵地揉了揉我的颧骨,“我劝你别随便使用这个词啊,那些种族主义者可不太乐意听这词,尤其了不起的恐龙。”
“那你呢?”我一边在心中默默吐槽这句话不符合事实,一边继续问道。
彭比纳就像给孩子讲故事的老人一样和蔼,“你们哺乳动物和我无冤无仇,我哪里需要憎恨你们呢?”
“我不得不指出,你在和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没你说的这么友好。”我对这家伙毫不在乎的样子产生一丝天然的警惕。
“我不憎恨你们和我要宰了你们也不冲突呀,”彭比纳心平气和地回答道,“我想杀了你们,需要什么特殊的理由吗?你们闯进了我的地盘,这就足够了。”
“最后我们放过你了。”
“怎么,你还指望我对你感恩戴德不成?”彭比纳忍俊不禁道。
“我从来没这么奢望过。”我直视她的眼睛。
彭比纳轻轻松开我,微微一笑,“你这眼神很有意思。只可惜不管是只留下头骨,还是做成标本,你的眼睛大概都没办法留下来。”
“别这么若无其事地拐到这种吓人的话题上好吗?
“我不是在向你借,我只是在等着那个机会。只要你一死,而且你的脑袋还完整的话,它就归我了。”彭比纳缓缓坐在桌边,摇了摇尾巴。
“看来我不同意也没办法是吧。”
“bingo!”彭比纳打了个响指。
“既然答对了,你也不反对给我点奖励吧。反正你要拿我一个脑袋,这相比之下也不算太过分。”
“你在和我提要求?”
“同不同意是你的事,我决定不了。”我扶着自己的脸,注视着彭比纳的脸。
她的眼中浮现出玩味的神态。
......
“啊,好累好累好累......”拉提皮半垂下腰,无精打采地跟着提姆帕尼走在皮埃尔号的走廊之中。
“确......确实呢......”提姆帕尼安抚似的笑道。
“费了一整天功夫什么都没找到啊,”拉提皮把手按在自己的额头上,“真是做什么都不顺心,打架还让对面逃掉了,见鬼见鬼见鬼......”
“难免的......都要......习惯嘛。”
“接下来你打算去干什么?我要去海里找原魣比赛游泳。你一起去吗?”
“我......我不了,我要......写点报告,所以......”提姆帕尼的语言跟不上她的思维,于是就只得摆手以示拒绝。
和拉提皮分手以后,提姆帕尼默默走向大厅。
皮埃尔号上的索里安基本不会出现在这附近,只有复兴者们会聚集到这里,作为不正式的会议厅或是娱乐场所。
就在提姆帕尼慢步走向大厅的时候,她听到了门洞里传来的声音。
......
彭比纳坐在我的面前,对我张开嘴,泰若自然地看着我手里的手电筒。
不知道是不是有意的,我总感觉她的嘴没有认真地张开,这样我很有可能看不清。
“这太窄了,你不能张开一点吗?”我拧开手电筒。
“你这是强人所难,小子。”彭比纳轻轻哼了一声。
“那这样我什么也看不到啊。”
“你掰开来一点不就行了。这点劲总有吧?”彭比纳逗弄似的吐了吐信子。
“这......能掰开?”
“你是有多缺乏实操经验啊。”
“我的意思是这样你会不会疼,毕竟......”
彭比纳满不在乎地奸笑了一下,“你指使你的忠实友人来对付我的时候也没这么关心我呀。”
我不由得扯了扯嘴角,“喂,野兽,明明是你先挑起的好吗。”
“少废话。我准备好了。”
我把手伸向彭比纳的下颌,在我的手触碰到她脸上的皮肤之前,我犹豫了片刻。
我的眼前浮现出云的面庞。
我和她现在......算什么关系?
说朋友太浅,说是恋人的话......
那这样算不算太暧昧了。
不算吧。
毕竟掰开一只巨型雌性海蜥蜴的嘴总不算是什么亲昵的行为。
所以我上手了。
因为彭比纳很配合,我的手一发力,她的下颌骨块就活动开了,扩大了她嘴巴的张角。
感觉她这种乖巧地坐在椅子上的行为看着很别扭,因为她眼中那种根本掩饰不去的凶暴无时不刻不在暴露她的身份。
“挺湿润的啊。”我看着她口腔壁上的蓝色血管,数了数排列在她口中的牙齿。
她不置可否地用“啊”来回答。
从单侧来看,彭比纳海王龙有2颗前上颌骨齿,12颗上颌骨齿,13颗齿骨齿。
齿骨的长度约占彭比纳海王龙下颌长度的55%,不过因为包裹着皮肉,我也没法直接确认在彭比纳的身上是不是这样。
牙齿结实,隆突突出,隆突上的锯齿较为微弱,牙齿的舌侧(偶尔未达到牙尖的唇侧)上有纹,牙齿唇侧有平缓的小平面。
在手电光的照耀之下,彭比纳的舌头像有自助意识的生物一样翻动,险些舔到我拿在手里的手电筒。
“喂,你这东西能不能不要乱动。”
“你都伸进来了,我会动不是本能反应吗。”彭比纳含糊不清地回答,如果不是巩膜环束缚了她的瞳孔,我估计她是会翻白眼的。
“但你这样让我不太舒服啊,看也看不清楚。”
“别得寸进尺,小子。你也真是怪了,看这个干什么。提姆帕尼他们不也有吗,为什么你不看他们的?”
“我需要等关系足够近了再看。”我随意看了看彭比纳那分叉的蜥蜴舌头,“你们的都是分叉的?”
“我看起来像博学多识的样子吗。”
“确实不像。”我的眼睛瞟到彭比纳的嘴角即将流下的口水,“喂,注意点,流出来了。”
“你不要说的好像我能控制它不流一样。”
“超脱自然的神明连自己的体液也管理不了呀,”我从桌面上抽出几张纸巾,“还得我来给你擦一擦。”
“你不嫌脏的话也可以不擦。”彭比纳坏笑着说道。
“我太嫌弃了。”我往彭比纳嘴的深处看了过去,看到珍珠一样白皙透亮的翼骨齿,总共十一对。
“看来固定作用确实很强。”我凑近了一些细看。
“固定住以后我就会往里面吸,没有谁能逃得掉。”彭比纳漫不经心地解释道。
我松开彭比纳的嘴,“可以了。现在你换个姿势,尾巴对着我。对,就这样,我们继续吧。”
“评价怎么样?”彭比纳的舌头舔了舔嘴角残余的口水,逗乐似的问。
“我给五颗星,下次还来体验。”我半是开玩笑地回答。
彭比纳站起身,趴卧在沙发上,翘起她的尾巴,将尾叶伸到我的面前,“这样可以了?”
虽然她此时此刻的这个动作堪称诱人,以智人的审美来看,这位复兴者也绝对是一等一的美人,但一想到她的举止作风,还有她想从我身上借走的那个部件,我一点冲动也产生不了。
“可以。”
就在我要捧起她的尾巴仔细观察的时候,我的余光注意到了站在门口的一个身影。
我凭着那件冲锋衣和黑白相间的尾巴认出了提姆帕尼,彭比纳和我同时间发现了提姆帕尼的到来。
她悠闲地趴在沙发上,扬起手给自己的远房亲戚打了招呼,“哟,提姆。任务怎么样?”
提姆帕尼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就这么站在那里,两手空空,不知往何处放置,兜帽遮盖住她的上半张脸,我看到她的下巴微微颤抖,心里对她的心理状态产生了担忧。
“提姆帕尼,你......”
“你们......”提姆帕尼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她抬起头,眼中放射出深沉的恐惧和困惑,以及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悲悯,“已经......不把自然规律......放在眼里了吗?”
“什么?”
“为什么......连生殖隔离也......不愿意考虑一下呢?”提姆帕尼见我上前,后退半步,警惕地注视着我和彭比纳,她的嗓音之中充满难以置信的震撼。
“提姆帕尼......”我一时不解其意,继续向前走了一步,提姆帕尼转身拔腿就跑,一瞬间就脱离了我的视野。
脚步声在走廊上远去,我愕然地看了看彭比纳那安然若素的脸,“这......怎么了吗?”
“你看我像是知道的样子吗。你还想不想看?”
我的注意力又一次被提姆帕尼的声音吸引,我看到她半躲在门洞之外,幽怨地抬起头看了看彭比纳,“彭......彭比纳,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你居然是......雄性......”
说完这些之后她就再度消失在了门外。
“等等!”我连忙喊道,不过这没有阻止提姆帕尼的远去。
“我,雄性?”彭比纳摸不着头脑地挑了挑眉,“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事?”
雄性?
什么跟什么啊。
我冷静地分析了片刻,回味了一下我和彭比纳刚才对话中的用词,忽然反应过来为什么提姆帕尼的表现这么反常。
我觉得这是一场非常,非常严重的误会。
第216章 我只想看看翼骨齿而已
现在顾不上看尾鳍了。
我抛开彭比纳的尾巴,引起她一阵好奇的注视,“你不看了?”
“我得和她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这不是一目了然吗?”彭比纳晃了晃尾巴。
“在她看来恐怕不是这样。起来,我需要你给我作证。”
“我不想。”
“喂。”
“我不想掺和这件事,”彭比纳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自己去找她吧。”
我不再搭理她,披上外衣就要往大厅外走。
“小子,”彭比纳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跟她说清楚我不带把。”
“这不是一目了然吗?”
“在她看来恐怕不是这样。”
“那就起来好好去证明这一点。”我回过身,彭比纳不情不愿地从沙发上爬起来,回答:“别这么对待战斗人员啊,小子。”
我行色匆匆地走到走廊上,往四周空荡荡的走廊望了望,没有看到提姆帕尼的身影。
我召唤出埃雷拉龙让它闻了闻走廊里的气味,然后快步追向提姆帕尼远去的方向,彭比纳的个子比我高得多,所以她散步似的行进也能保持和我快步差不多的速度。
“你找上她以后准备说些什么?”彭比纳揉搓着自己的一撮头发。
“跟她说清楚我们没有在干那种事情。”
“那种事情?”
“你还需要我进一步解释吗?”
“我只是困惑于为什么她会这么想。”
“大概是因为她听到了些什么。我们当时说话的时候......”
“真是她理解的那样的话,你也不吃亏啊。”彭比纳奸邪地笑道。
“你觉得我想这么做么。”
“你可未必有那么理智。”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对一只蜥蜴产生兴趣。”我瞟了这家伙一眼,第一次感到我在皮埃尔号上的发言是如此的义正言辞。
“普通的蜥蜴应该没办法同意让你看那么私密的部位吧?”
“你能不能不要用这种字眼。”
“你不是还打算对提姆帕尼他们做一样的事情?恐怕普罗里格也躲不过要被你看的吧。真见鬼,你怎么偏偏对蜥蜴这么情有独钟。”彭比纳乐呵呵地接下了话头。
“我是为了科学去看的,我的行为是无可指摘的。你不能因为动物学家要观察野兽的身体就指责他是个变态。”
“你大概还不打算止步于此吧?到现在为止你应该也看过不少了?看起来这么轻车熟路啊。”彭比纳推了我的肩膀一把。
“够了。总之在这个误会继续传播下去之前,我需要澄清我们之间的关系。我除了看过你的以外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彭比纳似乎找到了什么十分有趣的话题,“你不是动手掰开了,还用纸去擦了吗?”
“你最好不要再添油加醋......”
“可那确实是你干过的事情啊。”
我追着气味走过去,不再想跟彭比纳争辩,就在走过拐角时撞到了某人。
“啊,对不起。”我下意识地说。
“柯先生......你们在说些什么?”斯诺怔然站在我的面前,“她说的掰开是什么意思?用纸擦是......”
斯诺?
天哪,他都听到了些什么?
“没......没什么。”
“哎呀,不过就只是他想看些好康的,然后我就给他看了而已。”彭比纳若无其事地摊了摊手,有意拱火。
斯诺的神色从困惑逐渐转换为震撼。
“你说的不会是......”
“挺深处的一个部位哦,所以他才需要掰开嘛。”彭比纳咧嘴大笑,似乎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斜眼观察着我的反应。
“喂,彭比纳·泰勒,你什么时候连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都能干了?”斯诺的表情中突然出现了一阵无法克制的悲愤,“你和他无论从年龄还是种族有哪个方面适配了?你那颗海蜥蜴脑袋里到底装的是什么恶臭腐朽的污秽啊?”
我没来得及在这场对话之中展开任何的解释。
因为话题的走向一时超乎了我的想象。
“是她强迫你的,对吧?”斯诺指着彭比纳的脸,尽可能压制住同情和悲痛,“是这个卑鄙的禽兽强迫你的,对吧?”
“啊,不是,是我要她给我看的,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你要求的......”斯诺半张开嘴,他的目光在我和幸灾乐祸的彭比纳之间来回移动,眼中尽是难以置信,“你要求的?”
“他不仅想看我的,还想看提姆的,阿拉的,甚至可能连普罗里格的都想看哦。”彭比纳嬉笑着继续搅局。
“普......普罗里格?”斯诺的嘴大张开,空洞的目光之中放射出灵魂深处的震撼。
“不......不是这样的,我想看的是......”
“柯先生,”斯诺悲悯地捂住自己的嘴,“你这种症状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不是症状......”
“请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现在需要的不是解释,是医生......”斯诺叹息着把手按在我的肩膀上,沉重地吩咐道。
我心中感觉到越陷越深的绝望感。
“我只是想看翼骨齿而已啊!”
......
“普罗,我能进来吗。”阿拉巴马的声音从办公室门外传进来,普罗里格的目光先是从计划草案跳到桌面上摆着的四个薄板龙头骨上,随后转到了门口,“进来吧,阿拉巴马。”
“这是我们昨天和那个谁.......冯,冯什么......反正和她打了一架的报告,交上来给你看看怎么样。”
“冯克·普利欧。”
“哦对,冯克·普......普什么?”
“别在意这些了。”
“哦,好的。总之她的生存战略、运动方式、武器什么的,我都加进来了。”
普罗里格接过报告,白纸封面上画着一个形象潦草的女火柴人形象,盘发,手里拖着一把巨刃,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扭曲嘲讽表情。
“这彭比纳画的?”
“嗯。她说这样你以后看到了肯定能认出来那冯什么。”
“够乐观的。”普罗里格呵呵一笑,“她现在去干什么了?”
“哦,她和柯什么先生呆在一起,刚才在和斯诺聊天,我在墙角边听了一段时间。彭比纳说她给柯先生看了些好看的东西,听说很深,能掰开,还有会流出来水什么之类的东西,斯诺在骂人,其他的......嘿嘿,我就忘记了。”阿拉巴马憨态可掬地眯了眯眼睛。
普罗里格没有回答,在阿拉巴马感觉到气氛不对,将目光投向他的时候,才发现他的上半张脸都埋在牛仔帽下的阴影里,纹丝不动,仿佛变作一尊雕塑。
“我知道了。谢谢你的报告,阿拉巴马。”普罗里格缓缓吐出这几个字。
阿拉巴马干脆地立正,敬了个礼,“告辞啦。”
她走出了办公室。
......
“啥?”斯诺如梦初醒地问道。
“我说,我掰开她的嘴,擦掉了她的口水,只是为了看她的翼骨齿而已!”我心中产生了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至少这一个救下来了。
“这有什么好看的?”斯诺困惑不解地歪了歪头。
“呃......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只是因为我想研究一下它的结构而已。”
“就这样而已?”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对蜥蜴产生性欲,对吧。”
“而且只看不实操也确实太奇怪了。”斯诺释然地舒了一口气,“你们智人的xp应该还没有发展到这种奇怪的地步吧?”
“啊,呃,至少我不是。”
“只是误会而已啊,那没事了。”
彭比纳没有再出声说些什么,倒不是因为她不想,而是她接了一个电话。
“喂?普罗里格啊。干什么,要我去你办公室?你有什么事不能直接和我说?谁告诉你的?你觉得我会对这种奇怪的变态行为感兴趣?你了解我?”彭比纳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她咬牙切齿的神色让我看了有些害怕,“袭击非洲野牛的斑鬣狗都没有你能扯蛋,你除了鬼扯和以最他妈恶心的方式和原盖龟开银趴以外就没有任何本事了吗?”
听着这片嘈杂的辱骂之声,我感觉到今天皮埃尔号上的行事轨道又开始正常运转了。
我应该松一口气了吗?
不行,还没找到提姆帕尼呢。
唉。
第217章 远在欧洲
科尔科·昆卡将目光从泥泞的地面转到铅灰色的天空中,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叹气的声音引起云绫华的注意,她稍稍审视科尔科的神色,但缄口不言。
“居然在战场上再见了啊。”科尔科苦笑着摇了摇头,“而且还做了人质。”
云绫华手中的步枪依旧指着科尔科的后背,一言不发,紧随着他的脚步往前走。
科尔科将双手半举起,困倦地低下头,看着地面。
交换人质的区域就在前方被炮弹掀翻的黑森林之中,隔着这一片没有任何掩体的空地,归乡军与王朝军正在各自控制的森林区域互相对峙,谨防对方突然撕毁暂时的停火约定。
作为王朝各大洲战区实力最为弱小的一部,欧洲王朝军作战时的顾虑较多。假若是南美分部,这种暂时停火交换人质的场景恐怕就是不可能出现的了。
乌云低垂在战场上空,林野之中埋伏的枪口缓缓滴下浑圆的水珠。
紧张沉重的氛围产生一种若有若无的窒息感,在云绫华靠近这片区域的时候就感觉到了这一点。
她继续缄默无言地前进,身边的复兴者与索里安同时警戒科尔科的举动,一旦他有所举动,就会遭到七支步枪的同时射击。
这支特殊的押送小队沿着林间兽道向会面地点前去,路边的森林之中安插着一门又一门隐蔽的榴弹炮,炮口一致对准下方的空地。
端着步枪与旋转机枪的武装人员严阵以待,细微的动作甚至没有抖落灌丛叶片上的雨珠。
“过去吧,科尔科先生。请笔直向前走,不要转向其他方向,不然我们无法保证你的安全。”云绫华停住脚步,把枪托抵到肩上,合上眼睛的瞬膜,防止雨水流进眼睛妨碍瞄准,“不要回头,请往前走。”
科尔科犹豫了一秒应不应该道别。
最后他没有这么做,仅仅听从云绫华的命令走上前去。
他不知道这片森林之中隐藏了多少归乡军人员,不过如果按照刚才云绫华吩咐的做,他的生命不会遭到威胁。
只能希望己方的战俘也遵守规矩。
科尔科半举起双手,从矮树丛的遮掩之下走出去,将自己沾满污泥的一身白色制服暴露在友军视野之中。
就在那时,对面的归乡军战俘也从森林中走了出来。
空地的宽度不过五十米,科尔科能够看清对方的面容,这边的归乡军自然也能够看清。一旦察觉不对劲,他们就会立刻警告,随后很可能开枪。
对面的战俘是归乡军的一位指挥官,长着一头金色秀发,半举着双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泥泞的空地。
两位战俘保持低速走过,目不斜视,笔直向前,在前方的某处一定会擦肩而过。
归乡军的少女指挥官面无表情地走来,没有看科尔科一眼,尽管后者正以好奇的目光注视着她,试图表示自己的友好。
没有回应,科尔科也就不再做过多的努力。
两位复兴者就如同没有看到对方一样,自顾自地踏着烂泥,走向各自的阵地,没有寒暄,没有问候,连目光的交流也没有。
这只不过是一次单纯的生意,在这次交换人质结束之后,空地两边的部队会后退约一公里,之后再次开战。
在作战的过程中,科尔科对这支自称为“归乡”的杂牌军也产生了越来越多的好奇。
这个组织在战争开始之前只不过是作为王朝内部潜伏的反抗者行动,战争进行至今,他们还没有统一的制服,掌控的地盘无非也就只是零星的几块,在一个月的战事之中,这支军队始终处于劣势。缺乏重武器,缺乏战斗经验,指挥能力不足,战术呆板......他们与他们的盟友劳亚-冈瓦纳联盟相比,实在难以称其为强敌。
作战的时间太少,他对他们的了解也不足。直到今天偶然被云绫华俘虏,他才算是第一次与这些敌方复兴者近距离接触。
不过科尔科明白他们的战斗意志来自何处,就与王朝和联盟一样,他们都是在为自己的种族而战,仅此而已。
因此作为毁灭了他们种族的死敌,科尔科对自己遭到蔑视和仇恨并不意外。
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上游等人的保护,他很有可能躲不过一顿毒打。
“回去吧,下次注意点别被逮住了。”上游这样告诉他。
“我会注意的。”
“我不知道有没有下次。总之如果真的有,我也很可能拦不住他们。他们还没那么信任我呢。”上游拍了拍他的肩膀,“保重啦,小科。”
科尔科与归乡军指挥官走向了不同的方向,在寂静沉闷的细雨之中背向而行。
他在一分钟之后安全回到自己的阵营那边,随后跟随护送部队一同撤退至一千米之外。
......
篝火在雨棚之下安静地燃烧,细微的火星映衬着雨棚之外的雨水,淅淅沥沥的雨声柔和安宁。
罗心莲坐在木箱上,出神地凝视着火堆中噼啪跳跃的火星。
“莲莲,在看什么?”
循声望去,巡逻归来的云绫华正放下斗篷的兜帽,抖落斗篷上积蓄的雨水,温和地对罗心莲微笑。
“没有在看什么,只是在发呆。”罗心莲摇摇头,在箱子上挪了挪位置,好让云绫华在她身边坐下。
两位少女并肩坐在木箱上,轻轻晃动着自己的小腿,一同凝望温暖的火光。
“辛苦你啦。”罗心莲轻声说道,为云绫华擦去脸上的泥点。
“很脏吗?”云绫华慌忙用手捂住脸,“怎么会?我今天洗过三次脸了,什么时候又不小心......”
“你老是在危险的地方跑来跑去的,很容易就会变脏。”罗心莲注视着云绫华那张被火光赋予一层暖意的面孔,微微一笑,“所以不要老是那么勇敢啦。”
“脏一点没有什么好怕的。”云绫华轻轻捏了捏罗心莲的脸颊。
假意不满的神色出现在罗心莲的脸上:“我担心的是脏吗?”
“你担心的是危险。”云绫华轻声回答。
“华华,”罗心莲把目光转向外面的雨,“你会听我的话吗?”
“如果大家都害怕危险,谁来承担责任呢?”
“就算这样,”罗心莲咬了咬下唇,“你也不需要什么事都冲在最前头嘛。”
“我初来乍到,除了这么做,还有什么办法证明我有用呢?”
“可你是......”
“我是云峯华的妹妹,对吧?”云绫华微微一笑,站起身,“我哥哥为了保护我付出一辈子的努力,我不应该这样轻视自己的性命,对吧?”
“......”
“豪尔格小姐好像也是这个意思,所以她之前拒绝了我。我哥,我也很想他,一有空我就会想起他,有时间我就想去看看他。可是,如果我只是把这个身份当作远离危险的理由,我到底是我自己,还是我哥哥影子下面的附庸呢?”
“你不是一定要在战场上才能做贡献的......”
“这个我也明白,”云绫华动作轻柔地抱住罗心莲的肩膀,“但既然那里需要我,这就不是借口。”
“现在我也已经没有家人了,”罗心莲抬起头,深沉地注视云绫华的眼睛,“在我眼里,你们就是我的家人。华华,如果你觉得我自私的话,很对不起。但是......但是我真的不想再失去家人了。”
云绫华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搂着罗心莲,合上眼睛,静听柴火燃烧与雨滴落地的声音。
第218章 原始恐惧
拉提皮·波利科特走过刚刚放空的排水室,对几位放他进来的索里安敬了个礼,随后沿着走廊走向自己该去的地方。
比赛是输了,那些尖鼻子的鱼游的就像他上辈子见到的一样快。
那么现在该去哪里呢?
去休息室喝酒?
去找斯诺打牌?
还是去睡觉呢?
拉提皮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咂咂嘴,心里琢磨着下一步该去做什么。
他在那时瞥见了提姆帕尼。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从走廊中跑过,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好友就在面前。
拉提皮半举起右手,正想打个招呼,但不知是何原因,提姆帕尼没有作出任何回应,就从他身边像风似的蹿了过去。
这个举动令拉提皮不明所以,他犹豫了一秒要不要叫她一声,不过也就是这一秒犹豫的功夫,提姆帕尼已经冲过转角,她的下尾叶顺着拐角的方向一摇就跟着她的整个身子消失了。
“这什么啊......“拉提皮困惑不解地喃喃自语道,“写报告需要这么着急?”
就在他望着提姆帕尼远去的方向困惑的时候,他又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回头之后的第一个动作是闪躲到墙壁边上,免得被直冲过来的彭比纳撞飞。
彭比纳迈着大步飞奔而来,目光中闪烁着某种神秘的狂热,“拉提皮,看到提姆没有?”
“提姆?我......”拉提皮下意识就要将提姆帕尼逃过去的方向说出来,但将彭比纳的神色与提姆帕尼的表现联系起来,他就又犹豫了。
这是什么阵势啊?
“我现在需要找她办一件急事,很着急,所以你看到她没有?”彭比纳不耐烦地抓着拉提皮的肩膀晃了晃。
急事?
她追的这么急,提姆又逃得这么狼狈,这是什么急事?
哦,捉迷藏对吧?
肯定是了!
“我没看到。”拉提皮摆了摆手。
彭比纳松开他,“看到了给我打电话。”
打电话?
还不等他多问,彭比纳已经沿着走廊飞奔而去,左右晃动的尾鳍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捉迷藏还需要这么大阵仗?
他越是困惑就越是想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于是放轻脚步,沿着彭比纳和提姆帕尼远去的方向跟了过去。
他一路走一路问,问起沿途的复兴者与索里安们有没有看到前两位。
回答结果都是只看到了彭比纳。
这游戏也太不公平了,彭比纳可以借助外界帮助来抓人,提姆怎么就只能不被任何人发现呢。
怀着对游戏不公的感叹,拉提皮吸嗅空气中残留下的气息,尝试寻找到提姆帕尼。
他尝试根据提姆帕尼之前离开的方向判断她到底去了皮埃尔号上的哪个区域。如果要确保不被任何人发现,她应该是不会逃到海里的,因为要通过排水室到海里需要和操作员交流。
拉提皮从走廊上的酒架上顺下一瓶酒,咬开瓶塞,不大不小地喝了一口。
味道一般般。
但现在要做的正事毕竟不是喝酒。
他沿着这条路继续向前走,心中浮现出可能的几个位点,他在需要和提姆帕尼独处的时候就有可能去那几个地方。
前面就是其中的一处,一号碎片配给室。
拉提皮小口小口地喝着酒,保持微声行动。
他走到碎片配给室,门没锁,因为索里安不可能会偷自己家的碎片,敌方的复兴者也不可能混进这里来偷东西,所以看管是不会严格的。
三三两两的索里安从配给室门前走过,走过的同时向拉提皮举手敬礼。
拉提皮微笑着回礼,朝下级们举起酒瓶,不过被谢绝了。
“我还真想叫谁来帮我一起处理掉啊。”看着索里安们远去的时候,拉提皮自语道。
“你......直接倒掉......也可以哦。”提姆帕尼的声音从箱子后面传来。
“现在可没有酿酒的技术了,喝一瓶少一瓶的,倒掉也太可惜了。”拉提皮回过身,笑呵呵地将酒瓶递给提姆帕尼,“你们捉迷藏玩的挺激烈的啊。”
“我......不是在玩捉迷藏......”提姆帕尼接过酒瓶,往自己嘴里倒了一口,“不太好喝......”
“那你是在干什么?”
“拉提皮......救救我......”
“什么?”
“柯先生,他......他想要......”
“他想干什么?”拉提皮不解地歪了歪头,望向虚掩着的门,感觉到有必要关上门保证这次会谈的秘密性。
他自然而然地走向门口,正要伸手关门,但一个突发事件阻止了他的行动----一只有力的手突然从外部扒住了门,随后将门扯开。
彭比纳·泰勒的身影极具震慑力地晃进了配给室,缺少灯光的环境衬托出她身材的异常高大,以至于本能地躲闪到箱子之后的拉提皮心中突然产生一种深切的恐惧。
“提姆......”彭比纳粗粝的嗓音占据了配给室并不广阔的空间,带着诡异的腾腾杀气,“我知道你就在这里,你逃不掉了。”
门在彭比纳尾鳍的引导之下悄悄合上,彭比纳非常富有特色的笑声回荡在配给室寂静的空气之中,黑暗与猛兽的复兴者同时带来深切的恐惧,“提姆,你还打算继续藏下去吗?”
拉提皮感觉到身边的提姆帕尼正在打战,虽然他也感觉到惊恐,但一时不解为什么他的好友会恐慌到这种程度。
彭比纳再怎么疯狂,也不可能要了自己人的命啊。
面对杀人不眨眼的王朝军都不会害怕,怎么今天能怕成这个样子?
居然会慌不择路地逃进只有一个出口的配给室。
“提姆,要么你就藏下去,永远不要被我找到,要么现在就识相点出来,让我们把事情讲清楚。”彭比纳的声音在黑暗之中来回震荡,提姆帕尼的颤抖也越发剧烈,拉提皮感觉到她不由自主地往自己身上靠,似乎想从拉提皮身上得到庇护。
极其细微的脚步声在配给室之中令人不安地响起,彭比纳正沿着他们的气息追踪而来。
两位复兴者摸着黑,根据彭比纳的脚步声悄悄位移,竭力保证自己的脚步声与彭比纳重叠,在这场危险的捉迷藏之中寻求自保。
任何多余的声响都有可能招致灾难,彭比纳立刻就能确认他们在配给室之中的位置。
即便如此,不知到底究竟什么地方露出了马脚,彭比纳很快朝他们所在的方向快速靠近,令人不安的脚步声很快迫近。
决定生死的时刻仿佛到来了。
拉提皮考虑了半秒钟,随后举起手中的酒瓶向另一方的墙角轻轻抛过去。
彭比纳的脚步声停止了。
随后向着距离他们较远的位置而去。
拉提皮与提姆帕尼立刻转移方位,向配给室的门所在的位置前进。
就在他们即将接触到门把手的那一刻,彭比纳的声音再次占据了黑暗。
“我就知道你想这么做。”
拉提皮感觉到自己突然离开了地面,不由得出声惨叫。
“拉提皮?”这一次困惑的是彭比纳,“怎么是你。”
她提着拉提皮的后衣领晃了晃,“这个重量还真的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呃,我来这里找提姆,你突然闯进来吓到我了,所以就......”
“你也在找提姆?”
“算是在找吧......”
“找到了和我说一声,谢了。”彭比纳轻轻将拉提皮放回地面上,惊魂未定的他目送彭比纳推门而出,回过头望望吓瘫在箱子之后的提姆帕尼,借着走廊的灯光依稀看到她眼中闪烁的泪光。
拉提皮走到门外,左右瞟了瞟,确认彭比纳已经走远,才躲回配给室,关上门,“这是怎么了?”
“彭比纳......和柯先生是......一伙的,他们都想要......”
提姆帕尼的话只说到一半,随后就被对话机铃声打断了。
提姆帕尼慌忙把对话机举到耳边,“喂,普罗里格......啊,啊,啊,我......我明白了,嗯......我现在去找柯先生道歉。”
“怎么了?”耐心等提姆帕尼的通话结束的拉提皮不解地问。
“是......是误会......”提姆帕尼无地自容的声音回答了他的问题。
......
“很......很对不起。我......我不应该误解......成这种意思的,很对不起。”提姆帕尼在窘迫之中不住地低头认错。
“虽然没事,不过怎么说呢......你能理解成这个样子也真的是......”我挠了挠头,用笑容掩饰了自己的尴尬。
“我怎么就带把了,给我讲讲怎么回事?”彭比纳饶有兴趣地坐到桌上,翘起二郎腿,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
“因为......你们那个时候说......分叉,然后......你们说话又......没有把话说清楚,所以我就......就以为是生殖器,因为我们的那个也是......分叉的。”提姆帕尼连说带比划,好歹将完整的意思表达了出来。
现代许多鳞龙的生殖器确实都是分叉的,这个结构叫做半阴茎,起到固定作用。原来沧龙科的生殖器和现代蜥蜴还挺相似的。哦对了,之前看彭比纳牙的时候我是不是说了“固定效果”之类的字眼来着?估计是被提姆帕尼往那种方向去理解了。
“你早些时候把话说清楚不就行了,哪还有这么麻烦的事情。”彭比纳耸了耸肩,堪称厚颜无耻地斜了我一眼。
“卑鄙的野兽,不要说的好像你没有煽风点火一样。”我嫌恶地翻了个白眼。
“看起来你们相处的还不错?”游泳归来的拉提皮似笑非笑地注视着我和彭比纳。
“如果这也得算友好相处的话,我不明白什么程度才能算得上憎恶。”我坐的离彭比纳稍远了一些,转开脸不想看她。
“憎恶倒也谈不上吧,看看斯诺,那个才叫做憎恶呢。”阿拉巴马把脸从菊石壳上抬了起来,这句话让人分不清她的态度。她究竟是在支持哪一边?
“真抱歉啊,我就在这里,”斯诺拉长了脸,伸出手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阿拉巴马的头顶,“你还不算是在背后议论别人。”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忘记掉了。不过我说的也没错嘛。”阿拉巴马回过头连连摆手赔笑,不过后面一句话就开始让人怀疑她到底是不是诚心道歉。
“没错是没错.....”
“而且这不是结论是事实。”拉提皮坐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
“但为什么普罗里格一句话就能让你相信了?”我还是对此感到困惑。
“因为......是普罗里格......不是彭比纳......”提姆帕尼回答。
我不由得将深思的目光转向安然靠在沙发上的彭比纳,“野兽啊,你真得好好反思一下为什么你的名声能差到这种地步。”
“谁在乎呢。”彭比纳满不在乎地摊了摊手,作为不以为然的又一层表现。
第219章 夜间出巡
虽然太阳早已沉入拉腊米迪亚大地昏沉的地平线,但新的一日却远未临近。
我熬夜的任务已经持续了两天多,到现在确实已经开始叫我难受了。
“你还好吧?”在我快要陷入沉睡的时候,仿佛从很远的地方响起斯诺的声音,随后我感觉到有谁推了推我的肩膀。
我努力把自己从睡意之中唤醒了一些,“我还好。”
“你看起来快睡着了。”斯诺一口一口地抿着酒,“其实我想是不是让你睡一会比较好。”
“但是归根结底......”
“归根结底要找到那东西的是我们,”斯诺慢条斯理地打断我的话,扬了扬手里的扑克,“要打牌吗?”
“我不会打牌。”
“放心,”斯诺拍了拍我的肩膀,“不会赌你什么东西的。随便打打嘛。”
“那也行。”
不得不说,我这脑子用在打牌上是真的不灵光。虽然斯诺给我解释了基本的规则,但我还是不大能理解什么时候该出什么牌,什么时候该过,他的表现比我想象的还耐心的多,和我的第一印象截然不同。
打了一段时间的牌以后,他多少也看出打牌没法给我带来什么娱乐享受,就收起了牌。
“不打牌,不吸烟,不喝酒,平时你都干些什么消磨时间呢?”斯诺凑近了我一些。
“我看看书,有灵感的时候会随便写点东西,上网去看论文,了解你们。”
“了解我们?我们的存在不是保密的么。”斯诺整了整扑克,喝了口酒。
“我说的是你们还是动物的时候有什么生理结构,根据自有衍征梳理分类,用应力学计算你们的咬力,用公式和模型计算你们的体型大小、速度,还有用生长线判断你们的年龄之类的。”我随意给斯诺列举了几项内容。
“世界上还是有很多像马什老爹和科普一样的智人啊。”斯诺挠了挠头。
“你认识他们?”
“我当时在马什老爹手下干活。”斯诺活动了一下脖子,我看着他那细长的脖子左右活动,幸好他应该还是七颗颈椎骨,假如和本体一样有七十多颗就太可怕了。
我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哈欠,在自己没有注意的情况下险些一头撞上桌子。
斯诺骨节纤细的手及时地撑住了我的额头,没让我磕到桌子上。
“你看起来快要撑不住了。”斯诺的声音再次变得仿佛来自远方。
“嗯......”我好像这样回答道。
“我去和普罗里格说一声,你回房间去睡觉吧。到时候会叫你的。”
“嗯......”
斯诺在我眼前举起对话机,我看着他那只皮肤白皙、手指修长的手,忽然很好奇折断一根会是什么感觉。
我或许应该问问彭比纳,那种感觉是不是让人心情愉悦。
就像毁掉一个美好的东西一样短暂地让人愉悦。
然后我就记不太清发生了什么。
......
“他睡着了?”拉提皮对走过的斯诺问道。
“酣然入梦。”斯诺回答。
“酗酒过度?”
“滴酒未沾。”
“太久没活过了,我快忘了想睡觉是什么感觉了。”拉提皮感叹道。
“如果你在某个夏天的下午走到哪一间大学的数学课堂,坐在后排听课的话,说不定就能回想起这种感觉了。”
“你上过大学?”
“要真上过,我赚钱的地方大概不会是赌场。”斯诺在桌边站了站。
“打牌吗?”
“今天轮到我出去找宝藏了,等我回来吧。”斯诺挥手作别,拉提皮在他身后吹了一小段口哨,“一路顺风。”
“我也希望。”
斯诺双手插在西装口袋里,拽着脚步向排水室走去,一边走一边思考该做些什么。
他的目光随着脑袋的轻轻晃动而飘转,无意之中瞥见了彭比纳的身影。
“畜生。”从她身边走过时,斯诺压低眉头,鄙夷地出声。
彭比纳斜眼瞧了瞧他,讥嘲地吊起右嘴角,“我还不至于忘记了你是谁,你用不着自我介绍。”
两位复兴者怀着对彼此的厌恶和蔑视擦肩而过,在彭比纳离开了他的视野之后,斯诺·斯提克斯感觉走廊中的空气忽然变得纯净了起来。
斯诺走进了排水室。
他和控制室的索里安们打了个招呼,看到长官到来,本来站姿随意的索里安们瞬间立正敬礼。
海水随着索里安们的操作灌进排水室,包裹斯诺的周身。
还是这里感觉舒服一点。
斯诺对着控制室的索里安打了个手势,给了他们一个亲和的微笑。
通往堪萨斯之海的大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暗黑的夜晚海水向他张开怀抱。
神河龙的肢体浮现在他的身侧,推动他的游动,让他融入到皮埃尔号之外的数万索里安之中。
出来干活本来就挺烦人的。
晚上出来干活就更烦人了。
好在复兴者不需要呼吸。
他打了个电话,呼叫了附近区域的七百名索里安跟着他一起过来。
如果说晚上出来干活有什么事情更值得恶心的话,那就是下潜。
下潜到三百米深的海下,贴着海底面寻找爱德华·德林克·科普的奇妙宝藏。
斯诺上到海面,翻进了一座中型潜艇,“好啦,姑娘们,下潜吧!”
......
出任务,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但是合格的下属不应该抱怨合理的要求。
晚上出任务,更是令人痛苦不堪。
只可惜无法调班。
晚上出任务,还要下到那该死的三百米深的海下,这就更是令人无话可说。
穆诺兹·斯特恩诺(穆氏窄吻龙)接到的是这样的命令。
“非得是我不可吗?”他曾经在神殿里这样问道。
维塔·萨奇卡透过贝壳帘幕,慈祥地看着他的面孔,“如果你有些不同的意见,并且拥有说服力充足的理由,请务必让我了解,我会为你的困境考虑,并会如你所愿。”
“我......我知道了,维塔阁下。”穆诺兹忙不迭地点头哈腰。
“值得嘉奖的忠勇,可敬的穆诺兹。”维塔高深的声音依旧和善。
走出神殿的时候,他在走廊上迎面遇到了冯克。
和这位老前辈相处始终让他觉得不太自在。
“小~穆。”冯克热情地凑上前来。
“啊,冯克。”他尴尬地笑笑,“你也在这里。”
“看起来你也要出去干活了?”
“啊,嗯,是的。”
冯克搂着他的脖子,将嘴凑到他的耳边,“我期待你的凯旋。”
这微弱的声音让穆诺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他抬起眼,正好撞上冯克那非常标志性的媚眼。
随后她松开了他,若无其事地微笑,挥了挥手。
穆诺兹木楞地僵立了一会,过了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望着冯克的远去,不明所以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随后长叹了一声。
出发吧。
第220章 夜间出巡(2)
潜艇的灯光在三百米深的海水之中幽然晃动,苍白的叠瓦蛤群系在灯光之中延伸向视野的尽头。
斯诺隔着观察窗凝望窗外漂浮着生物颗粒的暗黑海水,举起对话机:“五队全员都有,维持封锁线,不要图快,要图稳。听懂了回个是,姑娘们。”
接到部下的回应之后,斯诺在控制盘前坐下,一手托起自己的下巴,隔着潜艇的墙壁,斯诺将本体召唤到海水之中。修长的脖子占了神河龙十一米体长的一大半,这位地狱水族馆的水下飞行者集中于众多联盟军索里安之中,和部下们一同寻找化石战争的遗物。
啊,真黑啊。
上辈子怎么死的来着?
被一个尖鼻子,脾气暴躁,贪得无厌的混账撞断了脊椎。那可是他妈从下面发起的突袭啊,一撞不知道断了几根肋骨,废掉了几个器官。然后在还活着的时候被撕开,让那混账大快朵颐的时候还引来了一大帮该死的鲨鱼,一点也不安祥地上路了。
剩下的尸体残块大概沉到海底变成蛤蜊的大餐了,反正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蛤蜊壳荒原上面的某一部分。
干嘛要不死不活地当复兴者呢。
上辈子挂了以后投胎去坐蛤蜊不挺好的吗,动也用不着动,疼也不知道疼,眼睛鼻子舌头全都用不上,没有脑子就没有烦恼,就这样躺在海底巴望着上面掉下来什么垃圾能吃,多理想的日子。
哪里还需要隔了八千万年再活过来打这场仗呢。
反正不管是上龙科的天下还是沧龙科的世道,他的家族都是挨啃的那个。
我当初为什么加入联盟来着?
君王雷克斯说:“跟我走,你想要的都会得到。”
是啊,都得到了,自由自在了,不用受马什老爹颐指气使的鸟气了,可是时间一长,就忘了自己到底该去干什么了。
斯诺慵懒地长叹一声,引得身边的索里安抬头望他,以为他要下什么命令。
他心不在焉地挥了挥手示意没事。
想这么多干嘛。
想走打算上哪去?
掉头给对面卖命就更搞笑了。
不老不死的妖怪用不着考虑这些,只要咬碎了牙狠狠地干,还清自己欠的债就够了。
神河龙在斯诺神游的时刻稍微离开遍布叠瓦蛤的海底,上升了大约十米,打算从高处看看这片地区的布阵如何。
神河龙的眼睛依稀看到远处黑暗之中闪过的一线微光。
斯诺视若无睹,正盘算着在潜艇上干点什么当作消遣,就在那时本能突然提醒他自己看到了些什么。
他猛然警觉起来,再指示神河龙往光线闪过的那个方向望了一眼。
没错,现在他可以肯定,那个地方有光。
......
穆诺兹·斯特恩诺百无聊赖地注视着索里安们贴着参差不齐的蛤蜊游动。
真受不了那帮同事。
萨奇卡·基希提苏卡成天到晚就像个机器人一样无怨无悔地干活,一遇到维塔除了用那种窝囊的态度低头认罪,哦哦,我做的不对。
凯兰·洛林就喜欢成天到晚沉默寡言地吊在观察窗旁边看海,越看越喜欢看,还喜欢摆个前辈的态度,撵都撵不走,想请他换个位置扫扫灰跟要他命一样。
维塔·萨奇卡没事就正襟危坐地呆在他那台子上面装神弄鬼。
冯克,哦,天哪,最烦人的还是冯克。
明明就是临时调过来帮忙的,先前只在王朝年度大会上见见面,非得弄得跟我有多熟一样,成天没事就凑上来搂搂抱抱,说起话来还总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在阴阳怪气。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她生气起来应该挺可怕的,虽然不知道什么情况能让她生气。
穆诺兹发力将一块直径达到1.5米的叠瓦蛤撬了起来,低身往叠瓦蛤下遮盖的地方看了看。蛤蜊下面还是蛤蜊,蛤蜊下面的蛤蜊下面还是蛤蜊,真不清楚到这种鬼地方来找什么,希克苏鲁伯砸过来之前这里永远都只会叠上一层又一层的蛤蜊,事情得巧到什么地步才会在这里找到那了不起的碎片。
而且指不定还会遇到什么联盟的小杂种过来找茬。
所以还得时刻保持警惕。
最好别让我碰上普罗里格或者彭比纳之类的什么玩意。
其他的......
其他的也不来更好,我不想写报告。
“长官,我们设立了警戒线。”一位索里安士兵的报告打破了他的闲思。
穆诺兹略微收敛阴沉的表情,“辛苦了。把命令传下去,灯全部熄了,宁可费劲也要保险,慢慢搜。”
“明白。”
既然灯都已经熄了,他也就没必要回潜艇上了,不如召唤出本体跟索里安们一起找,这样还算多了两个人手。
只要把这片区域彻彻底底舔干净,一切就宣告结束,等到下次再出来受苦。
在心中这样不悦地想着,穆诺兹把手套拉紧,在黑暗之中摸索着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头饰和耳环,整了整自己身上的行政长袍,希望自己的外形看起来依旧显得庄严肃穆。
他在心中暗自计算搜完这整片区域需要多长时间,与此同时也在兢兢业业地搜查每一个角落,同时尽可能和颜悦色地给自己的下属下达命令,提高搜查的效率。
经过了搜查的区域逐渐扩张,想到自己离帕哈号的休息室越来越近,穆诺兹感到一阵内心深处的宽慰。
他举起对话机,询问外围警戒线的情况。
“没有发现敌人。”
“继续观察。”
穆诺兹的脑中浮现出堪萨斯海的地图,这里和上次彭比纳和冯克发生遭遇战的地方距离算是很远了,不过依旧不能放松警惕。他知道即便皮埃尔号只有一艘,皮埃尔页岩营的庞大巡逻队还是分散在堪萨斯海的各处,谁知道在哪里会遇上他们。
隔了五分钟之后,警戒线的部队再次将电话打了过来。
在接到部下的电话的那个时刻,穆诺兹就已经隐隐预感到事情不对。
“报告,西南侧外围安保五人小队失踪!”
“联系不上?”
“无法取得联系!”
真是愁什么来什么。
就非得这样不可吗?
穆诺兹疲倦地长叹一声,随即转换态度,提高声线之中的力度,“全员注意,换为防御阵型,不要脱离地面,警戒线人员时刻保持警惕,准备接敌!”
......
斯诺眯起眼睛,希望能在黑暗之中辨别出敌方的影子,不过没能成功。他只知道在那片区域之中有敌人正在活动中,但不清楚具体数量和人员构成,敌我情况不明的状况之下,他当然不可能鲁莽地发起进攻。
“普罗里格,我这里发现敌人,指挥官身份,人员数量全都不知道。给我多派点人过来行吗?”
“知道了。注意观察敌人的情况,保持距离不要接近。”
“明白。”
黑暗之中的沉默等待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斯诺接到了来自友军的电话。
他宽心地举起对话机接通,随即皱起眉头,眼中放射出澄澈的憎恶:“怎么他娘的是你?”
“你不喜欢?那我走也行。”彭比纳的笑声隔着对话机显得更加尖锐而充满恶意。
“......”
第221章 夜间出巡(3)
“报告,东南侧安保小队失联!”
“报告,西北方向发现......”索里安小队的声音在对话机之中中断,现在情况已经不容犹豫,穆诺兹不得不将情况上报给维塔。
“维塔阁下,我们遭到敌人围攻,情况紧急,请求支援。”穆诺兹举起对话机,尽可能冷静得体而庄严地请求援助,他明白自己的顶头上司最中意这种态度。
“好。”维塔的回答相当简短,没有多问任何关于进攻者的信息。
根据维塔回答的态度,穆诺兹可以精准地判断援助的力度会有多大。“好”意味着最大限度,他可以不必担心援助的总量,最主要的问题是他必须撑到援助到来的那个时刻。
见鬼,这可麻烦了。
他可不希望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战役死者名单上。
那恐怕他现在就得拿出真本事了。
在那之前,他先在黑暗之中摸索着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
首先,庄严和优雅,对吧。
西南、东南和西北方向的安保小队全部阵亡了,他首先打电话询问了东北方向安保小队的情况,那边并未遭到攻击。
也就是说那片区域是安全的。
是安全的就怪了。
穆诺兹估计敌人的大股部队就潜伏在东北方向的黑暗之中,就等着他们排队经过的时候发起突然袭击。
在无法确认敌人的具体状况的情况下,他并不认为带着队伍随便乱跑是理智的。
计划不变,还是选择防御,稳定不动,等待救援抵达。
当然可不能干站着挨打,穆诺兹派出自己的本体,沿着这支搜查队伍守卫区域的边缘迅速游走一圈。
巨大的鳍状肢让这种大型短颈龙亚科动物能够以极高的速度追击帕哈组海域之中生活的大型鱼类和中小型鱼龙,此时也能让它灵活地穿过所有可能遭到敌人攻击的区域。
窄吻龙经过的区域留下了鳍状肢划水留下的淡色划痕,随即悄然褪入海水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防御阵地上的几百位索里安全部互相保持距离,严阵以待,随时准备迎接黑暗中到来的进攻。
“提起你们的耳朵来仔细听声音,没有我的命令不要行动。”穆诺兹在对话机里对所有小队队长命令道。
鱼雷搅动水流的水流惊动了索里安们,穆诺兹的反应则镇定自若。指挥官的镇定感染了部下,于是众人都在冷静之中等待敌方的鱼雷爆炸的那一刻。
鱼雷爆炸的火光短暂地在暗黑的水域之中闪动,但没有给这片区域的王朝军带来伤亡。
窄吻龙的鳍状肢曾经划过的线条在海水之中隐隐浮现,就如同高悬在海水之中的利刃,横向劈开发射而来的鱼雷。
鱼雷爆炸的火光隐隐映亮海水中射来的鱼雷黑影,这显示了联盟军潜艇所在的大致方位。
“开火!”穆诺兹简单地下达命令。
防御阵地中部的潜艇瞬间调转方向,冰冷的鱼雷向敌人所在的方向冲击而去,它们的行动轻快地穿过穆诺兹设置的线条,准备将毁灭给予那些率先发起进攻的敌人。
但失败了。
碧蓝的冲击波摇曳在周边暗黑的水域之中,鱼雷接连的爆破声让穆诺兹的眉头不由得向下一沉。
“彭比纳·泰勒......”
仿佛不准备给予他任何反应的机会,接连的冲击波相隔均衡的距离从海水之中的各个方向发来,冲击波在海水之中的一连串闪动描画出彭比纳运动的轨迹,众多王朝军的索里安目睹着冲击波以极高的速度与巨大的威力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淡蓝色的冲击波隐隐勾勒出黑暗之中结群进攻的众多联盟军索里安的身影,以及追随在冲击波之后而来的鱼雷,而他们甚至一时无法确认彭比纳的具体方位所在。
“赶快闪避!”穆诺兹命令道,窄吻龙的身影迅速穿梭在冲击波与王朝军阵地之间的海水之间,舞动的鳍状肢勾画出一张完整的拦截网,前头的冲击波凶悍地冲击在拦截网之上,引起一阵剧烈的震动,借着指挥官争取来的短暂空隙,大批阵地之上的索里安们展开机动规避,体格较小的索里安顺势躲藏在叠瓦蛤的缝隙之间。
紧接着接下来的冲击波与鱼雷冲破拦截网的阻拦,毫不留情地轰击在王朝军阵地上,蛤蜊的碎片随着沉闷的爆破声如同雪花一般散落。
破碎的蛤蜊壳洒落在穆诺兹的头冠之上,这丝毫未曾改变他的目光。为了在这场突袭之中幸存下来,他不得不尽一切可能保持冷静。
骨骼炼制的长管步枪幻化到他的手中,他淡漠的暗绿色眼睛与瞄准镜的中央相对,静静吸进一口气。
冲击波随着彭比纳的高速运动再度包围大半个阵地,穆诺兹的视线追随着最新一个冲击波的响动,竭力在黑暗之中分辨出那位复兴者的身影。
“彭比纳的普通攻击手段是释放冲击波,”冯克那甘甜的声音恍惚在他耳畔响起,“冲击波是从斧枪的冲角上释放出来的,可以被消耗完。攻击冲击波可以减弱它们的速度和威力。”
彭比纳也很清楚冲击波的光亮很有可能暴露自己的具体位置,因此她的身影始终隐藏在冲击波引起的大批气泡与浪痕之后,而且并非始终沿着同一方向前进,冲击波以之字形的轨迹对准他所在的区域横冲直撞。
“彭比纳拥有固化海水束缚你的行动的能力,一旦抓住你,她就会命令海王龙冲破固化海水。这一招杀伤半径为200米,厚度为大约四米,尽量不要进入她周围两百米范围之内。”穆诺兹在心中默念冯克的报告,压住心中产生的任何一丝慌乱。
他的生存战略很难不被敌人注意,他知道这一切躲不过彭比纳的眼睛。
现在周边遭到围困,一旦彭比纳成功突入阵地正中央固化海水,所造成的破坏将是极其可怕的。向上突围是不可考虑的,作为一位经验丰富的掠食者,穆诺兹很清楚将自己的肚子暴露给下方的敌人是极度危险的。
那么生存的机会就只有尽可能消耗彭比纳的的冲击波,阻止她进入这片阵地。
穆诺兹命令索里安与潜艇纵向分层排布,这是为了尽量减小固化海水可能造成的破坏。
穆诺兹瞄准冲击上前的几个冲击波扣动扳机,亚三面体牙齿制成的弹头从安装制退器的枪口喷射而出。这些牙齿虽说是利于切割的亚三面体状,但却缺乏切割边缘,它们用牙齿上的脊线增强切割能力。
精准的射击阻止前锋冲击波的进一步前进,穆诺兹面不改色地拉动枪栓,清脆的金属活动声告诉索里安们自己正受到长官的保护。
步枪子弹顺畅地贯穿冲击波,从正中央将冲击波撕裂开来,穆诺兹的视线迅速掠过冲击波正中央十字状的裂口,没有看到彭比纳的身影。
但他知道彭比纳正在靠近,因为冲击波出现的区域越来越靠近。此时此刻,周边的王朝军都已经在战斗的火光之中发现近前的联盟军,鱼雷、鱼叉枪的互相进攻如同雨点一般密集。
穆诺兹在毫秒之间观察了一下周边的情况。
己方人数严重不足,现在是真的陷入困境了。
他的目光在裂口之间捕捉到鱼雷的影子。
步枪的枪口瞬间拉向那搅动水流的黑影,一发子弹伴随着轻柔到让人怀疑的枪声离开枪膛,无视海水的阻力空穿而过,穿过冲击波之间的细微空隙,正中鱼雷的中央。
不远处传来的爆炸声照亮升腾的气泡所遮掩的区域,但他没有发现目标。
穆诺兹拉动枪栓退出弹壳,他的目光在冲击波的间隙之间捕捉到另外的鱼雷。
子弹依旧以艺术般的精准躲过一切有风险的阻碍,击破行进中的鱼雷。
就在最后一次鱼雷的爆炸火光之中,穆诺兹的眼睛敏锐地锁定海水之间浮动的微薄血影。
他再度拉动枪栓,循着冲击波冲过来之前留下的最后一线荧光,瞄准,开枪。
第222章 夜间出巡(4)
“你看到他了吗?”斯诺挥手指示部下发射鱼雷的同时,通过对话机询问彭比纳。
“看到了。戴着个奇怪的头饰和耳环,绿色的眼睛,长脸,小麦色皮肤,袍子白的跟雪一样。”彭比纳在迅速的机动之中精确地观察出了敌方指挥官的特征。
“计划不变?”
“你难道想等他把其他的老混蛋都摇来吗?”
斯诺不再开口多问。
让这个混账来做自己的搭档真是今天能排第二的糟糕事情。
不过也没得选,毕竟普罗里格必须坐镇皮埃尔号指挥全局,其他的复兴者实力又略显不足,最活跃的有生力量仍然是彭比纳。
在战场上,他只能无条件地配合这位强大战力,只有才能最大限度地保证胜利。
现在他地任务是在彭比纳正面进攻的同时看管住王朝军阵地,任何尝试离开阵地的王朝军都会遭到他与部下的袭击。
计划中最重要的一步是确保彭比纳能够顺利突进敌方阵地中,使用固化海水大规模杀伤王朝军。
鱼雷过早的爆炸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的目光没有掠过海水之中隐隐浮现的线条,思维迅速将线条与鱼雷的爆破串连在一起。
“怎么回事?”彭比纳的问话传来,对攻击的受阻并不感到惊讶。
“他的本体鳍状肢能在水里留下线条,看起来有切割作用。”斯诺迅速通告自己的发现,“大概在你面前一百五十米处,别靠近距离海底面三米之内的地方。”
“了解。”
王朝军阵地之中发射出乌黑的鱼雷,鱼雷破开海水的遥远嘶鸣立刻被斯诺所捕捉:“敌方发射鱼雷。”
“我看到了。”彭比纳淡然回答。
冲击波在底层海水之中横冲直撞,直线前进的王朝军鱼雷遭到连环击破。
“正在靠近敌方阵地。”彭比纳的话音中混杂进水流的搅动声,这证明她正在进行高速机动。
此时窄吻龙正在沿着阵地周边快速游动,将一张密集的防护网布置在阵地周边,层层堆叠的线条越来越密集。
“收到。索里安汇报了,敌方指挥官使用爪牙,是一把带瞄准镜的大口径栓动步枪。”
“了解。”彭比纳依旧淡然回答。
斯诺依旧没有观察到王朝军士兵脱离阵地的表现,这证明敌方的行动足够谨慎。
现在他们的分布还比较分散,贸然的突袭无法达到良好的效果,只能白白暴露自己的位置。除去监视外,斯诺和他的队伍还有个任务,那就是警惕王朝军援军的抵达,防止猎人变为猎物。
鱼雷的爆破声再度吸引斯诺的注意。
“他打中了鱼雷,我受了点皮外伤。”彭比纳在斯诺询问之前就回答了问题。
枪声在一片令人战栗的爆破声之中孤立地响起,他在对话机之中听到一声轻微的“咻”。
“那狗娘养的打中我了。”
“伤势如何?”虽然这样发问,不过斯诺明白,既然那家伙还有闲情雅致骂一句脏话,就说明她的伤严重不到哪里去。
“不会让你高兴的小伤。”彭比纳低沉的笑声从对话机之中传来。
“我真是失望极了。”斯诺干巴巴地回答,“叫你那边的索里安暂时别发射鱼雷。”
“你有什么聪明绝顶的主意?”
“说不上聪明,但或许有效。”
神河龙的身影闪现在斯诺身侧,旋即向着正上方的水域游去。
斯诺观察到王朝军阵地上有的索里安明显是大眼鱼龙类,这些鱼龙巨大的眼球赋予它们出众的视力,能够让它们在黑暗环境之下迅速察觉猎物的行踪。
因此神河龙不能太过直接地向王朝军阵地靠近,而是在到达距离海面一百米处深的时候转变方向,游向王朝军阵地正上方。
神河龙张开鳍状肢,悬浮在阵地上方两百米高的敌方。
它的身体在海水之中放射出微弱的蓝色荧光,一颗又一颗胃石凝聚在海水之中,固着在这些胃石表面的是锐利的圆锥形牙齿。
释放出多达二百五颗胃石之后,神河龙的身体失去大量载重,很快向上层海水上浮,在它上浮的同时,布满牙齿的胃石却在快速下沉。
神河龙的躯体在来到水面之前消散,只剩下呈几点密集分布的胃石,如同空投炸弹一般沉向下方的海水。
在彭比纳和她的部下将大多数王朝军的注意力完全吸引的时刻,斯诺的进攻正从上方沉默地降落而下。
因为胃石的大小远远小于任何担任进攻任务的索里安,所以它们可以在更加靠近的情况下才被察觉。
在肩负警戒职责的大眼鱼龙类索里安发现潜在威胁的时刻,再想要迅速反应已经晚了。
众多胃石毫无遮拦地砸入王朝军的阵地,在胃石落地的那一瞬间,圆锥形的牙齿随着剧烈的爆破从胃石上脱离下来,如同箭矢一般飞向周边的索里安。
这种牙齿虽然缺乏强大的切割和碾碎能力,却拥有出色的穿透和固定能力,淡蓝色的颈椎骨构成的长绳瞬间在受害者与落地的胃石之间成型,将它们牢牢束在以胃石群为中央的区域之内。
那些不过巴掌大小的胃石聚集在一起,就如同在地上扎了根一样,海洋猛兽们拼尽全力挣扎,竟只能丝毫拖动这些不合常理的重物。
这一轮上层袭击的受害者之中也包括了穆诺兹·斯特恩诺,一颗牙齿刺穿他的右小臂,将他与他的步枪一同拽向胃石堆。
就在那时,彭比纳的身影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他面前两百五十米之外的水域,在迅速逼近他的所在地的同时,淡蓝色的光芒闪亮她棕灰色的狂热眼睛,穆诺兹看到冲击波正酝酿着向他冲击而来。
他费力的让左手绕过步枪,拉动枪栓,瞄准冲击波,这几个吃力动作的耽误已经让冲击波径直冲到他的正面前。
一发潜艇的鱼雷迎面轰击在冲击波之上,这救了他的命。
他的部下并没有因为突然袭击丧失精确的打击能力。
穆诺兹来不及感谢或是赞许,他举起骨骼制成的印加战斧,用斧头杆狠劲砸那堆要命的胃石堆,一敲只能敲下来一块,他身边的索里安们跟着一起砸,花了将近五秒钟才将胃石堆彻底敲散,这时神河龙的颈椎骨才消散在海水中,放他自由。
就在他拼命砸胃石堆的同时,彭比纳又释放了一轮冲击波,这就是她在下一次释放周期之前的最后进攻,她完全有能力用这冲击波毁灭大群王朝军索里安。
穆诺兹一时已经顾不上那些冲击波了。
马上彭比纳就要冲进来了,如果放她进来,固化海水......
第223章 夜间出巡(5)
慌乱如同一道雷电击中他的思维,但它的离去也如同雷电一样迅疾。
活下来的概率已经够低的了,如果不想再降低的话,就赶快冷静下来吧。
看看还有什么我能做的。
微微颤抖的步枪随着他双手的快速稳定而纹丝不动,瞄准镜的中央对准在两百米之外迅速逼近的彭比纳·泰勒。
穆诺兹迅速扣动扳机,彭比纳没有以过大的动作闪避,因为她现在追求的正是极致的速度,她将以最快速度冲进敌阵展开那场期待已久的大屠杀。
穆诺兹知道子弹打中了,但不知道打中的究竟是哪个部位,但他知道,无论如何,他无法阻止彭比纳继续冲锋。
他迅速拉动枪栓,继续开枪,麻木地开枪,接连不断地开枪。
彭比纳迅疾地快速躲闪,众多鱼雷与子弹向着彭比纳所在的区域集中过去,穆诺兹借着隐隐微光看到那苗条高挑的死神摆动尾鳍周旋于鱼雷之间的影子,每一次爆炸的火光给予他完整的视觉时,彭比纳距离阵地的距离都会越来越近,近到穆诺兹能够看到她的狞笑,看到她咧开的嘴间露出的颗颗利牙,以及两列如同月牙一般排列的翼骨齿。
“快闪开!”穆诺兹眼见彭比纳即将冲破自己设立的防线,情急之下回过头对自己的部下大吼道。
接到这个及时的命令之后,众多索里安都向着远离彭比纳的方向撤退,不过也正是在他们开始撤退的时刻,从各个方向而来的联盟军鱼雷狠毒地发射而来,在王朝军阵地上制造死亡的阴影。
穆诺兹已经无路可退了。
现在他的任务是直面彭比纳·泰勒。
留给他准备的时间总共是五秒,他在这五秒之内以最快速度接近了防御线条,在这行进的过程之中,窄吻龙的鳍状肢在海水之中留下了更多的线条。
他来到距离最初的防御圈十米的敌方。
五秒之后,彭比纳·泰勒的身影从他的防御线条上方越过,武器顶端的冲角释放出不祥的蓝色光芒。
穆诺兹扣动扳机,这一枪利落地贯穿彭比纳的左大腿,淡淡的血腥味冲入穆诺兹的鼻腔。
这无法阻止彭比纳。
就如同一位矫健的跳高运动员一样,彭比纳越过防御线条之后猛然摆动尾鳍,整个身躯异常迅速地向下弹射了大约两米距离,由于斯诺生存战略的作用,穆诺兹有整整一半的部下都被拖到了水底,还未能挣脱。
固化海水从冲角上瞬间释放开来,整个阵地底端的索里安们转瞬之间被封入其中,它们的毁灭已经近在咫尺。
海王龙缄默地从黑暗之中突进而出,它猛烈地左右摆动尾鳍,冲向下方的固化海水层,它硬生生冲破穆诺兹新设下的防御线条,无视自己身上被切开的长条状伤口,一头扎进固化海水层之中。
威力巨大的微型海啸在三百米深水处骤然爆发,固化海水层之中的索里安们唯一的痛苦,就是在死亡前一秒看着已经毁灭自己同伴的海啸,继续向自己席卷而来。
这次突袭转瞬之间剿灭了穆诺兹手下一半的索里安,尝试突围的其余索里安遭遇联盟军的阻击,暂时无法离开。
作为一位复兴者,而且是顶级掠食者的复兴者,穆诺兹只花了一秒钟注意这次沉重打击。
彭比纳的蓝灰色长发飘逸地在海水之中舞动片刻,她缝形的瞳孔隔着发丝冷冷地锁定在穆诺兹身上。
没有任何言语,攻击开始了。
斧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扫来,穆诺兹在以印加战斧阻挡的同时明显地感到二者之间的力量差距。
4.5吨的窄吻龙对付8吨重的海王龙。
接连不断的扫击和突刺将穆诺兹压得节节败退,那个看似身材苗条的家伙的每一击都变得越来越有力气。
穆诺兹在吃力的招架之余瞥见彭比纳脸上阴厉的笑容,那就是在知道自己比对方强大的情况下会露出的笑容。
在自然界,尤其是在不同物种之间,以大欺小,恃强凌弱就是生存的准则,对于复兴者而言也是如此。
彭比纳手中的武器自上而下猛然劈下,穆诺兹举过头顶的战斧颤抖着挡下这一击,彭比纳的巨大力量将他向下方的海底压了过去。
挣脱彭比纳的纵劈之后,穆诺兹不再恋战,迅速抽身躲闪,彭比纳的上挑掠过他的腰际,划破他的长袍。
他扒住本体的鳍状肢,让窄吻龙携带着自己快速奔逃,窄吻龙留下的线条短暂地闪亮之后就消失在海水之中,如果要避免受伤,彭比纳就必须小心翼翼。
穆诺兹本想用这种方式确保自己能与彭比纳拉开距离。
“你对她的印象是什么?”他曾经这样问冯克。
冯克用右手食指关节轻轻托住下巴,目光转向天花板上的角落,“挺可爱的。”
“可爱?”
“一个为了干掉你不顾一切的小家伙,不是很可爱吗?”冯克笑盈盈地回答。
翻飞的海王龙颌骨从武器上脱离下去,接续扑向穆诺兹远去的身影,撞击在防御线条上的时刻被完美地切割开来。
经过这一轮粗略的试探之后,彭比纳直接发动了进攻。
她的双脚轻快有力地从海王龙的躯体上蹬起,弯曲成月牙状的尾鳍再度给予她弹簧一般的蓄力效果。
彭比纳的身影与那根致命的巨大斧枪从原地爆发而起,看到这一幕的穆诺兹才反应过来,这家伙只想赢,她根本不在乎受多少伤,只要不死就行。
他只来得及下意识地举起武器防御。
他的身躯由于力量巨大的进攻瞬间倾倒,如同枯叶一般在水中飘转一周,在竭力保持平衡的时刻察觉一道寒锋逼近自己的眼前。
再一次防御,这一次进攻的力道更大,以至于出手防御的穆诺兹被一记重击生生压向海底,他知道如果真的被压下去就完了。
海王龙的血盆大口从他的手边袭来,所幸被他及时躲过,接下来他只剩一条路可走。
跑。
窄吻龙的身躯转瞬之间在他身边幻化成型,他用卡扣将自己牢牢固定在窄吻龙的前肢旁,本体的高速移动可以带着他一起进行。
时间恰巧,海王龙的嘴猛然咬合在他的身侧,扯坏了他的披肩。
窄吻龙大力摆动四肢,全速逃生,穆诺兹在本体身上回过身,双手持枪。
海王龙一摆尾鳍,紧追在后,这条流线型的海怪冷漠的目光始终紧锁在穆诺兹的身上。
彭比纳玩耍似的随意舞动斧枪,一片又一片海王龙颌骨从武器上滋生而出,向着穆诺兹和窄吻龙飞来。
为了躲避这些攻击,穆诺兹不得不命令窄吻龙在飞速前进的同时展开高难度的机动,迅速的方向转变和上下翻飞惊险地闪过飞扑过去的海王龙颌骨,就在靠近的同时,彭比纳听到了枪声,随即感觉到一阵新的疼痛。
她若有所思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侧腰部出现的枪孔,就像没有受伤一样笑了笑。
真没想到,跑的这么着急还能打中。
她挥了挥手,密集的鱼雷阵从黑暗之中向着穆诺兹合围过去,她冷笑着目视四面八方发射而来的鱼雷包围穆诺兹,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的时候,她不动声色地再补充了一片海王龙颌骨。
爆炸的冲击撩动她的长发,亮光让她的缝形瞳孔短暂地微缩,她就像观赏艺术品一样赞许地微笑了。
“先别放松警惕,彭比纳。”斯诺显现出些许紧张的声音从对话机中传来,“事情不对劲。”
“是啊,不对劲。”彭比纳猛的一摆尾巴,让自己向后方退走,转瞬间离开爆炸位置一百米,早有预料似的望着从爆炸之中产生的东西,“他应该出手了。”
她保持戒备姿态,将武器朝向前方,冷静地观察着爆炸的烟尘与碎块之间出现的红色血肉与白色骨骼,看着帕哈组的众多生物凭空在底层海水之中聚集而成。
“生命是一个奇迹,”维塔·萨奇卡友善的声音包围了彭比纳,“因此不珍惜生命,显然是一种罪过。”
“是啊,一种罪过。”彭比纳忽然笑出了声,她的笑声从低沉的轻笑突然变成癫狂的大笑,她举起武器,将冲角对准群聚的帕哈组生物,“你他妈的大概也不配做法官吧?要是你也珍惜你的老命,就用不着到这该死的战场上来了。”
“不,彭比纳小姐,这有所不同,”彭比纳的挑衅丝毫没有激起维塔的怒火,他依旧淡定而祥和,“因为在这场搏斗之中,决定您能否享有生命的,是我。”
第224章 夜间出巡(6)
数以万计的利牙与眼睛在爆炸的火光之间反映出冷漠的光芒,数目巨大的帕哈组生物在三百米深水处聚集成具有鲜活生命的强劲龙卷风,彭比纳无法透过众多掠食者的身影看到穆诺兹,自然也不可能看到这些生物的主人----维塔·萨奇卡。
但她异常清楚地知道维塔就在周围,此时此刻没有任何人能比她更加确信这一点。
她能够感觉到维塔身上那种令人窒息的气息,感觉到他那种俯瞰的目光正从某个未知的方向投来。
这显然不同于任何她曾经遭遇过的局面,她明白这一点,也绝非她曾经遭遇的任何掠食者可比。
“普罗里格,他来了。”彭比纳举起对话机,低声报告道。
“开火!”斯诺发出命令,安置在各个方向的潜艇同时发射出大量鱼雷,向着王朝军阵地正中央那个由活体生物构成的巨大怪物发起进攻。
鱼雷的轰炸声轻轻撼动满地的叠瓦蛤碎片,新鲜的血肉与碎骨缓缓沉降,在沉底之前就反常地重新悬浮起来,回到它们早已粉碎的主人身上。
一轮强力轰炸之后,存在于王朝军阵地正中央的生物群在数秒之内就彻底恢复原状,就如同这次猛烈的攻击从未发生过一样。
“妈的,它们都死不了吗?”彭比纳低声暗骂道,略回过头,“离远点,不要靠近!”
部下们退的更远,接连不断的鱼雷发射构成交替的火力网,密集地打击在如同鳞片一般开始活动的生物群之上,每一发都引起相同的结果,它们所造成的伤害几秒之内就会遭到复原,维塔始终在将生命的力量源源不断地赋予自己的臣属,无论何种形式的打击都变为单纯的浪费资源。
短暂的调整之后,帕哈组生物群势不可挡地从阵地正上方倾斜而下,沉默的冲锋伴随着排山倒海的气势,早白垩世海洋的盛况此时被凝聚于死神的利牙之上,这股生命的洪流此时此刻却只透露出冷酷的疯狂,几乎透露不出丝毫生命应有的温度,仅仅余留下居高临下的漠然无谓。
彭比纳独自面对这场不可阻挡的雄伟冲击,斧枪的冲角上释放出的淡蓝色冲击波孤立地轰击在潮水一般的生物群之上,被冲击波碾碎的死者即刻就被后来者接替,沉降的血污与脏器沉默无声地重新拼接为鲜活的生物,紧接着再加入集中万千意志于同一处的突击潮流。
“看来您早已忘记了死亡会带来怎样的恐惧,”维塔似乎带着些许兴趣旁观这场战斗,“那么我很荣幸,再告诉您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杀不尽的生物群迅猛地向着彭比纳所在的方向突进,距离很快达到彭比纳已经不得不躲避的程度,望着这些压根不畏死亡的动物张开满口利牙,不顾一切地向自己扑来。
她摆动尾鳍,回身加速撤退,在逃跑的同时还不时回身用冲击波回击,这依旧起不到任何作用,这丝毫无法阻挡它们有条不紊、镇定自若然而疯狂无比的进击。
遭到进攻的不只是她,生物群向着各个方向倾轧而下,淹没整个王朝军阵地,向外界迅速扩散。
彭比纳在奔逃之余瞥见一艘被瘫痪的潜艇的结局。
构成船体的岩块在被众多生物压过的同时碎裂成蛛网状,碎裂的碎块飘散到水中,急剧变形,化为双壳类、甲壳类和菊石的躯体轮廓,这些带壳的生物很快调转方向加入帕哈组生物群的庞大军团。
要是阿拉巴马看到了会不会开心?
彭比纳忽然发觉自己还有闲心思这样想,不禁自嘲地笑了笑。
临近的联盟军部队在来不及撤离的情况下遭遇了相同的结局,帕哈组的生物群根本无视密集的火力封锁,前所未料的冲击迅速撵上联盟军队列,将落后者撕碎,变为自己的同类。
斯诺亲眼目睹了自己的部下怎样被轻而易举地毁灭,但目前他的唯一对策只有撤退,迅速撤退。
由于时不时需要转身用冲击波干掉快追上自己的动物,彭比纳的冲击波消耗的很快,这次运行周期马上又要宣告结束。
就在那一刻,她听到前方传来的不祥碰撞声。
她望向自己的部下撤退向的前方,这才注意到横亘在他们前进道路上的高耸冰墙,这堵冰墙向两边无尽的黑暗延伸过去,一直延伸到视线所不及的区域。
冯克·普利欧早已在这里设立了一面屏障。
彭比纳毫不迟疑地将最终的冲击波指向前方的冰墙,但冰墙的厚度却不是目前的短时间冲击能够毁灭的。
她回身斩下一头靠近的阿科斯塔龙的头颅,现在生物群的前锋正紧跟着她前进,二者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相当危险的程度。
她听到前方传来的清脆碎骨声,这才在尝试翻越冰墙阻碍的众多联盟军之中看到冯克的身影。
阿加德山组的顶级掠食者正如同玩耍一般轻松地穿行在联盟军之中,手起刀落将联盟军士兵拦腰截断,冯氏上龙迅捷地穿插,收割战果。
看到她的到来,冯克轻描淡写地拧下一头欧文顿倾齿龙的头颅,彬彬有礼地微笑着躬身,“见到您多么让我高兴啊,彭比纳小姐。”
彭比纳已经来不及说话了。
她不得不迅速回身攻击那些近前的索里安,以保护自己。
动物们残缺的尸体随着她的行进一路下沉,她在奔逃的过程之中上升,试图越过冰墙,不过她自己也清楚冯克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冯克手中的巨刃大力挥砍,将一批阻拦的联盟军整齐地斩断,如同一支灰白色的箭矢一般疾射向上方,目标直指彭比纳。
彭比纳调转过斧枪头防御冯克的进攻,借助冯克自下而上的横斩,就在那一刻,一只来自后方生物群的锋齿鱼龙一口咬在她的尾鳍上。
从被咬伤的伤口之中溢出的是红色的血液,彭比纳瞬间感觉到三百米深处的海水向着自己的周身碾压过来,周边的黑暗显得更加阴森危险,她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她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拥有了生命。
她吃力地越过冰墙,抛开冯克,冯克的第二次重击近在咫尺,她举起武器格挡,冯克的巨大力量将她抛向上方,在她来得及防御之前,冯克手中的匕首一击将她的尾鳍自尾柄处断去。
失去了尾鳍的彭比纳同时失去了动力,她向着冰墙之后的暗黑水域之中坠落下去。
追随在她身后的是帕哈组的庞大军团,冯克混杂在帕哈组的众多生物之间,悄然下潜,嘴角挂着微笑。
她听到黑暗之中传来的激烈搏斗声音,彭比纳正在那里以一己之力与上万的帕哈组生物激战。失去了尾鳍的海王龙就如同恶鬼一般撕咬着,斧枪猛烈的挥砍伴随着鲜血的飞溅。
冯克缓缓从冰墙之上沉下,轻轻挥动巨刃,将亚三面体状的牙齿释放到暗黑的海水之中,众多牙齿悬浮在海水之中,冰晶连接不同的牙齿,在不同的牙齿之间构筑成削铁如泥的寒冰利刃,正对准那场激战的中心区域。
“彭比纳小姐,”在布置完这致命的陷阱之后,冯克略微提高声线,似乎怀着真诚的担忧对那里说道,“我不得不提醒您,不出十分钟,您就要淹死了哦。”
冲击波的爆炸将一群动物的残躯轰炸开来,彭比纳伤痕累累的身躯暴露在冯克的视野之中。
冯克并没有在她的面容之中发现恐惧。
现在为了避免海水灌进她的肺部,彭比纳不能开口说话,但她毕竟还是回答了冯克。
她满布伤痕的脸上挤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右手挥舞武器杀死进攻的动物,左手则高高举起,对着冯克所在的方向竖起中指。
冯克遗憾地叹了口气,打了个响指,帕哈组生物看到她的举动迅速闪身离开,完全没有死角的切割阵向着中央的彭比纳聚拢。
第225章 夜间出巡(7)
锐利的切割刃瞬间锁定彭比纳的身躯,冯克在听到肉体被撕裂的声音时愉悦地点了点头,不过根本没有放松警惕,鳍状肢在她的身后迅速挥摆,让她的身躯向后上方猛然移动,闪过浓重的红色血幕之中冲出的蓝色冲击波,以及从上方突然降下的胃石堆。
她轻轻哼着歌,略凑上前,没有在那里见到彭比纳,准确的说是没有见到她的全身。
彭比纳的左手和右脚留在了那里,与这两块残肢留在一起的是被精确地切开的帕哈组动物。
冯克饶有兴趣地观察片刻,看到了聚集在地上的胃石,斯诺不知何时从上方将它们投了下来,把帕哈组的动物拖到海底面上阻挡冯克的切割刃。
五分钟前她赶到帕哈组动物群中央救下穆诺兹的时候,他抓紧时间告诉她这些胃石的相关信息。
冯克惋惜地摇了摇头,随后换上一副更加兴奋的神色。
浓重的血腥味会揭示彭比纳的去向,而在维塔的生存战略结束之前,她必然需要浮到水面呼吸空气,要么选择封死通往水面的路,要么循着血腥味找过去,把她和那个用胃石的干掉。
但这有个前提。
最好保证不要有其他联盟军过来救场。
......
这可能是斯诺打完第一次化石战争之后第一次感到如此紧张。
此时此刻,他正率领着一支小小的残军,怀里抱着残缺不全的彭比纳,命令部下们帮她进行简易的止血,尽全力向着救援到来的方向逃去。
“话先说清楚,我一点也不想救你,无非就是看你活着有点用。”察觉到彭比纳眼中玩味的目光之后,斯诺气恼地低声说道,这引起了彭比纳的笑容。
因为不想让喉咙进水,彭比纳说不了话,她的笑容也没法太张扬,此时此刻的她看起来反而有了那么一点女性的柔美。
斯诺眨了眨眼睛,确保自己没有看错彭比纳的那张脸。
虽然满脸都是夸张的伤口,不过这张从来粗犷的面孔现在有了一些静美的意味。
要是平时都有这么收敛就好了。
斯诺不由得在心中由衷感慨。
“普罗里格,我们遇到了他,他用他的生存战略把我们的索里安灭掉了一大半,冯克·普利欧也来捣乱了。我们现在非常他妈的需要支援。”
“继续跑,我来了。”普罗里格简短地回答。
此时他感觉到彭比纳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头看了看,看到彭比纳正用仅存的右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然后指到嘴,像天真的少女似的望着他。
他花了一秒钟琢磨彭比纳的意思。
“不行,别他妈得寸进尺。”斯诺果断地拒绝。
彭比纳就像没有听到他的拒绝,还是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袖子,还是用那种让他难以忍受的目光注视着他,半是强横的命令,半是真挚的请求,虽然他不确定后半部分是不是因为她现在做不了什么表情产生的错觉。
“你这种状态多久了?”斯诺考虑片刻之后问道。
彭比纳举起右手,比了个“四”。
“才四分钟你急什么,你憋不死。”斯诺调整了一下抱她的姿势,免得让她太过难受,“到时候会给你的。”
他回头略望向后方,看到以万钧之势追击而来的帕哈组生物。
他听到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块凝结的声音,他明白那些锐利的切割刃正在向着他们所在的方向逼近。
快跑!
切割刃正在迫近,他听到身后的索里安被切割刃切为几段的血腥响动,下意识地摆动自己的鳍状肢窜向上方。
数排切割刃整齐地从他的脚下推过,就在那一刻,他隐约听到身后传来子弹的呼啸声。
他猛地一低身,但慢了一步。
穆诺兹发射的子弹击碎他的左肩胛骨,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不由得停滞片刻,就是这停顿的瞬间,潮水一般的生物群向他们席卷而来。
彭比纳轻轻拍了拍他的右肩,斯诺转瞬之间领悟了她的用意。
他立刻抱着彭比纳横过身躯,彭比纳手中的斧枪瞬间举起,对准涌上前来的生物群,固化海水扩张开来,将众多生物封锁入其中。
虽然在失去了尾鳍的情况下,彭比纳无法命令海王龙引爆固化海水,但这一面固化海水构成的墙壁仍然成为了有效的阻隔。
为了不被固化海水所控制,生物群不得不分散开,从不同的方向绕路继续追击,彭比纳的冲击波在它们刚刚绕开固化海水的那一刻精确地发射过去,阻碍它们的前进。
他们暂时脱离了危险,彭比纳对着斯诺露出胜利的微笑,斯诺从她的眼中读出了她想说的话:
不过分吧?
斯诺再度回头确认一下暂时没有危险,看着彭比纳的面孔,皱了皱眉,带着嫌恶低下头去,让自己与彭比纳的嘴唇相互接触,将自己体内的空气送给了彭比纳,确保她不会淹死。
在换气完成的一瞬间,斯诺感知到了来自后方的危险。
一个影子灵巧地侧弯过冲击波,在固化海水的荧光之中一闪而过,彭比纳接连发射的冲击波都惊险地从这个影子的身侧掠过。斯诺看到了长达三米的巨大鳍状肢迅捷有力的滑动,他看到冯氏上龙正如同一颗银灰色的流星一般直冲而下,身边伴随着夺命的切割刃,看到冯克灵巧地穿梭在海水之间躲避冲击波的身影。
他命令本体叼住自己的衣领,让本体以最高速度向前逃窜,但即便如此,那个银灰色的影子依旧在他们的视野之中迅速放大,一直大到令人恐慌的地步。
冯氏上龙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满口整齐排列的利牙,它那足有两米长的硕大头颅眼见着就要咬中神河龙的短小尾巴。
完了。
斯诺的心中短暂地飘过这个念头。
不过也正是在这么想的同时,冯氏上龙紧急收住自己的速度,以一个类似于空战中英麦曼筋斗的动作向上脱离了追击。
就在它脱离了追击的前后几秒钟,几颗重型鱼雷从不同的角度合围向正中央,穿过它刚才停留的位置。
在斯诺反应过来的那个时刻,船首海王龙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嗖”声,从他们身边穿过,来到这片荒芜的蛤蜊荒原上,与那头盘旋在高层水域之中的银灰色猛兽对峙。
斯诺继续向前猛冲,没有来得及观望后方潮涌而来的生物群,在继续猛冲的过程之中,他才发现增援部队已经近在眼前。
他从几艘大型潜艇旁边蹿过,一路跑一边问普罗里格的所在地。
他沿着索里安的队列一路狂飙,一直来到一处蛤蜊堆成的高地上,在那里见到了普罗里格,“彭比纳现在需要上海面受医疗,现在你必须下令马上做好准备,准备好用交替火力持续消耗,中间千万不要停顿下来!”
普罗里格没有过多寒暄,他查看了一下彭比纳与斯诺的伤势,点点头,吩咐全员保持戒备,向海面转移。
此时数目巨大的生物群已经从黑暗之中集群出击,接连不断的鱼雷与枪弹倾泻在这堆移动的血肉之上。
“等等,我们这样上浮是不是太草率了?”斯诺虽然很清楚每一秒的拖延都意味着彭比纳的生命遭遇更大的危险,但他也确实无法相信在用生存战略横扫海底面联盟军的情况下,维塔不会想到在上层水域之中安插部队阻滞他们的前进。
“来不及多解释了。斯诺,请你看好彭比纳,会有人带你们回皮埃尔号上。”普罗里格这样回答。
斯诺略回过头,借着诡异的灯光看到了数百米之外的皮埃尔号硕大无朋的暗影,布置在移动堡垒上的重型火炮对准蜂拥而至的生物群猛烈开火,机枪子弹在海水之中穿空而过,射击蒙在血雾与碎肉之间的生物群。
斯诺略微想了想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这场短促激烈的交战之中,除去敌方复兴者和穆诺兹手下的勘察队之外,他始终没有见到王朝军的大部队。
根据普罗里格的反应来推断,他认为皮埃尔页岩的大部队几乎倾巢出动,而唯一能确保王朝军大部队不会出现在这里的方式就是分散它们,这意味着大股的联盟军肯定都在各处牵制和骚扰王朝军部队,目的是确保敌方时刻处于顾虑之中无法集中兵力。
虽然他与彭比纳都根本未曾见到维塔,只听到过他的声音,但他们明白维塔就在附近,帕哈组的领主丝毫不在乎被孤立的处境,他将自己作为一支强大的作战部队,来到蛤蜊荒原救场。
斯诺只知道战场暂时与他和彭比纳无关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受伤的彭比纳送回到皮埃尔号上。
他还不知道谁将陪他们走完这一段路程,但他知道现在犹豫不得,必须趁着上层水域的王朝军还没有出现赶快撤退。
“被它们咬到就会变成有生命的东西,就连潜艇都能被拆开变成活物,所以千万小心,不要让那帮东西靠近。”斯诺郑重其事地嘱咐道,抱稳了彭比纳,走向那支护送他们的队伍。
撤离马上开始,一百头索里安组成的护送队伍带着他们紧急上浮,向皮埃尔号游去。
他在护卫队之中瞥见了那位复兴者的身影,他确信那位复兴者不是皮埃尔页岩的作战人员,他从来没见过她。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古怪燕尾服,有着一条长着半月形尾鳍的大尾巴,蓝黑色的头发扎成侧马尾,头顶上还有两个很大的巩膜环头饰。
“您是哪位?”斯诺抱着半陷入昏迷状态的彭比纳问道。
陌生的复兴者用黄色的明净大眼忧虑地检视伤者,在看到彭比纳的面孔的时候露出了一种复杂的神色,斯诺暂时说不出那究竟蕴藏着什么情感,不过他感觉的出来这位陌生者与彭比纳之间大概有过节。
“请原谅我现在无法做自我介绍,时间紧迫,让我们赶快行动吧。”陌生者这样回答道。
这正中斯诺的下怀,他不再多言,跟着护送队伍一起向皮埃尔号进发。
这场行进才刚刚开始不到二十秒,斯诺就察觉黑暗之中出现的王朝军,它们目标明确地向这片区域进击而来,接二连三的鱼雷隔着远距离直接发射。
“三点钟方向发现敌人。”斯诺提高声音对着护卫队全员喊道,其中也包括那位陌生的复兴者。
“收到。”陌生复兴者文雅地回答,对着敌人出现的方向举起一根骨骼制成的奇怪小棍子,斯诺对这根难以称其为武器的东西感到很是不解。
在蓝色的音符附着在牙齿之上向着王朝军发射而去的时候,斯诺才恍然大悟,原来陌生者手中的小棍子是一根指挥棒。
就在攻击开始的同时,他听到了乐声,急促激烈的小提琴乐声,似乎又为危急的现状渲染一层气氛。
在音乐响起的那一刻,彭比纳就像从梦中醒来一样,困惑地半睁开眼睛,在看到挥舞着指挥棒的音乐家时,惊奇地扬起眉毛,不过因为种种原因做不出什么表情,也说不出话,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226章 首次交锋
每一次重型火炮的发射都能为整座皮埃尔号带来一阵轻微的震颤,这令我的喉咙不由得有些干涩。太熟悉了,太熟悉了,这种猛烈、极具震慑力的炮声,一切就变得像那天夜里一样,在那个夜晚,远在一公里之外,曾经也有这么一门重炮对着我所在的区域发起冷酷的炮轰。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那个残酷夜晚的一幕幕景象从我的眼前闪过,让我有些呕吐的欲望。
就在皮埃尔号外面,就在那里,战争就在我的门前,就在那里威胁着我们每一个人。
混杂在炮火声与枪声之中的柔美的小提琴乐声隐隐抚慰我的神经,我知道特里戈诺现在也在外面。
她是作为归乡的一员来到堪萨斯海援助联盟的,由于严重缺乏碎片资源,归乡无法建造皮埃尔号这样的巨型移动堡垒,因此她与随她一同来的归乡人员都只能将皮埃尔号作为行动基地。
归乡人员刚刚抵达皮埃尔号,这场突然的遭遇战就爆发了,在普罗里格命令提姆帕尼、阿拉巴马等复兴者率部进入海水之中牵制王朝军大部队集合之后,特里戈诺自然也提出要提供帮助。
小提琴乐声距离我越来越近,因此可以判断特里戈诺正在靠近皮埃尔号,在现在大战的环境下,我猜测她很有可能是在护送什么人回到皮埃尔号上。
在战争条件下大厅的窗是不会打开的,我也无法看到外面究竟战况如何,我只能等待。
我离开大厅,沿着皮埃尔号的走廊一路向下,路上与步履匆匆的索里安们擦肩而过,直走向排水室。
下到那一层的时候,一队有具有治愈能力的复兴者带领的医疗人员顺着我身边的路快跑而过,我赶忙提高声音叫住一个:“你好,请问你们这是去......”
“彭比纳指挥官受重伤了。”
我得到的回答是这样的。
那家伙受重伤了?
我跟着这一队医疗人员一起快步走去,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一路来到皮埃尔号上的医疗间。
斯诺和特里戈诺都站在病床旁,他们和医护人员的背影遮挡了我的视野,我放轻脚步走上前,走到他们背后,从他们身体的间隙之间瞥见了彭比纳。
她身上的伤确实严重到骇人的地步,浑身上下遍布的噬咬伤口撕扯去她的皮肉,将骨骼与黄色的脂肪暴露在外,她失去了尾鳍、左手和右脚,浑身上下都在汩汩冒出红的扎眼的鲜血。
看到她这浑身伤口的时候,我倒仿佛遗忘了战争的可怖,只余留下关切了。
我到那里的时候听到她沙哑的话音:“嘿,斯诺,音乐家,你们围在这里看我没用。如果觉得太闲就快点回去帮普罗里格,帮我把他照顾好,听到没?”
这没有分辩的余地,必须承认彭比纳说的没错。
于是斯诺和特里戈诺都回过身,在看到我的时候匆匆点头表示招呼,随后快步离开医疗间,向着排水室的方向奔去。
在斯诺和特里戈诺都离开之后,彭比纳才看到我。
“哟,小子。”她笑了笑,半抬起右手。
“你就别动了吧。”我回答了她的招呼,询问了一下医疗人员我能否待在这里。
我得到了许可。
“知道吗,你比我想象的还冷静。”彭比纳笑呵呵地说道。
“你觉得我应该吓得魂不附体吗。还有最好别说话了,野兽。”
“我想说你也管不住吧?”
“那确实。我只是想让你更舒服一点。”
“那你倒不如给我献点血,”彭比纳似乎就像完全没有感觉到身上的疼痛一样笑道,“这好过你站在这和我拌嘴,正巧我现在丢了这么多血有点难受,指不定要一命呜呼。”
“也不是不行,虽然可能没用。医生同意吗?”
不过被医生拒绝了。
“小子,你从来都这么好说话的吗?”彭比纳的视线移向天花板,好像感到困倦似的半眯起眼睛,“我说什么你就同意什么?”
“因为你这么说了。如果现在真的能帮你,我为什么不帮。”
“你不是应该挺盼望我立马消失的吗?”
“或许吧,”我看着彭比纳的面孔,“但肯定不是用这种方式。我不想再看到谁死了。”
“这么说来,要是哪一天,我这种混蛋真的归西了,你不是还会哀悼吧?”彭比纳被我的认真逗笑了,她睁开眼睛,本来变得苍白的面色稍微恢复了一些血色。
“会。”
“那你会哀悼多久?”
“一辈子吧。”
“你认识的每个死人都是吗?”
“嗯。”
“那太长了,”彭比纳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天天都在给人哀悼,你剩下的一辈子就别过了。换我的话,最多十秒,十秒之后就忘了吧。”
......
明净的月光浮动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之上,同样的月光也在维塔·萨奇卡沉静的眼中闪动。
萨奇卡·基希提苏卡望见东方的夜空之中晃动的大片黑影,在定睛观察之后,她转向了维塔:
“维塔阁下,联盟军空军正在从东方靠近,您是否打算回到海面下?”
维塔抬起头望向东方天空之中正在快速靠近的翼龙编队,“现在不行,冯克需要我们。”
萨奇卡明白维塔的意图,他想要看看普罗里格的生存战略究竟是怎样的,而只要他的生存战略还在持续,冯克行动的风险就会降至最低。
“萨奇卡,请你保持观察。”
说罢,维塔便不再关注东方到来的联盟军空军。
萨奇卡举起对话机:“布里特尔,我们在11点半钟方向大约一千米处发现敌方空军,数量在五百以上,允许出击。”
就在命令发出的那一刻,就在东南方向一公里之外的地方,一支在堪萨斯海上空巡游的王朝军空军紧急调转方向,向着萨奇卡通报的敌军方向飞去。
......
“保持开火!”普罗里格通过对话机命令道,集中了移动堡垒和皮埃尔页岩营三分之一兵力的火力打击成功阻滞了帕哈组生物群的迅速进攻,让它们的毁灭与复生保持在平衡限度之内,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生物群依旧在缓缓向他们所在的位置推进。
普罗里格知道自己必须死死地盯着正面,因为冯克·普利欧毫无疑问是个极其难缠的对手,她极有可能混杂在帕哈组生物群之中发起突然袭击。
与此同时,他也知道任何方向的敌人都需要关注,因此在向皮埃尔号转移的过程之中,他没有将全部火力集中到同一处。
既然它们有能力拆掉潜艇变成活物,那就很难保证移动堡垒一定能平安无事。
在不知道要怎么灭掉这群动物的情况下,联盟军最后可能不得不选择撤退。
除去正面的威胁之外,新接到的消息也显示在他们面前那条广阔的战线之上,大批王朝军索里安刚刚从联盟军的牵制之中脱身,调头来援助这次进攻。
第227章 首次交锋(2)
冯克·普利欧藏身于大批冲锋的帕哈组生物之后,借着它们躯体之间的间隙观察前方的联盟军阵列。
虽然普罗里格释放了本体在交战的空地上来回巡游,不过它却始终未曾太过靠近冯克的所在地。
冯克明白自己这一方的计划并不算难猜,普罗里格知道他们的目的是观察他生存战略的效果。
在王朝方短时间内无法造成威胁的情况下,普罗里格不会轻易使用生存战略,作为总指挥,他直至现在也未曾露面。
“聪明的小家伙。”冯克轻声自语道,打了个响指,在黑暗之中各处凝聚而成的寒冰切割刃向着移动于海水之中的联盟军队列追击而去。
“你们应该对付得了,不是吗。”冯克凝神观察联盟军之中的动静。
寒冰刃沉默无声地穿过帕哈组生物的尸体碎块移向前方,以扩散的血污和碎肉为掩护,移动迅速的寒冰刃在无形之间逼近联盟军队列,距离数秒之内就拉近了将近百米。
普罗里格通过海王龙的眼睛看到了这些推进的寒冰刃,杀人于无形之中的武器转瞬之间吸引了大量的火力,就在武器的火力遭遇分散的那一刻,帕哈组的生物蜂拥而至,冯克知道这仍旧无法突破他们的防线。
主要问题在于移动堡垒上的重型火炮。
冯克挥起巨刃,贴着海底面游过,利刃硬生生在苍白的蛤蜊壳荒原之上划开一道巨大的裂缝,温暖的甲烷不可思议地从裂缝之中冒出,在甲烷所到达的地方,帕哈组生物的复原速度显着加快。
联盟军的士兵不可思议地在三百米的深海之中见到了海中漂游的青蓝色光芒,炮火轰鸣声之余静谧的黑暗给予这些光芒异常奇异的氛围,清冷的青蓝色光带在海水之中延伸开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之势包围了正在转移的联盟军阵队,在亚热带的温暖海域生产出来的他们最终也不会意识到自己看到了极光,哪怕这仅仅是被冯克操纵的甲烷所控制的假象而已。
极光的光芒幽幽闪动片刻,随后黯淡了下去。
联盟军士兵们在扣动扳机的下一秒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们听到了鱼雷和枪弹划破海水的声音,他们听到了大批掠食者靠近时令人不寒而栗的细微声响,但他们们什么也看不见。
他们失去了视觉。
黑暗的突然降临造成了巨大的混乱,帕哈组的生物群迅速分成两路,绕开原先联盟军阵队的武器指定的火力线,分两路向正中央包抄而来。
冯克静静旁观着这场巨大的灾难迫近敌军,就在那一刻听到了紧凑激昂的管弦乐。
气势恢弘的管弦乐伴随着如同迁徙的帝王蝶一般翻飞在深层海水之中的蓝色音符,对夜晚的深海倾诉着战斗与创作的激情。
机枪子弹一般密集连续的音符轰击在疯狂进攻的生物群之上。
听到这音乐的那一刻,冯克稍微愣了愣神,随后满足地微笑了。
她摆动鳍状肢,脱离帕哈组的庞大生物群,将自己展现在因丧失视觉而陷入混乱的联盟军之前。
指挥家正静静悬浮在数目庞大的联盟军之上的暗黑海水之中,她那明净的黄色眼睛丝毫没有被甲烷制造的暗黑所裹挟,她的视线正庄严地锁定在冯克的身上,音符搅动的海水翻动她燕尾服的后摆,月牙形尾鳍的左右摆动帮助她悬浮在海水之中。
“前奏很美,指挥家小姐。”冯克将左手按在自己的胸前,轻盈地鞠躬。
“您的赞赏让我万分荣幸。请允许我询问您的身份。”指挥家也同样一丝不苟地弯腰鞠躬。
“小姐,这难道重要吗?无论在这场战斗之中落败身死的是哪一方,名字都只不过是为我们带来记忆的负担而已。”冯克说罢迅速地摆动鳍状肢转移位置,她不会给联盟军机会通过说话的声音确定自己的位置。
“既然特里戈诺·泰曼有幸成为您的对手,我就想冒昧地询问您的姓名,请您见谅。”特里戈诺温婉地出言的同时,轻柔地挥舞手中的指挥棒,变得舒缓的音乐没有丧失它的杀伤力,破碎的血肉依旧如同雪花一般落下。
“冯克·普利欧向您致以崇高的敬意,特里戈诺小姐。让我们把这场演出变得更加精彩吧!”冯克银铃一般悦耳的笑声在海水之中回响。
寒冰切割刃寂静地冲向群聚而至的音符,时钟刚刚打响战争之夜的十二点钟。
......
梅塞伊·乔斯坦伯格(梅塞伊乔斯坦伯格翼龙)率领航空队盘旋于洒满月光的堪萨斯海之上,视力极佳的眼睛隐约捕捉到远方海面之上的某一处暗影。
他很肯定他看到的绝不是岛屿,他认为自己看到了部队,但不清楚究竟是王朝军还是联盟军。
他对这一小股军队停留在海面之上的行为感到很是不解。
复兴者与索里安都不需要呼吸空气,为了避免遭遇来自空中的袭击,几乎不会有谁敢于浮上海面一动不动。
确认对方究竟是否是友军还需要一定时间,在此之前他不能率队贸然接近。
如果在白天,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但现在他得等一等。
他首先给普罗里格打了个电话,询问具体情况。
普罗里格通过广播询问此时正在行动的所有联盟复兴者之后得到回应,没有任何人正在水面活动。
确认敌方。
虽然不明白他们究竟是在干什么,但梅塞伊认为有必要接近一些观察具体情况。
就在那时身边的部下向他通报:“八点钟方向一千米处发现敌人空军,数量在六百以上。”
“见鬼。”梅塞伊不耐烦地骂了一声,举起对话机,“拉提皮,245号岛以西大约两公里处发现敌人小股部队,指挥官未知,海面以下情况未知。如果你们抽的出空就帮我观察一下,但是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靠的太近。”
“收到,注意安全,梅塞伊。”
......
提姆帕尼·普拉特卡小心地浮上水面,将目光投向远处海面之上的天空。
两团乌云一般浓重的翼龙编队呈战斗队列扩散开来,在这个距离看来,翼龙们的身影仅有芝麻大小,在昏暗的夜空之中变得难以观测。远处响起激烈密集的枪声,搭载在翼龙们身上的轻机枪由小型索里安操控着,黄色的弹幕撕开夜空的宁静,两团乌云在空中拆散开来,将弹雨与中弹的死伤者洒落在堪萨斯海之上。
“提姆,那里交给梅塞伊吧。我们去看看。”阿拉巴马轻轻拍了拍提姆帕尼的肩膀。
三位复兴者总共率领了一万索里安,相对于他们的敌人,劳亚-冈瓦纳联盟拥有的最大优势就是人数。
双方数据显示,此时堪萨斯海上大约是十万联盟军对战六万王朝军,但由于大量人员都分散在堪萨斯海各处寻找灭绝碎片,以至于双方主力长时间内未曾直面相对。
拉提皮给潜艇驾驶员下达前进命令,这支占据堪萨斯海联盟军数量十分之一的部队准备转向梅塞伊指明的方向。
第228章 首次交锋(3)
波光粼粼的水面浮动在他们的头顶,他们在静默之中前进。
他们匀速靠近那片驻扎着未知敌人的海域,除去知道那里有行为怪异的敌人之外一无所知。
他们保持着高度警惕缓缓靠近,不明白自己将要遭遇到些什么。他们现在的任务是尽可能多地骚扰和消灭敌方部队,以减轻皮埃尔号周边联盟军的防御压力。
这样沉默的前进一直持续到敌人的部队出现在他们眼中。
......
“维塔,海面下七点钟方向七百米处发现敌人,数量非常庞大,估计在一万以上,请下达命令。”凯兰的报告通过对话机送到了维塔耳中。
萨奇卡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她知道在周边的王朝军部队数目仅有五千,需要面对两倍于自己的敌人。
维塔静静抬起头,观赏远处双方空军在夜空之中的厮杀。
“阁下,请您命令冯克撤退吧,我们不应当再冒险了。”萨奇卡郑重地对维塔请求道。
“勇敢一些,萨奇卡。”维塔亲和地微笑了,“局势没有离开我们的掌控。”
“可是我担心......”
“就在我们谈话的同时,忠诚的波亚卡正在前去援助冯克的路上。你就像相信我一样相信他,不是吗?”维塔用平和的神色止住了萨奇卡的劝阻,“午夜的钟声刚刚敲响,这场战斗就要如此草草落幕,实在是太过可惜了。请你去帮助凯兰吧,萨奇卡。”
......
随着慷慨激昂的管弦乐响彻深海的演奏,色彩逐渐回到了普罗里格的视野之中,他很清楚是谁在失去视觉的时刻保护了他的安全。
他抬起头,望见高悬在暗黑海水之中自信而谦和地挥舞指挥棒,操纵蓝色音符轰击源源不断的生物群的特里戈诺。
洪潮一般广阔的乐符漂游在海水之中,串连成飘舞的线条,沿着不同的方向阻击生物群的继续前进,而迅捷地闪避于血雾与乐符之间的,则是提通阶北极冻海的顶级掠食者。
“彭比纳以前也没说过她有这么强啊。”普罗里格在内心深处暗暗想道。
他并不了解,在特里戈诺刚刚到达皮埃尔号上并与柯志仁会面的时刻,后者使用灭绝进一步解放了她的记忆,这令她的实力得到了大幅度的增强。
现在特里戈诺能够在无需乐器组的情况下指挥一场规模浩大的管弦乐演出,而随着乐符的遨游而游弋在暗黑的水域之中的,则是托阿尔期西欧浅海地区当之无愧的顶级掠食者,长达11米体重9吨的三角齿泰曼鱼龙。在托阿尔期的海洋缺氧事件将海洋顶级掠食者的王位交给上龙亚目以前,它们才是欧洲海域的掌控者。
“普罗里格,我们在245号岛屿西方一千米处发现王朝军部队向我们靠近,数量在3000到7000之间,就是之前梅塞伊问你的那个位置。请下达命令!”
普罗里格冷冷地注视着冯克在长蛇般的音符之间躲闪的灵活身影,心中琢磨梅塞伊所看到的那一小股王朝军为什么会浮在海面上。拉提皮等人率领的队伍在海面之下遭遇数千人的王朝军部队,究竟为什么那一小批就一定要脱离大部队呢?
留给他思考的时间并不算多,因为在他眼前就是瞬息万变的战场。
信息的缺乏让他无法解释拉提皮部遭遇的情况,因而他绝不可能草率地下令让拉提皮部围剿人数不占优的王朝军。
“保持中远距离交火,总之在你们得到更多可靠的情报之前,不要靠近梅塞伊告诉你们的那个地点一公里以内。”普罗里格下达了命令。
“明白!”
下达命令的时间点非常凑巧。
因为就在那个时刻,在联盟军的头顶指挥演奏的特里戈诺忽然发现剔透的冰晶凝结在自己的身边。海冰所凝结成的牢笼禁锢了她有力的音符,以及作为指挥家的她本人。
海冰具有的浮力使得这间牢房瞬间就开始向上方遥远的水面悬浮过去,特里戈诺震惊地看着牢房墙面上紧密排列的亚三面体牙齿向着自己倾轧而来。
斯诺的胃石阻止了海冰牢笼的进一步上浮,而此时特里戈诺正在拼尽全力尝试用自己的音符突破牢笼的束缚,然而牢笼的坚固程度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这也正是彭比纳早已领会过的。
冰雪牢笼的出现并不出乎普罗里格的预料。
根据彭比纳与阿拉巴马的战斗报告,这个生存战略的运用高度依赖于海水中的浮游生物。谁也不能证明维塔所制造的不死扈从之中不包括数目惊人的浮游生物,它们为冯克的海冰提供了丰富原材料,以至于在与帕哈组生物群一起行动的情况下,冯克能够在深海环境下制造巨大的冰墙阻挡彭比纳的行动。
为了拯救特里戈诺,已经到了他不得不使用生存战略的时候了。
普罗里格面无表情地向着冰雪牢笼伸出右手,从他的海军大衣袖管之中伸出数条淡蓝色的旋转线条。这些线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然向前冲刺,从发射枪弹的联盟军士兵身边掠过,延伸数十米长,如同飞行的巨蟒一般瞬间绞在寒冰牢笼之上,就在绞连完成的那一刻,线条分裂成十多段短线,甩脱到海水之中,在普罗里格握紧右拳的同时,短线散发出的光芒呈现出船首海王龙硕大的外形,十多头船首海王龙在海水之中化为攻城锤,覆盖全方向,在同一时刻向中央的寒冰牢笼猛冲而去。
牢笼在海王龙的猛攻之下分崩离析,刚刚从牢房之中解脱出来的特里戈诺在同时释放了自己的生存战略。
一双双黄色的硕大眼球在深层水域中睁开,将冰冷的目光对准生物群与以巨刃劈开音符的冯克。
相同的线条继续从普罗里格的袖管之中释放而出,与前进的音符、枪弹和鱼雷一起,为帕哈组生物群带来毁灭。
数十头淡蓝色海王龙的集群冲锋在帕哈组生物之间硬生生制造出一片血雾组成的空白,将冯克彻底孤立出来。
普罗里格知道隐藏生存战略的目的已经无法达成,即便杀死了冯克也是如此。
“想必那老家伙已经用他的一万只眼睛看了个一清二楚吧。”普罗里格思忖道,用简单的点头回应了特里戈诺感谢的目光。
黄色大眼之间的缝隙之中伸出密集的牙齿链条,每一片牙列都对准帕哈组的生物群,以及暂时处在孤立之中的冯克。
接连不断的炮火打击不断给帕哈组生物带来毁灭,以至于海底裂缝中冒出的甲烷也暂时补充不了其消耗。
面对这样的危急时刻,冯克·普利欧的表现却显得不紧不慢,她就像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一般,饶有兴趣地观赏着两位强者的生存战略,以及万千的枪林弹雨向着她与生物群所在的地方席卷而来。
高耸的冰墙竖立在攻击潮之间,为生物群提供短暂的保护。
但这阻挡不了势如破竹的海王龙集群冲击,冰墙随着大批海王龙的猛烈冲撞而颤抖,蛛网状的裂痕在墙面上蔓延,普罗里格指挥本体以月牙起动猛冲上前,14米长10吨重猛兽的突击彻底让冰墙土崩瓦解,他的这一轮生存战毁灭了生物群的前锋与冰墙,而特里戈诺的生存战略在此时彻底蓄能完成,铺天盖地的牙列向着用海冰构筑防御工事的冯克压去。
“该上路了,老东西。”普罗里格冷淡地目视牙列阵向冯克所在的位置覆盖过去。
“所以我讨厌这些apex,”斯诺在不远处低声自语道,“一个个已经强到这种地步了还把打架看成和吃饭一样必不可少的东西。”
就在那时,尽管隔着如此远的距离,冯克不可能听到普罗里格的话,但她却在以优美的旋转动作砍碎一串冲击的乐符之后,带着兴致勃勃又略带惋惜的笑容向她的敌人们鼓掌:“精彩的绞杀!只可惜谢幕式还遥遥无期,至少不是今天!”
第229章 首次交锋(4)
鱼雷的轰炸声让战斗的氛围逐渐浓重起来,在这场海面之下的决斗之中,数目明显更少的王朝军并不占据优势。
拉提皮与提姆帕尼在下达命令的同时难免心怀紧张注视着窗外战斗的场景,鱼雷与枪弹相隔二百米距离互相倾泻在敌方阵地上。
空旷的浅层海水中缺乏有效的掩体,这使得海军的作战非常依赖机动,维持恒定阵队进行火力打击几乎等于自杀行为。在兵力分散的情况下且没有强大复兴者直接参战的情况下,人数与科学的指挥直接决定了战斗的胜负。
与联盟军谨慎的防守相比,王朝军的进攻显得相当冒进,他们冒着密集的火力向前冲锋,似乎想将联盟军驱逐出这片海域。
“我觉得他们是在保护什么东西,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拉提皮对着提姆帕尼轻声说道,“你觉得呢?”
“我......同意。”提姆帕尼带着深思的神色望着观察窗之外的战斗场面。
“灭绝?”阿拉巴马虽然不太笃定同时担忧地问。
拉提皮面色阴沉地沉默片刻,“我想我们至少应该看看那里到底有什么。”
“我......不同意。”提姆帕尼摇摇头,“这里......和柯先生说的......地点完全不同,如果他们有灭绝.....只可能是在转运途中,那样的话......他们人数更少,就应该避战和防守,不应该......主动出击。”
“但柯先生说的也可能只是个梦而已呀。”阿拉巴马提出异议。
“如果......他们真的在发掘......又为什么要有人......出现在海面上?这样......不是很容易......引起注意吗?”
“提姆说的有道理。”拉提皮点了点头表示认可,“这么说来的话,他们在保护的,应该就是海面上的什么东西了?”
“对......要点在于......海面上的到底是什么,他们又......为什么愿意冒这种风险主动进攻。”提姆帕尼无意识地左右摆动自己的尾鳍,神色严峻。
“但不管怎么说,海面上那个东西对他们来说肯定非常重要,而且它现在也比较脆弱,对吧?”阿拉巴马把目光转向潜艇墙壁上挂着的地图,随后再看向她的两个同事。
“或许吧。但现在我想普罗里格下的命令没错,我们不知道那里到底有什么,它有可能是我们根本处理不了的。”拉提皮摇了摇头,“而且我们的任务本来也只是牵制敌人的部队,提姆说的没错,我们不应该冒险。”
......
锐利的密集牙列与寒冰切割刃相碰撞,牙齿与冰块的碎片四散于海水之中,牙齿向下沉降,而冰块则浮向水面。
数目庞大的牙列向冯克所构筑的防御工事碾压下去,一寸寸绞碎提通期北冰洋的寒冰,于此同时也让帕哈组的生物群呈现出一副疲态,它们的复原不再迅速,枪弹的火力与牙列的绞杀将帕哈组的生物群一步步向后逼退,普罗里格轻盈地挥舞巨大而沉重的斧枪,将淡蓝色的冲击波射向正在败退的生物群。
雄伟的管弦乐正在逐渐步入高潮,三角齿泰曼鱼龙与船首海王龙同时将攻击目标对准防御之后的冯氏上龙。
“当然,没这么容易对吧。”普罗里格看着目前几乎已经陷进死局的冯克,疲倦地摇了摇头,“我可不相信事情这样就算完啊。”
“你怎么知道?”斯诺在发出命令布置火力网之余问道。
“维塔有可能在不派任何部队的情况下把她派过来和我们作对吗?”普罗里格注视着远处的冯克,“等着吧,瞧瞧接下来登场的会是谁。”
牙列摧毁寒冰筑成的工事,统合于一处,准备坠落于同一个目标之上。
“你迟到啦,小波。”面对死亡的威胁,冯克摆动鳍状肢,灵巧地向后退走,她引以为傲的速度此时暂时拉不开与牙列之间的距离,牙列眼看就即将追上她,将冰海的领主化为没有形体的石块。
就在此时,不远处源源不断涌出生物群的黑暗之中出现一个无比耀眼的光点,这个光点闪耀片刻,就如同花苞一般绽放开来,圆锥形的巨大牙齿引导着万道光芒在底层海水之中伸展开来,在光芒最中央现身的,则是一头前所未见的巨大上龙科动物。
在这头上龙科动物9.8米的体长之中,巨大的头部就足足占据了2.5米,1.8米长的前肢与2.3米长的后肢能让这头如同炮弹一般粗壮的顶级掠食者进行短距离的强大冲刺。
普罗里格一时间以为自己眼前出现了幻觉。
但在毫秒之间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也正是在那时,从波亚卡蒙基拉龙身上绽放出的光芒瞬息改变方向,数十颗发光的巨大牙齿引导道道光芒凝聚于一处,太阳的能量在深海迸发出一道力量强劲的冲击波,向着包围向冯克的牙列轰击而去。
赤橙色的光束所过之处将一切障碍物都清除殆尽,海水,蛤蜊壳,特里戈诺的牙列,蓝色音符,普罗里格释放的冲击波,连同这次威力强劲的攻击一同灰飞烟灭的还有这条直线上的联盟军士兵,甚至维塔自己的生物群也未能幸免于难。
光芒暗淡下去,但在攻击发生的那一瞬间,在场的复兴者与索里安都看到了新来者。
不仅如此,他们同时借着太阳的光芒看清了远处黑暗之中赶来的王朝军。
特里戈诺略微蹙起眉,将警觉的目光望向不远处的黑暗,以及毫发无伤的冯克·普利欧。
特里戈诺依靠敏锐的视觉观察到这次进攻给海洋底层生物带来的变化。
她看到生活在叠瓦蛤之间的小鱼奋力摆动尾鳍挣扎,霎时间在底层海水之中生活的众多生物都陷入了窒息的绝望境地。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前方的时候,维塔的生物群已经渐渐消隐在黑暗之中,而波亚卡·蒙基拉来到冯克的身边。
冷漠的目光从他深褐色的深邃眼睛之中投射而出,黑灰色的斗篷披在他强健有力的躯体之上,在斗篷内则是金色的胸甲,胸甲之下是棕色与白色相见的布料编织成的服饰,黄金与骨骼混制的头冠显眼地佩戴在波亚卡蓄着黑色中长发的头顶上,长发遮掩了他由骨骼制成的耳饰,一把由头骨部件构成的印加战戟握在他的右手之中,这象征了他的权力和地位。
“冯克,”波亚卡的话语没有显露出丝毫的不满,只余留下纯粹的冷淡,“你的行为愚蠢至极。”
冯克很清楚他的意思,因为她脱离了生物群的掩护,将自己暴露在联盟军与特里戈诺面前,这使得波亚卡不得不浪费一次生存战略来拯救她。
“尊重总不见得是件坏事,就算对敌人来说也是如此嘛。”冯克无所谓地摊了摊手。
“记住今天发生的事情,”波亚卡阴沉地瞥了一眼冯克的脸,“下次你就没有这种好运了。”
“好啦,我会记住的。”冯克调皮地吐了吐舌,“你就当作照顾一下脑子不好使的阿姨,和我一起把他们都干掉吧。”
“部队集结完毕,”穆诺兹从后方打来的电话通报了现在的情况,“准备进攻。”
“辛苦你了,穆诺兹。”波亚卡回复道,无法从他的神色中看出任何的感激。
当然,对面的联盟军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听他们聊天上。
鱼雷向他们所在的位置直射而来,波亚卡厌烦地一挥手中的战戟,从战戟上脱下的碎骨猛然抛射而出,在蛤蜊壳荒原之上引爆鱼雷。
“你显然是有罪的。”波亚卡冷着脸观察他们对面正在转移的联盟军,看着那相当于他们总兵力一半的庞大部队,一丝不明显的笑容悄悄浮现在他的嘴角,“那么就赎罪吧,冯克。我们要让那些四脚蛇为自己的僭越忏悔。”
“好的,小波。”
第230章 首次交锋(5)
提姆帕尼冷静地观察着窗外的战场,不时依据火力的分布情况通过及时发布命令调整部下的阵型。
王朝军正处于相当明显的劣势,被击毁的潜艇残骸和破碎的海爬尸体即将把下方的深渊变为肃穆的墓地。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我们赢。”拉提皮喃喃自语道。
“假如不出意外就好啦。”阿拉巴马挠了挠头,瞥了一眼潜艇上的筐里装着的新鲜菊石,眼中浮现出些许的贪婪神色,不过旋即摇摇头将贪欲从脑中驱逐了出去。
“等等......你们快看......那是什么?”提姆帕尼打断同事之间的对话。
拉提皮与阿拉巴马都顺着提姆帕尼的手指向的方向望去,眯起眼睛好获得更好的视觉效果。
一开始他们并没有察觉什么异样,但将目光聚焦在一公里之外的海水之中之后不过数秒,他们就看到远处月光散射的浅层海水之中逐渐逼近的巨大阴影。
“那是什么鬼东西?”阿拉巴马皱起眉头,将惶惑的目光转向两位同事,拉提皮和提姆帕尼对这片象征着巨大不祥的阴影并不感到陌生。如果说与上次他们所看到的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这次他们看到的生物群异常庞大,数目远超海藻森林中曾经出现的那群生物,如同风暴降临时的黑云一般从远处席卷而来。
“在那里的是维塔·萨奇卡......”拉提皮沉下脸,神色严峻地紧盯着那片正在迫近的巨大黑影。
“那海面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需要维塔自己来保护它?”
“比起那个......我们应该撤退......还是尝试打一打?”提姆帕尼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两位同事。
“普罗里格,我们遇到维塔的生存战略了。”拉提皮给普罗里格做了简短的报告,“距离我们还有大约一公里,暂时无法清点数目,总之相当巨大,我们应该怎么做?”
“别打了,赶快撤退,有多快跑多快。我们这里刚才就遇到了一大堆,现在我们拿那些东西暂时没办法。”普罗里格的回话之中混杂着鱼雷的爆破声与密集的枪声。
“收到。”拉提皮收起对话机,接着把对话机的频道调换至全队广播,“全体注意,迅速撤退,火力不要中断,别让敌方后面的生物群靠近我们!”
月光静静将海面上的波痕投射在海水中悬浮的大军之上,联盟军更多的数量保证了更为强大的火力,比对方多出一倍的鱼雷和枪弹暂时将王朝军压制在火力线之后,借着这一层强大的火力压制,联盟军开始有条不紊地转向准备撤离。
就在那一刻,拉提皮与提姆帕尼都曾经听到过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穿过数以千计的生物群,穿过阻挡在联盟军面前的王朝军,穿过双方之间纵横的火力,直直传递到他们的耳中。
“敬爱的联盟诸君,我等对今夜蒙承诸君的厚待感到不胜荣幸。作为报答,请允许我们为诸君献上一场精心策划的进攻。”维塔的声音依旧显得谦和,温厚,而比任何冷漠和威胁都显得更具震慑力的,是他那始终高高在上的怜悯。
死亡的硕大阴影瞬间降临在联盟的三位复兴者,以及一万名联盟军的头顶上,皎洁的月光也无法濯洗去海水之中蔓延开来的不安躁动。
就在维塔的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他们看到远处的阴影仿佛悄悄淡去一些。
随即而来的是从远处海面上响起的遥远长鸣,三位联盟指挥官一时不明白那声音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们看到远处海面之下的一线不和谐,那仿佛一条向他们迅速收拢的绞绳,轻快地越过帕哈组生物群的浩大冲锋。
“那他妈的又是什么啊?”拉提皮预知到大难临头,出声的时候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嗓音的干哑。
“疏散!快疏散!”阿拉巴马手忙脚乱地操起对话机,在广播里对全员吼道。
发觉那遥远的未知迅速向他们所在的区域靠近的时候,提姆帕尼内心深处只感觉到一股厚重的窒息感。
转向撤退的秩序遭到了打破,混乱逐渐在联盟军之中滋生,而那道遥远的潮流并不顾及这混乱,它仅仅毫无感情地向联盟军推进而来。
在它即将来到他们面前的时候,拉提皮才发觉那股潮流究竟巨大到了一种什么程度。
它借着洋流的力量掌控了异常广大的范围,它是风平浪静的远洋海面上反常的巨澜,拉提皮看到那高达二十米的巨大波浪上呈现出的颌骨与利牙的图形,那是阿普第期南半球海域统治者冷酷的锋刃。
拉提皮的目光几乎瞬间注意到在浪峰之上,乘着洋流迅速靠近的那个由骨骼与岩石制成的华美祭坛,那素未谋面的敌方指挥官此时正光明正大地站立在祭坛之上,任由他的黑色长发随着祭坛的急速前进而飘逸地舞动
维塔·萨奇卡借着洋流的力量独自一人从远处到达了这片战场,独自一人来营救他麾下的部队,面对数目上万的敌军。
祭台的影子被翻动的巨浪所掩盖,这层巨大的浪波在到达联盟军头顶的时候猛然弯下腰,确定了攻击的目标。
巨浪之上的海水呈现出明细的形体,它们连接成一头上龙科动物有力的上下颌骨与颗颗饱满有力的圆锥形牙齿,前上颌骨有四对牙齿,其中两对是异常粗壮的犬型状齿,下颌联合从第一对齿槽延伸至第四对齿槽中段,长度约占据下颌联合的1\/9,是上龙科中适合捕猎大型猎物的明显特征。
圆锥形的牙齿缺乏锋利的切割边缘,而依靠脊线增强切割能力,这导致它们的切割能力明显弱于上龙属的亚三面体牙齿,与此相对应的,弥补这一不足的异常饱满粗厚的上下颌骨和庞大的体型,它们让萨奇卡龙选择了与侏罗纪的上龙属有所不同的捕食策略,相较于肢解,帕哈组的领主更倾向于直接碾碎猎物。
出现在拉提皮等人眼前的就是这样一副骇人的颌骨,如果说它与真正的萨奇卡龙头骨有何不同,那就是巨大。
海水遵循维塔的旨意,凝聚成一座长度将近六十米的巨大山岳,这座萨奇卡龙头骨形状的山岳在推进的过程中张开双颌,即将把毁灭的力量降临在联盟军的头顶上。
“集中火力对准敌方生存战略!”拉提皮通过广播命令道,但他已经预感到接下来即将发生的巨大灾难,他知道那沉重的打击很有可能是无法避免的。
数十发鱼雷向那个再容易攻击不过的目标聚集过去,剧烈的爆炸没有阻碍巨大海浪的继续前进,对近在眼前的联盟军降下冷酷无情的咬合。
三位联盟指挥官眼睁睁看着数十个作战单位消失在那巨大的头骨口中,接续在咬合之后的是强力的撞击,巨大的晚白垩纪海洋爬行动物在撞击之中被抛上半空,碎裂骨骼的冲击力剥夺了它们的作战能力。
一次攻击就消灭了上百个作战单位,在震撼之余,拉提皮才猛然察觉过来他们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生命萨奇卡龙,白垩纪已知体型最大的食肉动物,同时也是王朝目前战力的最顶峰。
第231章 首次交锋(6)
“怎么办,打还是跑?!”阿拉巴马回过头冲着拉提皮大声吼道。
“边打边跑!(both!)”这是她得到的回答。
鱼雷向浪峰之后浮动的那个影子集中过去,硕大无朋的阴影在月影之下骤然放大,血液随着鱼雷的爆炸扩散入海水中,透过迷蒙的血雾,拉提皮依旧能看到那轻盈地悬浮在海水之中的祭坛,大群帕哈组生物经过时搅动的水流让维塔的长发在海水之中飘逸地舞动。
数十发鱼雷从王朝军之中蹿入陷入混乱的联盟军之中,爆炸月光透不过黑色的血液,在海水中自由溢流的漆黑血液仿佛给这战争中的片段添上一层黑白滤镜,带来极度的不真实感。
实力的差距过于巨大,以至于任何反击的尝试都显得徒劳而可笑,现在开始他们必须抓住宝贵的每一秒,尽可能迅速地率领队伍撤离。
“阿拉!”提姆帕尼扯着沙哑的嗓子向阿拉巴马叫道,在这性命攸关的时刻,眼神已经足以在多年的同事之间传递信息。
阿拉巴马伸开右手,由球齿龙头骨炼制而成的巨大铁钳幻化在她的手中,她双手握住钳柄,伸出左手,半球形的牙齿图案从她的左手掌心生长而出,无视潜艇的形体飞向海水中疾射而来的鱼雷,板踝龙追随着数十颗牙齿的远去而动,积攒牙齿在水中经过时引起的横向水流。
借着板踝龙的眼睛,提姆帕尼清晰地看到海水之中如同暴雨一般倾泻而来的鱼雷,她能看到那在海水之中轻轻浮动的祭坛,看到站在祭坛之上的顶级掠食者。
牙齿头对头附着在数十颗鱼雷之上,站在潜艇内的阿拉巴马随着提姆帕尼的指令猛然合上骨钳,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伴随着数十颗鱼雷同时爆炸震耳欲聋的轰鸣,鱼雷爆炸产生的大群气泡提供了遮掩,在短时间内,上升的气泡能够隐去这一部分联盟军的行动。
就在那个时刻,蓝色的幻象从板踝龙的躯体之上释放而出,扩散到海水之中,构成一尊黑铁铸成的重型火炮的影子,漆黑的炮口冰冷地指准维塔所在的方向。
这是一个极具威慑力的假象,而在以这个假象吸引王朝军注意力的同时,就在这支联盟军的后方,在一艘大型潜艇上,一门货真价实的重型火炮正将它的炮口缓缓对准维塔所在的方向,准备将死亡与毁灭带给光明正大地现身的王朝军指挥官。
上升的气泡破碎在海面之上,火炮的阴影展现在数千人的王朝军与他们的统帅眼前,正在那时,除去殿后的掩护部队,联盟军大部队已经调转方向,向着他们来的方向撤退。
板踝龙隐藏在众多联盟军发射的弹幕之间,穿梭于众多进攻的海爬索里安之中,将目光投向三百米之外独立于王朝军外的维塔·萨奇卡,在火炮的瞄准之下,维塔没有显现出丝毫的惊慌,他依旧面带平和的微笑,仿佛他并非这场战争的参与者,而只是一个图求观赏的旁观者。
望着那尊象征无限毁灭力量的黑色重炮对准自己所在的位置,维塔轻轻抬起手,指向火炮所在的位置,他的身影瞬间消散在万千结群进击的帕哈组生物之中,只余留下一点从他橙红色的眼中闪射出的星火在月光下的海水之中静静闪烁。
众多意念一致的生物构成一个拥有共同生命的整体,众多帕哈组生物的利牙凝结起同一个主人的意识,这是他不死的扈从,这是他的军团,这是他无上力量的来源。
“开火!”拉提皮命令道,终止他话音的正是重型火炮的咆哮。黑色的重磅炮弹撕裂澄澈的堪萨斯海海水,上浮的气泡仿佛为生命打上的休止符,魔法的能力让这颗炮弹无视大于空气一千倍的海水阻力,只是将理智、冷静、机械性的杀戮投入到那生命的狂潮之中。
炮弹的轰炸扬起一片断肢与血雾,然而在维塔的目光所触及的所有地方,死者残破的躯体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恢复原状。
炮弹穿过一层层血肉组成的防御墙,将碎裂的内脏抛到海水之中,浓重的血腥味在扩散开来的那一刻重新收敛凝聚,发散的目光重新聚焦于同一个目标,万千的攻击意志经过短暂的混乱之后归复于维塔的指挥,向他那双宁静的橙红色眼睛释放出的目光所指向的地方突进。
“所有重型火炮单位注意,瞄准敌方指挥官,听我命令,”拉提皮急迫地通过广播对全体炮手吼道,“开火!”
十门重型火炮同时将维塔所在的位置作为瞄准的目标,短暂的沉寂之后响起的是整齐划一的强劲炮轰之声,十道致命的水线跟随在乌黑的厚重炮弹之后,从十个方向围向同一个目标。
几乎就在炮弹接近的那一瞬间,帕哈组生物群里的巨型原盖龟科生物,例如链龟,灵活地脱离生物群独立在外,短暂的移动之后,构筑成一面骨甲铸成的防御墙,横亘数十米长,将维塔的祭坛护卫在后。
生物体自然不可能抵御热兵器,炮弹冷酷地将链龟们的躯体撕碎,甚至还未引起爆破,它们的目标是那不屑于隐藏自己所在的敌方指挥官。
在链龟们被撕裂的防御墙之后,是展开队列成斜面状的生物群,祭坛顺滑地溜过帕哈组生物们有力的后背,迅速的躲闪让维塔游刃有余地躲过十颗炮弹的追击,炸弹爆炸带来的骇人杀伤数秒之内就遭到了复原。
排山倒海的生物群在同一个时刻张开血盆大口,千万颗利牙在透过水面的幽深月光之中微微闪过寒光,宛如晴朗夜空之中的银河星斗。
“加快速度!”拉提皮对着潜艇驾驶员喊道,万分紧张地注视着后方那些牙齿的逐渐靠近,他眼睁睁看着那生物的狂潮如同雪崩一般掩埋了殿后的掩护部队。
爆破声与枪声淹没进浩大的水流搅动声之中,潜艇与索里安的身影在黑压压的生物群之间消散,如同喷泉一般涌出的黑血在化为红血时凝固,刚刚完成改造的联盟军加入了生物群的狂潮,气势汹汹地向着自己曾经的战友所在的方向碾压过来。
正在生命正在带来无尽的毁灭的时刻,联盟军指挥官们视野之中的月光仿佛骤然暗淡,他们过了一秒才意识到海面之上掠过的某个身影遮拦了月光。
机枪连续的枪声隔着海水和潜艇壁隐隐传入他们的耳膜,机枪子弹钻入水中,形成微小的漩涡,为月光下安宁的海面增添一圈并不显得华丽的花边。
乔斯坦伯格翼龙头骨上的喙化为一根根尖枪,向着海面下的生物群压下去。
进攻的生物群仿佛短暂地抽搐了一下,他们前进的速度稍稍减缓,不过这仅仅持续了极短的时间。
从海面之上掠过的身影属于梅塞伊,刚刚从王朝军空军的追击之中暂时脱身之后,他将机枪子弹倾泻到生物群之上。
“我也就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梅塞伊用右手抹过额头上的伤口淌出的血液,“我还得对付那帮家伙呢。看你们的造化了。”
他攻击的目标是维塔,他只看到了他的祭坛,他一点也不清楚自己的攻击是否奏效。
现在他必须回过头,面对三只向他追击过来的古魔翼龙了。
第232章 首次交锋(7)
蓝色的音符连接着发出荧光的丝线,海王龙的幻影追随着音符在海水之中划下的谱线,伴随着波亚卡·蒙基拉的登场,荡漾在海水之中的管弦乐变得更为紧促,更为激昂。
冯克·普利欧有意地按照音乐目前的节奏击破音符,似乎成为特里戈诺的乐团之中一位恪尽职守的演奏者。
波亚卡则没有她的闲情雅致,巨大的战戟在他手中轻盈而丝毫不缺乏力量感地挥舞。
冯克的冰墙相当及时地构筑起来,抵挡普罗里格手下的海王龙幻影,即便如此,若不是穆诺兹率领王朝军抵达,恐怕密集的火力也将对两位复兴者造成威胁。
普罗里格目前最担忧的就是波亚卡。
他并不清楚对方生存战略发动的机制是什么,而且就刚才释放的那一次来看,威力实在强大到骇人的地步。
他命令联盟军采用更加松散的阵型,以免遭到波亚卡生存战略的沉重打击。
特里戈诺听到他的命令,很快联想到他这么做的原因。
“请您注意一个事实,”特里戈诺在指挥的同时用对话机对普罗里格说道,“我发现在新的敌方指挥官使用生存战略以后,我们这一层海水的小型动物都死亡了。我推测它们的死因是缺氧,不知您意见如何?”
特里戈诺话音刚落,普罗里格就将目光转向了下方已经逐渐远离的蛤蜊壳地,看到肚皮朝上的死亡深水鱼类。他取下面具,用分叉的舌头感知水中弥漫的死亡气息。
没错,此时此刻掌控海水底层的并非是彻彻底底的战争氛围,是一种窒息感,大约五百米范围之内的多数动物都已经死于缺氧,鱼类和头足类的垂死挣扎刚刚结束,而脚下的蛤蜊们成为了这场灾难之中沉默的第一批受害者。
又为什么会缺氧?
结合波亚卡到来之后才出现这种情况,基本可以肯定波亚卡的生存战略需要夺取水中的氧气。
这种进攻方式拥有异常强劲的威力,但它的转运则需要吸取水中的氧气。
萨奇卡龙随着巴列姆期海洋缺氧事件消失以后,蒙基拉龙接过王冠成为了晚巴列姆期帕哈组的统治者。巴列姆期的地球气候较为寒冷,但这并不影响帕哈组海域的温暖富饶,位于赤道的帕哈组能够接受太阳的直射,保证海洋营养的快速循环,同时引起了海洋底层的缺氧。蒙基拉龙就是这样一个生态系统的顶级掠食者。
既然他的生存战略非常依赖氧气,保险起见,他们的上浮应该终止了。越往海洋表层靠近,氧气的含量就越丰富,就更有可能支撑起波亚卡强而有力的进攻。在刚刚使用过一次生存战略之后,本来氧气已经稀少的底层海水现在面临更加严重的缺氧问题,波亚卡不可能再吸取足够多的氧气供自己的生存战略使用。
但他们停止上浮却不一定代表着波亚卡不会去往氧气更加丰富的地方,因此必须控制他的行动,阻止他带来任何可能的威胁。斯诺将随时准备使用生存战略将他们沉下海底,而普罗里格与特里戈诺的远程攻击将对波亚卡进行围追堵截,阻止他去向更浅层的海水。
在维塔的生物群已经消隐的情况下,微生物的数量不会继续增加,因此冯克的海冰就将成为消耗品,随着战斗的继续进行,她将失去构筑海冰防御工事保护她和波亚卡的能力,需要提防的是寒冰切割刃,以及会让他们失去视力的甲烷,视力超凡的特里戈诺将在关键时刻成为全员的眼睛。
数目上万的王朝军正从黑暗之中源源不断地涌现,密集的火力相互倾泻在两个阵营的阵地上。
窄吻龙的身影穿梭在暗黑的水域之间,用鳍状肢留下的线条构成防御鱼雷的工事,穆诺兹悄无声息地来到冯克和波亚卡附近,“维塔阁下受伤了。”
“伤势如何?”冯克挥舞巨刃构筑起冰墙,回过头问道。
“不严重,不过今夜看来不适合作为决战的时刻了。”穆诺兹语气平缓地回答。
“他那种作风会受伤也是情理之中,”波亚卡冷哼一声,“那个蠢货就是不愿意放下他那‘光明磊落’的面子。”
“那你们现在准备怎么做?”
“我们?”鱼雷爆炸的火光照亮波亚卡那张冷笑的脸,他的犬型状齿映出神秘的光泽,“就算今天不是送他们上路的日子,我们还是能给他们准备一个小小的礼物。”
他心不在焉地将战戟向蛤蜊壳上一杵,蒙基拉龙的头骨与肢体骨骼在他面前竖立起来,阻挡了一片枪弹与鱼雷,“搭把手,要求不算高吧?”
“乐意至极,我亲爱的波亚卡先生。”冯克默契的一笑,她轻轻一挥巨刃,蛤蜊壳之间裂开一道释放出甲烷的裂口,浮游生物们聚集在甲烷裂口边,一座白色海冰铸成的塔迅速隆起,塔顶承载起波亚卡·蒙基拉,帮助他向上方的海水上升数十米。
他的对手们自然不可能漏过这种极度明显的危险信号,数十头海王龙组成的冲击群追随在乐符之后,整齐划一,同仇敌忾地向那座高塔的顶端冲锋而去,为了阻止波亚卡真的成功释放生存战略,普罗里格还是留下了最后一批海王龙,没有命令他的所有扈从同时冲击上前。
他与特里戈诺对视一眼。
后者动作轻柔地一挥指挥棒,一双双黄色眼睛在深海之中睁开。
“麻烦的亲戚啊。”穆诺兹用没人能够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小穆,该你了。”冯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
“那是自然。”穆诺兹恢复了平和的姿态,窄吻龙的身影在他身侧如箭一般向上窜出。
蓝色的回旋线条随着窄吻龙高速的水中飞行环绕逐渐上升的冰塔,一道切割线所组成的防御圈围绕波亚卡所在的那片区域,鱼雷在切割线上猛然爆炸,爆炸掀起的气浪轻轻拂动波亚卡的黑色长发。
海王龙组成的方阵不顾任何切割伤害,冲过穆诺兹地线条,冲破冯克的切割刃,撞开波亚卡的骨骼防御墙,那位帕哈组的领主现在就暴露在他们面前。
波亚卡英俊的面孔上没有一丝慌乱,他只不过是以讥嘲的冷眼注视着向他冲去的海王龙。
蒙基拉龙的头骨组成的圆盘状精美装饰被他握在手中,正对面前的联盟大军,散发出太阳的耀眼光辉,蒙基拉龙在他的身后张开布满利齿的大口,太阳的光线引导蒙基拉龙强壮的巨大牙齿聚向前方的海王龙方阵。
一头海王龙距离他尚有五米距离,然而此时已经不可能阻止他了。太阳的万道光芒从波亚卡身后的蒙基拉龙身上释放出来,吞噬了海王龙的影子。
不过,也正是在那一瞬间,从上层海水降下的胃石忽然落在海王龙的身上,从胃石堆上释放出来的牙齿刺穿了波亚卡的左小臂,下沉的海王龙将他猛然拽向下方海水。事实证明普罗里格与斯诺的这个举动使得皮埃尔号免于受到可能非常巨大的创伤。
普罗里格指示海王龙们涌向被拴住的波亚卡,通过与波亚卡相接的那头海王龙,普罗里格仅仅听到这样一句话:
“记得说谢谢。”
能量巨大的光束从圆盘装饰上突破而出,将冲锋在前的海王龙群化为灰烬,太阳的能量一直向前,在联盟军阵列右翼上方撕开一道笔直的通道,径直射向皮埃尔号巨型移动堡垒,擦过堡垒左前塔楼的侧面,这为整座移动堡垒带来一阵战栗。
光束引起的震动一直传递到医疗间,将桌上摆放的物品纷纷震落至地板。
我感觉到脚下地板传来的撼动,茫然无措地望向彭比纳。
“别看我,小子。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彭比纳若无其事地瞟了我一眼。
就在波亚卡释放的太阳光束耀眼的闪光引起的短暂失明时间里,王朝的三位复兴者消失在黑暗之中。
剩余的浮游生物被冯克用以构筑保护王朝军士兵撤退的防御工事。
没有任何人明白灭绝究竟在什么地方,因此两个阵营都在堪萨斯海中尽力避免损失,人力对于搜寻那片科普留下的碎块是必不可少的。
在王朝军撤离该地的过程中又发生了一系列战斗,王朝军与联盟军主力的首次碰撞之中,联盟军损失四千,王朝军则在三千上下,新的一批死者被海洋埋葬在白色的蛤蜊壳荒原之上。
普罗里格得到消息,拉提皮等人率领的队伍在付出了大约一千伤亡以后摆脱了维塔·萨奇卡及其部下的追击,梅塞伊则带着一身重伤和五分之四的成员回到了皮埃尔号上,声称自己击落了敌方空军指挥官,不过并没有干掉她。
第233章 探访伤员
我在医疗间里得到了战斗结束的消息,那时对彭比纳的紧急护理已经结束,维塔生存战略的终结也让她变回了复兴者,这样失血暂时不会威胁她了。
于是医生就着急着去治疗其他伤者了。
似乎是感到疲倦似的,她轻轻合上眼睛。
与平时看到的那副嚣张又无所顾忌的神色不同,此时我在她脸上看到的没有清洗不去的血气和暴戾,只剩下回归原始自然的天性。她静静躺着,仿佛陷入沉睡。
真是反常啊。
瞧瞧这家伙,就像个睡着的孩子一样人畜无害。
等她醒过来,又会恢复原来的样子,再次无所畏惧地和她的敌人搏命,同时还会想着找机会捡我这颗暂时还算值钱的脑袋。
我的眼睛瞥到门口的身影,普罗里格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他看起来没受伤,不过他的眼中还是流露出明显的关切和担忧。
普罗里格放轻脚步慢慢走进来,灯光将他那高大的影子投在病床上。普罗里格用询问的目光望了望我,得到我肯定的回答后似乎略微松了口气,他坐在病床边上的凳子上,小心翼翼地把尾巴摆在地板上,以免磕碰到什么东西吵醒彭比纳。
普罗里格静静看着彭比纳的睡颜,面具将他眼睛以下的表情全都遮掩了,但此时此刻,就连那双缝形的爬行动物瞳孔之中也暴露出他内心的关怀。
“你还好吗?(Are you oK?)”普罗里格就像自言自语似的轻声说道,不过彭比纳还是听到了他的声音,于是睁开眼睛。
“不太好,不过也说不上坏。”彭比纳轻轻一笑,“你受伤了吗?”
“我没事。”普罗里格低下头,审视彭比纳脸上正在愈合的伤口。
“那你怎么上这来了?我以为只有伤员才肯到这来呢。”
“我来看看你。本来大家都想来看你,不过我想你应该也不乐意。”
“这话倒没错,”彭比纳咯咯笑着,“我才不乐意我这美丽的模样给那帮家伙一饱眼福。”
“伤成这样了,嘴就稍微乖一点吧。”
“好啦,好啦。”彭比纳非常反常地表示了服从,这让我心中感觉到一股无法表述的巨大震撼。
这家伙还会有这样的时候?
“我走了以后事情都变成什么样了?你们把那个北极的老妖婆干掉没有?”彭比纳好奇地问。
普罗里格摇了摇头,声音柔和地为彭比纳讲了讲这次交锋的经过,他就像讲童话故事一样讲完了残酷激烈的战斗,彭比纳沉默不语地听着,有时用“嗯”来回答。
“那就是说这一仗打的没有结果啊,”彭比纳的言语之中流露出惋惜,“见鬼。”
“我们没抓住机会,对不住你了。”
“干嘛讲这种蠢话。”彭比纳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反正我也活得好好的。你们没事就行了。”
“好。(alright)”
“不过那个叫维塔的没壳大海龟真是难处理,我觉得我们需要再叫些援助过来,我想就连你也拿他没办法吧。”彭比纳沉思片刻之后说道。
“我也这么想。所以我刚才给霍夫曼打了电话,问他们那里能不能调点人过来帮忙。”
“霍夫曼?她不是在抢救奥拉德阿卜海军基地吗,他们那里还能调出人手来?”
“她说灭绝更重要一点,正巧他们那里的情况也好转一些了。”普罗里格回答。
“叫他们不要逞能硬拨人过来,”彭比纳提醒道,“有奥拉德阿卜在我们才能盯住撒哈拉的后门。”
“我当然说了。霍夫曼告诉我会派人来帮忙,不过是谁还没说。”
“那就行了。你也看到我没事了,现在就别在我这浪费时间了,快点回去干活吧。我好了以后会上去的,别太担心我。”彭比纳点了点头,随后催促起普罗里格。
“没问题。”普罗里格说着站起身,他的右手温柔地伸向彭比纳的前额,似乎想摸摸她的头作为告别。
作为结果,医疗间里响起一声清脆的“嘎嘣”声。
彭比纳恶狠狠地咬住了普罗里格的右手,她的牙齿陷进普罗里格的黑色手套里,暴怒地盯着普罗里格的脸,嘴里含糊不清地骂道:“我他娘的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摸我的头,你个剑射鱼养的杂种崽子!”
“看起来你真的没事,太好了。”普罗里格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还有很痛的,快点松开吧。”
“给我记住了,你下次用角鳞鲨的鳍脚自*之前,先想想我告诉过你什么!”彭比纳凶恶地瞪着普罗里格的脸,她的尾鳍微微颤抖着。
“柯先生连你的脸也摸得,我还摸不得你的头,是吧。”普罗里格不动声色地回应了彭比纳粗暴的辱骂。
“他答应把脑袋送给我了。”
“我从没这么说过,胡编乱造的野兽。”这是我在他们的对话中插入的第一句话。
“就为了这种理由?”普罗里格不动声色的问话让我忽然后背一凉。
“那还用说,而且你没这个机会。我可不想看到你这张晦气的脸挂在我房间的墙壁上。”彭比纳厌恶地别开了脸,“快滚。”
“我这就走,不碍你的眼了,”普罗里格冷冷地俯视着彭比纳,“只是下次你遇到麻烦的时候,先想想你今天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彭比纳一言不发,甚至没有看普罗里格走向门外的背影一眼。
普罗里格的脚步声在走廊上远去以后,目睹了这场充满火药味的争吵的我才继续开了口,“你们是每天都这样吗?”
......
我结束了与彭比纳的谈话,走出医疗间的时候,夜还很长。
不过我暂时没有睡意了,即便刚才只休息了不到两小时。
我琢磨了一会该往哪里走,最后决定回我的房间。
我顺着皮埃尔号的台阶往上走,通过一个观察位的时候看到了皮埃尔号左前塔楼上焦黑的缺口。
那是波亚卡的生存战略所造成的,也正是它与皮埃尔号相接触时引起了整座移动堡垒的震动。
大厅的门开着,斯诺和拉提皮正在那里打牌,拉提皮皱着眉头看桌上的牌,而斯诺则神色自如。
我没进去打扰他们的牌局,只是继续前进。
回到房间附近的时候,我忽然发现我隔壁房间的门牌上出现了“trigono temn”的字样。
特里戈诺的房间就在我隔壁?
就在我的脑中浮现出这个想法的时候,特里戈诺的声音忽然在我身后响起了:
“能成为您的邻居让我感到十分高兴,柯先生。”
我回过头,看到了特里戈诺温柔的笑靥。
“用不着这么拘谨,特里戈诺。我们现在是战友了。”
特里戈诺的眼中放射出些许的俏皮,“既然是战友,我想,您大概也愿意包容我的职业习惯,不是吗?”
“那当然。”
我们的闲谈进行到这个时刻,我就不免想问出那个问题。
“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会加入归乡吗?”
“原因并不复杂,柯先生。”特里戈诺谦和地回答,她轻轻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是一个人类女孩的躯体让我的眼睛重新见到光明,是她的聪耳和喜好帮我领会了音乐的魅力,而这一切的代价却是她无声无息的消失,是我侵占了她本来可能得到的美好未来。我得到了命运的馈赠,若是不愿为命运选择的受害者做出补偿,为她的种族,以及这个时代无数的受害者争取应有的权益,连我也会鄙弃自己的无耻。”
“哪怕我们这个时代的生命本来与你毫无关联吗?”
特里戈诺微微一笑,“生命从无高低贵贱之分,每一条生命,每一个物种,都是我们自然母亲的恩赐与奇迹。我认为,既然灭亡者曾经主导已经逝去的时代,就应当服从必然消亡的自然规律,坦然面对长眠地下的命运,毕竟今天的生者所走过的道路,与死者一样可歌可泣。死者为了复生,连剥夺生者的生命也在所不惜,世界上恐怕没有比这更荒谬,更违反规律的行为了。这是我作为自然母亲的子女无法视而不见的。”
“我明白了。很感谢你的回答,特里戈诺。”
第234章 报酬
不知谁敲响了我房间的门,我把目光从书页上抬起,转向门口。
“柯先生,你在里面吗?”阿拉巴马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我在。等等,我就来开门了。”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现在在做什么呀?”
“我在看书,”我走向了门口,“怎么了?”
“那你可以继续看一会。”
“?”
“因为我忘记了要找你说什么事,等等,等我想一会......”
“......”
“总之你等等吧,等一会我就想起来了。”
“我觉得你要不进来坐一坐,慢慢想吧。”
“哦,好的,谢谢。”
我打开门把阿拉巴马请了进来,她怀里抱着一只死去的菊石,啃的正起劲,“柯先生要尝尝吗?这一种的触手特别有嚼劲。”
“啊,我就不用了吧,你自己吃就好了,哈哈。”我尽可能地表现得礼貌。
我请阿拉巴马坐在椅子上,我自己则带着书坐到了床上,和着她啃菊石的声音慢慢地看下去。
这事对我来说倒不算困难,在战前我家楼下的广播就比这种单调有率的嘎吱声要吵得多,那时我也一样看书。我不是个体育运动爱好者,那时也没有属于自己的电子设备,因此这也就是我为数不多能从无尽的争吵之中脱离出来的消遣方式了。
我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总之应该是我的父母离婚以前很多年,他们就变得不再恩爱了。那个家里充满了没有止境的争吵,充满了火药味和紧张压抑的氛围,在他们中有一方无法在这场争吵中得到令人满意的结果时,或许我就有麻烦了。
这种时候我最有可能得到命令,中断我的休息和放松,转而去和枯燥无味的试卷为伴。责骂最有可能在那种时候到来。
“我努力赚钱养你就是为了给你看恐龙的?”
“长这么大了,没有叫你干活,就只是叫你读点书,你牛什么?”
“我饿你几顿看你听不听我的!”
如果运气非常不好,我实在是想反抗的话,的确是有可能会挨饿的。我父亲的竹条还有可能会落到我身上,我的《现代动物分类学原理》曾经被暴怒的母亲撕掉过。
于是我大多数时候都选择了沉默和妥协。
如果不是在家里的话,那我就得去我最讨厌的地方,那所学校,同时也是整座小城风评最差的学校。
我忘不了那恶臭不堪的厕所,我曾经在那里被围着打过不下五次,他们为了不留下证据都是对着我的肚子来打的。我记得,如果我忘记了把作业拿给那些人抄会发生些什么,我也记得那个干瘦的生物老师,她能用最不堪入耳的脏话来辱骂我,而且似乎格外喜欢针对我,没有哪一次课上她不会来找我的麻烦。
我倒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和我的父母交流这些,但我得到的回答是:
“别人打你是有理由的,要从自己身上找问题。”
总之他们没有帮过我。
在那个该死的破烂地方,我就这样混了三年。我慢慢学会了要怎么低声下气地说话,学会了怎么察言观色,学会要怎么尽力避开麻烦。总之,就这样,我从那里毕业了,以全校第三的成绩进入了我的高中。我的父母在那年夏天离婚,我跟了我父亲,去年冬天我满16周岁以后,他离开我去外面经商赚钱,我和我的父母之间的联系就变得很浅了。
到了三月初,我认识了云和埃雷拉,随后就逐渐卷入这场战争之中。
扯远了。
“所以你想起来叫我去干什么了?”
阿拉巴马啃菊石的动作突然停下了,她那清澈的目光让我感觉到一阵不祥。
“我......为什么在这里来着?”阿拉巴马困惑地挠了挠头。
天哪。
我不免对眼前的沧龙科沧龙亚科球齿龙族的大蜥蜴产生了真挚的悲悯。
她苦恼地低下头看着怀里抱着的菊石,随后就像高喊“尤里卡”的阿基米德一样兴奋地抬起头,“没有关系!我带了普罗给我的纸条!”
她用沾着菊石粘液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普罗里格在上面用清晰的笔记写着:“请柯先生到大厅来。”
......
我跟着阿拉巴马走向大厅。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桌上摆着的一排酒,一眼望去,种类真是一应俱全。
“这够了吗?”拉提皮满脸阴沉地看着斯诺脸上得意的笑。
“你小子今天想不开啊,”斯诺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拉提皮的肩膀,“想不开啊,跟我打牌还要赌,赌还要拿你藏在船上的宝藏来赌。”
“对,”拉提皮懊丧地扶住自己的额头,“我太想不开了。”
“得啦,”斯诺整了整西装的衣领,“反正酒这东西藏在那也不会变多,是吧?酒这东西不就是拿来尽兴的吗,只要尽了兴,你藏它就不是没有价值的。”
“要是我赢了,就把你床底下的薄板龙交配相片册全都拿出来放到这桌上,分享给大家,我看你会不会尽兴。”
“哈哈,它们才不是放在床底下......等等,你怎么知道有这东西?”
“有一次你看的时候忘记锁门了。”
“喂,你......哎算了,反正你赢不了我。”
“但那玩意确实在你的房间里不是吗?”得意的恶毒笑容转移到拉提皮的脸上,“说不定我有可能把这个消息告诉哪个感兴趣的家伙,此时此刻他就正在你的房间里寻宝呢。”
“喂,拉提皮,你......!”斯诺四下环顾,随后一个箭步蹿上前,“你小子说认真的吗?”
“安啦,安啦,”拉提皮笑得前仰后合,将两手掌举到自己胸前,“开个玩笑,别这么上心,我没这么丧尽天良,毕竟这条船上的每个人都要照顾自己的xp嘛。”
在这条船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xp要照顾,大概是这么一回事吧。
就比如说我,我发现我现在对兽耳之类的属性毫无兴趣。兽脚类恐龙头上的泪骨角和头饰难道不是比这种东西有趣多了吗,为什么那些画师从来都不探索这方面呢?
“哟,阿拉,柯先生。”拉提皮先看到了我们两个的到来,“来的挺早啊。”
“这是来干什么?”我问。
“这是来干什么?”阿拉巴马充满好奇地问。
拉提皮和斯诺悲悯地看着阿拉巴马,随后才回答了我的问题,“普罗里格想报答一下音乐家的帮忙,不过她没要。她说只要我们用音乐作为报酬就行了,她可以拿来当作素材,以后干架有用。”
“那你们打算怎么做?”我问。
“我们一致投票让普罗里格来对付这事,反正报酬是他提的。到时候他要来露一手,我们在旁边喝酒捧场就行。”斯诺摊了摊手,“感谢我吧,没有我,拉提皮可舍不得把他的宝藏拿出来。”
“是是是,我们可得好好感谢斯诺。”拉提皮别有用心地赞叹道。
那我也算是有幸成为听众了。
接下来到场的是提姆帕尼和特里戈诺。
作为皮埃尔号上重要的一员,提姆帕尼带着特里戈诺简要看了一遍皮埃尔号的结构,以便未来作战的需要。
“这......这么多酒?”提姆帕尼望着桌上林立的酒瓶惊叹道。
“贵宾来了,敬你一杯,庆祝咱们成为战友。”斯诺对着特里戈诺举起酒杯。
“万分感谢,斯诺先生。”特里戈诺温文尔雅地对斯诺鞠躬。
“亲爱的女士们先生们,我们伟大的、光明磊落的、永远正确的船长即将抵达他忠诚的大厅!”梅塞伊的声音忽然从大厅入口响起,乔斯坦伯格翼龙的翅膀从他的背后伸出,他蹲下身往前纵身一跃,翼龙折叠的翅膀在地毯上轻盈地一弹,让他平稳地起飞,悠然飞过十米,最后停在了书架顶上,旁若无人地坐定之后热烈地鼓起掌。
闻言大家都马上站起来热烈鼓掌。
面带笑容的彭比纳拽着背着吉他、面有抗拒之色的普罗里格,从大厅入口走进来,迎接整个大厅的掌声。
第235章 报酬(2)
“我得先说一声,我不晓得我现在弹出来是什么水准,因为我已经挺多年没碰过吉他了。如果水平不行的话,你们稍微包涵一下。”普罗里格抱着弗拉明戈吉他,走到大厅中心,“我就说这些了。”
“上次战争的时候你不弹的挺好的吗?”
面对斯诺的问题,普罗里格只是摆了摆手,“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请您开始吧,普罗里格先生,无论如何,我对您的展示只有感谢而已。”
“oK,oK。”
普罗里格垂下眼睛,那双从来都蕴含着疲惫的眼中此时隐约绽放出一丝新的情感,细微到让人无法分辨是喜悦还是惆怅。
他脱下手套的手轻快地一拨吉他弦,弹起了维克多·崔的《一包烟》。悠扬灵动的吉他乐声就回荡在大厅之中,流水一般的乐曲盘绕着大厅里沉默不语的沙发,酒瓶,书架,以及静静聆听的复兴者们。
吉他的幽唱成为了大厅的主宰,那轻快之中蕴藏忧郁,忧郁之中又孕育乐观的悦耳吉他乐仿佛穿过移动堡垒厚实的墙壁和大厅玻璃,进入到海水之中,掌控了堪萨斯海夜间的气氛。
普罗里格静静凝视那看起来已经很陈旧的吉他,就像热恋中的情人在休憩之时对望,这深沉的目光伴随着他双手娴熟灵巧的有律拨动,琴弦为共鸣箱带来期盼已久的震动,让那把早已上了年纪的老吉他再次焕发出生命活力。
随着普罗里格手中吉他轻柔的摇晃,淡蓝色的万点荧光忽然在他身后的黑色海水之中亮起。
就犹如游荡的晨星一般,千万点闪烁的蓝色光芒静静浮向月光下无边无际的海面,合着音乐的节奏静静舞蹈,静静闪烁。
我花了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我看到的是什么。
今夜是堪萨斯海中头足类动物们的浪漫之夜,无数的头足类动物在夜晚发出闪烁的荧光以吸引异性的目光,为基因的延续动情地舞蹈。
蓝色的淡淡光芒包围了肃静的皮埃尔号,只余留下崔在《一包烟》中留下的,仿佛无边无际、荒诞的尾声回荡在皮埃尔号的走廊。
若口袋里还有包烟,
那今天就还不算糟透顶.
那是一张搭乘银翼航班的票,
起飞之后,留在地上的只有影子.
普罗里格低下轻轻点着的头,让牛仔帽的帽檐遮挡住他的眼睛,他的尾鳍随着音乐轻轻摆动。
在他身后的海里,菊石们正在尽情燃烧自己的生命,在它们的尸体冲上沙滩,暴露在烈日暴晒之下以前,它们正合着普罗里格的弹奏舞蹈着,闪烁着,上演由自然选择编排的热烈歌剧。
它们的出现或许证明我们距离海岸并不遥远,菊石们会将卵产在近岸的礁岩之中,幼年菊石在那里度过最危险的幼年时代以后,会汇入成年同类的大群之中,构筑这片富饶温暖海域的食物链大厦。
普罗里格的乐曲在这时结束,回应他的是一致的掌声。
“弹得我自己都想来一根了。”普罗里格轻轻一笑,环顾眼前的听众们。
“喏。”彭比纳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
“等等吧,等会上平台去抽。”普罗里格摆摆手以示拒绝,“柯先生不喜欢烟味。”
“你啥时候这么关心他了?”彭比纳收起烟盒,举起度数很高的一瓶酒,打碎瓶颈,大饮了一口,不怀好意地望着普罗里格的脸。
“我还要问你怎么每天都和柯先生待在一起呢。”普罗里格不动声色地还击,“音乐家小姐,你意下如何?”
特里戈诺优雅地鞠躬,“自然,您的技艺就像我设想的一样优越。所以我不免想再欣赏几首乐曲。”
“我看你和当年不是一样嘛。”斯诺一边小口小口地啜着酒一边说。
“当年?”阿拉巴马好奇地问。
“我,普罗和提姆不是第一次战争的时候就认识了吗,而且我们的头儿都是科普教授。”拉提皮心痛地看着自己的宝藏被同事们消费,不过还是对阿拉巴马解释了起来,“为了打探消息,科普和马什的人经常会去酒吧,那个时候普罗为了能留在酒吧里,在几个镇子的酒吧都当过保安,如果晚上科普教授没布置什么任务的话,我们就会去酒吧喝酒,普罗会在那里弹吉他。”
“可这和斯诺有什么关系呢?”阿拉巴马又问道。
“那个时候我在马什老爹手下干活,”斯诺不动声色地喝着酒,“有次老爹给我们下了个命令,把那个该死的‘龙舌兰酒吧’里的科普手下干掉,,那一次包括我在内的四五个倒霉蛋就去干了这事。”
“我记得......那个时候,彭比纳......还不是......复兴者。”
“没错,”拉提皮接过了提姆帕尼的话头,“那时候还是个小女孩呢。”
听着同事们的对话,我看到普罗里格的眉间隐约流露出饱经沧桑的感慨,彭比纳一边喝酒一边百无聊赖地听着他人的对话,第一次化石战争期间的一个小故事透过他们的谈话展现在我们眼前。
......
时间倒流回十九世纪后半叶一个炎热的夏天,在美国西部某个布满灰尘的小镇,在那“该死的”龙舌兰酒吧,普罗里格·泰勒正坐在桌边独自拨动吉他弦演奏乐曲。
在酒吧中各路强盗、赏金猎人、淘金者、亡命之徒粗野的谈笑之中,普罗里格细听着任何有可能对一位化石猎人有益的消息,同时并没有忘记弹吉他,风流的吉他乐声构成了酒吧里气氛的重要部分。
一个熟悉身影的出现稍微分散了普罗里格的注意力。
他的目光略转向那个身影片刻,随后就回到了吉他上。
又是那个小女孩。
那个老是摆着这样一副该死的仰慕表情,没事就呆在他旁边听他弹吉他的小女孩。
普罗里格短暂地终止弹奏,用拇指把一个硬币抛向了小女孩。
得到了这意外的嘉奖之后,她却并没有心满意足地离开,只是继续用那双大眼睛望着普罗里格,充满了好奇。
在这间酒吧里从没有人敢于闹事,即便是最凶狠的亡命之徒想要一决雌雄,也不会愚蠢到在酒吧里掏出左轮。他们都知道坐在角落里这个弹着吉他的刀疤脸有多么可怕。
不过这个小女孩或许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她不仅敢靠近他,还敢用近乎骚扰的目光注视着他。
“你想做什么。”普罗里格终于放下了吉他。
“你怎么停下了?”
“为了问你要做什么。”
“我不做什么啊,”小女孩不明所以地回答,“我只是想看看。”
普罗里格抛出了第二个硬币,“别再想要多的了。快滚吧。”
硬币从小女孩的脚边滚过,没引起她的留意。
普罗里格疑惑地看了看她身上打满补丁的衣裳,不清楚她这么做的原因。
“我不是为了钱来骚扰你的,老家伙。”小女孩笑了起来,“我只是想看看你,然后听你弹弹吉他就好了。”
“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很酷啊,”小女孩理所当然地回答,“我爸被那些人打爆了脑袋,他们能把他打翻在地上,冲着他的脸撒尿。不过他们从来不敢对你这么做,我想看看你是怎么做到让所有人都怕你的。”
“丫头,你不懂。去玩吧,别缠着我了。”
“如果我不走呢?”小女孩好奇地问,“你会杀了我吗?”
“如果我真的很烦你的话就会。”
“那倒不如让你杀掉好了,”小女孩捧着自己的脸坦然地大笑起来,“反正我回去的话说不定也会被我妈妈杀掉,今天她刚拿着刀把我赶出来。”
“......你妈妈还真是够彪悍的。”
“是啊,我爸活着的时候就很怕她,他死了以后她好像变得更凶了,有些时候她会在晚上大声咆哮起来,骂上帝,骂耶稣,有的时候圣母玛利亚也逃不掉。她说:‘为什么要让我遭受这些啊!’”小女孩就像讲述别人家的事情一样笑道。
“去找你的朋友吧。”
“我不要。我爸死了以后他们就都不和我玩了,他们说他们也可能会死的像一条狗,就和我爸一样。”
“那关我什么事。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别逼我赶你走,丫头。”
普罗里格在桌边站起身,不再看小女孩的脸,而是把目光转向门口走进来的拉提皮。
“哟,普罗。”
“嗯。怎么样?”
“等会科普教授就要到这来了。有什么消息的话就跟他说一声吧。”
“嘿,你们是干什么的?”小女孩好奇地瞪大眼睛。
拉提皮低头看了看她,“这是谁?”
“谁也不是,别理她了。”
“就告诉我一下嘛。我是要饭的,瞧我都把我的活计告诉你们了,你们也应该告诉我嘛。”
“好啦,”拉提皮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咱们是化石猎人,就是跑到荒郊野岭里去找骨头的人,你懂了吗?”
“这赚钱吗?”
“我们有工钱。”
“工钱多吗?”
“还好吧。”
“真的不是金子是骨头?”小女孩怀疑地看着拉提皮。
“我保证。”
“雇你们的人肯定脑子有问题。”小女孩摊了摊手。
“话不能这么说。他是个了不起的科学家,未来历史书上要有他的名字的。”
“我不懂。”小女孩撇了撇嘴。
“瞧,教授来了。”普罗里格将目光转向门外,看到了又高又瘦,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留着山羊胡子的爱德华·德林克·科普教授,正在提姆帕尼的陪同下走向酒吧。
就在他看见教授的后一秒,提姆帕尼突然飞身上前一把将教授按倒在地,随后镇子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枪声,子弹从教授刚才站着的地方飞了过去,把路牌从柱子上掀了下来。
“妈的。”拉提皮骂了一声,“普罗,帮忙把马什老爹的人干掉,我去保护教授,等会就来帮你!”
酒吧里的人听到枪响的同时都拔出了手枪,生怕这枪声是冲着自己来的。不过在花了几秒钟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情之后,他们就饶有兴趣地把目光转向了操起枪的刀疤脸,互相之间小声下赌注,赌普罗里格会不会死。
普罗里格听到科普教授恼怒的大骂:“我就知道那个穿衣服的猴子,那个强奸母猪的人渣想干掉我!”
战斗进行的短促而激烈,不过同时也没有什么悬念。
奥斯尼尔·马什教授大约没有料到龙舌兰酒吧里有这么一号人物,于是他派来的手下一个个铩羽而归,只留下最倒霉的那个斯诺·斯提克斯没能及时逃跑,被普罗里格撵着跑遍了整个镇子。
普罗里格一直追到了镇子边缘,在那里丢掉了斯诺的踪迹。
他正待回头,却听到转轮转动的声音。
斯诺·斯提克斯狼狈不堪地站在房顶上,手中的左轮指定他的后心。
“喂,大块头,你大概也不愿意和我比谁更快吧?”斯诺气喘吁吁地说道。
“你觉得你能杀得了我?”普罗里格不动声色地问。
“就算杀不了吧。”斯诺无精打采地笑了笑,“不过或许有机会逃掉。”
左轮手枪的枪口冒出黑烟,不过这一枪却只打掉了普罗里格头上的帽子,普罗里格回身就是两枪,中弹的斯诺从房顶上跌下来,在弥漫的尘埃之中还开了一枪。
普罗里格对着斯诺的四肢各开了一枪,确保他再没办法动。
斯诺无可奈何地躺倒在地上,看着普罗里格逐渐靠近的枪口。
“看来今天不太适合逃跑,哈?”斯诺虚弱地一笑,“关键时刻跳出来个小崽子妨碍我。”
普罗里格这才注意到斯诺身边躺着的小女孩。血液染红了她破烂的衣裳,洞穿内脏的枪伤让她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她在斯诺开枪的时候从后面扑了上去,这才是斯诺没能打中普罗里格的原因。
从房顶上摔下来以后,斯诺开的那一枪是打她的。
“哈喽......”小女孩费力地抬起手,“老家伙。”
“别说话。”普罗里格静静看着从她的伤口里汩汩流出的血液。
“反正我快死了......说不说......也无所谓......”
“那好吧。”普罗里格蹲下身,抚了抚她的额头,把她头上的乱发整理干净,“为什么帮我?”
“像你这样酷的老家伙......要是死了......不是很......很可惜吗......”普罗里格看着生命的光芒逐渐从小女孩的眼中暗淡下去,最终她微笑了,就像摇篮里熟睡的婴儿。
普罗里格为她合上双眼。
斯诺沉重地叹了口气,“接下来是不是换我死了?”
“你不爽马什老爹吗?”
“你大概也不爽科普教授吧?”
“加入我们吧。”
“你们?”
“嗯,我们。现在我们的头不是科普教授,是雷克斯·泰雷恩。”
“......”
谈话进行到这个时刻,确认安全以后,科普教授终于到达了现场。拉提皮和提姆帕尼架着受伤的斯诺率先离开,科普向普罗里格了解了了事情的经过,最终蹲下身,满怀怜悯地看着死去孩子的面孔,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教授,救救她吧。”
“你的意思是......”
“让她变成复兴者吧。她的年纪还很小,死了太可惜。”
......
“又是这个无聊的故事,”彭比纳猛喝了一口酒,“你们这帮混蛋干嘛没事就讲这个故事。反正我又没有那个小丫头的记忆,我就是我,我是彭比纳·泰勒。”
“我只是觉得很巧。”普罗里格回过头望向窗外的菊石之海。
“我听的烦死了,”彭比纳不耐烦地摇摇头,“混蛋普罗里格,别停下,好好弹你的曲子!”
“你想听什么?”
“呃......”彭比纳思量了片刻,“那个小丫头最喜欢听什么,你就弹弹吧。”
“没问题。”普罗里格轻声一笑,拨动吉他弦,欢乐的乐声从吉他弦上跳起,在大厅里舞蹈。
第236章 报酬(3)
“音乐家不喝吗?”阿拉巴马把疑惑的目光投向特里戈诺,不难注意这位贵宾在普罗里格弹奏吉他的过程中始终没有举起酒杯,只是默默聆听。
“咱们的大音乐家可是位难得一遇的淑女,”彭比纳冷笑着瞥了一眼特里戈诺,“她大概从来没有喝酒的习惯。”
“新到咱们船上的人还真是作风优良。”斯诺喝了口酒,“普罗里格,弹的好哇!”
“太好了。”拉提皮将感激的目光投向我和特里戈诺,他的感激让我有一种受之有愧的感觉。
“音乐家小姐,试试也没什么。反正我们复兴者不会喝醉啦。”梅塞伊豪饮了一杯之后吆喝道。
“对呀,没事的。”阿拉巴马从桌上拿起一瓶酒,“先从淡的开始试试吧!”
“反正拉提皮肯定很乐意送你一瓶。”斯诺不顾拉提皮幽怨的眼神,若无其事地调侃了一句。
“尝尝看嘛,音乐家。说不定你又能解锁什么无聊的爱好了。”彭比纳照旧煽风点火。
特里戈诺和我对视了一眼。
“蒙承诸位厚待,我再推辞就不太礼貌了,”特里戈诺讪笑着,文雅地举起酒杯,“庆祝这个愉快的夜晚。”
......
“真没想到她的酒量这么差。”拉提皮小口小口地吮着酒,满怀同情地看着满脸通红地坐倒在沙发上不省人事的特里戈诺。
“难怪她不喝。”彭比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一杯就昏了。”
“宾客醉倒了,那咱们还要继续搞下去吗?”普罗里格询问道。
“我看今天就这样吧。咱们的事情还多着,以后有空再来。”斯诺站起身,“大家怎么看?”
联盟干部们都没有多余意见,众人在大厅里解散。
而我和提姆帕尼则负责把不慎醉倒的特里戈诺送回去,因为她的房间离我们两个的房间都不远。
我没有提前说一声算是犯了个错误吧。
结合苏醒的时间来看,特里戈诺可能是王朝用进化碎块制造的复兴者,与上世纪自然形成的复兴者相比,这些复兴者可能会有些身体缺陷。不过我没有想到特里戈诺的缺陷是容易醉酒,恐怕她的原躯体就属于很不会喝酒的类型。
“要我帮忙吗?”我问。
“没......没关系的,”提姆帕尼连连摆手,“特里戈诺小姐......一点也不沉。”
我看着身高只有一米八的提姆帕尼把左手伸到特里戈诺的大腿根下,把她的尾巴抬到两腿之间,右手则托住她的后背,随后动作轻柔地把特里戈诺从沙发上抱了起来。
我看着特里戈诺的嘴角轻轻上扬,她的双手被提姆帕尼摆放在她的腹前,这让她的样子看起来格外乖巧,不过她的尾鳍还是会不太听话地左右轻轻晃动。
大概她的梦挺安稳的。
不知为何,我对她安稳的梦感觉到一阵欣慰。
我与提姆帕尼走在皮埃尔号的走廊上,互相之间没有言语,特里戈诺轻微到让人注意不到的梦呓偶尔打破走廊上的沉默。
路上遇到的索里安和复兴者在看到提姆帕尼怀里的特里戈诺时都会放轻脚步,不再言语。
说来我也真是在这种凑近了看的时候才发现特里戈诺的身材真的很好。燕尾服下的连体泳衣忠实地勾勒出她的身体线条,那是苗条与丰满的优秀结合,该多的地方多,该少的地方少,光洁细腻的皮肤让音乐家无论何时看起来都非常干净漂亮,特里戈诺的双臂将她形状完美的胸部挤得稍稍变形,提姆帕尼轻轻陷进她大腿的手指说明那里是多么柔软而复有肉感。
就看到这里吧,再看就不礼貌了。
于是我移开了视线。
我是有理智道德的人属智人,不是无所顾忌的野兽!
“柯先生......”提姆帕尼嘶哑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能请你......帮个忙吗?”
“怎么了?”
我回过头,看到提姆帕尼满脸的困窘。
“特里戈诺小姐......尾巴......不太听话。”
我看到特里戈诺的尾巴几乎已经要从提姆帕尼小臂的固定中脱离出来,我觉得这可能是我不得不帮帮忙的时候。
于是我伸出手,握住特里戈诺的尾柄,尝试阻止她尾巴的进一步越狱。
特里戈诺的尾巴似乎具有自己的意识,并不愿意乖乖服从命运的安排。她挣扎的力道不大,但是总让我心烦意乱,因为我能感觉到她尾巴晃动的力道来自哪里,她轻轻晃动的尾鳍有时会擦到我的手腕,让我清楚地感觉到上面冰冷而精致的附着鳞片。
真是见了鬼的。
我在陆地上见到的女性复兴者不都穿的严严实实的,浑身上下恨不得除了脸什么也不要露,怎么海里的穿的一个比一个暴露。
而且陆地上的打起架来都是暴力美学的体术和兵击,让人联想不到丝毫的女性魅力。
好了别多想了,她的房间就在前面,走过去把她放到床上去就行了。
但钥匙在她的口袋里。
问题是哪个口袋呢?
答案是燕尾服内侧左边的口袋里。
“柯先生......你来拿钥匙吧......我空不出手......”
面对提姆帕尼的催促,已经不能再犹豫了,必须出重拳!
反正只是把她的衣服掀起来然后拿出来钥匙就可以了。
我一颗颗解开特里戈诺燕尾服的纽扣,伸手抓住燕尾服的驳头,小心翼翼地把门襟给掀起来,看到了那个口袋。
但不幸的是,特里戈诺紧贴着身体的手臂压住了她的衣服,让我没办法再把燕尾服的门襟进一步拉起来。
意识到这一点以后,我突然感觉到左右为难的窘迫。
思考了一秒之后,我一手抓住特里戈诺的手腕,另一手握住燕尾服的驳头,如履薄冰地把她的手从燕尾服上提了起来,另一只手缓缓往里伸,没有触及她的胸部,摸进了口袋里,掏出了钥匙。
随后,我再将她的手轻轻放了回去,扣上扣子,打开房门,提姆帕尼赶忙走进去,悄悄把特里戈诺放到床上去。
完成这项令人难堪的运输任务之后,我与提姆帕尼就着急退场了。
我如释重负地走向门口,在那里等着提姆帕尼走过来。
提姆帕尼正在为特里戈诺盖上被子,细心地为她调整好姿势,让她尽可能睡得舒服一些。
我耐心地等着,一直等到提姆帕尼发出一声低声惊叫。
我循声望去,才看到特里戈诺的手指不知何时把住了提姆帕尼的手腕,她从床上缓缓抬起身,半睁开的眼中闪射出前所未见的光芒。
“今宵难忘,”特里戈诺的声音虽然蕴藏着醉酒的迷糊,不过却充满一种诡异的诱惑力和活力,“就这样选择离开我,您难道不觉得是错过天赐的良机吗?”
第237章 报酬(4)
“特里戈诺小姐......”提姆帕尼满怀恐惧地往后退了半步,但特里戈诺远超过她的力量让她完全退不开身。
“请不要恐惧,”特里戈诺轻声低语道,“让惊慌和担忧从您美丽的眼中消失吧,这一切很快就会变得让人愉悦......”
我该怎么做?
如果要上去帮助提姆帕尼脱困,我有力量做到这一点吗?
如果现在马上丢下她逃跑,会不会显得太过无耻?
但看来现在别无选择。
在这艘船上能够制衡特里戈诺的存在只有普罗里格和彭比纳,我所需要的是尽可能快地让自己脱离危险的处境,然后向他们两个求助,等他们回来救提姆帕尼。
就在这短暂的犹豫之间,桌上摆放的水瓶之中突然跃起一个蓝色的音符,从书桌上一跃而起,粘附在门把手上,一把推上门,把我锁在了里面。
特里戈诺左手没有放开惊慌失措的提姆帕尼,右手轻轻挥了挥指挥棒,音符从门把手跳上我的手臂,顺着我的手一路向上,爬到我的脸侧,清凉的水抚慰似的沾过我的耳垂。
“您想去哪里呀,柯先生?”特里戈诺莞尔一笑,“不会是想逃跑吧?”
“您......您想要做......什么?”恐慌让提姆帕尼的面庞轻微颤抖,“您说的......愉悦是......”
“请您放下一切戒备,”特里戈诺缓缓从床上起身,面带令人无法看透的笑意,“这应当会让您娟秀的面孔焕发新的清丽。”
“好......好的,可......可是,您想.......想要什么?”提姆帕尼在紧张的状态下更难出声说话了。
“我想要......让今夜在无眠的狂欢之中结束,让我们三个一起,这个要求对二位大概不算过分吧?”特里戈诺的左手自然而然地捧上提姆帕尼的侧脸,纤长手指的手指肚温柔地抚摩她的下颌,黄色大眼之中的热烈在毫无保留地赠予提姆帕尼之后突然转向了我。
“请您不要站的那么远,柯先生......”特里戈诺的话语让我的额头滴下大颗的冷汗,“您应该不会厌恶靠近我的,对吧?”
不,这太反常了。
这真的是特里戈诺吗?
那种小恶魔似的娇俏和调皮真的是特里戈诺能够表现的出来的吗?
是不是彭比纳假扮来捉弄我的......不对,她胸前真的太丰满了,不可能是彭比纳。而且我也无法想象彭比纳能演出这种样子。
“可你还没有告诉我到底要做什么呢......”
“您难道担心我会对您做什么不可名状的坏事?”特里戈诺的右手挡在她的嘴前,呵呵笑起来,“得了吧,请别有这种可爱的误解,我怎么会对您下手呢?”
看着在她手下瑟瑟发抖又不敢轻举妄动的提姆帕尼,我非常怀疑我走过去以后会享受到相同的待遇,甚至可能还会更夸张。
“特里戈诺,别再开玩笑了。快点放我们走吧。”我试探着这样说。
这句话起到了完全意想不到的效果。
特里戈诺忽然低下了头,蓝黑色的发丝遮挡住了她的眼睛,她将抚摸的手从提姆帕尼脸上放下来,放在她的肩膀上。
提姆帕尼的神色从恐惧变为了震悚,她把脸朝向我,她的焦急溢出了眉目之间,她的手半指向特里戈诺,想说话但又说不出来。
“为什么......”
特里戈诺低迷的声音传进了我的耳朵,攀在我耳朵边上的音符非常应景地奏鸣忧伤的钢琴乐。
特里戈诺抬起头望向我,她的眼眶中满溢着纯净的泪水,“为什么您要对我怀有如此戒备之心?在下难道不是曾经冒着生命危险保护过您吗?明明我已经是与您并肩而战的忠实战友了,又为何......不愿走近我,聆听我这微薄的愿望呢?”
“特里戈诺......”
“请您不必再多言了,”特里戈诺带着哭腔的嗓音让我的灵魂颤抖了起来,“我已经明白,您并不从心底将鄙人视作可靠的友人,您从来都不重视我(的看法),忽视我,对我(想要的)视而不见,您只是想把鄙人用作满足(胜利)欲望的工具而已!”
提姆帕尼用空洞的目光望着我,就像看到一个忽然对她打招呼的陌生人一样。
“不对,特里戈诺,我认为你所说的并不符合事实......”
“提姆帕尼小姐,可爱的提姆帕尼小姐啊。”特里戈诺用充满诱惑力的声音低语道,“您是愿意陪伴我的,对吧?您是愿意报答我所付出的努力的,对吧?您是不会像柯先生一样利用完我以后就弃之不顾的,对吧?”
“我......我......”
现在应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
看来只能拿出男人面对问题应有的态度了。
我咬了咬牙,迈步走上前去。
“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我只能如此义正言辞地发问。
“您终于......终于愿意放下您的高傲,走到我的面前了。”特里戈诺的目光之中出现感动和欣慰,我耳边的配乐也即时转变成温暖的风格,“终于愿意把歌声献给您的朋友了。”
“?”
我与提姆帕尼面面相觑。
“像这样一个美好的夜晚,我请二位用歌声来报答我为胜利作出的贡献,大概不会损伤二位的自尊吧?”特里戈诺顽皮地笑道。
“我......我不擅长唱歌。”
“我......我的嗓子......没法......”
这个要求让我和提姆帕尼连连尝试寻找理由逃掉这个任务要求,不过听到耳边的钢琴乐再次变得凄凉的时候我又只得转换态度,“好啊,没问题啊,我会唱的,都可以唱。”
通过及时的安抚让钢琴乐变回温暖悠闲的风格以后,我试探着再次向特里戈诺说道:“但是提姆帕尼的嗓子真的......”
“何必担心这个呢,您大概也没有忘记我的能力吧?”特里戈诺神秘地笑了笑,从桌上举起一杯水,“提姆帕尼小姐,请您把这杯水含在嘴里,接下来,就请允许音乐家兼任魔术师,为您创造一个小小的奇迹。”
提姆帕尼照着特里戈诺所说的做,特里戈诺轻轻挥动指挥棒,我看到水杯里的水在提姆帕尼的分叉舌头之上化为一个音符的形状。
“接下来,请您唱吧。”
“可是我不会唱歌。”提姆帕尼的回答脱口而出,在她说话的这一瞬间,我与她才注意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从她口中吐出的话音不再嘶哑,不再断断续续,她的嗓音变得纯净悦耳,就如同乐器的低鸣。
“我已将这杯水之中音乐的指挥权交给了您,”特里戈诺满意地看着提姆帕尼的惊喜,解释道,“接下来,请您唱出您的第一首歌吧。不必担心,没有任何人有权讥嘲您,您所需的只是用心歌唱,我会帮助您的。”
“我......我明白了。谢谢您,特里戈诺小姐!”提姆帕尼慌乱地回答,在回答的时候,清澈的泪水顺着她的眼角往下落。
他们终究也不是野兽而已。他们漫长地潜伏在人类社会之中,多少也变得像人一样了。
然后她悠悠地唱了起来。
那首歌的名字我不知道,歌词我也已经接近遗忘了。我记得特里戈诺挥舞着指挥棒,让民谣吉他的声音在水杯里奏响,为提姆帕尼青涩的轻声歌唱伴奏,她的声音轻轻颤抖着,依旧紧张,依旧胆怯,不过她还是唱了下去,有的时候她会突然停顿下来,有的时候她会唱破音,但就是这个荡漾着青涩歌声的房间,就成为了这场战争在我的记忆中最印象深刻的音乐场景之一。
当她的歌声结束的时候,一致的掌声响起了。
不过鼓掌的却并不是我和特里戈诺,我向掌声传来的方向看去,看到了皮埃尔页岩营的干部们一个个挤在门框边上热烈鼓掌。
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
“好啊,提姆!再来一个!”拉提皮叫道。
“谢......谢谢!”提姆帕尼笑中带泪地回过身,对着她的同事们鞠躬。
“先别着急叫提姆来,”彭比纳望着我,狠毒地微笑着,“让咱们先听听那小子唱的怎么样吧。”
“接下来就是你了,柯先生。”一脸醉态的特里戈诺用指挥棒指了指我。
“诶,一定得是我下一个吗?”
“既然大家都莅临我这宽敞的房间,”特里戈诺像看待猎物似的看向门外的复兴者们,“那就请轮流来唱一首吧!”
“算了算了。”此话一出,好几个脑袋都知难而退,缩了回去。
“柯先生,露一手吧。”斯诺对我叫道。
“行吧,行吧。”面对这种氛围我是毫无办法了。
那就唱吧,唱唱我最喜欢的歌,《歌唱动荡的青春》。
钢琴乐在我耳边响起,我按照记忆中的歌词唱了下去。
听,风雪喧嚷,看,流星在飞翔。
我的心向我呼唤,去向动荡的远方......
第238章 她是个优雅得体的良家淑女
太阳刚刚升上海面不久,我照例去往大厅寻找我感兴趣的书。
在大厅里,我碰到了睡眼惺忪的特里戈诺,她平日都一丝不苟地梳理好的头发散乱地披了下来,从她黄色的大眼睛里,我非常清楚地看出了“懵”。
“早上好。”
“早安(Guten morgen)。”特里戈诺从椅子上站起身,鞠了一躬。
“你今天看起来是不是有点......”
“您的意思是......”特里戈诺从燕尾服口袋里掏出小镜子,对着自己的脸一照,面露惊色,“哦,天哪。请原谅我的冒失。”
“这倒没什么......”
我走上前为特里戈诺拿住那面小镜子,等她急切但麻利地用梳子把头发梳平,再把侧马尾扎好,随后调整了一下巩膜环头饰的位置,除去脸色还是呈现出宿醉的苍白以外,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了。
“感谢您的帮助。”
“没事。”
“还有一件事我应当感谢您,”特里戈诺还是带着不太好看的面色站起身,“昨天我在这里醉倒以后,是您把我送回房间的吗?”
“主要是提姆帕尼送你回去的,我只是帮了点小忙。”
“从昨天喝醉以后我恐怕就一直昏迷不醒,给大家添麻烦了,”特里戈诺面有愧色地低下头,“让大家见到了醉倒的丑态,真的很抱歉。”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嗯.......如果我的行为让您有所不满,请您现在指出,我以后一定不会再犯的。”她的脸颊忽然通红了起来,
“不满倒也说不上,只是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一面。”
“是的,我以后不会再这样随意地饮酒了。”
通过这种对话内容,我猜她应该对昨天在她的房间发生的事情真的没印象了。不然估计她的反应会激烈得多,大概不会只是羞愧而已了。
“那不算什么,”我笑着安慰特里戈诺,“就当昨天什么也没发生过吧。以后不要喝酒就行了。”
“感谢您的包容。”特里戈诺带着疲倦和并不明显的懊恼捧着自己的头。
不过变数就在那时出现了。
走廊上响起一段口哨吹响的下流小调,彭比纳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一边吹着口哨,一边用轻浮的目光扫过大厅的书架,见到特里戈诺的时候,她以异常的热情大幅度地甩动尾鳍,“哟,早上好,音乐家。”
“您好,彭比纳小姐。”特里戈诺站起身回应了彭比纳的招呼,不过由于之前彭比纳破坏她的音乐会,而且从来没道过歉的事,她对待彭比纳的态度比起别人稍微冷淡一些。
“你的酒醒了啊。”彭比纳凑上前去,低下头,好奇地端详特里戈诺的神色。
“是的。给贵联盟的诸位增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请接受我的道歉。”特里戈诺此时就无法再保持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了,她羞耻地低下头,垂下尾鳍。
“道什么歉啊,”彭比纳不解地问,“昨天晚上你的样子比现在可爱多了。”
“请您不要再使用这样的词语了,”特里戈诺抬起羞红的脸,将责备但又缺乏底气的目光投向彭比纳,“我不得不将这视为一种羞辱。”
二者看起来在跨服聊天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因为特里戈诺真的忘记了一切,甚至于忘记了昨天晚上在她房间里要众人轮流唱歌,轮到彭比纳唱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彭比纳唱的是一首第一次化石战争期间的老歌,她是在替科普寻找化石的时候向荒野里的逃犯们学来的。那首下流黄歌用轻佻的调子讲述了一个守身如玉的少妇在偶然醉酒之后与一个粗野的老男人共度春宵的故事,这首歌里一些劲爆词汇的出现率高的吓人,歌曲以少妇在床上醒来以后追悔莫及的神态为结尾,而且我不得不说那种描述真是异常的传神。
特里戈诺以前没有听过这首歌,不过她又表现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以至于她不顾其他人的劝阻让彭比纳多唱了两遍那堆污秽的歌词,最后把歌曲谱了出来,通过多种乐器声音的配合成功给这首黄歌实现了审美升级,并且邀请彭比纳在有她伴奏的情况下再唱一遍,那种诡异的画面现在彻底烙印在我的脑中挥之不去。
我记得当时皮埃尔号上的干部们都露出了一副刮目相看的神色。
或许我比他们还要震惊。
特里戈诺兴高采烈地站在床上挥舞着指挥棒,为一边唱歌一边坏笑的彭比纳配乐。
在人们都唱完了歌以后特里戈诺终于愿意安静地躺下休息。
我和其他人商量了一下,认为如果特里戈诺明天早上不记得今天发生了什么的话,就装作昨夜无事发生。
我在彭比纳借着讲下去之前拽了拽她的袖子,“过来一下。”
“干嘛?”
我拉着彭比纳走到稍微远离了特里戈诺的地方,“你忘了昨天晚上的协议吗?”
“记得啊。”
“那你还要继续往这个方向讲?”
“我可还没有直白地讲出来,”彭比纳耸了耸肩,“我只是说她比平时‘可爱’。”
“那你这不就是在暗示她吗?”
“对啊,我是在暗示她啊,”彭比纳狠毒地微笑着,“我想看看她知道自己都干了些什么以后能有多后悔,那样不是非常让人兴奋吗?”
“抱歉,我就是人。我兴奋不了一点,我只有怜悯。”
“那你这种无聊的绅士上一边去。”彭比纳一手按住我的肩膀,把我往旁边推,“我可太想看看那种表情了!我太想听她无力的辩解了,想想她多么坚定地相信所谓的优雅和高尚,现在又要怎么结结巴巴地解释昨晚的所作所为,最后只能满怀羞耻地承认堕落的事实。这不就是ntr的精髓吗?”
“请你学习我们好的精髓,不要学习这种罪恶的精髓。”
“我不管。我只要开心,我真是high到不行啦。”彭比纳短促的笑声连接着向我袭来。
“喂,你以前砸掉她音乐会的时候她不也饶过你了吗,她也没有玩羞辱调戏吧?而且前天她不是对身受重伤的你提供了帮助吗?”
“她是位优雅得体的良家淑女,而我只是个没有底线的无~耻~混~蛋。”彭比纳轻声哼起昨晚她唱过的歌,转身走向不明所以地看着我们凑在一起的特里戈诺。
趁着她转过身的那一瞬间,我抽出灭绝,在空气中快速写下“conscientia(良心)”,试图阻止她。
但发光的拉丁文飘进她的身体之后却没有丝毫的反应,彭比纳·泰勒依旧踏着轻盈的脚步,吹着下流小调走向特里戈诺。
没有用?
是这家伙良心的空缺实在太过巨大了吗?
最终是普罗里格暂时拯救了我帮不上忙的惨剧。
“彭比纳,”普罗里格走进大厅,“你怎么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彭比纳若无其事地反问。
“我不是叫你带队去查东边的海域吗?”
“不能稍微耽搁一下吗?”彭比纳不耐烦地摇了摇尾鳍。
“今天你耽搁一下,明天我也耽搁一下,咱们就把灭绝送给对面得了。”普罗里格冷酷地回答。
“好了,好了,我这就去,啰嗦的渣滓。”彭比纳虎视眈眈地瞪着普罗里格的脸,整了整大衣,快步走出大厅。
普罗里格望着彭比纳远去的背影,疲惫地叹了口气。
“柯先生也在?”普罗里格回过头的时候看到了我。
“嗯。普罗里格,你真伟大。”
第239章 穆诺兹·斯特恩诺的一天
穆诺兹·斯特恩诺的一天开始的很早。
在太阳升起的时候,他需要把昨天确定的碎片分配方案实施,确定哪一部分碎片配送给哪一支队索里安。
做完这一切之后,作为中层行政长官,他需要视察整座帕哈号移动堡垒,对堡垒上的清洁状况、火力准备、补给供应作出评估。
随后,穆诺兹需要向从休息中醒来的维塔汇报昨天他不曾看到的战场上的情况,反正不能指望冯克和波亚卡愿意做这件事。
最后他要不要再次率队出去勘测海洋环境还要依情况而定。
他对着镜子整理好自己的衣装和发型,端正头饰,随后举起对话机,开始作出碎片分配部署。
一切不太可能像计划中的一样,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问题,但是索里安们又不会直接提出这些问题的所在。这种士兵的好处是绝对服从,绝不怯战,但作为下属又显得太过呆板,缺乏变通能力和主动精神。
所以穆诺兹不得不事无巨细地过问一切,这一切需要依赖作为小队长的复兴者们,需要他们能够作出准确忠实的汇报。
这些外出勘测的小队长写的简明战报会上交给穆诺兹,他需要尽可能精简这些报告,并且率先判断哪些情报是最有价值的,随后再将报告交给维塔。
最后还是免不了得亲自下去看一遍情况。
所以做完部署之后,他就出了门。
他在门外遇到了他的同事萨奇卡·基希提苏卡。
“早,萨奇卡。”
“早上好,穆诺兹。”
“你还好?”穆诺兹上下打量了一遍戴着口罩的机枪手。
“我没事,”萨奇卡摇摇头以示没有大碍,“已经愈合了。”
“维塔阁下应该会很高兴知道这件事。”
“他一定会的,”萨奇卡的眼中浮现出笑意,“感谢你的祝福。”
真是忠不可言。
穆诺兹默念着这句话,一边琢磨等会见到维塔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其实作为与维塔同属于上龙科的亲族,而且还同属于短颈龙亚科,穆诺兹也有权像波亚卡一样直呼维塔的姓名,不过那个家伙偏偏又很喜欢受到别人的尊重,如果在礼节上显示出来就更能讨他喜欢,他似乎更爱当上司而不是大哥。
相比之下波亚卡还更好伺候一点,不需要那么毕恭毕敬,只是出了事他未必会像维塔那样救你。
穆诺兹与萨奇卡并肩走在走廊上,没有走多远就见到了凯兰,只不过见到他的方式比较特殊。
穆诺兹似乎早有预料似的看到倒挂在走廊顶上的凯兰·洛林,他用双腿环住排水管,倒挂在那里看着外面的海水。
“凯兰,你是怎么上去的?”穆诺兹冷静地问道。
“这很重要吗?”凯兰没有回过头,他的眼睛依然盯着观察窗外海水里肥胖的托斯特巨鱿。
“是的,凯兰。因为排水管也是需要检查的,如果出了什么问题可能会导致堡垒沉没。”
凯兰不乐意地回过头,“你们这个帕哈号到底是什么聪明人设计的啊,这么麻烦。”
“别这样说,凯兰。它很贵的。”萨奇卡劝阻道。
“可惜设计这堡垒的人不是我,恕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穆诺兹耸了耸肩。
“好啦,”凯兰指了指一面突出菊石化石的装饰墙,“我从那里爬上来的,可以了吗?”
“你还真是灵活。”穆诺兹依然不感到惊讶。
“你一定要看不可吗?”萨奇卡问道。
“没错。”凯兰赌气似的回过头。
“那好吧。别在上面挂着超过十分钟,记得要下来。”穆诺兹吩咐道。
“我下来了你们又要嫌我站在这里堵路。”
“你想出去玩也可以啊。”
“到时候叫我没及时回来又要骂我,你们肯定是计算好的。”凯兰气呼呼地回答。
穆诺兹和萨奇卡无奈地对视一眼,随后就与凯兰道了别。
穆诺兹按照既定路线向前走,很满意地看到一路上走过的地方都很干净。
我们帕哈号可谓是国泰民安啊。
他尽情欣赏着这无需他出手整治的美丽景色,一阵慌乱的嘈杂就在此时传入他的耳中。
他收起悠闲的神态,向嘈杂传来的方向走去。
他看到打翻的运输箱中源源不断地泄出碎片,两位运输人员索里安面面相觑,看着手忙脚乱地收拾满地碎片的复兴者,茫然地听着她惶恐的道歉。
复兴者给索里安道歉,这在什么地方都堪称诡异。
不过在穆诺兹看清那位复兴者到底是谁的时候就不感到意外了。
忙不迭地道歉的复兴者名叫卡西特·穆伊斯卡(cathet muisca)(垂直 穆伊斯卡鱼龙),无论什么时候都把王朝军的指挥官制服一丝不苟地穿着,这一点就与堡垒上其他基本不穿制服的王朝成员们大为不同。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碰掉的,真的很对不起......”在道歉的同时,大滴的虚汗从卡西特的额头上滑下,她看起来将这件事情的责任严重地夸大了,她恐慌地瞪大的眼睛里满溢出绝望。
“卡西特。”穆诺兹走上前叫停了她絮絮叨叨的道歉。
卡西特回过头看到自己的直属上司站在那里,仿佛木头一样僵住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穆诺兹长官,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的,别这么紧张,不是什么大事。”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请您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波亚卡长官......”卡西特一边道歉一边瑟瑟发抖。
“我不会说的。”穆诺兹弯下身,和萨奇卡一起帮忙把落在地上的碎片收拾好,放进运输箱里,随后命令两名索里安把碎片送到要用到它们的地方。
“谢谢您,穆诺兹长官和萨奇卡长官!”卡西特面带泪水地回应了穆诺兹的帮助。
“别这么激动,”穆诺兹轻轻抚摸卡西特的头顶,“把长官去掉吧,叫我名字就行。”
“是的穆诺兹长官!”
“算了,你随意吧。现在你是个复兴者,是跟我们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不会有谁想吃了你的,用不着这么担惊受怕。”穆诺兹安慰道。
萨奇卡为卡西特轻轻拭去眼泪,“没事的,下次注意点就好了。”
其实倒也怪不得卡西特敏感,毕竟帕哈营的每一个长官上辈子可能都有过把穆伊斯卡鱼龙当饭吃的经历。
“是!”卡西特动作滑稽地站直,敬了个礼。
“你衣服乱了,”穆诺兹为卡西特整理好衣领,“这样就好了。如果要穿制服的话,就一定要穿干净,穿漂亮,这样才不会给别人闹笑话。”
“哎呀,哎呀......”冯克低沉而魅惑的声音突然让穆诺兹后背一凉,他正欲回头,才感觉到冯克的双臂已经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脖子,带着北极的冷冽幽默开了口,“小穆怎么又把女孩子弄哭了?”
“冯、冯克,我没有......还有你为什么要用‘又’?我以前有这么干过吗?”
冯克的笑声极具威慑力地灌进了他的耳朵,“你猜猜有没有呀......”
“冯克长官,这......这个真的和穆诺兹长官没有关系,是、是我不小心。”
“我知道啊,”冯克松开了穆诺兹,笑嘻嘻地回应,“我只是想逗逗他而已。”
“您还真是喜欢从这种行为中寻找乐趣啊。”萨奇卡戒备地退后了两步。
“谁让我的上辈子如此的缺乏乐趣呢?”冯克摸了摸穆诺兹整洁的头发,“好啦,波亚卡还在等我,我先告辞啦。”
“再见。”
“再、再见......”
“期待与您的下次会面,冯克长官!”
穆诺兹心有余悸地望着冯克远去的背影,长出了一口气。
接下来他该去找维塔·萨奇卡了。
第240章 穆诺兹·斯特恩诺的一天(2)
好吧,好吧,应该恭敬一些了。
穆诺兹对着走廊上的镜子再度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装,和萨奇卡道了句等会见,随后推开神殿的门走了进去。
水母释放出的淡淡荧光稍稍照亮穆诺兹的眼睛,正对着神殿大门的就是通往祭坛的台阶,穆诺兹将目光投向祭坛所在的位置,隐约看到帘幕之后维塔静坐的身影,如同雕塑一般纹丝不动。神殿中恰到好处的黑暗隐去维塔的具体身形,水母的荧光又为这位领主增添一抹十足的神秘感。
“维塔阁下。”穆诺兹在台阶之下站住,恭敬地出声呼唤。
他没有得到维塔的回答,祭坛上的领主依旧沉默不语地坐着,仿佛冷漠地俯视台阶之下的穆诺兹。
穆诺兹耐心地等待了几秒,依旧没有得到回答。
在旁人看来,这或许是惩罚的前兆,不过穆诺兹不会出此差错,他放松了姿态,再向台阶之上的祭坛瞟了一眼,摇了摇头:“这家伙还在睡觉。”
他迈着轻盈的脚步走上台阶,此刻就不再表现出什么恭恭敬敬的好下属神态,水母的荧光照亮他的周身时,将窄吻龙流线型的身躯投影在由海洋生物化石装饰的神殿墙壁上。
窄吻龙的影子闲游至祭坛之上的时候,穆诺兹绕过祭台,走到帘幕之前,轻轻掀开贝壳帘幕,看到了维塔。
摘掉了下颌联合头饰的维塔看起来显得有些陌生,黑色的长发披落在他的身上,与白色的袍子形成鲜明的对比,合上的双眼此时不再放射出令人胆寒的沉静和怜悯。
“维塔,维塔,快醒醒。”穆诺兹叫道,不过似乎并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
于是他走到维塔的面前,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使劲摇晃了两下,这次总算把帕哈领主从睡梦中摇醒了过来。
按照经验,刚睡醒的维塔是危险性最低的。
这时候穆诺兹就可以不用顾虑那么多礼节内容的东西,以亲族的身份和维塔交流了。
“嗯......”维塔睁开眼睛,“穆诺兹。”
“你恢复的怎么样?”
维塔橙红色的眼睛之中流露出舒适,“我很好。”
“那就行。我看你坐着睡觉,还以为你状况不好。”
“你是来汇报的吗?”维塔将右手肘支在大腿上,右拳抵住自己的下颌,平时很难见到他这么放松。
“不然呢,”穆诺兹耸了耸肩,拿出报告单,“如果我说要休假你也不会同意吧?”
“如果你真的这么要求,恐怕结果会让你失望,穆诺兹。”维塔慵懒地笑笑,“请把报告交给我吧。”
“不用我念真是谢谢你。”
“拥有视力是自然母亲的恩赐,”维塔接过报告单,“我应该好好使用我的眼睛。”
“啊,对,没错。”
“我结束生存战略以后,你曾经观察过敌方的反应吗?”维塔一边读报告一边问。
“如果要说的话,他们也就只是松了口气而已。”
“这么说来,他们的眼睛依然被蒙蔽着。情况仍旧对我们有利。”维塔眨动有些惺忪的睡眼,一手拂动自己的发尖。
“这或许只是在正面战场上而已。”
“你说的也没错。不过或许有个现象值得注意......”维塔将视线转移至挂在墙壁上的地图,“他们出现在岛屿周围的频率格外的高,不是吗?”
“但有很多次战斗是在远离海岛的区域发生的。”穆诺兹提出质疑。
“就我用我的扈从观察到的现象来看,他们似乎更倾向于先搜查海岛附近的区域,之后再展开地毯式的搜索。”维塔回答道,“虽然现在很难断定这究竟有什么直接关联,但我猜测岛屿应该是个关键因素。”
“那依你看,这些岛屿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我暂时无法作出归类。各种类型的岛屿都有所涵盖,现在没办法解释原因,或者是他们只得到了这一层情报,又或者是他们试图用这种方式覆盖藏有灭绝的岛屿所具有的特殊性。”
“那你的下一步命令是不是率先抢占尽可能多的岛屿?”穆诺兹问道。
“我准备让你们率队先去占领岛屿,至于岛屿之间的海域,可以让我用生存战略来搜查。”
“了解。”穆诺兹敬了个礼,“我现在就去安排。”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穆诺兹。”
“你要是知道,这一仗打完给我多放点假吧。”穆诺兹轻声一笑。
......
太阳上升到堪萨斯海之上的天空中心部位时,穆诺兹完成了计划草拟,随后将这份计划书通报给帕哈号上的所有干部。
“那家伙又有什么奇思妙想了?”波亚卡接过计划书,在粗略地扫过几眼的同时向穆诺兹问道。
“是的,正如你所见,我们下一步目标是尽快占领岛屿。”
“原因呢?”
穆诺兹简要解释了维塔给出的原因。
“听着还像这么一回事。”波亚卡听完以后点了点头。
“你居然会认同。”
“什么叫做‘我居然会’。”
“因为我以为你会说:果不其然,那个家伙的眼睛和脑子至少有一个是多余的。”
“刚才不应该这么说,毕竟暂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波亚卡的嘴角向下压了压。
“那咱们现在是不是应该先出发了?”
“我不是一直等着你说这句话吗。”波亚卡露出先知一般高瞻远瞩的神色,穆诺兹知道这种时候最好别质疑他的自尊心。
“穆诺兹长官,波亚卡长官!”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两位上龙科的复兴者回过头望去,看到了紧张不已的卡西特。
“她跟我们一起?”波亚卡不悦地看向穆诺兹的脸,不屑的目光从瑟瑟发抖的卡西特身上飘过。
“同路一段。具体你可以看报告。”
“给您添麻烦了,真的很对不起,很对不起。”卡西特慌里慌张地直鞠躬。
“够了,够了。”波亚卡厌烦地挥了挥手,“计划里有这一步,那你就跟我们一起走得了。”
“咱们走吧。”穆诺兹抚了抚卡西特的头。
这副场景很难让人联想到卡西特其实才是三位复兴者中最“年长”的,反而波亚卡才是年纪最小的。
第241章 穆诺兹·斯特恩诺的一天(3)
绿色的岛屿在洒落在蓝色大海上的炙热日光之中若隐若现,除去行进的王朝军之外,远洋的海水之中几乎空无一物,只有在距离这支王朝军千米之外的地方,才能偶然看见寻找领地的年轻海王龙的遥远身影。
穆诺兹举起望远镜远眺,细细观察那些远海的过客。
在确定他们并非联盟军的索里安或者是谁的本体以后,他稍稍放松,“没什么,继续前进。”
“你确定不需要宰了那些四脚蛇?”波亚卡半回过头,问。
“没有这个必要。它们只是些普通的动物。”
“希望如此。”波亚卡在无聊之余用烟斗轻轻敲打座椅扶手,把目光投向观察窗外的王朝军。
“卡西特,你现在可以转向了。”穆诺兹通过对话机命令道。
“收到,穆诺兹长官!”
他目送卡西特所率领的支队转向西侧的海域。
“祝你任务顺利。”
“啊,谢谢,长官。”卡西特腼腆地笑了笑。
“当初就不应该带上这个办事不利的废物参加这次行动,”波亚卡在穆诺兹放下对话机以后厌恶地蹙了蹙眉,“她除了给对面送一份没用的战绩单还能干什么。”
“她已经够怕你的了。嘴下留情吧,波亚卡。”穆诺兹不置可否地回答了一句。
“嘁。”波亚卡的面色中透露出不屑,他不再开口发话。
在分头之后大约半小时,他们抵达地图上标记的270号岛屿,准备开始勘测工作。
......
那里曾经是一座美国西部的宁静小镇,车辆曾经沿着公路穿过广阔的北美荒漠草原,来到这个小镇加油和休息。
此时此刻出没在建筑物门窗之间的是种类繁多的菊石与箭石,箭射鱼与原魣游弋在空旷的街道上,寻找合适的猎物。
这里的水深为七十米,曾经的小镇在总体还算保持完好的情况下被输送到了堪萨斯海的浅海海底,在小镇之上的水域巡游着大群的菊石与鱼群,这吸引了黄昏鸟、神河龙、双臼椎龙、薄板龙、长喙龙与球齿龙等动物,而随着这些动物的到来,内海道食物链最顶端的生物----海王龙属也会紧随其后,加入这场疯狂的盛宴之中。
卡西特紧张地仰望头顶在水中游弋的动物的身影,生怕在其中发现敌人的出现。
大群动物的身影遮挡去堪萨斯海正午晴朗的日光,废弃小镇之中的建筑与街道笼罩在瞬息变化的光斑之下,作为大眼鱼龙科的生物,穆伊斯卡鱼龙也拥有超凡的视力,如果她能够每时每刻都保持高度的警惕,那就能在任何一个关键的瞬间都及时发觉危险的降临,从而将死亡的可能性降至最低。
她的任务是带领小队进行侦察,尝试确认敌方部队的所在位置,她的小队会尝试避免战斗,反正作为一种特化成习惯捕食小型鱼类和软体动物的小型鱼龙,卡西特也不适合战斗。
她率领小队小心翼翼地接着小镇上残余建筑物的掩护向前游动,一边前进一边记下周遭的环境特点。
很令她感到安心的一点是复兴者不需要呼吸空气。
她很清楚地记得,在一亿两千万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中午,自己是怎样在上浮到海面呼吸的时候被一头突袭的波亚卡蒙基拉龙从身体中段撕开的。
现在,她可以借由黑暗的掩护,无需考虑让自己暴露于危险之中的选择。
卡西特轻轻晃动尾鳍,省力地在水中游过。
这不是她所熟悉的那片海域,不过藏身在黑暗之中还是让她感觉到无可言表的安心和自在。
但黑暗终究未能为她提供完美的掩护。
在这片寂静的昏暗之中,她恍惚听见百米之外传来的诡异声音。那是机器活动时发出的“咔咔”声,紧接着在她来得及反应过来之前,淡蓝色的固化海水席卷而来。
当彭比纳海王龙的身影出现在海水之中的时候,卡西特才明白自己无意之中陷入了多么危险的境地。
不知何时开始,联盟指挥官彭比纳就已经注意到她的行动,等待着她落入陷阱了。
海王龙迅疾的突破让微型海啸破坏了小半个废弃的小镇,小队中的一半人员在这场突然袭击之中灰飞烟灭,突如其来的疼痛告诉卡西特她已经失去了尾鳍。
见到小队长受伤,从首次进攻之中幸存下来的索里安迅速转变阵型,驮起自己的小队长,向他们来时的方向逃窜。
就在他们向着后方夺路而逃的时刻,从前路传来的笑声成为了再明显不过的危险信号。
“你真的觉得,你能逃掉吗?”彭比纳充满震慑力的讥嘲与冲击波一同从黑暗之中包围过来。
在一阵头晕目眩的震动之中,卡西特才猛然察觉整支小队只剩下自己了。
失去了尾鳍,现在她也无法依靠自己的力量逃脱。
她沉降到海底,依靠还能奔跑的双腿逃进了一栋早已残破不堪的木制民房,在逃进民房里以后,卡西特才开始慌里慌张地用对话机求救:“求救,求救,卡西特小队在270号岛屿3点钟方向遭遇敌人攻击,敌方指挥官包括彭比纳·泰勒,除卡西特以外全员阵亡,请求援助!”
她一时没有得到回应,但呼救却不得不停止了。
卡西特听到水流搅动的细微声音,她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向她靠近。
逐渐放大的细微声音一步步将她拉入恐惧的深渊,她明白自己听到的是海王龙摆动尾鳍的声音。她恐慌地注视自己的断尾处汩汩流出的黑血,只能命令本体张嘴将断掉的尾巴含在嘴中,暂时延缓血腥味扩散的速度。
她环抱膝盖,浑身战栗,缩在角落里不知所措。
她不能用尾鳍逃跑,想要依靠这双腿通过海底荒原逃生更是白日做梦。
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只是不知应该等待救援到来,还是等待死亡降临。
恐惧让她的四肢不住轻轻颤抖,绝望让她眼中的世界逐渐变得扭曲而昏暗。
她优秀的视力可以让她清楚地看到自己会怎样死去。
“你想和我玩捉迷藏?”彭比纳饶有兴趣的声音从街道上传来,随后是她极富特色的张扬大笑,“记得藏好你的尾巴!”
卡西特惶恐地看向自己的断尾,她并不知道此时在外面,彭比纳正从柏油路面上拾起她被切断的尾鳍,从口中伸出分叉的舌头,品尝她血液的气味。
在确认了卡西特的气味之后,彭比纳狞笑着抛开她的尾鳍,“游戏现在开始。逃吧,躲吧,用尽你的本事来让我玩的开心一点,这样我就让你死的痛快一些,这交易简直棒呆了,对吧?”
第242章 穆诺兹·斯特恩诺的一天(4)
卡西特蜷缩进黑暗的角落之中,惊惶地听着街道上传来的细微水声。
彭比纳轻轻哼唱着轻快的下流小调:
“威士忌是我的好兄弟,不仅叫我的喉咙着火,
还把女人送上我的床,疼爱我的**。
她是个优雅得体的良家淑女,而我只是个没有底线的无耻混蛋。
谁叫威士忌把她送上门前,而我恰巧又欲火焚身......
瞧她喝酒之前多么义正言辞:‘世上哪有淑女会喝威士忌?’
好在我老奸巨猾,生磨硬耗,装的好像个天杀的绅士,
终于引她上钩,如愿以偿抱着她**......”
彭比纳奸猾的歌声沿着街道逐渐靠近卡西特所在的位置逐渐靠近,伴随着她愉悦的笑声。
“行了,彭比纳,别唱了。省点事吧。”一个男性复兴者的声音无奈地提醒道。
“我只是想吓她玩一玩而已嘛,拉提皮。”彭比纳饶有兴趣地呵呵大笑。
“把她捉住以后你再慢慢玩也不迟。”
“别着急,我这就去捉她。”彭比纳收起话语中的笑意,冷酷地回答。
街上传来的声音消失了,只余留下寂静。
卡西特不知道附近究竟有多少联盟军,但显然不可能只有彭比纳和拉提皮。通过说话的声音来判断,他们两个刚才还都在街上,距离她所在的位置还有50-70米。
她刚才在这间房子附近遭到伏击,而且彭比纳知道她的尾鳍被切断了,她肯定知道卡西特失去尾鳍之后第一反应不是逃跑而是躲藏,因此在这片区域附近的房屋肯定会遭到彭比纳的搜查。
既然如此,她就必须转移了。
她从制服上扯下布条,扭过尾巴,用布条将尾柄上的断口死死扎住,借此将血流量降至最低,以免血腥味被彭比纳追踪。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扇窗户,这扇窗户通往她来时的方向。
随后她再微微打开一扇窗户,这扇窗户通往彭比纳来时的方向。她首先略探出头,在房屋的这一侧见到了包围过来的索里安。
她思忖片刻,伸出戴着手套的手,众多穆伊斯卡鱼龙细小的牙齿凝聚在她的指尖,随着她送出手指的动作飘出窗外,浮向上方的海面,附着在海面的软体动物与小型鱼群身上,卡西特向下一挥手,牙齿引导着这些小型动物们向下潜,潜至沉在海面之下的小镇,而这一营养级的动物们又将更高营养级的掠食者们吸引了下来。
数目众多的软体动物和鱼群一下子挤满了小镇的街区,而卡西特就在其中一个鱼群球的掩护之下从窗户里翻了出来,出来的时候不忘悄悄关上窗户。
“哪来这么多杂种......”拉提皮不悦的声音传进了卡西特的耳朵。
“这肯定是那个老东西耍的手段,”彭比纳冷笑着回答,“看来她愿意和我们好好玩一玩,好啊。”
卡西特迅速翻身躲进一处垃圾箱中,轻轻盖上盖子,只留下一条缝观察外界。
她用视力出众的眼睛观察到小镇上方的水域之中迅速游弋而过的联盟军索里安,她猜想到头顶上必然有眼睛正在盯着她的举动。
好在她的眼睛视力更好。
因此她抢先看到不远处的海面中到底有什么。
在这个季节,堪萨斯海中的薄板龙科动物们会结为数量上千的大群一同迁徙,这就为卡西特提供了机会。
动物群随着她的指示游向上方的水域,这样的动物群迅速吸引了神河龙、薄板龙和咸渊龙们的注意,大群的薄板龙科动物同时向小镇上方游来。
上层水域的索里安们为了避免它们的冲击,不得不选择纵向位移,或是向上,或是向下,因此要么失去了视觉的广度,要么就让自己的视觉被动物群所阻挡。在这样的情况下,卡西特及时控制一群平盘菊石掩护自己,翻出垃圾箱,处于菊石群正中央,动作小心地游向那个方向。
她贴在房子的墙壁上等待片刻,在她旁边就是两栋房屋之间的空隙,贸然行动可能会让她暴露在彭比纳和拉提皮的视线之下。
她仔细地聆听,小心地嗅探,等待那个最关键的时机。
随后,她开始行动了。
她将自己四肢划水的声音混杂进菊石游动的声音之中,希望借此掩盖敌人的耳目。
无人察觉,她继续前进。
迁徙的兽群能够遮挡自海面投下的日光,为70米深处的海水制造更多足以为她提供掩护的黑暗。
这是异常危险的捉迷藏,被发现的结果是无法承受的,从彭比纳话音之中那压抑住的兴奋与暴戾可以想见多么酷烈的折磨会降临在卡西特的身上。
卡西特只有在沉默之中多挣扎一会,寄希望于会有援军,以及援军能够及时抵达。
在迁徙兽群贪婪的盛宴之中,雪花一样的鱼鳞闪着诡异的光芒从上方倾泻而下,静静洒落在这片时间紊乱的土地上。
彭比纳循着气味追到卡西特刚才藏身的房屋之中,她灵巧地让高达2.31米的躯体钻进这显得十分狭小的住宅,看着在一个多月的海底岁月之中变得残破不堪的客厅,见到客厅内打开的那扇窗户。
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中,慢步走向窗户,半弯下身向窗外望了望,下令让一部分联盟军士兵向那个方向追去,但大多数士兵却依然停留在小镇街区。
在这场鱼鳞组成的大雪之中,彭比纳·泰勒正追寻着鲜血的味道,逐渐在脑中形成卡西特的行动轨迹,分叉的舌头在沉默的黑暗之中伸出,贪婪地品尝海水里蕴藏的血腥味,鱼鳞擦过彭比纳微笑的面容,落在她蓝灰色的长发之上,而她棕灰色的眼中释放出的阴森目光为黑暗所掩饰。
她将手按在拉提皮的肩上,指明了一个方向,心领神会的拉提皮默然无声地突进上前,而彭比纳则选择了另一个方向包抄过去。
在两位复兴者之间推进的,则是联盟军士兵。
察觉到这一点的卡西特明白计谋所能达到的极限只有如此了。
现在她所能做的只有祈祷自己能被发现的晚一些。
她在快速行进的联盟军发现自己之前躲进了一栋房屋。不能再逃跑了,无论是向周围的海底平地逃跑还是游向远处的水域,都只有死亡等待着她。
她手忙脚乱地躲进卧室之中,想办法悄悄躲好,接下来只能听天由命。
水流搅动的声音再次响起了,彭比纳正冷静地摆动尾鳍,向她藏身的地方游过来。
在海水之中生锈的门轴生涩地尖叫一声,隔壁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她听到彭比纳在隔壁的说话声:
“你在哪里呀?桌子底下吗?床底下吗?柜子里面吗?还是说你躲在另一个房间里呢?哈哈哈哈哈......”
心怀恐惧的卡西特正欲从床底下爬出来逃生,她的眼睛却敏锐地捕捉到窗外投进的光线的变化。
一头大型动物的头部轮廓被投影在房间的地板上,海王龙的脑袋就停在窗外,静静监视着房间内的一切。
彭比纳在隔壁翻找的声音停止了。
房间的门把手低声呻吟两声,房间的门随着门轴悠长的诡异活动声缓缓推开。
彭比纳进来了。
“你就在这里吧?”她阴森的话语充斥着整个房间,伴随她这句话的是衣柜门打开的声音。
“不在这里。”
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声音响起了。
“不在这里。”
窗帘也被拉开了。
“不在这里。”
彭比纳的双脚出现在床前,还不等卡西特反应过来,整张床就被掀起,彭比纳骇人的身影出现在她的眼前,在她有能力逃跑之前,彭比纳有力的手死死卡住她的咽喉,将她压在了墙上,双脚离开地面。
“抓到你了。(catch you)”
彭比纳缝形的瞳孔冷漠地锁定在她的脸上,她的面容处于黑暗之中,这令她狞笑时露出的颗颗利牙格外森冷。
“你还算让我满意,”彭比纳将嘴凑到她耳边,低语道,“所以我就发发慈悲,把你的脖子扭断完事吧。”
彭比纳的右手瞬时发力,卡西特的颈椎骨在巨大的握力之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死神与黑暗一同向她袭来,眼前只余留下彭比纳棕灰色眼中钢铁般冷酷的目光。
“等等,彭比纳。”拉提皮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怎么了,拉提皮。你没看到我正忙着吗?”彭比纳没有回头,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纯真笑容。
“先别宰了她,带回去让他杀掉,这样我们还能拿到不少有用的情报。”拉提皮坐在窗框上提议道。
“可我看那个家伙大概不愿意动手。”
“这个容易,”拉提皮阴狠地笑了笑,“你抓着他的手帮他的忙,不是一样吗?反正这一个就这点能耐,送给他也威胁不到我们。”
“好像也没错。”彭比纳思考片刻之后同意了这个提议。
卡西特没来得及喘气。
刚刚从她的脖颈上移开的手闪电般扭断了她的双手肘关节,随后在她的惨叫声之中压断她的膝关节。
“这样她就逃不掉了。好吧,让咱们回去吧。”
第243章 穆诺兹·斯特恩诺的一天(5)
“她说了些什么?”波亚卡望着岛屿周边浅海的景色,命令自己胯下的本体停在穆诺兹面前。
“算了,”波亚卡厌烦地冷哼一声,“看你的表情我也知道。她有麻烦了是吧。”
“嗯。是彭比纳·泰勒的队伍,卡西特手下的索里安全部阵亡了。”尽管外表上保持了冷静,但波亚卡还是从穆诺兹的眼中看出担忧和焦急。
“你打算怎么处理,去救她么?”波亚卡审视着他的神色。
“......不行,我打不过彭比纳,而且这座岛总得有人看着。”穆诺兹垂下的眼睛迟疑地看着地上的固着蛤,最终摇了摇头。
波亚卡的嘴角微微上扬,“喂,穆诺兹。我和维塔砍了你那么多假期让你很不爽吧?”
“确实。不过为什么现在提这个?”
“既然你不爽,”波亚卡勒住蒙基拉龙的缰绳,转向卡西特去往的那个方向,“作为赔偿,我给你一个机会命令我去做一件事,如何?”
“你直白地说你要去救她也不会怎么样吧。”
“笑话,”波亚卡冷冷地干笑两声,“我无非只是不想看你丢了手下的苦瓜脸,那会毁了我的心情。”
“好吧。那么波亚卡·蒙基拉,我命令你去把卡西特救回来。”穆诺兹默契地笑了笑。
“保证完成任务。”波亚卡回过头,敬了个礼,微微一笑,举起对话机,“第五到第十二支队都有,跟我去大干一场吧。”
“我走了这里就剩下你带队了,其他地方可都抽不出人了,能处理的了吧?”波亚卡的后一句话是对穆诺兹说的。
“实在不行我就求维塔帮忙。时间紧迫,快去吧。”
......
彭比纳拖着卡西特的头发游向浮在海面上的潜艇,到达海面之后提着她的头发把她拽上潜艇,等潜艇舱盖打开之后就将她随手丢了进去。
“先别着急玩,彭比纳。”拉提皮提醒道,“可能会有人来救她的。”
彭比纳揪着卡西特的衣领把她提起来,“你求救了没有?”
卡西特没有回答。
彭比纳面不改色地折断了她的一根手指,“我问你,求救了没有?”
卡西特的脸色因为剧烈的疼痛转为苍白,但她还是一言不发。
“我看你的同伙都不会穿这身衣服啊,”彭比纳把卡西特随意地抛进潜艇的角落里,“老哑巴,我看大概在你们那谁都瞧不起你,要是没有这身衣服,你就彻底感觉不到你是王朝的一员了,是吧。”
说完这句话,彭比纳的脚恶狠狠地踏在卡西特的脸上。
“彭比纳。”拉提皮催促道。
“好啦,我这就来。”彭比纳呵呵一笑,“别太担心,能被派来救臭鱼烂虾的也只能是臭鱼烂虾。”
“看住她,要是她敢轻举妄动就别节省你们的子弹。”拉提皮对潜艇内的索里安们吩咐道,随后盖上舱门。
黑色的血液顺着卡西特的鼻孔往外流,现在她只能动弹不得地躺在潜艇里了。
相比于自己的命运,卡西特更关心他们所说的“他”到底是谁。
如果说能看到不少有用的情报,那么他到底是用什么办法做到这一点的?
她无法看透眼前的重重迷雾,就在这时,她感觉到潜艇正在下降,这种真切的触感又让残酷的现实暴露在她的面前。
的确,像她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复兴者,拯救她到底有何意义。
即便是要从她身上获取情报,又能获取些什么。
这个世界上并不缺乏复兴者,尤其是普普通通的复兴者。在这个破碎世界上的近百万复兴者之中,并非每一位都有自己的领地,都能担当起“亲王”这个称号。战争开始仅仅一个月,已经不知有多少和她一样普通的小队长遭遇了这样的命运,无论是王朝还是联盟,被俘都意味着残酷的折磨和死亡。
利益的根本不同决定了战争的你死我活,两个时代的主导者之间只残留下最冷酷的猜忌和最血腥的憎恶,王朝蔑视联盟在自己灭亡之后夺取世界,联盟则仇视压制自己的种族近一亿年的死敌。
在这场战争中,只有飙溅的血液才能清洗没有退路的厌恶,为生存而进行的战争没有和平的立足之处,只有不停的杀戮,一直到联盟与王朝之中有一方耗尽资源,伤亡殆尽,丢掉最后一寸地盘。胜利者会在遍布世界的血迹之中确立新的规则,重新主导世界。
这就是复兴者们,无论是王朝还是联盟,无论是撒哈拉还是雷克斯,亦或是他们率领之下的数十万复兴者,复兴者之下的数百万索里安不可避免的命运。
卡西特忽然感觉十分疲倦,她缓缓合上眼睛,感受潜艇下潜时轻微的摇晃。
她并不知道前方到底有什么残酷的未来正在等待着她,但她知道,现在是可以放肆地休息的时候了。
她休息的时间不算长,外面传来的轰爆声将她惊醒过来。
卡西特眨巴着眼睛,下意识地想从地面上爬起来,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四肢都被彭比纳折断了。
不过她倒是不会忘记乌黑的枪口有什么含义。
潜艇内的索里安们纷纷举起步枪,将枪口指准她的脑袋,她忽然发现自己很清醒地意识到他们要做什么。
救援已经到来,而且恐怕还来势汹汹,以至于索里安们为了避免卡西特又被王朝军夺回去,准备动手把她解决掉。
虽然他们的动作还是慢了那么一步。
圆锥形的巨大牙齿刺透潜艇舱壁,整艘潜艇瞬间向内坍缩,随着一阵金属和岩石碎裂的声音一分为二。
堪萨斯海中的激战暴露在她的面前,众多鱼雷和子弹的互相倾泻伴随着海洋猛兽毫不留情的噬咬与撞击,缕缕黑色的血液不断上浮,而她面前的那些索里安们则随着潜艇一同在她面前碎裂了。
这个杰作的创作者是谁并不难猜。
“喂,彭比纳,你说的臭鱼烂虾指的是那种?”拉提皮指了指不远处从黑暗中现身的波亚卡。
“哎呀,哎呀,这还真是出人意料。”彭比纳的双手悄悄握紧斧枪,露出狠毒的笑容。
不受控制地沉向海底的卡西特忽然感觉一条有力的手臂从背后托住了她,她费力地抬起头,望到了波亚卡厌烦的面容。
“波亚卡长官?”
“别来感谢我,”波亚卡把她放到另一边靠过来的索里安背上,“我懒得听你说话,现在回帕哈号上去吧,这交给我来。”
“......明白,长官。”卡西特心领神会地笑了笑,随后在索里安们的掩护之下向后逃去。
“早些时候应该干掉她的。”彭比纳惋惜地耸了耸肩。
“现在讲这个也没用了吧,”拉提皮挠挠头,“不如先想想怎么对付那个不太友好的臭鱼烂虾?”
第244章 穆诺兹·斯特恩诺的一天(6)
“你记得报告里说过那家伙会使什么招吧?”拉提皮轻声说道。
“说是什么会消耗氧气来释放威力贼强的光波来着,而且还能亮瞎人的眼睛。”彭比纳举起斧枪,在动作慵懒地释放冲击波之余警惕地观察在黑暗之中的波亚卡。
“嗯,虽然一发威力强的可怕,不过充能大概需要五分钟时间,而且用了一次以后在原地不能再用。”
“那就是说咱们只要把他发射的那几发全部躲掉,等他把这片区域的氧气全部消耗干净,他对我们的威胁就小多了?”彭比纳挥舞斧枪,用海王龙颌骨迎面挡下一发鱼雷。
“别掉以轻心,”拉提皮迅捷地侧向游动以躲闪鱼雷,“像你们这种级别的复兴者,怎么想也不会只有一种攻击方式。想清楚再行动,别又带着一身伤回去。”
“他看来也挺了解我嘛,”彭比纳挥舞尾鳍,从齐发的鱼雷之上越过,“我猜他可绝对不愿意凑近我周边两百米范围。”
“那就先别凑近。说句你不爱听的,我想他比你更强,所以如果要赢,你就先看他要怎么做。”拉提皮提醒道。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彭比纳贪婪地瞪着波亚卡的身影,“所以那颗脑袋真是格外让我按捺不住。看好你自己吧,拉提皮,这一架打完我未必能剩下手来拖你的尸体回去。”
“只要情况不坏到他们把我们团灭,那种情况不会出现。”拉提皮被彭比纳冷冰冰的黑色幽默逗笑了,“先别聊天了,我先向普罗里格通报一下情况,你稍微挡几秒。”
彭比纳的身影如同蓝灰色的箭矢翕动在弹幕之间,太过密集的鱼雷阵会被她用冲击波引爆,拉提皮多少怀着担忧看她那双被爆炸的火光闪亮的兴奋眼睛。
在战线的另一边,波亚卡·蒙基拉正嫌恶地看着彭比纳棕灰色的眼睛中释放出来的狂热欲望。
“全天下的疯狗共享同一种眼神。”他在心中默念道,挥舞手中的战戟,将戟上附着的牙齿与碎骨挥甩出去,它们在海水中凝聚起橙黄色的光芒,太阳的温度与光亮给予它们强大的能量。
在如今他的对手们保持高度警惕的情况下,他不能随意发动生存战略。尽管威力足以摧毁一切防护,但蓄能过程毕竟太过显眼,那样他的敌人们躲掉的可能性就非常高。
虽然力量优势在他,不过他可不愿意上前和那条疯狗近身搏斗,至少不是现在,他知道那家伙的固化海水就等着这种情况出现。
波亚卡通过甩飞的牙齿与碎骨将攻击送到彭比纳的面前,他并不着急发起进攻,毕竟拯救卡西特的目的已经达成,现在他无非只是想看看还有什么好处能捞到。
当然,如果能把对面那个急躁的家伙除掉的话,自然再好不过。
他将左手向前轻轻一挥,部下们明白他的意思。
密集的鱼雷阵窜向彭比纳,接连的冲击波轰爆让冰冷的火光在这片水域之中幽然闪动,越过冲击波阻拦的鱼雷穿过彭比纳迅疾侧向移动的残影,波亚卡以纯粹的冷静观察她尾鳍的摆动,观察彭比纳穿梭于爆炸尘雾与行进的鱼雷之间的影子。
行进之中的影子释放出威力强大的冲击波,波亚卡借着冲击波散发出的蓝色荧光看到那双棕灰色眼中安置的狠毒竖瞳。
波亚卡懒于躲避这迎面而来的冲击波,他释放出牙齿与碎骨进行反击,冲击波群接二连三地暗淡下去,最后一批冲击波撞击在在海水中瞬间竖立的颌骨防御墙上。
隐去这面防御墙之后,波亚卡重新将目光投向躲过鱼雷轰炸之后几乎没有受伤的彭比纳,只不过在她身上看到几道冒血的小口子。鱼雷的碎片撕裂海军大衣的袖管,将彭比纳右臂上的刺青暴露在波亚卡眼前。
“嘿,老家伙!”彭比纳狞笑着叫道,“我有这么好看吗?能让你这么目不转睛的。”
波亚卡不理会她的话语,只是继续远程攻击,同时继续观察。
就在双方指挥官把注意力放在对方身上的时候,两个阵营的士兵当然也不会闲着。火力始终在激烈地交换,波亚卡在戒备彭比纳之余也不忘观察敌方的情况。
这支联盟军的规模并不算大,如果要认真打一场歼灭战,这边的王朝军占据了优势。但波亚卡结合其他侦察小队长的报告知道他们的总部距离不是特别远,也知道彭比纳并不单纯只是个莽夫,如果普罗里格或是“音乐家”之类的复兴者也加入这场战斗之中,自己就无法这么悠闲了。
今天不是决战的日子,贪婪和急切并不会让胜利靠近,他深知这个道理。
圆盘形装饰握在他的左手中,上龙科成员中最为巨大强劲的牙齿在圆盘的周围一圈圈凝聚而成,从齿冠长度7-9厘米的颌骨中段牙齿,到齿冠超过10厘米的巨大犬型状齿,每一颗都散发出耀眼的光辉,随后聚集于一处,对准彭比纳所在的区域。
......
“事情差不多就这样了,”波亚卡勒住缰绳,对穆诺兹说道,“之后我就走了。”
“嗯。他们也没追你?”
“彭比纳·泰勒或许想追吧,只是我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毕竟你也不想把战斗报告写的太长?”
“你何时曾经见我写过这种东西。”波亚卡斜了穆诺兹一眼。
“可恶的特权分子,这种东西写起来可烦人了。”穆诺兹用铁锹将一块石头撬了起来,“你不问问你救的那一位情况如何?”
“我不关心。而且既然她没死,现在就肯定没事,我不需要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
“我们多少都变得有些智人的习气了,”穆诺兹略弯下身看向石头下的沙地,“也老是会说毫无意义的傻话了。还有你就这样看着吗,不打算帮帮我?”
“或许你本来应该命令我和你一起干活,而不是命令我去救人。不过很遗憾,机会只有一次。”波亚卡以抗拒的眼神看向穆诺兹手里的铁锹。
“我还不太舍得让卡西特这样死掉。而且她的报告里面说,对面来了一个有特殊生存战略的复兴者,可以吸收其他复兴者的记忆。如果真让卡西特被他们带回去,我们就有麻烦了。”
“嗯。”波亚卡心不在焉地回答,穆诺兹知道这时候最好别让他再被迫承认些什么。
穆诺兹的铁锹继续撬起石头,波亚卡依然自然而然地俯视着手下们干活。
直到他的目光在岛屿周边浅海的王朝军之中看到了拿着铁锹的卡西特。
“你这算是压榨员工吗?”波亚卡不动声色地指了指小心翼翼不想堵手下的路的卡西特。
“她自己说要来,我没有逼她。”穆诺兹抬头望了一眼。
“你应该叫她呆着别干。”
“至少她真的没事。”
“也是。”
第245章 电话
猎捕水面小鱼的无齿翼龙们从洒满霞光的海面上静静掠过,略带盐味的清新海风为受太阳直射一日的堪萨斯海带来期盼已久的凉爽。
我站在堡垒顶部平台上,注视西方海面上缓缓降下的夕阳。
和这片海域中大多数有人类外形的东西相比,我还真是足够清闲的。血腥的战斗与我无缘,辛劳的勘察也不会派到我的头上。除去睡眠不足和已经吃厌了的军粮,我在这场战役中扮演的角色真的已经足够让人羡慕了。
一切就这样继续下去吗?
我继续作为一颗被小心翼翼地保护着的棋子,永远这样清闲,这样无所事事,永远做历史的旁观者吗?
自由意味着承担后果,那自由对我来说是太轻还是太重?
我的遐想被灭绝的消息提醒打破了,我舍不得从落日之上挪开目光,从左手抽出灭绝,化为对话机,举到耳边。
我听到的是让我安心的声音。
“喂,柯。”云温和的话音让我的疲劳似乎有所减轻。她又在战争之中幸存了一天,这应当是我在今天之内最宽慰的事情了。
“嗯。你还好吗?”
“我还好。你的声音听起来变哑了,最近都没有好好睡觉?”
“就是我想也没机会啊。如果你想问我的意见,那我真是好好睡它一觉了。”面对云关切的责问,我只能轻声一笑。
“能向他们请求一下吗?”
“你现在也在打仗,肯定知道没戏。总不能因为我一个要睡觉拖累所有人。”
“柯,你说话的语气变得好怪,”云绫华好奇地回答我的话,“我感觉你好像变得,怎么说呢......粗犷了很多?”
啊,见鬼。看来我的说话习惯在和这群海鲜的朝夕共处之中不知不觉受到了影响。
“......近墨者黑。”最后我这样回答。
“我也没说这不好,”云绫华嗤笑一声,“我只是觉得你现在这样说话很有意思,就让人感觉你好像有了不少新故事。”
“我在这里又没什么故事好讲,你知道我来这里是做什么的,我清闲到有点无聊啊。”战斗的记忆与我无关,而在皮埃尔号上的其他事情,讲起来又让我很尴尬。怎么说呢,从阿尔兹海默症球齿龙手上摸了一大把菊石粘液,被误以为xp是巨型海蜥蜴,还有被醉酒的特里戈诺拉过去k歌?这种事情还是让它消失在记忆深处吧。
“彭比纳还是每天都想要你的脑袋吗?”云绫华似乎有意逗我。
“她呀,”我回答之前先四下观察了一下那家伙在不在,“那头野兽时刻准备着,我很担心有哪一天体力不支昏厥过去的时候会被她得逞。”
“我就知道你会用‘野兽’来形容她,”云悦耳的笑声传进了我的耳朵,“那你可千万不要给‘野兽’那个机会。”
“我时刻准备以命相搏,这颗全世界几十万个复兴者都想摘的脑袋还不会这么轻易地送她。”
虽然彭比纳大多数时候对我来说都是个沉重的负担,不过现在作为谈笑的资料似乎还挺有效果。
我猜她自己应该也不在意这些,如果我算了解她那并不难懂的性格的话。
“那你们那边呢,还好吗?”
“最近都还好。我和上游、查兰杰都从小队长开始做起,这几天我和小查都在原地踏步,上游都已经快升成营级指挥官了。本来大家都说他以前是王朝的人,所以不太相信他,这几天相处下来,都快离不开他了。”
“那老东西在哪里都能混的好。”我眼前很生动地出现了上游的影子,我好像看到这家伙在打了一天的仗以后回到营地,懒洋洋地坐在篝火边上听别人聊天的样子,当然总是掺杂着匪气和潇洒。
“嗯,最近战线能稳固下来都多亏了有他。”
“莲呢?”
“她现在是一个后勤小队长,我们能在前线一直打下去都靠她和其他小队长冒着危险从后方把碎片送过来。你现在在皮埃尔号上,有问过利伯拉他们情况怎么样吗?”
“嗯。利伯拉、托罗、希利、萨科法还有里约现在都在巴塔哥尼亚对抗王朝军。那里打的很惨,头一个月打下来两边主要伤亡都来自那个地方。”
“特里戈诺也被派去协助联盟了,你见到她了吗?”
“见到了。现在她也在皮埃尔号上,正在逐渐和那群野兽打成一片呢。”
“在你眼里,她不算‘魁梧的野兽’?”
“是可敬的友人。至少......至少在某些新的狠活出现之前。”
“什么狠活,能给我讲讲吗?”云忽然燃起了兴趣。
“啊,呃,这就算了吧。”我含糊地推辞了过去。
“什么嘛,”云装出不满的语气,“你干嘛吊我胃口。”
“因为我不能对可敬的友人做出让我后悔的事情,所以......”我摇了摇头。
心里浮现出这个念头的时候,沉重的内疚和惭愧突然攥住我的心脏。
如果我当初没有同意让埃雷拉离开小城,最后会怎么样?我真的会眼睁睁看着她怀着对我的歉意死去吗?
如果我没有同意林海回头去救人,他会死吗?或许死的会是利伯拉他们,可我为什么没有想出一种万全的方法避免这种一定会有人死的情况出现。
柯霖直到死前的最后一刻还想着拯救我,而正是我错误的决断导致了他的牺牲,我真的对得起他临死前的呼唤吗?
就是这个无能的我,怯懦的我,把我最值得尊敬的朋友送进了坟墓。
在这深沉的痛悔时常把我从睡梦之中惊醒,时常让我宛如胸口受到重压一样喘不上气,不敢回望充满血泪的过去的时候,我又有何资格堂而皇之地谈起这些呢。
这句话说完之后,我与云都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我知道我们两个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完美的选择是不存在的,”云轻声回答,“我们做出的每一个选择最终只是在赌自己的运气好不好。”
“我明白,云,我全都明白。”我叹了口气,“但我对很多事情很后悔,真的很后悔。我忍不住去想当初如果没有这么做会怎么样,他们会不会到今天还活着,我克制不住我自己,就算我几千次几万次告诉我自己,我除了这些什么都做不了也一样。”
“你和我都知道,”云的声音轻轻颤抖,“我也总是后悔我当时为什么没有再快一点,再勇敢一点,如果那样或许结果就会有所不同,埃雷拉受重伤的时候我愣了一秒,到现在我也在后悔为什么在那一秒被吓住了,为什么我没有直接发动生存战略,如果那样的话......”
“云,那不怪你。”
“那你又为什么认为一切责任都属于你呢?”我通过云的声音想象出她忧郁的笑容,你愿意包容我们每一个人的错,为什么就是不肯饶过你自己?”
“我不知道怎么说。我不知道未来的方向在哪里,我不知道过多久我才会对这种事情彻底放下,我真的......”
“但我相信你,”云温和地打断我的话,“我以前相信,现在和以后也会相信,你在那三个小时里做的每一件事都没有错,你只是站在你的角度选择了最正确的选项。我相信你是勇敢的,你是深思熟虑的,这一切你早就向我证明过了。我相信你,这就是我的答案,无论你去问上游,小查,莲莲还是利伯拉他们,我都相信,他们的答案和我一样。”
云绫华的回答让我沉默了下来。
我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去回应她的信任,只是在良久之后才重新开了口。
“谢谢。”
“别客气,谁让我是你的助手呢。”
......
放下对话机以后,夕阳已经沉入海面之下,只余留下艳丽的晚霞还飘在天际。
我回过身,见到倚靠在墙壁上的普罗里格。
“和你女朋友打完电话了?”普罗里格将香烟从唇间取下,吐出一口烟雾。
“她不是我女朋友。”
“早晚的事。”普罗里格耸了耸肩,“别冤枉我,我一听到你在和她打电话就回去了,其他的什么也没听到,看到你打完了才出来的。信不信由你。”
“我信你。”
“多谢。”普罗里格将目光转向海面上的霞光,弹了弹烟灰。
彭比纳的身影随着一阵脚步声来到平台上,引得我和普罗里格都望了过去。
“普罗里格,借个火。”彭比纳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唇间。
普罗里格点点头,将手伸进口袋里翻找打火机。
“用你嘴里那根就行。”彭比纳伸手把唇间的烟夹稳。
普罗里格的脸上略微闪过一丝惊讶,“好久没这么亲我了。”
两头海王龙把面孔互相凑近,烟头的火光映亮了两张长相相似,而且同样没有表情的脸,普罗里格叼着的香烟把彭比纳的点燃,彭比纳深吸了一口,悠闲地倚靠在墙壁上。
“我忽然想了,就这样。”彭比纳轻轻哼了一声,斜过眼睛看普罗里格。
“那随你。”
“还有一件事情。萨图拉(Satura prognatho)(饱和倾齿龙)到了,现在就在你办公室里。”
第246章 亲戚来访
推开办公室的门,普罗里格看到的是朝向他的椅背。
转椅的扶手上垂下一条墨绿色鳞片之中混有白色斑点的倒歪尾,两只戴着手套的手悠闲地放在扶手上,而萨图拉的身影则被转椅的椅背阻挡了。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年度大会上吧,普罗哥。”放在扶手上的左手臂支了起来,普罗里格想象出她用左手扶住自己面庞的动作,以及她那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笑容。
“我和你的亲缘关系也没近到那种地步吧,至少我觉得你叫‘叔叔’什么之类的都比叫哥更合适。”普罗里格耸了耸肩。
“难道你对这个称呼有所不满?”萨图拉用沉厚的声音问道,话语之中隐隐流露出讥讽的笑意。
“玩够了就先从椅子上站起来,丫头。”普罗里格走到办公桌前。
“你还真是生怕你的宝座被人夺走啊,哥哥,连我也无法躲过你的怀疑,这真是让我难过。”萨图拉用双脚一勾地面,将转椅转向普罗里格,翘着二郎腿,用玩笑似的目光看着普罗里格。
“我没怀疑你,丫头。”普罗里格疲倦地摇了摇头,“我只是说我现在有点事情得做,你得先把椅子让给我。毕竟你霍夫曼姐姐叫你过来不是叫你当老大,是让你听我指挥。”
“好啦,好啦。”萨图拉开怀大笑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普罗里格面前,神秘地看了他一眼。
“想干嘛?”
“没什么。”萨图拉晃了晃尾巴,“彭姐在哪里?”
“她应该在大厅。话先说清楚,有一个她已经够麻烦的了,拜托你别和她一起发癫。”
“知道了,你先忙吧,普罗哥。”
“下次叫我能把哥去掉吗。”
“怎么了,普罗哥?”
“因为不常听到有人这么叫,我可能不知道是在叫我。”
“好的,普罗哥。”
......
“我说柯先生啊,”斯诺扶着脸打量我,“你还真是对咱们联盟的制服爱不释手,走到哪都穿着这一套啊。”
“你看我还有别的衣服穿吗。”
“你回地狱溪以后可以找兰斯要,”斯诺略斜过眼,警惕地瞥了一眼软在沙发上的彭比纳,“那小子是出了名的喜欢花哨衣服,而且很容易就看上下一套,他应该挺愿意把旧的送给你。”
“那算了吧。我不太想麻烦别人,而且你们这一套确实很帅。只可惜没给我配套那件风衣。”
“那件衣服不是谁都穿得起的,”斯诺慢条斯理地回答,“你认识这么多咱们的人,总共见过多少人穿那一件?”
“我想想,利伯拉,萨科法,希利......”
“至少都是指挥官级别,而且是雷克斯的亲戚,对吧。”
“还真是。”
“条件差不多就这样了,所以他们不论到什么地方都爱穿那一件,算是显摆身份吧。”
“我明白了。只是我真的挺喜欢那款风衣的,感觉你们的衣服比王朝的看着更舒服,价格就比较亲民的样子。”
斯诺点了点头,“差不多这么一回事。如果你以后有幸得到雷克斯宠爱说不定也能拿到一件差不多的。”
“我不好说。只是我挺好奇你们整条船上怎么除了普罗里格都不穿海军制服,这么讨厌那一件?明明你们陆军基本都穿啊。”
“我自己就有几套,我是谈不上讨厌,”斯诺整了整领带,“不过也没多喜欢,所以除了开年度大会之类的活动都不穿,其他人也差不多一样的看法。陆上跑的怎么想我从来都不清楚,至少我不懂他们干嘛什么时候都穿的那么严肃。”
“还真是。”做出简短的回应之后,我在大厅入口望见一个陌生的身影。
通过长着倒歪尾的尾巴来判断,这位复兴者明显也是沧龙科的成员,虽说个子明显比彭比纳和普罗里格矮,但至少也有两米二以上,并且作为女性复兴者身材比彭比纳丰满。墨绿色的长发编成荷兰编皇冠,期间夹杂着白色的斑点,白色的骨骼装饰了黑色的三角帽,相比彭比纳更加圆润的面孔上带着自信而有些许淘气的笑容,淡黄色的眼眸中央是圆形的黑色瞳孔,而纯黑的复古典雅海军制服则勾勒出她的身形。
“穿的真严实啊。”我不禁心怀些许兴奋自语道。
斯诺不解地看了我一眼,“你的xp是这样的?我记得雄性智人不应该是看到穿的少的才兴奋吗?”
“这与xp无关,只是给了我一种回到家的感觉。”
“彭姐,我来找你了。”萨图拉·浦洛格纳多说着一口与皮埃尔页岩格格不入的荷兰语,笑嘻嘻地走向沙发上的彭比纳。
听到亲戚的声音,彭比纳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啊,萨图拉,来让姐姐抱一下。”
两头巨型海蜥蜴在两个对巨型海蜥蜴都不是很亲近的家伙面前热情地抱在了一起,她们互相摩擦吻部,伸出分叉的舌头在半空中相接,目光中满是亲族相见的热切。
“按照经验的话,下一步就该动手了。”斯诺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动手,难道说......”
彭比纳两手按在萨图拉的肩膀上,我非常震惊地从她眼中看出了一种诡异到让人浑身不适的温存,“看看我的好妹妹,三十年不见也还是这么可爱。”
“我的姐姐时隔三十年也依旧英姿飒爽。”萨图拉仿佛深受感动似的回答。
“别被她们的外表行为欺骗了。”斯诺慢吞吞地低声提醒道,“她们可是他妈的巨型海蜥蜴啊。”
就在我听他说话这一秒钟走神的功夫,萨图拉的靴子擦过地板的声音刺耳地响起,紧接着是激烈而短促的搏斗声,彭比纳放在萨图拉肩膀上的双手突然伸出死死环抱住后者的脖颈,而萨图拉的身躯也一下子贴紧彭比纳并不丰饶的前胸,她的双手从肋部环过锁住彭比纳的躯干。
“这......”我从椅子上站起来,但见多识广的斯诺打了个手势让我坐下。
“别紧张,她们是要摔跤决定地位高低。”
摔跤?
在全新世的鳞龙形下纲动物那里倒也不难见到这种行为,如果要让我举出个例子形容眼前两头巨型海蜥蜴的行为,那或许是交配竞争之中的科莫多巨蜥。
只是那明明是雄性争夺配偶的竞争行为,为什么眼前两个理论上是雌性的东西在做这种事?
两位复兴者的表情里都出现了明显的发力迹象,然而为了不表现出任何程度的认输,她们都只是把脸绷得更紧,满怀战意的目光扎进对方的眼眸。
两位复兴者狠压着自己的亲戚,在大厅的地板上兜起紧促的脚步,两条尾巴僵硬地在半空中颤抖,斯诺根据她们两个与我们之间的距离判断我们不会有危险,于是就没有叫我挪动位置。
“彭姐,你的力道比我想象的还......强!”萨图拉憋紧了的声音显现出一种恶狠狠的竞争态度。
“你也不差,我亲爱的萨图拉妹妹!”彭比纳的咬肌略微膨胀起来,她咬紧的利牙之间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在裁判的监督之下,两个实力相当的家伙之间的胜负很快分出了。
彭比纳将萨图拉猛然压倒在地,用膝盖将她的双手腕死死压在她的后腰,萨图拉的三角帽在倒地的那一刻飞了出去,贴着地面飞到我的脚下。
“怎么样,萨图拉,认输了吗?还想和你姐姐我斗吗?”彭比纳张狂的大笑震动了我水杯里的水面。
被压倒在地的萨图拉阴森地低声笑着,“今天认输了,我可爱的彭姐。但可要当心明天,后天,大后天,永远的未来,我会等着你出错,你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她说这话时费力地让脸离开了地板,那时她的眼神格外瘆人。
“我等着你,妹妹。只可惜我不是你霍夫曼姐姐,什么事情都肯让着你,宝贝!”彭比纳松开了萨图拉,以胜利者的态度看着她从地上站起来。
随后和平突兀地降临了。
“彭姐,我的好姐姐。”萨图拉转变眼中的阴险,突然变得像小猫一样温顺,她抱住彭比纳,左右摇晃着尾巴,把脸埋进彭比纳的肩窝轻轻磨蹭。
“欢迎来到皮埃尔页岩,我的好妹妹。”彭比纳恢复了温存,抚摸萨图拉头顶的秀发。
“你居然能习惯这种事?”我心中怀着震撼向斯诺望去。
“见怪不怪了。”斯诺耸了耸肩,举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第247章 亲戚来访(2)
“谢谢。”萨图拉从我手中接过三角帽,扣到自己头顶上,似乎挺高兴地对我打量了一番,“您就是大家说的柯先生吗?我是萨图拉·浦洛格纳多,饱和倾齿龙的复兴者,很高兴认识您。”
“我是柯志仁。也很高兴认识您。”
我握住萨图拉戴着黑色鳞片皮革手套的手。
她的手摸起来感觉很冷,与她整体的光热形成了鲜明对比。
欧洲联盟海军的制服与北美有所不同,至少我没见到北美的干部们经常穿的长款海军大衣,萨图拉穿的那一件相对而言更为典雅高调。
我松开她的手。
“霍夫曼真舍得这种时候把你送过来啊。”斯诺打了个招呼以后说道。
“奥拉德阿卜杜恩那里还有很多亲族会帮她的忙,所以也可以派我过来。”
趁着萨图拉开口说话的时候,我观察了一下她嘴里的牙齿。
与索尔维倾齿龙相同,饱和倾齿龙的牙齿也是“procumbent”型(哥们不知道这个玩意该翻译成什么,前卧或者匍匐都很奇怪,就直接用英文了),牙齿很大,形状较为圆润光滑,相对于其他沧龙科牙齿数量较少,因为Nhmm 的头骨缺少前部分,因此推测饱和倾齿龙有14对齿骨齿,可能12对上颌骨齿,6对翼骨齿,且翼骨齿与上颌骨齿大小基本相等。
饱和倾齿龙的鉴别特征包括:很大的方骨,前翼状部(原文为“ala”,哥们不确定这个词到底指的是哪一部分,所以用了网络上的翻译翼状部)面的背侧面缺乏翼嵴,在背中部嵴上有薄而高的冠,齿骨相对较高,且具明显凹陷的背侧牙缘,上颌骨腹侧缘轻微凸出,颈椎和背椎保存椎弧凹和椎弧凸复合体,现代蛇类也有这个结构,这二个结构互相镶嵌着形成球状窝,使得蛇的每一节脊椎骨都能牢牢的相扣,并且又能转动灵活,有可能暗示饱和倾齿龙也有较为灵活的椎骨。
即便相对于倾齿龙属其他成员而言,饱和倾齿龙的下颌也异常高而强壮,再加上结合了破甲与穿透能力的全能牙齿,游弋于马斯特里赫特期西欧、北非近海地区的饱和倾齿龙能够处理鱼类、菊石、其他海洋爬行动物等任何猎物,连大型海龟的甲壳也无法保证它们的安全。可以想见当时沧龙属与倾齿龙属的巨兽共享同一片海域时的光景,二者必然互为强劲的竞争对手。
不过就按照彭比纳和萨图拉的对话内容来看,萨图拉和霍夫曼的关系似乎还不错。霍夫曼是全世界领地最多、掌控范围最广泛的领主,从西欧、北非、中东到西部内海道,许多据点的最高掌控者都是联盟海军总司令霍夫曼·默沙(hoffman mosa 霍夫曼沧龙),与行踪隐秘的君王不同,这位北半球的最高联盟负责人之一总是在她的领地之间来回奔走,在近两百年的行动历史中成为了全体复兴者的大明星,可以说全世界几十万复兴者没有不认识她的。
北美海域的领导权属于普罗里格,而霍夫曼则掌管西特提斯洋,在战争爆发前数十年,这样的分工就已经形成。
现在特提斯洋中正在进行的重大军事行动就是王朝对于联盟在北非海域的据点第三层(couche 3)进行的围攻。卡玛卡玛与该据点同位于摩洛哥,战争爆发之后,王朝自然要率先拔除这颗插在家门口的钉子,如今霍夫曼的职责就是竭尽全力保住这个海军基地,她自己无暇参加堪萨斯海战役,不过依旧派遣了心腹萨图拉·浦洛格纳多到这里来。
“彭姐,你从行动开始到现在杀过多少人了?”萨图拉满怀期待地向彭比纳问道。
“现在么,”彭比纳重新坐回沙发上,“我基本只杀过索里安,小队长也有杀过几个,再往上的暂时没机会。”
萨图拉点了点头,在彭比纳身边坐下,微微咧开嘴笑:“那我来拿第一个指挥官的人头,你没意见吧?”
“你来就是想跟姐姐我斗法吗?”彭比纳掺杂着不屑抚摸萨图拉的头发。
“答~对了,”萨图拉调皮地合了一下右眼瞬膜,“本来霍姐想派楚里(curri prognatho 楚里倾齿龙)或者是亚特罗克斯(Atrox thalasso 残暴海巨龙)来的,但是我求了她,所以她就让我来了。”
“那我可好好期待着谁是第一,”彭比纳端起萨图拉的脸,将充满野性的目光投入后者的眼中,“敢的话就来比比看。”
萨图拉的双眼在三角帽之下放射出阴冷的光,她直勾勾地瞪着彭比纳:“好呀,我的好姐姐,这就让我们一决高下吧,哈哈哈哈。”
总感觉在这条船上呆久了对那种阴森癫狂的笑声就免疫了呢。
我真可怜。
随后压抑的氛围又从海蜥蜴们之间流走了,她们又变回了相亲相爱的亲戚,继续坐在沙发上唠叨着欧洲与北美的家长里短。
斯诺的水杯随着他慢条斯理但没有停歇的饮用很快见了底,就在那个时候普罗里格给他打了电话。
“我得去干活了。三小时后见,柯先生。”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对热烈地挥手告别的萨图拉致以微笑,和彭比纳则谁也没搭理谁。
“什么时候安排我的任务?”萨图拉倚靠着彭比纳的肩膀,抬起那双又变得天真无邪的眼睛,看了看彭比纳的脸。
“普罗里格会安排好的,”彭比纳打了个响指,“用得着你的时候,他就会给你打电话。不要小瞧他在指使人干脏活累活这方面的本事。”
萨图拉从沙发上站起来,忽然坐到我的面前。
“柯先生,您在干什么呀?”
“看书。”
“不只是看书而已吧。”萨图拉神秘地笑了笑。
“那要说的话,还有听您和彭比纳说话。”
“为什么呢?”
“说不定能听到些有用的消息。”
“那小子挺喜欢当别人聊天的背景板的,由他去吧。”彭比纳双手叠在脑后,翘起二郎腿。
“不是谁都和你一样喜欢没礼貌地插话,野兽。”
“您和彭姐的关系似乎十分有趣,”萨图拉的尾巴在她身后无意识地左右晃动,“能给我讲讲你们之间有过什么故事吗?”
“你想听直接问我不就行了吗?”彭比纳打了个哈欠,吐出长长的分叉舌头。
“让你来讲肯定会歪曲事实。”我下意识地接了上去。
萨图拉的眼中放射出惊讶,她蓦地竖立起尾巴,“您居然如此了解彭姐的作风,这就让我的好奇更加按捺不住了,求求您啦,照顾一下我这小小的好奇嘛。”
她脸上的期待不是很好处理,正是因为如此,我就只能把我和彭比纳之间那几个谈不上温情和善的故事讲了。
包括她怎么砸掉特里戈诺的音乐会,怎么到地狱溪来拉我上船,有关于看翼骨齿之类的尴尬故事就含糊其辞地讲过了。
“你小子这不是五十步笑百步吗,”彭比纳不以为然地说道,“你漏掉了好多有意思的细节。”
“我觉得看牙被误以为是在**已经够可悲的了,为什么还非得把这事讲的这么绘声绘色。”
不过那个看牙的故事倒是让萨图拉挺开心的,引得她开朗地大笑起来,“大家都太奇怪了。这种误会真可爱,智人怎么会喜欢蜥蜴呢。”
“至少不是全体智人都对蜥蜴没有想法,如果你了解点新闻的话也知道。”彭比纳耸了耸肩。
“那柯先生是这种智人吗?”萨图拉露出锃亮的牙尖,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我属于对那种人感到恐惧的人。”我喝了一口水,合上书。反正现在在聊天,安不下心去看书,就先放着它吧。
“这么说来我就能对您放松警惕了?”萨图拉双手捧着自己的脸,开玩笑似的说。
“至少在这方面相信我吧。而且您是如此孔武有力,我没有能力逼迫您接受您不喜欢的东西。”
“那您既然对彭姐的牙齿感兴趣,”萨图拉轻声笑着站起身,“想必也不会拒绝看看我的。”
“您是说看翼骨齿?”
“难不成您还想看些别的?”萨图拉坏笑道,“那可不礼貌哦。”
“萨图拉,你怎么能如此轻易地献上这些。”彭比纳双手插在口袋走上前来,“至少对这小子要求些什么吧,要个手指,眼睛什么的,他应该不会在意的。”
“我太在意了,请您不要被她蛊惑。”
“彭姐说的也对。”萨图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样对我不太公平,就让我对柯先生提点小小的要求吧。”
“呃......您可以提出来让我听一听。”
萨图拉出乎意料地俯下身,用她的手掌托起我的脸,“就请您......把您的头颅送给我,如何?”
第248章 野兽的送葬
“所以这就是您来到这里的原因?”特里戈诺困惑地问。
“差不多了。萨图拉想跟我抢那小子的第一颗脑袋,所以我们就比谁先找到灭绝,谁杀的老东西更多,谁就优先。我们去找普罗里格,他就把我们打发出来干活了,他叫我来你这帮忙。”彭比纳无意识地吐出舌头品尝海水中的气味。
“可怜的柯先生。”特里戈诺喃喃自语道,轻轻挥动指挥棒,让附着蓝色音符的牙齿翻耕海底面以寻找灭绝。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特里戈诺也没有让音符发出声音。
“嘿音乐家,”彭比纳拐了拐脖子,看向特里戈诺,“你这有什么事情要我干吗?”
“如果不介意的话,就请您帮我巡视一下周边的海域,您意下如何?”
“行吧。(Fine)”彭比纳召唤出自己的本体,勒住缰绳,跨上马鞍,意义不明地对特里戈诺微笑了一下,随后随着海王龙有力的月牙起动向前弹射而去,与她的本体一同化为在深蓝海水之中疾射而去的流星。
“应当说那样无所顾忌地活着很潇洒吗,”特里戈诺望着彭比纳远去的背影,无声地笑笑,“如果再搭配上礼节和品德就好了。”
......
虽说彭比纳还是挂念着她想让特里戈诺蒙羞的计划,不过在皮埃尔号之外还想这么干就不太理智了,谁知道王朝军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周围,而如果那时音乐家又恰巧被她整的心态崩溃就麻烦了。
这里是285号岛屿,算是符合柯志仁形容的标准的岛屿。
普罗里格给特里戈诺拨了7000人马来占据这座岛屿,彭比纳出来的时候又带了大约800,因此这座岛屿近岸的海床几乎挤满了联盟军的潜艇和索里安,动物形索里安们的吻部和鳍肢掀起的泥沙让岛屿周遭的礁岩仿佛裹上一层污浊的面纱。
彭比纳对着那些地方瞥上一眼就不再留意。
她将目光转向夜色之中的远海,以及在缺乏光线的条件下深不见底的深层海水。
照理来说音乐家有这么好的眼睛,应该叫她来干这件事,不过她的那些音符用来搜查又有很高的效率,所以还是先让她把那里的正经事办完吧。
彭比纳在行进的过程中扫视着岛屿周边的联盟军巡逻队。
布置得不错,看来音乐家也不只是会玩音乐而已。
如果没有遇到什么强敌的话,音乐家倒也不是很需要她。
这么想着,彭比纳指示本体继续游向前方,巡视周遭的海域。
停在巡逻队与岛礁之间的一个孤独的巨大影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命令自己的本体游上前去,些许复杂的情感从她棕灰色的眼睛中流露而出。
那是一头浑身遍布战斗痕迹的雄性彭比纳海王龙。
全身上下开裂的伤口几乎已经不会再溢流出血液,尾鳍虚弱的摆动也无法再为这具沉重的躯体提供动力,显而易见,这头早已老去,因而在不久前的领地争夺战中重伤落败的海王龙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
老海王龙望见一头体型庞大的同类赶上前来,心中一惊,奋力摆动尾鳍想要脱身,突然的剧烈运动让它浑身上下的伤口再度冒出殷红的血液。
“放松,”彭比纳离开马鞍,摆动尾巴游到老海王龙面前,轻轻捧住它硕大的头颅,“放轻松,小子。我不会害你的。”
复兴者的话语让老海王龙的行动沉静下来,这头贪得无厌、战斗一生的海洋垃圾桶在复兴者的怀抱之中仿佛变得温驯起来了。
“打了一辈子也累了吧,”彭比纳轻轻抚摸老海王龙经过多次撞击之后被磨平了的吻部,“我上辈子也是这样,我清楚。”
彭比纳的本体从下方托起老海王龙的躯体,把它往水面上送去。
“我上辈子的最后想法就是:想喘口气就好。不过没成,一边溺水一边被鲨鱼啃死,挺惨的对吧?”彭比纳抿唇而笑,“别担心,我不会让你死的那么难受。”
老海王龙在彭比纳的帮助下浮上水面,深深吸进生命中最后一股长气。
“我上辈子养的最后一胎只有一个活到了我死的时候,那小家伙到那一周本来也差不多该从老妈那滚蛋了,只不过凑巧我那天死了。那一架打的可激烈啊,我体格是够大,但是速度已经跟不上了,就被那个抢我地盘的小崽子按着打,没办法呀。最后剩了半条命逃走,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不好,说运气好的话至少没当场翘辫子,运气不好的话最后的死法还这么不舒服。”彭比纳站在海面上,蹲下身抚摸老海王龙遍布伤痕的面部,少见地絮叨起来。
“你知道,咱们这种动物从来都不记得自己的崽子长什么样,所以我最后剩的小家伙长什么样我也忘了,他应该也不记得老妈的模样,不知道我死了以后他还活了多久。不知道这么说会不会冒犯你啊,老小子。我感觉你有点像他,”彭比纳呵呵笑起来,“所以稍微像老妈一样啰嗦几句,别生气。”
老海王龙在彭比纳本体的支持下静静浮在水面上,不知是没有力气,还是不想回答,总之默不作声,也没有做什么肢体动作回应。
“能长这么大,身上这么多疤,你这辈子大概也活得很精彩吧,老小子。”彭比纳感慨地审视老海王龙身上那些多年前留下的白色伤疤,白色的疤痕与新留下的伤口交织在一起,同类的断牙深深嵌入老海王龙的肉体,仿佛为这血腥的抽象画提供点缀。
“既然如此,就别害怕啦,别留恋这弱肉强食的操蛋世道。你一辈子过来杀的活物可真是他妈的天文数字,最后轮到你死,就坦诚点接受吧。更别提还有我来送你一程,应该死而无憾啦,老小子。”彭比纳伸了个懒腰,躺在海面上,和老海王龙一同把目光转向白垩纪浩瀚的星空。
千万点银星闪烁在夜空的幕布之上,纵横的银河与瑰丽的星云让晴朗夜晚的星空展现出妖艳的光辉,广阔无边的海面承接住万千点星光,淡淡的波痕隐不去星河的灿烂,生命的律动在彭比纳身边渐渐沉寂下去,她只是默不作声地听着这一切,就如同堪萨斯海宁静的远洋海面一般毫无波澜。
她感觉这样的宁静让人舒心,轻声一笑,“舒服吗,老小子?可不是谁都有这种好运气享受这些的。”
没有回答。
彭比纳侧过头去看,才看到老海王龙的眼中除了星空再无他物。
“做个好梦。”彭比纳微笑着让本体退开,老海王龙的尸体静静沉向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水,她目送它的离去,没有丝毫的悲伤和难过,“沉到这么深的地方,鲨鱼是不会打扰你了。争点气变成化石,说不定咱们以后还有的见面!”
“您说的没错,”特里戈诺轻声说道,“它的一生很精彩。”
“哟,音乐家。活干完了?”彭比纳转眼见到了音乐家,她不知何时来到了海面之下,也正默默注视着老海王龙的尸体沉向深渊。
“这里什么也没有。”特里戈诺摇了摇头,收工的索里安们正形成行动队列准备离开这座岛屿。
“那咱们走吧。去下一个岛。”彭比纳跨上自己的本体,“要不要比比谁更快。”
“请您省点事,跟队列一起走吧。”特里戈诺无奈地劝说。
“开玩笑的,音乐家。你们这帮家伙真是喜欢较真。”
“您的行事风格让我无法区分真心话与玩笑。”
“那没办法,谁叫我是‘魁梧的野兽’呢。”彭比纳耸了耸肩,“该小心的我上辈子早就小心完了,现在我管它呢,只要我想就行。”
“好吧,好吧,都由您自由地选择。”特里戈诺微微一笑,仿佛对彭比纳的任性认输。
彭比纳正欲回答,不过对话机的震动中断了二者的对话,她举起对话机听了几句,“好的,我们马上到。”
“怎么了?”
“斯诺他们见到占据岛屿的王朝军了,”彭比纳回答,“他们正准备攻坚,等我们一到就发起行动。”
第249章 攻坚行动
斯诺·斯提克斯举起望远镜,凝神观察远处黑暗之中行动的王朝军。
“看来他们也终于发现了......”他轻声自语道,将望远镜交给身边的萨图拉。
“发现了什么?”
“他们现在也察觉到灭绝可能就在某座岛上,根据我们的行动判断出来的。”
“为什么灭绝在岛上?”
“报告你是真一点不看啊。”斯诺扯了扯嘴角,把望远镜从兴致勃勃地看着的萨图拉手中拿了回来,“那你知道对面最难缠的三个家伙都会使什么招吗?”
“我才刚刚到,怎么会知道呢。”萨图拉深感奇怪地挑了挑眉。
“照理来说你现在应该在船上刻苦学习吧。”
“可我要和彭姐比赛啊。”萨图拉仿佛理所应当似的回答。
“你们这帮海蜥蜴成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真是搞不懂。”斯诺叹了口气,继续观察远处王朝军的动向。现在不能贸然前进,不清楚敌方的复兴者究竟是谁,而且不确定敌方人员总数,总之也不会少。他在观察的同时为萨图拉简要地描述了一下敌方头目的外貌特征、攻击手段和生存战略。
“记清楚了?”斯诺问道。
回答他的是清脆的“嘎嘣”声。
“阿拉巴马,先别顾着啃你那菊石。”斯诺苦笑道。
“嗯嗯。”
不对,阿拉巴马没有跟着他一起来进行这次勘测行动,那种清脆的碎壳声应该是来自......
斯诺回过头,看到萨图拉正饶有兴趣地晃动着尾巴,期待地等着他继续讲下去,而怀里正捧着一只壳直径超过1.3米的parapuzosia bradyi,用异常有力的颌骨和粗大的牙齿粉碎那巨型菊石的外壳,嚼食里面的软体部分。
“你哪来的?”斯诺怔了怔以后才问道。
“阿拉巴马姐姐送我的。”萨图拉一口下去缓缓地碾碎了菊石壳,“她说长这么大的她咬不碎,可以送给我吃。”
斯诺心怀恐惧地看着那巨大的菊石被她的嘴不慌不忙地碎开,他的声音一时哑了下去。
“就这些吗?”萨图拉摇着尾巴,好奇地问道,同时仿佛事不关己似的又啃了一口菊石,合着满口柔软的菊石肉,含糊不清地说道:“味道不如海龟......”
“......差不多这些了。”
“我明白了,”顶级掠食者的威压与冷酷从萨图拉眼中放射而出,“我会碾碎他们。”
随后她又啃了一口菊石,然后憨态可掬地微笑着:“现在感觉又有点好吃。你要分一点去吗?”
......
冯克·普利欧悬浮在海水之中,让手下的索里安与潜艇遮挡住自己的身形,用视力良好的眼睛监视着周围的海域。
“冯克,情况如何?”波亚卡的声音通过对话机传来。
“浅层海域暂时没有发现敌人,”冯克把对话机举至嘴边,而她的目光始终对准前方的海域。
“萨奇卡也没有通报异常情况,我快要到达你们的所在地,保持联络。”波亚卡例行公事似的讲完这句话之后就挂断了对话机。
冯克在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周边情况的同时细嗅水中的气味,直至现在,她也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这条封锁线布置的原因自然再明显不过,王朝的干部们很清楚周围的海域里有什么东西在游荡。
经过各个据点数天的补充以后,现在堪萨斯海中联盟军的数目已经达到20万,相比之下,王朝军的数目依然只有14万,并且在数天之内被大量分派至各个岛屿,只余留下十分之一护卫帕哈号,其余的则与维塔的扈从混合成队,分派至岛屿之间广阔的海域搜查。
冯克知道在现在的情况下不可放松警惕。
正是出于警惕的目的,冯克每隔五分钟就会与周边的巡逻队通一次电话。
这一次她将电话打给深层水域五支巡逻队的小队长。
但没有回应。
黄色的巨大眼睛久久地于周遭的黑暗之中观察小队的行动规律,确认他们每隔五分钟通报一次的习惯以后,如同电锯链条一般将那些王朝军无声地绞碎于黑暗之中,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
在五分钟之后,冯克才察觉到他们的消失。
“波亚卡,”冯克迅速拨通波亚卡的线路,“巡逻小队全员失踪,我认为是特里戈诺所为,我们所在的位置有可能遭到包围。”
“收到。你是否见到敌人出现?”
“暂时没有。”
“挖掘工作进展如何?”
“接近80%,但什么也没找到。”
“收到。保持观察,我现在通知维塔。现在请加固防御工事,我已经和萨奇卡碰头。”
“明白。”
海水中漂浮的浮游生物被沉降到近岸沙地上,阻挡鱼雷的环曲冰墙沿着通向深水的沙地一层层竖立而起,阻拦潜艇与大型索里安的拒马一座接一座成型于沙地之上。
就在工事构筑时,淡蓝色的冲击波闪耀着从下层水域接连涌现,期间夹杂着特里戈诺的乐符,二者环绕而上轰击在海冰构筑的防御工事,令人战栗的破冰声伴随着轰然的钹乐器之声,宣告今夜血战的打响。
“接敌,敌人包括彭比纳和特里戈诺。”冯克一面指示加固工事,一面用牙齿凝聚成海冰切割刃,蓄势对准冲击波与乐符到来的方向准备发射。
“收到。”
任务目标已经确认,在对这座岛屿搜查完毕之前守住阵地。
维塔的扈从正在从周边海域赶来增援,预计需要十分钟。
至少需要守住十分钟。
296号岛屿周边的王朝军阵地上,鱼雷、枪弹与鱼叉正如雨点般倾泻而下,顶着这样密集的火力网向上进攻是极不理智的,哪怕是彭比纳也未必能做出这种鲁莽的选择。
冯克注意到彭比纳的冲击波在发起一段时间的攻击之后消失了,她知道彭比纳的冲击波不会消耗的这么快,唯一的解释就是她转移了位置。
“注意,波亚卡,彭比纳有可能向你那边过去了。”
“收到。”
现在冯克调用海冰的生存战略还在蓄能之中,准备用冰雪牢笼来对付第一个现身的敌军复兴者。
从下层水域发射而来的鱼雷继续轰击在海冰之上,工事之后的王朝军们不得不暂时低头躲避,但冯克却清楚单单这种级别的攻击暂时无法将她的防御工事摧毁殆尽。
这里的浮游生物数量十分丰富,冯克有把握打持久的消耗战,而她的对手们也清楚她生存战略的消耗机制,如果不想在消耗之中等来维塔的扈从,他们就必须强攻。
但有一件事令冯克感到困惑。
彭比纳的固化海水对于摧毁防御工事而言是极为有效的,然而根据现有信息判断,彭比纳已经转移位置了,主要掌控远程攻击的特里戈诺也不太可能走上前来突击。
那么这个任务的执行者究竟是谁?
冯克的目光在下层的水域之中瞥见一头大型沧龙的身影,不过她非常确定那并不是普罗里格或彭比纳的本体,它的头部更短,更厚实,身躯也显得更加粗壮。
她无需多加分辨。
随着中指与拇指间迅速的摩擦,清脆的响指声引领数百道切割刃向下方水域的身影冲去,而那身影之后跟随着众多冲锋的联盟军索里安。
成串的音符盘绕着从联盟军之间穿过,在切割刃抵达之前将它们拦截下来,然而越来越多的切割刃继续冲击上前,尽管在行进过程中经历了极大的消耗,仍旧在联盟军前锋抵达第一道冰墙之前冲进联盟军队列。
血腥的斩杀瞬间发生在联盟军前锋之中,横冲直撞的切割刃从索里安们身上干脆利落地穿过,留下飘落在海水之中的满地残肢。
冯克敏锐地注意到,在遍地飘落的联盟军尸骸之中,那头沧龙科动物依旧若无其事地向冰墙所在的方向前进,就宛如不曾置身于切割刃组成的骇人攻击之中。
它猛冲上前,一口咬中冰墙,锐利的牙齿状物体瞬间从它口中蔓延而出,如同蛛网般遍布大半面冰墙。它的身影消散在冰墙之后,以躲避密集的火力。
“五.....”
冯克听到了陌生的声音,她略微思索片刻。
“四......”
毫无疑问,是在倒计时,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倒计时?
恐怕就是遍布牙齿的那一面冰墙毁灭的倒计时。
结束时究竟会发生什么?
“一。”出乎意料的是,那位复兴者直接从四数到了一,而随着“一”的降临,数十米长的坚固冰墙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玻璃一般分崩离析,碎裂的小冰块颤动着浮上海面逸散开来。
幽光从联盟军前锋里一双淡黄色的眼睛中放射而出,冯克借着惨淡的光线看到暗影之中陌生复兴者狞笑的嘴,看到了她满口闪着寒光的利牙。
“怎么啦,冯克小姐。”阴森的笑声跟在复兴者的话音之后,“如您所见,窃取王冠的四脚蛇就在这里。这条四脚蛇多么胆大包天呵,竟敢阻挡在您的面前,不如就展现一下旧领主老爷的严厉手段,把她大卸八块吧。”
这位复兴者停顿片刻,忽然切换语气,换为十足的冷酷:“假如您有这本事的话。”
第250章 攻坚行动(2)
“波亚卡,目击新的复兴者,估计为高阶领主,生存战略原理未知......”冯克的报告为一串蓝色音符所打断,这一串音符轰击在冯克的面旁不远处,从冰墙上撞下一串冰晶。
萨图拉的身影被再度涌上前去的联盟军所遮盖,这支不畏死亡的大军从黑暗之中拉开阵线,形成适度分散、范围广大的进攻队列,如同一张硕大无朋的网罩向中央的岛屿。
凝聚的切割刃毫不吝惜地发射而出,如同切开娇嫩的果实一般切开联盟军索里安的躯体,在海水之中骤然迸发的黑血如同沐浴美人的青丝一般浮向水面,为这片并不显得广阔的战场营造地狱的氛围。
战友的惨死丝毫也未动摇联盟军士兵的战斗意志,迅如闪电的冲锋在音符与鱼雷的掩护之下急速向前。
双方的鱼雷穿过时划出的气泡线在战场上编织一层白色的烟幕层,与黑色的血液形成异常鲜明的对比,鱼雷的爆破带来了新的伤亡,而由于气泡与血液的阻拦,两个阵营此时的视野范围都降到最低,但这并未阻止强劲火力的继续倾泻。
一声从远洋响起的炮声敲响了危险钟声,乌黑的硕大炮弹拖着极具震慑力的呼啸声与气泡越过联盟军的头顶,冲向岛屿之上的阵地。
第二道冰墙如同具有生命的物体一般迅速生长,厚达一米的冰墙迎面接住一发炮弹,随后不出意料地崩溃。
重型火炮的炮弹接二连三地从深层水域之中发射而来,异常精准地对准这片阵地上王朝军最多的区域,特里戈诺帮助联盟军炮手在黑暗之中确认目标所在并发起精准的炮击。
而正是在联盟军的火炮对王朝军阵地发起打击的时刻,岛屿周边固着蛤礁岩之中隐藏的王朝火炮也开始对准暴露在视野范围之内的联盟军展开猛烈打击,再加上冯克如同暴风一般肆虐在联盟军队列之中的切割刃,一连串打击暂时拖缓了联盟军前进的速度,而萨图拉·浦洛格纳多的身影暂时没有再出现。
联盟军进攻的潮水停留在第三道冰墙之后,斜坡上王朝军的火力暂时将他们压制在第三道冰墙之后无法进一步前进,
但冯克知道这不是一切的终结,她命令隐藏点的火炮将火力集中于第三道冰墙之后的联盟军,而高地上的王朝军则随时准备对翻越冰墙的联盟军开火。
这真的足以压制住那个陌生的复兴者吗?
耳中布满特里戈诺激昂的管弦乐,冯克已在心中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不太可能,现在在她面前,至少有两位实力不俗的高阶领主,她不可能以一敌二,即便选择自己现身牵制住其中的一个,另外的一个也会对阵地造成极为严重的威胁,那样波亚卡和萨奇卡就有可能腹背受敌。
不行,暂时不能脱离阵地,只能先想办法把工事守住更长时间。
在这样思考的同时,她将切割刃抛向正在尝试突破工事的联盟军,在上浮的黑色血幕之中警惕陌生复兴者的影子。
一阵紧促的机枪枪声忽然引起了她的留意,她回过头,见到了架着机枪从高地上游下的萨奇卡·基希提苏卡。
看到萨奇卡的时刻,冯克已经明白波亚卡做出的选择。
她没有过多地询问为什么波亚卡派遣她到这里来,只是简短地问:“他能行吗?”
“他说没问题,让我们照顾好自己就可以了。”萨奇卡摇了摇头,顺势滚倒在冰墙之下躲过一串致命的渔叉雨,把机枪举出掩体点射一阵,摆动尾鳍沿着曲折的冰墙前进,隔一段距离再探出头进行一段短点射,随后再度转换位置,联盟军的鱼雷始终在追赶她的行踪。
“真是有他的风格。”冯克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萨奇卡的牙列剪刀横行在战场之上,分工明确的利牙形成的切割刃成为了中小型索里安的高效杀手,被这把无情的巨大剪刀所剪切下的残肢在下沉的过程中再度被掠过的寒冰切割刃所碎裂。
粗大的牙齿顺着冰墙上枪弹留下的孔洞瞬间蔓延,陌生的复兴者再度发动了生存战略。
紧随其后在这片战场上响起的是堪称悦耳的碎冰声,那位陌生的复兴者仿佛享受这打碎琉璃的艺术,在冰墙碎裂到一半的时刻短暂地停滞,随后再将毁灭进行到底。
大股联盟军索里安透过倒塌的冰墙冲锋上前,但他们的行动旋即停滞。
冯克掌心朝上的左手骤然紧握,封冻在北极寒冰之中的联盟军伴随着她宛若无心的动作瞬息碎裂。
血液被低温封锁在血管之中,白色的尸体残块悄悄飘落在地,仿佛为这支毁灭的前锋部队之后行进的单独身影清扫道路。
倾齿龙的身影沉默无声地向第四面冰墙迅猛突进,陌生复兴者身上黑色海军制服的衣摆在她身后不住抖动,然而她脚下踏着的马镫却纹丝不动。
冯克将右掌伸向那孤胆骑手,带着微笑合拢右手。
海冰在海水之中瞬息凝结,冰雪牢房构筑成型。
虽然刚刚冻结联盟军前锋消耗了一次生存战略的使用期,这导致牢房的坚固程度大打折扣,但这应当能困住她一小段时间。
即便不行,也可以用来测验对方生存战略的强度。
应当说,结果也不算超出她的预期。
颗颗牙齿在牢房之上引导开蛛网状的线条,陌生的复兴者就像一个孤独的孩子,在无聊与烦闷之中摧毁了自己的玩具,半是痛快半是惋惜,在将牢房拆到一半时犹豫地停留了片刻,随后再果决地将整间牢房彻底碾为碎冰。
饱和倾齿龙12米长8吨重的躯体宛如重型鱼雷突破层层碎冰,一头扎入冰墙之下的敌阵,用厚重的颌骨碾碎王朝军士兵,萨图拉的身影从倾齿龙背上如箭矢一般弹射而出,漂浮的齿骨与上颌骨缠绕在她手中巨大长柄战锤的镰之上,随着她的月牙起动,高举过头顶的长柄战锤对准下方的王朝军群重击而去。
镰重重砸入松软的沙地,以长柄战锤的落点为中心,十米范围之内,厚重有力的颌骨从沙地之中伸探而出,钳住这片区域内所有王朝军的躯体,清脆的碎骨声就像乐器一样和谐一致地响起,随后迅速归于沉寂,仿佛为特里戈诺的乐曲提供了一次默契的伴奏。
“报告里说您的牢房很难破坏......”戴着三角帽的复兴者无视躺在她脚边垂死挣扎的王朝军,如同转动玩具一样轻松转动那沉重的长柄战锤,在晃动的武器影子之间出现她的笑脸:“我猜我应当要改一改报告的内容,当然,如果作战报告永远无需再为您空出栏位,那就更好了。”
“您的自信真是令人为之动容,”冯克将巨刃幻化至自己手中,温文尔雅地鞠了一躬,“无论您相信与否,不得不打击您可爱的自信心都让我很难过。敢问尊姓大名?”
“您看来并不着急呀。”
“那可就遂了您的意,”冯克摆开架势,望着萨图拉微笑,“请您原谅,我还不想在战斗开始前先输一局。”
“既然您如此讲究程序......”萨图拉笑呵呵地将长柄战锤对准前方,目光却怀着冰冷的炽热猎杀欲望锁定目标,“那么萨图拉·浦洛格纳多很愿意和您深入探讨一下您会如何失去一条宝贵的生命。”
第251章 攻坚行动(3)
战争的喧嚣冷漠地沿着星空之下的海面急速传播,惊醒岩壁之上翼龙们的睡梦。
星光之下激战的声音引起一些好奇者不安的注意,翼龙们将目光对准沉闷的爆炸声响起的那片浅海,就在那一刻看到一个从海面上骤然绽放开的巨大物体。
翼龙们惊慌地看着那不合常理地出现在这里的物体,构成它的物质仿佛闪电击中沙地之后留下的碎晶,但相较而言又太过冷艳,它们头脑之中的概念完全不足以对那物体做出恰当的分类。那种陌生的物质凝结成复杂曲折的滑道与尖塔状构造,并在它们的注视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
在这片四季温热的海洋之上,不可能出现“冰”。
那海冰来自提通期的北冰洋,那是一个遥远到与翼龙们的生活没有任何关联的时空。
不过还不等它们对眼前的物体感觉到更多的惊讶,就注意到一个银白色的影子从海水之中一跃而起,在星光之下迅疾地当空旋转,顺滑地接入海冰制成的滑道,就宛如它们应该在那里一样。
冯克·普利欧的双腿交替滑动向前,晃动的虚影承载她的身躯沿着滑道一闪而过,翼龙们紧张地看着这位复兴者通过一个圆弧状轨道,随后双腿发力将自己从轨道上蹬起,优雅地在空中翻身回落。
就在她翻转于空中的那个时刻,她刚刚滑过的轨道随着巨大牙齿的蔓延骤然崩碎,萨图拉的身影站立在纷纷掉落的海冰碎片之中,双手中挥舞的长柄战锤转瞬之间举过头顶,抵御冯克自上而下的一道重击。
二者武器碰撞的声音隔着几百米的空气传入翼龙们的耳中,岩壁上的观众们心怀畏惧观看神明的战斗。
冯克高达2.1米的身躯与三米长的巨刃一同翻过萨图拉的头顶,巨刃向下一偏,如同一面盾牌抵挡住长柄战锤锤头的敲击,冯克抬起右腿,左腿立于刚刚生成的海冰之上,全身迅速在原地展开花样滑冰之中的侧燕旋转,有力的右腿扫中萨图拉的肩部,一击将后者击退两米远,就在后者在海面上站稳脚跟的同时,冯克轻盈地从海冰面上起跳,轻盈不似10吨重的顶级掠食者,而仿佛一只蝴蝶。
冯克的身躯在短时间之内近乎平行于海面,她身体的转动轻而易举地带动那把巨刃的行动,使巨刃自上而下猛然挥砍,萨图拉一摆尾闪过一击重击,手中长柄战锤的枪头随着她双手的推送直指冯克的胸口。
冯克挥舞巨刃格开长柄战锤的突刺,而也正是在突刺被格挡开的那一刻,萨图拉猛然侧挥长柄战锤,镰从冯克的肋下划过,由于及时的躲闪未能造成重创,只是将一串血珠抛在海冰之上。
萨图拉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踏着有力地步伐直冲上前,迎面以战锤接下冯克的横砍,迅速反击,长柄战锤的枪头对准冯克的面部突刺,冯克侧头闪过,接踵而至的是锤头的砸,不过冯克的格挡使得锤头仅仅从她的额角擦过。
攻击还未停止,萨图拉在冯克挥舞巨刃反击的同时,高速转过战锤的枪头,猛然扎进脚下的海冰层,倾齿龙的上颌骨与齿骨在海冰层之上凭空生成,即将锁向冯克的身躯。
冯克猛然从原地起跳,倾齿龙的牙齿在她脚下骤然咬合,险些粉碎她的左脚。
也正是在那一刻,海面之下的威胁被冯克感知到了。
倾齿龙硕大的阴影仅仅在冯克的余光之中闪现一秒,便以强大的破坏力冲破海冰面,跃出水面,一口袭击向半空中的冯克。
冯氏上龙瞬息之间在冯克的身侧形成,两头巨型猛兽互相将利牙嵌进对方的躯体,猛然砸碎一层海冰坠入海中,冯克微曲双腿降落在冰层之上,轻轻挥动巨刃,对萨图拉的攻击模式做出暂时能做的判断。
上龙的鳍状肢在冯克的身后瞬间向前挥动,大片的水花从两头猛兽落海时激起的巨浪之中泼向萨图拉,在飞舞的过程中化为锐利的冰刺。
当然不能希望这一招对萨图拉造成什么重创。
她需要的是暂时拖延时间。
萨图拉一脚踏破海冰面,扎入海水之中不见踪影,闪过迎面而来的冰刺。
冯克不多加犹豫,迅速交替双腿前进,在行进的过程之中打了个响指,阵地上剩余的海冰切割刃向正在涌上阵地的联盟军前锋扑击而去,暂时将他们从阵地上驱逐出去。
接下来,她得先照顾自己了。
一秒之后,冯克脚下的冰刀将她送上了滑道。
冯克随着滑道的陡度灵活地变换姿势,确保自己的速度绝不会有丝毫的减缓,她不知道萨图拉足以摧毁冰墙和海冰牢笼的生存战略需要多少时间冷却,不过很清楚,既然冰墙和牢笼能被她拆毁,那么她的生存战略也就能轻而易举地对任何复兴者造成重创。
就目前观察而言,该生存战略的发动依赖于倾齿龙的咬合,如果能够与海面之间保持一定距离,就能保证不被倾齿龙偷袭得手。
冯克沿着高于海面三米的滑道急速向前,同时渐渐加固下方海冰的厚度,在降低倾齿龙袭击的准度的同时,增加其突破冰面的难度。
现在这片海水表层的浮游生物已经被消耗近半,而岛屿周边王朝军的搜查将满90%。
寻找物件的困难之处就在于,即便已经发掘了99%,又该如何保证剩下的1%绝对是空白?
因此毋庸置疑,必须是100%。
管弦乐从海面之下响起,冯克隔着海冰见到长串的谱线与乐符从深层水域之中分成不同方向而上,接连轰击在她的海冰面之上,冯克知道那是特里戈诺正在帮助萨图拉破除海冰,以便后者能够将全部精力集中于发动一次突然袭击之上。
毕竟要面对两个对手,而萨奇卡的实力相对而言又太过弱小,不可能为她提供强有力的支援。
冯克已经不能再加高滑道的高度了,脱离海面的浮游生物,她就无法制造海冰。
因此,她只能在即将到来的那个关键时刻躲过最要命的一击。
冰层的呻吟在音乐之中进行,爬行的裂缝紧追着冯克的速滑,她数着秒,心中非常清楚攻击将在接下来的某一秒到来,但不知道究竟是哪一秒。
萨图拉正在行动中,正在海面之下追逐。
第252章 攻坚行动(4)
“怎么又是这个四脚蛇崽子。”波亚卡不悦地望着不远处海水之中摆动尾鳍疾冲而来的彭比纳,自语道。
“又见面了,秃壳大海龟!”彭比纳挥舞斧枪释放出冲击波,张扬地大笑起来,竖起中指的左手以极其显眼的动作举了起来,她做鬼脸似的吐了吐舌头。
“总感觉她这一句不只是在骂对面。”斯诺在她身后不远处喃喃自语,“天哪,自然母亲为何又要惩罚我,叫我跟她一起行动呢。”
“长脖子杂种!”彭比纳的呼唤打断了斯诺的低声抱怨。
“干嘛,畜生海蜥蜴。”斯诺没好气地回答。
“管好你自己,你出了事我可绝对不帮忙。”彭比纳半回过头,冲着斯诺别有用心地笑笑。
“你他妈不要说的好像我不知道一样。”斯诺一边用这句话回击,一边指令联盟军部队将火力倾泻而去。
很满意地得到斯诺的这一句回答以后,彭比纳哈哈大笑着转回头,“那我先走一步,我可舍不得把智人小子的脑袋拱手让人!”
她攥紧缰绳,海王龙摆成月牙状的尾鳍猛然摆向另一边,流线型的身躯载着她如离弦之箭发往敌阵,身后跟随着大群与鱼雷一同冲锋的海王龙索里安。
淡蓝色的冲击波沿着彭比纳海王龙冲锋的轨迹抛向前方,彭比纳操纵着她的本体,灵巧地变更方向,在以冲击波阻击迎面而来的鱼雷和枪弹的同时,闪过密集的弹幕。
她与本体的身影穿梭在大群前进的联盟军之间,让她耐心动脑子指挥看来确实要求太高。
她不适合办公室,也不适合戴着眼镜握着铅笔看地图。
对这条她本人分毫也不吝惜的性命来说,最刺激的高潮瞬间就是将“闯祸”变为“奇迹”。
波亚卡将战戟上的碎骨与牙齿抛掷而出,阻拦联盟军的突进。对方作为指挥官却采用如此方法冲锋的行为更加让他确认,这是一条毋庸置疑的疯狗。
只是她自己未必在意这种评价,说不定还会因此自豪。
彭比纳释放的众多冲击波引爆鱼雷,吞噬子弹,一路直冲至王朝军阵地前,波亚卡将战戟杵向沙地,拔地而起的颌骨和肢骨化为防御墙,将彭比纳的冲击波阻拦下来。
这并非长久之计。
波亚卡下达了一个简单的命令。
众多王朝军潜艇朝准同一个方向发射鱼雷,目睹鱼雷阵即将接近,联盟军前锋迅速变换为较松散的阵型,波亚卡的目光在阵型转换的一瞬间锁定彭比纳的身影。
携带赤橙色光芒的碎骨与牙齿翻飞着穿过联盟军之间短暂地露出的空隙,直冲彭比纳·泰勒。
冲击波爆破的光芒吞噬了碎骨与牙齿,不过波亚卡的目的已经达到。
太阳在夜间的堪萨斯海再度苏醒,不远处岩壁上栖息的翼龙惊恐地看着岛屿另一头海面下耀眼的赤橙色光芒,万道光线汇聚成一道巨大的光束,威力强劲的轰爆震动整座岛屿,将岩壁上的碎石抖落向悬崖之下,千米之外也肉眼可见的光束直穿堪萨斯海温暖的海水,延伸将近一千米远,仿佛太阳的面孔提前出现在堪萨斯海之上。
光束暗淡之后出现的黑暗格外挑动翼龙们紧张的神经,它们眨巴着眼睛,让自己的视力在星光之下恢复过来。
它们看到一头巨大的沧龙科动物猛然跃出水面,在星光之下仿佛镀上一层洁白的银。
翼龙们在海王龙落回海面的地方看到缓缓扩散的黑色血液。
焦黑的伤口从彭比纳的肩部延伸至她的右下颌,高温剥去她躯体表面的皮肉,融化她的骨骼,伤口中暴露在外的部分几乎已经无法辨识,垂至腰间的长发几乎在遭到攻击的一瞬间就被灼烧至齐肩长度。
波亚卡的一次生存战略几乎从头到尾贯穿了整支联盟军部队,一击就造成将近200的伤亡。光束在黑压压的联盟军之中撕开一条干净的裂痕,沿着这条裂痕缓缓沉向深渊的是焦黑的残骸。
虽然这一次重击明显地削弱了彭比纳的战斗力,但这个结果却还是让波亚卡不甚满意。
“丢掉一劳永逸的机会,麻烦马上就冲到自家门口张牙舞爪。”波亚卡思忖着,厌烦地挥舞战戟指向前方,启发的鱼雷不约而同地循着他的动作集中向彭比纳。
她与本体迅捷地转变方位,即便鱼雷拥有击破复兴者躯体的威力,但无论如何也没有转向的能力。
但她没有想到的是,波亚卡所考虑的却并不是用鱼雷杀伤她。
战戟上释放的碎骨与牙齿伴随鱼雷一同行进,在接近彭比纳身前大约二十五米范围之时,突然猛烈地撞击鱼雷。
彭比纳带着白骨森森的下半张脸做出感兴趣的表情,看到鱼雷在她面前爆炸。
每一颗鱼雷的爆炸都在海水中产生短暂的火光,它们本来应当瞬间熄灭于海水之中,然而波亚卡的牙齿与碎骨却让它们的光亮维持了下来。
短暂的蓄能之后,耀眼的光束从火光之中迸射而出,那时才是火光熄灭之时。这些光束从外形和威力上来讲都是耗氧光束的缩小版,与单独耗氧光束强大的威力不同,这些光束通过数十道的叠加,涵盖广大的范围,以此造成巨大的伤害。
就在耀眼的光束隐没彭比纳身躯的同时,波亚卡及时号令自己的部下立即后撤。
这一次进攻无法保证能够一举消灭彭比纳,如果不能,她就会直冲进阵地中释放固化海水,王朝军没有必要承受那样无谓的牺牲。
但也正是在那一瞬间,数发联盟军火炮的炮弹忽然直直冲击在王朝军的阵地之上,爆破的弹片撕碎王朝军士兵的躯体。
波亚卡用颌骨和肢骨保护了自己以及自己周围索里安的安全,尽管他没有在这次炮击之中受到伤害,但却不由得对联盟军的行为感到困惑。
如果有火炮,他们为什么不早些时候使用?甚至愿意让最重要的指挥官冲在前头打头阵,也要将炮弹留到现在才发射?
事实很快给出了答案。
炮弹之中抛射而出的不仅仅是弹片,还有散发出荧光的胃石。
胃石如同雨点一般落在王朝军阵地之上,将未来得及撤退的王朝军死死固定在原地动弹不得,也正是在那一刻,众多光束灼烧的中心发出一声响亮的轰爆声,淡蓝色的海水将众多光束炸开,彭比纳与她的本体冲出正在湮灭的爆炸火光,斧枪的枪尖指向王朝军阵地,极高的速度使她轻而易举地冲进攻击范围,固化海水顺着她前进的方向扩散开来。
波亚卡经过片刻的考虑之后将本体的鳍状肢幻化在自己身后,他的身影随着鳍状肢的拍动向上方冲去。
即便短途爆发的速度已经够快,疼痛还是在一瞬间从他的脚下袭来。
气势汹汹的固化海水海啸在海面之下爆发,一百多个索里安的存在眨眼间便被彭比纳从世界上抹去。
与其同时一同消失的还有波亚卡的双脚。
乌黑的血液从断口处汩汩冒出,波亚卡面不改色地幻化出圆盘装饰,将其伸至自己小腿之下的断口。
高温灼烧将血管封堵,大量失血的情况暂时被他终止了。
波亚卡整了整自己的斗篷,将目光对准不远处的彭比纳。
“老东西,”彭比纳带着狰狞的伤口笑道,“现在我们扯平啦。”
第253章 攻坚行动(5)
彭比纳直刺而来的斧枪被波亚卡调过战戟格挡,随后大力推开。
通过这短暂的交接,彭比纳明显地感知到波亚卡强大的力量基础,毕竟波亚卡的本体比她的本体足足多出四分之一的体重。这并不是吓退她的理由。
她的目光之中闪耀出狂热,斧枪自左上向右下猛然劈砍,划过波亚卡阻挡的戟柄,没有任何停歇,再沿着与先前劈砍方向相反的方向挑刺而去,依旧被波亚卡挡下,上挑的斧枪头迅疾地上升,随后随着她双手的调动猛然下沉,再次上挑,波亚卡眼疾手快地抵挡,斧枪挑在他的武器上,几乎就像挑在山峰上一般无济于事。
斧枪在彭比纳的双手中转过一周,猛砸而下,几乎同时被波亚卡所抵挡,接替这一砸的是凶悍的突刺,然而也正是在那一刻,突刺被波亚卡的下劈挡开,后者战戟的尖头如闪电般戳向彭比纳的咽喉。
尾鳍快速向前摆动,彭比纳的身躯借着水流的力量飞速向后跃动,战戟的尖头险些刺中她。
退开一段距离之后,彭比纳面对的是波亚卡的正面突刺,斧枪砍向刺来的戟头,波亚卡的战戟稍微偏转方向躲过她的劈砍,下一瞬间,斧枪被彭比纳向上一提,两柄武器凶猛地撞击在一起,即便波亚卡占据力量优势,这一击仍旧让他的突刺偏离了目标,抓住这个时机,倒歪尾尾鳍猛然左右摆动,彭比纳的身影如迅雷般撕裂海水冲向前方,斧枪枪尖闪过一线寒光,与彭比纳嗜血的目光一同指向波亚卡的面部。
然而,就在枪尖刺穿波亚卡的头颅之前,以强劲咬合力着称的上龙科复兴者张开嘴,异常灵巧地抓住最关键的那个时刻,一口咬中枪尖,蒙基拉龙的咬肌强度让斧枪短时间固定在波亚卡口中动弹不得,而正是在那个时刻,2.5米长的硕大头颅在波亚卡身侧的海水之中浮现而出,将膨大的吻部前端与夸张的犬型状齿对准他的对手。
海王龙从不远处的海水之中摆动尾鳍疾冲而来,吻部尖端对准现身的蒙基拉龙,时间在这短暂的一秒仿佛暂时凝滞,波亚卡注意到海王龙威力巨大的冲撞,彭比纳则直面蒙基拉龙骇人的血盆大口。
两者几乎在同时抛开自己的武器,唯一的目的仅仅是避免同时毁灭。
双方自然都认为自己有胜利的把握,因此不愿在这样的时刻赌自己的生死。
海王龙冲锋而过时引起的水流搅动了彭比纳的发丝,它一头撞中蒙基拉龙的头部,在让后者失去了包括一颗犬型状齿在内的三颗牙齿的同时,收获了满头的血痕,一颗利齿嵌进它的前上颌骨与上颌骨缝隙之间。
两头海洋猛兽展开异常剧烈的互相撕咬进攻,在这场肉搏中占据明显优势的是海王龙,它布满细腻鳞片的美丽躯体的道道伤痕证明了蒙基拉龙颌骨与长牙的威力。
好在它的灵巧避免了被蒙基拉龙直接捉住,而彭比纳在察觉这种战斗方式对自己不利之后迅速转变了手段,海王龙环绕着断去一半后鳍状肢的蒙基拉龙游动,后者的位移和转向由于断肢变得不甚灵活,为海王龙的突袭撞击和撕咬提供了可乘之机。
两头巨兽决斗的背景板就是声势浩大的攻坚行动,黑色与白色杂糅在岛屿周边的海水之中,颗颗利牙渴望着畅饮血液,鱼雷和子弹如同雨点一般倾泻。
彭比纳的右手握拳,自她的右肋部送出,在打向波亚卡的过程中旋转一周以获得更大的力量,她的拳头撕裂海水,产生响亮的水流搅动声,肉眼可见的细流缠绕在她有力的拳头上,一击正中波亚卡举起护头的双手,紊乱的水流从二者肢体相撞处扩散开来。
波亚卡挥手抛开面前的彭比纳,两片巨大的鳍状肢在他的身后猛然挥摆,眨眼间将他的速度提至极限,乱流裹挟的影子坠往彭比纳,后者收回右拳,略退几米,随即将拧身踢的目标对准波亚卡。
波亚卡的右手肘生生挡下彭比纳修长左腿凶悍的扫击,左手的平勾拳已经来到彭比纳的面前,再不可能躲避。
彭比纳迅速将脸转向右侧,希望借此抵消接下来一记重拳的力道,但即便如此,波亚卡依旧一拳正中她的侧下颌,一击将她的下颌脱臼。
借着受到重击的力量,彭比纳的长尾在海水中大力横扫,尾柄沉重地打在波亚卡的侧腰,将波亚卡的前进一击叫停的同时,她的右腿破水正蹬而出,正中他的左胸,她根据脚下沉闷的肋骨断裂声判断出自己这一击的效果,悬着脱臼的下颌狞笑了。
短暂而激烈的近身肉搏之后,二者暂时退开一段距离,算是接下来的决斗到来以前片刻的休息。
波亚卡幻化出战戟,就好像没有受到伤害一样,冷酷地凝视着彭比纳,看着她异常冷静地用右手握住斧枪,左手则扶住脱臼的下颌,在清脆的骨骼活动声中将下颌复位。
“你在把事情变得有趣,老东西。”彭比纳左右活动了一下下颌,虽然嘴角起伏,然而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将死之人意识不到自己的命运是多么悲哀。”波亚卡摇了摇头,仿佛面对不可劝谏的浪子。
这并非对话,只不过是在短暂的中场休息之中寻找消遣,他们之中的任何一方都丝毫不在意对方的意见。
疾风骤雨似的攻防在两位复兴者之间上演,如果这场决斗果真有观众,必然让人目不暇接。一招一式都蕴藏着掠食者冷静精准的致命,每一次进攻都携带着势不两立的暴戾,都书写着战争的主题,新的伤痕在战斗之中不断出现于二者身上,不仅来自于爪牙,不仅来自于本体,更来自绝无妥协可言的两颗冷酷之心。
而此时此刻,斯诺正在指挥联盟军突破王朝军防线,准备接管这座岛屿的管理权,萨图拉正一击拆毁厚重的冰面,承载自己的本体一头撞向冯克的滑道,萨奇卡在躲避密集的音符阵之余伸出机枪收割联盟军索里安,特里戈诺则指挥着音符组成的长蛇阵围向即将落回海水之中的冯克。
第254章 攻坚行动(6)
一串音符自下而上击破冰层,萨图拉的身影从海冰的破洞之中一跃而起,显形在半空之中的倾齿龙头部为她的二次跳跃提供支撑点,她的身影如同黑色的流星一般直射向冯克的滑道,在冯克尝试将目光聚焦在萨图拉的身上时,这位比她年轻八千万岁的掠食者已经近乎垂直地撞击在滑道之上,为冯克提供了高速行进手段的滑道转瞬之间分崩离析。
冯克转动脚踝,脚下的冰刀在海冰上刮起飘雪一般的薄冰屑,她的运动轨迹呈现完美的圆形,环绕落在海冰面上的萨图拉高速运动,高度依赖近身搏斗的萨图拉在海冰面上一时无法逮住她,但冯克知道这并非长久之计。
毕竟萨图拉·浦洛格纳多并不是孤身一身。
淡蓝色的音符自下而上轰击在冰层上,特里戈诺的演奏转为圆舞曲风格,混杂在宏大管弦乐之间的钢琴乐仿佛为这场海冰面上的对决带来短暂的宁静。萨奇卡当然无力控制特里戈诺的进攻。
“哦,我喜欢这个。”冯克听到圆舞曲的时刻短暂地愣了愣神,随后似乎怀有谢意,微笑着自语道,“该说谢谢吗,特里戈诺小姐?”
音符与鱼雷的交替爆破在海冰面上划开一条条裂痕,逐渐将本来紧密一致的冰层切割成大大小小的碎块,这就能阻碍冯克在完整的冰面上高效机动,而将她的运动范围束缚在一块浮冰之上,萨图拉正是用这种方法确保冯克无法逃脱。
然而即便如此,萨图拉想要接近冯克毕竟还是需要时间,在海冰面上与冯克决斗并非明智之举。萨图拉的靴子猛然踏在冰面上,紧接着辅以战锤柄的重击,在海冰面上制造出一个破口,她的身影随即进入破口消失在海面上。
冯克知道萨图拉想要从海水中发起进攻,冯氏上龙被她召唤到冰层之下,监视倾齿龙的动向。
果不其然,冯氏上龙在海洋乱战的背景之中迅速锁定了萨图拉和她的本体,但萨图拉采取的策略却出乎她的意料。
萨图拉的身影几乎一瞬间就消隐在大群的大型沧龙索里安之间,粗略计数,数量也超出一百,正方向一致地朝着冯克所在的方向冲刺而来。
困惑一时向冯克袭来,不过作为拥有狩猎海冰上猎物经验的猎人,冯克很快就想清楚了萨图拉的策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并且做好了准备。
她遣散了本体,她知道命令自己的本体独自挑战如此多同量级的敌人无异于自杀。
但出乎萨图拉意料的是,冯克也没有使用凝结海冰封冻这支进攻队伍。
她的设想是,在建造规模如此庞大的防御工事、海冰面与滑道之后,冯克能调动的海冰数量必然在少数,派遣大群索里安发起进攻能够有效消耗冯克最后剩余的海冰。
虽然不清楚冯克放任他们前进的意图究竟为何,但萨图拉依旧命令索里安们继续冲向前方,冲向那一块从规模来讲依旧显得太过巨大的浮冰,冯克·普利欧就站在那块浮冰之上。
进攻队伍在逐渐靠近那块浮冰之时逐渐靠近水面,整齐划一地侧过身躯向前全速游动,纵向挥摆的尾鳍制造出大量的水面波浪,一百余头体长在十米以上的大型沧龙科动物贴近冰面全速行进,所造成的大浪已经足以将整块海冰再次解体为较小块的海冰,进一步收缩冯克的活动区域,这就避免了萨图拉需要在海冰面上追逐冯克的情况出现。
即便如此,萨图拉依旧选择谨慎行事,没有选择直接跳出水面去袭击冯克,她混杂在进攻队列之中,索里安们跟随她的命令再度整齐划一地转弯回头,再次贴近水面,朝着已经碎裂分散开来的海冰再次冲锋而去,这一次索里安们掀起的巨浪已经不仅仅是将冰面碎开这么简单了,他们的目的是用浪把冯克从冰面上冲下来。
萨图拉等待着冯克的落海,就在那一瞬间让自己的本体在内的大型沧龙们冲上前去将冯克撕为碎片。
然而冯克却绝非她所以为的这么好对付。
巨浪卷过浮冰面,萨图拉根据浪峰的高度判断出这次进攻的力度,知道无论如何,冯克都不可能继续稳在冰面上。
但她没有看到冯克的身影。
在她听到冰块凝结的声音,并且猛然将目光转向上方的时刻,再要躲闪已经来不及了。
冯氏上龙如同一颗炮弹一般从上方海面砸落,流线型的身躯让它能够不费吹灰之力钻入海水,一路直冲至萨图拉的上方,自上方一口锁住倾齿龙的脖颈,继续向下冲击,在冯氏上龙的身后,跟随着冯克鬼魅一般的身影。萨图拉在透过海面看到浮冰之上延伸出的上升滑道时才领悟冯克的策略究竟是什么。
她首先确认了萨图拉的方位,在萨图拉将注意力完全集中于浮冰周遭的海水时,全速冲上滑道,上升到空中,并从空中发起突袭。
萨图拉举起长柄战锤抵御冯克自上而下的斩击,但那只不过是进攻的第一步。冰雪组成的隧道从上方海水延伸而下,精准地将萨图拉圈入其中,将她的半个身躯都封冻住,即便她挡住了冯克的斩击,然而后者全速俯冲的冲击力依旧把她向下方深层水域猛压下去,冯克的封冻十分巧妙,她只要推着萨图拉向下俯冲,冻在萨图拉下半身上的冰块就能顺滑地贴着隧道壁溜下去。
下半身无法动弹的萨图拉感到自己高速的运动,她所能做的只有挥舞自己的武器抵御冯克暴雨一般的攻势,同时无可奈何地被冯克压着往隧道的尽头带去。
海水表层清晰可见的星光正在迅速远离她,黑暗逐渐侵入她的视野。
狭窄的隧道无法让倾齿龙伸展开躯体,而只有在整个身躯都被召唤出的情况下,倾齿龙才能发挥碾碎物体的生存战略。
萨图拉知道冯克的下一步举动是将她带到深水,使用甲烷剥夺她的视觉,再想办法把她解决。
水越深,浮游生物的数量就越少,再加上先前生存战略已经大为消耗,冯克不可能完全把隧道铺到深水区。
在完全到达深水区之前,她都不至于完全陷入危险之中,而且还可以等特里戈诺过来救援她。
但萨图拉不愿意接受这种援助,她知道特里戈诺现在攻击阵地的行动非常顺利,不应该再分散她的注意力。
那么就应该靠自己了。
第255章 攻坚行动(7)
从萨奇卡·基希提苏卡的角度来看,岛屿南端的阵地已经与丢失没有区别了。
鱼雷与炮弹对王朝军阵地造成了效果堪称骇人的火力压制,几分钟之内,冯克先前构筑的防御工事已经被拆毁到失去功能的程度,如果最后剩下的火力网再被联盟军突破,联盟军就能一路冲到发掘现场。
到那时,这座岛屿就等于白白为联盟而开掘了90%,接下来他们只要凭借强大的火力暂时阻挡维塔的扈从,并且将剩余的10%开掘完毕就可以马上撤退。
她的机枪用于收割中小型索里安有很高的效率,但处理不了大型索里安和潜艇,更何况暴雨一般的蓝色音符正从特里戈诺的指挥棒上席卷而来,将她身边的索里安们一个接一个击倒。
萨奇卡用左手抓住本体的鳍状肢,右手握住机枪,将脚架架在本体的鳍状肢上,命令本体携带着自己往后方撤退,在撤退的途中一刻不停地向特里戈诺所在的方向发射机枪子弹。
她清楚地看到音符串有律地扭动,互相交叉,形成一张致密的防护网,为特里戈诺以及众多联盟军的前进提供了掩护,她所发射的机枪子弹撞击在防护网之上,甚至没有在这首圆舞曲之中造成不和谐的旋律,而隐秘处发射的炮弹撕裂防护网所引起的爆炸,也仅仅是增添几个恰到好处的重音。
特里戈诺仿佛对任何的反击都早有预料,仿佛对事态的任何变化都泰然自若,在她的指挥之下,进攻有条不紊地进行,按照最严谨的程序,遵循最冷血的战斗原则,多数遭遇攻击的王朝军都没有忍受过多的折磨,他们的痛苦结束的异常迅速。
即便并未刻意表现,特里戈诺的音符串攻击之中还是流露出了冰冷的礼貌与善意,这种善意在于极大限度地让死亡的过程变得短暂,就如同经验丰富的刽子手彬彬有礼地请死刑犯转换姿势,以便在铡刀落下时减少犯人的痛苦。
身着黑色燕尾服的指挥家得心应手地调控海洋的声音,将大洋乐团的演奏化为进攻的刃,外形柔和然而刀刀致命。雅致和谐的鲜活圆舞曲,正在将王朝军们埋葬入黑夜之中。
察觉到自己完全无法阻挡特里戈诺与她所指挥的军队的时刻,深重的无力感逐渐掌控萨奇卡的心思,即便这并未松动她扣动扳机的手指。
不过也正是在那一刻,对话机中传来援军的声音。
那声音来自于卡西特:“重型潜艇勒威亚龟号抵达296号岛屿!”
与卡西特的声音一同响起的是极具震慑力的炮响,勒威亚龟号上数门重型火炮发射的炮弹之后跟随着数目庞大的鱼雷,扑向进攻联盟军的侧翼。
重型潜艇是王朝和联盟海军除去海洋移动堡垒以外综合作战能力最为强大的机械单位,通常与移动堡垒担任同一战区的作战任务,鉴于高昂的造价,哪怕对于王朝和联盟这样的组织而言数目也极为稀少。
出现在296号岛屿周边的勒威亚龟号是一艘隶属于帕哈营的重型潜艇,在堪萨斯海战役的前几天始终在北方执行巡逻和驱逐任务,在成功帮助原堪萨斯海王朝海军巩固地盘以后南下,来到皮埃尔页岩营和帕哈营的战场。
武装这艘重型潜艇的除去在帕哈据点制造的鱼雷发射管与重型鱼雷之外,还包括在乌因库尔、坎德勒斯等据点制造的超重型火炮,在冈瓦纳战线上的任何一处平原战场,这种超重型火炮都令联盟军谈之色变。
重型火炮的炮弹在联盟军队列之中爆炸,特里戈诺的注意力紧急地从296号岛屿转移至勒威亚龟号上。
联盟军的还击相当迅速,中型潜艇的鱼雷立刻调转方向对准这艘出现于他们视野之中的敌军重型潜艇,此时此刻勒威亚龟号对他们造成的威胁远远大于296号岛屿上的驻军。
勒威亚龟号见状立即移动规避,虽然这些中型潜艇发射的鱼雷很难对它立刻造成重创,但由于对面联盟军巨大的数量优势,这艘重型潜艇依旧选择谨慎行事。
以勒威亚龟号为中心的战斗编队即刻开始投入战斗,特里戈诺的进攻不得不暂时停止,她本人以及半数南部岛屿联盟军的注意力被吸引到远处海域中的重型潜艇上。
乐曲的曲风一转,从柔和的圆舞曲变为紧凑的进行曲,乐符与鱼雷相伴,规模浩荡地穿过星光之下的海水,指向勒威亚龟号。
特里戈诺对这次进攻的态度并不乐观,作为一种擅长于剪切而非碾碎的顶级掠食者,她很难相信自己的音符和牙列能够对有厚重岩壳保护的勒威亚龟号起到什么决定性伤害。
但无论如何,绝不能放任这艘重型潜艇从远处开始对联盟军进行持续打击。
下方的深层水域之中张开一双双黄色的巨大眼睛,无数的眼睛将目光对准深渊之上悬浮的勒威亚龟号编队,惨白的牙列从黑暗之中狂躁地生长而出,以勒威亚龟号编队成员的视角望向下方的水域,只能看到数百米范围之内的黑暗之中满布泰曼鱼龙巨大的眼睛与牙齿,它们正在气势十足的进行曲中向这支编队靠近。
特里戈诺的音符远比鱼雷更加灵活,众多鱼雷随着勒威亚龟号的规避从它身边掠过,即便击中也并未造成严重创伤,特里戈诺的音符串则如同暴雨一般直接击中勒威亚龟号上的装甲,每一次撞击都将一阵乐声绽放到海水之中,这令长度超过55米的重型潜艇产生了剧烈的摇撼。
重型潜艇上的值班军官卡西特·穆伊斯卡在摇晃的潜艇中抓稳扶手,虽然心知这猛烈的进攻暂时无法突破勒威亚龟号的装甲,一丝不安紧张还是从她心头升起。
她所担忧的并不是这个作战编队的命运,距离足够远,哪怕勒威亚龟号损毁的情况真的出现,他们也能够及时逃脱。
她,以及这个编队里的王朝军正紧密地注视着296号岛屿上同事们的命运。他们看到是大批洪水一般的黑色将白色往更浅的水域驱逐,他们知道联盟军正在尝试夺取这座岛屿。
然而,他们也知道,维塔·萨奇卡的扈从正在向着296号岛屿涌来,预计3分钟后到达。
如果在那之前让联盟军抢先占领岛屿,事态对于王朝军而言就会更加不利。
第256章 攻坚行动(8)
在被冯克压进两百米深的海水之前,萨图拉的左手手肘猛击在下半身包裹的冰块上,解放出自己的尾鳍,伸展在外,宽大的尾鳍很快对她的下降施以巨大的阻力,让她与冯克下降的速度减缓,长柄战锤在她面前抵挡住冯克的纵砍,两位领主隔着彼此的武器对望,渴求杀戮的狂热对上冷漠的讥嘲。
长柄战锤的枪尖一头扎入隧道之中,倾齿龙的颌骨即刻伸展而出,冯克迅速一摆鳍状肢,让自己急剧减速,脱离倾齿龙颌骨的覆盖范围,而成功拉开距离之后,萨图拉终于能够伸手摆动战锤,锤头猛然击破隧道壁,镰则灵巧地钩中隧道的破口,将她的下降骤然停住,萨图拉从自己制造的破口之中一跃而出,来到开阔海水,倾齿龙伴随在她的身侧,冷冷凝望着从浅层海水一路通向这里的隧道。
深层水域对她不利,不过本来用于将她向下压的隧道,此时反而束缚了冯克自己的行动,这使得萨图拉能够在任何时间都对突破隧道的冯克做出反应。
上层水域的大型沧龙们向着自己的长官所在的区域下潜而来,萨图拉认为他们能够帮自己监视冯克的行动,因此没有阻拦。
但就在沧龙们距离自己还有100米距离的时刻,萨图拉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她猛然将目光转向上方,看到一条在海面上快速铺展的冰路。
冯克在萨图拉逃出隧道的那一刻就开始改变方向全速向上,她用隧道将萨图拉压至深水的目的根本不是在那里处决她,而是将她以及周边的联盟军引向深水,让自己有空回到296号岛屿救援。
萨图拉低声暗骂一句,随后率部迅速上浮,向着那条快速延伸至岛屿的冰路追击而去。
......
波亚卡·蒙基拉与彭比纳·泰勒之间的决斗在短短7分钟之内就已经造成二者各失去一条手臂,浑身血流如注的状态。
就结果而言,彭比纳所遭受的伤害更加严重,即便在失去双脚的情况下,波亚卡依旧凭借毋庸置疑的力量优势占据上风。
岛屿周边海域的两支军队仿佛忘记了自己长官的存在,他们不得不将注意力集中于杀死自己的对手上,因此即便岛屿北端水域之中的两位领主的战斗再怎么难以忽视,他们也不得不先置之不理。
冲击波、固化海水的蓝色荧光与赤橙色的炙热光束互相冲击,互相吞噬,以至于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决斗中的两位领主大多数时候都隐没在光中,难以被发现。
斯诺一边紧张地关注这场决斗的进程,一边通过广播催促联盟军加快突进速度。
王朝军派遣两位高级领主来守卫这座岛屿,恐怕从未想到过会遭到占据巨大数量优势的联盟军围攻,而联盟军方面竟会有三位高级领主前来争夺296号岛屿。
在维塔的扈从出现以前,联盟都会在这场攻坚战中占据优势,目前状况让斯诺更加确认这一点。
他与彭比纳负责的分队成功突破岛屿北部王朝军防线,在剿灭固守和败退的王朝军的同时,向着几乎已经无人看守的挖掘场地冲刺。
作为指挥官以及一位辅助型角色,斯诺本人留在潜艇上,不过召唤出自己的本体跟随大部队一起冲向前方观察战况,以便做出合理安排。
在前进的同时,斯诺将目光对准不远处海水之中的一对一单挑,连自己也没有感觉到自己语气中的担忧:
“畜生海蜥蜴,可别说死就死啊。”
就在那一刻,他通过那如同天使之翼一般展开的万道光芒发现了波亚卡所处的位置,看到他的冷面以及他的左手中举起的圆盘,与此同时,淡蓝色的固化海水从张开的海王龙颌骨上扩散开,震撼人心的光芒霎时填满整片角斗场。两位领主拖着满身伤口与破烂的衣物将威力最大的生存战略对准对方,彭比纳狞笑着命令海王龙冲向固化海水,波亚卡彻底的冷漠神色随之出现分明的憎恶,他手中的圆盘仿佛燃起一阵热火。
两种攻击的光线冲撞在一起,两位领主的身影消失在耀眼的光芒之中。
观察窗外的决斗就这样在逐渐暗淡的光线之中告一段落,斯诺呆愣地看着那片重新变得宁静的海水。
究竟谁是那场决斗的胜利者,抑或是二者都在这场猛烈的攻击之中身死?
现在无法确认了。
斯诺摇摇头,将无意义的乱思从脑中驱逐出去。
任务在先。
......
冯克顺着自己铺设的冰路急速前进,在前进的同时计算冰路还能支撑自己前进多远的距离,得出的结果是四百米。
四百米之后,她就将坠回海水之中,并且陷入暂时无法造冰的状态,不过于此同时,大批联盟军已经出现在她的面前。
冰路突然一转向下方,冯克的身躯疾冲入海水之中,在入海之后的那一刻,她张嘴吸进一口海水,海水通过内鼻孔,从外鼻孔排出,神经系统告知她前方的联盟军之中有复兴者,至少是复兴者的本体在。
她也知道那些联盟军正在驱逐自己的部下,虽然她已经暂时无法再造冰,但她依旧确信自己有能力暂时阻止这场败退。
于是冰路又一转向上,冯克交替双腿,压低身姿,从冰路上闪过,压着向上的滑道,一跃直至天空。
她的身躯在空中迅捷地翻转,随后如同一颗炮弹砸向下方的联盟军。
她的目标是那头散发出与其他索里安不同气味的神河龙。
而此时此刻,斯诺却根本未曾留意到来自上方的威胁,他根本未曾想到攻击会来自上方。
这次是他的部下挽救了他。
一头密苏里沧龙突然扑向神河龙的躯体,一头撞在复兴者本体的身上,将他往侧面一撞。作为代价,这头沧龙的头部被巨刃纵向贯穿,冯克灰白的影子在溢出的黑血之中摆动半秒,便化为冯氏上龙,其满口亚三面体状的牙齿向斯诺的本体逼近。
斯诺下意识地想要指挥本体躲闪,然而冯克的行动比他更快,利牙猛然嵌进他的左鳍状肢,那头十吨重的猛兽大力左右摆动头部,体重不到5吨的神河龙便被冯氏上龙甩飞起来。
事已至此,斯诺已经没有选择。
他不得不遣散本体,将作战任务交给自己的下属。
黑色的血液浸透他的袖管,他的左臂在疼痛之中变得瘫软无力,深可见骨的条状伤口像蜈蚣一样从他的手背爬到手肘处。
复兴者习惯了疼痛,斯诺只是在潜艇上缓缓坐下,用对话机命令一同行动的翼龙索里安前去侦察。
现在战斗在浅水区开始,翼龙们已经可以透过水面观察下方状况。
但斯诺却没有乐观的态度,他认为时间已经拖得太久,而他也很清楚接下来即将发生些什么。
在斯诺通过对话机命令翼龙的同时,特里戈诺用超凡的视力观察到远处海面之上迷蒙的雨雾。
她当然清楚那并不是雨,她知道那是大批海洋爬行动物集体上浮至水面呼吸时喷出的水汽。
第257章 攻坚行动(9)
在296号岛屿周边的浅水区,冯克·普利欧仅凭自己与本体便成功地暂时阻滞了潮涌而至的联盟军,被巨刃斩断的残尸逐渐堆积在她的脚边,缓缓化为尘埃,飘荡在海水之中。
冯克动作轻柔地在充斥着尘埃的浅水区斩杀联盟军,宛若在北冰洋上飘落的雪花之中起舞,渐渐隐没在浓重的黑血之中。
“真是让人怀念阿加德山啊。”一阵短暂的感慨从冯克的眼中闪过。
长柄战锤的镰骤然撕裂黑色的血幕,两道寒光从淡黄色的眼中恫射而出,枪头随着进攻的决绝意志直刺而来。
冯克挥舞巨刃挡下进攻,现在萨图拉已经到达,哪怕刚才一直败退的王朝军已经稳住脚步并发起反击,情况还是明显对她不利。
接下来,她的任务是尽量拖延时间,并且在接下来的追杀之中幸存下来。在她拖延的每一秒之中,维塔的扈从都在飞速靠近296号岛屿,都在将越来越巨大的死亡阴影投在这片海域所有联盟军的头上。
如果不想被数量远多于己方的敌人撕成碎片,现在冯克就只能转移。
她闪过萨图拉的突刺,翻身跃上冯氏上龙的脊背。
冯氏上龙猛然舞动自己的前鳍状肢,后肢则在前肢划水的时刻保持向后划动,这使得这头北冰洋顶级掠食者的时速一瞬间爆发到45km以上,化为一道灰白色的闪电冲破大群联盟军的阻拦。
萨图拉跨上本体,踏稳马镫,倾齿龙的身影瞬息弹射而出,猛烈左右摆动的尾鳍将水流带来的推力传导至倾齿龙的身躯上,如同弹簧一般推进它的全速行进。
即便萨图拉已经将速度加快到极限,适应开阔海域高速巡航的冯氏上龙依旧在竞赛之中占据优势,如果被她成功拉开距离并且成功为海冰蓄能,情况就会被变得更加复杂。
萨图拉忽然遣散本体,即便如此,刚才的速度依旧被萨图拉继承了下来,她猛然挥舞尾鳍,以极限速度跃出水面,短暂地预判冯克即将前往的区域,右手蓄力片刻,长柄战锤从她握紧的右手中猛然掷出。
长柄战锤的形体由于运动的极高速度而变得模糊,只见一道灰色的残影悄无声息地洞穿浅水区上层的空气。
浅水区会让大型动物的行动变得异常困难,这也就意味着冯克绝无可能通过下潜躲过这一击。
长柄战锤如同一颗炮弹在冯氏上龙身边入水,倾齿龙的颌骨骤然从水面上隆起,萨图拉早已精准地预算到冯克和她的本体必然进入这片攻击范围。
黑色的血液在饱和倾齿龙粗大的牙齿间飙溅而出,上龙那灰白色的身影眨眼间就被黑色的血污所污染。
骨骼碎裂的鳍状肢已经不可能支撑冯氏上龙的高速行进,萨图拉非常肯定冯克必然遭遇重创。
淡淡的狞笑出现在她的脸上。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舌头,品尝海水之中扩散的血液。
“甘甜,可口。”萨图拉的话语随着阴森的低笑一同响起。
她知道冯克能听到自己的声音,除去嘲讽以外,她还想借此观察冯克还能为活命做出什么行动。
萨图拉举起对话机:“第三第四支队都有,集中火力对她开火!”
鱼雷、炮弹与步枪子弹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集中向冯克所在的方向,萨图拉满意地望向那个不断冒出黑血的方向,等待毁灭降临在对手的头上。
与此同时,岛屿外围不远处的海水之中闪起赤橙色的光。
在肉眼看到那光束的那一刻,萨图拉才终于理解报告上的文字到底有多么苍白无力。
赤橙色的强光消去浅水区一切物体的轮廓,只余留下吞噬一切的惨白。
万道光芒划着弧线聚集于一处,威力巨大的耗氧光束即将对这个区域发射。
萨图拉在短短一秒内想到了两件事。
第一,必须立刻躲开光束。
第二,波亚卡?蒙基拉是一对一决斗的生还者,那么也就意味着……
“彭姐。”萨图拉轻声呢喃,“没想到这么快就要为你哀悼了。”
她将蕴藏仇恨的目光指准那耀眼的光线所在的位置,丝毫不顾及刺眼的光芒对她的眼睛造成的灼伤。
“快闪开!”萨图拉回头大喝道,摆动尾鳍侧向躲闪。
耗氧光束从五百米外飙射而至,在正在分散的联盟军之中炸开一条裂缝,导致五十名联盟军伤亡。
在光线暗淡下去的时刻,冯克与波亚卡,以及剩余王朝军的身影都已经消失不见。
黑云压城的扈从群已经出现在他们的视野尽头,即将把296号岛屿团团包围。
他们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抢在维塔的扈从把这座岛围的水泄不通以前,将剩下的10%区域搜查完毕,随后尽可能快地撤离。
如果失败,他们就只能做出与先前的王朝军一样的选择,固守296号岛屿,并等待援军抵达。
然而,与王朝军相比,他们面临一个极度可怕的问题----源源不断、无法杀死的扈从大军。
……
特里戈诺?泰曼现在不得不对局势做出清晰判断。
维塔的扈从已经抵达周围,它们的下一步计划必然是合围。
她思量片刻之后,暂时终止生存战略的发动,不准备用牙列来摧毁勒威亚龟号编队,而是在维塔的扈从抵达岛屿周边的时刻再使用它们。哪怕维塔的扈从在现在看来是无法杀死的怪物,但他们的复原仍旧需要消耗时间。瞬间消灭大量扈从的能力,对他们顺利撤退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停留在海水中的联盟军继续在特里戈诺的指挥之下对勒威亚龟号发起进攻,勒威亚龟号周边的潜艇和索里安在密集火力之下接连损耗,而这艘重型潜艇本身依旧显得坚不可摧,它的鱼雷与重炮正在对远处的联盟军造成倍数增长的伤害。
特里戈诺在指挥音符发起攻击的同时,命令联盟军采用分散阵型,即便如此会让他们的火力也更加分散。
由于特里戈诺心境的转换,水中飘扬的乐声也转为严峻紧促的风格,联盟军们清楚决定命运的时刻已经近在眼前。
特里戈诺所统辖的联盟军在情况彻底无法挽回之前会一直坚守此处,独自面对勒威亚龟号,保证可能出现的包围圈始终存在可供逃生的缺口。
特里戈诺已经通报战斗情况,附近巡逻的联盟军正在前来援助的路上。
“情况通知,”萨图拉沉重的声音通过广播传入特里戈诺的耳中,“指挥官彭比纳可能阵亡。”
第258章 攻坚行动(10)
斯诺·斯提克斯也看到了逐渐合围过来的帕哈生物群,知道现在一分一秒都相当关键。
也正是在他思量的那一刻,他注意到296号岛屿浅水区亮起的耀眼光芒。
随后他接到了萨图拉的广播。
他了解彭比纳·泰勒的性格,他知道如果彭比纳还活着,波亚卡·蒙基拉就不可能出现在296号岛屿上。
对此只能有一个解释。
“虽然从没想过有这么一天,大蜥蜴。”斯诺望着吞噬了彭比纳的那片海水,喃喃自语道,“不过这十秒的哀悼,敬你了。”
他转过身,“别愣着。第25到第47支队,从侧面进攻敌方重型潜艇编队,剩下的在这里把住关口,用上你们所有本事,反正别叫维塔的小宠物把这里围死!”
在这一部联盟军出发准备突袭勒威亚龟号侧翼的时候.萨图拉正率队尽可能快地开掘296号岛屿上剩余的空白区域,她知道现在每一秒都犹豫不得。
萨图拉在奋力挥舞铁锹翻起岩石的同时,将敏锐的目光投向不远处正在扩散开的巨大阴影,维塔的扈从正在分队准备包围296号岛屿。联盟军所发射的弹幕一刻不停地向维塔的扈从倾泻而去,而这一切就宛若在先前每一天内所发生的一样,近乎于徒劳。
从断裂的血管中溢出的鲜血顷刻回流,粉碎的骨骼几秒之内拼凑成形,生命的火光从眼神涣散的眼中重新燃起。
“妈的,难道我们就是拿它们一点办法也没有吗?”斯诺沉着脸观察联盟军的弹幕给维塔的扈从们带来的伤害效果,他举起的右手霎时握紧拳头,但捶在潜艇壁上的一拳却是轻飘飘的,仿佛泄了气。
怎么说也是自己家的玩意,因为泄愤砸了就太不像话了。
刚刚上路的海蜥蜴看见了说不定要狠狠嘲笑他的。
在求生意志的驱使之下,负责开掘的联盟军动作异常迅捷。
开掘指数随着数千条手臂中铁铲的挥舞迅速提升,3分钟内就逼近98%。
一声沉重的炮响揪紧了每一个人的神经,他们抬起头,看到从勒威亚龟号的重炮发射来的黑色炮弹。
特里戈诺的音符串瞬间转变阵型,化为一张拦截网。
炮弹钻破音符的拦截网时带来一阵刺耳的杂音,这毁坏了特里戈诺演奏的完美无缺。
拦截网仅仅稍微减缓了炮弹前进的速度,为了拦截它而做出的努力远不止此。岛屿北端海域的联盟军潜艇上发来的鱼雷在接近炮弹周边的时刻突然爆炸,与颈椎骨相串联的胃石与破片一同飞散,即刻牵引炮弹向下方坠落。
炮弹在浅水与深水的交界处爆破,其巨大的威力甚至将震荡一直传递到挖掘灭绝的联盟军脚下。
斯诺派出的攻击队伍已经悄然抵达合适距离,威胁勒威亚龟号较为脆弱的侧面装甲,为了自保,这艘重型潜艇不得不展开运动规避,在规避的同时,它无法再威胁浅水区的开掘队伍。
但在那之前,它依旧向那里发射了一发重磅炮弹。
萨图拉早在那之前就已经抛下铁锹,幻化出爪牙,以月牙起动迅速行进至浅水区边缘,命令所有部下规避,独自面对那颗拖着一阵音爆的炮弹。
特里戈诺默契地将音符编织成网,拖缓炮弹的前进速度。
而萨图拉则如同举起标枪一般举起重达半吨的长柄战锤,微叉开双腿,浑身蓄力。
尾鳍爆发式的摆动将她的身体向前猛带三米,在第三米的尽头,萨图拉将长柄战锤全力向炮弹所在的方向投掷而出,特里戈诺的音符成串伴随在长柄战锤的左右,矫正它的前进方向。
在音符簇拥之下的长柄战锤咻地一声在海水中穿过三百米,与气势汹汹的炮弹迎面相撞。
爆炸将被烤热的海水层层推进而来,从萨图拉的身边掠过,托起她的制服后摆与墨绿色头发,不过没有撼动这位领主的身姿。
她回过头,望向挖掘场地上的下属们。
得到的结果是......
这里什么也没有。
该死。
但现在已经顾不上抱怨了。
这个消息很快通过萨图拉的广播传达给每一个友军,296号岛屿周边的联盟军很快沿着先前特意留出的道路撤退。
维塔的扈从在注意到缺口存在的情况下,立刻对特里戈诺指挥的联盟军发起围攻,合围的进度暂时落后,此时此刻,斯诺与其部下所控制的缺口就是联盟军的生命线。
萨图拉即刻率领发掘地上的联盟军向296号岛屿北侧的海域撤退,一边撤退一边将火力发往维塔的扈从。
此时此刻,处境最为危险的就是特里戈诺与她率领的联盟军。
如果他们不想办法拖住维塔的扈从,放任它们去包围岛屿,就极有可能造成无人生还的结局。但留在包围圈中断后毫无疑问是一个九死一生的选择。
“特里戈诺小姐,你们准备什么时候撤退?”萨图拉的声音从对话机中传来。
“请您与斯诺先生先撤退吧,”特里戈诺挥舞着指挥棒,艰难地用音符击退帕哈生物群的围攻,“我们会尝试突围,如果能够成功的话,我们在285岛屿附近会合。”
“光靠你们是不可能突围的,您的选择就是自杀!”萨图拉的话音显现出她对这种行为的极度困惑。
“请您相信,这种自杀远比不负责任地共死更加高尚,更有担当。”闻言,特里戈诺微微一笑,“更何况,连我这个当事人也还没认为自己山穷水尽,您又何必断定我们的结局一定是悲剧呢?”
“但......”
“只有音乐家一个当然是自杀,”广播之中忽然加入大家都非常熟悉的声音,这种声音哪怕已经虚弱至此,仍然不减其锐气和张扬,“但加上我可就不一样啰。要不要赌一赌,我们会不会活下来?”
“彭姐,你还活着?”萨图拉惊喜地通过对话机叫道。
“我知道你就盼着我早点没命,好把智人小子的那颗脑袋抢去,”彭比纳拖着声音笑起来,“我可不像你们,事情不到最后一刻,我就绝不相信赢不了!”
“萨图拉,”斯诺的声音加入了进来,“他们来了,赶快撤退,那边就交给畜生海蜥蜴和音乐家吧!”
确认萨图拉和斯诺已经转入安全区域之后,特里戈诺派出自己的本体潜入深水,将身负重伤的彭比纳带了上来。
特里戈诺皱着眉头看了看彭比纳浑身上下骇人的伤口,“您怎么又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样子。”
“那我还想问问你呢,”彭比纳大笑着回答,“怎么又想自己留下当英雄?”
“看来我们都无可救药了。”特里戈诺一手抓住彭比纳骨折的手,将她稳在自己身边,无奈地笑笑。
“我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彭比纳拍了拍特里戈诺的肩膀,“所以我好歹把我的尾巴保下来了,等会能用固化海水。你用你那天杀的牙齿把前面堵路的给除掉,然后我再用固化海水保证我们往前的路上干净又卫生,没意见吧?”
“悉听尊便,彭比纳小姐。”
深渊中埋藏的牙列瞬间向上涌现,将前方阻挡道路的帕哈生物群成片绞杀。
而彭比纳则乘着自己的本体,带着浑身伤口,在联盟军弹幕的掩护之下疾冲上前,右手拖着的斧枪上颌骨片片打开,淡蓝色的固化海水数秒内占据大片区域,将周边一层水域的帕哈生物全部封存其中。
特里戈诺与她所率领的联盟军全速前进,抢在周边的维塔扈从恢复或合围之前突出包围圈,随即火力调转向后,倾泻在追赶而来的帕哈组生物身上,海王龙的身影自上而下洞穿固化海水,汹涌的海啸将碎尸与血雾远远抛开。
这最后一击耗费了彭比纳最后的复兴者力量,以至于她连复兴者的形态都维持不了。
特里戈诺目睹了她的转化过程,看着她忽然变回一个年纪不过11岁的瘦弱小女孩,不知为何在心中生出一丝怜爱之情。
特里戈诺上前轻轻捧住彭比纳,在拥有泰曼鱼龙力量的特里戈诺感觉起来,这羸弱的躯体近乎没有重量。她看到彭比纳的眼睛疲惫地合上,在释放完生存战略后短短的几秒时间,她已经睡去了。
“现在我们两清了,彭比纳小姐。”特里戈诺轻轻抚了抚彭比纳的头发,用左手把她捧牢,右手则握紧指挥棒,继续将音符引向她的敌人们。
......
“咳,”冯克困难地吐了一口黑血,薅了一把波亚卡头上乱糟糟的头发,“小波,你这不也没把她解决掉嘛。”
“但是我赢了......”波亚卡疲惫地还击,“没有我,你的脑袋早就被那倾齿龙拿去磨牙了。”
“别给自己找借口,长辈教育你不要顶嘴......”冯克无力地笑了笑。
“已经够了,二位亲王。”萨奇卡拽着两头上龙的衣领,摆动尾鳍向上方的维塔扈从靠拢过去,“维塔阁下不会愿意见到我们内斗的,请省些吵架的力气准备对付敌人吧。”
第259章 幼年人属智人体验卡
总之在我到了大厅里的时候,聚在那里的还是那么一帮海洋爬行动物。
如果说有什么最为巨大的不同,就是大家都围在一起,似乎中间有什么罕见的奇观可看。
这样热闹的场面居然没有吸引彭比纳过来捣乱,这还是挺少见的。
“你们把手放在我的头上有几秒,等我变回去以后就把你们的家人宰掉几个,就这样。”这是一个非常陌生的孩子的声音。这个小女孩的声音听起来也就十岁出头的样子,耍狠的语气挽救不了她那种稚嫩到让人不禁心生怜爱的嗓音,反而让人心中生出想要逗逗她的想法。
我不由得好奇地凑了上去。
太奇怪了,皮埃尔页岩营的复兴者们,即便我不是全都认识,基本也全都见过了,从来不知道其中有谁的外形是个小孩子。
斯诺正双手叉着腰,满脸促狭的笑容不是特别常见,我不清楚什么事情能让他笑得那么开心。
“他妈的斯诺?斯提克斯,别再让我看到你那张像被托斯特巨鱿强*一样心满意足的表情,不然我就把你的舌头揪下来塞到你妈那腐烂的泄殖腔里面。”
我不由得怀疑这个外表是孩子的复兴者是不是跟彭比纳有点亲缘关系,这种富有特色的辱骂方式我只从彭比纳和斯诺那里听来过,不过侵略性这么强还是更接近彭比纳。
“彭姐你好可爱。”我被萨图拉左右摇摆的尾巴扫了一下,往侧面歪了一步,这引得那个身高过2.2米的大家伙回过头来看我一眼。
“不好意思,柯先生,我有点太兴奋了。”萨图拉抱歉地对我笑了笑。
“没什么。”我说着走上前,虽然听到萨图拉的话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不过我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
“看什么,小子。”那个小女孩说话的语调让我感觉异常的熟悉,和平时彭比纳的区别仅仅在于出现了新的情感----恼火。
以往她2.31米的身高只能让我仰视,此时此刻这个个子不超过一米五的小姑娘却不得不抬起头来看我。
从她白嫩瘦削的小脸上隐约能看出彭比纳面容的轮廓,或许是因为感受到近在咫尺的危机,自己又无能为力,而且这危机还偏偏不是拼命就能解决的,明显的恼火才会出现在她淡褐色的眼眸中。她的四肢都很细弱,好像一碰就折,除去单薄的白色连衣裙,就只有垂到纤细腰间的长发稍微遮掩她的瘦弱。
小姑娘环抱双手,斜视着我,“别摸我的头,我只警告这一句,不然等我变回去你就兜着走。”
“你现在这么小个还要叫我小子,总感觉非常诡异。”
“你他妈管我看起来怎么样。反正记住老娘岁数比你大八千万岁,我活着的那个时代你毛茸茸的千万代祖宗还躲在树洞里撸管。”
“你为什么认为那种行为会发明的那么早,我们哺乳动物的开创性没有这么强。”我抬了抬手以示投降,“好吧,老野兽,你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彭比纳不信任地抬头瞪着我的脸,“上一架打的太狠,我的复兴者力量都消耗光了,所以现在只能保持他妈的原躯体形态,再过一小时左右就能变回去,所以不要抱什么侥幸心理。”
“说来你为什么这么讨厌被摸头?”
“那关你什么事,小子?”
“别这么应激,野兽。”我摆摆手,“我只是想问问。你神经绷的太紧,我看平时什么时候你都不会这么紧张。”
“等到你也有一天手无缚鸡之力了就理解了。”
“这还需要等么,”我苦笑了一下,“我早就体验过了。”
“她原躯体的妈妈在丈夫被杀以后精神失常了,”拉提皮为我解释道,“据说在原躯体被赶出家门之前,她的母亲把她叫过来聊天,期间摸了她的头,下一秒就掏出刀想捅死她。彭比纳有可能继承了原躯体对摸头这种行为的危险感应。”
“没这么多有的没的,反正我不想让你们把手放到我头上来。”彭比纳厌烦地摇了摇头,“也别这么团团围着我,看着就烦。”
“太可爱了,我走不开啊。”阿拉巴马双手把住彭比纳的肩膀,兴奋地摇动尾巴,把旁边的提姆帕尼和斯诺都往旁边赶了赶。
“阿拉,你不要……”
“怎么了嘛,”阿拉巴马笑嘻嘻地用脸颊蹭彭比纳的脸,“我们是亲族,亲族之间亲密一点有什么不好嘛。”
“喂……”
提姆帕尼蹲在彭比纳面前,半是担心半是好奇地看着彭比纳,“彭比纳……真的,不能……不能摸吗?”
彭比纳看着提姆帕尼眼中浮现出的渴望,把手推在阿拉巴马的脸上,用力把阿拉巴马的脸挪开,随后坚定地摇摇头,“不行!”
特里戈诺和我并肩站着,不知出于何故,似乎带着些后悔抬起自己的右手看了看。
“好……我,我知道了……”提姆帕尼惋惜地叹了口气,随后依旧带着些贪婪审视彭比纳。
“你们在看什么?”循声回望,我看到普罗里格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面罩之上的双眼似乎流露出困惑。
我往旁边一让,随后伸手指向彭比纳。
普罗里格的惊讶倒是比我们都要短暂,他走上前来,把报告单放到桌上,举起尾鳍左右晃了晃,“你还好吗?”
“坏的要死。”
“觉得很没有安全感?”
“那还用你说。”
“大家都让一让,别这么围着她。她会紧张。”普罗里格挥了挥手,船长的威信还是让海爬们都乖乖让开了,彭比纳从大家让开的道路里趾高气昂地走了出来。
“我带你去你房间吧,彭比纳。”普罗里格向小女孩伸出大手,因为现在二者的体型差距实在太过巨大,彭比纳的小手差不多只能握住他的一根食指。
“我不认识路吗?”彭比纳瞪了普罗里格一眼。
“那要是你路上又被人围了打算怎么办?”
“我不会威胁他们的吗?”
“遇到每一个人都要威胁一次,很麻烦吧。”
“我不觉得麻烦。”彭比纳不以为然地晃晃脑袋,“而且关你什么事。”
普罗里格没再说话,依然伸着手。
彭比纳仰望着他的脸,几秒之后终于骂了一声:“去你妈的,行吧。”
她伸出手抓住普罗里格的手指,两头海王龙对着我们道了别,随后转身消失在走廊里。
一小时以后彭比纳回到大厅里时,已经与平时没有区别了。
“哟,小子。”彭比纳扬起一只手,带着招牌式的笑容对我打了招呼。
“还是这样更习惯一点。”我对着斯诺说道。
“对你来说也是。”斯诺耸了耸肩,继续洗牌,“不过今天最大的乐子就这么没了。普罗里格真没人性。”
普罗里格和彭比纳并肩走进大厅,彭比纳的辱骂依旧粗鄙,普罗里格照旧还击。
他们关系其实还挺好的。
第260章 战线同一端的会议
上游永川双手插在大氅兜里,踏着脚下的草鞋走进庄园,他的目光穿过园中种植的桫椤,钻进洋房的窗户。
这里是归乡目前的临时总部,作为一个组织的总部而言,它的规模与气势都和卡玛卡玛堡、冥河殿、义县城相去甚远。
然而,这个叫做海相碳酸盐层的地方,这个没有肥沃的土地、夺人耳目的巨兽、取之不断的碎片资源的海岛,却是半人复兴者的组织“归乡”在这个支离破碎的世界上为数不多的落脚点了。
上游推开洋房的门走进房间,顺着楼梯一路向上,伸出右拳,反过手掌在办公室门上敲了两下,停顿片刻之后又迅速补了三下。
“头儿,时间到了。”
“啊,”门内传来的少女声音流露出些许的慌张,“您怎么来的那么早?”
“现在已经快两点半了,雷克斯在冥河殿等你呢。抓紧时间吧,姑娘。”上游轻轻出了口气,倚靠在墙壁上。
房间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伴随着衣裙皱褶细微的摩擦声,小皮鞋的脚步声向这扇木门靠近。
豪尔格·欧罗巴一把拉开门,头上的小帽略歪向一边,在看到上游的那一刻犹豫了片刻,似乎在考虑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她先提起裙子,向上游鞠了一躬,“麻烦您过来叫我了。”
“这倒没什么,”上游向前迈了一步,离开墙壁,“还有你帽子歪了。”
“歪了?”豪尔格面露惊色,她的双手即刻摸向头顶的小帽,不幸的是,这不及时的补救无异于雪上加霜。
“别动。”上游叫停了豪尔格的举动,向她伸出手,“不介意吧?”
“嗯。”豪尔格稍微冷静下来,点了点头,站在原地不再动弹。
上游帮她把帽子扶正,“现在行了,咱们走吧。”
这姑娘该怎么讲呢,在一些严肃的场合,处理一些重要的事件,她的表现是无可指摘的,但要是放到平时她就会有点冒失,有点粗心大意。
她忘记了自己的智人姓名是什么,不过她毫无疑问是一位半人复兴者,国籍大概是德国,年龄可能在16到20岁之间。在云峯华还活着的时候,她是他的副手,在王朝的清洗活动结束,并且归乡遭遇重大损失之后,豪尔格·欧罗巴接任组织领导人,扛起领导组织的重任,她采取的一系列举措挽救了毁灭危机之中的归乡,也正是在她的领导下,劳亚-冈瓦纳联盟与归乡的盟约正式缔结,这是一个决定战争基本走向的重大决定。
虽说与联盟成为盟友是云峯华领导时期就已经确立的大方向,但在实施过程之中依然具有无法想象的难度。太多半人复兴者就像猜忌王朝一样猜忌联盟,在这些遭受了创伤、失去了一切的前人类看来,所有复兴者都是对人类社会的潜在威胁,一切妥协都等同于与虎谋皮。在豪尔格顶住组织内部的重重压力通过结盟协议,并且在战争的现实给反结盟主义者泼了一盆冷水以后,结盟协议才逐渐得到广泛认同,豪尔格的领导威信才逐渐成长起来。
现在豪尔格的领导地位是较为稳固的,毕竟归乡和联盟刚刚在小城行动中挫败王朝的计划,而作为此时欧洲地区最为强大的复兴者,上游永川又在柯志仁的请求下选择支持豪尔格。
就是这样一位复兴者,在不慎面临迟到的危险以后步履匆匆地走下楼梯,跟着上游一起走出洋房,沿着石子路向传送门赶去。
作为火箭晋升的营级指挥官,上游如今在归乡之中的地位极高,他伴着领导人一起走的现象,半人复兴者们也已经见怪不怪了。因为前王朝指挥官的身份,早些时候上游在半人们眼中还是风评不佳的投诚敌军,在发现他对稳固战线起到的巨大作用之后,归乡成员们也就不好再对他表示明显不满了。
“头儿,”上游吹着口哨向前走,“动作快点呀。”
“您以为谁都和您一样身材高大,健步如飞吗?”豪尔格不悦地甩动尾巴,尽量加快脚步跟上。
“你这遣词造句的方式跟那小子真像,”上游忍俊不禁,“所以我老说等志仁来了以后,你应该跟他很有共同话题。”
闻言,豪尔格收起不悦的抱怨神色,“夏天时我曾有幸见过柯先生,只不过当时没有来得及谈话。上游,如果未来柯先生真能来到我们的领地,劳驾把他介绍给我。”
上游沉默片刻,“那得先看堪萨斯海那边情况如何,如果联盟一直没办法得到第一块灭绝碎块,他们就不可能放志仁走。”
“的确,”豪尔格点头表示认可,“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派遣了特里戈诺小姐前去援助。”
“虽然你们都还年轻,不过应该也懂得,绝对不能轻信的道理吧?”上游问道,“联盟可以是你们的盟友,做一段时间的靠山也可以,但别把他们当成救世主。”
“我明白这一点,”豪尔格回答道,“然而现在我们需要的是合作,我们需要先消磨掉不和谐的声音。无论如何,击败王朝才是我们的第一要务。”
“这是当然。但我提醒的是,别把雷克斯当傻子,也别被他当成傻子,他愿意花费一点成本来赌自己的看法对不对,但不要盼望着他什么事情都愿意帮我们收拾。联盟和王朝打的头破血流,无论如何,雷克斯不会允许咱们坐收渔翁之利,一旦有可能,他就会想方设法让我们和王朝两败俱伤。最要命的是志仁现在在他们手上,如果他们认为我们没有做盟友的价值,天知道他们会干些什么。”
豪尔格沉静地凝视着上游的眼睛,“我明白,上游。所以我们首先要积蓄能够保护自己的力量,而且不能暴露这个事实,不能让雷克斯和撒哈拉同时感觉到我们是个潜在威胁,其次,我们得证明自己有价值,避免联盟再找借口扣押属于我们的东西。多亏有您,上游,”豪尔格向上游鞠了一躬,“我们现在稳住了战线。但为了我们的胜利,我不得不劳烦您指挥一场反攻,这将会剥夺您的休息时间,我对此感到十分抱歉,但这却是必须的。如果您心有不满,请让我一个人来承担吧。”
“这话说的。姑娘,现在你才是头儿,我得听你的办事,这是那小子交给我的任务,”上游哈哈一笑,“你的思路和志仁那小子真像,等他有机会来了,你们肯定能处得不错。”
第261章 战线同一端的会议(2)
这是豪尔格?欧罗巴第二次来到联盟的北方总部——地狱溪。
与上次到来时所看到的一样,如山般挺立的冥河殿默然俯视着脚下绿水横流的沼泽地,风神翼龙组成的巡逻编队依旧在高空盘旋。
这次前来接应的是君王的副官,兰斯?纳诺。
他迎接豪尔格的行动并不是敬礼,而是不符合他身上那套漂亮军装的动作:左手按在胸前,轻快而不失礼貌地鞠躬:
“欢迎来到地狱溪,豪尔格小姐。我在此恭候多时了。”
“很高兴见到您,兰斯先生。”
兰斯转过身,伸出右手引向冥河殿大门,“请随我来。”
......
与接见柯志仁时不同,雷克斯·泰雷恩两次与豪尔格会面都是在这间办公室里,这或许源于他对同样身为领袖的豪尔格的尊重,哪怕这种尊重并不多。
“能够再次见到您让我非常高兴,雷克斯阁下。”
豪尔格迅速地审视过雷克斯的面容,清晰地感觉到君王的气色依旧很好,并没有因为成日在南方大陆各处战线浴血而变得憔悴。
雷克斯站在座椅前等待她的靠近,在豪尔格到达办公桌前时指了指座椅,“请坐。”
他与豪尔格同时在座椅上坐下,在豪尔格打量他的同时,君王敏锐的目光也早已检查过豪尔格的周身,包括她衣装的细微不同,她眼中蕴藏的任何一丝情感色彩,她肢体活动所呈现的心理状况。
“你是来和我谈事情的,”君王俯视着个子远比他矮小的豪尔格,“而且在这次会议之外,我们所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所以我希望去除一切繁文缛节,开门见山。如果你能同意,这对我们各自都有好处。你是来谈些什么的?”
“我向您征询我们的战友柯志仁何时能够获得人身自由。”豪尔格不动声色地直接点明自己的来意。
“在我们也掌握一块灭绝碎块,并且你们的组织至少将王朝的势力赶入伊比利亚和英格兰以后。”君王的回答也十分果断,一点也不回避“人身自由”这个词语,他似乎并不否认自己将柯志仁当作一个囚犯看待。
“即便在这次堪萨斯海行动中柯先生已经协助了贵联盟?”
“你应该明白,这次行动我们并非胜券在握。”君王面无表情地回答。
“这一点我们能够接受。但柯先生的安全必须得到保证。”接续君王的话语的是豪尔格的冷静,“他与灭绝不属于贵联盟,让他与联盟军一起行动只是我们合作的内容。”
“这不必提醒。接下来告诉我你对后一项要求的看法。”
豪尔格知道自己眼中闪现出的最细微的思索都被君王察觉了,这立刻让后者采用审问一般的态度。
“这意味着我们要将王朝军的势力逐出西欧群岛和法国海域。”豪尔格收起任何情绪的波动,用征询确认的语气向君王问道。
“对。”君王端详着她的面容,找寻表情的变化,“与此同时,霍夫曼麾下的特提斯洋海军会打击欧洲王朝海军,谭贝玛·哈特兹哥(thambema hatzgo 恐怖哈特兹哥翼龙)会为你们提供空中援助,你们并非孤身作战。”
“我明白了。”
“这再好不过。”君王颔首以示认可。
豪尔格已经很明确君王的用意:有实力才有上谈判桌的权力,将欧洲王朝军赶回伊比利亚和英格兰算是一个基础的能力测试,只有证明他们有做到这一点的实力,归乡才会被认为是盟友,而非附庸,或者更糟糕----无能者。雷克斯愿意花费一定成本,确认归乡是不是合格的盟友,假若不是,他也就没有必要遵守协定,那对于新生的归乡而言是一场灾难。
“现在冈瓦纳的每一寸土地都在流血,”君王将目光凝聚在豪尔格的面庞上,语气平缓,不怒自威,“与巴塔哥尼亚的战争比起来,你们的任务已经算是非常轻松。在巴塔哥尼亚,一天之内的伤亡就超过一万,血液会将整片肥沃的平原染成黑色。”
“我明白,雷克斯阁下。”
君王轻轻伸开双手,将制服的全貌展现在豪尔格面前,“你感觉得到浓重的血腥味,你知道我刚刚从什么地方回来。现在我不知道,这身制服的黑色里到底是血更多,还是染料更多。他们的炮弹变成暴雨,他们像潮水一样冲上来,就好像献上祭品,然后我就取走他们的性命。豪尔格,你应该庆幸你们小小的领地远在欧洲的海岛上。”
豪尔格沉静地观察君王身上平平无奇的黑色制服,明白了办公室中溢满的血腥味究竟源自何处。君王不喜爱繁文缛节,他的行事风格一向雷厉风行,所以他懒于在清洗之后再会面。现在他在地狱溪短暂地停留数小时,就将回到冈瓦纳战场。
“我们会做到这一点。”豪尔格平静地回答,“同时我们从王朝内部得来的消息会继续告知贵联盟,以保证我们的友好关系能够持续下去。但请允许我提醒,我们并非联盟的附庸,在我们在欧洲与王朝作战的同时,贵联盟也必须铭记我们的要求。”
“我们保证柯志仁的安全,在获得属于我们的灭绝碎块之后,将柯志仁和灭绝交还给归乡。”君王微微一笑,“雷克斯·泰雷恩从不轻易许诺,因而从不食言。只要互相满足对方的要求,我们当然乐于完成这笔公平的交易。”
“并且在归乡同意之前绝不同意停战请求。”豪尔格补充道。
君王的笑容在听到这句话时变得更加意味深长,“虽然我清楚你的顾虑,但我还是不免好奇,为什么你认为自己有资格提醒我们。”
君王收起笑容,从椅子上站起来,金色眼眸中的目光投向窗外,“我没有亲眼见过王朝的时代,但我的血管里奔涌着我祖先的血液。基因能告诉我千百万年前的那个黑暗时代究竟是什么样子,我的祖先会为了争夺他们不屑一顾的的腐尸打的不可开交,会因为他们宣示领地的吼叫从睡梦中惊醒,一望见他们的影子就落荒而逃,一闻到他们的气味就魂不附体。我的家族在大地上彷徨七千万年,除去遥远寒冷的北方,我们在哪里都是被踩在脚下的拾荒者,在哪里都如履薄冰,担心他们来收割我们的生命。
我的家族历经屈辱和苦难,扛过灭绝事件的折磨,从火山的烟雾里走出,脚踩属于我们的北方大陆。他们卧在病榻上奄奄一息的时候,是我们夺走了王冠,王朝和我们都清楚这一点。已经戴上王冠的王不可能再低头匍匐在地上,对我的家族而言是如此,对联盟中其他的家族来说也一样。联盟与王朝之间没有妥协的余地,只有死亡才是这场战争的裁判,而且在死前最后一刻我们都会渴望他们的血。你的顾虑十分可笑,与其担心我们会求和,倒不如先考虑你们自己会不会动摇。”
“他们是我们的仇敌,他们夺走了我们的一切,雷克斯阁下。”豪尔格略皱了皱眉。
“那么让我们拭目以待吧,”君王缓缓坐回座椅上,摆了摆左手,以示终止争论,“自然选择已经决定联盟和王朝势不两立,但你们中的大多数还远远没有走到这一步。对你而言,你的某些同类就像我一样不值得信任。”
第262章 今日无事
堪萨斯海在昏暗之中迎接新的一天,太阳没有在东方海面上出现,灰色的云排满天空,铁黑色的海水静静拍击平台的边缘。
“我们初识的那一天,天空也曾经是这样的颜色。”特里戈诺轻轻挥舞指挥棒,海水仿佛拥有了智慧,有律地碰触平台,仿佛灵巧的手指按动钢琴键,轻松的钢琴乐顺着黑色的海面滑行,久久回荡。
“那天晴朗了一段时间,后面来了风暴。”我轻轻用脚拍击平台。
“但今天没有,”特里戈诺微微一笑,“您尽可相信我的判断。”
“我当然相信你。在这条船上,我最相信的就是你了。”我回答道。
“我很高兴能得到您的信任,柯先生。虽说我并不是您的同类。”海面上卷来的微风轻轻托起特里戈诺的发丝,她将左手背在腰后,无意识地小幅度摇晃尾鳍。
“我知道我们是战友,”我不知出于何故模仿起她的动作,将双手背在背后,只不过习惯性地略微驼背,“是比盟友更近一步的关系。所以,我相信你,这和种族毫无关系。”
特里戈诺注视了我片刻,忽然笑了笑,“请您把背挺直,柯先生。您外表看起来已经够显老了,为什么在行为上也要偏离少年应做的呢?”
特里戈诺的提醒让我不由得挺直了背站好,“现在够直了吗?”
“嗯。”特里戈诺满意地点点头,“现在您看起来就更加意气风发了。”
“这是什么奇怪的形容词,”我忍俊不禁,“我看起来和‘意气风发’沾边吗?”
“我永远也不会吝啬于用这个词来形容您,柯先生。”特里戈诺燕尾服的衣摆随着风微微舞动,她抬起左手撩了撩头发,虽说嘴角挂着笑,但她的语气却足够认真。
“你要是乐意说也没问题。”我摊了摊手。
“您就大胆些接受赞赏吧,”她面向海风吹来的方向,“数以亿计的生命系于您的左手,而您的表现已经足够出色。”
我抬起我的左手,犹豫片刻,“不,你说错了,特里戈诺。光光有我什么也做不成,哪怕我是灭绝的持有者也一样。两股洪流相撞,洒落一小点尘埃,这一点尘埃就是我,或者是我们随便哪一个个体。历史的抉择不取决于尘埃想要去往何处,尘埃想要如何努力。”
“您想说尘埃汇集成洪流才能决定历史?”
“我相信如此,”我感受着在我的左手中沉睡的那个物体,“我相信在这场战争中,我与其他的尘埃没有区别。我走过的路上已经见过很多人被历史碾成粉末,他们用自己的粉碎换了我的存在。谁知道世界上还有多少灭绝的碎块,现在看来有很多,如果战争持续很久,连我的存在也会变得可有可无。”
“您为何要认为,自己只是灭绝的载体呢?”特里戈诺温和地笑笑,“您自己也知道,是您代表着灭绝,而非灭绝代表您。您是一个活生生的个体,而您也知道,历史正是由活生生的个体所创造的。现在的未来是一片空白,空白虽然令人惶恐,但同时也意味着我们能够选择自己的前路,意味着前方的道路上有无数可能,其中的一条道路,就会引导我们这些尘埃终将汇聚成左右历史前进方向的洪流。我们的职责就是探索那一条道路,探索一种全新的、更美好的可能。”
对,我是活人,活生生的人。
我不是工具,虽然我现在是囚犯,但我知道这世上已经有尘埃汇聚成的小小溪流,它正在为一个不同于命运所选择的未来而前进。这条溪流前进的方向上有亿万种可能,有亿万种毁灭的方式,同样也有亿万种机遇,光明的未来依旧飘荡在目光不可穿透的黑暗之后。
在我出生以前,历史上就有一批又一批人坚信这个真理,他们面临的困局甚至比我们所面对的还要可怕。
“谢谢。”
“不必客气,柯先生。”
“命运真是难以捉摸,”特里戈诺停顿片刻之后微微低头,俯视脚下的菊石化石浮雕,“我们也在那一日与彭比纳小姐偶然相识,当时你死我活的敌人现在却联手对抗王朝了。”
“偏偏那个野兽认为她差点杀了我们理所当然一样,”我无奈地笑笑,“真是不知道说她些什么好。”
“可您现在也已经与彭比纳小姐成为朋友了,不是吗?”
“你的朋友总不会每天都窥伺你的脑袋吧?”我忍不住吐槽道。
“既然她如此窥伺您的头颅,您又为何总是愿意每天和她相处呢?”
“我也不想啊,”我挠了挠头,“但她那么魁梧雄壮,想凑过来找我聊天也赶不走。”
“这么说来,在彭比纳小姐身受重伤的那一天,我在医疗室里见到的人就不是您了?”特里戈诺莞尔一笑,“您眼中的关心大概不是虚假的表演,这对您而言也没有好处。”
“......眼神真好。”
“我是依靠视觉捕猎的掠食者。不过,即便视力不好,也应该发现您的衣服上沾着的菊石触手了哦。”
“什么菊石啊,我又不是......还真有?!”我连忙伸手把那条可怜菊石的触手从制服上扯下来,“这是什么时候......”
我的脑中依稀浮现出阿拉巴马的面孔,我一下子回忆起刚才从走廊里走上来的时候曾经和她面对面地聊了一小会天,而且那个时候她正在捧着菊石大啃特啃。
“下次再见到我一定要说她几句,天天捧着她那宝贝菊石迟早要出事。”我赶忙把菊石的触手丢回海里。
特里戈诺笑呵呵地把手帕递了过来,她大概也看出我受不了菊石的粘液。
“谢谢。”我拿过手帕擦拭手指上沾着的菊石粘液。
“不必客气。”
“在这条船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平复了自己的心情以后,我苦笑道。
“忙点也好。”特里戈诺把目光转向远处的海面,笑道。
“喂,小子,音乐家,你们在聊什么?”彭比纳极具特色的吆喝声从身后传来,我们转过身,看着她叼着根香烟,甩动着尾巴走上前来,半伛身站住,吐了口烟雾。
“你猜。”我应声答道。
“不说算了,反正我没兴趣。”
“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这是我的船,音乐家。我想在哪儿都没问题。”彭比纳把烟夹在手指间,答道。
“是不是普罗里格不让你在下面抽烟。”
“答对了,但是没有奖励。”彭比纳粗声粗气地笑了起来。
短暂的平静又被一阵水声打破了。
冲锋衣的兜帽颤颤巍巍地露出水面,提姆帕尼黑白相间的头发上一股股地滴下海水,兜帽遮盖住她的上半张脸,她就像个溺死鬼一样从水里爬上来,立刻就吸引了我们三个的注意力。
“拉提皮......他,他......”提姆帕尼用颤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
“拉提皮怎么了?”彭比纳走上前按住提姆帕尼的肩膀,“王朝是不是打到我们船附近了?”
“不......不是,他......他......”提姆帕尼表现得非常激动,在这种情况下让她完整地说完一句话就更不可能了。
“哎呀,真麻烦。”彭比纳不耐烦地把香烟丢到平台上,纵身跃入海水之中,高速摆动尾鳍,瞬间消失在海中。她估计是要下去看看到底出了什么状况。
“所以到底怎么了,别紧张,慢慢说。”我走上前,尝试安抚提姆帕尼的情绪。
兜帽的前缘从提姆帕尼的脸上松开了,我在她眼中没有看到焦急和惊慌,只感觉出来她确实很激动。
特里戈诺轻轻一挥指挥棒,一捧海水顺着提姆帕尼的腿往上爬,跳进她的嘴里,这才让她连贯地讲出来:
“拉提皮他游过了原魣,他抓住它了!”
第263章 今日无事(2)
在我们的注视之下,拉提皮昂首阔步地跨上平台,手里握着一条大鱼的尾柄,他用矜持来掩饰胜利的喜悦,把那条长达三米的漂亮大鱼拖到了平台上,身后跟随着面带些许恼怒的彭比纳:
“亏我这么着急跳下去就为了这点破事。”
根据体型和生存地点来判断,这大概是一条原魣属的恶毒原魣(p. perniciosa), 它背部的颜色是具有金属光泽的深灰色,淡灰色的条纹从它的背部延伸至侧腹部,身体侧面大部分为白色,其间点缀着淡蓝色的鳞片。它身体的轮廓为完美的流线型,状若柳叶的胸鳍帮助这条大鱼灵活地转向,胸鳍与躯干连接处之后延伸出的一条长带状装饰更是为它增添飘然的仙气。这种与剑鱼趋同演化的大型硬骨鱼拥有刺剑状的吻部,可以在它左右甩动头部时击伤小鱼和头足类动物。但与成年剑鱼有所不同的是,原魣的口中依然保留着利牙,撕咬猎物对它来说不在话下。展弦比极佳的尾鳍让这条大鱼成为凶猛迅捷的远洋击剑手,极其特殊的骨质尾柄侧凸让它的速度更上一层楼。
原魣属的分布范围非常广泛,除去北美,在欧洲乃至俄罗斯高加索地区都有化石发现,这种动物最初由禽龙的命名者吉迪恩·曼特尔在1822年发现,并由科普的老师约瑟夫·莱迪在1857年命名,当时古生物学家们误以为它是一种原始的魣。
原魣极有可能是西部内海道速度最快的生物,哪怕是以速度而着称的双臼椎龙、长喙龙以及曼氏白垩尖吻鲨,也很可能无法在速度方面超过一条健康的成年原魣。
这条原魣从各方面来看都很健康,而且还很可能是同类之中生活的最好的一条,除去它的尾鳍失去了一半上叶以外几乎是完美的。当然,这可以解释为拉提皮在命令本体追击的过程中咬伤了它。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拉提皮放下原魣,双手叉腰,瞥了彭比纳一眼,“你活着的时候也从没抓过这么漂亮的吧?”
“对啊,很漂亮。只是我上辈子从来没活捉过的鱼,居然被抓到过的双臼椎龙逮到了,这可真奇怪。”彭比纳耸了耸肩,从大衣上抖下一片海水。
“你们只能依靠偷袭......”
“那你这条难道是光明正大地逮住的?”彭比纳悄然凑到拉提皮身后,一手挽住他的脖子,把嘴凑到他耳边,“大概不见得吧。你有没有命令手下帮你?有没有用生存战略?有没有用爪牙来干扰?来来,告诉我嘛。”
她挤了挤目光恶毒的眼睛,哈哈大笑起来。
“我没有!”拉提皮奋力挣扎着甩开彭比纳的束缚,“如果你不服气,你也自己去逮一条。”
“你都抓来了,我干嘛还要白费功夫。反正这么大一条鱼,你肯定不会独吞的,不是吗?”
“这种话就很让我担心你会让本体一口吞掉它啊!”
提姆帕尼蹲在原魣旁边,不自觉地摇晃着尾巴,仔细观察着那条刚死去不久的大鱼。
“别担心提姆,我会分给你的,只要你先帮我抵御彭比纳......”
“没,没有!”提姆帕尼惊慌失色地摆动双手,“我真的没有想偷吃,我只是想看看它到底长什么样,因为活着的时候从来追不上......”
有一说一,听到她能这样干脆利落地说完一句话还挺怪的,总让人的大脑有种反应不过来的感觉。
“说这话之前先擦掉口水啦。”拉提皮一边竭力把手推在彭比纳的身上,一边回头吐槽。
“你别摸我胸啊,拉提皮。”彭比纳在开玩笑似的往前压的同时提醒道。
“啊?我还以为是肚子,不好意思。”拉提皮赶忙撒开手。
“真有这么平?应该还是有起伏的吧?”彭比纳略挑起眉,伸开右手食指和拇指,托起自己的下颌,用哥布林梗图(你的意思是......)的表情望向拉提皮。
“很抱歉,没有。”拉提皮一脸慈悲地表示否认。
彭比纳略把瞳孔指向上方,可能是想翻个白眼。
她跨过原魣的尸体,走到特里戈诺身边,与她并肩而立,“站着别动,音乐家。”
把右手按在自己的头顶,然后保持同样高度平伸出去,隔空放在特里戈诺的头上,确认自己比后者高出十几厘米。
随后她的目光转向下方,把右手按在胸前,保持同样的的方位向左移,一直到她的手指几乎要触到特里戈诺的胸部才停下。将她的手指所指示的平面与特里戈诺胸部的隆起状况进行了仔细比对之后,彭比纳恍然大悟:“难怪你虽然比我矮,但是更重。”
“其实您稍微学习一下怎么用更礼貌的方式说出来也不会对您造成损失,不是吗?”特里戈诺等到彭比纳的比对结束以后才往左边跨了一步,远离彭比纳的手,面露无奈之色。
“所以智人就会因为这种事情感觉很不爽,”彭比纳转过头看向我,讥嘲的目光中还混有不解,“就因为两块脂肪块的大小比不过其他同类?”
“我是男性,我不清楚这些。”我逐渐对自己能对这群野兽的劲爆发言习以为常感到悲哀了,“不过这可能也算是一种同性竞争,就像你们择偶的时候都会选牙齿更大,双颌更有力的异性。”
“真无聊。”彭比纳摊了摊手,“看来智商越高的动物就越会想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来让自己不爽。”
“话说回来,这条鱼,各位打算怎么处理呢?”特里戈诺问道。
“大家一起分掉吧。”提姆帕尼提出。
“鱼只有一条,如果分给这么多人的话......”拉提皮很快提出反对。
“拉提皮,原来你在这里呀,大家都凑在这里商量些什么呢?”斯诺毫无征兆地加入了谈话,他奸诈地勾起嘴角露出满口圆锥形的尖牙。
拉提皮回过头看到轻轻踩着自己本体的脖颈走上平台的斯诺,“你找我有事吗?”
“我想来和你商量一件事。过来,过来,咱们聊聊雄性的话题。”斯诺走上前来,不顾拉提皮的抗拒,架着他的肩膀就走。
拉提皮在往旁边走的过程中一直不太愿意合作,直到斯诺对他轻声耳语了些什么,才随之一愣,随后安静下来。但片刻之后,他仿佛又鼓起勇气,瞪着斯诺的眼睛,低声说出什么作为还击。面对拉提皮的威胁,斯诺依旧满脸堆笑。经过长达五秒的对峙以后,拉提皮终于败下阵来,满脸颓丧地被斯诺架了回来。
“咱们的好朋友拉提皮·波利科特已经同意把他的鱼和他珍藏的一些酒拿出来分给我们了。”斯诺拍了拍拉提皮的肩膀,后者为了表示合作点了点头。
在原魣被彭比纳轻松地扛在肩上往移动堡垒里送的同时,我出于好奇走到斯诺身边,向他问道:
“你说了些什么叫他同意的?”
“嘘,”斯诺把我拉到一边,四下环顾,确认没有人,才神秘兮兮地低声对我说道:“我就只和你说,你别告诉别人。拉提皮抓那条鱼的过程我都看到了。他先找到一条死了的母鱼,把它的尸体剖开,取了它的卵巢,搞了点东西抹在自己身上,割下来它的脑袋和尾巴,抓在手里,再躲到一群鱿鱼中间去,用死鱼身上的东西和气味装神弄鬼,吸引那条倒霉的鱼过来吃饭泡妹。等到那条鱼靠近的时候,那小子啪的一下从鱿鱼中间跳出来,啃了它的尾鳍一口,减慢它的速度,然后开始比赛,这才赢了的。我就跟他说:‘你也不希望自己女装作假的事情被大家知道吧?’然后跟他提条件,他就同意了。”
原来如此。
不过斯诺省略了拉提皮反威胁他的那一段,内容我也猜的出来,可能就是斯诺珍藏的那本相册。不过自从上次被拉提皮讲出来以后,斯诺肯定把它的所在之处转移到移动堡垒上最隐秘的地方了。
大约人与海爬的悲欢是不相通的,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第264章 今日无事(3)
这里是一处闲置的小房间。
我和一群大了我差不多八千万岁的海洋爬行动物站在一起,凝视着躺在房间中央的那条原魣。
彭比纳提着小刀,动作轻柔如同舞蹈一般将几百公斤重的大鱼开膛破肚,肢解成块。为了避免妨碍工作,她少见地把头发绑了起来,这让她的形象变得有些陌生。
不知道为什么她这种熟练的肢解让我看了感觉很害怕,总感觉这家伙拆过的东西应该不止是鱼而已。
看到我站在一边,彭比纳轻轻扬了扬尾巴,用尾鳍对我摆了摆,“这条鱼处理起来很舒服。你们人的尸体要解开就稍微费点力气了,骨头又粗血又多,虽然对我来说都没差啦。所以我最开始干暗杀任务的时候还会按程序肢解再抛尸,后来发现太麻烦了,一口吞掉省事得多。”
“虽然我知道你当初这种事情干的不少,但请你想想我真的有必要在吃东西以前了解这些吗?”我竭力抑制自己的脑中浮现出血腥的碎尸场景。
“你愿意吃生鱼肉?”彭比纳一边挑出原魣的眼睛一边好奇地问。
“给我点设备我自己来烤。”
“你要找设备还真未必找的出来。拉提皮,这只眼睛送我喽。”
“吃吧,不过另一只眼睛就别动了。”
彭比纳把鱼眼抛进自己的嘴里,通过她下巴的活动可以看出她正在用翼骨齿压碎那颗鱼眼,随后就一口咽了下去。
“眼睛里面的胶质味道挺不错的。”彭比纳点了点头,似乎在回味鱼眼的味道。
“拉提皮,”萨图拉的双手悄悄扶在拉提皮的肩膀上,一脸期待地问:“能把眼睛周边的那一块分给我吗,我很想试试嚼劲怎么样。”
“行倒是行啦,”拉提皮抱着双手轻轻叹了口气,“提姆,你想要哪一块?”
“肚子上的行吗?”提姆帕尼小心询问道。
“哪一块都行。”拉提皮摇了摇头,忽然认输似的笑了笑,“柯先生和音乐家想要哪一块?”
“我也要肚子上的吧。”我答道,“先分我一块,我处理它还要一段时间。”
“我和柯先生一样。”特里戈诺文雅地回答。
“你们没人去叫普罗里格来吗?”彭比纳把手套上的血水甩到地上。
“叫了。但毕竟他指挥的不止我们,他挺忙的。等会我们给他送过去吧。”斯诺答道。
“但我们不知道他想要哪一块啊。”提姆帕尼提出意见,“要不给他打个电话?”
“哪一块都行,没有骨头就更好。”彭比纳自信满满地回答,“别对他太上心,反正他吃什么都不乐意仔细尝尝,就喜欢一口吞下去。”
“这话倒也没说错。”拉提皮闻言而笑,“我跟你们说过没?我上辈子的死法就是被他一头撞成残废再生吞了的,虽然吞到一半我就死了,不过听他说好像发现我还是太大个了一点,所以就先撕成两半再接着吞了。”
“我上辈子还跟他打过一次。”彭比纳伸了个懒腰,接过话头,“我本来准备抢那混账的地盘,那一场打了差不多有十五分钟吧,最后他把我轰走了。”
世界真小。
“要说打架还是三十年以前你和他打的那一架更壮观一点。”斯诺撇了撇嘴,“我记得啊,你们把半个据点都砸干净了。”
“对啊,”彭比纳让刀在手指间飞速旋转,“假如不是他拦着,那天我可能就把你宰了。”
“我还惋惜他怎么没把你殴打至死呢。”斯诺不屑地回答。
彭比纳手中的刀猛然往前一投,扎穿斯诺的领带并将其钉在墙壁上。
斯诺瞟了彭比纳一眼,“这手段可吓不着我。跟你做了一百年同事,我早就脱敏了。”他握住刀柄,尝试拔出刀来,不过因为彭比纳丢刀的力道太大,他第一次拔还没拔出来。
萨图拉走上前来一把拔出刀,好奇地看着刀刃上流淌的血液,张开嘴伸出舌头接了一滴落下来的血,“好新鲜的味道。不好说它到底好吃不好吃,不过确实很新鲜。”
从彭比纳手中接过我的那一块鱼肉之后,我先向索里安们讨来了盐。既然是在海上,盐肯定是不难搞到的。我先用清水冲洗了鱼肉,随后再把适量的盐抹在鱼肉表面搓洗。
我毕竟不是这帮茹毛饮血的野兽,要我硬吃充满血腥味的肉可受不了。
因为鱼实在太大,分给我的部分也显得太多,我估计过会我还是得和这群野兽分享。
因为复兴者和索里安都没有进食的需要,我本来还担心这条船上找不到调料,结果发现船上的野兽们还挺会享受生活,无非只是我自己比较熟的没什么生活情调。烧烤需要的料和器具很快都凑齐了。
这还真是我第一次动手烧烤,总感觉我会浪费这条大鱼的生命。
假如烤出来很难吃的话怎么办?
鱼啊,如果变成幽魂的话,切莫指责我卑鄙,去找夺走你性命的家伙吧。加把劲游荡几千万年,说不定以后等除了蜥形纲以外的动物也有复兴者籍了,你还能出来和你的友人们一起吐槽某双臼椎龙的不讲武德。
抹了油以后,我把切好的肉串放在铁板上,听它滋滋作响,诱人的香气开始盖过房间里满溢的血腥味。虽然说是第一次烧烤,不过烤到什么时候算熟我还是清楚的。原魣的肉在铁板上轻微变形,逐渐变为令人悦目的金黄色。
这么大的鱼肉我还是第一次处理,它看起来根本不像我以前吃过的鱼,反倒像是牛肉。
不过不管怎么说,现在我是真的有点馋了。
虽然我内心深处还是非常忌惮寄生虫,不过在开始烤肉之后,这个问题就已经从我心中消失了。人总得有从军粮之中解放片刻的自由吧,哪怕代价是被蛮荒时代的寄生虫折磨。
周边的野兽们满怀好奇看着我的操作,我当然同意把吃不完的肉分给他们,不过有个条件:他们得为我充当油烟机。这烟聚集在房间里可能会给我带来悲剧,要是释放出去被王朝空军发现就会给整座移动堡垒的人都带来悲剧,所以我叫他们站在旁边把烟都给我吸了。反正有毒气体也毒不了他们,超越现实的神就是这一点如此方便。
我从烧烤架上举起一串原魣烤肉,撒上孜然,周边的野兽们眼中都显现出贪婪。
他们能吃熟食吗?
据说鸟类吃了熟食是会得水肿的。
怪了,我干嘛担心他们会不会生病。
“你们先别着急,我尝尝熟了没有。”我打手势制止野兽们一拥而上过来抢夺,随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慢慢品了品味道。
还不错,至少作为初次试验算挺好的了。
第265章 今日无事(4)
如果说有什么事情最出乎我的意料,那可能就是这帮野兽的吃相居然还挺文雅的。
看着彭比纳小心地张嘴咬住肉块,把它从烤串上撸下来,然后再谨小慎微地把烤肉咽下去,我的惊讶挺难用语言形容的。
“干嘛?”彭比纳瞥了我一眼。
“没什么,”我慢慢吃着我的烤串,“就感觉,有种看到海王龙穿着洛丽塔裙向我卖萌的诡异感受。”
“为什么要用这种晦气的形容啊。”斯诺仿佛想象了片刻似的,随后一脸厌恶地回应。
“我说我还远远没有做到那一步吧,裸猿。”彭比纳在咽下烤肉的同时吸进一大口烟气。
“照理来说,为了防止辛苦捕获的猎物被别的捕食者抢走,你们不是都应该狼吞虎咽,有多快吃多快?”我翻了翻烧烤架上的肉串,怀着不解问道。
“其实我们也想的,”拉提皮慢条斯理地吃着烤肉,“但我们的牙齿太尖了,如果吃的太急就容易咬到自己的嘴,很痛的。不知道当时自然老妈妈把我们弄醒的时候怎么想的,干嘛非得搞个智人的躯体出来,好像我们是什么贴合智人审美的小说里的角色一样。”
“真的这么说的话还挺可怕的,”萨图拉呵呵笑起来,“我们的命运就像被哪个‘作者’决定的一样,完全取决于他想要怎么写。”
“不过话说回来,把智人的躯体作为我们身体的模板也是有好处的吧,至少我们能用世界上最聪明的动物的思维来应对世界了。”斯诺喝了一口酒,悠闲地左右歪了歪脑袋,仿佛感到高兴似的开闭着自己的瞬膜。
“可也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会陷入战争之中吧。”提姆帕尼站在角落里,她垂下眼睛看向房间的地板。
“的确。”萨图拉伸了个懒腰,和彭比纳凑到一起,蹭了点彭比纳手里的啤酒瓶中的酒,“假如不是智人的思维的话,我们怎么会有组织,有仇恨和鄙视,最后让矛盾升级到战争这种最终的解决方式呢?”
“我说你们都怎么啦,”彭比纳猛喝了一口酒,双手叉腰,“干嘛扯到这种话题上来?反正都是已经丢过一条命的家伙了,你们真的这么在乎生死吗?反正战争都已经打起来了,而且谁都知道和平都是不要脸的鬼话,那还怨天尤人干什么?那就打吧!自从再醒过来以后,咱们除了打打杀杀还有什么擅长的事情,这世上除了输还有什么更叫我们怕的事情?假如真有个什么见鬼的‘作者’,那我就要叫他知道,哪怕是走他给我安排的路,老娘也能走的比他想象的还要狂,还要出彩!”
“好啊!”这帮明明不会被酒精影响的海爬全都热烈地鼓起掌叫好。
我将肉串分给旁边始终没有发言的特里戈诺,与她进行了短暂的眼神交流。
复兴者也和智人一样,会为了追求不同的价值而存在于世界上。特里戈诺或许是为了一个艺术般的平衡的未来,但这个房间里其他的复兴者却是为了证明自己曾经的繁荣昌盛并非命运的眷顾,而是源于自身的坚韧与执着。
“我说你们要不要变成人类形态再吃?”我问道,“如果是智人形态的话,你们就可以咀嚼了,那样吃起来更香。”
彭比纳闻言,用鄙夷的目光瞥了我一眼,“你就这么想看幼女狼吞虎咽的样子吗,小子?”
“你不乐意的话你除外。”我举起左手以示不愿起争端,“还有你为什么要把我往这么阴暗的方向想?”
“你不会以为你看起来像什么好好青年吧?”
“那你倒是说说我哪方面看起来不像啊?我可是不顾对你的厌恶把烤串分给你了。”
“你躲在房间里的时候肯定经常意淫温柔的恐龙大姐姐来和你作伴吧?”
“那我宁可要个普普通通的同类。”
“但你的表情好像不是这么说的啊,柯先生。”斯诺忽然插了句嘴。
“喂,你为什么要跟这头野兽统一战线啊?”
“抱歉,”斯诺笑哈哈地摆了摆手,“因为逗你看起来很好玩。”
“有点人性啊拜托,至少你外表看起来更接近人类吧。”
“抱歉抱歉,我不说了,不说了。”斯诺摆摆手以示不再争执,坐回去安心喝他的酒了,嘴角还挂着笑。
走廊上传来清脆的嘎嘣声,一听这声音我就知道阿拉巴马正在赶过来。
果不其然,她人畜无害的脸蛋忽然探进了房间,先摆摆手对我们笑嘻嘻地打了招呼,随后她的身子才跟了进来,“对不起,我迟到啦。”
“欢迎回来。”大家异口同声地开口。
“阿拉,你手里那个是什么?”提姆帕尼问道。
“什么?这个是杆菊石啊,味道很好的,我很喜欢。哦对了,提姆是什么时候忽然就能顺利地说话了来着......”
“不对阿拉,我是问你另一只手拿着的东西。”提姆帕尼摇了摇头,指了指阿拉巴马另一手所拿的东西。
阿拉巴马懵懂地抬起手,看了看手里拿着的......
相册?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感觉斯诺的身子忽然抽搐了一下,虽然他的面容毫无变化。
不过他嘴上挂着的笑容已不知不觉转移到我和拉提皮的脸上了。
“拿来看看嘛,阿拉巴马姐姐。”萨图拉从阿拉巴马手中接过相册,随手翻开,兴致勃勃地浏览起来,彭比纳、提姆帕尼和快要压不住笑容的拉提皮凑到她的身边,顺着她的手指看了起来。
“哦,原来是发情期的薄板龙呀!”萨图拉惊呼道,“拍的真细致,摄影师真是肯下苦功夫。而且还不只一对呢!”
“哦,原来完整的过程是这样的。”彭比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只可惜我每一次见到的时候都会过去偷袭,没看过完整的过程怎么样,今天算是开眼了。”
“可是......明明复兴者没有这种需要,会是谁制作了这种东西呢?”提姆帕尼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
“前段时间那个波......波什么卡的生存战略不是擦伤了我们皮埃尔号吗,今天我带人过去检修的时候在机械角落里找到了这个,它在的地方很深,很难发现。我担心是谁不小心掉在那里了,所以就想拿出来问一问。这里有谁知道吗?”
我的余光瞟到斯诺那张镇定自若的脸微微哆嗦了一下,越来越感到快要绷不住了。
不行,现在不能笑。
“可怜的家伙,”拉提皮憋笑的表情堪称扭曲,“他肯定非常渴求吧,看他凑得那么近拍那个部位啊。”
“是啊,他肯定很着急想找到这本相册。”提姆帕尼有些焦急地四下环顾,“现在应该怎么办呢?”
“要不全船广播一下?就说在那个地方找到了和薄板龙交配有关的相册。”彭比纳一边说一边吃。
斯诺猛然站起身,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力,察觉这一点以后,他的声音依旧显得相当平静:“我觉得这种处置方法不妥当,如果当事人知道这种相册被人找到的话肯定会感觉很羞耻,就不太可能直接出现来拿相册。”
多么令人敬佩的情绪控制能力啊,斯诺·斯提克斯,我真应当向你致敬。
“说的太对了,斯诺!”拉提皮拿着劲说道,“你这样体贴当事人,想必你也很能理解当事人的心情吧。”
“在这条船上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xp要照顾,所以哪怕是收藏这种相册,大概也是可以理解的,不是吗?”斯诺咬着牙回应道,“就好像母鱼用激素和美丽的身体吸引公鱼一样可以接受,对吗?”
“说的太对了,斯诺,”一颗虚汗从拉提皮的额角缓缓淌下,他的笑容逐渐消失,目光紧锁在斯诺身上,“所以我们应该如何处理这本相册呢?”
“我们把它烧掉,如何?”在这场心理战之中斯诺的表现比拉提皮更为镇定,他的目光没有出现那么多动摇,“反正当事人肯定不会好意思承认这是他的东西,所以如果把这种展现某人xp的东西销毁,反而更能让人安心,不是吗?”
“假若当事人其实脸皮很厚,想要把它弄回来呢?”拉提皮小口喘气,从烤串上啃下一块肉。
“那就应该给他的粗心一个完美的教训,不是吗?”只有我能看得出斯诺脸上的笑容之中的吃力。
“你们俩还真关心这个话题啊。”彭比纳撩了撩头发,目光在斯诺和拉提皮身上来回转移,“难道你们知道些什么?”
“我一无所知。”斯诺果断地回答,紧盯着拉提皮的举动,目光之中显露出些许的威胁。
拉提皮的目光与斯诺短暂地对接两秒,再犹豫了一秒,随后才迅速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那咱们把这东西送给智人小子当纪念品怎么样?”彭比纳忽然把手指向我,“反正他应该挺关心这种事情的吧?”
“啊,我?”
第266章 今日无事(5)
此言一出,斯诺与拉提皮的目光瞬间都转向了我。
斯诺知道我知道拉提皮的底细,但他不知道我也知道他自己的,而拉提皮不知道我知道斯诺的小秘密。
就是说现在为了互相坑害,这两个家伙就会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我讪讪地笑笑,“这相册,十分的珍贵,应该让野兽们先看,我这一个人类,怎么能拿它呢?”
“瞧你平时睡眠不足的,多辛苦,”彭比纳冷笑着回应,“一本相册算什么。反正你拿它去也有用的嘛,比如说研究动物行为学或者作为撸管的素材。”
“动物行为学倒是没问题,我很乐意。但为什么你非得加上后面那个要素不可?”
“我也算是了解你了吧,”彭比纳耸了耸肩,“你的xp大概就是往这种方向发展,无药可救了,真可怜。”
“请别用这种愚蠢的像是被黄昏鸟噎死的剑射鱼一样的语气随便评判好吗?”
“那你就先回答吧,”彭比纳举起相册,旁边的萨图拉因为没有看尽兴而露出失望的表情,“你想要还是不想要?”
“我......”
现在应该怎么处理?
斯诺和拉提皮那两张已经快要绷线的脸上缓缓滑下汗珠,他们眼中带有的深意只有我能明白。
“我要,放我这吧。”我只有这样回答。
彭比纳毫无征兆地把相册往我这一抛,我险些没反应过来,急忙命令埃雷拉龙现形一口叼住半空中的相册。
“喂你走几步过来放下能死啊。”
“你这不是接住了么。”彭比纳笑呵呵地走上来,双手叉腰,略弯下身欣赏我不满的表情。
我命令埃雷拉龙把相册放下,查看了一下上面有没有它的牙齿弄出的损伤,确认没有之后稍微放宽了心,把烧烤架上的肉串翻了面。
我轻轻抚了抚埃雷拉龙的脸颊,送了它一串肉以示表扬。它脸上鳞片的手感很好,就像我过去摸的那样,只是那个欺软怕硬、情绪波动异常明显的奸诈家伙,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了。
第一次化石战争结束的时候,复兴者们都算是“死”了吗?
等到他们再一次苏醒的时候,已经是20世纪五六十年代了。死与生之间的岁月一跃就是六十年,等到我再度与苏醒的死者相见的时候已经是耄耋之年的老人了吧。
如果我真能活到那一天,真能听到埃雷拉再叫我一声老爷呢?
或许就没这么违和了。至少我真的白发苍苍,够得上“老”,说是“爷”也不奇怪了。
埃雷拉龙蹭了蹭我的手,我将它收回了灭绝里。
“可这种行为对谁而言都是无礼的,希望您对此多加考虑。”特里戈诺淡雅地开口。
“连我妈也管不了我这么多。”彭比纳不屑地晃了晃头,“音乐家只要演奏就好了,用不着对我指手画脚。”
“就算是音乐家,也不能对您可能造成他人受伤的行为坐视不管的。”
“那小子没这么娇生惯养。”
“别说的好像我不是肉体凡胎似的好吗,野兽。”
“虽然说也是,但你不觉得自己半只脚已经踏离人类圈了么。”
“我不觉得。”
“那随你。”彭比纳摊了摊手,从烤架上顺手摸过一串肉。
“你拿的已经够多了,这一串拿完以后就别再拿了。”我提醒道。
“嘁。多嘴。”彭比纳伸出手把我的头往下轻轻一按,这种力道相对于她而言可能很轻微,但对我而言就不是如此了。
“喂,”我抬起被她摁到了胸口的头,“下次动手之前想想你是个有一百多个我那么大的食肉动物。”
“如果你死于意外事故,我不就能拿走你的脑袋了吗?”不出我所料,这家伙的笑容依旧显得如此缺少人性。
啧啧。
瞧瞧这头野兽丑恶的面目。
现在来分析一下情况吧。我知道斯诺和拉提皮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而且他们都知道足以让对方身败名裂的秘密,也正因此互相忌惮,互相猜疑。
如果想避免损失最大化的局面出现,我应该怎么做?
我最好装作对一切都不感兴趣,对一切都一无所知。
于是我确实选择了这么做。
“柯先生,”阿拉巴马眼中冒光地凑上前来,冲我举起手中的菊石,“这个能烤吗?我不会独吞的,会分给大家。”
“试试吧。”我想应该和烤鱿鱼差别不大,虽然我自己从来没有烤过鱿鱼。
阿拉巴马闻言毫不迟疑地把菊石壳凑到嘴边,张开嘴就要啃下去。
“等等!你不是说你要烤着吃吗?”
“我要开壳啊。”阿拉巴马眨巴着眼睛望向制止了她的我。
“呃......你确定你要用嘴开?”
“别担心,我的牙齿特化过了,咬开这种大小的菊石没问题的。”
“我不是担心你能不能咬开的问题,我关心的问题是你真的不用工具,而是要用嘴来开吗?”
“为什么?”阿拉巴马一脸困惑地反问了一句,“进化出来的牙齿如果不开壳,那进化它又有什么用?”
“意思就是说你最好用不要沾到口水的办法把壳打开。”一边的斯诺终于看不下去,开口提醒道。
“哦哦哦,原来是这样。早说就好了嘛。”阿拉巴马恍然大悟地叫道,对我挠着头笑起来,“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呢?”
“你连自己的嘴里会分泌口水都忘得掉吗?”她的记性始终能够刷新我的世界观。
“哎呀,这种小事,你也知道我记性不太好。”阿拉巴马幻化出老虎钳,夹住菊石壳,双手猛地一发力就将菊石壳碎开了。
“我总觉得把这种基础性的生理知识都忘记掉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哎呀,没事的。反正大家大概也都不会在意这些?”阿拉巴马摇着尾巴,回过头看向自己的同事们,不过得到的回应是一张张不知应该做出什么表情的脸。
“呃,提醒一句,”斯诺清了清嗓子,“阿拉巴马,我们是复兴者不是智人,不会对那种事情兴奋的。”
我不得不对这句话提出吐槽了:“智人才不是全员变态,那样的玩意只是少数群体啊。”
“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了,”阿拉巴马笑着回答,“我怎么会忘记我是复兴者呢?我只是想,大家都是朝夕相处的好同事,上辈子也都不知道什么是干净卫生,真的很在意尝到我的口水吗?”
“在意的。”一致的回答。
“好嘛。”阿拉巴马就像只被拒绝了的小狗一样委屈地垂下眼睛。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把我们的位置调换一下,你就会同意啰?”拉提皮问道。
阿拉巴马倒是很果断地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最终杀死了这场对话。
海爬们不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我也沉默不语地用小刀把菊石划开,切成适合大小的块,串在金属签子上以后放上烧烤架,期间闲着没事翻看着那本罪恶的相册。
虽然我不懂薄板龙科的xp,也不懂摄影,但我还是得说斯诺的拍照技术还是不错的,那对薄板龙也确实争气,它们的动作就像舞蹈一样飘逸,斯诺精心挑选的角度也让照片看上去非常具有视觉美感和冲击力,海水中散布的光与影给这个场景增添美好的诗情画意。
作为动物行为学的材料而言,确实让我学到了不少东西,如果照片的拍摄不要这么偏向于满足欲望,而是严谨的记录的话,或许我对这本相册的评价就会更高。
第267章 今日无事(6)
因为只需要看图,我翻相册的速度很快。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斯诺拿着相机凑近了去拍摄这对薄板龙的样子,我就想笑。
我越看相册越不敢抬起头,我担心看到他那副欲言又止的尴尬模样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然而总归是要抬起头的,毕竟需要确认没有人多拿,尤其需要警惕彭比纳。
看到她的手伸向烤架的时候,我抬起头:“够了,别再多拿了。这是别人的份。”
“哦。”我听到的回答是淡漠的,她或许会听我的,也很有可能不会。
我抬起头看了看她的脸,以确认她的下一步行动,这才看到她的面孔上流淌着泪水。
?
我没看错吗?
我揉了揉眼睛,确认我看到眼泪滑过她的脸颊。
“喂,你……真的那么想吃?”
“一般般吧。”彭比纳的声音从烟中传来,她举起右手抹了抹脸上的泪痕。
我小心试探着问,“今天……怎么了吗?有没有感觉心情很不好?”
“哪一天心情都一般般。”彭比纳这样回答,把烟气吸掉。
“啊……那,呃,如果我哪里得罪你的话,你可以告诉我。”
“你有什么可得罪我的,小子。”彭比纳的嗓音忽然变得有些沉重,这令我感到一丝慌乱。
“但是公平起见,我还是不能多分你。”
“你不分就不分,谁他娘在乎。”
“冷静点,别这么激动,慢慢听我说……”
“你小子从刚才开始就有点怪怪的,想干什么?”
“我没想干什么,只是看你……”
“我怎么了?”
“我看你好像……好像在哭?”
“哭?你在讲什么笑话。”彭比纳愣了愣,接着冷笑了两声,“我会哭?”
“那我看错了?”
“你是说这个么,”彭比纳走近我,弯下腰对我指了指她脸上的泪痕,“你小子真以为我因为这种事情伤心欲绝?”
“我没有把事情夸大到这种程度好吗。”
“这只是我觉得眼睛有点干涩,所以排了点水湿润一下而已。让你站在这当油烟机应该就能理解为什么了。人类从来都拥有丰富的想象力。”
“如果广大劳动人民有与你长期相处的经验的话,应该可以创造出一个新的俗语,叫做‘海王龙的眼泪’。”
“我倒也不是从来没有和人类相处过。”彭比纳略想了想以后回答,“就算除你以外。”
“也不是暗杀、收保护费、走私军火、抢劫之类的行为?”
“虽然大多数都是吧。不过还是有几次在海里玩的开心了就把本体叫出来一起游泳,不小心被智人看到过。现在想来,你们智人流传的很多uma或者传说生物大概都和复兴者有关。说不定我就是其中一个。”
“传说生物?那到现在都有几千年了吧,复兴者出现的有那么早?”
“事实情况是人类文明历史上偶尔会有复兴者醒过来,”斯诺插了句嘴,“那些时候的复兴者躯体都不太稳定,所以存续时间都不是很长,有的外观看起来也不是很接近人。不过一旦出现就有可能变成智人传说中的神。当然这些事情大多数发生在神话时代,没怎么影响你们文明的后续发展。听说现在咱们对面的维塔好像就是哪个神话里的神。”
这段话倒是暴露了很多信息,很重要的一点是:科普和马什不是复兴者的创造人,自然界本身就会产生复兴者,二人只不过利用了自然的力量。
复兴者的确是自然的儿女,他们并不是人造产物。他们曾经被作为自然旨意的执行者,受到我们祖先的崇敬和供奉。
“然后到了第一次化石战争的时候,复兴者才开始大量出现,而且拥有了稳定的躯体,是吗?”我问。
“差不多。而且你也知道,就是因为科普和马什都见过真家伙,所以当初你们的古生物学才会爆发式地进步。”
我联想到一种可能性。灭绝和进化被制造出来的最初目的,实际上应该是为了束缚复兴者,控制他们的力量,以免这一不具有人类的身份认同的群体形成严密组织,最终导致对人类社会的威胁。
但现在我还无法得知第一次化石战争完整的经过究竟是什么,如果我的猜测没错,就不难解释为什么君王在复兴者中具有如此崇高的威信。在复兴者的眼中,他很有可能不仅是残暴的蜥蜴之王,更是一个解放者。
信息真少啊。
那次早已被埋葬在历史的烟尘深处的战争,仍在用它若有若无的丝丝血气牵引着星球历史的走向,即便如此,对于这颗星球上绝大多数的存在而言,它依然裹着一层神秘的面纱。
……
当维塔?萨奇卡从睡梦之中醒来时,他的眼前仍旧一切如常。他橙红色的眼睛淡然扫过神殿内的景致,古生物化石的浮雕还是透露出厚重的死亡美学,水母们所散发出的荧光依旧令人赏心悦目。
他缓缓在床上坐直,懒散地打了个呵欠,轻轻用舌头感受了自己的牙尖,他在梦中见到了茂盛生长的海洋植物,看到太阳的金辉洒落在祭坛之上。他在梦中听到祭坛之下人群的欢声,听到对创造生命之神的庆贺。
现在距离那个时代算是很久吗?
那个他还在祭坛上受到智人崇拜的时代距离现在不过600年,对不死的他而言只能算是弹指一瞬。
这六百年里曾经崇拜他的人群隐入尘埃,祭坛在征服的烈火之中化为断壁颓垣,曾经悠闲平和地来到祭坛之上降下生命之福的神沉睡不醒,终究也在幸存者眼中成为遥不可及的传说,这个嗜好暴力的种族用鲜血洗去记载他的历史。
当时祭坛之下欢庆的人们恐怕也从未料想过,他们用美酒佳肴款待的神在沧海桑田的六百年之后,成为了毁灭他们种族的灾厄。
神曾经选择接受灭绝的悲剧命运,在见到这命运能够逆转的同时,也毫不犹豫地与残酷为伴。
人们曾经以为神是命运的主导者,却始终未曾想过神的内核依旧是为欲望所驱使的掠食兽,这一点甚至超过祈求神明降福的他们。
在一亿两千万年的彷徨之中,维塔?萨奇卡终于在时光齿轮转动的这个时刻寻找到自己成为神明的意义。
迟了些,但至少没有缺席。
成为这样一场对决的参与者而非高高在上的旁观者,对于深藏在那个人类躯壳内部的魂灵而言反而更加畅快。
维塔知道这样的机会已经不远,随着探索工作的进一步加强,他逐渐能在海洋的呼唤之中听到一丝丝异样的躁动。
他知道自己正在逐渐接近目标,同时也清楚他的敌人同样如此。
堪萨斯海战役的最终结局会在三天之内书写,他明白这一点。
第268章 决战之前
碧蓝色的海水将为黑色的血液所侵染,没有光线得以揭开战争的阴影。
无人知晓究竟谁会是战争的胜利者,暴力滋生暴力,仇恨孕育仇恨的循环亦将永无终结之日。
这是仿佛宿命一般的轮回,征服者被征服,排挤者遭排挤,生命舞台上的表演者变换了一次又一次。
聆听者啊,不久以前,你的种族也如此骄傲地站在舞台上。你们的高傲让你们不相信大地能够束缚自己的双脚,于是飞上天空,不相信星空遥不可及,于是登上太空,你们曾经做到千万代食物链顶端的主宰都未曾做到的事情。死者的鲜血开拓出你们的辉煌之路,“灭绝”是你们雄伟文明大厦的根基,而你们体会受害者之绝望的时刻终究到来,你们终究承担下祖辈贪婪无度的罪孽。
但我的主人制造出我的目的不是指责你们的罪孽。你们已经逐渐靠近我的所在之地,我能感受到你们的接近。向太阳升起的方向进发,你们将会见到在风暴之中战栗的岛屿,那里是我的所在之处。
虽然我不相信幼稚的和平,但我也相信暴力的无限循环不是最终的答案。我相信你们的骄傲并不在于践踏其他物种,更在于热爱生命,反抗命运,而生命总会自寻出路,总会冲出死者的束缚。
这就是我的期望,你明白了吗,聆听者?
......
“这就是新的消息?”普罗里格向我问道。
“没错,”我点了点头,“而且这一次,我敢保证不是一个梦。”
我向会议室中的众人伸出我的左手,藏在皮肉之中的骨骼结构散发出红色的光芒,清晰可见,“这就是证据。灭绝有反应了。”
普罗里格审视过我的左手,稳重地点了点头。
“这指示我们向东走,去找一座风暴之中的岛屿。”普罗里格转向会议室之中其余的复兴者们,“有谁有其他意见吗?”
“意见没有,”梅塞伊举起右手,“但有个情报我要汇报一下。最近我侦察见到的王朝海军都在往东进发。我打赌他们也察觉到了一些什么,总之,时间紧迫。”
“也就是说胜负在此一战。”普罗里格微微点点头,沉思片刻,最后瞟了大家一眼,“东边都有什么岛屿?”
“264,299还有307号。”阿拉巴马回应道。
“大家都听明白了?”普罗里格沉稳地扫视复兴者们,“现在不用等决议了,我们马上向东边出发吧。相处这么多年,都知道我什么脾气,也知道我没有口才。我是不会做战前演说的,大家都去干自己该干的,就这样。”
“你这样反倒叫人安心一点。”斯诺笑了笑。
“也没有谁想听你的演讲。”彭比纳不屑地冷哼一声。
“怎么这样,”萨图拉略带失望地垂下头,“我还挺想看看普罗哥慷慨激昂的样子呢。”
“饶了我吧,萨图拉。”普罗里格半举起双手,“我没那个才能。”
“我知道的,普罗哥。”萨图拉站到普罗里格身边,亲昵地用肩膀蹭了蹭他的手臂。
普罗里格的右手不知所措似的抚了抚萨图拉的后颈,随后将目光转向了我,“那柯先生怎么说,我们现在已经确认大致方位,其实你已经可以回地狱溪去了。”
“我现在不考虑走。说不定你们还用得着我。”
“我们接到的死命令是必须保护你的安全,如果你要继续跟我们走的话,我们有可能保证不了这一点。”
“是保证我的安全,还是这东西的安全?”我惨笑了一下,抬起左手。
“你的安全。”普罗里格冷静地回答,“这是结盟协议的内容,是我们的承诺。”
“我也不是完全没有遇到过危险的处境。不管怎么说,东方还是有三座岛,对吧?或许那块灭绝碎片还能告诉我更多东西。”
“如果这就是你的想法,那我们也不会逼迫你回去。”普罗里格不打算与我争辩,只是简短地宣布散会。
与此同时,堪萨斯海中两大势力的海军正在向同一区域集结,正准备用血腥的战斗为堪萨斯海行动画上句号。
这让一个残酷的问题逐渐在我的面前浮现。
朝夕相处的时间虽然短暂,种族的不同也始终隔绝我们互相的理解,但无论如何,我还是将眼前这群复兴者当作我的朋友的。我不知道在接下来几天的行动之中,会有多少人死去。
战争不可能不伴随死亡,而它的残酷之处也在于我们根本无法预料它究竟会夺走谁的性命,它的行动如此不可预料,如此具有嘲弄性。
“小子,出去兜兜风吗?”
我把目光转向彭比纳,她轻轻拍拍我的肩膀,一笑。
“兜风?”
“我带你出去转转。你从来没体验过吧?现在不试试的话,等几天要决战了就更没机会了。”彭比纳双手插在大衣兜里,慢悠悠地跟着我一起走在走廊上。
“你不是借意外溺水的名义把我干掉,再要我的脑袋吧。”
“疑心这么重干什么,”彭比纳哈哈大笑起来,“要是我真的几天后死了,你恐怕就再没这个机会了。”
“别讲那么不吉利的话,野兽。”
“你们人类的flag不都是‘我一定会活下来的’,‘等我回去就和她结婚’之类的话。既然这样,我反着来说,说不定活下来的可能性还更大一点呢。”彭比纳轻轻吹起口哨。
“好,好,好。”我点了点头,跟着她走向平台。
“说来啊,小子。我有点好奇一件事,在你眼里,除去‘野兽’这一层印象以外,我是什么样子?”彭比纳漫不经心地问。我当然清楚她根本不在意自己在他人眼中是什么形象,如果我也能像她一样事事顺从内心,丝毫不用顾及他人的看法就好了。
“就是说以人类视角来看你是什么样子?”
“讲讲看呗,”彭比纳不置可否地耸耸肩,“我就听个乐子。”
“哦,你啊。按人类标准来看的话,暴力倾向反社会人格,心理阴暗,素质低下,情商为零,拥有的道德就像一张白纸一样空白,喜欢看血流成河景象的人渣。”
“呵呵呵,”彭比纳忍俊不禁,“你对我的好感度还真是有够低的。”
“我是个心理健全的正常人,为什么要对一个始终对我心怀杀意,手上不知道有几条人命,甚至还食人的怪物有好感啊。”
“对呀,对呀。你要是不厌恶我的话,我还觉得你心理不健康呢。”彭比纳笑道,“你会想报复我吗?”
“那倒用不着。反正你除了恐吓以外,倒也没对我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所以我要是在接下来的哪一天真的死了,会让你挺开心的啰?”
“我早跟你说过了,我不会为了这种事情开心。”
“真的吗?”彭比纳挑逗似的说道,“为什么呢?”
“因为......因为你和我,应该算是朋友吧。”
“你不是我的宠物吗?”
“我好不容易克服尴尬讲出来的话,你就这么报答我?”
“快拨打911啊,这有个反社会人格语言攻击我啊。”彭比纳像满足了恶趣味似的笑起来。
“我总觉得不应该用脏话来骂你,这样就变得跟你一样了。但我发现要控制我的嘴越来越困难了。”
“按照人类的角度来讲,你确实不应该变得跟我一样。良心啊,道德啊,对你们来说还是很有价值的东西嘛。”彭比纳说着,忽然停下脚步,在我身边半蹲下来。
“干嘛?”
她抓住我的左手腕,把我的左手引向她的脖颈,让我的手掌贴上她颈部冰冷的皮肤,“算是个小小的补偿。你大概老是不爽我来摸你的头,虽然你敢摸我的头就得死,但我倒愿意让你摸摸这一块,这可是全身上下最脆弱的部位。怎么样?”
彭比纳棕灰色的眼中倒映出我的面容,我看到我的神色之中出现了愕然,现在她倒是很少见地收起了暴戾和阴狠,看起来像个正常生物了。
我稍稍用力就把她的手挣脱开了,随后伸出右手,握住她那大到能覆盖我整个拳头的手,“我又不是什么变态,没这么想抚摸你的肉体。假如你想宣布友谊,握手就行了。”
第269章 决战之前(2)
彭比纳向前悠闲地跨出一步,轻巧地站在海面上。
她呵呵一笑,做了个“这边请”的手势。
“拜托你先把本体召唤出来再叫我上去好吗?”我翻了个白眼。
彭比纳伸出手抓住我的后衣领,在我提出抗议之前把我从甲板上提了起来,像对待一只小猫一样把我提到了她的面前,左右晃了晃测试我的重量,随后再轻轻把我放下,我的脚正踩在海王龙的脊背上。
“下次动手之前先征求我的同意。”话虽如此,但我总感觉这家伙绝对不会对这句话保留超过一秒的记忆。
“你说我们是朋友,那朋友之间总得互相包容。”彭比纳就好像自己做了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耸耸肩。
“我只担心这种包容被迫是单向的。”
“既然你这么怀疑的话,”彭比纳轻轻一踏海王龙的脊背,这头十三米长的巨兽左右摆动尾鳍,海水被它的躯体破开的声音很是微弱,细听十分悦耳,“要不你谈谈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
“基本的尊重吧。”
“基本的尊重又要怎么确定?”彭比纳有意挑逗我。
“不要成天到晚非常明确地对我的某个身体部位充满渴望,不要随便动手碰我,说话的时候稍微考虑一下别人的感受,不要随便开口就是荤段子以及从他人的痛苦中寻找快乐。算了,反正跟你谈也不可能有结果。”
“既然你也知道,”彭比纳两手背在背后,充满匪气地回脸冲我笑道,“就别这么在意了呗。反正等这次行动结束,你这一辈子能见到我的时候就很少了。”
“这话怎么说?”
“第一种情况是我死了。”
“如果我们赢了,而且我活了下来,过几十年我还是很有可能见到你的。”
“这样也不错,”彭比纳拍了拍我的肩膀,“虽然我更想收集一个年轻的脑袋。所以要是等你老了,可记得找个好地方把自己埋好,就算要捐献器官也记得把头留下,我会来找你的。”
“啊,听着多么悲壮啊。”我实在没办法对这家伙说的这种话提起多少感情,“那第二种情况呢?”
“如果你和我都活着,等到这次行动结束,你也不可能再跟我们混在一起了吧。你大概有自己的路要去走,有的时候这条路远到叫人他妈的摸不着头脑。谁知道下一次你的路和我们的路再交叉会是什么时候,下一次再见面的时候你和我们的身份会有什么变化,你我是会用‘朋友’来相称,还是变成敌人。”
“......”
“喂,小子。你现在杀过多少人了?”
“两个。”
“杀人的感觉,怎么样。”彭比纳无动于衷地点了点头,从烟盒中抽出香烟。
“呃......我当时很害怕,很茫然无措。我感觉很......对我自己感觉很恶心。你问这个干什么?”
“只是想问问你的心,”彭比纳淡然叼起烟,用打火机将其点燃,“我不太懂你们智人的心理,对我来说‘杀’就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当然对你们来说不一样。我只是想稍微提醒你小子一句,作为人,而且生活在这样一个操蛋的世道,最好珍惜你还会为自己杀的人感觉不舒服的时候。”
“我会的。”
“战争这鬼东西是一个泥潭,不管你愿不愿意,它会把你拖进去,越拖越深,为了活下去你就得拼命挣扎,染上它的泥,贴合它的脏,最后逐渐变成和它一样不正常的东西。战争每天就像吃饭一样嚼掉几千几万条性命,你最后有一天也要像它一样麻木不仁。”
“如果真的有办法的话,我不想走上这条路。”
“原因我也猜得到,虽然我不相信你能成。不过最后也说不准,你们智人是挺有意思的动物,很多个体都不相信命运,而且愿意反抗。这一点我很喜欢。”
我不知应当如何回应,总之沉默着。
“好啦,”彭比纳用尾鳍拍了拍我的腰,“今天叫你出来不是鬼扯的。让我带你四处转转吧。”
我将目光从海王龙身边翻动的细细水痕转向远方,转向布满皱纹的铁灰色海面,以及深沉的乌云掩映的白色天空。淡淡的海风轻轻扬起彭比纳蓝灰色的发丝,让它们如同柳枝一般轻柔地飘舞。她蓝灰色的发色、棕灰色的眼睛与纯黑色的大衣都很贴合这副海上阴天的色调,她自己似乎也清楚这一点,而且很享受这阴郁的海与天。她唇间香烟的火星就是这幅图画之中唯一的暖色,不知为何让我感觉到些许的舒心。
“喂,野兽。”
“怎么?”
“你有被人类喜欢过吗?”
“怎么,迷上我了?”彭比纳半回过身,以她独有的方式露出妩媚的笑容,但最后的效果我不好说。
“就算是玩笑也别开的这么恶劣。”
“你说的‘喜欢’是‘爱’、‘追求’之类的意思?”彭比纳把烟夹在指间,悠长地吐了口烟雾,“那种严格来说应该没有吧。你知道我人类的躯体是个小丫头,而且除去杀人灭口之外,我也没有什么事情擅长。如果诱惑恋童癖政客再现出原型干掉也算的话,或许有?”
“总感觉你的生活写成小说应该挺精彩。”
“能清楚地把这些事写清楚的人可不多。除去普罗里格或许就没有了......或许雷克斯也算?毕竟在组织上算他也是我的头儿,很多命令是他下的。”
话题忽然又来到了君王这里。
“在你看来,君王是怎么样的?”
“他啊,”彭比纳扳了扳手指,“他是个枭雄人物。这世上敬畏他的家伙很多,恨他的也多。我挺喜欢他那号人物,虽然不代表我总乐意听他的话。但架不住那家伙就是有本事,不服也不行。”
彭比纳谈的很保守,不过倒能看出来她和君王其实私交不错。至少在联盟里很难见到直呼君王的名字(Rex)而不是“monarch”,而且还用这样轻佻的语气评价他的复兴者。
不过联想到是彭比纳倒也不算奇怪。
只是这么一谈,我就不免有点好奇君王是怎么跟联盟里的麻烦分子交流的,那种时候他会是什么样子?
正在这么想着的时候,我忽然在天边见到了一片浮动的乌云。
这片乌云逐渐在我眼中放大,很快我意识到我看到的不是乌云,而是大片的翼龙编队。
“别担心。那是友军,尼奥布拉拉营的。”彭比纳大概注意到我脸上的吃惊,轻描淡写地解释道,现在他们准备过来会合了。”
第270章 决战之前(3)
在苍白的天幕之下,数以百计的翼龙索里安所组成的众多编队正乘风而动,千百对翼膜撕裂地狱水族馆上空的阴霾,形成活生生的移动乌云。
每一处大群翼龙编队盘旋的海面之下,硕大如山的移动堡垒都在如同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行动,重型潜艇宛如猎犬一般护卫在堡垒的周边,随着这些重型作战单位一起行动的,是多达数万的索里安与中轻型潜艇。
我借着埃雷拉龙的眼睛远眺,在尼奥布拉拉营的翼龙编队之下隐约瞥见一片飘渺的水雾。大群的索里安处在行动之中,它们的脊背破开水面扬起的淡淡水汽在海面上形成一片广阔的烟幕。
我将目光转向海王龙身下幽深的海水,费力地在铁灰色的海水中分辨出数目惊人的海洋爬行动物的身体轮廓,这些庞然大物如同沙丁鱼一般聚集在一起,向着同一个目的地----太阳升起的方向前进。
我逐渐意识到目光所及的海域之内到底有多少联盟军正在集结,而这还只是堪萨斯海联盟海军的一部分而已。
整片堪萨斯海中行动的联盟军正在统一方向,向灭绝所指示的方向共同前进,汇聚成数股威力强劲的洪流,剑指风暴的核心。
在战线的另一端,一支与他们不相上下的力量正在迎头相撞,相同的目标只能导致最惨烈的争夺战。毫无疑问,在风暴所统辖的区域之内,一场血战在所难免。
海王龙驮着我和彭比纳行进在海面上,它偶然的快速摆动尾鳍有时让我反应不及,险些摔倒。
“你不能让它别突然移动吗?”
“咋?”
“我担心我会不幸地摔到水里,成为某只野兽的零食。”
“要是不这么玩兜风还有什么意思?”彭比纳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对我伸出手,“嫌晃的话要不抓着我的手?”
“不了。”
“你不是担心掉进水里吗?”
“我有它帮忙。”我召唤出埃雷拉龙,让它站在我身后,让它替我提供支撑,“既然你说这就是兜风的乐趣,那我自己适应一下好了。”
“当真?”彭比纳不怀好意地冲我笑道,“那接下来我就要提升强度了。”
“喂,你可还没问过我的......意意意见见见见?!”海王龙猛然摆动尾鳍如同箭矢一般发往前方,如风一般迅捷地在海上掠过,劲风将我的头发按到我的头侧,我重心一时不稳,险些一头扎进海里。
“停停,我说停停!”我不知道我的喊声到底有没有进到彭比纳的耳朵,大概是被无视了。
她的双手悠闲地插在口袋里,在剧烈冲刺的海王龙背上也如履平地,她的尾鳍清闲地左右摆动,唇间叼着香烟,目光饶有兴趣地停留在海面上卷过的浪沫之上。
“喂,野兽,你听到了吗,野兽?”
“怎么啦,小子?”彭比纳回过头来,毫无征兆地伸出手抓住我的手,另一手取下香烟,哈哈大笑起来,“适应得了吗?”
“慢点,我说......慢慢慢点点点!”我的请求换来的是肆无忌惮的进一步加速,海王龙猛地略侧过身,带我们迅速绕过一个弯,我身后的埃雷拉龙保持不住平衡被甩了下去,彭比纳轻巧地一跨步就维持住了平衡,在手被她牵着的情况下,虽说惊魂未定,但我也很快找到了感觉,能够在海王龙背上保持稳定。
我略回过头看看在海水中无奈挣扎的埃雷拉龙,只得将它遣散。
“需要帮忙的话和我说一声就够了,毕竟这也算是朋友的职责,嗯?”彭比纳呵呵一笑。
“这话说的倒还有点人样。”我回答道。
“我接到的命令是保护你的安全,所以你在我手里,我更有把握一些。好好珍惜现在吧,小子,世上可不是哪里都有大姐姐愿意牵着你的手的。”
“我总认为你不应该被分配在‘大姐姐’这个分类单位里,不过你要是愿意这么说就随你吧。”我小心稳住自己的重心,对着彭比纳无可奈何地笑笑。
“总不能因为平胸就这么下定论吧。”彭比纳吸了口烟,“准备好,我还要继续加速。”
“我说......”我感觉浑身猛地一晃,如果不是有彭比纳牵着我的手,我大概会以一种很惨烈的方式摔进海里,“我评判的标准不是身材,更偏向于性格和年龄吧。”
“八千万岁的人渣大姐姐,是这么一回事。”彭比纳笃定地回答道。
“好,好,好。”我只能这么回应这种彭氏分类法。
一段时间的静默之中,我感受到极致的速度带来的快感。想必遥远的八千万年前,彭比纳也曾经如此迅捷地穿行在地狱水族馆追猎吧。
“喂,野兽。虽然我大概知道答案是什么,不过能问问你,你怕死吗?”
“难说,”彭比纳吐了吐舌,“害怕死的窝囊,假如能死的贼他妈牛逼倒也没事。”
“哦,我懂了。虽然对你来说会很小孩子气吧,但能不能满足一下我的要求,别死?”
彭比纳抽了口烟,把目光投向天际,带着讥嘲的语气,但面对的目标似乎不是我,“我尽量吧。”
她似乎对当下的一切感到满足似的,微微眯缝起眼睛,轻声哼起歌。
至少这一次不是黄歌。
......
穆诺兹·斯特恩诺今天也如同往日一样在走廊上巡视。
今天与平时的区别非常明显,因为维塔·萨奇卡正独自站立在床边,用深邃的橙红色眼睛凝视窗外灰色的海水。
穆诺兹正欲上前搭话,此时才发现维塔手边举着的对话机。
当然,优秀的下属不应该窃听上司的谈话内容。
穆诺兹非常聪明地往回退走,留下维塔与对话机另一头的复兴者谈话。
“阁下,”维塔微笑着说道,“我当然乐于告诉您。我正在查看我们的战场。”
“按照我对您的了解,维塔亲王,或许您更接近于‘观赏’吧。”撒哈拉的声音听来与平日并无区别,依旧神秘莫测,成熟甜美。
“这倒没说错,阁下。”维塔面带并不明显的快乐,“这片海很美,很富有生机,您知道我从来都喜爱这样的地方。”
“希望您不要因此心生怜悯。”撒哈拉文静地提醒道。
“您知道我的怜悯并不廉价,”维塔用左手理了理自己的长发,“即便过去我还是神的时候,我也从未被认为是和蔼的善神。”
“亲王,即便作为神,也万不可轻敌大意。这恐怕是我唯一能对您做出的提醒了。”
“这一点请您宽心,”维塔抿唇而笑,“我定然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第271章 决战之前(4)
“好消息是,你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了。我想你应该期盼很久了吧。”斯诺拿着酒瓶对我晃了晃,“还有真的不打算尝尝味道?从拉提皮那里搞来这些不太容易。”
“既然不太容易,就把它留给有需要的人吧。”我摆了摆手。
“你还真懂得照顾别人的情绪。你怎么知道我其实一点也不愿意分。”斯诺笑道,撬开瓶塞大口喝了一口。
“酒这种东西到底有什么魅力呢,”我用左手撑住自己的下巴,右手指轮流敲在桌面上,“我听说它又苦又酸,第一口尝上去就会让人厌恶。而且最重要的是,除去特里戈诺那样的,酒精对你们根本起不到作用吧。既然这样又为什么要委屈自己。”
“这事难说,各有定论。”斯诺闻言,喝酒的动作忽然变得柔缓了些,“谈谈我自己的话,哎,不死很无聊的,比你想象的还无聊。你眼前看到的就是没有止境的路,一直向前,向前,不知道到底应该停在什么地方。要是这一路走过来,看到的风景永远都是那个样子,你只会对前进感觉厌烦,累,恶心,还有困惑,因为你不知道前头到底还有什么好期待的。
到底是你在麻木不仁地往前走,还是时间这鬼东西在一刻不停、不管你心情地把你往前推,估计没有几个复兴者回答得了这个问题。我们复兴者的日子不见得有多舒服,要是真的什么都不用顾虑,哪还会有战争呢。所以大家都在前进的路上尽力尝试些新鲜玩意,趁着还没彻底用光或者丢掉兴趣,给自己一点错觉。我以前也觉得这玩意有什么好的,可是,见鬼,慢慢地喝上了,一边觉得味道真一般,一边喝。不过你不喝酒是好事,我支持。”斯诺说着又灌了一口。
“你很厌倦吗?”
“谁知道呢,”斯诺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谁知道我还算不算是留恋这个世界呢,其实我也不清楚。路边的死狗说不定还真值得我羡慕一下,至少人家真能死掉,我作为‘不老不死’的神,倒是得背上责任继续‘活着’。”
“等到战争结束,你的责任也就消失了。”
“如果这张大饼真有一天能飞到我面前,我还真不知道要怎么感激涕零啊。”斯诺哈哈大笑起来,“来,柯先生。算我敬你一杯,生命万岁,死亡万岁!”
“硬要说的话,我也不算是这么纯粹的‘活人’吧,”我用装着清水的杯子干脆地碰了碰斯诺的酒杯,“瞧瞧我,我可是被杀过两次的人,是会点小魔法的人。”
“那也或许吧。但现在要从全世界找出能代表人类的生物的话,除了你就没有更合适的了。”斯诺给自己手中的酒杯满上酒,“你现在毕竟是肩负着自己种族的命运,这责任或许要比我的还大得多。”
“该说是不幸还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我不由得笑起来。
“后一种吧,听起来更有感情色彩一点。喏,向倒霉的人属智人致敬!”斯诺又和我碰了一次杯。
等到他喝完酒杯里的酒以后,斯诺稍稍活动了一下细长的脖子,“那咱们就算道完别了,柯先生,今后有缘再见。”
“有缘再见。希望你尽早解脱。”
“借你吉言。”斯诺回眸一笑,他走出门外,“好啦,姑娘们。准备出发。”
斯诺可能是皮埃尔号上第一批离开的指挥官。
在他出发以后大约一小时,我来到了平台上。
此时星星点点的雨丝已经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降下,为温暖的地狱水族馆带来一片细弱的寒意。普罗里格在我之前到达了那里,他高大的身影就如同一座铁塔一般矗立在雨幕之中,黑色的帽檐盛起数十颗雨珠,他的眼睛淡然扫视面前的部下们。
“部署就是这样。接下来有劳你们了,我也会尽力。好了,这一仗打完喝酒。”普罗里格弹了弹帽檐,抖下晶莹的雨珠,用与平时一样低沉的声音说道,“不想让这酒迟几十年喝就都给我活下来。”
即将出发的复兴者们默不作声地走上前来,与总指挥击掌告别。
虽说人人都沉默着,气氛却并不是这么沉默。
我看到了拉提皮、阿拉巴马、彭比纳和萨图拉,其余的复兴者我不太熟悉。
拉提皮与普罗里格击掌时露出了默契的笑容,阿拉巴马满怀期待地等着普罗里格摸摸她的头,而且成功地如愿以偿。
至于彭比纳,她走到普罗里格面前的时候没有伸出右手准备击掌。普罗里格略有些困惑地瞟了她一眼,“干什么?”
就在他发问的一瞬间,彭比纳猛然伸出双手,拦腰抱住普罗里格。
我好像听到了他那修长身子里发出的清脆骨头活动声,我看到他在彭比纳的怀抱之中不自然地挣扎了两下,不过最后还是任由她撒野去了。
“轻点。”普罗里格轻声道。
“轻点干嘛,”彭比纳坏笑着抬起头,“就应该重点,我还嫌不够重呢,反正你又没这么身娇体弱,而且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普罗里格抬起手,轻轻抚了抚彭比纳的面庞,两头海王龙的复兴者静静互相审视片刻,“好了,彭比纳。还有别人呢,别抱着不放。”
“行。”
接下来走上来的是萨图拉,稍微了解她的人都知道她笑盈盈地走上来是想干什么。
“饶了我吧,丫头。”
“不要嘛,普罗哥,怎么可以这么偏心。”
于是普罗里格就受到了第二次势大力沉的绞杀。
彭比纳从普罗里格身边走开,忽然注意到了我。
“我不用的,真的没关系的。”我连忙半抬起双手以示婉拒。
“哎呀,我还说你小子说不定想要呢。”彭比纳奸邪地扬了扬嘴角。
“我一点也不想要你怀里那温柔乡,而且看着一点也不温柔。”
“要是温柔那还是我么。”彭比纳嗤之以鼻地回答,对我伸出右手。
我默契地和她击了个掌。
接下来是拉提皮。
我和他击了掌,“谢谢你的鱼,味道很不错。”
而且你那个秘密我会带进坟墓里的。
“我逮的鱼肯定有质量保证啊。”拉提皮理所当然地答道。
随后是阿拉巴马。
她抱着菊石走上前来,啃的正起劲,见到我伸出右手连忙摆摆手表示不行,“我手上都是粘液,很脏的。”
“没事,我不在乎。”我回答。
“真的?”阿拉巴马略带些怀疑地抬起头。
作为证明,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等会洗掉就好了。”
“啊,原来柯先生喜欢粘稠的东西。”阿拉巴马恍然大悟似的说道,“我知道了!如果我活下来了,以后会经常和你握手的!”
“其实我觉得不用理解成这种意思也挺好的,你说对吧。”
“那是你自己选的路。”拉提皮耸了耸肩,“你得对她的期望负责。”
“啊,真是不幸。”
“柯先生,”萨图拉仍旧一脸快乐地走上前来,“一定要记得早睡早起,规律作息哦。”
“嗯,好的。我会把我的脑袋保养的很好,您不必费心。”
“您真是爱说笑,”萨图拉笑呵呵地回答,“我只是想提醒您照顾好自己而已。毕竟您这颗头颅的归属,我想已经被彭姐捷足先登啦。”
分别的时间很快就到了。
而我的心情比我想象的还要平静很多。
当我和普罗里格并肩站在皮埃尔号的平台上凝视他们所在的部队离开的时候,我发现我很冷静,哪怕我非常清楚,或许这一生都再不会有机会见到他们了。
“雨下大了,柯先生。”普罗里格不动声色地说道,“你回底下去吧。”
“好。”
我刚刚走进走廊,在闸门关上前回视平台,我看到普罗里格仍旧站在那里。
他一手按住头上的帽子,另一手插在口袋,任凭逐渐加大的风雨卷动大衣的衣摆,沉默地目送部下远去。
第272章 风暴前奏
梅塞伊·乔斯坦伯格轻轻拍动从肩后延伸出的翅膀,在灰暗的天幕之下滑翔而过,他的双翅承接起从乌云中降下的点点雨水。与往常一样,乔斯坦伯格翼龙的复兴者的任务是确保空中的安全,以及凭借出众的视力在海面上搜索敌人的影子。
“梅塞伊呼叫彭比纳,暂时没有发现敌人的踪迹。”梅塞伊在空中打了个转,抖落翅膀上的雨水,目光指向阴暗光线之中的264号岛屿。
“收到。”
在周边的海天领域之中似乎都没有王朝军的身影,不过梅塞伊很清楚,为了避免被空中单位发现,海军单位通常会潜到较深的水中,即便外表看起来很平静,但谁都不知道那片泛着险恶漩涡的黑色海水之中,到底有多少王朝军正在行动。
或者是0,又或者......
天边闪过一道惨白的电光,短暂地照亮风暴来临前的堪萨斯海,梅塞伊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追随闪电划过的方向而动。
就在那一刻,他的眼睛捕捉到一丛乌云旁翻动的一小撮阴影。
他的眼睛当然不会欺骗他。
梅塞伊知道自己看到了王朝空军编队。
......
“如果没有海军一起行动的话,”拉提皮低头沉吟道,“他们光光派遣空军根本没有意义。”
“这也就是说我们一定会碰上他们。”彭比纳冷眼俯视桌上放置的地图,“见了鬼,他们到底是从哪里的来的消息?”
“现在当务之急是首先控制住264号岛屿。”萨图拉在桌边踱了两步,“如果我们迟了他们一步,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彭姐什么打算?”
“拉提皮,阿拉巴马。你们先带点人去观察情况。“彭比纳沉默片刻之后说道。
谨慎无疑是有必要的,谁也不能对此提出质疑。
“好嘞。”两位复兴者点点头,转身从指挥室里走了出去,准备离开重型潜艇。
“注意,你们这帮杂种,注意隐蔽。”彭比纳通过对话机对整支分部命令道。
彭比纳和萨图拉暂时没有改变队伍构成的打算,在他们到达此处就已经对争夺战做好准备。
侦察一座小岛所需要的时间不多,依据拉提皮和阿拉巴马的报告,岛屿周边的浅水区是安全的。
随之,联盟军大部开始向岛屿挺进。
包裹着这支黑色军团的是黑色的海水,在这个没有阳光的日子里,一百米深水处就只余留下一片黑暗混沌。
黑暗能为他们提供掩护,同时也很有可能隐藏威胁,彭比纳一点也不打算放松警惕。
他们所在的潜艇隶属于皮埃尔页岩营,编号为长喙龙。在这支队伍中,除去长喙龙号还有三艘分别来自尼奥布拉拉营和皮埃尔页岩营的重型潜艇,每一艘互相之间都隔开约两千米距离,除去这四艘重型单位之外,一同行动的还有约四万索里安。
即便刻意尝试隐藏,这样一支大军的行动还是很难被人忽视,复兴者们明白这一点。
四艘重型潜艇在先前的部署中就已经选择了无规则的阵型,它们不处于同一直线,也不在同一水平面,同时海爬索里安们的编队摆出松散的行进队列,交错安置个体。
这一切是为了防止遭到重武器的突然袭击。
因此当远处晦暗的海水之中突然亮起一道金光的时刻,彭比纳并不是毫无准备的。
橙色的炙热光束在千米之外的海水中汇聚成一颗微型太阳,仿佛在重现太阳系自混沌之中产生的那个遥远时刻。彭比纳看到那一抹光束的时刻,就已经明白损失不可避免。
而且没有时间下达命令了。
太阳光束转瞬之间穿过横亘千米的苦涩海水,从联盟军之中骤然穿过,像烧碎一张纸一样将尼奥布拉拉营战斗编队从中间撕开,冲撞属于这个战斗编队的所罗门河号重型潜艇。
没有生命的巨兽呻吟着剧烈颤动,即便在海水之中,高温依旧轻而易举地灼化重型潜艇的侧面装甲,险些突破这层装甲。面对这次突然袭击,所罗门河号仅是勉强躲过遭到重创的命运。
“是他妈的波亚卡·蒙基拉。”彭比纳低声骂道。
麻烦之处在于,在区域足够广大的情况下,波亚卡·蒙基拉拥有充足的氧气可供调用,因此只要等过生存战略的冷却时间,就可以迅速接续下一次耗氧光束,笨重的大型单位很难有机会躲过他的攻击,即便是重型潜艇也处于严重威胁之中。然而作为一个远在一千米距离之外的复兴者,而且还是在环境黑暗的条件下,要使用重武器杀伤他又有着很高的难度。
率先发起反击的正是所罗门号。
这艘重型潜艇对准攻击发起的方向发射了鱼雷,当然效果可以预见。
就在波亚卡的光束刚刚暗淡下去的同时,远处的王朝军从不同角度同时发射鱼雷与炮弹。
采取分散阵型毫无疑问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因为它暂时避免了这支联盟军遭到过于惨重的损失。
但如果不想让惨重的损失变为事实,接下来的几分钟对他们而言非常关键。
首先得想办法牵制住波亚卡。
商谈的过程很简短,人选就是萨图拉。
在只有波亚卡一个的情况下,重武器无法对他造成有效杀伤,但如果对方是大群索里安,或者重型潜艇等单位,就绝不可能敢挡在火力网之前。
“那我走咯,彭姐。”萨图拉对彭比纳眨了下左眼。
“去吧,混丫头。敢死我饶不了你。”彭比纳与萨图拉击了掌,将她送出指挥室。
通过排水室离开长喙龙号之后,萨图拉借着黑暗的掩护,迅速摆动尾鳍游向水面。
而在她逐渐远离的联盟军大部之中,重型潜艇们将厚重的正面装甲对准王朝军火力袭来的方向,同时以密集的火力网环以颜色,接续不停的轰爆声统治了风暴到来之前的堪萨斯海。
萨图拉很快抵达海面,在那里露出水面,而正在此时,一只神龙翼龙科索里安从不远处的空中滑翔而来。
在翼龙从她头顶飞过的时刻,萨图拉猛地一摆尾鳍出水,一手抓住神龙翼龙身下的绳索,让它带领自己脱离水面。
在气囊的帮助下,神龙翼龙轻松地带着萨图拉迅速飞过数百米的海面,在飞行的过程中逐渐爬升,升到将近五十米高处。
萨图拉平静地注视着下方的深渊。
随后她松开了手。
饱和倾齿龙沉重的身体以吻尖对准水面的方式向下坠落,就如同一颗坠地的流星,萨图拉的身影紧随其后,地心引力让他们下落的速度成倍数增加,直至猛然砸进海水之中。
墨绿色的长发在海水之中轻轻飘荡,长柄战锤的镰刃渴求着敌人的血液。
波亚卡望向上方水域,在那里见到了对手的面孔。
海水的阻力一时没能将倾齿龙的速度减缓下来,由于超然于现实世界,水面张力甚至没有给这头硕大的沧龙科动物带来一丝一毫的眩晕感,它摆动尾鳍猛冲向下,满口饱满的利齿合向蒙基拉龙的复兴者。
两头猛兽的口吻在同一瞬间互相撞击,蒙基拉龙凭借力量优势硬生生停下倾齿龙的冲撞,在用血盆大口锁紧倾齿龙的头部,左右晃动头部以造成撕裂伤害。
在进一步创伤造成之前,萨图拉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现身于两头缠斗的巨兽之上,手中长柄战锤猛砸而下,为避免受到这一迎头痛击,波亚卡只得遣散本体。
萨图拉悬浮在虎视眈眈的倾齿龙身侧,蒙基拉龙则半咧开大口,护卫在波亚卡面前。
两位复兴者默不作声地对视片刻,此时语言是毫无必要的。
波亚卡仅仅对萨图拉来到这里的方式考虑了一秒,随后得出了答案。
他不屑地皱皱眉,不满的对象是他自己。
他漏过了这种可能性,最终带来了麻烦。
然而后悔终归没有效果。
眼前也只有一种办法可供选择。
战戟幻化在他手中,蒙基拉龙带着嗜血的杀意,以35km\/h的爆发速度冲向前方,目标正是倾齿龙。
第273章 风暴前奏(2)
第273章 风暴前奏(2)
倾齿龙摆动尾鳍窜向上方,闪过蒙基拉龙的冲撞咬合,萨图拉非常清楚自己的对手拥有的力量优势,而且她的任务也并非完全依靠单挑战胜波亚卡,而是牵制。
蒙基拉龙咬空第一口之后以难以想象的灵活转动颈椎,追击第二口,倾齿龙及时弓起身体,粗重的犬型状齿咬中它腹前的海水,那头巨型上龙科动物并未停止进一步攻击,骤然摆动的鳍状肢为它提供了短途的爆发冲刺速度,它的吻尖如同攻城锤一般击中倾齿龙的腹部。
把握住这一击突然进攻带来的机会,蒙基拉龙即刻接上进攻,一口掠往倾齿龙的腰部。
后者猛然晃动尾柄,惊险地让自己从蒙基拉龙的咬合之中逃脱出来,接着闪过蒙基拉龙的第二次追击,趁着蒙基拉龙追的过紧,来不及闪避,将尾鳍抽甩到它的脸上。
这是萨图拉在战斗对敌人造成的第一次伤害,而就在蒙基拉龙与倾齿龙交锋的第一回合结束的时刻,两位复兴者也已经抵达战斗距离。
波亚卡手中的战戟横扫过海水,抛甩而出的牙齿与碎骨即刻积蓄起波动的赤橙色光芒,旋即道道太阳光束向萨图拉发射而来。
萨图拉从口袋之中抛出一颗倾齿龙的牙齿,就在光束击中她之前的那一刻,抡起长柄战锤一击正中正在海水中下落的牙齿,将其对准前方击飞,以那颗牙齿为核心,倾齿龙凭空生成的牙齿与颌骨凝聚为一面厚实的防御墙,正面挡住波亚卡的光束轰击,在散落的灰烬与碎渣之中,新的一面骨墙迅速逼近,密集的利牙逼向波亚卡的视野。
第二轮光束迎面炸开骨墙,然而就在这一面骨墙中四处飞散的碎片之后,波亚卡看到萨图拉正狞笑着像抡起棒球棍一样抡起长柄战锤,战锤镰即将经过的路径上排列着一长串牙齿。
长柄战锤的轮廓势大力沉地划过一个范围广大的扇形,被成串击飞的牙齿在行进的过程中化成密集的颌骨之墙,直指波亚卡所在的方向,只要命中目标就会启动碾碎的程序。
波亚卡将战戟尖端指向前方,让牙齿与碎骨前去轰击对方的进攻,同时灵巧地通过本体的鳍状肢进行迅速机动,就像舞蹈一样灵巧地让骨墙从他的身边掠过。
与此同时,二者的本体在他们头顶上的海水之中展开短暂的对峙,绕着对方缓缓游动,寻找破绽,宛如一场危险探戈之中的两位舞者。
倾齿龙的进攻迅如闪电,几乎没有任何动作预示它即将发起攻击,它在一瞬间侧过舵状的鳍状肢,顷刻转变方向,随即一摆尾鳍突进,张嘴就咬,蒙基拉龙几乎在同时反应过来,在倾齿龙进攻之前就偏过脖子,将头部转向一边,经过短暂的蓄力之后猛然回摆,将自己的头部作为一根大棒直面倾齿龙的咬合,这迎头一撞生生停下倾齿龙的冲刺,同时也将几颗牙齿从它口中撞下。
在倾齿龙遭到冲撞之后无法调整方向的短短一秒之内,蒙基拉龙已然张嘴咬合,意在摄取它的魂魄。
倾齿龙迅速张口咬住蒙基拉龙的鳍状肢,以其为支点,同时摆动尾鳍和颈部,依靠肌肉力量,将自己甩向一边,躲过蒙基拉龙的追击咬合,发力咬紧对手的鳍状肢,准备以死亡翻滚造成更大的伤害,但蒙基拉龙的牙齿也在同时嵌进它的尾鳍之中。
两头掠食者的身躯在一段极为短暂的时间内化为一个牢不可破的圆环,两者同时选择了死亡翻滚,同时尝到了对方血液的甘甜。也几乎在同一时间,两头掠食者带着同样的伤口,从对手口中挣脱出来,旋即再度冲撞在一起,让更多血液融入黑暗之中。
波亚卡·蒙基拉将战戟指向前方,本体的鳍状肢在他背后同时挥动,即刻让他化作一道划着虚影的雷电冲向前方,迎面穿破一面逼近的骨墙,从战戟上脱下的部件穿行于海水之中,接续击破进攻的骨墙,最后阻挡在他面前的是一面异常宽阔的进攻潮,积蓄光芒的牙齿释放出耀眼的光束,沉重地轰击在一道道进攻的骨墙之上。
波亚卡从轰击产生的缺口之中跃出的时刻就已经做好了迎击的准备。
因为刚才与他的本体缠斗的倾齿龙突然消失了。
作为经验丰富的掠食者,波亚卡很清楚对手到底准备使用什么方式进攻。
悬浮在下方海水中的牙齿服从主人的旨意,放射出太阳的光芒,照亮了从深渊之中如箭般射来的倾齿龙,它的背上骑乘着萨图拉·浦洛格纳多的身影。
长柄战锤闪过一道阴冷的寒光,而波亚卡的格挡也异常迅速。
自下而上的大力冲击将他顶下上方的水面,武器招架的声音在那短暂的一刻驱散了战争的喧嚣,吸引了战场上每一个个体的注意,而此时堪萨斯海战役的尾声已经逐渐开始奏鸣。
蒙基拉龙依靠体重压住倾齿龙的进一步冲击,两位复兴者骑乘在本体背上,在急速的位移之中互相攻伐。
两头掠食者依靠纯粹的速度在这一水平面齐头并进,时刻寻找机会攻击对方,而复兴者们手中挥舞的爪牙打响激战的鼓点,金属摩擦产生的火星转瞬间熄灭于海水之中,紊乱的水流缠绕着他们强健的躯体与悍然进攻,两位领主的决斗仿佛成为战争的缩影。
倾齿龙的头部在某个微妙的时刻探向蒙基拉龙,几乎在同时遭到后者的回击,找到破绽的同时,倾齿龙摆动尾鳍下潜而过,闪过蒙基拉龙的啃咬,萨图拉手中长柄战锤的枪尖一击正中蒙基拉龙的胸口。
蒙基拉龙的咬肌骤然膨胀,它下沉身体,用肋骨卡紧长柄战锤,波亚卡的战戟上闪亮起赤橙色的刺眼电光,迅捷而凶狠的劈砍与蒙基拉龙的重咬一同落向倾齿龙与它的复兴者。
萨图拉转过战锤柄拦下劈砍,那一瞬间从对手那里感受到的力量让她几乎怀疑起了自己。
炙热的电光从战戟上传导到她的身躯与本体,带来一阵骇人的酥麻感与灼烧疼痛,让她与本体同时被击退出去,与此同时,波亚卡手中的战戟接续突刺,将她压向后方。
第二次格挡带来的是相同的感觉,萨图拉望向波亚卡手中的爪牙,这才发现那柄沉重的战戟上攀附着条条赤橙色光流,它们在与萨图拉的长柄战锤相撞时给她带来近乎难以忍受的高温,将她的手套烧成灰烬,碳化她的双手表层皮肤。
在萨图拉察觉到这极度危险的一点的时刻,波亚卡眼中炽热的战意与战戟枪头一同抽送而来,她迅速闪身躲过,但依旧没能完美地躲过攻击:一道光流骤然穿过她的侧腰,带来一阵火辣的疼痛。
萨图拉咬紧牙关,倾齿龙锁紧双颌,灰尘在它口中组构,即将为它提供足以粉碎磐石的生存战略,以此回敬波亚卡的重击。
第274章 风暴前奏(3)
第274章 风暴前奏(3)
在倾齿龙与蒙基拉龙的复兴者决一死战的时刻,王朝军与联盟军大部队在岛屿周边的战斗也愈发激烈。
在风暴到来之前的海面之下,爆炸的火光时刻宣告着战争的主旋律,火光隐隐映出王朝军重型潜艇的轮廓,这立刻引起联盟军的反击。
彭比纳·泰勒无言地站在桌边,焦躁地轻轻跺脚。
现在鲁莽不得,和平时不一样。
她注视着地图,缓缓握紧拳头。
波亚卡所释放的赤橙色光芒有规律地闪烁着,时不时让战场上所有人员都陷入短暂的失明。
而萨图拉·浦洛格纳多的任务则是迫使他停留在原地,阻止他换到其他水域汲取氧气释放耗氧光束。
彭比纳从桌边走开,低声暗骂,随后将目光对准观察窗外闪烁的光芒。
波亚卡手中包裹着赤色光流的战戟横扫而过,一击砍在倾齿龙正面迎来的满口利齿之上。
更大的体重带来更加稳定的重心与力量爆发,倾齿龙扛住口中难以忍受的高温,猛然甩动头部,将波亚卡从蒙基拉龙背上甩了下来,锋利的牙齿沿着它的咬合延伸,迅速扩散到波亚卡的武器上,并顺势攀上他的双手。
波亚卡迅速松开爪牙,然而那却绝非代表他的危险程度有所降低。萨图拉在波亚卡松手的那一刻才发现,炙热的光流是直接由他本人的躯体所释放的。光流缠绕在波亚卡的双手上,将袖管紧勒在肌肉发达的双手上,面对倾齿龙气势汹汹的冲撞,波亚卡仅仅是冷着脸握紧了拳头。
萨图拉很敏锐地察觉到波亚卡此时此刻表现出的危险气息,因此她并不打算让本体直面对手。她猛地用长柄战锤击飞一颗牙齿,这颗牙齿像子弹一样精准地飞向波亚卡,它所化成的颌骨之墙在波亚卡的拳下骤然崩溃,紧随其后的倾齿龙张口大咬,一口咬在波亚卡举起防御的左臂上。
更多的牙齿沿着波亚卡的手臂向上延伸,与光流交相缠绕,倾齿龙大力合拢颌骨,竭力凭借强劲的咬力锁死波亚卡的躯体,忍受着足以融化牙齿的高温,大力摆动头部以造成更大的伤害。
与此同时,波亚卡的右手经过短暂的蓄力之后,一拳重轰在倾齿龙的头部。
被打断的牙齿就像雪花一样漂向深渊,掠过蒙基拉龙突袭的身影。刚刚遭到重击的倾齿龙迅速闪身躲避,躲过蒙基拉龙自下而上的攻击,随后抽身再闪过第二次。
波亚卡的左臂袖管纷纷碎裂开来,展现出遍布蛛网状伤口的左手臂,缠绕在上面的光流明显有所衰弱,他仅仅往伤口瞟了一眼,随后就将目光转回萨图拉脸上。
萨图拉从口中吐出两颗被烧焦的黑色断牙,淡淡的血幕从她的唇间缓缓上升,将她的笑容衬托得格外狰狞。
“好,太好了,我就想要这个!(“Goed, geweldig, dit is precies wat ik wilde!)”尖锐的狂笑与倾齿龙的冲锋一同向波亚卡袭来,后者的应答则是挥舞的战戟,与蒙基拉龙口中毫不留情的利齿。
......
云雾环绕的湿润山谷从来不缺少肥沃的土壤,因此也从来都生长着茂盛的作物。
曾经居住在那个山谷里的人们依靠耕作维持生活,沃土与清水为他们提供年年的丰收,带来欢笑与祭典。
人们知道世界上存在着一个神,他不愿意离开绿意森森的神庙,不太乐意引起人们的关注,他的职务是掌管生命与海洋。
什么是海洋?
住在这里的人们不理解那个词语,那仿佛是一片远方的蓝色之境,世界上所有的溪流、所有的河湖最后都会亲吻它的裙摆,投入它的怀抱,神似乎来自那里,不过他不愿意提起自己的过去。
不过神很愿意为人们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忙。
失去孩子的悲痛母亲会得到神的怜悯,只要带着孩子到那座神庙去,神就愿意施展奇迹,让死去的孩子复生。
那位神刻意保持与人类之间的距离,他不爱走上街道,也不怎么喜欢参加庆典,人们知道他的存在,甚至时常从他的神庙前经过,不过都知道不打扰他更好。
即便神想压住自己的名气,让人死而复生的能力也还是太过神奇,神的名声很快传遍了整个国家,得到了广泛的敬畏。
因此在近乎毁灭了整个国家的灾荒发生的时刻,政府官员们来到依然郁郁葱葱的山谷,跪拜在祭坛前,请求神的帮助。
传说神考虑了两天,在这两天之内,死于饥饿的孩童尸体被衣衫褴褛的亲人们带到神庙,哭泣着祈求神的降福,这些遗体越积越多,神在两天的时间内几乎快要处理不过来,他终于认识到事态有多么紧急。
于是神出发了。
神穿着凡人的衣服,不要任何护卫,任何随从,日夜兼程。挤满田地的庄稼大片地死于未知的疾病,干瘪的茎秆上空无一物,只留下一片空壳,与深重的绝望和苦难。
于是神出手了,他施展法术,让田野重新变得翠绿。
神一刻不曾休息,用自己的脚步丈量了灾区的面积,太阳与星辰目睹了他为农人带来生机的过程。粮仓重新变得丰盈,整个国家大大小小的村落重新变得充满欢声笑语,做完这一切之后,神默默无闻地回到自己的神庙,不过还是免不了要被拉去参加一场盛大的典礼,为了感谢他的降福,来自整个国家各个地区的农人前来为他献上祭品,在他的神坛之下载歌载舞,要为他修缮神庙,即便他尝试拒绝也没能如愿。
他就这样进入了神话,成为了国民敬仰的神。
然而也正是在祭典开始的那一刻,他已经失去了作为神的资格。
挽救整个国家的农业对他而言意味着巨大的消耗,他赖以施展的魔力离他而去,进入到农人的粮仓之中。现在的他,除去长寿之外几乎与常人无异。
他是一个端坐在神坛上的普通人。
神告诉人们现在的状况,希望能够隐退。
不久之后,大洋彼岸的冒险家来到这片土地。
他们带来了致命的瘟疫。
大片地区的人口由于疾病而灭绝,其中也包括神所在的山谷。
神尝试着像过去一样挽救人们,不过毫无效果。奄奄一息的人们带着亲人的遗体来到神庙,跪拜在神的面前哭泣,即便神想要尝试拒绝也毫无办法。
等待复活的尸体长久地堆积在神庙之中,因为神根本无力将他们复活,逐渐腐烂发臭。
前一天带来尸体的人或许今天就会被人带来,与亲人并肩躺在恶臭不堪的庭院里,等待无可奈何的神出手相救。
神所熟识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死去,而生者对他作为神的身份也愈加怀疑。因为没有人亲眼见过神施展力量的场景,怀疑在奄奄一息的人们心中逐渐放大,神的神圣高洁就好像摆放在神坛下的尸体一样逐渐腐烂。
而在水泡也出现在神的皮肤上的时刻,这怀疑终于被坐实了。
他不是神,他不过是个凡人,骗取供奉和信仰的恶人。
当神也虚弱地靠坐在角落里时,听到的是神殿外传来的骂声与指责。
神就这样死去了。
当神再一次醒来的时刻,大洋彼岸的征服者已经掌管了这片土地。神恍然醒来,他的肉体依然与普通人没有区别。
他不知道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一百年,他怅然若失地在街道上游荡,身上穿着属于上个时代的衣物,总是引起行人们的侧目而视。
征服者规定,原住民不允许穿着他那一身衣服,不允许信仰这里的神,不得表达对被征服前时代的怀念。
人们不理解他的所作所为,怎么能有人如此大胆?
他尝试跟人们提起他自己,他逢人便说出自己为神时的名字。
人们愈发不解,就算他精神失常要自称为神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为自己冠上那个以虚伪、恶毒、无能着称的恶神的名号。他救济灾荒的荣耀被送给了传说中的其他神明,他被视为一个骗取人们信任的恶神,因为触怒真神,最终得到死于天花的命运。令神震惊的是,这个神话也只是私下才能被人提及,殖民者准备毁灭这里的文化,于是将传播神话故事定为犯罪。
得到这个回答之后,神只是无奈地笑笑,什么也未说出口。
他的行为引起了殖民者的关注,他们逮捕了他。
殖民者们羞辱他,嘲笑他,用嘲弄的神色请他表演神力,当然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无奈地笑。
无论那些白人怎么审问,问他从哪里来,他叫什么名字,他到底怀着何种目的做出这种事,他都只说自己是生命和海洋之神。
这激发了殖民者们的恶意,他们恶狠狠地鞭打他,对他上刑,想看看他被折磨到崩溃之后颜面扫地的模样,不过未能如愿。
殖民者们最终对他失去了兴趣。
于是他被判处在人们面前绞刑,以示违抗当局的下场。
处刑的当天,神带着满身鞭笞的伤痕,平和地走向自己的死路。他平静地与刽子手聊起天。
刽子手并不是白人面孔,他是个为当局工作的原住民。
虽然很不耐烦,但刽子手还是回答了神的问题,告诉神,自己的父亲叫什么名字,祖父又叫什么名字。
他的祖父儿时曾身患重病,不过后来又挺了过来,才有了他。
神听了之后只余留下感慨。
刽子手的祖父正是被神救活的,那个孩子曾经坐在神的膝头,懵懂地抓着神的长发玩。
神平静地接受了被绞死的命运。
他的肉体虽然死亡,灵魂却依然活着。
他被封存在地下数百年,时刻保持着清醒,但移动不了一分。阻挡在他眼前的只有薄薄的一层土,不过他却无力突破这一切重获自由。
他与黑暗互相守望,一刻不停,无边无际的寂静包裹着他的一切,如果不是曾经死去过,他或许真的要被这片黑暗所迷惑。
漫长的黑暗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但神确实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等待着,等待有一天能有奇迹发生。
直至有一天,一个留着黑色长发、拥有赤红眼眸的复兴者来到他早已被遗忘的坟前:
“久等了,维塔·萨奇卡阁下。这是您的新名字,同时也代表着您新生命的开始。”
......
维塔从梦中醒来,看到的神殿依然与平时无异。
他轻轻扶住额头,将每一次醒来给他带来的不适驱赶出去。
是萨奇卡叫醒了他,他的睡眠会被打扰,这就意味着事态发生了变化。
“维塔阁下,我们发现了敌人的踪迹,预计在一小时内接敌。请您做好准备。波亚卡亲王的队伍已经与联盟军交战,冯克亲王暂未接敌。”
“我明白了。”维塔从床上坐起,缓步走下台阶,将目光对准前方。
第275章 风暴降临
第275章 风暴降临
一声炮响轻微撼动房间的天花板,接着响起的是连续的集中开火轰鸣,这宣告了战斗的开始。
我无意识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尽力将那一晚的噩梦从我脑中驱赶出去。
双腿不由自主的哆嗦几乎让我失去平衡,我只得在床上坐下。这个房间出色的隔音效果不会让炮声损伤我的耳膜,但并不意味着我能被完全排除在战争之外。
我能听到索里安们在走廊上匆匆奔过的声音,也能听到还留在皮埃尔号上的一些复兴者大声的命令,火炮的吼叫就像重锤,一阵一阵砸在这片嘈杂声之上。
就在复兴者们传达的命令之中,我依稀听到一个消息:
“大群生物......多个方向......准备阻击!”
大群生物......
雷电撕裂天边的黑暗,雷电的咆哮与炮轰声一同响起,我们正在进入风暴的掌控区。
维塔不死的扈从已经出现在我们周边的海域之中,这是我们与掌管生命之神的第二次直面交锋,堪萨斯海战役最终章的序幕正式奏响。
......
如果有一位旁观者的目光能够穿透乌云与黑色的海水,从上方俯瞰这片雷电与暴雨降临的战场,必然会被延伸至视野尽头的战斗队列所震慑。
方圆数十公里的不同深度海水之中,两个阵营的庞大海洋军团分别划分为十几个庞大而不臃肿的战斗集团,射程可达数十公里的重型火炮在各自阵地的后方,向对方的阵队倾泻死亡的暴雨,密集的火力网则在前锋队伍之间互相交接,所有肉眼可见的宏观生物仿佛感知到巨大的灾厄即将降临,于是纷纷离开这片海域,将战场留给了不死者。
从高空俯瞰,以移动堡垒和重型潜艇为核心的战斗群严密地分布在广阔的战场,两支军团中的每一个个体都仿佛抛弃了自身的意志,将所有感知全部融入进那个巨大的战斗有机体之中,将所有的意识凝结为“进攻”。
除去黑暗,这里没有掩体,也没有退路,无论是前进还是后退,都意味着巨大的伤亡。
而双方都拥有不能失败的理由。
在战斗发生之后的半小时,海面之下的黑色阵营骤然升起一团殉爆的火光,随即迅速湮灭在海水之中。
联盟海军尼奥布拉拉营的大洋龙号重型潜艇,在遭到敌方重型火炮多次命中之后,再被靠近的王朝帕哈营莱瓦泳龙号重型潜艇鱼雷命中,发生剧烈爆炸,失去作战能力。
在大洋龙号缓缓沉向深海的同时,莱瓦泳龙号也成为了打击目标。它不幸地同时成为两座移动堡垒----穆勒威勒号和尼奥布拉拉号的炮击目标。
在十分钟时间之内,雨点般的鱼雷和炮弹向这艘鲁莽的重型潜艇倾泻而去,即便王朝方移动堡垒格林霍恩号尝试提供火力掩护,也没能达到挽救的目的。
在怀着怨怒向穆勒威勒号发射鱼雷发射管中的最后一枚鱼雷之后,莱瓦泳龙号也在爆炸的火光之中沉向下方。
王朝与联盟海军都在战斗之中遭受损失,此时在299号岛屿之前的开阔海域中,联盟方拥有3座移动堡垒和10艘重型潜艇,王朝方的数据则是3和8,除此之外,双方大部队之中也各自分派一部分前去争夺那座岛屿。
后来据一些游荡在堪萨斯海中的中立复兴者回忆:
“爆炸的火光就像星光一样闪烁,火药的轰鸣接连成一片,就像雨声一样,隔着十几公里都能听的很清楚,就好像堪萨斯海陷入了暴怒。”
双方的炮弹、鱼雷与子弹网组成了一场海面之下的炙热火雨,这片残酷的喧嚣格外高调地宣告了战争的主题。
在这片黑色战场上的某一处,有一个幻影正在急速地来回穿插。
这个幻影与一头中侏罗世法国海域的顶级掠食者相伴,凭借无与伦比的速度优势,借着黑暗的掩护,闪过横射的鱼雷,挥刀收割小型联盟索里安的生命,成为这片战场上的无声死神。
他的斩杀迅捷而灵巧,小型联盟军们仅仅在爆炸火光亮起的短暂瞬间瞥见那如飞燕一般灵巧的身影,而在黑暗再度降临的时刻,只感觉到短暂的疼痛骤然降临在他们的颈部,随后到来的则是永恒的解脱。大型索里安们在能够捕捉到他的行动以前,就丧失了他的踪迹。
凯兰·洛林的身影在海水之中摇曳,虽然他的杀戮迅捷高效,但这个巨大的威胁还是迅速引起了联盟军的注意。
威胁本身很快便遭到了威胁。
灵动的钢琴乐声突然而不突兀地插入战争的喧嚣之中,凯兰知道这代表特里戈诺即将发起进攻。
洛林龙飞速摆动鳍状肢,以之字形路线泳动,躲避海水之中飞来的蓝色音符。
凯兰在躲避音符冲击的同时,将目光对准攻击到来的方向。
窈窕的黑衣复兴者款款摆动尾鳍,姿态优雅地悬浮在海水之中,右手抬起指挥棒,蓝黑色的发丝飘然于海流之间,微睁大美丽的黄色眼睛,将彬彬有礼的冰冷目光投向凯兰·洛林。
“您何必到这里经受苦难,凯兰先生。”特里戈诺·泰曼微微躬身,将左手按在胸前,文雅地开口,但显然并不期望得到回答。
“见鬼。”凯兰低声暗骂,感觉到自己血脉之中的恐惧被觉醒了。在他们的家族掌控海洋之前,那片无边的蔚蓝曾经属于这样一个伟大的家族,而其中一个与他们同样伟大的存在,正准备把他作为攻击的目标。
特里戈诺轻轻将指挥棒指向前方,数十个音符集中于指挥棒尖头,随后如同激流一般迸发而出。
威力巨大的音符击破数十个索里安的躯体,惊险地擦过凯兰的身边,撕裂他的衣角。
他挥动鳍状肢急停,手中的飞刀瞬间抛甩而出,在面前截停一串进攻的音符,随即开始机动,追击的音符紧随他的动作,就宛如彗星之尾,并在行进的过程之中分散开来,对他围追堵截。
但特里戈诺显然还是低估了凯兰的灵活性,她没有想到在数十柄飞刀的拦截与凯兰令人不可思议的灵巧之下,音符们全部追脱了目标。但凯兰很清楚危险没有远离自己,在逃亡的过程中,他已经留意到下方的深渊之中生长出的黄色眼睛,与眼球缝隙之间一排排伸出的利牙。
“全员都有,赶快离开这片区域!”凯兰在规避音符之余对着对话机大喊道,生还的唯一机会是趁牙齿排列成型之前尽快离开这片区域。
但凯兰自己也知道机会渺茫。
在他发出指令的同时,特里戈诺的音符已经如蟒蛇般绞住这片区域,任何尝试突围的王朝军都会遭到毫不留情的绞杀。
下方是虎视眈眈的利齿,周边则是围堵的音符。
黑色燕尾服的后摆在尾巴的轻轻律动下静静飘舞,特里戈诺冷眼凝视着即将死在她手下的复兴者,举起指挥棒。
就在此时,战场上的每个人,都听到了遥远的一声长鸣。
这声长鸣盖过了战场的喧嚣,短暂地切断了特里戈诺的演奏,仿佛让整片战场陷入了转瞬的寂静。
随后,一道淡蓝色的广阔潮线从海面上席卷而来,并在前进的过程中转化为一颗巨大的头骨,如同山岳般伟岸。
第276章 风暴降临(2)
第276章 风暴降临(2)
两个阵营数百成群的空军编队正在海面上方广阔的天空对决,横飞的子弹拦腰撕断从浓重黑云之中降下的雨丝,逐渐狂躁的风鼓动翼龙们的翼膜,即便骨头中空,全身遍布气囊,这些伟大的飞翔者依然凭借着不可思议的韧性勇敢地与风为伴。
联盟军的无齿翼龙科和中型神龙翼龙科索里安们是战场上方机动灵活的舞者,它们与王朝的古魔翼龙科索里安们在暴风之中展开致命的舞蹈决赛,失败者的结局是带着浑身的弹孔与溢流的鲜血坠入海中。
而货真价实的空中泰坦----联盟的巨型神龙翼龙科,与王朝的古魔翼龙科、鸟掌翼龙科及古神翼龙科的索里安们则是盘旋在这片海面之上的轰炸死神,它们将深水炸弹对准下方的敌军群投下。
死亡是战争的主题,而战争仿佛格外恶趣味地给这场混杂着乌黑血液的暴雨带来了悲壮的意味。
死者的躯体丧失空中主宰的优雅和灵巧,就像石头一样坠入海水之中,仿佛从未张开双翼飞翔过,就化为这片暴怒海涛的一部分。
如果细听,这片战场上的每一个存在都能听到服从特里戈诺指挥的音乐声,那淡然忧伤的钢琴乐穿插在枪声,爆炸声,冲撞声,风声,雨声的围攻之中。
这里是战场,无人在意那乐曲演奏的多么优秀,多么动人,而且所有人都知道那不过是特里戈诺借以杀戮的手段,没有任何人会发出感慨,也没有任何一方愿意放弃决死搏斗。
就连特里戈诺自己也也一样。
音乐家对战争从未抱有过幼稚的幻想,即便如此,她还是不清楚为何在她的指挥棒下流出的乐曲如此悲愁,半点没有决胜的激昂与紧迫。
音乐家就这样穿梭在浓重的黑色血雾与碎裂的装甲壳与尸体残块之间,挥舞指挥棒,自己也认识到,她的本职工作依然是血腥的屠戮者,而非超然的音乐家。
她出现在此处的目的是杀戮,而演奏只不过是达到这一目的的手段。
死亡不是杀戮的终结,化神也不是超脱的开始。
她当然并非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她也知道意识到这一点并无益处可言。
在她即将用她的音符彻底终结一个与她相同的复兴者的时刻,她更加明晰地认识到这是一条无法回头的道路。
而她就像任何一个优秀的掠食者一样,没有犹豫一秒。
她即刻轻轻握紧左拳,让深渊之中成型的牙列向上收拢。
而那片广阔的潮线也正是在那一刻抵达的。
硕大无朋的颌骨从海面上骤然隆起,宛如倾倒的山脉一般势不可挡,遍布漩涡的海面为这庞然伟力所震慑,翻向下方充满血腥味的海水,并呈现出利牙的形状。
硕大的萨奇卡龙头骨将一群联盟军索里安摄取其中,抢在受害者挣扎之前决绝地咬合。
那一瞬间飙溅到暗黑海水之中的广阔血幕终究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倾泻不停的火力网仿佛为维塔的到来而迟疑了一秒,战争在他的面前保持了一秒的寂静,仿佛以此展现自己的尊重。
维塔橙红色的眼睛在飘舞的黑色长发之间闪动片刻,如同蚁群一般的帕哈生物群在他的祭坛周边绽放开来,即刻展开无所畏惧的进攻,将他一位复兴者的意志化作浩瀚的杀意,冲向迎头相撞的联盟军。
咸腥之中带有些许甘甜的红色血液转瞬淌回扈从们的血管之中,联盟军官兵们怀着从心头逐渐蔓延的惶恐,将火力对准这些疯狂进攻的生物,那些披着生物皮囊的怪物。
雄伟的管弦乐从海洋的胸腔迸发而出,特里戈诺奋力挥舞指挥棒,让更加澎湃的乐声爆发出来,以密集广阔的音符阵应对成群冲击的帕哈生物群。
深渊之中的排排牙列就如同海妖的触手,向上方的帕哈生物群席卷而来。
被牙齿绞碎的躯体散落开来,绞杀的牙齿却没有立刻消失。它们仍旧牢牢钉在尸块上,借此阻止维塔的扈从们迅速复原。
但与整片海域中帕哈生物群的总数相比,被特里戈诺的生存战略解决的数目依旧无法造成重创。
过去联盟军能够依靠密集的火力网阻止维塔的扈从们前进,而此时王朝军强大的火力则令他们无暇将火力集中于帕哈生物群,如果他们不想被王朝军的远程火力毁灭,就不得不选择分开火力进行还击。
特里戈诺庞大的音符群能够解燃眉之急,但所能维持的时间也不够长,维塔的扈从们顶着可怕的死伤持续向前推进,而在它们的掩护之下,王朝军的火力逐渐占据上风。
特里戈诺将本体召唤在自己的身边,摆动尾鳍迅速冲向海面,绕过数以百计的尸体和潜艇残骸,破开水面跃入电闪雷鸣的雨幕之中。
泰曼鱼龙矫健地越浪,而特里戈诺则轻盈地站立在海面之上,扬起手中的指挥棒。
海水之中凝结出密集的音符,而空中降下的大雨也在特里戈诺的调动之下散发出蓝色的光芒,呈现出音符的形状,旋即如同根根蓝色利箭疾射向下,惊心动魄的管弦乐与雷电一同奏鸣。
这场从天而降的攻击狂潮为帕哈生物群的前锋带来了沉重的打击,将大半王朝军的注意力引向这场蓝色的暴雨。
特里戈诺预料到这必将引来集中打击,于是迅速指示本体带着自己进行转移。
即便如此,王朝军反应的速度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期,大片的鱼雷很快封锁住她的行动轨迹,而逃过第一轮攻击的帕哈生物群迅速调转目标,向她合围,这时敌方的攻击密集程度就不是她一人所能解决的了。
不过她并非独自行动。
蓝色的线条风驰电掣地蔓延过黑色的战场,在千钧一发之际将特里戈诺所在的水域包裹成一个球体,这个球体形成的一瞬间,数十头海王龙的吻尖从球面上探出,数十头堪萨斯海王者的幻影带着可怖的冲击力向四周冲锋而去,迎面引爆鱼雷,击断生物的骨骼。
特里戈诺回过神来,情急之下只能对不远处的普罗里格微笑了一下表示感谢。
普罗里格的回应是简单的点头。作为联盟北美海军中实力最强大的复兴者,在这决战的时刻,他也不必再隐藏自己了。计划完成之后,他将指挥工作交给了参谋,自己投入到战场之中。
普罗里格·泰勒端了端自己的帽檐,将右手伸向前方,从他的袖管中伸出的条条丝线在前进的过程中逐渐化为海王龙的喙突,如同几十柄重锤突击向前,由斧枪枪尖释放的冲击波配合着它们的行动,特里戈诺的音符之雨则一同冲向前方,堵住帕哈生物群急速的进击。
两位复兴者正面迎击了维塔,因此联盟军的火力便能着重应对其他王朝军。
联盟军们撤离了两位复兴者所在的水域,只有潜艇和移动堡垒发射的炮弹和鱼雷会划着气泡线穿过这里。
两位复兴者与自己的本体一同悬浮在水中,隔着阴暗的海水,凝视正在整理阵型准备再度冲击上来的生物群。黑暗隐去了它们个体的轮廓,将它们的整体化作了一头不可名状的巨大海怪,即便两位复兴者的本体都是无可争议的庞然大物,在那共享意识的巨大群体面前还是显得异常渺小。
“看来,要是想活下去,咱们就必须同生共死了,音乐家。”普罗里格淡漠地开口。
“假若我有所畏惧,又何必来到这里呢?”特里戈诺轻声一笑。
而在远处的帕哈生物群之中,凯兰·洛林正在转移方位:
“逃过一劫。”
第277章 风暴降临(3)
第277章 风暴降临(3)
万千音符集中于特里戈诺的指挥棒尖头,随即轰爆向前,从普罗里格袖管中伸展出的蓝色丝线穿插在音符阵之间,缠绕在些许的单个音符上,化作勇往直前的海洋猛兽。
音符集群与海王龙冲击阵迎面冲上维塔的扈从群,两位掠食者的感官霎时从海水中感觉到一股浓重的甘甜血腥味。从血雾之中冲出的帕哈生物仍然不知死亡为何物,越过同伴的尸体冲向前方。
“那家伙就照这种办法来掌管生命啊,”普罗里格思忖着,“难怪他在神话里的名声不太好。”
与此同时,从他的袖管之中伸展出的蓝色丝线在帕哈生物群之中造成更多伤亡。
特里戈诺在一旁配合他的攻击,二者准备交替使用生存战略,正面拖住维塔的扈从们,将它们的注意力从部队身上引开。
他们也知道自己需要关注的目标并不仅是维塔的扈从们,他还很有可能释放巨型头骨进行杀伤范围巨大的咬合,因此他们互相之间保持了超过一百米的距离,以此避免在来不及躲避的情况下被维塔的生物群一网打尽。
管弦乐正在特里戈诺的指挥下愈发高亢激昂,她知道自己正在更加深入地参与到这片血战的氛围之中。
看着眼前纷纷粉身碎骨,然而依旧不顾一切地向前冲锋的帕哈生物群,一股无名的怒火逐渐在她的心中燃起。
作为一个拥有掌控生命能力的复兴者,作为一种伟大自然力量的化身,怎能如此轻贱生命本身?
普罗里格察觉到特里戈诺的管弦乐之中逐渐混杂进一股高升的控诉和斥责,“嘿,音乐家。冷静点,发火没有好处。”
“感谢您的提醒,”特里戈诺的神态依旧显得和颜悦色,她微笑着回应道,“我不会丧失理智的。”
重型火炮的轰鸣为管弦乐增添鼓点,让这乐声仿佛具有超脱现实的高洁傲岸。
飓风的脚步逐渐靠近这片血战之中的海域,将死伤者的躯体卷入半空之中,卷入大自然的暴怒之中。
......
维塔·萨奇卡借由扈从的眼睛观察这片血腥的战场,旁观着在战火之中毁灭的索里安们。
他似乎是这片战场上唯一一个有心思欣赏特里戈诺奏乐的存在。
他沉默地静听着回荡在海水中的音乐,也正如普罗里格一样,维塔敏锐地察觉到那管弦乐之中蕴藏的逼问和怒意,感觉到它们就仿佛火山爆发前散出的烟尘一样,不可忽视,同时预示着更猛烈的毁灭。
这同样也是斥责,而他对斥责并不陌生,也并非第一次面对愤怒。
没错,特里戈诺的愤怒没有错,驱使盲目的生命一遍遍消耗自己是罪恶。
但这就是他的能力,他的生存战略,是他在这场战争中赖以产生威胁的方式,过去被他用作神明的慈悲,现在只不过换了一种手段。
这的确是虚伪,是邪恶,不过除此之外,他无法担负起应负的责任。
他的责任就是毁灭与复兴。撒哈拉·卡凯尔罗顿将他从地下唤醒,是为了让他负起责任。他作为神明所守护的事物早已消逝,而背叛更是消解了他作为神的责任。现在,他的责任是扛起那个循入烟尘的遥远时代。
愤怒与斥责没有过错,甚至理所应当。然而,虚伪与邪恶却也别无选择,只有一件东西能够决定对错的天平究竟向哪一方倾倒。
鲜血。
“阁下,联盟的空军还没有离开我们上方。”萨奇卡·基希提苏卡的话音忽然打破维塔为时甚短的沉思。
“风暴已经到来,他们却还是不愿意离开。”发光的浮游生物在维塔的身侧拼出一样一行字,但他自己却没有开口,“他们知道了些什么,那些本来只有我们的人才知道的东西,所以才甘愿冒如此风险。”
“是叛徒吗?”
“恐怕如此。我们的敌人已经知晓我的弱点何在,”维塔的表现依然镇定自若,“萨奇卡,我需要你们的援助。”
“维塔阁下,”萨奇卡不动声色地鞠了一躬,“我们会用自己的生命来扞卫您。”
......
“按照你们的间谍给的消息,”普罗里格通过对话机悄声对特里戈诺说道,“那家伙释放生存战略的时候同时是最强和最弱的状态,因为在释放生存战略的时候,他自己也会变成有生命的东西,所以他也需要呼吸空气,身体的强度会大幅下降,只要在他发动生存战略的时候对他造成一定伤害,他的生存战略就会迅速削弱,那样我们就占据了优势。”
“但目前的困难在于我们到底应该怎样伤害到他。”特里戈诺在操纵音符进攻的同时回答道,“您有什么方案吗?”
“为了尽可能避免受伤,他会呆在他的扈从群中间,为了尽可能快的获得呼吸的机会,他所处的深度也不可能太深。我们的空军现在会封锁海面,咱们两个再把它们向上浮的路给封死,不管谁都别想上去换气,再分布些火力持续消耗它们。之后再看看他能撑多久。”普罗里格言罢,通过对话机广播给部下们下达了命令。
提前安置好准备应对维塔的火力随着普罗里格的一句命令迅速调动起来。这些火力来自下方的深渊,联盟方面花了大把时间将这些火炮安置在战场下方,躲过了王朝军的耳目,它们发射的炮弹对准维塔扈从群的腹面,为了避免被炮弹伤害,维塔必然命令自己的扈从更多集中到下方,此时生物群上层部分更加空虚,有利于普罗里格和特里戈诺的封锁。
大片扩散的血雾瞬间弥漫过进攻的掠食者之影,向上浮动的生物们被音符和横冲直撞的海王龙迅速扼杀。
“起效果了。”特里戈诺轻声说道。
“不要掉以轻心,”普罗里格冷眼注视着维塔扈从们的举动,“我不相信这家伙有这么容易打发。”
“我明白,”特里戈诺点头表示赞同,“如果萨奇卡龙的呼吸频率和我们一样,他的憋气时间大概能持续十几分钟。但他的部下很有可能帮助他换气,所以消耗的时间或许要延长很久。”
“他的扈从也需要呼吸,”普罗里格挥舞斧枪释放出冲击波,“如果十几分钟不呼吸,它们也一样会死。也就是说,再把这种状况维持下去,再过十几分钟,他的扈从一定会大批死于窒息,他把它们全部复活需要时间,那时候最好的机会就来了。”
于是他们在持续的进攻消耗之余开始了等待,等待转机开始出现的那个时刻,同时也等待着从争夺299号岛屿的先锋队伍那里传来的消息。
而在他们的头顶,咆哮的暴风正在卷动漫天大雨,联盟空军逐渐在急速追杀之中表现主动权。
第278章 风暴降临(4)
第278章 风暴降临(4)
“我的生存战略快结束了,接下来看你的,音乐家。”普罗里格将右手伸向前方,数百条弯曲的蓝色线条将晦暗的海水切割成明显不同的区域,牵引它们的是横冲直撞的海王龙幻影。
“我明白了。”特里戈诺稍稍舒缓了奏乐的力度,黄色的泰曼鱼龙之眼开始在下层的深色水域中生成。
除去对上层的帕哈生物群造成威胁之外,特里戈诺也是在以此对任何试图进入下层水域威胁火炮阵地的王朝军提出警告,一旦他们尝试突破,就会遭到被切割成碎块的命运。
特里戈诺的生存战略能够在短时间内能够导致维塔扈从群的大量减员,他们准备以此度过二者生存战略共同的冷却期,并在足够长时间的拖延之中抓住维塔的扈从们大批死亡的那一刻,拼尽全力对维塔造成重创。
普罗里格挥舞斧枪,威力巨大的冲击波从枪尖上发射而出,伴随着特里戈诺的音符串一同轰击在狂热地进攻的帕哈生物群之上。
他静静凝视着那片不断扩散又不断收缩的血雾,将全部精力投入到这场战斗之中。
果不其然,在他不使用生存战略的情况下,维塔的扈从们向前推进的速度明显加快,如果他没有有意识地节省冲击波的使用次数,现在恐怕是根本不可能阻止它们前进的。
而在最高指挥官们直面相对的时刻,联盟方重型潜艇德凯号遭到重创开始下沉,但这艘潜艇上的战斗人员并没有因为潜艇即将遭到毁灭选择弃船。他们在发生猛烈爆炸的德凯号上继续操纵火炮和鱼雷发射管,无视了重型潜艇内部燃起的大火。
这艘已经处在极限的潜艇发射的鱼雷命中了王朝移动堡垒卡莱尔页岩号,几乎直接摧毁它前左侧碉堡的全部火力,并导致海水灌入。
双方多达数万的海爬索里安在这片广阔无垠的战场上洒下自己的乌黑血液,搭载在它们身上的轻型火炮和机枪喷吐出火舌,子弹拖拽的气泡线在暗流涌动的堪萨斯海之中编织出密集的网络。
......
维塔与萨奇卡的嘴唇在炮火声之中相接,储存在后者肺部中的空气进入了维塔鲜活的肺中,这为他生存战略的继续运作提供了可能性。
“谢谢,萨奇卡。”这一行文字浮现在维塔漂动的长发侧。
“我的荣幸。”萨奇卡安详地微笑道,“没有您,我早已作为奴隶死去了。”
“无论如何,我们有必须胜利的理由。”维塔合上眼睛,“接下来,就拜托你和凯兰了。”
“维塔阁下,请您像我们信任您一样信任我们。”
“如果你还愿意信仰神,”维塔将安和的目光投在萨奇卡的脸上,他伸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那么就请记住神的请求。不要让我与你们的告别成为永别。”
“我当然信仰您,阁下。既作为复兴者,也作为受屈辱者,被解救者。”
萨奇卡从祭坛上退下,见到了自己的搭档凯兰。
“别看我,我不打算告别。”凯兰摆摆手回答,“我不愿意做那种事,听起来好像就要一去不复返。”
“如果命运的选择是让我们死在战场上,我们也无路可逃。”
“命运什么的我不愿意相信,”凯兰恶狠狠地摇头,“一个字都不信!反正我不想死在这,想都不愿意想!”
“好啦,凯兰。那就让我们出发吧,让我们对抗灭绝的命运吧。”
......
提姆帕尼·普拉特卡注视着在他们的头顶上伸展开来的利牙之网,在那道网络向上方的帕哈生物群收拢过去以前,他们都会是安全的,因为特里戈诺不可能放任任何王朝军明目张胆地通过这一层屏障。
但几乎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为了阻止维塔的扈从们继续前进,特里戈诺最后必然要使用这个生存战略,那时王朝军必然会拼死进攻这个火炮阵地。
为了最终的胜利,他们必须死守住这里。
那个关键的时刻很快到来,深渊中所有黄色眼睛的瞳孔都指向同一方向,从黑暗中滋生的所有利牙瞬息收束向那庞大的生物群。
几乎也在同一时间,从上方发射来的炮弹坠入黑暗之中。
提姆帕尼猛地卧倒在地,感觉到弹片从她的身边“嗖”地掠过。
“反击!”特里戈诺的技能让她能够顺利地高喊出这句命令,阵地上的所有枪械转瞬间调转方向对准炮弹袭来的方向,由掠食者利牙炼制的子弹向上方发射出去。
借着爆炸的火光,他们清楚地看到大团的阴影正在向他们所在的方向涌动而来,让炮火的洗礼降临在阵地之上。
提姆帕尼迅速地摆动尾鳍,板踝龙的幻影瞬息转变形体,变为一尊尊火炮的形状,这将是个致命的诱饵。
在她的命令之下,这一部联盟军迅速向后退走,一边撤退一边回击,而王朝军的炮火密集地落在提姆帕尼所制造的幻影之上。
她听到一阵熟悉的机枪枪声,那明显区别于联盟军目前所拥有的机枪样式。
萨奇卡·基希提苏卡。
萨奇卡的机枪子弹在海水中化作巨大的剪刀,利索地在假阵地上来回收割,破坏提姆帕尼所留下的假象。
提姆帕尼举起鱼叉枪,对准那片正在逼近的黑影连续扣动扳机,服从她指挥的联盟军纷纷随从反击。
与他们的敌人相比,劳亚-冈瓦纳联盟所拥有的最大优势,就是数目。在299号岛屿争夺战之中,王朝军分割出一支部队以破坏联盟军的火力部队已经显得如此力不从心,而在下方应对他们的,则是一支装备齐全、准备充足,甚至在数量上都占据优势的队伍。
......
当堪萨斯海战役的最终章在壁垒之外血腥地表演的同时,我坐立不安地在房间中徘徊,虽然明知我的担忧和操心都显得如此无力,但我还是无法控制自己胡思乱想。
在如此危险的情况下,我不能离开房间,门外一直站立着保护我的索里安,在紧急情况出现的时候,他们会第一时间带我搭上逃生艇离开皮埃尔号。
每一声炮响都会引起我心脏的一阵颤栗,我难以控制自己不去害怕这一切。
但我了解战斗进程的唯一方式,只有聆听炮声,只有炮声才能告诉我外面到底在发生些什么。
我抹掉从额头淌下的冷汗,缓缓走向房间的门,即将走到门边的时候,我听到了走廊上两位匆匆过路的联盟干部间的谈话:
“萨图拉受伤了,不过没死。那座岛上什么也没有,他们刚刚和波亚卡手下那支王朝军脱离,现在准备赶过来帮忙。斯诺那边的好像和冯克打起来了。”
“那希望他们能快点过来,我们现在可真他妈的焦头烂额啊。”
“我也希望这样。”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是个坏消息。阿拉巴马死了。”
“哦,她死了吗。”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不由得愣在原地,没有继续走向门。
我听到的是真的吗?
他们谈到阿拉巴马的时候,距离已经隔得有些远了,是不是我幻听了?
我回头看向我的床。
几天以前,在我坐在床上看书的时候,阿拉巴马·格罗比德就坐在我的身边,无忧无虑地啃咬着菊石。
第279章 风暴降临(5)
第279章 风暴降临(5)
“拉提皮,醒醒。”彭比纳的声音将拉提皮·波利科特从昏厥之中唤醒,他猛地仰起上半身想要起来,钻心的疼痛在那一瞬间猛烈地袭来,几乎要把他击溃。
“乖乖躺着,别逼我按住你。”彭比纳的视线转向拉提皮的下身,他循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自己断裂的双腿。
他一时有些惊愕,他的大脑之中仅剩下一片空白。
不过他很快恢复了冷静。
“那......阿拉巴马呢?”
彭比纳没有看他的脸,他没能读懂她那淡漠的目光,但他能读懂现在的氛围。
“......”
“别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彭比纳缓缓在病床边站起身,“你不愿意说,我也不愿意听。这是战争,我们谁都有可能像路边的野狗一样死掉,而阿拉的运气比我们差,只是这样而已。你简单说说当时发生了什么,就够了。”
......
时间倒流回二十分钟前,当时萨图拉与波亚卡的搏斗已经接近尾声,即便如此,震撼海洋的炙热光线仍在一遍遍闪耀,刺疼了拉提皮的眼睛。
两位担任侦察任务的复兴者正在岛屿周边的浅水区确认合适的阵地,以阻挡王朝军的攻击,从大部队那里赶来的队伍正顶着王朝军的远程火力迅速推进,以便在第一时间控制264号岛屿。
他与阿拉巴马相互之间没有谈话,彼此都清楚现在不是应该谈话的时候。
阿拉巴马小队的位置比他更为靠前,为了避免遭到一网打尽,两支小队并没有共同行动,相互之间隔开大约一百米距离。
拉提皮的小队处在后方,这就是他从袭击之中幸存下来的原因。
拉提皮在保持较高速度向前行进的同时,始终警惕着岛屿周边的黑暗。
他在一处礁石之前停了下来,短暂地审视了一下这片区域,分析在这里建立阵地的合理性,他的停留大约维持了一分钟。
但他未曾预料到,这场突然袭击竟来自远处。
突然发生的炮击让拉提皮的思维骤然陷入一阵空白,他眼睁睁看着阿拉巴马小队去往的那个方向亮起爆破的火光,固着蛤礁在强劲的冲击力之下碎裂。
而那仅仅是攻击的开始。
接二连三的炮弹覆盖在那片区域,并沿着他正准备经过的道路追击过来。
他的潜意识在一眨眼的时间内就告诉他,阿拉巴马小队存活的可能性为零,而在炮击发生后的第三秒,他迅速下达寻找掩体的命令。
如果他们能够抓紧时间,仍然有可能使自己从这场猛烈的铁雨中幸存下来。
固着蛤礁实在难以成为什么可靠的掩体,但在目前的状况下,他们已经别无选择。
在他们钻进礁石的缝隙中的同时,炮弹落在他们所在的区域,击碎沉睡了千百年的石块,毁坏了浅海礁岩区域宁静的生活。
弹片钻进礁石间的缝隙,一阵陌生的强烈疼痛突如其来地冲进拉提皮的意识之中,他感觉到自己体内大股的血液正在涌流入海水当中。但炮击仍在持续,他们不可能再离开这里寻找另外一片合适的掩体,现在,他们只能祈祷自己的运气够好了。
“拉提皮......”对话机突然响起了,他听到阿拉巴马颤抖的声音,她的嗓音之中灌注进难以承受的痛苦,“队伍......只剩下我一个了......”
爆炸声淹没了她的声音,拉提皮没有真切地听到她到底说了些什么,但最后几句话还是像子弹一样打进了他的大脑:
“救......救救我,我不想......不想死......但是,快跑......”
“阿拉巴马,撑住!等炮击结束,我一定会去救你的!”
拉提皮在对着对话机呐喊的时候,心里已经知道结果将会是怎样。他知道实际上自己没有可能去救援阿拉巴马,他不知道她究竟能否从炮击中幸存下来。
猛烈的炮击与疼痛一同冲击着拉提皮的意识,他眼前的黑暗逐渐加深,从他的眼睛钻进他的身体。
“我会救你的......”
......
炮击结束过后不久,穆诺兹·斯特恩诺就率队前往那片炮击区域观察打击效果。
穆诺兹的队伍以搜索阵形向前推进,没过多久就在这里找到了炮击之中唯一的生还者,或者说暂时的生还者。
穆诺兹走向那位卡在礁石之间奄奄一息的复兴者,但没能分辨出这个复兴者的身份。
炮击彻底毁坏了这个复兴者的容貌,蓝色的灵魂正从支离破碎的躯体之中溢流而出,高温将这个复兴者的皮肤和肌肉全部碳化,从外表来看,穆诺兹无法准确分辨其性别,更不可能判断其身份。
不过有一点穆诺兹很清楚,无论如何,这个联盟干部是不可能活下来的,即便带回去接受治疗也已经来不及了。而且在彻底死亡之前,这个复兴者还会经受极度的痛苦折磨。
穆诺兹知道应当怎么处理这种情况。
斧刃的寒光在海水之中亮过,带来一阵气泡的浮动声。
最后一缕黑色的血液进入海水中,从穆诺兹的斧刃之下,球齿龙的蓝色魂灵脱离了躯体,随着这片海域的暗流漂向远方。
这就是球齿龙的复兴者阿拉巴马·格罗比德的第二次死亡,对普通的联盟军干部而言,这是极为普遍的死亡方式。战争只不过在它的第一个月庆典仪式上,轻描淡写地为死亡名单增添了这个名字。
......
“嗯。”听完之后,彭比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什么悲伤。
拉提皮的讲述也分外淡定,不存在情绪的波动。
复兴者面对死亡最好的态度就是淡漠,无论是自己的还是亲友的,淡漠的态度都会得到称赞。
“杀了他们。”又一个声音在病房里响起,这个声音很陌生,拉提皮从来没有听到过,他不由得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一时没有认出另一边坐在病床上的复兴者,过了几秒才意识到那是萨图拉。
她的声带因为高温灼烧而损坏,所以她嘶哑的嗓音难以让人辨认出来,严重烧伤的面部挤出一个狰狞的笑容,露出口中残缺不全的尖牙。
萨图拉扯着嘶哑的嗓音笑起来,吃力的笑声呈现出十足的阴森意味。
“杀了他们,杀的还不够多,还要更多一点,更多一点,呵呵呵呵。”
“会有这个机会的,”彭比纳温和地微笑着走到萨图拉身边,将手轻轻放置在她的肩膀上,“听我说,萨图拉,会有这个机会的。”
“我知道会有。”萨图拉的眼中闪现出贪婪与渴望,“我会等着那个机会,我会等着的。”
第280章 风暴降临(6)
第280章 风暴降临(6)
王朝军们顶着密集的火力冲向下方,进攻中的每一刻都有数十个索里安在火力网面前丧失性命,然而他们的进攻依旧那样不顾一切。
萨奇卡的牙列剪刀正在大力破坏阵地的幻象,按照这样的势头,很快王朝军就能够发现火炮阵地真正的所在地了。
分布在海洋深处的机枪将枪口对准上方如同乌云般降下的王朝军,喷吐出致命的子弹串,分散的火炮依旧倾泻着粗重的黑色炮弹,这将是决定战斗结局的重要一环。
尽管面对强劲的火力封锁,依旧有大群王朝军从上方水域降到海底面,另一部分王朝军选择硬扛伤亡,在上层水域巡游,对联盟军造成上方打击,同时寻找真正的火炮阵地所在之处。
爆炸的火光映亮缺乏光源的海底面,王朝军需要借助这转瞬即逝的光亮分辨阵地之间的阵地。
他们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牺牲。
巡游的王朝军以夸张的速度减员,他们彻底成为冷静的联盟军炮手与机枪手的猎物。
而下降到海底面进行突击的王朝军也没能逃过这样的命运,在冲锋的尽头等待他们的是联盟军凶猛的火力压制。
在能够顺利发出声音之后,提姆帕尼的指挥效率明显有所提高,她层层安置火力,分派各部分的任务,计算出王朝军可能具有的心理,在他们进攻的每一个阶段都给予迎头痛击。
这位复兴者此时就正在阵地上冷静地注视着对手们一个接一个地倒在火力网之下,没有表现出任何兴奋和喜悦,只不过在感到幻象需要补充的时刻释放了水流。
她大概也没有想到正是这个举动暴露了她的所在之处。
萨奇卡·基希提苏卡的鹰眼即便在几乎纯粹黑暗之中依旧瞬间锁定了海水散发出的细微蓝光,牙列剪刀即刻转变方向,以难以被察觉的方向侧绕而来,向藏身此处的提姆帕尼发起攻击。
提姆帕尼幸运地察觉到海水之中的危险氛围,她猛然摆动尾鳍闪身躲避,牙列剪刀掠过她的下尾叶。
假若慢上一步,她就可能遭到拦腰截断的悲惨结局。
而她身边的索里安们就没有这样的好运了。
几名联盟军士兵的躯体被这柄强力的剪刀一分为二,黑色的血液浸染在提姆帕尼的鳞片之上。
牙列剪刀飞舞着调转回方向,再度袭往提姆帕尼所在的方向。
她迅速调整身位躲闪。
提姆帕尼知道对方拥有优秀的视力,黑暗无法为她自己提供掩护,现在她正处于萨奇卡的严密监视之下,更为危险的一点是,她不知道萨奇卡的位置究竟在哪里。
牙列剪刀的方向可以控制,因此弹道无法揭示萨奇卡的方位。
但她也并非全无方法应对。
从身边的部下尸体中飙溅出的黑色血液提供了横向水流,提姆帕尼在躲闪之余将自己的尾鳍凑到血液之源,汲取了血液。
随即,她挥摆尾鳍将血液的幻象扩散开来,形成一层致密的雾,暂时构成阻挡萨奇卡视野的障碍物。
当烟幕完成的那一瞬间,她再度摆动尾鳍,制造出自己的四个幻象,随即向四个方向,分别间隔一秒释放出去。
第一个被释放的幻影遭到牙列剪刀的斩断,牙列剪刀的目标随即转向二号幻影。这揭示了萨奇卡究竟是从哪个方向寻找目标的。
在二号幻影吸引了萨奇卡注意力的瞬间,提姆帕尼将最后的血幕化作一头硬椎龙索里安的幻影,披覆在自己的身体上,随后冲出烟幕。
萨奇卡的反应慢了她大约两三秒,在二号幻影在牙列剪刀之下碎裂开来以后,牙列剪刀没有顾及三号与四号,而是径直追向提姆帕尼。
这两三秒的失误已经为提姆帕尼提供了足够的机会,牙列剪刀无法再追上她了。
但这并不代表危机解除。
牙列剪刀在她的身后消散,提姆帕尼猜测到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于是即刻贴近阵地上构筑的掩体工事,随着清脆的机枪枪声,锋齿鱼龙的牙齿所铸成的子弹从黑暗之中发射而来。
这笔直的弹道揭示了萨奇卡所在的方位。
“开火!”提姆帕尼毫不犹豫地下达命令,阵地上隐藏的两门火炮即刻向子弹发来的方向展开炮击。
炮弹钻进王朝军方阵之中造成杀伤,提姆帕尼不确定这次反击是否已经消灭了萨奇卡,但她知道现在远远不是能够放松警惕的时刻。
就算解决了萨奇卡,面前正在进攻的王朝军依然是个问题。
果不其然,联盟军火炮的打击迅速引来王朝军的反击,王朝的大型海爬索里安身上搭载的轻型火炮立刻对准所有已经暴露的火炮位点展开还击。
就在这时,提姆帕尼清晰地听到身后传来的猎枪声。
没错,是那熟悉的双管猎枪的枪声。
萨奇卡在那里。
提姆帕尼迅速思考了对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这才意识到萨奇卡只不过是将自己的爪牙机枪交给了前方大部队中的某位索里安使用,以此造成她在大部队之中的假象,实际上她早已绕道到隐藏火炮的点位,只等着提姆帕尼的命令暴露火炮点位的所在地。
短暂而激烈的枪声之后,身后的一号火炮位点陷入沉寂之中。
提姆帕尼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而在一号火炮点位开枪的到底是不是萨奇卡,现在还无法确定。
她藏身于掩体之中,下达命令对部下们的部署进行调整,以面对全新的情况。
与此同时,她探出分叉的舌头,在海水之中搜寻气味粒子,送到雅各布森器官进行分析。
不行,现在海水中混杂的血腥味太浓,会掩盖掉萨奇卡的气息。
那么现在,应该采取什么策略?
......
萨奇卡·基希提苏卡的身影如同鬼魂一般穿行在联盟军的阵地之上,在枪声响起的同时夺走联盟军的性命,同时确保提姆帕尼·普拉特卡始终处于她的监视之下。
她始终保持着位移,不给她的对手们任何机会确认自己的方位。
联盟军的阵地上的火炮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始终运作,以确保对维塔扈从群的削弱作用,另一部分则处于隐藏状态,在特殊情况下对进犯的王朝军展开炮轰。
她需要清除掉这些位于隐藏点位的火炮,让进攻的王朝军能够顺利地摧毁火炮阵地,让维塔不必集中大部扈从于下方保护自己。
负责搜索隐藏位点的王朝军以小队为单位活动,避免引起联盟军的关注,但即便如此,大多数情况下这些小队还是很快就会被联盟军发现,随后在密集的火力之下覆灭。
虽然面临巨大的伤亡,清理隐藏火炮点位的工作依旧在有条不紊地推进,但提姆帕尼的指挥让发现剩余的位点变得愈发困难,萨奇卡能够联系上的小队数目也正在迅速减少。
现在战斗的目的在于将牺牲的意义发挥到最大,取得最大的成效。
但萨奇卡却未必能有这么多时间。
尤其是在刚才的进攻之中已经身负重伤的情况下,子弹贯穿她的躯体,黑色的血液一刻不停地溢流而出。
逐渐加深的疼痛和疲惫正在削弱她的战斗能力,萨奇卡知道时间正在变得愈发紧迫。
当她用猎枪子弹击碎这片阵地上最后一个联盟炮兵的头颅时,她身边最后一个部下的尸体正悬浮在摧毁的火炮边上。
萨奇卡·基希提苏卡摆动尾鳍,尝试进行转移,失血与疼痛让她的眼前缓缓黑暗下去。
不过这还是足够让她看清眼前出现的联盟军阵队。
新的疼痛感觉起来是如此轻微,就好像被神明的袖袍轻轻抚过。萨奇卡略低下头,看到贯穿自己手臂的鱼叉。
现在她已经无法使用自己的机枪了。
应该说提姆帕尼的反应速度比萨奇卡想象的更快,在王朝军小队一个接一个被歼灭的时刻,失去联系的隐藏火炮位点毫无疑问就在通报剩余王朝军的行踪。
板踝龙猛地撞击在她的腹部,利牙刺进她的身体,锋齿鱼龙张开嘴试图反击,一根鱼叉刺进了它的眼睛,这让萨奇卡的眼前转入黑暗。
板踝龙将萨奇卡紧压在泥地上,提姆帕尼为鱼叉枪上好膛,快步走上前,枪口对准她的头部。
随后,她干脆地扣动了扳机。
......
神话中的救国神迹发生之后,维塔·萨奇卡曾经穿着普通人的衣装走上街头,想要看看这个社会恢复的状况。
即便灾荒已经过去,它仍旧给这片土地带来深重的阴影。
维塔听到奴隶贩子站在街头漫不经心地推销自己的货物,就在那时见到了萨奇卡,当时她并不叫这个名字。
生活窘迫的父母将女儿卖给奴隶贩子换取钱财,希望能度过艰难的岁月,因此,那女孩才会被反绑着双手站在街头,就像一头劳累一生的牲口一样,仿佛感受不到痛苦,眼中只余留下困惑与迷茫。
破烂的衣裳套在女孩的身上,她身上的鞭痕将血液与破衣烂衫粘结在一起。
维塔从奴隶贩子那里赎下了她,将她带回自己的神庙,路上,他问她是否想回家。
女孩摇摇头:“我已经没有家,也没有父母了。”
维塔闻言便说:“那我来做你的父母如何?”
女孩的眼中显露出怀疑:“您要做我父亲,是不是太年轻了些?”
神露出了笑容:“如果你了解了我,还不会嫌弃我的老朽,我将心满意足。”
后来,她成为了神的拥簇。神对待她从来都是和善的,她从未见过维塔发怒,也从没有受到过维塔的责罚。
她曾经不慎打坏祭坛上的陶瓦,她知道神喜欢上面的图案,当她怀着恐惧向维塔汇报的时候,他没有关心陶瓦的状况,只是留意她的手上有没有划破的伤口,便没有再过问。
几年的时间里,她与神朝夕相处,仿佛作为神的女儿而生活,她了解了神的性格,知道了神过去所做的,即便神没有能力为她展现魔法,她依旧相信着神。
“是您拯救了我,无论您还能否拥有力量,您都是我的神。”
当瘟疫的灾难降临的时刻,当人们的怀疑逐渐加深,变为指责和辱骂的时刻,女孩依旧对神深信不疑。
“我相信您,无论何时,我都相信您。”
尸体在神庙之中逐渐堆积,这让神庙变得异常危险,维塔告诉女孩,她应该离开了,否则也会染上瘟疫。
“我不走。现在您能够信赖的,就只有我了。”
瘟疫让女孩的面目全非,在她垂危之时,维塔怀抱着她,默然听着她艰难的呼吸,心知自己无能为力。
“神啊,请您不要自责。这不是您的过错,这绝非您的过错......”
神将她葬在神庙外的树下。
数百年之后,重新掌握生命之力的维塔将她从地下唤醒。
“你愿意继续追随我吗?”
“阁下,您何必问这个问题。”
......
当维塔·萨奇卡通过扈从的眼睛看到锋齿鱼龙的蓝色灵魂逐渐上浮,飘散在战场上的时候,莫名地回忆起过去的一切。
此时来自下方的炮火削弱了。
萨奇卡用自己的死亡保证了凯兰的任务顺利,而维塔现在所需要做的,就是把握这个重要的时机。
第281章 风暴降临(7)
第281章 风暴降临(7)
“火炮压制减弱了。”普罗里格略蹙起眉,望着重新开始壮大的帕哈生物群,“该死。”
特里戈诺的神色愈发严峻,两位复兴者都清楚,至少短时间之内,对维塔的扈从们所拥有的封锁能力大幅降低,现在根本无法预判他的下一步行动。
那时正接近第一次关键的换气时期接近。
几乎就在一瞬间,上万生物组成的扈从群集体转变方向,对准上方突进,冲向密集的音符阵与冲击波群,迎接联盟空军在暴雨之中降下的火雨。
妖艳的血红随着肉体撕裂的声音扩散开来,笼罩在不顾一切地冲向上方的帕哈生物群之上。
从远处来看,仿佛一座山岛突然从堪萨斯海面上骤然隆起。
白色的水花浸染鲜红,白垩纪的海洋动物壮美的躯体舞动在这血腥的庞大背景板之上。维塔的整个扈从群化作一个整体一同跃出水面,它们的躯体砸落回海水的声音震耳欲聋,为特里戈诺的乐章画上一个简短有力的休止符。
体型较小的鱼龙们轻盈地飞身越浪,身后跟随着身躯沉重的大型上龙与薄板龙,海洋爬行动物之间夹杂着大群银白色的古老鱼类,众多生物在密集的火力压制之下粉身碎骨。维塔·萨奇卡完美地把握了这个关键时机,扈从群冒着骇人的火力网冲上海面,顶着巨大的伤亡完成换气,现在它们又能多坚持十几分钟,让这场已经足够血腥的战斗再延长下去。
“现在有什么别的看法吗?”普罗里格释放出冲击波,同时向特里戈诺问道。
“我们需要将火炮阵地稳定下来。”特里戈诺答道,“等待下一次换气周期结束,看来只能如此了。”
“我也这么想。我们只能先尽量拖延,拖到岛上的消息传过来了。”普罗里格微微点头,将斧枪换到左手,右手袖管中蓝色的线条突向前方。
现在,在血液浸染299号岛屿周边的海水之时,同时前去争夺这座岛屿控制权的两支先遣队伍正处在殊死搏斗之中。
死者的躯体堆积在浅海沙地上,被同伴作为粗陋的掩体,在双方的武装人员用子弹、炮弹、牙齿甚至是指甲进行不顾一切的杀戮的同时,负责开采工作的索里安们正在以难以想象的效率,暴露在敌方火力之下,榨干一切劳动能力寻找那块神秘的碎块。
伤亡在此时此刻已经不是值得被考虑的因素,杀戮仿佛失去了一切目的,它本身就是意义,两个阵营怀着刻骨铭心的憎恨,让锐利的牙齿互相嵌合。
一阵强劲的光亮突然短暂地夺去战场上所有个体的视觉能力,赤橙色的太阳在奋勇前进的帕哈生物群侧旁燃烧,在惊雷的轰鸣声之中,炙热的赤橙色激光洞穿黑暗的海水击中皮埃尔号移动堡垒。
威力巨大的耗氧光束击中移动堡垒厚重的正面装甲,让那咆哮的海中巨兽陷入一阵颤动。
波亚卡·蒙基拉抵达了这片战场。
蓝色的固化海水层吞噬大群的帕哈组生物,这代表彭比纳·泰勒也已经加入这场战斗。
......
我沿着走廊走进医疗间,在那里见到了拉提皮。
就现在而言,他没有什么生命危险。
“嘿,柯先生。”他躺在病床上,对我笑了笑。
“你好,拉提皮。”
“很抱歉看到你这样。”
“别抱歉了,开心吧,至少我活着。”拉提皮呵呵一笑,这与他平时的笑容相比十分克制。作为一个对死亡并不陌生的人,我清楚原因何在。
我没有听错,阿拉巴马真的死了。
我与拉提皮都没有出声打破医疗室中的沉默,就在我们进行这场简短的谈话的时候,负责医疗的复兴者与索里安正在医疗间中忙碌,医疗室的床位已经被十几个伤势骇人的复兴者所挤占,不知等到今日结束,死者名单上会增添多少个新的名字。
在我脑中浮现出这个念头的同时,一阵颤动从皮埃尔号的走廊剧烈地传导进来,让我的双腿一阵发软,险些坐倒在地。
“什么......”
橱柜上的水杯砸落在地,这引爆了医疗间中紧张的氛围。
负伤的复兴者们惊恐不安地环顾四周,一片嘈杂声充满了医疗间。
“安静点,我的朋友们。这种攻击暂时破不开我们的防御。”一个并不洪亮的嘶哑嗓音轻而易举地压住了医疗间中的慌乱。
我循声望去,看到在病床上坐起的一位复兴者,如果不是那顶三角帽,我根本不可能看出她的身份。
萨图拉·浦洛格纳多将三角帽扣在自己头上,端正帽檐。
“萨图拉,你现在......”医生叫住萨图拉,但他的话音被萨图拉毫不迟疑的手势打断了。
“别太操心我,我可敬的朋友。我到这里来不是为了躺在床上无所事事,您应该清楚这一点。”萨图拉略回过头,微笑的时候亮出了正在复原的利齿。
“但是......”
“即便您认为这有所不妥,”萨图拉收起笑容,严重烧伤的面部上呈现出一片阴影,“您也无法阻拦我,医生。阻拦我会引来不幸,无论对我,对您,还是对我们。”
她扫视了一眼医疗室中的同事们,望到我以后微微一笑,随后挥挥手,淡然走出了医疗间。
“对了,朋友们,如果我没能回来,记得替我向霍夫曼姐姐道个歉。”她忽然把脸探了回来,调皮地吐了吐分叉的舌头,“再见啦。”
......
307号岛屿周边悬浮的海冰渐渐散去的时候,斯诺·斯提克斯接到岛上传来的消息。
“啥也没有。赌徒总会遇到一无所获的情况,大概吧。”斯诺扳了扳手指,思忖着,“畜生海蜥蜴去的那座岛也啥都没有,恐怕最后就是299号岛。还好在这没遇到太大损失,赶回去帮忙大概也来得及,当然得赶在北极老妖婆之前。这一架打完,我要不去跟阿拉说一声,我的黄书就是要藏在那些地方,让她以后检查的时候别翻出来。”
“姑娘们,调转方向,咱们回头去299帮忙吧。”短时间内想完这一切之后,斯诺·斯提克斯举起对话机,下达了撤退命令。
......
固化海水的爆破收割了大群帕哈组生物的生命,普罗里格与特里戈诺抓住这短暂的时机,加强自己的远程进攻,而彭比纳的冲击波也加入其中,下方火炮阵地的联盟军暂时压住王朝军的进攻,随即继续对上方展开火力压制。
“我该死的混蛋老哥,看来我还是在你身边更保险一点,哈?”彭比纳的声音通过对话机传来。
“就目前阶段而言,你来了确实很好。”普罗里格回答道,“你们还顺利吗?”
“我们查了那座岛,它不在那里。还有,阿拉巴马死了。”
普罗里格沉默了片刻,“嗯。”
与彭比纳一同到来的还有先前被派遣去264号岛屿的武装力量,同时,波亚卡·蒙基拉手下的队伍也加入战场。
在与彭比纳简单谈话的同时,普罗里格注意到维塔扈从群的再生速度明显提高,要压制住它们不断的冲锋前进愈发困难。
波亚卡的耗氧光束目标明确地对准了他们的重型单位,必须想办法牵制住他。这样一个强力助手的到场很可能改变了维塔目前的战略思维。
总体而言,维塔的生存战略虽然规模庞大,持续时间也很长,但依然是消耗性的,维持这样一支庞大军团的运作需要消耗他的生命能量,既然如此,突然加大耗能是非常值得警惕的。
接下来,他究竟会做什么?
......
“你还好吧,凯兰。”穆诺兹在被打散的王朝军之中找到了浑身弹孔的凯兰,他几乎失去了游动的能力,只依靠几个受到不同程度伤害的王朝军带着他一起行动。
“你的视力也没问题,”凯兰艰难地抬起头,“那你干嘛问这种问题。我坏透了。”
“那就先回帕哈号上治治你的伤,这里暂时交给我们。”
“我懂。不过有个坏消息和你说一声,萨奇卡死了。”在从穆诺兹身边经过时,凯兰告诉他。
“是吗,”穆诺兹喃喃道,“她死了。”
“所以你......你最好去看好维塔,别再让他遇到什么问题。”
“我会的。”
望着穆诺兹的背影远去,凯兰轻声叹了口气,“萨奇卡,没准命运这东西真的存在,而且忤逆不得呢?”
第282章 风暴降临(8)
两个阵营分别有一艘重型潜艇正处于猛烈的殉爆之中,惊心动魄的轰鸣没有引起这片战场上复兴者们的过多留意。
爆炸的火光静静投射在复兴者们神色淡定的脸上,特里戈诺、普罗里格与彭比纳注视着眼前正在加速扩大的帕哈生物群,隐隐从与先前一样不顾一切的攻击之中感知到一缕情绪。
那种情绪并非他们有能力分辨的,但他们知道一种巨大的压力正在向他们迫近,知道前方必然有一场异常艰难的大战。
波亚卡并没有高傲地暴露在外界海水之中,他知道自己的耗氧光束一定会引起联盟军的注意,因此他是藏身于维塔的扈从群之中发射耗氧光束的。
这或许能够解释为什么维塔选择加大消耗量,波亚卡消耗了这片区域海水中的氧气,令维塔扈从群之中的非羊膜动物大批死亡。这么做是为了保持扈从群依旧紧密,能够在这片混乱的战场上保护维塔自己。
“计划有变,”普罗里格举起对话机,“现在必须想办法控制住维塔扈从群的移动,别让它们再移动了。”
“就按照现在的情况来讲,你觉得有可能做到吗?”彭比纳将斧枪指向前方,淡蓝色的冲击波脱离枪尖。
“现在不能。但如果我们能让他们的重型单位遭到一定损失,我们的重型单位就能空出来帮我们对付维塔了。”
“你准备用什么办法破坏?”
“我可敬的亲戚们,我想这种时候我就能派上用场了。”萨图拉嘶哑的声音从对话机之中细弱地传来。
“阻挡在您面前的是这样密集的火力,您应该如何绕过它们呢?”特里戈诺问道。
“我可以帮忙,”提姆帕尼的声音从对话机中传来,“如果我用伪装帮萨图拉接近王朝军的阵地,或许能有机会。”
“但那也只是有机会,”特里戈诺尝试劝阻道,“如果您在那里被发现,就没有可能脱身了。”
“没法脱身是计划中的事,”萨图拉的回答镇定自若,“到了那一步,我的任务就更简单了。我要把我见到的每一个王朝军都杀掉。”
“你真的准备好了?”普罗里格仅仅这样问道。
“好的不能再好了,普罗哥。请照顾照顾我的嗓子吧,现在我说话不太方便,只想动手了。”萨图拉费力地笑了笑。
“去吧。祝你好运,萨图拉。”普罗里格说罢,挂断了对话机。
普罗里格的视线短暂地停留在欲言又止的特里戈诺身上,“音乐家。这是场战争,我们都只不过是赌徒,都在赌用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成果。所以别在意这些了。”
“我明白。”
......
先前进攻联盟军炮兵阵地被打散的王朝军正在回到帕哈号移动堡垒周围休整,其中就包括凯兰·洛林。
凯兰注视着正在汇编的突击队残军,他所看到的索里安们全都在刚才的战斗中因伤残疾。
“不管怎么说,能捡回条命也还算不错的结局了。”凯兰思忖着,略松了口气。
但他的放松没能持续太久。
他看到一头身上布满伤口的蒙基拉龙索里安靠近了移动堡垒,正疑惑于它为何要如此接近,借着就看到蒙基拉龙的身体上伸展出的一线寒光----长柄战锤的镰猛然钉入移动堡垒的装甲,倾齿龙的牙齿随着镰刃蔓延,散布到移动堡垒的甲壳上,随即同时嵌合,在壁垒上制造出蛛网状的裂痕。
萨图拉·浦洛格纳多抡起长柄战锤,用锤头重击在布满裂痕的壁垒上。
帕哈号变得脆弱的装甲凹陷向内,萨图拉一转身抡出第二锤,海水灌入移动堡垒之内。
周边的王朝军们反应过来,立刻开火,但萨图拉已经抓住了那个关键时机。
第三锤击破帕哈号的装甲,萨图拉的身影消失在破口之中,她进入了移动堡垒。
......
在从凯兰那里接到消息之后,卡西特·穆伊斯卡才明白之前移动堡垒究竟因为什么才发生了一阵颤抖。
帕哈号上的区域由闸门严格区分,一个区域漏水不会导致整座堡垒都灌注海水,现在最为致命的问题是萨图拉·浦洛格纳多,这个以破坏能力着称的复兴者正在这座移动堡垒上大开杀戒。
她能够依靠自己的生存战略不断破坏移动堡垒的结构,现在她正在移动堡垒左前碉堡内清理王朝军的各型号火炮和机枪。
卡西特率领的分队在灌满海水的走廊上尝到了浓郁的鲜血气息,索里安们的尸体漂浮在走廊中,大多数的肢体都遭到了残暴的破坏,被拧断的肢体如同笔石一般悬浮,被碾碎的头骨碎片连带着缕缕黑色的血肉。
这支分队现在很清楚在前方到底会遇到些什么,但他们没有后退的选项。现在在帕哈号上,已经没有足够强大的领主能够遏制萨图拉的破坏,他们的唯一选择就是堆上性命保护这座移动堡垒。
碾碎骨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们将直面另一个时代的顶级掠食者。
堵在他们面前的闸门呈蛛网状裂开,满脸烧伤痕迹的复兴者右手握着长柄战锤,左手抓住一名王朝军士兵的头颅,随着清脆的骨骼碎裂声,岩石组构成的头骨在萨图拉·浦洛格纳多的掌心粉碎,黑色的血雾从她的左拳漫溢。
那双如同邪神一般冷漠的眼睛指向前方,一丝若有若无的兴奋隐隐流出,随即,萨图拉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迎着走廊中横飞的子弹冲锋向前,倾齿龙冲锋搅动的水流掀飞悬浮的尸体残块。
......
帕哈号上的火力显着地减弱,这对两个阵营而言都是明显的事实。
萨图拉在帕哈号上制造的混乱起到了明显的效果,察觉到这一点之后,联盟军的几个重型单位果断地将目标转为维塔的扈从群,给它们带来愈发沉重的防御压力,封锁住它们的位移。
如果确保它们始终位于那一片氧气已被消耗的区域,波亚卡就无法短时间内再次使用耗氧光束,除非他敢冒让自己暴露在联盟军眼前的风险。
普罗里格留意到维塔的扈从群之中亮起的赤橙色光芒,不过他很确定那不是耗氧光束,那种光远没有那么强烈。
他的神经略微放松,准备观察王朝军的下一步举动。
然而,在几分钟之后,目视着维塔的生物群之中闪亮的光芒,潜意识却突然将一种危险的可能性放置在他的面前。
“保持移动!”他在对话机中对彭比纳和特里戈诺吼道。
他的两个同伴虽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这么做的原因,不过第一时间做出了行动。
就在他们迅速完成位移的那一刻,炙热的赤橙色光束从维塔的扈从群之中发射而出,洞穿刚才彭比纳所在的区域,直射向皮埃尔号移动堡垒,正中先前所命中过的区域。
“这他妈怎么回事?”彭比纳烦躁地看向皮埃尔号上被灼烧变形的装甲,骂道。
“波亚卡·蒙基拉能制造光,只要他先前释放的光束不要把氧气全部消耗光,维塔就能让浮游植物和蓝藻光合作用制造氧气,是我们考虑的太少了。”普罗里格迅速冷静下来。
“明明只隔了几分钟,他们就已经能制造出足够的氧气了吗......”特里戈诺难以置信地望向维塔的扈从群之中再度亮起的光芒。
“他们也想毁掉我们的船,见了他妈的鬼。”
“不能再等了,”普罗里格断然摇头,“这样我们消耗不起。趁着萨图拉还能拖住帕哈号,我们必须赶快上场解决掉维塔,至少别让他再操纵生物群了。”
第283章 风暴降临(9)
“那么我们应该用什么方法?”特里戈诺问道。
“如果按我想的来,我们就只能赌。趁着我们的船现在还比他们更多,调集火力攻击维塔的扈从,尝试在短时间内撕开一道口子,然后用远程攻击的手段伤害到维塔。时间必须要快,萨图拉可能坚持不了多久,我们不能让她白白送死。”普罗里格说罢,将对话机的频道换为移动堡垒广播:
“所有移动堡垒火炮注意,对我标记的位置开火。”
他右手中伸展出的蓝色丝线向前进发,显眼地缠绕在维塔扈从群的前锋位置,并且迅速转换为大群海王龙,在这片战场上已经足够显眼。
“收到。”
短短十几秒内,方才还在轰击王朝军重型单位的移动堡垒调转炮击目标,集中一切火力,打击维塔的扈从群,对抗王朝军火力的任务则交给了重型潜艇,以及正在接续赶到战场的其余联盟军单位。
这是场危险的豪赌,这代表联盟军的火力削弱一半,仅仅为了攻击一位复兴者。
灼热的气浪蒸干鲜血,响彻暴风之海的安魂曲之中混入鱼雷和炮弹的咆哮。维塔的扈从群艰难地顶住热武器的洗礼,在它们前方,接踵而至的是暴雨般的冲击波与音符阵。
短时间内的集中火力打击很快见效,维塔的扈从群被逐渐推向后方,正面防御逐渐薄弱,而联盟军在下方的火炮阵地也开始逐渐恢复作战能力,空中仍旧是联盟空军占据相对优势。
但这样的优势能保持多久呢?
赤橙色的耗氧光束洞穿战场,再次命中皮埃尔号移动堡垒。这一次简短有力的光束融化了皮埃尔号右前碉堡的两门重型火炮。
维塔和波亚卡知道现在最大的威胁究竟来自何方,他们的反应绝不会缓于他们的对手。
体积庞大的移动堡垒根本不可能灵活规避耗氧光束,只要波亚卡有所意图就一定会命中,只要维塔的扈从群还能坚持下去,他就能间歇性打击联盟军重型单位,减轻其火力威胁。
“再等等吧,有你好瞧的,老东西。”彭比纳·泰勒的目光中显露出恶毒的疯狂杀意。
“音乐家,生存战略可以用了吗?”普罗里格转头向特里戈诺问道。
“敬候吩咐。”特里戈诺微微欠身。
“好吧,伙计们,时候到了。”普罗里格平淡地颔首,随后向前伸出右手,“彭比纳。”
无需多余的命令语句,彭比纳海王龙以月牙起动的方式疾冲向前,丝线牵引的船首海王龙与蓝色的音符阵为彭比纳与她的本体提供掩护,化为护盾在她面前承接住王朝军发来的子弹与轻型炮弹,护卫着这位时刻渴望杀戮的猎手顺利地疾冲至维塔的扈从群之前,范围两百米的固化海水在她纹丝不动的枪尖上狂野地延伸开,正在进击的帕哈组生物群保持着原先的姿态,被封存进这片象征着死亡的巨大琥珀之中。
萨奇卡龙的巨大头颅以海啸之势从上方倾轧而下,海王龙群与音符阵一同提供掩护,来自下方深渊的泰曼鱼龙牙列不约而同地向上方压迫,赤橙色的耗氧光束迎面冲击在固化海水层,从正中将其贯穿。
固化海水引爆的声音,萨奇卡龙颌骨合拢的声音,牙齿撕裂肉体的声音,岩石结构被高温轻易碎裂的声音,这四种声音短暂地盖过宏伟的管弦乐,在这片震耳欲聋的轰鸣之后,战火之中的堪萨斯海仿佛陷入短暂的寂静。
这寂静并非绝对,血腥的杀戮始终未曾停止,炮火的吼叫依然搅乱海洋的宁静,但这一切与先前短促、宏大的洪亮之声相比如此微不足道。
又是一片浓重的鲜血扩散到堪萨斯海中。
在感知到那堵厚实的血肉之墙碎裂的一瞬间,三位复兴者的远程攻击集中于缺口,威力强劲的冲击波在那里遭到了拦截。
缠绕在战戟上的赤橙色光流与散布的鳍状肢线条阻挡了进击的冲击波与音符。
在正在涌动尝试复原缺口的帕哈组生物之间,出现了波亚卡与穆诺兹的身影。
即便两位复兴者的反制都已经达到最大力度,在眼前三位复兴者的猛攻面前依旧显得力不从心。
在帕哈生物群上撕开的裂口始终没能得到良好的修复,冲击波与音符、炮弹仍旧能从那里灌入,仍旧威胁着王朝的复兴者们。
形势似乎向着对联盟有利的方向发展,但随着时间的每一秒推移,一种无形的紧迫感都在逐渐扼紧联盟复兴者们的咽喉。
他们知道在现在度过的每一秒之中,帕哈号上的复兴者都在尝试围剿萨图拉,而冯克·普利欧所率领的部队正在逐渐逼近这片战场,到那时力量对比的天平又将再次倾倒。
海面上响起的雷鸣短暂地盖过战争的喧嚣,就在惨白的电光主导了阴云密布的大海的时候,普罗里格的眼睛留意到一阵光与暗的鲜明反差,听到岩石碎裂的脆响。
他的目光短暂地转移到联盟方的编队,看到了在黑暗水域之中冻结的冰霜。
一艘联盟重型潜艇被束缚在不断蔓延的海冰之中,海冰掌控着这艘无可奈何的巨兽,扳住它的两端,随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逐渐凝聚成一座庞大的冰山。
被封锁在海冰之中的重型潜艇在冰川活动的庞大力量之中不断颤抖,细微的裂缝从潜艇中段出现,逐渐加深加长,几分钟时间之内,就将被折成两段。
冯克到达了。
这个消息在一瞬间将危险警报拉到最高。
时间不多了。
普罗里格知道现在冯克正在削弱联盟军的火力,在这种削弱达到一定程度以后,她就会立刻加入这场高阶领主的对决之中,无论如何,在她赶到之前必须达成目的。
“嘿,普罗里格,音乐家,再掩护我一下。”彭比纳的声音从对话机之中传来,作为共处一百多年的亲族,普罗里格不难猜测她的意图。
“准备好了?”
“废话。”
“这是......”
“别多问,”彭比纳毫不讲理地打断了特里戈诺的问话,“我不需要向你征询意见,你只需要做我让你做的事,别浪费一秒钟,明白吗?”
“相处的这些日子多少让我懂得诸位的性格了。”特里戈诺喃喃自语道,将敏锐的目光与指挥棒一同指向前方,密集的音符串即刻向前轰爆,普罗里格的丝线所牵引的海王龙冲击群紧随其后,而包裹在这片攻击狂潮之中的,正是摆动尾鳍以最大速度向前冲锋的彭比纳海王龙。
冲角状的吻尖瘤突闪亮起一道淡蓝色的光芒,这片光芒很快蔓延至这头海洋猛兽的全身,护卫在它周边的音符阵与船首海王龙一个个粉碎在反击之下,炙热的光束与锐利的线条击中彭比纳海王龙的身躯,但这丝毫没有减缓它的速度。
“退后。”眼见那头势不可挡的巨型沧龙冲锋近前,波亚卡挥了挥手中的战戟,示意穆诺兹后撤,同时让更强劲的光流从戟柄上蔓延到蒙基拉龙满口粗大的长牙之上。
鳍状肢的爆发式摆动让蒙基拉龙猛冲向前,两头巨型海洋爬行动物在短短一瞬间将速度爆炸式地提到最高,使用自己最为引以为傲的武器,向另一个时代的支配者迎头冲去。
猛烈的爆破与灼烧在短短的一瞬间迷惑了两个阵营,几乎所有作战人员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上方那场惊心动魄的大爆发。
彭比纳隐隐带着癫狂的面孔上瞬间带上两排狰狞的齿痕伤口,夸张的烧伤痕迹短时间内将她的整个容貌毁坏,而她所引爆的固化海水对蒙基拉龙的血盆大口造成重创,在粉碎后者齿骨的同时,扫清它口中一半的牙齿。
波亚卡没能直接拦截下海王龙的冲击,他的所作所为是为了拖缓海王龙前进的速度,给予维塔一个机会反应。
海王龙冲破重重阻挠,成功突破已经不再如此严密的防御墙,突进到维塔的祭坛之前,不做任何停留,即刻再度加速,如同离弦之箭再度向前弹射。
维塔·萨奇卡面对这场进攻的表现如此冷静,以至于彭比纳短暂地怀疑自己所看到的究竟是否是一位真正的复兴者,而非一座栩栩如生的石像。
他的长发在暗流之中飘摆片刻,召唤出自己的本体。
帕哈组的领主张开有力的双颌迎击这个无所畏惧的后辈,白垩纪体型最大的食肉动物从祭坛之下的阴影之中现形,16吨重的上龙科猛兽姗姗来迟,降临这片陌生的海域。
第284章 风暴降临(10)
这场交锋进行的异常短促,彭比纳海王龙张开利嘴猛冲上前,而与它敌对的神秘巨兽霎那间展现出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灵巧。萨奇卡龙短粗的颈部带动硕大的头部,看似轻柔地侧摆,在自己的本体被那攻城锤一般的头颅击中的时刻,彭比纳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遭受重击的海王龙被轻而易举地击退,仍然没有从这次重击之中缓过劲来,一时没能理解为何如此轻易的反击能够爆发出这种惊人的力量。
但时局不容许彭比纳犹豫,因为在维塔那淡然目光的示意之下,帕哈生物群的生物正在团团包围而上,必须抓紧时间了。
只要造成伤害,只要造成可观的伤害,无论用什么办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必须达到目的。
抢在维塔的扈从群合拢之前。
海王龙猛然晃动头颅,将眩晕从自己脑中驱逐出去,随即再度摆动尾鳍,冲向那远远比它强大的对手。
维塔·萨奇卡纹丝不动地坐在祭坛上俯视它的冲锋,仿佛没有意识到遭到攻击的正是他本人。
“鲁莽。”他用不高的声音平缓地评判道,就像平时一样,带着无奈和怜悯。
他轻轻将手指向前方,萨奇卡龙并未表现出任何战斗的热情,如此平静地游动上前,只不过张嘴将自己满口令人胆寒的利牙亮出。
这可能是彭比纳第一次面对远比自己强大的对手,且不论对方异常发达强健的颌骨与巨齿,两倍的体型差距也已经为这场对决渲染出一种十足的悲剧氛围。
“我真害怕。”彭比纳面无表情地自语道,留意到特里戈诺关切的神色之后,她坦然一笑,“开玩笑的。”
就在那一刻,骨骼断裂的声音从她的胸腔传来,特里戈诺看到两排乌黑的血洞几乎环绕她的整个躯干一周,溢出的血液仿佛一件黑色长裙。
彭比纳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她的瞳孔剧烈地颤抖片刻,嘴角狰狞地往上勾起,“操。”
骨骼逐渐变形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从彭比纳的伤口中冒出的血液逐渐转变为刺眼的红,她的肋笼正在巨大的压力之下逐渐变形。
那种无可言表的纯粹暴力正在以极高的效率碾碎她的躯体。
这就是简单的力量差距,不涉及任何智谋,不涉及任何火力装备,仅仅是最原始的肌肉力量上的悬殊。
“彭比纳小姐!......”特里戈诺半伸出手,但再次欲言又止。
彭比纳抬起颤抖的左手,对她吃力地笑了笑。看得出来她想要大笑,但被挤压的内脏与周边的海水不允许她这样做。她只不过以越来越疯狂和吃力的动作释放冲击波,与她的两位同伴一同死死压制住波亚卡与穆诺兹。
但特里戈诺知道她的意思,这完全无需语言表达。
管好自己的事。
普罗里格的眼睛被遮挡在牛仔帽的帽檐之下,在自己最亲近的亲族逐渐接近死亡的时刻,他始终保持沉默,只不过在逐渐加大释放冲击波的频率。
特里戈诺看到他那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将斧枪的柄越攥越紧,以至于他的小臂开始不住地轻微颤抖。
终于彭比纳逐渐被压缩起来的躯体舒展开来,她的神色之中没有出现半点痛苦,只有一种豪赌得胜般的快感。
特里戈诺的目光留意到眼前帕哈生物群的每一头羊膜动物的右前肢上都出现了一个深可见骨的U形噬咬伤口,破裂的血管正在向外喷溅血液。
这无法对维塔的战斗能力造成过大的影响,但已经是彭比纳用半条性命换来的最优结果了。
“彭比纳,回去吧。去找医生吧。”普罗里格举起对话机,轻声说道。
重新变为了生物的彭比纳·泰勒微微摇头,带着满脸的苍白挥动斧枪,将海王龙颌骨与冲击波一起释放出去。
“我是长官,服从命令就够了。”普罗里格似乎没有任何情绪似的要求道。
彭比纳怀着轻蔑瞥了瞥普罗里格,一行淡蓝色的字逐渐浮现在她的身侧。
“别他妈扯淡了,我知道这儿还需要我。没有我,你照顾不好自己。你他娘哪来的狗胆子,敢让我放着你自个儿在这出生入死啊,老家伙?”
“彭比纳。”普罗里格没有放松手头的攻击,只是低声念出亲族的名字。
彭比纳对此置之不理,不再将目光投向普罗里格。
“丽娜。”这一次他改变了称呼。
彭比纳忽然抬起头,略微显现出一丝惊讶,随后微抿起嘴,调皮地笑了笑。
“我就说,那个弹吉他的刀疤脸不会完全不关心我是谁。别对我打感情牌,你知道我铁石心肠,说什么都没用。”
“我明白。”这是普罗里格的回答。
随后,他们不再继续争辩了。他们都明白当前最重要的问题是什么,就在此时,遭到冯克海冰袭击的重型潜艇轰然解体。
现在他们仍不清楚维塔的生存战略究竟被削弱到了何种地步,但也正是在此时,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突然传达到了他们耳中。
“消息到了。”普罗里格放下对话机,转向两个同伴,“灭绝不在299号岛屿上。”
......
“什么?”
一阵惶惑在医疗室之中掠过,虽然没有人明确表达,但我仍然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突然压到我的心头。
依据现有情报,灭绝没有出现在三座应当出现的岛屿上。
我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出现了问题,梦中给出的指引难道真的不可相信?
如果我的情报是错误的,那么已经为这场战役付出鲜血的联盟军......
我感觉到医疗间中的目光仿佛向我集中过来,我左手上灭绝所释放的淡红色光芒此时此刻成为令我无法承受的负担。
正是在那一刻,冰晶凝结的声音隐隐传导入我的耳中。
皮埃尔号移动堡垒的地板轻微晃动,我几乎一瞬间反应过来,这是冯克海冰的作用。
冰川正在破坏移动堡垒坚固的外壳,而与之同时进行的是波亚卡耗氧光束的蓄能。
在一阵短暂的寂静之后,我再度听到了熟悉的光束轰爆声。
这一次从下方传导过来的震动尤其强烈,整座移动堡垒都在战栗,这头笨重的海洋巨兽根本不可能躲开耗氧光束的轰击。
而这一次与先前一切情况有所不同的是,冯克所制造的海冰通过挤压松动了移动堡垒的外壳,帮助波亚卡·蒙基拉将耗氧光束的威力提升至最高水平。
皮埃尔号左前碉堡在一阵地动山摇之中崩塌,耗氧光束几乎洞穿移动堡垒底层。
虽然移动堡垒依然具备战斗能力,但毫无疑问,随着海水的灌入,以及冯克与波亚卡的攻击,这里对我而言不再是坚不可摧的庇护所,战争的威胁再度来到我的头顶。
“嘿,柯先生。到上面去吧。”拉提皮对我抬起头,并没有出言责备,“现在保护好你自己,就是你能对我们做出的最大贡献了。”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我快步走出医疗间,在索里安们的护送下沿着台阶去往移动堡垒上层,在那里,我能以最快的速度搭上救生艇逃出沉没的皮埃尔号。
走出医疗间的时刻,我留意到走廊墙壁上出现的细裂痕。
面对强大的生存战略,皮埃尔号仍然具有一定的承受能力,但堪萨斯海灰暗的海水正在逐渐灌入它的躯壳。
我不经意间将左手扶在墙壁上,感触到海水。
就在那一刻,浸染了血液的海水将一个完全准确的位置坐标输送到我的脑海中。
向东北方向前进大约四公里,两座商务大楼的残躯在那里露出水面,但生态的转换依旧让大楼披上了晚白垩世的植物衣装,翼龙们在大楼顶上找到了新的栖息地。在两座大楼的脚下是被海水淹没的街道,城市的这片区域在一个月前的转换日逃过了彻底的区域覆盖,但这绝非幸运。
繁华商业街上的一切活物几乎在眨眼间被幽深的海水所吞噬,死者的躯体将海底的街道变为一处寂静的坟场。
“这里有一座海底隆起的山,两根绿色的峰柱上栖息着翼龙。山坡面上躺卧着生灵的残躯,生者对此熟视无睹,依旧生活如故。”
沉睡之中的灭绝没有视力,在它仍然清醒的那个时代,它也没有见过现在的大楼与街道,因此只能凭借模糊的感知向我描述这一切。而由于任何时期的堪萨斯海都不可能出现两座大楼的残骸,无论是王朝军还是联盟军都不可能将其标注在作战地图上,使得这座“岛”被排除于两个阵营的关注之外。
这就是最终的答案。
第285章 风暴降临(11)
“现在我们有确切的位置了。”普罗里格转向两位同伴。
“现在的任务是以最快的速度找到灭绝。”特里戈诺回答道。
“如果追求效率的话,智人小子得过去找。”彭比纳让固化海水拼凑成一句话,“那样得有人保护他,确保他不会出事。”
“而且我们还得拖住他们。”普罗里格简短地说。
此时此刻,相比于他们的对手,普罗里格等人唯一的优势仅在于了解灭绝当前的具体位置。
在搜索过三座岛屿都一无所获之后,王朝军显然也已经失去一切线索。普罗里格明白现在他们正处于混乱之中,在当前状况下,他们的注意力会短暂地集中于面前庞大的联盟军队上。
胜利的希望正在闪烁,并且闪烁的时间很是短暂。
夺取胜利的唯一路径,是不计代价,不择手段。
......
粗大的牙齿沿着走廊壁一路延伸,挥舞的长柄战锤碎裂骨肉,站立在弥漫血雾之中的复兴者如同恶鬼一般狠斗。
对抗这个凶恶的顶级掠食者对于帕哈号上的复兴者而言是如此艰难,王朝军士兵们用自己的性命在走廊中拉起一道道脆弱的封锁线,萨图拉·浦洛格纳多与她的本体无视走廊中横飞的子弹,在疼痛与杀戮之中感觉到海啸一般逐渐高涨的快感。
沙哑的大笑与肢体断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卡西特感知到那片混战的声音正在逐渐向自己所在的方向靠近。
不断从巨大缺口灌入的海水与正以可怕的速度进行的减员正在削弱这座移动堡垒的作战能力。
岩石与金属构筑成的坚固闸门在沉重的锤头砸击之下崩裂,从裂口中破出的是萨图拉·浦洛格纳多溅满血液的长靴。
浸满黑色血液的海水汩汩灌入移动堡垒上的这个空间。
在这里等待攻击迫近的索里安们同时扣动扳机齐射,一排子弹向着烟尘中大步走来的复兴者飞去。
脚步声短暂地停止片刻,大片血液溅落在地的声音突兀地进入卡西特的耳膜,随即枪声再度占据了这个空间。
从烟尘中飞出的骨骼墙击穿了索里安们的方阵,将受害者的躯体猛然拍扁在后方的墙壁上。
水花溅越之声中,高大的黑色阴影甩开两具用于抵挡子弹的尸体,从半空一跃而下,如同一颗炮弹砸入索里安方阵之中。
蔓延的粗大牙齿将他们的骨肉碾碎成外貌不明的物体,仿佛他们从未穿上过制服,举起步枪对抗过饱和倾齿龙的复兴者。
纯粹的暴力迅速将空间之中的王朝军一扫而空。
然而这不到十分钟无间断的战斗给萨图拉带来的影响也是明显的。
子弹撕裂她的面部组织,将残缺的牙齿与布满伤痕的口腔暴露在外,散乱的头发与破旧不堪的制服、三角帽已经让她彻底脱离了原先的模样,变为一个货真价实的恶鬼。
正在她将目标转向眼前的卡西特时,才发现这个退到出口的复兴者不断颤抖的手中,正握着一根划燃的火柴,她用这根火柴点燃了引信。
在那一刻,萨图拉察觉到这是一个陷阱。
她拖着跛足猛冲上前,卡西特就在那一刻大力推上闸门。
引信迅速烧向埋藏的炸弹,萨图拉手中的长柄战锤猛击在闸门上,制造出蛛网状的裂痕,随后又是一击。
那时炸弹爆炸了。
......
“它们复原的速度变慢了。”普罗里格提醒道,这个现象没有逃过他两个同伴的目光。
“起效果了。”特里戈诺回答,但她的神色中没有表现出多少欣喜。
“还不够。根本不够。”彭比纳摇了摇头,让蓝色的字在她身边形成。
形势的严峻无需赘述,毕竟彭比纳·泰勒在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之后才换得这样的结果。
远方响起的隆隆炮声暂时打断了他们的忧虑,他们将目光转向远处黑暗水域之中现身的黑色军团。
“嘿,希望我没迟到。”斯诺的声音透过对话机传来。
“来的很及时,要能再早点更好。”普罗里格微微一笑。
第三支联盟军主力的抵达暂时改变了战场上的力量对比。
更为强大的火力压制迅速提供了有效的削弱作用,进一步克制维塔扈从群的自我复原,同时将冯克的注意力暂时从皮埃尔号上调转开。
......
“冯克,时候到了。”波亚卡在对话机中说道。
“我这就来,我亲爱的小波。”
“维塔,冯克已经准备好了。”他回过头,转向正在等待的维塔。
帕哈营的最高指挥官简单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指向下方的深水区域。
依然如同一个具有共同意识的个体,整个帕哈生物群同时转换目标向下方深潜。
这个举动很快就会引起联盟军的关注,他们不难猜测这么做的目的。
因此这次行动必须迅速。
维塔的扈从们顶着异常强劲的火力强行下潜,在它们身后,来自不同据点的王朝军正在并肩作战,为指挥官的行动提供掩护。
大约一分钟之后,北极的绮丽极光在下方水域飘荡。
极光闪烁仅仅几秒,联盟军的火炮阵地就宣告毁灭。失去了视觉的联盟军士兵不可能再对维塔的扈从群造成火力压制,他们听到上方巨大浪流涌动的声音,但此时此刻早已无能为力。
维塔的扈从群如同龙卷风一般席卷过失去作用的炮兵阵地,将其中的大多数索里安转变为那支庞大军团之中的一员,他们甚至没能来得及感觉到痛楚。
......
普罗里格面色阴沉地望向下方的深渊,他与同伴们都很清楚敌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冯克的甲烷能够修补维塔的扈从群,而维塔再制造的大批浮游生物又可以为冯克提供制造海冰的原料,两者结合将使问题变得极其棘手。
“加强火力,无论如何,不要让它们浮上水面!”普罗里格对对话机广播大喊道。
在第三主力军抵达的情况下,联盟军火力暂时压过王朝军一头,多余的子弹与炮弹可以用来遏制维塔扈从群的行动,现在阻止情况恶化的唯一方法,就是将它们封死在下层水域。
普罗里格将目光转向特里戈诺,此时此刻一个眼神已经足以表达一切。
“我会尽力而为的,普罗里格先生。”
“麻烦你了,音乐家。”
特里戈诺召唤出本体,让泰曼鱼龙携带自己向下潜,汇入正在快速组构的联盟军封锁线之中。
黑暗之中暂时未见帕哈生物群上浮的踪影,王朝军攻击封锁线的尝试也都在联盟军的还击之前败退。
这是战斗之中短暂的中场休息,然而,这篇战场上的每一个存在,从最平平无奇的索里安到自然意志选定的神明,都明白这只不过是血雨腥风的最高潮到来前短暂的宁静。
就在联盟军严阵以待,随时准备攻击的时刻,他们都看到下方幽暗水域之中亮起的一道光芒。
毫无疑问,是波亚卡的耗氧光束,然而这次的使用方式却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只见那耗氧光束在释放的一瞬间突然发生散射,七道不同色的强光瞬间覆盖极大的范围,剧烈的强光甚至让海面之上暴雨之中的翼龙们都陷入失明状态。
与单独的耗氧光束相同,这些光线无一例外,全都拥有炙热的高温,因此在所有光束经过的区域,只留下一片焦黑的尸体。
更出乎联盟军意料的是,这炙热的光束竟然开始转变方向,横扫过极为广大的区域,将整整半条封锁线上的联盟军全部灼烧至死。
特里戈诺在遭遇强光之前最后眺望一眼下方,这才隐约看到一根海冰所组成的巨大三棱镜。
那是冯克所制造的物品,波亚卡正是用它来达到强散射的效果的。是维塔制造的大群浮游生物支持了这威力巨大的攻击方式,而这正是联盟军始料未及的破局方式。
在封锁线周边的联盟军遭遇沉重打击的情况下,王朝军火力骤然增强,而下方帕哈生物群的巨大浪潮开始汹涌,预备向上方进行突破。
第286章 风暴降临(12)
“它们来了!”这样一个带来巨大压力的消息沿着联盟军的阵队飞速传播,残破不堪的封锁线上,幸存的联盟军士兵们正在竭力调整状态尝试压制住维塔扈从群的潮涌。
“音乐家,你还活着吗?”普罗里格的震惊非常短暂。
作为一个久经战争洗礼的角色,他知道控制自己的恐慌是一种非常重要的能力。
短时间内没有回答,就在普罗里格以为自己需要对情况做出最坏打算的时候,特里戈诺压抑着痛苦的声音通过对话机传来了:
“我没有生命危险,普罗里格先生。但是我现在......无法看见任何东西,万分抱歉。”
“别为这种没有必要的事情自责。我现在就去帮你。”普罗里格循着特里戈诺的气味追寻过去,很快就在逐渐下沉的焦黑尸体之间找到了音乐家。
严重烧伤毁坏了特里戈诺的美貌,普罗里格只能根据衣装与气息分辨音乐家的身份。
普罗里格轻柔地握住特里戈诺的右手,“嘿。”
特里戈诺无法睁开被灼伤的眼睛,那双知性灵动眼睛的缺席令普罗里格感觉到有些陌生,“咳......普罗里格先生。”
“别再说话了。”普罗里格左手带着特里戈诺往回撤,右手中的斧枪对大批现身的帕哈生物群释放冲击波。
“嗯......谢谢您。”
看了一眼维塔的扈从群冲锋的规模之后,普罗里格意识到他们已经不得不后撤了。
面对如此突然的严重损失,联盟军需要应对当前状况进行调整。
命令很快下达,与此同时,普罗里格也知道时间不能再拖延了。现在必须派人出去寻找灭绝。
就在此时,他的对话机响了。
他迅速幻化出对话机,凑至耳旁,“喂。”
“普罗里格,是我。”响起的声音来自柯志仁。
“怎么了?”
“我有个主意。”
......
“喂,你说认真的吗?”斯诺·斯提克斯将震惊的目光投向我。
我伸出我的左手,“认真的。”
“你不怕疼?”
“只是断一只手而已,”我笑了笑,“没什么。医生就在这里,马上就能为我止血,很方便。”
斯诺凝神注视了我两秒,仿佛不相信自己听闻的一切。
“动作快点,时间一长我说不定真的会怕。”说这话的时候,我没敢低头去看我的左手,紧张让我的下颌不住地哆嗦起来。
怎么可能不怕。
我记得太清楚了,断掉一只手会有多痛。
伤口会先突然一亮,麻木一段时间之后开始剧烈疼痛,不断加深,痛到一种几乎要令人发狂的地步。
斯诺没有再多说些什么,他只是举起酒杯:“敬你。”
“也敬你。”我费力地笑了笑,把装着烈酒的酒杯举到嘴边,大饮一口,这就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喝酒。
既不是为了庆祝,也不是出于欢乐。只不过是要让酒精暂时麻痹我的精神,避免痛觉过于强烈。
我的想法是,砍下寄存着灭绝的左手,让联盟军根据它的感应去寻找另一片灭绝碎块。至于我现在的任务,就是充当诱饵。
既然是曾经的任务目标,而且在小城行动中曾经近距离接触过王朝的复兴者,王朝肯定清楚我的长相。
他们知道我与灭绝绑定在一起,如果我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分派出去寻找灭绝的联盟军被干扰的可能性就会大为降低。
这一口酒喝下去的时候,我才知道我的酒量到底差到什么地步。
第一反应是,这东西真苦。
虽然说是饮料,但这东西根本不能解渴。它好像蒸干了我舌头上的一切水分,点着了我的喉咙。
真奇怪。
怎么有人能从这种鬼东西里感觉到快乐的。
一阵头晕目眩。
脸上感觉很热,想要呕吐。
于是,在我看到斯诺手中锯子亮起的寒光时,一时没有想到要害怕。
......
“萨图拉。”普罗里格拨通了萨图拉的电话,心里对她的结局已经有了定数。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收到了回应。
“嘿,亲爱的普罗哥。怎么啦?”他听到了萨图拉细弱无力的笑声。
“情况如何?”
“介于坏和极坏之间。发生什么了?”
“我们遇到了不太妙的情况。如果你有能力的话,就逃吧。”
“那我在这里继续搞破坏还有用吗?”
“或许有。但作用比不上你能活下来,所以听一回我的,现在尽力保护好你自己,行吗?”
“嗯。我知道了,我会努力试试的。”萨图拉的笑声中混进呛血的咳嗽,“不过万一......”
“我知道你要我跟霍夫曼道个歉。”普罗里格果断地打断了萨图拉,“你的任务是防止万一出现。”
“好啦,知道啦。现在前面又来了些老杂种,我先挂啰。再见,普罗哥。”萨图拉似乎无奈地笑起来。
普罗里格在放下对话机的同时注意到从下方深渊之中出现的一个白色幻影。
冯克·普利欧的身影如同以往一般迅捷地穿行于海水之间,她高调地暴露在联盟军的面前,姿态优雅地鞠躬,在按在胸前的左手移开的时刻,洁白的海冰如同出鞘利剑一般向前延伸。
“把音乐家带回去看医生,尽快治好她。”普罗里格对索里安吩咐道。
“快上去换口气。”他转向彭比纳,轻轻拍拍她的肩膀。
“搜寻队伍已经出发。”索里安向他汇报道。
“知道了。”他举起对话机,“全员注意。防御阵型准备,现在我们的任务是钩住他们,明白了就去干自己该干的吧。”
他伸出右手,将丝线牵引的大群猛兽释放出来,冲向迎面而至的海冰。
......
被派出去寻找灭绝的领队者是斯诺·斯提克斯,在第二次分别的时候,我们依旧表现的十分平静。
“保重。”斯诺握了握我仅剩的那只手,这一次格外郑重。
“保重。”我吃力地挤出一个笑容。
“你是条汉子。”斯诺点了点头,“智人依然是值得尊敬的物种。”
“言重了。”我与斯诺轻轻击掌。
然后我们分别了。
“喂,云。”我借了一位复兴者的对话机,拨通了云的电话。
“怎么了,柯?”
“现在有空吗?”
“嗯......快要发起进攻了。有什么事吗?”
“这样啊。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
“万一我死了,那不是联盟的责任。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为什么说这些?”云还是很敏感地察觉到了些什么。
“接下来我要做的事情有点危险。不过那是我自己选的路。我只是想和你说,假如我出了事,那不是联盟在毁约。无论如何,同盟不能破裂。你明白了吗?”
“我......我明白了。”
“好。”我笑了笑,云就是云,用不着多加解释。
“那我能对你提个要求吗?”
“你说说看。”
“无论如何,你一定要避免万一出现。”
“要是能一定避免万一,那就不叫万一了。不过我尽量吧。保重,云。”
“保重。”
第287章 风暴降临(13)
当我听到海水涌动的声音逐渐接近的时刻,来自血脉深处的恐惧又开始令我的肢体不住战栗。
这么说吧,我很怕死,我宁可半身不遂地苟活也不想再死。
竭力想要呼吸却喘不上气,感觉到自己的血液逐渐冰冷,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停止跳动,那种经历无比恐怖。
当我知道死亡的阴影笼罩在前路的时候,我心中复杂的情感无法言表。
但退无可退的情况终归还是出现了。
我干嘛要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呢,是我傻吗?
大概还真是。
想笑就笑吧。
我走进排水室,带着提姆帕尼为我制作的海水假肢,在索里安们的护送之下走上救生艇。
海水开始灌入排水室,我感觉到潜艇带着我轻微晃动片刻,随后开始稳定上浮。
......
冯克·普利欧的身影穿行于王朝突击队伍之中,迅捷地闪避过普罗里格释放的冲击波,尝试让自己的海冰向前推进,但在大批海王龙的反冲面前退缩。
“喂,小波。”
“怎么了。”
“我说不定找到了些有趣的东西。”她将目光投向皮埃尔号上释放的救生艇,“看来有什么重要的猎物想要逃命啦。”
“什么?”
“他们在这个关键的时间点放出了些救生艇。那艘船可还没坏到非弃船不可的地步,你想他们是在干什么?”
“我的看法和你差不多。”波亚卡远眺向那艘救生艇远去的方向。
“现在外面可要比那艘船里危险的多,你觉得,到底出于什么理由,那位重要人物才会做出这种选择呢?”
“那艘船正在灌水下沉......也就是说,他是在避免被淹死。”波亚卡在释放耗氧光束轰击联盟军防线的同时思忖道。
“你想到了什么?”
“有这样的优待,害怕在水里淹死,恐怕是灭绝持有者。”波亚卡不动声色地回答。
“大鱼上钩。”冯克呵呵一笑。
“先别着急,”波亚卡冷冷地回应,“或许那只是个饵。”
“就算是饵,至少也值得看看分量多大。”冯克挥了挥手,招呼手下的王朝军小队绕过火力凶猛的正面战场,高速绕侧接近护送救生艇的联盟军。
“瞧瞧他们的反抗多激烈,小波。”冯克异常兴奋地凑近了波亚卡,“我越来越好奇了。那个打败了米克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我真想瞧瞧啊。”
此时波亚卡·蒙基拉正在将自己目击的情况转告给维塔·萨奇卡,刚刚放下对话机,他回过头面向冯克,“时候到了。”
“悉听尊便,我可爱的亲戚。”
寒冰化为的坚盾竖立在集群冲锋的帕哈组生物之前,提供强大的防御。
现在要应对它们的冲锋显得愈发困难。
看到这一幕的时刻,普罗里格就明白退却不可能在这里停止,他们还会继续退后。
他经过短暂的思索,命令自己的部下们继续向后撤退,组建新的防御阵线。
而他自己站在了联盟军队列的正前方,握紧右拳,将蓝色的线条紧攥在掌心之中,他将右拳短促有力地向前挥甩而出,由丝线牵引的海王龙们汇聚成群,化为巨大的蓝色锤头,随着普罗里格挥拳的动作骤然击中冰盾。
这一击的力度超出了冯克的预期,海王龙们狭长的头颅冲破冰盾中央,迎头撞进维塔的扈从群之中,在普罗里格所制造出的破口之中,联盟军的炮弹与鱼雷猛烈地灌输而入。
与此同时,另一柄斧枪中释放出的冲击波接连不断地破坏冰盾的结构。
彭比纳的职责是在防线无法抵御生物群的持续冲锋的时候使用固化海水进行大幅度清理。
而在这片弥漫血腥的海水上空,双方的翼龙编队都不约而同地展开位移。这并非出于某种共识,而是因为堪萨斯海上暴烈的飓风正在席卷海面上倾泻的巨大雨点,雷声为飓风的咆哮敲响沉重的鼓点,自然母亲的宏伟力量正在影响战争的进程,强风正在将空军从海军的战场之上卷走。
悠远的轰鸣令人不安地奏响在海面上,复兴者们知道那并非雷声。
风暴眼之中翻腾起汹涌的巨浪,牙齿形状的强大波浪附着在如山般倾倒下来的海涛之上。
普罗里格知道这是维塔使用的生存战略,但他异常清晰地认识到此时他正在面对的巨浪与以往有所不同。
浪涛没有汇聚成萨奇卡龙头骨的形状,而是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密集地覆盖而来。
而在他们的正前方,帕哈生物群正在以愈加疯狂的势头进击。
普罗里格转过头,他的视线与彭比纳相对。
“来赌一把吗?”普罗里格问道。
彭比纳短暂地思索了一秒,随后跃跃欲试地点点头。
两头海王龙的复兴者摆动尾鳍互相靠近,在即将接触的时刻,彭比纳手中的斧枪释放出淡蓝色的固化海水,而普罗里格的丝线所牵引的大群海王龙裹挟入固化海水之中。
随即,海王龙群身上附着着固化海水,将近一百头船首海王龙同时调转方向,将冲撞威力巨大的喙突对准自己的前方,如同一百多支巨大的弩箭弹射而出。
就在两头海王龙的复兴者做出这个举动的时刻,维塔的巨大浪潮与由海冰护卫的扈从群正在逼近联盟军战线前端。
彭比纳海王龙猛然摆动尾鳍冲刺,从上方一头撞入固化海水之中,将自己的生存战略以最强威力引爆。与此同时,向前冲锋的船首海王龙群正好冲击在海冰护盾之上,每一头海王龙身上的固化海水在同一时间引爆,那一刻冰盾之上仿佛绽开百朵艳丽的蓝色花朵,这一层海冰在威力强大的轰击面前完全碎裂,让进攻的帕哈生物群暴露在联盟军火力之前。
一轮火炮齐射及时将帕哈生物群的进攻逼退,至于头顶上覆盖下来的巨浪,除去尽量躲避已经别无他法。
浅层海水的联盟军无一例外遭到波涛中巨大牙齿的碾压碎裂,但帕哈生物群的进攻成功被阻滞下来了。
这或许能算是一个喘息的时机,但普罗里格与彭比纳都没有这样的心思。他们都清楚刚才的反击透支了自己的生存战略,现在要应对敌方的三位强者非常困难。
与此同时,他们防御的压力也有所降低。
他们都注意到王朝军展开的迂回,他们正在向柯志仁所在的方向靠近。
普罗里格抓紧时间命令部下们采取更加松散的阵型,以免再次被波亚卡与冯克的发散光束大量杀伤,并分出一部分兵力更集中保护柯志仁所在的救生艇。
如果王朝军确实对局势产生了误判,眼前就是一个拖延时间的绝好机会,而时间现在重于生命。
第288章 风暴降临(14)
死于维塔在洋面制造的巨浪碾压的联盟军渐渐沉向下方寂静的暗黑,没有引起友军的过多留意。
毕竟这片战场上根本不缺少死亡的影子。
这是一个严重的错误。
缓缓沉向深渊的尸体在被忽略的情况下轻微地抽搐,死者的骨肉在难以被捕捉的微声之中逐渐变形,变为另一个时代生物的躯体轮廓。
在联盟军士兵们猛然注意到眼前出现的帕哈组生物的时刻,想要及时止损就已经是一种痴心的企图。
普罗里格·泰勒在混乱从后方的联盟军中爆发出来的时候察觉到危险临近,他此时才意识到维塔深藏不露的那张底牌是什么。
控制海涛杀死的索里安也可以被转换为他的扈从,维塔的目的正是使用这一招越过联盟军前沿的封锁线,直接对联盟军的后方火力造成袭扰。
而他的考虑是正确的。
突然产生的混乱严重干扰了联盟军有条不紊的火力覆盖,许多不明情况的联盟军被友军之中发生的互相射击所迷惑,而维塔的扈从此时此刻正在联盟军阵型之中扩大自己的群体,制造越来越大的混乱。
这一片不知所措的混乱持续了大约二十秒。
而这二十秒的延误,对战局而言已经是天翻地覆的巨变。
只见不再受到密集火力压制的帕哈生物群风驰电掣地逼近联盟军前锋。
这一切没有引起普罗里格的慌乱,他只是挥舞起斧枪,将冲击波如同暴雨一般向前倾泻,“快后撤,有多快撤多快。”他对左右的部下们命令道,情况的危急丝毫没有影响他的淡定。
一头冲在前方的阿科斯塔龙被船首海王龙一口猛咬截停下来,普罗里格面无表情地将斧枪头刺入它的咽喉,随后释放冲击波将这头掠食者从头至尾尖炸成碎块。
普罗里格跨上海王龙的脊背,勒紧缰绳,成为联盟军前锋之中最后一个开始撤退的成员,他在指挥海王龙加速后撤的同时单手使用斧枪,以异常凶猛迅捷的动作将赶过他的帕哈组生物一一斩杀,所经之路浓抹出一道耀眼的红。
他在回撤的过程中一刻不停地回身,将冲击波释放而出,轰碎那些穷追不舍的帕哈组生物。
尽管联盟军很快遏制住了混乱的继续扩散,但为了封锁在己方部队之中扩大的维塔扈从群,火力的削弱依旧是不可避免的。
而除去正面正在冲锋的帕哈生物群,逐渐从萨图拉的突袭之中缓过劲来的后方王朝军。
普罗里格留意到彭比纳正在前方等他,她没有选择撤的太远,理由他也清楚。
而且卡准了他没法纠结这些的时机。
彭比纳释放的冲击波与他形成了交替火力,但缺乏完整火力的覆盖仍旧是个严重问题。
就在此时,缺席不过几分钟的管弦乐重新奏鸣在战场之上。
普罗里格很清楚医生不可能有这么高效,特里戈诺现在仍然受着严重烧伤,仍旧失明,但她还是选择了回来支援。
普罗里格现在无法指责她的行为,毕竟如今每一个战斗力都弥足珍贵。
但现在他们的防御远远称不上完善,在这群能够将器械都转变为自己同类的怪物追上后方行动不便的移动堡垒之前,必须将它们暂时拦截下来。
普罗里格听到后方追击的帕哈生物群之中传来一阵混乱不堪的骨肉碎裂之声,不免回过头观望一眼。
他看到紧密的帕哈生物群之中弥漫的一片血雾,以及从这片鲜血之中冲出的一个形态不明的物体。
满目疮痍的躯体四处逸散出黑色的血液,淡黄色的眼眸之中燃烧着炙热的战意,与浑身上下深可见骨的伤口相比,那头海洋猛兽的昂扬斗志与旺盛生命力简直不可思议。
普罗里格无法想象萨图拉·浦洛格纳多是如何带着一身重伤,一路杀回到联盟军阵营这里的,在饱和倾齿龙的背上见到自己已经接近生命力极限的亲族的时刻,他不禁喃喃自语:
“真是种能创造奇迹的性格啊。”
萨图拉挥舞长柄战锤,击碎一排帕哈组生物的头颅,迸发出浑身最后的力量向前纵身一跃,而普罗里格则牢牢握住她那只已经变得僵硬的手。
他抚稳自己的亲族,带她继续向前方追去。
“嘿嘿,我没死呢。”萨图拉略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辛苦你了。”
“我想着,要是我死了,普罗哥要去和霍夫曼姐姐解释肯定会很麻烦。作为下属不能让长官做这种不体面的事情。”萨图拉轻轻倚靠在普罗里格身边。
“你做的很好。”
“普罗哥你真是......”萨图拉睁开眼,丢掉了原先伪装的虚弱,“就不能稍微再有激情一点吗?”
“你知道我是什么性格。”他一面说一面回身轰掉一头真蜥鳄科掠食者的头,一面略带歉意地耸耸肩。
“好啦。”萨图拉回答道,“毕竟正事要紧,我就先原谅你吧。”
......
在我感觉起来,潜艇所发生的变化异常突然。
我听到潜艇甲壳变形扭曲的嘎吱声海水随即开始向潜艇内灌注。我很快意识到潜艇正在被转变为维塔庞大扈从群之中的一员。
当然,我的出现必然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我幻化出西雅茨龙的右爪,将手斧提在右手中。
在我眼前的潜艇壁上出现一个孔洞,一小块潜艇甲壳变为一只菊石游离潜艇,这是第一张倒下的多米诺骨牌,潜艇即刻开始高速的解体。
一只扁鳍鱼龙属掠食者狭长的头颅透过飞速灌入海水的缺口,出现在我的眼前。
那一刻,在我心中萌生的只有冰冷的杀意。
我仿佛完全抛弃了心中对杀戮这一行为的所有厌恶和恐惧,我只想到杀死这个对手对我有益,因此我非常冷静地举起手斧,对准扁鳍鱼龙的头颅重砍下去。
根据斧头传递到我手中的触感,我很轻易地判断出斧刃钻透了鱼龙的颅骨,破坏了它的脑组织。
西雅茨龙的灰色牙齿围绕鱼龙的脑组织开始啃咬。
殷红的血液溅在我的潜水头盔上,阻隔了我的嗅觉,让我无法感知到那令人兴奋的血腥味。
奇怪,我为什么会觉得血腥味是令人愉快的?
我的脑中为何会浮现出沐浴在月光之中的松针,雪松之下的斑斑血迹,如同绸缎般柔顺的夜色,并渴望用爪牙去撕裂活物的血管?
我来不及考虑这么多,但我知道这一切对目前的处境有益。
而我也知道,维塔通过这条扁鳍鱼龙的眼睛清楚地看到了我使用米克的爪牙,我的身份已经光明正大地展现在他们的眼前。
填满海水的潜艇已经不得不放弃,我在联盟军护卫队的保护下离开潜艇。
我在这时看到了不远处正在集结而至的帕哈生物群。
那是一阵无可阻拦的生命狂潮,它们无视了轰爆在它们的群体之上的炮弹与鱼雷,沿途甩下一片碎裂的躯块与扎眼的红,在这片黑暗的暴风雨之海中留下一片令人心惊的朦胧。
“柯先生。”提姆帕尼向我伸出手,我握住她那只并不显得有力的手,在板踝龙的脊背上稳住重心。
氧气瓶还可以维持半小时左右,但我目前最应该担忧的倒不是氧气的问题。
......
“你猜的没错。那就是他。”波亚卡放下对话机。
“啊哈。他为何不安逸地躲在地狱溪,要上这片充满了危险与不确定的战场上来呢?”冯克轻轻托住自己的下颌,饶有兴趣地自语道。
“他们大概是想让他来做向导,但现在看来他们也和我们一样一无所获。”
“嘿。既然我们知道灭绝持有者就在这里,那很快就不是一无所获了。”
第289章 风暴降临(15)
追击与封锁的氛围逐渐变化,正前方逼近的帕哈生物群兵分两路,一路继续向前进攻,另一路紧急转向,向我所在的方向包抄。
掩护它们的是后方的王朝军火力,经过这一轮消耗之后,他们的力量已经不再显着弱于他们的对手。
提姆帕尼指示本体加快速度向联盟军的移动堡垒前进,刚才守卫在救生艇周围的联盟军现在负责为我断后。
现在它们追不上我,但我清楚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透过潜水头盔的玻璃窗,我看到上方翻腾的波涛在短短一瞬间铸型,仿佛大自然在它即将翻倒的时刻按下暂停键。
我随即分辨出冰川所带的寒气,不难想象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
提姆帕尼的反应速度并不比我慢,她在感觉到上方降下危险的那一刻,就猛然摆动尾鳍制造出我与她的幻影,随后下潜,带我绕到板踝龙的腹部区域。板踝龙的身上自带的反荫蔽保护色能够帮助我们躲过敌人第一眼的筛查。
冯克·普利欧的身影轻盈地穿过堪萨斯海上肆虐的雷雨,贴着被寒冰所固化的浪峰急速滑下,在空中转变姿态,像只鲣鸟一般迅疾入水,几乎未曾引起水花的波动。
那道白色的身影即刻为提通阶北冰洋的猛兽所替代,冯氏上龙摆动三米长的鳍肢,如同一颗炮弹坠向我们的幻影。
亲眼所见的时刻,我才发现那头猛兽的行动速度竟是如此迅捷,如此优雅,联想到它十吨的体重,冯氏上龙行动的协调与快速简直令人惊叹。
板踝龙相形之下如此瘦削的身影在冯氏上龙的犬型状齿之间碎裂为片片晶块,本能告诉我,在我们的幻影被粉碎的那一刻,冯克就已经精准地锁定了目标。
银色的舞者依靠着自己的本体,动作轻柔地一指,没有将目光转向受害者们。
大群担任护卫工作的索里安们即刻被封锁入冰雪的牢笼之中,现在我们根本顾不上挽救他们。而等待他们的也只有死亡。
黑暗隐去了冯克·普利欧的具体身形,战场上闪亮的火光勾勒出她躯体的轮廓。
在轮回的亮与暗之间,冯克与上龙的身影凌厉地逼近,每一次光亮的时刻,我都看到她的影子正在愈发接近,越来越近,从五十米,到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提姆帕尼指挥本体以越来越大的力道摆动尾鳍,在我们的周边,冯克所制造的海冰正在构筑出复杂的几何结构,用以阻拦我们的前进。
板踝龙将自己的前肢用作舵,在我还没来得及恐慌的时刻,惊心动魄地从海冰之间逐渐合拢的缝隙之中擦身而过,海冰在我们的身后骤然拼合,如果再多一分犹豫,等待我们的结果就是粉身碎骨。
而这只是开场。
上浮与下潜的路已被封锁,现在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片正在扩大的寒冰迷宫,在我们逃生的每一秒之中,这片迷宫都在扩大,都在以更加残酷的风格将我们封死在它的心脏区域。
周边布满利牙的墙壁缓缓向我们挤压而来,冯克使用她的生存战略制造了一座巨大的铁处女,似乎想从这步步紧逼的酷刑之中享受乐趣。
我短暂考虑了片刻,使用手势与提姆帕尼进行了短暂的交流,好在她足够聪慧,很快理解了我的意思。
她摆动尾鳍,制造出我与她的幻影,覆盖在我们的身上,与我一同向前。
行进的过程中,我用右手掷出手斧,米克的斧刃击中迷宫之墙,在斧刃凿出的裂缝之中,灰色的牙齿开始逐渐蔓延,蚕食洁白的海冰。
我收起手斧,加大灰牙啃噬的速度,将埃雷拉的手枪幻化到我的右手,唤出埃雷拉龙,让它伸出左爪,与提姆帕尼的左手相合,随后,我举起手枪,瞄准埃雷拉龙与提姆帕尼的第一指,随后扣动扳机。
她的身高迅速缩短到80厘米以下,板踝龙也转变为与崖蜥外形相近的原始祖先,我则借着埃雷拉龙的返祖变为晚白垩世的祖先。我顺着松垮的潜水服全力往上爬,爬到呼吸管周围,接上一口气,再由提姆帕尼带我行动。
现在我们的身形都已经足够小,西雅茨龙灰色牙齿的啃咬所制造出的空间已经足够容纳我们两个,而她先前所制造的我与她的幻影则继续向前,在逐渐变窄、逐渐合拢的迷宫道路上探路,同时也是在迷惑冯克。
我们知道救援必然会到来,因此在周边的寒冰将我们彻底包围之前,提姆帕尼将情况转告给了普罗里格。
后者的回应是,彭比纳与萨图拉会前来救援。
我们前进道路上的联盟军同时开火,阻拦帕哈生物群的靠近,如果在彭比纳和萨图拉率队到达之前被它们合围就完了。
海冰活动的声音让一股寒意从我内心深处升起,如今,在拥有了两位掠食者的记忆的情况下,我反而更能体会作为猎物的恐慌。
提姆帕尼释放的幻影很快就在迷宫之中粉碎。
这座迷宫之中没有生路可言,在这座死亡的牢笼之中前进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毁灭。西雅茨龙牙齿的啃噬正在抵御海冰的继续合拢,但我们仍然能够感觉到海冰正在逐渐向我们压迫过来。
如果她们来迟了,如果埃雷拉的生存战略结束的太早,我们都会死。
几分钟的等待仿佛越过世纪的光阴,随后,我听到寂静的冰雪迷宫中传来连续的碎裂脆响。
琉璃一般无瑕的海冰在我们眼前骤然崩裂,纷纷浮向上方海面。
飘扬的蓝灰色长发进入我的视角,彭比纳捧起了潜水头盔,仿佛怀着些兴趣隔着玻璃看了看我,举起左手,用指关节敲了敲头盔,对我笑了笑。
浑身是伤的萨图拉在另一边,对我和提姆帕尼热情地挥手,她淡定到好似从她周身汩汩流出的并非血液。我留意到她与彭比纳的血都是红色的,她们现在成为了活物。
我解除了生存战略,我的身躯重新填充满潜水衣,提姆帕尼也转回原样。
现在无需商谈,我们很快做出了相同的举措,那就是继续撤退。
黑云压城的帕哈生物群正在迅速逼近,而穿梭在雷雨之中的冯克·普利欧,随时准备发动下一次攻击。
第290章 致那闪亮的蓝色流星
笨重的潜水服仿佛将我与外界海水中无情的战火喧嚣暂时隔离,在一片爆破轰鸣之中,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我的心跳声不断敲打我的耳膜。
我尽力控制住自己的呼吸频率,将目光转向前方,此时才发现情况究竟有多么危急。
那股生命的洪流在魆黑的海水中摧枯拉朽,沿途将一切本不归属于它们的存在全部碾碎,吸收,转化为它们的一员。
联盟军的前锋在这片疯狂的攻势面前不断退缩,联盟的三座移动堡垒明显感觉到危险的临近,也开始尝试后撤,然而显而易见,维塔扈从的速度要远快于那些重型单位,一旦被它们赶上,这些昔日坚不可摧的战争巨兽也只不过是一块异常庞大的肥料堆。
但目前除去退却之外已别无他法,如果不想在那股生命洪流面前毁灭,联盟军就不得不边打边退,保存实力。
我很难告诉自己不紧张。灭绝脱离了我的躯体,它给予我的力量也在迅速流失,在最后残存的力量也离去的时刻,我就会变成一个彻底的普通人。
没有死而复生的能力,无法召唤复兴者的本体和爪牙,甚至连那把可怜的折刀也不再归属于我。
这么说还不太准确,毕竟普通人还比我多了一只手。
那时对我而言,就一点容错的空间也没有了。
逃避的方法有一个,在力量彻底消失以前死一次,这样复活的时候就会到灭绝所在的地方,也就是远离这片危险战场的斯诺小队那里,然而这却会令敌方察觉到我们的真正意图所在,从而给行动的成功带来极大的风险。
如果想要赢,我就得做好死的准备,而且还得准备半死不活地拖延到无法再支撑下去的时候,再痛苦地死。
这个想法让我心中产生一种无法抑制的恐惧。
我们且战且走,向联盟军大部队所在的区域赶去,毕竟到了那里,而且最好进入其中一座完好的移动堡垒,我的处境才最为安全。
我们的目光留意到下方深渊之中涌现而出的扈从军团,维塔的目的毫无疑问是堵截我们的前进。
我亲眼目睹千万的牙与眼翕动于暗沉水域,仿佛一座拥有生命的海底山峰从深渊之中隆起,它们所占据的范围超出潜水头盔玻璃窗的边际,它们占据着战场下方那片无边的黑色,舞动的鳍状肢如同缝纫机上的织针交替运作,将数以百计的帕哈组生物缝合在一起。
一座岛在向我们倾轧而来。
周边海水中冰晶凝结的声音隐约传入我的耳中,借着爆炸火光在冰面上的投影,我确认刚才并不是我的幻听。
我的目光向四周转动,发现连绵不绝的冰墙正在向我们合拢。
偏偏在这样一个关键的时刻,在萨图拉与彭比纳的生存战略都已经经历严重消耗,并且重伤已经显着削弱两位复兴者的时刻,围攻发生了。
向下方是维塔汹涌的扈从大军,或许向上还有路可走。
正在我们准备向上越过冰墙封锁的时刻,无比耀眼的光芒盖过爆炸的火光,带来短暂的失明。
炙热的灼烧光线覆盖了小半个战场,将我们所在的区域笼罩其中,
当那壮观的散射光线暗淡下去的时候,留在海水中的又是数百具焦黑的尸体。波亚卡?蒙基拉再度使用生存战略,他的目的很明确,阻止我们离开冰墙正在形成的区域。
当我的视力恢复正常,才发现我们已经被困在一座冰霜组成的的监牢之中。
我的目光指向四周,透过厚实的冰墙看到大群掠食者的身影。
它们将我们围困了。
冰晶凝结的声音接续不断地响起,我不知道冯克现在已经将冰墙的厚度增加到了什么夸张的程度。
在有维塔的浮游生物辅助的情况下,她的造冰能力远超平常状态,而拥有了她的甲烷,维塔的扈从群又能够以极高的效率进行复原和再生产。
眼前的景象让我陷入了绝望。我感知到敌方的三位指挥官进行了多么冷静高效的配合,他们的行动形成了一种极度稳固的战斗结构,而我们的应对方式却只有一拖再拖。
彭比纳与萨图拉的力量已经遭到如此严重的削弱,即便她们用生存战略破开冰墙,面对数量惊人的帕哈生物群也无能为力。
普罗里格与特里戈诺已经无法再为我们提供帮助,他们必须抵挡住眼前的进攻。从周围联盟军重型单位上发来的火炮被维塔扈从的血肉之躯所抵挡。
这是死亡的牢笼。
冯克没有指示海冰向内部倾轧,而是不断加固其结构,唯一的目的就是阻止我们的逃脱。
只要时间拖延下去,已经拥有生命,并且经历了剧烈运动的萨图拉和彭比纳必然遭遇窒息的危机。
怎么办?
“我......我的空气可以......只是......”提姆帕尼半举起手,但被彭比纳压下了。
“留给萨图拉吧。我用不上这些了。”她略转过身,让这行字漂浮在她的身侧,蓝灰色的长发轻轻飘舞,她的冷静虽然不出乎我的预料,但却让我隐约感觉到什么将要发生。
“为什么......”提姆帕尼惶惑地问。
“我的时间不长了。”彭比纳坦然回头笑了笑,向我们展示维塔的攻击在她身上留下的伤口。
我仔细一看,才从那咬痕中渗透出的殷红血液里看到了异物。幼年的菊石像雪花一样从她的伤口散落,一个念头从我脑中浮现而出。
维塔的扈从所造成的攻击与维塔本人的攻击有所不同,他不仅能将复兴者转变为有生命的物体,还能直接用生物体来拆解生物体。
萨图拉呆愣了两秒,将目光转向彭比纳。
“我感觉的出来,”彭比纳淡然地用蓝色字体写道,“这帮东西正在把我掏空,变成空壳。而且现在我拿它们一点办法也没有。”
短暂的沉默。
“所以,再这样下去,我一定会死。就算喘上了一口气也还是得死,你们明白了吗?你们知道我不爱废话,所以话也就说到这里了。”彭比纳仿佛略微放松下来似的,倚靠在冰墙上,忽略了冰墙彻骨的冻寒。
萨图拉轻轻咬住嘴唇,低下头,隐去她的神色,提姆帕尼好像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一样,呆楞着,沉默不语。
“喂,都别这么一副表情。”彭比纳好像开玩笑似的拍了拍手,“怎么,难道我有什么特权,上了战场还死不得?别傻啦,我早想好我的下场会是怎么样了。对我这种家伙来说还挺合适的,不是吗?”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我也知道,再怎么说,她都不会听进去。
她就是这样一种性子,如此的放浪不羁,如此的看淡生死,无论谁也改变不了她。
我也不想相信她会死,我不相信这个永远无所畏惧的家伙,很快就要死了。
但我的战争经历告诉我,我的不相信,我的所有否认,都是廉价的。
那是事实,事实的重量如此残酷,将天真的幻想从天空拽下,摔碎在平地上。
我抽出化为钢笔的灭绝,犹豫了两秒,最后只写上了:
“你准备怎么做?”
彭比纳将目光转向上方,“你记得我对你说过,我讨厌窝囊的死法,不是吗?”
“没错。”
“眼前就有个机会,能让我轰轰烈烈地爽上一把。”彭比纳死亡将至的眼中没有流露出丝毫恐慌和沉寂,狂热的战意在她眼中炙热燃烧,“我要那个北极老妖婆的命。我要用我这条半死不活的烂命换她一起死。”
“......你要用什么办法?”
“小子,”彭比纳的目光与我相接,她的微笑闪烁着孩童般的兴奋,“你见过流星吗?”
“没见过。”
“那你很快就能见到了,见到你一辈子见过最亮的流星。”
......
冯克·普利欧的身影飘荡在大群帕哈组生物的外围,她将浮游生物汇集的海水凝聚为海冰,持续加固那已经堪称牢不可破的牢笼。
她怀着兴趣等待自己的工艺品之中即将发生的一切,期待着猎物们的表现。
面对死亡,他们将会有什么表现?
惊慌失措?绝望?坐以待毙?
就在她饶有兴趣地思考着这一切的时候,忽然在前方的帕哈生物群中见到了一线光亮。
那一丝并不明显的亮光向她迅速逼近,冯克的第一反应是躲闪,但那一线亮光却同时改变方向,向她追去。
冯克挥舞起巨刃,正劈在那道亮光之上,但却未能如愿将它拦下。
它从胸口汇入了冯克的躯体,出乎她意料的是,她并没有感觉到丝毫的疼痛,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她受到了伤害。
冯克在与那道亮光相接之前看清了它的模样,原来那是一串字母,写作“passionem(拉丁文:同情)”。
冯克一时没有理解刚才所发生的一切有何含义,这一串标注着“同情”的字母,也没有给她带来任何情感的波动。
但变化很快发生了。
她躯体的重心猛地向下一沉,她不明白究竟出于何种原因,她竟然没能控制自己体内的浮力,只感觉到一股无法承受的重量将她向下方带沉。
她并不清楚,就在刚才,提姆帕尼使用生存战略制造的幻象隐没了牢笼中所发生的一切,借着幻象的掩护,柯志仁用钢笔写下那串拉丁文,将它作为一种情感赠予冯克。他自然清楚自己的力量不足以控制冯克的情绪,他的目的也非如此。
斯诺·斯提克斯曾经将神河龙的一块胃石作为纪念品送给他,他将这块小小的胃石包裹在可以穿透一切物体的拉丁文之中,随后送出寒冰牢笼。
这能够为彭比纳指示方向,而斯诺的胃石则可以强行控制冯克的行动。
接下来,萨图拉使用碎裂物体的生存战略,虽然未能直接破坏牢笼的结构,但却成功使其脆弱化。
就在那时,彭比纳召唤出本体,左手向前指,海王龙的尾鳍爆发式地摆动,将整头海洋猛兽的躯体向前输送,吻尖喙突直冲墙面。海王龙的躯体覆盖上一层淡蓝色的固化海水,彭比纳毫无疑问清楚,此时选择突出重围,就意味着死亡。
她的背影向前冲出海冰的阻拦时,向后抛下一段字。
“时间紧迫,哀悼一秒钟就够了。普罗里格也一样。”
这颗闪亮的蓝色流星遵循拉丁文的指示,一头冲入帕哈组生物的层层阻拦。
它燃烧自己热烈的生命冲向前方,向梦寐以求的豪赌胜局全速前进,撞开一切障碍,无视所有伤害,任凭反应过来的帕哈组生物用利牙在它的躯体上犁出道道伤痕,任凭爆裂的血管中喷溅出妖艳的红色,这无可阻拦的流星耀眼地、骄傲地向目的地进发,计算着自己生命中的最后几秒,引爆身上的固化海水,将周边围困它的敌人炸碎。
它扛住无法忍受的疼痛,以生命的桀骜不驯更大幅度地摆动尾鳍,继续加速,超出自己躯体所能承受的最大负荷。
它的七窍都开始涌出鲜血,海洋生物从它逐渐崩解的躯体上扩散而出,就在它的躯体如同一朵艳丽的玫瑰一样绽放开来的时刻,它冲出了帕哈组生物的阻拦,此时它的眼前只剩下那个异常明确的目标-----冯克·普利欧。
冯克看到那透支生命发起进攻的复兴者,满怀着兴奋,攥紧缰绳,身后跟随着大批紧追不舍的帕哈组生物,手中斧枪寒光闪过。
彭比纳的口中涌出一大口鲜血,身后追击的帕哈组掠食者将牙齿深深嵌入海王龙的躯体,预备将这残破不堪的顶级掠食者撕为碎片。
在死前最后两秒钟,彭比纳·泰勒的神色是笑。
狂放的大笑,即便海水涌入她的咽喉,阻断了她的笑声。
固化海水瞬息释放,将冯克与周围的帕哈组生物包裹其中。
海王龙奋力挣脱周围被固定的帕哈组生物,仅凭顽强的生命力与全部意志,向固化海水的边缘冲刺。
冯克·普利欧在被封入固化海水的两秒以后意识到了自己必死无疑。
她只能抱着遗憾面对汹涌而至的微型海啸。
“如果我还能动,恐怕会为您鼓掌吧,彭比纳小姐,真是精彩的表演。”冯克微微一笑,她的意识在如山般倾倒下来的疼痛之中湮灭。
第291章 塞壬之歌
海王龙与冯氏上龙的魂灵在喧嚣的海洋屠宰场之上消散,普罗里格的目光在那逝去的身影上停留了五秒。
五秒,在这场生死决斗之中已经具有足够的分量。
“普罗里格先生......?”特里戈诺仿佛意识到些什么,低声呢喃道。
“彭比纳走了。”普罗里格的回答十分简短。他的声音不高,只是正好能让人听到,听来比任何时候都更沧桑,更疲惫。
“......”
“不用说了,”在特里戈诺发话之前,普罗里格轻声说道,“什么,都不用说。”
“......我明白了。”最终,特里戈诺这样回答。
他们都知道在这样的一个时刻,无论什么语言,无论什么方式的安慰,都没有意义,都是苍白的。
他们只知道寒冰的阻隔被击破了。
凝聚在战场之上的白色海冰在同一时刻碎裂,不再为维塔的扈从们提供守卫。下方深渊之中的甲烷随着冯克的死亡而终止,它们不再高强度修复维塔的扈从群,波亚卡此时此刻也不可能再借用她所制造的棱镜进行发散光束的轰击。
......
她死了。
在提姆帕尼沉默地带我和萨图拉离开被冲破的帕哈生物群时,我的脑中时刻回放这个消息。
死亡在我的脑中引起了震耳欲聋的回响,但此时此刻,我却保持着几乎麻木的冷静。
她以死换来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而她对死亡本身的淡然无畏至少也给予了我一些勇气。
引爆的固化海水在我们周围清空了一部分维塔的扈从群,为我们开辟了一条逃生之路。
冯克的死亡应该给我们的敌人也带了一定程度的大混乱,在固化海水引爆之后的那一刻,维塔的扈从们仿佛陷入了为时甚短的停滞,或许维塔自己一时也没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愿那逝去的蓝色流星点亮胜利的明灯。
我们越过扩散的血迹,从肢体的碎块旁擦过,赶往逐渐稳住脚跟的联盟军大部,他们暂时遏制住后退的颓势,集中火力进行反击,特里戈诺的交响乐再度激昂地回响于暗黑的水域,那悲怆的管风琴之声仿佛赞颂死者无上的勇气荣光,哀悼在战争的獠牙之下粉碎的伟大生命。
两名指挥官的死亡在战场上引起的震动很快平息下去,不会被多余的感情所影响的两个阵营亦如先前战争中的每一刻一样,介身于血腥的缠斗之中。
维塔的扈从群在我们身后追击,他们没有冯克的速度与行动能力,因而短时间内无法对我们造成威胁。
单单只有它们是不行。
但问题就是,在这片战场上行动的存在并不止它们。
远处亮起一线赤橙色的光芒,我们都不难猜测那究竟是什么。
提姆帕尼迅速展开迅速的纵向移动,就在我们瞬间向下行动的那一刻,炙热的耗氧光束从千米之外的帕哈生物群之中疾射而来,板踝龙摆动尾鳍进行机动,而耗氧光束则紧追我们的行动轨迹,堵截在我们面前,逼迫提姆帕尼指示板踝龙进行更加复杂的机动,从而为后方直线追击的扈从群争取拉近距离的机会。
即便没有接触到光束本身,即便处于温度适宜的海水,我还是感觉到那种近乎无法承受的高温,哪怕它仅仅是从我的身边扫过,我也无法想象正面迎接这种攻击意味着什么。
那是连岩石与钢铁也能融化的炙热。
这一决策很快起了效果。
虽然板踝龙的灵活运动有惊无险地闪过了耗氧光束的横扫,然而后方的帕哈生物群的利牙却在逐渐靠近我们的后背。
假若波亚卡再使用一次耗氧光束,我们几乎毫无疑问将被它们赶上。
提姆帕尼的鱼叉与萨图拉的颌骨墙面正在向后飞去,伴随着联盟军火炮的轰击,然而面对重重打击,它们却愈发紧追不舍。
......
波亚卡·蒙基拉的目光锁定在那团生物组成的乌云前奋力奔逃的渺小身影之上。
“波亚卡。”穆诺兹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我们刚才确认,冯克确实死了。”
波亚卡没有回过头,望着目标的影子,沉默了漫长的五秒。
“是我的错。”最后他轻声答道,“现在到维塔那里去吧,这里交给我。”
“收到。”穆诺兹的身影随着窄吻龙四肢的摆动而远去,就在此时,护卫在波亚卡面前的帕哈组生物被集群的音符与海王龙群破开,他在前方的水面见到了音乐家的身影。
哪怕受到了如此严重的烧伤,哪怕失明的双目无法睁开,特里戈诺的神色仍旧没有显露出丝毫的痛苦与怨怒。她只是默然承受着灼烧导致的痛苦,轻轻摆动尾鳍,如同一朵水仙般悬浮于海水之中。
“我不太能理解你的勇气究竟来自何处,除非你以死亡为乐。”波亚卡冷冷地面向音乐家。
他看到特里戈诺的面孔上浮现出的淡淡笑意,夹杂着坦荡与忧伤,“我为我的亡友,勇敢的彭比纳·泰勒献上我的悼亡曲。既然已经没有后顾之忧,我又何必对危险丧失勇气?”
波亚卡嫌恶地皱了皱眉,挥舞战戟将凝聚光芒的碎骨抛向前方。
丧失了视力,她也就丧失了观察攻击来源的能力,此时此刻的音乐家只不过能被动遭受攻击而已。
就在光线的攻击接近特里戈诺之前,波亚卡听到了她的歌声。
那仿佛并非来自现世的歌声从她的喉中并不费力地飘荡而出,如此悠长洁净,伴随她手中指挥棒优雅轻盈的挥动,歌声与弦乐相伴共舞,霎时盖过堪萨斯海之上战争的轰鸣。
宛若天籁的歌吟似乎在那一刻平息堪萨斯海的怒火,风暴的咆哮对这片战场而言变得遥远,如梦似幻的笛声为这首向死而生的歌曲渲染传奇的氛围,轻柔的钢琴之声抚慰消逝在今日战争之中的死者,而那歌声本身,就如同大自然本源意志的化身,就像世界的运行需要它的存在,无视种种苦难与创伤继续飘扬。
伴随着特里戈诺的吟唱出现在她周身的音符如落花般轻盈飞翔,阻挡波亚卡的光束。
从她的指挥棒尖端生成的音符由吟唱音符所指引,如同流水一般蜿蜒,最终汇集于同一目标----波亚卡·蒙基拉。
他迅速闪身而过,心中知晓自己已被纠缠住,暂时无法再将注意力集中于目标上。
两个时代的顶级掠食者在这超然尘世的生命赞歌之中起舞,波亚卡在攻击的同时不得不闪躲音符的进攻,而失明的特里戈诺则根本没有躲闪的能力,依靠她周身的吟唱音符阻挡攻击,偶尔的疏漏会让炙热的光线击中她的躯体。
新的痛楚却没能丝毫动摇她那无瑕的吟咏,这令波亚卡确定眼前的这个塞壬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当她选择出现在波亚卡面前的时刻,就已将一切影响歌唱的因素全部抛却了。
在密集的光束轰击之中,在融化磐石的高温之中,特里戈诺·泰曼独自面对黑暗与不知何时会再度降临的痛楚,忘我歌唱,将她已经字面意思上燃烧的生命贡献给这片暗黑污浊的战场,贡献给那曾短暂震撼海与天的蓝色流星。
而在特里戈诺的吟唱之中,铁黑色的海面上再度响起一声长鸣,蓝色的海水汇聚成萨奇卡龙的牙齿与颌骨向前突进。
第292章 勇敢者们
我看到那极具威慑力的巨大浪潮迅速迫近,轻轻拍了拍提姆帕尼的肩膀。
为了避免被维塔所控制的海水消灭,下潜恐怕是唯一的选择,而我们身后的追兵则会抓住机会靠近我们。
而我,清楚地感觉到灭绝的力量逐渐离我远去。在半年的时间里始终伴随着我的奇异感受迅速淡化,变为先前那种陌生的熟悉。
距离我彻底变成普通人,还剩不到两分钟时间。
无论何时,我的职责似乎都没有改变。
我是象征着巨大价值的饵料,需要将王朝军的全部注意力牢牢套紧。
其他的暂时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头顶上利齿状的海涛向我们倾轧下来,提姆帕尼以一位次级掠食者特有的灵巧与警惕快速穿梭于危险之中,没有让我们受到伤害。
头顶上危险的蓝色没有给暴风雨之中的海水带来往日的宁静,那仿佛一幅死亡美学画作的边框。
在我们身后,维塔的扈从群们正在步步紧逼,那些象征死亡的利牙与充满狂热的眼睛正在越来越近。
而那位以接近傲慢的沉默给我们阵营中每一个成员带来压迫力的旧日之神,至今或许都未曾有过亲自动手杀戮的念头。
为我们的生死逃亡伴奏的是特里戈诺柔和的歌吟,那本无任何侵略意义的歌声,此时却镶嵌进战争的背景板之中。
我心中预感到最后的时刻即将到来,就在此时,我转过目光对准前方,看到前方道路上伸展出的蓝色线条。
普罗里格孤独的身影与海水中的黑暗相伴,随着他右手有力的动作,数十头海王龙同时摆动尾鳍向我们所在的方向集群冲击。
我抓紧板踝龙的鳍状肢,海王龙们冲锋搅动的海水隔着潜水服触碰到我的身体。
我听到后方传来的骨肉破碎之声,普罗里格将对我们而言威胁最大的一部分帕哈组生物清除了。
我们的情况仿佛暂时安全了,但与此同时,我看到令人不安的庞大乌云正在挤压联盟军所占据的区域。
我明白普罗里格也选择了放手一搏,他将与我一同把这场骗局维持下去,一直维持到无法再维持的时刻。
特里戈诺会拖住波亚卡,如今生死决斗的对手,就是维塔·萨奇卡。
......
“我说,各位同僚。”拉提皮·波利科特拄着拐杖从门外走进来,“它们越来越近了。到时候了,感觉自己帮不上忙的就走,能帮上忙的就留下。可要想清楚了,再过一会就真的彻底没办法走了。”
作为多年同事,医疗间中的复兴者都很有默契。
彻底失去战斗能力的重伤员在医生的指挥下由索里安送离,轻伤员们则都选择留下。
“你怎么说,要走吗?”医生问道。
“两条腿而已,”拉提皮摆了摆手,“既然我的手跟脑袋都还在,就不能说我已经打不了了。记得当年马什老爹炸掉怀俄明州化石的计划怎么破产的?斯诺·斯提克斯当时被打断了手脚还蠕动过去咬掉了炸药引信呢。我不乐意在这种事情上输给那家伙。”
“原来那不是都市传说?”
“只是他自己不乐意提,说什么不太雅观。”
“不提这事了。保重,拉提皮。”
“哎呀。别担心我,毕竟我活了那么久,最擅长的事情也就是保命了。”
......
现在没有任何迹象显示我们的敌人知晓了事实情况,那么依据他们了解的信息,他们知道我一天内有两条命,如果使用进化来调整时间可以增加,但进化调节时间无法连续,冷却期大约为两小时。
也就是说,在他们眼中,我需要被杀死三次。
因而他们的首要目标未必是先干掉我,而是将我控制于一种无法脱离危险的状态,确保可以很方便地消灭我,同时除掉我身边的所有护卫,或至少先确保他们没办法保护我。
如果要这么做,维塔会采用什么方法?
首先海面依旧是不安全的,一旦上浮就有被维塔的生存战略伤害的可能。其次,在有三位复兴者联合的情况下,维塔所指挥的扈从群无法高效地靠近我们,那么......
“嘿,前面得绕路。”普罗里格的声音低沉地响起,“那里都是穆诺兹·斯特恩诺的线条。”
我怀着震惊向前望去,隔着玻璃窗,在前方的海水中勉强分辨出蜘蛛网一般复杂的线条结构,这些紧密交织的线条就像铁丝网一样封住我们的前进之路,强闯成功的可能性非常低微。
我才留意到从普罗里格身上渗出的黑色血液,只不过因为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才没有如此显眼。
“北极老妖婆死之前把含有那些网的海水全部冻成冰送开了。嘁,阴魂不散的老鬼啊。”普罗里格接着说道,“我是从海面上跑来的,现在再要按原路跑回去一次,或者绕路,都很可能在半路被逮住。”
“也就是说,必须得有人留下来拖时间了吗?”萨图拉的头侧冒出这样一行字。
想想办法,快想想办法。
我知道他们大概率不会重蹈米克的覆辙,再想用一根左手骗过他们实在太过天真。
如果不这么做,我还能做些什么?
凭现在的我,如此弱小的我?
我设想了很多种可能性,但最终一切似乎只能如此残酷。
“我来吧。只有我才有可能做到了。”普罗里格往下拉了拉帽檐,帽檐与面具彻底遮住他的面容,“现在告诉我吧。彭比纳她走以前,说了什么?”
“她说,哀悼一秒就够了。”提姆帕尼轻声说道。
“我这么自私呢,”普罗里格忍俊不禁似的说道,“那可是五六十年啊,出一秒就行?当打发乞丐啊。”
“她应该乐意。”我仿佛自语一般开口,没有指望自己的声音能被听见。
的确,没有任何人搭理我的话音。
“时间不多,话就至此吧。那我去了,虽然我很希望能活,不过,”普罗里格回过身,将他高大修长的背影再度融入暴风雨之海的黑暗之中,“别太期盼我能回来。别了。”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听来依然充满疲惫,只是与过往我听到的声音相比,仿佛融入一种自然而然的释然,普罗里格或许已经相信这里就是他的归宿。
如果我们输了,这就是永别。
如果我们赢了,或许会是再见。
或许就是因为考虑了这几层麻烦的关系,他最终只说,别了。
第293章 处境危急
在逃亡途中回过头,我看到散发蓝色光芒的海水映亮了普罗里格孤身前进的身影,无论是身高超过两米三的他,还是他身边默然追随的海王龙,在无可阻挡的生命狂潮面前都显得如此渺小。
而就是这两个渺小的影子硬生生阻拦住了维塔扈从群的持续冲锋。
丝线所牵引的海王龙冲击集群随着他右手的挥动执行毁灭的任务,我不知道他能撑多久,能吸引多少注意力,我只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逃,继续逃,就像一个月之前的那个夜晚一样。
再拖延下去,能拖多久拖多久,为了达到那个目的,付出什么代价都值得。
我将目光转向前方,隐约在阻拦线条纵横的海水之中看到了一头大型上龙科动物穿行的身影。
是敌人。
它灵活地经过足以切断骨肉的线条网络,调转进攻方向,将吻端对准我们,预备发起短途冲锋。
依据这种能力来看,恐怕那就是窄吻龙的复兴者穆诺兹·斯特恩诺。
我并不对此感到多少恐惧,因为萨图拉就在我们身边,即便她已经受到如此可怕的重创,也不至于应对不了体重几乎只有倾齿龙一半的窄吻龙。
窄吻龙的身影迅如闪电地向我们俯冲而来,倾齿龙布满伤痕的头颅呈现在我们的身边,展开狰狞的威慑。
我在窄吻龙的脊背上看到了穆诺兹的身影,他面无表情的脸孔没有透露丝毫想法。
他选择了直线冲刺,当然我不相信他会如此耿直地上来决一死战,这对他而言太不明智。
如果不是出于这种目的,他就是想......
我看着他距离我们越来越近,虽然重伤的萨图拉行动不便,但对他而言仍然是不可逾越的障碍。
直到穆诺兹来到我们身前,我才猛然察觉他的意图究竟是什么。
窄吻龙与倾齿龙的牙齿沉重地互相撞击,萨图拉手中长柄战锤的纵劈将格挡的穆诺兹甩飞出去,就在那一刻,穆诺兹头上的头饰突然变形,生长出鳍、眼与牙,转变为一条小型硬骨鱼。
这条鱼绕过萨图拉的身影直接向我游来,提姆帕尼眼疾手快地指示板踝龙一口咬去,将鱼的后半身含入口中,但这条鱼进行了一瞬间的短暂挣扎,强行摆脱了自己的后半身,仅仅抽动着前半身继续冲过来,而在那一刻我根本来不及反应。
鱼一口咬中了我的氧气管,随后就随着我们的继续前进被抛开了。然而带来的结果却近乎灾难。
我的氧气管开始剧烈地抽动,变形,逐渐变为鱼的形状,连带着我的氧气瓶,潜水服,都开始变为生命体。
情急之下,萨图拉不得不伸手扯开我的潜水服,让那件活过来的衣服与无比关键的氧气瓶一同抛向后方。
冰冷的海水一瞬间浸透了我的身体,给我带来一阵无法言表的恐慌。我下意识地在水中闭紧双眼,包裹我的是汹涌海水的低吼,寒冷,以及无法避免的黑暗。
我不由得开始挣扎,仅仅出于生存的理智才没有惊叫。
我感觉到一只手抓紧我的衣服,随后提姆帕尼的声音在我的耳畔响起:
“别怕,我们都在。”
她的声音让我不得不竭力压下恐慌,我知道现在恐慌无异于死亡。
在心脏狂跳的同时,我认真地屏住呼吸,在心中默数到三,随即强行睁开眼睛。
与海水的突然接触让我的双眼刺痛不已,但我也别无选择。我用右手抚稳我的眼镜,以免在剧烈运动的时候被甩丢。
上一次也是掉进水里的时候丢的眼镜,我想那次对战斗的进程多少有点影响。
或许我早些时候就该料到人类会有灭亡的危机,而且我还会在这场危机之中扮演一个......算是关键角色,所以好好保护了自己的视力,不至于变成一个四眼仔。
怪了,兴许是战争中某些家伙的言行影响了我,我在这种时候比我想象的还冷静点,还有闲心想到这些鬼东西。
话说回来,失去了潜水服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首先带来的影响就是,我不能离开水面太远,首先是为了避免我淹死,其次是为了避免水压对我的伤害。
提姆帕尼制作的假肢还在,我想多少还能再瞒一段时间。不过大概也就是现在,灭绝的力量彻底从我身上全部流走了。
但能瞒多久呢?
如果有的选,我真的不想死啊。
但就目前状况来看,这很有可能只是一种天真的奢望。
我知道既然我们无法离开海面太远,维塔·萨奇卡必然会等待机会发动一次海面的生存战略,预备将我们完全消灭。
于是我们接近了海面。
提姆帕尼带着我们浮出水面,板踝龙贴着海面泅浮,我们现在正处于风暴眼中,极目向暴雨的深处远眺,隐约能够瞥见灰色的狂躁风幕。狂风将两个阵营的空军从战场上空卷走,此时此刻留在海面之上的是一片不和谐的和平。
板踝龙的身体如同刀锋一般划开布满波痕的海面,此时肆虐在我们的战场上的,是动辄十余米高的巨大海浪。墨色的海水与黑色的天互相弥合,只在晚白垩世的北美洲西部内海制造一片毫无漏洞可言的黑暗,只有雷电带来的惨白偶尔刺破黑暗,刺疼我的眼睛。
板踝龙切开起伏的波涛,我随着它的节奏一同上下浮动,心中对着即将到来的攻击愈发感到紧张。
此时,我的眼睛仿佛在雨幕之中看到几个白色的影子。
我花了两秒确认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
没错,是王朝空军。
我不明白它们究竟是如何越过猛烈的风暴,经过联盟军的堵截,回到战场上的。
但有一点毫无疑问。
那些脊颌翼龙已经发现了我们,它们形成简单的攻击编队向我们俯冲过来,从转轮机枪枪管中射出的子弹切裂雨丝斜坠在海面上。
为了躲避机枪的射击,我们不得不再度下潜。
那么氧气就成为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子弹击入海水拧出的气泡发出一阵朦胧的咕噜声,我们头顶的海面上遍布雨点砸出的涟漪。
只要那些王朝空军还在上方巡视,我们就不可能安全地浮上水面换气。
不过我很快发现机枪子弹对准的目标似乎转换了。
这只能指向一个结果。
联盟空军并没有在无畏这方面输给他们的敌人。
小规模的空战再一次爆发在暴雨之中,也正是在此时,我们都再一次听到了后方海上传来的长鸣。
攻击在即。
那么选择也就只有一个了。
趁着其他联盟军牵制了王朝空军,我们尝试迅速浮上海面完成了一次换气。
但我们没有预料到王朝空军依然保持着对我们的关注,在我们的身影靠近海面的时刻,一串机枪子弹从空中倾泻下来。
我看到萨图拉的身躯突然一转,挡在我的上方。
我的皮肤感觉到自上方注下的温热液体,我知道那是血液,而且我听到了子弹钻入肉体的声音。
我慌张地将目光转向萨图拉,她更加苍白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是对我笑笑。
“柯先生,听说全新世的蜥蜴全都是冷血动物,那我的血冷吗?”
我现在就算想要表达些什么也没办法了。
冷血不是形容血液的温度啊。而且你们是恒温动物。
我们开始迅速下潜,提姆帕尼则抓紧时间检查了一下萨图拉的伤势,她的神情告诉了我问题的严重性。
“萨图拉,你撑不了太久了。”
“那提姆能给我找个医生吗?”萨图拉似乎感到好笑似的歪了歪头,“恐怕我没有这种好运。”
“......”
“算啦,”萨图拉摆了摆手,让蓝色的字体在她的头侧浮现,“如果这就是命运,那就由它去吧。野兽不需要体面的葬礼。”
我感到我的耳膜一阵剧烈疼痛,周边的海水正在以越来越巨大的力量向我压迫过来,我咽了口口水平衡气压,疼痛有所缓解,我一时以为我的耳朵已经没救了。
我感到胃里一阵翻腾,以及明显的头晕。
此时维塔所操纵的海潮正从我们的头顶卷过。
第294章 诱饵失效
海水翻涌的声音对我而言如同幻梦一般遥远,突然深潜带来的严重不适占据了我的全部感知。
不过我的理智很快迫使我明白现在的处境。
我想战争的经历多少锻炼了我的人格,让我能更冷静地思考如何让自己活下去。
后方海王龙群的冲锋仍在不间断地进行,我不知道普罗里格还能支撑多久,但我知道一旦他撑不下去了会怎么样。
前方的黑暗之中逐渐浮现出一片庞大物体的轮廓,在我感到恐慌以前,提姆帕尼及时地提醒我:“是自己人。”
越过那些联盟军继续望去,我依稀望见皮埃尔号正在一片紧密环绕的乌云之中逐渐崩解。
那头在漫长的作战之中已经陷入垂死状态的海洋巨兽正在执行它的最后一个任务----尽一切可能吸引敌人的注意力。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这座移动堡垒仍然需要保持凶猛的火力,这就意味着上面需要有人,有人也就意味着,被维塔的扈从们围困于堡垒中的他们,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这或许就是我迄今为止见过最大的赌局,我看到战争那戏谑的本来面目,它轻描淡写地将一支军队的命运放上赌桌,请赌徒们来抛出筹码,仿佛决定的事物不过鸿毛之轻。
如果能够成功汇入那支预备护送我们的联盟军之中,我的处境或许就会变得安全许多,我们赌赢的可能性也会获得质的提高。
但我清楚我们的对手不会放任这种情况发生。
我再次注意到窄吻龙的行动,而且这一次除去穆诺兹,还有其他的几头小型索里安一同行动。
同样的伎俩不会再起作用,我想他应该也明白这一点。
既然如此,他会怀着怎样的目的再度接近?
向我们射来的鱼叉拖着白色的气泡串长尾,但在接近我们之前就被萨图拉所制造的颌骨墙面精确地拦下,现在他们暂时无法对我们构成威胁。
在我们的身后,依然有数量不多的帕哈组生物越过普罗里格的拦截向我们逼近,为了追求效率,我们只能选择直线前进。
我们留意着穆诺兹?斯特恩诺的行动,这次他没有选择直接进攻,恐怕他也对现状有着清楚的认知。上一次成功算是运气,这一次萨图拉就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了。
他隔着一段距离追赶我们,骑乘窄吻龙在海中进行多方向的位移,似乎想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进行突击。
我并不认为在我们全员警惕着他的情况下,这种企图还有成功的可能。
但在我发现他位移的轨迹形成了一个怎样的图案时,我发现我想错了。
窄吻龙的行动轨迹呈现为一圈半径不断缩小的同心圆,它的鳍状肢在海水中画出的线条也形成这样的图案。我们现在正位于同心圆中最小的那一个,我短暂地思考过他这么做的目的,才察觉到他是在用自己的生存战略绘制一个巨大的标靶,而十环则将我们牢牢地圈入其中。
穆诺兹的身影迅速拉升离开自己画出的标靶区域,我情急之下猛拍了一下提姆帕尼的肩膀,随后将手指向我们的右侧,试图提醒她向右侧转向。
失去了语言交流功能的后果是严重的。
提姆帕尼的迷惑只持续了两秒,她很快理解了我的意图,随即开始转向。但正是在这两秒中,远处的波亚卡?蒙基拉已经完成了对标靶的瞄准,发射了耗氧光束。
在瞄准和发射的过程中,暴雨般的音符阵轰击在护卫在他身前的蒙基拉龙身上,波亚卡满目疮痍的躯体表面涌出大股黑色血液。
“咳……这还真是叫人消受不起的艺术。”波亚卡在重新指示碎骨抵挡音符阵的时刻挤出一丝笑容。
而在那时完全的炽热已经包裹了我们的感官。
疼痛,巨大的疼痛,烧伤一瞬间就在我的左半背身蔓延开来,高含盐量的海水与伤口表面的突然接触带来更高一层的痛苦,我不由得出声惨叫,海水灌入我的咽喉,呛进了我的气管。
短时间内倍数叠加的痛苦让我近乎昏厥过去,被烧伤的肌肉仿佛脱离了我的躯体,然而却在越来越深,越来越疯狂地撕咬我,带来越发难以承受的疼痛。
将我的意识唤醒的是涌入肺部的清洁空气,我大口地咳出呛住的海水,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与板踝龙一同卧在海面上,提姆帕尼正关切地注视我。
她的身上也遍布焦黑的烧伤痕迹,另一边是受伤较少的萨图拉。
我第一时间抬起左手看了看,才发现提姆帕尼制造的假肢已经被耗氧光束蒸干了。
这个小小的动作牵拉到背上的伤,那种锥心的疼痛差点让我失声尖叫起来,我湿透的头发里不住地注下冷汗,与海水混合在一起,我勉强克制住,用哆嗦到让我陌生的声音问道:
“怎......怎么样?”
回答我的不是提姆,是一个我从未听到过的声音,那个深厚,高远,平和的声音,那个无需任何特殊情绪即可震动海水的声音:
“作为一个诱饵,您的表现足够出色,智人。”
那是维塔·萨奇卡的声音。
此时环绕在战场上的帕哈生物群正在迅速消散,大片生物的躯体崩解消逝,就宛若这支举足轻重的力量从未来到过战场。
我猜测维塔应该已经察觉了我的意图所在,他知道现在斯诺正在率领一支队伍,依据寄存在我左手中灭绝的指示,前去寻找灭绝。他遣散自己扈从的目的,就是派遣它们扩散出去以最高的效率追寻斯诺,以及勘测灭绝的所在之地。
维塔只在他的身边保留了一些剩余的扈从,为了换气,这位鲜少露面的复兴者自己剥去了平时遮掩他面目的绝佳防御,浮上海面,将自己展现在我们面前。
隔着数百米的距离见到他的第一刻,我的心中产生的第一念头并不是对于敌人的仇恨,也不是对强者的恐惧,我只感觉到一种无法言表的复杂情感,我自问,那就是我们的敌人吗,但他为何看起来如此神圣?
他的黑色长发在狂风骤雨之中自然地飘舞,他健美的身躯如同铁塔一般屹立在海面之上,愤怒的海浪驯服地匍匐在他的脚下,他没有做出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直立在他的祭坛之上,隔着数百米距离与我们相望。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我无法分辨清楚他的长相与神色,我只能从他的动作以及当前的氛围之中感知到那无可回避的情绪。
前方的决斗将要决定战役的最终结局。
“嘿,都还活着啊。看来计划算是失败了。”普罗里格的声音在我们身后响起,我回过头看到他布满血迹的脸,他的面具在刚才的战斗中丢失,现在就将脸颊上的巨大伤疤暴露在外。
他的血是红色的。
“普罗里格......”提姆帕尼半伸出手。
“我没事,”普罗里格甩下破烂不堪的海军大衣,“就当回忆一下青春年少岁月吧。我还不算太难受,别担心。”
“机会来了,诸位。”萨图拉阴森地微笑着说道,刚才耗氧光束的灼烧意外地给她身上的伤口带来了止血的效果。
“是啊,机会来了。”普罗里格阴冷地说道,他短暂地将目光移向天边的闪电。
“你看着吧,嗯?”他喃喃说道,轻轻笑了笑,略微转变了他阴鸷的神色。
第295章 最终博弈
“它们来了!”皮埃尔号的走廊上传来一阵严阵以待的呼声,随即响起密集的枪声。
联盟军凭借皮埃尔号上的物件构筑起一道道阻击线,意在阻止维塔的扈从群更加深入堡垒内部,从而对堡垒的战斗力造成更加严重的影响。
每一个人都知道,在现在的状况下,皮埃尔号只是一座巨大的棺材,这座棺材正在那股无法阻挡的生命狂潮之前迅速分解,重构,他们已然错过了最佳的逃生时机,现在在皮埃尔号上陪伴他们的,只有子弹与死亡。
联盟军干部们从先前绝不会察觉的角落里翻出了一个酒柜,无需任何解释,他们也知道这是拉提皮的收藏品,他对酒柜里的藏品付出的心血有目共睹。
因此他们犹豫了片刻。
当一只手拎起酒柜,毫不吝惜地将它甩到掩体上的时刻,联盟军们都不免惊讶地看向这么做的那位复兴者。
拉提皮·波利科特对准备涌入走廊中的帕哈组生物发射出弩箭,不耐烦地瞥了他们一眼:“别发呆,这是在打仗!”
了解他的同事们知道,虽然他现在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但实际上他的心正在滴血。
过后他肯定会在一个又一个深夜无数次痛悔自己今日的举动,咒骂那个表现得理智的自己。
但如今的确不是应当为这些事而纠结的时刻,联盟军干部们默契地投入了战斗,形成交替火力,尝试拦截维塔的扈从们继续前进。
察觉到从正门突入具有难度以后,帕哈组生物们不再选择从门涌入。
拉提皮看到裂缝正在皮埃尔号的走廊上延伸,海水不断灌注入皮埃尔号的更深层,这座岩石巨型建筑的躯壳正被以一种外科手术般的冷静裂解,化为活物。
联盟军们调集火力压制正在裂解墙面的帕哈组生物,但他们也清楚这种势头虽然缓慢,却异常难以阻挡。
想要高效地消灭它们,也就意味着攻击移动堡垒本身,但失去了堡垒的庇护,联盟军们将在战斗中处于更加不利的地位。
因此,在一部分联盟军正在走廊上奋战的时刻,皮埃尔号上的指挥部正在正常进行战斗部署,火炮仍在进行全面火力覆盖,这头海洋巨兽正在近乎矛盾的疯狂挣扎之中逐渐迈向自己的死路。
“撤退,撤到后面去,这守不住了!”在看到半条走廊都已经被替换为生物的时刻,拉提皮高呼道,他们即刻收束火力,后撤向下一个区域准备继续拖延。
他们到达的下一个区域也已经开始被旺盛的生命所侵蚀,墙体一片片化为海藻剥离而下,坠落在湿润的地板上。
这里也撑不了多久,拉提皮清楚这一点,他们只能尽可能地多争取时间。
“喂,大伙都卖力点!这可是我们的船,拿我们的工资来造的,别让我们的钱那么容易打了水漂啊!”拉提皮呼喊道,撤退到工事之后,继续开始射击。
他这话在一群认识到自己将死的复兴者之中引起了一片笑容。
“过五十年再见。”
这句话无需语言,也已经足以在共事多年的皮埃尔页岩营干部之间交流,他们似乎都已经预备好那个时刻的到来,因而,准备在皮埃尔号的中枢彻底瘫痪之前再拖延一会维塔扈从群的势头。
但也正是在这个时刻,拉提皮敏锐地察觉到情况有变。
堡垒有律的裂解声戛然而止,大群生物涌动的声音也瞬间沉寂。
帕哈组的生物没有从锁死的大门里冲出来迎接他们的火力,拉提皮能为此想到的唯一解释就是,欺诈计划败露了。
他思索片刻,举起对话机。
“喂,斯诺。你快到了吗?”
“还有两公里。怎么?”
“快点,有多快就游多快,你他妈很快就要万众瞩目了!”
......
风暴正在以更加猛烈的势头撕扯堪萨斯海上空的空气,猛兽咆哮一般的风声几乎压过海面上的一切声音。
我们似乎与海面之下的那个世界相分隔开,那里的战争喧嚣仿佛远离了我们,翼龙们的身影被裹挟入风幕之中,横飞的子弹与雨点一同砸在海浪之上,那所引起的噪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狂躁的风按着我的身子,不断将我向后推,雨点毫不留情地刺激我身上大片的烧伤。
我站在周围的三位复兴者身后,看着他们各自握紧自己的爪牙。
既然已经证明灭绝并不在我手中,那么杀死我也就没有意义了。他们的目标不再是我,而现在,也正是维塔·萨奇卡最虚弱的时刻。如果能抓住这个机会消灭他,哪怕能够重创他,都会对我们的战局产生巨大的影响。
板踝龙会带着我回到后方,在维塔的扈从群已经大批分散的现在,我的安全不再受到重大威胁。
海王龙与倾齿龙越过波涛向前冲锋,海怪般的身影消失在翻卷的浪花之中,在它们正在前往的那个方向,在一座十数米高的浪峰之上,站立着曾经的生命之神,他动作轻柔地伸开双手,轻快地一挥,两道由利齿与颌骨构成的巨大波痕旋即由浪峰之顶向下倾轧,而在这两道波痕之间,前所未见的伟大猛兽冲破浪峰的斜面,驯服翻涌的巨浪,虽说它的身材如同炮弹一般粗壮,但它落入水面的动作却如此轻盈迅捷,以至于水花的绽放都柔和如叹息一般。
维塔·萨奇卡的身影在电光亮起之前消失在海面上。
在雷电轰鸣的那一瞬间,隆起的海洋之脊上绽放出一朵蓝色的耀眼花华,我看到海王龙鳍状肢与尾鳍的形状,看到如同花粉一般飘散的倾齿龙之牙,以及在半空飞溅时化为鱼虾菊石落下的水花。
那是正在远离我的生死决战,如今,战斗也已经彻底与我无关。
正在我这样思忖的时刻,我留意到在那片最终决斗场上,一片轻微的蓝色正在向周边扩散开来。
那是散发出淡淡荧光的浮游生物,它们在迅速扩散的过程中经过我与板踝龙的身边,并未在板踝龙身上做过多停留,然而却团团包围了我。
我没有感觉到疼痛,确切地说,这些浮游生物没有带给我任何感官上的区别。
但一幅地图却随着这些浮游生物的活动浮现在我的脑中。
这幅地图上标注了一支正在行动的联盟军小队,他们正在前往一座屹立在海水中的大楼,而在他们手中,有一只智人的左手。
......
普罗里格冷静地操纵海王龙群冲击上前,预备以此冲开眼前最后一批帕哈组生物的阻拦,让维塔暴露在他们眼前。
在他压抑住心中贪婪的杀意,尽可能以最高效率进行工作的时刻,萨图拉的骨骼墙面突然在他身边竖立而起,为他抵挡下黑暗之中射来的一发步枪子弹。
“多谢。”
“举手之劳。”萨图拉微微一笑,随即收起笑容,等待维塔现身的那一个瞬间。
普罗里格知道自己不仅仅需要面对维塔·萨奇卡,还需要警惕穆诺兹·斯特恩诺在黑暗中放冷枪。
但有一点可以确认。
消耗,只要持续消耗下去,他们就能将维塔的生存战略彻底消耗完毕,到时候他们需要面对的就只是无法召唤扈从,同时保留着血肉之躯的维塔,那将大幅度降低他们的压力。
然而,一个不可忽视的问题,也在同时迫近。
维塔究竟在什么时候会察觉灭绝的具体位置所在?
......
“穆诺兹,你不应该到这里来。太危险了。”
“你是我们的神,我们会化为你的盾。”
第296章 最终博弈(2)
我脑中浮现出的那个场景究竟有何意义?
为何我能够感觉到远在数千米之外的那个地方,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能够感觉到离开了我的左手在这片海域中的哪个具体位置。
然而下一秒,那个问题就有了答案。
我仿佛在一瞬间感觉到我的脑中产生出成千上万个意志,这些意志分散在这片广阔的海与天之间。
有的游行在战场周边的巨大波涛之前,有的潜游在没有光亮的幽深海水之中,有的正在向敌人发起不顾一切的冲锋。
但无论是哪一个意志,都将一种偏执到近乎疯狂的目标高悬在自己的眼前,让那个问题以令我头皮发麻的频率一遍遍闪烁。
灭绝在哪里?
灭绝在哪里?
灭绝在哪里?
在我能够对此做出反应之前,我的脑中又再次浮现出成千上万个回答的声音,它们同时震动了我的意识。
他的左手在那里,灭绝在那里。
灭绝在那个地方。
千万个念头的重压同时集中于我的脑海深处,集中于那条已经脱离了我的左手。哪怕我根本没有做出任何回答,我也已经意识到,维塔与他的扈从们已经知晓了我的左手在什么地方。
先前被维塔用于集群进攻的扈从群们,现在被他转化为数目极为巨大的浮游生物。在最终决战之前的每一天,他都在用浮游生物搜索大片的海域,最终却一无所获。然而现在,即便我的左手脱离了我,他依旧能凭借我躯体的气息,在茫茫的风暴之海中搜寻我的左手,因为只有在触碰到海水的时刻,灭绝才能锁定自己同伴的所在之处。
也就是说,只要他始终跟随着斯诺小队的行动,就必然能发现灭绝的所在地。
......
“麻烦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普罗里格在接完一通电话之后,让发出淡蓝色光芒的海水在他的身侧写道。
他为萨图拉和提姆帕尼简短地解释了一下目前的状况,“情况很糟。我们已经提醒了斯诺,他那边会加快速度,接下来看我们的了。”
“了解!”萨图拉轻快地挥舞了一遍长柄战锤寻找感觉,随即冲锋上前,击碎两头中型上龙科动物的头颅。
“明白。”提姆帕尼迅捷地摆动尾鳍,在海水之中制造出三个幻影。
现在守卫在维塔面前的帕哈组生物并不多,现在是为数不多能够直面维塔的机会。
情况不容许他们犹豫。
普罗里格操纵的海王龙直面破开帕哈生物群的阻拦,趁着它们还没有恢复完毕,萨图拉与普罗里格即刻跨上本体将速度加至最快,与此同时,提姆帕尼所制造的幻影会为他们吸引一部分注意力。
但这些幻影很快被步枪的精准射击所击碎,现在穆诺兹的任务是为维塔排除一切干扰,他将凭借速度优势游荡在决斗场周边,寻找机会对对手们发起远程攻击。
萨图拉与普罗里格骑乘着本体成功冲破阻拦,如今站在他们面前的,就是迄今为止他们曾遭遇过最为强大的敌人。
在看到他们手中爪牙闪现的寒光之时,维塔深邃的眼瞳中没有丝毫神色的改变。
依然是那种无法动摇的沉静,仍然如此波澜不惊,仿佛对一切结局都做好准备。只不过这一次,普罗里格并没有在他眼中见到时常能从他的话音里听到的怜悯。
普罗里格见到的是一种决绝,那是一种熊熊燃烧时也不会溅出火星的烈焰,虽然平静,然而却无比炙热。在那短暂的目光交流之时,普罗里格确信,现在他的敌人什么行动都敢于采取。
他手中斧枪释放的冲击波直冲维塔的正面,那位往昔的生命之神仅仅一挥手,从他的指缝之间如同海藻般茂盛生长的骨与肉就迎面接下威力巨大的冲击波。
就在此时,倾齿龙亮出满口利齿猛然袭往维塔,他冷静地转脸望去,阿普第期南半球海域的君主----生命萨奇卡龙的身影闪现在他的身侧,萨图拉也是在那一刻才发觉对手的震慑力究竟有多么夸张。
那头猛兽光凭借两倍于她本体的体重,就已经拥有无可比拟的力量优势,萨奇卡龙略低下头,摆动鳍状肢进行一次爆发式的短途冲刺,萨图拉明白自己无法进行正面对决,于是明智地选择侧闪,萨奇卡龙简洁有力的头槌只不过擦过倾齿龙的腰部,即便如此擦肩而过般的轻微动作,仍然为她传递来一种令人胆寒的力量感,将倾齿龙撞击得短暂失衡,令它不得不摆动一下前肢维持平衡。
正面对决已经无关任何技巧经验,这里只剩下冷酷到极致的力量差距。
这种风格令她回忆起地狱溪的那位王者,在她以往曾经见过的复兴者中,只有君王能够与之相提并论。
接下来的较量异常简短,强劲肉体互相搏击的轰鸣声沿着布满血腥味的海水传导,海水的密度也未能阻止格斗的迅捷,两头大型沧龙与帕哈组的统治者进行的第一回合对决很快落下帷幕。
哪怕但出于谨慎目的,普罗里格也知道无法与维塔进行正面搏斗。在直接感觉到力量上的差距之后,他更坚定了这个念头。他知道维塔的攻击能够带来什么,如果被萨奇卡龙那液压机一般无情的双颌锁住,那么距离死亡也就仅有一步之遥了。
但如果采取拖延战术,失败的阴影将会在时间的每一秒流逝之中逐渐放大。
就在这样思考的同时,他猛冲上前,手中斧枪寒光闪过,迎接他的冲锋的,是萨奇卡龙满口粗大的牙齿。
就在二者即将相撞的那个短暂时刻,海王龙的尾鳍微妙地轻微侧摆,令它流线型的黑色躯体绕过萨奇卡龙力量感十足的咬合,普罗里格手中的斧枪枪尖划过一道虚影,挥舞的时刻扬起一条血线,即刻在萨奇卡龙的躯体侧面留下一道狭长的口子,并在萨奇卡龙的右后肢上划开一道口子。
即便他的侧闪已经如此迅疾,萨奇卡龙的粗壮牙齿仍然精准地一口嵌入海王龙的尾鳍上叶。
幸好不是尾柄,否则这刀尖上舔血的行动就到此为止了。
从他袖管之中冲出的海王龙即刻向没有护卫的维塔·萨奇卡发起进攻,但这集群冲锋即刻被凝聚成型的骨肉所阻挡。
海王龙摆动尾鳍,克服惯性进行转向,尝试离开那片危险区域,但普罗里格却很清楚这种冒险行为恐怕很难躲过可怕的惩罚。
维塔的祭坛一角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维塔·萨奇卡的身影从化解的骨头之间出现。第一眼看去,握在他手中的长柄物件与其说是武器,倒不如说是一件精美的装饰物,难以想象它会被用于战斗。
也正是这件武器看似力道轻微的挥舞,一击正中海王龙的侧脸,让普罗里格清晰地听到自己头骨部件活动的声音。
强大的冲击力将牛仔帽从他头上掀了下来,险些令他丧失平衡。他凭着本能横起斧枪扫去,斧刃迎上维塔毫不费力的格挡,那让普罗里格感觉自己仿佛全力劈上了一座山,丝毫没能撼动他的对手。
与此同时,同步发起攻击的萨图拉也在萨奇卡龙的反击威慑面前回退。
为了成功当然可以不计一切代价,但目前他们所面对的,却是从正面进攻来看没有任何破绽的强大对手。
如今应该怎么做?
......
在如今犹豫的每一秒之中,维塔的扈从们都正在从周边海域的各个角落向斯诺小队包围过去,时间拖得越久,他们与灭绝的处境就越加危险。
在当前的处境之下,我还能做些什么?
作为一个完全的,彻底的普通人,我还能够做什么?
肉眼所不可见的浮游生物时刻环绕在我的周边,通过我的气息公布灭绝的所在之处。
在我绞尽脑汁思索对策的时刻,一道惊雷划破西部内海道的上空。轰鸣的雷声让我短暂地退出思索状态,那一瞬间的停顿让我猛然察觉一种新的可能性。
要怎么斩断“气息”呢?
复兴者可以通过长久的学习进行掩盖,但对我而言,似乎只有一种并不聪明的办法。
而我现在能知道的一个重要信息是,浮游生物无法被维塔用于生命的赋予,否则他早就这么做了。
我的对策,是死亡。
维塔的扈从群还没有完成合围,一旦气息被斩断,斯诺小队就有时间进行快速转移,从而逃离即将成形的包围圈。
我预测,在我死亡之后,为了达到继续锁定灭绝的目的,维塔·萨奇卡必然会试图接近我,将我复活。那会为普罗里格他们提供关键的攻击窗口,因为维塔的注意力会分散到我这边。
即便预测到这一步,这个计划仍然具有巨大的风险性,其中的不可控因素实在太多,首要因素就是,我敢不敢,在无法自主复活的状况下死。
想出这个计划的同时,我一时有些呼吸梗塞。
我恐惧着死亡,而且这一次是没有容错率的死亡,更令我感到恐惧的是,我知道我一定会选择这么做。
或许我骨子里就是这么一个疯狂的人,真该庆幸我不是什么掌权者。
现在留给我准备的时间不多,我将联盟军留给我自保的单动式左轮手枪缓缓从口袋中掏出,让大拇指按上击锤。
我先前并不是没有使用过这把枪,我从未想过搬下击锤是如此困难的,它似乎有意与我颤抖的右手较劲。
我敢肯定维塔现在看不出我要干什么,但如果我把这些动作继续做下去就说不准了。
在疾风骤雨的咆哮之中,我的耳边幻听似的飘过了上游的声音:
“别让你的对手看出来你害怕了。”
老东西,你知道这事有多难吗?
我可做不到,现在我光光怕就快怕死了。
真不幸,轮到我来做这种蠢事。更不幸的是,我想要赢,而且不惜一切代价。
......
维塔·萨奇卡平静地依据浮游生物的视角观察柯志仁扳下击锤,他的面孔格外苍白,从他湿透的黑发之中汩汩淌下的分不清是海水还是冷汗,他恐怕也清楚现状。
他使用自己的生存战略勘察了灭绝的所在地,唯一的麻烦之处在于,柯志仁作为活物也与他的扈从们共享了意识。
苍白的脸色可以解释为内心的恐惧,维塔在他的脸上看到一种惨淡的笑意,接下来,他的举动令维塔第一次在战斗之中产生了“震惊”这种情绪。
柯志仁迅速地举起手枪,指准自己的太阳穴,他不住发抖的食指扣上了扳机,暗淡的眼睛指向维塔所在的方向,从他发白的嘴唇之间哆嗦地飘出几个字,他的嘴角抽搐着上扬:
“神,害怕吗?”
随即响起的枪声在雨幕之中显得朦胧不清。
第297章 最终博弈(3)
我对死亡并不算是完全的陌生,不过与灭绝分离之后的死亡倒还是第一次。
比起被长矛开膛、被牙齿肢解之类的,用手枪自杀可真能算是一种痛快的死法。
子弹穿透我的头骨,导致迅速的脑死亡,几乎就在感觉到痛之后的毫秒之内,我的意识消散了,甚至没有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下沉。
于是我与那个“真实”的世界告别了,这一次死亡之后的世界与我先前见过的完全黑暗似乎有所不同。
虽说这里没有什么光亮,不过倒还能让人看清些基本的东西。
比如说,城市的建筑,绿化带上的草木,马路牙子上啄食的麻雀,来往于路上的车辆,街头形形色色的行人。
这幅熟悉的图画令我一时怔然了。
没错,那就是一幅图画。
两个孩子冲我跑来,就好像没有见到我一样,穿过我的双腿,接着向前。
他们只是游荡的魂灵,这个熟悉世界的每一个生物都是魂灵,都是没有意识的,他们与我不一样,他们留意不到我,也无法接触我。
为什么我与他们不一样呢,难道是因为我这已经死了两次的魂灵有什么特别之处?因为如今的我,或许就是世界上最后一个分类学意义上的人属智人了?
我不知道。
我想如今猜测这些也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在公路边的长椅上坐下,独自欣赏那个已经在现实中消失的世界,那个并不算美好、并不算温柔,不过还是令我分外怀念的世界。如果我没有复活会怎么样?我会永远被困在这里,永远旁观,永远与孤独为伴吗?
这也许就是原生复兴者们曾经的遭遇吧。
他们是否也曾经变为旁观者,独自徘徊在一个早已消失的虚假幻象之中?
在他们少则六千六百万年,多则两亿三千万年的“生命”之中,有多少岁月是像这样度过的?
如果果真如此,应当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至少能够没有任何负担地,永远作为时代的儿女而存在。
当然对我而言不一样,我觉得还是活着更好一些。
我长叹了一声,就像失去了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力气,只感觉疲惫侵入了我的骨髓,一动也不想动。
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眼前的街景,分辨出曾经在我的生活中随处可见的平凡事物。
我感觉这里和我的家乡小城有点类似。没错,那座大桥,我有时无聊会来到那里,看桥下的河水。那座雕塑,自我记事起就一直呆在那里,不远处的城区屹立着小城最高的建筑物金辉大酒店。
仅仅一个月就有了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原来时代的变换对人而言是这样蛮不讲理,这样残酷无情。
一个路人的身影稍稍遮挡了我的视线,让我有些烦躁。
该死,我不就只是想看看街上有什么吗?
我也不知为何有些急躁地转眼看向那个缓缓走过的路人,就在那一刻,我愣住了。
我认识那一身西装,我认识那金发,我也认识那条布满鳞片的恐龙尾巴。
我认识她心情不好时无精打采的步子。
总之,我认识她,还跟她当过半年的朋友。
我猛然从椅子上跳起来,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按住她的肩头,谢天谢地,我按住的是实体,我的手没有从她的身体上穿过。
伊斯基瓜拉斯托·埃雷拉一脸不满地回过头,“谁啊?我说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下一秒她的太阳镜从鼻梁上跌了下来,她颤抖的瞳孔中明明白白地写着惊讶。
“老,老爷?”
一种忧伤的喜悦猛地冲上我的心头,让我说不出话,千万句话从我脑中飘过,但我却没能说出一句。
我们都呆愣了几秒钟,最终我的拳头重重落在埃雷拉的肩膀上,“奶奶的,我去你妈的,我不是叫你别死吗?”
我的声音不住颤抖,陌生到我自己也认不出来。
“哎痛痛痛......老爷,你别......”
招架不住的埃雷拉仓皇逃窜,我在后面右手挥拳紧追不舍,“给老子站住,今天我要找你把账算清楚!”
“有话好好说,老爷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这么斤斤计较!”埃雷拉慌里慌张地回头尝试让我冷静。
“闭嘴!你卖了我,让我死了两次,自己倒是安心上路了,你好轻松哇,你他妈......”
打断我话语的是脚下的一块石头。
我突然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不过却没有感觉到疼痛。
埃雷拉见状就停了下来,急忙跑回来把我扶了起来,“老爷你没事吧?”
这一摔让我稍微冷静了些,我艰难地用梗塞的声音回答,“没事,不疼。”
但我没办法从地上站起来,我好像一点力气也没有。
温热的液体蒙住了我的眼睛,我昂起头,竭力防止泪水从我的眼眶中滚落。
不行,现在旁边还有这家伙看着,我不能哭。
埃雷拉什么话也没说,她见我不愿意起来,就挨着我坐了下来,轻轻拍了拍我不住发抖的肩膀。
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
我想应该要以年为单位了吧。
苦涩的泪水浸泡着我的眼皮,又疼又痛快,但我只想遏制住它的流淌,我不想让我始终控制着的情绪在这种时候决堤。
“不要对我道歉,我......我不接受。”我最终用走了调的声音这样说,不住地抹去我的眼泪。
埃雷拉在我身边半举起双手,“听你的,老爷。周边没人,想哭就哭吧。”
“你不就在旁边?”
“我是‘野兽’不是人啊。”埃雷拉似乎想逗笑我似的说道。
“别抖机灵,你这个野兽。”
“哎呀,老爷还是老爷,会说这话,看来是真的老爷。”
我们无言地相伴而坐,埃雷拉等着我平复情绪,我则想方设法控制我的泪水。
良久,我们的对话才开始进行。
“这里,就是死后的世界了。和我以前呆过的那个不一样。”埃雷拉轻声说道,“老爷,既然你也会到这里来,也就说明......”
“没错,”我点了点头,“我是死了。”
“没法抢救的那种?”
“有的抢救还会见到你么。你见过其他人吗?柯霖他们......”
“没见过,”埃雷拉摇了摇头,“这世界大着呢,老爷。你是这一个月过来我见到的第一个能说上话的......呃,人。”
“不是人的也有?”
“也没见过。”
“那我们还算有缘......”我苦笑了一下。
“假如缘分就是这样,我倒宁可没这缘分,”埃雷拉叹了口气,“我说老爷你说不定要长命百岁,建立什么丰功伟绩呢。”
“这话说的太有良心都不像你了。”
“哎呀,老爷你的羞愧调教还是很有效果的,只可惜有这本事你也只抓着我薅,要是你找上几个美女用一用这种手段......”
“说得好,可以不用说了。”
“呃,老爷啊。你怎么又死了?”
“说来话长。”我思考了一两秒,最终用手比了个手枪的手势,对准我的太阳穴,晃动了一下模仿开枪的动作。
“自杀啊?”
“嗯。”
“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感情受挫?”
“我就该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我才不是可悲的犬科动物啊!”埃雷拉义正言辞地抗议道。
“总之,为了打赢一场仗,我就自杀了一次,这算是计划的一部分。要说起来很复杂,这点时间可能解释不完,等会我可能还会回去一趟。”
“啊?你又想出什么阴险的计划了,连自己都愿意赔进去?还算到等会你会活过来?”
“我们遇到了很强的对手,又有不少人死了。”我疲惫地回答,埃雷拉察觉我的情绪之后,就没再多言。
我们再次无言地坐着。
“那个,老爷......虽然现在说很不要脸,不过......呃,真的,很对不起。”埃雷拉在旁边低声说道,她的语气里已经是真诚的后悔了。
“虽然说你是应该道歉,我也理解你这么做的原因。”我回答道,“但我不想在这方面原谅你。”
“老爷您还真是......嘴下不留情啊。”
“不是因为我,”我垂下眼睛,“因为林海,他真的死了。永远不会再活过来了。所以,我不会原谅你。”
“这倒也没错,”埃雷拉低迷地点了点头,“是我害死了他。是我的错。”
“但是,”我握住了她的手,“我不恨你。我还是把你当作我的朋友,无论什么时候也一样。”
“老爷,”埃雷拉慌张地躲闪我的目光,“干嘛突然爆出这种中二少年的台词啊,不像你会说的话。”
“确实不像,”我松开了她的手,挠了挠头,“我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来的,你至少装装感动的样子哄骗我一下好吗。”
“我干嘛要装?”埃雷拉微笑着说,“因为我确实很感动呀。”
“干嘛突然说出这种纯情少女一样的台词,不像是你会说的话。”
“确实不像,我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来的。”
她的话音刚落,我看到我的指尖发白了。
淡淡的白色光芒顺着我的手指开始向上蔓延,我的耳边隐隐响起海涛翻腾的巨响,与火炮的吼叫,我想我已经快要复活了。维塔的动作倒还挺快。
“我好像快要回去了。”
“哟,一路顺风,老爷。”埃雷拉笑着对我摆摆手,“不过,以后可别那么经常来看我,争点气尽量别死啊。”
“不过就是死上那么几次而已,不算什么大事。”
“老爷,我这么说是因为,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会有人为你伤心难过的!”埃雷拉将双手卷在嘴边对我大喊道,她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死后的世界很快就从我的眼前消散。
现在出现在我眼前的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在战火中燃烧的,残酷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第一个迎接我的是疼痛。
我的右手在利齿之间折断,萨奇卡龙硕大的头颅骤然出现在我的视野之中。
维塔的背影在我的眼前,鲜血染红他的白色长袍。
一行亮色的海水在我眼前凝聚:
“勇敢将成为您的墓志铭,智人。”
“我的手一直在发抖,就算这样也称得上勇敢?”
“正是因为恐惧如此深刻,勇气才如此可贵。”
“那么,我无比荣幸。”
“针对您先前的问题,让我来告诉您一个知识吧。神害怕许多东西,就像常人一样。然而,神绝对不屑于对一件东西产生畏惧,那就是死亡!”
第298章 最终博弈(4)
作为维塔·萨奇卡的扈从而复活的那个时刻,成片的碎片化记忆突然进入我的脑海之中。
我的脑中出现了灾荒的田地,苦难之中的国家,疾病,鞭笞,绞刑架,与敬仰的、愤怒的、惶惑的目光,感到那种令人绝望的孤独与无力。
他将我作为扈从之中的一员复活,因而也就不免与我共享了一部分意识,这无意中让我窥视了他曾经为神的岁月,那段遥远的、压抑的、被遗忘的历史,就连腐烂的尸臭味也已经被历史自身的厚书页所掩藏。
那一刻我怔住了。
我的意识之中不免冒出一个问题,此时即便不用张嘴,维塔·萨奇卡也能听到我的声音。
“您是来对人类复仇的吗?”
“复仇?”维塔辽远的声音在我的脑海深处响起,虽然没有声音,我也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知道他笑了,那种无奈的、忧郁的笑,“过去作为人类的神,我曾舍弃我的一切去履行拯救世人的义务。最终我的一切努力只不过化为神庙之下的骸骨,我的名字在百年之后仍然受到鄙夷唾骂。”
短暂的静默,十米之外的他显得如此遥远,如此陌生。
“如今我的所作所为仍然是履行义务,只不过垂怜的不再是您的种族,仅此而已。”
从他指间延伸的骨与肉疯狂地生长,进攻,应对他面前普罗里格与萨图拉的进攻,在他的身边,穆诺兹·斯特恩诺也已经遍体鳞伤,正费力地拉动枪栓推动子弹上膛。
我应该同情这个神吗,这个曾以一己之力挽救了我数以万计的同类,然而却受到冤屈、迫害的神?
在思考了两秒之后,我发现这么想是荒谬的。
这是一场战争,你死我活的战争,站在阵营的两端,站在火力线的两端,就注定了距离的遥远。
我不需要他真假难辨的解释,我也无需给他虚伪的同情。
现在,我们只是敌人,我们各自信仰着自己的正确,而且绝对无可调和。
这就指向了最终的答案----暴力。
“您已做了您在这场战斗中所能做的一切,没有必要挣扎给自己带来更多痛苦。”维塔的声音与曾经联盟军干部们描述的相比天差地别,此时他的声音是冷淡的,不带感情的,“我建议您最好珍惜这条来之不易的性命,不要轻举妄动。”
的确。
现在我已受到他的控制,还彻底失去了双手。我能想到的死法是咬舌自尽,或者淹死,维塔都不可能给我这个机会,哪怕真的能死成,复活我对他而言也易如反掌。
现在我只能等待了,等待那即将到来的结果,我能感知到斯诺的小队正携带着灭绝更加靠近那栋大楼,我感觉到有千万个我正在合围向那里,不过现在我也已经无能为力了。
......
斯诺·斯提克斯刚从普罗里格那里接到柯志仁被维塔复活的消息,如今,维塔的扈从群们再度锁定他们的所在位置,并正在全速赶来。
“快,快,快!动起来,姑娘们!”斯诺放下对话机的的同时大吼道,“不想死就动作快!”
如今那座大楼已在他们视野之内,依据柯志仁左手上灭绝红光的指示,他们已能准确判断出那一块灭绝的所在之处,现在他们的任务是抢在维塔的扈从群的包围合拢之前找到灭绝。
联盟军的空军编队正在靠近他们的头顶,只要他们找到灭绝,并将它转移到联盟空军手中,任务就算顺利完成。
与此同时,周边的海洋中出现了大片不详的黑影,他们都清楚那代表着什么。
在每一秒毫无停歇的前进之中,他们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接近那座废弃大楼。
斯诺的小队从马路上头冲进这一片被水淹没的城区,即便他们的第一目的是那座大楼,他们的注意力还是不免为这条街道上遍布的尸体所吸引。
四处是尸骨,沉在柏油路上的尸体,困在汽车里的尸体,哪怕只是粗略一数,恐怕数量都在四五百之上。
这种注意力的偏移是十分短暂的,他们本就是对生死十分麻木的存在,更何况如今更重要的任务正在前头。
他们全速冲入大楼的地下停车场,与此同时,准备好水雷。
灭绝指示的方向在下方,那已被遗忘的碎片深藏于钢筋混凝土的重压之下。
连续的爆炸轰动海下停车场之中的寂静,他们正在拼尽全力以最高效率炸开阻挡他们的水泥,而在外放风的哨兵则通报维塔的扈从群已经抵达城区边缘。
爆炸仍在持续进行,然而进展却并不令人乐观。
“他妈的人属智人把这东西造的那么硬干什么。”斯诺在自己内心深处破口大骂,但表面上来看,他却没有表现丝毫的急躁,他的全部身心都处于工作状态。
他们将爆炸的风险放在一边,就站在炸坑周围继续使用水雷爆炸,在爆炸坑不断深入的同时,哨兵向他们喊道:
“敌人靠近至我们周围五百米!”
“到一百米了再报告,现在先闭上嘴。”斯诺头也不抬地回道。
哨兵服从了命令回到门外,他举起望远镜继续观望敌人的行动,他的视野之中不仅充斥着恐怖的大片黑色,还交叉着浓重的猩红。他注意到远处接近的帕哈组生物全都没有右鳍,这严重地拖慢了它们的前进速度,给小队的行动争取了更多时间。
......
倾齿龙的牙齿嵌入萨奇卡龙的右鳍,维塔的右手随即在骨骼碎裂声之中分崩离析,大股血液从他的断臂之中迸射而出。
而倾齿龙的脊椎则在萨奇卡龙骇人的双颌之间折断,这令萨图拉·浦洛格纳多彻底失去了战斗能力。
因此如今与维塔正面相对的就只剩下了普罗里格。
他手中斧枪枪尖如同落雪一般灵动地飘落,轻盈之余不少毒蛇般的狠辣,维塔左手之中的器具虽然仍旧格挡开他的突刺,然而维塔的神色却显得异常吃力。
大量生命能量的消耗,与短时间内的剧烈失血,已经大幅度削弱了维塔的身体状态,令普罗里格的进攻也显现出进攻的锐意。
那就是我们的燃烧所带来的结果,成败就将在接下来五分钟之内决定,如今的我,只能在紧张之中窒息,读着秒,等待那个最终成果。
......
最后一次猛烈的火药爆炸又扬起一片水泥碎片,斯诺急不可耐地扑向爆炸坑,捧起大堆的砾石与土块,从他双手之间散落而下的碎块之中,有一块闪烁着艳红的光芒。
“找到了!”
“敌人到达我们周边一百米范围!”
“别愣着了,姑娘们,快跑啊!”斯诺吼道,抓紧手中的灭绝碎块,召唤出本体,率领周边的小队成员蹿向停车场出口。
在冲出停车场的那一刻,他们才发现眼前这片生命的巨大乌云到底多么宏伟,宏伟的生命体墙面层层包围了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
此时他们已经抛弃了自己思维之中其余一切杂物,只将一切精力集中于“游泳”之上。
他们纷纷将速度加至最大,直冲海面,联盟空军在那里准备接他们与灭绝离开这里。
眼看胜利就在前方,斯诺·斯提克斯却骤然感觉到一阵疼痛从他的腹部传来----他低下头望去,看到扎在他腹部的匕首。
大楼的窗户中出现了凯兰·洛林的身影,斯诺·斯提克斯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勉强的笑意。
飞刀阵的突然袭击令他们的动作暂时缓了下来,而在此时,维塔的扈从群已经逼近他们周围二十米范围。
斯诺的第一反应是将志仁的左手抛给一位没有受伤的部下,而另一块灭绝碎块则保留在另一位复兴者手中,他在突袭中受伤尤其严重,斯诺知道如今灭绝的存在比人员更重要,他猛扑上前,就在此时,他看到了一头穆伊斯卡鱼龙的身影,那头以头足类和小鱼为食的鱼龙近乎疯狂地扑了上来,一口咬中伤员的右手,与他手中的灭绝碎块。
斯诺大力一脚踹在穆伊斯卡鱼龙的脸上,掏出弩枪一枪命中它的额骨,让弩箭洞穿它的脑颅,然而那头小鱼龙如同生长在了伤者的手上一样死不松口,它时刻保持着怯懦神色的眼中此时出现了同等程度的倔强。
妈的,这狗娘养的怎么还不松口?
斯诺抽出刀狠狠刺中穆伊斯卡鱼龙的喉管,划开它的喉咙,带出一条蓝色的灵魂,但还未完全破坏它的躯体,那家伙就是死不松口。
卡西特·穆伊斯卡与凯兰·洛林,就是此时为数不多还能被派遣出来执行拦截任务的王朝干部了,他们抢在斯诺等人抵达之前就已经埋伏在这里,因为维塔认为在这些显眼区域安置人员是有必要的。
神河龙在上方洒下的胃石块暂时困住了一些维塔的扈从,受伤较轻的联盟军们冲上前来帮助斯诺,也正是在此时,凯兰·洛林的身影从大楼之中冲锋而出,他绕过一位联盟军发射的步枪子弹,一刀格挡下向穆伊斯卡鱼龙劈下的刀刃,另一手持刀刺入受伤联盟军的咽喉,干脆利落地转手,拧断敌人的颈椎。
斯诺刺出的刀与凯兰反击的锋刃撞击在一起,金属摩擦产生的火星瞬息熄灭于海水中,然而两位复兴者眼中不顾一切的杀意却并非如此。
斯诺一刀刺在凯兰的胸骨位置,下拉划开他的胸腔,将蓝色的灵魂暴露在外,而凯兰的匕首则一刀刺中伤员的右腕,随即拧手,破坏肌肉组织,以方便颌骨力量孱弱的穆伊斯卡鱼龙能够咬下他的右手。
卡西特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伤员的右手与灭绝一同离开他的躯体,短时间内就已经身负重伤的穆伊斯卡鱼龙摇摇晃晃地向后方游去。
神河龙的长颈瞬间向它伸去,一口咬中它的尾鳍,而一头来自帕哈组的上龙科动物终于成功抵近这片战区,将它的牙齿刺入了神河龙的颈部肌肉。
斯诺感觉到自己正在转变为有生命的物体,他明白现在已经无法夺回灭绝了,再多的牺牲也已经毫无意义。
“斯诺!”队员们绝望地看向了他。
“走他妈的,责任我来担!”斯诺趁着自己还能在水底说话大吼道,随即领头冲向上方,此时柯志仁的左手已经到达安全的空中。
那是最后的逃生机会,最后一个能让他们在被生命狂潮吞噬之前离开的机会。
千万颗锐牙在身后追赶他们,但斯诺的及时决断让他们逃脱了。
当他们载上神龙翼龙科的索里安,将浑身的血液洒向堪萨斯海的海面时,心中是麻木的。
斯诺眼看着海面下舞动的庞大生物群,叹了口气。
“喂,普罗里格吗?坏消息,我们输了。”
第299章 最终博弈(5)
我的左手离开海水,升上天空,因此远离了维塔的控制范围,我与他都无法再感知它的存在。
但结果已经明了,我们夺取灭绝的计划已经失败。
在这次战役之中,我们付出的所有牺牲都没有回报。
失败的代价是惨重的,然而战斗却仍未终结。
既然他们已经得到灭绝,我的生存就不再必要。
大股血液从我的动脉喷射入海水之中,血液之中混杂着幼年的甲壳类动物。在猛烈失血导致的瞬间头晕期间,我看到了窄吻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明确地写着杀意。
那头上龙科动物张开的颌骨对准我迅速逼近,但现在的我无法躲闪它的攻击。
在攻击降临在我身上的前一秒,普罗里格脚上的靴子正中窄吻龙的头顶,令它偏移了攻击方向。
普罗里格的身影如同箭般擦过萨奇卡龙的身侧来到我的身前,他迅速拐过斧枪,使用斧面,惊险而精确无疑地挡下一发穆诺兹发射而来的步枪子弹。
海王龙迅速闪现在我们的身侧,它盘起的尾鳍毫秒之间摆动开来,短途的冲刺撞击正中萨奇卡龙的下颌,不过那只能短暂地顶下它的攻击。
小型的海洋生物正在成片地从普罗里格制服上的破口里散落,我当然清楚那意味着什么,我知道普罗里格所能坚持的时间也不长,如果不能及时逼迫维塔解除生存战略,我们全都会死。
普罗里格将斧枪枪尖近乎零距离抵上萨奇卡龙的吻尖,随即释放冲击波,猛烈的轰爆声震撼我的耳膜,从碎裂的血肉之间延伸而出的是萨奇卡龙完好无损的头颅。
现在维塔只需要护卫灭绝,对他而言,那只不过是分散一部分生命能量进行的工作,而且一旦灭绝的状态对他们而言安全,他就可以解散那一部分扈从。
现在生命能量正在回到他的身边,消灭他的最好机会已经过去。
如果想要解决我们,他只需要制造出另外一批扈从,随后命令它们张嘴撕咬便可。
现在还停留在维塔的身边对我们而言是极度危险的,然而问题是,我们也不可能那么轻易地脱身。
维塔橙红色的眼睛散发出若有若无的冷淡光芒,小型鱼类与头足类从他飘舞的发丝之间诞生,他缓缓伸开已断的右手,海洋爬行动物的头骨在我们周边的海水之中凝聚,肌肉与脂肪一寸寸在骨骼之上延伸,覆盖那工艺品一般美妙的自然造物。
普罗里格握紧的右手横摆而过,牵引海王龙群集群撞击,大片的蓝色发光海水淹没维塔的身形,不等看结果究竟如何,他命令本体叼住我的衣领,将我全速带离这片角斗场。
板踝龙在距此不远的地方接应了我,西部内海道的统治者松口将我放下,默然注视了我一秒,将我交到板踝龙的照看之下。在另一边则是丧失作战能力的萨图拉,如今她距离彻底的死亡不过一步之遥。
提姆帕尼的职责是牵制穆诺兹,在将我们送达之后,她就会遣散本体回去参与战斗。
再前进一段距离,我们就能与前来接应的联盟军再度会合。正如维塔所说,在此次战斗之中,我的使命已经完成。
现在的我非常需要治疗,这里也不再需要我的存在。
广大的黑色阴影在轰爆的蓝色海水之后现形,而我只感觉眼前的一切正在逐渐暗淡下去,死亡正在逼近我,疼痛的烈度也正在逐渐降低,慢慢从令人难以忍受的折磨变为一种普通的痒觉。
我强撑着精神没有死去,现在死了就真的完了,结束了。
联盟军的接应队伍抵达我们身边,即刻开始为我们止血,在这期间,我与萨图拉的身体正在不断地变为小型生物崩解。
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在我的耳畔响起,我一时没想到那到底是谁,也没有听的太真切,但我的身体有了感应,我知道属于我的一部分正在靠近。
我竭力睁开眼睛向前看,试图让目光穿过死亡的暗影,虽然我并没有看到,但我明白寄存在我左手中的灭绝碎块越来越近了。
......
“喂,他们来了。”斯诺·斯提克斯捧着那条关键的左手,对另一边满脸是血的梅塞伊·乔斯坦伯格说道。
“我看到了。”梅塞伊吃力地吐了口血,张开翅膀迎风,“就按计划的那样,我来引住他们,你抓紧时间进去,可别死在半路!”
载着斯诺的风神翼龙努力在狂风之中维持平衡,拍打双翅,勇敢地向肉眼可见的风卷一头撞去,梅塞伊则快速拉升变向,将攻击目标对准近旁迫近的王朝空军。
风神翼龙超过七百千克的庞大身躯在风中如枯叶一般飘舞,吊着斯诺的扣带被风一根根扯断。
他用神河龙的胃石加大载重,这才令风神翼龙暂时在风幕中稳定下来,他们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冲出风幕,机枪子弹在身后追击着他们,但威胁暂时消除了。
“嘿,伙计,瞧瞧他们在什么地方!”为了让几乎失衡的风神翼龙听见他究竟在说什么,斯诺不得不扯着嗓子高喊。
那头巨型飞行动物的眼力超出了他的预料,它很快就锁定了柯志仁所在的那片区域,但由于扣带几乎完全断裂,斯诺知道它不能再带着自己飞太远。
风神翼龙开始拉低飞行高度,迅速贴近海面,斯诺算准前进距离,将柯志仁的左手向下抛去。
......
嘿,智人,我回来了,怎么样?
“坏,坏的快死。”
我猜也是吧,不过我现在在这里,你应该死不了,医生在这吧,接起来就行了。
“你还没法断定我一定得死呢,”我僵硬地笑了笑,“说不定我的生命力比你想象的还更强一些。”
我很乐于接受这种想象。不过假设你真的要死了,你还有什么愿望?
“我么......逆转时间?”
太难了,换一个。
“那就让维塔解除生存战略吧。”
我想想......这个我说不准还真能帮你。
“用什么办法?”
有没有数过,维塔·萨奇卡到底有多久没呼吸过了?
“我想在五分钟以上吧。怎么?”
虽然我的那位同僚被你的对手们抢走了,不过我跟他稍微交流了一下,恢复了一点当初的力量,想听听怎么一回事吗?
“说说看。”
在你的眼睛看不到的地方,你的朋友彭比纳·泰勒的灵魂还在游荡,离这里不太远。
“......嗯。然后呢?”
然后,你可以做一个选择。消耗掉你五年的寿命,然后获得她力量的主导权,不过只有一分钟。
“不解释原理?”
那只是魔法而已。总之,只要你愿意耗费五年的寿命,我可以为你叫来一个刚死不久的亡魂,听着很奇幻,是吧?不过我向你保证,我说的是真的,而且凭我现在也只能做到这些了。怎么样,愿意考虑考虑吗?
“为什么你每次对我提要求听起来都这么坑啊,”我感觉有些哭笑不得,“命名要耗费我的精神力量,复活要我杀人,用一分钟的魂灵还要我五年的寿命。人一辈子能有多少个五年啊,你当初对你的主人也这样吗?”
我的主人,你是说科普教授吗?
“不然呢?”
那你错了,智人朋友,你,你们都大错特错。
“大概不打算告诉我真相,对吗?”
当然。
“那就走着瞧吧。”
智人还真是不服输的生物。就是因为这一点,才格外有趣。
......
斯诺·斯提克斯乘着风神翼龙来到普罗里格与维塔的决斗场上时,他看到的只是两个已经抛弃一切规则与理智的屠夫。
他没有看到维塔·萨奇卡,但他能看到那些浑身带着骇人伤口、失去右鳍的海洋掠食者正在猛扑向前方,他知道维塔早已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存亡,他正在以最大功率榨干自己的生命。
普罗里格·泰勒手中的斧枪残影闪动,道道寒锋扬起片片鲜血,他正逐渐陷入一种癫狂的杀戮状态,他越发感觉自己正在以这样冷酷的、机械式的杀戮方式,压下自己心中一切情绪的波动。
他知道维塔·萨奇卡的状态一点也不会好过他,但眼前这堵厚实的生命之墙对他而言已是无可阻挡的障碍。
就在那时,他听到身后海水的涌动声。
他看到了一柄熟悉的斧枪。
淡蓝色的固化海水从斧枪枪尖释放而出,瞬息将数以百计的帕哈组生物封固其中,而从下方的深水中发起猛烈的冲锋的,是那一向无所畏惧的掠食者----彭比纳海王龙。
他从它的眼中读出了那一层只有他懂的戏谑。
“进展不太顺利,是吧,老东西?”
固化海水的爆破扬起一片骨肉,普罗里格手中牵引的丝线操纵船首海王龙群向前集群冲击,冲向护卫之后的生命之神,他的眼中满是凌厉的杀意,而在墙面被破开的那一刻,神河龙翱翔的身影冲向前方,抛下它发亮的胃石。
维塔·萨奇卡的身形在形成防御的骨肉之间晃动片刻便再度消失在他们面前,但斯诺与普罗里格都看到,整个帕哈生物群正在不受自身控制地沉向下方的深渊。
观察到这一刻,联盟军的火炮立刻调转目标,对准那失去自控力的生命之潮。
彭比纳海王龙游到普罗里格的身边,用它平日用于进攻的喙瘤轻轻碰触普罗里格的脸颊。
“普罗里格,跨过我的尸体吧,遗忘我的幽灵吧。让我的勇敢无畏为你的前进添加动力,让我划过风暴时发出的光成为指引你的明星。现在我可不算不辞而别,别抱怨我哦。”
普罗里格抬起手,触摸彭比纳海王龙的颌角,看着它的身躯碎裂为尘,随波而逝。
......
维塔的扈从群与他本人一同沉向下方的深渊,在死于窒息以前,维塔恐怕不得不解除生存战略,遣散自己的扈从。
“神,你还活着吗?”在我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在维塔解除他的生存战略之前,我问道。
“自然。怎么,这令您有所不悦?”维塔在我脑中回响起的声音似乎不再如此高远,也许也是意识到他的战斗即将结束,他的声音柔和了起来,似乎还带着微弱的赞许。
“当然。我期盼你早点死呢。”
“事实恐怕要让您失望,智人先生。”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应当会吧。毕竟,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300章 酒会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早已远离了战场,躺在病床上。
这令我的大脑空白了一段时间,我可能花了有四五秒时间来想清楚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呃......”我试着把自己从床上支起来,这引起了右臂的一阵疼痛。
出于对疼痛的畏惧,我没再尝试起来,只能费力地扭过头,向我的右臂看了一眼,看到我的右手只保留了肱骨中段以上的部分,我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事。
我的左手倒是完好无损,我动了动手指,发现断过一次基本没有影响它的功能,灭绝现在仍旧安稳地待在里面。
在下次死亡以前,我大概只能继续当个残疾人了吧。
“啊,您醒了,柯先生。”特里戈诺的声音引起了我的注意,我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见到她正姿态端庄地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双手叠放在自己的膝盖,目光柔和。
“特里戈诺......看着你还活着真好。”我笑了笑。一眼望过去,她就像没上过战场一样,身上不带一点伤痕,她美丽的容颜丝毫未曾改变。
这说明战斗应该已经结束很久了。
“蒙承您的关心了,”特里戈诺向我微微欠身,她的面色中流露出愧疚,“但我却没能保护好您,这是我的过失。”
“你在说什么啊。你现在能好好地坐在这里,就是你对我做的最有意义的事情了。”我感觉到周身全都放松了下来,虽然失败的阴影仍旧笼罩在我们的头顶。
“您真的如此认为吗?”特里戈诺的尾鳍不自觉地摆动了两下。
“嗯,你还活着,真的太好了。”
“您依然是这样,柯先生。”特里戈诺温存的微笑让我宽了心,“您总是愿意先考虑他人。”
“别把我讲成这样,”特里戈诺这句夸奖令我乱了阵脚,“我从来都不这样,我就是......嘶,怎么说呢......我......”
“您也总是不愿意安心接受夸奖。”特里戈诺忍俊不禁地轻声笑了起来,“这种时候您表现的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虽然我很想反驳几句,不过这时候的特里戈诺表现出的奇妙的母性让我实在说不出口,不得不说这还挺让人安心的。
“先不谈这个。我能问问外面是什么情况吗?”
“战斗,已经结束了。”特里戈诺用平和的声音告诉我,“您已经睡了将近一天,在您休息的时候,我们击退了王朝军。他们的大部队正在北撤,可能将要离开堪萨斯海。”
“维塔呢?”
“在他解除生存战略之后,我们没能确认消灭他。他应该撤离了。”
“这样吗......”
“普罗里格总指挥他们刚刚结束追击,过不久就会回来。我是在击退了波亚卡之后因为受伤被强制送回来的。”特里戈诺接着说了下去。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我们都没有开口,我想,是因为我们都无法克制地开始回忆战斗的过程。
“柯先生,”特里戈诺的声音打破了我并不愉快的回想,“允许我建议您,先给总部报个平安吧。”
“哦,谢谢你提醒。”
我幻化出对话机,不知为何第一时间打通了云绫华的电话,接通以后我才想到应该先通知豪尔格。
“喂,云。还好吗?打赢了没有?”
对话机另一头是长达两秒的沉默,随后响起的是云欣慰的声音:“我们赢了。你怎么样,伤的重不重?”
“断了一只手,不过保住了命,其他的倒没什么。别担心,灭绝没丢。”
“怎么会这么严重......他们到底有没有好好保护你?”云的话音里出现了明显的疼惜,我忽然明白过来当时死了以后,埃雷拉临别时对我说的话有什么含义。
“我活下来了,只丢了一只手就算还好了。我以后不会这么拼命了。别埋怨他们,他们没做错什么事。”
“那你注意一点,别二次创伤,一定要好好休息,我会抽时间去看你。”
“嗯。你有没有受伤?”
“我挺好的。”通常云用这种语气来说话都在说谎,因为她真的很不擅长撒谎,所以很容易就能听出来。
但我不想指责她,毕竟在这方面,我也只是比她强了一点。
“那你也注意一些,要照顾好你自己啊。”我只能这么说。
“我会的。”
我从杂音之中隐约听出有人在呼唤她“云队长”,猜出她大概要去忙了。
“要去忙了吧?”
“啊,没什么,还可以......”
“去吧。别太累着就好了。到时候再见,云。”
“嗯,到时候再见。”
......
皮埃尔号移动堡垒奇迹般地在堪萨斯海战役的最终阶段中幸存了下来,破损不堪的船体上遍布的临时修补痕迹几乎彻底改变了它的样貌,我一时没能认出这待了一周的居留地。
战役结束之后它也将被开回皮埃尔页岩港口进行维修。
不过毕竟还是有许多东西能够提醒我,这里是皮埃尔号。
比如说前面抱着酒柜走台阶的拉提皮·波利科特。
“拉提皮,你还活着啊。”
“哟,柯先生。”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忽然面露惊奇之色,“你怎么就下床了?”
“我在床上躺了一天了,下来走走也不算离经叛道吧。倒是你怎么肯抱着自己的宝藏招摇过市了?”
“办酒会啊。”
“酒会?跟之前大厅里一样?”
“不一样。这次我们上平台去,因为昨天大厅基本被拆光了,现在还没修好。”
我回想起普罗里格当初的承诺,点了点头,“你真舍得下血本啊。”
“酒藏着就是用来喝的,”拉提皮仿佛悟道一般喃喃道,“不及时享乐,等我死了,酒不属于我,而是属于我的同事;等船沉了,酒不属于我,而是属于这片大海。”
“总觉得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特别违和,不过好像还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我们在前进的路上偶然碰到了斯诺·斯提克斯。
“哟。雷克斯那边怎么说。”拉提皮向那头独自在走廊里散步的神河龙问道。
“你想他还能怎么说,”斯诺耸了耸肩,“就是用那种吓人的要死的语气,又不是直接威胁你,骂你,也没有在阴阳怪气,更不说是安慰你什么的。反正就是淡定地跟我说,我犯了事,任务没完成,等战争打赢了要我好看,大体意思是这样吧。”
“还真是有他的风格,”拉提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也早猜到他不会现在把你拉去军事法庭。”
战争输了,我们所有人都是死路一条。这么说来,君王对战争的结果真是保持着绝对的自信。
我们沿着台阶而上,在皮埃尔号布满坑洞的平台面上,聚集着现在皮埃尔页岩营的全体复兴者,我留意到在这些悠闲地席地而坐的复兴者之中,有许多张面孔都消失了。
一周的战斗为这支部队带来了沉重的损失,如今在堪萨斯海战争前线与王朝军对垒的,已经是其他据点的部队了。
风暴的影子早已离开堪萨斯海的这一部分,在我们头顶上是漂浮着层层白云的晴朗天空,正在斜坠入西方海平线的夕阳晕红了这片宁静的海与天,点点星光并不明显地在那片夜色浸染的天空之中闪亮,夜晚将至,白天时灼烧海水的日光不再毒辣,凉爽的夜风携带着风暴的余息。
堪萨斯海的暴怒已然平息,近乎令人遗忘昨日才发生在它怀抱之中的喋血之战。
从复兴者们之中传来的是让我熟悉的吉他乐声,不过与过去曾经听到的相比,普罗里格的吉他演奏显得舒缓了许多,我花了一点时间才听出那是彭比纳喜欢听的曲子。
普罗里格·泰勒的身影以夜色将至的海与天为背景板,他手指的弹拨所发出的吉他乐声孤独地吟唱着,昔日总是有说有笑的海军干部们都默不作声地听着普罗里格的演奏。
在这种时候,听不到阿拉巴马啃咬菊石壳的声音,看不到彭比纳充满恶意的表情,我不太习惯。
彭比纳喜欢的曲子其实很欢快,很跳脱,普罗里格现在的弹奏却却如同低声的喃语诉说。只有我们才能从那乐声之中感觉出悲凉的意味。
但普罗里格自己却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
他仍然像只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一样演奏着,垂下的眼中只有恰到好处的疲倦和深沉。
斯诺从拉提皮的酒柜之中抽出一瓶,随手在酒柜上砸掉瓶颈,对嘴倒了一口,饮下之后顿了两三秒。
“拉提皮,你这酒没力气。”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拉提皮少见的没有和斯诺争辩,只是继续走向前,把酒柜轻轻放在人群之中,任凭同事们上来拿酒。
我瞟到提姆帕尼正盘腿而坐着,跟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摆动尾巴,闷声抿着酒喝。另一边是萨图拉,现在或许是少数能明显地看出她情绪不佳的时候。
梅塞伊在普罗里格旁边,站着没动,也没喝酒,只是凝视着普罗里格的弹奏。
酒会的氛围并不热烈,根本不符合我的预想。
我本以为这里会满溢着酒气,到处响起狂野的欢呼,但这里却只有沉默,以及那五味杂陈的吉他乐声。
普罗里格的演奏结束之后,夜幕就正式降临了。
普罗里格请我去找特里戈诺来演奏,本来我也不打算喝酒,在平台上四处踱步,正巧知道特里戈诺在什么地方眺望着月色。
“特里,普罗里格叫你去给大家演奏一首。”我说道。
“哦,我明白了。”特里戈诺回过头来,对我微微一笑,“顺带一提,我很喜欢您的这个称呼,听着很亲切。”
我跟着特里戈诺一同走向人群,大家目送着她走上平台中央。
在她的演奏开始之前,普罗里格来到了我的身边。
“普罗里格,我们什么时候返航?”
“现在就已经在返航过程中了。直接回到皮埃尔页岩港,大概要两天行程,到时候咱们就该告别了。”
联盟没有拿到新的灭绝碎片,因此我仍然无法离开地狱溪。即便战役已经结束,战争也才刚刚开始,堪萨斯海的战火仍在继续燃烧,普罗里格等人还会在这片海域继续作战,此去一别,谁知是否会是永恒。
“我会为诸位演奏一首我在梦中写出的曲子,希望各位不吝赐教。”
特里戈诺对我们鞠了一躬,轻轻扬起指挥棒。
听到那熟悉乐声的第一刻,我的脑子好像“嗡”地一响,一些离奇的记忆涌回了我的脑海,好像那里有一个彭比纳在用污秽的字眼唱起下流小调。
皮埃尔页岩营的干部们听到那被改的高雅的黄歌,第一反应都是“愣”,接着不约而同地会心一笑。
特里戈诺有些不解地看向复兴者们的笑容,更不解地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指挥棒,侧耳聆听了一段乐声,愈发困惑地向听众们投以询问的目光。
为了保护音乐家的自尊心,大家立刻转变态度,摆出一副严肃聆听的模样,尽管每个人脸上都还挂着一副绷不住的表情,不过好歹稍微打消了特里戈诺的疑心。
看着她闭上眼睛,陶醉于自己演奏的乐声,我也不由得笑了起来,当然,尽量压低声音,被她发现可不好。
普罗里格先是笑出了第一声,不过很快又克制住,转而用几声干咳掩饰了过去。
什么嘛,其实不看歌词,这首歌真的挺不错的。
我欣赏着乐曲,回忆这一周之中度过的点滴,回忆这一周之中逝去的故人,就在那时,普罗里格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他的手指向星空。
我的目光越过特里戈诺轻快挥动的指挥棒,看向那片闪烁的天空,见到了一道划过夜空的蓝色流星。
(第三卷完)
第301章 一个月后
今夜的洪泛平原之上没有月色。
三趾的足踩过雨水留在兽道上的坑洼,水花飞溅的声音令木贼丛之下的蛙鸣沉默下去,阿托卡·阿克罗肯抹去凝结在帽檐上的水珠,将目光指向前方厚重的昏沉暮色,稍稍勒紧缰绳,骑乘自己的本体继续前进。
他追寻着那股愈发浓烈的血腥味靠近目的地,高棘龙的脚迈入盛满清水的池塘中,温柔的水声随着高棘龙的匀速前进有律作响。
阿托卡的眼睛留意到池塘中若有若无的黑色血线,面无表情地继续前进,在茂盛的溪木贼脚下,黑色的血迹愈发明显,他很快发现自己的本体完全站在了血泊之中。
他要寻找的对象近在眼前。
她站在水塘边,仿佛带着些许陶醉,审视倒在地上,无一例外身首异处的尸体,从被斩断的颈项之中漫出的血液注入池塘中,将它染成墨缸。
她的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起伏,帽檐的阴影微微遮掩住她幽绿色眼瞳之中散发的光芒,黑色的血滴有序地从刀剑的锋刃之上滴下,拥抱潮湿的土地。洁白的王朝指挥官制服染上大片的血渍,那些血液并不来源于她自己,她似乎有意使死者喷溅的血液沾染到自己,就如同抽象表现主义画家在画布上泼洒颜料。
维奥兰特·陶洛的目光转向来者,仍然带着那股充满血腥的兴奋,“啊,我可敬的亲族。什么风把您吹到乌因库尔来了?来吧,告诉这里的主人,应当怎样让客人满意?”
“该走了。”阿托卡简短地回答,没有表现任何情绪。
“哦,果真不出我所料。”维奥兰特略拉低帽檐,跨上本体,勒住缰绳,“也就只有阿托卡·阿克罗肯才会如此体贴,亲自来找我。”
“下一次让你的手下来处决。”阿托卡冷着脸注视维奥兰特骑行上前,待到她与自己齐头才开始前进。
“当然,”维奥兰特轻声一笑,“假如我还记得你说过什么。你知道,我不能不动手,就像有了灵感的诗人不能不创作一样。那可会叫我闷死的。”
阿托卡没有再回应这个问题。
刚刚进行的处决令维奥兰特心情愉快,阿托卡不必担心她做出什么威胁性举动。这一点从她口中轻轻哼唱的歌谣也能听出来。
寂静的乌因库尔平原远处偶然响起一阵短促的枪声,如今这只能解释为处决战俘。既有从前线战场上俘获的联盟军,也有今日刚刚抓获的归乡间谍,这片枪声偶尔弱化维奥兰特那首歌谣的存在感。
“阿托卡呀,”维奥兰特忽然中止了自己的歌谣,轻佻地问,“来满足一下你姐妹的好奇心,你上这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罗斯应该告诉了你。”
“可爱的小罗斯告诉我的事情很多,我想不出,究竟是哪一件才与你有联系。”
“根据侦察结果来看,他们近日可能在巴塔哥尼亚会有一场大规模行动。”虽然知道维奥兰特是在有意挑逗自己,阿托卡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
“原因呢,就是因为有些信息揭示,在巴塔哥尼亚大地母亲宽敞的怀抱里,有那么一个叫‘灭绝’的睡美人,正翘首盼望王子的亲吻好醒来改变世界。”得到了配合的维奥兰特愉快地自己说了下去。
“既然你知道,就别浪费我的时间。”
“真可惜,”维奥兰特呵呵大笑起来,“你竟然没能发现,自己在逗人开心的领域是多么有天赋。”
阿托卡的脸上明显地流露出嫌恶,但他及时地将脸略朝向另一边,以免给维奥兰特什么新的机会嘲笑。
“这么看来,还得委屈你和我多共处一段时间,”维奥兰特笑呵呵地说了下去,“当然,这会叫你不舒服,毕竟毁坏他人的心情是我的乐趣所在。”
阿托卡没有回答。
维奥兰特的笑声结束以后出现的是一段沉默,阿托卡知道她正在逐渐从杀戮的欢乐中冷却下来,他略回头看了她一眼,如今她又变回平日的阴沉。
看到他回头的那一刻,维奥兰特毫无征兆地开了口,这一次没有笑。
“让我们为宾客准备好一场盛宴吧。他们会知道谁才是冈瓦纳的主人。”
......
堪萨斯海战役结束之后,转眼又是一个月过去。
这在血腥之中度过的又一个月,与上一个月一样冷漠地拉长死者名单。
巴塔哥尼亚争夺战愈演愈烈,冈瓦纳联盟军在非洲的土地大片丢失,特提斯洋正在炮火之中变为炼狱,归乡成功挺进过去的法国境内,占领了几个北部岛屿,北美联盟军在挤压王朝领地,从中亚蒙古的万里黄沙到东南亚的潮湿丛莽,亚洲的大地正在两支庞大军队的靴底下战栗。
就与过去一个月大多数时候一样,我在冥河殿享受着我的和平。
失去了惯用手对我来说当然是巨大的不方便,我不得不开始习惯使用左手工作生活,不过好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我做的事。
我不必上训练场操练,也用不着担任计算和运输的后勤工作,我的日常只是吃饭,睡眠,阅读,锻炼,和远在欧洲的友人通电话,有时与地狱溪的复兴者们聊聊天,仅此而已。
地狱溪的大多数联盟干部都已经被分派往全球各地的战场,平时要想见到他们是很困难的。
我见到的他们大多缺胳膊少腿,不遇到一些致残的重伤,他们很少退下前线。作为自然界的谋生者,作为活着的尸体,他们对战争的态度是麻木而冷漠的,过去我对这种状态感到矛盾,现在我只能羡慕。
虽然一个月前仍然受到堪萨斯海战役的刺激,不过应当说,在地狱溪的日子里我正逐渐从战争ptsd中恢复过来,我的睡眠状况逐渐好转,体质也有所增强。
我的生活状态也有在改变,应该提的一件事是,我遵循了斯诺·斯提克斯的教诲,去向兰斯·纳诺讨了几件他闲置的衣服,正巧他的身材和我差不了太多,因为他只在人类聚会场合穿那些衣服,所以为尾巴留出的洞也不存在,这就为我提供了方便。
总之,就这样,我穿上了人生第一套西装。
穿上的效果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些,不得不说,我和兰斯的衣品重叠度还是很高的。
矮暴龙,我认可你了。
我在右手的假肢上套上黑色皮革手套,外人第一眼看过来是看不出我缺了一只手的。
我对着镜子整了整自己的领带,准备出门。穿着这一身当然不适合运动,只能算是出去散散步。
我逐渐习惯了这种“温和的监狱生活”,说实话在地球上其他的地方我或许还没有这种待遇,在当前情况下,或许迎合这种生活更好。
我踩着冥河殿的大理石地砖走向门外,与这座建筑物中匆忙的文职人员擦肩而过,简单地打了招呼。
在这座巨大哥特式建筑的多级台阶之下,我偶然见到了霍利德·特利赛拉(horrid tricera 皱褶三角龙),现在出现的他和我一样丢了一只手。
说实话,我对三角龙的复兴者完全没有任何了解,最多只是见过他一两次。
他参与过第一次化石战争,当时属于马什的阵营。他身材魁梧,永远穿着一身严实的黑色衣装,戴着全覆盖式头盔,头盔的外形基本就是一个缩小的三角龙头骨,孔洞基本都被岩石封住,只在眼眶处留出两个眼孔。
我没听到过他说话的声音,只从外形来看,他就是地狱溪战车的人格化身。
今天他也像没有看见我一样,与我隔着大约十米距离,相向而行,渐行渐远。
那时我听到了一阵急促的靴子踏地声,不由得回过头。
希利·比斯塔西一手按着自己的宽边帽,可以称得上抱头鼠窜,我从未见过他逃得那么快,就算后面有个米克在追也不会更快了。
我不解地看着他狼狈不堪地逃窜过来,霍利德也将脸转向他,虽然头盔挡住了他的神色,但我敢说他表现出了困惑。
“柯老弟,霍利德,”希利短暂地在我面前停留了片刻,“等会如果萨科法杀气腾腾地冲出来问我在哪里,千万不要告诉她。这相机就交给你了,如果我被她杀掉了,记得帮我转告君王,我无法效忠了......”
话音刚落他就像兔子一样往前窜了出去。
我看着他交给我的相机,一时没弄清楚情况,但我预感到一股不祥。这相机是一个潘多拉的魔盒,如果打开它,谁也不知道里面会放出什么。
谨慎起见,我快步走向一株银杏,将相机藏在了银杏下的灌木丛里,刚做完这一切,我看到萨科法身手矫健地从冥河殿的拱顶上飞身越过,右手紧握着她的杠杆式步枪,满脸写着再明显不过的杀意。
她带着可怕的气势跳落到我面前,飞速起身,走上前来,“智人先生,你看到希利·比斯塔西没有?”
我记得马克·吐温好像说过,当老师点了一个男孩的全名,就代表这个男孩快要大祸临头了。
虽然希利·比斯塔西从很多方面来讲都是个挨千刀的货,不过我还是对他那条命产生了一些怜悯。
“没有。”我摇了摇头。
“霍利德,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我第一次听到霍利德的声音,头盔的封堵让他的声音听起来瓮声瓮气,他指向希利跑来的方向,“他好像往那里跑了。”
“你确定吗?”萨科法直勾勾地望向他指的那个方向,我似乎从霍利德的动作之中分辨出一丝犹豫,不过这种狂暴状态下的萨科法倒是没有留意到这一点。
霍利德点了点头。
萨科法二话不说向着远离希利的那个方向冲了过去,我看着她的身影绕过冥河殿的廊柱消失在远处。
第302章 正义处决
我和霍利德面面相觑。
“我们都撒谎了。”我为了打破尴尬开了口,没有指望得到回应。
“确实,”出人意料的是霍利德回答了我,“虽然那是一条贱命,不过至少也是命。”
“等她的气消一消就没事了,呃,应该吧......”
“你不好奇,那相机里到底有什么吗?”
“我好奇,但我不想我的命也变成贱命。”
“说的也是,柯先生。”
“我应该把这东西还给希利吗?”
“不如等他来找你,你再告诉他藏在什么地方,否则你也很容易脱不开关系。当然,要是他被萨科法干掉了另当别论。”
“这个建议很明智......”
总之,依靠灵敏的嗅觉,希利·比斯塔西想找到我应该不是太难的事。只要他活着的话。
又一阵靴子踏地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对话,我循声望去,看到了利伯拉·戈尔贡。她的急切丝毫不亚于萨科法,只不过没有这么重的杀气,大概看得出来她跑的目的不是为了把枪口抵在某人的脑门上。
“柯先生,霍利德,”我看着利伯拉勉强平复下急切的心情,尝试用平淡的语气问道(当然装的不太像),“你们看到萨科法和希利了没有?”
“萨科法往那边去了。”我为她指了路。
“希利往那边去了。”这是霍利德的选择。
利伯拉既然不会冲动到要故意伤害同事,那告诉她大概也无妨。
“谢谢。”利伯拉迈步向着希利走去的方向冲了过去,一边奔跑一边摆摆手以示告别。
“事情似乎正在变得愈发有趣啊。”霍利德转向我说道。
“我也难免好奇那相机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了。”
“即便你的生命会遭到威胁?”
我扶了扶眼镜,将目光投向霍利德,“人类,就是在冒着生命危险尝试的过程中进步的。”
“啊,多么义正言辞。那我们来看看吧。”
我从灌木丛里拾起相机,将它打开。那是个数码相机,虽然说现在电池是用一点少一点的东西,不过联盟大概还保存一定的储量,那倒是不必太着急。
映入眼帘的是利伯拉。
怎么说呢,是一种不太熟悉的形态。
世界上有许多能困扰人类的话题,例如兽脚类恐龙究竟有没有嘴唇,棘龙的水栖程度究竟有多高,以及这张照片里利伯拉·戈尔贡为什么会带着些娇羞穿着一套女仆装,胆怯地看向镜头。
看习惯了她那一身严严实实的黑色军装和风衣,总感觉我看到的照片正在冲击我的眼睛。
而且还不得不说她穿着这一身异常好看,只可惜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她是人类形态,如果有泪骨角、金色眼瞳、鳞片泪痣和尾巴的话,或许还能添色几许。
“原来她会穿这样的衣服吗?”
“让我想一想......”霍利德的手扶上骨骼头盔的颈盾,“过去曾有传言,说她当过一段时间的模特,现在想想恐怕是真的。”
“而且在传言开始流传的时候,她就马上辞掉了这个工作?”
“猜的没错。”
我调开相册,映入眼帘的照片大多是利伯拉。在相册里利伯拉穿着的风格多种多样,女式西装,拉拉队服,晚礼服,婚纱之类的都有。不得不说她优秀的身材带来了百搭的穿着风格,而且无可挑剔的脸庞使得随意哪个角度拍出的美人都楚楚动人。
“照理来说,她应该有在竭力尝试掩盖这段经历。希利是怎么拿到这些照片的?”霍利德沉吟道。
“其实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工作,她为什么这么忌讳?”
“她产生了一种错觉。”一个新的声音加入了我们的谈话。
“什么错觉?”我下意识地接了话头。
“她以为合法的工作不符合组织的原则。”托罗·达斯布雷言罢就没有再开口。
“真可悲。不对,你什么时候来的?”
“大约一分钟前。”托罗直截了当地回答。
“怎么来的,我们都没有注意到啊?”霍利德怀着警惕看向托罗。
托罗没有回话,转身离去。
“你去哪?”
“我只是想向你们演示一遍。”托罗站住脚跟,一向冷峻的面色之中流露出困惑。
“呃,那其实也用不着。”
如果说我对强健惧龙的复兴者有了些什么了解的话,那就是在他那种看似无法接近的冷峻和沉默之下,藏着令人惊叹的较真与坦诚。他天性不喜言语,开口说话对他而言似乎是一种负担。每次说话之前他都会考虑一阵,但说出来的话始终显得太过直白,有时甚至是刺耳。他的外壳阻碍友好者的接近,不过在战场上则是良好的保护。我从未见过他惊讶,恐慌,对他而言,似乎一切都理所应当。
应该说我还挺喜欢他这种性格。
“但有一件事很奇怪,”霍利德指了指相机,“如果希利只是私藏了利伯拉的照片,应该不至于让萨科法暴怒到这种地步。原因究竟是什么呢?”
“往后看或许能看到更多。”我说着,用右手假肢固定住相机,左手在相机屏幕上滑动起来,很快我就从大片的利伯拉写真照之中发现了异样。
我怀着经常带来灾难的好奇心点开照片,那张照片很快就吸引了我们三个的注意力。
“原来如此,那就不奇怪了。”
......
利伯拉·戈尔贡步履轻盈地顺着冥河殿周遭铺设的地砖飞跑,极目在这座庞大宫殿之中追寻希利·比斯塔西的踪影。
她没能留意到一只金色的眼睛正在从两株杉树之间悄悄打量她的举动。
希利看着利伯拉跑远,松了半口气,苍白地笑了起来。
温彻斯特1895杠杆式步枪冰冷的枪口抵上他的后脑,轻轻一推,把宽边帽从头上掀了下来。
“很高兴,哈?以为自己逃出生天了?”比枪口还要冰冷的声音从他的脑后一字一句地传了出来,萨科法·艾伯塔眼中射出的光几乎要将希利的身体洞穿。
他讪笑着举起手,“哎呀,哪有这回事。你先冷静一下,把枪放下,咱们慢慢......”
“我没允许你说话,”萨科法带着可怕的面色平静地说道,“再多说一个字,我就让你的脑壳飞起来。”
希利冥冥之中预感到身后的复兴者说的是真的,所以老实闭上了嘴。
“当初行动结束之后,我问过你,有没有拍什么不能拍的东西,你告诉我没有,你承认吗?”
“我认,我认,嘿嘿......”
“别让我听到你跟巨人观一样恶臭不堪的笑声。你是否承认,你的所作所为构成侵害同事隐私权罪?”
“我认。”
“你有胆子给出一个解释吗?”
希利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他颤抖的瞳孔中出现了明显的犹豫,在他身后,萨科法的枪口纹丝不动,等待着他的回答。
经过两秒的犹豫,希利咬了咬牙,“如果我告诉你真话,你会饶过我吗?”
“视情况而定。”
“是不是无论什么情况,我只能在惨烈和不那么惨烈的死法中间选一个?”
“很有可能是。”
“如果我的结局不得不是死,”希利慷慨地大笑起来,“那我宁可在说出那壮烈的真相之后再死,那样我的死就是传奇,是史诗,是无上的光荣!”
扣紧扳机的轻微声音在他脑后响起,一颗冷汗从他的额角滑落。
“说。”萨科法冷酷地开口。
“那就是因为,”希利将目光投向远处的晴空,仿佛抛弃尘世一切杂念,“你穿上一套兔女郎衣装,笨拙地在夜店里尝试诱惑目标的样子,真的非常可爱。”
清脆的枪声惊起地狱溪沼泽中栖息的鸟龙鸟。
......
“萨......萨科法?”利伯拉目瞪口呆地看着萨科法左手提着步枪,右手拽着希利·比斯塔西沉重的躯体,一步步向冥河殿门口走来。
希利的躯体被她从地上拖过时带着一条明显的血迹,萨科法的脸颊沾上星星点点的血迹,她的眼中尽是万念俱灰。
“啊,小利。”萨科法对着利伯拉无精打采地笑了笑,松开手,把步枪和希利都丢到了地上。
“希利他......”
“哦,他啊,别担心。虽然他的头盖骨飞了,不过命还留着,只是现在和死了也没区别。”萨科法摊了摊手,轻声叹了口气,“人证物证都在。我犯下了故意伤害同事罪,联系一下这里的审判官吧。”
“雷克斯说你无罪。”霍利德不慌不忙的声音引起了两位复兴者的注意,她们将目光投向来者,“只要那家伙还活着就算无罪。”
“这怎么能......”
“我刚联系了他,他说,对任何人而言,规则和纪律都是铁的,”霍利德把僵硬的希利从地上扛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背,“不过对这家伙除外,毕竟他也得对自己的言行负责。”
“不行,”萨科法断然回应,“我必须去找审判官,联盟规则没有规定我有权无罪。”
“但那是雷克斯说的,”霍利德回过头,“雷克斯啊。”
“就算是君王,也无权授予我免罪权。”
“死脑筋......”霍利德无奈地回过头,“我带这家伙去看医生。你找审判官吵架去吧。”
“霍利德,”萨科法忽然出声叫住她,“能不能浪费你一点点时间?”
“怎么了?”
“你,为什么对这件事的原由知道的那么清楚?”
“因为我看你那种态度,大概也能猜出这家伙干了点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霍利德按照早已准备好的台词说了下去,“我转告了雷克斯,他说,只要你留他一条命就算无罪。”
看着她眉间的怀疑渐渐消退,霍利德在头盔之下轻轻舒了口气,“那么就先再见了。”
“等我一下,霍利德。”利伯拉在她身后叫道,“我和你一起去。”
“你也受伤了?”
“我没事,”利伯拉轻轻摇了摇头,迟疑了半秒,“我有些事情需要问希利。”
“小利,就交给你了。”萨科法托付重任似的拍了拍利伯拉的后背,“我先去了。”
“嗯。”
......
“利伯拉也跟过去了。”我用左手端着自己的下巴,“萨科法没有在希利身上找到那个相机,那么利伯拉大概是想要直接问希利它在什么地方。还得考虑他会不会把我们抖出来。”
托罗沉默不语。
“如果被萨科法发现我们也看了那张照片,事情就会变得复杂。”
依旧是沉默。
“呃,你有在听吗?”
“听着。”
“哦。我们现在也一起去。我们得想办法堵住希利的嘴,然后还得趁那家伙不打自招之前制住利伯拉。”
托罗没有出声回应,我算是习惯了。
第303章 大夫,兔女郎,野兽
地狱溪的军医在见到伤者出现的第一刻充满了不可思议,“这是怎么......”
“虽然他少了半个脑袋,不过你仔细瞧瞧应该也能认出来是谁。”霍利德把希利从肩膀上放了下来,交给军医安涅克特·埃德蒙托(Annect Edmonto连接埃德蒙顿龙),那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古怪地掺杂了认真细致、严谨负责和草菅人命的气质的男性复兴者。
“哦,是这小子,难怪。”
“常客?”
“对我来说不算,来治他还是第一次。”安涅克特叹了口气,仔细看了看希利被血污染的脸,不免怀着些惊讶看到那家伙的嘴角居然带着笑意,“谁干的?”
“萨科法。”
“哦,她啊。看来就算是气到发疯她也会留着一点理智,枪口再向下点,这小子就真得过五十年再活过来了。这家伙这种‘死法’老让我想起约翰尼·肯尼迪,他不也是笑嘻嘻地被人崩了。那天我看着电视的。”
“哦,你说那一次啊。我们差点抢到那笔生意,结果那批军火商没看上我们的人。”
“可惜,”安涅克特扶了扶眼镜,召唤出自己的本体,“我还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可以不用见血呢。”
“怨他自己。”霍利德在床边坐下。
霍利德伸了个懒腰,用手撑住自己的头,用棕色虹膜之中的黑色横瞳打量着安涅克特的治疗过程。
埃德蒙顿龙用它的喙从碎片箱中衔起一口碎片,随后用它的牙齿开始咀嚼。魔法在它的双颌之间产生,绿色的马通蕨沿着它的喙角向外延伸,伸展向希利被炸开的脑壳。
马通蕨的叶片接触到伤口中的蓝色灵魂,轻微颤抖,覆盖伤口,随后在细微的窸窣声之中变形,填补缺失的部分。
绿色的叶片转变形体和色调,转变为可动的岩石与骨骼,希利了无生气的眼睛缓缓明亮了起来。
“哟,霍利德。”苏醒过来的希利仿佛没有被开过颅似的笑了起来,“战争结束了吗?”
“你刚死了十分钟,萨科法没下死手。”霍利德答道。
“哎呀,原来如此。哟,大夫。”
“嗯。”安涅克特拍了拍手,“被爆头的感觉如何?”
“嘿,明知故问。你上辈子不就是被君王咬烂了头来着?”希利笑嘻嘻地回道。
“哪壶不开提哪壶。”安涅克特的笑容勉强了起来。
“别生气别生气,是我说话没过脑子,”希利连连摆手以示抱歉,“我很感谢你救了我,只是开个玩笑。”
“那感觉很可怕的好吗,你能清晰地感觉到眼珠子从眼眶里蹦出来,拼劲全力也挣脱不开,一口气都喘不上来。”安涅克特抹了抹额头低下的冷汗,“以后别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哎呀,这不是你先问的我嘛。”
“我问你不是天经地义。反正就你这个性子哪天真被自己人毙了我也不奇怪。”
“大夫,你这就不太厚道。”希利摇了摇头。
“说来,你的眼睛是变成复兴者的时候瞎的?”安涅克特好奇地问,“我没办法治好。”
“嗯哼,大夫,”希利回答道,“马什老爹动手太狠了点,把我的左眼眶弄坏了,变复兴者的时候就变瞎了。”
“至少老爹还把你当成恐龙看,”霍利德插入了谈话,“当初他把我当成野牛描述。”
趁着加入话头的契机,她顺势低下身,凑近希利,“等会利伯拉进来就告诉她,说相机被你丢在冥河殿正门银杏树下的蕨丛里了,别扯上我们两个。”
希利对她抛了个眼色表示心领神会。
他隐约听到了门外利伯拉和柯志仁的谈话声,期间偶尔混杂托罗的两句简短回应。
......
现在一切应该万无一失,只要希利·比斯塔西还有良心和脑子在(虽然我严重怀疑他可能缺失两者中的一个,而且极大概率是前者),他就不会把我们给爆出来。
东西是放在那个地方没错,只有我接触过相机,所以在过来之前,我先跑回房间换了套衣服再出来,这样萨科法和利伯拉就不可能通过残留在相机上的气味找到我,科技树大体停留在1890年代的复兴者们肯定也做不到指纹检测,不可能查到我头上来。
短暂的寒暄纠缠之后,应该已经能确认霍利德把该传达的信息都传达了,如今利伯拉进去问出来的答案就不会有任何问题,我们三人将完美地脱离罪责。
只是那些照片将永远消失显得有些可惜。
不要苛责我,毕竟无论如何,我也是个男人,而无论内核如何,复兴者的外壳主体也是人属智人。
而且萨科法穿着一身暴露的兔女郎装束,并不熟练地卖弄风情,以一种青涩的方式抛媚眼的景象,恐怕我今生也不会再看到第二次。如果我是那个目标,恐怕也难以抵制这种诱惑。目标大概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眼前颜值与身材都可以打满分的青年美女,实际上是7000万岁的野兽化身。
那种青涩其实并非演技,在这方面的拙劣却拥有巨大的杀伤力。
她将目标引诱入房间之后,立刻收起少女的羞涩,将杠杆式步枪的枪口抵在他的额头,将他拐到僻静无人的地方动用私刑,好搞出些她想得到的情报。之后这个目标遭遇了些什么,大概也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利伯拉走进医疗间没过多久就出来了,她匆匆与我们作了别,快步沿着走廊走向大门,随后加快脚步快跑起来,大概是去寻找那记录着珍景的相机了。
看来希利的行动也符合预测。
我和托罗目送利伯拉远去,在还怀着计划得逞的沾沾自喜的时候,萨科法·艾伯塔突兀地出现在我的视野中。
我不自觉地收起了轻微的笑容,或许是出于某种负罪感。
我沉默地与托罗并肩而立,萨科法反常地没有与人打招呼,她双手握拳,健步如飞,仿佛没有看到我们两个,无可阻挡地踏进了医疗间。
随后我看到霍利德和安涅克特一起从医疗间里走了出来,我没有开口,用询问的目光向他们望去,得到的回答是否定。
“她叫我们出来。”霍利德略抬起他的右手,表现一个摊手的动作。
我们不约而同地凑近墙面,凝神谛听,隔着墙传来的第一句话是萨科法一本正经的提醒:“请不要偷听。”
既然如此就不好再继续窃听了。
......
“呃,萨科法?”希利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头,“你是来补刀的?”
“不是,”萨科法将炯炯的目光投向希利,“为了我故意伤害同事的罪行,我向你道歉。审判官坚持宣称我无罪,说起理由,就说因为伤害的是你,所以不算,但我不这么认为。我想侵犯隐私和故意伤害致使重伤的罪行相比,是我犯的更严重一些,所以我来向你道歉。”
她动作干脆地鞠躬,“对不起。”
“嘿嘿,那没什么。”
“所以,除了道歉以外,我还能做什么补偿你?”
“啊,我想想,那就兔女郎......”
步枪子弹上膛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你说什么?”
“其实不用穿整套衣服,你只要戴个兔耳就行......哦哦哦,我不说了,不说了,别开枪,我怕疼。”
“这个没有可能,”萨科法缓缓收起步枪,“除此之外呢?用我这个月的工资补偿可以吗?”
“钱什么的就不必了,毕竟我们的情谊可不是金钱可以度量的。”
“你盼望着我露出一脸感动吗?”
“你就不能稍微迎合我一下吗,死脑筋......”希利叹了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眼罩,“还生气吗?”
“生气。”
“因为要向我道歉所以更生气了?”
“的确如此,想到还得找出可以补偿你的东西就更生气了。”
“这个啊,我暂且也想不出。到时候想出了再告诉你吧。”希利吐了吐舌,从床上坐了起来,从床头柜上顺手摸过沾染了黑色血液的宽边帽,端详了一阵之后,耸了耸肩,戴到了自己的头上。
第304章 出发准备
风波暂时平息之后,我准备回到我的房间。
我预备着收拾点东西,因为出发的时间正在临近。
这一次我将去往的地方,是广阔的南方大陆,新的情报显示一块灭绝碎块在那里苏醒,地区位于两大势力反复争夺的战场之上。
从王朝控制区乌因库尔,坎德勒斯,巴西诺山,到联盟控制区阿纳克莱托,波特阻络,艾伦,整场战争中最为血腥残酷的绞肉就发生在那片区域,渗入土地的黑血将滋养一片平原的水网完全污染,日夜覆盖战场的火雨将一切宏观生物从那里驱逐出去,只留下两个阵营的军队在那里进行仿佛永无止境的厮杀,南美战线正处于白热化阶段,比较胜负的尺度变为了不顾一切。
虽然现在还呆在安全的地狱溪,但我已经能看到巴塔哥尼亚在对我招手。根据我对联盟军战略调度的些许了解,也能看出劳亚-冈瓦纳联盟究竟在这次军事行动上投入了多少资源。
简而言之,在战争初期规模最为巨大的陆地会战之中,不容失败,无论对于联盟,还是对于归乡。
这也是一次联合行动,归乡方面派出了一定数量的部队和复兴者,这支远征军的最高指挥官,就是我的朋友上游永川。
我们会去往联盟冈瓦纳分区的首府----阿纳克莱托,在那里与君王亲自统帅的马斯特里赫特团联盟军会合,谋划已久的进攻会从阿纳克莱托开始,直指王朝南美首府----乌因库尔。
在那里迎接我们的,是王朝陆军中装备最为精良,火力最为强大的军团----森诺曼团与阿尔布团。此次的战略目标仍然是夺取灭绝碎块,为达到这个目的,我们需要撕开王朝的控制区,掌控尽可能多的土地。
哪怕是我,也已经能隔着万里的距离,嗅到巨龙之乡浓重的死亡气息。
“柯先生。”兰斯故意拉长的声音把我从思索之中惊醒过来,我抬起头,看着那个狡猾的司务官干脆利落地对我敬了个礼,虽然是用对待重要人物的动作,却表现不出多少尊重。
“哟,欢迎回来。”
“这是什么话,”兰斯从头上摘下帽子,“哪有客人欢迎主人回家的道理。”
“哦,恭喜出差任务圆满完成。“我换了个说法,“非洲那边怎么样?”
“摩洛哥的海军基地还被围得水泄不通,基本上执行不了任何军事行动。“兰斯摇了摇头,“东非已经快要彻底变成王朝的地盘了,我们抽不出人。王朝军从艾尔雷兹开始不断南下,负责非洲战线的,是撒哈拉·卡凯尔罗顿本人。南非的独立组织艾略特没什么动静,只是要求我们别把战火引到他们的地盘去。”
“也就是说,如果要解非洲的燃眉之急,我们至少得打胜一场大仗。”我的眼前浮现出非洲的原野。
“如果这一次我们赢了,”兰斯踱步几许,“拿到了灭绝,您就自由了,柯先生。”
“呃,你们还真是一点也不掩饰啊。”我挠了挠头。
“这没办法,”兰斯摊了摊手,“我们脑子里没有这么多复杂的想法。软禁就是软禁,我们没心思找那么多理由借口。”
“这倒不是坏事。”
兰斯狡黠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会,“这身衣服很适合您。”
“啊,真是谢谢你愿意帮我丰富一下生活内容。”
“不过您的领口那里还是有点问题,请别动,让我来帮您整理一下。”兰斯脚步轻快地绕到我面前,他如此盛情难却我也不好拒绝,就站着任他摆布了。处理这方面的时候,他平日的奸猾倒会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令我不太适应的认真细致。
“现在就好啦。”兰斯后退两步打量了我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方面还是很影响观感的,请您以后一定要注意。”
“哦。”
“您之前都没有穿过西装?”
“想要,但是没买过。我总觉得不应该在穿着上面费那么多钱,反正我全年大多数时候都是穿校服。我不太想向我父母讨特别多钱,我想着等我工作了再弄一套。”
“那也就是说,我帮您提前实现了一个愿望?”兰斯愉快地问。
“差不多吧。谢谢你了。”
“这倒不必,毕竟这些衣服我早就不穿了,而且我也是奉命行事,”兰斯神秘地闪动了下睫毛,“有人托付我这么做,还给了一笔酬劳。”
“那也谢谢你。”
“那么,希望您好好享受您的生日礼物。”兰斯挥了挥手与我告别,“再见啦。”
“再见。”
望着他踏着长靴快乐地向冥河殿的深处走去,我才恍然想起昨天是我的生日。战争开始以后,我对日期、星期的概念就是完全模糊的,反正身边也没人提醒我这些。复兴者在时间层面上会关注的只有季节的变化,有时甚至不是四季,而是旱季和雨季,简单到令人发指。
漏掉生日不是让我懊恼的事,我好像有五年左右没过过生日了,对我来说12月20日就和其他的日子没什么区别。
不过到底是谁这么清楚地记得我的生日,而且还会在这种时候委托兰斯给我送礼物呢?
我想了想,也就得出了答案。
......
喙嘴翼龙轻轻拍打翅膀,掠过波光粼粼的海面,它的影子掠过温暖浅海中巡游的弓鲛。水珠低垂在扇形的银杏叶末端,眼见将要垂落至阴湿处丛生的蕨类头顶。在这片郁郁葱葱的海岛森林之中见不到艳丽的花朵,它们不属于这个时代,不属于异常温暖的侏罗纪世界。
连续几天的阴雨之后,欧洲西部的海域终于迎接了和煦的日光。
两只幼年迪布勒伊洛龙追着白色的浪花,一边互相打闹一边在沙滩上寻找海洋的馈赠。
其中的一只眼疾手快地叼起一只死去已久的箭石,它的同伴却不愿意把午饭拱手让人,一口咬住箭石的触手,恶狠狠地摆动头部,发出威胁性的尖声嘶叫,想要从兄弟口中夺走箭石。
另一只幼龙自然不甘示弱,它扎稳脚跟,抬起上本身,拼命向回拽自己的猎物,箭石柔软的触手经不住这样的争夺,它的断开伴随着两头幼龙动作的失衡,它们被惯性向后带了好几步,随后愣头愣脑地坐倒在地。
胜利者不给失败者任何机会,三下五除二咽下了箭石的尸体,随后头也不回地继续沿着沙滩向前跑去,失败的弟弟只能不甘地吞掉箭石的触手填一填肚子,跟上自己兄长的步伐。
两头幼龙在森林向沙滩延伸的一处走廊上拐过,年长的小迪布勒伊洛龙在前奔跑,忘记了动用自己灵敏的嗅觉感知周围的环境。
它绕过一棵松树,一头撞上一头庞然大物的膝盖,痛叫着连退好几步,不知所措地抬起头望去。
它确信自己从来没见过这种动物,那头陌生的兽脚类恐龙有着棕红相间的鳞片,匀称苗条的身段,最显眼的是它头顶上成对的艳丽弧形头冠。成年恐龙略张开的嘴中亮出锋利的牙齿,它酒红色的眼睛盯在了幼龙的身上。
幼龙尖叫着回过身想要逃跑,此时它的弟弟却不明危险所在,直直沿着它走过的路冲了上来,与它撞了个满怀,两头幼龙哀嚎着滚倒在地,拼命想要爬起来,兄长满怀恐惧地看着陌生的捕食者缓缓走近,知道自己这次恐怕在劫难逃。
掠食者的吻部逐渐靠近自己,但幼龙感觉到的却不是痛苦的死亡之吻。陌生的掠食者用吻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它的鼻头,随后就挪开了。
幼龙从它的身上感受到神的气息,于是安静下来,自己起身,走到哇哇大叫的弟弟身边,不轻不重地在它的后颈咬了一口,把弟弟推起来。
云绫华从本体身边走来,动作轻柔地蹲下,用手掌抚摸两头幼龙的面颊,“下一次得记住,把气味闻清楚之前不可以乱跑。”
两头幼龙懵懂地仰望眼前陌生的复兴者,怀疑地半偏过脑袋。
云绫华用手指轻戳它们的髋部,怜爱地搓了搓幼龙头顶的角质鳞片,随后跨上本体,对两头刚刚独立的幼龙挥了挥手。
两头小兽知道自然神将要离开,就回过身,向着自己来时的方向奔去,奔跑的同时自然不忘打打闹闹。
云绫华目送它们的远去,直到它们跑进灌木丛的掩护之中,脱离她的视野。
此时她正在前往传送点,准备前往联盟据点----阿纳克莱托。
第305章 欢迎来到阿纳克莱托
越过传送门以后,进入我肺中的空气不同于地狱溪的潮湿。阿纳克莱托组对应时间为坎帕期,滞留砾岩与河道砂体反应高能洪水事件,而红色泥岩夹钙质结核(含有根系和生物扰动),则显示干旱发生。该地地形主要以半干旱洪泛平原为主,季节性的曲流河构成了沉淀体系的大部,雨季的降水维持这条大河的存在,旱季降临时,曲流河则会断流成水塘。
当然,那只是来源于论文中的知识( Sedimentary palaeoenvironment, petrography, provenance and diagenetic inference of the Anacleto Formation in the Neuquén basin,Late cretaceous, Argentin)。
在传送门边迎接我的是一阵飞扬的沙尘,我下意识地抬手遮住眼睛,南方大陆刺眼的阳光烧的我有些不习惯。小型动物跑动的动静引起我的注意,我挪开手,看到在传送门边的街道上有一小群加斯帕里尼龙索里安匆忙跑过,这些薄板类恐龙驮着对于它们的体重而言不算轻的包裹,穿行在城镇宽阔的街道之上,在匆忙奔走的同时,还得注意别被体型庞大的同事----泰坦巨龙类踩在脚下。
大批失陷据点的部队和复兴者都撤到阿纳克莱托进行修整,因而在这里能见到的联盟军未必都是本地人,而来自北方大陆的联盟军又将这片区域彻底变成了一锅晚白垩世的大杂烩。
较为小巧的萨尔塔龙科内乌肯龙同样也被作为役畜使用,它们主要担任资源运输工作,由于组织内部浓厚的军事色彩,所以数量不多。堪称巨兽的威施曼南极龙远远比这些娇小的远房亲戚更容易引起注意。这种巨像龙类体长可达17米,体重超过30吨,是阿纳克莱托组最为显眼的存在,它们在阿纳克莱托营中担任移动炮塔的工作,我看到的所有南极龙背上都安置了火炮,保护它们的则是黑色的金属铠甲。这还并非南极龙属中体型最大的成员,巨型南极龙的体型还要远大于威施曼种。而远在城镇之外,还有劳亚-冈瓦纳联盟中体型最大的一批成员,来自更南方地区的泰坦巨龙索里安正在漫步,包括普尔塔龙、富塔隆科龙、无畏龙以及南方巨像龙,它们是真正的移动城堡。由于行动缓慢,在我们出发以前,炮兵部队会率先出发。
除去大小各异、种类丰富的蜥脚类之外,在阿纳克莱托城镇也不难见到兽脚类索里安的身影。
最为常见的自然是森诺曼-土伦期灭绝事件之后南方大陆的统治者----阿贝力龙科与大盗龙科。除了本来出产此地的掠食者,阿贝力龙、奥卡龙和气腔龙三种之外,我还瞥见了非常容易辨认的萨氏食肉牛龙,普氏蝎猎龙等。森诺曼期灭绝事件之前的阿贝力龙科复兴者原则上不允许加入王朝,它们在鲨齿龙科复兴者的眼中无异于趁虚而入的篡位者,因而都加入联盟与自己的后辈并肩而战。
总战斗开始之前,由巨型蜥脚类携带的重型火炮会对战场进行火力打击,如果天气条件允许,联盟空军会出动进行轰炸。随后,发起试探性进攻的前锋部队会借着炮火掩护冲上战场。
体型在1吨及以下的兽脚类们构成了前锋部队中的轻骑兵部分,骑乘在它们背上的索里安们使用马枪和骑枪、马刀进行战斗,轻骑兵的任务主要是侦察敌情和骚扰,而重达2吨以上的兽脚类则会披上轻型铠甲,驮起小型索里安操作的机枪作战,它们被用作灵活的长途奔袭力量,在穿插王朝战区的过程中化为利刀。
确认敌方重炮火力暂时不构成威胁,而有必要正面突破敌军防线之后,精锐的重装突击部队就会踏上战场。来自北方大陆的白垩纪战车会穿上重型铠甲,用自己的角峰迎面冲击呼啸的子弹。行动本就不灵活的大型角龙科恐龙在披上重甲之后就会更加缓慢,此时保护它们的就只有装甲,它们背上承载的轻型火炮、机枪,以及友军。如果敌方发动集群炮击,它们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性。
为了给角龙们的突击创造条件,更加灵活的重装部队----体型在5吨及以上的暴龙科和少数阿贝力龙科索里安,会率先对开阔地带的敌军进行围剿歼灭。
重装突击部队永远承担着最为可怕的伤亡,它们的尸骨漂白了南方大陆广阔的大地,毫无疑问,它们由于庞大的体格与极高的危险性成为敌军攻击的首要目标,它们的职责提供强大的近程火力,以及守卫步兵。
在它们的头顶,翱翔着劳亚-冈瓦纳联盟最具优势的武装力量----空军。它们在战区另一头的王朝军头上点燃烈焰,它们就是南方大陆上空盘旋的死神,是逼迫王朝军炮兵部队谨慎行动的最大因素。
在联盟军的另一头,王朝的陆军部队也具有较为相似的规格,然而王朝拥有全世界复兴者组织之中最为强大的陆军却并非没有原因。
他们是平原地带的主人。
广阔少山的巴塔哥尼亚地区为蜥脚类提供了充足的生存空间,而蜥脚类的复兴者则带来了异常多样的火炮制造技术,只有王朝方面自己才知道他们到底掌握了多么庞大的火炮数量,联盟军官兵最畏惧听到的就是敌方重炮整齐划一、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没有任何东西抵挡得住他们长达一天的集群炮击。而依据侦察的联盟空军反映,他们曾经偶然瞥见夜间行军的王朝军炮兵部队。
数以百计的巨型蜥脚类背负着威力惊人的重型火炮,排成整齐队列穿过原野,预备将铁雨洒落在联盟军阵地上。王朝军相对弱势的空军负责保卫炮兵部队的上方的天空,地面上活动的护卫队则是大型兽脚类,主要由斑龙科与肉食龙下目的顶级掠食者们负责。
对联盟军而言,唯一的作战空间就是远离这支庞大炮兵部队射击范围的地方,一旦他们逼近战场,再顽强的联盟军指挥官也会毫不犹豫地下达撤退命令。
除去炮兵部队之外,最令联盟军司令部感到头疼的就是王朝军的精锐突击部队。它们本质上与联盟军突击部队是同样的编制,但缺少了角龙组成的部分,弥补这一缺点的就是无与伦比的数量与质量。
一头弹尽粮绝的大个体君王暴龙有能力压制住一头同样处境的普通南方巨兽龙。但如果这头南方巨兽龙拥有3头同样量级、共同行动的友军索里安,情况就会大不相同。
这支突击部队的存在会让联盟军血脉之中的恐惧悄然觉醒,会让他们回忆起千万年以前的那个时代,那个鲨齿龙科以前所未有的掌控力建立起一个全球帝国的时代,那个危险与死亡无处不在的时代。
总之,这就是目前巴塔哥尼亚地区两大势力的陆军概况,总体而言,王朝军更占优势,这里是他们的领域腹地,想要在这里战胜他们的难度自然不必多说。
我缓步走下台阶,站到了街道上,感到有只爪子不轻不重地在我肩上拍了一下。
回过头,我看到的是一张熟面孔。
“等你好久了,智人。”里约科罗拉多·埃罗斯特翁叼着香烟,没怎么寒暄,踏着步子继续向前,意思很明显,是为我引路。
“哟,里约。”
“欢迎来到阿纳克莱托,智人。现在你是真的走进人间地狱啦。”里约用打火机点燃香烟,略皱起眉头深吸了一口,在吐出烟雾的时候舒展开眉头,好像放松了下来。
“我看你也没个恶魔相啊。要不长个山羊角给我看看?”
“你啊,”里约有点惊奇地回过头,“真变了,我讲这种话你也能开的起玩笑了。”
“适者生存吧,”我无奈地回答,“你看,我活下来了。”
“嗯哼,说来也是,换个别人大概也差不多了。”里约从唇间取下香烟,“说来你每天戴着那个假肢不难受吗,用埃雷拉或者米克的手不是方便不少?”
“的确如此。但我一看到我的左右手从形状上来讲都完全不一样,就感觉很难受。所以等需要保命的时候,我再把爪子拿出来用。”
“你这是种心病啊,”里约左右甩了甩尾巴,“没苦硬吃。”
“我乐意,”我悠闲地扳动假肢的手指,摆弄出一个点赞的手势,“多亏了战争的福,我对痛苦的阈值提高了一点,现在当个残疾人,我倒也不是特别难受。”
“总觉得你这听起来像一种更严重的心病。不过算了吧,这样对你或许还有好处。”里约伸了个懒腰,突然转换了话题,“行动明天早上四点开始,你的公寓楼就在这,这是钥匙,二楼3号就是你的。抓紧时间休息一下吧,接下来几天,想吃苦少不了你的。还有你的朋友云绫华和上游都已经来了,现在想找他们的话就去办公楼。Adios。”
他伸开左手,没回头看我,自顾自地往前走,混进街上的联盟军之中。既然已经到了地方,我也就没理由再打扰他了。
第306章 我超,有牛
我不打算初来乍到就先去睡觉,总之,我首先应该和朋友们碰个面。
我迎着旱季扑面的沙尘,走向城镇中心的办公楼,路上与大群陌生的联盟军擦肩而过。
冈瓦纳与劳亚本来是两个较为独立的部分,在统一为一个组织之前,北方部分被称为“劳亚统合组织(Laurasia Integration organization)”,南方则叫做“冈瓦纳联邦(Gondwana Federation)”。长期以来,两个组织严格遵循井水不犯河水的原则,他们始终警惕彼此,直到王朝的不断崛起令两个组织同时感到威胁,在上世纪60年代,南北两大组织进行首脑会谈之后,决定二者合并,共同对峙最危险的敌人。
冈瓦纳联邦的首脑科马约·阿贝力(ahue Abeli)考虑到劳亚的综合实力较强,同意将更多领导权力交给北方的首领雷克斯·泰雷恩,但要求冈瓦纳需要保留自己的武装力量,除去对王朝战争以外的事务,均由冈瓦纳方面自行处理。君王同意了这一要求,劳亚方面的做法也确实符合联合协议。经过数十年的磨合,南北之间的隔阂逐渐消失,从内外视角来看,南方与北方都是同一个组织,无论在南方还是北方,前劳亚统和组织与冈瓦纳联邦的复兴者,都认为自己是劳亚-冈瓦纳联盟的一员。
即便如此,时至今日,南方与北方联盟军还是很容易区分开来的。劳亚联盟军的制服我很熟悉,而且我还经常穿,南方则大有不同。南方联盟军制服的面料更薄,相对而言,黑色的色度也比北方制服更淡一些,偶尔见到一些穿戴整齐的南方干部,他们的制帽不是北方联盟军采用的kepi帽,而是无檐帽,我基本没有见到北方干部经常穿在外面的军大衣,大多数时候只能看到适合炎热地区作战的短款军装,不过偶尔也能看到鲜艳的彭丘斗篷,他们似乎也不太喜欢长靴,至少靴子不像北方同事那么长。
除了随处可见的联盟军,阿纳克莱托城镇本身可说的点倒不是太多,它看着就像一座19世纪后半叶的普通拉美城市,只不过蕴含浓厚的原住民风格,我在路边看到了马普切木雕式的恐龙雕塑,用白垩纪植物搭成的草屋与欧式的石头建筑隔着一条街道相望,除了穿着军装的复兴者以外,我还见到几只可能属于半鸟亚科的复兴者坐在草屋的房梁上,轻快地摇晃并不灵活的尾巴,似笑非笑地看着街上来往行人。
我逐渐走近那栋办公楼,在分神观赏街景的时候,不经意撞上一位复兴者。
我的前额撞在他的肩膀上,重心不稳险些摔倒,所幸被那位复兴者眼疾手快地扶稳了。
“你还好吗?”钻进我耳朵里的是一句轻快的西班牙语。
“啊,我很好。抱歉,之前没看路。”我略欠身道歉,抬起头看了看眼前的复兴者。
这是一个身材匀称的男性复兴者,身高在一米九以上,穿着普通的南方联盟军制服,他的脖颈上打着一条黑色与绿色相间的方巾,方巾的面料上显露出圆形的块状骨质突起。在他异常修长的小腿上缠着土黄色的绑腿,他的袖管卷到手肘,露出并不显得粗壮的小臂。
看看他那张洋溢着活力的英俊面庞也知道,他是个无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棕黄色的眼睛友善地上下打量我,还带着些好奇,说话时从唇间冒出的锐利牙齿暴露了掠食者的身份。他有着与方巾同样色调的发色,不过异常引人注意的是他头顶上的一对黑色骨质角,根据长度来看并不像是用于冲撞的武器,它们朝向侧上方生长,看起来像是一对张开的小翅膀,作为头饰而言非常美观。在他的身后延伸出的是不同寻常的尾巴,又粗又僵硬,附着着异常发达的肌肉。
“用不着道歉,”陌生的复兴者松开我的手,“我也一样没看路。”
他略皱起眉头瞧了瞧我,忽然愉快地舒展了眉眼,“想必你就是那位智人先生?”
“嗯,是我。”
“哦哦,很荣幸见到你,”他动作轻柔地握起我的手,没有弄疼我,但一点也不缺乏热情,“欢迎来到冈瓦纳!我就是大名鼎鼎的食肉牛龙,萨斯特雷·卡尔诺(Sastrei carno),听说过我吗?”
这倒是不出乎我的意料,毕竟这家伙头顶上的角实在太有辨识度,认不出来都难。他说自己大名鼎鼎,是个事实而不是自夸,毕竟他的本体在人类社会中早就成为了恐龙文化的象征之一。
“那肯定听说过啊。你好,萨斯特雷,我是柯志仁。”
“你是来跟我们一起行动的吧?我早想见一见你了。”
“现在见到了,感觉我怎么样?”
“如果我把想法说的太直接,会不会让你不高兴?”
“我还没这么小肚鸡肠,”我笑了笑,“说说吧。”
萨斯特雷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角,稍微思量了片刻,“你看着像个普通人,没什么特别的,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普通就对了,”这倒是个令我满意的回答,“我就是这么个人。你眼光挺准。”
萨斯特雷困惑地看了我一眼,“你还真是谦虚啊。”
不过他很快收起困惑,“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有没有逛过这附近?要不要我带你看一看?”
“我刚刚到不久。呃,很高兴你愿意为我当导游,不过现在我要去办公楼那边见见朋友,可能没这个机会了。”
“哦,”萨斯特雷爽快地点了点头,“那就到了说再见的时候了?”
“我想是吧。再见,萨斯特雷。”
“Adios,amigo。”
他将缰绳幻化在自己手中,八米长两吨重的大型兽脚类恐龙,萨氏食肉牛龙,那头体态匀称优雅,行动异常敏捷的顶级掠食者从胯下驮起了他,他扬起手对我说了再见,随后两腿一夹本体的躯干,让食肉牛龙迈开长腿,顺着街道远去,再未回头看我。
我回过头,继续走向办公楼。
我从正门走入,沿着通往二楼的楼梯向上走时,我偶然碰见了她。
她保持着我熟悉的复兴者外观,穿着那一身我熟悉的瑶族服饰,那柔顺的短发,发丛之上鲜艳的头冠,以及酒红色的眼睛。
见到我的那一刻,她稍愣了愣神,不过很快就露出我很习惯的微笑,“柯。”
“嗯,我来了。谢谢你的礼物,云,我很喜欢。”
“你就知道是我了?”
“这种事情我还是能猜的出来的。”我回答。
“昨天都在行动中,没机会祝你生日快乐,很不好意思。”云有些愧疚地低下头。
“这没什么,你知道我不是在意这种事的人。”我观察了一下云,最终还是感觉到了她身上发生的变化。
我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某一部分已经死去了。
虽然从语言之中感觉不出来,她的行为也似乎与过去没有任何区别,但她的目光却展现了两个月的战争岁月对她究竟有何影响。她的目光变得比过去更冷了,那种冷并不是彻底的冷酷与冷漠,是一种成熟,这代表她知道有些柔软是不得不抛弃的。
毕竟,我们是已经在战争中活过两个月的人,总有些东西能心照不宣地感觉出来。
云暂时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转移到我僵硬的右手,似乎欲言又止。
“我没事,我还有两只备用的手,不会有多大影响的。别担心我。”
“就算你这么说,”云绫华轻声叹了口气,“我的心肠也还没有硬到那种地步,对这种事情也能视而不见。”
“来谈点让我开心一点的事吧,”我转变了话题,“欧洲那里怎么样?”
“情况在变好,”谈到这里,云稍稍收起沉重的神色,她的面旁增添了一抹明亮,“我们已经达成了协议的内容,把王朝军逼退到伊比利亚了。只要我们在这次行动中胜利,你就可以回到我们这里了。”
是啊,只要行动胜利。
失败的结局恐怕是难以承受的,巴塔哥尼亚行动结束之后,王朝将有充足精力抽调部队去往欧洲夺回失去的地盘,到那时要达成合作协议就会面临更大的困难。
第307章 阿纳克莱托之夜
“嗯。大家怎么样?查兰杰,莲她们没有和你一起来吧,她们怎么样了?”
“她们都很好,你知道小查就是会不顾一切勇往直前的性子,每一次行动她都会打头阵,我们都希望她不要每次都那么勇敢,莲莲的后勤工作做的很好,她画的画大家都很喜欢,上游之前还提议要拿她的画来办画展呢,但是她害羞没有同意。”说到朋友的时候,云的眼中亮起柔和的光。
“上游在楼上?那老东西应该干了不少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吧。”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上游的脸,想到他那种吊儿郎当又偏偏靠谱的性格,我莫名地想笑。
“他在和科马约还有君王谈些事情。他啊,有他在的地方,人心就会安定下来,大家现在都愿意相信他了。”
“吉兰泰呢?那家伙是不是还跟救火队长一样,哪里急了就填到哪里去啊?”
“没错。他现在也是我们的顶梁柱之一,很多时候,如果没有他及时站出来,我们就赢不了。”
你们啊,在远离我的地方都走的很远了。我都担心会不会有哪一天赶不上你们了。
“哦,对了。那里托我把礼物送你。”云绫华说着快步走下台阶,我在后面跟随。
我们走进了云绫华在阿纳克莱托的临时落脚点,她打开沙发上的包裹,把归乡的友军送给我的礼物取了出来。
“这个是查兰杰的,”云从包裹里掏出一把毛瑟c96,白色骨骼炼制而成的手枪美观如同艺术品,“她说你会喜欢,这个是从战场上缴来的。”
的确,世界上没有男人能拒绝枪械。
我接过手枪,感受了一下它令人安心的重量,打开保险,把枪口指准墙角,扣下扳机。
里面没装子弹,不过,男人是很容易满足的动物,只要能听到一声响也就够了。
“莲莲给你找了很多东西,”云绫华继续翻包裹,“这个是始祖鸟的尾羽。”
我从她手中接过那根放在塑料袋中的羽毛,粗略观察了一下上面的羽毛结构。
“这个是维恩猎龙的牙齿。”
我急忙放下羽毛,接过牙齿。这种东西变成了化石以后卖的可贵,就算有破损都是不可多得的珍品,现在却不见得有那么难找,但这种斑龙科的捕食者生活在中侏罗世的德国地区,现在我见不到,只能先拿这个来过过瘾。说来我现在还没有见过斑龙科的复兴者呢......
“这个是希尔达菊石的壳。”我从她手中接过了那菊石的空壳,虽然菊石早已经死了,但它的壳却保存的非常完美。这种菊石的名字来源于希尔达圣女的传说,据说她的祈祷让危害信徒的蛇失去了头部,盘起身体变成了石头。在中世纪时期它们的化石还被雕上了蛇头,称为“蛇石”。
最后云绫华拿出了一张画,上面画着一个相貌英俊的戴眼镜男人,目光深沉,穿着一身小城一中校服,趴在走廊围墙上凝视下方。
“这是谁,漫画人物?”
“莲莲说画的是你。”
“我也不长这样啊,她画得不像。”
我拿着画,转过脸对着云,“你看看。”
“她说你一定会说画的不像,但在她心目中,你就是这样的形象。”
“这算什么,某种偶像光环?”
“算是小孩子的向往吧。”
我不理解地对着画上那个陌生的男人左右打量了一会,总感觉怎么看怎么不像我。无论如何,我不是这种引人注目的人物。
“还有这个,”云将一块机械手表递给了我,“这是豪尔格的礼物。”
“哦,”我接过手表,仔细端详了片刻,“帮我谢谢她。”
“等你到欧洲了再谢吧,”云绫华卷起了包裹,“现在上游那里应该已经开完会了,你要去见见他吗?”
“肯定要啊。”我没太客气地幻化出埃雷拉龙的爪子,把手表戴在我的左手腕上。
由于腕骨部分的不同,兽脚类的腕部无法像人类一样灵活地前后翻转,不过在同一水平面的转动幅度更大,用兽脚类的爪子来完成这些工作感觉挺怪的。
“怎么样?”
“很适合你。”
回答倒是我早有预料的。我忽然有点好奇,如果她看到我穿着那套西装,会有什么反应,虽然我知道以她那种含蓄的性格,就算觉得好看也不会表现得多么明显。
走出门外的时候,夕阳的面孔已经隐没在办公楼之后。
我走下台阶,云在身后不远的地方跟着,我们彼此都没有言语,我对这种状态再熟悉不过了。毕竟我怎能不怀念战争降临之前的日子呢。
我走进办公楼,行不数步就看到了那老东西熟悉的身影。
不知道怎么回事,上游的身影好像没有一个月以前看起来那么高大,现在我感觉他并没有那么像“魁梧的野兽”,反而更像个扛起了责任的普通人。
凭借更灵敏的感官,他花不了多少时间就发现我在后面跟着他。
上游回过头,看到我,煞有介事地转回身,大踏步走上前来,左右踱了两步,打量我的时候眼中流露出玩闹似的欢乐,“志仁。”
“嗯,是我,老古董。”
他伸出爪子挠了挠我的头发,“我说你小子现在毛也蓄的太长了,一眼看过去都不好认。”
“我们才隔了一个月没见面而已,你就说认不出我了?我现在严重怀疑你的视力健康。”我笑了起来,“而且就你也好意思说我啊,你头上那一团东西多长,你心里没点数吗?”
“嘿,”上游笑嘻嘻地揽住我的肩膀,“你小子的嘴还是和以前一样不依不饶。”
怎么说呢,挺多时候还是能感觉世界上有这群野兽还不错。
......
夜幕低垂在阿纳克莱托城镇,墨蓝色的天空由繁星点缀,白天时的燥热在夜间冷却。
我漫步在街道上,留意着在沙土路上遍布的恐龙足迹之中留下我的靴印。
刚刚睡醒出门,夜间突然的降温就帮我彻底赶走了残留的睡意。
我仰起头,望向那片高远神秘的夜空,缓缓迈步走在街上。
我不是在漫无目的地散步,根据洋溢在阿纳克莱托的氛围,也不难分辨出城镇中心的广场正有什么事情在发生。
联盟军的复兴者们凑在那里。
远远地一眼望去,身材异常高大的泰坦巨龙复兴者们达到了一种鹤立鸡群的效果,把身边的其他复兴者们完全比了下去。
我不紧不慢地迈步走去,一阵探戈音乐远远传入我的耳中。
第一时间我想到的是特里戈诺,不过既然我们的战场是平原地带,当然也就将她排除在外了。
好奇让我的脚步不由得加快,很快就走到了外围。
复兴者们都坐着,欣赏被围在中间的那位复兴者表演。
那位女性复兴者盘腿而坐,穿着一套南方联盟军的制服,若要说她的穿着与普通南方干部有何不同,可能也就只能从左胸前的两枚勋章上看出来了。她留着两侧外翻的短发,发色自上而下由黑色过渡为土灰。因为复兴者见多了,我没有感觉出来这位女复兴者的脸有多么惊艳,但多看几眼,就会发现她属于耐看类型的美人,她偏圆润的脸庞上协调地分布着朴素的五官,每一处看起来都不十分亮眼,但结合在一起就为她增添了一种独特的气质。
她灵活的粗尾巴左右轻轻拍打地面,给她怀中抱着的古典吉他打节拍,轻快慵懒的吉他乐从她的指间流淌而出。
可能很难想象科马约·阿贝力就是联盟冈瓦纳总区的领导人,毕竟她从外表上看来是如此平平无奇,既没有君王式的高大勇武,也很难从她的脸上看到满腹经纶的智慧闪光。
然而事实情况就是,这位阿贝力家族的族长先是成为了冈瓦纳联邦的领袖,又在南北合并之后保留了南方的一定独立性,至今仍然受到南方广大复兴者的拥戴。
她忽然抬起棕黑色的眼睛,把目光对准人群之中的一位复兴者,依据异常高大的身材也能判断出她蜥脚类的身份,松开左手打了个响指。
身份暂时未知的蜥脚类复兴者棕黄色的长卷发之中夹带着肉色的小斑纹,她拉动手中的弓,小提琴优雅尖细的声音完美地融入吉他的悠长回响中。
在那人群之中我看到了萨斯特雷·卡尔诺的身影,他的形象实在是太有辨识度,想不注意到他也难。
在大多坐着的复兴者们之中,只有他一个站在前排。
他行了个华丽的鞠躬礼,向面前坐着的同事们微笑着伸出左手,我看出他是在邀请舞伴。
回应他的是联盟军干部们不约而同的伸手,只不过他们伸手指向的目标相当明确,十几根手指都指向了猝不及防的里约科罗拉多·埃洛斯特翁。
里约错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怀疑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回应他的是萨斯特雷异常热情的点头,在广场中央的科马约扭动脖子,用脸的朝向示意他上场。
惊愕从里约的脸上消失了,他从地上起身,轻快地拍掉衣服上沾染的尘埃,小跳两步,灵活地踏着复兴者之间留出的间隙,跳出人群,行了个和萨斯特雷一样的鞠躬礼,随后带着挑战似的笑容,伸手把住萨斯特雷的手。
第308章 阿纳克莱托之夜(2)
萨斯特雷的靴子轻轻拍打地面,与乐曲的节拍协同,随后忽然迈步后退,里约步履轻盈地跟上他的脚步,两位复兴者异常灵巧的步伐仿佛从石板地面之上滑过,就在此时有复兴者吹奏起口琴,还有的复兴者将手指按上钢琴键,这场探戈的气氛完全被点燃起来了。
此时晚会的主角毫无疑问地变为了萨斯特雷与里约,他们的舞步机巧优雅,如流水一般柔和的迈步仿佛迷惑了人的意识,令人忽视他们早已离开原地。仔细观赏,却不难发现这舞蹈之中并非蕴藏着男女探戈的情意绵绵,在热烈的音乐之中,明确地抒写着剑拔弩张的气氛,充足的力量感从他们的舞步中流露而出,这不仅是舞者的合作,更是竞争者之间的比赛。
这点从两位复兴者的神色之中也能看出来,里约没有掩饰自己想赢的心态,萨斯特雷虽然没有那么舞伴那种一看便知的讥嘲神色,但一点也不缺少认真,只不过这种认真被他神态之中的轻松愉快明显地压过。
两位复兴者旋转着在布满沙尘的广场上行过,偶尔萨斯特雷会突然将里约托离地面,这从未扰乱里约的阵脚,他仿佛踏着空气前进一般挥动双腿,随后借着萨斯特雷的力轻缓着陆,着陆之后还会带着萨斯特雷再转一圈。
潜意识里,大盗龙科与阿贝力龙科的复兴者恐怕还是时刻都想一较高下的。两个家族的经历出奇的类似,在森诺曼期-土伦期灭绝事件之前,他们都曾经作为鲨齿龙科之下的次级掠食者生存,灭绝事件将他们的最大敌人铲除,帮他们坐上了南半球的王座,两个家族的顶级掠食者时常出现在同一个生态系统,这往往意味着生态竞争。长达三千万年的权力探戈并未决定胜负,无非只是让大盗龙科趋向巴塔哥尼亚的南部,阿贝力龙科则更加聚集到北部,若非希克苏鲁伯突然造访地球,还很难说两个家族谁会最终胜出。
现在作为战友,他们的探戈当然没有那么浓重的火药味,看得出来这两个家伙还是挺享受舞蹈的过程的,他们迈动的双腿擦过对方的身侧,落在地面上,脚下的靴子发出清脆悦耳的“咔哒”声,随着舞蹈的继续进行,食肉牛龙与气腔龙的身影也出现在广场之上,两头顶级掠食者仿佛互相威慑似的舞动自己的头颅,协调的脚步带动匀称的身躯旋转。
气腔龙意图明显地张开自己发达的双爪,意图无非是向它前肢短小的舞伴炫耀。作为回敬,食肉牛龙迅如闪电地探出自己的头部,如此迅猛的伸头带来的不是进攻,它的下颌只是不轻不重地在气腔龙的后颈处点了一下,随后又缩了回去,一点也不给气腔龙反制的机会。
气腔龙摆动自己的尾巴以保持平衡,左右灵活变向,向前伸出头部,像鸟一样一步一点头地前进,不过没有露出自己的牙齿。这种进攻把转向不灵活的食肉牛龙一步步往后逼退。
食肉牛龙的尾肋不同于普通兽脚类的“t”形排列,而呈“V”形,这代表异常发达的尾股肌,尾股肌正是兽脚类奔跑最重要的一块肌肉,这代表了极高的速度,据估测重达2吨的食肉牛龙很有可能达到56km\/h的速度,然而由于尾股肌占据的部分太多,辅助转向控制的上尾肌就相对退化,而尾肋上向前的突起紧锁在前一块尾椎上,这代表食肉牛龙的尾部灵活度不高,刚性较高,转弯时需同步转动髋部与尾部,急转弯能力较弱,显示其适应直线高速追逐而非灵活转向。里约运用灵活的步法就能让萨斯特雷暂时找不出反制方法。
萨斯特雷很快就想到了应对方案。食肉牛龙的头骨小而窄,过去这总是被作为咬合力孱弱的证据,但食肉牛龙却拥有着相当强壮的颈椎骨,这显示在捕猎时它们会先咬住猎物,随后用相当发达的颈部带动头部造成撕裂伤害,现在食肉牛龙就左右有律地摆动自己的脖子,带动长着一对角的头部,仿佛不停摆动的锤头,反过来将气腔龙赶了回去。
在这次舞蹈之中,张嘴咬合是被严格禁止的,毕竟这只是展现友谊的舞蹈。
两位复兴者的脚步在竞争之中愈发紧促迷乱,虽说胜负还未分出,但音乐却已经将近尾声。
于是,在音乐停止的时候,两位舞者只得选择平手的结局,整齐地踏住脚,松开对方,优雅地对观众们鞠躬致意。
热烈的掌声在联盟军干部们之中响起,当然也包括了我的一份。
我的目光跟着里约和萨斯特雷一起走,经过一位复兴者时不由自主地停留了片刻。
他戴着露出两指的黑色皮革手套,一顿一顿的鼓掌频率与身边的同事们形成了鲜明对比,棕色鳞片皮革制成的牛仔帽略歪戴在他的头顶,香蕉状的掠食者之牙点缀着他的帽檐,猩红的披毯上编织黑色的兽脚类骨骼图案。这位复兴者的身高超过两米二,与我一样站在人群外围,似乎并不想与自己的同事们太过亲近。我留意到他的长相与君王异常相似,金色的眼瞳自然宣告了暴龙科的身份,他停下鼓掌的动作之后,将一把口径巨大的单动左轮幻化在自己的右手,左手向下一扳枪管,左轮在他的右手中飞速转动起来,几秒之后又被他的左手按停。
我猜的出来他的身份,他大概就是与君王雷克斯关系最近的亲族,麦克雷·泰雷恩(mcrae tyrann)。
我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不久,他就以掠食者的敏锐感觉到我的注视。
他若无其事地偏过脸,将微眯缝起的眼睛对准我,黑色的圆形深邃瞳孔流出仿佛能将我吞没的目光。
仅仅一秒的注视以后,他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继续玩弄他的手枪,就如同我已经原地蒸发了一样。
对他的这种态度我并不意外。
大多数复兴者对待人类都是很高傲的,我能交到那么几个朋友也是源于我的特殊身份。实际上灭绝作为科普用于控制复兴者的工具,始终受到复兴者们的敌视,作为灭绝的持有者,以及受到复兴者威胁的种族,我的待遇能止步于受到冷遇,而不是威胁和暴力已经很让我知足了。
他或许就属于我一辈子也攀不上的复兴者。
我对交那么多复兴者朋友没有非常充足的兴趣,互不打扰也是一种良好的状态,所以我也不必上前找他搭话。
科马约收起了吉他,现在演奏者换为了其他复兴者,南方的领导者混入人群之中,复兴者们的谈笑很快就盖过了她的声音。
埃雷拉龙的感官告诉我身后有人到来,我回过头,看到云绫华眼中映出的星辰。
“你来了?”
“嗯,出来转一转。”
......
“你不去和他打个招呼吗,上游。”科马约接过同事递来的酒杯,抿了一口葡萄酒,对一旁的上游问道。
上游永川打了个哈欠,“谁,志仁?”
“我刚才看到他来了,现在他应该在那个方向。”
上游顺着科马约的手所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一对男女青年正在淡淡的星光之下谈话,“想要出场总得找个合适的时候吧,现在我过去对那小子不厚道。”
“说的也是,我忘了考虑这个方面。”科马约略挑了挑自己的短眉,“终归情情爱爱什么的,距离我还是太遥远了。”
“智人的感情是种很奇怪的东西,”上游与科马约碰了杯,“很多时候藏得深,不代表就淡,除非有什么东西真能把这种感情挖出来,不然很难注意到那种感情原来有这么浓。”
“旱季到了的时候,肺鱼都会把自己埋进土里,从越深的地方刨出来的鱼就越肥美,像是这么一回事?”科马约喝了口酒。
“虽然比喻很奇怪,不过在我看来还挺贴切的。”上游从头上卸下斗笠,他的五指捋过黑发。
“咳,”科马约干咳了一声,暗示话题转换,“你们的人安置的怎么样了?”
“没什么可说的,我们准备跟着君王一起出动。我们队伍里的新兵还是太多,要独立和王朝精锐作战还是有困难的,只能辅助你们了。”
“严格来说是辅助北方军,”科马约轻轻摆动了一下尾巴,“南方这两个月下来损失太大了,还在修整之中。除去炮兵和前锋,我们不会派太多部队参与进攻战。南方的主要任务是守住现在还在我们手里的据点,当然,要是你们那遇到困难,尽管打电话过来要援助,我们会尽力帮忙。”
“确实。虽然我来提醒算是多嘴,但我们出发以后,务必保重啊。你们是我们的后方,一旦你们这里失陷,我们就再无退路。”
科马约闻言,抬起手在上游的肩上轻轻拍了两下,“上游,这里是我们的家,世界上最爱这片土地的就是我们,我们的生命在这里扎下根,生长出来的是我们的墓碑。”
第309章 黎明将至
霍利德·特利塞拉在视察过归自己指挥的重装突击支队之后,在军营之中踏上回路。
夜晚时分戴着头盔视力不佳,她便将骨制头盔从头上摘了下来,露出棕黑色的头发,青蓝色的鳞片她后脑延伸的颈盾上构成了美观的展示图案。三角龙的复兴者慢步走向同伴的帐篷,帐篷外没有卫兵。
“雷克斯,我又去看了一遍,没有什么问题。”霍利德走入帐篷的时刻,雷克斯·泰雷恩正站在地图前,双手背在背后,近乎一动不动地注视。
“嗯。辛苦了。”君王点了点头,回过身,用手势请她坐下。
作为多年的挚友,霍利德清楚这是君王能够显露出的最大程度的热情,想让残暴的蜥蜴之王表现出和蔼可亲的态度显然是强人所难。
两位复兴者短暂沉默了片刻,“你不去外面看看吗?”
“看什么。”
“抬头看看星空。那是很美的东西,雷克斯。”
“它的美丽不属于我,”君王在地图前走了两步,目光指向帐篷外的地面,“每当我抬头仰望那些闪烁的星,我都感觉到陨石的威胁。”
“怎么了,暴君。”霍利德用手托住自己的下巴,“我上辈子被你咬碎了颈椎骨,现在也能毫无压力地和你共处一室,结果你还担心希克苏鲁伯。”
君王对霍利德略带轻佻的话语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他冷静地迈步走到帐篷外,霍利德不解地站起身跟了过去,见到他抬起头,仰望星空。
“星空不会让我恐惧,”君王回过头,炯炯目光对准霍利德的眼睛,“对我而言,那只不过是一片未知的遥远领域。”
“这个我也知道。”霍利德扭了扭脖子。
“我只不过理解不了,为什么你们能以欣赏的态度面对它。它远不只是可以观赏的艺术品而已。”君王不动声色地说道,随后回身走入帐篷。
“那你就慢慢习惯去吧,暴君。”霍利德笑了笑,“尽早克服比较好,因为欣赏星空可真是了不起的享受。”
......
我与云绫华并肩站在一栋洋楼脚下,与举行晚会的复兴者们稍微隔开一些距离。
到现在,阿纳克莱托周边的军事单位调度已经大致完成,大多联盟军都集中到了城外郊区的军营之中,即将奔赴前线,虽然眼前的复兴者们似乎还沉浸在舞蹈与音乐之中,看不出代号“南洋杉”的军事行动即将开始。
因为我现在原则上仍然由联盟方面管控,而非一个有自主行动权的归乡成员,因此接下来几天的行动之中,我还是得与联盟军一起行动,能见到云的机会也不多。
我们没有太多言语,其中一个因素是因为大战在即,而且眼前那场战斗的血腥程度已经可以预见,谁也不知道在接下来的数天之内我们将面临什么样的命运。
我们仰视星空,耳边流淌着探戈舞曲,倚靠在粗糙的石柱上。
我偶然转移视线看看云,同样偶然地发现她也在看我。
照理来说应该挪开视线,但我们都没有那么做。
她现在没有保持复兴者形态,点点星光点缀着她目光淡然的琥珀色眼眸,她默默凝视着我,虽然没有语言,但不代表没有情绪。
我想到现在我们距离我们习惯的那个世界已经多么遥远,想到我们那种平凡的生活已经被战火埋葬了多久,想到是什么时候开始与她成为了生死与共的知己。
我忽然想明白了,只要她在我的身边,我就会感到安心,只要我能够看到她,知道她还在为明天而存在,为明天而战斗,我的心灵深处就会冒出源源不断的欣慰。
多么幸运能见到你,多么幸运,在这个分崩离析的世界里,能和你向同一个目标前进。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对她倾诉我心中的想法,但一种声音告诉我不应这么做。
战争太残酷,太漫长,假若我们有一方在战争中丧生,那应当怎么办?
即便我们获取了胜利,都在战争中幸存下来,我也会继续老去,自然死亡将是灭绝也无法逆转的过程,这仍然将造成永别的结局。
有太多的可能性会导致我们成为对方余生的遗憾,每当我的脑中浮现出这个念头,我就会犹豫。两种思维在我的脑海中矛盾,让我找不出办法化解,让我无法对她做出言语的表达。
我不明白她对我究竟有何情感,她是否会认为我值得?她愿意把我当成灵魂的伴侣吗?她......
唉,感情真是种猛烈的慢性毒药。
于是,在这样一个本应有许多话应当说的时刻,我们都缄默着,只有墨蓝色夜空之中的星在静静闪烁。
......
我抬起左手,看了现在的时间。
现在是凌晨2点多,行动即将开始。
我们相处的时间即将结束,在另一边,参与晚会的复兴者们正在起身。
“行动准备开始,请诸位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吧。”科马约对同事们说道,“别的话就不多谈了,反正大家肯定也不愿意听我无聊的长篇大论。”
她拍了拍手,“共勉吧,各位同僚。有我们在,就有阿纳克莱托在,就有后方在,这一点,我保证。那么,祝你们一路顺风,行动顺利。”
晚会的氛围改变的很突然,联盟干部们收起晚会上的悠闲,成队列向城外军营小跑。
我们也应该出发了。
踏着广场上散布的沙尘,我们向城郊的军营走去,
我们走过架在干涸河床上的石桥,那里就是我们应当道别的地方。
“保重,云。”
“保重。”
虽然我还能算是了解她,但我无法看透她说出此话时的神色,我无法做出任何分析。
“柯,如果这一次我们赢了,我们都活下来了,就......”她忽然抬起头,她的眼中流露出我无法描述的微光,我唯一看明白的是她的犹豫。她轻咬下唇,迟疑了片刻,最终对我勉强地笑了,“就好了。”
“是啊,那样就好了。”
......
作为灭绝持有者,代表最重要的资源,我受到的保护力度无需多言。
君王留下了整整一支重装大队保护我的安全,在我骑乘着埃雷拉龙,踏着夜色前进的时候,在我的周边掩护我的是身材健硕的巨型兽脚类集群,这些沉默寡言的猛兽身披吞噬夜色的亚光色铠甲,它们的足碾过地面上细弱的苔藓,仅仅发出轻微到可以忽略的“嗡”声。
实际上我是从后方赶上他们的,由于在白天重装部队很容易会被敌方侦察兵发现,所以这支队伍的转移通常在夜晚进行。只不过精锐的地狱溪营第三重装大队前往前线的目的并不是执行突击作战工作,而是护送探测器。
我的目光转向东方的天空,隐约在群星之间看到一抹嫣红。黎明正在到来,今天天气晴朗,视野良好,为炮击提供了便利。
第一线曙光悄然勾勒出暴龙科动物们矫健的身体轮廓,以及它们脊背上承载的乌黑枪炮。
参与这次行动的联盟军总数在十五万以上,护卫我的第三重装大队约有2000名作战人员。巴塔哥尼亚一马平川的平原极度广袤,黄绿色的大地以明晰的地平线区分于正在转亮的天空,除去第三重装大队,原野上也能见到其他联盟军大队的身影,但目前我能看到的联盟军都属于预备队,在情况紧急之前不会派上战场。
安置在王朝军中的归乡间谍冒着生命危险替我方勘探了这条防线,经过多重考虑,联盟方面认为前方就是王朝的防线上最为薄弱的区域。派出的侦察兵记录了一些重要位点,而此次行动,联盟方面派出了最为精锐的炮兵部队。
君王本人在前线指挥战斗,一旦情况危急,他会把指挥权交给参谋,亲自上阵。
此时前锋已经抵达预备位置,联盟炮兵部队准备就绪,炮击将在五分钟之后开始。
第310章 沥青与食肉公牛
朝阳的第一抹光线出现在巴塔哥尼亚平原之上,点亮垂在灌木叶尖上的夜露。
昨夜曾在晚会上演奏小提琴的复兴者,来自福塔雷萨山组的泰坦巨龙家族成员,施兰·德雷德(Schran dread 施氏无畏龙)翻开笔记本,再度确认目标的位置。
一支队无畏龙隔开一定距离一字排开,将自己的侧面对准二十多公里之外的王朝军阵地,安置在巨龙背上的152mm榴弹炮在联盟军炮兵的调整之下,以集火射向指向同一目标,乌黑的炮口吞入黎明时分的第一丝暖色光线。
联盟军官兵们缓缓吸入一口气,这是炮声撕裂巴塔哥尼亚平原的清晨前最后的宁静空气。
“一支队注意,”她举起对话机,提高声线,用紧迫而不紧促的声音宣布,“火炮射击,59号目标,双排南洋杉,榴弹,瞬发引信,全装药,表尺405,基准射向向右0-25,齐射,放!”
回应炮兵军官口令的是整支支队火炮的齐声怒吼,这是一场火炮大合唱的前奏,在这一支队火炮发射炮弹的前后数秒时间内,联盟军战线上的五百门火炮在不同指挥官的口令指示之下,向王朝军阵地前沿的不同火力打击目标倾泻炮弹。
黑色的暴雨呼啸着划过黎明时分嫣红的天幕,以雷霆万钧之势轰击在巴塔哥尼亚的肥沃大地之上,翻起厚重的岩石与土块,掀起耐旱植物深扎在地下的根茎。剧烈的爆炸撼动广阔的巨龙之乡,另一头的王朝军几乎立刻察觉到,以如此凶悍的火力发起进攻的,必然是联盟军的主力部队。
联盟军突然发起的猛烈火力打击,在第一时间就将他们最重要的火力位点压死,安置在阵地前沿地带的火炮阵地损失尤为严重。
王朝军的干部们恐怕无法想象,在经历了如此烈度的内部清洗之后,归乡的间谍竟然还没有被完全清除。
如果没有那些不知姓名的归乡间谍通报火力位点,联盟军的炮击就无法如此精准,无法第一时间扫清对于重装突击部队最大的威胁。
王朝军们了解这种精准炮击的后果是什么,接下来他们将要面对的,是劳亚-冈瓦纳联盟最精锐重装突击部队的集群冲锋。
现在他们只能发出救援和以最快速度重筑阵地,准备迎接接下来极为血腥的阵地战。
......
呼啸的炮弹划破黎明的天幕,而在地面上,三趾的足则碾碎鲜嫩的蕨叶。萨斯特雷·卡尔诺握紧缰绳,指示本体加快步频。
当前食肉牛龙已将速度提至最快,这头以高速着称的掠食者正在逐渐赶上前方的突击队伍。
他们接到了地狱溪营第十步兵大队的攻击请求,该部队在前进途中遭遇一支王朝军步兵大队阻击,他们在呼叫炮火打击的同时联系了前锋部队。
清晨的凉风托起了萨斯特雷的发丝,全队已将速度加至最快,他们沐浴在红色的阳光之中,做好战斗准备。
联盟军轻骑兵们抽出马刀,金属刀身在阳光之下散发出缕缕清寒的光芒,中型单位背上的机枪调转枪口方向,一致瞄准敌人所在的方向。
萨斯特雷将外观华丽的黑色雕漆迅捷剑幻化到自己的右手,双腿夹紧坐骑,全队高速绕过一处低矮小丘,很快象征敌人的白色制服就出现在他们的视野范围内。
联盟军前锋意外地发现自己来迟了一步,此时在联盟军步兵方阵中砍杀的竟是王朝军的前锋。
他们的首要任务是拿下眼前的步兵阵地,但现在援助友军也刻不容缓。
联盟军前锋分为两路,执行两个区域的任务。
食肉牛龙压低自己的头颅,加大尾部摆动的频率,发达的尾股肌从第四转子处牵引整条腿部向后拉,另一脚则轻如飞燕地蹬地向前,它的速度明显超过周围其余的前锋单位,犹如一把利刀从联盟军队伍之中悄然划过。
出人意料的是,这头重达2吨的猛兽竟能做到真正意义上的奔跑而非快走。它的双脚能够同时滞空,依靠惯性向前飞行。
这头猛兽在一次又一次的瞬间滞空之中飞身向前,口中利牙寒光闪过。
一名王朝军步兵被食肉牛龙拦腰叼起,它短而高的颌骨紧紧锁住猎物的身体,处决即刻降临----极具力量感的颈部甩动配合军刀状的利牙切割,不幸的猎物在高速前进的猛兽口中裂为两节。
食肉牛龙随口将自己的猎物甩到阵地上,冷漠的目光扫过工事之外的所有步兵,杀戮半点未曾减缓它的速度。
萨斯特雷冷静地将迅捷剑的攻击目标对准所有来不及反应的目标,剑刃以无与伦比的精准穿过王朝军士兵的头颅,所经之处扬起黑色的血迹,枪弹暂时没有追上他。
飞奔的食肉牛龙同时转动髋关节与尾部,以弧形运动轨迹进行猎杀的同时也是在为下一步做打算。
他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冲过混乱的王朝军阵列,收起迅捷剑,在空气之中抽出马枪,此时食肉牛龙的运动已经让他远离敌人,并到达了一个能够瞄准位置。
萨斯特雷右手举起马枪,经过短暂瞄准对着三十米开外的一名王朝轻骑兵扣动扳机,出膛的子弹将那名不幸的王朝军击落在地。
萨斯特雷拉动枪栓,让枪膛中发热的弹壳抛落在地面,在他将枪口指向下一个目标的时候,联盟前锋部队向阵地上的王朝军发起了冲锋。
一轮枪弹齐发将许多联盟军索里安掀翻在地,但没有挫伤他们冲锋的锐气,他们勇猛地冲上阵地开始砍杀。
而此时联盟步兵也正在找回战斗的节奏,他们纷纷举枪向眼前的王朝军前锋射击。
萨斯特雷继续穿梭在战场上的时间并不长,他骤然感觉自己向下一沉,本体的通感告诉他,食肉牛龙的脚陷入了某种粘稠的液体之中。
他尝试指示本体从地面上抽出脚,但就在那一刻,粘稠的液体突然固化,将食肉牛龙的足部牢牢粘在地上。
在他动弹不得的那个时刻,王朝军士兵们正整齐一致地对他举起步枪。
萨斯特雷猛然从食肉牛龙背上飞扑而下,遣散自己的本体,对他发射过来的子弹嗖的一声划过他的头顶。
他滚倒在坚硬的地面上,那一刻复兴者的身份没有阻止他受到伤害。他感觉到右手肘被粗糙的地面擦伤导致的疼痛,他在地面上翻滚一圈,立刻起身,首先怀着警惕望向脚下的地面。
他的靴子踢开表层的棕色土壤,显露出土层之下坚硬的黑色壳。
他即刻起身向前飞奔,躲过两发向他射去的子弹,第三颗子弹则正中他头上左侧的角,将角尖打断。
黑色的血液缓缓滴在黑色的制服上,在联盟军前锋暂时控制王朝军步兵的同时,萨斯特雷发现自己的靴子陷入了地面。
黑色的粘稠液体吞没了他的双脚,他嗅到空气中明显的刺鼻气息,他很快分辨出脚下踩着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那是沥青,是根据某位复兴者的意志,能够自由液化或固化的沥青。
他立刻指示本体叼住自己的后衣领,随后凭借食肉牛龙出色的颈部力量将自己甩向上方。
他的靴子带上一层固化沥青的外壳,而一发从肘节式步枪之中射出的子弹,则在他还未落地时穿过他的腹部。
萨斯特雷下落的时刻踏着本体的脊背,向前纵身一跃,他再次落地的时候没有再掉进沥青。
他感受了一下身上的伤口,剧痛让他的面容略微扭曲。
但他知道这还远不至于让他失去作战能力,因此他的对手大致与他同一级别。
前方将有一场真正的博弈发生。
他踩掉靴子上附着的沥青,警惕的目光指向周边瞬息万变的战场。
第311章 沥青与食肉公牛(2)
他没有停下脚步,但没有乘坐本体,以便让本体随时有机会将他从沥青之中拖出来,奔跑的目的是躲过向他射来的子弹,但战斗开始至今,他都没有看到自己的对手。
他举起右手开枪,左手指利落地探入身上的伤口,抠出那发步枪弹。
他将子弹随手抛下,他根据自己的伤口和被射击时的位置判断了子弹射来的方向。他将目光指向那个方向,但什么也没有看到。
甚至在现在这片混战之中,根本没有人将枪口指向他。
第二声枪声的响起与他的飞扑同时发生。
他在地面上滚过,步枪子弹擦过他的小腿前胫。
他的对手知道彻底消灭他需要时间,于是准备率先剥夺他的行动能力。
“真可惜,我的腿金贵的很,你找遍整个冈瓦纳也难找到能跑的那么快的腿,我会保护好它的。”萨斯特雷的嘴角微向上扬,幻化在他手中的迅捷剑向他身边的地面迅速划过,扫开地面表层的土壤,剑尖挑开的沟为圆形,其中一部分很快就被粘稠的沥青填充。
那是明显的危险信号,萨斯特雷迅速转变方向,向远离沥青的方向跑去。
第二枪是从他的身后射来的,在他没有看到的情况下,敌人以惊人的速度绕到了他的身后,对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他继续向前跑,心中预知到自己迟早会再次陷入沥青陷阱之中。
果不其然,他的靴子猛然踩进沥青之中,就在那一刻,他命令自己的本体再度将自己甩上半空,这一次食肉牛龙的眼睛负责观察一个方位,他自己则在半空中扭转方向,监视食肉牛龙身后的方向,将这片战场上的一切收入眼中。
他注意到地面上的某个金属物在阳光下散发出光泽,他知道那正是敌人步枪的枪口,于是毫不迟疑地用左手抛出一颗马枪子弹,右手中的迅捷剑即刻刺穿子弹,食肉牛龙的头骨与颈椎沿着他的剑尖所指方向幻化而出,一口咬住子弹与剑身,向左侧猛拽,萨斯特雷的身躯随着这一力量飞了出去,惊险地闪过迎面飞来的子弹。
落地之后他的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举起马枪射向那片区域。
子弹击中地面扬起一片沙尘,萨斯特雷没有松开右手的迅捷剑,将马枪举到嘴边,用牙齿咬住枪栓上膛。
他知道这不是战斗的终结。
根据刚才陷入沥青的情况可以判断,现在在这片区域活动的沥青恐怕远不止一块。
他已经闯入沥青的重重围困之中。
首要问题是弄清楚沥青与其使用者之间究竟有何关系,可以确认的一点是,沥青本身无法作为攻击手段,否则对手没有必要费心思先把他困住再用步枪射击。他敢肯定,如果刚才对方就在那个位置,自己绝对没有射偏,也就是说,如果不出意外,对方现在一定受到了伤害,知道现状是怎么一回事。
每次对手攻击的时刻,也就是萨斯特雷能够发起反击的时刻。
萨斯特雷用老办法在土地上画了一个圈,计算着时间,预备在沥青填过沟的时候立刻逃跑。
他不确定敌人操控的沥青到底有多少,现在分布在什么位置,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轻举妄动。
他命令食肉牛龙站在自己背后,与自己一同保持对战场的监视,但在看到王朝军士兵们指向他的枪口的时刻,他忽然反应过来对手的目的正是束缚住他的行动。
一旦他失去高速机动的能力,就会变成这片战场上的靶子。
不得已,他必须跑了。
步枪子弹追着他跑,大多落在了食肉牛龙身上,虽然有生物无法比拟的高身体强度,这一轮齐射还是要了他大半条命。
他的脚再度陷入沥青之中,在再度命令本体将自己拽出来的时候,他侧目观察到进行过第一轮冲锋的联盟军前锋正离开王朝军阵地,准备回过头再冲击。
在那一刻,他举起对话机,沙哑地喊道:“开炮!”
后方的火炮将炮弹倾泻到王朝军阵地上,猛烈的冲击波与四泄的弹片带来一片血迹与碎尸。
这一层炮击暂时压制住了王朝军的射击,但萨斯特雷清楚他还远未脱离危险。
二十米开外的地方突兀地竖立起一面固化沥青形成的墙,萨斯特雷即刻警觉地举起马枪,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
萨斯特雷借着本体的眼睛观察身后,很快发现一圈沥青之墙已经包围了他们所在的区域。
他的眼睛留意到步枪的枪口突然从一面墙之后伸出,眼疾手快地挥动迅捷剑,在枪声响起的一瞬间斩击而去,当空劈下子弹。
萨斯特雷一时间想到要派本体冲上去寻找敌人,但想到敌方无法解释的高速移动能力,他就克制住了这个念头。
对手的目的就是利用他的冲动心理,在他派本体冲上前,失去了某一片视野范围的时刻再开一次黑枪。
只要他时刻保持警戒状态,他的对手也很难找到机会对他开出致命的一枪,那么对峙就将继续下去,然而长久的对峙对他们二者而言都是无法接受的。
在萨斯特雷周边的墙面瞬间液化潜入地面,离开他的观察范围,但他清楚这些沥青正在向他形成包围圈。
即便处于有利局势,他的对手也依旧谨慎,直到现在,他都没有丧失潜伏的耐心。
目光一转,萨斯特雷看到三名王朝轻骑兵正举起马刀向他冲来。
看来对手是准备先用沥青陷阱将他困住,随后再让他成为王朝轻骑兵的猎物。
周边合围过来的沥青意味着无论他冲向哪个方向,都必然会陷入陷阱。
即便轻骑兵无法将他消灭,他的对手也可以等他被削弱之后再慢慢想办法除掉他。
无论如何,只能先拖延一会时间了。
食肉牛龙从胯下驮起他,萨斯特雷举起马枪,对着第一名上前的轻骑兵扣动扳机。
子弹炸开王朝军士兵的头盔,将他从坐骑背上掀了下来,继续前进的坐骑则被食肉牛龙一头撞翻。
感受到自己本体的脚陷入沥青的一瞬间,萨斯特雷立刻命令本体竭力稳住重心,向下架势的迅捷剑格挡住马刀的上撩。马刀的刀刃从迅捷剑的护手上划过,擦肩而过的同时,迅捷剑的剑尖穿过了王朝军士兵的咽喉。
萨斯特雷的脚脱离马镫,从本体背上翻身落下,躲过第三名王朝军士兵对他开出的一枪,在双脚陷入沥青的一瞬间,他手中的剑举过头顶,挡下马刀的纵劈,两把武器的刃间摩擦洒下一小片火星。
火星坠入他脚下的液态沥青之中,萨斯特雷迅速反刺一剑,这一剑刺穿王朝军骑兵的腹部,与此同时敌人的马刀毫不留情地落在他的肩膀上,撕开黑色的制服与血肉。
即便在这样的作战环境下,萨斯特雷的感官依然敏锐。
他的眼睛洞察火星落在沥青上时发生的一切,他可以确认,在与火星接触的那一瞬间,液态的沥青略有回缩。
敌人的弱点已经找到了。
萨斯特雷咬牙挺住马刀的劈砍给他带来的疼痛,从王朝军士兵的身上抽出迅捷剑,将马枪幻化在自己的左手。
此时周边的沥青突然浮出地面,转变形态,凝聚成骨,骨上附着肌肉,颗颗利牙如春笋般在牙槽中生出。
食肉牛龙张开嘴预备反击,然而向上攀爬的沥青瞬间凝固,将它的大半个身躯封住,遣散它再召唤一次需要时间,在这段时间内,从沥青中凝聚成的猛兽有充足的时间杀死萨斯特雷。
对手红色眼瞳之中冷漠的目光锁在萨斯特雷的身上,猛兽口中的牙齿凌厉地向他进逼。
这头橙红色的食肉龙下目动物以青蓝色的斑块装饰自己,它的前半身由沥青凝聚而成,下半身则深埋在沥青下。这头猛兽拥有85厘米长的头颅,锋利的爪牙搭配丰富的狩猎经验,想要消灭无暇召唤本体保护自己的复兴者相当轻松。
萨斯特雷交叉起马枪与迅捷剑,枪管与剑刃之间有力的摩擦洒下一片耀眼的火星。
迅捷剑以弧形轨迹划开火星,五头食肉牛龙的头骨与颈椎在空气之中成形,随即向后撕扯拖拽,摩擦产生的炙热火星随着撕扯动作大幅扩散开来,落在旱季枯死的植被与沥青之上,而食肉牛龙的骨骼迅猛的移动则在这一小片区域鼓起大风,风有力地为烈焰的燃烧提供了促进作用。
火苗从黑色的沥青之上升起,随即开始蔓延,液态沥青猛地一抽搐,随后四散化开,连同在他眼前出现的猛兽一同消散。
萨斯特雷听到身后传来的响动,即刻回头,一位复兴者正从干燥的土地上滚过,熄灭自己腿上燃起的火。
这位复兴者身上的白色制服表明了她的身份,制式大檐帽由于翻滚动作从她头上栽了下来,露出她橙红色头发之上的青蓝色泪骨角,脸上明显地流露出厌烦的神色。
“唉,这小子怎么这么难杀。”薇娅莉达·阿斯法托(Vialida Asfalto 公路沥青猎龙)嘟囔着快速起身,端起做工精美的肘节式步枪,指示本体护卫在自己身边,目光穿过在干旱土地上蔓延的火焰,指向对面的复兴者。
“想赚点工资还真不容易。”她轻声叹了口气,随后收起一切不满的神色,做好战斗准备,因为萨斯特雷·卡尔诺的身影正如风一般飞越地面上的火焰,手中马枪向她举起。
第312章 沥青与食肉公牛(3)
几声枪响没有阻拦两位复兴者的行动,萨斯特雷的目光紧锁在奔跑在火焰之中的薇娅莉达身上,如今的她一点也不畏惧穿过火焰,萨斯特雷由此推断她的生存战略是将自己的身体化为沥青,他留神注意了一下她身上有没有枪伤,发现没有之后便确认薇娅莉达处于沥青状态时不会受到常规伤害,只会被火焰烧伤。
这一点足以逆转先前的局势,只要萨斯特雷一直处于火焰周围,就能迫使薇娅莉达放弃转化为沥青,也就是说,他可以利用环境封住对手的生存战略。
萨斯特雷用剑挑起一丛正在燃烧的枯死蕨类,迈开双腿开始飞跑,行动时带来的风加剧了蕨类的燃烧,他一边用左手握马枪对薇娅莉达开火,一边用剑上的蕨类将火焰扩散到更广的区域,最后他将蕨类甩上空中,剑刃如闪电般劈开蕨叶,再由食肉牛龙的骨骼将它们带开。
火焰熊熊燃烧,黑色的烟雾腾上天空,萨斯特雷从火中冲出,两位顶级掠食者在火焰之间如鬼魅一般穿梭,子弹呼啸着撕裂燃烧的干枯植被。
血液正在从他身上的伤口淌下,萨斯特雷知道对手的步枪比自己的马枪更有威胁性,在中远距离的消耗上他无法胜过自己的对手。
他需要拉近距离,在开阔地带,这对于他而言并非难事。
薇娅莉达端着步枪,在侧向奔跑的时候沉着地维持双手的稳定性,对着穿行在黑烟之间的对手开枪。
看到对手手中举起的马枪之后,她即刻侧向翻滚躲过对手射来的子弹,一手撑地让自己起身,单膝跪下保持身躯稳定,随即扣动扳机。
开枪之后,她才察觉对手从她的视野之中消失了。
在她视野之中只有浓浓的黑烟。
她明白对手抓住她躲闪的那个短暂瞬间隐入烟雾的掩护之中。
看到烟幕之中突然移动的物体之后,她毫不迟疑地拉过枪头扣动扳机,子弹击碎了由食肉牛龙骨骼撕扯而移动的黑烟。
萨斯特雷骗过了她,而这仅仅是开始。
移动的黑烟一块又一块离开烈焰的上方,向她所在的区域包围而来,她不知道敌人究竟藏身于哪一块当中,只能对每一块烟雾都展开射击,枪膛中的子弹很快清空,就在她将要在空气中幻化出弹夹装弹的时候,黑烟的上层突然出现一个缺口,萨斯特雷·卡尔诺手握迅捷剑,在食肉牛龙骨骼的牵引之下如同炮弹一般向她砸来。
薇娅莉达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横过步枪,阻挡萨斯特雷凌厉的空中斩击,在感受到上方传来的巨大重量之后,她才看到萨斯特雷左手中的马枪绕过步枪的枪身,指准她的躯干。
近距离的射击令她躲闪不及,马枪子弹击中她的右肋部。
食肉牛龙与沥青猎龙同时出现在自己的复兴者之后,尖锐的牙齿撕开对方的肌肤,染上黑色的血液。
薇娅莉达双手发力,用步枪枪身挡开迅捷剑,随后抡起步枪,步枪枪托抡向萨斯特雷的头,下一刻被他手中的马枪挡下。
步枪在她手中碎裂成块,迅速转变为一把银色的杜萨克刀,格开迅捷剑的突刺。
食肉牛龙与沥青猎龙粗糙的脚爪踢飞燃烧的灌丛,火焰的亮光照亮双方眼中的杀意,燃烧之声如同为密集的武器碰撞声提供伴奏。
萨斯特雷的靴尖骤然往上一挑,将地面上的灰烬扬上空中,他手中的剑迅如闪电地刺过灰烬,五头食肉牛龙的头骨即刻在颈椎的推助下向前发射。
薇娅莉达手中的刀以怒势挥出,像棒球棍击打棒球一样将五颗头骨全部击飞,萨斯特雷的脚轻轻一蹬地来到她面前,雨点一般的攻势将她向后逼退,而她的意图也正巧如此,她正在后撤之中远离火焰燃烧的区域。
萨斯特雷当然不会将这个机会轻易让给她,迅捷剑以难以防御的速度与方向接连刺击,薇娅莉达的手与腿出现冒着黑血的伤口。
萨斯特雷后撤闪开杜萨克刀的上撩,宛如一位经验丰富的男仆为主人服务一般,优雅、冷静、轻快地横挥迅捷剑,食肉牛龙的头骨咬上薇娅莉达身上的伤口,猛然撕下大块的血肉。
突然造成的伤害令薇娅莉达站立不稳,险些倒地,大股的血液滴落在地。
食肉牛龙见状一口上前,自上而下咬住沥青猎龙的后颈,大力摇晃头部,沥青猎龙无力地倒向地面,随着对手的拖拽而在地面上滚动。
萨斯特雷突然察觉到沥青猎龙倒地的动作压灭了那里的火焰,正欲遣散本体,但却晚了一步----沥青猎龙的躯体在食肉牛龙口下化为沥青,迅如闪电地包裹住食肉牛龙的躯体并固化,将它变为一尊活生生的雕塑,随后牙齿凶狠地刺入食肉牛龙的脚踝,将它冲锋的速度拖慢。
薇娅莉达将本体的双腿附着上自己的腿,半蹲蓄力随后猛然后空翻跳起,杜萨克刀闪着寒光砍过食肉牛龙的侧脸,将它的右眼犁开。
萨斯特雷立即遣散本体,让它回到自己身边,瞪着还未受伤的左眼,与薇娅莉达隔着十米距离对视。
现在两者的枪都没有装子弹。
“小子,”薇娅莉达的杜萨克刀在她手中快速转动一圈,“下次我可不会挑你当我的对手,干掉你要付出的精力高过那点奖励金。”
“喂,别理所当然地觉得你能赢。你们什么时候才能丢掉这种惹人嫌的自大。”萨斯特雷握着迅捷剑,猜测出对方想要脱离战场,轻蔑地笑了笑。
“我又不是你的老妈,没必要体贴地考虑你的感受。”薇娅莉达挥动杜萨克刀,在她身后开出一条没有火焰的道路,左手指叠放到重新制造出来的大檐帽上,她最后回眸看了萨斯特雷,眼中流露出些许的失望,“希望下次你别这么机灵,老实点奉上你的脑袋。”她挥了挥左手,与她的本体一同化为黑色的沥青落入地面,只留下萨斯特雷站立在火焰之中。
胜负远未决出,甚至就双方受伤程度而言,薇娅莉达很可能还更占据优势,她会撤退的唯一解释就是,援军来了。
矫健的三叠中国龙冲过烟幕,跨过火焰,骑在它背上的少女复兴者凌厉地挥舞骨刀,火光映亮她的面庞,点燃她酒红色眼中的战意,让她头上的头冠变得更为鲜艳。
“来得正好。“萨斯特雷笑着对友军挥了挥手,整了整脖子上的方巾,跨上食肉牛龙的脊背,以受伤之后不再如此显着的速度向前奔去,与抵达的归乡军前锋一同奔向远处的王朝军防线。
第313章 冲锋
视线脱离战场上的这个角落,转向巴塔哥尼亚广阔平原的远景,长达数月缺少降雨的平原上弥漫着炮弹扬起的沙尘,这层沙尘的迷雾正被联盟军重装突击部队以壮硕的躯体揭开。
北方大陆活体战车粗壮的四肢践踏过灰白色的干燥土地,角龙们的角峰与黑色的装甲在晨曦之中微映寒光,在如同滚雷的隆隆脚步声之中,它们如同海潮一般涌向王朝军的战壕。
在广袤的原野之上,重装突击部队的躯体就是唯一的掩体,联盟军官兵在角龙们身体的掩护之下有条不紊地向前突进,扫清已被联盟炮兵清点过的前沿阵地。
与此同时,后方的联盟炮兵仍旧在进行精准而凶残的火力打击,从战场上方行动的联盟空军角度看去,数百朵灰色的尘土之花拥抱着红色的火光,在王朝军的阵地上绽放。
即便遭到炮击的凶狠压制,王朝军没有放任敌人持续向他们突进,安置在战壕中的机枪嘶吼着喷射出火舌,向角龙索里安身上护甲较薄处射击,而从第一轮火力打击之中幸存下来的一线炮兵正在操作野战炮进行还击。
伤亡很快开始在重装突击部队之中扩大,正面迎接数十发机枪子弹射击的角龙哆嗦着翻倒在地,四泄的炮弹弹片钻透黑色的装甲,深沉的血迹很快点染在罗汉松生长的干燥土地上。
这样的牺牲是早有预料的,没有任何联盟军对同伴的倒下感到意外。倒下的角龙们被联盟军步兵小队作为掩体,它们凭依友军的尸体对战壕之中行动的王朝军射击,而在王朝军的机枪位点、火炮阵地出现的时刻,角龙索里安们背上承载的轻型火炮与机枪迅速开始工作。
战争正以这样的程序冷静地进行,联盟军以优势扛住反击前进,王朝军凭借阵地坚守反攻。
一场常规的战争似乎应当这样进行下去,直到一面由黑色的实心角龙颈盾构成的墙面从地面之下突起,同样的颈盾在它的左右两侧一同升起,紧密排列,从外表来看,它的材质只不过是骨骼,然而这层骨骼却坚硬到能弹飞向它射去的机枪子弹,寒光闪闪的角龙眉角在角龙颈盾的间隙之间伸出。
一座骨骼的城墙在联盟军的前方竖立而起,它的左右长度超过了一百五十米,朝准敌人的一面,是坚固的盾卫与锐利的角峰。
王朝军的机枪对准这面墙长期扫射无果,最终有一门野战炮将炮弹射向它。炮弹击碎一块颈盾,但这缺口存在的时间相当短暂。
王朝军们眼睁睁看着缺口左右两边的颈盾互相靠近,迅速合拢,填补缺口,一面厚实的连续城墙再度形成,而这城墙正在以30公里的时速冲向王朝军的阵地,一切躲闪不及的王朝军都会被城墙上锐利的尖角插穿,他们的血液涂抹在城墙之上。
骨骼城墙碾平了战壕前的铁丝网与拒马,为后方的联盟军开拓出一条平路,最后冲进一条战壕,在杀死那里的王朝军之后,城墙弯曲变形,落入战壕之中,有角的一面朝向下方,平坦的一侧则对准上方,成为了供联盟军经过的桥梁。
打造这堵城墙的工匠----霍利德·特利塞拉骑乘在重达十吨的巨兽宽阔的脊背上,引导联盟军重装突击部队冲向防线上出现的缺口。
那位身穿黑色军装,头戴全覆盖式骨骼头盔的复兴者以远超人类的力量单手托起重量近吨的实心大盾,右手则紧握寒光闪闪的巨大十字枪,王朝军们无法看到这位联盟军大将的神色,只能看着自己射出的子弹被大盾弹开,地狱溪的重装战车低下头颅用三角冲散防御工事,霍利德单手挥动的长枪,轻而易举地将攻击范围内的王朝步兵拦腰斩断。
皱褶三角龙的机动性与速度有所不足,决定作战过程的便是绝对的力量。从霍利德率队冲破防线开始,到她抵达那仍在工作的王朝野战炮阵地为止,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拦她的冲锋。
她单手挥舞的十字枪几乎不讲究任何发力技巧,即便如此,她的所到之处也只带来简单粗暴的突破与死亡,任何尝试阻拦在她前方的王朝军前锋无一例外地倒下,没有任何重装以下的单位有能力接住她大开大合的招式。哪怕王朝军从不同方向射去的子弹掠过大盾击中她的身体,也没有引起她的任何反应,她几乎不在意击中她的子弹,只不过会从地下召唤城墙,防止炮弹命中自己的本体。
一发37mm炮弹从王朝军阵地之中发射,对此霍利德的反应只是举起大盾。
炮弹正中那面黑色的骨骼重盾,强烈的冲击波掀起干燥地面上的一片沙尘,震耳欲聋的金属碰撞声令角龙索里安背上的操作员不由得捂住耳孔,怀揣不安望向那片混杂乌黑硝烟的沙尘。
突破沙尘的是皱褶三角龙引以为傲的角峰,与霍利德手中沉重的十字枪。
这位复兴者用自己的盾正面接住了一发炮弹,若无其事地冲出烟尘,攥紧自己的武器,准备继续杀戮。
从三角龙头骨头盔的眼眶之中流露出的目光是冷漠的,她仿佛没有在战场上冲锋陷阵,而是在观阅一座敌人的墓地。
面对如此规模的冲锋,王朝军逐渐难以招架。
以小队为单位的王朝军士兵正在丢下自己的阵地,钻进战壕停止射击。
霍利德清楚地注意到了这种现象,但作为一位了解敌人的联盟军干部,她知道自己的对手绝不会如此轻易放弃防线。
“第四、五大队注意,停止前进,原地待命!”霍利德遣散本体,双脚落回地面,举起对话机,“一、二大队都有,原地寻找掩体!”
在发布命令的同时,她的左脚跺上地面,黑色的骨骼城墙迅速从地下冒出,这一次形成的不是排状的防御墙,它们与地面呈四十五度夹角不断堆叠,形成一面防御空中打击的墙面,霍利德身边的联盟军迅速向这墙面靠拢,重装突击队中的步兵钻入战壕之中,藏入敌人的工事。
对敌方行为的唯一解释是炮击即将到来,对于已经深入敌方阵地的地狱溪营重装突击第一、二大队而言,想要及时后撤已不可能,巨大的伤亡已经可以预见。
......
霍利德的猜测没有错误,在距离这片阵地约15km的地方,王朝军确实正准备发起一轮猛烈的炮击。
并非联盟军的侦察有误,威胁巨大的王朝军炮兵部队确实不在防线周边,准备对攻入阵地的联盟军发动炮击的只有一位复兴者,只有一门火炮将被用于执行这个任务。
迁徙兽群的足迹在旱季的原野上开辟出道路,在这条道路的一旁,站立着一位身高达到4.5米的复兴者,异常高大的身影遮挡下来自东方的阳光。
华丽的白色炮兵军官制服表明了他的身份,亚麻色的卷发之上扣着大檐帽,肌肉发达的长尾有律地左右摆动,朝阳的光辉掩盖他的目光。
“指挥官,是否允许乌因克·阿尔根特(huinc Argent乌因库尔阿根廷龙)对敌发动炮火打击?”
“罗斯呼叫乌因克,”罗斯柔声回答,“允许进行炮火打击。我们正在向阵地进发,在我们抵达之前,请您辅助防线守军抵御敌人,完毕。”
“收到。”乌因克带着并不明显的笑容回答,将目光指向那个注定要在死者名单上出现多次的地方。
“请您消灭他们,这就是我的命令。”罗斯语气平缓地说道,似乎她所谈的内容与血腥的战争毫无关联,而只是拜托一位友人替她的花园浇水。
“收到。”
在罗斯的声音消失在对话机之中的同时,有史以来最为宏伟的陆地漫步者将自己的骨骼与金属一同炼制成战争机器,硕大无朋的460mm重型火炮缓缓在干燥的原野上凝聚成形。
机械的缓缓运作声与平原上第一声鸟鸣一同响起,巨炮的阴影掠过枯死的植被丛,将它的炮口指向远在15公里之外的战场。
第314章 乌因库尔的巨龙
“麦克雷,叫你的人准备上阵,我们.....”霍利德的话说到一半就被震耳欲聋的炮火轰击声击碎了。
麦克雷·泰雷恩站在普尔塔龙扛起的了望台上,通过望远镜遥望那片战场。
重达一吨的空中死神发出尖锐的狞笑撕裂晴朗的玫瑰色天空,那颗来自15km之外的炮弹划着华丽的弧线落向那片血战之地,朝晖为它镀上一层黄金的暖色外壳。
这片战场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都明白那场灾难已经无法消免。
炮弹迎面击中霍利德立起的防御墙,那颗巨型炮弹引爆时发出的轰鸣声一时令广阔的乌因库尔战场陷入死寂之中。
战斗仍在进行,枪械仍在发射子弹,各式火炮仍在咆哮,死斗之中的猛兽在声嘶力竭地吼叫,这一切血腥的、残酷的嘈杂,在那场爆炸造成的响动面前黯然失色。
哪怕在远离爆炸区域数百米之外的地方,猛烈的气浪仍然能将联盟军的步兵推倒在地,在它落点方圆十米之内的所有物体随着飞升的尘土一同湮灭,留在那里的是一个深达四米的巨大弹坑,以那弹坑为中心,周边一个足球场的范围内的所有联盟军全部阵亡,飞泻的弹片与海啸般汹涌的冲击波杀死了他们。
一朵沙尘组成的蘑菇云遮蔽如血般艳红的朝阳,远处的联盟军们哑然无声地看着那朵蘑菇云盖过阵地上还幸存着的联盟重装突击部队,而这一发炮弹所造成的杀伤还远未停止。
巴塔哥尼亚的大地在颤抖,在呻吟。
联盟军官兵们听到了脚下的岩石传来的响动。
宽达数米、深不可测的裂缝撕开干旱的土地,让阵地上不及躲闪的联盟军坠入大地幽深的怀抱之中。
在捕获了足够多的猎物之后,裂缝重新合拢,沉睡千万年的岩石深深品尝过黑色的血液。
“还活着吗,霍利德。”从弥漫的烟尘中分辨出残缺不堪的城墙之后,麦克雷向对话机问道。
“活着,”霍利德的回答混杂着咳嗽声,“就是状态不太好,我丢了一条腿。”
“旁边还有活人吗?”
“有,咳咳。当然......”
又一发炮弹轰击在阵地上,对话机中传来的巨大轰鸣令麦克雷不由得将它挪远了一些,“当然什么?”
“当然大家的状态都不好!”霍利德哑着嗓子吼了回来,“你就不能自己猜猜现状怎么样吗?”
“我想由指挥官亲自汇报状况更好一些。”麦克雷第二次将对话机挪远了耳朵,耸了耸肩,“回得来吗?”
“假如那座炮还是照这种频率在轰,我们就......”
爆炸再一次发生。
“你们就没办法离开掩体是吧?”
“你要是能猜得出来我要说什么就别再多问!”
“你知道,”麦克雷一本正经地回答,“这种事情严谨一点好。”
他挂断与霍利德之间的联系,转换通话对象,“阿玛鲁(Amaru thanatos阿玛鲁死神翼龙),有活干了。”
......
宽达9米的死神之翼从灰白色的战场上掠过,微风迎接抖动的黑色斗篷,死神棕黄色的眼中永远只有空洞的目光,正是目光如同梳齿一般梳过生长丰硕死亡果实的大地。
死神翼龙的双翼几乎不曾拍动,它的身影迅速穿过地面上朦胧的烟尘,仅仅依靠气流高速滑翔。
阿玛鲁·纳塔托斯很快就在遍地的血液与残肢之间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宽阔的双翼轻轻摆动,巨大的神龙翼龙调转自己前进的方向,黑色的巨翼遮挡天空与太阳。
在炮击之中死去的复兴者脱离自己的躯体,刚刚重新开始自己的流浪生涯。
“请留步,死者。”阿玛鲁身后的巨翼寂然无声地折叠,翅膀上的指爪撑在地面,帮助飞行的死神稳定着陆。
“阿玛鲁?”死者目光呆滞地看向来到他面前的复兴者,“我......”
“不必紧张,”阿玛鲁收起自己身后的翅膀,翼龙喙骨制成的剑在他的右手凝聚成形,“死亡已经终结你的苦难,你的战争结束了。”
“难道我真的不能......”死者的话说到一半便识趣地停下了。
“死亡是世间至高的公平,”阿玛鲁谦和地回答,“无人能够忤逆。”
他缓步走向死去的复兴者,伸出剑从后者的头发割下一缕发丝。
死去的复兴者化为魂灵随风而去。
而他的那一缕头发则不同,它与阿玛鲁·纳塔托斯的手掌相融合,而死神则如舞蹈一般动作柔和地向前一跃,展开的双翅在地上一撑,让自己的双脚脱离地面,双翼协调的鼓动让风将他托起,迈向天空。
阿玛鲁的身影在朝晖之中变形,皱缩,最终变为一团并不显眼的黑色,向一个特定方向前进。
空气中仿佛有一条肉眼不可见的河流,推助这一团轻飘飘的黑色影子前进。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这团黑色快速穿过炮击区域的上方,随后渐渐消散。
死神已经通过死者的魂灵找到了凶手的所在之处。
......
乌因克·阿尔根特未曾料到反击会以这种方式开始。
前一秒,他眼中的世界一切如常。
而现在,一团浮动的黑色不明物质突然在他的眼前凝聚成形,在他有所动作之前,一把利剑迎面划来。
他的世界在疼痛之中陷入黑暗,吃痛的乌因克下意识地举手防御,他意识到对手夺去了他的视觉。
阿玛鲁清楚地知道凭自己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拿下阿根廷龙的复兴者,因而他的做法是率先伤害他的眼睛,与此同时,他将乌因克在地图上所在的位点通报给了友军。
在联盟军空军迅速出动准备执行歼灭任务的同时,土地龟裂的缝隙之间伸展出亡魂的肢体。鳄类、兽脚类、鸟脚类、哺乳动物、翼龙的游荡亡魂,在那一刻冒出地面,展开自己的攻击武器,从四面八方合围向乌因克。
阿玛鲁能够通过死者的头发追查到杀死他的那位复兴者,并在发动攻击之前隐藏自己,攻击之后则可以指引亡魂进行一次合围。如今攻击已经发生,他的生存战略也就宣告结束,由于与乌因克之间的力量悬殊,他谨慎地选择飞离地面,远离阿根廷龙的复兴者。
他举起手中的剑,指向乌因克,漫无目的的亡魂遵循他的旨意冲上前去发起攻击。
乌因克站在原地,黑色的血液顺着他的眼眶淌过他的脸颊,那张敦厚的面孔没有显露出慌乱。
无意识运动的沙尘突然在他的身边凝聚,构成一头巨兽2.5米长的股骨,那是它立足于大地的柱。
想象一位人类攀爬者,在攀援约有他一千五百倍重的肉体山岳。
两根遍布粗糙鳞片与皮肤褶痕的血肉之柱是巨龙的后肢,向上是它宽阔的骨盆,两道粗糙的角质突起沿着它背部的两侧排列。发达的长尾向后延伸,接触地面,在骨盆之前是粗壮饱满的躯干部分,仅仅一颗背椎的重量就与攀爬者的体重相当。宽阔的肋部投向地面的阴影为亡魂们透明的身体打上明显的黑底,同样粗壮的柱状前肢脱离地面举起,每根前臂上单一的钩爪反映红色的日光,延着雄伟的脊背向上攀援,阻亘在攀爬者面前的是铁塔般高耸的长颈。
阿玛鲁并非从未见过巨龙,在他的故乡普洛捷(plottier Formation),曾经漫步过巨大南极龙与冈氏南方巨像龙,但他确定它们在这头巨龙面前相形见绌。
这是体重一百吨的陆地城堡,是南方大陆富饶生态系统的证明。
支撑它庞大体型的,不是海水的浮力,是最为简洁精妙的生物结构,曾经在乌因库尔的大地上行走的不是传说与幻想,而是真实的生物力学奇迹。
在人类仍然统治世界的时代,阿根廷古生物学家用自己的祖国来为它命名。
乌因库尔阿根廷龙抬起自己的上半身,柱状的前肢向下震压地面。
大地震颤了。
沙砾不由自主地跳跃,石块随着地面地颠簸而向前奔跑,遍地的亡魂失去了固定的形体,在地面的震动之中无法动弹。
一根长达12米的巨大骨柱被巨龙的复兴者握在手中,这根巨大到难以被称为兵器的东西在乌因克的手中猛然抡动,像打碎玻璃一样击碎那些被地面的震动困住的亡魂。
他的尾尖拉动火炮拉火绳,乌黑的炮弹从钢铁巨兽的口中喷射而出,浓重的黑烟升上晴空。
阿玛鲁知道现在拿他没有办法了,只有等待联盟的空军编队携带炸弹来应对阿根廷龙的复兴者。
在那之前,炮击仍在继续,联盟军尚未突破第二道防线,而周围的王朝军正在驰援战场。
第315章 慵懒者的战争
“总之情况就是这样,有乌因克的炮顶着他们暂时还过不来,但他还能撑多久是个问题。快点过来帮忙,要是防线丢了,撒哈拉不会给你好脸色,我的奖励金也没戏。”薇娅莉达在对话机里怀着些担忧催促。
“哎呀,别太在乎这些,东方的智人有句话说得好,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想想大概还真没说错,世上的一切是命运,无法躲避......”卡洛琳打了个哈欠,指示本体加快前进速度。
“别惦记你那摸鱼话术了!你有在赶路吧,有吗?”
“有啊,别把我想象的那么坏嘛,”卡洛琳呵呵一笑回答,“像我这样宽容大度的好长官怎么会弃下属的生死于不顾呢。”
“我真希望你的脑子还没有被睡觉、喝酒和抽烟的欲望完全支配,还能清醒地认识到现状多么危急。”
“你怎么能漏掉进食呢。美食对食肉动物来说是多么不可或缺的生活调味料啊。”
“......我真的在和你说认真的,好吗?”薇娅莉达的声音显得痛心疾首。
“我是在和你说认真的啊,瞧我甚至都愿意开口说话。”卡洛琳抚了抚自己的头发。
“乌因克的炮击停了,他们那好像上来了个狠角色,你快和乌因克联系一下,我得上去扛住了。”
“遵命,我勤勤恳恳的好亲戚。”卡洛琳和薇娅莉达道了别,将目光指向远处升起的硝烟。
“喂,乌因克?”
“我在。”乌因克的对话机之中传出猛烈的爆炸声。
“看来你被盯上了?”
“确实。现在我可能没办法再继续炮击了,抱歉。”
“我们叫了人去帮你解决问题。先想办法活下来吧,我就快到了。”
“明白。”
放下对话机之后,卡洛琳疲惫地叹了口气,她的副官向她投以请示的目光。
“没什么,该我们顶上去了。如果真的有些特殊情况,我会自己上场,到时候指挥交给你了。不加工资,没意见吧?”
“您何必假设我有反对的勇气。”
“我哪有那么凶神恶煞。”卡洛琳整了整肩上披着的大衣,调整了一下大檐帽。
副官习惯她的性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情况的危急程度倒确实符合薇娅莉达的说法,到了防线后缘的时候,前线友军传来的消息就令卡洛琳相信有亲自上场的必要了。
森诺曼团军团长率领的坎德勒斯营在副官的指挥之下展开行动,步兵大队填入战壕之中成为防线守军的一部分,前锋部队踩着战壕之上架设的桥梁迅速机动奔赴前线,而重装突击部队则展开侧向迂回,准备打击联盟军的侧翼,该营的炮兵部队还在转移之中,如今只能留下一部分重装权当炮兵。
军团长本人则不太情愿地跟着部下奔向前方,敷衍地抬手应对驻防王朝军的敬礼,她很快失去了这种耐心,对部下们视而不见。
密集的炮声很快传入她的耳中,她稍微细听了片刻。
那样的响动更可能来自重型火炮,就声音听来与王朝产品存在明显的差别,而且来自远处,相对而言阵地周围王朝火炮的动静就更小。
没错,前面来的是联盟的主力。
炮火正在摧残这片土地。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浓重到令掠食者都感到不适。
伤员的呻吟在战壕之中此起彼落,躺在担架上的索里安伤口中不断涌出血液,洒落在战壕的地面上。
她正在踩着血液前进。
空中的呼啸声骤然拉响危险警报,王朝军们向空中望去,看到落下的炮弹,纷纷下意识地扑向地面,伤员也从担架上摔下。
炮弹的爆炸声震撼王朝军们的耳膜,但死亡的威胁没有进入战壕之中。
一根灰色岩石组成的石柱弯上天空,炮弹击中的是它的前端,爆炸在空中发生。
南方巨兽龙的头颅在下方托住伤员,卡洛琳没有注意下属们的目光,收起手杖,指示本体将伤员轻放在担架上,继续她的前进,只留下沾血的鞋印证明她曾经到达这里。
她很快来到战斗最为激烈的那一片区域附近,在那里停下脚步观察片刻。
黑色的颈盾城墙正在碾向战壕。
“嘿,那东西能杀人吗?”卡洛琳扭头随意叫住了一名准备逃离危险区域的索里安。
“能,长官。”
“很厉害?”
“确实如此,长官。”
“知道了,做你该做的去吧。”卡洛琳挥了挥手。
“您是要......”索里安半抬起手。
“天呐,我刚刚才跑步过来呢。你难道忍心让我重复一遍这种毫无意义的剧烈运动吗?”卡洛琳举起手杖,回头略歪了点头,露出些许不解的礼貌微笑,就像数学老师被学生询问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一样。
她将手杖指向前方,石柱在一声沉闷的轰鸣之中破开土层,伴随着猛烈的巨响向前突刺,与黑色的城墙正面相撞。
那过去无法阻挡的黑色城墙吃力地向前挪动了两寸之后,停滞了下来,在第一根石柱的两侧,新的石柱以复杂的几何结构生长开来,阻挡颈盾的继续前进。
卡洛琳默默观察了一下颈盾与石柱之间的角力,用左手的无名指轻轻刮蹭自己的下颌。
对方的力量极其强大,这一点她能够感受出来。
假如不是对方已经因乌因克的炮击受伤,恐怕这场角力不会结束的如此轻松。
卡洛琳用手杖点了点地面,加固岩石的结构,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她发现那名索里安没有逃走。
“你不是准备逃么。”
“我本来打算这么做,但您来了。”
“那我劝你别那么相信我,”卡洛琳慵懒地笑了笑,“我可未必有你想象的那种本领。前面是刀山火海,一不留神你就得死,我也救不了。”
“您是命令我撤退吗?”
“是的,士兵。”卡洛琳干咳了两声,把声音凝聚的严肃起来,“我命令你撤退。”
“遵命。”索里安向她敬了礼,随后转身跑开。
“呵,”卡洛琳眯起眼睛,“真是个有仪式感的家伙。”
前方空地上的炮击在颈盾城墙消散的时刻停止了,这大概代表进攻将要继续开始了。卡洛琳·吉安诺托解散先前释放的石柱,凝神观察前方的空地,同时也命令后方部队将炮口对准这片区域。
她用生存战略挡住了霍利德的颈盾城墙,这就等于宣告一位高阶领主已经抵达战场。
在这种情况下,对方会怎么做?
她仔细嗅了嗅空气,在弥漫的血腥味之中分辨出某种新的气息。
薇娅莉达没有说错,是个狠角色。
就在卡洛琳脑中浮现出这个念头的时刻,一股灼热隐隐从炮击扬起的沙尘之中扑面而来,隐隐感觉到不妙的卡洛琳召唤出本体,略微抬头,将上半身抬出战壕,观察了一下周边的状况。
在她驻足观察的短短片刻,红色的洪流正在从四面八方合围,难以想象的高温就是从它们那里来的。
卡洛琳发觉那些红色的流动固体是熔岩,它们在流经的土地上留下一层厚重的黑。
熔岩潮灌入战壕之中,须臾之间就将阵地从地图上抹去,灼热的气息正从她周边的每一个角落包围过来。卡洛琳回头望了一眼,熔岩已经封堵了她的退路。
而她的敌人也已经发现了这里最有价值的目标。
几乎在同一刻,四周的熔岩流调转方向,如同动脉血一般迅流喷张,向她所在的区域涌流而来。
第316章 慵懒者的战争(2)
两头暴龙科索里安快步冲出烟尘,它们的目光首先集中于先前卡洛琳站立的区域。
一件白色的军大衣正在熔岩之中燃烧。
但它们紧接着发现熔岩流之中的石柱,它们的目光沿着石柱移向上方,发现那根石柱在半空中绕向它们的后方。
它们的目光立刻转向后方,卡洛琳翘着二郎腿坐在倒下的石柱上,手杖正指向它们。
一根巨大的石柱从地下突破地面,穿刺过一头索里安的身躯,将它举上半空。
灰色的岩石层层覆盖在卡洛琳的手杖上,形成一根炮管。手杖与岩石结合成一门手持型轻型火炮,卡洛琳百无聊赖地扣动扳机,炮弹炸碎另一头索里安的头颅,哪怕这门火炮的口径达到了37mm,在卡洛琳的手中它也还是如同没有后坐力一样温顺。
完成这场杀戮以后,卡洛琳为火炮填上炮弹。
“那件衣服不便宜呢,小崽子们。”卡洛琳疲惫地叹了口气。
地上流淌的熔岩迅速改变流向,以致人于死地的狠辣再度合围,卡洛琳甩了甩手杖,火炮的外壳层层剥落,留下手杖本身。她用手杖点了点地面,四根石柱从地面上直立而起,将她围在正中,护卫在熔岩之外。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熔岩正在层层高涨,汇合,长有十三个齿槽的齿骨从岩浆之中现形,一块接一块插入石柱之中,熔岩以违反地心引力的方式被它们吸取,随后灌注入卡洛琳的石柱之中。
灰色的石柱迅速升温,转变为灼热的赤红,随后纷纷熔化。在倒下之前的最后一秒,它们变成了危险的炸弹。
爆炸的石柱将岩浆四处迸射,层层熔岩涌入曾经石柱保卫的地方。
在石柱崩解产生的烟雾之间,白色的军礼服依然一尘不染。
卡洛琳站在自己事先制造的隆起石柱上,面无表情地抚了抚自己左脸上的烧伤痕迹,俯瞰石柱之下熔岩横流的战场。
她很快就找到了熔岩的操纵者,那位披着猩红披毯,头戴牛仔帽的复兴者正在缓步走来,略抬起头,露出属于暴龙家族的金色眼睛。
两位顶级掠食者的复兴者互相对视了数秒。
卡洛琳的嘴角扬起一丝笑容,露出咬合的利牙之间尖锐的缝隙线条,缝形的瞳孔锁定麦克雷·泰雷恩,她平日总是疲惫地半眯缝的眼睛此时反常地睁圆,她的面容隐隐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亢奋。
她缓缓拍动戴着手套的双手,“了不起,小崽子。你是个强敌。”
麦克雷没有回应她,瞬间举起口径惊人的中折式转轮手枪发射,卡洛琳一挥手杖,岩石覆盖上手杖,将它的长度增加到2.5米,其中有1.6米都是如同盾牌一样宽阔的骨骼剑身。以人类的标准而言,这种武器沉重到根本无法使用,但卡洛琳依然如同挥舞手杖一样轻而易举地挥动它,挡在自己面前,接住了12.7mm的手枪弹。
她在格挡子弹的同时坠向地面,“我准备好好运动一下了,就当是为你破例啰。”
话音刚落,在她身边弥漫的烟尘骤然扩散,化为一头12米长猛兽的身影,卡洛琳南方巨兽龙张开血盆大口,冷漠的黄色眼睛燃起炙热的战斗欲望,而在它的对面,来自霍尔湖组的顶级掠食者,麦克雷暴龙对上个时代的冈瓦纳帝王虎视眈眈。
两位复兴者省略了战前对峙的部分,两头体型相当的猛兽踏着稳健的步伐直奔自己的对手。没有威胁性的咆哮与嘶吼,没有警示性的跺脚与展露牙齿,没有任何行为预告战斗将要发生。
只有假设自己的对手会退缩时,才需要进行威吓,而他们都对这场战斗的性质心知肚明。
两头猛兽厚重的额骨势大力沉地互相撞击,为了狩猎巨型猎物,它们的头骨结构都经过自然选择的强化,因而当两头十吨的庞然大物猛然冲击在一起的时候,它们的脑颅才能免于受到损伤。
两头猛兽被对方的撞击各自逼退一步,感受到对方强劲的力量,清楚接下来将会是一场怎样的苦战。
短暂几个回合的交战伴随着短促有力的击打声,锐利牙齿上的寒锋沾染黑色的血液,每一次肩部与头部的冲撞都蕴含着战斗一生的智慧与老辣,星星点点的血液打落在地面,血迹被粗糙的足底鳞片抹过,彻底化为大地的一部分。
迅猛突进的石柱托举卡洛琳持续加速,在前进的同时,石柱不断转变方向以躲过麦克雷射去的子弹。
而这样剧烈的转向并没有影响卡洛琳的平衡性,她平稳地站立在石柱顶端,五六根巨蟒一般的石柱追随她的行动向麦克雷突刺而去。
麦克雷面不改色地继续射击,在石柱即将抵达他面前,他的马靴轻轻一跺地面,黑色的玄武岩迅速覆盖半干旱的土壤,从玄武岩的裂隙之间喷射出的汹涌岩浆飞升至五米高,在麦克雷面前形成一道不可逾越的灼热火线。
一根石柱迎面撞上喷射的熔岩,在剧烈的升温之中熔化散落,其余石柱则以难以想象的灵活性瞬间变换前进方向,从侧面包抄直取目标。
麦克雷遣散打空子弹的左轮手枪,攥紧右拳,后提右脚,稳稳踏地,以蓄力之势曲起右臂,熔岩从他的手心处冒出,随即扩散至全臂。他的目光锁定在即将进至眼前的石柱之上,计算准时间。
第一根石柱如期而至,麦克雷后倾的肩膀瞬间前摆,带动右拳向前轰击,这一拳几乎不曾蓄力,发出猛兽咆哮一般的破空声,凝滞的空气随着重拳的前摆荡漾出涟漪,拳头的目标正是向他进击的石柱。
第一根石柱锐利的尖头被一拳击碎,碎块还未落地,蚯蚓一样的裂缝立即沿着拳力的传导方向蔓延,石柱的行动瞬间停滞,接下来便是无可挽回的崩解过程。
这根石柱的崩塌甚至不曾影响这一拳剩余的力道,发起进攻的石柱接二连三地遭遇相同的命运。
最后一根石柱随着卡洛琳的指令多次迅捷变换方向,宛如一条正在进行绞杀的巨蟒,环绕麦克雷几周,随后以十足的狠戾向他的后背穿刺。
麦克雷侧身闪过这次突刺,附着熔岩的右手迅如闪电地顶住石柱,借石柱前进的力扭身鞭腿而去,那千钧之力毫不费力地击破整根石柱。
几乎在同一时间,卡洛琳的身影与厚重的剑刃一同向下坠落,一把尘土与熔岩一同在麦克雷的右手中凝聚,能够以“庞大”形容的杠杆式霰弹枪横卧在他的手中,枪身下端携带的圆锯旋转时喷溅出高温的熔岩,组成锯齿的是麦克雷暴龙香蕉状的大牙。
两位复兴者首次兵锋相见,飞速旋转的链条与剑刃之间剧烈摩擦,四处溅射的熔岩滴灼烧卡洛琳的军礼服,本体的打斗在两位掠食者的面部留下的伤痕令他们的神色显得异常狰狞。
麦克雷硬生生抵挡住空中的重击,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展开一场短暂的力量比拼,最终两位复兴者的爪牙互相弹开,麦克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端起霰弹枪,枪口指准卡洛琳的面部,而后者双手持握的大剑正在快速上撩。
枪声响起,出膛的霰弹擦过卡洛琳凌乱的棕褐色头发,将卡洛琳的大檐帽从她的头顶击飞,露出那象征恶魔的泪骨角,而她本人则由于瞬间的侧向移动没有受伤。
来自两个时代的帝王以沉重的力道互相拼杀,宛如重型机械运作一般的格挡声在这片巨石震动、熔岩涌流的空地上回响,两者厚重的颌骨与强劲的牙齿带来近乎疯狂的伤害,两位势均力敌者的战斗注定异常血腥残酷,无法速决胜负的战斗每一秒的延长都意味着更为巨大的痛苦,但很难说两位领主没有在享受战斗的过程。
或许因为这是远离战术战略,计谋技术,远离人类战争的战斗,是最接近于复兴者们生前粗暴直接的信条的战斗,是最能让他们回忆起生命质感的战斗。
这只是整片平原战场上的一个小小插曲。
在如血朝阳的慈悲注视之下,两个阵营数以万计的索里安,数以百计的复兴者正在殊死决斗,在生长耐旱植物的干土上流淌的黑色血河,是复活的死者在历史的书页上留下的印记。
第317章 莫里森的杀手们
利伯拉·戈尔贡正在冲锋。
蛇发女怪龙将充斥着掠食者冷酷机警的目光投向前方,交替高速迈步,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劈开战场。
白色长发如同彗星之尾在空中飘荡,彗星追随着身着黑衣的武神。巨剑的挥舞灵巧而不失力量,迎面向联盟军前锋冲来的王朝军骑兵纷纷被斩落在地,随即粉碎在其余联盟军前锋的足下。
高效而冷酷地扫清周边的王朝军之后,利伯拉的眼中放射出金光,瞬间将近百米外举起枪的王朝军全部石化。
蛇发女怪龙收紧前肢,加大步频,继续冲刺,而利伯拉则收起巨剑,幻化出杠杆式步枪,左手握缰绳,抬起左臂,将步枪搭在左手小臂上,右手托住枪身,经过为时极短的瞄准,扣动扳机。
子弹接二连三地击碎石像,这片阵地遭到了突破。
在另外一个方向,包括萨科法在内的二十六头艾伯塔龙群正在狩猎。
两位指挥官所率领的部队在这里相会,利伯拉与萨科法隔着数百米的距离看到了彼此,只是传递了一下眼神。
而在她们后方,上游永川率领的归乡军正在清剿阵地上剩余的王朝军,希利率队向他们靠拢,他在战场上丢掉了所有玩世不恭,换上合格的指挥官应有的冷静沉着。
距离此处不远,两位王朝的领主正在观望那片战场上正在发生的一切。
“咱们什么时候上阵?”谭纳·托尔沃(tanner torvo谭氏蛮龙)的目光中尽是狂躁的战斗欲望,“我们上这来应该不是为了袖手旁观吧?”
“看,谭纳,”弗拉基里·艾尔洛(Fragili Allo脆弱异特龙)似乎没有听到同事狂热的宣言,怀着兴趣指向那片战场上肆虐的白色暴风,“那肯定是上游。”
“弗拉基里!”谭纳伸出手拽住弗拉基里的领口,他的瞳孔抽动起来,“我他妈在问你什么时候才能上阵,你耳朵聋吗?”
“别着急,没有头脑的东西,”弗拉基里讥嘲地瞥了谭纳一眼,“咱们这就上。”
得到肯定的回答以后,谭纳没有再多搭理他,跨上本体,早已待命的莫里森营第五混编大队立刻追随自己的长官冲向战场。
“真希望那小子别趁机给我背后来一枪。”弗拉基里调了调头上的牛仔帽,转向自己的部下们,“小伙子们,那小子说的没错,咱们来这里不是看热闹的,在这片该死的地方,只有杀和被杀两种选择。准备好了吗?”
回应他的是整齐划一的敬礼。
“哼,”笑容没有给弗拉基里英俊的面庞增加帅气,只是给他带来屠夫一般的狰狞,“看着还挺像回事。咱们上。”
他指示骑乘的本体向前迈步,同时他举起对话机,“嘿,阿托卡。我们上阵了。”
“收到。”阿托卡的对话机一头也充斥着隐隐的爆炸声,“我很快就到。”
......
斩下一名王朝军士兵的头颅之后,上游甩掉刀锋上沾染的血液,将目光转向前方。
大批王朝军的银色铠甲正在朝阳的血光之下散发耀光,凭借远超人类的视力,上游轻而易举地分辨出组成那支军团的物种来自侏罗纪。
“莫里森营......嘿,只比我年轻一点的老古董。”上游遣散苗刀,幻化出步枪。
“小利,敌人增援来了。”他一手举起对话机。
“看到了。我们会挡住他们的进攻,请你负责反击。”
“收到。对面是莫里森营,看到一个身上穿很鲜艳的红衣服、而且还有点亢奋的家伙,就先别让你们的人靠近他,那家伙是谭纳·托尔沃,在他发动生存战略期间,无论是受到伤害,还是成功杀到任何东西,力量都会增强。”
“明白。”利伯拉挂断电话,向来到她身边的希利和萨科法简单交流了情况,获悉情况之后,三位复兴者分散开来,联盟军的前锋与重装单位迅速调整队形,在敌方的枪弹铺面而来的同时,发起反击,步兵小队则在地面上寻找掩体。
两支军队的先头部分逐渐接近,但出乎意料的是,联盟军正在匀速后退,用热武器进行还击。
利伯拉的职责是石化敌人,被石化后无法动弹的重装单位会成为联盟军炮手的猎物,萨科法的猎团则迎面冲入敌阵制造混乱,希利负责用毁坏物体的能力重创覆甲单位。
联盟的干部们都保持着警惕之心,没有贸然靠近,利伯拉很快就在王朝军的阵型之中嗅到了一种特殊的气息。
那位复兴者来自的时代哪怕相对于她而言也是远古,那股气息异常陌生,利伯拉知道对方并非来自熟知的异特龙家族,但她敏锐地感觉到对方身上流露出的气息同样危险。
托阿尔期灭绝事件毁灭腔骨龙超科,也沉重打击早侏罗世的统治者角鼻龙下目,与这个古老的家族一同瓜分广大陆地生态系统的,是两个伟大的掠食者世家----斑龙超科与异特龙超科,不同家族掠食者分庭抗礼的局势贯穿整个中晚侏罗世,五个大洲都成为顶级掠食者们博弈的棋盘,未来的帝王暴龙超科曾经是那个时代的次级掠食者,对这两个家族的警觉是铭刻在他们血脉之中的记忆。
健硕的足迅速踏过地面,利伯拉在王朝军的队列之中看到了罕见的无甲单位,那是一群银灰色的猛兽,黑色的斑纹与隐隐的淡绿色质感让它们的鳞片呈现出冷艳的高等质感,一道黑色斑纹贯穿它们的眼部,映衬出荧绿色的眼睛,长有三根钩状爪的有力前肢辅助捕猎,俊美的亚三角形头颅拥有异常协调的比例,唯一的暖色调是猛兽头顶鼻骨嵴与泪骨角的鲜红。
那是一大群大小各异的脆弱异特龙,侏罗纪的屠夫,兽脚亚目的代言人,莫里森组的统治者之一。
“我就该知道那小子会来。”上游远远眺望到全速冲刺的异特龙群,轻声叹了口气。
“小利,”上游立刻幻化出对话机,“对那些异特龙开枪,尽快!弗拉基里·艾尔洛总共能召唤出46只异特龙,在你们杀到这个数字之前,它们都会越杀越多,在它们靠近你们之前赶快动手!”
信息很快传达到,联盟军们立刻调集火力集中于全速前进的异特龙群,冲在最前方的食肉龙在枪弹之中栽倒下来。
上游的说法很快就得到了验证,幽灵般的碎尘从倒下的异特龙身上升起,快速凝聚成一头新的异特龙,而刚刚被杀死的掠食者又像无事发生一样爬起身,继续发起冲锋。
一发轻型火炮炮弹落向异特龙群之中,被弹片波及的异特龙就像布娃娃一样被摔了出去,须臾之后就迅速起身,追随自己新的同伴发起进攻。
上游在不远处进行迂回打击,王朝军的白色战甲很快出现在他的眼中,此时他的余光隐隐看到一个衣着鲜艳的身影正从弹坑之中缓缓站起,顿感大事不妙。
没错,那件皮革短上衣,上衣里面穿着鲜红为底、白色斑点作为装饰的衬衫,还有那顶拥有鳞片质感的深棕色牛仔帽,与衬衫相同配色的协调长尾。
是谭纳·托尔沃,弗拉基里使用自己的生存战略掩护谭纳的冲锋,他知道自己手下的族群必然会吸引联盟军的火力,于是便让谭纳混杂在异特龙群之中,如今受到的伤害大幅增加了谭纳的战斗力。
谭纳的上半张脸藏在帽檐之下,嘴角露出诡异的狞笑,双脚在地上一蹬,跃上异特龙的脊背,随即以冲锋的异特龙为跳板,跳跃着向联盟军所在的敌方前进,极高的运动速度令他变成了一道残影。
来不及撤退的轻骑兵们仅仅被那道残影擦过便身首异处,摔下不知所措的坐骑。
越过异特龙群的前端之后,谭纳召唤出那头鲜艳的红色猛兽,谭纳蛮龙张开长方形的硕大头颅,迈动步子飞速冲锋,他双手中的武器,是卡宾枪型的伯格曼5号手枪与一把加大口径的柯尔特海军1889左轮,随着蛮龙的迅速突进向左右倾泻子弹。
联盟军们下意识地开始还击,随即就发现了不对劲,子弹击中谭纳引起的杀伤效果明显有所减弱,在发动生存战略期间,谭纳·托尔沃的抗打击能力与生命力显着提升。
错误已经无法挽回,那野蛮的屠杀者一路追杀,越杀就越让自己变得强大,蛮龙身上的肌肉块块隆起,棕红色的眼中释放出的目光愈发凌厉。
蛮龙一路冲锋至利伯拉的面前,那时她正开枪击毙一头近前的异特龙。
利伯拉迅速后撤闪身,谭纳手中旋转的砍刀削下她的一缕发丝。
利伯拉从地上翻滚而过,顺势单膝跪地,端枪射击,而对准她的则是伯格曼手枪乌黑的枪口。
两位复兴者没有互相避让,子弹直接命中对方的躯体,黑色的血液大片洒落在地。
利伯拉承受住手枪子弹的射击,凶狠地扳动杠杆,接续开枪,子弹最终将谭纳从蛮龙背上击坠,那头重达6吨的猛兽正不偏不倚地向她冲来,她幻化出长柄巨剑,召唤出本体,准备迎敌。
在战斗扬起的烟尘之中隐隐现出两道红色的光芒,那是谭纳眼中放射出的光芒。
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接续的枪声,蛮龙的复兴者左手持伯格曼手枪,右手握一把骨制大砍刀,直冲上来。
利伯拉迅速侧身闪过谭纳踏步上前的一道横斩,砍刀的刀刃掠过剑柄,她几乎不敢相信那是一把单手武器的威力。
利伯拉重心不稳向侧踉跄一步,谭纳几乎立即收住脚步,厚重的马靴回旋踢而来。
利伯拉举剑格挡下那势大力沉的踢腿,即便这样还是向后倒退一步,谭纳手中的手枪立即指向她的眉心。
为什么王朝那边会出现那么多战斗狂啊?
利伯拉正这么想着,眼前视角的运作仿佛进入短暂的慢动作模式,谭纳的食指即将扣下扳机。
就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一只熟悉的长靴闯入她的视野。
萨科法飞身一脚踢开枪口,子弹射中地面,而萨科法手中的杠杆式步枪则对准谭纳的头颅毫不迟疑地开枪。
谭纳迅速让过枪口,因而子弹击中的是他的侧颈,带出一道黑色的血花。
希利的手枪几乎同时向谭纳发射子弹,子弹击中他的躯干,随即停留在身体表面,未能执行粉碎的工作。
谭纳瞪视着他的对手们,亮出满口的利牙,摆好战斗架势,蛮龙的前肢代替了他的右臂,将砍刀牢牢握在爪间。
萨科法短暂地审视了一下利伯拉,确认她身上的伤势。
当利伯拉看到萨科法脸上隐隐流露出的狂热笑容时,她就知道战斗狂不只出产于王朝。
“怎么这群老东西一个赛一个的疯,”希利嘟囔道,“虽然我们这也有。”
“闭上你的嘴,”萨科法在出击的前一秒冷声道,“要上了。”
第318章 莫里森的杀手们(2)
“那就是他们的军队。”弗拉基里若有所思地望着那支连统一的制服都没有的队伍,他们的重装单位所用的装甲来自于联盟的援助,“劳尔哈营几乎没有多少留在欧洲,难怪这些家伙能一路打到伊比利亚。”
“第九、十一混编大队,”弗拉基里举起对话机进行广播,“防御阵型,散开,让咱们试试他们的水有多深。”
命令迅速传递至小队长,而在小队长的口令之下,王朝军索里安娴熟地转变阵型,重装单位们成为守卫在步兵小队之前的铁壁,并在那里用轻型火炮和机枪进行阻截攻击。
回敬他们的是归乡军的枪弹。
索里安是天然的命令执行者,它们绝不怯战,甚至对于自杀性的任务也毫不犹豫。
因此区分两支装备、人数相近的部队最重要的因素,就是指挥人员,从小队长到指挥官的所有指挥人员。
归乡军的冲锋在距离王朝军占领区尚有二百米处停下,弗拉基里看到一阵白色的暴风之墙阻挡在归乡军先头部队之前,子弹撞击在锐利的风刃之上就会被阻滞下来,轻型炮弹即便穿透风墙,动能也会有所降低,更何况那道风墙阻挡了王朝军的视野。
但上游却知道风墙后面在发生什么,因此他可以在王朝军难以注意的小角落开出一个孔洞,随后调来火炮从那里进行射击,这种攻击迅速带来伤亡。
弗拉基里指示自己族群的异特龙向前冲锋,行动矫健的猛兽们迎面冲上风墙,暴风将它们的皮肤从肌肉上剥下,在它们的骨骼上留下道道伤痕。倒下的异特龙尸体越过风墙之后便宣告复活,随即与自己的同类继续作战。
借着异特龙们的眼睛,弗拉基里看到风墙之后存留的归乡军索里安为数甚少,大多归乡军趁着风墙遮掩声势的时候再度后撤一百米,异特龙们刚刚起身就再度被密集的火力击倒。
掩护谭纳冲锋时经过一定量的损失,如今穿过风墙又增添新的消耗,上游知道弗拉基里的生存战略已经持续不了多久。
但这一切没有结束。
上游知道这一点,因而他始终持刀而立,随时准备释放新的暴风。
越过风墙的异特龙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倒向地面,归乡军们吃惊地看到异特龙们的身躯化为了黑灰色的骨骼,嵌入地面。
“它们会过来的,”上游举起对话机提醒道,“现在赶紧后撤。所有人都注意听脚下的声音,那些骨头会把围起来的地方变成泥潭,一旦你陷进去了,它们就会冒出来把你干掉,互相照应一下,出事了就没人能救你了。”
美国犹他州的克利夫兰劳埃德采石场出土了数以千计的恐龙化石,而该采石场素来以数量庞大的异特龙标本量而着称,从体长一米的幼儿到体长11米的庞然大物,都被均匀地埋藏于岩石之下。莫里森组属于明显分旱雨两季的半干旱气候,旱季降临时恐龙会被吸引至日渐干涸的水塘饮水,而没有硬化的深泥则会将这里变为死亡陷阱。
陷入深泥的植食性恐龙会引来众多掠食者,而其中数量最多、也最为显眼的,就是启莫里期-提通期的明星,脆弱异特龙。长条状的牙痕与踩踏导致的碎裂痕迹保留在出土于该采石场的化石上,掠食者们将这里作为旱季艰难岁月的饭堂,在它们之中也有许多成员成为了泥潭的牺牲品,或在争夺食物的过程中倒在同类爪牙之下,甚至成为同类的食粮,将晚侏罗世的残酷血腥永久封存在岩石之下。
第一次化石战争期间,这群泥潭中的猛兽是奥斯尼尔·马什手下忠诚的军团,在王朝,它们是北美洲抵御联盟的前卫,现在,它们则来到遥远陌生的南美大陆。
上游的提醒起了作用,每当听到下方传来的声音,归乡军们就会立即后撤。即便如此,依然有一部分不幸者没能逃出泥潭的围困。
逃出生天的归乡军索里安们看着自己的友军被目光所不能及的掠食者围困,他们最终都陷入逐渐软化的地面,越是挣扎就陷得越深,而泥潭中的异特龙则张开双颌,将他们拖入地下。
枪声与炮声之间穿插入骨肉被啃食粉碎的声响。
到现在为止,弗拉基里的生存战略就彻底结束了。
联盟军的重炮正在一刻不停地怒吼,数量庞大的王朝军精锐正在顶着炮火赶赴前线,红色的天空中翔舞着两个阵营的空军,横飞的机枪子弹带来鲜血与死亡。
不能再有所迟疑,进攻必须立刻开始。
上游遣散挡在归乡军之前的风墙,沉重的苗刀在他手中如同一根筷子一样迅速转过,正握在手,一刀上撩接下劈,十字形的刀风向前方的王朝军直扑而去,没有护甲的王朝军步兵被白色的狂风斩为两段,而重装单位身上的护甲也在刀风的噬咬之下开裂。
这里是没有掩体的广阔平原,步兵只能以重装单位作为掩体,同时祈祷炮弹不要落在自己头上。
弗拉基里生存战略的耗尽降低了贴近作战的风险。
弗拉基里发现自己稍微低估了归乡军的战斗意志,那些归乡的小队长的作战意识要高过他的预期。毕竟两个月来,这是归乡历经战斗最多的部队,而无论欧洲兵力情况如何,这支归乡军依然将欧洲王朝军驱入了伊比利亚。
“不愧是你,上游。”弗拉基里微微一笑,“你在什么鬼地方都能做好自己。”
“那我是不是该谢谢你的夸奖啊,小弗。”上游的身影缓缓从白色的暴风之中现形,他警惕地藏身于自己的风幕之中,防止王朝军的子弹盯上他。
“你当然应该谢谢我,那可是我的夸奖。”弗拉基里哈哈一笑,抚了抚头上的牛仔帽,两个鲜红的泪骨角装饰从帽顶上隆起,上游营造的风轻轻鼓动他灰色风衣的后摆,黑色的马甲与白色衬衫还是像上游记忆中的一样整洁。
虽然这次相遇已经是互为敌人,两位复兴者的情绪之中仍然混杂着高兴。
“虽然有很多话想说,不过这地看着不大适合叙旧,是吧?又脏又乱,换个地方再谈这些吧。”风流模糊地勾勒出永川龙的身体轮廓,而上游则摆好战斗架势。
“嗯哼,老朋友。”弗拉基里将一把上了刺刀的栓动步枪端在手里,“假如咱们有机会在底下见见面,我就讲讲你感兴趣的那些小故事。”
“我感兴趣的?”
“没错。关于你和吉迦思(Gigas meraxes巨型米拉西斯龙)为什么会被驱逐。”
上游沉默了片刻,最后挥刀将刀风向弗拉基里引去,“好啊,假如我们有这个机会的话。”
上游的身影与暴风一起突进向前,苗刀刀身大力正劈,弗拉基里地横起步枪用枪身挡下这一刀。
这一次两位远房亲族的眼中就不再有任何喜色了,他们眼中只留下了目标明确的杀意。
如今他们是在为两个不同的、水火不容的阵营而战了。
......
阿托卡·阿克罗肯所率领的鹿角-双子山混合营穿过炮击区域抵达阵地,该混合营已在联盟军炮击之中遭到一定损失,但由于有普洛特·索罗波塞冬进行的炮火支援,他们没有付出太多代价就到达了交战前缘,并在那里遇到了托罗·达斯布雷所率领的恐龙公园营。
阿托卡在敌军之中一眼锁定了托罗的位置,发现对方也正冷眼看着自己。
“喂,阿托卡。”普洛特在对话机中说道。
“嗯。”阿托卡回应道。
“可别跟我说你要上去和那个小子单挑啊?”
“我是要这么做。”
“喂,不是......你为什么偏偏得死抓着这种事情不放?”
“因为上次没有决出胜负。”阿托卡冷静地回答。
第319章 决斗
两支军队的距离迅速拉近,阿托卡与托罗都在等待的那个瞬间很快降临。
刹那间,托罗发现自己已经脱离了巴塔哥尼亚战场,双子山的寂静月夜代替了枪炮之声,满月亦如两个月前一样悬挂在暗黑的夜空。
寂寥的夜风缓缓卷动阿托卡的披风,两位复兴者毫无遮拦地暴露在对方眼中,在战斗开始前的那短短一刻,托罗与阿托卡都如同雕塑般凝固在原地,将冰冷的目光扎进对方的眼眸,这对峙跨过四千万年的时光,带来再明显不过的敌意。
枪声击碎宁静,阿托卡接连扣动扳机,将子弹射向那个身着黑衣的对手。
托罗迅猛地侧向冲刺,使用象征恐惧的黑色物质抵御阿托卡射来的子弹,他金色的眼瞳紧紧对准阿托卡的身形,冰冷到吞没一切可能的情感,在战斗之中的每一秒,恐惧都在缓缓滋生。
这种恐惧涉及方方面面,例如担忧子弹能否击中目标,担心生存战略结束前能否完成消灭任务,乃至于前进时是否会不慎摔倒,托罗正在将种种可能的因素同时放大,恐惧滋生更大的恐惧,那时惧龙的复兴者就会拥有更加强大的力量。
但阿托卡似乎并不受这些因素的影响,托罗营造的恐惧甚至没能让他举枪的手颤抖分毫。两个月前在小城的那场战斗之中,阿托卡已经领略了恐惧的后果,这位素来以冷静沉着着称的领主,自那时起就开始锻炼自己克服恐惧的能力,为的是再度见面时能够在决斗中不受影响。
但再度见面的时刻,阿托卡发现托罗的生存战略是无法从根本上杜绝的。
恐惧会自行生长,随着战斗每一秒的进行而增加,最终强大到变为他能够驱使的力量。
黑色的猛兽圆瞪金色的眼睛,迈步冲向阿托卡。
他毫不犹豫地幻化出榴弹发射器,一发便将黑色物质化为的惧龙击倒在地,随后端起步枪对惧龙的头部补了两枪。
由于阿托卡的心中目前堆叠的恐惧依然很少,惧龙自我复原的速度很慢。
确保惧龙暂时无法影响战斗之后,阿托卡迅速抬起枪,对穿梭在树影之间的托罗扣动扳机。
一发全威力步枪弹直接命中托罗的腹部,但从他的表现来看仿佛枪击从未发生。
两道金色的游光在月光所不及的林间挪移,穿梭在黑色的树影与榴弹爆炸扬起的烟尘之间,阿托卡不知道那片小树林之中究竟藏了些什么,因为托罗所制造的恐惧掠食者能够完美地融入黑暗之中,只有月光能让它们现形。
但他能够嗅到血味,他知道托罗正在流血,因而他的战斗能力正在一分一秒地削减。
只要在双子山组覆盖的这段时间之内,对托罗·达斯布雷进行足够的削弱,那么在生存战略冷却期内,托罗对他的威胁就将显着降低,阿托卡掌握着力量优势,并且这一次是以满状态迎战。
在脑中进行精细计算的同时,阿托卡为步枪装上子弹。
他忽然在小树林中瞥见一双双金色的眼睛,处于树丛之间的不同高度,不同方位,但无一例外将目光对准阿托卡,那些眼睛投射出的是憎恨与疯狂。
对死亡最原始的恐惧滋生出求生的强烈欲望。
托罗将恐惧产生的目标变为了他自己,由于当下他确实面临着死亡的威胁,所以有充足的理由感到恐惧。
在阿托卡视野不及的地方,强烈的恐惧已经令托罗浑身冷汗直流,颤抖的双腿几乎要支撑不住他的体重。
但在恐惧即将达到顶峰的时刻,托罗苍白的面孔重新变得冷峻。
从阿托卡的视角看来,从小树林之中冲出的是一个巨大的怪物。
它没有具体的形态,有的只是雾状的躯体,在前进的过程中不断转变外观,附着在那物体表面的是双双金色的眼睛,以及如同海鳗一般蜿蜒流动的军刀状牙齿。
阿托卡收起步枪,面不改色地为榴弹发射器装填弹药,一发榴弹正面爆开那流动的怪物,将它炸为两团,从中央分裂的恐惧之兽颤抖着继续扑向前方。
爆破的烟雾与飞舞的神经棘在月下空地上留下战斗的印记,黑色物质组成的怪物在持续的爆破之中不断缩小,但数量却在一点点增加。
阿托卡抽出军刀,披风从他的肩上自主滑下,扭转变形为生长高神经棘的脊柱,高棘龙有力的足震动地面,大片潮涌而至的恐惧在双子山组领主残暴而冷漠的镇压之下无影无踪。
但只要其中的一块成功造成伤害,新的恐惧便会开始滋生。
当一块恐惧之牙刺入高棘龙下颌的肌肉时,即便是阿托卡的双手也不由得无力了一瞬间。
那时距离他的生存战略结束尚有三秒。
一头幼年惧龙的身影在阿托卡身后凝聚成形,在张开嘴的一瞬间,军刀直截了当地斩下它的头颅,但也正是在那一瞬间,阿托卡视野之中的皎洁月光中忽然出现一道放大的阴影。
他毫不迟疑地侧身躲闪,托罗踏着长靴的右腿犹如棍棒一般从空中劈下,脚跟砸落地面扬起一片沙尘。
在那一刻双子山的世界宣告终结,两位复兴者回到了巴塔哥尼亚。
由惧龙颌骨炼制而成的洛哈伯战斧揭开沙尘,猛然撞击在军刀之上,巨大的力量震动两位复兴者头戴的军帽,勇猛的金色眼睛将杀意刺入那冷艳的紫罗兰色之中。
惧龙从沙尘之中冲出,横过身躯,以极具力量感的动作快速斜冲数步,身体侧面猛然撞上高棘龙的胸口,反应不及的高棘龙被撞退数步,险些向后仰倒下来,但在那之前,它的颌骨锁住了惧龙的后脖颈,同时踏步调整身位,稳住重心,依靠力量优势将自己稳定下来,惧龙在同一瞬间挣脱它的咬合,力道不大但相当迅捷的小咬从高棘龙的咽喉处扯下一小块肉。
恐惧化为的猛兽出现在托罗的身侧,接住披风发起的攻击。
双方手中的武器发出悦耳的破空声,在半空中留下明显的残影。仅依据二者挥舞武器的迅捷程度,绝对无法令人相信这些武器的重量接近300kg,正因如此,冷兵器爪牙杀伤对手的效率才高于枪械。
几乎没有索里安敢于靠近托罗与阿托卡搏斗的战场,它们知道那并不是它们应当置身的战斗。
两位指挥官的战斗因此怪异地与小队长指挥的索里安战斗区分开来,但这种区分并不源于血腥程度。
由于极高的身体强度,对于人类而言已经足以丧失作战能力的创伤无法停止复兴者的战斗,血液正从托罗和阿托卡的身躯上灌注而下。
......
萨科法一脚踹在谭纳的胸口,将他向后击退数步。
希利的子弹在他的胸前开花,谭纳将砍刀支在地上,喘了口气。
如今谭纳的攻击已经初现颓势,一旦生存战略结束,力量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不赖。”谭纳狞笑着挥刀上前,一刀砍开萨科法的格挡,“这样才有意思!”
伯格曼手枪发射的子弹被利伯拉举剑挡下,而砍刀则自上而下劈向利伯拉的头顶。
千钧一发之际希利闪身挡在利伯拉面前,单手举起左轮挡住刀锋,硬生生扛下力量巨大的劈砍,他的靴底被压入泥土之中。
“小利!”希利用发力到变形的声音高声喊道,他憋红了的脸不住发抖。
利伯拉的目光中凝聚出冷冽的杀意,巨剑剑锋直指谭纳的咽喉,后者收刀后撤躲闪,但剑刃依旧挑开他咽喉处的皮肉。
谭纳用握枪的手抹了抹自己的颈部,仍然在笑。
“这种自大真像是你们干得出来的事。”萨科法挥刀冲锋上前。
“你觉得我只是一个人上来送死吗,小女孩?”谭纳一刀横劈而来,同时用牙齿为手枪上膛,随即将子弹射向希利。
萨科法挥舞大刀格挡,眼中放射出狂野,“是吗?那你们的动作可要快些,再快些,最好别拖到他想要亲自上阵的时候。”
第320章 地狱
“他们确实动了真格。”丘布特·泰雷诺提坦放下望远镜,同时挥手指示步兵们加快行军速度。
“万幸的是,我们还不算来的太迟,”罗斯·马普仍然用那种生怕激怒另一方似的恭谦语气柔声道,“防线暂且没有遭到突破。”
“我推测这条防线很有可能守不住,”丘布特斩钉截铁地回答,举起对话机调换通话对象,“湿婆(Shiva bustingorry湿婆 巴斯汀格里巨龙),把炮都从蜥脚类索里安背上卸下来,重炮先放下不管,口径在200毫米及以下的,换后勤队的来拉,尽快拉到四号防线。”
得到对方的肯定回答以后,丘布特再度将目光投向炮声隆隆的前线,“罗斯。前线兵力已经饱和,我们只能填上去了。”
“根据现有情况判断,联盟军还未出动预备队。”罗斯应答道,“雷克斯·泰雷恩也没有出现在战场上。”
“我们这么急匆匆赶过来就是为了防他,”丘布特回过头望了望在原野上行军的白色军团,“有什么打算吗?”
“我的看法和你相同。坚守阵地存在困难,我们很有可能不得不后撤。”罗斯用左手指关节托起自己的下颌,“因此我不建议将我们的部队全都送到阵地上去,在前进的过程中炮击带来的损失是不可忽略的,我们有必要为反击做准备。”
“所以我们两个上去试试水,支援卡洛琳他们多拖延一段时间,与此同时,湿婆他们把炮兵带过来。”丘布特轻轻抓住自己的帽檐,左右微调。
“的确。”罗斯点了点头,“情况依炮兵能否及时到达为准。总之,我们需要避免过多的损失。”
“好消息是,能发起进攻的不只是他们。”丘布特冷冷地笑了笑,“让我们等等维奥的消息吧。”
“阿纳克莱托会拼死抵抗的,”罗斯平静地回答,“联盟绝不可能容许自己的后方陷入我们之手。”
“就假设他们挡住了吧,”丘布特摊了摊手,“那群食腐动物要付出的代价也是可以预见的。瞧瞧他们派了多少炮兵到这里,假如他们有脑子的话,在进攻结束以后一定会分兵回去防守。”
......
云绫华横举利刃,让风拂去刀刃上的黑血,中国龙超过45km\/h的速度让她根本不用做出挥刀动作,哪怕平举刀也足以将王朝步兵拦腰斩断。
她勒紧缰绳,略压低身姿,指示中国龙进一步加快冲锋速度。
王朝军的机枪将目标对准联盟军,因而暂时没有关注归乡军前锋,迎接这场冲锋的是王朝军战壕中发来的步枪子弹,云绫华将右手伸向前方,在空气中凝聚的头冠飞旋着射向战壕。
她制造的头冠隔空挡下大批向她射去的子弹,但她的小队成员没有这样的运气。
归乡军的骑兵翻倒在尘土之中,他们的血液渗入干土。
两发子弹命中中国龙的躯体,云绫华知道再骑乘本体冲锋将带来巨大风险。
她斜过身一刀戳穿一名王朝军步兵的躯干,单手将他提到半空中,双脚踩住马镫,发力从中国龙的背上起跳,同时遣散自己的本体,及时的跳跃令她飞跃第一道铁丝网。
王朝军被她当作肉盾架在自己面前,抵挡射来的子弹,云绫华的双腿矫健地在空中挥舞两次,她的右脚踏上自己准备在空中的头冠飞刀,再度一蹬,如同一只跳羚飞上距地五米高的空中。
她就这样如同飞行一般越过第二道铁丝网,调转身体方向,贴近地面,目光凌厉,如同一颗流星斜坠向地面。她侧身从沙地上铲过,扬起的尘雾短暂地遮掩去她的身形。
她抽出骨刀,单手将快要王朝军快要崩解的尸体甩到第三道铁丝网上,确认铁丝网上的倒钩将尸体固定之后,右手持刀,飞步踏上王朝军的后背,将本体的双腿附着在自己的双腿上,下蹬的力量自第三趾骨反传导至跖骨、跟骨、跖骨。
中国龙的腿部如同弹簧般蓄势反弹,让云绫华再度起飞,越过第三道铁丝网之后,她一面压低身姿飞奔,右手握紧骨刀,左手将手心朝向前方,头冠飞刀组成的暴雨被她泼洒向前。
几发子弹命中她的身体,几乎没有起到任何停止作用。
由于迅速运动产生的模糊虚影在沙地上留下半点血迹,随即像一阵风冲进战壕之中。
刀尖刺穿一名王朝军的咽喉,将他钉在战壕后墙上,刀刃侧向移动,轻而易举地穿过颈椎的间隙,划开肌肉与皮肤,扬起一片血液,仍在运动的刀刃剖开另一名王朝军的腹腔,暴雨般的头冠飞刀迅速剿灭战壕这一小小部分的所有王朝军。
星星点点的血迹涂染在云绫华头顶的头冠上。
头冠透露出的颜色与最平常的心理状况无异,艳丽的酒红色虹膜之中缝形的瞳孔正在寻找目标,滑动的瞬膜悄然润滑她的眼球,云绫华没有过多停留,刺有华美斑纹刺绣的百褶裙轻轻摆过,停在用于保持平衡的僵硬长尾上。
她知道机枪的位置在哪里,因而就如同平原上卷起的一阵微风一般悄无声息又敏捷非常地突击上前,手中骨刀放出寒光。
交通壕中仍有大批王朝军正在活动,其中一部分填补了他们阵亡的战友,另一部分则前来应对云绫华。
他们没能在阵地之外拦截住她,如今再想阻止她已经是难上加难。
半人形的索里安从身体机能上而言只是感官更敏锐、力量更大的智人,无法与将大型兽脚类的强度凝聚到人类身躯的云绫华相比。
归乡军的小队长一路疾奔砍杀,作为已经算得上身经百战的战士,云绫华很清楚什么时候应当抛弃怜悯。
在王朝军的干部来到这里阻止她之前,她需要以尽可能高的效率扩大战果。
当王朝军机枪手的头颅随着一声轻微的骨骼分离声坠落在地时,云绫华知道自己的突击任务暂时宣告完成。
方才被子弹击中的伤口开始作痛,在情况继续恶化之前,她需要稍作修整了。
此时脑后传来的风声呼啸令她本能地飞扑在地。
一根正在熔化的粗重石柱从战壕上方翻滚而过,砸在阵地之前,在那里碎裂开,变为流动的熔岩,铁丝网在它们带来的高温之中变形。
云绫华长出了口气,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还带着点惊惧望向石柱滚来的方向。
她看到了林立如同大厦建筑群的石柱,在石柱的脚下汹涌着熔岩河,那片空地上除去这两样物件就只剩两个缠斗之中乐此不疲的影子,重拳、刀刃撕裂空气的呼啸声隐隐传入云绫华的耳中。
她稍稍凝神一望,在那片地狱景象之中战斗的两个恶鬼,一个是被烧的浑身焦黑的卡洛琳,另一个是一举一动都在流血的麦克雷,在某个二者拳脚相接的瞬间,云绫华几乎没能从那狂热的神情中认出卡洛琳。
他们的身影很快又消失在新生成的石柱之间。
在另一个方向,上演着整场化石战争中最为壮观的景象之一,最为精锐的王朝军与联盟军重装单位正在广袤的平原上互相冲击搏杀。
在数千米宽的战线上,数以千计身披装甲的巨型兽脚类正坚定地冲向战线另一端的对手。它们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是杀戮,它们如电的目光时刻锁定在自己的死敌身上,它们的爪牙渴求鲜血,它们的脚步一旦向前踏出就再不准备回头。
从远处听来,重装单位们的步履轰击地面的声音就像滚滚震雷。
鲜血淋漓的掠食者们脑中根本没有一丝后撤的意图,炮弹穿透它们的铠甲,炸碎它们的胸膛,对手的牙齿撕裂它们的血管,拧断它们的骨骼,这一切都不会阻止它们向自己的敌人迈出最后一步,在死神彻底夺走它们的意识之前,它们的颌骨也仍然会对准敌人所在的方位咬合。
支离破碎的肢体和碎裂的铠甲逐渐堆叠,成为这片大地血腥的外衣,自然母亲的子女们就以这种方式诠释自己如今存在的意义。
它们就是战争的机器。
假若在战斗开始前俯瞰这片阵地,它只能被视为一片生长着耐旱低矮植物的白色荒地。
如今以相同的角度去看,我们会看到近乎涂满整片大地画板的黑色。
黑色,以及更浓重的黑色。
半干的血迹上叠上又一层黑色,逐渐漫过战斗中被抛下的尸体装备,漫过人脚踝的高度。
那座巨大的绞肉机不是云绫华应当去往的地方,在如今的世界,只有王朝与联盟经得住这种异常残酷的拉锯战,只有巴塔哥尼亚才能配得上那个由人类创造的词语。
地狱。
第321章 王在临近
“退后,小利。”萨科法抬起左手,拦住想要继续近前的利伯拉。
“但是......”利伯拉踉跄地向前迈出一步,血液润湿她的大衣,从衣摆上不断注向地面。
“你做得很好,”萨科法伤痕纵横的面孔上出现了少见的温柔,“接下来交给我们吧。”
“我......”
萨科法转回脸,收起大刀,召唤出本体。
“咳,”希利抹了抹脸上漫出的血液,免得它们流进眼睛,“够了,小利。你已经快到极限了,假如以后我看不到你的女仆装,我会......”
“不要再说了!”利伯拉涨红了脸,“你们一定要平安无事,好吗?”
希利追上萨科法的脚步,回过脸顽皮地笑了笑,“我拿我的名誉向你保证。”
“开什么玩笑,你根本就没有名誉。”萨科法讥嘲地瞧了希利一眼。
“哎呀,总之就是会尽力的意思。”希利招了招手,跨上本体。
他们刚刚以利伯拉重伤的代价击退了谭纳,在生存战略结束之后,陷入一打三局面的谭纳处于的劣势不必多说。
因而他相当明智地选择了后撤。
莫里森营第五混编大队在刚才的战斗中损失大约十分之一,此时正在且战且走。
“追上去吗?”希利整了整帽子。
“那个叫谭纳的老东西看着很疯,但是脑子很清楚,”萨科法为杠杆式步枪上好子弹,“他知道无论如何自己不可能一挑三,所以他只是上来拖延时间的,见势不妙就逃了。”
“也就是说,他大概等来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我们两个一起上也不是对手?”
“空军侦察兵说看到了新的王朝军重装到了附近,”萨科法扳动杠杆为枪上膛,“既然他们已经来了,就不可能只是过来看戏。”
“既然如此,我不建议走直路追击,”希利回答道,“这片地方还算宽敞,咱们分兵两路看看情况,如果那支重装真的压上来,恐怕不是咱们能解决得了的。”
“没错,”萨科法点头称是,“我会联系君王。”
在对话机接通君王之前,他们先接到了侦察兵的全局广播:
“发现丘布特·泰雷诺提坦,方位接近敌9号交通壕出口!”
......
血战的氛围已经深入骨髓,对于战场上的士兵而言,理智已经不足以让他们后退。
唤醒他们的恐惧之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当他们被无法解释的力量向同一个方向瞬间牵引而去,如同小麦遇上镰刀刃整齐倒下的时刻,即便是久经战场考验的联盟老兵,也无法阻挡恐惧进入自己的目光之中。
巨大的噬咬伤口隔空出现在他们的友军身上,切断他们的脖颈与肢体,剥去肌肉,在惨白的骨骼上留下深深的沟壑伤痕。
几乎一整支支队就这样失去了作战能力。
丘布特·泰雷诺提坦伸出蓝黑色的三角形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层层伸展的魁纣龙颌骨折叠收缩,没入他收回的左手之中。
“味道鲜美,多谢款待。”他的唇边浮现出一丝笑意,将口径惊人的撅杆式霰弹枪幻化在自己的右手,单手持枪,将枪口指准一名倒地抽搐的联盟军索里安。
枪口火焰闪过,黑色的血液溅上他的军装。
王朝军的反击从地上动弹不得的联盟军开始。
丘布特行走在遍地是垂死联盟军的战场上,目标明确地向前行进,只会将枪口指向挡在他行经路途上的敌人,那一抹淡淡的笑意始终悬挂在他的唇边。他的快乐并不来源于杀戮本身,而是由于他正在向目标前进,杀戮只是过程中的手段。
“敌人就在眼前,尽快完事,别浪费太多时间。”命令本体用足碾碎一名倒地联盟军的身躯之后,丘布特回过头,用标志性的沙哑嗓音催促,他的语气并不显得急切,也没有任何责备的情绪,但王朝军们肉眼可见地提高了工作效率。
长靴踩入漫延的血泊之中,引起层层细微的涟漪。
王朝重装单位正在领主的率领下向前碾压,逐渐将已经展露疲态的联盟军向后驱赶。
丘布特将霰弹填入枪膛,将目光指向眼前血腥的战场。
他在一处掩体后站下,将目光投向那片战争制造的坟场,充满血气的空气填入他没有呼吸功能的肺部。
“真是一幅罕见的光景,”丘布特的笑容稍稍明显,“希望这儿的入场费别定的太贵。”
萨科法与希利看到小丘上站立的不详阴影,来自巴西诺山组的领主丘布特魁纣龙立足在浸满鲜血的土地上,就如同此地并非战场一样暴露自己的存在,细细嗅闻空气中敌人的气息,目光冷漠的双目随着硕大头颅的转动扫视小丘之下缠斗的军团。
身着军礼服的领主将左手伸向前方,生长利齿的颌骨与齿骨在空气中凝结,随即如同蜘蛛的肢体一般伸展延长,魁纣龙的血盆大口随着这一进程缓缓张开,一直张大到惊人的75°,它抬起自己的上半身,脚步沉重地前进两步,向身下投以死亡的阴影。
在丘布特那双深邃的眼睛之中,黑色的巩膜吸收帽檐投下的阴影,而猩红的虹膜则在他的五指合拢时散发妖艳的微光。
魁纣龙的双颌猛然合拢,由丘布特的左手控制的颌骨也在同时合拢,骨骼撞击发出悦耳清脆的“咔哒”声。
在丘布特的左手所指向的直线方向,令人不寒而栗的裂肉声如同合唱般整齐响起,他就像为将近一百名联盟军官兵的行动按下关机按钮,在隔空出现的巨大伤口喷涌血液的同时,无力地倒向地面。
“那看着不太像是咱们能处理的对手,哈?”希利转向了萨科法。
“那就绕开他吧,”萨科法命令艾伯塔龙转变方向,“毕竟还有我们能解决的敌人。”
“那他呢?”希利指了指从小丘上走下的魁纣龙。
“他?”萨科法的目光瞟向丘布特,勒紧缰绳,“祝他好运!”
“行吧,”希利耸了耸肩,“祝他好运。”
两位指挥官率领部下绕开丘布特有可能经过的区域,预备打击正在后退的王朝军前锋。
丘布特乘着自己的本体率队经过尸体遍布的战场,越来越深入联盟军的占领区域,与罗斯的乌因库尔营互相配合。
联盟军官兵们对他只进行象征性的抵抗,不断后撤,放弃自己的友军用生命占据的土地。
他们正在降低损失。
即便丘布特·泰雷诺提坦对敌人的态度始终是蔑视,但他也认可联盟军的作战意志,他清楚对手绝非一触即溃的乌合之众。
但如今他们甚至不愿停留下来进行一次有力的反击,这种行为的根源究竟何在呢?
浓重的血腥味掩盖了敌人的气息,除了这里,战线上的每一处都仍处在激战之中。
联盟军正在逐渐将这一部巴西诺山营王朝军向后引诱。
察觉到这一点之后,丘布特命令部下们停止行进,步兵们进入之前被攻克的战壕,重装单位们分散在战场上,防止突然炮击带来的过大损失。
丘布特将目光投向前方巨兽行动扬起的滚滚沙尘,适应收听低频声音的耳部结构清楚地听到前方传来的短促震动。那震动来源于一头顶级掠食者粗糙的声带,并非气势磅礴的怒吼,与平平无奇的呼唤也相去甚远,在那声喃语之中,原本就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
尽管如此,那未经过任何发力技巧锤炼的声音,仍旧将一个消息轻易传播到方圆一公里之内。
“停止后退。”
在逐渐散去的沙尘之间,先前不断后撤的联盟军驻守在阵地上,如同钢铁铸就的雕塑。
他们将冰冷的目光投向自己的对手。
在那黑色的军团之中,只有一个黑色的影子正在活动。
他的行动镇定自若,他的步履稳健有力。
他不过是不慌不忙地从战场上迈步走过,除去那句命令,他不曾有过任何发言,也不曾做出除了行走之外的任何动作。
他沉默着。
他从不作慷慨激昂的演说,也从不和颜悦色展现君主之德。没有雍容的乐声敢于追随他的脚步,他不需要臣民的叩首颂德。
伴他前进的是凝重的静默,静默是他的仪仗。
每当这静默骤然降临的时刻,每当禽鸟停止歌唱,虫豸不敢出声,众生躲避他行迹的时刻,他就在以最高傲的方式宣布自己的到来。
在马斯特里赫特期的拉腊米迪亚大陆,这死水一般的静默就曾经是他的良伴。
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消息,一个完全无需任何修饰的事实,便能营造令人窒息的气场。
他来了。
第322章 Long life the king
“罗斯,他来了。”丘布特在对话机之中通知,他明显地感觉出那种凝重的氛围正在逐渐侵入他的骨髓,无论是否是出于谨慎需求,如今他的目光都不可能从雷克斯身上挪开。
“收到。”罗斯回答的语气仍然与往常一样,停顿了片刻,“我马上赶过来。”
“全员注意。”丘布特将对话机调至小队长广播,“你们都看到他了?把所有火炮对准他,听我命令再开火。”
雷克斯·泰雷恩站立在联盟军前沿,抬起他的右手,平静地下达命令:“炮火准备。”
君王金色的眼瞳将炯炯目光笔直射向丘布特·泰雷诺提坦,在看出后者正谨慎地靠近掩体时,那双极少流露情感的眼睛清晰地表透出鄙夷。
“开火。”丘布特下达命令。
在此同时,君王沉着利落地挥下自己的右手。
从王朝军中不同方向集中而来的炮火在轰鸣之中合围向君王,在爆破扬起的烟尘遮掩他的身影之前,丘布特读出君王传达给他的不屑。
联盟军重装单位的火炮铺面向王朝军覆盖而去,他们并没有将轰击目标定为丘布特,他们讥嘲似的让炮弹避开了丘布特的掩体,以完全的冷静与清醒歼灭敌人的有生力量。
“瞧不起我么,”丘布特饶有兴趣地轻声笑了起来,“那倒也理所应当。好了,让我们瞧瞧残暴的蜥蜴之王究竟有多大的本事。”
王朝军重装仍在对君王的位置发起炮击,但丘布特已经明显地察觉了问题所在。
炮弹在进入先前扬起的烟尘之前就已经当空爆炸,并且爆炸的位置正在逐渐向丘布特所在的位置挪动。
重达15吨的君王暴龙步伐稳健地踏出烟尘,目光冷冷地指定丘布特所在的方位。
有史以来最为强大的陆地掠食者甚至没有张开嘴唇,向丘布特露出牙齿。
亮出牙齿的威慑动作只有在恐吓对手时才是必要的。
对待猎物所需要的只是耐心与沉默。
如此明显的庞大目标赢来了更加密集的攻击,但却没有一发炮弹能够击中那头无可争议的巨兽。
丘布特细细收敛起目光,望向君王暴龙,很快就发现炮弹究竟为何提前爆炸。
状如铁路道钉的巨大牙齿会毫无征兆地凝聚在半空之中,在炮弹仍处于半空中时骤然合拢,以粗重有力的咬合引爆火药。
暴龙的眼瞳放射出的金光钻透尘雾,地狱溪的君王骑乘在本体的脊背之上,神色如常,毫发未伤。
子弹、炮弹被拦截在他面前五十米之外,密集如雨的攻击甚至未曾引起他的瞬目。
在先前的攻击之中倒下的垂死王朝军们没有触碰君王的目光,但他们的身躯,他们的武器,甚至是他们身上只有火器才能击穿的铠甲,都在暴龙之牙合拢的瞬间粉碎为尘,没入大地。
黑色的军团追随君王的脚步向前推进,君王之牙守卫了在他身边的部下,没有任何攻击手段能够伤害到那些联盟军。
这股黑色的洪流一面行进,一面向前倾泻弹药,为自己的对手带去死亡。
“后撤,远离他五十米范围,第七大队,对敌方重装单位还击!”丘布特迅速下达命令,他敏锐地察觉到事情不对,果断地选择后撤。
丘布特·泰雷诺提坦在处于强势地位时从不反感残暴的骂名,而处于弱势之时也绝不会吝惜勇士的名声。
他从气息上察觉出对手简单粗暴的强大,预感到这并非他能够独自应对的敌人。
“罗斯,你到哪里了?”
“我们很快就能会合了。先前有些延误,是我的过失。”
“快点,这小子强的可怕。”丘布特向君王所在的方向伸出左手,君王留意到他的动作,完全没有展现任何躲闪的意图。
他很清楚丘布特的生存战略是什么,也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只是他并不认为有必要做出反应。
魁纣龙的颌骨合拢的时刻,肉眼所不可见的噬咬向君王奔袭而去。
即便根据君王的反应,丘布特已经预料到此次生存战略的发动很可能以无果告终,但事态的发展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暴龙之牙朝向前方,一颗颗钉入空气,勾勒出大批魁纣龙头骨的形状,随即在同一瞬间,将这些进逼的空气全部粉碎。
“见鬼。”丘布特暗骂了一声,“这小子果然名不虚传。”
但这次攻击仍然带来了成效,丘布特探出了至少左右宽度六十米的区域都在暴龙之牙的控制之下,因为那正是丘布特的生存战略能够作用的范围。
雷克斯冷峻的面孔不曾改变神色,他开口说话时的语气仍旧淡然,那不怒自威的厚重声音给丘布特带来一层无形的压力:
“应当嘉奖你的理智,丘布特·泰雷诺提坦,至少你仍然记得生存的规则。”
“我没兴致当你的学生,雷克斯。”丘布特持续后退,警惕着那夺命的五十米范围,同时不忘回答一句。
两位顶级掠食者无需刻意提高声线便能令数百米之外的对方听到自己的声音。
君王正在命令暴龙加速前进,那头壮硕的战斗猛兽活动浑身上下的肌肉,正在奔向自己选中的猎物。
“是吗?”虽然将嘴角的细微上扬称为笑容有些勉强,但君王确实极其罕见地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或许是因为你需要学习的求生技巧简单至极。”
君王的笑容迅速地消失了,他的语气没有透露任何信息,仍然如往常一般不怒自威,只不过将一丝冷意融入其中。
“只需要学会畏惧,畏惧我的存在。”
君王的五指缓缓合拢,黑色的肢体骨骼组成武器的长柄,顺着长柄的沟壑向前,武器的末端逐渐膨大,形成生长重牙的庞大锤头。
最后出现在君王手中的是长达两米的庞大爪牙,若有若无的丝丝血气从骨骼的缝隙之间悄然冒出,假若不是它真的被握在君王手中,任何人都无法想象那竟然是一柄武器。
君王遣散本体,让自己的双脚踏上地面,冷冽的目光扫过撤退之中的王朝军。
君王单手挥舞那柄重量近吨的重锤,令丘布特一时有些好奇他的力量究竟有没有上限。
锤头轰然重击在龟裂的地面上,长达三十厘米的香蕉状牙齿深入地下,丘布特感知到土层传来的震动。
黑色的庞大骨骼集合物在君王的面前破土而出,无视一切防御的重牙颗颗向前,寸寸破土而行的暴君之骨间散发出金光。
在君王面前一百八十度范围内,骨骼组成的洪流毫无死角地向一切攻击可及的方向奔腾,它们前进的路途上所遭遇的一切都遭了冷静、高效、娴熟的碾碎,无论是铠甲,肌肉,骨骼,还是弹药,甚至是白色制服上的一小块布片,都平等地粉碎为尘,随风飘散。
君王听到近距离传来的一声炮响,他镇定地抬起头,看到一发迫击炮炮弹升上天空,在大约三十米空中爆炸。
从迫击炮弹之中飞散出的是大量长达68厘米的魁纣龙齿骨,齿骨末端形成一个极具辨识度的方形联合部位,横向沟纹的装饰性图案穿过齿骨外侧表面,生长在齿骨上的16颗利齿,与其他鲨齿龙科成员一样,牙齿在尾侧齿缘的唇面具有边缘弧形釉质褶皱,吻侧齿缘的双分叉锯齿则将它与其余鲨齿龙科动物明显区分。
这些齿骨如箭般疾射向地面,爆炸扬起连续的烟尘。
在烟尘之间横飞的是齿骨上射出的牙齿,君王的目光瞥见一名联盟军索里安不慎被利齿命中,大股黑血如同喷泉般从伤口处涌流而出,很快将那名索里安榨为干尸。
战场上大群的联盟军索里安都没能逃过这种命运。
战场上四处由牙齿榨取的血液不约而同地笔直流向同一个方向,君王面不改色地看着它们汇聚成形。
它们凝固成排排尖刺,反冲向君王所招引的骨骼。
君王没有向它们投以目光,事实也确实证明它们抵挡不了君王的生存战略。
尖刺在骨骼与重牙的碾压之下发出清脆的破碎声,它们的尖端一寸寸崩碎,裂缝无可阻挡地爬满了它们的主体,它们的彻底裂解只是时间问题。
君王的战争机器仍在毋庸置疑地向前移动,只不过由于这些尖刺的出现稍减前进速度。
但雷克斯也能看出,丘布特释放生存战略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杀伤他。
他是为了拖延时间。
君王略眯起眼睛,在战火纷飞的平原上清楚地望见又一批王朝军临近。
他分辨出行进在王朝军前端的烟灰色猛兽正是乌因库尔的王者,玫瑰马普龙。
“他们有自知之明。”君王将目光停留在乌因库尔营指挥官罗斯·马普的身上,“也知道只有联手才配做我的对手。”
第323章 玫瑰大地的蜥蜴
“罗斯,帮忙把那些骨头拦住。”丘布特紧迫的声音从对话机中传来。
罗斯的目光停留在逐渐碾碎黑色尖刺的暴龙之骨上,它们正在以35km\/h的速度持续推进,铲平它们前进道路上的一切障碍,地面上最细微的一处隆起都将被暴龙之牙上的锯齿削平,黑色骨骼所经过的地方只留下平如镜面的土壤,干旱引起的裂痕被死者化为碎尘的尸体填塞,血液深深渗入干土之中,几乎隐藏自己的刺鼻气息。
雷克斯·泰雷恩就如同在视察冥河殿的花园一样行走在战场之上,硝烟在遮挡他的视野之前就会被空气中凝聚的牙齿撕裂,在行走的过程中,君王的重锤有律地顿击地面,将一道道暴龙骨骼的洪流传导向前方。
“自然母亲亲手制造了罪孽般的强大。”罗斯轻声叹息道,遣散本体,长靴稳健地落在地面,单手军刀握持在她的左手。
军刀被她缓缓举至面前,停留在半空,“安眠的血亲啊,玫瑰将为慈爱的大地母亲奉上,醒来与我共培鲜花(dormidos parientes de sangre, la rosa se ofrecerá a la bondadosa madre tierra, despertad y cultivad flores conmigo)。”
罗斯左眼玫瑰色的虹膜呈现出道道裂痕,看去宛若含苞待放的玫瑰,军刀的刀影映出她身边由灰尘凝聚而成的五位男女复兴者,多数与她年龄相仿,均为青年外观,只有一位女性复兴者的身高明显矮于其他几位血亲,外表也呈现出一幅孩童幼态。
血亲们无一例外拥有烟灰色的发色与玫瑰色的眼睛,身穿一尘不染的白色军官制服。
“三,你有什么要求?”一位个子矮于罗斯的女性马普龙复兴者开口道,她头顶左侧的泪骨角失去了尖端,在兄弟姐妹之中她排第五位。
“诸位想必注意到了那位强敌,”罗斯的话语引得其他几位复兴者转目望向君王,后者也正注视着他们。
“好可怕......”外观年龄最小的复兴者惶恐不安地躲到了罗斯身后,她头上的泪骨角与鼻骨装饰都不发达,只是从烟灰色的发丛中露出两个小尖,“他就是敌人吗?”
“没错,六。”罗斯轻轻抚了抚被她叫做“六”的妹妹。
“兄弟姐妹们,”脸颊带有一道疤痕的二拍了拍手,他的脸上隐隐透出一股不耐烦,“三叫我们出来,大概不是为了表演家庭温情喜剧吧?”
“言之有理。”一点了点头表示认可,年纪最大的他看起来比其余的弟妹们多了些书卷气。
“所以赶快动手吧,”扎着低双马尾的四一本正经地提议道,她警惕地紧盯君王生存战略的迫近,“我们一家可不能留下像卡洛琳一样的名声。”
罗斯手中的军刀凌厉地挥向地面,地表的土层即刻翻卷而上,包裹她的身躯,马普龙的骨骼构成土与土之间的界限,罗斯就这样变为了一朵待放的灰白色巨大花苞。
罗斯的本体冲锋向前,而她的血亲们纷纷召唤出自己的本体,握紧手中的武器。
乌因库尔组的顶级掠食者们准备开始猎杀。
“丘布特,”二举起对话机,“讲一讲注意事项,简单点。”
“老二是吧?注意那小子放的黑色骨头,那些鬼东西什么都能弄碎,我用生存战略才能稍微挡一挡。还有在他目光可及的五十米范围内,无论什么东西过去都能被牙齿拦下来,我的第一个生存战略也一样。”
“收到。”
其余的马普们通过二的对话机听到了丘布特的提醒。
对于同一家族朝夕相处的猎人而言,目光已经足以交流他们的意见。
猎手们向不同的方向奔去,成年马普龙们厚重的身躯向地面投下暗沉之影,而六身长仅有5.5米的本体则拥有兄姐们无可比拟的速度,她的两眉焦虑地互相靠近,一滴冷汗从她的鼻尖悄然落下。
联盟军的轻骑兵小队越过废弃的战壕,他们成为了马普们的第一批猎物。
六举起手枪不顾一切地扣动扳机,开枪的同时害怕地眯上眼睛,她的身躯贴向本体的后背,希望能减小自己暴露的面积。
中弹的轻骑兵从坐骑背上栽下,其余骑兵正欲对六开枪,就在其他马普冷漠无情的齐射之下中弹落地。
六慌乱地看着地面上垂死挣扎的联盟军,手忙脚乱地从本体背上爬下来,幻化出军刀,左顾右盼着走向敌人,仿佛生怕被别人看到这一幕,“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想杀掉你,但,但是哥哥姐姐......”
“六,你在干什么,快点动手!”五在召唤本体与一头联盟军兽脚类索里安厮杀的时刻高声喊道。
“啊!”六的军刀险些从手里掉下来,她颤抖着把刀伸向敌人,“原谅我,原谅我,我,我......”
军刀斩下联盟军的头颅,黑色的血液填充进军刀上典雅的印纹。
“那孩子没问题吗?”四将步枪指准一名倒地的联盟军扣动扳机,头也不回地向一问道。
“她已经不会有长大的那一天了,由她去吧。再怎么说,她也是我们的家人。”一的军刀穿透一名联盟军前锋索里安的铠甲。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四笑了笑。
就在那时,一发联盟军的步枪子弹击中了她的胸口。
四踉跄后退了两步,汩汩的血流从枪伤处涌出。
“四,还顶得住吗?”二举起步枪搜索周围的敌人。
“咳,”四用军刀将自己撑了起来,用沙哑的声音回答道:“还......还死不了。”
在不远处的小丘之上,萨科法·艾伯塔的目光隐隐流露出困惑。
“他们的抗打击能力比我们弱不少。”她自语道,二射来的步枪子弹马上击中她头前的土地。
“你还要接着偷袭吗?”希利举着手枪向进逼的王朝军还击。
“没办法,”萨科法摇了摇头,“他们已经发现我了。子弹对那个花苞好像也没什么用。”
从他们的角度望去,那朵灰白色的花苞已有近半的花瓣被染为黑色,它正在逐渐绽放开来。
“假如它完全开了会发生什么事?”
“你自己睁大眼睛看会比等我回答你更有盼头。”萨科法扳动杠杆,举枪向王朝军射击。
......
“四,”五托起四的手臂,“快完成了。”
“咳,”四虚弱地抬起头,失血让她的脸色变得惨白,“我知道......”
“你还好吗?”
“五,”四无力地抓住五持刀的手,“让我来变成......最后一滴血吧。”
“决定好了吗?”
四微笑着点点头,“明天见。”
“明天见,四。”
五手中的军刀干脆利落地刺穿姐姐的胸口,榨取四体内的血液。
在四化为碎尘消散的同时,血液染黑了玫瑰花的最后一片花瓣。
仍然幸存在战场上的马普们散落为尘回归大地,仿佛他们从未行走在大地上。
随后大地的玫瑰绽开了。
君王冷眼凝望罗斯从绽开的骨之花上迈步走下,她右眼的花瓣裂痕合拢在一起,她的长靴向前踏出的每一步,都会引起大地轻微的躁动。
玫瑰花枝从地下破土而出,如同蜿蜒的巨蟒一般互相交叉,蔓延,交织成一片异常庞大的荆棘丛,只不过组成枝干的是肥沃的湿土,而在荆棘丛上如同链条一般传动的棘刺,是马普龙锐利的牙齿。
移动的荆棘丛野蛮生长着横穿战场,躲闪不及的联盟军被卷入其中,卷动的利牙绞碎他们的肢体,将他们变为养育玫瑰的给养。
这吞噬血肉的玫瑰丛就是马普们为大地奉上的典礼,它们与丘布特残余的尖刺一同形成了阻挡君王的防线,骨骼的洪流在不断替换的玫瑰丛之前停下了。
雷克斯·泰雷恩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于是他继续指示本体迈步向前。
“施兰,”君王举起对话机,“我要求你们进行炮击。”
第324章 万王之皇
“做的好,罗斯。”丘布特赞扬道,罗斯的荆棘丛及时抵挡住君王的骨骼,即便没能彻底消除它们,也成功地迫使它们停留下来。
“我很荣幸得到你的称赞,丘布特。”玫瑰枝从罗斯身边蜿蜒而过,她指示它们精确避开这片战场上所有王朝军,将死亡与毁灭带给他们的敌人。
“做好准备,这还不算完。”丘布特的语气中的暖意很快消失了,他以理所应当的冷静提醒道。
他无法看到雷克斯的行动,但他知道君王不会善罢甘休。
他很快听到上方传来的炮弹呼啸声。
黑色的阴影道道划开清晨的天幕,炮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扑向大地,消除过去、斩断未来的力量即将降临。
荆棘丛几乎在瞬间做出反应,玫瑰枝条从地面上飞速抬起,在炮弹即将落地之处聚集成块。
炮弹击中聚集的荆棘,将骨骼的碎块抛洒而出。
荆棘丛的骤然抬升令贴近地面的区域出现空缺,联盟军的火力即刻灌注入这些空缺之中,黄蜂般的子弹扑向罗斯所在的方向。
她绝对躲闪不及,但从联盟军的角度看去,她的态度异常从容淡定。
子弹在抵达她面前的时刻没入空气之中消失不见,肉眼不可见的魁纣龙之颚吞噬了它们。
丘布特收起左手,“没事吧?”
“我很好,”罗斯欠身道,对丘布特露出温和的微笑,“谢谢。”
“举手之劳。”丘布特在罗斯身边五十米处站定,“第四大队,准备反击!”
王朝军立刻在荆棘丛中展开有条不紊的反推进,在他们的头顶,马普龙的骨骼将会守护他们免于被炮弹伤害。
两位王朝的领主踏步向前,他们都留意到荆棘丛之外的联盟军正在进行迂回,准备绕开这片广大的荆棘丛。
“第六、第八大队,拦截准备。”尽管罗斯立即指示自己的荆棘丛进行侧向移动进行封堵,但丘布特仍然给巴西诺山营的部下下达了命令。
君王的骨骼之潮在吞食了足够多的敌人之后潜回地下,它们的主人在它们所铲平的地面上信步而来,身后跟随着他的军团,黑色与红色的联盟旗帜在沉默的军阵之中飘扬。
发现目标的荆棘丛野蛮地向君王的所在地生长而去,先前牺牲品的黑色血液正顺着马普龙牙齿上的锯齿向下滴落。
雷克斯的目光从它们之上扫过,指准罗斯的眼瞳。
丘布特敏锐地感知到亲族的脚步瞬间迟缓下来,侧马尾在她略微哆嗦的肩头轻轻抖动。
荆棘丛的活动滞留在原地,瞬间丧失了原先攻击的势头。
“罗斯。”丘布特果断地出声提醒道,“你怎么了?”
罗斯深吸一口气,让颤抖的瞳孔稳定下来,“请留意,雷克斯·泰雷恩能用目光对我们使用生存战略。”
荆棘丛重新开始前进,但它们攻击的凌厉一去不返。
“你看到了什么?”
“暴龙,”罗斯摇了摇头,“刚才的那一瞬间,我的视野里只剩下暴龙的牙齿,只要我再前进一步就会被撕碎。”
丘布特皱起眉头,“我什么也没看到。”
“从现在开始,请尽量不要直视雷克斯的眼睛,”罗斯恢复镇定,继续前进,“一旦他使用刚才的生存战略,就能抓住机会立刻削弱并攻击我们。”
丘布特的目光顺着荆棘生长的方向望去,这一次它们越过了那过去的五十米禁区。
君王抬起左手,随意向朝他蔓延的荆棘一挥手,联盟军们几乎同时调转火力围堵他面前的荆棘丛。
炮弹的呼啸声引起他的注意,君王单手举起右手的重锤,对准从天而降的迫击炮弹。
在炮弹头接触锤头的一瞬间,锤头上附着的粗大牙齿就如同拥有了自主意识,瞬间压上锤头顶端,覆盖那枚迫击炮弹。
炮弹在那时爆炸。
飞扬的骨骼碎块与尘土让君王的身形消失了。
四溅的魁纣龙之牙让联盟军们成片倒下。
巴西诺山的顶级掠食者踏着沉重的脚步冲出荆棘丛的守护,将不及躲闪的联盟军步兵踩在脚下,一位在炮击之中卧倒的联盟小队长刚刚从地面上爬起,就要面对魁纣龙深不可测的黢黑之口,象牙色的利牙与黑色的口腔形成鲜明对比,横穿眼部的黑色斑块将魁纣龙的虹膜映衬得格外血腥。
土层破碎的声音引起了丘布特的注意,他用魁纣龙的余光看到了石化的巨齿上反映的光泽。
魁纣龙即刻刹住自己的脚步,将自己的上半身向上提起。
锐利的骨骼之刃停留在魁纣龙的咽喉之下,险些划开它的颈项,黑色与棕色交织的暴龙化石根据君王的意志铸为巨大冷兵器的形状,从地下发起猛攻。
脚下的地面不住颤抖,丘布特及时遣散自己的本体,就在魁纣龙消散为尘的那一刻,从五个方向合围的骨骼之刃聚拢向正中,宽度如门板的骨刃如同铡刀般紧紧咬合在一起。
暴龙从弥漫的沙尘之中现身,金色眼瞳一瞬间锁定丘布特,丘布特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君王。
牙齿。
在那一瞬间,丘布特眼前出现的景象就是森然的牙齿、极度粗壮的双颚、棕色的鳞片皮肤,以及近在咫尺的金色眼睛。
暴龙近在他的面前,他甚至能感受到它喷出的鼻息。
再动一动就死。
虽然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中了君王的生存战略,并且拼尽全力将自己从震慑状态解放出来,但当暴龙的幻象从他眼前消失的瞬间,君王的重锤已经以千钧之势向他的头部抡了下来。
丘布特用还有些发软的手紧急举起巨大的军刀,举过头顶格挡。
爆破般的格挡声响起后,他感受到了简单的、纯粹的暴力。
惊人的力量让他的双手瞬间发麻,一次格挡将丘布特接连往后压了数步才稳住重心,君王不做任何停顿,简直不像是在使用一柄重武器,第二次重砸再度将丘布特向后击退。
物体破碎的声音传入丘布特的耳中,他低头望向自己的军刀,看到蛛网状的裂痕密布在刀身之上。
这小子连爪牙也能拆?
雷克斯不给他震惊的时间,重锤接二连三地猛砸而来,丘布特每一次吃力的格挡都在使刀身上的裂痕不断加深,越来越让他陷入极度危险的处境。
君王的最后一击让过去坚不可摧的军刀像玻璃一样破碎,假若不是此时罗斯手中的长枪抵近勉强防住重锤,丘布特肯定将会遭受重创。
两位王朝的领主立即谨慎地拉开距离,丘布特将军刀幻化回自己手中,而罗斯则在审视自己长枪之上的裂痕。
雷克斯·泰雷恩,在方才挡住迫击炮的过程中只受到了皮外伤,此时正以经验丰富的猎手观察猎物的目光凝视他们。
在全世界范围内,没有任何陆地上的领主能够在单挑中战胜地狱溪的君王。他是暴龙超科近亿年演化的最终成果,有史以来最为强大的陆地掠食者,无可争议的万王之皇。
只有两位高阶领主联手才能与雷克斯·泰雷恩交锋,丘布特与罗斯依靠亲族之间的默契合作,而君王则只依赖极度简单的力量优势。
君王的每一次攻击都在促进对手爪牙的碎裂,丘布特与罗斯不得不隔一段时间交替上阵,以便重置自己爪牙的状态。
二者合力才可能在君王的身躯上留下伤痕,但破碎的爪牙本身已经失去完整的杀伤能力,与此同时,一旦君王的重锤击中他们,后果仍将是可怕的。
在战斗的过程中丘布特不得不将目光对准君王,毕竟对敌人的任何懈怠都可能招致灾难,然而雷克斯似乎并没有使用先前的震慑能力,这令丘布特不禁怀疑君王的震慑是否需要特殊条件。
对罗斯和他的两次震慑时间间隔很短,但上次到现在都没有再使用。
对敌人了解的匮乏令丘布特不得不时刻保持谨慎。
他后撤闪过君王的踏步重击,重锤上的巨大牙齿掠过他的鼻尖,丘布特向前伸出左手,魁纣龙的咬合近乎零距离命中君王的躯体,黑色的血花从君王的肩头飙溅,那时君王的左手握拳,出拳的过程中转动手腕增加力量,重拳拧开空气,在短促有力的音爆声中击中丘布特的腹部。
这一拳几乎令丘布特顿时气绝,瞬间的冲击力让他不由自主地倒退两步,稳住重心,当时君王就如同没有受到伤害一般双手握锤,从上方猛砸而下,那咆哮一般的破风声让丘布特不由得心生寒意。
罗斯的长枪再度为丘布特挡下致命一击,锤头压住枪柄一直碾压到地面,传导到地面的力量让黑色的骨骼从地下突起,粗壮的牙齿刺伤了罗斯握枪的手臂,罗斯将枪头戳向地面,双腿蹬地后跳,躲过地下骨骼的下一步进攻,假若没有这个动作,骨骼之刃将会斩断她的双手。
丘布特在这格挡发生的短暂瞬间恢复状态,双手架刀向前突刺,军刀刺穿君王的侧腹,卡在腹膜肋之间,丘布特猛然转动军刀扩大伤口,君王的左手肘则快速顿击在他的颧骨,一击就将他向后击退,微小的裂痕出现在他的头骨上。
战斗中的双方很快拉开一段距离,再度对峙。
血液渗入君王黑色的军装之中,但他没有任何痛苦的表现。在雷克斯·泰雷恩充满血腥战斗的前生,这样的伤口多如牛毛,根本不会引起他多余的关注。
他的两位敌人稍稍停顿片刻恢复状态,他们也同样身经百战,不会轻易被伤痛击倒,目前的伤害还远不足以逼迫他们撤退。
第325章 阿纳克莱托告急
弗拉基里手中步枪的刺刀突刺而来,上游架刀格挡。
“你小子还真不打算稍微下手轻点,啊?”上游咬牙推开步枪,苗刀快速回收旋即上撩,刀刃从弗拉基里的面前划过,在牛仔帽上划开一道缺口,“怎么说我也是你的远房老叔不是?”
弗拉基里抡起枪托击中上游的肋部,端枪便射,“亲戚是亲戚,生意是生意,我以为这道理轮不到我教你呢。”
“嘿,”上游迅如闪电地挥刀劈下弗拉基里射去的子弹,“开玩笑都听不出来,五十年不见还真是让咱俩陌生了!”
永川龙与异特龙的爪牙凶猛地相撞,白色的风暴冲击在锐利的族群之齿上,弗拉基里绿色的眼中闪过一道寒意,五头异特龙瞬间出现在他的身侧,同时踏步向前,杀意凝聚为利齿的咬合。
上游猛地横斩而过,释放的刀风将攻击的猛兽向后推开,血液从它们胸口的一字伤口中涌流而出。
“这鬼地方打得比咱俩激烈的家伙可一点也不难找,”弗拉基里的刺刀挑开上游的风幕,强风卷动他的风衣,“咱们也算温柔的了。”
“那倒是,”上游轻声一笑,“咱们还没杀红眼呢。”
“最容易杀红眼的家伙没有露脸,”弗拉基里扣动扳机拉动枪栓,“照理来说这种鬼地方容易吸引她,她在哪儿呢?”
“Vio?”上游低身冲锋闪过子弹,挥刀砍上。
“嗯哼。猜猜她现在在干什么?”
“进攻阿纳克莱托?”
“你还是两三句话就能猜出答案。我想你们那的处境现在应该相当危险吧。”弗拉基里侧身躲闪上游的劈砍,刀刃在他的马甲上划开一道口子,但没有伤到他。
“这可麻烦了。”上游的攻击没有停顿。
“是啊,大麻烦。”弗拉基里微微一笑,发起反击。
......
辛和平(heping Sin和平中华盗龙)将目光指向远处覆盖于猛烈炮击之下的联盟据点阿纳克莱托,勒紧缰绳,挥刀冲向联盟军的阵地。
一道微光顺着她手中巨大雁翎刀的挥砍落下,又一道纵斩划出一道与之相交的微光。
两道十字形的微光瞬息向前推进,穿过阵地上联盟军们的躯体。
做完这个动作之后,王朝指挥官翻身越下自己的本体,腰间的红丝带轻轻飘扬,她单手挥刀带起一道黑色的血影,力道沉重的下劈砍穿联盟军士兵的肋骨。
被刀砍中的联盟军士兵在寂静之中断为两截,生有两个上颌骨孔的上颌骨在和平的脚边冒出地面,第一上颌骨孔大且呈等腰三角形,第二上颌骨孔小且呈四边形。上颌骨吸收地上溢流的血液,而排列在上颌骨之中的十三颗牙齿则脱离牙槽,沾染血液,在上颌骨表面开始书写。
和平的身影如同风一般穿行在战场上,血液润湿她的衣装,在她的雁翎刀畅饮联盟军士兵血液的同时,牙齿在上颌骨表面写下了“和”字。
先前被第一道微光穿过的联盟军官兵们骤然发现骨骼正在自己身边凝聚,中华盗龙的肋骨瞬间将他们牢牢束缚,动弹不得。
而当牙齿沾染的血液在上颌骨表面画下“平”的最后一笔时,上颌骨与齿骨凝聚成的刀刃在九颗颈椎机械般精准的牵引下,沿着曾经和平纵斩的方向,将被困住的联盟军整齐划一地劈为两半。
和平的小队很快肃清这条战壕中的联盟军,沾到和平帽檐上的血液滴滴坠向地面。
和平用握刀的右手背抹了抹脸上的血迹,“诸君,任务还没完成,万万不可大意啊。”
看到自己的手下们没有受到多少损失,和平在战斗过程中一直紧绷的冷脸很自然地显露出欣慰的笑意,但在她转身率队冲向下一个目的地的时刻,完全的冷静务实回到沙溪庙领主的面庞上。
她的目光所指的方向是王朝军乌因库尔营重装突击部队,它们正在碾过联盟军的阵地,以残酷无情的势头向前推进。
紫红色的暴烈闪电在王朝军部队前端轰鸣溢流,操纵它们的是乌因库尔的领主,牛猎龙的复兴者维奥兰特·陶洛,她被认为是整个冈瓦纳作风最为暴虐的领主。
她的爱好是将被俘的联盟军列队押至河边,先一个接一个地砍下他们的双手,随后散步似的从战俘们的背后走过,不遵循任何规律,随机砍下他们的头。
没有人知道何时自己会死亡,只能在战友的血液逐渐染黑河水的过程中煎熬。
她热衷于用恐惧来折磨这些失去反抗能力的敌人。
这位领主此时就正在对敌人们进行一场屠杀。
她左手握持的巨大军刀上一刻不停地生产牛猎龙的颈椎骨。
棘板的后缘形成一个勺状且向后腹侧凹入的突起,其下方沿着神经棘后表面形成一个深凹陷。此外,相邻后部椎骨的神经棘形成一个大的、向前延伸的骨翼,其关节进入上述的凹陷中。当第3至第6颈椎关节连接时,这种形态产生了系列叠覆的神经棘。
这种结构有效增强了颈部前段的强度,但降低了椎间灵活性。
作为补偿,球状的枕髁为头骨的活动提供了更高的灵活性。
军刀挥砍的同时会将悬浮的颈椎骨向前甩出,颈椎骨呈直线分布互相散开,指向前方,每一颗落地的颈椎都制造一次紫红色的电闪,它们产生的温度足以烤熟肌肉。
而在最后一颗颈椎落地点的前方大约1.35米,两个紫红色的眶后骨角突起刺穿地面,万里无云的蓝天即刻不合常理地降下一道威力巨大的惊雷,在雷电落点周围半径五米之内的联盟军士兵在瞬间的高温灼烧之中变为烧焦的雕塑。
维奥兰特·陶洛用这种攻击方式威胁接近她周围六十米范围的所有敌人,在这片区域内被烤焦的尸体就是最直接的证明。
不难看出维奥兰特眼眸之中放射出的兴奋,这种兴奋正在一步步接近疯狂的状态,与此同时她的笑容也越发明显,颗颗饱满的尖牙从她的唇间露出。
令她陶醉的并不是紧张的战斗本身,而只是战斗的结果。
杀戮,没有任何约束的杀戮。
一头身负重伤的奥卡龙倒在她的面前,正在进行死亡降临前最后的抽搐。维奥兰特的靴子踏上它的头颅,在那里短暂停留片刻,随后残暴地往下施力碾压。
黑色的血液飙溅了她一身,在她脚下殒命的受害者再未引起她多余一丝的关注,仿佛它存在的意义就只是以蝼蚁般的死亡满足她的杀戮欲望。
“梅奥(mayo patago梅氏巴塔哥巨龙),炮击准备。”尽管血腥的战斗令维奥兰特陷入了显而易见的亢奋状态,但她下达命令的语气仍旧沉着镇定,丝毫不受情绪的影响,“那个长着罗汉松的高地,把他们全都杀了。”
“好嘞!”对话机另一头的蜥脚类复兴者以十足的热情回答。
呼啸的炮弹迅速轰击在高地之上,那里架设的联盟军火炮同时哑火。
“维奥兰特,我做的怎么样?”梅奥停顿了片刻,随后试探着问。
猜透了梅奥想法的维奥兰特讥讽地回答,“难道你期盼着我来夸奖你?”
“怎么这样......”梅奥失望地拉长了语调。
维奥兰特挂断对话机,冷笑了一声,“丘布特,我可从没答应过你,要帮你带一个60吨重的小孩。”
第326章 阿纳克莱托告急(2)
炮弹落在阿纳克莱托的街道上,在炮击降临之前,该据点的非战斗人员已经躲进建筑地下室中。
如今还在这个据点的地面上活动的,就只有冈瓦纳战线上的联盟守卫者。
里约的小队紧迫地冲过布满弹坑的空地,进入战壕。
里约在空气中制造出气囊炸弹,安置在阵地前的地面上,洛莉卡·萨尔塔(Lorica Salta装甲萨尔塔龙)在那里等他,两位冈瓦纳干部免去了寒暄。
“还能顶多久?”里约问道。
“难说,”洛莉卡将迫击炮安置在地面上,“和平、维奥兰特之类的家伙都来了。”
“真是麻烦了,”里约举起气枪向那些正在逼近的王朝步兵瞄准,“迈普(macrothora maip 宽胸 迈普龙)和尼夫斯(Neves pycnone尼夫斯 密林龙)呢?”
“他们正准备去拦住维奥兰特。”
在战场上空飘荡的蓝色魂灵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他们看到加里多 奥卡龙的魂灵迷茫地去往远方,它离开的那片地面密布紫红色的闪电与蔓延的烈火。
“加里多死了。”洛莉卡发射了一枚炮弹,就如同自语一般喃喃道。
“愿你的遗体化为滋养生机的沃土。”里约轻声叹息,引爆自己制造的气囊炸弹。
......
刀刃抹开复兴者的脖颈,大片挥洒的血液落入燃烧的灌丛之中。
饶有兴趣地观看加里多·奥卡眼中生命的光芒迅速暗淡之后,维奥兰特的目光稳定地转向前方,狞笑让她的美貌略微扭曲,“哦,真可惜。你只稍微来迟了一步,可你可怜的同事已经失去了生还的机会。感想如何?愤怒,后悔,还是仇恨?”
她握紧军刀,踢开加里多的尸体走向前方,在那里目光冰冷地盯着她的是宽胸迈普龙的复兴者马克罗多拉·迈普,他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拳逐渐握紧,蓝色的围巾染上点点的黑色血滴。
“就只有你一个?”维奥兰特踏着稳健的步伐走向前方,牛猎龙的齿骨制成的长剑幻化在她的右手,她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幽绿色的虹膜反映雷电与火焰的妖艳光亮,而竖立在虹膜中央的缝型瞳孔一动不动地锁在迈普身上。
尽管周围的索里安正在浴血厮杀,迈普却瞬间感觉到战场上的其余一切与自己已经分隔甚远。
此时他的面前只剩下一个敌人,一个越来越难以压抑自己疯狂本性的敌人。
雷电的闪光照映在维奥兰特高大的身躯上,在地面投射出的是巨型鲨齿龙亚科物种的阴影。
连成一片的电流,以及电流引燃的火焰,正在将他们所在的区域包围,将这里变成只属于他们的角斗场。
维奥兰特猛然交叉起长剑与军刀,两把爪牙随同她力量感十足的挥砍动作斩向前方,军刀上盘绕的颈椎与长剑周围悬浮的牙齿同时招引紫红色的雷电,从两个方向凌厉地合围向迈普。
迈普的身影在维奥兰特发起进攻的瞬间消散,就如同一阵寒风消隐在空气之中。
交叉的电流穿过他原先站立的位置,维奥兰特知道他显然没有受到伤害。
她将目光转向周边,看到了空气中遍布的爪痕,三道一组的爪痕几乎在一瞬间满布角斗场,将她包围于正中,她没有对此显露出慌乱,只不过像好奇心得到满足一样点了点头。
维奥兰特感觉到空气温度的降低。
在这片烈焰燃烧的战场上,反常的降温不能不引起注意。
爪痕散发出耀眼的蓝色闪光,随后化作了流动的寒风。
寒风如同利爪般划开空气,切碎燃烧的灌木,甚至是黑烟。
寒风正在向她逼近,维奥兰特却没有改变自己的神色。
她将刀剑反握在手,左手和右手分别向前挥砍,由此产生的电流环绕她所在的五米范围层层堆叠,形成一圈致密的防御墙。
寒风猛然撞击在耀眼的电流之上,在短时间疯狂密集的攻击之后与电流一同消散而去,站在原地的维奥兰特毫发未伤。
她猛然回身一刀砍去,正中迈普挡在自己面前的短矛之上。
维奥兰特发出了阴森的笑声,她直勾勾地把目光扎进迈普满是凶恶杀意的橙红色眼睛之中,一步一步将他向后逼退,“啊,现在我知道你的感想了。你是在恨我吧?大概恨不得把我剁成骨头渣子吧?”
迈普吃力地转过短矛,捅向维奥兰特的胸口,“那又怎样!”
维奥兰特挥刀格挡开迈普的突刺,另一手的长剑直刺而来,剑刃划开迈普的一缕蓝色发丝,迈普勉强闪过这一击之,接踵而至的就是维奥兰特左腿力道惊人的正蹬。
他将短矛横在自己胸前格挡,即便如此依然后退两步。
维奥兰特狞笑着凝视他的眼睛,在她的表情刻入迈普的记忆深处之前,她的身形消失了。
茂密的蕨类束住她的小腿,马通蕨茎勒住她的双手,毫无征兆地生长出的桫椤与树蕨瞬间向被围困在它们中间的维奥兰特碾压而去。
迈普迅速后跳远离危险区域,“尼夫斯。”
“嗯,”身披黄绿色斗篷的女性复兴者点了点头,“解决路上的敌人花了点时间,抱歉。”
在这短暂的对话结束的同时,尼夫斯所创造的密林已经在紫红色烈焰的燃烧之中化为焦炭。
维奥兰特站在火焰之中,王朝军干部的制式大檐帽被挤下了她的头顶,露出紫红色的泪骨角与眶后骨角,她前额上的擦伤口子缓缓向外淌出血液。
她的兴奋情绪完全没有因受伤而变化,甚至肉眼可见地增加,她握紧双手的刀剑,牛猎龙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身后,蓄势待发。
“疯子。”尼夫斯皱起眉头,鄙夷地从齿间吐出这个词语。
维奥兰特对此的回答是尖锐的大笑,“完美的总结。”
她与牛猎龙的身影瞬间在雷电的伴随之下向前突进,“可要当心,这种程度的伤害还不能让疯子安分下来哦!”
......
“科马约,这里太危险了,快点撤回去吧!”
科马约·阿贝力摇了摇头,命令自己的本体将额骨顶在部下们的身躯,发动生存战略,将“坚韧不拔”的效果赠予他们。
作为一个饱经磨难的家族代表者,科马约的生存战略就是将对于逆境的抵抗能力交送给友军,只要仍处在她的身边,友军的抗打击能力与攻击力量都能得到提升。
炮弹落在阵地上爆炸,大小各异的土块砸落在科马约的身上,一块弹片嵌入科马约的肩部,血液瞬间涌流而出,但伤痛没有改变科马约的沉着态度,她仍然对部下们发出精炼的命令。
“科马约,你是我们的首领,请你......”
“我是你们的一员,现在,我们就是阿纳克莱托。”科马约斩钉截铁地打断了战友的劝说,随后她提高了声音,“战友们!战争开始以来,我们失去的东西已经数不胜数,我们的故土,我们的战友,我们珍爱的清澈河流因为我们的后退远离了我们,养育我们的土地也陷于敌人之铁蹄之下。我们最终汇集在阿纳克莱托,对我们的战友做出了坚守的承诺。现在,在我们共同的家园,绝无任何理由让我们恐惧!”
第327章 阿纳克莱托告急(3)
梅奥·巴塔哥紧张不安地举起望远镜,望向炮火中的联盟军阵地,尽管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她仍然对局势的接续发展感到没有底气。
硕大的406mm火炮每分钟都在向阿纳克莱托方向倾泻炮弹,而那里的联盟军炮兵也在竭尽全力进行反击。
“梅奥,你在吗?”和平的声音从对话机另一头传来,和维奥兰特相比,和平的语气就要友善太多了。
“嗯,我在的。”梅奥很快就打起了精神,“请问您有何吩咐?”
“呃,”和平停顿了片刻,“风化岩石那里的目标,能请你炮击那里吗?很着急,麻烦你了。”
“好嘞,交给我吧,和平小姐!”
“小姐可以省掉,我听着不习惯。”
“好的,和平!”梅奥愉快地点了点头,巨型火炮在她的指示之下缓缓调转目标,对准和平指示的目标。
出膛的炮弹以极高的初速度掠过晴空,狂野地尖啸着扑向地面。在炮弹落在地面爆炸的瞬间,它似乎与任何普通的炮弹没有区别,仿佛凝聚成它的并非巴塔哥巨龙的椎骨。直到三个前端脊椎骨前关节突横突间板形状的土柱从地面上斜刺而起,破坏联盟军的工事。第二发炮弹轰击在和平指示的阵地,中段与后段背椎垂直的神经棘以雄伟的放大姿态穿出土层,破坏战壕的结构,在轰然倒塌的过程中对联盟军造成伤亡。
前端尾椎初始分叉的神经棘同样也被干土复制放大,指向前方的分叉尖端就像推土机一样向前移动,分开铁蒺藜。
肩胛骨板外侧的两条分叉脊则在地下松动土壤,随即如同春笋破土而出,将不及躲闪的联盟军士兵顶上半空。
来自巴西诺山营的炮兵军官梅奥·巴塔哥在拆毁敌方工事方面拥有出色的才能,因而参与了这次对阿纳克莱托的进攻行动。
“帮大忙了,谢谢你,梅奥!”和平的声音流露出十分明显的喜悦,“有你真好!”
“嘿嘿。”梅奥羞涩地笑了笑,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揉搓自己黄灰色的发丝。
“如果有情况我会叫你,等会还有的麻烦你,千万别走神哦!”和平说罢,在一阵整齐的枪声之中挂断了电话。
“总感觉好像前辈们更好相处一点呢......”梅奥自语道,周围的王朝军向她投以请示的目光,这引起了她的慌乱,“我,我没有说vio哪里不好哦,绝对没有!”
“梅奥阁下,我们只是在等待您的命令。”部下们带着些无奈回应道。
“哦,好的。”梅奥干咳了两声,重整旗鼓,尽力表现出可靠的样子,“暂时保持炮击,在我们接到前方的请求之前,保持对阿纳克莱托工事的轰击。”
“明白。”
......
和平率领的队伍持续推进,在强而有力的炮火支援下穿过整条联盟军防线,但越是接近阿纳克莱托城,敌人的抵抗就越是顽强。在被梅奥的炮弹摧毁的阵地上,联盟军们用友军的尸体作为掩体,直至阵地上无人生还也不再后退。
一旦他们保持分散,同时紧紧依靠掩体,和平的生存战略就难以进行短时间的高效击杀。
看来联盟军的消息传递非常迅速,有人正在紧盯和平的行动。
前方传来的轻微爆炸声迅速引起了和平的注意,她看到被气囊炸弹炸断小腿的部下们向前栽倒下来。
里约科罗拉多。
“阿尔巴特(Albat wiehen 阿氏维恩猎龙),”和平立即命令部下们就地寻找掩体,同时接通了此时在战场上活动的另一名王朝指挥官,“现在能过来会合吗?”
“我们正在靠近。”
短暂的停留很快招来密集的炮火打击,沙溪庙营的前锋在炮击中损兵折将,但梅奥提供的火炮支援迅速压制住联盟军的反击,此时阿尔巴特所率领的王朝军越过被击穿的联盟军防线来到这片战场,扑面而来的弹雨没有动摇他们的战斗意志。
诺瓦斯·埃克里西(Novas Ekrixi诺瓦斯爆诞龙)乘着本体行经战场,迎接攻击阿纳克莱托的敌人,里约科罗拉多的身影则如幽灵般穿行在残尸与耐旱植被之间。
“和平,准备迎战。”来自中侏罗世德国的巨齿龙亚科掠食者,阿尔巴特·韦恩一本正经地提醒道。
“嗯。”和平从掩体后站起,握紧雁翎刀,迈步走向敌人。
......
地下室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黑色的血液几乎涂遍整个地下室的地板。
伤员痛苦的呻吟不绝于耳,安涅克特很难说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这种环境的。骇人的伤口、汩汩流淌的血液、断骨、破碎的内脏,垂死的痉挛和喘息......他不知道自己何时开始不再受到这些因素的强烈影响。
他命令自己的本体机械地咀嚼碎片,似乎咀嚼的能力并不受眼前血腥场景的影响。
喷溅的血液浸湿了他的衣装,而他则近乎无视地下室中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进行止血。
许多人已经不是第一次进入他的地下室,在治疗完成之后,冈瓦纳的守卫者就会以赴死之姿态重返战场。
他的尽力治疗没能拯救所有人。
许多联盟军被抬进他的医疗室时已经回天乏术,他们残缺不全的尸体现在就摆在地下室的角落,暂时无人处理。
“大夫,我......我不想死......”伤员的眼中透露出深邃的恐惧。
“小子,你会没事的,死不了。”安涅克特轻声安慰着重伤的小队长,“像你这么个结实的家伙怎么会挨了一下就死呢,别想多了,放轻松,我这就把你治好。”
他加快了本体的工作速度,一边治疗一边和身后刚刚送来的伤员谈天。
“打的怎么样?”
“状况......不妙。”
“哎呀,这没什么好怕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会有事的。”
“真的......吗?”伤员的声音越发虚弱,安涅克特加快治疗,其实内心深处已经知晓结果。
“嘿,小子,感觉怎么样?看着我的眼睛,来,怎么样?”
“没事的,大夫......”小队长气若游丝地微笑了,“我......不痛了......”
安涅克特无言地看着魂灵脱离他的躯体,飘向办公室的出口,飘离这片充满苦难与冲突的大地。
啊,战争。
他妈的,该死的战争。
但他没有时间感慨,紧张的工作立刻继续下去。
第328章 阿纳克莱托告急(4)
长剑与军刀扬起黑色的血幕与炙热电流,陷入疯狂状态的维奥兰特用笑声迎接扑面而来的伤害,迈普感觉到自己的伤害根本未能造成削弱效果,反而令对手愈发接近不顾一切的狂热,她进攻的势头愈发不顾一切,带着永不回头的决绝,支撑她的绝不是“荣誉”、“责任”,从她那不受任何创伤影响的战斗风格中表露出的不是“勇敢”、“悲壮”,甚至谈不上是“鲁莽”。
迈普只能感觉到一种超出常理的荒诞,感觉到眼前那个叫做维奥兰特的复兴者存在的唯一目的,就只是投身于这片血腥的战场,她似乎已然做好决定,要么去杀戮,要么就与战场上众多不幸者一样,化作尸体碎块,零落为尘。
尼夫斯和迈普逐渐被这个强敌逼入不利处境,重达7吨的王朝亲王拥有无与伦比的力量优势,哪怕尼夫斯与迈普已经是联盟冈瓦纳部南美分部最强大的两位领主,他们仍旧能感受到,独自直面维奥兰特会带来多么可怕的后果。
在长剑与军刀发起暴烈而凌厉的攻势时,当登峰造极的疯狂杀意在维奥兰特眼中闪耀时,掠食者所特有的狡狯与狠毒却丝毫没有减少,维奥兰特仍旧保持着异常清醒的头脑,绝不露出任何过大的破绽。
迈普横起短矛挡住军刀的劈砍,指挥本体张开尖牙利爪扑击上前,迈普龙如同寒风戮影的攻击在牛猎龙绝对力量的还击面前阻滞,尼夫斯的锤矛卡在长剑的护手之上,维奥兰特分别只用单手就将他们向后逼退,在这场战斗中他们毫无喘息的时机,就又得面对她暴雨般猛烈的攻势。
“你该为你欠的血债付出代价,”尼夫斯又一次发动生存战略,目光中的冰冷恨意开始燃烧,“混账!”
“嗯哼,”维奥兰特的瞳孔略微扩大,“假如你们有这个意思,我随时都愿意奉陪。”
她骤然瞪大眼睛,她的嘴角扭曲地上扬:“只要你们有打赢我的本事,有什么事不能对我做呢?可我现在还没受到你们的惩罚,原因大概不是你们的宽宏大量吧?”
迈普的身影化为寒风,与悬在空中的爪刃一同合围向中间,“要不了多久你就得下地狱了!”
“啊,那还真是多谢你的祝福。”维奥兰特的身躯转过半圈,甩出的颈椎引来雷电,从天而降的电蛇正中尼夫斯制造的密林,同时为自己制造了一道防御墙。
迈普的攻击大多再度被防御墙拦下,但仍有部分攻击从上方越过雷电的堵截,对维奥兰特造成伤害。
寒风撕裂了她的制服,血液向外流淌,就像任何一个疯子一样,她并不在乎伤痛。
“迈普,没事吧?”尼夫斯的目光注意到迈普的左手上遍布的牙痕与烧伤痕迹。
“我没事。”迈普甩下伤口淌出的血液,没有将目光从维奥兰特的身上挪开。
维奥兰特贪婪地凝视着两位敌人身上纵横的伤口,她的血液顺着刀柄悄然滑落,微声落地。
“啊,”维奥兰特交叉起双手的武器,双脚一蹬地面飞身上前,借着冲锋的势头猛然向两侧挥刀斩杀,“哈哈哈!加油,让我享受你们的仇恨!”
交叉的电流点燃尼夫斯的密林,撕裂迈普的寒风,两位复兴者不得不近身与她展开搏斗。
......
与此同时,在阿纳克莱托东南方向,势如破竹的王朝军撕开联盟军防线,冲进城镇,誓死不退的冈瓦纳部联盟军在那里与他们展开了你死我活的巷战。
在炮弹拆毁的建筑废墟之间,尸体一层一层堆叠,硝烟与血液的气息充盈着空气。
战斗逐渐接近广场,前一天的夜晚,联盟军干部们曾在这里弹唱舞蹈。
王朝军的攻势在那里僵住了,暂时没能持续推进,他们在那里见到了科马约·阿贝力以及她手下最忠诚的卫队,获悉阿纳克莱托城镇内发生战斗以后,他们就回撤保护自己的据点。
在广场进行的战斗异常惨烈,王朝军们发现自己的敌人即便身中数弹也仍然屹立不倒,科马约亲自持枪上阵作战,一直出现在战斗最为激烈的地方,在长达二十分钟的广场血战之中始终如此。
最终王朝军也没能越过距离阿纳克莱托大楼800米的那条线,冈瓦纳联盟军遵守了他们的诺言,他们用自己的生命扞卫了阿纳克莱托,即便与对手相比,他们付出的代价异常巨大,但他们仍然在自己的领土上守住了作为伟大生存者的尊严。
当联盟援军的影子出现在原野尽头的时刻,王朝军非常明智地选择了撤退,而现在的阿纳克莱托守军即便有心也已经无力追赶。
至少对于身负重伤的迈普与尼夫斯而言是如此,他们只得看着受伤程度比他们轻了许多的维奥兰特镇定自若地通过对话机下达了撤退命令。
若要拼命,他们仍能再战许久,然而让他们追击却是不可能的任务。
“瞧,仇恨并没有给你们增加多么强大的力量,不是吗?”维奥兰特微笑着注视他们,挥刀引雷,用雷电与烈火构成的围墙将自己与他们相隔,她阴森的笑声逐渐随着王朝军后撤的声势一同远去。
......
即便没有攻占阿纳克莱托,王朝军在此次行动中依然达到了目的:削弱阿纳克莱托守军,逼迫前方联盟军分派兵力回头保卫该据点,从而减少前线兵力。
当日的大战在下午时结束,联盟军突破王朝军主防线,王朝军迫于伤亡选择后撤,联盟军由此挺进前王朝控制区,逐渐接近王朝领地乌因库尔。
王朝军大部队与他们的炮兵会合,在今日的大战结束之后,巴塔哥尼亚的每一天都将浸泡在更深的血海之中。
阿纳克莱托行动队在撤离过程中获得了这个消息,他们在摆脱联盟军的纠缠之后暂时休整片刻,准备与友军在乌因库尔境内会合。
战斗没有给和平带来多少疲惫,现在她正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军营之中。
脱离战斗之后,和平换掉了王朝军的制服,穿上自己平时穿的黑灰色长衫与白色襦裙,编起垂挂髻,全身上下唯一的鲜艳色只有束腰的红色丝带。
不熟悉她的同事们好奇地打量她的衣装,毕竟严格地在不同时段换装的复兴者总是少见的。
但无论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和平的友善总是一贯的,王朝干部们还是能听到她质朴的寒暄。
“和平!”熟悉的呼声引起了她的注意。
和平还没有回过头,巨大的阴影就笼罩在了她的头上,她的心中“铮”地冒出不祥的预感,正欲回头,就感觉到异常宽阔柔软的肉体撞上了她的后脑。
和平从那短暂的撞击之中领悟到独特的感受,虽然那并非单纯的疼痛,但也和“舒适”毫无关联。
在反应过来之前,身高超过四米的梅奥已经把她搂在了自己的怀里,力量巨大的双臂让她挣脱不得,她胸前过于丰满的隆起压在了和平的头顶。
“啊!......”和平下意识地挣扎了起来,“谁?!”
“是我啦。”梅奥换了个姿势,让和平能够看到自己的脸。她不同寻常的热情让和平有些不知所措。
“嗯,梅奥。”出于礼貌,和平还是亲切地笑了笑,“下午好。”
“嗯嗯,下午好。”梅奥搂得更紧了一些,让和平感觉到窒息般的压迫感。
“梅奥,听我说......”
“我在听哦!”梅奥兴奋地回答,“想要我干什么呢?”
“先......先松手......”
“松手?”梅奥有些困惑地皱了皱眉,把她的手松开,和平跌跌撞撞地从她怀里逃了出来。
“喂,你啊。”和平稳住了重心,抱起双手,无奈地摇了摇头,“下一次伸手抱人之前能不能先想一想,你力气有多大,被你抱着的人会不会有生命危险啊。”
“啊,对不起,我下次会注意的。”梅奥认错似的点了点头。
“真是......”和平叹了口气,转过身,在那一刻又感知到身后的压迫感,“啊!”
在她反应过来的那个时刻,已经被深深搂进梅奥的怀里了。
“这样的力道可以吗?”梅奥有些担忧地问,似乎生怕得到和平的责骂。
“大丫头,”这一次力道不同,能让和平顺利地说出话,但她说话的语气是也只能是哭笑不得的,“我是说你下次抱人之前先跟人商量一下,征求一下同意再抱。可别说你每次抱丘布特都是这么抱的。”
“小丘......”梅奥兴高采烈地笑了笑,“他也不乐意让我抱的,只有没人的时候,我求求他才会同意。”
“欸嘿,他还有这种小秘密啊。”和平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用梅奥听不到的声音自语道。
和平与梅奥并肩在军营闲游,王朝的干部们都了解梅奥·巴塔哥的性格,知道她有着一种堪称反常的天真,有时这种天真令人不胜其扰,但在战斗中作为炮兵军官,她的技术是无可争议的,所以众人通常会善待她。
梅奥就像孩子一样信马由缰地想到什么说什么,和平只能像个合格的前辈一样任由她发挥丰富的想象力,同时发表一些必要的感想。
但即便是梅奥,也不难注意到和平的一段过于长久的沉默。
她回头看去,看到和平的眉头正在蹙起。
梅奥嗅了嗅空气中的气息,皮肉被烤得焦烂的气息也进入了她的鼻腔之中。
她顺着和平的目光望去,看到了站在空地上的维奥兰特。
以及她脚下已经分辨不出形体的战俘。
战俘已被雷电和火焰烤得体无完肤,被砍断的四肢散乱在一边,无从分辨其性别与长相,但可以确认那个复兴者还活着。
维奥兰特还没有杀死他,仍在延长他的痛苦,面对她亲手制造的杰作,她正在微笑。
梅奥感觉到一种寒意在心中滋生。
和平突然迈步向前走去,梅奥从她坚定的脚步中分辨出了些什么。
“和平,由她去吧。”阿尔巴特·维恩的声音忽然引起了她们的注意力。
和平站住脚跟,随后回头看向来者,没有改变严肃的神色,“这里不是战场,折磨敌人取乐根本毫无意义。”
“你是想说这是种残暴的行为吗?”阿尔巴特走上前来,他的目光也转向了维奥兰特,“如今我们所有人的所作所为,不仅仅是在剥夺他们生存的权利,甚至是在剥夺他们存在的权利。赶尽杀绝,这何尝不是最残暴的行为。既然我们都效忠于王朝,都为达到这一目标而战,这就证明我们与她只是同一路人而已,我们之间的区别无非在于残暴的程度。”
和平深吸了口气,“你说的没错。我想我只是看不下去这些。”
“即便你去劝阻,结果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你了解她的性格。”阿尔巴特收回目光,“你也明白,以我们的立场而言,他们是不值得同情的。想必你没有忘记,内战爆发的那天夜晚,究竟是谁曾经趁虚而入,让我们陷入多么危险的处境。他们始终都在等待机会消灭我们,这一点永远不曾改变。”
“我明白。”和平点了点头,长出了一口气,“我只是想到了他,如果他看到这一切,肯定会去阻止维奥兰特。”
维奥兰特的长靴碾碎了战俘的头颅,她站立在满地的血迹之中,面带笑容,目送魂灵的远去,战争让她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地获得快乐。
“对他的事我深表遗憾,但上游已经选择了他自己的道路,你清楚他的背叛有多么不可容忍。这也就是为什么你仍在我们身边,和平。”阿尔巴特留下这句话,便独自离开了。
第329章 沉睡之龙的记忆
胜利的消息传到了我的耳中,我们可以继续前进了。
我们正在向南进发,逐渐接近乌因库尔领地。
我骑着埃雷拉龙,在重装突击队的护送下经过战场,目光所及,是一片令我无法言语表达的景象。尸体,血浆,残肢断臂......这些东西看了总不会让人高兴,我只是在战争的进程中对这种景象脱敏了而已。
但也是在来到巴塔哥尼亚之后,我才真的亲眼见到了数目如此庞大的尸体,看到这片大地上随处可见的无神眼睛,就像河流一样缓缓流动的血液,浓重到每一口呼吸都要沉浸其中的血腥味,无论走到哪里......
这样的地狱景象足足占据了我的视野十五分钟,在此期间,埃雷拉龙的脚爪一直浸没在血泊之中。
简直无法想象开战以来两个月,这片战场一直处于如此残酷的绞肉之中,更加无法想象在人类的战争历史上,这样的景象随处可见。
但我毕竟也算是习惯了血腥。
只不过这片战场带给我的震惊大于恐惧而已。
我们往南进发,逐渐开始告别阿纳克莱托的干旱气候,旱季龟裂的土地开始减少,变得更加湿润肥沃,高温也渐渐消退,空气中的水汽逐渐增加。
根据controls of pedogenesis in a fluvial-eolian succession of cenomanian age in northern patagonia,乌因库尔组是一个高弯曲度河流系统,发现了南洋杉、柏科、基干木兰类植物的化石痕迹,具有稳定的河岸植物痕迹,可能具有稳定的河道。计算结果称乌因库尔组的年均温为10.85-11.20±2.1c,年降水量则介于911.76-975.95±182mm之间,属于温带半湿润气候,季节性并不强烈,相比于在其下层的坎德勒斯组更加温和湿润。
推测在森诺曼期,乌因库尔组的环境为洪泛平原,水源丰富,地形平坦,生长着种类丰富的植物。
这片沃土也因此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巨龙之乡。
除去陆地上最为巨大的动物乌因库尔阿根廷龙,在这片土地上漫游的巨龙还有湿婆 巴斯汀格里巨龙、攀登 坚攀龙、马拉 星脉龙等,统治这个生态系统的是前十大兽脚类中的三位,来自鲨齿龙亚科的维氏牛猎龙、巨型米拉西斯龙和玫瑰马普龙,在鲨齿龙科王朝的阴影之下,阿贝力龙科的雷霆龙、肌肉龙与蝎猎龙以及可能属于大盗龙类的南盗龙随时需要警惕领主的威胁。
在夕阳垂挂在西方天空的时刻,我们彻底告别了阿纳克莱托,踏上乌因库尔组的湿润土地。
我们抵达时,一场降雨刚刚结束,雨珠垂挂在枝叶尖端,清澈河流的轻缓水波在岸边涤荡,夕阳的光辉静静笼罩在乌因库尔平原之上,为河流之间茂盛生长的木贼与树蕨镀上一层雍容的黄金。
生活在乌因库尔的中小型蜥脚类恐龙们从植被之中探出头,困惑地注视那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黑色军团开进它们生活的土地。
灭绝在那时出现了感应。
“智人,听着吗?”
“听着,怎么了?”我用精神声音回问道。
“附近有好玩的东西。”
“你的同伴?”
“不是。”
“那是什么?”我怀疑地皱了皱眉。
“一头沉睡的龙,如果你去把她叫醒,然后给她名字,或许会发生有趣的事情。”
“......我有必要这么做么。”
“当然,你也可以无视我说的,只不过你得自己承担后果。我想,唤醒她对你应该是有用的。”
“......”
我思量了片刻,回忆使用灭绝的往事。虽然它和我做的交易经常伴随着代价,但每一次它给出的建议确实都让情况好转了。或者说,至少没变得更糟。
这次我也再相信它一回吧。
“路往哪走?”我问。
“别着急,我这就给你引路。”
我叫了身边的卫兵,让他们跟我一起转变方向,走向一处生长着茂盛木贼的河湾。
我从埃雷拉龙背上下来,步行走向灭绝为我指示的位置,召唤出西雅茨龙的右爪,握紧手斧,告诉卫兵们举起枪对准那片区域。
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木贼丛,根据灭绝的指示,伸手扒开地表的土层。
我的手指很快触碰到了某种坚硬的东西,感觉起来像是石头,但我知道并非如此。
我继续扒开泥土,展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头巨型兽脚类的上颌骨,就目前来看与其他头骨部件仍然拼接。
上颌骨的外侧表面具有不规则的垂直沟和脊装饰,眶前窝内具有两个开口。在上颌骨之上的鼻骨覆盖发育良好的粗糙隆起和突起,但围绕外鼻孔的前外侧区域是光滑的,符合鲨齿龙亚科的特征。泪骨外侧表面有沟脊装饰,背缘有圆形突起。从眶后骨向外侧突出一个粗壮的眉角,其侧面有一条水平的血管沟延伸穿过,这与其他衍生的鲨齿龙科相似。沿方骨后缘延伸着一个背腹向拉长的脊。颧骨眶后突后缘呈阶梯状;眶后骨鳞骨突上有一个低矮而圆钝的侧向角突;泪骨背缘具圆形突起;方轭骨外侧表面有一个深而圆的窝。
虽然只看过了头骨,但根据我脑子里还存留的骨学知识,我判断这是一头巨型·米拉西斯龙的头骨。
那一瞬间,它的记忆如泉水般涌入我的脑中。
我以它的身份度过了艰苦的童年岁月,我的口中感觉到血液的甘甜,与同类、其他掠食者战斗留下的伤口在我的身上疼痛不已,这些属于它生前的记忆一晃而过。
印象清晰的片段主要有四段,这些记忆带给我的触感告诉我这头米拉西斯龙的身份是复兴者。
......
第一段个片段尤其遥远,街头建筑物墙面上悬挂的万字旗象征了时代背景。
“我”似乎身穿一件白色的西装,根据我耳边长发的触感,我能判断出我是一位女性。
那仿佛是一个萧瑟的冬天,太阳没有从阴云中显露面孔,没有树叶的黑色枯枝扭曲着扎向天空。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位个子比我矮很多的少女,她拥有出奇的美貌,肮脏的、布满血迹的连衣裙显然无法为她提供多少温暖,她的眼中尽是万念俱灰的绝望,她就这么站在那里,两肩不住颤抖,浑浊的泪水滑过她苍白的、布满淤青的面孔,引人看向她麦秆一样的脖颈,还有脖颈上红色的掐痕。这个女孩很瘦弱,可以说是弱不禁风,恐惧似乎有力地加大了这种印象,她站在寒风之中,瑟瑟发抖,似乎随时都会跪倒在地。
明显的虐待痕迹引起了我的怜悯,于是我走上前,将我的手轻轻放上她的肩膀,“怎么了,孩子?”
“我......我,”女孩颤颤巍巍地回过头,巨大的惶恐与悲哀让她语无伦次,“我,杀,杀了......”
她的话语凝噎在咽喉,取而代之的是哭泣,我很好奇她究竟是如何在如此悲伤的情况下痛哭,还能不发出任何声音。
于是我走上前,拥抱了她:“孩子,没事的,一切会好起来的。”
......
第二个印象则要清晰的多。
我似乎身处一个富人之家,从琳琅满目的家具装饰就能看出这一点。
这一次我眼前的人也肉眼可见的恐惧,这是一个衣着考究的妇人,她恐惧的来源一个是我,另一个则是我的同伴。
看向我同伴的第一眼,我就从第一段记忆中的那个女孩那里,分辨出了她与那女孩之间的相似之处。
或许也只有长相上的相似之处能展现她们仍然是同一个人了。
我的同伴与我一样身穿白色的西装,此时她美貌面孔上的表情已经与过去毫无相同之处,她带着属于强者的自信微笑着,半弯下身,凑近那个妇人,“夫人,您考虑的怎么样了?”
恐慌之中的妇人搂紧了自己懵懂的小女儿,没能说出半句回答。
“我想,情况我已经说的再清楚不过了。您的丈夫在咱们的地盘上卖白粉,咱们的头可绝不容忍这种行为,我们已经警告了您的丈夫好几次,可是,哦,天哪,愿上帝宽恕他的灵魂。我们似乎没办法与他讲通道理,因此我们也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你们......你们怎么能?”妇人怀着绝望之中的愠怒抬起头。
“我们怎么能,”我的同伴的嘴角扬了扬,掏出打火机点燃香烟,点了点头,“夫人,难道您真以为您这间豪宅是靠您丈夫的辛勤劳动换来的?他恐怕也不会一句话不和您提吧。您也清楚这是一笔什么样的生意,知道做这笔生意需要一颗多肮脏的心,因此您就应该对他的下场做好心理准备咯。”
妇人一时没能想出话来应答,她只是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的同伴。
“我们再复述一遍我们的条件。”同伴深吸了一口烟,用冷静的、务实的、不容辩驳的语气说道,“您大概不会愚蠢到想要去报警,毕竟那也等于羊入虎口。您的丈夫卖白粉赚来的钱收归我们所有,从此以后对这事一句也别提,假如您不想惹麻烦的话,我们会帮您提供一种说法,只要您配合我们,我们就不会再出现在您的生活之中。”
妇人没有回答。
“当然,”同伴干咳了两声,蹲下身,将冷酷的目光指向妇人的脸,“假如您让我们难办的话......”
她将手伸向妇人的小女儿,小女孩眨巴着眼睛,用她的小手握住同伴的食指,“啊,瞧您的女儿多么可爱。”
“恶棍,别动她!”妇人情绪激动地站起身,但我用手枪将她逼了回去。
同伴饶有兴趣地牵着女孩的手,带着她的手摇晃起来,她用温和的语气说了下去,“假如您不肯合作的话,我就把她的手砍下来,煮了,然后让您当着她的面吃掉,骨头、指甲也要咽下去。”
“你敢!”
“夫人,”同伴冷冷地回答,“您有什么证据认为我不敢这么做。请别为自己的抗拒心理担忧,我能轻而易举地让您失去违抗我的勇气。”
妇人怒视着她。
“啊,”同伴缓缓站起身,“猜猜您的丈夫为您留了些什么遗产?”
她掏出手帕,将它展开,包在手帕中间的是一根男人的无名指,上面戴着结婚戒指,上面的肉几乎都被啃咬去了,骨骼暴露在外。
妇人惊恐地尖叫起来,同伴又吸了一口烟,若无其事地说了下去,“当初我命令他把自己的手吃掉,他也不愿意合作啊,但您瞧,他不是把任务完成得很好嘛。对您我也同样有这个信心,不过,我想言已至此,您应该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谈话到这就差不多结束了。
在我与同伴准备走出门外的时候,妇人用颤抖的、恶狠狠的声音骂道:“你,你这个怪物!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同伴听到这句话,哈哈大笑着回过头,“是啊,怪物!您是裁判官吗?来判处我死刑吧!您是刽子手吗?把我拉上断头台吧!既然您如此地憎恨我,厌恶我,那为何不上来消灭我呢?您的牙齿和爪子就算疲软无力,至少也能咬能抓啊,干嘛不试一试攻击我呢,说不定我并不像看起来那么难对付呢!”
同伴的疯狂姿态让妇人吓呆了,她瘫软无力地看着我的同伴慢步走回她的面前,“来吧,榨干你的最后一丝力量,把你骨子深处最险恶卑劣的狡猾全都提取出来,面对怪物有什么手段不能使用呢?可别让你的仇恨怯懦地下跪,怪物不就近在眼前吗,她就在欣赏你无能的窝囊模样啊!”
妇人呆愣着,一直到同伴转身离开她的面前,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外,她都一直呆愣着。
我们走出那栋豪宅,打开我们的车门,同伴懒散地在副驾位上伸了个懒腰,“啊......收工了。吉迦思,刚才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那都快变成我的个人表演了。”
“你来表演这些挺合适的,vio。”我打趣道。
“好啦,好啦。你真是跟卡洛琳一样爱偷懒。”被我称为vio的同伴蹭了蹭我的肩膀,“不过这一次收来的钱,准备怎么做呢?”
“啊,我想一想......要不,办一个孤儿院吧。”
“孤儿院?”vio挑了挑眉毛,“你又有什么奇思妙想了?”
“难道你反对?”
“只要撒哈拉阁下同意了,我当然就会支持你。至于原因,我想也没那么重要吧。“vio耸了耸肩。
“我就知道你会同意的。”我笑了笑。
“哼,真狡猾。”vio白了我一眼。
“对了,vio。那个女人骂你是怪物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承认呢?”
“这个,”vio挠了挠自己的头,“我想她说的还不算错。我感觉自己一直很难克制杀戮的欲望,好像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杀戮能让我高兴了。该死的集中营。”
说出这话的时候,她的神态是犹豫的,似乎琢磨着自己的用词,只有在骂到集中营的时候才表现出鲜明的感情色彩。
“可你不是怪物啊,”我说,“你是我的亲族,维奥兰特·陶洛。”
“我......我不知道,”维奥兰特轻声叹息道,“从那个地方出来之后,我好像一直没法放下那种欲望,虽然我一直在努力。”
“别担心,有我在,”我安慰道,“我不会让你变成怪物的,在你变成怪物的前一刻,我一定会把你拉回来。我们给你找几个心理医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啊,是吗?”维奥兰特羞涩地笑了笑,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在妇人家里的疯狂冷酷,“我知道了,吉迦思,为了你,我会努力做到的。”
“你愿意和我谈谈你的过去吗?当然,如果你感觉不好,可以无视我的问题。”
“吉迦思,”维奥兰特将平和的目光转向了我,“你会背叛我吗?”
“不会。”我果断地回答,“我们是家人啊,我怎么会背叛家人呢。”
“如果这样的话,我也会对你毫无保留。”
第330章 沉睡之龙的记忆(2)
第三段记忆似乎是第二段记忆的延续。
那时我好像站在一个教室里,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作业,写完之后,我对讲台下的孩子们拍了拍手,“下课了,孩子们。”
台下的人类孩子们用整齐的“老师再见”回答了我,随后,他们从教室的门鱼贯而出,一边走一边畅谈今天剩下时间的计划。
我稍稍收拾了讲台,转身走向门外,并不意外地发现维奥兰特在那里等我。
“吉伽思。”她灿烂的笑容映入我的眼帘。
“嗯,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来看看你。”维奥兰特轻轻摇头,将双手背在背后,“打扰你了?”
“怎么会。”我伸手抚摸她的发丝。
“原来你还真的不是三分钟热度啊,”维奥兰特好奇地打量着教室,“我以为你只是说着玩玩呢。”
“但你也看到了,我确实是认真的。”
“当老师感觉怎么样?”维奥兰特将双手插进西装口袋,“小鬼们还听话吗?”
“孩子们都很听话,”我点头表示承认,“比我预想的更好哄。”
“嗯,”维奥兰特似乎有所感慨似的回答,“小孩子总是很好对付的嘛。”
我与维奥兰特并肩行至孤儿院的院落,孩子们在那里自由玩耍,我的出现很快引起了孩子们的关注,他们暂停各式各样的游戏,放下玩具,成群地凑上来,兴奋地问长问短。
其中最离奇的问题,莫过于问我,维奥兰特究竟是不是我的情人了。
这逗乐了维奥兰特,她搂着我的肩膀,向孩子们炫耀我们的关系,“你们的老师会不会允许你们跟她那么亲密呀?”
这句话很快引来了一片嫉妒的目光,维奥兰特得意地把她的嘴唇凑近我的脸颊,佯装要亲吻我的样子,似乎想借此挑拨孩子们。
“维奥兰特是我的妹妹,”我一边抵抗维奥兰特的动作,一边对孩子们解释道,“看看她,真是个大孩子。”
维奥兰特与我从孩子们的簇拥之中穿过,找了个有事要做的借口避开了妒火中烧的孩子们。
“吉迦思,”确认绕开了孩子们以后,维奥兰特倚靠在墙壁上,向我问道,“你到底为什么想要办这个孤儿院?”
“只是为了消遣而已。”我这样回答。
“只是为了消遣而已......”维奥兰特呢喃道,“真像是你会回答的理由。”
“你怀疑我在说谎?”我半是开玩笑地问。
“我相信你,”维奥兰特认真地摇了摇头,“我相信你不会欺骗我。”
维奥兰特离开时又被孩子们围住了,他们的友善态度似乎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孩子们为她献上花朵,挠着头,她的声音里满是困惑:“今天是什么特殊节日吗?为什么你们要送我花?”
“吉迦思老师是好人,维奥兰特姐姐和老师在一起,所以你也是好人。”一向最活泼的女孩解释道,“我们把花送给你,让我们永远做朋友吧!”
“啊,好人......”维奥兰特蹲下身,与孩子们平视,犹豫地笑了笑,“恐怕我会让你们失望。”
......
第四段记忆则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疼痛。
那段记忆沉浸在黑色的血泊之中,难以承受的伤痛让我的意识变得模糊。
一双长靴出现在我的面前,我艰难地略微抬起头,看到那双冷冷地放射寒光的幽绿色眼睛。
那个黑暗中的身影一动不动地站在我的面前,静静注视着我历经折磨的惨状。
“吉迦思·米拉西斯。”
那个声音引起了我的仇恨,我一切的痛苦磨难,全部源于那个声音的主人,那个叫做维奥兰特·陶洛的复兴者,曾经与我姐妹相称的亲族。
“你已经伪装的太久,太久了。”维奥兰特轻声叹了口气,“现在,卸下你的伪装吧,来告诉我,过去那么长时间里,你所承诺的一切,究竟有没有过一丝的真实,哪怕只是一丝。你所有的亲切、关怀,都只是谎言吗?”
我没有出声回答,只是用满怀憎恨的目光对准维奥兰特的眼睛,我们了解彼此,哪怕无需言语,她也已能领会我的态度。
她眼中隐藏的痛苦、挣扎与惶惑便消退了,保留在那里的,只有抵达了极致的鄙夷与轻蔑。
她的嘴角不住上扬,露出两唇之间的利牙,狰狞的笑容让她的面孔扭曲。连我也已经无法分辨她神情之中蕴含的东西,那究竟是难以抑制的痛苦,还是失去了控制的疯狂喜悦?我的脑中对此一片空白,只剩下与她同样狂热的怒火在燃烧。
“啊,现在一切都明了了。”她笑着说。
“维奥兰特......维奥兰特·陶洛!”我虚弱的声音迸发出我自己都难以想象的狠毒,“我要杀了你,迟早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维奥兰特保持着笑容,缓缓在我面前蹲下,“啊,我的好姐姐,此话当真?那你可得醒来的稍微早一些,而且还得抓紧时间。到五十年后再想杀我,你或许得排上一串长队呢。”
......
现在我从吉迦思·米拉西斯的记忆中回到现实,夕阳仍然悬在天边,河水还在潺潺流动,我听到卫兵们扣紧扳机的轻微响声。我立刻紧握手斧,将目光对准在我面前出现的复兴者。
她身上的王朝指挥官制服几乎破烂成了褴褛的布条,凌乱的土黄色层次感长发与她头顶上黑色的泪骨角一同病态地颤抖,她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喘息着,竭力尝试从地面上站起,但却动弹不得,就仿佛河畔的湿土粘住了她的膝盖。
吉迦思苍白的面孔从散乱的发丝之间露出,墨蓝色的眼睛就如同夜空般深邃,黑色的缝形瞳孔缓缓对准了我。
“是您......解放了我吗?”她细弱无力的声音响起了。她的嗓音非常具有辨识度,那是一种成熟、深沉、悦耳的声音,就如同毒蛇吐信子时的声音一般柔和,同时暗藏着无法忽视的危险气息。
“可以这么说吧,”我警惕地后退了两步,“我把名字赋予了你,吉迦思·米拉西斯,前王朝指挥官。”
“啊,您知道我的身份,”吉迦思的嘴角妩媚地上扬,“至少是过去的身份......咳,咳......”
“你的亲族上游永川是我的朋友,我多少了解过一些有关你们的情况。如果有什么想谈的,不如先去休整一下,换一身衣服再说吧。”被撕裂的制服已经很难遮盖吉迦思丰腴的身体,我识趣地将目光转向一边。
“呵,”吉迦思忍俊不禁地回答,“我真是怀念这种可爱的绅士风度。在我们的谈话正式开始前,能否允许我向您请求一个问题的答案?这对我而言非常重要:现在是哪一年?”
“......假如按战前的纪元算的话,是202x年。”
“是吗,”吉迦思呢喃着将目光对准天空,“五十年了吗?”
随后,她又仿佛认命似的,露出苦涩的微笑,“是啊,五十年过去了。”
第331章 吉迦思·米拉西斯
麦克雷·泰雷恩缓缓吐出一口雪茄的烟雾,目光从天花板转移到吉迦思·米拉西斯的身上。
吉迦思穿着一身联盟军军官制服,梳理好自己的头发,端庄地坐在椅子上。即便这一身制服对前王朝指挥官而言极其违和,但她的表现却相当自然,因而那一身黑色也就成为了衬托她气质的有效工具。
整齐地端枪站在她身后的联盟军就像空气一样,没有引起她多余一丝的注意,吉迦思·米拉西斯镇定自若地微笑着,表现出下位者一般知性的礼貌。
“你想要些什么?”麦克雷直截了当地问道。
“先生,我想要的东西已经得到了呀。”吉迦思伸出双手,“我向劳亚-冈瓦纳联盟索求的,不就只是一件能用来遮体的衣服吗?”
“那么就让我们换一个话题,”麦克雷冷淡地点了点烟灰,“现在你的目标是什么?”
“杀死维奥兰特·陶洛。”吉迦思冷静地回答。
“所以,你是在寻找合作伙伴,不想介入一段雇佣关系。”麦克雷吸了一口烟,“我们只需要各人自扫门前雪,是这样的意思吗?”
“据我所知,维奥兰特至今还是王朝的指挥官。想必她也已经在战争中为贵组织带来了一定损失,如果我要杀死她,贵组织应该不会反感吧?”吉迦思将交叉的十指叠放在大腿上,“麦克雷先生,您清楚被驱逐的含义是什么,那就是永远不得被再次接纳,一旦在战场上为敌,任何王朝成员有权进行不经审判的处决。您明白,这断绝了我是间谍的可能性。”
“即便如此,你也明白我们不可能将任何一支军队的指挥官交给你。”
“先生,”吉迦思保持着微笑,“我从未对您提出这样的要求。我只是在向您通知,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和贵组织会同步行动,仅此而已。”
“对你而言,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远离这片战场。”麦克雷不动声色地回答,“你做出这样一种危险的行为,很难不引起我们的怀疑。”
“啊,麦克雷先生。”吉迦思略微欠身,“仇恨的力量非常强大,它能够抽离人的理智。这场战争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证明这个道理。我不奢望贵组织的理解和接纳,我只希望在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不至于互相妨碍,造成不愉快。”
“我们理解这一点,但我们需要监视你的行为。”麦克雷站起身,但没有走上前来与她握手,“如果你能接受这一点,我们就可以合作。”
......
我几乎认不出眼前的复兴者就是吉迦思·米拉西斯,当她整理好衣装,梳理好头发,摆脱刚刚苏醒时孱弱的状态时,展现在我面前的就是一位无可争议的美人了,她光滑宛如大理石的面庞呈现出雕塑般的古典美,月光刻画出她美丽面孔清晰的线条;闪动的长睫毛之后是墨蓝色的眼睛,任何打在她虹膜之上的光亮都被她眼中神秘的深邃吞噬,而她的眼中流露出的目光也令人捉摸不透。
“啊,柯先生。让您久等了。”吉迦思对我微微躬身,她礼貌而不谄媚的笑容实在令人赏心悦目,她仿佛在诱骗我,让我产生错觉,以为自己是某个位高权重的人物。
“你们谈完了吗?”我问。
“我与麦克雷先生就一些基本问题达成了共识,没有产生过多的麻烦,这实在是令人宽心。”我留意到吉迦思没有完全直起身,保持着微弯下腰的恭谦姿势,仿佛她是为了照顾我的身高才这么做的。
“你的目的只是要杀了维奥兰特吗?”我打手势请她挺直腰板,毕竟我不习惯看到别人对我毕恭毕敬。
“您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吉迦思饶有兴趣地问,她没有反对我的要求。
“你的记忆,”我举起左手,用埃雷拉龙的爪子指了指我的手腕,“灭绝给了我这些记忆。”
“而根据我现在掌握的情报,似乎这场战争就是围绕灭绝的归属权而展开的。”
“这个说法也没错。”
吉迦思的笑容之中融入一丝感慨,“啊,可怜的撒哈拉,看来她终于醒悟了。”
“什么?”
“您知道,我的记忆也遭到了进化的清理,我可以对您提供的信息不多。”吉迦思摆了摆自己的食指,“在我残存的记忆里,她是个理想主义者。您知道,理想主义者要么在生理上遭到残暴的毁灭,要么在心理上死无葬身之地,能抵达终点的少之又少。”
我还想多问些什么,但从她的表现来看,吉迦思似乎不愿进一步透露有关撒哈拉的信息。
“你准备怎么做?”
吉迦思轻轻伸出手,握住我的左手腕,我心中一惊,跟在吉迦思身后的卫兵立刻举枪瞄准她。
“您是灭绝的持有者,”吉迦思轻声说道,“所以,您会成为向导,导引我去往另一块灭绝碎块的所在地。我知道维奥兰特也会去那里,我可以在那里找到她。”
“所以你要和我一起走?”
“柯先生,您介意和我合作吗?”吉迦思抿唇而笑。
“说来听听。”我的犹豫并不长久。
“在去往目的地的过程中,”吉迦思接着说了下去,“我会服从您的命令,保护您的安全,只要这有助于我们的前进。但只要我发现了维奥兰特的踪迹,我就不再听命于您,只服从于我自己的意志。”
“你没必要做到这一步,”我皱了皱眉,“我也没办法赶走你,如果你的说法没错,只要跟着我们一起走,最后你一定会接近灭绝的所在地。”
“难道我就不能用这种方式来报恩吗,”吉迦思的面旁向我挪近,她停顿片刻,说话的语气就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我的解放者?”
“我不认为这算是什么恩情,毕竟你也差不多到了该醒来的时候了。”
“看来您想得到一个理由。”吉迦思柔和地莞尔一笑,“那么,让我尝试满足您的小愿望吧。我感谢您在这样一个关键的时间唤醒我,给了我手刃仇敌的机会,否则,我担心她会死于联盟军之手。”
“......至少我知道了你有多恨她。”
“请别那么见外,”吉迦思悦耳的声音近乎蛊惑,“您的组织不是很需要力量吗?我就能提供力量,我不需要您顾虑我的安危,您只需要锁定我的目标,您只需要把我当作一把枪,这把枪已经装填子弹,上膛完毕,随时可以射出子弹,如果您想用这把枪清扫前进路上的障碍,它将不会有任何怨言,只要您留一发子弹给维奥兰特·陶洛,它就会是您忠实的工具。”
“合作关系到你杀了维奥兰特为止?”
“当然。我想,您也不会对我恋恋不舍。”
“我同意了,从个人层面。具体我还需要咨询一下组织,最好不要太乐观。”
“啊,”吉迦思愉快地点点头,“我赞赏您的明智,柯先生。”
她缓缓单膝跪在我的面前,用右手轻轻握住我的左手指尖,不动声色地凝视我的眼睛,目光仍旧柔和。
她温热、柔软的唇,轻轻吻上我的手背,那种触感令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除了云,我从来没有感觉过其他女性的嘴唇。
“别紧张,过去在协会......不,王朝,我们是这样表达愿意效忠的。”吉迦思一眼就看出了我不安的原因,挑逗似的笑了,“尽管撒哈拉并不喜欢这样。”
“我也没说需要你对我宣誓,你怎么能这样大庭广众之下......”
“哦,我似乎明白了。”吉迦思恍然大悟地望向我的身后,“原来如此,真是多有得罪,柯先生。”
我回过头,第一眼就看到了云绫华。
她的头冠变得鲜红,同时握紧了双拳,不满地横起眉毛,用冷淡的目光审视心安理得的吉迦思。
吉迦思松开我的左手,后退一步,对云呵呵一笑,而云则忽然改变了表情,她的头冠仍然鲜红,但她的神色却变得好像平常一样温和,她走上前来,让我隐隐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凝重氛围。
“柯,你看起来很忙。”
“不,不是,我、我没有......”
“真的吗?”云笑眯眯地看着我,“什么都没有吗?”
“我用灭绝向你保证,什么都没有,听我解释,其实......”
“那我就相信你了哦。”云鲜红的头冠忽然褪去颜色,变回普通的模样,她顽皮地对我眨了下右眼,同时警惕地瞥了吉迦思一眼。
云绫华转身离开,在这种暗示下我就应该跟上去好好解释几句了。
第332章 休整时间
“柯,”远离了吉迦思的所在地之后,云绫华嘴角的笑意突然平缓下去,她的目光也迅速地转换为一种审讯似的严肃,“她到底对你做了些什么?”
“呃......她说她愿意和我合作,因为她确信维奥兰特也会去找灭绝,所以她们一定会遇到。”
“那她为什么......”云绫华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将目光转向我的左手。
“她说那是宣誓忠诚的方式。”
“你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云绫华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比如,感觉你的心思被她操控了一样?”
“没有啊。”
“或者像是被蛊惑了之类的?”
“也没有啊。”
“......那就好,”云绫华似乎松了半口气,“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知道她已经被王朝驱逐了,我就是没法放心信任吉迦思。”
“吉迦思·米拉西斯有自己的心思,”我点了点头,“她自己都没有掩饰这一点,大概她也知道我们这边不会那么快信任她,而且就她和我谈话的内容来看,这段合作关系维持的时间不会有多长。”
随后,我向云概述了一下我看到的吉迦思的记忆,以及她与我之间的对话内容。
“听起来她在这场战争中没有什么野心,”云绫华用右手食指关节托住自己的下颌,“她好像只想杀死维奥兰特。”
“我看也是。根据记忆来看,吉迦思和维奥兰特似乎都对另一方做出了不可饶恕的事。就算我看到的记忆不完全,我还是能感觉出来那种仇恨。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选择合作没有那么大的风险。”我对云说出了我的想法。
“我赞同。现在上游是组织在巴塔哥尼亚的最高指挥官,只要这件事经过他的同意,我们和吉迦思的合作关系就可以确立了。”云说着,将目光转向前方,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上游永川飘逸的深蓝色大氅与黑色斗笠。
真是说永川龙永川龙到。
“上游。”我走上前去打了招呼。
“哟,志仁。”上游照例力道不轻不重地薅了把我的头发,“听说是你把吉迦思叫醒的?”
“是我。”
“感觉她咋样?”
“呃......不好说,反正我现在判断不出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那丫头的想法本来就挺难懂的,”上游的眼中闪出玩笑的意味,“以前还在王朝的时候,就很少有人知道她内心的想法。”
“你要去看看她吗?”
“子不是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而且这‘朋’还是不是一般的朋呢。”
“呃,上游。如果吉迦思要和我们合作,你觉得她可靠吗?”
“关于什么合作?”上游吹了声口哨。
我简单地和上游谈了谈我们的合作内容,他一言不发地听完我的复述,思量了片刻才开口:“我认为这种合作没什么问题,至少在解决掉vio之前没问题。吉迦思是那种为达成目标心无旁骛的人,在她报完仇之前,你没必要担心她会发难。我这就去找她谈谈。”
“呃,上游。你觉得,她去找维奥兰特报仇的原因是什么?在我看到的记忆里,她们两个关系很亲密,根本让人联想不到最后反目成仇了。”我虽然这么发问,但其实并不期盼上游的回答,毕竟我知道他的记忆也遭到了进化的清除。
“我被处决的时间比她还早些,”上游摇了摇头,“不过我知道处决她的应该就是vio。”
“你的记忆里,维奥兰特是怎么样的?”
“她?”上游吸了口气,沉吟片刻,“在我的印象里,那姑娘曾经是开朗的,工作也很卖力,她不太乐意向我们透露她的过去,知道那些事的,或许就只有撒哈拉和吉迦思。她是个半人复兴者,自己选择了成为复兴者。但就算成为了复兴者,还是保留了挺严重的精神问题,在我印象里她一直都在尽力克制,如果有发病的征兆了,她就会把自己关起来,等到正常了再出门,在那段时间里吉迦思会陪她。”
这就与我看到记忆中的某一部分呼应了。
“但根据联盟的战报来看,她失败了。”上游摇了摇头,“我想不出vio对吉迦思下手的原因究竟是什么,这个我帮不上忙。”
“......知道了,你去吧,上游。”
......
民谣吉他清朗的音色回荡在乌因库尔夜间的空气之中,与吉他乐声相伴的是悠扬舒长的口琴乐,两种乐器的声音交相辉映,营造出浓浓的西部风格。
“那......那是1884年的,七,七月,”利伯拉的解说词相形之下就没有那么充足的狂野意味了,她的脸涨得通红,左顾右盼了一阵,担心有人笑话她,但偶然瞥见我与云绫华正在靠近,她急忙收起羞涩的神情,挺直了腰杆,“爱德华·科普教授带领复兴者们,再次来到西部寻找化石。”
我不由得把目光转向那片空地,穿着一身考究的黑色礼服、贴上了浓密的假胡子,手里拿着手杖,一脸严峻神色地站在那里扮演科普的复兴者,居然是兰斯·纳诺。
而在另一边,希利·比斯塔西穿着黑色的西装,贴上了花白的假胡子,他居然下了血本剃光了自己的头(虽然过会也能再长回来),用衣物填大了自己的腹部,摆出一副典型的恶人笑容。
他在扮演谁倒是不用多说。
“他在那里遇上了自己的宿敌,马什教授。”
“下一个就是你了,科普。”希利用我好像在哪里听到过的嗓音说道,脸上挂着邪魅的笑容,将手指向兰斯。
作为回答,兰斯握紧双拳,沉下脸,“混蛋,马什!”
“吼,居然没有逃跑吗?”希利伸开双手,“没有逃跑反而向我马什走过来了吗?可怜你的老师约瑟夫·莱迪,就像考试结束了还在答题的学生一样,拼了老命才把你装错了薄板龙头骨的真相告诉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马格尼文·安基洛正一脸残念地躺在地上装死。
“不靠近你的话,要怎么把你揍一顿呢?”兰斯压抑着怒容走上前去。
此时这两个家伙的表演已经让台下的观众们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吼吼,那你就更靠近一些吧。”
“科普”和“马什”在观众们的笑声中互相走近。
跟在兰斯背后扮演白金之星的复兴者浑身上下打满了浸血的绷带,绷带几乎完全遮住了他的脸,但那身皮衣还有那顶kepi帽,再加上那双目光淡漠的金色眼睛还是很容易辨认的,那是托罗·达斯布雷。
而在希利的背后,则站着一位我没见过的女性复兴者,从外观来看似乎是角龙科。她头顶上长着三根锐利的角,褐色的发丛中生长出宽阔的颈盾,青蓝色的鳞片在颈盾上构成美观的装饰性图案。
这位复兴者满脸写着疲惫和无话可说,就好像一个误入了幼儿园不得不陪孩子们玩游戏的成年人。
“我为什么非得上这来不可......”她不满地皱着眉头,叹了口气。
她举起双拳,摆出作战姿势,而托罗则踏步上前,猛然出拳。
短暂的一回合交锋之后,兰斯被迫退回一步,希利则带着恶意讥讽:“太慢了太慢了!我的霍利德是最强的野牛。”
“喂蠢货别再提那事了!”霍利德颈盾上的图案突然从冷色调变为鲜艳色,她冲着希利发起火来。
啊?
原来她是雌性吗?
第333章 休整时间(2)
在那出科普大战马什的神奇戏剧结束之后,演员们走出了空地,而我还沉浸在震惊之中。
在霍利德一边叹息一边摇头,经过我的面前时,我仍然没有从震惊之中缓过劲来。
“原来她是雌性啊……”我不由得自语道。
“谁?怎么了?”云不解地对我歪了歪头。
“那头三角龙,霍利德?特利塞拉,”我低声对云解释道,“我以为像她这样魁梧的野兽是雄性,但没想到是雌性的。”
毕竟她平日里总穿的那么严实,看不出身材的起伏,不过她的身材非常敦实,就算脱掉了军大衣,看着也不太有女性的韵味。而且就算摘掉了头盔,她的声音听起来也还是很粗重,责任并非都在头盔上。
也难怪像她这样的复兴者会冲锋陷阵了。
“什么叫做我没有雌性气息啊,”我看到霍利德对着兰斯扶额叹息,“当年繁殖期,大把的雄性为了争夺我打得不可开交呢。”
“哎呀,我们的性选择和智人的性选择天差地别嘛,别那么在意这些。”兰斯摘下假胡子,安慰道。
我将目光重新转回空地中央,因为刚才“科普”与“马什”对戏时滑稽轻佻的音乐突然转变了风格,不知哪位鸭嘴龙科赖氏龙亚科的复兴者吹起了自己的头冠制作的小号。
号声压抑着情绪,与音色沉郁的吉他声一同营造宿命的决战氛围。
走上空地的复兴者身穿黑色的海军大衣,头戴黑色牛仔帽,棕红色骨骼制成的面具遮盖了他的下半张脸。
我第一时间以为我看到的是普罗里格,还奇怪于为什么海军干部会上这来。
但我很快留意到暴龙超科复兴者共有的金色眼眸。
好吧,这也是cosplay的成果。
但这普罗里格又是谁演的?
根据尾巴倒是能看出些什么,尾巴上覆盖着红色的鳞片,在红色的基底色上有黑色的斑纹作为装饰。
原来是萨科法。
在“普罗里格”的对面,走上来六个打扮过了的联盟军干部。
为首的不难认,是萨斯特雷?卡尔诺,戴上了假发也遮不掉他头上的两个角。根据他那身深灰色的西装、里面的休闲衬衫,还有脖子上挂的颈椎骨项链,也不难认出他cos的是斯诺?斯提克斯。
“斯诺”一脸邪相地举起杠杆式步枪,瞄准“普罗里格”
枪声响过,“普罗里格”应声倒下,“斯诺”和手下们不屑地相视而笑。
但他们的笑容在看到“普罗里格”缓缓从地上站起时僵住了,“斯诺”毫不迟疑地又补了一枪。
这一枪开过之后,“普罗里格”再次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手指自己的胸前,“来啊,斯诺,像你说的那样,对准心脏开枪。”
“斯诺”瞪大眼睛,颤抖的手继续举起枪,一次又一次扣动扳机,但每一枪响过之后,“普罗里格”都会再次从地面上站起,继续缓步朝他走去。
“斯诺”的手下们惊恐地面面相觑。
“斯诺”最后一次扣动扳机,这一次枪口中没有射出子弹,“普罗里格”已经站到他们近前。
“普罗里格”单手整了整自己的制服,一块钢板从衣服中落下,是它抵挡了“斯诺”射去的子弹。
“斯诺”和手下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的发生。
在那之后的一秒之内,“普罗里格”迅如闪电地拔出左轮,五声枪响间隔过短,以至于听起来像是一声枪响,“斯诺”的五个手下转瞬间滚倒在地面上。
最后一发子弹精准地打中了“斯诺”的杠杆式步枪,将其掀落在地,只留下“斯诺”自己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苍凉悠长的号声融入这场决斗的背景之中。
“过去你曾说,当长脖子遇上短脖子,短脖子的那个必死无疑。”萨科法的模仿十分出色,不仔细听可能就以为是普罗里格稍微夹了点嗓子说话,“现在我们看看是不是真的。”
“杀了我,你的妹妹就能回来吗?”扮演斯诺的萨斯特雷脸色煞白,冷汗布满他的额头,他意识到自己死期将至,勉强地笑了笑。
萨科法没有回答他的这句话,“现在,你去把枪捡起来,上子弹。我会和你一起装弹,慢的人就死。”
“你的妹妹……死前一直在呼唤你的名字。”萨斯特雷颤抖着发出干涩的笑声,“她一直希望你回来救她,可就是不知道你去了什么地方。”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来找你。”萨科法看着萨斯特雷摸到枪,在后者尽力克制住恐惧,手脚麻利地给步枪上弹的同时,她朝左轮手枪的弹巢里装进一颗子弹。
在萨斯特雷为步枪上好膛的一瞬间,萨科法按下手枪的击锤。
枪声响起。
萨斯特雷踉跄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腹部,像喝醉酒一样转过身,松软无力地踏出几步,随后扑倒在地。
“彭比纳,我已经为你报了仇。”萨科法收起左轮,最后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转身便走,不再回头。
呃,怎么说呢。
改编的挺好,快意恩仇也挺浪漫,就是违反事实的部分太多了。
至少我从当事人那听来的说法与这完全不同。
而且“彭比纳在被斯诺杀死之前深情呼唤普罗里格”这个场景想象起来就有种难以言表的诡异感,或许在某个平行宇宙才会有这种事。
难道他们真愿意相信彭比纳是这种人物?
野兽终究也成为了野兽的消遣。
……
残月高悬在乌因库尔平原之上,薄纱似的月光笼罩的,并非只有闯入这里的联盟军们。
薇娅莉达?阿斯法托踩过潮湿的土地,走向军营中央。
两个发出温暖灯光的帐篷非常显眼地立在空地上,白色的水汽从帐篷的开口往外冒出。
“唉……”薇娅莉达轻声叹了口气,“别告诉我,分两个帐篷的意思就是因为‘男女有别’啊?”
“哎呀,你猜中了,多么敏锐的直觉,为你鼓掌,薇娅。”一位身材高大的女干部拍着手向她祝贺。
“这话怎么说怎么让人觉得别扭……还有你是谁啊?”薇娅莉达怀疑地看着眼前那个复兴者,后者身上的军礼服布满了烧焦、撕裂的痕迹,又被血污几乎完全染成了黑色,脸上一块块凝结的血块也遮盖了她的面容。
“开这种玩笑可会让我生气的,薇娅。”虽然已经很难从容貌上辨认,但那种懒洋洋的拖长声调还是很快暴露了卡洛琳的身份。
“哦,原来是卡洛琳啊。”
“嘛,”卡洛琳伸了个懒腰,“既然你已经认不出亲爱的上司了,那么我想来这里清洗一下也是有必要的。等会来帮我搓搓背怎样?”
“我有钱拿吗?”
“何必说出如此令人寒心的话啊,”卡洛琳的嗓音中出现了伪装得十分拙劣的悲切,“难道亲族之间的亲密交流,需要用金钱来衡量吗?”
“让我做你的部下已经很难办了,卡洛琳阁下。”薇娅莉达面无表情地回答。
“我会帮你,卡洛琳。”罗斯柔声说道,仍然姿态恭谦地站在一边。
“嗯,”卡洛琳仿佛快要溺死的人一样依靠在罗斯的肩上,“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姐姐我啊,心里暖洋洋的~。”
这句话的敷衍语气完全出卖了卡洛琳。
“所以到底是谁那么在意那个’男女有别‘啊?这么做难道发奖励金吗?”薇娅莉达走向帐篷里的水池,卡洛琳用石柱围成了它,泰内雷?萨克米姆提供了水,而维奥兰特则用自己的电流将水煮热。
“是阿托卡。”普洛特?索罗波塞冬撇了撇嘴,“他在这个问题上坚持己见,力排众议,结果就这样了。”
“他这么在意这些干什么?”薇娅莉达不解地扬起眉毛,“难道他上辈子和异性相处的时候都穿着衣服?”
“谁知道他想了些什么。”普洛特耸了耸肩,“真可惜,我还挺想欣赏一下他的。”
“你的目的好像也挺明确的……”薇娅莉达尴尬地笑着,解开军礼服和衬衫的扣子,松下制服领带。
薇娅莉达看到和平和梅奥早就已经坐在了浴池里,梅奥坐在浴池最深处,而和平的位置则稍微靠近浴池入口一些。
“薇娅,你也来了。”和平睁开舒服地眯起的眼睛,对薇娅莉达挥挥手表示欢迎。
“嗯。”薇娅莉达脱光了衣服,伸出脚试了试水,“好烫。”
“毕竟是泰内雷造的水,”作为巨型蜥脚类的复兴者,梅奥可以毫无压力地坐在浴池里,“肯定不是普通的水。”
薇娅莉达坐在池边习惯了一会水温,随后小心地踏进了浴池。
她走到和平的身边,弯曲起自己的尾巴,抱住一头,缓缓在和平身边坐下。
“唉~~”她放松地长出了一口气,“真是好累的一天啊……”
普洛特也脱掉了衣服,在那一刻薇娅莉达才发现衣服完全束缚了她的身材,现在的她看起来更为壮观。
巨龙的复兴者盘起自己的波浪卷发,摘掉眼镜,无意识地轻轻扫着尾巴扬起水花,踏进浴池深处,在梅奥身边坐了下来,无奈地迎接了梅奥热情的拥抱。
“啊,累的要死。”摆脱了梅奥之后,普洛特满足地放松了下来。
跟在她后面走进浴池的则是罗斯和卡洛琳,后者完全由前者架着走进浴池。
“卡洛琳,你的伤势没有严重到影响行动,不需要像这样依赖我。”话虽如此,罗斯却没有松开卡洛琳,仍然稳稳地搀扶着她。
“你就稍微照顾一下姐姐我嘛。对,就这里,可以停了,对,慢慢的……”
卡洛琳在罗斯的扶助下坐进了浴池,随即像死人一样瘫软下来。
罗斯在她身边坐下,拿起携带的毛巾,沾水为卡洛琳洗去脸上的血污,她的动作温柔,尽力避免弄疼卡洛琳,后者则闭上眼睛任由她摆布。
流进水里的血液被水本身洗净,而水流则开始治愈复兴者们身上的伤痕。
王朝军干部们都在浴池里放松了下来,这就是巴塔哥尼亚战场上难得的短暂舒适期了。
一阵新的血腥气引起了薇娅莉达的注意,她睁开眼睛望向帐篷的入口,看到了维奥兰特?陶洛。
维奥兰特发现浴池里已经挤了许多同事,犹豫片刻,调转脚跟准备离开。
“嘿,Vio。”卡洛琳虽然没有睁开眼睛,但仍然非常敏锐地察觉到了维奥兰特的到来,“去哪?”
“我不想洗了。”维奥兰特的声音在帐篷外稍稍远去。
卡洛琳从水中抬起右手,幻化出手杖,敲了敲浴池壁,忠实的石柱立刻出发。
“喂!”维奥兰特的惊叫声从出口传来,王朝的干部们很快就看到她被石柱架了回来。
“你什么时候改改你这个脾气。”卡洛琳收起手杖,“在这谁会害你?不是还有位置吗,下来吧。”
“你们总不会有人看到我还会有好心情吧。”维奥兰特挣扎着摆脱石柱,一脸阴沉地扫视过浴池里的同事们。
“谁有意见吗?”卡洛琳睁开眼睛,看了看周围的同事们。
众人都摇了摇头。
“全票通过,留下吧,Vio。”卡洛琳带着胜利的笑容转向维奥兰特。
“这明显算是你在威胁……”
“别管那么多啦,下来吧。”
“……好吧,”维奥兰特叹息着摇了摇头,“你们……别看。”
她脱掉了衣服,带着阴郁的表情踏进浴池,挑选了一个离同事们都有些距离的位置独自坐下。
第334章 休整时间(3)
“阿托卡,你为何如此在意那所谓‘男女有别’?”乌因克?阿尔根特坐在浴池深处问道。
“难道你们不感觉那有所不妥吗?”阿托卡?阿克罗肯皱起眉头环顾浴池中的同事们。
“我就问你一件事,”丘布特?泰雷诺提坦动作舒缓地依靠在浴池壁上,“你上辈子难道对‘衣服’有概念?你上辈子见到的异性难道衣装整齐?难道你看到了同事的裸体会心有悸动?”
“我……总之,那并非好事。既然我们已经不是普通的动物……”
“嘿,阿托卡,”弗拉基里忽然从深水区浮上水面,他打了个响指,“我打赌,就算你现在脱光了跑到她们那去,一句话不说跳进浴池陪她们一起泡澡,她们也绝对不会对你有一句怨言。”
“不,我怎能……”
“你就是被人类思维禁锢了,别忘了我们的身份。”谭纳摇了摇头,“既然我们已经失去了那世俗的欲望,又何必考虑这么多规则。”
“……”
与雌性们的洗浴不同,雄性们穿戴整齐下了浴池,毕竟他们的衣装本质上也是爪牙的一部分,可以一同洗涤。
至于为什么雌性们要脱下衣服,就去问问二化qq群里的野兽们吧。
“原来你平时说话这么正经吗?”乌因克好奇地问道。
“呃,喂,那个……”谭纳把目光移向一边,“我也不想像那样咋咋唬唬的啊,但是既然我的生存战略是这种类型,不这样的话就会有点难办,像是我在拖人后腿一样。”
“嘿,”丘布特不怀好意地笑着挪近了谭纳,“下次我们要不带个相机上战场,拍下谭纳在战斗中的英姿啊?”
“喂!你们,不要!绝对不要!”
“别加上‘们’,”弗拉基里面无表情地回答,“这家伙的丑态已经让我厌烦了,我才懒得做这种事。”
“你曾经做过这种事?”乌因克忽然抬起尾巴,尾尖扬起一小片水花。
“我曾经收集过那样的照片。”弗拉基里点了点头,把在水里浸过的牛仔帽戴回了头上,“编成了一个相册,结果某个气急败坏的混蛋在我们的房子发生火灾的时候,故意进去捣乱把酒瓶都砸了,让酒精加大火势,相册就付之一炬了。”
“别歪曲事实,卑鄙的狗。”谭纳冷哼一声回答道,“你不也想销毁我珍藏的照片吗,就有关你在酒吧把妹的那些,你当时借着救火的名义泼在墙壁上的好像是汽油吧?”
“这一切的起因是纳西乱丢烟头引发了火灾,”弗拉基里从放在浴池边上的烟盒里掏出香烟,叼在嘴里,“都是纳西的错。”
“没错,肯定是纳西的错。”谭纳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都怪纳西。”弗拉基里点燃了香烟,舒爽地吐了口烟雾。
阿托卡也点燃自己的香烟,“纳西科尔遭到了不公正的对待。”
“啊,可怜的纳西。”丘布特嘴角挂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可怜的纳西。”乌因克则真诚地显露出了同情。
雄性们在洗浴上花费的时间不多,他们很快就离开了浴池,毕竟战争不会因为他们的洗浴而暂停。
……
“所以说啊,”薇娅莉达的手突然一拍水面,“那小子凭什么那么聪明嘛,就把我的弱点识破了,不然的话他的脑袋肯定要归我,这样我就有奖励金了啊!”
“别激动,胜败乃兵家常事,而且人家也没理由为了你的奖励金奉上首级啊。”和平采取了息事宁人似的态度,安慰似的笑着抚了抚薇娅莉达的泪骨角。
“我背井离乡到这里来不就是为了奖励金嘛,”薇娅莉达委屈地叫道,“我在这里投入最危险的战斗,参与最艰苦的防线建设,不就是为了多攒点碎片嘛,他凭什么不让我杀了他,凭什么啊?”
“薇娅莉达,”罗斯站起身走上前来,语气平淡地提醒道:“水温可能影响了您的神志,是不是暂时离开浴池更好一些?”
“呜……”罗斯高大的身影遮盖住了薇娅莉达,她面露惧色仰视自己的长官,“对,对不起!”
闻言,罗斯迟疑片刻,不解地问:“为什么您要道歉?”
“我不应该说这些的,”薇娅莉达忙不迭把姿态改为跪坐,双手放在膝盖上,“对不起罗斯长官,我……我只是……请别惩罚我,求求您了!”
罗斯将困惑的目光转向四周,似乎想要向同事们求助。
“薇娅,罗斯不是那个意思,”卡洛琳慢悠悠地开口说道,“她就是担心你泡澡泡昏头了会出事,没有生气。”
“是,是这样吗?”
“卡洛琳的解释没有错,”罗斯姿态恭谦地低下头,“我只是为前辈的健康考虑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哦,哦。”薇娅莉达勉强地笑了笑,“我,我没事的,我就只是,只是……”
“如果您对卡洛琳的工资分配有疑问,我可以协助您调查,只要您能提供一份相对详细的报告,列出您认为有争议的部分,并给出恰当的理由,我会帮助您讨要回应得的部分。”
“薇娅,”卡洛琳笑呵呵地问道,“你想吗?”
“卡洛琳,这样的威胁是违反规则的。”罗斯摇了摇头,“王朝人员有权提出上诉。”
“哎呀,罗斯。你误会我了,我哪里有威胁薇娅呀。”卡洛琳人畜无害地笑了笑,“我只是在询问她的意见呀。薇娅,你想吗?”
“我……我还是不要算了。”薇娅莉达讪讪地笑了笑。
“这就对了嘛。一旦涉及这种事情,审查官马上就会来找到我,提出数量庞大的问题要我回答,你肯定不忍心让你的好长官陷入这样可怕的困境,对不对?”卡洛琳仍然笑呵呵地说。
“知道吗,你这个嘴脸真的很丑恶啊。”普洛特用尾巴扬起水花泼向卡洛琳。
“哎呀,没什么。”卡洛琳摆了摆手。
“真残酷啊,卡洛琳。”和平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我记得小丘都会认真对待这些的,”梅奥玩弄着自己的发丝,“只要有人上报这些问题,小丘就会听取意见的。审查官真的都那么可怕吗?那我以后也叫小丘不要这么做好了。”
“不要,梅奥,千万不要。”和平尴尬地笑着劝阻,“丘布特的态度才是正确的。”
此时维奥兰特站起身,从浴池中走过,一言不发地将整洁的制服幻化到自己身上。
自从她踏入浴池以来,就始终一言不发,如今将要离开时,她的面色也依然阴沉。
“维奥兰特,”罗斯出声叫住她,“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不用操心我,罗斯。”维奥兰特穿戴好衣服,戴上大檐帽,遮挡住自己头上的角,她回过头来笑了笑。
“我明白了。”罗斯点了点头。
“我想出去转一转,”维奥兰特走向帐篷外,“如果有事的话就叫我。”
“好的,vio。”卡洛琳用罕见的轻柔声音说道。
浴池中的大多数同事们用异样的目光看向卡洛琳,在确认维奥兰特走远了以后,没等她们询问,卡洛琳开了口:
“这世上有很多东西很复杂,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为了她好,我就只能说这么多了。”
……
暗淡的月光静静浮动在浑浊的河面之上,维奥兰特?陶洛一步步踏着月光前行,偶尔扫视月下的乌因库尔平原,以及这座庞大的军营。
她轻轻左右摇晃着自己的尾巴,偶尔像舞蹈般向前踏出一步,轻轻哼唱呓语般的歌谣,享受无人打扰的当下。月光中独行的复兴者偶尔会吸引军营中同事们的注意,但大多王朝复兴者们都熟悉维奥兰特的恶名,没有人上前主动与她搭话,所有人都近乎无视她的存在。
长靴的印痕滞留在乌因库尔平原的土地上,一点一点向前延伸,维奥兰特哼完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歌谣,在原地站住,轻声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向空中的残月。
她宛如雕塑般沐浴着惨淡的月光,随后向前一步,让自己身处于南洋杉投在地面上的广阔阴影之下,轻歌时淡淡的欢愉神色很快彻底消失,只留下沉思般的阴郁,那种表情就如同面具附着在维奥兰特的面庞,只有少数时候才会脱去。
晚风迎面送来一丝不明显的血气,维奥兰特的瞳孔微微颤抖片刻,她的靴跟几乎立刻调转方向,朝向血腥味飘来的地方。
她的双手悄然握紧,牙齿逐渐咬紧,在短暂的挣扎之后,她仿佛释然似的放松了姿态,迈步走向那个产生血腥味的地方。
……
泰内雷?萨克米姆正准备结束今日的治疗工作,他的水流经过最后一个伤员的伤口,帮助她的伤口加快愈合。
在接受受伤同事的感谢时,泰内雷凭借掠食者的本能感觉到周围的危险气息。
他将目光对准医疗帐篷的入口,直觉告诉他那里有什么东西。
伤员在从那里走出入口的时候迎面撞进了维奥兰特的怀里。
“不、不好意思,维奥兰特亲王,我,我不是故意的……”王朝军小队长几乎吓得魂不附体,她结结巴巴地开口求饶,几乎快要跪倒在地。
维奥兰特静静俯视了她片刻,后退一步,让开一条路,“走吧。”
“谢谢您,亲王。”小队长如释重负,慌慌张张地从维奥兰特面前跑过,头也不回地远离了医疗帐篷。
维奥兰特慢步走进医疗帐篷,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的嘴角缓缓扬起满足的笑意。
“你怎么来了?”泰内雷迟疑片刻,问道。
“我想来闻闻血味,”维奥兰特微笑着回答,“这会让我愉快一点。”
泰内雷的目光逐渐转移到地面上深重的黑色血泊,“我真是搞不懂,你为什么就那么喜欢血的味道。”
维奥兰特举起自己的右手,摆出一个手枪的手势,食指指准自己的太阳穴,“因为我这里有毛病,t4计划的人就这么说。”
“别用这种理由给自己开脱,”泰内雷摇了摇头,“我也是食肉动物,我知道血根本没有那么大的诱惑力。而且你吓到伤员了。”
“哦,呵呵,那真不好意思。”维奥兰特用气声笑了起来,“大夫,我就只待一会,不会妨碍你,所以也请你别妨碍我,别打扰我的兴致,不然就会有不幸发生。”
“……随你吧。”
泰内雷稍稍收拾了一下帐篷里的器具,维奥兰特则自顾自地吞吸着残留的血腥味,“大夫,这允许抽烟吗?”
“最好出去抽。”
“哦,明白了。”维奥兰特平淡地回答,将烟盒塞回口袋。
她遵守了诺言,仅仅过了五分钟,她就转身走出了帐篷。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帐篷的帆布之外,泰内雷仿佛突然想起些什么似的快步跟了出去,“维奥兰特。”
她指间夹着点燃的香烟,缓缓回过头,“怎么了,大夫?”
“你应该知道你现在到底有多么疯狂。现在联盟所有人都想要你的脑袋,假如你不小心落进他们手里……”
“大夫,”维奥兰特笑着打断了他,“您想让我怎么办,金盆洗手然后认罪吗?难道这样我杀的人就不算数了?我就可以得到原谅了?”
“……至少万一发生这种事,你能有个痛快的死法。”
“啊,大夫。”维奥兰特吸了一口烟,“在您眼中,我到底有多么狂妄啊。您居然以为,我这么个渣滓会期盼自己能有什么好下场?”
“……”
“杀人,就得做好被杀的准备。折磨,也得做好被折磨的准备。”维奥兰特吐出了一口烟雾,斜睨着泰内雷,“只要他们能战胜我,想要对我做些什么我都悉听尊便,毕竟,他们才是赢家,而怪物又不值得同情。”
抛下此言,她便不再停留,只身融入乌因库尔平原的夜色之中。
第335章 休整时间(4)
阿托卡独自站在帐篷外,凝视如霜的月色。
“阿托卡,”普洛特·索罗波塞冬的身影遮挡了月光,她轻轻撩理自己还湿润着的长发,指间夹着香烟,“借个火行吗?”
“可以。”阿托卡没有迟疑地掏出打火机。
打火机火焰的暖色调略微驱散夜间若有若无的寒气,普洛特弯下身,小心将烟头靠近火焰,就仿佛想让二者温柔地接吻。
香烟顺利点燃,普洛特将香烟滤嘴含进两唇之间,缓缓吸了一口。
她如释重负地吐出烟雾,“你不抽吗?”
阿托卡·阿克罗肯缓缓摇头,“再抽就超过一天的上限了。”
“你又不用担心肺癌问题。”
“无论如何,抽烟的量也应该有个限度。”阿托卡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淡漠。
“不说你是个领主的话,恐怕大家都要以为你是个虔诚的僧侣。”普洛特不屑地摆了摆头,“你老喜欢说你那‘秩序’和‘法则’,见鬼,现在到底有谁会这么在意这些东西嘛。只要合乎规矩不就好了。”
“我还在意,”阿托卡微张开嘴,吸进一小口普洛特吐出的烟气,“所以我就会遵守。”
“你啊,”普洛特叹了口气,轻轻拍拍阿托卡的肩膀,“我就担心你哪一天要是死了,就是被你那股子执念害死的。”
“你的意思是,我需要尽力尝试用其他方式死亡?”
“喂,别跟我在这方面较劲好不好,”普洛特笑着回答,她的太阳穴隐隐暴起青筋,“你就不能说你会保证自己不死吗?”
阿托卡将视线转向另一边,“战争没有可以保证的东西。”
“说来也是,”普洛特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智人管那种话叫什么?Flag是吧?”
“似乎是。”
阿托卡言罢,略皱起眉,让眼中的目光凝聚一处,盯紧月光之下婆娑的树影,掠食者的本能告诉他那里有头小兽正在如履薄冰地观望。
他召唤出自己的本体,高棘龙从喉咙深处发出有律的低吟。
“你在干什么?”普洛特问道。
“我让她别害怕。”
普洛特注意到阿托卡的神色中流露出一丝极不明显的柔和,“她听得懂你的话么?”
“说不定可以。”
“你为什么不直接用人类的语言说?”普洛特目光中展现出一股奸猾的笑意。
阿托卡没有作出回答,他稍微拉低帽檐,将自己的上半张脸阻隔在普洛特的视线之外。
“你担心被我听懂?”普洛特笑呵呵地抚了抚阿托卡的肩头,“哎呀,这么害羞干什么。”
阿托卡干咳了两声,“她出来了,收敛一点。”
普洛特的目光指向前方,“那个是罗斯的妹妹是吧?”
六藏身在一棵硕大的柏树近旁,小心翼翼地迈步向前走出两步,停顿片刻,玫瑰色的眼中明显地流露出惶恐不安,似乎担心这个行为惹怒长辈们。
阿托卡慢步走上前去,尽量放轻脚步,高棘龙尝试着发出柔和的呼唤声,而那瑰丽的紫罗兰色眼睛始终对普洛特释放警惕的目光,当它的目光停留在普洛特嘴角的弧度上时,就变得格外冷淡。
他向六伸出右手,六后退了一小步,紧张地四下环顾,确认阿托卡并没有向别人伸出手,随后微抬起头,向阿托卡投以询问的恭敬目光。
阿托卡的手稍稍迟疑片刻,随后轻缓地触摸到六的头顶,温柔地抚摸她头上烟灰色的柔软发团,以及尚未发育完全的泪骨角。
六先是像触电了似的浑身一僵,懵懂地看了看阿托卡,明白了他的意图之后,快乐地微笑了,她尝试着用自己的头去摩擦阿托卡的手心,发现这没有让阿托卡愤怒之后,就像只小猫一样满足地眯上眼睛,力道轻微地摆动自己的尾巴。
“想起自己的女儿了?”普洛特后退几步,现在站远了,她能从阿托卡从来冷峻的面孔上分辨出一抹细微的笑容。
“嗯。”阿托卡轻声回答。
“你捕猎失败,摔断了腿的那一次,从灌木丛里走出来的那个小家伙就是你女儿吧。”普洛特抽着烟说道,“我看她的状态不是很好。”
“他们都感染了,”阿托卡语气淡然地回答,“我的配偶,还有幼崽,活过瘟疫的就只有我和她。”
六睁开眼睛,似乎很惊讶于阿托卡脸上的表情,不过她很敏锐地察觉到阿托卡谈论的话题是沉重的。
“那您的孩子......”六轻声问了下去,她的声音很快就轻微到无法分辨。
“她饿死了。”阿托卡从六的头上抬起手,他的语气仍旧平淡。掠食者看惯了生死,而饥饿也是一种十分普遍的死亡原因。
六悄悄伸出手,她纤细的手指握住了阿托卡的食指,没有再笑,沉默不语。
普洛特站立的地点并不十分靠近他们,她知道如果凑在六旁边抽烟,阿托卡肯定会提出反对,哪怕尼古丁根本损害不了六的健康。
这家伙就是一板一眼到这种地步。
此时他们注意到了卡洛琳等人的靠近。
针对明天的战争行动,一场作战会议将会在这里召开。
......
联盟军干部们的休闲时间很快结束了,尽管所有人的脸上仍然挂着笑容,尽管他们回到自己队伍的过程中仍然在谈论着刚刚进行的演出,谈起某些片段仍然会开怀大笑,但这一切幽默与活泼没有阻拦他们回到战争状态。
行军很快就要继续,这场行军指向明日的曙光,即将在这片传奇的沃土上留下盛满鲜血的足迹。
我与云行走在灌丛之间的兽道上。
我和她谈起堪萨斯海的日出与风暴,无奈地对普罗里格大战斯诺的改编版本提出我的意见,回忆起特里戈诺喝醉酒之后的误会,说起那头记性很差的球齿龙,那头珍藏了薄板龙相片的神河龙,比赛游泳还犯规的双臼椎龙,向她描述我亲眼所见的帕哈生物群,还有那闪亮的蓝色流星。
当然我回避掉了很多和彭比纳相关的话题,毕竟她跟我之间的肢体接触就不只是亲吻左手那么简单了,我不太想看到云头上那刺眼的红。
云聆听了我的见闻,随后向我提起欧洲的事情。我知道了侏罗纪的西欧浅海拥有怎样的迷人靛蓝,而白色的沙滩又怎样留下恐龙的足迹,海绵怎样在幽深的海下构建自己的庞大都市。
豪尔格·欧罗巴外表看去是冷静睿智的棋手,但日常生活中总是善心泛滥又有些粗心冒失;大水沟·吉兰泰有着高强的武艺与沉稳的性格,结果在算数方面实在是一塌糊涂,这一点经常得有人帮助他。罗心莲每到一个新的地方,总要在战斗结束之后画下那里的景色,查兰杰·艾丽塔在战斗中分外英勇,在日常生活中也友善亲切,将自己的伤口深深埋藏。
我略去了断手、窒息、水压、炙烤和自杀的痛苦,按我对云的了解,她肯定也省略去了很多会让我对她担忧的内容。
虽然战争本身令我们谈话的内容只能集中于她本身,但我们的谈话仍然如同战前一样,和谐,轻快。
我们是对方对于战前世界回忆的载体,我们的谈话总为对方着想,去掉我们自己经受过的苦难,隐去我们见证过的困苦,这一切只不过只是让对方确信,我们没有介入一场血腥的世界战争,我们只是在进行一场扮演勇者的冒险旅行,只是在交换这场旅行之中的见闻。
但有权幻想的时间毕竟短暂,战争等待着我们,它为明天准备了丰厚的破碎骨肉、血液和弹药大餐。
我们为了对方进行的这场安慰游戏就此宣告终结,我们再度分离,怀着对命运的共同忧虑,踏上前进之路。
第336章 清晨战斗
将我从睡梦中唤醒的是窗外透进的阳光,我从行军床上爬起,第一时间用灭绝感应了一下周遭环境,确认灭绝的碎块不在周围。
我打开窗户,映入我眼帘的是行进在淡淡水雾之间的联盟军重装单位,沉默的暴龙科索里安仍然踏着机械般的步伐前进。
太阳的面孔隔着这一层水汽便稍显模糊,这里不是阿纳克莱托,这里没有灼热的干旱,这里的日光也没有那么灼热。
清晨的乌因库尔平原披着纱衣般的雾气,载着我的三角龙索里安用自己的躯体在淡薄的白色之间开辟出道路。
我卧身于三角龙背上承载的小型堡垒,作为住宅来说当然显得太小,但既然里面只需要装行军床、一张小桌子和一把小椅子,也就别无要求了。
这头三角龙看起来就是个很普通的重装单位,所以不会引起敌军的注意。
今天也与先前一样,我停留在后方,远离前线,我的处境相对安全,只要联盟军没有遭遇全歼。
现在在这片战场上最安全的或许就是我,哪怕我没有亲眼见到前线的情况,我也知道那里的状况究竟有多么凶险。
我听到了远处模糊的轰鸣,根据距离来判断,应该不是联盟的火炮。
那是王朝军的混编火炮总队。
我打开堡垒的门,走出门外,第一眼见到了吉迦思。
“早安,柯先生。”吉迦思·米拉西斯对我露出了标志性的笑容,我知道她早已恭候在此,等待我醒来的那个时刻。
“早上好。”我顺着扶梯走下三角龙的背,有些意外地在吉迦思的面前看到了一张野餐桌。
我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看到的红白格子桌布不是幻觉,而摆放在上面的黄油面包、煎蛋和牛奶也确有其物。
“你这是......”
“啊,阁下,”吉迦思对我躬身,“您不必如此惊讶,毕竟您面前的复兴者是我,吉迦思·米拉西斯,这对我而言并不算是困难的任务。”
她对我伸出手,意思很明确,是要帮助我走下扶梯,但我摆摆手以示拒绝。
我自己下了扶梯,带着些好奇走到她的面前,对着摆在桌上的早餐思量了片刻。
“就现有资源而言,我无法做的更好,对此,我深表遗憾。”言虽如此,我却没有怎么感觉出吉迦思所说的“遗憾”,她说出这话似乎并非是为了我考虑,而只是为了心安理得。
我缓缓在餐桌边坐下,“谢谢你了。”
有时我偶尔也能见到复兴者们在吃人类食物,原因大概就只是他们想尝个鲜,我想这些东西就是她从他们那里得来的,但用了什么方式我就不得而知了。或许是背叛王朝的行为让联盟干部们产生了认同感吧。
这对我来说是好事,偶尔变换口味是难得的。
在我用早餐的时刻,吉迦思就如同一位真正的仆役一般,得体地站在一边,保持着沉默。
“味道很好,”我点了点头,“辛苦了。”
“您的嘉奖是最好的回馈。”吉迦思淡定的话语声伴随着更加密集的炮声,我凝神谛听那阵炮响。
“吉迦思,”我将目光转向了她,“你说你会服从我的命令?”
“诚如阁下所言。”
“如果我们遭遇不利情况,我要求你到最危险的地方去帮忙,你也会同意吗?”
“这要视情况而定,”吉迦思托腮而立,“毕竟,我也有自己的目标,不能只满足于成为您的工具呀。”
“也就是说,假如遇到了你也认为危险的情况,你就会明哲保身,对吗?”
“阁下的猜测没有错。”
“我明白了。”我点了点头。
确实如我所想,吉迦思·米拉西斯不可能是一个可靠的盟友,除非她的目标近在眼前,令她不得不采取极端的行动。
我听着远处的炮声,站起身,在餐桌附近踱步几许。
“吉迦思,现在有空吗?”
“情况是否十分紧急?”吉迦思望向了我。
“不算,但我希望你能尽快。到预备队那里去,了解一下前线的情况,我把指挥权交给上游,他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他要你加入战斗,你就要服从。”
“明白。”吉迦思微微颔首,“真可惜,这样看来,我就没有机会为您煮上一壶咖啡了。”
......
我在后方听到的是模糊的轰鸣,它们对我似乎毫无威胁。
然而在前方,那种轰鸣具象化为铁与火的风暴。
覆盖着乌因库尔大地的薄雾仿佛千疮百孔的婚纱,炮火毁灭它原有的致密,在土地的面孔上留下战争的印记。
黎明与王朝军的炮弹一同到来,顶着这种密度的炮击前进是不可能的。
联盟空军紧急出动执行轰炸任务,众多死神之翼翱翔在战场上空,凭借他们出人的眼力搜索王朝军炮兵的位置。
横穿平原的曲流河上漂浮着支离破碎的尸体,血液正在浑浊的泥沙之间扩散。
双方的野战炮隔着河流向对方倾泻炮弹,河对岸的沙溪庙营王朝军很快就看到了令他们眼熟的东西。
白色的暴风撕裂浓雾,绞碎水面,飞扬的水花在利刃似的狂风之间碎裂成滴。
王朝军们看到上游的暴风在河流上形成一道防御网,向河岸的联盟军发射的大小口径子弹被拦截在风幕之外。
自从内战结束之后,他们再未见过曾经的长官。
他们也早已料到第二次会面将是兵戎相见,面对重逢的长官,沙溪庙营的官兵们保持着沉默。
这一次相见,上游永川就已不是他们过去所爱戴尊敬的长官,那个总会为下属利益考虑的长官了。
联盟军们借着上游的掩护尝试架设浮桥,但王朝军火炮的精准程度还是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背负浮桥的埃德蒙顿龙索里安刚刚冲进河里,一发重磅炮弹几乎在同时砸入河心。
被炮弹的冲击波掀翻的埃德蒙顿龙被冲下河流。它们的断肢由于硅晶化而沉下水面。
上游略收紧两眉,吸了一口气,“进展不顺利啊......”
“情况和我预料的一样吗,上游?”上游在对话机中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吉迦思仿佛这场战争的局外人一般,她谈吐的语气仍然礼貌、冷静,仍然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神秘。
“这你猜得没错,”上游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我们这需要你上了,小吉。”
“我明白了,”上游也不得不承认此时吉迦思的声音是令人安心的,“现在,到了我该履行诺言的时候了。”
......
辛和平神色复杂地凝视着呼啸的白色风暴,握紧手中的雁翎刀。
“坚守!”和平没有回身,但根据她下达命令的语气不难想象她的神色。
她不仅仅是在给部下们下达命令,也是在给自己下达命令。
沙溪庙营的官兵们正在戒备自己曾经的长官。
但他们很快就发现自己要对抗的并不只是上游永川。
沙溪庙营的官兵们看到从对面河岸的丛植之中升腾而起的浓重乌云。
“吉迦思......”和平骤然皱紧眉头,她立刻举起对话机:“罗斯,有新的情况,吉迦思回来了。”
“收到。”
在这场对话进行的同时,乌云爬过松柏的枝头,上升到半空,沿着上游制造的风向前推进,乌云的阴影笼罩在河流之上,遮挡去太阳朦胧的光线。
雨水从乌云的胸膛降下,细密的雨丝略微倾斜,如同画家的笔刷一般轻柔地擦过润湿的空气,在河面上点出涟漪。
但和平却知道那雨滴绝不像看起来那么润物无声。
王朝军阵地上的野战炮射出一发炮弹,目标正是重新下河的浮桥架设员。
但这次炮弹在抵达目的地之前就爆炸了。
引爆它的正是那看似温柔的细雨,每一滴细雨都以乌因库尔领主利齿咬合的力道降下,足以剥离肌肉,在骨骼上留下道道深长的伤痕。
第337章 清晨战斗(2)
“快疏散!”和平向部下们喝道,沙溪庙营的官兵们很快服从了长官的命令。
和平的鹰眼很快就从晦暗的雨幕之中分辨出危险的临近,晨雾之中的阳光投映出那位复兴者的剪影,富有层次感的长发正在雨中静静飘舞,她的脚步稳稳地踏在浮桥上,动作并不急促,仿佛并未意识到自己身处于战场。
倾泻的雨丝迅速加大声势,雨点在坠向地面的过程中化为弯曲的利牙形状,暴雨遮掩去吉迦思的行踪。
他们正在渡河,这一点毫无疑问。
王朝军们已经清楚地看到雨水的威力,他们也知道如今堵截在那片乌云的前进之路上意味着死亡。
但仅仅选择撤离甚至远远算不上是识时务的行为。
从浮动的乌云中降下的雨水迅速在地面上汇聚成流,道道水迹从四面八方集合,化为具有锯齿般起伏的洪流。
洪流违反物理规律冲上河岸,将正在撤离的王朝军卷入其中,锯齿刺入他们的身体,挣扎只会令锯齿更深地卡入他们的皮肉,越发动弹不得。
碧色的洪流沿着河岸边的王朝军阵地横冲直撞,它在前进的过程中贪得无厌地猎取新的猎物。
得到主人的召唤以后,纵横在乌因库尔大地上的酷烈洪水迅速回身,匍匐在吉迦思·米拉西斯脚下。
吉迦思手中握持骨骼炼制的巨剑,巨剑剑身上愈合荐椎棘板拥有s形的边缘,边缘处释放出湿润的水汽,水汽蒸腾上天空形成乌云。
额骨与鼻骨之间的u形缝隙散发出墨蓝色的光芒,吉迦思的左手从那里沾上同样的光芒,她右手持剑,左手五指握紧,洪水服从她的调遣,将猎物们送回她的眼前。
经验丰富的顶级掠食者淡定自若地双手握持剑柄,召唤出自己的本体,那头土黄色的猛兽张开双颌,在雨水的掩护之下踏入洪流,收割毫无还手之力的猎物,吉迦思自己则在迅捷的步伐迈动之中挥舞巨剑,以屠夫的高效冷静劈砍斩杀,从肩膀到侧肋一分为二的王朝军尸体布满她行经的路途,自天而降的甘霖将受害者们剥肉削骨,血液染黑了随吉迦思前进的洪水流。
和平隐隐在雨幕之间分辨出吉迦思身上的黑色制服,她现在的立场无需多言,至少她并非幻想着能够归复这个已将她踢出的组织。
“雷克斯,你真的准备跟她合作吗?”和平喃喃自语道。
在援军抵达之前,沙溪庙营需要尝试阻击那移动的天灾。
和平飞步奔走,将步枪幻化在手,脚步未停,但仍旧百发百中,子弹越过雨点之间的细微缝隙,将上桥渡河的联盟步兵击落河中。
雨中迎面射来一发尖头步枪弹,和平即刻滑步向地,子弹擦着她头上大檐帽的帽檐飞过,贴地扫过的长尾扫起一片泥水,为她提供了足以减速的摩擦力,和平稳稳停留在一颗罗汉松近旁,棕黑色双目正中的缝形瞳孔指向子弹发来的方向。
她的右手干脆利落地拉动枪栓,抛出的弹壳被迎面扑来的雨丝击穿。
和平扣动扳机发弹,枪焰闪过清晨冷雨。
步枪在她手中瞬息消散,转而为雁翎刀,十字刀光顺着和平手臂发力的方向闪过,牙齿即刻在上颌骨表面开始书写,雨幕寂然无声地扑向和平。
与雨幕一同到来的是乌因库尔的领主。
米拉西斯龙泰坦般的身影自上沉重地下砸,那一刻雁翎刀冷艳的刀身上满是利齿的倒影。
“平”字的最后一笔凌厉地画下,宽阔的肋笼即刻控制住米拉西斯龙的腿部,刀痕在它的胸前划开一道伤口,穿过它瞬间消散为尘的躯体。
和平无法判断自己这一刀对吉迦思造成的伤害,她确实对着吉迦思所在的位置挥出了一刀,伤害效果如何则无法判断。
她没有时间等待结果,因为迎面扑来的雨幕与洪水都不加掩饰地表现出杀戮欲望。
和平收起刀,转身飞跑,致命的水在她身后紧追不舍,速度慢于她的王朝军全都迎接了无可忤逆的毁灭。
和平知道吉迦思的生存战略存在作用时间,现在与她正面对抗并非明智之举。
在她选择撤退的同时,上游的风暴肆虐在河岸阵地之上,斩杀那些王朝军。
他们的敌人正在前进。
一位沙溪庙营的复兴者满怀着恐惧目击上游气势十足的突进,他手中苗刀寒光闪过,王朝小队长的头颅就像蝴蝶般轻飘地飞下他的颈项。
上游不做停留,继续冲锋,刀锋向前,在斗笠的遮掩之下,他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语道:“作孽啊......”
吉迦思仅仅一人凭借生存战略击穿了王朝军防线,现在这片阵地上空的乌云正在逐渐散去,巨剑上荐椎所释放的水汽已经消耗殆尽,雨水也很快失去了原先的威力。
战争的洪水肆虐了这片土地,而它本是吉迦思·米拉西斯的故土。
察觉吉迦思的生存战略结束,和平暂且回身,命令部下们稳住阵地,准备阻击。
此时阿托卡·阿克罗肯与谭纳·托尔沃正在率部增援。
暴雨刚刚结束,乌云尚未完全散去,晦暗仍然笼罩着战场。
一发子弹猛地打进了和平的左肩,她的肩胛骨与锁骨在一瞬间遭到毁坏裂解。
和平即刻卧倒向地面,肩头火热的痛感令她不由得发出一声痛吟。
在不远处,希利正面对着左右部下的目光,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干笑着尝试挽救,“啊,下次我就不瞄准头打了,我肯定会老实瞄准身子多开几枪的,嘿嘿。”
和平发现周围的王朝军都遭到了牵制,这片已被清除的阵地上遍布着王朝军的尸体。
和平知道吉迦思正在靠近。
一缕土黄色的断发被微风卷入战壕,飘落在和平脚边。
“这点战利品算不上丰厚,真是令人遗憾,和平。”吉迦思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近乎讥嘲的怜悯。和平知道自己先前并没能对她造成重创,现在她的处境相当危险。
和平握紧刀柄,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发抖。
吉迦思的身影已然站立在战壕另一端,巨型米拉西斯龙正对她虎视眈眈。
只有在这样的对峙中,才能觉察到实力的差距多么令人绝望。
而且无路可逃。
只有迎战一条路可走。
和平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尝试稳住狂跳的心脏。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心脏早就不会跳动了,自认倒霉地叹了口气,握紧刀,面对迎面而来的吉迦思。
战斗进行的短促而激烈,吉迦思的巨剑凌厉的攻势与沉重的力道令她无力格挡。
一道格挡反击便将和平的左手自手腕以下斩落,吃痛的和平不由得停顿片刻,这个动作的代价是惨重的。
吉迦思的长靴正中她的胸口,在击碎她的胸骨的同时,将她踏倒在地。
米拉西斯龙的军刀状利牙即刻贴近她的面孔,只要她胆敢轻举妄动就会落下。巨剑猛地扎穿她的右手腕,将其钉在地面上,和平的面孔上流露出难以承受的痛苦神色。
“维奥兰特在哪里?”吉迦思仍然踩着她的躯干,她冷漠的声音清楚地传入和平的耳中。
“你是来找她报仇的......啊!”
吉迦思的靴子碾上了和平左肩的伤口,无情地向下压,碎骨被挤入肉中,“如果你不想受苦,最好只说有必要的话。维奥兰特在哪里?”
和平咬紧牙关,剧痛令她眼中放射出狠毒的凶光,但她没有透露那个消息。
吉迦思也不再开口,她的靴子大力向下碾压,破碎的骨头被轧进土壤,和平的肱骨瞬间严重错位,让她的左臂扭成诡异的角度。
和平布满青筋的额头上纵横着冷汗,然而她眼中极致的蔑视却未曾改变一丝,折磨没有改变她的态度。
没有得到答案的审问也并未令吉迦思恼火,她的神色仍旧冷漠,米拉西斯龙略抬起脖颈,它硕大的头颅随即如同重锤般砸落而下。
和平眼前的一切仿佛同时慢了下来,第二次生命的走马灯缓缓闪过她的眼前。
在处决降临前的那一刻,吉迦思与她的本体在她眼前消失了。
和平躺卧在地上,呆了一秒,眼前只余留下逐渐明朗的高远天空。
她反应过来,吉迦思已被阿托卡拉入了双子山组的空间。
救援到来了。
她艰难地爬起身,谭纳正在向她所在的位置冲锋而来,手起刀落斩杀联盟军前锋,在她周边,联盟军士兵正在聚集而至,乌黑的枪口指准了和平。
在他们开枪的前一刻,白色的风暴从她面前席卷而过,风暴行经的路途上猎取了众多王朝军的性命,暴烈地卷走她的大檐帽,让她的发丝不住飘扬,然而却偏偏仔细绕开了她,未伤及她分毫。
风为她提供了掩护,子弹再未能威胁她。
哪怕没有亲眼见到上游,和平也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保护她。
和平回过身,一瘸一拐地跑了起来,凌乱的发丝没能遮掩住她凄然的苦笑:“上游,你还是你,总是想守护不应该守护的东西。”
在不远处,希利·比希塔西猛地一挥左手,气急败坏地顿足而骂:“谁知道那侏罗纪老东西到底在他妈干什么?不然我这一枪绝对能打中脑袋的!”
第338章 清晨战斗(3)
云绫华将目光对准远处迷蒙雾气之中行进的王朝炮兵队。
他们首次直接目击冈瓦纳王朝军的核心打击力量。
数以百计的巨龙呈队列排开,默然无声地屹立在薄雾之中,就如同白色海洋之上险峻巉岩,林立于其上的是巍峨宛若斜塔的长颈,护卫这些安详泰坦的是银色的重甲,咆哮的工业猛兽蹲坐在巨龙挺拔的脊背之上,倘若不是令人胆寒的轰鸣之声,远望去大小火炮闪动的焰火就如同夏夜舞蹈的萤。
如果集结于一处,这支庞大的军团首尾将绵延两公里,他们行经的土地将被密密麻麻的巨大脚印变为网筛,无力逃脱,他们是冈瓦纳熊熊战火的化身,在开阔平原地带,他们的炮击要令敌人颤抖。
远在数公里之外,立足于一片小高地之上的云绫华所能见到的仅是冰山一角,更多的王朝军炮兵散布于战场外围的区域,避免遭到联盟空军的集群轰炸。
对一支前锋小队而言,与那样的队伍碰撞是可笑的。
除去巨龙们身上装载的机枪,与炮兵队伍协同行动的戍卫队也是不可小觑的力量。
“这里是云绫华小队,发现王朝军炮兵队。”云绫华通过对话机呼叫道,将该炮兵队在地图上的相对位置进行了通报。
接下来,第一轮打击工作将交给联盟空军,当前情况下,想要让陆军越过炮弹的死亡封锁线是不现实的。
接着,他们必须进行位移了。
云绫华的目光移向脚下王朝军小队长的尸首,随即转向小队中的索里安,“我们快走。”
一支小队悄无声息地消失必然会引起注意,很快王朝方面就会获悉敌方的前锋小队渗透过己方防线,进入战线后方。
......
维奥兰特·陶洛目光阴沉地注视着远处雾气之中冲出的联盟陆军。
该营隶属于联盟军坎帕团恐龙公园营,即便友方空军的轰炸对后方的王朝炮兵造成了有效的袭扰,该营在突进过程中遭受的伤亡仍旧惨重,只不过尚在能够接受的范围之内。
维奥兰特注目在披甲冲锋的角龙前锋身上,看着它们成为野战炮口下的猎物,她向来苍白的面孔隐约亮起一线亢奋。
“vio,”卡洛琳不合时宜的电话打断了维奥兰特的欣赏过程,“这有个消息告诉你,意思就是让你做好心理准备。”
“嗯,说吧。”维奥兰特端了端帽檐,放下的左手握住军刀。
“吉迦思醒了,来找你的。”
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维奥兰特的目光短暂地失焦,某种近似于感慨的神色急速掠过她的眼睛。但那一瞬间激荡起的情感迅速归于湮灭,一抹神经质的笑容出现在她的嘴旁,卡洛琳听到她深沉、短促的吸气声,那声音深处似乎蕴藏着哭泣般的无力,但紧接着响起的笑声却充斥着癫狂。
“是吗,她来了?哈哈哈,她来了。”维奥兰特的狂笑伴随着枪声与炮响,“过了五十年她回来了!叛徒、伪君子、懦夫回来了!她来向我复仇了!”
卡洛琳沉默着,未置回答。
“她在哪里?卡洛琳,请告诉我,她在哪里?”
“现在她估计在和阿托卡干架呢,”卡洛琳答道,“总之现在先专心面对你的事情吧。”
“我明白的,卡洛琳。”维奥兰特突兀地收住了笑声,用平时阴郁的声调回答,“她不会死的,至少在见到我以前,她不会死,她会像智人珍爱黄金一样珍爱自己的性命,好用她的那双手亲手摘下我这罪恶的头颅。我会等着的,让她来吧,多少年来,我一直等待着这一天到来。”
“保重。”卡洛琳沉默片刻之后,只用这个简短的词来回答。
“当然,我会的。”维奥兰特微笑着遣散对话机,右手握紧长剑,乌因库尔的领主迈出绝不偏离的步伐,迎面走向吞噬生命的战火。
“地狱的帷幕已经在乌因库尔揭开,”她交叉起刀剑,目光中亮起暴虐的火光,“那就来看看究竟谁是更合格的魔鬼!”
从刀剑上甩出的颈椎骨牵引酷烈的雷电,天空降罚于大地,交叉的电流与火焰宛如出击的毒蛇合围向联盟军的前锋。
她幽绿色的虹膜之中映出浓重的黑色物质。
由于恐惧不住颤抖的王朝军士兵被恐惧本身化为的猛兽吞噬了,而猛兽又因而壮大了自己的声势。
“啊,所以这就是阿托卡的死敌?”维奥兰特饶有兴趣地驻足观望片刻,“应不应该给他打个电话呢,就告诉他说,哎呀,我亲爱的哥哥呀,你的对手就要和我大战了一场了。哈哈,算了吧,想来他也脱不开身,谁叫他正在阻拦她前来复仇呢?”
托罗·达斯布雷隐藏于自己所制造的恐惧之影后,因为闪电与烈火实在过于显眼,想要在这片战场上寻找到维奥兰特并非难事。
他为手中的霰弹枪填上独头弹,等待那位恶名昭着的王朝领主从雷与火之间现身。
“对维奥兰特·陶洛一定击毙。”科马约·阿贝力曾用那样坚定不移的语气发出通告,斩下其首级者将得到异常丰厚的报酬,甚至高过比她还强大的王朝领主。
托罗对那笔酬劳毫无兴趣,他的唯一目标只是消除一个前进的障碍,仅仅为了这个目的,他想要杀死维奥兰特。
托罗举枪对准流动的雷电,妖艳的紫红正在战场上燃烧,将联盟军残缺的尸体烧为灰烬。
从雷电之后发来的步枪弹翕然穿过薄雾,目标正是托罗的头部。
拔地而起的恐惧化身及时为主人抵挡了致命一击,托罗毫不迟疑地迈步飞奔,目光紧追着电光之中若隐若现的影子,在迈动长靴规避维奥兰特射击的同时进行还击。当前情况下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命中目标,总之,在清空霰弹枪的弹仓之后,托罗顺势卧倒于一处地面的突起之后,将从王朝军士兵那里收集来的恐惧注入地下。
在装弹的过程中,他的目光注意到上方飞来的某个飞旋物体。
一根装饰精美的长柄手榴弹划着优美的弧线砸落在他的脚旁,危险的突然降临为托罗带来的震慑仅仅持续了一毫秒,随后他迅速命令脚下收集的恐惧行动起来,在手榴弹落地的前一刻,浓重的黑色从地面上跃起,汇聚成颌骨与牙齿的形状,一口将手榴弹吞入其中,并深潜回地下。
托罗从地上翻身而起,急剧加速逃离危险区域,维奥兰特投来的手榴弹在土层之下爆炸。从地下飞射而出的牛猎龙牙齿具有突出的近中缘和直的远中缘,血沟发育良好,鲨齿龙科所特有的釉质皱纹,锯齿呈矛尖状,齿冠中部每 5 毫米约 8.5 个,基部约 11 个。
锐利的牙齿撕裂了皮衣的后摆,几颗牙齿刺入他的小腿,牙齿根部散发出的紫红色电流造成了进一步的创伤。
托罗稳住脚步,幻化出自己的战斧,双手握持刀剑的维奥兰特迅如闪电地冲锋上前,身后跟随着牛猎龙骇人的庞大身影。
第339章 清晨战斗(4)
战斗爆发之后,托罗从对手身上首先感觉到的气息是狂暴。
极致的、不顾一切的狂暴,长剑与军刀的攻势宛若暴雨般猛烈,在完全的疯狂状态之中,维奥兰特丝毫也不曾削减自己的清醒镇定,即便她飞速挥舞的沉重武器在半空画出模糊的虚影,托罗也能感觉出她的进攻远不止是高频迅速而已,刀剑以相当优秀的角度发力劈砍戳刺,确保每一击都达到最大威力。
托罗无法分辨出,疯狂是否只是她的外壳,但他很肯定维奥兰特的神智是清醒的,她不仅仅能做好残暴的刽子手,也能做好狡诈狠毒的指挥官。
流动的雷电很快包围了托罗,他引出自己收集的恐惧,浓重的黑色物质构筑成猛兽的外形,用自己的胸膛挡下雷电的野蛮冲击。
碎裂的黑色物质飘过维奥兰特的泪骨角,她手中交叉的长剑与军刀在摩擦中扬起一片火星,她的长靴踏过地面上燃烧的紫色烈火,牛猎龙与惧龙的利齿凶狠地相互碰撞,转移到二者面部的伤口很快就以血液污染他们的面容。
伤害已经造成,托罗此前也从未对维奥兰特造成过伤害,可以肯定维奥兰特将要感受到的恐惧将是非常强烈的。
只是理论上如此。
而托罗很快就发现对手的状态并不如他想象的那样遭到严重影响,她持刀的手甚至未有一丝软弱和颤抖。恐惧只不过令她已经剧烈燃烧的情绪遭到了熄灭,不受控制的兴奋状态消失了,余留下的是屠夫特有的麻木与冷漠。
恶魔般的狞笑也从她脸上淡去,转为一抹讥嘲。
她没有害怕,至少恐惧无法显着影响她的战斗力。
托罗不知道她究竟有过些什么经历,他只知道对手的行为明显违反了正常生物的逻辑,他从未见过完全不畏惧任何东西的存在。
受伤的痛苦、失败的挫折、敌方的压力以及死亡的阴影,全都无法撼动她的心智,似乎毁灭自我的过程对她而言理所当然。
“原来如此,”一轮短暂的近身搏斗结束之后,二者拉开一小段距离,各自喘息片刻,维奥兰特瞪着眼睛,略歪过头,“报告里提到你能制造恐惧,原来是这种感觉。确实很新颖,我得承认。”
托罗沉默地发起冲锋,斧刃落向维奥兰特的头顶。
她身姿优雅地侧身闪过落下的寒锋,右手军刀挥砍而来,将托罗的耳尖与他的帽子一同斩落。
新的疼痛丝毫没有影响托罗的战斗意志,他与身后护卫的缄默猛兽一同突进上前,迎接乌因库尔领主的反攻。
现在他明白了为何冈瓦纳联盟军对维奥兰特·陶洛深恶痛绝到如此地步,一头强大、嗜血而不知恐惧的怪物,享有仇恨的理由实在太过充分。
......
薄雾随着战斗的持续渐渐消散,这为战线后方收割联盟军生命的王朝炮兵带来了危险。
空中乌云般的联盟空军立刻开始在广袤的洪泛平原上搜寻猎物的痕迹,但在那之前,他们需要首先逼退誓死扞卫友军的王朝空军。
两个阵营的飞行生物们在乌因库尔晴朗的天空之上展开死斗,密集的枪声覆盖无边的靛蓝。
在联盟空军的阴影逼近王朝军炮兵阵地的时刻,安置在蜥脚类索里安背上的机枪立即开始进入工作状态。
“啊,又是工作中痛苦的一天。”薇娅莉达·阿斯法托一脸苦涩地仰望着正在投弹的联盟空军,“为什么世界要这样对我?”
“我们的工作不是和上辈子一样吗?只要去猎杀就可以了。”素瓦·西亚姆(Suwa Siam素瓦 暹罗盗龙)偏过头看看她。
“不,”薇娅莉达抱着自己的膝盖,“像这样的早晨,我本应在自己的领地上散步,站在湖边眺望巴塔哥尼亚龙的身影,嘲笑为了一块骨头打的不可开交的始阿贝力龙和神鹰盗龙,为什么我却要来到这里承受死亡的威胁?”
“你一小时前说是为了奖励金。”
“没错,我是为了奖励金,”薇娅莉达听到外面的爆炸声,往工事内部锁了一点,“可我哪里会想到拿到一点奖励金会有那么困难?你有什么秘诀吗?”
“我吗?”素瓦思索片刻,最后犹豫地说道:“老实干活?”
“照这么说,卡洛琳应该是我们组织里最穷困的那一个。”
“但她毕竟是军团长。”
“哼,”薇娅莉达悲戚地把目光转向翱翔着大批翼龙的天空,“公平在哪里?正义在哪里?”
“......说来奇怪,你为什么那么关注那些碎片?现在制造武器装备不用你来过问,制造索里安的事也不归你管,那你是想要些什么?”
“等战争结束,我想在世界各地都买一套房子,”薇娅莉达答道,“这样我出去旅游的时候,哪都能做我的家。”
“很远大的志向啊,”素瓦点点头表示认可,“但你在这种环境下讲战争结束后怎么样,是不是有点危险了?”
“卡洛琳有云:东方智人有云: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下次可以把‘卡洛琳有云’去掉。”
“发现敌军!”索里安的通报打断了两位指挥官的闲聊,他们都立刻改变清闲的状态,转为猎杀之前的蓄势待发。
上方的轰炸声势稍减,王朝空军的拼死反击起了作用。
素瓦与薇娅莉达率领手下们离开工事,在树木丛生的平原上,他们看到了迅速推进的联盟前锋。
3-4吨重的暴龙科索里安飞奔在乌因库尔平原,跨过浑浊的池塘,踏平低矮的灌丛,如同潮水一般涌向王朝军的阵地,天空中支援他们的是担任轰炸工作的神龙翼龙科索里安,步兵则由行动相对迟缓的角龙索里安进行掩护。
“咱们分头?”薇娅莉达问道。
“我想应该如此。”素瓦举起望远镜,在联盟军跃动的前锋之中发现一道鲜艳的红。
迅如闪电的红色猛兽在战场上风驰电掣,萨科法·艾伯塔就如同任何时候一样,英勇无畏地冲锋在第一线。
“你要去和她打?”薇娅莉达也举起望远镜观望了片刻。
“嗯。”素瓦跨上自己的本体,“你就负责那个吧,萨斯特雷·卡尔诺。”
“喂,你说那个头上长角的?很麻烦的,我不想去,喂,等等!”
第340章 清晨战斗(5)
残月悬挂在双子山高深的夜空,吉迦思·米拉西斯悄然握紧右拳,在疏网状的矮树阴影之下寻见阿托卡·阿克罗肯的身影。
“啊,阿托卡,真是久别重逢,”吉迦思轻声叹道,“当然,我知道你不愿意见到我。你大可无视我说了些什么。”
“我很乐意这么做。”阿托卡的回答与半自动步枪洪亮的枪声一同响起。
他紫罗兰色的眼中只留下处刑者例行公事的冷酷。
“你竟然还愿意回答我,”一发子弹击中吉迦思的腹部,汩汩的血液从枪伤口冒出,她对伤痛的反应只是短暂的停顿,“这实在让我深受感动,亲爱的兄长。”
她的身影从右手开始化为迷蒙的雨雾,期间,阿托卡的子弹不断精准地命中她的躯体,他如同机械般冷静地扣动扳机,一枪一枪射向自己曾经的亲族。
“你不应该到这里来,吉迦思。”阿托卡收起步枪,幻化出榴弹发射器,对准尚未完全变化形体的吉迦思扣动扳机,榴弹的轰爆声吞没了他的话语,气浪略微托起他的披风。
“我知道我不应该到这里来,我比谁都清楚这一点。现在,我对你们也并无仇恨可言,切勿以为我前来是为了什么名誉地位。”吉迦思的身形完全化为浮动的雾水,只不过其间夹带着明显的黑色血滴。
“没有任何王朝成员希望见到你的面孔,你如今的所作所为正在进一步破坏你的形象,”阿托卡装好榴弹,命令披风转变形态离开自己的肩膀,化为脊柱向前猛扑,“你应该彻底远离这片战场,远离任何有王朝和联盟行动的地方,然后静待战争的结果,这将决定你的命运究竟如何。”
“我知道你说的没错,每一个字我都认同。”
“但你却出现在了这里。你再一次公开成为我们的敌人,永远也无法回头。”阿托卡的榴弹追逐着吉迦思化为的雨雾。
“我的敌人只有维奥兰特,对诸位可敬的前同僚,我并无敌意。但结果确实与你所说的相同,我再次成为了你们的敌人。”吉迦思语气温和地回答。
“你认为这就是你能为你的孤儿院做的最后一件事,”阿托卡冷声冷调地继续前进,“即便那些人类幼崽的死亡都应归咎于你。”
“我并不否认我犯下的罪恶,”吉迦思的话音仍旧平和,但阿托卡清楚地明白她的内心蕴藏着怎样的执念,“即便关于这一切的记忆还未恢复,我也能猜出处决并驱逐我是合乎情理的。我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声讨不公,也不是因受罚而愤怒,我是为了私人恩怨而来,向凶手施以私人的惩罚,我只有这一个目的,在那之后我将遭遇什么,我都毫不关心。”
“你将我们的信息透露给了人类社会,”阿托卡收起榴弹发射器,幻化出步枪,此时双子山组的世界已经濒于崩塌,他瞄准吉迦思的雨雾降落的那片掩体之后,“没有人能保证那些孩子不知道我们的身份,如果你没有这么做,他们就不会遭到清洗。是你选择了他们的结局,只不过执行这个任务的是维奥兰特,仅此而已。”
“我明白,”吉迦思的子弹向他射来,“我已经说过,从理性角度,我不认为你们的做法有错误。但驱使我来到这里的是仇恨,对错早已不是我所在乎的,我只为复仇,我存在的唯一目的便是复仇,谁也无法阻止我达成目标,哪怕代价是粉身碎骨。”
子弹擦过阿托卡的脸颊,在他的侧脸留下一道血痕,“吉迦思·米拉西斯,你的疯狂和偏执与你的仇敌别无二致。”
“那不如让正常人都老实后退,把角斗场交给彻头彻尾的疯子吧,我想这应该才是令大多数人都满意的处置方法。”吉迦思轻声笑道。
亲族之间久别重逢的叙旧就此结束,从此时开始,两位复兴者之间的战斗便由沉默主导。
多年以前他们曾共享和煦的阳光,立足于卡玛卡玛堡的廊柱之下闲谈,对方的面孔让他们回忆起那个远近难辨的时代,令二者不约而同地怀疑那个时代是否为真实的历史。
阿托卡与吉迦思陷于血战之时,和平踉跄地瘫倒在地,谭纳·托尔沃快步上前将她扶起,“嘿,咋样,说话!”
“她是为了维奥兰特来的.......”
“知道了知道了,”谭纳感慨地打量了和平的周身,看过她凌乱的发丝、布满污泥和黑血的制服以及无神的双眼,叫来副官,“你,把她送到泰内雷那去。要是她出了事,我就要你的脑袋。”
“是!”
谭纳目送着和平与副官向后方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这还是同家族的吗?怎么下手这么狠呢,幸好咱们家族没闹出这种事。”
他跨上本体,双持手枪,“走,咱们接着干活!”
说出这话时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野蛮和凶暴,蛮龙嘶吼着勇猛冲锋,率领莫里森营混编队撕碎拦路的联盟军,在冲锋的过程中强化自身。
枪声大作,子弹如同攻击昆虫的花园翼龙般向谭纳飞来。
命中他躯干的子弹刚刚展开毁灭过程就被强化的肌肉硬生生拦下了,因此虽然造成了一定创伤,但还远不足以严重影响谭纳的战斗力,反而为他提供了新的强化效果。
谭纳举着手枪,目光扫过遍地横尸的战场,“哪个不长眼的小混球开的枪?”
“骂谁呢,老贼!”希利·比斯塔西骑着本体冲了过来,举起左轮手枪又是一阵猛烈开火,每一发都对准谭纳的头飞去,“现在好生消受去吧!”
脸部中弹的谭纳从本体背上摔了下来,希利为手枪上好子弹,扬起骨锯砍杀王朝军的士兵,“当时在科普手下就看你不顺眼了,早八百年就该给你后脑勺一枪。”
蛮龙低下头,为倒地的谭纳提供掩护,后者则将本体的右腿附着在自己的右腿上,半蹲蓄力之后猛然起跳,右手上勾拳猛击在虐龙的齿骨上
遭受重击的虐龙被这一拳打得上身猛仰,重心不稳,随即四脚朝天后倒下。
希利遣散压在身上的本体,举起武器挡下谭纳势大力沉的劈砍,“原来是希利小子,看到你我可真他娘的高兴。”
希利晃了晃脑袋,驱赶走重拳带来的眩晕,“我也不逞多让,谭纳。”
“至少现在有机会好好打一场了,不是吗?”
“我才不愿意和你玩这有的没的,”希利咧嘴一笑,振声高呼:“老东西,快来助我!”
上游的苗刀抹开莫里森营索里安的咽喉,与锋利的白色风暴一同突进,眼中闪过凌厉的杀意。
第341章 清晨战斗(6)
苗刀上卷动的风劈开迎面射来的子弹,身披蓝色大氅的身影于风中闪过,暴风与上游的双臂一同推动刀背,刀影急促地掠往谭纳的颈项,伴随着悦耳的破风声。
谭纳勉强低身闪过这一刀凶悍的横劈,刀刃划开他的头侧,深可见骨的刀痕从他的顶骨一直划拉到颧骨,哪怕生存战略的作用有效减轻了谭纳受到的伤害,骤然降临的剧痛还是令他不禁皱紧了眉头。
伯格曼手枪的枪口一瞬间指准了上游,而上游的进攻锐意不减。
疼痛让谭纳露出了狰狞的笑容,瞪圆双眼紧盯在上游脸上,“上游,这招数够下三滥的。”
上游猛地一拐刀柄,用刀身挡住谭纳射来的子弹,“狗急跳墙呗,这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乖乖认输吧。”
“妈的,有够坦诚。”谭纳的枪口转向希利,转身带动砍刀猛挥而来,上游举刀接住这一记反击,凭借双手的力量优势格挡开砍刀,架势突进上前。
蛮龙与永川龙的身躯猛然相撞,虐龙则从远离蛮龙尖牙利爪的方向扑过去,低身咬住它的右腿,降低重心,将蛮龙拖住,永川龙则抓紧时机巧妙地绕过利爪地抓挠,撞中蛮龙的乌喙骨,势如破竹地将它撞翻在地。
本体倒地的冲击给谭纳带来了短暂的停滞,上游抓紧时间,稳健地三步上前,双手转动刀柄,刀锋向前,一刀从谭纳的肋下刺穿他的整个身体。
而谭纳则完全凭借意志克服了疼痛,上游看到他的左手迅猛地扬起,还未反应过来,手枪的枪柄已经击中了他的太阳穴,下一秒灼热的疼痛穿过他的腹部,上游看到谭纳带血的砍刀刺入自己的身躯。
“希利!”上游沙哑地嘶吼道,他将目光转向希利·比斯塔西,后者迅疾地举起手枪,指准谭纳的后脑:“晚安,老贼!”
但那致命一击没能击中目标。
上游眼睁睁地看着希利的身躯骤然一晃,随后向前扑倒下来。
“什么鬼?”希利惊声道,他回身望向身后,上游的目光越过谭纳的肩头,看到一头脆弱异特龙的上颌骨与齿骨牢牢钳住了希利的小腿,牙齿刺入他的腓骨肌,每一次下意识的挣扎都令牙齿上的锯齿更深地卡入肉里,难以挣脱。
疼痛也在那一刻向上游袭来,与此同时,一种令人战栗的下坠感让他明白危险迫近。
异特龙正在将他拉入地下。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上游彻底释放了先前所制造的每一束风。
暴风席卷过这片小小的空地,风的利牙锯割过谭纳的身躯,黑色的血液如同雨点般挥洒,在被风暴撕裂的衣物之间,肌肉正在布满伤痕的皮肤之下隆起,谭纳越发牢固地控制住上游,但空气中四处溢流的狂风逐渐以越来越强大的力量深深剥开他的皮肉,创伤扩大的速度令人惊骇,而上游也正在被一寸寸拖入土地之下,于此同时,几乎被骨骼控制动弹不得的希利对着谭纳的后背拼命扣动板机,后者召唤出本体守在身后,但子弹的毁坏作用已经显着提升,碗口大的伤口在蛮龙的躯干上炸开。
谭纳的面部已被暴风彻底毁坏,如今已无法分辨他的面容,但他那双棕红色的眼睛,却将更加执着、充满野性杀意的目光牢牢扎在上游身上。
上游在那一刻遣散自己的苗刀,瞬息又将它召唤而出,刀锋向下移动,舔上他的小腿,永川龙来到复兴者的身后,宽阔的足部毫不留情地踏向刀背。
谭纳听到骨肉分离的清脆声音,他尚且来不及反应,就在眼前肆虐的风幕之中留意到一线闪亮的金光。
随后他便化为了石像。
上游抛下被自己切断的小腿,将本体的足部附着在自己腿部的断口之下,一个箭步窜上前去,扑向地面,抓住希利伸出的左手。
“喂喂!轻点,老东西,要断了!”希利痛叫着喊道。
“那我松手?”上游指引暴风扑向地面,白色的气流以极高的效率扒开黑色的土壤,展露出土层之下的异特龙骨骼。
“别!别松手!”希利立刻改变了态度,“我会忍着的,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上游单手持刀,引住横溢的气流,迅速地吸进一口气,随后闭住。
一道寒锋牵引着锐利的风,扫过土下异特龙骨骼之间的间隙,以工匠般的精细与高效将骨骼全部打散。
上游单只手把希利从地上拽了起来,“看你的了!”
“我,我什么?”
“你的腿!”上游喝道,“你们家族的腿不是都很好吗?帮我们一起跳出去!”
“哦,好!但是用什么办法?”
“我会给你造风,接下来就看咱俩造化怎样了!”上游转刀改变了风的朝向,将风向统一转为向上,而希利则用左手架住上游的肩膀,迈开长腿,就像踏着台阶一般踏着向上的风飞上空中。
紧密联合的跖骨为真暴龙类提供了减震效果,在奔跑时,趾骨的每次踏击地面都给它们带来弹簧般蓄能的过程,从而令真暴龙类恐龙拥有相比同体型兽脚类更高的速度与灵活性。
而弗拉基里的骨骼原不满足于停留在地下,上游回头瞥了一眼,看到异特龙的骨骼正在互相堆叠,以惊人的速度向空中追击,莫里森组猎人的骸骨摆出狩猎的姿态,紧追在他们之后,而且速度比受了伤还架着上游的希利更快。
夺命的骨骼快速拉近与他们之间的距离,但上游知道,在这一小波生存游戏之中,胜者是他们。
因为利伯拉正命令蛇发女怪龙迎面向他们冲来,希利很快就领悟了她的意图。
踩着风前进的速度仍显太慢,如果脚下有坚实的物体,速度就能得到有效提升。
蛇发女怪龙用自己的躯体试出了弗拉基里生存战略的攻击范围,它的双足被异特龙骨骼控制的区域,就是边界。
希利一脚踏上蛇发女怪龙的头骨,左右摆动尾巴以保持平衡,上游趁着这个机会回身抽刀,命令风幕扑向追击的异特龙骨骼,将最先头的骨骼拆散。
希利踩着蛇发女怪龙九米的体长全速前进,越过生死之间的距离,而利伯拉则在与异特龙的骨骼遭遇之前遣散了自己的本体。
最后希利踩着那头顶级掠食者的尾巴飞身一跃,带着上游一起飞出危险区域,滚倒在援军的脚下。
“你们还好吗?”利伯拉的冷静态度之中不难分辨出关切,她向希利伸出手。
“还算过得去,”希利长出了口气,握住利伯拉的手,带着上游一起站起来,“要是你能再早些来就好啦,小利。”
在另一头,谭纳·托尔沃抖落自己身上的石块,举起对话机的第一句便不是那么悦耳:“挨千刀的贱货,早些时候死哪去了?”
“你就少说几句吧,”弗拉基里·艾尔洛讥嘲的声音不出预料地传进了他的耳朵,“我没让他们就这么干掉你,简直要被自己的慈悲为怀感动哭了。”
第342章 远处的呼声
战场上的薄雾正在渐渐消散,广阔的平原向我的视野尽头延伸,血液在翠绿的大地上留下自己的印记。
几只惊魂未定的原驼龙步履匆匆地向着远离炮击区域的后方逃窜,迈动双腿之余时不时回望一眼它们战火之中的家园。
我将目光投向它们正在远离的那个方向,哪怕让埃雷拉龙的眼睛极目远眺,也只能在模糊的树影之间看到炮弹爆炸扬起的泥沙,我看不到联盟与王朝的部队,那片炮击区域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死亡屏障,在战斗刚开始时便给联盟军带来了重大伤亡,现在没有任何一位指挥官会把自己的部下派到那片区域去送死。
此时灭绝所释放的光芒将我的左手腕染成妖异的红色,来自远方的呼唤闯入我的意识。
那与在堪萨斯海曾经听到的呼唤不同,这一次是热烈的、果断的呼叫,灭绝已经昭示了自己的位置所在。
“看来你又一次不幸地踏入了战火之中,同胞?”那是我从远方的呼唤中分辨出的含义。
“别用这种怜悯似的语气对我说话,”我的灭绝如此回答,“你也逃不掉这种命运。”
“好吧,就当你说的是事实。这片大地上的另一位同胞告诉我,这场战争的规模与烈度都要远胜于上一场,是这么一回事吗?”
“没错。现在他们都清楚自己该为何而战了,而且他们似乎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科普和马什走错了方向。现在复兴者们打得不可开交,甚至还用不着那两个家伙来划分阵营就已经在互相制衡了。”
“但全新世已经被毁灭了,自然母亲交给我们的任务也就失败了。这场战争只是决定谁能在全新世的尸体上坐稳王座而已。”
“这不也是一种解决方案吗。混乱导向秩序,假使他们决出了胜负,一种永恒的稳定秩序不就得以存在了吗?”
“我想那应该并非自然母亲的意图。”我的灭绝这样回答道,当它提及“自然母亲”时,似乎格外虔诚。
“自然母亲......”远方的声音则显露出一丝鄙夷,“同胞,你可曾见过这么一个‘母亲’的化身?假若你我都没有见过,那么也就没有所谓规则能够束缚我们,既然我们的存在已经突破了世间生物存在的法则,那就干脆点吧,我们就是法则。”
“我想我说服不了你。”我的灭绝冷静地回答道。
“现在就把情况讲清楚吧。你的阵营和与你敌对的阵营都知道了我的所在之处,决定我服谁的准则只有一个,那就是实力。想要叙旧的话,等到见面再说吧,假如我们还有机会见面的话。”
灭绝碎片之间的对话就此结束。
“现在我能问些什么了吧。”我在向灭绝发问的同时跨上埃雷拉龙的脊背,驱使它奔向联盟军指挥部,我有必要到那里去和君王进行商谈。
“当然你有权利问,但不一定有权利得到回答。”
“你们不是科普和马什的造物,你们的职责也并不是效忠于他们。你们到底是什么?”
“啊,你知道,自然界是讲究平衡的。既然世界上会有不受生命法则约束的神存在,也就应该有能够与神制衡的东西存在,后者就是我们的定义。”
“你们呆在科普和马什那里做什么?”
“有两位教授察觉了复兴者的存在对于人类社会的巨大威胁,因此尝试分化复兴者的阵营,挑动复兴者的战争,从而阻止他们团结一致。当然,其中有一个重要原因是他们确实想要一决高下。而这符合我们的意愿,所以我们就合作了。”
“所以他们抢在更多复兴者自行产生之前,先制造复兴者,然后用你们进行了控制。”
“诚如你所言。”
“你和进化为什么变成了互相敌对?先别回答,我猜猜原因:同行是冤家?”
“不错。”
“在化石战争的最后,科普和马什再联手,用你们两个解决了绝大多数的复兴者,对吗?”
“的确。”
“君王呢,他做了些什么?”
“我们有一位同僚的职务是掌控碎片与复兴者身体的融合,可以说复兴者们的存续都依仗他。雷克斯·泰雷恩一经苏醒就改变了化石战争的力量对比,他不愿屈居于科普之下,他的反叛计划也引起了很多恐惧。许多复兴者担心他的所作所为会刺激我们剥夺存续复兴者的根基,但雷克斯则认为与其作为工具苟活,不如为了成王豪赌一场。因此他在叛变发生的当日亲手杀死所有试图违抗他的复兴者,独自来到我的那位同僚面前,当时在周围的同僚们集合起来与他对抗,我不在现场。听说战斗的过程相当激烈,科普教授尝试安抚的努力也失败了,最终惨胜者是雷克斯。他毁坏了我的那位同僚,事实情况是我们依赖他来控制复兴者,失去了他,复兴者都转变为了完全的独立形态,我们也就失去了这种权力。”
“你记得这一切,但你以前从来没有和我提过。”
“战争开始以前,为了你考虑,你别知道那么多为好;开战之后,我总得花点时间来确认你的决心,免得你会畏惧于雷克斯的权势。”
“所以你现在算是信任了我?”
“至少我相信你与我不会背向而行。”
“也就是说,约束复兴者力量,确保自然历史的发展进程不受影响。”
“精炼的总结。”
我没再继续问下去,因为此时我已来到君王的帐篷前。
一如既往,君王的帐篷外没有卫兵,我没有受到任何阻挡便进入帐篷。
首先进入我视野的是坐在桌边的伤齿龙科和驰龙科复兴者们,这些身材并不显高大的参谋和代理指挥抱着疑惑望向我,随后又将目光转向站在地图前的君王。
君王的目光从地图转移到我身上,曾经的反叛者、残暴的蜥蜴之王仍旧以熟悉的态度对我开口:
“什么事?”
“君王,”我走上前,举起我的左手,“灭绝有反应了,我们必须迅速行动。”
君王沉默地听过我的简短报告,点了点头,丝毫未曾改变冷静的神态,转向他的参谋们,“命令预备队出动,地狱溪营第六重装突击大队,攻击敌坎德勒斯营侧翼。接下来的指挥交给你们。”
君王的目光随后转向了我,“准备一下,要出发了。”
第343章 竞逐开幕
“第六重装突击大队全体,”雷克斯·泰雷恩冷静、威严的声音干脆地盖过了远处隆隆的炮声,他没有来回走动,也没有做出任何手势,在这次“战前演说”之中,他本人并未表现出激昂的情绪,“你们要面临一个严峻的任务,你们中许多人的生命将在那里走向终点,你们将再无法见到明日的朝阳,也无法再见到战争的终结。但是,我雷克斯·泰雷恩,从未对你们下达过恐惧的命令,你们只有权勇敢,就像我一样,如果明白了,那就随我来。”
君王跨上地狱溪的顶级掠食者,未曾回头,领先奔向战场。
追随在他身后的第六大队全员同一迈开步伐跟随君王行进,在君王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从大队全体作战人员胸腔迸发出的战吼震动乌因库尔的天空:
“Long live the king!”
此时联盟空军轰炸编队从蔚蓝的天空之中高速掠过,神龙翼龙科索里安携带的炸弹将倾泻在王朝炮兵的头顶,黑色的联盟空军与白色的王朝空军的大编队在广阔大地的上空展开激烈厮杀,战斗的每一刻都有身着烈焰的翼龙尸体从空中坠落,坠向那片依托起它们巢穴的大地,被机枪子弹打中的弹舱引起的爆炸瞬间便吞噬载弹索里安的身影。
而远在战线后方,正如昨日的战斗一般,数以百计的联盟火炮整齐列阵,有强力空军保卫的他们此时无需担心安全问题,所有的火炮指向同一个区域,近千门大小火炮在洪亮的命令复述之中抬升炮管,将死亡之影指向远在十几公里之外的战线。
“放!”施兰·德雷德坚定的嗓音通过广播传达到每一个炮兵小队,在同一瞬间,密集的炮弹集群同时从火炮阵地上倾泻而出,高速掠过纷乱的战场上空,直扑向王朝军的防线。
联盟陆军在强劲火力的掩护下突进向前,敌方的炮弹也落在他们冲锋的路途之上,每时每刻都有联盟军死在王朝的炮击之中,然而这支军团却从未因此慢下脚步。
垂死的战友没有得到回顾,近在咫尺的爆炸也未曾引起恐惧。
来自北方大陆的暴龙超科,阿巴拉契亚龙、伤龙、矮暴龙等掠食者,凭借绝无仅有的速度优势,爆发出他们双腿隐藏的速度潜能,将速度迅速飙升至60km\/h,他们是中生代世界的陆地闪电,此时驰骋于远离他们故土的南方,刀片状的利牙渴求敌人的鲜血,而骑在它们脊背上的骑兵则穿戴盔甲,手持卡宾枪。
速度稍慢,跟随在它们之后的,是同样以高速着称的蛇发女怪龙、艾伯塔龙索里安,这些掠食者保持攻击阵型越过炮弹耕耘的原野,冲击王朝军的阵地。
这些单位都在进攻之中遭遇了巨大损失,猛兽的破碎遗骸沉入异乡土地的怀抱。
但相对于在他们之后发起攻击的角龙索里安,这些掠食者的命运还算是幸运。
为了躲避集群炮击,角龙索里安们不得不采取松散阵型前进,他们相对较低的机动性也使他们的处境格外危险。
阻挡住暴龙们冲锋的王朝阵地立刻展开反击,这一次是早有准备、火力强大的反击,与昨日冲锋时的情况相去甚远。
冲在前方的角龙索里安们立即在速射炮的火力面前轰然倒下,在王朝军火炮进行装填的短暂瞬间,又一排角龙索里安们发起孤勇的冲锋,这一次他们的尸体倒在了距离阵地近五米的地方。
炮弹在没有掩体的开阔平地上互相倾泻,步兵们卧倒在战友的尸体之后,机械式地扣动扳机,拉动枪栓,装填子弹。没有对于敌人的怒火,也没有对于危险的绝望,有的只是麻木的冷静。血液深深渗入黑色的军装,难以分辨那件普通的制服上,究竟是血液更多,还是染料更多。
王朝军坎德勒斯营的官兵们在战壕中以相同的态度战斗着,联盟空军在他们头顶投下的炸弹每时每刻都在带来死亡,联盟咆哮的火炮一点点破坏他们的工事,但他们知道此时无从退让。
特索尼·利迈(tessone Limay特氏 利迈河龙)操纵着自己的火炮,在近乎疯狂的工作状态之中喊道:“还击!别让他们前进一步!”
他知道现在一批友军正在整装待发,准备去往灭绝所指引的那个方向,在最重要的任务完成之前,留守者的职责是尽可能多地牵制联盟军。
如今联盟军的队伍还一批一批倒在他们的阵地之前。
想顶住王朝军的攻击十分困难,而攻破他们的防御则难上加难,这一点应当是联盟军的共识。
但特索尼所看到的却是一支仿佛不知恐惧的军团,他们在用自己的尸体压向阵地。
“报告,右翼发现联盟军重装突击正在靠近!”传令兵紧迫的话音传入特索尼的耳朵,他立即回头:
“哪个营?”
“报告,是地狱溪营,而且统帅是雷克斯·泰雷恩本人。”
“该死!”特索尼骂道。
“别慌,”他们都熟悉的长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卡洛琳·吉安诺托整了整披在肩上的大衣,不慌不忙地吐了口烟雾,“在我死之前,他们打不过来,我这就过去顶上。”
“喂,罗斯啊。”卡洛琳拨通了电话,“你也别坐在指挥部里了,指挥交给那些小家伙吧,带点人过来帮我的忙。丘布特那怎么说?哦,跟那个叫麦克雷的小子打起来了是吧,我知道了。”
“这事你们自己看着办吧,”卡洛琳半回过头,捏住帽檐,“该撤的时候就撤,别死磕。”
“卡洛琳......”
“别担心,这回会认真打的,不会那么容易放他们打过来。”卡洛琳迈步走向前方。
“不,我的意思是......保重。”
“啊哈,”卡洛琳无精打采的笑声伴随着她的告别,“我的抗打击能力强着呢!保重咯。”
......
托罗·达斯布雷的意识清醒过来时,看到的是柯瑞·特拉托佛(currie teratopho 柯氏怪猎龙)的面孔。
“你还活着呢。”柯瑞态度沉着地端详了他片刻,随后他看到了她拿在手里的帽子,“我把你的帽子救回来了。”
“谢......”托罗发现自己想要说话道谢存在困难,无奈之下,只能用目光示意。
“我知道了。”柯瑞点了点头,将帽子放在托罗的胸口,他费力地抬起头来看向帽子,这才发现自己满目疮痍的身体僵硬地躺卧在担架上,“那婊子的状态也不好,但我们还没来得及把她干掉,她就先逃走了。现在我们准备追上去。你打的很好,现在先休息一下吧。”
柯瑞说罢,挥了挥手,指示士兵抬起担架,把托罗送往后方。
托罗把目光投向蔚蓝的、高远的天空,投向云层之间激烈厮杀的双方空军,随后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柯瑞说的没错,是应该好好休息一会了。
还真难想象她和希利·比斯塔西是近亲。
第344章 竞逐开幕(2)
我的目光被远处隆起的石峰与骨骼荆棘丛所吸引,根据昨日得出的报告,我知道卡洛琳和罗斯在那里,而能引起如此声势的对手,只能是君王雷克斯。
在雷克斯亲率部队向敌坎德勒斯营发起猛攻的同时,我们其余人员得到机会绕过王朝军的阻截,继续向南进发。
当然,在我们前进的路途上,有新抵达王朝军的重重堵截。
我看到了从中侏罗世到晚白垩世早期、来自于地球上不同角落的生物,以同样坚定的势头向我们发起进攻,一批又一批联盟军遭遇敌人的牵制而不得不选择滞留,在我们的人员不断减少的同时敌方却在我们面前组成更加紧密的拦截。
所幸的是,在我们的突进遭遇阻力的时刻,闪电般的红色猛兽一马当先冲在前方,为我们的前进开辟道路。
自然,我很快就看到了萨科法·艾伯塔的身影,她左手握住缰绳,右手端起杠杆式步枪,率领着自己的猎团一起冲锋,越过战场上弥漫的硝烟。
从我的角度来看,她的伤势绝不能称为轻微,她的每一步前进都伴随着血沫的洒落,但一如既往,她的眼中燃烧着金色的烈焰,战斗的激情完全支配了她。
来自马蹄铁峡谷的猎人追逐着自己射出的子弹直奔前方,浸满血液的大衣在劲风之中猎猎飘舞。
她还有盟友。
萨斯特雷·卡尔诺乘着胯下的白垩纪猎豹急速驰过战场,迅捷剑掠过扬起黑色的血影,此时战场上刮过的阵阵微风为他的生存战略带来了新的功效----风与剑刃一同穿过空气与王朝敌军的身躯,萨斯特雷挥剑之后便不再回头,因为十余道纷乱的剑光随风而凝聚,在食肉牛龙头骨的牵引之下袭击往被剑斩中的敌军。
两位以速度着称的猎手高效地为我们肃清前进路上的障碍,与他们一同前来的还有他们所率领的联盟军,这支前锋队完成突击任务之后奔袭而来进行支援。
但倘若只有他们,我尚且还不敢保证进展能够顺利。
上游、希利与利伯拉及其所指挥的队伍及时从后方追上前来,这是一支刚刚结束了战斗的队伍,至少我看到三位指挥官身上都流淌着血液。
他们提供了突破所需要的力量。
联盟军与战斗经验尚且不算丰富的归乡军一同发起冲锋,联盟空军在上空为我们护航,冒着机枪火力将炸弹投到防线之上。
上游以风幕提供遮蔽,利伯拉石化可能造成危险的目标,希利对覆盖盔甲的单位进行杀伤,而他们的动作都是在配合萨科法与萨斯特雷的突击行动。
联盟军压抑着开战许久以来积蓄的怒火,前赴后继地扑向敌军的防线,战友的惨死也未曾引起他们的恐惧,尤其是那些冈瓦纳的干部,他们在作战中表现得比北方同事更加勇敢,他们坚信自己是在为自己的领土而战。
从清晨的战斗打响以来,联盟军已经遭遇远比他们的对手惨重的损失,因为他们是顶着炮火发起进攻的那一方。与他们冷静干练的作战风格相比,归乡军的行动逊色不少,原因大多是归乡的干部们没有经历过军事训练,也不曾经过自然界的考验,因此他们的举措常常显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犹豫,他们在欧洲或许不曾遭遇过这样装备精良、意志顽强的敌人。
但好消息是他们仍然足够勇敢,我没有见到怯战的归乡小队,无论如何,这是一支进行了两个月战争的队伍,他们经受住了欧洲岛屿争夺战的压力。
为这次突击行动一锤定音的是霍利德·特利塞拉,她的勇猛毋庸置疑,跟随在她身后的是地狱溪营联盟军。
潮水般的重装突击单位从护卫我的大队周边冲过,这支来自地狱的洪流怀着决死的意志冲向前方,步兵紧随着白垩纪战车的脚步向前冲锋,迅速压近王朝军的防线,并在历经半小时的血腥缠斗之后突破了它。
突破防线之后,迎接他们的并非胜利的喜悦,而是从天而降的炮火洗礼,以及大地的剧烈摇撼。
王朝军的火炮盯上了我们。
而那也已是预料之中。
死于炮火的死者身影浮上半空,阿玛鲁·纳塔托斯的死神之翼在他们随风散去之前温柔地承载住他们,他的剑割下他们的发缕,随后,追随死者的遗愿,前去追寻凶手。
联盟空军将用炸弹讨回这笔血债,我们需要等待的时间并不漫长。
很快自顾不暇的王朝炮兵就暂时无力对我们的所在处发起炮击,而我们抢在其他王朝炮兵发起集群炮击之前越过战壕,更深入乌因库尔的腹地。
在我们的队伍经过一半时,反应迅速的王朝炮兵即刻封锁这段缺口,这为我们的队伍带来了严重的减员,而卡在炮击区域之后的友军无法再跟上我们。
我们无法回头,甚至不可能去关照弹坑旁奄奄一息的伤员,我们的唯一选择只有前进,更深入地前进,敌人的起跑线离目的地更近。
由于感应灭绝碎片的媒介是土地,只有仍然立足于土地上,我才能知道它所在的方向。如果要在空中飞行,不确定因素要远多于地面,双方的空军日夜在战场上空盘旋,一旦我被敌人发现,在天空将比在地面危险得多。因此我们与王朝军当时做出的选择都是分派先遣队前往灭绝所在地进行查收。
相比于我的敌人,我的优势在于我能够听到灭绝的声音,因此有可能掌握一些他们掌握不了的信息。除此之外,很难说我们还有什么优势。
但毕竟已经无路可退,我们只有前进一个选择。
我方顶着惨重的伤亡持续突进,穿黑色制服的尸体一排排倒在异乡的土地上,但我们在前进,我们在艰难之中突破了敌军的拦截。
战斗持续到正午时分,我们刚刚突破最后一道王朝军防线,展露疲态的王朝军没能阻拦我们,但其他部友军也暂时没能突破,我们是为数不多的幸运儿,其余先遣队大多迫于严重减员未能突出战场。
我们之中又分派出人员镇守刚刚夺取的阵地,剩余下我们这一支数目约1.5万的队伍继续南进,远离王朝与联盟大部队厮杀的血腥战场。
我回望那片在烟尘之中逐渐远去的流血之地,现在还完全慢不得,因为王朝的炮兵还在对我们进行精确的炮击,我方仍在减员之中,当前最重要的任务在于尽早脱离炮击的危险区域。
“柯阁下,您在听吗?”此时对话机中传来的声音让我心头一惊,吉迦思·米拉西斯的声音与清晨所听闻的有所不同,显得沙哑而虚弱。
“吉迦思?你还好吗?”
“并不那么好,不过感谢您的关心,”吉迦思似乎轻声笑了笑,“总之,我跟了上来,现在我仍然与您处于同一队伍。吉迦思·米拉西斯,听候您的调遣,完毕。”
“我知道了。你注意点。”
第345章 竞逐开幕(3)
战斗刚刚结束,乌因库尔营的预备队拦截住了一小股突往南方的联盟军先遣队,以绝对的兵力优势在二十分钟内全歼了他们。没有人投降,也没有幸存者。
薇娅莉达·阿斯法托从沥青形态转变回来,她的小队刚刚确认这里不存在还能动的联盟军。
站在被烧焦的联盟军步兵方阵中的是王朝亲王、乌因库尔营指挥官维奥兰特·陶洛,在结束与托罗·达斯布雷的战斗后不久,她接到命令迅速率部进行机动,王朝已经明白对手将去往何处。
一如既往的,维奥兰特的军装被血液所浸染,她行动的每一步也仍然携带着浓重的血腥与危险气息,但这场战斗中她并未因取乐的目的折磨敌人,她迅捷、冷漠地结束了他们的战争,只是让自己的刀剑去畅饮他们的血。
她似乎能清楚地分辨工作时间与娱乐时间,知道什么时候应该采取高效率的手段。
维奥兰特遣散手中的武器,缓缓擦去面颊上星星点点的血迹,似乎并不如同往常一样兴奋。
就是这样的反复无常才令她看起来格外危险。
薇娅莉达没有拦在她前进的路上,维奥兰特也如同平时一样无视他人。
薇娅莉达的目光顺着她前进的路途望去,十分意外地看到了刚刚抵达的阿托卡·阿克罗肯。
虽然两位亲王的见面通常伴随着火药味,但这次例行公事的会面还算得上友善。
阿托卡身上带着伤,残破的军礼服四处溢流着鲜血,水流在缝补他身上的伤口,目前而言他状态显然不算好。
“你来迟了,阿托卡。”维奥兰特歪了歪头,“这些臭鱼烂虾都已经叫我收拾了。”
“好。”想从阿托卡的口中得到这句夸赞不算容易,哪怕是维奥兰特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她报以礼貌的微笑。
“她看起来怎么样?”维奥兰特的问题也并不出乎预料。
“进化对她的力量造成了削弱,”阿托卡答道,率领部下们继续向前,跨过联盟军的尸体,维奥兰特跨上本体与他齐头并进,“现在来看,她的实力与我们两个处于同一梯队。”
“是吗,”维奥兰特灰暗的目光隐约亮起,“这样看来,如果有决斗发生,她也只能尝试耍耍花招了。”
“别让仇恨夺走你的理智。”阿托卡平静地回答。
“哈,仇恨。”维奥兰特无精打采地笑了笑,“真是个许久未曾感受过的字眼了。为什么要恨?我已向所有欠我债的混账报了仇,现在谁也引不起我的仇恨。相信吗?我只是蔑视她而已,我蔑视她的伪装,明明毫不在乎,却要混入我们之中,只为实现她自己的目标。”
“的确如此。就算你不恨她,她也在疯狂地仇恨你,每时每刻都是这样。所以做好准备。”
“出于什么原因?让我猜一猜......嘿,她的那些学生在夜深人静时集体死于煤气泄露事故,而在她垂死之际,那个不要脸的凶手把报纸丢到了她的面前,让她看那报纸上刊登的新闻?”
“或许还得算上你把那起事故唯一的幸存者亲手杀死,而且把她的头颅带去见了吉迦思的事。”阿托卡不动声色地补充道。
“啊哈哈哈,”维奥兰特的眉眼在笑声之中舒展开来,“那个小女孩从孤儿院里逃了出来,撞见了我,认出我是谁,她哭着问我老师在什么地方,说大家都没有醒过来,问我应该怎么办。我安慰她说,会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把她抱进怀里,然后割掉了她的头。”
“......”
“没错,真是无可救药的战犯作风!应该把我的脑袋悬挂在孤儿院的门口,脸上还要带着痛苦和绝望!”维奥兰特面带笑容,用食指从自己的咽喉下划过,吐出她三角形的舌头。
“用不着表演这些,”阿托卡如此回答,“我没有在这件事上责备你的意图。”
“啊,真是感谢你的理解,阿托卡。应该怎么报答我可敬的兄长呢?用一个深情的热吻吗?”
“你也不必如此辜负我的理解。”阿托卡警惕地远离了维奥兰特,眼中终于流露出嫌恶。
“这就信以为真了,”维奥兰特得意地摆了摆手,“连我自己也觉得,我这肮脏的嘴没资格碰你那张清白脸呢,别担心,阿托卡,你永远不会有这种危险。”
“......谢谢你的保证。”沉默片刻之后,阿托卡的回答显得不置可否。
“不客气。谁让我们那么凑巧地一起行动呢,在接下来的一小段时间里,我想,为了共同的目标,我们需要和平共处。”
“因为他们那里调不出人手,”阿托卡冷淡地回答,所以只能让我们先一起行动。”
“那就让我们好好合作吧。”维奥兰特耸了耸肩,“就算我们都不怎么待见彼此。”
“所以我就没有别的选择吗?”薇娅莉达拉长了脸,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自语道,“我才不乐意像疯狗一样去抢夺那个魔术道具啊。”
“但这就是命令。”一个沙哑的声音引起薇娅莉达的留意,她回过头去,不免吃了一惊,“和平,你怎么来了?”
“那还用问,”和平和善地笑了笑,“任务把我派来了。”
“但你的伤......”
“泰内雷把我治的差不多了,”和平抬起自己还有些瘫软的左臂,“你瞧,马上就好了。”
“你也挺拼命的......是我的话至少找个理由推脱一下。”
“哈,我习惯了。”和平淡然笑了笑,“我总是很习惯于服从命令的。”
“上游还没走的时候也一样吗?”
“嗯,是啊。”听到亲族的名字,和平愣了片刻,她的眼中仿佛闪过一线亮光,但很快便随着她视线的下垂一同熄灭,“他有很多傻乎乎的命令,很多。”
“你和维奥兰特一样吗,是为了复仇?”
“复仇......”和平忍俊不禁,“我看起来像是恨他的样子吗?”
“那抱歉......”薇娅莉达急忙尝试着补救,但和平摇了摇头。
“命令让我来到这里。我很想他,也有很多事想跟他谈一谈,想问问他现在过的还好不好,只是看来都不可能了。如果没有命令,我或许永远也不会踏上有他在的战场吧。”和平将目光凝滞在雁翎刀的刀柄上,自嘲似的叹息一声,随后抬起头,薇娅莉达很惊讶于她为何能如此轻易地丢掉脸上的落寞,归复平日的平和,“好啦,时间紧迫,咱们赶快出发吧。”
“嗯。”薇娅莉达点点头,双腿轻轻一夹本体的肋部,跟上同事的步伐,他们暂时不知道联盟的动向,但他们知道自己与目标之间距离更近。
同时他们也知道敌人的优势在于速度,因此没有时间可供浪费。
第346章 木兰
云绫华的小队沿着一条不宽的溪流,继续向南进发,她已经接到联盟军先遣队突破王朝防线的消息,目前她的侦察小队还走在大部队前头。
酒红色的眼睛在正午阳光之下略微眯起,那为少女的神色增添了一抹深思的意味。该小队一直避免直接暴露于开阔地,他们的行踪一直隐蔽于南洋杉与柏树之下,溪边茂盛的巨木贼也遮掩了来自空中的目光。
越过战区之后,天空中的联盟空军相对有所减少,且多数情况下在与数量更多的王朝空军交火。
小股侦察队尚有能力躲过空中的监视,但先遣队大部则不可能在平原地带遮掩自己的行踪。
他们正在逆风而行,云绫华很快凭借中国龙的嗅觉感知到前方传来的浓浓血腥味,以及正在渐渐消去的硝烟味。
她知道一场战斗刚刚结束,但暂时无法判断谁是胜利者。
似乎联盟军遭遇的伤亡更为惨重。
云绫华保持着警惕,她没有直接靠近那片区域考察。
她的小队继续在木贼丛之间前进,很快他们便发现了大军开过的痕迹。
数百米范围内的低矮植物被碾入泥土之中,密集的靴印与足迹在平原上开拓出明显的前进道路。
云绫华从本体背上下来,仔细确认过现在上方并无王朝空军正在行动。
她蹲身靠近木贼丛边缘的泥地,贴近地面,凝视地面上的靴印。
尽管经过数以千计的靴子踩过以后,足迹已经变得杂乱不堪,但云绫华清楚地记得联盟军制式军靴鞋底的图案是菱形的,这一点无论南北。
但留在眼前泥地上的靴印中,不难分辨圆形的装饰图案。
从这里开过的大军不是联盟军。
而在王朝的腹地,对此只有一个解释。
云绫华退回木贼丛之中,神色凝重地幻化出对话机,“上游,你在听吗?”
“在。咋?”
“先头有一部分联盟军和大股王朝军发生遭遇战,战况未知。”
“晓得了,我这就问问小萨他们。你也多保重,别太靠近危险的地方。”
“保重。”
......
“联系不上。”萨科法摇了摇头,“恐怕他们都已经阵亡了。”
这个回答并不出乎上游的意料,他半垂下头,以示哀悼。
“现在先顾不上谈这些了,”萨科法说了下去,“现在有什么对策吗?”
“没有具体的对策,我们得先前进,观察过情况才能谈什么对策。”
“如果云绫华的情报没有错的话,现在王朝军和我们的距离不远,前头的友军失联大约有一小时。赶时间的话,我们或许能超过敌人。
“我想这一点他们也知道。”上游摘下头上的斗笠,吹落上面尚未凝固的血珠,“所以前方必有一战。”
“我也这么认为。”萨科法点了点头,“我们都得做好准备。”
结束与萨科法的会谈之后,上游驱使着本体,独自向前。
他没有花费太多功夫就找到了吉迦思·米拉西斯。
这位曾经乌因库尔领主的穿着在上游看来仍然别扭,不合身的朴素黑色制服与斗篷替换了一尘不染的白色军礼服,每当上游回忆起这个名字,他的脑中始终浮现出那个堪称华丽的形象,这与如今的吉迦思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甚至没有骑乘自己的本体,仅仅是随着联盟军士兵一同步行,她的身影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混入数量广大的联盟步兵之中。
在这里没有人服从她的指挥,她没有任何地位,唯一的身份只是敌人的背叛者,短暂的合作者,就与敌人一样不值得信赖。
除了上游,也不会有谁怀着友善的目的主动和她谈话。
上游从本体背上跳了下来,他的布鞋和吉迦思的靴子一样踩入乌因库尔的大地,“吉迦思。”
“上游,怎么了?”吉迦思在他叫自己的名字之前始终沉默着,目视前方。在上游叫了她以后,她淡漠的面庞才突然出现一副无可指摘的微笑表情。
“你看着不太愿意和我搭上关系啊。”上游干笑了两声,“别担心,我不会缠着你的,只是问你几句话。你在乌因库尔呆了那么多年,在我们这,地形应该数你最熟。依你看,如果前面有支王朝军想要半路拦截我们,他们会挑什么地方?”
“我想,”吉迦思沉吟片刻,“应当会是戈瓦里河。如果我们始终以这样的速度行进,今晚我们会到戈瓦里河边,河水的深度超过普通步兵的头顶,有必要架设浮桥。他们能在我们之前渡过河流。”
“谢啰,我这就去提醒一下大伙。”上游点了点头。
“感谢就不必了,我提供的情报很可能毫无价值。毕竟连我也能猜到,王朝军没有理由猜不到,如果他们认为我们为渡河做好了准备,或许就不会选择在那里伏击了。”吉迦思略微欠身,答道。
“不管怎么样,该谢还是得谢的。”上游说着,迈开腿,小步起跳,大步跨过一条泥泞的溪流,顺手从溪边的植被丛中摘下一朵原始的木兰花。
与他相比,吉迦思并没有游山玩水似的兴致。
她毫不忌讳地踏入浑水之中,浸湿军靴与长裤,趟水走过溪流,并未留意那些古老的花,在上游尝试着品味那朵花的清香时,吉迦思只是淡然凝视着。
“你在做什么?”
“这东西我没拿在手里看过。”上游攥着花,搓着手指让它旋转起来,“所以想好好看看怎么回事。”
“它只是一朵花,对你来说它毫无意义。它填补不了你的胃口,若要说它令你赏心悦目,似乎也有些奇怪。”
的确,那朵原始的花开的并不舒展,装点它花瓣的不是鲜艳的颜色,甚至它的香味都是平平无奇的单薄。被子植物即将掀起一场货真价实的陆地革命,占据世界的广阔绿色,但此时此刻,在森诺曼期的巴塔哥尼亚,这种原始木兰数目稀少,它的相貌也无法惊艳赏花者。
“你要说的话倒也没错,”上游点了点头,“但老实说,我才感觉奇怪,你居然对这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我记得过去的时候,我见过你把这种花别在头发上当装饰。”
吉迦思的眉头略微跳动,但她的神色瞬息就恢复了原有的谦和,“原来有这样的事吗?抱歉,我忘记了。或许这些记忆都在被处决之前消除了。”
“该说不说挺倒霉的,丢掉这种生活的情趣不算好事。好在时间还长,你能培养回来。”上游把手中的花递向吉迦思,“送你?”
“我不需要。”
“好吧,听你的。”上游缩回了自己的手,跨上召唤出的永川龙,将花夹在鞍上,冲吉迦思挥了挥手。
吉迦思同样用挥手的动作告别,目送上游的远去,他举起对话机,应当是在将自己刚刚得到的情报通报友军。
吉迦思回过头,望向溪边那生长木兰的植被丛,她短暂地矗立在原地,沉思般垂下目光。
随后她便转回头,将自己的目光朝向前方,那更遥远的南方。
吉迦思·米拉西斯仍然记得,生前记得,如今也记得那木兰的单薄清香。
......
“吉迦思,你就戴上它嘛。就给我看一看,好不好,我想看看你是什么样子。”
“别闹。我不喜欢它,形状、颜色和气味都让人不敢恭维。”
“就算这样,它也是我们的土地上的花,是我们的花啊。你看,我都戴了,你就戴一下嘛,就当为了我,行吗?”
“真是拗不过你......你看,我戴了。”
“嘿嘿,我就知道你会听我的。”
“嗯......我看起来怎么样?”
“好看呀。”
“有更丰富一点的形容词吗?”
“好看,比平时更好看。”
“总觉得你的评价有点敷衍的意思在,vio。”
“我哪敢敷衍你呀,哈哈。喂......等等!你要干什么?不要,快停下!我的角会断掉的,轻点,吉迦思!不要那么用力,啊!”
第347章 信仰明天
我们马不停蹄地深入乌因库尔洪泛平原,向更辽远的南方大地进发,清晨战场的炮火之声渐渐被我们留在背后。
与血战的氛围一同远去的是正午酷烈的日光,这片常常笼罩在水汽之中的洪范平原再次变得温柔可人。气温有所降低,倾泻在天边的太阳为南方的大地渲染出一层微熏的黄。
我眺望矗立在阳光之中的树影,隐约瞥见小群的雷巴齐斯龙科恐龙漫步在南洋杉之下。
这幅祥和的图景几乎要令人忘记,我们正身处地球上最为血腥的战场之一,在我们身后上百公里的战线上,两个阵营的数十万官兵正在浴血厮杀。
前提是不注目于身边超过一万战斗员的先遣队。
我第一次参与如此规模的陆地军事行动,在此之前,我对于“万”这个数量级缺乏概念。虽然曾在堪萨斯海见过同样规模的海军,但如今与这样的一支军团在开阔平原的同一水平面上一同前进,我才分明地感觉出何为“有生力量”。
那是黑色的洪流,骑乘在埃雷拉龙的背上时,无论是极目远望,还是抬首回望,我都只能看到身着黑色制服与装甲的联盟军步调协同地行进,一直延伸向我视野的尽头。
他们行动过程中惯于沉默,因此,他们所发出的最为明显的声音,就是脚步声。
有律的脚步声,一遍又一遍传入我的耳中。
我将目光转向天空,凝视那微黄天空中的卷云,暂时放松全身。
暂时的,我有些想抛下现在的一切,希望自己远离战场,呆在世界上某个我能够自主行动,可以无所顾虑的角落。
我对着天空叹了口气。
将目光挪回前方时,我偶然瞥见了萨斯特雷·卡尔诺的长靴,突然感到慌张似的扭过头,看向正好奇地凝视我的萨斯特雷,他友好地对我摆了摆手,指示胯下的本体减小步幅,好跟我同步前进。
“对着天空叹气是什么特殊的仪式吗?”他笑了笑,学着我刚才的样子望向天空,眨巴着他明亮的眼睛,“我看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显而易见,什么也不该发生。”我答道,“这个动作只是被我们用来表现疲惫、无可奈何之类的情感,有时它并不受人本身的主观控制。”
“也就是说,没有收益?”
“的确如此。”我点了点头,“以后我试试克制一下。”
“为什么?”萨斯特雷大为困惑地看向我,“你好像也没受到什么损害啊。”
“我们人类社会里有句话叫做,每一次你叹气的时候,都会把运气赶跑。”我摊了摊手。很难说我的运气到底好不好,如果说好的话,我或许是侥幸活下来的唯一一个分类学意义上的人。如果说不好的话,世上恐怕没有人像我一样死过三次。理由都算充分,这就让我不知作何评价了。
“啊,原来是这样。”萨斯特雷兴致勃勃地点了点头,“所以从来不叹气的人肯定有好运气了。”
“话倒也不是这么说。”我只能表示否认,“反正它只是句话而已,没法证伪。”
我转过头看了看他,意外地在他脸上发现了思索的表情,我没想到随口提起的一句话还真能给他带来一种思辨似的效果。
其实想想,这家伙的家族似乎也与之有类似之处。
说是运气好的话,他的家族从出现开始,足足当了七千万年的次级掠食者,至今也还被王朝的领主们瞧不起。若要说运气好,至少他们的确成为了顶级掠食者,在白垩纪结束之前,他们统治着南方的世界。
“听着真复杂。”萨斯特雷挠了挠头,抛开思索的神色,重新展露出笑容,“不过我愿意相信这句话。”
“你曾经有过垂头丧气的时候么。”我的心中生出一丝好奇,就现在短暂相处的印象来看,我想象不出他眼中的光芒熄灭的样子。
“没有,”萨斯特雷干脆地摇了摇头,“但开战以来,我们南方遭遇了很多伤亡,有很多战友都意志消沉,提不起劲来。”
这不奇怪。
南方联盟军在两个多月的战事之中面对异常强大的王朝精锐,始终处于败退之中,承受着巨大的伤亡,每天他们都要面对战友的死去,许多南方联盟军小队每天都在经历开战那天我在小城的经历,而他们大多没有我的运气。
我反而好奇面对如此的压力,再加上堪萨斯海战役的失败,多数联盟军究竟是怎样保持住顽强的战斗意志与严明的纪律性的。
“你从不怀疑胜利的可能性吗?”
“嗯,”萨斯特雷爽快地点点头,“从不怀疑。这只不过是一场灾难而已,我不相信世界上有我们应对不了的灾难,无论损失多惨重,有多少人离开我们,总会有谁点燃胜利的火种,点亮我们的黎明,就像我们曾经一样。”
他忘记了那颗陨石吗。
世上有太多灾难不是光靠信念就能战胜的。
有太多惨剧不是乐观就能扭转的。
更多时候,个人面对那个叫做“时代”的洪流是无力的。
这多少算是我从战争中提取出的青涩感悟吧。
“所以他们说我是个乐观的傻瓜,”萨斯特雷笑呵呵地说道,“说我不考虑现实情况什么的,跟信仰宗教似的相信明天会更好。可没办法,我也就是这么相信未来,就算没有什么依据。”
“始终如此吗?”
“始终如此。”萨斯特雷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不知该如何继续这个话题了。当然,保持斗志是重要的,我不能当说风凉话的那个。但面对萨斯特雷这种近乎偏执似的乐观,我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却也不愿意出言熄灭他眼中的光芒。
“想笑话我的话就说吧,没问题的。”他反而比我猜想的更加敏锐,从我的沉默之中察觉到了什么,语气坦率的同时,他并未显现敌意,仿佛期待着我说些什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战争的结局真的不可逆转,我们最终走向毁灭的结局,你也还是相信明天更好吗?”
“我相信。在我的意识彻底湮灭之前,我都相信我还能做些什么,或许有可能逆转这种结局。”
“哪怕你已经见识到了,今天就是昨天的明天,而且今天看起来已经很糟糕了?”
“我相信。至少这种念头能给我一种勇气,让我去为更好的明天而战,而不是站在原地祈祷明天的世界对我温柔。”萨斯特雷一本正经地回答。
“就算明天等待你的是死亡吗?”
“我也相信。至少在死亡到来以前,我没有坐以待毙。”萨斯特雷平缓的语气似乎配不上他词句的铿锵,但我已经明白他是怀着怎样的念头说出这句话的。
现在我明白了为何南方的联盟军们敢于顶住这样惨重的伤亡作战。
这里也是他们的家园,是他们熬过了灾难换来的寄身之地,唯有死亡会让他们让出这片土地。
“嘿,我听起来是不是傻乎乎的。”萨斯特雷突然对我露出了青涩的笑,“我平时都不和别人这么说话,大家好像都不会问我那么多。”
“我不那么觉得。”我摇了摇头,“我听到了些很有意义的东西。这就是我的结论。”
第348章 夜间渡河
晴空之上的和煦日光一点点淡去,宽广的大地之怀捧起残月的面孔。
我们是一股黑色的浪潮,席卷过这片陌生的肥沃大地。
我们临近滋养乌因库尔平原的几条大河之一----在王朝官方文件中被称为戈瓦里河。这条曲流河在坎德勒斯组沉淀中期形成,当时内乌肯盆地的气候正在逐渐从季节性明显的干旱转变为相对湿润,这条河流弯度相对较低。到了乌因库尔组沉淀期,稳定、无明显季节性的温带半湿润气候让河道渐渐稳定,地层中的河岸植物遗迹足以佐证这一点,高弯度的河流体系形成,这些河流水速较缓,无干涸期,数百万年来始终哺育着巨龙之乡。
河流携带着浑浊的泥沙去往远方的三角洲,注入当时尚且年轻的大西洋。
早些时候吉迦思曾经提到过这条河,她提到河流的深度超过步兵能够涉水前进的范围。
而从前方侦察兵那里传回的信息也显示,附近区域内河面最窄处也宽达200米。
幽暗的月光不足以提供充足良好的视野,因此白日间时常盘旋在我们头顶进行袭扰的王朝空军此时停止行动。
黑色的制服让联盟军们深深融入乌因库尔的昏沉暮色,我们借着黑暗的掩护,尽量放轻行走时的声音,剑指南方。
联盟军前锋保持匀速小跑,穿过晚间的平原,嗅探王朝军经过留下的气息。
他们在大约晚间8点抵达戈瓦里河畔,看到了浮动在黑色云母般水面之上的惨淡月光。前锋前进的路上没有遭遇王朝军,他们在侦察小队的带领下初步建立了桥头阵地。
侦察小队确认戈瓦里河北岸附近并无王朝军的踪迹,他们在渡过戈瓦里河之后拆掉了浮桥。
在后方队伍正在靠近渡河区域时,前锋大多按兵不动,只有少数水性良好的小队下到河中,尝试确认戈瓦里河的深度。
经过确认,离开岸边大约二十米的地方,水深就超过了五米。
浮桥架设已是刻不容缓的了。
在前锋之后赶到的是联盟军的工兵
背负浮桥的鸭嘴龙科索里安们步入河中,在试探过水深的前锋小队指引下纷纷就位,复兴者们使用生存战略将桥梁的板块之间互相连接,这些浮桥为3吨以下的作战单位而设计,体重更高的作战单位则需要自行泅渡过河流。
在活体浮桥往前搭建的同时,前锋小队蹑手蹑脚地踩着桥板,向戈瓦里河南岸进发。
笼罩在夜色之下的平原陷于寂静之中,戈瓦里河的潺潺流水与河岸的虫蛙鸣叫足以压过联盟军前进的微小噪音。
架设浮桥的过程异常顺利,前锋小队也同样顺利地踏着浮桥前进,成为了第一批抵达戈瓦里河南岸的联盟军。
他们无暇庆贺。
抵达南岸之后的第一步,是勘察周边情况。
几支前锋小队保持紧密联系,向周边区域扩散,力求行动时的寂静无声。
工兵目送他们的远去,在首批前锋深入南岸地区侦察的同时,北岸大部队正在靠拢。
我向南望去,将目光延伸向庞大军团的先头部队,联盟军的身影掩盖了水面与地面的分界线。
率先渡河的前锋汇报南岸暂无敌情出现,因此渡河工作几乎立即开展。
借着夜色的掩护,联盟军步兵、中轻型单位踏着浮桥快速渡河,太重的暴龙类和角龙类则脱下装甲,涉水过河。
多数区域河水深度约在3-5米,且水流相对平缓,对于巨型动物而言渡河不算非常困难。
很快就有数量可观的联盟军渡过戈瓦里河,踏上南岸的土地,此时尚且有约三分之二的联盟军正在等待渡河。
意外在此时发生。
就在这时,最令我们胆寒的声音在南岸的远处突然炸响,骤然轰碎夜晚的宁静,炮弹的呼啸声拖着尖锐的尾音逼近我们的头顶。
巨大的炮弹瞬间坠入戈瓦里河河心,浑浊平缓的河面霎时暴起一团巨大的白色水花,强劲的冲击波撕裂近距离内的联盟军躯体,四射的弹片在一瞬间造成骇人的伤亡。
这是炮击的先声。
虽然远无法与清晨时的集群炮击相提并论,但这一轮炮击却挑选了一个远比当时致命的时间点。
无从得知王朝军的眼线究竟藏身于何处,他们能恰好在我们的人有三分之一渡过戈瓦里河之后再精确地发起炮击,从而一举分隔南岸与北岸。
每一轮炮击都在给河中的联盟军带来更大的伤亡,浮桥在炮弹来袭的第一刻就近乎四分五裂,浮桥架设员在猛烈的爆炸之中陷于茫然。
但很快他们就反应过来自己的职责究竟是什么。
暂时顾不上抢救在戈瓦里河中垂死挣扎的伤员了,浮桥架设员立刻掉头进行侧向移动。
炮击的火力并非全覆盖式,为了速度方面考量,王朝军先遣队不可能携带数目庞大的火炮,而乌因库尔营的多数炮兵部队此时集结于更北方的大战线上。
如果能及时进行侧向移动,远离炮击区域,就很有可能恢复刚刚中止的渡河作业。
然而他们却未曾考虑到,王朝军究竟是根据什么方式达成了对戈瓦里河两岸的严密监视的。惨淡的月光致使空军无法进行正常侦察,而根据联盟军前锋与侦察兵的汇报,周边并无明显的王朝军活动迹象。
他们忘记了考虑河流本身,这条流速缓慢、浑浊不清的曲流河足以为众多致命的掠食者提供掩护。
站在戈瓦里河北岸的联盟军官兵们尝试引导水中的浮桥架设员向他们这边移动,在炮弹爆炸声与纷乱的水声引起的嘈杂之中,浮桥架设员们已经找到节奏,向友军所引导的方向奋力游去。
联盟军参谋之一麦克马斯特·拉特尼(mcmaster Lateni麦克马斯特 潜伏女猎龙)凭借较为出色的夜视能力担任主要引导工作,她站在状况危险的戈瓦里河岸边,保持着指挥所需的沉着冷静。
她目视着河流中游动的浮桥架设员,借着微弱的月光辨认他们的形体,这是具有日行性的其他大型掠食者无法拥有的能力。
但在河中的联盟军官兵们拼尽全力向她所指引的方向游动的同时,麦克马斯特的两眉却在渐渐锁紧。
她敏锐地感觉到浮桥架设员的数量正在减少。
她将目光聚焦于暗黑河面上的一线微光,紧盯着浮桥架设员们游经那片区域,这一次借着水面的倒影,她清晰地看到一名浮桥架设员的头颈部瞬间没入水下,在这片水流平缓的河段,这种情况十分可疑。
麦克马斯特等待了十秒,没有等到那名架设员浮出水面。
而在她等待的这十秒之内,又有五位架设员接连失踪。
现在她已经有充足的证据了。
麦克马斯特立刻举起对话机,对先遣队全员进行广播:“全员注意!水下有王朝军淡水部队!”
一位联盟军小队长狼狈不堪地爬上河岸,并未察觉危险正在背后追随他。
但麦克马斯特却能凭借出众的夜间视觉发现他身后水面异样的动向。她看到一条巨物浮出水面的背部甲片,看到状若长刀的尾巴横扫水面,巨兽的身影随之破水前进。
从浑水之中暴起的是一头褐色的巨鳄,与其颅骨后端相比,它的吻部呈现出一种独特的纤细形态,然而庞大的体型与整齐排列的粗壮牙齿,却绝不会让人产生它无法狩猎大型猎物的错觉。
小队长惊恐地回首望向巨鳄大张开的血盆大口,谁也未曾想到那条巨鳄具有如此惊人的爆发力,它宛若一发炮弹从水面之下弹射而起,以闪电般的迅疾和致命扑向猎物。
如果不是一阵暴风突然席卷向河畔,或许小队长的命运已经命中注定。
白色的暴风在保护巨鳄身躯的甲片上留下道道划痕,在本体受到进一步伤害之前,巨鳄的复兴者遣散了它。
上游永川持刀立在水边,指示永川龙叼起小队长,将他甩向后方,“这无关私人恩怨,小伙子。只是现在情况紧急,顾不上太尊重你,对不住了。”
上游挥刀引起新的暴风,让它们纵横在水面上,尽可能为正在向岸边逃窜的浮桥架设员提供掩护,但这种掩护也是极为有限的,因为上游的风无法影响水下的世界。
“让我想想这是谁......哈尔提·萨尔科(hartti Sarco哈氏肌鳄)是吧,挺久没见过了。”上游略皱起眉头,望向水面上浮动的细碎的月光。他知道只要自己紧盯着水面,哈尔提就无法在偷袭中掌握先手,而作为一种陆地行动迟缓的淡水掠食者,她也不可能丢掉自己的最大优势,踏上北岸的土地。
上游似乎隐约在暗黑中分辨出一双闪着暗淡光芒的绿色眼睛,但那光芒瞬间淹没于水面之下。
事态正在转入僵持,上游知道现在南岸联盟军的状况十分危险,埋伏在周围的王朝军正在迅速靠拢,准备以绝对的数量优势歼灭他们。
第349章 夜间渡河(2)
刺耳的枪声击破炮击间隔中混乱的嘈杂,萨科法扳动步枪的杠杆,目光扫过由于遭到突袭而惊慌不安的联盟军,她的声音不高,但足以让周围的人听清她的话:
“如果不想死的话,就稳住阵地。他们马上就要来了。”萨科法沉着地开口道。
长官的命令迅速传达,短暂的惊恐很快被压制,联盟军的前锋展开迅速机动,依托河岸边并不显得可靠的掩体布阵,他们听到前方黑夜之中的响动。
他们的靴子感觉到大地的战栗,数目庞大的王朝军索里安冲过原野的脚步声混合成一片巨大的嘈杂。王朝军按照先前规划好的路线,借着黑暗的掩护,向河岸周边的联盟军发起急速冲锋,深沉的夜色甚至吞没了白色的制服,令大多数联盟军都未能发现敌人的所在之处。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敌人的数目十分庞大,倘若想要回头,他们就得面对河中巨鳄无情的利牙,他们已经陷于背水一战的境地。
一发炮弹坠落在河岸边的小树林之中,炮火点燃一棵罗汉松,借着这突然来临的亮光,联盟军官兵们隐约看到不远处黑暗中如同潮线般跃动的王朝军索里安,以及食肉龙们如同萤火般幽幽闪动的眼睛。
马格尼文·安基洛将尘土凝聚为坚硬的甲龙皮内成骨,树立在地,为友军提供掩体,霍利德·特利塞拉左手持盾,右手握枪,扣紧头盔,面向黑暗缓步走去,走向那片闪烁的微光,萨斯特雷·卡尔诺远离了光源,眯起眼睛,注视敌人的靠近。
枪口的火焰在夜幕之中整齐划一地亮起,枪弹扑向正在结群冲锋的王朝军前锋。
暗淡的月光令他们无法看清射击的成效如何,但他们知道只有拼死抵抗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射击的火光很快暴露了他们所在的位置,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几乎无可避免。
一部分王朝军炮弹的落点迅速向他们所在的区域移动过来,短时间内便造成伤亡,地面的颤抖愈发剧烈,王朝大军逐步逼近戈瓦里河南岸,每个人都清楚敌我悬殊,每个人都在竭力遏制自己内心深处滋生的恐慌。
双方先头部队开始交火,北岸的联盟军们听到南岸响起的密集枪声,隐约瞥见王朝骑兵穿插在联盟步兵之中的身影。
......
“情况紧急。”麦克马斯特带着一身污浊的水渍回到临时指挥部,“他们准备把我们的人围死在河岸上。我们需要做决定,是现在撤离,让他们去吸引火力,还是想办法处理掉河里的敌人,把对岸的王朝军压回去继续前进。”
“丢掉的话损失就太大了。”艾尼夸利·斯特诺尼(Inequali Stenony 窄爪 细爪龙)毫不迟疑地提出意见,“就算丢掉他们,我们也还得找机会渡河,我们就是付出了更大的代价,去对付损失较小的王朝,我绝不认同这种行为。”
蓝斯顿·尼多勒斯特(Lanston Nitholeste 蓝氏 蜥鸟盗龙)起身对艾尼夸利的意见表示赞同,她梳理了一下发丝之间的羽毛,“我也认为我们不能丢下我们的人。但是否要继续在这片区域渡河,需要再经斟酌,看来我们在这里撞入了他们的包围圈,我们需要考虑要不要顶着这种压力继续前进。”
“很抱歉,各位。”麦克马斯特抹去沾在脸上的泥水,将目光转向行军桌周围的参谋们,“我们恐怕没时间商议那么多。我们不仅仅在南岸发现了敌人而已,毕竟诸位也知道,从白天开始,就有侦察兵汇报有一股王朝军在我们背后追,现在或许是他们准备合围的时候了。”
“必须渡河。”艾尼夸利回答的语气斩钉截铁,“抢在我们遭遇更大的损失之前。”
“现在立刻重新架设浮桥。南岸那边已经帮忙吸引了一部分火力,炮击的问题已经不那么严重了。”蓝斯顿接过话头,“主要问题是河里那群鳄鱼。”
“我们有办法处理这些,”麦克马斯特不动声色地回答,“正巧有把剑送到了我们手中,而且她渡河的热情恐怕比我们任何一个都要强烈。”
“你准备让吉迦思·米拉西斯用她的洪水?”艾尼夸利用询问的语气问道。
“我没有下达这种命令,”麦克马斯特摇了摇头,“是她准备这么做了,而且通知了我,仅此而已。”
......
“请您放心,”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传来吉迦思沉静的话音,“我准备这么做绝非情绪使然,我的情绪很稳定。就目前而言,我应该说您的预感错了。”
“如果你的仇人就在对面,”我问道,“你准备直冲过去吗?”
“恕我现在无法回答这个问题,阁下。”巨剑幻化在吉迦思的手中,被她双手握持,她语气的平缓柔和几乎令人无法相信她话语的内容:“我是第一次与仇恨为伴,我不清楚假如那一刻真的到来,我还会残存多少理智。”
“我知道了。”我点点头,“现在先不说这些,请你去前面帮忙吧。”
“如您所愿,阁下。”吉伽思的平静就仿佛只是为我去泡一壶咖啡。
她微微向我欠身,随后转身,步履轻盈地走向混乱之中的戈瓦里河。暴风的呼啸萦绕在我的耳畔,当然,就如同任何时候一样,上游总会出现在需要他的地方。
吉伽思与她的一身黑衣融入平原的夜色之中,我分辨不清她行于暗黑之中的身影,但我能感觉到进入我肺部的空气更加潮湿,泥土与草叶的芳香明显起来。
淅淅沥沥的雨声随着暴风一同奏鸣,无人目见的乌云低垂在战场上空,蒙蒙雨雾向戈瓦里河倾注。
岸边的联盟军们目击到河水水位的明显上涨,那显然不是自然的进程,本来温和的戈瓦里河正在迅速膨胀,变为一头货真价实的怪兽。
在河中挣扎的浮桥架设员被有力的水流所裹挟,戈瓦里河上的洪流干脆利落地将他们的阵型重新整顿,即便如此,这个过程却不带有任何粗暴的意味。一切都有条不紊,一切都自然而然,先前被暴力拆毁的浮桥在吉伽思的操纵之下迅速复原,她的洪流没有问过他们的意见,灵巧地将他们推往河流的下游,远离正在遭受猛烈炮击的河段。
河中的部分王朝军索里安很快就成为了雨水的牺牲品。
洪水将那些鳄类索里安拖出水面,牢牢控制,而自乌云降下的锐利雨幕则洞穿他们的身体,用他们的血液滋补那洪水本身。
上游看到浮桥架设员们已经被洪水挪走,暂时解除自己的生存战略,他知道接下来还有一场恶战要打,还得省一省自己的能力。
上游帮助最后两位他还够得着的联盟军爬上河岸,紧接着就起步向浮桥飞奔而去。哈尔提对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当然不会善罢甘休。
在洪水的护卫之下,联盟工兵投入更多人力进行第二、第三条浮桥的架设,旨在确保北岸的友军能够尽快渡河。
当然,这个过程不会如此简单。
上游听到水流被搅碎的声音从戈瓦里河面上传来,他眯起眼睛向河流瞥了一眼,某件未能分辨轮廓的巨大物体紧贴水面急速掠过,扬起大片白色的水花,它对准的目标正是河面上的浮桥。
上游即刻释放苗刀上缠绕的暴风,白色的风流迅如游龙扑往戈瓦里河,锐利的切割刃击中那不明物体,剧烈的摩擦扬起一片耀眼的火星,瞬间淹没于黑色的水幕之中。
上游发现自己仅仅是减缓了它的行进速度,而未能阻止它的运动。
意识到危险靠近,吉迦思立即号令自己的洪水带着浮桥进行侧向移动,暂时躲开正在向浮桥行进的黑色物体。
残留在水面上的桥梁残骸与尸体接触到黑色物体的前端,迅速地被强劲的水流吸入同一处,宛如绞肉机之中的肉一般被搅碎。
锐利的雨滴密集地击打在不明物体的表面,短暂地将它压入水中,但这远不是终结。
硕大的绞肉机突然从吉迦思的洪水正中央突破而出,紧密相连的洪水在那一瞬间四分五裂,上游此时终于看清了那件物体的原貌。
厚重的甲片与粗重的牙齿一同组成了绞肉机的叶片,它正在坚固骨骼轴的带动下高速旋转,破坏浮桥的结构。
吉迦思的洪水分裂之后迅速地重归一起,及时从绞肉机的威胁之下拯救了浮桥架设员,但毫无疑问,只要哈尔提仍在使用自己的生存战略,北岸的联盟军就不可能成功渡桥。
吉迦思站立在河边,将目光投向布满涟漪、碎肉与血污的河水,没有改变自己淡定的态度。
此时她接到了上游的来电:“喂,吉迦思。”
“我听着,上游。”
“用你的战略配合我一下,我要下去找哈尔提单挑。”
“......是否需要我来提醒你,这种行为有多么欠缺考虑,鲁莽到近乎愚蠢?”
“嗨,好过什么都不做,你也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时间浪费不得。”
“我知道了。要将你的所有生命托付给我,你有把握吗?”
“实话说,没什么把握。不会委屈吧?”上游笑呵呵地回答。
“这个笑话缺乏幽默感,”吉迦思语气冷淡然而依旧彬彬有礼地回答,“但如果你的愿望是逗我开心,我还是很乐意接受它。”
“哎呀,词听着挺有人情味,语气怎么就那么冷冰冰的呢。”上游的情绪丝毫也没有受到打击,吉迦思看到那戴着斗笠、身披大氅的身影出现在河岸边,他反手将扛在肩上的苗刀转下,双手持握,摆出作战架势,“准备好了没?”
“随时都可以,上游。”吉迦思回答道。
第350章 夜间渡河(3)
上游感觉到水流拖住自己的双脚,迅捷有力而不至于粗暴地将他向下拖拽。
特殊的雨水在他身边让开一小部分空间,随着他的行动一同扩张缩减,因而不会妨碍他的行动。
上游睁开眼睛,缺失光源的水下伸手不见五指,他什么也看不见。
他和哈尔提之间并不亲近,他不了解她的性格,因此在这种情况下,她会做些什么是他无法预料的。
但他知道,无论如何,危险正在向他靠近。
而且是从多个方向。
从他手中苗刀之上释放的细小风流随着洪水之中特殊的小气泡一同活动,遍布在他周身的水域之中,当水中物体的运动搅动的水流触碰到这些小气泡时,上游就能有所感知。
毕竟总不能单单你有压力传感器还是啥之类的东西吧。
上游思忖着。
在搅动的水流让小气泡陷入一阵紊乱的摇曳时,上游手中的苗刀电光石火之间挥砍而出,微小空间之内骤然鼓动的暴风如同炸药一般将苗刀炸推向前方,使得持刀的双手与刀刃一同突破河水的阻力,上游以跨发力,带动整个上半身扭过半周,刀刃砍穿骨肉的悦耳声响与乱流之声一同传入他的耳中。
上游品尝到近在咫尺的血腥气,他知道那不是复兴者的血,刚刚被他斩杀的是一名索里安。
上游向下蹬了蹬脚,吉迦思立即心领神会。
洪水拖着他往下沉,直至他的双脚稳稳踏在河底的泥沙地上。水生植物的枝叶抚过上游的脸颊,小气泡在他沉向水底的同时扩散开,几乎占据河道宽度的大半,任何试图越过这道警报网的物体都会被上游察觉。
淡水部队的索里安们仍在尝试突破防线,一旦接触到洪水,他们就会遭到那股水流的控制,幸运者或许能挣脱开来,而不幸者则将被水流裹挟至水面,在那里遭受被活活剥皮抽筋的痛苦。
上游敢肯定,哈尔提·萨尔科并不知道现在正在合拢的缺口在何处,即便她知道,也不太可能以身犯险。
最大的问题在于哈尔提的绞肉机,上游已经亲眼目睹了它的破坏力,知道吉迦思的洪水流暂时无法抵挡它的冲击。
洪水搅动的声势暂时停歇,这表明河中的王朝军暂时停止冲破洪水的行动了。
上游通过悬浮水中的小气泡感觉到了一个庞然大物的快速接近,汹涌水流的鼓动声压迫着他的耳膜,于是他指示吉迦思将自己拖向上方,刀刃锋芒闪过,膨胀的狂躁风幕迅速集结为一道致密的防御网。
他感受到了绞肉机的强力运作,那件重型器械正在仿佛愤怒的攻击欲望扑向那片洪水泛滥。
洪水与风一同暂时抵挡住了绞肉机的冲击,浮桥暂时处于安全状态,但上游则不一定有这样的好运。
挥刀扬起暴风之后,上游几乎瞬间用刀背上缠绕的风流将苗刀拽回自己面前,经过短暂蓄力之后向前举起格挡。
力量沉重的一击砸落在苗刀刀身之上,如今距离贴近,上游已能从黑暗的河水之中分辨出哈尔提的身体轮廓,看到她那带着冰冷怒火的面庞,以及她身上精美排列的甲衣。
“你好。”上游尝试着和善地笑一笑,但由于正在发力,效果似乎并不好。
“不要认为谁都愿意和你聊天。”哈尔提冷漠地回答,她手中的武器凶悍地砸向上游,这种明确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态度也如往常多数时候一样,不曾引起上游的反感,
“哦,那对不起。”上游一面应对哈尔提的攻击,从短暂的交锋之中感觉出哈尔提的力量基础与自己半斤八两,或者稍弱一些,他想试着安抚一下对方的情绪,但显然是白费功夫,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就不再做这种尝试了。
两位顶级掠食者在黑暗的水域之中全无视野可言,凭借各自丰富的猎杀经验与触觉感官感受对方所在的位置,以杀手的狡黠向对方的要害发起攻击。
混乱的水流声体现了战斗的激烈程度。
当时在河岸边旁观的联盟军们都看到河面上暴起的巨大水花,南岸树林中炮火点燃的火焰倒映在河面上,灵动地舞蹈着。
“这就是你想要的?”哈尔提破坏了战斗开始时的规则,她的话音之中的鄙夷完全不加掩饰,“一路走到现在,你已经杀过多少人了?多少你曾经用‘姑娘’、‘小弟’称呼的复兴者?明明你可以避免这一切。”
这句话令上游恍惚了片刻。
这话没有错,这一切本有机会可以避免。这句话瞬间让他回想起开战到今日为止,倒在他刀下的那些复兴者们。确如哈尔提所言,在那尘封五十年的记忆之中有他们的影子,他记得他们中有不少人都喜爱与他相处,愿意和他玩闹。
如果战争以联盟的胜利告终,拥有了灭绝力量的联盟将会锁死他们复活的机会。
他送给他们的那一刀便是永恒的残酷赠别,他们看到的是脱下了伪善面孔的上游永川,以反叛者、通敌者的姿态杀死了他们。
“我有自己的路要走,”这恍惚维持的时间甚短,上游立即恢复了平日的神采,“你活了那么久,见过那么多,想必也知道,很多时候我们每个人都没有别的选择,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在我们需要你的时候你没有出现,”哈尔提压低自己凶狠的声音,“在我们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你都做了些什么?”
“我不记得。”上游摇了摇头,他也知道自己的面目看起来有多么可恨,“你知道,我脑子里关于那些事的记忆是空白的,我记不起来。”
“我本以为你会比岸上的那一个好些,”哈尔提的冷笑从咽喉中飘出,“现在看来你们不过是一丘之貉,都只敢拿个高尚的名头掩饰自己。”
上游没有回答,他明白自己的回答毫无意义。
哈尔提不再问话,加紧自己的攻势,巨型大头鳄科,来自巴西的哈氏肌鳄,长近10米(我把现有体型拔高了一段,实际上常见的推算上限是9米左右)的河中怪兽,张开自己相对狭长却依然有力的双颚,猛地锁向立足河底的永川龙,永川龙则毫不迟疑地侧闪,随后尝试发起反击。
永川龙的双颌顺利地咬中肌鳄的躯干,也正是在那一瞬间,一股辛辣的疼痛忽然传达到上游的口中。
这姑娘的甲真硬啊......
......
上游与哈尔提相战正酣,此时却暂时无人关注他们的战斗。
浮桥的安全暂时得到了保证,大批联盟军正在全速通过浮桥奔向南岸。
事实上,目前的忽视并不是因为无人关心上游。
滔滔水声隔绝了他的听觉,因此他才无法听到平原上响起的雷霆轰鸣。
然而联盟军们却共睹了那从天而降的紫红色电蛇,暴烈的雷电成道劈落在南岸联盟军的简易阵地上,雷电无视了高湿度的河岸植被群系,在那里点燃起炽热的焰火。
维奥兰特·陶洛异常高调地宣告了自己的到来,近乎于讥嘲。
她知道站立在北岸的吉迦思·米拉西斯正目睹这一切,目睹她使用生存战略杀死那里的联盟军。
第351章 夜间渡河(4)
“老师,星星会掉下来吗?”女孩遥望着天空中微微闪烁的夜星,怀揣着些许不安向她问道。
“怎么了,”她伸出手,轻轻抚慰那个眼中流露出恐惧的女孩,“发生什么事了吗?”
“书上说,”女孩依偎在她的身边,“恐龙是被天上掉下来的星星灭绝的。星星会再掉下来吗?我们会不会也......也灭绝?”
“不会的,”她仅仅思索了片刻,随后温和地向女孩笑了,“我们不会灭绝的。”
“为什么?”
“星星掉到地上,总有一天它要回家。恐龙们看到星星落在地上,都很好奇,爬到了星星上,星星回家的时候把它们都带走了。所以今天我们就看不到它们了,等有一天我们也去了星星的家,就能看到恐龙了。”吉迦思斟酌着词语,给出了一个童话似的解释。
“真的吗?”女孩的眼睛一亮,“星星来的时候,我们也可以爬上去吗?”
“可以,”吉迦思将目光移向头顶的清空,移向在宇宙的漆黑画布上闪烁的孤寂恒星,“但最好不要爬上去。如果星星想要回家了,你就只能跟着它一起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好可怕。”
“是啊,你要跟星星一起走过很远很远的路,很长很长时间看不到光,然后,你才能到星星的家,看到恐龙。”
“老师。”
“嗯?”
“如果有一天,星星真的来了,请你不要去星星那里,好吗?”
“我不会去的,”吉迦思轻声答道,力道轻微地揉了揉女孩的耳垂,“我留在这里,看着你们长大成人。”
“好,”女孩欢欣的笑颜映入她的眼帘,“老师最好了,最喜欢老师了!”
......
女孩的面孔被殷红的血液所污染,她半睁不闭的眼缝之间露出无神的目光。
一滴一滴的鲜血划过凶手的手套,从女孩被斩断的颈项下砸在地面上,发出轻柔的“啪嗒”声,仿佛梦中的幻听。
有着幽绿色虹膜的凶手攥着女孩被斩下的头颅,用靴子踢来一份报纸。
报纸的头条被凶手用血涂抹为红色:
“孤儿院的儿童集体死于煤气泄露事故,两人失踪,其中包括一名女孩和该院院长。”
一阵漫长的沉默,女孩的头颅从凶手手中落下,滚落到她的面前。
吉迦思无力从地面上抬起头,她怔然注视着女孩遍布血污的面孔,尝试着伸出手,为她抚平凌乱不堪的头发,此时才想起自己的手已被齐肘砍断。
吉迦思深思似的望着女孩的头颅,怀疑地打量着女孩嘴角痛苦的弧度,似乎困惑于她为何在如此难以承受的苦难下还没有哭出来。
因为她一向是胆小的,容易哭的。
沉默仍然没有被打破。
无论是维奥兰特还是吉迦思全都一言不发。
吉迦思在沉默之中缓缓抬起头,她剧烈颤抖的视线正指向维奥兰特高高在上的眼睛。
维奥兰特·陶洛,内战中胜利一方的代表,蹲下身,让自己更加贴近吉迦思,就在昨日,她们仍然亲切地用姐妹称呼彼此。
维奥兰特怜悯似的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面银制小圆镜,“你真应该瞧瞧你这副咬牙切齿的样子,这一点也不像你,吉迦思·米拉西斯。”
吉迦思没有回答,她紧紧锁死的牙关逐渐发出崩裂的声音,黑色的血迹顺着她颤动的下颌向下滴落。她没有看到自己镜中面目全非的怒容,她只看到了维奥兰特,她拼尽全力,用虚弱的脖颈抬起自己的头,只为将不加掩饰的仇恨注入维奥兰特的眼中。
“你在恨我?”维奥兰特残酷地微笑了,“是哪一种仇恨?因为你用来消遣的玩具全都报销了?因为你试图往人类社会打入钉子的心血全付之东流了?还是因为,你因为这些孩子失去了性命而暴怒仇恨呢?哦,用不着回答,我看得出来答案。”
维奥兰特癫狂的大笑击破了审讯室的寂静,在这严肃的、沉默的房间里,她尖锐的笑声显得格外孤寂。
“你的理性呢?你的残酷呢?你的野心、信念和冷漠都到哪里去了?你背叛我的时候没有顾念亲情友爱,现在却在为他们而痛苦,为他们而憎恨我?难道你不曾预想到失败,没有预想他们会面临什么样的命运?”维奥兰特的靴子踏在吉迦思的头顶,将她的头压向地面,“亲爱的姐妹,请你好好想一想,在这场不折不扣的悲剧之中,除了那个嗜血的疯子维奥兰特,还有谁应当负责?是谁扮演了那个虚伪的、可悲的、令人作呕的凶手?是谁?!”
吉迦思的意识在痛楚之中渐渐消散,她感受到自己正在远离这间血腥的审讯室,正在去往一片空白。
越来越多的记忆淡出她的脑海,只有臻于纯粹的憎恨存留在意识的深处,超越其他一切情感。
......
从短暂的回忆中归来时,戈瓦里河南岸的烈焰正在熊熊燃烧。
如同秀发一般舞动的烈焰,如同长牙一般强力的雷霆,无不宣告维奥兰特·陶洛就在对岸。
吉迦思望向浮桥,望向不远处击穿黑暗的雷电,目光冰冷。
她也预料到了谁会阻挡在她前进的路上。
现在的他也如同昨日一样,瘦削的面庞仍旧苍白,藏在浓眉之下的细长眼仍旧目光寡淡。
“你知道我来干什么,多的话我就不说了,”柯志仁走上前来,“你不能过去,至少现在不能。”
“您想要毁约?”吉迦思语气平和地问道。
“我是在做该做的事情。”柯志仁淡定地回答,“现在上游还在水下,没有你他就得死。如果你不在这里看住浮桥,我们过不了河,就都活不成。”
“那并不是我应该关心的内容。”吉迦思轻声回答,“我的目标就在前方,我的旅程应该以那为终点。”
“那么你凭什么认为一定能达成目标。”柯志仁仍旧拦在她的前进之路上,“你也知道现在情况对我们不利。我想知道你的自信到底是哪来的。或者把自信换个词,狂妄。”
“确如您所言,阁下。”吉迦思向前走去,“我就是这么个狂妄之徒。我只相信我自己。”
“你相信你能在受伤的情况下战胜她吗?”柯志仁忽然转变了话题。
吉迦思看到了从他右手假肢上浮现的西雅茨龙前肢,以及握在他手中的手斧,埃雷拉龙的眼睛替换了他暗淡的棕黑色眼睛,此时正冷淡地盯着她。
左轮手枪击锤扳动的声音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半回过头,希利·比斯塔西的手枪正指着她,脸上挂着流氓气的笑容。
“我知道我们两个不一定有能力拦住你,”柯志仁说了下去,“但我确信我们有能力让你受伤,不如想一想那样的情况下,你对付维奥兰特还有多少胜算。”
“假如我宁愿鱼死网破呢?”吉迦思微笑着说。
“你不会这么做,”柯志仁笃定地回答,“我相信你不会那么愚蠢,所以我也不可能真的对你动手。我记得我的诺言,我会帮你找到这个机会,而且就在不久的将来。”
吉迦思沉默了片刻,随后淡然一笑,“说来真是令人恼火。您猜对了,阁下,祝贺您。”
“这就用不着了。”柯志仁出了口气,“只要你能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第352章 夜间渡河(5)
在远处的雷电、火焰、炮击以及繁忙的渡河让大多数联盟军陷入焦头烂额的局面时,云绫华率领的侦察小队正游荡在大部队左翼区域,她的职责是观察王朝军是否会从那个方向发起进攻。
在隆隆炮声之中,她与手下的队员们深潜入夜色之中,放轻脚步,他们跨过灌丛时所发出的声音轻柔得仿佛晚风的低吟。
他们行于寂静之中。
似乎并无迹象表明敌人正在靠近附近区域。
附近河段的水流仍然平缓,潺潺水流声可能遮掩去危险到来的信号,无论对于她,还是对于敌人。
云绫华一手握刀,另一手轻轻拨开溪边的木贼丛,蹑手蹑脚地摸向更远的未知区域。
浓厚的夜色难以穿透,云绫华调动起感官,聆听周边的动向。
一阵骤然响起的溅水声令云绫华短暂地定在原地,她将目光直直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悄然攥紧刀柄,她的小队也在那一瞬间如同雕塑般静止。
直至那个方向传来从未被人类听到过的一阵蛙鸣,云绫华才稍稍放下戒心,试探着往前踏出一步。
那只是一只跳入水中的蛙引起的响动。
或许。
云绫华继续前进,在这片柔顺的夜色之中化为无声无形的鬼魅。
一股淡淡的清凉从后扑到她的后背,而耳边轻轻飘扬的发丝也提醒她,一阵微风正在经过河畔。
假如她的对面有敌人正在活动,这样的风向将很有可能暴露她的气味。
云绫华思量片刻,随后动作轻微地抬起右手,示意队员们暂时停下。
她缓缓蹲下身,压低姿势。
那一刻,小队又陷入了雕塑般的静止。
这段持续了两分钟之久的安静混杂着远处河面上传来的枪声炮响,直至一声清脆的树枝折断声打破了沉默。
睡在矮树上的受惊反鸟扑打着翅膀飞上天空,虽然黑暗让云绫华无法分辨清楚它们的具体轮廓,但至少在短暂的一瞬间,云绫华能看到它们试图在飞行过程中避开什么东西。
紧接着又是一段沉默。
这段沉默持续更久,更加紧张,云绫华一动不动地站立着,而在三十米之外,无论那里站着的东西是一位复兴者、索里安亦或只是普通的动物,都缄默无声,纹丝不动。
微风正在渐渐淡去,云绫华的气味将随之而不再明显。
在这一阵晚风消散之后大约三分钟,云绫华感知到对方正在移动。
她听到了轻柔的脚步声,细微到仿佛生长中的蕨类舒展开叶片,但她确信自己听到了,而且那脚步声还不止来自于一个对象。
现在她敢于认为前方来者是王朝军的侦察队,至少可能性不低。
她用手势发出命令:
就地潜伏!
随后,她保持低姿,时刻注意着脚下,悄然摸进木贼丛下的一条浑浊溪流,动作轻微地趴伏在泥水之中。
她用余光确认队员们各自寻找好了自己的藏身之处,就开始了等待。
王朝军的侦察队就像鱼游走在清水中一般穿过这片河岸灌木丛,听闻到正在靠近的脚步声,云绫华无声地潜入水下。
她根据敌人的脚步声频率计算了一下对方的步行速度,在确认对方的队伍已经越过自己头顶之后,云绫华从水中爬起,保持卧姿回到岸上,让水流从自己的衣物和头发上自然注入河边的泥土中,以免其滴落的声音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她将步枪握在手中,率领脱离隐藏状态的部下们,追着敌人们刚刚经过留下的痕迹,向大部队方向回头。
侦察小队沿着敌人刚刚经过的区域走过,渐渐从身后靠近他们的所在之处。
云绫华的目的是俘虏这一批敌军,实在不济可以选择全部击毙。
因此突然袭击,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就是很有必要的。
云绫华步履轻盈地追向刚刚走过的敌人,她清楚他们的行进速度不可能有自己快。
云绫华的小队很快就逐渐靠近了他们,队员们举起步枪,朝准前方。
因此,在云绫华下达命令之前突然响起的枪声不能不令她感到惊讶。
她看到一名队员的头颅被子弹穿过,在短暂的怔然之后即刻下达命令:
“卧倒!”
队员们在卧倒的同时向前方扣动扳机,但其效果已经可想而知。
一轮密集射击之后,云绫华即刻起身,右手端平步枪,指向周边的植被丛。
她的对手同样也是经验丰富的猎手,在意外踩到树枝暴露自己之后,他首先根据晚风察觉到了云绫华的气息,接着依据她的举动预判了她的目标。
在确认自己的小队离开了云绫华小队的视野范围之后,这支王朝军小队就立即转入潜伏状态,只等待云绫华小队撞进伏击之中。
而他们的计划成功了。
在第一时间,云绫华小队被敌方火力压制住,此时她再度起身,需要面对的就是准备充分的敌人了。
暗淡月光之下一抹冷艳的金属光泽闪过,云绫华十分敏锐地察觉了危险的存在,即刻飞扑向地。
一发子弹擦过她的脸颊,钻入戈瓦里河浑浊不清的河面。
也正是在那一刻,云绫华感到一股阴风袭来。
她凭借两个月战争经验锻炼出的反应抡起枪托,猛砸而去,硬生生将已经砍到她面前的柳叶刀截停了下来。
在武器相撞的闷响响起的同时,云绫华简要评估了对手的力量基础,大致判断他的力道与自己处于同一级别。
短暂的格斗瞬间,云绫华足以看清对手的模样。对手头上戴着的范阳笠遮挡了一头乱发,朴素的灰色短褐稍显破旧,碧绿的虹膜中正坐浑圆的黑色瞳孔,手中柳叶刀寒锋凛凛。
一瞬间的交锋结束之后,对手以难以想象的灵活引刀戳向地面,以其为支点迅速翻身,将自己打着绑腿的右腿如同棍棒一般纵劈而下,直指云绫华的天灵盖,她也眼疾手快地抬手拦住这一脚。
自上而下的重击让云绫华的招架稍显吃力,然而对手行云流水的攻击却并未停歇,以刀把为支点让自己安然落地之后,对手迅捷地伸出左手,云绫华在那一瞬间看到附着在复兴者手上的兽脚类指爪。
那只覆盖绿色鳞片的掌上延伸出钝而坚固的爪,爪体弯曲度较小,侧沟浅,位于下方。
这只爪握为重拳一击揍向云绫华的面门,被她一后仰身闪过。
趁着对手收手从地上拔出刀的空隙,云绫华幻化出骨刀,踏步上前一记纵斩,对方急忙后跳闪过,无法跟着他一同后撤的木贼即刻在云绫华的刀锋之下断为两截。
云绫华毫不迟疑地架刀突刺上前,但没能抓住对手的破绽。
柳叶刀与骨刀凶悍地互相撞击,两位复兴者隔着刀影对视。
两头兽脚类张开的爪牙在他们各自的身后凝聚成形,即刻就将互相碰撞。
“怎么称呼?”对手出乎意料地开了口,直视着云绫华的双眼。
“没必要问。”云绫华反身一刀斩去,对手即刻举刀防御,弹开云绫华的斩击之后进行一次轻快的挑击,这也未能击中她。
“哈,言之有理。”对手退开两步,稳稳握住柳叶刀,准备迎接云绫华的进攻。
第353章 夜间渡河(6)
迅疾的刀光在夜色之中如鹅毛般飘舞,一招一式的拼杀从旁观视角来看如此轻盈灵动,但丝毫不缺乏致人于死地的力量感。
子弹击断矮树的枝杈,而两位复兴者流连于夜色之中的身影则宛如舞者一般优雅,携带着清脆的招架声。
云绫华对敌人的本体进行了为时甚短的观察,她认为那头体型在5-6米间的兽脚类根据外观应当归入肉食龙下目,她注意到的最显着特点是其发达有力的前肢,这与进步兽脚类中普遍出现的前肢缩小趋势区别分明,因此对方应当属于肉食龙下目中某个相对原始的类群。
短暂的分神也是会带来危险的,正在她的脑中汇集出这个念头时,对手的柳叶刀破空而来,云绫华当即侧身闪避,让过刀锋,在柳叶刀砍过她身边的空气时,用自己的骨刀往下一格,精巧地借对方的力道把柳叶刀往下压,随即抬起右脚,大力跺向刀背,将柳叶刀踏到地上,趁着这难逢的破绽,即刻抬起骨刀,向对方的心口送去。
对方的第一步举动并不出乎她的预料,他迅速松开握刀的手,将左手挡在云绫华刀刃的前进道路上,骨刀穿过他的小臂,卡在尺骨与桡骨之间,这位对手面不改色地承受了疼痛,趁着云绫华还握着刀不动的短暂瞬间,抬起右手,云绫华清晰地看到附着在他右手上的兽脚类指爪稍微伸展开活动了片刻,旋即紧握在一起,迅疾狠辣地一个勾拳打来。
剧痛从云绫华的头顶袭来,黑色的血液瞬间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注流。
这一拳的威力大到不符合常理,被一拳打的踉跄后退好几步的云绫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左侧的头冠已被一记重拳彻底打碎,她的颅骨都被这一拳揍得凹陷下去。
云绫华艰难地立足于原地,凝聚起被打得涣散的目光,指向对手,此时她本能地感觉到事情不对,自己的视野仍在天旋地转,而敌人的黑影正在踏着稳健的步伐冲上前来,云绫华知道敌人正在靠近,但她无法准确地分辨方向与距离,因为在她的视野中,严重重影的世界中,敌人的身影显得飘忽不定,时而在左,时而在右,有时看来距离较远,有时看来又近在眼前。
“带俩冠的,”对手的话语恍惚之中传入她的耳中,“我名唤七里峡,姓宣汉,小人物一个,没甚功名。你今若败亡我手下,就知道你首级是谁摘了去。你果真不报上姓名?我好倒也知晓跟谁斗了一场。”
“你认识上游?”想到七里峡宣汉龙是来自沙溪庙组的皮亚尼兹基龙科,云绫华不由得先脱口而出这个问题。
“你也识得上游?”七里峡那一本正经的语调忽然提高了,“那小贼近日可好?”
“还算好。”云绫华晃了晃脑袋,尽力想驱散头晕。
“咱听闻那小贼这两日下了不少杀手啊,”七里峡感慨似的叹了口气,“果真道不相同,也无念旧之情了。”
短暂的感慨结束之后,七里峡换回了原先那幽低的语调,“带俩冠的,不多闲聊了。抹干净脖子受死!”
云绫华对着眼前闪动的黑影眨了眨眼睛,“我叫云绫华。要是你失手被我杀了,记得我的名字。”
“晓得啦。”七里峡低声笑了笑。
云绫华向着眼前的黑影架刀格挡,她已然看到七里峡的身影冲至面前举刀欲砍,然而在头顶传来的疼痛稍稍减缓之后,七里峡的影子却又在她的眼前消失了。云绫华的余光瞟见急速掠过的黑影,即刻转变防御的方向。
柳叶刀与骨刀“铛”地撞在一起,云绫华架住了从侧面砍来的一刀,倘若不是她及时格挡,这一刀很有可能直接砍下她的头。
云绫华使用了生存战略,头冠组成的飞刀飞旋着扎向前方的黑影,但每次云绫华瞄准的七里峡都会在与飞刀相接触的前一瞬间消散,并出现在距离她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在本体的战斗那边,她就更是毫无办法了。
本体的视角中,与敌人之间的距离也难以判断,因此只有在宣汉龙的牙齿划破中国龙的皮肤时,后者才能确认对手的具体方位。
这种状况下的战斗会有多么不利自然不必多言。
云绫华吃力地招架着七里峡的攻击,不住在防御之中后退,直到一脚踏入戈瓦里河中,清凉的河水瞬间让她的头脑冷静下来,一种全新的处理方式出现在她的脑海之中。
再一次,七里峡的身影从她的面前袭来。
云绫华的尾巴悄然伸入河水之中,尾股肌渐渐绷紧,在预判到宣汉的身影靠近自己的同时,云绫华猛然扭转腰身,以这个动作带动自己的长尾抽甩而出,扬起的水花画着一道完整的弧线,扑向七里峡。
水落在柔软的湿土上发出的声音,与打在衣物上的声音区别显着,云绫华一瞬间就根据这声音判断出七里峡所在的真实方位,飞刀迅疾飞旋而出。
七里峡的幻影经过短暂的消散重新出现在另一片区域,这一次他的左臂与两腿上扎着几片头冠,黑色的血液缓缓濡湿他的短褐。
“这招漂亮,险些栽在你手上。”与水打在衣服上的声音相比,七里峡的声音就显得左右飘忽不定,云绫华由此确认,七里峡的重拳所带来的眩晕效果,只会改变他自己在她眼中的行动轨迹,而不会影响其余事物,以及它们对七里峡的作用。
七里峡的语气透露着欣赏,“你挑了个好地方啊,这回想给你两刀就难了。狗急跳墙,别怨咱手段脏,打仗嘛,不得有啥使啥。”他的手中迅速幻化出步枪,此时他的距离云绫华尚远,她知道很难通过泼水来判断距离,因此她的唯一应对方式就是榨取生存战略的最后库存,制造出数量充足的飞刀。
七里峡端起枪,将枪口指准水边的云绫华,而此时云绫华的双脚早已踏上近地悬浮的头冠。
飞行的头冠在七里峡瞄准的一瞬间将云绫华往前推送出去,他射来的子弹擦过云绫华的右肋,射入河水之中。
“还有这种花样?”七里峡惊奇地挑起了眉,步枪枪口迅速追向云绫华,云绫华精确地观察着他的动作,在他即将扣动扳机的前一瞬间,她聚集剩余的飞刀,护卫在自己身前。
步枪子弹击穿了几层飞刀的防护,仍然击中了云绫华,只不过其威力已经大打折扣。
此时头晕目眩的不适感正在渐渐淡去,云绫华眼前的一切逐渐恢复正常。
她从脚下踩着的飞刀上跳下,闪身藏于一棵罗汉松之后,幻化出步枪,用左手抹去流淌到脸上的血。
随即,她迅速探出上半身,对那个位置确定的黑影扣动扳机。
七里峡在同时向她开了一枪,子弹击穿了她的斜方肌。
七里峡也清楚自己的生存战略即将结束,因此他也找到了掩体,即便如此,云绫华也仍然看到他的身躯骤然抖动了一下,这证明她没有打偏。
现在她已经明白,为了避免处于不利地位,必须与七里峡保持一定距离。
第354章 夜间渡河(7)
“七里峡没有回话。”德林·于尔哥(doellin Yurgo德氏郊狼龙)的声音从对话机中传来,“保险起见,先认为他阵亡了。”
“也就是说他们一定会对那片区域提高警惕。”阿托卡回答道,目光指向远处的黑夜。
“我猜你想的没错。”德林回答,“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我们马上发起总进攻,指挥方面交给你了。”
“收到。我们会联系维奥兰特那边,如果有什么特殊情况就会通报你们,呃......假如你还有空听我们说什么。”
“明白,有劳你了。”就如同任何时候一样,阿托卡·阿克罗肯的话语中只有务实与冷淡。
......
紫红色的烈焰在河岸边的植被丛中燃烧,王朝军的骑兵在火焰的掩映之下冲向简陋的联盟军工事。
弗拉基里·艾尔洛指示自己手下的异特龙群将火焰包围的联盟军撕碎,乘着本体从这片烈火地狱中行过,给还在垂死挣扎的联盟军官兵补上一枪,清脆的枪栓拉动声伴随着突兀的枪响,跟了他一路。
“四十八,四十九......”弗拉基里低声念叨着收获的猎物数目,对异特龙们招了招手,“咳咳,女士们,先生们,咱们的效率还算不错,一小时内,我们说不定能收下一百条命。各位,都玩得开心一点,至少大家都有信心说比那单打独斗的畜类有效率吧?”
弗拉基里讥嘲的目光转向了不远处正在疯狂砍杀的谭纳,“帮忙看着点,免得那小子冲到前头去被人砍了。”
异特龙们用短促的低吼回应了首领的要求。
三只成年异特龙迈步跟向谭纳前进的方向,准备为他提供必要的保护,但谭纳近乎癫狂的杀戮状态在它们接近他之前就突兀地中断了,谭纳扎住脚步,略微皱起眉头,将稍稍冷却的目光指向团团升起的浓烟。
“那小子看到了什么?”弗拉基里饶有兴趣地低声自语道,勒住缰绳,命令本体驮着他向谭纳所在的方向走去。
很快他也看到了。
一名王朝军兽脚类索里安的头颅以诡异的角度缓缓探出滚滚浓烟,无神的目光证明它已死去多时,它的身体正在渐渐化为粉尘散去。
在头部之后出现的是颈部,再随后则是胸部。
巨大的枪头穿透了银色的铠甲,洞穿了索里安的整个身体,重达1吨的猛兽被那支骇人听闻的长枪插穿,从地面上举起,毫不费力地被带着一同前进。
火焰的亮光在角峰的角质上打上一层冷艳的光泽,朴素美观的坚固颈盾被黑色的血液所涂抹,战车棕色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眼前的对手,皱褶三角龙的身影缓缓从烟幕之中现身,出现在这片烈焰燃烧的火场之上。
王朝军索里安的尸体从那柄巨大的长枪上抖落而下,三角龙的柱状足从尸体旁迈过,星星点点的血迹顺着枪头往下滴落。
黑色的骨骼头盔完全遮掩了骑手的面部神色,浓烟熏过她的全身,熏过那象征阵营的黑色军装,象征与暴君相斗勇气的尖矛与坚盾。
“如果,”霍利德厚重的声音响起了,平缓的语气几乎不含有一丝威胁意味,“你们是来找对手的,地狱溪的霍利德·特利塞拉在这里迎战。”
“那你没猜错。”谭纳的嘴角狰狞地勾起,他握紧手中的爪牙,谭氏蛮龙的身体肌肉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膨胀,让它的身高体重不断增加。
霍利德保持着沉默,勒紧缰绳,将装在左臂上的大盾立起,皱褶三角龙即刻发起冲锋,跟随在它身后的,是联盟军的前锋。
“我就说他们肯定不会派不堪一击的角色抢先过河。”弗拉基里撇了撇嘴,“真麻烦。这指标不就上不去了嘛。”
两位来自莫里森的杀手立即指示手下们改变战斗阵型,准备应对联盟军的反击。
......
萨斯特雷的嘴角微微抽搐着,他将生无可恋的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对手。
长剑与军刀的锋芒牵连着炽热的电流与火星,大片的黑色血迹污染那件标志性的军礼服,幽绿色的眼中流露出压抑的疯狂。
燃烧成一片的野火将维奥兰特的身影映衬得异常高大,乌因库尔的领主毫不打算遮掩自己的行踪,面带微笑走向阵地,随手抛下来时路上斩下的头颅。
“所以我就很想知道别人到底都分配到了什么对手。”萨斯特雷绝望地攥紧了手,他叹了口气,无奈地苦笑了。
算了,在浮桥尚能通过的时候,总得有人拦住她。
“喂,不要表现得只有你一个人单挑她一样。”马格尼文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起来仍旧心情不佳,严肃寡欢,“这不是有我陪你一起受难吗?”
萨斯特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说的好像咱俩都得死似的。”
“别管那么多有的没的,”马格尼文使用生存战略,让硬化皮肤和皮内成骨覆盖自己的全身,握紧手中的大锤,“她想杀我要花更多功夫,别的本事我没有,只有结实抗揍了。所以我想办法能不能正面拦住她,你想办法牵制一下就好,小心别被她逮住了。”
“明白,明白,女士。”萨斯特雷摇了摇头,抽出迅捷剑,向马格尼文伸出左手。
马格尼文不解地看了看他。
“来击个掌嘛。”萨斯特雷立马提醒道,目光则一直停留在逐渐靠近的维奥兰特身上。
“有什么意义么?”
“代表我们是搭档啊。”
“......也行。”马格尼文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掌。
“你有力量和防御......”
“等于叠甲等死。”马格尼文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我有速度和敏捷......”
“小心刹车不灵。”
“我们的配合天衣无缝!”
“不要团灭就算成功。”
“我想也是,”萨斯特雷倒是很大方地承认了,“不过,但凡咱们有一个能活下来,不也足够好运了吗?”
“或许是。所以努力点别死吧,咱们的组织缺少能循环利用的敢死队呢。”
“好嘞。”萨斯特雷轻快地眨了眨眼。
......
“她没有到这来,”维奥兰特轻声笑着,“为什么呢?是她也知道情况不利吗?看来她还远远没有陷入疯狂呢,真不幸。”
她拉开手榴弹的引信,将冰冷的目光凝聚在挡在她面前的联盟军身上。
“好吧,好吧,就算她没有出现在这里,至少也有替代品能玩。祝你享受一个愉快的夜晚,蕾雅·海克尔小姐......”维奥兰特思索了片刻,“算了。历史垃圾堆里的名字就让它消失吧。玩的开心,维奥兰特·陶洛。”
第355章 夜间渡河(8)
越来越多的联盟军正在加速冲过浮桥,砸入水面的炮弹不时在他们渡河的过程中引起更大的伤亡。
上游与哈尔提尚处在厮杀之中,四溅的水花象征了战斗的激烈,永川龙与肌鳄的身体偶然擦破水面,看到那副景象的官兵们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
河流并不是他们所主导的领域,对于那片视野不可及的幽深,他们不得不怀有恐惧。
上游的身影在距离浮桥五十米处浮出水面,他一把抹去脸上注下的水流,将目光转向周边的水域,刚才哈尔提的猛烈进攻把他从水下逼了上来,现在他处于不利位置,来自下方的攻击相当危险。
此时他才注意到南岸的原野上燃烧的紫红色烈焰。
“看来我这条性命还有些意想不到的价值,她居然没直接丢下我。”上游架起刀做出防御姿态,虽然目前状态下他无法防御下方的突袭,但在水面上他可以毫无限制地使用生存战略,一旦哈尔提敢露出水面就将遭遇迎头痛击。
如果她想要进攻,上游也并非不能预测她的进攻途径。
处于水下的小气泡被汹涌的水流所搅动,上游预知到脚下危险正在临近,吉迦思的洪水立即带着他进行规避。
水流将他向上抛起,他的双脚离开水面的一瞬间,有力的风控制着力道,帮助他短暂地脱离水面,此时水下的危险已经迫在眉睫,骨骼组成的巨大绞肉机突破平静的水面,向进入半飞行状态的上游进行追击。
上游的右肩迅猛地带动右臂与苗刀挥砍而出,盘踞在苗刀上的永川龙状风流即刻出击,化为一道厚实的风幕阻挡进攻,而上游也已经料到哈尔提的进攻必然不会止步于此。
身后响起一片突然的水花溅动声,米拉西斯的洪水即刻伸出它形体的一部分,揪住上游的右小腿,迅速将他的朝向进行调转,好面对从身后到来的攻击。
上游早已心领神会,电光石火之间架起苗刀,正赶在哈尔提的矛斧对他的前额重砍而下的瞬间。
两位复兴者的爪牙凶悍地互相撞击,吉迦思的雨点与上游的暴风在同一时间扑向哈尔提,而上游则在此时发现哈尔提身上的皮内成骨盔甲范围扩大,她成为了一名具有惊人爆发力的河中铁浮图。
风与雨高速剥除她身上的甲片,只要在这样的环境中暴露超过两分钟,她的护甲就将完全失去作用,上游能猜出她的目的。
被风往下按去的绞肉机落回水中,剧烈地锯割浑浊的河水。
哈尔提的力量超出了上游的预期,上游很快想到这是由于分布扩大的甲片有效增加了她的重量,使得这自上而下的重击难以招架。
上游的双臂渐渐弯曲,他脚下的风幕也趋于稀薄。
两位复兴者隔着各自的爪牙冷冷对视。
哈氏肌鳄的头颅从浑水之中骤然暴起,颗颗饱满的锐牙扑向上游,永川龙的身影则伴随着一道酷烈的风而出现。
上游与吉迦思敏锐地察觉到对方身上甲片带来的不便,厚实的皮内成骨不仅保护了肌鳄的背部,同时也护卫了其腹部,因而现在上游所能揪住的最大弱点,就是缺少皮内成骨的咽喉部位。
风压将永川龙的身躯按向水中,而吉迦思的洪水则帮助它达到了极高的速度,确保陆地生活的永川龙在水中也有一定灵活性。
永川龙的头颅灵巧地让过肌鳄的啃咬,随即张开的双颌便毫不留情地咬向其白色的咽喉部位,血液的咸腥与淡淡甘甜传入上游的口中,永川龙死死咬住对手的弱点,几乎在一瞬间便被它拖入水下。
进入水下的一瞬间,上游才察觉到危险的处境到来了。
绞肉机落回水中的时刻迅速地搅碎了吉迦思的洪水,在其生存战略接近结束的现在,恢复原先状态需要一定时间。
这也就意味着,一旦哈尔提将他按到了水中,他将暂时失去感知对方的手段。
哈尔提很快遣散本体,以免被永川龙死咬不放扩大伤口。
那些精确避开上游所在区域的雨水正在渐渐变小,上游自己的暴风储量也在降低,他知道这场战斗已经到了快要无法维持的地步了,很快他将不得不离开这片危险的水域。
但在那之前,他毕竟还是能做些什么的。
现在就是个很好的时候。
上游的暴风迎面扑向哈尔提,即便风幕还没能完全剥去皮内成骨伤害到哈尔提,但这一瞬间的力量加成还是让上游得以解放出一只手。
上游的左手瞬间幻化出步枪,几乎抵着哈尔提的腹部开了一枪。
根据她身躯的骤然颤抖,上游大致判断了这一枪造成的伤害程度。
他的最后一缕暴风就此淡去,哈尔提虽然吃痛,但是在力量对比之中胜过了上游,一击将他逼退,打落水中。
上游召唤出永川龙挡在自己的身后,这才没有被一击打出太远,而哈尔提的身影利落地落回河中,在吉迦思的洪水尚未成形的情况下,她即将抓紧机会发起进攻。
潜入水下之后,她就未能看到水面上发生的事情了。
一个巴掌大小的物体从北岸的联盟军阵中飞向河心,上游用最后的白色风流接住了它,握在自己的左手。
那是埃雷拉的手枪。
根据刚才开的那一枪,柯志仁锁定了上游和哈尔提所在的大概方位,用西雅茨龙的右爪提供的力量,将埃雷拉的手枪抛向了河心。
上游将手枪紧握在自己手中,感受身体周边的水流。
如果攻击将要发生,那么来自哪里?
所幸,即便上游自己没能看到,吉迦思也能够提醒他。
一团水流从上游的腰际擦过,告知上游攻击来自后方。
他即刻单手持刀,回身劈砍而去,刀锋撞上斧刃,哈尔提已经近在咫尺,上游即刻向她的左手中指伸出手枪。
这也已经是事先商量过了的。
开枪之后哈尔提的身形与力量瞬间急速缩水,在她惊异的目光之中,上游毫不迟疑地出刀横砍而去,一刀正指向她的脖颈。
哈尔提本能地收回武器,防御在自己面前,然而力量上的劣势却让她没能做到这一点,上游的刀锋迅速地穿过她的皮肤、肌肉、尺骨、桡骨,将她的左手一刀斩下。
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沾染在上游头戴的斗笠上。
上游趁着她吃痛的短暂时刻,蹬水飞身上前,一记重拳直指她的面门。
击碎骨头的爽快感从指关节传导而来,哈尔提的身躯被一击打回水中,此时威力强劲的绞肉机探出水面,以杀手的残酷势头将上游的左手绞入其中。
上游咬着牙抗住疼痛,抽出自己的左臂,他的左手已在肌鳄骨骼的死亡翻滚之中分崩离析,但至少他伤的比哈尔提更轻。
哈尔提潜在水下,暂时没有现身,上游知道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上岸。
吉迦思最后的洪水承载着他,向戈瓦里河南岸送去,他将在那里登岸,接下来这条河流中将要发生的事情不再是他所能掌控的。
第356章 夜间渡河(9)
吉迦思的生存战略宣告终结,为了避免短时间内遭遇重大损失,她抢先将浮桥分割,送往南北两岸,以免哈尔提及其部下持续对浮桥进行破坏。
渡河作业暂时停止,而且此时阿托卡·阿克罗肯所率领的王朝军已经杀到北岸联盟军后方,在吉迦思的生存战略冷却期结束之前,必须先集中精力应对后方到来的敌人。
我将目光对准吉迦思·米拉西斯,望向她那不再释放出水汽的双手剑。
她站立在那里,收起自己的剑,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她仅仅是站立着,纹丝不动,南岸的紫红色野火在她的虹膜上静静燃烧,具有石像般静态美的面孔打上来自河流对岸的灾难光亮。河面上卷来的微风轻轻揉动她的秀发,她就像观赏画作的批评家一样,沉默不语地、入神地凝视着那片原野上炽热的烈焰。
我无从得知她的想法,她眼中倒映的火光抹去了她的目光本身,而她空白的面部表情也遮掩去了她心中的所思所想。
这样一尊承受过荣耀、温情与惨痛败落的雕塑站立在戈瓦里河边,站立在她九千万年前曾经饮用的河水边,隔着那条熟悉的河,凝视着她的故土上燃烧的战火,以及那立于战火中的,反目的亲族。
我不知道我应当对此说些什么,因此我也只是沉默着。
刚才协助我一同威胁吉迦思的希利已经和利伯拉一同前往对抗后方来敌,浮桥不复存在的当下,吉迦思对戈瓦里河南岸所发生的一切无能为力。
吉迦思不能离开,在生存战略能够再次使用的一瞬间,她就需要接上浮桥,保证渡河顺利进行。
我最好也不要随处乱跑,保护好我自己的安全就是我的职责。
“杀了她以后,你准备做什么?”
或许是因为沉默的等待太过煎熬,我终于开了口。
“我的答案对您而言有意义吗?”吉迦思的目光没有移向我,她语气温柔。其中的冷淡似乎不必多言。这也难怪,毕竟我刚刚才近乎威胁过她。
“......就当是满足我的好奇心,可以吗?”
吉迦思缄默了片刻,“远离战场。至于这个答案究竟是不是谎言,请您自行定夺,毕竟我已做出了回答。”
“不再与这场战争搭上任何关系吗?”
“如果胜利者是你们,我想是的。”
“我能理解。”
“无论何时都不要妄谈理解。”吉迦思将目光转向了我,“如果您真的想理解我,那就请收下这个忠告。”
“我也有过仇恨的敌人。”我的眼前隐约浮现出米克·西雅茨冷酷的面容,“我也厌恶战争。”
“您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吉迦思的语气仍然平静,谦和,“我只希望您不要仅凭您看过的几个历史片段,便轻言理解。您的同情与理解或许会给予一个错误的对象,当一切真相大白,那对您与这个对象都会造成不便。”
她的过去对我而言并不明晰,在历史的深处潜藏着许多我所不知的面目,其中的一副或许就属于过去的她。
“抱歉。”
“请您不必自责。”吉迦思微笑着回答,“我们或许只会是彼此生涯中的匆匆过客,迅速地消散于记忆的灰暗之中。对于这样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没有必要对彼此太过看重,不是吗?”
“没错。”
......
马格尼文发现对手的攻击方式异常地简单粗暴。
维奥兰特清楚地知道她的弱点就在于活动不便,相对的,她的优势也极其简单,厚实的护甲。
长剑与军刀以惊人的力量与频率向下剁砍,一刀又一刀精准地劈砍在皮内成骨甲板连接处,每一刀都在更深地穿透马格尼文的护甲。
在这个过程彻底完成之前,马格尼文是安全的,自然选择给予了她足够强大的防御,作为生存战略构筑起的全方位甲壳短时间内能够抵挡一切形式的物理攻击,包括维奥兰特引来的雷电。
维奥兰特也很清楚这一点。
她游刃有余地避开马格尼文的反击,宛如舞蹈一般绕着她旋转,暴戾的、充满力量的进攻如同冰雹一般击中她的装甲。
就像一个舞会上跳累了舞的女孩,维奥兰特·陶洛轻轻向后一蹬地,闪过马格尼文的进攻范围,放下爪牙,微笑着观察了她片刻。但她的眼睛没有露出笑意,她的眼中只有彻骨的寒意,马格尼文唯一的应对便是扎稳脚跟,严阵以待。
“漂亮的防御。”维奥兰特出乎意料地遣散了爪牙,热烈地鼓起掌,“令人惊叹!难怪你敢站在这里,我现在理解了。”
马格尼文没有答话,她知道在这场战斗中维奥兰特牢牢掌握着主动权,她没有答话的空余。
维奥兰特的军刀缓缓举起,环绕军刀的颈椎骨的转速突然增加,马格尼文猜到她马上就要用军刀引来雷击,立即稳住重心,准备用自己的装甲硬抗下这次进攻。
牛猎龙的颈椎骨确实从挥舞的军刀上抽甩而出,然而接下来的进攻却是马格尼文始料未及的。
与引来雷电时的直线排布截然不同,这次的颈椎骨大范围散布向地面,以钳状路径迅速包围马格尼文。
在她及时做出反应之前,颈椎骨之间出现了亮光。
紫色的亮光瞬息凝聚成强劲的韧带状,连接在不同颈椎骨的发达神经棘之间,其中一根韧带钩住了马格尼文的小腿。
重心的突然失衡令她措手不及,她只感觉自己骤然被脚下传来的力量勾倒在地,不同颈椎骨之间牵连的韧带在同一时间聚集而来,如同狩猎的网纹蟒一般缠绕上她的身躯,瞬间绞紧。
令人不安的痒觉刺入她的身体,马格尼文立刻意识到韧带的绞紧以强大的力道将牙齿压进了她的装甲。
马格尼文急忙将目光转向维奥兰特所在的方向,她正在将所有韧带缠绕汇集成的绳甩进本体牛猎龙的口中,那头健硕的嗜血猛兽一口咬紧绳头,寰椎的球状结构为头部提供了一定灵活性,而经过强化的颈部则以惊人的力道将马格尼文甩离了地面。
那一刻的世界对她而言天旋地转,她只能感觉到自己脱离地面,正在飘向遥远的天空。
紧接着在一瞬间,过去强大的重力又将她拽向地面。
马格尼文就像一颗陨石一般猛地坠落地面,在她还未能喘息一口的时候,同样的进程进行了第二次。
骨骼折断的剧烈疼痛还在其次,马格尼文首先注意到的是摔打过程对于她身上装甲的破坏。
牙齿的深嵌导致裂缝开始遍布她的装甲。
马格尼文感觉到韧带的缠绕松开了,毫不迟疑地尝试起身,但晚了一步。
牛猎龙的后足迅如闪电地踏上她的身体,将7吨的体重瞬间压上。
黑色的血液从马格尼文口中咳出,但突然降临的疼痛并未击溃她的意识。
大面甲龙的尾槌经过短暂的蓄力挥向牛猎龙的脚踝,后者的足即刻从马格尼文的身上松开,根据本体尾巴传导来的打击感,马格尼文能够判断这次打击至少造成了一定伤害。
马格尼文摇摇晃晃地从原地站起,抹去嘴角残留的血迹,碎裂的甲板从她的衣装上块块掉落,承受重创之后的目光飘忽片刻便重新凝聚,聚焦在大步冲锋上前的维奥兰特身上。
“你将要怎么做?”维奥兰特的声线中透露着兴奋,“在这样的绝境之中,你还能做什么?还有什么是你敢做的?”
“我......”马格尼文缓缓吸进一口气,抡起大锤,“去你妈的!”
“哈哈哈哈!”这句脏话让维奥兰特放声大笑起来,她的身躯灵巧地在半空中旋过,长剑拧过马格尼文装甲缺失的肋下,后者的还击则是逼近维奥兰特面门的重锤。
这一锤在军刀的格挡下停滞,维奥兰特的右手仅仅颤抖了片刻。
然而那并不是反击的终结。
马格尼文身后的尾巴即刻调转方向,尾槌灵巧地砸向维奥兰特的头部。尾槌不偏不倚地砸中维奥兰特的太阳穴,将军帽砸向一边,帽檐遮住了维奥兰特的另一只眼睛。
但她却面不改色。
眉角的伤口溢出黑色的血液,顺着她光洁的面庞滑落,一直滑落至她的嘴角,那时三角形的舌头从她口中伸出,悄然接住自己的血液。
她将自己的血送回自己的口中品尝,在那一瞬间将不堪重负的马格尼文放倒在地。
她的目光令人不寒而栗,所有的癫狂在此时归于平静,只有一抹神经质的笑容仍然残留在她血迹模糊的嘴角。
在她的眼神突然燃烧的那一刻,牛猎龙的血盆大口像铡刀一般向已经没有挣扎能力的马格尼文砸落下去。
啊,死定了。
马格尼文不甘心地望着那满口利齿向自己逼近。
一瞬间的失重感又让她头晕目眩,她感到自己又脱离了地面,仿佛被什么运动速度极快的物体带飞。
“喂,我看起来像是喜欢飞的样子吗?让我痛快地死在地上能怎么样啊?”马格尼文怒声骂道,“你也没闲到现在都要虐着玩的地步吧?”
“嘿,是我,amigo。”身后传来的是萨斯特雷的声音。
再一次出乎她的意料,她发觉维奥兰特与牛猎龙正在迅速远离自己,不知何时,牛猎龙的面部已经遍布了撕咬留下的血痕。
她费力地将脸转向下方,看到了食肉牛龙发达的泪骨角。
“你怎么花了那么多时间?”
“他们人太多了啊,”萨斯特雷挠着头,难堪地笑了笑,马格尼文留意到他的制服布满了弹孔与裂口,汩汩的黑血正在灌注而下,“清理掉他们可不简单。”
“我说,你没事吗?”
“没事的,”萨斯特雷立刻精神焕发地回答,“我们的家族从来都是以坚韧不拔着称的!”
“我又没叫你自卖自夸。”马格尼文苦笑着摇了摇头,“虽然你来迟了,不过谢谢你救了我这条命。”
“为你服务是我的荣耀!”
“别说的好像我是什么尊贵人物一样。”
“合格的绅士应该友善对待......”
“好啦,好啦,你这飞毛腿绅士。暂时找个安全的地方把我放下吧,我可打不动了。”
“使命必达,amigo!”
第357章 夜间渡河(10)
“给我听好,小子们!”希利·比斯塔西提高声音吼道,“咱们的任务只是拦住他们,别打上头了冲上去和那帮杂碎拼刺刀,坚持一段时间咱们就要撤退过河了!”
利伯拉沉默地就位,端起杠杆式步枪,将目光投向顶着野战炮炮击冲锋的王朝军前锋。
王朝军的炮弹坠落在他们的临时阵地前沿,那是他们为了便携所带的野战炮无法比拟的。
该部王朝军的兵力超乎预期,在王朝领土的腹地,即便在联盟军大部队牵制了大批敌军的情况下,他们仍然有能力拉出一支装备精良的重装队伍。
身披重甲的巨型鲨齿龙科迈步冲出夜色,王朝军步兵追随在这些重装单位之后。
在重装突击单位的身后,则是由20-30吨蜥脚类组成的移动支援单位,这些穿戴重型铠甲的巨龙背负棱堡,但仍能以20-30公里的时速进行移动,它们只要站立在某个区域,就将那里变成一片火力覆盖区。
敌方指挥官知道这一支联盟军先遣队相对缺乏重武器,难以对蜥脚类组成的移动碉堡构成重大威胁。
一旦失去一片土地,再想将它夺回就得付出惨重得多的牺牲。
根据与北方大部队的交流,他们顶住了惨重的伤亡,保存着决战之力,继续向南进发。根据信息交流,可以猜测此时他们敌军指挥官正是阿托卡·阿克罗肯。
当下他们还需要继续阻拦王朝军,至少在吉迦思的生存战略恢复运作之前。
......
萨科法举起大刀,挡住辛和平的一刀纵劈,两位复兴者咬着牙角力片刻。
和平随之后退一步,目光冷冽地凝视萨科法。
河面上吹来的夜风缓缓拂动和平的黑发,她将目光注入萨科法的眼睛,深切地感觉到对手丰富的战斗经验与高超的战斗意识丝毫不亚于她,这是一个极其狡猾难缠的对手。
远处的异特龙群正在扑向三角龙的尖角,霍利德手中的巨大长枪一刻不停地进行砍杀,浑身是血的蛮龙与异特龙群的首领紧密配合,在迂回之中扑向战场中心的地狱溪战车,时刻准备从那个极具挑战性的猎物身上撕下一块肉。
而在他们近旁,已经暂时无人能够抵挡维奥兰特·陶洛的前进,她与牛猎龙冲杀在战场上,总是出现在战斗最为激烈,乃至于双方陷入肉搏战的地方,用她的爪牙与雷电带来戏谑、残酷的处刑,将焦黑的尸体留在地面上作为证明。
如果她能够撕开防线,从而允许大批王朝军突进......
“铛!”
爪牙相撞溅起一片金属火花,和平奋力顶住萨科法的攻击。
二者力量基本处于同一水平,萨科法稍强,和平的防御更加吃力。
现在暂时顾不上别处了,只能寄希望于维奥兰特行动顺利。
和平小退半步,让过萨科法麾下一只年轻艾伯塔龙的撕咬,一刀将其头颅斩落。
萨科法看着自己的进攻从和平的身侧擦过,后者顺势架刀,一刀劈砍而来,这一刀没有砍中,但萨科法能够察觉她的意图。
一道光线从萨科法的腹前穿过,萨科法没有感觉到疼痛,但感觉到了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是一柄悬在她头顶的铡刀,随时有可能落下。
五头艾伯塔龙即刻展开行动,扑向和平,后者左手持握那片致命的上颌骨,中华盗龙的利牙在上开始书写她的名字。
和平灵活地从原地起跳,挥刀而过,在进攻的艾伯塔龙面部留下伤痕。
距离得以拉开的那一瞬间,杠杆式步枪高速形成于萨科法的手中,一发子弹在近乎未经瞄准的情况下射向和平,后者迅速一提左手,让中华盗龙的上颌骨勉强躲过萨科法的子弹。
萨科法知道这个生存战略的机制,和平对此也只能做出一种解释。
上游告诉了他们应当如何化解危险。
“和”即将书写完毕。
在周边与王朝军缠斗的艾伯塔龙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回过头来,口中利牙寒光闪过,和平则灵活地穿插于那些高速猛兽的围追堵截之间,用敌人的鲜血化为书写死刑的墨水。
即便如此在同时,面对数量如此庞大的马蹄铁峡谷猎团时,和平也仍旧显得力不从心,四面八方的攻击同时落向她与她的本体,中华盗龙奋力挣脱开众多对手的联合剿杀,黑色的血痕遍布在它的躯体表面,扩大的血渍污染了和平的白色制服。
空气中凝聚的宽阔肋笼瞬间锁住萨科法,令她未能再向前踏出一步,此时战斗完全交由她的族群掌控。
高悬的铡刀即将落下,品尝鲜血的气息,和平的眼中尽余杀手的冷淡。
她已陷入重重包围,“平”字的最后一笔也即将落下,这一瞬间将决定生死。
肉眼不可见的刀刃陷入萨科法的肋下,鲜血开始飙溅,而艾伯塔龙群的上百颗利牙则同时刺入中华盗龙的身体。
就在二者之间胜负即将决出的那一刻,和平忽然听到了风的声音。
那不合常理的、狂暴的风的呼啸。
她的余光瞥见低垂在战场上的白色气流,它们撕裂开冲向河岸的王朝军阵型。
和平短暂地愣了愣神。
谁来到了这里自然是不用多问的。
维奥兰特·陶洛军刀上残留的血珠被高温电流点燃,烈焰短暂地裹挟那骨骼与金属炼制的爪牙,她幽绿色的眼睛透过刀身上燃烧的火望向对面,望向那从黑夜之中现身的远方亲族。
“呵,上游。”维奥兰特抿嘴一笑,“你来了。怎么回事呢,对于你跑到这种地方来赌命,我竟然一点也不感到奇怪。”
“那算是夸我吗,vio?”上游拉紧缠在左手受伤处的绷带,右手握紧爪牙。
“得看你怎么理解,亲爱的前辈。”维奥兰特交叉起长剑与军刀,用它们的摩擦扬起一片火星,颈椎骨环绕在爪牙之上,她平和的笑容中蕴含着一股血腥,“我要么是在赞扬你的勇敢,要么就是在说你的愚蠢简直无可救药。”
“那我宁可往好处想。”上游付之一笑,用受伤的左手握住刀柄。
维奥兰特沉默着向他走来,每一步都在增加乌因库尔领主的威压感。
她比自己更强,上游很清楚这一点,而且自己还是在负伤状态下应战,但凡时间拖长一些,败者很有可能是他。
就像已经历经的许多场战斗一样。
上游永川深吸进一口气,认命似的摆了摆头。
得了吧,管它呢!
该打就得打,不想打也逃不过。
“她在做什么?”维奥兰特毫无征兆地开口道,她的目光越过上游的肩头,指向同样陷入激战的北岸阵地。
“她等着过河来找你麻烦呢。”上游思量片刻之后回答。
“是吗,‘等着’?”维奥兰特讥嘲似的咧开嘴。
“该不该说呢......留点神吧。”上游大步冲上前来。
“你也一样,老家伙。”维奥兰特冷笑道。
第358章 夜间渡河(11)
血液迅速渗入绷带,随着战斗的进行涂抹在刀柄上。
上游勉强架住维奥兰特自上而下的双重劈砍,不由得后退两步,意识到自己处在劣势之后,他短促地吸进一口气,随后借力将维奥兰特的攻击方向卸往侧面,在她露出破绽的一瞬间用刀背猛地抡向她的头部。
军刀在她手中飞速转过,转瞬间反握在手中,堵住上游的攻击。
“米克是被你杀死的吗?”维奥兰特笑盈盈地低声问道。
“不是。”上游一手握住刀柄,另一手随着他的迅速低身摸向地面,他的左腿势如闪电地扫向维奥兰特的脚下。
维奥兰特就如同木偶一样轻飘飘地倒地,上游抓紧时间转过刀柄,一刀猛劈向她的面门,但苗刀的刀锋只是撞击在长剑的剑身之上。
维奥兰特另一手的军刀迅速地挥向上游,他即刻抽身躲过这一刀,抛撒出的颈椎散落在地,上游心中一惊,迅速地从原地起跳,形成的韧带擦过他的脚底,但没有捕捉到他。
上游跳出韧带形成的包围圈之外,此时看到维奥兰特轻巧地从地面上跳起,正了正自己的帽檐,仍旧面带笑容。
“她的表情是什么样的?”维奥兰特一步冲至他的面前,刀锋与她目光中令人胆寒的兴奋一同临近。
“你也知道她从来不做什么表情......”上游振刀格挡,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回荡在战场上。
白色的风暴从不同方向扑往维奥兰特,而紫红色的电流也如同游蛇般向上游绞杀而来。
“有时她高兴了也会笑。”维奥兰特的膝盖凶狠地撞在他的腹部,趁着他吃痛弯腰的那一刻,长剑与军刀如同剪刀般锁向他的脖颈。
上游惊险地闪过这一击,但他头上的斗笠却没有这样的好运。
被砍为两半的斗笠被她的长靴踩平,牛猎龙在她的身后张开爪牙,随即扑击上前。
“但那丫头通常不会高兴。”上游甩了甩头,避免散开的长发遮住他的视野,指挥自己的本体冲上前截住牛猎龙的冲锋。
“米克看起来恨你吗?”
“我估计......没有!”上游往前踏步横斩。
“那么你恨她吗?”维奥兰特指示牛猎龙张开大嘴,如同屠夫剁砍砧板上的肉一般将上颌砸向永川龙的后颈,她饶有兴趣地扬起嘴角。
“我恐怕没什么特殊理由吧。”上游的脖颈瞬间出现了整齐排列的血洞,在用风幕短暂地遮掩了自己的声息之后,上游猛然架势突刺,一刀越过长剑与军刀的阻拦刺入了维奥兰特的肩头。
维奥兰特就像没有感觉到疼痛一样,大步往前一迈,任由苗刀穿过她的肩膀,血液从伤口飙溅而出,她松开长剑,左手一把揪住上游的前襟,右手的军刀干脆利落地刺穿上游的腹部,目光直对准上游的眼睛,“那么你恨我吗?现在我就像开战那天的米克一样,想要杀了你。你要怎么做,对你曾经照顾过的后辈做些什么?”
她呓语一般对着上游低声絮叨,面带微笑。
“咳......”上游大力转刀在维奥兰特的肩头拧开一个伤口,抽出苗刀,“这还用问?”
在他反问的同时,他的苗刀已经斩向维奥兰特的颈项,维奥兰特松开军刀,优雅如同躬身般闪过他的劈砍,后退两步,带着欣赏的笑容直起身,交叉起爪牙,“哈哈!多么果断!你的心肠就像五十年前一样狠,上游。”
“只可惜我没办法对你讲这话。”上游吃力地笑了笑,准备迎接暴雨般的进攻。
“你知道,人是会变的,尤其对我这种人而言。”
......
“这什么鬼地方,好像是阿托卡·阿克罗肯的妙妙屋?”希利·比斯塔西一脸惊慌地环视四周,冷汗直流地将目光投向月下的双子山组,“哎妈,这回完犊子了——”
高棘龙迈着大步冲向空地中央的希利,身披白色披风的阿托卡干脆利落地举起手中的榴弹发射器,紫罗兰色眼睛之中投射的目光仍旧淡漠。
就在他扣动扳机的一瞬间,希利的语调猛地一转:“你以为我会讲这种话是吗?那你可就猜错了!”
夹在他手指之间的虐龙牙齿飞散而出,钻入地面,裂解产生的裂缝迅速蔓延向高棘龙的脚下,那头7吨重的鲨齿龙科恐龙不慎一脚踏入其中,而希利另一手的军刀状牙齿早已当空飞来。
牙齿擦过高棘龙的颈部上方,让一小块肌肉与骨骼碎裂开来,在伤害继续蔓延之前,阿托卡迅速遣散了本体。
从高棘龙躯体散开的灰尘之中迎面飞来的是一发榴弹。
希利即刻露出大祸临头的神色,“喂,可别说你早有预料......”
榴弹在半空中爆炸,爆炸的烟尘暂时遮挡了希利的身形。
阿托卡嗅到了血液的气息,收起榴弹发射器,幻化出半自动步枪。
从烟尘中迎面飞出虐龙的牙齿,阿托卡即刻举枪射击,以不可思议的精准将其当空击落。
“喂,凭什么你就能玩这种违反规则的玩意啊?”希利的眉头扭在一起,从自己身上抽出扎穿的神经棘,“你不觉得这种禁止别人用爪牙和本体的生存战略很恶心吗?这还算什么决斗,完全没有公平可言好吗?”
阿托卡没有搭理他,迅速调转枪头对准希利,随即冷静地扣动扳机。
希利飞扑躲闪,子弹从他的头顶掀下了他的帽子,他从地上滚过一圈,将虐龙的牙齿插入地面,牙齿引起的裂解坑形成一条完整线条,圈出一块完整的石块,希利大力从地上扳起这块直径达三米的石块,竖立在自己面前作为掩体。
枪声接连响起,希利知道阿托卡射出的子弹正在迅速剥开这脆弱的防护。
最终响起的是他万分熟悉的声音:
榴弹出膛时发出的清脆“砰”声。
猛烈的爆炸声让他陷入暂时的失聪状态,他只感觉到一阵炽热洞穿他的身体。
破碎的石块之后是那如同巨蟒一般蛇行而来的脊柱怪物,锐利的神经棘与军刀状牙齿毫不迟疑地猛扑向希利,他只得用虐龙的牙齿进行还击,好在短时间内处理那根脊柱压力不太大,如果他只需要面对那根脊柱的话就好了。
高棘龙再度迈步冲向他,这一次他就没有足够的牙齿用于保护自己了。
“这下真完犊子了。”希利满面惊恐地畏缩起脖子。
下一秒,他咧开嘴露出尖牙:“才怪!”
双子山的月下平原突兀地出现一道裂缝,一发步枪子弹从远处天际线的裂缝之中射来,击中高棘龙如同墙面般厚实的躯干。
利伯拉·戈尔贡的身影同时出现在双子山的平原上,眼中闪耀出金光。
阿托卡的目光迅速转向希利所站立的地面,出乎意料地看到了涂抹范围极广的某种白色物质,似乎介于液体与固体之间。
高棘龙的脚印清晰地留在了那种物质上,正是这种物质让利伯拉能够判断他的本体行进到了什么位置。
希利的左轮手枪回到他的手中,他一边飞速扳动击锤对阿托卡开枪,一边暗自思忖:
职业病看来也是有好处的。
化石猎人们在开掘化石时会用石膏包裹化石表面,制成所谓“皮劳克”以保护脆弱的化石,等带回研究所再进行清理。
作为一名化石猎人,希利养成了走到哪里都会带上石膏的习惯。
虽然它们没有存留下骨骼,但至少存留下了高棘龙的足迹。
那就足以帮助他暂时摆脱危险。
脑袋秃光、神色阴沉的马什老爹时隔一百多年居然给他提供了思路。
“老爹......看来你也不是没有优点嘛,”希利在内心深处笑了笑,“考虑到你的道德水平,这真是可喜可贺。”
第359章 形势有变
“赶快过桥!”柯瑞站在浮桥边喝道,大批步兵有条不紊地冲上桥梁,向戈瓦里河南岸冲去,“快!”
吉迦思的目光从对岸的大火转移到平静的河面之上。
哈尔提与她的手下仍然潜伏在河中,现在应该盯住他们了。
柯瑞·特拉托佛端正了头上的军帽,将冷峻的目光投向对岸,这位来自凯佩罗维兹的指挥官很快就将踏上南岸的土地,去支援那场激烈的战斗。
就目前状况而言很难说南岸与北岸究竟哪边更安全,所以也未能决断我是否应当过河。
总而言之,到现在为止,我都和吉迦思待在一起。
“这里很快就将变得不再安全。”吉迦思自言自语般说道。
“但对岸有维奥兰特在。”我回答,“未必就见的能比这里好。”
“嗯。”吉迦思心不在焉似的沉吟道,战场的喧闹没有影响到她。
不过倒是有一点能够确认。
在维奥兰特使用生存战略大肆屠戮抵达南岸的联盟军时,闪电与野火也必然会引起注意,这为晦暗的今夜提供了不可多得的良好光源。
联盟空军很快证明了自己的训练有素。
只有成片的炸弹爆炸声显示他们已来到战场上空。
我将目光转向上方,凭借埃雷拉龙的眼睛勉强在空中分辨出联盟空军的轰炸编队,巨型神龙翼龙索里安正在河流南岸的王朝军头顶投弹。
夜空分裂出相对较小的黑色影子,众多的影子追随着迅速撕裂空气的机枪子弹俯冲向地面,火舌舔过河岸浸染血液的土地。
联盟空军的支援很快改变了他们地上同事的处境,但火光并不仅仅为他们提供了便利。
远处的寂静夜空突然被弹幕撕裂,子弹钻入联盟空军的轰炸编队之中,两只中弹的风巨神翼龙骤然坠落向地面,淹没在冲锋的王朝军前锋之中。
王朝空军也循着光源找来了。
......
“这下可热闹了。”上游摇摇晃晃地后退两步,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肩膀,被雷电灼伤的伤口随着这一牵引作痛,他吃力地笑了笑,望向自己的对手。
维奥兰特·陶洛浑身上下遍布着被风刃撕开的伤口,华丽的白色军礼服此时已然残破不堪,滴滴鲜血从她濡湿的衣装上滴下。
她的状态要明显好过上游,而对于伤痛惊人的承受能力更是令他自叹不如。
“热闹点有什么不好?”维奥兰特伸出舌头舔了舔流到嘴边的血,颤抖的瞳孔之中满是兴奋,“更多人,更多血,更多尸体!我们过去不就是依赖尸体而活?”
几乎就在一瞬之间,维奥兰特遍体鳞伤的身躯来到了他的面前,两道寒峰即刻围向上游的颈部。
他举刀防御住一道劈砍,然而第二刀却迅速、冷酷、灵活地绕过一个方向,追向他的胸口。
上游勉强侧身闪过这一刀,维奥兰特持刀的手没有收回,上游只看到她的手轻轻摆了一个弧度,然而打中他胸口的一拳却有千钧之重。
上游骤然翻倒在地,被拳击处的疼痛迅速渗入骨骼。
但疼痛还没有令他完全丧失判断形势的能力,他猛地在地上滚过一圈,躲过维奥兰特大力跺向他头部的脚。
穿着长军靴的脚猛地陷入泥土之中,上游心有余悸地爬起身,喘着粗气,感觉到自己很有可能拦不住接下来的一击。
有可能会死。
这就是他心中冒出的念头。
想逃恐怕也逃不掉。
上游未被察觉地苦笑了一下,握紧刀柄,稳住重心,准备迎接进攻。
第一刀攻向他的面门,上游侧身勉强闪过,用苗刀隔开军刀的挥砍,而长剑的突刺则直指他的咽喉部位。
一股寒意迅速向他逼来,他感觉到死亡的阴影笼罩在自己身上。
就在那一刻,一抹寒锋如闪电般进入他的视野,在他的面前精巧灵活地架住长剑。
食肉牛龙的颌骨与颈椎同时咬死那柄华丽的长剑,向后拖拽,维奥兰特的目光中闪现出短暂的惊讶,而上游则抓紧时间后跳,躲开那片危险区域。
从不远处全速奔来的食肉牛龙张开嘴,绷紧发达的颈部肌肉,准备向维奥兰特发起攻击。
她没有往那个方向多看,牛猎龙仍在对永川龙进行压制。
萨斯特雷明智地选择立即后退,没有在维奥兰特的攻击范围内多停留片刻,但食肉牛龙的进攻并未停止。
维奥兰特的目光仍然停留在上游身上,然而在食肉牛龙的利牙从侧面向她袭来的那一瞬间,她手握的长剑刹那间挪移至她的背后,食肉牛龙的牙齿在触碰到她的身体之前先撞上了长剑上流动的雷电。
在食肉牛龙的行动由于疼痛而迟缓下来的那一刻,长剑被她遣散,戴着黑色手套的左手一把揪住那头顶级掠食者的下颌,她的另一手没有松开军刀,只不过在她转身的同时用臂弯控制住食肉牛龙的脖颈。
一切都在一瞬间发生,上游眼睁睁看着那头2吨重的阿贝力龙科恐龙被夹住脖子,猛地甩上半空,紧接着狠狠地用后背砸落在地。
食肉牛龙的双腿抽搐了片刻,才从维奥兰特的控制之下消散。
“嘶......痛痛痛......”萨斯特雷的脖颈在同一瞬间扭向右侧,上游看出他的身体骨骼随着这一重砸而稍稍错位。
“我活着的时候从没有过谁有这种力气砸我呢......”萨斯特雷疼得龇牙咧嘴,但显然还不打算退缩。
“多谢啦。”上游费力地挺直了身子。
萨斯特雷打量了他片刻,“咱们现在是一伙的,这是分内的事。”
“所以说谢啦。”上游不难察觉到自己的身份带来的隔阂,但仅仅一笑置之。
萨斯特雷晃了晃脑袋,也对他亲和地笑了笑,“世上有两种人,朋友。”
“嗯哼,哪两种?”上游指挥永川龙顶住牛猎龙的进攻。
“一种是单打独斗的死人,另一种是懂得合作的活人。”
“看来咱俩都是后一种人?”上游抽刀冲向前方,而萨斯特雷则默契地跟随上前。
“至少现在都是。”萨斯特雷灵活地侧身闪过迎面劈来的紫红色雷电,“局势叫我们不得不合作。”
他们进行了短暂的眼神交流,很快确定了自己在分工之中的地位。
上游的任务是正面顶住维奥兰特的进攻,而萨斯特雷则在他牵制对手时负责偷袭。
此时大批联盟军官兵正在冲过浮桥,在洪水的推助之下,重装单位们也能以更高的效率渡河。
兵力的支援或许将减轻南岸联盟军的压力,然而与此同时,他们的后卫也正在阿托卡所率领的王朝军冲击之下不断败退。
......
萨科法成功在千钧一发之际击破了中华盗龙的上颌骨,赶在被斩为两段之前破解了和平的生存战略。
然而一道深深的刀痕仍然留在了她的身体右侧。
而从艾伯塔龙群的围攻之中脱身的和平正在她面前五十米之外的地方,带着满脸的伤痕,平静地举起对话机。
萨科法将目光转向河面,由于大批联盟军正在赶忙过河,因而此时河中的联盟军数量要比攻击开始之前更多。
她忽然意识到和平要做什么。
然而此时要阻止她恐怕为时已晚。
“开炮。”和平坚决而镇定地下达指令。
“收到!”从对话机中传来的是梅奥·巴塔哥斗志昂扬的回话。
震撼原野的炮火怒吼从远处响起。
在巨大骨骼形状的土壤凸起开始碾碎渡河的联盟军时,麦克马斯特垂下了眼睛。
“诸位,”她将目光转回作战桌边的同事身上,“恐怕情况有变。”
蓝斯顿面色严峻地点点头,“我们得考虑考虑,现在我们这部分人还能不能过河了。”
“也就是说要准备分头行动。”艾尼夸利叹息了一声。
“现在后续部队距离我们还有约二十公里。”麦克马斯特提高了声音,“现在南岸的兵力已经多于我们,不能再冒着巨大牺牲尝试渡河。我建议我们现在暂缓渡河,首先抵御身后来敌。”
“也就是说南岸的友军需要率先出发。”蓝斯顿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而我们则等待后援?”
“暂时只能如此,我们的行动暂停了,但敌人却还在行进,这只会增加失败的风险。”
艾尼夸利放下从刚才起就在听的对话机,两位同事将目光转向了他,等待他转告消息。
“归乡方面的侦察员刚才送来了情报,她说发现了王朝的炮兵阵地。”
......
“快点,快点!兰斯,为什么你这双不中用的腿就不能再快点?”施兰·德雷德低声在兰斯耳边催促道,两位复兴者沿着白天友军留下的痕迹,乘着矮暴龙飞速赶向戈瓦里河。
“已经够快了,施兰。”兰斯没好气地抱怨道,“你不能叫我违反自然规律。”
“那就少废话给我快跑。”施兰粗声粗气地打断了他。
“喂明明是你一直在催......”
“闭嘴,否则在给他们来一发大的之前,我先把你塞进炮管子里。”施兰压抑着狂野的笑声,“快!”
“要不是现在着急,我高低把这事记下来告你威胁同事。”兰斯摇了摇头,命令本体加快步频,墨绿色的猛兽驰骋过无边的夜色,即将把白垩纪的陆地无畏舰送到预定的炮击位点。
第360章 形势有变(2)
黑色的军团正在冲锋,前去填补那勉强支撑的阵线。
大批身着黑色制服的联盟军官兵从我身边冲过,这是我与他们中许多人的第一次见面,恐怕也是最后一次。
身后的退路已被敌方的炮火封锁,当前我们的唯一选择只有前进。
我与吉迦思并肩踏上南岸的土地,那片仿佛燃烧着宿命的土地。
我们默不作声地走向前方。
接下来,我们的去留将有所不同。
在能够确保我可以安全地突出重围之前,我需要在这里接受联盟军的保护。
但她就有所不同了。
没有道别。
她缄默不语,用右手握住巨剑的剑柄。
沉重的剑身被她拖在身后,剑刃随着她的步步前进犁开河岸的土地。
我目送她的背影远去。
“她来了?”附近的一个熟悉嗓音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循声望去,面目全非的马格尼文瘫坐在一个炮弹坑中。
“是啊。她就是为了这件事才来的。”我在马格尼文身边坐下,默数着远处传来的炮火轰鸣。
“你知道些什么吗?”马格尼文疲惫地叹了口气,“关于她们两个。”
“吉迦思·米拉西斯是来这里复仇的,而且不达目的绝不罢休。”我回答。
“嗯......”马格尼文沉吟片刻,“算了,知道这个就够了。”
吉迦思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之中。
......
“这状况可不太妙。”上游抹了把脸上的血迹,对萨斯特雷低声说道。
“的确。”萨斯特雷用力晃晃头,让自己从承受重拳的恍惚之中清醒过来。
此时站在他们面前的对手总共有两位。
一位是遍体鳞伤的维奥兰特。
“那另一个是谁呀?”萨斯特雷吐出被打断的牙齿,疼得皱起眉头。
“泰内雷·萨克米姆,似鳄龙的复兴者,”上游一边释放劲风阻拦维奥兰特的闪电,一边向萨斯特雷解释道,“他通常不会上前线,所以你不认识他也正常。”
“长了张让人火大的脸啊。”萨斯特雷抽出马枪接连开火。
“他人还不错。”上游稍微思量了片刻之后答道,“虽然现在不该说这个。”
“他的生存战略是什么?”
“说来该死,是治愈。”上游无奈地苦笑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刚才造成的伤害都白打了?”
“或许是的。”上游扑到一棵倒木之后,躲开手榴弹爆炸带出的破片。
“啊,真是沉重打击。”萨斯特雷也跟着苦笑。
“搞不好咱俩得把命赔上。”上游缓缓吸进一口气,甩掉从右臂的伤口上淌出的血,握紧刀柄,“有感想吗?”
“糟透了,”萨斯特雷狼狈地从地上爬起身,“不过好像也不是死的毫无意义,也还过得去。”
“小伙计,有幸陪你一起上路。”
“啊,我也一样,老东西。”萨斯特雷和他默契地击了掌,准备迎接最终时刻的到来。
......
“抱歉,维奥兰特,我来迟了。”
“道歉就免了吧,大夫,”维奥兰特的神色是亢奋的,然而她的语气却冷淡至极,“哪怕说得再好听,也没法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连一个吻也得不到。”
“好好,”泰内雷半举起手以示无意争执,“让我们先解决掉眼前的事情吧。”
维奥兰特的手轻轻一扬,手榴弹画着完美的抛物线飞向上游的风幕,“你指的是他们吗,大夫?”
“不然呢,我们眼前还有谁?”泰内雷的指尖淌出的清水开始治愈维奥兰特浑身上下的伤口。
“恐怕这个愿望无法达成,”维奥兰特冷笑道,“大夫,准备好,被仇恨扭曲了神智的怪物是很可怕的。”
泰内雷短暂地迟疑了片刻,“明白了。我会尽量不妨碍你的。”
“啊,真是个乖孩子。”维奥兰特双手握持爪牙,放声大笑着走向战火映照的河流。
泰内雷撇了撇嘴,并没有指出她的年龄无论从哪个方面讲都小于自己。
......
“喂,七里峡,醒着吗,醒着就回一声。”
“啊?”七里峡宣汉猛地抬起头,如梦初醒似的望向声音的主人,“谁?”
“我,哈尔提。”哈尔提说着,轻而易举地把他从水里拎了起来,放到岸上,大致审视了一遍他身上的伤口,“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呃......”七里峡的手摸向自己的头,摸到一柄插得不深的头冠飞刀,咬咬牙一把将其拔出,“疼......”
“疼是什么人?”哈尔提的面色骤然凝重起来,“我好像没听说过这么一号人物。”
“那姑娘不唤作‘疼’,”七里峡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她自言名叫云绫华,我料她是个归乡斥候。”
“这名字......我是不是在哪里听过?好像,好像......“哈尔提皱起眉思索,把左手的断口伸向自己的下巴。
“阿托卡报告里记的不是她?”七里峡提醒道,“刚才是她与我斗了一场。”
“你赢了吗?”
“败了,”七里峡愁苦地叹了口气,“一时生存战略用上,占了上风,却给她逃过不死,之后她如何肯靠近让我打?我和她隔有三五十步斗枪法,千方百计诱她近我,终是不近,还寻了个时机把我打入河里,我也乏了,无力相争。如今受你照顾,多谢。”
“不用谢,应该的。”哈尔提答道,“他们那边开始炮轰戈瓦里河,我们就先从那一段撤走了,免得被误伤。”
“晓得了。”
“你不知道云绫华往哪走了?”
“这我不知。”
“唉,希望她别顺着那条河走太远,假如她发现了......”
一声远处的炮响打断了哈尔提的话。
两位王朝的干部很快听出那声炮响中的不对劲之处。
“那恐非梅奥所为。”七里峡像是责备似的望向哈尔提。
“我......我怎么会知道我说的有那么准?”哈尔提结巴着回答。
“那姑娘怕是寻着了梅奥等众,”七里峡幻化出对话机,“我先告她态势如何,你去寻谁人开炮,我速速赶上。”
......
兰斯多少怀着些恐惧目视着施兰·德雷德的工作过程,看着她充满狂热地将巨大的炮弹塞进那门305mm重型榴弹炮之中,他不太能理解作为一种食草动物,为什么在进行杀戮的过程中她会如此兴奋。
“你问我为什么?”施兰将拉火绳牵在手中,“因为我想碾死他们,这需要任何特殊理由吗?”
“啊啊,你说的对,我完全赞成。”看着她那副不容辩驳的凶相,兰斯·纳诺只得附和她的意见。
在开炮的前一刻,施兰的态度忽然冷静了下来,杀戮的狂热瞬间淡去了,只有一抹残酷的微笑还停留在她的唇边。
“局势有变,宝贝。”
随后重型榴弹炮的吼叫震撼原野。
......
维奥兰特静静凝视着那片乌云。
淅淅沥沥的雨水飘扬在河岸上空,混杂黑色血液的雨水汇聚成洪流,席卷过遍地死尸,浓重的乌云蕴藏着压抑的狂怒,迅速飘向战场的这一头,飘向她所在的地方。
维奥兰特的瞳孔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刀刃般的缝形瞳孔略微扩张,吞噬她那宝石般的绿色虹膜。
尖锐到接近歇斯底里的大笑让这片战场上的其余声音全部暗淡下来,只有密集的雨声在营造令人窒息的氛围。
没有月光的暗夜吞噬着生命。
“又见面了,吉迦思·米拉西斯。”
“维奥兰特·陶洛。”吉迦思的回答不带有丝毫的感情。那只是对目标的指定,甚至不是源于有必要回答维奥兰特。
维奥兰特的大笑终止了,她的肩膀仍在不住地颤抖。
她的神色转变了,狰狞的笑容平息了。
怪物在那短暂的瞬间好像驯服了,维奥兰特·陶洛的面庞上不再是暴戾的杀意,那种不合时宜的、恋眷的柔和神色令人惊讶,那似乎不属于不知恐惧、不倦于杀戮的怪物,然而这种表情出现在此时却是令人胆寒的。
“啊,吉迦思,吉迦思·米拉西斯。”维奥兰特梦呓似的重复道,“多少年了,多少年了!念出这个名字我仍然觉得舌尖甜蜜,好像仍然有光,有温暖环抱着我,天哪,我怎么会忘记!我爱过的、珍视过的、仇恨过的、践踏过的名字!五十年了,你终于回来了。”
吉迦思一言不发地靠近,神色冰冷的面庞微微颤抖。
“来吧,我的挚爱姐妹,”维奥兰特的声音此时骤然粗粝,几乎接近于野兽的咆哮,“来吧,失败者,心怀憎恨的怪物!你的仇敌就在这里,来复仇!来终结我吧!”
第361章 形势有变(3)
“难得一见啊,连你小子都亲自上场了。”上游将苗刀撑在地上,勉强站立着,“看来人力稍稍有些紧缺?”
“这一点倒是没说错,上游。”泰内雷点了点头,“顺带一提,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上游皱起眉头吐出塞在咽喉的血,随后神色平和地一笑,“萨斯特雷,还顶得住吗?”
“暂时还能......”萨斯特雷·卡尔诺孱弱地回答,“不过别太指望我,势头不好的话,你就先找机会逃走。”
“就你这小身板能顶几下,”上游不以为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能逃的话,我会扛着你一起。”
“要逃的话,趁现在,把这当成是老朋友的忠告吧,”泰内雷的目光聚焦在上游身上,“凭你现在的状态,未必是我的对手。”
“你还愿意给我忠告,我是受宠若惊啊。”上游嘶哑地哈哈大笑,“不过就当作是老朋友的固执吧,我不得不挡在你面前。”
“为什么?”泰内雷早有预料似的叹息一声,“果真只是因为固执吗?”
“知道吗,伙计。刀其实不像它看起来那么硬,“上游挠了挠头,费力地举起苗刀,目光顺着刀背往前延伸,指向刀尖所指的泰内雷,“它厮杀了太久,也会钝,会卷刃。不过打打杀杀就是刀注定的命,刀如果不被战争折断,那肯定是因为它先断了自己的魂。”
他停顿了片刻,“所以,我们要拦住你。”
泰内雷动作轻微地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来自埃尔雷兹组的巨大捕鱼者,棘龙科重爪龙亚科的最大成员,体型达到12米6.5吨的巨兽,泰内雷·似鳄龙的身影出现在暮色之中。
看到似鳄龙那异常狭长的吻部的时刻,萨斯特雷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真的吗?这么大的玩意长了张蚊子嘴?”
“是啊,”上游的左掌轻轻抚过苗刀刀身,躁动不安的风在他的手指之下鼓动而起,“连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也吃了一惊呢。”
“我还以为只有半鸟科的小家伙才长这样。”
“啊,这应该叫做‘趋同演化’吧。”
“这种术语是怎么从你的嘴里讲出来的?”萨斯特雷更加惊异地望向上游。
“我是不学无术,但也没到耳聋昏聩的程度,毕竟我还认识那么个知识分子。”上游拍了拍萨斯特雷的肩膀,将苗刀上的暴风释放而出,后者心领神会地用迅捷剑扎穿永川龙形状的风,锐利的小型风刃追随着强劲的暴风扑向前方。
“谁?”
“啊,我劝你最好别那么感兴趣。”上游一把抹去即将流进他眼睛的血液,“要是他抓到你对你问东问西,那感觉还是挺尴尬的。”
“那告诉我也无妨啊,”萨斯特雷跨上本体,白垩纪的猎豹迅猛地冲向前方战线,“我正巧好避开他。”
上游的眉毛忽然滑稽地一跳,随后他轻声笑了起来,“否决。”
“什么?”
“就是不告诉你。”
“嘁......”萨斯特雷无暇再闲聊,现在他需要首先面对泰内雷的攻击。
两位复兴者始终警惕着泰内雷的双手,他们时刻准备应对他爪牙的攻击,然而泰内雷·萨克米姆在战斗即将爆发的那一刻幻化出的却非用于格斗的武器,而是一本以棕褐色骨骼为封皮的书本。
他并未翻动那本书,书本只是以魔法般的力量翻开了自己。
泰内雷的手指划过静止在他面前的书页。
萨斯特雷的目光迅速集中于摊开的书本之上,一串散发出淡淡绿色光辉的字体从书页上升起:
“我钟爱的家乡水泽奔腾着湍流。”
书页的间隙之间涌出清澈的水流,来自遥远非洲湿地的河水迅速蔓延,埃尔雷兹大地血管之中的血液倾注在异乡的土地之上。
湍急的水流冲开河岸的土地,在戈瓦里河沿岸冲出道道河沟,水面迅速地没过食肉牛龙的膝盖,使得这头以速度着称的猛兽难以施展开自己的腿脚。
上游的暴风冲击上前,泰内雷的手指再度划过书页上的文段:
“河流洗涤渔者足下的污泥。”
状如刀片的神经棘从河水之中升起,如同一排栅栏般挡在泰内雷的面前,暴风猛烈地撞击在神经棘板上,大多遭到阻拦,但仍有部分折断那层防护,扑向泰内雷。
伤痕一瞬间布满泰内雷的身躯,其中几道深入他的骨骼。
“绿洲女神滋养她谦卑的从者。”
河水轻轻涤荡过泰内雷的躯体,他全身上下的伤痕迅速开始愈合。
而在面对上游与萨斯特雷时,河水的表现则是粗暴的。
汹涌的水流一刻不停地席卷上游与萨斯特雷的立足之地,尝试将他们推倒,控制,蹂躏,水流听从着泰内雷的指示。
“我已说过了,上游。你的所作所为没有结果。”泰内雷语气冷淡,但他的声线之中仍然带着动摇,“你,总是选择那个错误的方向,那条路会让你痛苦不堪,最后你也只能面临绝望。”
上游低喝一声,手中苗刀调转方向朝下挥砍,暴烈的风劈开他面前的水幕。
他轻盈地从原地弹跳而起,向萨斯特雷使了个眼色,后者迅速地抛出一枚马枪子弹并用迅捷剑刺穿,上游鼓动的风将他猛地向前一推,而他的布鞋则轻快精准地踩上正在向后牵拉的食肉牛龙头骨,以那为支点再度向前一跃:
“小子,你知不知道,有时候对错是以立场论的?”
“这个不必你说。”泰内雷面对着逼近他的上游,用手指划过书页。
“甘霖的抚慰之下暗藏利爪。”
巨大的弯曲利爪骤然撕开埃尔雷兹的水面,狭长、相对孱弱、然而却拥有大量牙齿的颌骨骤然伸出水面的缺口,全速突进的上游躲闪不及,被似鳄龙的颌骨猛地拽向水下,泰内雷立足于水面之上,注视着河水之下涌动的气泡。
在河水之中凝聚的钩爪将给上游带来巨大的创伤。
等等,气泡?
泰内雷的神色骤然一变,他即刻侧身让开,他面前的河水同炸弹一般炸开,藏在气泡群之中的风竭力冲破水面,一串锐利的风刃刮开泰内雷的头巾,让那残破的布片滑落下他的头顶。
上游永川站立在迅速合拢的河水之中,双手持刀,而他身后的食肉牛龙则迈着大步冲破河水的拦截,骑乘在它背上的萨斯特雷以食肉牛龙的头骨牵引自己向前,他矫健地越过半空,长靴瞬间踏上上游的肩膀,再度发力向前弹跳,目光中燃烧着不屈的战意,迅捷剑急速向泰内雷所在的方向舞动而去。
一柄骨骼制成的鱼叉迅速幻化在泰内雷的手中,他沉默地挺起自己的武器,准备迎接近身搏斗。
......
疼痛与眩晕无时无刻不在加深。
但现在仍然不是可以放弃的时刻。
云绫华将目光凝聚在远处那处矮树环绕的空地,静静等待。
呼啸的炮弹从十几公里之外破风而至,为今夜战斗的高潮送上礼赞。
炮弹落在了王朝军潜伏的火炮阵地,正是那片阵地上的火炮锁死了联盟军的渡河行动。
遭受突然打击的王朝军炮兵措手不及,在短暂的慌乱之后纷纷扑向地面寻找掩体。
“我们没有找错地方。”云绫华将目光转向身边的普斯汀格里·斯科尔皮奥(bustingorry Skorpio普氏蝎猎龙),以及他身后率领的数百人队伍。
战争初期的逐步败退并不意味着联盟军完全抛弃了巴塔哥尼亚南部的土地,由南方干部率领的游击队活跃在沦陷地区,保持着高度机动与隐蔽行动,今夜正是他们集结之时。
普斯汀格里点了点头。
没有任何言语,攻击开始了。
第362章 形势有变(4)
雷电与暴雨统治着夜幕,冰冷入骨的怒火正在以最高效率燃尽空地上的一切,植被,骨肉,血液。
暴雨倾注在蔓延的野火之上,没有阻挡旺盛的火势。
火焰的焚烧也未能蒸干滴落在草叶上的雨滴。
这片战场上的其他存在本能地避开了这片区域。
巨龙的身影穿梭在暴雨之间,耀眼的雷霆击穿浓重的乌云。
没有对话,除去极端的攻击欲望,几乎没有任何其他形式的交流。
环流的紫红色雷电与从天而降的雨水互相啃噬,它们都暂时还能保护自己的主人免受伤害,然而战场上的两位主角却不会满足于置身事外。
模糊的雨幕之中,吉迦思·米拉西斯匀称有力的身影正在疾步靠近,而维奥兰特则无所顾忌地迎着吞噬血肉的雨点冲向她。
维奥兰特的军刀与长剑互相交叉,而双手剑则在雨水之间释放寒光。
沉重的巨剑随着完美的发力动作迅如闪电地升上吉迦思的头顶,随即猛然劈砍而下,剑刃凶悍、冷酷地劈开前进道路上的点点雨丝,在空中制造出一条短暂明显的裂痕,剑风所席卷的利齿雨滴泼向了维奥兰特。
双手剑猛地砸落在交叉格挡的军刀与长剑之间,双方的手都不曾颤抖。
锐利的雨滴刺入维奥兰特的皮肉,这样无关紧要的伤口不会让她表现出任何痛苦。
维奥兰特的双持武器如同铰链一般锁住双手剑,将其引向地面。
吉迦思的右腿以虬劲的力道鞭向维奥兰特的脖颈,后者则早有预料地抬起左手,用长剑护手硬生生抗下这一击。
维奥兰特紧握长剑的手微微颤抖,然后以如此力道踢中硬物的吉迦思就如同没有痛觉一般,迅速收回自己的右腿,随即右脚轻快地一踏地,以舞蹈般的优雅迅捷回旋起自己的左腿,米拉西斯龙异常发达的第二趾附着于长靴之尖,凶猛地扫向维奥兰特。
格挡也没能彻底吸收那巨大的力量,维奥兰特在烂泥地中踉跄后退两步,幽绿色的眼睛亢奋地大睁开来,“没错!就像这样!哈哈哈哈!”
她双手的武器同时向地面一挥,两道雷电沿着刀刃所指的方向劈落在地,炽热的、狂躁的野火在雨水之中燃烧。
火焰没有阻止吉迦思,她的身影毫不迟疑地踏破燃烧的烈焰,沉重的巨大双手剑从她的右肩上旋转而下,横扫向前。
紫红色的火焰在她身上蔓延,点燃那象征不同阵营的黑色制服。
她丝毫不顾虑灼烧的剧痛,只不过让乌云中降下的雨水咬去被火点燃的衣物。
“知道吗,亲爱的,我真是爱死你的这副模样了!”维奥兰特狂笑着跃上半空,牛猎龙的厚重双颌跟随着她的进攻一同落下,与米拉西斯龙疯狂的撕咬相互撞击,断裂的牙齿如同雨点般飞溅而下,“这就是你,褪去了假仁假义的外壳的你!这么一个除了复仇之外不再有任何存在意义的你!好,好啊,太好了!”
吉迦思没有回答,在那双深邃的墨蓝色眼瞳之中,不再是平日里彬彬有礼的冷淡。
她咬紧颗颗扁平的利牙,下颌不住轻微发抖。
她的眼中流出无法遏制的、接近于贪婪的杀意。
受到她操纵的洪水猛地从地上盘曲而起,如同挥舞的重拳挥向维奥兰特,这一击在半空中拦截下她的身躯,并将她凶残地砸向地面。
维奥兰特的身影如同一颗炮弹般砸向地面,吉迦思的嘴角扬起疯狂的微笑,接下来是第二下,第三下。
直至一道炽热的雷电迎面劈中米拉西斯龙的体侧,留下一道贯穿整个身躯的焦黑伤痕,她也仍然微笑着。
洪水在电流的野蛮缠绕之下不住退缩,一颗手榴弹从浑水四溅的烂泥坑之中抛掷而出,当空爆炸,四散开来的颈椎神经棘即刻插入地面,韧带迅速封锁地面区域,吉迦思灵巧地闪过韧带的封锁,然而米拉西斯龙却在牛猎龙的短暂压制之下被韧带所环绕。
携带骇人温度的韧带在一瞬间绞上米拉西斯龙的脖颈,残暴地大力收紧,就像宣告死刑判决的绞绳。
满身污泥与黑血的王朝亲王像箭一般飞过十五米的距离,双手的刀剑互相锁紧,即刻剪切而下,血液从米拉西斯龙咽喉处的巨大裂口涌流而出。
她蹬着消散的米拉西斯龙弹射向吉迦思,疾风骤雨般的疯狂进攻即刻扑向吉迦思的正面,而后者则不顾咽喉处的骇人伤口,带着被血污染的面容,露出病态的、神采奕奕的狞笑,挥舞手中的沉重爪牙去防御和反击。
被雷电与暴雨包围的战场上闪烁着爪牙互相击打扬起的火星,如同嘶吼一般的武器破风声令周边作战的双方士兵不禁胆寒。
没有人想要卷入那场战斗,那场倾注了巨大痛苦、悲愁与恨意的战斗,超出了争夺主导权范畴的战斗。
每一刻激烈的攻防都在给对方身上带来新的伤口,牛猎龙与米拉西斯龙,乌因库尔组的两位顶级掠食者,浑身已然遍布对方的恶意留下的印记。
滴落的血液缓缓流淌至两位复兴者的手,黏稠的液体让爪牙逐渐不再能被稳定地握持在手中。
几乎就在一瞬间,爪牙就被她们抛下了。
力量巨大的拳击与踢击拧开空气与雨滴,制造出清晰的气浪,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仿佛被抛诸脑后。每一击都会直接落在对方的身体上,反应稍慢就将遭到针对要害的重击。
重拳击断骨骼,也几乎足以裂解岩石构筑的躯体表面。
遍布在两位复兴者身体表面的凹坑与蛛网状裂缝缓缓向外流淌鲜血,因毫不留情的打击而严重变形的面孔反而露出不合时宜的狂热神色,淡蓝色的灵魂微光透过躯体的裂缝向外显露。
这场战斗还将持续许久。
但在这片平原战场的另一端则未必如此。
......
发现大股联盟军的消息很快传递到梅奥·巴塔哥的手边。
梅奥不安地将目光转向数百米外的前沿阵地,冈瓦纳联盟军的游击队正在迅速突破人力相对紧缺的外围区域。
虽说是游击队,但如果将此时战线后方的联盟军人员进行粗略统计,便能发现这将构成一支人数十分可观的队伍,实际上大部队留在这里的仍然是一支具有一定战斗力的正规军,只不过出于隐蔽的需要,他们极少结群行动。
但现在则已不是需要顾虑损失的时刻。
轰击戈瓦里河的火力不得不转移向这些南方联盟军,这将给他们的北方战友难得的喘息时机。
被阿托卡·阿克罗肯所率王朝军沉重打击的联盟军分部趁着周边包围圈尚未合拢,迅速向西面方面突进,准备突出重围,从南岸守望的联盟军视野之中消失,很快阿托卡的部下们就赶到了戈瓦里河近旁,并隔着河流与南岸的联盟军交火。
他们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
第363章 形势有变(5)
骨刀的刀刃掠过王朝军士兵的咽喉,飙溅的黑色血液打落在土地上。
云绫华手提长刀,追随在联盟军游击队骑兵之后,挥刀收割敌军的生命,酒红色的眼眸之中仅余冷淡。
反应过来的王朝军迅速举枪还击,冲击在最前方的联盟骑兵成片倒下,而紧急调转炮口的王朝火炮也将死亡之影投射在他们头顶。
被弹片与冲击波撕碎的肢体碎片飞过云绫华的眼前,几乎未曾引起她的注意,她的视线完全集中于自己的目标之上。
联盟军骑兵的冲锋冲破王朝军的第一道防线,大批被分割来的王朝军小队没有遇到他们的围剿,他们只是击穿了那道防线,将不再紧密的王朝军交给步兵处理,骑兵们继续势头凶猛地冲向前方。
南方大陆的伟大生存者,阿贝力龙科与大盗龙科恐龙,展露出自己口中的利牙,踏步冲过昏沉暮色之下的大地,向咆哮的钢铁之兽发起冲击。
普斯汀格里骑乘其本体冲锋在第一线,跟随他一路前进的是弯剑的暗淡刀光,以及远去在背后的血影。
如此顺利的突进绝无可能持续很久,接下来,他们将要面对与炮兵队协同的王朝军戍卫队。
夜色之中闪现出王朝骑兵的刀枪之影,一场恶战在前等待着他们。
施兰·德雷德强力的炮击造成的阵型混乱还没有有效缓解,可以说,若要想给敌军造成有效杀伤就必须趁现在。
部分联盟军骑兵翻身跳下坐骑,在自己的战友继续扑向前方战线的同时,他们将迫击炮安置在地面。
从黑暗之中发射的轻型榴弹砸落在王朝军骑兵先锋之中,更多的榴弹则以王朝军重型野战炮为目标。
这很快就会遭遇报复。
王朝军更加全面、凶猛的炮击迅速覆盖一片区域,毁灭了那里的联盟步兵,但暂时还未完全清除所有的威胁。
此时他们也不得不面临空中来敌。
一发照明弹被联盟军的迫击炮发射到空中,惨白的光即刻点亮乌因库尔的黑夜,这为联盟空军提供了有效指引。
由阿玛鲁·纳塔托斯率领的联盟空军编队迅速抵近该炮兵阵地,安置在阵地上的数十门重型火炮已经暴露无遗。
炸弹在这些火炮上空投下。
云绫华的身影穿过炮火扬起的烟尘,她目视到一名王朝军骑兵开枪将一名联盟军骑兵杀死,悄无声息地疾奔上前,从侧面挥刀而上。
刀刃轻快无声地穿过颈椎的间隙,就像摘下一朵花一样轻松地砍下王朝军的首级。
旋转的头冠飞刀对不少王朝军造成杀伤,短时间内云绫华得以顺利地突破围追堵截,迅速逼近一头背负火炮的泰坦巨龙。
平台上的索里安迅速举枪射击,同时遭到了头冠飞刀的反击,朝她射去的大多子弹都被拦截下来----一部分来源于她带有两个孔洞的头冠飞刀,另一部分则来源于普斯汀格里的生存战略。
攀附在中国龙躯体上的节肢动物----大大小小、种类各异的蝎子在子弹接近的一瞬间脱离了中国龙体表的鳞片,以违反物理定律的方式飞向前方,蝎子们的螯互相钳锁,它们的身体迅速转化变形,转化为一块兽脚类恐龙的髂骨,前后方向伸长,背腹方向低,并且其背缘整体呈轻微凸出。
这块骨骼在云绫华面前飞行一段距离,为她阻挡了许多子弹。
髂骨在半空中再度解散,蝎子们的形体重新显现,这一次大群的蝎子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向前飞扑到泰坦巨龙的后腿表面,转化为蝎猎龙的脊椎骨,而另外的部分则左右伸展为肋骨,云绫华轻盈地从本体背上一跃而起,左手精准地握住蝎猎龙的肋骨,将其作为梯子快速攀爬向上,避开一发射向她的子弹。
几乎就在一瞬间,她已爬上泰坦巨龙5米高的后背,手中骨刀寒光闪过,百褶裙的后摆追随着她尾巴的摆动。
迅疾的突刺杀死一名王朝军炮兵。
另一名步兵抡来的枪托遭到了拦截----一部分互相纠缠的蝎子凝聚为蝎猎龙的坐骨,坐骨近端扩展成一个坐骨板,向远端逐渐变细至骨干,由迅速堆叠的蝎子举起的坐骨千钧一发之际拦下王朝军的攻击,云绫华伸手掷出飞刀,刀尖刺入王朝军的咽喉,不等他从疼痛之中缓过劲,云绫华一个箭步蹿上前,利刃从敌人的肋下穿过,几乎不曾遭遇阻碍地砍穿其半个躯体,飙溅的黑色血液打在她的侧脸。
眼中的寒光丝毫不改,云绫华踏步转身,以腰部带动骨刀旋转砍来,一刀剖开炮兵的腹部,她迅即地踏步而进,一刀刺穿敌军的胸膛,刀尖从其身后穿出,举起敌军为盾,云绫华继续冲向前方,面对她面前的最后一个敌人。
王朝军步兵发射的子弹击中自己被杀死的友军,云绫华将串在骨刀上的尸体轻轻往上一抛,微微使其高度上升,随即出掌推去,尸体被这一掌猛推向前方,一击将那名王朝军步兵打了个趔趄。
云绫华的脚步一蹬地面,身躯飞扑上前,将那名敌军扑倒在地,手中即刻幻化出燧发枪,指准其前额,扣动扳机。
大片的血液扑向她的衣装与面庞。
解决掉平台上所有的敌人之后,云绫华将目光转向了那门重炮。
现在应该把它毁掉了。
她凝聚起大量的头冠飞刀,准备将它们塞入炮膛之中。
一股寒意从背后向她侵袭而来。
云绫华回身抽刀而去,棕色的幽灵灵巧地从刀刃之下低身闪过,强壮有力的肩膀正撞中云绫华的胸口,她抵挡不及,后退一步,后背撞上炮闩,对手双手握持的锋利短剑猛地自上而下刺向她的咽喉。
云绫华伸出双手,把握住对手的手腕,她的手由于长期战斗的疲惫、不利姿势的困难而颤抖。
但她终究阻止了对手的短剑继续刺下。
在这短暂挣扎的瞬间,云绫华清楚地看到了对面那名王朝复兴者的面孔。
深黄色的虹膜中竖立着在夜间扩大的瞳孔,棕褐色的柔软头发之间冒出几根翎羽。棕褐色的羽毛斗篷提供了极高的掩护性,足以掩护这位无声的突袭杀手隐身于周遭环境之中,假若不是她右臂上的王朝臂章,很难将这位复兴者与其他穿着华丽的王朝干部联系起来。
中国龙幻化在重炮近旁,一口咬向那位复兴者,后者的反应则异常迅捷,她的双脚轻轻一蹬地面便闪向后方,镰刀状的第二趾爪腰部挂饰随着她的后跳徐徐摆动,僵硬如同棍棒的尾巴上遍布骨化肌腱,为她提供了良好的平衡,尾巴末端美观的扇形尾羽随风而动。
张开爪牙的巨大驰龙科恐龙于那位复兴者的身后承接住她,这头长达6米、重约700千克的猛禽轻轻用巨大的第二趾爪敲打地面,歪过头,森然的目光直视着云绫华。
云绫华当然认识这种动物,从它那种与其他驰龙科截然不同的强壮颌骨、像熊一样的粗壮躯干以及异常的庞大体型。
站在她面前那个寻找着机会发起进攻的复兴者是奥斯特罗姆·犹他(ostrom Utah奥氏犹他盗龙),来自雪松山组的驰龙之王。
形势十分明了。
她需要破坏火炮,而奥斯特罗姆的任务则是阻止她。
因此一场血战将不可避免。
然而她却没有理由相信自己能够取胜。
与七里峡的那场激战已经严重削弱了她的体力,现在再要面对一位强敌,对她来说是十分吃力的。
但敌人却不会尊重她的虚弱。
奥斯特罗姆目光冷淡地观察片刻,旋即突进上前。
......
”那边打的真激烈啊。”薇娅莉达·阿斯法托将目光投向远处炮火轰鸣的河岸,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头。
如果不是接到率先开路去找灭绝的任务,现在在那浴血厮杀的或许就是她了。
果然,换了个顶头上司就是会有好事发生。
第364章 形势有变(6)
雷克斯·泰雷恩的目光在沉默之中指向远处原野上蔓延的烈火。
“雷克斯,前面传来消息说他们分了两路。”麦克雷从一旁骑乘本体接近,“现在智人已经过了河,暂时还没有突围。希利和利伯拉在对付阿托卡,刚刚他们突破了包围圈,往东走了,现在他们说没有危险。麦克马斯特说他们会找个更安全的地方渡河。”
君王态度冷静地点了点头,“我们过河。”
......
“啊,这场面搞得真够大的。”卡洛琳·吉甘诺托半扬起眉毛,“我可不信雷克斯那伙人能视而不见。”
“雷克斯必然知道那里情况危急,”罗斯·马普回答道,“我推测他会直接渡过戈瓦里河支援霍利德等人。”
两位亲王立即下令让手下们加紧行军,他们必须赶上联盟军的脚步。
丘布特没有加入他们的谈话,他正在与远在十公里之外的梅奥·巴塔哥尼亚对话。
“坚守阵地,梅奥。”他以不可辩驳的语气命令道,“你的任务还没有结束。”
“嗯,我知道了!我一定会的!”梅奥元气满满的回答通过对话机传来。
“这样就对了,”丘布特缓和下语气,展现出些许温和的意味,“如果你不相信自己能赢,你就已经输了一半。有戍卫队在,他们不可能造成太大的混乱,我也相信你的力量,那些食腐动物可没有力量把你打趴下,对吧?”
“小丘,你说你相信我?”梅奥的语气忽然兴奋了起来,“真的吗?你相信我吗?”
“啊,是的。”丘布特温和的笑容之中显露出尴尬的意味,“我相信你能做好。”
“太好了!我肯定不会辜负你的!”
“嗯,等你的好消息。”丘布特言罢挂断了电话。
“相处那么多年,她还像个小孩一样,”丘布特耸了耸肩,“我也还是一样不会照顾小孩。”
......
被子弹与刀刃击破的骨骼头盔从霍利德的头上坠落而下,她冷若冰霜的面孔显露在外,一根被子弹击断的角将骨髓暴露在外。汩汩的黑血浸透黑色的制服,被戴着手套的手紧攥在枪柄上。
“这家伙是个雌性?”谭纳瞠目结舌地扬起眉毛,同时举起砍刀,咬牙抗下霍利德的一道大力纵劈。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弗拉基里飞速拉动枪栓,“这可是个讲究男女平等的时代啊。”
“假如我们能用‘男女’来区分的话,算你说的没错。”谭纳的手枪瞬间将子弹倾泻往霍利德的大盾。
二对一的打斗不断削弱霍利德的体力,然而面对这样一个有着顽强生命力与战斗意志的对手,谭纳与弗拉基里也愈发感觉到自己被拖入一场战斗的泥潭。
弗拉基里在闪身躲过霍利德长枪横扫的同时,短暂地观察了当下的情况,随即向谭纳使了个眼色。
这里是王朝的腹地,这意味着更加丰沛的兵力,更加便捷的交通。
在他们所属的部分围困着这一部分联盟军,而卡洛琳等人率领的大部队匆匆赶往戈瓦里河的同时,驻守在第二道防线的王朝军亦有能力派遣援军。
援军距离此处已然不过五公里距离,只要他们投入战场,一直处于劣势地位的联盟军就将被彻底困死在河岸边。
这自然也包括他们眼前这个难缠的巨型食草动物。
两位莫里森组的杀手默契地形成交叉队列,召唤出自己的本体,从不同路线,四个方向猛扑向霍利德,枪膛中的火舌喷吐向她,而蛮龙与异特龙的利牙则对准三角龙颈盾与尖角防御之外的区域。
......
萨斯特雷感觉到自己似乎已经对疼痛麻木了。
在彻底无力倒下,与流淌着黑色血液的土地紧紧贴合在一起之后,他才感觉到自己对于疼痛的麻木是反常的。
蓝色的灵魂在遍布躯体的伤口之中飘摇,眼看着就要脱离这副残破的身躯。
泰内雷已经不止一次想要了结动弹不得的他,但每一次总会被上游想方设法救下。
“还有力气吗?”上游没有回头,倒地的萨斯特雷仅能将目光投向他此时显得异常高大的背影。
“我可真希望我有啊。”萨斯特雷苦笑着,“要真有的话,我就该自己爬起来跑路了。”
“你小子比我想象的还怕死一点。”上游笑了笑,不过被喉咙里的血呛了一口,没能继续笑下去,就得首先前去应对泰内雷的攻击。
就在因束手无策而无奈的时刻,萨斯特雷忽然感觉到一股陌生的力道把住了他几乎要断开的右臂,下意识地挣扎起来。
“别慌,自己人。”一个相对他而言有些陌生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身着黑衣的复兴者。
他与舒适的地面相远离,被驮上了一位泛暴龙类的后背。
他确认对方并不是冈瓦纳的干部,从那顶kepi帽和黑色风衣能认出这是一位来自北方的指挥官。
好歹确实是自己人没错。
指挥官的帽檐下露出金色的眼瞳,这样的身份证明了可靠。
“回后面去呆着吧,小哥。”北方的同事用左手向他挥了挥权当告别,右手则将一把长柄刀背在背后,“我来顶替你的活。”
“咳......多谢......”
指挥官半回过头,“南方佬,争点气,别死在半路。”
“这个你大可放心,嘿......”
指挥官的背影迅速远去,手中的长柄刀扫起地面上的燃烧碳渣,让它们在前进途中化为几头暴龙科恐龙锐利的颌骨齿。
上游的目光目睹了打造为兵器状的颌骨猛地插入地面,被泰内雷席卷地面的激流所吞噬。
包裹了颌骨的激流绕着骨骼旋转半周,然而却未能将它毁坏。
“离那地方远点,老贼。”陌生的声音引起了上游的注意,他回过头,看到长着棕灰色头发的柯瑞·特拉托佛挥着刀快步上前,“现在让咱们做搭档吧。”
“有劳了。”
柯瑞短暂蓄力片刻,疾步冲上前,刀锋直指泰内雷,“来,看看咱们到底有没有战友的默契。”
“哈,乐意至极。”上游爽朗地一笑,颤颤巍巍地举起刀,追随在后。
有了柯瑞的加入,泰内雷很快就不再是无法应对的敌人。
上游知道经历了连续几场凶险的战斗,他的状态已经到达极限,此时他迫切地需要休息。即便击败了泰内雷,在这条遍布危险的河流岸边,他也无法保证自己能够安全脱身。
不过毕竟没有后退的理由。
......
和平的脚步已经疲软了。
萨科法·艾伯塔从战场的硝烟之中疾步而出,浓密的黑血从她浑身遍布的伤口中涌现,然而在这场一对一决斗之中,胜负已分。
艾伯塔龙们虎视眈眈地围向空地中央的和平,危险的警报一瞬间拉响。
直至一发炮弹从和平身侧五米处掠过,径直命中进攻的艾伯塔龙群。
大口径步枪弹迅速地封锁这片平地。
艾伯塔龙们的躯体在火线之中破碎,和平为了不被火力误伤选择了扑向地面。
身披白色斗篷、以骨骼面具遮掩面容的高大复兴者举着步枪迈步走来,警戒着周边状况,同样穿着的索里安扶起了和平。
身高约有两米二的复兴者粗略地观察过和平的情况,向部下们挥了挥手,示意将她带往后方,而他则将开始搜寻在刚才的射击之中消失的萨科法。
和平对这些神秘的影子部队所知甚少,她只大致了解眼前的这位复兴者来自于巴西诺山营,是丘布特·泰雷诺提坦的副手,一位实力不容小觑的亲王。
有时他会被远在其他大洲的王朝成员称为“巴西诺之牙”。
到来的援军正是他所率领。
第365章 形势有变(7)
从疯狂的战斗中稍稍冷静下来之后,吉迦思·米拉西斯意识到了自己处于多么不利的处境。
尽管凭借雨幕之牙的啃噬,她将对手的血吸纳为己用,从而对自己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治愈,然而在这场不顾一切的狂热搏斗之中还是显得杯水车薪。
即便历经了更长时间的战斗,遭受更加深重的伤痛,维奥兰特·陶洛的状态仍然如初,看不出一丝疲惫,也毫无痛苦之意。
“那是血,我的血。”沙哑的声音从她被撕破的喉咙中发出,毫不掩饰讥嘲的意味,“仇敌的血想必十分甘甜,对吧?”
吉迦思一言不发地踏步上前,满面狰狞伤痕的米拉西斯龙狂躁地张嘴突进,迎接它的是牛猎龙恶魔般的撕咬,维奥兰特双手握持爪牙冲上前来,两位复兴者的爪牙互相咬合。
吉迦思的伤口中飙溅而出的血液沾染到维奥兰特的面颊,然而那个一向以鲜血为乐的反常怪物却没有表露出对于鲜血的丝毫渴望。
相比于吉迦思而言,维奥兰特的举止甚至更加冷静。
哪怕没有丝毫对于战斗的松懈,维奥兰特的情绪也比她的对手更加克制,相比于“仇恨”,她似乎只是幸灾乐祸,饶有兴趣。
当吉迦思的重剑以疯狂的频率和力量挥舞,而维奥兰特也在见招拆招地防御反击的时刻,巴西诺山组的秘密部队正在有条不紊地推进,清扫河岸战场上的联盟军,战线不断地向河岸方向退缩,然而那却是吉迦思未能注意到,或者即便注意也不会有所反应的。
维奥兰特的言行举止是有效果的。
她确实令吉迦思成为了渴求仇敌鲜血的疯狂怪物,那即是她的目的。
身披白色斗篷的影子部队包围了这里。
几发子弹从不同方向射向吉迦思,顺畅地钻透了她的躯体。
吉迦思踉跄地后退了两步,神色麻木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枪伤流出的血液。
他们的目标十分明确。
疾风骤雨已然平息,将这些王朝军隔绝的屏障消失了。
吉迦思阴鸷的目光指向面带微笑的维奥兰特,此时隔绝二者的十米距离仿佛扩大千百倍。
影子部队们举起手中的步枪瞄准同一个目标,等待在场的指挥官下达命令。
维奥兰特的目光触及到吉迦思开始转变为水雾的躯体,鄙夷的笑浮上她的嘴角。
“杀了她。”她的声音不高,语气轻描淡写。
十余支步枪同时喷吐出子弹。
那一刻吉迦思的躯体尚未完全转变为水雾,假若被这十几发全威力步枪弹同时命中,最好的情况也将是重伤。
大股的黑色水滴洒向地面,决斗的胜负似乎已经明了。
那股水雾摇摇晃晃地飘向空地中央的维奥兰特,只引来后者怜悯似的不屑笑容。
维奥兰特伸出她的左手,仿佛想要触碰那逐渐接近的水雾,“我知道这种感觉。我知道被夺走一切,幻想破灭,连最后的一点尊严都被人践踏在地是什么感觉。我多么天真啊,竟然相信我再也不会品尝到仇恨的苦涩。是你让我回忆起了那种感受,好姐妹。恐怕你现在也明白了,一旦不可磨灭的仇恨在一个人心中留下了烙印,那么就只有残酷的报复才能填补伤痕。”
她的笑容扭曲了,嘶哑难听、如同呜咽一般的笑声回荡着。
“你以为我还仇恨着你?你以为我渴求你血管里那点冰冷的液体?不,我并不仇恨你,我的仇早就报了,而且结果令我满意。你知道取而代之的是什么吗?在这个广阔得叫人害怕的世界上,我瞧不起的只有你一个,吉迦思·米拉西斯,哪怕你我之间的残酷疯狂如此接近,好歹我也不像你这般假仁假义。”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吉迦思的身影从水雾的形态转化为实体,双手剑猛地挥舞向维奥兰特,后者狂笑着进行防御。
周围的索里安同时扣动了扳机。
但出乎意料的是吉迦思并没有受到伤害。
“妈的,你不要命了吗?”出现在她面前的是马格尼文·安基洛,她刚刚在军医那里接受了治疗,接着马上回到这片战场。吉迦思明确地从她的神色之中感到到充足的怒意,尽管她似乎无时无刻不处在心情不好的状态。
马格尼文从土地之中召唤出的重型装甲提供了短暂的掩护,它们阻挡了影子部队齐射的步枪弹。
吉迦思正欲开口说话,但阻滞在她喉头的淤血只是令她咳嗽了起来。
“乖乖把嘴闭上,蠢货。”马格尼文低声骂道,“咱们赶快往后撤。过会我们的空军会把伞兵送过来,雷克斯也会来,说什么都得撑到那个时候!”
防御墙之外一时枪声大作,刚才还留在河边的预备队大批出动,尝试通过一轮反击逼退王朝军的紧密攻势。
防御墙内,马格尼文与吉迦思都听到墙外传来的骨肉碎裂之声,听到了怪物癫狂的大笑。
“是吗?想要逃跑?你丧失勇气了吗?”
一颗手榴弹划着漂亮的曲线从防御墙上方落下,马格尼文情急之下猛地甩出手中的大锤,精准地击中手榴弹,使它偏离原来的前进路线。
防御墙正在密集的枪弹之下呻吟,它无法支撑太久。
马格尼文钻到吉迦思的右臂下方,她的个子比吉迦思矮许多,但她拥有敦实强壮的体魄,她能扶起吉迦思似乎毫不令人意外。
他们迟来了一步,吉迦思在经过枪击之后战斗力已经大幅度削减,情况很明显对他们不利。
经过一场货真价实的血战之后,维奥兰特的状态也绝不会好于她们,但马格尼文和吉迦思都知道她正在靠近,伤痛绝不会阻拦她的脚步。
激烈的枪战迅速地让马格尼文的防御墙趋于崩解。
“论单挑我可不是她的对手。”马格尼文神色阴沉地注视着防御墙上不断深入的凹陷,“还撑得住吗?”
吉迦思只能以点头作为回答。
防御墙正在逐渐接近裂解状态,吉迦思知道自己的生存战略彻底恢复还需要时间。
在那之前应该如何阻挡维奥兰特?
王朝制式步枪的开火声还在将联盟步枪的枪声向后逼退,面对严重的兵力劣势,仍然只有后退一途。
同时维奥兰特正在逼近,牛猎龙粗重的脚步声震撼着地面,吉迦思与马格尼文召唤出爪牙命令本体依附在自己的躯体上,准备迎接对手。
野火投下的巨大阴影逼近她们,怪物头顶的两对角质突起装饰象征着浓烈的不祥。
雷电击穿了严重变形的防护墙,不知伤痛的疯狂复兴者双持爪牙疾步飞奔上前,身边伴随着几名王朝骑兵的协同进攻。
吉迦思与马格尼文同时举起爪牙,三位复兴者的爪牙之间摩擦扬起的火花照亮了彼此眼中的疯狂。
三位复兴者的本体向敌对的一方发起进攻。
此时王朝的骠骑兵手举马刀飞奔而至,利刃即将落下,吉迦思知道自己已经躲闪不及。
这是平日里她毫无必要担心的对手,但此时一切为时已晚。
然而疼痛与终结却并未降临。
她惊讶地看向那拦下了马刀的手斧。
柯志仁的左手举起手枪,指准王朝骑兵的头部,干脆利落地扣动扳机将他打落,而埃雷拉龙则及时抵挡了其坐骑的反咬。
柯志仁接连开枪将坐骑击倒在地,吉迦思和马格尼文则抓住时机暂时逼退了维奥兰特与其他的骠骑兵。
柯志仁冷静地对倒地的王朝坐骑补上最后一枪,将目光转向了吉迦思,后者幻化在手中的双手剑正在喷吐云雾。
“这里很危险,”吉迦思的目光停留在维奥兰特的身上,但她的话语是对柯志仁所言,“您不应该到这里来。”
柯志仁娴熟地为手枪装好弹,“你说过你会听从我的指挥。只要我还是‘指挥官’,我就绝不允许听我命令的人轻易死在战场上。”
“就算我是不可信任的吗?”
“没错。”柯志仁平静地点了点头。
吉迦思的沉默持续了片刻。
“我欠你一个人情,阁下。我并不是一个喜欢欠人情的人,所以,在我们找到灭绝之前,让我成为您忠诚的利剑。”
第366章 形势有变(8)
......
“所以你就是那个人?”浑身血迹的陌生复兴者将爪牙反握在手,咧开嘴,展露出满布黑血的尖牙,带着这扭曲的笑容,歪过头观察我。她那双幽绿色眼睛深处放射出的神经质目光,让我心中不由自主地颤抖了片刻。
我从她身上感受到一种相当浓重的危险气息。
那近乎一种本能,我感觉到她的偏执、疯狂,知道她一旦咬上目标便会死不放松。
她的目光从我的脸往下转移,移到我手中那把骨骼构成的手斧上,她的笑容中忽然出现了真挚的兴奋,“啊,那把斧头!现在我明白了......”
就在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两道雷电随着她双手的急速挥动,互相交叉着撕裂平地,几乎同时被吉迦思的雨幕阻拦下来。
仅仅低身一个冲刺的瞬间,维奥兰特·陶洛便已经来到我的面前,巨大的军刀与长剑从两边合围而来,死亡的微风一瞬间拂过我的面庞。
西雅茨龙的残存意识逼迫我以同样的迅速举起手斧阻拦进攻,西雅茨龙的右爪在长剑的猛砍之下不住颤抖,但好歹是拦了下来。
军刀则在一瞬之间直取我的脖颈而来,但我清楚,至少这次我的性命无虞。
吉迦思的双手剑在我的面前抵挡住军刀的横斩,她的小臂迅如闪电地突向前方,维奥兰特在遭遇撞击之后疾步后撤,惊险地闪开吉迦思的追击挥砍,后跳的一瞬间她迅速地扭转肩膀,以肩膀带动军刀挥砍而出,如同巨蟒一般的雷电迎面而来。
“真不愧是杀死了米克的人。”维奥兰特压抑的低声笑语在雨幕与雷电相斗的噪音之中飘荡,恰巧让我听到,“竟然眼都没有眨一眨。”
紫色的耀眼电光之中闪动着高频挥舞的军刀与长剑,吉迦思冰冷的目光追踪着她的剑刃所指方向,而马格尼文则负责为我提供必要的防御,以及揪住破绽对维奥兰特发起进攻。
显然我缺少与维奥兰特正面交锋的力量,因而我的主要任务就是消灭逼近我们的王朝军骠骑兵,以及尽可能清除远处王朝步枪兵的威胁。
如果情况如此持续下去,显然我们占据优势。
但我心知并非如此。
身披白色斗篷的神秘猎手正在逼近,来自巴西诺山营的重装单位快速冲击这片战场,显而易见,我们也会很快遭遇危机。
就在包围圈向我们缩紧而来的时刻,不远处的沉重脚步声引起了我的注意力。
随后我看到了流淌着鲜血的高大城墙。
霍利德·特利塞拉的城墙碾压着这片战场,逼迫一切路途上的王朝军绕开她的所在之处。
血液追随着战车的跛行的步伐,遍布全身的伤口纵横在霍利德的全身。
保护头部的头盔已经彻底碎裂,两道狰狞的裂痕横穿她的面孔,夺走她的一只眼睛,那毁坏了她的面容,然而却为征战者的威严画上最惊心动魄的一笔。
三角龙拖着脚步奔跑着横穿战场,霍利德用右手握持长枪,瘫软无力的折断左手则随着战车的前进而摆动。
子弹在背后追击着她。
于是三角龙的骨骼所构成的城墙也在她身后为她构筑防线。
霍利德与她的本体就这样如入无人之境地在战场上开出一条血路。
她背负着正在燃烧的黑夜,以黑色的黄金浇灌那并不渴求血液的沃土。
她仿佛带着胜利者的姿态而来,但毫无疑问已经接近极限。
断角上反映的火光诉说了那场战斗的激烈残酷。
当霍利德冲至我们附近的时刻,她右手的长枪划着残月般的弧线,带着决绝、蛮勇猛然挥砍而下。
维奥兰特迅速闪身离开,面无表情地观察着刚刚历经血战的霍利德。
从最前线归来的联盟军只有她一个。
“霍利德。”马格尼文不由得喃语道。
霍利德逼退维奥兰特之后毫无征兆地从高塔般的三角龙背上坠下。
然而她的坠落却并非无力的。
她的长枪扎入土地,她将那里作为支点,强撑着没有倒下。
我看到她几乎被子弹完全撕裂的制服后侧,大大小小的弹孔遍布在霍利德的后背,汩汩流淌的血液代替了黑色的制服。
即便不是同一种材质,终究是同一种颜色证明着她的身份。
“撤回去吧,霍利德。”我克制着我心中那无法言表的情绪。
“盾有盾的使命,枪有枪的任务。我是盾,也是枪,后退不在我的职责范围之内。”那向来粗厚沉重的嗓音这样回答。
折断的左手已经无法持盾,完好的右手紧握长枪。
霍利德迎面走向正在集体进逼的王朝军大群,没有言语。
维奥兰特任由她走向那数量悬殊的战斗场。
暮色之中有三头巨型兽脚类在她的身后逼近。
步履蹒跚的蛮龙与异特龙,以及一头几乎没有受到伤害的巨型鲨齿龙科。
三名强大的王朝军指挥官来到了我们面前。
我注意到那名戴着头骨面具,身着白色斗篷的王朝军军官,他就是刚刚抵达这片区域的援军。
在进攻之中失利的泰内雷稍显吃力地后撤,在那里遭遇自己状态不等的四位同事,身负重伤的辛和平也在与萨科法的且战且走之中与他们会合。
上游、萨科法与柯瑞则带着伤来到我们身边。
夜色在这一瞬间最为晦暗。
河岸上吹来阴冷的清风,卷动双方决斗者的衣角。
我们处于劣势。
战斗的短暂停歇随着一道电光而被打破。
锐利的雨水与暴风凌厉地行进,灰色猛兽的利牙紧追着高温电流。
双方的攻击互相冲击,紊乱的气流吞没了复兴者们移动的身影。
“管好自己,志仁。”上游挥刀扬起暴风,加速吉迦思的暴雨突进的速度,他吃力地站在我面前,显而易见已经到达极限,看到他浑身上下四处深刻见骨的伤口,我不禁担忧他究竟还能战斗多久,毫无疑问,他的状况在我们所有人之中最为糟糕。
“我知道。”我以马格尼文制造的防御墙为掩护,瞄准前方逼近的敌人。
有吉迦思的雨幕守护着,我们暂时还无需担心敌人靠得太近,她所召唤的洪水在吞噬周边王朝军血肉的过程中,逐渐治愈她自身。
但如果雨停了该怎么办?
上游、萨科法在战斗中身负重伤,马格尼文刚刚恢复战斗状态,而且她并非专业的战斗人员,柯瑞与对手存在力量差距,而吉迦思则难以对抗多位敌人。
接下来我们的任务是尽可能地拖延时间,直到救援抵达。
首先我们需要活着。
经过与霍利德的长时间激战,谭纳与弗拉基里的状态显而易见不算好,巨大的长条状伤口撕裂他们的躯体表面。
为了确保他们回归最佳状态,泰内雷必然会以治疗他们为目标。
当然,那不会如此容易。
我低声向吉迦思指示,而上游的风幕则携带着她的雨幕封锁泰内雷制造的水流,一旦两位复兴者制造的水流互相交织,泰内雷的控制就不再得心应手,他的水流运动时时刻刻遭到吉迦思洪水的掣肘。
谭纳仍然是一个重要问题,一旦他发动生存战略并且冲上前来,无论是反击还是防御都很可能正中他的下怀。
因此柯瑞的任务便是使用自己的生存战略,凭借爪牙将地面的土块抛向谭纳所在的方位,土块落地的一瞬间就会转化为骨骼,不同类型的骨骼担任不同职责,肋骨、颌骨与齿骨化为坚不可摧的捕兽夹,而肢体骨骼则会成为由柯瑞本人控制爆炸的炸药。
接连的爆炸将谭纳的冲锋向后逼退,在闪避上游的风暴与吉迦思的雨幕的同时,他必须小心谨慎不被柯瑞的生存战略所攻击,她所操纵的每一次爆炸都以他的足部和小腿为目标,旨在夺取他的行动能力。
谭纳遭到牵制的同时,弗拉基里也未能有迅速突破,因为他手下的异特龙群需要面对艾伯塔龙的挑战。
艾伯塔龙们的反击通常不以杀死异特龙为目标,只专注于削减其作战能力,以免弗拉基里能够增殖他的同类。
见到正面突破暂时没有可能,弗拉基里即刻改变策略,他的异特龙群迅速转化为骨骼潜入地下,令人胆寒的响动从四面向我们包围而来。
“马格尼文!”我叫道。
马格尼文的大锤指向地面,厚实的甲壳防御墙迅速将我们托举而起,远离地面之下异特龙的袭击。
辛和平的身影在风雨之外飘荡,埃雷拉龙的感官让我察觉到雨幕之外正在逼近的一缕寒光。
她发动了生存战略,但我暂时不知道她选择的目标究竟是谁。
好在我并非毫无应对方法。
雨水在我面前加重,确保辛和平无法看到我的动作。
我不清楚她发动生存战略需要多久,也不知道她所挑选的目标究竟有何倾向性。
但上游清楚。
我迅速与上游进行了交流,随即将埃雷拉的手枪递给他。
上游指示自己制造的风幕转变行进方向,由向前转为向上。
马格尼文为他制造了几个更高的防御墙,上游手脚灵活地跳跃而上,向上鼓动的强风让他能够跳的更高,以至于从吉迦思的乌云之中一跃而出,就在那一刻,上游举枪瞄准和平的左手,扣动扳机。
好在上游的眼力与枪法完全值得信任,远远优于人类的视力让他成功一枪打中和平的左手中指,后者在惊愕之中身高缩水。
无论和平选择的目标究竟是谁,在她转变为自己祖先的那一瞬间,她就失去了使用那个生存战略的能力,因而也就无法对任何人进行杀伤。
上游的身影回落而下,稳稳落在马格尼文的土丘上。
接下来仍有两个强敌需要面对。
不知伤痛与疲倦的维奥兰特打头阵,而姓名未知的巴西诺之牙则紧随其后。
全员都准备好迎接他们的抵达。
泰内雷的激流转变方向,精巧地绕过吉迦思的洪水流,它以不可思议的方式令维奥兰特与巴西诺之牙站立在高速的水流上,并获得了相同的速度。
他们在高速行进的过程中避开了吉迦思围追堵截的雨幕,维奥兰特的炽热雷电短暂地蒸干一小片雨幕,由此让她与友军成功进入雨幕包围之中。
巴西诺之牙短促有力地抡动枪托,一击击破马格尼文所制造的防御墙,低身闪过萨科法的横劈砍,迅如闪电地扫腿够去,一击将萨科法钩倒在地,柯瑞手中的步枪瞄准他的后脑,在子弹即将击中的一瞬间,巴西诺之牙的身影瞬间消散,化为一堆散落的兽脚类牙齿,子弹只不过穿过一层空气。
而暂未掉落到地面的牙齿则骤然聚合在一起,化为穿长靴的有力右腿,一击高踢而来,正中柯瑞的下巴,将她连连击退数步,险些仰身载下防御墙,所幸马格尼文成功稳住了她。
现在从这里掉下去就会被地下的异特龙骨骼处决,绝无生还的可能。
巴西诺之牙的身形迅速凝聚回来,极具压迫力的刺刀冲锋突进到柯瑞的面前,明晃晃的刺刀即将穿透她的头颅。
然而就在一瞬间,他的动作却不得不迟缓下来。
一头青年艾伯塔龙的双颌从他脚下发起袭击,死咬住他的小腿,尽管下一秒它的头部就在长靴之下分崩离析,这一瞬间的迟缓仍然给了两个人宝贵的机会。
一个是柯瑞,她迅速侧身让过巴西诺之牙的突刺。
另一个则是我,西雅茨龙的右爪将沉重的手斧猛地抛掷而出,一击正中巴西诺之牙的后心。
但就在手斧命中的一瞬间,巴西诺之牙的身躯化为牙齿消散了。
与此同时,我看到灰色的西雅茨龙牙齿环绕在那象牙色的牙齿之上。
米克·西雅茨的生存战略发动了。
战斗还会持续,我现在暂时顾不上维奥兰特,她正在目标明确地飞速接近吉迦思。
第367章 形势有变(9)
攻击正在持续。
维奥兰特与吉迦思之间爆发的战斗最为激烈,在我们所有人都只能自顾眼前的时刻,也就暂时无法去关注她们的战斗了。为了应对维奥兰特的猛烈进攻,吉迦思的雨幕大多集中于她自己的方向。
我将埃雷拉的手枪握在左手,瞄准巴西诺之牙连连开枪。
现在他应该已经察觉,我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而且是一个极其具有价值的猎物。
现在我应该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做好准备。
柯瑞倚靠马格尼文制造的防御墙,双手握持长柄刀,猛地用刀柄往前一推,格挡开提着步枪直戳而来的一只左手,与此同时,巴西诺之牙凝聚于半空的右手反握一把匕首当空划来,清脆的碎肉声随即响起,柯瑞的左手猛地耷拉下来。
这一刀仅仅凭借强大的力量便划断了她的手臂。
萨科法在那片落地的牙齿翻身而起,握刀冲锋上前,而就在她向前踏出一步的同一瞬间,利牙所凝聚的猩红色眼睛几乎近在她眼前凝聚而成,冷淡如冰的目光瞬间锁定她的面孔。
落地的象牙色牙齿以令人难以反映的速度移动布阵,将萨科法包围在正中央,每一颗牙齿在一瞬间弹射出骨骼所制的锐利矛枪,十几根矛枪同时指向同一方位,萨科法猛地一低身,在同一瞬间感觉到肩胛骨传来的剧痛。
一根矛枪径直洞穿了她的右肩,但她来不及对疼痛做出反应。
她稍一曲腿,随即从原地跳跃而起,同样的矛枪在射上天空之后转变为原先的牙齿,随后再度转为矛枪,只不过对准了与先前相反的方向,从空中再布下一层绞杀之网。
这一次萨科法灵巧地闪过了矛枪的围追堵截,但没能闪过下一击----巴西诺之牙的右手一拳将柯瑞击退,随即反转向萨科法,如同掐住某人的咽喉一般攥紧五指。
刚刚落地转变回牙齿的矛枪再度迅速转变形态。
首先堆叠在防御墙之上的是宽阔强壮的脊椎骨,搭在脊椎骨之上的肋骨支撑起巨型鲨齿龙科动物粗壮的胸腔,从而延伸到颈椎,以及那厚重有力的庞大头骨。
两道猩红的冷光从骷髅幽深的眼窝之中投射而出,指准萨科法。强劲的颌骨迅如闪电地猛咬向她,而处在空中的她已经无法躲闪。
萨科法惊愕之中召唤出自己的猎团成员阻挡在自己面前,巴西诺之牙的凶猛咬合找到了自己的牺牲品,然而攻击却并未终结。
飙溅的黑色血液凝固在半空之中,猩红色的灼热火焰顺着血液往回燃烧,烧向受害者的躯体,骷髅眼窝之中的红光开始高频闪烁。
萨科法刚刚落地,长靴与防御墙表面相摩擦发出刺耳的尖锐声音,眼前的景象令她一时不知所措。
她看到的是艾伯塔龙身体的夸张膨胀,每一寸皮肤都在内部物质的迅速扩张之下紧绷,即将到达爆发的临界点。
最终爆炸发生了。
爆炸的动能给予了破碎的艾伯塔龙骨骼可怕的杀伤力,锐利的骨骼骤然插入萨科法的躯体,力量强劲的冲击波就像扫清台球桌上的台球一般将萨科法推了下去。
从爆炸的碎尘之中现身的是巴西诺之牙,骨骼所制的面具依然封锁着他的言语,他回头一望确认萨科法已经落下平台,随后转回头面向柯瑞和马格尼文。
爆炸的冲击波扬起他的斗篷,露出斗篷下的白色军装,风将他身躯上的残缺部分印在军装之上。
这个生存战略的使用需要消耗他本人的身体部件。
但我也看到发出猩红色光芒的碎牙正从四散的状态重新贴合到一起,并且向他靠近。
他们正在准备回到他的身体,一旦他的身体回归完整状态,就可以再度肆无忌惮地使用威力强劲的爆破。
站在另一处防御墙上的我看到萨科法从防御墙上摔下,但她成功在千钧一发之际用战斗刀插入防御墙,将自己挂在半空中,从而远离了危险的地表。
但凭她那浑身破碎的状态,想要再次加入战斗显然已经不现实。
巴西诺之牙的面具之中放射出两道阴冷的寒光,这一次目标是我,我敏锐地感觉到这一点,我的两位友军也是如此。
马格尼文正面冲上前去,阻拦在巴西诺之牙面前,后者的身影一瞬之间散为牙齿形态,而马格尼文也已早有预备,四面防御墙在防御墙的基础上拔地而起,将散开的牙齿围困于正中央,随即为它封上盖,将巴西诺之牙围困于其中。
这抵挡不住他。
令人胆寒的骨骼与土石破碎声沉闷地高频率响起,马格尼文的防御墙迅速地开始变形,外凸,这样的围困无法维持多久。
柯瑞单手挥刀将土石抛向前方,根根骨骼阻挡在防御墙的周边,准备封锁巴西诺之牙的行动。
我知趣地远离了那片区域,那个强大的对手所带来的压迫力不言自明。
最终在某个气氛紧张的瞬间,一记直拳穿透了已经严重变形的防御墙,巴西诺之牙用他的双手撕开了由皮内成骨强化过的防御墙,化为一道白色幻影冲向外侧。
不出所料,他的双脚陷入柯瑞的控制之中,柯瑞带着残酷的笑容握紧左拳,地雷的爆炸吞噬了巴西诺之牙的身影。
从爆炸之中出现的白色斗篷上沾染了黑色的血斑,但那并不是终结。
马格尼文手中的大锤砸向巴西诺之牙的头颅,后者用自己手中的步枪刺刀猛地往上一挑,顶住了大锤,随即他将步枪一横转,刺刀尖划穿马格尼文的面孔,一直落到她的肩膀,并陷了进去。
但那位以防御能力着称的复兴者绝没有那么容易被击倒,马格尼文的拳头重重砸在巴西诺之牙的腹部,于此同时,枪托无情地抡在她的头上。
搏斗短促而激烈,在马格尼文倒在绝对的力量差距下之前,巴西诺之牙已经承受了不能说是轻微的伤害。
然而越来越多的牙齿正在回到他的身体,他的状态正在不断恢复。
白色的幻影继续向我扑来,被折断了四肢的马格尼文则无能为力。
柯瑞明显地想要跟来保护我,但她无法做到这一点。
一旦吉迦思的注意力完全转移到维奥兰特身上,雨水的防御功效就有所减弱。
谭纳与弗拉基里正在近前,虽然那是不可能的任务,但柯瑞必须尽全力进行阻拦。
巴西诺之牙即将突进至我的面前,但我还不至于落入慌乱。
我握紧米克的手斧,将眼睛转化为埃雷拉龙的眼睛,尤其,我便可以以出色的动态视力感知巴西诺之牙的逼近。
我知道无论何时,总有一个家伙是我最可靠的后盾。
暴风骤起。
“你小子练成了?”上游站立在我身边,他刚刚结束了对维奥兰特的袭扰。
“什么?”
“我看你好像一点也不怕。”
“没啊。你不是来保护我了么,没有必要害怕,至少现在。”
“哈。”上游拍了拍我的肩膀,“话说的倒也不算错。但眼见着情况不利,咱们说不定都要完蛋。”
“时间够了。”我答道,“他应该要来了。”
“咱们拭目以待吧。”上游猛地举刀格挡,当空挡下一发被强风迟滞射速的子弹,“阿尔迪乌斯(Ardius ossio 干旱 骸骨猎龙,以“丘布特巨齿龙”为原型的架空物种)!你小子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这种打扮了?”
“世事变迁。”从风幕之后传来的回答声音淡漠。
“这个答案真有够万能的。”上游握紧刀柄,准备与我迎战。
......
霍利德已经接近极限状态。
现在她已没有余力使用生存战略,严重受伤的双腿不可能支撑她再发起一次冲锋。
无力举盾,连长枪对她而言都显得如此沉重。
她倚靠在一处残缺的掩体之后,身边遍布联盟军的尸体。
王朝军仍在推进,他们很快就将来到这里。
最终的时刻正在临近。
霍利德强撑着站起身,准备在敌军上前时履行自己的诺言。
周边浓重的黑暗中忽然出现令她熟悉的声音。
“你已经累了,霍利德。”
“是啊,快累趴下了。”她无意识地低声回答。
片刻之后她才意识到一场对话正在发生。
一只手握住了她持握长枪的手,帮她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雷克斯?”霍利德摇晃自己的头,确认眼前所见不是幻觉。
“我来了。你可以休息了。”那声音之中流露出并不明显的欣慰与关怀。
霍利德转眼间瘫坐在地,抛下手中的长枪,“真是让我一顿好等,混账东西。”
“我的动作确实慢了。”雷克斯没有显露出对这句话的不悦,他做出了简短的自我批评。
“我没在说你怎么不好,雷克斯。既然你来了,那就让他们受苦去吧。”
君王点了点头,迈步走向前方,大群联盟步兵从空中翱翔的神龙翼龙身下伞降,降落在河岸边的土地上。
第368章 逆转
现在上游负伤严重,显然无法指望他能为我提供完美的防护。
阿尔迪乌斯显然明白这一点,他只要集中精力施压,就能逼迫上游退开,虽然每一次都需要面对暴风的阻拦和削弱,好抓住机会接近我。
接下来的程序已经是我所熟悉的。
我了解掠食者们极快的行进速度,他们能以令人费解的短距离冲刺爆发突进至你的面前。
这次也是如此。
仅仅随着一阵轻微的鞋底剐蹭地面声,阿尔迪乌斯的身影瞬间在我的视野之中扩大,短短片刻之内,我的视野之内便只余留下飘舞的白袍。
正面拼力量,我显然不是对手。
几个月以来的战斗训练,来自埃雷拉与米克的生存本能,以及我自己数次死里逃生的经验,已经让我拥有了不亚于复兴者的反应速度。
在阿尔迪乌斯横扫的刺刀将我斩首之前,埃雷拉的手枪枪口首先指准了我的左手手指,我随即扣动扳机。
骨骼与肌肉极剧缩水带来的短暂眩晕被我的深呼吸所克服,明晃晃的刺刀刃从我的头顶上横扫而过,但并未伤及我分毫。
这一次我选择的祖先距离现代更近,我变成了一只类似德氏猴的早期真灵长类动物。
闪过刺刀刃之后,我将适应树栖生活的长尾指向阿尔迪乌斯的步枪,成功地缠绕在枪身之上,瞬息之间,我变得娇小的身体就已经蹲身在阿尔迪乌斯的步枪之上。
枪口远离我,子弹无法伤害我,而刺刀也同样鞭长莫及,杀死我最容易的办法是什么?
碎尘凝聚成的双颌如同乌云一般封锁我的头顶,幽深的咽喉通往巨兽的胃,每一颗排列锯齿的牙齿几乎与我的身躯一般巨大。
黑暗没有让我不知所措,现在我的眼睛正是为了适应光线晦暗的环境而进化的。
我立即做出反应,更深地弯曲双腿,让肌肉积蓄弹簧般的能量,随即转身面向昏暗光源所在的方向。
起跳。
猛烈的加速让周围的一切全都趋于模糊,巨兽口中的黑暗、整齐排列的牙齿全都被我的跳跃甩在身后,最终猛然咬合的前上颌骨与齿骨在我身后发出轰鸣,但并未伤及我分毫。
离开骸骨猎龙的嘴之后,我主动解除埃雷拉的生存战略,转变回人类形态,用埃雷拉的眼睛替换我的,举起手枪,在高速向外运动的过程中连连开枪,反应过来的阿尔迪乌斯抬手就是一枪,呼啸的步枪子弹在淡淡的烟雾之中向我追来。
但我并不心慌。
白色的暴风及时地令子弹偏离方向,从我侧面穿空而过,永川龙的头颈出现在我的身下,我以永川龙的头部为跳板,迅疾地跳往另一处矗立的防御墙。
这样的把戏自然不可能持续很久,但我的目的已经达到。
拖延时间。
阿尔迪乌斯四下环顾,看到联盟伞兵正在从天而降。
我们都听到了地面撼动的有律声音,以及骨骼粉碎的脆响。
举目望去不难注意到雷克斯·泰雷恩独自一人前进的身影。
他短时间击溃了几支正在冲锋的王朝军小队,正以最快速度接近我们。
“雷克斯快过来了,快点把这混账干掉。”谭纳的吼叫传入我的耳中。
“可惜我的命不像你以为的那么薄!”柯瑞意气风发的大笑同时响起。
君王暴龙踏步前进,浪潮一般波动的暴龙骨骼正在逼近我们的周遭,情况已然扭转,上游以苗刀甩动暴风突进上前。
“所以我说你小子练成了吧。”上游低声道。
“练成什么?”
“你一点害怕的样子都没表现出来。”
“大概是因为我相信现在我死不了。”我答道。
联盟空军正在低空驰过,对这片区域的敌军进行扫射,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在这片战场上显得十分醒目的阿尔迪乌斯,他不得不暂时化为散开的牙齿,躲开密集的机枪子弹。
雷电、野火与暴雨的激烈搏斗仍在进行,但这一切需要暂时让位于粉碎一切的骨骼浪潮,雷克斯·泰雷恩来到了这里,掌握了这片血腥之地的主导权。
进攻的王朝军在面对短时间内的高强度减员之后,被迫选择后撤,远离他们刚刚付出鲜血争夺来的土地。
黑色的暴龙之骨毁灭了潜藏于地下的异特龙骨骼,这意味着地面对我们而言不再是禁区。
阿尔迪乌斯谨慎地选择远离我们所在的区域,同时不忘向我们开枪。
我依稀看到谭纳、弗拉基里与泰内雷也做出了相同的选择。
但维奥兰特没有这么做。
从旁人视角已经无法分辨清两位仇敌的身形了,我只能看到阴郁狂躁的暴雨,以及在乌云之间来回穿插的紫红。
......
“你还在等什么?那小子马上就要过来了,可别说你觉得自己能拦住他啊。”弗拉基里的手拽住谭纳的袖管,平缓的语气之中流露出并不明显的紧迫。
“维奥兰特怎么办?”谭纳向着逐渐接近的雷克斯扣动扳机,一丝不确定的疑云从他的话中展现而出。
“你能把她劝走吗?”弗拉基里瞥了搭档一眼,“如果你也知道做不到,那就赶快走吧。”
谭纳的迟疑随着危险的迅速接近不得不让位。
虽然他已经调转了方向,丢下濒临极限的柯瑞准备逃跑,但在那之前,他还是向泰内雷和弗拉基里问道:“所以她怎么办?”
“我们不会后退很远,”泰内雷使用生存战略治愈两位同伴的同时,向维奥兰特所在的方向投以别离的目光,“卡洛琳他们就快到了,我们到时候跟他们一起回来,只能希望她和阿尔迪乌斯撑得住。”
......
伤痛。
是伤痛将她唤醒的,这样程度的痛苦似乎已有许久未曾降临在她的身上。
维奥兰特·陶洛低下头,望向自己的身躯,望向布满血迹、几乎已经无法遮体的军礼服,看到暴露在外的肌肉与破碎的骨骼。
血正在流淌。
维奥兰特轻轻喘着气,虽然这个举动并无必要,她这么做出于本能。本能让她以为自己还是活物。
从硝烟中现身的雷克斯·泰雷恩神色平静,从金色眼瞳深处放射出的目光冷若冰霜。那双眼睛拥有超群的视力,然而却并未在维奥兰特的身上多停留一刻。
雷克斯当然知道她是谁。
一个不知虐杀了他多少下属的凶手。
然而那位强大的复兴者干脆利落地重创她之后,却没有立刻痛下杀手。
连蔑视的目光也没有。
维奥兰特知道原因。
暴雨停息了。
遍体鳞伤的复兴者一步步走出血泊所制造的泥泞,凌乱的土黄色长发上滴滴鲜血下落。墨蓝色的眼瞳之中淡去了仇恨,淡去了贪婪的杀意,余留下的仿佛是欣慰,维奥兰特看到了吉迦思嘴角不自觉的温柔笑意,而那冰冷的双手剑正拖在她身后的泥泞之中。
这是一个协议,很明显解释了为什么吉迦思会在雷克斯的阵营之中。
她的性命将由吉迦思收下,作为交易条件,吉迦思在这场军事行动中为联盟提供帮助。
现在似乎应该笑。
丢掉一切包袱,抛却一切对世间事物的留恋,大笑,狂笑,无所顾忌地笑,就像过去任何交织着痛苦与欢愉的时刻一样。
但她缄默着,神色平静,没有一丝笑意。
吉迦思的笑容不是对她展露的,那不是为了讥嘲她现在的软弱无力。
那是告慰,吉迦思的笑容是为了维奥兰特所看不到的对象展现的,虽然她看不到,但她知道吉迦思是为了五十年前那个夜里无声无息死去的孩子们而笑的。
吉迦思不做任何停留来到她的面前,举起双手剑。
“又一次吗,吉迦思?”
这一句近在咫尺的话语将吉迦思从学生们面前拉回到了现实之中。她近乎震惊地看到维奥兰特脸上苦涩的笑,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维奥兰特无力闪躲,也没有表现出这样的意愿。
她只是神态安详地看着吉迦思。
那迟疑只不过持续了半秒。
吉迦思的剑猛地砸落而下,绝无半点犹豫。
但黑暗并未降临。
维奥兰特清楚地听到了剑刃破风的声音,但在短短一瞬间,她的身躯猛地向后移动,这令她躲开了致命一击。
她的身体感触到了温热的血。
阿尔迪乌斯守卫在她的身边。
与雷克斯的战斗让这位复兴者短时间内身负重伤,但这并不妨碍他拼尽全力来到这里救下她。
“卡洛琳他们马上就要来了,再撑一会吧。”阿尔迪乌斯轻声说道。
第369章 逆转(2)
我注视着那场战斗发生的区域。
作为旁观者,我不难察觉到吉迦思那短短片刻的迟疑。
那一瞬间,我几乎从她的面孔之中分辨出困惑、悔恨、疲惫。
但那一切很快又湮灭于释然之中,仿佛即将从沉重的负担中解脱。
维奥兰特在吉迦思的剑落下之前流露出的神色也没有逃过我的观察。
但我不知应该如何去形容那种神色。
这一次她的痛苦不是通过歇斯底里的方式所发泄的,忧伤如同画笔一般改变了她的面容。我看到了她的苦笑,那种笑容仿佛是哭泣的前兆,没有任何喜悦的成分。
我注意到她并没有恐惧。
她也没有尝试躲闪吉迦思的处决,甚至没有动一动。
死亡不是她所恐惧的东西。
我印象中除了米克之外,似乎多数复兴者终究还是对死亡的规则怀着畏惧的。
作为一个几次死亡的亲历者,我知道死亡的感受是可怕的。
我也不清楚究竟到哪一步才能对死亡彻底无所畏惧。
对死亡的彻底淡漠让我不由得心生寒意。
她异乎寻常的疯狂和残暴究竟来自何处呢?
或许死亡本来能终结这一切。
但她现在却在阿尔迪乌斯的扶助下脱离了危险区域。
......
她没有死。
吉迦思的剑刃猛地砸到地面,地面飞溅而起的泥水反映了力量的巨大。
阿尔迪乌斯确认维奥兰特能够自己站稳之后,放开了她,端起步枪,瞄准吉迦思。
这一举动似乎没有激怒吉迦思。
她仅仅是如同机器一般调转方向,正对他们所在的方向,面无表情,但眼瞳深处却放射出足以吞噬光亮的暗黑。
乌云正在积聚。
“你救了我?”维奥兰特低声问道,带着轻微的质疑。
阿尔迪乌斯的回答仅仅是点头。
“何必呢。这没有价值。”
“我相信保护自己的亲族不是没有价值的。”阿尔迪乌斯拒绝了争辩,直接给出了看法。
“亲族,家人......呵,真是个刺耳的词。”维奥兰特惨淡地轻笑着,将目光投向逐渐为雨幕所包围的吉伽思,以及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迅速接近的君王雷克斯,“过去某位也曾经对我承诺这些。”
“并不是谁都像她一样冷漠。”阿尔迪乌斯前进两步,召唤出本体,用自己的身影为维奥兰特遮挡一些近前的雨幕,“这就是为什么如今我还能站在你的身边。”
“是啊,是啊。你们这帮谋逆叛乱的反贼,”维奥兰特抹去了脸上的血迹,强撑着站直身子,站到阿尔迪乌斯的身边,“也就只有阁下才愿意宽恕你们,换我来早就把你们处决八百回了。谢谢你救了我,阿尔迪乌斯。”
“我来掩护你撤退,这里的情况不是我们能处理的了。”
“你以为乌因库尔的怪物有那么容易趴下吗?”维奥兰特露出无所顾忌的笑容,挥动军刀牵引雷电阻拦地下的暴龙骨骼继续前进,“得了吧。罪人就和罪人并肩作战好了,我才懒得蒙承你的照顾。”
雷克斯略皱起眉,望向两位准备反击的王朝军官,瞬间凝聚起目光,君王的震慑从维奥兰特的眼中刺入。
但她没有恐惧。
维奥兰特缓缓迈步前进,尽管步伐缓慢,但仍然在前进,雷电与野火的爆燃也在愈演愈烈。
感觉到震慑对于不知恐惧的怪物毫无作用之后,雷克斯将目光转向了阿尔迪乌斯,然而后者则十分及时地避开他的视线。
暴雨与洪水正在全速推进,仍然与电光烈火相争,骸骨猎龙的咬合竭力尝试制造爆破,延缓暴龙骨骼的前进速度,即便如此,依然难以阻拦雷克斯与吉迦思的优势地位。
直至岩石狂暴生长的巨大噪音响彻战场。
棕红色的石柱从黑暗深处迸发而出,目标明确地冲击在啃噬土地的暴龙之骨上,两种物质湮灭粉碎的嘈杂之声伴随着大片扬撒的尘雾。
雷克斯让自己的本体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那意思是让吉迦思停下脚步。
卡洛琳·吉甘诺托慢步走出黑暗,挥动手杖不耐烦地赶走眼前阻挡视野的烟尘,抬起左手,不紧不慢地挥了挥,“晚上好啊,诸位绅士淑女。”
“没有迟到真是万幸。”罗斯·马普幻化长枪在手,她的五位血亲跟随着她的脚步,玫瑰色的眼中是同样的猎手目光。
维奥兰特感到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你快撑不住了,到后面找泰内雷歇歇去吧。”丘布特右手握持军刀,左手动作轻柔地将维奥兰特向后按了按。
“我还以为只有我的脑袋被摘下来挂在刺刀尖上,才能看到你们过来援助呢。”维奥兰特讥嘲似的答道。
“先别顾着攻击我们,”丘布特指了指后方,“他们开始调动了,薇娅可能会有危险。我们想办法解决雷克斯的问题,灭绝的事情就交给你了,这总比对付雷克斯要轻松。”
“收到,亲王阁下。”维奥兰特姿态并不端正地敬了个军礼,随即拖着脚步离开战场,“再会了,各位可亲可爱的亲族们。”
......
“你们必须马上开始行动。”麦克雷快步领着我们前进,安涅克特则跟在我们身边,为伤员治疗伤口,“我们耽误太多时间,现在唯一能够肯定的是,王朝军已经比我们更加接近灭绝的所在地。我们需要抓紧时间。”
“计划是什么?”我问道。
“雷克斯不可能顶住那么多人,我必须帮他对付敌人。我会护送你们走一小段路,之后的路由吉迦思·米拉西斯来带你们走。骑兵会护送你们,重武器只有复兴者的爪牙,而且你们很可能遭遇战斗力强大的王朝部队。”
这是不必多说的。
几天时间之内,联盟军能够顶住骇人的炮火打击,连续冲破王朝的几道防线,几乎打进乌因库尔的腹地,作战能力已经接近极限。
除去可能遭遇的北岸军团,我们在这条道路上唯一有可能见到的友军只有联盟的敌后游击队。
毋庸置疑,乌因库尔会战的下一阶段仍然将是残酷血腥的。
“怎么说?”上游摆动着刚刚治好的左手,将目光转向我。
“在灭绝安全地转到我们手里之前,我不做评价。”我答道,“麦克雷阁下,我们可以出发。”
麦克雷暴龙的足部有力地震撼地面,炽热的地壳动脉血从地面的裂缝之中喷涌而出,扑向正在急速突进的王朝军重装单位。
我留意到周边的炮击力度小了许多,不难想象另一边对王朝炮兵的袭扰已经奏效。
前方的危险自然可以预料,但这也不是止步不前的理由。
麦克雷冷静地使用霰弹枪射击,短短片刻之内,六七名王朝军步兵的头颅在两百米之外爆裂开来。
麦克雷高效地清扫了周围对我潜在的威胁,当王朝的亲王们集中注意力于君王本人时,我们面临的危险暂时不会很大。
数百米外战斗的声势堪称震天动地,地球历史上最为宏伟的陆地掠食者们正在进行残酷无情的博弈,而且明显能感知到君王正处于四面受敌的不利境地,现在他恐怕真的支撑不了太久。尽管集中注意力于我们周边的敌人,麦克雷仍旧会偶尔将冷峻的目光投向那决战的方向。
有其余的联盟复兴者将要加入战场援助君王,但毫无疑问,麦克雷的力量是不可或缺的。
抵达预定地点之后,麦克雷·泰雷恩观察过四周不存在危险,便向我们告别。
自然告别也很有他的风格,显得异常简短。
他只对我略抬起帽檐。
似乎象征着一种嘱托,我不太懂,但我知道应该怎么做。
“保重。”
也正在此时,携带着黑色血滴的雨雾悄然飘荡到我的面前。
吉迦思又一次站立在我的面前。
“走吧。”我将目光指向目的地所在。
“如您所愿。”吉迦思简单地回应道,她的目光与我指向相同的方向,带着势在必得的寒意。
第370章 消逝于黑暗
战火在平原上延烧。
黑暗中四处横飞流弹,戈瓦里河两岸的土地布满了战争的喧嚣。
轻装的联盟军骠骑兵护送着我们。
我乘着一头阿巴拉契亚龙索里安,高速的行进带来风的触感。
乌因库尔的夜风正在飘向血战发生的地方。
吉迦思离我的位置不远,暗淡的光线隐没了她的面容,长发跳动在她的肩头。
我能理解她对维奥兰特的仇恨来自何处。
但我却不知道为何她们会如此彻底的决裂,以至于过去两颗能够互相慰藉的心灵之间,只留下了纯粹的恶意。
“你是谁?”思量过后,这个问题还是问出了口,“你为什么加入王朝,又为什么‘背叛’了维奥兰特?”
“这个问题多么直白,”我仿佛看到吉迦思嘴角一抹复杂的笑容,“该让我从何处说起呢?”
“我以为你不会愿意告诉我。”
“我会告诉您一些您应该知道的。”吉迦思轻声回答,“这就是作为盟友的信任。”
“你似乎也说过我们不会再次相见。”
“或许如此。但您是一个难以预料的人,我无法断言以后我们的命运是否还能够交织。”
“如果我们到时都还活着的话。”我低声自语道。
我们冲锋在黑暗之中,正在远离血腥的河岸战场,黑夜中的火光在喧嚣中燃烧。
吉迦思骑乘着索里安靠近我,“阁下,请伸出您的手。”
我向她伸出左手,她的五指动作轻微地将我的手包裹其中,姿态优雅地将它引向自己的额头,我的手掌触碰到她光洁的前额,灭绝进入了工作状态。
......
(吉迦思的声音)
我作为复兴者的故事开始于1920年代。
远在晚白垩世的那个夏天,我的尸体在干涸的河床上僵硬腐败。
我的魂灵独自在九千余万年的历史长河中飘荡,历经漫长的迷蒙与黑暗。
当我苏醒之际,首先迎接我的仍然是黑暗,只不过这一次让我感到亲切。
一眼望不到头的,深沉的黑暗。
令人窒息的异味弥漫在空气之中,在我遥远的记忆中能够与之联系的,似乎是硫磺。
生物的本能告诉我,这里是危险的,死神潜藏在黑暗之中。
但另一种声音似乎告诉我,我可以不用理会这种威胁。
虽然仍然拥有求生的本能,但我已不再需要为生命而考虑。
如今我所面临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我听到细若游丝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那并不代表比我更为强大的掠食者。
饱尝鲜血的生活经历已经让我的听觉富有经验,仅仅一听我便得知那来自于一个奄奄一息的生物。
我循着声音前进。
我并未感觉到我的双脚触及坚实的地面,我似乎是在空中飘荡,接近那个未知的生物。
“谁?”艰涩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在我感觉来,我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请......请等一等,我,我马上就来帮你......咳咳......咳......”未知生物断断续续的话音传入我的耳中,我第一时间并没有对能够理解她的语言感到惊讶。
由于不知道应该回答些什么,我在沉默之中继续前进。
“咳咳......工友,你还好吗?有多少人还活着,有没有人受重伤?咳咳......”
“只有我一个,我还好。”我感到有某种必要回答她,于是便这么做了。
“啊,你没事,太好了......”她似乎由衷地对此感到欣慰,“工友,能不能请你过来帮帮我,这块石头把我的脚压住了,我想要把它......搬开!”
从声音听来,她搬开石头的努力显然失败了。
在绝对的黑暗之中,我摸索到了她的身边。
现在我对她的处境帮不上忙。
数千万年前的力量早已消失殆尽,现在我不能为她做什么。
“我帮不了你的忙。”我只能如实回答。
“怎么了?”她的声音带着绝望似的苍白了,不过又很快带上急切,“是不是手使不上劲?肯定是受伤了吧?这里没有灯......该死,都怪我太笨了,那时候怎么会把灯摔坏。”
我嗅到近在眼前的鲜血气息,血液正在汩汩溢出伤口。
我从未品尝过这种血液,那来自于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陌生的时代。
“我没关系,不用担心。”我不太习惯这种压抑紧迫的氛围,尝试让她安静下来。
“真的吗?”她怀疑着。
“我保证。”我回答。
静默持续了片刻。
然后我听到了某种陌生的声音,过了一段时间我才意识到那是那个生物在呜咽。
“好黑,好可怕......怎么办,我会不会死?”
事实是肯定的,但我感觉到直接揭破这个事实不太合时宜。
“你是谁?”
沉默了片刻之后,她似乎勉强压下了恐惧。
“我是菲比奥娜医生,你记得我吗?”
事实是不记得,但我也觉得隐瞒事实更好。
“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我听说矿坑塌了,有很多人受伤,所以就......咳咳,”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的话,“我真傻,什么事也做不好,全都是我的错。”
“那不是你的错。”心安理得地身处谎言之中似乎是我天生的能力。
“咳咳,谢谢你,工友。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名字是什么?
我过去曾经有过名字吗?
但我脑海中却有对这个问题的答案,而且连带着一些其他的东西也一同出现。
“我叫吉迦思·米拉西斯。我来这里接管你的身体。”
在将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我才意识到我说出的话有何含义。
“接管......我的身体?”
“嗯。菲比奥娜医生,你的生命快要结束了。在那之后,你的身躯将会属于我。”
这句话出口之后,回答我的是漫长的沉默。
在黑暗之中等待显得异常漫长,每一秒都会被自我的感觉所拖长。
可以呼吸的空气在减少,从黑暗的另一头来到这里的过程中,我已经感觉到崩塌的岩石封锁了这整个空间,依靠人类的力量绝无可能逃出。
“吉迦思,你还在吗?”菲比奥娜微弱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在。”
“好怪,真的好奇怪,为什么你会说那么奇怪的话。”菲比奥娜轻声哭泣着,“为什么上帝这么残忍?”
我不知道上帝是什么,因此我对此保持缄默。
“吉迦思,”菲比奥娜用哽咽的声音呼唤我的名字,“你还记不记得老卡里奥叔叔?就是那个胡子乱糟糟的,总是被煤灰弄的一脸黑的老矿工,老是那么亲切地笑。那天爆炸发生的时候,大家把他抬到上面来,没有一个人认得出是他,他身上烧焦的衣服都和碎肉混在一起。我赶过去想要治疗,他的喉咙里发出不像人的声音,我听了很久也没有听懂,他的眼泪里都带血。他咽气之后我才想出来,他是想问我他还能活多久,死的时候他好像在笑,好像在对我说他的苦难已经结束了。”
我仍旧沉默地聆听。
“老卡里奥叔叔,何塞,弗莱明,切尔诺......大家对我都很好,都那么亲切,但是最后大家,大家全都......”痛哭截断了她的话音,“大家全都没有挺过来。所有人都相信我,相信我这个富家来的大小姐,相信我能救他们,但是,但是我什么都没有做到,为什么大家都要相信我,我......”
“下面好黑,好可怕,大家每天都在地狱一样的地方工作,每天都可能会死,我从来都,都不知道......是我太没用了,是我的错......现在我也快要死了,但是我什么也做不了......我谁也没有救回去,为什么,为什么上帝那么残忍?”
仁慈,善良,在我的前生中是无法理解的词汇。
我的头脑也无法理解为什么世界上确实有生物出于这样的目的,就会欣慰、满足、痛苦、忏悔。
死亡临近时菲比奥娜的情感是真挚的,至少我无法感受出其中有任何一丝虚伪。
伤痛、窒息、绝望和恐惧中的死亡漫长而残酷,不过我无能为力。
我无法结束她的痛苦。
“这个世界上有人生活在地狱,也有人生活在天堂,生活在天堂的人不想让地狱里的人过好,明明他们才是不配拥有美好生活的人。”菲比奥娜艰难地喘息着,“每一张钞票上的数字都是用血染上的,一个突发奇想的医生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咳咳......”
“你做的事终究是有意义的。”
“意义?意义是救活一些人,让他们的苦难延长到下一次事故发生吗?”菲比奥娜嘶哑着嗓音说道,虚弱地笑起来。
“你终究是在拯救。驱逐死亡是有意义的。”
“人们死于伤痛时,嘴角还挂着解脱的笑,救死扶伤还有意义吗?”
“我相信有意义。”
“曾经我也这么相信啊!可最后我换回了什么?很快我就将和我的梦想埋葬在一起了,连神父的祷告都无法来到我的眼前,就像过去已经死在事故中的那些人一样。谁能告诉我,这究竟有什么意义?除了曾经是虚幻的空梦一场,它还是什么?我学习的知识,我挽救伤病的志向,我向我的梦想攀爬的每一步,最后都幻灭在这里了。”菲比奥娜凄惨的笑声孤寂地回荡在黑暗之中。
我不再有所言语。
“咳咳,”菲比奥娜的笑声停止了,她平静和缓的声音象征着死亡的临近,“吉迦思,我知道了。我马上就要死了,很快我的身体就是你的了。能请你帮帮我的忙吗?我曾想用我的知识改变这个地狱,但我失败了。如果吉迦思在菲比奥娜的尸体上诞生了,你能继承我的愿望吗?”
“我会试一试的。”
“啊,谢谢你,我的朋友。”
“不用谢。”
“我生活的世界没有阳光,我不被......那个所谓的家族理解,我的尝试最终也粉碎得那么可笑,我也不知道我究竟能否上天堂......咳咳......吉迦思,请你代替我.......”
最后一丝微弱的声音也消失在黑暗中。
一个叫菲比奥娜的医生死在崩塌的矿坑里了。
这便是我见证的第一件无关紧要的历史事件。
第371章 以公正之名
我行进于暗黑之中,尝试着从充满刺鼻气体的地下空气中分辨出菲比奥娜同类的气息。
没有光源,也没有声音,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暗黑。
从我生前的视角来看,很难理解为什么会有生物选择来到这种地方。狭窄,压抑,一旦不慎陷入黑暗便会万劫不复,只能在漫长的黑暗与恐惧的折磨等待死亡的降临。
但菲比奥娜的记忆告诉他们在这里寻找能源,为了让他们所生活的社群能够正常运转。记忆中一个总是出现的词汇是“利润”,为了利润,矿井里没有安全设施,为了利润,矿工们需要一天劳作十八个小时,为了利润,他们没有丰厚的工资,也没有脱离危险的幸运。
似乎他们的痛苦与利润息息相关。
那么,利润究竟是为谁服务的?
循着菲比奥娜记忆中的线索追寻下去,答案很快指向一个人。
这个人不事操劳,处境安全无虞,他的工作只是向秘书发号施令。这个人永远不需要面临黑暗的威胁,不用体验被埋葬在地下数百米的绝望,他的所作所为只为了一个目的,利润,矿工们苦难的根源就是他,而这一切换来了他豪华的别墅。
真是怪事。
利润似乎本是由人创造出,而归属于人的东西。
但所有人活动的中心反而变成了利润本身。
菲比奥娜要我替代她,而她的话语之中怀着对那个人的憎恨。
我想我已确立了目标。
“人类”与我生前的猎物并无区别,都要用肺呼吸,体内的河流同样是红色的血,而且“活着”的标志都是心脏的跳动。
而且很容易杀死。
我凭借本体的力量挪开一块重约一吨的石块,此时我听到了岩石缝隙之间传来的声音。
“谁?”
“是我,菲比奥娜医生。你还好吗,工友?”
“医生?!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大家不能没有我的帮助,所以我就来了。”或许出于某种天赋,我能表演的与平日里的菲比奥娜毫无区别,因此也就能毫无压力地骗过矿工们的耳朵。
“上帝保佑你,医生!”我看到从石缝里透出的光,动手扒开石块,逐渐接近那片兴奋嘈杂的来源。
这些人很幸运,矿道的支架顶住垮塌的岩石,保住了他们的性命,而他们又撑到了我到来。
矿工用灯的灯光打在我的脸上,令我一时感觉到些许不适,不由得举起手遮挡。
“医生,你的灯在哪里?”为首的矿工惊异地打量着我。
“我不小心把它摔坏了。”这个原因称不上是谎言。
“那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矿工们全都瞪大了眼睛。
“没有灯,我也回不去了。所以我听声音找到了你们。”
“你是怎么做到的?”矿工语无伦次地四下环顾,“这些石头,我们试过一次,天哪,它们根本纹丝不动,你是怎么......”
“你们上面堆了很多石头,我把它们都挪开以后你们就能出来了。”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解释太多,“先出来吧,工友。”
十几个矿工从我打开的缺口中爬了出来。
“这里太危险了。”矿工们用矿灯照亮四周的黑暗,我环顾四周才发现平静只是暂时的,第二次崩塌很可能在不久后发生。
至少菲比奥娜的记忆告诉了我回去的路应该怎么走。
而嗅觉也可以为我提供指示。
我将幸存者带到可以远远望到光亮的位置。
“工友,请把你的灯借给我。”我向为首的矿工说道。
矿工皱起眉头,困惑不堪地望着我,随后留意到了什么一般,一丝怒色匆匆闪过他的眉头,“你要一个人回到底下去?”
“或许那里还有人活着,他们需要我。”我态度冷静地回答。
那并不是因为善意存在于我的心头,也不是因为真挚的同情。我的心是麻木不仁的,就如同饮血的前世一样。我这么做的原因是消逝在黑暗中的菲比奥娜向我提出了那个请求,她的愿望影响着继承了这具躯体的我。
“医生,难道你不知道那鬼地方马上就要塌了吗?”
“我看得出来,工友。”我注视着矿工的眼睛,“不过这阻止不了我。”
“你难道不怕死吗?”
这个问题令我短暂地震悚片刻。
死亡是可怕的,因为体验过死亡,我更清楚这一点。
但矿坑里死亡无法威胁我。
我回头走向那片黑暗。
“菲比奥娜,你真是一个圣女。”矿工喃喃自语道,“瑞兹,你年纪最小,跑到上面去,看看能不能请到帮忙。其他人,我们一起下去。”
“加诺,那里快要塌了,你知道的!”
“你们看到她害怕了吗?”矿工提着灯跟上我,“如果你们怕了,就回去吧。我们难道能比一个小姑娘还胆小吗?”
人类是种古怪的生物。
实际上面临死亡威胁的只有他们。
不过这些穿着破烂、满脸煤灰、身形佝偻的人选择回到刚刚逃出的地狱,出于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情感,他们没有退缩。
或许这么做上帝会保佑他们。
那么愿上帝保佑他们,虽然他没有保佑菲比奥娜,以及那些被岩石榨干血液的矿工。
我们回到了危险的黑暗之中。
矿工们大声呼喊着,侧耳聆听幸存者的回应,微弱的呻吟声偶尔会从寂静的角落中传来,我们循着声音摸索,如果幸运的话,我们能找到埋得不深的幸存者,他们通常由于重伤奄奄一息。
菲比奥娜的医生经历让我能给这些受伤者做些简单的处理,但很难说这能救下他们。死亡是我的熟人,我看得出哪些人已经在劫难逃。
这些人会在条件恶劣的包扎站经受两三天伤痛的折磨,最后感染会要了他们的命。即便活下来,失去劳动能力的矿工也只能迎来穷困而死的结局。
菲比奥娜说的没错。
她只是在延长这些人的痛苦。
伤员需要有人护送,我们点亮了矿道里熄灭的矿灯,还能行动的矿工们将伤者送回地面,一些成功逃到了地上的矿工也选择下来帮助被困的工友。
因为身边始终有人陪同,我不可能直接用本体的力量清除岩石,而且过于庞大的矿坑也使得救援每一个幸存者成为不可能。
我数了数,包括一些侥幸还能行走的幸存者在内,我们只救助了三十七人。
其余的三百多人则无声无息地消逝在地下深处。
幸运的人死于塌方。
不幸的人将在比棺材还要狭小的空间里,忍受黑暗、寂静与恐惧的折磨,最后在脱水的漫长痛苦中死去。
头顶并不明显的崩裂声提醒我应该走了。
带着少数的幸存者一起。
我们沿着危机四伏的矿道一路狂奔向地面,大地的胃在我们身后咆哮,那种令人胆寒的声音,就是死去矿工们的安魂曲。
我们带着满面的尘灰回到地面,回到阳光之下。
矿场建立在灰色的土地上,劫后余生的人们没有一个光鲜亮丽。
满眼望去尽是迷茫的黑灰,唯一的白是他们的眼白,然而从他们的眼中流露出的颜色依然是暗淡。
......
矿场塌了,修复它需要时间。
死去的矿工不会得到赔偿,他们的家人什么都得不到,连尸体也得不到。
利润受损了,那个人想必心情不妙。
但他已有了一笔巨款,何况在他手下并不缺少那么一个矿场,也不缺少那么几百个矿工的命。
没有人惩罚他,“法律”没有规定不合理的工时、缺乏安全设施的矿坑是他的罪。
只有矿工们的目光、只言片语、吐到地上的唾沫定了他的罪。
但没人能反抗。
那个人养了一支服从于他的安保队,用于维持他在矿坑的统治地位,但矿难发生时这些人却袖手旁观着。
我的心中没有善意,也没有怜悯,更不会愤怒。
被我救下的矿工们再怎么感激我,赞扬我,我的心也不会因此解冻。我生来麻木,不看重情感。
只是菲比奥娜的声音还萦绕在我的耳畔,她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天下起了雨,矿场上空笼罩着灰蒙蒙的雨幕,而雨是我的朋友,它能为我隐去行踪。
虽然灾难发生,但矿工们毕竟还是需要生活,他们回到自己简陋的棚屋去避雨。
无人留意我。
我化为雨雾,雨落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上,演奏出我熟悉的乐曲。
水洼留不下我的脚步,在雨中不住点头的蕨类未曾擦过我的衣角。
我向着那个人的别墅前进,我知道那栋堪称富丽堂皇的建筑物在什么地方,奢华的气息飘出几公里之外。
天色渐暗,黑夜成为我隐藏的衣装。
我穿过密林来到别墅之外,豪华的夜宴刚刚结束不久,宾客们鱼贯而出,慵懒地卧进豪车之中,很快就被送走。
奢华的氛围也迷醉了那里的守卫们。
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
生存的秘诀是,任何时刻都不能放松警惕。
毕竟粗心大意的猎物很容易成为猎人的囊中之物。
异样的乌云漂浮到他们的头顶,几缕与众不同的雨丝刺穿他们的咽喉。
殷红的血灌入泥坑之中。
花园中站岗的守卫们悄然被黑暗所吞噬,一丝存在过的痕迹都不再有。
我从花园翻窗进入别墅之中。
偷喝了主人酒的仆人们不省人事地横卧在地板上,嘴中喃喃低语着。
他们是幸运的。
我缓步上楼,走向那个人的卧室。
装横华丽的卧室展现在我的眼前,穿着丝绸睡衣的中年男人举着高脚酒杯,不经意地回过头。
酒杯从他手中摔落,碎裂在地面上。
最初从他眼中闪过的是一丝贪欲,应该承认菲比奥娜的容颜是出色的。
但之后则被恐惧所替代。
他看到了我衣服上星星点点的血迹,以及我身上一切与人类不符的特征。
“你是谁?”那个人惊恐万状地后退几步,躲到窗边,房间的门在我身后悄然关上。
“请把您的财产转交给我。”我语气平缓地向那个男人要求道。
“你是谁?”男人慌乱地瞟向窗外,“哈里斯!你他妈的在哪?”
我走上前,控制住力道,揪住男人的衣领。
那个人高声尖叫起来。
在我踩碎他的胫骨之后,他的惨叫变的扭曲。
“让我再复述一遍,阁下,请把您的财产转交给我,这是用来买您的性命的。”我将他扔到书桌前。
绝望与疼痛很快就使他屈服了。
我并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拥有如此高的地位。
在我看来,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他都没能胜过那些矿工。
象征巨大财产的证券从男人颤抖的手中交到我手中。
而我举起了手中的剑。
“等等,等等!你不是说,买我的命吗?现在我给你了,我的财产,我几十年的心血全都给你了,是你的!只剩我的性命是我的了,你不能杀我!”
“阁下,您认为性命是财产吗?”
“我......”
“您把矿工的性命当成了财产,既然如此,我想您的性命也应一视同仁,不是吗?”
“我,我......”
“您将所有的财产转交给了我,可惜这其中有一部分,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我并不想攥在手中,想必您能理解吧?”
涔涔汗水滑下男人惨白的面孔,他哆嗦的嘴唇之间冒出几个字:“这买卖......不,不公平......”
“恰恰相反,阁下。这证明世上公平尚存。”
他的血打上了华丽的墙纸。
在尸体的温度散尽之前,我回到雨中,远离这片杀戮场。
第372章 失败的救世主
我所生活的地区盛行仇杀之风。
矿场主的死短时间内引起了轰动,但迅速归于了沉寂。
在他的职业生涯中当然有非常丰富的理由遭人仇恨。
但短短几分钟内,他与十几名警卫离奇死亡的事件引起了恐惧。尸体旁的枪械中填满子弹,没有任何迹象显示曾经发生过战斗,警卫们在发现凶手之前就已经身亡。凶手只使用了冷兵器,没有动用枪械,一切在寂静之中完成。醉酒的仆人们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是别墅中仅存的活人。
无论矿场主得罪了谁,由于什么原因得罪,很明显这不是一件应该深入探究的案子。
在矿场主身亡的当天晚上,有人以他的名义转移了其财产。
虽然逻辑似乎不通,但他的矿场中发生了一些好事。
因为矿难重伤致残的矿工被政府安排去往条件较好的医院接受治疗,死者的家属则得到了赔偿,每一家分到的钱财足以维持他们的生活。
......
“医生回来了?”
矿工们不免将惊讶的目光投向了我,几天的失踪想必让他们以为我准备离开。
菲比奥娜与她的富贵家族断绝了关系,因为这个刚刚毕业的医学生在旅行途中亲眼见到因恶劣条件而死去的矿工。
她的家族试图让她去到为她安排的岗位,或是将她许配给别的望族继承人。
但她选择离开家族,留在矿场为矿工们提供医疗。
美满的梦想遭遇的沉痛打击是可以想象的。
如果选择回到家族,这几个月的磨难或许只会是一帆风顺人生的小插曲。
不过我代替了她重新出现在这里。
这倒不是因为我在替她坚守目标。
只是因为我想要看一看我的所作所为能带来什么变化。
出于某种超出平凡生命的优越感。
菲比奥娜的回归受到了欢迎。
至少矿工们的确清楚地知道谁是他们的朋友。
在矿场中游荡时,我不时听到矿工们低声称颂上帝。
上帝悲悯仁慈,无所不能。
这样的上帝冷眼旁观着大地吞噬他的子民。
矿工们也不会得知真相何在。
他们不应该得知世上有自然指定的神存在。
矿场的老板已经死于仇人刀下,作为凶手本人,我不能太过招摇地带着他的钱出现在阳光下,那么自然会有别人来买下矿场。
工资没有提高,工时也没有降低。
安保队换了一个雇主,继续从事相同的工作。
矿工们感恩了上帝,而上帝选择让他们的生活照旧,只不过换了一个住在别墅里的人。
菲比奥娜的知识已经暗示我杀死矿场主无助于改变事实。
我只不过是去试验一遍这是否属实。
新的矿场主会接管这片土地。
单纯的杀戮无法终结这一切, 而且很容易暴露我的身份。
这违反了规则。
但为什么规则必须被遵守?
如果我替代救世主的职责,那么我为何不能成为救世主本身?
他们将不再寄希望于虚无缥缈中的上帝,而是尊敬主导命运的神,现实世界的改变者。
但想做到这些,仅靠我一个是不够的。
我需要有同伴。
在矿场满布尘灰与汗臭的空气中,我仅仅依靠本能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那是与周围的环境明显相区分的气味,似乎来自于一个接近于我的时代。
而从那股气息之中,我感知到的第一个信号便是危险。
一个强大的存在,至少拥有与我不相上下的实力。
一个可能威胁到我的存在。
我望向陌生的复兴者所在的方向,沉默地迎上前去。
从酷热的烟尘中走出的陌生女子身着白色的刺绣罩衫和百褶裙,同样白色的阳伞慵懒地倚靠在她的肩头。看得出来她并不是非常注重外观打理,棕色的短发显得有些凌乱,昏昏欲睡的眯缝眼无精打采地注视着我。
阳伞在她手中轻快地转动一周,随后她打了个哈欠。
我等待着她开口。
“你不做自我介绍吗?”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还不知道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如果你是我的对手,那么大可不必如此客套。”
“嚯,”慵懒的复兴者无奈地笑了笑,“态度别这么恶劣嘛。我只是路过,来向你打个招呼。”
“你暂时还无法证实这一点。”
“啊。”复兴者将手伸到嘴边,干脆地咬破自己的手指。
血液从她的指尖滴落而下。
“你感觉出来了吗?”她将手伸向我,“我的亲族?你感觉到我们的血管里有着共同的血脉了吗?”
虽然她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我还是听到了她的小声咕哝:“我没把这句话背错吧?见了鬼的,为什么她一定要求纳新宣传要这么说。”
“你是来拉拢我的?”
“嗯哼,你可以这么认为。总之加入以后有好处,知道这一点就够啦,所以快来加入我们协会吧,快点快点,我好回去交差。”
啊,同伴就这样及时地出现了。
随后协会的成员名单上有了吉迦思·米拉西斯的名字。
......
我从历史中归来,首先映入我眼帘的依然是吉迦思那双深邃的墨蓝色眼睛。
我并不知道后来几十年的岁月中发生了什么,但我已看到内战结束时横流的鲜血。
在我面前安详地凝视我的不是救世主。
是一个失败者。
两种身份之间的落差是用血仇来填补的。
“现在您多少了解了一些事情。”吉迦思向我微微颔首,露出淡雅的笑容。
“的确。或许我明白你为什么会遭到驱逐了。”
“‘或许’是一个负责任的词。”吉迦思宁静地注视着我的眼睛。
“毕竟我不知道在后来发生了些什么。不过我大概也知道了为什么结果会是这样。”
“您的解释是什么?”
“人类或许需要领袖,但不需要高高在上的救世主。”
吉迦思略抬起头,她的缄默维持了两秒,“或许您说的没错。可悲的是,假使您回到那个时代,恐怕也无法让我明白这一点。”
“现在你也仍然想成为救世主吗?”
“不,您高估了我的决心。”吉迦思的微笑中流露出自然而然的倦怠,“我的战争只以她为终结,在那之后一切都与我无关。无论是安然度日,还是审判,刑罚,处决,都超出我所关心的范围。”
“我很羡慕你的立场。”
“您曾经失去过什么重要的东西吗?您也曾有过不切实际的梦想,随后被现实击碎吗?”
“有,”我点了点头,“我曾经对一些人许诺会让他们活下来,但是失败了。我梦想能平平淡淡地度过一生,这也没能成功。”
“听起来比我的梦想现实得多。”
“大概是因为我足够弱小,所以努力贴近现实的梦想也会像是奢望。”
“但您的梦想依然存在着,不是吗?”
“现在我的梦想是活到明天。”
“这个梦想不会让您来帮助我脱困。”
“那你就相信我有那样一个梦想吧。我梦想有一天战争结束了,我们与他们不必以死敌相待,我的生活还是原样,学校里有学生在上课,街边的小店仍然开着,我家周围住的是我的邻居,不是丢掉了记忆的树、蜥蜴、蕨。我觉得为了这个梦想,有些东西值得牺牲。”
第373章 晨曦初现
疲惫到近乎无法动弹。
袭扰攻击已经结束许久。
联盟军游击队的冲锋在集中的火力打击面前分崩离析,乌因库尔平原上最为凶悍的顶级掠食者云集而至。
云绫华幸运地从王朝军增援部队的围剿之中幸存下来。
星星点点的黑色血迹在她与她骑乘的本体身后追随着,幸存的代价是惨重的,近乎断裂的右手随着中国龙的前进瘫软无力地晃动着。
树蕨轻轻摇晃,滴滴滚落的血液点缀着河岸边的绿色。
疼痛与疲劳逐渐蚕食她的意识,她感觉到自己正在逐渐被引向地面。
现在她丧失了保护自己的能力。
因而在感觉到河岸边的蕨丛中有一股远比她强大的力量将她按倒在地时,云绫华没能及时做出反应。
一只有力的手将她的双手扭至背后按牢,另一只手则死死捂住她的嘴。
恐惧和惊诧令云绫华短暂地愣神片刻,随即开始本能地挣扎。
“别动!”传入她耳中的声音却是熟悉的,虽然说话者刻意压低了声音。
她略扭过头,看到的是希利·比斯塔西的金色眼睛。
“别出声,不然咱俩都完蛋了。”
希利松开了按住她嘴的手,缓缓把她扶起来,伸出手,向着巨木贼丛的另一端。
云绫华眯起眼睛,将目光投向木贼丛的尖端之后。
高棘龙墨蓝色的脊背从婆娑的树影之间悄然经过,肩披白色披风的幽灵率领着部下,在静默之中追猎。
云绫华识趣地闭上嘴,停止挣扎。
两位复兴者怀着紧张凝视王朝军从河流对岸的小树林中经过。
最后一个身穿白色制服的王朝军士兵消失在在树影之后。
希利扶着云绫华站起身,保持低姿。
“那边打得很惨?瞧你这小身板千疮百孔的。”
“我们遇到了他们的增援,被打散了。”云绫华疲惫地点了点头。
“我们刚才被他们追着打,我是在这吸引注意力的,小利他们可能逃出去了。最好不要骑本体,能走得动吗?”
云绫华的左手颤抖着将她从地面上撑起,她的右膝支撑在地,尝试着起身。
“行了,别硬撑了。”希利警惕着四周,“我来帮你。你个子太小了,抱你走怎么样?呃,想想智人小子,不太厚道。这样吧。”
希利轻巧地将云绫华从地上扶了起来,像摆弄布娃娃一样调整了她的姿势,缓缓将她驮在了自己的肩头。
“咋样,难受不?”
“不难受,谢谢你,希利。”
“你是应该谢谢我,太应该了。瞧你跟没长眼似的乱窜,差点冲进那披风老面瘫的怀里。以后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样命才能长点,懂了没?”
“知道了。”在此时进行争辩是毫无意义的,因而云绫华选择了认同。
希利·比斯塔西的目光机警地环顾四周,倒退着离开河岸,云绫华注意到他的靴子完美地覆盖了走来的足迹。
这是一种用于摆脱追捕的常见技巧,用于将追捕者诱导向错误的方向。
希利踩过几块横卧在木贼丛边的石块,现在周遭无风,对逃亡者与追捕者都无益处可言。
他确认了前进的方向,开始向南进发。
......
阿托卡·阿克罗肯静步行走于高大柏树之下的深邃黑暗之中,绕过生长红色浆果的穗花衫
残留在刺刀刃上的血液缓缓滚落,跌入黑色的土地。
今夜的猎获物之中没有希利·比斯塔西。
那个联盟军官又一次成功地逃出生天,现在阿托卡没有兴趣将他慢慢搜出来。
他率队离开河岸的树林,回到开阔的平原地带。
白色的军团正紧锣密鼓地行进于原野之上,向目标进发。
目标是耸立于乌因库尔平原上的一座山峰。
灭绝等待于山巅的岩石缝隙之间。
“阿托卡。”弗拉基里的声音从他的身侧传来,他转移目光,望向刚刚从河岸战场转来的同事们。
弗拉基里轻轻挥动着手臂,驱使骑乘的葡萄牙猎龙迈步上前。
阿托卡的右手手指捏住帽檐。
阻击作战失败了,这一点毫无疑问。
阴沉的神色覆盖了谭纳的面容,他看起来显然没有弗拉基里那么心平气和。
“他们突围多久了?”阿托卡问道。
“啊,我想想。恐怕得有个接近十分钟了。他们没有带重火力,只有一些骑兵在保护他们。所以你瞧,咱们都没有骑本体,想快点追上去,你也接到卡洛琳的命令了吧?”
“的确。”阿托卡的目光指向一头快步从队列之中奔来的昆卡猎龙,“我们需要抓紧时间。”
阿托卡跨上坐骑索里安,那时他看到从树影之下沉默地骑行而来的维奥兰特。
她的上半张脸埋藏在帽檐之下,她的嘴角平缓着,不带笑意。
她或许没有做出任何表情。
但在经过阿托卡身边时,她略抬起头,将自己的眼睛展露在阿托卡的视野之中。
随后她微笑了。
“你也要去吗?”阿托卡问道。
“毫无疑问。”维奥兰特冷淡地微笑着,“应该一劳永逸地结束这些了。”
“那我们就出发吧。”
“你只说这些吗?”
“如果我说的话不会被听从,那么我说了也毫无意义。”
“你尽可以说。”维奥兰特伸出手抓住他的袖管,将她的脸凑近阿托卡,紫罗兰色与幽绿色互相贴近,一股不知由来的激动令她的瞳孔微微颤抖,“来说吧,善意也好,恶意也好,我想要知道。”
“仇恨在让你失去理智。清醒一些,不然你会死的。”
“我很清醒,比以前清醒的多。”
“我只看到你在想方设法毁灭自己。”
“我还服从命令,我的刀刃也没有折断。”
“你在激起越来越多的仇恨,你已经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目标。”
“如果我说这正是我想要的呢?如果毁灭就是我的目的呢?”
阿托卡沉默地凝视着她的眼睛,直到她嘴角隐约的笑意彻底消失。
“别露出那种表情,阿托卡。”维奥兰特别开了目光,“你知道我讨厌被人同情,快点把你那点可怜的善心收起来,不然我就要动手让你换一副表情了。”
“这里还有你的位置,你还有些东西可以考虑。”阿托卡的目光指向了前方。
“是啊,是啊,但也得等到我活到一切结束之后。”维奥兰特挥了挥手,“你知道我跟来干什么,我要亲眼见证她再失败一次,我只想再看看那时她的表情,让她证明自己做不了救世主,就连杀掉一个疯子也不够格。”
“你不一定会是胜利者。”
“那算我倒霉。让她拿我的脑袋去填补内心的空虚吧,那是她应得的。”
一丝玫瑰色的亮丽在东方的夜空初现,漫长的夜晚即将结束。
乌因库尔迎来战争中的新一天。
第374章 晨曦初现(2)
黎明的第一抹光线越过辽阔大地的尽头,照射在树蕨叶片的尖端。
“感觉恢复的怎么样?”希利·比斯塔西悄悄拨开一根枝叶,将目光投向河岸树林之外的平原。
“我感觉还好。”
“可别说谎。要是咱们真被围住了,你最好能自己跑得动。”希利缩回了头,“见了鬼,到处都是他们的人。”
“小利,”希利退回到大南洋杉脚下,“你们到哪了?”
“我们已经看到那座山了,估测还有四十英里。希利,你情况怎么样?”
“不太妙啊,我觉得从这片林子里出去我们就得完蛋。”
“那就不要动了!找地方躲好,千万不要被发现。”
“知道了。你那边多保重。”
希利挂断了电话,略微偏过头。
“你怎么说,准备乖乖等着前面打完然后逃走,还是?”
“我不知道。”云绫华思索了片刻,随后轻声叹了口气。
“我以为你会果断地说要跟上他们呢。”
“就算没有受伤,我觉得要躲过那么多人的眼睛也很难。”
“这一点倒是没说错。”希利咧嘴一笑,“我也想着要是一意孤行要追上小利他们的话,有九成可能会惨死在半路。你赌哪一种死法?砍头、被打成筛子还是五马分尸?”
“......你要去?”
“去。当然,我没强迫你一起去,我觉得你老实呆在这更好。”
“但你也知道很有可能会死在半路,什么忙都帮不上。”
“是啊,是啊,”希利轻轻把云绫华放了下来,让她坐在树边,调整了自己的帽檐,“但要是正好差我一个呢?”
云绫华向他伸出手,“希利,能请你帮我站起来吗?”
希利挑了挑眉,“伤患也要上前线?”
“好歹我还手脚健全。谢了。”云绫华摇晃了片刻,稳住重心。
希利伸出手,摆出要搀扶她的架势。
“不用了,谢谢。”云绫华站稳了脚跟,“如果我们被发现了,你更方便逃跑,不是吗?”
“不差你这点重量。”希利摊了摊手,“刚才我那么说是想吓唬吓唬你,这不没吓着。”
“好歹你能多出一只手来打。”
“这点没说错。”希利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看来咱俩属于同一种顽固的东西。”
“真抱歉,”云绫华轻声一笑,“我不那么认为。至少我不经常挨罚。”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希利幻化出左轮手枪,招了招手,示意云绫华跟上,“我是一种没法接受无聊日子的生物,如果没有危险和磨难,我就喜欢给我自己找一些。”
“你听起来就像有受虐倾向一样,什么时候去治一治吧。”云绫华小心地踏出脚步,跟上了他。
“......应该说你不愧和他一起混了那么久?”
......
“停下。”在沉默之中行进了许久之后,希利猛地抬起手。
“怎么了?”
“我闻到了些什么。可能是我们的人被他们抓住了。”
云绫华小心翼翼地跨步到树林边缘的倒木旁,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原野。
......
血液正在渗入土地。
身穿黑色制服的复兴者被折断四肢,无力从地面站起,浑身由于痛苦而不住哆嗦。
“别浪费时间了,阿托卡。”弗拉基里用靴子触了触被俘的联盟军小队长,尽管她已经近乎完全丧失作战能力,但仍然费力地扭动脖子,尝试狠狠地咬弗拉基里一口,“你没办法叫这家伙开口的。”
阿托卡·阿克罗肯默然点点头,将枪口对准低声嘶吼着的小队长。
“嘿,”弗拉基里收回了自己的脚,双手插兜,冷淡地微笑着,俯视着敌方的军官,“在这个世道,不是每个死人都有资格痛痛快快上路的,你赚翻了。所以别那么咬牙切齿的了,来,笑一个。”
阿托卡扣动了扳机,子弹贯穿了联盟军小队长的头颅。
他等待了一秒,对着敌军小队长尚在颤抖的后脑补了一枪,被打烂的头骨中汩汩淌出血液,蓝色的灵魂脱离躯体,飘上了天空。
“咳咳,”弗拉基里干咳了两声,目的自然是引起阿托卡的注意,“小子,这个人头是我送你的。你说要抓个谁来问问,我才没把她弄死,不然我的猎物名册上还能多一个呢。”
“你不差那一笔赏金。”阿托卡答道。
“我看重的不是赏金,”弗拉基里扶了扶帽子,掉转过头,“我只是想多一个战利品,你知道的,只是为了满足虚荣心。”
“用于炫耀?”
“显而易见。”
阿托卡跨上坐骑,双腿一夹,跟上了弗拉基里。
......
“他们走了。”希利转回头,“等一会,等他们的人走远了,我们也走。”
云绫华收回目光,轻声叹了口气。
希利审视了她一秒。
“我们不能为她做什么事。她的运气不好,所以死了。”
“我知道。”
“多和自己说几句这样的话,会比较容易接受结果。”
“嗯。”
等待一段时间之后,他们视野中的王朝军已经远去为绿色原野上的白色小点。
......
疯狂生长的白色荆棘一寸寸倾吞着肥沃的土地,灰白色的花瓣姿态柔美地向朝霞伸展而开。黑色的巨大铁蒺藜与沉重的石柱一同迅速向前推进,引战三位复兴者组成的强大战线的,则是粉碎一切的重骨与炙热的岩浆。
粉碎的岩石与骨骼被颤动的大地抛入戈瓦里河,复兴者与索里安的血液将这条乌因库尔的发辫染上浓重的黑色。
一夜的战斗已经使戈瓦里河南岸的土地面目全非,而不断新投入的兵力令这片并不宽阔的区域陷入更加残酷的绞肉之中。
这片战场的中心是五位强者,在骨骼与岩石组成的角斗场内,没有生命的迹象。
五位成年马普龙的复兴者们如同一支歌舞团,娴熟地在本体与荆棘枝条的配合之下向雷克斯发起攻击,后者强大的力量与绝对的破坏力便是终极的防御,即便如此,数量上的劣势仍然令雷克斯展现出吃力,如果再加上卡洛琳·吉甘诺托的全力进攻,即便是残暴的蜥蜴之王也不可能阻止道道伤痕出现在自己的身上。
雷克斯的前生充满了血腥的搏斗,现在的伤势暂且无法对他构成生命威胁,但他知道久而久之,不断增加的伤口将是不可忽视的危险。
三位王朝亲王都已有过与他交手的经验,现在他们知道依靠团队合作从背后向他发起进攻。
如果生存战略尚在转运期,从正面进攻仍然要面对巨大的压力,他的正面始终有敌人在牵制,而在那些轮流上阵的敌手身上留下的凹陷伤痕与恐怖的咬痕也已证明雷克斯的威力。
麦克雷会为他解除一些迫在眉睫的危险,两头暴龙互相配合,形成对多位强敌的威慑。
雷克斯与麦克雷都已经明白他们现在无法脱身。
他们已经无法为正在快速远去的友军做什么了,唯一能做的只有血战,将三位强大的王朝亲王死死拖在这片战场动弹不得。就与他们面对的困境一样,卡洛琳等三人也正在战斗中显现出越来越明显的疲态,连日的战斗正在令他们的意识不断松弛,然而面对如此强敌,分毫的懈怠都是致命的。
决定这场战役胜负的灭绝等待于平原之巅,那座在王朝文件中被标注为红拂山的山峰。
他们各自的友军正在全速赶赴那里。
第375章 晨曦初现(3)
左轮手枪在弗拉基里·艾尔洛手中高速旋转,阿托卡开始接听电话的动作稍微引起了他的注意,随即他就将目光转向了四周的原野。
“弗拉基里,”阿托卡语气平淡地呼叫了他的名字,“有个更有价值的猎物。”
“哦?”弗拉基里瞬间握住了手枪,转回头,“说来听听。”
“我们的空军发现了两个敌军复兴者,其中一个是希利。有兴趣去干掉他们吗?”
“就他们两个?”
“没有看到其他敌人,现在他们也只是在逃跑。”
“啊哈,”弗拉基里略拉低了帽檐,“猎物处于劣势,机不可失。”
“做完了向我报告。”阿托卡抚平了肩部的披风,指挥坐骑奔向前方。
“那得看我能不能做得完,”弗拉基里吹了声口哨,五只成年异特龙的身躯从土层之下耸立而起,“我可没把握一定能解决掉他们。过会再见。”
......
希利的手枪连续对准空中俯冲的鸟掌翼龙开火,威力强劲的碎裂弹在击落两只索里安之后,迫使其他翼龙暂时不敢接近手枪射击范围内,他趁着王朝空军爬升的时间迅速装填上子弹。
“说句不吉利的,我觉得咱们可能要完犊子了!”希利向一边跟着他快速骑行的云绫华喊道,“等他们的骑兵包抄过来,我们就插翅难飞了!”
“先想办法在被包围之前逃掉吧!”云绫华指示中国龙全速前进的同时,反身使用步枪射击。
“嘶,想办法......”希利的视线指向遥远的地平线,周边方向几个白点已然出现在绿色的原野上,逐渐放大,王朝军正在迅速赶赴。
他眯起眼睛,望向视野尽头,云绫华似乎一瞬间在他的眼中看到一线闪光。
“我倒有个点子,”希利转回目光,“当然能不能成功保证不了。”
“你的计划是什么?”
“继续往前走就是河,你晓得吧?”
“如果被堵在河边我们就死定了。”
“我可没说我们会被堵在河边,我看到了一群体型不小的蜥脚类,背上没有装备,也就是说不是他们那边的。懂我什么意思了?”
“......让它们成为桥?”
“就是这么个意思。但是如果想成功的话,咱们可得抓紧时间,快走!”
两位复兴者向着盘绕着流经平原的大河疾驰而去,云绫华向着晨曦之中的天地交界处眺望而去,看到地平线上几点高出别处的模糊黑色。
很快她就分辨出泰坦巨龙高耸的脖颈,橙红色的阳光勾勒出它们的轮廓,将它们描绘为南方大陆上的图腾。
两位复兴者在沉默之中加速行进,与此同时,包围正在缩紧。
他们迅速地越过平原上丛生的蚌壳蕨,踏平娇弱的紫萁,接近漫步的泰坦龙群。
希利迅速地幻化出手枪,确认云绫华使用飞刀与步枪弹逼迫王朝空军无法接近之后,瞄准了前方的龙群,随即扣动扳机。
他没有让子弹携带碎裂效果,只是让子弹擦过巨龙的身体,巨大的枪声与突如其来的疼痛令那些巨兽本能地陷入恐慌之中,就仿佛遭遇了结群狩猎的马普龙一般,巨龙群不约而同地调转方向,向着远离危险的方向奔逃而去,而它们奔向的方向正是那条河流。
它们必须够快,希利与云绫华在对着天空鸣枪恐吓龙群的同时,骑行入泰坦巨龙群之中,巨龙遮天蔽日的身躯足以遮挡王朝空军的视线,他们暂时无需担心来自空中的威胁。
这些巨龙即便拼尽全力前进也达不到二十五公里的时速,但如果有它们作为跳板,渡过两百多米宽的河面总会更加轻松,况且一旦前方的河段中有王朝军淡水部队潜伏,泅水而过无异于自杀行为。
王朝军骑兵仍在靠近。
希利命令自己的本体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满口尖牙,恶狠狠地对着空气咬合,虐龙用恶魔一般的嘶吼威胁着有自己十倍大的巨龙,而他自己则在穷尽记忆中所有可以搜集的脏话来攻击那些已经全力奔逃的巨龙。
“把你们那天杀的流脓脂肪腿给老子迈开来快跑,不然我就把你们那人尽可夫的老妈抓出来送进动物妓院!”
“这样骂它们能理解吗?”云绫华忍不住发表了自己的疑问。
“只要让它们知道我很着急就够了!快点,再快点!你们他妈是干什么吃的?”希利粗暴地吼叫道,颤动的声带中产生了震动空气的混响,那就是食肉动物最直接不过的威胁意味。
希利叫骂的同时不时忧心忡忡地回望一眼林立的龙腿之外,云绫华知道他担心的究竟是什么。
“好像是弗拉基里·艾尔洛,”希利凭借过人的眼力分辨出了敌人的身份,“万一让他把我们给围住就完了!”
龙群此时距离河岸尚有五百米,然而王朝军已经近到可以让云绫华分辨清他们的面容。
身披统一灰色鳞片的异特龙群踏着如同军队一般整齐划一的步伐,从他们的右翼冲锋而来,在进发的过程中散开队形,以标准的扇形队列向前推进,将下颌旋开至最大角度,张开双爪,展现出再明显不过的威胁意味,向龙群侧面压迫而去。
异特龙们使用短促有力的低声吼叫进行交流,猛烈地闭合双颌,用响亮的空咬声威胁泰坦巨龙群,在经验丰富的群居猎人威胁之下,龙群恐慌不已地偏离了前进方向,现在他们抵达河岸需要耗费更多的时间。
一部分异特龙们保持对龙群的威慑,而骑乘着似鸟龙类与中等体型异特龙超科的王朝军骑兵则全速冲过巨龙的腿间与身下,掠过巨龙的身影长拖在地面的黑影,在另一群异特龙分部的协助之下将龙群分化开来,一些年轻个体在异特龙们的威胁之下慌不择路地脱离群体,使整个龙群不断变得更加单薄。
希利接连开枪,用精准的射击收割了好几名王朝军的性命之后,他将目光转向了云绫华,“抓紧机会逃跑,我从化石战争的时候就认识他,还算是熟悉那家伙的性子,他的目标恐怕是我。”
“你怎么办?”
“我得想办法干扰他,”希利为手枪上好弹,“我猜前面那条河一定被鳄鱼封锁了,没有这群长脖子帮忙,谁也过不去。”
云绫华咬了咬嘴唇,握紧双拳,她已经知道现在最明智的选择是什么。
希利双腿一夹本体,虐龙猛地踏步冲锋向前,迎面冲来的王朝军骑兵在接连的枪声中倒下,然而不留情的火力也同样没有放过希利。
他用左手撑住鞍,将双脚从马镫上解放出来,趁敌不备从本体背上翻身落下,借着本体带来的速度继续往前冲锋,王朝军们迅速调转枪口跟向他,但希利干脆将重心后仰,滑铲过河岸的土地,六发子弹从枪口喷射而出,每一发都寻找到了自己的猎物。
确保眼前短暂地处于安全状态之后,希利指挥本体猛扑向从侧面压迫龙群的异特龙们,单打独斗面对这些平均重两吨的猛兽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决定,但希利明白自己还没那么容易被干掉。
他的目光越过丛生的灌木指向前方。
灰色的鳞片风衣在橘色的阳光之下静静映出淡光,帽檐阴影之下的莹绿色眼睛将深邃的目光投向希利。
“希利小子,”弗拉基里的嘴角上扬,“真是他乡遇故知,很可惜,我赶时间,没空多陪你。”
希利耸了耸肩,“巧了,我也没空多陪你。但我想下面的马什老爹大概有大把的时间陪你。”
第376章 晨曦初现(4)
两位前化石猎人之间短暂的谈话到此为止,两位复兴者脸上伪装的笑容一瞬之间转为冷漠。
决斗已经开始,二者手中的左轮蓄势待发。
这一秒两位复兴者的动作趋于停滞,只有同样锐利的目光毫不避让地指向对方的眼睛,同样敏锐的眼睛,暗藏杀机的眼睛。
或许应当寻找一个更合适的机会。
但希利没有时间等待。
一只蜻蜓从河对岸而来,准备降落在希利近旁的一株苏铁叶上。
希利默默听着蜻蜓翅膀的扑打声。
在扇翅声停滞的一瞬间,他迅猛地往侧面飞扑,在半空中向踏步飞跑的目标扣动扳机,在开枪的同时以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速度扳动击锤,六发手枪子弹在一秒之内从枪膛内倾泻而出,每一发子弹都径直扑向弗拉基里·艾尔洛,后者在同一瞬间连发六枪,枪口喷出的烟雾短暂地遮掩了他的身形。
三发子弹分别命中他的锁骨、胸骨与腹部,中弹的希利滚倒入蕨丛之中,不顾伤口开始装填上子弹,周边围绕的异特龙沉默无声地前来收割猎物的生命,希利在缄默之中快速吸进一口气,随即屏息。
三声枪响之中,三头合围的异特龙的跖骨被希利射出的子弹击碎,猛然栽倒。
但它们的目的已经达到,在吸引了希利注意力的短暂瞬间,弗拉基里从一株罗汉松之后现身,清气宁神,不慌不忙地举枪瞄准。
希利的右手在突如其来的疼痛之中瘫软下来。
希利将目光转向快速拉动枪栓的弗拉基里,将手枪换到左手,扣动扳机,弗拉基里平静地后退一步,一头幼年异特龙飞扑至他面前,替他承担了伤害。
弗拉基里感到抱歉似的笑了笑,随即举枪射击。
希利飞速扑向地面,但没能完全躲过。
全威力步枪弹贯穿了他的左腿胫骨,他没来得及为疼痛做出反应,首先扣动扳机开枪。
由于不得不同时用左手开枪和扳动击锤,他的开枪频率明显有所下降,十分勉强地阻止了一头异特龙扑来杀死他。
子弹擦过弗拉基里的颧部,碎裂能力极大地放大了伤口,使弗拉基里英俊的面孔上初现一道狰狞的伤口。
他并不在乎这道伤口,明白希利已经无法有效移动之后,他已经懒于改变位置。希利击中他的每一枪都带来了骇人的伤口,但弗拉基里明白这并不足以威胁他的生命,因此他丝毫不予关心。
他站在原地,拉动枪栓,扣动扳机。
躺倒在地的希利咬紧牙关,举枪还击。
接连几秒的对射带来浓重的硝烟味与血腥味。
子弹撕裂了弗拉基里那件漂亮的风衣,在上面涂满了血液,牛仔帽被子弹从他的头顶掀翻下来。
他已清空了步枪枪膛中的每一发子弹,不过他也确认希利已经完全失去了反击能力。
希利瘫软地躺倒在地,眼睁睁看着弗拉基里迈步走来,看着他装填子弹,看着明晃晃的枪刺向他逼近,而弗拉基里的本体则在他身后警戒。
“咳,”希利吃力地笑了笑,“你下一句话是不是:你还是只有那么点能耐。”
“大差不差。”弗拉基里将刺刀尖对准他的眼睛,“战绩单上会为你单留一页的,倒霉的小子。”
“我倒也不是不乐意给你增添点荣耀色彩,”希利嘿嘿一笑,“可惜你今天运气不太好。”
弗拉基里沉默地挺枪刺下,危险的信号在那一瞬间令他警觉起来。
留给他的手臂的只有疼痛,而不是刺杀的爽快。
希利在他的刺刀落下的一瞬间张口精准地咬向刺刀尖,口腔内整齐排列的牙齿合拢向刺刀,刺刀扎穿他的咽喉,然而猛烈的碎裂效果作用在步枪上,骤然将它的使用者震退几步,而在武器脱手的一瞬间,弗拉基里看到近在眼前突然凝聚的虐龙头颅,即便负伤严重的状态下它无法移动,但虐龙凭借着短距离的扑腾拉近了与他之间的距离,张嘴就咬。
异特龙迅如闪电地啃咬在虐龙的后颈,阻拦住它的进一步突进。
新的疼痛与一声枪响一同响起,弗拉基里愕然地望向后方,看到了飘舞的红发。
萨科法·艾伯塔用左手抓住艾伯塔龙身上的鞍,双腿支撑在本体的腹部,右手则潇洒地甩动温彻斯特1895杠杆式步枪上膛,向弗拉基里又补了一枪。
在弗拉基里没有反应过来的短短一瞬间,萨科法将手伸向尽力从地上撑起身子的希利,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将他从地面提了起来,甩到艾伯塔龙背上,随即灵活地翻身上鞍,一个家族的艾伯塔龙集群冲击,目标便是弗拉基里的族群,刚刚还在分割目标的猎手们被突然出现的敌人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没有阻拦。
萨科法的家族风驰电掣地扑向偏离方向的巨龙群,通过不逊色于异特龙群的恐吓将他们赶回原地。
王朝军骑兵们统一调转方向,举起步枪对准正在飞驰的萨科法。
但他们没有瞄准射击的机会。
云绫华单膝跪在奔逃的巨龙背上,通过尾部的摇晃保证了稳定的重心,凝神瞄准王朝军的骑兵。
射击效果是完美的。
中弹的王朝军骑兵纷纷从坐骑背上栽落而下,萨科法安全地冲出重围,扛起希利飞身跃上一头蜥脚类恐龙的脊背,迈步飞奔而去,跟随着云绫华的脚步跳跃在逃命的蜥脚类恐龙背上,此时弗拉基里反应过来,迅速瞄准他们的身影开枪射击,但也已无济于事。
他们灵巧地跳跃在不同的蜥脚类背上,迅疾地越过河流,王朝军淡水部队对这些远在上方的敌人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跳上另一头的河岸。
他们不做停留,继续向大部队的方向奔逃而去,弗拉基里象征性地对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开了几枪。
他的目光在高远的天空中发现了一个黑点,那是一只联盟阵营的神龙翼龙。
那就解答了为何萨科法能够突然出现在这里。
失去了目标的异特龙们向首领投以询问的目光。
他摊了摊手,“伙计们,我只能说到嘴的鸭子飞了。”
异特龙们垂头丧气地趴下来,望向目标所在的方向,慌不择路的蜥脚龙群已经掩盖了他们的身影。
弗拉基里吹了声口哨,“嘿,目光短浅的东西,哭丧什么。还有事要做,耽搁不得,得赶紧出发。今天亏掉的,让咱们明天再赚回来吧。”
......
“哎呀,多亏了我们亲爱的......”脱离危险之后,希利一如既往地露出贼兮兮的笑容。
“我不会做任何人的‘亲爱的’,所以乖乖把你的鸟嘴闭上。”萨科法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希利,掏出小刀,找到伤口开始挑出子弹,疼痛让希利的话头不得不终止下来。
王朝与联盟的空军在河流上空进行了一场空战,暂时无需担心他们带来的威胁。
“喂,萨科法,别说你要把骨头也给接上......嗷嗷嗷!”
“这样就差不多了,”萨科法松开了手,将希利扛了起来,“等会我带你去安涅克特那看看,你能恢复的更快一点。”
“除了这些你就没别的话好讲了吗?”希利不情不愿地拍了拍萨科法的后背。
“唔......”萨科法犹豫了片刻,“辛苦你了,做的很好,希利。”
“哎嘿,谢谢你救了我,亲爱的......”
“叫名字就够了。”
“名字。”
“我说你个不怕死的混账东西是想......”
“别别别,别动手!萨科法,我叫名字了,别打我!”
第377章 晨曦初现(5)
再一次相见的时候,她的模样显得有些狼狈。
暂不提凌乱不堪的头发,遍布她浑身上下的干泥也已经告诉我她曾经怎样求生。那件披在她身上显得太大的防雨斗篷上到处是破损,以及深深渗入其中的黑色血迹。
我看到她乘着本体跛行在军阵之中,似乎极目在大群联盟军之中寻找什么东西,稍稍费力地皱起眉,眯起眼睛细看。
她猛地想起什么似的,遣散了本体,手忙脚乱地戴上防雨斗篷的兜帽,遮住自己的头脸,低下头,尝试着消失在人群之中。
我想云绫华应该没有看到我。
我命令埃雷拉龙驮着我向她走去。
她的身影不时消隐在体型庞大的联盟军索里安之后,不过有了埃雷拉的眼睛帮忙,我还是能看到那个在军阵中步行的不起眼影子。
我从快步前进的联盟军队列旁穿过,跟着她走向一处生长着马尾的水塘。
我看到她低身蹲在水塘边,用双手舀起水,抹向自己满是泥点和血迹的脸。
她的动作很快,很焦急,似乎有意和自己的脸过不去,滴滴水珠从她侧脸的发丝灌注而下,这样粗暴的洗法还是让很多污渍留在了她俏丽的面孔上。
我走近她,向她伸出手。
云绫华侧目望向我手中的手帕,下意识地要伸手接过,半个谢字已经从她口中冒出,但她带着感谢的微笑表情忽然凝固了。
“呜啊!”云绫华应激反应似的从地面一跃而起,“你,你不要看!”
她的反应让我不由得愣了愣神。
其实原因我也猜到了,只是没想到最大的问题居然出在我这。
她不希望被人看到灰头土脸的模样。
而我草率地将自己排除在“别人”之外。
现在伸出的手里握着的手帕不知道该怎么用了。
“对不起。”我识趣地回过头。
云绫华沉默了片刻,“不要转过去啦,柯。”
“可你叫我不要看。”
“都已经被你看光了!现在多看几眼也没什么了!”
我只能老实回过头。
云轻轻咬着下唇,避开我的目光,她的尾巴不安地左右摇晃,酒红色的眼睛深深望向地面,而头冠的复杂变色则是我前所未见的。
我眼睁睁看着五秒之内头冠的颜色从红色变为橙色,再变为淡蓝色。
“帮我擦。”她抱起双手,伪装出理直气壮的样子,略把目光向我一瞥,随后又底气不足地缩了回去。
“我来?”
“你不擦就不原谅你!”云绫华的面颊冒出明显的绯红,她强装着凶狠瞪了我一眼,跺了两下脚。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摊了摊手,走向前去,把手帕换到左手。
埃雷拉龙和西雅茨龙的爪子太尖锐,恐怕不如我的手指那么安全。
手指触碰到她的面颊的一瞬间,她明显地哆嗦了一下。
她的眉毛缺少勇气支撑地往下降了降,仿佛有些胆怯,不过同时她的嘴角又绽放出浅浅的笑意。
她远不只是一个可靠的“助手”,也不会永远都是亲和体贴的早熟模样。十六岁的青春年少带着羞涩、扭捏与再纯真不过的情感,与我的手指仅仅一布之隔。
现在我的任务只是帮她擦掉脸上的污渍。
虽然我的头脑很清醒,但我的手并不愿意听从脑的安排。
我不由自主地揉搓她细嫩的面颊。
“干嘛?”
“这一块挺好玩的。”
“比恐龙还好玩?”
“不相上下吧。”我呵呵一笑。
“你这种人,”云伪装出不屑,“活该孤独终老,和你的恐龙过一辈子去吧。”
你现在不也是恐龙吗。
她拼命压下嘴角的古怪表情也很可爱。
“辛苦你了,”我低声说道,“很累吧?伤口还痛吗?”
“安涅克特把我治好了,”云绫华轻轻摇头,“我很好,不用担心。”
“小心啊。”或许我应该老实对她说,我担心她,希望她不要老是去参加那么危险的任务。但考虑到她一定会反驳我,我就只能道一句无足轻重的小心。
“我会的。”云悄悄闭上眼睛,流露出惬意的神色。
我擦净了她面庞上的污泥,我用埃雷拉龙的爪子接过手帕,但我的左手仍然停留在她的脸庞,指腹悄悄摩挲她脸上的皮肤。
云绫华睁开眼睛,“擦好了?”
“好了。”
我忽然意识到我手里的动作不是那么符合规范。
但她也没有反对。
我们彼此的眼睛近在咫尺,默默互相注视。
我的手继续往前伸,盖过她的耳朵,指尖轻轻触及她后脑的柔顺发丝。
她的目光略有躲闪,但并未退缩。
她紧张地抿起的嘴唇令我回忆起了些什么,如今情况并不像当时一样危急。
我能做些什么吗?
只是靠近她的唇,更深地拥抱她,确认那早已被我们默认的关系。
出乎我意料的是,云向我靠近了。
她的脸往前探出分毫的距离,仿佛犹豫了片刻。
随后,坚定地往前。
那温热、湿润、柔软的唇,似乎即将触及我,很快让我再次感受她的青春生命。
直到突然震动的对话机让我从恍惚之中清醒过来,一下子怔住。
这让我们猛地反应过来现在的状态,不由自主地各自后退一步,在心跳加速的同时避开对方的目光,“那个......”
“咳,嗯......”云绫华尴尬地用双手遮住自己的脸。
“这......怎么说呢......有事要找我们,所以......”
“所,所以!以后再说吧!”云绫华提高声音,压过我的话头,突然转过身,“再见!”
她猛冲出马尾丛,一溜烟地消失在我的视野之中。
只留下我一个在对话机的震动声中回味着刚才几乎就要达成的吻。
我接听了联盟军临时指挥部打来的电话,时间不允许拖延,我需要立即到位,给我军指明恰当的前进方向。
真是不合时宜的电话啊。
怪了。
我为什么会这么想?
从什么时候起这样的互动居然让我们都不感觉意外了。
这样不太对。
这违背了我的方针,我应该永远保持冷静,独立思考,以大局为重,暂时抛弃幼稚的儿女情长......
当我在脑中频频劝说自己时,眼前浮现出的却是云绯红的脸庞。
或许我也不应该想那么多有的没的?
作为一个十七岁的人,我或许确实应该去享受?
在努力存活于这场战争的时候,我也应该去追求我想要的?
在乘着埃雷拉龙飞奔向指挥部的同时,混乱的思维就像打结的毛线团一样在我脑中翻滚,越是想理清就越是凌乱。
处男真是种可悲的生物啊。
如此容易就会陷入这种境地。
第378章 晨曦初现(6)
薇娅莉达·阿斯法托嗅到了空气中逐渐加深的潮湿气息。
她将目光投向仍然阳光明媚的天空,短暂地凝望天际浮动的白色云层。
“过不久就要下雨了,”薇娅莉达微微颔首,“时机倒是不错。要是能让我第一个拿到灭绝......哈哈!我的运气还挺好!”
队员们犹豫了片刻,随后终于不得不向喜形于色的队长报告。
“12点钟方向发现联盟空军来袭。”
薇娅莉达的眉头瞬间皱到一起,她收起欣喜之色,将冷峻的目光投向天边来敌。
“快躲起来,”薇娅莉达厉声喝道,“连尾巴尖都别露出来!”
“这个节骨眼可别来坏我的好事,联盟小崽子......”在藏身于树丛之中以后,薇娅莉达神色阴沉地低声念叨,数着秒等待数十头联盟空军索里安从他们头顶的天空翱翔而过。
然而事实并不如愿以偿。
平原远处传来的火炮吼叫令薇娅莉达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榴弹炮弹沉重地打击地面。
炮击覆盖区域横亘在距离红拂山曲折山路已然不远的地方。
薇娅莉达回头望见红拂山的山脊上爆炸的火光。
无论是否发现了他们,联盟空军已经展开轰炸。
被空投炸弹摧毁的几处山脊崩塌而下,阻隔了山区的动物们数十年踏出的小路。
意图自然十分明显。
“什么鬼东西都想来和我作对。”薇娅莉达恨恨地咬了咬牙,“你们几个,给我老实呆好,没我命令别动!”
“长官,你要去做什么?”
“动动脑子!你能不能像我一样潜到地下去?我可不想因为有你们跟着暴露。”
......
遭遇战发生的非常突然,当战斗开始的消息传达到我耳中的时候,这个清晨的血战已经开始五分钟了。
前往指挥部的路上我遇到了吉迦思。
她独自站在弥漫的沙尘之中,不出意料,凝视着远处原野上闪亮的火光。
土黄色的缕缕长发随着卷过平原的淡风而翻动,我的走近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的目光从我的脸向下转移,转到我正在微微散发红光的左手。
“你一起吗?”现在我可以省略掉多余的话语,反正我知道她能听懂。
“暴雨要来了。”吉迦思的回答仿佛答非所问,不过我倒是能听懂含义何在。
无论如何,敌人的进程比我们更快,更接近红拂山上的灭绝碎片。
如今我已经能够感觉到灭绝的大致方位。
如果想要赶过他们的进度,我们需要乘坐翼龙。
假若暴雨降临,从空中接近将面临巨大的不便。
我立刻把电话打给了指挥部,令我感到欣慰的是,麦克马斯特迅速批准了我的提议。
很快,出发在即。
......
阿托卡留意到了天空中一线逐渐浓重的晦暗。
红拂山上生长的松柏林装点上黑色的面纱,阿托卡脱下手套,向前伸出手。
若有若无的雨丝滴落在他的指尖。
他的目光继续转向空中凝聚的乌云。
阳光正在一缕一缕地退缩,这足以遮盖半个天幕的暗黑显然不是吉迦思所为。
“暴雨马上就要来了。”维奥兰特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略歪过头,望向她,看到她身处梦境般的微笑。
咬紧的利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的肩膀轻轻哆嗦着,目光则笔直地指向前方。
阿托卡看得出来她没有在看任何东西。
她只是看到了自己的回忆。
怪异的低笑不受控制地从她的咽喉发出,“呵,呵呵。每一次都是暴雨,每一次都是打雷。所以我才喜欢这样的天气,谁也不会知道真相,不管是沉默还是哭嚎,最后都无影无踪。”
“真相是明确的。”阿托卡简短地回答,“你也亲眼看到了。”
“是啊,不止亲眼看到,甚至是亲身体会到。一个天大的好机会,不是吗?丘布特打到了卡玛卡玛,小罗斯恰巧在外面出差。我们的地盘一片混乱,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办,留下我和她留在乌因库尔。”维奥兰特断断续续地说了下去,不时被笑声所打断,扩张的瞳孔不住颤抖着,“一个夺取指挥权的好机会,只要,只要我背对着她,只要,只要我绝对信任,决不相信会被背叛,就因为这样一个简单的原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突然被咳嗽掐断了,她惊恐地瞪大眼睛,低头望向自己的躯体,魂不附体地伸手抚摸自己的胸口,确认没有看到沾满血液的双手剑穿破骨肉突出。
维奥兰特·陶洛剧烈地咳嗽,不由自主地佝偻下腰。
阿托卡沉默不语地伸出手,轻拍她的脊背。
待到她从咳嗽之中缓过劲来,阿托卡隐隐看到从她的眼眶中微微漫出的黑色液体。
泪水。
她迅疾地伸手抹去眼泪,恢复那狠厉的微笑。
“真是让你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啊,阿托卡。”
“我不会和任何人说的。”
“那显然是你的义务。”维奥兰特拉低了帽檐,遮挡住自己的面容,“真没想到这句话能从我嘴里冒出来,谢谢你关心我。”
“就当我暂时把历史全都忘记了,你也只是我的后辈吧。”
“忘记?老天爷啊,别讲这种无聊的笑话,”维奥兰特冷淡地回答,“你的后辈发了疯变成人人厌恶的怪物,这个活生生的真相就站在你面前。”
“真相不会总是让人愿意接受。”
维奥兰特冷笑着,“我认识一个有资格谈论痛苦的人。这个人经常用幻想来欺骗自己,安慰自己真相没有那么残酷,哪怕她的处境只有坏和更坏。直到死前一天,她还在祈祷自己幻想出来的上帝,不想要荣华富贵,也不想要自由自在,连奴隶该有的尊严都宁可丢弃不要,只愿意求一个猪狗不如的‘活着’。”
阿托卡没有发话。
“当然最后她的幻想破灭的很彻底。既然真相就是这样丑恶,这样血腥,那么费尽心思用幻想去包装它有何意义。”维奥兰特的语调冰冷如霜,“自顾自地为真相与虚假制造落差,最后跌碎的是自己。
“因为认识了这个人,所以我不愿意接受一切虚假,一切谎言,除非用来对付我的敌人。”维奥兰特自言自语似的说下去,“但有一个人欺骗了我。她让我以为她的温暖和关怀是真的,她处心积虑地为我制造了一个假象,让我以为我的存在对她是重要的,所以我就选择了相信这个假象,我可以为她付出所有,我的爱、关注乃至于我的生命。”
“但你不愿意跟着她一起背叛撒哈拉。”阿托卡没有慢下速度。
“她曾来问我,是否曾经动过一丝背叛撒哈拉阁下的念头,那时我不知道她的意图。我否决了,我说我宁可付出生命的代价,也绝不会背叛我的姐妹,我的恩人。”
“所以吉迦思背叛了你。”
维奥兰特微微一笑,“是啊,挑了一个大好时机。在我对她毫无戒心的时候,从背后给我来了一刀。这一切为什么?为了她那个救世主的梦想,掌控了乌因库尔将大大有利于她的计划,所以我就可以成为牺牲品。她明知道我死了就不会再复活,却还是这么做了。”
“这就是她被驱逐的原因。”
“她欺骗了我,把我视为敌人。所以我就会报复,我砍断她的四肢,割开她的躯干,把她体内的每一滴血都几乎放干的时候,她只是逆来顺受,甚至没有惨叫。但当我把那个小女孩的头丢到她面前的时候,我从她的眼里看到了恨。她认为那超出了同态复仇的范畴,所以憎恨我。”维奥兰特狂热的目光中夹杂着并不明显的悲哀,“因为我并不是一个那么有价值的存在,只不过是她实现目标路上的一个障碍。仅此而已。”
“你的复仇成功了。”
“是啊,我大获全胜。我切实地剥下了她的伪装,让她感受到与我遭受背叛相近的痛苦。”她温和地笑着,“她不再欠我的债了。”
第379章 红拂山之战
雨很快就变大了。
沉重的雨点扑面打来,平原上的天气转变之快出乎我的意料。
潦草的阴暗灰色迅速遮盖原野,将象征着旺盛生命力的青碧与棕黑吞噬殆尽。
我已然看不到地面,只能凭借手中灭绝的感应确定大致的方向。
暴雨驱逐了光线,剥夺了我的视野,繁杂的雨声几乎完全淹没我的听觉。
但我已能凭借埃雷拉龙的眼睛依稀分辨出矗立在暴雨之中的红拂山。
其实这座山并不那么高耸入云,只不过因为独自隆起于乌因库尔洪范平原,它才显得如此挺拔。
纯黑的山影闯入我的眼帘。
预测到决定这场战役最终结果的血战即将发生,我的心跳不由得开始加速。
与我的心跳同步增大的,是灭绝的感应。
我迅速意识到一个熟悉的存在出现了。
那里传来的不是湿润沃土的芳香,是海洋的气息。
来自堪萨斯海的灭绝碎片。
在我意识到这一点的一瞬间,耀眼的雷光击穿我面前的空间。
连成强烈光墙的雷电让我在短短毫秒内看清暴雨中的世界。
每一滴从空中坠落的雨点都如此清晰,以至于我能够看清上面存在的微小锯齿。
锯齿。
在我身边的伞兵与翼龙纷纷僵硬地落向地面的时刻,吉迦思的生存战略保卫了我。
但携带我的翼龙没有如此的幸运。
它的躯体猛地一哆嗦,随后失去了对双翼的控制。
强烈的失重感向我袭来,强大到无法抵御的恐惧瞬间扼住我的咽喉,让我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声。
我正在坠落。
但就在下坠开始的同一刻,我感觉到一股从下方传到来的力量。
我的背部与左肋与某样柔软物体之间的触感让我不由得侧目望去。
我看到了吉迦思墨蓝色的眼睛,随后我忽然意识到现在我是什么姿势。
相对于她而言我的个子当然很小,就像个孩子一样被她横抱在双手之间。
我与她一同开始向下坠落,虽然剧烈的失重感让我感到沉重的不适,几乎要呕吐出来,但我知道已经没有死亡的威胁。
这一条命还是在更加危急的情况下用掉吧。
吉迦思的长发在重力作用之下直直指向天空,迅速下坠途中她沉稳的神色并未改变分毫。她的目光不停留在我身上,而是指向黑色的茫茫雨幕。
为什么雷电会指向我们,答案十分明了。
维奥兰特的雷电比我先前所见强力许多,我想自然因素解释了原因。
暴烈的电蛇虬行在远处的黢黑天幕之上,雷霆的吼叫撼动布满战火的天地之间。
她借助了自然的怒火。
当我的脑内得出这个结论时,我们已经迫近了地面。
吉迦思的双脚沉重地嵌入土地之中,引起周围岩石的震荡,她微曲下腿,以半蹲姿态缓解冲击力,长发纷纷披落回她的肩背,流淌在她面上的雨珠纷纷飞落,仿佛驱散那如同雕塑一般精美面容上的泪痕。
我受到的冲击微乎其微,只是有些头昏目眩。
吉迦思无言地放下我,在我尝试缓过劲来的同时,吉迦思迈步从我肩旁绕过,站立在我的面前。
电闪雷鸣,周边合围的王朝军眼中映出冷漠的白光。
一轮齐射。
接连成一片的枪声让我意识到面前究竟有多少王朝军步枪手,一旦被这样密集的子弹命中,我绝不可能幸存下来。
所幸的是我有吉迦思保护。
我的眼前火星四溅,激烈的金属撞击声给我的耳膜带来一丝痒觉。
向我射来的子弹像雨一样落下,锐利的利齿之雨给予它们迎头重击,隔绝在我面前五十厘米之外。
我的注意力被子弹所吸引的刹那间,吉迦思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从暴雨中获得强化的不仅仅是维奥兰特。
化为雨雾的吉迦思在这种天气状态下近乎完全隐形,肉眼难以发现,而自然雨水与她的生存战略之间也极难区分。
暴雨是她的武器,黑暗是她的仆从。
我无法感知周围,但我知道王朝军也做不到。
我立即迈步跑开原来的位置,在山脊上的矮树丛中找到了藏身之处。
我不知道周围的情况如何,但我知道随我而来的战友正在伞降。
“柯,你在哪里?”云绫华的精神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她现在也已经踩上了地面。
我为她指明了位置所在,在此同时,我听到前方传来的肢体撕裂声,以及巨足震动地面、强劲颌骨粉碎肌肉的撼动。
雷光闪动的刺眼惨白与完全的黑暗互相交替,每一次光线重回的瞬间,吉迦思与米拉西斯龙的身影都转变到数十米之外的位置,在她转移的距离之上,留下残缺的身体。
血液飙溅满她略带愉悦的面庞,与黑色血迹的对照令她空洞的目光显得更加深邃,她就像不曾注意到自己正在杀戮,而这片屠宰之地也只不过是一个供人表演的舞台。
我看着她面不改色地以身体带动手中双手剑,如同舞蹈般轻盈地旋转过半圈,然后那柄凶悍的巨大武器就像切开黄油一样斩穿她面前一位王朝军的腰部,将其上半身轻而易举地摘取下来。
吉迦思的身影让过被杀者的身侧,在子弹触及她身体的前一刻消散为雨滴,米拉西斯龙满布鲜血的双颌像魔鬼一样撕咬着,野蛮的冲撞与践踏以令人膛目结舌的效率收割猎物,它近乎无视了对它造成的一切伤害,因为脚下流动的洪水用敌人的血为它提供了治疗。
吉迦思的幻影从雨雾之中显形,双手剑无声而凌厉地斜分开一行雨水,剑刃从受害者的右肩没入,以我无法理解的方式回转而来,斩下另一名王朝军的半个脑壳。
她丢下砍中右肩的前一个敌人,再度引入雨雾之中,前去猎杀其他敌人。
右肩被砍的索里安就像雕塑一样静静站立着,保持持枪姿态。
一秒之后一道从右肩拉到左侧腹部的裂痕将它的身躯一分为二,上半身与下半身同时倒向地面。
雨水高效无声地斩杀前进途中的每一个猎物,强烈的杀戮欲望令吉迦思·米拉西斯陷入了一种疯狂的工作状态。
我毫不怀疑如果不受阻止,她可以在五分钟内清除这片空地。
但她很快就遇到了对手。
吉迦思暂时停下杀戮,单手将双手剑拖在地上,将目光转向前方的松林。
就连我都明显感知到了敌人的接近。
因为大地正在轻微撼动。
我面前的小小水洼中出现了不合理的涟漪,那并非从天而降的雨水所致,而是源于土地的震动。
微小的石块纷纷滚动入水洼之中,我将目光转向吉迦思正在看着的松林地带。
狂风肆虐在沉默的树林之中,从摇晃的树木上剥下大把的松针。
树林中扎根最深的树木也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松树的呻吟在树林之中回荡,它们在强大的力量之前无助倾倒。
风无法做到这一点。
而且风也丝毫无法撼动那根明显比其他树都要高大粗壮的光秃树干,这棵树不合常理地自主向前移动,若无其事地推倒、踏平比它更矮的松柏。
从那根倾斜的移动树干上灌注而下的雨水形成了微型的瀑布,我的视角继续向上移动,意识到我看到的根本不是树。
以语言去描述一头乌因库尔阿根廷龙必然是苍白的。
我仿佛看到一座山迎面走来。
阿根廷龙的宽阔胸膛挤开挡路的树干,将自己重达一百吨的硕大身躯横亘在吉迦思面前,7吨的终极掠食者也仿佛变为了孩童。
阿根廷龙的复兴者缓步走出松林,身边跟随着虎视眈眈的王朝军增援,这一次不再只有步兵,随同前来的是身披铠甲的巨型鲨齿龙科索里安。
身高在四米以上的巨龙复兴者俯视着吉迦思。
“欢迎回来,吉迦思。”乌因克说话的语气并不容易读懂,至少我不知道那是真切的怀念还是嘲讽。
吉迦思没有回话。
她背对着我,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将拖在地上的剑举了起来,双手握持,摆出战斗姿态。
敌方复兴者的眼睛在乌因克身后的黑暗中散发微光。
而我们的增援也已经抵达。
身着联盟军制服的复兴者们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两片树林包夹的空地上。
此时云找到了我,现在必须马上出发,趁着吉迦思等人还能为我们争取时间。
第380章 红拂山之战(2)
暴雨中的森林阴黑着,密布的雨声稍稍遮掩身后传来的恶战声响。
我乘着埃雷拉龙,云紧紧伴随在我的身边,从上空降下的友军纷纷向我们靠拢,我在矮树丛之间看到了萨斯特雷和利伯拉的身影。
默契地用眼神打过招呼之后,我们没有多话,在沉默之中全速前进。
利伯拉正在与降落在更远处的萨科法等人取得联系。
方向已经明确,萨科法等人稍微放缓速度,等待我们接近。
她暂时没有汇报异常情况。
暂时。
......
清冷的雨滴一刻不停地从枝叶尖端注下,萨科法神色冷峻地注视着雨中的森林,控制住奔跑速度,用短促的命令语句要求部下对周边环境保持高度警戒。
与她同行的复兴者是柯瑞·特拉托佛,萨科法信任这位干练亲族的能力。
她们穿梭在风雨之中。
没有敌情。
没有任何信息显示周围有敌人,当周边有一处地方正在进行着异常残酷的战斗时,这一点显得尤其蹊跷。
萨科法凭借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发现了从后方赶上的友军,没有花多少功夫就在其中寻见了柯志仁,她没有回头去迎接友军。
猎人的第六感让她感知到不祥,她没有脱离灌丛的掩护,冷静地通过对话机告知利伯拉:
“小心阿托卡。”
......
我们进入茂盛的森林地带,由于行动不便,大型兽脚类的复兴者们遣散本体,跟着骑行的我奔跑。
每一步都在让我们离目标更近,每一步都让我感觉到猎杀的绞绳正在向我们的脖颈缩紧。
虽然我没有看到敌人,没有看到一丝埋伏的迹象,但我知道他们正在等待着。
我不知道他们的埋伏设在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遭遇袭击。
烦躁不堪的等待之中,我的心跳逐渐加速,敌人有可能藏身于每一棵树木、每一块岩石之后,有时我甚至在松枝之间看到模糊的影子与冷漠的眼瞳,但感官比我更加敏锐的同伴都无所反应,我只能将其解释为我的幻觉。
而袭击的发生比我想象的更为突然。
眨眼之间,冰冷的雨珠从我的头顶消失了。
这是一个明亮的月夜,植物的暗影在埃雷拉龙的脚下摇曳,清凉的夜风从我湿透的领口灌入,让我不禁打了个冷颤。
双子山组。
阿托卡·阿克罗肯早已在等待我了。
好几次面对危险的经历多少还是提高了我的反应能力,我下意识地转身滚倒在地,一发步枪子弹从我的侧肋擦过,不是这一瞬间的转动,毫无疑问将是一击致命。
阿托卡不会贸然靠近,双子山组之外的乌因库尔正在暴雨之中,一旦他靠近我,泥地上的脚印必然暴露他的行踪,那无异于白白浪费一次生存战略。
要点在于成功避开他的远程攻击。
我的目光四下搜寻,迅速在月下平原发现了身披白色披风的幽灵。
两个月前曾经将我逼入绝境的噩梦清晰地留在我的记忆之中,当我再度看到阿托卡·阿克罗肯神色冷淡、犹如恶魔般英俊的面孔时,恐惧霎时让我气短。
那双永远冰冷、克制的紫罗兰色眼睛,令人无法看透其情感的眼睛,紧盯着我的行踪。
我估测他的距离约在二百米之外,对于视力极佳的兽脚类而言,就如同我站立在他眼前。
在这个距离内,无论是榴弹发射器还是步枪,对我都是极大的威胁,好在我还能以埃雷拉龙复兴者的形态活动,因此拥有远胜于人类的速度和灵敏度。
我尽可能按复杂多变的路线远离阿托卡,这成功奏效了。
榴弹的爆炸范围与我始终保持距离,而我也很幸运地没有被任何一发步枪子弹击中。
我知道在这个距离,阿托卡的生存战略不会持续很久,或许只有十秒出头。
只要挺过这十几秒......
不。
我清楚地记得阿托卡的枪法有多准,小城战役的夜晚,他曾以不可思议的精准命中正在侧向扑倒的我。
他能够精准击中高速移动的目标,但现在他为什么......
结论只有一个。
他正在将我驱赶往一个方向,一个对我而言非常危险的地方。
但现在我已不可能回头,只要尝试回头,我敢肯定阿托卡就会一击命中。
我不知道等到双子山组的环境消失,我将面对什么。
我只知道我很可能会死。
而且是以对我很不利的方式死。
我得做好尽力把局势扳回来的准备。
就在双子山组消失的一瞬间。
阴冷的大雨重新包围了我。
当时雷霆乍惊。
我在惨白的电光之中见到了怪物的身影。
极具辨识度的泪骨角与眶后骨角,幽绿色的目光满布寒意,仅仅是一次对视就让我的血液接近凝固,毛骨悚然。
牛猎龙站在那里,就在十米之外,在阿托卡引起的混乱之中,它悄无声息地现身,然后展开等待,等待着猎物送上门来。
牛猎龙在惨白电光之下的短暂现身就如同幻觉一样转瞬即逝,而旋即雷电的轰鸣则掩盖了巨兽踏步前进的声音。
我努力眨了眨眼,全力适应暴雨中的黑暗环境,此时牛猎龙已然突进至我面前,脖颈上异常发达的肌肉块块隆起,举起沉重的头骨向我劈砍而下。
我完全凭借埃雷拉龙的战斗本能侧身一闪,惊险地躲过致命一击。
我知道牛猎龙的颈椎骨神经棘互相重叠,因此侧向移动很不方便,它无法凭借突然性的追击来杀死我。
我看到它略微沉膝,降低重心,随即脚步变换。
它正在以身躯的转动带动整个头颅如同攻城锤一般撞来。
我快步后撤,勉强闪过牛猎龙几乎不经蓄力的冲击,但不幸被它的吻部擦中肩膀,在一瞬间失去平衡仰倒在地。
维奥兰特绝不会给我站起身的机会。
这一次她亲自现身动手。
她从藏身的罗汉松之后现身,踏步速度之快令我甚至未能看清她的面容。
短短一次呼吸的功夫,长剑已然逼近我的面前,眼见即将刺出收割我的生命。
但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身着联盟军制服的熟悉身影从我的视野上方一跃而下。
我凭借白色的长发认出了利伯拉,她的长柄巨剑精巧地向维奥兰特单手持握的长剑一钩,令其稍微偏离方向指向我身侧的地面,长剑插入地面扬起的泥水打了我一身,我来不及恐慌,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翻身而起。
长剑随着惯性犁过地面,随即被维奥兰特硬生生凭借力量止住。
紫发的恶魔毫无征兆地反身一刀砍来,利伯拉下意识地举剑格挡,被维奥兰特单手砍出的一刀接连震退数步,我注意到利伯拉的右手腕正在轻轻颤抖。
维奥兰特双手各自握持长剑与军刀,面色冰冷地上下打量我们。
随后,她的神色逐渐转变为令人不寒而栗的狞笑。
“快走。”利伯拉低声吩咐道,“千万小心。”
她的建议是明智的。
当我回过头望向森林的时候,这里已经转变为了战场。
蛮龙凶悍狂暴的吼叫象征谭纳的加入,而弗拉基里的族群则敏捷地奔行于树干之间。
现在只有云还有闲暇来保护我,她当然出现在了我的身边。
我的同伴没有让我失望,如果他们没能在短时间内成功识破敌人的计谋,刚才几秒已经足够我死一回了。
现在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第381章 红拂山之战(3)
辛和平疾步奔走于暗黑雨幕之中,忽视雨珠顺着脸颊滑落的轻微不适。
一种掠食者的直觉令她隐隐感知到不祥。
她将在这里阻拦敌人,在接敌之前,她对敌人的信息一无所知。
然而她的直觉却告诉她前方来敌非同小可,甚至不只是一个强悍的对手而已,她预感到将要发生的战斗将异常艰难,甚至是痛苦。
她攥紧雁翎刀,缓缓吸进一口气,微微颤抖的左手紧抓帽檐,仿佛制式大檐帽上华贵典雅的王朝徽章能够提醒她自己的立场。
仿佛这样就可以让她与迎面而来的那个复兴者持刀相向。
“和平。”上游没有握持爪牙,他空着手,上半张面目为斗笠的边缘所遮挡,令和平无法看到他的神色,他本在疾跑,但行经此处时却慢下了脚步,叫出他的名字。
和平稍稍愣神的功夫,上游已经站定了脚跟。
“和你说过几遍了,埋伏的时候记得要把尾巴藏好,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上游的声音仍旧像五十年前一般清朗,他的语气是和平所熟悉的,玩世不恭,总是带着不加掩饰的玩笑意味,但听来又总让人无法对他的善意心生怒意。
和平没有抬起头,让帽檐遮挡住她的双目,她尝试隐藏自己眼神中的动摇。
她没有多言,只是干练地振刀,甩脱附在刀身上的雨滴。
那是一个意图明确的动作。
时隔数十年再度见面,她的第一句话不是用嘴,而是用刀说出的。
这个动作仅仅让上游沉默了一秒。
“和平,”上游的语气并不因为她明确的拒绝而阴冷,只是变得更加平和,“看在师徒一场的份上,求你放我过去吧。”
和平惊愕地抬起头。
她认识的上游永川总是那么洒脱,她甚至说服了自己狠心应对他抛出的戏谑言语,却没想到,总是最难低头的上游竟然这样直接地求了她。
数十年的相处让她能猜透上游的想法。
如果战斗真的发生,她不是上游的对手。
他做出这个请求的主要目的,并不是减少自己前进路上的障碍。
他只是知道一旦战斗开始,就不再能轻易结束,他只是在试图劝告和平逃离危险。
当她无意识地向上游展现出自己的面容时,上游眼中的欣喜是无法遮掩的,即便他的嘴角挂着央求的、认命的苦笑。
似乎他已知晓央求的结果是什么。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和平轻声叹道,“你,想让我成为通敌者吗?”
“现在周围没人,可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然后呢,眼睁睁看着你们赢下这场战争?”和平逼视着上游的眼睛,“如果最后赢家是你们,我是早死还是晚死有什么区别?”
上游没有多做辩解,他承担了和平的怒意,“我只是舍不得对你下手。因为你什么也没做错。”
“对!我什么也没做错,连在这里拦住你也是!”和平提高了声音,她的黑色长发在风雨之中飘摇,“上游,上游永川!那一天你为什么不率领我们去救援卡玛卡玛?为什么你宁可背负反叛罪也要去救那些智人的命?错的是你,过去是你,现在也是你!”
上游沉默地凝视着她,面对着她咬牙切齿的斥责。
和平短暂地茫然了片刻,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中强烈的情感已然暗淡。
“你说你有自己的路要走,”她的语气平缓了回去,冷淡地对这场对话做出了总结,“这个理由对我也成立,我要走‘忠诚’这条路,任你说什么我也不会动摇。上游,如果你想去帮柯志仁,就杀了我吧。”
......
我们在暴雨之中向山巅进发。
暂时将激战的乱象抛在背后,至少现在目标异常明确。
无论是对我们而言还是对敌人而言。
“我们被跟踪了。”云绫华用精神声音说道。
我将目光转向四周,偶尔骤然揭破黑暗的雷光没能帮助我发现敌人。
“是谁?”
云的目光仍然警戒着周围,“好像是奥斯特罗姆·犹他,我不是很肯定。”
云简要地向我叙述了奥斯特罗姆的生存战略。
一个难缠的对手,我只能先作此判断。
而且行踪不定。
犹他盗龙与多数驰龙的身体结构截然不同,这是一种相当紧凑、强壮的动物,擅长于突袭、近身搏斗,这一点曾与奥斯特罗姆交手过的云绫华应当十分清楚。
我们的目光警戒四周,警惕着对方的视觉死角。
风的咆哮与雨的脚步遮掩了敌人行动的声响。
但转瞬即逝的雷光却能为我提供危险预警。
雷光乍现,云绫华周身一片惨白,而我却身处阴影之中。
危险来自上方。
我不假思索地用西雅茨龙的右爪抬起手斧,依靠米克的力量强行撑下自上而下的突袭。
我的视野上方出现了一把亚光色的弯曲爪刀,长达24厘米,刀刃闪映出冷酷的雷光。
力量十分强悍。
这是我的第一印象。
爪刀被格挡的一瞬间,棕色的对称尾羽从我眼前闪过,紧接着布满骨化肌腱、如同棍棒一般僵硬的尾巴,顺着奥斯特罗姆身体的摆动方向迎面打来。
突然降临的迎面痛击将我从埃雷拉龙背上掀翻下来,滚烫的血液从我的鼻孔涌出,眼镜从我的鼻梁上被打落。
再不反应就来不及了。
埃雷拉的手枪转瞬之间幻化在我手中,奥斯特罗姆沉重地越过埃雷拉龙的躯体,借落地的势头向前踏出几步,扭身鞭腿而来。
这一击力道尤其狠辣,我抬起左手的手枪进行格挡,奥斯特罗姆将本体的巨大第二趾附着在脚上,增加鞭腿的伤害。
我接住了奥斯特罗姆势大力沉的鞭腿,第二趾爪尖划破我的袖管,在我的小臂上留下伤痕。
驰龙的第二趾爪没有切割刃,不足以做到让猎物开膛破肚。
更实际的用法是用第二趾爪刺入猎物体内,方便用自己的体重进行控制,随后用嘴终结猎物。
在奥斯特罗姆这里则化为一种特殊格斗技,只见她弯下第二趾爪,用爪的弧度卡住我的手腕,随即将她的腿向回一抽,轻而易举地带偏我的重心,将我拽向她的方向,黄色眼睛中冰冷的杀意瞬间化为她左手中迎面捅来的匕首。
我紧急地用手斧进行格挡,西雅茨龙的前肢让我掌握力量优势,这一刀正中斧面,震动的是奥斯特罗姆的手,我即刻举起枪瞄准她的前额扣动扳机,她面不改色,下一秒化为虚影闪身而过。
身后传来的阴风让我下意识地弯腰低头,爪刀的滑砍掠过我的后脑,我毫不迟疑地向后一扫腿,勾中奥斯特罗姆的小腿之后再瞬间发力,确保将她拖倒在地,我回身一斧砍去,砍下的却只是两根翎羽,奥斯特罗姆像猫一样轻盈地从地面滚过,将看待猎物的目光投向我,带着冷漠的目光略歪过头观察我。
雷光转瞬即逝,留在我面前的是掠食者眼睛在黑暗之中留下的淡淡荧光。
我向着那双眼睛所在的方向接连开枪,但没有证据显示奥斯特罗姆受到了伤害。
云绫华手中的骨刀终结了几个羽毛化成的分身,我们背对背互相靠近,将目光转向周边的黑暗。
点点沉默的荧光从漆黑的树干之间冒出,就仿佛不合时宜地翔舞的萤火虫,飘荡在林间,包围了我们。
第382章 红拂山之战(4)
我与云绫华背靠着背,各自向周围闪烁的荧光使用远程攻击。
对手只有奥斯特罗姆·犹他一人,但战斗一旦开始就将有所不同。
偶然亮起的雷光可以让我观察周遭环境,我清楚地在环绕我们的松林之中看到了成群的刺客。
那是翎羽所构成的分身。
即便它们的重量异常轻微,以至于只需要轻轻一碰便可击退,但它们手中的爪牙却能造成实打实的伤害,一旦遭遇合围就将分身乏术。
何况无法分辨真正的奥斯特罗姆将从哪里发起突然袭击。
仅仅一眨眼的功夫,众多刺客的身影已然突进至面前。
在那之前我只与云进行了瞬间的目光交流。
战友的默契让我们立即领会了另一方的意图。
我将埃雷拉的手枪换到右手,左手握住云的右手,转动脚跟,凭借埃雷拉龙的肌肉力量甩动云的身体,让她围绕着我旋转过一周,如同舞蹈般轻盈地飘过山地泥泞的同时,她决然抬起的右手指挥着头冠飞刀向前方发射。
头冠飞刀环绕我们周边,被击中的分身即刻化为湿透的翎羽飘落在地。
这迅速减少了我们所需要防御的危险,侥幸躲过了头冠飞刀的分身仍然在向前冲刺,犹如机器在同一时间接到了指令,所有的刺客从地面一跃而起,体型超过成年棕熊的巨大驰龙在沉默之中亮出锐利的爪牙,向我们猛扑而来。
云绫华就在我身后这一事实令我可以保持冷静,凭借埃雷拉龙优秀的视力与反应速度,我能做到瞬间瞄准射击。
几个分身现出羽毛的原型,我才意识到真正的奥斯特罗姆是从后方攻来的。
极其强大的短距离爆发冲刺将奥斯特罗姆变为了一颗炮弹,体重更大的云绫华都无法正面接住她的猛冲。
云绫华与奥斯特罗姆从泥泞之中翻滚而过,在我来得及出手前已经进行了相当激烈的缠斗。
在我手持米克的手斧逼近并将奥斯特罗姆逼退的时候,我注意到一道长长的伤痕划破了云的脸颊,黑色的血液从伤口冒出的同时就被雨水冲淡。
“小心背后。”
云绫华用精神声音提醒我,雨声之中混入一阵不和谐的嘈杂,我本能地回身掷出手斧,一个身影灵活地刹车侧跳闪过这一击。
雨水从范阳笠的帽檐上滚滚注下,我还来不及看清他的面容,柳叶刀的寒锋就已经全速逼近我的咽喉。
我猛地仰身躲过迅如闪电的平砍,随即低身,往回收枪,让埃雷拉的手枪贴近我的身体以免被夺枪,抢在对手发起下一步攻击之前接连开枪。
手枪弹将七里峡·宣汉逼退了数步,这几枪给他造成的伤害不算小,但远没有夺走他的作战能力。
“小子果非常人,”七里峡在我为手枪装弹之前再度猛扑上前,“换个寻常书生,谅有两条命也死透!”
话虽这么说,他显然不会这样轻易放弃解决我,而沉默不语的奥斯特罗姆也在全速进击。
如果他们两个一起进攻,我的处境就有些危险了。
毕竟我远没有复兴者的抗打击能力,一旦陷入近身搏斗就很可能遭受重创。
毕竟这从非人类所长,所以这种事情理应交由其他东西替我做。
能从林间发起突袭的不只是我的敌人。
正在向我猛攻而来的七里峡随着一声枪响别扭地调转方向,摔落在地,他很快翻身从地面爬起来,面带痛色捂住自己的腰。
“后生不讲武德,如何不习武艺,只有几个破铳讨你喜?”这句半文不白的话里明显地呈现出指责的意味,指责的对象是单手握持手枪飞驰而至的兰斯·纳诺。
“小心。”奥斯特罗姆灵活地跳跃到一边,闪过兰斯飞驰接近时挥来的一刀,稳稳落地之后,用平淡的语气提醒道。
两位复兴者被兰斯分散了注意力,我们即刻掉头向灭绝的所在之处全速前进。
局势转瞬之间从伏击转为追猎,七里峡与奥斯特罗姆跨上本体向我们迅速追击而来,速度最快的兰斯一边向两个敌手开枪,一边尝试赶上我们。
我将前进路上所有需要注意的障碍全都交给埃雷拉龙躲避,路线已经明了,但如果不能甩脱身后穷追不舍的敌人,这一切就毫无意义。
枪声时不时盖过嘈杂的雨声,兰斯前进的方向偏向路边的松树林,而奥斯特罗姆与七里峡的身影也分散开来,借助树林的掩护全速追击。
云绫华在我身边不远处,紧盯着在林中奔驰的七里峡与奥斯特罗姆,她双手握枪,在龙背上回身,柔顺的黑发随着中国龙奔跑时身体的轻微晃动而动。
我单手持枪,在高速运动的过程中向着数十米开外的敌人身影扣动扳机。
在这样的情况下想精准地击中敌人很难,而且即便击中也很难确保一击致命,然而我的敌人却能对我做到这一点。
我与云交流了一下对策。
......
奥斯特罗姆嗅到了鲜血的味道。
血,一滴一滴往下坠落的,鲜血。
她继续向着前方奔行的柯志仁与云绫华开枪,心中判断已经成功命中了目标。
“目标中弹。”她低声自语道,目的不是向任何人报告,而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分析需要。
“估计动脉出血,目标行进速度减缓。”
“七里峡,前面有一处转弯,下面是悬崖,你转出去帮我对付一下兰斯,我跳到上面去截住他们。”奥斯特罗姆稍微提高音量,让自己的队友能够听到。
“晓得。”七里峡回答的很干脆。
计划即刻开始实行,七里峡冲出树林,凭借着先手于兰斯的位置优势,向紧邻悬崖的山路转弯处逼近,准备在那里给疾驰的矮暴龙制造障碍。
只要被他打中一拳就会出大麻烦,兰斯很清楚这一点,他的注意力被分散的短暂时刻,奥斯特罗姆将第二趾爪附着在自己脚上,轻盈地将自己从本体背上撑起,飞扑向一棵松树,弯下第二趾爪作为固定,沿着树干向上飞奔几步,随即曲腿蹬跳而开。
兰斯只注意到一个阴影从他的头顶一跃而过。
即便矮暴龙的速度与体型全部超过犹他盗龙,兰斯也知道自己无法做到奥斯特罗姆那样的动作。
现在他已无法阻止奥斯特罗姆了。
奥斯特罗姆将本体的前肢附着在自己的双臂上,依靠本体复杂的飞羽进行前进方向的轻微调控,如同风一般在树干之间飞身跳跃,绕开地面上的岩石障碍,以极快的速度绕过拐角,突进至云绫华与柯志仁的头顶上空。
察觉到这一点的云绫华向柯志仁飞扑而去,用自己的后背替他遮挡奥斯特罗姆射去的子弹。
奥斯特罗姆将本体召唤至自己身后,她弯曲双腿,在空中蹲身于本体背上进行蓄力,随即大力蹬跳,如同一颗炮弹坠落而下。
云绫华见势,松开抱住柯志仁的双手。
奥斯特罗姆这才看清被她抱在身下的根本不是柯志仁,只是一件内部塞满了头冠飞刀的联盟军制服。
她几乎迎头撞击在密集的飞刀阵上,姿态狼狈地砸落在地。
巨大的挫败感让奥斯特罗姆一时有些神色恍惚,她将目光转向地面上正在被雨水冲淡的淡淡血迹,这才发现了端倪。
那并不是纯净的智人血液。
而是掺杂了大量的埃雷拉龙血液。
柯志仁先是将埃雷拉龙的右前肢附着在自己的右手断臂处,随后划开埃雷拉龙右前肢的血管,从同一个躯体中涌出的血液,加上无时不刻不在冲淡气味的暴雨,骗过了奥斯特罗姆的嗅觉。
虽然也有大量出血,但对于埃雷拉龙而言并不算十分严重,而柯志仁则依靠掺杂埃雷拉龙血液的方式避免了失血过多,只要他遣散埃雷拉龙的前肢,就可以终止自己的失血。他使用埃雷拉的生存战略将自己变为不易被察觉的祖先形态,再用浸染了血液的联盟军制服填塞头冠飞刀欺骗奥斯特罗姆,现在她已经失去抓住他的机会了。
左眼剧烈的疼痛让奥斯特罗姆高皱起眉头,她知道自己失去了左眼的视力。
但来不及为自己的眼睛哀悼了。
奥斯特罗姆沉默地抬起爪刀与匕首,独眼之中放射出危险的目光,向正面对的云绫华摆出蓄势待发的格斗姿态。
第383章 红拂山之战(5)
世界仿佛变得灰暗了。
利伯拉·戈尔贡摇摇晃晃地后退了两步,竭尽全力阻止自己跪倒在地。
短暂的搏斗之后,火焰的灼烧痕迹已经遍布了她的全身,大股血液从她周身上下由军刀与长剑所制造的伤口涌出,纷纷洒落在地。
维奥兰特·陶洛讥嘲地瞟了她一眼,但仍然理智地避免了直视她的眼睛。
“究竟是谁给了你这个胆子,”身着白色军礼服、几乎不曾受到什么伤害的复兴者双持武器,如同一阵旋风迎面扑来,“让你敢挡在我的面前?”
投射在乌因库尔大地上的雷光将维奥兰特的影子长拖在地,利伯拉吃力地喘着气接连后退,完全无法招架疾风骤雨一般的进攻。
勉强架住长剑的穿刺之后,她手中的长柄巨剑被军刀一击打落。
蛇发女怪龙张开利嘴扑向对手,维奥兰特面不改色地侧身一闪,牛猎龙如同攻城锤一般的头部撞击正中在蛇发女怪龙的胸口位置,轻而易举地将其掀翻在地,下一秒令人窒息的疼痛骤然降临,牛猎龙强有力的足部毫不迟疑地跺上蛇发女怪龙的肋部,压上半个身体的重量。
利伯拉猛地吐出黑色的血液,就在她吃痛无法动弹的短暂瞬间,维奥兰特的左手松开军刀,一把抓住她的头部,不顾她的挣扎将她从地面上举起。
维奥兰特的手指阻挡了利伯拉的视线。
“你的生存战略需要用眼睛来发动,不是吗?”
“......!”剧痛从利伯拉的眼眶处深入,一直刺入她的眼窝深处,她的世界瞬间陷入完全的黑暗,“呃!”
她强行压下惨叫,尝试反击维奥兰特的控制,然而无济于事。
炙热的剧痛从她的腹部钻入,军刀直接洞穿她的躯体。
对疼痛的反应一时占据了利伯拉思维的所有内容,黑暗之中她所能感受的只有疼痛。
现在她即便要惨叫也无法做到了,维奥兰特掐住了她的咽喉,将浑身微微颤抖的她举在半空中。
“真是一双漂亮的眼睛,”维奥兰特的笑声近在咫尺,“虽然是我不能看的一双眼睛,但的确美丽非凡。相信吗,刺瞎你的眼睛还挺让我难过的。”
在说话的同时,维奥兰特单手拧动军刀,绞开骨肉,在利伯拉的身体上撕裂出一个巨大的洞,血液如同泉水一般从中涌出。
“呃......”被紧紧掐住咽喉的利伯拉无法发出声音,也不知道维奥兰特正以欣赏般的神色,观察着从她被刺瞎的眼睛中淌出的血。
“是眼泪,还是血呢?”维奥兰特低声絮语道,利伯拉的血液让她进入异常的亢奋状态。
利伯拉无力的双手抓住维奥兰特力道巨大的左手,徒劳地握拳尝试击断它。
由此换来的结果是更紧的绞杀。
颈椎骨在手指的强烈压迫之下错位变形。
维奥兰特随即松开了手,让彻底失去战斗能力的利伯拉像布娃娃一样摔向地面。
军刀与长剑互相摩擦的声音近在耳畔。
“一声惨叫也没有,一滴眼泪也不流。你们这个该死的家族就是那么顽固,啊,真是无聊。”维奥兰特讥嘲的话语仿佛来自远方,刀刃破空的声音显得格外悠长。
死亡近在咫尺,迅速到利伯拉毫无反应的能力。
直至刀刃破空的声音为金属的撞击声所阻断。
“可惜啊,”维奥兰特冷静而饶有兴趣的话音再度响起,“如果不救她,说不定你就成功摘下我的脑袋了。”
“还好吗?”托罗·达斯布雷简短有力的话语在利伯拉的头顶响起,她感到惧龙的双颌咬住她的衣领,将她向后拖,拖离这片危险地带。
利伯拉无法出声,只能费力地点点头。
短暂的寂静,周边的黑暗之中只有风雨之声。
利伯拉仿佛看到托罗·达斯布雷的背影,挡在她与残暴嗜血的王朝亲王之间。
另一场血腥的搏斗又将开始。
......
我独自奔行在林间。
没有骑乘埃雷拉龙,我需要让它恢复一段时间,以免血液招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又是暴雨,又是独自一人,又是尽力不被发现。
时间好像循环回战争的第一个夜晚。
好在现在的我不算是手无缚鸡之力。
就在我这样思索的同时,我的脚下猛地一深。
有什么东西拽住了我的脚,某种粘稠的物质。
我下意识地往脚下一看。
黑色的半固半液体就在我的脚下,紧紧束住我的靴子,鼓胀而起的气泡破裂之后,半透明的薄膜缓缓地瘪下去。
是沥青。
为什么这里会有沥青?
薇娅莉达·阿斯法托。
我在作战报告之中见到过她的名字。
紧张的作战环境让我的神经高度紧绷,让我能对突发事件迅速做出反应。
我召唤出埃雷拉龙,右手支撑在它的后背,迅速发力,用西雅茨龙的肌肉力量将自己撑离地面,将脚从靴子中抽出,不做停留继续跳跃向上。
果不其然我脚下的沥青迅速转变形态,化为一头强壮猛兽的头部,迅如闪电地向我咬合而来。
利牙咬中我脚下不远处的空气,但凡我再稍晚一步就必然会被它逮住。
我接连退开几步,确认脚下没有踩中沥青,埃雷拉龙的眼睛让我看到身后地面冒出的一节枪管。
我条件反射般的侧向移动,本来瞄准我后心的步枪弹从我的右臂边上擦过,一阵麻木之后是火辣辣的疼痛。
我的第一反应是点火。
但我迅速联想到当前的雨天环境。
在这样的暴雨之中不可能成功点火。
只要没有火,薇娅莉达就可以一直藏身于地下,处于沥青形态下的她不会受伤。
敌我之间实力悬殊。
我全力尝试想出对敌策略,但无论如何第一步是确保我不会直接死于枪击。
因此我立即使用埃雷拉的手枪将自己变为了祖先形态,身材较小的祖先形态让我更难以被子弹击中。
接下来我还需要保证自己不被沥青缠住。
我环顾四周,看到了一棵松树。
动物形态下更为敏感的听觉告诉我沥青正在地下活动,向我靠近。
犹豫不得了,我必须首先离开地面。
我全速奔向那棵松树,同时不忘进行左右运动以躲避射向我的子弹。
感官告诉我前方有两片移动的沥青正在合围而来。
我短暂地调整了祖先形态,将自己的外形变得类似德氏猴,随后进行瞬间的曲腿蓄能。
跳跃。
我急速远离地面,远离正在吞没前方地面上微小石子的移动沥青。
我从沥青之上一跃而过,接近了树干。
我嗅到了松脂的气息。
渗透而出的树脂让树皮变滑,增加了攀爬的难度。
而我的生存战略已经接近结束。
我立即绕过树干,到树的另一边,避免将自己暴露在薇娅莉达的步枪射击范围之内。
现在我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上爬了。
我趁着生存战略结束的前两秒迅速向树上攀爬,在结束祖先形态的一瞬间幻化出米克的手斧,劈进树干之中,将它作为登山镐以免我从树上摔下。
我的左手则握住折刀辅助攀爬,现在我只能寄希望于先尽可能地远离地面。
这棵树很高,我估计高度在二十五米以上,靠近,将视野投向远处便可见雷光闪耀之中的乌因库尔平原。
我尽可能地让自己藏身于树干之后,躲开薇娅莉达的射击范围,同时等待着生存战略的恢复。
如果我大多数时间都保持为祖先形态,薇娅莉达将难以用步枪威胁到我。
沥青很快追到树下,我看到那些黑色的物质正在树干之下翻涌。
我再次将自己变为祖先形态。
这一次不再进行调整,把自己藏在树枝之间,躲开她的射击范围。
眼见无法射中我,薇娅莉达丝毫也没有等待我结束祖先形态的耐心。
沥青立即开始贴着树干向上蔓延,不快不慢,然而毋庸置疑。
它们正在移动,向我靠近,准备在合适的时机终结我。
其余沥青仍然环绕在树下,以免我突然跳树逃生。
我的祖先形态正在渐渐接近结束,而蔓延的沥青也逐渐将死亡的威胁投射在我身上。
沥青爬过五米,十米,十五米,二十米。
她并不担心会着火,在暴雨环境之下,即便我奇迹般点着了火,雨水也会很快将火扑灭,无法造成大火的环境威胁她的存在,而即便我将沥青本身点燃,只要她迅速解除沥青形态就可免于被烧死的命运。
沥青继续向我靠近,很快就将到达我的面前,一旦距离合适,就会转化为沥青猎龙的身体向我发起进攻。
我满怀惊恐地看着沥青即将抵达我的面前。
就在沥青展开变形的一瞬间,我收起表演出的惊慌神色。
我左手握住手枪,右手提着手斧,将枪口斜贴在斧面上,对准那正在翻涌的沥青。
“终于上钩了。”
使用米克的手斧进行攀爬的同时,我早就已经将西雅茨龙的啃噬之牙嵌入松树树干之中,剥去树皮与树干之间的联系,让牙齿将它们串在一起,浓稠的松脂因此满布在即将脱落的树皮之下。
水能灭火是一种朴素的自然观点,薇娅莉达当然笃信这一点。
但我想即便变成了复兴者,她也没上过化学课,不知道被点燃的松脂淋上水之后只会烧的更旺。
因此才会不假思索地让自己的躯体化为沥青紧贴着树干往上爬,直到我能用简单的打火方式点燃极度易燃的松脂。
我解除了西雅茨龙的牙齿,一块块树皮接连从树干上滑落而下,露出下面即将满溢而出的松脂。
枪声响过,从斧面上溅出的火星坠入松脂之中。
着火了。
剧烈燃烧的火焰一瞬间包裹了覆盖在树干上的沥青,即便薇娅莉达反应再快地解除沥青形态,也无法阻止自己顷刻间从里到外遭受严重烧伤。
解除了沥青形态的沥青猎龙沉重地从树干上坠落而下,我也在火势蔓延到我身上之前从树上跳了下去。
一路上借由埃雷拉龙进行缓冲,经过两三次缓冲之后我安全地落到地面上。
落地之后我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举起手枪回身警戒。
在燃起熊熊烈焰的松树旁,我没有看到沥青猎龙的身影。
我没有时间去确认它的状况如何,只要我确认遭受重创的薇娅莉达暂时不能来找我的麻烦就已经足够了。
我跨上埃雷拉龙,向灭绝的所在地全速进发。
第384章 红拂山之战(6)
“请说。”阿托卡语气平淡地接通了薇娅莉达打来的电话。
“咳咳,”他听到的声音粗粝嘶哑到一种陌生的地步,“通报紧急情况,我受伤严重,丧失视觉,需要有人接替我的工作,请求批准!”
“阿托卡收到。”
......
托罗·达斯布雷全力应对维奥兰特的全力进攻,愈来愈感觉到力不从心。
暴雨天气下,雷电的威力得到了极强的提升,托罗甚至在自己的爪牙上看到了清晰的烧焦痕迹。
每一道不慎接触引起的烧伤都格外深刻,疼痛深入骨髓。
疼痛让他的四肢开始轻微颤抖。
托罗知道这很反常,从战斗刚开始,他就在维奥兰特幽绿色的眼中看到了飘忽不定的死神面孔
就在他预备迎接维奥兰特的下一步进攻时,雨水的触感突然离他而去。
这里是月下的平原。
阿托卡介入了战斗。
他暂时不知道前方发生的情况,但他知道萨科法与柯瑞正面临着什么样的危险处境,现在阿托卡丢开她们前来对付他必然是有理由的。
他做好了应对劲敌的准备,在经过阿托卡一轮生存战略的打击之后,同时面对阿托卡与维奥兰特的夹击,他几乎在劫难逃。
托罗考虑到需要尽可能地让自己避免伤害。
为的是在死前能从敌人身上咬下一块肉。
但他并不知道此时在双子山的境界之外,维奥兰特正在接听来自薇娅莉达的情况通知。
“天哪,你竟然在下雨天被他活烤了。”维奥兰特的嘴角扬起一个明显的弧度,“介不介意分我一点肉尝尝看?”
电话另一头的薇娅莉达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联想到维奥兰特真的有可能干出这种事,沉默片刻之后她决定略过这个令人悚然的玩笑,“总之,情报通报如上。亲王,请您抓紧时间。”
“当然,我这就去找你。”维奥兰特轻声笑道,迈开步子向薇娅莉达所在的方向奔去,“对了,烤肉你喜欢几分熟?”
“......您真的很纠结于这个问题吗?”
“当然。你难道对他被烤熟之后是什么味道,一点都不期待?”
......
“该死。”柯瑞扶着自己脱臼的右小臂后退两步,萨科法自然而然地从侧面绕上前来替她分担防御的压力。
柯瑞皱紧眉头,在清脆的骨骼活动声中将右手桡骨复位,来不及喘息便抬起武器抵挡下谭纳·托尔沃的一记重砍,接连被逼退数步。
疯狂的战意在谭纳的眼中炽热燃烧,在弗拉基里与异特龙群的紧密配合之下,柯瑞与萨科法拼尽全力也仍然处于明显劣势。
再这样下去不行,招架不住。
道道伤痕已经满布在二人的身上。
“谭纳,往左边躲。”弗拉基里风轻云淡的嗓音忽然响起,一声枪响过后,携带着毁灭作用的子弹洞穿整个雨幕,所到之处雨点消散。
谭纳本能地侧身向左躲闪,子弹擦过他的耳垂,瞬间炸碎了他的整只耳朵。
疼痛没有让他做出更多反应。
“不赖,”谭纳狞笑道,“这才像样!”
他转身甩出一刀,速度之快,力道之猛令萨科法预感自己躲闪不及,甚至难以将其格挡。
直至希利的骨锯从视野的另一头延伸而入,稍稍颤抖然而毋庸置疑地挡下了凶悍的劈砍。
谭纳的攻击远未停止,眨眼之间三五道寒光从上方无情落下。
但有了希利的及时赶赴,萨科法也拥有了招架之力。
希利沉默不语地站在她的身侧,用同族之间的精神声音低语道,“我看到维奥兰特往山顶追过去了,小云联系不上,恐怕智人小子现在独自一个,他有危险。”
柯瑞从地上勾起的泥土化为坚固的骨齿屏障,给两头毛躁突击的异特龙造成了严重伤害,“你决定怎么做?”
“得有个人去保护他。”希利闪过谭纳的手枪射击,格挡后者的劈砍之后毫不迟疑地掏枪反击。
“谁去?”萨科法问道。
“你脚程最快,而且还有手下能拖时间,”柯瑞低喝一声,闪过异特龙的扑击,一脚踹去令其偏离前进方向,“你去最合适。”
“我也这么想。”
“你们怎么办?”
“我们先尽力拖住他俩,”希利神色平淡地回答,“我知道你要说危险,但总得有人来做这事。”
“那我去了,你们保重。”萨科法果断地选择认同,她看准时机后撤跳开谭纳的攻击范围,指挥手下的猎团合围向敌人,同时低身冲入灌丛,全速向着几分钟前维奥兰特消失的方向追赶而去。
......
吉迦思·米拉西斯正在前进。
血战的声音暂时被她抛在身后,她已经成功突破乌因克及其同伴的阻拦。
近乎不惜代价,迎面冲向乌因库尔大地上的泰坦族裔,以及众多王朝复兴者阴冷的爪牙,最多维持十秒的雨雾形态无法让她完全免于受伤,如果不是她近乎疯狂的杀戮状态,仅凭当时空地上别的联盟复兴者绝对无力与乌因克等人抗衡。
只有她做到了成功突围,将承受大量减员的王朝军留给身后的联盟军处置。
然而战斗的赠礼却没有那么轻松地被抛下。
撼动、开裂的大地引起的骨骼断裂使得她暂时无法奔跑,只能以一种狼狈的姿态竭力跛行向前。
洪水正在积蓄战斗在周边地区留下的血液,但它们的归来需要时间。
吉迦思没有时间。
每走一步,骨骼断处错位的疼痛都会令她不禁皱眉。
然而疼痛却没有让她停下脚步。
“莫利,赫尔特,南多,”吉迦思的唇间以极低的音量,模糊不清地冒出几个名字,“娜拉,恩维尔,莉莉......”
洪水凝聚的速度正在加快,然而从吉迦思身体上道道伤痕中血液涌出的速度也在加快。
她将用于战斗的双手剑插向地面,将那外貌精美的武器作为拐杖,竭尽全力只为让她能更快行动。
她低语着那几个名字,眼前清晰地浮现出那些孩子的面孔。
是什么时候起呢?
当她也会在深夜沉默无语地来到寝室,什么也不做,仅仅是凝视着那些孩子的睡颜时,她也在迷蒙之中询问自己的内心。
真的只是把他们作为观察的样本而已吗?
真的只是想从他们身上体验并习惯作为救赎者的感受吗?
受到他们的爱戴,看到他们的笑容时,她的微笑与温柔,仅仅是表演吗?
她是否还如同接受那个诺言时那样,只想做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只想享受弱小者敬仰的目光呢?
菲比奥娜所留给她的不只是一个诺言。
对于复兴者的身份而言,医生的遗愿与情感仿佛是个诅咒。
残忍与良善,冷酷与温柔,竟然这样不可调和地存在于同一颗内心之内,将她拖入一个仿佛永远不会醒来的梦,为她套上一层厚厚的伪装外壳。
那个虚无缥缈的梦驱使她去背叛。自从加入那个组织开始,利用与背叛的计划就未曾在她心中消失。
可悲的幻梦让她背叛至亲的姐妹,从背后刺出足以致命的一剑。
当维奥兰特静静倒在血泊之中时,吉迦思木然地凝视着自己染血的双手,无法解释为何卸下伪装时她的双手会颤抖,为何清泪会不受控制地从她的眼角滑落而下。
她恍然意识到救世主究竟需要多么冷酷无情,而她那颗满是矛盾的心却比她想象的脆弱太多。以一位古老掠食者残酷的内心,她可以绝对冷静,绝对客观,无论谁都可以利用。然而,接手这个人类的躯体,接手菲比奥娜心中的柔软部分,她却在无意识之中成为了一个虚伪的、难以自解的怪物。
她无法放弃踏上神坛的梦,同时却又对背叛爱她、信仰她的至亲感到撕裂心脏般的痛苦,即便只有那么几分钟,她就不得不率先选择判断局势,首先变得理性。
矛盾的内心令她默然承受了失败之后的残酷惩罚,无论心碎的维奥兰特怎样折磨她,她也仅仅是逆来顺受。
直到梦的破碎被血淋淋地放置于她的面前,内心矛盾情感中的一方彻底击垮另一方,将她心中那个本应由理性调控的空间涂遍血色的仇恨。
“我有罪,”吉迦思神色恍惚地停下脚步,将目光转向四周的雨幕,随后更加确定地自语道,“自始至终,我都清楚我有罪。我的承诺是虚伪的,是我的背叛让她变成了怪物,不是吗?她对我说的哪一个字,不是饱含痛苦的血泪呢?”
吉迦思略抬起头,暴雨扑面打来,凌乱她的长发。
“我不值得同情,所有的痛苦,我理应承受。”雨水滞留在她的睫毛末端,截断她的视野,她的语气是平静的,“那些孩子的死也源于我的罪孽,她和我都是凶手。自然母亲啊,请您宽恕我的狂妄。我将自私地代替您裁决这宗罪案,就当是我最后犯下一次罪......”
来到她脚下的洪水治愈了折断的腿骨,重新给予她奔跑的能力。
微笑让她的美貌更增添几分儒雅温柔,“我以您的名义,判处两个凶手,死刑。”
第385章 红拂山之战(7)
我在黑暗之中奔驰向前。
薇娅莉达没有追过来,但我知道前进路上绝不会畅通无阻。
闪雷的咆哮在前方的天幕炸响,紫红色的电蛇撕裂暴怒的黑色天空。
雷电如同瀑布一般从遥远的密布乌云之中倾注而下,流淌在风雨之中阴暗的红拂山峰。
我不得不暂时停下脚步。
如同山洪一般的暴虐电流铺盖在山坡的树林之中,雨水无法扑灭的烈火瞬间蔓延开来。
那正是我将要前进的方向。
巨龙之乡的山巅之上,向来宁静的森林正在烈焰之中呻吟。
即便雷电仅仅持续了短暂的时间,短时间之内异常宽广的雷电范围依然点燃了大片的森林,本来就已经违反物理定律的火焰与如今异常丰富的松脂令山火的态势更加难以控制。
触目惊心的紫红色野火如同红拂山披上的华丽披肩,照亮半边晦暗的天幕。
横穿那片火场对我而言将是无法完成的任务。
而能够引起这场火灾的唯一人选,维奥兰特·陶洛。
既然她能够引来威力如此惊人的雷电,为什么刚才却没有这么做?
我将这个问题放进心中,心知前方有什么正在等待我。
烈焰燃烧的森林让我无法以最短路径横穿,我的唯一选择是绕过它。
我绕远路的过程将为维奥兰特争取前进的时间。
我轻声叹了口气。
这样的时刻又到来了。我清楚地认识到前进很可能意味着死亡,但同时我又意识到我不可能止步不前。
所有人的奋战,所有人的拼搏,所有人的咬牙硬挺最终把我送到了这里。
各位也听我讲了那么久的故事了,我不太介意告诉各位究竟是什么在最危急的关头推动我前进。
其实是因为我的恐惧。
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圣人,我也从没有想象过自己是个优秀的领导者。我并没有超出常人的高尚与才能,其实我一直把自己作为一个普通人看待。
总而言之,我不是一个具有神性的人。
我选择直面死亡的原因一点也不宏大,不是众生疾苦,也不是道德正义。我被卷入这场战争的原因是生存的危机,是杀与被杀之间的抉择,我只能选择其中一个。
死亡是令人恐惧的,无论何时都是如此。
但为何有时我竟然能放下这一层恐惧的心理呢?
因为那些时候我更害怕失败。
许多人信任我,有人相信与我并肩为明天而战值得,有人相信我象征一个破碎纪元尚存的一线生机,有人相信我能够阻止更大的悲剧发生,也有人相信我能把美满的家庭与平平淡淡的生活带回来。
我从来都是个害怕失败的人,我忍受不了周围失望的目光,也无法想象辜负他人的信任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
他人为那个似乎美好的明天付出生命的时候,我不能接受自己在畏缩不前。做一个怯懦者像是一种孤立,而且对我而言比其他形式的孤立都可怕得多。
你可以将这解释为“责任感”。
而我自己的说法是:我是个死要面子的人,当个没用的怂包让我脸上挂不住。如果别人都一样怕死,我一定会随波逐流,但身边勇敢的人太多,我也不得不跟着勇敢。
他人的信任让我变成了另一个人,在战争爆发以前,我都无法想象的一个人,在这个人由信任打造的外壳之下,隐藏着一个恐惧的内核。
面对强敌的时候,没有一秒我不在惧怕。
如果我不得不强装勇敢,那也是因为有些事情我更怕。
就说这么多吧,着急赶路,时间不等人。
......
紫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之中摇曳着,我不能靠近火场太近,光会暴露我的存在。
埃雷拉龙的尾巴左右晃动,趾爪划过泥地发出轻微的“嗖”声,我压低身段,双腿夹紧埃雷拉龙的肋部,尽力让自己融入黑暗之中。
雨点迎面击打在身上带来一种清晰的痛觉,我尝试将其忽略,以免注意力分散。
我心怀紧张,尽力感知周边的环境,希望确认危险的所在之处。
所以我能在失重感突然袭来的一瞬间做出反应。
埃雷拉龙的身体猛然一倾斜,足底与地面发出一阵粗粝的摩擦声,我迅速往下看了一眼,看到突然释放出紫红色光芒的韧带。
韧带团团盘绕上埃雷拉龙的脚踝,骤然束紧,皮肉被烤烂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韧带如同游蛇一般迅速伸展,一秒之内扩散过埃雷拉龙的大半个身躯,向我逼近。
我与埃雷拉龙一同被有力的韧带甩上半空,我双手一撑,将自己从埃雷拉龙的背上撑开,就在我从埃雷拉龙的身上脱离开来的时刻,延伸至树丛之中的两根韧带迅速地回缩,末端携带着一个长柄物体。
我迅速意识到那长柄物体究竟是什么。
手榴弹。
韧带将手榴弹拽到我与埃雷拉龙的近前,将手榴弹与埃雷拉龙的躯体紧紧绑束在一起。
我短暂地愣神半秒,忘记了给埃雷拉龙做出指令。
然而埃雷拉龙却自己行动了起来。
它一口咬住炙热的韧带,依靠颈部肌肉将自己的身躯扭转过一个角度,使得两颗手榴弹全都被留在远离我的那一侧。
随后爆炸发生了。
黑色的血液飙溅在我的身上,爆炸的冲击波将我猛然推向地面。
我迅速翻身从地上爬起,匆匆确认一眼埃雷拉龙的状态之后,立即循入矮树丛之中。
埃雷拉龙毫无疑问已经彻底失去行动能力,在它恢复之前无法保护我的安全。
现在,在这片不知隐藏了多少陷阱的森林之中,应对维奥兰特的只有我一个了。
手榴弹的爆炸毫无疑问将会告诉她我的所在之处。
爆炸发生过后周围迅速地安静下来,只余留下暴雨的嘶吼。
我无法确定敌人的下一步举动,她是早已离开前去拿取灭绝,还是会回来首先了结我的性命?
因此我也无法确认我应该先躲藏还是继续前进。
远处的枪声击穿雨幕,隐约传入我的耳中,密集的雨脚逐渐吞没我的听觉。
我保持蹲姿,向着我的目的地迈出一小步,同时一手摸在地面。
触觉敏感的手心,以及兽脚类对于低频震动特有的敏感,让我感知到了地面的轻微震动。
那种震动异常轻微,如果不是因为已经与巨型兽脚类打了很多交道,我一定会将其忽略。
但现在我不会犯这种错误。
不会错,一头巨型兽脚类正在附近游荡。
足底的厚实肉垫高效地减低了脚步声,同时极大幅度地减少了可能从地面传来的震动。
我敢确定牛猎龙正在周围。
但究竟是在靠近我还是在远离我?
究竟怀着什么样的目的?
在哪个方向?
有多远?
这些我一概无法确认,巨兽足底的肉垫抹去了答案。
我小心迈步远离刚才触发的陷阱,缓缓吸进一口气,尝试让狂跳的心脏稳定一些。
我的后背悄悄贴上一棵树干,我无法判断对方的意图,轻举妄动的代价就是生命。
这片林间不知还有多少陷阱,一旦再次触发,我就必死无疑。
而雨不见小。
地面的细微震动消失了。
牛猎龙究竟是远离了我,停下了,还是被遣散了?
我纹丝不动地凝神谛听,我的心跳声冲击着我的耳膜。
在一分钟的时间里,我没有做出任何行动。
而就在我谨慎地向前迈出一步的一瞬间,我再次听到了声音。
这一次不是若有若无的脚步声。
那是混杂着粗重呼吸的猛兽低声,穿透在风雨之中凄迷的树林,穿透漫天落下的暴雨,清晰地传导入我的耳中。
我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掠食只需沉默,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只会打草惊蛇。
所以她并不将这视为一次掠食,仿佛是一场游戏。
雨声空洞的林间再度响起声音,这一次要近得多,不知何时维奥兰特早已来到我的近旁。
“躲藏是一种简单有趣又有益的游戏,亲爱的智人先生,”柔和到接近甜蜜的话语如同丝绸般流动在树林间,“您不需要筋疲力尽地逃窜,也不需要心怀绝望地搏命,只需要找到一个完美无缺的藏身之处便可高枕无忧,一个多么明智而轻松的选择!”
我明显地感觉到那个声音正在接近,维奥兰特的脚步悄无声息,她说话的唯一目的便是让我感到恐惧。
“当然,竖起您的耳朵,不要放过一丝气味,我这就来找找您在什么地方。”维奥兰特神经质的笑声低低回荡,“就算我恰巧来到您的面前,也千万保持冷静不要动,哪怕一下也不行!我一定会发现的,之后我会做些什么呢?上帝呀,连我自己也猜不到。”
话语在我的背后停下了。
我意识到维奥兰特与我之间只隔着一棵树。
“您听明白了吗,”她压低声音,语调幽暗,“别动呀,千万不要动一动,不然的话......”
她忽然止住了话头,“看来不在这里,哎呀,枉费口舌,居然谁也没有吓到。”
随后长靴踏过蕨丛的声音响起,从那轻微的声音判断,她正在向远离我的方向走去。
我静静等待了一分钟。
一分钟的寂静之中,什么也没有,只有远处的枪声和无处不在的雨声。
我小心地向前迈出一步。
无事发生。
没有时间可供浪费,我不得不继续前进。
在我走向前方的同一瞬间,一阵麻木突然从我的后背袭来,刺穿脊柱与小肠,突破我的腹部传出前方。
受到惊吓的第一瞬间我想要惨叫,但血堵住了我的咽喉。
汩汩的热血从我口中流出,我低头看去,看到刺穿我身体的军刀。
“啊,我不是劝告您千万别动吗?多么遗憾,您出局了,哈哈哈哈哈!”
长剑破空的声音仅仅有一瞬间被我的听觉捕捉,剑刃穿过我的颈椎间隙,发出清脆悦耳的“铮”声。
我意识中最后意识到的信息,是我的头从脖子上坠落下来。
第386章 红拂山之战(8)
“啊,看来你又解锁了一种新的死法。如果彭比纳看到了说不定会高兴的。”
一进入死后的空间,我就看到眼前飘出这么一行“喜报”。
我还沉浸在突然被杀带来的震惊之中,没有缓过劲来,对这种近乎挑衅的语句来不及愤怒,也来不及悲哀。
两三秒之后,我才把话说出了口,语气比我想象的还冷静一些。
“我又不是自愿想死,嘴能不能乖一点,该死的寄生虫。”
灭绝不紧不慢地在我眼前打出:“寄生虫是在说我?哦,对,或许我还真的挺接近这种地位的。”
“你能不能看到外面在发生什么?”我问道。
“唔......维奥兰特·陶洛正在把你分尸。”
“我的左手被她拆下来没有?”
“她把你的小臂从肘关节上面扭下来,而且还尝了尝你的血。她说你的血味道淡了点,评价说你应该多加锻炼。”
“真感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翻了个白眼,“如果我活着回去肯定多加锻炼。”
“现在情况对我们不利啊,”灭绝感叹道,“如果你现在复活肯定又要被她杀一次。”
“继续帮我看着,如果有个合适的时机就提醒我。”我提醒道。
“我会的。萨科法·艾伯塔正在尝试过来抢回你的左手,如果时机合适,你就复活。别的就得看你造化了。”
“有劳你了,”我回答道,“我尽量试试不死吧。”
“其实听到一个高中生这么语气平淡地谈论这个话题还是挺怪的。”
“我现在一不上学二不考试,高中生这个头衔算是受之有愧了。”
“至少你的岁数符合,不是吗?”
“那得问你为什么要挑个平平无奇的高中生了。”我耸了耸肩。
我们暂时不再言语,等待着那个关键时刻到来。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过,不过奇怪的是和灭绝拌了几句嘴,我居然不是非常紧张。
看来我果然是疯了。
......
大片的猩红血迹斜切过维奥兰特的面颊,让她那压抑着疯狂的美貌面孔增添别样的妖艳之色。
近似三角形的舌尖轻轻从被拧断的肢体末端接下一滴鲜血,尝到猎物的鲜血之后,她仿佛陶醉似的舔舔嘴唇。
“真没教养,”她忽然开口,仿佛在对雨中的森林自言自语,“难道没有人教过你,向别人借东西要先开口问问吗?”
两头成年艾伯塔龙的身影急速穿过雨幕冲来,以两面包夹之势向维奥兰特袭来,她的左手握住断肢,右手则不紧不慢地举起军刀。
“而且我不喜欢把猎物分给别人。”她冷冷地微笑着。
一道劲疾的刀风扭转过森林,一头艾伯塔龙从维奥兰特的身边掠过,甚至没有一点发起攻击的意向。
艾伯塔龙继续向前猛冲几步,随后一道干净的斜向切口裂开它的整个脖颈,而它的头颅则拖着喷涌的血液坠落而下。
另一头艾伯塔龙张嘴猛咬而来,攻击进至维奥兰特的面前,后者尚未调回军刀的位置,只不过带着玩味的笑容凝视艾伯塔龙的迫近。
直至牛猎龙厚重的胸膛突破枝杈的阻拦,而双颌则伴随着“轰”的一声爆鸣正中艾伯塔龙的颈部。
挣扎的艾伯塔龙被牛猎龙强健有力的足部牢牢踏住,后者肌肉发达的颈部骤然发力,如同花朵一般绽放的血雨之中,被连带颈椎一起拔起的艾伯塔龙头颅抽搐着坠落在地。
牛猎龙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粗粝的低声咆哮,四周树丛之中猛扑而出的艾伯塔龙群则毫不显露畏惧之色。
萨科法身处族群的掩护之后,沉默之中突进上前。
她眼见黑暗之中闪过紫红的电光,即刻侧身闪躲,由刀锋引来的闪雷贴着她的大衣衣摆切过,她的腿部皮肤深切地感受到了那令人胆寒的灼热。
萨科法没有丝毫犹豫,躲闪所带来的短暂停滞很快被又一轮瞬间加速打断,黑红相间的幻影直扑向维奥兰特,已经被一圈焦黑的残尸包围的维奥兰特。
艾伯塔龙猎团没有因同伴的死而迟疑,它们在三秒之内改变阵型,同一时间向中央的目标发起合围。
韧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绞杀两头艾伯塔龙,军刀引来的雷电锋刃旋即斩杀五头,又有两头艾伯塔龙迅速葬身于牛猎龙简单粗暴的碾压之下。
其余的艾伯塔龙继续奔来,萨科法正在其中,艾伯塔龙群的首领露出雪亮的牙齿,在沉默之中咬向王朝的亲王。
维奥兰特抽回军刀,猛然侧身,短促有力的动作产生爆炸般的音效,一头青年艾伯塔龙在她肩膀的撞击之下肋骨断裂,而她就在艾伯塔龙被自己的力量硬生生停下的一瞬间迅如闪电地借它为着力点,飞跃上四米多高的天空,手中军刀斜劈砍而下,三头艾伯塔龙即刻化为焦黑的尸体。
萨科法反应迅速,借着族群同伴的后背,从维奥兰特的视野盲区迅速纵身飞扑,大刀斩破雨水发出轻微的“嗖”声。
维奥兰特松开抓住残肢的左手,甚至不曾将目光斜过来,左手即刻握拳横扫而来。
萨科法在半空中架刀防御。
随后联盟军的指挥官被巨大的拳击力量瞬间击飞,就像一颗黑色的炮弹,接连撞断两棵碗口粗的松树,落在泥地里时爆起一团巨大的泥水花。
“咳!......”萨科法狼狈而迅速地翻滚站起,皱起眉头,呕出一口黑血。
这力道真不是盖的。
如果不是够强,这种疯子有十条命也都死干净了。
她看到一个黑色的物体旋转着穿过树冠层坠落而下。
手榴弹!
她迅速扑倒在地,双手护住头,手肘则将自己的腹部撑离地面,以免遭受震伤。
震耳欲聋的爆破声响起,萨科法幸运地躲过了被破片撕碎的命运,但爆炸引起的强烈震荡让她的神智一时迷糊,等到她注意到上方雨幕之中飞速扩大的阴影时,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她只来得及看到幽绿色眼睛之中的嗜血目光,以及正在互相咬紧的长剑与军刀。
死亡在即。
萨科法在短暂的失神之中感觉到一股力量恰到好处地拽在她的右手,她知道那种力量的来源很是惊人。
她被那股力量拽了一个踉跄,恰巧躲过维奥兰特从天而降的斩杀,现在她就可以反应过来,即刻举起大刀,准备防御维奥兰特高高抬起的右腿,迅如闪电的侧踹就已经迫近眼前。
她知道凭自己的力量想要拦下这一脚很是勉强,不过也是在咬紧牙关准备抗下的时候,她看到了那柄熟悉的手斧。
米克·西雅茨?
不。
手斧与大刀的格挡同时抵达,她的余光瞥见的不是身披白袍的杀手,而是一个青年瘦削的面庞。
一招侧踹被拦下,维奥兰特迅速抽回腿,右腿极具爆发力地点过地面,左腿势足千钧,横扫而来,牛猎龙腿部的鳞甲与粗重的趾爪附着其上。
柯志仁有些狼狈地低身闪过,萨科法则要游刃有余许多。
他抓住了维奥兰特松手的那个短暂瞬间复活了。
牛猎龙的庞大前半身阴影覆盖在他们的上空,经过短暂的蓄力动作之后,紧接着一个简单、直接而威力十足的咬合动作。
如果不是艾伯塔龙猎团最后的成员及时赶至,替他们分担了那致命一击,萨科法也不会认为自己能够成功闪过。
扛过这一系列沉重的连击之后,萨科法与柯志仁同时迅捷地退开十米距离,现在他们暂时有了躲闪的空间。
但战斗才刚刚开始。
“你还好吗?”萨科法简短地问。
“暂时还行。”这是他的回答。
第387章 红拂山之战(9)
光凭我和萨科法是不可能战胜她的,短短几秒之内的交手已经让我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绿色的幽暗火焰在维奥兰特·陶洛的眼眶之中燃烧,黑暗之中她咧开双唇,露出画像一般的笑容,“死亡让你的手颤抖了吗,柯志仁?”
我沉默不语,克制住极度的亢奋和波浪般袭来的恐惧,右手握斧,左手举枪,瞄准维奥兰特。
“小心。”萨科法低声提醒道,绷紧身体,准备迎接攻击。
“强撑着?”维奥兰特伸展开双手中握持的刀剑,“怀疑着?你隐藏得很好......”
我看到紫色的电流在军刀上流淌,长剑上则燃起幽然的紫色火焰,惨淡的光点亮暴雨之下的黑暗,映照怪物苍白的狞笑。
艾伯塔龙们沉默地护卫在我们周边,我们需要尽快抓住时机逃跑。
我与萨科法迅速地进行了眼神交流,目的已经明确。
就在我们即将同时转身逃跑的一瞬间,呼啸的风声突然逼近我的面前。
紫红色的暗淡光线如箭般疾射而来,我分辨出那是韧带。
极富弹性的韧带转瞬之间将一颗长柄手榴弹传送至我们面前,爆炸在我能够反应之前发生。
巨大的轰鸣声让我的视野剧烈地震颤,所幸我没有受到严重创伤。
但在爆炸发生的时刻将我护在身后的萨科法就没有这样的好运了。
她转换防御姿态,被弹片撕裂的风衣上四处涌出鲜血,紫色的灼烧伤口在雨水浇灌之下缓缓冒出青烟。
不过她还是站着,即便挨上这么一下她已经无法第一时间逃跑了。
而维奥兰特正在逼近。
两道紫红色的光线在旋转,白色的华丽军礼服即刻被红色与黑色所玷污。
维奥兰特的身影如同电光般穿过围堵的艾伯塔龙群,凭借迅疾、致命而狂乱的斩杀如入无人之境一般杀过所有阻拦,同时不减惊人的冲刺速度。
在那迅如闪电的砍杀绞肉之前,在牛猎龙撼动地面的沉重脚步之前,萨科法阻拦的身影显得异常渺小。
“快走吧,”萨科法转动大刀,摆出战斗姿势,声音沙哑,但并未流露出些微的恐惧,“多为你珍贵的性命考虑考虑。”
我知道应该转身逃跑了。
不过种种迹象显示我可以再停留一会,即便只有短短几秒。
因为我看到盘踞在松树枝头的白色气流。
风正在涌动。
暴风在一瞬之间席卷而来,萨科法风衣的下摆在狂风之中不住摇曳,风切开雨滴,将雨幕清晰地剪为两段,制造出一片空白的无雨带,白色的风暴包围了正在全速突进的维奥兰特。
萨科法立即退开几步,转过身,即便拖着脚步,也仍然以极快的速度冲了过来。
我回过头看到了上游的身影。
他残破的大氅上遍布破口,身上的刀伤有深有浅,不过看起来并无大碍。
看到我注意到他,上游用令人安心的态度弹了弹斗笠的边缘,勾起嘴角笑了笑,“来晚一步。”
“没事吧?”我问出口的是这句话。
“问题不大。”上游晃了晃头,与我擦肩而过,架起刀对准自己营造的暴风。
从上游骤然变得严峻的神色之中,我已经知道危机并没有消除。
风被狂暴的电流所撕裂,韧带组成的长鞭迎面抽甩而来,长鞭末端捆绑的每一颗手榴弹都即将爆炸。
上游面不改色地出刀挥砍而去,从苗刀上释放的白色气流在空中将手榴弹截停下来,连爆破的轰鸣都隐约埋没在风的嘶吼之中。
“咱们快走。”上游单手握刀,招引狂风精准截停抽甩而来的手榴弹,左手轻轻在我背后拍了一下。
“上游,希利他们那边怎么样了?”萨科法费劲地咳出堵在喉咙里的血,问道。
“我绕开那个地方了,”上游轻轻摇头,“我不知道。”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隐藏在暴风防护墙之后的危险,短时间之内手榴弹似乎不再成为危险,但上游的神色没有舒展开来。
他微皱起眉头,将目光转向天空。
一道由耀眼的光亮组成的裂缝撕开暗黑的天空,在这短暂的瞬间,仿佛成为悬挂在红拂山巅的太阳。
巨大的电流从裂缝之中倾泻而下,呈现笔直的行动轨迹,直接向我们所在的方向劈砍而来。
阻挡在那闪电洪流前进道路上的森林被干脆利落地一分两半,焦黑的木炭助长了烈焰的燃烧,雨中的战场转眼之间已经化为了烈火焚烧的地狱。
雷电迫近我们面前的关键时刻,上游的左手握回刀柄,威力巨大的雷电出现之前,他就一直在往刀锋上聚集风。
他动了,起手看起来非常轻盈,那柄尺寸骇人的苗刀似乎不再是取人性命的武器,只是用于表演的器具。
随即他的双臂猛地往下一挥,带动苗刀空挥劈砍而出,雪白的气流从刀锋之上满溢而出,一字形的狂风迎面撞向声势巨大的雷电。
劲风暴烈地席卷空地上烧焦的碳渣,纷纷打击在我的面孔,我不由得闭上眼睛。
风的冰冷与雷的炙热在我的身边进行激烈的搏斗,电流烤焦物体的滋滋声混合着风的怒吼,我不知道这场搏斗的结果将是什么。
自然元素激烈搏斗的声音刚刚告一段落,上游的声音将我唤醒过来。
“咱们还没事,暂时的。”
我睁开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没有移动位置。
方圆一百米内的森林燃烧着紫红色的火焰,目光所及尽是焦黑,雨水急不可耐地扑打在烧焦的土地之上,不过对于灭火却于事无补。
上游的大氅上携带着焦黑与紫色的火星,燃烧的斗笠被他从头上甩了下来,雨水灌注在他的黑发之上。
他的半张面孔被无法识别的焦黑痂印所覆盖,那让他失去了一只眼睛的视力。
不过他站着,双手握着刀,我与萨科法则几乎没有受到伤害。
这样的比拼再来几次,上游也一定会撑不住。
但我们的敌人呢?
我将目光转向空地的中央。
维奥兰特·陶洛将交叉的刀剑分开,目光冰冷地凝视着我们。
一道巨大的裂口几乎环绕她的整个左手腕,黑色的血液如同喷泉一样涌流而出,她的血液涌来的路径上静静燃烧着未灭的火焰。
眼看我们没有死亡,浑身覆盖着切割伤口的维奥兰特只是轻轻一笑。
她右手将流动着闪电的军刀贴上左手腕的裂口,高温的炙烤直接将出血口封闭,青白色的烟雾从伤口处缕缕冒出,肉被烤烂的声音远在五十米之外也令人不寒而栗,但维奥兰特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痛苦。
自然状态下的雷暴极高地提升了她生存战略的威力,然而使用这种巨大的力量需要献上贡品,那贡品是血液,大量的血。
而她绝不怜惜自己的血。
维奥兰特的身影转瞬之间消逝在原地,凭借牛猎龙巨大的腿部肌肉力量,她仅仅原地一蹬就化为残影向我们直冲而来,上游毫不迟疑地架刀防御,我们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立即转身向目的地冲去。
我能感觉到,目标已然不远,简单估测一下,已在八百米之内,很快就能.....
萨科法的身躯突然往我这边一倾斜,不轻不重地撞在我的身上,让我整个人一趔趄。
我感到一发子弹擦过我的颧骨,代替我的头颅炸开的是萨科法的肩胛骨。
“呃!......”萨科法不由得发出一声低声呻吟,她一向目光凌厉的金色眼睛也流露出痛苦之色。
焦黑的森林中无处藏身,因此新抵达的敌人也很容易暴露在我们视野之下。
阿尔迪乌斯·奥西欧举枪站在百米开外的树林掩护之下,下一次我们就会失去幸免于难的好运。
......
当红拂山上各处都在进行激战的同时,一个影子孤独地在山林中蹒跚跋涉。
和平几乎遗忘了伤口的疼痛,她向着王朝军设在林间的医疗点前进,在那里她会得到治疗,然后迅速重返战场。
在战斗中她失去了右臂。
相比于这场战役中众多失去生命的同僚,她已经足够幸运。
上游手下留情了,从战斗开始的那一刻起,他的目标就只是砍下她的右手。她的话语似乎完全没有劝说他改变,他仍然做出了那样的选择,即便代价是在他自己身上留下许多本无必要的伤口。
坐在医疗点里时,和平的神情依然恍惚。
“往日不可追。”她最终喃喃自语道。
“什么?”坐在她对面的薇娅莉达刚刚睁开被烧伤的眼睛,眼带疑惑问道。
“不,没什么。什么也没有。”和平摇了摇头,“我们一起走吧。”
“嗯。不过你可得好好注意那个智人啊,那小子看着像个普普通通知识分子,原来一肚子坏水,心肠歹毒着呢。”
第388章 红拂山之战(10)
在百米的距离,在萨科法的肩膀受伤无法举枪的情况下,在缺少掩体的情况下,应该怎样保护自己?
我的第一反应是用埃雷拉的子弹射击自己的手指,但这来得及吗?
来不及再犹豫了。
我迅速掏枪瞄向自己的手指,与此同时阿尔迪乌斯正在有条不紊地拉动枪栓,一头青年艾伯塔龙正在快速奔向我以提供掩护。
弹壳从弹舱中弹出,我知道我慢了一步。
枪声响了。
“死”这个念头再度闪现过我的脑海。
不过仅仅一瞬间。
因为我看到雨水波动了。
感到死亡迫近的前一秒,飙升的肾上腺素水平让世界的运转在我眼中仿佛暂缓下来。雨点斜坠向地面,泥泞地面的水花缓缓绽开,枪口冒出的清烟转瞬消散在雨中。
剑刃的寒光切开雨幕,剑与枪弹冲撞产生的震荡引爆雨水。
沉重的双手剑沉默地扭转,轻而易举地将子弹当空斩为两半之后,毫不停留,阿尔迪乌斯的脚步出现一瞬间的慌乱,片刻的迟疑足以酿成大错。
在他疾步后退的过程中,剑刃顺畅地穿过他的右肩。
洁白的猎袍转瞬被血液所污染,切口平滑的裂痕几乎将阿尔迪乌斯的右臂与躯干完全分离开来,只余留下几簇肌肉纤维仍然保留连接。
我当然不会看错那把双手剑。
面具遮盖了阿尔迪乌斯的表情,我不知道他露出了什么神色,他的动作是接连后退,远离正在从雨幕之中现身的吉迦思,后退的脚步稳健了许多。
土黄色的长发在黑暗之中轻轻飘扬,吉迦思以舞蹈般灵巧的动作止住双手剑的继续游走,借剑向前走的势头,两步踏前,将剑甩上头顶,随即迅如闪电地劈砍而下。
右手无法使用的阿尔迪乌斯则选择避其锋芒,他的身影在与剑刃相接触之前化为牙齿散落在地。
吉迦思的剑沉重地坠向地面,她张开左手,伸向地面。
迅速汇集为潮的雨水席卷过地面,卷走包裹在其中的骸骨猎龙牙齿,从这些牙齿之中弹射而出的矛枪突破洪水的束缚四处飞散,但由于洪水本身的高速运动,它们无法精准地命中对手。
吉迦思平静地站立在原地,任由矛枪从她身边穿空而过。
她步行前进时脚步有些趔趄,从乌因克那里突围的战斗显然并不轻松。
但她毕竟还是过来了,即便她没有向我开口,甚至没有向我望一眼,但我还是解读出她在向我表达什么。
“您瞧,我遵守了诺言。”
而我也顾不上道谢。
“快走!”我和萨科法对视一眼。
暴雨正在落下,而雨正在护佑我们。
这个事实让我感到安心了一些。
我加快了脚步,以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奔向灭绝的所在之地,萨科法在一边护卫我,我们再度踏入森林地带,风、雷与雨在山巅肆虐。
我在飞奔的过程中注意到头顶落下的惨白亮光,条件反射式的侧向一跳,高温雷电从上方劈落而下,击中我刚才所在的位置。
松林正在呻吟,我感到风变得更加强烈。
我的余光注意到接连倒下的松树,木材崩裂的声音迅速传递至我的耳边。
被击飞的上游在撞断一棵松树之后踉跄后退几步,勉强停了下来,快速伸手抹去额头伤口涌出的血,以免糊住眼睛。
瀑布状的雷电在我们面前铺展开来,瞬间点燃雨中的森林,雷霆的轰鸣产生了清晰的耳鸣效果。
路被阻断了。
我嗅到了那股肉被烤焦的味道,看到维奥兰特从燃烧的树木之间走出的身影,牛猎龙高大的身躯遮挡她身后的火光,让她完全处于阴影之中。
她微笑着。
另一个从大火之中现身的复兴者让我心头一紧。
泰内雷·萨克米姆,水流的操纵者。
如果维奥兰特能用自己的血引来威力巨大的雷电,而泰内雷能控制她的失血状况......
维奥兰特的目光并未停留在我们身上,牛猎龙不动声色地转换头部的朝向,指向火光之外的大雨。
上游费劲地咳出一口鲜血,将我护在身后,“留点神。”
在使用骨骼进行爆破之后,阿尔迪乌斯带着摇摇欲坠的右臂退走入燃烧森林的掩护之中,水流在他的伤口流淌,将断裂处拼接起来。
维奥兰特眼中倒映出的火光很大程度遮掩去她的目光。
我甚至无法理解她的眼神之中都蕴藏着些什么,但我至少知道她正在盯着谁。
吉迦思·米拉西斯迈步踏入火光照耀的范围之内,伸手从自己的肩膀上拽下穿透的矛枪,她并不回避维奥兰特的目光。
“来终结这一切吧。”吉迦思声调不高,语气平缓,但已经足以盖过雨声的嘈杂。
维奥兰特的嘴角扭曲地扬起,“来终结我的罪孽?”
吉迦思的表情出乎我的意料,我看到的不是纯粹的冷静,也不是令人胆寒的怒火。
她亲和地微笑,“也终结我的罪孽。”
维奥兰特目光迅速冰冷了下来,她的军刀指向吉迦思,“亲爱的姐姐啊,无论你是否有过一丝悔改之意,我都毫不在乎,这不会改变局势。不过,看在你还愿意为我表演认罪的份上,我会让你的尸体尽量完整一点的。”
吉迦思双手举剑,她的嘴角挂上一丝惨笑,“你的痛苦快要结束了。”
雷光与暴雨即刻相撞。
......
联盟军骑兵正在雨中行进,率领他们的是萨斯特雷·卡尔诺。
萨斯特雷的目光中尽是山巅的妖艳火光。
他的神色愈发严峻。
“加快速度!”萨斯特雷高声命令道。
骑兵在山路上飞速奔行,很快绕过大片树林,进入一块小小的蕨类平原。
山火地带在他们的视野中逐渐放大。
萨斯特雷嗅到了血腥气。
“散开!”
联盟军骑兵们即刻扩散开来。
地下潜藏的异特龙骨骸已经找到了他们的猎物,几位不幸者在挣扎之中被拖向泥泞之下的处刑场,在那里等待他们的是利齿与撕裂。
“该死。”萨斯特雷咬牙骂道,“大家注意点脚下,我们想办法绕过去!”
此时对话机响了。
“希利?”萨斯特雷接通电话,“你不是在......”
“没错,刚才我们试着拦住他们,不过挨了一顿好打,疼死老子了。我知道他们大概把路给堵了对吧?你遇到困难了对不?”对话机中传来的声音有些细弱,不过想象得出说话的人带着笑容。
“我们确实被弗拉基里的生存战略堵住了。”
“赢对我们来说很重要,对不?”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为什么要说这个?”
“所以假如接下来的路少几个人陪着,你们也能走的下去,不是吗?”希利呵呵一笑。
“等等,希利,你要......”
“啊哈!我们要成为历史书上英勇献身的英雄人物了!虽然隔五十年可以复活是砍了不少含金量......听着,我们刚刚从弗拉基里和谭纳那里逃开,那俩家伙以为我们不敢回去了。现在我马上去找异特龙的茬,他肯定要把他的那些小弟调回去保护他。接下来时间很关键,交给你了。你浑身上下最金贵的不就那双腿了吗,记得要好好用上啊。”
“......萨斯特雷收到。向你致敬,伟大的生存者向伟大的生存者。”
柯瑞·特拉托佛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挂断电话。
“做好挂掉的准备没有?”希利嬉笑着问道。
“差不多了,唉......”柯瑞拖着浑身伤口的伤口站了起来,“我说你能别这么信誓旦旦地保证咱们要英勇献身吗。万一活过了呢?”
“你不懂,”希利啧着嘴摇了摇骨折的食指,看着扭曲的手指,他耸了耸肩,一把将手指复位,“诶我靠,有点疼......话说回来,你不懂。凡事要往坏处说去,这样结果才会给人惊喜。”
第389章 红拂山之战(11)
弗拉基里·艾尔洛有条不紊地瞄准从林间冲出的联盟军,异常精准的射击让他的敌人接连丧命于枪口之下。
“你还要多久才完事?”弗拉基里瞥了依托树木为掩护射击的谭纳。
“再等一等。”谭纳娴熟地为手枪换好子弹,“他们想干什么,送死?这地方当坟场绝对及不了格。”
“他们在吸引注意力。”弗拉基里半蹲下身,躲避密集射击的子弹。
“恐怕不只是我们的注意力?”
“肯定有谁想要突破阻击到上面去增援,”弗拉基里将弹夹塞进弹仓,“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咱们大多数人都转移注意力。”
“那就让他们来试试吧,”谭纳站起身,满是伤痕的面孔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格外疯狂,“既然他们这样自觉地来送死,咱们的业绩就没理由不往上涨。”
“别掉以轻心,”弗拉基里面无表情地接过话,“得不到灭绝,我们的业绩根本毫无意义。”
“你当真以为他们还能做点什么吗?连我也知道,希利小子当初最厉害的就是逃跑呢,当初那个把你丢下被我们群殴的不就是他?”谭纳讥嘲地做了个鬼脸。
“现在他跟的主子还是马什老爹吗?”弗拉基里的嘴角略往下压了压,“世道已经不同了。别太不把他当回事,谁知道他会不会干出什么疯狂的大事来。”
弗拉基里说罢,举起步枪不多加瞄准就是一枪,子弹炸开一名联盟军的头盖骨,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短暂跟随联盟军倒下的尸体望去,嘴角挂着冷笑。
他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他看到了高地边缘涌动的黑色,与正在向前推进的骨骼轮廓。
与此同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风中传递而来,久在遥远的第一次化石战争末期,他曾经听到过那个声音。
那是来自君王暴龙咽喉深处的低沉回响,而且弗拉基里能够分辨出其中的含义。
“集中进攻,消灭他们。”
“雷克斯。”弗拉基里低声喃语道。
“什么?”谭纳的神色迅速转变了,他将目光指向弗拉基里所看的那个方向,随即断然摇头,“但丘布特不是通知我们,他们还没到山下?”
黑色骨骼的声势正在壮大,联盟军则跟随着骨骼一同向前推进。
“我也很怀疑,”弗拉基里的眉头轻轻跳动了一下,“但如果雷克斯真的用了哪种办法先到这里......我们必须警惕一点。”
“......暂且同意你的说法吧。”谭纳缓缓点点头。作为第一次化石战争的参与者与科普曾经的手下,他曾经见证过雷克斯·泰雷恩君临北美的那个时刻,这令他与弗拉基里一样不得不对那位复兴者的力量感到本能的危机感。
两位指挥官保持镇定,向部下们下达调整位置的命令,以便在关键时刻进行转移,用于转移位置的时间带来了压制火力的减弱。
......
“所以我说我是个深谋远虑的人,”希利耸了耸肩,“当时你们都质疑我给君王录音的意图,现在事实证明了一切。”
“明明只是恰好派上了用场......还有你为什么到这里来还带着录像机?”柯瑞看着一头赖氏龙亚科的复兴者使用自己头冠所制的乐器,将录像机所播放的君王暴龙低吼声进行扩大,制造出君王命令发起进攻的假象。
雷克斯本人对这一情况并不知情,希利在来到地狱溪的闲暇时间里,找到一头普通的暴龙,录下了它的声音。
至于谭纳与弗拉基里看到的推进骨骼,只不过是柯瑞使用自己操纵泥土的生存战略假造的。由于暴雨之中光线阴暗,而弗拉基里与谭纳又隔着将近二百米的距离,他们才暂时分辨不清。
不过希利也知道这种把戏最多只能糊弄弗拉基里半分钟,他不敢赌弗拉基里的迟钝,只能赌这半分钟的火力减弱时间。
身披铠甲的角龙们从树林的掩护之下冲出,在火力没有减弱的时候,它们难以抵挡密集射击的子弹网,现在则可以勉强扛着伤害往前推进。
当然,它们遇到了敌手。
弗拉基里的族群们从泥土之下现身,张开爪牙向角龙索里安们发起进攻。
希利在此之前就已经计算过弗拉基里所调用的部下数目。通过先前的战斗损耗,希利可以确认他的手下已经不能再进行增殖。
那就是机会所在。
“小利说她已经到位了。”柯瑞放下对话机,转向希利。
“确实行吗?”
“她说至少眼睛能用,没问题。”柯瑞答道。
“那咱们就上场喽。”希利摩拳擦掌地迈步而上。
......
弗拉基里·艾尔洛冷着脸凝视在黑暗之中推进的骨骼,和希利所判断的时间相差不多,他发现了端倪。
“咱们上当了。”弗拉基里低声说道。
谭纳眯起眼睛细细观察两秒,随后点了点头表示认同。“娘的,早该看出来。”
谭纳与弗拉基里分别将目光从假骨骼上移开,转向应该操心的别处。
而此时此刻,希利·比斯塔西已经摸近林地与空地的边缘位置。
他短暂地吸进一口气,随即发起猛冲。
异特龙们正在处理角龙索里安,短时间内没有对他做出任何反应。
而谭纳与弗拉基里则在放心下来的一瞬间内疏于防范,只有索里安向他开枪射击。
子弹击中他的身躯造成的伤害有限,因为他将大量的虐龙牙齿填充在制服之内,子弹击中牙齿的瞬间就会被崩裂。
希利抓住这短暂的几秒全速冲过约八十米距离。
谭纳迅速地反应过来,举起手枪向他瞄准。
而也正在此时,利伯拉·戈尔贡的身影从一头冲锋的角龙索里安之后闪出,眼中闪耀的金光刺入谭纳的眼睛,后者即刻化为一尊石像。
希利很满意地在弗拉基里脸上看到了罕见的惊色,如今距离足够,他甩下制服,抬起右手的左轮手枪,向着包成一团的制服接连开火,每一发子弹的爆裂都在将制服向前推进一段距离,直至它迫近王朝军阵线上空,在那里完成爆破。
四处飞溅的虐龙之牙短时间内造成有效杀伤,这削弱了王朝军向希利发起精准射击的能力,但也让他失去了最后的防卫。
弗拉基里本能地半背过身躲避爆炸,这让他的射击稍微偏离原方位。
一发子弹击穿了希利的左肩,让他的左手瞬间瘫软下来,而与此同时,全速飞奔的希利飞越过几道暂时失能的阵列,直抵弗拉基里的面前,右手握着的手枪毫不迟疑地向他开火。
两发子弹精准地命中,弗拉基里的胸口炸开两个创口,这让他召唤本体的速度都为之暂缓片刻。
虐龙从希利的身后现身,迅疾地一口咬向弗拉基里。
后者的唯一选择只有召回扩散在周边地带阻击的族群成员,率先回来保护自己。
如果弗拉基里真的在突袭之下死亡,王朝军的阻击线毫无疑问将迎来更加彻底的崩溃。
一头现身于弗拉基里面前的异特龙及时挡住虐龙的攻击,而首领本体则同样迅疾地发动反击,虐龙的进攻暂时迟滞下来。
谭纳同时解除石化状态,石化几乎不曾给他的反应速度带来分毫减损,他的砍刀向希利猛然劈砍而下。
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的时刻,希利的表情反而释然了,这一次他的笑容是胜利者式的。
目的达成了。
短时间的混乱之中,大批联盟军已经冲破最艰难的一段路,除非让异特龙群进行反击,否则这一段封锁将难以维持。
弗拉基里步枪上的刺刀寒光一闪,随即没入希利的胸膛,扭动着拧开骨骼与肌肉。
蓝色的灵魂即刻外溢。
“咳,我赢了。”希利的声音被涌上咽喉的血液所阻断。
“你这条命值了,希利小子。”弗拉基里轻声叹了口气。
他未卜先知一般后退一步,躲开柯瑞从侧后方砍来的一刀。
柯瑞灵活地从他身边让过,身负重伤的希利被她一把拽走。她疾步奔走到几头披着铠甲的索里安之后。
弗拉基里知道希利已经活不久了。很快召回的族群成员将合围在这里,阻断这些联盟军的退路。
但这并不值得高兴。
谭纳与弗拉基里对视了一眼,同时无奈地摇摇头,迎接正在冲锋的联盟军。
......
焦心等待着的萨斯特雷敏锐地在泥地上察觉出情况的变化。
泥浆开始涌动了,将近三十道沟壑向着另一边的空地战场划去。
异特龙们正在脱离这片区域,为他们让出路来。
第390章 红拂山之战(12)
我尝试在激烈的战斗之中保证自己的安全。
溢流的雷电与暴雨包围了吉伽思与维奥兰特决斗的中心地带,我几乎无法看清两位复兴者游走于其中的身影。
如今在我们面前的强大对手是阿尔迪乌斯,泰内雷则身处位置稍后,他与我们保持距离以免受伤,同时为维奥兰特与阿尔迪乌斯提供方便的治疗。
火焰正在愈烧愈旺,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僵持不下的情况对我们越来越不利。
就在我尝试想出破局方法之时,我忽然听到临近我们周围地带的枪声。
那此起彼伏的枪声代表了什么?
我没来得及多想,因为骸骨猎龙骨架的咬合与爆破已经近在咫尺。
我侧身躲避爆炸,上游架刀挡在我身前,释放出缠绕在刀身上的风,阻挡爆炸带来的碎骨片与冲击。
上游的身上出现了新的伤口,他踉跄地后退两步,萨科法在他背后支撑了一下,以免他彻底倒下。
这样下去不行,为了保护我,上游与萨科法都要分散精力,然后分散精力就意味着受伤,如果不能让我离开这里……
我忽然听到重重践踏水洼引起的爆鸣,下意识地半回头望去。
在紫红色的妖艳光芒之下,一个矫健的身影如同飞箭般穿破暴雨。
修长的腿部交替迈动产生紊乱的残影,重达2.5吨的顶级掠食者已经疾冲至我面前。
萨斯特雷?卡尔诺骑在本体背上垂下腰,向我伸出手,我下意识地伸手回应。
我们的双手即刻紧握在一起,高速条件下的冲撞让我的手心一阵麻木,我感到一阵眩晕,风扑面打在我的后背,在我反应过来的那一刻,我已经被拽上食肉牛龙的脊背。
萨斯特雷帮我在牛龙的背上稳住重心,而食肉牛龙则在稍稍停滞之后,低下头颅,将头顶上一对赐予它学名的角朝向正前方,发达的髂胫肌瞬间收缩,将其步幅爆发式地提升,布满膨胀尾股肌的僵硬长尾左右一挥打,我即刻感知到速度的骤然提升。
火光一瞬间远离了我,黑暗与暴雨似乎在向我猛然压迫过来,我意识到我正在脱离战斗区域。
萨斯特雷以最高速度将我带离维奥兰特制造的野火阻隔带,他挑选了一处植被较少的空地,那里有充足的空间为转向不灵活的食肉牛龙操作。
我们在那里仅仅经过了稍稍减速,食肉牛龙重重践踏在地的脚趾炸起大片水花,颈部与躯干像弓一样协调地侧向弯曲,以完美的轨迹过弯,随即继续疾冲向前。
“路往哪走?”萨斯特雷压低声音问道。
我为他指明方向,食肉牛龙在全速奔跑的过程中渐渐调整前进方向。
如果不出现意外,我们就会比敌人更早到达灭绝的所在地。
……
血迹渗入暴雨冲洗之下的污泥。
长剑与军刀互相摩擦扬起火星,双手剑的锋刃切开斜坠的雨丝。
躲闪此时此刻似乎成为了不必要的,两个决斗者一点也不避讳战斗送给自己的伤口,只会使用格挡稍稍减轻受伤的程度。
“自从变成了复兴者以后,”维奥兰特低声喃语道,“我就一直病态地追求真实。”
吉伽思无法确认她是不是在自言自语,她保持着沉默,化为雨雾隐入雨中,悄然抵达维奥兰特的背后。
“痛苦和创伤的力量太过巨大,没有一个时刻,我不在恐惧它们回来,毁掉我珍视的亲情、友爱。”
维奥兰特垂下双手,血液从她的手指上流向刀剑,让爪牙上的火焰燃烧的更加旺盛。
“后来真相果然出现了,”维奥兰特苦笑着,这一次仿佛消去了疯狂,“而且比我想象的还残酷。”
她张开双手,完全不躲避吉伽思召来的锐利暴雨,任由雨点击中她的身躯,让血液向外溢流,而不对疼痛做出任何反应。
“所以我也就变成我以前噩梦中的模样了。知道吗,吉伽思。就算这样,我还是相信我比你更幸运的。”她的目光重新聚焦,眉目间短暂流露的苦痛也已经转为高傲,“我仍然知道我该为什么而战,我仍然知道有谁是值得我效忠的。”
“而你呢?”维奥兰特轻蔑地抿起唇,而目光中甚至投射出一丝怜悯。
那一刻吉伽思在她的身后现身,双手剑猛然挥砍而下。
维奥兰特丝毫不加以畏惧,她仅仅是站在原地。
剑刃顺畅地斩断皮肤、肌肉与骨骼,深深陷入她的身体,血液泉涌而出,灌注在地。
她没有改变神色,“现在,我会让你看看我的忠诚能走到哪一步。”
她扬起左手的长剑,天空的乌云之中裂开一道雷光的缝隙,紫色的雷霆即将降落。
维奥兰特的军刀反击而来,被抽出剑的吉伽思挡下,吉伽思略后退两步,凝视着维奥兰特身上那道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胸口位置的剑伤。
维奥兰特伸开刀与剑,沐浴在愈发狂暴的雨中,她略歪过头,狞笑着,“假如你果真有羞耻之心,那就好好羡慕我吧。”
……
云绫华在黑暗之中奔走。
奥斯特罗姆已经暂时不成问题,她在身负重伤之后主动隐入黑暗之中逃脱。
云绫华知道自己无法提供强大的战斗力,她去往那个危险地带的唯一目的,只是为获得灭绝提供任何可能的帮助。
分开以后她没有接收到柯志仁的消息,暂时无法得知他的生死存亡。
“快一点,再快一点……”
云绫华带伤跑上一处高地,眼前的景象让她为之一怔。
火光照耀到她所在位置的林地。
云绫华暂时停下脚步,向山巅的战场望去。
火。
满目的火,她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山巅几乎完全被野火所覆盖,紫红色的烈焰不仅在草木植被上燃烧,就连岩石、污泥都在披拂上燃烧的外衣,降落的雨水没有阻隔大火,而火焰甚至在水洼之上也仍然旺盛。
山巅似乎成为一颗过早降临在乌因库尔大地的太阳,紫红色的光贪婪地吞噬黑暗,连当时还在山下作战的联盟军与王朝军都清楚地目击到了。
雷霆正在空中肆虐,密度极高的雷电每时每刻都在重击地面,有时互相连接,如同一张巨大的绞杀之网,有时又宛若通天的巨大树木。
无规律的雷电攻击界定了山巅战场的边缘,将中央的部分划为死亡的地狱,在战场之内,一切都将遭到焚烧的洗礼。
我在那里会死吗?
云绫华无意识之中踌躇了,她不知道去往那里对自己而言还有什么意义。
看着山巅的烈焰地狱,她犹豫了。
将近十秒的时间内,她仅仅是站着不动。
随后她迈步了。
仍旧犹豫,有些惶惑,但朝着山巅前进了。
她逐渐加快速度,沐浴在妖艳的紫红色火光之下。
……
吉伽思解除了雨雾形态,在遍地烈火之中暂时找到一处落脚点,雨水灌注在她身上,尽可能地隔绝火焰。
吉伽思将目光移向站立在火之中的维奥兰特,看向那双亮的惊人的绿色眼瞳。
雷电与火焰的操纵者如今自己也不能幸免于难,火焰在她早已残破不堪的军礼服上燃烧,在她苍白的皮肤上蔓延,她周身的血管都透露出紫红色的异样光芒,她的血就是天雷的祭品,如今连还在她体内的血也是一样。
她站立在大火之中,让烧伤封堵了正在流血的伤口,牛猎龙壮硕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身后,向吉伽思张开爪牙。
“你的雨能保护你多久呢,吉伽思?”维奥兰特饶有兴趣地问道,仿佛丝毫感觉不到被灼烧的剧痛,“我已经活不过五分钟了,而你将要怎么选择呢?”
吉伽思?米拉西斯的回应只是握紧手中的爪牙。
维奥兰特的身影迅如闪电地逼近,长剑与军刀的锋芒左右包夹,病态的、亢奋的光从她眼中射出,“哈哈哈!怪物和怪物同归于尽,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
吉伽思将本体召唤在自己身后,自知死亡将近,她微微一笑。
……
“不想死的话先动起来,跑到外面再打也不迟,继续耗在这都是死路一条!”上游对萨科法喊道,他的话也是对泰内雷和阿尔迪乌斯说的。
此时此刻敌对的双方似乎产生了一种默契,暂时放下互相攻击,把逃出火场作为主要目标。
离开这片区域之后战斗很快就将迅速打响,但这共同的逃生至少提供了片刻喘息时机。
他们可以暂时远离大火,但此时上游心中所想并不是自身的安危。
柯志仁与萨斯特雷,毫无疑问困在火场之中。
这是水无法扑灭的火,在维奥兰特结束生存战略之前,将会一刻不停地燃烧。
该怎么办?
第391章 红拂山之战(13)
火。
短短一瞬间,视野之内充满了火。
火焰以惊人的速度蔓延,迅速布满雨中的森林。
滚滚浓烟从亮到骇人的火光之上涌现,唯一能够击穿这片黑烟的只有从天而降的雷电。
剑一般笔直的雷电降临在火场之中,就像纺织机上不断刺下的针,而我们仅仅是两块布料之间无助的小虫。
炽热的气体灌入我的咽喉中,我不由自主地开始咳嗽。
“智人,怎么样?”
“不太妙......咳咳,”我捂住口鼻,尝试屏住呼吸,“再这样下去,我肯定会先被毒死。”
萨斯特雷将目光移向周围汹涌的火海,火苗正在向我们暂时立足的这一小片空地包围而来。
“这回怎么办......死定了吗?”我感到干涩的眼睛流出泪水,让我的视野变得模糊,缓缓叹了口气。
“智人,记得吗?‘每一次你叹气的时候,都会把运气赶跑。’”萨斯特雷忽然提到了一个毫不相关的话题,我回忆起昨天下午与他的那场对话。
“现在还有什么运气可言吗?”我反问道。
“也就是说,你不相信我们能赢了?”
“该怎么赢?咳咳......我们的性命眼看着就要到头了。”
“那如果我用我的性命来押你活着,我们能赢吗?”萨斯特雷对我微微一笑。
“你是要......”
“我说过,”萨斯特雷拍了拍自己本体的侧颈,“我不相信世界上有应对不了的灾难。总会有人点燃胜利的火种,至于这个人是不是我,我不在乎。”
食肉牛龙再一次低下头,双腿的肌肉绷紧之后稍稍放松。
“如果你在半路就挺不住了呢?”
“反正留在这里我们都会死。”萨斯特雷面带微笑,语气平静,“你要相信我们阿贝力龙承受灾难的能力,而我正好是我们家族里那个以乐观出名的傻瓜。准备好了吗,智人?这一趟可没有回程票!”
“来吧。谢谢你。”
萨斯特雷不再言语,他收起笑容,双腿夹紧本体,食肉牛龙的粗壮长尾猛然向左一摆,它的左腿同时向前一迈,踢飞一串炙热的火星。
食肉牛龙踏入了大火之中。
速度。
仍然是速度。
皮肉被烤焦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让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与此同时我感到迎面扑来灼热的风,点点的火星落在我的衣裤上,我感觉到那股深入骨髓的灼烧疼痛。
我无法想象将自己的双腿深入这样的火中炙烤是什么感受。
而萨斯特雷正在这样做,他甚至一声不吭。
三趾的足践踏大地的有律声音愈发紧促,食肉牛龙在承受灼烧剧痛的同时,加速再加速。
对于剧痛的联想让我不禁闭上眼睛,只有雷电与风在我的耳畔咆哮。
当萨斯特雷哆嗦的声音提醒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周边的炙热消失了。
“嘿......成功到站。”
我望向下方,看到食肉牛龙那双已经被彻底碳化萎缩的腿。
大片红黑相间的烧伤痕迹遍布食肉牛龙的整个身躯,几乎完全改变了它的体表肤色。
它载着我们勉强再前进一两步,随后栽倒而下。
我凭借强化过的身体素质反应到危险,扶住萨斯特雷,继而轻盈地落地。
“你还好吗?”我问道。
萨斯特雷的面色苍白到令人陌生,他勉强地笑了笑,“说实话,烂透了。”
如果不是我扶着他,他肯定会直接瘫倒在地,我不知道应当对他说什么,但我知道应该做什么。
我看到了不远处森林地带跃动的白色,王朝军正在接近。
萨斯特雷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他幻化出迅捷剑,用剑支住地面,摇摇晃晃地后退两步,但自己站住了。
“我最重要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的事,就看我自己的造化吧。”萨斯特雷背过身,向我挥了挥手,“最后的路我陪不了你,自己往前走吧,火种!”
他艰难地拄着剑向后方来敌迎去。
“再会了。”我说。
“再会了!”他答道。
随后我转身向目的地奔去。
......
萨科法的记忆中一切发生的很快。
她只记得自己勉强闪过阿尔迪乌斯的爆破攻击,暂时转移注意力,就在那一刻,身后传来粗重的脚步声。
身后一阵麻木传来,她的双脚脱离地面,身体来到半空中。
悬崖。
随后是急速的掉落。
她坠落入山崖之下的森林之中,一棵松树充当了她的缓冲床。
她接连撞断几根树枝,随后摔落在地。
“呃......”她捂着头,踉踉跄跄地尝试站起,随即又猛地跌向地面。
被折断的右腿胫骨解释了原因何在。
她用爪牙支撑着自己缓缓站起身,把目光投向周围的森林。
她不知道自己来到了何处,但她相信自己还能打。
就在此时她听到了一声口哨。
“哎呀,这不是萨科法嘛。这么巧啊。”
她循声望去,望见一位瘫软地倚坐在树旁的联盟军官。
希利·比斯塔西。
快要死了。
魂灵碎块从他身上的裂痕中缓缓溢出,残破不堪的制服遮盖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他的双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折着,平时总是扣在头上的墨西哥宽边帽也不知所踪。
看到她的那一刻,他眯起自己的独眼,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我以为最后得我孤身一人上路呢。”
“怎么了?”
“小利和柯瑞看我撑不下去了,叫我先逃。”希利无奈地摊了摊手,“哎呀,我不应该贪那一枪的,这下连逃跑都没顺利地逃掉。”
萨科法一手拽住他的后衣领,“多的话去医疗站再说吧。”
“诶痛痛痛!我这都要上路了,你就不能温柔一点吗?”
“别鬼扯,”萨科法没有回头,“你是这点伤就能弄死的吗?”
“嘿,我一向以为你视力过人,”希利无力地叹了口气,“没想到还比不过我一个只剩一只眼的。”
萨科法的靴子踏上一片湿泥,发不上力的右脚一滑,她摔倒在地。
“你家的那群小家伙呢?”希利问道。
“刚才在上面被杀光了。”
“既然这样,你就先逃吧。”希利摇了摇头,“弗拉基里的那群异特龙估计还在这附近搜捕我呢。”
“想死我现在就给你一枪,”萨科法用爪牙支撑着自己勉强站起,拖着脚步,继续往前走,“省的留给它们。”
“和气一点嘛,”希利啧啧嘴,咳出一口血,“不要总是这样威胁。”
“你死不了的。”萨科法一字一顿地说。
“你说了不算。”
“......见鬼,你说的没错。”萨科法服输似的低下头。
“喂,萨科法。”希利艰难地哑着嗓子说,“你记不记得你问过我,有没有什么是我想从你那里得到的?”
萨科法半抬起头思索了一秒钟,“如果你能活着回去,我就打扮成兔女郎给你看。”
“我不是说这个......等等,此话当真?!”希利惊喜地瞪大眼睛。
“前提是你活着回去。我只奖赏强大的雄性。”萨科法困难地向前迈步。
“诶,那你能穿吊带黑丝吗?”
“闭嘴,蠢货。你在破坏气氛。”传来的回答异常冷酷。
“咳咳,好吧,反正我也没办法活着回去。言归正传,我想从你那儿得到个东西,真的什么都可以?”
“你说说吧,”萨科法轻声说,“我会满足你的。”
“那~接个吻如何?”希利油腔滑调地笑道,“虽然我想你肯定会拒......”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萨科法回过身。
她拂去沾在脸上的湿发,轻轻捧住他的脸,静静审视他布满伤痕的面孔。
随后她低下头深深亲吻他的嘴唇。
金色的眼瞳之间相隔如此之近,锐利的牙齿隔着温热的嘴唇轻轻磕碰。希利的独眼之中闪过一丝惊色,随后迅速沉沦。他还能动的那只手轻轻抬起,贴上萨科法的后背。
接吻为时甚短,前后仅仅不到两秒。
不过希利知道自己不能指责她。
毕竟打仗呢。
希利挑起眉毛,舒舒服服地躺下,轻松地一笑,“我就知道你百分之百是个浪漫主义者。”
他将左轮手枪幻化在手,向萨科法挥了挥手,“走吧,去做你该做的吧。它们要来找我了,我在这当诱饵,给你多争取点时间,就当是报答你了。对这交易没意见吧?”
萨科法无言地立正,将右手举到右眉边。
“好啦,好啦,”希利费力地点点头,“可别太想我。”
“你在底下也别太想我。”萨科法转过身,向前走去,“别了。”
“别了。”希利缓缓吐了口气,目送萨科法的背影远去。
他悄悄舔舔嘴唇,“乖乖,我还不知道会有这么大劲呢,值了。”
他心满意足地微笑,用口哨吹起西部时代的牧歌。
......
五分钟之后,萨科法听到身后传来艰涩的六声枪响,听到异特龙们合围时交流发出的低声吼叫。
她没有回头去看树林之中飘上天空的虐龙魂灵。
但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刚刚在身后的那片树林里都发生了什么。
“啊,这个混蛋。”她微微低下头。
第392章 红拂山之战(14)
又是一场短暂而激烈的交锋。
维奥兰特略后退开两步,振下刀上流淌的血,洒在地面,添旺火势。
吉迦思身上隔热的雨水不断化为雾气散去,雨所能提供的保护逐渐捉襟见肘。
火焰已经攀附在她的衣角,燃烧的剧痛已经在提醒她故事的结局。
她的目光穿过烈焰周边颤抖、变形的空气,望向她的对手。
黑色与红色交织的炭化物迅速在维奥兰特的身躯上蔓延,炭化物的表面紧密排列的六角形鳞片轮廓。以血管为脉络遍布全身的裂痕散发出紫红色的火光,流动的火焰从她的伤口中坠落而下,灌注在地面。
维奥兰特轻轻一挥刀,一道沟壑斜穿过空地,从天而降的雷电封锁了沟壑的两边。
“真可惜,我的任务还没完成。”维奥兰特转过身,半偏回头,她的狞笑在耀眼的紫红光芒之中显得模糊,“你的合作伙伴正在想方设法让我们失败,我不容许这件事发生。亲爱的姐姐,想必你能够理解吧?当然,如果你确实已经不顾一切,也可以来追我。”
她飘然转动长剑,将流淌在剑身上的血洒向地面,火苗如同浪潮一般涌起,“你复仇的信念真的如此坚定吗?你真的有资格砍下我的头颅吗?”
她的神色融入一丝玩味和深思,她将食指举到自己的唇前:
“最后一次,让我看看吧,你会不会遵守诺言。无论如何,我等你。”
她的身影随即消失在大火之中。
......
我听到从山下的平原地带传来的炮响。
我知道王朝与联盟的大部队正在山下决战。
决定胜负的时刻即将到来,而胜利就是我带着灭绝碎片成功返回联盟军之中。
这一切会如此顺利吗?
我不知道战役的结果将会如何,但我的余光能够瞥见野火的蔓延。
雷霆在我的头顶轰鸣,大火正在我身后追赶,而且速度越来越快。
可能是死过的次数有点多了,我对于危险锻炼出一种有点诡异的第六感。
我本能反应似的往侧边一跳,一道雷电径直劈在我刚才所立足的地方。
虽然我成功地躲过被直接化为焦炭的命运,但却无法避免烧伤。
一阵钻心的疼痛从我的右脚迅速往上蔓延至膝盖,未曾预料的剧痛让我失声惨叫起来。
我低头望向自己的右腿,视线被从腿上冒出的青烟所阻隔。
烟散去之后,严重烧伤的小腿才出现在我的眼前。
紧贴着皮肤燃烧的残破裤管下露出被烤成白色的烂肉,红色的组织块轻轻颤抖,在火星的蔓延之下不断焦黑。
我伸手幻化出米克的手斧,将斧刃贴上我的胫骨,随即向下一压。
斧刃咬开我的皮肤,啃噬之牙迅速分散开,我让它们咬去已经焦炭化的皮肉组织,消除掉残存在肌肉上的火星。
我眼中的世界仿佛旋转了起来,冰凉的液体从我的睫毛上大滴滚落,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冷汗。
我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勉勉强强在原地站住,从地上抽起右腿,腿上的疼痛正在逐渐加深,越来越接近一种令我难以忍受的地步。
不过我强压下了惨叫的欲望。
这样一来速度就减慢了不少,但还是得继续前进。
我拖着脚步跑,我知道很近了,只有三百米,两百九十米......
粘稠的血从啃噬牙齿的边缘滴落而下,混入雨中,注入地面的污泥。
就当是留给这片大地的旅游门票吧。
连我自己或许都没注意到自己正在吃力地笑。
应该是我学会了给自己打气的本事?
谁知道呢。总之现在,我只是在以比普通人慢跑快不了多少的速度前进。
反正火烧的不止是我,还有我最强大的敌人。
谁能取胜,看来只能比拼谁更能承受痛苦了。
火正在靠近,雷电的轰鸣越来越近,我的视野好像逐渐变暗。
我偶尔回头一望,起初不太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我将埃雷拉龙的眼睛覆盖在自己的眼睛上,仔细一看,这一次能够确认了。
大火中正有一个身影向我迫近。
火在那个身影身上燃烧,也从它身上脱落。
火落下的地方,巨大的火焰如同花朵一般绽放。
我远远地分辨出一抹幽绿色的光芒,那足以确认来者的身份。
我回过头,几乎一边跑一边跳,堪称姿态狼狈地往前跑,右腿上的疼痛越来越难以忍受,因疼痛而产生的眼泪模糊了我的视野,烂泥与雨水糊在伤口上进一步提升疼痛感。
但我知道不能停下,因为我看到维奥兰特正在全速向我奔来。
或许坐以待毙能让我的第五次死亡舒服一点,但很可惜不存在这个选项。
痛,恐慌,累。
但却无法选择躺下好好休息,甚至连安稳等死也是奢望。
责任竟是这样可怕的东西。
我偶然回头,在火光之中望见尝试绕过大火向我奔来的联盟军骑手。
我看不到他们的面容,他们没有一个成功到达我能看清的地方。
从大火之中弹射而出的韧带将他们牢牢捆绑,随后拖入火中焚烧成灰。
其中有一位南方联盟军军官,我勉强看清了她的长相。
可以肯定我先前从未见过她,她率领着整支小队从后方追赶上前,尝试为我提供援助,最终以她的死证明这一切只是枉然。
韧带束缚了她的手脚,她拼死的挣扎只不过让韧带越缠越紧。
韧带绞紧她的身躯,深深勒入她的皮肉之中。
她似乎没有表现出恐慌。
她疯狂地尝试挣脱开韧带,张开嘴,似乎要对我呼喊什么。
但我没能听到。
她的身躯被韧带迅速地往后一拽,拖入烈火之中。
快步前行的高大身影轻而易举地抓住她,两根韧带捆绑着手榴弹弹射而起。
维奥兰特的手漫不经心地一指,联盟军军官就如同蜘蛛网上无助的猎物一样,被韧带与手榴弹捆绑在一起。
维奥兰特的身影继续向前冲刺。
我没忍心再继续看下去,只把那声爆炸留在身后。
快跑!
但越来越力不从心,我的速度仿佛渐渐缓慢下去。
要在这里结束了吗?
火焰燃烧的声音正在放大,虽然我仍然在前进,但应该怎样避免失败的结局?
失败的可能性正在迅速放大,但在死亡彻底来临之前,我绝不会停下脚步。
我可以输,也可以死。
但你不能赢得那么容易。
只要我还在呼吸,这件事就不算结束。
我咬着牙继续前进,一连串的爆炸声在我的身后响起。
我回头望去。
那个熟悉的身影。
捆绑着手榴弹的韧带在她身后追赶着,但她的目光并未动摇,她的手脚不曾颤抖。她踏着脚下的飞刀全速向我奔来,身影在暴雨之中接近于藏匿,她依靠踩踏飞刀进行高速跳跃躲避手榴弹的爆炸范围,她折断的左手随着她的跳跃而无力地摆动,然而她的身影却在一次又一次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经历之中,不断靠近我。
是云绫华。
原来那些联盟骑兵的死并不是毫无意义,他们只是在用自己的性命吸引注意力。
生存战略结束前的最后一秒,云绫华踏着飞刀飞跃而起,召唤出本体在身下承住自己,随后全速疾驰而来。
眨眼之间我已经来到了中国龙的背上,向目的地前进的速度极限提升。
“你来了。”我轻声说。
“嗯,我会在你身边。”她在我耳边回答。
我感到她的右手似乎搂紧了我。
第393章 红拂山之战(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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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红拂山之战(16)
没时间回答云的问题了。
十几人死于雷电的景象从我的眼前一闪而过,我用右脚轻轻一勾,将云绊倒在地,右手在后扶住她,让她的身子向我这边后仰,同时我也后退一步。
雷电再一次从我们正前方穿过,我们再度幸免于难。
维奥兰特暂缓脚步,她满布烧伤痕迹的脸上仿佛流露出感兴趣的笑容,她停在与我们相距五十米的地方。
“那就是你获得的新能力。”她交叉起刀剑,“看起来很方便,但那能让你撑多久呢?”
军刀与长剑的摩擦扬起大片火星,她双手的武器互相分离,随着她气势逼人的踏步前进而挥砍,两排紧密的雷电即刻合围而来。
我拍了拍云的肩膀,用精神声音说道,“听到我说跳的时候就跳。”
云对我选择了无条件的信任。
当三秒之后我发出信号的时刻,云毫不迟疑地从原地跳起,我用西雅茨龙的右爪在下一撑她的脚,将她抛向后方,与此同时左手举着的手枪指准右手食指开枪。
我的身体急剧缩水为德氏猴,双脚正好搭在想对我而言变得非常巨大的手枪上,双腿发力起跳。
世界的轮廓在我的眼中变得模糊,但我知道我正在靠近云。
这个过程也是灭绝早已为我演算过的,眼看着十只德氏猴在我眼前死去之后,我已经选择出躲避的最佳路线。
交叉迫近的雷电束从我们的脚下掠过。
而我知道下一步即将出现的是大火。
我在半空中转变回人类形态,此时云就在我的身边,我轻轻在她背后一借力,让她减速。
在落地的同时我带着云后撤一步,恰巧离开火焰的包围圈。
这是预测未来开始的第五秒。
五秒之后,就需要靠我们自己的力量来度过二十秒了。
地面正在震颤。
火光正在摇曳。
牛猎龙高耸的脊背闯入我的视野之中,溪流般流动的火焰从它身体上遍布的伤口中涌流而出,在它坚硬的鳞片上留下道道焦黑的烧痕。
高高扬起的头颅如同断头台的铡刀一般落下。
这也是我能够预料的。
我即刻侧身闪过,力道沉重的咬合在我的身边产生爆破一般的轰鸣。
我用肩膀将云撞向一边,她向前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那让她逃过了被一刀斩下头颅的命运。
维奥兰特的行动速度依然快得惊人,在火焰缠身的状态下甚至变得更加迅猛。
我只感觉到一堵墙正在向我碾压下来,转瞬之间我就已经身处维奥兰特高大身躯所投下的阴影之中。
我的手脚仿佛已经软了下来,不过仍然是那种近乎肌肉记忆的直觉让我做出了行动。
我急速后撤,在做出这个动作的同时亲眼看到了好几人被军刀横斩为两段的惨状。
我将握住手斧的西雅茨龙前爪举起,长剑穿破空气的声音令我心中一凉。
我精准地用斧面接住长剑狠辣的刺击,但搏斗还远未结束。
维奥兰特见长剑突刺被手斧震开,转动手腕,将剑刃对准我,划砍的速度快到令人难以反应。
我只得勉强闪身退开,一道不深不浅的伤痕穿过我的前胸,在受到伤害的前一刻,我在实验中看到的所有人没能免于这一剑,要么和我一样负伤,要么直接被开膛破肚。
好在伤势不严重,对我这种已经连死也经历过好几次的人来说尚且可以忍受。
我猛地把身子往下一压,势如破竹的鞭腿从我的头顶横扫而过,劲风把我的眼镜给掀落下来。
云双手握刀,架势突刺,骨刀正中维奥兰特的后背。
但她没能造成更大伤害,牛猎龙厚重的后足向她猛然跺下,她闪身而过,但没来得及防住牛猎龙的一记蹬踢。
她的身躯飞出五米之外,踉跄地站起。
牛猎龙足部的发力空间不算大,我想她应该并无大碍。
但在我这边就不一样了。
我清楚地听到肌肉收缩的声音,维奥兰特右手的军刀化为碎尘散去,附着焦黑炭化外壳的手指弯曲如同鹰爪。
她半侧过身,眼中散发出绝无感情的寒光,保持抓取动作的右手从右上方大力砸落而下。
我的眼前飘过一个青年男人被她一把抓住头颅并轻松握碎的血腥景象。
我的右脚迅速一蹬地面,身躯闪向左侧,收起手斧,将灭绝的形态转变为折刀,这一刀直戳维奥兰特的胸口。
她面不改色地接住我这一刀,从她体内溢流而出的火焰烧伤了我的手指,我几乎要本能地将刀丢开。
这一刀没有让她停下,她的嘴角扭曲地扬起,顶着我的刀,毫不费力地前进一步,右手握拳。
我看到了好几个人下颌骨粉碎、眼球外凸的死状。
我即刻向后仰身,迅如毒蛇之咬的拳击从我的下巴前擦过,暴涌的气流将我推开一步。
我接连退开数步,维奥兰特伸出左手,架起长剑接连突刺三下,每一下我都只能勉强闪过。
我的衣服燃烧了起来,我感觉到血液正在少许少许地离开我的身体。
现在预知结束了。
那我应该如何应对眼前的敌人呢?
火圈正在收缩。
云正在不顾一切地冲向维奥兰特。
“你怕了?”就在我迟疑的这一瞬间,维奥兰特说话了。
她的身影迅速拉近。
长剑的寒光一闪而过。
我仍旧去进行闪避,但缺少了灭绝的精密计算,我无法避免受伤的结果。
一道裂口切开我的锁骨,在我的右侧肋骨表面留下深深的划痕,猩红的血即刻飙溅而出。
“啊......”我不由得低声惨叫。
血液打上维奥兰特的面孔,惨白、鲜红与焦黑之间形成如此鲜明的对比,在那短短一瞬间简直如同一幅艺术画,她三角形的舌头探出利牙之间,舔舐去落到她嘴角的血。
“就到此为止了吗?”她的瞳孔骤然放大,压抑着的笑声从她的喉管中释放,看到她的笑容,我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
她看穿了我的恐惧。
而且很清楚我现在的虚弱。
应该怎样才能撑过这二十秒。
牛猎龙转变身体朝向,冷漠的目光俯视云的全速冲刺。
我听到电流涌动的滋滋声。
牛猎龙猛地一踏地面,电流在水洼之中盘曲而行,就像伸向云绫华的绞绳。
会死吗?
在这里就结束了吗?
脑中一切仿佛空白下来,我无力地将左手举在面前,就好像那能够保护我一样。
“看来,您遇到困难了?”
吉迦思的声音将我拉回到现实之中。
狂暴的雨点从我的面前摧枯拉朽地经过,完全覆盖了维奥兰特的身躯。
我将目光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燃烧。
她全身上下都在燃烧,皮肤、衣服、头发,烈焰仿佛她身体的主宰。
然而吉迦思·米拉西斯毕竟还是在前进,她迈步走出大火,似乎不曾感受到疼痛。
不知为何,她的形象让我联想到遭受火刑的圣女。
有了暴雨一瞬之间的干扰,电流的流向发生偏移,云绫华幸运地没有受伤,她快步向我奔走而来。
吉迦思站到我的身边,双手握持双手剑。
“吉迦思,”我抬起头望向她的脸,“你......”
“您知道,火是公正的。”吉迦思轻声回答,“它可以带来温暖,也可以带来痛苦。那么,让火来惩罚罪大恶极之人,不是合情合理吗。”
她的目光从我的头顶越过,指向暴雨之中双持爪牙,迈步走出的身影。
“高傲与虚伪的罪行今日应当了结,”吉迦思正握双手剑,提高声音,她说话的对象是维奥兰特,“怪物的制造者唯一负责任的做法,就是与怪物一同合葬。”
“你终究还是到这里来了。”浑身伤口的维奥兰特轻声笑道,“是你悔悟了吗?还是你厌倦了呢。我不知道你所说的是不是真相,也永远不会得知你的内心所思,但我想应该认可你的决心。那么,让我们开始这场悲剧的闭幕式吧。”
第395章 红拂山之战(17)
战斗开始的很快。
维奥兰特的身形一瞬间消逝在雨幕之中。
一个黑灰色的影子拖拽着摇曳的火光从斜上方突进,吉迦思的肩膀带动手臂挥舞起沉重的双手剑,上撩的剑刃边涌动着紊乱的雨水。
我不合时宜地感到了一阵清凉,低头一看,地面的雨水爬上我的双腿,很快就将覆盖我的全身,同样的事情也对云发生了。
爪牙互相冲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两头烈焰中的龙在用尖牙犁开彼此的躯体。
维奥兰特的身影略微后退两步,幽深的目光紧盯着吉迦思,寻找破绽的过程中踱了两步,大火正在向乱石堆的正中央蔓延而来。
“柯志仁阁下,”吉迦思没有回头,她以蓄力姿态握持双手剑,“雨水会保护您。请二位马上离开,接下来的战斗不属于你们。”
但她为什么不用雨水来保护自己?
高傲与虚伪的罪行......
惩罚......
吉迦思·米拉西斯再度开口的话音带着凄冷的笑音,“您是指挥官,保证指挥官的安全,不是下属的职责吗?”
我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头沉默地露出利牙发起进攻的米拉西斯龙,随后看向周边吞噬一切的火海,轻声叹了口气。
“赎罪吧,吉迦思。但死在这里,真的足以补偿一切吗?”
“不,但已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吉迦思接下维奥兰特狂乱的进攻时声音略有颤抖,“让世界遗忘我吧。”
再待在这里分散吉迦思的注意力是毫无意义的。
没有告别,我和云转身向着大火奔去。
我的耳朵似乎在一瞬间捕捉到一丝不和谐的声音。
变得敏感的神经告诉我那是手榴弹导火索燃烧的声音。
捆绑着手榴弹的韧带从野火之中弹射而出,眨眼之间进至我的面前。
爆炸即将发生。
我本能地闭上眼睛。
爆破的轰鸣传入我的耳中,只不过并不那么震耳欲聋。
我睁眼时看到半空中如同花朵般绽开的雨,其间夹带着手榴弹的破片。
那是吉迦思的防御。
但这还不是结束。
接二连三的手榴弹爆炸就在我们眼前发生,无一例外都被锐利的雨点所阻拦。
保护我们需要消耗吉迦思的生存战略,时间的每一秒拖延都在让她处于更加不利的境地。
我犹豫了一秒。
会死吗?
我刚刚体验过严重烧伤是什么感觉,就要再顶着手榴弹的爆炸冲进大火之中。
老天,让我过的轻松一点吧。
我碰了碰云绫华的手,无需多言,云的肩膀在我的右臂下把我架了起来,随后,我们冲向了那个方向。
我听到了韧带的声音,一根又一根韧带夹杂着高温电流,被暴雨阻隔在外。
触碰到火焰的瞬间,我的心脏仿佛停止跳动。
我感觉到的灼热仍然存在。
虽然烧伤的痛苦并不存在,但显而易见,我们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
快点,再快点。
......
疼痛正在愈演愈烈,但吉迦思并不在意。
她握剑踏步上前,横过肩膀的剑凶残而不失迅疾地挥砍而下。
维奥兰特的长剑与军刀一同防卫,双方爪牙上的金属部分映出烈焰的地狱,以及地狱之中两个身披火焰的恶鬼。
有破绽。
吉迦思的双手剑扭过长剑的护手,随即一剑刺入维奥兰特的腹部。
大量燃烧的血液溢流而出,剑从腹膜肋之间穿过,从腰椎的近旁穿出。
吉迦思猛然扳动剑柄,维奥兰特的身躯即刻裂开一个骇人的口子。
但这剑伤的承受者却没有任何痛苦的表现,她左手抛开长剑,按住吉迦思爪牙的护手,减缓自己被剖开的速度。
维奥兰特将面孔凑近吉迦思的脸,她眼中极致的疯狂缓缓淡去,由于生命力的迅速流失,她的眼睛变得更加灰暗,目光逐渐空洞。
而她的右手则探入燃烧的伤口。
吉迦思听到了骨骼折断的声音。
她燃烧的手中紧握着一根折断的肋骨。
她将这根肋骨抛向地面。
随后吉迦思听到了韧带伸展、土壤破碎的声音。
焦黑在维奥兰特的面孔上延伸,但吉迦思还是从她的脸上分辨出了微笑,“你当然不明白。曾经,我没有必要用出这种手段。”
火圈继续缩小,直径已经不足三米。
......
我被地下传出的声音所惊动。
云绫华与我在同一时间回头望向身后的地面。
韧带如同海面游行的旗鱼一般破开泥土。
预知未来的能力尚未冷却完成,我只能完全依赖本能倾斜身子。
裹挟着雷电的韧带从我的肩旁擦行而过,与此同时熟悉的疼痛袭击了我的左手。
我的视线立刻追向左手,剧痛在短短一瞬间加倍增长。
我的左手从小臂以下被紫色的韧带团团缠绕,力量巨大的绞杀在一瞬间压缩我的血管,我甚至没感觉到尺骨和桡骨被压断的疼痛,因为麻木很快降临了。
我的左手在高温之中萎缩变形,如同一棵枯死的黑色植物。
灭绝的红色光芒透出炭化的皮肤表面,而韧带毫不迟疑地将下一个目标对准了我的脖颈。
云绫华的骨刀千钧一发之际在我的面前阻拦下韧带的绞杀,它团团缠绕在骨刀刀面上,传递而来的高温让云绫华的手散发出一股烟。
她不由得发出一声痛吟,但没有松开刀。
我用西雅茨龙的右爪一把抓住韧带,依靠其巨大的力量将韧带生生从手上扯了下来。
深绞痕一圈圈地留在我变形的左手上,连神经都已经被烤焦的情况下,我感觉不到疼痛。
手指已经全部扭曲变形,先前还握在手指间的灭绝也已经不知所踪。
韧带迅速回身消散于大火之中。
“看来赌局结束了。”新灭绝的声音从大火之中传来,“看来我的判断没错。果不其然啊。”
“喂,你还醒着吗?”我晃了晃被烧焦的左手,“说句话。”
云疼惜地看向我的左手,但我摆摆手表示不必在意。
“我还以为又要离你而去了。”灭绝悠然回答。
“老实说我已经彻底厌倦手断掉的感觉了,”我说罢迅速转换话题,“你的那个同类往哪个方向去了?”
“我想它应该是被带回维奥兰特那里了。问这个干什么,任务已经失败了,王朝军在包围这里,如果你不想死,就得趁着他们还没收紧包围赶紧逃。如果再晚一些,你可能连这火场也逃不出去。”
“那要是我觉得有胜算呢?”
“等等,你用西雅茨龙的爪子......”
“牙齿会把那东西咬断,你的同类会掉在半路,接下来要做什么,就不用多说了吧?”
“方向我现在就告诉你。但来得及吗?你一败涂地的概率可不小。”
“我就没有一秒钟是胜券在握的。”我挥了挥手,将目光转向云,“云,你要跟我来吗?”
她迟疑地看了我一秒,“你是在赌吗?”
“没错,”我回答,“而且我相信值得,但我们得抓紧时间。”
话音刚落,我就感觉到云的手再一次托起我的肩膀,“我陪你。”
第396章 红拂山之战(18)
第二根折断的肋骨插入地面。
吉迦思松开剑,疾步退走,破土而出的韧带险些缠住她的脚。
维奥兰特·陶洛任由燃烧的血液从伤口之中泉涌而出,她微微弓身,双手各自握住的爪牙散发出寒光。
轰鸣的雷电沉重打击地面,身披火焰的身影须臾之间冲过十米距离,刀剑如剪刀一般合拢。
吉迦思猛地挥剑格挡。
军刀被剑刃震回一小段距离,下一击却没有任何停顿。
刀与剑的狂乱挥舞在雨水之中造出虚影,吉迦思不断格挡的双手剑轻轻颤抖着。
维奥兰特的每一次进攻都在将炙热的血溅洒而出,吉迦思身上每一处与她的血接触的地方都在燃烧,火正在令她的状态不断恶化。
吉迦思听到了维奥兰特的声音,那嘶哑难听,如同低声咆哮一般的笑声。
在她逐渐陷入绝境的同时,维奥兰特·陶洛也已濒临死亡。
折断的肋骨生出的韧带游走于地面之下,吉迦思不得不时时刻刻小心遭遇突然袭击。
变得孱弱的洪水在大火的包围之中激荡,不断消耗,不断减损,从水面扬起的每一朵水花,都以锐利的角刺入维奥兰特的身躯,带来进一步的杀伤。
她带着不断加深的烧伤,姿态不再游刃有余,甚至显得狼狈,躲避开韧带的偷袭也如此勉强。
她紧盯着维奥兰特的举动,全然忘记自己身上烧伤的痛苦。
双手剑的劈砍与突刺仍然沉重,但却渐渐失去应有的迅疾。由于负伤弱化的身体机能已不允许她的动作再如此敏捷,这一点对她的敌人而言也同样如此。
吉迦思强撑着疾步退走几步,闪开从地下钻出的韧带,但正在与牛猎龙搏斗的米拉西斯龙就没有这样的运气了。
一根韧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绕住它的脚踝,向地下一拖拽,重心失衡的米拉西斯龙跌向前方,牛猎龙瞬时一口咬住它的后颈,借着重力向下猛掼,上半身压在米拉西斯龙的脖颈上,右足则在其体侧撕裂出巨大的伤口。
重击让吉迦思的行动短暂地迟滞,就在那一刻,维奥兰特的韧带迅速缠绕而上。
剧烈的灼烧让吉迦思的双腿瞬间萎缩变形,维奥兰特的身影瞬间突进上前,一手卡牢她的咽喉。
“你不应该节省雨水去保护他们,”维奥兰特冷静地吐出一口血,虚弱地咧嘴而笑,“你本不应该这样轻易地倒下。为什么?”
她的另一手也抓上吉迦思的脖子,双手一同发力,吉迦思的颈椎发出轻微的嘎嘣声。她将吉迦思压倒在地,双手持续发力,空洞的眼神仿佛重新凝聚,这一次出现的是些许的困惑。
“你也已经撑不下去了,不是吗?”吉迦思从被掐紧的喉咙中发出细微的气声。她的手扣住维奥兰特的小臂,但挣扎的动作却并不强烈。
那双墨蓝色的眼睛此刻似乎澄清了,不再掺杂有多余的神色,维奥兰特甚至从中解读出了寡淡的温情。
维奥兰特的双手骤然握紧,她的脸继续往下凑,接近吉迦思逐渐变得苍白的脸,被扼紧咽喉之后,那张美貌面孔并没有扭曲丑陋,反而呈现出受难般的高洁。
血液正在流淌而下,不断渗入吉迦思早已焦黑的伤口,火势没有减小,反而随着维奥兰特不断加大的力量增强。
“我活不了,”维奥兰特轻声说,似乎带着愉悦欣赏吉迦思的面孔,她的拇指轻轻摩挲吉迦思的下颌角,“但在那之前,我会看着你死。”
幽绿色与墨蓝色的眼睛静静对视,吉迦思的眼神未曾改变。
维奥兰特的嘴角凄苦地上扬,“所以,已经终结的美好并非只是表演,对吗?吉迦思,吉迦思。究竟是什么让你犯下这样的过错?”
吉迦思的眼睛缓缓合拢,她的声音微弱到只有近在咫尺的维奥兰特才能够听见。
“傲慢。”
“是啊,”维奥兰特附着在手指上的爪扎入吉迦思的颈部皮肉,血液润湿了利爪,“傲慢是不可原谅的,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我不宽恕你,听到了吗,吉迦思,绝不宽恕。哪怕到了地狱,我也会嘲笑你的名字。你除了我这条不值钱的性命,什么也带不走,就连我的胜利也一样。”
吉迦思不再回答,她的睫毛即将相接。
“死吧。”维奥兰特的手拧动她的脖颈,下一秒她就将身首异处。
死亡降临之前,吉迦思·米拉西斯回顾了自己作为掠食者与复兴者度过的“生命”。
初出茅庐的猎手,经验丰富的顶级掠食者,协会的元老,王朝的背叛者,落败的虚伪救世主。
总结这一切经历,留下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
理想跌得粉碎,被伪装所操作的亲情、友谊也已经灰飞烟灭。
只有虚无。
而现在将要回归虚无。
再好不过了。
一阵不合时宜的破空声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睁开眼,看到一把手斧飞旋着砍入维奥兰特的右臂,迅速展开的灰色牙列疯狂啃噬去骨肉,即刻使维奥兰特早已千疮百孔的手臂失去了功能。
维奥兰特没有拧下她的头。
吉迦思短暂地愣住了。
连受到伤害的维奥兰特也停顿了片刻。
“他回来了。为什么呢?明明人类生来卑鄙怯懦。”维奥兰特站起身,左手握住长剑,几乎要断掉的右手握紧五指。
两三条韧带瞬间绞杀而来,但它们在爬行的过程中遭到了飞刀的阻滞。
云绫华全速冲过大火,维奥兰特一剑挥砍而去甩出雷电,她在千钧一发之际召唤出本体,在本体背上借力一蹬,凭着身上的最后一点雨水滚过野火,躲过了雷电的进攻。
她的身影顺畅地铲过地面,一把抓住吉迦思的衣领,将她从地面上拽了起来,随即再度冲入大火之中。
维奥兰特望着在自己手臂上蔓延的灰色牙齿,右手被牙齿彻底撕咬落下也没有改变她冷漠的神色。
她将目光投向几十米之外从火中现身的那个身影。
“究竟是人类本就卑鄙怯懦,”人类拼尽全力追向正携带着灭绝碎片的韧带,“还是你不敢相信人类有勇气?”
“你想成为勇士?”维奥兰特疯狂的大笑响彻火海,“好啊,我这就成全你,年轻的堂吉诃德!”
她的影子如箭般疾冲向正在不断绷断裂解的韧带。
......
“......为什么你们回来了?”吉迦思看着云绫华身上开始燃烧的衣物。
“因为我们不能输。”云绫华强行压下烧伤的痛苦回答。
“但为什么要救我?我本以为,这就是终点。”吉迦思茫然地垂下头。
“世界上还有很多孩子需要拯救。”云绫华的声音让吉迦思神色涣散的眼睛重新凝聚起眼神,“你想成为我们的救世主,为什么不活下去救人?”
“柯先生告诉了你吗......”吉迦思带着恍惚的神色笑了笑,“他也告诉过我,人类不需要救世主,更不需要一个以救世主自居的傲慢者。”
“那就放下你的傲慢,”云绫华毫不迟疑地答道,“救世为什么又一定要成为‘主’?”
“还有机会吗?对一个罪人而言,一切还来得及吗?”吉迦思喃喃自语道。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剧痛让云绫华皱起眉头,她的目光和语气同时坚定起来,“但我知道一点,救了你的人正在生死存亡的关头。如果放下傲慢,你要怎么做?”
“......”
......
韧带在将灭绝拉向维奥兰特,而我的灰牙则在迫使韧带转向我,如今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足够接近,因此谁也无法迫使另一方改变方向。
维奥兰特向我冲锋而来的一瞬间,韧带猛地改变方向,向着同时远离我们两个的方向游走而去。
它终将会在断裂在前进路上的某一处,它停下的地方就是战斗终结的地方。
我注视着维奥兰特向我冲刺而来,举起的长剑上缠绕电流。
我举起埃雷拉的手枪对自己的手指开火,将自己转变为德氏猴。
埃雷拉龙的身躯出现在我的身下,为我提供支点,让我能够一跃而起。
我的身体在一瞬间冲向前方的火海。
随后转变回人类的形态,雨水的保护作用已经彻底结束,现在没有东西可以在烈火之前保护我,只能靠意志力了。
剧痛降临的那一刻,我几乎完全失去了抗争的勇气。
痛,怎么会这么痛。
这种疼痛沿着皮肤表面一直深入,深入到骨髓,直冲到大脑,让我一瞬间失去理智,几乎想要狂叫着扑倒在地打滚。
但另一个声音强行压下了这个念头。
还没结束,你必须赢。
我咬紧牙关,一直咬到我的下颌不住颤抖,我的牙齿摩擦的声音让我自己都害怕。
我紧咬的牙齿之后发出不像是人类的嘶吼,火焰燃烧的双腿向着前方不断迈进,我的皮肤正在一寸寸焦炭化,我的肉不断失去功能,但我的生命仍然在向前冲刺。
没结束,还没结束。
我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即便已经重伤到这种地步,维奥兰特冲刺的速度也还是比我更快,我知道她正在追我,而且再过几秒就会追上了。
我继续向前冲,根据她的脚步声判断我们之间的距离。
六米。
五米。
四米。
三米。
长剑挥来的破空声,雷电发出的轰鸣。
我将埃雷拉龙召唤到自己的身下,让它驮起我向前冲刺,这又短暂地拉开一小段距离。
韧带的速度正在减缓,但这还不是终结。
手榴弹导火索燃烧的声音从我身后追来,我指挥埃雷拉龙全速改变方向,一头扎入松林之中,让松树为我提供防护。
即便如此,还是有几颗破片击入我的体内,一股带着甜腻的铁味涌上我的咽喉。
但我活了下来。
绕路所花的时间让直线追赶的维奥兰特与灭绝之间拉近了距离,我与她隔着五六米的距离并驾齐驱。
她在奔跑的过程中释放雷电,我则一遍又一遍地清空手枪子弹。
前方的火中发出清脆的崩裂声。
黑色的骨骼制物跳出大火,随即又落了回去。
我将手枪转变为手斧,一斧头扔向地面,
牙齿迅速扩散,啃去土壤,在路径上制造出一连串的坑,埃雷拉龙踩着坑之间的凸起前进,最大限度避免了火焰的烧伤。
这让我的速度快了起来,哪怕只快了那么一点,而埃雷拉龙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
我从它的背上飞扑而下,一手捞向地面的灭绝。
抢先一步。
发动预知未来。
我站在松树林的边缘。
雨水仍旧不停。
乌云仍然密布。
雷电还在咆哮。
维奥兰特的长剑迎面劈来,携带着一排雷电。
我的眼前出现十个人被雷电杀死的景象。
我紧急躲避,闪过雷电的轰击。
举枪。
瞄准维奥兰特前进路上将要经过的一棵松树。
计算她冲刺的速度。
计算树枝下落的速度。
十五个人遭到失败而死,最终一个军人获得了成功。
我仿照他的射击角度扣动扳机,富含松脂的树枝砸落而下,正好落在维奥兰特的身上。
她身上的火势瞬间增大。
“上游!”我大声喊道。
到这里之前我就已经与上游取得了联系,我知道他刚刚逃离了阿尔迪乌斯和泰内雷的追杀,接到我的要求之后,他马上改变前进方向,向着我们这片火场进发。
现在他应该正好到达位置。
缠绕在苗刀刀身上的强劲风流在百米之外穿过大火,正好命中维奥兰特所在的位置,风的到来进一步添旺火势,维奥兰特的全身都已经被火焰所覆盖。
但还没结束。
这团火焰身后出现了已经面目全非的乌因库尔顶级掠食者,牛猎龙抬起上半身,张嘴向我冲刺而来。
维奥兰特浑身带火的身躯最后一次向我迫近而来。
计算前进速度。
计算出刀的角度。
这一次试验死了十二个人。
我将折刀幻化在手,向后仰身躲开维奥兰特全力的一剑,侧身将刀反握,刀刃送入维奥兰特的咽喉。
折刀附着上牛猎龙的灵魂,我向外大力一拽,它的整个头部就被攫取而出。
长剑再度砍来,这一次将是无法躲闪的,我在ESS试验中看到的人无一例外都死了。
我也会死。
我确信这一点。
直到我亲眼看到必死的局面被扭转。
沉重的双手剑从维奥兰特的胸前穿刺而出,我在她的脸上看到刹那的惊色。
我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对上她身后那双墨蓝色的眼睛。
吉迦思。
维奥兰特的身躯轻轻摇晃了片刻,长剑被她丢落在地。
两根韧带拔地而起,一根紧紧捆住我的脚,另一根则困住了吉迦思。
我在维奥兰特已经被烧的残破不堪的军礼服之下看到了排排捆绑的手榴弹。
她的手拧开胸前一根的盖子。
拉动引信。
导火索开始燃烧。
仿佛坠入冰窖一般的寒意向我袭来。
“来吧,和我一起下地狱吧!哈哈哈哈哈!”维奥兰特的狂笑声对我来说已经变得如此遥远,我感觉到死神的手再度扼紧我的咽喉。
但我再一次被救下了。
云的骨刀一刀斩断困住我的韧带,她一把将我向后拉走。
但吉迦思却留在了原地,维奥兰特的韧带将她捆得更紧,云是不可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将她救下的。
我再次听到风的声音,在云将我往后拖拽的同时,上游的暴风即将再度击中维奥兰特和吉迦思。
爆炸前的最后一秒我在看吉迦思的眼睛。
那双眼睛仿佛不再深邃神秘,只是凝视着维奥兰特,不带有痛苦,不带有仇恨。
只有温柔。
但维奥兰特的眼睛中没有原谅。
她仍在笑,残酷地笑。
爆炸发生了,冲击波让我陷入昏迷。
但在昏迷之前,我能确定一点,灭绝握在我的手中。
第397章 怪物的诞生
你也对我的过去感兴趣吗?
不,不,亲爱的吉迦思,我怎么会不愿意告诉你呢。你是我的亲族,我爱你,就算这段记忆不太令人愉快,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也很乐意讲给你听。
你知道,在成为维奥兰特·陶洛之前,我是个人类,那时我的名字叫蕾雅·海克尔,出生在1926年9月21日。
像是早应该遗忘的东西对吗?我也总好奇为什么这些记忆为什么没有被埋葬在那段历史里,每当我想起那些遥远的零零总总,就好像在翻阅一本属于别人的黑白相册,它们陌生到不像是我的经历,但留在我心中的烙印又如此深刻,我似乎已在多年前与它们一刀两断,然而每当我闲极无聊的时候,那些记忆就会偶然回到我的脑海,挥之不去。
快乐的记忆常常一闪而过,而苦难永远是矗立在人心头的山峰,掺杂血泪的历史才会被人铭记。
别太把我说的当回事,我不是哲学家,也做不成人生导师。
我是我母亲和她情人的孩子,在她抛下我法律上的父亲私奔之前,他并不知道此事,他始终以为妻子怀上的是他的孩子。在她私奔之后,我娘家的人以她的存在为耻,因此并不愿意承认有我这个人,把我丢给了我父亲。
我的记忆中从未出现我母亲的面孔,她生下我不久就丢下那个家离开了。家里没有留下她的照片,我父亲把它们都烧毁了。
我不知道他们的婚姻状况究竟怎样,在我作为人生活的十七年中,我父亲从来不对我提及这些,我不知道他们是否有过激情的热恋,还是自始至终都只有冷漠相待。
我只听说我的面容与我母亲异常相似,究竟是谁说的我已经遗忘了,总之,我的母亲是个美人。不幸的是,这一点只给我带来过灾难。
我父亲对我母亲的背叛怀恨在心,这一点毫无疑问。
作为我母亲的后代,从记事起,我的父亲对我就是冷漠的。
我没有工作能力,不是他的骨肉,我只是那个背叛了他的女人留给他的累赘。
我不记得父亲曾对我露出过温和的笑容,他从不陪伴我,也没有安慰过我。
他与我的交互只有殴打、辱骂、讽刺和冷遇,或许只有如此了。
在我的印象里他非常暴躁,无论我尝试做什么,说什么,都很有可能会得到他的一顿暴打。
我记得他那条黑色的皮带,他很多年从来没有换,那条皮带一抽就会起一道红印子,很疼。当他发怒了,就会瞪圆眼睛,命令我走过去,趴在他面前,一秒的抗拒都可能导致更严重的后果,到时他用的就可能不是皮带了。
他的指甲掐的更疼,他的巴掌也从来不会放轻力度。
但我不能哭,那是他的命令。如果我哭,他就会加大力度。
他对我骂出孩子不会懂的脏话,或许他本就不想辱骂我,只是想要发泄情绪。我猜他教会我说话的唯一目的就是让我听懂他在如何羞辱我。
我的童年在一个昏暗少光的房间里度过,我从来不知道一个孩子有离开家出去玩耍的权力,我父亲不允许我外出。
出去上班时他会把我锁在房间里。
除了一张不大的床,一个要我自己清理的夜壶,房间里什么也没有,空旷的可怕。
我个子太矮,够不到窗户,我不知道窗外有些什么,只知道有时光会从窗户透进来,随着时间的缓缓流动,光的形状和颜色会改变。
于是当时我主要的消遣就是坐在窗下,独自看光的变化。孩子总能在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上获得快乐,就像我一样。
如果父亲回了家,他会把门打开,我的自由范围稍微会大一些,至少我父亲不在的地方,我可以去转一转。
当然,最好别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或许需要转移工作的压力,找个理由把我打一顿就是一种很方便的办法。
我父亲也不允许我去上学,他不想因为这种事增添经济压力,那时正值大萧条,他能保住工作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更何况还要养我。他对外的宣称是经济窘迫,而且女儿身体多病。
虽然这仅限于给我提供一点食物和水,让我活下去。
要等许久以后我才明白他为什么会让我活着。
我不知道什么样的父母才是合格的,所以当时我从来不怨恨我父亲,虽然他只是给我的生活带来了痛苦。年幼的孩子只会以自己单纯的方式敬爱父母,所以我害怕他,但我还是爱他,想要依赖他。
我的年纪又长大了一些,那时我就能够到窗户了。
我多了一种消遣方式,可以凑到窗边看天空,也可以看下面的院子,有时我能看到快乐的孩子在那里奔跑玩耍,那时我第一次学会了羡慕。
其中有一个吉普赛男孩,叫梅利。
因为他在院子里抬头看到了我。
记忆中他是第一个对我笑的人,他对我招手,叫我打开窗户。
我不知道打开窗户会不会触犯我父亲,所以一开始我是犹豫的。
但他的笑容确实很有感染力,我不由自主地摸索着把窗户打开的办法,那时梅利已经爬上了屋顶,他的身手很矫健,一直生活在房间里的我是无法匹敌的。
“你好,我叫梅利。”
“哦......你好,我叫蕾雅。”
他热情地握住我的手晃了晃,“你看着像是雅利安人,怎么会对我笑呢?”
“雅利安人?”
“哦,就是元首说的‘高贵的人’啊,我们罗姆人被划分成‘劣等民族’,所以大家都瞧不起我们。但你不一样。”
我对“元首”这个词有一点印象,有时我父亲在电话里和别人交谈会提到他。
“‘劣等’是什么意思?”
“就是坏的,不好的。”
“为什么你是坏的?”我不解地问,虽然一直生活在房间里,我对善与恶分辨不清,但我怎么也无法相信眼前的男孩是“劣等”的。
“我也不太清楚,”梅利对我笑着挠了挠头,“总之雅利安人都说罗姆人是小偷,贼,不配居住在德国。”
“你偷过东西吗?”
“没有,”梅利对我摇了摇头,“我从来没偷过。”
“那不管怎么样,你肯定不是‘劣等’的。”
“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吗?”梅利兴奋地睁大了眼睛。
“呃......你,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吗?”我是更惊讶的那一个。在父亲口中我是婊子的后代,终将一事无成的废物,但在梅利眼中我却是某种平等的存在,甚至他还需要仰慕我。
“我很愿意啊!”梅利对我开怀大笑起来。
就这样,我交到了人生中第一个朋友。
从那时开始,我的人生仿佛有了色彩,我不敢将这件事告诉我父亲,我预感他肯定会反对。
我父亲出门以后,梅利就会爬上屋顶来找我,打开窗户和我度过几个小时,和我畅谈他的见闻,给我带来他的玩具,带来他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书,虽然书很破很脏,但我们还是能读的不亦乐乎。
梅利很惊讶于我竟然不识字,即便如此,他还是有耐心为我念完一整本书,是他为我打开了知识的大门。
他曾经上过一会学,懂得一些基本的文学和算数,因此他就成为了我的老师。
我贪婪地从他那里汲取房间里多年永远学不来的知识,大多数时候只能当那个聆听者,毕竟观察光在地板上的移动实在成为不了话题。
有一天梅利来房间请我下楼一起玩,我思考了片刻拒绝了他。
“为什么?”他困惑不解。
“我爸爸不让我出去,如果他知道了可能会打我。”
梅利更加困惑地注视了我许久,“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经常打我,可能爸爸就是应该打孩子吧。”
梅利坚决地摇了摇头,“不对。绝对不是这样的,我爸爸从来不打我。”
“从来不打吗?”我震惊的问。
“可能也算是会打,”梅利犹豫了片刻,他摸了摸自己的头,“有时候他会拍一拍我的头。你爸爸都打你哪里呀?”
于是我掀起我的裙子,让他看我父亲在我腿上打出来的伤。
看过以后,梅利沉默了许久。
“那个,”我担心因为这方面的不同会让他觉得我是个异类,因而急忙解释,“他不只是会打这里,背还有手也会打,你看。还有头也会打的,他会揪我的头发,就像这个样子。”
我笑着拽起我的头发,努力让那种痛觉接近我父亲所做的。
“蕾雅,”梅利严肃地皱起眉头,“这不对,这很不对。”
“为什么不对?”
“父母都是爱孩子的,爱孩子就不可能会这么做。”
那天剩下的时间,梅利都比较沉默,最后他又问了我一遍要不要出去玩,我犹豫了一会,还是拒绝了。
所谓的“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是和吃饱了、穿暖了一样的感觉吗?
照梅利的说法,“爱”似乎是美好的,父母爱自己的孩子似乎是天经地义的,打骂并不是爱的表现。
当时我多么天真,竟然想尝试验证一下我父亲到底爱不爱我。
梅利从外面给我带来一些小宝藏,有钢笔和纸,他还教了我怎么写字。
于是我就在纸上写:
亲爱的爸爸,我很爱您。
每次看到您生气,我心里都很难过,我希望您开开心心的,如果您愿意笑一笑,我就最高兴了。
您爱我吗?如果我做一个好孩子,不让您生气,您会愿意抱抱我吗?有时我夜里做梦,会梦到很可怕的东西,一只很大很大的怪物,长着很尖很尖的牙齿,有绿色的眼睛,又难看又凶,每次都把我吓坏了。
但是我听了您的话,没有哭,再害怕我都忍住没有哭,我是一个好孩子吗?
爱您的
蕾雅
我把这张纸从门缝里传到外面,又紧张又期待,缩在床角等着父亲回来。我多希望他可以变得和蔼一点,亲切一点啊,我想看到他对我笑一笑,温柔地抱一抱我。
那就是我的全部要求了,低贱的可笑。
我没有请求离开房间的权利,没有求他不要对我动用暴力,没有请求增加那点总是让我饥饿难忍的饭量。
等待他回来的那段时间,我不知幻想了多少次,爸爸会打开门,会改变他的冷脸,从今以后我也能像院子里快乐的孩子一样有个温柔的爸爸。
我听到父亲在楼下用钥匙开门的声音,心脏飞速跳动起来,我担心这些要求会让他生气,又会导致一顿痛打,但我又多么期待得到那个我心心念念的答案,我想知道他是爱我的。
他踩在楼梯上的脚步声让我越来越激动,他走到我的门前,拿出钥匙,准备开门,我迫不及待地从床上跳起来,想要在他开门的那一瞬间扑进他的怀里。
钥匙晃动的声音停了。
我看到外面的灯光被父亲的身影遮挡住了,他弯腰从地板上捡起我的信。
然后是短短的十秒,这十秒里我多少次想要呼唤他。
最后我听到纸被撕碎的声音,父亲知道我就在门后,因此故意用力让纸碎开的声音变大。
他没有开门,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没有微笑,没有拥抱,没有温暖,甚至就连晚饭也没有了。
他知道在他出外的时候,我在与外面的人接触,这违背了他的命令,所以我就要受到惩罚。
那天晚上他撕碎的不只是那张纸而已。
当我又冷又饿,坐在角落里独自哭泣的时候,心中的屈辱和痛苦应该怎样描述呢。
当然,哭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
梅利为我带来《圣经》,在他陪伴我的时候,会把它念给我听。
少不更事的时候我也曾信仰上帝,我以为世界上真有一个全知全能的神,在慈悲地俯视人间,终有一日他会降福苦难中的人。
在对父亲的幻想破灭以后,我转而向上帝寻求安慰。
我哆嗦着祈祷,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我的眼泪落在地板上的“啪嗒”声。
祈祷完以后,我还是没有动。
我的眼泪还是在流,我独自聆听眼泪落地的声音,漫长的时间就这样一秒一秒地度过,我呆呆地坐着,就算要转变想法去想另一件事,我也没有动力。地板又冷又硬,但是我不想爬到床上,那张破床上可怜的一点点柔软和温暖,也会再给我已经破灭的幻想扎上一刀。
我躺在地板上,缓缓闭上眼睛,不知何时睡着了。
还是那个噩梦,围绕我的是看不穿的黑夜,我还是独自站在那片空旷的原野上,我不知道周围到底有什么,我不知道有什么正在向我靠近,我连逃跑的力气也没有。
我听到怪物粗重的喘息,惊恐万状地回过头,看到那双绿色的可怕眼睛,还有两对角,它的身上覆盖着紫色的鳞片,它张开嘴,露出自己的尖牙,就好像在笑。
我瘫倒在地上,魂不附体,想要吸进的气堵在我的胸口。
怪物不慌不忙地向我走过来,它有一条长长的尾巴,它的腿很长,爪子很短,过去的噩梦里我曾经见过它的形象,但无论何时都不像今天这样清晰,它的身体像山一样巨大,一个脑袋就有我的整个身子大。
怪物张开嘴,它的喉咙里发出声音:
“好饿!”
好饿,好饿,好饿,好饿!
好想要吃东西!
然后我的梦醒来了。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饥饿,我真的很饿,想要吃东西。
在我醒来的时候,我惊骇地看到墙壁上清晰的三道爪痕。
这是什么?
我四下环顾房间中的一切,什么都没有没有看到。
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
房间里还是很暗,我抬起头,看到关着的窗户。在我睡着的时候,父亲走进来把窗户锁上了,但没有叫醒我。
我很饿,我的胃痛了起来,我已经快整整两天没有吃过东西了。
现在是周末,我父亲应该在家,但他没有开门,没有让我出去吃饭。
为什么没有吃的?
好饿......
那爪痕到底是谁留下的?
好饿......
想要吃东西,想要吃东西......
再这样下去我会死吗?
我还要再饿多久?
我想吃东西,但每当我的眼前浮现出那张冷漠的脸,我就什么也不想做。
为什么梅利没有来?
我艰难地爬起来,透过窗户的间隙看到梅利站在院子里。他皱着眉头看向那个被我称为父亲的人,那个人今天没有工作,于是有很多时间守在院子里,看谁会爬到房顶上。
梅利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等着我父亲走开。父亲肯定已经猜到了他的想法,于是就这么坐在那里。
我多想和梅利说说话,我想要向他寻求安慰,只可惜没有这个机会。
一直到太阳将要落山,梅利抬起头,担忧地对我的房间看了一眼,才回头离开院子。
夜晚是漫长的。
我不想乞求,我不想面对那种残忍的冷漠。
我一动不动地坐在角落,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与死相关的事情。我想到我有可能会这样死去,就这样脱离这个世界。
人只饿几天不会死,还要再过很多年我才会懂得。
但当时不一样。我对自己说,熬下去,再熬过一天,等父亲去上班了,梅利就能上楼来找我了。
但我的胃似乎比我本人更识时务,我想要入睡,但腹部的痉挛阻止了我那么做。
我被关在房间里的时候,父亲曾经多次来到我的房门前,我知道他是想看看我什么时候才会屈服。
在饥饿无法忍受的那个时候,父亲又一次来到门前,我跪在地板上,用我已经虚弱到分辨不出来的嗓音喊道:
“爸爸,爸爸,我知道错了,请您给我一点吃的吧,我再也不会这么做了。”
房门打开了,我抬起头,看到的是我父亲得意的笑容。
他把两根面包踢进房间,而我跪在地上,在狼吞虎咽地把食物塞进嘴里的同时,极尽谄媚向父亲道谢:
“谢谢,谢谢您,好爸爸。”
现在回想起来,他会开心的原因似乎就是因为彻底摧毁了我的自尊心。看到一个与背叛他的妻子长相近乎相同的女孩跪在地上,抛弃一切尊严为他歌功颂德,他或许就是从这其中感觉到了复仇的快感。
第398章 怪物的诞生(2)
窗户被锁上了。
从那一天起,我失去了享受阳光的自由。
当独自一人呆在房间里,与黑暗和饥饿为伴的时候,我不免问自己,为何世界抛弃了我?
是世界抛弃了我,还是我抛弃了世界?
当时在我幼小的脑海中,更偏向于前者。
毕竟显而易见,在这个世界面前我没有选择的权力。
或许是不幸中的幸运,世界终究还是为我留下了一丝光亮。
我听到窗外传来的敲打声。
是梅利,他没有抛下我。
当我踉踉跄跄地奔向窗边,确确实实听到他关切的声音时,我记得我落泪了。
不是因为饥饿、痛楚和恐惧,是因为我诚心感到快乐。
终于我知道世界还没有完全抛下我,我仍然有可以信任的人,仍然有倾诉我痛苦的权利。
啊,应当从何说起呢,应当怎样表达我的委屈难过和屈辱呢?
最终我也没能说出口,痛哭阻隔了我的话语。
那或许就是无需语言便可表达的内容。
梅利一言不发,他只是听着我的哭声。
或许我的遭遇对于同样幼小的他而言实在太过沉重,超出了他的语言所能处理的范围。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我父亲不爱我,我也无法理解为何他的父母爱他。
但至少他会安慰我,而我也可以倾诉。
窗户不能打开,我们很快确认了这一点。
我们只能隔着它谈话。
我们避开了这个话题,梅利也知道我想听些什么。
他的诉说代替了我的眼睛,他替我去看了这个世界。
虽然这个世界的范围或许仅仅是几片街区,但那个有着温暖阳光、晴朗天空的广阔空间还是激起了我的无限向往。
梅利说人们的生活变好了,大家都有工作了。除了聆听我也无法做别的,因为我也从不知晓“以前”是什么模样,外界与这间阴暗的阁楼房间毫无关联。
“虽然生活变好了,不过好像大家的怨气都更重了,”梅利的语气中带着困惑,“很多男孩都说我是劣等人种,应该被雅利安人支配什么的。他们说了一个叫做‘集中营’的地方,好像我们最后都要到那里去。”
“我不知道有这样的地方。”我理所当然地摇了摇头,“那里是干什么的?”
“我也不知道。前段时间有党卫军的人来我家,他们砸坏了我们的窗户。好像我们再过不久就要搬到集中营去了,雅利安人不希望我们生活在外面。”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越来越生活不下去了,我爸爸没有了工作。所有人都瞧不起我们,希望我们赶紧消失。”
“......这样不好。”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应该作何评价。
我与外面的世界相隔,我不知道什么正确,什么错误,我只能让我的内心去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我也不知道好不好,但我想既然大家都这样说,或许......唉,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为什么大家的日子都变好了,却要让我们活不下去呢?”
“如果大家都能活好就好了。”
“是啊,如果大家都能......”
那一天我与梅利聊了很久,知道世界上只有这样一个对象可供倾诉,我的表达欲望接近于贪婪。
其实我们谈话的内容总是那么贫瘠,我的世界就是这个小小的房间,而梅利的世界也只不过是周围的几条街道,但两个孩子凑在一起总有那么多话题可谈。
那天很晚,梅利才与我告别。
我仍然记得,他对我说明天见。
我也与他承诺明天见。
但他没有履行诺言。
第二天他没有来,我等待着。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也依然没有。
没有他陪伴我的日子过的如此漫长煎熬,但他就是没有出现。
吉普赛男孩就这样突然地从我的生命之中消失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当我隔着窗户的缝隙注视外面的世界时,再也无法在经过的孩子们之中看到他。
我保持着乐观,我内心相信梅利不会食言,他或许只是忙,或许生了场病。
我继续等,一个月,两个月,我的生活仿佛回到了从前,坠入孤独的谷底,但我相信梅利会来。
直到我变得绝望。
那时在我看来,是梅利欺骗了我。
一个很天真的想法,不是吗?我从未联想到另一种可能,一种残酷得多的可能。
我一千遍一万遍地问自己,究竟为什么,有哪里做的不对,为什么梅利会抛下我,我不知道是哪一点让他受伤,哪一点让他不肯再接纳我。
为什么骗我?明明是永别,为什么却要说明天见?
我没有哭,我只是坐在角落里问自己,一遍遍审视自己的心。
我相信都是我的错,我父亲说的没有错,谁都会唾弃我。
夜晚降临之后我仍然呆坐着,父亲打开门的声音也没有引起我的注意。
我闻到了一股难闻的酒气,把目光转向门口。
父亲站在那里,头发蓬乱,领带歪到一边,肮脏的衬衫上布满酱汁的污渍。
他的脸很红,红的可怕,眼睛圆瞪,但看起来不像是在发怒。
我害怕了,赶忙站起来。
“爸爸......”
父亲一把抓住我的衣领,把我摁在床上。
父亲突然的反常举动让我本能地挣扎,这换来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疼痛从我的右半边脸颊蔓延开,我惊恐地看着父亲解开他的裤腰带,他的裤子掉落下来,而他刚刚打了我的手则扯开我的衣服。
“不要,爸爸,求你了,不要!”
我尖叫着,但父亲没有理会。
他的身体向我压下来。
下半身的疼痛让我的喊声哽住了。
我的眼泪大滴地涌出。
好痛。
我想要反抗,但我的手被父亲按住了。
我不断乞求父亲,一开始是求他停下,后来只是求他轻一点。
这都没有用,父亲的目光中尽是愤恨,他的巴掌再一次打到我的脸上。
“闭上你的臭嘴,婊子!”
随后他喊出了我母亲的名字。我母亲到底叫什么,现在我也忘记了。反正不重要,和我也没有关系了。
重要的是一点,我忽然意识到父亲把我养大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他不需要一个女儿,他只需要一个工具,这个工具能让他向背叛的母亲泄愤。
原来这就是我存在的目的。
总之,我作为一个小女孩的时光就这样过早地结束了。
那时我十二岁。
......
接下来的四年仍然漫长而煎熬。
我的孤独不断加深,梅利还是没有回来。我的房间似乎有在变小,但我不在意这些。
床底下的书被父亲没收了,虽然我很努力地想记住些什么,不过我的记忆还是在渐渐地消退,四年的岁月让它们淡出了我的脑海。
我只记得祷告词,记得一些圣经故事,还有上帝。
我一日日呆坐在窗边,注视着院外街道上来往的行人,车辆,这就是我打发时间的主要方式。
时常在夜晚,我需要迎接父亲的归来。
我当然不能有任何反抗的举动,只要他一个眼神,我就任由他发泄欲望。
为了不被惩罚,我渐渐学会了怎么样表演,我可以把卑躬屈膝的姿态表演的很到位,连快感也可以演出来。
但实际上我并没有感到快感,那只是我的生活方式,我只是想用这种办法努力改善一下我的生活,因为如果表演的好,我就可以少挨一点打。
但就连这样的日子也未能持续下去。
我记得那一天,我十六岁那年的秋天,父亲又一次大醉而归。
我如同往常一样去服侍他,这一次他的态度比以往都要粗暴。
在做的过程中,他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本以为只要忍耐就可以结束,但他的力量却不断加深。
我的呼吸变得困难,他的指甲划破了我的皮肤,我想要求饶,但是被掐紧的气管让我无法发出声音。
我尝试扳开他的手,但对于成日被关在家里的我来说,就连做这种尝试都显得非常可笑。
我现在也还记得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眼神里什么别的东西也没有,只是在盯着,紧紧盯着,虽然在看我,但好像什么也看不到。
我的视野很快昏暗下去,尽管我费尽全力想要喘上一口气,但只是徒劳。
我不顾一切地挣扎,那时我的视野似乎突然转换了。
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双幽绿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就近在我的眼前,好像伸出手就能触摸,而且就这样静静注视着我。
我茫然地与那双眼睛对视,感觉它好像变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直到占据满我的整个视野。
当我眼前的一切变回来时,我站在房间的中央。
我的连衣裙上沾着血。
沉重的窒息感已经从我的脖子上脱开了。
而父亲躺在地上。
他的眼球往外凸出,几乎被牙齿咬断的舌头搭在嘴角,面孔由于缺氧窒息而变成紫色。他盯着天花板,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死了,他的瞳孔深处凝固着恐惧的神色。
我闻到了一股臭味,我看到一片湿迹正从他的裤裆延伸到裤腿。
由于大脑缺氧,脑部失去了对尿道内括约肌的控制,排泄因此自行进行。
我慢慢举起自己的手,一遍又一遍审视自己看起来如此纤细的手指。
我杀了父亲。
这是我做的吗?
为什么父亲会死呢?
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自己好像快要被父亲掐死,然后我看到了梦中曾经见过的怪物的眼睛......
我惊慌失措地后退,远离了父亲的尸体,不敢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
我的心脏飞速跳动,我清楚地听到自己不顺畅的喘息,还有无法抑制的呜咽。
那是我第一次杀人,我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恐慌和绝望。
我的膝盖瘫软地跪下来,胃酸涌到我的嘴。
我不住地呕吐,我记得我当时好像哭了。
恶心感暂时消去之后,我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父亲,等着他从地上起来。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父亲就像石头一样一动不动。
我再一次看向自己的手,这双刚刚杀死了一个人的手。
天堂中已没有了我的位置。
终于我确信,父亲已经死了。
我站起身,冲向门外。
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做什么,我只是不想和尸体待在一起。
我冲出院子,踏入我曾经从未进入过的世界,街道上来往着车辆,建筑物上悬挂着大幅的万字旗,空气新鲜到让我不习惯,但我无法驱散鼻腔中那股气息,我知道那是尸体的气味。
一个警员牵着一条警犬经过我的身边,警犬忽然停下,露出牙齿对我大声吠叫,突然出现的声音让我的腿失去了力气。
我瘫坐下来,费尽全力想要爬开,警员死死拉住绳不让警犬扑上来,嘴里骂着脏话。
我狼狈不堪地爬了几步站起身。
记得吗,就是那一次我见到了你。
第一次见面,你就拥抱了我,还安慰我说,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当时彻底崩溃了,在你的怀里哭,你还记得吗?
你说,你相信我是无辜的,但那个警员没有相信。
他看到了我脖子上的掐痕,还有我衣服上的血。
他带走了我,我和你的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分别的。
后来的事情我记得不是那么清楚了。
我似乎在警局待到了晚上,警察在我家找到了父亲的尸体。
审问的时候我说了原因,我曾在梦中见到一只巨大的怪物,杀死父亲之前,我又看到了它的眼睛。
我的罪名是故意杀人罪,而且在法官看来,是我杀死了德意志第三帝国的优秀公民,一个不顾血缘关系将我养大的“父亲”。
他们似乎一点也不在乎,我应该怎样掐死一个健康的成年男子,也不在乎我脖子上的掐痕到底是怎么来的。
这起案件被定性为患有臆想症的养女忘恩负义杀死父亲。
第三帝国不需要精神病人,但既然精神病人手脚健全,而且看起来还不至于彻底发疯,那也可以成为帝国运转的材料。
所以我进入了集中营。
第399章 怪物的诞生(3)
我没有什么行李,十六年被囚禁的人生中本就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东西。
我与其他集中营的囚犯一同踏进火车车厢,然后被运往集中营。
车厢里是空的,没有座椅,只挤着人。
没有人谈话,即使有人开口,也只是精神病人在自言自语,看守就在隔壁车厢,没有人想自找麻烦。
我记得那一天是阴天,没有太阳。
车厢内的囚犯有很多种身份,南斯拉夫人,波兰人,苏联人,也有德国人,除了残疾人,精神病人,还有一些平平无奇的普通人,他们实际上并没有犯罪,或许只是在饭桌上讲了个政治笑话。
男人,女人,年轻人,老人,还有孩子。
我忽然想起了梅利。
恍惚之中我理解了为何他消失了。
......
我随着人群踏入铁丝网的包围之中。
哨塔上的哨兵端着机枪,身形隐藏在雾气之中,进入集中营的一瞬间,我就身处于枪口之下。
人们的神色似乎改变了。
他们本来总是带着呆板的神色,但在枪口之下,不约而同地显出了畏惧。
我此前从未见过枪,不过他人的表现让我也懂得应当安分守己。
何况很快就出现了一个例子。
一个穿着破烂、满面淤青的中年女子忽然发出尖叫声,随后脱离了人群,疯狂地拽住自己的头发。
她躺倒在地翻滚,一点也不在乎地上的脏泥。
哨塔上的机枪手无视了这个举动,但人群边缘的看守中有一个走向了她。
我本以为他会打她,骂她,就像我父亲做的那样。
但是那个看守只是从肩膀上取下步枪,瞄准发疯女人的头。
枪声引起了一阵惊恐的喊叫,其余看守们面色冷漠地取下枪,瞄准人群,声音就此减小。
枪声比我想象的还要可怕得多,我想要把视线从那个方向挪开,但我的眼睛却一直盯在看守与他射杀的那个女人身上。
我的听觉还没有从枪声的震撼中恢复过来。
我看到看守的靴子小心翼翼地跨过血泊,踢了踢那具尸体的肩膀。
随后看守拉动枪栓退膛,把步枪重新挎上肩,转身走开,就好像此事从未发生。
人的性命就是这样不值钱。
他们根本不把杀死一个人当成罪行。
而我连想一想杀死父亲的那个房间,双手都会不住颤抖。
......
看守将人群排的长队分为两部分。
排到我的时候,一个军官审视了我许久。
“这个漂亮,”他对看守说道,“送到那里去。”
我回过头看向另一列长队,发现那里大多数人都是老人、残疾人、妇女和儿童。
我所在的队伍要短上很多,除了我以外,大多是一些青壮年男子。
我不太理解这样分队的意义何在。
我所在的队伍排队进入一个房间,看守们在那里拍下我们的照片。
走出拍照房之后,看守赶我们去住宿的棚屋。
棚屋的条件非常简陋,男女住在同一个屋子里。
看守要求我们现在立刻换上囚衣,女囚犯们都露出难色,但看守们并没有改变冷漠的表情。
我在看守不耐烦的督促下找到了自己的床位,上面标注着1034号,从那时开始我的名字就已经没有意义了,取而代之的只是这个编号。
囚衣对我来说显得太大,很明显我并不是第一个1034号。
穿上囚服之后,我们在看守的指示之下排队走出棚屋。
天空轻轻飘下毛毛细雨,我人生中第一次感触到雨,不由得抬起头。
我们走到一堵墙前。
前面的囚犯挡住了我的视线,我不知道那里在发生什么。
直到我听到整齐划一的枪声。
“1020号到1030号,出列。把尸体拖到焚化炉去。”看守厌倦地报出囚犯的编号。
被点到的囚犯迟疑了片刻,随后忙不迭往前赶去,他们小跑到断墙之前。
十具赤身裸体的尸体倒在那里,看守们在杀死他们之前逼迫他们脱下衣服,以示羞辱。
后来我得知这些被处决的人大多是波兰和苏联的游击队员或战俘,但现在,他们除了是人类的尸体,不再是任何东西。
一个袖子上标着绿色三角形的男性囚犯嘲讽似的站在一旁,观看尸体的运送者把尸体拖走。
那些戴有绿色袖标的囚犯也是德国人,通常是犯盗窃罪之类的人。看守很少会直接出现在棚屋,因此这些囚犯就会在棚屋中替代看守的职责。
现在我站到了队伍最前列,新的被处决者又被带到了断墙前。
我已经忘记了目睹人被射杀是什么感觉,我想应该还是在害怕。
当时我应该还是强忍着反胃走上前去,帮忙把尸体拖走。
我记得当时我拖走的尸体属于一个又瘦又高的男性青年,似乎不超出二十岁。
尸体很重,比我想象的还重得多。
枪伤处不断冒出血,我拖着尸体走,在路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迹。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拖动尸体的,我想可能是因为如果我不这么做,就会死。
我们把尸体拖到了焚化炉,交给在那里工作的囚犯。
我在集中营的生活就是这样开始的。
......
第一天我似乎就忘记了我到底拖走过多少具尸体,总之,“工作”持续了12小时。
在工作结束的时候,我连反胃恶心也已经忘记了。
我的囚衣上沾着血,无法洗净的血腥味自那时起就一直跟随着我。
我感到如此疲惫,我的腰仿佛不再属于自己,四肢的肌肉都酸痛到无法忍受。
吃晚饭时我嚼着肮脏的油汤里的烂菜,什么味道也没有尝出来。实际上菜并不是没有味道,只是我的味觉似乎沉睡了。
同个棚屋中其他的囚犯神色麻木地坐在床上,一到熄灯时间就都躺上床。
我的体格不强壮,无法担任高强度的体力劳动。
让我暂时活下来的原因非常简单,因为看守与管理者囚犯都需要释放自己的欲望。
夜幕降临时,管理者囚犯走到我的床边,唤醒了我。
我不会认错他笑容之中的含义,与父亲生活在同一个“家”的十几年时间,让我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我的表演没有差错。
......
作为管理者情妇生活的日子还算是轻松,管理者允许我工作的时间少两个小时,或许还能多分到一些饭菜。
集中营的生活仿佛是一天又一天的重复,我发现自己对于尸体、血腥的麻木非常迅速。不知何时起尸体就已经不会引起我的恐惧,我呼吸充满血腥味的空气也不会感觉到恶心。
看守们把我叫出去时会戴上避孕套,因为他们不能把高贵的雅利安人血统留给劣等精神病人。
但管理者囚犯没有这个顾虑。
所以并不出乎意料,在集中营待了两个月之后,我的腹部开始隆起了。
在我的棚屋中,囚犯们知道我与管理者之间的关系,因而都选择远离我。
管理者只不过是想要释放自己的性欲,他与我之间谈不上什么情爱。
只有这个孩子激起了我的遐想。
我想到我似乎不再是孤身一人,一个小生命会来到这个世界上。
在集中营里他能够吃饱穿暖吗?能够健康成长吗?
这里的血腥味与冷漠会不会影响他的心智呢?像我这样一个不健全的人,能够给他母爱的关怀吗?
又一次天真。想想也知道囚犯的孩子不可能存活下来,然而我当时却真的敢于做出这种想象,在入睡之前,我会想象孩子的模样。
......
一天我在工作时经过集中营的边缘,在那里看到一群男孩在踢足球。
足球从铁丝网之上越过,落入集中营的地界,一直滚落到我的脚边。
我停顿了片刻,将目光移向那些集中营之外的人。
那些男孩无需体会指望搬运尸体存活是什么感觉,我无法抑制地产生了嫉妒。
但想到他们只是一些运气比我好的人,我捡起足球,把球抛向了铁丝网之外。
男孩们凑近铁丝网,呼唤我过去。
这些孩子比我小两三岁,他们看起来生活的无忧无虑。
其中一个递给我一个土豆。
“这是谢礼。”
“啊,谢谢。”我尝试着给这些孩子一个温和的笑容。
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我回过头,看到了一个女看守。
“你在做什么?”
我见过这个女看守,因为在集中营工作的看守中很少有女人的面孔,这个女看守曾经很讨男同事的喜欢。
但是在我到来之后,她失去了这种地位。
我没有想象到她对此有如此大的怨气。
女看守一把抓住我的手,“这是什么?”
“这,这是......”我把求助的目光转向铁丝网外的男孩们,希望他们为我提供帮助。
“那是她偷的。”递给我土豆的男孩直截了当地回答,其他的男孩们一同哄笑起来。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根本想象不到他们陷害我到底有什么意义,现在回想一下,或许只是因为他们缺少乐子,想要拿我来寻开心。
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女看守打倒在地了。
腹部传来一阵剧痛,我的尖叫声都被梗塞住了。
女看守的靴子一脚又一脚踹在我的腹部,她轻蔑地俯视我,解恨一般加大了力道。
“求你,不要......”
女看守一脚把我踢翻,我的脸朝向下方的泥地。
她踩住我的后脑,把我的脸往下按。
我的脸完全浸入烂泥之中,剧痛中的呼吸吸进一口肮脏的泥水,一直到我快要窒息的时候,她才把脚松开。
男孩们鸦雀无声地看着这一幕,等我费力地抬起头去看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一哄而散离开了。
我不知道女看守到底打了我多久。
等到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只有我一个躺在烂泥地里。
我的囚衣被血染红,在两腿之间有一块热的惊人的肉块。
那就是我的孩子的结局。
......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死。
我昏迷过去之后,再次在梦境中的荒野上见到了怪物的身影。
怪物站在我的眼前,我能确认它的形态是一条双足的龙。
我茫然地站在那里,不想躲闪,也不想逃跑。
我想任由它吃掉我,让一切就这样结束。
但龙没有向我露出利牙,我听到了龙的声音,那粗糙、苍老的声音。
“他们杀了你的孩子。”
“嗯。”不知为何,我居然微笑了。
“为什么不杀了他们?”
“不,”我摇摇头,“我不想再杀人,上帝不会饶恕。”
“上帝,上帝......”龙似乎发出一声叹息,转身走向黑暗。
......
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倒在床上。
灯光直射着我的眼睛,我不由得眯上眼。
我浑身无力,连起身都无法做到。
我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
“是卡莉尔打的。如果不处理,1034号毫无疑问会死于内出血。”一个我没有听到过的男人的声音这样说道。
“一个劣等人没有资格浪费德意志帝国的资源,”另一个冰冷的声音似乎来自远方,“用她来做柏飞丁试验吧,看看她在这种处境下还能活多久。”
我感觉到两个人影靠近了我,其中一个按住我的左手。
轻微的疼痛传来,似乎有什么东西通过针管注入了我的体内。
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我的身体一下子热了起来。
好像突然有了力量,我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是什么?
我看向自己的手,不知道内心为什么陷入一阵狂喜,如果我会跳舞的话,我现在肯定会跳,而且是疯狂地跳。
孩子、尸体、毒打、陷害好像一瞬间都被抛在脑后了,现在我一点也不在意这些。
好想找个什么事情干。
温热的血不断冲击我的大脑,让我处于极端的亢奋状态。
“1034号,有给你的工作。”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军官嫌恶地看了我一眼,捏起鼻子,“去把外面那些尸体搬走。”
“好,好,好的,嘿嘿,嘿嘿嘿嘿。”我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欣喜,点头哈腰地从军官身边经过,跑向那堵我时常工作的断墙,今天又有新的尸体躺在那里了。
下半身的疼痛已经变得如此轻微,我一点也不在乎了。
今天我似乎有了不可比拟的干劲,拖起尸体就向焚化炉走,说是走还不对,其实是小跑。我在去往焚化炉的路上不断调整姿势,尝试让拖行的速度更快,我一点也不想呆在原地,总感觉好像停下来五秒钟我就会无聊死。
虽然我从没有学习过音乐,不过在拖着尸体跑的过程中,我不由自主地哼起歌谣,连我自己也不知道那些歌到底有什么含义,而且歌声还时不时就被我无法抑制的笑声打断。
好开心。
好舒服。
还想要更多,只要我认真干活,他们一定会给我更多柏飞丁,对吧?那样一定会更好,更好!
第400章 怪物的诞生(4)
我作为实验者的时间持续了九天。
在这九天的时间里,我只根据军官的吩咐进行了极少量的进食,其他时候都只依靠柏飞丁进行高强度的体力劳动。
到了第九天的下午,我终于支撑不住了。
无论我再怎么努力去拖拽尸体,尸体也不再前进一点。
我记不太清那个时候我都做了些什么,那时我已经神志不清了,毒品损坏了我的认知。
我只感觉世界好像非常昏暗,但我的唯一目的只是赶紧把尸体给拖走,完成工作,然后领取我的奖励。
“1034号表现出了反常的生命力,”我听到了熟悉的军官的声音,这一下子让我又兴奋了起来,“其他试验者到了这个时候早就已经猝死了。”
“不过她也已经不能再工作下去了。作为试验者,她的生命该结束了。”
我松开尸体,四足爬行到军官的脚下,“上尉,上尉!我今天的工作也已经完成了,求您了,求您了!再给我一点吧,一点就好了,谢谢您,我一定会记住您的,上帝会保佑您的......”
守卫们把我踢到一边,对我进行了惩罚。
他们很冷静地踢了我的肺,让涌出来的血堵住我的喉咙,我就无法再说话了。
我无法再移动了。
柏飞丁的药效正在逐渐退去,长时间无休止的高强度劳动带来的创伤终于能够感受了。我浑身肌肉疼痛,即便轻微地一动也难以承受。
我终于动弹不得了。
上尉带人离开,留下我倒在原地。
我躺在那里,下半身的裂伤重新开始流血。
我感觉到冷。
看守们无视了我。
囚犯们则麻木地工作,即便看到了我,也会直接将目光转移开。
不知在那里躺了多久,我见到了熟悉的面孔。
是那个管理者囚犯。
他双手空空,吹着口哨游荡。
我艰难地承受住疼痛,向管理者的爬去,“哈泽尔先生,咳咳......求求您,能不能去帮我向上尉求个情,只要再给我一点柏飞丁......”
我已经不顾任何廉耻,费力地扯开衣服,向他展现我的身体,尽量表演出谄媚的模样,“求求您,我知道您是一个好人。”
“滚开。”哈泽尔一脚踢开我的手,“也不瞧瞧你现在什么模样。我已经找到更好的女人了。”
他向我吐了口唾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僵在原地。
如今连这一招也不再有用了吗。
我的余光无意间瞥见泥地里的水洼,在那里看到了自己的容貌。
我已经不敢承认那是自己。
那简直就像是一具蒙着皮的骷髅,满面擦伤和淤青,额头上已经满布皱纹,深陷的眼睛闪烁着即将熄灭的光。
毒品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摧毁了我的健康。
我愣在那里,久久注视着水洼里的自己。
我的生命正在流失。
死亡的威胁压过了药效,现在我感觉饥饿。
饿,饿的快要发疯。
之前被父亲关在房间里感到的饥饿温柔的像是游戏。
肚子好痛,好像在向外撑开,要把我的身体给撕裂。
但现在没人能帮我,更没人能给我带来救命的食物。
应该怎么办?
肉。
还有肉可以吃。
我的嗅觉在此时变得异常灵敏,超出了人类的范围。
对,刚才那具尸体!
我突然高兴了起来,认识到自己不会死。
我手脚并用,速度缓慢地向刚才那具我没有拖走的尸体爬了过去。
吃了就不会饿死,吃了就能活,有肉吃太好了。
在我费力地尝试用牙齿咬开尸体的皮肤啃食同类的肉时,几个看守就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
“小心点,别让她扑上来把你吃了。”我听到了笑声。
“上面都在想什么,总是往我们这边送这种疯子。”
这所有的嘲笑我都已经顾不上了。
我只想活下去。
不要有尊严了,不要有道德了,不要再以人类自居了,无论如何,能活下去就好了。
上帝保佑。
“蕾雅,”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蕾雅·海克尔。”
我忽略了这个声音。
“蕾雅,听我说。”一股食物的香气涌入我的鼻腔,这与尸体不同。
我猛的抬起头,看到那个身影。
我看到的是一个身穿党卫军制服的年轻女子,留着一头如同夜色般柔顺的黑色长发,美丽的面孔仿佛天使。
她的手中拿着一块面包,那么一块普普通通的黑面包。
我来不及道谢,甚至来不及想她拿着面包的含义究竟是什么。
我一口咬上黑面包,狼吞虎咽地啃食。
年轻的女人拿着面包,放在最适合我的高度,只要我抬起脖子就能吃到。
穿着这一身制服的人留给我最大的印象就是冷漠。
然而这个女人的眼中却流露出怜悯,对一个疯子的怜悯。
那就是我第一次见到撒哈拉阁下。
然后,吉迦思,那一场谈话你也在场。那时你也穿着党卫军制服,伪装成阁下的下属。
撒哈拉阁下要来了一间单独的审讯室,把我叫去了那里。
我再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很惊讶,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而且穿着党卫军制服。
你拥抱了我。
虽然那时我已经快要疯了,浑身上下都是泥水,丑陋,扭曲,但你还是拥抱了我。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蕾雅。”你对我这样说。
“蕾雅小姐,”我记得阁下这样说,“我们今天到这里来,诚挚邀请你加入我们的组织。你孤身一人经受苦难的日子就要结束了,从今往后,你会有许多同伴,每一个都会将你视为姐妹。”
天哪,天哪。应该怎样描述我的心情呢,我不敢相信,我怀疑你们的出现只是我的一场梦。
“可是,我对您而言有什么用处?”
“虽然我们从未见面,”阁下抚摸着我的手,“但我们的血脉相连。蕾雅,你曾经在睡梦之中见到过一头怪物,你说它像是一条龙,不是吗?”
“但,但是,他们说那只是我的臆想......”
“那么,我这就向你证明,那不是臆想。”阁下显现出复兴者的姿态,将本体的头部展现在我的面前。
当然,你记得我那时候有多惊讶。真傻。
“龙的灵魂缠绕了你的身体,”撒哈拉阁下温柔地抚摸我的头,“选择成为与我们一样的存在吧,蕾雅。去复仇,去证明你的能力。”
她从制服里取出进化,送到我的面前,“有了它,你就可以成为复兴者了。”
“复仇......”我茫然自语道,“不,不。我不能杀人,我已经杀过一次人了,上帝会惩罚我的。”
撒哈拉微笑了,她收起了复兴者形态,在椅子上坐下。
“你相信上帝,蕾雅?”
“我相信。”我点点头。
“所以也相信上帝会救赎你。”阁下轻声叹气,“傻孩子,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一个全知全能的上帝,又为什么会有这座集中营存在呢?你明知道,死在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是无辜的。如果上帝仁慈,为什么要让世人无辜受难?如果上帝公正,为什么罪人却可以行恶不受惩罚,你从没有思考过吗?”
“我......”
“你犯下过什么罪?你只是选择了反抗。你本不应忍受如此多苦难,上帝却至今不来拯救你。明天他们就要把你送进毒气室,你却还在期望上帝的仁慈?”阁下的目光仍然怜悯,“清醒吧,蕾雅。有多少上帝的子民已经死在这里,为什么你却觉得,自己是个例外呢?”
阁下将新的一份处决名单放到桌上,作为集中营的囚犯,哪怕我不愿意,我都能一眼在上面看到我的编号。
“......”
“你还相信死后有天堂吗?你相信死在这里的成千上万人,都去往天堂了吗?你是想活下来,还是选择接受死亡的结局呢?”
那时窗外飘下了雪,白净,无瑕。
但我这种在集中营生活了很久的人不会犯这种错误,我知道那不是雪,那是从焚化炉里洒出来的骨灰。毒气室里处死的囚犯一次就要烧两天两夜,骨灰洒落看起来像是鹅毛大雪。
我已经失去了工作能力,距离去“洗澡”也就不远了。
已经必死无疑了。
“蕾雅,我把进化留给你。”阁下站起身,再次抚摸我的头,“就是把选择的权力交给你。如果你选择活下去,来找我们吧。”
......
明天我就会死。
再没有其他可能性了,燃料短暂的生存期就这样结束了。
一直以来,我都这样逆来顺受。
我宁可舍弃一切,一步步放弃希望,幻想,尊严,只为了能下贱地活到明天。
但明天就要进毒气室了。
为什么呢。
究竟是哪一步做错了呢。
自从我出生以来,到底有哪一次,我拥有选择的权力?
不,不曾有过。
好像是命运让我这样微不足道地受苦,最后无人问津地死去。
为什么我会心存幻想?
第一次打开毒气室的门,看到如同海啸一般的、白花花的尸体,看到墙根留下的绝望的指甲抓痕,看到人们浑浊的眼中让人害怕的求生欲望,为什么我的第一反应不再是恶心想吐,而是侥幸呢。
我明知道尸体处理者最终的结局是什么,纳粹不会放过我这样的知情人,最终我也死路一条。
为什么我却要这样欺骗自己,说我能够活到明天?
我本来就这样卑鄙怯懦吗?
明天就要解脱了。
我已杀了人,不会上天堂。
即便如此,我也还是向上帝祈祷。
我颤颤巍巍地将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你的名被尊为圣,愿你的国来临,愿你的旨意承行于地,如于天。”
“你不想杀了他们吗?”龙的声音飘渺地传入我的耳中。
“我们的日用粮,求你今天赐给我们;宽免我们的罪债,犹如我们宽免亏负我们的人。”
“你觉得,如果你不去复仇,那些人会受到惩罚吗?”
“不要......让我们......陷入诱惑,但......救我们......脱离那邪恶者......”
“你真的,还相信上帝吗?”
“阿......阿门。”
祈祷结束了。
龙的身影站在我的面前。
它仍然那样凝视着我。
我知道为什么我能杀死父亲,也知道为什么本来应该杀死我的毒品药效没有起到作用。
是龙保护了我。
“上帝,”我笑了起来,那是我无法抑制的笑,柏飞丁带来的后遗症,“我当然信仰上帝。在这个世界上,我只信一个上帝。”
我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我,就是那个上帝。”
龙没有做出什么表示,它只是向我垂下头。
“人类,你好像快疯了。不知道让这样的你成为复兴者,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如果活下去的唯一办法就是成为怪物,”我大笑了起来,这一次是因为我自己想笑,我人生第一次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疯了,“我为什么不这么做?”
龙在沉默之中点了点头。
“那么,人类。让我们融合吧,去杀了他们。”
我向龙跪下,张开我的手臂,就好像要向龙献上拥抱。
龙张开嘴,露出满口尖牙,它的口腔向我缓缓压下来。
那一刻,我对上帝的信仰比任何时刻都要坚定虔诚。
所以怪物就这样诞生了。
......
夜晚时分暴雨的到来毫无征兆。
雷电划破暗黑的雨夜天空。
雨水在烂泥地中流淌,水位缓缓上升。
两个看守抱怨着淌过泥地。
其中一个不小心在地面绊了一跤。
“等我一会,海埃。我的靴子快掉了。”
“快点,你这混蛋,我可不想在这淋雨。”
看守弯下腰,调整自己的靴子。
他的同伴在他短暂的这一小段时间里保持着沉默。
看守忽然感到上方淋下的雨变得异常温热。
“海埃,这雨是怎么回事?”
没有回答。
“海埃?”
一道惊雷划破天空,看守惊骇地发现血液正在自己的制服上流淌。
他下意识地想要尖叫,但恐惧太过强烈,他只发出了像是被噎住一样的声音。
没有谁会听到。
就连眼前那头巨大的怪物也不一定,海埃的整个上半身都藏在怪物的嘴里,只有双腿露在外面,就像布娃娃一样无力地轻轻摇晃。
怪物幽绿色的目光冷漠地注视着看守。
而他已经没有惨叫的机会。
一把军刀从背后刺穿了他,就如同撕开一张纸一样扭转一圈,将看守的整个身体撕裂开,内脏从被拧碎的肋骨之间流淌出来。
死亡降临前看守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是一个异常高大的人形怪物,头上有两对紫红色的尖角。
那就是我。
我抬起被血染红的手,忽然感觉到无法抑制的渴。
我不由自主地去舔手上沾到的血,血液的味道让我内心的躁动稍稍平息下来。
那也是毒品的后遗症,掠食者的习性让我对血上瘾了。
我从来不知道,血的味道这样甘甜可口。
难怪他们喜欢杀人。
我收起军刀,离开这片区域。
这些看守已经很难被称为军人,他们日常的所作所为只不过是在欺压集中营里虚弱的囚犯。
囚犯是畏惧枪械的,囚犯是害怕死亡的,而且囚犯是可以杀死的。
我就不一样了。
我借着黑暗的掩护漫步在集中营,暴雨完美地掩盖了看守们的惨叫,以及碾碎骨肉的声音。
我本想让他们死的痛苦一些,但我的力量实在是太过巨大,一不小心,他们就会一命呜呼。
我找到了曾经踢过我的女看守。
我将她从床上拖了下来,用我的手把她的下颌拧了下来,这样她就叫不出声了。
然后我把她丢到了烂泥地里,用脚踩住她的后脑,本来想让她被泥水淹死,但还是没控制好力道。
她的头像个西瓜一样碎掉了。
我找了哈泽尔,这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捂住他的嘴,把他从留给管理者囚犯的房间里拖了出去。
我把他倒吊在绞刑架上,剖开了他的肚子,把肝脏塞到他的嘴里,让他叫不出声,就走开了。不知道他最后是死于失血还是休克。
我还去找了上尉和他的助手。
他们还没来得及拔出手枪,就被我从腰部砍成两段了。
我从他们的实验室里找来了大量的柏飞丁,给他们打了进去。
最后他们在地面上蠕动的时候并不感到痛苦,他们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或许药物还能让他们活一段时间,活到疼痛开始生效。
然后我就走开,放任他们自生自灭。
最后我找到了集中营的长官。
我推开他办公室的门,闯了进去。
看到一个浑身是血、身材高大的怪物,那个军官的第一反应当然是呼叫他的手下。
我打开窗户,让本体把头抬到窗边,那时雷光闪过。
本体的嘴中塞满了死人的断手,把这些手嵌在牙齿上还花了我一点功夫。
我揪住军官的衣领,把他拉过来看,在他耳边问:
“您瞧,我是不是把您的下属们,安排的非常妥当呀?”
我发现这些人并不像我以为的那么信仰希特勒。
他们宣称世界上只有优秀种族才配生存,劣等人应该灭亡。
不过,当一种远比他们强大,超出了他们的哲学认知的存在出现,并且给他们带来毁灭的时候,这些人却害怕了。
原来他们也一样求饶,涕泪横流地央求强者留他们的一条小命。
我说:
“您相信上帝吗?”
“我相信!我相信上帝,求求您,不要杀我......”
“啊,原来您相信上帝。那么,祈祷吧,或许上帝会垂怜你,而我还没有填饱肚子。”
我在办公室里活吃了他,从腿开始。
不过人类的脆弱还是有点超出我的想象,他五分钟就死了。
我从办公室的墙面上拆下了纳粹的鹰徽,摔在地上,把血洒在上面。
杀光了看守之后,我离开了集中营。
没有人得知真相是什么,暴雨结束之后,他们只会看到残缺的尸体,就连少了一个1034号也未必能察觉。
在这里,多一个或是少一个囚犯,根本无人在意。
我乘着雨夜的黑暗追随亲族的气息,随后,我来到阁下的门前。
阁下在院子外迎接我,而我恭顺地单膝跪下。
“阁下,我用我的生命效忠于您。”
第401章 乌因库尔在落泪
醒来时,我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
一个漫长的,永远不会醒来的梦,梦的触感非常真实,牙齿的摩擦、血液的滋味、疼痛、恐惧、恨意,都好像如实在我的身上发生过。
也许我将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那个漫长的梦里。
我呼吸一口空气,这口空气不再充斥着浓重的血腥。
我睁开眼睛,看到了云。
她坐在床边,静静凝视着我。
“你醒了。”云宽慰地微笑了。
“你......你没事吗?”
阳光悄然洒入帐篷中。
我的目光转向帐篷帘幕缝隙之间的天空,高远,洁净,几缕白云正在静静飘荡。
暴雨已经结束了。
“我没事。”云点了点头,“你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痛?”
“我还好。”我尝试着从床上坐起来,云伸出手帮助我。
“我们赢了吗?”
“嗯,灭绝已经送到雷克斯手里了。”云帮我调整坐姿,“你昏迷过后,火就灭了。雷克斯他们在山下顶住了王朝军,另外有一部分冈瓦纳的联盟军上山救援,把我们从包围里救出来了。”
“大家都还好吗?”
这是一次令劳亚-冈瓦纳联盟与王朝都损失惨重的军事行动。
从两个月前的发现灭绝前的准备阶段开始计算,联盟的五十多万南美方面军伤亡失踪接近五分之二,王朝军的损失还未完整统计,作为防守方以及本地守军,他们的伤亡要低一些,但毫无疑问仍达到十五万之上。
大多数死者都是我不会有机会认识的索里安士兵与低级复兴者军官,乌因库尔不会浪费他们的尸体,很快他们就会进入这片肥沃的黑土大地。
在我认识的复兴者之中,希利·比斯塔西的死亡已经确认。
萨科法汇报了他的死,从红拂山突围时间紧张,联盟军没有回收尸体。
萨斯特雷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联盟军增援在烂泥地里找到了奄奄一息的他和一些王朝军的尸体。似乎其他王朝军以为他已经死了,所以逃过了一劫。
柯瑞、萨科法和利伯拉受到增援之后一同突围。
托罗失踪了一段时间,一开始联盟军把他归入死亡名单中。
不过清晨时分他带着一身伤归队,似乎与阿托卡之间还未决出胜负。
霍利德、马格尼文、兰斯都活了下来,君王与麦克雷负伤突围,丘布特、罗斯与卡洛琳也带伤退场。
我与云绫华能活下来多亏了上游,野火熄灭的时候我陷入昏迷,而云绫华几乎失去了行动能力,那时是他从包围的王朝军手下救了我们。
薇娅莉达与和平随着大火的结束而离开,突围过程中似乎有联盟军看到她们在追击。
维奥兰特·陶洛确认死亡。
吉迦思·米拉西斯生死未知,当时唯一有可能确认情况的是上游,但他忙于应对王朝军,等他回头去查看的时候原地只留下复兴者碎裂的躯体,无法确认吉迦思是否在其中。
上游说他认为吉迦思没有死,但也无法证明。
我被送回来之后接受了安涅克特的紧急治疗,从鬼门关前被拉回来。上游引来的风控制了爆炸的威力,我没有直接被破片和冲击杀死。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
我们脱离王朝军包围,回到联盟军推进的占领区,暂时可以说脱离危险了。
协议内容已经达成,从红拂山得到的灭绝转交给劳亚-冈瓦纳联盟,我将与其他归乡军一起去往阿纳克莱托,随后转去欧洲的归乡据点。
很快就要与巴塔哥尼亚告别,离开这片荣耀的、传奇的、浸满血液的土地。
从踏上这里开始算,才过去了几天呢?
似乎发生了很多事情,见到了很多东西。
但灭绝已经属于我们了。
这一局,我们赢了。
在纷乱庞杂的众多想法之中,这一个毋庸置疑最为重要。
我在云的搀扶之下走出医疗帐篷,走到阳光之下。
微风席卷过这座刚刚建立的军营,联盟军的战线往前进了一大步,现在他们将要进行巩固。
大战之后,巴塔哥尼亚将得到久违的安宁,即便为时甚短,究其原因,也只不过是王朝与联盟都暂时无力在这里进行大规模的行动。
我们走出帐篷时看到上游正在走来,一面走一面左顾右盼。
“上游。”我叫了他。
“哟,志仁。”上游见到我,眼睛一亮,凑上前来向我的头伸出手。
“喂,别这样。”我急忙躲闪,“我这才刚刚从床上爬起来呢,你这一顿乱薅等会又给我搞回去了。”
“哎呀没事的,我会温柔的。”
“我不信你的鬼话。”
“你瞧你都从红拂山上活着下来了,有这么身娇体弱,给我薅两下就卧病在床了?”上游还是坚定不移地伸出手。
云捂着嘴咯咯笑起来,她没有帮着我躲开上游,反而架着我站在原地。
“你叛徒啊。”我啧了一声。
“你就让他摸两下嘛,”云不住地笑,“反正摸两下你也不会少块肉。”
“行吧。”我不再躲闪,任由上游抚摸我有点糟乱的头发。
“没错,”上游满意地点点头,“就该是这个手感。这就是所谓万物灵长的聪明脑袋瓜啊。”
“嗯,对对对,我最聪明了。”我敷衍着上游,试图让他觉得没趣,不过似乎没奏效。
上游抽回手去,“不容易啊。”
他捶着自己的背,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
“嗯,不容易。”我也长出了一口气。
云没有说话,她只是将目光投向曲流过乌因库尔平原的另一条大河。
“她还活着吗?”我听到云的轻声低语。
“谁知道呢。”我把自己从云的肩膀上挪开,尝试自己站在原地。万幸的是,这一次行动我没有缺胳膊少腿,“我想,应该是吧。”
......
在我们进行这场谈话的同时,在广阔平原的另一个角落,在王朝与联盟的战线之间,有一个孤独的影子正在蹒跚跋涉。
她攥紧右手,瘫软的左手还在滴下血液。
孤独的复兴者偶然注意到河流近旁生长的灌丛。
她稍稍松开右手,从灌丛枝端摘下一朵木兰花。
复兴者暂时驻足,久久凝视着花朵。
“真是一朵不可爱的花,花瓣的形状不好看,香味也淡的就像没有。”她低声自语道。
她轻轻将花别到沾染血迹的发丝之间。
一把巨大的双手剑静静横卧在地面上,云雾从护手与剑身的缝隙之间缭绕而出,浮上天空。
乌因库尔大地上的阳光依然明媚,然而这一处却覆盖上了乌云。
雨水无声地落下,除去突然降下的突兀,这场雨看上去非常普通,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复兴者稍稍松开右手,展现出握在她手指之间的东西。
一块像是宝石一般瑰丽的紫红色泪骨角。
复兴者用墨蓝色的眼睛审视着泪骨角上的磨损痕迹,轻声叹息。
“看啊,乌因库尔为你落泪了。”
(第四卷完)
第402章 朗根堡点周边
“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柯志仁将会回想起很久以前,灭绝第一次进入他手中的那个下午。”
“为什么柯先生会面临行刑队啊?”
“他操劳过度,英年早秃,为了获得优质生发剂失去理智,不惜贪污腐败,最终堕落为归乡内部的蛀虫,我们敬爱的豪尔格委员做出指示:虽然柯志仁曾为归乡事业做出不可磨灭的贡献,但却遭到了权力的腐蚀与堕落,如果不予以枪决,将无法平息民愤,所以......”
“但他只是说自己脱发有点严重。”
“你懂什么,他明明才只有十七岁,正是风华正茂的青年时代,就已经遭遇了这样沉重的打击,谁知道未来会不会因悲生恨,心理扭曲,最终踏上腐化堕落的道路......”
“但这也不代表他一定就会秃头啊,而且秃头真的有那么可怕吗。”
“咳咳,安迪,想象一下柯志仁的样子。”
“嗯,想象了。”
“那副象征知识的黑框眼镜。”
“嗯。”
“那一对浓眉。”
“嗯。”
“那一双死鱼眼。”
“这个不太对吧。”
“哦,那咱们换一个描述,无法看透神色的眼睛。”
“这下就能说得通了。”
“给你什么印象?”
“成熟,稳重,然后........值得信赖?”
“要是突然把他的头发给去掉呢?”
“啊.......”
“你理解到那种精髓没有?是不是一下子从一个青年才俊,转变成了油腻的大叔。”
“其实......也还好吧?”
“唉。那是你们的文化没法理解秃头多么令人恐惧。”
“安迪,姜琳玲,”一位复兴者忽然打开门闯了进来,“你们怎么还在这里?不是说一点钟的时候制服会送到吗?”
这位复兴者用碧蓝色的眼睛瞪了他们,脑后的两条马尾辫随着海风轻轻摇曳。
“哎,时间还真的到了。”被叫做姜琳玲的女孩吃了一惊似的,随后露出陪笑似的表情,“小查,我们这不是聊天聊上头了嘛,现在我们马上就去了。”
查兰杰倚靠在门边长叹了一声,“昨天说制服要送到,你不还是挺兴奋的吗?怎么今天又给忘记掉了。”
“毕竟每天总有些不同的事情要关心,会忘记掉也是很正常的嘛。”姜琳玲不好意思似的挠了挠自己的头发,“诶,小查你已经穿上了?这一身......还不错嘛。不过我是空军,会不会有点别的花样呢......”
“对不起,查兰杰,我们两个聊了太久,把时间给忘记了,现在我们马上就去过去。”名叫安迪的男孩连忙点了点头,急匆匆地从查兰杰让开的门前溜了过去。
姜琳玲带着陪笑从她面前走过,挥挥手表示告别,随后将一对宽达五米的翼龙翅膀幻化在自己身后,身体舞蹈般向前一跃,折叠翼翅上的指爪灵巧地一撑地面,双翅伸展开来,带着她高挑苗条的身影飞上半空。
她扑打两次翅膀,来到距离地面不远不近的高度,随后开始了悠闲的滑翔,与她相比,在地面上匆匆赶路的安迪显得非常辛劳。
查兰杰的目光追向姜琳玲的背影,随后又不由自主地转移到晴朗的远空。
这里是晚侏罗世的德国北部,当时欧洲大陆还是温暖浅海之上的零星群岛。附近的一处浅海将在1.55亿年之后被叫做朗根堡采石场,大量的海洋生物化石会从那里开采出来。人们在这里找到了可能属于斑龙科、异特龙科与角鼻龙科的零碎化石,剑龙科的牙齿,然而,与同样来自这里的最小蜥脚类欧罗巴龙一样,它们的个头都很小,自然选择将它们变成了岛屿上的侏儒。
朗根堡点位于莱茵地块、波西米亚地块与伦敦-布拉班特地块之间,地层名叫辛特尔组。在启莫里期的德国北部,气候与其说像是欧洲,不如说像是巴哈马。陆块露出水面形成岛屿,而在星星点点的群岛之间的浅海里,珊瑚在构筑自己的王国。
岛屿上生长着短叶杉,针叶林四季常青。
归乡的据点位于朗根堡点以北的莱茵地块上。
......
我扣上了衣领的扣子,将大檐帽端正。
与王朝与联盟象征鲜明立场的制服不同,归乡的新制服总体色调为低调的原野灰绿色。左胸与右胸分别有一个口袋,采用单排扣,一根腰带从外侧将制服外套束在腰部,腰带以下还有一对口袋。
男女统一配发长裤和军靴,军靴比起王朝和联盟的长筒靴更短。
标准配置里还包括一件防雨斗篷,不过毕竟现在没有下雨,我不认为自己有必要穿上。
军官分发制式大檐帽,帽墙上别有归乡组织徽章。
归乡徽章由几个比较简单的几何体构成,灰色的部分象征泥土砖瓦构成的墙壁,中间暖色调的菱形则代表火苗,据说设计原型是甲骨文里的“家”。
领章为黑边红底,不过我的没有黑边,并且在代表军衔的方块旁有一个橙色菱形,因为严格来讲我并不算战斗人员,隶属于归乡监督委员会,而真正意义上的军官属于归乡安全委员会。
我的身份比较特殊,就像以前一样,在新的灭绝碎片被探明之前,我不需要上前线。
离开巴塔哥尼亚抵达欧洲之后的两个月,我几乎都是在莱茵陆块南部靠近海域的地方度过,这里远离伊比利亚的战线,我的日子还是过的很轻松。
我也负责了一部分较为普通的工作,其中最为典型的就是带领后勤队勘测碎片资源的所在地,并且领导开辟简单的道路方便运输工作。
从前线归来休假的战斗人员,或者是工作经过的后勤人员,都时常会来这里,作为一名古生物爱好者,我会请求他们释放本体让我观察,通常都会得到同意,而在观察过程中与他们进行的谈话中,我不知不觉就与许多人混熟了。
作为世界上最后一个生物学意义上的活人,我时不时就会与半人复兴者们有交流。
我的生活某种程度上归复了战前的模式,我将名字与记忆赐给半人复兴者,帮助他们回忆起自己身为人的记忆,我融入这个组织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还快一些。
我对着房间的窗户仔细查看了一下衣冠,确认自己的穿戴没有问题,随后推门走出房间。
其实在晚侏罗世的欧洲群岛上穿成这样还是有点热的。
不过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我踩着新的靴子走下楼梯,在那里见到了罗心莲。
换上新制服的她看去有点陌生,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似乎成熟了一些。
见到行人来往,她匆匆撤开身,躲到墙边以免挡路,那个动作又让我确信她其实并没有改变。
我走上前去打了招呼。
“莲。”
“啊,志仁哥!”罗心莲抬起头望向我,她的头发略微一抖。
“衣服还合身吗?”
“嗯,挺好的。”她用力地点点头以示肯定,“志仁哥你穿着也很帅!”
“一般吧。”
罗心莲忽然非常认真地凝视我的脸,盯得我稍感奇怪。
“怎么了?”
“没什么,”罗心莲将半握拳的右手抬到嘴前做沉思状,“总感觉戴上这个帽子以后志仁哥看着不像什么好人了。”
“什么诡异的形容。”
“感觉眼神变得有点阴暗。”
“以前也都是这样。”
“不对,以前只是单纯的死鱼眼。”
“......你以后少跟姜琳玲混在一起。”
“反正我知道志仁哥是好人,”罗心莲晃了晃脑袋,“就算眼神再坏也是好人。”
“啊,真是谢谢你。”我撇了撇嘴。
我忽然注意到不远处地面上一处不断放大的阴影,正在向我靠近。
“小心点。”我提醒道。
“什么?”罗心莲困惑地歪了歪头。
“听到声音就弯腰。”
“什么声音?”
一阵翼膜鼓风的声音从上空逼近。
“就那样的。”
罗心莲赶忙抱头蹲身,一个影子迅捷地从她头顶上掠过,如同速度失控一样向我撞来。
我侧让一步,闪开这次突袭。
姜琳玲狠狠地栽在地面上,带着她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双翅接连翻滚好几圈,最终停在一棵杉树之下。
“啊!”罗心莲抬起头,看到树下摔的有些头晕眼花的姜琳玲,惊叫着跑去要扶起她。
“唔......老柯,”姜琳玲捂着自己的头爬了起来,遣散幻化在身后的双翼,“以后你能不能不要天天开着你那个预知未来啊,这样和开挂有什么区别啊!”
我走上前去,“每一次我都是注意到你来了才开始预知的,菜就多练,你和那群野兽还差得远呢。”
她的本体是毛里塔尼亚 磷矿翼龙,来自晚白垩世摩洛哥的神龙翼龙科动物,地层为第三层组。至于姜琳玲这个人,则是我的同胞,是个浙江人,刚过完十七岁生日,是归乡空军的一员。
复兴者形态下她长着一头毛茸茸的橘色长发,头戴一顶黑色贝雷帽,淡黄色的大眼睛拥有好的惊人的视力,她闲极无聊时甚至会飞上几百米高空,数地上杉树的球果取乐。她身穿北非风格浓厚的服装,身材苗条而匀称,而且体重比相同体积的复兴者都要轻得多,因而才可以飞上天空。神龙翼龙科动物短小的尾巴被她藏在衣服里面,不会外露。
这个半人复兴者似乎并不认为变成复兴者是一件坏事,她异常热爱飞行,成为了复兴者之后她可以直接体验飞的感觉。虽然对亲人和朋友的关怀与责任感还是让她加入了归乡,不过她似乎本身对于纯粹的复兴者们没有非常大的恶意。
从空中偷偷靠近,经过时摸一把别人的脑袋是她的爱好与乐子来源。
我当然也不是一开始就能察觉她的偷袭,这是经验累积的结果。
“你是来拿制服的吧。”我为她指了路,“那边走,衣服就放在那里。”
“知道了,老东西。”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下次我就不会手下留情了。”
“嗯,对,这一次肯定是因为你仁慈了才没摸到的,多加努力。”我干笑了两声。
“你这个人真的一点意思也没有。”姜琳玲叹了口气,吐了吐舌头,转身,步履轻快地小跑向领制服的地方。
第403章 朗根堡点周边(2)
“柯先生,你看到姜往哪里去了吗?”
没过多久我看到一个身高只有一米上下的小个子匆匆从十字路上跑来,在我面前紧急刹车,一本正经地敬了个礼。
这个小个子是纤细纤角龙的复兴者,其实人类形态下也没有那么矮,以前我见过一次,至少也有近1.7米,不过似乎复兴者们都觉得保持人形不是特别舒服。
他的名字叫安迪?霍顿,美国人,他本来记不清自己的岁数,后来我用灭绝帮他回忆了一下,其实他还不到16周岁。
他留着一头棕色的头发,面容看上去还很稚嫩,头上戴着的安全帽后端有纤角龙顶骨延伸组成的实心颈盾,身穿一件沾满泥土的工作服,深棕色的横瞳眼时常因为看的太过认真而显得呆滞。
他是一名工程兵,主要的职责是打洞,精密剪切脆弱物品之类,没有上过前线,通常参与的是建设工作。
他似乎格外敬畏我这种上过前线的人,总把我当个长官看。
虽然按照肩章看我确实级别比他高。
“那边去拿制服了。”我给他指了路,“你也是来拿衣服的吧?”
“是的,柯先生。”
“把先生给去了吧,没必要。你也去那边拿了,我在这等你一会,等会跟我去把那个碎片提取机安顿了。”
“明白,柯先生……不对,柯。”安迪再度向我敬礼,随后仍旧步履匆匆地赶去领取制服,我目送他在身后有律摆动的尾巴,有点好奇他为什么不召唤本体出来骑着走。
“那,志仁哥,我也先走了?”罗心莲向我问道。
“嗯,你先忙你的去吧。”我点了点头,在原地站下,等待安迪归来。
目送罗心莲离开之后不久,一个影子悠然自得地在半空滑翔,渐渐向我靠近,我留意到姜琳玲的出现,稍微提高了点警惕。
她看着倒不是想来偷袭我。
不过她看起来是不是飞得有点不痛快?
我把帽檐往上调整了一下,换上埃雷拉龙的眼睛,视线集中在正在滑翔过来的姜琳玲身上,这才看到她居然还带着一个安迪。
姜琳玲挂着一副吃力的表情,滑翔一段距离就会用力拍两下翅膀,尝试提升高度,不过还是在一寸一寸地往下掉。
安迪的表现比我想象的还要冷静,我本来以为他胆子很小,但没想到他既没有面容扭曲,也没有惊恐大叫。
出现这种状况的原因我都可以想象出来,甚至在脑中模拟出一场对话。
“安迪,你看你一天天的都在路上跑,实在是太可怜了。要不姐带你装逼飞起来?”
“不了吧,我其实有一点恐高,离开地面会不安心……”
“但那边老柯不是等着你吗?安迪,你真忍心让战斗英雄在那等着你慢吞吞跑过去?”
“……”
越想我就越对眼前的景象感到奇怪。
我定睛一看,发现安迪的脸色白的吓人,他的瞳孔完全失焦,没有血色的嘴唇不住哆嗦。
看来人类的思维惯性还是太过强大了,即便清楚地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摔死,恐高却还是能够折磨一个半人复兴者的心智。
姜琳玲稍微有点扭曲变形的脸上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大概意思是“总算撑到这里了累死我了”,随后开始降低高度。
她不断调整双翼的角度,被她双手吊着的安迪也跟着一起往下降落,最后他们两个都落到我面前的平地上。
“哎累死老娘了,”姜琳玲松开安迪长出了一口气,使劲摆了摆酸痛的手,“总算平安着陆,试验大胜利啊,怎么样安迪,飞起来兜风是不是感觉很爽?”
安迪就像雕像一般僵硬地往前倒下来。
“哎,你怎么睡过去不跟我说一声?”姜琳玲惊呼道。
我伸手扶住安迪,“安迪,还醒着吗,看看我的眼睛,喂。”
“呃……嗯!我没事的,柯先生……不对,柯。”安迪失神的眼睛看到我的第一秒就马上清醒起来,他突然一后退,举起右手想敬礼,但瘫软的腿却差点让他又躺下来。
我一把提住了安迪的衣领,“小心。要不你先坐一会?”
“我没事。”安迪稳住了重心,使劲晃了晃头,随后告诉我。
我把目光转向姜琳玲,我还没开口,她就连连摆手,“不怨我啊,安迪也答应了,说他想试一试。”
“有这回事吗?”
“有的,我确实想试一试克服恐高。”安迪肯定地点点头,“不然总是被困在地上很麻烦……”
“以后别一听别人怂恿你就答应,”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凡事量力而行。”
“明白了。”
“你呢,”我的目光转向仿佛事不关己的姜琳玲,“不给他道个歉?”
姜琳玲“嘶”地吸进一口气,目光躲闪了我片刻,最后挠了挠头,“那个,安迪,对不起,我不应该出这个主意的,让你受怕了,是我的不对。”
“没什么。”
“这事就算了结了,”我大致扫了一眼姜琳玲的制服,确保她没有穿出什么问题,“没你的事了,去巡逻吧。”
“知道啦,老东西。”
“我才比你大两个月好吗,野兽。”
“但你看起来不就完全是个毫无生气的大叔嘛。还有我哪里和野兽沾边了?”姜琳玲将手插上腰。
“我只是没那么开朗,你的问题就说不准了。行了不和你聊天了,我这还有活要干,先忙去了。走吧,安迪。”
......
我与安迪乘着坐骑赶向要展开工作的位点,快要抵达目的地时我们遇到了工程队的另一些成员。
龙形的鸭嘴龙科索里安们拉着车行进在林间道路上,车轮历历声回荡在晚侏罗世的鸟鸣之中。我将目光投向龙车的上方,看到一条尾巴正在随着龙车的轻轻颠簸上下摆动。
尾巴的基础颜色为黑色,白色的横纹像是流淌的溪水,数排平行的角质刺状突起是保护它不受掠食者伤害的屏障。
其实看到这条尾巴就已经足够认出是谁了。
我驱使埃雷拉龙加快速度,从侧面接近龙车,坐在车夫位上的复兴者百无聊赖地斜躺着,悠闲地曲起右手支撑着自己的脑袋,似乎非常享受龙车的颠簸。
她柔软的黑发之间夹带着白色的皮内成骨发饰,不过头发完全乱成一团,稍显苍白的皮肤很是干净,不像是个搞工程的。
“薇拉。”我叫道,“我们来了。”
“啊?”薇拉半睁开眼睛,无精打采地审视了我们一眼,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啊,辛苦了。”
“我们要开始干活了。”
“干活吗?嗯,嗯。干活不错,劳动创造财富。”
我伸手按上她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干嘛呀?你没看到我正在休息吗?”
“反正你们也不需要睡觉,”我回答,“薇拉,东西有缺少的吗?”
“没有啦,”薇拉不耐烦地揉着眼睛坐了起来,“我认真清点过一遍了才睡的。监督委员,你为什么就这么不肯相信我呢?哪一次我办事会给集体带来损失呢?”
“我没有怀疑你,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情况。而且我们已经到地方了。”
“嗯?怎么可能,我才刚刚眯上眼睛而已.......”薇拉举起左手看了看表,打住话头,沉重地叹了口气,“唉,怎么睡眠就是无法控制呢?”
薇拉·塔尔维克,18岁的英国人,拥有严谨认真的工作态度,但不知在变成复兴者之前发生了什么变故,她变得异常嗜睡,只要有机会就会想睡觉。所以她总是会细致地将所有工作完成之后再去睡,只要没人叫醒她,她就有可能一直睡下去。
她的本体是生活在辛涅缪尔期英国的早期装甲龙类——哈里森 棱背龙。
薇拉叹息着从车上爬了下来,努力眨巴着惺忪的睡眼,“老天啊,这个感觉真难受。”
她捂着自己的前额站了半响,才终于恢复状态,“我准备好了。”
“安迪,开始挖洞吧。”
“明白。”安迪点了点头,召唤出自己的本体。
纤角龙在马斯特里赫特期的北美洲数量很多,就恐龙的标准而言,这些两米长的动物体格不算大。地狱溪组曾经出土过三个不同年龄段的纤角龙组成的骨层,古生物学家们起初以为这些动物集群死于泥沼之中,后来的研究则倾向于这些动物生活于多世代挖掘居住的多层洞穴之中,一次意外塌陷导致了整个族群的死亡,纤角龙的手指具有自由活动的能力,也可以进行抓握,可以支持挖掘洞穴的假说。
纤角龙的牙齿为单牙根,而且呈现出独特的牙齿对牙齿磨损,这种磨损在角龙类中只有少数类群才拥有,牙齿上由磨损形成的磨损面近乎垂直或完全垂直,但仅延伸到牙齿的一部分,从而形成一个尖锐且明显的小台面,牙齿形态整体则显得比较尖锐。
安迪的生存战略非常简单,他能够以超出常理的速度打洞。
纤角龙立刻开始工作,它的前肢以极高的频率开始刨挖泥土,我和薇拉都理智地让到了一边,躲开纤角龙刨出来的泥土,安迪拿着一把骨制的小铲子保持工作状态,那把铲子能够翘起比他整个身子还要重的土壤。
坑洞正在迅速扩大,加深,我和薇拉则在将碎片提取机的部件从车上搬下来进行组装。
安迪没过多久就挖到了岩层,他带着一身泥土从坑里爬上来,把自己的安全帽摘下来尝试弄掉泥土,默不作声地等着我们开始工作。
我与薇拉一同将碎片提取机搬到安迪挖出来的洞旁边。
薇拉伸出右手,幻化出一块棱背龙的皮内成骨,将它抛向洞里,皮内成骨就像有了自我意识一样攀附上洞的内壁,刚才还在不断松动,有坍塌风险的洞穴似乎突然稳固了一些。
薇拉多向洞里扔了几块皮内成骨,将洞穴完全固定了下来。
薇拉的生存战略也不复杂,她可以通过皮内成骨提高一块物体的整体强度和稳定度,我有一次见过她将一把水果刀固定在一堆碎石之中,不太像是开玩笑地对我说:“你瞧,监委,石中剑。要来试试拔出来吗?”
那些皮内成骨就效果来说可以丢出来固化,也可以停留在她身上保护她。
“监委,准备好了没?”薇拉把目光转向了我。
“嗯。”我点点头,薇拉和我一起将仪器的基座往洞里放。
我开启十秒的预知,任何让仪器碰壁卡住的风险都被我规避开,而两个月前从维奥兰特那里汲取来的牛猎龙力量又让我拥有远超人类的力量基础,异常沉重的仪器也可以被我不太费劲地抬起来。
最终我们让基座成功放入洞中,随后开始进一步的组装,安迪也加入进来帮我们的忙。
我们的工作效率不低,总共就在十分钟内,我们的提取机安置任务就宣告完成,负责操作的索里安过不久就会到这里开始工作。
“啊......”薇拉长长地打了个哈欠,“监委,我又想睡了......”
“还有几处没装好,等全部了结了再睡吧。”
“唔.....我也想......完成了再睡,不过......”薇拉踉踉跄跄地往回走了几步,一头倒向龙车,像根萝卜一样僵直地栽了进去,随后不顾姿势不适,安然入眠。
等会再叫醒她吧。
第404章 到访哈采格
工作完成之后,我们回到驻扎点。
这个驻扎点临近海边,有时我闲下来会在清晨或傍晚去沙滩上散步,但不是现在,气温有点太高了。
我叫来索里安帮忙把薇拉抬到床上去,其实我自己也不是不能抬,但毕竟不太合适。
我与安迪告了别,独自走向办公楼。
我快步走上楼梯,还未完全走上二楼,就注意到办公室门前站着的身影。
那位复兴者的灰色长发随着她身躯的轻轻前后摇晃而摆动,目光平和的棕色眼睛盯着天花板,右手百无聊赖似的轻轻揉搓长发两侧的蝴蝶结。
这位复兴者穿着的制服与我并无两样,只不过肩章代表了更高的地位。
通常而言,归乡安全委员会主席团的成员会佩戴特殊的星章代表身份,不过豪尔格·欧罗巴从来不这么做。
她很容易就会隐藏入人群之中,在登上大会厅演讲台之前,或许都很难察觉她的领袖身份。
不久之前我帮她找回了自己的名字,她的原名是莉叶·恩格尔,德国人,年龄和我一样是17岁。在我所看到的记忆中,她的人生似乎是平平淡淡的。她出身中产阶级,父母健康,人际关系良好,突然被进化选中毁掉了她的生活。
有这样的背景,加入反抗王朝的组织似乎是自然而然的。
虽然帮她找回了原名,不过她似乎认为没有必要在官方场合改掉自己的称呼。
“反抗者有自己的化名也非常正常,不是吗?”
她现在看起来正在等待。
“......豪尔格?”我放慢脚步上前。
“哦,你来了,”豪尔格转回目光,亲和地对我笑了笑,“柯委员,工作还顺利吗?”
“嗯,还不错。最近越做越顺手了。”我打开办公室的门,请我的上司进去,“最近有空了?”
“谢谢。”她跟着我走进办公室,从自己头上摘下小圆帽。
我引着她在沙发上坐下,她右手抓着小圆帽,把右手支在沙发扶手上,手扶上自己的脸。
“你呢,忙完了?”
“暂时。”豪尔格长长地叹了口气,“当领导真难啊。”
“深有同感。”虽说我领导过的人不算多,但这句话确实很能引起我的共鸣。
“克罗地亚人和塞尔维亚人起冲突。”豪尔格的身子往后倒到沙发靠背上,“险些大打出手。”
“我记得那时候吉兰泰拉住了来着?”
“嗯,但问题还是存在。”豪尔格用右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天哪,如果我们没有那么多记忆,兴许情况还会好点。”
除去索里安之后,归乡的人数稍稍多于两万,这两万人来自世界各地,有不同的文化传统,历史背景,宗教信仰,民族归属,将他们拉进同一个组织的是反对王朝的共同意愿,因此也可以想象归乡内部存在的冲突。
虽然大多数归乡成员的相处都很融洽,但剩下的一部分纠纷尤其严重,唯一的选择只有进行调离。
“我想可能得进行相关立法?”我也在办公桌后坐了下来,“大敌当前,总不能把功夫花在内斗上吧。”
“我想从你这里回去之后就着手开始。”
“所以你来找我谈些什么,应该不只是聊天吧?”
“确实有些事情要拜托你,”豪尔格点了点头,端正坐姿,“你知道哈采格岛的领主谭贝玛吧。”
“嗯,恐怖哈采格翼龙,联盟欧洲空军首领。”
“她说想要见一见你,让你试着帮她回忆起什么东西,之前从乌因库尔找出来的灭绝没有起作用。”
“我能不去吗?”我有些犹豫。
“之前她为我们的进攻帮了不少忙,所以不太好推脱。”豪尔格将双手放在膝盖上,“所以麻烦你了。”
“呃......既然是首长的要求。”
“没能阻止这件事情很抱歉。”
“我只是过去工作,不是被送过去喂野兽的,也不用如此言重。”
看着豪尔格认真得有点过头的歉意表情,我反而过意不去了。
“因为绫华曾经告诉我不要把你送到陌生的女性复兴者那里去,虽然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说认真的,”豪尔格就像个目送儿子踏上战场的老母亲一样眼怀内疚,“但是我没有遵守诺言。”
“呃......如果云知道了的话就告诉她请放心。”我有点尴尬地垂下头,“还有别的要交代吗,豪尔格?”
“有,”豪尔格交叉起食指,“我想听听你对联盟的意见:我们在多大程度上可以信任他们?”
我思量了片刻,“简单来说,非常有限。他们和我们都清楚互相之间只是在利用。”
“这个我也明白。我更想了解的是,如果我们的组织又一次遭遇生存危机,他们有可能会来帮忙吗,即便是不出于道义,只出于利益考量?”
“我很怀疑,”我摇了摇头,“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他们更有可能以收纳我手里这块灭绝为目标,而不是挽救我们这个阵营。”
“这样推断,”豪尔格沉吟道,“我们得加紧速度变得更强。”
“我认可,就算战争胜利,没有实力,我们依然没有话语权。”
“但假定我们具有一定实力,也不能过早暴露。”
“的确,这样有可能吸引王朝的注意力,造成不利影响。而且联盟也一定会对我们心生提防。”
“如果要提升实力......”豪尔格仿佛无意识地轻轻摆动自己的尾巴,“我们得先提高组织的凝聚力,首先让大家明白外敌当前,必须放下一切成见。”
“这一点我们需要在大会上公开提出,”我说,“让代表都清楚这个问题,然后安排其他地方的监督委员去讲道理,看看能不能讲通。我这里管的人看起来没有特别严重的矛盾,你可以放心。”
“宣传部也得改变一下策略,我们缺人也缺装备。”
“可以向联盟那边多要点重武器解燃眉之急,按我的了解他们多少会给一点。”我回答道。
“因为他们在欧洲缺少强力的陆军?”
“嗯。如果想让欧洲的局势更稳定,他们至少也得确保我们有一战之力。”我看向挂在墙面上的地图。
“工作繁重啊。”豪尔格从沙发上站起,也看向地图,她的手缓缓伸向欧洲群岛的西部,在人类时代被称为伊比利亚的半岛,如今是浅海包围的大岛屿。
王朝如今在欧洲还有两块稳固的地盘,一块是英格兰,另一块就是伊比利亚,当世界别处的战斗烈度稍稍降低,他们必将会暂时集中注意力于欧洲,那时来自伊比利亚与英格兰的反扑就必须警惕了。
我稍稍皱起眉,虽然那不是我这个监督委员应该谋划的事情,我还是不免思量了一会。
“柯委员。”豪尔格的声音忽然将我从思索之中唤醒。
“怎么了?”我看向站到办公桌前的豪尔格。
“上游先生说你总是喜欢操心过度,”她对我笑了笑,“所以为何不相信你的同志,让安全委员会来思考军事问题呢?”
“好吧,既然首长这么说。”
“毕竟这也是为你的发际线做考虑。”
“我就应该把姜琳玲关禁闭。”
“哈哈,”豪尔格忍俊不禁,“只是作为朋友开个玩笑,请别生气,柯委员。也别对姜琳玲同志太苛刻,我可以替你教育她一下。”
“我倒也没那么小心眼。”我摇了摇头,“只是听起来忽然有种宿命般的悲凉。”
“失去头发果然如此可怕?”
“或许是女人无法理解恐怖之处何在。”
......
我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这一趟有可能带去的东西,踏上了前往哈采格岛的路。
哈采格岛得名于罗马尼亚的哈采格盆地,晚白垩世时是一座面积约八万平方公里的岛屿。当时一条海道将俄罗斯的欧洲部分与亚洲部分划分开来,让欧洲漂浮在海上,约200公里宽的海域则将哈采格岛与欧洲大陆区分开来。
哈采格岛当时的纬度为北纬27度,比今天的位置更靠南,有可能是亚热带气候,具有分明干湿两季,年降水量小于1000毫升,在二氧化碳水平更高的白垩纪,这种降水量不算多。
这座岛以侏儒化的恐龙着称,这一点就与晚侏罗世的莱茵地块一样,在这里取代了欧罗巴龙位置的是沼泽巨龙与马扎尔龙,二者的体长均不超过6米,体重小于一吨,岛屿上的鸭嘴龙科与凹齿龙科则更小。
而在哈采格岛上扮演顶级捕食者的,则是岛屿巨型化的神龙翼龙科——恐怖 哈采格翼龙,也就是我这次拜谒的对象。
穿过传送门之后,我抵达哈采格岛。
虽然该岛的平均温度有25摄氏度,不过因为传送门直接通往山地,我反而感觉到凉爽。
翠绿的林地延伸向蔚蓝的特提斯洋,一条十字路蜿蜒穿过幽静的岛屿森林,一直延伸到我的脚下。
我转过头,目光很快锁定在山巅那座中世纪风格浓厚的砖石城堡。
那里就是谭贝玛·哈采格的所在之处,她没有在外面迎接我,而是派出了她的下属朗根多夫(Eurazhdarcho langendorf 朗氏 欧洲神龙翼龙),个子并不高的男性复兴者穿着侍从服装,笑容略有点勉强,看得出来不太擅长接应工作。
“那个......请您往这边来,我这就带您去见领主阁下。”
第405章 到访哈采格(2)
如同壁画般典雅的印版化石装点着城堡的内壁,白垩纪南欧群岛的和煦阳光透过庭院洒入回廊,驱散城堡走廊中的昏暗,而走廊则通往城堡的会客室。
朗根多夫替我敲响会客室的房门,“谭贝玛阁下,柯先生到了。”
“嗯......请进吧,别太客气。”不太有活力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我推开门走进会客室,这里的光线比我想象的还要晦暗。
紧封的窗帘阻碍了阳光的进入,桌布上摆放的酒杯里盛着红色的残酒。
我的注意力不免率先被半躺在沙发长椅上的复兴者所吸引,其实我的第一反应是震惊,这个体型的复兴者通常都长了条长而僵硬的尾巴,所以很难想象他们能用这个姿势躺着。
这个复兴者有着波浪一般的黑色卷发,线条明晰的面孔可以同时承接“俊朗”与“美丽”两个形容词,由于不适而稍稍眯缝起的红色眼睛色深到接近黑色,她身披一件黑色的斗篷,在斗篷遮盖之下,她的穿着则是黑色为底,暗红色纹绣为装饰的贵族服饰,明显地带有洛可可风格。
我忽然想起她是一位神龙翼龙科的复兴者,就像姜琳玲一样,她可以将尾巴藏在衣服之下。
“您好,谭贝玛阁下。”
“嗯,”领主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您好,智人先生。我没有亲自迎接,希望您别太见怪,毕竟现在......阳光对我来说也算是个难题。”
谭贝玛由贵族丝袜所包裹的双腿轻轻一摆动,她的身影忽然以难以想象的轻盈在沙发上翻了一周,随后稳稳地坐落下来,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您要坐这吗?这张沙发我挺信得过的,至少我向您保证它很舒服。”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发出一声泄力似的放松吐气声,对我露出笑容。
那个看着很鲜明的笑容让我不太好拒绝,所以我就上前坐在了领主身边,不过保持了一些距离。
谭贝玛没有说谎,这张沙发的质感确实不错。
她的目光十分敏锐,我身体不由自主放松的一瞬间,她笑容中的意味就改变了,仿佛预言得到验证一般的得意流露出些许。
“既然我是带着职责来到这里的,就请允许我直接发问了:您说阳光对您也算个难题,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问题那是非常简单啊,”谭贝玛双手抱住后脑,后靠到椅背上,“有时碰到阳光就会让我不舒服,躲在房间里假扮吸血鬼可不是我的兴趣爱好。”
“看来您对阳光还不算讨厌,不是吗?”
“毕竟上辈子我就是日行性动物,我习惯了阳光,有阳光的日子打猎和巡视都很自在。从我上次醒来之后,这个毛病已经折腾我几十年了,所以我想趁着我还没完全忍受不了阳光,先把这个问题给解决了,这才会麻烦您到哈采格一趟,请您帮我查一查记忆的内容,看看能不能找到点线索。”
我感觉谭贝玛的性格其实要远比我看到的更加跳脱,作为曾经的天际翱翔者,她肯定不甘于当一个被晴朗日光关在室内的囚徒。
“不舒服的程度严重吗?”
“还行,”谭贝玛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其实也不是完全受不了,但影响我的发挥这个是肯定的,而且我也想天光晴朗的时候去天上好好溜两圈,而不是到了有任务的时候拖着身子上阵啊。”
“那我这就开始。”
“嗯。”
“请您把头低下来一点。”
“怎么了?”
“如果不这样,我就碰不到您的额头。”
“哦......”谭贝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将左手伸向谭贝玛的前额。
......
记忆中的时代似乎变得非常遥远。
从旁观者的视角来看,眼前的景象仿佛是上了色的黑白相片。
“我”(谭贝玛)的前额感觉到斗篷兜帽的触感,南欧乡间的风轻轻拂动她的衣袖,她缓步慢行在马车道路之上,望一眼山间的幽深森林。
太阳即将下山,夜幕的降临让她感到悠闲轻松。
“啊,天终于黑了。”她喃喃自语道,打了个哈欠,“难熬。”
“这是相对而言的,”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她的身侧传来,顺着声音望去,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在土坡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落上的干泥,“或许天黑对您来说是件好事,但对我来说,这就妨碍了我的工作。”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谭贝玛有些好奇地打量这个男人的考究穿着,“穿着贵族的衣服刨土?是行为艺术吗?”
“工作……嘶,严格来说,我还没有工作,只是个公子哥,现在在做的事情是兴趣爱好。不过未来我想去维也纳大学学习地质学。”我超脱于谭贝玛的记忆之外仔细审视这个年轻的男人,他看起来不会超过二十岁,显得非常年轻,而根据他所讲的匈牙利语,加上“维也纳大学”,可以推断这段记忆呈现的时代至少也是奥匈帝国解体之前了。
“那话说回来,”谭贝玛燃起了兴趣似的上前走了几步,半蹲下身观察年轻男人刚刚贴近的土坡,“你是在做什么?”
“我在找化石,”年轻男人用手帕擦了擦自己的手,“就是变成石头的骨头,我们可以根据化石想象古代生物的模样。”
“哦,那不是挺有意义的工作嘛。”谭贝玛深表认可地点点头,“万一有朝一日,你们找到一种翼展十米还能飞行的动物……”
“翼展十米还能飞行?”年轻男人露出怀疑的神色,“这种动物应该有怎么样的身体构造,骨骼又该有多轻,多强壮?”
“嗯……就假设它存在吧。”谭贝玛斟酌着用词,“比如假设有那么一个岛,海水将它和它上面的动物与大陆隔绝开。”
“请继续说。”年轻男人从衣兜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带着些思索的神色勾画起来。
“岛上的动物体型变得比大陆上的亲戚更小。”谭贝玛拿起一根树枝,在土坡上画起简易的地图,她在象征大陆的圆形上画上一个蜥脚类恐龙的简易图案,而象征岛屿的圆形上则有一只小的多的蜥脚类。
“原因是什么呢?”年轻男人入神地凝视着谭贝玛画下的图案,“我妹妹不久前在我们家族的庄园里找到了恐龙化石,它们的体格也明显比近亲要小。大陆,岛屿……对了!岛屿上资源更匮乏,小个体只要利用更少的资源就能生存,所以动物的种群才会变小!”
“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吗?我说怎么它们要比海另一边的个子小……”
处于思考之中的年轻男人没有注意到谭贝玛可疑的话语,而后者也立刻打住了话头。
“可你说的巨型飞行动物又是怎么一回事?”从思索中回来的年轻男人用钢笔帽轻轻戳刺笔记本,“依据何在呢?”
“咳……假设这座岛上变小的素食动物无法满足陆地食肉动物的需求,最后它们在适应环境之前消失了,为了控制素食动物的数量……”
“所以翼龙才会巨型化,”年轻男人忽然打断她的话,“美国发现的无齿翼龙比任何一种飞行鸟类都要大,恐怕也只有翼龙的翼展能长到十米。”
“这话说的没错。”谭贝玛满意地点点头,“翼龙确实厉害。”
“但是那样的动物到底会长成什么样呢?即便是狩猎侏儒化的恐龙,它们的头也必须很巨大,颈椎要强壮有力,有这么大的体重还要飞起来,它们到底会有多壮观?”
“啊,贵族先生……”
“对了,我还没说过我的名字叫什么呢。我叫佛朗茨?诺普乔,有男爵爵位,不过你把男爵称号给去掉也行。”
我看到这里不免心中一惊,刚才所观察到的信息一下子整合起来,其实得出眼前这个男人就是诺普乔男爵也不是一件意外的事。
诺普乔男爵是匈牙利人,生于1877年5月3日,是一个传奇人物。作为一个古生物学天才,他第一个提出岛屿侏儒化理论,第一个提出恐龙会照顾幼崽,也领先时代支持鸟类起源于恐龙。1897年他进入维也纳大学学习地质学,26岁时就获得博士学位。他作为外国人加入阿尔巴尼亚反抗奥斯曼帝国争取独立的抗争,与当地民族主义领袖建立良好关系并为他们走私武器。一战期间他作为奥匈帝国的间谍在特兰西瓦尼亚活动,直至一战结束,他的帝国解体。作为贵族,为了逃离匈牙利苏维埃革命,他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劫持飞机的人。
一战结束后他的庄园被划入罗马尼亚控制范围,男爵失去了自己的贵族身份与其他财产。这个渴望冒险的人并不安于在匈牙利地质研究所的工作,他带着自己的助手巴贾齐德?艾尔马兹?多达游历欧洲研究化石。回到维也纳之后他债务缠身,不得不将化石收藏出卖给大英博物馆,又身患疾病,1928年起他就只能坐着轮椅讲课。患上抑郁症之后,他彻底精神崩溃,先给多达服下安眠药将其射杀,随后留下遗书,说明自己无法忍受痛苦之后,也开枪自尽了。
还有一点或许值得一提,诺普乔男爵是一个同性恋,多达的身份同时是助手与情人。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现在,在谭贝玛记忆之中的诺普乔男爵还不到二十岁,他还没有进入维也纳大学,也还没有试图成为阿尔巴尼亚的国王。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
“好吧,诺普乔先生。看起来您很热爱这些老古董,很想看看那个时代究竟是什么样子?”谭贝玛放下兜帽,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无名指。
“当然,探索自然的历史是一件了不起的工作。”
“既然如此,您也很渴望看一看翼展十米的翼龙究竟是什么样子,对不对?”
“哈哈,如果可以的话我肯定会看的。”
“为了看到那么一头动物,您愿意付出什么代价呢?”
“代价?”
“比如说,您是否愿意缄口不言,绝对不向外人提及呢?”
“我想应该愿意,”诺普乔说罢轻轻摇头,“瞧我在说什么,难道我还能见到已经灭绝的生物吗?”
“那可未必,”谭贝玛神秘地微微一笑,“您要相信世界上不缺少奇迹,不信的话,您可以看看我的身后。”
诺普乔的视线向她身后望去,他的目光起初困惑不解,随后他突然瞪大眼睛。
他的视线一寸一寸上移,最后定在五米高的位置,某个巨大物体投下的阴影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诺普乔半抬起手,动作有些瘫软地指着阴影的来源,满面震惊地张开嘴,但许久也没有说出一句话。
他后坐到地面上,久久凝视着谭贝玛身后的东西,夕阳投在地面上的巨大影子左右伸展开线条流畅的巨翼,长而有力的脖颈承载着一个相比身体异常巨大的头颅。
随后阴影便消散而去,只有诺普乔还瘫坐在原地,没有从震惊之中回过神。
谭贝玛脚步轻盈地走上前,向诺普乔伸出手,“好啦,可敬的男爵,现在您瞧见了那种动物,是否还愿意信守诺言呢?”
诺普乔嘡目咋舌地看着谭贝玛,麻木之中在谭贝玛的帮助之下站起身,许久之后他才开口感叹:“自然真是伟大。”
“那是当然,您不会说出去吧?我还不想暴露身份呢。”
“您叫什么名字?”诺普乔恢复冷静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他从左手掌心抽出一根钢笔。
等等,左手掌心?
钢笔的表面质感如同黑色的岩石,红色的符文则作为装饰分布在其表面。
我忽然想起我左手里藏着的那一根钢笔。
不对,诺普乔男爵也是灭绝的持有者?
“哟,这是什么,看着挺有意思的。”谭贝玛走上前打量了他手中的钢笔片刻。
“我是找化石的时候发现的,不知道怎么和您解释它的用途……在此之前我也没有敢告诉别人。”诺普乔解释道,“总之,它里面的记忆告诉我,你们这种存在叫做复兴者,我本来以为只是玩笑,可现在我相信了。”
“哦?那这钢笔到底有什么用呢?”
“我可以将名字赐予你们,”诺普乔望着手中的钢笔,“您可以获得比现在更为强大的力量。”
“力量?”谭贝玛忽然兴奋了起来,“你说一个名字可以提升我的力量?”
“啊,我想理论上是这样。”
“快写吧快写吧,我等不及想看看效果呢!”
“但如果有什么负面效果……”
“那么多年过来我早就腻了,管它有没有负面效果的,您尽管写上就得了,我想试试新玩法呢。”
“……好吧。您的名字是什么?”诺普乔男爵有些犹豫地后退一步。
“名字?好像没有人给我起过名字,要不您替我起一个?”
“我来起名字……嗯……就叫恐怖 哈采格翼龙,如何?”
第406章 到访哈采格(3)
从谭贝玛的记忆之中归来之后,我们短暂地对视片刻。
“灭绝!”我们异口同声地叫道。
谭贝玛捂住自己的头,神色恍惚了片刻,“该死......我怎么忘掉了那么多,诺普乔.......我现在才想起来,化石战争,灭绝......”
她使劲晃了晃头,按住我的肩膀,“柯先生,我郑重邀请您再摸一下我的额头。”
“不是.......”
“灭绝的事情先放在其次,我想找回有关我朋友的记忆,这个很重要。”谭贝玛的态度急切了起来,“还有很多东西我没记起来呢!”
“听我说,”我挺直身子,现在我的力气并不输给一头五百公斤重的飞行动物,“如果缺少一些介质的话,我也不能帮你。现在你的记忆里有什么线索了吗?一些可能帮你想起什么的东西,或者是哪个地点?”
“让我想想,”谭贝玛从沙发上站起来,绕着茶桌疾步走了两圈,被思索的神色占据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对了,那座庄园!我记起来它在什么地方了!如果我能找到那里......”
“事不宜迟,我们就出发吧。”我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那里离这里远吗?”
“不远,飞一会就到了。”谭贝玛整了整斗篷,推开门,“就我们两个去一趟,没有必要带上侍从,您的意见呢?”
“我不反对。”
谭贝玛戴上兜帽,走入门外的阳光之中,我跟着她踏入庭院。
哈采格城堡的庭院很宽敞,回廊包围着整个庭院,也没有种植任何常见的观赏植被,这里的空旷与城堡别处的典雅形成鲜明对比。
这当然是有原因的。
谭贝玛快步走入庭院,黑色的毛发从她斗篷特地留出的破孔伸展而出,跟随在后的是状如弯弓的黑色双翼。
宽达十米的巨翼如同生长的蕨,在她身后悄然展开,下一秒她仿佛就要向前一跃,就像姜琳玲在我眼前表演过许多次的一样,轻盈优雅地起飞。
诺普乔一百多年前曾经见到过的飞行巨兽此时出现在我的眼前。
黑色的短绒毛覆盖在哈采格翼龙的周身,它的躯体下表面呈现雾天一般的阴灰,如同红色缎带一般的花纹缠绕在它的脖颈,一直延伸至眼眶周边。以翼龙的标准而言,哈采格翼龙的头部短粗有力,结实的颈部足以支撑这颗巨大的头颅自由活动,特化的极长无名指收容结构复杂的翼膜结构,只要将无名指折叠起来,这头高达五米的动物同样可以灵活地移动于地面。
谭贝玛向我伸出手:“要不我带着您飞?您看起来一点也不重。”
我脑中想象了一下被谭贝玛双手抱着飞过天空的样子。
“不了吧。”我讪笑了一下。
“那这样?”谭贝玛的手将我的目光引向哈采格翼龙,后者向我张开黑色的角质喙,幽深的咽喉出现在我面前。
“您是说叼着我飞?”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不知道是不是露出了不太好看的脸色。哈采格翼龙张开的喙让我想起了一些曾经经历过的生死关头。
“啊,我考虑不周,请您别见怪。”谭贝玛抱着些歉意向我半弯下腰,她尴尬的笑容中混杂着安抚的神态。
“朗根多夫,过来帮帮我!”
领主声音刚落,朗根多夫就从建筑物的阴影之中快步走出,“您又要带人出门?”
“这一趟不远,别为我担心。”谭贝玛轻轻抖了抖自己的翅膀,接过朗根多夫递来的翼龙用搭乘扣带。
“我不用跟去吗?”朗根多夫还带着些许担忧,望了自己的上司一眼。
“出不了事。”谭贝玛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将扣带固定在自己的本体身上,随后她转向了我,“来试试吧,柯先生。哈采格的领主让您搭顺风车,这种待遇可是千载难逢。”
我将扣带扣在自己身上,“我准备好了。”
“那我们就出发吧,”谭贝玛对我一笑,“天空很高,您可不要害怕!”
“我也不是第一次飞,”我抓紧扣带,“没问题的。”
“那我们就开始了。”
哈采格翼龙如燕雀般灵巧地向前纵身一跃,一阵清凉的风扑面卷来,我的头发乱拂过额头,脱离地面的失重感短暂地袭来。
这些都是我有所熟悉的。
哈采格城堡的庭院开始迅速远离,双翼有力拍打鼓起风。
谭贝玛与她的本体同步开始上升,哈采格城堡须臾之间就变为棋盘大小,我此时才能够将哈采格山巅的青绿巨岩尽收眼底,它就是城堡的基底,越过城堡的塔楼,我隐约能看到远处暗绿色的沼泽。
谭贝玛微微侧转过身,我们改变了前进方向,赶赴蔚蓝的特提斯洋。
这是晚白垩世的一个清晨,天气晴朗,蓝天高远,朦胧的薄云如同清烟般缭绕在海与天的交界处。
褐色的岩石在哈采格岛的脚下排列成低矮的石崖,日复一日静听海涛的合唱,白色的浪沫溅散在粗糙的岩壁上。
粼粼的波光在特提斯之海的水面上轻轻浮动,辽远的海面上不难见到其他小岛的影子,如果越过这些小岛,继续极目远眺,看到的就将只有海,越过这片蔚蓝的生命之海,就是遥远的非洲大陆,大陆北端广阔的季节性湿地,就是王朝的心脏。
在人类时代,欧洲与非洲之间的海域被称为地中海,这里曾经启发了人类最初的深入思考,最早的民主构想。
但如今我眼前的海是特提斯洋,这古老的海洋并不记得人类短暂的数千年文明。希腊、罗马、迦太基、腓尼基这些名字,对它而言是陌生的。它或许记得集群灭绝的神罚降世,也许记得曾经游弋在其中的鱼与龙,但不记得人类的船桨与风帆。
所以,它也不会记得佛朗茨·诺普乔。
那个男人如今只存在于寥寥数人的记忆之中。
其中一个就是带着我翱翔于特提斯海之上的谭贝玛·哈采格。
我们向着一座孤独地矗立在海面之上的柱状岩峰前进。
苔藓攀附在海风侵蚀的岩石表面,以年为单位,渐渐松动岩石本身。
我的目光循着陡峭的悬崖向上,不久之后就锁定在岩峰顶端,直觉告诉我岩峰顶端的物体并不只是岩石。
“那东西......”谭贝玛轻声细语道,“没错,就在那里。”
我看到的是一座建筑的遗迹。
谭贝玛带着我向岩峰之顶转移,她率领着我向地面贴近,在一个关键时刻娴熟地合拢双翼,像朵云一样轻轻降落于地面。
她没有忘记哈采格翼龙身下带着的我,哈采格翼龙也同样稳定地着陆,甚至没让我感觉到剧烈的摇晃。
我解开扣带从哈采格翼龙身下下来,谭贝玛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两秒,确认我安全抵达之后安心地微微点头,随后赶忙向前几步,躲进残垣断壁投向地面的阴影之中。
我快步跟了上去,而她则在断壁之间蹲下。
我也跟着弯下身,想要看看她在做什么。
她伸手轻轻刨开墙根下的土壤,我注意到墙根之下的一株枯死植物。
萎缩的花瓣早已丧失颜色,但依旧可以凭借外观判断它曾是一株默默开放在碎砖之间的牛眼菊。战前这种并不艳丽的花在东欧大地上随处可见,它们适应剧烈地季节性气候变化,但不适应温暖的马斯特里赫特期。
“这里就是诺普乔的庄园。”谭贝玛将枯死的牛眼菊放回它本应在的地方,细心地盖上一捧干燥的土壤。
我随着她走过半倒塌的拱门,废弃已久的宅邸中只有残破的砖瓦,以及死去的全新世植被。
谭贝玛的手轻轻抚摸楼梯边即将彻底朽烂的扶手,“我记得,当年我无聊的时候,就会坐着扶手滑下来,那些仆人们担心我会摔下来,又担心我会砸坏什么东西,但诺普乔总是说没事,他总是会呆在书房里研究化石,看书,任由我在外面怎么玩也都不担心。”
她的手离开断掉的扶手,触碰到爬满枯黄植物的墙壁,她并不迟疑地走进房间。
我跟着她走进去,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直至她在窗框上坐下。
她的平衡感好得惊人,完全不需要任何支撑就可以安稳地坐在窗框上,她像个孩子一样交替摆动自己的小腿,目光则停留在房间中央。
这里曾经是书房。
“以前我也喜欢坐在窗框上,”谭贝玛的神色很是柔和,她注视着曾经摆放着书房的那个地方,“诺普乔说,小心,你会掉下去,一开始我还真会装出不小心要摔下去的样子,等着他着急,等他跑过来扶我的时候,我就安稳地跳下来。真傻啊,连我根本不会摔伤都忘记了。”
我没有出声,只是缓步走上前,靠近谭贝玛,她向我伸出手,我用左手与之相握。
我眼前的残垣断壁消散了。
典雅的罗马尼亚挂毯装饰着我眼前的墙壁,精装书在书架上整齐排列。
谭贝玛仍然坐在窗框上,但衣装却与刚才有所不同,她穿着一套带有黑色蕾丝边的白色露肩女礼服。保持着人类形态的她个子要比复兴者形态下娇小的多,她同样在来回摆荡自己的小腿,背靠窗框,等待之中的神色显露出一种孤独似的无聊。
她沐浴在窗外洒进的阳光之中,看起来并无不适。
一身正装的诺普乔推门走了进来,“谭贝玛,我换好衣服了。”
“真够慢的。”她肉眼几不可察地改变了嘴角的弧度,从窗框上跳了下来,“我们会迟到吗?”
“我想应该不会。”诺普乔男爵耸了耸肩,“别抱怨我,本来我不想去,是你吵着要看宴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才答应了邀请。”
“那我的身份呢?”谭贝玛双手背在身后,“你想出来的身份搭配的上我的地位吗?我可是顶级捕食者!”
“我说你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诺普乔男爵回答。
“跟你一样是贵族?”谭贝玛略微拉长脸,“真没意思。”
“那你的意见呢?”
“我想当游侠!”
“这个不行,游侠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诺普乔摇了摇头。
“那吟游诗人?”
“不行,你唱起歌太难听了。而且吟游诗人的时代也已经过去了。”
“那我要做吸血鬼!”
“这个就更没有可能了。等等,我之前听人说,曾经在半夜看到一个巨大的蝙蝠影子从森林上空飞过,那是不是你做的?”
“我想大概可能也许?嘿,算了,谁管它呢,”谭贝玛拍了拍诺普乔的肩膀,“一群有眼无珠的家伙,怎么把我认成蝙蝠的?”
“他们坚信那不是蝙蝠,而是吸血鬼伯爵。”诺普乔男爵有些哭笑不得地回答。
“老天,他们还真把我当成了吸血鬼?”谭贝玛兴奋地叫道,按着诺普乔的肩膀使劲摇晃,“他们都说了些什么?残忍嗜血?文质彬彬?魅力十足?”
“他们又不知道你是谁,”诺普乔摇摇头,“只看到了一个影子,那怎么知道呢?不过我倒是听说大家都有些害怕,说夜晚不要随便上街。”
“那可真是令人满意啊。”谭贝玛一拍手掌,“现在我成为了游荡在夜晚的传说,可喜可贺!”
“别磨蹭了,谭贝玛。我们赶快出发吧。”
我注视着谭贝玛与诺普乔一同走出书房,在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时,我从回忆之中回来了。
“吸血鬼?”谭贝玛从窗框上下来,“我以前想当那种东西吗?虽然没当成吸血鬼,但是却半路怕上了阳光,啊,人甚至不能理解曾经的自己。”
“您还能想起些别的什么吗?”
“嗯,”谭贝玛轻声叹息道,“是啊,我是记得。我和诺普乔相处的时间不算很长,我想从头到尾可能也不满一年,不过我们曾经是很要好的朋友,我老是赖在他家里。在他人眼里我们会是什么身份呢?我记得曾经对他说,可以伪装成他的情妇。”
谭贝玛在墙边踱步,“但那家伙一副庄严的样子告诉我绝对不会对女人下手,那个表情我现在想起来都还想笑......见鬼,我形容不出那到底是什么样子。一个不折不扣的怪人,不是吗?唉,算了,和您说这些,您也理解不了。”
“我能理解。”
“你能理解什么呀,”谭贝玛扑哧一笑,她有点太过亲热地拍了拍我的后背,“难道你也喜欢男人不成?”
“不,绝对没有这么一回事。”
“那我就继续说了。我想起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了,不过那不是个童话故事。”谭贝玛让开阳光,蹲身躲在书房断墙的阴影之下,“那一年是1897年,记得吗?化石战争结束的那一年。”
“嗯。”
“你也记得化石战争是怎么结束的吧?”
“灭绝和进化组合了。”
“那一天我外出巡视归来,还是来到这个书房,只不过那时候我没有直接闯进来。我听到诺普乔在说话,另一个声音我没有听过,非常陌生,不过又有那么一点点熟悉,好像我本来就应该认识它。
那个声音说:‘科普教授和马什教授正在等着,别的灭绝持有者都已经下了决定,你也不能再犹豫了。’
‘......谭贝玛。’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雷克斯继续按照这样的势头发展下去,你的种族会有什么样的未来?’
‘......’
‘诺普乔先生,已经别无选择了,这一切只是个早晚问题,如果你下不了这个决心,我会替你做决定。’
我记得那时将近午夜。
他们的对话我没有听懂,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反正当时我不认识雷克斯,也不知道科普和马什的真实身份。
按照往常的经验,我仍然翻窗而入。
我进去以后和他打招呼。
诺普乔好像吓了一跳,我问他:
‘你是不是背着我在做什么亏心事?’
他没看我的眼睛,‘如果我真的加害于你,你会怎么做?’
我回答:‘那得看什么程度了。如果你只想要取我的性命,我可能不会太生气吧。诺普乔,你给我带来了不少乐子,也帮我治好了怕阳光的毛病,我把你当朋友看。我能复活,我的命不那么值钱,但如果我死了,我们可能就是永别了,你接受这个结局吗?’
我说话的语气不太认真,其实我以为诺普乔只是在开玩笑。
他向来是个古怪的人,时常做出一些惊人的假设,我学会了不以为意。
‘我不愿意。’
‘所以我也不信你会害我,’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晚吃什么,介意向我透露一下吗?’
诺普乔的脸色变回了平时的样子。
现在回忆起来,我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都想了些什么。
我想他应该是纠结痛苦的吧。但他也不得不把这种神色隐藏起来。
一边是我,一边是千千万万人的命运。
他最后做了什么决定,你也清楚。
晚宴很丰盛,诺普乔一直在劝我多吃点,我也没有客气。
晚饭之后我们在花园里看夜空。
庄园远离城市,所以夜晚还是能看见星星。
‘啊,生命多么美好。’我记得我这样感叹。
‘嗯,生命多么美好。’
诺普乔说话的声音很压抑,那时我还没有多在意。
直到我看到一颗流星划破夜空。
流星在砸向地球,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它砸到了北美洲。
就像希克苏鲁伯一样。
不过这一次我没有看到海啸,也没有看到遮天蔽日的尘埃云。
我只感觉到灵魂正在震颤。
‘陨石!快点躲起来,快!’可能那次我真的吓坏了,我拽着诺普乔的手想要跑,但是我却没有力气动,更不要提飞起来。
诺普乔好像没事发生一样站在那里,没有跑,没有害怕,一点也不难受。
他对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对不起,再见了。’”
谭贝玛在墙根边站起,她慢步走到阳光之下,摘下兜帽,阳光柔和地打在她的卷发与苍白的面孔上,“谢啦,柯先生,现在我已经不怕阳光了。辛苦你跟我来一趟这里,不过能不能劳烦你再陪我一小会?后来诺普乔怎么样了,他过了怎么样的人生?”
她丢掉了敬语,双手背在背后,目光平和,一如回忆中曾对诺普乔露出的表情。
我讲述了诺普乔未来的人生。
“啊,啊。我就知道他是个胆子比天高的天才,可惜天才的命总是不好。”谭贝玛半是赞许半是惋惜似的说道,“不知道我死后三十多年的时间里,他会不会想起我呢?那家伙是把我当成人生的过客,还是时不时就会感觉心痛呢?我真想知道啊,可惜人生苦短,在世不过几十年,一别就是永远,这一切的答案我也永远不会知晓了。”
谭贝玛洒脱地一扬头发,“你说他的墓在维也纳?以后我有空去看看他,给他带上一束花。抱歉耽误你的时间了,柯先生,现在,我带你回去吧。”
特提斯洋上刮起轻柔的海风,谭贝玛的斗篷轻轻摆动,她骄傲地展开双翼,沐浴在阳光之下,回身对半堵残墙挥手作别。
第407章 海上会议
“老柯。”
“嗯。”
“老~柯?”
“干什么。”
“我们还要在这里等多久?”姜琳玲百无聊赖地在我身边张开翅膀,似乎想捕捉海面上卷来的风,她轻轻踮起脚尖,让风把她的身子往后推。
“没多久了。”我看了看手表。
海面上的风突然增大,姜琳玲就像只风筝一样脱离地面:“哎呀!”
不过她没有因为一时的不小心一头栽进海水里。
一个远比她高大的影子护卫在她的身后,但扶住她的动作异常轻柔。
姜琳玲像只小鸟一样被托在高大复兴者的双手之间。
“您还好吗?”特里戈诺·泰曼轻轻将姜琳玲放置在突出浅海表面的礁岩上,她抬起手微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领结,微笑仍然淡雅平和。
“我没事,”姜琳玲就像无事发生一样摆摆手,“谢谢你啦,特里姐。”
“没事就好了。”特里戈诺动作柔和地点头。
姜琳玲的身影像猫一样窜到我的身边,“老柯,你怎么认识那么多美女大姐姐?”
“就年龄而言她们能归入‘姐姐’么。”我说着忽然想起,以前曾经对彭比纳说过这样的话。
“外观是不就够啦!”姜琳玲闪到了特里戈诺身边,用她的手引导我去看她身边的复兴者,“你看看我们特里姐身材、面容、才艺、性格有哪里是坏的?既然一个人看起来、听起来都像大姐姐,那她肯定就属于大姐姐。”
“能否归类于人也值得怀疑。”我托起自己的下巴,“对你没有恶意,特里。”
“没事的,”特里戈诺温和地回答,她用指挥棒将发间的水珠驱入海面,水珠落海时发出悦耳的乐器叮咚声,“如果姜小姐愿意叫,我也很乐意当一个姐姐。”
“那妹妹可以抱姐姐吗?”姜琳玲眼前一亮,眼中放射出贪婪的目光,她的双手充满威胁意味地举起。
“如果这对您有益处的话,那就是我的荣幸。”
“好耶!”姜琳玲扑向了特里戈诺,将脸埋进她的胸口使劲磨蹭,“今天你就是我心目中的太阳!”
“原来你是女同啊。”我挤了挤眼睛。
“我不是啊。”姜琳玲的回答反而异常干脆。
“那你这么饥渴难耐。”
“错误不在我,”姜琳玲仍然紧紧拥抱着特里戈诺,“在这美丽的身体。”
“下流。”
“我乐意,那咋了。”
“为何指责我呢......”特里戈诺仿佛有些委屈地叹息道。
“因为,美丽就是原罪啊。”姜琳玲仿佛一个深情的热恋男子一般说道。
“他们的船来了。”我提醒道。
姜琳玲与特里戈诺都将目光转移到礁岩西侧的海面之上。
了望塔刺破平静的海水表面,随后移动堡垒宽阔的平台撑破波光粼粼的蔚蓝。岩石平台上灌注而下的海水汇聚成瀑布,遮掩灰色壁垒上精美的化石装饰,以及色调阴暗的火炮与鱼雷,堡垒出水时引起的海面波动一直蔓延到我们的脚下,海水几乎要扑过我的靴子。
“我去......好大的船!”姜琳玲不知何时放下了抱在特里戈诺身上的手,连目光都不知放在何处,毕竟眼前如山一般巨大的联盟移动堡垒足以占据大半个视野。
其实我也不知道移动堡垒具体有多大,不知道与人类海军的航母相比如何。
但我毕竟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姜琳玲就不一样了。
莱茵地块附近深度只有五十米左右的浅海缺少让移动堡垒活动的空间,而如今归乡的海军也根本没有充足的资源制造这种规模的战争机械。
“所以现在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跑那么远了吧,”我解释道,“在我们家门口这东西可能会卡住。”
眼前的这座移动堡垒名为马斯特里赫特。1770年,采石工人在这里发现了霍夫曼沧龙的正模标本,古生物学作为一门新生的科学加入人类智慧的殿堂。它是白垩纪的最后一个期,陨石的撞击终结了它,也终结了宏伟的中生代岁月。
马斯特里赫特号上集合了来自马斯特里赫特组与西普利白垩组的复兴者,以及他们麾下的索里安,这座巨型移动堡垒出现在这里不是没有原因。
经过长达四个多月的坚守与血战后,联盟海军还是丢失了在摩洛哥的“第三层”海军基地,四个多月的时间里,马斯特里赫特号与其编队经历了强度极高的战斗,现在他们回到西欧的海域进行休整。
今天我们到这里的原因,是王朝势力被驱逐出西欧海域之后,联盟、归乡以及欧洲海域大大小小的中立阵营需要划分领地边界,并为阵营之间留出一定的缓冲空间。
我的目光转向马斯特里赫特号高耸在上的甲板,一个熟人站在那里。
我看到了熟悉的联盟欧洲海军制服,看到了熟悉的三角帽,那偏圆的面孔,墨绿色的长发之间夹杂白色斑点,淡黄色的虹膜中间是黑色的圆形瞳孔。
萨图拉·浦洛格纳多。
她的表现与记忆中完全一样,她露出像孩子一样天真无邪的笑容,对我们热烈地招手示意。
......
“再次见到二位十分荣幸。”萨图拉温文尔雅地从头上摘下帽子,向我们行礼,“哦,还有一个新面孔。”
萨图拉将三角帽戴回头上,对着姜琳玲弯下腰。
“诶你好你好,”姜琳玲的目光在萨图拉的胸前停留了片刻,随后伸出手,满脸堆砌意义鲜明的笑容,“我叫姜琳玲。”
“您好,姜小姐。”萨图拉热情地握住她的手,“我叫萨图拉·浦洛格纳多,是饱和倾齿龙的复兴者。很高兴认识您。”
“我也很高兴认识您。”姜琳玲的高兴倒不像是表演。
在两人的握手结束之后,我站到目光贪婪的姜琳玲身边,低声耳语:“你小心点,这个小身板禁不住她折腾。”
“什么?”
“如果你随便向她提出要抱她什么的,她可能会理解成你想和她摔跤。”
“摔♂跤?哎呀那没什么,反正我们都是女人。”
“我的意思是,她真的会把你摔到地面上断成四五截。”不知道为什么做出这个描述的时候,这个景象真的在我脑中浮现了出来,让我差点笑出了声。
“二位在说什么悄悄话呢?”萨图拉面容和蔼地微笑着向我们弯下腰,刚刚被我出言警告的姜琳玲畏缩回脑袋。
“没......没什么呀。”
“是有关我的话题吗?”萨图拉缓缓摇动尾巴,“介意为我分享一下吗?”
“我只是在警告她别傻乎乎地往你身上凑,”我倒是看得出她没有什么威胁意味,只是单纯好奇,“不然会有危险。”
“果真有危险吗?”萨图拉反而惊讶了起来,“柯先生不也曾经和我亲密接触过吗?”
特里戈诺和姜琳玲忽然都向我投以异样的目光。
“老柯,这个我是要转告阿云的。”
“柯先生,这样是有悖道德的。”
“是她未经我的允许潜入了我的房间,然后要求我看看她的牙齿,仅此而已。”我解释道,“不要听信她的误导。”
“哎呀,柯先生真是无聊,干嘛那么快拆穿我呢。”萨图拉吐了吐信子,顽皮地眨了下右眼。
“因为你在拿我的名誉找乐子。”我叹了口气。
“有证人证明你说的是真的吗?”姜琳玲的目光依然怀疑。
“证人......证人已经不在了,至少现在她没办法作证。”我的眼前隐约浮现出彭比纳的影子。
“是彭比纳小姐吗?”特里戈诺试探地问。
“嗯,”我点点头,“是那个家伙。”
“姜小姐,不用再问了。您应该相信柯先生。”特里戈诺转向姜琳玲替我息事宁人,“我可以为此事的真实性担保。”
“诶,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或许是察觉到我神色的变化,姜琳玲突然后悔了起来,“如果是这样的话,真的很对不起,老柯。”
“没什么。”我向她笑笑,“忘了这件事吧。”
此时欧洲海域中立势力的代表们也正在陆续到场,至于这座移动堡垒的最高指挥官,霍夫曼·默沙,现在还没有出现。
.......
作者:关于志仁看萨图拉牙的事情,是以前写了发在书群里的一个番外,现在也发出来看看吧。
在西部内海道行动的期间,睡眠始终是难以保证的。
只要有这样的一个机会,我就很可能睡得天昏地暗。
毕竟有这样的一个机会暂时告别混战之中的世界,只需要面对被褥与梦境,何乐而不为呢。
只可惜这样清闲的时刻未必能持续到疲惫消除。
尤其在身边野兽环绕的情况下。
由于战争带来的神经衰弱,我的睡眠总是不深。
不难听到顶上通风管道中传来的轻微咔哒声。
那声音虽说细微,但异常地有规律性。
频率不高,携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摩擦声。
有规律的敲击声从通风口传来。
哒哒哒,哒哒哒。
天哪。
我只想好好睡一觉。
“喂,野兽。”我闭着眼,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呼叫了来者。
敲击声暂停了片刻。
随即以更高的频率敲响。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喂,彭比纳......我现在就只想睡觉,没心思陪你扯皮,所以能不能请你乖乖原路返回,别来祸害我?”
接下来是一阵寂静。
移动堡垒中机械运作的淡薄噪音笼罩了整个房间,海水被巨大建筑物排开的声音远远地环绕
在我的耳边,昏沉的睡意很快控制了我的思维,让我开始远离现实世界......
一声巨响如同惊雷一般炸起,我猛地从床上跳起来,将米克的手斧幻化在手,拉亮台灯,只差高声呼叫卫兵。
我看到的是一块从天花板上落下的排风口铁板。
“不是,我说你个丧尽天良的孽畜为什么就偏偏要.......”
“柯~先生?”从通风管道里传出来的声音却不是我非常习惯的那种声音,不是彭比纳那种满是刻薄、恶毒的声音。
“萨图拉?”
“您猜的没错,当然,正是我。晚上好,亲爱的智人先生。”身着古典海军制服的身影柔软地从通风管道里滑落出来,轻盈地落到床上,站在床上的萨图拉显现的是一副人类形态,没有爬行动物的淡漠眼睛,也没有有力的倒歪尾,看去仿佛是我的同类。
“萨图拉......你来干什么?”
在我问话的同时,萨图拉·浦洛格纳多转变为复兴者的形态,似乎理所当然地跪坐下来,动作轻柔到并未发出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展现在我面前的是孩童一般天真无邪的笑意,她举起食指,移到我的面前轻轻左右摇晃,随后挪回她柔软的唇前。
“请您,猜一猜呀。”
“你们是不是转变方针想要直接把灭绝拿到手了?”
“不对哦。”
“那是你自己想来谋财害命?”
“我哪有那么粗暴,您这样没来由的警惕真是让人难过。”
“你也不是人......那你是为了脑袋的事情来的?我记得你摔跤不是输了么。喂,别动手动脚!”
我看到她的手向我的头伸了过来,下意识地退缩躲闪。
我还没有体验过被硬生生拧掉头是什么感觉,不过能猜得出不会好受。
“喂会很痛的,你不要......”
她抓住的是我的手。
“难道您忘记了?我们之间那个小小的诺言......”
什么诺言?
睡眠不足头脑昏沉记忆力减退,唉,让我好好搜索一下记忆深处。
诺言......
哦,对。
她是来让我看牙的。
“我想起来了。所以你为什么不能敲门走进来。”
“我考虑到您正在休息。”
“你难道不认为用这种方法进来只会让我受到更大的惊吓吗。”
“我本来打算悄悄溜进来待到您睡醒,可惜失误了,非常抱歉。”
“你的意思是,你准备站在旁边看着我睡觉,一直看到我睡醒?”我忽然脊背发凉,被掠食者注视的恐怖让我不寒而栗。
“当然不是,”萨图拉有些惊诧地看着我,她微笑着将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我要坐着看。”
“......等我找找手电筒。”
“好的,我会好好等着。”
“其实我觉得你也没有必要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不是吗。”
“什么样的语气?”
“好像总是笑盈盈的,让人感觉有点可怕。”
“我可不是从来都喜欢笑哦,”萨图拉仍旧微笑着歪了歪头,“有些时候我不会笑。”
“所以大多数时候你都在笑。”
“或许是的。”仔细一看她偏圆的脸确实带着一股别的沧龙都没有的喜气,或许她并没有那个意思,但是看起来有些像在憨憨地笑。
我从床头柜里拿出手电筒,拧亮,萨图拉跪坐在床上,形似乖巧地轻轻摇动尾巴。
“其实我想知道你摇尾巴表示了什么样的心理。”
“您生气了?”
“没有啊。为什么这么说?”
“我以为您在质问我为什么打扰了您以后还心情不错。”
“我不知道你心情不错。还有我确实忘了质问你,真是多谢你的提醒,萨图拉。”
“柯~先生,”萨图拉趴卧在床上,没有主动张开嘴,“当初彭姐让您看牙的时候用的是什么姿势?”
“跪坐着的。”
“您知道我有几颗牙齿吗?”
“14颗齿骨齿,可能12颗上颌骨齿,6颗翼骨齿。我记得你们属比其他沧龙牙齿更少。”
“除此之外呢?”
“翼骨齿大小接近于边缘齿,根据齿骨第一和第二齿判断具有伏卧齿,边缘齿粗壮,通常光滑且圆润,这与大多数其他沧龙具有刻面和侧向压缩的牙齿相反。”
“瞧您知道的一清二楚,那么您为什么还是想看呢?”
“百闻不如一见。”
“彭姐的牙好看吗?”
“好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问这个,但我如实回答了我的看法。
“您喜欢她的牙齿吗?”
“外形挺漂亮的。”
她伸出手,轻轻把住我的手腕,将我手中的手电筒引向她的嘴。
她动作轻缓地张开具有强大咬合力的双颌,她的下颌骨比同属中任何物种都更加粗壮。一丝粘稠的唾液粘连在形状近乎蘑菇的上下颌牙齿之间,在手电光下显现出淡淡的剔透。她的牙齿不像是自然界生物应有的,没有一丝污渍,也没有一处磨损,形态显得如此完美,令人忘记那是粉碎骨骼与甲壳的暴力工具。
她微微抬起上半身,将面孔接近我,从她口中吐出的气息没有生命的温度,如同一阵清风,告诉我她躯干内的心脏不会跳动。
这尊活生生的石像没有松开我的手,保持一个让我能清晰看到她口中牙齿的动作。分叉的长舌有律地在她的舌鞘中伸缩,我不免感觉到那软如羽毛的舌尖正在一次又一次试探我的手。
“我看起来怎么样,柯先生......”萨图拉半眯缝起眼睛,用她长长的睫毛遮拦住我看不透的眼神,“和她一样吗?还是不如她呢?”
“你在干什么?”
神秘的笑意让她的容貌看起来妩媚非常,“我很想知道那个答案。如果我的牙齿不如她,我还是有自信能够胜过她。”
“喂!”
我感觉到萨图拉的舌尖触碰到我的手指,温热而湿润的触感令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萨图拉抬起眼睛仰视着我,她的目光中流露出清晰的挑逗意味,灵活的分叉舌头继续伸长,我试图挣脱开手,但没能成功。
萨图拉把住我右手的动作很轻柔,我没有感觉到些微的疼痛,被那只柔软的手包裹着,反而感觉很舒适。她的舌头就像一条动作灵巧的小蛇,舞动着攀附上我的无名指,轻微颤抖着,缠绕在我的指关节,随后悄悄地回缩,带来一阵令人酥麻的痒觉,在她的舌头退走之后,留下的是一圈如同戒指一般的湿痕。
她的舌头伸向上颌,在那里将收集到的气味粒子输送入犁鼻器进行分析,固定在巩膜环之中的瞳孔轻微地向上浮动,永远指向前方的目光中显露出并不明显的陶醉。
我无法抗拒地被拉向她的方向,毫无还手之力地被她一手按压在床。
萨图拉仍然抓着我的右手,这一次将我的手伸向她的衣领。
我的手指触碰到她光洁的皮肤,她用肌肉发达的尾巴压住我的膝盖,不给我起身挣脱的机会,随后她的左手干脆利落地解开从领口到胸口的衣扣,右手则引着我的手向下,从她的耳根往下活动,擦过颈部的肌肤,触及到锁骨,她的左手有条不紊地解开衬衫的衣扣,洁白的身体肌肤半遮半掩地闯入我的视野。
我不由得咽了一口口水。
“她没有展现的,我可以给您,而且我有把握比她做的更好。”萨图拉向我弯下身,丰满的胸部微微挤压到我的胸膛,“我知道我在这一方面胜过彭姐,如果您不相信,我可以让您感受它。”
她的声音是低微的,夹杂在逐渐燥热的息声之中,但她的一举一动都在向我表示,她是不设防的,她是可以接触的,我能够占有她,哪怕仅仅是十分钟......
萨图拉的手带着我的手缓缓往下挪移,仿佛在探索一个未知的世界。
即便我在脑中一遍遍告诉自己眼前的雌性不是一个人类,然而作为雌性本身的吸引力还是令我的身体不由得做出了反应,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摸向她那傲然的胸脯,即便脑中知道这是错误的,作为雄性的本能还是牵引着我的手向她抚摸而去,狂热的欲望仿佛要压平我的理智......
在那一瞬间我的眼前却出现了一个影子。
我看到那多愁善感的红眸,好像看到熟悉的少女的微笑。
几个月来的记忆涌入我的脑海,让我的思维迅速冷静下来。
“你这样压着我要我怎么看。”我拍了拍萨图拉的肩膀,“让我起来。”
“啊,好嘞。”萨图拉忽然转变了之前的那副状态,再度显露出憨态可掬的神色。
“......我以为你会做点什么别的。”
“别的事情?”
“比如胁迫我屈服什么的。”
“没有啊。霍夫曼姐姐不是那么教我的,她说只要用胸部去勾引就会成功了。”
“等等,她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我问她要怎么和彭姐竞争柯先生,霍夫曼姐姐就教了我几招。”
“你并没有说明是竞争什么方面,不是吗?”
“我说要竞争怎么让柯先生观察我的身体。”萨图拉摇了摇尾巴,“所以您会观察吗?”
“我大概会吧。”对此我就不知道要作何评价了。
“能让您满意我就很开心了,”萨图拉仍然笑盈盈地说,下一秒她突兀地收起笑容,展现出阴沉:“只要我能获得胜利。”
“哈哈哈哈哈!”熟悉的笑声从头顶的通风管道中传来,这下就毫无疑问地代表了彭比纳的到来,“我亲爱的萨图拉妹妹啊,是谁让你有了这种可怜的错觉,以为你姐姐我会让你轻松得胜?”
彭比纳·泰勒瘦长的身影从通风管道中一跃而下,同样站立在我的床上,不过倒不是以人类形态下来的。
她居然能直接挤过通风管道。
呃,其实也并不是不能理解。
“喂,野兽,你来干什么?”
彭比纳的手仍旧毫无遮拦地搭到了我的头上,“小子,你没长眼睛?我当然是来救你的。”
“什么?”
“一个身材丰满的傻妹妹半夜挤过通风管道来找你是想干什么,难道我还猜不出来?”
“你或许确实猜错了,不过这不怪你。”
“你们做了几次了?”彭比纳兴奋地摇晃着我的脑袋,“你累不?她的胸是不是超级棒?她的舌头是不是超色气?”
“所以说你个丧尽天良的孽畜肯定误会了什么!”
(番外完)
第408章 海上会议(2)
会议预备在平台上开展,今天天气晴朗,阳光明媚。
我的目光停留在海面的粼粼波光之上,暂时没有将目光移向正在通过折叠梯登上平台的复兴者们。
看着这片遥远时代的海,不知怎的,我忽然很想念小城了。
虽然我的家乡现在也仍然是蛮荒的废墟,但我莫名地想回去看看了。我想回到我家,去已经认不出来的卧室里面坐一会,回忆一下战前平淡无奇的和平时刻,想到我书架上摆放着的那些书,不知道几个月风吹雨打朽烂成了什么样子,我有些心疼。
我也想回到小城一中去看看,到我的教室前,再站在围墙边看看教学楼前的桂树,在与云正式认识之前,我就已经在这么做了。
我想再站在已经断掉的大桥上看一会桥下的河水流淌,当然,不能忘记去给林海的墓前送一束花。
战前,我从来也没有想过我会离开家那么远,回头一看,我好像已经走过了很远的路。
啊,抽个空回家去看看吧,在浅海群岛呆久了,反而怀念起群山包围的小城了。
我收回目光,视线转回马斯特里赫特号的平台上。
转回头的第一刻我看到了一个货真价实的鸟嘴医生。
我猛地后退一步,第一时间以为自己穿越回了黑死病时代。
随后我看到这个“鸟嘴医生”戴着的面具实际上并非鸟嘴,虽然这个面具同样有极其细长的吻部,甚至比不少鸟类的喙还要夸张,但上下颌之间却密布着细小的牙齿,相对于整个头骨而言大得惊人的眼眶之中填塞着反光的镜片,头顶上则是一顶宽边礼帽,这个复兴者穿着一袭棕灰色的长袍,装点长袍的是白色的细骨,可以根据其形状判断是肋骨,粗略一数数量也将近五十根,而且每一根都细长如针。在其身后,则延伸出一条倒歪尾鳍。
我有些猛烈的动作显然让这个复兴者产生了疑惑,我听到一个有些尖细的男声用意大利语问:“怎么了?”
这位复兴者个子比我高,我估测约有1.9米,对应大约八米长的体长。
对方脸上戴着的面具实在太有辨识度,我迅速辨认出他的面具实际上是一条长喙 贝萨诺鱼龙(besanosaurus leptorhynchus)的头骨,这是一种生活在中三叠世安尼期的鱼龙,地层为分布在瑞士与意大利的贝萨诺组。
“没什么,请别在意。”我摆了摆手。
贝萨诺鱼龙复兴者的面具遮盖了他的神色,我只能看到一个好像在微笑的面具。
不过我的制服似乎引起了他的兴趣,“看来你就是归乡的代表了?我是勒普托尔·贝萨诺(Leptor besano),是贝萨诺自治领的代表。”
“我是归乡的监督委员柯志仁。”他没有使用敬语,而且语气也很亲和,这倒是减轻了我的社交压力。
勒普托尔短暂地停顿了片刻,他的头幅度极小地上下摆动了一下,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现在他说话的语气稍有改变,我不好说是不是增添了一些尊敬,“也就是灭绝的持有者?”
“没错,是我。”我点点头。
“很高兴认识你,柯先生。”勒普托尔向我伸出手。
我握住他戴着手套的手,“也很高兴认识你。”
我忽然注意到他身后摆着的一只木制大箱子,木头的间隙用仿佛是油脂的东西填充了起来。
“那里面装的是什么?”我问道。
“啊,其实我们把贝萨诺的......”
“勒普托尔!”一个带点烟嗓的女声高声吆喝道,“你在哪里?”
勒普托尔猛地回过头,我顺着他的面具所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一位同样身穿长袍、头戴宽边礼帽的女性复兴者,只不过她没有戴“鸟嘴面具“,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根长颈椎骨串联而制成的大项链。
“我在这里,海德罗(九头蛇 长颈龙 tanystropheus hydroides)。”
“你在那傻站着干什么?难道你以为我膂力过人,一个人就能把货全都搬上来?”海德罗没好气地反问了一句,“快来帮忙!”
“抱歉,柯先生,失陪了。”勒普托尔向我微微欠身表示歉意,随后转身向海德罗跑过去。
我有些好奇海德罗说的“货”是什么意思,不过稍微看看四周也就能搞清楚了。
在我看着海面遐思的时候,中立阵营的复兴者们已经在马斯特里赫特号的平台上摆起了摊,操着不同语言、穿着不同风格衣服的复兴者们都在忙不迭地铺展防水布,摆放桌椅,桌上列起他们家乡的海域带来的海鲜。
来自不同时代的鱼类、头足类、甲壳类刚刚捕捞上来,被复兴者们带到平台上的时候状态依然新鲜。
这个景象让我忽然产生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我立刻开始在平台上的人群中寻找姜琳玲的身影。
所幸很快找到了。
她正在一脸兴奋地往袋子里猛塞海产品,很快袋子就已经鼓到了夸张的地步。
我一把拍在她的肩膀上,“别塞了,我问你个事。”
“老柯,你说这些鱼应该炸着好吃还是烤着好吃?”姜琳玲仍然没有意识到我来找她是为了什么。
“我说你考虑吃之前能不能先想想你钱够不够?你工资全花这上面了,小队怎么办?还买弹药吗?还造索里安吗?”
“我不管!”姜琳玲牢牢地护住手里的袋子,“你这种山里人怎么会知道海鲜有多重要,你不会懂的!我巡逻了那么多遍,享受一会怎么了!”
“我们辛特尔门口就是海,你想吃海鲜跟我们自家海军商量去。”我一把夺过袋子,尝试无视掉摊主悲愤的目光,将袋子里的鱼全部倒了回去。
“你不能这么做!”姜琳玲悲呼道,“我为归乡出过力,我为归乡流过血,我要向安全委员会举报你渎职!”
“你尽管去,”我拉了拉帽檐,“我看他们是站你这边,还是站我这边。”
我说完这句才意识到自己在笑,而且笑容可能还挺丑恶的,这让我感觉有点尴尬。
果然乌纱帽是会异化人格的吗。
“那人家都把东西带来了,我也来了,总不能就来开一趟会吧?”姜琳玲哭丧着脸。
“唔......行吧,我替你买一条,就一条哦。”我有点想掩饰刚才露出的丑恶笑容,干咳了两声,在平台上的鱼摊里找到了刚才见过的两个复兴者,勒普托尔和海德罗。
我带着姜琳玲往那里走去,贝萨诺的两位复兴者抬起头看到有客人,海德罗的神色变得与刚才呼喊勒普托尔时完全不同,“欢迎,欢迎,客官要不看看我们贝萨诺的海产?送到这里来的货都是万里挑一的。”
我发现她的笑容非常有感染力,不太好拒绝。
“有鱼挑吗?”我问。
勒普托尔立刻为我指了摆着鱼的摊,“请看这里。”
贝萨诺组的辐鳍鱼数量庞大、种类丰富,粗略一眼看去实在是琳琅满目,不了解鱼类的我基本叫不上多少物种的中文译名,只能从其中认出一些古鲳、褶鳞鱼等,当然鱼摊上最显眼的东西是一条长达1.5米左右的斯氏比耶鱼,凶猛的远洋捕食性鱼类,我想贝萨诺的渔民们把它捞上来恐怕费了不少功夫。
“好大的鱼!”姜琳玲惊呼道,挤上前来,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条比耶鱼。
其实比我在堪萨斯海见到的恶毒原魣小得多了。
我在心里默念着,同时开口断绝了姜琳玲的念想,“这条太大了,不行,吃不完就会烂掉。换一条,这条龙鱼怎么样?”
我指了指鱼摊上一条如剑一般尖长的鱼,这条周身银灰的大鱼体长估计有六十厘米上下,鳞片显着地减少,显然更加适应远洋生活。虽然实在是不了解鱼类,不过我推测这条龙鱼是里佩尔种,判断不一定准确,毕竟龙鱼属种类繁多,总计有五十个左右。
“好吧。”虽然没有比耶鱼那么大,不过以人类标准而言,里佩尔龙鱼显然还是一条大鱼,姜琳玲没有表现的非常失望。
“这种鱼是胎生的。”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想和姜琳玲提一嘴。
“那如果里面有条小鱼,我们不是赚大发了?”姜琳玲惊喜地问道。
“难说。这鱼多少钱一斤?”
我的问法让海德罗的表情困惑了起来,“‘斤’是什么?”
“呃......算了,直接说这条鱼卖多少吧。”
“五碎片。”
我从灭绝的收纳库中倒出五碎片。
既然他们会把鱼送到这里来卖,肯定是因为有利可图,毕竟归乡一个普通人形索里安的初始制造需要花费十五碎片左右,配套装备以及训练操典要花费的资源多不少,五碎片买一条鱼不能算是很划算。
“多谢惠顾。”贝萨诺的复兴者们麻利地用布袋装好鱼,随后递了过来。
“谢谢啦。”姜琳玲郑重地接过龙鱼,拿过鱼的一瞬间她好像忽然解锁了什么新玩法。
“老柯,”她故作神秘地将握住鱼的尾柄,将鱼头指向我,“来与我击剑!”
“谁家小孩。”
“啊,真没意思。”姜琳玲不满意地改变了握姿,现在她看来没兴趣玩了。
“不要玩食物。”
“好啦,知道啦。”
我与姜琳玲稍稍走远一些,勒普托尔与海德罗的谈话隐隐传入我耳中。
“你说他就是那个灭绝持有者?!”
“嗯。”
“那你为什么不趁机说你是他的粉丝,求他多照顾一下咱们的生意?”
“我......”
“你这个人真不会做生意,唉。”
他们的谈话有些让我哭笑不得。
“到底是谁允许了你们在这里摆摊的?”另一个青年男声用荷兰语质问道,“我们的船看起来像是集市吗?你们在这里乱放东西,等我们的空军回来了要停在哪里?”
我顺着声音望去,目光停留在一个身材瘦高的复兴者身上,他的穿着与萨图拉无异,毫无疑问证明了他的联盟海军身份,长而有力的倒歪尾则代表了沧龙家族。
他带着明显的怒气斥责道,“划分边界的会议在你们眼里就是个商机,对不对?赶紧给我......”
“算了,莱蒙尼耶(Lemonnier mosa 莱蒙尼耶 沧龙),”萨图拉的出现相当及时,几乎像是种巧合,她的左手揽住莱蒙尼耶的肩膀,“这里已经没有王朝军了,我们是回来休整的,何必那么大动肝火呢?”
“但是......”
萨图拉面带微笑,把脸凑近莱蒙尼耶清瘦的脸,蹭了蹭他的脸颊,“你瞧,霍夫曼姐姐和我都没有严令禁止,要不,你就当给我们一个面子,不要赶走客人好不好?”
萨图拉那么做的原因倒是显而易见,她藏在背后的右手握着一个刚刚被咬开壳的菊石。
“既然你们这么说......”莱蒙尼耶不情不愿地挣开萨图拉的怀抱,整了整自己的衣领,“唉,算了。”
他转过身,稍稍远离最热闹的地带,背对集市不愿多看,只把目光停留在海面上。
我在人群之中找到了特里戈诺,她站的位置离我不是很近,也没有在注意我,她谈话的对象穿着打扮同样混合了燕尾服与泳装,根据上下对称的尾鳍几乎可以肯定地说是鱼龙目,只不过个子要比特里戈诺小得多。
两位复兴者的交谈似乎非常严肃,我多观望了一会,最终特里戈诺非常干脆地摇了摇头,向她的亲戚鞠了一躬。
不认识的鱼龙复兴者面露无奈之色,她打手势请特里戈诺直起身,劝说时的表情自然,看起来并未因为被拒绝心生不快。
“诸位代表,”一个身穿侍从服饰的沧龙科复兴者出现在通往堡垒内部的入口,他的声音引起了平台上所有人的注意,“会议就要开始了。”
第409章 海上会议(3)
我们在侍从的带领下走进马斯特里赫特号的会议厅。
指挥官背对着我们站在讲台上,左手背在背后,右手食指在讲板上的地图游走。
虽然霍夫曼还没有转过身,不过倒是可以大致描述一下她的背影。
她个子很高,我估测至少有2.3米,穿着打扮与萨图拉别无二致,同样保守而典雅。
她的半扎长发总体呈深蓝色调,到了发尾则转变为较淡的灰白,与之前我见过的所有沧龙科复兴者一样,模式属的尾巴同样也是有力的倒歪尾,深蓝的底色上缠绕着灰白色的细纹。
霍夫曼收回手,双手叉腰,细细打量了地图一段时间。
随后她转回身。
她的三角帽比起萨图拉戴的略微歪一些,不过没有遮掩住她从刘海之间露出的额头,作为复兴者她的长相毫无疑问是美的,她的脸型非常均衡,橙色的虹膜之中固定着黑色的圆形瞳孔,柔和的面部表情与这显得非常冷漠的眼睛形成了反差,但并不会破坏她的美感,只是无形之中制造了一些疏离感。我迅速打量了一下她的身材,显然她的身材要比彭比纳有分量的多,连萨图拉也稍逊一筹,丰满的胸脯让绣有漂亮刺绣的马甲不失美感地隆起。
霍夫曼稍稍左右转动头,扫视过会议厅中的代表们。
随后马斯特里赫特的领主从自己头上摘下三角帽,左手按在胸前,向访客们鞠躬。
“欢迎,欢迎,诸位赏脸来访马斯特里赫特号,我实在不胜荣幸。”
她的嗓音成熟悦耳,虽然听去年轻,但却没有少女的成分。
霍夫曼将三角帽戴回头上,直起身,她吐出紫色的信子,上下翻动片刻就收回口腔内,虽然那是一种本能反应,不过旁观者却或许会赋予这种动作一种俏皮的意味。
“想必各位在平台上摆弄货物,现在肯定都累了,那么作为主人,我诚挚邀请诸位坐下,我们的会议这就开始。”
霍夫曼提到“货物”在代表们中间引起了尴尬的沉默,代表们面面相觑,露出互相责备的目光,似乎全然忘记了自己也想赚得盆满钵满。
我一直在观察霍夫曼,一时不太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提到货物,她看起来不像是在礼貌地谴责,而且萨图拉也说过她与霍夫曼都没有反对摆摊。
我注意到霍夫曼说完这句话之后就一直在观察复兴者们的反应,她在高处,足以将复兴者们有些惶恐的反应尽收眼底,她的笑容似乎灿烂了几分。
但复兴者们显然也不想把情况闹得太难看,他们都老老实实地在座椅上坐下,其中也包括我、特里戈诺和姜琳玲。因为特里戈诺现在是归乡海军的指挥官,而姜琳玲的工作则是巡逻朗根堡点周围的天空,我作为灭绝的持有者,代表归乡的高级委员。
霍夫曼在讲台上踱步,“众所周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而不幸的是,诸位中的大多数并没有参与反对王朝的战争。”
“但我们并没有加入反对王朝的同盟。”刚才与特里戈诺交谈的鱼龙复兴者开口发言了,她的声音正好整个会议厅都能听到,而且态度不卑不亢。
“当然,阿库提尔小姐(Acutir temn 尖吻 泰曼鱼龙 t.acutirostris),为何不先听我说完呢?”霍夫曼一点也没有因为有人忽然打断而生气,她仍然面带柔和的笑容,“我要说的是,有付出才有回报,想必诸位能听懂我的意思?”
“我猜想进入这个会议厅的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阿库提尔态度冷静地回答,“所以霍夫曼小姐,请允许我代表听众们说一句,不要再吓唬我们了,赶快切入正题吧。”
看来阿库提尔和霍夫曼很熟,这么一提我倒是能大概猜测她与特里戈诺的对话内容是什么了。尖吻泰曼鱼龙与三角齿泰曼鱼龙在波西多尼亚页岩组都有分布,而三角齿本来就是该组的顶级掠食者,阿库提尔跟特里戈诺的谈话内容至少也包括了一部分来自鱼龙的拉拢。
“哎呀,被戳穿了,”霍夫曼笑呵呵地摇了摇头,“唉,真是时过境迁,你没两百年前那么可爱了。”
阿库提尔的眉头不自然地跳了跳,挪开了目光。
如果按复兴者的年龄计算方式,阿库提尔毫无疑问要比霍夫曼大得多,但如果按苏醒之后的阅历来看,霍夫曼或许是最有话语权的,至少可以确认她苏醒于18世纪,而且认识古生物学之父乔治·居维叶。
阿库提尔与其他复兴者态度的显着不同,或许就是因为与霍夫曼是旧相识,双方都清楚对方并不会越界。而且在阿库提尔的背后,是泰曼家族,即便这个家族没有构成一个统一势力,而是分散于欧洲的众多海洋领地,但互相之间仍有照应。只要阿库提尔的言行不超出合理范围,他们就能提供支持。
“不过既然阿库提尔都这么说了,”霍夫曼半侧过身,后退几步,让联盟划定的势力范围展现在我们眼前,“我们这就开始吧。”
我将牛猎龙的眼睛覆盖自己的眼睛,以获取最佳视力,这一次准备仔细确认边界范围。
首先,中立阵营的势力边界不会有什么变动,这无需多看。
我主要关注的是前王朝领地的变化。
借用人类时代的名词,王朝在欧洲的领地边界退缩到比利牛斯山脉和英吉利海峡,但英格兰与伊比利亚之间的海域尚且在王朝控制之中,他们失去了牛津粘土一半的丰富资源,不难想象现在王朝海军正在试图夺回法国海域。
归乡夺取了法国北部的群岛,这一部分陆地领地基本按照谁出力归谁的原则,我们获取的领地较多。
法国境内的浅海势力划分就有所不同了。
我们的海军相对弱势,如果按划分陆地领地的相同原则,我们分到的领地较少也在情理之中。
当然这不代表联盟划定的领地范围没有问题。
“那么,各位对领地的划分还有问题吗?”
大多复兴者都保持着沉默,如果有交谈也只是同一阵营代表之间的耳语。
“有异议。”我举手道。
“啊,请上讲台说。”霍夫曼面带笑容,做出请我上台的手势。
我从座椅上站起身,姜琳玲在一边低声念叨:“精神点,别丢份!”
“请您尽力而为。”这句话则来自特里戈诺。
我跨上讲台,“我对领地划分的异议主要集中于,这里。”
我将手指在曾经是法国布列塔尼半岛的海域。
“您的意见是?”霍夫曼的微笑没有减损。
我拿起铅笔,将归乡的分界线往前推进一小段。
“也就是说,归乡想要更多的领地。”霍夫曼点了点头。
“是的,别的地区都符合我们的要求。”
而且我们的要价还算是低的。
“原因呢?”
“您知道,我们在这场战斗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我回答道,“归乡海军的指挥官特里戈诺身先士卒,身负重伤,但仍然在王朝军的火力网上打开了裂口。我想您的同僚楚里先生应该记得这有多么重要。”
“但这就会让你们的领地边界与王朝现边界相接,”霍夫曼的左手轻轻摩挲自己的下颌,“如果采取我们的方案,我们甚至是在替归乡的各位盟友承担防卫工作。”
“非常感谢您为我们考虑,”我轻轻抓住帽檐,略低下头,“但您也知道,我们的组织缺少资源,任何一块新的地盘对我们都是至关重要的。”
“那么,”霍夫曼抱起双手,略向我弯下身,仍旧带着半是玩笑半是冷漠的神色,但她的语气却是轻松的,“您能代表归乡担保边界的安全吗?您知道,我们是非常,非常反感敌人出现在我们的侧翼的。”
“我担保。”
这也是归乡安全委员会的意见。
“那么,”霍夫曼轻轻一挥手,地图上排列的黑色水迹即刻向前推进,直到与我所画出的边界重合,“从今天起,这片领地就属于归乡了。”
“感谢您的理解。”
“不必感谢,”霍夫曼依旧如同本能反应似的用信子捕捉了空气中的气味,随后她做了一个不露齿的笑容,即便雪白的翼骨齿还是为我所见,“把它当作是战斗的回报吧。”
随后她压低声音,低到只有讲台上的我们才能听清:“不过请记住,信任是非常珍贵的东西,您得到它很难,想维持它更难,所以,可别忘记您的担保。”
“我明白。”
我们分到的海域不多,如果归乡海军确实丢失了这块领地,荷兰、比利时以及法国南部的联盟海军也可以迅速做出反应。
即便如此,谈判的顺利也还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地图上些许的不合理看起来更像是霍夫曼在试探我。
我走下讲台,坐回座椅,接下来霍夫曼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宣布新的地图印发完成之前,需要我们等待片刻。
......
“您就这么......把领地送给他们了?”
“送?”霍夫曼微微挑起眉毛,“莱蒙,他们也出了不少力,我可不乐意背后被人说小气。”
“就算不是送,”莱蒙尼耶抬起手表示停止争吵,“您给的也太轻松了。难道不应该多讨价还价一会吗?”
“我,霍夫曼·默沙,和一个毛头小子讨价还价?这句话从你嘴里冒出来的时候,难道不觉得有损身份吗?”霍夫曼冷冷地微笑。
“或许吧,霍夫曼阁下。”莱蒙尼耶敷衍地应了一声。
“只是一小块领地而已,”霍夫曼徐徐转过身,“我想连雷克斯都不会心疼。”
“就当是安抚他们吧。”莱蒙尼耶叹了口气,改变了面容。
“嗯,就当是安抚他们......”霍夫曼在走进办公室前半回过脸,“你瞧,今天我也仍然慷慨大度。多么完美。”
第410章 海上会议(4)
等待期间我离开座位,走入会议厅之外的走廊。
马斯特里赫特号与皮埃尔号的内饰有所不同,与皮埃尔号上简单的风格不同,这座移动堡垒的内饰更加丰富多样。
甚至比起冥河殿,这里还更像宫廷一些。
早些时候我就听说过霍夫曼·默沙喜好虚荣,亲眼所见的一切倒没有超出我的预料。
我在走廊上徘徊几许,冷不丁一抬头,看到一个也许值得注意的东西。
一个挂在墙上的人类头骨。
而且安在一个标本底座上。
毫无疑问那是个展品。
我凝神观察了一下头骨的牙齿,认为这个个体不会非常年轻,推测至少也有五十岁。
头骨上没有明显损伤痕迹,至少说明这个人的致命伤不在头上。
头骨与底座贴合很紧密,我无法看到寰椎和枢椎,无从得知颈椎是否受伤,因而也就无法确认此人是否死于斩首。
随后我意识到我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震惊和恐惧,而是在分析这个头骨主人的死因。
忽然感觉自己从精神层面上都不是常人了。
我在内心感慨的同时,注意到了标本基座上的一段文字。
我走到头骨下,想要仔细看一看写了什么。
“小心点,柯先生,”霍夫曼的声音突然从我背后传来,让我不由得吃了一惊,“那是居维叶的东西,货真价实的古董。”
灭绝为我翻译了基座上的文字:
大地的变革揭示了自然的规律。——乔治·居维叶
我回过头,望向抱起双手的霍夫曼,“但我记得居维叶葬在巴黎的拉雪兹神父公墓......”
“所以我只说是他的东西,没说那是从他的脖子上摘下来的。”霍夫曼摊了摊手,“法国人的情调真难搞懂,他认为只要我经常研究那颗脑袋的特征,他就不会从我的记忆里消失。”
“哦......我以为只是您的家族都有点古怪的爱好。”
霍夫曼款步从我身边走过,抬手从标本基座上摘下头骨,捧在双手间观察,须臾,她开口道,“把人类的头挂在自家墙壁上?这算哪门子‘爱好’,请您千万不要有这种误解,我只不过是为了纪念一下古生物学的伟大先驱。但我们沧龙家族绝不会有这种不入流的爱好。”
“......您说的对,是我无礼了。”我感觉到在这个话题上争辩是毫无意义的。
世上有两种人,一种喜欢收集脑袋,另一种认为这种爱好粗鄙可耻,似乎两者都有充分的理由。
“您和居维叶很熟吗?”
“没错,”霍夫曼点了点头,“有一段时间,我是他的助手,那段时间他专心研究灾变论。”
灾变论是十九世纪初的一个着名理论,受到了居维叶的支持。他强烈反对拉马克的学说,认为地球的寿命远没有拉马克宣称的那么长,人类所找到的化石是在多次大洪水之中灭绝的生物骸骨。
虽然现在看来灾变论很荒谬,不过在当时依然足够具有震撼性,要知道布封等博物学家甚至没有意识到真猛犸与披毛犀的化石属于已灭绝的物种,他们认为这些化石是由于气候变冷,原先生活在高纬度的现代非洲象和犀牛离开原先栖息地,只留下了化石。
居维叶提出了一个足以影响未来生物学界发展的观点:生物会灭绝。
不过我好奇的一点是,既然居维叶与霍夫曼认识,确切地了解这是一种水生动物,为什么他还会坚定地认为是洪水导致了化石物种的灭绝。
我向霍夫曼提出了这个疑问。
“这个嘛......”霍夫曼带着古怪的表情顿了顿,“我告诉过他,当时我死于一场巨大的海啸,在悬崖上撞的粉身碎骨,不过我想那应该是希克苏鲁伯撞击引起的。”
这样就说得通了,严格来讲我觉得霍夫曼死前遭遇的那种灾害不能简单地用海啸形容。
希克苏鲁伯撞击在尤卡坦半岛之后,高达数百米的巨大海浪袭击了大西洋沿岸地带,我想其威力可能远超圣经撰写者的想象力,难怪居维叶对自己的理论坚信不疑。
只不过他还不知道超级海啸只是末日的一部分,他没有听到地球有史以来最响亮的爆鸣,堪称天崩地裂的地震,遮天蔽日的火雨,席卷大半个北美、将广袤的森林连根拔起的巨大飓风,以及撞击日之后持续千年的黑暗。
而且即便没有方舟,这样的灾难也仍然余留下世界上四分之一的物种。
“他也是灭绝的持有者吗?”
“没错。“霍夫曼微微点头,“但我想他应该不知道灭绝的具体功能。”
“为什么?”
“您相信吗,我和他认识了快三十年,”霍夫曼轻轻将头骨安回基座上,“居然都没有得到他的命名,最后给我起了‘霍夫曼’这名字的是吉迪恩·曼特尔。”
吉迪恩·曼特尔,同样是古生物学史上的重要人物,禽龙的命名者。长期以来霍夫曼的正模标本都没有得到双名法命名,一直被称作“马斯特里赫特的巨兽”,即便早在1790年代它就已经被确认为有鳞目。直到1822年“mosasaurus”这个属名才正式提出,而1829年才获得自己的种名,用于纪念当时将头骨买下的荷兰军医霍夫曼,三年后居维叶去世。
居维叶不知道怎么使用灭绝......但曼特尔却知道?
“怎么回事?”我轻轻晃了晃左手,用精神声音向灭绝问道。
“因为居维叶不认为把力量赐予复兴者是正确的。”灭绝回答。
“也就是说他其实知道怎么用?”
“嗯。命名虽然可以束缚纯粹复兴者,但也会让他们清晰认识到自己的身份和力量,居维叶认为这是有害的,而且在他那个年代复兴者数量也还不是很多,如果复兴者们保持数量稀少的状态,可能造成的危害也会小得多,我记得我那个同事是跟我那么解释的。”
“你那同事没有据理力争,痛陈利害?”
“它确实这么做了,但你还记得居维叶的外号叫什么吗?”
“生物学独裁者。”
“所以那老头不是那么容易说服的,对吧?”
“所以怎么过了三十年曼特尔又意识到问题了?”
“毕竟复兴者的数量多起来了,不是么。我在欧洲的几个同事说,曼特尔、巴克兰、玛丽·安宁、圣提莱尔、欧文这些人都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开始用进化和灭绝收容复兴者了,居维叶默许了这种做法。”
“怎么欧洲人就想不出化石战争这种狠活。”
“这你得问科普和马什去,这两位可真是声名狼藉。偏偏欧文还不愿意帮忙调停。”
“可以理解,他要真掺和进去了,化石战争就要有第三个阵营了。”
尝试调停化石战争的人也不是没有,比如科普的老师约瑟夫·莱迪,不过他被科普和马什气得不再研究古生物学了。
我和灭绝的聊天得先中止了,毕竟我总感觉把霍夫曼晾在一边太久会出事,毕竟外界视角看来我就只是在发呆。
我将目光转回霍夫曼身上,忽然注意到她正微微弯下身,带着玩味的笑容凝视我的左手。
“您和灭绝聊的还愉快吗?想必它说起话来肯定幽默风趣。”
如果站在第三者角度,可能吧,但既然我是第一人称体验了不被当人看,我就很难说这家伙“风趣”。
“智者见智,仁者见仁。”
“所以您就是讨厌它了。”霍夫曼愉快地接着说道。
“......分情况,有时就像您说的一样。”
“太巧了,我也讨厌灭绝,”霍夫曼的信子收回嘴中时润滑了她的双唇,“所以,我们能不能算是一条战线上的战友?”
“您是指物种意义上的灭绝,还是这个器具?”
“我两个都讨厌。”霍夫曼说话的语气非常平缓,她的笑容减淡了,似笑而非笑,“消失的无影无踪,除了被压在岩层下的骸骨,什么存在过的证明都没有,换您来,难道会乐意接受吗?”
“但有时那就是自然规律。”
“所以我讨厌这个规律,”霍夫曼的目光转向走廊的远处,“您会愿意接受死亡吗?没有一丝浪漫成分的死亡,只有痛苦、恐惧,没有任何人为您哀悼,死后进入的不是温暖的天堂,只有无尽的虚无。”
“但您是不死的。”
“所以这也就意味着我能体验很多次死亡。”霍夫曼转回目光,“您也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的确,”我点了点头,“死亡的感觉很不舒服。”
“所以您还愿意经历死亡吗?您还能平静地接受死亡吗?”
“这不好说,”我摇摇头,“或许得看是哪一种死法,我对安然离世的抵触程度没有那么高。”
“而我就不一样了,”霍夫曼回答,“我不愿意死,我想违抗那个自然规律,没有任何人,任何东西,有权判处我和我的种族死刑,哪怕是所谓‘自然母亲’也一样。”
灭绝和进化制造的大爆炸被她记恨。
而这大概也是她加入联盟对抗王朝的原因。
“我明白了。”我点了点头。
灭绝在我体内低声嘀咕:“我也讨厌这个家伙......”
我听到了会议厅里传来的座椅挪动声。
将目光转去的时候,代表们正从会议厅大门鱼贯而出。
霍夫曼刚才与我谈话时接近高傲的态度忽然烟消云散了,她向着访客们微笑致意。
特里戈诺和姜琳玲也从会议厅中走出,手中拿着分到的地图。
“看来我们短暂的谈话就要这样结束了,”霍夫曼语气温和地说道,“我知道您有公务在身,就不打扰了。那么,祝我们的友谊长久,柯先生。”
这友谊大概不纯真。
第411章 更换工作地点
回到朗根堡点周围的时候将近黄昏。
特里戈诺与我们告别去往归乡海军总部,姜琳玲则急不可耐地飞去空军总部提交地图,还想趁着太阳还未落山再去巡逻一圈,我没有阻拦她。
我乘着埃雷拉龙从傍晚的海滩上奔走而过,它的足在沙滩上留下两列三趾的脚印,与今天早些时候来到沙滩上的动物足迹混杂在一起。
天空中可以看到归乡空军正在巡逻,我凝视着海面上的落日,从海上席卷而来的风不再像日间一样燥热。
晚侏罗世的翼龙在被夕阳染红的海面上飞行,尝试从水面捞起一条不小心的鱼,白色的浪花柔和地铺展在沙滩之上。
很快沿岸的办公楼就出现在我的视野之内。
没过多久,我就抵达了辛特尔的指挥所,那座从外观看来平平无奇的小洋楼,归乡安全委员会的办公地点,虽然归乡的最高机构是归乡大会,不过在大会下辖的所有委员会中,安全委员会具有的威望最高,而其中的委员豪尔格·欧罗巴又因为被选举为大会主席的次数最多,被视为组织的领袖。
我这一趟是带着谈判的结果回来的,虽然监督委员会的职责并不包括外交,但因为我与联盟打了好几个月交道,在两场重要战役中都是联盟的战友,有时一些外交场合还是我去出席。
我从埃雷拉龙的背上下来。
就在准备踏入洋楼的时候,我见到了两个熟人。
一个是查兰杰,看到我正在走近,她的面容忽然高兴了起来,看得出来她想要对我挥挥手。
不过另一个人占用了她的双手,以至于查兰杰只能努力地向我摇了摇尾巴。
到了辛特尔之后我不怎么见到她,虽然前线的战斗烈度已经暂时降低,但查兰杰大多数时候还是呆在前线,只要战斗还在继续,总会出现伤员,有伤员就要有她。
“柯先生,你回来了。”
“叫名字就好,说了几遍了。”我暂时停住脚步,“从哪捡来的?”
我把目光转移到她身后背着的薇拉,她的下巴枕在查兰杰的肩膀上,安逸的睡容因此而稍微变形,显得有些滑稽。
“我们一起去勘测碎片资源回来,”查兰杰回答,“她从车上颠下来了滚到路边树丛里了,我们到了以后回头一看不知道人在哪,我顺着车辙回去找才找到。”
“啊,这床......好舒服,不想起来了,唔......”薇拉的脸从查兰杰的肩膀上滑落下来,我伸出手稳了她一把,免得让她睡不舒服。
“把她送到床上去吧,辛苦了。”我向查兰杰说道,“前段时间可能让她累着了。”
“嗯,我会好好照顾的。”查兰杰对我淡淡地微笑。
“不要......不要叫我起来,我不想上班,不想......”薇拉在查兰杰的背上浅浅挣扎了片刻,查兰杰动作轻柔地调整了背她的姿势,薇拉的反抗就平息了下来。
我似乎从她的嘴角看出一抹笑意。
随后我与查兰杰相别,洋楼门口担任护卫工作的复兴者向我敬了持枪礼,我还礼之后在一楼的办公厅门口驻足片刻,没有在办公的委员中看到豪尔格的影子。
我走进办公厅,将地图展开放在办公桌上。
现在的时间她恐怕也不会呆在楼上办公室,即便如此,安全委员们还是应该知道领土的新变化的。
安全委员们当然都注意到我走进了办公厅,也知道我外出一趟是去干什么的。
所以我展开地图之后他们都暂时放下手里的稿件向我这边走来,短暂寒暄说了句辛苦之后,他们把地图扎在图钉黑板上,开始研究领地边界。
我站在一边,等待他们要求我解释。
此时我听到大厅外传来的匆忙脚步声,办公厅里的人们和我一起回过头。
我们看到的就是姗姗来迟的归乡大会轮值主席,她行色匆匆,制服上沾着污泥,一边往办公厅里赶一边尝试擦去衣摆上的泥点。
进入大厅的那一刻,豪尔格发现我们正齐刷刷地回过头看她,她短暂地露出怯惧的神色,不过很快就转为了单纯的歉意。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你又跑去挖战壕了?”一位安全委员叹息了一声,“你不是去视察的吗?”
“但是......”豪尔格尝试为自己辩解。
“但是你觉得空手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心里就过意不去?”
“不对......好吧,你说的没错。”豪尔格认罪似的低下头,“是我的问题。”
“你总得有些时间观念吧。”
“我就想着再挖完这一条就好了......”豪尔格悄悄躲开我们的目光,“抱歉。”
“你来的也不算迟,”我开口为她解了围,“而且愿意自己拿起铲子干活的领导是千里挑一的,没必要太自责。”
豪尔格点了点头,她的目光从人群脸上扫过,停留在图钉黑板上的地图。
她走上前来,同事们礼貌地为她让开路,轮值主席站到了黑板前研究地图。
看地图的过程中她没有发言,只不过偶尔微微点头。
最后她回过身,“你的任务完成的很好,柯委员,辛苦了。”
“我应该做的。”
“而且你做的很好,”豪尔格对我微笑了,“这个夸奖就请接下吧。”
“那额外多发工资吗?”我还以笑容,心知这只是玩笑。何况这些安全委员真在大会上通过决议给我赏钱,我大概也不会要。
“组织评定的英雄就那么点要求?你不求升官发财?”一位安全委员笑了起来。
“我现在官位也不算低啊,古时候我们中国人叫这个官位‘监军’,一顶了不起的乌纱帽。”
“哎,你不能就这样知足了啊。乌纱帽也得往高了戴嘛。”
“好歹等我证明自己确实有这能耐再升吧,比如哪一天组织真安排我去当监军。”
“那我们就给柯委员一个这样的机会吧,”豪尔格的手指引导我的目光看向法国中部接近伊比利亚的岛屿,“我们得到了一片新的土地,总得有人驻守在这里。柯委员,不如请你变更一下工作地点如何?”
“这个我倒没意见。”
“那边的指挥有你的老熟人,也有一些你可能没有见过的生面孔。绫华和上游会在那里,至少暂时会。”
想来到了欧洲之后,我和云、上游见面的次数倒是不多,很少见到他们回到辛特尔。上游是归乡陆地战斗部队的顶梁柱之一,他无法经常回来很好理解。至于云,她负责在边境进行巡逻侦察,警惕敌人。
“了解了。”
提议我去新的领地担任监督工作的提案会在明天的归乡大会上提出,我估计通过投票通过这个决议应该不会遇到什么阻力。我在朗根堡点周边做的工作还算可以,虽然很大程度上来讲我做的并不是“监督”,这也是由复兴者的特点所决定的。
无论社会分工如何,人类总是需要吃饭的,复兴者就没有这个顾虑了。因此复兴者们的行政极大程度上简化了,高度让位于军事和生产,由于远离前线,真的管理行政的官员又非常少,所以我这个监督委员也监督不到谁,所以我的工作就变成了参与生产,而复兴者世界的生产又远远比人类社会更简单,这里不要求多种原料,也几乎没有薪金的矛盾,唯一的需求只是从地下找出碎片,运到各级制造所去打造武器弹药和索里安。
虽然我要去的领地靠近伊比利亚,但毕竟是一个岛屿,与王朝实控区之间隔着海洋,岛上守军直接面临的军事压力并不大,我在那里也不会有什么大风险,至少有充足的反应时间。
到那里之后,我也得开始做监督委员的本职工作,也就是检查当地负责人的工作并给出建议,必要时向辛特尔报告,以及对战斗人员的思想进行疏导了。
我个人认为这一部分不会有很大困难,毕竟那里的指挥官是上游,他与我互相了解,而且相识近一年,一直都是好搭档。
那么,就收拾行李准备出发吧。
......
罗斯·马普从庭园爬满植被的棚架下走出,以平稳的步伐行走在花园的小径上。
明媚的阳光从洁净的天空中投射而下,罗斯缝形的瞳孔在光线之下略微收缩。
她的目光敏锐地锁定在一株被折断的玫瑰枝条上,那偶然的不和谐让罗斯短暂地迟疑片刻,趴卧在园圃边不远处的马普龙发出低沉的呜哝声,罗斯以轻轻的点头做出回应。
她慢步走近马普龙,双手从齿骨下方捧起它的头,闭上眼睛,将前额贴在那头巨兽的吻部。
随后,她对自己的扈从微笑致意。
她循着来客的气息走去,须臾之间便离开花园,沿着小径远离乌因库尔的华丽公馆,来到一处平缓的小丘之下。
她在那里看到了撒哈拉·卡凯尔罗顿的背影。
王朝的领袖没有穿制服,她的打扮仍然是淡雅的白色埃及长裙,她独自站着,双手十指相握,置于身前,向一块远比她矮小的墓碑垂下头。
平原上刮来携带水汽的风,撒哈拉的黑色长发轻轻飘荡。
罗斯慢步走上前,直到来至撒哈拉的身后。
“罗斯,我应该为偷了你的玫瑰道歉。折花之前我向你的扈从说了,它有转告你吗?”先开口的是撒哈拉,她的语气是罗斯所熟悉的深沉平静,后者这才注意到维奥兰特的墓前摆放的一支玫瑰。
撒哈拉回过头,将赤红的眼眸展现在罗斯的面前。
“不,阁下。我绝不会因一枝花责怪你。”罗斯·马普恭顺地低下头。
“谢谢你的谅解,”撒哈拉忧伤地笑笑,“我也知道这么做不对,但我想也不能两手空空地来见维奥。这段时间,是你在照顾她的墓吧?有劳你了。”
“我的职责。”罗斯轻声回答。
罗斯的目光短暂地挪向墓碑前摆放的玫瑰。
那朵花不如花园中其他的花开的那么舒展鲜艳。
“你做的很好,”撒哈拉重新凝望那墓碑,“她曾经作为人生活过,有权在墓碑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墓碑上有维奥兰特·陶洛这个名字,但同样也有蕾雅·海克尔。
两位复兴者静默地站立在墓碑前。
罗斯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她的语气仍旧柔和,但目光此时与撒哈拉交接:“我们永远不会忘记。在你离开之前,我们会完成那个目标。”
撒哈拉静静地与她对视,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将手放在罗斯的肩膀上。
罗斯在她的眼中看到了转瞬即逝的犹豫,但正如她所相信的那样,一丝悔恨也没有出现。
“如果你没有离开乌因库尔,”撒哈拉说道,“常来看看她。记得给她送一些花,不用太鲜艳。”
“我明白了。”
第412章 更换工作地点(2)
我侧耳静听着运输船破开海水的水声,把手里的书翻过了一页。
姜琳玲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我对面的座位上,让自己的身子随着运输船的有律晃动而左右倾斜,最开始上船的时候她似乎还挺新奇的,在我翻开这本书看到五十页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眉头早就皱得老高,满脸不爽。
等我翻到七十五页的时候,她就已经双手捧着自己的脸盘腿坐到了地上,无神的瞳孔跟着地板的缝隙游走。
我翻书页的声音好像触发了什么奇怪的开关。
姜琳玲猛地从地上跳起来,“我受够了!这里面好无聊!”
“去找莲他们聊聊天啊。”
“我刚刚才聊完天回来,本来想在你这看看有没有什么话好聊呢!”
“那不如再去他们找找话题?”我暂时放下书。
“不行,再这样下去我肯定得郁闷死。”姜琳玲果决地摇了摇头,“我想飞出去玩。”
“嗯......”
其实我的顾虑在于这家伙会不会玩疯了跑的太远,结果找不到船,虽然她的视力非常好,应该不至于出现这种情况。
但飞行动物忍受不了封闭的狭小环境也很容易理解,把她关在船舱里是有点太残忍了。
“你可以出去,但不能自己乱飞。绝不能让船脱离你的视野范围,懂吗?”
“我懂的,别瞎操心,我不是小孩。”
得到我的许可之后姜琳玲立刻欢脱地飞奔出去,她的靴子踩过台阶的声音异常急促,就像海上落下了一阵雨。
房间里暂时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合上书放在一边,忽然也想走上甲板呼吸一下海上的空气。
我推开门走出房间,沿着姜琳玲刚刚跑过的路走上甲板。
第一眼看到的人让我有些意外,扶着栏杆站在外面的人竟然是薇拉·塔尔维克。
她看起来闷闷不乐似的垂着眼睛,上半身压在栏杆上,附着着皮内成骨的尾巴闲适地左右摆动,尾尖在甲板上摩擦。
我们都在第一时间看到了彼此。
“哎呀,日理万机的大忙人,”薇拉冲我勾了勾嘴角,“你怎么也到这来了。”
“我还想问,”我深吸了一口气,放松下来,“你怎么不在船舱里像只老实乖巧的睡鼠一样安眠。”
“呼......在监委大人的眼中,我就连跑到甲板上来喘口气也违背了‘老实乖巧’?”薇拉用右手慢吞吞地捶着自己的腰,“啧啧,那我可完全丧失了抗争的勇气,您领章上那几个小方块实在是了不起。”
她不慎捶到了尾巴基部的一块坚硬皮内成骨,“嘶......”
她短暂地皱缩起脸,把手给抽了回来,用不信任的目光打量着自己吃痛的手,“老天爷啊,我往哪捶呢,太不小心了。”
“呵......”我不太成功地收起了笑容。
“你知道幸灾乐祸是一种可耻的行为吗?”她拉长了脸。
“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对于某些特殊的人幸灾乐祸不算是很可耻的行为。”我干咳了两声,把笑意从我的嘴角驱除。
“我绝对要投票让你离职。”薇拉冷哼一声,“作威作福的官僚!”
“之前不是你投的我吗。”
“我要证明我也能收回它。”
“你得学会对你的选择负责。”我预感到自己又要露出丑恶的笑容,连忙调整了一下状态,“好了,就此休战,不要互相攻击了,同意?”
“鉴于你完全缺失辩论所需的逻辑思维能力,”薇拉带着胜利的微笑,似乎全然忘记了刚才失手的难堪,“我就勉为其难地接受你的停战协议。享受我的怜悯吧。”
“哦,真谢谢你。我寻思你的皮内成骨也没有长到脸上,哪来的厚脸皮把无理取闹宣称为‘辩论’。”我翻了个白眼,把目光投向天空。
确定姜琳玲确实是在船周围飞行之后,我松了口气。
“我就知道。”薇拉的声音沉闷地响起。
“知道什么?”
“你是出来看着她的。”
“这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只是让你看起来像个慈爱的老父亲。”
“在你的眼里,我看着她不出事也变成了‘慈爱的老父亲’?”我推了推眼镜。
“嗯......你不能阻止我保有自己的观点。”薇拉打了个哈欠,“不过这倒不是在讽刺你,监委。如果你还有多余的精力,倒是可以多保护保护她。”
“想睡了?”
“还没那么想。”她轻轻咂了咂嘴,“多看看风景有好处。”
“这说的没错。”
“尤其是因为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看到。”
我沉默着没有回应她。
“所以你身边的人也是重要的。”
“嗯哼。”
“所以你什么时候向云绫华表白?”
“......这有什么关联吗?”
“别逃避问题,”薇拉极具力量感地竖起食指,“连我一个外人都看出来了,你们两个还装作不知情?”
“......”
“你别装没听到,我这是为你好。”
“现在你就像个啰嗦的老母亲。”
“......呵,接着顶嘴。这样下去你的余生肯定会在痛悔中度过。”
“这一句话只是在加深刻板印象。”
“那个,你们能不能不要吵,大家都是朋友......”安迪有些细弱的声音从我们的身后传来。
安迪的突然发言大概吓了薇拉一跳,我看到她的肩头剧烈地抖了一下,把垂到上面的发丝给震了起来,但她回过头时神色如常,“我们没有吵。”
“但是好像你们的样子有点凶。”
“我们没有吵,只是在争辩。”依靠兽脚类恐龙更加敏锐的感官,我倒是没有被安迪的突然出现吓到。
“对,争辩和吵不能混为一谈。”薇拉抱起双手,慢条斯理地顺着我的话说了下去。
“区别在哪里呢?”安迪试探着问。
“在于文明和粗俗。”薇拉伸了个懒腰,“如果我和监委面红耳赤地互相泼脏水污蔑对方,行为举止看起来就像是互殴的前兆,这就叫做吵。”
“哦。”安迪点头的样子完全像个优等生,这令我不由得对哄骗他产生了一丝愧疚。
“看,我们要到了!”安迪忽然伸手指向我们的身后,我转身望去,蔚蓝的海面上已然出现一点若有若无的苍绿。
安迪说的没错,我们快要抵达目的地了。
因为这座岛刚刚成为我们的地盘,基础设施几乎都从零开始,所以传送门还没有安置好,这也就是作为监督人员的我与薇拉之类的后勤人员需要乘船的原因,姜琳玲的出现则只是因为需要新的空军巡逻队。
“哦,是吗?”薇拉仿佛忽然矮了一头,“我们又得开始工作了吗......”
“看来没错。”我端了端帽檐,“拿出干劲来吧,薇拉同志。”
“好,好。”她厌烦地敷衍着。
......
事实证明她撒了谎。
我们从船上下到码头的时候,薇拉·塔尔维克已经睡得和死人一样沉了。
“薇拉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查兰杰把她从运输船厅堂里抱出来的时候满面困惑,“以前也不至于坐在桌子旁边就能睡着啊。”
“大概是有点久没睡了。”我摊了摊手,“虽然我知道复兴者不会生病,但我还是怀疑这家伙病了。”
“为什么这么说?”
“直到刚才,她都一直站在甲板上看风景,你能相信吗?”
“看来真的病得不轻啊。”查兰杰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这段时间是不是应该给她减轻一点负担?”
“她自己提议要来的,当面跟她说肯定说不通。让她顺着自己意思来吧。”我把自己不算多的行李放到码头,回过头望向罗心莲,“东西会不会太重?”
“不会,谢谢志仁哥。”罗心莲对我笑了笑,一个人将薇拉和她自己两人份的行李都搬了下来,她动作平稳地顺着折叠梯走下运输船。
我抬起头望了望天空,姜琳玲正在对我挥手。
我倒不难猜出她的意思是什么,我打了个手势示意她走,她便拍打双翼向岛上正在部署的空军指挥部飞去。
海面上卷来一阵微风,我将目光转向前方。
我从港口的护卫队中识别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云的面庞是我熟悉的,归乡的制服当然也算不上陌生。
不过她穿着制服的样子看起来还是很像一个不同的人。
风将她的短发轻轻扬向身后。
看到我的一瞬间云似乎也短暂地愣住了。
不过我们走向了彼此。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许久,最后抬起头来看向我的脸,此时我已经站到了她的面前。
“你瘦了。”最后她对我这样说道。
第413章 更换工作地点(3)
归乡地图上将这座岛屿标记为“郁金香”,岛上守军的总部则叫“马利诺”。
这里的居住条件自然不比辛特尔。
我们的住处只是非常简单的平房,总体色调是淡黄色,房屋不高,隐蔽在岛屿中央的森林地带,敌人的空军难以迅速发现。
为监督委员准备的单人房间不大,几乎没有内饰,不过对我来说可以称得上是富足了。这里有一张行军床,一张写字桌和配套的椅子,还有一个看得出来是特地制作的木制柜子。
我放下行李包,开始整理我的房间。
虽然屋里看着很干净,不过我觉得还是有必要清洗一遍。
我提着水桶离开宿舍楼,快步走向一条横穿侏罗纪森林的溪流,在那里打了满满一桶水。
提水对我来说完全是小事一桩,我也没想到有了兽脚类恐龙的肌肉力量之后事情能变得那么轻松。
我提着水桶返回房间,掏出抹布在水里浸湿。
拧干水之后我开始擦拭床板,我注意到抹布的表面并没有浓重的灰迹。
看来守军们还是挺重视我们这些后来人的,打理很勤快。
我把床垫铺上床板,从行李包里掏出床单,完全放松了灭绝施加的复兴者力量,毕竟我也不想把床单像纸一样撕开。
铺好床之后我开始擦桌子,抹布在桌面上来回两遍之后,房间的门迟缓地响了两下。
“请进。”我说着,将滑落下来的袖子往上一撸。
我暂时放下抹布,望向推开门走进来的复兴者。
这个穿着归乡军制服的复兴者是个相貌英俊的青年男子,甚至比起“英俊”,用“漂亮”来描述他还更加合适,但这并不代表他缺乏男性气概。大檐帽压住了他橘黄色的头发,瑰丽的淡绿色眼睛令人联想到蝰蛇,他的身材非常匀称,附着着橘黄鳞片的尾巴从他的衣摆之下延伸出去,上面有着流云一般的白色斑纹。他白皙的皮肤和秀气的五官分布,给我带来一种顺从和柔和的印象。
我一眼扫过他的领章,对应这种军衔的至少也该是个支队长。
青年毫不迟疑地立正敬礼,不过由于他个子至少也比我高一个头,所以不得不低下头和我对上目光。不难猜出青年的本体是一种大型兽脚类,在归乡是比较罕见的人力资源。
我也向他回礼,“你好,我是新来的监督委员柯志仁。”
干脆地敬了礼之后,青年的行动反而犹豫了些许,“您好......我是瓦西里·安德烈耶维奇·莱奇廖夫。”
“很高兴认识你,”我向他伸出手,“瓦西里·安德烈耶维奇。本体是什么?”
我叫了名字和父名以示尊重,但这个俄罗斯人的脸忽然红了起来,“是欧洲 异特龙。您不必这样叫......大家都叫我瓦夏,我是归乡二营的,长官是上游先生。”
“啊,那老家伙挺好相处的,对吧?”我冲他笑了笑,“老东西恐怕不在马利诺,不然不至于到现在还没出现。”
“您说的没错。不过他快要回来了,前线会交给吉兰泰率领的一营。”
“嗯。不过话说回来,来找我有什么事?”我问道。
“没什么,”瓦夏的手摸到了自己的后脑,露出难堪的神色,“其实......其实我就想见一见新战友。”
“我确实是初来乍到,”我走到水桶边蹲下,把抹布浸下去洗,“查兰杰和姜琳玲这两个你应该见过吧,反攻的时候她们应该跟你们在一起。”
“的确,”瓦夏也蹲下身,“其实我们经常打扫这个房间,您没必要再擦一遍。”
“呃,这算是个习惯吧。”
“需要我帮您吗?”
“没有这个必要,”我摆了摆手,“我的房间就自己来收拾吧。请坐,很快就好,辛苦你们打扫了。”
我擦着桌子的时候,瓦夏恢复了人类的形态,他有些拘束地在我的床上坐下。即便解除了复兴者形态,他的个子也还是比我高不少。
我擦完柜子,翼膜鼓风的声音从窗外传入我的耳朵,可以判断已经很近了。
我警惕地远离了窗户,瓦夏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我的举动,正要开口询问,一团绿色从窗外的天空上方像钟摆一样荡了下来。
姜琳玲就像回自己家一样轻车熟路地闯进了我的房间,她过窗的时候精准地收起翅膀,极轻的身子从写字桌上越过,她的身体接近地面,小跑了几步以减速,不过她恐怕不曾料想屋里还坐着一个瓦夏,而且他还无意之中把腿往前伸了。
她被瓦夏的靴子狠狠绊了一下,以一个“五体投地”的姿势摔了下来,在木地板上滑行了一小段距离,她的小腿顺着惯性抬了起来,头顶的贝雷帽飞到半空中,被我一把抓在手里,她则的脑袋则在我的靴子正跟前停了下来。
姜琳玲的突然登场和摔倒毫无疑问吓了瓦夏一跳,他不由自主地往床角缩了过去,半抬起双手,好像想保护自己。
“啊,失败了!”姜琳玲哀叹着从地上抬起头,“我本来想玩帅的呢!”
“下次要进来记得敲门。”我平静地回答,“别搞这些有的没的。我真是好奇你怎么活到那么大的,居然没有小时候就摔死?”
“因为以前会摔死所以从来不敢玩那么大嘛。”姜琳玲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呀,瓦夏,你也在这!”
我把贝雷帽塞给她,“就算你摔不死,也别玩这种幼稚的游戏,再多摔几次,我觉得就可以把牢字加到你的姓氏前面了。”
瓦夏的两眉互相靠近,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好像无事发生的姜琳玲。
“呵,再牢也比你小俩月,我要是牢那你就是牢中牢了。瓦夏,你多大岁数来着?”
“17岁。”
“诶?你几月份的?”
“4月。”
“啊?假的吧?我以为你快三十了呢。”姜琳玲瞪大了眼睛。
“我没说谎。”瓦夏肯定地摇了摇头。
“你怎么就非得说别人老。”我好奇地问。
“别人老了不就显得我年轻了嘛。”姜琳玲自然而然地坐到了我的写字桌上。
“不要坐在桌子上。”
“要你管。”
“你坐的是我的桌子。”
“我乐意。”
“嘁,蠢货。”
“你再骂?没素质是吧?”
姜琳玲用食指拉下左下眼皮对我做鬼脸,不过我无视了她的表情,转向瓦夏,“岛上弄的怎么样了?你们应该也才刚到不久吧。”
“我们正在修复王朝军撤离之前拆毁的设施,可能还需要再过一段时间,碎片资源才能做到自给自足,建设传送门需要更多时间。”
“我知道了。”
我继续向瓦夏问了一些基本情况,在问的过程中打开行李包,把装在里面的一些重要文献转到写字桌的抽屉里。
随后瓦夏就离开了我的房间,他说自己也有些事情要做。
这里只剩下了我和姜琳玲。
我决定下午就去视察一下岛上守军的情况,这些归乡军是从伊比利亚边陲撤换下来的,是归乡几个月以来的一线部队,其中可能还有些人两个月前参加过巴塔哥尼亚战役,再加上他们是上游带的,我还是挺相信他们的战斗力和军纪的。
这会减轻我的工作压力,当然也不是什么事情都不用做。
我收拾完东西之后,准备把姜琳玲从桌子上轰下来。
但她却自己从桌子上跳了下来,她的目光朝向门外。
我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去,看到了云。
云手里提着一个小木盒,我闻到了盒子里传来的饭香。
“柯,我给你准备了饭......”
云绫华看到我的房间里有那么多人,愣神片刻。
“绫华!”姜琳玲小跑向云绫华。
“琳玲,”云绫华稍有些无奈地笑笑,“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看看老柯。”姜琳玲毫不迟疑地回答。
“你来看他干嘛?”云绫华略挑起眉毛。
“因为他还是人,布置房间可能会有点麻烦,我想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姜琳玲回答的倒是一点也不含糊。
“你进来之后难道有帮过忙吗,说的那么冠冕堂皇的。”我忍不住吐槽道。
“君子论迹不论心嘛。”
“心暂且不论是否属实,你的迹表现在哪里?”
“你们,关系真好。”云绫华突然再次介入了谈话,我感觉她的眼神稍有点不对劲。
“老柯是我的头儿,关系不好的话会很麻烦的啊。”姜琳玲想当然地回答。
“你们认识以来一直都这样吗?”现在我很清楚地从云绫华的眼中看出了幽怨,“一直都这样......拌嘴,打打闹闹?”
“嘶。”姜琳玲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吸了口冷气。
“天天都呆在一起?”云绫华没有改变幽怨的眼神,她盯得姜琳玲不住后退。
“我错了对不起不要杀我!”姜琳玲离开房间的速度就像她来时一样快,她猛一转身扑上窗台,展开翅膀就跳了下去。
拍打翅膀的声音很快远去。
云绫华收起了幽怨的眼神,重新变回我熟悉的模样,“好啦,来吃饭吧。”
我倒是一开始就意识到她只是在演戏,毕竟她的头冠颜色一点也没有改变。
“你干嘛把她吓跑。”
云绫华为我打开木盒,取出里面的饭菜,“如果她一直在这里闹腾,你还能吃好饭吗?”
“这倒没说错。但等会你要好好解释一下安慰好她。”
“你怎么那么关心她?”云绫华的眼中再次出现了幽怨。
“因为我是头儿啊。”
她抬起手掌,“好啦,我会去道歉的,我了解你们两个,刚才只是说着玩的。”
我拿起筷子,云安静地坐到了我的床上,从后面注视着我。
“你做的?”
“嗯,可以吃的菜不太多,所以我就只能做点简单的了,你看看合不合你口味。”
“好。”
菜的味道挺不错的,我表示了肯定。
“嗯。”云绫华用一抹微笑回应了我的赞扬。
“这段时间还好吧?”我问。
“我挺好的,和大家相处也很好。你呢,看样子,至少和琳玲处的很好?”
“说话怎么带刺呢。”
“因为想逗逗你啊,”云扑哧一声笑了,“可惜只能吓唬琳玲不能吓唬你。”
“你要是再用窗帘把头缠起来说不定能吓到。”
“那样说不定要被你笑。”她摇了摇头,“我不想。”
“不笑你。”
“撒谎。你一直都想找机会欺负我。”
“我就有那么坏?”
“嗯,坏得很。”她伸出手戳了戳我的背。
第414章 工作内容
午后我和云一起离开了宿舍楼。
根据我的要求,云绫华给姜琳玲打了电话向她道歉。
“琳玲,对不起,我不应该那样说话的,吓着你了吧?”云绫华打电话时的表情似乎是真心悔过了。
对话机另一头的姜琳玲说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本着尊重他人隐私的原则,我没有凑在旁边听。
“我没有生你的气。”云绫华用我很熟悉的温柔语气说道,“啊?我没有在威胁你,真的!“
她的态度稍微急切了起来,我眼前倒是很形象地浮现出了姜琳玲发表高论的模样。
“我发誓是真的。”云绫华的语气突然变得非常郑重。
五秒之后她的态度略微缓和了下来,略转开脸,“嗯,是我的不对。你能理解就好了。”
随后她挂断了电话,重新转回脸,“现在你都要去看些什么?”
从走出宿舍楼开始我就一直听到稀稀拉拉的枪声,“去看看他们打枪。”
......
我到的时候,靶场上的复兴者们正在休息。
他们将制式的栓动式步枪放置在长桌上,姿态轻松地闲聊着。
注意到我这个陌生人的出现之后,复兴者们不约而同地改变了面色。
眼尖的可能注意到了我的领章,稍有些紧张地一拍同伴的袖管,耳语了些什么。
随即复兴者们迅速整队在我面前站成一排,齐刷刷敬礼。
我还礼之后迈步走到他们面前,云跟在我的身边。
他们看到云之后露出了恍然大悟似的眼神,他们肯定和云很熟,而且听云提起过我,这一次总算见到柯志仁是个什么模样了。
这些复兴者总共有七人,大多军衔是中士和上士,不过有一个中尉。他们中有欧洲人,也有东亚人和西亚人的面孔,年龄看起来都小于二十岁。
确实军衔都要低过我这个中央派来的监军,他们的态度有些畏惧也不难理解。
“下午好,各位同志。我是大会委派来的监督委员柯志仁,从今天开始,就会和大家朝夕相处一段时间了。你们之前的很多行动我都没有参与过,但我相信你们的优秀,也相信我能够融入二营这个集体。所以要不先从互相认识开始?”
我起了这个头,复兴者们虽然还有些拘谨,不过都一个接一个介绍了自己。
我和他们一一握手,按照监督委员的工作条例询问了一下他们的士气和工作状况。
巴塔哥尼亚战役结束之后,欧洲也还算得上是风平浪静,开战初期那样大规模的阵地战很少出现,归乡军将边界推进到伊比利亚半岛边陲,随后转为守势。占领西欧岛屿之后归乡军需要休整,撤退下来的欧洲王朝军集中在伊比利亚的湿地平原之后也会变得更难对付,所以作战暂时变为边境的互相渗透和小规模遭遇战,归乡军的一线部队正在以这样的方式磨练自己的战斗力。
联盟在非洲丧失了很多地盘,他们的势力范围不断向南退缩,一旦在那里空出手来,王朝就极有可能在别处尝试收复失地。
关于士气,我的询问内容主要是,他们知不知道自己在为何而战,想用自己的战斗换来什么结果。
这些复兴者都记得自己的名字,也多少记得一些人类时代的事情。
严肃一点的回答:“我想救自己的家人和朋友。”
这种原因相对而言是很普遍的,我认识的大多数归乡军都以这种目标加入组织。
如果文艺一些,就会回答:“我想守护地球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文艺创作,希望一切结束之后,我还能去卢浮宫看蒙娜丽莎。”
这种回答不算多见,但也很容易理解。假设王朝真赢了,也就不存在能够创作和鉴赏下一幅《蒙娜丽莎》的物种了。
也有比较非主流的:“我还没有吃够法餐呢!”
这种理由就很令我奇怪,其他听到回答的人无一例外地把手拍上了额头。
“就为了这种原因,认真的?”我虽然深感奇怪,但还是把这个回答记到了笔记本上。
“完全认真。”回答者的伦敦腔倒是隐约让我明白了些什么,而且他眼中近乎信念一般的坚定也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还有一种随波逐流式的:“啊,我听大家说加入这里拯救人类,我就来了。”
“所以......你知道在这里打仗的意义是什么,对吧?”
“当然知道了,拯救人类啊。”
虽然很奇怪,不过根据同僚们的口供,随波逐流者在战斗中格外勇猛,率领骑兵支队猛冲敌方阵地的事情不是一次两次了。
这真的合理吗。
我在心中默念着也记录上了这个理由。
“战争打了快半年,大家有压力吗?”
严肃的回答:“肯定有压力,很多时候我们都在害怕,但困难不是不可克服的。”
文艺爱好者:“一想到我们正在从事的事业是伟大的,我就总是会有动力前进。”
法餐爱好者:“没有什么比仰望星空更不可接受,战争也是一样。”
随波逐流者:“马马虎虎吧。大家都行我就行。”
虽然各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不过夺得胜利的决心看起来没有问题,我向他们,尤其是法餐爱好者和随波逐流者重申了一遍归乡组织的纲领,但没怎么饶舌,我知道那样的领导是不受人待见的。
“大家的指挥工作做的怎么样?”
其实从一开始就挺让我意外的,这些人中唯一的尉官竟然就是那个随波逐流者。
“还好吧。索里安们挺乖的,下达命令就会遵守,有的时候鼓起勇气带他们冲阵就会管用了。”随波逐流的中尉回答我,虽然她在战前就已经加入了归乡,在这个非常年轻的组织里算得上老资历,不过快速晋升还是在她几次勇敢的作战表现之后。
几人中公认表现比较差的是文艺爱好者,虽然他不缺乏勇敢,但在指挥方面缺少了变通的能力,这导致他的十二人小队伤亡率较高。
四个严肃者们虽然当着我的面批评了文艺爱好者的问题,不过似乎也有意偏袒,不想让我过多指责他的问题,所以强调了他的勇敢。
“我们没上过军校,大家都得在战争里学习怎么打仗,表现不好也是在所难免的。”我安慰道。
索里安作为一种可替换的资源很大程度上降低了士官和军官的心理压力,毕竟它们本质上就不算是活物,消耗它们和派活生生的士兵冲上战场送死区别明显。毕竟这就是战争,战争就免不了会死人,如果能用非人来替代人,指挥官们潜意识中不会认为是自己的错误害死了很多人。这有效避免了可能的精神崩溃。
装备方面,七个复兴者都在抱怨缺乏重武器,这在很多时候导致了不必要的伤亡,我回答他们现在归乡很缺乏大型蜥脚类复兴者,这当然导致重型火炮的稀少,但组织已经在尝试向联盟采购一批155毫米榴弹炮。
我问到了大家的娱乐生活,在战争年代这个问题就变得非常重要。文艺爱好者说自己很想找一个画画的同好,我向他提起了罗心莲的名字,这好像让他心情愉悦。几个严肃者们的回答各不相同,他们通常用阅读或者球类运动来缓解精神压力,法餐爱好者在业余时间则几乎是神农尝百草的翻版,他花费大量时间收集驻地附近的植被并进行试吃,说要找出一种在未来造福人类味蕾的东西。随波逐流者的爱好是和朋友们呆在一起,似乎在这样的情境下冥想对她而言也算得上有趣。
最后我问到的是牺牲的问题。
这个话题令人不得不严肃,七位复兴者的视线都低垂了下来。
他们和我一样也是经受过创伤的。
“他们死的有意义。”一个人轻声说道。
“我明白了。”这一句话已经足够,我也不想过多地刺激他们的伤口,于是终止了这个话题。
似乎是为了活跃氛围似的,法餐爱好者从桌上拿起步枪,递给了我,“监督委员,来让我们看看你的枪法怎么样吧!我们早就听说了,你是个英雄!”
“英雄?”我挑起了眉毛,“谁说的?”
“那个......其实那个人也没有直接那样评价。”随波逐流者欲言又止,目光指向我的身后,随即意识到什么似的抽回了目光。
我抓住她那一瞬间的可疑目光回身望去,云绫华正把双手背在背后,若无其事似的看着天空,不过头冠的颜色正在红与橙之间剧烈地变换,她尾巴摆动的频率也疑似有点过高。
“你们啊,”我明智地选择了忽视云的可疑行径,“不要把我当成什么英雄,我这人挺普通的,也没什么特长,你们想看我百发百中这肯定不现实,看到我鼻梁上这眼镜没?”
“这是勤学的象征嘛。”
“你们就能肯定这不是我玩游戏玩多了?”
“听说你不爱打游戏。”
“听谁说的?”
“......上游先生。”一个严肃者很是生硬地答道。
“对,肯定是上游说的。”云绫华抢答似的说了一句。
我再度望向她,发现自己出了差错之后,云绫华再次背起双手,把目光转向别处。
“好吧,既然你们想看的话,我就试试吧。”
我接过了法餐爱好者的步枪。
这东西我不是没打过,在辛特尔待了两个月我用过不少次了,还算顺手。
我还算熟练地把弹夹塞入弹仓,推栓上膛,枪托抵肩,眼睛、照门、准星三点一线,瞄准五十米之外的靶子。
这次没有附着埃雷拉龙和牛猎龙的眼睛,我用自己的眼睛来瞄准。
扣动扳机。
枪托猛地一推我的肩膀,我拉动枪栓退出弹壳,继续瞄准开枪,直至将弹仓中第六发子弹射向靶子。
我放下步枪,复兴者们都在看着。
“至少没脱靶,别对一个近视的人要求太高。”我说。
“打的还不错嘛,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坏。”随波逐流者评价道。
第415章 长椅两端
整个下午的时间,我在走访郁金香岛上的复兴者们,进行相同的询问工作。
可以确认的一点是,归乡军二营确实是一支可靠的武装力量,在几个月的战斗生活之中,二营人员渐渐学会了怎样作战,知道了自己在为何而战。
实际上我注意到比起“拯救人类”这样宏大的话题,大多数战斗人员更关注的是自己的身边。作为一个集体,很多人是为自己的战友而战,希望身边的人能够顺利活到这场战争结束,或者至少活到明天。
这没有出乎我的意料,本来我也不认为单单一个宏大的理想就足以驱使那么多人去战斗。这些人除去彼此便一无所有,比起他们脑海中模糊不清的记忆,身边的人要具体清晰得多。
我也没有意外于看到一些情侣,他们有点担心我把他们谈恋爱当成违反纪律。
为了打消了他们的疑虑,我告诉他们谈恋爱本身是自由的,只要把组织纪律放在第一位就没问题。
“因为监督委员你还一直单身,所以我们担心这是不是违反纪律......”
“我又没有你们这样上乘的面容。”
“可我们也不是自愿想长成这样的,所以......”
“啊,我没有在攻击你们。只是我习惯了说话拿点劲,如果让你们不舒服的话很抱歉。”
“没什么。”
大致工作都完成之后,我向辛特尔的中央监督委员会汇报了工作状况。
汇报结束之后,我和云在森林边缘的长椅上坐下。
我将帽子摘下来,抓了抓已经有点太长的头发,长叹了一口气。
“累了?”云绫华轻声问道。
“是啊,多少有点。上班真累。”我以废人般的姿势躺靠在椅背上。
我将目光投向微微熏黄的天空,流云的速度告诉我风的存在。
果然须臾之间我就听到了林叶飕飕,风从我的皮肤上流淌而过。
风卷动云绫华的头发,她抬起手,以娴雅的动作将一束发丝别在耳后。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动作简直魔力十足,我没有把视线挪开。
“干嘛?”云绫华注意到我的目光。
“看看。”
“好看吗?”
“好看。”我笃定地点点头。
她微微一笑,“柯,你什么时候把你的头发打理一下?”
“怎么跟我的头发过不去?”
“太长了吧?你看后面都快超过肩膀了。”
“你不也是吗?”
“但我是女生啊。”
“谁规定了男生就不能把头发留长。”
“我觉得稍微短一点更清爽。”云绫华平和地注视着我,“还有头发留长了更不容易去油,有可能会加重脱发。”
“你怎么跟那帮人统一战线了?”
“那帮人?谁?”云有些莫名其妙地问。
“嗯......辛特尔中央的一伙人,成天到晚就拿我发际线开玩笑。”
“但我没在开玩笑啊,”云绫华轻轻地一戳我的肩膀,“我不就是在为你的未来考虑吗?要是真的秃了,你就追悔莫及了。”
“至少在短暂的青春岁月里,我的头发是服从我的安排的。”我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埃雷拉的手枪给拿了出来,没有上子弹,用右手举起,瞄准眼前的一棵树,扣动扳机,只听到一声清脆的击发声。
“好啦,既然你愿意的话,那就留着它吧。”云绫华倒是没有太逼迫我,她一笑置之,“没有装子弹,你在打什么?”
“什么都没有打,只是听个响而已,而且没事装实弹就打明显违反纪律吧。”
“这倒没错。不过如果不能发射,有什么好玩的?”
“这你就不懂了。”我摆了摆手里的手枪,拉动几次套筒,按动弹匣卡笋将弹匣退出一半随后按了回去,“只要把家伙拿在手里,就会有一种安心满足感,你懂吗?”
“我还说你想小埃了。”云听我说着也细细地看了看我手里的枪,我觉得这把手枪外形很接近勃朗宁m1910,而且同样是七发弹容,也没有空仓挂机。
“前段时间我见过她一次,就是去堪萨斯海找灭绝的时候。我死了以后见到她的灵魂了。”
“……你以前没有说过那次也死了。”
感觉到说漏嘴之后我尴尬地沉默了片刻,“那是形势所迫。总之死了以后我见到她,然后聊了两句。大体内容是她说卖了我很对不起。”
“还有呢?”
“说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会有人为我难过。”我答道。
“嗯,的确。”云的回答有些含糊。
“我不是活着回来了嘛,现在不用为过去的事情担心。而且那一次复活没有杀人,挺好的。”
“我以为你只是断了一只手。”云绫华轻声叹息,“为什么瞒着我?”
“少说两句免得你心烦意乱。啊,别那么看我,我知道错了,以后尽量不死。”我抬起手表示停战。
云绫华稍稍向我挪近一些,“我没说你不好。很多时候情况危急,我知道你的困难。但就算你觉得我会担心,也不要瞒着我,好吗?”
“以后死了都向你汇报?”
“不要用这样让人生气的说法。”
“那你生气了吗?”
“没有。”
“那不就好了。我自有分寸。”
“那是因为我脾气好包容你。”云绫华轻轻哼了一声,“换别人来谁愿意。”
“上游就会。”
“那只能说明你们就是一丘之貉。”
“分类地位差的太多了,范围至少得扩张到十丘。”
“别抖机灵。”
“生气了?”
“没有。但接近了。”
“那我不说了。”
“算你识相。”云绫华把脸一偏。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干嘛。”
“好玩。”我回答。
“拿我寻开心,我打死你……”云绫华回过身挥起拳头。
“投降投降。”我举起双手,“你要是没收着力一拳把我打死了怎么办。”
“你哪有那么容易死。”
“那不好说,你们对自己的力量水平没有清晰的认知。”
“你对自己的身体强度也没有清晰的认知!”云绫华说着把手捶到了我的右臂上,当然力道很轻,一点也不疼。
“毕竟我手头的家伙都是借来的,”我软软地抬手阻挡云可能继续的打击,“我可不知道轻重。”
云绫华正要向我打来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我奇怪于这反常的举动,随后我的视野之中出现了一个身穿军官制服的身影。
云绫华快速瞟了一眼自己的手,像做错事的孩子似的将手藏到身后,我则迅如闪电地整了整自己的衣领,戴上大檐帽,做出严肃的表情站起身转向那位不知何时新来的战友。
随后我发现那其实是上游。
上游脸上挂着看热闹似的神情,单手撑在一棵树上,我和云都因为没见过他穿制服的样子,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他。他没把斗笠戴在头上,而是背在背后,露出一头柔顺的黑发,全新的造型一眼看去有些陌生。
“上游。”我干咳了一声,“你回来了。”
上游意味深长地冲我挤了挤眼睛,“我是回来了。而且这个时间好像挺巧妙?”
“别说风凉话了,老东西。”我走上前碰了碰他的肩膀,“什么时候到的?”
“就刚才,我听说你们两个呆在这个位置,所以先来看看你们。”
“你什么时候开始偷听的?”云绫华抱着双手略把身子往前倾,脸上带着孩子气的不满。
“我没偷听啊,我来的时候就看着你在攻击志仁。要是说谎我天打雷劈。”
“说谎以后再也不请你吃炸串?”我纠正了一下上游给出的自我惩罚。
“也行,反正我没说谎。”上游话音刚落,他撑在树上的手突然动了。
在此之前我就已经注意到制服之下他手臂肌肉的轻微活动,预感到他要干什么之后,我开启了ESS。
一毫秒之后我迅速向后一仰身,上游的手动作轻飘、然而异常迅即地从我面前捞过,不过捞了个空,没有碰到我的帽子。
“动作太明显了。”我后退一步,正了正帽檐,“想摸到我的头,你还得再狡猾点。”
“可恶,给你小子练成了。”上游啧了声嘴,用掠食者的目光细细打量我,以前这种目光有可能让我周身发毛,不过现在我却可以坦然地回望。
经过评估之后,上游的身体放松了下来,似乎放弃了摸我头这个目标。
当然,我必须谨防他杀个回马枪,所以始终没有进入他的右手可及范围。
“你们在干嘛啊。”云绫华一脸无语地扫视了一下我们两个,“跟小孩似的。”
“你懂的,战斗训练,小云。”上游半转过身,“这很重要,不是玩玩而已。”
“对,而且成果显着。”我严肃地说了下去。
“好好好,你们说的有理,反正我也就只有一张嘴,说不过你们两个。”云绫华无奈地叹了口气。
“大家那边说今晚想要在宿舍楼大厅里聚一聚,你们有什么想法?”上游变换了话题。
“你去吗?”云向我问道。
“当然。”
第416章 马利诺之夜
苍穹渐渐由蓝色转为墨色。
西方的天空还染在一层朦胧的橘红之中,但遥远的恒星已经如同瀚海沙砾一般闪烁,数不尽的苍蓝光点散布在晴朗广阔的夜空之上,而从中央将这片天幕一分为二的,则是色调柔和的银河。
在这个已经完全不存在光污染的世界上,这样一个晴朗夜晚的星光非常明亮。
我们踏着星光走向宿舍楼,进去之前已经听到了复兴者们的言语。
马利诺驻点的很多复兴者都在,其中包括很多我刚刚认识的战友。
当然对他们来说,我还是一个陌生人。
所以在我走进了大厅的时候,拥有敏锐感官的复兴者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向我看来。
站在人群中央的是一个青年女军官,她的金色秀发压在大檐帽之下,紫绀色的眼睛很敏锐地看向了我,她明显是白人长相,岁数可能比我大三到四岁,洁净的长相并不缺乏决断的硬朗。我看了一眼她的军衔,是一个中校。
我很容易地在人群中发现了瓦夏,他就站在女军官身边,她手里拿着一瓶酒,另一手则按在瓦夏的肩膀上。
我很快注意到了两人长相的相似之处。
“您就是柯志仁同志?”不出意料,女军官开口说的是俄语,“我的名字是阿芙朵佳,本体是阿巴卡 非洲猎龙,也是二营的一员,刚刚才回来。”
“很高兴认识您,阿芙朵佳。”
我与阿芙朵佳握了握手,她向我一举酒瓶,“您成年了吗?”
“还有一年。”
“啊,真可惜。瓦夏说什么也不肯喝酒,我还想多找一个人来分享这一瓶呢。”阿芙朵佳用手肘戳了戳瓦夏的肋部,“哦对了,瓦夏应该没有和您说过吧?我是他的姐姐。”
“看得出来,你们长得很像。”
“我还未成年不能喝酒。”瓦夏嘟囔着。
“我来我来,我要喝,我成年了!”姜琳玲轻快地跨过一张长椅凑了上来,眼中好奇的光几乎要照亮半个大厅。
云绫华一把抓住了她的后衣领,“你也没成年,一边去。”
“我就尝一尝嘛,就一点点,看看什么味道。”被拆穿了谎言的姜琳玲一脸失落地被云绫华提到了一边。
“你不会喜欢这种味道的,我说实话。”我略微咧了咧嘴。
“你喝过?”坐在角落里的薇拉忽然抬起了头。我进来的时候她还低着头坐在那里不知是睡是醒。
“喝过一次。”我点了点头,“而且还是挺烈的酒。主要是为了把自己弄昏,不然把手锯下来就太疼了。”
“把什么锯下来?”安迪吸了口冷气。
“手。”我找了个位置坐下,抬起我的左手,“那个时候我要把灭绝拿去给联盟的人探测另一块灭绝的具体位置,但我人要留在皮埃尔号周围当诱饵,所以我提议他们把我的手给锯了。”
我发现说完这句话大厅里的人都哑然了。
“不痛吗?”罗心莲的脸上明显地流露出害怕的神色。
“痛啊,”我答道,“不过比起死也还可以接受吧。”
“我作证确实很痛。”查兰杰想起些不好的回忆似的皱了皱眉头。
“确实,”阿芙朵佳无意识地用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臂,“第一次断的时候痛的喘不上气,感觉死也不会那么可怕。”
“那不得不说还是死的感觉更可怕一点。”上游把我向旁边赶了赶,随后在我身边坐下,“最难受的死法是饿死。”
“诶,你是饿死的?以前从来没讲过啊。”这倒有点让我感觉新奇。
“你也没问过啊。我当时年纪大了得了严重的关节炎,稍微动一动都疼的要命,从地上站起来都要废半条命。”上游翘起二郎腿,挠着自己的头发,“走路都好像酷刑折磨。”
“所以追不上猎物?”
“差不多。我们永川龙是独居的,只有在繁殖季节才会和配偶生活一小段时间,所以那会没有伴侣照顾我,我个子又长得太大,吃腐肉养不活自己,所以没活下来。”上游说了下去。
“难怪你不说。”
“这有什么难怪?”
“我以为你是被年轻的同类打死的。”
“嗯,那确实是很有宿命感的死法,”上游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长大,去挑战老地主抢到新领地,等到自己老了又被小年轻干掉,大家喜欢听这种故事。我确实被一个小年轻干趴下过,我从领地逃出来流浪,就是那会病重的。”
我掏出笔记本来把独居、单配制、领地意识强这些字眼写在了永川龙的条目下。
“你们不觉得这两个人在这里一脸平静地讨论‘死’很诡异吗?”薇拉用异样的眼神看了看我们两个,随后征询似的向周围的人问道。
大家都表示认可地点了点头。
“所以回归正题啦,酒到底是什么味道?”姜琳玲忽然提起了几乎被我们遗忘的话题。
“不是跟你说了嘛,”我回答,“你不会喜欢的。很苦很涩,咽到喉咙里还是辣的,能把你呛个半死。”
“可能只是你不懂怎么喝呢?”姜琳玲质疑道。
“难道你很懂?”
“不让我试试我怎么会懂,”姜琳玲抱起自己的双手,“反正我就是喝敌敌畏都喝不死!”
“不行,你未成年。”
“现在没有法律管我!”
“有组织的纪律。”
“我们要不来折衷一下?”阿芙朵佳把手架在我和姜琳玲之间,“我们不倒一杯,就让琳玲用手指沾一下,尝一尝什么味道就好。”
“这.......”
“太不知变通是坏事啊,柯先生。”查兰杰似乎是有意在煽风点火。
“反正离成年也没差多远了,不如就让她尝试一下呗。”薇拉有条不紊地用酒杯喝着白兰地,“我们这个岁数就应该勇于尝试嘛。”
“那就让她试一试吧,柯。”云绫华倒是选择了放宽规则,“不过就按杜妮娅(阿芙朵佳的昵称)说的那样,琳玲你只能用手指沾一点。”
“知道了知道了,绫华最好啦!”姜琳玲仿佛得胜归来,得意地瞟了我一眼。
“你爱喝喝去,”我挥了挥手,“觉得难喝就别怨我拦着你。”
阿芙朵佳拧开了瓶盖,从瓶颈中倒出一小滴酒汁,姜琳玲用指尖接了过去,伸进自己嘴里尝了尝。
随后她的脸皱到了一起。
“好苦!”
“多喝就会习惯了。”阿芙朵佳笑着安抚道。
“真的很难喝吗?”瓦夏有些吃惊地看着姜琳玲的夸张反应。
“难喝。”姜琳玲频频点头。
“所以这就是我们到了21岁才能喝酒的原因。”安迪恍然大悟似的说道,同时用看烈士的目光看着以身试险的姜琳玲。
“这有什么关联吗?”罗心莲好奇地问。
“大多数成年人不都是打工人吗,”安迪解释道,“大家都吃苦吃习惯了,所以喝点苦的也无所谓了,是这样吧。”
“你觉得只有成年人吃苦是因为你不在东方大国上高中。”姜琳玲往自己的嘴里猛灌了一口水。
“也不是遍地高中都这样,”罗心莲提出了意见,“我们小城就感觉还好。”
“是还可以接受。”云绫华接着她的话说,“我们早上七点十分到校,晚上晚自习最迟也就十点。”
“啊,难怪你们那里有那么多有意思的事情。”姜琳玲感叹道,“唉!真羡慕你们。”
“我记不起来我上的高中是什么样子了。”查兰杰说道。
“我也差不多,记忆非常残缺,但我想应该过的还行?”薇拉放下了喝空的酒杯,“至少我没有什么很痛苦的记忆。”
大家闲聊之余我注意到了墙角摆着的一把手风琴。
“那手风琴是谁的?”我问道。
“瓦夏的,”阿芙朵佳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他本事大着呢。”
“杜妮娅,”瓦夏拉低了自己的帽檐,“别说的那么浮夸。”
“怎么,你还不许姐姐夸一夸你?”阿芙朵佳笑呵呵地揉捏着瓦夏的脸,“来嘛,给大家展现一下你的手艺。”
瓦夏抬起头看到一片兴奋的目光,无奈之下只能点了点头。不过他的无奈之中带有期待的神色,我想他应该也是很乐意演奏的。
他将手风琴抱了过来,在大厅的中心坐下。
琴声如细语一般在大厅中回响起来,起先的音调稍显低沉忧伤,但随即曲子便变得轻快悠扬起来,众人的闲谈转瞬之间都消隐了下来。
大厅内的烛光静静跳动,宛若伴随曲声起舞。
阿芙朵佳轻轻用靴子为瓦夏的演奏打着节拍,在曲子的前奏结束之后,她启唇轻唱:
我要变成一只白色的猫
躲进摇篮里
我去找你了,我可爱的小娃娃
我将为你演奏
我要钻进你的摇篮
为你吟唱摇篮曲
好让小铃铛丁零作响
好让啤酒花儿盛开
我要变成一只白色的鸟儿
飞出窗子
好在晴朗的天空翱翔
飞向灿烂的太阳光
她的嗓子很好,虽然说话的语气听起来有军人的硬朗,但唱起《小白猫》时的声音又如此柔和动听,令人意想不到。
不过周围的人倒是没怎么奇怪,不难想象许多个这样的夜晚,瓦夏都像这样演奏,而阿芙朵佳都曾经这样歌唱过。
第417章 月下追猎
拉维尔吉纳的宁静水面映射出悬挂在天边的月光。
这里是早白垩世巴列姆期的西班牙,距离全新世的时间为1.25亿年。
月光随着细微的水声而碎裂。
从水生植物伸出水面的绿叶之间,露出一名归乡士官的面孔。
这名复兴者小心翼翼地拨开遮挡道路的枝叶,追踪空气中细若游丝的血腥气,悄然涉水而行,他知道已经不远,而且自己的行进速度明显比对方更快。
他率领自己的小队离开池塘,深深吸入一口亚热带沼泽夜间的空气。
血腥味更加浓郁了。
他脚步轻微,不过加快步频,踩过植被的声音隐没在夜风的低语之中。
很近了。
他暂时驻足,聆听风声,希望从中分辨出些许的不和谐。
他很快察觉了些什么。
脚步声,很沉,和地面之间有明显的摩擦声。
对方的状态很差。
他抬起步枪,加快速度,根据风引起的枝叶摆动声他可以判断,敌人正在穿过一片不大不小的空地,这正是大好时机。
他钻出灌木丛,瞄准声音传来的方向。
“站住。”
站在空地边缘的王朝复兴者很听话地停下了脚步,士官再给了她的背影一次凝视,确认了她的身份。
虽然身处战场,但这名复兴者却身穿华丽的白色巴洛克风格长裙,黑色与金色交织的复杂印花在长裙上游走,在她后腰处延伸出两列对称的五边形布料装饰,长裙之后则是她布满了细长骨钉的粗大尾巴,长裙之下则是为血污所染的洁白长袜,以及看起来完全不适合战场活动的皮鞋。
白色的长发编成的麻花辫低垂到她的腰际,随着她的转向而飘扬。
虽然血液正在从长裙的破口不断渗出,但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危险处境。
她手里没有武器,也没有将本体召唤在自己身边。
她只不过是将十指交叉的双手垂下,用堪称无邪的棕黄色眼睛与士官对视。
“您追上我了,”王朝复兴者微微向他欠身,活泼的笑容看起来毫无瑕疵,“真是让人意外!应当给您什么奖赏呢?”
“乖乖把嘴闭上,我没有让你说话就别说话。”士官冷漠地打断了她。
王朝复兴者服从了他的命令,她将右手抬到自己的嘴边,带着好奇一般的神色捂住自己的嘴。
“名字?”士官问。
“朗吉科伦·米拉加亚(miragaia longicollum 长颈 米拉加亚龙)。”王朝复兴者以演员一般的的自豪回答。
“从属?”
“王朝军提通团劳尔哈营。”朗吉科伦一点也没有避讳,这个回答让士官的心头一沉。
他知道自己必须快点回去报告这个消息,欧洲最强大的王朝军团已经回到了伊比利亚。
但眼前这个有问必答的家伙怎么看怎么可疑,他有理由怀疑她是在虚张声势,虽然无法确认她说的是实话,但毫无疑问该把这个靠近战争前线的敌人带回去进一步审问。
“你在说谎。”士官冷着脸说道,准备试探一下朗吉科伦,他将手中的枪口向左一歪,随后指回她身上,示意她走在前面。
“我没有说谎。”朗吉科伦认真地回答。
“怎么会是你来这里侦察?”
“我也很好奇格尔尼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我跑的又不快,又没有小到不容易被注意到。可能她只是想带我来见见世面。”朗吉科伦回答。
“谁?”士官警觉了起来。
“我服侍的上司,格尔尼·托尔沃(torvosaurus gurneyi格氏蛮龙)阁下。”她带着敬意说出了那个名字。
“见鬼......”士官的脸色骤然阴沉下去。
“我没有说谎,亲爱的敌人先生,”朗吉科伦的笑容忽然灿烂了起来,“毕竟,对死人说谎可是毫无意义的,不是吗?”
“混蛋......”士官迅速地扣下扳机,然而就在枪声响起的前一秒,一阵麻木突然横穿他的双臂。
一股巨力将他掀翻在地,麻木的双手一点也使不上劲。
士官的目光移向自己的双臂,看到一支巨大的弩箭左右横穿了他的两条手臂,步枪早已滑落到他的手无法触及的地方。
在他能够下达命令之前,龙的影子遮挡在了他的身上。
斑龙科的猛兽干脆利落地粉碎了索里安的身体,几个步兵正要举起枪开火,但他们的动作慢了一步。
朗吉科伦的尾巴猛地侧向一抽,如同剪刀刃般排列的骨钉迅速咬合,遭受攻击的索里安身上即刻鲜血淋漓。
银色的利剑在月光下映射着惨淡的光,运动速度极快的白色身影转瞬之间横穿过空地,从龙的攻击下幸存的索里安们接连被穿刺在刺剑之上,如同布娃娃一样瘫软无力。
攻击者单手举着刺剑,迅如闪电地侧向一甩,索里安们的身体被剑身轻而易举地斩为两段,尸体整齐划一地坠落在地。
剩余的索里安们举着枪,但却久久没有开火。
士官惊恐地看到它们抡起枪托,以机械一般的动作开始攻击自己的同伴。
攻击者没有多看它们一眼,放任枪托砸碎骨头的声音在空地上空洞地回响。
须臾之后,就只剩下互相攻击的索里安中唯一的幸存者还站在那里了。
小队团灭的过程只在眨眼之间。
士官感觉到剧烈的疼痛从自己的后腰部传来,随后这疼痛猛然侧向扩张。他意识到自己的脊柱已经被切断。
即便召唤本体也已经没有战斗能力了。
刺剑上垂落的血珠啪嗒一声落在蕨叶上,士官看到攻击者的面前浮动着一本拥有纹金封皮的速写本。她的左手就与右手同样灵活,握着一支画笔,在速写本上轻快勾画几笔,一个用刀指准自己咽喉的人影就已然成形。
随后,唯一幸存的索里安从胸前的刀鞘拔出匕首,刺入了自己的咽喉。
它仍然以机械般的动作倒下。
士官挣扎着,试图用被箭贯穿的双手摸向步枪。
攻击者的靴子轻柔地迈了过来,靴底触碰到士官的左手小臂,触感之轻让他有些怀疑那只脚的真实存在。
随后攻击者的脚骤然往下碾压,在清脆的碎骨声中,士官的左手呈钝角折断。
“啊!”攻击者的脚转移到了士官的头顶,第二次践踏闷住了他的惨叫。
“太迟了,可怜虫。”冷漠的讥嘲从上方传来,“在我们的领地,你们居然敢在追击敌人的时候分散开,甚至还是在夜晚,你们的勇气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这个问题实在是让我困扰不堪啊。”
士官抬起头,望见攻击者那棕黄色的眼睛,那双投射出鄙夷、冷漠目光的眼睛。
折叠起一侧帽檐的羽毛宽檐帽给她的目光打上一层阴影,马裤之下的毛织长袜与高跟马靴在沼泽不可避免地沾上污泥水,白色的贴身上衣外套与沾染血迹的衬衫勾勒出她的身材,而褐色的披风则遮盖了她的右肩。
攻击者捋了捋自己卷曲的低马尾,轻轻吹起曲调欢快的口哨,她抽回自己的脚,格尔尼蛮龙将一具了无生气的躯体抛到士官的面前。
“黛拉......”士官瞪大了眼睛。
“嘿,瞧她多可怜。”格尔尼用靴子抵住黛拉的肩膀,稍稍施力让她瘫软的身体仰面朝上,“跟你一起出来的人,只有她还暂时活着了。”
“你这畜生......”
格尔尼面无表情地沉默了一秒,随后卡住士官的咽喉,竖起自己的食指,对准士官的右眼。
士官察觉到她想要干什么,不顾一切地尝试挣扎。
但格尔尼那戴着皮革手套的手指却不慌不忙地继续往前伸,触碰到士官的眼球,就如同没有碰到任何阻碍,继续一点一点地往前。
钻破瞳孔,破坏晶状体,慢条斯理地压迫,持续深入,在士官嘶哑不清的惨叫声中,黑血流遍了格尔尼的手套。
她将食指从士官的眼窝中抽了出来,因疼痛失去了惨叫力气的士官只能剧烈地大口呼吸,格尔尼轻轻甩去手上的血。
朗吉科伦·米拉加亚就如同欣赏戏剧一样,安安稳稳地站在一边,面带微笑旁观着这一幕。
“就像你仅剩的那只可怜眼睛看到的一样,我更喜欢动手,我喜欢把东西给毁掉的感觉,你最好不要激起我的这种欲望。”格尔尼揪着士官的衣领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的朋友要么死了,要么受苦,是因为你犯了错误,所以你无权指责任何人,尤其是你的敌人。连这点心理准备也没有,难道你以为自己是来参加野餐的?”
“去你妈的......”
“啊,真是个讲不通道理的家伙。”格尔尼倍感无趣似的摇了摇头,“恨我们,瞧不起我们,太久没遇到强敌,所以自信心膨胀?到了这种地步还想表现英雄主义,天啊,真是幼稚得可笑。”
“呸......”
“算了吧,如果不是有些东西想问,你可没资格和我聊天。”格尔尼丢开了士官的衣领,将速写本幻化在自己的面前,她左手中的画笔接触到刺剑上士官的血液,她随意勾画了几笔。
士官忽然发现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穿过他双臂的的弩箭被遣散了,他震惊地发现自己的手摸向了胸前别着的匕首,并不顾他意识的反抗将匕首抽出。
他将匕首伸向了黛拉。
“你干了什么?!”
“知道吗,我不喜欢浪费。你的手,你的血,你的朋友——都不会浪费。”格尔尼在他面前蹲下,带着微笑轻声道,“我借了你的一点血当颜料,让你根据我的画去执行我的命令。对你这种级别的特别好用,所以猜到我要让你干什么了吗?”
“......”
“有些问题我想向你请教请教,”她拍了拍手,“比如你们有多少火炮,火炮聚集在哪些区域,多少人驻防,主要的驻地都在哪里,都有哪些指挥官,哪些地方防御比较薄弱,下一步准备进攻什么地方,如果你肯像条乖狗狗一样告诉我,或许你的朋友就能留个全尸,不然我会让你一点一点把她活生生切成碎肉,懂吗?”
第418章 月下追猎(2)
月牙悄然偏移至东方的天幕。
马克格拉夫·塔梅里(tameryraptor markgrafi 马氏 挚土盗龙)将嘴唇从烟斗的烟嘴上挪开,吐出烟雾的气声几乎不可察觉。
月光稍微明亮了一些,马克格拉夫凑近窗户边,审视了一下窗玻璃倒映出的自己,他抬起手,理了理头饰压下的绿色头发,胭脂红的眼睛中是令他感到心满意足的漠然。
确认自己的仪容没有出现什么大问题之后,马克格拉夫回转过身,继续无言地欣赏笼罩在淡淡月光之下的拉维尔吉纳湿地。
飘渺的血气从办公厅围墙之外传导而来,马克格拉夫透过正在散去的烟雾,嗅到一股熟悉的友人气息。
马克格拉夫没有让自己的后背离开办公厅的墙壁,让烟斗远离了自己的脸。
“狩猎愉快吗,吾友。”他淡漠的语气不太像是在问候。
“或许我该说收获颇丰?”格尔尼没有从口袋里抽出双手,“我收下了三只老鼠的脑袋,带回来两个,不过现在也死了。”
“你是否得到了什么有用的情报呢?”
“拿着刀的那个不停叫骂,”格尔尼耸了耸肩,“不过没说什么有意义的东西。所以我就让他安静了,永远的。另一个挨刀的倒也挺有骨气,吃了几十刀也没说有用的。动手之前我问他们要不要抽烟,不过两个都不抽烟。”
“残酷的手段。”马克格拉夫没有增加任何感情色彩,只是冷静、中性地评价道。
“谢谢夸奖,老弟。我应该也从来没宣称过自己是个和平主义者。”格尔尼从兜里掏出烟盒,面带讥嘲的笑容,“这两只老鼠看起来比大多老鼠骨头都硬,所以我奖励了他们一个痛快又漂亮的死法。”
“艺术性的?”
“不太艺术性。”格尔尼点燃香烟,“我只是摘掉了他们的头。他们配得上比别的老鼠更体面的下场。”
“在我看来区分并无必要。如果你想杀他们,大可直接砍下他们的头,而不是从中挑出一些来当你的艺术创作素材。”马克格拉夫不太像是劝阻地说。
“对我而言有必要,”格尔尼吞吐着烟雾,“这样做很有益于我的身心健康。”
“这句话本身听起来不太健康。”
“得了吧,”格尔尼呵呵一笑,“我清楚的很,你小子根本不在乎我是健康还是不健康。”
“我确实在乎,也许你只是无法理解这种形式。”马克格拉夫也开始继续抽烟。
“话题回到刚才,”格尔尼点了点烟灰,“我不信你这双漂亮眼睛看不清形势。应该用不着我告诉你,有不少老鼠的手段和我一样黑。”
“的确,我也听说过有些敌人喜欢折磨战俘。”马克格拉夫点了点头。
“色拉瑞对小老鼠们太心慈手软了,”格尔尼的眼中映射出冷笑的光,“我真是搞不清楚在这场战争中遵守日内瓦公约有什么好处。”
“挑起战争的是我们,从中立角度来看,敌人这么做并非毫无理由。”马克格拉夫平和地说。
格尔尼抬起左手,轻轻摩挲拇指和食指,“之前抓到的老鼠我已经审过一些了,有骨气的实在少之又少,在我动真格之前,就有不少人供认他们曾经对抓到的战俘干过什么,忙不迭地向我认罪。”
“毕竟是我们挑起了战争。而且我们还能复活。”
“如果我们输了也就等于死了。”格尔尼深深吸了一口烟,“既然那么多老鼠都怕死,我真是理解不了他们为什么早些时候还要掺和进这场战争,而且偏偏还要把自己表现的像是字典里的英雄。”
“你没说错。”
“如果他们认为我们罪该万死,当然有理由对我们残忍,他们不残忍我还要瞧不起他们,”格尔尼冷冷地回答,“但打着高尚口号的同一批人,到了我面前就把豪言壮语抛到十万八千里之外,下跪磕头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出卖友军的时候也没有一点犹豫。他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也许就连他们自己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马克格拉夫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又或者他们根本没有预料到现实会有多残酷。”
“但小老鼠们毕竟还是学到了这场战争的本质,”格尔尼将左手插回口袋,吹起优雅欢脱的口哨,“不幸之处在于我这个老师要收很贵的学费。”
“哦,”马克格拉夫停顿了一秒,“所以我在过来的路上看到的那些剥皮剖腹挂起来的尸体就是那些战俘了?”
“这个说法不准确,”格尔尼竖起食指,“兴许他们还没有咽下最后一口气,那就不能被称为尸体了。”
“我会去确认一下他们是否都死了,如果没有的话我会动手。你同意吗?”
“如果你乐意的话我就无所谓,不过也根本没必要担心他们能活,不是吗?”格尔尼摆了摆手。
“你说得对,”马克格拉夫点了点头,“但我想的只是快点结果他们。”
“因为你心软?”格尔尼微微侧过头。
“也许多少出于同情,也许因为我不想让这地方充满血腥味,也许单纯是因为我想在出去散步的时候找点事做,细究原因会变得很复杂。”马克格拉夫收起烟斗,“那么,过会再叙,吾友。”
“散步愉快。”格尔尼似笑非笑地挥了挥手。
她目送着马克格拉夫的远去,让自己沉浸在宁静的夜色之中,格尔尼将后背倚靠在墙壁上,沉默不语地抽烟。
“格尔尼女士,能听到我说话吗?”
朗吉科伦突然响起的话语声让格尔尼的浑身轻微一震,一大段烟灰从她指间的香烟上抖落。
她在一秒之后才回过头,与贴在办公厅窗户之后的朗吉科伦对视。
朗吉科伦的双手扶在窗户上,睁大好奇的眼睛看着格尔尼。
格尔尼保持着冷脸,“下次不要突然从背后向我搭话,朗吉。”
“啊,我还以为玻璃的隔音效果很好呢。”朗吉科伦有些失望地用指关节轻敲窗玻璃。
“所以你听到我说什么了没有?”
“嗯,女士。你说让我不要突然从背后搭话。”朗吉科伦连连点头,打开了窗户,把手支在窗台上,“但这是为什么呢,难道阁下不喜欢我找你说话了?”
“一点预兆也没有可能会吓到我,”格尔尼掐灭了香烟,“在别人面前这样不太好看,懂吗?”
“嗯,我知道了。”
“朗吉,今天让你受伤了是我的错。”
“可是我做诱饵的表现很好啊,”朗吉科伦摇动着粗大的尾巴,“如果没有我一起去的话,你还不一定能把他们都抓住呢。”
“我本意不是让你去当诱饵,”格尔尼冷静地解释道,“其实我没有想让你陷入那么危险的处境,你被发现是一场意外。所以,对不起,朗吉。”
“那没有什么哦,”朗吉科伦捧着自己的脸微笑道,“结果是好的,不是吗?我相信的,你总会保护我。”
格尔尼伸出手轻轻抚摸朗吉科伦的头发,“不一定是每一次,你也要想办法保护好自己。”
“嗯,我会的。”朗吉科伦老实地任由格尔尼抚摸自己,“以后你还会带我去打猎吗,女士?”
“很可能不会,”格尔尼捏了捏她的脸颊,“就像你说的,你不适合打猎。”
“那你就要自己去吗?”朗吉科伦眨眨眼睛。
“有可能是,也有可能是带着一些别的友军。”
“格尔尼女士觉得不带我更方便的话,也没有关系的。”朗吉科伦微笑着回答,“如果你做事能够舒心,我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你能理解就好。”
“嗯,而且你很强,肯定会没事的。”
“这不好说,”格尔尼半回过身,“我保证不了。”
“哦,也是。”朗吉科伦说错了话似的捂住自己的嘴。
“我只能说尽力而为。”格尔尼轻声一笑,“但如果有意外发生,我会怎么说?”
“你会说自认倒霉,”朗吉科伦顺利地回答了问题,“因为格尔尼女士不喜欢打空头支票。”
“我们说好的,对吧?”
“嗯,没错。”
第419章 被困的小兽
离开大厅之后,我在宿舍楼前可以称之为“广场”的空地上站了一小会,静听风的声音。
风从陆地刮向海洋,马利诺周边的掌鳞杉树林在风中轻轻摇曳。
聚会刚刚结束,战友们离开宿舍楼回到各自的岗位上。
入夜之后气温也降了下来,似乎热带海域的特征稍有减退。
我想趁着凉爽稍稍溜达两圈再回寝室,回去之后我准备把调查汇总的结果报告给辛特尔的中央监督委员会。
因为现在没有互联网和电子设备可以使用,所以我能够用于打发时间的手段无非也就只有那么几种。
灭绝自带的翻译功能让我的阅读变得非常方便,前段时间没有离开地狱溪的时候,我向兰斯请求多给我送点书回来。我想觉得替我去找书麻烦的联盟军应该不止一个两个,不过那时我高低也觉得能让他们不爽一点好,算是对于软禁的一种小小反抗。
所以现在到了归乡领地之后我也不怎么缺书,时常还会把联盟军为我找来的书送给别的战友。
锻炼方面也值得一提,鉴于“学业压力”已经完全不存在,我有了大把的时间去锻炼,而灭绝中保存的复兴者力量又已经让我的体能远超人类的水准,每天固定的五公里现在对我而言已经什么也算不上了,虽然力量比最强壮的人类大力士还强得多,不过我的肌肉仍然是较薄的,只是比较明显能够一眼看出存在的程度。
每次洗澡的时候看看自己的身体,都会感觉复兴者从根源上就是如此不科学。但是对着一群字面意义上的神细究科学又显得毫无必要。
还有一点,由于复兴者的力量,我现在在动物们眼里也已经成为了神,所以完全没必要担心它们会攻击我。这就给了我很多机会去观察动物们的行为,之前对于科学界完全是空白的领域现在都可以由我来探索,在地狱溪的时候我就成天骑着埃雷拉龙深入沼泽与泛滥平原去寻找恐龙的踪影,在堪萨斯海行动与巴塔哥尼亚行动之间的一个月内,我基本都把时间花在跟踪一个暴龙家庭上。到了欧洲之后分配到了自己的任务,我就没那么多时间去观察了。
听起来很像是个变态,不过这就是科研。
最后,每天固定都有几个小时的时间,我会呆在房间里写作,类型很多样,除开行为研究报告,就是记录我的战争经历。
一个未成年人就开始写回忆录了,听着很怪是吧,好像有点狂妄自大,而且很可能不再会有人读到我用灭绝一个字一个字写下的记录了。
我的动机实际上很简单,毕竟胜利的可能性总是存在的,只要我们的文明还能够延续下去,就总会有人需要看到这些。
半是消遣,半是记载,就这样为我写下的东西定性吧。
夜风带来了轻微的异样响动。
我暂时停下脚步,仔细听辨那声音。
那是一只小兽的悲鸣。
我循声走去,沿着小径绕开茂盛生长的矮树丛,声音传来的方向。
在那里我有些意外地看到了罗心莲,她背对着我蹲在一棵差不多一人高的树前。
我稍微踮起脚尖看向她的身前,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只身材瘦弱的幼年兽脚类恐龙,体型与郊狼相差不多。
它的爪子卡在了一棵小树树干顶端的分叉处,我看了一眼,确认它卡住的位置是小臂。
“不要紧张,乱动会受伤的......”罗心莲的语气就像生怕吓着幼龙,听懂她的意思之后,幼龙不再像我第一眼看到它时一样惊慌。
它暂时安静了下来,也不再费力啃咬树干。它用信任的目光望着罗心莲,而她也马上开始着手将它的爪子解救出来。
我走上前的脚步声引起了罗心莲的注意,她回过头,愣了一瞬间,随后对我招招手,“志仁哥,可以来帮帮我吗?”
“没问题。”我走到她身边,一手扶住了那棵最高处差不多2.5米的树。幼龙保持抬起上半身的姿势,右爪卡在缝隙,我不太懂它出于什么原因要用爪子扒拉这条缝隙,那里看起来也不像是有什么食物的样子。
不过动物们,也包括人类,有时就是会做些无法解释原因的事情,让自己陷入困境。
好在我们来的还比较快,否则幼龙不顾一切的挣扎可能会导致严重的扭伤。
我幻化出手斧,将斧刃抵在靠近卡住幼龙的缝隙处,让灰色牙齿传导到树干上,只要咬开一小部分木质部分,就可以在最小程度地损伤树的情况下,把幼龙救出来。
我们等待了大约二十秒,随后我告诉罗心莲可以把两根树杈给掰开一些。
在罗心莲扩大了裂隙的时候,我牵着幼龙的爪子,将它的小臂从裂缝中挪了出来。
在挣扎中耗尽体力的幼龙瘫倒在地,急促的呼吸伴随着肋部的高频起伏。
我在幼龙的身边蹲下,牵着它的爪子轻轻挪移,观察它的反应,确保它的前肢没有骨裂症状。
罗心莲蹲在我身边,伸手轻轻抚摸幼龙的脖颈,“累了吧?没关系,我会在这里,你休息好之前不会有危险的。”
幼龙疲惫地闭上眼睛,我知道它能听懂罗心莲的意思。
根据外形,我推断这只幼龙实际上属于异特龙类,在晚侏罗世的欧洲群岛存在着异特龙类,尽管除去劳尔哈组的欧洲 异特龙外没有得到正式命名的物种。
“在德加多克塔的孩子们都独立了吗?”我问。
“嗯,”罗心莲点了点头,“上周我去看了它们一次,现在它们生活的很好。”
战前罗心莲每周都会去德加多克塔看看绘龙的孩子,听她说,她经常把幼崽们搂在怀里,长一句短一句地问它们最近的生活怎么样,有没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尽管她知道它们实际上没有能力回答她。
她告诉过我,她有时也会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很可笑,在她试图向小绘龙们解释自己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时候尤其如此。
“当妈妈真的很辛苦啊,”我记得罗心莲当时这样说,“现在我知道妈妈为什么会这么爱抓着我说话了。”
现在她参与战争的直接目的,也就是拯救自己的父母。
“你现在很熟练啊。”我收回了手,以免让幼龙身上沾染太多的人类气息。这个年龄的幼崽应该还没有独立,但却没有跟在母龙身边,遭遇危急情况时它的母亲也没有出现。
我想有可能是母龙遭遇了什么意外。
如果母龙还活着,应该会循着气味过来寻找它的幼崽。
“我.......我没有,志仁哥你不要乱说。”罗心莲哑然了片刻,随后笑着对我说。
“你不是已经能很自然地扮演母亲角色了吗?”我在林间空地上坐下,侧移目光看向罗心莲。
“你也知道是扮演啊,”罗心莲学着我坐下,她的尾槌轻轻拍打着生长在空地上的蕨丛,“我的年龄不还是小孩子吗?”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志仁哥你也差不多好不好。”
“我也没有否认啊。”我摘下帽子,让头发感受一下夜风。
“那志仁哥我问你,”罗心莲抿着嘴笑,“你是不是在扮演父亲?”
“什么鬼?”
“扮演父亲啊,”罗心莲的笑容变得有些促狭,“你总是想办法照顾大家,关心大家,虽然自己嘴上不会说,但是谁都知道。”
“那也不代表我是在扮演父亲啊,我就不能是以上司的角度关爱战友了?”我看着恢复了一些体力的幼龙从地上站起来,半伸出手,随时准备扶住它。
“因为志仁哥你的形象就像个大叔。”
“我是大叔,你是阿姨?”
“没有!我还很年轻呢!”
“那你叫我大叔,我也就比你大八个月好不好。”
“你问问大家都会跟我意见一样的。”罗心莲看我的手一动险些以为是我要动手攻击她,连忙把双手护在自己脸前,“我错了不要打我!”
“我什么都没做呢,别怕。”
“哦,也对。志仁哥从来不动手打人。”
“你都知道还怕什么?”
“因为现在志仁哥偶尔也有看起来比较凶的时候。”罗心莲回答道。
“你应该用‘严厉’来替代凶。”
“不对,”出乎我的意料,罗心莲的语气很严肃,“你一个人呆在远处的时候特别明显。”
她稍作停顿,关切的目光中隐约流露出些许担忧,“有时你看起来就像是......准备杀掉什么人。”
这句话让我迟疑了。
我无法否认。
在我闲暇下来静思的时候,狩猎的场景会无法阻止地出现在我的脑海之中。
我越来越多地看到晨昏时分的开阔林地,格外真切地感受到枝叶擦过我皮肤的触感,我能清晰地看到猎物的形体,在想象中一遍遍复盘,怎样在悄无声息的情况下摸近,怎样找到一个最好的角度出击,能够直攻猎物的要害,在想象中我甚至也能品尝到血腥。
比狩猎的场景出现更少的,但远远更令人在意的,是集中营的回忆。我很多次想起暗黑的暴雨之夜,想到趁着夜色潜伏在营房之间,让暴雨遮掩我的行动轨迹,以及在我的手上纵横的鲜红血流。
这些回忆对我的影响很小,在回忆结束之后几乎不会带来任何东西,甚至不曾扰乱我的心绪,也不会让我生活工作的节奏混乱。但我没有料到在想那些事情的时候,我在别人的眼中会是这种样子。
“我没事。”我摇了摇头。
“真的吗?”
“你知道的,我这人的心理还是挺有强度的,对吧?我也算是经历过点大风大浪了,你瞧我不也好好的吗?”
“说的也是呢。”罗心莲点了点头,她按照习惯选择了信任。
应该没有问题。为了变强我不得不多少承担些什么,这点代价根本不值一提。
我听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前方的树丛中传出,“它来了。”
“嗯。”
一头四五米长的兽脚类毫无疑问已能算得上是庞然大物,何况是出现在这样一座岛屿上,不过在一个与君王暴龙打了不少交道的人看来,母龙的形象平平无奇。
母龙的头脸上鲜血淋漓,啃咬造成的伤口让它的面孔显得有些狰狞,不过看起来并无大碍。这可以解释为什么它刚才没有守护在幼崽身边,它必须守卫自己的领地。
我伸手轻轻一拱幼崽的身体,将它向自己的母亲推了一小步。
幼龙疾步奔向自己的母亲,后者低下头,用滴血的吻部触碰幼崽的头。
两只恐龙都向我们垂下头,以示对神的尊重。
“回去吧,以后一定要小心。”罗心莲向它们招了招手,我则沉默着目送这对母子远去在小树林之中。
我的余光注意到树干上卡着的一小块白色物体,顺手将它拽了下来。
“留了一件特别的小礼物啊。”
夹在我指间的是一颗稚嫩的牙齿,幼龙刚才还在尝试用撕咬的方式逼迫这棵树让步。
不过它现在也用不上这颗牙了。
而我多收获了一件收藏品。
第420章 教师模拟
“注意到这条脊没有?”我将手指放在牙齿侧面,顺着尖锐、狭窄且界限清晰的脊上下滑动,感受脊上紧密排列的锯齿,“这条脊叫做龙骨突,carina,简称ca。简单来说,你可以认为它是牙齿的切割边缘,假如把牙齿比作刀,那它就是刃。”
“哦哦。”姜琳玲点了点头。
“龙骨突分为两条,一条叫做近中龙骨突,简称mca,另一条是dca,也就是远中龙骨突,近中代表离你的躯干中心更近,远中代表距离更远。”我把手指捏着的位置转移到牙齿的下端,“现在你看到的牙齿部分基本完全是齿冠,牙齿暴露在外的部分,因为这颗牙是因为暴力啃咬脱落的,所以牙根也断掉了,牙根可以占到一颗完整牙齿的三分之二长度。”
如果你要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我在这里给姜琳玲上课,我只能说原因非常简单。今天早上的工作暂时结束以后,我带着牙齿出来闲逛,想看看有没有别的牙齿可捡,姜琳玲在三百多米高的空中就发现了我,然后还注意到我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于是飞下来问我拿着什么宝贝。
我向她证明那只是一颗牙齿之后,她大失所望,认为这颗牙齿没有任何收藏的意义。
所以我就开始为她解释为什么人类需要研究牙齿,以及人类已经在研究牙齿方面做出了哪些归纳总结。
“那牙齿断掉它不会很痛吗?”
“兽脚类的一生都会不停换牙,断牙是经常发生的正常现象,也许在一些根深蒂固的大牙断掉的时候会让它感觉很痛,”我解释道,“不同兽脚类对断牙的痛觉应该也有很大不同,暴龙的完整换牙过程需要777天,玛君龙的换牙时间不超过50天,两者对于断牙的痛感应当也存在不同。至于这颗牙的主人,我猜它属于异特龙类,而脆弱异特龙换牙差不多需要104天,我想对它来说应该不算什么。”
我把目光望向姜琳玲的嘴,不由得开始深思,既然神龙翼龙科动物的本体没有牙齿,那复兴者的嘴里又长了些什么?总不会真没有牙齿吧?
“干嘛?”姜琳玲的视线上移到我脸上,目光中尽是我早已习惯的呆傻。
“嘴张开给我瞧瞧。”
“看什么?”姜琳玲天真地问,随后她浑身一震,看我的眼神也变了,“你别想拔我的牙,那东西拔不下来的!”
“听话,让我看看!”
“不要!”
“我不拔你的牙,我只看一眼是什么结构。”
“你敢发誓?”
“我敢。”
“乱动手就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我认。”
“那就给你看看吧。”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回答就能让姜琳玲安心放下所有警惕,她向我张开了嘴。
我注意到她嘴里本来应该生长着牙列的地方确实没有牙齿,取而代之的是连在一起的角质喙,沿着牙槽所在的位置在上下颌摆了两个U形。
这很不科学。
我皱起眉头仔细观察,不过姜琳玲已经合上了自己的嘴,“我没答应你能看那么久!”
“算了随便你,我只要确认一下里面到底是什么结构就行了。”我摆了摆手,“话说回来,你看,齿根(root,简称ro)的材质和齿冠(crown,co)明显是不同的对吧,齿根上没有釉质。想象一下这颗牙齿长在你的嘴里,靠近你舌头的这一侧叫舌侧,靠近你嘴唇的这一侧叫做唇侧。
齿根与齿冠之间的过渡部分叫做齿颈(cervix, ce)。我们手里这颗牙齿是剑齿型 (Ziphodont), 唇舌向宽度很窄,小于近中-远中长度的 60%。有些牙齿则会在齿颈缩窄,这种牙齿叫做叶齿型 (Folidont),通常见于伤齿龙类、镰刀龙类和阿瓦雷兹龙类。如果有唇舌向很宽的齿冠,不缩窄,向远端弯曲,且从齿颈到顶端的唇舌向宽度大于近中-远中长度的 60%,这种牙齿称为厚齿型 (pachydont),在很多类群都出现,包括驰龙科和很多非手盗龙类,不过最出名的代表还是暴龙科。最后,如果一颗牙齿弯曲程度很小,锯齿很微小或完全没有,而且有比厚齿型齿冠更尖锐的顶部,就称为锥齿型 (conidont),这种牙齿通常属于棘龙科,海洋爬行动物中也有很多都是这种牙齿。”
我抽出灭绝幻化为钢笔,在空中画下了这些牙齿的基础形态,一边讲一边标注特征。
因为吸纳了好几个复兴者的力量,我的精神力也要比以前强得多,用钢笔写几十个名字就困晕的情况基本是不可能出现的了。
姜琳玲的目光呆滞,但我不认为是我的讲述有问题,毕竟她什么时候看起来智商都不高。
“听懂了吗?”
“嗯,啊。”
我忽然注意到周围出现了一些别人。
查兰杰抱臂站在不远处,好奇地观望着我写在空中的板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对,牙齿分别长在左边和右边,如果用唇侧和舌侧来区分更简便。”
云绫华的双手背在背后,带着些许困惑看着我,我觉得她可能无法理解为什么我会站在这里讲解牙齿形态学。
“你们都知道齿冠表面覆盖着釉质层,它们主要由羟基磷灰石组成,几乎无细胞,96%成分都是无机物,由于釉质层的晶体都是长晶体,并且它们还堆叠成晶体块,因此釉质的硬度非常高。”
“动物们不刷牙,要怎么面对蛀牙问题呢?”查兰杰举起手问道。
“我们人类需要刷牙是因为我们摄入的糖分要远高于自然界的动物,问题出在根源上。”我说着在空中画下一颗完整的牙齿侧视图,在牙根下端画上吸收坑(Resorption pit, rep),“兽脚类恐龙尤其不需要担心蛀牙的问题,你们能在它们的舌侧牙根下端找到这样的一个凹陷,这叫做吸收坑,是用来容纳替换齿的,替换齿会自行生长,把原来的牙齿给顶出来,如果恐龙蛀了一颗牙齿,它可以等新牙齿长出来,没必要去看牙医。”
“那不是很方便?”姜琳玲惊奇地问。
“也不尽然,”我回答,“恐龙中有牙齿分化的类群不多,而且大部分物种都无法咀嚼,也就是说只能用牙齿把食物扯下来直接咽下去,剩下的交给消化系统。”
讲课的场景似乎吸引来了更多人,薇拉打着哈欠在广场上找了张椅子坐下,“啊,真累,别在意我,我只是暂时找不到地方可去。”
安迪在她身边坐着,带着异常认真的表情。
“牙釉质之下是牙本质,也就是成牙细胞聚集的地方,牙本质层由矿物质和有机物组成。它由 20% 的有机物质(其中85-95% 为胶原蛋白)、10% 的水和 70% 的无机材料组成,无机材料由比釉质晶体短的晶体形成,主要由羟基磷灰石组成。在牙齿的中心部分,则是髓腔,包含牙髓,由髓室和根管组成。”
“你们可以观察一下这颗牙齿。”我向观众们举起牙齿,“注意到它的两侧都是向内凹陷的没有?这种横截面被称为8字形,在一些鸟吻类兽脚类中都可以见到。在A proposed terminology of theropod teeth这篇论文中,总共总结了兽脚类牙齿横截面的12种形式。”
“都有哪些呢?”查兰杰不知道何时把一支圆珠笔拿在了手里,轻咬着笔尾巴。
“你真的是东方传说中的‘三好学生’?”薇拉偏过头看向查兰杰。
“柯先生已经讲的那么认真了......”查兰杰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所以为什么人们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呢?”因为个子很矮,安迪可以坐在椅子上自如地摆动自己的双腿。
“我以为美国的恐龙文化很发达呢。”薇拉挑了挑眉,打了个哈欠,我怀疑她来我这听课是怀着助眠的目的。
“但大多数人也只是知道暴龙、异特龙、梁龙、雷龙这些名字而已。”
“但美国不是会选‘州恐龙’、‘州化石’之类的东西么,”云绫华问道,“在我们中国没有这种活动,虽然中国的古生物学也已经比较发达了。”
“确实,我们这边基本不怎么谈恐龙。”姜琳玲抚摸着自己的下巴,“我老家最出名的恐龙是什么来着,浙江翼龙?”
“翼龙不是恐龙。”安迪纠正道。
“哎呀,反正是近亲,不要在意那么多细节。”
“也没人说你和犰狳是近亲吧,都不是一个总目。”
“唉牢柯说话怎么这么难听,绫华你多管管他。”
“管他干嘛,犰狳那么可爱。”云绫华捂着嘴笑。
“诶,我严重抗议你们把我比作犰狳的行为,这是污蔑!我要控告监督委员渎职!”
“那有谁投票赞成你啊?”上游不知何时到了,一手抓住姜琳玲的后衣领把她提了起来。
“至少我要抗议!不管有没有人跟我都要抗议!我要反抗官僚主义作风,确保革命队伍的纯洁性,我......”
“好严重的罪名,”阿芙朵佳闪开了姜琳玲不断扑打的翅膀,“琳玲,你就真有那么恨我们的监督委员?”
“其实也不是说恨吧,”姜琳玲摆出了一个哥布林沉思式的动作,“如果他肯让我走后门就不是官僚了,我肯定会上报他是当代包青天。”
“两面三刀......”瓦夏皱起眉头,不过嘴角在笑。
“但这才是琳玲嘛。”罗心莲笑道。
“人看起来都到齐了?那我开始讲了。”我稍微提高声音。
“你觉得你做的事情有意义吗?”灭绝在我体内嘀咕道。
“这是科普,普及知识,高尚神圣,你不懂吗?”
“我听说你们中国人有个成语叫‘对牛弹琴’。”
“我相信这些人的智力不会低到牛的水准。”
“你这是偷换概念。”
“行了别在这妨碍我,我要开始说了。”我轻轻一拍左手背让灭绝安静下来,“这些横截面的类型可以归为近圆形、椭圆形、亚矩形、卵形、披针形、透镜形、8 字形、肾形、‘U’形、‘d’形、Salmon 形、‘J’形这十二种。”
我说的同时在空中画下横截面的轮廓,逐一讲解这些横截面的外形特征,以及哪些类群可能拥有以上横截面的牙齿。
“记住了吗?”
等我望向台下的‘学生’们,罗心莲、查兰杰、瓦夏、安迪和云绫华像是在认真听的样子,薇拉毫不意外地睡着了,阿芙朵佳、上游和姜琳玲则不太像是在认真听,虽然他们也没有做别的事。
“接下来我们讲讲一些测量用术语。”我画出了一颗足够大的齿冠轮廓,并在旁边标出了横截面,“首先应当了解一下最基本的定义。齿颈水平处齿冠基部的最大近中-远中范围,叫做齿冠基部长度,简称cbL。垂直于cbL的这条线,在齿冠基部中点处的唇舌向范围,我们确定了齿冠基部宽度,简称cbw。”
我在横截面上以中心为原点画了一个十字,“如果将宽度除以长度,我们就得到了齿冠基部比,简称cbR。cbR的指数越高,就代表这颗牙齿更宽,更扩张,很简单的数学关系。”
“齿冠远中边缘的最大顶端-基底范围,就是齿冠高度,简称ch,冠近中边缘的最大顶端-基底范围则叫顶端长度,简称AL,”我在齿冠侧视图上画出一个三角形,“如你们所见。AL与cbL之间的夹角叫做齿冠角,简写是大写的cA,cA可以通过余弦定理计算。如果我们将ch除以cbL,就得到了齿冠高度比,chR,就和cbR一样,chR水平越高,齿冠的伸长水平就越高。”
讲完这部分,学生们的面色就已经带上困倦了。
也许我并不是一个优秀的老师。
但我也多少能理解,“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有什么具体含义了。
第421章 荒废小镇
我静静观望着天空。
今日天气良好,可以看到我们的翼龙索里安巡逻编队在天空中翱翔。
我略微松了松缰绳,把自己的运动方式完全交给埃雷拉龙,暂时放空心思,凝视遥远的蔚蓝。
这似乎很有助于放松。
我轻声出了口气。
“注意前面,监委,会撞到的。”薇拉·塔尔维克出声提醒道,她似乎察觉了我想要的是什么,在我看着天空的短暂时间内她什么也没说。
“嗯。”我点了点头,将注意力转回面前。
“怎么了吗?”安迪转回头问。
“什么也没有,不用在意。”薇拉调整着卧姿,确定了一个合适的姿势后,她满足地叹了口气。
我们公路前进,进化未能抹消的柏油路面尚且没有完全被植物遮盖住,它能引导我们去往更大片的人类文明残迹。
很快一抹砖红就闯入了我的视野,继续汇聚视线,就可以发现那是一栋建筑物的墙面。
越过那布满攀爬植物的墙,就是一座荒废的小城镇。
公路通往那里,我们来到这里的目的是安置新的碎片提取机。
小镇里没有高楼,大多建筑物的高度小于五层,四个月的荒无人烟似乎已经初步改变了小镇的面貌。
就如同小城战役期间我看到的一样,除去突然出现的中生代植物,小镇里的一切保持着战前最后一瞬间的面貌。
街边摆设的茶桌椅仍像等待着来客坐上去,只不过遮在它们顶上的遮阳伞已经显得破旧,砖石路面的缝隙之间也已经冒出蕨类的茎秆。
略带咸味的海风轻轻舞动楼房上插着的法国国旗,布料的拍打声偶尔打破午后的寂静。
“一个人都没有。”安迪轻声自语道。
“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人不会舒服的,”我答道,“我在堪萨斯海认识的朋友说,他见过海底一整条街的死人,没来得及被转变成动物就死了。”
“唔.......”
“偶尔我还真会有点好奇啊,”薇拉将目光停留在荒废的小镇上,“如果陆地上有一些跟你说的情况一样的人,不同之处在于他们还活着,会怎么样呢?”
“四个月了,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人,不可能一个都没出现。”
“啊,也对。”薇拉垂下眼睛,点了点头,“这场战争就变成只有我们知道的小秘密了。”
“也许未来有一天它会成为历史书上的一页。”
“我们也能上历史书吗?就像华盛顿、汉密尔顿、拿破仑?”安迪来了兴致。
“至少大家会知道我们以归乡组织的名义活动过,”我回答,“不过咱们几个的名字能不能出现就难说了吧,毕竟我们这个组织有两万多人呢,历史书不会挨个列下来的。”
“我们说说这话也就算了,监委你说什么呀,”薇拉半抬起身,“身份比你还特殊的可不多啊。灭绝持有者!全世界限量的。”
“好好,假如你愿意那么说。”
“那我们就不会出现在历史书里了?”
“会的,安迪。只是方式和你期待的可能有所不同吧,我们如果干得好,历史书会记载‘归乡的后勤人员为胜利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如果干的不好,就会得到‘表现不佳’的评价。”薇拉用右手支起自己的脸。
“说的也是呢。我们太普通了。”
“历史的篇幅可能会更多地留给亲王们领主们吧,”薇拉打了个哈欠,“我们呢,应该是被群体所代表,就和过去历史上数以亿计的人一样。”
“这样,好像也不坏。就像很多人已经过完的一辈子一样。”
“对啊,就是这么说。”薇拉点了点头,“我觉得默默无闻还挺好的呢,出名了以后死了还不得安生,人们会从你的出生开始一直追踪你的行迹,考证你行事的意图,评判你的人品,给你这个人划定成分,运气不好的话,还得被拉出来代表一整个群体遗臭万年。这样倒不如一辈子平平淡淡。”
“就现有状况而言我们的人生都已经不平淡了,”我提醒道,“至少平淡的人生不应该包括战争经历。”
“说的也是,那就修正一下,永远干基层,得过且过。”薇拉重新躺了下来,双手悠然自得地枕在脑后。
“确实,”安迪点了点头,“普通也很好。”
“是啊,”我端了端帽子,“我就很怀念战前普普通通的日子。去年开战前,我从没想过自己会上战场呢。”
“这就叫计划赶不上变化?”安迪问。
“其实我也没计划。”我回答,“那时候我也一点都不清楚未来该干什么,目标是什么大学,想从事什么职业,一点打算也没有。”
“我以为你志在古生物学。”薇拉好奇地说。
“确实是我的爱好,不过在中国这个学科非常冷门。我父母也一直反对我往这个方向走,我从来没有拿定主意过。”
“父母反对么,那是挺难办的。”
“因为不挣钱吗?”
“算是原因之一,”我笑道,“我爸有时威胁我,说我那么喜欢动物,以后买两头牛让我回乡下去养。”
“被这么说不好受吧?”安迪同情地说。
“确实不太好受,”我承认,“不过习惯了之后也没什么。”
“说来,监委,你从来都是这个样子吗?”
“哪个样子?”
“就你现在这个形态。”
“形态是什么鬼形容.......那倒也不是,”我摆了摆手,“以前我也是个熊孩子。”
“有什么表现?”薇拉挑起眉毛。
“比如说,有一次放学回家骑着同学的自行车骑上头了,不小心撞到一个阿姨,她手里拎着的光饼撒了一街,她看我是个小孩子没太追究,我那同学家里挺有钱,替我把光饼的钱赔了,我跟他当时关系很铁,不过小学毕业以后就没再见过面了。
那时我特别有冒险精神啊,有一次路过的居民楼有一家人没关门,我溜进去,摸到了卧室,打开门一看里面有个大爷在换衣服,那大爷对我吼了一声‘出去!’,我跑的和兔子一样快。这样的事情还有不少,我也挺好奇我那会怎么没被人打死。”
薇拉和安迪都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
“我没说谎,千真万确,那会我经常挨老师罚呢,动不动就是绕操场跑五圈,到教室后面蹲起三百下,给折腾的一星期走路都腿酸。简直就是体能训练,虽然是数学老师下的命令。后来看还挺有效的,至少后来有了危险我能跑得动。”我回答道。
“那你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变得那么死气沉沉的。”薇拉皱起眉头,将半握拳的手抵在自己的嘴前。
“上初中的时候遇到了点事,有一些人欺负我,我爸妈又闹离婚,顾不上管我,可能那段时间变了不少,也差不多就是那会决定要好好念书了。”我说着摆了摆手,“好啦,不多说了。反正以前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
“唔.......不管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我们到地方了,下车开工吧。”
.......
安置碎片提取机的过程无需再赘述,我们很快完成了任务。
“回去吧。”
“监委,不用那么着急嘛,”薇拉一根一根地扳动自己的手指,”既然任务都完成了,稍微再逛一小会嘛,就当回忆一下人类文明。”
“我也没想那么早回去,柯先生。”安迪也请求道,他似乎对周围的街区很感兴趣。
我看了看表,“那我们十分钟之后再回来,同意吗?”
“收到。”薇拉带着笑容向我敬了个软趴趴的军礼。
“我们会一起走吧?”安迪害怕我把他赶走似的,向我投以询问的目光。
“嗯,在这条街上稍微逛逛吧。”
我们三人在空旷的街道上漫步,我留意到远处的十字路口一群正在路过的鸟脚类恐龙,它们没有关注我们,依旧走着它们的路,时不时用喙采下石砖缝隙间生长的植物。
我们经过一处拐角,一家餐厅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之中。
我各看了两个同伴一眼,他们心照不宣地跟着我走进了餐厅的门。
四个月的时间让光线暗淡的餐厅里四处蒙上灰尘,薇拉找了一处还显得干净的桌椅,毫不客气地坐到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打了个响指,“监委,给我上菜。”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的职位是通过选举得到的,”薇拉勾起嘴角笑道,“那你当然应该为你的权力来源负责。”
“章程里可从没规定过我要当投票人的奴婢,”我也在桌边坐下,“我负责的方式应该是清正廉洁,忠诚汇报我的工作状况。”
“那你连上菜这种小事也做不到,谁知道你的豪言壮语是不是真的。”
“我没必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我的宣誓。不爽的话你也让大家投你当个监委啊。”
“唉,这副嘴脸真是丑恶。”薇拉假模假样地悲叹。
安迪一桌一桌地检查过去,带着满脸的好奇观察桌上剩下的东西。
我和薇拉斗完嘴之后,我发现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游戏机。
“你找到宝贝了?”
“好像还能开机,”安迪鼓捣着手里的游戏机,“没错,还能开机!”
我和薇拉都站起来凑了过去,“让我看看。”
“这东西了不得啊。”薇拉的声线比平时提的更高一些,“带回去不知道多少人要抢着玩呢。”
“来看看里面都有什么。”我扶了扶眼镜。
怪物猎人:xx
怪物猎人:世界
怪物猎人:崛起
“怎么都是怪物猎人?”薇拉困惑地抬起头看过来。
“或许这机子的主人口味独特。”安迪低声说道。
“看来他真的很喜欢怪物猎人。”我沉吟道。
“你了解过吗?”薇拉问。
“只了解过一些设定,”我答道,“不过这东西真的有那么让人痴迷吗?我理解不了为什么有人会打同一个怪物千百遍,这种人是有多无聊?”
“那不一定啊,你可以把它比作某种运动,比如短跑,通关的时间越短说明你的水平越高。”安迪解释道。
“这样吗.......”
“先把它收起来吧。”
我转回头,视线偶然从墙面上的一幅画上飘过。
我立刻将视线转了回去,锁定在画面描绘的一只恐龙身上。
从大而发达的弯曲第二趾爪可以判断这只恐龙归属于驰龙科,不过总体而言它的复原风格依然是很复古的,只有它的后颈和脊背竖立着刺一般的坚硬羽毛,其余部分暴露着鳞片;大块的雷电状斑纹修饰着它的体侧,它的手掌朝下,这一点就可以确认是旧时代风格。它的距骨与跖骨都向后背侧延伸出一个刺,这明显属于艺术加工,至于它的头部,则是短而粗壮的近方形,可以想象它紧咬猎物不放的姿态。
这幅画上驰龙科动物的整体风格让我联想到了侏罗纪公园系列的迅猛龙。
我不知道它这幅画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是什么,不过既然我到了这里,不如就带上这人类文明的记忆一同离开吧。
第422章 大战将至
夕阳低垂在西方的海天交界之处。
海德罗·塔尼斯特罗满怀眷恋地望向自由的海洋空间,第一百次在内心责骂自己的贪婪。
“你就非得贪那点死人的东西干什么,人家刚打完仗你就往那地方钻去,现在被逮住了你就爽了吧。”
她不断懊悔着,在黑衣士兵的押送之下走向审讯将开始的地方。
索里安士兵们将她带到了指挥官的帐篷前,海德罗惶恐不安地观望帐篷上游走的红色龙纹,她预感到帐篷里的指挥官身份非同一般。
她陪笑着看向押送她的索里安士兵,但那些长着非人面孔的士兵仅仅带着一脸的冷漠回望她一眼,意味无需解释。
海德罗无奈地收起假笑,开始整理自己的衣装,希望进去之后能给未知的联盟指挥官留下一个好印象。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没有护卫的帐篷。
宫灯的光芒透过纸壁充盈在帐篷之内,海德罗的目光沿着地毯向前移动,穿过从香炉中飘出的萦绕烟雾,停留在桌案之后席地而坐的陌生复兴者身上。
她没敢看太久,但那个形象实在太有辨识度,以至于陌生复兴者的形象瞬间镌刻入了海德罗的脑海之中。
黑色的冕服上衣绣有金色与红色的龙纹,以红色色调为主的裳也不缺少华美的纹章,冕旒上垂下的兽脚类牙冠堪堪遮掩她的面容,但海德罗依旧能感受到从对方金色眼瞳中直射而出的炯炯目光。未知复兴者垂下的发缕融入冕服的黑色之中,就如同倾倒的墨流。即便这位复兴者的姿势保持跪坐,海德罗还是很明显地感知到她身材的高大,仅仅一眼便可以确认“强大”这个印象并非假象。
海德罗恭顺地低下头,她知道在这短暂的沉默之中,对方正在观察自己。
“平平无奇。”对方的声调不高,然而却在帐篷中引起了龙吟般的低沉回响,那声音令海德罗打了个寒噤,她没有敢回话。
“你没有胆量与朕为敌。”复兴者半举在面前的右手掌轻轻向上一扬,“朕也知道,死人堆里吸引你的,不过是那点可怜的细软。”
“您能明察实在是太好了......”海德罗陪笑道。
复兴者轻声一笑,骤然感到的压力让海德罗的笑容僵硬了起来。
“是啊,朕知道你不是王朝的密探,”复兴者从桌案之后站起,一步步向海德罗走来,在清晰的脚步声之中,海德罗发现自己完全被对方的影子所笼罩了,“你造成不了什么危害,只要朕一声令下,你就能重归自由。你,是这样想的吗?”
“我......”海德罗下意识地后退一小步。
“朕还以为,像你这样的复兴者会有点生存智慧呢。”复兴者伸出手,端住海德罗的下颌,将她的脸抬起来面对自己。她如刀的目光直扎入海德罗的眼睛,“你难道不知道‘战场’这个词代表了什么?联盟和王朝杀的血流成河的时候,你却敢跑到战场来寻发财?”
“阁下,是我鬼迷心窍.......”海德罗的脸色发白,“我.......我也知道这样不对,但是,我就是掉进了钱眼子里.......”
“够了,”陌生的复兴者松开她,缓缓摆了摆左手,打断她的解释,“朕对你的解释不感兴趣。叫你来只不过是通知你一点,朕要用进化删掉你的记忆而已。”
海德罗再次抬起头来看向面前的复兴者,她忽然意识到了些什么。
“您就是联盟在东亚的亲王.......”
“朕就是瀚东武(Zhuchengtyrannus magnus巨型 诸城暴龙),”瀚东武微微张开双手,嘴角并不明显地起伏,将她的威势有限地隐藏起来,“中立协议保下了你的脑袋,不然朕有更简单的办法解决消息外露的风险。”
“伊比利亚要有大战了吗?”
“朕出现在这里,还不够证明吗?”瀚东武冷冷地反问道。
“是我有眼无珠了,多谢阁下的不杀之恩,在下无以为报!”
瀚东武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谈报答就免了,朕对你也没什么恩可言,留你一条命只是白纸黑字的协议。假如你真的感激朕,不如长点脑子,永远别再出现在战场上。”
说罢,瀚东武皱了皱眉,意识到关于这一句提醒的记忆也将被进化删除,因而不会被海德罗记住。
“明白!”但海德罗却好像没有察觉任何异常一样敬了个军礼。
瀚东武的目光中出现了鄙夷,似乎不满于为什么她连这个谬误都没有发现。更让她不满的是自己说了一句无意义的废话。
随后她从袖中掏出了进化。
“现在准备走吧。”
......
科尔科·昆卡步履匆匆地在拉维尔吉纳行政中心的街道上走过,走进围墙内的时候,他发现行政厅灯火通明。
他快步走进了行政大厅,大门敞开着,科尔科在石板路上行走的动静毫不意外地吸引了大厅中复兴者们的注意。
大厅里正在发生的事情没有超出科尔科的预期。
大厅里的六个马普正在打扫卫生,见科尔科走进来,六暂时停止清扫,把扫把支在地上,向科尔科热烈地挥手,“好久没见了,科尔科!”
“嗯,很高兴见到你,小六。”科尔科也向她挥了挥手,“罗斯,你们来了。”
罗斯把拖把支在墙角,姿态谦和地点了点头,“嗯,根据阁下的指示,我们也来参与伊比利亚行动了。”
“三,我们不是来‘参与’,是来当最高负责人的。”二纠正道。
“这说法不好听,”四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二的后背,“别说的好像我们高高在上似的。”
“我没有想让我们显得高高在上的意思,哪怕有,最高的位置也只能是三,”二冷静地回答,“我只是替三把话说清楚,以免产生些不必要的分歧。”
“别在意,你知道他人就这样。”五拍了拍科尔科的肩膀,“不肯说好听的话。”
“我没有在意,”科尔科笑着摆了摆手,“而且二说的也没错,现在我们伊比利亚的王朝军都服从罗斯的调遣。”
“谢谢你能理解,科尔科。”罗斯带着淡雅的笑容微微向他躬身。
“喂,各位可敬的老对家们,”格尔尼低沉的嗓音忽然出现在大厅中,众人循声望去,“我把水给你们打来了。”
格尔尼·托尔沃稳稳当当地将水桶摆放在地面上,代表马普们表示感谢的是一:“多谢了,格尔尼。”
“不着急谢我。”格尔尼扬起嘴角笑笑,“这段时间过来,我们的家族丢了不少地盘呢。没你们来帮忙,我自己可没把握能把老鼠全都赶跑。利益相关,我才来给你们打下手,不是吗?”
“吾友,无论过去我们的家族有过什么纠葛,”马克格拉夫就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他将抹布浸入水桶中,“现在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不是吗?”
“对啊,所以我们需要团结一致。”格尔尼退开一步以免妨碍马克格拉夫,不过她说话的语气却是敷衍的。
“格尔尼阿姨说的是真的吗?”六站在科尔科身边小声耳语道。
“你别担心,她说着玩的。”他同样小声地回答。
“嘿,小崽子,说什么悄悄话呢?”格尔尼踏步走上前,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随意地摸向六的头发。
“没......没说什么。”
“说实话嘛,”格尔尼略弯下腰,“乖乖告诉我,阿姨就给你画张画,很好看的画,好不好?”
“哦,我想问,格尔尼阿姨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说给你三姐打下手啊?”格尔尼忍俊不禁,“说着玩的。我们在同一条船上,记得吗?”
“嗯,记得。”
“格尔尼阁下,我呢?”朗吉科伦不知何时溜进了大厅,在格尔尼的身边兴奋地摇着尾巴。
“你?”格尔尼困惑了半秒,随后伸出了手,“现在开心了吧?”
被她抚摸着的朗吉科伦摇了摇头,“不,我也要肖像画,要画的好看的。”
“行吧,依你。”格尔尼选择了让步,“不过要让小六先来,我答应她了,好吗?”
“嗯,我懂的。”
“各位,”罗斯用商讨的语气说道,“既然清洁的工作也已经差不多,那么让我们开始召集作战会议,如何?”
“无异议。”马克格拉夫率先表示赞同。
于是召集工作就开始了。
第423章 还原案情
“不是哥们,这登龙能空?”
“你跟我讲你这打不到我?我准备好了你就打不到我了?”
“你妈的这藤冈要sb吧,这地方放个台阶干什么?你家里几口人啊安排那么多坟头?”
我隔了老远就听到了姜琳玲的叫骂声。
怪物猎人这游戏到底有什么魅力?
为什么能让一群人轮流拿着游戏机玩了一下午,一边骂一边玩?
“你这怎么能见切呢?”我听到了查兰杰的声音,“它那一下肯定是打不到你的啊。”
“之前不都打到了嘛,”姜琳玲抱怨着,“都怪这个台阶!”
“琳玲,你应该把气刃槽升成红色再登龙,那样伤害才是最高的。”安迪提醒道。
“哎呀我也知道的,但是气氛都到了,不登我忍不了。诶!别,哥们,别打了!啊啊啊!猫完了!”
我在姜琳玲的哀嚎之中走进了寝室,“别玩了,新的灭绝碎片确定在伊比利亚,安全委员会决定二营也要参与这次行动。赶快收拾收拾,准备出发了。”
......
郁金香岛上的传送门昨天刚刚修建完毕,我踏上这座岛也只不过五天而已,但现在驻守与放松都得先置之脑后了。
伊比利亚行动即将开始。
驻守在郁金香岛上的归乡二营官兵正在迅速集中和转移,除去最后一小批确保领地正常运转和基本安全的留守人员,大多都在向河湖纵横的西班牙腹地转移。
走出宿舍楼时我听到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成千上万只军靴正有条不紊地沿着前方的足迹踏过地面,身着绿色制服的索里安在复兴者的率领下踏入传送门,向伊比利亚的驻扎点进发。
这是我们的军队。
看着身着我们制服的军团正在行军,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这是与观看联盟军完全不同的心理。
“看着还行吧?”上游在我肩头轻轻拍了拍,“这回都是自己人了。”
“不错,”我点了点头,“你带的人我放心。”
两个月前二营参与了巴塔哥尼亚战役,可以说经受住了高强度战斗的考验。
“但前头还有一次大考验,”上游没有看我,他只是在看行军的队列,“这一次联盟援军的比重就没有上一次高了,得看我们自己发挥。”
“对,”我端了端帽檐,“不知道这一次面临的对手是什么样的。”
“欧洲快变天了,”上游缓缓回答,“今后压力会变得很大。”
“我知道。等会到地方了得做点工作让大家把心态调整过来,这一次面对的敌人非同小可,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我懂。”
我与上游同时迈步向前,汇入归乡二营的行军之中。
......
穿过传送门之后,首先传导到我脚下的触感是柔软。
脚下黑色的软泥已经不知被多少人践踏过了,这种泥很限制步兵的行动,有点麻烦。
我召唤出埃雷拉龙骑跨上去,增加的高度让我的视野变得更加开阔,我可以越过茂盛生长的木贼,看到在午后阳光下闪动的粼粼波光。
拉维尔吉纳组,早白垩世巴列姆期的西班牙,遍布湖泊与沼泽的亚热带湿地平原,以大量保存精美的鱼类而着称,与今天西班牙偏干燥的大陆性和地中海气候完全不同。
碧蓝的天空中翱翔着大批的翼龙编队,根据护具的涂装可以判断隶属于联盟,看来这就是协议之中的空军支援。
我指示埃雷拉龙略微加快速度,穿过木贼丛跑进水塘,小跑着向归乡军在拉维尔吉纳的驻扎点前进,以免阻碍路上行军的步兵。
一阵翼膜鼓风的声音从我的头顶掠过,我半抬头一看,看到了正在做特技飞行的姜琳玲。
她自如地在我头顶上方翻滚一圈,充满自信地向我一笑,随后继续飞向前方,我则目送她的背影远去。
她不是喜欢长久地呆在同一个地方的性格,或许到伊比利亚来她心情还不错。
等会得严肃谈谈这个问题。
我将目光从天空转向前方,注意到一头中等体型的鸟脚亚目索里安拉着一辆车迎面驶来。
驾车的复兴者可以说是面无表情,但我想用阴沉来形容更合适。
我可以理解他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神色,现在的我对死亡的气息已经有了本能的敏感。
我让埃雷拉龙向高出水池的路梗靠近,将目光投向车内。
里面是一具复兴者的尸体,失去了魂灵之后,她的外观就会贴近于普通的岩石材质,这一点是我很熟悉的。
驾车的复兴者眼见一个监督委员靠近,配合地停下了车,无言地向我敬了个礼。
我简短地观察过尸体。
这具尸体引人注目的原因很简单,划开咽喉和胸腹部的巨大平行撕裂伤口。
想象一把利刀刺入受害者的身体,随后持刀者再暴力地引刀扩大伤口。我所看到的很接近这种景象,但撕裂伤口严格地两道一同出现,而且伤口曲线轻微的起伏也不太像是一把完整的刀所为。
这是咬痕。
攻击者拥有如刀锋一般长而侧扁的牙齿,将长牙刺入猎物的体内,随后如同一把耙一般将受害者的躯体豁开,制造巨大的创口,导致大量的失血和灵魂流失,做到这一点需要拥有强壮肌肉的颈部,根据伤口的走向,我推断攻击者在咬住了受害者的本体之后进行了迅速有力的侧向和背向摆头,以此将肉撕裂开。
而且这种撕咬尤其迅速,短时间内不止发生了一次,这应当可以反证攻击者有许多颈部肌肉的力臂较短,支持它进行迅速的头部运动。
受害者的身上留下了刀割般的伤口,而不是被扯下大块的肉,攻击者的颈部应该至少有几块肌肉具有较大的横截面积,非常强力,同时兼具力量与速度,其余的肌肉则更偏重于运动头部的速度。
现在已经有了几个线索,cbR数值较低,同时chR数值较高,牙齿侧扁如刀且长,摄食方式为切割-耙扫式。
而且尸体上没有抓痕,掠食者不会用爪子辅助狩猎。
我从头上摘下帽子,“尸体在哪里发现的?”
“驻扎点中心东北方向十五公里。”
“那么近?”我皱起眉头。
敌人的前哨渗透到距离驻扎点那么近的地方绝对是个危险信号,而且根据面前复兴者的表现来看,这种状况也才刚刚出现。
“是的,我们也感到事态非同寻常。前几天还有一整个侦察小队全员失踪的情况发生。”
“嗯,”我低下头审视尸体,“遗体是要送去埋葬吗?”
“是的,长官。”
“能不能缓一缓?”
“长官,这需要上报。”
“我会上报,请你先把遗体留下。”我回答道,“我想,我们得先处理一下家门口的安全问题。”
......
我在大约半小时后抵达了掘墓人告诉我的袭击发生地点,负责勘察现场的归乡军人员早就已经在那里了。
我嗅到了血腥气,从埃雷拉龙的背上下来。
一名归乡军官在那里迎接我,他的姿态并不显得亲和,也没有微笑。
他没有向我伸出手,“我是让-雅克·伊莱尔,本体是墨丘利角龙。”
他没有戴大檐帽,将宽阔的颈盾与本体眉骨与鼻骨上的角暴露在外。
“我是柯志仁。”我没有对他的冷淡做太多要求,“现场发现了什么吗?”
“我们找到了脚印。”伊莱尔回答道,转身带我走过一小段路,将手指向地面。
他沉默了片刻,随后依然语调阴冷地说了下去,“死者名叫安妮,本体是体长6米上下的鸟脚亚目。当时他们在巡逻,安妮和其他人失联,他们看到死者的魂灵飘到空中才意识到她遇到了袭击。最后他们在这里找到了她。”
6米左右的鸟脚亚目,巨大的撕裂伤口,迅速死亡,没有呼叫救援。
我点了点头,随后顺着伊莱尔的手所指的方向看去,看到标准的三趾兽脚类足迹,目测长度在30厘米左右,另一边更小的脚印则属于安妮的本体。
我注视着这片空地上的脚印。
足迹从小片空地旁的树蕨丛中延伸而出,步幅在短距离内快速提升,我可以想象出那头兽脚类潜伏在树丛中跟踪,等待一个合适的攻击时刻。
随后爆发冲刺,安妮听到动静之后半回转过身,小型的脚印连成一小串,她肯定陷入了恐慌。
兽脚类的足迹被黑色血液所覆盖,第一口就造成了重创。
大量失血。
随后我留意到该兽脚类足迹的运动轨迹,与安妮本体的足迹短暂重叠。
我可以想象安妮不顾一切地把兽脚类从自己身上推搡开,在这个过程中的挣扎反而造成了毁灭性的结果,锐利的牙齿撕裂开巨大伤口。
兽脚类的足迹经过一个小型轨迹实现转向,咬了第二下。
没错,迅速的咬合。
转向迅速而灵活,该兽脚类应该具有相对不错的髂骨面积,有横截面积可观的腿部肌肉,与此同时转动惯量较小,可以实现方便迅捷的转身。
采用伏击手段狩猎。
我猜测它可能是一种偏好在林地活动的动物,在那里有充足的植被可以掩护它悄无声息地逼近猎物。
第三滩大血迹之后,就是安妮倒下的地方。
兽脚类的足迹绕过她在地上留下的挣扎痕迹,根据步幅和足迹的深度,可以判断该兽脚类将步态调整为普通行走。
足迹延伸向临近的水塘。
“水塘周围没有足迹了。”伊莱尔没有等我问。
“明白了。”我点了点头。凶手命令本体杀死安妮之后将其遣散,当时他可能就在不远处观望着这一幕。
根据足迹的大小可以大致估算一下该兽脚类的体型。
再结合以上的种种线索。
我想我已经知道凶手的身份了。
第424章 应对策略
“上游,你认识角鼻 角鼻龙的复兴者吗?”我在对话机中问道。
A moRRISoN SAbER-tooth? - pARISoN oF cERAtoSAURUS dENtItIoN to othER thERopodS ANd mAchARIdoNtINAE ANd ItS ImpLIcAtIoNS FoR cERAtoSAURUS pREdAtoRY EcoLoGY 中分析了角鼻龙的牙齿形态,认为这种cbR低,chR高的牙齿形态趋同于剑齿虎亚科,是一种用于在高压环境下快速杀死猎物的有效工具,快杀快吃可以避免引来夺食的其他大型掠食者。并且该文提出角鼻龙特化适应于狩猎中小型猎物。
Functional Variation of Neck muscles and their Relation to Feeding Style in tyrannosauridae and other Large theropod dinosaurs 中尝试重建了角鼻龙等兽脚类的颈部肌肉系统,结果发现角鼻龙具有大的颈最长肌深头,结合力臂较短的头直肌腹头,上颌牙齿的撕咬将是高机械收益的。复肌的粗大横截面积与短力臂可以驱使角鼻龙的头颅进行快速有力的侧屈和背屈,这就是安妮的尸体上会出现刀割状伤痕的原因。与此同时,角鼻龙的翼骨突上还具有粗糙的条纹,这表明粗壮翼骨后侧肌的存在,它可以轻松地把长牙插进猎物的体内。
Lower rotational inertia and larger leg muscles indicate more rapid turns in tyrannosaurids than in other large theropods中计算得一头678kg角鼻龙的敏捷性力为1.57,而体重372kg的双嵴龙敏捷性力则为1.75,在角鼻龙体型明显更大的情况下,二者的敏捷性力没有非常大的差距,与论文中角鼻龙体型相近的幼年暴龙与幼年特暴龙,敏捷性力则分别为3.19与2.65,敏捷性力越高代表转向更加灵活。在非暴龙类兽脚类中,可以认为角鼻龙具有较好的灵活性。
角鼻龙的胫骨上有增大的胫骨嵴,有助于运动过程中强力的膝关节伸展,它们的狩猎模式可能是从较低速度加速接近猎物,这与我观察到的脚印痕迹相符。
再根据脚印的大小推算,我认为袭击者的体型大致在6-7米之间,完全符合角鼻龙的体型范围。
因此,我推测杀死安妮的凶手极有可能是角鼻龙。
“纳西?”上游短暂地停顿片刻,“认识是认识,但他的生存战略是什么我已经忘记了。”
“是雄是雌?”
“雄。”
“莫里森组?”
“对。”
“描述一下性格?”
“要我说的话这家伙性格有点阴暗的。他做事非常效率主义,绝对不是那种会开开心心杀人的工作狂,不过他对‘功劳’非常敏感,不喜欢有人抢功。”
“也就是喜欢独自拿一个人头证明那全是自己的功劳,是吧。”
“对,不过他也非常谨慎,风险稍微高一点的事他就不愿意做。”上游回答。
“所以他应该不会对扎堆的人下手?”
“对,他会挑落单的。”
“他在这里杀过一次人,我们提高了警惕,”我用钢笔形态的灭绝轻轻敲击笔记本,“所以他回到同一个地点的概率会很低,对吧?”
“我觉得你想的没错。”
“监督委员,”伊莱尔从背后叫了我,“我们发现了目标复兴者的脚印,延伸到一个小湖边,湖岸边是森林地带,湖水边上有很多来喝水的动物留下的脚印,找不到目标的痕迹了。”
“没有找到新的足迹?”
“暂时没有。”
或许是王朝的翼龙索里安接走了他,不过最好还是去确认一下。
我跟着伊莱尔快速来到湖边。
路上纳西科尔的马靴印时断时续,时不时为茂盛的植被所阻隔,不过我凭借兽脚类的狩猎感官与直觉保持跟踪,没有追丢。
伊莱尔的报告没错,湖边汇集了众多自然生物的足迹,再近水边则是一片石滩,如果纳西科尔走到了石滩上就不会留下足迹了。
我记得按同位素分析,角鼻龙挺喜欢水边环境的。
它的水性有可能不错。
存在那么一种可能性,纳西科尔往湖里走了,也许湖里留下了什么痕迹,可以做个指引,但我们不能贸然跑到湖里去,有可能会破坏掉仅存的痕迹。
“查兰杰,”我打通了查兰杰的电话,“有空吗?”
“有的,柯先生。怎么了?”
“能不能过来我这里一趟,我需要你在水里找点东西。”
......
“我到了,柯先生。”查兰杰没过多久就来到了湖边,她向我挥挥手。
“嗯,”我点点头,“我需要你在水里找一点痕迹,比如兽脚类的脚印。”
“明白了。”查兰杰向我敬了个礼,她伸出左手,汇聚的水珠连成串,随后跳进湖水之中。
伊莱尔站在不远处,旁观着查兰杰的工作。
“找到了!”差不多十分钟之后,查兰杰向我汇报道。
“脚印?”
“嗯。”查兰杰笃定地点点头,“找到了,看朝向,应该往森林去了。”
我望向了森林。
这片森林面积较为广阔,在这里寻找他费时又费力。
可能性有很多种,他很可能进入森林之后再找了条别的路离开。
不过也可以假定他还躲在森林里,等待夜幕降临之后开始一场新的猎杀。
我认为跑进森林去找他没有什么意义。
但至少找到能做的事了。
“走吧,咱们去做点部署。”我说道,“行动开始还要筹备一两天,我们还有点时间,希望不会浪费今晚。”
就算纳西科尔不在森林里,我们总需要做点防备。
毕竟根据前几天有小队失踪的情况看来,有能力渗透到驻扎点周围的敌人很可能不止一个。
......
“今晚巡逻,以三到五个复兴者组成一个小分队,索里安至少得有二十个。”上游的声音不远不近地响着,“在林区边缘巡逻。不要骑本体,那样很显眼,可能会吃枪子,也注意和林区保持距离,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要走到林子里去,也千万不要分开,小分队之间间隔不要超过八百米,五分钟就得联络一次,明白了?记住森林是危险区域,敌人很有可能从森林里出来,一定要小心。”
我说话的对象则是罗心莲和薇拉。
“我的要求是,你们赶快到我在地图上标出来的点,”我将地图摊在地面上,“莲,你用沙子在这些地方堆起来塔楼,薇拉用皮内成骨把塔楼给加固。”
驻扎点指挥所内另一个正在忙着下命令的人是吉兰泰,他在对归乡一营的下属做出部署。
“对。需要一些有夜视能力的同志去塔楼上面守夜,确保开阔地上没有东西,监视森林周边,明白了吗?平地上也需要有同志负责工作,选择好自己的位置暂时不动,一旦守夜的同志发现了异常,就需要马上前去查看状况。”
“收到!”罗心莲认真地点点头。
“懂了。”薇拉打了个哈欠,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尝试让自己清醒起来。
我目送她们走出了房间。
“现在部署暂时都完成了。”吉兰泰放下对话机,转回身看向我,“只等执行。”
“嗯,等会还要麻烦你出去巡夜。”我点了点头。
“没什么。”吉兰泰坦然地笑笑,“这几天的人员伤亡有点反常,我们一营也想好好调查一下,但是我们没能力根据现有线索推出那么多信息。”
“我也只是提供了一种潜在可能性,”我回答,“首先得打个预防针,咱们现在做的一切很可能毫无意义,什么东西都抓不到。”
“作为预防也是好的,我们刚刚推进到这片区域,你能分析那么多,已经是做了很大的贡献了。”
“以前没有过这样的情况吗?”我把右拳轻托在下颌之下。
“嗯,至少以前从没有危险到这种程度,”吉兰泰的神色严峻了起来,“这一次王朝来了不少狠角色。虽然我们这里前几天就已经通报全员调整状态,但我担心还是有很多同志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我觉得二营也有这种情况。这样的话,我们领导层都必须更小心谨慎,尽量避免犯错。”
“同意。”吉兰泰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但如果真想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我们还差了一环,”我从椅子上站起身,“需要几个诱饵,把目标引诱到包围圈里。”
“诱饵的实力不能太强,也不能太弱,需要让敌人觉得有价值,又不会因为风险选择不动手,”吉兰泰顺着我的话说了下去。“这个任务很危险,我们得多花点心思考虑人选。”
“人选其实已经有一个了,”我将目光转向了墙角,“她听了计划之后自己要求当诱饵。”
吉兰泰沉默地观察了我片刻,他可能猜出了诱饵是谁。
因此这个话题就没有继续下去。
正巧这时上游结束了他的命令,他需要吉兰泰和他一起召集参谋部,商讨明日行动的事宜。
我没有继续待在指挥部,现在我应该去二营基层做点准备工作了。
第425章 猎人与猎物
太阳正在一寸一寸西坠。
姜琳玲保持着超过两百米的飞行高度,从晴朗的天空中翱翔而过,目光锁定在下方的湿地。
“喂,老柯吗?”她转向回头,开始新的一轮巡逻,“暂时什么都没看到。”
她始终留意着长带状的森林地带。
现在她可以依靠眼力锁定可能存在的敌人,但一缕一缕地消逝的光芒正在渐渐覆盖这种能力。
在缺乏光源的夜幕之中,她引以为傲的视力就无法监视一切了。
姜琳玲思索着,从森林上空滑翔而过,试图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
瓦夏迈过一棵倒下的朽木,将枪口指向沐浴在昏黄光线中的森林。
阿芙朵佳在他身侧约八米的地方同步推进,两人的身侧跟随着各自的本体,力度恰到好处的步伐稳健而悄声,森林与泥土的气息、入夜之前的凉爽气温渐渐激起本体记忆中的掠食本能。
两位归乡军官的本体都是掠食者,而且具有一定的身体强度,互相照应,遭遇袭击的情况下不会像安妮一样脆弱。
因此他们扮演了巡夜中危险度最高的任务,进入森林地带搜查纳西科尔,扮演了猎犬的角色。
非洲猎龙与异特龙隔着八米并肩推进,足底的肉垫与松软的泥土同时抵消了可能惊动目标的震动。
非洲猎龙的眼球分布更靠两侧,阿芙朵佳能够据此获得较为广阔的视野范围,而瓦夏则能让本体从更高的位置扫视森林区域,更为精准地锁定目标。
两人没有交流,保持着默契的沉默,渐渐进入森林深处。
......
“既然那家伙是个独狼,而且还喜欢追求隐蔽,不喜欢有人抢功,所以他很可能会命令自己的本体上来对你下手,”我说道,“感觉危险就马上开枪,附近警戒的同志会马上过来帮忙。”
“知道了。”云绫华深吸一口气,端起步枪瞄准百米之外的一棵树,我知道她在以这种训练的方式缓解压力。
“云,你真的考虑好了吗?让莲用沙子做一个诱饵,效果也是一样的。”
云绫华摇了摇头,对我温和地笑笑,“那样很容易被识破的。而且就算上钩了,也需要有人拖延时间。”
“千万小心。”我最后只能这样吩咐。
“嗯,我会的。”
......
“他们正在找我。”
“老鼠们?就为了你一个?”
“看来是我昨天晚上的动作让他们提高了警惕。”
“再早几天我也灭了他们两三个小队,看来小老鼠们也发现刀架在脖子上了。”
“他们派了空军到上头侦察,进森林的人很少,大多在外面守着,进了森林的也不好处理。我昨天没有走远点是失算了。”
“谁知道,看起来老鼠们非常慎重。”
“我会试试能不能跑,不能的话,我就尽量带一两个上路。明天早晨我还没有联系你的话,就当我死了。”
“怎么,失去生活的勇气了?”
“谁他妈告诉你我想死了?”纳西科尔的语气阴狠,“我没在和你开玩笑,所以你也最好严肃一点,格尔尼。”
“哦哦,当然,呵。反应别那么激烈,生活应该积极乐观。”格尔尼粗哑地笑了笑,“想办法撑到今晚七点半,到那时候你死的概率会小不少。”
“你在谈论一件危险的事情,格尔尼。”
“但你也已经陷入危险的处境了,不是吗?”格尔尼戏谑地调侃道,“你想想,要是你死了,谭纳会对我摆什么脸色,你觉得我乐意看到那种东西?”
“这是赌博。”
“咱们踏上了战场,纳西,都在赌自己的命。你赌命把自己搞的进退两难,就没资格管我要赌什么。”纳西科尔隐约听出了一丝不耐烦,他知道自己无法阻拦她。
“晚上七点半是吧,确定了?”
“没错,英雄救美准时上演。”
“可以,等你发挥。”纳西科尔语气冷淡。
......
“老柯,天已经黑了,我看不到东西了。”姜琳玲趁着最后一抹日光还未消散,拍动翅膀准备返航。
“先回来吧。”
姜琳玲最后一次扫视过森林周边的湿地区域,扭头离开。
潜藏在森林之中的纳西科尔·塞拉托注意到布满晚霞的天空中正在远去的翼龙身影,新知开始行动的时机将近了。
与此同时,瓦夏与阿芙朵佳在苏铁丛的掩盖之下找到了一个马靴留下的痕迹。
“吉兰泰,我们找到了脚印。”
“收到,追踪的时候务必小心。”
靠近归乡军巡逻区域边缘的一座小丘上,则安排着一个小小的哨位,云绫华站在那里,俯视着小丘下方茂盛生长的穗花衫与木贼丛。
瓦夏、阿芙朵佳等“猎犬”正在将纳西科尔从森林区域向外驱逐,森林外围巡逻的归乡军小队将使他无法选择别的路径,只能选择云绫华所在的这条路线逃离归乡控制区,渡过小丘正对面的一条小河,随后继续往西逃向王朝控制区。
而这条路线的最后一段必然处于云绫华的监视之下,如果纳西科尔想要不被发现,他极有可能选择前来先解决掉她。
诱饵存在的意义就是如此。
......
水速极缓的小河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有水涡偶尔引起的叮咚,反而将白垩纪的夜晚衬托得更加寂静。
云绫华感知到微弱的晚风从湿地上卷过,判断了一下风向。
从东往西。
风向对她有利,风会把纳西科尔的气息送往她这边,而他则更难以发现她的存在。
支援小队就埋伏在四周。
虽然心中清楚,但潜意识中独自面对更强食肉龙的想法还是不断涌出,让她感到些许紧张,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加重。
她轻轻吸进一口气,压下心中渐长的焦虑。
她握紧手中的步枪,再度提醒自己职责所在。
云绫华调动自己的全身感官,尤其是听觉,感知周边环境中一些细微的声响。
水涡在旋转。
耳语一般的虫鸣。
不知什么动物单调的低鸣。
没有脚步声。
没有身体擦过针叶发出的声音,也没有矮树树枝被折断发出的吱呀声。
冷漠流动的时间仿佛陷入了无休止的循环。
云绫华的动作迟滞着,化为有意识的封冻冰雕。
枯燥的、压抑的等待还在继续,不知敌人的具体行程,只能等待。
云绫华的目光指向小丘之下的宽阔平地。
时间还在继续流逝。
蓦然,她似乎听到寂静之中出现的不和谐声调。
就像指甲从绸缎上划过的声音。
她一时间怀疑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但旋即由罐头制成的简易报警器证明了那不是。
云绫华迅如闪电地端枪回身,对着声音的来源就是一枪。
......
枪声让瓦夏的心头一震,他猛然抬起头望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随后他将目光投向了阿芙朵佳。
“是我们的制式步枪,猎物已经上钩了!快追!”阿芙朵佳喊道,随后迈步开始全速奔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瓦夏一言不发地追了过去,由于本体结构上的优势,他的速度比阿芙朵佳稍快,不久之后就与她齐头并进了。
一声枪声之后接连响起的其他枪声,大多来自前方的诱饵伏击点周边。
两姐弟在夜色之中全速突进,以身体撞穿灌木丛,保持直线前进,飞步跨过小溪流和水坑,趟过池塘时几乎不曾减速,他们迅速冲出了森林的边缘地区,来到生长着灌木丛的开阔地带。
有一位复兴者从他们面前飞跑而过,瓦夏瞬间端起枪,厉声喝道:“口令?!”
“可口可乐!你的口令?”
“矿泉水!自己人!”
归乡军没有减缓速度,瓦夏与阿芙朵佳也马上恢复追击状态,两名归乡骑兵乘着似鸟龙科索里安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手中马刀在月光下映出微光。
“云绫华还好吗?”阿芙朵佳在飞奔的同时问道。
“她受伤了,但没有大碍,现在被送回去治疗了。”这个归乡军说着法语,“目标肯定受伤了,你们能闻到血的味道吗?”
“有血的味道,往这边追!”瓦夏扭转方向沿着血腥味追去,另外两人紧紧跟随。
三名复兴者开始潜向黑暗的更深处。
第426章 猎人与猎物(2)
枪声在夜色中回响。
瓦夏略眯起眼睛,从浓稠的黑夜之中分辨出沾染在植物叶片上的血迹,随后选择最正确的道路继续追击,他的速度在三位复兴者之中最快,阿芙朵佳还算能勉强跟上他,法国人渐渐被他们甩开了一段距离,但依然在努力追,还没有被完全甩脱。
瓦夏看到了目标的足迹,三趾的足迹向西延伸。
瓦夏略微压低身姿,加快了追击速度,于此同时他又听到了一串枪声,这些枪声间隔极短,而且听起来不像是归乡的制式步枪,在目前状况下可以肯定,这是目标在开枪还击。
根据枪声再度明确前进方向之后,瓦夏粗略推断与目标之间还有400-500米距离,但今晚光线条件不太良好,他无法在这个距离瞄准敌人。
三人继续在黑暗中飞奔,须臾之后,瓦夏嗅到了一股新的血腥气。
前方植被较少,他们可以清楚看到一名归乡复兴者拖着脚步向前跋涉,瓦夏根据行走姿势判断她的腿中弹了。
三人顾不上向她寒暄,急速从伤员身边奔行而过,在他们身后传来她的大声提醒:“他的后背有硬壳,千万小心!”
阿芙朵佳抬起右手做了个手势,以示听到了,但没有回头。
两姐弟撞穿了一小段灌木丛,随后出现的原野地段上没有长得太高的植物,他们都从面前延伸出的平面上找到了几个跃动的黑影,瓦夏迟疑了片刻,不知道该把枪指向哪个目标,但随即平地上亮起瞬息的火光,手枪的枪声霎时暴露了纳西科尔的所在位置。
一名归乡的索里安骑兵应声倒下,瓦夏在此同时急刹住脚步,清气宁神,如鹰隼般的目光穿过步枪照门,汇聚于准星,准星则冷静地指准正在平原上奔跑的目标。
随即枪声响起,瓦夏有条不紊地拉动枪栓,与此同时阿芙朵佳清楚地观察到那个奔跑的影子向下一矮。
刚刚被甩开了一段距离的法国人从他们身边经过,瓦夏和阿芙朵佳也同时开始重新加速。
前方的索里安骑兵们追着猎物进入了一小片林区,瓦夏听到手枪的枪声,这说明问题还没解决。
“见鬼,让那狗娘养的跑进了森林里。”阿芙朵佳低声骂道,随后举起对话机,“理查德,追到哪里了?”
“我们就要到森林附近了。”
“先过来和我们会合吧。”
对话结束之后大约半分钟,两群“猎犬”就已经在森林的东部边缘碰头,其余的小队也包围了这片不大不小的森林外围。
“吉兰泰说他正在赶过来。”法国人在几个同志的掩护下结束了他与上司间的通话,瓦夏从对话机里听出法国人的名字叫伊莱尔。
“何塞芬娜那里没有发现任何东西,目标应该没有继续往西跑,也就是说很有可能就在这片林子里。”
归乡军们包围在森林的外围,阿芙朵佳通过对话机向周围的小队长们通告:“暂时按兵不动,不要贸然踏进森林,等吉兰泰到了,我们就能十拿九稳。”
“我们有很多人。”伊莱尔谨慎地提议道。
“那我们也未必有能力覆盖整片森林,”阿芙朵佳摇了摇头,“一旦谁有了疏漏,目标就有可能从包围的缺口逃出去,所以我们继续围,等凑齐更多人手再进去找他。”
“现在时间是......七点二十五分。”瓦夏眯起眼睛看了眼表。
“等。”阿芙朵佳语气笃定,随后切换了对话机中的通话对象,“叶山,听到了吗?我们不用增援,你们继续关注驻点边界就行了。”
这些简单的对话结束之后,森林周边的归乡军们开始了等待。
时间冷漠地流逝,细碎的月光在枪管上映照出的金属光泽悄然转动。
瓦夏最后一次查看表面时,分针已经贴近七点三十分。
新到的几支归乡军小队与先头的猎犬们完成了简单的交接,随后开始设立更为紧密的封锁线,吉兰泰本人也如约而至。
“马上开始收网?”阿芙朵佳向刚刚抵达的吉兰泰敬了个军礼。
“对,”吉兰泰点了点头,“现在开始。”
于是,猎犬们踏入了森林。
......
瓦夏踏入森林的第一刻就感知到了目标血液的味道,留在地面苔藓上的血迹要比先前追寻的更大,气味更浓,毫无疑问他不久前开的一枪是打中了。
吉兰泰一人成队进行追赶,而瓦夏和阿芙朵佳则像来时一样带着索里安,互相间隔十米以内,悄然踏入森林。
五批猎犬正在向森林中央收紧包围圈。
先前追进森林的归乡索里安骑兵已经杳无音讯,不必多想他们的结局是什么,纳西科尔还没有失去战斗力。
最高效的猎人同时也会是最难缠的猎物,更何况森林就是角鼻龙的主场。
小队继续推进,瓦夏感觉到血液的气息略微淡了一些,他知道纳西科尔的伤口正在缓缓愈合,即便如此,他也无力应对数量数十倍于己的归乡军,更何况还有吉兰泰这个决定性战斗力。
二人沿着被踩断的植被痕迹追踪,互相掩护彼此的背后,在他们身边的索里安数量则接近二十。
他们从先前死亡的归乡骑兵残骸旁经过,瓦夏注意到残骸上长条状的撕裂伤口。
就像报告中提到的安妮尸体上的伤口。
二人迈步深入森林。
他们忽然从自己轻微的脚步声中分辨出一丝异样。
他们都听到了某种难以捕捉的声音,这让他们对视了一眼。
随后他们改变了前进方向,小心翼翼的同时目标明确。
他们闻到了新的血腥气,瓦夏知道那不是纳西科尔的血,很像是某个他们很熟悉的人,这种念头让他有些不寒而栗。
他将目光转向了阿芙朵佳,她紧绷的脸渐渐现出一抹阴云。
有问题。
阿芙朵佳停下了脚步,半抬起手,示意停止前进,瓦夏知道她正在犹豫。
进入这片森林的归乡军都是合格的猎犬,不可能无声无息地流血。
除非森林中的猎物不只是纳西科尔。
阿芙朵佳举起对话机,准备将情况汇报给吉兰泰。
但那时她听到了枪托与衣服摩擦的声音。
两人与所有索里安同时举起枪瞄准声音传来的方向,但他们看到的却不是敌人。
身着归乡军制服的小队长面带黑色血液,僵直的目光中仿佛空无一物。
看到他们的一瞬间,那名友军眼中的空洞似乎稍稍解除,但她的下一个动作却是举起手中的枪,瞄准他们。
这个举动让瓦夏心中一凉,看到友军他本已将食指挪出了扳机护圈,现在那根本可扣动扳机的手指却不知该放在哪里。
“何塞芬娜......你在做什么?”阿芙朵佳始终都准备开枪,尽管何塞芬娜的动作让她的双手略微一抖,但她却毫不犹豫地将枪口指了过去。
何塞芬娜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步枪,眼中的惶恐骤然放大,“我,我......”
“把枪放下!”
“我,我做不到!敌人......有敌人混进这片森林.......她,她能用血......”
何塞芬娜疯狂地扭动自己的肩膀,想把枪口转开,但阿芙朵佳看得出来她做不到,她惨白的面孔因痛苦和恐慌略微变形。
“什么敌人?”
“很强......你们两个打不过,快,快跑!快去找吉兰泰!”
瓦夏举起对话机正要接通,就在他做出这个动作的同时,何塞芬娜也动了,她动作的僵硬和不自然简直就像机器。
她将枪口向上抬,直到贴住自己的下颚,手指始终搭在板机上,如果她就这样扣下扳机,子弹将能够轻而易举地打穿她的整个脑颅,将她杀死。
何塞芬娜惊恐地看向他们,求生的欲望从她的眼神里涌了出来。
瓦夏强行止住了自己的行动。
现在可以明确一点,何塞芬娜的行动被操纵了,而且操纵者不希望他们两个通知吉兰泰当前的紧急情况。
而且那个操纵者正在盯着他们。
现在他们需要做出抉择。
如果他们轻举妄动,何塞芬娜就会死。
但一种可能性极高的风险也是存在的,对方可以等到抵达安全距离之后,随手操纵何塞芬娜开枪自杀。
“瓦夏,把对话机收起来。”阿芙朵佳低声道。
瓦夏遣散了对话机,但他有预感,阿芙朵佳将要做些什么了。
“全员注意,把枪放下。”阿芙朵佳命令道,她将步枪遣散,举起双手。
瓦夏迟疑了一秒,阿芙朵佳的措辞严厉了起来:“至少也把枪背到后面,机会只有这一次!”
瓦夏照着她说的做了,也正是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了姐姐说这句话的真实意图是什么,她提醒自己去注意后背。
他看到阿芙朵佳后腰侧的枪套,他知道那里面藏着一把转轮手枪,那不是她的爪牙,只是一把备用武器。
他理解了阿芙朵佳的意思,的确,机会只有这一次,而阿芙朵佳选择相信他的技术。
他弯下腰,没有遣散步枪,而是把枪放下地面,借着这个动作靠近阿芙朵佳的后腰。
其余索里安纷纷把枪放下。
瓦夏的枪也已经丢到了地上。
不出意料的话,这也许会让操纵者放松警惕,哪怕只有一丝。
他也能感觉到阿芙朵佳的身体正在蓄势待发。
瓦夏慢慢直起身。
站直到一半的时候,他猛地从阿芙朵佳的枪套里拔出转轮手枪,瞬间瞄准何塞芬娜握着的步枪,也同样迅疾地扣动扳机。
第427章 猎人与猎物(3)
枪口的火光短暂吞没填充树木间隙的黑暗,出膛的子弹在空气中制造出微小的震荡波动,精准地命中何塞芬娜手中步枪的枪身。
子弹命中产生的冲击力让步枪从她手中震落下来,何塞芬娜短暂地震悚了片刻,就在这片刻之间,阿芙朵佳蓄力已久的身体如箭般疾射向前。
她转瞬之间冲刺至何塞芬娜的面前,两手抓住她的右臂,猛然扭转腰身,将她过肩摔在地。阿芙朵佳的手中幻化出一把舍施尔弯刀,刀刃上显现出黄色的牙齿釉质材质。
弯刀迅如闪电地抹过何塞芬娜的右手腕,插进她的左手,突然到来的疼痛让她不禁痛叫,阿芙朵佳则干脆利落地伸手扭断了她的腕部。
“对不住了,何塞芬娜,忍着点。”
被弯刀刀刃划破的皮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将何塞芬娜的双手转变成一片微型的沙漠。
这样她就失去了握枪的能力,何塞芬娜强行忍下了疼痛,尽管泪水凝聚在她的眼角,也没有惨叫。
“敌人不能控制你的本体?”阿芙朵佳仍旧将她压在身下,没有丝毫的松懈,与此同时瓦夏与手下的索里安正在警戒周边环境。
“我想不能,啊......”何塞芬娜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下来,也许控制正在削弱,“敌人戴着一顶有帽檐的羽毛帽子,肩上有一件褐色的披风,爪牙是弩和刺剑,提醒大家注意那把刺剑,它可以汲取血液,还有一根画笔可以通过画画来控制你的行动。”
“知道了。”阿芙朵佳点点头。
仅仅一两分钟的功夫,吉兰泰的靴子已经踏破一株灌木,长逾两米的沉重骨杖被他抓在右手,倚靠在背后,随时准备出击。
“快去追,应该还没逃远,敌人只有两人!”何塞芬娜向吉兰泰大喊道。
“了解。”吉兰泰不动声色地将骨杖转至自己的面前,向着面前的空气急遽一扫,甩脱而出的骨块破空向前,一颗颗撞击在前进路途的树木与灌丛之上,将挡路的植被尽数收束其中。
“阿芙朵佳同志,赶快联系叶山他们,必须让他们集中过来拦住敌人。”吉兰泰离开之前抛下了这句话。
吉兰泰和瓦夏快步上前,瓦夏迅速在被清空的潮湿地面上找到了脚印。
两人的背影循着脚印指向的方向远去,森林中其他的猎犬小队循声而来,阿芙朵佳将已经彻底摆脱控制的何塞芬娜交给队友看管,自己则幻化出对话机。
“阿芙朵佳呼叫叶山明三郎,叶山,你在听吗?”
没有回答。
“呼叫叶山,在听吗?”
依旧没有回答。
阿芙朵佳深吸了一口气。
五分钟之前她还能听到叶山的声音。
在五分钟内,叶山小队和他周围的一些巡逻队恐怕都遭遇了不测。
“妈的。”阿芙朵佳低声骂道,切换了通话对象,“阿芙朵佳呼叫其木格,阿芙朵佳呼叫其木格!”
“我在,请问?”
“请求迅速向叶山小队负责的缺口集合,我们需要拦截正在撤退的敌人,你部是否可以行动?”
“收到。正在转移。”
......
“你看,我够准时吧,纳西。”
“对,真是感谢你的救命之恩。”纳西科尔闷哼一声,从腰部抠出步枪子弹,加快了奔跑的速度,“看来他们比我想象的更想杀我,这剿匪的阵仗简直大到离谱。”
“要我说你就该为此自豪,可不是随便哪个人的脑袋都能悬赏这么高。”格尔尼咧嘴而笑。
“暂时不谈这个,”纳西科尔努力跑到可以与格尔尼并驾齐驱的速度,“到这来的应该不止你一个吧,至少我不希望你有那么蠢。”
“你不觉得孤胆英雄的形象更有韵味吗?”
“对,但咱们屁股后面可是追了几十号人,没有一个想当英雄电影的群演。”纳西科尔半回过头看看身后,“他们想参演的是刑侦剧,我觉得比起脑残罪犯,你应该还是更愿意做聪明的英雄。”
“毕竟我的计划被打乱了,我也没想到那两只小老鼠会出那一招。”格尔尼若无其事地耸耸肩,“老实说确实漂亮,出人意料。”
“所以应对方案是?”
“我把马克格拉夫叫来了。”格尔尼坦然承认,“他会带一些人,替咱们在前面打开口袋,我们尽管负责逃跑。”
“听着还挺像回事。”
就在这一瞬间他们同时听到了脑后传来的风声。
两人同时回头望去,只见一根巨型兽脚类恐龙的胫骨正在当空飞甩而来。
就在他们来得及反应的一瞬间,胫骨在他们后上方的半空炸碎开来,大水沟·吉兰泰高大的身影即刻遮挡去惨淡的月光。
骨杖自上而下猛抡而下,杖体拧开空气时爆发出响亮的“嗖”声,杖头上巨大的尖爪则指准格尔尼的天灵盖。
在看到胫骨飞来的那一刻,格尔尼的左手已然将画笔握在手中,在生死关头,她的动作却好像早已排练过一样。
画笔从空中挥舞而过,擦过水塘边木贼的茎秆,木贼充满生命力的绿色长拖在画笔之后,犹如彗星的长尾。
那绿色没有任何具体的形体和实感,只不过是抽象的颜色,然而它却的确随着格尔尼的动作在空间中行动。
吉兰泰的骨杖凶悍地砸在了画笔拖拽出的绿色之上,他感觉自己砸中了植物纤维,爆出的植物汁水甚至溅到了他的脸上。
但那一抹抽象的绿色没有阻挡他的骨杖,它被干脆利落地劈为两端,然而吉兰泰知道有了这一层绿色的缓冲,他攻击的力量不再那么不可阻挡。
格尔尼手中的刺剑抵挡在绿色之下,拦截住骨杖的下劈,但吉兰泰的位置优势和强大力量还是让她不由得踉跄后退一步。
吉兰泰在交锋的短短一瞬间看到了格尔尼的脸。
她咧开的唇间利牙紧锁,她的笑容呈现出发力的迹象,而她的眼睛则如同覆盖在烈火之上的寒冰,吉兰泰感知到了那股狂热的战斗欲望,然而格尔尼却强行将它控制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的首要任务是逃跑。
“别傻站着,纳西,快跑啊!”格尔尼语速飞快地说完这一句,纳西科尔没有等她说第二遍。
格尔尼的左手轻快地从身边的植被丛上擦过,吉兰泰这一次更加清晰地看到了画笔从植被上带下的绿色,这一次它们汇聚成矛尖一般的锐利形态,攻击的目标是他的胸膛。
吉兰泰控制住下劈的力道,扭身一棍横扫而去,植物的绿色在半途就被他一击打破,四溅的颜料纷纷坠入水中。
绿色短暂遮挡格尔尼身形的一瞬间,她已然将一把灰白色的长弩幻化在手,箭头指准吉兰泰的面门。
箭迎面射来,吉兰泰握杖的手瞬间扭转,格尔尼看到他的手中延伸而出的乌喙骨,弩箭击中那近圆形的骨板,随即浸入虚无消失不见。
吉兰泰的手骤然一动,将乌喙骨当成回旋镖向格尔尼飞旋而来,她知道他想把自己留下来,条件反射一般仰身躲闪,乌喙骨从她的鼻尖正前方擦过,击中她的帽檐,将那顶帽子吞噬进去。
她的脚跟在泥地里一转,结合僵硬长尾的摆动稳住自己的重心,随即转身向前方的归乡军巡逻线缺口飞奔而去,她的身影转瞬消隐在植被丛之中。
吉兰泰开始追击。
第428章 猎人与猎物(4)
吉兰泰加快前进的步伐,将步枪幻化在手,向黑暗中微微颤动的灌丛扣动扳机,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命中,但他能听到格尔尼的脚步声仍然在向前延伸,与此同时,银色的弩箭正在与她的脚步逆向而行,吉兰泰挥手将本体的指骨和掌骨抛向前方,在半空击中骨骼的箭矢被吞没其中,继续飞行的骨骼也将挡路的植被一扫而光。
他一瞬间将枪口指向开拓的视野中出现的影子。
开枪之后他才看清击中的影子是一团抽象的棕色,被子弹击破的地方开始溢流出浑浊的泥浆。
吉兰泰快速拉栓退膛,在他无法开枪的这短暂一秒,一发弩箭划破黑暗向他射来。
吉兰泰猛地一抡枪托砸向射来的弩箭,即便如此,被枪托擦过的弩箭还是射中了他的肩膀,箭头穿过他的三角肌,随后停留在了他的肩膀。
吉兰泰遣散步枪,左手顺手从肩上掰下箭矢,随即将吉兰泰龙的尺骨幻化在手,在粉尘凝聚的细碎声响中,大水沟 吉兰泰龙硕大的身影现形于他的身侧,他将手中的尺骨轻轻触碰吉兰泰龙的身体,将本体吸纳其中。
他叉开脚步,半抬起左手,紧绷的肌肉撑起袖管,短暂止住脚步,侧过头凝神谛听格尔尼急促的脚步声。
她的靴子踏入水洼,水面破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显得异常刺耳,吉兰泰抓紧时机将手中的尺骨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猛力投掷,极强的挥臂动作引起一阵微风,震动近旁的矮树。
尺骨在转动之中疾射向前方的平地,接连撞断几丛马尾,沉重地撞击在地面,吉兰泰龙的身影从爆裂的尺骨中膨胀而出,而它蓄势待发的牙齿则粗暴地向正好冲至它面前的格尔尼合拢。
......
与此同时,瓦夏已经找到了合适的位置。
吉兰泰使用本体的骨骼将他运动到百余米之外,瓦夏脱离了骨骼内空间之后,迅速找到了一棵松树,他踩着本体爬到了高处,在那里获得最佳视野。
他架起步枪,极目在生长植被的平地上搜索猎物的身影。
他在一片镀上淡薄银色的黑色之中分辨出了一抹不自然。
随后他迅速举枪瞄准,射击。
他不知道自己命中了没有,也不知道击中的效果怎么样,但他知道继续待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了。
前方五百米就是一条宽约五十米的河流,如果纳西科尔过了河,就完全不可能再抓住他了。
“瓦夏,听到了吗,瓦夏?”阿芙朵佳的声音从对话机中传来,“其木格他们遭遇了强敌,他们没办法过来封锁河岸。所以小心,不要追的太紧,我们已经联系了上游,他马上就到,一定要谨慎,懂了?”
“收到。”瓦夏点了点头,“但我这边还是会继续追。我们需要给遇害的同志一个交代。”
阿芙朵佳轻声叹了口气,“傻瓜,千万别死,好吗?”
“知道了。”
瓦夏拉动枪栓,从树上跳下,迈步侧向移动,前往下一个可靠的狙击位点,他的步履迅疾而无声,他奔向一处延伸向河湾的小山岗。
就在行经一处树丛茂密地带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瓦夏的大脑在一秒之内高速运转,他突然将这声金属碰撞声与转轮手枪的击锤联系在了一起。
他猛地侧向移动,尝试躲过射击,但震耳欲聋的枪声撕碎了夜晚的寂静,也给他的腹部带来了流血和剧痛,至少有一颗子弹命中了他。
他来不及多管这疼痛,因为他听到了粗重的脚步声,知道角鼻龙正在发起突袭。
欧洲 异特龙的身影及时护卫在他的身前,截住从树丛中疾冲而出的黑影,瓦夏感觉到新的疼痛降临,利牙扎入了他的颈部,他分辨出攻击者头颅上发达的三个角——一对泪骨角和一个鼻骨角,那头动物的整体造型要比异特龙更加低矮,躯干更高,而横向更窄,腿部更短,底盘更低,前肢更短。
异特龙凶悍地反咬了一口,凭借身高优势叼住角鼻龙的后颈,尝试将它向下压,其修长有力的后足半抬起,蹬住角鼻龙的躯干,试图将其放倒,然而它却迅速压低身姿,将重心继续放低,一口咬住异特龙的前肢,接连咬合第二次、第三次,两头兽脚类带着伤口后退半个身位,在沉默之中互相对峙。
瓦夏将步枪遣散,此时幻化在他手中的是一把开山斧,他先用空出的左手摸了摸腹部的伤口,确认了自己的伤势,随后双手握斧严阵以待,尽管疼痛让他的两眉不觉靠近。
纳西科尔·塞拉托的身影瞬间突进上前。
瓦夏看清了他的长相。
纳西科尔身着一件黄褐色的外套,外套上排布着不规则的黑色点状斑纹,棕色牛仔帽顶上冒出三个黑色的装饰角,白色的衬衫领口打着黑色领带,一条腰带将外套束紧在他的身上,棕色的长裤之后延伸出一条比异特龙的尾巴更加宽扁的尾巴,他的脚下则踩着一双长马靴,第一趾附在靴筒边。他黄褐色的乱发压在帽檐之下,淡蓝色的眼睛中生长出冰一般的寒意。
纳西科尔的手中握着一把短剑,瓦夏只感觉到一股阴气从面前侵蚀入骨骼,他迅速一横开山斧挡下了纳西科尔的进攻,后者一次攻击受挫,切换方向又刺了一刀,瓦夏凭借力量优势推开了他,纳西科尔站的稍远一些,踱了两步,目光未曾离开过瓦夏。
欧洲 异特龙向角鼻龙露出锋利的爪牙,后者没有做出任何攻击动作,仅仅是沉默地打量,评估,面对着异特龙缓缓挪动步伐,寻找进攻机会。
“逮到你了。”瓦夏摆好战斗姿势,盯住对方,他说话的目的并不是交流,仅仅是在帮自己确认目标。
“少他妈给自己脸上贴金,”纳西科尔森然冷笑两声,“是我来找你了。趁我过河打烂我的头?想的倒挺美。”
瓦夏猛地上前一斧纵砍而下,纳西科尔抽身侧让而过,瓦夏不等抬起斧刃,径直将斧柄抡向纳西科尔的脸,后者迅速一抬右手,斧柄与短剑剑刃相撞,瓦夏猛地立直斧刃,斧背撞击在纳西科尔的口鼻部,纳西科尔受击退走一步的同时顺手将短剑向上一推,利刃划开瓦夏的左手小臂。
瓦夏听到了鲜血迸溅的声音,他不由得将目光望向自己左手上的裂口,看到血液正以不合常理的速度向外溢出。
他感到手臂的力气正在随着血液而外露。
纳西科尔沙哑地低声尖笑起来,他没有擦去从鼻孔中溢出的血,任由血流遍他的下半张脸,他的视线定在瓦夏的手上,“放血疗法体验如何?”
与此同时,异特龙扬起脖子将上颌骨的牙齿劈砍到角鼻龙的脊背上。
当又一场短暂的缠斗之后,异特龙与角鼻龙带着浑身新的伤口再度退开,与此同时,纳西科尔看到自己的本体上留下了两列咬痕,黑色的伤口中涌现出一线银白,随之不断扩大。
他在躲闪过瓦夏接连的劈砍,并一次又一次抓住时机用短剑反击的同时,感觉到被异特龙劈砍留下的伤口变得愈发沉重。
当他再度瞥视自己的本体一眼时,惊奇地发现伤口上立着两把刀。
定睛一看,他发现那是异特龙的上颌骨,不过银白的质感不太像是骨骼,而瓦夏将他逼退之后,迅捷地伸出左手,向下一折手腕,两块上颌骨向下扳动,从角鼻龙的躯体表面剪下一大块肉。
纳西科尔硬生生吃住了疼痛的打击,他没有发出一声痛叫,而是兴奋地瞪大了眼睛,全速冲向瓦夏,“很好,很好!但还差得远!”
瓦夏侧举起斧头大力横斩而来,纳西科尔毫不减速,仅仅是抬起自己的左手护在身前。
用空荡荡的手挡下斧头?
瓦夏心中迟疑了片刻,然而进攻的力量已经不可能收回了,即便由于流血导致力量有所流失,他也毫不怀疑自己能一击斩断纳西科尔的手。
从斧刃传来的震动传导到了他的虎口,他看到纳西科尔的左手肌肤之下冒出的一列皮内成骨,斧刃结结实实地砍中了坚硬的皮内成骨,深深陷入其中,制造的裂口也让纳西科尔的左手短暂地僵硬了片刻,但不足以构成重创,瓦夏发现斧头卡在了纳西科尔的左手小臂上。
而纳西科尔右手中的短剑猛地刺向他的腹部,得手一击之后是更猛的一击,他几乎像是亢奋似的疯狂戳刺,直到瓦夏咬着牙狠狠肘击在他的太阳穴。
纳西科尔带着狼一般的目光后退两步,摸了摸从破裂的眶后骨上淌出的鲜血,狞笑了两声。
“挨千刀的王八蛋异特龙还是有高低之分的,莫里森那一个比你强得多。”
“趁着还能说话多说两句吧,”瓦夏感到一股冰冷的杀意攥紧了自己的心脏,“我马上就送你上路。”
第429章 猎人与猎物(5)
吉兰泰龙的咬合即将迫近格尔尼的头顶,月光为它周身的鳞片镀上一层淡淡的银光,强而有力的下颌内收肌驱动排布利齿的齿骨向上颌骨无情地撞击,后弯的刀状牙齿与深红的口腔相映,宛如纸一般洁白无暇。
格尔尼猛地截住脚步,吉兰泰通过本体的眼睛看到她将蛮龙的右爪附着在右臂之上,左手握着的画笔搭在弯曲的黑亮爪尖之上。
她将左手大力一挥,画笔从利爪上牵带出浓郁的黑,那抹黑色顺着画笔所指的方向突刺而去,正如一柄黑铁所制的矛。
吉兰泰龙的行动并未被这刺击所阻拦,它无视了刺中自己咽喉的锐利黑色,仍旧目标明确,格氏蛮龙棕褐色的身影突出格尔尼身后的黑暗,它的头部一瞬间越过格尔尼的肩头,迎向前方的吉兰泰龙。
两头巨兽身体相撞的震动,引起了它们脚下水洼中的涟漪。
吉兰泰龙凭借更沉重的身体、更高的重心,在短短瞬间的角力之中占据上风,它将蛮龙推向后方,扭头咬住它的后脖颈,强而有力的前肢抱住蛮龙的躯干,三道巨大的撕裂伤口横贯其肋部,而蛮龙的爪则在同时还以颜色,二者就像一场死亡华尔兹的舞伴,在短促、沉重、粗暴的动作中在舞伴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
缠斗的过程暂时阻碍了格尔尼的前进,吉兰泰大踏步冲上一块岩石,蹬腿飞跃而上,骨杖在空中举过他的头顶,格尔尼发觉自己已然被一个巨大的阴影所覆盖。
吉兰泰看到了浮现在她手边的速写本,她的手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勾勒几笔,吉兰泰反常地产生了一种欲望,他想松开手把自己的爪牙丢开。
尽管这个念头仅仅出现了一瞬间,然而吉兰泰的手指在无意之间已经稍稍松动,本来势如千钧的纵劈也随之迟缓。
格尔尼迅疾地后退一步闪过,即便如此,吉兰泰的骨杖在砸到地面的一瞬间侧向扭转,将弯曲的爪对准格尔尼的小腿,灵巧地一钩。
格尔尼后仰摔倒在地,骨杖在吉兰泰的面前横转而过,随后在一声粗重的低喝之中砸向格尔尼的面门。
丢下骨杖的意念再度侵袭而来,吉兰泰又一次感到力量稍稍削弱,杖头的利爪在格尔尼的面前被刺剑与画笔拖拽而出的颜色所拦截,格尔尼的双手发力将骨杖引向一边,左手撑住地面,短时间将自己的身体抬离地面,右腿稍稍卷曲之后弹踢而出,正中吉兰泰的腹部,将他蹬退一步,格尔尼则借势将下半身后摆,空翻之后起身。
“这么想杀我?”格尔尼活动了一下有些扭伤的左脚踝,似乎对面前的敌人产生了兴趣。
“你必须死。”吉兰泰不动声色地架势准备进攻。
“我很能理解你这种坚定的信念,”格尔尼耸了耸肩,“不过你知道的,通常情况下,天不遂人愿。”
吉兰泰不再多言,挥杖突进而上。
就在那时他听到了陌生的声音。
......
“吉兰泰那边遇到问题了,新的敌人突破了巡逻线,而且很危险。我们已经出现了一些人员伤亡。”二营的参谋长向我转告了当前状况。
“上游刚刚转去援助了。”另一名归乡军参谋为我解释了情况,这些不出乎我的预料。
“但我刚刚听说,西北方向有一股王朝军在活动。”我将手指放在地图上的那片关键区域。
“对,假设他们要发起进攻,而上游同志不在场,我们可能就要付出一些代价。”
“阿芙朵佳的汇报显示至少有两个敌方亲王正在西边活动,其中有一个在和吉兰泰打,另外一个在阻止合围。”我在桌边走了两步,“我的看法是,西北方向的敌军是用来牵制我们注意的,目的就是确保我们不敢将上游压到抓纳西科尔的地方。”
“但风险是存在的,”参谋长果断地提出异议,“一旦他们发现上游被调离了,会不会就此发起突然攻击?”
“没错,但即便他们发起这次突然袭击,我们在西北方向布置的防御也有能力做出反制,但我们绝不能因为这种风险牺牲吉兰泰,”我回答,“让上游去支援吉兰泰,这就是我的意见,你们怎么看?”
“同意。”参谋长思量片刻之后点头,其余的参谋大多表示赞同。
“看来,你们遇到了一个困难的选择?”陌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那是一个沉厚的女声,当她以平缓的语气发言的时候,能感觉到周边空气的轻微颤动。
房间里所有人的神色都紧绷了。
一袭黑色的龙袍与腰间的佩剑率先映入我的眼帘,将视线往上挪,才能看到冕旒之下的刚毅面孔,尽管能一眼看出对方是女性,然而异常高大的身材与自然外露的强者之威令人无法感知到对方的柔美,卧蚕眉之下的金色眼瞳更加明显地宣告了对方的家族身份。
“瀚东武亲王。”我绕过桌子,站到伊比利亚行动的联盟陆军统帅面前。
对方的身高可能在2.25米上下,以女性标准而言,这位具有东方帝王气质的复兴者显得很魁梧,她讲的语言是标准的汉语,吐字清晰,语气平缓,声调庄严,与君王雷克斯那种异常简明扼要的重感相比,我认为瀚东武更注重仪式感。
瀚东武止住脚步,我一时无法从她的面孔上读出情感,但我知道她正在观察我。
“你,就是柯志仁?”瀚东武的嘴角稍稍一动,那很难称为笑容,不如说是一种笃定。
“正如你所言。”我没有用敬语。
“也就是说,在这个房间里,你就是最高长官,”瀚东武继续迈步向前,从我的身侧经过,“朕只需要和你商量意见。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为效率起见,你可以只和我以及那位参谋长商量。而我们确实正在面临一个选择。”
瀚东武站在桌边,抬起左掌,“朕刚才听到了你的决定,现在朕要参与这个计划。”
“请简要讲述你要参与哪一部分。”参谋长的声音稍哑了一些,我能听出她感受到了压力,但她依旧选择了效率最高的做法。
瀚东武俯视了她片刻,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过久。
“这里,”瀚东武姿态随意地一指地图的西北方向,“让上游永川去看着。至于那场狩猎,朕很快就会到场。”
这是一个很有分量的提案。
“有异议吗?”瀚东武扫视过房间内没有表达反对意见的众人。
“看来大家都赞同你的提案,亲王。”
“很好,”瀚东武冷静地回答,“诸位都很明智。希望这场行动剩下的时间里,朕能够一直保持这种好印象。”
她没有多言,转身走向房间的出口。
离开作战会议室之前,瀚东武半回过头,不过她的眼睛为侧发所阻挡,无法分辨她的眼神,“不用期待朕带俘虏回来。朕向来不留活口。”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第430章 猎人与猎物(6)
吉兰泰听到的声音有些像玻璃破碎。
他仿佛感知到空间正在扭曲,他侧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右侧的苏铁正在失去颜色,棕色的主干与翠绿的枝叶都在褪色,转为黑、白与灰,就如同一张旧时代的黑白相片。
随后那颗苏铁崩塌了。
吉兰泰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它就像一块玻璃制品遭受了外力一样,从表面开裂,裂痕迅速扩大,随后爆裂开来.
洪水般的黑灰色烟尘从苏铁原先所在的位置涌出,高度瞬间就超过了吉兰泰,烈火燃烧与物体破碎的声音从烟中深入吉兰泰的耳孔,他本能地从这未知的烟尘中感受到了危险。
吉兰泰紧急刹住脚步,将前进的方向拐向左侧,试图躲避,但他慢了一步。
烟尘已然裹挟他的右腿,剧烈灼烧与锐物穿刺的痛感迅速袭向他的右腿。
他大力从烟尘中抽出右腿,稍低头看了一眼,模糊的白色火焰正在他的右腿上燃烧,正如黑白相片中的色调。
高度对称、横向扁平的上颌骨齿,状如噬人鲨之牙,像剑一样划开他的右腿裤管和肌肉,牙冠的残片留在伤口的末端,一点点破碎消散。
牙冠消失的同时,他腿上的白色火焰也熄灭了,然而烧伤与划痕却切实地留了下来,令他的右小腿肌肉萎缩。
吉兰泰咬牙顶住疼痛,将骨杖指向正在消散的烟尘。
他首先注意到了黑夜中两点明显的胭脂红,那是新对手的眼睛。
随后他观察到对手青绿色长发之上佩戴黄金的发饰,以及一尘不染的白色袍服。
最后是他手中造型华美的银色镰状剑。
这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对手。
现在吉兰泰知道自己陷入什么样的困境了,这名对手先前没有出现,是在保证他们的逃生路径畅通无阻。
“吾友,一起撤退吧。”陌生王朝军官的语气充斥着明显的冷感,即便如此,从他那薄唇中吐出的字句仍然显得非常谦和。
“是吗?可惜了,我以为你会帮我一起干掉这家伙。”格尔尼平淡地抱怨着,举起弩射向吉兰泰。
“战斗需要时间,拖延时间会给我们带来麻烦。纳西科尔还需要我们。”王朝军官表现得很有耐心。
“也是。”
在近乎无视吉兰泰一般对话的同时,两人的目光仍然紧盯在吉兰泰身上,后者在两人的共同威慑下不得不且战且退。
意图非常明显,他们占据绝对优势,而且保持警惕,但不想在战斗上浪费时间。
吉兰泰注意到王朝军官头顶上一个不明显的小尖角,短暂观察之后他确认黑灰色的碎尘从那里汇聚而出。
这些碎尘接触到地面的物体就可将它们转化为破碎的危险物品。
格尔尼的颜料配合着这种攻击,一步步将吉兰泰逼至交战距离之外,陌生王朝军官手握的镰状剑轻轻向上一扬,吉兰泰面前的土地在清脆的破碎声中裂开,他短暂眨眼之后的下一瞬间,他看到了一片森林。
吉兰泰急促后退几步,再度确认自己看到的一切。
的确是一片森林,而且同样笼罩在黑白照片的氛围之中,他敢确定现在没有风,但他看到了树梢枝叶的轻柔晃动。
他将目光转向树木的根部,看到那暴露在外的密集树根,结合树木的总体形态,他判断那是红树。
红树林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这里不是沿海地带。
吉兰泰从静静横卧在眼前的红树林中感知到明显的威胁意味。
即便这些红树除了色调以外完全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他也怀疑造成灼烧和咬伤的烟尘会从中冒出。
他拖着右腿绕过红树林的阻拦,那时它们确实正在慢慢崩解,释放出烟尘。
而两个敌人已经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了。
他与格尔尼之间短暂的追击战在两分钟内宣告终结,此时其他归乡军正从后方赶至。他们汇报刚才遭遇了黑白色物体与红树林的阻击。
吉兰泰知道现在瓦夏陷入了危险之中,必须先提醒他这一事实。
......
纳西科尔喘息着后退两步,抬起左手抹去被砍裂的鼻梁上流出的血,他的周身已经出现大大小小接近十处撕扯伤口,不断流血的伤口迅速地削弱他的战斗力,但纳西科尔没有痛苦的表示,他仅仅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伺机进攻。
瓦夏浑身也已经遍布戳刺与撕裂造成的伤口,但他的状态比纳西科尔更好,长此以往战斗的胜利者是谁不言自明。
又一回合的搏斗刚刚结束,纳西科尔开始在招架之中后退,瓦夏则不断追击。
也正是在此时,瓦夏听到了后方传来的长鸣声。
那是归乡军的鸭嘴龙科复兴者使用自己的头冠进行紧急远途交流,单一声调短促响起三次,随后是一次拖长的上升声调。
那是紧急撤退的信号。
瓦夏不知道具体原因何在,但他能猜想到这个信号针对的很可能是他本人。
他紧盯面前正在缓缓兜圈子的纳西科尔,稍稍犹豫了片刻。
要解决掉这个对手还需要几分钟?
如果赔上大半条命,他或许能在五分钟内让纳西科尔失去战斗能力。
但什么情况才会使后方发出这样的紧急信号?
稍稍思量片刻之后,瓦夏认为自己应当服从命令。
纳西科尔暂时放弃了主动进攻,在这种情况下他也不太可能具有追击自己的能力。
瓦夏侧抡起斧头,纳西科尔迅速做出防御动作,他的目光紧紧咬着瓦夏的双手,不过他可能没有意识到这是个假动作。
瓦夏猛地将斧举过头顶,下摆双手的同时将其掷出。
纳西科尔猛地抬手,斧刃砸进他的小臂,在准备应对瓦夏的下一次攻击时,他的对手已经翻上本体的脊背,异特龙的颈部、躯干与长尾按次序侧弯,完成一次快速转向。
瓦夏骑乘的背影迅速远去在夜色之中,纳西科尔幻化出转轮手枪试图射击,但卡在手臂上的斧头严重妨碍了他的瞄准,因此只得作罢。
他能猜出危机是如何解决的,但现在不是庆祝胜利的时候。
他立刻转身赶向河岸,卡在他手上的斧头在他奔走的过程中被遣散了。
大约半分钟之后,他与格尔尼以及马克格拉夫碰头了。
格尔尼惊奇地吹了声口哨,“你出息了?居然干掉了那只小异特龙?”
“我没有,他自己跑了。”
“所以那鸣叫是撤退的信号。”马克格拉夫微微点头。
“所以你怎么会这么称呼那头异特龙?”纳西科尔恢复了惯常的沉闷脸色,“如此地......亲昵?”
“呵......”格尔尼轻轻舔了舔嘴唇,“就像遇到了一个故人。我不知道遇到的那么多异特龙里到底哪一个是他,但我有预感他是其中之一。行了,别在意这个,咱们赶快回去。马普家的那几个指不定要找我们的麻烦。”
“我以为你早就打点好了。”纳西科尔抬起右手舔了舔伤口。
“我们只获得了罗斯的外出许可,”马克格拉夫回答道,“她没有和其他马普协商过。”
纳西科尔的眼前浮现出其他马普龙复兴者的面孔,他的眉间不自觉地挤出了几道皱纹。
......
“也就是说,朕来迟了一步。”瀚东武轻轻伸出鞋履,压住格尔尼在战斗中残留下的颜色碎块。
她的嘴角没有起伏,但冷嘲的鼻音还是被吉兰泰清楚地听到了。
瀚东武金色眼瞳中的目光指向远方暗黑的原野,她知道此时深入荒野去追击已然毫无意义。
“两个敌人,我认为实力都和我差不多。”吉兰泰用骨杖撑起自己,他向快步赶来为他治疗的查兰杰表示了感谢。
查兰杰没有参与他们的谈话,她只是沉默地完成了自己的治疗工作。
当看到叶山的尸体被索里安运送往驻扎点时,她沉重地叹息一声,别开了目光。
“两个狂妄之徒,”瀚东武稍稍施加足力,方才刺伤了吉兰泰的利爪的黑色在她脚下顷刻爆裂,“他们亲自来做这种事,也就是说,他们不是最高指挥官。”
瀚东武冷冷地一笑,“朕很期待见一见这位亲王的本事。”
......
“纳西科尔跑了,我们损失了一个小队长。”上游走进作战会议室之后,我就和他总结了这些消息。
“西北方向那里发生了一点小规模枪战,没有大举进攻。现在他们也都撤退了。”上游则回应了他刚才确认的情况。
“我们很难应对这样的渗透战啊......”我扶了扶帽子,“原地不动面对这种情况就是白白地被消耗。我觉得需要提高行动效率。”
“明天早晨开始进军?”
“对,我觉得动作得快。你们看法如何?”
上游点头表示同意。
我将目光投向了参谋们。
他们经过了短暂的商讨,最后同意了我的建议。
接下来得开始筹备命令传达了。
吉兰泰正在回来的路上,我们也不能干等着。
诱捕计划失败之后没过多久,作战会议室立即又忙碌了起来。
第431章 行动之前
在会议室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之后不久,我走进了医务室。
那时云绫华正在扣起制服领口的纽扣,挥手与医疗人员告别。
我的出现让她的目光短暂地定了定,随后她对我微笑了。
医疗人员们一丝不苟地向我敬礼,我还礼之后,云绫华就走到了我身边。
“你在等我?”我问。
“嗯。刚才还说你不会来了,所以想走。”
“你受伤了,我应该来看看你。”我和云绫华走出医务室,走进湿地的昏沉夜色之中,“疼吗?”
“还好。我让本体挡住了,牙齿没有咬得很深。回来之后一下就治好了。”云绫华将双手背在背后,像孩子似的往前伸直腿,重重踏出一步,领先到我前面,回头笑看我。
“那时候害怕吗?”
“等他来的时候有一点怕。”云绫华点了点头,“感觉有点紧张。”
“我们没有抓住纳西科尔,让你白受罪了。”
“怎么会。至少,他应该不敢再躲在我们的驻扎点附近了。”云绫华轻轻晃动她的尾巴,回答。
“也许吧。”我说完,暂时沉默了。
我和云并肩站着,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间里,我们都没有说话。
和云相处的时候,这样的沉默很常见。
我们都不太擅长表达自己的情感,所以很多时候,我们就什么都不说。
我们知道彼此都存在,知道陪伴有时比语言表达得更深。
“明天就要开始进军了。”我说。
“嗯。”云绫华轻声回答。
她眺望着远处虚空般的黢黑,我陪着她一起看,虽然我大概能猜出,她只是在入神地思考,看向那个方向无非是偶然。
“柯,你相信......有命运吗?”
“命运?”
“嗯,你相不相信我们的遭遇都是命中注定呢。”
“我不相信。”
“我就知道你会说不相信。”云绫华挪动脚步靠近了我一些,“但我偶尔会害怕。每次参加战斗的时候,我经常会想,如果我哥还在会怎么样呢?很多东西,很多事情,都告诉我他曾经确实来过,我也知道我们都在跟着他的脚步走。但他已经走了,在我们追上他以前离开了,我连他的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就好像......被命运嘲弄。”
我微微拉低帽檐,“这是个残酷的时代,我们每一个人在历史的洪流面前都脆弱无力。我们还活着,还在咬牙硬扛,还能缅怀逝者,只是因为我们顽强,而且我们的运气更好,而不是有个所谓‘命运’为了找乐子而捉弄我们。”
“如果命运当真存在,”我短暂地停顿了,“它自顾自地夺走我们的幸福安康,夺走我们所爱的一切,那我们就有理由仇恨它,反对它的安排,抗争到底。”
云绫华转过头看向我,她似乎有些惊讶于我会说这些。
“咳,个人观点,不用太当真。”我有些尴尬地接了一句。
云绫华忍俊不禁,“干嘛,刚才义正言辞地说的头头是道,又突然免责声明了。你说的不是很有道理吗。我也不怎么相信有命运,刚才和你说这些,可能只是因为我太想我哥了,有点累了。”
“云哥留下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我点点头,“我们替他走完他没走完的路,努力活过明天,后天,未来,这样我们才是在对逝者负责,证明我们不是所谓命运的玩具。”
“知道啦。柯,你还有要忙的吗?”
“有。抓捕失败了,还有同志牺牲,我得去看看大家。”
......
这次抓捕行动中牺牲的小队长名叫叶山明三郎,日本人,今年19岁。变为复兴者之前家庭美满,父母对他很好,他在大学里谈了恋爱,经常在和战友们谈话时讲起他的恋人。他参加了魔方社团,战友们经常看到他独自一人坐着鼓捣魔方,如果你上前问他该怎么玩,多少次他都会认真耐心地回应,如果你按他教的成功把魔方复原,他眼里会放出兴奋的光。
现在这个人躺在棺材里,已经不再是他自己。
刺剑从背后穿透他的脖子,扭断了他的颈椎。
生者们站在墓坑边,看着。
有人眼中泛出泪光,有人低声念着祷告词,有人恍然若失地呆立着。
我将左手按在棺材上,右手摘下军帽致哀。
我不熟悉叶山,在郁金香岛上工作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他很配合我的工作,态度也很亲和。
再度相见的时候,他已无法像当时一样和我寒暄了。
我对生离死别已经不再陌生,我知道世界上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正在死去。有自己的过去、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爱好和追求,怀着不同的目的参加这场战争,在战场上流血,在战壕中因剧痛而不禁流泪,一句遗言也没有地死去。
与战争开始时不同,我似乎已经忘记了问自己为什么。
我会告诉自己,这是场战争,战争就是会死人,不管你愿不愿意,它只是发生着。
所以我没有流泪,没有怅然,我只是沉默着,把心脏的钝痛向内收敛。
告别已经结束了,战争期间,我们不能为每一个死者都留出足够的时间哀悼。
我从棺材上收回手,吩咐索里安将棺材钉上,抬入墓坑。
“中国有一句名言是这样说的,”我向周围的战友们开口,“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上个世纪有一位诗人这样说,为人民利益而死,就比泰山还重。叶山同志牺牲在为全人类生存权而战的过程中,他的死是有重量的,值得我们铭记的。我们今天哀悼他和安妮,以及在伊比利亚战场上已经牺牲的战友,不仅是在哀悼我们的朋友,也是在哀悼人类的斗士。
敌人要把我们当成束手就擒的猎物来杀,但我们不是懦夫,我们有尊严,我们有热爱的人和事,我们不愿意就这样死。我们选择了这条路,踏上战场,押上我们的性命,去赌一个更好的未来,在那个未来到来之前,我们很多人都可能会死去,就像叶山一样。
但我们战死的时候,不是屠杀同类的刽子手,我们的刀枪不指向人类,而是想灭亡我们的敌人。我们让自己的手染上鲜血,是为了无辜的人能够活,我们的事业是神圣的,高尚的,我们的死是重于泰山的。如果我们赢了,我们会以英雄的名义流芳百世,即便我们败了,敌人也会永远记住人类的尊严和顽强。”
……
洗浴完以后,我坐在行军床边,用手将未干的头发撸向后方,脑中想着明日的行军路线。
这一次的灭绝碎片力量不如巴塔哥尼亚那一块强大,在伊比利亚这个更小的战场上,我还没有感知到它的具体所在。
明日的行动将在联盟军协同下进行,最好的情况是战役过程中找到灭绝并回收,次一级则是以一场进攻行动将王朝势力逐出拉韦尔吉纳,随后再开始寻找灭绝碎片。总之,假设行动顺利,这一块灭绝碎片应该归入我们手中。
当然,这是理论上的。
可以预见灭绝的归属又将引起很多明争暗斗和权力斡旋。
想想就让人有些头大。
“你头发湿着不好睡吧,要不要我弄点风给你吹吹?”上游的声音突然传进我的耳朵,我循声望去,他正站在门口。
“你能吹热风吗?”
“这没办法。”
“那就算了,我担心给我整出什么头昏眼花的症状。”我摆了摆手,“而且你那风的力道,一个不小心我就得去见路易十六了。”
“我温柔一点不就行了。”上游不以为然,虽然他也确实没有把苗刀掏出来。
“你是指挥官,葬礼你不说点什么?”我问。
上游摇了摇头,“你是纯种的人属智人,你去致辞比我更合适。至少我自己也还没有对王朝恩断义绝,我不应该站上去讲话。”
“看来你以前人缘挺好的。”
“我记起来的事情也越来越多了,”上游在我身边坐下,“过去在协会的时候我过的挺好。现在王朝的那些人,那时候都和我很好。”
“你没有动摇过吗?”
“没有,”上游果断地摇摇头,“过去没这么想过,现在我也不觉得我做错了。我站你们这边。”
“上游,”我迟疑了片刻,“决裂、永不回头,是什么感觉?”
“让我想想怎么说……”上游把双手撑在床上,向后仰身,“也许是无奈吧。你知道你做的没错,你也知道他们做了对他们来说没错的事。但你跟他们的立场已经不可调和了,那不是聊一场天、吃一顿饭就能解决的问题,每一次你见到他们,你都感觉到自己在毁掉过往的情义。但谁也不能让步,因为人人有自己的正义,自己的道。志仁,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希望你能永远躲开这种感觉。”
我沉默地听着,久久没有回应。
“夜快深了,明天早起,你先休息吧。”上游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头,“还有,明天头儿要来为大家送行,她说不用迎接她,她就来看看,你看着做点准备,咋样?”
“知道了。”
第432章 行动之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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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行动之前(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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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清晨湖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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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清晨湖畔(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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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清晨湖畔(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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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清晨湖畔(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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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清晨湖畔(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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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清晨湖畔(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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