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66之高翰文》
第一章 高翰文背锅侠上位
高翰文现在还有点晕。
准确的说在桌子边坐了一晚,现在有些上头。
好在人设已经融合好了。
作为资深的电视宅男,30岁的高翰文刚刚在21世纪熬夜爆肝30小时看完了《大明王朝》后,多少有些郁闷。
为什么算法总是给推荐这些历史剧,爷看了除了生气还是生气,什么都改变不了,还把身体给气差了。
好在剧里与自己同名的高翰文结局勉强还行。成为新一代富商,还接了个好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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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略带宽慰地打了个盹。
醒来却早已是错位时空了。
“这是哪里?”这是醒来的高翰文,问自己的第一句话。
问完就是一阵头晕眼花了。
很明显,第一眼看到这古色古香的陈设就意识到穿越的现代高翰文并不拒绝另一个意识融合。
在这个新的环境,如果不融合旧有意识,特定完蛋。
大约折腾过丑时,全新的高翰文诞生了。
然而背锅侠的悲剧也不可避免了。
因为刚刚他意识到昨天下午自己面见的胡宗宪胡部堂。而自己穿越到了《大明王朝1566》里面了,成了严世蕃那完犊子的门生,现在被师门推出来给“改稻为桑”背锅了。
这下倒是有机会改写历史了,但这却是一个赌命的活儿。
要是没看电视剧还好,还能尝试投靠清流。但结合电视剧那些清流货色的人设看,自己这种中途投靠过去的,多半没啥好果子吃,未来不可避免还得为清流的Sb政策背锅。
现在已经嘉靖40年的暮春了。嘉靖皇帝也没几年好活了。
现在问题是:
身为严党,眼看严党就要倒台,
投靠裕王,早年完全没有赶上趟,
靠近皇帝,嘉靖自己都没几年好活了。
前途暗淡就算了,眼看着就要背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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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整个大明朝最大的问题就是财政问题-国库亏空。
我师爷,也就是严嵩那老王八犊子,不敢直接收农税,怕百姓造反,更不敢收商税,那些都是官僚士绅的白手套。当然更不敢反贪了,他本人就是贪官的法人代表。
结果去年底在朝廷里折腾了个“改稻为桑”的国策。
这可是一个很好的国策,挣国内人的钱,要触动别人的利益,那就干脆发展出口去挣洋鬼子的钱好了。反正丝绸在西欧可是很值钱的。这也是嘉靖帝与严党清流妥协出来的结果。
就这么一个看似谁也不得罪的国策,结果都推行得困难重重。
年初桃花汛,浙江作为政策试点省份直接决堤了两条江,9个决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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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那个死鬼高瀚文,好好的翰林院编修不当,好死不死地口嗨上书建言:“以改兼赈,两难自解”
结果,被自己恩师拿来做文章,直接派来做杭州知府,成了“推行改稻为桑”的第一责任人。
这个政策操蛋的地方是只有口号,没有细则,全靠下面领悟。
结果,原本计划是百姓改种桑树,以后跟着丝绸贸易,全民一起发财致富的政策,变成了,士绅肆意低价兼并土地种桑树,然后再低价雇佣剥削无地农民的缺德政策了。
道理还挺义正言辞的,农民分散养殖蚕丝不利于质量控制,不利于规模效益。
这一关,难道就只能像电视剧中依靠接盘芸娘捡回一条狗命吗?
苍天啊,有没谁来给支个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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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见龙在田
坐了一个晚上,腿上有些酸麻。
关于对策,还是一头浆糊。
回到床上躺了会儿,还是睡不着。
算了还是先去见见那位传说中大人算了。
于是,除了驿站房间,带了随身的管家就去巡抚衙门了。
这一关,躲是躲不过,不如主动点,说不定还能爽快些。
卯时,杭州的街面已经稀稀疏疏热络起来。
只是每隔10来米,就有稀稀拉拉的乞讨人群,严重消磨城里人的同情心。沿街的摊主都在吆喝驱赶。
大多是这次决堤后失地破家的农民。衣服除了中间能遮丑,四肢部分都是几根晃荡的布条了。
好在过路的士绅都是心善,坐在轿子里都把帘子拉上,不忍心看这些伤心的情景。只是让抬脚的下人加快脚步。
也就初来乍到的高翰文才觉得新鲜。
每走过一堆乞丐,就施舍上两三文钱,虽然作用不大,但快到巡抚衙门时才发现自己屁股后面已经跟随了百来号人了。
这感觉到不妙的高翰文,只好指挥管家带领大家到附近的小摊买些便宜饭食。
这才打发了这群叫花子,说来也奇怪,一群人愣是没有一个哭惨的。一句话不说的跟着,沉默得让人害怕。只有在施舍钱财或者喊吃饭时眼睛才有一些灵光。哪怕到了巡抚衙门门口这群人也没觉得这地方有啥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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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了官凭与腰牌,高文瀚从侧门进了巡抚衙门。
穿过小院还没进门房,就看到里面正襟危坐的两个瘦高个了。
他知道,其中一个就是今天要见的大人了,另一个也小不到哪儿去。
“海大人好,润莲兄好啊”本来还想学着剧中匿名跟海瑞(海大人)与王用汲(字润莲)讨论一下,但由于一路都在推敲与二人的说辞。结果一开口就把名字喊出来了。
得嘞,这下瞒不住了。看来自己哪怕穿越还是不善于玩这些花活啊。
“您是?”王用汲相当诧异,陌生的地方,对方居然能一口喊出自己的字,这是什么情况。
“高大人吗?”海瑞接过话头,先打起来招呼。
“这,海大人,好眼力,看来我们真是投缘啊”高翰文相当惊讶。自己是便服过来的,可没有衣冠禽兽的官服给他们提醒。
现场就王用汲有些疑惑,不过很快就释然了。
客套的细节不重要,现在杭州,甚至全浙江因为这个“改稻为桑”的国策天天都在饿死人。
“那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对于“改稻为桑”,我虽然提出了“以改兼赈,两难自解”的八字方针,但地方能否落实还不清楚。今早沿街看了杭州城内的难民更加觉得没底,想听听两位的想法?”高翰文作为宅男转世,可不会玩剧里那些弯弯绕绕的。既然情势紧急,干脆亮明态度,直奔主题。
“这,怎么说呢。知府大人的用心其实是好的”王用汲打算先来打个圆场。毕竟大家都不熟,见面就diss上司的新政,好像有些说不过去。
“润莲啊,高知府既然愿意走访街巷,又对我们了如指掌,看来是做了功课的。我们就不要客套了。高知府是要听实情的”海瑞打断了王用汲的客套,就直奔主题了。直接了当地将新政的弊端摆了出来。
主旨就是有人躲在国策后面发国策财,官绅勾结,各种骚操作低价甚至无常兼并土地。并且前面那个桃花汛还不清不楚的。“改稻为桑”基本注定失败了。
一句话,水很深,逼反百姓几乎难以避免,要安全度过去难上加男,只能同舟共济试试看了。
第三章 中庸之道,事缓则圆
跟海瑞与王用汲聊完,感觉跟电视剧里匿名聊天的效果差不多。果然,打开天窗说亮话效果也不差,这样大家信任度更高一点。
但问题在于海瑞是从“改稻为桑”的立场与投机空间来讲的,王用汲是从实施困难来讲的。
诚然,国库岁入如果依赖丝绸贸易,不依赖税收,不是啥正途。也有官僚士绅憋坏,地方土地勘探农技指导不足。
但高翰文这个第一责任人现在不是要彻底否定自己的八字方针,而是想如何盘活,在政策上与民生上盘活自己。
这两人立场虽不同于清流,善于监督堵漏,但限于时代,也给不出啥建设性的意见了。
靠别人,这第一条路,也是最大的靠山,海大人好像有些靠不住啊。
想了想芸娘,曹贼虽好,奈何终究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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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就是要面见那对没头脑与不高兴了(江布政使郑泌昌和浙江按察使何茂才)。
真的是,人的名,树的影。
来到大堂,正上方主位,一脸便秘的就是郑泌昌了,右下方肥头大耳,茁壮生长的就是何茂才了。
没看到杨金水与沈一石,大堂里就这么五个人坐着开关门会议。
说是欢迎,其实是想借机给改稻为桑2.0国策定调,统一一下浙江行政领导班子的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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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剧中见面就跟上司闹翻的情景,经过洗礼的高翰文决定委婉一下。虽然通过上帝视角知道严世蕃那完犊子要让自己背锅。但好歹没明说,现在自己也算是严党第三代骨干分子呢。怎么能够事情没干就窝里反。
说人话就是闹翻了,可不利于高翰文打着严党的招牌行驶,一句话不利于搞大旗党。
于是在两位上司的寒暄之后,趁着两位2b还没有扯买田这档子事儿恶心到海王二人,又想了想昨天胡宗宪给的拖字诀,高翰文有些忐忑地站了起来。
“谢过布政使大人、按察使大人的美誉”开始说话有些磕巴,但整理好思绪后就顺畅多了。
“卑职此次任职,除了小阁老有所交代,还得到了严阁老师爷的面授机宜”
一句话,拉起了没头脑与不高兴的兴趣。毕竟他们的关系到顶就是严世蕃这龟孙,正儿八经的严阁老,他们连见面的资格都没有。而下首这个年轻人,嘴上没毛,却能够得到严阁老的面授机宜。这两人立刻有些坐不住了。
“坐下说话,高大人不用站的”郑泌昌连忙站起来客气。
高文瀚这会儿是扯上严阁老了,自然做戏要做全套,不能太客气,毕竟名义的阁老徒孙。
这一下让下方的海王二人摸不着头脑了,感觉就像是两人闯进了严党的内部会议。
“如果今日只是你们严门内部会议,我们还是告辞得好”海瑞有些憋不住了。顺便瞟了高翰文一眼。
虚伪,刚刚还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转身就一副势利眼。
“海大人”,高翰文与王用汲几乎同时喊了一声。
今天这戏得做足才行了。
“两位大人莫急,“改稻为桑”是严阁老提出来的国策,自然要先听听严阁老的意思。此外,严阁老不是什么严党的阁老,是大明朝廷的阁老。还希望大家不要搞身份正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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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又咳嗽两声,高翰文才讲到:
“目前,本人老师小阁老的意思是要尽力在今年做好“改稻为桑”,杭州要起到政策表率作用,为以后的推广积累经验。”
“本人师爷,严阁老的意思是要有可持续性。“改稻为桑”要成为朝廷弥补国库不足的长久财源,只有这样新政才会屹立不倒,大家执行新政的自然会长久收益。”
通过这一长一短,让这两位只是投靠进严世蕃,却没有列入严氏门墙的外围地方官彻底丧失政策解释权。
只要严党内部的解释权在手,再加上自己的“改稻为桑2.0”八字方针解释权,那后面的事情或许有些转圜。
听到这两爷子一长一短的要求,这不是拿人消遣吗?郑泌昌与何茂才有些郁闷了,也更为专注了。
下首的海王二人面色终于好转过来。看来这个高知府也不仅仅是书生嘛。
环顾了一下,四人都专心致志的样子,多少有些思政课老师上课的味道。
没想到自己也有上课的一天。
“所以,两位阁老的要求,很明确就是长短兼顾”高翰文做了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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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如果单单是今年强推新政,我们已经是困难重重,这如果还要顾虑以后长期,还请高大人解惑啊?”郑泌昌倒是客气。
“这完全不可能办到嘛,要不是桃花汛淹了田地,今年绝不可能有机会实现改稻为桑,这还要兼顾长期,简直强人所难”何茂才直接站起来就要发火。
“何茂才,你瞎说什么呢,不得无礼,快坐下听高大人讲解”郑泌昌赶紧吆喝镇住场子。
“困难是知道的,已经从我师叔胡宗宪胡部堂大人那里了解过了。部堂大人之前在京城时,我们就有过细致的推敲。刚刚还于受灾的两位知县大人核对了地方实情。”高翰文赶紧接过话头,作为严党三代核心自然是与二代核心胡宗宪交好,很合理吧。
“但问题是,各地考绩3年一次。我师叔胡部堂告诉我,如果强行“改稻为桑”,今年是能解决,但3年之内,必出大量反贼。届时反贼与倭寇里应外合。我师叔胡部堂虽然难辞其咎,但我们同样一个都跑不掉。除非大人们有办法三年之内调走。但如果三年之内调走,那拼命实施的“改稻为桑”岂不是为后来人做嫁衣。届时不仅没功劳,还会被后任清算背责。”
“所以,“改稻为桑”不是单纯困难的问题,而是从陛下选择浙江的那一刻,我们就躲不开的。国策兴,我们自然兴;国策亡,海大人与王大人还可以走裕王爷的路子调任,但我们三人是铁定要人头落地的。”
“不过,好在我师叔胡部堂已经答应帮我调粮接济…………………………”
在高翰文各种老师、师爷、师叔的嘴炮中,第一次会面终于结束了。虽然,没啥实质性共识,但唬住了没头脑与不高兴二人,海王二人也愿意配合。定下了“改稻为桑2.0”的核心共识:长短兼顾。
会后郑泌昌与何茂才二人相当恼火,虽然高翰文说了三人一起背锅,但从其口中那么亲热的称呼看,上面铁定是要保他的,真正走不脱的,反而是自己两人。
海王二人直呼新来的知府看不懂,看不透。现在的新科进士已经如此厉害了?王用汲则是不住地感叹严党内部也有能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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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庸之道,事缓则圆,希望如此。
接着。高翰文赶紧回了自己的知府衙门,正式就任。
高翰文知道,要解决长短兼顾的问题,在这浙江地界还得需要两个人的配合。一想着就觉得头上绿绿的遭不住啊。为了避免在政策不清楚的情况下那帮死太监乱出招,还是先硬着头皮去见一见吧。
第四章 情敌见面,买不如租
过了中午,整理好行头,高翰文支使管家要了一顶轿子就去织造局。
上午身上的零钱都散光了,于是也不得不学学哪些心善的士绅了。
到门口吃了个闭门羹。
本来想争辩下,突然想起,剧里杨金水这狗太监确实是比较晚才回杭州的。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从心)的原则,还是不招惹这看门太监了。
转身又进了轿子到城墙边上的织造作坊去会会自己的第一情敌。
虽然面上有些过不去,但是剧里来看,这沈一石多少还是有些良心和决断的。
这还不知道具体内容的“改稻为桑2.0”没有他的支持是不行的。只能勉为其难了。
好在这次是自己主动,不用担心那啥嵇康的广陵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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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坊大院很是阔气,左右整整一条街全都是织造局的,一面负责纺织,一面负责印染。
门口各色的人来往穿梭。
大门在印染一侧,递了名帖,就有个小厮前来引路。
两位抬轿的知府衙门小哥则去侧门休息待命。
绕过两个屏风一个假山
引路小厮在一个堂屋门口停下,高翰文也让管家留在外面。
跨过高高的门槛,这些大户人家的排场。
居然两层门槛,都磨得油光瓦亮的,真是够闲得慌。
腹诽一些邪恶的封建主义后,也跨进了门。
抬头就是迎面而来的青色布衣中年人。
不华丽,但是很整洁。
高翰文看了看对方,再看了看自己的官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袖角已经有污渍,裙摆下面还沾了好几点泥。
晕,这才穿上不到一个时辰的官服啊。终于明白自己以前宅男30年的正确原因了。
“高知府驾到,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沈一石,本来梳妆打扮了一见面就想客气下。但看到对方那来回打量的眼神,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之前的腹稿全都不合适,只得重复几下。迅速调整思维。又引高翰文入座。
刚坐下感叹完对方多半洁癖的高翰文也发现了自己的眼神好像无意中传递了什么奇奇怪怪不合时宜的信号,天地良心,自己可是直得不能再直的直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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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嗽一声,赶紧切回正题。
“沈员外,在自家作坊何必穿得如此俭朴”
寒暄一句,高翰文马上接着说:
“放弃你们之前的低价购地计划吧。你一届商人参与其中,不会以为后面乱民一起,朝廷不会拿你谢罪安抚民心吧。想必你也知道,我是小阁老的门生,我来就是来救你命的。”
“那也好过现在完不成订单,今年就死强,好死不如赖活着,高大人,你真知灼见,觉得呢?”沈一石脑袋里转了一下,回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不要冥顽不灵,我刚刚在你们门口站了一刻钟,发现从纺织作坊过街到印染作坊,运了两板车绸缎,一板车大约30多匹,你们这一天工作保底5-6个时辰,全年无休,算算,就算不扩产丝绸,你们一年也是能够上交50万匹绸缎的,是与不是?”高翰文懒得跟这个绿帽王废话。虽然你挺为难,但我好嗲是官老爷,何必跟你客气。
沈一石眼睛一亮,先是又上下打量了下高翰文,
背锅身去,翻了翻书桌上的账册,说到:
“没想到高大人是行家啊,只一眼就看出了关键,那你觉得明明够了,为什么又不够呢?”沈一石继续打起来哑谜。
前世好歹也是洗菜会计出身,也在会计师事务所工作过。这点猫腻还不是手拿把拽的。可惜,现在秀也没人来捧场。
“少东拉西扯的,不要以为杨金水能罩得住你。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河呢。一旦发生民变,他必然要作为清流与严党两派推卸责任的对象。陛下也自然容不得他。我今天没时间陪你兜圈子。你们过去的利益输送我可以不管。你现在只说市价购地的困在哪里?我们找准关键,一起解决。再跟我左右言他,信不信我拼的自己不活,现在就弄死你。”高翰文有些火大了。虽然前世审计时跟高管沟通也各种墨迹。但现在自己好歹是个官呢。居然还敢饶舌。
“哦,那我就摊牌了吧。浙江民多地少,七山二水一分田。按正常年岁价格,一亩地怎么也得80两银子,要扩产50万匹丝绸,需要购地至少20万亩。我就跟您高大人交底了吧。我手里不算织造局,就算把我卖了也拿不出千万两银子,最多就150万两,再多一两,我都得买家具首饰凑钱了。”沈一石倒也爽快,对方一威胁立马就和盘托出了。在他看来这是个无解的问题。
“别哭穷。我们梳理一下问题。是百姓拒绝“改稻为桑”才需要你们购地种桑树的。现在要么得想办法让百姓自愿种桑苗,要么就得让百姓让出种植权,让你们来种桑苗。你说是吧?”关于市场分析,高翰文还是熟悉的,先把源头方案罗列出来再一步步筛选。
“高大人想得倒好。百姓是绝不可能自愿种桑苗的。现在已经开始饿死人了,更不可能放弃种粮食的。后一种除了购地还能是什么?”沈一石此刻有些讪笑,绝对对面多少有些书生之见。
“除了买,除了买,造不如买,买不如租啊,对就是租”高翰文一边喃喃自语,突然居然让他想到了。没想到过去天天在知乎贴吧浪费生命,现在竟然给了自己灵感。
“什么,租田”沈一石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怎么,别这不行那不行的,先算算现在租的话一亩地多少钱,你的钱够不够?”高翰文有些激动,想赶快知道答案。
“堂尊高明,堂尊高明。一亩地租金一年1-2两银子,我们按2两算,20万亩地,大约40万两。不过,今年百姓缺粮,倒是愿意租给我们。如何保证以后也租给我们呢?”沈一石终于认真思考起来,毕竟谁都不想死。活着还挺香的。
“这个好说,今年都以2两算,签个长期租赁合同,一口气租5年。每年年底交接下一年度租金。每5年议一次地租。想必百姓不会拒绝。五年后,就算百姓不租,他也会继续种桑的,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种桑赚钱买粮的生活。只要你肯定种桑真的比种粮赚钱。”高翰文想起后世各种培养消费生活习惯的商业模式,一下子就胸有成竹起来。
“堂尊明见,这或许真的是我等一线生机。然而想低价购地的可不是我一家织造局,一旦我们租地,势必断了其他家的财路。届时,我等安然度过。堂尊怕是危险不小。堂尊既然既然愿意救我于危难,我也自然投桃报李。这杭州城能够呼风唤雨的士绅大户,出了郑大人与何大人两家族,还另有3家。我这种小人也就提个醒。具体是谁,还得劳烦堂尊自己明察。”
沈一石说完站起来,朝着高翰文深深地磕了个头。
高翰文也知道差不多该走了。
站起来大咧咧地接受了行礼,就出门了。
要斗士绅,手下恰好有两人,要趁着这两人到任述职还没离开杭州城,想办法把锅甩出去啊。
海王老哥两,你们可得走慢点。
第五章 这里有顶高帽子给你们
半个下午的样子。太阳还在天上,但暮春的风吹起来却不见暖和。
由于看过剧本的缘故,高翰文径直指挥管家与轿夫去码头的粮仓蹲点。
结果等到了码头,说是码头,跟后世没法比,只是一个大河滩,好几艘船停在江面上。
布政使与按察使衙门的兵丁已经将码头团团围住。
丅轿看了看自己就只带了个管家,两个轿夫,多少有些草率了。好歹知府衙门也是有大猫小猫两三只的。以后得带上才行。
“快让开,快让开”高翰文努力挤了进去。
好歹是官老爷,这些兵丁还是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郑大人,何大人,海知县,王知县,这么多兵丁,这里是出了什么事呢?”高翰文明知故问起来。
“高知府,你来得好。这里几人涉嫌通倭,本来正在拿人。你手下的两个知县却干扰执法”何茂才急不可耐地扣了一顶通倭的帽子。
“两位大人稍等,海知县与王知县也是刚刚上任,这通倭可是大案,哪怕是他们有裕王爷的推荐,我有小阁老的推荐,我们也不得擅自干扰。现在我师叔胡宗宪胡部堂正在负责绞倭。是不是真通倭,他老人家那边是可以查得一清二楚的。我刚刚去织造局那边已经协商了个妥善的法子,还需要两郑大人、和大人以及两位知县一起和衷共济,才能真正落实推行”高翰文没办法,这个时候只能搬出大家的背景来打圆场。
“哼,你这么快就有方案了”何大人有些不屑与愤怒。都是什么人啊,动不动就拿后台来压人,不要脸。
“何大人,高知府既然有了新的方案,可否大致讲解一下呢”郑泌昌有些皮笑肉不笑的。公开讲出来,如果执行不了就坐实高翰文的责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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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翰文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辛苦打圆场完全没落个好。
自顾自说到:“以租代买,鼓励地方士绅按2两一亩租田地,缺粮的今年租金就以粮食支付。每年底交接下一年地租,每五年议一次租金。两位大人觉得如何?我们还是早点商量好“改稻为桑”的国策,这里莫须有的事情,能放则放,要是影响了国策推行,在陛下那里、阁老那里,裕王爷那里,谁都吃罪不起。”
高翰文是故意扯着嗓子说的,声音特别大。周围的兵丁百姓基本都听清楚了。
全场都愣在那里。
原以为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官老爷尴尬打圆场,没想到居然带来了一个皆大欢喜的方案。
海王二人组都愣了好一会儿神,直到周围欢呼声四起,才回过神来。
王用汲赶紧恭维高知府英明。
海瑞则在旁边砸吧这个有实质内容的“改稻为桑2.0”到底会不会有什么漏洞,没急着表态,但面容却是掩盖不在的欣喜。
现在最纠结的恐怕就是郑泌昌与何茂才了。
如果真的落实以租代买。那想借机兼并土地敛财多半是行不通了。但好在政策应该能够推行下去。但是这没法向家里交代啊。另外三家人那里也说不过去啊。而且这个高翰文真不晓事,这种事情,能当众说的吗?这下后面要再买地,更困难不说,出了问题不就是自己哥俩责任了吗。
“以租代买,高知府想得倒好,万一农民胡搅蛮缠怎么办,天下哪有租被人土地的长久买卖”何茂才率先顶了上来。每把话说死,但不满是看得出来的。
“何大人,高知府,我们还是回府衙商议吧。这里的事情,如果没有实据,念在他们是灾民,就放了吧。海知县、王知县,这里都是你们属县的灾民,你们自己带回后好生看管吧”郑泌昌这里只想赶紧回去搞闭门会议,顺便支走刚刚顶得自己肺疼的海王二人。
搞闭门会议,你们两个上司,我一个人,怎么顶得住。
高翰文知道这两家伙的尿性决定先走过去把海王二人留下来。
“海知县、王知县,还请留步,一会儿一起商议。“改稻为桑”,你们两县是重中之重,需要完全明白政策的要求、方法的。”
跟海王二人客套完,错身看到了已经被放松,但还堵在原地的一群壮汉。
直接冲着前头最壮实的一位“这壮士,看你一身力气,怎么不去军前效力,博一个生前身后名来。我师叔胡宗宪,正巧负责剿灭倭寇,你们去他那里。如果你们杀敌立功,自然洗刷今日莫须有的污名。”
这壮汉自然就是剧里的齐大柱了,俗称全书天命之子。随波逐流就能成为锦衣卫十三太保之一。
齐大柱领着几人齐刷刷跪下,磕头道谢后,答应去胡宗宪那里去了。
“今日能见为民请命的父母官,大赞啊”周围人群中,一杆破旧算命说书布旗的老人喊了一声。
随着一声落定,周围灾民齐刷刷跪了下来。
毕竟如果真以租代买,自家的田地就能保下来了。
“大家散了,散了。我们的布政使郑泌昌郑大人,按察使何茂才何大人,已经在探讨“以租代买”的方案了,两位大人必然会考虑到大家的灾情,兼顾好“改稻为桑”国策与大家的生计的”这种民意可不能独领,还是把高帽子带到两位大老爷头上吧。
回过身来。
何茂才已经不耐烦了,一边呼和着收兵,一边抱怨:“高知府,何必跟一帮愚民客气”
随着人群散去,岸边一个戴斗笠的肌肉船夫也散去了。
第六章 杨金水,我送你一程
回到布政使衙门。
高翰文先把海王两下属留在门口。
自己先进去跟两位上司替下属道歉认错。
没办法,能够扩大统一战线就扩大一点吧。
接着,抖出了一个惊天的小道消息:锦衣卫可能已经来到杭州。
这就是京官的好处。地方的没见识,自己可是熟得很。是不是真熟不知道,但至少别人这么认为就行。
编了套说辞,之前进宫面圣,看到有锦衣卫千户回京述职。今日在码头看到一人特别相似。
有了这个锦衣卫的名头,果然一下子就改变了两个上司内心的砝码。赚钱很重要,但也得有命花才行。人生一大悲剧就是人死了,钱归了国家。这不一般背了贪官的名声,一边却是为国敛财。两人可不是啥吃亏的主。
金银诚可贵,生命价更高。两位上司几乎是无缝切换支持了“改稻为桑2.0”。
上面定下调子后,再把门口两位喊进来部署具体的工作步骤。
海瑞看着高知府一脸贱笑有点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在一刀细节环节两位还是相当给力。
织造局与胡部堂的粮食衔接——高翰文负责
粮食分配、租契拟定与签约——海瑞
灾民安置、士绅募捐与长短工协调——王用汲
两位最大的上司,死活不愿意掺和具体业务,主要负责看戏。
能让他们不使坏已经谢天谢地了,要让他们出面得罪本地士绅,那也没比交给锦衣卫好到哪儿去。
借着统筹公务的名义,还得把两位多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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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在布政使衙门与海王二人道别,又叮嘱了一下。
回到知府衙门里,原计划是想看看下午让管家招揽过来的说书先生。这可是争取人心的重要一环。
结果刚进屋关门就看到下人们个个严肃。记得中午出门大家都还挺随和的呀。
正堂里灯火通明,管家远远地过来招呼。
好家伙,这个原本暗中回杭州的杨金水,居然到杭州的第一天就主动露面了。
“哎呦,这不是杨公公吗?有失远迎,有失远迎”高翰文远远看到那么个红色宫袍加瓜皮帽。不用想,肯定是杨公公您啊。
不过这个自来熟的招呼却让杨公公异常警惕。
“哟,没想到小阁老门竟也如此消息灵通啊”杨金水直接开始了探口风。
“不是我消息灵通,是杨公公身份显赫才是。听说杨公公三年后顺利的话会荣升司礼监秉笔大太监,我可不得消息灵通点吗?”高翰文也跟着打哈哈。
“既然都是消息灵通之人,咱家也就直说了,我是听到你在码头的讲话过来的。接下来真的要推行“以租代买”?如果这样每年将会多出几十万两地租成本,高大人考虑了没有?”杨金水直接了当说出来自己的顾虑。因为这一扣仿佛又完不成老道士的任务了。
此时,高翰文是对这帮死要钱的太监领教到了。
不过好在难不倒他,因为接下来他要郑重其事地讲一个涉及未来大明朝改制的重大国策。
嗯,对,就是先跟一个太监讲。
“杨公公,您能代表皇上吗?”高翰文用低沉的语气先吊足这个死太监的胃口
“这话说的,我一个阉人,怎么能代表陛下呢”杨公公立马打起了杨氏太极,做出一副不削一听的样子。
“杨公公误会了,我是说我跟您说的话能够直接并且原原本本地传到老道,太上道君那里吗?”高翰文明确地追问了一句。
“你说吧”杨公公这死太监还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那我说了,您老可别听漏了”高翰文小小皮了一下,见着对方没发火继续讲。
“租金的作用是锚定税收啊。商税啊。通过土地租金和织造局的销售关系,就能推算出其他丝绸大户的业务规模与利润水平。比如一亩地2两租金,对应3匹丝绸,利润可能是10两银子。以后通过看桑苗规模就能测算丝绸大户的业务规模与利润水平,也能够推测有没有偷税漏税了”
还没说完,就被杨金水打断了。
“你这个推算跟租金什么关系,没租金现在就能推算”
死太监也太扣了吧。这钱抠出来你又用不了,何必呢。腹诽过后,高翰文只得说道
“关键是稽核呀,有了这个租金,商户不容易狡辩啊。我们只要找农户一对峙就知道了。除非官商勾结。”
“按你这道理以后商用农地最好都得租赁了,这样该交的税一个都跑不了了……”杨金水本来是想笑一下对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杨公公高,实在是高啊。就是这个意思。想想宋朝南渡过后仅大明半壁江山岁入却远超我大明,就是商税啊。届时多出的成本,我们收商税也能补足了。杨公公,我这连我老师小阁老都没告诉,就只告诉了您,还请太上道君了解我的忠心与苦心啊。”高翰文,说起来开始双手糊脸,主要是跟眼睛抹口水,显得情真意切一些。
被高翰文这夸张的演技搞无语的杨金水,还在权衡着利弊得失。
如果说以前司礼监秉笔太监是他的最终目标,那现在开始,或许接老祖宗吕芳的班,司礼监掌印太监也不是不可能。毕竟这个接班人熬了三十年了,就等着接班呢。
第七章 有人欢喜有人愁
好在杨金水目标单一多了,就是死命完成嘉靖老道士的敛财计划。
只要有可实现性,就很好打发了。
本以为相当困难的局面,没想到一天时间就迎刃而解。
亏得自己这么厉害的角色,怎么以前在现代社会职能当宅男呢。
稍稍感叹下今天的成就。高翰文就转进偏房见之前留下的说书老者了。
也该到饭点了,一起吃个饭,了解底层的风土人情,岂不美滋滋的。
然而,在正堂门口一转身,就看到管家过来了。
原来是老者在小莲茶庄有订场的讲习,每日晚饭时间都需要说上一个时辰的。
刚刚老者怕误了时辰,就留下个愣头青的孙子做人质先去上班了。
瞧,人家古人这敬业程度,这孙子怕是捡来的吧。
转到偏房一问,还真是捡的,过继的孙子。十六七岁的年级,神奇的是竟然是个童生,不过没考上禀生,但也不算错了。至少在这杭州城里勉强立得住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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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翰文这边与老者干孙子去茶庄旁听兼吃饭不提。
海瑞与王用汲在驿站却是相当的激动。
因为以租代买,看上去绝对是一个可行的方案,至少比之前那个“以改兼赈”要靠谱得多,现在就看是如何顺利地落实下去了。
根据任务分配,海瑞先去联络了沈一石这一织造局的狗大户,勾兑今年“以粮抵租”的细节。目前卡在杨金水还没有路面表态。沈一石需要他这个顶头上司的确认才能行动。
没办法,一旦确定自己能活下来,那得罪地方士绅的事情就一定不能冒头。
软弱的民族资产阶级,这一刻暴露无遗。
好在即使刚直的海瑞海刚峰还是能够理解沈一石这种工具人的无奈,也没多为难。
而是商量好了出售粮食的粮商,基本就等杨金水表态了。
回来又一个人规划租约的格式条款,与土地丈量规则。
没学过合同法的海瑞,照样明白一切政策、契约的格式条款的重要性。
基本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推敲。甚至舍弃了传统的各种官样文言,用大白话讲租约梳理了一遍。
刚开始还有些别扭,毕竟儒家鄙视商人,可参考了牙人凭据,加上自己琢磨,越来越觉得里面有大文章。如果任由士绅分散与农民订立契约,那说不定租赁变买卖都有可能。
沿途见惯作沿途灾民的景象,他已经不惮以最坏的心思揣摩士绅了。
在格式条款中,保人直接变成了本县知县,淳安县,自然是海瑞本人了。建德县则是王用汲了。只有以自己做表率,赌上读书人一生的功名前程。这租约或许才能签得放心。至于其他县的知县愿不愿意,那不归管了。男人的直觉告诉他,高知府会让其他人同意的。
王用汲的工作则坑多了,一分钱没有,还得筹划安置灾民,只能先去各个店家敲门邀约。先预约好各种木头,铁器,麻布,绳索等等。全靠一张官凭。还在这年代当官就是硬通货,大家虽然不敢直接交货,但按时将货物送到码头钱货两讫还是可以的。
另外就是化缘了。说好的士绅募捐,结果真就跟打发叫花子一样。好说歹说,包括立功德碑按捐款金额竞价排位这都用上了。话说晚生400年,王用汲这是直接可以去百度上班了。就是这样,士绅的捐款也就最多几百两。
然而明天要钱货两讫,钱连十分之一都不够。王用汲是不明白,怎么这些士绅都这么抠,跟商量好了似的。没法像海瑞一样静坐思考。大晚上就去知府衙门找高知府商量。可惜走半路的王用汲还不知道,高知府早就优哉游哉去茶馆听书了。
第八章 张飞喝断当阳桥
“且说那张飞堪堪在当阳桥下立足,接应上刚刚在长坂坡七进七出的赵云及自己的小侄子,也是刘备的独子。没来得及寒暄就听见不远处有骑兵奔腾的马蹄声。”
“抬手指挥手下,马尾帮上树枝,来回拖拽,弄得是烟尘滚滚,然后和着赵云一起护送小侄儿远去。自己一人站在当阳桥前。”
“那曹操率兵一路疾驰累得够呛。转过湾来又见当阳桥另一头烟尘滚滚,好一会儿才显现出张飞的身形来”
“狭路相逢勇者胜,曹操这一按马停下,立刻降低了自己这队骑兵的士气。还没来得及搭话。就听见对面张飞大喝三声”
“张飞一声吼,当阳水倒流。
张飞二声吼,当阳桥也抖三抖
张飞三声吼,且看那曹操身旁大将夏侯杰,肝胆碎裂,已然坠马授首。”
这老者原本是坐着讲的,到了这时已然站了起来。右手持扇,左手扶胡须,也跟着连喝三声,俨然张飞在世一般。
“好”茶庄里的气氛被带动了起来。周围的不断鼓掌。
就在这节骨眼上,只听惊堂木一响,欲知后事如何,且听明天分解了。
好多想等最后张飞与曹操的结局的,不住的骂娘,断章狗甚是可恶。又为自己今天这两文的茶钱觉得不值,至少没有昨天听得值。毕竟赵云长坂坡七进七出,谁不血脉喷张呢。
老头到后台休息,要等人走了差不多才敢出门,要不然被堵门口,可不好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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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翰文换了常服出来的,花了二十文钱,点了点心和着茶水与这个小伙子对付过去了。说是点心,其实吧,口味真就那样,还比不得后世自己根据下厨房App自己倒腾的饭菜。好在都吃饱了。
随着人群散去,小伙子带着高翰文来到后台。
茶庄老板,本来过来阻拦,高翰文制止了小伙子的自报家门,让他站到一边,一抬知府衙门的令牌也就没谁阻止了。
特权社会就是好啊。
见到老头,才知道老者姓于名谦字。也介绍了老板名为冯掌柜。才明白这茶庄虽不甚高雅,却是杭州城里鼎鼎有名的赵大善人。这赵大善人祖父那辈还跟当朝首辅严阁老是没出五服的亲戚。具体怎么个亲戚法已不可考,但架不住人家会来事啊。20年,严阁老还未当上首魁的时候,就撺掇娶了一名严氏偏房的庶出当儿媳妇,基本是把大脑门上的严字坐实了。
目前掌握着杭州城主要的第三产业势力。算得上是杭州城的落地巡抚了。
坊间流行一句话:“白天找衙门,晚上找善人”,可想而知其地方话语权了。
但有个优点,其人并不怎么插手经营。虽然,听着名号很大,但其名下产业大都不显山露水,隐藏在熙熙攘攘的闹市中。都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具体事迹,却没谁说得上来。
因为给与掌柜的权力大,因此这茶庄掌柜才敢自去年开始,收留这么一个说书人,并尝试了夜茶听书这么一档子业务。显然是大获成功的。即使城外闹水灾,也丝毫没有影响生意。
于老头也是因为顶着这么一个英雄的名字,却科举不顺,只得说书,将自己的梦想投射到书中的角色中去,完成他于谦2.0的夙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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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是没具体表露身份,冯老板只当其是新来的知府衙门的书吏、帮办一类。
既然大家都是别人的门下走狗,身份对等,那就可有得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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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聊不知道,一聊吓一跳。
原来这冯掌柜,居然是个秀才。不过是个苦命的杭州秀才。
在这个卷王遍地走的江浙,截面上但凡衣衫完好的,十有六七都是秀才,甚至举人给人当掌柜的也不新鲜。
万恶的科举考试成了这三个落第秀才的吐槽对象。
先用轻松的话题垫话,熟络了自然就切换到杭州城的“改稻为桑”上来。
“听说新来的高知府要“以租代买”,真实不简单啊。不过做起来也难啊”冯掌柜先帮这个素未谋面的高知府抱怨了一句困难。
“这有什么难的,买地的钱拿不出来,租地的钱还是有的,我们杭州的士绅大户可没见谁这么穷的”老者倒是义正言辞接过话头。
“不是那么简单的。你知道吗?从“改稻为桑”国策推行依赖,我们老爷已经送出去礼物不下于这个数”,冯掌柜边说边单手比个八字,然后有不了一句:“光我报账时就看着抬出去了三口大箱子了,这要是真租,岂不赔死。原本压价一亩田能赚好几十两,现在变成折本的买卖。这谁受得了”冯掌柜分享了自己的第一手经验。
“那他们如果要阻止,一般什么办法呢?”高翰文像似以前上学跟同学打听老师秘密一样,问道。
“这我怎么知道,无非是文武两法,文就是增加困难,比如粮食什么的,让高知府知难而退,或者干脆让吏部下文将其调走。武的也差不多,煽动灾民闹事,或者威胁高知府家人什么的。不过历来都是如此,我们大老爷也是被逼得。总不能让家业败在自己手里吧”冯掌柜在聊到这里时,有些矛盾了。
一方面自己也只是个不起眼的秀才,看不惯灾民受苦。另一方面自己受了赵大善人大恩惠,该转圜的还是要替老爷美言几句的。
好在这次上任没申请带家人,至于管家,回去得提醒他小心了。
这人已有了牵绊,瞬间就曹操附身,没了张飞那喝断当阳桥的勇气。
只得再细细打听一会儿,然后接老者回衙门再行布置了。
第九章 一夜无话
且说王用汲跑茶庄找高知府,却发现高知府没在茶庄大堂。打听一下,都没见过,只能悻悻作罢,达到回驿站了。今天的事情自己已经尽力了,尽人事听天命,不过如此。
结果刚转头没走几个箱子,就有几个大汉拦住了去路。
倒不是几个汉子敢拦官老爷的路,而是前面发生的事情,不适合让官老爷看见。
一句前面是自己少爷在与情人街头私会,有碍观瞻。
实心肠的王用汲,感叹了一句世风日下,就调头走了。
隐隐有呼和的声音,但是现在因为救灾钱粮的事情,自己还一头乱麻。这杭州城里的事情,高知府说了都不算,还是让布政使,按察使那帮人去折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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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用汲倒是安心回驿站躲个清净,然后高翰文现在却尴尬了。
因为高翰文一行三人出茶庄没多久,就被人跟踪了。
到了一处狭窄的巷子,十来个家丁样式的壮汉眼看就要围了上来。
然后,突然另一头又出现一队人的脚步声。
趁着眼前这队人迟疑了一下,高翰文喊了一声分头跑就溜了。
目前看来自己刚上任无冤无仇的,肯定不是来砍自己的。多半是砍这个断章狗老头的。
逃命要紧,就只能不讲武德了。
不过跑了没多远,就觉得不对劲了。于老头跑的那一侧压根没人追。
很明显,这群狗腿子是来砍自己的。
好在,于老头还是讲良心让小伙子跟在后面,稍微给了点底气。
跑到前面路口,黑灯瞎火的,高翰文一个滑铲转弯,拐进了一个小巷子。把身后的小伙子都甩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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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暗巷,虽然还在大喘气,但立刻就发现前面是个死胡同了。
四周还有点暗香,但也顾不得仔细探寻了。
情急之下,摸到一个暗门就滑进去了。
蹑手蹑脚刚关门,身后就传来一个细声细气的
“哎呦,客官还真是谨慎呢,新来的吧”
就见眼前一提着灯笼的女人呢,怎么说的,原剧中出现的女的都要么冰雪聪明,要么美貌动人。
而自己遇到眼前这个,咋就这么朴实无华呢。这还算了,脸上抹的晒红太劣质,借着灯笼的灯光,感觉脸上的粉是扑簌簌地在往下掉。
高翰文联系到前世中学时差点被拉进歪发廊消费的经历,一瞬间就知道这是个什么情况了。这现实也太骨感了。
“你别过来”有那么一瞬,高翰文竟然觉得要不要出去被砍死算了,但最后还是没法跑出去受死,只得站在原地,又不想就这么便宜了对方。说了这么句尴尬的话来。
“客官看相貌,不像是缺钱的人,怎么一个人到我这暗门来,你们有钱人尝鲜,还要玩一个欲拒还迎的流程吗?我虽比不得那些青楼女子调教得知书达理,但却也有些独门的手艺,客官一会儿领教便是”女子嘴上回应,心里却暗骂这帮读书人,又当又立的,来都来了,还想装清高。
说完又打量了一下眼前人,眉清目秀,绝对是个读书人。甚至举人老爷都有可能。平时来的都是些跑船,压货领头的粗人。这读书人的味道如何,自己还不知道呢。今晚就是不赚钱也得把事办了,让这些流连青楼的读书人也知道,自己暗门一条街也是各有风采。
想着想着,这内卷的精神一起来,就卯上劲了。挽着高翰文的手,三步并着两步就我那个卧室走去了。
高翰文本想拒绝的,但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近了也只得跟着进了鸳鸯帐。
砰砰砰的敲门声响起,女子骂骂咧咧地出去开门,一句:“不要打扰老娘生意”就给打发了。
门外的打手,看着这副形象的暗门,想也没想就去敲下一家门了。
第十章 真正的商战,真正的大善人
当天晚上,好说歹说,高翰文还是保住了自己的清白。
其实前面说那么多都是多余,最后还是亮出知府衙门腰牌平事。
等到后半夜,这暗门女子的丈夫回来,还给一起合计了一大早护送高翰文回衙门。
这时,高翰文也不嫌弃这个身份尴尬的了,保命要紧。
话说,这对夫妻是真坑,女的是霍得出去,男的也是真愿意。
目的嘛,其实也简单,就是想攒点钱,在杭州城买房安定下来。两人原本是在杭州郊外有地的农民。男的农闲经常在城里做工,主要是河运帮工。
年初发水灾,杭州城附近本来没多大问题,可偏偏他们的田地是靠河水拐弯处,直接都给淹没了。房屋也倒了。
家里有个孩子,现在寄养在兄弟家。
这家人现在是明白了,得要是城里的房子才安全。农村的那不到两亩田地根本不值得伺候。干脆拉了妻子一起到城里打拼了,争取将来在城里给孩子留个家业。
不过由于人生地不熟,他一个河运帮工的大老粗,哪会去找什么保人,没法给妻子找到正经的活计。
最后没奈何,两人商量了干脆租间暗门来干这没本钱的皮肉生意。
好在男的一般下午开始出工,后半夜才回来,这样避免了尴尬。
所以今天能在后半夜还有人留宿,男人是极为震惊的。都说自家娘们漂亮,没想到还能吸引到读书老爷来当固定的恩客。多少有些奇奇怪怪的自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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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屋了解到真实情况的男子说什么都要护送高翰文回府衙了。
倒不是多会顺杆爬,单纯就是怕出事故,惹出什么麻烦。这类公人,是惹不起的。
也就天亮前,高翰文占了人家夫妻的矮床睡了一会儿。
两夫妻在椅子上对付了一阵子。
一大清早,迷迷瞪瞪没睡醒的高翰文正走到府衙门口。
一队人早就堵在了门口。
里面冲出来,于老头与他的干孙子,不住磕头,各种认错。
管家也冲出来,满脸的担心。
对付了眼前的,高翰文才发现,门口站着的就是王用汲了,另外一对家丁模样簇拥这一个人模狗样儿的也不紧不慢走了过来。
“高大人”王用汲先过来见礼。
“高大人,幸会幸会啊,我就是冯掌柜的东家,赵昊,都喊我一声赵大善人。高大人,昨晚你可得感谢我啊”这赵大善人一见面就给自己邀功。
原本迷糊的高翰文现在更迷糊了,为了不露怯,只得说一句:
“进屋讲,进屋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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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偏房,也顾不得王用汲这边的事情,高翰文先打听其赵大善人这邀功是什么情况。
“赵大善人,昨晚的情况,可否详细说来?”
“这详细的,我可不清楚,大约是大人刚到杭州开罪了哪家士绅,人家做局要解决大人。昨晚恰巧我一队手下收队,碰到有人在追捕一个书生模样的,便通名报姓,对方怕事情败露就撤走了。”赵昊把自己摘得清清楚楚,活脱脱一个老好人形象。
“我才上任一天,无非就提个“以租代买”的方略,看来真的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不过赵大善人应该也有良田,也经营丝绸织造,这么说,你不怕我怀疑到你身上吗?”高翰文一下子警惕起来,毕竟这是个暗地知府了。
“我可不怕高大人怀疑,我今天一早来,就是表示支持“以租代买”的,我听了昨天高大人在码头的演讲后,简直醍醐灌顶。我现在都把银子和粮食带上的,一半银子交割,一半粮食交割。为了不占衙门的宝地,都已经运往码头了。另外,我赵某人虽经营织造,不过是小本买卖,田地不过万亩,我的家业在城里,跟那些人可不同”赵大善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这,昨天下午我来募捐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态度”王用汲想到昨天各种吃瘪,有点小抱怨。
“哈哈,我虽号称善人,但也不能做这种出头鸟啊。我若多出银子募捐,不仅赚不回名声,还把地方名士得罪死了。关键这事遭人记恨,我以后到哪里都不好混了。另外,王大人,你昨晚也差点卷入其中,好在我的手下把你拦住了,你怎么也不应该与我置气的”赵大善人是越说越有理。
“不对呀,就算你手下碰巧帮了我,你怎么知道帮的就是我呢”高翰文还是有些不解。
“这,蛇有蛇道,鼠有鼠道。我好歹也算是个晚上知府,知道点你这个白日知府的形成不成问题吧。况且,你后面的经历也不方便说出来啊”赵大善人一边说,一边朝门口那船运帮工的男人看了看。
“这,好吧,如此大恩,我也不知道怎么感谢了。话说就算不满我的政策,他们让人参我一本就是了,何必直接动刀坏规矩呢?”高翰文还是带点疑惑,不过刚问完自己就反应过来了。
因为后世上市公司老总挣权都是直接上手或者投毒,华尔街机构大战散户都是靠拔网线的。真正的商战都不是靠那些弯弯绕绕,关键时候就是比快的。谁能更快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谁就赢。
“当然是,高知府这个阳谋太厉害了,其他渠道太慢了,耽搁半个月,你都搞成功了。只有现在除掉你,只要新政一乱,拖上一个月,田地里可就种不了粮食了。到时灾民都该饿死一大半了,地价也自然能省则省了。而浙江主政的都是严党,皇上现在恐怕还离不得严党,注定要息事宁人,唉,他们是算准了的啊”赵大善人说出了自己推测的实情。
“原来是想做无本买卖啊。你说他们,都有谁?别给我打哑谜”高翰文追问一句。
第十一章 我中有你,你中可没我啊
“高知府你真想知道,我可以告诉高大人,但出这个门,我可就不认账了”赵大善人先来了个免责声明。
“你说,不会拖累你便是”高翰文这里赶紧许诺,却不管对方将来认不认账。
“杭州城里五大姓,这第一的既不是郑泌昌郑大人的郑家,也不是何茂才何大人的何家,更不是我这种徒有其表晚上知府的赵家,而是徐家。这个徐家可是正儿八经没出五服的华亭徐家的表亲,而且是当今徐国公的表连襟,此外,其子还是小阁老的门生,正在国子监读书,算起来还是你的同门师弟。你说这背景深不深厚?徐家主要就是经营土地,在杭州城外三个县都有土地,约莫10万亩是绰绰有余的。另一家则是沈家,据说是沈万三那死鬼的后人,主要经营织造。不过他们这一辈青年人中有个不得了的人物,沈一石。其独立出去,傍上了皇宫大内,做着织造局的生意,顺便照拂下家里人的营生,占地少说几万亩是有的”赵大善人,仔仔细细的帮高翰文梳理行情。
“那,最后一个问题”高翰文虽然还是不太明白,但也知道不能过多纠结,越纠结越露怯,到时好不容易过来的盟友再次反水就麻烦了。
“赵员外,你真名叫什么?”
“哦,哈哈,高大人,我都几十年没讲过真名了,都叫我赵大善人。我想想”赵大善人,有些不好意思,摸摸了脑袋才想起:“我叫赵真善,字真美。你不问我都快忘记了,我还是大宋赵管家的嫡传子孙呢。不过都是些搞不清楚的事前,也只有家里族老清楚具体的”
“有了绰号,就差点忘记真名。你这日子过得,还挺粗心的”高翰文有些觉得可笑。
“没办法,天生粗枝大叶的,不过好就好在这,因此我都信任我手下掌柜,从不乱插手商业上的事情,不像其他家要思前想后的”赵大善人再次强调了自己的粗心大善人的人设。
“好吧,既然赵员外愿意帮忙,那就多谢多谢了。我待会儿中午会会合两位知县去码头清点物资。还得麻烦赵员外先行一步,准备并核实好清单,我这边还得与王知县合计一下。”
“好的,那我先去布置,然后恭迎几位大人”说完告辞就出了衙门,在门口还主动跟于老头示好,打赏了一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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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人,您昨”王用汲还是关系这个顶头上司安危的,毕竟没高翰文,这国策不仅得黄,还不知道惹出多大的事端。
“不要纠结昨晚了,是我想当然了以为对方会玩权谋,结果我这个品级看来还不配享受对方的权谋了。以后我会加强护卫的。先说说你那边的情况。”高翰文打断了王用汲的关系,没办法,这事用脑袋想都知道不好解决。过多纠结,错过了春耕就真完蛋了。
“好,我这边昨天已经预定了足够多的农具,木料、匠人。但都是拿官凭做的保,要今天中午在码头钱货两讫,大概20万两银子的花销,昨天到富户募捐,只得银子3000两。那个赵真善捐了100两,徐员外150两,沈员外120两,郑大人和何大人家各90两。其余最大金额不超过50两。
好在今早遇到赵员外,既然同意以租代买,等会儿让他提前出一部分,抵到租金里面就是了。他那里大概能出5万两。资金缺口还有14.7万两。不知知府衙门和布政使衙门那边可还有库银救急?”王用汲现在化身王急用,掰着手指头催债一样。
“知府衙门还有多少钱,我还不清楚,我问问同知呢”说完,高翰文转头去吩咐管家,看看同知大人来点卯没。
刚吩咐完,高翰文才想起,这同知姓徐啊,典型的徐家门人。然后又想了想通判姓赵,推官姓郑,经历姓何,知事姓沈,照磨姓马,检校姓胡,司狱姓杨。好家伙,全员内鬼了属于是。
想到这里,高翰文吓得满头大汗。昨晚能活着简直是命大中的命大了。
难道这就是穿越者福利,新手村保护还没过期吗?
“高,高大人”王用汲看着这个高大人多少有些不正常,突然的脸色煞白。怕出什么问题。
“没,没事”高翰文回过神来,看管家独自一人过来,一扬手,说道:
“看来属官都还没到,你先回去准备下,顺便先去码头清点,我一会儿问清了再去布政使衙门问个明白,实在不行,我外放时家里还准备了1000两呢,这些都全部算上”高翰文,暂时可不敢有什么计划了。得等待会儿开过衙门点卯大会了解清楚才行,只好先从自己身上开刀了。
“高知府,高风亮节,破家为国,我王用汲感佩莫名,我就是江浙人,我也出2000两”说完纳头就拜,然后再退出偏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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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驿站的王用汲跟海瑞讲了经过。
先是把海瑞羞得,毕竟自己还非议揣摩过高知府,没想到真是个好官。
另外,对于那个王员外,海瑞则没那么放心了。
士绅一体,不可能徐家去杀,他去救的。
如果说同是严党就是支持高知府,那昨天下午捐钱时就该带头了,何必搞得如此惊险。
不过好在高知府命大,
但知府衙门的属官听说都是当地的士绅占据的,可不比知县里面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好收拾的。
只希望后面这个新来的知府一直这么命大吧。
第十二章 日夜操劳郑泌昌
面对这个全员内鬼的局面,高翰文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如果说以前“改稻为桑”失败会死于老道士嘉靖手里,现在“以租代买”多半得死在这帮士绅土豪手里。
不行,不能自己只背锅,嘉靖老道士和严阁老只享受好处吧。
要面对士绅,大家一起来才是王道。
于是乎,多少有点信心的高翰文又重新审视了一下,发现局面还没有那么坏。
因为沈知事、马照磨,胡检校,杨司狱是完全可以拉拢的嘛。
赵通判现在肯定在自己这边
郑推官,何经历应该能想办法保持中立。
就剩一个徐同知,
算上自己六比一,优势在我嘛。简直就是顺风推塔。
越想越高兴,为了增加胜率,最好是争取做到八比一,客死徐家,高翰文没等属官入衙门点卯,兴冲冲地就出门去布政使衙门了。
他的赶着去报喜呢,因为记得剧情,水灾后郑泌昌这走狗屎运的晋升成了浙江巡抚,行政、监督一把抓,约莫明后两日传旨太监就要来了。
高翰文和胡宗宪是在北京领的旨意,然后自己花钱走得快些。传旨太监则一路都是公务出差,在驿站实报实销,又不能加价敢速度。况且太监毕竟少点东西,身体素质自然差些,马车可不敢跑快了。这行程就落后了不少。海瑞、王用汲是责成南京吏部下的条子,就近派遣自然也快些。
亏得昨天自己还忘了拿这个做文章。不过好在今天补上也来得及。
在门口就遇到了郑推官,笑嘻嘻的高翰文把沈推官吓得不敢进前搭话,只是远远地行礼作揖。
“郑推官,不要生分嘛”说完后,高翰文立刻自来熟地说道:
“快去点卯签到,然后我们一起去布政使衙门,给郑大人道喜去”
“去布政使衙门?那是你们进士重臣们去的地方,我一个举人出身,官不过六品,不合适吧!”郑推官虽然不知道什么事情,但被新领导一脸客气拉着去见自己的亲姑父郑大人,总觉得多少要被坑,本能地不愿意掺和。
“嗨,我还能害你不成,是真的大喜事。别磨蹭,赶紧出来一起走,晚了可就没你的份了”,欲擒故纵这套逻辑高翰文还是明白了。
一听晚了没自己份了,郑推官立马来了精神。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值房签押点卯,然后就反身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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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布政使衙门,在门口高翰文就恭恭敬敬地投了门贴,然后被安排进偏房等待了。
原来是高翰文一激动,来得太早了。这才上班一刻钟就来了。
公家单位,领导日夜操劳,哪儿能真准点上班呢。
在偏房的高翰文发现自己大意了,只得跟郑推官打哈哈,问些不痛不痒的生活上的话题。这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
原来这个郑推官虽然是郑泌昌这王八蛋的亲戚,但却是个刑侦的学术爱好者,上任十年来一直在琢磨如何修订宋慈的《洗冤录》。
因为郑推官自身就一个举人出身,可不敢干这事,虽然自己已经删减增补了不下十余万字。但奈何出身低微,可不敢真的拿出来献丑。自己这个姑父虽然官大,但却不是个正经官,而且仅仅是同进士出身,还没入过翰林。这种身份要出书,怎么看都是辱没了自己呕心沥血的书中文字。但要真拿给别人吧,又怕姑父不高兴,觉得自己吃里扒外。
现在好了,从刚刚的态度来看,新来的高知府也是严党,还是二甲进士第3名,坊间的小探花。没办法大探花是一甲进士第三名。还在翰林院待过,那可是能面圣,再不济面阁老的人物了。
有这么一个人做通讯作者,自己挂一作。或者干脆自己做二作通讯,让给高知府做一作。这本书就终于有机会校对出版了。甚至有机会作为严党主政的核心贡献,看了看高知府,又看了看自己,虽然年龄相仿,但要是有机会做个四代严党核心骨干还是非常美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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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自大小算盘的功夫,后堂的郑泌昌相当郁闷。
迷迷瞪瞪地被人吵醒,才从小妾的身上爬了下来。
嘴里嘟哝了几句也不知是英语还是日语,反正没谁听得真切。
急急忙忙在小妾意犹未尽的挑逗下,梳妆打扮了一番,约莫大半个时辰才出得后院。
第十三章 小人物坏事儿
等郑泌昌出来,高翰文先自己告罪一番。
昨日交接公事繁忙,忘记来祝贺了。今日,一大早才赶紧来道喜。
郑泌昌本人其实是知道已经升任浙江巡抚了,但他只要圣旨还没到就不能说啊。
有喜事还得憋着,锦衣夜行,好难受。
何况,终究只是小阁老答应的,万一有意外怎么办。昨日这个严党三代核心来了提都没提这事。搞得一晚上不开心,只能到侍妾身上找补了。
但一早上,虽然被从鸳鸯帐里扒拉里出来,但一听自己期盼的事前尘埃落定,还是很开心的。
不过,面上还得谦虚一下,“哪里,哪里,传旨太监还没来,说不定有风吹草动呢”
说完才看到旁边的郑推官,一脸诧异:“你不是这会儿应该去点卯了,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姑父大人,是高大人说有喜事,让我一起来给您道喜呢”郑推官有些不那么自在地回应。
看着两人的对话,高翰文多半摸清了两人的关系。亲戚是实在的,但也不同心。郑泌昌这官场老油子多半是见不得郑推官的掉书袋做派,何况一个举人出身一天到晚掉书袋。而郑推官多半也对郑泌昌多少内心鄙夷。
“那你们相处得还好吧,高大人可是二甲进士的小探花出身,又在翰林院编修深造,学识渊博,你们两或许可以谈得来呢”郑泌昌在谈论权、钱、色三样之外的事前时,还真的是一副温和老者的形象。虽然40多岁也不算老。
几句话下来,郑泌昌先把他的侄儿打发回衙门上班了。
然后试探性问了高翰文昨晚还好吗。
高翰文倒没怎么回答,反而直接拿出了自己随身的一枚玉佩作为贺礼。
一看,郑泌昌假意推辞。
高翰文反而真不急于递过去玉佩了,
只将玉佩拿在手里,讲起了这个玉佩的过往。
当然是恩师小阁老在决定派自己南下推行国策时相送。
郑大人的巡抚官职,以及这个玉佩都是为了“改稻为桑”的国策才拿出来的。可想而知一旦国策失败,自然是得有人玉碎的了。
现在“以租代买”到了关键的时候,你郑大人。何大人可不要拎不清轻重,窝里反啊。
一通对话下来,郑泌昌忐忑地接过了玉佩,仿佛接过一个烫手山芋一样。
昨天,郑泌昌与何茂才还不清楚高翰文说话的真假,害怕这个扛着严党反严党。还写信加急去北京询问小阁老。但从今日,知道小阁老已经安排自己巡抚一职看,应当是心腹无疑,而且至少还是阁老与小阁老的双料心腹。自己虽然暂时位居其上,但也不好在其面前拿乔。说不得以后反要其照拂。
就这个一交流,双方的关系热络多了。
这就是密室政治的好处,双方都有足够多的想象空间。
道完喜,趁着郑泌昌高兴,说定了先从布政使衙门与隔壁按察使衙门拨五千两银子,果然一旦统一战线,还是很快的。
谢绝了郑泌昌的午宴,匆匆去码头安排物质调度、检验海瑞与王用汲工作成果了。
这么匆忙,再一次加深了郑泌昌的评价。无他,严党里面现在能干事能吃苦的可不多了。如果不是许诺了高官厚禄,怎么可能这么拼命。这个高翰文的严党三代核心,是真得不能再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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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翰文先回了躺衙门,点齐衙役一起去码头帮忙。
结果发现属官都来了。徐同知也在,只是杵着头没精打采的。
也不管昨晚的事前,高翰文吆喝了徐同知、赵通判、沈知事、马照磨、胡检校一起去码头了。
没办法,这种捐款、租金直接发下去的行为字啊后世叫坐支现金了。可是非常严重的财经违纪了。虽然现在大明王朝也不讲究那么多,但多叫点人,一起去做个见证还是好的。真要出问题,背锅侠就在这几人中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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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码头那边已经忙疯了。
海瑞让城里的印刷书店,印刷了足足一万分土地出租合同。印的多的原因是先现场下发一千份份,两千份交给高知府,自己跟王用汲各3500份。这样确保全州人人都能知道标准合同的样子,不会有人借口没有合同在私自变造、改造合同条款欺上瞒下。毕竟这份合同格式条款的最终解释权在海瑞这里,那还能出事吗?各地如果不够,也可以以此为模板,再行复印签约。
再细看土地出租的合同内容就会发现,海瑞在这里面的设计还是相当有门道的。自己没做过生意,为此昨天其实一个下午都在咨询各种牙人行家,以及路上的摊贩。约莫总结出一个道理,单个农户无论怎么签,都是要吃亏的。因为农户更士绅身份不对等。
于是乎,海瑞想到个集体出租的制度。就是约莫一百户农户先拿出自己的土地成为集体,然后再以集体的名义出租土地,避免被士绅各个击破。租约必须要获得90%以上的集体成员同意才行。这样,一百农户,基本能够对抗本地的中小士绅了。同时由于每个集体再选出一个代理人,又方便了相邻的集体团结起来对抗更大势力的土豪劣绅。同时再由官府负责教授这些代表基本的识文断字。以后租约的滚动续签,改进都会好得多。
要是高翰文来看到一定会想到这不就是后世集体农业的缩影吗?但海瑞虽然没这个先知先觉,但一来结合牙人的苦水,二来自己干了十年的教谕经验,做出的筹划。
这个内容明眼人看着对士绅都非常不友好了,王用汲看了都不停的皱眉,就看高知府如何化解了。
王用汲今日更是马路,以知府衙门的名义借用了驿站的兵丁,征调了一些青壮劳力大部分做搬运,小部分做安保维持秩序与境界。
现在码头这么多人与货,不把闲杂人等隔开就真的有可能发生人祸了。
被包吃5文钱一天,征调过来的黄大浪正在外围执情,一个人封锁一条街道。
此时,半夜留宿码头河景房的一个大户人家子弟着急忙慌坐马车出去。远远看到有人封路,并没有停,而是想着只要我够快,对方一定让路的心态让马夫加了一鞭子。
黄大浪是谁,自己可是齐大柱大柱哥的马仔,现在大柱哥走了,自己也是这一篇码头工人的元老了。今日好不容易从了良,岂能不尽职尽责表现一番。
愣是站在路中间没动,眼见逼停了马车就上去拍车栏杆理论。
原本不想出来的贵公子,一下子惹怒了,跟着一个女的下来,三人就打成了一团。
马车夫是临时租的,坐在车上不知道帮谁好呢。
反正不一会儿地上就有血迹了,三人打累了,各自退到一边,坐着,嘴上不饶人地对骂着。
谁吃了亏,流的血还不清楚,只见黄大浪暗暗收起了刚刚拿出来的铁尺。
过了好一会儿,女的骂得口干舌燥的,发现自家男人竟然没有帮腔,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男人给捅坏了。这才又哭骂起来。
黄大浪这才慌了神,旁边其他衙役也赶了过来。
通过马夫,才知道贵公子姓徐。
王用汲听到汇报,一拍大腿就知道坏事了。制止了旁边的汇报,打算过去亲自问问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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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高翰文,你书读多了
高翰文领着知府衙门一队属官,浩浩荡荡往码头走去。
一人乘轿走在最前面,很是有派头。这应该是穿越过来最春风得意抬夫急的时候。这也是像全城展示新知府已经实际统领知府衙门的时候。大户们信不信无所谓,能忽悠住广大升斗小民,政策推行就能方便很多。
因为这给了升斗小民最关键的信心。
高翰文也顺势在轿子里一直挑开门帘让路边的民众看见自己。
当官不露脸,岂不白当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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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两刻钟,离码头还有一里路的样子,轿子停了下来。
刚想问什么状况,就看到前面地上躺着一个人,地上血都快凝固了,看样子是死透了。旁边两个驿卒押住了一个帮工模样的民夫。
王用汲看到高翰文过来了,赶紧走了过来禀报情况。
现在局势比较诡异,徐家是正经的树大根深,现在却死了一个子侄辈,具体是谁还不清楚。那女的一直哭哭啼啼,就是不回复有用的信息。
那马夫趁着衙役不多,找机会就溜走了。得罪了官府最多花钱消灾,得罪了徐家人却不是那么好交代的。他得赶紧回家交代后事。不能被一锅端了。
王用汲告诉已经去传唤徐家人来认领尸体了。
高翰文,脑袋有点宕机,原本自己忍气吞声换来的团结,这会儿多半要有波折了。现在最主要是避免误会。不能让徐家人以为是自己在占据优势的情况下给对方的下马威或者说要赶尽杀绝。
天地良心,这可没自己什么关系。
“这杀人犯是谁啊,人证物证齐全否?,快去传郑推官来看看,一定要不枉不纵”高翰文赶紧得想办法给自己撇清责任。
嘴上说着不枉不纵,但已经定了个杀人犯的罪名了。
那黄大浪被按在地上,嘴里全是各种不服。自己为了码头救灾货运疏导尽职尽责,是对方马车挑衅在先,要下来打架哪有不死人的。执行公务打架死人,能算杀人吗?
嘴里各种叫屈。原本想向全城百姓展示威望的高翰文尴尬了。后续下来的属官只是相继围上来却不说一句话。
“徐大人,你可识得此人?”听着黄大浪喊冤让高翰文良心有些过不去,回头看到正丅轿走过来的徐同知才发现,苦主就在我身边。
“大人,这人确实是我让驿站的驿卒临时雇来的。目前的过程……”王用汲正准备详细说明过程。没心思听具体过程的高翰文只是招呼徐同知过来问安。
“你说给徐同知听听吧”这会儿只想着甩锅的高翰文一点也不想听这个原委。不听,冤枉这个汉子还心安理得,听了这良心可就过不去。
徐同知老神在在踱步走过来,只看了一眼地上就大吃一惊。这男子不是别人,正是他家入赘的女婿。又一看地上旁边还押着一个哭哭啼啼的陌生妙龄女子。都不用王用汲开口,意识到问题的徐同知,气冲冲上前就是几脚踢在地上死人身上。
又气不过,气呼呼给了那女的左右两巴掌。
这一次家丑外扬,徐家几乎要成为全杭州的笑柄。自家的入赘改姓女婿吃家饭窝野屎。大清早被一个蝼蚁捅死在码头旁的大街上。
必须要想办法把面子找回来才是。
在徐同知就要发飙的同时,远处他女儿与郑推官同时从边上下轿过来了。
看着自己凉凉的郎君,只把旁边的女子又扇了几个巴掌,坐在地上就哭,只是喊着:“请爹爹做主”
高翰文现在旁边的属官都觉得时机不妙,各种请示赶紧去码头干正事了。
赵通判要去指挥航运,登记钱粮。
沈知事要去交割知府这边的银两,同时统计人口
马照磨要去做审计工作
胡检校要去跟驿卒交接防务。
各自都有正式的工作,知府衙门的属官难得一次工作这么积极的。
“高大人,我那贱婿虽然不堪,但即使纵马也不至死,我需要你们给个说法”徐同知这一刻咬牙切齿地说道。自己都准备退让以和为贵了,你还要来这一出给昨晚找场子吗?
高翰文哪里想得这么多,这会儿只回想起后世,人死为大的各种闹事情形起来。
“郑推官,可看出什么?”高翰文不好直接接话。只好先看郑推官,要是这么能证明是扭打中无意中伤,自己也好回旋得多。
“这,那我就说了,死者身上没有其他明显伤痕,从伤口看,应当是两人扭打到地上时,人犯抽出铁尺,一头抵在地面,一头刺向死者腹部。受伤的位置并不至于立刻致死。但由于一直扭打,错过了救治时间,失血过多致死的。”郑推官看了看高翰文,又看了看徐同知,没奈何只能实话实说了。
一击毙命,这怎么看着都像是谋杀呢。而且如果不是谋杀,失血的过程中,但凡挪到旁边药铺医治也不至于死去的。
徐同知的脸就想个煤气罐,马上就要炸了。
还是小瞧了这个新知府了,上任两天,就能把家里的行情摸得清楚,一定是有人配合了。呵呵严党这是要集体向清流进攻抢夺“改稻为桑”的功劳吗?
“事情,或许有些巧合,当时早上缺人,我们这边的驿卒和其他帮工都没能及时发现”王用汲拼命地想挽回局面。
“王用汲,不要再编故事了。你一边靠近清流的海瑞,一边又在这儿巴结高知府,你以为墙头草会有好下场?”徐同知不好立刻跟高翰文翻脸,只得来个敲山震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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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我是清流了。”这时候,码头那边的海瑞终过来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发话了。
“徐同知,谁告诉你这天下官员,除了严党就是清流了?你这么说,你是哪一党?你这女婿死了,不问清案情,想以身份压人,是打算从你这女婿的死中炸出点油水吗?”
这海瑞一通义正言辞,立刻把围观群众的的信心挽了回来。
“海瑞,海瑞,海瑞,你一个县令就敢以下犯上,出言不逊。你是清流就不该与我为难”徐同知被怼得有些肺疼,连喊了三个海瑞。
“再说一遍,我只是裕王请点过来赈灾的,至于什么党,我却不认。你这样说,是有什么计划被为难了?你打着清流之名行以权压人之事,败坏的是清流,是裕王爷的名声。说严重点就是扛着龙旗反龙旗,还敢在这以一己之私耽误“改稻为桑”国策计划。你就不怕你所谓的清流上面弃车保帅吗?”海瑞一点都不怕,又是一长串硬刚。说的徐同知哑口无言。
说完走到高翰文身边,海瑞倒没有因为高知府刚才的畏缩而像王用汲那么失望。只是小声说了句:“高大人,你还是书读太多了”
听到这一句的高翰文,一下子明白过了了,可不是吗?这一世的高翰文是20多年苦读,上一世的高翰文也是20多年的研究僧呢。
读书读多了,或许就是这样,多谋少断,畏首畏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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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章 高翰文的兴致不高
但读了这么多书,要想改变一时间也难啊。
高翰文只得叹一口气,确实哪怕自己是穿越过来的,应该没啥牵挂才是,但依然做不到海瑞这般舍得。
以前只是羡慕电视剧里海瑞各种天克嘉靖老道士,各种爽,落到亲身经历里,却是没法学来的。
之后海瑞又从高翰文身边绕到场地中间。
打量了一眼雄赳赳的徐同知,又环顾了一圈周围的群众。
“各位都散了吧,码头那边还很忙,现在一大堆货物堵着这边不得不绕到。还请大家把录让出来。这就是个对抗衙门管理时,出现的意外。一会儿仵作与郑推官详细检查后自会真相大白。谁也不能借此阻挠救灾”海瑞开始驱散群众,一群大官在这里不干事尽耽误活儿。
“好一个不能耽误救灾,难道我女婿就白死了,一击致命,到你这说得好听。海瑞,你要是还自认为清流一员就不该在这帮着严党倒打一耙,你连郑推官都不如”徐同知还是相当的不忿。
“徐同知,徐大人,你好歹也是五品官身,你不要脸面胡搅蛮缠,你也得替你的寡妇女儿着想吧”海瑞怼得招招致命。
徐同知站在那儿,现在有些尴尬,要是高翰文来说这话,因为官大一级,他能装弱,自然就收手了。现在是海瑞这个七品知县在这里嘤嘤狂吠。如果自己退了,岂不是要被笑掉大牙。想到这,不由得又觉得这是高翰文故意安排来羞辱自己的。
杀人诛心,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徐同知越想越火大,正要发作,远处一顶红色轿子落座。远远地,杨金水这死太监也出来了。周围都很诧异。后面跟着的是郑泌昌与何茂才。
“什么事,救灾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能堵路。”远远地杨金水一句话,徐同知彻底没了声气。
徐同知远远地看向郑泌昌,道了一声:“布政使大人,按察使大人,您得为我做主啊”
打不赢就摇人。这徐同知也太狗了。
“什么布政使大人,是巡抚大人”狗腿何茂才不高兴了,马上呛了出来,表明郑泌昌刚刚已经接到了代理巡抚衙门的圣旨。
郑泌昌脸上也有一丝不悦,自己刚升官发财了,但这个升官是有前提的,前提就是摸了摸腰间的玉佩,不要给玉碎了。
大家以前一条裤子赚钱就算了,现在你要堵我官路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徐同知,救灾如此紧迫,你还在这不顾大局,不识大体。你先会家反省几天再来上班吧。官凭就暂时留在衙门算了。相关人等押走,苦主回知府衙门,等候通知升堂问询。都给我散了”郑泌昌这是新官上任,一下子,夺了徐家的官身。
又看了看杨金水那边没有任何面色不虞。大摇大摆地走过来,拍了拍高翰文的肩膀,也表扬了一下刚正不阿的海瑞海刚峰。
有权就是好啊,要是自己也是巡抚就能直接暂免这个徐同知的职务了。一道奏疏就能让他前功尽弃。高翰文不得不羡慕一下眼前的两人。勇气比不得海瑞,权力比不过郑泌昌,还真是新做的媳妇两头比不过呢。
随着人群散去。高翰文小声给海瑞道了声:“多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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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就是沈一石出场了,今天最大的财主,主要是负责给相关商贩付账以及预付一部分后续定金的。
粮食,物资一船一船开了出来。
郑泌昌这个摘桃子的在码头各种挥手致意,又跟旁边的杨金水、何茂才各种挥斥方遒。
船上的海瑞、王用汲已经与高翰文道别,各自上任。
高翰文站在河边,多少有些落寞。主力干活的都跑路了,后面还得应对这两个上司与一个死太监。
严党、司礼监、海瑞都在自己这边,剩下的就是应对清流了。
有点委屈,自己都这样了还是把清流得罪了。得在嘉靖老道士翘辫子前与裕王爷建立联系啊,要不然迟早得随着严党玩完。一通操作下来,只是把短期问题转换为长期问题。想着想着也就没觉得有什么美的了。只能悻悻地回到码头的棚子里。
“怎么了,高知府兴致不高?”杨金水这死太监,还一副不知真心假意的问了一句。
第十六章 高翰文的好兴致全都给败坏了
搞完这些,高翰文赶紧写信给自己的恩师小阁老汇报,同时,又写信走公文给皇帝汇报。虽然明知道郑泌昌这个躺赢的家伙肯定要给嘉靖汇报的。但作为看过剧的人来说,再额外写一份比较好。这样会显得自己不那么是铁板一块的严党。
这活儿真是太难了,必须要让同僚的都相信自己的纯纯的严党,又要给嘉靖输诚,表示自己其实是天子门生,跟严党也没那么亲热。
想着想着,突然发现自己现在的作为不就跟赵贞吉一个路数吗?这是拿错剧本了啊。但想着赵贞吉的结局多半就是内阁几月游,然后就被推出来各种背锅。只有清流才能避免背锅。
不行,清流不能只是徐阶那波人的专属。连张居正都能自称清流,高翰文自己怎么就不能成为清流呢。我严党底下也得出个清流才行。于是乎得想办法给自己弄个清流的附身符才行。
一晚上,想得有点头昏脑涨。
但毕竟“改稻为桑”消停下去了。
次日一大早,赵通判和沈知事来通报,自己师叔胡宗宪从隔壁江苏巡抚赵贞吉那不粘锅手里借来了粮食。正在转运分发。
除淳安、建德两县外,其余县令也过来集中学习了什么是“改稻为桑2.0”,分发了租约文书,也适当分了点救灾物资,就给打发走了。
到了下午,高翰文终于想起自己的爱好来了。当然是前世的爱好评书、相声,可不是什么《广陵散》拿东西太高雅,就不该是正常俗人去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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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上轿子,以巡查的名头带了两个衙门差役,又那条路慢慢地走着。因为有了救灾,路上的乞丐明显少了。虽然还是很多,却是零零散散的,没有打堆堆儿了。
突然又是一阵浓浓的香味传来,高翰文才想起,那对救自己的暗娼夫妻,自己好像没有特别的打赏。也不知道管家有给打赏没。可不能让人觉得自己过河拆桥啊。毕竟马上自己就要是清流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不是清流的标配吗?
想着,就让轿子停了下来,却看到有人从巷子里衣衫不整地串了出来。
这么早就开始营业了吗,天色可一点还没暗下来呢。
却看到身后追着几个人,可都是拿着刀的。
这情况,等近了才发现,不是救自己的那女的吗?
那女的看到巷口是高翰文,远远地就冲了过来,扑倒在高翰文的跟前,哭着喊救命。
身后追杀的杀手,停了一下,看到事不可为反身就跑了。
到这时,高翰文才发现自己是带了差役的,为什么有一丝丝怕的迈不动脚。
转头吩咐身后的两个差役,赶紧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自己则由两个轿夫保护着,慢慢走了进去。轿子就靠边放在大街上,有知府衙门的雕印,还是没人敢动的。
走进那间屋子,这男的已经被砍在地上,有进气没出气。这水平,自己前世要是医生,没工具也没法啊,何况自己只是个审计呢。
等了两分钟,就彻底咽气了。周围一地的血,全身跟凌迟一样的伤口。很明显是故意虐杀的。这就是要给某人留个深刻印象了。
高翰文走上前,一面支使一个差役去附近的巡城铺子报案,让郑推官与胡检校过来。一边低声承诺了一句:“汝妻子,吾养之”就蹲下身去帮忙合上眼睑了。
女的哭泣好一会儿才消停下来,介绍自己本名金翠兰,家里还有孩子,或许是这次无意中得罪了大人物,还请高知府收留。
“我这边知府衙门可以再补个厨娘,不知道金大姐愿意否?”高翰文也很纠结,毕竟闹过误会,要是做丫鬟,都不用贴身,自己这个清流还没开头肯定就做不成了。
只能苦一苦恩人了。想到这里更加觉得自己是不是抢了赵贞吉的剧本。高翰文,愈发觉得郁闷。
安排好金翠兰,高翰文突然意识到大牢里那个黄大浪可别也死了。虽然现在死了,也影响不了大局啥的,抓进来的死在牢里很正常好不好,百姓未必知道。
但如果这样终究意难平啊!
于是乎,高翰文又支使另一个差役去胡总督那里去给齐大柱带话,如果想保住这个兄弟,就自己想办法吧。
安排完这些,高翰文的兴致是彻底给败坏了。
败坏的原因其实他明白,就是嘉靖老道士的和稀泥。
自己但凡要真动徐家,就是挑起严党、清流之争的罪人,就是不顾东南大局,枉顾改稻为桑国策的罪人。这时多少有些羡慕海瑞,他不知道嘉靖老道士这么不是东西,还把他当君父呢,所以才敢正义凌然地写下《治安疏》的奏章。
如果不改变老道士一辈子玩阴阳平衡的信条,什么都改变不了的。
而要改变一个人好难,何况是个已经将阴阳玩出花来的皇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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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明朝鲁迅
坐在小莲茶庄的茶椅上,虽然穿着官服引来一阵骚动。但高翰文都赶紧制止了见礼,赶紧接着听三国。
这次讲的是汉灵帝让十常侍卖官的事前。
高翰文内心渐渐平稳下来,才发现,这个三国不对劲呢。没按顺序来,前面都讲了张飞喝断当阳桥了,这会儿回到最开始的汉灵帝中平元年的事情了。
小声向同桌的打听了下,原来这时代的三国就是这样的,由于大多数内容都是平铺直叙,毫无文采,能讲的就十来个小段。具体讲啥就得看各个说书人对内容的掌握了。
准确的说,这个时代,有三国,却没有完整的演绎。
灵帝卖官,灵帝卖官。高翰文想着觉得大有可为啊。
既然没人演绎,完全可以自己来演绎嘛。这样让于老头来讲,做自己的防火墙就行了。做错了最多是识人不明被人蒙蔽,做好了就是自己一直鼎力支持,几易其稿。
要向那个多疑的老道士觐见,有不破坏当前的政局平衡,或许就只能这样了。
渐渐地,评书的声音已经模糊不清了,高翰文已经在琢磨自己的《孔子三国改制考》一类的东西了。
稳住,不要浪。
一声惊堂木,灵帝卖官张让中常侍这一段算是结束了。
因是有官府老爷在这,看客们到也安静立场了。到最后,于老头领着他的干孙子郭有德过来见礼。冯掌柜也下的前来。
于老头旁边却多了一个歪果仁,现在看到白人还挺正常的。但古代那种落魄白人,各种茂盛又卷曲的毛发,胡子是黑的,头发是黄的,又脏又卷,堆在头上。简直就是人憎狗嫌。
“谁让你过来的,你个红毛鬼,要是冲撞了知府老爷,小心你的狗命”冯掌柜一声呵斥。
原本想过来攀个大人物混脸熟的,歪果仁立刻呆住了,愣了一下,不甘心地回到他的原座。
看着意思大家还是熟人。
这年月,濠镜澳、广州城、泉州城歪果仁多可以理解,没想到杭州居然也能看到歪果仁。
颇为好奇的高翰文打听起由来。
原来是,流浪到这边的来的,只是以前于老头见其可怜经常施舍饭食,渐渐关系熟络了以后,靠着比划交流。谁也不知道他的鸟语。后来于老头定在茶庄讲书,就也跟着过来,当个吸引看客们好奇的彩头。
所以这里来听书的人,一小半都是由来看红毛鬼吸引过来的。
就这样成了编外员工,换了衣服。但是就是不愿意洗澡,臭臭的,只让他一个人坐一边。
“你过来吧,how are you?ing here”高翰文虽然以前英语不咋的,但基本的还是会的。虽然没打算的这个人就讲英语。但多少表明身份,自己可能懂他就行了。
“老爷,******************”
那人走过来,给高翰文磕头,泪流满面的,结果高翰文就只听懂了前面一个老爷,后面的家乡话,可是半点没听出来。
“高大人,您也会他们那儿的语言?”冯掌柜有些拍马匹地问了一句。
“我不懂,乱说的,你们谁,快翻译”高翰文当然不能说懂了,因为真的是不懂。没必要在小人物面前装这种b。
“快翻译啊”冯掌柜,催促着于老头。
“我也不会啊。你他妈给老子说大明话,说大明话。连个小孩都会说话,你个大人还不会说人话”于老头有些暴躁起来,几脚踢在跪在地上的歪果仁后背上。
话说,还真就得这种沟通方式,这歪果仁才听明白了。
这才断断续续说话,全程于老头基本靠着脑补在翻译。
而高翰文也是全程靠脑补才明白于老头翻译的是个啥。因为于老头自己都没明白翻译的是个啥。冯掌柜更是一脸懵逼,气得又给了站起来的外国人一脚。
高翰文以前西欧那块也不熟悉,但基本能够确定名字应该是什么纳多。
于是问了一句:“纳多?”
“**,莱ong纳多**”歪果仁回应到。
差不多反复试探了几次,确定了,名字约莫应该是莱昂纳多。
从名字来看应该是意大利人。
确定了这个就好说了,明朝时过来的意大利人还是有的,并不是完全找不到那种。
后续到四夷馆去借调些翻译人才才好。
不过,从这个莱昂纳多的随身物品发现,多半不是什么穷鬼,金银器具还是有些的,而且还都是些艺术造型的。好家伙,这艺术家气节,饿死也不去典当是吧。
因为太脏太臭,这些随身金银还藏得好好的。
虽然后续的内容得到等四夷馆那边的帮助,但现在高翰文的《孔子-三国改制考》就可以变成《泰西改制考》了,这样更加不会冒犯到谁。
这以后,高翰文竟然会议其后世被知乎小管家和贴吧敏感词汇封禁的感觉。好在后世宅男网络对线的经验丰富。这明朝鲁迅,我来当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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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真道君皇帝,遇事算一卦
当天晚上,高翰文就命人把于老头两爷孙以及歪果仁莱昂纳多接进了知府衙门的后院。
回到衙门,衙役来报,果然黄大浪给弄死在知府衙门的监狱里了。
有些丧气的高翰文,刚不轻不重地批评了句杨司狱,就接到了狗太监杨金水送过来的纸条:“大局为重”。很显着杨金水这死太监看到改稻为桑有可能完成,就不希望有任何的节外生枝了。
这态度,多半也就是嘉靖老道士的态度了。
正如鲁迅说治病救不了钟国,高翰文现在也明白改革也救不了大明啊。嘉靖老道士只想求稳捞钱,补充国库,严党只求捞钱,清流专门搞爆破。目前这情况,任何改革都会死得比啥都难看。
看了看过来传纸条的,看着就很魁梧,肌肉线条很明显啊。
话说,剧里面陪同杨金水不公开南下的就有朱七等一众锦衣卫了。
肉身这么结实,织造局里那群死太监肯定不可能有这身材了。
高翰文决定抓住这个塑造一个民间鲁迅的机会了。
“好汉别走,我也有几句纸条传过去”高翰文叫住了已经往外走的疑似肌肉锦衣卫。
“可能要多写会儿,麻烦捎带,您也可以在衙门四处逛逛。我到里面书房写字”说完高翰文也不带路,自己就转去旁边书房写字了。好像一点都不担心这个人似的。
这人也不拿自己当外人,自然是真四处看看了,连后院都去了。好在高翰文也没个妻室,否则这会儿已经说不清楚了。
管家想拦着,都被一句“高大人同意了的,给解决了。”
差不多够锦衣卫把衙门前后院逛个遍的时间,高翰文的纸条也写完了。
“太上帝君启奏,“改稻为桑”充盈国库只是小道,今日臣偶遇泰西诸国中意大利亚国威尼斯城骑士莱昂纳多。隐约知晓意大利亚国人口不足千万,国库收入却远迈大明。然受制于言语不通,只得依赖一说书先生断续解说却不明其意,无法通晓其中义理。望太上帝君协调四夷馆一通译协助翻译,参考其国库充盈武而民不加赋之关窍。泰西诸国事,武宗皇帝(朱厚照)时,曾与泰西诸国有过交流,陛下可查验证之。………………”
字没多少,到后面就全是肉麻的吉祥话了。
一刻钟不到就写完了,硬是让高翰文熬了大半个时辰。
但高翰文不得不堵,如果这就是锦衣卫,那么这个信息,杨金水就必然告知嘉靖,因为他不告诉,有的是人会告诉。如果不利用这种机会,单独靠已经跟杭州士绅打成一片的杨金水,多半得给压下来。
交接过纸条。
疑似锦衣卫看了看小小的不满一页纸。还没有折起来。摆明就是让其观看的。
这人也大拉拉地看了。只说了句:“高大人,你做事未免太不密了点。”
“这也是一心为公,别无他法了”高翰文跟着应了一句。
“也罢,我就是锦衣卫东城千户所千户朱七,钦命调查杭州水灾一案。你能猜到我的身份很不错。看你提出“以租代买”方略,应当是实心任事。可这里面的内容,你最好保证是真能做到民不加赋,否则后果不可想象。我给你个机会收回这封奏疏”朱七看着高翰文,有些惜才,又有些失望。
“这可不是奏疏,只是通过那个意大利亚骑士了解下泰西的方略。或许有利,但至少无害。朱千户大人已经见到过那个红毛鬼了吧,您觉得呢?”高翰文还是有些感激的。这社会古往今来从来不缺架秧子拱火的,这种给自己撤退选择权的人太少了。果然是个忠义之士啊。嘉靖老道士是走了狗屎运了,陆柄死后,如此折腾,锦衣卫里面还有这么多忠义之士。
后面几个皇帝但凡锦衣卫搞好点,也不至于落得个破国灭族的结局。
“好吧”朱七将信纸揣进兜里,戴上斗笠大踏步地出去了。
看着朱七离去,高翰文这才静下心来,毕竟上报给了嘉靖那个老硬币。后续的故事一定得编圆了。他信不信无所谓,关键要让他觉得值得相信才行。
站在后院的花园里,厢房里面还灯火通明,于老头还在调教莱昂纳多说人话。
高翰文又回到书房继续编写自己筹划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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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前面快马加编的驿递已经到了京城。
两拨都去了小阁老的府里,一波去了内阁,一波去了司礼监。
小阁老严世蕃现在有些头大,好消息是“改稻为桑”可以执行下去了,坏消息是“改稻为桑”没啥油水了。自己的得意门生,如果否了,后续再调整方略,来回折腾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如果不否,贪的冰敬、炭敬已经落袋了,哪有吐出来的事情。
另外,还必须得回复下郑泌昌何茂才这两傻子,到底高翰文是不是严党三代核心这一问题。证实了,自然是支持以租代买。否决了自然是要另起炉灶。两拨人,其实是一个问题。
拿不定主意的小阁老还是回阁老府,去问严嵩这老狐狸了。别看严世蕃做事上一套一套的,但做人上还是差了一截。
严嵩躺在太师椅上,先是不说话,让严世蕃一字一句挨着念两封信函。
念完,就在那里闭目养神,严嵩现在对这个高翰文很疑惑:“我们严党还能有三代吗?”
不小心把这个问句说了出来。
严世蕃先是一惊,后来迅速明白怎么回复了。
近10年的新科进士,投进严党门下的多,但都愿意当走狗,却没谁愿意当核心。一个没有三代核心的严党还能存在多久呢?答案是可想而知的。
现在有个傻缺愿意自动站出来,而且能力还不错。哪怕只赶上胡宗宪的一半也行。那样至少能保证严党能够安全落地。
政治啊,不就是个传承吗?没有传承,所有的门下走狗,都是虚的。一旦风云变幻,顷刻间就是反噬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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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老道士也第一时间收到了司礼监的急递,看了后高兴地忍不住敲钟算了一卦,绕着八卦台跑了两圈多。否卦,九四爻辞“有命无咎,畴离祉”。
嘉靖迟疑了一会儿,这爻辞是要君主赞赏才能过得去。难道这个高翰文后面还会折腾出其他事情。一时拿不定主意的嘉靖有些为难,打算先不表态封赏,看看后续内阁或者严嵩那里的消息。既然卦象是最终要靠自己的封赏才能过这个坎,那就且看高翰文能拿出什么成绩了。
嘉靖道士这会儿倒像是个商人,立刻坐地起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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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除了高翰文都很忙的世界达成了
话说第二天,内阁值房里已经开始讨论起郑泌昌何茂才与高翰文联合奏报的新方案了。
场面上可就真没几家露出笑脸的,除了高拱在那里哈哈大笑以外。
高拱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大笑基本上属于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的处境。
严嵩被迫承认了高翰文这个三代核心,但其实对这个人到底怎么样还不是很了解。这次押宝上去,跟赌徒没什么分别了。
严世蕃则在思考为什么十年来,门下走狗很多,但大都听命行事,这种人才却没有招揽到一个的问题。很显然,嘉靖老道士的岁数在明朝皇帝的历史经验来看,快到临界值了。大家只想享受严党的好处,却不想冒头承担责任。亏得自己的吏部尚书,号称天官,尽然如此识人不明,贻误十年之久。而这次虽然高翰文明着要当严党三代核心,实际上应该也明白自己让他背锅的心思。所以,这个严党核心,等到回京复旨,不反攻倒算就是好的了,其到底有几分真心,着实堪忧。
清流这边徐阶一句话不说。对这些多少有些不削一顾。
张居正则相当遗憾,这次不仅没有借着搅乱东南,搬倒严党,反而让严党挖掘出了一个能臣干吏。将来清理严党,这等能臣干吏自然要一体打倒的。人才不能为我所用,殊为可惜。
只有高拱在那里大拉拉地笑:“好好好啊,这复杂的情况,竟然能想到以租代买的好法子。当初你们不是都说人初出茅庐,不谙世事。没想到,一经锻炼,是骡子是马就展现出来了。而且还是个勇于任事的年轻人。不错啊……”
高拱在那里肆无忌惮地夸着,仿佛高翰文是他自己学生一样。
结局就是四人都嫌弃地看了高拱一眼,又各自埋头不言。
嘉靖在精舍里等待内阁值房的消息,结果发现并没有起什波澜。
挨到下值,吕芳报过来的浙江折子里写了个内阁票拟通过的样子。
“用印吧”嘉靖有些厌烦地说了句,就到八卦台上打坐了。
吕芳接过折子,连同其余的一起抱到司礼监值房用印。
很明显,吕芳明白,内阁今日仅高拱一人高兴,让嘉靖有些不高兴了。
国策得到落实,大家却如丧考妣。这分明就是人心散了嘛。
话说嘉靖老道士,自己玩阴阳还嫌弃阁臣跟自己不是一条心。
不过好消息是,高翰文看样子名为严党实际上恐怕也是若即若离,正如高拱之于清流。也算是难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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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城里,郑泌昌与何茂才正在各种挨家挨户去拜访大户。这次改稻为桑,好多人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们郑家、何家也是如此。将心比心,将这份苦衷说与其他几家,希望在士绅内部得到谅解。
同时,有了后面小阁老的文书,也好团结杭州严党的意志,大家工作都不容易,现在高翰文是小阁老钦点的杭州话事人,大家以后要紧密团结在他的周围。只要严党不倒,这发财的机会有的是。
面对徐家时,这郑泌昌就没有再言必称小阁老了,而是讲严党清流是上面的划分。到了地方大家都是一体的,一损俱损,一荣俱荣。那高翰文迟早是要调回北京的,坐地户的徐家完全没必要跟这年轻书生置气。看高翰文年龄也不小了,过不了多久就得成家,到时从家人入手还不是手到擒来。
“就当给你郑兄弟我一个面子,先忍一忍如何”郑泌昌还是一脸谄媚的杵在院子里。
“郑大人折煞徐某人了,我也不过是当朝次辅的远亲,不存在什么生气与否的。”徐员外先是阴阳怪气一句。
看郑泌昌有些恼火又补了一句:“朝廷“改稻为桑”的国策是内阁公议,我自然是鼎力支持的。高大人那边也只是前面沟通不畅,还望后面郑大人做个中人撮合一下,只要高大人不要心生怨愤就好。”
对于徐家这种说话带180度大转弯,郑泌昌有些火气,但人家毕竟愿意握手言和,没必要平白树敌。只能笑着搭话了。
出了徐家门口,何茂才在外面等得有些着急。
“怎么样?”何茂才率先问道。
“还能怎么样,嘚瑟了几句还是同意消停了”郑泌昌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自己从来只贪污怠政。第一次干正事,准确地说是正事还没干,光来摆平这些坏事地家伙就心力交瘁了。
“看嘛,要我说就不该跟他客气,借着国策一口气整倒徐家才是对的。他们背后也就一个内阁次辅,能打得过我们严阁老?也就你这么小心翼翼的。让臬司衙门排一队官兵来,看他还敢如此拿乔?”何茂才事后诸葛亮地表现出替郑泌昌不忿。
“你就少说两句,少拱火了。徐家要留着呢。我们这次改稻为桑,全都亏了。要想回本,后面等高汉文一走就得靠徐家俩找理由了。你把他搞倒了,难道我们严党内部窝里反吗?传出去惹人笑话。你后面也给我消停点,走回衙门休息了。”郑泌昌有点郁闷,何茂才但凡有事就架秧子拱火,自己跟他搭档没被他拱死简直是万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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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县衙,海瑞一处最是忙碌。虽然底下有田友璐这种机灵鬼可以使唤。现在有没有巡抚衙门、臬司衙门使坏,海瑞到任几个下马威基本就完全控制了县衙。然而在分割捐赠以及救灾粮食抵租金时,沈一石的制造局专项粮食大部分拨给了王用汲的建德县。
海瑞这边大多是其余士绅的粮食与银子。而这些其余士绅拿出来的基本都是3-5年的陈粮了。也就表面一圈1-2年的半旧不新米,底下全是陈粮,甚至发霉的。
这次交割得太快了,很多根本没来得及验货。陈粮也就认了,但发霉的却是吃不得的。想着这些士绅,家里有陈粮放着发霉都不愿意捐出来。这次以粮抵租,居然厚颜无耻拿出来。就这陈粮平时喂狗,狗都嫌弃。
不过,好歹是有粮了,也就不愿意去多争什么。只是辛苦在县衙大院里面翻晒。将没怎么发霉的与表面的几袋好米混合了再发出去。
县衙一遍是救灾的窝棚,负责给无家可归的灾民施粥,一遍是田友璐的登记处,负责给尚有家可回的发米饼登记签约。
登记处本地的士绅与杭州城里的大户也都派人到场监督。徐员外的管家,也在其中。
一些灾民有些犹豫签约,但大多挨不住饿,想也没想就画押了。
王用汲这边虽然主力搭档制造局关系并不复杂,但事情也不少,主要是建德县多丘陵,洪灾引起滑坡,现在面积不一样了。到底是按土地鱼鳞册尚还是现实状况呢?制造局虽然配合但也不愿意平白吃这个大亏。灾民本就没家底了,还要减人家田产,于心何忍。
好在王用汲家底厚实,有超能力,自己拿出一部分补在里面,让双方都消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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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也就高汉文最闲了,窝在衙门,折腾他的曲线上奏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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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先来洗白一个汉灵帝
高翰文这几天其实也不算闲着,除了批阅公文外主要是把自己关在书房干两件事情。
一件是郑推官的《洗冤录新版》的校订,一一件就是桃花石童话的编撰并与和这个莱昂纳多核对口供了。
第一件倒也简单,就是把以自己19年教育学得的基础知识中觉得有待商榷的勾出来,让郑推官想办法做重复试验,主要是尸体各类伤害的表征以及变化。
在当时的道德看来多少有些伤天害理,心理变态了。就连研究这个的郑推官出门时都觉得后怕。幸好没得罪这个新领导,没想到其内心这么邪恶与可拍。
但同时也感谢高翰文的政策支持。所谓的政策支持就是所有死刑犯都可以送过来做实验。同时其他重刑犯也可以过来做实验,抵减刑期。
虽然仍然不好正大光明干,但能够验证自己之前的各种论断,郑推官还是很开心的。人生啊,毕竟还是要有点理想才行。
同时,让郑推官震惊的是高知府学识渊博,幸好找到他来指导,小探花的实力果然不是自己这等举人身份可以比拟与度测的。
总之每天上午,高翰文批改完公文后第一件事,就是尽快把好学多问的郑推官打发走。并且这个压力越来越大。郑推官刚学完了知识,就拿着知识质疑自己的判断了。虽然还没有露过差错,但带的学生太聪明显然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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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就是闭门造车桃花石故事的时间,说是桃花石,其实是两个故事同步编纂。一个是国内的三国演绎汇编。既然目前还没有人来干,何不自己干呢,再借于老头之口讲出来就行了。一个就是桃花石的故事,借莱昂纳多之口讲出来桃花石过去的辉煌与世界的变局。
三国是帝王之道,就从汉灵帝讲起。故事要劲爆就得发扬后世给历史贪官污吏昏君洗白的优良传统。
故事结构是先抛出问题,“汉灵帝是真的是昏君吗?”
通过一个问句让听众开始质疑过去的历史记录。才好移花接木编织自己的故事。
然后一句:“或许是,或许又不是”来弱化对立,免得下面有儒家信徒听了第一句就急眼。
再说一说汉灵帝的污点,重用宦官、卖官鬻爵,荒淫后宫。
这一收一放,掌握故事节奏,前面要尽量符合当代的主流价值判断,后面的讲述才会显得可信。于是乎再慢慢讲述汉灵帝登基开局时的困难:
1.大汉中央朝廷没钱。
2.大汉中央朝廷没兵
3.大汉中央朝廷没人
这时或许会有质疑,再慢慢讲述其中缘由,汉末士族门阀通垄断了财源税收、又垄断了各地武装,还通过察举制度网罗门下走狗。
这时一声惊堂木总结,大汉朝廷再灵帝初年已经是形同虚设,掩耳盗铃一般的存在。
但灵帝呢,通过重用宦官十常侍制衡门阀士族政权,通过重新编练司隶校尉夺回军权。但这一切都是要钱的。征税依赖书百官反对,二来天下本已疲敝,危如累卵,如何能够加税。所以只能走卖官鬻爵这一条路。
而买官上台的必然被原有门阀士族所不容,这群人自然会投靠向宦官,也就是皇帝。灵帝通过这种方法暂时收拢了一部分地方政权与人心。
说到这里拍下惊堂木点一下:试想大汉若未亡,灵帝必然被书写为中兴救国之主。
然而,天下事,人算不如天算。
灵帝的一切建立在他能够掌握宦官与士族门阀的阴阳平衡。调理阴阳可不是个好干的活儿。犹如脚踏两只船,顷刻间就有倾覆的危险。
果然,灵帝崩,大臣们迫不及待清理十常侍,司隶校尉瞬间被门阀掌握,大汉也从此走到了尽头。
到这里,穿插一次惊堂木,提示:“是不是后任皇帝能够继续调理阴阳就好了呢?”
待到下回讲解才通过罗列汉灵帝、唐太祖、武则天、唐玄宗、宋太祖、宋徽宗等一系列调理阴阳,即高两派相制最终翻车的。可见,无论历史的明君昏君,最终都得翻车。
为什么呢?
这就是路径依赖。皇帝通过调理阴阳达到目的后,觉得这个手段可以一劳永逸,没有在调理阴阳的基础上解决最真实的问题,错把手段当目的一直停留在调理阴阳上面。
既然问题存在,那天下人该出问题还得出问题,该做流寇还得做流寇,该造反还得扯旗造反。
而阴阳相制,扩大了朝臣之间的矛盾,使得政令不得通行,朝廷无法即使应对地方动乱。
阴阳相制,也给了一些投机者机会,左右逢迎,打击正臣,恶化朝廷风气。
最后,阴阳相制的最终解决,要么是一派隐忍后爆发,朝局彻底失控,要么是两派假意争斗,实则联合,架空皇帝。
调阴阳从来不是皇帝的目的,只是一个暂时性的手段。灵帝之后,多位皇帝在此翻车就是明证。
那灵帝之后大汉江山如何如从,以及皇帝这个职位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呢?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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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翰文写完了去联系于老头,把对方吓一跳。
现在虽然不是明初,但好些话还是犯忌讳的。
高翰文只得让他自行校对修正一番,再加点五德轮转的东西进去唬唬人了。
高翰文知道,这是一次试探,也是一次对话,只有这样,才有可能让修仙的嘉靖有所感悟。明朝中后期的几位皇帝,智计深沉,莫过于嘉靖。如果他能够改变,或许才能真的挽救我的大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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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广陵散PTSD
故事大纲到了于老头那里,除了一开始再书房里核对的梗概,于老头还得对细节进行扩充。扩充的思路也很简单,那就是分双线叙事。这样既满足高翰文吹汉灵帝的政论述求,也能讲好自己的刘备及其兄弟对手相爱相杀的故事。
政论故事线作为主角故事线的时代背景与原因补充,主角故事线就是政论故事线的经济政治后果验证。只有环环相扣,故事才能圆融。单独政论太显眼了多半没什么好下场。
于是乎,写下,中平元年,天下大旱,流民遍地,黄巾军起义霍乱天下。说是霍乱,可百姓也没有其他出路了。朝廷上,为了筹集平叛的军饷,汉灵帝开始卖官鬻爵。主角刘备,一个曾经的中山靖王之后,穷困潦倒的远支宗室。有感于汉室江山的倾覆,毅然参加州牧刘焉的发榜招兵。在这个过程中穿插原本的桃园三结义等内容不提。
只说功成后,在汉灵帝卖官鬻爵的政策下面,主角刘备以远支宗室身份外加镇压黄巾起义的军功低价买了个安喜县县尉一职。同样的官,人家的十足的银子买的,你刘备是靠着身份与军功缺斤少两买下来的。这宦官、上差乃至同僚能不找他麻烦吗?
且说一日,府衙督邮到安喜县公干,却趁机在刘备的地盘吃拿卡要。意识很明确,如果刘备来了,无非两种,一种就是同流合污,一种就是职务冲突,督邮被拿下,然后上级拉偏架直接找理由开革刘备。当然,刘备也可以选择视而不见,躲起来。但那也不少他的作风啊。
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吹之。当整个朝廷自上而下风气糜烂时,任何一个正直的官僚都无法独善其身,只能被排挤出去。最终只能是自作聪明的汉灵帝,以其调理阴阳的手法收揽一堆蛀虫。刘备一类正直之臣弃官逃走。
灵帝驾崩时无直臣辅政,皇后太后后宫相争,太监文臣,内外相斥。趁着何皇后毒杀董太后,外臣剿灭了内臣,但同时,汉灵帝苦心孤诣,又在剿灭黄巾军的过程中南征北战的司隶校尉,作为汉末最强大的中央禁军,也被外臣控制了。从此,汉朝不可避免地走向了灭亡。阴阳平衡何其脆弱,汉灵帝却陶醉于自身对于朝局的把握,却失去了对天下大势的把握。
这里就要交代上一回留下的问题了,皇帝的目标是什么。
目标就是要掌握与调理天下大势。
汉末的最大的大势是什么,是气温骤降,连年大旱,南方水灾,北方旱灾,夏秋蝗灾。
如此多的灾荒,连接着瘟疫,不是靠朝廷内部两派相制就能够解决的。汉朝皇帝不去解决,就会又地方豪强、流民甚至外族入侵进来各自自相残杀,直到最后,倾覆天下。
至于应对灾情的方法,我一个说书人不知道,这是朝中老爷们的事情。但大体还是知道,越到南方越暖和、降雨越充沛。
这也是秦汉至今越来越重视开发南方的原因。虽然开发困难,但到现在江南的繁华就是明证。一路向南,姑妄言之为一个根本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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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于老头白天在后院各种添油加醋,高翰文这几天还被请出去参加了一个诗会。说是诗会,其实是个跟徐家的和解会。当期本地大族的面,会上恰好又徐家子侄的诗词拿上来鉴赏。
这多少有点为难现在的高翰文的。好在义务教育阶段各种诗歌鉴赏,拟人、拟物、排比、回文这些专业词汇那是朗朗上口的。几下下来把徐家人惊掉了下吧。
这个时代,文会说话一般都是非常含蓄的,就是各种之乎者也弯弯绕绕,能够这样直言不讳地讲出写作要点,并且还如此条理清楚,还是各种第一次听说的词汇与分析方式。
这就证明,高翰文与徐家的和解至少在高翰文一侧是真诚的。虽然真诚的高翰文压根没联想到这么丰富,至少一看到诗歌鉴赏的应激反应。
评价的恰好是徐员外的女儿的诗词。
这难免让徐员外生出了别样的想法。小探花,还是值得那个女儿去拴住的。就算最后严党到了,也不过损失一个女儿把了。何况到时还能和离,等于没啥损失。
这想法一上头立刻就计上心来。
先评价了诗歌,马上就转入游园会环节。主要是徐员外带高翰文一个人游园。
说是游园会,在高翰文看来就是徐家土豪瞎嘚瑟,显摆自己的私家园林修的有多好。
酸了酸了。
虽然高翰文清楚自己家那也是书香门第,也是亭台楼阁,但赶徐园还是差亿点点啊。
走着走着前面湖边亭台就有人弹琴。
听到琴音的第一声,高翰文就想跑路了。
远远看了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芸娘,这广陵散也味太冲了。
弹什么不好,偏弹自己ptSd的这一首。
低头抬头之间,高翰文就给自己找了个尿遁的理由。
然后趁着没有主家陪同,走另一条路,到了诗会花园,道了声谢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搞得徐员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前面还好好的,怎么看了一眼家女就跑了呢?
想了一会热,徐员外就哈哈大笑“君子慎独,哈哈,这高知府居然还是个真君子。不过真君子好啊,恰好该我小女享福咯”
远处他的女儿带着抱琴的丫鬟正气冲冲地赶来。
第二十二章 领导就要多给年轻人学习成长的机会
当天回到府衙,高翰文没有管徐家的鸡飞狗跳。而是继续和莱昂纳多以及郭有德商量如何编好外国故事,就是讲讲泰西历史变迁以及莱昂纳多东游记。
由于于老头已经又比较成熟的三国项目,就没让他继续掺和这边了。但问题就在于没有于老头,郭有德这小黑胖子的意大利语并不过关,连蒙带猜都很困难。基本剧情主线就全靠高翰文闭门造车了。等到四夷馆的人到了,才能把一些真实的人名地名嵌入进去。就这样,真人不真事是最容易让观众相信的。
泰西诸国在从约两千年前开始一直军阀混战。虽然中间有罗马帝国实现了短暂的统一,但很快有分裂开来。
与传说中早早实现统一的桃花石不同,泰西诸国在罗马之后再无罗马。当地的贵族只能听着遥远的东方有个桃花石,并且盛产丝绸与瓷器,那里的人都富有安康。
靠着这种童话故事,在战乱中,一直存活到现在。
与,桃花石总是实现统一不同,泰西诸国,语言不同,文字不同,要实现统一很难。但这些也不是重点,因为我们曾在公元600年前后派人到访过桃花石。知道了,桃花石曾经有一位皇帝书同文、车同轨。
我们连年打仗,并不缺又这样魄力的雄主。
真正的问题是,我们泰西远没有桃花石幸运,泰西之地,每三百年必然出现一次冰河期,所谓冰河期就是大降温、大干旱。原本就不怎么出产谷物的土地更加是寸草不生。而这个冰河期,短则50年,长则100年。
保守的说,泰西也就只有两百年太平气候。可气候太平,不代表人就可以太平。为了为这一百年的灾害混战做准备,我们至少得提前一百年备战功伐,只有最强的势力才有机会度过天灾。这样酸算下来,留给泰西的太平日子就只有100年。
而这一百年里,前50年还是上一个冰河期的灾后重建。这样真正的盛世就不足50年。但凡实际的官僚再不抓住机遇一点,可能就只剩下20-30年,也就是不到两代人光景。
所以再泰西,到罗马帝国分裂以后,各大城主国主,往往都是罢黜百家,独尊兵家。由于近两千年的兵家征伐,武备又得提前,仇恨遍地聚集。这样的环境永远不能统一和平。
然而,城主们或者国主们却不同,由于激烈的征伐,使得只有几个强大的势力才能长存。泰西诸国的国主往往都有着上千年的历史,反倒是那些兵家能臣换了一拨又一拨。
对比下罗马帝国破裂时,王室被屠戮殆尽。现在国主们发现,这样一直打仗,王室长存的法子也不错。于是乎,就在没有动力去改变什么。于是乎,虽然有对外贸易,但几乎再也不对外探索与交流。好一点叫路径依赖,坏一点也可以说是坐井观天了。
虽然有桃花石的故事,但谁都不愿意去相信,觉得那仅仅是编造的童话。
直到1200年左右,从东边有一股强大的骑兵冲击了过来,有人称之为契丹,有人称之为桃花石,也有说是蒙古。这群人像上帝之鞭一样所向披靡,最远甚至打到了多瑙河畔,离罗马仅数百里的距离。
这些人与传说中的桃花石不同,甚是凶恶。由于各方面的溃败,我们只能修改教义,称其为原罪。只要他们的骑兵到了,我们都放弃抵抗,负荆请罪。只听说最大的首领应该名叫叫成吉思汗吧。他们跟桃花石同样来自东方。不知道桃花石能抵挡得过这位成吉思汗吗,还是跟过去的匈奴一样,这些都是被桃花石驱赶过来的部族。
虽然这群人没打多久,但是却带来了有史以来最大的天灾。黑死病。他们的骑兵各处投放带有黑死病的老鼠以及尸体。
在他们走后,整个泰西诸国因为这场大疫损失了8成的人口,很多城主、国主绝嗣。
虽然一下子人少地多起来,但由于疫情与战争,各项工具奇缺,又恰逢新一期冰河期的天灾。泰西诸国在那整整近一百年过得都风雨飘摇。
就这样,熬到公元1300年左右,有个叫马可波罗的意大利商人,回到罗马,突然说自己去过桃花石。并且当年的成吉思汗部队就是桃花石。准确的说桃花石已经没了,已经被那群野人部队占领了。
现在桃花石的人口、财富都归了成吉思汗的子孙。
这仿佛是一个惊雷,震惊了整个泰西诸国。以兵家治国已经摇摇欲坠,遥远的桃花石也被成吉思汗的子孙击溃。那可是曾经记录上有一人灭一国,摧城拔寨,战无不胜的桃花石天国,都失败了。万一成吉思汗子孙再来攻打一次怎么办?
整个泰西诸国都充满了绝望,既有自身童话的幻灭也有对国家命运的担忧。
在此之时,有兵家子弟我们意大利亚的哥伦布联合葡萄牙王室决定外出拓荒。泰西太小了,本身又一马平川,西临大海,一旦再次被攻击必然是玉石俱焚的惨祸。既然如此,不如向西出海,看看西边有什么。
这样兵家哥伦布率领穿600人的船队在大海上漂了足足一个月,才看到陆地。那时随船的船员已经因为疾病、绝望、自杀损失了三分之二。
就剩下200人到达了新的大陆。为了纪念曾经童话里的桃花石,哥伦布将其命名为新桃花石。可喜的是那里的人才掌握石器与青铜。
于是乎,初来乍到的哥伦布领着下船的100雇佣兵就将上千人的当地土着杀得丢盔卸甲。
就这样,葡萄牙王室通过资助兵家哥伦布发现了新桃花石,并在那里驱赶与抓捕当地土着,让他们成为葡萄牙种植园的奴隶。生产出来的粮食又源源不断地运回葡萄牙。前些年还在那里意外发现了金矿、银矿。免费的奴隶又将财富源源不断开采出来送往葡萄牙。
而后整个泰西诸国都争相学习。新桃花石是无主之地,或者是原本的土着是毫无还手之力的。几杆火绳枪就能占几百、几千顷地,难道不比在泰西打生打死强得多。
各国又通过这一轮航海大发现,增加了财富,充实了武备。
就现在大明的丝绸直接运往泰西价钱得翻几十倍。就这样,泰西得达官贵人也愿意买,因为他们已经不知道缺钱是什么了。为什么呢,因为大量的金银从新桃花石开采了出来,原本把金银捂在地窖的贵族们发现,金银越来越不值钱了,只有用出去的金银才是钱,否则隔几年,家里的金银只能换回曾经的一半东西。
现在罗马也模仿起曾经的桃花石,在罗马广场与中央大街的两旁裹满了丝绸。这块都是近百两银子一匹买来的,上等丝绸。这些礼节还是最后一批正式的遣桃花石使节留下的记录里讲的。
就这样,贵族们越奢侈,越需要雇佣百姓,百姓收入越高。百姓收入越高,上交的税负越多,贵族们也就越奢侈。
从两千年来的兵家治国,通过一次大航海,泰西诸国似乎找到了奢侈治国的新路径。
这个信念一旦被确立起来,各国都会明白,海外财富的瓜分是国内繁荣的根本。要争地殖民,就得要有军备。于是乎,现在泰西诸国已经发展出了每个工作日都要操练的近卫常备军。最新的火器,例如可以拉出去野战的火炮,可以不用点火的燧发火枪,都被发明了出来。
殖民地的官吏通过开采金银、生产粮食换国王禁卫军里淘汰的武器。国王拿着金银与粮食激励发明更新的武器。
然而,100年的大航海殖民马上就要到达尾声了,新桃花石大陆已经夸要被瓜分完毕。现在国主们还有钱买东方的高价丝绸。未来一旦瓜分完毕,金银矿藏见地,这丝绸肯定也不会再有如此光景了。也不知道习惯了以武殖民的泰西诸国会如何应对。
但现在国主们还是鼓励开拓的,凡占新地,30%-50%交给国主,其余就给航海家们自有,激励了很多人源源不断出海。
你别看葡萄牙总人数就几百万,但所占之地何止百倍本土。最远大明的濠镜澳就是他们的立足点。另外,泰西诸国中的荷兰在琉球建立了据点,其余在南海、吕宋、越南诸多岛屿建立据点,殖民当地土着的不知凡几。
泰西诸国已经习惯于奢侈治国、殖民养国的路径中了,新的发展路径或许又能支撑我们泰西诸国上千年也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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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翰文,差不多编完了整个故事的大概。厨娘金翠兰过来通报前厅四夷馆的差人到了。
高翰文打量了下金翠兰,总觉得得再跟她安排点事情。,还没想好就到了衙门前厅值房了。
“怎么就你,通译呢?”高翰文只看到一个五大三粗的差人。负责通译的文人却不见。
“大人容禀,四夷馆本来就少通译,我们少卿讲都是这些夷人学官话的,哪有我天朝子民学夷语的。所以在武宗皇帝之后就没再增加员额了,前些年意大利亚夷语的通译官告老还乡后就彻底没人了。这次陛下下令协助,我们再去选择,原来已经过世了,其子也没有子承父业,考正式功名去了。这是那位通译官留下的手稿。高大人您看看,或许还有帮助。多有不是,原谅则个。”差人一脸谄媚地赔礼道歉。
高翰文接过手稿,发现一股回归九年义务教育的熟悉感。
意大利语的发音旁边标注的就是中文的汉字,还标注了不同音节的轻重音,还有字义解说。算得上是一本没有目录的字典了。
拿起这厚厚基本手稿,高翰文毫不犹豫地将其扔给郭有德了,让那小子多折腾。当领导的就是要多给手下年轻人学习成长的机会嘛。
越想越觉得和离的高翰文打发走差人后,又转回后院了。
有了这个,郭有德就可以跟莱昂纳多核对一些地名人名了。讲故事嘛,会显得更真一点。
第二十三章 这个历史名人不太熟
又过了一个月,期间,高翰文又不得不去参加了一次文会。
那次文会实在推脱不得,因为其发起人是杭州城的儒学正与卫儒学正两人联合发起的。
这两老头子发起这个目的也很简单,当他们看到救灾成功不可避免,于是乎发起了文会募捐。整场活动基本乏善可陈,对这些摇头晃脑的读书人,实在欣赏不来。
好不容易,忍者没睡着才挨到快结束,才发现,三百名杭州城名仕,总共就募捐了500两,其中一百两还是一个人捐助的。
诶,那个第一名呢?
高翰文本来想做做样子去感谢下头几名,突然发现找不到第一名了。
这个名字也不是本地士子啊。这属于外地人看不过去都捐的比本地多了。
稍微觉得可以拿来做文章的高翰文仔细看来下名字,发现这人吧,既熟悉又不熟悉。
宋应昌
记忆中熟悉的是宋应星和宋应昇了。不会是一家三兄弟,这个不出名吧?
如果有机会能见到那两个历史名人,就不能利用这个宋应昌了。拿人当枪使会得罪人的。
一打听才发现,这人进来捐完银子就走了。是准备明年进京会试,途径浙江来游学的。
高翰文拜托了两位学正打听一下,就走了。
因为跟着两老头说啥具体的或者长远的都是白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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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第二天就得到消息,约好私下见面。
高翰文本来还有些担心,因为好些读书人自诩清流,一听严党,拔腿就跑路了,怎么可能来相见。
见面地点就在小莲茶庄。
冯掌柜给腾了一个二楼包厢。
见面寒暄,高翰文才发现,自己这个严党再真正的清流面前,印象还是不错的。
虽然打破脑袋也没想起来,这人历史上是否有名,但还是先聊点公共话题熟络一下关系。
这宋应昌果然是最好奇“以租代买”的策略如何想出来的,以及未来如何坚持这一问题。
高翰文假假的谦虚了下,讲了自己的谋划。至于未来如何坚持主要还是看得利情况了。
“如果未来丝绸得利,那现在2两一亩的地租其实是非常低的。到时士绅肯定不愿意涨价,等农民安顿下来,过不了两三年这矛盾就得显现出来”宋应昌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之前是让他们每五年自行协商调整一次租金的。”高翰文说完还把随身带的海瑞搞出来的农民土地集体出租的契约拿了出来。
很明显,这高大人是做了功课的。自己一个没啥身份与能耐举人值得对方如此筹备吗?
有些疑惑的宋应昌看完后,还是有些不理解。
农民搞集体就能对抗士绅了?
大有一副真的吗,我不信的感觉。
“还有织造局呢,到时只让织造局抬价就行了”高翰文又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
“织造局会同意?”宋应昌更加不信了。
“加价能扩产,只要扩产带来的好处大于加价的成本就行。到时,除非几家能联合,否则不是哪个士绅想压价就能压价的”高翰文进一步解释了一下。
如醍醐灌顶的宋应昌又给高翰文吹了一通彩虹屁。
吃完了茶点就到了正餐环节。
宋应昌有些遗憾的神情,问道:
“既然高知府如此才情,当初何必委身于严党呢?”
看得出来,宋应昌还是有些隔阂,另外严党这20年来确实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
“严党也好,清流也好,关键是要有人做事,才能为民谋福。至于名声,身外之物也。”高翰文这时又装了个逼。没办法,他总不能实话说前面那个高翰文太蠢了吧。
“好一个为民谋福,不惜声名”宋应昌立刻敬酒干了一杯。
“现在东南抗倭正是紧要,明年若我是能考上进士则请求外放福建继续抗倭。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这才是我辈读书人的样子”宋应昌说着就激动起来。
好家伙,这个点都是严党再负责抗倭,你还要抗倭,这不是明摆着加入严党啊。
“兄弟,党派和个人是不一样的”高翰文差点想这么直白地给提示一句。
好在还是忍住了,只说这抗倭确实重要,而且福建有个泉州,曾经大宋最主要的海贸基地,到现在依旧很发达。这地方要是能收税国家财政何来短缺一说。
经高翰文这么一点拨,宋应昌发现这福建抗倭好像真能成,没必要经过严党就能引起嘉靖老道士的重视了。
酒足饭饱,高翰文就开始打听人家家里人了。
“思文(宋应昌的字)啊,你如此俊杰人才,你家里可有其他兄弟才俊啊?”高翰文捧着问道。
“这,家里就我中了举人,其余兄弟,最多就童生,算不得什么才俊呢”宋应昌酒后答话倒也实诚。
“额,我听说有宋应星、宋应昇是个神童,不知是你们那儿的吗?”高翰文借着酒劲,也不再打马虎眼,直接问人名啊。
“也是应字辈的吗,我想想”宋应昌思考了一下,又说到:“五服以内应该是没有,族谱里面没这两个,估计是其他支宋家的青年才俊哇?高知府何以如此关心这两人?”
“哈哈,也不算关心,之前听说有神童就想去会会呢”高翰文打哈哈。
“神童也没啥了不起的,真正像王阳明那种能开创一脉斯文的才是神童,大多数神童都是士绅造势的结果,不过尔尔。高大人没必要挂心才是”
第二十四章 聊哲学的高翰文
与宋应昌谈话,原本以为是简单的探话,结果最终在酒足饭饱之后变成了学术交流。
男人就是这样,酒后不是谈论风月就是谈论哲学。
如今心学已经大兴。
“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这四句心学名言几乎是个正经举子都能说上来。
但说到“格物以致良知”,宋应昌总觉得缺点什么。
就犹如,这次杭州的“改稻为桑”,如果想不出来“以租代买”,那基本是个无解的局面。
儒家家,“君子不器”,心学讲“本然明觉”
但在宋应昌看来,如果不是高翰文家族经商,是很难提出来的。
如果这样讲,那君子不器就只是个变动的目标。君子的本然与明觉,都是受制于这个器的。
而构成君子器的,或许是器所经历的、所思所想的全部。
这个,话题讨论到哲学上来,两人对什么历代的圣人言就不那么恭敬了。
两人在醉倒前达成的共识是《易经》,后世对儒家经典理解过于局限在于多数读书人不学易。《易》在大明朝科举中也只是选考内容,偷懒的读书人大多宁愿选择其他更为简单的四经之一,所以看事看物越来越静态化。
高翰文当天迷迷糊糊回到衙门后,就觉得不得了啊。自己好像挖掘了个不得了的土着。他还只是思考没想到明朝人也是有探讨哲学的,而且已经很接近现代了。
感叹于可能明朝这盛世马上就要凋零导致思维封闭的同时,高翰文也得认真整理下哲学了。要不然下次再遇到大牛,可不能次次都靠着酒劲遮掩自己的思维不连贯。
没办法,自己现在好歹是小探花出身,适当的逼格还是需要的。
高翰文还不知道的是,经过这一晚他就多个弟子了。
大中午收到一封信,就是宋应昌着人送过来的,连带着还有拜师的标准礼物。
“我这就当老师了”高翰文有点不敢相信,聊个天都能聊出弟子来。
但看着手里的信笺也不是作假。
不过还没明白其中厉害的高翰文,第一感觉还是比较得意的。
什么让人纳头就拜,这就是啊。
信中,宋应昌约定等明年会试中了进士再来正式拜师,现在做个记名弟子。大有不做进士,不来拜师的意味。
这是无论哪个时代年轻人的性子都好强啊。就跟自己上一世,最开始死活不愿意掏空父母钱包买房一样,等房价涨到彻底够不上,父母的钱包毫无意义的时候,只能安心做宅男了。
高翰文本来有冲动,让人追上去告诉这个弟子:“举人就挺好的了,以他的学识,就是没有功名也够格来拜师的”
但高翰文还是忍住了,很多东西是命,要拼过才知道的。
高翰文这会儿还只是个人伤感,完全不知道,自己治学收徒,对于原本铁板一块的严党,对于严党与清流的对决,对于嘉靖的调理阴阳该是什么样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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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一个半月时间,于老头的歪说三国已经整理好可以正式出书。郑推官的《新编洗冤录》也到了最后校订阶段。
说是最后校订其实就是高翰文一直拖更导致的,因为郑推官写的是本格派的技术推理逻辑,这一块郑推官勤快得很。
而社会派的经济动因分析这一块是高翰文答应不上去的。但是却迟迟拖着不交稿。最近被催得勤了才交初稿呢。
此外,在于宋应昌谈话的启发下,高翰文还补了一个本格派缺乏的审问或者询问技巧。说是补其实很简单,就是把逻辑三段论嵌入进去,对犯人、证人的回答,要从逻辑性与真实性两方面判断。逻辑性就是大前提、小前提与结论的关联性与必然性,真实性不止是结论真实,还要求判断大前提与小前提的真实性。通过这隔套路,方便案件审问,避免屈打成招。
应付完了郑推官,就该是迎接下辖县令的救灾汇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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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莫谈俗事扫兴
一大清早来到了巡抚衙门,之所以来巡抚衙门是因为自从接到代任浙江巡抚后,郑泌昌就把自己从布政使衙门搬过来了。
虽然是代理巡抚,但这巡抚该有的派头还是一点不能少的。另外一个原因是两个衙门就在一条大街上,搬起来也方便。
这次“改稻为桑”汇报大会,郑泌昌可是相当重视的。这可是自己忍者心痛换来的实打实的政绩。不好好宣传一番,岂不是锦衣夜行。
高翰文来到巡抚衙门大街,远远就看到整整一条街的行道树都系上了绸带。朱红色衙门的门把手环上,左右各系了一朵大红花”
正门的路是铺了红色地毯的。
还没走前去,就有差役过来引路,把高翰文引向了旁边没有红毯的侧门。
到里面过了一会儿,就见海瑞、王用汲也从侧门被引了进来。
三人一碰头先客套几句后就直接聊起了实务工作。
因为今天两人是来上交租约合同存根的。未来保险这个租约合同用了一式四份的方式,一份留农民集体,一份给购地的士绅,一份留县衙,一份交给知府衙门。
农民与农民集体之间还有一份土地集中合同,基本是一式三份,农民一份,集体代表人处一份,县衙一份。
最后,既然有代表人,这个农民与代表人之间的察举办法与投票的文书也是一式三份。
海瑞的淳安县进度最快,所有文书都以归档,统计的汇报已经带上来了。
王用汲的则是还有代表人察举的文书还没完成。没办法,王用汲的建德县是丘陵地区,一个村里都可能有两种口音。土地租出去了,但集体的代表人还有几个家族没发妥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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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聊了好半天。
才听到锣鼓齐鸣,鞭炮四响。
这代理巡抚郑泌昌终于从后院转侧门出去,又在何茂才、杨金水等得簇拥下从正门的红毯上走进来了。
这架势,后世去嘎拉电影节蹭红毯的也不过如此了。
紧接着就是从侧门鱼贯而入的本地各大士绅。
然后就是全体起立欢迎郑巡抚入座、何按察使入座。
先是郑泌昌抬手示意,然后何茂才接过话头主持会场。
先是讲“改稻为桑”国策的重要性,然后是以杨金水为代表的嘉靖老道士的大力支持。
紧接着就是大阁老、小阁老的全力关怀,甚至不惜派来高翰文这一翰林俊杰,当然还有清流的监督督促,特别是淳安、建德两县县令海瑞、王用汲也严格落实了巡抚衙门的各项政策。
到浙江地界了,先说百姓士绅对“改稻为桑”国策认识不到位的抵触,
接着就是水灾的阻碍,以及巡抚衙门郑大人协同按察使何茂才既要灾后重建又要“改稻为桑”,前途艰难。
没想到的是,我们郑大人领导带领浙江各衙门,迎难而上,愈战愈勇,灾后重建与“改稻为桑”两手抓,两手都很硬。
团结了广大本地士绅与各级下属官吏,克勤克俭,共克时艰,最终同时圆满完成了这两项,任何一项都看似不能完成的任务。
本次会议是关于“改稻为桑”国策的定调会议,一会儿请功的奏章还得各位一起联名具奏,以示整个浙江对朝廷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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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内容呢,很现实是郑泌昌自己斟酌后写的。没办法,既然赚不了钱,那就得邀名了,不仅得给自己邀名,还得连带上城里的士绅,否则可平不了火气。但要跟士绅邀名就必须先给自己邀名,否则找不到借口替他们邀名。
所以,如此吹嘘自己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但好在郑泌昌还是要点脸面,不好亲口说出,于是乎就拜托何茂才来朗读内容了。
读完,下面一片欢呼鼓掌。
海瑞在下首却也没有扭头就走,只是趁着掌声停歇,问道:“那今日这汇总报告是交给巡抚衙门还是知府衙门?”
“别说这些俗事,别说这些俗事,今日是庆功会,不要扫了再做各位的兴致”徐员外立刻就站起来压了压海瑞。
郑泌昌朝这么看了一眼,何茂才则是瞪了过来重重地放了一下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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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李.元芳.时珍要来了
用完午餐,庆功会就结束了。
高翰文笑着去跟代理巡抚郑泌昌,按察使何茂才以及本地士绅一一道别后,就小跑着跟上海瑞与王用汲一起出门了。
郑泌昌通过这次庆功会基本定调,在高翰文在杭州期间大家先按兵不动了。士绅们是铁打的营盘,高翰文不过是流水的兵,等到这一届任满就该高升了。到时还不是该怎么着怎么着。这会儿没必要去替别人做嫁衣得罪严阁老。
急着出门的高翰文可没心思去猜这帮人渣的小心思。
他现在是要仅仅拉拢这两个干事的下属,就算不是政治盟友,以后至少可以遥相呼应那种。
“等等”高翰文示意门前的两人留步。
“高大人,这汇报材料”海瑞又问起了整个问题。
“当然是交给本官了,其他县令应该已经交到知府衙门了,你们直接给我把,我让下属放回衙门归档。今天既然已经浪费大半了,不如放松一下,我知道一个茶馆可以听评书,一起如何?。”
小莲茶庄,下午午休过后,于老头正式开讲《戏说三国评书》,高翰文想着一来去捧个人场,二来看看现场的效果。现在拉上两人,也是想借机征求下同僚的意见,以免自己不小心作死犯了忌讳。
两人有些不明所以,说书是听过了,好坏差别巨大,但评书还是没体验过。
高翰文招呼差人送回资料后,三人干脆就徒步走过去了。
不到20分钟路程,走得高翰文脸色有些发白。
最近一直关在家缺乏锻炼了。
“高大人,可还在烦闷刚刚的联合上奏?”王用汲以为是高翰文被刚刚那帮人侵吞功劳气得不舒服
“润莲啊,你就小瞧了高大人。他是皇上与阁老的特派“改稻为桑”主持人,只要成功就大功一件,写不写,写多写少都不会掩盖他的功劳,写少点还显得大度谦虚,反而能留个好印象呢。高大人是吧”海瑞难得的一次自来熟。
袖手谈心的太多了,遇到个这么能任事的,必然要引为知己。
“那海刚峰以为呢?”高翰文没直接回答。
“大抵还是高大人高门大户出身,五指不沾阳春水的,自然是锻炼缺乏了,不过我再淳安时,我的好友裕王府詹事谭伦请来了以前的太医正李神医来为我内人看病,还在淳安,过几天就给高大人请来”海瑞也是直言不讳,丝毫不避嫌有巴结的嫌疑。
连王用汲都有些觉得海瑞今天不正常。
“李元芳,哦不,神医李时珍先生吗?那就有劳了”高翰文一点也没有讳疾忌医的意思。这个人到三十,该调理还是得调理呢。
“对了,我们这里郑推官在修订《洗冤录》,到时还需要李神医的帮助校对。海刚峰,你可是雪中送炭啊”高翰文本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想法,先把这个神医薅来,榨干了再说。
三人后面,有说有笑,主要是交流推行国策的一些荒唐事,既有趣,又心酸的。差不多未时三刻,到了小莲茶庄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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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高大人不干净了
“堂堂大汉朝廷,怎么可能灵帝继位就没钱呢?”
“嗨,你就信没钱,有钱修洛阳皇宫,就能治国没钱?不是没钱是不愿意拿出来,肉食者鄙,诚不欺我”
“这钱也不是想拿就拿出来的。毕竟百姓造反是在外面,门阀可是就在洛阳。如果灵帝拿钱贴补朝廷,等到门阀逆反时,自己却没钱,如何征召士卒?”
“我觉得吧,还可能是真没钱了,不要怀疑灵帝登基各种排场,他要不摆排场,不就露馅了吗?”
冯掌柜给三人预留了桌位。三人坐一桌,听到周围在于老头讲完开场灵帝缺钱时,一个个不可置信的样子。
到这时,王用汲先看了看高翰文与海瑞,轻声问了句:“似乎不合传统?”
“违禁吗?”高翰文直接了当反问回去。
“不违禁,润莲兄,既然是高大人细心安排,我们还是听完了再评价比较好”海瑞倒也不慌不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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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在剧情推进到卖官筹钱时,果然有人受不了,扔了茶碗站起来就要结账走人。
但大多有些不可自信。
卖官筹钱,这不是饮正止渴,铁定完蛋吗?
也有人笑话汉灵帝政治智慧不行,怎么能想到这么个缺德主义。
但随着剧情分析到,汉灵帝没办法通过加税筹钱时,大家有相当体谅汉灵帝了。
因为加税的钱基本被门阀瓜分,压根到不了中央财政手里。
本着自己是小民,坚决反对一切加税行为时,大家又都爽快地原谅刚刚汉灵帝的昏庸了。
刚刚嚷着要走得那位,赔完茶杯钱,现在有回来了。
因为,他是小商贩也反对加税,就想看看接下来汉灵帝还有什么力挽狂澜的操作。
“确实,多亏了隋炀帝开创了科举制,否则难以摆脱门阀弄权的桎梏”王用汲忍不住评价了一句。
海瑞点了点头又专心听接下来的内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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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灵帝通过宦官卖官,拉拢了地方实力派,又通过整顿筹建司隶校尉,强化中央禁军。
一时之间,军队上又司隶校尉与门阀私军的平衡,官僚上,有捐官与门阀察举官的平衡。
汉灵帝登基不久就力挽狂澜,调理了阴阳,实现了朝局平衡。
如果不是黄巾起义,漏了馅,汉灵帝几乎可以成为一代明君,大汉中兴的典范。
那么为什么汉灵帝想不到黄巾造反呢?
随着讲台上一惊堂木提示中场休息,下场座位立刻炸开了锅。
“还不是看不起穷人,这些官老爷,无论门阀还是皇帝,谁正眼瞧锅穷人?”
“也不一定是瞧不起,就跟你们那主家的后院小姐一样,他还以为自己调理阴阳后天下太平都说不定呢?”
“你这就是瞎扯,汉灵帝怎么可能不知道,汉朝可是又绣衣使者的,稽查天下不法,那绣衣使者八百里开外,一箭穿胸,就没有对付不了的”
“或许有那么多消息,但他未必看到啊。奏报是十常侍整理的,让皇帝看到就会割自己肉来平乱呢。现在皇帝还要依仗十常侍对付门阀呢。知道了也只能装不知道,怎么可能自断臂膀”
周围人员,你一言,我一句,好不热闹。
“高大人,没想到啊。我大明百姓都能将如此朝局看得透彻”王用汲忍不住感叹。
“高大人,你“改稻为桑”有功,单凭这个,未来入阁拜相不无可能,何必牵扯进这些舆论。就算将来高大人可能有什么作为。今日过后已无可能了。天下缺少一个实心为民的阁臣,高大人恐怕再难入阁,可悲可叹啊”海瑞十分不解与沮丧地看着高翰文,期望能等一个确切的回复。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王用汲试图打断海瑞的悲观情绪,突然想到眼前这个将来是要继承阁老位置的。今天有这个不合儒家道统的言论,如此攻击士人,未来肯定堪忧了。
“我知道,自古以来,哪有改革前就大啦啦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明码标价的。也知道你们再担心什么。但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自古以来改革者鲜有成功?我一个人,干的了改革。我一个人什么都干不了,只能纵容一些说书先生罢了”高翰文坦荡地说到。
两人只为高大人是功成不必在我的伟大人品折服,连连敬茶。反而放开了心结。
身为知府大人,严党三代核心,入阁只是举手之间。现在却安心再基层宣传改革,从小事做起,这胸襟,何等了得。
而对高翰文而言,他是知道老嘉靖道士虽然不当人子,但他那万历龟孙更是变本加厉,其对张居正一家的手段几乎罄竹难书。这种要死的活儿得找个傻子去干,自己着书立说就行了,没必要都掺和的。到时成功了,我掌握理论解释权,失败了,立刻撇清关系就行了。
想着突然看到两人崇拜的眼神,顿时觉得自己有些龌龊。内心再也不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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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三个大男人散步
戌时,也就晚上八点的样子,现代社会还很早,但这在古代的杭州城已经算是深夜了。
几个差役抬着顶空轿子在后面跟着。
高翰文与海瑞、王用汲三人徒步走在街道上。
前面有四个差役,两个左右掌灯开路,两个挎着大刀充做护卫。
也是上次吃了亏,这次出来就拜托管家安排妥当了。
“高大人,这个路径依赖的提法,确实厉害,这个老者虽是老童生,口齿伶俐,将话本讲的活灵活现的,特别是评书缓解,以前真没人敢带入皇帝视角思考,这下感觉皇上也有无奈,确实能够缓解矛盾冲突啊”王用汲先是对于老头和这个评书高度赞扬了一下。
其实不消王用汲赞扬,光现场于老头收到的打赏就相当丰厚,虽然坐下收入都一般中产,打排除高翰文、王用汲两人各自10两5两银子,愣是还有300余文钱。也就是人均3文钱的开箱打赏。实属不得了。
走在路上,高翰文想着也觉得高兴,比搞“以租代买”还高兴。
“高大人,你觉得“路径依赖”是个普遍的问题吗?正如汉灵帝前期考左右平衡稳定朝局,后续就会乐此不疲?原因是什么,人都有惰性吗?”海瑞跟着王用汲的话语,小声地说道。
这个问题一下子把高翰文从自我陶醉中拉回来了。
“我想或许是个普遍规律吧。倒跟惰性没太大关系。如果你通过某种方式取得了成功,你没理由再后面不再相信这种方式,好歹这是验证过得,其他的都是未经验证的,未经验证意味着要冒风险的。俗语不是有刻舟求剑吗?或许他不是傻而是曾经找到过呢?”高翰文故作高深地回答。
“风险,是危险吗?高大人这涉猎之广,下官汗颜”王用汲听到个新词就想问明白。
“不,是不确定性,是潜在的危险,当然也可能是潜在的机遇”高翰文学着以前老师一本正经地解释。
海瑞救灾旁边眉头紧锁地听着。
“如果路径依赖会有风险即潜在的损失,那岂不是所有祖制都有被颠覆的风险。高大人想法虽精妙,但缺乏中庸稳重啊”王用汲作为一个传统士大夫,一想到要变就条件反射抵触。
“变或许有一线生机,正如易经中言,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又言大衍五十,去一而动。如此吗?”海瑞补充问了一句。
“这个变,天下亿兆子民,若皆变,则天下沸腾,如何治理?变也是危急关头的权宜之计吧?”王用汲眼看海瑞要被带偏,赶紧重申了立场。
“哈哈,润莲兄,你这就是思维的路径依赖,用儒家之学习惯了求稳啊。然而实现稳定是我们儒家的目标不是我们治世的手段。现实是万事皆变,要格物致知,致良知,就不能视之不见的。多谢高大人赐教了。是我等儒门学子错把目的当手段了,也多谢高大人替心学补上了最重要的一块”海瑞先是哈哈大笑,然后郑重地向高翰文鞠躬行礼了。
“别这样,别,王大人,你也别”高翰文刚想拉海瑞发现王用汲也鞠躬行礼。左右一个都没拉着。
“多谢高大人,多谢刚峰兄,今日方知往日所学浅薄。路径依赖、手段与目的,任一项都可以开宗立派发扬光大了,今日却如此随意学得。”王用汲说着就有拜师的激动。
“可别,润莲兄,高大人是小阁老的弟子,你要真拜师,你让他再朝廷如何自处啊?”看出意图的海瑞立马拦住了。
“可别,我已经收了一个记名弟子了,这一科的举子,明年参加会试。但我们讨论的内容还是需要两位一起发扬光大。”高翰文笑着搭话。
“这怎么行?”读书人的礼仪固执让王用汲觉得听了别人的思想就算了,还要替别人发扬光大,简直就算不要脸了。
“高大人不介意的。你听评书时没听见吗?高大人说一个人干不了改革。要不然何苦拉我两来,你就大方应承下来就是了”海瑞赶紧劝住王用汲的固执。
“这样,你们都不要高大人大人的喊着,既然一起学习,就是同年。这些想法是我提出的,那就劳烦二位叫我一声兄长如何,鄙人表字仕林,不嫌弃就叫仕林兄如何?”高翰文趁热打铁,提出这个同事变同年的想法。
“好,也可称呼愚弟刚峰即可”
“好,润莲即可”王用汲本想客套,但海瑞一口答应了,也跟着不客套了。
几句话之间就来到驿站与知府衙门的岔路口了。
三人道别。
王用汲感叹:“这才发现,你啊跟高大人才是一个性子”
“是仕林兄~”海瑞故意在兄字这里拉了个长尾音。
“好好好,是仕林兄。不过今日评书一出,全杭州都该知道了,我们仕林兄该怎么办呢?”王用汲一旦拿高翰文当兄弟立马就替其担心起来了。
“无欲则刚,他讲出这个就没想着立刻借着国策之功入阁拜相。这些跳梁小丑奈何不得的”海瑞倒是一如既往地眼光独到。
第二十九章 游吟诗人·嘉靖
当天晚上,锦衣卫朱七已经在大堂等着了。
“高大人,你们脚程也太慢了点”朱七半开玩笑地招呼进门的高翰文。
“我们,不对,朱千户也在听书?”高翰文下意识就反应过来,只有知道自己行程的才能如此判断。
“确实,我也在小莲茶庄听完了整场戏说三国开箱。知道你读书人想法多,我今晚即刻就要回京复旨了,你们的奏报虽已呈报,但还需要我这个人回去现身说法才行。好了,废话不多说,把你的话本全都拿一份出来吧。我想皇上会感兴趣的,还有你上次借阅四夷馆丛书得到的内容,一并给我吧”
“这么多?”高翰文有些诧异,虽然写稿时就准备了两稿分别保存,没想到这么快就用到了。
“嗯,记住是全都要,不要落下任何东西。”朱七又追加了一句。
出门的高翰文就碰到终于把儿子召唤过来的金翠莲。磕头见礼后,高翰文又去书房找存稿了。讲书的三人还在冯掌柜的店里庆祝呢。
由于是毛笔书写,字可不小,一个多月整理的5万字大纲,与三人添加的20万字的话本就在自己怀里,厚厚的4本线装书。抱着还有些吃力。
无限怀念现代社会可以A4纸宋体5号字单倍行距打印的时代。
“这么多?”在正堂看见高翰文那直接从腰间摞到脖子的话本,朱七感觉自己有点大意了。
“有点意思,原以为你会是奏章为主,没想到你真是写的话本。这样也好,告辞了”朱七被整得有点哭笑不得,一边小心接过书本一边告辞。
到门口,朱七又喊来知府衙门的锦衣卫坐探核对了话本数量与内容,就出衙门让手下的锦衣缇骑打包,自己上马背了。
在衙门口看到这个锦衣坐探,高翰文终于才明白自己的话本为什么之前刚写完就有了陌生的手指印。不过,本来就是给嘉靖看的,之前以为是谁也是小说迷,没想到嘉靖一朝,锦衣卫效率这么高。
这坐探原本的活动范围就是衙门的值房,每天循规蹈矩跟个透明人似的。之前一直以为就是个监督角色,没想到还能翻墙到后院。想到这里突然为其他携家室住衙门后院的官员捏一把冷汗。
这头上容易长草啊。
高翰文更加没想到的是,朱七为了以备嘉靖质询,还在拐道南直隶去带了一个濠镜澳过来的葡萄牙人一起去北京呢。
其实原本是想要带高翰文这边这个意大利亚人的,但是四夷馆现在没人会意大利亚语,带回去也是抓瞎,不过既然葡萄牙也是泰西诸国不远,带回去,多少也能顶事。
等到人走后,高翰文突然想起自己有个假假的弟子明年就要会考。这次多半要被质询了,既然当了老师,多少还是得替孩子考虑考虑的。
于是接下来一个周,高翰文命令三人并借调了一名值房书吏,又把话本誊抄了一遍。此外高翰文又关门把自己过去18年教育考试的备考经验写下来。
所谓答题技巧无非是分析题型总结规律。把这个思路框架搭好,下笔就快多了。另外又花钱买了近十年的进士出题与三鼎甲文章。装了一马车,立刻给自己学生300里加急寄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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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里,精舍里面嘉靖老道士还是一身白袍。
“吕芳,外面的人都怎么说啊?”盘腿坐在火炉边上,问了一句。
“外面其实并不了解什么意大利亚语葡萄牙,只知是泰西诸国的蛮邦而已,并没有什么议论。倒是小阁老很不满意,但严阁老却不置可否。裕王这边,张居正破口大骂,高拱却不以为意”吕芳一板一眼地回复。
“你怎么看呢?”嘉靖又追问了一句送命题。
“奴婢整日在宫里侍奉陛下,自然不知道这两国具体情况。想拿葡萄牙、西班牙人口不过我大明一行省,却强占了四海之地,这却是难以置信。不过那个地球论,倒是与浑天说相合”吕芳认真组织语言答题。
“是啊,都是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东西,如何判断真假,却是至关重要。去让陈洪催一催朱七,看看何时才能回来。既然都不清楚,那就留中吧”说完嘉靖就把之前高翰文那封信扔了出去。
吕芳知道这是嘉靖皇帝第三次扔这封密信了。
“另外,听说那高翰文还在杭州收了一名弟子,到京城了吗?”嘉靖又追问一句。
“到了,救灾学子居的驿馆里,倒也艰苦朴素,没有另租酒肆房间”吕芳又答了一句,看嘉靖不置可否又说道:“要不将其请来问问,自古师徒一体,相比他是最清楚高翰文的了”
“不必了,让他安心备考吧”嘉靖说完就是一敲钟。
嘴里念念有词:“昨日花开满树红,今朝花落万枝空。滋荣实藉三春秀,变化虚随一夜风。……”
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吕芳也识趣地退出了精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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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搜百度,发现要1000收藏才能签约上架,我这30章才100收藏,等到300章估计也快结束了,感觉这次写小说有点前途渺茫呢。
第三十章 左右为难的宋应昌
宋应昌来到京城,会试的驿站学子居。刚下踏第二天,不知道谁多嘴,就被传出是因为攀附权势投靠了严党。反正清流文人之类是不屑于与之为伍了。
然而,更糟糕的是参与会试的学子中,严党一派,也不待见他。毕竟大家都是投靠严党的哈巴狗,凭什么你就要这么显眼。那个高翰文居然还大言不惭自称严党三代核心,这是完全不把上面阁老与小阁老放在眼里,这两个还没死呢。如此不懂尊师重道,悖逆人伦,吃饭砸锅。要不是这次“改稻为桑”成功了,早就该被扔出去弄死了。就算这样,未来肯定得让给扒了了。要投靠都是通过会试直接投靠吏部天官小阁老的,哪有这么蠢投靠个自身不稳吹牛皮的。
于是乎,清流说他奸诈小人,严党则骂他欺师灭祖。
到第三天,宋应昌差不多完全明白自己好像不太受人待见的身份。
这个时候,宋应昌不禁想到“高老师这个严党不纯啊”
本来还想安顿好后,买点礼物去拜见一下小阁老这些的。
虽然自己不待见第一第二代严党核心,但毕竟自家老师是三代核心,不能过师门而不拜,到时点翰林是有污点的。虽然清流抨击严党,但他们更愿意维护这套天地君亲师的伦理体系。
现在,可以预见,底层严党对老师的不满,不可能仅仅出于嫉妒。因为嫉妒可不敢如此公开的表达出来。得罪了三代领导核心未来在严党内还怎么混?
但现在看来,恐怕自己老师高翰文这个三代核心真的是自封的,不仅自封,上面两代,至少小阁老是坚决反对的。只是因为这次“改稻为桑”的国策之功,才给被动做实的。
既然这样,以老师的智慧不可能想不到。
那说明一开始讲出三代核心就是为了跟阁老、小阁老划清界限的。以后出问题,也不会追到他这个独立的第三代上来。
这又联想到嘉靖这皇帝已经要突破明朝皇帝掌权天花板了,差不多该到时候了。
而严嵩也垂垂老矣,小阁老前段时间被罢黜了内阁职务。突然发现自己冲动拜师高翰文这个三代有些冒失了。学术是学术,但这有可能牵连家人啊。
想到这些的时候,宋应昌已经不纠结去不去拜见师祖了,最好离得越远越好。
现在关键是如何突出不同立场。
因为在京会试,总不至于真的关门一年不出门,那样万一有个风吹草动,自己可真就啥也不知道了。但出门文会之类肯定要提到治学治政,必须要勾勒出一个不同于老派严党又不同于清流的路线来。
为什么宋应昌这么讨厌清流,因为严党或许坏事,但清流永远成不了事。这帮人就是谁当首辅反对谁。
但决心找不同后,这个不同可不是真的那么容易找到的。
需要有逻辑支撑才行。虽然与恩师只有酒桌上的一面之诲,但宋应昌基本确定要想找不同还得通读《易经》才行,中国学术的根基就在里面,只要讲清楚了不同,那就自然是一个天然的鸿沟,前两代出什么事都追溯不到自己这个四代上来。
刚一想这事,才发现自己糊里糊涂,就成了四代核心了,因为高翰文现在就自己一个弟子。
就在宋应昌焦头烂额的时候,驿卒过来,送到了高翰文的手稿。
说实话,宋应昌是满怀希望接受的,但回到房间打开封面还是大跌眼镜。
老师是觉得自己理解不了这么深奥的东西,需要寓教于乐、深入浅出才这样写的吗?
嗯,一定是这样的,远在天边的高老师啊,您真的是太用心良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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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多谢咸甜豆腐脑还有其他小伙伴的推荐票。昨天想了想就算不上架也行,当个爱好写吧,只能这样自我安慰了。
第三十一章 嘉靖让你们勉为其难
在宋应昌收到包裹的前两天,嘉靖皇帝就已经收到朱七的面奏与附带的书本了。
三国的、泰西的,分大纲与话本各两本,外加一份《新编洗冤录》一本。
朝廷大员写话本,感觉不可思议的嘉靖并没有急着去打开话本,而是让朱七大致先介绍下里面的内容。
嘉靖皇帝虽然望之不似人君,但在他自己看来,还是要注意形象的。如果都是无稽之谈,那打开这个话本就很可能成为他皇帝生涯的一大污点。需要让朱七来做个风险隔离。
很显然,嘉靖老道士还毫无自知之明,他现在已经全身都是污点,多一个少一个完全没影响了。
由于朱七对那本洗冤录内容大家赞赏,让嘉靖确定这是里面唯一一本正经书。可以翻阅。
打开扉页的嘉靖看到了第一页序言的提序邀请,并没有在意。
下一页就是非常清晰的三级目录,全文两个篇章,第一篇为本格篇-郑有才(杭州推官)着,为犯罪手法与伤口勘验之法。第二篇为社会与逻辑篇,高翰文着,为推导万事万物的因果联系。
“好大的口气”嘉靖多少有些觉得高翰文有些不自量力。
打开正文,前半部分还真是各种花式手法介绍与勘验,居然还有配图。这配图怎么说呢,跟后世陈鹤皋秘籍配图有得一拼。
对这些具体的俗事并不太感兴趣的嘉靖还是被其中的详尽,甚至对实验论证的详细记录所震惊。没办法,儒家所有的点击从来都是嘚吧嘚嘚吧嘚得教人做事的,哪有直接摆出实验记录,特别是好多也不算百分百成功的实验记录,来论证自身可靠性的。
“没想到,这举人里面也有人才啊,这样不自以为是,又实心任事的读书人不多了”嘉靖快速浏览了前面几十页,合上书感叹了一下。
“还不是托皇上的福,这郑推官才能如此潜心研究呢”吕芳则顺嘴拍一句马屁。
朱七则在下边埋头站着,听这两老头表演,埋久了脖子有些酸疼。
闭目养神了一会儿的嘉靖又直接翻开最后一部分。他也好奇,全书约20万字,最后一部分充其量也不到3万字,何以敢单独做一部分与人家主笔并列。
但一打开,嘉靖就被吸引住了,不是高翰文的态度,也不是内容的操作指导性,而是思想性。
形式逻辑的三段论分析结构,让嘉靖大受启发。
虽然刚刚朱七讲后面讲了写审问犯人技巧,但嘉靖明白同样的逻辑是可以应用到万事万物的。
“诶,这也是泰西诸国的东西?”嘉靖花了一个时辰,看完这三万字后,突然煞有介事地问道。
“当年赵武灵王还胡服骑射,这蛮夷也有可取之处,何况泰西诸国可是出了罗马那等大国。”吕芳很合适地给了嘉靖一个台阶。
“臣回京还带有一名葡萄牙人,随时可做咨询”朱七看着嘉靖眼神疑虑,补了一句。
“先不急,让四夷馆的通译先学一下语言吧。至于这《新编洗冤录》,司礼监先拿去传抄四份吧,朱七,拿一份去给你们指挥使,作为锦衣卫百户官以上的任职指南,至于这个序言,吕芳你也给严阁老与裕王那里各一份,就让他们都勉为其难各做个序言吧。底下人什么都做好了,上头的做个序该是不难吧?退下吧”
嘉靖刚自问一句没等谁回答就敲钟了,再念念有词一句:“一夜春风暖,三竿晓日华。有山皆着锦,无地不开花。”
懂事的吕芳与朱七就自觉退下了。
嘉靖单单把《新编洗冤录》扔了出来,两人也没问高台上的嘉靖对他身边两话本怎么处理。
第三十二章 年魔咒,关我钦天监什么事
“混账,混账,混账东西”一晚没睡的嘉靖在精舍内发火,下台阶时一脚踢翻了昨晚新制的松木洗脚盆。
听到响声的吕芳赶紧从外面冲了进来。
冲的太快,嘉靖现在只能忍着脚痛,不好给自己揉揉。
“皇上,奴婢来迟了,何事惹得发火压?”吕芳一边说,一遍捡起来被踢翻的洗脚盆。这可是百年松木炮制,以往嘉靖老道士洗完脚会当宝贝似的留一晚上好让其散发一下松木香的,今天却火大到直接把这宝贝疙瘩一脚踢翻。可见现在气性有多大。
看到吕芳眼神往脚下瞄,嘉靖赶紧往裙裾里面归拢了一下右脚趾,免得露馅了。
这时的嘉靖捏着的正是高翰文送来的话本,还在那儿站着喘气。
“皇上,可是看了这话本的缘故?”吕芳有些试探性地问道。
“就刚刚浏览了一下,简直是胡言乱语,不知所云。”嘉靖一边说一遍眨巴着干涉的眼睛,大一大圈黑眼圈也不知是昨晚熬夜留下来的,还是经常睡眠不规律的结果。
“可是那高翰文恃宠而骄,邀直卖名,有悖逆之言?”吕芳是完全一头雾水。皇帝发火半天去没有说处置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难道是动了起床气。不过看架势,伺候的这位皇爷可是一点也没睡啊。
“不必了,吕芳,他们都喊你老祖宗,既然你叫老祖宗,多少是经历些事的,你来说说,是不是每三百年就有一系列大天灾,紧接着就有一轮改朝换代?”嘉靖多少平静下来一副仙风道骨地问道。
“这,老祖宗不过是底下奴婢的一句敬称,当不得数的。奴婢才疏学浅,如何能知道。但擅言改朝换代,他高翰文免不了一个大不敬之罪”吕芳还是没搞明白嘉靖为什么发火。
这话本昨天是朱七直达嘉靖的,吕芳也没看里面内容。只是下来让朱七讲了个大概。但朱七这人对话本内容并不太热心,只说大概其都是些戏言的历史故事。莫须有的以古讽今。但没想到,能把皇帝气成这样。
“你不知道,你是老祖宗都不知道,而那泰西之国的一个小小骑士却是知道。钦天监的那个什么周云毅简直死有余辜,只说是什么上天示警。哼,相比之下那些大儒们知道吗?”嘉靖问着问着有点阴阳怪气起来。
“这奴婢也布吉岛啊。”吕芳给问傻眼了,只能统统回复不知道了。
“不怪你,让陈洪去传旨钦天监,就问这个,如果有人知道就传唤过来,如果没一个人知道,那监正也没必要留着了。你再去翰林院挑几名饱学之士问问。如果都不知道就让他们找,以三日为限,超过三日,过一日杀一名钦天监的监事,同时也罢黜一名翰林院的学士”
“奴婢领旨”吕芳看着皇帝还在气头上,顺着领旨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就跑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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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天监是个冷门衙门,为什么冷门,根本原因是他们是皇帝的内臣或者所私臣,只能给皇帝提供服务。但皇帝嘛,很喜欢蓝神仙之流的修行服务,对于天文这些实属叶公好龙。因而属于一年到头,除了祭祀基本没事的状态。
去年末虽然出了周云毅那反骨仔,整个部门也没有大动干戈。
因为大多数人立场都很稳,大家都是站在皇帝立场解释天象的,周云毅这种擅自结交文臣的简直就是跳反。
陈洪领着好几个个太监,还跟着十来名大汉将军,提溜着烧火棍就到钦天监了。
张监正原本在大堂睡觉,他本职工作就是睡在这儿以备咨询。
看到门子来报,非节日祭日的,张监正瞬间明白有人捅娄子了,赶紧一声咳嗽把两边还在打鼾的副手喊醒,就一起出门迎接了。
跪在地上,还在心里嘀咕哪个倒霉鬼又折腾到自己部门的张监正听完圣旨就瞬间明白,这不是内部人捅娄子,是有外来户抢生意啊。
但是回答却不好回答。
整个钦天监拢共10个人跪在地上。
你看我,我看你,愣是没明白什么情况。
什么叫做每300年就有一系列天灾。这天灾不是天人感应吗?怎么变成固定的了。
如果变成固定的,那要自己衙门还有什么用啊。随便找文人统计就行了。自己这个职位虽低确实世袭的,子承父业。像周云毅那样,想巴结文官,让子孙从文,简直是脑袋进了水的做法。
想好这些,张监正一下子觉得自己路想宽了,看着还没人回复,马上就自己大义凌然地回复:“纯属胡说八大,自汉以来天灾乃天人感应之定数,何来固定300一说。献言之人,非钦天监官身而行天文地理,理应视同谋逆”
“那张监正,你可曾证明?”陈洪皮笑肉不笑地追问一句。
“这,天人感应,如何证明。百官们历来如此说法的”张监正立刻顶嘴了一句。未来维护部门利益,也是鞠躬尽瘁了。
然而,他没意识到,鞠躬尽瘁还不够,陈洪马上就要到死而后已了。
陈洪一招手,立刻排出10位大汉将军,按住张监正,不由分说就是一顿打,径直就给打死了。
周围的人,心有余悸,跪在地上求饶。
只有一个小孩跪了前来尝试给张监正收敛。
“你就是周云毅的儿子?”陈洪诧异地问道。
“是的,父亲被打死了,我子承父业,过来任职”小朋友冷冷地回答道
“好,你今天看到张监正是怎么死的了,加上你父亲,以后你们工作都给警醒点,别只想着自己的小算盘。还有给来顶班的张监正他家娃带句话,当今圣上是要能干事的监正。你们分一个人去通知家属收敛尸体吧,让他家孩子今天就来顶班。你们都赶紧找吧,3日之内没找到,张监正就是你们的下场”陈洪难得语重心长地教训了一下钦天监的人。
这种冷门衙门,又莫名其妙被打死,这种感觉,竟然让威名赫赫的东厂提督太监陈洪也心有戚戚焉。做了一回好人,又冷着脸出门了。
大夏天的,陈洪这一群人,走在路上,硬是带起了一股冷风,飕飕的瘆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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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集体懵逼的一天
钦天监这边,刚死了老子的小张监正还在来的路上。该怎么说好呢。一方面自己死了老子,是该痛哭流涕,另一方面自己触发了万恶的明朝祖制钦天监父死子继的优良传统,所以小张大人从钦天监的编外人员,直接获得了正式编制,而且由于没有谁竞争,径直当了监正。
18岁的小张监正,这个官当得有些头皮发凉呢。没时间伤感与戴孝,而是先集中力量翻阅历史典籍,找一找这个各种天灾到底是感应还是硬性规律。
手下几个上了年岁的老监事也在努力配合,哪怕60多岁了,还在熬夜呢。有个三朝老监事,原本是要打算申请退休,让自己儿子顶班的。这会儿赶紧把退休申请从小张监正那里撤了回来。父爱如山,可见一斑。
到了下午,没头苍蝇一样的众人,归拢到一起讨论进度。涉世未深的9岁小周监副白天基本就没干啥正经活,主要负责给各位大人搬书。这会儿出人意料地问道:“我们要找的天灾到底是哪些啊?”
这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小张监正可是三代单传了,这要没了就彻底该断香火,让出监正一职了。
意识到问题的小张监正才杆件粗略罗列了一下,所谓的天灾包括水灾、旱灾、蝗灾、地震、瘟病、日食,粗略就这几项。
这一下子思路就开阔了。在这个基础上,小张大人还加码要求统计时间,特别是要算出每次天灾距今多少年。几个老监事有点抱怨,但要是后面出了问题小张监正告黑状,那吃亏的肯定是自己。
有了这层顾虑,大家干活还是很卖力的,不仅卖力,到了晚上,好几家监事还发动自己的原定接班人、甚至接班孙一起来帮忙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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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钦天监这边,出事后很快就能为了集体任务团结一心,热火朝天的场面不同。翰林院这边一群人还在相互扯皮该谁来负责呢。
这其实是嘉靖命令的锅,钦天监那边是人人自危,自然团结了。而翰林院这边是选人问的,问的是上一界的三鼎甲加二甲前两名。
没有二甲第三名的原因是,第三名正是搞出事端的高翰文,在杭州呢,问不着。
这五人,原本基本内定了的宰辅之才,不多说,至少出三个以上阁臣是没问题的。要知道内阁阁臣拢共是3-9名。如果这个五个人就划走了3个名额,其他不能说毫无机会,那基本也是机会渺茫了。
所以,这时,翰林院内部的气氛特别诡异。
一方面大家都在吐槽皇帝在作妖,另一方面大家也止步于吐槽。因为就算皇帝作妖,不可能真的作妖到真的开革完前五名。
正所谓,你的悲剧我很同情,你的遭遇请不要停。
意识到这帮同僚有多不靠谱后,五人立刻团结了起来。
说也奇怪,这还是五人科举后第一次通力合作。
安排很简单,让状元去问他的老师徐阁老,让榜眼去问他的老师小阁老
正所谓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然后剩下三个干活的则要翻阅永乐大典、经史子集,特别是各地方志。
别看分工这么不公平,但这三个干活的一点不觉得吃亏。因为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要弄清楚嘉靖在做什么妖,为什么作妖。否则就算忙活死了,也该开革还得开革。
谁不是寒窗苦读十多二十年,这身衣冠禽兽,大家还没穿够呢,要让脱下来,门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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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球踢到严党与清流时,两家也很郁闷。
先是昨天晚上,皇上让做序言。一晚上,序言还没写好呢,又来这事。真是乱拳打死老师傅,都给整无语了。
“你学生是要干什么,如此做事,毫无章法”借着小阁老来内阁值房禀报此事,严嵩当面义正严词地批评了一下小阁老教徒无法。
第一秒,小阁老有些差点没反应过来,但就在1.0001秒后,小阁老秒懂了。
不能让清流看出来严党自己内部分裂了,否则都不消清流来攻击,这两人自己就官位不保。
但又必须明确这事是高翰文自作主张,自己两大佬也不知情。
这么一琢磨,严世蕃马上扯起嗓门回应了一句:
“年轻人,有想法,总是要搞出些新东西。昨晚的序我写好了,就由父亲代为呈上吧”说完,严世蕃赶紧交上了自己熬通宵完成的任务。
说实话,青词,格式上跟宋词差不多,内容上跟汉赋一类空洞无物。本来就是文人互吹的命题短文,这次却要给什么《新编洗冤录》做序。
这事,严世蕃原本是排斥的。但在父子两人花了一刻钟粗略浏览了大致内容后,就非常的欣喜若狂了。因为排在最后的社会派逻辑审问部分,直呈先秦名家“白马非马”之法,而更为突出优异,已经是当世大家的风范。
能给这东西做序,哪怕这东西夹在传统洗冤录后面,也是瑕不掩瑜,与有荣焉。
然而,不高兴的点是,自己这个便宜学生藏私,直接给了皇帝,没有给自己。署名权没了。这学生多半是拴不住了。
由于青词是严世蕃的特长,严嵩分派了任务就当甩手掌柜了,严世蕃却是第一次面对名家之学,琢磨了一晚才有了几句。
严嵩看了一眼,顺手收起了青词。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而是抬头问了一句徐阶:“世蕃也没大的出息,好了,徐阁老,您说皇上拿泰西诸国三百年一轮天灾问翰林院是怎么回事?”
很明显,严嵩也很懵逼,昨晚看那本奇书已经够吃惊的,没想到今天翰林院还有更吃惊的。
这真是只要活得够久,什么惊奇都能遇上。
“额,严阁老,我可不敢妄自揣度帝心啊,大约是看到什么传闻想印证一下,毕竟我大明已经快两百年了。或许有人故作惊世之言”徐阶先是有点卡顿,然后四平八稳地回复了一句。
高拱则在看两人手上,一个拿的是儿子的青词,一个估计是熬了一整晚,显然徐阶的两个弟子都没帮忙,现在反应还有些迟钝。
“这翰林院可都是储备的未来阁臣,哪能今日开一个明日开一个,两位阁老还是主持大局,说个明白话,不要打机锋了”高拱一副要当中间老好人的样子。
因为两人无论谁进退失据,自己都不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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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嘉靖老道士的青词
在内阁值房也没相互套出话的严嵩与徐阶两人,各自揣着青词,率先往精舍走去了。
高拱很自觉地跟在后面,凑热闹,他从不缺场的。
再后面则是小阁老严世蕃。
内阁透明人李春芳则自觉地留守内阁。
两个翰林编修,哪怕是什么状元、榜眼也只得被打发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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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精舍外面,吕芳把严嵩一行人都给拦了下来。
虽然理由很充分,都是来交家庭作业小作文的,但嘉靖老道士黑白颠倒,这会儿正在补瞌睡呢,怎么可能真的相见。
吕芳收了青词,却看几人还围在原地不走。
后面的高拱率先发问将翰林院被折腾的事情说了出来。
但现在那个话本还是嘉靖的床头,拿不定主义的吕芳可不敢擅自透露出什么消息。而是反客为主地问严嵩可否知道是什么情况?
这个问法,虽然表面上表明吕芳也不清楚,实际上却直指严党。严党的那个高翰文才折腾出了《新编洗冤录》,再惹一桩事情那也是理所应当的。
大家心理都有了底后,正准备撤退,精舍里面,睡眠较浅的嘉靖突然喊了一声。
吕芳赶紧进去交还青词,然后就出来将众人请了进去。
“圣天子熟人可称乎?曰文成,曰武德,今有《洗冤录》新编,教化万方,福泽苍生……。”
嘉靖先让吕芳念起了严嵩的青词。
等完全念完,评了一句;“好啊,严阁老的青词功力,丝毫不减啊”
“都是犬子代劳,臣仅矫正之功,难言好字”严嵩一如既往客套地推辞一下。
说客套也不完全是客套,因为按嘉靖欲扬先抑、欲抑先扬的尿性,这可能并不会预示什么好事。
紧接着,吕芳就开始念徐阶这篇了:“千古文章风流事,大言炎炎者众,细微精深者寡。……”
等吕芳念完,嘉靖则又说:“一篇压千古,过誉了,但总而言之徐阁老这篇似乎立意更为高远。”
“有圣天子临朝,天下再出此奇文,不足为怪”严嵩没等徐阶客套就抢先拍马屁了。
“严世蕃,这可是你教的好学生,无声无息就弄出这么一篇奇闻来。好啊,严阁老,这也是你的好徒孙。只有这样,你们严党才后继有人嘛”嘉靖面无表情地说了这么一句。
场面顿时尴尬起来。因为这是赤裸裸地斥责严党网罗群臣了。
严嵩率先跪下,只说了一句:“都是为国干事,从来不存在严党一说。因为严世蕃身为吏部尚书,自然聚拢的官员,特别是新进翰林要多些。但我们都是为皇上育人,为国育才,如果不然,也不会有高翰文这种勇于担当的年轻人了。现在看来,其不仅推行“改稻为桑”政绩不错,文事也不成落下。小小年纪就做到了立功、立言,臣为圣天子贺啊!”
严嵩这套话说出来就有点杀人诛心了,自己严党网罗人才都是为国干事的,关键时候敢于挺身而出的。说完还朝徐阶那边看了看,生怕嘉靖这小心眼不会自己对比似的。
“徐阁老,严阁老这边徒子徒孙勇于任事。你那边只有一个赵贞吉这些天在江苏巡抚支援前线抗倭还行,就没有招揽新出的年轻人了吗?”嘉靖看着徐阶额头冒汗,似乎看热闹不嫌事大,再拱一把火。
听到皇帝的玩笑拱火,徐阶一下子轻松了起来,知道自己安全了。
“选才育才自有国朝祖制与吏部尚书操劳,臣每日案牍劳形,不敢分心”
“听到没,严世蕃,也给几个年轻人让徐阁老带一带嘛”嘉靖似乎还没玩够。
“回皇上,前年的当朝状元就在徐阁老门下,不是我这个吏部尚书不给人,是徐阁老学问高,门槛更高”严世蕃有点气不过,怎么会议变成对自己的批斗大会了,自己的弟子出彩了也能是罪过吗,立刻给嘉靖一个软钉子。
听到这个,嘉靖的脸色一下子青了好一阵。
严嵩立刻怒斥了一句“严世蕃”
徐阶则在一遍垂头听戏,只求皇帝的邪火不烧到自己身上。
只有高拱比较自由地左右打望。
“高爱卿,如何看此事呢?”嘉靖环视一圈发现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决定找个第三方来活跃下气氛。
“这高翰文虽是严党,但更是国才,一个杭州知府,确实屈才了。皇上应当将其召回中枢,伴架御前,以备咨询,此子必然是宰辅之才”高拱想也没想就将怎么看的内容过度到高翰文了,没办法同为清流,不可能去怎么看徐阶那票人的。身为同盟的底线意识还是要有的。
听到高拱这个回答,差点没把嘉靖给气死。但好在高拱一直有个莽撞人的人设,所以提出多激进的策略,嘉靖也不会太放心上。
只是这会儿生气还是要生气的,毕竟他高拱想做好人,但只要调回来,后面倒严必备牵连。这高拱是又当好人又能打击政敌。不知真心假意的又当又立,实属可恶。
没要到自己满意的回复,嘉靖只是不置可否又看向吕芳。
“这,皇上,朝廷大事,奴婢可不敢置喙”吕芳想着先谦虚一下走个过场。
“说”嘉靖有些恼火,语气粗了不少。
“好的,奴婢觉得,高翰文在京任翰林编修两年虽无差错却也平庸,但一旦调任地方却犹如惊雷。可见,高翰文真正的成长在地方不在中枢。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还是让高知府在杭州稳定下文脉政绩,后再做定夺吧”吕芳被逼到墙角说了这么一段。
“好一个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也不用七年,就让高翰文在杭州把这一任做满吧。是玉是材总能清楚的,严阁老意下如何呢?”嘉靖终于听到一个心仪的答案,赶紧就此确定下来。
“内阁自是悉听圣断”严嵩也赶紧一口答应到。
“好了”嘉靖走进精舍中央的帷幔,上了台阶一敲钟,示意今天到此为止。
等吕芳把人都请出来,才发现,那个什么鬼300年天灾愣是一句话没问出来。
虽然没问,但大家都知道源头在哪里了,要打听,一个是去杭州,另一个就是学子居那高翰文的学生了。
等到送走阁臣,吕芳进来,却看嘉靖在做序:“或言诡事手段真,或言人事因果循,手段推陈出新,因果更兼人情,旧学融会贯通,新知层层递进,千六百年学问看圣人,如今竖子言论证。真实之证,逻辑之论,或是大音稀声,或是欺世盗名。刑名事,需谨慎,言出法随关性命。”
“吕芳,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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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真无妄之灾宋应昌
第二天,严阁老下值回到宅邸,又是等到半夜,还是不见宋应昌这个徒孙来报。心里难免失望,但也不慌。明天就算皇帝罢黜也是个高的顶上。那个状元是徐阶的门生,完全可以等之后再行决定。
清流一侧,徐阶当天下值后还专门去了翰林院。有了徐阶一到场,现场的翰林无论是清流与严党都打起了精神。
徐阶现在可是最为关键的内阁成员。到底多关键呢?这么说吧,这些翰林或是入职中枢各衙门,或是外放为官,徐阁老现在是完全卡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位置。
一看有大佬站台,翰林院的众编修也不见谁嚷嚷下值了,都自觉加班了。
徐阶就在里面坐着,大家也就自觉熬夜了。
高拱出来给张居正带话后,张居正也跑过来帮忙了。
结局是两个大佬,徐阶、高拱坐在那里监工,张居正则站在恩师旁边,左右指挥。场面相当热闹。
“谭伦那边有消息了吗?”徐阶不慌不忙地问道。
“有,这是那边“以租代买”的详细方略,这次想借机东南乱局扳倒严党,恐怕不成了”张居正一边感叹一遍将自己给徐阶。
“不成就不成,这高翰文锥处囊中,严党是留不下这样的人的,他们自己就能乱起来”高拱一点也不觉得遗憾。
“但,如果倒了严党扶起了高翰文,这严党还能彻底清算吗?”张居正严肃地反驳。
“打倒严党是手段,不是目的,我们也不能被迷了心窍。这高翰文看样子也跟严嵩父子不是一条心的”高拱也不再嘻嘻哈哈了。
“看吧,但毕竟师生一体”张居正还是不太放心。
徐阶一点要插话的意思都没有,只是细细地看,眉头越皱越深。
“阁老,什么情况?”高拱察觉到不对,赶紧询问。不要这边小的问题还没解决,老的又出什么幺蛾子呢。
徐阶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把资料也给了高拱传阅。
“这个高翰文啊,心细如此,仿佛一切都是早就准备好了的一般。那严阁老那边不像是知情的模样。如此行事,或能成大事,却非是善类啊”高拱看完一下子就能理解徐阶表情的严肃了。
因为如果是高翰文撕裂了严党,那以后就是清流与高翰文的对决。严嵩这样的对手就不好应付了,再来一个心思缜密又喜欢梭哈的,大家都一把年纪了,谁也不想去赌一把。
看到三个大佬在那边休闲的或坐或站,严党下面的翰林编修心里有些骂娘,动作却是慢了下来。
即便如此,到半夜已经整理完一大摞资料了。
状元与榜眼交流了经验,一个汇总自然灾害,一个汇总各地民变。跟三位大佬汇报了进度了,也终于把这三位大神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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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中午之后,最感到莫名其妙的就是宋应昌了。原本就是一个被两边唾弃的小透明,突然间,两边的人都来敲门交流。
到晚上,大家干脆都不避嫌,严党与清流同时在他的房间,拢共只有五个凳子,但四周包括门口都站得满满的。
“宋同年,宋应昌,不管如此,你总该跟大家透个底吧。难不成你以为靠一个四品的知府就能保你平步青云?”很显然,大家耗费了一天,肚子里都读憋着一股火气呢。
“不知道,还要我说多少遍你们才肯相信?”宋应昌相当无语。这到底是读书人还是两帮黑社会啊。看样子一言不合就要开打的意思。
“这样,我们也不为难你,让我们搜,但凡有相关的文字消息我们自会知道。如果到时还没有,我等自会赔礼道歉。如何?”严党中的一员发话了。别看他这语言不客气,其实也算是给了个泄压阀。
明朝读书人打架,甚至打死人都不新鲜。不给了口子,以清流那帮人拱火的能力,今天绝对要放倒几个才能收场。到时候闹出事端,还不是要拉严阁老下水。
“哎”宋应昌叹了口气,只把头埋在桌子边上,枕着手臂看地面。
大家一看这架势,纷纷自己动手起来。
场面好笑的是往往是一个严党一个清流,结对搜索同一区域。这内部控制相互监督,后世的现代公司都得自愧不如。
乒乒乓乓、翻箱倒柜,一个时辰过去了,连床下夜壶都没放过的众人还是没什么线索。
于是乎,又有人把装鸵鸟的宋应昌撵开,检查了饭桌、桌布、凳子这些。
到这个时候还没收获,众人知道不能罢手了。这个时候罢手一定有人会事后装好人。只有全员恶人,大家才能共进退。
于是乎,仿佛不需要交流一般,宋应昌的一身衣物被扒干净了。
“不要,不要,不,不”虽然宋应昌各种挣扎,但已经无济于事了。
连鞋底,袜子都被翻了个遍。
绝望的宋应昌,大脑一片空白。最开始还能想着韩信,孙武一流,到后面就只能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所有人都退出去了,宋应昌就这样躺在地板上,又过了半个时辰才反应过来。
身上盖的衣服还是其中一个严党临走时扔到自己身上的。
就在宋应昌还在绝望与愤恨的时候,一个锦衣卫装束的人走了进来,帮忙关了门。倒不是飞鱼服,而是没有补子的公服,腰间的令牌特别显眼。
“举人相公可别着了凉,我来帮忙整理吧。你刚刚救了他们一命,你知道吗?”
“我就他们,是刚刚我差点死在他们手里好不好?”宋应昌这会儿羞耻心有点恢复了,毕竟自己读书人的身份都是再这些公人面前高高在上的,现在彻底漏了底,脸红到耳根子了。
“我是朱千户的下面的百户官,整个学子居,我们调了十名锦衣卫的好手在保护你,刚刚在里面捣乱的,就有我们的两个兄弟,主要是负责在危急关头保你出来。一旦到了那个关头,我们可是天子亲军,先斩后奏,也是皇权特许的”这个百户官一边帮忙整理衣物,一遍说到。
“那你们刚刚怎么不出手”宋应昌穿上衣服,突然发现,对方都看完了,自己现在这么着急穿戴,反而像个雏,于是又放慢了扣纽扣的速度。
“如果仅仅是刚刚那种读书人的打闹,我们是没法介入的”百户官也很干脆地回复,完了又问了一句“现银5两,银票100两,你看看可还差?”
“不对,我现银是50两,银票十张总计1000两,有人偷了我的钱。你们得帮我找回来”宋应昌一下子就火大了。看了就算了,居然还被偷了。
“这,我们爱莫能助,你可以报顺天府看运气,不过读书人的偷,得叫窃吧,顺天府多半是不管的”百户官看着这个读书人吃瘪,多少有些戏谑。
第三十四章 生死未卜的钦天监
宋应昌想了一晚上,也没想明白到底出了什么状况。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自己老师肯定是嘉靖皇帝重点关注的对象了。这个关注至少应该是不坏的。
相比于这次彻底撕破脸的清流、严党,自己只得下决心跟着高师傅一条道走到黑了。
说来也好笑,只过了一晚上,宋应昌就不再觉得那么羞耻了。比起拿别人的恶行自我羞耻,在未来给与对方百倍奉还才是真理。
所谓小人报仇从早到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就等十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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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这边守着精舍的炼丹炉,深夜了也没睡。而是听了锦衣卫对京城重大事情与关切事情的汇报。
弄清了情况,还没睡。他再等,等钦天监与翰林院谁先出成果。
果然,不到子时,钦天监那边,新上任的小张监正过来汇报成果了。
砍头的效率果然比罢黜要好多了。嘉靖心里琢磨了一下。
其实根本原因是钦天监的文书专业化程度较高,用现在研究的话术叫做数据结构化较好,自然事半功倍。但这事,很显然小张监正不会去跟嘉靖纠正。
交上来的汇报,有表,有图。表有按距今年份统计、有按地区统计,有按王朝统计、有按皇帝统计。图则配套在表的下方,有柱形图、折线图、扇形图。
这一套超额完成任务,可不是光凭钦天监能够做到的。而是由于钦天监与四夷馆等冷门部门较熟,以前多报团取暖。现在兔死狐悲,虽然在下午就群策群力统计好了,但报告格式却消耗了小张监正一晚上的脑筋。最后结合中西古今百家之长,搞了个这么看上去客观的不能再客观,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得汇报行事。
因为看趋势,很明显,中原王朝也存在固定周期的天灾,这是不以明君昏君为转移的。但这话可不能直说。说了嘉靖一个不高兴,自己家族可就得绝后了。而且就算嘉靖放过了,吹破了文官跟皇帝讨价还价的根本,事后多半也是得被清算的。
这么报上去,如果天灾在距今年份、地区上存在聚类效应,在朝代,皇帝上却较为分散。那得出结论就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了。
这份心思,看完汇报的嘉靖自然也看出来了。不仅看出来了,而且意外发现,之前屡屡引发罪己诏的日食,似乎也是有固定年度间隔规律的。
但是,现在嘉靖自己把自己挤到死胡同了。因为如果所有天灾都有客观规律,与上天无关。那似乎君权神授就不成立了。就算成立,一个授予后就撒手不管的神也毫无意义。因为天下已经换了多少个皇帝了,早就不是天神所立的初代皇帝或者祖龙了。而且按这个逻辑,也不清楚谁是祖龙了。
这涉及到皇帝法统的问题。如果小张监正直言汇报,自己一怒之下把他砍了再禁言也来得及的。因为这事文官是支持的。
但现在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张监正,似乎手段却很老道。
嘉靖现在在权衡,直接错破君权神授,以后拜托文官话术的收益到底比不比得过君权神授的法统。
跪在地上的小张监正,早就腿麻了,现在全身都麻完了。
嘉靖盘坐在炼丹炉的高台上,四周帷幔遮住。
他又想到了那个泰西诸国的话本,罗马帝国正是因为想借助君权神授俩稳固地位最终结果政权神权替代了。中原王朝虽不惧这样,但民间的白莲教之流确实闹心。
而且,从长远看来,朝廷是短暂的,宗教的长存的。只要借用君权神授,就必须提防又宗教借鸡生蛋、鸠占鹊巢、反客为主之类的事情了。况且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泰西诸国是靠着黑死病才摆脱了神权,堂堂天朝上国一旦沦落,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改变。
这些虽然看似久远,但一旦彻底放弃也就意味着从心底承认大明不会是一个长久政权。短期政权当然是不需要与神权做斗争的。要承认太祖高皇帝打下的江山是短期政权,终有灭亡的一天。这实属不肖子孙、大逆不道了。
就是这股不甘心暂时救了小张监正一命。
嘉靖在纠结大半个时辰后,终于决定让小张监正回到钦天监,但同时让陈洪带领东厂太监与御马监的兵丁直接封锁了钦天监。在皇帝没想通之前,所有知情人一律不得离开。
到这一刻,钦天监的众人似乎才明白过来。
麻蛋,张监正说假话要死,自己一帮人辛苦完了,讲真话似乎也逃不过啊。
明白过来的钦天监众人,几乎是哭成一团。要知道未来尽快出结果,好几个监事、监副是把家人特别是子孙也喊过来帮忙的。更别说还有那个本该在四夷馆学习葡萄牙语,却碍于朋友的关心过来帮忙的通译。
匹夫之绝望,以头抢地尔。
好在最年轻的小张监正与小周监副还比较稳重。坐在自己的位置,眼看着一群比自己大好几十岁的人各种发飙。
陈洪带领的东厂番子负责在外围布控拦截,里面是御马监的兵丁结结实实围了一圈。虽然听着里面各种惨绝人寰,但也站稳脚跟,不为所动。
嘉靖收拾后情绪后,压根就不睡了。
他现在在等,等翰林院那边给出的答案。
他知道,那帮官迷可不会睡觉,那么多人,又多是饱学之士,不会让他等太久的。如果真迟迟等不到结果,现在已经不是罢黜能够了事的了。
站在旁边的吕芳实在给站得遭不住了,看里面久久没有动静,试探性地问了句:“万岁爷,可是要安寝了?”
“不了,你自己找凳子坐一会儿吧。我们就看看一会儿那群翰林怎么说”嘉靖中气十足地说道。
吕芳没奈何,又等了会发现嘉靖没反应,就自己蹑手蹑脚去找个凳子椅在大殿的柱子边靠着闭眼打盹了。
虽然靠着了,但吕芳可不敢真睡。只得将手吊在身侧悬空。这样没隔一刻钟自己就能因手臂不舒服而醒来一次,避免当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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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老道士的天子之怒
嘉靖老道士一个人在帷幔里面,念念有词地等着。
仿佛一点一点地积攒怒气一般。大概到丑时吕芳已经正襟危坐,完全不敢睡觉了。因为嘉奖的念词加快了,语气明显不善,仿佛催命一般。
好在到丑时末尾,翰林院的这帮人终于赶过来汇报了。
久坐的吕芳听到外面的响动骤然起身,差点闪到老腰。
里面的嘉靖一听到外面又响动,也就不念叨了。
吕芳出去后看到外面当先就是状元公范应期,身后紧接着是嘉靖三十九年的剩余三鼎甲榜眼与探花。
“吕公公,这是臣等呕心沥血,熬夜奋战整理的从秦末到元末的各种天灾民变,以期圣上备询。其中,第一本是臣……”状元公范应期先拱手行礼上交作业又力呈自己多不容易。
“你们站在这,不要走动,等一下”吕芳现在疲惫得要死,根本没心情跟这帮生龙活虎的年轻人客套,打断对话,拿着两本奏章转身就进了精舍。
“拿上来”嘉靖在帷幔里面听着吕芳的脚步声近了,又催促了一声。
这奏章的内容,太厚实了。如此厚实定多修饰。然而一旦修饰,必然言多必失,多说多错。
这帮读书人似乎一点也没意识到风险在哪里。子夜那帮钦天监的就还机灵,只通报了客观结果。
吕芳一个人站在下面,多少有些担心。这样熬一晚上,现在脚步有些虚浮,但还能勉力维持。
精舍外面,三鼎甲只得乖乖地等着。
奏章内容到也简单,一本特别后,是按干支纪年法记录的从各种估计上抄录的天灾与民变。厚厚一大本少说一万字是有的。除了天灾在前,民变在后,一时间看不出什么内容。
太多了,又没有话本有趣,嘉靖自然是没翻几下就转而翻阅那本薄薄的的总结了。
“夫圣人临朝,红日初升,大道霞光……”没看两句话,嘉靖有种被恶心到的感觉。去年底嘉靖才阴死了一个如此说辞的周云毅,好家伙,现在还来。
明君如何如何好,昏君如何如何天灾民变。很明显,突然又自知之明的嘉靖意识到自己很可能不会被归入明君一列。
有了这么个反感的思维定式,嘉靖就开始来将钦天监与翰林院两份报告做对比。方法倒也简单,就是在翰林院的奏章中找钦天监里提到的事情,看能否印证。又在钦天监的奏章里找翰林院提到的事情,看能否印证。两相比较,自然就一目了然了。
当然,嘉靖也不是要全都一一核对,他现在主要是核对几个典型明君与昏君事情的事情。首先就是汉灵帝前后、唐太宗前后。
这一对比,果然有猫腻。因为大量明君时期的天灾,在翰林院这边都被掩盖了。嘉靖登时就青筋暴露。
这就是文人的春秋笔法、微言大义吗?
想到这里,嘉靖望着门外有些后拍。如果泰西诸国是神权挤占皇权,那中原王朝岂不是儒权挤占皇权。而且现在也只能他们儒家自己解释经典,皇权无能为力。儒家之下世家延续前年不知凡几,而皇权就没有超过300年的。
意识到这里,嘉靖哪怕天天修仙,也深深的无力感。历史似乎被这帮儒教徒牵着成了一个治乱循环。皇室就是这个循环里面的出头的椽子必然先烂,躲在椽子后面的世家则安度前年。
越想整个人越阴郁。
阴郁的原因很简单,在嘉靖的传统信念中,从来只有皇帝拿文臣当枪使得,却没想到,一旦拉长时间,其实一直是世家拿皇权当枪使。这让嘉靖一直以来自以为高明的调理阴阳显得跟跳梁小丑一般。
“吕芳,你亲自去藏书室核对一下。要快”嘉靖把自己圈的几个对不上的地方,让吕芳再去核对一番。虽然内心早已接受钦天监的说法,但知道前途艰难的嘉靖还是相当的为难。
因为他老了,御极四十年了,已经是大明掌权最久的皇帝了,天不假年,实在难以保证新政成果了。另一个是他的老伙计、奶兄弟早就死了。要是能投胎都已经两三岁了。这天下,要不是有之前那奶兄弟陆柄留下的那么多忠心耿耿的锦衣卫,嘉靖这皇位并不好做。而现在的锦衣卫指挥使不过是勋贵调任,难堪大用。事实上,嘉靖也不放心别人像奶兄弟陆柄一样大权在握。
从登基到现在,嘉靖的信任只给了少得可怜的几个人,如陆柄、前内阁首辅张聪。但这些信任的家伙都死了,都死透了。那个高翰文不过黄口小儿就敢戳破天机。这种人值得信任吗?
很尴尬的是,遇到这种信任问题,想了很久嘉靖都没想到信任自己的儿子太子裕王。他是打心底觉得子不类父,何其难堪。再看到奏章上提名第一的状元就是徐阶的门生,换句话说自己儿子重用的竟是如此货色,这让想到儿子的一刹那嘉靖更为火大。
一个人在帷幔里来回琢磨。
门外,三鼎甲只看到吕芳脚步匆匆的拿着那本厚厚的奏章出去了,精舍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只能挨在外面。
好在现在是夏天,要是冬天,这么坚持下来,都不用嘉靖开革,多半人已经没了。
吕芳的效率还是够快的。小半个时辰就核对完了。
现在已经寅时,如果遇到朝会已经是该上朝的时候了,天已经亮起来了。
嘉靖在看完吕芳的核对后,又找锦衣卫核对了尽头高翰文按学生的事情。似乎艰难地下定了决心。
放出的旨意其实只有三条:一是给自己那倒霉孙子广选良家子伴读,二是保护好宋应昌,三奖励钦天监,厚葬前任张监正。
至于门外那三鼎甲,嘉靖一句话也没说就进精舍里面的暖阁睡觉了。
吕芳先是忙着去传旨,回来已是卯时了。熬夜一晚上,早饭又没吃的三鼎甲这会儿已经摇摇欲坠了。
辰时还未过一半,身体撑不住的状元先晕倒了,惊动了内阁值房的严嵩与徐阶。
吕芳这才让人把状元抬下去,也顺带把剩余两位搀扶出去。
末了再来一句,:“咱家昨夜通宵,出去传旨后就回去睡觉,忘记这边了。”
听到这话,原本在担架上稍微清醒的状元又给气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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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仗义执言的李妃
这一天,嘉靖老道士异常的平静。据吕芳传话意思是熬夜后一直在补觉。
严嵩回到家后已经对这个曾徒孙是否来拜访不报任何希望了。好在晚上,严世蕃终于收到了郑泌昌、何茂才的小报告,并第一时间拿了过来报告。
“这高翰文是要干什么?”看完里面记录的高翰文支持的小莲茶庄评书内容后有些无力地躺在太师椅上感叹。
“我也觉得这小子无法无天,这简直是在挖我们圣人一脉的根。他这身功名还是靠圣人学问取得的,现在有点成绩就吃饭砸锅,简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皇上这几天异常多半也是了解到这些胡言论语的原因”严世蕃是相当的气愤。
原本就是想提拔一个碰运气的消耗品,没想到却拔出来一个烫手的山芋。
“他可是你的学生”严嵩等严世蕃说完,又静了一会儿才补充到。
“我这就写文书,将其逐出师门。这种污蔑圣人的行径,裕王那边也是万万不可能容忍的”严世蕃这个老金融行家遇事第一反应就是风险隔离。
严党可以说清流的敌人,但绝不能是全天下士人的敌人。而高翰文的行为就是标准的自绝于仕林,而且还是捎带严家一起自绝于仕林那种。
严嵩还是不置可否,只是闭上眼睛还想,在思索嘉靖老道士的态度。
高翰文现在还太弱小了。如果被开革出严党必死无疑。嘉靖的保护也不可能真的时时刻刻阳光普照到这么一个中层干部上。
而且,无论嘉靖是欣赏还是愤怒都应该有所表示。而现在毫无动作,要么是皇帝还没想好怎么处置,要么就是有更长远的计划。
无论是哪一种,只要没有立刻弄死高翰文,就表明这年轻人对嘉靖还有价值。
而严党立身之本是嘉靖不是仕林。虽然想不通后面的关节,但现在随大流弄死高翰文很明显会被视为僭越。
“皇上还没表态,不急,你自己看着办吧”严嵩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好的应对之法,只得把权力下放给儿子随机应变了。
严世蕃拿着报告,回到自己府上,更加纠结起来。因为老爷子和皇帝都没个明确表态。
本着风险隔离的原则,严世蕃先是以老师的口吻措辞严厉地训斥了高翰文。
然后,强调,既然其《新编洗冤录》社会逻辑篇强调实证与逻辑,而话本内容这么荒诞滑稽,怎么能任由传播,而且堂堂正四品大员还去给这种伶人站台,简直是有辱门风,斯文扫地。
从这篇信里可以看得出来,在高翰文的老师严世蕃看来,《新编洗冤录》是高翰文的,话本内容则是属于那几个伶人虚言故事,高翰文只是年轻走错了一步,现在自己正试图让其迷途知返。
这封回信连带着其他信件一起走的馆驿,慢腾腾地送往杭州巡抚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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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王府这边,内阁下值后基本都来讨论如何应对高翰文了。
裕王本人是一团乱麻,来回转圈。他是猜不透嘉靖的意思,完全失去应对之法。
徐阶坐在一边喝茶,一边反复观看谭伦加急送过来的最新报告。
当然就是那个话本的大致内容了。
这还是谭伦私下找人去现场边听边记的。
说也好笑,茶庄与伶人都不禁听写,还生怕大家不私下传阅,临走还提醒一句带好随身纸笔。
这已经是徐阶看的第三遍的,但还是后背隐隐见汗。
现场的人也都看过,到现在没一个不被搞得惊慌失措的。
“没想到,这高翰文的话内容竟如此狠辣,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千年以来,他是第一个如此猖狂的”高拱现在大家都不发声,就率先表态了。
这里的表态很诡异,看似批评高翰文,却没有批评话本内容,只是说为人猖狂。
“如果前面我们无法借东南乱局搬到严党,这一次或许是一个绝佳的机会。都说师生一体。高翰文如此思想,就足证明平日里严世蕃轻慢圣人,不休圣学。如此严党核心竟是斯文败类,就算是皇上也不得不考虑倒严了”张居正很兴奋地抓住了机会。对于政敌就是想从早到晚想方设法打倒的。而高翰文,不过是捎带的倒霉蛋活该罢了。
“但高翰文毕竟才成功主持“改稻为桑”国策……”裕王稍微有些为难,自己不能因为写个话本就把功臣搞死吧,这样多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王爷,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比起高翰文的生死仕途,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才更是王爷应该考虑的”张居正立马给了裕王一个台阶。
这大明的皇帝和王储都是死要面子的,不给台阶,什么决策都不可能。这一点,张居正是揣摩得透透的了。
“徐老师呢?”裕王还是觉得不保险,又问一下当前的清流领袖,自己的老师徐阶。
“还是让底下先看看这个“以租代买”有没有什么纰漏吧”徐阶虽然也想从维护儒家正统来收拾高翰文,但是他作为内阁次辅在严党还没将其开革出来的情况下,却是不能公开开战。但一旦开革出严党,自己这个内阁次辅亲自下场对付高翰文这样的四品官显得有些掉价。
“还是阁老老成谋国啊”裕王一下子放轻松了很多。
等会议结束,裕王转进后院,跟裕王妃感叹朝局艰难。连个四品地方官竟然也能搅风搅雨。
“何不直接从话本内容入手,一一驳斥那高翰文呢,那个话本内容到底错在哪里?”李妃在听完裕王一通吐槽后,一脸疑惑地问道。
“这”裕王这才发现一个问题,自己一帮人讨论一晚上都没有一个支出这话本内容上的问题,按照《新编洗冤录》上的内容,既没有从实证上驳斥,也没有从逻辑上驳斥。
裕王只是被卡在了那里,没办法回复李妃,甚至害怕去直视李妃的眼睛。
还没有意识到自己一句话捅娄子的李妃又补了一句:“白天那么多大儒,不可能都看不出来的”
这话说完,裕王更是郁闷羞愧。只得找个理由起身回自己单独的卧房了。留着抱娃娃的李妃一个人愣在原地不明所以。
第三十七章 哪有又快又好的法子
北京城里,由于嘉靖的沉默,倒显得风平浪静的。虽然地方上弹劾高翰文的奏章已经跟雪片似的,但中枢这里却都在按兵不动。
嘉靖、严党、清流甚至其他想投机上位的都在等,至于等什么就不得而知了。但显然都需要看一看高翰文的下一步动作。
杭州城里,代理巡抚郑泌昌借着改稻为桑推行成功已经专任正式巡抚了,何茂才也跟着官升一级从原来的按察使升级为杭州布政使。
这样一来按察使出缺,司礼监那边吕芳提了一个人张逊肤。没太多见识的高翰文不清楚行情,但也知道去傍郑泌昌打听打听。
新任浙江按察使张逊肤,57岁,一直自南直隶当闲差,正三品的礼部侍郎,这按察使虽然也是正三品但好歹有实权了,基本属于平调升迁。
最最关键的不是任职信息,而是家族,这人是前前前任内阁首付张璁的三子。这一下基本就表明嘉靖的态度了。果然是派了一个足够分量的人去一线看管高翰文了。
高翰文去巡抚衙门的时候,郑泌昌也恰好前一天收到了严世蕃的回信。根据信里的内容,郑泌昌叫来何茂才严肃地将高翰文批判了一番。
但这个批判力度相当有限。因为信用用词严厉,可小阁老始终是站在老师的身份批判的。无非是你惹的事别扯上大家就行。
揣摩出这个态度,郑泌昌与何茂才这两个狗腿也做好了决定,那就是绝不掺和高翰文的话本生意,且看他起高楼,且看他楼塌了就行了。
有这个态度,高翰文其实已经就谢天谢地了。简直让他感受到了一丝我们严党人不打严党人的温暖。
确定了严党的旗子不能再打,但还是会在严党的羽翼之下后。高翰文赶紧回府应对这杭州城的几个大士绅了。
五天前,高翰文才收到淳安知县海瑞的信函,是海瑞在断断续续看完话本后思索出来的。信函内容倒也简单,无外乎了高翰文抛弃了传统明君贤臣的模式提出了一个前不见古人的问题,而这个问题以前从来没有人解决过。如果高翰文不能解决这个问题就会被所有官僚视为在制造问题。
官僚嘛,解决补了问题还解决不了提出问题的人?
传统明君贤臣模式虽然不能彻底解决问题,但给出了一个明确的缓和问题的操作方法,就是明君贤臣。而现在高翰文抛出的300治乱循环几乎是无解的问题。无解意味着知识分子的绝望,一个朝廷如果精英都绝望了,还能有多长远呢?
这一点,高翰文是之前自己大意了,没想到会捅这么大篓子。
很明显,现在除了几个士绅突然开始叫苦免税,道理很简单,他们租田是花钱了的,因而商税必须减免。其余还是风平浪静。
联想后世有位玉米晓夫也是自己嚷出了问题,却不能解决问题。结局是老大哥那个朝廷的精英分子从此绝望,再不能团结,老大哥也不可避免的走向了衰落与崩溃。
因此,为了补自己这个篓子,必须得提出一个建设性的办法才行。嘉靖能一直不吭声或许就在看自己的实用价值吧。
但要在这种环境下想办法何其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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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书房思考没多久,管家就来报告,前衙徐、赵、郑、何、沈几家员外又来折腾减免商税了。
“高知府,还望府尊明察秋毫,奏明皇上。我等租田种桑,上应国策,下济灾民。不说劳苦功高,至少也是竭尽全力。但租田确实花了钱的,不能还像以往一样交商税啊。如果这样,以后谁敢响应国策,这不是明摆着欺负老实人吗?”徐员外首先发话了。
“高知府,当初我是率先响应你的政策的,但现在道理确实如此。朝廷也不能总是又让马儿跑,又让马儿不吃草吧,况且这商税原本没多少。你看是不是能免则免了”赵真善紧跟着徐员外后发言,虽然套了下近乎,却更是让高翰文为难。
但经过这句话,高翰文似乎抓住了重点,原本商税没多少,但没多少到底是多少呢?还不清楚呢,立刻回敬了一句:“具体原本商税是多少,我还不清楚,已经让徐同知、沈知事、马照磨汇同核算了,等算清楚了才能给大家一个答复”
就这样,以我们尚不清楚,还在工作中为由再次搪塞过去了。
但天天如此搪塞也不是办法。这每天下午定时来聊天的搞法害得自己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应对嘉靖那头的压力。
诶,到这时,高翰文发现这似乎是个阳谋,减免商税只是个由头,就算真减免了还有其他事情,主要就是占用他这个知府大人的时间。只要时间久了,嘉靖失去了耐心,自然万事皆休。
意识到这处境的高翰文,更郁闷了。这大明朝是活该要亡啊。但凡想干点事情来,领导想的是马上出成果,同僚想的是各种使绊子。就这四处漏风的破房子,能裱糊好吗?
虽然自己郁闷,但想到后面还有老倒霉蛋张居正。高翰文暗自给自己打气。
下午快下值,一个老书生进了衙门。
门子去驱赶却被其用功名文书挡了回来。
管家来通报,刚刚想提前点下班已经走到后院的高翰文,又不得不折回前衙。
“请问老先生,所来何事?”高翰文礼貌地问道。
“你就是高知府,高先生?”老者颇为惊讶地问道。
“本官就是高翰文,老先生请讲吧”高翰文也很诧异,这意思是有备而来吗?
“哈哈,高知府不必惊讶,我就是新任浙江按察使张逊肤,想着在杭州力行国策,解民倒悬又着书立说的高先生多少应该有些读书人的书卷气,没想到竟如此随和”张逊肤赶紧解释清楚缓和气氛。
“这,张大人有礼了。先生一词可不敢当啊。您老这岁数,当我先生正合适呢,你喊我先生这不是折寿嘛”高翰文一边见礼一边推辞,生怕这又是一个坑
“学无先后,达者为师,叫你一声先生是应该的,你可不能推辞。”张逊肤继续固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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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金翠兰的功效
昨天,新任按察使张逊肤过来主要是交底的。所谓交底就是当年他父亲张璁的那些未尽事业。文书扛进来一大摞。
高翰文今天早上起来还是觉得压力山大,看着书桌上厚厚三叠的张璁批复文书与资政纲要。几乎摆满了整个书桌。
整个张逊肤是把自己当成他老子转世了吧。
吐槽虽吐槽,但了解到这个老年人可是嘉靖真真的亲信,另外又支持自己,算是给自己缓了一缓。同时张逊肤又谢绝了欢迎会,搞得整个杭州城的官员都不敢轻举妄动了。
这反而给了高翰文相当的自由空间。
还在整理文书,老管家就过来招呼了。原来,前衙徐员外又到了。
郁闷的高翰文只得去应付一下。话说徐同知还没给汇报商税结果呢。
出后院时没有看到之前经常在后院晃荡显示存在的金翠兰,竟然有些不习惯。
没去管这些的高翰文出来与徐员外作揖见礼。
原来今天上午所来可不是闹减免商税,而是邀请文会。
这个文会还是很有说头的,乃是为了后面七夕的庙会准备诗词文章的。鉴于高翰文在《新编洗冤录》中后篇的学问造诣,邀请过去做一次讲习,并一起品评诗词文章的。
今年与往年大不相同。由于推行以租代买后,大量的农村闲置劳动力都来到了杭州城,导致杭州城街市异常的繁华。因而今年的七夕诗会更是备受重视,由郑泌昌牵头全员出动,广邀周边及隶属官员,没有比这更能展示执政成果的了。
领导们都喜欢搞大工程。
了解到了这些后,作为郑泌昌的直属下属也不好明着拒绝,另外自己也想公开讲一讲对西学逻辑的理解。
于是乎,只得仓促地准备下,到文庙参加文会了。
到了现场才发现,能来的官员六品以上,几个主政的大员都到了,甚至连谭伦都请过来了。每个座位上也不知道是谁搞的,还制作了名片,这样谁坐哪儿,坐哪儿的是谁一目了然。
之所以说大员基本都到了,是只有新任按察使张逊肤没来。这孤臣当得真够冷清的。
相互寒暄见礼到坐好又花费了半个时辰。这种官方文会真是够了。环视一周,发现儒学正与卫学正则蜷缩在门口最外围偏僻的位置。
要求很简单,可以即兴也可以提前准备,少男少女把自己的诗词文稿半个时辰后交上来就行。可以说基本上题材不限,文体不限,主题不限的三无作文。
就这要求,高翰文看得有些额头冒冷汗。
现在是等待交稿环节。这个环节主要是交给郑泌昌评价年轻后学的。比如徐家的大公子做官怎么样,二三公子马上也要相继参加会试与乡试。
就这样一圈点评下来,相互抬脚。作品还没交上来,谁第一、谁第二、谁第三已经定下来了。
这能够自由打分的基本就是20名靠后了。好在文会的奖品是发到25名,所以理论上会有五个自由名额。稍微体现出本次文化的公道之处。
了解完这个文会的情况,差不多也该收稿评阅了。
前20名是先送到郑泌昌那里,盖了巡抚大人的私戳才发给评委的。当然前三名是盖了两个戳的。好在虽然盖戳但基本遵循了匿名的原则。
高翰文原本是不太看好这些关系户的内容的,但怎么说呢。打脸的是关系户里也有卷王啊。可惜这个卷王只盖了一个戳,给了第四名,其余也就挨着打分了。
高翰文打分评定标准也很简单就是谁更能引起共鸣,无论什么主题,能引起共鸣,感同身受就是好文章,那些车轱辘吉祥话就给爷爬。
这个第四名卷就卷在,既能引经据典,又能触人心弦,字还是标准的台阁体,清秀端庄。
统分时,第四名和这个卷王果然厉害,平均下来还是得到了第六名这么一个好名次。都向徐员外恭喜,高翰文也疑惑难道是他大儿子当抢手了?
定下前20名,后面再定五名就行了。基本就5秒钟一篇,5秒钟一篇,诗歌的话更短。
从50篇里留下了8篇。第一次搞这种事让高翰文相当为难了。
因为这八篇写得都很好。不仅韵律上郎朗伤口,而且还确实做到了言之有物。基本都有接近甚至不输刚刚那个卷王的水平。
真卷王还得看这些非关系户啊。
于是乎,良心实在过意不去的高翰文不得不自己详细地阅读推敲。无非两样标准,看谁立意更高远,技巧更花哨。
最终忍痛放弃了三篇,排好了后五名的位次去交给郑泌昌。
交上去时高翰文才发现,原来大家都没评,就等高翰文交上去来一句,我的意见跟高大人一致就行了。好家伙,这是把自己当免费劳动力了。
意识到自己被白嫖了的高翰文内心有点不美丽了。
但就这样还是拉着脸等待颁奖典礼。
虽然这场文会在高翰文看来几乎约等于后世《我的区长父亲》作文了,但在大明当时来看,还是相当公平的,只是各自公平的范围有亿点点不一样罢了。本质都是公开竞争出的成绩。
前三人到时没啥意外的,徐家三儿子,郑家大侄孙也就是郑推官的儿子,赵家的二儿子。
也幸好郑泌昌何茂才本家都还在各自老家,没有完全随着任职变动搬到杭州来,否则今天这前三名得打起来才行。
借着就是后面的名次了,念到第六名徐有知,徐家小女儿。这让高翰文有些熟悉的感觉。就是之前去参加徐园文会里面弹琴的那位大家闺秀了。
咽了咽口水的高翰文,赶紧抬头扫描正在领奖的徐员外。
麻蛋,封建社会这么封建的吗?女儿写了这么优秀的作品也不能上台吗?
不服气的高翰文又抬头恨不得让视线穿透徐员外身后看看。果然有一个素衣的小生。远远地虽看仔细却也足够养眼。
正当高翰文觉得没啥机会时,主持的何茂才宣布接下来是拜一日座师,就是入选的25人进场拜谢给自己打分最高的那个人,并学着会试的样子拜为今日一日的座师。一会儿座师开讲,学生是要去站前排凑气氛组的。
话说天天在后院面对金翠兰,基本已经让高翰文断绝邪念了。但今日得见徐有知,却是让三十一岁的高知府春心萌动,如此知书达理,琴棋书画,论气质论相貌,我见犹怜,我见犹怜啊。
为什么把气质放在第一位呢,这大概就是成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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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高老师课堂开讲了
看着下面给自己作揖跪拜的三名一日游弟子,除了右边的徐有知,高翰文这会了连另两位名字偶读没记住。
走完过场,先是郑泌昌开讲了。
古代就是条件差,要是放后世就是同时开几个小房间搞分会场了。现在没办法,必须的挨个轮着来开讲。郑泌昌还真是很有领导的派头,讲的内容主要是围绕着“改稻为桑”对于国家社会士绅乃至下层百姓的重要意义入题的。
至于干货内容,一句没有,但也让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好在郑泌昌也知道自己水平就这样,刚过一刻钟就结束了。美其名曰:抛砖引玉。
紧接着就是何茂才的表演时间了。
何茂才可就没有郑泌昌那么讲究了,愣是讲了足足半个时辰,内容正好与郑泌昌互补,讲推行“改稻为桑”当初是多么困难。自己是多么苦心孤诣。
听得好几次,郑泌昌都有点受不了了,想拉自己这个队友闭嘴。
紧接着,自然就到高翰文这个杭州知府了。
正要起身,新任按察使张逊肤到了。
连忙客套一番,让他上前,却被拒绝了。老爷子态度很明确,就是来听高翰文的讲学的。
这一下子高翰文压力大了起来。原本以为是当着年轻人面前吹水,结果居然有大佬玩真的。
趁着寒暄的机会整理好思绪,站在台上的高翰文先烧包地咳嗽了一声。
今天这个讲学可是高翰文借机定人心、净浮言的好机会。开场一定要够庄重才行。
开场寒暄后马上切入正题
“大明王朝承接数千年历史,占据的也是号称大地之中心的中国之地。我们过去有辉煌的文化、军略,汉唐的荣光广播西域、东洋、南洋,近一千多年,我们都用儒家治世,为什么还要了解泰西诸国的那些文化呢?”
一句话说完,下面已经开始交头接耳,特别是下面第一排自己的一日学生也在发懵。
在这个时代,哪有正经人讲学开场用问题炸场子的?
高翰文学着自己以前的老师,扫视了一下自己的学生,对周围同僚的走神视若无睹,继续讲到
“孔圣人有言,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孔门原儒本就是包容其他学派,融会贯通以增其长的嘛。简言之,就是学学也没啥坏处,为什么一开始要排斥呢?”
语气轻松地皮一下,免得听众疲劳。
“如此,我就正式转入泰西诸国之学了。”
“泰西诸国,文明传承自古希腊雅典城”
“当时有一位大学者柏拉图在思考一个问题:“万物皆变,以变观变则无有真理可言”,那么如何或者说什么是不变的,可以在这个不变的基础上建立稳定的知识框架的东西呢?这就是这个位大学者思考的问题。你们觉得什么是不变的呢?”
这是高翰文第一次跟自己这一日之学生抛出问题。下面的三个学生,除了徐有知都是小地主家这类寒门出身,自然是费劲心思思考。左边的张逊肤也一脸为难的样子。
还好,不到10秒,中间一个男学生发言了:“是日月,千百年来,沧海桑田,斗转星移唯日月光照不变。”
高翰文不置可否,右边的徐有知壮着胆子发言:“是阴阳五行,按照元气说,万事万物都是由此构成的,他们一定是不变的根基”
高翰文听了笑了一笑示意小姑凉坐下又看向另一位男生。
这个男生就实在腼腆了一点,有些颤抖地回答:“心学讲修心,佛家也将仁者心动,是心吗?”
“理在先,气在后,上帝天赋也”这学生刚说完,张逊肤就发言了。
说实话,高翰文对理学了解得不能说不多,只能说约等于0。心学其实也好不到哪儿去,就只知道几句“致良知”、“格物致知”这些口号。
感觉到压力山大的高翰文完全不明白,怎么古代的读书人都这么厉害。不能再让他们自由发散下去了。赶紧发言接过话头。
“张大人说得好,前面三位也不错。这却是是一个千古难题,如果不给人们认知世界找一个锚,那一切对的都可能是错的,一切错的也可能是对的。”
“雅典的学者也是先从外在世界的有形无形物体开始,直到反求诸己后才发现,我们认知一个东西不仅仅是认知到这个事物,而且还用到了认知的方法。只要找到一种稳定的认知方法,那么我们的认知也就稳定了,真理也就可以由此诞生。这个最稳定的认知方法,柏拉图叫他逻辑,而赋予人类存在共通的认知方法的则跟理学相同,他们同样称之为上帝”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在《新编洗冤录》里加入逻辑学的内容,因为作为一个稳定的认知方法,非常有利于我们对以往的知识去伪存真,去粗取精,也有利于我们开创新的知识。”
这一下讲完,台下众人一下子恍然大悟了。
大悟了两点,一是泰西之学的逻辑原来是这样诞生的。二是泰西之学跟我们的程朱理学心学也是同源,同样是上帝赋予的。同为上帝子民,那泰西诸国就不是蛮夷,而是华夏的兄弟之邦了。
沉醉在自己的小课堂的高老师完全意想不到学生们的脑洞有多大。
“那这逻辑学如何保证认识的稳定性呢?他首先对人的认知形式进行划分。一个观点,最简单的观点,一般可以分为大前提、小前提与结论三个部分
如刚才我们提到:圣人言:“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这句话是怎么分解成三个部分呢?
我们知道,结论是必有我师焉,小前提是三人行,那么大前提自然就是人与人之间总有更善者或更不善者,简言之就是没有同等好的人。同时还有一个人都有向他人学习的能力。
这样,我们来梳理一下,原话就是:人与人之间总存在着差异,如果三个人在一起,一定要向更更优秀的学习,警惕堕落得更不优秀。这个优秀可以是一个人整体优秀,也可以是这个人某个优秀的一面。
如果这样理解,只要我们证明人与人之间总是存在差异,这个大前提。那么圣人的这句话就是万世不易的真理。
那么,我们如何证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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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儒学与西学,亲如一家
稍微掉听众一下胃口,高翰文就接着讲了
“为了证明这些结论或者说这些结论的小前提、大前提,柏拉图将所要论证的知识分为两个领域,一个是在旧有真理领域建立新知,一个是在新的领域拓展知识的边界。
具体而言,前者是大前提,小前提都有已经确定的真理,在真理的基础上衍生真理,只需要运用刚刚的逻辑框架,进行推导就行了。柏拉图也叫这一方法为演绎法。
另一个是大前提或小前提中至少一个不存在确定的真理,需要我们再全新的领域进行知识拓荒,这时单纯的逻辑并不能保证真理的稳定性。我们需要将这样的道理在真实事件或实践中去总结出一致的规律,当我们累计到足够充分的事件确保这一结论或观点都能实现。柏拉图也叫这一方法为归纳法。
由于归纳法只是有限次的重复,在运用归纳法时就会特别注意,一旦离开了其重复事件的前提或者情景,结论可能并不成立。
我这里又举刚刚那个三人行的例子,
虽然,经验上,大家能够观察到人与人之间是有差别的,同时人与人之间是能够相互学习的能力。
但这个前提绝对成立吗?我看不尽然,如果这三个人都是傻子呢?傻子没有学习能力。又或者三个人是某个蛮族部落的奴隶呢,每天同吃同住同干活,不到30岁就死掉,大家都是奴隶,他们也是看不到相互之间的差别的。
因此,从逻辑学的归纳法来看,孔圣人的话也不是绝对适用的,孔圣人的话是针对我们这些具有繁荣文明的正常华夏苗裔说的。否则孔圣人也是在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由此可见,泰西之学与华夏文明是相互印证的……”
高翰文在台上巴拉巴拉讲了足足一个时辰,演讲才结束。他自己准备本以为充分,但讲着讲着自己就发现了,还有诸多不足。
如何打通华夏文明与泰西文明的共性,让大家勇于接受泰西之学,还是一个最为关键又头疼的问题。
会议讲完的时候,主席台的领导,就是郑泌昌等人早就借着尿遁散场了。儒学正官位比较低,没奈何,一直留在那里,刚开始内心排斥,后面倒也听得专心。最专心的摸过去台下的三个学生外加张逊肤。
虽然场面很尴尬,但本着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高翰文还是硬撑着过来了。
意外收获是三个弟子当场要求拜师。于是乎,当场收获两名弟子,一名小迷妹。
到这时,高翰文才体验到读书的好处来。
就连张逊肤也纳头就要拜,被高翰文来了个夫妻对拜了才给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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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后,高翰文自然是跟张逊肤一起回衙的。路上张逊肤一直在自言自语,最后眼看快到知府衙门了,张逊肤才问道:
“高大人,按你这说法,华夏文明与泰西之学其实是同源而异流,都立足于上帝天赋的认知框架上咯,只不过,那个叫柏拉图的圣人总结出了逻辑学,用以知道创造新知,而我们孔圣人及后世的理学心学则总结出理与心指导行为。
如果这样,那就真的要感谢高大人对华夏文明与儒学的贡献啊,西学之于儒学,犹如分家千年的兄弟重逢。虽然是命中注定的事,但能够竟高大人穿凿引入,确实是功莫大焉。”
张逊肤说完又要代表儒学跪下去,高翰文费了老大劲才给拉住了。
送完张逊肤,高翰文有些石化了。
话说老夫子不应该都是顽固不化的吗?怎么这么开化了?
另外,谁来跟自己解释一下,儒家和西学怎么又成了同源异流的亲兄弟了?话说理学、心学到底讲什么啊,自己要去恶补一下了。传统不应该就是讲三纲五常、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怎么还都追述到上帝那里去了。
最后,上帝这个词这么好吗,自己只是借用下后世翻译,就能让明朝土着这么能接受西学了。
高翰文完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回到书房,还是没看见金翠兰,好在书桌是擦干净了的。
赶紧恶补一下前任高翰文专心科考四书,而遗漏下来的理学、心学知识。到这时,高翰文差不多明白了,用儒学的一些概念类比西学,能大大加速西学的传播。
等传播的人够多,人们自然会质疑儒学中那么多不合理的因素。
这得加紧了,得趁着好多人还没反应过来,加速传播到以后无法禁绝才行。事实上,只要又一定数量就行,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谁也不能根除的。
想到这里,高翰文是越看越有劲,没人来点灯就自己掌灯夜读起来了。
他现在时间太有限了,又要搞学问,又要搞政务,一大堆拖后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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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金翠兰就来催起床了。因为自己的学生来拜师了。
只是金翠兰面色有点不善,小声嘀咕到:“还以为大人不近女色,是个雏呢,却没想到要求这般高。大人放心,以后不得来碍眼了”
“你说啥”一边洗漱的高翰文,一时没能理解。放下面巾漱完口,走到门口,恰好遇见管家,问了一嘴才知道。
好家伙,这金翠兰见久久勾不着自己,本着众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的原则,已经跟衙门的门子勾兑上了。居然还是正娶。门子原配早好几年就过世了。
另一个是刚刚来叫门的是自己昨天那个一日的女弟子,这金翠兰见了野斑鸠见了真家缺,一时泛酸罢了。
好家伙,这收了,岂不是后面自己师德师风就有问题了啊,也自然没法做四有好老师了。这个女弟子可是千万不能收的。
高翰文一边心里多少有些YY,一边走进前衙,发现三个弟子都到了。一下子如同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直接就冷静下来了。
维持这个师道尊严还是很有必要的,无论后世还是在大明。
见过礼后才发现,其中之一是绍兴府的朱赓,宁波府的沈一贯。前者20岁,后者30岁。话说30岁也就比自己小一岁,这也能来拜师吗?
虽然难为情,但高翰文还是很喜欢这个沈一贯的,昨天要不是有他的心学方面的回复,自己也不太可能如此顺利地将西学与儒学串起来。话说,这种人该不会是什么历史名人吗?名人不都是张居正那种,少年英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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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大明朝的财政大包干
把四人关系搞定过后,就听到朱赓率先祝贺:“老师,你的中西同源论真的是让人大开眼界,耳目一新”
沈一贯也补了一句:“原本以为理学、心学是上帝一脉所出的唯一学问。但昨日老师讲授的内容则是讲认知与行为分开。我等读书人一直苦苦追寻的学问终于可以补全了”
这氛围,意识到有点进展太快的高翰文有点小心地问道;“连你们也觉得中西之学完全互补,没有冲突吗?”
“完全没有冲突的,心学讲知行合一,致良知,也只是讲了我等行为的目的,但认知的方法依然没有说透,现在加上西学正好补全。中西结合,正好互相印证”沈一贯赶紧补充道。
“高大人怎么会怀疑中西两学冲突呢,莫非有人要从中作梗,阻碍西学传播?”好家伙,徐有知这个女人的第六感一下子就来了。
意识到自己原本计划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晚清套路有些多余,高翰文立刻收起了担心,也截断了徐有知这个眼看要跑偏的话题。
万万没想到明朝南方能有这么开明,直球出击,可比搞孔子改制考这类拐弯抹角好多了,何况自己也并不待见那些顶着孔子招牌的行事风格。
三个年轻人,拜完师,又聊了一会儿逻辑学里面具体的内容。
由于时间仓促倒也没法聊得太深入,只能就形式逻辑的基本规律聊了一下。其实主要就是讲同一律。也就是后世老师讲的A就是A。
甚至还冒用苏东坡,讲了个小故事。
就是一日,苏小妹好奇问苏东波:“你最好的写作方式是什么?”
苏东坡回到:“从上往下写”
四人就古诗文中,总总问牛答马似的行文聊得不亦乐乎,甚至徐有知都给笑的弯了腰。两个学生表情管理上倒还镇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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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突然门子合着金翠兰来报,原来这群士绅又来闹减免税了。
好家伙,这两口子来当面来秀恩爱了。
不想理金翠兰的高翰文,往门口走去,看看又来了谁。
结果当先就遇到徐员外。
好家伙,一边纵容女儿过来晃荡,一边又亲自带队来闹事。
“徐员外,你是来找爱女的吗?”高翰文非常不适时宜的问了一句,一下子就把徐员外搞得下不来台。
徐员外虽然奸猾,但完全意料不到高翰文如此不要脸面,不按套路出来,年轻人,不讲武德。
正常难道不应该是既然已经跟徐家关系缓和就应该顺带高抬贵手,商税这边好商量的吗?
第一次遇到如何不讲情面的领导,徐员外也很郁闷。因为这么喊一嗓子,高翰文与士绅的矛盾就变成了高翰文与、徐员外,其他士绅三方的矛盾了。
“好家伙,你徐员外不会是要凭女儿上位,不跟我们共进退了吧”也不知道队里是谁,这么配合地来了一句。高翰文正缺这么一位好捧哏呢。
“空穴来风、空穴来风,都是些子虚乌有的事情。我们士绅是一家,谁说要但对跟官府谈判的。我不会,你们也休想。申请减免商税是我们救灾功臣应有的权益。谁也别想来拱火,挑起乱子”
徐员外到时反应快,一愣神的功夫,就发现有人拱火,立刻厉声镇住场子。
“徐员外说的有礼,他们年轻人求学是年轻人的事情,是学问的事情。我吗争商税减免是我们的事情,各是一码事,原本两不误的。高大人,改天我也把我大孙子送来,大人能拨冗指导一下吗?”好家伙,原本一队人情绪快平移下去了。这又被赵真善拱火,挑起来了。
徐员外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如果,自己女儿是来拜师高翰文。赵真善大孙子也要拜师高翰文。这里里外外,高低是不是自己矮了赵真善一辈啊?
一辈子从来不吃亏的徐员外,这一下子想着就浑身难受,也不管那什么商税,耿着脖子讲:“我女儿是过来讨论学问的,可不是来拜师的。是吧”徐员外说完又朝自己女儿追问了一句。
“我本来上来拜师的,不过高先生见我聪明伶俐,引为知己,就没有拜师成功。但以后也能经常过来交流学问,顺便也想学门外语试试。”徐有知倒是很大方地说出了实情。
我什么时候要教外语了,另外,这知己也太快了吧。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女追男就是这样,犹如窗户纸一般,只要女生一说破,基本那层纱就没了。
一想到能够教外语,学外语,高翰文也不好出言反驳啥的了。甚至现在就等不及了。
好在现场人多也让高翰文定住了心神,毕竟大庭广众的,既然走了成圣这条路,形象高低就不能倒。眼看着局面要往自己私生活上扯,立马转移话题:
“大家稍等片刻,本官去值房看看,昨日要核算的商税核算出结果没有。你们三位去我书房看会儿书吧”说完高翰文就脚底抹油去值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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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同知、沈知事、马照磨,核算得怎么样?”高翰文去了值房,当先就问道。
“回禀大人,我三人分开核算,商税分三类,一类是住税的门店税、牙税、契税等,是由我负责核算,总计两每年,其中大户缴纳两,并且8000两是上缴给巡抚衙门、布政使衙门、按察使衙门的。
一类是过税,主要是关钞城门税等,由沈知事负责核算。总计6000两每年,其中大户缴纳3000两。
最后是杂费主要是一些加派或者其他项目,由马照磨核算,还没出最终结果,但大概,总计10万两每年,其中5万两上缴上司衙门,其余钱是直接归属府衙的公使钱,给一帮白衣、皂吏以及衙门属官补贴家用的”徐同知有条不紊地回复。
“就这些?”高翰文有些不可思议,你们几大家又不都和气,怎么这会儿都对徐同知言听计从了。
“是的,高大人”沈知事、马照磨应声虫是的答应。
“那,上缴朝廷的商税呢,还有就是这个商税收税的依据是什么?”被搞得有些糊涂地高翰文不得不耐心下来,打破砂锅问到底。
“朝廷商税正税是三十抽以,但只是个概念没发执行。谁也不能评价货值大小不是。正税一般是住税里面,我们上缴给布政使衙门,布政使衙门再去划分,然后上缴。大人不必担心这一块,朝廷财政主要是农税,商税占比很小的。每年内阁有任务的,只要个地方完成商税任务就行,剩余可以截留的。由于没法评价货值大小,我们基本是有住店就按住店规模收取的,没住店就看合同文书,如果都没有,那就按每笔收一点这样子收取的”徐同知到时很细心地打消了高翰文的担心。
“好家伙,财政大包干啊,这是”高翰文也没法说其他的。因为后世分税制改革也得朝廷又权威才行,现在看来,我大明朝廷很难撑起这个权威了。
没有多话,高翰文,点头后又回到大堂去跟一群人打太极了。这商税,如果减下来,白衣与皂吏薪水就没了,就得全靠自己发挥主观能动性,制造案情,增加过手费了。
要减免,难啊。话说怎么自己的立场已经改变到给减免商税寻找理由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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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古今一致的bug传承
高翰文从直房回来的路上,整个人都不好了。大明这么搞,焉能不穷死的道理。要知道后世有工业经济,搞财政大包干都差点把朝廷搞死。现在可是真真的一穷二白了。
但是,差不多也能体谅太祖皇帝当年的用心,无非是如果钱粮都上缴再分配,这中间的损耗太大了。而且这样就没有理由当各地百姓监督地方官了。
理论上,通过财政大包干,地方官与百姓就形成了直接的利益冲突,只有地方官干的不好,还多收钱。百姓是知道朝廷没收钱啊,只要朝廷没多收钱,百姓才能相信朝廷,踊跃将贪官污吏绑送京师伏法。
但问题是,太祖爷,你的百姓早就没当年这个胆子了。还扭送不法。事实上在洪武朝晚期就已经不见了,基本就只是个威慑。这么多年到现在,这威慑力,只怕比放屁都不如了。放屁还能恶心人一下呢。
找到病根却找不到突破口最让人心烦。
于是乎肉眼可见的面色阴沉,高翰文就这么黑着脸走进了大堂。
一句要跟地方协商,因为减免商税可不是一个府城自己的事,还涉及下下面各个县衙的生计呢。高翰文也想借机摸清楚下面的情况。这理由合情合理,终于是把今天给对付过去了。
回到书房,高翰文把之前留底的话本与《新编洗冤录》拿了出来,也难得搞专门的教材了,直接让两学生看着学习了。当然还包括之前给宋应昌整理的进士科举文章的范本。
尽量不想烦心事,高翰文吩咐两个新弟子去值房,用公使钱刊印书册了。名目就是职业培训材料。知道有公费就自然不能什么都自己出了。否则下属肯定把自己当傻瓜看。不对,估计已经当傻瓜看了。
支使走两位弟子后,高翰文看着书房里就剩一人的徐有知:
“有知,你喜欢拿一本?”读书人真要谈情说爱还是有点难为情,只得先从学术爱好着手了。
“喜欢高先生这里的感觉”徐有知越来越大胆了。意识到说得太直白了,又补了一句:“以往的书香门第的书架大都只是装点,这里的书架却是真的学问”
这个23岁的大家闺秀,在这个时代看来似乎老了点,但在高翰文看才正合适,再小就容易触碰三年以上直至死刑的禁区了。
其实在后世谈过一次恋爱的高翰文对那种没发交流,鸡同鸭讲的恋人关系相当无语的。好在半年就都忍不了吹了。
能在明朝遇到一个正经出身,还知书达理,能够聊点哲学文学的,太难了。何况对方也算高龄了,还是个恨嫁女。简直是美滋滋啊。
“喜欢后面就可以多来,我也喜欢现在这种感觉”,高翰文也不矫情,直接这么回了一句,末了还嘀咕一句:“红袖添香”。
直男式恋爱就是这么短平快。
差不多有了默契后,高翰文就跟这准女朋友,吐槽了前衙里面商税的问题。真正的关节在农税是中央税,商税基本是地方税。如果减免直接就对衙门造成冲击了。这个冲击虽然不大,但就怕以后搞成惯例,那灾年到底是老百姓的灾年还是官员的灾年。这队伍里面可没有自觉减薪的觉悟。
不过徐有知倒是非常拎得清立场,立马表明要回家劝徐员外不要参与减免商税的闹腾了,顺带还劝高翰文多走走看看,去下面县衙也不错。自己也是在这个过程中发现了学问深厚的高先生的。
这样胳膊肘还往内拐的贤内助,一下子打消了高翰文所有的疑虑。这样的老婆,就算有点瑕疵那也是瑕不掩瑜的。
此时打定主意的高翰文,当天就决定去淳安县看一看。一来是看下面县衙的财政,二来也是该去请动一下名医李时珍了。
自己好歹31了,后面可得好好调养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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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淳安县,高翰文也没急着去县衙,而是一群人在街上闲逛,反正又差驿开路。
跟杭州城一样,街面上形形色色的人员多了不少。随便找了个老乡,本来想询问一下,结果发现沟通起来有亿点点困难。好在身边跟了个白衣,就算是翻译了。
这才明白,现在的人也不算多。刚完成“改稻为桑”那会儿才多。好多农民领了粮食与银钱,但又没有耕地可做,就只好进城务工,当然也有相当一部分进城赌博的。那些赌博的摊子专门吆喝这些领了银钱的农民。
这剧情,跟后世农村拆迁户差不多,补了点钱,立马就去赌博梭哈了。
等钱输得差不多了,街面就有些乱起来了。好在海知县组织了一批青壮送去福建那里剿倭,这才太平下来。
这,送小混混去军营磨炼,也是传承后世的智慧了。
去到县衙,见过了海瑞、海母、名医李时珍。这李时珍居然还在院子里打拳行功,看样子身手就算比不过燕双鹰,跟李元芳也在伯仲之间了。
没法去调侃李时珍,先跟海瑞了解了具体情况。
原来还是谭伦过来帮忙,要了一些人去军队当辅军。好在在陆上剿倭寇,军队的伤亡其实并不大,这帮年轻人也初生牛犊不怕虎,也都愿意过去壮壮运气。
很快话题就回到正题上来,那就是商税了。
一问才发现,杭州这帮二五仔跟自己客气,但在外地看来,高翰文已经背上了一个苛待士绅,与民争利的帽子了。
只是淳安还有海瑞压着大家并不敢说得那么直白。其他地方早已经是议论纷纷了。
海瑞的意见倒也中肯。停了商税,属官势必要去挣办事的经手钱,反而不好弄。事实上,士绅改稻为桑成功,丝绸可比粮食之前,赚了钱还装穷要补贴,哪儿来的脸面。
按海瑞这说法就该直球对决,公布士绅收益增加,不存在减免税的合理要求。甚至让海瑞自己与王用汲先联署一个地方的证明也行,这样就免得高知府为难。
高翰文目前还说不上,这个法子的好坏。目前郑泌昌那两货完全放手不管,估计也是不想撕破脸面。如果直球对决,在不知上意的情况下,很容易翻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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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秘密大杀器
看出了高翰文的犹豫,海瑞则多次隐隐又劝诫之语。
道理其实很简单,从这次中央支持以租代买来看,朝廷还是有明君在位的,如果这个时候不一鼓作气,那后面很难有机会改弦更张了。
但高翰文真不好跟海瑞说实话。您老人家信奉了几十年的明君嘉靖老道士其实是个渣男。
哎,双方虽然沟通不是很畅快,但也算开诚布公。
另外,从海瑞这里得知,胡宗宪的福建抗倭到了紧要关头了。这次救灾省下来一些江苏赵贞吉调拨过来的钱粮,都直接支援抗倭了。因此,战争没有什么停顿,基本是官军一直压着打。倭寇的主力基本都回到海岛上去蜷缩了。年末或者明年初应该就能够又决战的时机了。
听到抗倭,高翰文还是很来劲的,毕竟后世看了那么多抗日神剧。虽然明知道倭寇里面七八成都是沿海的疍家人,再加上一些心怀叵测的匪徒。但还是想看看,这个时代的中日对决。
虽然海瑞介绍了一些,但高翰文从字频上已经抓到了一些关键信息。首先前线两位将领战绩特别突出,一位是胡宗宪一直培养的戚继光、一位是从广东借调过来的客军俞大猷。两位将军都有各自的策略战法。特别是俞大猷,无论是士兵单兵战力培训还是组织布阵,哪一样都不落下。
听着听着,高翰文才回过味来,历史上那个打遍南北无敌手的戚家军才是雏形,现在几乎是俞大猷的高光时刻。特别是戚继光靠拢严党二代胡宗宪。如果历史上没有改换门庭到张居正麾下,多半也就跟俞大猷一样,随着朝堂的更替而落寞。
听了一会儿前线的情况,高翰文脑袋还是没理出个头绪来。而且可以预见这商税减免多半郑泌昌那二五仔已经提到朝廷了。到时候,要是朝廷同意了,自己岂不是两头落不到好。而且这种慷地方之慨的行为,怎么看也不像是内阁或者嘉靖内心能拒绝的。
两天的视察,高翰文差不多明白了淳安县百姓的真实情况。幸好大部分是以粮折银,否则这赌博风气一开,没几天就得输个精光,然后以租代买多半还得出乱子。
一阵暗自庆幸的高翰文,在邀请李时珍来杭州后,自己又转道去建德县了。那边是丘陵山区,可以看看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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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德县丘陵山区居多,交通不变就算了,口音差异还巨大。淳安县几乎还能有一个靠谱的稳定口音,这边就是县城里边,不同坊市的也不同。
溜达了一圈的高翰文,看到街面上各种壮劳力推着独轮车,装着泥土或者货物来往穿梭。这街面自然也不像淳安县那么干净。主路上走着都是各种灰尘,一裤边的泥。
身上袍子的下摆已经脏得差不多了,高翰文也自觉率队去建德县衙了。
“润莲?”高翰文看到眼前这个刚从衙门口进来的灰头土脸的人,感觉不可思议。
要知道王用汲以前都是士绅家底出身,原本是温文尔雅,衣冠楚楚的。现在才上任一个季度就给整成包身工模样了。
“高大人”王用汲赶紧打了声招呼。
“怎么会艰苦如此,是建德县有什么状况吗?”高翰文赶紧关切道。
“哈哈,也没啥。只是书上的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所以就去下面躬行了一下。”王用汲还是不太在意辛苦,反而细细将来自己的治政心得。
原来建德县与淳安不同。这边是山区,远离杭州。原本没有那么多桑树养蚕,也就不需要那么多蝉房。借着这次改稻为桑,建德县多出了上万亩的桑田。
桑田是有了,但蚕房不足,就需要加盖。
上个月县里士绅也闹减免商税,不仅闹还带着新雇佣的长工、短工来闹。
山民大多野性,原本就地域分割,口音不同,互不信任理解。县衙让跟着淳安县那边去福建戚继光麾下打仗,全都以为是要让自己去当炮灰,没一个去的。天天来堵衙门。不得已便答应了。
就是凡租桑田的,按租金的一成抵减商税,同时抵减的商税不得退款,需得让士绅自己经商,赚够了需缴纳的商税额度再抵税。
也就是说,如果只是单纯租桑田,不从事其他商业,不雇佣劳工就没法享受这个商税抵减。
同时,虽说是抵减,却不用官府出一分钱,也不影响县衙的商税收入,这个月衙门商税甚至还有增加。是学着高翰文那以租代买思路搞的商税减免版两难自解。王用汲在对话中还捎带恭维了一下高翰文。这一点让高翰文这种后世人也开心得不得了啊。终于知道领导为啥喜欢这些高级马屁了。
于是乎,县里士绅组了好几拨工程队,到处加盖蝉房,好挣额度抵减商税。
其实新办的商业还有很多,只是这个蝉房最为关键,也雇佣最多,所以就经常去一线视察烧砖窑泥瓦到砌房子的一条龙全过程。
只是由于建德偏远,又没啥大的士绅,所以,这边的动向还没传到杭州城去。王用汲正等工作告一段落后,把经验写成折子传过去呢。
“砌蝉房这么复杂,感情比人住都麻烦了”高翰文虽然后世家里也养过蚕,但在我当名,老百姓还是住小木屋呢,甚至破木屋,这蝉就得住砖瓦房,也太奢侈了吧。
于是乎,又被科普了一下蝉的生长习性之后,才发现,原来这改稻为桑,春蝉都错过了,之来得及敢夏蝉了。
通过这一通折腾,高翰文差不多明白该如何应对这是士绅闹商税了。
这个时候,当然是要借鉴后世某位五常之一的后发经验了。
话说后世有一个没发在其投降前击败他的国家,由于错过了工业革命早期的圈地机会,各种革命派又给农民分了结结实实的土地。就这样他们还是抢着跟日不落的英国差不多进度完成工业革命。
这个秘密的大杀器,在建德一县已然成功,没理由无法在大明其他地方推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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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黄大浪之冤
为了进一步验证,高翰文马上就让王用汲传书海瑞,同时自己用私印背书,让淳安县那边也可以学习推广。
说实话,原本高翰文对建德县这边没报多大期望的,没想到却有意外的惊喜。
这个惊喜当然就是法兰西的秘密大杀器-增值税了。有了这玩意,法国才能后来居上,也给以后无数错过了殖民掠夺的发展中国家集中本国财政,发展本国经济提供了核心的工具。
犹记得以前上课,老师讲在现代社会,贪污受贿几亿十几亿也很难死刑,但谁敢动增值税试试。几百万就足以人头落地。
当然法国系统地整理出增值税是相当晚的,都是20世纪中叶了,在被二战德国清洗后,相对于英美那是一穷二白起家的。但其进项税抵扣思想却在其之前的各项分产品营业税中应用很久远了。
之所以法兰西能够搞出进项税抵扣这种幺蛾子,关键还是在于法兰西的高卢人与盎格鲁撒克逊人不同,经过法国大革命洗礼的法国上层是充分理解了该如何相互妥协的。于是乎就搞出了这么一个进项税抵扣的法子,实现了整各制造业经济体的利益联动。
在那个生产不足的年代,生产了就能销售,锚定进项自然也就锚定了销项。在这个过程中,生产越多,企业家利润越多,国家税收越多。同时由于抵扣的存在,使得大企业逃税就会面临损失抵扣进项税的损失。大于大企业而言,逃税未必有享受进项税划算,法律风险又高。这一操作看似复杂却反而降低了税收成本,保证了国家财政。
用大明的老话即上下同欲者胜。盎格鲁撒克逊人用对外殖民实现上下同欲,而高卢人则给后来的国家开辟了一条新路。夸张一点,增值税的制度贡献才真正保证了二战后发展中国家的稳定发展。
然而,天下人在bbc、cNN这两大邪恶盎格鲁撒克逊人宣传喉舌的影响下只晓得乳法,鲜有人提及其功勋,在此为我们倒霉的法兰西默哀三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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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理完自己接下来的主政思路后,高翰文也开开心心地跟着去砖窑体验了一把。这玩意还是小时候在农民体验过,一晃现在,本以为科技已经将其淘汰了,没想到时空穿越,这玩意还成了高技术活儿了。
参观完这个一条龙,高翰文在县衙里整理衣冠,就要返回府衙了。
前脚还没踏出去就从衙门边缝里冒出一个帮闲模样的人,挤到跟前,倒头就跪拜磕头喊冤。
高翰文看着架势,又看了看王用汲本能地替他尴尬了一下。
可这替别人好心的尴尬仅维持了不到一秒钟。
只听这人哭着喊到:“府台老爷冤枉,我那舅舅黄大浪死得冤啊,在知府衙门的打牢中,原本活泼乱跳的人物,只过了一晚就死了,到现在也不让领回尸体,也没有追究元凶巨恶。府台大人要为小民做主啊”
最怕就是这个打脸的尴尬。这人怎么这么不会说话呢,让自己在下属面前面子挂不住。好在高翰文也不是那么讲究面子,真尴尬了一两秒钟就会议起来了。
于是几人又回到大堂,王用汲慢慢地替这人讲明了经过。
事情并不复杂,就是那个维持秩序的前流民黄大浪,进了衙门当晚就死了。仵作推定是意外。
文书都发下来了,里面讲死前手上有老鼠肯伤的痕迹,然后就是后脑勺着地摔死的。
仵作推测应该是半夜被牢房里的老鼠咬醒后过于惊吓,没站稳一滑倒摔到后脑勺,摔死的。
附加的文件显示,那是一个8人牢房,吃喝拉撒都在里面,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有老鼠咬伤的痕迹,此外,近一年整个牢房有多达5人死于同类原因。
当然伤口位置不一定都相同,其他有摔到前额的,有摔到天门的,也有摔到太阳穴的。总之,这个死法很合情合理。
看了整个文书,要不是高翰文对这帮士绅有偏见,几乎就要差点信了。
“文书这么详细,那你们为什么还要质疑呢?怎么又不让领回尸体了?”高翰文虽然有了偏向但也得多问一句,方便应对。
“高大人,这人就算惊吓摔到,哪怕是直直向后摔倒也不至于将后脑勺摔个细碎啊!难道我那舅舅一受到惊吓,专门找个地方从高处并且后脑勺向下摔死自己啊。而且牢房里也没有这么个高台啊。我们不认找个结果他们就不让领尸体回家安葬”这人赶紧哭着喊冤。
“你这说法也是很有道理。放心,我们衙门有个神探沈推官,我回去一档让他查明冤情”高翰文其实有些汗颜,对于当初支持或者帮助自己的这些底层,自己其实确实关怀不到位的。
一方面是经验不足,另一方面确实是重视不够。
为了避免自己的良心谴责,高翰文各种好说歹说,先把人给劝住了,又给了各种许诺。等这人下去才问王用汲,怎么跑到衙门来当帮闲的了。
要知道这个衙门除了官,首先是经制吏(有编制的吏,秀才举人充任),接下来就是皂吏(如捕快),最后才是帮闲。这帮闲类似于临时工的存在。那也得是衙门里关系不错的才能充任的。
事情原委原来是,黄大浪家就在建德县,死后家人去府衙闹事,结果被赶了出来。不仅如此,有势力要威胁他们认可这份尸检,否则还要祸及家人。
王用汲到任地方第一天就碰到有人来县衙状告黄大浪家人邻里不睦,侵占田产。那可是人证物证聚在。要不是多余问得仔细,否则就真给判了。
但想到黄大浪毕竟是协助救灾死去的,就先扣押了下来。等到乡里走访才发现事情居然两种解释,各说各话。没了实据也就不了了之了,事后把跑来应诉的黄小波收做帮闲,好歹是本地人了解情况,同时胆大心细有义气。
本来是让他忍着,等后面有把握了再跟高翰文汇报的。结果这小子初生牛犊不怕虎,愣是没忍住,还是抢着跪上前来喊冤了。
其实主要是怕当面让高翰文为难。因为上次来杭州王用汲就发现高翰文跟当地士绅关系挺好的,跟徐家也有所缓和。徐家还没有犯大的差错,这种事情,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没必要在这个节点闹翻。
这些大道理,王用汲明白,这黄小波不明啊。愣是给挑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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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难请的赵大善人
了解到实情后,高翰文是从心里感谢海王二人帮自己把各种bug兜住了,要不然这以租代买多半还是得黄。
没耐心继续再停留,当天高翰文就取道临安县回了杭州府。这才发现原来临安这个原本以商业着名的县城才是这次改稻为桑最大的受益者。街面上的人可以说是摩肩接踵了。很多小玩意,小手艺,还有各种杂技表演。
高翰文在城中茶馆喝茶休息,甚至还听了一小段评书,也是讲三国的。
由于于老头在杭州城正式开启的戏说三国风气已经传染到了这边,这里的说书人将传统志怪小说与三国内容结合在一起,讲的是各路地仙在三国辅助国君,高来高去的故事,听得看惯了后世玄幻网文的高翰文也跟着一愣一愣的。
这个倒霉的还珠楼主,估计你的古典修仙小说创始人的位置,没多久就地位不保了。
歇了口气,高翰文在当天晚上赶回了杭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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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回府衙,各种文件扑面而来。
先是果然,郑泌昌向朝廷请旨抚恤士绅,现在内阁已经同意减免一年归朝廷那一部分商税了。至于地方的,让高知府自己酌情处理。
很明显上上下下估计都对他苛待士绅不满了。但神奇的是,不满归不满,但却没有旨意申斥,小阁老也没厚脸皮给他这个挂名学生写信说啥。
到时自己的正经学生宋应昌写信来诉苦,他自己被高翰文这老师坑惨了,白被打一顿,钱财也没了。好在有锦衣卫的接济。
两个新学生包括徐有知也来找过自己。新任按察使也来过。
自己在时没啥动静,一走居然这么热闹。
打算先给自己宝贝学生宋应昌回信后,高翰文就没理其他事情了。
主要是将自己对西学与中学结合部分的理解,包括先前的演讲稿,一股脑写好、收拾好,打包下来,又有一大摞书的模样,拜托管家走官驿寄出去了。还多给附带了50两银子的救急钱。没办法,高翰文自己为了救灾把老底都花出去了,现在可没有余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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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次日上午打点完最紧要的知识传承才转道前衙值房拿着黄大浪的卷宗去见见郑推官。
“推官,你怎么看?”高翰文把郑推官请到偏方,单刀直入地问道。
“这,这让我怎么好说呢”郑推官有些犹豫。
“你不是能写这么清楚的文章吗?从良心说话就那么困难?”高翰文有些郁闷,还以为郑推官已经拉过来了,结果关键时候还是畏首畏尾的。
“道理是道理,实践是实践,不一样的。高大人没有本地家人自然无所畏惧了。这事是很明显的,哪里用得着我说。之前高大人不问,我只是以为您默许了才在仵作尸检上签字的”郑推官最关心的可不是事实而是自己可不是真心糊弄,而是揣摩上意的结果。总之,错不在自己。
“别说有的没的,那这就是他杀了?凶手是谁?”高翰文相当不耐烦这种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
“后脑勺骨头是多次撞击导致碎裂的。目前看来更可能是两个狱卒为了敲诈点经手钱,用刑过度导致的。至于有没有指使就不清楚了,这两个驿卒一个多月钱就都辞职举家搬走了”郑推官不紧不慢地解释。
“搬到哪里了?”高翰文继续追问。
“不知道,我去过他们杭州城的家已经被牙人转卖给新的人家了”郑推官还是面无表情地回应。
“你的意思是就这样算了?”高翰文相当愤怒,简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但突然想到自己之前差点被害也忍下来了,好像并不是不能忍。
额,还没等郑推官给台阶自己就给合理化了。
“是的,除非大人能调动锦衣卫进行跨府甚至跨省抓捕,否则只能到这儿了”郑推官果然看准了时机给个台阶。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直接承认公人作恶,赔偿了事,反而威胁黄大浪家人,不让掩埋尸首?”高翰文自觉后退一步后问道。
“这,虐囚至死,一旦承认就不是两个狱卒的责任了,管理监狱的曹司狱便第一个套不了干系。怕牵连过多,只好苦一苦黄大浪一家了。此外,一旦承认府衙还不得赔银子吗?这钱要是从公使钱出,吃亏的就是大家了”郑推官老老实实把所有利害关系都摆开了说。
哎,高翰文一声叹气。发现自己来势汹汹的质问就跟打在上一样。
很显然,真正的问题在职务犯错赔偿这里。真凶利用了职务赔偿从公使钱出这一惯例,导致整个府衙属官皂吏团结一致,官官相护。没办法,如果不护着,赔光了公使钱可真就要饿肚子了。
麻蛋。这大明朝的制度,怎么四处漏风,到处被人利用啊。
高翰文,明白了,现在想要扭转黄大浪整个案子是有点痴心妄想了。必须等待时机,借力打力。等待一个嘉靖要动用锦衣卫清查杭州的时机。整个时机,记得全剧到最后也只是定点打击。嘉靖从来都是搞手术刀,大开大合地全面清洗基本不可能有什么指望了。
虽然灰心但不甘心的高翰文,还是让郑推官给个准信。郑推官推脱无奈,只好让去恋活晚上知府赵大善人。理由是这案子是晚上发生了,晚上知府不可能不知道。同时,士绅一体,能不能真问出什么郑推官也不能打包票。
于是乎,当天下午,高翰文就派人去请赵大善人了。是真的请来。自己手下于老头说书在人家的小莲茶庄,自己这会儿又有求于人,能不态度好点吗。
虽然派人去请了,但整整一个下午都不见来人。高翰文只得先处理案头的政务。期间还看到金翠兰的儿子也被接来衙门了。现在跟着门子,过继了过来,还没找到合适的社学上学,在后院厨房一带晃荡。
直到属官下值,天色已晚,高翰文正准备吃晚饭的节骨眼,这赵大善人才匆匆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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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剪不断理还乱
“高大人请勿怪罪。我这个晚上知府也得晚上出来才合适啊”赵真善从椅子上站起来,朝从后院走进来的高翰文作揖。
“还以为赵员外不来了呢。那天闹商税,你不就是白天出来的嘛。”高翰文一句话戳破赵真善的借口。
“闹商税那是本地士绅的利益所在,出来自然无妨。但高大人今日急匆匆喊草民过来,总不至于是要来造福士绅的吧?如果是还真是我以小儿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赵真善言语上也没落下风。
“我确实还得指着你了解消息,衙门里的皂吏帮闲,应该好多你的人吧。明说了,我目前虽然动不了谁,但我需要一个实话,谁杀了黄大浪以及金翠兰老公。你要相信,得罪一个未来的阁部重臣,可不是那么好受的”高翰文明白,自己目前拼死也就一个知府,而这几家士绅的亲戚随随便便就能是知县起步,知府、巡抚不一而足。现在要翻脸确实不是时候,自己的砝码就只能是自己的未来仕途了。
“不过,有风声皇上要让高大人这样的能臣干将在杭州任职满一届再调动,这次改稻为桑国策定策执行之功也没奖励高大人。高大人你拿你这虚无缥缈的未来压我,未免太小瞧人了一些。”赵真善语言有些不客气起来,自己最近听到的消息有些杂。特别是调动前首辅之子张逊肤来给高翰文保驾护航与不职位晋升明显是矛盾的。他需要刺激一下高翰文,来判断朝廷的风向到底如何。
这一点,其实有点抬举高翰文了,因为他压根就没法了解朝廷的动向。对朝廷的了解仅限于之前穿越前的剧情人物记忆,现在除了小阁老那封切割信外没有任何外部消息。
但本着输人不输阵的原理,虽然啥也不清楚,但不妨碍高翰文忽悠啊。
高翰文只是轻咳一声,右手中指敲了三下茶桌,微笑着看了赵真善两三秒,还借机喝了一口茶。
这个拖延显得特别胸有成竹,其实也是方便组织语言。
“朝廷现在分严党、清流不假,但上面总归是归皇帝管着的。现在,你觉得严党、清流关系如何,未来谁会大胜啊?”高翰文稍微卖了个关子。直接说出答案并没有多少可信度,得让人自己推导出答案那才会深信不疑。
“这可不是我一介平民能置喙的,不过高知府询问,我就大言不惭了”赵真善先客套一下,才说出自己的想法:
“严党与清流已经势同水火,严党虽然占据首辅,但裕王在清流,裕王是唯一的皇储,早晚清流会获胜的。随着皇上年事已高,这个时间没多久了”赵真善回答道。
“那就对了,如果皇上将我升职回京,我这三代核心不就直接成了清流严党斗争的焦点了吗?”高翰文适时地插一句,引导话题的走向。
“你是说皇上要保你,要把你留给裕王,甚至留给裕王牵制未来的清流一党?”赵真善虽然语气是问句有些不可思议,但说完发现又那么顺理成章。
“那你如何保证裕王会用你呢?”意识到自己好像掉进高翰文的话术了,赵真善立马反问一句。
“我只问你目前清流最强势的是哪些人?”高翰文不急着给出答案。
“我所熟知听闻的,当属次辅徐阶,阁臣高拱,以及内阁学习张居正三人。”赵真善回答道。突然又想起补了一句:“这徐阶与张居正是师生关系,自当一体,但徐阁老与高阁老什么关系就不得而知了,还请知府大人明示”
等的就是这句明示。你赵真善要真是什么都知道了,那我高翰文还怎么忽悠啊。
“我就明说了,那徐阶是高拱的恩相,即是徐阶一步步将高拱提拔上来的。你说恩相跟师生比关系如何啊?”高翰文半笑不笑地又喝了一口茶。自己其实心里偷笑得差点没忍住。徐阶与高拱,历史上高拱上位斗徐阶可一点不手软的,不过好在两人前面确实关系亲近,任谁也想不到高拱要当二五仔。其实这里面张居正也是个二五仔。
“不对啊,如果这样清流文臣岂不是铁板一块了,这”赵真善有些觉得这个未来朝局有些不可理喻起来。
“没事,你也可以暂时不信,但你可以打听下徐阶与高拱的提拔关系核对一下就知道了。”高翰文这时再以退为进,基本已经确定拿捏住了这个晚上知府赵真善了。
麻蛋,之前看着自己是严党核心就来讨好,发现自己不太行了,立刻就不搭理了,现在发现自己会是将来的朝廷腹心又开始点头哈腰的了。变色龙也不过如此了。
“哈哈,高大人,失敬失敬。你早说嘛,你早说就不会闹这些误会了”赵真善在自己脑袋里回味了一下后决定还是相信高翰文。没办法,这么复杂的改稻为桑都搞定了,没理由未来新君放着这种孤臣大才不要,反而真的重用铁板一块的清流啊。
这个逻辑就直接明了。
“这个杀人立威,其实说来比较复杂。”赵真善终于在正题上开口了。
“你仔细说,我这个人最喜欢抽丝剥茧。”高翰文打起精神让赵真善讲。
“那如果之前若我有冒犯,还请高大人赎罪”赵真善先给自己求了个免责声明。
“你快点讲,再拖延你就有责任了”高翰文有点不耐烦了。
两人絮絮叨叨聊到深夜子时,赵真善才回去。
这前后剧情其实还真是有点复杂。
先是几家士绅打算利诱高翰文,但等到其提出以租代买时发现这类人不能利诱,那就只能威逼了。
于是乎做了个局,让一队人去夜里追杀听书回来的高翰文,而赵真善这队人则出面在关键时候解救下来,这样让高翰文平白欠个人情,同时也认识到士绅反击的威力。
但事发当时,由于王用汲耽误了赵真善这队人。追杀的那队人就追远了。到了那一段暗娼的胡同。高翰文走进去就不见了。
故事到这里都完蛋了,因为这样演一通,假杀变真杀了。
这个时候,各自都在找自己的出路。赵真善由于阴差阳错后面就干脆率先反水支持以租代买了。为的就是今日暴露,不再被追究责任。
而另外的徐家则被架在火上了。这个时候,他们要么立刻认怂,要么继续立威期望恫吓住高翰文。很显然,他们第二天去杀了那个金翠兰的丈夫,选择了后者。
结果马上又出现了徐家姑爷在码头边被差役杀死的事件,两件事时间相当凑巧了。死的虽不是徐员外的姑爷,但徐同知是徐员外的大侄子。那也是一体的。徐员外就自然想到是高翰文在报复了。
但在报复这事上,从来都是没有退路的。于是乎当晚就联系两个狱卒弄死了黄大浪。如果这之后高大人罢手言和,他们才会借坡下驴的。否则世家的脸面丢不起。
好在之后高翰文被政事牵制没有下文,所以大家才这么配合“以租代买”的新政。
至于暗杀黄大浪,徐同知知不知情就不知道了,或者是知情但只是放纵结果发生也有可能。但前面的恫吓,徐同知应当是不知情的。
好家伙,理完这些高翰文感觉更晕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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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金翠兰的超额赔偿
经过赵真善的坦陈相高,高翰文突然发现自己的良心真的有限,作为一个怂人很难有趣打破现有格局掀桌子的勇气。追究责任并不是主要的,关键是让徐家给出个合理的解释和交代,不能破坏我大明经济发展的大局。
但怎么样让徐家服软呢?
还在房间思考这个问题,却一直没有进展,知道下午刚下值的功夫。高翰文就被金翠兰催促去前衙见客了。来人正是徐有知。
“先生,我们家做错了事,我特来向你赔罪。难以想象,我父亲竟然犯下如此罪过。之前只是在后院听到管家嚷嚷要给谁点教训,以为不过是寻常打架。没想到他们竟然胆敢来伤害先生”徐有知边说边哭,哭得梨花带雨似的,态度端正认错,没有半点推诿。
“不是胆敢伤害我,是胆敢伤害谁都是犯法的啊。你知道这事,多半是徐员外告诉你的吧。现在黄大浪与那个码头帮工尸体还在衙门呢。你父亲打算如何收尾?”高翰文有些无语,见女孩子哭起来的样子,自己就就想出言安慰,可正准备安慰就发现如果开口,后面就没办法漫天要价了,虽然本来就没打算漫天要价,但该有的讨价还价空间还是得争取的,于是只得直直地问了一句。
“这事,我本来不想参与。不过作为人子,我也算是享受了20年徐家的好处,总归得替父亲出门。目前我们已经取得了黄大浪家人,以及金翠兰一家的谅解,两家各赔偿纹银200两,布10匹。黄大浪这边还请麻烦将所有过错记录在徐忠平这个已经出走的狱卒上,惩治牢犯过失致人死亡。由于我们已经赔偿,也不需要衙门动用公使钱。而金翠兰那个帮工丈夫看能不能写成嫖娼纠纷冲突至死,这样就是民事案件,对于金翠兰这个,我们还额外出200两银子资助其孩子在城里社学就读。先生,您看如何?”
有那么一瞬间,高翰文想说人命无价的,但想到哪怕后世还是同命不同价,城乡不同,不同城市也不同。虽然在高翰文看来这点钱就想买命有点寒酸但别人未必不欢喜。
“杭州城现在人命官司一般多少钱?”高翰文发现自己没什么好说的,为了避免被蒙蔽,还是转身去问了问自己身边的白身师爷。之前出行一直带着,现在发现有个啥不懂的,能立刻能问就干脆一直带在身边了。
于是乎这个白身就从值房那边借调过来成立高翰文的随身秘书。意思就是,高翰文不下班他是不能下班的,必须走在领导的后面。
今天看着高翰文下值,他又等了一刻钟,正准备走,发现徐家小姐来了,而且是进的前衙公干,于是乎没走成,很自觉留下以备咨询了。很合格的一个工具人。
“这得看身份了,官身与大士绅本人及家人是无价的,其管家大约得1万两,经制吏6000两,白身皂吏、秀才童生、财主商人1000两往上,帮闲几百两,普通市民一百两,农民50两,长短工之类再减半。”这白身面无表情地讲了出来。
分得这么细致,这是高翰文意料不到的。按这价格,黄大浪勉强算是个临时帮闲,200两加10匹布也对得起身价了。反倒是那个帮工因为有儿子,又多得了两百两。
意识到没什么问题的高翰文也就懒洋洋地准备答应了,不过突然又话锋一转,让白身去传唤金翠兰过来,问问收到钱没。
这种先各种好话答应,骗受害者谅解后不给钱的例子,在后世可不少。
而堂下意识到高翰文不信任自己的徐有知羞得耳根通红。没想到自己那么美好的感情,刚起头就因为父亲的腌臜事搞得如此难堪。
进门的金翠莲可是左手牵着孩子右手牵着门子。还真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三人先是叩谢了高翰文,又跟徐有知徐大小姐道谢。
这操作着实没让高翰文搞明白。
紧接着,门子就打开了后背的包袱,展示里里面的赔偿银子,一共三百两,两百两是孩子的,另一百两是赔给那个帮工的一半,另一半跪了那帮工的大哥。算是将来给他父母的养老钱。布匹在金翠兰的后院偏厢房里。今天白天几人就一起领回了尸体,就葬在城北的乱葬岗上。小孩子还磕了几个头。
就这一瞬间,高翰文突然发现为什么鳏夫好几年的门子突然要迎娶金翠兰了。但转念想找个金翠兰也不是什么好易与的,最近发工资基本都是金翠兰去给门子一起领工钱了。
哎,算了,不要想的太复杂,这两人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应该不会有大问题,只要过得好就成。
就这样,让金翠兰一家退下。高翰文又让白身提笔写了封回信问问王用汲那边那个黄小波,希望黄家能够接受。
话一说出,白身就报告,今天快下值时,仵作那边传来消息,说黄大浪家人快的话今天晚上就能过来领回尸体安葬了。
“这么快”感叹一句,高翰文就发现,要在这个被蛀得像筛子似的衙门,做到这样已经是自己身上各种光环大旗加持了。这种不拼命什么都做不成的感觉,多少让人绝望。都安排好了,要自己这个知府有何用。
“这安排不是你们自己想的吧,是谁提议的?”高翰文还是想问问是谁给自己想得这么周到,安排的明明白白的。
“是郑推官叔叔,我父亲去求了建议后做的善后。”徐有知回答道。
“好吧,你们安排得很好,就这样了,你回去吧”高翰文原本还以为有个红颜知己,结果这红颜知己却立场有冲突,怎能不让人郁闷、
“高先生,我徐有知已经为徐家做得够多,接下来,我想留在高先生身边,学习也好,陪伴也好,哪怕当个丫鬟也行。望先生成全”徐有知有点急了。她知道,自己父亲跟高翰文立场犯冲,如果还留在家中两人多半有缘无分。自己也是个20岁的大龄剩女了,必须抓紧机会才行。
“这,这又是哪出”高翰文没明白,刚刚还是公事马上又切换到私事了。有些尴尬了看了一眼这个白身,发现其一直没抬头,尴尬稍微缓解点。
看到高翰文没有直言拒绝,徐有知高兴地作揖拜别,只说回家收拾行装,明日一早就来衙门常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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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老师尽布置小组讨论作业
“高大人,高大人”那白身等徐有知走出衙门后才小声提醒高翰文。
“什么事,刚刚有什么不妥?”高翰文看这人该下班了还不走,多半刚刚有什么问题了。
“高大人,卑职知道您与那徐小姐,郎情妾意,珠联璧合。但是你或许刚来不太熟悉情况。这徐小姐这版知书达理,样貌可人,可不真是徐员外怜爱女儿,就这儿么等到20岁还未婚配的。卑职今日适逢其会,觉得有必要提醒下大人,以免他日怪罪”那白身有些胆怯地讲到。
其实他完全可以不说的。不过这段时间,熟悉了高翰文的为人,感佩于其为民请命的情怀。恰好今天让他遇上了,有了这么一个怕以后怪罪自己的借口,终于大着胆子说出来了。
要知道,高翰文可是翰林清流出身,现在又是严党核心,国策定策之功于一身。官场前途简直是不可限量的。
但这个时代就这样,官场重名声,特别是将来要入阁拜相的人。进去之后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那是你领导的自由。但在之前必须要爱惜羽毛。
徐家女,徐小姐,虽然知书达理,形象气质俱佳,但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寡妇改嫁。
以前徐家是分了三房的。徐员外这个大房势力并不能压倒另两房。其从小就有与人定下娃娃亲,结果男方刚15岁就给淹死了。之后隔了不到半年就许配给南直隶的勋贵之家。这事办的一点儿也不讲究。间隔太短了。原来的男方家长过来闹过,好在勋贵那边势大给压下去了。
可嫁给勋贵没过几天就给送回门了。小道消息传闻是勋贵家里是娶过去冲喜,男方是个肺痨。结果新婚当晚就发生了冲突,后面没几天就死掉了。
要说这徐员外培养女儿还是培养得挺好的,但后面拿女儿的婚姻干这些龌龊事却是不当人子。不过那都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
后面随着郑泌昌到任布政使,徐员外重新合并了其兄弟几方,在杭州城一跃成为最大的势力,自然也就不需要用其女儿交换啥了。只是就这样拖着。可能徐员外也觉得亏欠女儿也就这么惯着没催促。
按理说这经历不偷不抢的,也没干坏事。但想想,如果当朝首辅或者阁臣原配是个寡妇,这事能不被戳脊梁骨吗?
此外,还有个最关键的问题,徐家信徐,如果真娶了徐小姐,让严阁老、小阁老如何看待高翰文这个学生。这不是典型的搞投机,墙头草吗?靠女人投机,清流那边最重名声,更不能容忍高翰文的。
经过这个白身这么一讲解,高翰文一下子就豁然开朗了。看来自己现在也是小有身份了,一举一动都有牵扯。不过高翰文只是道谢了几声就让这白身下值休息了。
这白身临走还一顾三回头,心里纳闷:“不应该啊,这么事业心的高大人难道是个情种?那自己原本还想巴着高大人一路转正升迁的,这机会眼看就要没了啊”
看着这白身走出去,高翰文才反复念叨了几声:“悦小由,悦小由,百家姓里有姓悦的吗”
这个不知倒霉还是幸运的白身,到现在才被高翰文正式记住全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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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值到后院,自己的两位新学生已经过来学习了。每三天来一次。再频繁高翰文就有些扛不住了。
其实高翰文也不知道该怎么教。自己对西学的理解其实也很浅显。为了尽可能不露馅,于是采用了问题导向式教学。
课堂每次两个时辰。第一个时辰就是下值前的那个时辰,让学生先翻阅之前刊印的资料,有话本有演讲稿,有自己的笔记。如果有不清楚的可以记下来等高翰文下值后转回后院回答。这时高翰文再针对问题把思路圆回去。
紧接着有两刻钟吃饭休息。高翰文也借机缓一缓,对于如果问道特别棘手的问题就拖到饭后回答。学生们吃饭长身体要紧,不能耽误的。
到了第二个时辰,就是两个学生相互之间辩论,理不辨不明。通过相互之间的辩论,实现对如何应用西学的统一理解。高翰文则做主持人,负责点评与梳理论点论据。
过后,两位学生回家,各自在剩下的两天中整理这两个时辰所学的东西,下次上课形成书稿交给高翰文。高翰文自己再结合两份手稿让祝小由抄起来三份合订本,一份寄送给在京城的大徒弟宋应昌,剩余两份,一份留档,一份自己做笔记翻看。
要说来有这祝小由这样的工具人真是不错,公家的值房活他能干,又能咨询当地事物,还愿意来无偿来给领导干私活。这样觉悟的白身,怎么不再多一点呢。
此外,高老师课堂最大的特别是每七天一个周,有周六周日可以休息。名义上这是古代柏拉图在雅典与人公开辩论与休息的时间。因为高翰文也萧规曹随,让两位学生在这两日主要在家休息,同时如果合适也可以去与人辩论传播西学。
通过这个操作,高老师的课堂其实就周一、周四有课,其余时间都给完美错开了。
到这里不知足的高翰文还在怀念自己以前的大学课堂,老师可以通过布置学生讲ppt省掉好几次课呢,又因为几乎每门课都要做ppt,母校又被称为稀烂ppt大学。
高翰文完全没有意识到,以前老师偷懒也就布置一个小组讨论与ppt作业就被吐槽水课时,自己这是每节课都有布置一个小组讨论,完全是一直都在水课时好不好。
不过好在现在良心越来越淡薄的高翰文觉得一切就是这么理所当然。
前面一段时间还好,到后面祝小由抄写的工作量越来越大,不得已又拉了一个白身一起来干这廉价劳动力的活儿。
之所以从免费工具人变成了廉价劳动力,还是高翰文看祝小由喊累觉得良心颇受触动,于是乎学着某点给稿费的方式,开了每千字一文钱的高价。这可比某点万字一文钱贵了十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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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神医李时珍
朝廷倒也积极,内阁已经明发上喻,减免今年收归中央的杭州商税了。
这里就看得出来朝廷的奸诈了,这商税朝廷一年就收不了几百两。一下子减免了倒是落个好名声,只是让地方为难。地方还指着商税发补贴呢。只有穷地方才全靠地税的火耗过日子。那玩意能有几个钱,还矛盾大得要死。
此外,淳安、建德两县搞桑田租金进项税抵扣的事情终于传到杭州城里。虽然高翰文这里顶着还没动作,士绅们也就不慌了,因为免税是早晚的事。只是淳安、建德两县的操作让人看不懂。但大家也不心慌,因为这个抵扣虽然是按农民交的地税来算的,但销项却是自己申报的。
不得不说,这个进项税抵扣的想法是个天才想法,在这个设计里面,生产越多,交税越多,税负公平。
可惜朝廷无法锁定销项,无论如何,只要自己申报的跟抵扣进项差不多就行了,这样就能永远不交税了。这就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了。
一个没什么实务经验的生瓜蛋子翰林,之前不过是碰巧搞好了“改稻为桑”罢了。为什么这个高翰林就能这么碰巧呢,还不是因为是严党核心,听说跟裕王那边也来回暧昧。
这种传言一时之间不胫而走,弄得高翰文不知道该哭笑不得,什么时候自己竟成香饽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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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杭州城终于不再闹商税的同时,淳安县的李时珍终于过来了。
李时珍说实话就是古代不为良相就为良医的典型了。他家是祖传御医。是的,明朝很多活儿都是父死子继的,这里面就包括医生。
怪只怪他父亲不再多生几个,这样有一个接班,有一个当医余预备突发情况兄终弟及,剩下的就可以安心考科举了。
人生就没有如果可言。就这样明知学医拯救补了大明而不得不继续从事医学的李时珍神医诞生了。他要是知道后世有个弃医从文的鲁迅得羡慕死。
李时珍过来,替高翰文调理身体倒是其次,主要是匆匆过来替海瑞传信的。
海瑞从收到实行进项税抵扣这个方法开始就发现一个问题,朝廷无法监督销项。
虽然问题很新鲜,但解决方法在海大人那里却是现成的。
因为海母和海妻本来就会纺纱织布,一直都在干这活儿。前段时间淳安县救灾稳定了,海瑞就把一家子接到任上的。后院还有两个大号织机呢。只是之前高翰文这领导来视察,让海母用布遮住了以免不雅。
海瑞就是通过问起母亲、妻子纺织布匹丝绸的进出比例,即多少斤丝出多少匹布。锚定了销项的。这样通过租赁桑田的多少就能准确预估士绅申报的布匹的多寡,凡有过分压低销项申报的一目了然。
好家伙,啊,好家伙。
高翰文其实自己还没找到好方法呢,这大明土着没几天就给出好方法了。这时听到外面这个开心的士绅,高翰文忍不住想笑。
不过这个方法有点坑,要自家织布。高翰文这边,这徐有知看着也不多像是能吃苦的,虽然说了可以干活儿。这能干活的场景估计也十分有限。
而且这活儿也就海瑞在县一级能干,在府上推开是不行的,各地定价不一样,生产细节不一样,关键是一旦真的落地这时一笔巨额的税赋,这样的税赋其征收标准却不全部掌握在嘉靖那老道士手里。
届时一旦面临士绅反扑,但凡这老道士要搞作壁上观,自己就得完蛋。
因此必须得想个法子把老道士拉下水,不能让他真的一天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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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税的法子琢磨了一下也就放下,毕竟李时珍本行是中医。金木水火土,阴阳八卦,可一直是自己的爱好啊。
于是乎乘着间隙,直接请问李时珍中医原理了。
这个其实后世对中医的说法,真的是一言难尽了。
这中医理论一直以来就是看着酷炫,但实际一点都不落地。导致各种废医验药的呼吁。自己作为一个资深中医粉,哪能看着中医在未来沦落啊,这是绝对不能忍的事情。
其实高翰文最好奇的还是中医的理论到底是个什么关系,阴阳生克太玄乎了,能不能翻译成现代语言。
“你要问这个吗?”感觉有些奇怪的李时珍想确认一下问题。在这个时代,如果是农民等下层人士可以问这些问题,对于早已将不为良相必为良医作为座右铭的士大夫们而言,这些中医理论都是理所当然的。
怎么会有二甲进士还来疑惑这个问题,真的怀疑眼前人到底是不是进士。
“是的,你知道我跟郑推官和写了一本《新编洗冤录》,里面有提到逻辑学与逻辑词汇,就想着能不能用逻辑学将我们的医学理论重新梳理一下,这样更有利于对症下药”高翰文问道。
“是那本书吗?我今天上午过来已经专程拜访过郑推官了,我们两人一见如故,一来我们一起讨论前面伤情死因的鉴定程序与分类,另一方面我也在学习后篇的逻辑学。高大人将逻辑引入医学将来必定是我医学又一分支的开派祖师。”说完李时珍就要作揖恭敬。
“别别别,我又不懂医学。你就说能不能重新梳理吧?”高翰文有些着急,他是想拯救中医的,又不是要冒充中医大师的。
“哈哈,高大人别急。目前看来,即使用逻辑学重新梳理医学也很难达到高大人逻辑学中要求的环环相扣。因为现有医学是那世界类比人体,每个人都是个小世界。医学这套理论就是将现实世界的作用关系类比到人的身体的各个器官。一旦人生病,就用这套理论将现实世界的问题类比进去解释。”
“医学一开始是一门解释的科学。当我们用各种解释去解释一种疾病,如果这种解释在这类疾病多次发生时都能解释成功并指导治疗就保留下来,错误的就去除掉。”
“用你逻辑学中的话说,医学是经验科学,是用归纳法形成的理论体系,由于现在积累还有限,这些理论可能还相互冲突或者相互隔绝,无法圆融贯通,一以贯之。”
“目前医学这种宏观视角的类比研究法注定了难以达到高大人的要求,除非有人支持来做大规模的验证来注意筛查理论。”
“但这会遇到一个问题,那就是用药,目前医学用药这个药材的质地差异可能也会影响医生根据理论开出的药方效果。验医先验药,不验药,再好的逻辑也仅仅是自说自话。高大人也不指望用方士那套来治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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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研究生考试还是犯错了,坑漏掉一个交卷签到。昨晚太激动了,凌晨一点半醒了,3点到学校门口发现没开门,等到六点才进学校。考试开始就打瞌睡了,结果交卷签到表漏掉一各,郁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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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李时珍的门路在西夷
一说到用药,本来李时珍还挺开心的,因为他自己已经有相当的存稿了,就是传说中的《本草纲目》,但现在李时珍一点儿也开心不起来了。
因为目前的《本草纲目》还缺乏足够的重复试验,免不了包含相当多的传说验方。以前不觉得问题有多大,毕竟历来医书就这么写的,但对比《新编洗冤录》后,李时珍发现自己的存稿几乎就是味同嚼蜡了。
看着李时珍面露难色,高翰文倒是好奇地问道:“李神医,有什么难处吗?”
“难处当然有,那就是当前对于药效的重复试验不够。要足够的重复试验统计,需要有大的药房甚至多个药房联合支持才行。但我们这行,怎么说呢,都觉得自己是神医,想联合验药、验方,何其难啊。万一最终结果是自家的祖传秘方无效呢?”李时珍有些无奈地叹气。
“这个,看来得找个机构强力推进了,你不是在太医院任职过吗?太医院那边不行吗,他们可是负责皇家安全的,肯定有需求这么做了。这事,或许有门路”高翰文联系后世的课题发包思路,马上就想到了解决办法。
学者要搞一个事情,都是需要先帮领导想一个必要的需求,然后寻求政策支持,这个项目才能落地,事情才能成。要知道后世的套路都是承袭自古代。这套路在明朝铁定也差不多的。
“这,正因为我是御医世家,绝不可能由我去提这样一个议案。一旦提了,万一验方验药出来有无效药,无效方怎么办?欺君之罪,那可都是要人头落地的。高大人,“改稻为桑”都被你落实下来了,你能不能也给我提点可行的建议”
李时珍说出了自己的难处,嗷嗷待哺地等高翰文的建议。
理论上,相比于改稻为桑,这联合验医验药,还不是小菜一碟。
但苦一苦人民的事情,其实还是能勉力施行,但苦一苦官僚的事情,那一触即就要炸毛的。哪怕这个官僚是不入流的医官。
才意识到古今差异的高翰文发现自己确实失言了。人家李时珍是神医不假,但这不代表就要以牺牲其全部人际关系为代价。何况这很可能是真的物理牺牲那种。
这个问题关键还在于对问题的定性上。
如果嘉靖把问题定性为太医院以前明知而不为,故意给皇族吃假药,那必然是必死无疑。
如果嘉靖把问题定义为大环境整个医学发展的阶段局限,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那或许还有转机。
关键是如果引导嘉靖老道士对这个事情的定性方向上了。
“额,这事确实棘手,这样,你在我这儿多呆几天,我想想,也不急于一时。除了这个还有什么方法上的问题吗?”高翰文不得不承认,要让他立刻拿出一个方案,臣妾做不到。但考虑点具体的还是可以继续讨论的。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一个病症可对应多个疾病,一副药方可治愈多个疾病,多个药方也可以治同一疾病,此外,单独药材与药方组合之间的关系也难以界定。因而,如果准确的确定,某一副药,能最好地治疗某一类病,且如何说清楚药材在药方中的相互作用。既然高大人提出逻辑学,这里如果不用阴阳五行,正好还得要借用高大人的学问呢”
这个问题,其实比较尖锐了。很多时候,我们只要去重复试验验证一个问题。但有些问题不是重复试验就能够验证的,典型的就是内生性问题。自己以前写毕业论文被这事坑得够呛。话说就毕业论文而已,老师要求这么严格至于吗?
没想到,这大明朝还得遇到这个问题。虽然不了解医学专业后世的大样本双盲实验,但逻辑上应该差不多。会计上内生性问题,最关键的考验就是样本与模型设计了。
因此首先得找差不多同条件的病人,最好是年龄、身体条件、病症、疾病既往史等差不多。然后就是构造dId(difference-in-difference)的过程了。即部分病人只和甘草水当安慰剂,一部分去治疗。
第一步在这个治疗的过程中,先通过大样本验证这副药方有没有用。
第二步再用原药方治疗病人当对照组,逐一剔除或修改药方中每一副要的剂量,这样来锁定每一个药材的作用,得出精炼药方。
第三步、确定好精炼的药方后,以精炼药方治疗人群为对照,用中医中同类药材逐一替代精炼药方中的药材,最选取药效最优的新药方,并重复前两步得到二次精炼药方了。
第四步,通过药材是否可以相互替代,以及相互替代后药效的大小,确定各个药材的相互关系与药效逻辑。
“高大人果然是思虑精深,鄙人佩服。高大人这一方法,不仅对医学,其他学科也必然获益不浅。高大人,请允许我李时珍·字东璧执弟子礼。高老师在上,请受弟子一拜,束修今晚我就奉上”等高翰文话一说完,李时珍直接就跪了。
真跪了,高翰文拦都没拦住。只得跟着跪了。
两个大男人,在衙门相对跪着,这事在门外看着的徐有知也不进来打扰。
“高老师快快起来,否则我就长跪不起了。学无先后,达者为师。从汉代张神医,“伤害杂病论”以来,医学如何验病、验方、验药就一直悬而未决,最终只能讳莫如深,依托于玄之又玄的阴阳五行。高先生一言直至大弊,天不生先生,医学万古如长夜。先生之于医学,犹如孔圣人之于儒家一般。我今日拜师一来理所应当,二来他日也好印证践行老师理论。”
李时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着去扶高翰文,高翰文被折磨一劝,虽然有点带高帽子,但让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大哥这样跪着也不是个事。干脆就起来了。
刚起来,高翰文就想去扶李时珍,哪想李时珍顺势就磕了三个头。这是把恩师的身份做实了。
“别在外面看,进来什么事?”高翰文有点不知所措,干脆把门外的徐有知喊进来。也好换个话题。
“嘎吱一声,像犯了错似的,徐有知蹑手蹑脚进来了。
“那个意大利亚人的纳多,是这个名吧,今晚不回来了,听说是,制造局的杨公公对泰西诸国感兴趣,今天下午就请过去了”
“这样吗?杨公公没请于老头、郭小子做翻译?”高翰文突然有些好奇。
“没有,只说请那个纳多一个人过去。”徐有知很有生活秘书地自觉,简短地回复到。
李时珍这时还跪在地上的呢,老师不喊起来也不敢起来,只听话题都偏了,有点疑惑问道:“老师,小师娘,是那个泰西蛮夷的事情?”
“哈哈,你多跪这会儿,不亏的。你的事情,或许还得靠这个泰西蛮夷提供契机的,以后有求于人可别说人蛮夷了”高翰文也发现自己忘记这头了,赶紧顺势把李时珍给拉起来,也赶紧把这个小师娘的话头岔开。
徐有知倒是很开心,但也不好得意忘形。
好家伙,这师门壮大得有些迅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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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考试终于完了,考场有人考数三崩溃了,在卷子上默写了一遍滕王阁序,坑。
第五十章 穿越百年的败家子相声
当晚吃饭,高翰文又给李时珍引荐了一下于老头,郭小子。
仕途不顺的读书人见面,格外的亲切。两个人以汉灵帝的问题起头,越聊越投机。
与高翰文不同,这两传统文人还是更期待出现明君贤臣的。
虽然高翰文在话本里尽量把问题归结为整个社会运行机制设计的问题,但在这两个人看来,根本问题还是在人上。
君不君、臣不臣的。
如果以往没发现制度缺陷,他们只会批判十常侍、董卓、曹贼等等,但现在这两人更是批判天下了。
机制设计是一个方面,人心人性才是决定这个机制设计走向崩坏或是完善的关键。什么机制设计都是人去执行的。
人心的崩坏才是一切无法挽回的根本。这也是到后面,诸葛丞相北伐,竟然当地人已经不认为是汉臣、汉民了。
好在曹魏靠人心崩坏上位,而自己也很快崩坏,被晋取代。而晋同样靠人心崩坏上位,也迅速爆发八王之乱,连带整个华夏沉沦。
这两人在酒桌上迅速地为整个结论找到了证据,那就是凡是僭越上位的,很快都没有好下场。这里就包括宋太祖的烛影斧声。
两人越讲越觉得有道理,最后竟然哭了起来。
是啊,我大明得国之正秦汉以来无出其右,为什么也走到了这个关头,蚍蜉撼树,何其悲哀。两人心里不甘心,身份上却又无能为力。
“你们两个大男人,不要哭了,这里还有小孩儿与女子呢。”高翰文不得不让这两斗酒的收了神通。再哭下去,一来确实不好看,二来仿佛大明明天就要倒了似的,前衙的锦衣卫坐探可一直还在呢,鬼知道有没有窜到后衙听墙根。
最后没法,还是让金翠莲给一一扶到厢房了,两人先前还痛哭流涕,没几分钟就都睡着了,实属化悲痛为睡眠了,不如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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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两位老的,就该来问问郭小子这位小的未来如何打算了。
郭有德可是目前西学话本讲授的关键人物。
他的爱好与偏向可牵涉到西学节奏的问题,这是高翰文不得不重视的问题。
但从郭有德总结来看,相比于三国,泰西故事讲起来还是太陌生,大家没什么反应,缺少吸引力,要是能有些搞笑的东西加入进去就好了。最好是自己主讲内容,由另一个人把自己内容里的笑点扒拉出来,这样构造一个恍然大悟的过程,既让观众笑,又让观众恍然大悟,这样对故事情节的记忆更深刻。
这话虽然是断断续续说出来的,可这套东西高翰文明白啊。这不就是传统相声吗?逗哏负责主讲,捧哏负责兜话,并把笑点恍然大悟似的发掘出来。
只是与后世某位相声大拿同姓而已就已经这么厉害了吗?
于是乎,很顺理成章的事情,按照后世对口相声的节奏重新梳理了一个泰西小故事。
原则倒也简单,就是让郭有德讲些有槽点,或者有悖论,有bug的话,让他未来的搭档讲这些槽点、悖论、bug、无知用谐音梗、伦理梗、逻辑梗等的方式当场点出来或者扩大化。
本质上就是用捧逗一方或者双方的下不来台的丢面子,让观众产生优越性而理直气壮地发笑。
而且,幸好故事背景是泰西,所以故事情节多离谱也是能接受的。要不然引起联想就犯忌讳了。如果谁要是感觉这个泰西怎么总跟大明很像,那实属自己对号入座了,没那必要。
梳理的第一个故事就是一个张三的故事。
至于为什么一个泰西人为什么要叫张三可别细究。
只说张三他父亲奥赛罗跟着哥伦布的手下去了新大陆,干起来奴隶贸易的勾当,从此就家族兴旺发财了。
才10年贸易,他们家发财的程度怎么说呢?从他们家城堡花园规模就看得出来。不说其他,只说他们家,张三他父亲奥赛罗那屋有直达他们家保姆小妮娜的大马路,直接驾车快马一刻钟就能到,叫父保马路。
捧哏插话:他妈妈能忍吗这事?
再说张三妈妈屋也有一条马路,直通厨子那屋,叫妈厨马路。
捧哏插话:好家伙,这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谁也不亏欠谁,玩得挺公平的。
没办法,这不是学习泰西贵族们的家宅风气吗。
就这么造,这一家还是特别的有钱。到了张三这代,在罗马城里城外那已经是处处有宅院了。观众们可能不理解,为什么有钱了不买地。那是因为那边贸易才挣钱,买地来钱慢啊。
这张三平时也豪气,经常出去吃饭也讲排场。
一个人吃的时候,就喜欢先点鸡蛋、木耳、黄瓜、里脊肉。
捧哏一一讲出其菜品价值。
再讲起还要加一分木须肉盖饭。这时捧哏才吐槽两木须肉盖饭。
其请客的时候更不得了。有一次请客,看了半天菜单,纠结了很久,直接让店小二炒一本。
店小二过来好不容易才给劝住了,害怕撑死这位富家公子。
于是张三开口问道:“这些菜都两位数、三位数,有没有贵点的?”
店小二:“后边的菜贵”
张三半天翻到最后一页:“我要这个,这个八位数”
“公子,这个不卖,这是我们这得保甲位置编号”店小二赶紧劝诫。
造成张三公子缺乏教育的原因就是其父亲奥赛罗常年在外。只能把他委托给家里的佣人,也就是刚刚那个厨子来教育,也姓张,是我们这边前些年下南洋逃难过去的。张厨子也不懂泰西文字啊,只是勉强学了点泰西话,连给孩子起名都随了自己姓。你说怪不怪?
故事差不多就是这个构造,要是这还能听出啥隐喻那完全是自己心虚了。
整完就让郭小子回房自己整理了,这才发现,一边听故事的徐有知,那脸都臊红了一大片。
“别,这不是整理剧本吗,郭小子的剧本是给下层看的,自然得下流一点,我自己本人可不这样”高翰文立刻义正严词地给自己辩白。
一边辩白,一边又给徐有知夹菜。
“翰文,我知道的,这故事里,想发财的知道海外有贸易10年能兴家,图乐子的能听到这一家的狗血故事,儒学者能从奥赛罗家族状况听出优越感,佛门能听出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其实细心还能发现我华夏与泰西相隔其实并不相互隔绝,是也不是?”徐有知说完自己脑补的用意已经不觉得那么臊了。
“对对对,我完全就是这个用意的”高翰文突然才意识到借鉴后世小岳岳的相声还真是好处无穷了。让徐有知给补完了。连徐有知都能明白的事情,不应该大明这些隐藏的精英看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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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多谢肝能补脸、书友2019***、书友2017的推荐票。话说昨天收藏居然下降了,心塞。现在剧情还没进入高潮,大伙儿不要失去耐心啊。
第五十一章 本家分家
次日,高翰文先让祝小由草拟了按田租进项税抵扣的商税减免办法,在值房会议时商定发布。会议中这徐同知那个格外的恭敬听话,让高翰文有些想不注意都不行。
会后,高翰文就留徐同知到偏房叙话,另外到牢房传了曹司狱。
讨论的内容当然是关于黄大浪的事情,自己这两个佐官到底知不知情?有什么角色了。特别是佐贰官徐同知。
高翰文后续还得在杭州呆相当长时间的,必须确保自己的人身安全了。
“高大人,前两天,新任的按察使张大人已经询问过了,还请高大人恕罪。那是我确实因为那不成器的倒插门女婿愤怒,但我还不至于狂妄到当天就去清除人犯。
我身为同知,没有任期限制的。只要等您办好“改稻为桑”一升迁,那帮工还不是随我收拾。”徐同知率先就给自己撇清关系。
“那么说你没有参与?那他们怎么这么轻易使唤狱卒”高翰文继续追问。
“大人,刚刚按察使衙门过来发送行文,曹司狱已经被那边押解候审了。”祝小由本来是去牢房跑腿传唤曹司狱的,结果发现人压根就没再。各个狱卒都紧张得很,一问才晓得昨天曹司狱就没来上班了。回到大堂正巧遇到按察使衙门的吏员过来移送曹司狱的押解文书。顺势拿过来就给高翰文上报了。
“这么快”高翰文有些惊讶于这个新按察使张逊肤的动作。果然是改革派前首相张璁的后人。没想到蛰伏礼部十数年,一旦发动还是这么效率。
不仅高翰文惊讶,徐同知额头也冒出冷汗。看来自己昨天的对奏是勉强过关了,好险。
打发走祝小由后,高翰文又盯着徐同知。
徐同知被盯得全身发毛,只能硬着头皮说
“大人,你应该知道你刚上任时的处境的。其实与严党不对你抱希望相比,清流这边更希望杭州能乱起来。这才给我那愚蠢的叔叔错误的信号,以为可以为所欲为。这事,我徐家不过是工具人罢了。”
“高大人,你未来是要位列阁臣甚至首辅的,你家也是绍兴那边的世家。你应该能明白我们这些做阁臣家属的困难。虽然能够借机敛财挣些没良心钱,但更得主动替阁臣铺路搭桥啊。说到底也是火中取栗。但大明从立国以来,官绅一体,就这样啊。甚至从有史以来何不皆是如此。我叔叔也是没有办法,我们杭州这枝虽然不是徐家嫡系,却也不能背叛徐家。”
“这么说是那边的徐家授意?”高翰文试探了一句。
“哎,高大人,你真的是世家出身吗?这事没谁授意,华亭徐家也只是言语不善而已。只是我那叔叔从那边谈话人的语气中领悟的,加上他当时在气头上。再加上我又在衙门,所以底下人想也没想就执行了”徐同知有些着急了,他也很郁闷这个世家出身的高知府居然不明白世家。
“哦”好一会儿高翰文才明白。这不就是后世那一套吗?文件一大堆模棱两可的,下面做事全靠领悟语气,到最后成功了就是领导有方,错了就是下面擅自做主。只是这里被世家运用让本家享受收益,分家承担风险隔离角色。虽然分家承担风险大,但比起平民不要好太多。而且分家的精英也有机会通过入赘、过继或者其他方式得到本家的资源培养。
嘉靖老道士玩这套也罢了,原来下面的世家都在玩这套啊。层层都是调理阴阳的大师了。这大明还真是越看越叫人丧气啊。
高翰文没奈何地出了口粗气,只得平复心情回归主体:“本官后面可能会在杭州革新,你作为分家的精英当如何自处呢?”
“我,下官以祖宗的名声做保,绝不会破坏就是”徐同知被逼到墙角说了这么一句。
“你这祖宗是本家的祖宗还是分家的呢?”高翰文继续追问一句。
“这重要吗?如果你的变革是让我数典忘祖,我恐怕还是做不到。”徐同知也硬气了一会儿。作为读书人,特别是分家精英,该有的气节还是有的。
“好吧。不会让你这么为难的,说不定反而给你提供机会呢。如果有一点你们分家能超过本家,期待这一天吗?”高翰文试探性地问一下,他想知道在这个宗法制社会里面,到底从哪里可以打入楔子。
“自古家族一体,我从不期待本家衰落,但如果单纯的是分家壮大,我乐见其成”徐同知思考了一下,组织语言回复到。
“好,有你这个表态就行。想来其他家也一样了。你回去上值吧。既然按察使那边都认可你,想来是没什么问题的。好好干,或许我们能做出些不一样的东西”高翰文也不管徐同知到底赞不赞成变革,先这么一通硬核鸡汤鼓励下去。
想要一开始就让分家叛变本家不现实,只能看在未来的利益纠葛中引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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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整完前衙的事情,高翰文终于收到了绍兴老家的信件。信里的内容,非常意外,那就是作为高家长子,高翰文决不能娶一个寡妇当正妻。
信里的语气相当不客气了,几乎就是如果不听话就得族谱除名了,免得丢人现眼。
这让高翰文有一种不真实感。自己在杭州城还没什么动静,怎么外面都知道了,而且意见还那么大。
高翰文有些敷衍地回信后,中午和徐有知一起吃饭有些心不在焉。老管家没看过家信不知道情况。
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个时代的家人关系,高翰文直接选择了回避。先不急着面对这些个固执的家人。
下午莱昂纳多才脚步一深一浅地回来。可惜李时珍已经去茶庄听话本了。只得高翰文先去跟莱昂纳多交流了。
交流的内容除了布局李时珍的医学实验就是问问嘉靖希望从这边打听什么了。杨金水作为制造局的镇守太监,就是嘉靖的喉舌,通过这个推测嘉靖的态度一定不会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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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正在打牌的张逊肤
这莱昂纳多还真是适应力超强的老实人。
这一问,才发现其将高翰文借泰西编故事的事情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都说出去了。
之所以这么老实,是因为杨金水又从泉州、濠镜澳网罗了相当规模的泰西人士。相互映证,连说谎的余地都没有。
此外,莱昂纳多还见到了其老熟人,是他们同一个骑士团的老战友,之前留在濠镜澳,这次不知怎的也要跟着觐见了。
虽然有熟人,但是人家杨金水是付了钱的,本着契约精神至上的原则,怎么可能替莱昂纳多这个失踪半年的穷小子打掩护。
但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人家还是提议邀请莱昂纳多后面一起回濠镜澳,等到明年有机会就可以返回意大利亚了。
在东方呆了大半年,稍微长出点良心的莱昂纳多再次遵从了其内心的直觉。留在东方,建设大明,才能取得更大的成就。
夏初高翰文才给莱昂纳多办的户籍文书,才不到三个月,其忠诚程度远超一般理所当然的大明人啊。
通过对话,高翰文明白,嘉靖会知道,话本以及奏对里面的人名、地名是真的,学问一半真是泰西的,一半泰西也还没搞明白呢。
欺君之罪,可不是那么好玩的。特别是嘉靖这个小心眼。
从现在东厂番子或者锦衣卫还没上门来看,嘉靖并没有让杨金水试出问题就地抓人,而是嘉靖想了解更多一手资料。大半辈子修仙的嘉靖难得地泰西来了兴趣。
后面泰西之人还得再杭州制造局修整两天学习进京礼仪与注意事项,莱昂纳多作为一个中国通,自然还要被杨金水借调过去做通译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莱昂纳多还得到了一块锦衣卫总旗官的腰牌,献宝似的别在腰间,远远的就能看见。虽然没有飞鱼服,但光这个腰牌就能抵得上他在意大利亚的骑士爵位了。
目前看来,至少嘉靖老道士没有恶意。也就不管这么多了。差不多自己的安危问完了,才轮到给李时珍拜托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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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小声拜托新任总旗官莱总旗一个顺手之劳的事情。
事情很简单,就是关心下来行之中的贵人们,如何克服远航的疾病,以及转进到泰西诸国历史上是怎么医治病人的。这些话要在杨金水的人在的时候谈论。
这事,莱总旗到是一口就答应了,只是要问句为什么?
以前,这人可没这么多为什么,现在地位起来了,瞬间就学会了追根究底。
人家毕竟是总旗官,虽然官位不高,但这可是嘉靖朝的锦衣卫总旗,自然还是要客套一下的。
高翰文不得已,只得将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就是想让嘉靖知道,自古以来的治病方法,并不因为自古以来就必然正确,应当重新去严格检验才行。毕竟这会儿泰西还流行放血疗法呢。中医相对于西医,简直是碾压的优势。
而西医放血疗法能存在千年,靠的不就是一个自古以来的名头吗?
这一说,莱总旗对高翰文忧国忧民,甚至忧到泰西去了,简直是打心底里佩服了。
莱总旗也是到了杭州接触到中医才发现放血疗法有多离离原上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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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莱总旗安排明白后,高翰文才移步按察使衙门。
去值房拿了点文书,找了个交接地区治安的借口就去拜访了。
按察使张逊肤到任以来除了去听高翰文一次演讲,休沐去小莲茶庄听话本以外基本就没出过府衙。干什么呢,主要是重新梳理过去5年,甚至10年的卷宗记录,号称要倒查10年,过去浙江三届官员士绅。
这就是为什么整个浙江特别是杭州府现在高翰文这么折腾还如此安静的真实原因。
张逊肤的逻辑相当清晰,如果直接出来替高翰文说好话挡枪,估计就做实朋党了。以嘉靖皇帝的尿性,给予的信任铁定有限。要不然自己爹跟嘉靖那么铁的关系,怎么还是倒台了抑郁而终。
所以,正确的策略是让高翰文放开了按西学来折腾,而自己只需要将儒学走到极致就行了。到时士人会发现,儒学走到极致,比西学折腾人多了。
但儒学是正治正确啊,谁要反对西学就不能反对张逊肤这个极致的儒学。当后者危害更大时,大家就会觉得西学也不是不可以接受,甚至还有点小可爱了。
简直是砸墙开窗调和论的鲁迅转世了。
由于儒学考验的是立身要正,温良恭俭让,所以是容不得士绅一点错处的。按照知行合一的角度来看,每一个犯错的儒生都是心坏掉了。都坏心了,那有什么坏事是做不出来的。
所以倒查10年,手里的牌一大把,却引而不发,浙江本地的士绅谁也别给我轻举妄动。
果然,还是要官场老手才行啊,一举控制局面。连现任巡抚郑泌昌都给吓得够呛。前面为改稻为桑提心吊胆,这会儿又被张逊肤吓得天天去找布政使何茂才报团取暖。
高翰文原本计划进来客套几句,交底一下最近的进度就可以走了。
结果被张逊肤拉着问商税的未来计划。
张逊肤明白,自己父亲就是想搞税制改革,特别是想搞摊丁入亩才被搞下台的。那段时间u百官与嘉靖关系都闹得紧张。当然作为当时次辅的夏言在其中功不可没。
因而在张逊肤眼里,税制不能轻动。必须要得到百官支持才行。光靠皇帝,皇帝会中途退缩的。高翰文作为自己父亲政治遗产的接班人,必须要得到提醒小心谨慎才行。
至于张逊肤为什么要把高翰文打造为其父亲张璁的政治遗产接班人呢?这一来是揣测嘉靖的用心。只有这样,未来倒严,才能更好地将高翰文隔离开,同时又不让其滑向清流。二来就是张家衰落了,自己这个正三品虽然算高管,却连进京的机会都没有。下面三辈子侄也就一个同进士出身,外调做县令,如此而已。
既然嘉靖想得那么长远,何不把自家,至少自己这一支绑到高翰文的改革战车上。未来成功,自然不缺张家的高官厚禄,毕竟雪中送炭的恩情。就算失败,自己这支衰落也是不得避免的代价。到时让主家来举报自己这支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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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学生太牛,高老师坐不住了
在按察使张逊肤那里,高翰文交代了自己的切入口,医学。绝对保证除了守旧医生,谁也不得罪。毕竟谁都不想死。
由医者入手也确实是个不错的办法。因为这个时代就是不为良相便为良医。医书也都是读书人写的。如果里面记录的诊断、药方、药材有缺陷,很自然就能推导出,儒生们不是万能的。
而支配儒生行为的是儒学,下一步很自然就是否定儒学的神圣性。当然也不是要抹黑儒学,只要其不当全能神就行。
张逊肤也看出了高翰文的用意,虽然身为儒生,不该怀疑至圣先师。但至圣先师之所以叫至圣先师而不是至圣仙人,就表明了其是人不是神。这也是儒学需要源源不断吸收其他思想发展壮大的前提。
历史上,儒学能够发展圆融,融合佛道的经义是关键。
然而现在整个大明已经全部奉儒学为正统,还有必要吸收其他学问吗?这个必要性不说清楚,一旦被攻击可是站不住脚的。
“儒学是不是普世真理,是不是全天下人的学问,该不该造福天下人?”高翰没有直接回答张逊肤的问题,反而提出了一个新问题。
“当然是”张逊肤一口咬定就回答了,答完就回味过来了。如果儒学不布道寰宇,怎么能证明自己就真的是普世真理呢?如果儒学要布道寰宇自然就需要吸纳全球的文化,犹如历史上吸收道家思想才在汉朝站稳脚跟,吸收佛教思想才在宋朝大兴天下一样。
“年轻人,我等儒门子弟龟缩不出,失去孔圣人当年周游列国传道的精神已经很多年了。宋朝的衰弱彻底打断了儒学的扩张,以至于,今日我差点明白不了你的用意啊。好,好,好,布道天下,确实吸纳包括泰西之学在内的天下学问的根由。”
“但天下无限,而大明有限,如果儒学背离大明,你想好了皇帝那边的反应了吗?”张逊肤暂停了下又帮助高翰文从明哲保身这一方面梳理思路
“放心,如果儒学是普世真理,那儒学到哪里,大明就自然在哪里,如果不是,还拒绝新学不就是抱残守缺吗?而且不尝试,儒学是不是真理就永远无法证明了,这只会埋没了儒学的价值”高翰文提出了这么一个悖论。
“好,但愿你说的会成真,届时全天下儒生皆仰赖你今日之举”张逊肤很正式地道谢。
是的,如果敢有儒生阻止证明其儒学的正确性,让儒学始终处于不可证实又不可证伪的蒙昧状态,岂不是欺师灭祖。
对于布道寰宇,高翰文是知道,接下来几个世纪,西方人是如何通过这个操作赚的盆满钵满的,希望中学也能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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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张逊肤那里回来,天都快黑了。
发现衙门早已散值的高翰文,有那么一刹那感觉自己这种正式上班不在衙门,为难办事人的邪恶。好在祝小由还在,因为今天几个学生要过来讨论,祝小由就负责留下做记录。加一起吃饭。
刚回来的高翰文就交代祝小由,以后如果自己不在,就由其负责对知府衙门的公函案件等材料统一接收归档,自己回来就好及时处理,免得让苦主跑两三趟。
李时珍这神医是要在小莲茶庄听话本,跟于老头、郭小子一起不回来吃饭了。莱总旗看样子还是要在杨金水那边了。
自己这两个弟子还是很聪明的,今日的辩题是演绎法与归纳法孰优孰劣?
放倒后世大学,算是非常常规的辩论赛题目了。
但与后世只讲形式甚至歪曲形式的辩论比赛不同,这里更强调对话题的实质性讨论。
经过讨论,不仅两位弟子,还有祝小由、徐有知都明白了两个研究方法的应用场景与条件差异。
演绎法由于是基于真理上的,因此只要真理的前提条件成立,演绎得出的结论就绝对成立。因而,应用演绎法时需要首先确定真理本身的正确性以及当前条件与真理条件的一致性。
沈一贯在这个基础上还强调真理结论的唯一性,即同一真理对同一事件的结论只能是一个方向,决不能自相矛盾。如果自相矛盾,那么就是真理本身有问题,或者真理被在两个不同条件应用得出结论,而后又被人抽出条件,在同一场景进行虚空对线。
这一思想很有辩证法的趋势了,所谓辩证法不就是凡是总有主线,总有主要矛盾,总有矛盾的主要方面吗?
如果用这个思想来检视儒学,就会发现一大堆bug,因为按照儒家的仁义思想指导行为,人并不能保持逻辑的稳定性,有可能产生相悖的结果。
因为虽然儒学提倡忠孝治国,但由于概念界定的问题,仁义并不总是能推出忠孝的。虽然,又有“视臣如草芥,臣视君如仇寇”与“小棒受、大棒走”这些理论补丁。但基于个人内心品质推导出的结论并不能必然推导到宏观国家治理上来。因为人与人的“仁义”并不同质,这里面有对需要仁义的范畴不同,也有仁义二字的结构顺序不同。
沈一贯甚至举了个《论语》的例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事实上,富人不喜好的白米饭如果施舍给穷人,穷人还是会很喜欢的。
可惜,由于目前两个学生都还聚焦在伦理哲学学术方面,并没有谁导向经济学。要不然宏微观经济学的分野论证说不定可以提前出现了。
很显然,年轻一点的朱赓也是自己的老乡,则更多分析归纳法。
人的认知是有边界的,当我们要突破现有真理的边界时,自然就需要归纳法了。将零散的事例归纳为可靠的规律以超越现有认知限制来指导实践。
也因为归纳法是对超越认知真理的现象的经验总结,因而归纳法只在条件相同的重复实验中才会稳定可靠。一旦突破了现有条件,就应当做好归纳出的规律被突破的准备,并透过条件分析这一影响因素的作用机制。
这一思想,很有后世唯物主义认识论的味道了。
听着学生的讨论,徐有知是眉头紧锁,祝小由则是奋笔疾书,只有高翰文在全身冒冷汗。自己能引导好这两个大风刮来的好苗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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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占杨金水的便宜
一觉醒来,高翰文才从两位牛人学生的压力中走出来。
跟自己以前毕业答辩时的心情差不多了,好在自己这里以前各种网罗打嘴仗,储备还是有些的,虽然不能一辈子压学生一头,但撑到这两人考取功名,离开自己身边还是能够做到的。
一大早,先去前衙点卯。
高翰文对自己现在的处境相当又自知之明,这种程序性的任务一点要按时完成,否则,一旦被抓住马脚,可就耽误事了。
点完卯,就回到后院找李时珍要他的开启医药实验的奏书。
怕误事的李时珍熬夜一整晚,应是写了整整两千多字的奏书。
言简意赅,基本把这个想法的来源经过,以及自己在治病救人时遇到的状况,再结合西方这个放学疗法的冲击,希望能够打动嘉靖。
别小看这两千多字,李时珍这偏方纸篓里堆满了废纸团。
因为跟别的皇帝可能就直接写了,跟嘉靖得想好了措辞、视角还得照顾行文逻辑。
如果是以前,只需要强调这个人命关天就行了,现在却要各种论证以往古书的bug。谁让最近接触了《新编洗冤录》呢。
提案自然得讲究一个有理有据了,顺着新编洗冤录上的逻辑案例,李时珍先是罗列了实验的价值即充分性,其次,罗列了实验的必要性,再次,罗列的实验的可行性。最后点名实验所要解决的问题。
这个东西怎么说呢,越看越像自己当年参与老师的课题标书了。高翰文一脸诧异地看了通宵熬夜的李时珍,虽然心里给他竖大拇指。
但毕竟是自己的口头弟子,于是又学着自己当年老师,默念一遍内容,指出其中逻辑不通,机制路径不明,上下文不够衔接的地方。另外最好还得画图,结构图或者技术路线图,不画图绝对不行。
说完,看了看李时珍脸色一闪而过的绝望与怨念,内心稍微有点平衡感了。
交代完了任务,高翰文就留李时珍继续苦逼地改文字了,还吩咐金翠兰中午记得直接送饭过去,不用喊李时珍一起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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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觉溜号的高翰文为难学生虽然爽,但自己学生沈一贯邀请自己去做一个针对报考举人的秀才的西学演讲,时间就在十来天后。来的据说都是沈一贯、朱赓认识的学弟、同年与朋友。是一个私下的学术交流。
现在虽然是嘉靖朝,江南一带民间社学交流风气已经盛行了,要不然怎么说江南文气鼎盛呢。想着想着,突然联想到那个东林书院的顾宪成。这自己是要提前搞出东林党吗?
有点心悸的高翰文,发现,在当前的嘉靖朝好多东西也只是临门一脚的事情了。差别只是要不要踹开,以及踹开后的方向掌握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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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莱总旗终于知道回来了。
吃饭的时候一问话,果然杨金水对这种医学可是相当的感兴趣。嘉靖可是个为了长生修仙几十年的主,如果有真材实料的医学,他能不心动?
想都不想,杨金水让莱总旗带话,下午让高翰文过府一叙,连邀请的请帖都有,可见是真心动了。杨金水这死太监,平时喊人什么时候下过请帖,都是让下人传唤一声的事情。作为镇守太监,这地位身份拿捏得死死的。
当然请帖里也邀请了李时珍。高翰文左右看了看才发现,李时珍还在该自己的奏书呢。多少有些为自己的恶趣味内疚了一点点。
另外,杨金水网罗的那批泰西人基本还都是上层身份,最高有个弗朗机(葡萄牙)的伯爵,最次都是远洋的商人。行业则是什么都有,有搞神学的,也有搞文艺复兴的。两人不对付,一个走队头一个走队尾,互不交流的样子。
莱总旗昨天晚上由于没混熟,去了饭局光顾着喝酒,结果只晓得自己以前的队友了。今天带其他人逛杭州,相互之间才熟络一点。
这个使团明天就要开拔了。
本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思想。高翰文去书房收集好了平时让祝小由抄好的各种文书,打包成三捆,就想借着杨金水这波人进京顺便送给自己弟子。此外,还让李时珍把刚刚的最最最最最终版给誊写一遍加进去。
两人就坐轿子。莱总旗牵着高头大马地跟在后面,最后是两个差役提溜着三捆资料,多少看来有些嫌隙,毕竟这事分不公平啊。至于莱总旗为什么不骑马,那是内城非公务禁止骑马,牵马只是未来显摆身份,并不是要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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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织造局镇守太监府,杨金水一看到这么多资料就有些犯怵。
因为高翰文上次给嘉靖上书的内容可是把京城的老爷们折腾得够呛。
那不过才三本书,一封奏书而已。现在是三捆资料了。
好在高翰文及时说了,这个是想借司礼监的马队同行,寄给学生宋应昌的学习资料。高翰文愿意补路费的。
杨金水则是慷慨地把运费免了。托运这事,举手之劳而已。
刚说完免费的杨金水就有些后悔了。
因为这事是不跟嘉靖汇报呢,还是要跟嘉靖汇报呢,毕竟这么多人都知道,不汇报恐怕是不行的。
但这一汇报,里面的内容不得提前看一看吗?毕竟高翰文大啦啦地来托运,可没有加火漆啥的封签。
这么多,光看肯定是记不住的,记住了也理解起来也很困难啊。
好在自己干儿子多。对,就是剧里围住高翰文给下仙人跳的那几位。
杨金水一边指挥把资料放去书房,一边小声指挥自己这几个干儿子,去抄三遍。为什么要抄三遍呢,一遍是给嘉靖的,一遍给自己的干爹司礼监吕芳,还有一遍就是杨金水自己留用的。
原本以来要过来应酬伺候的肥太监,一个个苦着脸去了书房。
莱总旗继续去找他的老乡玩得不亦乐乎了。
织造局镇守太监府的正堂里就剩杨金水、高翰文与李时珍了。
正堂隔着屏风,里面传来了让高翰文不寒而栗的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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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杨金水的NTR情节
“高知府,你的胆子可真不小啊”杨金水看着周围没其他人,阴笑着走到高翰文身边。虽然是小声在说,可李时珍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不得不僵在原地。
一时间,除了屏风后面的琴音“广陵散”了。
这一声也把高翰文从对广陵散ptSd的尴尬中拉出来。
好在高翰文也是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腆着脸说道:“这不是多亏吕公公与杨公公多多担待吗?”虽然不知道杨金水说了什么,但出其不意总是好的,要不然露怯就不好了。
这句话出来,可以说一点读书人的风范都没有了。李时珍要不是这段时间熟悉了高翰文的学问肯定得把高翰文划入铁杆阉党一类。依附严党就算了,依附阉人,简直是数典忘祖了。
这句话,同样让本来想给高翰文来个下马威的杨金水给整懵了。
尴尬了两三秒钟后,杨金水才回过神来,说道:“别,高知府之前的话本、奏书,说是欺君罔上一点也不为过。这咱们可担待不起,也不知情。”杨金水赶紧撇清关系。
通过这句话,高翰文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第一,司礼监可不敢给自己站台,司礼监是嘉靖的延伸,这表明至少目前嘉靖并不会明确挺自己。
第二,嘉靖现在已经开始通过锦衣卫直接联系泰西人事,搞第三方验证了。
第三,请柬是杨金水发的,杨金水都知道自己在话本里造假了,表明嘉靖即使知道自己造假但还需要看看自己更进一步的信息提供的价值。
总之,这句话就是定心丸,嘉靖这老道士还是心里有数的。
“杨公公不要拒人千里之外嘛,我们之前合作“改稻为桑”还是很愉快的”高翰文继续腆着脸巴结了一下。
“高大人”李时珍这个时候实在看不下去了,以为是高翰文为了自己的验医验药理想去给阉人低三下四卖人情。
这种事情,让高翰文牺牲这么大,绝对不可以。心性耿直的李时珍就拽了拽高翰文的衣襟,当场就想拂袖而去。
“你看,李御医都受不了你了,直说吧,你们这个验药,养生、老年病的项目都有哪些?”杨金水也怕李时珍误会了。本来是心照不宣地合作,遇到这种一根筋的也是毫无办法。
虽然没什么提前准备,好在家学渊源深厚,神医就是神医,当即提出来针对好几个方面的老年然养生调理、健康保健与老年常见病医护验证项目。
高翰文一个人反而被晾在一遍,直到听完四首曲子。
杨金水与李时珍终于谈妥了。意思就是这个项目申报书还得改,得把老年项目加进去,且排在最醒目的位置。此外,不准出现“老年项目”的字样,特别是不能出现老字。
这又当又立的水平,果然是深得嘉靖真传了。
李时珍有些郁闷,这要求,有点为难的样子看着高翰文。
高翰文被两人盯着也不自在,值得想了一下提了句:“高龄阁臣养身保健指南开发验证”
这老年病只能是给严嵩、徐阶这些老不死的准备的,绝不能明着说是给嘉靖准备的。
得了这个题目,杨金水拍手称快,然后也打发李时珍去书房重写了。
这个时候,约莫第八首曲子刚好结束。正堂里一片寂静。
“高大人,这琴音如何?”杨金水趁着有空,心情有好,打算跟这个精明的官僚拉家常,连称呼都变了。要知道如果未来自己成立司礼监掌印太监,必须得提前考虑与未来阁臣搞好关系啊。等对方真当上阁臣了,反而没有搞关系的机会了。
“琴是好琴,琴音也准,可是这弹琴人似乎心事重重啊”高翰文也没办法,总要表个态吧。
“高大人连这都能听出来。果然是个雅人,雅人。出来吧,你来回答下高大人说得准不准?”杨金水拍了拍手。
屏风后面转出一名女子,粉红纱衣罩着。鹅蛋脸,显得粉状玉滴的,甚是让人心动。
但就算这样,高翰文还是想到了一个让自己不心动的理由,一是自己现在有女朋友了,二是芸娘记忆没错应该是越中四谏之一的后人,将来有机会是可以平反的。
忠良之后,何以至此。
高翰文在内心感叹的同时,芸娘施施然走上前来作揖,道了名字“芸娘”二字,却未多言。脸色看不出悲喜。但自家满门的悲剧都是拜严党所赐,这种早慧的人,心里能好那才叫奇怪了。
可惜,高翰文这时候,还在同情忠良之后,一点都没有身为严党一员应有的警惕性。不过也幸好高翰文没这警惕性,否则就该杨金水这死太监警惕了。
“我这个芸娘可是官宦世家出身,琴棋书画,可谓是样样精通,高大人以为如何?”杨金水想法很简单,自己还有大半年任期届满就要调走了。在走之前,废物利用一下,搞好关系也是挺好的。
“杨公公好眼力啊,这样的绝色也能收入囊中。本官为杨公公贺啊”高翰文假装没听懂,继续打马虎眼。这叫什么事,万一事后平反,自己的名声可就真臭了。
“君子不夺人所好,高大人果然有古君子之风。不过实话说吧,咱家年底就会返京转迁了,还不知如何安排芸娘呢,高大人血气方刚,何不帮咱家一个忙呢?”杨金水说得轻巧,直把芸娘当一个玩物一般。
“既然杨公公心头好,何不带去京师,也能让芸娘日夜有个寄托”高翰文说完就感觉有些后悔了。自己这是把忠良之后往坑里推啊。没脸面抬头看芸娘。
站在中间的芸娘只得乖乖站在,等着眼前这两人,你推过去,我推过来,给自己定下个后半辈子的结果。
“现在的情势是带不去京师的,听说高大人府上已有徐大小姐,原来竟然伉俪情深。这样,就算寄样在高大人这里,我也不禁她自由,等将来,我若在司礼监脱颖而出,而她还愿意再跟着我,再送来京师如何?”杨金水进一步试探到。
好家伙,虽然明着让高翰文帮忙养小老婆,其实是鼓励高翰文搞自己小老婆。这么NtR的情节就如此突如其来、红果果地摆在自己面前,让一直以纯爱党自居的高翰文实在接受不了。
哪怕在这个时代,侍妾就是物品,可以转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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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大明版国进民退
“杨公公,莫要再言了。徐小姐那边可不好安抚啊”高翰文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推辞,干脆用自己是惧内推辞了。
“哈哈,高大人妙人啊。那我就不为难你了。下去吧,你呀,时运不好,与高大人没缘分”杨金水先恭维了高翰文一句,然后吩咐芸娘退下。
这芸娘怎么说呢,原本以为要改到新的人家,准确说是新的仇家。
没想到这个仇家竟然惧内,恍惚间又觉得有些可惜,心里原本的恨一下子空落落的。作揖离开,在屏风转角处竟然踉跄了一下。
等芸娘走后,高翰文没了纳小妾搞外室的压力后,反倒愧疚起来。毕竟剧里芸娘对自己也都还死心塌地的。又是忠良之后,自己却无能为力,还得继续让她在杨公公这死太监这里。
杨金水当然看到了高翰文那顺着芸娘背影到屏风的眼神。这死太监可不会把高翰文想得那么好,心中只觉高翰文惧内得好笑。
就这个追随的眼神,果然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高翰文现在是一步就达到最高阶段了。
心里已经智珠在握的杨金水已经脑补完后续剧情,做好离开后的安排了。
“前段时间,杭州地面闹商税,高大人以进项税抵扣全给平息了,高大人好手笔啊”杨金水见李时珍还没写完,又继续跟杨金水客套。
这不提商税还好,一提这个,高翰文就意识到,可以也应该让制造局帮忙的,要不然这事没法让嘉靖放心。
于是乎,趁热打铁,高翰文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首先要强调的就是进项税可以通过农民转租的桑田匡算,租金又是在县衙落契,是板上钉钉的。
接下来就是最为关键的销项税,必须找到一个机构的生产作为参照,好量入为出,确定真实的销项税。
最后,最为关键的就是织造局天然就是合适做这个参照的机构,这事一旦施行,必然要织造局配合。哪怕前面不配合,后期嘉靖总会计师肯定会想到这一茬子的。
听了高翰文的请求,杨金水实属后悔自己多说这么一句恭维的话了,年轻人不讲武德,竟然这么会顺杆爬。
要是刚来杭州任职,杨金水可能一腔热血就同意了,可现在织造局一屁股的屎,自己根本没办法撇清。
为了更好的满足官用,就是嘉靖的需求,以及司礼监小金库的需求,杨金水早就把织造局暗中打包转移成沈一石的私产了。
这里面最大的好处就是节约用工成本,如果是织造局直接雇佣,那这些就是嘉靖的奴婢,给我们的光明无比的圣君嘉靖当仆人待遇能差?那不能够啊。为了收买人心,突出优越性,原本织造局的正式奴婢,工钱基本是市面的三到五倍。
因而,作为皇帝直属国企,最大劣势就是成本完全不可控制。加上几代人世袭,各种人浮于事,那基本就是亏本的买卖。前任镇守太监是靠借支填平账务才算收场的。
皇帝直属国企的另一大劣势就是薪资是固定的,一些高技术的匠人,特别是染匠工资也仅比普通奴婢多两三倍。可这外面的世家虽然舍不得给底层奴婢工资,却舍得花钱挖角啊。基本十倍饷银挖走了很多人。织造局的技术完全无法自然迭代。
最后,就是市场竞争了。世家们抱团推介丝绸,织造局就算是猛虎也难敌群狼。织造局的身份就注定了只能承接官办业务。然而官办业务的发包却在朝廷那里。凡织造局承接,必定是卡着成本定价,否则就算与民争利。世家承接,由于世家不上交完整成本资料,自然没这限制。更关键的是,民用丝绸这里,哪个百姓敢来买织造局的丝绸。织造局的丝绸能卖出去也得是在世家的商铺寄售,否则根本没有百姓敢进织造局的大门。
杨金水到任时,鉴于局面已经无可挽回,干脆让制造局里的掌柜沈一石以个人名义承包了织造局的业务。这样承接官办业务,还是打织造局的牌子,但承担民间业务时,又只是普通的世家出品,百姓不会有购买顾虑。此外,丝绸行销天下时也能借用织造局的名头,省下各地的过路费、城门税。
但这事毕竟得罪本地士绅,因此,为了平衡各家收益,杭州城的几大世家都在里面持有干股。至于这些人是替严阁老、徐阁老还是其他谁代持的,却是不言自明的了。
想完自己十数年来苦心孤诣,明明刚刚还好好的,临了还要被高翰文把底裤扒干净吗?嘉靖可不是那么能体谅奴才的主子啊。
杨金水深吸一口气,面色阴沉,声音带着怨毒:“高大人是要拿我织造局开刀,以为司礼监无人吗?”话音到了后面大了好几分贝。
说实话,不就查个账的事吗?高翰文本来还觉得没事的,突然想到后世的企业都没几个经得起查。一旦以织造局为参照,那织造局的账本必然是重点稽查对象。
一刹那,意识到杨金水会错意的高翰文赶紧道歉:“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若是要为难杨公公早就直接向内阁上奏了,何必亲自前来呢”
“未必不是示威呢”听高翰文这么一辩解,杨金水赶紧低头喝一口茶水,再故意说了这么一句。好让高翰文解释清楚。
“杨公公,如果以其他世家产业为参照,您觉得陛下会放心吗?毕竟你们织造局才是陛下放心的产业”高翰文没奈何只得拿皇帝来压人。
“我只一句话,那织造局在沈一石承包后,可是又不少差额,这个怎么办?”杨金水现在满脑子想的是如何撇清责任,同时也不好给高翰文坦白其中细节。
“这个自然简单,沈一石那边,按照目前官面的部分归陛下,特别是所有匠人、掌柜、业务帮办,最值价的归陛下。其余分给其他世家让他们分吧”高翰文则提出了一个企业拆分的建议。意思是织造局这个牌子以及最优价值的各项资源收回来。
“这其他几家岂能同意?”杨金水还是有些不放心。
“那是下任公公的事情了,杨公公何必多虑,只要把织造局拆分做好,报陛下不就成了?”高翰文没办法想了个不负责任的办法出来。
就这么个下午,两个心照不宣地做好了决定,顺带也替还不知情的沈一石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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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收藏变动又为负了,实属惨淡
第五十六章 泰州学派
当天下午,李时珍从书房出来,却看到杨金水正在收拾书桌奏书,高翰文正在舒缓手腕。毕竟刚刚受惠于高翰文的撮合,也不好当面去质问什么,抱着好奇心跟高翰文一起退出织造局后才试探性打听。
“其实看似我帮你找杨公公说项,我又何尝不是借助你这次创造的机会,大明是该变一变了”高翰文没直接说具体的内容。
因为自己眼前这个神医基本算是个愤青中年了,如果说太多,万一其回到北京搞实验,不专心搞医学,反而到处指点江山。亦或是愤世嫉俗,只怕会坏大局。
看到高翰文对自己不太想细说,本着海瑞推荐的人一定不会有错的立场,李时珍也没有多问。只是赶紧回衙门收拾行李,明天也搭织造局的顺风车,一同进京。
晚上,莱总旗回来对自己的那些泰西友人大吹法螺。
无非是打听了中原皇帝的传统喜好,准备了各种无价之宝打算走献宝路线了。
其中除了各种惊奇的小玩意,怀表、盘龙雕凤的玻璃镜子,在莱总旗的建议下,还多了几本书。莱总旗这人是根据高翰文的喜好来的,书架里满满的书,这还只是一个中层干部,这样想,那嘉靖皇帝该是多喜欢读书。另外前任皇帝也是很喜欢泰西书籍的,还会弗朗基语。子承父业,肯定也是喜欢的。
这逻辑,差点没惊掉高翰文下巴。
不过,这几本书由于是意大利亚语、弗朗基语的原本,还是莱总旗通过其锦衣卫的身份临时请了几个翻译,打算随队翻译呢。等到北京,基本能翻译个大体内容了。
至于到底是什么书本,高翰文问了一下也没问出过所以然来。只说其中最着名的几本是意大利亚的执政经验总结。还有一些算术几何的书。想来没什么出奇的地方,只说小声地纠正了一下越来越得意忘形的莱总旗,当今皇帝是前任皇帝的堂兄弟,不是子承父业。免得这厮将来继续到处胡说,牵扯上自己。
高翰文现在是比较安心了,该有的布局是撒下了,就等后面开花结果了。静下心来,给后面的社学讨论打了腹稿就准备休息了。
期间,不知道从哪里得来消息的徐有知过来询问织造局芸娘的事情。原来这芸娘早先10年豆蔻年华时就已经是杭州青楼的头牌,以琴艺见长,力压第二名一头。后来被一个富商买过去了,再后来就被传在织造局杨公公那里了。
徐有知也是个好强的性子,一个劲想问问这琴艺两人到底谁更胜一筹。
“不知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呢?”高翰文调笑道
“这,有什么说法吗?”徐有知对这个老套的套路唬住了。
“假话是你的琴艺更好,真话是我压根没听那芸娘的琴艺。我过去是谈政务的,哪有心事听这些。那杨公公也只是把她摆出来以示对我重视罢了。只有回到后衙,放下心来我才能听得”高翰文这满分小作文回答了回去。
“那,那太监不过把芸娘当玩物,你等到访的也无心听曲,岂不是对牛弹琴,好生可怜”徐有知一发现对方没威胁,马上就变得同情起来了。
“哎,这有什么可怜的。她一介书香门第之后,沦落风尘才叫真可怜”高翰文感叹了一句。发现自己女朋友的可怜有点小资情节了。不经意间说出了芸娘的身世。
“你还打听了她的身世?”徐有知的第六感瞬间爆棚起来。
“这都哪儿跟哪儿呢,她父亲是越中四谏之后,为我老师小阁老诬陷,家破人亡流落风尘,我能不知道吗?”高翰文可不好再找理由搪塞,干脆把原委说出来。
“这”徐有知看着高翰文,瞬间有着不可思议的表情。马上又切换到现实问道:“那先生是要改到裕王这边?”
“我就算走出严党,也不会去裕王那里的,你不要操心这些,只要你父亲不要行事过激,我们不会走到水火不容的”高翰文制止了自己这个聪明女友的瞎想。
打发走女友,自己才一个人安心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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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高翰文督促郑推官下文,让徐员外交出个相当的管事,来把事情平了。就到了去社学布道的时间了。
当日,由于是平常打扮,露了腰牌进了社学,也没引起大的震动。
与之前的官方会议不同,这次都是志同道合的读书人之间的内部会议。
进屋后,就像以前在大学听旁听课程一样,自觉在后排坐下。整个社学就10来个人。看来对于自己这一脉感兴趣的着实不多啊。
此时,讲台上首已经有人正在讲学。
竟然没有预料中的之乎者也,反而是条条句句特别实在。这让高翰文觉得是不是自己又穿越了的错觉。
为什么这个错觉严重呢,是因为上首的人竟然公开在讲天性、情感、甚至还提了一嘴夫妻之情。
要不是弟子沈一贯提前发现了过来介绍,高翰文铁定是要跑出去看看,外面是不是已经不是大明了。
原来上首是泰州学派的传人,泰州大贤王艮的次子王襞的入室弟子。
与程朱理学,存天理灭人欲的提法不同,泰州学派强调人的天性也是天理的一部分。君君臣臣、仁义道德是天理,个人的兴趣爱好,情谊志趣也是天理。只有两个天理相互支持,才能维持个人内心世界与社会身份的稳定。甚至还举了些城市小商贩、世家账房管家的事例出来。
这种思维活跃、旁证博引,与传统印象中的儒家简直是两个概念。
小半个时辰,上首的学着终于讲完了,其自然也看见了高翰文这个半路进来,还有沈一贯、朱赓两大优秀苗子从旁伺候。
由于之前讲过高知府要来,上首的学者自然也就断定了这人就是西学一脉的高翰文了。
虽然自居为儒学正统,一开始有点看不上泰西之学的,但经过这几天跟沈一贯、朱赓的接触,他渐渐改变了想法,甚至不惜给自己老师写信过去。
当前儒家虽然是心学势大,但大都是名为心学罢了,早已被偷梁换柱了。真正继承心学衣钵的泰州学派反而被视为异类。目前朝堂上,泰州学派最大的官员也不过是赵贞吉一人而已,好在内阁阁臣李春芳也与家师交好,否则泰州学派早已失去立足之地。
这次,如果能与泰西之学融合,报团取暖,或许大兴泰州学派还有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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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该如何爱人
“高大人,欢迎您能大驾光临,本人颜钧,字子和,现腆为社学客座先生。”颜钧先生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礼。这里倒不是要巴结高翰文这个知府,单纯是出于对一个新兴学派引路人的尊敬。
“颜老师好,我两个学生经常社学听讲,特别是最近,说来了个新老师特别厉害呢。刚刚我也听了你的学问,不仅接地气,更是直抵心灵,深受震撼,受益匪浅”高翰文虽然不熟悉眼前人是谁,但并不妨碍出言恭维。虽然自己两弟子可没好意思在自己老师面前提其他老师,但都给其不要脸地编上了。
旁边的两学生,只觉得略微有些尴尬,相比于纯粹的颜老师,自家恩师也太市侩了些。而四周围过来的学生只觉又名人驾到,过来凑热闹呢。
“哈哈,高大人客气了,高大人的逻辑论可是振聋发聩啊。我等心学门徒往往只会嚷嚷着知行合一,但如何保证知行合一,我看这个逻辑论是大有裨益。不懂逻辑,是难免心不由己、己不由心的”颜钧也不是迂腐之人,对方作为学术大牛,称赞自己。别看是后辈却同样值得自己称赞。
“颜老师谬赞了,谬赞了。我刚刚听到你讲知行合一,日学日用,简直是至理名言。我虽然引入了逻辑论,但日常却也是难以保持。说也好笑,自己提倡的学说也难以坚持,可见是缺少日学日用,只有日学日用才能避免手脑分离的情况。就是总有一种心里想明白了,实际去做却不是那么回事”听到颜钧称赞自己学术,自己也得从他的学术中挑出闪光点来。
好在刚刚旁听自己还算用心,加上这颜老师真的是重点突出,虽然提前不知道,却也能信手拈来。
这句话让五十五岁的颜钧更是好感倍增。这人懂我。
颜钧有了这人认识,两个人的学术讨论才真的打开话匣子。
讨论分两个话题。
一个是学术理论上的:如何贯彻儒家的仁义。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
如果抽象得来理解,其实很好理解。就是仁者爱人是处理人与社会的关系。义者正我,是处理自己与内心的关系。
义即是仁的方法,即只有在内心不断纠正自己,才能实现外在的仁。
但义与仁,两者并不是一一对应,做到前者也不一定能实现后者。因此,要落实仁义,还需要更为仔细的方法论指导。
颜钧介绍了泰州学派的基本观点,即仁与义并不是线性对应的。仁者爱人不是空泛地爱人,而是爱人的义。因而,只有尊重每个人的义才是真正的仁者。而每个人的义发端于每个人的欲望,因而只要是符合义的欲望都是只得尊重的。存天理与人欲并不冲突。
不仅如此,泰州学派还认为这种不冲突是可以落实在实际生活中的,也因此颜钧这些年来提倡日学日用。只有如此,才能保证不把仁与义割裂开来。
对于这些古代的理论,说实话,高翰文以前了解十分有限,扯得细了,就十分抓脑袋。好在自己在后世是搞审计的,审计也是社会科学,于是乎看点费孝通的《乡土中国》很合情合理吧。
于是乎,高翰文又掉书袋似的提出了“差序格局”的概念,即在秦汉以后的社会,义是没差别的,但仁却是有差别的。
在践行孔子仁的过程中,人们以自己为圆心,以血亲姻亲的远近构建无数个同心圆。最里面是核心家庭的夫妻父子母子,再往外则是爷孙兄弟之类的大家庭,再往外则是宗族亲友,再往外即邻里村落,直到国家。
当人们面对一项事情时,首先要分清的是自己所在的同心圆圈层,如果这个事请涉及同心圆的两侧,其面对内侧时讲公义,要照顾好核心家庭、大家庭乃至国家的利益。当面对外侧时,则理所当然地可以不仁,否则就要陷入“子贡赎人”的伦理困境。
因为孔子就讲明了,这种不要回报爱外人,很可能会事与愿违导致整个社会价值体系的总崩溃。这也是后世儒家逐渐形成仁者爱人,但要先爱自己再爱别人的伦理逻辑。
但这里很显然,孔子的“子贡赎人”被逻辑误用了。这才是儒家后世发展始终不得其法的根源。
“子贡赎人”而受钱,讲的是公共地悲剧的问题,即人不能因做与自己无关的好事而受损,否则将无人做好事。
高翰文同时将泰西公共地悲剧的故事也讲了出来,就是草原养羊,家家都想养羊而获利,但养多则损地力,导致无地可养羊。
这种事情,真正的儒家学徒不应该坚持两千年“子贡赎人”不变,而应该压缩公共地的面积或者说尽力减少需要赎人这件事。
至于压缩公共地面积,无非就是明确权利与义务,将个人与公共地的好坏直接关联起来。最简单的做法就是明确公共地归谁所有。另一个就是设计一套机制替代简单的所有权划分。
“子贡赎人”不应该成为儒家门生不爱外人的借口。要爱,正常的应该是直接爱圈内一侧的自己人,同时想办法用公权力设计去间接地爱圈外的外人才行。
高翰文这个圈内圈外的“差序格局”、直接爱圈内人间接爱圈外人、公共地的悲剧等话题一下子给强调修心的心学门徒打开了方向。
在历史上,爱无等差的墨家早就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了,心学要致良知,却又无法悖逆人伦去打破爱有等差,以至于大多数人把心学当成空泛地口号。
虽然高翰文是一边掉书袋,一边缝合怪解释。
但颜钧听到高翰文的内容却当即眼前一亮。并且补充了一句:直接爱与间接爱只是爱的手段的问题,不应该是爱的大小的区分。这样,圈内的家族虽然有直接爱,但仅限于自己人,这份仁义是有限的。而对于外人虽然是间接爱,但由于所有仁者都应该遵循,这份仁义则是无限。
以无限对有限,颜钧似乎终于找到了一种治愈自己眼中大明社会种种问题的法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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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儒学科学化
“间接爱他人,果然让人耳目一新,思路开朗。泰西之学当真是儒学进一步发展最好的补充与养料。虽说知易行难,但已经是迈出了一大步了”颜钧极力地夸奖了高翰文这个建议。但是在颜钧这类正统士大夫看来,天下一切学问都可以是,也往往只能是儒学的补充。
颜钧与高翰文这种穿越过来半路出家的士大夫不同,人家是正统士大夫,儒学这个牌子还是需要的。怎么改都可以讨论,但孔家店的招牌不能丢。
“确实知易行难。先秦墨家讲兼相爱,交相利都失败了。儒学亦或是改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高翰文跟着附和了一句。没办法,他对儒学的了解并不多。原身高翰文那死鬼的记忆里也都是些死读书圣人言,没几句能当真用得上的。
“看高先生提出归纳法与演绎法,你觉得儒学是哪一种呢?或者有什么具体的改进建议吗”颜钧与高翰文聊得投机,又佩服其人品,连称呼都客气多了。
这里佩服人品主要是颜钧自己刚刚讲泰西之学是儒学的补充,高翰文竟没有出言反对。这也是两人能够一直畅快讨论的基础。
高翰文先假假地谦虚了下,然后自然也以先生,好歹这算是第一只预备接纳自己的儒家学派,怎么的,面子也得给足。哪怕泰州学派在正统儒家看来也是个异类。
只要异类足够多,不异类才是异类。
高翰文先是从概念出发,讲目前的儒家可能很抱歉,既不符合演绎法,也不符合归纳法。
演绎法是基于真理的逻辑推理与衍生。
而儒家虽然都提倡既仁且义,但其理论的前提并不固定。
孟子强调性善论,荀子强调性恶论,甚至还有个既善且恶论。
儒家这三个假设都能推导出仁义,这就是最根本的问题。
在儒家的学说中,理论的假设前提不重要,儒家的结论始终是固定的。这就表明,儒家的学说是中空的,或者说空心的,没有坚实的地基,最多只能算是千百年来美好的愿望。至于这个愿望合理不合理,不重要,只要这个愿望足够美好就行。
这就是儒学不是演绎学说的根据。
同时,儒学也不是归纳性学说。儒学的各项条例都不是对现实世界成功经验的归纳,很多时候甚至完全相反,是对失败教训的顽固坚持。
以孔孟所在的春秋战国为例,很显然,扩军备战,军功爵禄制等等才有利于富国强兵,统一天下,但孔孟偏僻逆势强调仁爱治国,犹如宋庄公一般。所以儒学也不是什么归纳之学。
听到这里颜钧脸色已经不善了,只是几十年的涵养才让他没有暴怒。因为他完全没想法,高翰文这时要来挖儒学的根的。
周边的学生已经是背生冷汗了,今天听到了了不得的东西,虽然惊世骇俗,但足够刺激留够了。
沈一贯小声提醒了一下高翰文。场面静得落针可闻。
高翰文才意识到自己带入了后世知乎对线,说过头了。这可是大明,四周都是儒生。你要让大家都没有饭碗,当场就得跟你拼命。
“不要紧张,听我说完。由于儒学的完善恰好就在刚刚两个方面”高翰文赶紧改变口风。后世人最大的优势就是早就习惯于随时调整自己的立场。
于是乎,高翰文根据上面首先就提出,验证假设前提,搞明白到底人性是善还是恶,或者既善且恶。
这里提出了不同的实验。
首先就是找足够多弃婴来抚养。给与最好的环境,决不能见到恶言恶行,看看他们长大后会不会行恶事。
其次,就是找同样多弃婴,给最差罪恶的环境,最好是监狱长大,常年与囚徒作伴,看长大后有无好人。
最后,还可以进一步考虑地区、人种、文化等方面的差异影响。
这样,当儒学对于人性有一个牢固的稳定认知后,再去梳理后世的儒学,不符合的肯定就是后人的牵强附会,需要予以摒弃。
当然,既然有验证假设,肯定就有验证结果。从归纳法的思路,验证儒学是否会带来后的结果。
这里有一个很大的问题,那就是儒学最求什么样的社会。
孔子那里提倡的是大同社会。
大同社会的本质是:天下为公,大同社会的手段是:选贤与能,大同社会的结果表现是: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弱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不作。
所以,贤与能是可以通过后面来考核的。
儒学千百年来也口头强调社会民生,言之凿凿,但考核的标准却从未公开也从不稳定。儒学如果能制定出一系列指标来监督自己的学生能够贤与能,能够实现这些社会结果,自然就能够进行归纳分析。
“指标,你是说我们民间去评价朝廷?嗯,这一点可以可以加强,京察往往流于形式,如果是民间的考核,如何不被干扰呢”颜钧听到这里脸色缓和起来,但又动了一丝担心。
“哈哈,如果我们挨个去问,你过上大同生活了吗?那不就跟问你幸福吗一样,谁敢直接回答一个不好呢。我们不是考核谁,可以说只单纯度量社会而已,计算考核也只是考核内阁的工作成效,不是朝廷”高翰文哈哈笑了了起来。气氛有点紧张,想带动一下。
“什么幸福”颜钧嘀咕了一下,瞬间就理解了。
“所以还是要这个间接爱人上面。哈哈,高先生实在是高屋建瓴,我们儒学完全可以以生存必须的粮食价格波动,作为底层生活的间接度量。而且完全可以各地去买上一两升大米、小麦之类的主梁。店家的价格就是这个社会最好的反应。高先生是也不是?”颜钧瞬间想起来了应对之法。
这方法出来确实够吓高翰文一哆嗦的,差点以为这颜钧要把Gdp、基尼系数、恩格尔系数摆出来了。还好,哪怕是牛人,但也不至于这么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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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当儒门大贤学会了逻辑
别看颜钧一个不出仕的老学究,但对摇人这件事还是自信满满的。三下五除二就给高翰文交代了自己的部署,看样子,虽然泰州学派不是显学,但在中下层,比如小莲茶庄冯掌柜冯秀才这种,还是相当吃得开的。
讨论完,学术就该轮到大明的实务问题了。在颜钧原来看来,大明的问题归根结底是《六急》的问题,首要就是:第一急,人心陷牿,生平不知存心善养性。大明的事情,首先是各行各业各个阶层的人心崩坏,纷纷以邻为壑,极度自私。
第二急就是人心奔驰,老死不知葆真完神,而千层嗜欲。人话就是整个社会极度纵欲,这里的欲望不仅又钱权的,还有各种声色犬马的。
后续的4急则是这两急应用到君臣、夫妻、朋友、游民身上的表现。
这是儒学分析问题的传统,一切问题都是立场的问题,立场的问题自然是人心的问题,所以只要从人心上解决了问题,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但儒学给不出心药,颜钧虽然有些尝试,但也仅仅只是对个人改善情绪、精神面貌有用,如果推广不得法门。
了解了逻辑学后,颜钧知道,人心是有条件的,只有从人心与条件两方面入手,或许才能真的起效了。
因而,这个条件或者说楔子在哪里就很关键了。
从高翰文而言,要找这个条件其实比较简单的。
儒学是在人心的逻辑是性善性恶乃至性飘忽不定论,但在社会财富的假定上确实异常统一的,那就是天下之财有定数。
也就是说,儒学是一个在社会财富不变的情况下用来调节内心的学问。
但是,社会财富不变,而人口增长,意味着人均财富在降低,这意味着社会离崩溃不远了。所以按儒学的逻辑,社会崩溃是不可避免的正常现象。并接受了五德轮转的自欺欺人的鬼话。
既然不可避免,那么在崩溃的前夕,这些有产的士大夫当然要纵情声色犬马享受了。因为过了这个时间点,到了后面,就该任凭别人的铁蹄宰割了。
这也是为什么从汉到宋,愿意陪王朝殉国的士大夫越来越少,王朝也越来越短的原因。因为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士大夫认识到了这个关窍。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不就是这些最真实的反映吗?
同时,帝王也是大儒们教出来的。帝王当然也知道天朝虽寿,犹有尽时。所以愿意死社稷的君王也越来越少,再不济如刘婵般,争取个安乐公也不错。甚至自作聪明的君王会在王朝稳定时故意放大灾害的损失,减缓人口的增长,从而延后王朝的尽头。将来如果还能出一个死社稷的君王,只能是等要么对儒学绝望,要么压根没系统接受过儒学洗脑的君王了。
到这里,君王都不死社稷,凭什么要求臣子死社稷。于是乎逻辑闭环了,赶紧享乐吧,别活太长就行。
听到这里,基本是满场皆惊了。要知道大家私底下胡说八道那是没有官身,加上明朝朝廷虽然规定很死,但这么个穷朝廷,基本管不到民间。
但高翰文是有官身的啊,这几乎就是大逆不道了。虽然大逆不道得有点道理。
“高先生觉得呢?天下之财有定数吗?”颜钧经过了之前的颅内过山车,这会儿已经能够很平静地发出问题了。
“讨论天下之财有无定数,就要看怎么定义天下之财了,颜先生及诸位学生,你们觉得呢?”高翰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同样抛出问题。
一时间,有说金,有说银。有说铜,有说布的,有说粮食的,有说物件东西的,也有说土地的。
简直众说纷纭,好不热闹。
“颜先生,你怎么看?”高翰文还是不急于表态,而是想先引出颜钧的态度。
“从刚刚大家讲的来看,金银铜之流可以归结为贵重金属。这些金属埋藏在地下或许是有定数的,但我们从未能完全挖掘出来过。随着王朝稳定,总是能源源不断挖掘出新的矿藏来。如果财是指开采出来的贵金属,那么应该是没有定数的。”
“同理,粮食、布匹等生活必需品,是由人制造出来的,只要能继续开荒种植,加上更多人力投入,也应该是没有定数的”
“问题可能卡在土地上,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土地是有定数的。当前大明亿兆子民,荒地可不多了。”
等到说完土地,颜钧就意识到了问题的症结在哪里了,就是土地有限,这个不是心学修心就能改变的。
“既然现有土地有限颜先生觉得有什么应对之策吗?”高翰文还是不急于说自己的想法,他现在只觉得这大明人才的脑回路已经足够复杂了,或许后世帖子争论的问题,本朝人已经看出端倪,只是缺少下手改变的契机罢了。但土地问题确实狗坑,后世以土地房产为财富储备手段的改革不过20年,在生产那么发达的年代都能撕裂社会,走到死胡同,何况一直以来只有土地一条路的古代。
“莫非高先生要说开疆拓土?”颜钧疑惑地问道,但又有些自我否定。因为大明边军的战斗力已经萎缩地不成样子了。哪怕自己前些日子去给胡宗宪当参赞见到胡宗宪手里的大明精锐也是良莠不齐。能防住就烧高香了,别说什么开疆拓土。
“其他人想法呢?”高翰文还是没有回答。
好半天,沈一贯看老师这是要冷场,赶紧起头说了句,统筹农作物,多种粮食,少种其他。
紧接着朱赓又补了句研究高产作物,加大岭南开发。
有了这两个托,现场气氛被带动起来了。各种说法也都源源不断冒出来。
甚至有说应当开海捕鱼,开海贸易,到海外屯田,学习泰西之国,鼓励民间出海建领地分担压力。
虽然一开始问题无解,但这一下子仿佛又有很多方案似的。
高翰文做了简短的总结,看着天色擦黑,快要结束讨论时,一个学生怯生生地问道:“两位老师此举,确实能压低粮价,但自古以来不都是谷贱伤农吗,这又何解?另外如果粮贱,则士绅需要更高的地租才能换取同样的钱财,他们不会提高地租吗?”
这回都没轮到高翰文发言,颜钧就给回复了回去:“其一真的贫农哪有机会卖粮换钱消费,其二,粮贱则士绅无意兼并土地,农民的地才能得以保全。三,粮贱意味着即使不种地,也能买粮生活,但凡士绅加地租,农民完全可以选择去干点其他的,不会比他之前更差。凡大城市里各种作坊饭馆,好些都还是招工荒的。自古以来讲谷贱伤农,其实是混淆了有地的士绅和无地少地的农民,这个逻辑的前提就不对。高先生以为然否?”
“彩,以往政论往往不讲清前提,以至于因果错乱,各项说法鱼目混珠”高翰文赶紧附和着一起走出了学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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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打仗就是砍人头
由于聊得实在投机,大方的高翰文没奈何,只能自掏腰包,做东去小莲茶庄请客招待一行人了。谁让高翰文是本地知府,要聊表地主之谊的。
好在小莲茶庄官身去吃喝都是可以赊账的,掌柜也熟悉,高翰文也不用担心没带钱的尴尬了。
这一路拉家常,散步走过去,两刻钟的样子。
到了小莲茶庄,于老头这讲台正好得空,过来答完招呼,又各安其位了。
要了一间单独的雅间,高翰文及左右两弟子坐右侧,一番推辞,颜钧与他带的两个弟子坐左侧。
其他社学的学生要脸,不是亲传弟子怎好意思跟着一起蹭饭。这么不要脸的人,在大明的儒生里还是找不着的。
高翰文与颜钧聊得热络,聊着聊着自然就聊到了胡宗宪在江浙一带的抗倭局势。而且颜钧才从那边过来,有一手资料。见着胡宗宪时,之前那死鬼高翰文没表现好,也没打听下消息,这次得抓紧机会多问问了。
由于“改稻为桑”进展顺利,浙江的士绅大都打开了粮仓掏出了五六年的陈粮抵地租,浙江这次并没有挤占太多江苏用来储备作战的粮食。因而与剧中不同,当前的局面时胡宗宪势如破竹,已经将倭寇挤压到舟山附近的小岛上了。
倭寇也知道,决战就在不远了。要么永远失去劫掠大明内陆的机会,要么就堂堂正正打败大明目前最精锐的正规军,从此名正言顺在江浙驻扎下来。
如果单纯江浙一股倭寇势力倒还好,因为虽名为倭寇,不过也是借了日本人的名头,主体还是因为禁海受影响的大明人。只要一旦势单力薄,望风而降是指日可待。
但是这江浙倭寇背后还有福建倭寇的支持。很显然福建倭寇是把江浙倭寇当成战略屏障了。而恰好,江浙倭寇最为富庶,也最为势大,最舍不得丢弃基业,也愿意借此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颜钧就是在谋划完决战计划后,转道杭州的。想来应该就在秋收之后,等朝廷批准,胡宗宪就会发动针对舟山倭寇的海陆大围剿。
讲到这里,高翰文立刻举杯,祝贺“大明将士皆英勇无畏,斩杀强敌”。
这一句话却勾起了颜钧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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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良久,颜钧才发现自己破坏了氛围,又开始分析其倭寇强大如何不实与大明军队的弊端。
先说倭寇吧,倭寇的主体其实是沿海的海贼、疍家人、游民等等,真正的日本武士少之又少,而且日本武士的战力也并不强大,跟海贼相当。那帮武士要是真强大就不会被赶下海做海盗了。
要知道,日本现在还是战国时代末期,据说织田信长即将统一日本,但统一的代价是大量不同派系的武士随着主家战败被驱逐出本土,只能逃到朝鲜、东海岛屿上栖身。
一群战败的逃兵也敢言勇?倭寇的核心战力也不过如此。
但问题不是倭寇如何弱鸡,而是传统的卫所制官兵连如此弱鸡的倭寇竟也不能抵挡,以至于让倭寇侵城掠地如入无人之境。而征调的战兵竟然也与倭寇相当,之前的剿匪官军丝毫不占便宜。
大明军备废弛,可见一斑。
而比军备废弛更为忧心的是大明的军功制度,太重视首级了。
这导致一个问题,但凡战场局势占优势,前线士兵就会暂停攻击转而收割首级,因为再不收割就被别人收割了。
为此,两拨军人战场上自相残杀都不少见。更有甚者倭寇看到明军阵型大乱,反戈一击,明军反胜为败也不新鲜。
大明的朝廷现在对军功,只要不能验证就不赏,而唯一可验证的东西就是人头了。就这还折腾出许多杀良冒功的丑闻。
军功只此一途,而大多数没有首级的军士却只能劳而无功,怨声载道,战场附近的村民难免遭殃。
但是这个军功验证确实艰难。由于成平日久,所有的战争基本都是再境内打的,哪怕是成化年间平定女真,其周围都有大明的文官、都司一类。
战争不能开疆拓土带来收益,而将领与周边官员还有可能相互合谋欺上瞒下,凭空制造大胜。朝廷以此为理由,日益收紧军功奖励,以至于到如今难以为继,却不思变革。
“该如何加强军功的可验证性呢?”高翰文替颜钧总结了下问题。
“或许可以加大稽核,让宫里、文臣、武将等相互稽核做到可信”颜钧左边一位弟子程学颜立刻回应到。
“事情坏就坏在让那些太监与文臣同时稽核,太监指责文官虚报军功,文官指责太监吃拿卡要。看似两头负责,实则一团乱麻。逻辑上的归纳法讲可验证性,难道要用同一支部队的下一场战争的胜利来验证上一场的真实性?这万一中间没战争怎么办?主客军也不好同理”颜钧也意识到靠人去核实,必将陷入无休无止的信任危机。
说到底,整个明朝由于国朝初年太祖皇帝不信任文臣的历史遗留,导致君臣之间的信任度低的可怜。当然文臣是否值得信任也真要打问号。从生龙活虎的正德皇帝离奇落水被救后感风寒死亡,死亡君臣见疑,就已经是深入骨髓的了,只是天天万岁万岁喊着,嘉靖靠着修仙把政务推给严嵩,让原本快要火山爆发的君臣矛盾变为文臣之间的矛盾,这才得以暂时安宁。
满座皆无言,楼底下郭小子清脆的嗓音传了上来,原来正讲到弗朗机(葡萄牙)王室派哥伦布穿越大西洋寻找新大陆。然后葡萄牙得以在新大陆建立领地征税发财皆大欢喜的故事。
“大家听到刚刚的话本了吧”高翰文适时地开口打破了宁静。
“老师,听到了,是讲哥将军占领一块领地,弗朗机借此扩充税收”沈一贯率先打破平静。
“这里,弗朗机王室虽然提前奖励了哥将军,但后期有征税收入,其实质是拿战争的征税收益来奖励哥将军的”朱赓补了一句。
“你们是说用战后此地的租税来赏赐军士,不可不可,战后一片荒芜,要租税不知要等好几年了”颜钧先生条件反射似的觉得不可行,但后面声音越来越弱。
“这或许是值得一试的方法,这方法或许人烟荒芜的边疆不适用,但对于朝廷税收重地的江浙一带最为适用。也只由此法,才能杜绝军士杀良冒功,因为杀得都是未来的军功奖励。比如可以在战前就划定一个战争影响区,战后只给与先登、夺旗这类突出贡献者重赏,伤者死者立刻抚恤,其余则分十年,从影响区的租税增量里面拨付一半或者三成作为奖励,颜先生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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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拿恩义胁迫胡宗宪
颜钧沉默了片刻,觉得可行。打算趁着胡宗宪最后的决战还没开始,请战的奏书应该还没发布,抢这个时间点回到江苏胡宗宪帐下,看看能不能做成这个事情。
虽然不能改变全局,但却是很好的切入点,因为这个改革几乎不存在谁受损失,朝廷也不用自己多出一分钱。
想通了关节,颜钧也是个急性子,当场就说明原委,这就要连夜赶回江苏。只问高翰文有没有书信给胡宗宪,愿意代为传达。
本来以为是别人忙的事情,没想到自己也得忙碌了。因为颜钧都这样问了,不可能老实说自己没有什么跟胡宗宪探讨的。虽然都是严党,之前还冒用了胡宗宪师侄的名头。但终归是不熟悉的。
没奈何,人情世故还是得要,硬着头皮让冯老板找来笔墨纸砚。
由于战后的激励机制颜钧自会亲自讲述的,不如写点其他的吧。
本着贼不走空的原则,既然要去巴结师叔,干脆就让师叔帮忙催一下泰西的强大吧,特别是吹一下泰西之学研究出的军备佛朗机炮、燧发枪之类的。
之前虽然给嘉靖传达了泰西之学的好处。但是有好处的东西,如果没有必要,嘉靖这种已经完全保守化的君主是很难接受改动的。
但如果泰西之学下,西方已经强大起来,甚至卖武器给倭寇,已经沿着海陆侵边江浙等国朝税赋中心,那么就自然有了改变的必要性。
这个必要性一定要足够强,要足够客观,而且还要有一个足够分量的人呈上去才行。
另外,想了一下,这事胡宗宪肯定也乐于促成。因为随着嘉靖的时钟快到点了,明眼人都知道严党清流是该决出胜负了,而且大家也都知道,严党多半要出局了。所以从前几年开始,凡是无法改换门庭的严党基本都是疯狂捞钱,权利不用,过期作废。
胡宗宪自然也是深有体会,严党现在要办事是处处掣肘。要不是他有嘉靖的御笔亲封,多半这仗是赢不了的。但如果这个时候,引入外部威胁又不一样了。严党与清流或许还能争取一丝缓和的余地。而这丝缓和的余地,或许就能换他老师严阁老一家一个体面,或许足以安排好军士的善后工作,特别是手下俞大猷、戚继光二人的军旅前途。
想到这些,高翰文也不含糊,仔仔细细地将这些思路写了下来。而且也不算欺君,因为倭寇的鸟铳、佛朗机炮确实有小部分威力胜过大明。
等后面整理战场,把双方最精良的鸟铳、火炮集中一下,算做剿灭倭寇的收获就行了。再把明君自身的武器往差了汇报。只要做好布局,那些啥也不明白的监军太监是看不明白的。等上奏再派锦衣卫下来核查时起码又得等大半个月,足够抛光做旧之类模仿弗朗机武器的操作了。
虽然亿点点风险,但对于这种立志做忠臣孝子的传统士大夫而言,胡宗宪还是很可能去赌一把的。
高翰文满怀希望地写完了,他自己脑子里高兴得不得了,觉得没用多久。事实上,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房间里,负责研磨伺候沈一贯和朱赓看到内容,有点手心出汗。好家伙,自家老师的道德水准真的是属弹簧的。竟然拿挽救师相严嵩,调节朝局为借口让人欺君。说白了就是拿严嵩的恩义去胁迫胡宗宪。
这事要是查实,虽然不至于真的让胡宗宪人头落地,毕竟出于好心,又没有挑战清流,但必然是个立刻滚出朝廷的结局。
两人都在给高翰文这个馊主意捏把汗,因为在他们看来几乎没人会再事业上升期冒着丢官罢职的风险来干好人好事的。
这里高翰文就不得不感叹自己看剧后的先知优势了,因为他知道胡宗宪一旦大获全胜基本就立刻递交辞呈了。所以,胡宗宪根本不是留恋官位权势的人。这个赌局,优势在我。
颜钧及其师徒坐在对面也不好偏着头偷看内容。只觉得高翰文两个弟子脸色不虞,恐怕内容有些凶险。
好在高翰文是卷着手书递给颜钧的,以儒门正宗自居的颜钧自然不屑于偷看人家内容。
好不容易等高翰文写完递过来,直接揣兜出门,带着两个弟子就回到骑马而去了。这码还是高翰文打发差役去旅馆帮忙牵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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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这”看着颜钧走后,沈一贯先试探性地问高翰文。
“朱赓,你为何不问?”高翰文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转向朱赓。
“老师,我也不清楚,只觉得有些风险,但总觉得是对的”朱赓一五一十地回答道。
“哈哈,这也是没有办法都得,我们大明上至天子下至儒生都是喜欢中庸调和的,就跟小黑屋里,如果有人要开窗,大家都不会同意。但一旦这个人威胁要掀翻整个屋顶,大家多半是会同意开窗的。泰西之学,虽然已有颜先生之类大贤研究,但终究有限,要想大行其道,就需要有谁来做出掀翻屋顶的气势的”高翰文非常耐心地答疑解惑。
“这么说,中庸不好吗?”沈一贯继续问道。
“哈哈,这个就跟儒学一样,儒学、中庸讲的是做人的道理。并将做事类比于做人,觉得做事也得遵循做人的道理。但事实上,做事跟做人条件完全不同,中庸在做人上叫知止,但在做事上很可能只能叫做和稀泥。人和事这个条件完全不同,你们认为呢?”高翰文说完了自己的连带问一下启发下自己的弟子。
“做人贵在内心的平和,吾心安处是吾家。做事则应尽善尽美臻于至善。两者确实不同”沈一贯立刻回复到。
“做人好并不代表做事好,做事好也不代表做人好。周公、商鞅、诸葛武侯、霍光、曹操,王安石等等,好人能成功的也就周公一人而已,强如诸葛武侯也中道崩殂”朱赓则补了一句。
如果是沈一贯强调了两者的概念内涵不同,朱赓则强调了两个外延对应关系的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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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过生,耽搁码字了
第六十二章 君子可欺之以方
颜钧是上半夜连夜拿了高翰文开的知府凭条出的杭州城,出城后就直奔胡宗宪的浙直总督行辕。不过好歹一百多公里路程,到下半夜,这五十多岁的身体就熬不住了。
没办法只得吩咐程学颜一人上路先行,颜钧和另一个学生只得到附近庄子里歇脚。好在颜钧在这一片都算是小有名气,有族学里的教书先生作保,免费吃喝那都是轻而易举的。
而程学颜就比较艰苦了,一人双马,熬了一个晚上,早上吃了点干粮换马继续,终于在次日天黑时赶到了总督行辕,真真是做到了马歇人不歇,屁股径直磨出血印来。
这事,换到军士叫稀松平常,八百里加急比这更惨,但好歹程学颜是儒生学士呢。也算上是豁出去了。
到了行辕外面,亮出参军腰牌程学颜就倒下了。
还是行辕的军士给安顿到一间空闲的小土屋,铺了褥子。缓了一缓,一睁眼胡宗宪已经亲自过来探望了。
“颜先生呢?雪颜何故如此匆忙?”胡宗宪是相当好奇的。现在又不是战事紧张,其实各项工作都完成了,还有什么事情,只得泰州高徒舍命地传递消息。
程学颜不好当着一堆人明说,想想要是让这帮大老粗知道了军功奖励延后发放,还不得立刻炸锅。
胡宗宪从程学颜这几句客套中也明白,或许场合不合适,就命令人把程学颜抬上担架去了总督行辕的宅子。
刚落座行辕,胡宗宪就屏退了左右。这时程学颜躺在担架上,本想立刻挣扎了起来作揖禀报。胡宗宪立刻蹲下制止了。
就这样,程学颜躺着说完了恩师颜钧与杭州知府高翰文提到的战前划分影响区,战后按税收增量分期摊销军功奖励的办法。
胡宗宪听了先是会心一笑,又有点眉头紧蹙。这确实是个好法子,终于有个可以以战争取胜为目标而不是只顾割人头这种本末倒置的考核法子了。但是这方法搞不好容易两头不讨好。万一战后发展太好,税收增量巨大,朝廷不愿意兑现怎么办?当然,更基础的在于如何劝服军士接受分期摊销军功奖励。
这个时代,一鸟在手可是远胜于众鸟在林的。
要保证军士相信,那么战后的治理至少在摊销期间必须安排有上一期军队的获奖人集团代表作为监督。否则文官的吃拿卡要,这东西要兑现非常难的。除了要留些参军等文官转为官吏作为制衡外,底层有战功的军士也可以掺一些到衙门做衙役,比如捕头捕快、狱卒之类的。
想好了监督,胡宗宪又得思索如何防止朝廷拒绝兑现奖励这一非常现实的问题了。想想如果前几年那点钱估计要面子也就忍了,如果后续再掏钱,很可能随着人员更换不认账。
到这里,胡宗宪就觉得这按年摊销不合理,越到后面,随着民生恢复,朝廷给与的奖励越多,朝廷自然越是肉痛。得让朝廷觉得有利可图才行。
于是乎,他想了一下,调整了一下方略,那就是按剩余年限占加总剩余年限的比例来加速摊销才行。比如按10年期,战胜次年摊销10\/[(1+10)*10\/2],以后每年分母不变,分子递减一年。只有这样,才能平衡摊销。前期虽然摊销比例高,但税收增量的基数低,后期虽然摊销的比例低,但税收增量的基数高。
军士得到一个较为稳定的奖励,朝廷也看似得到了便宜。最最最关键的是能够扭转军中盛行的砍头风气,终于能上下一体以战而胜之为目标打仗了。
胡宗宪将自己的思路与程学颜讨论了一下,修改了一些不圆融的措辞。立刻就喊人招底下两员大将俞大猷、戚继光连忙过来问话。这东西能不能成型,关键还是要一线武官与军士的态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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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这个空档,胡宗宪发现自己之前看到的高翰文是惊慌失措的,现在竟然如此有经验调理,还在前不久折腾出了逻辑学。自己看了也能受益良多。
这东西胡宗宪能看到还是多亏了严嵩,随着嘉靖在锦衣卫体系推广《新编洗冤录》,严嵩也屁颠屁颠地在刑部推广《新编洗冤录》,不仅如此,严嵩还给自己的几个入室弟子全都亲自寄送了一本自己的签名款。生怕自己学生学晚了吃亏似的。其实也是生怕这师生关系捆绑得还不够深入似的。
胡宗宪自从得了这本《新编洗冤录》一来食不甘味地拜读,二来对自己以及高翰文的前途更加担忧起来。
程学颜先生夸了几句高翰文实为泰西之学的巨擘,然后突然才想起来,高翰文还有书信要自己转交呢,连忙转交给了胡宗宪。
胡宗宪蹲在地上有些腿麻,接过信件就站起来,做到椅子上了。
这一看,胡宗宪几乎是把刚刚自己对高翰文的好感全部打消了。
如此厚颜无耻,简直是妄为儒生。
好吧,人家高翰文现在抗的是泰西之学这杆棋了,不屑于遵循儒生的规矩了。
关键是,高翰文自己把自己与小阁老的关系搞得很僵就算了,临了看出危机却来支使自己当马前卒。
好家伙,小小的四品知府竟然想拿自己这个正二品的浙直总督当枪使。也真不怕这枪崩了牙口。
看出胡宗宪面色不善,程学颜小心地询问了句:“总督大人,高知府他在信里如何说,有更好的建议吗?”
这一句话,胡宗宪就明白,程学颜,甚至颜钧压根路上就没看过这封信。好吧君子可欺之以方,果然是一不做君子,路就宽了很多呢。
“没什么,只是内容过于夸张,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还是到我厢房养伤吧,先好好休息”胡宗宪一句话就把程学颜打发下去了。自己却在书房拿着拿封书信来回踱步。
君子可欺之以方,这个君子自己要不要做呢?
屋外已经到来的戚继光先透过门缝看到总督大人在琢磨心事,圆滑地停了下来,连同俞大猷一起在门外静静地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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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君子问心无愧
胡宗宪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拿不定主义。生平第一次被小辈拿捏住了。因为从信中可以看出,高翰文早就知道自己去意已定,根本不会在意可能维持丢官罢职的风险。
智多近妖,这可基本是诸葛武侯的能耐。但如果真智多近妖,何必自讨苦吃扎进改稻为桑的漩涡,又何苦之前在自己面前畏畏缩缩。
想不明白,对于一生谨慎的胡宗宪来讲就是最大的危险。
半个时辰过去,胡宗宪回过神来,透过门缝看到外面戚继光、俞大猷估摸早就到门外,赶紧招呼两位将军进来。
胡宗宪整理好思绪,简短地介绍完这个摊销军功奖励的想法与变革当前军功激励弊端的初衷,介绍完就停住了,看着自己目前手下最为功勋卓着的两位参将,等待一线的想法。
“这,朝廷是不是想节省点战后抚恤啊?马上秋后就是决战,可不利于大军决战啊”俞大猷率先发言。俞大猷比戚继光率先发言,倒不是尊重福建来的客军,而当时俞大猷的官职除了这个临时的领兵参将外,已经有了福建备倭都指挥佥事的常备官职,已经是正三品官衔,虽然是武官的正三品,但也基本是一省武官的头三号人物了,加上又年长戚继光20岁,自然里说当然地先说话了。
仅仅世袭的荣誉登州卫指挥佥事的戚继光虽然一开始礼让俞大猷先说,但一听这话,这不是把话往死胡同说吗?赶紧笑两声缓解气氛,马上补充到:“好啊,这样这些军士也能与国同休了,虽然只有十年,但足够培养恩义了”
这话,还真是从戚继光戚参将嘴里说出来才叫一个舒坦,胡宗宪这才发现这个理由之前还被忽略了。
“嗯,但刚刚的意思,俞参将还是担心不能兑现是吧,戚参将,你怎么就这么放心呢?”胡宗宪看了一下俞大猷,提了他一句,就把话头给戚继光了。没办法谁让这个屡立战功的俞老将军说话总是那么轴,还爱挤兑领导呢。
意识到自己一开始可能说错话的俞大猷有些郁闷,既然是想打听真实情况,自己实话实说,还不对了?
“俞将军担心也是卑职担心的,所以无论如何,至少在前期得有一些抚恤奖励,比如三成如何?哪怕因此减少后期的抚恤也行。没有抚恤,卫所兵还好,此次征募的募兵返乡可是要出乱子的。还请总督大人明鉴。”
戚继光原本就是个生财小能手。毕竟在登州的主要工作就是屯田,管给卫所挣钱的,所以他第一时间就能明白,过惯了刀光血雨的战阵生活,卫所兵回去还有各自卫所管着,但募兵一旦解散,怕是立刻就要出乱子。
“嗯”很显然,这句话又是一大关键。卫所军已经败坏的,基本只能做辅军,人多,但真的当面对阵,无论是戚继光还是俞大猷都是依仗自己招募的募兵。
这里也不是戚继光给自己手下要好处,而是募兵是签了契约的,要是真等战后毁约,这不是过河拆桥吗?估计当时就得炸锅。说到底大明朝廷现在的公信力已经跌到历史最低了。当然后人还知道,接下来还是更低的时候,但当时来说确实是前无来者的低了。
“这样,你们回去私下旁敲侧击问一下自己信得过的军士,摊销的时间,变动的比例,先多后少,还是先少后多,甚至愿不愿意都可以问问。但不要问太多人,不得超过10个人,绝对要保密,决不能动摇军心,另外不是朝廷要变动抚恤,是我胡宗宪个人想尝试这改变大明的军功激励,将士弱支持就试行,不支持也不怪罪,我要底下最真实的想法,你们选人亲兵、战兵、辅兵、卫所兵、募兵都要问到。要快,明日天黑之前,我要知道大概的情况。”
两人赶紧应下,惴惴不安地离开总督府,在路口商量了下,其实主要是俞大猷意识到自己刚刚口不择言,戚继光好歹是胡宗宪的亲信,得详细打听一下。两人商量完也就各自回自己帐下了。
胡宗宪把两位手下送走,突然有点想通高翰文的逻辑了。无非是高翰文自己没有一线的工作经验,自己提出了个想法,涨经验了怕不切合实际,于是借颜钧到胡宗宪这里过一圈,好完善其中对实际情况考虑不到的地方。
可别看打这一圈简单无比,但自古以来以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为高,特别是这事这么过一圈,功劳算谁的。这事后面就算报上去,基本没啥高翰文的功劳了,不贪功,不慕虚名,自然不会为声名所累,就这一点已经胜过当代绝大多数儒生了。
到这里,胡宗宪开始相信,高翰文这是经历了改稻为桑的波折后成长了,只是这成长幅度太惊人了而已。前有王阳明龙场悟道,这杭州城或许就是他高翰文的龙场吧。
不经事不长智,古人诚不欺我也。
想明白这些,那么高翰文能够洞悉自己要去职还乡的决心那也是理所当然了。他高翰文还有更宏大的计划要谋划,但陛下老了,严党的身份意味着其很难撑到裕王上位时推行,现在只争朝夕,哪怕如此不近情理的谋划也得试一试了。
但引入海防压力,缓和严党和清流冲突,将朝政从陛下老年后的党争拉回政务的正轨,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吗?另外,从高翰文的以租代买还是这次摊销军功来看,其后续政策及时不成功也必定是有益的。君子问心无愧,就是给小辈当一次马前卒又如何呢?
想到这里,不禁觉得好笑,自己堂堂正二品大员,竟然让那高小子废物利用一般。老了,果然心气比不得年轻人了。
想清楚了这些,胡宗宪就放心地去睡觉了。高翰文有能力,有谋略,还谨慎务实,还正得陛下垂青,助他一臂之力又何妨,能不放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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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不会忽悠人的君子不是好君子
次日下午,颜钧带着他另外一个学生风尘仆仆地来到了总督行辕。可别小看泰州学派的读书人,小两百里路,五十多岁的老头子不到两个天就赶到了。虽然下马是学生扶着才下马的。
胡宗宪是出了辕门迎接的,远远第地就听到颜钧喜不自胜地感叹:我儒学再兴有望,我泰州学派兴盛有望了。
胡宗宪看到老友颜钧的表情也确定了自己昨晚对高翰文的判断。确定归确定,细节还得问。
胡宗宪与颜钧两人来到了总督行辕的书房,两位学生见过老师后都被打发去俞大猷、戚继光那里军队驻地了解情况了。这样等一会儿两位参将来汇报了,胡宗宪也好有个对比。
书房里的两老头,那就真的是坦诚相交了。
颜钧大夏天骑马狂奔了一路,全身都是汗,些微敞开了一点衣襟。总督大人胡宗宪则在一旁坐着一遍给其摇扇,一边问话。
首先就是最为关心的是高翰文治下的杭州城如何?这一点,虽然颜钧作为老学究,没有去城里各种保健消费过,但从路边摊贩的数量就能说明问题的。
那就是在高翰文的治理下,杭州城的商业特别是地摊经济高度繁荣,整体来讲,因水灾进城的人很多,受益于街面太平,以租代买后富余的农村进城务工的人口红利,杭州城仿佛因祸得福,迎来了灾后的大繁荣。
第一条揭过,就是第二点,高翰文为人如何,轻佻与否,可靠吗?
这一条,颜钧说实话感觉非常复杂。从思想上看,高翰文是不介意跳出儒学范畴另起炉灶的。逻辑学的那一套如果纳入心学内容多好,这样就补足了儒学,为何还要另立西学,人为增加阻力。此外,其让人在小莲茶庄讲述的泰西故事、三国细说无不显示出其人思想上的轻佻。
但这些轻佻也都是其相关人干出来的,其自己无论是以租代买还是后续的进项税抵扣,看得出来都是非常的严谨,丝毫不见轻佻,这一点,看看《新编洗冤录》里,因为高翰文的建议,沈推官多做的那么多验证测试结果汇报就能看得出来。
所以,高翰文其人,是非常矛盾的集合体,但看在其既能斡旋士绅又能为民谋福来讲,值得相信。或许这就是圣人潜质般大才的谋略吧。总能从诸多矛盾中找到共同利益,然后利用这个因势利导,逐步改善。
两人聊到这时,意识到高翰文所做的或许是一种完全不同于以往的改革。以往的改革是先立下目标,然后党同伐异,强力推行,最后看结果。如果顺利成功,那么改革的推动者成为权臣被杀或者被孤立。如果有问题,那么必定是无法转圜,动摇国本。商鞅变法、吴起变法、王安石变法无不如是。
高翰文这个寻找利益共同点这一点非常有价值,能够最大程度避免党同伐异,他本人也避免成为权臣而被诛戮的风险。
但是,这有一个风险,就是时间,需要时间来理出利益共同体,并花时间慢慢融合。高翰文所做的一切都建立在有充足的时间让他给整个大明梳理一个利益公约数的基础上的。然而,尽管陛下还保着他,但以陛下的目前这个穿衣服饰春夏颠倒的状态,恐怕不会太多。
但这是大明的机会,又何尝不是天下读书人的机会,只希望清流严党都能揣摩出其中苦心了。
很明显,胡宗宪一点也不担心高翰文是没胆子改革才从利益公约数出发的,因为在胡宗宪的认知里,大明早已用不得猛药了。
两人交谈了很久才结束,颜钧退出书房去偏房一个人偷偷用餐了。胡宗宪还得去大堂见面两位得力干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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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督大人,我还是先说丑话吧。我手下的募兵基本都拒绝这个建议,他们就是要现银。说什么现在的银子是越来越不值钱了。如果等十年,就算朝廷不耍赖,他们也亏很多。卫所军士这边意见小些,不过内心大都还是不同意的。”俞大猷知道自己昨天说话冲了点,但今天自己部下确实就这样,只得在开头表示下接下来说的是丑话了。
胡宗宪听到这个,其实是不出意外的。只是发现俞大猷居然学会了客套,还是挺新鲜的。
接着是戚继光汇报了:“我部下基本招募的都是江浙一带的穷苦矿工出身,穷怕了的,不见银子说不过去,目前也还思想拐不过来弯。这样,还得想个办法让他们更加愿意才行。”
戚继光这话不仅说了困难也帮手下人开脱了一下。虽然滑头,却也提出来了一个解决问题的方向:如何在情况不变的条件下,让军士更愿意选择摊销奖励法。
这在后世约等于一定得10块钱,与一定概率得20块钱差不多。关键是如何让人的主观评估概率上升,从而选择后者。
什么时候,人们会高估一个事情的概率呢?这个问题眼前两个大老粗是不明白的。干脆让两人退下,有些饿的胡宗宪也回到后院,一边吃饭一边与颜钧等一起推演了。
回到后院,从两位颜氏门徒那里印证了两位参将的话,就讲这个问题摆到台面了。
这是一个不改变客观,只改变主观的话题,按道理这基本是儒学最拿手的手艺了。可惜四人推演了好一阵都没有结果。
吃完饭了,抛开先前的沮丧,程雪颜先讲到“要不我们用逻辑法来推演一下呢,就用归纳法如何?”
这一句话就让大家都来了兴趣,颜钧先问到:“如何归纳?”
“也很简单,我们看看下面军士写给家人的书信就知道了,他们对什么描述更乐观,对什么描述更悲观不是一目了然吗”程雪颜立刻回应到。
“这,这,君子”颜钧一听这种偷拆别人家书的缺德事,正常儒生可是不能干的。
“没什么君子不为的,君子所为,但求问心无愧。就这样,我吩咐下去,马上就去书办那里统计”胡宗宪一句话打消了颜钧的顾虑。就等归纳的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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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明朝人也爱吹牛逼
当晚,胡宗宪就带队直奔总督行辕的转运司衙门,这里负责与赵贞吉交接军粮、军械,发放军饷,还附带帮忙转运军士家书,这里的军士主要是战兵的。辅兵都没啥军饷哪有钱寄家书,战兵特别是有军功的战兵一般都要写信回家报喜的。当然太小的军功肯定是不写的,因为还没有邮递费贵。
邮递家书是一门两头吃的生意,既可以领到总督衙门补贴,还能从军士手上挣点,而且光明正大的,是后勤文官为数不多的干净钱来源之一,所以虽然是个附带业务,这帮书吏干得特别起劲。
基本都自觉帮忙代写家书。白天不敢耽搁正事,只能抽休息时间边听边记个梗概,晚上下值了大家一起用公家的油灯加班帮军士补齐家书内容。
于是乎,胡宗宪领队的突然造访几乎让他们措手不及。王知事不愧是领导,率先反应过来,赶紧放下手中的外快,起身恭迎。其余的书吏也有样学样,赶紧起身恭迎。
胡宗宪看到这场景,一下子觉得自己鲁莽了。只得打哈哈:“大家好啊,各位辛苦了”。
一听这话大家也就歇了一口气,就怕是来发飙不让用公家油灯赚私活呢。只要不涉及这个,都好说。
“总督大人深夜造访有何训示?”王知事垂着头,脑袋偏望着胡宗宪,这谄媚劲完全是过犹不及。
胡宗宪是认得王知事的,举人出身,能力虽然有限,但胜在办事踏实仔细,调到帐下做一名知事,主管军功登记这块。因为之前许诺了战后如若顺利,就帮他往上提一提。这40多岁小半辈子都没升官的王知事现在见到胡宗宪都是一副谄媚像。仿佛随时在提醒胡宗宪这领导不要忘了去年战前画的大饼似的。
因此,胡宗宪也不烦他,干净利落地说清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就是来翻看各位军士的家书的,理由倒是好找,就是了解军心嘛。
这各位书吏书案上都是厚厚一叠的家书,简直就是恰到好处都不需要去整理资料。
颜钧、程学颜等三人各自找了一个书吏翻看。胡宗宪则由王知事陪同翻看。
还没几分钟,程学颜就忍不住笑出声来。刚笑出来,才发现失礼了,道了句孟浪了。
倒是胡宗宪这时也给信里的内容逗得忍不住了,跟着笑起来,说了句:“但笑无妨”,
刹那间,衙门里就都晓得前仰合后的了。
这些书吏之前自己拿钱办事,写的时候没觉得合理性问题。现在再念一遍自己都怀疑这真的是自己写的吗?也太离离原上谱了。
其中,基本都是有斩首之功,但斩首就斩首吧,非说自己杀得是真倭多少多少,大腿那么粗不是真倭是什么。只是那真倭太不长眼了,长了一副大明人的面孔,居然还没有半月头型,简直是数典忘祖,还得自己白白少了好些奖励。
有说自己杀得一定是个倭寇那边的大人物,一看耳垂特别大,肯定是个大人物啊,看相的都这么说,可惜军队不认真核查,只当一般的人头了。
还有直接在信里给自己开外挂的,讲自己一挥刀斩首多少多少,只可惜倭寇脑袋不经砍,瞬间掉下来一大片,自己只有两只手,一场仗下来也只捡了两三个,白白便宜了别人。谁谁的军功其实就是跟在自己身边捡便宜。
“这个是谁”胡宗宪在众多越来越离谱的家书中看到了一本最离谱的家书。别人吹牛只吹过程多么开挂,结局还是要回到只砍了一两个两三个脑袋上来。这一本直接是结果开了挂一般,才参与两场仗,两次先登,先登完了每次还砍了一裤腰的人头,两次共80棵人头,这都快成人型绞肉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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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导师要求加紧干活没时间更新了,这段时间又会回落到一千多字,等忙完老师的再恢复两千字吧。
第六十六章 同学之间抢表现
“是齐大柱,归俞参将统领”王知事赶紧翻了封面看了人名回复到。
“哦”胡宗宪一下子就想起来了,这好像是自己那个师侄高翰文送过来的一群灾民里面领头的。自己吩咐下去。但戚继光只招矿工之类正统无产阶级良家子出身,这种混过社会的一定是不要的。倒是俞大猷喜欢这个单兵强悍的了。这么想来也就较为合理了。
“找找他具体的军功,也顺便核对其他人的军功”胡宗宪一下子来了兴趣。
趁着书吏们找军功记录的时间,胡宗宪又细细看了全文内容。居然还讲要存一部分钱去知府衙门打点救出自己以前的兄弟黄大浪呢。很明显,齐大柱还不知道,他兄弟当天就完蛋了。但胡宗宪等人也不知道,只当又是个寻常混混。
不到一刻钟,齐大柱的军功找来了,核对无误的斩首两次累计19人,有零有整的,另外确实两次都是先登。现在已经是俞大猷麾下的一名队长了,手下好歹管着11个人呢。而且过几天夏季勘验过后就能转迁为总旗,管三个小队。参加募兵不到半年就有这个成绩,单兵素质确实逆天了。
顺带核对完其他人的军功,胡宗宪顺带问出来一个问题:“为什么齐大柱敢夸张自己的斩首,其他人却没有呢?”
是啊,同样是大明人,你齐大柱身体逆天就算了,难道思想也与众不同。
这一问,四周都沉默了。这让人如何回答呢。
“这可能是齐大柱还未成婚的原因吧。他信中只称呼了家中老母,无妻无子。说多些可以让家中老母安心。其他有妻室的,说多少,可就得兑现多少赏银的,否则家里后宅这关不好过,所以只能夸张过程不能夸张结果”王知事看实在没人给高高在上的总督大人解惑,只得自己根据自身经验解释了。要不然自己何必辛苦跟一帮没品没级的书吏一起挣这不入账的外快嘛。好歹自己还是有官身的呢。
“哦,王知事倒是明白人”胡宗宪原本是想表扬一下王知事的,可话出口感觉不对劲,一细想这不就做实了王知事惧内了吗,也就没继续说下去。
周围人一阵哂笑。
自知失言的胡宗宪给了王知事一个抱歉的眼神,就吩咐着颜钧等人回总督行辕了。
胡宗宪一行刚出门,转运司衙门里面就爆出一阵狂笑。
多少有些斯文扫尽,但毕竟是军中,也没那么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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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行辕,胡宗宪先发问:“大家看出点名堂没有?”
“回总督大人、老师,有家室的可能更保守,更需要能够及时兑现的银子,没家室的或许是我们可以争取的对象”颜钧的一位弟子率先说道。他有点吃亏,感觉事事都是程学颜先表现,这次要抢个先手,免得万一跟程学颜想得一样,就没有表现机会了。
“学颜,你呢?”颜钧继续问程学颜。
程学颜也很懵,平时都是自己先说的,这次让师兄把自己最开始想到的说了,于是卡壳了一下。嘴里嗯了好长一声才说道:“学生看来,军士对自己做过的事情,都会夸大,是否有家室只是约束了他们选择夸大结果还是夸大过程”
“嗯,不错,从这里可以看出来,短期看来,军士们对自己做的事情,都是非常自信,甚至过度自信,对别人做的事情,往往只觉得是沾了自己光,多有贬损。”颜钧总结了一句。
“诶?颜先生是讲要把是否参与的决策权交给军士?这可是闻所未闻的一大创举啊”胡宗宪差不多明白颜钧的弦外之音了。
既然人们都倾向于过度自信,那总督府只需要提出一个方案,但不强推,那些经不住诱惑的自然会自己选择,特别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那帮人。赌赢了,一次大战就能傍着朝廷要10年的饭票,赌输了也无所谓,没有家室的钱基本都是吃喝赌博嫖娼挥霍掉的,还不如赌一把呢。
胡宗宪想明白后,只道一声好,就谢过三人,自己进屋写奏章了。
由于这个提案太过原创,导致这个奏章也特别长,包括如何印证军士也有过度自信的过程等等都写出来了。胡宗宪要赶紧写完,明天一早找监军太监商讨用印,下午即刻走锦衣卫的八百里加急递送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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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掩耳盗铃失败
胡宗宪那边就等着嘉靖与内阁的回复好重新带领总督行辕开赴浙江舟山连同一线主力部队展开决战了。
颜钧则让二弟子程学颜留在胡宗宪身边参赞军务,带另一个弟子回山东泰州学派的大本营了。当然由于是一路向北,还中途拜访了当前泰州学派在朝廷的顶梁柱赵贞吉。
至于具体内容按下不表,还是回到杭州城来。
此时,司法上,张逊肤还没有解除其一副翻旧账的高压态势,但整倒的人并不多,只有两个中小世家被拿出来立威了。
是抄家流放三千里那种立威,可不是破财免灾那种。怎么说呢,搞得大家都心有戚戚焉。被整倒的两家老人都只能靠着几十亩墓田过活了,中年人、年轻人一律流放琼州去给海瑞做老乡了,女眷与小孩直接发配教坊司或者划入贱籍。
牵涉虽不广,但却是整得够惨,两家都是杭州城郊的大地主。平日里虽然骄横霸道,但总归是按时孝敬,恭敬有礼的。
巡抚郑泌昌为此还试图阻止过一次张逊肤但直接为无视了。因为刑名本就是按察使的职责,再说有没有判谁斩首等死刑,自然不用等巡抚与刑部的勾决。只是给你巡抚大人一个面子报送通知,不要不识抬举。
在按察使衙门吃了一鼻子灰的郑泌昌回来在布政使衙门跟何茂才商量计策。何茂才倒也宽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开始就不该去折腾那两家小姓的事情。新官上任三把火,等烧完了就好了。
“你当我是自找苦吃吗?我是搞不清楚那张逊肤如此这般的原因,又不贪财,抄家的脏银如数上缴,他这样子到底是要干什么?简直就是无事生非了”郑泌昌对何茂才自从当上布政使后就躺平养老的态度相当不满。
“他不是跟那个高翰文搞一块儿了吗?说不定两人在配合搞事情呢。但高翰文搞的事情,连小阁老都只能训斥了事,我们还管什么呀,且由着他们吧”何茂才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对自己的咸鱼身份定位相当准确了。
“我能不知道这?就是害怕被他两连累了。我两看样子官职是要到顶了,接下来是该谋划如何平稳落地安稳退休了啊。”郑泌昌这话说出来,不知道还以为七老八十了呢,其实两人都是四十来岁。但是当前这个巡抚与布政使已经是触及到官员晋升的天花板了,以后最多只是平调,无法再进一步了。再往上就不是他们两这种同进士出身所能支撑得了的了。
看着何茂才一副死猪一样,郑泌昌相当郁闷,不得不自说自话:“要不我们跟小阁老申请平调吧,调去江苏、湖广都行?”
“不是明年才任期考核吗?”何茂才刚想拒绝却又补了句“正好正好呢”
两人第一个任期都是中途替补,自然第一个任期不满三年了。吏部不可能专门根据他们两人的任职时间来调整考核周期。但由于不满一个完整任期,一般考核都是洒洒水,意思意思。所以如果这个时候去活动平调,花一年时间应该能搞定个好地方。到时又是不完整任期考核,就算有什么也发现不了,同时还能摆脱张逊肤、高翰文这两尊瘟神。
“郑大人,我从来没像今天这样佩服你过”何茂才这一句让郑泌昌不只是捧还是踩的话结束了两人的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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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郑泌昌、何茂才如何想着摆脱火坑不同,张逊肤现在正在琢磨如何拉这两兄弟下水呢。这里都不是要整这两兄弟在杭州城的分家,而是想让这两家的分家如实申报与纺织丝绸相关的销项税。让这两兄弟起个带头作用。
之前被拿来开刀立威的两家小士绅就是瞒报销项税引起的。
尽管两兄弟假装自己不知情,内部谈话都避开销项税不谈,不知道、不明白、不想掺和这些事情。奈何人家张逊肤要主动找上门来。哦,不,应该算是主动打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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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张郎妙计安杭州
按说大多数地方桑苗才种上不到三个月,正常都还没来得及出产桑叶呢,所以还谈不上核算丝绸销项税一说。
但架不住老夫聊发少年狂的张逊肤发挥主观能动性啊。因为不是所有改稻为桑都是种的桑苗,也有迁移的成熟桑树的。就是从原本密植的地方移植过来的。这一部分在夏初可是收了一季桑叶的,按道理现在夏末了,确实该核算销项税了呢。
张逊肤这说法有理有据的,连高翰文都劝服不了,只能由着这个嘉靖心腹老头随心所欲了。那两个寒门小户,明明田里移栽的桑树都手臂粗细了,还敢不报销项税。更加欺人太甚的是按察使下达了文书后转而直接抗税。简直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
都组织乡亲抗税,冲击朝廷命官了,这不就视同谋反了吗?也不知哪儿来这么大胆子。
你说好巧不巧,后来张逊肤搞清缴核算发现整个杭州城移栽现成桑树就这么两家了,还都是这一个月土地租赁过户转租的。
到这里差不多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张逊肤有些恼怒,但更多则是坐下来反思。
古代的改革派就是这样,干什么都想着立竿见影,往往自己把自己搞死了。经过这一折腾,张逊肤也消停下来,觉得得从上层打开突破口才行。因为眼看着入秋这桑苗第一季桑叶就要正式开摘了。如果到时还收不上来销项税,就麻烦了。这样看来被拿来开刀的两家实属被几大家退出来测试张逊肤收税力度的倒霉蛋了。
这突破口嘛,由于徐家毕竟跟未来首辅徐阶一边的,不好得罪,赵家之前在改稻为桑中叶多有支持,没必要去祸害人家。沈家靠着织造局,后面让杨金水去折腾,那就只剩下郑家和何家这两个杭州城分家了。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张逊肤刚想着拿郑何两家入手,那边郑泌昌何茂才已经商量的决定是赶紧开溜,不仅自己开溜,找好下一个任职的地方,先让自己分家过去买房置地了。这是要连带着分家一起开溜。杭州的土地多半还是得甩卖给徐家。
整个杭州城现在气氛被张逊肤这一通神操作搞得有些诡异。但也就是这种让士绅诡异的氛围让市场得到极大的活跃。至少街边摆摊的经营放心多了。
张逊肤也知道现在自己卡在中间,进退维谷了,于是乎闭门学习《春秋》。没办法,之前高翰文是阻止过自己打草惊蛇的。现在实在不好拉下脸面让小辈给自己收场。就这么读着读着仿佛灵光乍现一般。
“欲将取之,必先予之”张逊肤就差一拍大腿了明白了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那就是拍卖那两倒霉蛋的租契和田产。主要就是针对郑何两家拍卖啊。可以把地价压低点,然后让他们用申报销项税的方式报回来。虽然朝廷第一年吃点亏,但往后可是源源不断的销项税呢。
哪边是大头小头,张逊肤还是很明白的。
而且这个计划一定要瞒着郑泌昌与何茂才二人,才行,等做实的时候,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他们不是新政代表也是新政代表了。
至于为什么张逊肤就没想着让衙门拥有管理这两家倒霉蛋的田产租契呢。说实话,比起相信衙门自己管能出点收益,作为经验丰富的老官僚还是更相信目前并不靠谱的税收环节。让衙门自己人保管公家财产,实属太考验人心、人性了。长久看来,没几个经得起考验的。
第六十九章 大明朝代持协议
于是乎,很顺利的,那两倒霉蛋士绅的田地(保留的墓田除外)让张逊肤以补税为由给张贴告示了。
但张逊肤按察使似乎以为自己这田地是金鸡母似的,要求写明了以后是要按当年朝廷税率在年初核定征收丝绸销项税。该税款买家自愿承担。起步价每亩50两,具体价格由五天后安擦使衙门拍卖公议决定。欢迎提前来按察使衙门打听,提供免费茶水,一切都好商量。
就这么个买卖自愿的缺心眼告示贴满了全城主要的大街小巷,城门楼子啥的。
虽然街面上热议纷纷,看似热闹,但愿意去按察使衙门拍卖的一个没有。
士绅们也不傻,谁来买谁就要承诺在年初提前交税,这不是公开与自身阶级跳反了吗?这种不顾吃相的事情,只有急功近利的暴发户才可能担着得罪全城的风险去赚这一次性收益。
不得已,五天后,张逊肤颇有自娱自乐精神地宣布流拍了,然后3天后开始二次拍卖,这次由于第一次流拍,干脆取消了成交底价。
由于第一次流拍,张逊肤基本沦为全杭州的笑话。到底有多笑话呢,在正常儒生看来,西学的高翰文跟他比起来都更像个正常儒生。也因此,他的第二次拍卖还真就没谁重视。郑何二位平时都留宿衙门,很少回到分家的。这会儿也没特意回来嘱咐,毕竟头一次拍卖吩咐过家里别掺和。
家主不参与不代表老牌官僚张逊肤没门路。
这次他决定走管家路线,来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贴出二次告示的当天特意让张家的管家去小莲茶庄蹲点。蹲的就是爱听评书故事的郑何两家的庶出子弟。这帮人又不能继承家业,只能分点浮财躺平啃老,现在是于郭两人的打榜大哥,整日寻些开心消遣。
听书总比学北宋的高太尉欺男霸女强太多吧。通过评书将一帮街溜子聚在一块,免得惹是生非。这也是后世定场诗:“说书唱戏劝人方,三条大道走中央。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的历史由来了。
管家蹲点了,到不敢直接去与人联系,而是打点下人引荐。
听完评书,几人到冯掌柜那要了个包间。
郑何两家的两位庶出青年才俊也是通过冯掌柜迅速确定了来人的身份的。
由于来人是张逊肤府上的,两位年轻人一开始就觉得这老头不可靠,刚想走这管家却哐当一声跪地上了。
最近听书学得善良,看到毕竟是个老人下跪架不住面子就要了个包间听说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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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反正编得挺真的。
大意是老管家看着这么好的地没人买,这次直接取消底价,意味着压价10两银子甚至五两银子一亩都有可能。
外人怕交税,但老管家只想挣安稳银子,就算交税也划算啊。
但是,可惜凡是都有但是。未来避嫌,张家及其利害关系人都不能参与拍卖,并且拍卖人要证明其家庭财产足以支付。
老管家是过继到张家的家生子,就是家奴,哪儿有自己的独立合法财产。至于非法独立财产,这也是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误,但外室不愿意到张家子子孙孙为奴为婢,就只能连着儿子养在外面了。
最近儿子要成婚了,需要凑笔钱置田产,让自己子孙后代有个产业。
绕了半天,老管家才提出自己的计划,就是希望由两位公子去匿名帮忙代持竞标,手续费由老管家出。甚至可以先额外垫支1000两银子作为定金。
等两位公子竞标下来后,隔一个月再按竞标价转给老管家。
整个过程相当于让两位公子白挣1000两银子的过桥费。
这么个天上掉馅饼的事情,两位公子当然是立刻警觉起来。自己哥俩这么聪明还能让你这个老头子给蒙了啊。
于是乎,针对要不要老管家提前给竞拍价格,三人争吵了几句。
两人主要是担心万一事后老管家拿不出钱怎么办?
老管家则担心先拿钱万一两人事后不认账怎么办?
可真没说两句,两人发现,这局不亏啊。就算老人不买,自己市价转卖也不亏啊,甚至更有得赚。意识到这点后,两人就生怕老管家反悔一口答应了。
年轻人的第一笔买卖,人生的第一桶金,谁说庶子不如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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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郑何两家的双赢
到了二次竞拍的日子,郑何两位公子不好亲自出面,让自家贴身奴才与母亲的贴身丫鬟一起过来竞标。
本来按计划应该是就只有两拨人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还多出来了一波人,不知道是哪儿来的,简直不知死活。
贴身丫鬟可是眼尖的,一眼就知道今天可能不能那么便宜了。
之所以有贴身丫鬟来,是因为两位公子回去把这么一个倒手就赚1000两的好事,告诉了自家娘亲。但两位小妾分别在自己的房间里都能心有灵犀想到一块儿去了。
那就是嫁妆是随母不随父的,只要这田地算是各自的嫁妆,那以后就妥妥地可以由自己这个庶出的儿子继承了。嫁妆的分配本来就是母亲的自由,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法干涉的。
现在进阶版的故事已经没有老管家什么事了。
就是两位姨娘看清了老管家肯定不敢声张,以张逊肤的脾气声张肯定要完蛋。所以及时自己违约,老管家也只有认了,打不了把那一千两银子过桥费退回去就行。
而且以两位姨娘的姓名成交,也跟郑何主家没关系。只要老管家不宣传,正常人也不会知道的。简直是天衣无缝。
因此,两位丫鬟是得了命令志在必得的。
先是第一个士绅家的1600亩地,郑家丫鬟刚报价5两每亩,那个陌生人就报价6两每亩。
就这么一直加价,加到丫鬟已经火大都现场开骂了,最后以30两每亩成交。这个价格呢只能说比市价便宜,但考虑到未来的税费也不是那么便宜。
正常市价目前是每亩70两,如果大宗急售一般是55两。但如果趁灾荒以田抵高利贷,一般是40两。目前成交价比预期的10两每亩高太多了。但也不能说没有赚头。
何家丫鬟是看清这个陌生老头就是张逊肤找来保底的托,于是乎也不废话,直接一口价喊到30两每亩,拍走了另一家的1200亩田地。都没给这托发挥的机会。
事情原本很顺利地,至少去杭州城的附郭县衙钱塘县办田产登记时还是很顺利的。
但刚办完登记后事情就不对了,潜藏在四周的唢呐队伍一下子吹拉弹唱起来。横幅直接了,感谢郑泌昌、何茂才官宦世家以身作则,依法纳税,积极申购补税田地,并承诺将来按期纳税。
奏乐的队伍分两拨一直护送着这两队人马各自回府了。这时后悔了,想去找老管家办转移交接,连奏乐队伍都挤不开了。
不仅横幅宣传两位高官公忠体国,而且为了不以官员身份占便宜,故意以家里小姨娘身份去竞标,简直是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道德模范。
这一次,郑何两家不仅道德上赢了,拍卖价格也非常低,金钱上也赢了,简直就是秦始皇摸电线,赢麻了。
与唢呐奏乐的欢快不同,郑何二府里面的人听着简直就是在催命,特别是这唢呐不就是丧事时才吹吗?这张逊肤是成心给人添堵。
等郑泌昌、何茂才赶来已经是木已成舟的事情了,张逊肤只是一个劲在他们分家那条街的牌坊处当着街坊给两位急匆匆归来的高官道喜。
郑泌昌与何茂才也只能应承着冲回了家,根本没管在街口做戏的张逊肤。
其他家士绅当然也只能关着门骂了,谁敢当街骂巡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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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出师未捷的海刚峰
郑泌昌、何茂才现在有些黔驴技穷。因为从小道消息知道京师那边对高翰文的弹劾已经又跟雪片差别不多了。为什么说又呢?
但是由于嘉靖老道士之前说过要让高翰文在杭州待满这个任期。然后老道士就退居精舍闭关玄修去了,所以一切弹劾都留中不发。
至于嘉靖老道士具体修的个啥,恐怕严嵩严阁老都未必知道。因为最近的消息是,除了司礼监的吕芳经常带人出入禁宫外,没人知道嘉靖老道士在干啥。
所以,京城的氛围比杭州城现在因为张逊肤搞出来士绅力行仁义的紧张关系还要微妙。鉴于此,郑泌昌与何茂才再次发挥了他们的装死技能。
上半年改稻为桑,两人靠着装死,就能官升一级,希望这次也能如此好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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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的事,各有各的忙碌,海瑞在淳安一边落实进项税、销项税的统计外,又干起了他自己的老本行,教育。
由于现在的租约要在5年后换约,到时很可能自己都升迁调任了。因此,必须在这个任期内实现对农民集体代表的扫盲工作。
按理说,读书是好事,好些人求还求不来呢。
但对于无地少地的农民来说,读书可就是太奢侈浪费了。正经人早下地干活或者进城卖劳力了,谁还读书呢。
那谁谁,读个几十年还是个老童生啥也干不了,何苦读书呢。
特别是之前被光荣推举为集体代表的农户,之前签字有多光鲜,现在读书就有多憋屈。
这跟小孩读书还不同,小孩不需要挣钱。成年人可是要出去养家的。
现在拴在家里每天走十几里二十几里路去读书。哪怕是县衙里包饭食,也不值当的。
农民管不了五年以后,今年有希望糊弄过去已经是不容易了,纷纷拜托海知县别瞎折腾,书生意气。
所以这事,推行起来基本是举步维艰。县丞田有禄已经被海瑞折腾疯了。让他去跟县里的大户去化缘都还好,就算事不成,至少客客气气能混顿饭吃。
去找这帮泥腿子商议,事通知不下去不说,完事也就喝一碗水。农户倒是想招待。不过就那稀稀拉拉的糙米饭,也没啥菜。田有禄看了就倒胃口。
天天回衙门就跟海瑞倒苦水。
这事,海瑞是知道的,自己一开始谋划不周,害得大家一块劳而无功了。
不仅农民劝不动,这些读书人也不愿意去教农民,一个教书先生都没有来应聘。淳安还是出了好些秀才童生的,可惜大家都只是想着看这个新知县的笑话呢。县里的教谕对于这种不以科考为目的的教育简直嗤之以鼻,压根就不想搭理自嗨的海县令。
当然,知道事情有问题,不代表海瑞就退缩了。
士绅们就等五年以后呢,只要他一退缩,淳安县迟早被吃的一块地都不剩。
想着这儿,突然发现这可不是淳安一地的问题,整个杭州都面临整个问题,于是乎先写信给高翰文。虽然这个小探花知府行事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本心不错,又能任事,或许会有好的意见。
另一边,海瑞本着没了张屠夫还得吃带毛猪了不成的思想,打算自己亲自出马了,谁还不会当个老师?
首先,按每乡选三个农民代表,直接到县衙来包吃包住,只要按时完成学习任务,两个月1500字直接按乡下短工发放工资。如果学习字数小于1000则没有工资,只管吃住。如果在中间,则按比例缩减工资。没满1000字的继续学习,自费吃住,直到完成一千字为止。
对于学会的代表回到当地需要教会当地周边的其他代表认字。这个县衙也拿出了粮食激励。只需要周边学会的代表去县衙通过1000字考试,按人数给奖励。
其次,海瑞也静下心来对汉字进行归类整理。因为同一个汉字有简体字,也有正体字,甚至各还有好几种写法。
海瑞要做的就是选择已经广为接受的简体字,并以之为模板进行教学,减少农民的学习难度。有了简体字的基础,就算以后朝廷折腾,他们自己再去琢磨正体字也容易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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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哑巴教学开始了
又过了半个月,海瑞基本整理出300多个简体字,教学内容基本编排完毕了。就等两天后农民代表学员入场了。
一旦学员入场基本就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了。因为县衙的库银压根不允许失败。
上半年救灾剩下的存粮,基本管够,但县衙库银也就不到一千两银子。这几天收拾桌椅整理房子与笔墨纸就花掉两百两银子。
剩下的,是给各位胥吏安心用的,再多用一分钱,就可能影响到手下胥吏对县衙的信任度了。
所以特别寒酸,每个人只有100张纸,一支笔,一支墨。砚台是共用的。另外还预留了张纸后面考试与代表回乡再教学备用。
这行情,海瑞基本明白,这事还有问题。读书还是太浪费了,必须再节约点,否则依然无法推行。
怎么办呢?认字练字过程中,最大消耗就是笔墨纸了,要是能最大限度减少这个消耗,那么在农民家庭推广识字才具有可行性。
海瑞在后衙,拿一个树枝一遍又一遍在地上比划。
很明显,如果还想不到好办法,海瑞就打算先用树枝在地上比划,节省开支了。
但是这个方法,最大的缺点,没一会儿海知县就清楚了,特别废脖子和手腕。
脖子僵硬的海瑞,只得坐下来休息。这在比划不到一刻钟,海瑞瞬间感觉自己这个教书先生不轻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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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海瑞的女儿从外面抱了一把材火去厨房帮忙。
海瑞自然看到了,也不管自己母亲日常反对自己进厨房,替女儿拿了材火,一大一小就过去了。
不过好在母亲不在厨房,只见妻子怀着孩子还蹲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烧火做饭。
一瞬间,海瑞有些觉得愧对妻子了。
现在都八个月的肚子了,还在厨房干活。听着院子另一头传来的织机声音,海瑞也不急着离开。
慢慢地走到妻子身边,放下材火。
“辛苦你了”海瑞也想不到其他词语了,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相公,你怎么过”
妻子站起来,诧异地看着海瑞,一句话没说完,就被海瑞一只脑袋靠了过来,低声提醒“小声点”
心有灵犀地两人一块蹲坐在矮凳一起给灶里添柴加火。
女儿则站在门口帮忙放哨,懂事的没出声。
就在两人难得的温馨片刻时,海瑞突然看到灶台前面被每次退火的木炭划出的道道痕迹。
海瑞向前蹲着弯腰捡了一颗烧过的木炭,也在灶台上划了一斜杠。
“你干什么呀”妻子开心而又不解地问到。
“没什么,这次要多谢你给我最近的政务灵感呢”海瑞没有去给妻子详细的解释。
“饭好了吗?”院子里,织机那头,海瑞母亲吆喝了一句。
海瑞一下子从矮凳上弹了起来,就要往外走。
“马上就好了”妻子一脸无奈又及时地回应到。
于是乎,海瑞带着女子去织机那头请母亲过来吃饭了。
虽然心里有些遗憾,但最大的问题已经有解决方案了,就是立一个大大的石板或土砖,然后用木炭写字,写完,再拿锉刀刮掉就行了。
虽然,还有一个大问题没有解决,但已经不重要了。
发音是要一遍遍反复练习的太费时间了,哪怕现在海瑞自己官话都说不太利索。好在农民也不需要真的说得多标准,甚至能认就行了。
海瑞独创的重文字轻发音的文字教学即哑巴教学,即将拉开序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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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王用汲的困惑
海瑞现在是给架在火上,农民代表来的当天直接给吓一跳,教室里,四面墙边都立有方方正正的砂石块。砂石块下边则是好几捆木炭,各一把锉刀。
这场景,要不是都知道海知县是个读书人,怕是要以为被骗来下苦力了。
海瑞选河边砂石块也是不得已,花岗石之类的,一旦写上去,这檫黑板就太费功夫了。砂石方便,轻松用锉刀一刮就干净了。
说是轻松也是针对海瑞这种保持了明初太祖对读书人文武双全要求来培养的才行,放到现在一般的小年轻书生,想要反复的单手拎两三斤的锉刀,没几下就该哭爹喊娘了。
现在的画面是有一个好老师在台上教学,一边教学一边在立着的砂石上用木炭书写。等讲完就用锉刀檫去。提锉刀的手臂上,肱二头肌特别明细,至少比这帮吃不饱穿不暖的农民要强太多了。
就这形象,第一天的课,愣是没有一个敢中途去上厕所溜号。
由于纸还是太稀缺了,用毛笔,估计学不到300字就能用完预算的100张纸。
于是乎,海知县也只能在一帮大脑粗面前硬着头皮继续用木炭比划,实在没有好的解决方案,就只能等大家都会用木炭写字了,再转练毛笔,这样总是能大幅节省消耗的。
虽说是农民,但也有个别积极的。第一天下午就有学生自告奋勇接过了海瑞的锉刀,主动当起了书童。
这一点,还是最让海瑞欣慰的。只要给机会,还是总有人会脱颖而出的,哪怕上半年还只是个衣食无着的灾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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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海瑞这边颇为传统的痛并快乐着不同,建德县的王用汲则在新进心腹黄小波,之前那个死鬼黄大浪的侄子的帮助下大大加强了对县里行情的掌握。
跟淳安县不同,建德这边多丘陵山区,生存条件更为恶劣。
现在正是夏末秋初,这时令恰好是一年中最为青黄不接的年月。
黄小波也是个干事积极的,得了王用汲的青睐与高知府的赞许,一步就成了正式的捕快,虽然不是捕头,但也自己带几个人巡逻,隐隐有第二捕头的意思。因此,干活巡逻特别的积极。
这时令,所谓巡逻,其实主要不是巡街,而是循县城及周边的犄角旮旯山林河川一类。之所以要去这些狗都不去的地方,其实是历年的一个传统善政:拯救被抛弃的婴孩儿,特别是女孩儿。
这年月,可没有避孕一说。无论农村城里,都是两口子爽了再说,等生的时候看运气。年成好就要,年成不好,就只能偷偷把孩子放犄角旮旯,让其下一世重新投胎到一户好人家了。
特别是冬季,天黑得早,又没啥夜生活。到了现在刚好10月,又到了该扔孩子的时候了。
说是偷偷,其实是心照不宣而已,有些来去之间几波扔孩子的还能不小心碰到,只是大家都不说开而已。
淳安县那边条件好些,自然要好点。建德县这边,基本年年都有那种远处飘来的婴儿哭声。
以前的知县,往往是在城里,救几个放到育婴堂了事。
现在,“己溺己饥”,对底层的悲惨感同身受的王用汲王县令,可不想这样糊弄过去。
但奇怪的是,今年的婴孩儿哭声减少了很多,黄小波那么努力,也就只搜罗了十来名弃婴,四男,七女。要知道,往年不仅弃婴多,而且基本都是女婴。
今年明明刚遭了灾,怎么就大不相同呢。
王用汲一边琢磨黄小波与捕头交叉稽核报上来的数字,一边思考其中的缘由,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自己一上任,感动的底下百姓都变仁义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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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好些作者在说可以问编辑咨询意见,我也去问了,结果没人理,给发了个作者问题列表链接。都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联系上编辑的。
第七十四章 沿街尾随的王用汲
王用汲在县衙坐立不安地思索了几天,干脆自己亲自上街巡游了。自己不可能真有这么快春风化雨的效果的。
山区的县城比平原的更小,道路也更逼窄。
王用汲一个人带着几个衙役,沿路的百姓都自觉让路行礼,但腿脚却不曾停下。
这画面,置身其中,让王用汲有些不真实感。
街面上,人来人往,太忙了,曾几何时,县城都能这样忙碌的。
而且,街面上基本全是男人,连小商小贩甚至小店帮闲的女人都少得可怜。
这不真实啊,世家们将女性圈定在深闺后院无所谓,人家讲究得起。怎么自己这山沟沟县城里也兴起这一说了?
王用汲走累了,随便选一个茶肆坐下歇脚。掌柜见是县太爷老远就吆喝着出来招待。
扔了10文钱,自己和三个衙役的茶水钱外加一盘小干碟。
王用汲喝完一口茶,却看到茶肆掌柜在门口挂了今日说书时间。
“掌柜,这里也有说书?说什么啊?”出于好奇,王用汲问道。
“大老爷,说三国呢,我们这边一个老书生,之前一直在杭州听,现在在我们这试试嗓子。也不知道成不成,反正人也没多少。”茶肆掌柜对自家这个老书生并不抱太多希望。毕竟自己是每场都听得,基本经常卡壳。唯一的优势是,这里听故事是一文钱茶水就了事的。花销比县城中心那家少太多了。
“哈哈,你还是把三国写上,人家过路的才好进来嘛”王用汲也是闲来无事支招。
“大老爷,这个也想过,不过,毕竟是偷师。虽然杭州那边不禁止,但人家毕竟有知府老爷做后台,我们还是要稍微自觉避嫌一下的”掌柜也是实诚,把自己风险规避的想法说了出来。
“这你就小瞧高知府了,没事,放心大胆的说。以我对高大人的了解,他是乐见其成的”王用汲给这个掌柜打气。
“真的吗?好嘞。有了大老爷的金口玉言,我就放心了”掌柜又开开心心地把三国以及具体的回目写了出来。
“好了,你这也算是呈了我一个情。我也再问你一件事。要如实禀报,成吗?”王用汲有点不好意思,怕自己这个问话显得挟恩自重了,但话一说完感觉还真有那么一点。
“大老爷问话,我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掌柜马上端正地回复道。
“不要紧张,就是沿路从城里走到城外,发现路上尽是男子,无一女子。记得刚上任时好些女子当小贩沿街叫卖,现在怎么都不见踪影了呢?”王用汲这问法,一说出来就显得轻佻了。谁家青天大老爷,出来一路都在数沿街的女子啊。简直是痴汉行为了。
但是王用汲心里也郁闷啊,他总不能明着问,最近县衙收到的弃婴太少了,明显不像灾后的样子,也比去年少太多了。弃婴在整个江南都是禁忌,没发公开说起的。太多家庭都涉及了。一旦官方要作为,首先是没钱养孩子,其次如果要惩治父母,那又是一场人人自危。
“啊?”掌柜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缓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毕竟自家县令的人品在那里,数人头就是数人头,可不是盯着谁家妖艳少妇了。
“哈哈,这简单,大老爷忙于公务,可能还不知道。前段时间第一批桑苗收割了,这不又过了一个半月了,第一批蝉蛹也结茧了。”掌柜赶紧笑着回复,生怕让人看出自己刚刚差点想歪了。
见王县令没有出声,这么专注,又继续说道。
“现在城里好些大户置办了好些织机,请了这帮娘们专门去他们织房纺织呢。另外,由于业务忙,也有些路远的娘们干脆去领生丝回家在自家纺织,按时织完再交给织户。”
“大老爷可别嫌弃,我家娘们现在就在后院纺纱织布呢,这笔收入啊,可比糙汉子当一天短工划算多了。现在哪家娘们还在街面晃悠,那纯属败家娘们”掌柜开心地回答道。挣了钱当然开心了。
没过多久,门口开始进来听评书的顾客了,
“掌柜发财了啊,今天写回目的字都精神了”
已经问到自己想要的的王用汲正在门口要走得档口,突然听到要进门顾客这么一吆喝,脸皮皱了一下,叹一口气,只得加快步伐回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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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给孩子找一条活路
回到衙门,黄小波和捕头又分别来报了一下今天巡视的解救数量,一人也只抱了一个女婴。
也都是依例放到育婴堂。
想清楚关节的王用汲只觉得人心冰凉。
唯一的幸运是现在女婴有用了,长大能去给机户纺织养活自己,甚至不用长大,半大就可以打发去挣钱养家了,于是乎女婴因此更值得抚养了。
同理,做工的更多了,人力有了去处。无论男女,被抛弃的婴儿都大幅减少了。
父母养子女不是因为亲情,而是因为挣钱。
这种赤裸裸的现实,让正统儒学士子王用汲如何能安心接受。因为这直接掀翻了自己一直以来信仰的性善论的根基。
把这一切记录在案后,让人给杭州知府高翰文送过去。
因为他知道,泰西之学是不以人性善恶为前提的。
王用汲自己对泰西之学其实是有些抵触的,直言利害,太过功利了。但现实却似乎更在高知府那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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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多少时间伤春悲秋,王用汲还得去巡视一下育婴堂的情况。
那里说是育婴堂,其实周围的人更愿意称之为死婴堂。大约七、八成的婴儿死亡率,送进来的婴儿勉强也算是经历了九死一生。
大明开国时,太祖皇帝就诏令各地设立慈幼院之类的救济机构。
一开始,确实也风气为之一振,很多穷苦之人、特别是弃婴因此得以存活。
这也是为什么终太祖一朝,无论官场怎么折腾,民心都在太祖一侧。
然而,这个制度却有一个天然的缺陷,各地慈幼院的财政完全是由于地方承担。这样随着成祖之后,中央迅速失去对地方财政的监管,地方为了缩减开支只会想办法缩减相关支出,甚至承包出去,彻底甩开包袱。这导致各地的慈幼院基本处于瘫痪、半瘫痪的名存实亡状态。
建德县还是好的,毕竟背靠江南,还能勉力维持。但经常入不敷出,导致婴儿在养育过程中营养不良,吃不饱穿不暖,有病不治是常态。因而死亡率一直居高不下。
当然这个时代,底层养孩子的死亡率也不低,基本三成往上,这还是父母愿意养的情况,如果考虑弃婴,那死亡率也是五成往上了。
这么一对比,似乎建德县的育婴堂干得还不错。
其实如果是对比外地已经承包给私人的育婴堂,建德县这个就更不错了,因为私人承包完全就看承包商人品了。尽心尽力的的少,大多婴儿都十死无生。
作为一个致良知的儒生,王用汲是不觉得七八成死亡率就值得沾沾自喜了。
既然做工能让父母更愿意养孩子,那么做工也理所当然应该能让育婴堂更愿意养孩子。
育婴堂的帮办可是比父母更为功利的存在。
王用汲改进育婴堂也很简单,就是先将育婴堂的婴儿编号,然后与帮办人员名称对应上。育婴堂帮办的工资与其养活的婴儿十二岁后做工的工资挂钩。
具体的挂钩方式就是婴儿十二岁后就由衙门牵头介绍机户的纺织工作,工资由机户直接拨三分之一给育婴堂,激励其养育的帮办,三分之二归孩子个人。
十年时间,差不多二十二岁,孩子也就听凭自愿出走了。
用孩子的青少年养其童年。虽然还是要衙门出大头,但应该能勉强保证帮办们尽心尽力了。
王用汲几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童工的悲惨,但是只要能活到12岁,哪怕是童工,死亡率也会大大降低的。毕竟活着比什么都强。
想到自己之前还对泰西之学不以为意,没想到处处却要借用其中的思想。王用汲沉下心来,继续给高翰文写汇报,同时写信请求府城拨付织机,建德县穷得叮当响,自己可没钱买。育婴堂现在就有好几名十来岁的小娃,饿得皮包骨似的,天天躺在院子里晒太阳,偶尔跟着去给帮办做点短工。迫切需要改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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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小女儿心思
别看手下海瑞、王用汲忙得脚不沾地,事实上最近作为杭州国策新政领头人的高翰文也一点不轻松。
因为最近,高翰文发现一个很尴尬的现实,那就是西学除了杭州一府能讲,在外地基本被忽视了。事实上,就算是在杭州,除了自家弟子所在的学术外,大家都避而不谈。
很明显,这事在屡次上书弹劾无效,并且根本不愿意来辩经的大明士绅选择的鸵鸟战术了。换到后世差不多就是冷处理的意思。
这一招虽然看着窝囊,却非常有效。
因为一旦高翰文没有了理论上的同路人,就必须事事亲力亲为。做得多,自然错的多。然后高翰文不可避免被其新兴的利益团体绑架,到时,要么变成下一个儒学,他们不介意改头换面。要么加入儒学,像这帮老江湖磕头认错。
这时,年轻的高翰文倒不懂什么藏拙,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单纯是觉得古代的帝王太难伺候外加人怂志大的矛盾结合体,高翰文从前世的小说经验来看,喊给我冲的往往都比喊跟我冲的能苟到最后。
现在,西学被冷处理,基本就是被直击命脉了。
要怎么才能加速西学的传播呢。就能瞬间让士绅百姓口口相传那种。
很明显,现在的评书相声有点不够看了,还得更浓缩才行。
思考了几天都没头绪的高翰文,有点子气馁。
现在有美人徐有知在旁边红袖添香,所以连个嘀咕粗口的机会都没有,搞得人有点闷闷不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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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传统当老天爷给你关上大门的同时,也会捎带帮你关上窗子,高翰文自己没想好怎么破鸵鸟局,却收到了海瑞的求助信。
搞识字班扫盲,海瑞这事左得有点厉害啊。
徐有知一边念,高翰文一边听。还没念完,徐有知就连连夸赞海知县大公无私了。
这架势,要是高翰文帮不上忙,在徐有知这里高低也得落个庸碌的名声了。
不过海瑞这问题很好解决。因为后世推广教育,靠的是粉笔黑板外加硬笔书法啊。试想,要没要这几样,国家怎么可能承担得起义务教育。
粉笔好说,就是石灰石嘛,这一点让祝小由去做就行了。
现在给祝小由身上加担子,高翰文已经没有原来那么负罪感了。因为,作为领导,下属谁顺手用谁真的是太爽了。难怪嘉靖近20年都不想换掉严嵩呢。
黑板是涂料直接糊木板上的,这么简单干脆也交给祝小由一起算了,正所谓一事不烦二主。
最后就剩下硬笔了。
现在这阶段,勉强能用的硬笔,恐怕只有鹅毛笔了。
给大鹅拔毛,而且是把翅冠上最粗的那几根,可想而知有多么不人道了。
原本还信誓旦旦要帮忙的徐有知,在听到要虐待可爱的大鹅时就有点打退堂鼓了。
在高翰文买来两只雪白大鹅放后院时,见其生不忍见其痛就更加不愿意。
但就在徐有知打算在后院跟大鹅来一个文艺青年的温馨抚摸时,手还没完全伸出去,就被大鹅给拧了一口。
然后就是两鹅一人,一个逃一个追,一个插翅难飞的鸡飞狗跳局面了。
当徐有知的文艺心情破灭后,一边不停搓着自己手上两个乌青大包,一边找来金翠兰提溜着菜刀撑腰。
很明显,之前最多是见其生不忍见其痛,现在就该是见其生,恨不见其死环节了。
女人的心,还真是阴晴不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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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白嫖宗师莱总旗
这个制作鹅毛笔,虽然看着简单。实操起来,却有点子麻烦。
高翰文也就小时候家里有过一只,写过。往后就只能在电视里看到过了。真没制作过。
头一只鹅的翅冠毛拔完了,也没搞出个名堂。
主要问题就是鹅毛管子里面的油脂问题。
试过针刺,捅戳,没啥效果。
到第二只得时候,还是金翠兰说:“要不试试烘烤”
金翠兰是搞厨房的,对于鹅毛管子里面油脂比管筒更怕火的特性,她是有天然直觉的。
只是,一来徐有知毕竟是小半个主子,总得让女主子玩尽兴吧,另一个就是自己虽然没泡到高翰文,但也乐得看女主子吃瘪。
到第二只鹅时,已经精疲力尽的徐有知,终于在金翠兰的帮助下,搞定了一根鹅毛笔。
兴冲冲地到书房让高翰文验货。
书房里,高翰文海瑞这边还没完成兜底呢,王用汲那边的请求已经过来了。
真的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大明朝的正税太低了,搞得衙门干啥都不成。如果加苛捐杂税,既然是苛捐杂税了,怎么可能用来干正事。
给王用汲调拨织机这事,还得去织造局打秋风看看。
合上信件,也乐得抛弃烦恼,安心给自家公主研磨。
还很顺利,到第三次,徐有知基本就掌握鹅毛笔的书写了。只是徐有知比较好奇,比起自己这个鹅毛笔第一人,怎么高翰文一上手就能写了。
不过高翰文有天才光环,颇有英雄情节的徐有知只会觉得自己看中的人果然不用点就能透,果然没看错。
“还是墨水要清一点要好些。那我们就算是大功告成了”徐有知开心得像个孩子。
“没那么容易,你们成功率是多少,就是发现火烤法后,多少只鹅毛才制作一只鹅毛笔?”高翰文郑重其事地问道。
这事虽然看着便宜变废为宝,但要是成功率不大,依然很难推广。
“这,我们第二只鹅才发现火烤法。一只翅膀只有五根鹅毛能用,就成了这个一只笔,大约十分之一的成功率,也就一只鹅一只笔”徐有知越说越气馁。话说这年代鹅毛自由可不容易。
“那没事,我们再多买几只回来试验,看能不能改进一下吧”高翰文到没有放在心上,因为研发阶段才是最慢的,到后面的应用完善阶段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徐有知有点为难地看着高翰文,忍不住说道:
“能不能等两天,我这两天已经不想再吃鹅了”
“哈哈,我们拔完毛可以转卖嘛,你怎么就想着买来就要吃呢?之前还一副舍不得吃可爱鹅鹅的样子的”高翰文难得去翻了一下自家女友发言的合订本。
“不许笑话,哼,我去让金大姐再买些算了。以后全天下读书人都得仰仗我徐有知的功劳,当然还有你的献策之功,金大姐的协助之功”说完自顾自地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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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翰文现在则比较头疼,该想个什么主意才能名正言顺去织造局打秋风呢?
想着上次杨金水那副托妻献子的架势,高翰文就有些坐立不住。
算了,还是得找个中间人,问问那边情况。
找个中间人,自然就是莱总旗了。
莱总旗现在当上官,就抖起来了,要想找他,上午基本在杨金水那里做客。这人完全没想到杨金水之前是为了邀请翻译才招揽他。现在他的好友都去北京了,还过去。纯属了织造局家大业大,不怕这种不要脸的打秋风了。
下午莱总旗,基本就在小莲茶庄。听评书。偶尔也上去讲几段。他自己就是泰西人,讲的泰西故事,无论多像大明,台下观众也是买账的。事实上,还是讲出了好些不同。偶尔呢,也去其伙伴在杭州新开的铺子撑场面。
热衷于众星捧月、花团锦簇日子的莱总旗,基本要晚上,大都是错过饭点才会回知府衙门。
原本莱总旗是要单独租房的。但一打听,一套基本三进院的价格,看着自己的俸禄,就只能不说话了。他就一空头总旗,只能基本工资,没有油水的。根本买不起豪宅,又不想独立出去过苦日子,就只能傍在高翰文这儿了。
自从当总旗以来小半年的工资,愣是一文钱没花出去过,简直是白嫖界的宗师了。
既然要晚上才能打听,那又回到上一个难解的问题,如何破局读书人的冷处理问题了。昨天晚上问过自己的两学生,都没啥好办法。牛不喝水强按头,天下哪有这种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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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工具人祝小由的悲哀
到中午莱总旗竟然破天荒地回了一次衙门。
当官了,也有派头了。没过来跟高翰文打招呼,只是急急忙忙回后院换上新衣服又出门去了。
也是老管家有点看不惯这尖鼻鬼了,虽然都是黑头发,但脸型棱角分明,一点也不圆润。这对于长年盘文玩核桃的管家来讲,简直不能忍。
于是老管家下午过来打小报告,高翰文才反应过来。
难怪莱总旗一天到晚不归家呢。原来是当上相公了。跟后世一样,各个商铺开业活动都喜欢请个洋人站台,图个新鲜,赚人气。他上午一场后喝酒弄脏了衣服,得换上新的再去赶下午的另一场。
现在莱总旗居然无师自通自己开发了一笔新业务。
幸好他腰间别的是锦衣卫腰牌,但凡是个其他部门的,这么招摇过市,丢人现眼,早被训诫紧闭了。而且莱总旗机智地把锦衣卫的作训官服压箱底收好,不是超级来钱的大项目,根本不愿意穿出去让别人观瞻的。
就当个相公,还让莱总旗搞出个价格歧视来。作为后世人的高翰文也不得不佩服,这帮洋人就是会玩。
老管家打完小报告,就看到徐有知站在书房门外了。
虽然有些不情愿,等了一下还是主动先出去了。
高翰文看得出来,绍兴老家那边多半还是对这门婚事不满意了,只能等以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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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有知可看不到老管家的表情,只知道这老仆人见面特别恭敬。在门口还给回了礼再进书房的。
原来,中午金翠兰已经又买了新鹅,遇到莱总旗回后院,一听要做鹅毛笔,直接给了句建议,插热灰就行。当然建议不白给,后面要免费供应鹅毛笔的。莱总旗,到现在还是不习惯写毛笔的,简直折磨人。
所以这一次,10只鹅毛,成了6只,而且后面只要控制好灰的温度,基本九成的成功率是没有问题的。
“没想到莱总旗,还能懂这些,真是太感谢他了。你看,新做的好不好?”徐有知把手里一把鹅毛笔亮出来,一来是汇报成果,二来也是帮莱总旗请功。
因为莱总旗实在太不着调了,整个府里隐隐有排斥他的趋势。
徐有知需要借这个事情来帮忙挽回莱总旗的群众形象。
“哎呀,是我的疏忽,他们泰西老早之前就在用鹅毛笔了,他有这个经验的。之前居然没想起来。不过还是你厉害,稍微一点播就能做出来了。”高翰文恍然大悟一般,确实是自己之前忘记了。
说完看到徐有知的进度,就想起,今天都没怎么看到祝小由了。同样是任务,怎么分配给他的粉笔就没看着来报告进度呢?
此刻,躲在衙门值房,压根不愿意进后院书房的祝小由,还在奋笔疾书整理之前落下的高翰文师生讨论会议记录。
至于粉笔的事情,他已经拜托他老丈人去帮忙折腾的了,还没个进度,自然不敢进后衙,怕被领导惦记了。
“粉笔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徐有知干完自己的活,很自觉就想起祝小由手里的活了,也怕高翰文这边给搞忘记了。
完全是一副年轻人精力旺盛请求领导加担子的表情。
好歹自家女朋友,这个愿望还是要满足的,于是乎就多给安排了一个催促书吏祝小由进度的活儿。
安排完这些,就自然轮到了情侣之间的打赏环节。
“我这次这么厉害,比你手下那祝小由强多了吧,该怎么赏我呢?”徐有知很理所当然地提出了要求。
“这,”高翰文有些为难,原计划是趁着下午,思考下对策好为泰西之学打开门路的。这都拖了一个月了。
“好,我们去小莲茶庄听书好不好,你有什么想不明白的,里面的故事那么精妙,说不定有借鉴呢”像是看出高翰文还有麻烦,但不甘心要赏赐的徐有知于是退一步,提出了建议。
“好,其实也没啥思虑的,我们就一起去听故事。晚上跟于老头,郭小子还是莱总旗一起回来”既然无法拒绝美人相邀,还不如爽快地答应了,显得风度一点。
高翰文刚起身整理衣帽要走,徐有知却先让等等,她得先去前衙催促了祝小由才能安心游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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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给自己又挖一坑
高翰文,打发公务,提前找了个巡街的名义就和徐有知开溜去小莲茶庄休闲去了。
出门时,还专门去值房跟祝小由打了个招呼,一来是提醒及时收拢案卷,等晚上两弟子来学习时汇报,二当然是提醒粉笔这个事情了。没理由自己看上的工具人,比不上女朋友啊。平时看着干活挺麻利的呀。
到了小莲茶庄,才发现,现在与之前简直大不一样了。
冯掌柜把旁边一家店子也买了过来,打通隔断,外面一个大大的横跨两个门脸的小莲茶庄匾额,上面还有评书于谦的题字。
门口就有小厮迎宾。好在冯掌柜还是个正经人,没搞个美女迎宾,就是店里的一个家生子专职当门童负责引导。
站在门口不远处,高翰文看得明白,这引导,也就是消费分级。
来坐底楼大堂的,也就比划一下,一句“客官,您里边请”完事,来坐于谦评书讲台周边加护栏的VIp座位的一个恭敬的作揖,加一句“贵宾座一位,老爷您里边请”,里面大堂里会走出一个小厮会负责引导入座。
如果来上二楼包厢就完全不一样了。先是一个大大的作揖,然后大声向街面吆喝:“大老爷来了,二楼做好接待,大老爷楼上请,这是您的包间门牌”
说完,屋里面出来一个婢女,门童小厮把一式两份的另一份门牌给婢女,就由婢女引导上楼了。
这一套操作下来,也是可惜现在没有流行音乐,否则开演唱会的套路是让冯掌柜整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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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站在街对面看,但很快眼尖的门童还是发现高翰文了,大大地喊了一人:“大人、夫人一起来啦,二楼做好接待,请大人、夫人上楼,这是您的包间门牌,请收好”
有那么一瞬间,高翰文会议起了曾经被宰客的经历,缓过神来才发现,现在自己是官员,进去消费压根不花钱的。当官真好啊,要不然听到这吆喝只能拔腿就跑了,或者装死当听不见了。
“会说话,我们快过去”徐有知听到对方喊夫人还是挺开心的,虽然自己知道这婚事,多半还有得纠结,要不然高翰文早就说他家里态度了。高翰文一句家里都不提,自然知道什么情况。但尽管如此,如果能做成既定事实也不错。
高翰文被拉着上了二楼,一边走一边看门牌上,竟然还附庸风雅题了句古诗。包间门头还挂了个念奴娇的牌子。正跟自己手里的门牌相对应。转头看其他门牌,基本分三大类,一类是科举的,状元阁、榜眼阁、探花阁,进士阁四间。好吧,进士成了最偏的一间了。一类是国名,三国的魏蜀吴外加一个汉。一类就是小资的词牌名了,虞美人、浣溪沙、念奴娇、蝶恋花。
官员已经科举过了,没必要再去科举的包间沾喜气,去国别名的容易引起误会。与佳人相约还是小资最好了。这门童小厮确实有眼力见。
刚坐下,冯掌柜就上来客套,大致介绍了一番。
“莱总旗下午什么时候来啊?他今天有上台的场次吗?”高翰文趁着冯掌柜还在问道。
“高大人,莱总旗时间不固定的,不过一般晚饭前回来,过来正好吃晚饭。今天没他的场次,说实话,他的场次,喜欢的少,因为他口音太重了。没几个能听明白的。那几个坚持要看他上场的,只是想看莱总旗出丑罢了。这事高大人替我保密啊。要是有能够纠正发音就好了,莱总旗的故事,郭小子讲起来,还是很吸引人的。就可惜了,他本人没法讲”
冯掌柜唠叨完各种近况后,看到两人没发话,自觉就退下了。
“口音?”徐有知突然才发现,每个人说话有口音的问题。因为一直在杭州城从来没意识到这个问题。突然才想起平时,莱总旗在衙门说话就怪怪的,只是没想到这不适合讲评书。
“那,我说话有口音吗?跟京城那边是不是不一样?”徐有知好奇地追问到。
“我们江浙一带都有口音的,跟京城确实有很大差别。我初到京城时,也是靠手舞足蹈地比划才能沟通的。”高翰文老实地回想了下之前那个死鬼高翰文的记忆。没少被同年嘲笑。这也是为什么大明的科举士子都按地区抱团的重要原因吧。
“那你现在说官话怎么样?也教我一下呢?”徐有知这种女生对语言的学习敏感度一下子提了上来。
“教你?”高翰文说实话就是个宅男懒人,稍微有点想打退堂鼓。纠正口音,这活儿真不是那么好办的。
“对啊,正好海大人那边也在扫盲嘛。你教我,我总结学习心得,然后那边或许还能用上呢。那个海大人居然没提到发音的问题。他的官话肯定很好吧?”徐有知进一步给自己找起了理由。
“海大人是琼州人士,他的口音”高翰文说到这里意识到,海瑞的发音更成问题吧。这要教出一群说海南口音的杭州人,简直要闹笑话。他居然没提发音的问题。
“嗯,那我就整理一下哈,争取我们讨论一个简化的标准出来。以后千秋万世的读书人既要感谢你的鹅毛笔,又要感谢你的标准发音了”高翰文没接着海瑞的问题说,而是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因为口音问题,确实是一个值得花时间的问题。
于是乎,趁着下午场还没开始,两个人在包间里开始嘴对嘴练起了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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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笑话救大明
经过二楼包间整整一个下午的深入交流,高翰文最终还是放弃了改良传统反切注音之法。
实在太不方便了,就算把注音文字固定也麻烦,因为实在不好找纯净的单音节、单音素汉字。
与其缝缝补补,不如直接套后世的拼音算了。恰好这玩意跟泰西文字是一派的,让莱总旗配合一下讲个故事,应该不难。哪儿能真让他白吃白住的。
很明显,下午场有郭小子讲的意大利亚美第奇家族轶事内容已经完全错过了。只是从走廊路过的其他人却在帘外笑得前仰后合的。
“那什么美第奇家族也太蠢了吧,哈哈,从来没有听说被打压了,要靠书画之流正名的,还专门找人话裸体像。这不是把自己越描越黑吗?所以,奸商就是奸商,正如狗肉上不了台面一样。如此可笑”
“是极是极,孔子讲君子之仇,九世不减。都乳及先人了,却也只是在边角料上做文章。不想放弃财富,又想面子过得去,只能跟些穷书生在一起嗡嗡叫一下了。鱼与熊掌,都想要。典型小人做派。只是可惜联姻外嫁那么多女儿,也不知美否?”
“你想得美还差不多。泰西女人,据说上品都是金发碧眼细腰的,等我等过了举人,找机会去广州福建那边寻个差事,要见还不简单。那个高知府的新作不是讲实证吗?到时我们自然要去实证一番。”
好家伙,这两人没羞没臊地从楼上下去。可惜古代真没啥有效的酒店隔音技术。于是乎高翰文这包间里听得可是清清楚楚。
徐有知还没听完,脸都红到耳根子上去了,只得把头埋在胸里。
等那两老色批下楼没音了,徐有知才抬头小声问道:“翰文,你去实证过吗?哦不,泰西女人漂亮吗?”
高翰文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有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啊。为什么大家都对这些野段子这么感兴趣啊。自己西学也是以前19年教育学得啊。前世今生,连外国女人的手都没摸过呢,还实证个屁啊。
看到高翰文脸上的丰富表情,徐有知突然发现没问对话,哪有直接这么问人的。这么一问,人家否定吧就显得心虚,肯定吧自己又不乐意。这不是每天一个分手小技巧吗。
意识到bug的徐有知决定赶紧换个话题:“看你之前在书房思考什么,我们出来不耽误吧?”
典型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套路,作为宅男的高翰文特别受用,一下子就没有刚才的尴尬了。还欣喜与自家女朋友的体贴入微。
“也没什么,就是想着怎么推广泰西之学呢”高翰文总不好意思地讲了自己的想法。
“这些故事不是挺好的吗?刚刚那两位读书人不是都记得很清楚嘛,还一路讨论来着”徐有知典型是没分清泰西之学与泰西故事啊。
“这个是编得泰西故事啊,跟正经的泰西之学还不一样,靠这个传播得等到猴年马月去了”高翰文有些气馁。
“泰西之学里面就没故事吗?”徐有知不解地问道。
“这,好像还真有”高翰文第一时间就想起了牛顿的苹果故事以及诺贝尔跟数学家抢苹果的故事。
但一转念,就排除了这些故事。因为后世能宣传是后世觉得这些东西与大众息息相关。在大明,西学特别是自然科学本来就不重要。儒学关注的都是政治与伦理,除此之外,都是不务正业。突然发现整个大明的读书人都是键政圈的喷子,我大明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下支撑小三百年实属不易了。
想着想着,突然发现一个大胆的想法。笑话加政治,这不就是讲的北边那位老大哥曾经留下来的政治笑话吗?这种讽刺度直接拉满的笑话,总该是能让这帮儒生动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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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大明的国有资产流失
到晚餐时间,莱总旗终于回到了他忠实的茶庄观众面前。他一进门,大家都颇为关注。
只是稍微跟观众打个招呼就径直上二楼了。冯掌柜可是再门外就交代了,高知府在楼上等待的。
“请坐,请坐”高翰文也得给莱总旗客气点。一看他掀帘子直接就喊请坐了。
这会儿,徐有知有突然觉得莱总旗有点生厌了。都不知道敲一下包间门,或者在帘外咳嗽一下。这版粗鲁,让突然觉得被打扰了二人世界的徐有知有些不爽。
完全没意识到细节的莱总旗,一身的酒味。自觉落座还笑呵呵地讲:“高大人找我什么事,只要你吩咐一声,刀山火海,绝不皱眉”
虽然话说得不清楚,但这语气,跟梁上好汉也相差无几了。完全不像之前那个颤颤巍巍的外国流浪汉。
好在高翰文也是一个不注意细节的人。毕竟自己在后世也不是那种活得谨小慎微的人。
“你是锦衣卫了,天子亲军,可没谁敢让你莱总旗刀山火海的。我们一边点菜一边说事吧,莱总旗先点”高翰文还是惯例地先给客气一下。
“高大人,不要客气。我其实是吃了晚饭再过来的。我点杯茶吧,龙井。你快说,我一定尽力。完事,晚上还要去一家赶夜场。”莱总旗不好意思地打了个充满酒气的饱嗝。
“额”高翰文也很郁闷,话说这得多好喝酒啊,怎么没给喝死算了。没奈何,自己招的人,也不好过多说什么。
“好吧,龙井一壶”高翰文先大声喊了帘外的服务员。
说完,就自顾自直奔主题了,跟外国人搞中式人情世故,也是对牛谈情了。不过西式的也不敢搞啊,那基本人人头上都一片绿了。
“你天天去织造局,现在织造局生意如何,有没有闲置下来的织机呢?杨公公最近怎么样啊?”
“你说织造局啊。你可以去看看的,可忙碌了,那作坊,比我在佛罗伦萨见到最大的工坊还大,里面的布料丝绸可漂亮了。杨公公已经答应赏赐我十匹了,十匹啊?等大人大婚,我送你们一匹”莱总旗一边喝茶,一边烫嘴地回答问题。
高翰文前世今生,从来没对酒疯子这么厌恶过。太耽搁事了,讲不到重点上去。
“我说杨公公那边有没有多余的织机,其他的别给我扯了”高翰文有些哭笑不得地重复了一遍。
“织机啊,有的,最近为了迎合海外采购生产需要,已经淘汰了好些老织机了。其实还可以,我朋友他们之前趁着在杭州几天也开了个门面,后院就是用的织造局掏来的老织机,其实还可以的”喝了几口茶过去,莱总旗总算是清醒了点了。
但这个回答让高翰文好尴尬,这淘汰产品直接打包给老外,算不算国有资产流失呢。不行,不能让这帮人占便宜了。原本还有估计,这一下觉得应该理直气壮去找杨金水讨要了。
“高大人也要做这个营生吗?可以的,杨公公可关心你了,每天过去都要打听一下你的近况。你开口肯定没问题的。他近日在收拾行装,估计是要出远门。你去找他要尽快啊”莱总旗还是很实心地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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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不知道为什么其他人的章评都能回复,但奇迹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书友的章评不能回复,回复显示等级不够,估计得等到LV2才行,看了下升LV2的要求,感觉好渺茫啊。
最后,验证1000收藏就能上架的都市传说为假,我现在1100了,却任何编辑联系都没有。只能慢慢熬了。
八十二章 考虑身后名的高翰文
当天晚上,高翰文其实没有怎么参与两学生的学习讨论。事实上,高翰文已经断断续续好几次没有主持两学生的学习了,甚至连两人的课业主题都是自己拟定的,高翰文只负责在后面根据祝小由的整理进行评阅与结构化梳理。
之所以要亲自梳理,是对话形式的讨论,虽然还具有启发性,但并不适合广泛地传播。经历后应试教育的高翰文知道,只有条理清楚,结构化展示各自理论体系的假设、论点、论据、结论定理时,知识才能够有机会规模化传播。当然,这也容易引起教条主义与形式主义,就是记住了定理无法应用,只能喊口号。但人口基数那么大,总会有更多人理解的。
高翰文现在要做的就是放手,看看这两人一人更偏向演绎法,一个更偏向归纳法,最终能走出什么样的接过来。
事实上,经过小半年的培养,这个不同已经很明显了。
以演绎法为基础的沈一贯,明显分析更为专注,并且仿佛间正在形成自己的哲学体系。从演绎法来看,在一个假设体系下,将逻辑一以贯之,那么就能理解整个体系。当前体系下,就算逻辑推演还没拓展到,但其结论已然是确定的了。而真正支撑这个世界发展的则是当前演绎体系之外的偶然性突破,并以此确立新的演绎体系。
而人能够认知这个演绎体系,那个演绎体系的根源则在于先验存在于人脑的各种逻辑概念或者理念。这很明显就是唯心主义的雏形了,对人相信先验理念,对事相信演绎中或然性的价值。
朱赓则恰恰与之对立,以归纳法为基础,其关注更为广泛。从归纳法来看,人类总是能够讲个体的经验通过汇总上升为逻辑的理论。逻辑没有推演到的地方必然是人没有经验过的地方。未来并不确定。真正支撑这个世界发展的关键是尽可能对已经经验到的事物的系统总结,并以此不断归纳出新的理论体系。
沿着朱赓的思路,则明显是后世唯物主义的雏形了。对人相信人的实践,对事相信归纳中必然性的存在。
这两人,放到古代,几乎就是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的区别了。演绎法则更多强调以我观物,寻找我对物的理解。归纳法则强调以物观物寻找物的共性。
这两者,前者以先验理念普遍存在为前提,后者以万物有理为前提。其实并不是相互否认,只是先后顺序不同。
其实高翰文自己以前虽然是社会科学的,但对哲学了解并不深入。看到学生的讨论差不多才把后世流行的六祖慧能那个风动帆动的故事搞清楚。人人都能感受到风动、帆动是唯心主义。风动、帆动、各有其共性是唯物主义。不是风动不是帆动,仁者心动则是神棍。
看着自己两个学生还能和和气气地相互交流印证,互学互长。高翰文总觉得有点莫名其妙的怪异。
原因到时很简单,按后世网络规律,百年以后两个阵营的喷子可不会少问后对方祖宗十八代。谁能想到,其先贤竟然是如此情同手足的同门师兄弟呢?
想到这里,突然,觉得好像有些不妙。因为两派学子以后无论问后谁祖宗十八代都会问候到自己身上。喷子骂人,可不会管那么多,那都是从头骂到尾的。这意味着自己几乎肯定要承受两倍的咒骂。
想到这里,高翰文刚开始为自己两个弟子如此迅速成长而感到的欣慰早已当然无存了。是的,为了自己这个祖师爷的身后名考虑,他必须提前给两位树立一个标准的议事规则了。否则,自己死了估计都难以消停。
想到议事规则,好在自己会计出身,罗伯特议事规则还是学过的,为了死后不被两拨后人扒坟,也顾不得当文抄公了。内容分讨论原则与阶段事项两个部分,写得是相当详细,生怕自己回忆出现缺漏。
因此,在结构化整理之后,高翰文又忙活一个时辰,才交给祝小由,让他重新整理进弟子讨论集里。嗯,也就是差不多到亥时三刻,祝小由才领着日复一日挤压的任务下班。
高翰文倒是热心地问过要不要一起住知府衙门算了。这个好意却被祝小由第一时间坚决拒绝了,出门时跑得跟狗撵起来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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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汉语言文学起步
当天晚上高翰文在忙弟子的事情,徐有知则在忙给汉字注音的事情。
虽然厘清了,汉字缺少单音素词汇,导致压根不适合注音的问题。但总得找个恰当的注音符号嘛。
见识过莱总旗平日里写的各种类型字母符号,以及一长串字母符号代表一个单词的形式。很明显泰西符号更容易音素一一对应。
徐有知第一时间就决定借用泰西符号了。现在需要了所以改称字母符号了,之前整个府里都称之为鬼画符。
等到晚上戌时,莱总旗精神抖擞地回来。徐有知也自然邀请他来没人的前衙值房讨教。因为后院书房沈一贯、朱赓还在讨论呢。
幸好晚上的夜场没有怎么喝酒,莱总旗这会儿神志比较清楚。一一地把拉丁字母、意大利亚文、英格拉文、日耳曼文这些字母文字的字母一一写了下来,并反复教授五六遍读音。
这活儿,要不是徐有知聪明,会在下面标近音汉字基本没个三四天是搞不下来的。
莱总旗的帮忙,怎么说呢,基本从来不免费的。这次帮忙的对价自然是教材咯。莱总旗继续标准的大明官话教材,方便他自己以及以后的对外汉语教学推广。
航海出身的莱总旗,现在胆子一点不小。濠镜澳(澳门)那边,已经将他除名了,就算回去自己之前也没存款,属于一穷二白了。现在这帮人打算打造绕过中亚阿拉伯人,直达西欧的贸易。自己虽然帮忙做了个临时翻译,但凭这个就想在这个独占的贸易中分一杯羹,有点妄想了。这一点从,自己伙伴在杭州开店一个多月了,却只请吃饭对业务闭口不谈就看得出来。亏得自己还从杨公公那里帮忙淘设备。
但是现在同时会大明话,泰西话的人太少了,急需学习。
只要自己占了这个先手,以后双方各种交易、国家交往,都得需要自己源源不断培养人才,各种契约都得喊自己去做契约文字格式鉴定。
做一个雁过拔毛的中介不香吗?吃完东方吃西方,两头吃。就让那帮不要命的去挣他们的卖命钱好了。
徐有知只是以印刷困难先应付过去了。话说这个时候确实印刷困难。而后面莱总旗嘴里嘀咕什么古登堡。徐有知稍微没留意就过去了。到现在听清莱总旗说话还是比较费神的,精神稍微松懈就听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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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翰文,搞完自家弟子的事情,祝小由刚走,徐有知就来敲门了。显然是已经等了一阵子了。
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些中古时期的拼音文字。高翰文也是相当头疼。因为这些字母一点都没有后世接触的英文字母干净清爽。
所以,第一步,高翰文先把字母上的点点去掉了。一下子看着就干净多了。
然后就是一起合作,整理汉语的语素。
但这个事情,有点麻烦,因为徐有知自己的官话可不是那么标准。大明官话更偏向后世的西南官话话一点,典型就是四川话,但也有点不一样。
后世出身四川达州的高翰文,勉强是有点优势的,但古代有入声啊,这一点估计还得让杨金水帮忙一下。现在杭州城官话水平最高的恐怕就得指望杨金水等一系列宫里出来的太监了。
好在海瑞总结出的常用字列表也抄录了一份上报。高翰文在这个基础上总结了官话的语素分类,并选择abcd这一类英格拉语字母作为清晰的语素标识。当然声调标语素字母上面,平上去入四声。终于能把四川人不擅长的二三声给合并了,简直是大快人心。长短音则标语素字母后面,用一个冒号标识。轻重音则用标在语素字母下面,用点表示着重发音。
做好这些,已经是凌晨了,高翰文只得把后面的逐字拆解音素并标注音标的活交给了徐有知就倒头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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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太极拳
次日一大早,由于熬夜晚睡的高翰文理所当然地睡懒觉了。穿完衣服,浑身没劲,就又自己在后院打了一套太极活动筋骨。
太极也不常打,基本就熬夜后次日才打一圈活动活动。徐有知倒是好奇问过,给高翰文囫囵两句混过去了。
因为好奇,徐有知是吃过早饭的,也跟着一起打,学得有模有样的。
正达到双峰贯耳这一式时,金翠兰跑了进来,不过看自家老爷跟夫人还在院里运动,也不好出言打扰。她是觉得这慢腾腾的舞蹈没啥作用的,但架不住主家信这玩意,只能由着了。
金翠兰没眼力见等自家老爷,不代表正堂的杨金水也有这份耐心。
自己怎么也是宫里有名有姓的外派镇守太监。如果太过客气,传回去,名声实在不好看。
因此,没等几分钟,也就跟着金翠兰之前的路线,绕到后院了。
此时,高翰文正好打到“转身搬拦捶”这一式。
“好,好,好”杨金水在花园处一边鼓掌一边叫好,礼貌地站着不动,等高翰文打完后续的。
虽然听着是杨金水的声音,但已经打到“如封似闭”的高翰文想着好歹就差一个“十字手”就结束了,干脆也就顺着打结束了才与杨金水客套了。虽然还没明白,这太监是能看出自己心事咋地,怎么主动找过来了。
“杨公公,谬赞了。都是学来的一些养生法门,公公若是喜欢,也可以一同来练的。”高翰文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同时也愿意推广后世的国粹太极拳的。
“学来的,家学还是外传啊?是什么拳法,可否讲得仔细些?”杨金水对这东西是相当的来兴趣,自己原本要过来讲什么是一点也没急着提。
“不是家学。我家不过一般士绅之家,哪里是能供养出如此拳法的门第。是前段时间,“改稻为桑”有效,巡街时遇到一位邋遢道人,他见我身体发虚,感念我的些许国策功劳,才分享给我这套拳法,名为太极拳。我其实还没练多久。你看,这精神头已见起色”
高翰文这里真不好意思说是谁创立的太极拳。因为虽然第一印象好像是张三丰,但是说实话前世没去印证过。而且本质上,高翰文不想跟这些教派搞在一起,哲学要是变神学,那将是莫大的悲哀。大明朝的道士能得官僚垂青的少,绝大多数都是邋遢道士,就这看你怎么联想了。
而这句话,在杨金水耳朵里,却是炸雷一般。因为在嘉靖一朝,甚至是大明前期,道士邋遢的很多。但上层贵族讲的邋遢道人只会是一个,那就是多位皇帝寻而未得的张三丰张真人。而长期寻求长生的嘉靖那对张三丰更是格外的崇拜。
这话用大明话讲就是高翰文遇到了疑似张三丰的人给了拳法。
因此,杨金水又迫不及待让高翰文再演示一遍,再演示一遍,再演示一遍。
直到杨金水基本都能跟着比划。
到这时,杨金水其实是非常感谢高翰文能够开诚布公的,这玩意由自己先给嘉靖报喜,那司礼监禀笔、司礼监掌印还不是手到擒来。而且这事很符合文官传统的先有德政后有祥瑞的逻辑。简直是皆大欢喜了。
到这里,原本一路还在为高翰文捏把汗的杨金水,已经开始在畅想自己如何在司礼监鸡犬升天,高翰文如何在朝堂叱咤风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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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死要钱的嘉靖老道士
两人就着太极拳折腾了好半天,一旁徐有知很自觉地退到书房去整理汉语拼音了。
一个翰林院进士,一个内廷大公公,两人一块硬是累出了汗来。
到最后杨金水还念念不忘问到底认不认识那个邋遢道人。两人实在累不动了,就靠坐在花坛边上。
杨金水一边用手绢给自己眼角、脸颊搽汗,一边喘气。
等缓上这口气了,却看高翰文自顾自地用衣袖搽汗。看到这,杨金水还是有些皱眉的,差不多讲究人看到糙汉子的感觉了。
“杨公公,你总不至于闲得来串门吧?这太极拳也比划得差不多了。您就直说什么情况吧?”很明显,高翰文忍不住了,起身示意杨金水一起回前衙。就不是个多会打哑谜的人,要的就是个明白话。
“还以为高大人不着急呢。咱家毕竟宫人,体虚得,你让我歇一歇,高大人有手绢吗?”杨金水还是没马上回答,也没有要挪屁股的意思,而是看着自己已经弄脏的手绢,对自己满头的大汗有些无可奈何。
“有,金翠兰,金翠兰,快给杨大人拿块手绢来”高翰文先是两手一摊,表示自己兜里就没有手绢这物件,然后赶紧让金翠兰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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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底搽干净了汗水,整理好了行头。杨金水才从自己兜里拿了两本册子。
直说到“高大人,高翰文高大人,对于朝中流言,你清楚吗?”
“这,自己现在杭州“改稻为桑”国策还忙得鸡飞狗跳,哪有时间去打听朝廷的事情。而且地方官越级打听朝政也不是正经官该干的事儿啊”高翰文也就实话实说,自己真的没留心朝中局势,因为没那个眼线。小阁老也不可能给写私信来通风报信啊。
““改稻为桑”不是已经成功了吗?徐员外他们已经不搞鬼了啊?高大人,你办事怎么还能拖泥带水的呢?”杨金水有点被高翰文绕跑题了。
“哪有什么政策一出文件,就能尽善尽美的。改稻为桑,收获最大的是士绅。农民获利太少。如果不注意平衡,必然是贫者愈贫,富者愈富。这政策也就几年安稳,到时,我等组织之人必然被反攻倒算。我手下海瑞正在组织农民识字班,算是提升农民的组织与对抗能力,免得政策两头头重脚轻。”
“另外,王用汲发现丝织产品,可以用女工,小孩,打算以此组织育婴堂的孩子来干纺织,以此给育婴堂筹集资金,降低育婴堂婴儿的死亡率。你说育婴堂的婴儿死亡率是正常家庭三四倍,这到底是育婴堂还是死婴堂啊?”
“任何一个政策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不可能是一个英明领导设计剧本,然后斗倒一个大反派就能一锤定音的,而是需要各级官吏在各方面给政策打补丁才能发挥政策的最优效果的,否则适得其反也说不定。哪有公公讲的这么轻松。”
“哦,失敬失敬了,我等是内官监培养的,从小都是听些英雄话本啥的。自然是想着英雄一锤而定。这些年实务艰难,本以为英雄都是笑话,已然不可实现,今日听高大人所言,方知英雄就在眼前。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古人诚不欺我也。”杨金水拿着书给高翰文恭敬地鞠躬。
“高大人坦陈,我也不憋着了。实话说吧。朝廷里,不管你有没有打听,信不信,但我告诉你,泰州学派可不是儒学的大宗。陛下要保你,得分保你的学派和保你的人。你觉得哪个重要?”
“这还用想,当然都重要啊,如果泰西之学带头人高翰文都死了,那这个学派还敢有人来吗”高很刚开始有些吓出冷汗,但缓了一下也就安定下来,赶紧给自己想了个理由那就是先把自己给学说绑定起来。攻击自己就是攻击泰西学派,这道理再明显不过。
“别说这些虚的。无论谁攻击,陛下要保你都没有问题。但这个保,高大人难道不觉得应该出点对价吧?”杨金水继续试探到。
“对价,你说吧,我高翰文到底值多少钱,我也听听呢?”高翰文已经猜出来大概是怎么回事了。无非是我们的嘉靖老道士,有些私人需求了。但更关键的是嘉靖老道士看上了西学。
杨金水神神秘秘地先环顾了四周没人,又把头靠近了高翰文的耳朵。
“那我直说了,你的学派保不保得等你进京述职后陛下决定。但保你个人,当前就能确定。你得想个年赚两百万两银子的法子出来。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你所作的事情,已经把陛下逼到墙角了。实话告诉你吧,没有两百万两银子,陛下自顾不暇,哪有时间管你死活。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但凡有第三人,你必死无疑。”
“我能问问陛下拿这钱干什么吗?有中旨吗?”高翰文也小声试探问一问。
“如果说没有中旨。你还信吗?另外,如果有人问我,我只能说是修道观需要,满意吗?”杨金水郑重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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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吃饭砸锅的高翰文
“这~,好吧,陛下总有陛下要干的事情,这个每年两百万两银子,可有什么条件要求?加税不行吗?”高翰文再次试探了一下杨金水这边嘉靖的情况。
“陛下如天之仁,怎么可能忍心加税于民,不要想其他的,就想想如果在不加税赋于民,最好是不需要朝政大动干戈的情况下就能实现的法子”杨金水欢喜前面高翰文的太极拳,加上高翰文这个直人的人设基本立住了,所以也愿意私下敞开了说得直白一些。
“这~,”高翰文有些为难了,他其实知道一个法子,只是不晓得这个七伤拳打出来到底如何。还想着利用一个加长版的“这”字,拖一拖,看看,有什么政策支持啥的。实在是让嘉靖老道士这又当又立的操作给秀到了。
“这事,需要你出法子,事后有人去操办。所以不必有什么顾忌。咱家也知道难为你了,实在不行,你可以再思考十天。十天后我开要结果,然后就拿着你这结果,提前回京交旨。”杨金水一边说完一边就整理了下衣角。
这意思是,再等不来话,就得走人了。
“有了,有了,杨公公,我这里倒是有一个年入两百万两银子的法子。但是有些风险,怕不说好容易出问题”高翰文连忙喊住了杨金水。知道其在吕芳那里的地位,高翰文还是乐意在其面前维持一个高人形象的。
“哦,怎么这么快?”杨金水一下子来了好奇心。
“以往是施政于民,要当心民心反复,自然久久无法定策。这次杨公公讲不能加税赋于民,那不自然不担心这个,方法自然好想了。”
说完高翰文又把自己嘴巴往杨金水耳朵一头凑了凑。
“经营罂粟,外销泰西”高翰文成竹在胸地说道。
“罂粟,那种花虽然好看,也颇受文人追捧,可并不太值钱,泰西的文人也未必爱好这个,而且种植麻烦。高大人,你还是好好想过再说吧”杨金水有些不高兴了,这高翰文怎么胡说八大呢。
“罂粟什么时候成了观赏花了?”高翰文很不解地问道。
“罂粟读书人也称其米囊,不是观赏,还能有什么用处?”杨金水反问道。
这时候,高翰文才反应过来。西方人拿来制作毒品的罂粟,多半是让这帮不识货的文人拿来当盆栽养了。
历史真的侥幸啊,要是这些文人发现了罂粟的真正用途,岂不是还得再来一轮两晋五石散的坑人故事。历史果然充满了巧合。
“我说的不是观赏,而是其果实另有用处”高翰文开始跟杨金水详细讲解福寿膏这个好东西了。
讲解到半路,高翰文才明白,原来大明已经有药用的福寿膏了,不过只当做镇痛药品,而且不是观赏的米囊果实制作而成,而是由南洋传入的野罂粟果实制作而成。
大约在唐朝,医书中记载中原本地的罂粟应当还是可以药用,但经过历代文人的杂交选育,到了明代,基本就是花越来越漂亮,药用价值趋近于零了。以至于我大明要镇痛,得移植南洋传来的野罂粟了。了解完这些,不得不感叹这真是个奇幻的世界。
“泰西有船队到大明,而大明不曾有。长此以往,必有后患。高大人,你吃泰西的饭,砸泰西的锅,不厚道啊”了解完,野罂粟可以制作鸦片,并能够控制泰西,获得源源不断地经济政治利益后,杨金水不得不跟高翰文树一个大大拇指。
“走吧,既然高兄弟想出了法子,落实就不劳费心了,司礼监自然会有人处理。高兄弟还是跟咱家一起去前衙见见朱七吧。想必他也久等了。你们之前就见过了,这次,你后面可得多帮帮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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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得寸进尺的嘉靖老道士
前衙里,一身飞鱼服的朱七正在与衙门的锦衣卫坐探交流什么。见到高翰文与杨金水进来,那坐探立马就消失不见了。
高翰文入职半年,还没记住长相,这人的隐身功力,也是不得不服了。只见得朱七站在堂中,身后还跟着两个锦衣卫里的跟班。
两边问好后,杨金水先郑重地说了一句:“咱家这边的事情已经确定了,七爷,你可以跟高大人讨教讨教了。”
杨金水说完看着朱七没开口,知道嘉靖吩咐是,虽然是有序列递进关系,但却是各方向保密的。“那我先走一趟,这次,多谢高大人了”
“杨公公,我那良人这段时间在折腾文字发音,想要琢磨一套统一的发音方法,好让我大明做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可是我两人官话都不标准,整个杭州还得看杨公公织造局那边的公公指导,不知杨公公可愿意出一臂之力?”高翰文眼见杨金水要走,估计在杭州呆不了几天。赶紧把刚刚差点忘记的事情拜托了。
“高兄弟的事情,我这边一定没问题,一会儿我就遣一宫人过来帮忙。这事儿定下来,我杨金水也自然是傍着高兄弟一起功德无量啊”杨金水本来都走到门口了,被拜托这种事情,那更是开心得心花怒放了。
“这么多惊喜,搞得自己都不想走了呢”杨金水一边走,一边嘀咕。虽然这样嘀咕,要走的步伐却没有半点减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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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杨金水,高翰文看着朱七,只见朱七一挥手,两个跟班就退到门外警戒了。
“朱大人,别来无恙啊。你们这身官服更显气派了,连刚刚两位小哥都显得英气”高翰文也没办法,总得尬聊吧,于是乎就先夸了一下对方的新衣服。
“高大人说笑了。这身皮囊确实值钱。我这身飞鱼服,按惯例,得锦衣卫的镇抚使以上的堂上官才有资格受赏穿戴的,好在现在天子重视耳目,我一区区千户就能分得这值数万两的飞鱼服,佩戴精钢打造的绣春刀。不仅如此,刚刚退出去的两个小旗,其也身着丝绸皮甲,各挎宝刀一把。此等人还一人双马,遍布天下,有坐探、有暗探,有两京一十三省之内,也有大明之外的东西南北。”
“不知这话,替高大人解惑没有?”朱七小声地问了一下高翰文。
这时,高翰文才恍然大悟。就说嘉靖为什么死要钱呢。原来都偷偷拿来干这事了。这就是藩王继位,名不正言不顺的后果,只能花钱笼络锦衣卫了。
原本还以为是嘉靖的奶兄弟陆柄厉害,一上任就替嘉靖拿捏住了锦衣卫,原来真正厉害的还是老道士的钞能力啊。当然陆柄的忠心也绝不可少。
照这么推理,那嘉靖修仙,死命修宫观也顺利成章了。只有这样,嘉靖才有机会让内廷把朝廷的钱贪墨了然后供嘉靖老道士搞私人的打赏以及封官许愿啊。皇帝挣私房钱靠贪污,这很有大明特色。
想到这,就有一点悲凉。话说嘉靖老道士,你那么聪明的脑袋能干点正事不好吗?非得折腾这些,还把你的孙子给带坏了。
“高大人?”朱七看高翰文半天没反应,也是相当诧异,赶紧试探喊了一声。
“嗯,明白了。那这次是?”高翰文现在有些心慌了,刚刚送出去了一折生孩子没屁眼的法子糊弄住了杨金水,不会朱七也是来要钱的吧?自己孩子可就只有一个屁眼啊。
嘉靖老道士,你得寸进尺得过分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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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嘉靖老道士的建军计划
“我是想说,以前陛下对锦衣卫的要求是侦缉天下不法,但其实我们也只是做到了对两京的及江南财税重地的监控。但即使如此已经靡费颇多。现在陛下则要求我等真正落实侦缉天下不法,不仅侦查面要广要深,缉拿的本事也得加强。”
“这并不是一笔小花费。因此陛下这次一定要看到真正的成果。这也是陛下保障高大人泰西学派的关键底牌。但由于锦衣缇骑常年疏于战阵,这次南下既是招募抗倭勇士,也自然要锤炼缇骑。我来次,则是陛下所匀,万望高大人以后做我东城千户所缇骑营的军务参赞。陛下说,高大人的西学一定能有所帮助的。”朱七则是一板一眼地回复到。
“这有点为难啊。我确实是吃不得苦的,哪儿能保证练出天下强兵”高翰文现在有些虚了。先前套自己那每年两百万银子的想法,相比就是未来长久供应一只强军做准备的。这事,皇帝可以掌锦衣卫这些特务,但如果直接掌军,这是跟所有文官所崇尚的虚君政治相悖的。
自从自己给出了那个缺德的挣钱法子,这事无论成败就跑不脱了。后悔啊,早知道就拖一拖了。没想到嘉靖竟然下的是连环棋,这下基本就被吃得死死的了。失败了,就是嘉靖甩锅的对象,成功了,看样子,嘉靖应该不会过多宣传自己。
我为大明打生打死,你却只当我在做好人好事。嘉靖,你缺大德了。
高翰文内心稍微有些不满祖安了几分钟。
像是看出高翰文的为难,朱七继续讲到:
“高大人,我等也知道你未经战阵。陛下讲,从归纳法来看,能够大胜仗的军队,总是有其优秀之处。高大人,你的任务就是借着抗倭的成功,总结出优秀的规律来。这事,高大人,你可以亲自做,也可以交办给学生。但请高大人尽兴,一旦失败,即你我,必将万劫不复。如何,高大人可敢受此重任?”
“我好像并没有说不敢的选项。不过,你说总结经验,那光总结抗倭是不够的。我要古今中外的战争记录,记住是古今中外的,你们锦衣卫可能提供?”高翰文发现既然拒绝不了,就只好假装享受了。
“这好说,这下半年,卑职等会陆续将相关藏书史稿归拢过来。另外,陛下的想法是要尽快见到战力,一旦事有不谐,也好出手立威。而当前的朝堂你是知道的,并不存在长久的秘密。因此,最好是年底前就能锋刃一试。人这方面,卑职会抽调这次抗倭的功臣勇士,其他方面则要拜托高大人定要抓紧了”朱七难得一口气说了这么长。
“这~,好吧。我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那后面我怎么联系你们呢?”高翰文现在已经彻底接受自己工具人的身份了。也对司礼监与锦衣卫这变色龙态度有了新的体会。只要自己答应,一个称呼秒变兄弟,一个自称秒变卑职。这也难怪嘉靖等明朝一票皇帝几乎都最信任厂卫。
“卑职这次过来,名义是参赞东南军事,所以卑职东城千户所缇骑营的临时营地目前设立在你下辖海宁县一背靠杭州湾的偏僻之处。因而,陆兵、水兵,还请高大人统筹规划。陛下给定的兵额是现有缇骑五十人,后扩充至五百人。年底若成功,再扩充至三千人,若有水军,可再扩一千人。总之,卑职一定严格按照高大人的吩咐练兵。”
听到朱七这要求,高翰文只觉得这帮人就等自己答应下来然后再想着法地提高工作量了。不过,嘉靖如果是打算以年两百万两军费养三四千人及配套的物资,有这个大手笔的决心,成功的概率自然也大上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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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卷王杨金水
当天送走杨金水与朱七一行人。高翰文坐在衙门的大堂里休息了相当时间才缓过神呢。
他明白,嘉靖老道士终于想起自己是大明的皇帝了,打算在神不知鬼不觉地情况下,积累财富、打造强军,最后以既定事实压倒朝廷。
这个策略,好当然好,就是太着急了。仿佛都必须在今年底就得有个阶段性成果一样。这恐怕难以做到。
难道嘉靖是意识到自己修仙无望,要油尽灯枯了吗?
但按照剧里或者历史,嘉靖可没这个决断。
记忆中,嘉靖一直依仗锦衣卫,根源就是自己以藩王继嗣大宗,总有股得位不正的恐惧感。其在位前期各种改革整顿吏治,想要做出成果证明自己是个好皇帝。但失败后就彻底摆烂,仅仅维持锦衣卫对两京主要官吏的监控能力就行了。
锦衣卫就是嘉靖修仙的资本,嘉靖修仙也是从中给锦衣卫额外增加赏赐经费的工具。所以嘉靖一直这么热衷修仙,热衷让内廷买那些个名不副实的修仙摆件。
按剧中套路,嘉靖还是比较放心他自己儿子裕王的。因为嘉靖与文官无论是清流还是严党基本都是离心离德。而自己儿子有个天然的优势,那就是与清流同心同德,有这个优势,自然不需要维持庞大的锦衣卫编制,也不用借修仙名义来挪用经费了。
这一套逻辑是完全可以自圆其说的,但为什么现在,自己刚穿越过来半年,嘉靖就这么不按常理出牌呢?
就算高翰文自认是蝴蝶效应,那一定是有个什么凭借才影响到嘉靖的。
排除剧中已有的东西,嘉靖能接触到的新东西就是自己写给学生宋应昌的各种泰西学派知识了,另外,就是杨金水找来的那一群歪果仁之前去面圣,现在还没有返回杭州。
这时,高翰文想起之前莱总旗讲过他的那些朋友献了些宝物,包括些书籍。不会是这些东西引起的吧?
高翰文本来想问问莱总旗的,但是想了下这人也不靠谱,多半是不了解具体的。只有等这波人回来后让莱总旗带路,自己亲自去交流一番了。
如果说西学大师,并没有真的接触了解过当下的西方世界,说出去,人设是要翻车的。好在,现在杭州城内还没谁敢来打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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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杨金水的干儿子果然就屁颠屁颠过来帮忙了。态度还是挺好的,干活也麻利,一直在书房核对每个字的拼音发音。
临走时,高翰文想起上午把王用汲拜托的事情忘记了。既然自己帮了嘉靖,那挟恩自重起来也是理直气壮地要了织造局五十套老旧织机。当然,这干儿子太监也是一口就答应了的。虽然看表情有点困难。但只要不是高翰文自己的困难就好了。
这事,真正的困难是之前一大半老旧织机都因着莱总旗的关系半卖半送给了那群歪果仁在杭州开作坊了。现在织造局里剩下完整的也就十几套了,剩下的还得修修补补才能拼凑起四十套,还差十套。总不至于把自己用的最新款送出去吧。这会导致技术外泄的,这个在嘉靖看来是杀头的罪过。
现在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升级现有织机,保持技术优势。要么对现有织机进行技术降级,或者干脆重装十部新的老旧织机。
杨金水现在在高翰文的影响下也喜欢看书起来了。嘉靖现在是喜欢高翰文的,自己不能比高翰文落差太远才行。以前看的都是些各种历史、管理类书籍,琢磨的都是人心,现在他也开始与手下一起翻一些技术类书籍。
他要替嘉靖敲定这个高翰文的人情才好笼络人心,同时也得等干儿子搞完拼音,才好给自己积累功勋。做完这两样就可以真正放心回京述职了。
大晚上的,杨金水终于翻看了最后一本书《王祯农书》,之前的书大都没啥借鉴价值,画圈重点也就十几处,搞得杨金水有些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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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被改造的杨金水
当天晚上,杨金水合着其干儿子把设计到的织机改进的文章圈好了重点。第二天就让送给织造局的大匠看看可不可以以此改进评价了。
到杭州就任两届镇守太监,干的一直都是吃吃喝喝试探人心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没想到快离任了,还能货真价实干一次正事,让杨金水晚上睡觉都特别踏实。早上起来,甚至生出了舍不得离开的错觉。
曾经杨金水跟那些老太监是有代沟的。因为大明朝正德朝传下来的老太监好些都是有政治情怀的。因为内官监学的也是儒学,自然也向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至少在太监看来,这个理想不会因为有没有那玩意而改变的。
但这个伟大目标,除了三保太监七下西洋换来万邦来朝,后续的基本都失败了。
虽然史书记载失败了,但在大多老太监看来,完全怪不得太监。首先是备受内廷太监与外廷推崇的王振,土木堡战神英宗朱祁镇的张印太监。这位虽然失败,但知道现在文武太监依然有人对其充满同情。普遍看来,问题不在王振而在于王振轻信了底层上报的军队战力水平,文官的筹粮水平,以至于一鼓作气却全员葬送。
第二位有争议的就是正德朝的大太监刘瑾。刘瑾正是看出了文武官员不可信,因此才提出要严格考成,但这事基本就是捅了马蜂窝。就这样,被跟着另外七个太监败类一起凑了“八虎”。到现在内官监里好些老师,老太监都不认为刘瑾有打错。如果按照太祖大诰贪污受贿也算错,那外廷就不应该有几个活人了。
这两位干的事情本该文臣来干。但文臣都坐视朝局糜烂,糜烂到两位本不该出手的太监都看不过眼才出手的。没成功,所有的屎盆子都扣到两位太监与司礼监上。简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虽然说儒学都很教条,也就是说说让别人信就好。但从来不缺要论证太监作用,为前辈翻案的儒学太监。
这些东西,杨金水以前是觉得迂腐的。太监就是替皇帝干活的,怎么能有自己的思想底线。如果底线不够灵活,自己脖子上的脑袋估计就该很灵活了。这两位太监,很明显不是在干皇帝的事情,而是在想干自己的理想了。这种太监不死,谁该死呢。
但就在昨晚熬夜干了一晚上正事,多少让他也涌起了一股读书人的家伙豪情。
就在这么一瞬间,他明白了自己的内官监老师以前在课堂讲授的儒学价值。
就在这一瞬间,杨金水咂摸出了儒学与西学在用途的分野来。儒学最根本的作用就应该是“正心诚意”。有了这个再学其他干其他事情,同时在学其他干其他的过程中贯彻与修正“正心诚意”。这个循环大概就算得上是知行合一。
有了这个觉悟,一下子,让杨金水心情颇为畅快。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在思想境界上也能达到三保太监、王振、刘瑾那种程度。
人一旦有了理想与激情,就很难抑制。特别是有权的情况下,总想去实现一下。九死尤未悔,大概如是。
想到这里,杨金水瞬间觉得脖子凉凉的。因为很明显,自己还远远赶不上王振的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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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不影响听小说的观感,以后的致谢放到作者说里面了。
第九十一章 新教路德教派干的好事
差不多又过了一周时间,徐有知终于折腾完她的汉字拼音。汇编成册的第一份就让小太监给杨金水带过去了。
这还多亏之前倒腾的鹅毛笔,否则纯毛笔手写,估计人得废掉也不可能这么快写完。最后一天汇编,杨金水的干儿子们基本集体出动过来帮忙了。
杨金水拿到汇编,加上每日都与干儿子交流,基本是摸清了汉字拼音的规律。“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这可是圣人都未必能做到的事情,自己也能分润一杯羹,简直是得天之幸了。
于是乎,一手交拼音,一手给建德县运去了六十套织机,五十套是正分,另外十套是杨金水现在心情好打赏的。
当然,杨金水跟嘉靖一脉相承的,绝不可能当烂好人的。主要原因还是织机有了巨大的突破。有一名大匠根据圈出的重点与木匠经验,将横着的单个纱绽改为竖着的十个纱绽,从而大幅提高了织机的效率。根据书上记载,还能更高,但还需要调试。
话说科研靠考古,怎么就没传承下来呢?杨金水第一次对当前匠人文化水平不高无法对技术进行完整系统传承感到了一丝担忧。但转念一想,这不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吗?
拿着到手的汉字拼音汇编,立刻招来手下所有文书、帮办,识字就行,过来誊抄一份,留作织造局备份。马上就吩咐了对匠人进行识字培训。只要匠人识字,还把技艺流失吗?
做完这些,还把高翰文的各种最新西学手稿打包,又再把芸娘嘱托了去住高翰文一条街的对门,杨金水终于放心提前回京述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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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金水前脚刚走,当天,那一群进京朝拜的泰西人就陆续回到杭州了。
高翰文拜托莱总旗带路,跟着去了他们开在织造局旁边的门面。
一进去才发现是个五进的大院子,里面还有两个亭子做的二层高楼当岗哨。好在没再杭州城内搞棱堡,否则高翰文当场就得决心给打掉。
进去一通熟络了,才发现居然有一个人赖在北京不走了。
赖在北京的那位,就是之前的文艺复兴者。虽然牧师说了他很多坏话,比如给皇帝敬献了很多不合时宜的书籍。触怒皇帝,导致一行人得到的赏赐极为稀少。靠着嘎德(god)的庇佑,加上牧师的祈祷,他们才获得大明皇帝允许的附属与织造局的进出口贸易。
这话怎么理解呢。约等于后世改开时的挂牌经营,由于不能有私企,所有私企必须给自己找块国有单位的牌子挂着。以后销售呢也靠着这块牌子,融入现有的经销体系。
意思是,他们也可以在大明经商,但销售必须放在织造局的经销体系进行。当然也可以独立单干,但这就必须额外给制造局一份上牌钱。
雁过拔毛的嘉靖的骚操作简直是让人叹为观止。
牧师则主要是在抱怨问题的关键在于那个搞新教的年轻人,要不是他把败坏人心的书籍给皇帝看,一向信奉仁义的大明皇帝,怎么可能变得如此市侩。居然还有脸求皇帝这那,还胆敢搞挟明自重。还在大明皇帝已经洞悉这人的险恶用心,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你们儒家讲孔子诛杀异端少正卯。我们科瑞斯坦尼缇教(christianity)也该是学习大明,诛杀这些妖言惑众的新教徒异端了。
高翰文一看,这神棍估计也再难打听出什么新东西,于是又借口脱身去找其他继位商人以及骑士问问具体情况了。
这一问好像有些吓到自己了。
那个什么新教路德教派的文艺复兴者好像是把《君主论》献上去了,其他的具体还不清楚。这些嘉靖老道士估计算是buff叠满了。也难怪突然要来折腾锦衣卫的缇骑了。
第九十二章 儒学到底是不是科学理论
去泰西坊摸清底细的高翰文一回到衙门就给下了一条。
因为后院多了一个人:芸娘。
“仕林,你看,杨公公回京就放赵姐姐自由了,赵姐姐对音律文字也颇为感兴趣,在织造局就已经帮忙研究拼音了。刚刚还说到一个问题,如果汉字发音能够总结规律,那汉语的字词句段这些有没有规律,一个表音,一个表义。正如阴阳平衡一般,应当是也有规律的,不过难到我了,正等你回来知道呢!”
徐有知见到高翰文回后院,赶紧喊了表字,帮忙介绍芸娘。她知道高翰文是同情这个越中四谏的忠良之后,所以对人也特别热情,特别是对方竟然对文字还有更深的思虑时。
所谓英雄惜英雄。徐有知马上也是快要名垂青史的人物了,眼看另一个人物自然也要以礼相待。
“你们的思路很好,汉字有表音的规律,自然有表义的规律。从西学来看,一切规律都始于分类,始于分类后的各级概念内涵外延关系总结。你们可以试着给汉字在句子中的角色分类,当梳理出完整汉字类别概念的时候,这个规律不是一目了然了吗?”
“这分类?”赵芸娘初来乍到,对西学的东西不太熟悉,想要问得仔细些。当然不排除单纯想跟这个高大人多说两句,留个好学的印象。
“这我知道,这分类无非就是实质与形式两类。这一点,仕林的两位弟子已经明辨得很清楚了。套到汉语里面,实质无非就是按汉字的意义分类,形式就是按汉字所在句子的位置分类,仕林,是也不是?”徐有知现在是特别开心,迫不及待想卖弄一下西学的优越性。
以前后院的正经读书人里面就自己理论最弱,现在可算找到可以炫耀的对象了。以前也试过跟金翠兰炫耀,可惜自从第一次对牛弹琴还闹笑话后,就不这么干了。
高翰文听到这儿,才发现自家西学的影响开始显现出来了。
对徐有知尚且如此,那一直以来系统学习的嘉靖皇帝还兼修了些《君主论》等权数,将来如何应付,大明何去何从,也只有天知道了。
只要能顺利将大明纳入全球化工业化的历史进程,占个先机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最近一段时间,对西学的批判声浪,明显是降了一点点。虽然正统儒学还是严厉反对这个异教徒,但书店里已经能看到《新编洗冤录》的出版了。
这表明一个问题,这些读书人,嘴上说着不要,钱包却诚实得很。
儒生们,手脑分裂已经是习惯了,这种状态估计还得持续一段时间。
既然如此,自己的北方老大哥笑话也该正式登场了。
在后院,高翰文现在白天是把书房让给徐有知与赵芸娘。晚上还得给自己弟子讨论。自己基本只能蜷缩在卧房写东西了。
提笔写下:“意大利亚佛罗伦萨公国笑话一则:师生对话
学生:老师,科瑞斯坦尼缇教(christianity)里面的教义与故事都是科学理论还是艺术虚构吗?
老师:我也不清楚,但我肯定不是科学理论的。
学生:为什么呢?
老师:如果是科学理论,那他们应该实验验证,最好是从狗做起。
”
第九十三章 把持不住的宋应昌
与杭州的岁月静好不同。京城的舆论现在早就炸开了锅。
如果说以往还是达官显贵们的严党清流之争,小民其实并不清楚什么的。对于底下人来讲,哪家来当领导还是不是一样。谁又能比谁清廉到哪儿去,老爷们争这个,纯属一群养尊处优的大老爷吃饱了闲得。
但现在完全不同了。
严党与清流的政见之争好像被更为普遍的学问之争掩盖了。
首先是春末夏初额西学与儒学之争。
这时候,一群人要效仿孔子诛少正卯,严党、清流、中间派仿佛都要上书清除高翰文这个异教徒,为孔子证明,为儒学证明。
但事情没多久,先是嘉靖一直修仙,不给反应。严党的上书有些萎缩。后面不知怎么,张逊肤被任命为浙江按察使。
结果这张逊肤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上任时就向衙门公函,讲西学威胁到儒学正统的根源是现在儒学不正,跟孔孟之时有偏差。因此要讲仁义,复兴原儒。
这玩意可不是拿自家财产去讲仁义,而是借此清理了好几个世家,拿别人的财产去做他自己的仁义。这一下子,杭州就跟养蛊一般,出了个西学,又冒出个原儒。
但原儒的出现让清流很为难了。如果批评原儒就没法以重利轻义批评西学。但原儒的张逊肤上台第一件事就是约束杭州的徐家分家。借着儒学反清流,简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乎,清流批判西学的声音也小了很多。
剩下一些不知死的中间派想要投机,基本让司礼监给画小圈圈,事后再收拾了。
虽然目前京城没有一个人敢公开支持西学,但是有个问题却再也挥之不去。儒学需不需要自我验证?儒学天生就合理吗?
如果儒学是天生完善,就不需要发展出程朱理学,阳明心学。但后者作为当前学界的主流理论即表明儒学是需要发展的。
既然儒学需要发展,就表明儒学并不是天生完美,儒学就需要验证其合理性,验证其发展的合理性。
这个问题,内阁的人精都清清楚楚,但却都一言不发。连着平日里高谈阔论的翰林都三缄其口。因为他们知道,一旦开口辩经,很可能整个儒学会被釜底抽薪。
如果儒学需要验证,那儒学的解释权就在验证人手里,而不是在自己这群大佬手里。这种给别人做嫁衣的事情,没有大佬愿意干的。因为丧失解释权比丧失儒学更让其难受。因此,只有被束之高阁的理论才是能够灵活解释,切合大明实际的好理论。
与大佬们不同,原本进京备考的学子大都属于涉世未深,除了早已跟各自派别绑定的少数人来说,大多数都只能算中间派。
这个时候,如果有谁能回答这个问题,那一举成名,甚至成为儒学大宗师也可想而知的。这可是不亚于当内阁首辅的诱惑。
何况年轻人,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时间,也喜欢辩经扞卫真理。这么个问题,自然就让备考的士子轻者焦头烂额,重者信仰崩溃。
那么,到底该怎么来验证儒家的合理性呢?
有些人受不了就去学子居找备考的杭州知府高翰文的大弟子,宋应昌。
道理很简单,要求按照西学给出检验方法,如果西学也无法给出,不就论证了儒学不需要检验吗?
这个道理,仿佛很合理一样。但问题的关键是学子居,宋应昌的那阁单间门口有锦衣卫把手,宋应昌现在也是三缄其口,绝不表态。除了拉撒,连吃喝都全在屋子里。
宋应昌现在其实很想去争一争的,奈何师命难违。高翰文早早就下了死命令,除非放弃从政,否则终其一生都不能对西学儒学做明确表态。
宋应昌也搞不明白这老师在搞什么玄乎。但毕竟师生一体,想来不是在害自己就行也就忍着了。只是每天早已跟自己混熟的锦衣卫也总来套话。搞得年轻气盛的宋应昌,随时都快要一副把持不住的样子。
第九十四章 儒学的自我救赎
宋应昌的避战并没有让这个话题日趋消沉,反而在民间愈吵愈烈。
奇怪的是,严党从最开始气势汹汹地要拿高翰文开刀,搞攘外必先安内,但很快就偃旗息鼓了。清流这边实在没什么好的理由去阻止这件事情。
虽然当官的,一个个避之不及,但民间早已吵开了花。特别是从杭州传过来的新型说书,就是将传统英雄神话的说书,拓展到说书加上身边故事笑话感悟,再加上评书。这种极具互动与感染力的娱乐方式,迅速扩大了大明乐子人的数量。
对于大多数普通人,说实话平时听到孔子两个字身子都要恭敬地缩着的。如今难得有机会看他孔家的笑话,虽然嘴上一句圣人不可轻辱。心里想的却是希望来个重辱。
原本大家还在争西学与儒学,还没吵出个结果。其实主要是当前的大牛与学子都找不到一个戳破西学却不伤害儒学的法子。仿佛任何辩经都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一般。搞得各个酒馆清流茶庄的书生都唉声叹气的。
因为要在逻辑的归纳与演绎之外给儒学找落脚点,没找到还好,找到了,儒学不就真成神学了吗?
大家刚刚凝聚出一个共识:那就是杭州的高翰文简数典忘祖,挖儒学的根。没两个月,杭州又传出了一个“原儒”。
如果说高翰文这个西学是把儒学的地基挖空,那张逊肤这个老牌儒生搞出来的原儒基本就将儒学的大厦炸得渣都不剩了。
其真正原因在于张逊肤那老不知事的竟然真要求按照儒学经典来办事。儒学经典第一条就是恒产恒心。要是人人都有恒产,都有房有地了,置当前的士绅官僚于何地。如果人人都有恒产,那学子居这些辛苦读书科考的,岂不是毫无意义。
大家对比了下西学,瞬间发现原儒这个异端邪说更为可恶了。按照攘外必先安内的原则,得先把这个批倒批臭,才能对付西学了。
由于严党的缺位,清流可不敢乱说原儒,只有在中间派的官员与底层士子,连着京城的各个掌柜帮办都在议论。
学子们的理论就是原儒不切实际、刻舟求剑、食古不化,等等不一而足。仿佛不现实的东西就不值得追求一般。好在也没谁反问一句,如果一切都讲现实,那要你们这帮高高在上的读书人有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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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的一天,从泰州过来的一位学子匆忙来到学子居,也去敲了宋应昌的门,要不是递了颜钧的帖子,差一点就要吃闭门羹。
宋应昌在自己师门的讨论笔记中是看到过颜钧的名讳的,知道是老师的友人。来人有颜钧的帖子,想必也是泰州学派一流。这让已经自我禁足一个多月的宋应昌终于可以跟锦衣卫以外的活人交流,倍感高兴。
来人被拉进屋,就看宋应昌插上门栓,招呼坐下就讲个滔滔不绝。
“刘兄,你可是泰州学派门下?为何来京城,可是颜师叔那边有甚指教?此次进京若有需要尽管开口,你只要跟着我一起,没有谁敢乱来的……”
刘君墨坐下,喝了一口水,就奇怪地默数了大约好几十息,对面初次见面的宋应昌才停了话头。
刘君墨是打听了行情才来的,当然知道这个师兄确实有净街虎的属性,没办法,谁身边跟个锦衣卫,谁也会拥有这个属性。
刘君墨此来,主要是求名,也是为了正名的。为自己与泰州学派求名,也为儒学正名。
当然,作为泰州学派年轻一代的异端,刘君墨在颜钧还没返回泰州就已经开始自学《新编洗冤录》后面的逻辑学了。
他发现一个问题,那就是儒学确实没法讲演绎,因为当前的儒学理论压根不是基于性善论或者性恶论而来的。他要走的是归纳验证。来北京,就是为了一炮而红。拜访宋应昌就是想让其帮忙看看或者完善一下。
毕竟,只有结合传统文化的西学才是更容易推广的西学,从这个视角,刘君墨是不愁劝不动宋应昌的。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只听颜师叔讲高知府辩才无双,没想到其大弟子更是个话痨。
第九十五章 刘氏真香
宋应昌差不多在刘君墨表情凝结了相当长时间后才发现自己好像说得过于嗨皮了。
“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刘兄说说你的情况呢?”宋应昌难掩尴尬。
刘君墨楞完神,又等宋应昌埋头喝了好几口茶才开始自我介绍。
他来北京其实也算是被逼无奈。乡试三次才贴着最后几名中了举人。现在已经快40的人了,文不成武不就的。
而且问题是着实思维活跃,跟自己那个古板固执的老师尿不到一块儿去。经常跑去颜钧那里,蹭师叔的课程。
这次先是率先学习了离经叛道的《新编洗冤录》,而后一个月前又听说匆匆从杭州回泰州的颜钧师叔在闭关思考儒学的生死存亡。
跑过去了,才得到一个问题,也正是当前京师热议的话题:“如何验证儒学”。到颜钧那里讲得更具体一点,就是如何用指标讲儒学思想量化反映出来。
作为大佬的颜钧,则是专门提出了要开发仁指数与义指数来度量儒学的治理成果。
正所谓一流的大佬提问题,而平时私下自诩为二流大佬的刘君墨则自觉地该负责回答问题了。
在泰州商量了大半个月,有了初步的想法,但觉得还略显单纯,干脆过来京城问问情况,同时方便第一时间将仁指数与义指数打出来,彻底打响泰州学派的名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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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你们打算去问各个地方百姓是否幸福的占比作为地方仁指数,用各地好人好事的数量作为各地的义指数?”宋应昌听刘君墨在那里知乎者也半天,提炼出了最为关键的两句信息。
“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原本还以为有点解释困难的刘君墨发现,宋应昌压根不需要那些牵强附会的解释说明。
“这样吧,我先说西学的逻辑。要验证一个东西,首先尽量要保证客观性,能不用主观评价尽量不要主观评价。因为评价总是有误差的,主观的误差更大,干扰更多。比如,万一你问的都是当地士绅怎么办?万一当地灾害怎么办,万一受访者就是不敢说出真实评价怎么办?毕竟哪一朝都是有皇帝的,回答不幸福岂不是说皇帝昏聩,给皇帝抹黑?”
“专业点的术语就是内生性问题,主要有自相关、自选择、遗漏变量。我那两个师弟在老师那里辩论就天天拿内生性捉对方的小辫子。……”宋应昌又絮絮叨叨给刘君墨普及了西学辩经的核心技能。
“这么说,我的义指数也有问题,毕竟出事多的地方才可能好人好事多。那看来还得从头再来了。真正应了那句知易行难啊”刘君墨感叹道,但表情并不绝望。
“刘兄仿佛已经有办法了?”宋应昌也觉得好奇。因为这个构建仁指数、义指数确实新鲜,但即使是自己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好办法来,对方居然还不沮丧。
“办法到不没有,只是颜师叔告诫我如果在你这儿过不了就去民间多体验下。仁义自在民间,我多去走走,总是能发现该如何度量的。我这事毕竟前无古人,要是一来就成功,那才是奇哉怪也了”刘君墨说完自己内心也有一股释然。
“不对啊。马上就要秋闱会试了。你不准备?”宋应昌相当地差异。这都火烧眉毛了还想着去体验民情。
“不准备了,我已经放弃科考了。”刘君墨说完甚至还能有一丝笑意。
“这是为何。如果将来你提出了仁义指数,正用之施行天下,利国利民,不好吗?”宋应昌惊吓地看着对方,不到40的举人,在大明也算不得多老的。
“哈哈,如果我有幸在你们帮助下真提出了仁义指数,那更不能由我去施行了。”刘君墨笑道。
“为何?”宋应昌好奇地问道。
“这涉及到我师叔的学问了。颜师叔对人心有充分地揣摩。那就是人人都逃不了过度自信与智子疑邻的陷阱。如果,作为提出仁义指数的大儒,我要做官,起码得是阁部重臣了。否则无法安置。
处于这个位置,一旦我的指数有问题,谁敢提出来。或者说一旦施行有问题,你觉得我是会觉得下面办事不力,还是检讨我自己指数的问题?
在那个位置,质疑自己,就是动摇权威的根基,意味着后续无法执行。坚信自己就只会让下面得人把我和我的指数神话,然后束之高阁。
我当一个在野的能够保证我的理论不断发展的宗师大儒,不比当一个被束之高阁的神人木偶香吗?”刘君墨说完,两眼盯着宋应昌,略带笑意。
第九十六章 儒学西学相互成就
“但是这样,如何保证你的指数被施行呢?”宋应昌还是有些不明白。
“那就要看我将来的学生了,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就看我这指数到底有多优异了。不过这样也好,一代人干一代人的事情不要总想着哪个宗师厉害能够一个人包圆了。孔圣人不也没能拯救大周与鲁国吗?”刘君墨笑着感叹道。虽然指数成功的影子还没有,但作为年轻人,畅想成功后的美好还是很及时的。
“哦”宋应昌马上就理解自己的处境以及为什么高翰文让自己只学习不公开辩经了。因为自己就是老师推出来施政的关键。这一下子也就能理解为什么高老师在“改稻为桑”国策成功后不急着调回京师了。或许高老师也一样,压根就没打算入阁呢。
想到这一点,宋应昌眼角湿润了起来。都说师生一体,可自己真没想过,要代替老师去实践验证,去硬生生抢了老师的光辉。
看着宋应昌愣呆呆了好久后眼睛才间或一轮。
刘君墨才说道:“宋兄,现在知道你的命有多好了啊。有师长愿意给你做基石。后面,你的问题,高师叔会指出。西学理论的问题,你肯定会反馈给高师叔。这样理论与执行问题都可以单独切割讨论。你只管安心备考,不要在外面掺和这些儒西之争,不要辜负高师叔就行了。
我这边可就没这么好命了。我自己老师不成气候就算了。颜师叔那边也好大一堆徒子徒孙要照顾,哪里轮得到给我留口饭食,读书二十载,一无所获,只能自己冒险出来挣一挣了”
“可别”宋应昌本来是想说可别这么说自己老师的。但话到嘴边咽下去了。因为一对比自己老师,这话就显得缺乏同理心了。
“哈哈,没事的。我那老师也不在意的。大家都是落魄书生。相互说说,没什么影响的。”刘君墨知道宋应昌刚刚尴尬在哪里,赶紧打破尴尬气氛。
“接下来,刘兄计划如何体验民间的仁义呢?”宋应昌回过神来,认真问道。
“也没想好。不过颜师叔的拜帖在各大饭馆酒楼牙行都比较吃得开。我可能要先去这些地方做工体验一下了。不好意思说,学儒这么多年,我都没下地干过活。也不知道后面能不能适应。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刘君墨半开玩笑地说道。
这时宋应昌才发现,刘君墨一个快四十岁的山东大汉,手指看着居然比自己这个江南小子还要细长鲜嫩。显然是从小到大压根没干过啥活儿的。这也真是为难他了。
“这样,为了不干扰你科考,我会先自己去体验,完了会模仿你们师门那个学术报告也写几份。到时再拿着报告来跟宋兄讨论。希望宋兄能不吝赐教。到时我们总结出个客观的、没什么内生性问题的仁义指标来。如果这能为儒学证明,那自然西学也得到了证明,不是吗”刘君墨说完就站起了身。
“宋兄,祝我好运吧。再会”说完刘君墨就自动退出屋子了。
刚一出门门口的锦衣卫就连忙关上了门。一大群学子居的儒生一下子乌泱泱就围了上来,冲不破门,只好来找刚从里面出来的刘君墨套话。刘君墨却是同样缄默不语,硬挤着出了学子居就消失在街面了。
第九十七章 粮价就是仁
“人都走了,你还翻书看什么?”
宋应昌的单间里面,负责则护卫的东城千户所小旗官正坐在宋应昌的茶座上奋笔疾书。一边写,一边问宋应昌。
之所以,好好地门口站岗变成了进屋写报告,就在于之前安排的百户官交代清楚了的。这里的一言一行,是字面意思的一言一行,不是省略的,上峰都要知道。
作为止小儿夜啼的锦衣卫,居然也能接到纯文化活儿。王小旗也是觉得大长见识了。
前段时间,好在宋应昌自律,所以这个记录就相当简单,房间厕所,两点一线,外加阅读书目就行了。
实在没想到,今天能遇到访客。这工作量基本是瞬间陡增。谁让这两人说话是又急又密。听得门口的王小旗脑袋晕晕的。
没办法,上面是理解不了工作遇到困难一说的。好在也算是跟宋应昌混熟了,直接进来,一边根据记忆写汇报,有不确定的再问问确定下。
王小旗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却发现宋应昌也没闲着,也在翻看西学的资料。
由于过来实在无聊,王小旗,作为锦衣卫里难得的文化人,也跟着看了好些西学的内容。理不理解不好说,但知识点那是觉得记清楚了的。所以一看宋应昌手里的笔记册子,他就知道这小子还在纠结刘君墨的事情。
“哈哈,要是锦衣卫都有你这水平就不错了。你以为单凭实践就能验证理论吗?再多的实践,如果缺乏逻辑思维是无法上升到理论的”宋应昌一副老朋友的样子跟对方聊天。话说王小旗年龄也就二十出头。如果按儒生的算法确实是后学末进,宋应昌完全有资格提点他几句的。
“你不妨说得再明白点”王小旗不想给宋应昌这个装逼的机会,直接问根源。
“很简单,要度量仁义,就得先明白什么是仁,什么是义。你说是吧?”宋应昌则是学着笔记里老师圈出的重点凡是从概念内涵与外延两个角度思考。
“你这说得,仁的含义那么多,怎么可能一两句说得清楚嘛。这事估计得让孔圣人、朱圣人、王圣人复生才能说清楚。你问我这个锦衣卫爪牙,我怎么说得清楚”王小旗只觉宋应昌还在拿人消遣,读书人有话不好好说,这点让人不爽。
“所以,要在纷繁复杂中抓住主线啊?我们西学最近衍生出了辩证法,其核心观点就凡事必有主要矛盾。凡矛盾必有主要方面。你说我们要是抓住了主要的,这何为仁,不就出来了吗?你说说,在评价一个地方仁不仁方面,最重要的是什么?”宋应昌也不生气,秀才遇到兵,要的就是耐心。
“我哪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仁,卫里那么多退下来的兄弟都缺吃少穿呢。别扯什么仁,能活下去就不错了。”王小旗就是对这帮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读书人有那么一点点意见。
“这就对了,如果生存对于退役的锦衣卫都成问题,那普通百姓更是个大问题。生存权就应该是仁在当前最主要的矛盾,如果我们从生存权来定义这个时代的仁,不是又明确了很多吗?”宋应昌继续顺着王小旗的讲话思考。
事实上,宋应昌是没料到锦衣卫的日子现在都过得这么紧张。要知道这可是嘉靖朝的锦衣卫,号称大明朝最富裕,最有权势的锦衣卫了。尽然卫里会出现生存困难。
虽然这里有可能是王小旗在哭穷,但大多数基层锦衣卫不富裕是肯定的。要知道锦衣卫基本算是人上人了,这都不富裕,那下面的升斗小民,不就是没法过活吗?
“嘿,你套我话呢。如果生存权是仁的主要矛盾,那要度量生存权,还得弄清楚生存权的主要方面是指什么。生存权不就是有碗米饿不死就行呗”王小旗,本来是漫不经心地顺着说。
突然,发现自己说出了了不得的东西。
“这么说,粮价就是仁?你怎么刚才不直接告诉你那刘兄台呢?你们读书人简直是太焉儿坏了”王小旗马上一股蓬勃的自豪感从内心产生了出来。
第九十八章 刘君墨北漂生涯
“哪有这么简单,粮价是仁,那是粮价高是仁还是粮价低是仁,没听过谷贱伤农吗?这事还有得琢磨。我刚刚也是刘兄突然造访,一时没想清楚。这一结合这个辩证法一下子就清楚多了。这里还是麻烦王兄台一下,麻烦你手下弟兄把这个告诉刘兄。我一会儿把师门的辩证法也誊抄一份,一并给他送去”宋应昌对王小旗这个职业病相当无语。
什么锦衣卫啊,没事尽会给人扣帽子。不过好在知道对方也就玩笑说说,但也得及时撇清才行。
“这么好。你们这些不应该是师门不传之秘吗?”这一刻王小旗真的相当震动了。
“什么不传之秘,你天天都在看,我还要备考科举,你看得比我都勤快了。你见过我阻拦吗?”宋应昌对假作震惊的王小旗相当无语。
“我这不是替陛下站岗实在无聊吗?我原本还以为是我们哥俩关系好才允许的呢。你这说法,是个人都能看是吧?这实话好叫人伤心!既然没有交情,那我手下锦衣卫凭什么给你跑路带信。你得加钱了”王小旗一边说话声泪俱下的,一边面色沉稳继续写汇报,两不耽误。
“倒打一耙,你做戏的功夫也是厉害了。你们蹲点我,肯定也会排查来接触我的人的。就是顺手之劳的事情。别扯有的没的。上次你们锦衣卫护卫不力没找你们麻烦就算了,还敢跟我提钱。换你们那百户官来都不敢说这话。专心写你的报告吧,下次我再多说些,你就没那么多时间来瞎扯了”宋应昌放下了师门的册子,给自己老师写信询问,才又换回了科举的章句。
马上就要会试了,确实耽搁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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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宋应昌这边万事都有锦衣卫张罗不同,刘君墨到京师,那就真的是除了颜钧的名帖,万事都得靠自己了。
酒店住了三天了,已经感觉有点支付不起了。这个北漂有点贵啊。多少有点先帝创业未半,而腰包没钱的意思。何况还得预留一笔回山东的路费。
人离乡贱,约莫如此。
昨天下了拜帖打算先去一家米行当账房先生的学徒。学徒算短工,等后面出师了才算长工,优秀的才聘西席大账房。
今日一早就在酒店结算了,带着本就不多的笔墨随身物品。这就是要去上工了。
结果在柜台结账时,掌柜还有附赠的礼品。看着像什么小册子的。
感叹一句,京师就是文化人多。心情恢复的刘君墨这就着急去上工了。至于礼物的内容,等到了再看不迟。
米铺在崇文门大街的一个巷子里。
刘君墨原本想径直进去,却在门口遇到了一个怪事。
一个话都说不清楚的棕毛鬼在那里比划买米。但是出手还是大方,好精美的两个银币。圆圆的,也不厚,这是没法作假的,连验证都省了。
店里的小厮虽然欢迎这位爷的银元,但明显沟通不畅。听了一会儿,发现这小厮多半有宰客的想法了。周围的人大都明白怎么回事,一群人围观这个棕毛鬼当冤大头的全过程。
想着过来,反正是重体验的,又不是真给这个米铺买命的,读书人的仁义容不得刘君墨那么多顾虑,这里要是不见仁义,换家店就行了。于是乎刘君墨直接上前帮着棕毛鬼按市价买米,并帮着交代好地址,让小厮一会儿送过去。
这棕毛鬼还很热情地邀请去他家里做客。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掺和着棕毛鬼的半吊子中文。刘君墨大致估摸着是这个意思。
这个新鲜,有机会去海外的鬼子窝体验了。也不管对方是真心还是假意,自己信了就行。刘君墨先约定了月底过去。说是月底其实这7月底没剩四五天了。但今天还得先进去办了入职的交接才行。
第九十九章 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
米铺小厮对这个冒出来的读书人相当恼火,但也不敢发火,毕竟读书人嘛。泥腿子怎么能骂读书人的,这可是犯法的大罪。秀才以上就不能骂了,在北京这个举人多如狗的地方,谁知道对方什么身份呢。
原本小厮还想忍着,却在下一秒听到对方是要来应聘账房实习的。原本冷静的表情一下子多了些欢乐。只一句:“原来是个相公,果然嘴皮子好使。居然也来跟我们一起在铺子里刨食,失敬失敬”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和好呢。
这小厮明白得很,来聘账房充其量到顶就是个秀才不可能更高。一个秀才,在北京屁都不是,也就仗着法律规定可以对普通人单方面骂大街的权力。倒是给了个见官不跪的特权,不过现在除了二愣子有谁敢真不跪的。何况外地来的秀才,是龙是蛇都得给好好盘着。阴阳怪气两句也就没什么了。
刘君墨倒没回复,他犯不着跟一个柜台小厮置气,只是往柜台后面看。
果然很快掌柜转了出来,吩咐了刚刚那位小厮说话谨慎自己皮就领着刘君墨进后院了。
一边走一边拉家常:“君墨贤侄,老头六十又六,喊你一声贤侄不过分吧。不要急着客气,我还得托你替我想颜老弟问好呢。我能在这米铺坐稳掌柜还得多谢颜老弟当年的帮助。”
后院虽然比较大,其实也要不了几分钟路程,但明显掌柜还想多交流下,很自然压下了脚步。
先是交代完一会儿怎么应付主家,然后又提到:
“刚刚在柜台的事,你也不要放在心上,你的表现,如果是来应聘小厮自然是糟糕,但你是来应聘账房的,主家最担心的就账房的人心了。你帮理不帮亲,主家会喜欢的。至于那个小厮,你更不要往心里去。他们那种前台长工只能在米铺兜售粮食。一天的工钱维持两个人的口粮都够呛。就指望偶尔遇到这种临时客冤大头。但凡是常客,我们柜台兜售不许敲竹杠的。就这还是长工,短工薪酬更是低廉。所以,虽然你是来体验生活的,还也请体谅他们的难处,不要记恨”
老掌柜一路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生怕哪一项没有提醒到位。
随着一声到了。刘君墨才进了主家的正屋去会面了。
原本以为有多复杂刁难的,结果一听到老掌柜讲刚刚前台的事情,主家一下子就放下心来。
说实话,等后面去衙门办了住居证迁移手续,登记为雇工人,这一个外来户北漂哪里还敢背叛主家。一旦背叛,也没谁敢用他呀。正好用来做楔子,监督一下其他几位年长的老账房。米铺最近的生意火爆起来了,大米、小麦的粮价因为已经有苗头的旱灾接连上涨,然后米铺却没多挣多少钱。这才是主家一直忧心的。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两三句话,主家就把刘君墨打发了。还是掌柜协调了去给一位西席账房做学徒。
至于主家许诺的半年后学成直接转正式账房去登记给个“雇工人”的身份。这个身份或许那前台小厮眼馋,毕竟有了这个主家就不能随意拖欠工资了。但对于刘君墨而已,这只是一场体验,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
第一百章 人没朋友,都是有原因的
到后院厢房掌柜房间安顿好后,刘君墨就正式上工了。这也是老掌柜想替他节约钱,同时也以此确立其地位,免得被人欺压。一说出来,跟掌柜一个被窝里出来的,谁敢不高看两眼呢。
对于这一点,还没缓过神拒绝的刘君墨就见老掌柜因为前台有事,招呼了个丫鬟来带路就不见了。
放下东西,跟着来到会计室,就见到了老掌柜安排来教导的西席账房,一看年龄就是资历精深,而且坐在那里,眼镜挂鼻尖上,眼镜腿上绑了一根长长的绳子,这派头是足足的。
由于这个米铺虽然门面小,但内里院内却是做批发的。因此生意是相当的繁忙,同理,会计室里的各位账房也是算盘拨得噼里啪啦的。
那个西席账房却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各种报告。旁边的算盘跟摆设一样,碰都不碰一下。反正就吩咐了一句看。
刘君墨就杵在西席账房的身后,就当是练站功了。因为关于四脚账的什么东西,刘君墨一概不知,就跟看天书一样,站到中午吃饭。老掌柜过来送饭。
“你介绍来的这个苗子不错,能静下心,态度也好。将来我这西席账房多半得让他继承了去。可惜了我那儿子不听话。”西席账房,一边一改面色慈眉善目地示意刘君墨坐下,一边跟老掌柜夸奖其介绍的人优秀。
“那是当然,你也不看人家师叔是谁。你就交些真本事,放心,他抢不到你儿子的西席的。”说完老掌柜有凑到西席账房耳边嘀咕了几句。这一下,西席账房才彻底喜笑颜开起来。
道理其实很简单,主家不是眼光高,看不上自己那个童生儿子做的账。这会儿给个能耐的,到时主家留不住,可不能怪这个师傅没有用心教授。
想通了这一层,两个老兄弟这才敞开心扉,相约下午去酒楼喝酒庆祝。虽然老掌柜讲了饭钱他出。但已经没多少钱的刘君墨只觉得坑,这羊毛出在羊身上,后面还得寻个机会用自己的工钱给老掌柜找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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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那可就真的就是迅速进入填鸭式教学了。如果上午是生怕学快了,下午则是生怕这学生学慢了一样。
什么记账分类:旧管、新收、开除、实在,什么报告分类彩项结册、存除结册。一个下午几乎就学完了四脚账的主要概念。就等着后面带着实操就行了。
刘君墨只觉得脑袋嗡嗡的,要不是在过程中,明白了西席账房主要是做审核,不直接做账的,就差点以为其在借机磨洋工偷懒了。
下午到了酒楼。竟然也有南方已经流行的新酒馆评书。
“你在山东,离杭州近,那边也有如此评书吗?”西席账房坐在那里开口问道。
“有啊,泰西故事与三国都有,这里讲的还是三国。就看我们山东能不能开发出其他故事,不要总在后面亦步亦趋了。”刘君墨本来是很认真回答的。
但说完看了看老掌柜那表情就发现自己过于认真了。人家西席账房师傅只是想借机装个b而已,看过就看过嘛,这还给人顶了回去。
所以人没朋友,都是有原因的。
好在有老掌柜打圆场。又是吩咐了一顿好好学习。两个老人是过命的交情,就一起扶持刘君墨学习成长呢。
第一百零一章 嘉靖夏天开窗了
当天晚上,刘君墨把老掌柜扶回卧室后,先是拜托老掌柜先睡,自己还得在书桌整理下今天的资料。
老掌柜倒是没啥,原本喝酒就喝得差不多了,倒头就睡。没两分钟,鼾声就起来。
这场景,让原本衣**致的刘君墨,多少有些难堪。
先是将今天的经过写成报告,方便后面讨论。然后才打开之前酒店附赠的礼物包。
“英雄所见略同,英雄所见略同啊”当刘君墨第一眼看到粮价时就内心打呼自己与宋应昌英雄也了。
与此同时,刘君墨又有些黯然。
自己选择米铺,其实是巧合。留意到粮价是要等到老掌柜讲小厮的工钱不够买粮吃时才有有意识留意的。而宋应昌在足不出户的情况下,就能直至核心。这份差距,只能让他大呼侥幸了,幸好宋应昌是从政的,否则在同代人中,自己哪里会有机会在学术界独领风骚。
想完这个,又打开辩证法的手抄本。这份礼物,可是够家传的了,实在太过贵重。
刘君墨先是在衣服上将手上可能的污渍擦去,才敢小心翼翼的翻阅。
第一页序言就表明了这是探究思维规律与事物规律的学问,里面古天竺盲人摸象的故事更是让刘君墨印象深刻。
思维与学问不正是盲人摸象吗?
以有限的认知与经验去窥测天机,哪怕过程多么辛苦,如哪天有机会睁眼,说不定所有的努力都是笑话呢?
所以,摸象很重要,但睁眼更重要。
粮价也一样,仁是人的事情,如果以粮价定义仁则是以物观人,不正是摸大象的盲人吗?必须得把粮价与人的关系联系起来才能实现睁眼。
这睁眼的关键,仿佛咔嚓一下,刘君墨他真的觉得自己睁眼了。很明显雇工每日工资所能购买的主粮数量,才是真的仁。如果高翰文在这可能会第一时间联系起后世的恩格尔系数,可惜没有师承的刘君墨可没谁给提供捷径。
如果考虑到不是谁都有资格去给主家当长工,那最好是以短工的日工资所能购买的主粮数量来定义,不就更有普适性了。
况且及时农村,短工也是盛行的,而且失地的农民最有机会转行的岗位也就是短工了。
所谓触类旁通,一通百通。
没想到工作第一天,会计没怎么学会,自己的仁义指标竟然完成了一半。现在就差义了。
怕耽误第二天的工作,刘君墨开开心心又昏昏沉沉地揭开老掌柜的被子一起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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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怎么度量义,这可不是容易的事情。
精舍里面,嘉靖老道士虽然传出去的是要闭关修炼,但实际上一点都没闲着。
他一边看着最近锦衣卫传回来的高翰文、张逊肤、泰州学派、宋应昌相关的资料,一边是学习那一群老外上供的西学资料翻译文本,最后还一边得给严嵩下达严党最后的政治使命。
有了李时珍的全程医疗,当然名义上是研究验证修仙,嘉靖身体好了很多,最近这三伏天终于开始感受到热气了。
比如把针灸按摩说成导引气血修行,把用药养生说成外丹内丹,内外兼修。
李时珍顺着高翰文的路子,一切只要有利于自己医学院,把嘉靖拿捏得死死的。而嘉靖本人,现在又何尝不想被这样拿捏着呢。
至于原本的供奉仙丹呢,还是照常供应,大太监吕芳也能看到仙丹的贡盒里依然在每日减少。但嘉靖本人身上的疹子却是开始减轻了。
“开开窗吧,南华真人讲逍遥游,乘风而起,我们也该开开窗透透风了”
“好的,额,奴婢这就开窗~”吕芳先是答应了,却又愣了一下,但是就在那毫秒之间,赶紧说一句开窗,就小跑着满身是汗的身体去一一开窗了。
这精舍门窗,从入夏来就没有开过了。
又碰到今年大旱,连着小一个月都没雨了,还有两伏没过去。嘉靖的一席话,其实让经常陪居精舍的吕芳如蒙大赦。
第一百零二章 这个泰西人还能再榨一榨
“吕芳,你说这佛罗伦萨公国国王为什么拒绝这个马先生的书啊?”嘉靖一个人坐在精舍中间的帷幕里面,看着吕芳刚开完窗回来,就问道。
“奴婢如何能知,大约是怕坏人心吧。正如之前让秦翰林过来整理翻译,其在看到内容后拒绝整理一般。”吕芳原本还想着透透风会好点,但这下汗水有上来了。
“不用紧张嘛。那佛罗伦萨公国自以为拒绝马先生就能万事大吉,实则整个公国的牧师、贵族、商人基本都人手一份。这国王可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禁书谈何容易,越是禁传播得越快。吕芳,你说那国王一开始是不是走错了?”嘉靖并没有结束话题的意思。
“这,”吕芳在一瞬间意识到嘉靖不过是想借自己的嘴巴说出并确认他自己的思想后,赶紧顺嘴就都应了下来。
“肯定是错了,国王白白放走一个人才,国王既没有强兵富国,又坐视下面藩镇借此学问做大做大。这种学问只要不是第一时间找到并焚毁封禁,必然会扩散开来的”吕芳这一次是壮着胆子说了出来。就算今日不说,后面还得给嘉靖引导着说出来。不如自己干脆点,直接说出嘉靖想要的,看看嘉靖还能折腾出什么幺蛾子。
“嗯,弗朗机人盘踞濠镜澳已经数十年,东南海禁恐怕形同虚设。那你觉得,现在我大明有多少臣子、士绅、富商、匪寇已经得到这本书了呢?要封禁,是否为时已晚?”嘉靖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越说声调越高。
“主子~”吕芳心里一万个草泥马奔腾而过。这事自己要是答上来,后面裕王上台清流追究,这基本得是要粉身碎骨了。但是不答,估计当场就得粉身碎骨。吕芳现在是着实忌恨那个献书的泰西人了。陛下变得比以往更冷了。
“吕芳,怎么不说话?”嘉靖见吕芳愣着,又追问了一句。
“这书,有没有人收藏却是需要看我大明读书人的良知了。目前看来,接触过的人中,应当就秦翰林学问最高,良知最好。只要秦翰林能守住良知,不私下琢磨,那东南一带可能还没流传开来。”吕芳实在没办法,被逼到墙角只能当一回恶人了。
“哦,倒是个好法子。准了,就让陈洪去办吧。顺便让他把东南海禁的资料多看一看”嘉靖一下子又和颜悦色起来。只要吕芳能源源不断提供好法子,他自然舍不得弄脏吕芳的手的。
只不过,那个倒霉的秦翰林,这会儿基本就只能自求多福了。因为陈洪出马,从来都是证据确凿的,别问陈洪怎么搞到证据就是了。
“主子,之前杭州过来的西夷,还剩一个。就是那个请求我大明天朝资助新教改革那位。今日又来宫门外求见了。”见度过危险期,吕芳赶紧把这件小事说了出来。
倒不是吕芳拿了人好处。而是从之前的布置就可以看得出来。如果嘉靖真不待见何苦要在之前的内廷泰西使团接待会上当众说出“即使你赖在京师,也不可能同意”这句话的。
印象中嘉靖皇帝是惜字如金的。只有这样才能保持神秘感,更重要的是保证少犯错,免得被下属抓住把柄或者干脆被下属利用。
“哦,半个月也难为他了,你就去见见他吧!去看看他现在说的跟那个景教牧师有什么差别。”嘉靖只是淡淡地回应了一句,然后就敲响了铜罄。
吕芳领旨就赶紧出门去,先去司礼监给陈洪传旨,然后就是去会会这个泰西人。
他们那个牧师可是同意通商联合经营。新教这位如果想要大明支持,当前就送这几本扰乱人心的书籍可是不够,还是得拿出具体的诚意才行。
虽然事实上,如此强势的景教,即使不说,大明也不可能真的长期与之为伍,但这种立场上的事,没必要提前让这个新教徒知道。
第一百零三章 嘉靖神奇的逻辑链
嘉靖一人在精舍里面,从铜罄边上的桌案上展开了一张老旧的布帛。其实是正德朝的坤与万国全图。
堂兄正德的东西,嘉靖以前都是本能的远离,要么封存,要么烧掉的。
如今看来,这个玩世不恭的堂兄多半还是预见到了一些东西的。只是路子没走对,或者压根就是没走稳的问题。
稍稍在内心凭吊了一下堂兄,嘉靖才放眼地图。
这地图与已经宣称实现环球航行的泰西人来说已经显得粗糙了,好些地方都不对劲。
之前召回过一个濠镜澳的锦衣卫小旗,差不多印证了,果然是泰西人那边的地图更为详细。
嘉靖又打开那帮泰西人敬献的新地图,摊开在桌上,两相对照,不禁叹气。
现在的世界跟嘉靖以往熟悉的完全不一样了。好在泰西不是一个统一的势力,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嘉靖本来想从正德的种种行为中找寻一点点经验,结果发现,或者是因为自己资料保存不善,现在什么有用的都没了。又想了想太祖成祖如果面临这个局面,该当是怎么处理。
想了几下就累了。
正如他不是太祖成祖一样,列祖列宗也肯定理解不了自己的处境的。
嘉靖一下子觉得好累。
按照传统的逻辑。一个统一王朝只要维持浑浑噩噩就好了。治理得太好,一旦发生倒退,过惯好日子的百姓反而会发生叛变。典型就如隋朝。正是隋文帝的过度宽容,导致炀帝稍微加赋税就遍地皆反了。
按商君书,韩非子的逻辑,为君者,万万不能仁慈。就是要让老百姓饥一顿饱一顿,大多数不饿死,这群人才会记住君上的好处。也只有这样才能有效控制百姓数量,免得人多人心生变,减轻人地矛盾。
那些有战争需求的王朝就利用战争消耗多余的百姓,没有战争需求的就利用各种懒政苛政。但做得过火的自然要背负暴君的骂名。但作为君王又不能让老百姓不生,用这些手段也没有办法。
于是乎修仙一途便是最好的借口。只要锦衣卫与高层官吏任免权在手,朝政就由得那些文官去折腾。出了问题还能推内阁出来背锅。毕竟君父是圣君,就是这帮阁臣贪婪怠政,曲解君父圣意。何况还能借着修仙增强自身的名正言顺的合法性。
这些年来,好在也找到个愿意担骂名的严嵩。
原计划就是等自己驾崩之后,让儿子裕王出面收拾残局。再重整朝纲,不就又可以改善天下,让百姓缓个十年,到时自己儿子也该明白其中道理,接着折腾十年,最后再放任十年。如此上中下各十年循环,以后每届皇帝都如此,那我大明的天下必然稳如泰山。当然最好还是要借着水旱天灾,减少下人地矛盾,这样只要去灾区祈福就好了,也算是不损英名。
但是
但是一切千百年治国之精华,现在却又仿佛行不通了。
如果单单是高翰文的西学还好。大不了等写完就把相关人等都杀了。书籍作为皇室教育的内参就行了。
但偏偏现在泰西人却到了大明的屋门口了。嘉靖有种预感,这泰西人出现在南方很可能会造成比当年蒙元在北方崛起更大的冲突。
至于为什么这么觉得。嘉靖说不清楚。
只得又翻了翻那本禁书《推背图》第三十二象“马跳北阙犬嗷西方”。之前三十一象的宫乱不正是讲自己之前的壬寅宫变吗?如果能这么对应,那三十二象讲的就是西北方有大变故了。
而西北方至少目前瓦剌鞑靼已经不成气候。而这个泰西,顺着地图看去,不正好是在大明的西北方吗?
听说铁木真当年一统草原后就率军一直打到泰西,分封诸子。莫非是要泰西人从西北打过来?沿海的只是小股先遣?
不行,得想办法让泰西永远不能统一才行。同时还得稍微励精图治一把,为自己那天真的儿子,也为大明在将来的冲突积蓄实力。
这一次,就看严党巡盐还是否刊用了。军队的重建前期投入就押在严党上面了。这要这一项干得好,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严嵩父子没个下场。
清流是留给儿子的,轻易使唤不得。说不得自己还真就只有高翰文这杭州派一条路可选了。
嘉靖对自己临老了却搞得一团糟感到好笑又好气。
说到底,已经是皇帝了,就算治理的好,天下于己何加焉?
想不通这个道理,又没有现成的治国之道,自然迷茫困惑了。
在铜罄旁边,默默祈祷完,还附带了一句狡辩,自己也想当个圣君,可惜自己之前努力过但失败了,而且后来发现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当圣君。只能走老路子对付过了。这只是一个正常皇帝的决定,怪不得自己自私的。上帝看在自己虔诚修道的份上,揭过揭过,勿怪勿怪。
又送了一遍祖先,敲了铜罄才收了地图。
第一百零四章 时代,要变了
吕芳到外面传完旨意,几句话就把那泰西人打发了。
虽然这泰西人大明话算是稍微捋直了点,但这么明显的暗示都明白不起,简直是气得吕芳胃疼。
要不是看样子,嘉靖皇帝后面的计划还用得着,早就给廷仗节气了。
“双赢这个词都无法理解吗?”
吕芳只觉得跟这金毛鬼子交流晦气,一边拿拂尘给自己去去晦气,一边却不急着去精舍汇报。
因为最近皇帝陛下明显变得暴躁了,吕芳也需要先回司礼监值房,探探口风才行。
“石公公,今日没去跟陛下核对账目”吕芳进到司礼监一眼就看到最近常去精舍跟嘉靖汇报账目的石公公站在值房里。
好像是在依据泰西人的那本《算术、几何、比及比例概要》测试什么新的记账方法。具体的吕芳也不懂,但是架不住嘉靖爱好啊。
所以吕芳也在跟着学。其核心思想有两点,
一是规定标准记账符号,“借”“贷”二字,
二是对一项资产分价值与权益归属两方面同时记账,加强勾稽关系。
这东西,也就自家皇帝能当个宝了,经常召对这内官监的石公公。对外说是闭关,其实这一个月来,精舍每天的算盘声就没断过。
“回吕公公话,今日没得召见,咱家这准备的笔记还得让吕公公代呈一下”石公公还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但边说话边从书桌上拿起一叠笔记纸。
“今日倒是稀奇,主子连你也没召见。”说完,吕芳接过笔记纸,好厚一摞。又说到“看来是成果颇丰嘛,好吧,我这不通算数的也来沾沾你们的喜气”
说完爽快地拎着笔记纸去精舍了。留石公公一个人在值房心有不甘。
石公公倒是想亲自汇报工作,可惜没有召见就是不能进精舍门。连靠近都不能。
本以为之前一个月跟嘉靖朝夕相处共同学习也算是一起同过窗,一起扛过枪了。结果转眼还是被晾在司礼监值房了。只希望主子对记账的兴趣不是一时兴起随即而终就好。
交代完手里的活儿,也就默默回自己内官监的本堂值房了。要不然,万一让陈洪回来预见,这事过了吕芳的手,后面几人关系就交代不清了。吕芳做老祖宗难,陈洪做二祖宗难,自己面前也算是个三祖宗了,又有谁体谅自己的难啊。两强之下难为小啊。
吕芳在石公公走后也从书桌上拿走了压在奏本最底下的,近几日的李时珍医学院那边的成果汇报。嘉靖虽然最近在治国的道路上迷失了方向,但也只有保命才有重新选择方向的机会。因此,无论一会儿里面情况如何,有李时珍这个附身符,总归是错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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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舍的窗子还开着,吕芳舒了一口气,不用进蒸笼房搞桑拿了,于是在门口喘两口粗气就进去了。
嘉靖端站在精舍中间的帷幔外面。手里拿着的却还是那本泰西马先生的书稿。
“主子,这是李时珍最近研究修行的汇报,还有石公公那边测算新式记账法的手稿。”当着嘉靖的面,吕芳没有像往常样先将资料压在书案,而是选择直接汇报。
“这么快都有进展了?”嘉靖顺手接下了两份奏书,回到帷幔里面坐着阅读了。
“这交叉比对的方式朕看就很好嘛,要是早点应用此法,他李时珍早就是得道高人了,何须在凡尘中奔走辛苦”嘉靖看了进度自然是赏心悦目。
当然高兴了,吃饭就能治病,俗称食疗,就没有比这更让人接受的修行方案了。简直比吃红药丸好多了。
“他们买那个镜子,准了,钱由内帑出。顺便再多买一点泰西的玻璃,最好是连制作方法匠人买过来就好了。人命关天,若是有办法看仔细些总是好的。后面这事,就让濠镜澳的锦衣卫去办”
嘉靖吩咐完李时珍的东西,就打发吕芳出门了。
出门转角时,吕芳眼角的余光能够确认,嘉靖确实是在认真地看石公公交上来的材料。
吕芳出门时一声叹息
“时代,要变了”。
第一百零五章 先秦诸学,唯杂家耳
最近吕芳明显感觉精力不济了,每天都有各种传旨通报,来来回回能跑紫禁城几十圈的脚程了。
其实不仅吕芳,整个大明的内官系统,包括司礼监东厂锦衣卫,也包括文渊阁、钦天监、太医院什么的都变得忙碌了起来。
一会儿不是嘉靖本人需要找什么为所未闻的前人古籍,一会儿就是有人领旨差遣需要协助找到某某人的资料。
那些原本堆在各个库房底部吃灰的书籍虽然是被翻出来重见光明,但早已习惯晒咸鱼了的各衙门馆藏人员却是一时间累得够呛。
大明可没有后世那么细致的图书分类标准。往往都是粗略分类,具体要用到时可就得在好大一个架子甚至几个架子上寻找。
如果是常用书籍还好,遇到生僻的必然是两眼一抹黑。如果同时遇到两拨人寻找更是急得抓瞎。
嘉靖帝修仙的时候,这些内官服务系统却如此忙碌。
这是瞒不住文官的。
但是瞒不住又如何?文官现在各自的节奏已经完全被打乱了。
先是准备批高翰文维持内部团结的严党,就在前几天听说那些泰西人一走,严嵩直接被请进精舍领了个着实烫手的任务:巡盐。
说是巡盐,其实是收盐税,具体的金额没说,但嘉靖那冰冷的语气让严嵩知道肯定得大幅收缴欠税才能交差的。
原剧中其实是改稻为桑失败,为了弥补国库亏空嘉靖才不得已巡盐收税的。而现在改稻为桑明明成功了,亏空得到弥补,皇帝却还是要巡盐。这一点让老严嵩百思不得其解。
严嵩本想在精舍里斗胆问一句皇帝是否又需要修宫观了,但临到嘴边还是咽下去了。问题可能出在那帮泰西人身上。虽然皇帝派锦衣卫全程保护,但濠镜澳那么多泰西人。严嵩这次决定舍近求远,直接派人去请濠镜澳的泰西人来北京了解情况了。
毕竟皇帝请得,作为内阁魁首为什么请不得呢?
巡盐可是个得罪人的活。领到这差事,严嵩基本已经明了,严党现在的价值或许就是帮嘉靖吸引火力,得罪人了。只有得罪得足够多,严党上层在嘉靖晚年才足够安全。至于过渡到裕王登基,如果连嘉靖晚年都过不去,想应付裕王登基也是瞎折腾心思。
与剧中一样,经过与严世蕃的商量,最终决定派当前严党二代里地位仅次于胡宗宪的鄢懋卿出任巡盐御史一直。封官许愿自不必少。但个中情节也就严嵩最是心知肚明。
严世蕃现在的思路也清晰了些,那就是搞钱。只要证明严党能够替皇帝搞钱,哪怕是裕王上位等被清流刁难过几年自然会重新想起严党的好,到时自然是严党平反的好时机的。
严氏父子想得虽多,但能当鄢懋卿面说的却也仅仅是封官许愿而已。毕竟一旦需要顶罪,这个巡盐把官场得罪遍的人,自然就是要身先士卒的。
只能苦一苦鄢懋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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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流这边原本是比较闲暇的。但由于杭州张逊肤搞出个原儒打乱了大家一致弹劾高翰文的步伐。
正当大家挖空心思想好怎么对付原儒时,却得到一个不好的消息,翰林院里面秦翰林先是被皇帝征调去翻译书籍。
而后回来整个人都自闭一般,经常一个人在书房疯言疯语的,就跟真疯了差不多似的
然后没几天宫里陈洪亲自带队东厂西城锦衣卫直接把秦翰林所在的一条街团团围住。那阵仗,整个京城都给下了一下。
陈洪自然是把疯了的秦翰林带走了,临走来一句“对孔圣人大不敬”的名头
好在没有牵连家小,仿佛故意留着家小帮忙传播消息似的。
“什么时候,孔圣人的名头需要司礼监的太监来维护了,想学王振以儒学门徒自居,也不看看他陈洪的斤两,他陈洪要做第二个王振,他上面吕芳就第一个不答应”裕王府里,高拱简直被陈洪的猖狂气炸了,一阵咆哮。
“肃卿,这事或许出在之前的译书上。我们还是先找到秦翰林家小打听清楚才好”徐阶听了一圈抱怨,终于等到高拱这个最大的喷子抱怨完后,制止了大家的意气用事。
事实上,现在的行情是清流完全预料不到的,原本想的是如何攻击别人,没想到不知道被谁偷家了。秦翰林还是徐阶近年来难得收拢的好苗子。这不是直接在往清流脸上甩耳刮子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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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外朝的风风雨雨,一心在精舍闭关的嘉靖终于花了半个月时间粗略浏览完所有的皇宫现存的经史子集,当然是专挑偏僻的看,专挑以前没看过的看。
他想要跳出儒家伦理治国而国祚不超过三百年的循环,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先求助古人了。
找了半个多月,终于在子集里面找到了点眉目。
“哈哈,先秦诸学,唯杂家耳”
刚跑完今天最后一趟的吕芳,一进门就听到了嘉靖这找到救命稻草般的赞叹,终于松了一口气。
嘉靖皇帝终于阴转晴,自己也可以结束这几天的疯狂跑腿了。
第一百零六章 仁慈的嘉靖
相比于传统的帝王有一套完整的儒家明君贤臣治国逻辑不同,嘉靖的小点子全是自己临阵抱佛脚总结的。
儒家讲究一以贯之,就是把仁义二字贯穿到所有活动中就能解决所有问题了。所有的问题都能通过仁义的道德规训来解决。
以前嘉靖接手这个皇位的时候也尝试过,将仁义贯彻到新政中。但发现不济事后也就接受了自己做不好一以贯之这个事情。
对于别人在心里接受自己不是明君,可能挺艰难的,但对于嘉靖而言倒是心安理得,只要别让人看出来就行。
既然自己不行,就留给后人当明君了。后人总会有更高的智慧。自己则退居修仙,把自己从朝政中摘出来,保住皇室名声,给要当明君的后人留一个大义名分就行了。
直到看到杂家,嘉靖才恍然大悟。
原来真不是自己错了,是天下真没有一以贯之的方法或者捷径。千百年来,儒学之所以不得寸进,大约都是费尽心力将儒学包装成可以“一以贯之”的捷径而误入歧途了。
事实与儒学理论不符的,那一定就是人心的问题。人心不古可见一斑。于是有了理学、心学来进一步规范人心。不解决问题,只解决人,难怪南辕北辙,事与愿违。
当接受世界没有“一以贯之”之法后,嘉靖的世界一下子变得清澈了。
在杂家看来,万物各有其理,其理不必相通。因此,每个理论、学派都有其适用的场景与前提。简言之,就是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正因为“万物各有其理,其理不必相通”,那么就有必要兼容综合百家之长,不能局限于一家一姓之学说故事。
破除了普适万物的绝对“仁义”,嘉靖心情通透多了。
古往今来,迷信儒学的君主多,批判儒学的少,在批判的基础上,找到新的学问的君王更少了。仿佛一瞬间,嘉靖能感到自己达到了圣王的境界,至少在思想上达到了。虽然自己是依赖考古找到的旧学问。
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杂家虽老,其命维新。朕虽老,其命亦维新。
有了这些思路,嘉靖开始对各个学说的思想划定边界,特别是对儒学。避免什么分析决策,都得受到儒学评判的干扰。
“吕芳,秦翰林那边什么情况?”嘉靖一开心说话也随意很多。
“回主子,秦翰林好像疯了。据他妻子叙述,翻译万马先生书籍后回家就精神不正常了,说些离经叛道的话。今天上午陈洪去宣旨,意外发现其确实在书房默写很多离经叛道的东西,但不巧在人在今天已经完全疯掉了。只能押在昭狱,暂时关着了”吕芳有些半是遗憾,半是关怀地说道。
“疯了,疯得好啊。人都疯了,就免了皮肉之苦吧。相关文字全部收缴,人就养在昭狱吧,既然疯了传出去,于国于家名声都不好。就让他安心在昭狱养着吧,这钱朕的内帑出了,告诉他的家人,可以探视。”嘉靖对于自己即使放弃了儒家却还如此仁义,多少有些自我感动。
“主子如天之仁啊。”吕芳赶紧拱手拍马屁。
“哎!说我仁慈,那我干脆就再仁慈一点吧。既然他都在昭狱了,也别闲着。四夷馆那帮人恐怕也快要完成剩下几本泰西书籍的初稿翻译了。都拿给他看看。让他帮忙斧正一下,免得关着后面真疯了。”
第一百零七章 王小旗高升,好像又没有高升!
“那个鬼佬怎么样了?”嘉靖在处理完秦翰林后,终于决定要开始正式接触下留下来的那个新教徒鬼佬了。
“已经来宫门外求见十来次了,几本隔天就来一次,虽然言语不太通,但却也见诚心”吕芳先是如实呈报,抬头看到嘉靖脸色那一丝智珠在握后,马上也就替这老外美言了一句。
“下次他再来就传召入宫吧,来者是客,总不能一直拒之门外嘛”嘉靖扫了一眼吕芳的小动作,没在意地说道。
其实按照嘉靖想要一句《君主论》中加强练兵的路子,那是急需这位鬼佬带路,好让大明也打上全球化的大船挣钱的。
但深谙御下之道的嘉靖则明白越是有求于人越要端着的道理。无论做什么时,主动权都只能在大明皇帝手里。
“杨金水快回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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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狱里的秦翰林现在是有嘉靖的附身符,最开始受了点气,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下来了。
现在最尴尬的是应付同僚清流的探望了。毕竟要过得去,每个同僚来看望就必须一直疯着。最怕是之前的同科好友,来了一站一两个时辰。
好友倒是能絮叨说话,秦翰林就必须得再牢里陪疯。
而且还不能停,但凡消停朋友就会去喊狱卒喊狱医来看看还有救吗?平白就得被扎几针。
现在的秦翰林早就后悔死之前交好那么多同僚干什么。
最开始几天还有点抵触情绪,没有熟人探监就摆烂躺尸,过几天实在熬不住。泰西的书也是书也就心甘情愿整理起翻译起来。
打不过就加入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秦翰林约莫已经猜到如果泰西之学得不到正统地位,自己这个疯病是别想好了。
话说自己娇妻还没生娃呢,就这么在牢里待着也不是个事。
既然决心加入了,干脆想办法给泰西之学正名好了。
首先,大明是天朝上国,现在那些鬼佬想凭几本书就想挣个兄弟之国的名头是绝对不行的。不仅情感上无法接受,大明实行百余年的朝贡制度也得瓦解。
所以,泰西决不能是现在的意大利亚、弗朗机等国。泰西必须是比他们更高贵的存在才行。
至于,谁是真泰西,就得寄托在这成堆的翻译书稿里了。
到后面,秦翰林已经知道每天自觉去昭狱里间的书房干活,万一有同事探望再临时回自己监牢装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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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升官了啊?怎么外面的小旗这段时间见到你都点头哈腰的,刚刚你们百户官过来都对你客客气气。”宋应昌一脸疑惑地询问王小旗。
“这,也没升官”王小旗有点不好意思。
“老实说,你走了什么狗屎运,攀上什么高枝了,如果要调走,我也好提前准备一场拜别宴。知交一场,别整那些谨小慎微的”宋应昌有意激了一下。没办法,实在忍不住好奇为什么一个小旗官能让百户官服服帖帖的。
“真没升职。就是我内人不知怎的被选去给太孙做奶娘,还说让我那不到一岁的孩子给太孙做奶兄弟。”王小旗瓮声瓮气地说道,一副虽然自己得了便宜还不情不愿地样子。
“难怪”宋应昌这下子才终于明白出生京城,体制内的好处。外地人拼死拼活挣不来的机会,京师的居然糊里糊涂就有了。联想起之前陆柄的权势,这王小旗家是要兴盛起来了。
“没,远没你想的那么多好处。这次陛下下令给太孙选奶娘,要求带奶兄弟的,一开始选了三个都是文人世家的。不知道为什么让陛下给否了。后来是吕公公安排的。锦衣卫、京营还有一个朱姓皇族子孙各一个。现在多半恶了裕王殿下,还不知道是福是祸呢!”王小旗倒是一下子全都娓娓道来了。
其实他早就想问宋应昌拿主意了,但之前实在不知怎么开口。
“你倒是沉得住气,话说,你怎么都结婚有孩子了,还以为你跟我一样打光棍呢!”宋应昌想完一圈才发现好一个浓眉大眼的王小旗,平日里兄弟兄弟的,居然悄没声息结婚生娃了。
“三代单传,别说这些风凉话。你快帮兄弟我看看这是福是祸啊?”
第一百零八章 王小旗拜师
“旨意里面可有明说?”宋应昌也不敢瞎扯,只好再打探具体点。
“旨意里就是给皇孙殿下找奶娘,……”
王小旗就又把十天前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旨意除了奶娘就没啥内容,关键是一个太监口述的。
大约是自家老婆连带孩子要去裕王府养着了。每十天能回家探视一天。
然后到皇孙六七岁开始正式进学,这一批招的三个奶娘才能回来。但孩子将留在宫中做皇孙伴读,直到皇孙结业。
“这是好事啊?就算裕王不喜,等将来皇孙长成,你家还不是飞黄腾达!”宋应昌听完,真的是替自己这个走狗屎运的朋友高兴。
嘉靖这安排,没有一点利益牵扯。只要安分守纪,躲过严党、清流之争,未来必然是国之柱石啊。
“但,裕王那边,我们三可是顶掉了裕王中意的人选上去的,和黄裕王还年轻,只怕熬不到皇孙将来,空欢喜一场就算了,还平白遭来祸殃。”王小旗还是不放心。
“你呀,患得患失,没必要,裕王现在不喜,那是清流不喜,等将来登大宝了,他就是皇帝,不是清流了,凭什么还要按清流的喜好来办事,何况是要迎合清流处理一个身边人。另外裕王爷身体如何?你们锦衣卫该是知道的”宋应昌不疾不徐地说道。
“你问裕王身体干什么,裕王爷从来都身子欠佳”王小旗说完,赶紧用手挡住了自己的嘴。
“罪过,罪过,妄议天家,你越发大胆了”王小旗赶紧一句话撇清关系。谁知道有没有谁偷听呢。何况联想到大明的皇帝,除了当朝这位爷,自太祖成祖以后,就没有长寿的了。何况裕王还身体欠佳,就算将来清流掌权,也当是熬不了几年的。
“别撇清关系,我可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说。现在知道你该有多好命了啊”宋应昌小声说道。他也突然反应过来。谁知道门外有没有谁呢。
“好吧,那你说陛下招奶娘和伴读,目的是什么呢?或者说我该怎么做才能实现陛下的目的呢?”图穷匕见,这才是王小旗赖着脸问的真正目的。
“你刚刚说陛下是退了之前三明夫子之家,从而选了锦衣卫、京营和皇族三位奶娘是吧?这答案还不明了吗?”宋应昌一边手指在桌布上画圈圈,一边笑道。
“这我知道,锦衣卫就是侍卫天子、侦缉不法。侍卫天子有大汉将军,那我就只有侦缉不法。但我才区区小旗官,到现在也没升职,如何帮陛下侦缉不法啊,不法的倒是多,可都是我得罪不起的啊,比如你那师爷,小阁老。除非我是嫌命长了”王小旗继续惆怅着。原本没有翻身机会,一点不用焦虑。现在翻身机会就在身边,却想不到该如何抓住了。可不是急死人了。
“哈哈,你是当局者迷啊。陛下是想用你儿子,你自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把你们锦衣卫的手艺传给你儿子不就得了呗”宋应昌笑道。
“那,如果我也想主动升天,不是干等我儿子二十年该是如何呢?”王小旗又磨磨蹭蹭地问了一句。
“那你说,你的手艺在锦衣卫里可是不可或缺?”宋应昌问道。
“这,言行逼供,我是最受不了的,学不来那个,我看着那些没人形的脚都站不稳。要不然也不至于我继承我爹的总旗,本该是下放小旗,意思意思,两三年就升调总旗的。结果到现在五年多了还是个跑腿的小旗呢”王小旗吐槽道。
“想不到啊,你外表五大三粗,肌肉结实,却是个见不得血腥的柔汉子。”宋应昌打趣到。
“不是见不得血腥,别看你我年岁相仿,我可是真的在抓捕过程中手刃过好几个犯人的。只是不忍虐囚罢了”王小旗赶紧替自己挽尊一下。
“话说,你们锦衣卫除了屈打成招,就没有真的秉公办案、明察秋毫过吗?”宋应昌纳闷儿地问道。
“嗨,那玩意比严刑逼供稀缺多了,卫里就没人会这个。至少我所在的这个百户所就没人会。想学都没地方去学啊。我见过你们读书人断案,那更是荒唐,比我们严刑逼供好不到哪儿去”王小旗说完自己卫里的缺点后,发现也得拉踩一下文官,不能总让宋应昌看笑话。
“这”宋应昌先是皱了眉头,然后开怀笑道:“这好办,我老师的同僚,郑推官,就是写《新编洗冤录》那位。我写信去问问,你或许能拜在他门下,以后学得一手好本事,侦缉不法,自然是国之干城。”
“多谢多谢宋兄弟了,就等您这一句话了”王小旗这才长苏一口气。
“好吧,你原来在这里等着我的”宋应昌只觉得,果然是锦衣卫的人,个个都谨慎过头了。
第一百零九章 头疼的刘君墨
“哈哈,好吧,我其实也不介意。只是好奇你为什么突然这么上进了。你之前天天守在我这儿看闲书,可没这么多积极性。这次事件影响有这么大吗?”宋应昌好奇道。
“哈哈,等你有孩子就知道。你们不是有句话“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吗?”,我以前懒还不是因为努力无效。锦衣卫里的晋升,除非去给某个大佬当棋子,否则基本就是父亲的位置决定的。正所谓,小旗的儿子是小旗,指挥使也有一个曾经是指挥使的父亲。我又不傻凭什么努力。现在不同了,不管怎样,总是个机会。我只有多学点才能多给孩子挣一份好起点”王小旗说道。
“好吧,我们有科举,你们锦衣卫只能靠继承。要是你们啥时候也有考试就好了”宋应昌瞬间理解了以前王小旗上进无门额绝望。
“等你入阁拜相再说吧。”王小旗自己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考试,意味着锦衣卫的官职是自己挣的,跟文官一样,如果自己凭实力挣的,如何反应天恩浩荡呢,如何保证锦衣卫绝对忠心于陛下呢?
虽然现在看来,世代传承,与国同休,或许并不咋的,缺陷重重,但保证忠心是第一位的,考试显然不能保证忠心。特别是现在文官各有心思的情况下,更是如此了。
宋应昌显然没想这么深远。又问道:“你全名叫什么啊,好像我们交心小半年,就只知道喊你王小旗了”问完又略显尴尬地俯身去拿笔墨纸砚,给自己这个好友写介绍信。
“哈哈,习惯了,当了五年小旗,一时不说还想不起名字了,你让我想想”王小旗思索了两三秒才想起:“王钟,对,单名一个钟字。你把我写得敏而好学一点。你们读书人喜欢这个”
“哈哈,肯定替你美言的。说不得你这次过去,我们就得师兄弟相称了。不过,你有看我的差事,百户官那边肯放你走吗?”宋应昌有点舍不得地问道。
“也不急着现在过去,说不得要等你高中过后。只是提前跟老师们通过气,能在刑侦的门墙里,给我留有一席之地就行。”王小旗探口气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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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宋应昌跟王小旗继续商量人生道路不提。
刘君墨在米铺却是遇到头疼事了。
上个旬日休假,去了那个泰西之人的租住的房屋,虽然就见过两次面,自己居然托大,给对付取了个汉文名字。来源也简单,租的院子里恰好有课长青的柳树,于是乎就给叫柳常青了。
原本的那个鬼佬名字太难念了,到现在刘君墨也没记住。
只是点背的在于,两人交谈甚欢,太耽搁时间了。不得不深夜返回米铺。
人说久走夜路,必撞鬼。刘君墨这在京城走第一回夜路就撞鬼了。
米铺后院的假山背后,那声音,简直是非礼勿言,非礼勿听,非礼勿视。
但虽然有三十年儒学的底子,但架不住酒壮怂人胆。
三十多年的老处男,就想去看看,不对,是去格物致知。
看看这男欢女爱,到底有什么好的,能让人如此不知廉耻。
结果,蹑手蹑脚刚走到假山旁边,里面就没声音了。转而,跟急着先一步出来的西席账房的儿子装个满怀。
本就有点醉酒踉跄的刘君墨,直接被顺势扑倒,被压在了身下。
而后,假山后面,转出来一女的,没太看清,冲冲就转进后院了。
好事没看到就算了,还被人蹭了一身骚。瞧这事弄的。
第一百一十章 米铺裱糊匠——老掌柜
第二天早上,米铺简直是闹开了。
先是在假山旁边找到了被压晕在地上,睡了一夜的刘君墨。
话说,夏天的京师睡外面也还成,就是脖子腰硌得慌。
老掌柜,关心地打量刘君墨,生怕这个后辈出了什么岔子。
刘君墨只是晕晕乎乎地,昨晚的事也记不太清楚,晃了晃脑袋,才想起假山后面好像有开车不直播的事情。
话刚出口,老掌柜赶紧给捂住了住吧,让别说出去了,是谁也别说,谁也没看见。米铺这几十年来平平顺顺地,这要说出来了,全都别想安生。
与这边只想息事宁人,别掺和不同。
那边西席账房老先生却是气冲冲地走了过来。
“君墨,你昨晚回来,看到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了吗?听门子说,你前脚进门他后脚就出去的”说话的时候,几乎是青筋暴起,原本古井无波的脸庞,彻底失去了风度。
“那是你儿子?”刘君墨诧异地问道。
“唉哟诶,君墨贤侄,你少说两句吧。这事我跟你师傅交流,你快去里屋补瞌睡”老掌柜不给刘君墨说话的机会。
“别嚷嗓子了,你还嫌不够乱?一会儿后院的主家就该来找小姨娘了。你还要嚷吗?”老掌柜也是没了风度,一句话把还想追着刘君墨问的西席账房彻底给整熄火了。
“你是说,哎,他们怎么敢的啊,怎么敢的啊!我去求主家一求,大不了舍了我这身契书,被扫地出门,只求主家饶过我儿”西席账房彻底失了分寸。
“你就别病急乱投医,越搅越乱了。你以为这事求饶,是钱的事情。你不要后面的养老钱,主家就会原谅。这事一旦闹开。你那儿子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的。你还嚷,嫌你儿子死都不够快是吧。”老掌柜先用厉害关系镇住了西席账房。
看氛围差不多,又继续说道
“他们两的事情也是情有可原,本就是青梅竹马,谁知道主家当年要横插一杠。当然这也拐小丫她娘见钱眼开,非要卖个好价钱。但这事还怪他那个死鬼老爹,死太早了。一家人没个顶梁柱,也是没办法的。所以啊,也怪你当年嫌小丫家贫,不愿意早点让你儿子去当顶梁柱。
他们这会儿逃走。你只要不声张。主家也不好直接去报官。毕竟不是啥好名声的事。再有,你去跟门子打发一下,把你儿子出门的时间错开。这样只让主家觉得是小丫自行离开的。最多去找小丫她娘的麻烦。对了,你快点去提醒小丫他娘,要走他们一起走。现在杭州那边在做丝绸海商,大把的机会。让他们去那里。我以我老友颜钧的名义写个拜帖。贤侄的账房技术还是过得去的,倒时那边自然会有安排。”
“这样就行了?主家不会怀疑吗?”西席账房有点将信将疑。
“嗨,你当主家那么喜欢小丫啊,不过是五姨娘罢了,现在后院九姨娘都有了。主家就不缺这一个,何况小丫到现在还没给主家生个一男半女的”老掌柜被关心则乱的西席账房搞得有些哭笑不得。非要自己把话说出。
“哦,嗨,那小丫这六七年都没生个一男半女,你说还能不能生育啊?”西席账房的关注点一下子歪到一边去了。
“你就别操这些心了。主家后面几个姨娘也就八姨娘有一个女儿,这事哪说得准。你快点去打点。就别想什么孙子孙女了”老掌柜已经气不打一处来了。赶紧推着西席账房出了卧房。
看着老伙计出门,老掌柜才松了一口气。裱糊裱糊米铺的太平,也不容易啊!
一边出门一边想着八姨娘那个女儿的事情,西席账房越来越觉得不对劲,果然天不绝人之路啊!
第一百一十一章 刘君墨的义指数
“你都听到了?”老掌柜看着从卧室出来的刘君墨,一脸疲惫地问道。
“嗯”刘君墨也不好说什么。
“后面该怎么知道吗?”老掌柜有些无力地问道。
“知道,总归是要息事宁人才好”刘君墨回应的。
“嗯,你明事理就好,我转去后院一趟,估计已经闹开了。你就在屋里不要乱动。免得说不清楚”老掌柜说完,又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转后院去了。
于刘君墨而言,这一刻的酒是真的全醒了。
来不及感叹自己标准的大明好青年怎么掺和进这档子事儿了,而是赶紧拿出纸笔把此刻的灵感记录下来。
之前通过与米铺小厮的交流以及与宋应昌的信件往来,刘君墨基本确定了,仁指标就是一个短工一天工资所买主粮的重量。但义指数一直没什么着落。
这次事件,却给给了刘君墨极大的出动。尽管主家是合法嫁娶,但老夫少妻,而且以一人占有多个妙龄少女,终究是不义。
这种不义与不做好人好事,或者专门坑蒙拐骗不同。
这种不义的根源仿佛不是处于人品本身。
对了,根源在于小丫她娘要卖女,根源在于西席账房瞧不上小丫家贫,根源在于主家能出买妾的银子。
对了,根源就在于主家有买妾的银子,而西席账房这边并不能轻松给出这笔彩礼。
与其说人品糟糕是不义,不如说财富的差异导致了不义。
而且这种不义,在主家那里,甚至还是觉得在做好人好事,毕竟娶了小丫,小丫有了去处。给了彩礼,小丫他娘也有了养老钱。简直就是个活脱脱的大善人啊!
以前文人圈子里,还有点追求这种老夫少妻,红袖添香,忘年知己。现在看来稍微换个立场或许就是另一幅截然不同的模样了。
用收入差异反向度量义,可以吗?
刘君墨不敢妄下定论。
如果他能看到后世的恩格尔系数、基尼系数,他就该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么不得了了。
可惜,这会儿还不敢一锤定音。
刘君墨赶紧奋笔疾书,把自己的思考,全部写下来。
因为孔圣人曾讲过,“仁者爱人,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
如果说仁指数出来能够度量亲人相互养活的能力,那义指数与孔圣人这里的尊贤似乎有所冲突。自己这么做是否定孔圣人吗?或者说自己配吗?
面对两千年的学术权威,孔圣人,刘君墨也是无可奈何。
但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却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刘君墨总共写了三份信件。
一份是去询问宋应昌的,一份是送回山东询问颜钧的,还有一份则是送给江苏巡抚,泰州学派当前最大的官方门面人物,赵贞吉的。
刘君墨知道,去质疑孔圣人,这可不止是掉脑袋的大罪,而是子孙后世永不翻身的事情。
因而,他必须要利用当前自己能够得上的资源,试探多方面的态度,一个是官方态度,一个学术态度,一个年轻一派的态度。如果三者不能取其二,那这赌上性命的事情,让给别人做也无妨。
虽然立志振兴泰州学派,但自己终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伟大。
只是从哪里来的那么一丝不甘心呢?
第一百一十二章 嘉靖要不要当凯撒
“你说你有了中文名字?叫什么,谁取的”嘉靖对这个来了兴趣。因为按照大明的传统,取名可是个不得了的事情。虽然不知道鬼佬那边是否也如此,但终究好奇。
就这样,第十二次叩门紫禁城的日耳曼路德教派的年轻人,终于在第一次国宴后再次单独见到了大明皇帝。
这一次的机会,对于日耳曼人,对于新教,对于他本人都至关重要,因此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因而,对于嘉靖的好奇,刘常青那可是实务巨细全都用他那临时学来的蹩脚官话激情澎湃地讲了出来。
嘉靖在短暂对这个爱打抱不平的年轻举子感兴趣后,还是转而询问了泰西的具体情况。
在德意志地区,圣神罗马(神罗)早已摇摇欲坠,东边的沙皇伊凡四世早已击败了东来的鞑靼人,威吓整个东欧甚至神罗旧地。然而自从奥斯曼攻占君士坦丁堡,哈布斯堡家族在与法国的争斗中疲于应付,原本松散的神罗更为分崩离析。
当前,由于战乱,经由中东欧的与东方的陆地通道已经断绝。
因而,西欧沿海国家崛起,但作为中东欧的传统国家地区,已经被时代远远抛在身后。
最岌岌可危的是,德意志地区,现在路德教派早已在民间兴起。但哈布斯堡王朝却顽固地坚持天主教,导致教派斗争激化。此外,东面还面临雷帝·伊凡四世的东正教威胁。
在宗教领域,异端比异教更可怕。因而,德意志信奉路德新教的子民已经到了危急存亡之秋了。
这个时候,由于自古以来就传说东方的桃花石是最为公正和平的天国,那么作为信奉上帝的路德教派子民,请求上帝建立的人间天国的帮忙不是理所应当吗?
大明的皇帝不正是上帝留给人间的最后凯撒吗?
虽然之前的海战中,大明屡有败绩,但那只是自己面前这个人间最后的凯撒没有重视而已。
而上帝赋予自己的职责就是让这位最后的凯撒醒悟过来,然后调集大军,解救教中兄弟。
刘常青,越想越合理,越想越有信心。
看着刘常青的侃侃而谈,嘉靖是有些遭不住的。
因为,嘉靖的人生就还没有接触过这么有信仰,并且愿意为之豁出一切的人。
换句话说,当前的儒生太不纯粹了。
为了表示尊重,当然更是为了趁这个年轻人志得意满的时候,多听听实话。嘉靖并没有打断眼前的年轻人。而是一边听,一边用毛笔在自己桌案前做点记号。
好在刘常青的官话确实不行,说的慢,嘉靖记笔记也并不麻烦。
嘉靖这段时期其实恶补了相当的泰西知识的,四十多年前,正德时期的文书都拿出来看了。
作为大明的皇帝,特别是儒家为正统的皇帝,掺和进宗教战争是绝无可能的,因而嘉靖对当整个人间最后的凯撒,一点兴趣都没有。
但嘉靖的注意力集中在,蒙古的信息上,那就是黄金家族在东欧,西伯利亚,还有汗国,而新崛起的莫斯科公国的沙皇伊凡四世,竟然打败的曾经的黄金家族。
要只是大明的军队,现在要翻过长城去与蒙古硬碰硬是想都不敢想的。
而一旦这个伊凡四世,将来统一西伯利亚,那势力就直至西域,大明将不得不面临抉择了。
这个问题,换个皇帝可能都觉得杞人忧天,但对于嘉靖这种疑心病重的,一旦让他自己从中穿针引线发现蛛丝马迹,那必然是深信不疑的。
当然,根源还在于,治理方式上,那个伊凡四世还是在经营商业对外扩张。而支撑蒙古当年南征北战的,也正是商业。这一点让嘉靖觉得,伊凡四世不仅是个想象的威胁,很可能是个现实的威胁。
但这一切怎么理顺呢?大明该采用什么方法呢?嘉靖没有想好。
没有给出明确的承诺,但封了个无品无级的太常少卿传奉官。这东西如果是内阁认了就是正四品,跟高翰文一个级别了。可惜没有追认,也就刘常青不清楚行情,高高兴兴地回去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严嵩甩锅
“主子,主子,可在想那个金帐汗国的事情?”吕芳送走一脸得意的刘常青后,回到精舍看到些微陷入出神的嘉靖,小声试探唤醒。
“吕芳,你怎么看?”嘉靖没先表明自己的态度。
“奴婢才疏学浅的,只觉得那是千万里之遥的事情,但是当年汉唐却也是过去接触过,史书里的匈奴、突厥,据说也是到了那边。那个什么莫斯科公国的伊凡能在野战中战胜金帐汗国,恐怕其势不小。”吕芳也是不左不右地表了态。
很明显,吕芳是清楚大明现在的行情的,原本就缺钱,现在要搞新政练兵更缺钱了。一句话,大明根本没钱去充大头,当什么凯撒。
但中国自古就号称天朝上国,是朝贡秩序的维护者。如果对泰西置之不理,那这个天朝上国的成色也就必然大打折扣。关键是,这事一旦传出去,南洋那一票藩属国会不会有别样的想法也说不清楚。
最最关键的是,现在光瓦剌鞑靼在北方给大明的压力已经够大了。要是真来一个远超蒙古的什么公国,那真的是再来一个土木堡也说不定。
因而,必须要跟那个伊凡使坏,至少要拖一拖,拖到大明的改革特别是军队改革完成,否则必然要面临南北宋朝的结局。
“吕芳,你把这些写个呈条,给严嵩与徐阶,让他们注重保密,但内阁必须要拿一个办法?”嘉靖很自然就把锅分下去了。
吕芳稍微有些愣,对于嘉靖这跳脱的思维差点没反应过来。这种事情,如果真要保密,把两位阁老请来宫中相商才更合适吧?
“去通知就是,另外把金帐汗国重点讲一下,他们也该忙点正事了”嘉靖微笑着打发走了吕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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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帐汗国,真的假的,前不久不是说了要追缴盐税吗?难道就是为了这个”严府里,父子两人接旨后,严世蕃相当无语地问道。
“那种万里之外的事情,就算是真的,有必要去管吗?现在财政早就入不敷出,就凭一个鬼佬的瞎扯,就要去打肿脸当胖子?我看就该治他个欺君之罪,否则人人都学他大言不惭,那国朝哪有宁日”严世蕃越说越气,越说越上头。
“你说够了没有?讨论问题就事论事,不要攀扯其他事情。鄢懋卿那边最近巡盐如何了,开局可还顺利?”严嵩制止了自己儿子的咆哮。
严嵩当然很能理解儿子对于嘉靖皇帝,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骚操作如何愤怒,但是为人臣子,不就是要承受这些吗?看到严世蕃的失态,多少让老严嵩有些无奈。
“巡盐是鄢懋卿下了军令状的,开局也还行,南直隶的都转运使司衙门已经被控制了。现在就看鄢懋卿能谈出个什么价钱了。南直隶那边富得流油,应该不至于拿不出来的”严世蕃恢复了清醒,说道。
“嗯,巡盐是本分,做好这才能安身立命。至于这个,我明日去内阁看看徐阶如何。毕竟陛下的俸禄也不是白吃的。总不至于有的人靠在干岸上看戏就能把官奉领了去的”
很显然,严嵩并不想掺和进这个莫斯科公国-金帐汗国的事情中去。现在财政紧缺,自己又负责巡盐。如果后面让人把巡盐与这种无稽之谈混在一起,那真的是掉进黄河也洗不清。苦一苦百官,来满足首辅个人的头脑发热,这种局面是决不能出现的。同时,虽然阿谀奉承二十年,但作为文臣最基本的脸面,严嵩还是要的。
掺和泰西,可以掺和,但并不是一个表面上公忠体国的首辅该掺和的。至于劝正在兴头上的陛下不要空耗国力,这可就更不是严嵩干得出来的事情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憋屈的裕王
与严嵩这边手里有正事可以做托词不同,清流前段时间还在焦头烂额想营救秦翰林呢。
结果发现这秦翰林不好说真疯假疯,但其在昭狱里带着还挺合适的,也就不了了之了。刚准备腾出手来,应对高翰文折腾的泰西之学的冲击,结果尽然又遇到了什么金帐汗国的幺蛾子。
难以想象,大明皇帝的意思里隐隐有要支持支持流落在西伯利亚的蒙古黄金家族的意思。
真的,以反元正统统一天下的大明,竟然要去支持元朝的祖宗后裔。特别是庚戌国变,俺答汗入侵北京还记忆犹新。这事,但凡是个人做,绝对要被钉在耻辱柱上。在情感上完全无法接受。
此外,一旦支持,原本就入不敷出的财政必然更为紧张。
如果清流说支持,清流可整不出第二笔改稻为桑,或者第二笔巡盐来填补亏空。没办法,清流干的都是扬正气树新风的慢工细活,根本不可能贸然拿出钱来的。
“这还有什么可论的,这种事情,严嵩最为拿手,明天看他表演就是了”高拱倒是干脆,直接打严嵩的主意了。谁让严阁老能耐越大,责任越大呢?
“这种事情,确实虚无缥缈,不能任由那泰西番邦人士随口乱说,还是让司礼监再去核对一二,到时问清楚了,陛下自然没这些心思了。如果严嵩那边急不可耐,后面但有差错,账自然算到他身上”张居正这次最近因为浙江倒严失败,眼看严党又拿下巡盐这一政绩,决定暂时已经失去了倒严的时机。
与其直接去争,不如以退危机。
“徐阁老以为如何?”裕王见两人发言后,都没有统一意见,只得咨询咨询清流的当家人,徐阶了。
“臣想,就按叔大所言吧”徐阶一向是惜字如金地稳重。
“你们不会是怕了严党吧,明天无论如何也要将这事与严党捆绑。倒时天下人特别是他们严党内部这次在巡盐中吐出赃款的官吏都知道严嵩父子的本性。倒时严党不用我们倒,他自己就散了。这种事情,阁老也要错过?”高拱明显有些不满。
“徐阁老以为如何?”裕王明显对自己老师,高拱的策略更为动心了。
“裕王殿下,时机未到。这时去动严党,得不偿失的”徐阶照样是惜字如金地拒绝了高拱的提议。
裕王有一个好处,就是听人劝吃饱饭。虽然不是很明白徐阶的用意,但既然目前清流以徐阶为首,自然要听徐阶的意见了。否则严党没倒,清流自己散架了,那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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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三位智囊团,裕王站在大堂里面,等了一会儿,屏风后面的裕王妃李氏自然地转了出来。
“爱妃,你怎么看?”裕王有些急不可耐地问了李妃。
“还是徐阁老吧,父皇要巡盐,明眼是“改稻为桑”的银子也补不了财政窟窿,宫中用度了。这个时候正式陛下依仗严党的时候。这时去给严党为难,虽然确实能让他身败名裂,但这不也是在给父皇上验药吗?没这个必要”李妃先唤来奶娘将皇孙打发出去,再不紧不慢地回复裕王的问题。
“那刚刚徐阁老为何不明说?”听到回话的裕王一下子有些上火了,斥责了一句后,却不见李氏回答第二个问题。
李氏也只是看着裕王,这个问题总不能明说以为大家稍微过脑袋都能想出来吧,于是乎就一直干看着。
“如果父皇缺钱,我们把之前生翊钧赏赐的十万匹丝绸退回去也行啊,这样就能堵住窟窿了”裕王这会儿显然是反应过来了。但这也太尴尬了,智商被几位重臣碾压就算了,没想到,还被自家老婆鄙视了,于是乎急中生智,赶紧想了个主义来挽尊一下。
“尊者赐,不敢辞。王爷几时见有人把皇上恩赏的东西退回去过?王爷想想,臣妾的娘家真要上个疏把皇上恩赏的东西退了,万岁爷会怎么想?外面会怎么想?皇上作恶人,我们来卖好?”李妃显然是对自家丈夫这脑回路有些无能为力了。
“哪儿就扯到作恶人卖好上去了”裕王先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但马上发现,这台阶还真下不来。因为刚才的对话把自己的单纯更加暴露出来了。
显然对话无法持续了,愈加憋气的裕王只得唤一声冯保,打算从他那里打听点司礼监的消息,好顺理成章地岔开话题。
却见冯保全身汗涔涔地进来了。看得裕王一脸恶心。
“回来还在门口躲着?别耍什么小聪明,打量多大的功劳似的,一身弄得汗淋淋地给谁看?”
一听到裕王斥责,冯保只得看了看屋里两位主子,小心翼翼地说道“回主子,原本是可以走屋檐遮阴的,只是懒得让屋檐下的宫人,走了太阳底下,才如此的”
第一百一十五章 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裕王多少算是无能狂怒了点,但涵养好的底子,让他也没过分迁怒谁,只是问明了冯保那边嘉靖如何,就自顾自回到单独的寝宫了。
很明显,他只想一个人静静。
而被扔在前殿的李妃,眼泪有些掉下来了。独自回到房间,打开杭州传来的三国话本,边看边伤心了。
没人理的冯保也不敢多说啥,出门找奶娘一起逗小皇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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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党、清流两边都不接招,这事是注定要停摆的。
好在嘉靖也不是立刻要干点什么。经常选修的他是极有耐性,落子等后结果。
次日吕芳收了两派的折子,基本就留中。
居中坐着的嘉靖,第一次忘了敲铜罄,而是迫不及待地下旨,让鸿胪寺(管礼仪)连同主客司(管外事)、四夷馆(管翻译)、会同馆(管居住),三家外事部门,一起筹办一个盛大的欢迎仪式。
既然都认自己是天朝上国的凯撒了,那这刘常青代表泰西认大明为宗主国应该也没问题。而泰西诸国林立,大明一下子多了这么多藩属国自然应该庆贺。
新军才开始,其实现在嘉靖并没有那么缺钱,这钱也很大方的由内帑出了。
无心者最多以为皇帝好大喜功。但这么大阵仗,又是真人真事,由不得北面那位英明神武的俺答汗不派人打听。
至于俺答汗能不能打听到,毕竟嘉靖是让严党清流保密的,这一点嘉靖对自己的朝廷班子有充足的信心。都漏成筛子了,基本只要皇帝说出去,就不可能有保守住的秘密。
要的就是俺答汗主动打听的过程,只有这样,他才会信。同是黄金家族的后裔,他不可能放任成吉思汗的后裔在西伯利亚陨落的。
而大明要做的,就是办好这次礼仪。让一切水到渠成,倒是泰西从那啥恐怖伊凡手里解救出来,多一支力量去制衡老派的什么天主教,再承受泰西的赞誉不迟。
当然,俺答汗也可能把那一只黄金家族邀请回来。但漠南蒙古现在可养不了这么多人。他俺答汗又不傻何苦替人做嫁衣。而且俺答汗想要再造大元,就必须要有耕地。光靠草原是不够的。只需要在会场上称赞下原金帐汗国统领的罗斯之地有大片的耕地就是了。
这个诱惑,压根就不怕俺答汗不上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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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嘉靖这边四两拨千斤不同。王小旗王钟在城门外小心翼翼地嘱咐其手下兄弟,一定得把宋应昌的介绍信送到了。另外由于关系熟也顺带帮刘君墨捎带信件,延山东、江苏最后才到杭州。
这下属校尉也是精神笔挺地帮忙送信。自己的头头将来要是混好了自然也是要跟着鸡犬升天的。
送到山东泰州颜钧那儿的还好,颜钧虽是心学一看就明白原委,犹豫了几下,还是写信表示支持。写完就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似的。
送到江苏巡抚赵贞吉这里时,原本赵贞吉是想严厉斥责此等大逆不道言论的。
但话没出口,就注意到了送信人的腰牌。客气地把人打发走了。自己则一个人坐在书房琢磨,这锦衣校尉送信,到底是乳臭未干的刘君墨的意思还是陛下有什么暗示。
联想到自己已经触摸到高官天花板了,想要更进一步,只能靠站队了。
严党那里,是没有自己升迁的机会了。但清流这边,内阁有高拱、张居正,怎么排序也到不了自己了。
纠结了一晚上,赵贞吉在道德与良知的拷问中最终做出决定,那就是站陛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才是儒家最高的道德标准,怎么能因出身而弃君父与不顾呢,简直不忠不孝。
有了这么个思想建设,赵贞吉是大义凌然地支持了刘君墨。不仅得默默支持,他还得给自己刷一刷存在感,于是乎连着熬夜又写了一篇奏疏《新学伪经考》,很显然,刘君墨的仁义指数那都得是在赵贞吉的关怀下提出的。
于是乎,刘君墨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那就是全都支持。虽然有种不真实感,但劲头明显更足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宝岛变毒岛
“为什么比报告晚了好几天?”嘉靖坐在帷幔的中央,有些不耐烦地问刚刚六百里加急奔回北京的杨金水。
“回主子,主要是高知府的内人创有注音学,顺便还有句读学,奴婢想收拢齐全了一起报告给主子。这才耽误了几天。”杨金水先回完话,再连忙擦脸上的汗水。
“哦,都在这箱奏折里吗?挑出来看看”嘉靖有些将信将疑。
“在这里”杨金水麻溜地起来,把东西翻找出来,一本册子,前面是注音符号,后面几页是句读归纳。
嘉靖静静地看了几分钟。
不自觉发现已过了好一会儿了。这玩意,简直是推广学问的神器啊!
但马上就觉得不可思议起来,这高翰文自己有大才就算了,怎么跟他接触的都变厉害了,典型就是郑推官、海瑞、王用汲两个知县。
这回更离谱,连他那未过门的俏寡妇媳妇都这么厉害。
难道民间或者说底层遗贤这么多吗?这对于大明掌舵人嘉靖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洪武年间,拒绝出仕大明的,太祖那是直接视同里通北元,物理消灭的。
哪怕不是野有遗贤也不得了。天下不可能只有高翰文一个西学大师。南方,那么多接触西学的。如果这些人是因为西学启发而变厉害的,那不是证明朝廷在南方的统治力已经岌岌可危了吗?
难怪之前安南打下来也没守住,难怪正德皇帝南巡一次就落水。
善于联想的嘉靖从这些细枝末节之间依然明白有些事情必须得改一改了。自己以前那种老一套帝王学看来并不可靠。
“看来高翰文很能教育人才嘛,这样,让严嵩的两个孙子去给他当学生。让高翰文教育教育,免得不堪大用。”
嘉靖一方面是想验证一下高翰文这个学问教育到底如何。因为严嵩那两个宝贝大孙子,那都是按照传统士大夫忠君爱民为模板培养的。
特别是那个次孙严绍庭,那是自己奶兄弟陆柄的女婿,是当年陆柄看重的人选,如今虽不及弱冠,但想来品行资质皆不差的。另一方面,这也是给严嵩一个交代,免得后面清理严党时来个鱼死网破就不好了。
问完了题外话,嘉靖就开始问正题了“如何搞钱?”
听说道福寿膏是毒品,嘉靖是有点难以置信的,那东西难道不应该是保健用品吗?治疗心烦郁闷沮丧,镇痛都很有疗效的。每年皇宫都能以贡品的形式收到南洋进贡的好些呢。
不过想不通的事情现在好处理了,正好李时珍搞了医学研究院。自己锦衣卫专门在里面划出一块区域来实验不就好了。专门找昭狱的死囚,这样谁也不会知道。
至于具体执行,嘉靖结合之前的东南战报已经很有眉目了。
等倭寇破灭,肯定要收拢降卒难民的,然后径直就在小琉球那个岛上单独种就是了。反正那边与世隔绝,既避免了祸害大明,又能够加强出口管理,定向输出给泰西。反正这些水手海员还有王公贵族牧师神父肯定是喜欢的。那么大哥够,开发出来应该够供给的。
用这批降人罪人去搞,连开始的启动资金都省了,开始这波扛不住死了算他们活该。出了问题就是这群倭寇后裔野性不改,罪不容诛就是了。
关键问题其实是人手了,即该派谁去管理的问题,以及以什么名头去登陆小琉球的问题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刘瑾余党
嘉靖沉默了一会儿,纠结起来了。
人选这事明显有些麻烦啊,要足够忠心还得足够不慕权力,甘于去那种鸟都不拉屎的蹲到死。而且还得年岁不要太高,太老的,可能还没等到出海就死在甲板上了。
嘉靖左思右想,又四处张望了一下。
仿佛,这人选还就杨金水合适一般。
但这事,作为明君可开不了口。哪有功臣刚回来就被坑的道理。逮着一只羊一直薅稍微有点拉仇恨了。
这种事情,得让杨金水自己提出来才名正言顺才是。
“杨金水,宫内什么样的人物才适合这等紧要的差事?”嘉靖开始认真地问杨金水了。
杨金水听到这个问题,立刻就紧张起来。这问题是主子问自己推荐人才,虽然不是什么肥缺,但也是简在帝心了。
一旁落得清闲的吕芳,稍微一愣后,又变得面无表情。
“首先,这人得绝对的忠心,不怕艰苦,不慕权力;其次,还是行事谨慎,不出纰漏,毕竟是披荆斩棘,不会筹划可不行;最后,还不得是当前宫内的显耀人物,免得被人推算了出来。”
杨金水先是得意洋洋地替嘉靖分析,直到说完看到嘉靖那和颜悦色地眼神就立刻全身冒汗,知道哪里不对了。
其实不仅杨金水在冒汗,一旁听着的吕芳刚刚也用手绢擦拭了一下汗水。擦完还一只手举得老高,举着还颤了一下,成一个w的幅度,才收了手臂,显然站久了也得活跃下筋骨。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望着嘉靖那期待的小眼神,杨金水的脑袋全速运转,余光向自己老师吕芳那边瞟了一眼。
“主子,主子,东南浙直总督行辕随军监军高维岳正式这一合适人才”杨金水就在自己快绝望时终觉完成了对吕芳传过来的加密通信的解读。赶紧在嘉靖变脸前谄媚地说出来。
“哦,这如何说?”嘉靖对这么个名字有点印象,但是套不熟悉了,对杨金水的机智来了兴趣。这人如果真行还好,如果不行,正好以此为借口罚杨金水过去,想来也是名正言顺。
“陛下可听说过内书堂以前有个小秀才,这人就是高维岳”
杨金水一句话就让嘉靖来了真正的兴趣。内书堂的小秀才,当年宁愿在内书堂读书教书也不远出仕职司,年纪轻轻就教出了好几拨太监宫人,已经是好多人口中的先生了。只是背后被笑话读书读傻了。
不过这些年,随着嘉靖彻底玄修,也没留意这事。
“高维岳,现在辅助浙直总督胡宗宪抗倭,屡立奇功,能力自是不差。同时其不到四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此外,主子或许有所不知,当年刘瑾改革时的策论方略,特别是军屯、考成法相关的革新,他一直有留着。之前一直觉得他只是念旧,尊师重道,毕竟他是刘瑾的徒孙。他老师是刘瑾在内宫诸学生中最不显眼,最无权势的。所以当年的倒刘也没波及到,但那以后就留在内书堂教书,就收了高维岳这么一个弟子。这次我虽在杭州,却也听说其感叹,如果真能落实考成,东南局势何至于此。因此,他也需要一块地方去落实他所学的军屯与考成。算是他的抱负,也算是给刘瑾一脉所学证明。”
听杨金水说这么一通,似乎很有道理,但嘉靖赶忙问道:“既然如此,那他不应该在内书堂教书吗?怎么成了随军监军?当时签批没见这么个名字”
“正监军自然不是他,但他是从监军,是当时老祖宗害怕监军与主帅意见不合影响战局,加派了他这么个心思纯质的秀才人物。因其一直在内书堂,与任何人物皆无瓜葛,最合适这一职务。万一事有不谐,也不至于将来内廷与外廷说不清楚”杨金水赶紧替吕芳补上一句。
“吕芳,是这样吗?”
嘉靖一句话问得简单,其实是问了两个意思,第一派从监军这事,二就是前面讲的高维岳的事情。
吕芳在一旁也是佩服自己这个弟子的信息解读效率,反正说的都是事实,就这么顺着补充也是顺利成章。关键高维岳那孩子如果一直关在内书堂,吕芳也于心不忍。虽然这次是去蛮荒之地,但终究是给他一个证明所学的机会。
“好,你们下去吧。去把当年刘瑾的档案全部都送过来。”嘉靖现在是越发对自己这个表兄及其当年的手下越发感兴趣起来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可心疼坏了嘉靖
次日嘉靖早早把所有人都打发了出去,自己一人在精舍里研究刘瑾的档案。
花了一个上午时间,看完真的是哭笑不得。一个太监,居然能指出那么多国朝弊病,同时很多改革方略明显不错的。
比如重新落实军屯,就这一策就得罪死了当朝的武将与文官。多少人占了军户的田地啊,大家心知肚明不说,被刘瑾当朝捅了出来。这事原本嘉靖也是相信后人的智慧,想留给后人去解决的。不过现在发现或许能留给自己期待的后人不多了,甚至自己说不定就不得不成为这个后人了。
又如推行考成法,说实话就是加强对政绩的细分指标考核,而不是普通一句上中下。具体两个方向,一个是赋分制,一个是细化各种指标,然后分数加总。而且还在这个基础上推行不定期考核,讲定期考核与不定期考核结合起来了。
让后世知道的话一看就是个老卷王了,就是一侧,文官武将又被他颠转来得罪了个遍。
就这还不算完,刘瑾还特别重视制衡司礼监,避免太监干政。
额,没有看错就是,避免太监干政。
一方面是设立内厂,强化与东厂西厂独立,一方面是强调司礼监与锦衣卫的独立,同时,还将外朝大臣引入司礼监,改善太监决策。
很难说刘瑾是要个头铁的想要在内廷搞一言堂。因为从每见过宦官靠得罪同僚联络外臣搞一言堂的,这不是自废武功吗?
但要说刘瑾是个理想主义者吧,这家伙还受贿,各种卖官鬻爵也没少干。
案卷上写的多,但最终查抄下来也就折合黄金五万两,白银八万两而已。
这让嘉靖不可思议起来。按道理,如此巨贪,不至于才这点钱财啊。因为嘉靖本人就是个默许手下搞回扣的,只要有分寸就行。
朱会计,稍微匡算了一下,就这点金银,骗鬼呢?
另外一看刘瑾党羽家产查抄更少了,拢共就几万两银子。这更是骗鬼了。
不是,是赤裸裸的欺君才对。
自己的表兄弟被骗了啊。嘉靖就跟自己被骗钱了一样,心脏是痛得一鼓一鼓的。
就这还不算完。
刘瑾覆灭是都御史杨一清和大太监张永去在调兵平乱后,利用献俘之机,向自家表兄揭露了刘瑾的罪状。
这是啥,这不就是赤裸裸的内廷外廷勾结兵谏吗?
想到这里,嘉靖同学瞬间回想起自己接触西学时一开始调查了自己这表兄弟对西学的接触,特别是对南下落水,再到后面重病不治。
以往没有想过,这两个月是越想越疑惑,现在对照刘瑾案,这谜底豁然开朗。
万幸自己登基初年几经折腾把正德的老臣都给折腾走了,不过,肯定有漏网之鱼,要不然自己主政初年跟张璁老伙计的改革怎么会草草失败收场。
原来就是这群害群之马。
此外,对刘瑾的肃清也主要是围绕着改革来的,而不是围绕贪腐来的,大量捐官事后被保留了下来。但只要支持改革的,无论是否捐官投效,都被牵连罢黜,乃至人头落地。
想不到我大明虽大,却已是危机重重。
有了这些认识,嘉靖长叹一口气。让人把卷宗抄送一份给了裕王。
这显然远远超出嘉靖自己的寿命期限能够解决的事情了,需得前后君王励精图治几十年不可。
吕芳刚送出去,嘉靖又比较落寞。因为这次他可没下达什么原则知道。就看自家娃理解得上不上道了。
下午紫禁城内一侧的窗口收到前线江苏巡抚的秘密奏章。这是嘉靖给东南抗倭两位主政大臣的特权。小太监急匆匆地把这一大摞奏章,跑去精舍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儒家二五仔
晚上,吕芳又把杨金水押着进了精舍。
造成这次bug的原因在于杨金水原本是从高翰文那里学了太极拳,想跟嘉靖邀功的。
但是今天回来马不停蹄回宫报告,结果吕芳在精舍,不好先打招呼就只有直接去了精舍,给嘉靖汇报了。
问题就出在,现在的嘉靖跟杨金水前面离京时判若两人。实话说,看着从未如此正经的皇帝陛下,杨金水着实拿不准,这种神神叨叨的祥瑞,是不是还合口味。
万一嘉靖皇帝要立志改革,这会儿自己撞枪口上,正好做靶子,给树立反面典型,杀鸡儆猴了。
刚刚出了精舍,就第一时间汇报给吕芳了。
当前的吕芳那是比谁都知道,皇帝是要改革,但是缺少大义名分,这种似是而非的邋遢老道士的太极拳,不管是不是真的张三丰所创,那都是象征着天命,象征着嘉靖皇帝的天命,也象征着杭州那高翰文是顺应天命。
只有这样才能够在不激化矛盾的情况下默许杭州改革,也给朱七那边的锦衣新军的筹备争取时间。
但是事情不能马上再去补报,得找个恰当的时机。
这不,快晚上的时候,门子居然收到了江苏巡抚赵贞吉的密折。
现在东南的情况,吕芳还是很清楚的,无非是捷报或者捷报战前的规划一类。反正肯定是个好事。顺着好事说,也好抵消嘉靖对杨金水这种过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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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其实嘉靖一个人在精舍也很郁闷。
他现在要改革,但是还缺三样东西。
一个是缓解矛盾的天命。没办法,自己修仙大半辈子,必须的找个天命的名头,否则就名不正言不顺。而且天命说最大的好处是方便嘉靖无理由地保护高翰文。如果后续改革事事论理,哪怕是西学里面逻辑学如何厉害,但只要是按儒家的理论讨论论,必然只有效法孔子诛杀少正卯一途。
此外,天命也有利于放松群臣对高翰文的警惕,这才表示当前的改革不过是受到天命蛊惑的嘉靖一时兴起,没必要小题大做,等上一年半载也就过去了。嘉靖现在要的就是这个一年半载。
第二,还缺的就是儒家内部的异端来支持改革了。虽然张逊肤搞的复古儒学很有架势。但那东西的震撼远远不够。宋朝就出现过复古派,也就那样。嘉靖现在急需等一个儒家的家贼出来窝里反才行。之前了解到泰州学派在倒腾仁义指数,但还不知道后续有什么苗头。
只要有这么一个儒学异端拉仇恨,后续的西学改革要容易多了。
最后,还缺如何解释西学与儒学关系的名头,我大明是天选之国,如果按当前的解释,那就是泰西诸国与大明并列了,这明显会被人抓住大做文章的。
只有解决了这三样,嘉靖才能全心全意去支持改革的,等到解决锦衣新军的问题才可以放开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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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嘉靖打开赵贞吉密折的那一刻忍不住笑了出来。
儒家的二五仔出现了,赵贞吉是也。
赵贞吉在密折里清楚地论述了泰州学派对建立仁义指数以检验儒家在各地施政结果,追溯历史上所谓盛世的真实性与必要性做了相当充分地论文。
一目十行的嘉靖看字从来只看关键的。绕口令词汇直接忽略。
关键在于儒家是微言大义的类比学问。
这导致儒家所有治国的逻辑是从修身上面类比得来的。但是能够这样类比吗?
另一个是崇尚微言大义,导致一句多意。
比如“民可使知之,不可使由之”与“民可,使知之,不可,使由之”
比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解释可以说君是君,臣是臣,也可以解释为只有君像君是,臣才会安心做臣。
问题的关键不是一套儒学两种解释,一儒各表,问题的关键在于有人会故意只给陛下看陛下听来最好听的解释,然后给下面人看下面人听来最好听的解释。两厢套利,是的上下离心远矣。
看到这里,嘉靖脸上那一丝庆幸可就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杀之气。
第一百二十章 熬夜争气的裕王
嘉靖愤怒的倒不是这帮臣子居然如此欺上瞒下,气愤的是既然赵贞吉敢在密折里面写出来,那这么操作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
如果有个别奸臣上下遮蔽算是情理之中的话,那大多数臣子都这样就已经是亡国之兆了。
嘉靖现在特委屈,自己不过是按照以往的成例来治国罢了,怎么恍惚间落得如此地步。
好在这事密折,没戳破也算是保留住最后的脸面了。
信里的内容很多,但其余的什么因果逻辑细节,嘉靖也是兴趣缺缺。
虽然信里明确写了这些都来自于泰州学派年轻一代学子刘君墨,但聪明如嘉靖哪能不明白,这不过是赵贞吉怕后面出事,先推出小辈出来挡枪的手段。
等证明实证儒学这条路差不多能走通时再站到前台。
赵贞吉保护自己,其实也是在保护这个年轻人。因为只有赵贞吉不倒,才能给年轻人提供政治庇护。
虽然有些小九九,但这些操作在嘉靖看来反而算是知进退,有沟壑的表现,这才是宰辅之才的苗子。想着之前胡宗宪竟然不同意入阁,没想到在这里还能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万里之外的赵贞吉是完全想不到的,自己孤注一掷的骚操作竟然让嘉靖皇帝脑补了这么多,虽然心路历程不同,但竟也稀里糊涂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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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赵贞吉的事情,嘉靖继续听吕芳汇报太极拳的事情。
杨金水跪在地上老久了,嘉靖也没让人起来。
很显然,随着这段时间对李时珍在医学院验证方剂的过程越了解,随着自身在停用红丸之后气血逐渐正常,嘉靖已经明白神仙之事皆是虚妄。
这个什么太极拳,杨金水表演了一通,嘉靖看来不过是新的导引术罢了,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高翰文在杨金水追问时才想起说邋遢道人,说明就是临时编的借口嘛。
连西学的高翰文也想靠神仙之事来投机,看来凡有所好,必为所趁了。
嘉靖先是兴致缺缺地扁了下嘴角,然后突然放声大笑:“真的吗?张仙师之作果然不同凡响,每一步的阴阳流转都浑然天成。好,好,好”
嘉靖赞叹完后,是亲自将舞蹈完毕的杨金水从地上扶了起来,然后双手接过,杨金水递过来的太极拳拳谱,郑重地翻开参详。
从今后,嘉靖精舍修仙又多了个内容,就是练太极拳了。
不仅自己练,还要求鸿胪寺来学,要赶在接下来的新晋藩属国欢迎仪式中表演,同时也打算作为后面进士殿试的表演内容。要知道科举原本就是要求文武并举的,只是从太祖朝后,武功渐渐废弛不考罢了。如此自己仅仅要求进士练下太极,与皇帝修仙同乐,那是没有一点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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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为自己的事情长舒一口的同时,裕王那边才是迎来了真正的考验。
虽然,没有明说吕芳亲自送来的刘瑾卷宗不能让自己的清流支柱查看,但从事后冯保探查的口风可以看出,嘉靖就是想知道裕王自己的判断,而不是臣子的判断。
很明显,裕王能感受到嘉靖对于自己事事从善如流的反感。
虽然,对自己父皇一定要跟臣子闹别扭的逻辑理解不了,但却不影响裕王对嘉靖的忌惮。
另外,裕王也需要向嘉靖,向自己后宅那位证明一下,不蒸馒头争口气也得琢磨个所以然出来。
于是乎,一整个晚上,裕王都在书房琢磨这个卷宗,知道昏昏欲睡,次日天亮。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夫妻没有隔夜仇
当天早上,裕王府两个熊猫眼都闭门不出。也没有邀请清流大臣进府商量。
到中午,李妃还没等到裕王过来用膳,揉了揉眼角,给奶娘交代完孩子朱翊钧的照料情况,还是盛了碗粥去了书房。
“王妃,”
没等门口的太监通报,李妃噤声后一手推开门径直进去了。
“不是说了别进来打扰吗?”裕王听到开门的吱呀声,没来得及抬头就有些发脾气。
发完火,却听见还有脚步声,抬头正想斥责哪个这么不开眼的小太监,却看到李妃双手端着粥来到了书桌旁。
“王爷”
李妃本来是以为裕王还在赌气,想过来先放低姿态劝裕王用膳的。
但一看裕王那对熊猫眼,李妃一下子是真心疼了。
为争一口气,何苦来哉。
“王爷,注意身子,喝点粥吧。就算天大的事情,也不能亏了身子”李妃心疼地打开食盒,吹了吹还有些热的瘦肉粥。
“吃吧,不烫的”看着一脸愣在书桌上的裕王,李妃又补了一句。
“嗯”没有什么话语,一下子心气舒畅的裕王,先是喝了一勺李妃喂过来的的粥。
本来想感叹一下,两人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用膳了。
抬头却发现李妃那一堆大大的熊猫眼,肿成那样,傻子都知道多半是哭了一整宿的。
“也难为你了,原本自由自在,嫁到皇家,受尽小心委屈”裕王爷不好意思直接道歉,父道的尊严还是要维持的,但不妨碍实打实地替对方叫屈。
“就是民间夫妻也有个拌嘴磨合的,哪有那么多事事顺心的夫妻。妾也算是新妇,总得有个头疼伤感的吧,有王爷这般呵护,其实是妾的福分。”
李妃干脆说开了,两人是双双各打五十大板,算是摒弃前嫌了。
裕王三两口,喝完粥,还打趣地给李妃看了下空荡荡的碗底。
“那你还是来帮忙参详下这个刘瑾案的卷宗吧,父皇突然找出来让我们自家人看,总归是有个缘由的”
“好的”李妃这次是等裕王明确发话了再拿起桌案上的一叠卷宗。
看了有一会儿,问道“王爷可有什么想法?”
“目前想到的,或许是父皇想让我以后堤防太监乱政,但父皇一言一行皆有深意,不至于如此浅显”裕王这里本来是想抱怨下嘉靖的,但还是收住了。
没办法,抱怨也改变不了自己的父皇是个谜语人这个现实,既然如何,何苦说出来让两个人都添堵呢。
“这刘瑾虽说凌迟凄惨,但其贪墨银两远超国库,竟有国库数倍之多。还祸乱朝政,真正是罪该万死”裕王说完,看李妃没说话,继续补充自己的第一判断。
“王爷,你主要看的是结案陈词吧”说完李妃不禁莞尔一笑,
这裕王真的是嘉靖的亲儿子,注意力基本集中在刘瑾的贪墨上面了。遮黑眼圈,估计主要还是让贪墨给气的。
“难道我说错了?”裕王有些不理解地反问了一句。
“也没什么,妾身核对了抄没的家财,发现也就黄金两万两有余,白银十余万两。田产基本是折银了的。王爷没觉得不对吗?”李妃继续诱导了一句。
“这,不对啊,抄没金银这么少,怎的说数倍于国库存银呢?”裕王一旦打开思路就发掘不对了。
“哈哈,王爷,我大明国库每年能结余几何,你还不清楚吗?能不寅吃卯粮就不错了,即使有过多少结余。哪个世家大族的家财没有国库存银数倍,甚至数十倍才是奇闻怪事呢。不信王爷可以再去核对下皇叔当年的情况,想来差不离的”李妃继续讲到。
“那,你是说刘瑾杀错了,有冤情?”裕王这次是给更加弄不明白了。
“不对,父皇要让我们察查的重点不在贪墨上,你说对不对?”这一次,裕王斩钉截铁地说了出来。
第一百二十二章 卖儿子人品的嘉靖
带着新的思路,裕王心中回顾了一下卷宗的内容,一下子就明白问题所在了。
关键是要隔绝太监与大臣内外交通,特别是还领兵的情况下。
否则,以刘瑾与皇叔的交情,别说贪污两万两黄金,就是翻倍再翻倍,再再翻倍,也不至于判决凌迟的。
意识到兵谏那一刹那,裕王整个后背都不寒而栗。
“这是真的吗?”裕王将手指放在谷大用与文官军士献捷时公开刘瑾罪行的内容,多少不敢确定。
“不知道,关键是父皇想要我们注意到是可能就是这些,不是吗?我们现在缺少更具体的证据,最好是选择相信父皇,不是吗?”李妃并没有给出自己揣测的答案。因为对于自己这个公公,妄自揣测毫无意义,单纯的相信或许更好。
差不多明白妻子意思的裕王本就向来害怕嘉靖,而安全问题一直是嘉靖的逆鳞,不管真假只有顺从才是最好的结局。至于答案得等有条件后去寻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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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刚在书房敲定态度,门就让冯保敲开了。
冯保现在都小心得很,若非紧急事件,绝不会进来破坏气氛的。
裕王问完,赶紧就跟冯保进宫一趟了。
两人一边走,冯保一边讲此次进宫的情况。
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杭州那边有人举报锦衣卫新建了一处军营。
这事,让御史发现了,直接一封奏书,刚刚到达内阁。闹得沸沸扬扬的。
现在,清流这边是比较着急的,因为朝廷原本就没钱,要不然也不会改稻为桑了。现在皇帝还肆意挥霍,迷信武力,私占田产。原本嘉靖就没个明君样子,这回儿是在昏君的路线越走越远了。
而严党这边其实更是门清,皇帝私下组建新军,这本质上就是皇帝不信任大臣,简单说是不信任内阁,不信任严党也不信任清流。
皇帝下要拉队伍单干,这绝对不是什么好现象。
因而,第一时间严嵩与徐阶都不约而同上奏请示澄清。意思很明白,就是让嘉靖赶紧收手,免得出事。
因为,失去陆柄的大明已经达到了文官,皇权与军队的平衡,现在要来打破平衡,这风险其实是不可承受的。募兵与卫所兵战斗力完全是两个次元,这些事情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的。
精舍里面,意识到走漏风声的嘉靖气得大发雷霆。原本怀疑是宫里的肉喇叭太多,已经没办法秘密进行任何布置。
但后续了解到,原来是军营选址后在附近冶炼钢铁搞得河水污浊。
随着战事顺利,一部分佃户迁了回来,原本的士绅也拿着地契回收土地。
结果看到河水乌黑浑浊,于是乎逆流查看,看到有烟囱,然后发现了锦衣卫的军营。
意识到这么个意外竟然能打乱自己的千年大计布置后,嘉靖有些哭笑不得。虽然人算不如天算。但机智的嘉靖马上还是想到了一个打太极的妙招。
那就是直接公开是让朱七去前线等战事结束好从立功者中捡练勇士500人给裕王组建幼军。
这一句话,让一群堵在内阁大殿的言官愣得说不出话俩。清流基本哑火,严党也没啥战斗力了。
为了确信,徐阶这边只好派人去请裕王来说清原委,消除误会。
裕王刚一进内阁,就是各种劝诫“不要穷兵黩武,靡费钱粮”之类的逆耳忠言。
放到之前,裕王或许还会尝试着宽慰一下这些大臣。
但联合刘瑾案卷宗,裕王已经明白了,防止太监、大臣内外交通还是其次,关键是君主要直接掌握军队。这才是嘉靖真正的逆鳞。
这个时候,无论父皇以自己的名义说过什么,都只能帮忙圆回去了。
何况这次父皇的借口是组建幼军。意味着这支部队早晚要到自己手里。
于是乎,裕王突然开发出了说谎的技能,什么“人数本就没多少,什么经费主要由内帑出,什么协助东南抗倭,什么自己之前就知道已经派谭伦等先行勘察,什么朱七的人品比较可靠……”
自从说完开头第一句谎言,裕王后面基本也就无所顾忌,滔滔不绝了。只希望父皇后面可惜自己,不要让打脸来得太快就好。
精舍里面,靠着卖自己儿子的人品,嘉靖算是把这次风波平息下去了。同时也让他确认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这支部队,将来能够得到大明连续两代皇帝的垂青,或许真的能打造一直拱卫皇权的铁骑。
第一百二十三章 高翰文的科举冲刺班
京师的局势在裕王先后帮忙给嘉靖圆谎后终于有了些平静。
嘉靖继续闭关修仙,其实是悄悄出了血本把皇宫里的福寿膏存货拿出来做实验。
所以现在昭狱成了一个神奇的地方。
一部分犯人被挪到一边吸食福寿膏,飘飘欲仙。虽然跟其他囚犯隔绝开来,但隐隐还是有些声音传出来的。
划过去的犯人,肉眼可见的变得精神矍铄。搞得进来一直在自由活动的秦翰林也想去蹭一口。
秦翰林原本是想着这些犯人肯定是关系户才有这等好处的,多半是翻案有望,
但直到一个月后看着这帮人凹陷的眼窝,太阳穴两边暴起的青经,额头迅速衰老皮肤,秦翰林才发现自己好像再也没办法获得纯粹的自由了。
这种不得了的事情,皇帝也没避讳,那结局只能是要么死,要么彻底加入嘉靖一侧了。
好在之前已经完成了心理建设,在整理翻译泰西书籍的同时,也在努力上奏章,很显然都还没有打动嘉靖。
在狱中的时间,以前最是难捱,现在闻着烟味,好像变得舒畅很多,整个人思路都清晰了起来。
嘉靖能好吃好喝让自己活着,肯定还在等更大的价值的。
而这个价值肯定是建立在如此多大逆不道的西学知识上的。
但具体的西学知识,肯定是有那个离经叛道的高翰文解决了。如果不是具体的知识,又涉及西学,那到底是什么呢?
差不多伴着远处传来烟雾缭绕的福寿膏气息,秦翰林又花了大半个月时间,差不多完成了其在昭狱的悟道之旅。
嘉靖就是想要一个名分。
一个大义名分,可以让大明继续中央之国,而又能超越儒家限制,为大明带来新鲜血液的大义名分。
罗马、秦、塞力斯、桃花石。
对了,中国与罗马才是兄弟之国。
而罗马分罗马帝国与拜占庭帝国(又称拂菻国)
如果哈布斯堡的查理五世所经营的神圣罗马帝国早已摇摇欲坠。而东边的拜占庭早已被奥斯曼帝国覆灭,只有更东边的莫斯科大公国还在尝试统一罗斯民族,多半还要折腾一下新的拜占庭。
既然现在四分五裂的泰西都发端于罗马,而罗马与中国是兄弟之国。只是中国没有分裂,而罗马已经破镜难圆。
那么关系就已经很明了了。
泰西诸国是货真价实的大明之侄孙吗?
为什么是侄孙呢,因为侄子是罗马与拜占庭两位,现在的泰西诸国不可能越过这两位大侄子而自然诞生。
同时这也就给了西学的名号,所谓西学,是古罗马之学,是古罗马继承希腊文化之学,大明要借鉴的不过是自己兄弟国家的优秀学问。
所以现在的西学不应该叫西学,应该叫罗学或者罗希之学才对。
而且这么讲还有个隐性好处,与落后的当代泰西之学切割,也避免了将来泰西文人过来大明抢饭碗的可能性。试想下,如果直接推广泰西之学,那为什么不用泰西文人当官呢。这几乎是要把整个大明的文人逼到绝路。
但复古罗学就不一样了。很明显是泰西当代文人做得不好,才需要我大明代位复兴罗学。这样,大明的文人可以顺理成章强占先手与解释权,矛盾也就集中在是否愿意改变,而不是所有文人的生死之战了。
至于文人是否愿意改变,这真不是自己一个昭狱翰林所能解决的事情了,陛下应该不至于强人所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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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最近还是很开心的,三大核心问题都解决了。这样他的改革,不至于刚开始就面临与儒学士子割袍断义的决裂境地。
最近终于安排好了十来天后的会试、殿试,紧接着的藩属国册封大会。
今天又收到锦衣卫奏报的嘉靖对其中披露高翰文要在杭州举办乡试冲刺培训班。
嘉靖是看了高翰文给宋应昌准备的备考资料的,那是相当的扎实,简直是将整个科考的规则明里暗里梳理得清清楚楚的。难道是想借机为变革网络人才?嘉靖有些看不透,毕竟这种中途过来的,忠诚度实在有限。而且这种交钱就培训的操作,大家都考好了,不就也等于没考好吗?或者说,缺钱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忍一时越想越气的儒学正
杭州城里,为了高知府突然心血来潮办的这个乡试冲刺班早就闹得沸沸扬扬了。
这事,最开始其实也算是临时起意。
因为从王用汲那边披露的数据来看,要盘活育婴堂之类慈济院机构,那是相当的缺钱。
而挣钱这事,高翰文比较悲剧的是在后世是个干审计的,对工科那些其实是似是而非的了解相当有限。
所以,要让高翰文去大规模搞玻璃、肥皂,光前期的测试成本衙门就给不出来。
当然如果是傍士绅一起搞,这就涉及找谁合作的问题。
当然也可以留家里,反正自家就是绍兴府不小的士绅。但这东西时间少说也得一年才能稳定下来,还不能中途合作破裂。
于是乎,得找一条短平快的来钱方式。
参考自己后世的经验,那就只有办培训班了。父母在鸡娃上,那是从来都舍得下血本的。毕竟,你孩子不来培训,我们就培训你孩子的竞争对手。
也正是这句话,在杭州城引起了巨大的争议。
高翰文自身连三鼎甲都不是,有什么资格这么大口气,要给大家的孩子培养竞争对手。
首先前来挑战的就是杭州的儒学正,快六十岁的老学究了。提举府学十来年,也算是兢兢业业,劳苦功高了。
最近高知府先搞出来办乡试冲刺班,原本其也不在意。因为各个学子都会私下参与家族培训。高翰文好歹是小探花出身,水平想必不差。
其实最根本原因是开价一万两,谁家里钱多得烧得慌才去。所以也能井水不犯河水。
但问题出在高翰文刚开始要举办冲刺培训班,结果长达一周时间压根没人去。
但后来也不知道是哪个奸商给的建议。
知府衙门贴出告示,新的培训班收费规则是
1.培训班大降价,私教班5000两,大课班500两。并且入学只需交10两书本费,其余学费等高中后再交,不中不收钱。
2.每期培训班的私教班前20名,大课班前50名自动成为高级会员,可以拉客户,按照每个客户最终所交学费的两成返现。
新的收费政策一出来,原本学正也没注意,但当天课堂纪律就难以维持了,次日,直接有三个同学没来。
又等了一日,府学里面的学子直接没了一大半。
这一下子,儒学正就慌了神,要是提学官下来检查发现府学人去楼空,可想而知,会是什么待遇。并且,学正自问自己之前也只是帮着打圆场,可从来没得罪过高翰文,为什么这人一腾出手来就先拿自己开刀呢。
这事情,就是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
简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原本是打算撺掇卫学正一起来的,结果由于卫里普遍都是穷人家,拿10两银子都困难,更别说一旦考上要拿几百几千两银子了。
所以,贫穷的好处一下子显现了出来,因为走不了,所以学子们都特别尊崇老师,团结一心在卫学里准备一个多月后的乡试。
意识到贫穷才能让人内心坚定后,学正也不好生拉硬拽。只得一个人回到府学,再看一看。万一出逃的学子都良心发现或者人情了高翰文的真面目都回来了呢。或者至少得保住三分之一的学子吧,否则老脸往哪儿搁。
下了轿子的学正站在府学门口,静静的,不敢进去。
机灵的门子从里面看着正要开门弓腰行礼迎接,就看到学正扭头就回到轿子上去知府衙门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老实人儒学正
“高府台,可否高抬贵手,下官自问没有得罪过你吧?”耿直的儒学正,一路气得没办法,进了府衙,高翰文的书房,劈头就直直地诘问了起来。
高翰文这才反应过来。
习惯了后世的自由竞争各凭本事忽悠,没想到在大明教培的市场是很小的。自己学生多了。对家就会肉眼可见的减少。
之前没谨慎思考,因为前期没人,于是套了点后世贵族学校营销的思路,没想到效果明显是好过头了。
在大明,自由竞争往往是狂妄自大的表现。这个时代还是流行画地为牢的市场分割经济的。
理解了对方的苦衷后,高翰文连连赔礼道歉。
这世道,可不兴打骂教书先生。
但凡今天高翰文没有让这老学究顺气,那传出去,多半就要落得跟少正卯一个下场。
儒家的学问,穿越后的高翰文用起来虽不精通,但儒家的手段还是门清的。
本着打不过就加入的原则。高翰文先是亲自敬茶赔礼道歉。
不管有理没理,就这个端正乖巧的态度,就让人舒服不少。
然后小声的问一句:
“老学正,其实我等早就想延请您老出山,来一起筹备这乡试冲刺班的培训。只是现在草创,没有任何成绩,一来是怕您老瞧不上,二来是怕成绩不好,坏您名声。”
明明是之前忽略掉儒学正了,但这话让高翰文说得,仿佛是生怕人吃亏一般。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作为杭州城的顶头上司都这样了,老学正可是一点都=脾气都没有了。几句话下来只觉得自己小肚鸡肠,没理会到领导的良苦用心。
但对于高翰文的邀请,老学正还是敬而远之的。
道理其实很简单,学费太贵了。万一有学员考上了不交怎么办。要知道,过了乡试就是举人,再加上其自身背景,要催收这个账单,太得罪人了。完全是变相树敌,自讨苦吃。读书人的事情,怎么能完全按价钱算计呢。
另一个就是万一真的成绩不好,这名声估计得臭大街。臭大街就算了,考不上的只有10两银子学费,这基本就只当公益劳动了,不值当。
虽然搞不清楚,之前一项精明的高府台为什么要干这么件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但不妨碍老学正把自己摘出来,就当且看他起高楼,宴宾客了。反正自己也没几年就得荣养退休了,现在去拼不值当。过来闹腾也只是希望高翰文给他一个台阶下。
于是乎,高翰文爽快地调整了培训班的课表,上课时间多集中在下午,每隔两天才一个全天上课,另外每七天还有一天休沐。
如此,空出来的早上和休沐,学生完全可以在学正那里当做课后作业了,而每天往返学正衙门与培训班驻地就当是健身了。
最关键的是,高翰文大笔一挥,将培训大院设在了学正衙门的隔壁一条街,相距不过两里路。万一有提学衙门下来检查,也好紧急让原本学正衙门的学生退回去,凑人数,应付检查。
至于为什么不再离近一点,主要是怕离得太近,让学正面子上难堪。
毕竟不在一条街,可以避开就可以当不知情,没发生了。
于是乎,老学正感慨与高知府的厚道,高知府也感慨于老学正愿意自愿做托管的课后作业监督老师。两人的矛盾,被高翰文迅速地消弭于无形。
这老师间的矛盾消弭了,学生间的矛盾却没有那么自然平息。
第一百二十六章 科举大旗党
关于冲刺班的事情,虽然是临时起意,但事实上却搞得挺大张旗鼓的。
张逊肤作为按察使直接被拉过来一起站台了。
作为长期退出朝廷主流的地方闲散官员,这次对网络人才特别上心的。
上心还是其次,当他看到高翰文列出的针对乡试的培训计划时,他才自愧不如。
这玩意,如此详实地针对第一场四书经义,如此详实地针对第二场的“论”、;“判语”与诏、诰、表、内科等内容,如此详实地针对经、史、时务策内容。甚至还有做题技巧、先后顺序、补救措施等等。
无论是从题型的总结,还是中心大意的分类,还是写作风格的分野,都极具操作性。
最后的最后,就是得益于高家弟妹徐姑娘发明的鹅毛笔了。
用这个写馆阁体,那是相当的快,而且又快又好。张逊肤个人现在已经离不开鹅毛笔了。
大明的科举每一场每一科都是最低字数要求,却没有最高字数要求的。要求用墨书写,可没要求一定要用毛笔书写。
所以有了鹅毛笔这个利器,光凭字数,直接要求三百字写个六百字,甚至一千字,卖辛苦钱,也能讨个情面,挣个高分。
天下英雄出我门,这几乎就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于是乎,张逊肤一开始就特别的上心。
既然是这么好的东西,张逊肤决定一经一步到位,快进到借此给自己挑选政治盟友了。怎么才能形成更坚实的联盟呢?
那就是钱多。只要把有钱的世家大族都拉到自己这边,何愁改革大业不成。
大聪明张逊肤前面强行要求定价一定要高,这样才能把那些根基不坚定的穷鬼剔除出去。才有利于拉拢各地的名门望族。跟穷鬼一起改革,那必然是要招到世家大族抵制的。所以改革一定不能捎带穷鬼。
虽然贵是贵,但按照张逊肤对这必定颠覆性的培训手段的评价,张逊肤完全觉得自己是物有所值,甚至物超所值。
直到等了三天一个人都没来报名。等完前一周还没人来报名。
于是乎,之前高调喧宾夺主的张按察,大约在明白自己可能成为一个笑话后,主动退位让贤,又让高翰文走到了前台。
说实话,张逊肤,憋着相当难受。这玩意,自己说自己好,确实有点像骗局。但要是让他免费让别人看一看自己的培训计划。虽然整个培训计划也不是张逊肤拟定的,但不妨碍张逊肤舍不得啊。
这东西是可以千年传家的绝学了。一分钱没挣到,就要免费分享给别人。虽然能理解别人为什么不信任,但张逊肤还是不敢替高翰文来当整个败家子的。
于是乎,才有了后面高翰文的招生新政。
不仅如此,高翰文在今天被儒学正诘问过后,发现自己好像还有点漏洞,就悄默声地在当晚撤换了告示,主要是让祝小由添加一行小字。
贫困生,可以担任助教,用工资冲抵学费。
高翰文原本是没有张逊肤那么多大旗党安排的。但这最近跟张逊肤相处久了。自然不介意在其中扣些大旗起来。
你别说,这一琢磨,还真有点大旗在这里面。
第一百二十七章 西学好奇心
高翰文这会儿能想到的大旗,跟传统传播知识,拉拢底层不同。
因为自己的成长经验告诉自己,哪怕是后世90年代照样一大堆家长并不想自己孩子读书。读书在今后相当长时期都只会是少数人的选择。
所以,推广西学并不能指望什么直接开启全民教育。有这个想法的一定会被现实教做人的。
既然如此,就只能寄希望于这帮士绅家的青年才俊了。
事实上,从后世革命来看,也只有这些家的孩子才更能够理解与执行新的理论。
参考后世中高考内容的演变逻辑,高翰文已经差不多明白这个大棋该怎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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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就让自己两名弟子组织学生改到文庙街一处空宅子组织教学了。并告诫了新的课程规划。
由于没有助手,弟子们忙得简直脚不沾地。简直是拿学生当畜生用了。
不过好在弟子们也乐在其中,否则铁定跳反了。
朱赓与沈一贯分别负责各场考试中的实务与经义两个部分。
朱赓重归纳,将历史上优秀的和近年来科举的各类判语、诏、浩、表、时务策等内容汇编成册,用不同的角度进行解构并添置索引。
基本上历史上有过的主流或重要的事迹特征都被按主体立场不同,原因过程结果等不同角度进行梳理。
基本上完全超越了当代儒家单一视角看问题的局限。全视角的结构化罗列,基本能够兼顾稳扎稳打与推陈出新。打破孤立或单一视角限制,学会多角度,联系地看待问题,这或许就是高老师想要传播的道理吧。
沈一贯则是更注重经义内容的溯源与假设探讨。首先要做的,自然是对孔孟朱之言在传播过程流变的分析,接下来对孔孟之言在春秋战国的时代背景,朱子之言在南宋的时代背景,分别提炼出其观点的时代前提。
随便表面上看,这可能是收到了张逊肤儒学复古学派的影响,要不然何必辛苦溯源呢?但事实上,只有溯源才能得到最真实的儒学,才能再当前的仕林中占据道德制高点,毕竟谁也不能说孔孟朱有错误不是。绝对正确的东西,就算不够华丽,起码也是个中上的成绩。
背地里,沈一贯是希望大家明白,任何理论都是有假设前提或者现实前提的。世殊事异,事异则备变,这才是不变的真理。不存在一个统治千年不变,甚至越古老越强大的理论。这事不好明说,但聪明的学生肯定是能够感受到的。
这大约才是高老师让自己任教的目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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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两名小老师的领悟不同,来的听课的学生的领悟也各不相同。
私教班与大课班最大的差别就是上课环境一对一辅导。
这最开始确实提供了很大的优势。
但随着时间推移,几天下来,大课班的学生的进步更是惊人。
与后世学生管不住自己纪律不同。目前这帮人都是群科举机器。大课根本不存在有人破坏纪律,同时又多了同学们的讨论。同龄人之间的交流创造了相当大的学习动力。
当这批成年的学生一开始学会多视角看问题,学会分析事物存在的前提,首先被拿来练手的就是身边的事物咯。
首当其冲,就是高知府办培训班的动机咯。除了如宣传的给慈济院募集资金外?还能做到什么事情呢?
由于高翰文并没有在课堂上夹杂私活明里宣传西学,让学生们相当长一段时间较为郁闷。
有两个胆大的主动去问西学还被告诫不能分析,等会试过后还想了解,才可以再去知府衙门借阅资料。
原本其实也就只有少数的几人对西学感兴趣的。因为学完西学的两位老师也没见什么精神异常啊?但由于一直以来的告诫,没几天全部学子都想在一个月的会试后看看这西学到底是些什么,不会都是些推理断案的技巧吧?
好奇心就宛如潘多拉的魔盒,一旦在年轻人中打开,便再也收不住了。
朱赓与沈一贯每日上课,能够深刻感受到学生对西学的兴趣,瞬间仿佛明白高老师不直接宣传西学的深刻用意。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一个潜在的幽灵提前诞生了
“郑大,你说我们之前被张逊肤和高翰文坑了一笔,现在有私下过来学习会不会招人笑话啊?”何家大公子报完名后还有点忐忑。
钱多钱少不是问题,关键是面子有点挂不住。
“你再说大声点那才面子挂不住。这课每拉一人返现两成,也就是至少得拉五人我们才能回本,超过5人就可能挣钱。我拉了十个,你呢?”郑大一点也没有纠结之前的事情,反而仔细地盘算当前的买卖。
“你怎么一点都不介怀呢,还这么效率,我才拉两个人呢。不能让张高两人把我们得钱挣了去”何大说道这里还有些气愤。
“就是要他们搭台,我们来唱戏,到时我们又没成本,啥事不干就能挣两成利润。他们自己扣了成本也未必有两成利。而且他们还要去事后催收。我们直接坐收渔利。何乐而不为呢?”郑大细心地宽慰何大。
“难怪你之前那么积极拉我来学习呢。”说完何大又望了一眼周围,看到徐家庶长子,问道:“徐大,你是谁推荐进来的啊?”
虽然一边的徐大不是很想搭理这两二货。因为徐大是真的想考科举,这两二货是纯粹进来赚钱的。读书人与日子人,大家本质就不同。
但是想着家里嫡长兄已经科举拜官入职,嫡出的三弟也在京城国子监就读,拜在小阁老门下。自己跟着两人一样,作为家里庶出的老大,并且嫡出的兄弟都在国子监就读。自己这类人的身份总让人不自觉的心有戚戚焉。
虽然是被郑大拉扯着来报名的,原本想着被朋友卖了大不了割袍断义算了,但没想到听下来竟觉得物超所值。
这会儿,原本的怨气是一点也没有了。
“当然是积极挣钱的郑大了,我就是让他卖进来的”徐大有些嗔怪。
“你又乱说,你就说你现在这课值不值嘛,这可是千金不换的课程啊。而且你前天不是刚也推荐了两个进来吗?一个私教,一个大课,我都记着呢”郑大对自己好心得不到好报有点愤愤不平。
“好好好,谢谢你。你呀,你但凡把挣钱的心思用一半在学习上也好呢。虽然这课是冲刺乡试,但是你们多听听,后面考院试总是用得着呢。说不动还有优势呢。”徐大有点受不了这两人。
“我们要是学得进去早就学了,之前考童生都是费了吃奶的劲呢”何大有些灰心丧气。
“徐大说得对,这举人没指望了。但秀才还是要拿下的,不能真让家里的看扁了。这里推广的鹅毛笔是一大优势。趁着其他人还没学,何大我们今天就去问问院试报名还能不能补录上去。这个机会是天予不取必受其咎。”郑大马上就反应过来了。话里虽说没提家里嫡出的兄弟,但三个庶出子弟也都心里明白。
只是在徐大这里,心里又多了一层。
因为朱赓在课堂上讲过归纳,就是以某一特征对事物分类或者贴标签,好方便思维的整理。
如果庶出能够作为标签的话,那自己三人脑门上明显应该人人顶一个了。
也正是在同一分类标签下,三人才能感同身受。
如果连庶出都可以作为分类标签的话,那以后管理百姓,是不是同理可以按照家里财产多少、职业特征、有田地与无田地、士绅商人与雇工、血亲关系、文化习俗等贴标签归类管理呢。
如果可以归类,那是不是每一个标签内部都拥有某种感同身受的团结性呢。
咦,想到这里,他突然好像发现历朝历代农民起义或者奸臣误国的根本原因了,不就是这些同一标签的人聚集在一起才干得出来的事吗?
不过这事,跟眼前这两二货讨论是没指望了,等后面自己再沿着这个分类多思索一下不同分类之间的利益格局,再去问两位老师算了。
想来这也得会试之后才行了。会试之后,两二货该放弃科举经营商业了,而自己则一定要在科举上闯出名堂。三人都一起混杭州城快十年了,以后说不得就要分道扬镳了。只是这些情感眼前两二货一点也没察觉的样子呢。
第一百二十九章 道士出山
“这是什么情况?”高翰文一大早看到衙门口多了三个人,院里的随从还有三十来位。不知道的还以为衙门被谁攻占了呢。
“拜见高大人”中间的道人模样拜而不跪。
一侧的年轻人可是实打实一边参拜一边跪下去磕头了。
“不必多了,什么情况,特别是两位小兄弟,衣着不凡,怎么来了就行大礼啊?”高翰文对这突如其来的客套有些猝不及防。
“高老师,您担得起的。学生名为严绍庭,与家兄严鸿一起受陛下手诏前来拜师深造的,同时身边的这位是我大明朝的蓝神仙,一路来,学生兄弟多承蒙照顾”严绍庭站在中间大大方方地做了中人,介绍随行三人。
“蓝神仙?蓝神仙刚刚何必多礼,折煞了,折煞了”高翰文是有点懵逼的。如果说嘉靖给派两个弟子过来就算了。教谁不是教呢。一个羊也是放,一群羊还是不一样放。
但派个神棍过来干什么,难道要查自己深沉八字,不问苍天问鬼神吗?
对于嘉靖这种有一出是一出的折腾,反正高翰文也没法吐槽抱怨了。蓝道行可是嘉靖朝最大的神仙。还是徐阶介绍去皇宫炼丹的,顺着借着修仙炼丹天天说严嵩坏话那种。
高翰文是越看这三人组越觉得不对劲。这一路没打出猪脑子,全须全尾的过来也是不容易了。
“高大人,可否借一步商谈?”蓝道行在等到有人介绍后也不客气,直接想单独占用点高翰文的时间。
“没问题。祝小由,快去找金翠兰在后院收拾厢房,然后通知有知让她安排吧。”说完就示意自己这两位便宜徒儿该走了。
工具人祝小由匆忙进来领完人就去后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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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高翰文也带领蓝道行来到书房。
“不知蓝神仙如何指教呢?”高翰文也搞不清楚怎么打招呼。自己后世就在青羊宫那地方远远见过道士,不知道跟这帮神棍怎么交流才好,怕犯了忌讳就惨了。
蓝道行进了书房后也不拿自己当外人,随机地翻检一些书籍。
直到高翰文提问,才愣了下,回应到。
“高大人,这是道君皇帝的密诏,你先看看吧。看完我们在讨论道门的事情”蓝道行从胸口掏出一叠锦帕,上面的字那是写得密密麻麻的。
看着不大,展开了竟然铺满了书桌。
但这笔记嘛,这明显就是鹅毛笔写的啊。
嘉靖这么时髦吗?
细细地看完,发现对于西学陛下已经已经有决断了,只是在合适的契机出现之前,还是不能太过大张旗鼓。另外,这一次嘉靖完全领会了复式记账的逻辑关系,但是对于资产、负债、权益、收益各大类里面的账户划分还搞不清楚,这就是逼高翰文赶紧亮家底了。
要是这都解决不了,估计嘉靖就得自己直接从泰西找人了,何必让泰西之学经过高翰文这个二道贩子呢。
不对,根据手诏的意思,这泰西之学不能称为泰西之学了,得称为罗学,或者罗马-希腊之学。这样才好名正言顺,不能自降身份。
最后就是协助清查朱七的缇骑营消息泄露的原因了。很显然,虽然面子上用裕王幼军的理由搪塞了过去,但背地里,嘉靖皇帝该是气得不行的。
“这”
高翰文刚要跟蓝道行解释一下手诏中的情况,就被打断了。
“不用跟我解释,我就是一个出家人。不管这些的,你在奏书中跟道君皇帝呈报清楚就行了。你看完了没?看完了,该请教你道门的问题了”
第一百三十章 尝试榨干高翰文的蓝道行
“请教我道门的问题??”高翰文听到这句更加懵逼了。
如果说后世在书上还学了几句论语算是了解儒家,但对道门那可是一点都不了解呢。原本之前那死鬼的记忆里也没啥道门知识。
“不用紧张,我此行是想请教你伴随着罗学的输入,罗马国教景教势必会流入大明,事实上京城早有景教传播。只是之前一直为官府所不容。如今局势下势必交融,我道门今后该如何应付,才能保我大明亿兆子民信仰不必蒙尘。”这个时代,在京城一般称基督教之为景教。虽然派系不同但也这样囫囵称呼了。
这,原本高翰文是想说思想自由的。
但一想到人家西方那是宗门之教啊,
应该说全世界就这么一个独特的,全名看一本教义,当然有的看的上下卷不同,罗马公教(天主教)这边甚至有统一的行政领导,叫教皇爸爸。财务上还收着十一税,教会富得流油呢。
相比之下,我大明的,只能称教不能称宗,因为压根没有统一的管理,就算名义上有龙虎山天师府,但那东西也就只管一个注册天官受禄,卡着这一道手续,事后也就各自逍遥了。根本没有统一有力的组织核心。
甚至糟糕的是连教义都不统一,为了三清里面谁最大,几个门派千年来狗脑子都打出来了,甚至好些门派消亡了也没论证清楚。除此之外,各个门派的私活教义更是多如牛毛。
何况未来,嘉靖还得依仗外贸薅羊毛。就这,拿什么去跟人家斗。
当然,这话也别说道门一脉,就是佛门同样如此。
但这事,有个忌讳,谁要是敢把大明的寺庙宫观统一了,估计还没完成一半就该被嘉靖诛九族了。
因此,问题成立注定散装的大明寺庙宫观如何迎战罗马教义,保障信仰独立的问题。
“不对呀,景教也就是,他们是不拜父母祖先的。这个有儒家去斗争,你们完全没必要慌,何不坐山观虎斗呢?”高翰文有点想偷懒,因为正面回答蓝道行这个问题相当困难。除非自己能编一本不冲突的完整的,胜过西方的神话故事出来。否则,这事没戏。
另外,就算自己能编排出来,这么犯忌讳的事情,多半也是几面不讨好了。何苦去当照镜子的猪八戒呢。
“高大人,你是聪明人。道君皇帝这人恩准贫道来送信,自然不单纯是送信而已。我不知道你怎么从以前的懵懂书生变成如今罗学引路人。这或许就是天机吧,是上天给了大明一次新的机会。但我想这个天机应当是对整个大明的,自然也包括大明的道门佛门。如果天机是让我们道门旁落,你说这个天机对贫道而言有什么意义呢。”
“说到底贫道也只是不想道门先贤的学说没落而已。而你现在推广的不正是已经没落的罗学吗?这份心,你当是能感同身受的”蓝道行看高翰文有点不上道,于是直接软硬兼施起来。
“你说我是天机,陛下就真的会信吗?”高翰文还是继续追问了一句。
“道君皇帝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那太极拳本就代表天意。只是这份天意还需要我这个“专善扶乩”的道人背书而已。如此,大多数底层官民才信。罗学才有引进的由头,不是吗?”蓝道行笑着干脆挑明了起来。
第一百三十一章 神棍的逻辑总是能自圆其说
“好吧,这么说来,还真是被拿捏到了。”高翰文有些想放弃挣扎了,打不过就加入是其一贯的原则。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设定的男主,随便浪,浪死了挺可惜这条小命的。
“别沮丧,这根本不是拿捏,而是双赢,是道门与罗学的双赢,是我蓝道行与你高翰文的双赢,你要改革,不就是要把大多数人绑到你这条船上吗?我这都不用你绑,还是送上门来的,总不至于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吧!”蓝道行有神仙名头加成,说话自无所顾忌。
“好像也是那么回事。多谢蓝神仙赐教。那我也直说了。蓝神仙,听说您一直在给陛下炼仙丹,您真信教吗?或者说教义可以更改吗?这个问题不解决,没法开战下一步行动。”高翰文先用一个大bug把皮球踢过去。
实话说,高翰文是不想沾染上这些教派的,以后如果后人搞科学修仙,科学算命,还是从高翰文祖师这发展出来的,你说这叫什么事。简直是自掘坟墓。
“要改教义吗?《道德经》、《庄子》都要改吗?”蓝道行有些皱眉。
虽然蓝道行在嘉靖这边地位高,但是在龙虎山一脉,只要不姓张,其实地位也就那样。
因而,对于蓝道行来说,这教义其实并不都是那么神圣不能改。比如张家子孙自己后面加进去的,改改呢,蓝道行是没啥心理负担的。但如果要动《道德经》和《庄子》就要动到道门的根基了。
“这,蓝神仙,你就不问我为什么要改教义?”高翰文对蓝道行这个一口答应不还价的姿态给吓到了。
要知道对于后世新社会了,好些人还在为儒家抱残守缺,敝帚自珍呢。现在可是明朝啊。还能不能有点封建道士该有的顽固派样子。
“道门每隔十年都会整编教义书籍,好多文献都是后面加进去的,怎么可能改不得。圣言圣行,不增不减那是你们儒家那一套。我们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有神迹的,如果不增减,那不就隔绝神人交流了吗?既然道门无法宗门式领袖道友,那只有精炼教义一途才能迎战景教了”蓝道行一脸正经地说道。
其实这话很危险的。儒家不增减经典,那是因为没有神人交流。说明儒家的圣人跟后人没有关系,后人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理解去歪曲经典嘛。因为又没有神罚。
道门这每当需要塑造一个神棍时,就有神迹,立下新的教义,来增减修正前面的教义。
这真的是遇到神棍,能把灵活的教义底线说得如此振振有词,变成神迹的佐证了。
其实这里还真是高翰文冤枉蓝道行了。
因为儒家与道门的世界观有着根本不同。
儒家的世界是轮回静止的。比如五德轮转,比如天下之财有定数。
道门的世界是变动的,比如天衍五十,去一而动,比如阴阳相对,生生不息。
所以,两者对待改变的态度完全不同的。
“如果改教义,除了《道德经》、《庄子》,总不至于真什么忌讳都没有吧?”高翰文再次试探蓝道行能给出的自由度在哪里。
“三清里面,以上清为尊,天师府得在教义中占重要角色,如何?”蓝道行又给出两条具体的限制。
这里主要是嘉靖皇帝受封的就是凌霄上清统雷元阳妙一飞元真君。嘉靖是上清一派的,所以上清必须最牛。打不过就加入,神仙也得向现实低头。另外,天师府毕竟是当前道门的中流砥柱。这个改革如果受到了天师府的阻碍,那基本没可能成功。
“好,不过还请蓝神仙多留些时日,寄送来一些道门典籍方便查阅。另外我也就写个大纲,具体的细节还得让蓝神仙您来亲自编纂,如何?”高翰文终于熬不过软磨硬泡,应承下来了。
“一言为定”蓝道行这边答应得更为坚决。
第一百三十二章 哪有求着绿自己的道理
蓝道行那摊子事情可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找个理由把蓝道行打法走后,高翰文就完全就没管了。
有消息是天师府那边还要派一个高功要过来。只希望这事别让秃驴们知道了。否则自己框架还没编出来,两边博弈,有的自己罪受,而且多半是两边不讨好的结局。
稍微闲暇过来的高翰文,只看到王用汲那边又有新文书。主要是求助板车。
随着织机的普及淳安、建德两县的丝绸布匹供应算是上来了。但是东西多是多,但运输却成了麻烦事。真真的属于甜蜜烦恼了。
原本的牛车,独轮鸡公车,平路还好。要是建德县那样的丘陵山路真的是够受的。
而且,由于第一批出海的丝绸马上就要启航。错过月底这个出航日,丝绸价格要跌回原来的市价。
能多挣点何乐而不为呢?
对于高翰文这个文科生来说,虽然工科不熟悉,但也知道该是四轮车出场的时候了。没道理罗马当年都有四轮车,我大明造不出来的道理。
一张条子写完还没来得及喊祝小由去给制造局沈一石送信。
没想到沈一石居然主动找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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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人,沈某仓促叨扰,还请见谅”二次见面的沈一石完全没了之前的风度的自信。
“沈员外,这是,怎么这副样子?”高翰文看着沈一石满身的落魄样子。比电视剧里击鼓投火自焚也没好到哪儿去。
“小人是咎由自取,只是月底就要出海去那茹毛饮血的西域蛮荒之地,想过来仗着改稻为桑的情谊拜托高大人一件事。”高翰文眼里有些落寞,手里颤颤巍巍拿着一个盒子。
“巧了,我正要拜托你一件事呢。正好咱俩扯平。沈员外放着好好的制造局差事不当,怎的有雄心壮志出海呢?”高翰文听到沈一石要出海,还以为最近这样子是为了适应船上生活训练的。
“高大人真不知情?”沈一石,有些诧异。但一瞬间就明白过来。那种自己还不知道被别人针对加害的讽刺感涌了上来。
“我,跟我有关?”高翰文有些尴尬了。自己埋头西学。连杨金水送过来的沈一石前女友芸娘碰都没碰过。自己从改稻为桑后,应该跟沈一石没啥交集才是。
“哈哈,都是小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敢问高大人是否还在完善一种新式账表?”沈一石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这,嗯,是的。这跟你出海有关?”高翰文更加纳闷了,莫不是嘉靖不信任自己打算派沈一石从意大利亚直接学习。这样两相对比,免得受蒙蔽。
“哈哈,高大人果然胸怀过人。沈某自愧不如啊。宫里为了验证这一账本,拿制造局试点了。跟蓝神仙一行过来的就有宫里内官监十来个太监。其中管事太监就有七位之多。根据那个什么权益等于资产的公式一核对。制造局的烂事全在明面上了。
我作为中人,如何躲得过。好在大约是杨公公抬爱,用出海泰西抵过。但往往发配琼州便是九死一生。去泰西多半是难得善终了。”
“这事只是织造局内部清查还属机密。但既然高大人高风亮节。我也就或盘托出。郑何二人恐不久已。高大人在严党,还要小心谨慎啊!”沈一石侃侃而谈,似乎忘记了此行来的目的。
“多些赐教。但沈员外也别灰心,多带些豆子途中好发绿豆黄豆发豆芽。航行也未必悲观。”高翰文这里一看事情大条了。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这逻辑下要来求帮忙多半是个麻烦。所以只要沈一石不说,高翰文就装死。
“多谢高大人指教。我定当多备豆子。”
说完这,沈一石才看了看手里的盒子。继续说到。
“高大人,我来此不为其他,只求高大人将来能庇护芸娘,善待芸娘就行。这盒子里的东西关键时候或可一用。”说完沈一石竟然跪下来给高翰文磕了三个头。
第一百三十三章 劳神的新神话体系
面对沈一石这种请求。高翰文也不好直说自己真不好曹贼这口。
先是好言推辞。后面实在没办法,以尊重芸娘自己的选择,敷衍过去了。
话虽敷衍,但小盒子东西却收下了。
高翰文回忆了下电视剧中的情节,这盒子里多半是所谓的张三丰血经了。
看来连沈一石这种居庙堂之远的商人都能看出严党要翻车呢。所以提前把这嘉靖最爱的保命的东西提前交了过来。
这样,高翰文自己没事时就保护下芸娘。有事也能凭着血经躲过一劫,然后接着绍兴府高家的家业,同样能庇护芸娘余生。
不过,高翰文对着一对现在是相当无语了。明明喜欢对方,何必一定要这么别扭呢?果然还是封建社会泯灭爱情啊。
那个芸娘能够在杨金水走后泰然自若地过来,一来是杨金水的安排,二来多半也存了给沈一石结个善缘的意思。
要不是前面某一天晚上徐有知跟自己八卦芸娘腰间还别着沈一石送的玉佩呢。徐有知费了好大劲,才套出一点点芸娘与沈一石的绯闻过往。只是那日被徐有知打趣后就没见到这一物件了。
不管芸娘脱离织造局过来衙门具体打的什么主意,但总是念着沈一石的好是可以肯定的。
虽然宽慰沈一石出海也没那么大风险,没起什么效果。但该有的提点还是有的。
丝绸生意其实早就与中东那帮老爷签好了的。这样还要出海,嘉靖肯定是要得到一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所以,过去之后一定得多搜罗些泰西有而大明没有的匠人,技术,还要招揽一些泰西贵族。
让这些给嘉靖来个现身说法。自然冲击力与可信度就要好得多。
而以织造局的名义这么干最大的好处就是,什么都可以装到织造局外贸需要这个大旗里面。
谁反对,谁就是跟大明财政为敌。这个帽子,谁也担待不起。没钱都得给缩着。
与此同时,不好的消息是轮到高翰文拜托沈一石问能做四轮马车或者轴承的匠人时却犯难了。
原来织造局仅剩的优秀的匠人一半调去修筑锦衣卫大营了,一半调去码头听用了。
这个时代可没有专家一说。只要是匠人,基本啥都得会。
码头那边是打扰不起的。看来得找机会去朱七那里打秋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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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刚送走沈一石,蓝道行又过来催促了。
这家伙需要在龙虎山的高功赶来之前拿到框架,好顺便把自己的想法添加进去。
而高翰文也明白这一点。倒不是不愿意配合。只是如果配合得太迅速一切就显得自己太过逆天或者阴谋了。总得以没思路,需要思考什么的托上一拖,要不然显不出功劳。
但也不能拖久了,江西龙虎山到杭州城距离不算远,也就一千里的样子,快马送信过去,估计有个三四日就该能到了。
自己已经拖了一天多了,该动笔了。
得益于后世看了那么多神神叨叨的鬼怪故事,编这个还是不缺素材的。比如克苏鲁系风格、洪荒流、美国漫威宇宙这些。
新的神话体系,必须始终代表大明先进生产力的发展要求、始终代表大明先进文化的前进方向、始终代表大明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
新的神话,一定要排除宿命论的干扰,也一定要排除因果轮回的限制。要动态而不是静态地看世界。
有了这个想法,写起来就有些困难了。因为这压根就不是写神话,而是写一份涉及下个一百年的施政纲要了。
蓝道行在书房守了好一会儿,看高翰文一手提笔却不落笔,等得干着急,又怕催促干扰,干脆自己回织造局衙门休息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私活儿神话
花了接近两天时间,终于搞定神话体系。
首先必须要有一个客观神存在。因为,没这东西没法回答世界是怎么来的。或者说世界的起点在哪里。
这一点其实是华夏神话的弱项,关于创世,佛门没怎么说。毕竟佛陀追求的是觉悟。既然是觉悟,那世界已经存在了。所以对于觉悟之前,世界从何而来,佛门并不太关心。
道门这里也差不多。虽然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但如果世界来源于道门三清与道的关系是什么,以及可以如何描述认识道呢?道又是如何主宰着大地呢?民间兴起的盘古,道门还没认可,都是一笔糊涂账。
很多东西都是不清不楚。
基督最大的优势是解释了创世的过程。但是上帝又是从何而来呢?
很明显一切人格化,可以认知与交流的神都不适合作为宇宙的起源。否则一旦可以认知,人们就会追问其来源。
因此,人格上,起点神一定是不能被感知交流的盲目痴愚之神。当然这个盲目痴愚是针对我们人类的理解限制来讲的。任何想追求捷径,去直接理解、解释、预言起点神的人必将遭受反噬,堕入邪道。
这里当然是想反一反赵宋以来崇尚的半部论语治天下。天下的文人都想走捷径,都想靠圣人的只言片语来挥斥方遒,指点天下。但这话不能明说,只好放这里了。
如果连修仙都只能一点一点修,那治国不也应该一点一点日积月累吗?这一点一滴,不知是量的积累也是不同类别领域的开拓。
搞定了起点神,下面就是前世洪荒小说现成的东西了:圣人。
所谓圣人是指能够理解与践行盲目痴愚之神所创造规则,而不遭受反噬的人。
起点神神隐,宇宙生灭,都在圣人之手。
圣人是在盲目痴愚之神中率先醒来的一波人。其中成功感应到起点神意志的便是圣人,其余则是早期实力强大的古神。
而圣人中,就有三清上清灵宝天尊、玉清元始天尊、太清道德天尊。三清是率先感应到盲目痴愚之神的召唤,并直接开启了在混沌世界的创世。
上清灵宝天尊,手持玉如意,周身“诛”“戮”“陷”“绝”四剑环绕,掌有无境,开辟宇宙起点的第一人。
玉清元始天尊,手持黍米灵珠,周身五方旗环绕,掌阴阳境,将起点宇宙引爆,利用阴阳交错形成空间世界的第一人。
太清道德天尊,手持太极图,头顶太极玄黄玲珑塔,掌时间境,给宇宙赋予时间线的第一人。
虽然写时分开,但创世是同时进行的。三清在清醒的一刹那炼化混沌原炁,世界诞生了。
三清之后,圣人也有女娲,引导创世时的古神建立田地秩序,形成人鬼精怪妖,并在古神世界即将崩溃是点化人类。
古神中,一部分受三清创世发力激荡影响,肉身强悍,却元神稀薄,难以修行寸进,行事肆无忌惮,称为巫族,统领大地与六道轮回。最强悍的大巫,则为受三清创世影响而直接形成的十二祖巫,天生就能睥睨天地,仅次于圣人的存在。六道轮回则是保证天道承负的基础。
一部分未受影响的,虽起步较差,但更多以来修行,称为妖族,掌管天庭。其首领则是天帝东皇太一。发掘与修炼法宝,东皇钟,周天星斗大阵,联合手持河图洛书的鲲鹏等大妖,硬生生压制住了巫族的挑衅,维持了相当长时间的世界平衡。
不过后来,随着劫数推动,十二祖巫中的共工与祝融内讧陨落,剩余九祖巫在玄冥的领导下围攻天庭,最后造成天地大爆炸,三清的所创的世界被彻底分裂。
原本一个振翅亿万里,爱好出游的浪子祖巫帝江一个人在外游玩数百年了,根本不知道围攻计划。但也因大爆炸而身陨。
大爆炸后,原本的大世界变成小世界。宇宙星辰重新各小世界内山势地形异位,为大洪水纪年。由于太阳也因大爆炸而撕裂,大地在经历多个水旱冰河期后才趋于稳定。期间幸好几位圣人早就各自传下道统,在各个爆炸后的小世界,庇护了相当的一批生灵。
现在的人间界星球是当初洪荒世界的重要一块,随着巫妖陨落,人族兴盛,一部分人借着田地灵气在原本旧世界人类修士的带领下修行,旧日之神体系不断壮大。
旧日之神原本是炼气士组成。其中达到炼虚合道、超脱物外之境的则被称为仙人。但由于灵气日渐稀薄,远古时期,生产拮据,天材地宝缺乏,内部争斗不断。又因为旧天庭残缺。三清与其余圣人合意封神,调理山川日月。支持不敬古神的商纣王与支持敬古神的周武王两拨炼气士于大劫中战斗,引发封神大劫,有道行神通却意外身陨的,则真灵借助封神榜复活,寄宿于天庭,受天庭驱使,道行、神通不得寸进。只能等待下次大劫从封神榜中脱身出来,重获修行了。
此役后,虽然周武王获胜,但人间界彻底不再适合修行,诸神隐退其他境界。
即使如此,人间还有个人天赋大能能借天势崛起。如嬴政、成吉思汗等人,虽不能成神却也能给天下带来统一,或给天下带来灾祸。
有感于此,太祖朝遣本朝最杰出的炼气士刘伯温彻底斩断天地灵根,断绝一切修行可能。从那以后,天地之间再无神人,人间界完全回到了人的手里。
也就是说,张三丰可能是人间最后一个成神的人物。但由于人间界不适合修行,成神的张三丰必然已不在人间。
从大明开始,人的意志开始崛起,众生由信仰生成的新神开始出现。每个人的信仰就是自己的灵魂之神。而众人信仰的叠加则成为新神。新神如其名,是人类没一种愿望的集合,并没有独立的意志,可为善,也可为恶。但无论如何,新神作为众志之神,难以实体化出现的。一般在人们的一言一行的暗下影响。
关于新神的一切,医学祝由科中,目前仅连接病人内心的言语祝由之术有效,就是明证。
东方圣人之外,还有在三清创世那一刹那同时成圣的演化印度教与佛教的准提道人与阿弥陀佛、演化沙漠三教的耶和华。
圣人自身神通虽有不同,却无高下之分。原本东方四圣与西方三圣各自在其地传道授业,并无直接关联,但随着妖族与巫族的大爆炸,原本相隔亿万光年的世界,有些板块却阴差阳错变得紧密连接。
只是以往有神力制约,东西方联系衰微,各自影响缓慢。现如今神力衰退,东西方海路贯通,等待将来的,将会是全新的属于人的神话格局。
第一百三十四章 各写各的神话
次日,蓝道行过来,当然是接受不了什么盲目痴愚之神作为起点神。胡说八道也得有个度吧。连神棍都接受不了高翰文这读书人了。
高翰文看着他把自己辛苦爆肝的题本一路叉叉叉。基本就只保留了三清创世,六道轮回承负,还添上去封神大战后老子西出函谷关化胡为佛,以及初代张天师在巴蜀鬼国丰都摆下擂台百日无有败绩,为天下鬼怪立约的说辞,而后在青城山修道,鹤鸣山得道,龙虎山传道的故事。
具体道门的事情,高翰文倒不想深入掺合。对于自己自鸣得意的盲目痴愚之神被嫌弃也不以为意。
因为很多时候,正是被官方隐藏或者否定的,才能勾引起大众的猎奇心,才更好传播。
要是道门一口应下来,反而没法在民间自由编造传播了。
神仙的事情,从来都不只是神仙自己的事情。从来都是人间的投影。
何况现在是嘉靖朝,满大街骂严嵩的唱词,说书都没禁,这种借神仙言事早就是司空见惯了。
于高翰文而言,大明现在所缺的是两点,一个是目标共识。大明朝的读书人,早就意识到大同社会是幻想了,早就放弃在人间建立天国了。
失去目的的读书人,享受着读书人的权力,要么纸醉金迷,要么意气之争。
除了没目标就算了,还没有方法。读书人废了,一切的希望只能建立在圣君的一侧了。
但圣君倚仗的就是锦衣卫与东厂。特别是东厂。东厂的权力,那都是一日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基本在具体政策执行上是毫不考虑长期影响的。
但是文人报团撕逼,还没理想。不用阉人又能如何?
高翰文打发蓝道行后,自己一个人在书房沉下心思,写下华夏神话的优势,用以启迪有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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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夏道门神话,最大的官方体系就是天庭与地狱。优势自然也在这两方面。
在天庭,当今的昊天上帝,又称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作为天庭之首,领上清灵宝天尊法旨,居三十三层天,统领三界人神鬼妖仙。
其下四御,犹如藩王镇守一方。具体有北极紫微大帝、南极长生大帝、勾陈上宫天皇大帝、承天效法后土皇地只。
北极紫微大帝掌管风雨雷电,可役使鬼神。其下雷声普化天尊为雷电之长,风伯雨师分别为风雨之长。其还有百千名雷神,日夜专研学习雷电风雨之法,以求精进。其中,以神霄玉清府,雷声普化天尊的五雷之法最为威力无穷。
南极长生大帝,掌四时气象,福祸生发之机。有太阳、太阴、福神、瘟神常伴左右。
勾陈上宫天皇大帝,为当今万妖之宗,主杀伐兵戈之利,辅佐玉皇大帝协调天、地、人三才之局。
承天效法后土皇地只,又称后土娘娘,主宰大地山川之神,职掌山岳土地变化及诸山神、地只和三山五岳大帝等大神,并节制劫运之事。其麾下泰山府君掌管天下一切阴司之事。且凡不涉古神,旧神,新神,妖魔之事皆归泰山府君其下酆都大帝所属酆都鬼城节制。酆都鬼城又名地府,立十殿阎王辖制。
昊天上帝总领寰宇,遇文事往往先派下属的各星君,配合南极长生大帝下属的各福祸神只配合行事。遇武事,往往派直属四大天王出征,配合北极紫微大帝下属雷神风神雨神配合行事。如果遇到实在实力强大的巨魔大妖,则派勾陈上宫天皇大帝领精锐配合四大天王与雷声普化天尊,则万无一失。
从这里明眼人看出来,朝廷之所以盲目混乱,根源就在于技术官僚与行政官僚没有区分开来。人人都去当行政官僚,技术没有进步,行政官僚的画饼怎么可能实现。
天庭的强大就是有北极紫微大帝、南极长生大帝、勾陈上宫天皇大帝专司各项技术,日夜精进,确保天庭对一切人身鬼妖魔的技术优势,以保证天地安宁。既然技术组重要得能够另立大帝的地步,那么作为天人感应的人间帝国,是不是也应该重视匠人的身份,重视技术的传承,重视确保朝廷的技术优势,重视在各项业务中派出独立的技术参谋,重视技术官僚的垂直领导与独立培养晋升呢?
另一点就是涉及人间生死大事的安排。
地府里有负责外出抓捕鬼魂的黑白无常,有负责在其中负责技术指导的夺魂鬼,夺魄鬼,有负责编号押运的牛头马面,有负责行刑惩戒的鬼王,有负责签押文书的判官,有负责裁定审判的阎王,还有御史监督地藏王,有直接行政领导酆都大帝,也有总揽的人事领导东岳泰山大帝。还有个名义冥界兼地界最高领导,但实际上已经是虚位元首的后土娘娘。
从这里可以看出,孙悟空能大闹地府成功的根本是真正的领导没一个在的。单一中层阎王在自身战力上以及体系战力调度上就有点捉急了。
此外还有专门派在人间的派遣工专门镇宅伏魔的三位镇宅神,负责驱逐鬼怪,沟通鬼卒,勘验路引。
死亡是大事,光冥界一个部门没有外部独立稽核容易内部腐败。所以还有地界参与。地界主要是城隍系,负责跟上天与冥界对接。这里专说与冥府业务对接。主要是注册注销登记生、死者户籍,与勾魂的黑白无常最好数据稽核对比,免得出现投错胎以及死而未销户,销户没死,以及勾错人的情况。同时还提供信息指引,发放过路魂魄回乡路引等。
在原有技术组、业务组分离的矩阵制组织结构的基础上,通过对死亡的处理,又增加了不相容职务分离与关联业务勾稽考核。这个难道不比文官一言堂,完事只依靠厂卫监督来得香吗?
有没有人尝试,或许还不知道,但一旦让于大爷,郭小子讲出去,让天下的说书人传开了,肯定会有有心人听进去的。
大明的读书人中是不缺聪明人的,这一点高翰文倒是确信无疑的。
第一百三十五章 喜欢当好人的高翰文
高翰文一边修改自己的神话故事会底稿,一边也终于收到了朱七那边送过来的练兵档案。
马上胡宗宪就要开启台州决战了。要在决战后募兵,就需要在决战前把军官架子搭起来。
但从京城拣选的这几十个锦衣卫中坚,却有些一言难尽的样子。
前面根据商量的计划就是文化课与体能训练。
前面蹩脚的文化课,其实还好。一来卫中子弟本来就有卫学,大家都有点底子。其次是海瑞领头搞出来的简化字培训,给了培训最大的方便。在卫里,文字可没啥神圣性,恨不得怎么简单怎么改。怎么实用怎么来。
按照高翰文的建议,吃饱喝足就自然是强军。所以之前从广东那边引进的地道的广东猪。子弟没吃到这三指膘的肥猪肉,满口油,体能改善了很多的。
外在的都好说,但训练却出了问题。火枪时代,噪声太大了,烟尘大。以前老式鼓点配合令旗传令的战争模式很显然不合适了。
虽然现在战场还在沿用,但这也导致大规模阵地战基本就严重考验交战双方的运气与士气。要靠令行禁止的战争艺术获胜基本不可能。支撑战争运气与士气的根本还是人数。这也是长期以来训练无用论的来源。
而且受限于鼓声与令旗,主帅指挥战阵就必须贴近战场,帅帐前移,更加扩大了战争的运气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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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七倒是跟高翰文出了个难题。但是了解到天下最好的能工巧匠就在南镇抚司后。高翰文也得屁颠颠给朱七想办法。
其实这个办法很明显嘛,关键就在后世军事片中的小号。
其实高翰文有点没明白,历来就有唢呐。不是下葬就是拜堂。其实应用挺广泛的。为什么古人就没拿来当军号呢。
再送佛送到西,高翰文再附赠了一套肩章,臂章,胸章体系。这样,即使主帅没了,号手该就近听谁的指令就明确了。这样避免了斩首行动的溃败性伤害了。
与大军团的小号或者唢呐对应,小组训练作战就是口哨或者哨子了。
这个时代有没有哨子不清楚,既然南镇抚司坐拥天下能工巧匠,总得提点要求吧。要不然,也太名不副实了。
朱七在锦衣卫里面还是很有威信的。收到回信过后,南镇抚司那边立刻派了几十名不情不愿的能工巧匠。
跟后世的穷单位借调一模一样。谁来都人憎狗嫌的。
虽然自家知道随着杭州商贸的改善,其实衙门财政已经有盈余了。但这帮工人不知道啊。人家从京师下地方来自然不情不愿的了。
这事高翰文是很能理解的。干活没额外工钱,还来杭州这种穷地方。还一副哔哔赖赖各种要求的样子。
人是让祝小由去安排的,等祝小由去提了各种技术细节要求后,高翰文再去慰问,顺便也给她们安排了待遇。
待遇就是,四轮马车的关键技术轴承转向这些搞出来就由织造局专买,基准价就是200两银子,外加入职织造局的工作邀请,材料人工另外算。
这个待遇可以说是相当优惠了。果然一提到钱,这些人的积极性一下子就起来了,就跟送恩人似的,舍不得高翰文离开。当好人的感觉,让高翰文开心了一整天。
第一百三十六章 杭州白莲教
高翰文把神话故事的稿子交给郭小子。自己暗自窃喜了一阵,就马不停蹄忙乡试前最后一次诊断性摸底考试了。
虽然私教与大班拢共也就七十二人。这个人数,纯属两个学生的恶趣味,搞出来的。后面差三个学生是找的卫儒学的军户子弟,免费入学凑数的。
里面要参加这次乡试的有四十人要参加下次的三十人。有两个怪胎是要参加院试的也混在其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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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高翰文这边对匠人当甩手掌柜专心治学同时。伴随着神话故事在小莲茶庄开讲。有人却被高翰文得罪得死死的了。
小莲茶庄,伴随着评书社的崛起,已经一举超越青楼楚馆,成为杭州城最大的消息集散地。
好的评书先生,现在是比青楼头牌都还翘了。虽然好几个新兴评书馆大多有针砭时弊的内容,显得忧国忧民的。但小莲茶庄,还是一如既往,只讲市民们最爱听的历史英雄故事,鬼怪杂谈,诡事惊奇,尽量不直接说本朝人物的名讳。
且说这杭州府的地下会道门教主也是资深的评书爱好者。高府台新政的绝对拥护者。这一次带着堂口二把手,自家儿子吃着小酒听着评书。被郭小子的神话故事气得不轻。
“这都是讲的什么屁话,天人感应自古如此。他说隔绝就隔绝了?就凭一个唱烧饼歌的刘伯温,他何德何能。要是隔绝了,我们供奉的无生老母不就成摆设了吗?”
“给我闭嘴”张大教主恨不得给自己儿子一巴掌。
“教主,侄儿也是一时嘴快。不过这高府台确实好不晓事。上半年搬运粮食,后来的清理租田,到现在的运输丝绸。哪一桩,哪一样,我们没有全力配合。无生老母就是我们这些帮工跑腿的命根。要是没有无生老母的庇佑,弟兄们岂不是要被那帮老爷畜牲给吃得骨头都不剩。
李老二家的事情,我们也敬他给金妹子找个好人家,还安排让李老二那泥腿子的儿子去衙门社学读书,只要考了童生也算是一步登天了。但他也不能挖我等的根吧。如果没有无生老母,我等这些码头帮闲跑路一大帮人,哪个不是过了今天没明天的,难道就活该被哪些蠢货一个个吃干抹净吗?他朱明的天下不也是靠明王才”
“老二,你也别说了”二教主还想及继续吐槽泄愤,就被教主打断了。
教主看了一圈这桌人,神色复杂。
一来确实,大道理如二教主所说。自己这个白莲教杭州分教就是靠无生老母灵验才聚集其一大帮子帮闲船工。也正是大家聚集一起,一般胥吏一级的小事,也是帮里出面摆平。当然教众得每月交两文钱。要是没了无生老母,自己这个教主还有什么价值,那手下这帮人以后再城里城外跑生活出意外谁来帮忙摆平。
大明总是需要自己这些组织吧,否则难道真的要让这些可怜人分散地孤零零被欺压至死?
高翰文的新政最大的好处就是城里商业多了,商业多了帮闲,帮工,短工,运河长工,运输都多起来了。而且现在大家都变有钱的,也不再像以前交个帮费都抠抠搜搜打欠条。
所以,之前自己是很感激高府台的。
只是正当自己准备扩大教众,为人民服务时,居然被自己的偶像给自己来了个釜底抽薪。那种复杂的情感可想而知。
“严师爷,你说说呢?”教主自己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只好问问教里唯一的秀才师爷了。
严师爷,看了看教主,又看了看二教主,还看了看教主那傻儿子,磨叽了一下才神神秘秘地说道:
“这关键看,是高府台想挡我们的路,还是我们挡了高府台的路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严师爷,你不妨把话讲明白些,这里没有你那些文绉绉的读书人”二教主有点火大了,一直以来对半路捡来的师爷有点不对付。
以前教主以下就是自己,现在搞得事事都要跟着秀才商量。
这才捡回来大半年。也不知道给教主灌的什么迷魂汤。本人就一个北方落魄秀才,不知怎的,年初流落杭州。要真有能耐,能安心在自己这个狗窝里刨食,真有能耐,秀才能把自己弄到流落街头?
“老二,不得无礼。听先生说完”教主继续控场。
“那我就明说了,高府台那种人物是不可能故意与我等微末之人为难的。应当说那种高级别官僚,应该不会清楚还有我等这样需要靠无生老母聚义才能勉强生存的一帮人。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高府台未来的计划,压根就没考虑过我们,或者我们跟人家的计划犯冲。”严师爷不紧不慢地说道。
“严师爷,你就说该怎么办吧?刚刚我也想到这一层了”大教主也受不了这读书人摆谱的尿性。
“好的,教主。方法有两个,一个是看看高府台后面的计划。这神话不是说有新神吗?他宣传什么新神我们就改信什么新神”严师爷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
“你说什么屁话,无生老母保佑我等教众数十代人了,比这朱家天下还长,你一个外来户,不过多读了基本男盗女娼的破书就敢来说改信?”二教主当先就火大了,要发飙。
好在大明朝还没普及啤酒瓶,否则刚刚那一下,严师爷的脑袋铁定要被开瓢了。
“就是,你在我这二十八代传人面前说改信,也是爹爹太纵容你了”教主儿子也不淡定了,他不能不比二叔更爱教啊。这杭州白莲教虽然是家传,但是可没规定传子还是传弟弟的。
“我的话,还听不听?让严师爷说完。”大教主再次火大了,自己也就40岁而已,还风华正茂,至死是少年呢。怎么弟弟跟儿子已经掐得这么厉害了。
这边虽然被骂,但已经树立起孤臣形象的严师爷,心里却美滋滋的。大教主才40.这孤臣怎么也能再当个二十来年。想到朝堂上严嵩严阁老执政也不过20年,眼看就要大厦将倾。连高翰文这种三代弟子都在拼命划清界限自谋出来。自己若是能执掌杭州白莲教,也算是个压缩版的严阁老了。
心理美了一会儿,也该差不多说出另一对策了。
“另一个就是让高府台的计划落空,比如杀了他”严师爷笑眯眯地说完,右手还比了个砍头的手势。
“好,严师爷这主意才算正当,大哥,我这就带人去办。”二教主像是等不及似的,马上就要抢这个头功。
“爹爹,我也去”公子也不甘示弱。
“你们两个给我坐下”这一下,教主知道自己冒失了。这事就该自己先跟师爷商量好后,直接宣布的。现在让这个读书人故意挑起矛盾,好从中拿乔。都说读书人都是坏种,以前还不信,没想到自己捡回来一个,平日也算礼遇有加,能力也还行,却小心思这般活泛。
但这时,却是不能批评师爷了。儿子和老二选择了杀人,自己弱批评了师爷,以后这两个只要联手自己就被架空了。
“严师爷,我教平日对你也算礼遇有加,还烦请想个周到的办法。都先回堂口吧。我有点事要一个人去找这里的掌柜问一问。”很显然,作为老教主,外部资源还是有很多的。这一点,谁也不能不服。
第一百三十八章 攘内必先安外
“二叔,你说我爹去找那小莲茶庄的冯掌柜说什么呢?是要递话给高府台吗?”张小教主看了一言走回偏厢房的师爷,小声地问自己二叔。
“应该能递上话,只不过有没有效就难说”二教主有些为难的咂摸说了一句。
“二叔猜猜呢?”张小教主继续追问。
“我猜没戏,读书人的民可不包括我等帮工力士,他们能把种地的农民折腾好久已经是奢望了,还会在意我等死活吗?新政确实吸纳了很多帮闲,我们教会也壮大,百姓也能混口饭吃。但那不是高大人想要的。我们只不过是意外搭上这条船挣钱吧了。他高大人也没有通过我们壮大获得啥好处,凭什么要给我们着想”二教主回复到。
“二叔,你既然想到这么多,之前怎么不在饭桌上提醒我爹啊?”张小教主有点纳闷。
“他不是找了个严师爷吗?这次要是过不去,正好拿他是问。一天到晚活没干多少,花花肠子多,惹得教内不得安生”二教主却是理所当然地回答了起来。
“好吧,我一会儿晚上等我爹回来也告诉他。让他两相对比,自然能看出好赖。那个严师爷确实是捞过界了”说完张小教主也就回了房间。
杭州城内一处偏僻的大破院子里,作为白莲教的杭州总坛还是很忙碌的。
由于今年夏天的旱灾,好多人都变成流民从北向南逃荒。
以往年份不用嘉靖皇帝说,各级官吏是严禁逃荒的,俗话叫饿死不出村,出村必要路引。
今年,随着杭州丝绸贸易的筹备,一下子就缺人起来。
本地短工的工资最近是翻了三倍。
这时候,对于从北方逃难来的难民那是相当受欢迎的,毕竟难民是外地人,不需要到衙门签契,只需要不到之前正常价就能贫穷一个任劳任怨的帮工了。
但蛇有蛇道,鼠有鼠路。
虽然是流民,但过来私下接洽入教的却不少。
无论走到什么地方,第一步就是家加入组织,才是底层谋生的法宝。
在这个事情上,张小教主,二教主是极力反对吸引外地人加入的。
其实道理也很简单,杭州说的江浙话,这些人说也听不太清楚的北方话,大家一起祷告时,无生老母她老人家听得明白吗?
听不明白就算了,要是听叉了,会错意就更麻烦了。
当然,还有一部分是流民过来,钱都被沿途的官身胥吏盘剥光了,入教基本要赊账。这让老教徒不干了。而且新来的还挤占老教徒的工作,其实按道理原本大家预计工钱能涨四五倍的,结果现在最忙季也才三倍打住了。
一直操弄并鼓励接洽新流民这事的严师爷自然成了众矢之的。
再加上,严师爷也是杯底流窜过来的士子,虽然文书被扣在了教里,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其有别样想法。
虽然,张小教主跟二教主也不总是一致,但并不妨碍两人现在想办法把严师爷这个异教徒给挤走。内部的事情内部解决,但严师爷这种外人想要挟流民自重,纯属小看这一窝头头脑脑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都是算盘高手
严师爷回到自己院子,知道自己现在处境不受待见也没办法的。
现在的局面就是自己这个大臣对抗二教主,小教主这两个勋贵。关键就靠大教主的平衡手了。
很显然,大教主作为继承来的教主,手段也不是多高明。
没有想着借机让高府台抓一点二教主那边的人,而是直接去跟高府台挑明了。
还是江湖习气太重了。
在院子里,严师爷接见了前来传信的小厮。小心张望了外卖,撕开密封的火漆,看完又马上将里面纸条内容烧掉。
读书人的世界也是残酷的,作为一个流浪秀才,真的是谁都想来支使几句。
信里内容还是那些只是预期更加凌冽了,大事的日期是早就定下来的。只是严师爷一直不确定事后自己能否金蝉脱壳,所以还有些怀疑。
而且大教主为人也不错,一来也是委以重任。要是直接就这么窝里反,有点心里过不去。所以还在暗中与另一头讨价还价呢。
因为,虽然自己渡江过来是这帮人救下的,但他们也是为了安插一个黑手套进白莲教才救济的。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有了大教主这波人,自己才有机会获救的。虽说涉及白莲教,在我大明基本就是死罪。怎么着也得保下大教主一个人来。
另外,自己反水,也不能反水后当个光杆司令,还得拉一票自己人起来才行。已经发展了十来个骨干,就是很好的开始。
大半夜,在小莲茶庄跟冯掌柜吃过夜宵的大教主才踉踉跄跄回来。
他对自己教内全员内鬼的处境是心知肚明的。大家都有自己的算盘。以往都是不得不团结在无生老母的大旗之下。现在人多了,胆气足了,无生老母也没那么重要了。
随着杭州工商的发展,原本教内的信仰是摇摇欲坠的,毕竟没人愿意平白每月付出2文钱。
为了团结,自己才想了个拉拢北地流民新人的办法。虽然老人中叶不太信了,但要在新人面前展示优越,同时也会为了钳制新人势力,老人只会更加信仰,并用信仰区分新老差异。
新人受到歧视,自然会加倍信仰无生老母,来证明老人的歧视是污蔑。
通过新旧的矛盾,来循环加深无生老母的信仰。
只要无生老母的信仰坚定,自己这个大教主自然是稳如泰山。
但信归信,却不能因此闹出岔子。比如老二与儿子为了展示虔诚去危机高府台公然造反就是绝对不行的。
好在自己每月的孝敬没白给。冯掌柜已经答应传话过去了。今晚还见到了说书的于大师本人。这事到底怎么办也就等高府台的准信了。搞定了官方,手底下人这些花花肠子,再费劲也没用。
越想越高兴,哼着小曲唱着歌就进大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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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大爷,你这大半夜怎么还带人回来啊?”高翰文在书房整理完看完学生们的诊断性考试成绩后,路过花园看着于大爷带一个陌生人回来。
原本打趣地说一句。讽刺于大爷老不正经,但突然发现来人身材也太魁梧了一点儿,这癖好?。
“高大人,是我,赵真善,好久不见”于大爷还没解释,身后一身黑罩袍的赵大善人放下了头顶的帽子,开诚布公地自我介绍。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不信任的人也得信任
“赵员外,赵大善人。你是没事绝不来衙门的,有什么情况吗?”高翰文非常诧异赵真善居然如此鬼鬼祟祟来衙门。
“可否到书房借一部说话?”赵大善人可没直接回答,而是要求来个秘密会谈的意思。
“走”高翰文看赵真善一脸严肃也知道,或许真的摊上事了。
在书房里,听过赵大善人对杭州白莲教的描述后,高翰文面色不虞。
“这么说,你们想借着白莲教之手对我对新政再来一次?”
“高大人,那是他们不是我呀。小人上次不识好歹中途悔悟,这次可是早早就提前来告发了啊。而且我也是从那个狗屁教主那里知道的,第一时间就来上报了”赵真善一副委屈的样子。
“是不是因为上次中途反水,他们不信任你了,这次怕我失势后被清算?”高翰文试探地问道。
“高大人何苦取笑在下”赵真善辩解了一句。
“或者是因为你那小莲茶庄因为评书财源广进,不想因此失了财源。你说,小莲茶庄占你现在收入几何?”高翰文继续追问到。
“这,不满高大人询问。改造后的小莲茶庄已经占了大半个街面了,原本评书已经是生意火爆,最近高大人又支援来了沈小姐,在沈小姐的帮助下,结合莱总旗的西洋乐器,我们茶庄的歌舞表演更是赚钱的大头。小莲茶庄现在已经占我府上每月进项的六成左右。什么时候还请高大人能移步亲自指导呢”赵真善一脸真诚地邀请到。
“哦,难怪嘛。芸娘原本就精通乐理。现在有了利益,我才能更好地相信你的话,那从现在起我们就算是利出一孔的同志了。放心,想借教民使坏,霍乱杭州,是绝对不会得逞的。利益透明会让所有人的阴谋诡计原形毕露。不过还是多谢赵员外的及时雨了”
高翰文三两下还是把赵大善人给打发了。走的时候屋檐上的瓦还掉了一匹,径直掉在赵真善的脚后跟旁边,吓人一跳。
话里话外,他也不得不表现更相信赵真善一点。但事实上,大后天丝绸就要开始装船,然后五天后集体出航。事情都因为这个教主的操作露馅了,才想起来禀告。很明显,这人自始至终就是个墙头草。
而胡宗宪的台州决战也是从明天就打响了。朱七那边过来的锦衣缇骑战兵拢共就50人,大多数要派去监军帐下督战。那边精锐是指望不上了。
后面全靠张逊肤按察使衙门的衙役捕快和巡检千户所兵丁。这群人,拿来打小胳膊小腿的流民是没问题的,但要是赵真善手下的泼皮无赖混在其中就麻烦了。
一来是这帮人身体好,二来这帮人对衙门是真没啥畏惧心理的。
所以该团结时还是要团结,哪怕这个对象并不是多靠谱。只要自己表现得比那帮士绅更信任他就行了。因为比起自己这边觉得赵真善不靠谱,士绅那边这次寄希望于教民而不是赵真善手下的青皮就已经看得出来内部的分裂了。
接下来,就是让张老哥出面,把这些裂缝给撕大就是了。
合作的事情,就是这样,一旦遇到信任危机,绝对是干不下去的。
对于给这帮人使坏这件事,张逊肤从来都是乐此不疲的。
想完这些,高翰文又回到卧室,问了问徐有知沈芸娘在小莲茶庄的事迹。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现在连歌舞剧,杂技,各种管弦乐,打击乐器,风琴都搞上了。还在后台招学徒,忙得不亦乐乎。已经连着好几天吃喝都在小莲茶庄的后台了。
看这架势,非得在大明的艺术搞现代化不可。
而明天则是乡试的誓师大会。这个仪式还是要搞起来的,自己的谋划成不成功就在此一举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借助境外势力干涉
次日,高翰文大清早就去找张逊肤,给这个精神的老头找点事做。
到了按察使衙门,其实两人也都尴尬。因为巡检司千户所的兵丁,是真的当不得大用。
张逊肤上任之初就去检查过,按照祖制,巡检司千户所的正兵是要披甲的,而且朝廷也是按照定额拨发了布面甲的。
但行情是,两百年太平下来,卫所的兵丁一个比一个穷,好些都把布面甲里的铁甲片拆了卖钱了。好些甚至是父辈祖父辈就卖光了,都没轮到自己,就已经被卖个精光了。现在的布面甲是只有布面没有甲了。
巡检司衙门也就千户,与几个百户还有着甲,但那几个饭桶,指望他们去拼命压根不显示。弹压治安已经是极限了,应付大事真的是力有不逮,倒不是推脱。
士兵没甲,硬推向战场,到时哗变那基本就更加玩完了。
两人复盘了一下杭州的兵力部署,发现朝廷这边真的是没兵没人了。
朝廷没人,就没有啥盘外招吗?
高翰文这个思路起来就赶紧问张逊肤有啥士气可用的民团啥的。反正这些都是按察使的职责。
“我想起了,高老弟,前段时间,这帮泰西人从濠镜澳调来了两百名雇佣兵,在我这登记了的。不过这帮人毕竟是商团护卫,不知道实力如何啊?他们如果想借流民起事,那混在流民中的一定会有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家丁亲兵的”张逊肤有些担心起来。
“真的吗?那或许没问题了。我听说这帮人战斗力极强的。”高翰文原本还相当担心,这一点有濠镜澳那边的境外势力,立刻就来了信心。没办法,人家已经开启环球殖民,这战斗力由不得不相信。前些年大明与这些人在濠镜澳周围还开战过,双方是互有胜负,但总体而言,大明以逸待劳,打成如此,可以证明其强悍。
“好,高老弟是泰西通,你说没问题,就差不多没问题了。但是他们是赚钱的,最多就是保护船只从港口出航,这都不一定需要驱散乱民。如何才能让他们帮忙抓人呢?按察使衙门可没什么钱?你们知府衙门那边呢?”张逊肤作为文人还是知道的,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阎王不差饿鬼。不把钱说清楚,就算对方答应,自己也不相信。何况对方还是要钱不要命的雇佣军。
“钱的事情不急,可以先应承下来。只要打赢,就不怕找不到出钱的人。另外他们虽然爱财,但是或许有更让他们眼热的东西”高翰文本来想只说的,只是突然想到大明北方边防的中坚是归化的蒙古人,难道南方也要靠归化的鬼佬吗?
“你是说身份,大明子民的身份吗?这个好,北方的蒙古将领历来悍不畏死,他们要是有大明的身份害怕其不拼命?以后要是把这支精兵,逐渐打散吸纳到我大明的南方卫所中,必能一改卫所懒散怠惰的习气”张逊肤是一点难为情也没有,反而觉得这是一个应对南边海防的突破口。
越想越觉得不错,趁着高翰文也在,赶紧写成奏章,这也是自己的政见功劳啊。
高翰文倒不好直说这个好坏了。大明这条船,要从内部改造太难的,引入点外部势力当鲶鱼或许真的是当下唯一的抉择了。
定完策略。高翰文就去给冲刺班开誓师大会了。
张逊肤则一个人骑着高头大马,带队巡检司衙门尚能着甲的精锐二十来人去泰西巷布施天恩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乡试考前誓师动员大会
高翰文把麻烦的事情,没心没肺地交给张逊肤后,就专心去给同学们打鸡血了。
“…………最后的最后。同学们,你们都是成年人,有的甚至已经有过几次乡试经验。这次我们的冲刺班培训不仅仅是要帮助你们冲刺乡试,甚至将来的会试,殿试。更是要测试我们的新式教学方式,模块式应试教育。”
“冲刺班的教育你们也看到了,只要肯努力,其实老师的作用并不太大,所有的考点都已经在你们的备考资料里面,并且模块化的呈现出来。
不知道大家明不明白,一种不依赖于老师好坏的应试教育机制正在从你们手里实验开来。
制约大明教育,制约太祖高皇帝各卫学社学普及的根本是名师太少。跟着一般的老师,学了最多考个童生,自然学之无用。
试想一下,如果我们成功了。会是什么盛况,那将是天下人都有机会通过传抄书本资料就能够有机会登堂入室,考取举人功名的时代。那时候,人人都会想读书,太祖高皇帝的夙愿也能实现。
所以,你们一定要好好考。你们的成功不仅仅是你们,也关乎我们新式应试教育机制的推广。”
高翰文,本来还想继续说,下面何茂才那傻儿子举手了。
“高老师,问一下。如果我们考好了,那岂不是以后大家都知道这个教学方式了,以后的考试就会更难了啊。我们不能自己考好害自己啊!”何大不服气地站起来打岔。
奇怪的是,全班同学却并没有多鄙视何大,反而都在集中注意力看着高翰文,这个除了开幕式剪彩就再没来过的老师回答。
“这个,第一,你们没得选,我们已经计划将教学方案与模块装订成册广泛刊印。所以,就算你今年罢考,别人也会知道这些。而你的同学们知道别人必然知道,就会知道今年故意考差只会便宜别人,所以都会努力抓住今年最后的机会。因为,明年人人都会用我们的教材教辅”
“第二,我们的教辅方案只会让科举变得更难,更专业,否则完全无法筛选人才。所以,我们每年也会根据试题变动趋势做出相应的变化,你们今年不配合,以后则必须倍加配合我们的教学才能有机会在科举的道路上有所斩获”
“高老师,你这样明说,挤兑天下读书人饭碗,就不怕被视为公敌吗?”何大还是一副不怕事的样子,郑大在旁边以书遮头,扯衣角也没能让他停下。
“我为什么要怕,如果你们都能中举,中进士,我为什么要怕几个山野痞夫的嘤嘤狂吠呢?”
“所以,我不会输,你们也要相信自己,必定会高中”高翰文还是一副自信的样子。也不知道自己学习前世李阳疯狂英语外加听懂掌声的套路像不像。但是也不能照抄渲染感恩,毕竟自己要忽悠的是一群成年人。
“哈哈,高老师,这可不一定,我就还没过院试,这次肯定没法中举了”何大一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样子。
郑大赶紧收回手与之划清界限。徐大也一脸嫌弃地把头埋了下去,本来打算课上问问高老师之前自己琢磨的问题的,这氛围得等到课后才行了。
高翰文注视了一会儿,还是沈一贯上台告诉才知道这就是何茂才那傻儿子。看着台下眼睛瓦亮瓦亮的年轻人,高翰文一瞬间仿佛回忆起来高考,考研时的悲催时光。
从今以后,门阀士绅靠抱团解读四书就能躺平考科举的时代结束了。
“卷死你们这些龟孙”。想着这些,高翰文不由得一阵暗爽。看着自顾自坐下的何大,心情也美妙起来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徐家未来的好苗子
“高老师”徐大趁着誓师大会结束,在回廊处,终于逮到一个空档,看着其他同学散去,赶紧小心翼翼地上前打招呼了。身后不远处还坠了两个拖油瓶,郑大和何大。
“嗯?你是?小舅哥也在这边?”高翰文硬是在一愣神的瞬间把徐大认出来了。还是徐老爷子基因强大,跟徐有知一模一样的鹅蛋脸,只是鼻子更加坚挺一些。
“这”听到这几乎没怎么联系过的妹夫,徐大被这自来熟搞得说不出话来。
“高老师,我是来问课业的。”徐大终于找到自己的定位了,才把话题找回来。
“乡试的吗?”高翰文有些诧异,正常考试,肯定会去问自己两亲传弟子,来问自己这个没有详细准备的,这不是舍近求远吗。
“没,关于西学的,不对,现在听两老师私下讲应该叫罗学了”徐大还是有点尴尬地问道。身后,郑大何大竖起耳朵一脸懵逼,完全不知道,徐大在准备考试之余还思考什么罗学,这不瞎耽误事吗?
“嗯?你们也要听吗?”高翰文看着远处的郑大与何大,也不好后面一直说话大声,率先问了一句。
“谢谢老师,不”
“好的”
郑大刚准备出言谢绝转身离开,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一口答应下来的何大拉着走上前去了。
“你问吧?”高翰文看着大家都聚到一起,对徐大说道,
“这,也没什么。主要是之前听到朱赓小老师讲归纳法时,我在想可不可以用归纳法来治民呢?只要我们能把人群中的各种共性找出来归类,就能顺藤摸瓜,事半功倍,可以吗?”徐大有点不确定地问道。
“你举个例子呢”高翰文说实话被小舅子惊讶到了,真的是我大明怎么到处都藏龙卧虎呢。
“比如士绅与佃农,商人大户与雇工,比如血缘差异,比如身份嫡庶这些,高老师觉得呢?”徐大小声地问道。
“这个思路其实很好的,通过对大明子民的归类,分析结构差异。抓住人民共同的利益,与利益的冲突。有上下同利,自然能上下同力,一呼百应。有利益冲突,自然能有的方式,不至于缘木求鱼。你能独自想到,真的是难能可贵。”高翰文先是对自己这个小舅哥猛夸一顿。
“但是,这东西可以做但不能说,决不能过分的宣传”
徐大原本很开心的,一定到高翰文这个但是,面色一下又低落下来了。
“为什么呢?”徐大有些不服气地问道。
“因为这东西,一旦有超过两个人同时提倡一个标签,那谁是最纯最真的那个呢?这东西,罗学上也叫想象的共同体。这东西在概念上容易被人利用,从而导致无限可分”
“我举个例子,商人与雇工,那中间的掌柜怎么算?而且雇工之前,长工往往也欺负短工,短工又欺负零工。谁是最纯的那个工,谁又是最纯的那个商呢?”
“结局只会是只有自己才是最纯的那一概念,其余都不行。所谓至我以上,人人平等,至我之下,阶层分明。太容易被人利用了”高翰文想着自己以前在网上左右开弓被喷,既然出现了,必须得提前把这些布置好了才行。否则以大明早就意识混乱的社会,再来这个,那估计等不到改革成功,就得玩完。
“那这种划分其实不存在?”徐大进一步忐忑地追问道。这可是自己政见结晶,要是被否定了,打击可想而知。
“当然存在,这种东西不能因为找不到清晰的界限就不存在。比如,你可以想象一下,以一个点为中心等半径划线,是不是就是一个圆。但当我们真的画圆时是不是总是不完美。我们不能因为画圆的不完美就否定圆的存在”
高翰文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走廊的板凳上画了一个圆的痕迹。
边上的徐大有点撇嘴了,好话坏话都让你说完了。这不是瞎扯吗?
郑大反而摸着下巴,一脸懵逼地看着同样一脸懵逼徐大。
“不要这么严肃哈。其实比较好解决,我们要防范这种归类的误差被人利用,那只能针对我大明最主要的冲突与要求应用这个归类方法分析讨论,对于其他小的冲突与要求,则尽量回避这种归类方法。避免出现无休止的争斗,特别是谨防党争之祸。只要能通过归类分析对大明的冲突与要求达成共识,反而能减少争斗。你们觉得呢?”高翰文继续问道。
三人在那里咂摸,品味。
远处沈一贯走了过来,高翰文一句祝乡试好运就回去布置丝绸航运的紧要事宜了。何大则从身后跑过来喊了一句“老师注意安全”也就分道扬镳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情况急转直下
当天下午,刚刚誓师完毕的高翰文,还没走到按察使衙门,在街面上就听到路上行人在一轮这次出航的各大家族名单了。
原来是不知怎的,这么机密的事情,那帮泰西人竟然公开名单表达感谢,把这些打算随船去南洋或者泰西贸易的家族披露了个干净。
街面上,好几顶轿子甚至马车都是急冲冲的。
高翰文先去城门告示处看了一下,好家伙,杭州四大家族,除了徐家,基本都榜上有名。另外连远在安徽的胡家胡宗宪总督的宗亲都在其中。
看样子,这次船队的规模几乎是要直追当年郑何下西洋了。
虽然不知道价值几何,但肯定是不菲的财富了。
琢磨了下张逊肤这招跳动内鬼窝里反的主意,高翰文却更加面色凝重了。
这些人,自己的利益就在里面,是什么能够让他们宁愿牺牲自己的利益也要毁掉。这股决心,着实可怕。
而相反看自己身边大毛小猫两三只。还得再去找赵老哥商量一下对策,最好是连带郑泌昌何茂才一起拉过来才行。大家好歹都是严党,不看僧面,看佛面呢。
到这种时候,高翰文才又想起自己的严党三代核心身份来。只希望这次还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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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按察使衙门,张逊肤开心得在那里羽扇纶巾的。
“高老弟,你猜老兄我想了个什么办法?我”
“我在路上看到了,老哥这离间计着实厉害,只是”
高翰文还没等张逊肤说完就急着表达自己的看法了。感觉现在暴风雨前的宁静,自己被之前士绅的温顺麻痹太久了。现在不是商业互吹的时候。
原本高翰文这么不礼貌的打断张逊肤还有些愠怒的,否定自己的努力可以,但不能否定自己的机智啊。但听到后面着实心惊。
很明显,如果后天启航,现在去调兵已经不太来得及了,因为南京兵部那帮人,发兵绝对不会这么快。
不过还是张逊肤当官久了有经验。
如果说保护码头,那帮文官多半不舍得发兵。但如果说保护贡院呢?
但毕竟明天就开考了。这个理由南京兵部发兵已经是来不及了。
但高翰文神奇地发现,虽然不能去借南京的兵,但以这个位理由,集中浙江各地巡检司的甲兵确实绰绰有余的。
而要一口气调动全浙江的甲兵,则少不了要郑何二人的配合,最少得要有其中一人的堪文才行。否则单独按察使衙门调兵,哪怕是文官也是僭越了。
郑泌昌好歹是浙江的巡抚衙门,而且又是个能够取舍利益的主。两人先就去找郑泌昌了。这种讲利益的人,直消两人一席话语,管叫其以礼开门。
两人先去巡抚衙门,发现郑泌昌已经提前下班,回自己府上了。
“郑大人,郑大人?”
“郑大人,郑大人?”
啪啪啪
啪啪啪
好一阵喊叫外加拍门声,硬是没人来开门。
高翰文在外面,还踹了大门几脚也无济于事。
意识到不对劲的两人,赶紧趁着这个时间去何茂才的府邸。
这次有经验了,高翰文先让以下人以何大同学的名义让其开门。
下人还在门口,张逊肤与高翰文两人则在街角远远地等待门内的消息。
第一百四十五章 关键时刻的师生情
何大蹑手蹑脚,在何府门呢吵嘴后打开了一条门缝。
只见门口这人,一间门缝开了,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大门径直被推得敞开。
何大和门子都被撞翻在地。
里面的家丁全副武装,正要棍棒伺候,就听门口一个熟悉的声音
“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只见一个街对面的距离,高翰文领着衙役率先冲了进去,紧接着张逊肤这小老头才气喘吁吁地跟进来,根本没给何府里面下人反应的机会。
“何大,你怎么了,快起来。”高翰文一个健步冲到何大身边,不顾周边何府家丁的异样眼光,扶起了何大。转头对刚刚冲进来的衙役喝骂到:“没眼力见的东西,我的学生都敢撞,瞎了狗眼,赶紧的赔礼道歉”
那衙役也心领神会,赶紧立正颔首道歉。
虽然说现在的场面有点刻意,但高翰文一句话中“我的学生”还是挺让何大感动的。
因为到目前位置,高翰文在两次冲刺班的大会中讲的都是“我们冲刺班的学生”。意思是,大家的关系也就随着考试结束就结束了,并不是真正的师生关系。
虽然,自己平时不怎么专心,那还不是大家看不起,天赋也没有点在学习上吗?
没想到上午稍加提示高老师,现在就能直接登堂入室了。
“没关系,高老师,你来了啊”站稳的何大赶紧欢迎老师,似乎并没有感到什么意外。
何府内,眼看着人是赶不走了,何茂才也坐不住了,走到花园中来。
“张大人,高知府,你们闯进我府里,撞伤我儿子,这是怎么回事?”何茂才气势汹汹地问道。问完又狠狠地盯了一下自己这个吃里扒外的好儿子。
“还不是布政使衙门找不到人,才过来的。何兄,那个装腔作势就别来了。我就直说吧,你我联合下令聚集全浙江的甲兵保卫贡院才是真理。要是科举出事,你别以为谁能护得了你”张逊肤组我诶官场老油条先发话了。
“袭击贡院?怎么会是贡院呢,你们从哪儿听说的胡言乱语。”何茂才一听绝对不对,不是码头吗?怎么变成贡院了,难道要坏事?但突然觉得自己这问法不对,又小声了些。
“就是贡院,说是有人要借机搞事,火中取栗。有大人物支持,这帮泥腿子才不会有什么顾忌。你想好了,你要不开,我们就住在你府上了。后面出了事,你自然难辞其咎。”张逊肤,从进了院子就开始语气嚣张起来。
“你别真以为我不敢下令撵人。”
何茂才说完,他的家丁立刻拿着棍棒围了过来。
“抽刀”张逊肤一声令下,随行的二十来个衙役,不得不抽刀护卫。
“蒋千户,你巡检司的破事,我可是清清楚楚,你也敢在我府里亮刀”何茂才这下不敢再刺激张逊肤这倔老头了,转而看到其中蒋千户,数落其忘恩负义。
“何大人,少说两句吧。我的事你清楚,他张大人也清楚啊。张大人不仅对我的事清楚,对你的事也清楚啊”蒋千户两手握着刀把,不得不应上几句。要不然真的变得人尽皆知了。
“张大人,你都知道了,你知道什么了?”被蒋千户的话吓了一跳的何茂才赶紧降低调门问起了张逊肤。
“我知道什么,取决于今天你的行动了”张逊肤这会儿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合适,就装神秘,让何茂才去猜吧。
“这样,浙江还是有巡抚郑大人。我马上派人去联络,我们三人联合下调令如何?”何茂才有点害怕了,这事不至于消息泄露这么快啊。肯定有内鬼。
于是乎,招呼二人进大堂喝茶。
高翰文一进来就跟何大聊上了。张逊肤在大堂来回踱步。
第一百四十六章 现实版得寸进尺
“郑大人呢,怎么你自己回来了”何茂才等了大半个时辰才看到自己管家领着几个小厮匆匆地跑回来。
“老爷,郑大人就没开门,我们在外面足足等了两刻钟”管家一脸倒霉样地回应到。
“那你带话呢,郑大人有知道调令保护贡院这事?”何茂才还不死心地追问。
“我等了小一刻钟,就干脆在门口说这事了,但是就是不开门,一点动静都没有”管家不得已,继续诉苦说道。
“这”何茂才从院子里转道正堂对张逊肤说道。
“张大人,你都听到了。郑大人他不表态,这”
“何大人,你才是布政使,我浙江第一的牧民官。这种事情,他郑泌昌可以推说不知情。但今天我们进来了,一旦出事,你这个故意厌恶军机是少补了的。你难道想着到时郑泌昌来帮你收拾收尾?”张逊肤说完还露出一副轻蔑的表情。
别说,人张逊肤作为前首辅之子,哪怕官小一级,还真的有轻蔑的资本。
何茂才被地道墙角,看了自己那傻儿子还在跟高翰文唠嗑,纯属吃里扒外。
原本火气上涌,突然发现离了郑泌昌自己也没有主见。
之前只是说好作壁上观,计划里可没有自己那傻儿子去开门的剧本啊。
现在看来只有认了。
“好,我们这就写下调令,让管家去衙门用印刊发,张大人,请”何茂才思来想去,没办法,本着打不过就加入的原则,也就顺势倒向了张高二人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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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人、高知府,调令也发了,你们怎么还不走啊”何茂才在刊发调令后,过了足足半个时辰,发现这两人根本没有离开的意思,实在忍不住,念逐客令了。
“何大人,所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老夫跟高翰文府上都没有什么壮实的家丁。所以打算在你这儿暂避风头。这股教民叛乱,说是对码头用工不满,同时也不满我浙江杭州的官吏管理。”
“如果有人暗中引导,那主持这么多新事项的我和高老弟,自然是众矢之的。也请何大人行个方便,毕竟从此以后,你就是我们新政派坚实的盟友了,严党眼看就要倒台了。你这笔生意不亏的。你看如何?”看着何茂才这新政之友的身份是洗不掉了。张逊肤也就肆无忌惮地招揽起来。
“大胆,你竟敢对严阁老不敬。他高翰文还是小阁老的弟子呢。我要是铁了心不加你这个联盟呢?”何茂才受了一下午的憋屈,这会儿快到晚上了,也来了气性。
“你不支持,你签调令干什么。人家会相信你不支持?至少你眼看着就没郑泌昌可信。是吧?”张逊肤在挑拨一事上是相当有天赋的。
说道啥都可以,但一提到郑泌昌,何茂才哑火了。
多年的交情,结果门都不开。是啊,这边要是败了,郑泌昌的求情,对方会信吗?郑泌昌会为自己求情吗?
当猜疑的链条一旦生根就很难消灭了。
“哼”只是冷哼一声,何茂才回自己的后院去了。
留下自己这个庶子与管家在正堂招待。
不多时,按察使衙门的张管家等一一到来了。
“有知,你终于来了。沈芸娘呢?”高翰文看着徐有知领着祝小由扛着大捆大捆资料问道。
“沈姐姐,最近要在小莲茶庄布置异常戏曲。赵员外保证会保护的,他们有好几百人呢、应该没事、于大爷与郭兄都在那边。”徐有知赶紧回复到。
“哦,那就好”
“不对,还差个人,莱总旗呢?他也在小莲茶庄?”高翰文输了人头终于想起这个歪果仁。
“不知道呢,反正就是家里,小莲茶庄都没找到人”徐有知回应到。
“其他人都各自回家了吧?”高翰文还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衙署皂吏基本都各自返家了,另外向下属县衙发布的甲士召集令也下发下去了”祝小由赶紧回答道。难得有个在领导见答话的机会,得表现一下,刷刷存在感。
第一百四十七章 想得美的严师爷
高翰文、张逊肤这么多人,男男女女都有,也不可能都挤在正堂。于是乎,顺理成章也到后院划了好几间厢房。
何茂才气不过,没有出面。全都是他这个庶长子何大在前后安排。
现在杭州城府衙县衙仅存的二十来名甲士与各大衙门捕快一百来人都集中在贡院护卫。
当天夜里陆陆续续就有县衙的戴甲兵丁赶到。
今夜的情况相当特殊了。
原来大家还默认会挨到后天出航那天才出事。但看张逊肤与高翰文狗成这样,在不出事就出不了事了。
于是大家都心照不宣,该亮底牌了。
先是外地兵丁在城门被拦不让夜里进城。绕了一圈。
好在蒋千户留下的一个亲哥们百户官在亲自驻守北门城门,终究是给放行进来了。
南门那边是知府衙门胡检校在督导。
磨磨唧唧好一阵也是放人进来了。
后来有些奇怪,四个城门都在放人进来,也不知道哪儿来这么多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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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丑时,郑泌昌作为巡抚还是按例去乡试当监考了。
一路打着火把到贡院,看到一整条街的甲兵,一夜之间,浙江竟然凑出了两百人的战兵,着实吓到了。
看的出来,张逊肤与高翰文是真的全面动员了。
两百战兵,后勤由按察使衙门的衙役提供,这基本是固若金汤了。
这也让郑泌昌松了一口气。要是真的闹到贡院,那真就完了。
但这时也为高翰文感到惋惜,所有的战力都在这边的话,意味着码头那边已经放弃了。新政还没提到中央就要胎死腹中了。
想到这里,不得不为自己之前机智地划清界限感到庆幸。
“老郑,老郑”
“郑大人”何茂才对这个明明就在眼前却装瞎的郑泌昌感到愤怒的,直接大声嚷起来。
“老何,天太暗,没看着你”
郑泌昌赶紧出言打圆场。嘴上这么说,脚却不停地往贡院大门走。
一路堵了好多兵丁。又撑着火把。何茂才眼看着郑泌昌越走越远,而贡院有拦截,根本进不去。
气得把手里的火把往路中间一扔,还是管家赶紧屁颠颠去捡起来,主仆两人也打道从后门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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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火药桶其实就在杭州白莲教这边。
很显然,严师爷最近过惯了好日子,越来越不想反,特别是昨日又去小莲茶庄听了沈芸娘大家的最新话剧海神赋后。
是啊,要是都去海神那儿挣钱多好,保持现状出海挣钱不好吗?为什么要反?
最最关键的是,一旦反了,自己就再没机会来见沈大家了。
比起之前跟教主等人一起来听戏。严师爷更喜欢一个人过来点一个带屏风的二楼方桌。包间可出不起钱。至少在这个方圆两步的屏风里,沈大家是真切地属于自己一人的。
所谓冲冠一怒为红颜,自己前四十年浑浑噩噩,现状好不容易安生又要去反,事后隐姓埋名。眼睁睁看着沈大家后面嫁做他人媳妇,这口气怎么都咽不下。
但这事,有人催得急,原本是等大船出海日起事。不想回去面对这些腌臜事,于是乎借着醉酒,就在小莲茶庄赖了一晚上。
想着要是因为自己突然意外不见,队伍散了,到了后天出航,起不了事也不能怪自己。
真真的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第一百四十八章 白捡一个教主的严师爷
次日白天,张逊肤与高翰文终于纠集了三百名甲兵,外加五六百衙役充作辅兵。
这一下,让两人觉得自己又能了。
寅时就折腾着出门,然后去贡院视察了。对于能送走两个瘟神,何茂才是千恩万谢的。唯一美中不足的张高二人的家眷全在何茂才府上,另外还留了20个甲兵守着。
到了贡院,当然早就在里面跟京师来的两老翰林主考官接洽的监考官郑泌昌愣是没出面。
差不多鼓舞完一脸懵逼的士子的士气后,张逊肤与高翰文都觉得自己的士气好像也被鼓舞了。
看了看眼前这一千多孔武有力的俊后生,张逊肤也是老夫聊发少年狂起来。
既然有人就要做到先下手为强。
不管这事有没有人挑唆,张逊肤都决定要先把这个白莲教彻底端掉才行。只有这样才能显示自己的变法能力。
对于这种进攻中的冒进主义行为,高翰文只是心里觉得有毛病,却也没出言阻拦,因为跟普通男生一样,谁没个瓮中捉鳖,直捣黄龙的梦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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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师爷在小莲茶庄是真的宿醉了一宿,差不多也是快卯时,教中一个小兄弟急急忙忙来把迷迷瞪瞪的严师爷掺了回去。
回到大院门口,严师爷原本还想再补个回笼觉,嘴里嘟哝着今日这个兄弟面色生疏,不懂规矩。
结果大院一打开,满屋的火把照得通亮,一地的血祭,扑面的血腥味让严师爷这个秀才老爷一下子彻底清醒了过来。
手下的几员北地过来的流民头目,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大声唱到:
“请严教主统领杭州白莲教,原教主一家倒行逆施,老教主父子已然失踪,二教主妄图继续利用本土流氓欺压我们外乡,现皆以伏诛”
“不要害我”“你们不要害我”
严师爷看到这场景,完全被吓破了胆。原本答应卧底白莲教说好的羽扇纶巾谈笑间强撸飞飞湮灭,现在是一点也不想了。
生死关头,严师爷明白了,自己还是不适合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自己得开溜、
看着如此烂泥扶不上墙的新教主,底下几个头目也不意外。
只其中一人起来,把试图逃跑,躲到院门背后的严师爷拽了出来。
“实话与你说吧,这个教主,你不当也得当。今日你当了,还自罢了。否则,严师爷,你也不像遭遇二教主一样的结局吧”
又是生死关头,严师爷明白了,自己还是不想死,只得从了对方。
其实能做流民从江北流窜到江南的,个个都是人精。
严师爷的窝囊,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
或许是因为大家都太强势了,找个窝囊的教主或许反而成立大家最大的共识。
另外,从原教主后院搜到的包裹看,严师爷还真是货真价实的秀才老爷。
因此,窝囊就窝囊点,大家也就捏着鼻子认了。
矮子里面拔高个,大家也都不容易。就不为难严师爷了。
严师爷这事,一屁股坐在教主的交椅上,屁股跟灌铅似的再难起来。
嘴上却没停下自顾自小声嘟囔,那就是攻打码头这一关必须开始了,否则士绅那边不会在事后替自己掩盖行藏的。
第一百四十九章 反水失败的严教主
一个头目看自家教主也忒窝囊了些,趁着整队出发的间隙,走到严教主跟前说道。
“教主,你就熄了其他心思吧,这次我们失败是必然的,但那又如何?我们就是给北地的流民打杀出一个人样。凭什么一个本地人的工资能抵五个流民”
“凭什么啊?”
“不能这样啊,要不是杭州这次开放收拢流民,你们早就饿死在逃荒的路上了”严教主还是有些颤微地回应到。
“那又怎么样。刚开始的小半年我们是任劳任怨,我们是感激。但现在大半年了。我们中好些人家里老婆肚子都大了,总不能让孩子一出生也是个流民吧?”
“在杭州大半年,我也知道那个张大人、高大人两位约莫是个好官。但那又如何?他们的计划里,何曾考虑过我们流民的生活。嘴上说着等一等就好,好日子还在后头。说不定心里想的是我等这一辈做牛做马累死在杭州才好呢。他们的宏伟计划里何曾有过我们的影子。”
“特别是那个姓高的,有时间写话本,开培训班挣外快,也不安排下我们这些流民。”
“我们不管什么清流严党,什么杭州新政。不给我们活路,我们认了,但不给我们后路,不给我们后人留条活路,这绝不能忍。可恨这些官僚,平日里莺莺燕燕惯了,这次也让这些鸟人开开眼”
小头目说完心里兀自不解气,锤了一记桌子,硬是把四方桌锤成了五方。
“小谢啊,你浑家不也才有身孕三个多月吗?你这样闹,出头,不怕孩子将来没有着落?”严教主还有些读书人的不死心。
“我们的娃都是商量好了的。如果官府不愿意给个身份给个安排,那他们出身了也是要反的,到时还是个死,跟现在没两样,何苦出来遭罪。如果事后,官府给安排,收到地方做工也好,做农也好,荤家随便改嫁,只是给我这一脉留个姓名便是。至于生活,没死的兄弟自会相互拉扯。实话告诉你吧,正是有南下杭州看到了正常生活的希望,我们才决定闹上一场的。不闹,这帮鸟人凭什么平常看待我们。正当谁会看得起一群顺从的走狗呢?怎么样,不比你们读书人私下阴谋巧算差到哪儿去吧?严教主啊,你说你那些信件,简直是给我们北方过来的人丢脸。”
“这,你们早就知道了?”严教主这才发现,自己私下联络好像早就被这帮人下克上发现了。难怪自己稍微展示点王霸之气,这些人纷纷纳头便拜,以礼来降呢。原来自以为的众望所归只是假象。
“你们既然知道,是打算按照其中安排形式?”严教主这些底裤被扒了个精光,更加没有个教主样子了。
“这,你就等着看好戏就是了。到时候还要麻烦严教主在官面上实话实话呢”小谢头目聊了几句,看整队差不多就一起去码头了。
留下来二十来个人在教坛看守教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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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的混乱不仅来自杭州城内,杭州府各县衙也是动荡不安。
事实上,白莲教内部凌晨刚一火并,消息在底层的流民间就传开了。流民能或者到江南靠的就是团结,现在要举事,好歹是斩鸡头烧黄纸的兄弟,怎么着也得闹将起来。
冲击最大的就说淳安、建德两县,特别是建德县。
因为四轮车在最近的普及,原本雇佣的廉价流民劳动力搬运工,日子更加艰难了。要么被撵,要么工资减半。原本就没多少的工钱,现在上工连养活自己都困难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王用汲与高翰文。
因而,各县城的流民第一目标就是冤有头债有主,去找慈济院的纺织作坊清算,然后向杭州靠拢,去杭州城找杭州城里的老爷麻烦。
建德县里王用汲很难得地看到各大户团结一致对抗流民暴动。这群人见一时半会攻不下慈济院,也不好过多破坏,转而纷纷都往杭州城去了,至少得去烧死那群制造四轮马车的匠人。
王用汲刚舒一口气,不由得又替高翰文担心起来。
好在杭州城的城门还算坚固,只要没谁里应外合放人进来,应当撑得过去的。
第一百五十章 太多的巧合
张逊肤与高翰文,领着一大群全副武装的兵丁,大清早就浩浩荡荡往杭州白莲教总坛进发。
“街角有人影”半路,高翰文远远看到一个人影在漆黑的街角,抖得厉害,到近了却又一晃而过,手里还抱着好几捆什么东西,看不清楚
“加强戒备,稳步推进,你去看看”张逊肤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支使眼前一个捕快去查看虚实。大部队却没有停下。
“报,是一个卖火把的小女孩,看着大军行动,害怕躲开了”捕快回答道。
“她卖火把就不知道自己也点一把吗,害得我等虚惊一场”张逊肤没太在意地抱怨了一句。
这种场面,高翰文也不好去询问耽搁什么,毕竟必须得抢时间去攻占夯筑白莲教的老巢,提前消灭这个祸患才行。
才半路,就发现码头处传来火光了。
“糟了,看来这帮泥腿子提前发难了,高知府,你带一队人去围住他们老巢,我带大部队去救援码头那边。改稻为桑决不能功亏一篑”张逊肤当机立断做好布置。
还是想到能处的,遇到这事,居然自己挑了个最危险的。
当然,也可能这家伙是真的被建功立业迷了眼。
高翰文没有争功,毕竟人家官大,他出面才能更好地协调。
高翰文领了两百名各县衙捕快,继续往前走。好在张逊肤还算良心,又留了十个甲兵保护高翰文。
高翰文这一行人没走多远就看到有十来个本地长工样子的人,簇拥着一个包头巾的断臂中年人,空手迎面跑了过来。
捕快们呈弧形站定,当先的已经抽出了佩刀或者铁尺。
“高大人,救命”
“高大人,救命”
对面一行人一边高喊,一边跑到近前,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高翰文对这桥段有些理解不能了。
好一会儿才捋清楚。
原来来人就是先前去小莲茶庄给冯掌柜通风的杭州白莲教张大教主。
高翰文,站在那儿。
不仅如此,跟随的一队人都愣住了,还说去围剿,这教主本人就自投罗网了。
好半天高翰文才明白。事情并不复杂,但是却充满了意外。
无非是张大教主作为东郭先生,救了严师爷。严师爷却串通北地流民与杭州士绅,这会儿已经拿下总坛,以白莲教的名义发号施令呢、
要不是,两百年来,总算有忠义之士护佑,教主一家就交代在总坛了。
最可气的是,恩将仇报就算了。这严师爷竟然故意在事发时去小莲茶庄听戏,醉酒,做出一副不舍,事不关己的样子,居然还爱惜名声,怕脏手起来。
当然,出了这些种种帮内狗血争斗以外,张大教主还提供了新线索。
那就是严师爷与士绅毫右联络,是得了个保证,只要破坏掉这次杭州织造局的绸缎出海,就送严师爷一场大富贵。这是张大教主逃出生天时在门口听几个严师爷的心腹说的。
高翰文捋了捋前后思路。
很明显,赵真善一开始是想装死置身事外的。由于张大教主针对新的神话不满,给冯掌柜递话,才逼得赵真善站队的。
因为,如果逼得张大教主直接联络高翰文,引起了注意,赵真善就彻底失去骑墙的机会了。
在改稻为桑明显成功后,赵真善还继续骑墙,从郑何二位的态度看,多半也都知道,那就只能证明对手真的不是一般的有权有势。
这个权势是完全能够压倒自己这个简在帝心的严党新星的。
谁这么大胆已经不重要。重要的事,自己与张逊肤好像已经棋差一招了。
原本想着有朱七的锦衣缇骑军营压阵万无一失。没想到,胡宗宪那边一开打,谭伦居然以调幼军监军名义,把里面的主力都带走了。
当严党与清流的所有巧合凑一起就会发现,这几乎不是一个人能谋划的阴谋。
因为同时能压服严党与清流的只有皇帝或者司礼监,但很明显,他们不可能自己反自己。
更怪异的是,明明这么大势力,赵真善却选择骑墙。难道这么看得起我高某人?不至于啊,又不是多帅,还不至于能让一个老财主纳头就拜,以礼来降。
第一百五十一章 打不过就缓一缓
很明显,这么多想不通的巧合,只能证明一点,大明跟后世的美利坚一样,同样存在着深层政府问题。
这个深层政府能够实现跨越党派的资源协调,但这个巨大的协调能力往往只在需要坏事时才会显现出来。典型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能力。
相对于朝廷,这深层政府就是看不见的手。相对于市场,这深层政府就看得见的手。
深层政府问题,不是简单的杀人能办到的。
除非像太祖皇帝那样无差别地强力消灭对方,否则要么被各个击破,要么被李代桃僵,甚至被用来打击异己,事与愿违。
太祖当年一手是肉体消灭,一手是富户集体搬家。江南有钱的,往北边,搬去中都凤阳,成祖时搬去北京行在,也就是现在的京师。
但世殊事异,土木堡之后,大明早没有权威号令天下所有人了。
朝廷与士绅成了合作关系。
在合作的框架下自然得允许对方为自己的私利考虑。
从这次改稻为桑到末尾出纰漏可以看出。朝廷经营丝绸,他们是能够容忍的。朝廷想要甩开士绅独立搞海贸,他们是决不允许的。
这不是清流严党的问题,这是挖他们根的问题。
尽管前面,张逊肤让那帮泰西人公布了搭便车的士绅名单,看着人多,但大都是各家族的庶子偏房参与。
由于土木堡之后,朝廷再无权约束民间财富积累,这帮士绅与入朝为官的官僚可不同,他们往往是没有政治理想,也不喊儒家口号,眼里只认钱,只认钱的一帮人。
一个嘉靖只认钱就算了,下面还一堆这样的。讲道理是不可能的了,来硬的,人家瞬间抱团更不可能。
这后面还得重新构思一下才行。
这种深层政府问题,只要自己先不抢来,应该还有转圜空间。
高翰文一边思索,一边前行,没多久就到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大院子——杭州白莲教总坛。
本来正要布置捕快围困强攻,里面门自动打开了。
“大人,我们将严师爷控制住了,就等天亮报官,没想到官爷们神机妙算,提前到了。官爷们简直就像那诸葛孔明在世,神机刘伯温复生一般”里面一个小小头目模样一打开们就带领这身后十来个小虾兵普通跪在地上。
高翰文也没急着让其起来,而是透过院门打量了一下里面。
莫非是要搞个请君入瓮,或者空城计的把戏。
但到底是请君入瓮还是空城计,这就涉及赌命的问题了。
高翰文也没急着进门,而是先收拢了围困的捕快,然后再让其跪着逐一将经过叙述一遍。
要知道这个时候的古人编故事的能力应该没那么强。
一旦发现问题再强攻不迟的。
院子里间正堂传出了呜呜呜的猪叫声,断断续续的,多半就是那个被绑了的严师爷了。
这个院子,刚刚差不多间隔两米一个人,散开了130人才完成合围。这么大的院子,就算里面藏高达都是有可能的,由不得高翰文不谨慎。
第一百五十二章 就怕底层有文化
从这个叛逆口中,高翰文仿佛裂开了一般听到了另一个故事版本。
故事背景是,仿佛都是严师爷这狗贼在从中挑拨一般。
本来流民从北方过来能捡条命就是千恩万谢了。
工资低大家都是能理解的。自己这属于是黑户,也没个杭州进城证,被抓被撵都是理所应当。
大家能在杭州这么多工坊里面找个安稳工作,虽然都是短工,但最近一直活多,短工跟长工除了工资没什么差别的,并不是担心被撵人的风险。
但问题就出在这吃饭砸锅的严师爷身上。
亏得还是个读书人,一点不知道感恩皇帝陛下,感恩张大人,感恩高大人。
遇到本地人欺负流民,不上前宽慰流民兄弟就算了,偏偏火上浇油,说谁谁谁也是被本地人欺负。喊大家吃饭砸锅,窝里反。
我们北地流民中虽然有些有文化,懂这些,但是大多数都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莽撞人啊。一个个就被严师爷这样鼓动得有了怨气。
光鼓动流民还不算,严师爷还经常跟本地人讲我们流民过来是用低工资抢了本地人的饭碗,要不然,以杭州最近的繁忙程度,他们本地人工资还得至少再翻一番。
这样我们外地人的处境就更加艰难了。
就这还不算,严师爷还鼓动二教主,张小教主争权夺利。这两位要在老教民中争人心就必须比赛欺压我们新教民。
这让我们日子怎么活?
就在今早上,趁着严师爷不在,我们摸进他的房间。发现了他与歹人勾结霍乱杭州的证据。还没来得及报官就遭到二教主、张小教主的围攻。
好在我们外地人都是短工,凡是附近的每天都会回到总坛。他们本地人大多是长工,寄宿在主家。我们占了人多的优势才勉强打赢,手刃了二教主,赶跑了张家教主,现在就等官老爷们来发落他们呢。
至于跑去攻击码头,那都是有人不死心挑事,借着大乱说去码头强货,现在谁看了丝绸不眼馋啊,于是乎一群人就跟着起哄过去了。
他们谢头目已与其他头目一起去约束手下,避免出现大的动荡。想必一会儿就会知难而退,事态平息了。
“剧情这么复杂吗?”高翰文有点自问自答的意思。
认真思索了一下,不管大体思路对不对,这个严师爷这番挑拨应该是十拿九稳的了。就跟后世的网上,各种荒诞离奇的矛盾都有,但真问题是没人敢说的,谁说谁消号。拿真问题来挑拨,那基本是一说一个准,说多了都不用组织自然就动乱了。
“张大教主,这个严师爷是这样吗?”高翰文回过头来,对着坠在最后的张大教主喊了一声。
“这,高大人,我当时收留他就是图他是个读书人,没想着他有这般心眼啊。你们这帮狼心狗肺的,恨他就算了,为何连我都砍”张大教主不由得悲从中来。
“教主,我们最后一起叫你一声教主。误伤你,也是打起来了,控制不住。没有办法。我们先前是为了避难寄居在贵教,本质上,我们是不信什么无生老母的,就不是教民。信那玩意还不如信自己老母。今日事后,我们一定赔偿张教主的损失,从此,我们流民与教主两不相欠。但买卖不在情意在。张大教主在我们最困苦时收留我们。也算是我们再生父母。将来,张大教主需要,在大明律范围内,我们一定会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还请官老爷明鉴”
在一边挺热闹的高翰文大概算是明白这帮流民的用意了,就是不仅要洗脱罪责,还是跟白莲教划清界限。
哎,难怪以往都是要防范底层有文化呢。一个个随着简体字与拼音字母普及没半年,都已经精成啥样了。
后面张大教主的脸色一下子就铁青了。这会儿他才想起自己是白莲教,朝廷严令禁止,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走一个的白莲教啊。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不幸中的万幸
没管站在身后后悔的张大教主,高翰文吆喝捕快控制了门口跪着的十来个衣衫破烂的流民,终于大大方方地进去了。
进了正堂,果然看到被绑成粽子的严师爷。
“他私通歹人的信件呢?”
高翰文打量了一下正堂的寒酸家具配置。这大约就是底层对上流的想象了吧。
一边接过信件,一边示意给严师爷解绑。
其实就没几封严师爷亲自私通的信件,大多都监事的转录,字写跟狗爬也差不多。
“别嚷嚷,
小心现在就把你就地正法,那也是理所应当”高翰文被这个罗生门搅得大脑混乱,一听严师爷又开始大声求饶,气得就踢了几脚。
“现在说,对家是谁?”高翰文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大人,大人,你就是高大人吧,
你要给小人做主啊”严师爷还在那里支支吾吾诉苦。
听了好几句,
总是听不到关键,
也只能让捕快来专业的人办专业的事。
捕快在院子里找了几根木棍,做了个简易夹棍。
夹棍刚上去,严师爷瘫坐在一地的尿,终于学会了按问题简短回话。
首先,万分倒霉的是信件是真的。
其次,严师爷自己本身其实是想逃避的,就这还扯出了让沈芸娘佐证自己在小莲茶庄真消费。
最后,严师爷并不是很敢说出对家的信息。
好在仅仅夹断一根小手指,严师爷就扛不住了。
“高大人,我可以私下告诉你。还请你摒除他人吧,如何?”严师爷一只手扶着自己那跟断指,哀求道。
“直说吧,没什么可避讳的。如此丧心病狂,难道还想凭关系走脱不成。”高翰文懒得去管着背后的阴谋诡计,自己在杭州又没什么大的利益牵连,就算有大大鱼,那也是嘉靖头疼的事情,而不是自己在下面就擅作主张。
“高大人,
是你让我说的。是徐家,是徐家,你满意了吗?”严师爷绝望地说道。
这句话,还是足够让高翰文吃惊的。
徐家,自己上次都高抬贵手了,怎么还会?难道得寸进尺?
不,应该是有清流授意才是,否则还不至于如此胆大包天。
虽然徐有知已经公开与徐家断父女关系,但这事犯在自己手里确实艰难。
妈的,徐家是这次改稻为桑海贸受益最大的士绅,他们做事都不知道找个小一点的白手套吗?
一下子被弄得下不来台的高翰文多少有些明白之前严师爷的态度了。无非是怕说出来,自己杀他灭口嘛,或者事后为了给家人交代,拿他灭口。
事实上,有那么一瞬间,高翰文就想现在就灭口。只可惜确实都听到了,新政才开局,
不能接受这个污点。
这个操作其实很流行的,打不赢就先设套让人也沾水湿脚,往后无论是要挟利诱,
还是反攻倒算都好多了。
就算秉公执法,大义灭亲,这也会是儒家看来的污点。一个连族人都敢牺牲的,还有什么是不敢牺牲的。一旦当自己周围的人缺乏安全感,那么再牢固的新政联盟也会轰然倒塌。
但是好在这次是徐家,徐有知早已与徐家断绝关系。而自己高家远在绍兴府。这次事后,一定要让自己父亲跟家族划清界限做好利益切割,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第一百五十四章 赶不上趟的张逊肤
话分两头,且说当日领了流民团体去码头闹事的谢头目一伙人,密密麻麻也有好几千人。
一路火光冲天,手持工作的扁担铁签什么的,到了码头,却发现,码头已经被红毛鬼保护得铁筒一般。
更有甚者之前的流民兄弟,
仅仅因为在码头工作了几个月就调转枪头,火铳口子明晃晃地是要干仗了。
这一张,谢头目等人是明白的,把人拉过来其实并不是真要打,因为打了没有这些产业,以后生计就真麻烦了。
把人拉过来其实是为了做实严师爷私通士绅对抗新政的,到时自己这些人再以收拢乱民为由,至少也应该是功过相抵吧。
最最关键的是一定要狠狠的治一下这波士绅,
五个流民抵一个本地人工资,
真的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而对面的兄弟在码头的栏杆后,调转枪头,其实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入夏以来,整个杭州就红毛鬼给工资是不区分流民与本地的,不仅如此,工资比本地都高多了。
这是个下金蛋的母鸡,谁不扞卫呢。
但事情,原本计划是来码头嚷两声就散去了,这样也算是一场危险消灭于无形。
但在码头还没站一会儿,就发现自己这几千人的队伍愣是密密麻麻有万人的规模了。
不同的口音汇聚过来,有些是流民,有些甚至是杭州下属县衙的乡下人。
口号也慢慢变了,从流民也是人,转换为打倒四轮车,打倒织造局。
这群众,闹起来,好像就收不了场了。
眼看局面要失控,
示威变真打,这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于是乎,谢头目先是让其他几个头目去收拢骨干,最好是把自己这些城里的流民跟乡下人分割开来。
但这话一出口,就遭到几个头目的反对。
但是这码头是真不能打。货都在上面,谁打谁是众矢之的。将来清算肯定要弄死。
谢头目一阵抱怨低语之后,也不知道是身边的谁一气愤喊了句,“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去把织造局的四轮马车工人杀了”
就这么着,一群人滚雪球式地往织造局奔去了。
谢头目等人坠在了最后,看着一地的狼藉,走着走着留了人观察行情就开溜了。翻身就在今朝了,还急着回总坛去把严师爷押解送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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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逊肤领着千人甲士浩浩荡荡地往码头进发。
远远地就能看到码头处火光映红了凌晨的天空。
五十来岁的张逊肤领着一群全甲军士,小跑着来到码头,已经是累得气喘吁吁了。
结果行情是,码头这边,除了一地狼藉外,基本是风平浪静,
没什么人。
已经完全接管码头防务的泰西军士出来接头介绍才发现,糟了。
自己被声东击西,调虎离山,这会儿织造局倒了,那在性质上更是难以接受。
唯一的好消息的所有织造局的丝绸都已经装船了。只希望那边别把几个死太监中官弄死了。否则还没入阁就得罪了司礼监,改革的前景十分不妙啊。
没来得及修整,张逊肤又火急火燎朝织造局奔去了。路上总能遇到星星两两各色流民阻拦,张逊肤也没二话,懒得听诉苦聒噪,凡一声命令还不让开的,直接让开路的刀斧手砍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到底是谁出的昏招
“那边是什么?”
高翰文安顿好白莲教总坦一干人等后,还是不放心,有率领一半手下去码头支援张逊夫了。
在半路,又看见街边有个匍匐的影子。此时天已经快蒙蒙亮了。
“大人,是刚才那个卖火把的小女孩,有些着凉风寒,晕过去了”一个捕快几步跑过去查清了情况回禀。
“高大人”
高翰文还没来得及吩咐下面救助,
远远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喊了过来。
小声嘱咐完让两人护送去总坦,一人背着小女孩,一人在旁警戒,离开后才抬头看到前方密密麻麻的火把。
“朱大人,七爷,你怎么来了?”高翰文万万没想到,
之前说缇骑已经被谭纶调去督战的朱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谭大人,也来了?”高翰文先是震惊朱七的土壤出现,一看旁边谭纶居然也在,
更是吃惊了。谭纶这是什么窝里反的操作。
“高大人,你别急着感谢两位大人,你也感谢感谢我啊,要不是跑去找朱大人报信,他们哪儿能来这么快”莱总旗从中间挤出身子来。
“哈哈”,几人也知道,这就是没啥礼数的番人,自然懒得计较,反而显得真切。
几人围上来,高翰文才弄清楚原委。
原来真正的大功臣是知府衙门的锦衣坐探岳总旗。其实从之前稳定改稻为桑乱局后就被嘉靖指名升级为总旗官了。
在这种关键时候,他的第一目标就是保存自己的记录存稿,知府衙门日志文件和高翰文后宅的各种文稿。
这才是升职加薪的根本。他是嘉靖挤掉另一个世袭总旗子弟的晋升才到任的。
锦衣卫里官职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都是有数的,除非像莱总旗这种虚职头衔。
因而,岳总旗这种世袭锦衣小旗,这次例外升总旗做衙门坐探书记官算是得罪了人的。现在圣眷还在还好,一旦失败,
必然是要被清算的。
岳总旗可没有啥失败的本钱。
作为记录高翰文行为最全的锦衣卫书记官,一开始就知道事件的危险程度。
于是乎,关键时候,联络了莱总旗去朱七的幼军大营陈说厉害。
一方面,岳总旗又亲自去南京南镇抚司求援。
岳总旗手里有嘉靖的明发中旨,就是让他保证高翰文这边的情报充分且安全。
因此,作为锦衣卫的总旗,为了保卫衙门资料,直接向南镇抚司求援出兵很合理吧?
事情就是,莱总旗去朱七那里拿到他北镇抚司东城千户所的批文,又马不停蹄去南京回合。
莱总旗这人,缺点一大堆,特别好吃懒做,但优点也很明显,就是不怕死,不怕冒风险。也很乐意接受并漂亮完成了差事。
且说南镇抚司那边其实难得等到一个在嘉靖面前表现的机会。所以这次特别积极伤心。
但问题出在南镇抚司现在主要做书记经历这些活。已经没有什么正经的缇骑营战兵了。不可能让这群平日里舞文弄墨或者欺行霸市的去急行军杭州去平乱的。
这群乌合之众,去了还指不定谁平谁呢。
南京兵很多,但兵部的肯定动不了的,
光兵部堪合一套程序下来,
没有两个月也有一个月了。
能够寄希望调动的只能是卫所军,最好是亲军系统的兄弟单位才行。
南京这边兄弟卫所倒是有一个兵力充足,
装甲齐备。那就是孝陵卫。但孝陵卫是守护孝陵的,不能轻动,必须是跟守卫孝陵相关的事情才行。另外级别一定要够。否则人家凭什么理你。
第一个倒好解决。等平息后,抓个流民让其承认事后打断冲击孝陵。孝陵卫提前出兵攻击防范于未然。
问题在第二个。嘉靖皇帝的中旨是直接给岳总旗的。作为个人南镇抚司这帮头头脑脑倒是很想帮忙。等如果是其开证明,给孝陵卫那边提供担保就明显强人所难了。
不仅是南镇抚司内部说起来脸面不好看,堂堂镇抚使,千户被一个总旗使唤。另外,人家孝陵卫也不会相信啊。
好在,莱总旗在昨日晚上马不停蹄地送来了朱七的批文。
南镇抚司的镇抚使大人则正好拿着批文,领着岳总旗、莱总旗一行人去孝陵卫借兵。
编制一万的孝陵卫,竟然还有两千的全甲骑兵。为了速战速决,避免引起非议,当晚发兵,岳总旗与莱总旗愣是没合眼跟了过来。
朱七原本是留守本营,突然见路上三三两两流民开始往杭州城聚集,知道真的大事不好,立刻拍马去往胡宗宪的帅帐。他必须要向谭伦讨过说法。
如果这事是裕王指导,那简直不要太危险了。年初裕王才因生下皇孙,地位稳固。现在居然如此急不可耐。要知道这时景王殿下还没出宫就番呢。这到底是是谁出的昏招。
朱七带着几名手下跑出去没到半路正遇着匆匆往回赶的谭伦。
谭伦这会儿也琢磨过味来,自己为了让幼军刷战功,刚调离军队,杭州马上出事。这事性质简直不要太严重了。如果说先前还因为裕王李妃诞下皇孙对拉下严党踌躇满志。转瞬间,这几乎是要被人连裕王及皇孙一起拉下了。
到底是谁如此利令智昏?谭伦接到密报后一路赶回,一路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战局中途,虽然没能抽回幼军,但谭伦只身入杭州,就算是死了,只要能尽力洗清清流上层的清白也算值。
第一百五十六章 各方投机,一鱼多吃。
于是乎谭伦与朱七在半路相遇更是片刻没有耽误,几人径直折返杭州城。在城外外远远看到有大军的火光,又汇合了孝陵卫一起进城。
所以这次谭伦在这大街上看着高翰文还活得好好的,真的是由衷高兴。裕王的名声,他自己的仕途也终于是保住了,别提有多激动。
那一副眼中含泪的表情,喊出一声“高大人,
是我谭某孟浪了,不该调离幼军,给了宵小之徒可趁之机,谭某特来请罪”
高翰文是相当诧异,人群中混入一个谭伦的,无论是根据电视剧,还是穿越过后的阅历,
自己都不应该有谭伦这么一位朋友的。
这么激动,就不怕被有心人往清流身上联想吗?
还是说有心人无论如何都会联想的,不如态度端正,跟上层清流隔离风险。
也没空瞎捉摸。朱七与谭伦立刻带领孝陵卫的铁骑,循着火光与喊杀声,去织造局救援去了。
高翰文到没有跟着去凑热闹。
朱七是嘉靖老道士的嫡系,而谭伦是裕王的嫡系,他们跟军队怎么混都没大问题的。而自己,还是组织捕快差役维持街面秩序吧,毕竟天已经蒙蒙亮了。
有些赶早市的,倒夜香的也开始陆陆续续出门了。
这要是有溃散的流民撞翻了夜香,那局面也是难得的。
一千多人,基本远远地将织造局相连的几个街区封锁起来。其实织造局本来就是一侧靠城墙的,等于是节省了一半的人力。
基本上见着溃散的,就见一个抓一个,见两个抓一双。
没多久,一个没脸没皮的过来了,就是之前各种想置身事外,现在看大局已定想抢人头捞好处的何茂才。
他也是彻底放下脸皮了,
郑泌昌的上屋抽梯,让他不得不用自己为数不高智商给自己寻求退路。
与何茂才心不甘情不愿,气冲冲地指挥家丁抢抓人不同,旁边的一位小伙子则自然多了。
这小伙子就是郑大。
之前正式他撺掇何大给高翰文提醒,又是他让何大注意,说不定高老师会来家访。这会儿天还没亮,也是他趁着郑泌昌出门,溜出郑府,在何府门口蹲点劝说何茂才改弦更张的。
按理说,何茂才是不会理会郑大这个庶出子弟的。
但耐不住一个人返回府邸时实在是没有头绪。
郑大劝说倒也简单。那就是将郑泌昌先前在贡院的行为描述成故意为之,而自己来劝说也是郑泌昌的安排。目的就是要让郑何两家在清流、严党与张高新政三者之间的对决中形成,何茂才中立却更靠近高翰文,郑泌昌中立,却更靠近清流的样子。
为什么没说靠近严党,因为明眼人都知道,会试过后或者东南大捷过后,景王肯定是要出宫就番的,严党已经是秋后的蚂蚱,
没什么指望了。北京那帮人,不过是还拿不住东南战事是否会迅速结束罢了。
这一番话出来,
关键是点出是足智多谋的郑泌昌的主意,
就表明郑泌昌还没抛弃自己这个老伙计。何茂才的脸上仿佛再次焕发出光彩。当机立定,带着家里一半家丁就出来帮忙了。
跟着何茂才的身后,陆续赵真善的家丁也过来帮忙了,然后杭州城有头脸的士绅出钱出人,就在这凌晨太阳初升的一刻,迎着朝霞集齐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关于善后,各有想法
事情的爆发,总是电光火石间,但这会儿收尾起来却也容易。
首先就是给流民发户口的问题。
如果是以往杭州工商不发达,那肯定是不能发的。这么多流民,以来养不活,而来也无事可做。这种只能关闭城门,清扫出去。毕竟城里的老爷最是心善,
看不得穷人。
现在情况又有不同。
随着织造局跨越了南洋海商、阿拉伯商人,直接联系上泰西的商船。
未来还需要源源不断供应丝绸瓷器的。除此之外,天朝的各大土特产也是泰西贵族特需的。
这个市场当然够大够赚钱,但有钱的人可比穷人更想有钱,难道学穷人涨工资,利益均沾?
只要能留住这帮流民,
虽然是一部分闹事,但大多数这种只需要不饿死就能一天干到晚,
工资几乎忽略的流民,
比杭州本地的刁民可是好太多了。
回到布政使衙门,何茂才当了甩手掌柜。
一开始还有几个以种地为主诗书传家的地主反对,但在张逊肤的循循善诱下很快就达成共识,只诛首恶,其余不论了。
至于张逊肤的善诱也非常有个人特色,流民砸了好些人的大门,怎么就没见砸你们大门?
这事明眼人都知道,丝绸商人因为用四轮替代独轮,导致很多人反对,自然被人趁乱砸门威胁。那几个诗书传家的,由于过于守旧,反而陷入脑补的恐惧中。毕竟这帽子要是真扣下来,谁也担不起的。
至于户口问题,高翰文借用后世北上的经验,这事不就是让流民跟大户签雇佣合同呗,凡合同工作两年以上则作为规划民,
视同一般无地市民,工作十年后,
而后人凡在杭州出生的自动拥有杭州户籍。刚好后面孩子十岁上学或者做工。
规划民这事,其实是杭州的新创。从来都是像撵苍蝇一样撵走流民的,没见过规划的。这事关键就看后面朝廷烦不烦对。只需要默认就行了。当然如果反对引起骚乱,谁推翻的,谁自己来收场。只要后面杭州保留的流民-规划民足够多,就完全可以用潜在民乱绑架中央默许规划民一策。毕竟中央也是一帮想着不花钱干大事的人。
通过规划民,让这些流民再被重度压榨个两年,然后再以规划民的身份被轻度压榨7年,差不多了。十年后,以现在人的身体素质,基本也没啥多余压榨空间了。
这些道理跟士绅一讲,大家基本原则同意,只是转规划民年限要从两年改为三年。这帮人似乎不砍价就很吃亏似的。
解决完流民,那就剩下动乱的中上层了。
仿佛像统一口径似的,都一致只认是那姓严的秀才为一己私利,串通上下搞的鬼,事后还敢污蔑士绅,简直是罪大恶极,罪不容诛。
要不是高翰文给张逊肤递眼神,这严师爷估计当场就能被打死。
事实上,
张逊肤就是想让严师爷被打死的,这样让杭州甚至江南的士绅都欠两人一个人情,事后好操作的。
但张逊肤最大的好处是能听劝。当高翰文摇了三次头后,也喊人把关键证人物证都收押起来了。
朱七当天下午就遣返了孝陵卫骑兵,同时以锦衣卫千户官,御赐飞鱼服的身份号令全浙江的锦衣卫坐探番子以及遴选卫所子弟充任巡检司衙门、按察使衙门与知府衙门的捕快差役。
然后,当天晚上,没来得及过夜。朱七就打马压着严师爷及其相关证据连夜进京了。很显然,谨慎人朱七可不太敢相信按察使衙门监狱的安全性。毕竟之前知府衙门有个差役没过夜就死了。
不管其他人咋想,朱七是明白的,这个人情只能让嘉靖皇帝来卖,否则张高二人逃不过以权谋私的嫌疑。好在幼军营因为要去督战也没什么事。正好借着督战让手下这帮人挑点靠谱的弟兄进来才是。
第一百五十八章 后宅路线
当天下午,高翰文把徐有知接回知府衙门后宅。难以置信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何茂才的原配夫人,那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不舍,硬生生送出了后宅,有送出了大门,结果硬是送出一条街才肯返回。
一脸疑惑的高翰文这会儿在知府衙门后宅看着徐有知,心里只想着自己以前当宅男时颇有中年妇女杀手的味道。难道现在自己爱人也有这能力。
说实话,能走后宅路线,这事高翰文之前完全没想到的。这次也算误打误撞了。
“相公,有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不知道,相公想听哪一个?”徐有知掩了掩门扉,郑重地说道。
“好消息吧,这几天都是坏消息,我听个好消息冲冲喜”高翰文稍微调戏式的说道。
“好消息是何夫人是小莲茶庄泰西人物故事集的粉丝。她以前就是风尘三侠、拍案惊奇之类话本的粉丝。要不然也不会心甘情愿嫁给当然无甚前途的何刑名了。只是成家以来原本以为追书的心情淡了。直到前些日子听到泰西人物故事。”
“特别是那些王子复仇记,摩尔杀妻记,三公主救父记、麦克白的贪婪,罗密欧的爱情,这些故事让她仿佛又找回了当年的情感。不过她对我们的故事有两点不满,一是缺少我大明或者中华的故事,二是居然都是以悲剧结尾,贪婪的人没有得到心灵的救赎,英勇的人都逃不过身首异处。
所以要让她站在我们这边,条件就是一个,我们必须拿出超越风尘三侠的中国武侠故事,并且必须的以喜剧结局,至少至少,不能刀了主角,如果情场、事业失意,最后得让主角入佛入道,放下包袱,绝不能刀主角。你看,对于爱编故事的你来说还不是手到擒来的好消息”徐有知有些偷笑道。
“这”其实高翰文想说的是这算哪门子好消息。人家穿越者做文抄公,一大多都是抄诗,二都是用来在青年男女面前装逼的。自己这要准备抄武侠吗?大部头就算了,还是面对中年熟女的。想着就觉得不太对劲。要满足这些成婚后对老公绝望的中年妇女,这难度,可不是整点书生与女鬼的桥段就能满足的。
在大明,书生与女鬼的故事,基本属于烂大街了。只能说金先生,古先生以及其他可能被抄的先生对不住了。
“不对,她站我们这边也不一定有用啊,她能管得了何大人?”高翰文刚一问出来,突然就看到徐有知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好家伙,原本还以为自己在家里搞男女平等已经够超前了,没想到这个浓眉大眼的何大人竟然惧内,是个耙耳朵。嗓门那么大的人也能惧内。
难怪在外面火气大了。
高翰文在0.1秒之间就完成了脑内何茂才的人设转折。
“你怎么一下就明白惧内了?”徐有知是相当诧异高翰文这脑回路这么快,一下子就脑补出正确的剧情了,虽然高翰文还没说出口。
“我如果说以前见得多了,你信不信?”这话高翰文刚说出来,就有点后悔了。
因为在徐有知那“我懂了”的表情里面,高翰文已经明白自己把自己家族的声誉卖了。
“好,我接下了。我口述故事大纲。你填充细节,怎么样?接下来,还是说说坏消息吧。”高翰文赶紧转换了话题。
第一百五十九章 清流严党是一家
“坏消息是这次动乱线索,会牵连徐家。我倒不是跟我父亲求情。只是确实有些曲折。”
徐有知见高翰文没说话,只好继续说到。
“昨日晚间,我过去与何夫人一见如故。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这次骚乱。只是何夫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一些下面人安逸久了胡闹。但要问细节却不知道了。只是何夫人隐隐从前院听到的消息,并不真切”
“好在到了凌晨,
真正闹将起来。你们跟何大人都先后出门。这时,有徐府的管事过来递条子。因男人都不在,何夫人才拿来我们一起参详。”
“这一看却吓一跳,原来一直私下联系那个什么严师爷的就是前些日子因犯错被赶出府中的一个管事。而我爹糊涂在于被那人偷走了印章。所以一切文书都走的徐家名义。”
“我那爹爹糊涂一次就算了,这次糊涂在于相信了他们那些两不相帮的鬼话。说什么只是夫君与那些迂腐士绅的冲突。徐家只要中立,两不相帮就行了。否则但凡徐家拖后腿,就会有人供出此事,到时一个大谋逆是跑不了的。”
“不对啊,
这次闹事,纷纷扰扰的。他们想火中取些什么栗呢?看他们组织的力度,纯属搞破坏还行,但真要对战还是差点意思。而且,从今天谭纶的态度来说,他们连谭纶都利用了。如此下克上,总要所图吧?”高翰文对这事真的理不出多少头绪。徐家他倒不是多担心,主要是徐有知早就公开划清界限的。应该牵连不到自己这边来拿。
一场清流底层前头,严党纵容,欺瞒清流上层的盲动意义何在?
“这,奴家就不清楚了。不过从来找何大人打听递条子,无论是打听消息还是自己送上把柄的士绅来看。他们的目的并不高。到不了上面什么严党裕王之争。”
“从过来人身份上看,与其说是士绅,不如说是海贸商人有关。家家要么是丝绸,要么是瓷器,要么是其他东西。从这次他们严党清流都有涉及看,两边的人都少不了”徐有知细细地说到。
“我差不多明白,
就是支持严党与清流的,
在底层士绅层面其实是一波人。现在他们不满织造局独自开海,让他们失了独门生意,所以兵行险招。以往还能寄希望于倭寇吓退官方与民间正常海贸,现在眼看倭寇不日就要覆灭。他们得提前让朝廷知道,就算没有倭寇,这个出海也是极不安全的。”高翰文越说声音越低,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中。
很明显,吃独食就是要比公开抢食要好多了啊。何况这次还拉上流民、教民这两个背锅侠助力。
“你怎么能说清流严党是一伙呢?”徐有知到时没注意高翰文的变化,只是其中一句太过突破认知,惊得反驳一句。
“就问以前,郑泌昌、何茂才二人的生葬嫁娶红白喜事迎送往来,你们徐家去不去?”高翰文也不气恼。
“肯定不去啊,不过份子还是随了的。”徐有知说到后面就一下子自己都明白过了了。
“那你说,严党清流在底下都是一波人。那为什么分严党清流啊,不应该都是一党吗?”徐有知连带着就问出了更关键的问题。
“这个问得好啊。哈哈,他们要不这样,就该皇帝担心了”高翰文笑道。
“这,这,那这样说来他们也不是没办法吗?都是皇帝需要区分两派来保持平衡。”徐有知好奇地接话到。
“别想得那么无辜。他们也是借用了皇帝拉一派打一派的做法获利的。要知道底层都是同一波人。无论皇帝拉谁,他们都能获利。这笔买卖,
他们获得实利,
稳赚不赔。皇帝个人的权力掌握感得到了配合。两全其美,双赢,岂不美哉。”高翰文还是打趣道。
“不对,如果始终是下面获得实利,那皇帝会越来越虚弱,完全依赖两派制衡,最终为下面所制。皇帝不应该想个更好的方式吗?”徐有知还是有些不解。
“想更好的方式,那是圣君干的事情,对于大多数混日子的皇帝,能左右平衡不会反噬就是万幸了,你说,我跟你聊这些无聊的东西干啥,徐家的事情就等后面锦衣卫的调查吧。相信朱千户知道轻重的。别心思重琢磨这些,皱纹都琢磨出来了”。
第一百六十章 弟子自有弟子福
乡试还有七天结束。高翰文原本打算趁着这段时间做个安静的文抄公美男子,把天龙八部、倚天屠龙记、萧十一郎、七剑下天山、风云这些的故事梗概写出来的。有成长型的,有开局就吊炸天的,尽可能满足贵妇们的各种刁钻口味。
之所以这么着急,还是应了徐有知讲的后宅路线。
贵妇们现在都喜欢英雄来弥补现实中自己夫君的不足。
这个路线,怎么说呢,至少在后世经验看来,非常行得通。难得徐有知有机会,就支持她尽情发挥了。
写了一小段天龙八部的梗概,徐有知就迫不及待拿去何家后宅套近乎去了。当然套近乎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要问问这帮贵妇的喜好,这样徐有知好在这个框架下增删细节,拿捏尺度。
说也奇怪,原本劲头很足的高翰文,在徐有知走后也松懈下来。
左右无事,又去冲刺班的院子,看了看四个正在给这次培训班情况写总结资料的弟子。
“你们昨天都还好吧?”高翰文是有些心虚的,自己弟子还好,关键是严嵩那两孙子也在这,自己之前居然也忘了加派人手过来防卫。好在真的是地方太不显眼了,也没受到冲击。
“还好,老师”沈一贯、朱赓、严绍庭、严鸿次第回话。
“鸿之,之前忘记问你举业情况了,你们这两个师兄、还有绍庭都是举人了,说不定能帮到你”高翰文看着严嵩的两个孙子,突然发现对于其长孙严鸿,高翰文是真没什么印象。这几乎在京城就一直是个透明人了。
“老师,不才弟子才过县试,就这个秀才功名已经是穷尽学生精力。虽然过来,看到高老师准备的备考方案与资料如此丰富优秀。或许我后面有机会冲击院试考取举人,但我自己的能力自己也知道,恐怕不在科举一途。”严鸿相当羞愧地埋下头去。毕竟在这个时代,凡是不考科举的读书人,都是公人的废物了。
“老师,学生的志向也不在科举,将来或许考取进士,但个人更向往大丈夫提三尺剑,建立不朽功业。这次动乱,我也看到了那泰西商人的武装,我大明将来一定要拥有比之更优秀的远洋战士,踏波万里,决战海外,才是我辈的归宿”严绍庭说道。
其实这里,严绍庭也没说实话。实话是眼看着严嵩要倒台,何必去搞文职,给自己不痛快。
对于高翰文而言,浅薄的历史记忆里,其实是知道严绍庭在原时空未来就是走了武职,并且成为世袭武职北却后金,建功立业,几个儿子都是牺牲了的。
况且现代人,对于武职到没什么偏见。
但是大明的武职,就这样了。在原有的藩篱里面,哪怕你牺牲全家也就这样。
所以,还是的盘外招才行。
大明能以武职海军纵横四海的就是曾经的内官监大太监郑和了。不过现在要等朝廷的船队,恐怕够等。只能去那帮泰西人那儿借鸡生蛋了。
而且海军武职还有个好处,至少前期不用担心这帮人各种莫须有的借口。
高翰文,看了看自己这四个弟子,外加北京的宋应昌。一个做官,两个做研究,两个做武职。还是很不错的。只要在这五个人中形成正向循环,那么未来改革的核心团队架子就搭起来了。
高翰文直到中午陪学生一起吃完饭,才慢悠悠地回到衙门。却看到徐有知早就在后院着急等人了。
“你怎么才回来,大事不好了”徐有知说道
第一百六十一章 大家的手段逐渐下作
“什么事儿,乱民冲击都过去了,还有什么大不了的”高翰文是一头雾水。
“就是乱民的事儿。上午我过去。何夫人就带我参加了她们在小莲茶庄的茶话会。有一家人说漏嘴了,跟那个该死的逐出家门的徐家管事接触的是绍兴高家。所以这次抓人他们才特别淡定如果不追查就到此为止了。如果追查到相公,新政自然也就到此为止了”
徐有知相当气氛地说道。“他们好歹毒的计划”
“不止这点,只要证据确凿,哪怕皇帝宽恕,一旦新皇登基,也可以拿这个来扳倒我。
事实上,如果我一开始包庇徐家他们会掌握更多证据。本以为跟徐家划清界限就行了。看来我说不定将来也得学你了啊。他们这步棋,还真是巧妙啊。”高翰文对这些士绅内斗的本事实在是叹为观止了。
既然树欲静而风不止,那就让狂风暴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很明显,自己之前的温和被当成懦弱了。这可不是啥好事。
但是内斗,说实话真内斗不过,无论技巧与实力都堪忧。真斗起来,嘉靖都未必兜得住。好在上午严家两弟子自愿入武职。是该让这些土老帽看看什么叫做悔不当初了。
“相公,我们怎么办啊”徐有知看着高翰文脸色阴晴不定,问道。
“没事,有办法了。我马上去泰西坊。这些人会得到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的”高翰文沉住气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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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人,请留步”高翰文原本想去泰西坊,还没出衙门大门就看到蓝道行衣衫褴褛地领着一种道士过来了。
“蓝神仙,你这是怎么回事?”高翰文相当惊讶于蓝道行的道破都有几个布丁,发髻也没挽周正。
“还不是乱民闹的,周日你没来织造局。而我等就在织造局歇脚。这些人进去打砸抢就算了,临走还一把大火。虽然库房是空的没烧着,但账房却被一把大火烧个精光。”
“现在沈一石都出海了,又没有账本,还怎么分账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意,反正高翰文怎么从蓝道行的哭腔中听出一点笑意。
“走走走,我们进去说”蓝道行一点没客气。带领龙虎山的一行高功径直往后院书房走。
高翰文砸么着蓝道行的意思,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烧账本是个啥操作。
跟着到书房了才反应过来。嘉靖这是要黑吃黑啊。果然是不做亏本生意的。底下的太监道士一个比一个狠。
由于刚刚被士绅整了一道,对于有人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高翰文也是乐见其成。
抛开了这些喜事,终于开始探讨起道门科学化这条主线上了。
要知道在历次辩经中,道门基本输多赢少。
道门是客观神,佛门是主观神。道门靠显圣,佛门靠顿悟。人前显圣,那基本必出问题,解决不了可重复性问题。必然是大败亏输。
道门要崛起,必然需要探究一些可重复的显圣问题。只有将这些纳入道门,伴随着未来发展,道门才有理论与实践优势。
蓝道行这次也是雄心勃勃,要一口气奠定未来道门百年的优势。
但事情卡在了第一步上。道门已经将三清人格化了。如何保持其客观中立性就成了问题。
让删经典是不可能一蹴而就的。只能随着时间教内协调才能慢慢实现。但转弯步子也不能卖太大,否则教民理解起来会相当困难的。
第一百六十二章 画饼失败
高翰文这会儿是很乐意帮忙道门的。原因无他。虽然蓝道行并不管织造局,但只要还在杭州一天,织造局肯定得听蓝道行的。因为从杨金水回京述职后,织造局一直是群龙无首的局面。
大家都是给嘉靖服务的,当然是谁跟嘉靖亲近谁说话算数。
而高翰文先前要让那些士绅绝对后悔的方案恰恰需要借助织造局。等朱七的缇骑练好是来不及,高翰文现在是火气上涌,做不到君子报仇,
十年不晚了。
按照先前的神话逻辑,修行主要是掌握天地规律的多少,或求诸己身,或求诸物外。当累计的规律形成由量变转为质变后,自然与天寿,与世长存。
成仙后,
就成了主攻规律的守护者,
这样把自己变成一部分天地法则的化身。这样既守护了宇宙法则,维护了天道,
又实现了永生,维护了人道。才不至于天人交战,到头枉费了卿卿性命。
当高翰文把这一系列从终极目标到修行路径到行事规则的讲完后。蓝道行与一众高功都沉默了。
因为要一个人跳出舒适区,太难了。何况是一个千百年来引领教门发展的庞然大物。
而且高功们的想法下来还多一层顾虑。因为天师府是世袭的。
如果道门从此转入探索天地的神道法则,而不是通过画符念咒把发展空间锁死在虚无缥缈的舒适区那天师府的领导力就可能受到冲击。
毕竟信众中国总有惊才绝艳的人物,一旦天师府不能代表道门的探索方向,甚至天师本人不足够优秀,不能稳压天师府其他高功一头。那安分了千百年的天使传承恐怕都得动摇。
好在目前看来影响还不大。应为当代天师的科仪打醮能力还是过得去的。而且最关键的是天师府现在主要工作就是收道门弟子受禄,宫观注册的手续费。
关于道门经典的修订编造整理,其实是天师府的高功与其他道门主持方丈每隔三年一起敲定的。
这样看来,又似乎不是不行?
“这个,能对抗佛门的缘起性空,因果循环,受持中道吗?”蓝道行有些不确定,干脆摊牌问道。
千年来在教义辩经上,道门被打击惨。如果能在教义上打翻身仗,谁也别想以私利阻扰。也只有这样,
才能一举奠定张天师后,蓝道行道门第二的地位。
“缘法就真是所有法,缘法之外真就无外法了吗?归根结底缘法不过是以人观物,以人观世峰说法罢了。以缘法行事,自然逃不出人的桎梏。就算圆满,不过也就是圆觉之人罢了。”
“但那样对现世有什么好处呢?要知道无论张天师还是大贤良师当年都是以救世出山的。修行一生,只是为了自身内心的圆满,并承认与接纳现实的合理性。搞存在即合理。那佛门并没不能解救现世的苦难。不过是少数衣食无忧的读书人面对现世无能为力又不寻求新路的自我安慰罢了。”
“道门能在东汉末年以及之后多数动乱时代盛行,根源就是关注现世的苦难。解救活生生的真人,而不是内心臆想的心灵。而宋之后,道门落寞根源也在与一味鬼画符脱离现世。脱离现世,跟在佛门的屁股后面修心,怎么可能超越佛门。不过是在佛门后面牙牙学语的跟屁虫。”高翰文说得相当起劲。
其实本人倒对佛门没意见,甚至同样喜欢。不过这两家相安无事太多年了。失了竞争,失了目标,导致整个社会学问的堕落太严重了。现在最主要的就是让其中落后的一方先动起来。后面就不怕两家不卷起来。
只有这两家卷起来,后面对抗西方教的信爱望与救赎时才不至于无还手之力。沙漠三教,就没一个是好对付的。
“高大人说得好,
殊不知枪打出头鸟。如果我们关注现世,
被君王忌惮怎么办?反正高大人又不做道士”其中一个高功原本听得好好的,
但这会儿听高翰文画大饼,
反而露出鄙视起来。完全就是想拿道门给新政当枪使。能把这事如此红果果的说出来,真是不当人子。
第一百六十三章 立于不败之地
“所谓道法自然,你们关注现世也是关注自然之法如何造福现世啊。也就是说未来所有人都可以因为道门的研究而获益,谁还会提防呢?而朝廷真正提防的应该是探究人与人之间法则的学问,稍有不慎就是滔天巨浪。所以才需要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你们不去跟儒家抢饭碗,担心什么呢?这边界还不清楚吗?”
高翰文是相当诧异这帮道士这么怂,自我划线意思相当强啊,
这也算是千年来监管了官方的各种清洗的提前自我约束了。
探究人与人、人与社会、社会结构的问题,是读书人的专利。凡教门中人,谁聊谁死。也是这个原因,无论佛道,最终都变成修心这一条路了。只是正一门现在还保留些鬼画符的科仪自娱自乐,顺便忽悠点愚夫愚妇。
当然,说是读书人的专利其实是志在科举或者与当前官僚系统有联系的人的专利。没有官方背书的读书人,聊这些同样照死不误。所以老话有“不为我所用,
必为我所杀”。
蓝道行和六七个高功沉默了很久。各自在心里盘算着这东西对道门,
对天师府,对自己的收益如何。
“如此一来,任何家传秘术必将无效,谁家拥有的秘术多,谁更吃亏。因为广泛的验证,只会让秘术流失。”又一个高功出言问道。
“哈哈,道兄,你把假把式秘术排除一下呢”高翰文原本半开玩笑的话一出,气氛一下子变得冷漠了起来。
眼看自己说瓢了,又补了句“祖上积累多的,后人研究发现的法则自然多。这个传承还是有的。另外,如果占据优势还不能继续扩大优势,那只能说明能力不够。这种哪怕是现在这种情况,也只是被下面利用,拿出来当枪使当借口的木头桩子而已。最重要的不应该是这会为道门的理论传播带来无与伦比的机会吗?你们都是道门的顶层精英了,这点自信与胸怀应该是有的吧?”
高翰文对这帮人相当无语了,对已知的情况过度自信,
对未知的风险又过度畏缩。这大概是个通病,
不指望一席话语就让这帮既得利益者改头换面,只好利用起了激将法。
原本没指望激将法有什么用的高翰文却发现蓝道行与一众高功陷入了更深的沉默,而不是出言反对。
良久,蓝道行在一众眼神的肯定下才问道:
“如果道门支持了你的新政,采用自然法则为先,为整个社会提供精神与理论的养分。那佛门会怎么应对呢?你说佛家的缘起性空是虚妄,那他们有什么改革的方向会让我们不好应付?”
对于蓝道行这种,都修仙了,选择了人世间风险与不确定性最大的一类事了,居然事到临头想着的不是硬碰硬干掉对手,而是想着怎么锁死对方的发展空间。
“佛门肯定会有应对的。虽然人与人关系会有很多现实的禁区,但反求诸己,探索内心或许是个方向。但这又如何呢?不要想好十全十美,十拿九稳才去干,拼命甩掉一切风险。事实上,哪怕你们什么都不敢,你们也在遭受风险,只是温水煮青蛙而已。北地全真已经崛起,难道你们希望道门的理论核心真的遭遇以佛变道吗?三教合流,其实是个伪命题。是你们这些人放弃了理论竞争,
庸俗媾和的结果。其结局无非是在理论上以佛变道,在目标追求上以儒变佛道,你们也甘心?而且这未必是风险。当佛道的理论基础不同时,他们又如何能证伪你们呢?至少能立于不败之地,不是吗?”
随着高翰文这话,终于似乎打动了这群牛鼻子。在送其出门的时候,高翰文又说起了自己的小小述求,就是要织造局这边的太监以织造局与杭州市舶司双重身份追加一份任命就是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借助境外势力
在知府衙门门口,蓝道行,临走时又回头问了一句,“你真的不在意谁是这次暴动的罪魁祸首吗?”
“当然在意,只是已经由锦衣卫接管了。也不好过问。这几天不是一直有新的锦衣卫缇骑陆续进驻吗?”高翰文一五一十地回复到。
“哈哈,高大人好城府,那后面只能怪他们自作孽咯,
福生无量天尊”像是临走才想起自己道门的口号似的。宣了这么一句,也就领着一众高功以及其他人等走远了。
与传统的冤有头债有主不一样,高翰文是不屑于这种点对点的打击。因为这次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轻易走脱。
与徐有知告别后,就去冲刺班那边领着两个新弟子,严绍庭、严鸿去了泰西坊。
作为引导这帮海盗兼商人兼东印度公司这一类官方身份的泰西人而言,高翰文这种能够让他们打开大明天朝市场的关键人物是相当受欢迎与礼遇的。
但只过了一会儿,
他们就发现,
似乎之前的欢迎与礼遇还远远不够。
好几个彪形大汉,一头的头发胡子,排队过来给高翰文来了个贴面礼,拥抱了好一阵子。
就这一点,身后的两个弟子也没有躲过。严嵩可能打死也想不到,自己的孙子居然能被这帮粗人如此蹂躏。
原本两小伙是想跑路的,但前面高老师还是欣然接受呢,只能来一个拥抱就憋气一阵子了。这年月,这帮人可不流行洗澡。即使来大明定居,洗澡的间隔也是以月或者季起步。
而在前面领头的高翰文由于有心理准备,多少还好点。身后两弟子到最后已经脸颊通红,头脑发晕了。好在都坚持下来了。
根本原因是这一次,高翰文带来一个这帮人无法拒绝的提议。
那就是借由这帮葡萄牙-西班牙东印度公司战船,帮助大明落实海禁,完成海关建设。
并且以江南织造局、杭州市舶司、浙江按察使、杭州知府、锦衣卫东城千户所等部门联合行文借兵剿匪,凡有走私视同谋逆,并且所有剿货一律三七分账。大明三,这帮泰西人七。
条件就是,
东南沿海禁海执法船的船工必须大半雇工大明劳工,水手大副这些也要大半雇佣大明的人物。并且这些登记造册后每年由锦衣卫核对一遍,发放授权令。
这些条件是之前已经多次在濠镜澳与大明水军对战后吃瘪的葡萄牙-西班牙商人所不能想象的。怎么打输了那么多次,还能有这么优惠的条约。
除此之外,还许诺杭州市舶司的海关提成。凡泰西商船过来报关,一切收入净利润的两成算是给这些人的回扣。
“高大人,哦,我的耶和华,这是真的吗?我简直不敢相信,听说你们都是要等北京宫里决定的,这次能做成吗?”弗朗西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运气那么好。
弗朗西斯是上个月刚过来接替之前的东印度公司桃花石区经理的。自己才是个新晋骑士,又没有经历之前北上朝见皇帝的辛苦。没想到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前脚经理等老人带着船队刚走,这机会就落到自己这新人头上了。
这个时代,在欧洲,葡萄牙由于与西班牙王室的亲缘关系往往是结盟行动。但河南虽是小国,却已经有崛起之象。在欧洲的各个海域,荷兰海军几乎都在与西班牙-葡萄牙海军船队别苗头。
以前还想着攻入大明,攫取财富,
然后一举问鼎欧罗巴。没想打虽然前面战争失败了,
却获得了与大明军事合作的机会。
可以想象,每年大明沿海走私那么多,每年欧洲需要进口大明的货物也那么多。未来这是多么美好的前景啊。甚至自己一举封个男爵甚至子爵也有可能。
想到这,弗朗西斯又激动地把高翰文亲了一遍。
这些东南走私海商恐怕一辈子也想不到,自己借用倭寇制造沿海动乱,搞海禁实现垄断海贸就算了。现在朝廷居然也要借用境外势力,来一波还施彼身。而高翰文要的就是走他们的路,让他们无路可走。
第一百六十五章 为了同志,两肋插刀
当天趁着天色不晚,高翰文就彻底把两个弟子留在了泰西坊,正式开启自己师爷的严氏三代的海贼王之旅了。
走出来的时候,一边看着弟子不情不愿的眼神,一边感叹历史从这一刻起真的变了。至少严家的历史变了,不用再在北方戍边与大明共存亡了,就算到时乾坤倒悬,
最差也能是个东南国姓爷的结局。而这两人,特别是严绍庭做东南国姓爷,应该比海盗转行的郑家人要有战斗力多了。
稍微想了些有的没的,高翰文就快步来到按察使衙门补手续了。织造局那边根本不用高翰文自己去。因为作为交换蓝道行已经同意了。而江南织造局与市舶司目前是杨金水两个干儿子掌管。
虽然不归蓝道行官,但这两人谁升任提督大太监,都得过蓝道行这一关。因为可以预期,蓝道行回宫后司礼监一定会卖个人情问问其对下面太监的看法。
蓝道行这种角色,说好话未必有用,
但但凡出恶言,
谁也不敢轻视,自然彻底打落升职加薪的机会。
也是在这一刻,蓝道行或许明白了嘉靖放自己南下的用心了。一句话,还是隔离风险。出了事,这些事跟宫里的大太监头头脑脑绝对没干系,都是下面人瞎逢迎的。
好在感谢嘉靖皇帝的是,没有明面上提到让自己代管织造局、市舶司的话语。这样也帮自己隔离了风险。
难道嘉靖皇帝从一开始就预计到了杭州的变局吗?把宫里的核心人物剔除出去,好让文官内斗?这帝王之术,哪怕是蓝道行这种道行高深的,也不由得后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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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结番夷,这事你也敢干?”张逊肤在按察使衙门听完高翰文的计划后,,吓得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
拍完才发现用力过猛了,毕竟五十多岁的人了,脸都痛抽搐了一下。好在涵养还在,忍着了。
“张兄,你知道什么叫君子可欺之以方吗?令父当年的变法就是在方寸之内,
所以才被人围剿导致政策难以执行。我们如果不跳出这些条条框框,就算是赢得一时,也是终究要被他们扳回来的。”高翰文对张逊肤那么大的火气,实在是毫无预料。
“你不知道,汉引匈奴,唐引回鹘,无不在后面引起百年的战乱。你这次要借助泰西番人,难道就没想过后果吗?大明自正统年间彻底废弃宝船,就再无强力海军了。一个倭寇尚且如此费劲,换成这些泰西不是更强大吗?”张逊肤忧心忡忡地说道。
“这样,张兄,你觉得这泰西海商,如果我大明朝廷不去合作,哪些士绅就不去拉拢,用他们来代替倭寇了吗?”高翰文镇定自若地说道。
“你,”张逊肤两眼爆裂地睁开,又瞬间难以置信地说了句“他们怎么敢?”
“你看,我都敢,他们怎么不敢?”高翰文趁机补刀道。
空气安静了很久,
很久。
仿佛经过了一生的天人交战。张逊肤垂下脑袋思考后,
一抬头,
脸上的表情一下子肉眼可见地焉了下去。
“好吧,但是这事必须是我来主导。作为原儒领袖,“亚圣说过,虽千万人吾往矣”。我去借兵维护东南沿海那也是义不容辞。在所有的官方契约上,你都不能出现,可以吗?你不答应,我可不签字”张逊肤觉得既然是不得不做,那就要为朋友担起最后的道义。
要知道,未来的改革,原儒只是新政西学的挡箭牌而已。从来没有只有挡箭牌,没有正主改革会成功的。如果在需要选择的时候,牺牲掉自己这个挡箭牌的名声,保全正主,那才是最应当的。
“老张,何苦呢?”高翰文有些忍不住留下了穿越以来的第一滴眼泪。好在张逊肤也在忙于表情管理,根本没注意到。高翰文赶紧自己用衣袖假装揉了揉眼。
第一百六十八章 新编天龙八部
搞定了张逊肤这边,就剩下朱七那边了。好在朱七人虽走了,但官印这些是留给了岳总旗代管的。而岳总旗明显是个拎得是敌是友的。所以回到衙门,没几句话就搞定了。
傍晚的衙门静悄悄的。
徐有知下午又跑何夫人那里去蹭消息了。
之前好吃懒做躺平的莱总旗也回到了泰西坊,立志要做大明的船长。也幸好他现在留在那边了,要不然自己两个弟子跟那帮人交流还是麻烦。
另外就是一直没回来的沈芸娘了。据说是又有新排练的戏剧,《海王》。而且为了适应高翰文这种隔三差五推出新角色的宣传需求,
新的戏剧主要以对话为主,弱化了传统戏剧的服装,背景音乐,其实更应该叫话剧才是。
话剧比传统戏剧最大的优势是排练周期极大缩短。简化的话剧甚至排量几天就能上场。方便了台下观众的参与尝试。
高翰文翻了翻书桌上的烫金请柬,高兴地收了下来。左右闲得无事,干脆又去前衙,叮嘱还在加班赶手稿的祝小由记得把乱民之后的去向统计了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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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天刚黑。徐有知就回来了。
一来是交代了,
明天邀请了一堆贵妇一起过去看海王。高大人作为男宾要避嫌自己要么隔开,
要么改日吧。
二来就是琢磨小说的事情。要写出一步在流传度超越风尘三侠、三侠五义、拍案惊奇等小说的东西,还是很费脑子的。关键是高翰文只负责立意和格局,而真正的故事细节,遣词造句全靠徐有知自己琢磨。
当然,徐有知还有个心思就是手稿要全面应用之前的鹅毛笔、简体字、标点符号、语法结构,注音音标。虽然是女性但同样也想把自己的东西传播开来。
而且,当前沈芸娘新创了话剧表演形式,以后自己的小说配合芸娘的话剧,不愁没有传唱度的。
至于标注音这么麻烦的事,后续就联系印刷那边定制出来。只要销量足够高应该都不是问题。
高翰文说实话其实拿不准这帮人的喜好是怎么样的,只好先将金庸先生的养成系与古龙的英雄系都间接了一下,让徐有知自己选。
“当然是成长的啊,他们都是贵妇,早就过了那种追求青年男女的阶段。后院一大堆鸡毛蒜皮,老公还花心。看成长系的才能更好地相夫教子,也才能弥补其内心的心里优势啊”徐有知根据自己聊天的经验毫不犹豫地说了出来。
其实个人而言,徐有知更喜欢英雄系的,
毕竟哪个少女不怀春。谁还不兴二十多岁的老姑娘说自己是少女呢。但是好在自己相公就已经是自己心目中的英雄,没必要借文字派遣了。
于是乎,高翰文就果断地选择了金系的天龙八部。
变动的地方是增加了背景介绍,为什么江湖能掀起腥风血雨——朝廷大员醉心权斗,并不能凝聚江湖力量抗击大辽。江湖的爱国义士往往也对朝廷心灰意冷,只能单独行动。
另一方面,丐帮被变为了杂帮,示意三教九流里面的底层人士。之所以要替换丐帮是这个年代采生折割事件太多了。正常人就没几个对丐帮有后世那种不切实际的幻想的。
恰恰新政也需要改成杂帮,引述点吕不韦的一些思想。再结合墨家的特点聚焦到底层市民手工业者的各行业技能诀窍上。
这样大多数江湖门派如少林、武当、青城、逍遥、崆峒等提供个人武力修行。而杂帮则融合墨家杂家传承提供技术、装备与情报。
几帮人马分分合合,迅速在江湖掀起滔天巨浪,并引得朝廷侧目。
皇帝只顾着让帮派内斗减少威胁,却没有吸取江湖帮派的实力,导致众多英雄落幕,中坚弟子不得不流落当世家门阀走狗,朝廷愈加羸弱,世家藏私自保坐大,不顾边防,并最终被金国所趁引出下一部的靖康之耻。
杂家的技术装备也为后来蒙古西征泰西,
横跨欧亚大陆,
威风一时无两提供了新的解释。
主角的话,当然还是萧峰的悲剧故事。还是那些熟悉的武功招式,天龙八部、凌波微步,一阳指等等。装备的话主要就是杂家制造的火绳枪、燧发枪、回回炮、红衣大炮、火箭弹、毒药、板甲、明光铠、陌刀等等。杂家是一个能让普通人替代英雄的门派,可惜朝廷依然没有重视,甚至反而打压。
毕竟江湖势力越强大,就越能论证朝廷上下,从皇帝到官僚的愚蠢。当然,这不能摆到明面上说。
第一百六十九章 小莲茶庄的海王
次日清晨,徐有知熬夜想剧情,愣是给高翰文都遗忘了的萧峰(乔峰)规划了好几条感情线。果然谈情说爱才是真香。
第一条凄美错爱感情线是阿珠,与主角早期相遇后一起出生入死,结果只是卑微的一厢情愿,妾有情而郎无意,最终在中早期就害怕萧峰报酬心切而化妆仇家满足萧峰报仇之心,
而被主角误杀。
第二条则是阿珠的妹妹阿紫了。在其姐姐过世的中后期接档与萧峰在一起,但发现萧峰只是思念姐姐,没有自己的地位,被辽国大王利用给萧峰下移情之药,结果是毒药。知道误杀郎君的阿紫自戳双目,跳崖而死。
第三条则是中后期遇到的西夏公主。不过该公主因为联姻嫁给了主角萧峰的好兄弟段誉。
高翰文看了看一大桌的故事情景分布地图,包括门派地址,功夫名称,主要角色、重点剧情时间线等等,
已经梳理得相当不错了。
就这高翰文又添加了四大天材地宝进去用作武侠世界的金手指。一是辽东大小兴安岭的百年人参,二是西域天山的绝域雪莲,三是青藏高原的千年灵芝,四是南海中心海底的梅花参。
得其中之一,必然脱胎换骨,打通任督二脉,成为一方豪强。
得其中之二以上,只要潜心修武,必成一代宗师。
这也从侧面解释,为什么辽东、西域能屡出强兵。当然也就为重视这些地方提供了更多的理论依据。因为大明到现在一项以为这些都是不毛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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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折腾了一番剧情要点后又一起出发了。
不过在门口就分了叉。徐有知自然是去跟贵妇圈一起混了。高翰文则找了几个差驿抬去小莲茶庄了。
一到茶庄,其实还有些早的。冯掌柜立马出来迎接并安排了贵宾的包间,就在徐有知预定的包间隔壁。一边听话剧,一边亲自听墙角。也就只能接受这个不尴不尬的安排了。
冯掌柜还是客气地递了一份剧本过来。
《海王》是小莲茶庄脱离高翰文前期瞎扯的短篇人物故事后,自己独立编辑的南海斗蛟龙故事。
在一场狂风暴雨的海边,一位人类救了受伤的祖巫共工后裔离耳国公主肖白莲,两人之后相爱,并生下一位拥有半祖巫、半人血统的肖自在。
为了避免丈夫儿子被人发现,
肖白莲不得不离开回到海底。并在几年之后,被迫与蛟龙一国联姻,生下儿子蛟黑龙。肖白莲的婚姻并不快乐。龙王整日荒淫欺压其他海底生物。肖白莲终日被锁在深宫后院关禁闭,连小儿子蛟黑龙从出生后几乎就再没见过。
长大后的蛟黑龙继承了其父亲一直以来的狡诈心黑,打算纠结虾兵蟹将,报复日夜在海边捕鱼的人类。以此建立威信,好趁龙王逐渐年迈之际竞争继承龙王之位。
而陆地上,肖自在不得不在日益恶劣的天气下带领乡亲闯出一条新路。在这个过程中,其祖巫的血脉得到历练,神通日益显现。其父亲临死时告诉了其实在救其母亲时已经知道其祖巫血脉,不过依然不顾禁忌救下母亲。
现在,打败蛟龙一族的希望只能是找到母亲寻求帮助。
主角肖自在在这个过程中,巧遇各种海外天材地宝,并通过母亲提示得到大巫神兵刑天斧,战胜弟弟蛟黑龙与龙王,解救了母亲,获得了海底无穷的财富,最终将之分发给之前的乡亲。从此南海的龙族、巫族、人族实现了和平共处,
肖自在也受封海王。
整个故事,
高翰文先是惊叹其几乎与现代小说话剧故事结构相差无几,另外,更惊叹与沈芸娘与自己的心有灵犀。知道新政要推开海贸,就宣传海外的财富么。
第一百七十章 大明社会的公约数
剧场终于开幕了。隔壁包间的贵妇们,好像先是说一夜之间缺了谁谁谁。然后临演出了又没事人似的欣赏话剧了。
沈大家沈芸娘已经是杭州城最知名的名角了。哪怕岁数相对较大,但创作型名角的事业期明显比一般青楼楚馆呀呀学语的艺妓要强得多。
不管楼下的散客还是楼上的贵宾。就连隔壁这种平日里对其他女性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贵妇也都在一通惊堂木下安静了下来。
这场剧分五个回目。上午三回,下午两回才能演完。每个回目间隔有一刻钟的茶水时间。演完就是结结实实一整天。实属是有钱有闲才能来听话剧。不过每个回目故事比较独立,也单独卖票钱。不着急,也可以一次看一两个回目,多几次来看完。
这一次火爆的另一个原因是真的在杭州爷们中最负盛名的于老头,郭小子也在其中做配角。郭小子就演其中蛟黑龙,狭隘嫉妒无恶不作,最后害死了老龙王也没能继承龙王之位。连老婆,孩子都选择站在了其胞兄一边。
于老头饰演的就是那个拯救肖白莲的守海军户子弟。早年伴随肖白莲的不辞而别失去了爱情。中年扶养孩子,带着乡民向蛟黑龙抗争。最后死在一次蛟黑龙呼唤的暴雨中。但其骨灰最后有其儿子肖自在捧着下到龙公与肖白莲重逢。
肖白莲作为巫祖共工氏公主,早年作为联姻工具失去爱情,中年被丈夫虐待,被小儿子利用失去亲情。到最后为帮助大儿子打败众叛亲离的小儿子而以身祭祀神器三叉戟,最终失去了生命。
故事稍微挑战禁忌的是肖自在最终跟弟妹一起并抚养侄子。不过,这事大明民间还挺常见的,其实大家虽然不好意思,但心里也能理解。
高翰文一个人看着看着就真的专心看话剧了。
倒不是这个剧排得多精彩。主要是穿越多来大半年了,脱离了网络电视,现在如果随便让他看一部后世的烂剧,比如《逐梦演艺圈》一类。
何况眼前这个虽然是首创话剧形式,但质量已经不差了,至少能够吸引过去阅片无数的高翰文了。
第二回目结束高翰文又趁机出去逛了一圈。主要是看一看小莲茶庄剧院的观众情况。
大明是一个阶级分明的社会。所以通告着装基本就能准确判断罗学影响的社会覆盖范围了。
每一个包间都满满当当的挂上了牌子,表明都是满座。楼下vip座上一群衣冠楚楚的公子小姐。只是中间用了一个不高的帘子隔开。郑大与何大居然就在前三排。vip座靠后的,也坐着好多或戴玳瑁、或拿算盘、书稿的老先生。
外围站票区那更是挤得满满当当的,台阶后面还有好些穿短衣打单帮的。
这一对比,高翰文突然发现,自己一个人占一个包间确实太奢侈了一点。于是乎趁着有空让冯掌柜找人去传唤祝小由带着资料过来,一边看戏一边做文字整理,不影响的。作为领导还是要适当给下属发福利的。
短工、长工、掌柜、账房、老师、不急着考科举的年轻公子哥多半是庶子了。嫡子这么浪,哪家士绅都不可能这么放纵的。还有一大堆深闺小姐,楼上则是一群贵妇或者士绅门阀家的老爷或者偷偷出来背负家族科举压力的嫡子们。
从站票坐票与楼上包间一起鼓掌就能看得出来,这个社会还是有公约数的,时代真的在改变了。
“高大人,小人真怕你一去不复返了呢”
高翰文刚返回包间,就看到赵真善在包间里面作揖行礼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家里扯后腿
“哟,赵大善人来当说客了吗?”高翰文进包间了条件反射式的说了出来。
“还是高大人高明,一眼就知道小人要说什么。其实不为难高大人。只是受人之托就得帮人带话。高大人完全可以当耳边风,听了就过去了也行。我完全没奢望替这帮畜生求情什么的”赵真善有些气氛地说道。
“我其实好奇,是谁这么大能耐?毕竟你们小莲茶庄门柱不是都被烧坏了重新刷漆的吗?就这还能让你帮忙说话”高翰文在主座坐下,好奇地打量赵真善。
“这事,虽然归锦衣卫调查,但我不妨跟高大人交个底。从我这几天确认的消息来看还真不是谁的大动作。就是那群畜生为了搏上位搞出来的东西。看准了裕王现在板上钉钉了,打算来个釜底抽薪把海贸垄断在自己手里,然后投献过去,求个富贵”赵真善半蹲半站起来一脸姨母笑地恭敬说着。
“别畜牲畜牲的。我知道你是两边不想得罪。但我就想知道是谁。有名有姓那种”高翰文半笑不笑地说着,还低头喝了一口茶,压根没看赵真善憋出的便秘表情。
“高大人是要拿他们开刀吗?”赵真善郑重地问道。
“这事现在归锦衣卫管,缇骑抓到哪儿,我高某人管不着。另外,告诉他们,除了缇骑抓人,他们还会有一个好消息等着的。这是看着赵大善人面熟的人情。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你可以走了”高翰文说完就一手指门送客了。
赵真善原本就坐在靠门口的。这一下被话卡着,但是他实在不想过分为那帮畜生消耗自己与高翰文的人情。只得叹一口气,作揖告辞了。
出门的时候还与刚进来的祝小由撞了个满怀。
“高大人,赵大善人怎么了?”祝小由进来先与高翰文见礼,然后随口问了一句。
“不该问的别瞎问,继续统计规划民、流民的数据,顺便听戏”高翰文对于赵真善到现在还不老实给出名单有些火大,不由得捎带对祝小由语气不善了那么一点点。
不过一边看戏,一边觉得或许可以理解。戏中,肖白莲一开始不也尽力对其大儿子遮盖其小儿子的罪行吗?这些士绅之间相互联姻结盟的,一旦说出来或许反而不好收拾。
毕竟,现在的文化还是强调亲亲相隐的。谁要真跳反,恐怕立刻就在本地社死了。无论做得事是否符合正义。亲亲相隐是儒家的底下,这个破了,基本就没有儒家这种以个人亲属关系为起点拓展出治国平天下的学问的任何合理性可言了。
不说,赵真善也免于被迫进一步求情,自己与其关系得以保全。
顺着话剧故事脉络想到了这一点,高翰文的脸色就好多了。
不一会儿又见冯掌柜进来递纸条,高翰文打开了看着里面对绍兴府高家的涉事程度有了一个详细的说明。
还没看几个字,高翰文就气得青筋崩裂。他实在没想到自己家族能有这么能帮倒忙。看完了内容,又静静地一点一点将纸条撕得粉碎。就这样,还中途看了好几眼一直满头做统计的祝小由。
第一百七十二章 被迫当大孝子
终于,忍到中午,高翰文郁闷地离开了。留下祝小由一个人终于可以在包间里公费自由看戏划水统计资料了。
出门时,正值晌午,好多客人在楼下喝酒吃饭,顺便聊聊剧情的b问题。比如有说今后也要出海去找找有没有宝藏,也有说肖白莲其实是妈祖神的元神分身,下凡只为引导海洋和平。
茶庄里,各有各的谈资。只是作为本应该最高兴的始作俑者,这会儿却高兴不起来了。
原本知道可能有涉及,但真没想到涉及这么深。简直就是高家带头反高翰文的新政了。
令人气愤的是,这一切还都是在为你好的初衷下进行的。
随着裕王诞下皇子传开,高家也知道严党要不如尘埃。但不巧的是自家娃就是严党一员,而且还混成了严党的焦点人物。
为了帮助高翰文在政治上找退路,于是乎被怂恿着干了如此弥天祸事。
说实话,刚穿越不到一年,接触到的家人就是管家仆人。另外就是之前斥责自己找寡妇的书信。对这个时空的家人,高翰文的感情真的是相当有限。
但个人感情是一回事,但世俗的看法又是一回事。不救就是不孝之子。在这个社会,忠或许很多时候看不出来,孝那可是对个人晋升一票否决的。排除这么功利的想法外,其实对绍兴高家能够这样不顾风险捞一捞自己,多少还是有些感动的。当然,到底是自己那老父亲昏聩还是真的父爱这也两说。
现在难题出在自己这儿了。回到衙门书房的高翰文把自己关了一个下午,差一点就想学电视剧中的杨金水装疯了。但想着装疯是那阉人的资格,自己恐怕还不够嘉靖手下留情的。
但难题在于,现在自己这边的事情对嘉靖基本是单项透明的。如果嘉靖要保新政,多半会对绍兴高家网开一面。
但关键是自己得怎么表现才能符合嘉靖这种老阴逼的预期。要知道一个不徇私情的官员,嘉靖这种使功不如使过的皇帝未必喜欢。但悲伤过度,又会让其看不到变法的决心。所以这个度在哪里才是关键。
一切只能靠猜。
趁着在书房,高翰文先写了一封书信给家里,主要是问问细节。作为人子,该做的还是要做,暴露给嘉靖一个软肋,嘉靖皇帝也才放心嘛。老管家接到书信,马不停蹄地往绍兴府跑去了。这书信是一式两份,留了一份在书桌上,算是借岳总旗那条线给嘉靖皇帝交心吧。
给管家交完信,高翰文也立刻去了按察使衙门。很明显,在法律框架内捞一捞自己家人还是可以尝试的。这都不尝试,如此不孝子,谁敢用呢。当然这个法律框架不可能是太祖大诰,按太祖大诰就没几个官员能活命。好在历史文件只要没有故意抬杠挖坟,基本不具有现实意义了。
只是这话一出,张逊肤坐在案上几乎来了个透心凉。
长吸一口气才缓了过来。
“你的行动没受到锦衣卫限制吧?”张逊肤麻利地问了这么一句,好试探嘉靖皇帝的态度。
“没有,”
第一百七十三章 从天龙八部到射雕英雄传
“没有,皇上还不至于这么快知道消息吧?”高翰文试探性地问道。
“嗨,你呀,如果什么事都要皇上御笔朱批,那这天下早乱了。锦衣卫肯定有他的自由裁量权的。只是这个自由裁量权,用不用,怎么用,
用在哪儿,就看皇上事先对处理对象的信任度了。”
张逊肤一边说,一边踱步。
然后又补了一句:“到现在,锦衣卫还没限制你行动,就表明事前皇上已经吩咐锦衣卫对你的保护了。有了皇上的信任,后续或有可为。”
张逊肤赶紧翻了饭书柜上的大明律例,
其实主要是找近年来着名的判例。
目的其实很简单,
就是用当前朝中大佬或者大佬师门当年的判例来捞一捞高翰文这坑娃的家人。
大明其实很诡异的,颁布了很多法律,
但并不是每条法律都有效的。
那怎么判断一条法律有效还是失效呢?
关键就是看法律生效之后有没有与之冲突的判例。如果有哪位文官判例与法律冲突,却又获得了满朝管理包括皇帝的默许,那基本后世就沿用新的判例而不是之前的法条了。
所以这就导致大明的法律,特别的复杂,特别的坑。
但梳理下来,大明法律的思路还是很明显的。第一就是轻其轻罪,重其重罪。第二就是重视主观故意,首犯必处。
冲击织造局与冲击码头,这基本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性质。
是独立的主观故意,还是被人利用,甚至被下人蒙蔽也是完全不同的处理。
因而,要想尽可能保住家人,就必须要梳理好过程,扔出差不多匹配的替罪羊,特别是家里的管家啥的,来隔离风险是最好不过。
张逊肤这会儿其实也想不到好的办法,其他的方法也不好操作,万一做多错多,
反而横生枝节,把自己心里大体的思路讲了一遍后,只是宽慰,至少皇上还是信任高翰文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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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翰文一个人回到衙门天都快黑了。
趁着徐有知还没回来,一个人在书房继续写自己的天龙八部了。
之所以,没有头绪就摆烂,还是张逊肤提醒了的。关键是皇帝的信任。
其实更为关键的是皇帝对变革必要性的评估,与对自己能力的信任。
这要这两个能过关。这次事件,要么就帮自己隐晦下去,或者再将来作为牵制自己的把柄,甚至可以交给裕王。让自己成为朱家皇室随时可以扳倒的工具人。毕竟绝对的控制带来绝对的信任。这也是古往今来皇帝喜欢孤臣的原因。
新政在未来也确实是需要大明皇帝绝对信任才行。
想通这些,高翰文反而不担心家族的安危了。如果嘉靖连这都处理不好,那这个大明确实也无可挽救了。
投入到天龙八部小说里。
高翰文很快把之前缺漏的门派也补齐功法以及最为关键的天材地宝的关联性都补齐了。
总之一句话。江湖的世界,不氪金——吃四大天材地宝,是绝不可能成为绝顶高手的。另外,猛虎也怕群狼。
因此,阵法是江湖人士克制单个英雄的传统方法。在阵法一途,
全真道、少木寺、武当山都有相当的传承。
但阵法的缺陷就是需要师兄弟的亲密无间的配合。一旦有人或者事物从外在影响到阵法,
那么布阵之人必受阵法反噬。因此虽然天下的阵法威力虽大,但真的能一句击杀宗师级人物的,
一次也没出现过。宗师只需要在阵法里硬撑着,以拖待变,很多时候阵法就自动崩溃了。
当然另外,猛虎除了怕群狼,也怕外挂。
外挂就是杂家研发却不受官方重视的机关术、病毒、情报等等。只要情报够准确,提前埋伏百十个回回炮狂轰滥炸。任何天下武林宗师也得饮恨当场。当然用毒也可以,比如在回回炮中餐入生锈且沾有金汁的铁片。这样只要能在宗师边上爆炸。只要能划伤宗师,一门回回炮就能了结宗师的性命。
当然,如果有人又氪金,又有外挂呢?这就是射雕英雄传的故事了。那个人就是铁木真——成吉思汗了。同时拥有兴安岭人参与天山雪莲,同时又招揽杂家打造各种机关术,终于成为征服东西方,横跨十万里帝国的一代神话。
第一百七十四章 这小说有点壮阳
正在高翰文兴致勃勃打算开坑射雕时。徐有知也匆匆地回来了。
一来是赶紧告诉高翰文从夫人路线打探的消息。
那就是,现在好几家士绅已经被抓了。虽然杭州四大家族都还安稳,但几乎每一家都伤筋动骨。只是目前大家还比较平静,似乎笃定朝廷不至于掀盖子。所以都断尾求生了。
绍兴高府那边应该是被杭州的士绅拿来当枪使了。这事就看皇上最终怎么操作了。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还是推开新政,要让更多的人卷入到新政中,更多的人从新政中获益。才能再将来在朝堂处置时投鼠忌器。
对于政治,徐有知的想法有限,没几句话说完,就进入到小说探讨环节了。
毕竟,徐有知现在能在贵妇圈吃得开就是小说了。大家都等着追更,能吃不开吗。
而且说是贵妇,其实大多按后世眼光也都是20岁左右的姑娘,或者30来岁的少妇。一个个对于这些故事来劲得很。
“我问一下啊,我跟她们讲了前三章,然后也讲了一些英雄设定。她们主要是对里面的英雄人物感兴趣,比如萧峰、段誉、虚竹、慕容复、鸠摩智等”徐有知有些难为情地问道。
“感兴趣这些英雄什么啊”高翰文还是有些不解。
“按照你的设定,慕容复是从小饮食兴安岭人参伐毛洗髓,段誉用的则是南海梅花参,虚竹与鸠摩智都是天山雪莲,萧峰则是童年在大辽,同时用了天山雪莲与兴安岭人参,所以才最终成长为武林绝顶”徐有知继续说道。
“是怀疑这药材的功效吗?”高翰文有些纳闷道。
“不,不,不。你为什么总要人挑明呢”徐有知感叹了一下,干脆没羞没臊地问道:“这些要配合导引术对习武之人帮助这么大,那对正常读书人会不会也有帮助啊?”
“当然有帮助啊,都是养生的好药”高翰文没太在意,顺口说道,直到抬头看到徐有知已经涨红的脸颊。
“哦,有,对夜里活动也有帮助”高翰文机智地理解到了其中关键。
这些贵妇,那里是爱好武学,明明是爱好床学呢。果然,一说壮阳,全民都来劲了。
原本有点难为情的徐有知,瞬间脸羞得通红。
左右扭捏了一阵,又问道:“相公以前在北京,可以食用过兴安岭人参啊”
这话一出,高翰文完全忍不住了。之前还在纠结高家,这一下完全抛之脑后。
捧着肚子笑了好一阵才说:“这是小说。你自己写的,你怎么也想到那儿去了”
“难道这些功效都是假的?”徐有知有些生气地严肃问道。
“没,功效肯定是有的”高翰文赶紧给自己补救一下场子。
“那你直说,你有没有吃就得了”徐有知还有点愤愤不平。
“吃了一点点。这些东西只能吃一点点,不能吃多了。吃多了普通人身体受不住的”高翰文跟后世二仙桥战神学习,随口编了句搪塞了过去。
这个时代,壮阳很吸引人,但如果有先生说法的壮阳,那这东西就更吸引人了。
有了壮阳这个噱头,不怕小说在上层社会传不开的。
第一百七十五章 郭靖的倒霉人生
当天晚上,高翰文检查了两个学生的辩论本记录,写好评语后,又紧锣密鼓地写射雕英雄传的框架了。
射雕主要是前期描写铁木真的强大。铁木真在游牧过程中,意外获得千年的天山雪莲,后又征服辽东女真,获得千年兴安岭人参。
有这两样加持,
整个黄金家族的儿郎从年少就伐毛洗髓,个个战斗力爆表。犹如曾经同时拥有东北西域的汉唐精锐一般。
此外,由于金朝重用汉人官僚,导致曾经帮助金朝夺得天下的杂家得不到晋升。优秀的匠人只能向北去扶持新兴的铁木真。
要知道,当年靖康之变,整个北宋在汴梁最优秀的匠师都被掳掠去了金朝,
后来全天下最优秀的匠师,也都安定在金朝。只可以,能留不能用。优秀的匠师要门南下去南宋,只有民间富贵,却毫无权势可言。要么就去北边搏一个从龙之功。
杂家匠人给铁木真准备了更多的武器,火绳枪、开花弹之类也开始尝试。
蒙古轻而易举地统一了草原,西域大漠,辽东山泽,往西十万里,号称日不落帝国。因为据说辽东的日出就是泰西的日落。所以,每一天,蒙古帝国的领土上太阳永不沉没。
曾经满万不可敌的金人,瞬间就变成蒙古人满万不可敌。而金朝由于汉化严重,瞬间变成了没有江南的北宋。
而此时,南宋还梦想着联蒙灭尽。殊不知这又是一出当年联金灭辽的闹剧。
差不多,编好故事背景,又开始往里面填充角色。
跟天龙八部差不多。射雕里面,东邪西毒南帝北匠,正好也分别对应四大天材地宝:兴安岭人参、高原灵芝、梅花海参、天山雪莲。
只是里面杂家势大,不光帮众最多,
而且身怀天山雪莲与机关术两大杀气。
但也正因如此,
内里也因为机关术与基于天山雪莲培育的个人武学,谁是杂家的基础而闹到最后分道扬镳。
除此之外,自然还有中神通,就是周伯通。早年王重阳大兴全真曾便访全国的天材地宝,是武林中唯一一个收罗齐四大天材地宝的宗师。
只是因为醉心武学,疏离了爱人林朝英。
等收集完回来,林朝英已经在钟南山中修建活死人墓,创立古墓剑派。
哪怕王重阳,将天山雪莲赠与林朝英也未得原谅。林朝英反而在天山雪莲的助力下修行圆满,创立玉女心经,专克全真剑法。
王重阳自己一人心灰意冷,仅食用了兴安岭人参,补全了《九阴真经》成就天下第一的内功心法后坐化了。
而周伯通作为王重阳师弟,看着师兄坐化,也醉心武学,食用梅花海参与高原灵芝,练就《九阴真经》成为当时天下唯一的绝顶。只是练功时叉了7,头脑有些不清醒,整日疯疯癫癫,
情况时好时坏。因此也最没有人气。
男主郭靖是流落在蒙古的北宋人。机缘巧合,从小就在铁木真的怯薛部曲中长大,从小同样享受两大天材地宝的伐毛洗髓,武学基础极好。眼看着铁木真东征西讨同意蒙古,东西拓地十万里。
郭靖又与铁木真手下新秀大将哲别是师徒兼把兄弟关系,与铁木真女儿华筝公主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只是从小其母亲讲述其是宋人,成年后要归宋为国建功。其幕后师傅,江南七怪也从小追随教授武学。江南七怪虽然武学造诣一般,但其每日灌输大宋家国天下的信念却在影响着郭靖。
终于,等到郭靖成年,铁木真正要打算将华筝公主许配给他。
郭靖不得已,打算提前回宋朝,想见一见宋朝再决定婚配。
故事也由此来开。但是就这样的郭靖,到了南宋,先后拜师杂家洪七公、东邪黄药师、中神通周伯通,一身绝学冠绝江湖。
然而,即使这样,即使重用郭靖一人,朝廷就能得到如此多江湖势力的帮助,郭靖也只能停留于江湖。其任何针对朝廷对蒙古金朝的谏言都不得重视。甚至由于其生长与北方的缘故,朝廷并不愿意其南渡长江,到最后,也仅仅安顿到江北的襄阳做九品武官防御使,做一个在朝廷联蒙灭金失败后面对蒙古一线士兵冲击,却又随时可以被朝廷弃之如敝履的炮灰罢了。
北宋错过了萧峰,南宋错过了郭靖。两宋还真是不允许有英雄呢
第一百七十六章 流民多了烦恼多
配合高翰文的大纲,徐有知这边的小说细节写作更是文思如尿崩,当晚就用鹅毛笔肝了一万字。由于前面很多背景设定,需要添加的细节没那么多。所以写得还算快。
徐有知给自己立了个g。日更5000字。
要实现这个是很困难的,因为高翰文给想了个主义,那就是在之前海瑞筛选简字的基础上,进一步推出一些极简字。然后一一对应上,写完再让谁对应简化字抄写正字。
原本是第一就想到祝小由的。然而最近涌入杭州的流民越来越多。规划民统计工作已经让祝小由忙不开了。意识到不能逮着一只羊薅时,高翰文郑重地审视了一下周围还有哪些冤大头。
完全没什么映像后也只能押后再找了。
好在泰西坊那边之前帮忙印刷资料时已经引进了古登堡的金属活字与木制螺旋压力平板印刷机。这会儿拿来印刷小说也算是物尽其用,盘活资产了。
而且也要看后续小说销路,如果可以,干脆自己出钱买几台来专门印刷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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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最近一项低调的徐同知过来请示流民的事。
高翰文又看了下朝廷的邸报。
近两个月来,北方的灾荒一日胜过一日。就这还不算,看邸报的意思还得防范蒙古女真南下打草谷。邸报也得也不清不楚的,高翰文也拿不准具体情况。
“府台,杭州城的流民已超10万之众,已经够多了。就这还没算下面各县衙的。我等都没应付过这等状况,真怕出乱子”徐同知比较小心汇报到。
“也是,不过先前已经放进来这般多。不检验放行,一来外面群情激奋。二来就怕已经进来的规划民里应外合。现在朝廷一方面东南抗倭,另一方面防范北虏。我们杭州已经闹过一次了,不能再闹了”高翰文也有些担心地说道。
古代跟现代不同,几乎没什么政策工具,衙门对稍微打点的冲击,唯一能做的就只能听天由命。杭州虽然新兴工商业,招了好些人。但这并不代表可以一直这么持续下去。得给这些流民找个新去处才行。
“府台仁义,但规划民可不怎么愿意喊老乡进来强饭碗。我视察的,以及祝司吏统计的,基本都想停了流民进程。正如他们之前反抗本地人工资高欺压他们一样,他们现在也讨厌新进流民进来拉低规划民的工资。过河拆桥虽是小人行为,但他们本就工资微薄,而最近粮价也明显上浮。也是没有办法”徐同知,一五一十地说道。
“嗯,那就先减少一下每日进城名额,就说盘查之前闹事余党。这样把里外的人都震慑一下。这流民还是不能见死不救。因为现在整个江北的流民源源不断的涌过来,一旦关门谢客,会出大问题的。至于怎么安置,我再琢磨下。你们也商议下拟个条陈给我”高翰文这会儿是真没啥头绪。而且准确说,自己这个知府能不能继续当下去还不确定呢。
只是看着高翰文如此用心政事。徐同知脸色却有了光彩,临走又小声问答到:“我那表亲,徐员外那边有消息了?”
听到这话,高翰文才反应过来,这是古代搞株连的。自己刚才专心任事,在徐同知看来,或许已经是问题不大了。
“这我哪儿知道。专心任事吧。将来就算有事,也不至于让闸刀落到自己头上”高翰文一句话把原本有希望的徐同知悻悻地打发走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头脑风暴法
当天高翰文琢磨了下好像也没有什么好的法子。
于是干脆回到书房,然后关门自己给自己来个头脑风暴。
写作纸上的目的是安置流民。
条件1是要找到土地,最好是耕地,或者能够产出粮食之类的土地。
条件2是这个空地要足够大,大到能够容纳能活着逃难到杭州的人数。
高翰文根据祝小由统计的每日平均流民进入与收编差额推断了,每月的新增无法安置的流民风险敞口大约是10万人,这次流民潮看邸报对北方灾情的描述起码的得持续到冬季,
也就是还有至少三个月。起码得要能容纳30万人才行。这还没算是周边区县的流民敞口。综合下来起码得50万人的敞口。
至于冬季为什么不太会有敞口,那是因为可预期今年冬季一定白灾,流民基本不太可能活着南渡了。到了明年初,基本这一批流民潮就算是彻底结束了。
哪怕在嘉靖末年这个离明末还大半个世纪呢,但事实上朝廷的赈灾体系已经瘫痪了。南方由于产粮还好点,北方的赈灾基本只剩摆坛祈福了。
除此之外,还要满足的条件3是,这些土地得是闲置的,
这样灾民来种地,原地主、朝廷。灾民都不会亏。
条件4是这个土地得能够长期让灾民去种。因为但凡是短期的,估计这些灾民宁愿围在杭州城墙跟排队等规划民,也不会愿意去的。那等人一围多了,肯定还得出事的。
有了这些条件,那基本是带着镣铐跳舞了。
高翰文找徐同知拿了一副江南的地图。以浙江为主,还有江苏长江以南部分。
高翰文说实话,之前专心读书,后来做清水翰林,然后就是来杭州背锅。对浙江本地的情况是不了解的。
但高翰文不了解,不意味着没人了解。正好徐同知现在也想挣表现,就被拖了过来。
“杭州府下辖县,…………有没有?绍兴府?”
高翰文一个县一个县地问。
然后徐同知也一个一个县一个县地拒绝。
“徐同知,你这不等于说没地吗?”高翰文费了相当的时间,却找不到任何地方,有点气氛。
“这样,我也不管,就在这个地图上,
我也不拘是不是浙江,反正你必须给我指一块地出来。指不出来,我那没过门的岳丈的事,你不想牵连都难。指出来了,那肯定是没有牵连的”高翰文没有办法,干脆耍起诬赖了。
人有时候就是不能太讲理。老当君子要吃亏。
“高大人”徐同知有些气恼,但又不敢发作出来。
因为高府台,现在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如果在后面的调查中攀咬一句,真的是神仙难救。事实上,现在知府衙门的坐探勤快得很。几乎每两天就能换个记录本。所以在这个衙门里,徐同知根本不敢喘什么大气。
就这样,徐同知又数了一圈浙江的下辖县,还是没什么想法。
后面干脆又逐一数了浙江周边的县。
数着数着,好像有点眉目了。
“噫,高大人,高大人,快来看看”
徐同知喊了两声才回头看到高翰文已经在书桌上睡着了。
这时徐同知才发现自己一直站着低头俯视,现在脖子超级僵硬。
先扭了扭脖子,才伸手去推醒了高翰文。
“这里吗?台州?”高翰文看着地图,
突然发现这确实是个很好的地方。那里是与倭寇决战的地方。大量的荒地,容纳百十万灾民是妥妥的没问题。
“只是,这里虽是荒地,但都是有主的,一旦收复,都是要物归原主的。何况,现在浙江又兴商贸,灾民过去,恐怕种不了几年。”徐同知又非常适宜地提醒了这个问题。
“这个吗?”高翰文好不容易遇到好的法子,这点困难只能自己发挥主观能动性去克服了。
“这我后面再想办法,经过今日一试,徐大人果然与哪些匪人没有联系,是真的清清白白啊”高翰文打发完徐同知就让沈知事准备钱粮,然后叫上胡检校,打算直接去劳军了。
这土地有主没主,这地契能不能认,还不是胡部堂一句话的事情。以自己穿越前在剧中了解的胡部堂人品,这种关键时候,应该是靠得住的。
第一百七十八章 关注点有点跑偏了
徐有知虽然有点舍不得高翰文出远门。但是现在也没时间挽留了。
她发现自己之前的g立得草率了。自己开头这一章,在高翰文详细讲述背景的情况下都花了四个多时辰。到了次日下午才停笔。
于是乎一边看着高翰文离去的背影,一边将g调减到3000字。写过的人才知道,对于新手而言不能再多了。
杭州是不缺贵妇的。即使因为乱民事件,锦衣卫抓了一批,现在还能聚齐好几桌呢。
锦衣卫不抓几批,还真不容易显出各位贵妇家里人的能耐呢。
徐有知在家里倒腾了三天。写了打算首发的前三章一万三千字。带着自己的书稿来赴会了。
当然简体字的手稿写了五章,
只是金翠兰那孩子才12岁,实在笔力有限。所以只抄了前三章。
好在这个时代没有雇佣童工一说。
“妹妹,妹妹,快落座。今天你是主宾。我跟她们讲了,你的话本大概,现在都如饥似渴地等你的具体内容呢”何夫人率先打招呼。
大家虽然追书,但是地位还是不一样的。没有自己,都还不知道有这么精彩的话本,这个人情得提醒一下,免得个个没良心,忘掉了。
“知道你的功劳,帮大家发掘了这么大个才女。以往都是那帮臭男人写书生小姐,后来写什么书生女鬼。简直恶心。这些书生哪儿来的脸面,觉得小姐都会倒贴,连女鬼后来都不放过。我们徐大家以前是真人不露相。这话本一定能稳压一头,把那些整日不务正业的穷酸书生,比下去。”
一听这话,这格局,徐有知就知道是郑泌昌的夫人说的。这两位最近有点别苗头。以前可是十几年的老姐们了。
当然,别的苗头也很简单,以前都是严党的外围,自然能团结一致。现在郑泌昌与何茂才打算分头下注,来个双赢。家里女人可未必能明白这份心思。何况家里男人还都不咋地看得起后宅,都没通气。自然这苗头就要别起来了。毕竟,哪家女人,不会为自家男人加油助威呢。只是毕竟十几年的交情,
面上都还好。
只是徐有知一落座就把手稿拿出来相互传阅了。有正体字的三章,也有简体字的五章。至于看什么,看各自爱好了。
只一开始,大家还挣着看正体字,但后面为了看最新剧情,也只能捏着鼻子看简体字了。
“这康敏,怎么这样啊?有夫之妇,还如此放荡,简直是,简直是”
郑夫人,三下五除二看了前三章的时代背景介绍,就来到第四章康敏的内容细细品味了。
“就是,如此荡妇,简直是人所不齿”何夫人也赶紧应声。
立刻,围着的一大票贵妇都连连谴责,此起彼伏。
直到郑夫人、何夫人看完了,思维还停留在康敏阶段,嘴角扎么着回味。而外围才传阅到第四章的还在小声批判着。
“所以,
这康敏是因爱生恨,最后得手没有啊?”郑夫人看大家终于消停下来,
拉着何夫人小声问道。
就这种时候,
这两人是绝对路线一致,没有矛盾的。
而周围其他年轻点的,更是竖起了耳朵。
第一百七十九章 人生无常的徐大
徐有知好不容易才糊弄过去,才保住了不剧透。
但回到知府衙门的后院,还得赶紧继续赶新章节。
第二天下午,还让金翠兰去帮忙把自己的弟弟徐大接了过来过夜。
徐家现在基本是落寞了,基本都被锦衣卫锁拿入狱。就连自己那做知府嫡长兄,也停职等候处理。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一荣俱荣,
一损俱损,半点不由人。
出来知道自家情况的徐大,一来庆幸自己因为科举,有不在场证明,躲过一劫。另一方面基本也意识到自己科举前途被斩断的前景。
“大哥呢,大哥怎么没帮忙?还有松江府的本家呢?连阁老也无能为力吗?”徐大有点气不过,毕竟自己二十来年的苦读。
前段时间非常荣幸得到姐夫高老师的指点,
本想以后就能够入阁拜相,指点江山,光耀门楣呢。何况,自己这次答得非常好的。
第一场四书经义,限两百字以上,一般书生也就写四五百字罢了。而徐大得益于高翰文的冲刺培训,一来有鹅毛笔这一大杀器与专门配用的墨水,写字速度轻松快了好几倍。二来,也受到罗学逻辑的培育,因此下笔如龙蛇,因果、过程、辩证,思路如泉涌。三来,冲刺班有系统的各主题四书经义总结。其实就是将四书的经义内容,按照当朝需要的忠孝仁义财权等主题分门别类系统呈列。因此,写起来,趁手的材料基本都是文思如潮涌了。
因此,这些优势下来,徐大光第一场就写了三千字。光这工作量,
就能抵得上过往书生,
三场考试的全部字数了。
自己都这么卷了,现在却来告诉自己卷王无效。何其荒唐。
见徐有知也没回复,徐大也没吭声,一副心无所恋地坐在后院的凉亭中。
晚饭时分,郑大撺掇何大一起来知府衙门找徐大。
这三人原本是一起浪杭州的。结果因为科举,徐大渐行渐远。
这里何大还是很开心的,毕竟能回到之前熟悉的状态了。还在一边走一边计划这三人以后如何制霸杭州呢。真正的没心没肺,活着不累。
只有郑大心思深沉。这年代的科举无望,不是什么读书人都能承受的。可惜何大是从来没怎么认真读过书,对这种打击是没法体会的。
郑大则不同,郑大是真的私下认真学过。但又真的不擅长科举。大约在三次考试都没能过秀才院试后,也才认命的。所以郑大对徐大的情况还是非常担心的。
可惜到了衙门,徐大在后院就是不出来。还是徐有知主动出面给劝退了。
月亮出来了,徐有知看着还在后院凉亭呆呆坐着的徐大叹了口气,继续去书房肝小说了。
等到深夜,徐有知眼力不足,乏了累了,只得退回书房休息。路过后院,看徐大还在那里呆着。
直到了次日清晨,后院厢房与花园凉亭都没见着徐大人影。徐有知原本还慌了,打算拜托差役寻人。
好在金翠兰与门子及时回复,
说凌晨就看着徐大整理了衣物与纸笔,去贡院了。
第一百八十章 高太监出马
与徐有知这边折腾小说天龙八部与自家弟弟前途的时候,高翰文也来到了浙直总督的中军大营。
在营外交接完军需物资,等了快半个时辰,当值的卫兵才让进门见人。
与高翰文预计的胡宗宪多少应该还是欢迎自己的不同,实际上,胡宗宪现在是能不见人就不见人,无论这人是严党、清流,
还是高翰文这种有点单干意思的莫名其妙罗学党。马上就要功成身退的胡宗宪一个也不想招惹。
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会儿并不受待见,高翰文在门外虽然等得久,也只觉得胡部堂是治军严格,军务繁忙,并未做他想。
其实,现在这个局面也是没什么办法的,
就算是冷屁股,
高翰文也决定用自己的热脸去给他敷热了。所以,趁着等候时间,
反而在琢磨如何凭自己一席话语,让胡部堂以礼来迎。
进了中军大营,绕过去绕过来,去发现进的不是胡部堂的中军大帐,而是见到两个太监。
“您就是高大人吧,久仰久仰”一个坐侧首位置中年模样却显老态的太监率先开口招呼高翰文坐下。
“高大人,坐吧,是咱家请您进来的。胡部堂那边,估计要再等会儿才会见您了”正首的中年模样却精神矍铄的太监,紧跟着示意。
高翰文看着这两个太监,有点没反应过来情况。
看座次,应该是正首者是监军大太监,旁边只是从监军太监。这说话顺序却有些颠倒,跟高翰文大脑中的规矩森严印象不符。
两个太监都看了看一脸茫然的高翰文,又相互看了看。
“老师,您先说”正首座位的大太监先说道。
“干爹,您先说”侧坐的中年太监赶紧回应道。
这称呼辈分,
听得高翰文脑袋直冒金星。
“老师,您说吧。想法是您提的,您跟高大人讲,也讲得清楚些”正首座位的大太监继续说道。
“好吧,那儿子我僭越了。”侧坐的太监一拱手,转身面对高翰文,正式的会谈开始了。
“高大人,正首是浙直总督衙门监军提督太监,钟提督大人,我呢,则是从监军高维岳。之前那个延迟军功奖励方案提得很好。皇爷听了很是满意,军队里面也还真有人愿意。”侧坐的高太监,没给高翰文发问的机会,反而不紧不慢地絮叨着。
“您这次来的目的,我们大概也知道。放心,无论胡部堂同不同意,只要钟大人这边过了,总是八九不离十的。”
高翰文听到这里,
反而有些紧张了。原本是自己要请求别人办事的。结果以来反倒直接被人满足了。可想而知,对方一会儿开口的要求该有多为难。
“另外,你提那个福寿膏,
也有进展了。从云南、南洋引进了新种,效果却如所说。”高太监还是不紧不慢地说着,
“这些消息提前透露给你也行,比如皇爷后面会找机会让奴婢去东南对面的鸡笼山落实这个事情。”
“然而,今年的情况,想必你从邸报上也知道了。北虏,建虏,双双叩边。北边去年冬天白灾,今年夏天旱灾。锦衣卫那边练兵又是一笔不菲的支出。朝廷未必能等到明年出口泰西卖那东西的收入。我们这些做奴才的总要想着替皇爷分忧才是。因此,请高大人,就是想从高大人这里问问,有没有什么直接就能来钱的法子。最好是年底就能进账百万两那种,要是以后每年还有就更好了”
高太监硬着憋着以一副难为情的表情,说出了如此厚颜无耻不近人情的要求。
第一百八十一章 大明也要索要战争赔款
“高大人,你也不想你的红颜知己遭受牵连吧”正首的太监,看着高翰文一直油盐不进,不发话,开始有点失去耐心。
“高大人”高维岳赶紧截胡了话头,避免被钟太监把天聊死了。
“嗯”高翰文原本其实是在沉思这事,结果没想到这群太监这么没有耐心,
真的是以为自己又聚宝盆能变出财宝呢。
只是听到大太监这句阴阳怪气的一句话,才回过神来。
“敢问台州大战如何了?”高翰文还没回过味来,只能找话头接住,说实话,这时代真得罪不起太监。
“挣钱与战争有关?你要拍卖恢复的农地?”侧坐的高维岳条件反射似的问了出来。
正首的钟太监露出了一丝鄙夷的颜色。
不过听到两太监的下意识说法,高翰文也在鄙夷对方。因为能条件反射说出来,
这两缺大德的肯定之前想过了,只是或许良心发现才趁机过来询问一下有没有啥替代方案。
“与之相关,但却不用拍卖农地。如拍卖农地之前的延期战功激励却是废了”高翰文也不气恼,突然发现,只要自己没有一定要挤进阁臣的想法,很多事都能耐心去讨论解答了。
“愿闻其详?”高太监进一步问道。
“其实很简单,如果我们能堂堂正正平定倭乱,为什么不向倭国要求战争赔款呢?倭寇从太祖初年到今朝迁延百余年,北到登莱,南及琼州,八省二十四府,百万亩良田被糟践,无数士绅、百姓、军士为之丧命,朝廷每年靡费军费无数,理应得到赔偿”高翰文理所当然的说道。
这一点其实是高翰文自己穿越前就没想明白的,从来只有蛮夷向中原王朝索要岁币,但中原王朝却只是一味打肿脸充胖子,作为后世人的高翰文,说实话,
实在理解不能。
“这”
“妙,妙,妙啊”
两个语气,却是正首的钟监军提督大声赞叹起来。
刚赞叹完,钟太监才注意到高维岳却有所疑惑的表情,又问道:“高老师,有什么不对吗?”
“干爹有所不知,一来倭国如果有钱赔偿,他们的武士何苦来大明沿海做倭寇呢?二来当年蒙元率大军攻击倭国,却受困于飓风,几次都是惨败。我大明军队对战倭寇尚且要凭借陆战,如何能渡海作战,威逼其献财呢?”高维岳遗憾地说道。
“高大人,你可别消遣我”正首的钟太监立马变了脸色。
看了这个变色龙,高翰文有些无奈,这些太监恨不得说什么,马上就能做好奉上,跟这群人讨论实属对牛弹琴。
“我们杭州的泰西船队得来的消息,那就是倭寇到现在还没统一。他们还在混战年代,
那些倭寇大多是逃难出海的。最近虽然突出了一个交织田信长的将军,但离统一倭国还是相当的距离。所以我们完全可以采用打一派拉一派来分化操作。”
“本官还知道一个消息,日本本州岛西南方向有一座能年产百万两银子的银矿。如果官军能够控制住,
哪怕是拿下部分矿权,财政问题自然迎刃而解。更巧的是,这个银矿,现在还不归倭国天皇管辖,也不归其战力最强的织田信长辖制。所以,这是个天予不取必受其咎的机会”
高翰文发现跟这帮太监抽丝剥茧根本属于白费口舌,干脆直接上大招。
第一百八十二章 胡宗宪来抢人
“好,高大人爽快。我等都是宫里无根之人,您说话爽快,咱家也说话爽快。”正首的钟太监拍了桌案,站起来,走到高翰文跟前。
“咱家实话告诉您,台州大战在前日已经结束,这几天都是些收尾。整个江苏-浙江沿海的倭寇算是一扫而空了,接下来就是福建了。不过福建倭寇一大主力也在此役折戟,所以东南的倭患算是不足为据了。”
“你说这个申索赔款,借机占其银矿,却是妙哉。这次我们俘虏了好几千名真倭,不怕找不到深明大义的带路人。只是细节上还要高大人再指点一下。都是银子,想来他们倭人也不至于心甘情愿地拱手让人”
钟太监的话音刚落,外面有卫兵进来传信。
“胡部堂这是怕你在咱家这久了无法脱身,终于想起见你了。胡部堂呀,现在净想着全身而退。没有咱家先召见你,他才不会见呢。你还是先去胡部堂那儿吧,你们聊完再回来。咱家也趁这个空档找哪些倭人核实一下。”
钟太监看完纸条后笑着说道。
高翰文拱手退了出去,才发现身上一身冷汗。这些太监也太能折腾了,简直属貔貅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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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大帐里的胡部堂喊了一声。
高翰文应声进了大帐。
说实话,面见胡宗宪,还是相当慌的。毕竟原主高翰文就是被胡宗宪剖析的浙江利弊给吓破了胆才有穿越一事的。
“高府台,真正应了时隔三日即便刮目相看。你和颜钧谋划的那个延迟激励计划,皇上与兵部都批准了,约有三分之一的战兵选择了这个。将来东南百年无战事,你高翰文,要署首功啊”胡宗宪压根就没提之前为什么不见,后来又为什么急着召见,只是见面先夸一夸。
“全靠部堂大人一锤定音,才能施展,否则只不过是下官一个妄人的空想罢了”高翰文也一套彩虹屁吹回去。
胡宗宪先是一愣,这里倒不是对高翰文这第二次见面变得油滑而诧异。而是对其话语中的挽留而诧异。说实话,如果还没剿完倭寇,他胡宗宪到哪儿都是个香饽饽,现在不过是人憎狗嫌,皇上、严党、清流,三面不讨好,借由大功免死退位的断脊之犬罢了。
高翰文这意思,难道还想自己学那张逊肤,转投到罗学当中。
“未来是你们的天下了。等你入阁拜相,你的罗学自然能够天下施展”胡宗宪想了想又摇了摇头,算是婉拒了这个潜在的邀约。
事实上,高翰文倒没那么多心思,还傻兮兮的以为胡宗宪终于看得上自己了,愿意来一波商业互吹了。但事实上,胡宗宪这句话确实反应了,高翰文在他心目中已经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了。因而,高翰文这不过脑子的理解也不算错。
“部堂大人想要挂印辞官?”也不知是不是受刚刚那两个死太监的传染,高翰文鬼使神差地直接蹦出了这句话。
“人说看破不说破,没想到二次见面,你还是这么率直。东南这边,将来就看高大人了”胡宗宪有些自嘲地说道。
第一百八十三章 剿倭,是功劳吗?
“部堂大人,也不瞒你说。下官对官场这套还是不甚明了。但唯独在做事上还有心得。人只要还在做事,就会有价值,自然不会被秋后算账。如果退下来就不做事了,自然是人走茶凉,反攻倒算不知凡几。无他,没有继续价值了”
高翰文一边说一边看着胡宗宪。
这一刻竟然有些喜欢跟那两太监对话了,
有啥说啥,直来直去,比连蒙带猜好多了。哪怕自己有看过剧这个金手指,但还是拿不准,有些紧张。
“你说退而不休吗?那成什么了,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恋权不退,暗控朝局,不是乱臣贼子是什么?枉我还”胡宗宪是被高翰文这话气得不清,越说声音越大。生怕大帐外面听不清似的。
“部堂,您冤枉下官了。不是这个意思。下官就是说错话了,您让下官从头说来”高翰文是被这文人的敏感吓到了,赶紧出言解释。
“下官的意思是行政当官是为百姓做事,从事生产科研交流这些也是给百姓做事。以往的读书人太重视当官了。仿佛不当官就是一无是处。因此想请部堂大人退下来后,就算不做官也不能归隐,而是做点对百姓、对朝廷有益的事情。”
高翰文好不容易争取到一次说话的间隙,赶紧一股脑说了出来,不给对方瞎理解的机会。
“你是说什么呢?古人云,不为良相,便为良医。是要我去学医?帮助李时珍琢磨你们那个大样本双盲的草药验证法?”胡宗宪突然意识到孟浪了,也不好道歉,只好顺着问下去了
说实话,这个时代文人能干的事情,除了当官就是回家摆烂,其余基本没什么选择空间的。也只有对面高翰文才会琢磨些新花样了。不过也正是如此,胡宗宪才确认对面果然是高翰文本人。跟第一次见面一样,
说话总是少根筋。哪怕是成长了,还是少根筋。
“下官的意思是,既然泰西已经有人完成了环球航行,这不仅证明了大地是球形,而且沿途标记各种矿场植物,简直是利国利民之大举。想他泰西百年前还为黑死病折磨得十不存一,这环球航行后竟然又兴盛起来了。那原本几百万人的弗朗机、意大利亚等现在也成了领地遍布几大洲几大洋的帝国。我大明已然是落后一节了。因此想拜托部堂大人莫要灰心丧气,在行政官僚系统里,就让清流严党去争斗吧。部堂大人如果能潜下心来完成这件事,那才是子孙后代,千秋不敢磨灭呢”
听到高翰文这一番自圆其说的话语,胡宗宪思考了一下说道。
“高知府,你是说但凭抗倭的功劳,不足以自保?”
这读书人听话听音的本事真的是厉害。本来高翰文还没想到这的,但联系真实历史的结局,还真是不足以自保。
“部堂大人觉得,剿倭,是功劳吗?”高翰文干脆试探性地问道。
听到这句话,胡宗宪仿佛晴天一霹雳,倭寇与走私那是水乳交融的。而自己这下剿倭还真的是断人财路,
如杀人父母。连自己家族的人都在走私。要是倭乱平息,
严查海禁,这还真是不可预料呢。
“剿倭,是功劳吗?”胡宗宪囡囡地跟着念叨了一声。
第一百八十四章 江南没有无主的土地
念叨完,胡宗宪马上意识到自己被怔住了。赶紧清明下大脑追问到:
“泰西果真获利如此之大?”
“部堂大人完全可以在战事结束后来杭州泰西坊看看就知道。就下官看到的,泰西人发给长工短工的工资基本是杭州士绅的三倍以上,比织造局的大工匠还多。他们可不是做慈善来造福大明的”高哈瓦那知道直接说泰西的环球贸易怎么样怎么样,很容易引起逆反,干脆以小见大了。
“这,这,如果这么算,那泰西人岂不是轻松能聘请到我大明最聪明的民众,哪怕是秀才恐怕都心动,甚至那些没有官身又身家不多的举人。高知府,这种过分的高工资,长此以往,于朝廷不利啊”胡宗宪一下子就觉得事情有些不妙了起来。
“部堂,真正应该担心的不应该是,泰西人给三倍工资,也能赚钱,意味着我大明百姓在泰西手里能够创造远超过三倍工资的价值。而在大明,就现在这个工资,士绅朝廷还在尽力压榨。是我大明士绅太过吝啬,还是我大明士绅朝廷根本发挥不出来大明百姓的价值啊?”
看着胡宗宪陷入沉默,高翰文赶紧追加一句。
“想要靠闭关锁国,隔绝泰西人影响是不可能的。广州、福建沿海已经成群的下南洋了。而唯一的希望就是部堂大人的环球航行。我们大明富甲天下,只要学到他们的价值创造手段,都不用超越他们,就自然能创造出远超想象的价值。凭着规模优势,也没人能竞争赢的”
高翰文也是图穷匕见了。之前推动沈一石的泰西之行。但这个行为,只能劝动皇帝,说不定引得嘉靖甚至以后皇帝真的更加紧迫地追求垄断外贸就惨了。
真正一锤定音的还得是一位文官。文官的游记与见闻才是天下人的共识。当胡宗宪说出海外值得一去的时候。无论是严党还是清流,或者是内陆民间,自然会奉若圭臬。那时候,开放才是大势所趋。
当然,胡宗宪这种较为公正的文官出现也自然是平衡嘉靖皇帝私心的重要砝码。要不然事与愿违,就有些哭笑不得了。
“好,好,好。等四五天,就可以去你们杭州看看。战事已经基本结束了。想必钟公公那边已经告诉你了吧”胡宗宪倒没有太过纠结,稍微思考了一下就同意了。
说完私事,高翰文也就顺理成章地说出了替流民租赁新恢复的农地的事情。
胡宗宪真的是有点哭笑不得,眼前这个后生真的是刚给人一点好处马上就要回报。都不带隔两天客气下的。
好在胡宗宪自然是知道流民压力的危害的。
但问题不是胡宗宪想不想的问题,是江浙士绅已经把原本的地契好些都送过来了。而且由于浙江这次改稻为桑赚钱,好些都是打算种桑树转做织造的。
种桑树与织造,比起种地,可是安置不了多少人的。
虽然流民聚集为患,但人家的地契也不是假的。江南哪有什么真正无主的土地,这要是不给返还,恐怕同样也是要闹出事的。
胡宗宪没有立刻回应是否,只因地契还在统计,让高翰文多留军营几天一起参议。
第一百八十五章 好人高家门
高翰文刚从胡宗宪大账出来,就被监军衙门的人接走了。
倒不是钟太监多么猴急,只是想让高翰文也承个人情。
高越维高太监热情地领者高翰文去监军大账那边转转。
或许是因为同姓家门的缘故,两人一路走着倒也亲近。
“没想到,公公竟然潜心治学二十余载。在皇宫大内有如此定力,在下佩服佩服。”高翰文一路走一路跟高太监拉家常,听着对方那简单的过往史,不禁心生佩服。
“这有什么佩服的。那些眼看起高楼,宴宾客,楼塌了的,不知凡几。我躲在内书堂,与世无争,不比那些好很多”高太监平静地说到。
“那高公公何故要打破平静出来监军呢?”高翰文有些好奇地问道。
“可能是学得越多,越心有不甘吧。总想出来看看。我那老师,可是规划正德朝刘瑾刘公公改革的大人物。可是什么军屯,考成改革都失败了。我其实一直不明白错在哪里。恰好,此次我那学生由镇守太监改任监军提督太监,我便拜了干爹,出来看看”高越维神色淡然地回复到。
“这,钟公公既然是你学生,没必要拜”
“规矩不可废”高翰文还没说完,高越维就一句话回应了过来。
“那这年来,高公公可有发现什么?”高翰文接着话头问道。
“哈哈,高老弟。您我家门,咱家这么说,您不嫌弃吧。”高越维停了脚步,站在一片片各色大账中间的缝隙处,说完还不忘给路过的巡逻卫兵致意。
“能有潜心治学二十余年的高公公做家门,下官荣幸之至,荣幸之至”
“高大人,您看刚刚路过的一队卫兵怎样?”高越维像是没听到高翰文的客套似的。
“胡部堂与钟公公治军严谨,这战兵的精气神,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的”高翰文赶紧换词吹彩虹屁。
“高大人您呀,这是谭纶从你们浙江锦衣卫暂住东城千户所朱七爷那里借调过来的锦衣缇骑充当执法队,当然是精气神明显不一样了。”高越维笑着说到。
“大明的兵,当年的卫所军也是能打的,现在募兵俞大猷、戚继光的兵也是能打的。现在您和朱七爷调教的锦衣缇骑也有声有色了。”
“由此可见,无论什么兵,要有战斗力,关键还在得人。得有能人带兵练兵才行。当年刘瑾改革失败,最大的问题就是不得人。跟着刘公公后面的大多溜须拍马之辈,改革如何成功。当年宋朝的各种新政失败大多也归因于此。不是一两个领袖人物想变法,变法就能成功的。得要有大量的读书人想变法才行。”
“高大人办科举冲刺班就很好,这样一来可以就可以抢在这些读书人沾染官宦恶习之前觅得知音。犹如宋之东林,自然能一呼百应。”
高翰文听到一呼百应,感觉转折要来了。
“但坏处也在一呼百应。这样的人,皇爷如何放心让您改革。您这冲刺班不成功还自罢了。如果成功,未来入阁就难哦。”
“多谢高公公指点。只是”高翰文有点对这个家门拿不定主意了。从来没想过司礼监里能有好人。
“高大人,您也不要觉得诧异,咱家之所以跟你说这么多是,就怕您成了我呢。有这个心气总是好的。”
第一百八十六章 齐大柱二次上线
“高公公,是觉得改革无望了?”高翰文看一个公公如此心有戚戚焉,也放下防备,大胆地问了一句。
“高大人,不怕你笑话。改革一旦开启,便是方方面面的牵扯。我只恨自己无能,无法为老师、师爷洗刷名声。但高大人你,
或可一试。只是注意,世人皆大多盲从,而官吏更是贪蠹无厌。要在这个环境里打开局面,难啊?若无忠臣义士,何以成事。可偏偏忠臣义士如凤毛菱角。而且,此时的忠臣义士,
彼时就一定也是忠臣义士吗?难啊难”
高翰文听到高越纬这番言论,不得不跟着惆怅起来。
自己这琢磨的改革到底是个啥呢?
“高大人,
您有必胜的把握吗?”看着高翰文惆怅,
高越纬追着问道。
“没有。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吧”高翰文只是有些心虚地回答道。
“这就够了。高大人果然与众不同。到了,这里是东城千户所缇骑营的大帐,高大人进去看看,有您的熟人”
高越纬走到一处大帐门口,跟卫兵示意了,就请高翰文进去。
这行情,高翰文确实对这家门太监的热情搞得有些不适用。不过太监重江湖气,何况还是家门。也就自然而然地进去了。
“高大人”一个彪形大汉领着一队人,扑通地给高翰文下跪,然后扑簌簌地三个响头磕下来。
“怎么回事?”高翰文被这一幕整得有点错不及防。等到面前之人跪着抬头,才觉得熟悉。还好不是什么黄袍加身的戏码。否则非被害死不可。
“齐大柱?是你们吗?快起来,快起来。你们都是抗倭报国的好儿郎,哪儿能随便下跪呢”高翰文试探性地说道。
“高大人,还记得俺们。我们都是仰仗高大人推荐进入浙直总督府下俞大猷俞军门麾下标兵。现在,又承蒙朱千户厚爱,腆为东城千户所缇骑。只等战后入训通过就算是锦衣卫了。当时我等生事浮萍,
没想到半年过去与兄弟们都有了个前程。高大人,就是小的们的再生父母啊”
说完齐大柱还执拗着带着大家又磕了三个响头才肯站起来。
“高大人,上首是我吗东城千户所的副千户吴大哥,也是这次新编缇骑营的总选官。现在缇骑营的好多好汉,都是吴大哥选上的。”
顺着齐大柱的介绍,高翰文看着案台上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怎么都是跟吴大哥这个称呼相去甚远。
“高大人,不要惊讶,我这个副千户是前些年经内阁考试考上来的,所以,并不如朱七爷那般弓马娴熟。不过,我也主要从事案牍工作,算是配合朱七爷的工作。这些年也习惯了锦衣卫里面的称呼。全名吴用,怎么喊都可以”
案首上,吴用笑呵呵地说道,手里的工作也停了下来。
“哈哈,吴大人过谦了。这样,我与齐大柱他们也是投缘,情同兄弟,
便跟着他们一起唤你一声吴大哥可行?”虽然还不清楚行情,但本着位面之子齐大柱都夸的人,与其结交肯定错不了。
“高大人,您以翰林之身折节下交,下官感佩莫名。不过我们最近正在统计田契。这事或许还与高大人有关”
“哦?”高翰文这会儿有些郁闷了,怎么到哪儿都知道自己最近的情况似的。
第一百八十七章 这倭寇罪大恶极
“高大人可知,好多江浙的士绅就等着回收土地,改稻为桑,赶制丝绸呢!这回,高大人改稻为桑又添新功,可喜可贺啊”吴用一边说笑祝贺,一边将统计的资料递给高翰文。
“这哪里是什么功,我那杭州城外已经围了好几万流民了。也不瞒吴大哥,我这次过来也是想能不能利用回收的无主土地,分流一下流民。看着数据,现有的农地都是有主的,而且荒地也是有主的,只是因倭寇而抛荒了。但改稻为桑可吸纳不了多少流民啊。刚刚胡部堂,让我问问监军大人呢。”高翰文有点子郁闷,这大明怎么在这个时候这么讲契约精神了。
“钟大人怎么说?”吴用赶紧问道。
“还没来得及问呢。刚刚出部堂大帐,就被高公公领过来参观了。不过见部堂之前钟公公说过他同意了我的来意。现在还没明白什么情况呢。”高翰文一五一十地说到。
“这样啊,既然钟大人都同意了。那我也敞开了说。高大人,你想想皇上与内阁基本同意试点军功延期激励。但你这个方案关键是得有地啊。现在这群不知死活的来索回土地。然因为高大人的动议,朝廷已经克扣了即将下发的赏银。所以,现在一切都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哪怕是高大人这次不来走动,这帮士绅也要不回多少土地的。”
“话说,这真不是高大人的请君入瓮之计吗?”吴用有些疑惑地看着高翰文。
“额”意识到自己之前一通瞎忙活,还被钟太监忽悠着出了这么好的挣钱主意,心情有些郁闷。
但想着,自己本就不是玩心机的料,何况流民问题肯定能够得道解决,也就不计较那么多了。
“吴大哥,你看我前面,诚惶诚恐的样子,也知道,不是什么请君入瓮的连环计了。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只是既然没打算退还,你们还统计什么呢?”高翰文不解地继续追问到。
“统计的是人心啊。说来也是高大人的逻辑归纳学影响。皇上现在对这些重视得紧。说实话,这种时候,第一时间不是捐响而是来索要财务的,忠义可想而知。我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些人统计出来。”吴用一边说,一边示意齐大柱等人归拢各种装备。
“但是,如果人家寄来了田契,朝廷又不退田,这朝廷的信用怎么办?”高翰文也是自己泥菩萨刚过完河,就开始担心起新认的小伙伴了。
“所以现在战事还没结束呢。只要胡部堂与钟公公没有联合报战事结束,那么一切意外都是可能的。万一这些倭寇降而复叛,包括这些田契可都没法保证安全。你说,这些倭寇,是不是罪大恶极,罪大恶极啊”吴用说完还给了高翰文一副心领神会的眼神。
“是极是极,这倭寇就是罪大恶极,罪大恶极,没有人比我这杭州知府更了解倭寇的凶恶了。”高翰文连忙跟着附和道。
第一百八十八章 时来天地皆同力
带着吴用给的消息。高翰文次日又去监军大账溜达了。
“快,高大人快来看,内阁的批红,要求严格审核退还士绅土地,避免有奸滑士绅冒领多领。”钟太监看着高公公领高翰文进来就赶紧招呼。
“这,连内阁都知道防范此事了?”高翰文有点难以置信。
要知道明朝从来只防范武将冒领军功,一颗人头,一堆人核验,都摸包浆了还要审核呢。从来没听说过防范士绅冒领这等与民争利的事情。
难道是内阁的严党与清流转性了,否则不至于呀!
“原本是不用防范的。但如果让新回收的650万亩土地都改稻为桑了,那就不得不防范了。
还不是高大人倒腾了四轮马车。那东西,光是几个轴承就太费钱了。如果不能维持丝绸高价,是要血本无归的。总不能让前面扩大规模投入的人真血本无归吧。也只有限制扩产才能保住利润了。”
说完这话,钟太监有盯着高翰文看了良久。
再继续问道“好算计,这真不是高大人提前的布局吗?”
“这,钟大人,你以为呢?下官要是这么能算计,何苦跑到杭州来顶雷呢?”高翰文被搞得有些哭笑不得。
这些虽然都是资本主义从纺织业萌芽的常规路径,但自己真没想那么多。只想着把丝绸业做起来就行了,没想到围绕着丝绸产业其他也这么顺利地跟着走了。
“高大人不要担心。你是个要改革的人物。没点算计怎么能成功。好算计,这是好事呢!”
说完这句,钟太监又像似想起什么似的。从桌案下面拿出一张纸说到。
“这也是我做完接到内阁批红时临时想出的法子。高大人给看看,行不行?”
高翰文打开纸条一看,不由得赞叹吴用的推测能力。基本大致不差。只是更加系统了。
故事大致内容是有一伙倭寇降人以几十万两银子为诱饵鼓动其余倭寇及其从匪协助其脱困回归倭国,继承家督之位,好事后东山再起。
由于其家主就是石见银矿那边的家主,之前还带倭寇友人去银矿参观过。平日里也是财货充足。因此几个人一说出来,其他降人也都信服。
以前因为是原家督的侄子不能继承家督之位。最近知道老家督的几个儿子都在征战中去世了。还没来得及回倭国,就因为台州大战被活捉了。
这伙倭寇在夜里子时同时起势,烧毁了多处大帐与粮草。多数虽已被擒或斩首,但到底让几个主犯跑出去了。同时,部堂与监军为了先救粮食,导致文书大账被烧毁了几座,里面恰好有最近收来的地契文书。更加令人遗憾的是,原本县衙的文书也早就没了。现在都没法核对,成了无头公案了。
高翰文看完,只觉得钟太监这编故事的能力,不去写故事会都可惜了。难怪太监要诬陷一个人那是诬陷一个准倒一个。写得这么绘声绘色,逻辑清晰,没理由怀疑是作假呀。
第一百八十九章 着急挣钱的钟太监
“公公已经知道倭国那边的情况了?”高翰文看完先是佩服钟公公的编故事能力,但马上就反应过来,这不是瞎编就能编出来的。肯定还是有信息了。
“高大人,就是有见地。昨晚就从那帮倭寇降人里面找到了好几名大义之人”
“说是有个什么泥子大名,其所在的石见国有银矿铜矿。只是这么财富,周边的毛利大名早就虎视眈眈。毛利所拥有的的藩国面积更大,兵力更多。而泥子虽然面积小,兵力少,且三面都已被毛利家包围,当然第四面其实是海。但泥子这边仗着有银矿铜矿,兵甲犀利。但即使如此,毕竟人少,估摸着撑不了几年了。那个倭寇就是泥子家的武士,只是在一次战败了不想切腹,又不想继续替泥子打这种没有希望的战争,所以趁着战败逃了出来。”
“咱家这边细细统计了一下,大多数真倭都是倭国内乱中战败后不想切腹又不想继续给大名送死的武士。”
“怎么样,高大人,与你那边的消息是否相符?”
钟太监一边问,一边示意高越纬拿出监军衙门连夜绘制的石见矿藏位置图。
“大致不差了,下官的消息虽然真切却也是个大概。这样看来现在不正是我大明天兵干预并从中获利的关键时期吗?”高翰文只好应和着。
事实上,高翰文穿越前也就只知道个石见银矿在日本本州岛西南偏北靠近日本海的地方。至于什么势力范围也就不清楚了。日本人的名字,说实话,毛利还听说过,真正熟悉点得其实是后面的织田信长、武田信玄这些。可惜都还没有消息。
“好,既然我们消息核对通过,那就基本大差不差了。给你看看,这是让画师画的地图。审了泥子与毛利两家的逃亡武士倭寇核对过来的。大致在这里。渠道朝鲜应该不是问题。但现在想麻烦高大人的是,这么远一块飞地,全由大明官兵去管理并不现实。必须要借用当地的力量。你说我们是找泥子合作好呢?还是毛利好呢?”
钟太监知道高翰文现在是皇爷眼前的红人,本着逮着一只羊薅个够的原则,干脆就赖着问了。
“关键还看大明战力如何?以及大明愿意的前期投入多少?比如支持泥子这种小势力,事后,大明基本能够获得银矿全部的利益,泥子就留在那里当个看守就行了。但这样,大明就需要应对毛利家的武士,还有据说有个善战的织田信长已经开始统一了倭国的中原地区,到时毛利要是投靠织田信长,那还要大明派兵去抗住才行。此外,泥子家势力弱小,要加大开矿也得要大明投入。所以这是一个收益大,投入大,风险大的选项。”
“那第二个呢?”还没等高翰文说完歇口气,钟太监已经迫不及待地问道。
“第二就是支持毛利家。但毛利不要大明支持也能赢泥子,所以这个合作肯定要大明拿出兵甲利器才行,并与其共同抵抗织田信长的扩张。只是这样,大明就算要求入股,恐怕也会大打折扣。”
“没多少银钱吗?那还有第三种吗?你之前提过的索赔呢?”钟太监,根本不给高翰文歇气的时间急着又问道。
第一百九十章 会员制消费
“其实没有第三种,我们难道要去选择织田信长那种人合作,万一其真的统一倭国,岂不是又成祸患。”
“虽然没有第三种,但做法却可以调整一下,那就是出使倭国天王与足利幕府、毛利、泥子三方,要求针对石见国等倭国本州岛西南地区倭寇扰边百年进行战争赔款,谁愿意承担这个战争赔款,大明就跟谁合作,可以拿矿产做抵押分期还款,也就是按揭”
“就让三者竞争,谁愿意抵押的矿石多,谁给的利息高,我大明就支持谁。凡承担战争赔款的,在未赔完之前,我大明不会对其消亡坐视不理。除非继任者能够提出更好的条件”
“钟公公,你觉得呢?”
“此外,我大明要在矿山当地驻军检查,高价雇佣当地人。与现在这些泰西商人来大明一样。倭国本地因为赔款只能低价压榨百姓,而我大明天兵这愿意平价雇佣百姓。那么当地的倭人迟早会心向大明。数十年后,和平开边,公公是要进史书的”
高翰文忍不住继续加一把火。
“好,好,好。这个分期付款什么按揭就完全可以按照九出十三归来算嘛。不过进史书就免了。太监进史书的,史书可不会给咱家一句好话。”钟太监笑呵呵地说完,又转头对高越纬说“高老师果然慧眼识珠,之前我还担心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没想到是绰绰有余的名副其实。”
“高大人,实话告诉你,最近皇上应该还在气头上,我们下面当差的自当勤谨些。这出使倭国咱家虽然还要请示皇上,但也请高大人从杭州这边招募些真正的年少贤才,否则要出使成功,可不容易。我今晚就让总督答应的文书加班统计损失。”
“另外,高大人有说不知。还是咱家的高老师鼎力推荐,咱家才会直接找您。现在看来一笔写不出两个高字。您、我老师,还有内阁的高阁老,都是皇上拣选出来干练办事的好人才。之前您不是还献上福寿膏的妙计吗?为了封锁消息,垄断货源。我老师主动配合,打算率东厂与锦衣卫衙门去海对面的鸡笼山负责此事。鸡笼山四面环海,本岛全是野人,对于控制进出货物渠道,以及提防倭寇沉渣泛起都是大功一件。不过那地方,比琼州还要偏远。我们做内臣的,无论什么功劳,只要没法在皇上面前露面,就已经是政治自杀了。高老师是觉得他做不好变法。干脆以这种方式支持高大人您了。”
“干爹”
钟太监原本还要拉高越纬来增加好感的,不过被高越纬一提醒,发现自己这确实示恩太明显了。这玩意,太监内部喜欢明晃晃的来,但文臣毕竟要脸,痕迹太过也不好,转而继续问正事了。
“说了些杂的,其实想说继承王振、刘瑾改革思路的在内廷中一直存在,比如我高老师。现在还想问则是鸡笼的选址了。高大人意见如何?”
“鸡笼”高翰文先是念着有些不顺口,毕竟后世叫台湾啊,记得明朝不该是叫琉球吗?但是既然人太监称鸡笼就鸡笼了。
“问题不在隔绝大陆交通,而在于销售。只要福寿膏开麦,尽管可以严厉禁止,但迟早会传到大陆的。而大明的税赋全在佃户与自耕农身上。关键是以什么样子的销售方式才会减弱其对底层影响。所以,下官以为,还是要提高定价,走奢侈品会员制消费路线。”
“会员制消费是什么?”高越纬不解地问道。
第一百九十一章 大明版供给侧改革
“你们具体聊细节,咱家去沟通下胡部堂”钟太监对于概念的,宏观的叙事是很感兴趣的,有利于其在石公公,甚至嘉靖皇帝面前提高逼格。
但一涉及具体的内容,学渣的本性就表现出来了,顿时就觉得枯燥乏味,
随便找个理由开溜。好在自己老师高越维是个喜欢一探究竟的。就让两英雄会英雄,学术会学术了。
“敢问高公公,你从王振,刘瑾改革失败中得到最大的感受是什么?”高翰文一看,钟太监一走,说话瞬间自由了起来。
“朝代有兴废,半点不由人啊!”高越维有些失神地感叹到。
“做的多,错的多。不做则只会眼睁睁看着时局每况愈下,
是这样吗?”高翰文接过话头,
展开了说。
“没想到,高大人才出任地方不满一年,已有如此见识。确实如此,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手在操控一般,所有的努力都沦为梦幻泡影”高越维进一步说到。
“你有没有想过,这个看不见的手真的存在呢?”
高翰文这话因一落,高越维的脸色就不对了。
“子不语怪力乱神,高大人要弃儒归墨吗?”高越纬不解地问道。
“这个看不见的手,可不是什么墨家的鬼神,当然你也可以把墨家的鬼神理解为名为鬼神,实际是不为人的意志所转移的规律。如果可以这样讲,那看不见的手也可以是所谓的“鬼神”。比如生产供给多了就会降价,生产供给少了就会涨价。大多数人都会在朝廷的政策中理性自利。”
“虽然个人的行为很大程度是主观决定的,但宏观人的行为是受这些看不见的手影响的。犹如水之就下,人的行为也是有规律的。可惜以往没人关注罢了。墨家又将其称为鬼神,后世读书人敬而远之,
就更少有人去探究了”
听着高翰文的絮叨,高越纬真的陷入了沉思。
“如果这个看不见的手是规律,犹如水之就下。但佃农也能够利用水车将水抽到半山腰的梯田。当前朝局下,高大人是要怎么抽水呢?”高越纬虽然没学过什么经济学,但是作为人精的太监瞬间用熟悉的类比法来理解与交流。
“天下大势,总归不过是贫者愈贫,富者愈富,直到最后社会与朝廷崩溃,天下大乱。其中富贵者储蓄越来越多,市面上铜钱越来越少。由于钱贵人贱,贫困者越努力越贫贱,直到最后万劫不复。”
“传统的观点无非就是号召富贵者纳捐。而从宣德到如今,大明纳捐的富户义民不知凡几,而财富的聚集不加稍减。关键是要找到什么东西,让富贵者不再愿意藏钱。当所有的铜钱回到社会运转,人贵而钱贱,自然这个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了”高翰文仔细地说着自己之前的思考。
“妙,妙,妙啊。高大人的学问,
咱家是赶不上了。原本几十年来都替我那老师可惜,现在看来,
他们当年失败也是当然。只是照高大人这么讲,
朝代延续,生齿日繁,而采矿困难。事实上,只要有识之士就会明白,节用而省下的铜钱自然就会变得越来越值钱。难怪书里都号召节用储蓄。高大人要用福寿膏来对抗”
高越纬正准备说下去,突然联想到福寿膏,以及所谓会员制销售,瞬间大吃一惊,不由得有些侧目。
“不是。没有,别瞎说”高翰文立刻来了否认三连
“你这个思路是将来福寿膏流入大陆不得已的措施。但终归不是正途,正途一在铜钱上,二在富贵人家消费产品的供给上。公公将来提调鸡笼可要严加管束,新法还没开始,不能坏我名声的”高翰文进一步解释到。
第一百九十二章 主考官也很为难啊
意识到哪怕是高越纬这种,学富五车的学术型太监依然潜意识的急功近利。高翰文也有些无奈。
这个时代,没有意识到危局的声色犬马,意识到的往往又各种期待短平快,进而导致各种纰漏。
当然,本来就不应该对一个太监抱有多高的期待。高越纬能认识到这些并明白过往变革的不足,已经远超绝大多数文官。
之后,高翰文又在浙直总督行辕耽搁了三天,主要是梳理会员制销售的具体模式与等级。来回行程两天半,回到杭州城,恰好赶上乡试九天的正式落幕。
“徐大?”
在知府衙门,高翰文第一眼就看到匆匆回来一言不发的徐大。有些诧异,却转眼又觉得正常。毕竟在杭州乱民事件后,也只有自己这个苦主最适合接济他了。否则这孩子还真是要无处可去了。
“考得如何?”为了避免尴尬,高翰文还是急中生智问了个大人都会问的问题。
“如果没有牵连,想来乡试解元是没啥问题的。正文内容按照科举规定字数结构八股行文,而后按照冲刺班的教授内容,补充了十倍不止的附录,以支持八股文所述内容及因果影响。但这些想来都没什么意义了”徐大垂头丧气地回答道,顺手还把手提的考试篮子放在花台边上。
“既然知道必受牵连,科举已毫无意义,怎么还接着去考呢?”高翰文有些刨根问底的意思。
“终究意难平,就算不中,也想要证明一下自己”说道这里,徐大面色不甘,却又能抬起头了。
“嗯,不服输就行。科举入仕不过是循规蹈矩按部就班罢了。你要是能折腾,换条路也能行。可别以为我是在安慰的,是真的有很多路。”
“你知道,我是讲罗学的,说不定后面胡宗宪胡总督就要巡幸西洋,到时你也跟着过去,或作参赞或做其他。等到你们载誉而归,想来是不缺前程的。另外,你有两个师兄就在泰西船队里面操演帆船,你若还没心灰意冷。一会儿洗漱了就去泰西坊帮我传个话,就说浙直总督大营要借调几个泰西的通译,有计划规划大明籍,然后留在那里去找你两个师兄,提前熟悉下海面的情况”
高翰文对于这种知根知底,而且还是有上进心的亲戚还是很愿意拉扯的。
打发完徐大才发现,尽拉扯徐家了。自己绍兴高家已经被圈禁了。之前打发管家回去到现在还没回来呢。只得打发差驿去绍兴网罗写近支或者远支的族中青年才俊,一起加塞过去。
直接给家族贪银子,哪有给族人送机会好呢。至于能不能抓住就听天由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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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高翰文这边打小算盘不同。贡院里面,两位正副主考官却愁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事实上,从第一场考试结束,两位主考就已经意识到问题大条了。
这个问题倒不是外面流民闹事,而是科举考试,从成化朝开始已经固定为八股取士。
像这种,正文几百字八股文,附录几千上万字,附录是正文十倍百倍的情况,着实没见过,着实是开了眼。
问题更恼火的是,好像科举也没说不能添加附录,正文也是符合八股规定的。而这附录确实能将八股正文的内容解释得更清楚。
眼下两位考官是毫无主意了。当了十来年的老翰林,虽然官不大,但也不能就在这里翻船了。何况杭州本就在舆论漩涡中。两个外来户主考官就更加谨慎了。
为了表示避嫌,挑出其中有代表性的几篇,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其余全部密封等待内阁批示再做处理。
第一百九十三章 风雨飘零北京城
从李时珍的医学研究院成立至今,不过才一个季度多点。但京师的氛围变得愈加压抑。
每天都有锦衣卫从诏狱进进出出,仿佛门庭若市的生意场一般。要知道,就是陆柄陆指挥使没死那会儿,这诏狱也不见这么忙碌过。
没多久,又从杭州调来了着有的郑推官。
这事,皇城根儿的老少爷们都传开了。锦衣卫办案也需要证据,需要推官。这不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全城的人都觉得新鲜。
新鲜之余,诏狱里面传出来的惨叫声更加瘆人。声音不大。甚至不在晚上还基本听不到。但是现在晚上,基本没人敢去诏狱那一条街过路了。宁愿多绕几个口子,也不去沾染那个眉头。
紧接着的故事就紧张起来了。先是太医院好些庸医给下狱了。都把皇帝治死了能不是庸医吗?
不过,朴素情感来说,上一个皇帝那么荒唐,再往上几个都是病秧子。这能怪御医吗?但好在事不关己,跟着叫好就行了。还能趁着砍头沾点鲜血治痨病。
后来,皇太孙又被老皇帝抱进皇宫单独抚养了。皇太孙的老师张居正也跟着经常进出皇宫,连裕王府最近都冷清了许多。
当然,最冷清的还得是严阁老府上了。字面意义的门可罗雀,甚至需要门子出门来撵麻雀,才不至于被麻雀拉一地的鸟屎。
好在小阁老严世蕃是与严阁老分开的。小阁老府上还是有人来往的,主要就是鄢懋卿与罗文龙两个倒霉蛋了。
以上都是进来官面的情况,至于普罗大众,依然还在享受着繁华的京城烟云。哪怕入秋一来,蒙古南下打草谷的传言一直甚嚣尘上。哪怕有一支蒙古骑兵甚至深入到了通州地界。
北京人是见过世面的,一点不慌。该做什么做什么。
严阁老还是例行他的缩头乌龟战术。无论蒙古骑兵怎么劫掠,他们抢完总是要走的。因此各边堡镇守严加防范,坚守不出。帝国的精锐都还在南方,只一个忍字了得。
清流这边也没推荐什么得力的督师总揽全局。都在等局势进一步的变化。
只有东西城锦衣卫算是开心了。还没到深秋,北京就连下大雪。寻常大清早清扫街边,顺带清理路边死尸的活是又苦又累的。而今却抢着干了。
因为万一有流亡的蒙古人,冻死了,或者长得像蒙古人的。拖到城外的小树林里,帮忙剃个双马尾,一番料理,又是个上好的蒙古鞑子人头。
除开一颗人头20两银子的赏额外,晋升前途更是大大的有。
如果平时,锦衣卫中下官吏都是世袭的。比如,小旗的爸爸是小旗,总旗也有他自己的总旗爸爸。百户官也不例外。就千户及以上要勘验考核啥的。
锦衣卫的军功,又是真鞑子,谁不眼红这份前程呢。
因此嘉靖40年这个秋冬,注定是北京城街面最为干净的时间了。路边的乞讨都少了不少。也有效遏制了采生折割的恶行。简直是意外之喜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陈洪上位
“主子,好消息,蒙古鞑子退兵了。不仅退兵,沿途劫掠的物资都抛洒下了很多。我们的官兵在沿途监视,已经退到喜峰口外面去了”吕芳一个人,进了精舍,颤颤巍巍地禀告。
“吕芳,你也害怕朕翻旧账?”嘉靖高坐蒲团,最近又开始用帷幔把自己隔离起来,透过那薄纱帷幔,看着下面的吕芳有些不满。
“主子恕罪。主子恕罪。”吕芳赶紧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罢了,你我主仆一场,终究不能没个下场。你去看南京吧。让陈洪暂时代理掌印一职。这里还有颗仙丹,你拿着吧,保你死不了”
“谢主子隆恩”吕芳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仿佛那过去的恩义,未尽的情谊,都在这三个响头中了。磕完才起身上前,双手接过仙丹。再缓缓退出门去。
只是退出门的时候,吕芳走得倒是反而步伐稳健了。
一句“倒是便宜了你这老东西”从精舍里飘出来,不过也没人在意了。
吕芳不是个惹事的性子,自然自己也知道,近来嘉靖要以雷霆之势清理门户,自己这个性子多半是要帮倒忙的。
干脆在这次鞑子叩京过程中,趁着嘉靖皇帝心烦意乱,多来打搅下,自然逮着机会借坡下驴,抽出漩涡了。
吕芳是念旧的。无论是宫里的,宫外的,都不忍心在自己手里没个下场。现在自己抽离出来,正好逐一提点下自己干儿子。免得接下来行差踏错,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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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陈公公,恭喜陈掌印”石公公等吕芳在司礼监寒暄完,等吕芳前脚刚踏出门槛,后脚还在门内的档口,迫不及待地恭维了起来。
“有的人,只顾自己清名,不愿为主子分忧,遇事就当缩头乌龟。一个太监,也学文人沽名钓誉,殊为可耻,简直是忘本。”
“好在主子仁义,不仅没处罚,还给安排了个南京的好去处。但大家要知道,正是主子仁义。大家才更应该竭尽心力,而不是有恃无恐,尸位素餐,占着茅坑不拉屎”
吕芳有也知道,后面的话肯定是越说越难听的,自己既然抽身出来,何苦作践自己听骂呢。于是加快脚步出宫了。
其实南京镇守太监。这个职位可不算小。理论上,如果哪一天迁都南京,其自然又是司礼监第一把交椅。可惜,这个假设应该是无法实现的。虽然没有北京这边呼风唤雨,却也乐得自在了。
既然新政已经在杭州开端。那么调自己去南京,无非是不会咬人就得学会建设了。要是两样不会,就该去中都看守皇陵了。
明白完其中关节后,吕芳走得更轻快了。
“刘忠正啊,刘忠正,还不老实招来。你爷爷刘文泰,当年做御医时如何谋害宪宗、孝宗皇帝的,有何帮凶或受谁指使?
跟你实话说了,吕芳已经滚蛋了。你也别想靠着投献一本莫名其妙的双盲实验法就能躲过一劫。说来也笑话,你家有这个还能用错药?你献这个,不是不打自招吗?你们一家谋逆,就不给后人留个话?”
陈洪刚一上任司礼监掌印太监,立刻去昭狱,想要弄个漂亮的上任成果出来。
看着吕芳居然还让刘忠正穿得人模狗样的,气得又挥了好几皮鞭。
这要是连个犯人都降服不了,还怎么立威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倒血霉的刘忠正
听着昭狱走廊的脚步声,陈洪赶紧又抽了好几鞭子。
“陈公公,还请手下留情。目前医学院的双盲实验是在刘大人家传资料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有些关窍还需要进一步沟通。查案虽然重要,但医学院的项目也是为了给皇上延年益寿的。还请稍微存个体面。要是刘大人有个三长两短,医学院的项目进度就麻烦了”
李时珍知道,跟陈洪讲情面,讲道理都讲不通的,只能讲嘉靖。好在趁着嘉靖对自己折腾的东西还有兴趣,要不然,真扯不起虎皮救人。
“真的吗?郑推官,你来北京也小半个月了,怎得还是毫无进展。要知道,昭狱的钦案,从来都是三日结案的。你别以为仗着写一本书有名声就反复拖沓。”陈洪有点憋屈也不好直接朝李时珍身上发。至少在医学院弄出眉目前不行。而郑推官身后的人,陈洪只觉得也不太好贸然批评。因此柿子找软的捏,只能凶一下被嘉靖以锦衣卫名义借调过来的郑推官了。
“是,是,是,是。下官一定加快勘察进度,下官一定加快勘察进度,下官……”郑推官在北京是初来乍到,但有一条还是知道的,只要自己态度好点,表现得人畜无害,预见刁难就化身颤颤巍巍的复读机,总是有利于蒙混过关的。
陈洪看了进来的三人,兀自还不解气,又抽了刘忠正一鞭子,才在小太监的簇拥下大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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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去扶一扶刘大人”郑推官派了身后的小王,就是自己进京来收的唯一一位锦衣卫子弟,现在已经有总旗的官衔,据说是前途不可限量,具体怎么个不可限量法,郑推官还没搞明白。
“好”
王总旗麻利地在刘忠正一阵哀嚎中把人放了下来。
“陈公公,下手还是有轻重的,你别看打得皮开肉绽的,但也不伤筋骨。”王总旗一边扶人躺下,一边说。
“只要不结案,刘大人就还有希望。现在只能麻烦郑推官和小王,每日陪我来探监了。否则,即使不伤筋骨。这样打下去,刘大人本就文弱,这条命多半也得交代在这昭狱了”李时珍还是比较珍视自己这个副手的。实在想不通,怎么就糊里糊涂牵涉进谋逆案里面去了。原以为是哪个锦衣卫太监胡乱攀咬,没想到,事情还真是却又牵连,还是嘉靖皇帝自己对比出来的。
“这案子,其实是证据确凿的。想拖着不结案难啊。虽然现在当事人虽然都过世了,但刘家自己的双盲实验记录就标注了给宪宗、孝宗皇帝的药有问题,但刘大人他爷爷刘文泰为什么还会用那服药?这个就算有千般理由也是谋逆啊。而且这书的笔记年限基本是刘文泰的长辈以及其年轻时收录的,在时间线上也能明确其是明知故犯啊”
“现在反倒是陈公公能让其多活几天,那就是询问同谋。这事原本可以从刘大人父亲那里突破。当年的用药情况,肯定是有商量的。但是你也知道,刘大人父亲,抓捕的当天就上吊了。现在刘家是罪大恶极还对抗审查,罪上加罪。哪怕不是昭狱,是普通知府大牢也该是用刑的时候了”
“那就毫无办法了?”李时珍无奈的问道。
“只能听天由命了。现在唯一可做的就是证明刘大人确不知情。想来应该是不知情的,要是知情怎么会主动把双盲实验法献上来,但是还缺更确凿的证据。另一个就是要证明刘大人有用。一个活的刘大人,比杀一儆百明显有用。第一个我作为推官会根据事实上奏。第二个就要李大人你自己琢磨权衡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鼠疫
“咳咳,多谢两位大人费心,有什么要问的,我一定如实相告”躺在草垫上,疼得还剩半条命的刘忠正挣扎着开口道。
“之前该问的,基本都问过了。这样,你还是讲讲你们家族在你爷爷辈的大的变动吧。或许这些变动里有些价值”郑推官说道。
“郑推官,看到刘兄没出事,我就走了,不干扰你们问案”李时珍赶紧回研究院干自己正事了。现在要让刘忠正显得有价值,基本就只有把鞑子入口北撤这个功劳了。
虽然目前还不清楚鞑子明明抢得起劲为什么会中途跑路,但从城外战报沿途都有冻死的蒙古病鞑子。锦衣卫收割人头收割得欢,但这几天接触发现个别居然有发热、浑身疼痛的症状了。
如果天不佑大明子民,那这就应该是鼠疫的征兆了。
但大明目前还没有治疗这个的。
想到这里,李时珍已经明白刘忠正的活路在哪里了。那就是研究出鼠疫的防治方法。虽然还不清楚怎么应对,但其实之前刘氏双盲实验完全也可以用来差异分析鼠疫的传播路径的。无非就是对这些染病的锦衣卫,以及城外被抛弃的鞑子进行分类统计罢了。
之前为了方便,嘉靖给了李时珍一个西苑行走的腰牌。虽然自己之前一直文字传信,但现在该当面去求一求了。
大牢里面,仍旧一无所获的郑推官站在自己弟子面前显得有些尴尬。没奈何只能选择最愚蠢的办法了。
一个纸条让王总旗递给了陈洪。于是乎太医院经历司的档案也都调了过来。人、物与规则,每一个细节都要统计琢磨。
“这昭狱怎么有股烟味,闻了还让人精神舒畅呢?”趁着整理资料的空档,郑推官好奇地问王总旗。
“老师,我也不清楚,这昭狱说是从半年前就开始漂烟味了。别说这个,你是不是路过时还发现一个整理得特别干净整洁的牢房啊。传说半年前开始昭狱就开始各种古怪了。说不清楚的”王总旗回复到。
“哈哈,我可不是想打听你们什么机密,随口一问,随口一问。我刚刚看了卷宗,我先打个样,然后,就要麻烦你和你手下的小旗、校尉帮忙统计下了。统计好了,我们做一个情景模拟实验。看看问题到底可能出在哪里?”
“告诉你,这个模拟实验,也叫情景再现,这东西我在书上就写了个大概,这次全都展示给你了”郑推官像是怕王总旗不细心,又给了点甜头。
西苑精舍的嘉靖皇帝原本这几天还是生气呢,但直到收到李时珍的鼠疫预警,就不是生气能了事的了。
“你是说,他刘家的双盲实验法通过逆向使用还能用来调查鼠疫轨迹,防治鼠疫?你可敢保证?”嘉靖撩开帷幕,细细地打量下方跪着的李时珍。
“臣以身家性命担保,绝对可以”李时珍说完叩了个头。
“那这本书还真是大明之福,天下黎民百姓之福。不过这本书已经在朝廷了,怎么用,用得好不好本来就是你医学院院正的分内之事。你用好了,自然有奖,好自为之吧”嘉靖几句话下来,硬是没让李时珍有机会给刘忠正求情。
听到这语气,李时珍自从跟高翰文那里学圆滑后也知道不能说了,只好悻悻地告退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纠结的嘉靖皇帝
铜磬再次想起。
“吕”
“陈洪”
差点嘴瓢的嘉靖马上改口了。昨天他自己赶吕芳走。按照惯例,这会儿吕芳早就出京城了。哪里还能再见到人。
没等嘉靖伤感多久,陈洪就急匆匆地赶来了,手里还抱着一大捆资料。就这份态度而言,嘉靖还是满意的。
“怎样了,可有进展?”嘉靖隔着帷幔淡淡地说道。
“主子,奴婢昨日就把刘文泰所有没出五服的在世的族人都抓了起来,当年的御医会诊,还涉及五位御医,他们的直系家眷也已经被锁拿诏狱问罪。只是李院正那边还要用到刘忠正,没上大刑,所以还没撬开嘴。”
听着陈洪的叙述,前面嘉靖还是满意的,要的就是这么雷厉风行,但后面的理由着实让人厌烦。因为不就是隐射李时珍袒护刘忠正嘛。
你有这个态度就直说,玩隐射这种小聪明,嘉靖就直皱眉头。还在隔着帷幔,陈洪也看不清楚,否则早就磕头谢罪了。
“郑推官那边呢?”虽然不满意,但这事还真不能指责陈洪,一来时过境迁,二来诏狱问罪的传统就是上大型的。所以以往非正治犯不进诏狱。都是正治犯了,还在乎什么是非曲直吗?但这次不同,想求真,又不想让刑部插手只能耐着性子了,于是嘉靖又转了话头,问问人家技术组那边了。
“刚刚得到的消息是在琢磨什么情景模拟。还向奴婢申请了解宫里的的管事与用药规矩与两位先帝的临终起居注。因事渉机密,奴婢不敢擅自答应,特来向主子请旨。”陈洪一五一十地回应道。
“情景模拟,是不是他们杭州来的,都想弄些新玩意儿啊?”
“这情景模拟是干什么的?”
嘉靖对这种一提干活就要求多,还要挖大内辛密的行为相当恼火,但是,但是发完邪火也只好忍着了。手下就下猫小猫两三只,这紫禁城,甚至西苑都经常莫名其妙走水。所以,把那些陈年旧事拿来晒晒,也未尝不可。
“所是通过情景模拟,郑推官与李院正把当年刘文泰的用药全过程模拟一下,这样,更能知道哪些节点对用药有干扰,这些节点对应的人,或许就是关键。”
“你不是把人都抓了,还需要多此一举吗?”嘉靖马上回应到。
“奴婢也是这样想的,奴婢这就就去”
“答应他了,做好保密就行。凡有不想干泄密格杀勿论”
嘉靖抢在这没脑子的陈洪说出拒绝之前赶着答应了。因为嘉靖突然也意识的,陈洪抓的不过是御医而已,但能左右皇帝用药的,可不止御医。只是这些也没法跟陈洪剖析了。剖析多了,陈洪多半也勇不起来了。
还是现在这样挺好的。
就这样,陈洪留下一大摞卷宗,原本想着就这样离开,却又被嘉靖提醒到。
“听说锦衣卫底下校尉出了温病,你提督东厂,还是多注意些底下吧。”
陈洪听了这个,差点一个踉跄没站稳。
第一百九十八章 杨金水高升
趁着陈洪离开,嘉靖又把杨金水招了进来。
杨金水现在是一个特别尴尬的存在。干爹吕芳去了南京,但自己的新职务还没落实。嘉靖还是这么隔三差五的召见,所以也没人敢找麻烦。
“主子爷”
“喊主子吧,你马上也是要独当一面了,还想一辈子躲在吕芳后面吗?”嘉靖轻松地鼓励道。
“谢主子隆恩”
杨金水终于等来自己心心念念的东西了。喊主子不喊主子爷,基本是内庭十二监以上这样的大太监才有的资格了。
从今天起,她杨金水也是个走路带风的人物了。
“实心任事就行,你也是在杭州干得不错。织造局的账目对得如何,可按新账本换算过来了?”嘉靖继续问道。
“在石公公帮助下,已经整顿过来了。这是按高知府设计的报表做的盘点记录与资产负债表,利润表。只是实在忙不过来,有些数目还没完全核对,但也八九不离十了。
新账记录过多,还缺账房。鹅毛笔与简体字也是必须。此外,标准格式印刷票据也缺,还需要采购泰西的印刷机才行。只是奴婢不好擅专,还请主子爷决断。”
杨金水一边说,一边把账表递给帷幔中间的嘉靖皇帝。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不要担心花钱,能自己造就造,不能就买。”嘉靖一边接过账表,一边豪气地说到。
还没来得及打开就又例行问了一句:“要花多少银子啊”
“回主子,鹅毛笔这些都是小钱,主要是印刷机,一口气购买十台,得花两万两银子了。主要是大明尚不能生产,由泰西运过来不得不贵”
其实杨金水说这么多都白搭,因为听到两万两那一刻嘉靖就想反水了。居然薅羊毛薅到自己头上了,简直岂有此理。
“以往朝贡就没有印刷机吗?”嘉靖不好明说不买了,只能扯其他的,给杨金水一个自己领悟的机会了。
“以往朝贡都是各地奇珍异兽祥瑞,这种生产用具反而没有。主子,不如我们买两三台印刷机,让南直隶的工匠就地拆解学习。往后我们自己造肯定便宜多了,说不定还能趁着外卖呢。”
杨金水也是个长期跟前打交道的。知道领导一说花钱就不乐意,一说可以挣钱就不那么介意花钱了。
“嗯,你倒是能目光长远。准了。你就自己安排吧,不要害怕花钱。等杭州织造局的账理顺。你再把广州,泉州织造局都理一理。这内官的职位也该动一动了。你自己找人搭个审计局吧,允你一营的御马监禁军调动之权。这一营人马就等朱七那边训练结束从幼军中升任吧。”
“谢主子隆恩。奴婢必当粉身碎骨,在所不惜”杨金水听完后感觉砰砰砰在地上磕了起来。
“退下吧”
这事,于杨金水而已绝对是火箭飙升了。因为内廷的官,从来不看官职,关键看陛下的态度。
御马监是有统兵权的,非绝对亲信不可胜任。现在分一营禁军,而且还是朱七训练的新军,可想而知自己在嘉靖皇帝心中的份量。
何况,既然是审计局,那这营禁军肯定是要随自己到处调动审计的。所以,相比于御马监把禁军当猪养尸位素餐,自己这完全可以是功劳不断的。
这事对杨金水自然是天大好处,但于嘉靖而言也没付出什么。特别是太子的幼军,还没正式成军,精锐已经被掏空拿来干自己的事情了。
所以,于此而言,只有裕王受伤的世纪达成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刘忠正又有希望了
就在嘉靖布置完内政,打算去隔代教育皇孙朱翊钧时,没想到鞑靼寇边以来一直当缩头乌龟的严嵩居然递过来纸条。
说是教育皇孙朱翊钧,这还没一岁的孩子,也没啥好教育的,主要是看朱翊钧与三个奶兄弟玩得如何。
嘉靖缓缓地打开了纸条,“俺答汗请和”
看到俺答汗三个字,嘉靖头都大了。俺答汗从嘉靖上位以来几乎压着明朝打,隔几年就来寇边。完事还口口声声要求通商。有这样武力要求通商的吗?
虽然打不赢,但是大明一直是据城而守,基本大城也没脱手,就这样熬着。
没想到,这厮今年又来寇边宣府大同就算了,毕竟那里离京师还远,抢就抢了,只要没在眼前也可以装看不见。
但这厮还吆喝了辛爱黄台吉、一堆把兔儿,从喜峰口、墙子岭入寇京师。
现在俺答汗、辛爱黄台吉等人退兵,没想到俺答汗竟然又来装好人求和通商。
这算什么事,这要是答应了通商,天朝上国的面子还往哪儿搁。
虽然私底下已经划了一个走私口岸了,但嘉靖就是想不通,这个俺答汗就是头铁呢,为什么一定要一个明确的朝贡互市的名分和地点。这群蒙古野人自从元朝瓦解就是一点儿礼数都不知道了。
但是与往年经历不同,这次蒙古诸部撤离得太快了,特别是辛爱黄台吉这边,竟然散落了一路的物资。大明现在北方特别是京师附近可没什么能够把蒙古吓得退走的人物。毕竟北边的精锐都在宣府大同一侧。
但终究是个好消息,嘉靖内心稍微平定了一下又来了个留中不发。因为他在俺答汗这事上坚持了一辈子,人设决不能在这一刻倒了。死熬也要把俺答汗熬死然后祭拜太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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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一年的冬天来的特别早,明明是秋天已经开始飘雪了。
锦衣卫里的温病问题,陈洪一出门就找上李时珍,同时刘忠正的待遇也大幅改善了。
在农业时代,特别是这种统治中枢,其实并不害怕鼠疫的,因为只要控制住人不动弹,该死的死完,疫情也就结束了。
但是锦衣卫不同,锦衣卫是整个京师几乎最活跃的群体。这群人要是染疫,那真的是后果不堪设想。毕竟锦衣卫是经常与宫里联系的。
没奈何,陈洪还是去通知了这个泥塑指挥使朱希忠,同时也是这一代世袭的成国公。
与后世生病了就四处投医问药不同。这年头哪怕是锦衣卫,只要不是百户官以上,有个头疼脑热大多只能熬着,再往下,但凡生病就只能居家等死了。
所以,统计下去,人还不多。
根据刘氏双盲实验的记录要避免数据干扰,因此,李时珍还区分了,生病组,接触组两大类。
就在此同时,昭狱里面,刘忠正正在为自己来之不易的机会焦头烂额。
也不知是不是因祸得福,在昭狱了还认识了逍遥自在的秦翰林。
秦翰林这会儿只要没来人,在昭狱了优哉游哉,俨然一副狱霸的样子,当然是文质彬彬的狱霸,昭狱的狱卒都非常客气。
加上刘忠正最近也解放了行动,伤口也恢复得差不多。每天秦翰林得空就到刘忠正牢房门口两个可怜虫一起相互唏嘘。
第两百章 都是狱友,你可别骗我
“这么说来,你比我还惨。我这好歹也算是祖上犯事祸及子孙了,你这完全是没由来啊。翻译完书就被抓,天下哪有这个道理”刘忠正在牢房里一下子也替秦翰林感到愤慨。
当然,秦翰林来找刘忠正,纯属解闷,自然也不能多话说实情,只能说倒霉翻译书得罪了人被抓进来了。
虽然秦翰林自己的事多有隐瞒,但是刘忠正却是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如何稀里糊涂被抓进来以及自己的行业,为大明做过什么贡献都讲得一清二楚。
很明显,说着无心,听者有意。
刘忠正还想着两人都是昭狱的难兄难弟,但秦翰林却是拉家常打发无聊顺便看看机会。
很明显,这个刘氏双盲实验法是个很好的机会。
这是验药的方法,其根本原则就是要让不同的药在作用机制与效果上可比,方法就是控制对象、环境与条件这些。通过控制对象、环境、条件,保证不同药材的可比性。
验药的东西,秦翰林很自然就想到这方法验人可不可行?怎么样具体操作。
现在一边嘴上笑哈哈,一边心里牢牢记下。没办法,虽然在昭狱里性命无忧,但是没有大功劳或者罗学浮出台面,他是别想出去了。
当然,有了这个思路,秦翰林也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他得趁帮刘忠正想一个好主意,不说免死,至少把家小保下吧,当然能免死就最好了。
于是乎两人又聊起了可能的鼠疫。
原本刘忠正还聚焦于如何治疗鼠疫的,结果被秦翰林一口气制止了。因为,一来功劳太小,二来,一旦说出来,干活的也是李时珍,到时主要功劳怎么都算不到自己身上。
这里倒不是李时珍抢功,而是正常人也不可能把主要功劳算在出主意的人身上,功劳从来都是相信这个主意的人的。
此外,刘忠正看样子也真赶不上李时珍的医术,还惦记治疗鼠疫,纯属没弄清自己又几斤几两了。这条路让秦翰林给封死了。自然就得琢磨其余的想法。
“治不了鼠疫,那有没有什么可以放出鼠疫的,特别是指哪儿打哪儿的?”过了好几天,秦翰林突然一拍脑袋在牢房走廊问道。
“鼠疫连治疗都困难,哪有控制的法子,除非神仙下凡”刘忠正有些生气到。好吧,自己前几天思考治疗方法被阻止了,现在居然来消遣自己。
“别生气,说真的,有没有什么老鼠厌恶的,这样能控制老鼠的方向就能控制鼠疫的方向了。到时这些老鼠载着鼠疫,还不是指哪儿打哪儿!刘御医,思路要打开”
说完了这句话,秦翰林也突然发现自从学了罗学,自己好像也越来越不做人了。
“这,你要控制老鼠做什么,就算能控制,拿载着鼠疫的老鼠,谁敢去捕捉投放啊”刘忠正有些不解地问道。
“哎哟喂,我的刘御医,你听听昭狱里是不是传来的嚎叫声就知道,与其在这里受刑,很多人都愿意去与鼠疫为伴的。你只说有没有什么控制老鼠的药,我们报上去。趁着鞑靼刚走,皇上还恨之入骨。你想想,一旦北虏入寇,我们在其回程的路上布置鼠疫,然后用药控制老鼠只往北走,不往南走。往后这些北虏,还敢来吗?这不就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嘛。而且他蒙古不比我大明,他们牧民都是要聚在一起,还四处迁徙的。到时一传十十传百。说不定,你就要成为我大明最大的功臣。封不了国公,但免死应该差不离了。快点说,说完我好让狱卒给你报上去”秦翰林有些不耐烦的催促到,
“不用先报给陈公公吗?”刘忠正好奇的问道。到这会儿,这死脑筋终于意识到这个秦翰林可能有些特殊了。一个昭狱的犯人居然能在昭狱里自由串门,龙场悟道,这能不特殊吗?
“告诉那阉人做甚。直接告诉我,我自然有办法直达天听”秦翰林言之凿凿地说道。
“我们都是昭狱的狱友,你可别骗我”刘忠正先提醒了一下,然后扭扭捏捏地把薄荷汁提了出来。
“不骗你,咱狱友不骗狱友哈”秦翰林赶紧回应道。
第两百零一章 秦翰林爱上昭狱的日子
秦翰林之所以如此不做人,主要还是自己受人恩惠,早几天前就提出了相对政绩评价法。还把这玩意报送了嘉靖皇帝,并因此,直接获得了嘉靖皇帝本人的亲自接见。
对于皇帝而已,最重要的不是什么雄才大略,一人顶百千人。最重要的是用人,
如何识别官员的能力才是最关键的。
因为一旦皇帝不能识别能力,就只能用忠心。用忠心就变成立场之争,最后党争是不可避免的。
特别是最近杭州那边的各种评书笑话传来,有那么一个,北宋狱中对话。三个官员狱中对话,有因为支持王介甫新政入狱,有因反对王介甫新政入狱,而坐最中间的居然就是王介甫本人。当朝政到了这个阶段,
其本质上,
不用金国难侵,北宋的江山已经摇摇欲坠了。
同时,不用能力,也只会导致野有遗贤,这是更加危险的事情了。毕竟像唐之黄巢。宋之张元,都是历历在目的。
嘉靖这些年摆烂,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觉得用谁都是差不多的烂,就懒得去烂中选不那么烂了。
这个相对政绩评价法,就是当前的政绩减去其参照对象的政绩,有剩余才是真正的政绩。那么参考的对象,有上任政绩、本人上一届政绩、相似区域职务同僚同期政绩。当然这个政绩本身就是根据朝廷的目标而定了。
而另外要控制的环境、条件就需要另外的控制了,军政、民政完全可以让各自讨论,比如人口、税收、军队人数、战斗力评价都可以打分的嘛。
而且相对政绩评价有个好处是一比下来,总有个倒霉蛋最差的,因而只要实施,官员自动就得卷起来。
这也是嘉靖一看到锦衣卫递上来方案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想来见一见秦翰林了。同时也在好奇西学这么申请,
能够在短短半年就把一个迂腐的儒生,改造成现在这个不做人的样子。
除此之外,这个双盲实验法早就听李时珍念叨很多次了,嘉靖之前却一点都没想到可以迁移到用人上,不由得再次惊奇人才以及罗学对于人才的激发确实远胜儒学,想到江南民间罗学说不定早已盛行,这份紧迫感不由得又多了一分。
秦翰林见了嘉靖,自然是两人好一顿寒暄。只要你足够有用,嘉靖其实也很平易近人,没什么皇帝架子的,还给秦翰林赐了座。这基本是内阁辅臣才有的待遇了。
一通交流下来,嘉靖本来想邀请秦翰林常住西苑好随时请教,彻夜长谈啥的。
不过被秦翰林以狱中刘忠正的鼠疫御敌法给拒绝了,因为当时刘忠正还没想出来,秦翰林已经帮他把牛皮吹出去了。也因此,秦翰林后面是越来越着急,干脆不做人地催促刘忠正了。
当然,另外一个理由,
秦翰林没好意思说。那就是他到了西苑半天就非常想念昭狱的烟味了,
感觉到后面有点不受控制地毛躁。也是害怕君前失仪,到下午就各种找理由请辞了。
说来也奇怪,
这股毛躁难耐,一回到昭狱就平抑下来了。
“难道是自己与昭狱有缘,就该在昭狱度过余生”秦翰林有些怪异地思考着自己的未来
第两百零二章 李时珍的小宇宙爆发了
没两天,刘忠正的处理下来了,流放八千里到安南宣慰司。先去杭州待命中转,后随部队转进安南。去服务安南当地人民了。
秦翰林也算是送走了他在昭狱结识的第九位狱友了。前八位都死了,就这第九位刘忠正反而得个极数,在最不可能或的情况下活下来了,家小得以保全,本人发配安南。不过也算是创历史了,大明之前还从未有发配安南一说。
虽然送走狱友是件开心的事情,但接下来几天却不怎么开心了。
先是昭狱没有烟味了,接着好几天整个人都变得暴躁,连狱卒也一个个跟吃了火药似的。
好几天晚上睡不着在牢房里挣扎了。
其实是嘉靖在当天看到秦翰林的样子一对比自己实验的瘾君子就知道糟了。于是乎,把实验室挪了各地方。因为这玩意好是好,但太容易被一眼看出来是罂粟产的了。嘉靖让手下加工提纯一下,格调还是要起来的。
只是昭狱的其他重刑犯就比较惨了,前面日子有免费烟熏着还能熬,这一下既没烟了,而且狱卒还各种狂躁。当天就打死了两个犯人,后面又死了几个才消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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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翰林这边,被迫戒毒不提。
李时珍却是真的忙得够呛。一方面要配合郑推官这边的情景模拟,梳理可能干扰两位先帝喝药的节点与人物。一方面还得配合陈洪防鼠疫。
与昭狱里刘忠正纠结几天才想起薄荷不同,几乎在禀报嘉靖的当天,李时珍就开了防疫的方子,薄荷水驱离老鼠,然后再撒石灰消毒。
对已经染病的都安排了城外的隔离棚子,用温开水与柳树皮水冲服,外加一日三餐管饱。接触组的隔离更是开水与三餐管饱了,还要加上进隔离当日的洗澡。
之所以这么安排一方面是刘忠正的家族医学藏书实在太丰富了,完全可以指导当前的防疫。另一方面,自然是嘉靖给得太多了。
至于为什么嘉靖一下子这么大方了,其实也算是慷他人之慨。因为辛爱黄台吉那波人抢劫完了,撤退时扔了很多辎重。特别是粮食、布匹、铁锅等等。
简直都省得嘉奖去琢磨该临时反谁的贪让谁出血了。
嘉靖是绝不加农税的,因为加税破坏他这个明君的形象,一般需要钱要么就是市舶司、织造局、要么就是朝廷的盐铁税等商税,实在不行就只能反腐了。只是没想到这次居然因祸得福,可以在辛爱黄台吉后面捡漏了。
被抢的家庭要么死绝了,没死绝的如果不是私通鞑靼,怎么可能不被杀死。所以这些东西就理所当然,不用物归原主了。大家都是有理有据的。
外面收拢的病人尸体以及沿途的流民尸首,也让李时珍彻底放开了估计。
无非就是开膛破肚嘛,之前已经有几个了经历了。现在更是百无禁忌了。
什么五脏六腑是名为五脏六腑不是实为五脏六腑,这些玄学观念的束缚一下子抛之脑后,李时珍开始认真的从零开始的李氏西学了。
当日这也得力于嘉靖的支持,之前要求向泰西采购的玻璃器皿与显微镜终于在这几天到货了,折腾了小半年时间。因此,李时珍也有了新的工具真切地观察以前从未涉足的领域。
第二百零三章 推背图的西北祸患
也多亏这些器皿即时送到北京,郑推官才在其情景模拟中更好观测刘氏双盲法的缺陷。
一来是以小样板案例下结论,基本都是几例或十来例就确认药效了。
二来最根本的居然还是刘忠正自己坑自己。因为其作为李时珍的副手,对双盲实验的组织进度缺陷优化,都是能够掌握第一时间消息的。
为了给祖上贴金,他也把这些以及自己还没来得及公开的心得都写在了家传文献里了。并时不时拿出一份祖上的小册子。
要是真的是原文,其实刘氏双盲法中的谬误也是一大堆。
郑推官通过医学研究院新接收的玻璃器皿逐一比对,
还原了当年的双盲法记录,然后再在这个方法的基础进行药效的差异波动对比。10项案例中死了两人,其余都是低毒性,好了两人。
一通对比下来,这吃药跟喝温开水的效果也是不相上下了。
就这还是太医院众多御医集中讨论的结果。
此外,这些药并不是临时使用,在之前,甚至在元朝、宋朝都有使用。
好吧,
这下宋朝、明朝皇室子嗣艰难都能解释了。
郑推官把这些打包后让王总旗写报告,去给陈洪汇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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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推官这边顺利交差,刘忠正也被放了出来。
刘忠正也没着急南下,因为嘉靖的旨意就算要去杭州等待的,所以也不急,就干脆在京师帮一帮李时珍。
“东璧兄,今天在城外收拢了些番邦人,跟泰西人很像。翻译倒是说是什么罗刹国大使要见皇上。但是之前没让进城,后来遇到蒙古鞑靼劫掠,现在又起疫情,沦落成流民了。”刘忠正着急地向李时珍汇报情况
“罗刹国?”李时珍好好回忆了一下之前在杭州高翰文谈论的泰西诸国情况,发现还真的有这么一个国家。说是大明西北方向的大国。
“是吗,走,一起去看看”
李时珍和刘忠正一到罗刹劳工营,瞬间就被围了起来,一个个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苦了起来。
叽里咕噜半天,细节全都略过,得知作为贡品的黑麦被这帮人自己吃了一大半,
每个人身上的凑一起也只剩百十来斤了。
这些莫名其妙的工作,李时珍也没什么经验,干脆直接报给陈洪,让皇帝去享受这万国来朝的风光了。
陈洪积极得很,这是他上位以来第一个番人进贡,毕竟前段时间都是晦气,有这个冲喜也是不错。
喜滋滋地让罗刹使团洗漱礼仪教授完毕就领去见嘉靖了。
“罗刹,朕看元朝的典籍有记载,你们那儿应该是还有个金帐汗国吧?”嘉靖现在也有储备了相当多的泰西知识了,应对起来并不荒唐。
“尊敬的陛下,我们罗刹人几百年来一直在抗击蒙古鞑靼的入侵。现在金帐汗国已经摇摇欲坠。我们请求陛下发兵东西夹击,而后罗刹国与大明平分西伯利亚,如何?”使团的带队如此说道,又递上了莫斯科公国伊凡四世的亲笔信件。
听到这,嘉靖脸色有些不好。
陈洪看着情势不妙,刚想出言喝止,这群把罗刹与大明相提并论的蛮夷,但不知怎的,
愣是没敢出声。
“平分也好,
如果没记错,
你们罗刹国就在我大明的西北方吧?”嘉靖又是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是的,
陛下果真见多识广”
“如此,先下去候着吧”嘉靖忍着火气,把人撵走了。
忍的原因,还是在于之前推背图计算过,祸起西北。以前一直以为是蒙古人。但是现在看来,蒙古人的文明已经断层,彼此攻伐不断。就算战力不俗,但终究成不了气候的。
而眼前的罗刹,可是有着完整的贵族文官制度的。如果灭了金帐汗国,那就真离大明不远了。要知道西域可是一马平川的。那地方,因为没什么价值,大明除了之前设哈密卫后,基本就是放任的。
如果罗刹国灭了金帐汗国,再要求西域做缓冲,并最终吞并西域兵临漠北怎么办?
虽然最近有各种罗学学习启蒙,但是骨子里还是有些相信神秘主义的嘉靖对这个罗刹是越看越不友好了。
第二百零四章 鄢懋卿要巡盐回来了
嘉靖一面琢磨这推背图中的那句“马跳北阙犬嗷西方”,一边权衡着罗刹国与蒙古。突然又觉得都不是省油的灯。
现在蒙古帝国分封的汗国也就金帐汗国还在勉强支撑,察合台汗国已经名存实亡,其余早就土崩瓦解。就连漠北这支连当年元朝册封的官职印信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了,一个个的,这个也叫太师,那个也叫太师。或者这个叫台吉,那个也叫台吉。
正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得让金帐汗国能多坚挺一会儿是一会儿就好了。
就在那么一瞬间,一个惠而不费的方案就在脑袋形成了。
“这罗学还真有用,他秦爱卿能想到把双盲法用于官吏考核,朕也能想到把那个薄荷驱逐鼠疫,应用于罗刹”。这也算是触类旁通,举一反三了。很显然,在不做人方面,嘉靖是尤为擅长的。
自鸣得意一阵,嘉靖又让陈洪去找来之前被搁置的俺答汗的详细奏书,以及确认是不是北方特别是漠北以北更少有薄荷。
俺答汗的奏书果然与严嵩的简化版汇报不同,果然有打探金帐汗国的意思。
看来,俺答汗比自己更想去寻找水草丰美,适宜放牧的地方。
而且出了里外旁敲侧击金帐汗国,还多有给自己儿子辛爱黄台吉劫掠京师赔罪,甚至不惜派人进京赔偿。
看到这些,嘉靖是高呼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
这俺答汗既然有心,不妨送他一程。只是这台阶却是不好下。这个难题还是扔给严嵩吧。毕竟也是内阁的正事。
这一让嘉靖意识到总看内阁或者司礼监简化的汇总版奏书可能会出问题,以后还得自己多看原件才行。
没过一会儿,嘉靖就得到了陈洪的汇报,确认了越是北方,薄荷越少的规律。这样,终于计划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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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党这边近日来真的是眼看就要垮台了,除了留在京师的罗龙文,基本见不到人。
“鄢懋卿,什么时候返京,解递了多少银子”
严嵩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语气含糊地问严世蕃。
“押送300两入京,200两归户部,100两入宫里,大概江西那边还有留点,剩下几十万两打点京城同僚。大约明日就能进京。”严世蕃小声回应着。
“他没跟你说具体书目吗?巡盐得罪了多少人,沿途的官吏、皇室,哪个不是靠着私盐过活。光百官不说话又有什么,关键是让皇上不说话。那才是遮风挡雨,否则就是招风惹雨。你实说吧,具体还有多少?”
严嵩一手拍了下太师椅手把,气愤地问道。
“大约一百万两留在了江西”严世蕃有些不忿地补充道。这钱本来就是自己出面得罪人挣来的,给自己的激励不是理所当然吗?搞得跟做贼一样。
“皇上那里,相当于是300万两,占着七成呢,你老人家何必如此谨小慎微”严世蕃又补充了一句。
“七成,七成,好,什么时候进城?”严嵩有些间歇性遗忘地问道。
“明日就能进城”严世蕃耐着性子大声回答道。
第二百零五章 朱翊钧有弟弟了
“殿下,鄢懋卿巡盐回来了,还带回来200万两积欠的税银,唉!”高拱坐在裕王府感叹道。
“徐阁老,你怎么看呢?”裕王先看了看张居正那个空位,发现最近因为自己儿子被嘉靖报道宫里去教养后,张居正也许久没过府了,
只得转头去问徐阶。
“殿下不用在意,鄢懋卿巡盐成功未必是坏事。我等只需静观其变即可”徐阶还是不慌不忙地说道。
“鸟尽弓藏?”高拱第一时间反应到。
“现如今,眼看南边抗倭大局已定,北边蒙古鞑靼已然退兵,一呼而百应并短短小半年就筹钱200万两的严党,自然会显得瞩目的”徐阶还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就算机会就在眼前,也不能就这样干等着啊,
机不可失啊”高拱还是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我们要做的事情是想办法协助礼部尚书李春芳办好科举为国抡才,才是正事。”徐阶还是不疾不徐的样子。
“听说杭州那边出了个科举冲刺班,
科举准备相当厚实,我大概看了下,不可小嘘呀,而且他们还闹着用鹅毛笔。会试可不是乡试,会试要保证公平的。现在大多数士子都没用过鹅毛笔,而且官方书写也还是毛笔。这事得在内阁会议上定下来”高拱是私下看过冲刺班的内容的。说实话,都是圣人的道理,作为要点脸的读书人真的不好从内容上去拿捏,只好从工具上拿捏了。
至少不能严党一系写得那么从容。这鹅毛笔至少能提速一两倍,能够给严党士子多出相当长的思考时间的。
“这是当然,会试为国抡才,自当严谨。这一点严阁老也无话可说的。”徐阶自然也知道冲刺班内容的可怕。
要知道以前是各家所学不同,因而考试看似公平,其实是对士绅家学的确认。哪怕是大明确定了考试范围,但圣人之学的解释也有所不同。
而现在杭州流露出来的,基本当前的科举涉猎内容都被一网打尽。虽然杭州是乡试,
但是乡试与会试很多内容是相通的。而且谁也不敢保证严党那边有没有给自己的士子开小灶。
三人针对科举商量了一阵,鄢懋卿的巡盐则被搁置在了一边。
当所有人都学同样的东西,考同样的事,没法套利,那这个科举制度就注定不会有当权者主动维护,也注定快要走到历史尽头了。没想到宪宗皇帝定下的规矩,这么快就已经不能坚守了。只是这份担忧,却不能跟眼前的裕王明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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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妃,你怎么看?”回到后宅的裕王赶紧又问李妃的意见了。
而且自从上次生完气,询问意见已经是很自然而然的事情了。
“王爷,国家科举是干什么用的?”李妃一边埋头整理自己新收到从杭州寄来的最新话本小说,一边随意地回答道。
“自然是为国抡才了”裕王爷不生气,因为最近自从不用奶孩子李妃爱上了话本,裕王自己也经常一起看追更呢。
“那严党里面是否也有人才?”李妃终于停下了手下手中的整理,用书签压上一页。
“严党,严党,严党,也是有的。可是严党”裕王已经没有以前那么迂腐了,但是总觉得还是怪怪的。
“这就对了。王爷是大明的王爷,
未来是大明的皇上,不是哪一部分人的主子。王爷记住这一点就行了”李妃满意地说道。
“嗯,你又收到新话本了,我也看看。”
裕王说完,也一屁股挤到太师椅上。
很显然,没了儿子朱翊钧,两人感情又升温了。只有李妃摸了摸肚子,感觉仿佛是不是又有了似的。只是这长子还没满一岁,隔这么近又怀上,有点不可思议,也还没想好怎么告诉裕王呢,今天晚上只有找理由让他忍着了。
第二百零六章 严嵩的乐极生悲
鄢懋卿回京的当天,一切都很平静,除了内官监的算盘打得飞起以外。
西城千户所的资料还在路上,估摸还得等一天时间才能抵达。
鄢懋卿自己带着两百万两银子去内阁述职,还是把内阁的清流以及翰林给吓到了。这个收税能力,半年两百万,让很多清流的年轻人感到绝望。
另外一批人趁着清晨天不亮就去西苑找陈洪接头,直接把那一百万两送给了嘉靖皇帝。
带着这份能力,严世蕃在严府张罗了一顿饭局,以来是表彰鄢懋卿,二来是团结官僚。
要的就是一举扭转严党之前的颓势,要让天下人知道,这个朝廷离不开严党。
严嵩倒是一眼就明白自己那儿子心里想的什么。只是鄢懋卿顺道送来了一个徽剧的戏班和老杭州的评书,也想大家一起消遣一下。毕竟巡盐也是有功的,皇上应该不会多说什么,也就默许了。
晚间的筵席怎么说呢,都是冷盘,热菜极少然后就是汤菜。
没办法,就这样已经花了大价钱了。
严嵩作为魁首,前面自然没怎么吃,都在跟严党的骨干以及后辈们寒暄了。
当然,作为老人,其实也不怎么爱吃这些冷盘,而是等大家开场寒暄差不多,就让严世蕃应酬,自己去后院吃热菜了。
外面推杯换盏,差不多时间,府内花园城的戏台已经收拾妆点出来了。
先头的戏曲唱的是三国赤壁。
自然是东吴大都督周瑜借用诸葛亮的火攻之计打破曹操的连环船之计。
看到这里,严嵩的欣慰的。
这不就是自己这边借用高翰文的“以改兼振,两难自解”打破清流拉胡宗宪下水,搞坏改稻为桑国策的险恶用心吗?
关键是最后,东南荡倭,大胜之势已成,困扰大明两百年的倭患一举涤清。改稻为桑又解决困扰大明近百年的财政问题。自己作为嘉靖朝最长久的首辅,甚至放到整个大明两百年来,自己的功劳也是有数的了。
对严家兴旺,对严党传承,对嘉靖忠诚,对国家有所建树,自己这也算是修齐治平齐全,立功立德兼修,妥妥的一个圣人门徒标准了。
可惜了世人眼拙,民间各种话本讥讽。
瞬间有种不被世人理解的落寞。这不是锦衣夜行是什么?
严家确实还需要名。但是作为权臣,如果还有名声,那基本皇帝与全程就得死一个了。所以这个是永远不可能得到的,只能成为永远的遗憾了。
好在在老头子有些伤感的时候,这戏曲也差不多到尾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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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班转场,很自然就过度到话本这边。
话本的内容其实是上半年杭州就流行的汉灵帝新政了。
严嵩看着看着,脸色就不好了。只是不好破坏气氛,忍了下来。
“汉灵帝借宦官卖官筹钱建西园校尉”
“汉灵帝借宦官卖官筹钱建西园校尉”
“爹,你说什么呢?”严世蕃对严嵩在第一个话本一讲完就托词身体不舒服回卧室有些不满。
“不要你送”
严嵩很不客气地撵走了严世蕃,到第二日基本就公开跟严世蕃决裂,不再让严世蕃进严府,也不再跟严党的门徒有任何联系。
不仅如此,一封辞呈也由内阁递了上去。
第二百零七章 清流也危了
次日得到锦衣卫详细汇报的嘉靖皇帝正在组织内官监与新成立的审计局核算,就收到严嵩的辞职奏书了。
而且里面严嵩也坦承有一百万两银子的截留,愿意承担罪过。
当然,这一百万两其实是个条件,如果同意辞职,就献到内廷,如果不同意,多半就得走明账划到户部去了。
嘉靖对严嵩这个官迷突然来这么一下八十岁老娘倒崩孩儿,给唬住了。
只得催促加快核算,同时让锦衣卫探子打探严嵩府上最近的活动了。
想在嘉靖手下撂挑子,全身而退,哪有这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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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当日徐阶在内阁看到严嵩人未到,辞呈却到了。一时不知道如何应对,还在陈洪面前礼貌性地说了严嵩的好话。
下值才发现,严嵩把鄢懋卿送自己的戏班,就听了一晚就打包转送给徐阶了,人都到徐府门口了。
徐阶摸不透其中含义,都是打哑谜的高手,只能凭本事去猜了。
于是乎,为了加大智囊团,也为了拖他人下水,徐阶叫来了就不见面的张居正与时常互怼的高拱。
与严嵩昨日府上,宾客满门不同,今日徐府就三个老爷正襟危坐听戏。
第一幕是三国赤壁,这一幕确实让三人饶头,不明所以,因为可带入的角色太多了。难道严嵩自以为是曹操,已然要败走华容道了,所以来求情?
三人耐着性子等到了第二幕说书话本。这汉灵帝纠结宦官卖官组建西园校尉,这一幕怎么这么眼熟呢?
要知道随着南边延迟军功激励方案下来,朝廷可预期的财政压力会小很多,何况还有改稻为桑赚的银子。
皇帝这么死要钱,同时又组建了名义上五百人,实际上谁也没法有效监督的幼军,很明显,嘉靖这真的是八十岁老娘倒崩孩儿,临老了学他堂兄正德皇帝。
当然学堂兄正德还算好的,要是学的是正统朱祁镇,那就更糟糕了。
大明皇帝,从土木堡于谦打造十团营开始,除了御马监的些许勇士营兵力,已经不直接掌兵了。京营、五军都督府早已是个摆设。
朝廷已然是在新的平衡下太平了百年,如今嘉靖居然要作妖,他不修自己的仙了吗?
意识到这东西的危害,徐阶一下子明白严嵩为什么要上请罪奏书外加辞呈了。这玩意儿,严党清流不过是读书人之争。争过去争过来,反正都是要依赖于读书人整体的权柄的。
如果文官连军队的调度制约都失去了,那就算争来个首辅又有什么意思。
很显然,在这一点上,清流与严党要团结统一战线了。内部的恩怨内部解决,现在先要挽留住严嵩才是。好在今天白天在内阁徐阶还是保守地给陈洪说了很多恭维严嵩的客气话。
只有两党合流,才有机会约束嘉靖皇帝,也只有严嵩还在台上,将来出事了才好全甩锅严党。等到裕王继承大统时,清流也才好名正言顺的轻装上阵。
只是张居正内心还多了一层心思,自己这几日基本都去宫里看望皇长孙。
却看到一来嘉靖精舍那边进出的太监越来越频繁,二来有个人物之前一直听说现在却倒是该主动问一问了。那种看不起太监的执拗文官,张居正是不屑于做的。
这个太监,自然就是近来频繁在宫里走动的杨金水了。作为吕芳留在内廷的第一继承人,杭州改稻为桑的功臣,东南抗倭的财政柱石,想不让人注意都难。
第二百零八章 张居正的不耻下问
“杨公公,留步”次日清晨,张居正远远看着穿着红色公服正在打太极的杨金水,就主动招呼了。
杨金水之前是没接触过张居正的,不过裕王底下几大干将还是门清的。
只是自己目前这个位置还是比较尴尬的,虽然是一局之首,却是不上不下的,在内廷勉强算个四五号人物。跟文官交接这种事情,稍有不慎就得翻车。
杨金水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下太极,提了提嗓门恭维了一句,“张大人,唤咱家何事”,在清晨就显得声音特别大了。
好在张居正也不尴尬,因为自己为了公事询问,心无愧疚,同样提了提嗓门回应道:
“公公在杭州,肯定与高翰文高知府多有接触,公公如何评价”
既然杨金水要扯着嗓子说亮话,那张居正也干脆也就直入主题算了。
“哦,想不到堂堂兵部侍郎却关心起了一个地方官”杨金水还没搞清楚张居正的目的,自然不好回答,只能打马虎眼斡旋。
“改稻为桑,凶险万分,稍有不慎就满盘皆输。高翰文以翰林身份,直入其中,居功甚伟。我不过是见贤思齐罢了”
张居正干脆把自己最真实的目的说了出来。
与徐阶、高拱不同。因为要负责给皇长孙朱翊钧早教,经常出入西苑的他,已经意识到情况有变了。
一来是嘉靖的身体开始转好了,不再冬天怕热,夏天怕冷了,看样子真的还能多坚持好些年。另一个结合昨天的话本可以看出,自己寄希望于清流上位,甚至自己上位首辅后再澄清寰宇的计划可能要落空了。
一旦皇帝直接掌兵,而不是龟缩在紫禁城完御马监勇士营,那当上首辅也不会有多少权柄的。严嵩可能是大明继于谦之后最后一个实权首辅了。
很明显,底下高翰文不知怎的是迎合了这个趋势的,身在屋檐下,想要有所作为,自己也要探个虚实的。
“哦,不愧是圣人门生,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也。咱家如说不熟,你恐怕也不信。但怎么说呢,就是看不透。这个看不透主要是高知府与其他文人,包括你张大人都有所不同。”杨金水说完停了,看张居正的反应。
“哦,什么不同?”张居正立刻来了兴趣。
“第一,他并不寄希望于进入内阁,大权在握时再做事情。咱家看他在杭州,大事如改稻为桑,小事如编修话本都干得自得其乐的。第二,就是他可能并不觉得自己都是对的。以前我手下还有个沈一石的经商管事,都跟他讨论得有来有回的。所以虽然是翰林出事,这番行事,倒反而不像是个读书人。”
“除此之外呢?”张居正还不罢休,继续问道。
“其他,还有就是好为人师,既求学也证学。要知道当年阳明先生格物致知可是几位困难的,他似乎在总结一条新的方案,一曰演绎,一曰归纳。他在杭州收了两个学生在专门弄这个。等些年月应当有成果的。所以整体看起来,高知府可能更像做学问而不是做官,也是奇怪呢”
杨金水笑着说完。估摸着也不能耽误时间,道声抱歉告辞了。
只有张居正这时才下定决心,那个什么泰西之学,现在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又变成了罗学,是该去认真看一看了。这时又想起之前秦翰林的事情。还得找机会再去昭狱见一见关在里面的秦翰林。
第二百零九章 张居正被拉下水
当天从昭狱出来,见过身体健康,面色红润的秦翰林,张居正内心的紧迫感更强了。
很明显,继嘉靖初年的张璁变法后,临到老了,老皇帝居然又在折腾新一轮变法了。
而且这次变法,有军事的准备,有财政的铺垫,有罗学的张罗,只是嘉靖皇帝本人已经53岁了。
这个年龄,对于大明皇帝来说,基本已经土埋脖子了。
就这样,到老了还折腾,甚至不惜把孙子接到西苑亲自看养,很明显是宁愿信啥都不懂的孙子也不信任自己儿子的。
不过这也看得出来,嘉靖对这次改革的重视与志在必得。
不知道杭州张逊肤、高翰文给嘉靖皇帝灌了什么迷魂汤。但现在最紧要的是要不要站队加入进去,成为严党、清流之外的新党一员。
虽然这样看来,名声不太好,但关键就看嘉靖皇帝还能撑多久了。
如果皇帝还能活十年,按照目前观察的高翰文这思路,张居正感觉自己以后就算掌权能做的也不多了。
因为,十年嘉靖新政,那裕王上台至少得十年翻烧饼,废除嘉靖新政,再改革已经是二十年后了。张居正现在已经三十六岁了。二十年后就是五十六岁,五十六岁再开启改革,心力恐怕已经力有不逮了。
当然裕王上台后也可能继承嘉靖新政,但如果那样,哪里还有自己上位的机会。毕竟高翰文、宋应星等人一个比一个年轻。自己可熬不过年轻人。
所以,根本问题是嘉靖皇帝还能不能活十年呢?
这种大不敬的问题,张居正在自己内心想想,也不敢去问人。
虽然最近经常去西苑,但一次皇帝也没见着。既然是决心变法应当是身体有所好转才是。
想着这里,又想起早上杨金水等一众太监零零散散做的动作。
“难道是新的五禽戏一类的导引术”张居正一脸疑惑地思考。下值一回到家就一个人比划起来。
这东西,既然宫里太监都在练,想必还是有用,至于具体如何就等自己过几日实证过后再说了。
既然与杨金水接上下,后面问杨金水这个健身问题就容易多了。
在知道其名为太极拳后,张居正一笔一划打得更认真了,而且直接选了最难的四十八式加以锻炼。
这个名字,在古代还是挺能唬人的,而动作也犹如太极图像办刚柔并济,以柔克刚。练了好几天,张居正现在已经觉得自己身体大为改善。
每天早上早起洗漱如厕练功,加上练功后多吃素食,现在当年科考遗落的便秘已经好太多了。
有了这一番体验,张居正对嘉靖皇帝的寿数多少,已经有所偏向了。
因为没道理宫里人人都在练的东西,还是道门的东西,嘉靖作为一个皇帝毫不知情,或者不喜欢,不练习。
如果自己练习十来天就有这效果,那嘉靖皇帝的寿数,显然是还长着呢。
但这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自己到底站哪里的问题?
自古窝里反是不会遭人待见的,如何优雅地重新站队,就成了当前张居正最大的问题。
很显然,只有利用罗学新政的官吏都没成长起来的机会,才能截取一线机会了。
因为本质上,张居正只相信只有在自己的领导下,大明变法才能成功。只有自己才能拯救大明,发展大明。
诸如高翰文之流,早晚要被权势浮华遮眼而忘记初心。也只有自己成为罗学新政的领导,才能保证这场变革不变质,并最终取得成功。
这份舍我其谁的自信与自负,是一直潜藏在张居正内心的。虽然同处清流,哪怕是老师徐阶,火炮高拱,自己都是看不上眼的,只是要借清流上位一展抱负,没奈何的合作罢了。
自信与自负是一回事,但认真了解罗学也是必不可少。通过杨金水这层关系,张居正要到了本该绝密的秦翰林翻译文档以及高翰文手稿。
打开第一本书马先生的,犹如一盆冷水浇灭了先前所有的自信与自负,张居正知道,自己彻底回不了头了。
第二百零九章 清流被偷家
道德的归道德,朝廷的归朝廷。但如果朝廷不考虑道德,要朝廷有什么用?
作为儒家传统修齐治平思想影响下的传统士大夫,要让自己完全功利地考虑事情,张居正自认为好困难。
毕竟,有了好的初心,才能结出好的果子。很难想象坏心办好事。那不是鼓励大家违法作恶吗?
梨树结桃子的事情,想想也觉得不可能。
心里面一边批判这个道德败坏的马先生,但书却一直摆在眼前,手还在随着视线看完就翻页,很显然是口嫌体正直,不要,不要停的节奏了。
“老爷,夜深了,注意身体呀”
期间新纳的一房朝鲜那边的小妾,穿着宽松方便的襦裙过来红袖添香,都被张居正坐怀不乱的张居正撵出去了。
女人,只会影响自己看书的效率。
长子张敬修也有过来捣乱。先前,张居正先前是很喜欢让这个十多岁的半大孩子过来书房沾染书香的。今日也给撵了。
不得不说,如果看一本书,就能改变^_^之前,自己潜意识就是这样桀骜不驯的胚子。
特别是当看到因为侥幸而成为君主的应对措施时,张居正瞬间也能理解嘉靖的操作了。
嘉靖练兵,很显然是不接受之后的皇帝再出现侥幸登基的情况了。
不得不说,一旦尽量排除道德,很多事情思考起来就顺畅多了。
张居正几乎是一夜未睡,等着熊猫眼去了值房,应付完清流的同僚,下值又去诏狱找秦翰林,去找不到人了。狱卒只说是好事,但具体如何还不得而知。
正在他纠结罗学之路断了的时候,杨金水却出现了。
这一次得到了就是高翰文整理过的系统罗学,而不是秦翰林翻译的野生罗学了。
既然无法抽身,张居正也是安然接受了。
很显然,嘉靖就是要在严党清流的争斗中猥琐发育,培育罗学了。
到这里张居正突然怀疑起来,自己到底有什么值得看重的,让嘉靖引为心腹。
不过想着看了这君主论,不去给嘉靖当心腹,一旦公开必然身败名裂,好像也没第二条路走了!
其实清流这边,跟踪罗学还挺紧密的。除了张居正直接被嘉靖绑定被迫学罗学以外,徐阶通过谭纶与赵贞吉,源源不断的活动杭州新政与高翰文各种文集的资料。
裕王这边,因为李妃爱看话本,因此也跟着听了好几遍汉灵帝功败垂成故事,海王财富故事,以及各种大宋政治笑话。
就连火炮性格的高拱,因户部数据杭州商税大幅提升,杭州几乎不限量接纳江北流民,也开始关注罗学新政。当然,其没有什么渠道,值得让今年会试的族侄去与宋应星接触,套出不少罗学知识。
只是这些辛密怎好意思公开,而且,罗学往往都是功利之学,这与圣人之学是根本上矛盾的。因而虽然清流上层人人都在学罗学,但人人都对罗学的知识闭口不谈。反而是一口一个孔圣人的频率更高了。
第二百一十章 大魔王李成梁出场
现在内阁里面,也就礼部尚书李春芳一个人,人畜无害却又苦哈哈地忙京城的科举会试了。
趁着鞑靼退兵,一切正常的科举筹备都加速了。
宋应昌最近有些失落,虽然明天就要入场考试了,但自己之前初来北京结实的好友王小旗,现在应该叫王总旗的王钟却一个月都没露面了。知道其拜入郑推官门下,正在忙大案要案是一回事,但多少不免神伤。
之前全心全意搞学术的刘君墨这会儿也在锦衣卫的指引下有了专门的办公宅院,当前的仁义指数也都成熟了,就等不知道哪个地方率先响应试点了。只是刘君墨自从进了锦衣卫的宅院,想来给自己考前打气也不行了。
好在最近又冒出来不少同年,特别是其中高同年,山西人。彼此熟络,并且也对罗学充满兴趣,因此,备考才显得没那么惨淡。
关于备考,宋应昌还是非常谨慎的,这是会试不是乡试,全程在传统士大夫的控制之下,并没有那么多的讨价还价空间。因此,一切都还是按照传统的套路备战。就连笔也都是换上传统的狼毫毛笔。
一边整理东西,一边信心满满的决定要用最传统的八股震惊世人。要让世人明白,罗学不论是应试还是应世都是无可匹敌的。
次日一早,在锦衣卫的护送下,宋应昌提着篮子一大早就去贡院安检蹲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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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科举考试前一天,朱七押着杭州白莲教动乱一案的一干人等,终于到了北京。
要知道,这种挣军功的事情,是既威武又风光。
北京城里道路两边,已经四十岁却因为爷爷父亲双双犯事而迟迟得不道世袭铁岭卫指挥佥事的李成梁,摸着兜里还是辽东巡按御史李大人赠送的活动经费,心里是好不羡慕啊。
要是能进锦衣卫,放弃世袭指挥佥事也是值得的啊。或者说让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李成材去世袭,自己进锦衣卫也不错啊。
想象是美好的,但等长长的押送队伍走过,显示就相当无奈了。因为巡按御史李大人是说了门路,但是这个门路需要兵部侍郎用印。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兵部侍郎张居正一直出奇地无心工作,因此一直困在北京。眼看兜里都要见底了。
“成材,瞧你那没出息的样。他们不过是仗着锦衣卫的身份罢了,说不定是抢的下面军户的军功呢。你注意点跟过去,看看是哪个千户所的,最近留意一下,不能一直死等兵部的行文了”
李成梁看着自家堂弟那羡慕的眼神,赶紧好一顿批评把两人的任务安排了。
“那你呢?”李成材最近是一路看尽了京城的繁华,可惜的是自己兜里一文钱都没有。繁华都是别人的,唯有凄凉是自己的。对于自家哥哥这种没钱还使唤人的德性,现在稍微有些抵触了。
“我当然还是去张大人家蹲点了。我们还剩50两银子。这次豁出去了,就不信拿不下这个张大人”
李成梁拍了拍李成材的脑袋,赶紧说完自己的全部安排。按照李成梁混社会40年的经历来说。兵部侍郎张居正不用印,无非就是没见着钱,等见着了,自然手到擒来。
于是乎,趁着人流,两兄弟分道扬镳。
第二百一十章 圣君嘉靖
朱七这边押着大队人马几百人,有白莲教的,有杭州徐家人,也有绍兴高家人。浩浩荡荡,其实根本走不快。人马基本都没歇气,花了十来天终于到京城了。
嘉靖皇帝前面得了急递,已经知道梗概了。
借刀杀人嘛,这些操作,嘉靖简直门儿清。
所以这个案子,虽然是谋逆造反,事实上连一点儿审讯的价值都没有。都是些熟悉的桥段。
那白莲教自然是该死的,只是徐员外与高家,却是不太好处置。
之前直说压倒京城,现在想来也不好给其脱罪。这么蠢的家族,原本死了也活该。
只是念到还要让高翰文在变革上折腾一点,也不好先杀其父亲和岳父。虽然高翰文没有求情,但请罪奏书里一个劲骂两老头愚蠢,蠢不可及。什么意思,什么心情,嘉靖也知道。
也没费劲多久,就让这两老头去之前秦翰林空出来的牢房了。只是待遇可赶不上秦翰林当时书香笔墨伺候。这两人,连带其族人是真要接受锦衣卫劳改的。
所谓劳改,就是去京城大街上,扫街,疏通下水道。
别看这活儿脏乱差,但在诏狱没死,还捞到个996的工作,能不说是福报吗?
手下仆人就惨咯,全都给砍死了。另外三代内直系血亲也得派代表去给砍了一个。好在不要求嫡亲,因此都是庶出的小孙子倒了血霉。
只是就这也有得比,徐老头多少有些郁闷。他大儿子已经是知府了,因受牵连,直接罢职为民,小儿子科举还没成,家里就出这事,徐家就彻底淡出仕途了。
但高家虽然只有高翰文这一个独苗在仕林,却经此一事毫无影响。之前只觉得自家长女没眼光任性,多少觉得高家高攀了。
现在这会儿却是完全颠倒过来。好几次主动给亲家笑脸却只换来一张臭脸,恶心得不行。不过能活下来,也就忍了。
与徐家在杭州那种大城市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士绅不同,高员外,原本就对徐家有气。
因为一来拿一个寡妇勾引自己还是雏的翰林儿子,就这个气就余恨未消。
二来,正当自己要妥协时,却支派管家来说要怎么怎么操作,才能让儿子高翰文与杭州士绅打成一片。要不然自己怎么会陷进来这么深。谁能想到是要物理意义的打成一片。结果到现在还嘴硬说是管家私下操作的。死不认账,能给他好脸色才怪。
这几天,高员外跟着锦衣卫的净街大军已经学会了烧大灶,其实主要是烧开水,然后放糖,再挑到城外。
这大秋天的,已经在隔三差五下雪了,因此这个火头工的工作也让其自恃身份高了不少。每次街面见到还在吹冷风的徐员外,老远就是一口浓痰吐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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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倒霉的张大教主和其儿子,嘉靖最终还是决定亲自去诏狱看看。
当然,嘉靖是没期望从这两倒霉蛋口中得到什么惊天辛密。
只是从其记录中贫民借无生老母,结社自保,倒是有点意思。
大明的官都是不下县的。以前农村是宗族社会,宗族就是天然的结社,帮助相亲,抵御各种自然灾害与官僚暴政。只是宗族以血缘为纽带,注定难以做大,有个几千人就到顶了。作为皇帝,是很喜欢宗族的。掀不起大风浪,还能帮助实现地方权利平衡。要是教门就危险了,轻松拉起上万人,隐姓埋名,难以检查。
没想到,到城里,失去了宗族的贫民,居然玩起了教门,这么高级的东西。不想想自己能不能把握得住。
但无论如何,城市里,由于宗族退散,这一块儿空缺,该怎么填补,确实还是有些意思。当然,另外有几个宗室子弟也牵扯在里面,也自然是要打听清楚的。
想到这儿,嘉靖更觉得自己有圣君范了,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第二百一十一章 大明的倒霉宗室
“说吧”嘉靖一身黑斗篷,也没表露身份,一张木椅搭在那里坐着。身旁的陈洪一身红色公服袍子。周边十几个锦衣卫手按腰刀围绕。
张大教主与张小教主两人虽然还没怎么过刑,但看这阵仗也知道,生死在此一举了。
“老爷,我招,我全都招,全都招。老爷要问什么,我就招什么”张大教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磕头讨饶。
“先说说你们杭州白莲教的事吧!”嘉靖倒没在意张大教主的前戏。
“老爷,我们虽然叫白莲教,不过是借无生老母一个名头而已。跟过往那唐赛儿造反可是一起完全不同的啊。只是朝廷严禁白莲教。
我我们打出白莲教的名头自然谁进来谁就是朝廷的逆贼。凡入教的,都是得不到朝廷帮助又走投无路需要团结的可怜人啊。
借着白莲教的名头,谁入教后不团结,谁就是既获罪于朝廷,又自决于草莽。这种人就只有去结社犯罪一条路了。”
趁着张大教主说话停顿,陈洪补了一句。“你们搞白莲教不也是犯罪,还是谋逆,你都知道唐赛儿了还说不是知法犯法,还笑话别人。你们杭州当地官员不管吗?”
“这位老爷,天地良心。我们杭州白莲教说犯罪,也就是名字翻了罪。但真没干过杀人越货或者造反的勾当。哪怕是杭州的士绅官员请我们当黑手套,我们基本都是推脱了的。
我们这个白莲教,也就在手下弟兄在码头或者工程上上工被欺负时,大家借着无生老母的名头立誓相互支持帮扶才有用。
老爷们,你们应该知道,人离乡贱。我们这些在城里下苦力的,哪个不是在农村土地被兼并,衣食无着,又流落街头不得已才到城里打工。要是没有无生老母团结,我们当真是一盘散沙,只能去给士绅家当狗,那种免费的狗,还要看人要不要的。或者落草为寇,聚啸山林,为祸一方那种。
天地良心,虽然我确实犯了死罪,但至少是问心无愧的。”
“你倒是能说会道,可惜了生了这么蠢的儿子。”嘉靖原本只是想奚落一句,只是不知道怎么,说完有种心有戚戚焉是怎么回事。
“老爷,我有愧。是我,都是我误信了那个天杀的严秀才,都是我猪油蒙了心才如此的。跟我这傻儿子没关系啊,老爷…”张大教主马上意识到不对,这得弃己保子了。因为严秀才来京城的半道已经死了。
“是的,都是我爹爹人心不古,贪心不足,才听了严秀才里的使”
张小教主话还没说完,就被陈洪指示锦衣卫几个大嘴巴子赏过去了。
“没问的,别说,说说,你是怎么收容到几个从河南过来的宗室子弟的吧?”嘉靖对张家父子之间的责任分配毫不关心。
“什么宗室子弟,老爷,虽然是有几个河南过来的,但是我们登记也没法看户籍的。都是流民,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宗室不是都有爵位禄米吗?就算没有朝廷的禄米,哪个藩王不是家家田连阡陌,宗室都是一家人,藩王们能不管吗?怎么可能去做流民。老爷啊,虽然如果要招,我也能招,但这事说出去,皇上老爷也不可能信啊,老爷”
收容宗室子弟,这帽子扣下来张大教主是完全没想到的。也是实打实地说了出来。
只是听到这番说辞的嘉靖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宗室在上半年已经出过一次事,就是堂堂皇城,竟然出现饿死远支宗室的事情,现在又有地方宗室甘做流民,甚至堕入教门。
这事,自家人知自家事。嘉靖年以来,光自己已经两次下调宗室禄米了。自己给皇孙找的干亲一家就因为爵位较低,且出五服,当时已经欠禄一年了。更何况还有很多地方远支到都没进玉蝶的宗室。
虽然,已经隔那么远,早没有什么亲情可言了,但搞成这样,还是老脸有些过不去。
大明律是禁止宗室从事科举、工商业、离开封底等等的。所以在城里,但凡不是有封地的王爵,基本只能靠禄米混日子,有禄米就是城里的小混混,没禄米时就只能在城里做乞丐,直至饿死。除非不在玉蝶,才有机会偷跑出城做流民。
嘉靖越想越郁闷,仿佛这张大教主是专门来打脸自己这个圣君的一样。哐当一声,出了昭狱。
第二百一十二章 这一夜,大家都很艰难
这几天嘉靖的糟心事一件接着一件,回到精舍,黑着脸问旁边的陈洪,很明显是自己不行就要在下属这里压榨出点好消息来。
“先前安排联络俺答汗的计划,拟定出来没有?”
“回主子,严世蕃的折子明日就能送到,大体还是之前严阁老“西怀东制”的路子。只是这次有让俺答汗自请撤销蒙元的藩王封号,这样主子这边也才好册封互市,主子,您看行吗?”
“呵呵,他俺答汗本就不服土蛮汗管辖吧。让他自请撤销本就不存在也不珍视的东西,算了俺答汗那边呢?他们接受吗?”嘉靖进一步问道。
“俺答汗的使者还没走,他们应该没问题,只是他们也记不清楚当年达延汗赐下的王号了,还要再找一找核对一下。”陈洪一五一十地说道。
“好,干得好。”嘉靖原本已经想废掉严党的心又有点退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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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的问题很多,扎堆似的,这下能解决一个也觉得稍微放松些。
只是当天夜里,内阁的八百里寄递就送了进来。
嘉靖一个安稳觉是彻底没有了。
好在原本以为是南方又出幺蛾子了,结果发现是杭州科举乡试出现了大量的没有严格遵守八股格式的答题试卷。
原本嘉靖是想让内阁明日处理的,但一想到杭州不正是高翰文在那边操作吗?于是乎又掌灯自己把送来的卷子,拆了火漆,又对比了一遍。
这种再八股后面加附录解释的形式,不就是八股解释圣人,附录解释八股吗?这玩意也不算多违背考试要求。毕竟考试要求的八股也不缺啊。
而且更狠的是,就是单论八股,人家质量也不差啊,何况还有附录,言之有物。
很明显,嘉靖明白这种创新,扣分是不可能的,但关键是如何看待附录的价值。
就是这个东西怎么折算到八股成绩里面去的问题。
有了这个基调,具体就让明日内阁去争论了。
还有糟心的,则是朱七上报,锦衣卫缇骑营缺少将官的事情。
嘉靖终究是在一堆问题中烦心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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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夜里,有两个处地方的人还在异常地辛苦值守。
一处就是小阁老严世蕃了,虽然不明白自己父亲严嵩为什么要地窖辞呈。但估摸也就是跟惯例一样跟皇帝客气一下。
但惯例归惯例,但终究是该自己扛起严党的大旗了。
所以对于陈洪派人来暗示皇帝已经默许招抚俺答汗以来,赶紧把严党历来的军事方略重找了一遍。
无非是严嵩一直以来提倡的“南剿北抚,西怀东制”。
其实就是打的赢就打,打不赢就得靠茶叶铁器之类交易来拉拢钳制了。
茶叶铁器在乌斯藏一代运行良好,特别是嘉靖用兵以来,茶叶已经加价五次了,那帮藏人也毫无怨言。因而严嵩当年是极其看好这套操作的。
只是可惜嘉靖碍于面子,一直不同意俺答汗纳贡互市,没想到这种便宜,居然能让自己捡到。
如果能一举安定西北,再专心对付东边的土蛮汗,那他严世蕃在严党,甚至在朝臣中的地位也就立起来了,不再只是被当做严嵩儿子看待了。
与严世蕃字斟句酌不同。张居正门口,李成梁已经守了一整天了。
白天,这正门硬是没开过门。到了快黑了,才意识到,达官贵人家就是不开正门,专走小门的。
意识到问题时,小门那边也没什么人出入了。大着胆子敲门,想联络下管家却被轰了出来。
铁了心的李成梁也顾不得什么宵禁禁令,找个角落躲起来。他要赶在明早张居正上早朝的时候,第一时间冲过去,将兜里的银子交过去。
这年头,没有门路,想送礼都困难。
第两百一十三章 清流中出了个叛徒
清晨,天还没亮,张居正出偏门就被一个刁民模样的乞丐拦住了,好家伙,要不是五六个家丁一起上,还真架不住人。是个猛汉。
但因为要去赶内阁的朝会,也只能让管家游七扣下人,等回来后仔细盘问了。
这几天恶补西学有点荒废政务,于是乎早早来到值房的张居正,赶紧把前几天还没处理用印的公文赶紧盖章了。
等了一会儿,内阁与各部尚书人到齐,才由于徐阶主持正式开始。
严嵩由于之前请辞,还在家待着,躲苗头呢。
“昨日晚间内阁收到的急递,杭州乡试的卷子,说是有考生增加了答题内容。司礼监直接转过来的,火漆都还在,大家看了后再议一议”徐阶还是一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样子,指着值房书桌上一大叠公务袋。
说完,看大家毫无动作,又补了一句。“李春芳,你是礼部尚书,又兼内阁辅臣,你来当面开封吧”
被架上前来的李春芳,只得上前应了一句“好的,阁老”
就麻利地划开了捆绳,逐一打开了火漆的封签。
“大家开始看吧,各自每看一份记下编号与评语”
随着徐阁老的发话。李春芳的手下礼部侍郎王道赶紧抢上前来,抱起试卷袋逐一发放。
古代科举可不流行打分,都是看评语,一般谁的评语越好,时候挑选时更容易被选中。而且评语还不固定。如果是单独的阅卷还好,自己可以通过固定的几个评语区分优劣,但现在是这么多卷王挤一起。如果自己评语太呆板就显不出水平。但如果不一样,如何体现差异,不影响最后的统计评比却是个问题。
这哪里是在看考生,分明是在看着一大帮评阅人啊。
虽然一个个心怀郁闷,但还是认真看下去了。
幸好,成化开始,限制了八股字数,否则一个时辰根本看不完。
“大家觉得如何”徐阶一边让李春芳去收集大家的评语,一边询问。
“李大人,你是礼部尚书,你先说说吧”根本没给李春芳休息的时间,当场就问了。
“首先,成化年后,科举只限制了八股的格式与字数,却并没有写是否可以在八股之外增减内容。其次,这些学子,特别是那个徐有麟的卷子,附录内容确实精彩详实,好多年没见多如此言之有物的内容了。最后,即使不考虑附录的内容,但凭八股,这些学子的内容也不逊色的”
李春芳之前是从不表露态度的,只是这次杭州那边跟泰州学派实为互为犄角。自己虽然不是泰州学派的人物,但终究是泰州学派的老友了,这个时候,又不是违规干啥,实话实说,还是勉强可行的。
对于科举考试的缺陷,李春芳自己考过科举又长期担任礼部尚书一职,自然也是门清。只是以前确实没想到好的办法罢了。
新的附录,在结构上继承了八股文的风格,不过更多采用总分总的思路,但在逻辑论证上更加严谨。
看着平日里的小透明,开场就表明了态度,徐阶倒是有些意外。
这种事情,要是清流来做该多好,可惜了。于是乎抬眼看了看自己学生张居正。
张居正倒是心领神会,因为如果要看附录定成绩,那么杭州乡试基本就是高翰文学生的一言堂了。而且这会形成范例,后续其他学子还如何与罗学学生竞争。
想象,科学考四书,考上来的却全是罗学学子,大家名为儒生,实为罗生,口中仁义,心中利益,这一幕要是出现该多滑稽。
“我看不行,科举首重公平,如此阅卷,明显是奖励不守规矩,奖励不公平”张居正倒也义正词严的批驳。
这时,工部尚书严世蕃原本是不太像掺和这件事的,因为高翰文整的那套跟严党差距太大了,眼看着就不像严党人。但情感是一回事,面子是一回事。好歹在外面,自己也是高翰文的恩师,这事如果张居正低调说一下,自己也就捏着鼻子认了,反正吃亏的不是自己。
但既然清流要起高调门,那为了维护严党整体的声势,严世蕃也只能用更高的调门回应。
“公平?为国抡才,能者上,庸者下,才是最大的公平。你们这般四处指指点点,于事毫无益处。这几十份卷子,凭良心讲,就算不看附录,是不是还是那几个学生更好。你们自称清流,但凡跟清字沾边就不能否认”严世蕃火气上来,一方面确实也是个火爆脾气,另一方面,今天跟陈洪有勾兑对鞑靼方略,今天是皇帝有求于自己,何况还没有严嵩在现场压制,难得猖狂起来。
“好,大家再剔除附录部分看一下,写上评语如何?”张居正就等严世蕃这么自信的一句话,赶紧借坡下驴,调转枪口。
这句话,把坐在中间的高拱噎得不轻。没想到自己还没来得及开口,风向怎么完全变了。
就连徐阶也投来完全陌生的眼神,好在张居正不为所动。
只是在对面正要蓄势待发第二弹口水攻击的严世蕃,完全被晾在原地。
怎么回事,张居正怎么能顺着自己的话说,什么时候知道跟自己打配合了?
颇有这个世界太疯狂,耗子给猫当伴娘的错觉。
第两百一十四章 叛徒又反转了
在确定“以八股为主,差不多情况下再看附录”的处理思路后,张居正再转过话头。
“会试已经开始,中途会放出来更换衣物。万一有学子提前预备了附录,加上我们对杭州的认可,就完全打破了科举的公平性。请内阁票拟,严禁会试誊写中书吏抄写八股以外的其他内容,以保证科举的公平性”张居正立刻画风一转。
“那为什么不同样禁止杭州的附录干扰呢?”高拱赶紧跟着怼上一句。
“当然不同。杭州乡试,写附录的学子是无法预料这个附录对结果的干扰的,而且即使不考虑附录,这些人才已经明显胜出。而会试这里,有人先准备,有人确定附录会影响成绩的话,那这部分人就确定占便宜了,这才是不公平”
严世蕃立刻站起来,言之凿凿地回应了高拱。
“对,严大人难得说道了点上”
听着张居正的附和,严世蕃知道自己着了道了。
张居正这个套路就是典型的以退为进,承认杭州乡试,却剔除京城会试。这样,严党中附会了罗学的就不会在会试中掀起什么浪花。
而承认杭州乡试,清流既能捞名声,也没多大损失。因为杭州会试的培训教案已经大范围流出。这个时候的清流,还是相当自信自己不至于卷不赢的。
只要学习同一份教材,应试技巧,无非是各凭本事卷罢了。在卷这一点上,谁也没必要怕谁。
而且也算是默契,由于高翰文整理的冲刺资料是相当厚一叠,没几十两银子是很难买一份的。搭配上各阶段的进阶资料起码得上好几百两了。所以,纳入科举范畴,只会一口气减少一大堆小镇做题家的竞争者。
因而,周围列席的官员,还是相当有默契地微笑点头的。别说明朝官员俸禄低,稍微有能耐的,也不至于拿不出这几百两银子,何况还是随着孩子成长考学分期支付的。
对于张居正而言,他本人军户出身,当然也想到其中弊端。不过,其更在意高翰文的培训学校机制。虽然现在看着贵,但如果是严格落实太祖皇帝的学校制度,每个学校一份,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因而,在场的众人是,各有各的算盘,但也算是勉强取中,达成了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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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内阁值房这边一团和气,但藏在精舍里面的嘉靖却是面色不善。
“300万两,只给朕100万两,他严嵩及其党羽截留200万两,现在说愿意再给朕一百万两”
“朕的钱”
“难道还指望朕谢谢你不成。拿辞职威胁就算了,居然真敢不上朝。他严嵩是真觉得非他不可吗?”
嘉靖等到内阁值日一个时辰都没看到严嵩报道的消息,气得大发雷霆。
在一边矗立的陈洪有点瑟瑟发抖,因为嘉靖是很少发飙的。平常处死谁都是心平气和的。这会儿严嵩明显是怼到嘉靖肺管子上了。
直到半晌,内阁那边递过来了,俺答汗的请去蒙元王爵的奏书以及“南剿北抚,西怀东制”的方略,嘉靖脸色才好一点。
虽然,前面发飙,但现在还得要用人家严党来当白手套,有些事也就只能忍了。
只是没想到内阁效率这么高,这套方案一点争执都没有。嘉靖有些诧异。
其实,完全是嘉靖前面十来年自己作妖。这个“南剿北抚,西怀东制”的方案早十年已经是朝野共识了,只是嘉靖被俺答汗打得实在没面子,以前真拉不下脸,所以一直拖着。
“朱七那边讲幼军还缺将官与军士骨干,你递个条子去问问兵部的情况。”嘉靖一挥手,又支使陈洪去内阁值房问话了。
第两百一十五章 送礼五十,还礼五百
忙了一天的张居正回到府里,看着被捆着的李成梁。
没几句话才发现对方是来跑官办世袭的。
当然,李成梁不可能老实交代自己爷爷、父亲那些不光彩事迹导致无法世袭。
主要就是跪在地上卖惨。
讲述自己这些年来,由于无法世袭又不是正兵,只能靠顶替正兵杀敌,糊口,但每次只能挣出场费。割的人头基本都被上官抢走了。好几次想留下一个人头都被打得半死。
这些事情,
本来就是李成梁这些年在辽东的真人真事,再加上各种细节描写,已经是一篇足以感人肺腑的小作文了。
可惜对面是张居正,说了这么多,张居正只是注意看其腰腿手臂粗壮程度,再想起早上,要不是五个家丁一拥而上,
加上这人怕惹出事端,
没有怎么出手,恐怕还真擒不下来。
四十岁的人了,能拥有超过五个年轻人的身手,实属不易。
这年代,中枢的文官看武将,那就是足够壮实就行。至于排兵布阵,那都是文官运筹帷幄的方略,武将只要足够壮,严格执行就行了。
因而,虽然李成梁一通卖惨表演,但在张居正这里,无法就是个态度问题。能在文官面前,态度如此恭顺,自然也是个加分项。
“成梁啊”
听到张居正这么亲热的一个称呼,李成梁立刻觉得有门儿了,赶紧停了磕头,
坐在地上,仿佛真正的哈巴狗一样。
张居正虽然有些文官的傲气,但这样子,实在不成体统,赶紧把李成梁扶上了座椅。
李成梁半推半就之间,一屁股坐上了椅子,就知道,自己世袭这事定了。
“你听我说,今天陛下说幼军缺少官兵骨干,那个幼军是前几个月才开办的。说是太子幼军,但裕王这边却没能派一个人进去。所以,你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回辽东世袭铁岭卫指挥佥事,一个就是去参加幼军,成为将来的天子卫率。”
张居正说完,又怕这人思乡心切,赶紧补了一句“当然,进了幼军,肯定也得征战。当前朝廷方略是:“南剿北抚,西怀东制”。南方的倭寇眼看就要剿灭了,
借着就是攻打土蛮汗,恰好就在你辽东附近。因而,
你就算加入幼军,也不会离乡太久”
然而对面的李成梁,其实一点都没有对家乡的眷恋。要不是没钱移居关内谁愿意窝在整日提心吊胆的辽东啊。只是为了配合文人的思乡之情,李成梁也一边听一边露出为难的神情。
直到最后,说道有机会杀回辽东,李成梁虎躯一震,马上跪下扣头,:“卑职李成梁愿意加入幼军,为皇上、裕王、大人效死”
这一阵仗,张居正先是一愣,后面还是相当满意的,
“只是大人,如果我去幼军,家里的官职可不可以让我二弟世袭呢?卑职二弟李成材也是在辽东随我出生入死,多次斩杀虏酋,同样苦于没有正兵编制无法报功。还请大人垂怜!”
李成梁还是知道的,先表态再提要求,要不然顺序反了就成了交易了。成了交易就没有人情,将来就不好操作了。
“好,既然都是这等好汉,自当世袭,我其实看了李御史的推荐信,既然你可靠,你二弟想必不差。好了,你赶紧回去准备一下,这两天兵部的调令就会下来。你注意一下”
“好,多谢大人栽培,小人一定肝脑涂地,肝脑涂地,肝脑涂地”李成梁本来想多用几个成语,但是突然大脑短路,只能重要的话说三遍了。
恰恰这份质朴的率直才是张居正更看重的,临走时,还让管家游七从仓库里抱些补品出来打赏,免得李成梁进了幼军身体吃不住吃亏。
只是游七在一边搬一边吐槽,赏赐的比送礼的五十两,简直多了个零,这到底是谁在给谁送礼啊。
第两百一十六章 薄荷见闻
这几天会试结束,宋应昌仿佛隔了一个世纪一般。学子居旅舍里面到处种满了薄荷。走在路上,都是满大街的薄荷散发出的薄荷味。明明是秋天了,却到处一盆一盆的,散发出青春的薄荷气息。
只是苦了晚上家家户户的猫叫,更加撕心裂肺了。
“这到底是为何吗?”宋应昌,拉着几个同年一起去拜访刘君墨。里面就有高拱的侄子高允升,一个泰州学派的,还有个没啥政治脸谱的王锡爵,剩余两人都是隐隐的严党青年下层读书人。
“听说是宫里喜欢薄荷”
“小声点,君上又不属猫”
两个小年轻严党士子插话打趣道。事实上,也就只有严党这一系的士子才如此大嘴了,虽然无所忌惮,却往往能活跃气氛。很明显,这两人是真把宋应昌当严党自己人的。
只是这话,把宋应昌和刘君墨吓一跳,因为虽然看不出锦衣卫,但这就是锦衣卫租的房子,能少了锦衣卫的耳目吗?
“刘兄,你认为呢?”宋应昌赶紧截断了这两倒霉蛋的话头。
刘君墨在锦衣卫租赁的大院住着,却是能经常出门闲逛采风的,这几天虽然不明白倒也看得分明。
“街面上的薄荷基本是锦衣卫布置的,城外的薄荷是是顺天府差役在做。但都出现了医学院那边医生的踪迹。感觉应该是何前段日子街面上出现的病症有关,只是具体的还不知道”
“前几天有温病?”高匀升诧异到。
“会试是9天,要是有温病早发作了,哪儿能有心情到处种薄荷。你看路边民房墙角跟也有薄荷。朝廷自己爱薄荷可以,难道还能管得了民间”严党系的一位见是高匀升发言,马上呛声。
“那你说是什么嘛?”高允升也是同样立刻回怼回去。
“我怎么知道。我虽然不知道,却不像某人妄加揣测,蛊惑人心”
“好了,少说几句,我们都还没当官呢,以后有的是时间吵。现在只论同年之谊,别越说越上头。刘兄,你这边没有什么消息吗?”宋应昌,赶紧把这两个怼架的隔开了。
“具体真不清楚,但民间种薄荷,还真是自愿的。因为自从街面到处种了薄荷,这街面上基本就没见过老鼠了。
老鼠不能吃街面上的东西,自然只能王百姓家里去了。好在百姓也有样学样,在家里种薄荷。没想到一种薄荷,果然能驱赶老鼠。这才家家户户都种薄荷呢。何况薄荷本身拿来泡茶也是不错。
又因为到处都是薄荷,猫也受了刺激,每天抓的老鼠都不少。现在北京城里,基本都没什么老鼠了。锦衣卫前几天还在掏那些地下沟壑,基本也没老鼠了。
所以现在是京师薄荷贵,猫贱,无老鼠呢。”
刘君墨说完笑了起来。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薄荷,影响链条还这么复杂,有猫,有老鼠。这老鼠少了,百姓也算是少了一件头疼事,要不然衣物都不敢堆放”王锡爵在一边感叹加总结。
第两百一十七章 会试成绩出炉
“会试当中就没有做附录的吗?”李春芳作为本次会试的主考官,在号房阅卷时相当谨慎。一来是害怕因为有人写了附录而造成不公平,二来又怕因为有人写了附录,明明才华出众却因此被埋没。
严党与清流的人都在盯着,稍有不慎,自己这个中立派老好人就满盘皆输。
“李大人,真的没有。”
“大人,真没有”
几个副主考以及誊卷书吏不约而同的回复到。
到这时,李春芳差不多明白杭州那位后生的目的是什么了。无非是,通过卷到极致的科举培训向全大明的读书人表明,在科举这条路上,没人卷得赢罗学。有附录与没附录结局一样。
有了这个成果,这好不容易从成化年间稳定的科举形制又该是要变动的时候了,很明显,得变动到不能让高翰文一家独大。
李春芳一边思考这些,一边阅卷写下评语,不由得额头见汗。如果能在自己任内主持这件大事,那基本是能够厘定未来百年读书人命运的事情。由不得不慎重。
花了好几天才写完评语,又有校阅官相互稽核比对,最后排定座次。再揭姓名报送内阁与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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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老,您看”李春芳拿着名单,给难得想通了又来内阁上值的严嵩过目。
严嵩之所以折腾几天就来,无非还是因为他儿子严世蕃提出的那个他自己原本提出的方略被朝廷采用了。朝廷已经准备明发圣旨册封俺答汗了。
有了一南一北两份功劳,严嵩瞬间又觉得安全多了。至少在可预见清流清算的将来,应该过得去了。当然,还有一个嘉靖练兵一直是以幼军的名义招募编练,有了这个借口,也就不至于落得个纵容君上,权臣误国的罪名。
严嵩拿到名册,当然是认真寻找自己那个徒曾孙,宋应昌了。
前三甲没有,二甲前十名都没有。
到二甲第十六名,才看到宋应昌的姓名。
严嵩不露声色的看了好一会儿,看完就把名单传阅给徐阶了。
还小声了要了宋应昌的文章誊抄稿。
“恭喜恭喜阁老啊,宋应昌进士登科,阁老的学问自杀后继有人了”徐阶看完立刻给严嵩道了恭喜
“二甲前十都不到,何喜之有。倒是你徐阁老的门人名列前茅啊,特别是那个高允升,一甲第三名,探花啊。也要恭喜高大人,这是你们家族后生吧”
严嵩其实是被徐阶这句恭喜噎得半死。
因为宋应昌之前乡试的卷子大家都是看过的。水平只能说是在乡试这个阶段勉强还行。但这个水平,如果是正常的科考会试,不再考个四五次是休想进士及第的。至少前三次是不太有可能冲击三甲同进士的。
然而宋应昌是在年初遇到高翰文的。
而高翰文是一边在杭州理政,一边整理资料然后分批寄送给北京的宋应昌应试备考的。
掐头去尾算下来,也就是说按照高翰文总结的备考冲刺法子,半年的学习效率就能赶上常人十多年的科考亲身经验总结了。
这份功力,自然是让人惊讶。
惊讶归惊讶,但高翰文搞罗希之学自立门户,已经事实上与严党裂穴了。
这不就是打脸自己吗?严党内部出不了这么优秀的人才,人一离了严党,立马变得优秀。这事找谁说理去。
只有高拱看到自家侄子这么争气,也难得去呛声。反而是笑嘻嘻地与众人恭维。
第两百一十八章 李春芳的课堂讨论
嘉靖还是很关心会试结果的。虽然最近在捣鼓自己那些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的方略,但是还是挤出一整天来校对了部分试卷。
倒不是怕野有遗贤,主要是限制党争向科举蔓延。
王锡爵,申时行,高允升,余有丁等人的文章映入眼帘。
除了前面十份,又从二甲三甲进士名单里随机抽取一些核对。
宋应昌的卷子自然是重点关注对象了。
如果说出彩,
到不至于。但严谨却是第一,几乎远超一甲第一名。
其余人,哪怕有点罗学熏陶,但仍旧执着于情感的表达,特别是对问题,对自身做忠诚孝子,
对劝君尧舜的情绪化表达。仿佛天底下就自己一人最为良善,最为君分忧一般。
只有宋应昌,全篇下来,中规中矩,甚是平淡。这份平淡透出一副不属于年轻人的冷静与执着,远不是其他人那般对忠君爱国的狂热。
说实话,这份文章,嘉靖都觉得是不是阅卷大臣故意打高分来恶心自己的。自己想要扶持的杭州派士子在学术上闹得热闹,却不积极于功名。哪怕是来考试的宋应昌也在字里行间表现出疏离感。
差不多一瞬间,嘉靖就明白,想在杭州学派里面找出第二个严嵩恐怕是不现实了,别说听话的严嵩了,能找出第二个会主动配合的张璁、桂萼恐怕都难了。
然而正是杭州派不积极于功名,嘉靖才不得不主动拉拢。因为按照之前对罗学经验来看,这些人,自己不拉拢就跑到地方豪强大户手里去了。这不是取乱之道吗?
改革与听话,嘉靖不断地在内心权衡。到最后还是没什么表示,算是默认了内阁确定的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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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下来当礼部的会试名单公布,宋应昌及其几个相熟的同年是非常高兴的。
大家相约一起去拜谢了座师李春芳。
宋应昌虽然跟李春芳不熟,
但是也知道其是泰州学派的好友。
而泰州学派最近核心的就是赵贞吉、刘君墨琢磨的仁义指数。
李春芳本来就不结党,
所以也没过多客套,相互见礼后,就集中与宋应昌讨论起了仁义指数的问题。
“各位小友如果有闲也可以一起参详,老夫也琢磨了下仁义指数,觉得大有妙用。只是各地天时地利人和不同,有时候为官一任倾尽全力却未必能提高仁义指数,有时候风调雨顺,什么都不做也能改善仁义指数。
如果真要推行考核,肯定还得仔细研究,怎么样更合理地评价才好。”
李春芳显然是支持仁义指数的,但在内阁,其一次也没有提过。只是借着这次谢师仪,好让这些尚且心存理想的新官僚一起讨论下。
也算是提前给泰州学派种下一个种子。
对于这个问题,李春芳本人是想过答案的,就是加强对影响因素的考核。只是这个答案太依赖于吏部考核官员,现在吏部尚书就跟透明人一样,就严世蕃这个吏部侍郎兼工部侍郎一人说了算。
李春芳不想自己辛苦给别人做嫁衣,自然就不能说出这些话了。当然,
一会儿说出要考核这种直球回答的,
自然也不是什么灵醒的士子。
很快,
客厅的讨论就乱作一团。
先前还彬彬有礼的,
这会儿立刻争论了起来。
明朝这会儿也流行争论之风,李春芳也乐于在其中找找心仪的答案。
只是宋应昌这会儿一边在应付几个同年的提问,一边在纠结要不要把自己从拜访李时珍那里听来的双盲实验思路讲出来。只是他还不知道一旦说出来,总有人要倒大霉的。
第两百一十九章 嘉靖美梦破产
一阵喧闹后,虽然意见很多。
主题还是落入到靠考核稽查,只是有对人的考虑,比如让督察院参与进来,比如重用科举新人参与稽查,甚至有清流一派明确要求吏部官员不应涉及党派之争。
都是些在内阁会议说出来就集火的办法,李春芳听了直挠头。
正式因为前面以人的监察为基础的方法基本都被说了一圈。而一直纠结要不要说出李时珍师叔方法的宋应昌显然错过了时机。
等李春芳再次走到他跟前时,
场面就尴尬了。
杭州的罗学一门,不就是以逻辑思辨擅长吗,怎么今日哑火了。
而且李春芳好歹也算是跟罗学相对亲近的领导了,不表现一下确实说不过去。
宋应昌马上就没有纠结了,虽然是师叔,该卖还得卖。而且他是用来治病,
自己说出来是为了治国,两者并不构成业务上的竞争关系。
一通心理建设好后,
宋应昌冷静地说道:“或许可以借用医学院李院长他们研究的双盲实验办法”
细细讲来,其实是大半个月前,秦翰林给嘉靖上书的相对政绩评价内容。
宋应昌与秦翰林,都是从西学双盲实验出发,独立领悟出相对业绩评价的思路,算是两开花了。
只是,宋应昌结合罗学的归纳与演绎,讲得更为具体。有根据统治人物分存量相对政绩、增量相对政绩、增速相对政绩,等等。
一通讲完,全场真的是雅雀无声。
一方面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另一方面是觉得宋应昌典型缺心眼。
这么好的办法,等入职选官后,到翰林自己报告给皇帝不好吗?
就算你自己不报告,告诉下好友,卖个人情也是好的。
现在公开说出来,全都知道了。难道谁还敢悄悄上书皇帝私下邀功吗?
这算什么事啊?典型的损己不利人,
真正的缺心眼啊。
王锡爵,申时行,高允升,
余有丁等熟人也都一脸惊讶地望着宋应昌。
“哈哈,道家讲赤子之心,老夫今天是在你小子身上看到了。难关颜钧之前那么夸你们杭州学派。我不如也,谨受教了”
说完李春芳是真的结结实实鞠躬行礼。
既然没机会独立邀功,干脆把排场整大一点,这样拣拔英才,也同样是大功一件,而且还显得自己高风亮节,不贪功。
其余人看阁老都下拜,赶紧也跟着行礼。
反倒是说出这话的宋应昌先是愣在原地,然后去托举李阁老,失败后,赶紧同样鞠躬行礼。
当日散会,宋应昌又拜谢了李春芳“不忘初心”的临别赐字,内心也是充满感怀。毕竟朝中的大臣也有想干正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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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当天晚上,嘉靖发飙了。相对政绩评价本来是其从秦翰林那里得来打算藏私用的。这样自己就能私下平衡一部分用能吏,一部分用“忠臣”。而外朝不清楚情况,自然是恩出于上。
一旦外朝知道这个方法,
能自行拣拔人才,那君权不就被变相削弱了吗?都根据政绩升迁,谁来求自己呢?
所以原本打算作为皇家私学秘而不宣的嘉靖突然发现居然全员都知道了,那个愤怒可想而知。同时,被人外大嘴巴乱说的秦翰林,接下来的待遇也是可想而知的。
第两百二十章 立flag
谢完座师,剩下没几天也就殿试了。
虽然是殿试,但却不需要像之前那样辛苦准备推敲文笔。
殿试都是当场发挥,以策论为主,无论问理论还是实务,其实主要还是依据当前的朝局形式来回答的。
谁要是真的傻傻答儒家经义,反而要落下风的。
所以,当前朝局形式是怎么样呢?
作为涉世未深的读书人,光靠自己闭门造车,盲人摸象是不成的。按惯例,得有几次聚会,拜访朝中重臣,等等。
不会来事,还怎么押题参加殿试呢。
当然,也不是每个人都积极于殿试,特别是三甲里面那一堆躺平的。殿试又不罢黜人,所以,只需要躺平即可,且看他起高楼就是了。
这也是士子们拉拢同年抱团的好时候。基本是大多数有点政治理想的,还是很乐意相互聚在一起谈天说地的。
宋应昌原本是不想出来凑热闹的,因为自从李春芳那里自己发飙后,大家都有点躲着他了。
因为,全场都害怕宋应昌再说出个经典方法出来,然后不仅把大家羞得脸上无光,而且事后再提这类事,自己就毫无发言权了。这让人怎么受得了。
能看颜色的宋应昌也知道自己现在已经迅速滑向人憎狗嫌的境地。只是王锡爵,申时行,高允升,余有丁等人一再过来搅扰,只好硬着头皮一起去参会。
“不知宋兄,有何志向呢?”很显然,不服气的士子们在大家一轮慷慨陈述后,马上又拱火宋应昌。
前面有说什么为大明生,为大明死,为大明奋斗一辈子,生完小孩继续为大明奋斗一家子的。其余的话其实都差不多。
虽然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已经把读书人的志向推到极致。但事实上,当代的年轻人总是能整出点接地气的新花样来表明立场。
“李阁老前日赐字“不忘初心”,不如这样,我等借此机会,将各自志向写下来,刊印成册,人手一份。以后为官也好实施鞭策砥砺自己,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四十年后我们再聚会校对,看看各自有没有实现今日之志向可否?当然写志向最好也写下志向的评价条件,这样方便同年们相互监督。君子慎独,也只有这样,才是圣人之道”
宋应昌这番吃饭砸锅的做法,实属是把人坑得不清。
好在人宋应昌说完就自己提笔写字了
“但行仁义,不论前程。评价标准,所任职地方,仁义指数均能翻番。”
仁义指数,虽然前面还是小众学问,但经过那日李春芳的推介,已经在士子中出圈了。相关定义,计算方式大家都明确了。只是还没有地方率先公布罢了。
虽然没有公布,但士子们也还没有完全脱离生活,大多都是住旅舍的,基本问一问也能知道当前京师长短工一天工资能买多少主粮。对比下自己零花钱与长短工工资的差距基本就知道义的扭曲了。
这仁义指数翻番,着实让大家倒吸一口凉气。
开头的起调门这门高,难道要承认要不起吗?很明显只能捏着鼻子跟上了。
紧接着,王锡爵写下:“关河宁定,天下太平,评价标准,鞑靼不再犯边,各地匪寇禁绝”
申时行写下“周虽旧邦,其命维新。评价标准,财货充裕,国用日足”
高允升写下:“学无止境,有教无类。评价标准,恢复太祖下设各地官学”
有了这几个前几名跟帖,其余人等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不管以后分属何党,今日之初心是没有分别的,只看将来都如何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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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一章 李成梁世袭的峰回路转
在殿试前两天,宋应昌才扭扭捏捏地严府拜访了自己这个名义上的祖师爷严嵩。
与严世蕃气呼呼摆谱不同,严嵩还是很客气的,甚至出堂屋迎接。虽然比不得出正门迎接,但一个当朝首辅,80岁了,还颤颤巍巍出堂屋迎接。
这个礼遇,是任凭宋应昌打破脑袋也想不到了。
严嵩讲了些朝局的困难,还留着一起吃了六心居的酱菜。
等到出严府时,宋应昌已经相当飘飘然了。
虽然,之前预估这老师高翰文跟严党上面的关系应当一般。但现在却来这么个反转,实在是想不到。
宋应昌来拜访严嵩,主要还是走个礼节程序罢了。要是太过孤傲,传出杭州罗学门生,过河拆桥,逆反师门就不好了。
但一出来,他就知道不好了。
因为进了严嵩的门,不是严党是什么呢?
立刻市面上,宋应昌的严党属性已经被定死了。
当然,这会儿在士子之间风评最差的除了宋应昌,还有一个更为集火的对象。那就是张居正。
前几日,张居正默许了杭州乡试附录可以在同级别试卷中加分的事情已经流传了出来。
这东西不就是日拱一卒吗?这会儿虽然没同意会试认可,但下一届会试明显是要参考杭州乡试啊。
拜托,大家写八股已经很累了,还要去学罗学,争取这个同等情况下的附加分。这不是与天下士子为难吗?
因此,风言风语传播几天后,再结合张居正学太监练太极拳那种荒谬的导引术来巴结内廷。这不就是妥妥的严党行为吗?
因此,很显然,张居正就被舆论妥妥地开除清流了。只要认为自己足够清,所有人都是严党。
相比张居正这种身在清流,吃里扒外的行为,宋应昌这种明明是严党却一副故意要划清界限的伪君子样子也好不到哪儿去。
好在,终究没有兵部侍郎张居正有名,只是每次都被拉来配对。一个清流却吃里扒外向着严党,一个严党却扭扭捏捏,凹清流人设。还真是卧龙凤雏,凑一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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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应昌备考的同时,躲在客栈的李成梁兄弟等了十来天,终于等到兵部的文书了。与当初的预期不同,两兄弟去锦衣卫朱七那里打听过。
幼军只招募年轻了,现在已经40岁的李成梁已经错过时间了。
于是乎变成了李成梁承袭铁岭卫指挥佥事的职位,然后其儿子李如松参加幼军的训练。
另外,由李成材暂代指挥佥事一职,同时赶紧回辽东报信送李如松进京。李成梁不放心要陪儿子去杭州一趟,顺便学点门道再回辽东任职。
至于李成梁为什么会不放心早已成年,甚至已经在辽东军厮混好些年的儿子,李成材是用脚指头都能想出来的。自家侄儿太虎了,又虎又莽,上阵杀敌可以。这种天子亲军里面,都是讲关系的。前面不看着点。要是犯事牵连,自家这个等了几十年才落实的铁岭卫指挥佥事都未必牢靠。
一通安排夏利,最吃亏的就是李成材了,原本说好的指挥佥事没了。不过,没一会儿就想通了。因为辽东的指挥佥事是真的要指挥打仗的。
李成材最大的能耐就是各种托关系,走后门。指挥打仗是真不行。以前进山打野猪,都是李成梁布阵指挥,李成材在旁赚个吆喝的。
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李成材也不气馁。
因为父子同升官,明显自己这个堂兄弟要发达了啊。眼前的礼让吃亏,将来都是有回报的。争论不休反而坏了和气。因此,稍微闹了点情绪,把之前张居正还礼的五百两,送礼锦衣卫后还剩100两,硬是要走了九十两后才快马加鞭地赶回辽东报信。
只是李成梁如此厚脸皮要跟着一起去杭州军训的行为,却给了朱七灵感。那就是上书嘉靖,把嘉靖朝以来,因为各种原因无法世袭的卫所将官,凡年龄在45岁以下的,还愿意申请世袭的,都招来杭州军训练习,凡合格后,由东厂、锦衣卫联合考核,准予世袭。不合格的,不再世袭。
李成梁原本以为自己的世袭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就因为送礼之时的大嘴巴,现在变得要等将来考核勘验通过才能了。好在李成梁本人还不知道这事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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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二章 冗长的殿试
殿试开始,嘉靖皇帝在精舍估摸了一会儿,差不多快该写完了。
按照前几年惯例,其实也不会来前朝的,也就进士学子谢恩时在奉天门那儿新鲜的君臣见上一见。
但现在是情况特殊,好多问题搅得嘉靖脑袋一团糟。
以前的儒学,无论是严党和清流都无法解决嘉靖当前思考的问题。
是时候引入新鲜血液了,因而嘉靖在殿试快要结束时来到前朝。
这次殿试,嘉靖是亲自出题的,单字一个:“儒”字。
这个还真是应了当前的时局:儒开一朵,各表一枝。
严党的儒,清流的儒,复古的儒,还有杭州的非儒。当然,如果不局限于明朝还是宋朝的古文儒,范仲淹,王安石的改革儒。
经历千年以来,儒非儒,非儒儒,儒儒非,非非儒,早已傻傻分不清楚了。
原本想着儒不可知,则威不可测。
但联系到北宋靖康金军南下,十来天就直抵汴梁来看。宋史记录寥寥几笔,但就算再傻也能知道,上千里的距离,就是步行走大道也得二十天啊。
十来天,除非就真是什么辎重都不带,撒丫子跑,三百里急行军才有这个结果。
儒不可知,皇帝可以用。但其他人也能用。
皇帝不过一家一姓之用,就算皇家再厉害也赶不上世家那么多人的千年传承解释啊。
嘉靖有了这个危机感,才一直容忍杭州罗学的发展。
但是如果完全放纵杭州罗学玩脱缰了就不好了。
罗学或许有用,但攥在自己手里的罗学士子才真有用。
好在与春秋战国传承百年的诸子百家不同,现在罗学才开始,嘉靖完全有机会从头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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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走过士子中间,左右看了看就默默地坐在正前方空置的御座上。
示意了内阁官员与士子照旧后,就真跟个大衣架似的杵在那里。
坐在正上方,看着下面一水的鹅毛笔。写馆阁体,鹅毛笔比毛笔优势太大了。内廷基本普及这玩意了。
只是没想到,一项执拗的读书人,竟然如此开明。
原本算好时间的,结果这群士子硬是没人提前交卷。
这殿试是没有八股文限制的,又以策论为主。那基本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自然卷得飞起。
只是往年再卷,由于有毛笔限制,写久了也就累了,提前交卷的还是好多。当别人提前交,自己不交,岂不是在皇帝与阁老面前显得无能。于是乎,只要有一个零领头,基本就都鱼贯交卷了。
今日嘉靖只觉得有些异常。因为这会儿虽然离殿试开始已经快两个时辰,但离殿试结束还有足足一个多时辰。
如果真都拖着不交卷,嘉靖得像木头桩子坐上面一个多时辰。这谁能忍得住。
又磨了半个时辰,既然没人交卷。嘉靖索性放下架子,走到士子中间左右转转。
周围内阁官员也如蒙大赦,不用继续站桩子,也有样学样跟着到处看看。
见着皇帝与阁老亲自下场督考,为了留个好印象,士子们更卷,更不愿意提前交卷了。总能修修补补完善几句话的。
就这样君臣士子之间,各自提防各自卖弄着拖到时间到,才一起交卷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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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三章 嘉靖的难以置信
嘉靖殿试结束直接先拿了会试前几名以及宋应昌的卷子就回精舍了。
剩余的得要司礼监整理好后再报送精舍。
拿着六七份卷子虽然碍手,却也至少在面上显得公正。
嘉靖其实最好奇的就是宋应昌的卷子了。
监考时,就能看到其在正文后面还有附录。
这个附录跟之前杭州士子为了满足八股要求不得不添加附录不同。
宋应昌的附录,其实就两张图。
一张名曰思维导图,即阐释正文思路的来源。
宋应昌这副思维导图是以目的为起点的,真儒如何在大明践行仁义?
紧接着分叉出仁与义两个分支,进一步又区分仁的概念,内涵明确仁的宗旨,外延明确仁的度量,又从仁的度量明确影响仁的现实因素,又从朝廷的活动与这些现实因素的关系,分析要实现仁朝廷所需达到的要求。又通过这些要求,分析现实中实现的可能路径,每条路劲对应可能的未来政策,再对政策的负面效应与执行的道德风险进行评估与提前管控。
在义的那条支线上同样如此。
这种新奇的策论奏书,嘉靖是第一次看到的。当然,粗看被其绘画线条所吸引,再看则被其中的潜台词吓到了。因为这是秦汉以来,迄今为止,作为皇帝收到的第一份不依赖于皇帝亲君子远小人的策论了。
只一刹那,嘉靖就找回了心理优势了,那就是杭州那帮人还是太嫩太理想了。不写人,只做事。除非天下官吏大多是好人,相互监督砥砺,否则完全不可能形成固定的治理路径。比如,总有人想办法让统计的把仁义指数统计好看些。
只是一旦整个朝廷拿假数据糊弄人,那这个体系下面,所有的晋升逻辑都会被扭曲,这个体系就不能选出忠正纯良的好官来。那样也就亡国有日了。
想到这里,嘉靖不由得又打了个寒颤。这帮杭州学派,真真的胆大包天,忤逆欺君。因为再过一眼,嘉靖就明白,这套体系在名义上是绝对正确的。一旦自己亡国有日,那就该下一个王朝来实现这个体系了。
很显然,罗学与儒学并没有差别,只要能实现理想,并不介意改朝换代的。只是大部分儒生现在早就丢了大同的理想,改为,只要延续家族,投哪家都可以。
嘉靖,时而生气,时而压抑。反正过了良久才开始接受这个事实:一个学问是可以超越朝代更替的。
为了避免改朝换代,保证朱家王朝永固,那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朱家掌握学问,掌握罗学的发展与走向。未来的朱家既是朱明王朝,又是罗学化身。
这一点之前就想过来,只是此时看来,又倍感迫切。
内容结构与技术路线图,则是分三列,第一列是每个中间列模块各项理论的来源与研究的目的。中间第二列是内容模块的结构框架,第一模块是绪论,第二模块是儒学、罗学与历史综述,第三模块是仁义的影响机理框架,第四模块就是政策与仁义影响机理的对接,第五模块为结论。最后一列则是对应支撑每个中间列内容结构模块的研究方法与数据收集。
很显然,与传统儒生列几条意见就要挥斥方遒不同。
宋应昌为代表的杭州学派是真的梳理了仁义的影响机理,在这个机理框架内,只要明确了外在因素的与机理的互动关系就可以加入框架分析其对仁义的影响。
因而,这不是一个封闭的影响机理,而是可以扩充,可发展的研究框架。
千年以来,哪个皇帝不想要一个固定的,万世不移的治世模板,哪怕太祖皇帝也想着让儿孙谨守祖制。没想到,这帮罗学士子直接给了一个开放的治理模板。
又看了看结尾处对老师高翰文、师娘徐有知、师弟沈一贯与朱赓的鸣谢以及各自对其中思维的指导。这一切,让嘉靖心中生出一种荒谬的不真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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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四章 状元宋应昌
嘉靖之前在高翰文的各种书信文集里,了解罗学总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每一个要点提出来都是不明觉厉的样子,但如何自己也进行一次罗学范式的思维推演,却依然抓瞎。
准确的说,以前只知道罗学的结论与假设,并不知道研究范式。掌握了这个人人都可以研究罗学,人人都可以运用罗学的范式推进自己所在领域的研究深入了。
想到这一层,再回顾儒学就真尴尬了。千百年来,儒学的研究范式是什么呢?
无非就是名人名言的语录,通过摘抄名人名言的语录来增强自身结论的正确性。如果没有,瞎编语录的也不少。
儒学的语录式论证与罗学的逻辑论证,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谁更优秀的。
到这里,嘉靖已经明白,真实的罗学在泰西其实还没有总结出规律的研究范式。这个研究范式应该是属于杭州学派的。
这样在嘉靖这里,在嘉靖皇帝的深入指导与支持下,将罗学思维与儒学立场相结合的杭州学派及其研究范式的宣传逻辑诞生了。而且由于儒学大多情况只讲立场,不讲思维。即使是变法派的论证过程也莫过于此,杭州学派也算是利用罗学思维发展了儒学。
通过这个宣传,嘉靖皇帝朱厚熜完成了皇权与思想的结合。皇权或许会倒台,但思想,特别是杭州学派这种开放的研究范式可以预见未来几百年都不会过时。
只要杭州学派还在,即使什么三百年魔咒,未来总会有挽天倾的读书人火种在。有了这些人,总能找到一条出路。实在不行,这份恩义,也该是能为后代挣一个屏障。事不可为,再不济也能学孔府护得个子孙绵长。
也是最近调北宋史看到金军屡次十几天奔袭千里直达汴梁给的这份紧迫与无力感,让嘉靖难得来了一回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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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其他卷子内阁那边阅完卷都拿过来了,主子过目一下。内阁那边在打听前面的卷子”陈洪现在真的是感觉不知道说什么好。
昨日,嘉靖拿了前面好几分卷子,其实回来就只看了宋应昌一份。到现在还没下评语呢。内阁那边看不到会试前几名的文章自然着急了。
“嗯,找笔墨来誊抄一份,特别是后面,别写漏了,该谢的不谢就不好了”嘉靖一只手拿着宋应昌的文章,手指扣着致谢那里,生怕陈洪脑袋不灵光看不见似的。
说完了,嘉靖一口写下了所有卷子的评语。
状元、榜眼、探花也自然就出来。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状元自然是会试不那么起眼的宋应昌了。嘉靖就是要给杭州学派一个无法洗脱无法拒绝的恩惠。其余人依据会试名次依次抵减。
内阁这边,次日拿到殿试名单特别是嘉靖指定的状元时是相当愤怒的。
虽然之前,嘉靖监考站在宋应昌旁边,大家不好凑拢去看。但会试的卷子大家是看过的,怎么都到不了状元吧。
别看宋应昌是十来名。但事实上,会试的前三名与后面的文章在质量上还是有质的区别的。
更让人集火的是,就状元宋应昌的卷子没有返回来。其余的卷子都返回来了。虽然陈洪说宋应昌的卷子嘉靖皇帝还要再欣赏一会儿,但都是人精,哪有这么好糊弄。
大家第一反应是嘉靖要明目张胆给宋应昌开后门作弊了。
“话说,这宋应昌不会是姓朱,安陆来的私生子吧?这种事都做得出来”严世蕃当场就有这种荒谬的错觉,好在忍住了没问出来。
连严世蕃都这样想,可想而知清流那边该有多火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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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五章 陈洪主持的第一轮廷仗
“怎的如此这般无耻?”
高拱等到快下值才看到陈洪返回来的宋应昌答卷。
原本看前面,特别是看到思维导图与内容结构与技术路线图时,还不得不发自内心地佩服。只是看到最后的致谢,居然还特别鸣谢了当朝皇帝嘉靖的培育与指导。
简直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这种能力又强又不要脸的,不是大明的少正卯,是什么呢?
听着高拱的一声喝骂,一大摞翰林院庶吉士跳了出来。
“严阁老。宋应昌是高翰文的弟子,这些东西,你们事前就安排了?”高拱先拱火清流,发现不对劲,赶紧又补了一句。不能只让清流单独去冲塔,人家宋应昌本事在那里,冲最多冲人品。关键是是要借机把严嵩拉下马。
因为目前严党的士子就宋应昌一人这么写,如果是提前安排,可以想象,其他严党的徒子徒孙该有多么沸反盈天。
“高拱,你什么意思?”严世蕃气得当场就站了起来,一手猛拍一下桌子,拍完只觉得手疼。
“东楼,不得对阁老无礼。这还不是你从不严格约束弟子,放纵弟子肆意妄为、秉笔直书惹出来的。不过话又说回来,虽是师门,却不是什么攻受同盟。我们当老师的总要尊重学生的想法。徐阁老,你说是不是?”
严嵩温温吞吞地把话说完,一瞬间,场面就安静下来了。
冷场了几秒钟,徐阶才像是反射弧过长似的回应:“嗯,严阁老说的是,老师学生,不过是学问传承,做事却是各有不同。比如东南的胡宗宪自然一代栋梁。严阁老门下,人才济济啊”
被徐阶不阴不阳地说一到。严世蕃还想反驳,却被严嵩抬手制止了。
很显然,不管宋应昌是不是严党腹心,毕竟拜过门,士人皆以为严党。这会儿只能说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只要宋应昌能上状元,挨点挤兑也没啥。
只是徐阶这话确实恶心。老师与学生不同。而学生好些栋梁。那与栋梁不同的老师,不是草包也好不了多少。
虽然内阁里面,大佬们几个来回相互之间就好妥协了。但消息放出来,下面的言官,基层官僚以及其他士子这些做题家们却不干了。
“凭什么宋应昌能靠着舔嘉靖当状元?打倒祸国殃民的严党,打倒清流内奸张居正。”
虽然下面的人已经看到了宋应昌文章的内容。但是承认质量也并不妨碍大家继续抨击。
那午门外已经爬满爬山虎的登闻鼓都被扒了出来。咚咚咚的鼓点,不知道的还以为多大冤情呢?
事实上也就这帮读书人才能去扒开登闻鼓,要是百姓,旁边的锦衣卫早就两棒槌给架开了。
时间过了一天,标语更加多了。什么反对清流高层与严党私相授受都出来了。
午门外,敲鼓的,下跪的,一团糟。
陈洪领着东厂番子与锦衣卫的校尉也出现在了午门。
先是大啦啦地宣读了圣旨。一自嘉靖以前,谁也没有借罗学发展儒学,更别说杭州学派。当然,杭州还出现了儒学复古派,阳明心学还发展出了泰州学派。因此,是嘉靖皇帝选择发展了儒学。几千年来儒学发展几乎故步自封,也就当前嘉靖朝才一片勃勃生机,天下的学子感谢皇帝是理所应当。二,殿试并不糊名,是对人才的综合测试。宋应昌的文章排除最后感谢嘉靖皇帝,那也是当之无愧的雄文。三,今后科举凡殿试外皆不准写致谢。四,允许学子模仿宋应昌文章,十二时辰之内上交。如有更优者,取消宋应昌状元,退回原会试名次。
这一套操作下来,虽然人走了大半,但是还有固执的主,自然是屁股遭了殃。
只是刚刚得知自己的文章还致谢了嘉靖皇帝的宋应昌在一堆友人中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人能干出的事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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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六章 读书人的脑袋要裂开了
午门这边一群人屁股遭殃不提,宋应昌现在才是真正的一脸问号。
自己写致谢,只是不想让皇帝与内阁官员以为该研究范式是自己一人提出来的,是真没去舔嘉靖的臭脚啊。
但是,说这些有什么用呢,看到自己身边这几个同年的第一反应眼神就知道了。这事真的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了。
虽然殿试不糊名,理论上是可以公布各个士子的亲笔答卷的,但是为了保存留档,贴出来的依然是誊抄版。没办根据字迹自证清白。
这事内阁当然清楚,所以没谁去指责宋应昌的水平,大多是指责立场。只是到了下面也有几个不知死的要闹着去查卷,质疑有抢手代笔,要求核对笔迹。查卷这东西,当然是有代价的。所谓诬告反坐。所以很自然,午门的倒霉蛋里面,又有一批丢了举人、进士身份又挨了屁股的。
事情就是这个样子,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落得个人人喊打的样子。
只是嘉靖不当人子地搞了个卷面破损,恰好烧了致谢一段的卷面,来个死无对证。
宋应昌先是一遍又一遍地解释自己的清白。无用后,干脆回到学子居闭门谢客了。
反正那里有锦衣卫保护,至少不用担心在大街上被套麻袋。
几个之前的同年还是一起跟到学子居,都已经是铁板钉钉的翰林了,谁还会真傻到跟那群连会试都没过的做题家一起胡闹呢。等自己孩子需要科举时,杭州罗学已经是滚瓜烂熟了。
有了这份从容,自然也显得更加气定神闲,反而过来安慰宋应昌。
“宋兄,不要憋闷了。这满朝文武又有几个没给皇上写过青词。相比下来,罗学内容那么惊世骇俗的,没有皇上默许与支持,早就偃旗息鼓了。你就是真写了也是实事求是。那帮人一百步笑五十步,哪儿来的脸面”
这时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余有丁倒是率先支持。只是刚说完就发现好像不太对了。就严党写青词写得最热络。自己还跟着宋应昌一起去拜见过严嵩。这话实属窝里反了。
“别那么说,没有写就是没有写,我相信宋兄。”高允升即使发言打断了余有丁,其实也给了个台阶。
“宋兄,恕我直言,我还是想不通皇上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十来年来,骂严党的由,骂清流的有,隐射皇上的也不少,另外就连心学也分好几派传承相互攻讦。酒馆茶楼间更是市井、声色文字混杂。读书人无法金诚合作,市井乡野各行其是,皇上是还嫌不够乱吗?
这次明着支持杭州新学,但以后凡是没被查封的思想文学都可以感谢皇上的支持和默许。都说宋朝亡于党争。但宋朝好歹也就朱子一家突起。我大明如今心学分圣人可学而至的泰州学派、迁善改过的江右学派、去习气所蔽的南中学派、心外无学的闽越学派、心性一物的北方学派、气一分殊的楚中学派、正心诚意的浙中学派,现在又有杭州新学、杭州原儒。就不怕将来党争更甚吗?”会元王锡爵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大明到嘉靖朝基本是恨不得人人都有想法,而且想法还各不相同。
皇上不想着去调和这些学派之间的差异,反而鼓励差异,公开为新学派站台。
这操作是千年来从未有过的。仿佛嫌大明士子的脑袋还不够分裂,还能再裂几瓣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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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七章 儒学的大救星们
王锡爵这句话算是说道这对真正的顶级做题家的心坎里去了。
自孔子以后两千年来,当今应该是思想最为混乱的时候。
先秦诸子百家虽多,但是百家各有所长,其实是不同领域的事情,相互之间未必矛盾。
但大明当前都是儒家内部的事情,几乎全都是互为异端。阳明先生创心学也就昙花一现,到现在连心学早已是各自为政,相互攻讦了。何况还有理学,还有其他数都数不清楚的儒学门派。基本是除我之外,都是异端了。
“我总觉得杭州新学是不同的,我跟着宋兄也学了小三个月了,真的是很大的不同”高允升这个时候赶紧补充到。
“就是,就应该叫杭州新学,你们之前叫的罗学,听了就感觉是番邦蛮夷的东西一样。子曰名正则言顺,宋兄,你还是要跟你高老师提醒一下”余有丁跟着话语赶紧提醒了一下。
“宋兄,我是认真拜读了你的殿试策略的。说实话,自愧不如。你不要谦虚。你这里面最优秀的就是研究的范式。前提、理论、推导、数据验证、结论。皇上的题目是“儒”字,想来是想用新的方法规范儒学了。你这里的东西,跟阳明老先生晚年提出四句教一个意思,就是规范天下士子的学习方向。只是比起四句教,杭州新学的东西更加具体,更能够传承”申时行在一旁补充道。
“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宋应昌一个人在心里默念着四句教。
“这,恐怕困难。一旦按照杭州新学梳理儒学,那千百年来,与孔孟对儒学的假设定义不符的圣人名人暴露出来怎么办?要知道,这些人都是有传人的,可不会就此甘心”余有丁小心地说道。
“为善去恶是格物,要做到格物致知,这就是必须迈出的一步,岂能因为有人反对就不说了。你看现在高知府,不就以四品官之身就说了这些吗?”王锡爵还是比较正气的,以前是不知道,现在知道了让完全当不知道那也是不可能。
嘉靖朝思想分裂的好处就是所有读书人都可以有自己的坚持。这些坚持哪怕刊印出来也不会闹出什么大事,只是仕途多半要到头了。
“哦,难怪高大人一开始要提罗学,跟儒学划清界限,就是怕这学问一经问世就遭到世人反对啊,不抢儒学解释权,自然能降低自身风险”余有丁赶紧发表看法。
“所以,我们要改革儒学,但也要学高大人注意方法,从一些不容易引起反感的地方出发。等世人觉得有用离不开,再说其实还可以应用于另一个领域。积少成多嘛”高允升也跟着补了句具体的看法。
只是这话刚一说完,大家都望着高允升。这家伙是标准的清流二代,没想到现在也隐隐要叛变革命了。
虽然异端比异教更可恨。好在现场都是一群异端,所以大家还是很能抱团了。
年轻人嘛,谁还不能为了理想搏一搏呢。这要成了,自己这一队人就成了下一代王阳明似的人物了,可以说是儒学的大救星了。
当大救星这种好事,谁不心动呢?
一队人在学子居了计划当救星,完全忽略学子居外面与午门广场上里里外外的静坐打屁股的读书人,似乎并不想被救啊。
这群小的还好,正所谓打了小的,来了老的。后面上场的老人才是真的难以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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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八章 蓝道人回京
现在的局面对宋应昌来说就很尴尬了。
自己的老师目前看上去压根就不想跟儒学有什么牵扯,自己的朋友呢则都想拿罗学梳理儒学。自己夹在中间,何去何从却是各迷茫啊。
好在宋应昌没疑惑多久,杭州那边的冲刺班材料已经大面积上架北京的书店了。
去午门闹事的学子也回家沉下心来模仿学习。
这高翰文虽然不是个东西,想要以夷变夏。但整理出来的冲刺材料却是极好的,就是要其方法,学得比其门下弟子还好。这样封死杭州学派入仕的道路就行了。
只是有一点问题在冲刺班的材料很重视参考文献的罗列与引述。
学完这个,甚至都不用学完,脑子进就会经常浮现一个问题,这句话是孔孟说过的吗?孔孟的原意能推导出这个结论吗?
有了这个想法,就使得所有人额外的激情创作全都被束缚住了。因为瞎写真的可能不符合孔孟的原意。好些人甚至在自己的家传小抄本上标注,哪些话不是孔孟说的,或者孔孟没说过这类话。
但如果只能围绕冲刺班参考文献的内容来写,那天下的读书人都只能跟在杭州学派的身后吃灰。因为谁也不敢保证杭州学派会不会先内部推广,外卖资料的更新都延后一两年。如果那样,怎么可能考得过杭州学派的内部弟子。
另外,更糟糕的是,不知道杭州学派到底找了谁当考上,刊印的资料那么厚却只卖50两银子。嫌贵还有口袋书极简版10两银子。就这还允许进店抄录。
这意味着,不仅正考科举八股考不赢杭州学派,完事外面的士子之间随着学问越来越便宜且标准化,竞争必然更加激烈。
原本想着借批斗宋应昌打倒杭州学派,结果没想到清流出了内奸张居正,导致无法形成合力,不攻自溃。
认清现实的一群人在午门外坚持了七八天终于作鸟兽散去,一部分打算退而求其次,学学柳永也不错。一部分打算先去看看杭州学派的东西再说。当然,还有一部分投机派决定,既然皇上都这么支持,干脆搏一搏单车变摩托。正所谓,随皇帝的总路线一起动摇。特别是会试前几名能保住名次,多半跟其与宋应昌交好有关。好饭不怕晚,这会儿去加入正好热乎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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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还在郁闷以后怎么办的宋应昌突然新增几十个好友不提。
嘉靖心爱的蓝道行终于从杭州借道南京施施然回京了。
这次回京,一队人那可比出京时浩荡多。随行多了龙虎山的高功,白云观的方丈,还有少林寺的高僧。最后甚至还有一个蜗居南直隶整编西游释厄传的吴承恩。前后皆有锦衣卫护送,再往前还有前途官府衙役开路。
蓝道行,作为知名爱国道人,首先还得是道人。这次自己做裁判,在南直隶私下让道门用新教义与佛门嘴炮,难得赢了一次。虽然不能明说怎么也得嚣张一回,否则岂不是锦衣夜行。
当然,如此嚣张,还有个原因,那就是这次南下,蓝道行带回来了嘉靖最最需要的东西:对高翰文的八字测定与高家祖坟祖宅的风水堪舆。
这可是联合正一、全真、佛门、修祝由科的老中医、修易经的退隐前大学士一起干的,准得不得了,谁敢说不准,就等着三教糊脸吧。
总之一句话,高翰文作为土生土长的绍兴地主,家族历来除了时不时的偷税漏税,那基本可以说大明根正苗红的忠臣孝子了。往上五代,就高翰文科举成绩最好,根本找不到判断谋逆阴谋不轨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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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九章 散装清流
不清楚蓝道人杭州一行具体做了什么,也不清楚回来禀报了什么。
徐阶能感觉到,虽然是自己把蓝道行介绍给嘉靖的,但现在很明显已经不受控制了。只能希望对方是个真的反严党坚定分子了。
最近清流的形式特别不乐观。
之前是严党,后来是杭州高翰文搅局,现在连泰州学派的李春芳也开始不甘寂寞了。突然发现,自己那个弟子赵贞吉,也是最近东南双贞之一也是泰州学派的。真的是祸起萧墙,有内鬼了。
很明显,在抗倭,北击鞑靼,甚至这次科举中,清流都太缺乏冒头的功劳了。
处处被压一头,这是不能忍的。
鉴于张居正最近的二鬼子表现,基本是徐阶与高拱两人拍板,那就是该给东南的谭伦加加压了,无论如何必须趁着东南战事结束前搞到一份泼天大公才行。否则清流在内阁里都快抬不起头了。
现在坐在王府太师椅的裕王一点也不慌了。
清流着急是本该清流着急,如果清流在政事上连严党、泰州学派都压不过,凭什么成为自己的依仗呢。
有了这份超脱,裕王是半点不慌,只是对徐阶的提议点头就是了。
以前是以为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现在发现自己完全可以做个拽绳好不快活。
好不容易散会,徐阶看了看裕王的眼神,心里又有些丧气。
就连高拱近日发言也少了许多。这是马上要散架的局势啊。
说到底,清流的本质是反严党,一旦严党摇摇欲坠,清流内部自然马上就快要裂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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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王这边有李妃第一时间更新的杭州小说评书话本集。
两夫妻看完了于谦的品三国,还是感触良多的。
看起来汉灵帝,并不像历史那样昏庸无能,毕竟打造西园校尉,是能在朝廷无钱无人的情况下练出一只精兵的人。要不是有这支部队,东汉只怕亡得更快。
同样想做事的曹操虽然发布了求贤令,却苦于周边都是士族,士族已经摸清了朝廷察举的整个流程,要制造名声,要刷祥瑞什么的,应有尽有,寒门如何与其竞争。这些都是规则内合理合法的。
只是李妃在感叹曹操一生受制于士族时,突然冒一句:“还是我们大明好,科举八股,都是标标准准的公平考试,哪像汉朝的一旦被摸透了察举的流程,反而是朝廷给士族做嫁衣。”
也不知是李妃有心还是无心,但听到这里的裕王是有些诧异的。因为自从自己当了一次坏人后也开始习惯把事往坏处想了,“既然我大明从宪宗成化朝明确了八股,这不也意味着科举被世家大族摸得透透的吗。”
再联系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学派之争,能支撑这些学派的,不也就是世家大族吗?
“你说,现在的士族是不是也把八股取士摸清楚了?”裕王忍不住还是问了出来。
看到裕王脸色不渝,李妃也赶紧收拢心情,说道“王爷,天大的事有父皇顶着呢,我们只是留个心眼吧了。不过王爷也可以提前想个法子”
“我能有什么法子?”裕王有些泄气道。
“反正我们看闲书,说说呗”李妃还是一副诱供的样子。
“无非两途,一是随时变动取士规则,让世家大族也摸不清楚。不过这样感觉更加招揽不到贤才。二就是明发天下,让所有人都能读书,小圈子的读书人自然不能垄断兴风作浪。哎,这样看来,太祖皇帝在各卫所与地方推广的学校教育,就在于此啊。太祖皇帝,没看话本,凭自己就能想到,真的是一代人杰啊,我辈后代子孙,甚至差点不能明白其用意深远,导致现在卫学社学停毁大半!爱妃,你说是也不是?”
“这我可不敢说啊”李妃其实心里还有一个答案,只是一来不好操作,二来也要顾全丈夫的面子,也就暂时压在心里了。这本来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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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本三十章 嘉靖心疼日
“为什么大幅提高了织造局匠人的月钱,大匠每月20两银子,若有发明还有额外上赏钱。这赏钱又是多少啊?”
嘉靖看完了前面对高翰文的调查,又看了看对织造局的账务改造。
看到薪酬改革这一块,嘉靖是真忍不了,心痛得跟那麻绳扭一起一样。哪怕是之前的心腹道士,也不由得有些怀疑。
“回帝君,根据五行生克,织造局属木,而金克木,只有加大织造局金的权重才能平衡木势避免金木相侮,功败垂成。”蓝道行先是给嘉靖来了套玄学的五行平衡论试探路子。
“好了,高翰文那边的学问怎么个说法?”嘉靖也不是真傻,虽然信道,但并不妨碍什么都信点儿毕竟谁有用信谁。
“按照杭州新学的思路,应该有三个,一是提高薪酬,吸引世家大族手中的匠师,再不济也能防止织造局的优秀匠师继续流失,一旦没有匠师,织造局的生意哪怕是皇家生意也难存在了。
二是薪酬更重视对发明的激励,这样方便匠师把祖传手艺交给织造局,这样一方面,匠师更有积极性,另一方面随着织造局积累的发明越多,也不怕个别匠师的出走与外部挖角。当然,匠师发明极大地影响制造效率。最近新发明的32梭机已经实现了纺织速度翻番。
三是匠师有钱自然要穿好的。如果匠师都能穿绫罗绸缎,那世家大族员外不都得来买织造局黄庄的东西否则岂不是跟那帮泥腿子没区别。到时织造局远超市价的绸缎哪儿用愁销路”
蓝道行一五一十地说道。
“一箭三雕,三赢?,三赢!好好好。”嘉靖慢慢地品味其中道理。完事很不情愿地说了三声好。
后面没几句话就把蓝道行打发回道观了。
等蓝道行前脚刚走,后脚嘉靖就有些坐不住了,狠狠地把一手里的奏书扔回了箱子。
“黄锦,黄锦去让内官监的来算算。白花花的银子,就给了一群泥腿子,我看着心疼”
嘉靖捂着胸口坐下,心里久久不能平息。
只是静坐了一会儿发现一个问题,如果高翰文杭州新学的东西成功,那就意味着天下之财有定数这句话成了虚言。因为如果有定数,匠师更有钱了,那帮世家大族更没钱才是,哪里能来消费更贵的丝绸。
但是想着能让世家大族更没钱。那么无论从有定数还是无定数上看都是不亏的。到这里,嘉靖才算是慢慢接受了这个折本的方案。
司礼监,新成立的审计局局监杨金水特别的紧张。
因为很明显,这次审计是嘉靖对杨金水最后的考验,如果通过了,自然是官运亨通,如果不通过,这局监估计也就当不了多久了。
另外,看这趋势这审计天下皇庄业务的审计局刚成立,审计审计局的内官监职责也隐隐确立了。
面对帝王心术,还是要谨小慎微,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才行。
想到这里,杨金水甚至有点怀念起之前在杭州做土皇帝的逍遥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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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一章 胡宗宪评仁义
留在北京的人继续进士谢恩游街等等。
但南下的却是不能耽误了。朱七作为嘉靖临时的救火队长,在收拢完因为各种原因无法世袭的倒霉蛋后,终于出发去杭州了。
而其中李成梁正一脸郁闷地陪着自己的倒霉儿子李如松。不知道为什么被大太监陈洪看上了,还给了个丢命的差事。只能等后面回辽东再找个冤大头顶上了。
与此同时,从不缺倒霉蛋的大明又新增了三个倒霉蛋。一个就是因为被误以为大嘴巴的秦翰林了。
秦翰林直接被转任成文官监军,停朱七的说法,隐约是要在安南开拓据点。只是人还没凑齐,需得到杭州等待胡宗宪完成军功核算后再派员分兵南下。
秦翰林这一路也不孤单。还有个更倒霉的御医刘忠正了。
在说清楚之前家传的双盲法没这么清楚后,看在防治鼠疫还算尽力的情况下就被嘉靖废物利用,一起派到安南,主要负责的就是利用鼠疫,为渊驱鱼,为丛驱雀。
这会儿刘忠正正抱着《卫生宝鉴》与医学研究院新编《鼠疫防治手册》恶补知识呢。
毕竟,见识了李时珍利用玻璃器皿与实验对医学的推进后,刘忠正可舍不得死在了南边。
最后一个倒霉蛋就是刘君墨了,因为仁义指数目前还没有实践统计,这会儿宫里黄锦公公传来旨意,让去杭州在高翰文的主持下完成首次仁义指数统计。现在仁义指数的所有权没了,还得去杭州干苦力。为了方便,也跟朱七这波大部队同行。只是周围没熟人就算了,管得还严格。让一项自由散漫惯了的刘君墨吃罪不少。
好在路德宗的柳常青也一路陪着刘君墨南下,听些泰西故事,也免得憋闷。当然柳常青也是实在被嘉靖皇帝的太极行为搞得恼火了。另外,特别是经历了一次鞑靼人侵入京畿之地后,也体会到大明的艰难。能够直接对抗鞑靼人,这一点已经是了不起了。要不是有大明,恐怕泰西早就是鞑靼人的养马奴了。
好在宫里黄锦公公出来给指点了让跟着幼军与织造局。混了个传奉官的告身,说是以后被特许与大明贸易了。另外还御赐了好大一叠大明宝钞,几十几百几千几万贯面额的应有尽有。柳常青跟宝贝似的藏着,任何人都没透过口风。有了这几点,就不怕路德教派发展不起来。只是美中不足的是,天主教派那牧师也获得了这个待遇。怕不是大明的皇帝没搞清楚情况,两边都在扶持了。想不清楚的柳常青又一路找刘君墨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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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这边,胡宗宪已经完成了最终的整编与功劳分配。
此刻正带着总督府一行私人衙署游杭州呢!
“这杭州,物价腾贵啊”胡宗宪,在杭州城中心与泰西街都逛了一圈,
随便点了个路边摊的茶铺都花没人5文钱。
当然,一般人也不会收这个价,主要老板看人下菜,一看行头和规模,就给拿了本高级的菜单,引导人上二楼。
茶水钱每人5文不算太贵,但包间费啥的以及坐下来后的后续花费就多了。
“主公可是觉得不妥?”此时,原本计划随着胡宗宪退隐也跟着解甲归田,逍遥民间的浙直总督府第一幕僚徐渭小声地试探到。
“学颜,你觉得呢?”胡宗宪倒没有直接去评价,毕竟自己是已经递上辞职奏书的了,现在基本就是个看守总督,到处指指点点并不好,而来毕竟自己官大,贸然评价,定错调了,这帮幕僚可不会及时帮忙指正推翻。当然泰州学派与高翰文亲近,程学颜作为颜钧的首席大弟子,自然应该是最了解行情的。
“总督大人知道的,我泰州一脉,最近在讨论仁义指数。一般雇工每日工钱所够主粮的多少即为仁。所以,这里物价腾贵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要看这些伙计的工钱如何。路上时,我跟路上的小商贩打探过。随着前段时间流民开始去沿海领地垦荒,这边的工钱还是翻了三倍不止。”程学颜最近一直在加紧学罗学,所以凡有所言尽量从一个假设一个前提或一个逻辑出发。
“对对对,而且这是城中心,肯定是招待外地客商或者本地达官贵人的。本地百姓可不会在这主街消费,弄堂里巷里,财迷油盐又便宜不少。这样看来,杭州这新政,还是颇有成效的”王知事这次也跟着过来,赶紧跟着程学颜后面表现一下。
“哦,我记得你们义指数主要是指贫富差异吧,街面上一个个为钱忙碌,有绫罗绸缎也有衣衫褴褛。看来新政的结果是有仁无义。你们这又如何考虑啊?”胡宗宪明晃晃地抛出了一个仁义关系的问题。很明显这句话是对着程学颜说的。
话声一出全场雅雀无声。
“别这么严肃,就当我是个退隐的文人。就是朋友间的学术探讨,主要是说给学颜的。你们泰州学派和高翰文是要做大事的。这些东西不可不厘清啊”胡宗宪赶紧
“这,学生倒没仔细推敲过仁义的关联,多谢多谢总督大人提点”程学颜赶紧应了下来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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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二章 胡宗宪进杭州知府衙门
“欢迎总督大人莅临指导”高翰文带领杭州衙署一行人整整齐齐地站在衙门正门口,红毯与鲜花格外醒目,还有两侧各色的标语。
两边的报名欢迎群众也卖力地喊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胡宗宪一行人本来是打算悄悄地过来,但远远地就看到高翰文已经铺张了这么大排场。
除了杭州知府衙署,旁边按察使张逊肤也都还在。就巡抚郑泌昌与布政使何茂才没见到人。
“快收起来,僭越了,僭越了”胡宗宪站在原地不肯进去。
张逊肤与高翰文赶紧走前来迎接。
“胡大人,你是我大明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何况居功不自傲,急流勇退,高风亮节,不恋权,实为我大明百官之楷模。这点欢迎是应该的,而且并没有违背礼制的地方,放心就是。”张逊肤对这种待人接物还是很熟练的,特别是着重强调“急流勇退、高风亮节、不恋权”,仿佛生怕整条街都听不到似的。
高翰文也连忙跟着附和起来。
有了这几个字,胡宗宪也就终于半推半就地走上红毯,进了衙门。
今日的衙门举行的是开门宴,一来是替胡宗宪庆功,二来也开门让百姓围观,一会儿剩菜剩饭就打发出去,免得浪费。
胡宗宪本来在茶馆是吃了点点心的,因此还真的剩了好些。
“翰文啊,你喊我声师叔就行了。只是今日如此铺张以后切不可再如此了。人言可畏”胡宗宪吃完开门宴后进到大堂,小声地对高翰文讲道。
“多谢师叔教诲,不过今日招待抗倭英雄,并不怎么花费府衙钱财。具体徐同知说说吧”高翰文赶紧趁机引荐如今有些黑点战战兢兢工作的徐同知。
“哦?”胡宗宪瞬间来了兴趣。
“都是高知府运筹帷幄,招募义商赞助,同时招待会上有幌子帷幔写了各家招牌宣传,今天上的餐饮甜点也都是各家招牌,以赞改捐,两难自解,高大人实为吾辈楷模也”徐同知文绉绉地汇报着。
到这里,胡宗宪才回看一下院子里四周挂着的各色幌子,不由得泯然一笑。之前还以为是欢迎自己的场面,没想到都是商家的招牌。
算了,自己这过气总督能帮杭州招商也算是有点作用了。
“这赞助与捐助又作何区别?”胡宗宪进一步问道。
“捐助者古已有之,有赖于义民无偿献出。而赞助者古今稍有,乃是一面活动,一面借活动展销商品品牌,一举两得之事。高大人讲过,义民之财有限,则捐助不可持续,而赞助我与义民皆得利,是为长久。总督大人饭后来正堂。而这些义民现在已经转到偏厅相互接洽了”徐同知进一步回答道,回答完了还朝高翰文一边看了看颜色。
“嗯,不错,除了展销之外,其实那他们自己也可以私下相互接洽,为什么一定要来知府衙门接洽呢?”胡宗宪还在进一步追问。
这一点明显对徐同知就有点超纲了。
“总督大人,请恕下官驽钝”徐同知说完看了看高翰文点头的样子。
“还是本官来说吧。大明法条众多,且多部门管理。总有些商人今天还风光无限,明天就家徒四壁,甚至命丧黄泉。以衙门做平台,有利于筛选出政治上最安全的合作者。毕竟谁也不想自己前脚敲定合同,后脚就被供货商、经销商莫名其妙的事情牵连了。而且经商最紧要的就是稳定,一旦崩盘必然是万劫不复。”高翰文一五一十地说。
没办法,只能学后世,既然没有一个协调完整的法律与执法体系,那就只能直接借行政力量给这些先下海的背书的。后面出事了再想办法割席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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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三章 这大辽天祚帝保真吗?
“张大人能力扛原儒,指点瀚文,多有辛苦啊!”胡宗宪看着身边一直没有发言机会的张逊夫,找机会聊一聊。
“劳总督大人挂心,下官能过来跟着高老弟学习点新东西,帮助梳理儒学原意,避免歪门邪道,这是儒学士子应该做的。何况我自己恰好有这个条件。”张逊夫的讲话特别的官方。主要是交集不多,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之后,胡宗宪又逐一跟衙署官僚,甚至祝小由这种经制吏攀谈。
一通操作下来已经是很晚了。
整体来说,胡宗宪内心还是很享受这种英雄待遇的。毕竟这才是其科举读书最初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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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晚上,却是私宴环节。高翰文带着自己两个学生,还有怯生生的徐大一起在小莲茶庄订了桌酒席。
胡宗宪这边也就只带了徐渭与程学颜两个左膀右臂。
小莲茶庄在最近几个月话剧开演后更加发展壮大了。现在跟小莲一点关系都没有,反而是叫大莲都绰绰有余。
评书,相声,小品这些短剧为主的在一栋楼,戏剧,话剧,歌舞剧这些则在对侧一栋楼。
整条街围绕者小莲茶庄的那些话本故事角色,各种小商小贩林立。就连与小莲茶庄无关的店家没事也得学两口。
一到饭点,整条街的马车车位就相当紧张。也是高翰文是知府,才早早预留了雅间,车位。
在二楼雅间,趁着还没上几个菜,大家静静地听沈大家下午最后一场戏—萧峰救阿朱,大杀中原豪杰。
随着一声悠扬的唢呐,神秘人救走了萧峰,声音婉转消失,这一回目的天龙八部也告一段落。
胡宗宪先前没通过这等将乐器结合的话剧话本,却不影响立时来了兴趣。
“哦,瀚文对辽金历史还这么了解?”胡宗宪饶有兴致地问道。虽然公开的信息是徐有知写的,但胡宗宪天然地把其女友徐有知给过滤了。
“算不上多了解,话本故事,历史部分大多还是虚构,我们也有标明。主要是想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嘛!”高翰文不太好意思地说道。
“那师侄觉得玉在何处,或者如何攻玉呢?”胡宗宪也是受到逻辑学的影响,现在遇事总喜欢顺着一问到底。
“这倒没仔细想。本来是家里爱人写出来娱乐之用。只是历史部分偶尔问我意见,并不当真,娱乐之用嘛。如果未来看到什么似曾相似的,不过是读者本身早就关注到的罢了。跟这些话本身其实没什么关系,可不能过度引申的”高翰文先是一大堆话很正经的撇清责任。
“哈哈”胡宗宪先是相似而笑,继而身边的徐渭与程学颜也跟着笑了起来。
有了这个气氛,基本就可以说了。
“师叔果然慧眼如炬,后续的内容其实在另两部书中,一个是《大辽萧太后传》,一个是《大天祚帝25年》当中,主要是从一个旁观者角度看大辽最后的覆亡。”
“话本故事中大致的原因无外乎两方面,内政与军事。内政上,萧太后引进宋朝的科举制,导致科举文官大面积被汉族士绅世袭,并最终形成了魏晋门阀的局面,并最终导致朝政失控,尾大不掉。军事上东西南北四线用兵,精锐的老兵消耗殆尽,而世家掌握的新兵并不愿意上前线,导致抓流民囚徒为兵,越打后面战力越低。
内政进一步细化到朝廷上,天祚帝本人沽名钓誉,揽功诿过,不敢主动跟宋朝、西夏和谈,甚至被发现后还杀了几个主和宋夏,集中攻打女直的兵部尚书。文官上,科举文官自相攻伐各成一派。一派倚重天祚帝近侍宦官,成为阉党。一派以书生意气为主成为儒党。前面些年还能干些事情,到天祚帝时已经是你杀我我杀你。除了正事,啥事都能干的那种。两党中稍微正直且有能力的官员迅速被对方围猎,杀害或者罢黜。天祚帝还沉迷于帝王权术,阴阳调节中不能自拔”
胡宗宪听到这里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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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四章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高翰文故意停了停。看着胡宗宪没发话,又继续说道。
“其实事情也不全怪天祚帝,其父亲辽道宗在未四十六年才是埋下祸根的关键。辽虽亡于天祚帝,实亡于道宗帝也”
“这道宗帝又干了什么?”程学颜忍不住捧哏了一把。
“故事里,道宗帝专宠后宫一人,不想传位于嫡长子,与文臣意见相左,僵持不下,竟然长达20年不上朝,不见官吏。与官员赌气,凡遇官员缺额,从不递补。表面上看,官员少了,一个官员不得不疲于奔命,干更多的活。实质上,官员也趁机摆烂。大辽朝廷的权力与威信在这二十年间基本就被地方豪强所攫取。
天祚帝与百官为难,百官也利用兵部勘验之权拒绝提升武将。天祚帝末年,朝廷游击将军以上将官出现七成的缺额。天祚帝还沉迷与节约军费,节约百官俸禄的美梦中。这就自然导致朝廷威信最后的军事仪仗瓦解了。
伴随着前面讲的豪强一方面科举世袭垄断主要官僚,打击朝廷直属将官,一方面在民间收拢民心,网罗大量势力。所以哪怕后面大辽被金人所灭,投降金人的豪强部曲轻易就能组织大军进攻北宋。
权力不会因为朝廷放弃就成真空了,朝廷不掌握,自然有人愿意去攫取。”
“不对啊,大辽是部曲制,完颜氏的各大藩王也有兵将,高大人的故事里面怎么没出现藩王勤王呢?”徐渭也不怀好意的进一步问道。
“这就要说道萧太后的皇族改革了。为了强干弱枝,维护中央权威,话本故事中萧太后先是屡次削弱藩王,并剥离了藩王的统兵之权与治民之权,藩王只能在各地城池里借朝廷官员收田税,藩王不出城,几代下来,大多藩王都不知道城外是什么样子,只能在城里逍遥,天天嚷嚷征税”
“就这还不算,为了摆脱完颜氏皇族牵制,萧太后还禁止了皇族科举参政经商。所以完颜氏传到第九代天祚帝时,藩王只知享乐,下面早已出五服不进玉蝶的皇族只好再城里要饭闹事乞食”
“到天祚帝末年,还有一个藩王在金军第一次围城北京时自愿带兵勤王。结果被天祚帝以无旨进京,蓄养私兵为由给囚禁在皇陵了。”
“所以到最后,大辽的天下藩王都眼睁睁看着天祚帝覆亡,各地藩王被金朝、北宋甚至流民抄家灭族,底层原本毫无希望的皇族甘愿加入金朝、北宋、甚至西夏谋取进身之阶。甚至带队攻入皇城的就是他完颜氏的子孙。所以当完颜氏都不希望大辽继续存在时,大辽一灭,除了一名旧将迁到西域建立西辽外,便一次性灰灰湮灭于历史长河了”
高翰文说完,整个雅间几乎落针可闻。
“师叔,师叔,我内人所构思话本而已,大家觉得合适吗?姑妄言之,姑妄听之”大家不吭声把高翰文整得有些忐忑了。
“怎么不合适,我就觉得合适得不得了,哈哈。有你内人这个话本是我大明之福啊!”反正也没打算继续从政的徐渭率先发言。
“文长说得也有理,只是如此一来,你话本前面歌颂萧太后改革,后面又因为萧太后而亡辽,改革的意义何在?”胡宗宪还是没有下定论,而是顺着徐渭的话继续问道。
“师叔,有一句话,叫君以此兴,必以此亡。任何改革的效果都是有条件有时限的,离了条件,超过时限去刻舟求剑毫无意义。没有一劳永逸的事情。这一点,我两个学生分别就演绎与归纳对路径依赖进行论述。……”高翰文也借机推销起了自己两个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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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五章 傲慢的大辽
“好,好,看来你们杭州新学不仅在学术在推陈出新,更加难得的是后继有人啊。难得,难得。另外,我再私下问一个,话本里面写阉党与儒党的斗争为什么会导致正直能力的官员被迅速围猎,这些不应该是两党的坚实基础,最应该保护的吗?”
“这还是从我师爷,严阁老那里得到启发的。在京时,听其说过,“为政第一要务在于得人”,朝臣结党,一方面得为党团内部谋逆,另一方面也得为皇上办事、平事。如果只是曲意逢迎,那天下的霍乱只会源源不断,再会曲意逢迎的党团官员都不会长久。只要掌握一部分干正事的官吏,才是一个党团长期存在,并在关键时候,引以为门面,割席部分中下层顶锅官员的底气”
“这东西,既然阉党知道,儒党也会知道。因而与其一开始就去攻击对手的领袖高官,不如集中力量攻击其中下层中的能臣干吏。一旦对手后继无人,过不了几年,不用弹劾,皇上也会废了对方。否则就该是亡国之君了。如果是亡国之君,那争取党团控制朝廷也没有意义了,不如退隐投奔新朝。”
“呵呵,这大辽的官员倒也是毫无忠义之心”徐渭在一旁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只是胡宗宪愣在那里好一会儿,算是明白自己的离职真不可避免,同时也理解了为什么高翰文在理论上要跟严党那么割裂了。
大家都相视而笑,忽略了徐渭这个“也”字。看破不说破,朋友有得做。看破又说破,朋友没得做。
“好,最后一个,以大辽当年威震宋太祖太宗的实力,应该不至于让金朝做大的。这一块儿话本里怎么解释呢。你应该知道,我平生最爱琢磨军事。金朝不过渔猎之野人。如何能迅速做大做强?”胡宗宪进一步问道。
“金朝女直人当年可是宣称满万不可敌呢。这满万不可敌可不是跟宋军打出来的名号,是跟辽兵打出的名号。而大辽在萧太后改革以后,中枢已经是汉人文官主政。正所谓强不会死,弱不会死,傲慢的人必死。”
“文官到地方领兵监军,往往更相信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因而,战争由以前的正面决战,更多转向用计上来。而文臣的计莫过于用间。一方面大辽明着每年给号称50万草原之主的鞑靼蒙古部落赏银5万两,以换取其牵制金朝。另一方面也阴着对金朝用间,以大辽正统收复金朝中的新降之人”高翰文详细地说道。
“用间乃兵家捷径,我帅兵围困倭寇亦多用间,有何不可?”胡宗宪一下了更加疑惑了。
“关键就是傲慢。大辽的文臣中无人会鞑靼语也就是蒙古黄金家族的前身。也无人会女直语。先说扶持鞑靼的赏赐,其虽号称50万草原之主,其实整个部落只有不到八千人,还是老弱妇孺一起算上。起因在于,大辽边镇吏治败坏,无数大辽边民甚至军户逃亡草原。其中有一人学会了鞑靼语,在大辽派文臣去草原宣威招揽时知道大辽官员习性故意欺骗大辽臣子,获得的财富一半私吞,一半献给鞑靼王子以作进身之阶。大辽的文官傲慢惯了,又贪图享乐,自然是赶紧找到一家确定好扶持就退回关内交旨享福。反正朝廷不知道关外情况,也无法核实。”
“女直这边的金朝更是如此。由于大辽后期财政困难,同样以斩首记功,导致边地将士常年战争却无所封赏,只能靠杀良冒功骗取军功。为防止情况恶化,文官巡抚总督日益权重。正如师叔所说,为官一任短则三年长则五年,用间自然是出军功的捷径。这一手段自然被金朝上下所知。文官虽知用间,却直到大辽灭亡,朝中却无一人学习女直语。用间接收金朝女直部落叛逃过来的人员。自然是反而全成了金朝的耳目。”
“中枢的傲慢,不仅让大辽精锐丧失了战斗力,同时也使得大辽无法凭借国力强大拼消耗耗死对方,只是单纯地消耗自己。大辽唯一庆幸的是真的培育起了蒙古。虽然大辽还在时,蒙古早早臣属了金朝,但大辽灭亡不久,成长起来的蒙古就与金朝龃龉不断。直到最后灭亡金朝。只是全当给别人作嫁衣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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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六章 大明与大辽不一样
“嗯”
看着胡宗宪叹了口气后面色不虞,高翰文赶紧补充道:
“师叔用间跟他们是完全不同的。师叔是在能控制间谍的情况下用间。而话本里只是一厢情愿地用间。不可同日而语”
“唉,幸好,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话本里。要是现实中,基本是亡国之祸了。”胡宗宪跟着感叹到,仿佛跟真的经历了一场亡国之患一样。
“管他是不是谁,只要不是咱大明就好。是吧。”徐渭一幅专戳人痛脚的样子。
“既如此,为大明国祚长存,干杯”胡宗宪及时止住了徐渭的口嗨。
以前只想着自己拼杀疆场,建功立业。现在看来,这功业背后的大明都岌岌可危啊。
如果大明都危了,自己这些功业有何意义呢?想着想着胡宗宪就有些兔死狐悲的感觉了。
“贤侄媳妇好文采,好妙笔啊,可惜大辽文武尸位素餐,看不透,只能身死国灭了”胡宗宪知道高翰文既然托名徐有知所着,就是不想自己承认。所以也只能顺着说了。
“我来补一句吧。这个问题,高大人你内人都能写得分明,大辽朝廷当时就无人知晓,无人上书?民心官心尽失,这大辽合该灭亡。不灭亡都天理难容。”徐渭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
“高大人有想过把其中内容整理上呈给朝廷吗?毕竟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程学颜还一副老实人的样子询问。
“哈哈,大明和大辽不一样,你可不能拿大辽的问题照搬大明,更不能因不了解大明而妄下论断。哈哈”徐渭赶紧一句话堵住了程学颜这个老实人。
“哈哈,等你独立从政进入官僚系统,慢慢就知道了”胡宗宪也不好说两人谁是与不是,只能这样囫囵地说上一句。很显然,讳疾忌医可不是齐桓公一个人的问题。
“学颜,不要觉得尴尬,我内人在话本里面有句话,叫“看破不说破”。你后面会明白的。另外等后面书出来了,我也会第一时间寄送给各位帮忙斧正。特别是师叔,到时还请帮忙做序,这个请不要推辞”高翰文赶紧一方面给程学颜找台阶,一方面也跟未来的新书拉人气。
“找我做序吗,这个事情,到时还得麻烦徐文长(徐渭字)啊,我的文字难登大雅之堂的,文长,这事我就帮你应下,到时我两一起签名,如何?”胡宗宪说完又朝徐渭那边看了看。
“这,我就自告奋勇献丑了啊。能在这等巨着上留名,哪怕是个边边角角我徐文长也是愿意的,何况还是跟总督大人一起。多谢多谢高大人给这个机会”徐渭连忙感谢。
私宴吃了一个半时辰才结束。
临结束了,胡宗宪摇摇晃晃到雅间门口,拽着高翰文,落到最后,侧身小声说道:“听说你收留了越中四谏沈炼的遗孤,老夫能麻烦你好好代为照料吗?”
这话,直接把高翰文吓了一跳。毕竟胡宗宪还是严党,怎么又跟沈炼扯上关系了,而且这到底是好关系还是恶关系啊。真的是平白吓唬人。
第两百三十七章 挖墙脚的赵贞吉
“不要紧张,沈炼与我是同年,他的事情当年我也没法。现在听说遗孤能得你照顾,实在是不胜感激。只是将来还请师侄善待。”胡宗宪难为情地说道。
“刚刚登台献唱的就说沈芸娘,应该还没走远。师叔,我去请她来见一面?”高翰文虽然喝了点酒,但这会儿脑袋还是清醒的,及时回复道。
“不用了,当年我就没伸手援助,现在怎么好意思去见面。不过,她就是沈大家?”胡宗宪有些不理解地问道。
“沈炼之女成为沈大家不好吗?以一人之力创办话剧、歌舞剧,她将来是要进梨园历史的人物了呢。”高翰文笑着说道。
“那,只要你不嫌弃她抛头露面就好”胡宗宪愣了下,又感叹一句。
“她可不是金丝雀笼中鸟,我很乐意她找到自己的事业”高翰文囫囵地回应了一句。很显然胡宗宪就是提一提,不太可能对芸娘详细交流。
送走了胡宗宪,高翰文带着两个学生各自回衙。芸娘现在回衙门的时间很少了,基本都在小莲茶庄的旅店包房里,隔三五天才回来与徐有知交流话本进度。反倒是让高翰文自己显得多余。
对于杭州乡试、京师会试的情况,胡宗宪是一句没提,很明显,这师叔是没打算掺和这些事情。对比下来,还就是张逊肤这老哥靠得住了。
临走时胡宗宪转交了一封赵贞吉与他的联名信,高翰文一个人回到书房还没有睡意,就小心地打开信封。
“师侄亲启”
虽然信的抬头写得很亲热,但内容却有点叫人为难。
因为抗倭成功后大约有五分之一的军士选择了延迟军功计划。而江苏巡抚赵贞吉已经划定了上海县全县作为延迟军功计划的支撑县,可以跳过知府衙门,归布政使、按察使与巡抚衙门直属领导。妥妥的省管县,不是知府胜似知府。
要保卫抗倭成果,同时与海岸的盐碱地侵袭做斗争,都必须要有丰富经验的人才行。
原本赵贞吉是可以直接找徐阶索要海瑞或者王用汲的。只是现在因为泰州学派与高翰文在仁义指数上的合作关系,直接挖墙脚不太好,只得先通过胡宗宪走温情路线了。
高翰文明白,不能因为自己用海瑞、王用汲用出成绩,两人就是自己的人了。因为这两人一开始就是裕王那条线上的人。尽管两者本人可能不是那么同意。但本人的意见并不重要。
在割肉的时候,高翰文才发现,自己手里是真没人了。总不能跟嘉靖写条子让自己学生宋应昌放弃翰林来地方给自己打下手吧。
而且答应过去还有好处是,赵贞吉约定,上海县将会随杭州一起公布仁义指数,避免杭州一直处于木秀于林遭人记恨的境地。
答应是必须答应的,只是后续的收尾还得看运气了。杭州的官员虽多,但能顶事的还真没几个。
既然无法推辞,高翰文干脆立刻就写了信件询问两人各自的意见,以及如果外调,后续有哪些收尾工作。趁着祝小由这倒霉蛋还在加班,让他连夜派送到驿卒那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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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被盯紧了干活儿,没时间编辑致谢。前面四五天都是发的存稿,坑。
第两百三十八章 胡宗宪的赎罪之旅
感觉到兔死狐悲的胡宗宪在杭州城一下子失去了兴趣,连自己安徽绩溪的族人都没有接见,而是带着贴心的管家仆人说是去寻访故人去了。
留下一众跟随的幕僚面面相觑。
杭州城外的乱坟岗上,胡宗宪基本是亲自一个个找下来,从上午找到下午,才看到一块立了石碑的小土丘写着,张经之墓。
看到了故人的坟茔,胡宗宪反而后退了几步不敢上前。
秋风萧瑟,坟茔上还残余的几朵黄花显得格外顽强。
没一会儿一个小孩儿过来,完全无视胡宗宪一行人的存在,爬上坟茔摘了黄花就要走。
“兀那小孩,怎的如此无礼,摘人坟头花草”胡宗宪有些忍不住叫住了小孩。
“怎么,这是我爷爷的坟,我们家吃我爷爷坟上的黄花算加菜,碍着你啦!”小孩丝毫不客气的说。
“你说什么,你是张经的孙子?”胡宗宪有些不可思议,自己当年为了上进,阴差阳错害死了张经。当时也没想到后果这么严重的,只以为傍着赵文华,把张经拉下来就算了。谁知道赵文华那斯如此狠辣,动辄要人性命。
现在看着苦主的孙子在当场,反而不知道如何言语了。
小孩看胡宗宪一行人又不说话,自己转身回家了。
胡宗宪让下人去跟着,自己也随后跟了过去。在杭州城外五六里路程的一个茅草屋外面站着不知道该不该敲门。
因为之前答应过高翰文要去做环球航行,那基本是九死一生的。不做或许真的就做不成了。只是做了又显得尴尬。
正在犹豫之际。门自己开了。
“我说,你们几个大人鬼鬼祟祟跟踪我一个小孩干什么。是我家亲友就进屋做,但晚饭要等娘亲从织造局回来才行。我平时只随便做点家里吃的。”小孩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样。
“我们是,是你爷爷的故人。你爹爹现在如何,怎么没听你说?”胡宗宪一边跟着进屋,拢共就两间,意见卧室兼客房,一间柴房,基本是四处漏风的状态。
“我爹,我爹还在发配琼州呢,估计这辈子是回不来了。这都是拜那严党赵文华与胡宗宪所赐。现在赵文华被皇帝下罪论死,你要真的是我爷爷故人,就想办法把胡宗宪弄死,听说他最近就在杭州。我爷爷当年也是大官了,想必你也是大官吧”
小男孩一席话,胡宗宪脸色瞬间就煞白煞白的。
“听说胡宗宪赶跑了倭寇,你说,你要他做什么才能原谅,老夫一定想办法办到”胡宗宪压了压情绪,耐心说道。
“不可能,他只有死。大爷,你看我家情况,自从六年前爷爷遇害,爹爹流放,就没吃过一天饱饭。每年到五月份开始就得靠爷爷坟上黄花加菜,一直吃到秋后。家里没有田地,全靠母亲去给大户人家做临工维持生活。我母亲以前好歹也是书香门第出生。全是硬撑过来的。幸好前段时间织造局扩招,我娘去应聘家里才好点。我现在十二岁了,大不了等我将来自己去报仇。听说朝廷要招兵,大爷有没有门路?我先去杀个出生”说完小孩有些鄙视地眼神看了看胡宗宪。
正在胡宗宪尴尬的时候,门又开了。孩子娘又走了进来、
一方面哭泣了这六年来的不易,另一方面也呵斥孩子不要报仇,生存下去,给张家传宗接代才是正题。
胡宗宪让下人都掏了掏,留了一百五十两散碎银子给张家。始终没好意思提自己名字就走了。
好在朝廷已经传言要对安南用兵。找个理由帮一帮张经那个儿子立功还是可以的。
前年赵文华下狱论死,张经本来有机会平反的。估计是碍于自己东南抗倭给压着了。于是乎,又写了封自罪书让管家去高翰文那里,走锦衣卫的渠道直接给皇帝算了。
做完这一切,仿佛一切真的都轻松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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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九章 各论各的
次日,高翰文一大早没等来海瑞与王用汲的回信,倒是先迎来了程学颜的拜访。
也是因为胡宗宪给大家放大假,自由活动,才有时间出讨论学术。
其实内容就是胡宗宪之前提出的问题,仁与义的关系问题。
“其实,具体来说,你更想讨论的是先仁而后义,还是先义而后仁的问题吧?”
高翰文在程学颜一大段的客气铺垫中,终于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你先说你的判断呢,或者儒学的内容呢?”高翰文也不急于说出自己的想法。
因为后世有现成的策略,就是先富带后富,最终共同富裕。只是别让先富跑路或者先富只带自家后人致富就行了。
这些对处于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大明,都不是问题。因为只要大明的车轮开动,未来三百年有的是机会让足够多人成为后富,根本不用担心先富搞上屋抽梯,过河拆桥,上车关门的情况。
“不富无以养民情,不教无以离民性,富而后教,可也!”程学颜一板一眼地说道。
说实话,高翰文原身记忆的儒学,大半年下来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就只记得个“衣食足而知荣辱,仓禀实而知礼节。”没想到还真有具体的。
经程学颜一提醒,马上反应过来的高翰文继续追问道,“富而后教,这仁义双全,自然得以保全。如何教,教先富还是教后富呢?”
“这?”程学颜一下子有点懵逼。
“孔孟也没有说尽天下事,这些不正是我等末学后进应尽之事吗?也只有这样,儒学才有源泉活水嘛”高翰文一副老成的样子说教。
“多谢师叔指点,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正如是也”程学颜又开始客气起来。
“别那么客气,你知道的,我这一门不兴这些。你我年龄相仿,没必要每次喊师叔的。以后还是喊我表字仕林吧,或者高兄也行。免得平白生分”高翰文对儒学那套礼仪有点遭不住。
“这,万万不可。师叔与我老师互称师兄弟,这于情于理,说不通,说不通啊!”程学颜一听于理不合,立马就出言反对。
“咱们各论各的。”高翰文不以为意地说道。
“不可不可,礼不可废”程学颜还是一副固执的样子。
“不要以为是我轻佻,关键在于公还是于私。问,学问是公事还是私事?”高翰文讲到。
“学问关涉天下文脉,自然是公事。但这与称呼无关吧?。”程学颜说道。
“学问的关键在于什么?”高翰文进一步问着。
“学精于勤荒于喜,自然是勤”程学颜回复道。
“勤,是个人之学,是私事,不是能增添天下文脉的公事”高翰文故意否定了这个说法。
“师侄驽钝,还请师叔赐教”程学颜想了会儿没想出来,只好虚心求教。
“于儒学而言在于切磋琢磨四字,切者分类也,磋者整合也,琢者关键也,磨者平时表述也。切磋琢磨,就是要把一个学术问题分类整合,个个击破关键点,最后用平时通俗的语言表述出来罢了。你认可吗?”高翰文进一步引导到。
“有这个说法吗?”程学颜在心里打鼓,但没好意思问出来当面拆穿。
“你是不是不信?这就对了,切磋琢磨的前提就是质疑。无有质疑,无切磋琢磨也。但我是你师叔,你敢直接质疑我吗?以身份礼仪阻隔学术切磋,才是儒学千年不得寸进的原因也”高翰文看到不太敢说话的程学颜大声说道。
“确实不敢轻易质疑。那师叔,以后在学术讨论中便平辈相称”程学颜到这终于明白了,值得借坡下驴。
“心学强调什么,不是知行合一吗?我把罗学溶入生活,一思一饮皆是学问。哪里分的清什么时候不没在践行学问,什么时候抛弃了学问。这不正是你们心学所说吗?你何故分个彼此”高翰文,乘胜追击道。
“这,这,那,那就各论各的吧,但有严老师在,还是师叔”程学颜终于愿意再退一步了。
“没问题”高翰文对劝动一个真夫子还是相当开心的。
第两百四十章 罗学在发芽
上午送走程学颜,并给程学颜指了自己那冲刺班学校位置。
现在沈一贯与朱赓两人在那边常驻,购买的新式打印机已经安装就位了。
让三个年青人一起才好更加无拘无束地切磋琢磨。要不然每一句话还没开口就要顾忌师门长辈颜面,这就不叫学术而是单纯拍马屁而已。
后世那么多装疯卖傻的砖家,也正是如此产生的。
前脚送走程学颜,后脚徐渭就过来了。
“今天师叔给你们放假吗?一个个这么有空。”高翰文在酒桌上就知道这位是不拘小节的。因此说话也轻快不少。
“让你说着了,今日正是放假。”徐渭虽然年过40多了,比高翰文大一轮还多,也大喇喇地笑着说。
“那还真是巧啊,文长兄过来有何指教啊?”高翰文笑着直接问道。
“我是来拜访贵夫人,徐大家的”徐渭还一副恭敬有礼的样子。
只是听了这话。好在高翰文是后世穿越而来,否则真的是容不得不多想。这都要上上门,蹬鼻子上脸了。
“你总得给个由头吧?”高翰文假装做出一副不情愿,面露难色的样子。
“高贤弟,我是上午看了社学的简字正音才来的。虽然说话孟浪了些,但我可不是什么孟浪之人”徐渭看样子,也知道,高翰文豁达虽豁达,但开口就要见人家老婆,确实不是正经人该有的说辞,赶紧端正了态度。
“你要学官话?”高翰文第一反应就是这个,浙江人的官话水平,大多仅限于自己能听懂自己在瞎说些什么的状态。徐渭给人当幕僚多年,官话肯定勉强过得去,但能有多好,却绝无可能。
“非也,非也。我要学官话,还不至于缺教师。只是想跟徐大家学习一下,这文字语言语音的一些分类发音布局规则。”
“之前原本想胡部堂退下来,我等幕僚也各自散去。只是昨晚听你学外语一事,一时兴起,上午逛了泰西坊与社学,了解了简字正音。这套东西或许同样可以用语其他语言。这样,我要跟着胡部堂去泰西游览一番也是不错。整理出来,将来,我大明也不至于像你口中的大辽,全都对外语一窍不通。”
徐渭认真的说道。
感觉到原来如此的高翰文还是相当意外高兴的。
因为投下一粒种子,终于开始发芽了。语言学正是在罗学演绎归纳之下的衍生。说白了罗学大多是工具之学,可以应用于各个具体领域。只是这种工具与儒学不同。
儒学,学得好,不一定能用。能用与否基本是由朝廷决定的。朝廷需要权威,所以儒学要立圣人,千百年来后人只能解释圣人圣学,无一超越。所以虽然千年前提出仁义,但从未有人敢真的尝试度量验证该指标。因为一旦验证就意味着可以质疑,那么权威就不在不再权威了。所以儒学是坍缩式发展的,越古老越正宗,越现代越各种偏。都怪后人理解不了孔孟的先进智慧。
而罗学的演绎、归纳本质是工具之学,学与用是一体的,并不依赖于朝廷的认证。谁学了罗学,谁天然就可以应用与验证罗学。
比如在语言学中验证与校正归纳演绎的应用过程。任何前人在语言学中的错误与不足都会在千百年的实践长河中被照映与显现出来。因而,在罗学领域,先人的贡献是提供了一个可供改进的方法而不是结论,自然能保证学术长生。
之前的泰州学派还算是自己引诱的结果,没想到这么快就有自愿验证应用的大明本土学者了。
第两百四十一章 老头乐的理想
当天下午,在培训学校里,胡宗宪的三个幕僚面面相觑。
一个是听从高翰文指导来培训学校交流学习的程学颜。一个是已经面见徐有知,了解了如何去总结一门语言的语音,文字,语法,特别是强调了表音表意文字差异,在培训学校打印资料的徐渭。
还有一个是之前一直不怎么吭声,性格略显内向的沈明臣。沈明臣与沈一贯是族亲。最开始还不知道,只是因为杭州乡试闹得沸沸扬扬,沈明臣今天私下过来参观,两人一序各自家族辈分,发现对得上。只好让沈明臣占个叔辈的便宜了。
虽然与徐渭差不多,都关注到了文字注音这一块,但沈明臣的目的要直接得多。那就是编一本符合简字正音规律的字典,并标注出古今字音词义流变,以方便训诂学、音韵学、文字学等小学内容。
沈明臣能够径直找到培训学校其实是拜其好哥们张逊肤的帮忙。昨日晚间得闲就先去了按察使衙门。昨日白天也没怎么聊,两个半百的小老头硬是在衙门里聊了一整夜。
今天一早沈明臣就径直到培训学校来了。
因而,在中午程学颜来时,沈明臣已经在里面学了一个上午了,到下午徐渭过来时,沈明臣与程学颜已经又看了一个下午了。
三人找了个空房间,与其他学生隔开。
别看现在乡试刚结束。因为朝廷明旨,同等八股文水平下,附录内容好的优先。这让八股文以难以雕花区分好坏的江南迅速看到了杭州学派这一块蓝海市场。
现在的士子基本挤满了六间教室,每个教室二十来个人。仅仅报名入室培训的就近150人。而培训学校的打印机从到货后一直马不停蹄地加印。已经印出的五百份已经加价卖出去了。现在是预售,基本打印机前脚刚印完,后脚就有人来催货领货了。
五台打印机,全力开印,一天也就能印十来套。关键看卡纸多不多。还得有一台经常被占用印徐有知的话本小说。可想而知,该有多紧俏。未来整个江南,甚至全国的科举都不可避免受到杭州学派的影响了。
三人在房间里,先是享受了一下被读书声包裹的氛围感,而后不约而同地打开了心扉。
从来没想到,小学的内容,还有这么多值得做的空间。以前竟然以为训诂学就是一些考不上进士的老学究聊以自慰的手段。没想到年轻时看不上的老学究,自己现在也要乐在其中了。
只是略显尴尬的是程学颜,其才三十来岁,一点也不老。但是没办法,谁让仁义的概念也离不开小学训诂呢?
三人在房间里讨论了很久,还在学校蹭了一顿饭。期间仕途无望,暂时留校任教的徐大还过来刷了一拨存在。毕竟按照高翰文之前的安排,也是要跟着胡宗宪去环球航行的。提前来跟胡部堂手下人熟悉一下还是有必要的。
人过半百,才确定自己毕生的理想,就这也足以让两小老头聊慰平生了。夹在其中的程学颜与徐大同样感到一种大时代的幸运。
第两百四十二章 胡宗宪的武臣幕僚
胡宗宪满满当当的幕僚团可不止前面三个揣摩朝局,打磨文章书信的文臣,其能够在抗倭过程中指挥若定,更少不了另外三大军事参谋的助力。
首先是胡宗宪的进士同年,茅坤。其以排兵布阵、军事训练见长。现在已经初见端倪的戚家军、俞家军中的训练安排、战阵设计都少不了其抄刀。因是进士出身,虽仕途不顺,但也在三人中排名最高。然后是蒋洲、郑若曾两大情报高手。
蒋洲以画影图形见长,主要就是画各种地图、战阵布局图,通过集中图形化的地质地貌甚至气候展示方便总督衙门集中讨论。
郑若曾则是支撑胡宗宪用间的关键角色,其擅长日语、闽南语、粤语、吴语,语言能力极强的同时还相当具有与海盗、倭寇、强人的亲和力。每每总能探听到用兵对象的机密信息,方便胡宗宪料敌先机。
三个武臣并不是像那三个文臣一样各自散漫,又殊途同归。而是一开始就去了杭州城外,如今一点也不隐蔽,反倒有些明晃晃的幼军大营。
而且,自从有了四轮马车,平整了路面。一大早小半个时辰也就到了。
如今的幼军营虽然一半随高太监与谭伦去问罪日本去了。但仍然保留了一半的员额。谭伦之前是一直反对去问罪日本的,只是不知道怎么的,说是一天夜里收到了中枢的一封信就改了态度。
幼军里面,直接从戚家军、俞家军、以及总督亲兵中抽调了一千人,由于只有五百人的名额,所以完成训练后据说有一半人能保留,一半人会去新成立的上海县充当衙役或者巡检司兵丁什么。
远远地就听到下早操的呼喊声。
三人亮了腰牌,核对了身份与引荐信,又看了看军营边上不远处耸立的好几根又粗又大的黑烟囱,好奇地进了军营。
“这军号还听着新鲜!”茅坤跟副千户吴用一边走着一边张望,听着刺耳的声音就好奇问了出来。
茅坤这一问,后边两人也竖着耳朵听起来。
“这里的训练方法总体而言是按照高翰文高大人的方略进行的。这一点,三位恐怕也不会怀疑。只是这位高大人凡事不说透,只说了三点,第一就是明号令,明号令有主体和客体两个方向,一个是军士要遵从号令,二个就是号令要响亮,哪怕隔上几里路也能听到那种。”
“说也奇怪,古人都是强调士兵听号令,鸣鼓鸣锣就行,没想到这高大人还能想到唢呐与小号。最开始用的唢呐,只是那东西大,又容易坏。最近又一批泰西商人进港杭州,带了十来个弯管号子,我们拿过来再改进了下,就是你们看到的这个小号了。皮实耐用,声音响亮,又小,方便携带。以后再不会出来号令不明的情况。如果有,一定是主将先贪生溃逃。”
“有了这东西,以后但凡发生溃败且无法收拢残兵的情况,就可以直接治罪主将大臣了。朱千户转述高大人这句话时,我等后背都是吓出冷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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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三章 高翰文兵法
“哈哈,我也拜读过高大人的《新编洗冤录》后篇,这话他应该说得出来”
茅坤一发话,大家都跟着笑了出来。
四人相互之间其实在抗倭的时候已经相当熟悉了。何况虽说练兵总体思路是高翰文确定的,但具体细节,三位都是有贡献的,甚至说比起高谈阔论,数三根手指头的高翰文要重要得多。没有这三位,那就真的是只有总路线,细节全抓瞎了。
“快说说,另外两点是什么?”郑若曾有些忍不住,赶紧催到。
“别急,我明号令还没讲完呢”吴用领着三人来到一栋砖房,一边引众人进去,一边说。
“别歇气,你倒是一口气说完啊”郑若曾仗着之前跟吴用处得熟继续催到。
“小号只是一个方面,叫做听觉明号令,也就是从耳朵上着手。还有就是从士兵的布甲肩章、胸章上入手明号令,方便士兵即使在战争混乱的情况下,也能近距离看清楚哪些是自己部队的情况。方便找到最大的官衔,听从调遣。当然这就是从视觉、从眼睛上名号令”
“还有就是术语、手势的培训。术语,方便军士强化记忆,同时讲得清楚、听得清楚。避免主将与士兵,说了半天语义含糊的情况。这就是从大脑理解方面名号令,此外还有手势,这个是应对需要静音时开发的,方便军士号令理解的东西。”
“说实话,高大人这个凡事都从主体、客体、工具三方面细节展开改进的思路对我们幼军建军训练帮助良多。当然高大人的厉害全是在这种无用之用的地方,具体的方略军政还得谢谢你们三位老哥才是”吴用一挥手,有人过来摆好桌椅斟茶。
“是啊,幸好泰西人空有罗学而不会用。要是千百年其也这样练兵备战,我中华大地早就危如累卵了”茅坤这时感叹道。
三人这次过来军营参观,一个是看看自己的思想有没有贯彻到军队训练中,另一个也是想看看之前吴用吹得神乎其神的幼军训练的真实样子是什么。
要知道,赶在戚家军与俞家军面前吹牛不被打脸的可能性,不能说没有,但基本聊胜于无。
“第一点,我们服气了,快说第二点是什么?”郑若曾继续催促到。
“不急不急嘛,让吴大人慢点说,漏掉什么就不好了”茅坤赶紧制止了猴急猴急的郑若曾。
“第二点就是强军工,就是火器这些。高大人的思路倒是简单,只要火器够先进,哪怕朝廷平时军备废弛,一旦朝廷愿意强军,不到一年就能建成一支强军。尽管弓马骑射也很厉害,但训练周期太长了。而且损失一个就难以弥补。我大明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要以我之长攻敌之短。而且我大明能工巧匠众多,平时赋闲,完全是浪费。另外,火器等东西一旦进步可以迅速扩散到所有精锐军队。火器的进步还有利于进一步研究进步,从而远远超过敌人。”
“现在有什么新火器?”郑若曾第一时间就问了出来,问完就觉得不太对劲。
“可以说就说,不可以说就算了”蒋洲这时看出来行情,第一时间帮忙化解尴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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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四章 高翰文兵法2
“都能说,对你们,没什么不能说的。”
“那就是到目前为止,还是有些东西的。一个就是油纸定装颗粒火药。有了这个,装填速度大幅提升。虽然比不了弓箭的装填速度,但体力衰减慢。另外我们还加长了枪管,火枪的射击距离基本已经与弓箭齐平。由于火枪弹丸射速更快,穿透更强,只要做好防护,就能对弓箭兵拥有极大的优势。”
“枪管还可以加长?”蒋洲好奇地问道。
枪管可不是想加长就能加长的,枪管越长,虽然威力越大,但火药炸膛的风险越高。
“哈哈,你们不信?一会儿带你们去打枪体验一下就知道了。这个其实是个意外,我们的匠人早就知道火力越大,冶炼出来的钢铁质量越好。只是以前只有广府佛山那边用特殊的无烟木炭升温才能冶炼出一流的钢铁。
后来也是在逻辑的指导下,沿着无烟、高温两个思路,我们找到了煤炭。只是浙江这边的煤炭都有烟,洗了过后好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凭着锦衣卫的资料在大同那边找到了无烟的石炭,这玩意,南边叫煤炭,北边叫石炭。只是这个运送就麻烦了。好在最近又有匠人通过对煤炭蒸煮烤炒等尝试,已经能去处杂质与烟灰,制造出比大同无烟石炭更好的人工煤炭了。有了这个,我敢打包票,在冶炼这一块,我们千户所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了”吴用一边细细的解释,一边自豪地吹嘘。
“那。你们这个岂不是用于铸炮,特别是小炮,船上用或者军阵上用?”茅坤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提醒到。
“那是当然,已经有几门炮铸造出来了。”吴用笑着说道。
“赶紧带我们去看看”郑若曾一副好奇的样子。
“不急不急,还是讲讲高大人第三点是什么?”茅坤再一次制止了郑若曾的看稀奇行为。
“第三个就是明确为什么而战,只有明确战争的目的才能设定战争的目标,只有明确战争的目标才能设计战争的方式与布局。”吴用继续说道。
“是够虚的,这是高大人的风格。”郑若曾对高翰文的说话方式并不反感,只是每次都觉得有些着急。
“具体的呢?”茅坤进一步问道。
“具体就是要用明确的军功激励来协调士兵军官的个人目标与战争的整体目标。比如,如果战个人战争的目的是封妻荫子或者干脆就是杀敌发财,而朝廷的目标是平息暴乱。那么士兵就有动力多杀多算,这样不仅无法平息暴乱,反而可能加剧暴乱。此外,士兵之间相互争功倾轧,可能进一步压缩军队的战斗力。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一套兼顾个体与朝廷利益的军功激励机制。只有明确这些目的,才能设计出合适的激励机制出来。同时又通过这套激励机制,把这个统一的目标、朝廷的目标内化到士兵个人的心中。”
“确实是高大人的风格,虽然说得很绕也不具体,但不妨碍这些话很有道理。其实这个机制设计思路,不仅用于练兵,对于我等摆兵布阵,对于你们了解敌情也很有帮助。只是说得这么绕,要辛苦吴大人逐一尝试了”茅坤也有些半是羡慕半是宽慰地说道。
“好了,现在可以去看一看了”郑若曾这时已经迫不及待去看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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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五章 幼军兵书
三人倒是想要现场观看,只是吴用却没敢给现场打炮。虽然测试的几次都没问题,但这玩意,总体来说,印象中太容易把自己人搞死了。所以管理也严格。
若非紧急情况与例行操演,调动炮手都是要朱千户亲自签批的。很显然,朱七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今日又没有安排例行操演打炮。
围着大炮的实物,三人虽然有些遗憾,但也是看得不亦乐乎。
茅坤看到这一排五六门大炮,一方面惊讶于幼军造炮的速度,另一方面,看着那么长的炮筒管身也知道,这炮与以往的那些废拉不堪的东西不可同日而语。
于是乎,顺着之前的操演记录,看了新式大炮的射程,高度对照表,差不多一种构建大炮战阵的思路涌现了出来。
为了记录下来思路,茅坤赶紧让吴用叫来书记官协助,一边记录去了。
郑若曾则干脆在一边跟炮手拉家常,问问都是怎么才稀里糊涂过来当炮手的。要知道这可是个断子绝孙的工种,正常人没几个愿意来当炮手的。因为一炸膛,那真是尸骨无存,是物理意义比凌迟处死还难以收尸那种。
说来也奇怪,这一波招炮手主要是比射箭,谁抛射的准头好,谁就过来。大家一开始都不知道有这么回事,还拼命表现呢。要不是看在炮手三倍工钱的份上,早连夜提桶跑路了。
但这半个月相处下来也习惯了,而且打炮的场面看着也威武,哪个男人看着打炮场景不心潮澎湃呢。
而蒋洲则在一边看炮兵阵地地图,炭笔、等高线地图,这玩意对于一个执着于搞地形情报的人来说简直是太重要了。而且蒋洲第一时间就想到这东西可以应用到海图上面,这样画的海图必然更为清晰。
三人过来这么用心,还如此心胸开阔不吝赐教当然也是有原因的。要知道大明练兵练将在之前一直是参考刘寅——拱辰刘先生的《武经直解》来操作的。
其余兵书都写得玄之又玄而且理解起来还千人千面,根本没法学。
但《武经直解》毕竟是明初的兵书了,内容虽广,言语简练,但是毕竟不太适合当前的战斗形式了。总不能刻舟求剑,啥事都停留在明初吧。
而幼军这边的训练教程辑录是公开的写有作者的姓名出生的。因此,能在这一份训练教程辑录里留墨留名,虽然不至于像刘先生一样为天下武人第一教师,但青史留名却还是有机会的。
吴用对这三个实战派过来指指点点留下笔墨更是开心得不得了。因为吴用本人之前在军事上基本是字面意思的“无用”了。毕竟锦衣卫又不需要打仗。但在幼军军营就是要军事才能说了算,自己这个后勤副千户要是一点军事才能都没有,迟早得被挤兑出去。
而吸收三人的文章,自己后面作为编辑先生,也会在《训练教程辑录》里面留名的,比如这三人,各写一部分。而每部分都会有自己的配套编辑留名,等于自己啥也没干就留名三次。这种能顺杆爬的好事,真的是平时求也求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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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六章 胡宗宪最后两位奇怪的幕僚
胡宗宪幕僚里还有近身格斗的好手,也是战事期间胡宗宪的贴身卫士,管懋光。这会儿得空正在疯狂恶补徐有知的《天龙八部》,一开始是在小莲茶庄听说书先生讲古,一个白天听完了市面流出的章节。晚上还请了个书生专门来深夜书店读书店展出的非卖品最新的小说情节。
管懋光一方面是对立面的江湖侠客行为心生向往,另一方面对里面描述的福威镖局格斗术暗自惊奇。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各门各派确实有自己传承,但都是秘而不宣的,而且说是传承其实也是口口相传各种谬误,往往传个三四代人就啥也不是,连花拳绣腿都算不上了。
而《天龙八部》中,却能将格斗的理论总结得这么好,什么守中用中原理,脚步交叉互追,双手攻防互助,腰胯发力,脊椎运力,啸叫恐吓,攻击敏感脆弱部位。
虽然书中没有完全讲透,但管懋光结合自己的实战经验已经明白具体是什么意思了瞬间对格斗的明悟更上一层。
虽然不知道是否真的存在福威镖局开派祖师陈海皇那样的人物,但这书是高知府内人写的,想来不至于空穴来风,只是得人恩惠,这个谢师礼仪还是不能少的。
只是徐有知毕竟是女性,这要是去拜师,传出去,脸面有些挂不住。
管懋光听完后已经深夜了,回到客栈还是纠结得睡不着觉,干脆连夜在客栈院中按照自己理解的原理打了一套拳法。只是有自知之明,没有啸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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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宗宪最后一个幕僚则是神棍大师邵芳,擅长方术奇计,其实就是手速快,擅长魔术、看天气与装神棍。
邵芳这个神棍还是有点用的,就是带心理暗示那种。反正大多数情况还是管用的。
只是前段时间,高翰文与蓝道行搞了教门改革,也是在一个栏里争食的邵芳可得及时去之前蓝道行待过的福兴观补一补最新的理论成果,免得后面行事犯了忌讳就不好了。
只是去了福兴观后,邵芳的视野才被打开。因为按照最新的设定,完全可以用妖仙把天下,甚至大明之外的信仰神只统一过来。
想想,要是南洋的神能够得到天庭册封,成为天庭正神的一员,哪怕是没有实职的散神,对以后大明的海上贸易及与沿海各地的交流都是莫大的助力。胡总督马上就要远航,正好用得着。
更何况,闽南、两广、云贵一代信仰散乱,如果能借机统一,对大明也是莫大的功果。
以后,凡是符合标准的修行才可以被称为仙道或神道,不符合标准的自然是邪魔外道。符合标准且愿意提交申请的,就能到天庭注册正神神位,信众众多的则可以册封为在职正神神位,有一方势力信众的则可以被敕为一方大老守御。
同时再派点中原的神只去监督守卫,这样大明才配称天朝,天庭才是真正的统御万神嘛。
有了这个思路,邵芳是一刻也停不下来。知道观里方丈老道士脑袋不经转,是个死念经的,也没与其做个商量。而是一面联系龙虎山天师府一面想好说辞等着次日去征求高翰文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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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七章 危险来了
邵芳第二日果然去找高翰文了,只是临出客栈被状若疯癫的管懋光吓了一跳。但本着法师不与武士斗的原则,也没管这人发什么疯。
“你这格局,有些大哦”在听了邵芳的一长串说明后,高翰文瞬间就明白其中意义了。
“格局?”邵芳有些懵逼。因为很多词都是杭州学派或是话本故事,或者茶馆评书新创的,外人理解就有点困难。
“格局就是境界,有境界者自成高格。你把你的想法写成奏书,我也署名,再问问胡师叔,让他也署名最好,最后给我,我让衙门的锦衣卫坐探岳总旗一起送给北方。”
高翰文没几句话就安排了下来。看着出门的邵芳,心里真的是激荡了起来。
在其穿越前的历史中,西方传教士为了传教那是费尽心力的。虽然其中有好人,有坏人,但除非完全殖民,想传播神的福音,都不甚理想。
而邵芳这个,给海外诸神注册神籍的思路却很好。我们不传播神,只传播神道。知道把海外诸神纳入天庭朝贡体系就行了。
我大明是人间天国,那天庭也理应是诸神的宗主才是。
传播神道与传播神最大的好处是利益均沾,不容易被敌视。
海外神,注册天庭正神,就享受天庭气运加成。即时本地信仰覆灭,也能傍着天庭在大明这边分一杯羹。比如早已被天竺丢弃的佛门,要不是当年玄奘传经,并主动归入朝廷,早就危险了。
同时,加入天庭大家庭,海外诸神发生矛盾,也可以享受天庭的调停管理。避免内卷,相互倾轧。
另外对于本地信众而言,也方便其辨明正神,邪神。有天庭管理,也减轻被本地神的奴役压迫。
会想着刚刚帮邵芳拟订的奏书,高翰文是越想越觉得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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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有完全从自我感动中走出来,胡检校进来述职一下子打破了高翰文自我加戏的幻想。
“高大人,查清楚跟踪高夫人的人了!”
“哦,这么快,到底什么情况?”高翰文赶紧竖起耳朵听。
是最近几日,徐有知说进出衙门有被人跟踪的感觉。后来发展到只要出门就有各种眼睛盯着。
有街边的无赖衙内,也有贩夫走卒的打工人。
反正看情形怪怪的。搞得已经好几天不敢让徐有知出门了。
连天龙八部眼看最近就要大结局了,也是让祝小由出门代为发布最新剧情。
“高大人,卑职这几天带领三班衙役,全杭州城布控…”
“说重点”对于胡检校这种逮着机会就要自我表功的行为,高翰文径直就打断了。
“抓了十来个人,经审问,应该都是慕名想要拜师高夫人学武功的,毕竟天龙八部中的降龙十八掌,六脉神剑,北冥神功,小无相功,凌波微步,天山折梅手,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天山六阳掌。别说这些无知百姓,就是我等武人都羡慕不以,早想打听是否真假呢?”胡检校眼巴巴地说道。
虽然这事确实感觉匪夷所思,但感觉高大人干的事也都是一头雾水摸不清的,所以胡检校也懒得揣摩,照实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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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八章 地产兴杭州
“怎么,胡检校也想学?”高翰文弄清楚真实原因后也没有那么担心了,反而调笑起来。
“里面的武功都是真的?”胡检校被高翰文这句话惊吓得不清。
“当然是假的了,劳烦检校去城门贴个告示,话本内容纯属虚构,大家看个热闹就行,不要信以为真”高翰文这会儿只觉得胡检校有些可爱。
不过,谁当年没点武侠梦呢。
打发走胡检校,才去后院跟徐有知说明实情。
“真的是,这明显是假的,怎么会有人信以为真呢,气死人”平白无故被禁足在家好几天的徐有知只觉得晦气。
“另外,昨晚于老头过来问我,你之前说过偏向宋朝的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和偏向辽金的》《萧太后传》、《天祚帝二十年》可有更新计划?茶馆那边有消息是,有些地方的说书先生等不了已经开始自己创作,上台演说了。等到说书人这边定型,我们再写就不好写了。”
“其实我是在想,这么多书,我怎么写得过来。最近写《天龙八部》一百多万字已经让我精疲力尽了。想着就算有你指导,还要看那么多资料,有些打退堂鼓”徐有知其实是被高翰文的小说计划搞怕了。
“哈哈,你在担心这个?”高翰文这会儿只觉得有些好笑,毕竟留名千古的机会,还有人嫌累。
“就是要让他们先编故事讲出来,这样后面我们再去收集他们的故事,再改编不就轻松多了吗?不能总是让这帮说书人白嫖我们吧”高翰文顺着就想到了应对办法,古代可没有版权一说,简直是白嫖小说的天堂。
“什么是白嫖?”徐有知不解地问道。
“那个不重要,你理解整个意思就行,还有什么困难吗?”高翰文赶紧绕开了尴尬的词汇解释问题。
“那,你看看我手指”徐有知有些诉苦地亮出手指
“就在食指这里,哪怕鹅毛笔比毛笔轻松那么多,都已经开始起老茧了。这才大半年啊,要是再写个十年八年的,这手指可怎么办?”
徐有知这会儿早就不是开始写小说那么兴奋了,反而是天天被那些官太太催更,提笔就觉得累了。
“不要这样泄气嘛,以后可以请人来代笔,你口述就行了,你觉得呢”高翰文也没太多时间去折腾这事,只好想了个超能力的办法。
“但是,我们两家不是都被抄家了吗?光凭你的俸禄,哪儿请得起专人啊?培训班那边连几台打印机的本钱还没赚回来呢”徐有知有些惆怅地说道。
“哪些都是小道,你夫君找到了一条新的、光明正大的发财路子。这会不说一口气赚回家业,但挣个长期雇先生的钱还是够的”高翰文激动地说道。
“什么营生啊,你这衙门就有坐探,还是谨小慎微些的好”徐有知多少对杭州知府衙门的特殊性有所猜测,所以还是出言提醒。
“没问题的,绝对合理合法,我拉上张逊肤,张老哥一起上,我们打算在城外买一块地修成房子再卖。你看现在杭州城里多拥挤啊,与其在杭州城里裹草席睡柴房,肯定愿意去城外睡正经房子啊”
随着杭州最近工商业的兴盛,如今身家破败的高翰文不得已动起了带头发展房地产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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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九章 侠以武犯禁
高翰文等了两天终于收到海瑞与王用汲的回信。
一条条把各自衙门的遗留工作与人事注意都罗列了下来。
很显然,能做这么多事,肯定是想继续做下去见证成果的。谁也不想后面被别人摘桃子。
另一方面,又把各种注意事项写得那么清楚。肯定是服从组织安排的。就这个态度,就值得表扬一番。
权衡了一下,高翰文还是写信把王用汲推荐给赵贞吉。因为海瑞在淳安县搞的农村集体土地承包制太依赖于县令的稳定了。
特别是前面几年还没形成牢固的习惯,一旦强势县令离职,说不定士绅反水,就功亏一篑了。
刚安排好这些,徐同知就过来刷表现了,也叫汇报工作。
当然还是最近杭州人由于人口拥挤,治安事件逐渐增多。
偷鸡摸狗,打架斗殴是数不胜数。要不是两个直属的附郭县令干得不错,说不定这回儿府衙的大门都别想正常通行了。可想而知,每天的苦主该有多少。
为了减少街面的通行拥挤矛盾,高翰文已经让徐同知组织附郭的两个县令一起在街面刻了标线。仿照后世的交通标线,在石板路中间刻了划线,分左右两条道,左右两条道靠路边各一米样子再划线,小摊的距离不能超过这一米宽标线。
虽然最开始大幅降低了街头冲突。就是那种,对面冲撞的行人,独轮车夫,还有坐轿的老爷。
但是也就个把月,现在又多起来了,而且比之前更糟糕的是械斗的多起来了。
“高大人,你还是去看看,这事好像与您有关?”徐同知其实是压了大半个月消息的,但是看着两个县令天天登门诉苦还是扛不住,打算跟高翰文捅破窗户纸算了。
“诶,怎么会与我相关,我可都是想着百姓们和睦相处,相亲相爱的呀”高翰文有些真疑惑了。
“最近不是《天龙八部》那个话本小说在坊间传播吗?不知道怎么的,这些贩夫走卒竟然也看书。而且纷纷模仿里面福威镖局所创的无限制格斗术,由于是禁止携带兵器进城,一个个都携带了自制大铁剪刀,铁尺进城。”
“这些都是日用品,城门那里也不好查得那么严都给禁了。但是这些贩夫走卒进城了为了跑生意,走路都是横冲直撞,发生矛盾一言不合就用上这个无限制格斗术,三两下就要人命。这个冬月还没有过半,就已经有六起命案了。高大人你还是想想办法吧,下官无能,实在想不到什么好法子”
徐同知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汇总资料,已经部分卷宗呈给了高翰文。
“这么严重?”高翰文还有些不可思议。
话说后世武侠小说流行的时候也没见出什么大事啊。怎么到了古代就出事了呢。
高翰文遣散了徐同知,一个人认真看了起来。
一份,两份。看到第八份,高翰文已经心里有谱了。
为了怕出事故,还让祝小由跑到街面上去打听打听,特别是之前过来在外城安顿下来的流民营。一面自己也去钱塘县衙的大牢里见见这些侠以武犯禁的贩夫走卒,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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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章 炒房进行时
“我不杀他,他杀我怎么办,我又身材不高大,不抢个先手,死的就是我了。”大牢里的犯人丝毫不觉得悔悟的样子。
“你还真的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你杀了对方,而且是见面就出杀招。你现在也得抵命。你所谓的比别人多活几天,不过是多坐几天牢再死。现在想想还划算吗?”高翰文有些气不过,也不管还跟钱塘县令,直接回怼了回去。
那犯人先愣了一下。
“也是哈”突然恍然大悟地说道。
“不过,活着本来也没什么好的,死就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至少我在杀那个倒霉鬼时畅快了一把”紧接着这犯人有优点不服气地犟嘴道。
然后一牢房好几个人都低下了头。
高翰文在牢里看了一圈,发现还真是,当活着比死好不到哪儿去时,这些人极端的快意恩仇还真是难得的人生畅快事。
很显然,什么叫好好的活着,看着满杭州达官贵人,已经富商巨贾的绫罗绸缎与府邸大门,民众还是知道的。缺少可行的路径,这些东西,跟民众就毫无关系。
怎么来构建这个路径呢?光科举这一项肯定是不够的。而且高翰文可没把握让嘉靖参考后世公务员考试,敞开了招聘士子,然后官吏一体,从吏员做起。
“刁民,刁民,冥顽不灵,冥顽不灵”
高翰文在钱塘县衙一众的口诛笔伐中退了出来。干脆去找张逊肤算了。好歹这也是个原儒代表,总能有点新主意的。
“张老哥,我又来了”
在按察使衙门,听到如此轻率的声音的沈明臣一下子慌了神,直接坐在书房里,把头埋在书纸堆里,给了张逊肤一个提示的眼神就假装没听到。
张逊肤赶紧从书房出来,到了前衙值房偏厅。
“刚刚沈明臣在我书房,不过在犬神灌注学小学,我们就不打扰他了。他的事后面说不得还得麻烦你。先不说他,你怎么过来了,去城外建房子的事,我管家已经差不多张罗好了,就差投钱了。先说好,你小子理论行,赚钱未必行。我这次就出一千两,多了一分钱没有了”张逊肤颇有一副亲兄弟明算账的味道。
“这么快,那先说这个吧。我现在穷怕了,赚钱要紧。张老哥肯定知道最近城里因为模仿那话本,街面有些不太平。所以这个时候,去城外修新房,肯定火爆啊。我这次都计划把我和有知两人的家底3000两都押进去了。天下就没有亏钱的房地产商,老哥,你信我,肯定没错,要不要再加一点,比如加一万两,我们一口气建一条街,这样人多了才更好开始生意不是?”高翰文开启了忽悠模式。说实话,要凭自己3000两去平整土地,建设大的片区宿舍,有亿点勉强。
“这,钱都在管家那儿,我一会儿去问问,先说你过来的正事如何?”
很明显张逊肤是动心了,但是为了避免被看出来,同时留足时间自己再思考一下拿自己管家来当借口。
就在话音刚落的时候,张管家就从后宅走了过来。
第两百五十一章 儒以文乱法
张管家刚走出后宅就莫名其妙被张逊肤一顿训斥回到后宅。
两人稍微打一些哈哈,又转回正题。
“你这事,还真真的是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的典型了。你说你好好的,写哪些虚假的高来高去的大侠不好,为什么要什么要写福威镖局这种下力卖命的功夫嘛”张逊肤有些责备的意思。
其实也是这次闯祸的是高翰文,但凡换一个人,这书早被禁了。记得前些年国子监里闹**,最终的结果都是一禁了之。说是**,其实就跟后世故事会小册子差不多,反正不是啥正经人看的,但也不一定都是男女之淫。
“老哥说得是,老哥说得是”所谓罚站要立正,挨打要撅腚,高翰文这个态度还是拿捏得很好的。
“儒家原本讲仓禀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现在底层流氓那么多,他们本来就没法知道理解。要么以后你这书就不能进茶馆,只在士子中传播,要么老天有眼,让全天下百姓都生活富足。后者还是算了。”
虽然张逊肤一直跟高翰文交好,但写话本搞乱社会治安的事情,确实是说不过去了。
“不过没有谁是天生富贵的,要是知道以后能够富贵,百姓肯定能够自我约束一下。你看那些尚未中秀才的读书人,只要还没放弃科举,不也是谨小慎微吗?只是科举终究太窄了,不可能让人都去考的。不仅不划算,劳而无功,指不定民怨更大。你还是准备下,不要如此大规模刊印话本了,免得平白落人口实”
听着张逊肤的谆谆教诲,高翰文也不好直接否定。
“如果只是富,没有贵,可以不呢?”高翰文小心地试探到。
“你有什么赚钱的法子让天下人都赚钱吗?虽然我知道你们罗学将财无定数,但这就算可行,没有权,就保不住财富。再多银子都是再给别人存钱。大家”
说道这里,张逊肤突然卡壳了。
虽然在大明,贵转富容易,富转贵艰难,但是朝廷还是打开了一扇门的。就是纳捐义民。
从宣宗朝开始,就有义民赐国子监监生的案例,只是宣宗那会朝廷有钱,灾害较少,基本义民封号,起步得一千两白银,赐监生得万两白银了。
但到了倒霉的嘉靖朝,已经下滑到100两就赐义民,一千两就赐监生名额了。
得了监生,学得好自然走科举入仕,学不成,基本也是比照举人待遇的。当然是除了一切与免税有关的举人身份待遇。
当然,监生出来,最大的好处是优先做京师的经制吏,就是给个侍郎都不换的京城经制吏。这是很多科举学子都羡慕的职位了,位不高,但权重,还能世袭。绝对的一方土霸王。
当然,监生到经制吏的中间也是需要钱打点的,当,好在既然有钱捐义民就不缺这中间的银子的。
下意识一股脑把想到的告诉高翰文后,张逊肤就后悔了。
因为长此以往,经制吏必将尾大不掉,那文官朝廷岂不是被架空了。
复盘了下由于话本带来的问题与应对,也算是儒以文乱法的真实写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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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二章 以义民养义民
虽然张逊肤反悔了,但高翰文是听进去了的,而且决定综合一下操作。
当面没法拿出具体的方案,打嘴仗只会闹僵关系,还显得不尊重老同志,只能一面态度端正,一面风紧扯呼了。
只是看着高翰文撤退的样子,张逊肤意识到不太对了。只是想着大家都是学圣贤道理的,底线还是会有,只是还是隐隐并不放心。
随后两人主要敲定了东城门外两里路的一块临河空地,打算改建一个临河集。
这个临河集的起点就是张高二人集资的3000两银子,打算先盖200套两层楼的筒子楼。起名就叫张高楼。每10套规划了一个公厕,一间公共浴室,分男女那种。
钱一砸下去,买地,建设就迅速开工了。
这点钱,说实话买地有点不够看。毕竟高翰文是超级看好杭州楼市的,一个劲想买大面积土地屯着。
最终张家管家花了两千两,租了一千亩临河的半荒地,一年二两银子一亩地,连租5年,后面再花60两一亩地买走。
结果是只剩1000两银子的张管家只能先盖50套出来试试了。预算3000两盖200套,实际1000两盖50套,倒不是张管家吃回扣,主要是一些启动资金,建多建少都是要付出的。
因为是木质结构,加上之前杭州发大水,冲垮了好多房子,所有有些木头可以二次利用。知府老爷要去灾区遗址捡垃圾,谁也不敢阻拦不是。
于是乎到了冬至这天,项目也推进到完工。
只是问题是从建设到完工,天天从城里过来看热闹的市民不少,但真正愿意出钱预定的却几乎没有。
先是说等建好了再决定是否购买,后面剪彩建好了,一群人还是犹犹豫豫的。只是似乎看出端倪的张管家,从按察使衙门请了几个捕快过去当铺兵才陆续有人过去。主要是离码头更近,跑船下力的住过来其实更方便才是。
而这段时间,河运正是繁忙,这帮人,可不缺钱买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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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回剪彩当日,高翰文也终于把自己的思路厘清了。那就是义民得加价了。
以前好歹还1000两,现在都滑坡到100两就算义民了,这怎么行。
以后的义民,分两条路线,一条是杭州城内无房的低配版,一种是杭州内有房的。有房的义民照旧跟着朝廷走,只是杭州本地义民纳捐,需得给杭州衙门一比一配套才行。意思是跟朝廷捐多少,得等额给杭州知府衙门捐款。
由于商贾要捐国子监,起步就不会少于万两。这样杭州拿到这笔钱就可以给这些无跟脚的来一个低配版义民,发一个社学进学的名额。当然,一旦出现主动的打架斗殴,就收回这个低配义民资格。
能进社学就有机会阶层上升,虽然只是小幅上升,比如出来给人当掌柜,当地方社学老师,当说书先生。但这也比下苦力强太多不是吗?根据经验,用这个吊着基本就能极大地约束这些底层百姓的行为,让他们学会忍一时海阔天空了。
至于商贾愿不愿意,这倒是不需要过于担心,因为接下来的时代,商贾能挣到的钱是远超一万两的。
第二百五十三章 喜讯传来
除了利诱,自然还得加上威逼了,那就是正当防卫致人死亡无罪,且不必赔偿。
在原来的执法过程中,由于很难分清谁是谁非,往往是各打三十大板。这结果,自然是谁怂谁吃亏。
但是现在可是古代不必后世能有技术分个明白,因此这个正当防卫直接等于先撩者贱就行了。
如果有有效目击证人,那么只需要犯人威胁人身安全就可以正当防卫,打死勿论了。
如果没有有效目击证人,那就必须得先带伤,再正当防卫,打死勿论了。
而杭州城内,天天人挤人的,找到与双方没有关系的有效目击证人,并不难。至于城外的情况,暂时先不考虑了。
这一系列操作让徐同知颁布下去。同时也让徐有知赶紧在里把福威镖局这个支线写死,原因很好编。就是第二代总镖头目中无人,心狠手辣,得罪武林又得罪官府,在官府围剿之下,树倒猢狲散,家破人亡。
最终在一场大火过后,一个老妇人剖出一妇人尸体,救出遗腹子。而这位老妇人,正是当年福威镖局霸道行事的受害者。本是来看报应的,但见众人散去,最终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自己死了丈夫,又膝下无子,只能将其养大,叫其戒骄戒躁,重新做人了。
此子也是不负众望,以大宋刑法为心法,悟得正当防卫的真谛,从此再现福威镖局,又私下扶危济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私底下还成了一名蒙面捉刀人,专替衙门抓捕缉拿江洋大盗、十恶不赦之人。不过具体而言这又是另一个话本的故事了。
有低配版义民的利诱,又有正当防卫的威逼。毕竟如果对方满足正当防卫,那自己基本就属于被打死活该了。还有话本的宣传烘托。
一时间,城内的治安却是大为好转了。
只是一股奇怪的现象却在杭州城出现了,就是街头两个男的相互谩骂,祖安十八代好半天,却没一个动手的。一旦有人发现拖不起,就会以一句,“你给我等着,我马上叫人来,有本事你别走”为结束。
懂行的自然是等对方彻底走出视线了再走,要不然,显得自己是怕了。就是有些外地人,不懂行,又撑面子在那里傻等一整天。这些事出了好几起,只是便宜了附近的饭点客栈,白白多赚了一个外地人的饭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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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人,恭喜恭喜啊,令徒高中状元,跳过翰林庶吉士直接入职翰林院编修,还成了皇帝的经筵讲官,日后必定高升,封侯拜相,指日可待”朱七一进衙门就远远地朝高翰文道喜。
“哦,状元吗?不至于吧”高翰文其实有些疑惑,因为他在之前跟宋应昌的书信里知道,这次科举简直是能人辈出,各路大神都在里面,在这个里面拿状元,有些悬,即使嘉靖偏爱,也最多把会试的名次往前挪一挪,真不敢想一步登天的。
“真的,这是喜事。你学生的书信我给带来了。不信,你自己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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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四章 本朝百年无事
“高大人还是迟些看信,此次南下,还有皇上的旨意传下,接旨吧”朱七看高翰文看信看得入神,不得已打断了其看信,免得空耗时辰。
“哦,等等”高翰文马上要去后宅沐浴更衣。
“不必了,是中旨。你接下就是。”说完朱七将圣旨双手奉上。
“圣旨里面,说得清楚,高大人仔细参详。我离营数月,得回营校阅训练了。告辞了。”
朱七匆匆地来又匆匆地开,知府衙门里面,就剩下懵逼的刘君墨与柳常青两人。
接待完朱七,又接待两位小伙子。
好在那柳常青本是泰西人,三两句话就打发去泰西坊安顿了。
只有刘君墨留了下来,就安顿在之前莱总旗的那间厢房。莱总旗最近几乎就住在织造局专业打秋风,好长时间不回来了。
吃喝都在织造局,工资全存着,也不知是存着能下蛋还是咋的?
只是金翠兰有些不耐烦,因为莱总旗那屋总是臭臭的。之前反正莱总旗一个人住,不需要打扫,属于是工资不变,平白少了一间屋子的活计。如今来了个读书人,进门不见打赏,工作量却长起来了。
好在刘君墨也不计较这些下人的颜色。自己是来干大事的,事事都斤斤计较,睚眦必报,如何成就大事。甚至主动帮金翠兰收拾起屋子来。这一点,倒是博得了金翠兰的好感。
可惜已经委身于门子了,否则说不得金翠兰还要争取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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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翰文安定完人,就继续看圣旨,看信。
圣旨里面的内容,想来已经通过南京镇守太监吕芳发下去了。只是自己这边朱七顺路就代为通传。
结合这段时间与宋应昌与李时珍的来信差不多可以明白,皇帝要用薄荷做点什么,否则不至于下中旨言明要收集薄荷作为未来一年的年节贡品,越多越好那种。
所谓贡品,就是地方在税赋之外,主动上交给皇帝的,比如祥瑞或者其他什么的,价值、多少都是看心意的。很少有这种点名要什么,还越多越好那种的。
“皇帝是要泡薄荷茶吗?”高翰文实在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但想到,薄荷能驱赶老鼠,莫非跟北方零星爆发的鼠疫有关。
但如此没有言明的旨意,还是没有内阁盖章追认与司礼监批红,简直比前任武宗皇帝更像是个昏君了。
这两堂兄弟,还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一脉相承了。
看了好几遍圣旨,仍旧模糊不清的高翰文打开自己大弟子的来信,希望从中解惑。
还真是,伴随着薄荷的布置,京城鼠疫被熄灭在萌芽状态了。
信里确认了高中状元与翰林院编修与经筵讲官一事。这样看来,自己弟子也是给皇帝上过课的了,四舍五入,也勉强是个帝师,那自己岂不是成了帝师爷了?
小小地满足一下内心的虚荣,就发现,嘉靖最近一直在让人讲宋史,北宋南宋都讲。而且是各个经筵讲官重复地讲。
由于宋史记录极不完整,导致要么照本宣科,要么穿凿附会。着实艰难。
宋应昌最近轮到讲王介浦的《本朝百年无事札子》,宋朝真宗檀渊之盟后到王安石兵法前恰好百年无事,结果王安石后没几十年就靖康耻了。不是无事,是整个朝廷无了。现在大明土木堡之变至今也是约莫百年左右无事。
只是拿不准皇帝喜好,这番揣测,不知是福是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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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五章 逆练新法
“为何宋朝百年无事,但王介浦一分析,熙宁变法后不过四十余年,靖康耻就爆发了,是熙宁变法不是时候,还是熙宁变法不是时候?”
对于宋应昌之问,高翰文是明白的。王安石王介浦在《本朝百年无事扎子》中对北宋问题的分析是切中时弊的。
后面熙宁变法的内容也急剧开创性。因为这是中华历史上,儒学第一次以动态的,增量的世界观去指导变法。
然而,结局却失败了
结局失败了!
那么问题来了,王安石开出的药方都是对症的,结果病人死了。
深究下来无非两个原因,一是为时已晚,北宋早已是冢中枯骨,救无可救。即使药方是对的,也避免不了灭亡。二是口号喊得太早,原本还不知道有这些问题的,也嗷嗷待哺地等着挤进这个破窗,好在破窗被修复前搭乘最后一班车。
所谓等自己走过了再修窗不迟。等自己过了又想着自己亲戚朋友,过后还想着儿孙子侄。明明知道是破窗,明明也想着等到时候再修窗的,这破洞却越来越大,直至崩塌。
比如王安石推青苗法,以降低民间高利贷之苦。原本在民间或许大多正常借贷,什么九出十三归的高利贷毕竟是少数。并不是每一人都知道,或都如此不顾脸面。
大宋的运转,考得就是这些傻子。他们靠自己的无私,成了大宋维持运转的润滑剂。
等王安石公开指出借贷之利,所有人都会明白其中巨利。此时,不再放高利贷者那才是真傻子。因为全社会会明白,这钱自己不赚,别人也要赚。既然总有人赚,何苦便宜别人。于是乎便会挖掘出更多的高利贷借贷者。
正如绝大多数挣快钱的方法都在刑法里,正是有了刑才能以刑止罪。如果刑法没有刑,那就是一本犯罪指南或者犯罪锦集,其对整个社会的颠覆可想而知。
因而,当旧党第一次推翻新法时,北宋就已经不可避免地灭亡了。
当王安石先写出《本朝百年无事札子》而无同期刑法跟进时,就是在向天下人广而告之如何通过挖大宋朝墙角来挣快钱。从此至新法铺开中间一年多的时间差,足够旧党以此聚集一大堆破窗者了。
说来也好笑,旧党拿着新党的施政纲领《本朝百年无事札子》来汇聚利益,凝聚人心,最终推翻新法。
旧党只需要逆练新党的大政方针就能打败新党。这也是北宋过后,终南宋一朝再无变革可能。因为新党天然处于劣势。何况宋高宗赵构还把靖康耻甩锅给新党。方法论上占劣势,大义名分上也占劣势,南宋能撑这么久,纯属是邀天之幸了。
高翰文整理好思路,既然宋应昌问了两个时间,自己弟子大约也是明白其中关窍。罗学或者说杭州新学要提出自己的大政方略还得等合适的时机才行。
这个时机,不能太晚,要是崇祯朝,那基本是无解了。这个时机还需要抢在反对派相当弱势的时候,避免被反对派逆练套利了。
好在如果历史不大偏移,大明还有相当长时间,而自己与学生们的年岁也耗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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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六章 公费吃喝统计仁义
正如此,变法不在于新法派有多强大,而在于旧法派有多衰弱。如有硬碰硬,任何新法派在新法落地生根的前二三十年肯定是不如旧法。不如旧法还怎么落地生根,落下来的都是走样了的罢了。如王安石的变法一般,其主要实施地方基本本旧法官僚把持,其新法能得到推行才是怪事。
因而,大明变法也一样,要在儒家内部培养内奸才行。只要儒家内部山头林立,混乱不堪,新法才有机会生根发芽。大统一的儒家是根本不可能让其新法落地生根的。
目前看来,原儒与泰州学派还远远不够。
问题还在儒家的话题热度上面。以往儒家,面对争议往往搁置争议,共同当官。
现在利用仁义指数,正好,让这群人吵起来,要不然还真不好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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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王用汲与刘君墨还有自己那两个弟子都到了知府衙门。
“怎么,润莲兄有什么意见”一群人围绕着将来统计仁义指标,如何统计,如何发布,需要地方怎么配合讨论半天,就王用汲一直不吭声,让高翰文有点纳闷。
“仕林兄,我是觉得,一旦公布别人不认可怎么办?要知道千百年来,就没人统计过仁义指标,我们标新立异,想被认同难啊。”王用汲到这时才把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
“哈哈,不怕,谁不认同,谁就可以拿出一份更好的统计指标出来,我们看看,真好,我们就按他们的方法统计也不是不行,我们的目的是验证孔孟儒学的正确性,又不是为了树立我们的统计方法不可更改”高翰文倒是很乐观地说道。
“也不是这个意思,就怕他们单纯是反对统计公布,而不是说统计不好。这就不好了。而且这群人肯定占多数,很难改变的”王用汲无可奈何地说道。
“没事,对付拒绝辩经的人自然有对付拒绝辩经的办法,润莲就不要抄心了。先期就杭州府下辖附郭县、淳安县、建德县与上海县同时公布,后期会推广到杭州府全境、再然后是浙江、江苏全境。”
“所以润莲作为杭州府外第一个实施的,一定要做好配合啊”高翰文望着王用汲不断地打气。
其实统计方法之前都是确定好了的,一旦开会确定在培训学校旁边划出一间房子作为专属的大明仁义指数化办公室就可以开工了。又划拨了几个衙役听候调遣。
先是仁指标,这个短工的日结工很好统计,就是直接去问大户管家与短工本人就是了,有价差的取个中就行,因为大家都喜欢财不外露,短工说低点也很正常。管家开的工钱也肯定是没克扣各种损耗的。
但长工的工钱比较麻烦,因为长工大都护主,长工跟雇主在很多时候利益一体的,打听其工钱相当犯忌讳。好在如果有雇工的正式契书,衙门是有留底的,上面有保底的月前,然后具体多少就只能靠那几个衙役自己去城里大户人家,酒肆茶馆打长工挣多少了。
由于这几个内线都有官方作保,有高质量保人,做长工还是很受欢迎的。虽然比单纯做衙役苦了一点,但能领两份工资,还能体验一把密探的感觉,还是有相当衙役上心的。
最后是义指标,这东西主要就是靠刘君墨、朱赓、沈一贯三人去各大饭点茶馆消费了。一边消费一边誊写菜单,一边留意一桌的流水与人均消费,然后把杭州城高中低三个层次的酒肆饭店、茶楼都吃一遍。自然这个贫富悬殊的义指数也就出来了。
只是小半个月过去,指标还没发布,三个年轻人已经吃的大腹便便、胖了一圈了。
仁义指数稳步推进的同时,高翰文的炒房计划却出大事了。
第两百五十七章 赵真善还是不老实
“高大人,快去看看吧,我家老爷已经到了,死人了”张家管家匆匆地跑来传话。
高翰文听到这里是相当懵逼的,不就去城外搞房地产建设吗?怎么这么快就死人了。
一路急匆匆跑到城外,走进那两排孤立的筒子楼,就见一大群百姓把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对了,现在百姓把这种不带厕所的两层排楼叫做知府楼,而不是什么筒子楼,表示这是知府大人出钱一意孤行修的房子了。
“张大人呢?”高翰文是接到张家管家通报才来的,所以第一反应就是找老哥问问。
“张大人部署巡检司的官兵去了”一名衙役回复到。
“推官,郑,李代推官,快来看看,这个案子弄好了,给你办转正”高翰文自己也不是什么专业人士,只见几乎一整条街区都被翻墙了一遍。连两个铺兵都不能幸免。
幸好这房子入住率不高,目前就卖出去一百来套,但真实搬进来入住的也就十来户人。否则这次真不知要有多少人受害。
“好的,卑职一定竭尽全力”李推官也赶紧上前干活,指挥仵作勘验现场与伤口。
高翰文在现场有些烦躁。就在城郊炒个房而已,怎么弄成如此祸事。
“快,去把赵老爷给我请来,必须请来”紧接着意识到自己不对的高翰文赶紧去请自己的老朋友赵真善了。
“难得见到知府大人,草民有礼了”很快赵真善就过来行礼。因为赵真善就在城门楼边上,所以没几分钟就给请来了。
“不喊我高大人,改喊知府大人了,这么客气?不会是觉得张大人与我修房子坏了你们规矩吧?”高翰文知道这群土财主是对自己甩开他们单干炒房有些不满。
传统逻辑就是利益均沾,任何吃独食的行为都会被视为坏了规矩。
“高大人言重了,言重了。你们是流官,又不是本地商户,何须遵守这些规矩,更何况这些织造局开海贸市舶司以来,这些规矩早就过时了,江西景德镇的瓷器,四川的蜀绣等等都涌向杭州,再也不是什么本地人相互连襟垄断的世道了”赵真善赶紧改口解释。
“那称呼怎么见外了?”高翰文继续追问道。
“还不是高大人已经一连三个月都没单独召唤小民了,还以为小民失宠了呢,毕竟我们下面人可都是以与你单独见面的频率来计算各自的地位的”赵真善一副真诚地问道。
“哦,这样吗?那这三个月我没召唤你,你去哪个衙门了?布政使还是巡抚衙门?”高翰文又换了个问法为难到。
“哈哈,我哪有这么大能耐,只是经常去钱塘县与仁和县县衙。见大领导的成本太高了,哪儿能没事就去见。”赵真善还是自如地应对着。
“好了,你应该知道是谁的手笔吧,直接说吧,免得张大人那边盲目地搜检。”高翰文直截了当地问道。
“这,我哪儿能知道。”赵真善有点不乐意的表情。
“说吧,说了,后面大家有钱一起挣,之前我跟张大人承包土地还有好多没建设,邀请你们一起来建设,怎么样,未来房价上涨可是笔巨利!”高翰文看着扭捏,干脆又增加一项利诱。
“高大人,自古就没有在城外修房子的。你这个就是再发财也没有人愿意投资的。你不会以为在城外修房算是甜枣吧。也不知道,张大人怎么着了魔相信你会挣钱呢。”赵真善也一副无可奈何地说道。
“炒房哪儿还有不赚钱的?那是你们不明大势,错过了这个村有你们后悔的。不信就不信,那到底是谁干的?”高翰文对自己接下来马上要面临炒房巨亏的情况不想过多纠缠,继续回到主题。
“这样,高大人,你把我当证人收押如何”赵真善左看看又看看,干脆说了这么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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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五十八章 正德遗诏
“那一会儿还是请赵员外来衙门一趟吧”说完了,高翰文有些烦躁,但也没下令让人把赵真善看守起来。
赵真善也很配合地站在原地,并没有要跑路的动作。
原先高翰文以为是这帮士绅看着自己吃独食挟私报复呢。现在看来或许通过织造局开放市舶司以来,这帮人还真未必看得上房地产这点小钱。
这还真可能是另有原因。
迟迟等不到张逊夫回来,又看李推官忙个没完,一团邪火无处发泄的高翰文,郁闷地回衙门了。
回到衙门就翻到今天最新到来的邸报,一来确定了自己弟子的状元喜讯。二来,却看到嘉靖在宫里找到了一份正德遗诏。
内容非常的简单粗俗,就是正德生前非常想到海上去劈波斩浪玩,非常想去海岛上寻宝,于是乎在弥留之际,留遗诏命下一任皇帝要在琉球上给皇帝建祠堂,让太监带着皇帝遗照乘船登岛,完成未尽的遗愿。
当然,完成了有奖励,就是正德自己说会化身朱大将军,护佑大明皇帝国祚绵长。言下之意是,如果不按照遗愿来,就不护佑了。
朝堂上,内阁正对要不要花这冤枉钱激烈争吵。只是皇帝已经开始人事布置了。
联系之前的福寿膏计划,高翰文差不多明白皇帝的计划了。
不过也佩服嘉靖能想出这么荒缪的理由来。这种事情,也只有借正德皇帝之口才显得那么合情合理起来。甚至不会有官员怀疑其真实性。太符合正德的尿性了。死了几十年了还能作妖。
这事关键还在于正德皇帝的保佑问题,毕竟只有到琉球建祠堂才能保佑,否则就麻烦了。因为这家伙是拎不到轻重的,要是不保佑还捣乱怎么办?
在大明,目前基本还是不会有人质疑祖先的保佑之力的,区别在于这个力度的大小。之前鞑靼两次冲到北京城下,显然就是没有给正德建海外祠堂,导致其保佑无力的。
前代皇帝虽多,但估计基本都投胎转世了。目前就正德这个没有达成夙愿,说不定还没投胎,迎合一下,保佑之力大增呢?
高翰文已经能够想到中枢朝廷的文官该有多纠结拉锯了。只要后面嘉靖不再掏出一件正德遗诏,估计百官最后也就捏着鼻子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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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邸报,感觉也把赵真善晾得差不多了,赶紧叫到值房问询。
一通操作下来,高翰文差不多明白了。原来只晓得浙江有倭寇,其实福建也有倭寇。
这一股倭寇其实是原本盘踞的福建泉州港周围专业打劫,收泉州港出口过路费的。
因为最近杭州这边可以通过织造局官方开埠,所以景德镇瓷器等好些原本要经由泉州港走私出境的货物现在都宁愿交点费用走织造局这个官方渠道了,导致这些盗匪收入骤降。
于是乎,这群人中,哪怕看到福建倭寇主力已经在台州大捷中被胡宗宪剿灭,仍然要提着脑袋过来赌一把。
至于赵真善怎么知道的,就不好言明了。
之前不愿意说,是赵真善自己最近也组建了镖局,南来北往也需要大家给个面子,要是光天化日就把事不关己的事情捅给官府,这不是自降身份,给官府当走狗了吗?一旦道上不认可,坏了名声,这生意就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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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五十九章 管镖头
张逊肤是气冲冲地无功而返的,因为过来抢劫的这一队响马是早就远遁了。
反正赵真善还在衙门,打听了一下,便把其镖局镖头请了过来。
“见过按察使大人、知府大人”进来的镖头一个响亮的行礼作揖,让高翰文的烦心消散掉不少。
“这就是我家镖头,姓管,管镖头,一会儿大人问话,你据实回答就行”赵真善抢先介绍了一下。
“怎么后面还捆着两个人呢?”张逊肤看着管镖头身后还用绳子押着两人。
“大人,这两人就是那队福建倭寇的成员,现小人交来衙门法办”管镖头斩金截铁地说道。
“豁,我那巡检司兵丁搜检了一个上午,愣是啥也没搜到。你这里莫非是早有安排?难不成倭寇还有自投罗网的”张逊肤忙了一上午劳而无功,看着别人轻而易举抓来两人,瞬间就有点面子挂不住。
“哈哈,管镖头,说说吧,这两个蠢贼到底怎么回事?”高翰文知道张逊肤只是一时面子作祟,赶紧打哈哈把事情抹过去。
“这两个贼人本是那福建倭寇中的探子。因为最近泉州海贸减少,他们不得不进内陆打劫。最近杭州外贸增多,他们自然就跟过来了。”
“只是这两人在杭州看迷了眼,就不想回去了,因此隐姓埋名投到镖局。因为看着身强力壮的练家子,我就收下了。没想到,这两人也就没忍两天,还是贼心不改。打算回到倭寇那里送信,好在城外截杀我们镖局的车队。”
“昨晚我在备货检查时发现两人鬼鬼祟祟,不放心,干脆绑了一顿打,没想到两人耐不住打就全招了。只是兹事体大,不知道该怎么联系衙门。待到中午听到城外出事,更不敢贸然前来了。但听闻老爷被留在衙门了,也顾不得想说辞了。事实经过就是这样”
管镖头说完又是行礼。
“看你说话条理清晰,办事稳妥,该是读过书的,怎么当起了镖头?”张逊肤看到管镖头回答得头头是道,有些惊奇。
“多谢大人夸奖,小人也是有禀生功名,只是志不在此,后来弃文从武了。”管镖头马上回答道。
“可惜了,可惜了,你要是科举,未来说不得又多一名儒将了”张逊肤兀自感叹到。
“小人哥哥管懋光正是在胡总督门下冲锋陷阵呢,他是秀才功名,勉强够上大人的期许呢”管镖头看着张逊肤态度缓和,也耐心地拉家常。
“原来是管将军的弟弟,失敬失敬”张逊肤立马态度转变过来。倒不是前倨后恭,主要是管懋光在浙江抗倭中是出了大力的,多次救胡宗宪于危难之中。要是没有管懋光带领总督衙门亲兵督阵甚至攻坚,这仗赢得没这么快的。
“这”现场最尴尬的反倒是赵真善了,自己只是根据杭州的押运需求招了个镖头而已,怎么招了这么个大神进来而不自知呢。
“管镖头,不对,管兄,你瞒得我好苦啊,以后我们就以兄弟相称,我的镖局一半干股给你,有你坐镇,我们镖局天下哪里去不得?”
第两百六十章 钱能使人豁达
问完管镖头,却见两个贼人还在地上请求原谅。
“如此丧尽天良,还敢摇尾乞怜?”张逊肤这会儿是越听越火大,干脆踢了一脚。把捆在一起的两人径直给踢倒了。
“原谅与教化你们是孔圣人的事情,我们的任务就是要送你们去见圣人”高翰文也懒得听其真真假假的狗屁故事,让胡检校过来直接押到大牢,巡检司衙门直接派兵依据口供按图索骥去了。
张逊肤因为巡检司兵力恐有不够,又出门去找锦衣卫东城千户所杭州驻地协助了。
反正后面录口供是祝小由全程参与的。
这两贼人一到杭州就被城里琳琅满目的店铺与各色小吃话本故事迷了眼,当场就想着给自家大哥来个失联,从此黑在杭州了。然后再报个难民身份,请求避难,最后落户杭州岂不美哉。
但是这些年抢劫,全部家当也就几十两银子,两人加起来也就一百来两。。
现在杭州是两大消金窟,一个是泰西坊,那里除了原本的泰西人驻地,还有就是面向出口的各色器物展品,好些东西起步就是数十两。穷人进这些店,心里都是要遭天谴的。
另一个消金窟就是小莲一条街。虽然听话本,看话剧,喝茶单项花不了多少钱,但是架不住项目太多了。一场话剧,完了还可以给演员打榜,事后还要花钱听解说才能恍然大悟其中深意,而且还得听好几个的,要不然了解不全。凡此种种,因此在来杭州一天半后,两人已经处于负债状态了。
说是负债,其实是客气的,本质就是偷,反正现在杭州小偷也猖獗,自己两人新加进去,也没什么良心痛不痛的。
到了第三日,两人知道,就这样偷下去是不行的了。因为偷本来不是两人的特长,抢才是。但城内不让带到,最近又人人学了那福威镖局的邪术,害怕失手把小命丢了的两人还是没敢开抢。
恰好当日看到真善镖局找镖师,自己两人凭着一股子血勇之气,应聘成功。
原本如果是良心发现的,也就借此改邪归正了。
但没几日,这两人发现,押镖的东西货值都是几万几十万两银子的,自己两人当镖师,一个月才三两银子,就算后面涨到五两,那要能在杭州城安家立业还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呢。
于是乎盘算着也就前后不到十天,找个理由又跟倭寇取得了联系,打算干一票大的,然后卷个千二八百两银子就金盆洗手,功成身退。
只是最终,计划赶不上变化,出发头一天就被发现了,然后没来及送出确切信息,就已经享受到管镖头那沙包大的拳头招待了,管饱那种。
没想打事情这么戏剧性解决了,高翰文拜别了赵真善与管镖头,就听到杭州城外隐隐有大炮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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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炒房失利的高翰文没心情管其他,很显然这次事件,卖出去的房钱多半都得退出去了。这房地产是没法搞了,得转用途才行。
由于规划的街面考虑到后世行车的需求极为宽敞,加上每隔段距离的公厕浴室,其实是很适合专做工厂或者说工业区的。毕竟现在城里打架斗殴出事的主要原因就是织工争路。现在不是歪打正着吗?
而且一旦工厂搬迁,每个工厂里面都是有家丁的。这些人,利用高墙,一般的强人匪徒,哪儿敢来抢。不被反抢就不错了。
发现了一丝转机的高翰文马上厚着脸皮去联系杭州现有的大户说和了。钱使得人变得心胸豁达起来。
第两百六十一章 杭州治安费
高翰文虽然急着为自己挽回损失,但也不能让人看出来太丢份。为了达成既要又要的目的,一方面是把徐同志也一起拎出来了。徐家看似败落,但现在好歹还有一个同知撑着的。虽然这个同知很快要被撸了。高翰文一直在给争取去建德县接替王用汲的班。否则让一个啥也不熟悉,还傲慢无比的人去干,高翰文也不放心。拉出徐同知,自然有向这些本地士绅示好的意思。
另一方面,高翰文却不急于谈作坊外迁的事情。直说就破功了,得谈谈杭州城最近一个季度作坊工人引起的交通拥堵,打架斗殴,流血冲突事件。
本着尊重市场规律,减少行政干预的原则。高翰文决定对作坊涉及的街区均新招铺兵(类似与后世执勤岗亭)。这些经费必须由沿街的作坊承担。
毕竟谁也不想自己的工人货物不安全,不稳定吧?
当然由于人流密集,为加强效果,铺兵也得增加。收的这笔治安费自然不低,而且还得按月缴。
“高大人,你到底什么目的就直说了吧,另外你真要收治安费,但整个杭州顾工最多,而且是集中作坊工作的织造局,怎么没派人来呢?要是钱少,大家也认了,毕竟没时间耗着,要是钱多还请一视同仁。”坐在角落里的郑员外瓮声瓮气地说道。
高翰文抬头一看,瞬间有点被憋住了。郑员外好歹是之前郑推官的族亲,虽然算不得杭州最大的几个世家,但也算是杭州的头面人物了。
更关键的是,郑家不应该算是自己人吗?怎么率先跳反了?
回忆了一下郑家其实与郑推官关系并不融洽,而且高翰文之前炒房挣钱不想着人家,但现在收费把人家打包了。搞得郑家与其他以前唱反调的毫无区别,当然不乐意。高翰文这种行为实属分不清好赖了。
琢磨人际关系还真不是高翰文擅长的,穿越前不咋的,现在看来穿越后同样不咋的。
意识到自己问题的高翰文,还得想办法把眼前这波半只脚踏进资产阶级的旧士绅按照亲疏远近得区分一下。亲疏远近,爱有等差的差序格局是根深蒂固的。凡是不遵守这个规则的,要么被认为是傻子,要么被认为是白眼狼。
成年人,可以与谬误斗争但一定不要直接置身于传统文化的对立面。在穿越前高翰文就已经想着不继续做中二少年,融入社会了,只是还碍于过往的人设情面。到现在都没有这些顾虑了。融入其中,那都是顺手的事情。
“郑员外说得好,话说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对于落实这个项目,大家还有什么意见的都可以说。我们百花齐放,百家争鸣都行,只要有利于杭州的安定发展就行”高翰文也不好直接驳了郑员外,只是顺着说了一句,算是找了个台阶。
郑推官跟郑家关系不谐是一回事,但高翰文要是为难了郑家在郑推官看来又是另一回事了。总不能人走茶凉得太快,就太难看了。
虽然说了收集意见,现场确实一时间的哑火。
这一下,本来是给郑员外找台阶的,反而让郑推官一个人下不来台了。
“我其实也没什么意见,全凭高大人调遣”郑员外被一种眼神盯得发慌,又赶紧自己找补了一句。瞬间感觉被这帮同乡给卖了,居然没人跟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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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二章 歪侄儿
既然有人提出来织造局,很明显高翰文也会顺坡下驴,去联系织造局的。如果不趁着现在自己还有点情面的情况取把这事敲定下来,后面肯定无法实现整个城外搬迁的。
尽管城内拥挤不堪,已经不适合维持作坊,但各个领导都在城内。以前都是泥腿子通勤来上班。要是迁出去了后,就该是这些掌柜、家主通勤去城外监督,这不是反了天了吗?
这种事情,其实大家心里已经有些计划外迁了,但是谁要是敢率先出去,那面子肯定挂不住的。人啊,一旦有些家底有时候更会与挣新钱过不去。
织造局的镇守太监还没有下来,在蓝道行北上后一直是杨金水的四个干儿子集体负责代理。目前预期应该是等钟太监从日本那边回来挟功升迁转为镇守太监。只是目前钟太监那边毫无消息。以杨金水离开时与自己的关系,还是有些情面的。何况后面蓝道行也给他们打过招呼。
正当高翰文厚着脸皮过去的时候,发现,杨金水那四个四个高矮胖瘦的干儿子全都不接茬。再追问才知道,原来钟太监人虽然没来,却派了个干儿子过来预先接管。
这个干儿子去码头了,现在虽然明面上还是杨金水这高矮胖瘦四个干儿子控制了织造局印章,但其实已经是都听新人的了。
好在之前跟钟太监聊得也算是投机,想来不至于为难,干脆放低姿态就在织造局等上一会儿。
期间还发现了已经人憎狗嫌的莱总旗,回了一趟织造局拿东西,又跑出去了。来的新人可跟他没什么情分,看到这么个吃白食的,自然是也想新官上任三把火给撵了。只是被高矮胖瘦提醒与高翰文这边的关系才没有发作。
“那你们现在还是杨公公的干儿子,还是已经是钟公公的干儿子了?”高翰文闲来无事打趣道。
“这”瘦太监刚一开口却发现其余三人都没说话,尴尬着顿了一下,又说道:
“自然还是杨干爹的干儿子,你们说,是不是?”
说完又问了一句,只是陆续两个点头,一个没有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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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烦高大人等候,失敬失敬,失敬失敬”门口一声招呼甚至响亮,仿佛宣誓主权一样。很显然这个新人钟太监的干儿子回来了。
高翰文原本还想跟四个太监继续唠嗑,也没办法只得先应付这个新人了。只是一转头才发现这新人也不算新,之前在总督大营还有过数面之缘,只是没有交流。
“孙公公?没想到相隔不到两个月,又在这里相见了。以后同在杭州上值,还得劳烦帮衬啊!”俗话是开口不大笑脸人,先把态度做好总能讨个好彩头。
“高大人客气了,我哪承受得起您一句劳烦啊。你是我干爹的朋友,那就是我的干叔叔了,干叔叔在上,受干侄儿一拜”说完就要下拜。
好在高翰文眼疾手快,给托住了。这干侄儿的成色从托他的力道就能看出来,基本就是个歪侄儿,因为高翰文就虚托一下,这家伙就不拜了。所谓的干侄儿,纯客气一说,还差点真以为能涨上一辈呢,结果跟二仙桥大爷一样,收的是个歪侄儿。
第两百六十三章 修大厂房
“今来主要还是为了解决织造局这两坊街道拥堵的问题,我能知道,想必孙公公这边更是清楚了。”高翰文依旧摆出一副为人排忧解难的表情。
“高大人果真是急人之所急,咱家看着两坊街道基本是日日堵得过水泄不通。也不知之前选址修建何不把路修宽敞一点,现在四轮马车过路一点都不方便。也是进出都是咱们织造局自己的车,否则指不定闹出多少事端。但仅是如此,也耽误不少买卖。”
高矮胖瘦四人看孙太监言语贬损,但也无可奈何。因为谁也预计不到会有四轮马车这么变态的东西出现。这哑巴亏也只有吃下了。只是告罪自己之前没有先见之明,孙公公如何目光独到。
“我知高大人在城外有一片产业,刚刚修建却出了事故。不过没有问题,我们织造局完全愿意把一些仓促、晾晒的东西搬出去。这样一来方便转运,二来也解了城内的拥堵,如何?”
听到孙太监截断自己说话,直接应承了下来,高翰文都有些不可思议。但转念一想,新人新气象嘛,这人正好另起炉找,还能多卖自己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呢。自己这属于自己送上门的菜了。
“其实纺织也可以看看能不能放出去,要是有大厂房,就可以有大织机,那样一个职工纺纱织布的速度还要提高不少。”哪怕是顺水人情,人家斗这么配合了,高翰文继续再送一个人情。
“这,大厂房,这工钱可不能同日而语”孙太监有点被难住了,如果是把普通的搬出去建普通仓库,这个成本是可以预计的,稳赚不赔。但如果建拉通的大厂房,这个成本是要翻好几番的,而且里面柱子越少,成本越高。还没怎么赚钱,就要花钱,这让一向谨慎惯了的太监有点拿不出注意。但同样他也不想错过这个改善业绩的机会。
随着织造局的账务改革,业务与财务逐渐分开掌管了,何况年终还有审计局下来。想要做假账多赚钱何其难也。但是比较气人的是之前杨金水已经把月净利润做到30万两了,20万两是织造局自身的业务,一半是丝绸,一半是四轮马车。10万两是其他商家寄售物资的抽成。
孙公公看了之前的净利润曲线,都是越来越高向上弯曲的。但是自己过来这半个多月,推算一下增幅已经是大幅下降。主要原因自然是织造局规模限制,又不好拆迁周围市民,只能不得不临时放弃好些生意了。孙太监今天就是出城考察地方的。只是没想到能得到高翰文这个大厂房的建议。
“之前这种情况,杨公公当时如何处理”
很明显孙太监不想错过这个发财的机会,但自己只是代干爹过来管理,因而也不想跟干爹招惹什么责任。那就只有用惯例将来出事好甩锅了。
高矮胖瘦倒是直接把之前杨金水查访制造四轮马车与改进30梭织机的过程讲了出来。
这种做事的秘笈按惯例是要藏私传家的。也幸好太监不用考虑传家了,也才说的如此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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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四章 张逊肤的担忧
孙太监可比不了杨金水文化水平高,虽然都是内书堂培训出来的,但不得不说,这个差别还真的不小。既然高矮胖瘦有经验,那就让高矮胖瘦去调研分析,这东西技术上行不行,成本上高不高,收益上划不划算。
为了强化控制还提拔了两个掌柜一个大匠师上来一起负责。
这样,只要能在失败时把这人推给杨金水的四个笨干儿子,这事其实无论如何都可以值得去干一票了。
也别怪孙公公如此不仗义,主要是按照新的会计算法,前两个季度的利润增长太恐怖了。自己干爹钟公公回来接手,肯定是不行的。总得给这个不行提前找点理由吧。
最好是,这次来个巨额亏损,等年底干爹回来正式掌印正好起死回生。这不显得自己干爹运筹帷幄,所向无敌吗?因此,几个手下人的报告还没写完,孙太监已经另外安排工人去城外建厂房了。职工宿舍就直接租用高翰文已经建好的筒子楼。
孙太监的迅速投敌是杭州士绅完全没想到的,原本其实就有些想要外迁只是不好先表现出来得罪人的,这下也放心大胆协商外迁了。
郑员外为了赔礼道歉,还特意给高翰文发了请柬,过几日其小女婚宴。这个请柬只是让高翰文有些肉痛。因为总不能一点份子钱不给吧。
一下子涌来的外迁商人,让高翰文也没法招架。因为原计划是有人带动,然后分批外迁的,这会儿感觉大家都要走织造局的货船,所以也都跟风,反倒不好一次性安排了。
因为从规模上看,已经完全够得上是一座新城了。
拓展新城,要不要建城墙就成了一个大问题。
虽然已经缴清倭寇,但是没有城墙,人们内心还是没底。但有城墙的话,这个建造成本基本就要几何级上升,而且还不利于后期扩建。
原本是自己一个抛砖引玉的炒房项目,没想到竟然立马就变了新城规划了。m.qqxsnew
这种东西,可不是一个知府就能搞定的。于是乎高翰文又去张逊肤那边打秋风了。
“你总算过来了。这两天我都在学习你弟子的殿试文章,简直是茅塞顿开,茅塞顿开啊!”
“亏得我之前还只觉得只是皇上偏心,给了个状元。没想到这两天看了状元文章,才发现是自己妒忌了。这么优秀的文章,也只有你能教的出来。真真正正的长江后浪拍前浪,我这前浪注定要被拍死在河滩上了”张逊肤拿着誊抄的状元文章,一边感叹道。
“另外,邸报里正德遗诏的事,你应该看到了吧?你觉得是真遗诏吗?后面还会不会有遗诏啊?”张逊肤根本没给高翰文开口的机会,而是发表了自己的担忧。
是的,这以后,但凡有个荒谬的想法,皇上都说是正德遗诏,这事该怎么解,都是问题。特别是现在是奸臣弄臣严嵩当道,这种人能挡得住这种荒谬的旨意吗?
而且哪有后人皇帝给前任皇帝抹黑的事情,嘉靖开这种先例,就不怕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就完全不在乎身后名吗?
第两百六十五章 与有荣焉
高翰文看着张逊肤那么着急的样子,其实是有些觉得多此一举的。因为传统儒家往往把个人品德作为执政的基础。对一个君王人品的打击足以毁掉这个君王全部的执政基础。
唐太宗这种异数,主要还是足够狠,一来能把当时的敌对势力全部物理消灭,二来大唐在之后足够昌盛,先后唐中宗、唐玄宗的盛世,足够给这位老祖宗贴光。大明难道还能期待再出两任明君?
“别纠结这些。皇上的事情,我们做地方臣子的,是完全没有办法的”高翰文看着张逊肤那气氛的样子,又没法说出真相,只能拿话囫囵过去。
“你呀,你呀。不愧是严党的青年翘楚,你这说话活脱脱一股严党味道。”张逊肤有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别折腾那些了,至少现在皇上还支持我们不是吗?这是我的新城规划,防卫方面你看看?”高翰文把一沓自己粗略琢磨的草图递了过去。
张逊肤看高翰文不接话,原本其是想联合高翰文上一道反对的奏书的,现在看来,高翰文似乎还有事情瞒着自己。很明显,高翰文绝不可能指望一个昏君能支持改革。现在这么气定神闲一定是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内幕。既然要领导变革,总要有一人妥协,现在看来很显然就是自己了。
就当是关爱体量小辈了。张逊肤内心如此给子找补了一下,才接过图纸看了起来。
“没城墙?”张逊肤拿着看了第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
“没,有城墙就不好扩展了,未来的杭州说不定比现在大十倍不止,哪能让城墙限制住呢”高翰文平静地回应道。
“你确定?”张逊肤第一时间就不可置信,不过自己手里可是有巡检司汇报的杭州人口变动报告的。相比于改稻为桑以前,现在算上北方流民与之前的难民,杭州的人口规模基本翻了一倍。
杭州最近看似民间暴力冲突增多,但考虑到人口增加,其实比例上反而还摊薄了的。
如果在未来杭州这个人口吸纳能力还能持续,不说多了一年涨现在这么多人口,十倍其实要不了多少年的。特别是最近倒腾的仁义指数公布后,全国各地富商巨贾前来杭州,那基本就是百川归海一般。
以前没指数,自然只能凭经验比较,没去过的地方这无法比较。现在公布指数的地方肯定比不公布好,公布指数高的地方总比低的地方好。这种宣传一旦铺开,结果是可以想象的。
没想到高翰文这么快就已经预料到后面的变化,料敌先机,谋定后动。果然相信这样的后生,当是不会出错。
虽然高翰文完全不清楚,张逊肤此时内心已经又把高翰文拔高了一个层次。
但听到那句“你办事,我放心,既然确定,那这样规划就没问题”,高翰文还是安心不少。
送走了高翰文,张逊肤才再次认真研究起图纸来。
没办法,刚刚为了展示自己对于队友的无保留信任,自己看都没怎么看就同意了。但这不代表自己真不看,要是有大的问题,该反悔止损,还是得反悔止损的。
不过越看,越觉得惊奇。张逊肤看着城区外围那三圈加厚加高的砖瓦房及角楼亭台设计,这用砖用料已经是不下于筑城了,现在火砖都这么便宜了吗?看到张逊肤都有点惊讶。现在除了两京,普遍用火砖筑城墙,其余大城也就关键部分用火砖,大多还是土城墙。像这种三圈加厚火砖房子用作三道防线,实属是败家了亿点点。
城内的轨道马车设计,无疑不表示其能在城内实现迅速的物资人员转运,真正让士兵做到以逸待劳。只是四轮马车最近是见多了,但把马车套在铁轨上跑,这高翰文到底是什么脑子。
另外则是好几处直达城外的巨大地下排水系统,仿佛暗示着能随时趁敌人不注意就来一个袭营。
林林总总,稀奇古怪,却又惊世骇俗的设计。到深夜,张逊肤只能庆幸,自己这一签字画押,将来这定策之功是跑不了的。
第两百六十六章 杭州的繁华
有了织造局这个金主爸爸,新城建设瞬间就正式启动了。为了不再像之前一样,只把新城当老城的贫民窟,高翰文是还特别规划了娱乐街区、教育街区与菜市场。
小莲茶庄也顺理成章答应进驻进来。而且还利用最近引入的玻璃,特别是大片玻璃,构建了专门室内与露天剧院。
除此之外,高翰文自己的科举培训班也将在新城建立分校,而新分校将由泰州学派、原儒学派与高翰文的罗学思想一起执教,不再面向科举,而是直接面向职业培训。至于具体是什么高翰文还卖了个关子,只是放出风去。有了杭州乡试的一炮而响,很难不再引起关注热议。
“买房了吗?”
由于高翰文与张逊肤的街区是先修好的,在新规划出来后,终于又火了起来。一句“买房了吗?”已经是杭州近日最流行的见面问候语。高翰文终于把自己的楼盘给盘活了。
街面上,郑员外家嫁女儿,送亲队伍吹吹打打,专门在杭州城主城区慢慢绕一圈才出城而去。
因嫁妆一般是不上盖子,会专门展示出来,以显示对女儿的重视与家世的雄厚。自然一路也就让苦了一辈子的底层市民开了眼界。
街边的百姓纷纷议论里面,“两百抬,两百抬啊。妈耶,这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厚实的嫁妆了。这婆家到底是谁啊?说不得都得给衬得抬不起头来”
“瞧你那出息,能收这么大嫁妆的,人婆家聘礼肯定丰厚,婆家肯定也是全杭州的头面人物,怎么可能压得抬不起头”
且说街边一对老夫妇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送亲队伍,还不顾嘴上拌嘴。
旁边街边烧饼摊上,一对年轻夫妇却没有人老夫妻镇定,已经在炉子边上打了起来。
“三千两,最多三千两”那女的被丈夫压在身下,背上被狠狠打了两拳。
“人家两百抬嫁妆,光是城东新区的商铺地契就有十间,后面的珍珠玛瑙,少说也得四前两”。那男的也不好受,头发被妻子一只手扯着,脸都被挠花了。
“城东那新城不过是知府老爷自己亏钱了,让这些财主去填窟窿的,那十间铺子能值什么钱,我看还不如我们这个烧饼摊子值钱呢。最多三千五百里,不能多了。”
女的也不认输,给丈夫张了五百两,算是给双方一个台阶。
“哎呀呀,别打了,你们烧饼都糊了啊”远处一个穿长衫的老头子走过来,感觉劝架。因为最近织造局的大匠师工资大幅上涨也穿起了绸缎,家里也无有儿子,也懒得自己做饭,因此也天天来照顾这家烧饼摊生意,算是老主顾了。
“你不晓得,这娘们平白埋没人家一千两银子的嫁妆,你说气不气人”那男的说完,又给了自家婆娘一拳才松手。
却在这松手的瞬间,那婆娘也不示弱,反手又挠了男人脸却跳到老人身后,大声抱怨到“不值当,就是不值当。只你这憨货才信新城的商铺值一千两”
眼见矛盾又要升级,却是男的终于注意到自己烧饼炉子里一锅烧饼已经全坏了,坐在一遍生闷气。女人却引老者坐下,赶紧去换了一炉烧饼,免得怠慢了客人。
第两百六十七章 杭州的繁华2
“哈哈,自从高知府来杭州,杭州算是变天了。连我这种下力的匠人都能穿绸缎,你们何苦去争执人的嫁妆,趁着高大人还在杭州,多卖烧饼,攒点家业才是正经。”
老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坐在摆出来的椅子上,干喝茶水,烧饼还没好呢。
老人的老资格还没摆多久,又有一书生模样的中年掌柜过路,朝这边看了一眼,恨恨道“什么世道,泥腿子也能穿长衫”就走了。
老人被路人呛了一句,也不生气,反而与有荣焉一般。因为放在过去,这些读书人哪里肯睁眼看一看下面的匠人。能够让读书人眼红,就已经是毕生莫大的成就了。
因是最近闹治安费,所以这摊位费用也跟着要涨。这婆娘看老人神气的样子,趁端上一盘锅盔的档口一边抱怨摊位费上涨,一边问织造局新城招工的事情。
虽然觉得新城肯定比不上旧城,但要是能进织造局,那也是莫大的机缘,哪怕是进去打杂也行。
“你们消息倒还灵通,不过织造局里关系负责,你们这火炮性格怕是不合适。”老人先是一副玩笑谢绝的样子。m.qqxsnew
“性格可以改嘛。我们在街面上,被吆喝干啥都没有钱的,一来二去自然火气大了。织造局工钱那么高,谁还有火气哦。”这婆娘还不想放弃。
“你们这年龄,学技术肯定是不行了。局里是要卡年龄的,但你可以来当织工。反正我也没后人,你要过来就说是我侄女,如何?”老人被磨了一下,也知道对方的决心。
“什么侄女哦,要是能进织造局,我就是您老的亲女儿,爹爹在上。”说完又对蹲在一边生闷气的男人喊到“那边不开腔的,快叫老丈人”这婆娘顺杆就往上爬。
那男人坐在地上,嘴上嘟哝了一下,算是回应,也没听清到底说的什么。
等老人走后,两夫妻又闹了一番,这回倒是没开打。
“你倒是会攀高枝,那织造局的织工,谁人都知道只招女工,又在新城,几天都未见的有一个来回。你想怎么样,看不起我,想离就明说。我赵大郎也不是离不得女人的。”
很显然,男人对女人进杭州城以来的不满来了个总爆发。
最开始是灾民,进来找不到事做,就被逼着找事做。后来明明短工干的好好的,又说摆摊划算,辞了工作。现在摆摊卖烧饼刚安顿下来,又琢磨跳去织造局。
这女人准是到杭州看花了眼,才对自己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就这样见天20文的纯利还不满足。
“你当是我为了我自己啊。我去当了织工,后面局内再招人,也好通知你啊。再不济你也可以去新城卖烧饼嘛”女人气不过,也不理解,明明以前任劳任怨的男人,现在却总是想偷懒耍滑的。一个家,还得靠自己顶着。
“招人,招人,你刚刚没听说吗?我这种学不了技术,只能当杂工。杂工还没有我现在卖烧饼挣钱呢。你刚才还说新城没人气,土地不值价,这会儿为了你自己去当织工,就要我去新城卖烧饼。我赵大郎不需要你可怜。反正现在都在城里立住了。你要去织造局自己就去,我绝不拖你后腿就是”
随后接连几天的冷战,老人终于有一次过来把女人接过去新城当织工,据说刚进场就当了组长。男人没有跟着去,写了和离字据却被女人当街撕了。后面就更没脸去找人了。只是在老城坚持了大半年后,却又去新城卖烧饼了。
第两百六十八章 郑泌昌何茂才二人的去处
郑员外嫁女,高翰文也是出面祝福了的。礼金可不敢给多了。高翰文现在一来自己没钱,二来官员大额礼尚往来,大明律上还是禁止的。
别人有族人送礼,可以用家族这个白手套一圈,高翰文现在是自己家和岳父家都被一锅端了。原本的寒门士族,瞬间变成一清二白的草根了。没有宗族来绕一绕,草根官员直接接送钱财很容易犯忌讳,被弹劾的。
毕竟,读书人怎么能爱财呢。只能让读书人的族人爱财。没族人的,就倒霉了,要么一直清廉着,要么就只能等着哪天被检举发掘,沦为高门大户口中出生论的佐证了。
好在,现在徐有知的话本已经开始大笔进账了,培训班那边也开始收支平衡了。因此,高翰文也大啦啦地排出了十两银子当礼金。
在一排红布都是几百两几百两最低也是五十两的礼金名单中,知客使见是知府大人,也不嫌弃,谨慎地写下礼金,吆喝客人进去。
一场酒席吃下来,高翰文差不多明白织造局最近的开海对杭州的富商士绅来说是一笔多么巨大的财富了。
回到衙门,张逊肤那边对福建流串倭寇的清缴已经完成。
其中有一个从幼军临时借调过来的年轻人,叫李什么的被报了首功,据说,开了三炮,分别径直命中倭寇的寨门,中门与头目聚集的棚子。三炮响过,巡检司的兵丁基本是如履平地,长驱直入。进去后才发现,一干头头脑脑,都被刚才那一炮炸成脑浆糊糊了。
只是这报功本来没事,却后来被人忌恨上了。一来严党刚完成浙直全境剿倭,甚至福建倭寇主力已经被打掉了,结果现在又来倭寇,还直接到了杭州,这是在打谁的脸?
二来,福建的倭寇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跑到浙江杭州犯案,这福建官场该如何自圆其说也是个问题。
只是高翰文对这方面总是反应不过来,张逊肤这次是在前线亲自看着大炮,看得高兴,主要是要给那个炮兵小子报功。不如此写,功劳就小了。在当时是现场承诺了给个大大的首功。事后反悔,张逊肤也有些拉不下脸来。
两人自恃功劳,觉得就算福建那边有所不满也只能忍着。而张逊肤本来就不是严党一员,完全不需要考虑严党感受。高翰文也是严党二五仔一个,好不到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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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朝廷对于正德遗诏的后文就出来了。内阁草拟,司礼监用印,皇帝亲自批红。
行为公告,因小琉球,地形如弯弓,浮海如平台,故定名台弯。
因为大行正德皇帝建祠堂需要,在台弯设立台湾宣慰司,统管岛上一切汉人、夷人。
设宣慰使一名,权同布政使,正三品;
设宣慰按察使一名,权同按察使,正三品;
设宣慰御史一名,督察岛中军政要务,正四品
设镇守太监一名,权知大行皇帝祠堂要务及皇庄经营
设锦衣卫百户所一处,负责拱卫大行皇帝祠堂与宣慰司安全。
虽然写得不可思议,但结尾一句,经费由内帑自筹。瞬间就能让人明白为什么内阁愿意拟旨了。毕竟皇帝自掏腰包,谁也不好说多话。
此外,还有景王开府泉州,这可是完全打破之前回封安陆的预期。林林总总,高翰文差不多明白,这个福寿膏的生意,嘉靖是打算吃独食了。
当然,有人欢喜有人愁。
一是郑泌昌、何茂才,两人之前的毁堤淹田,死伤无数,那是清清楚楚的。前几日知府衙门的岳总旗在到处走动。没想到,这两货居然自请去台弯宣慰司了,一个宣慰使,一个宣慰都督正好继续文武搭班。
可笑的是这两人找的理由居然是思念先帝,想去给先帝建祠堂。正德驾崩那会儿这两人还没开始科考呢,哪儿来的思念。明眼人都知道有鬼。只是清流一侧乐得看笑话,严党这边也不明就里,也就这样了。
更大的好消息是张逊肤改任浙江布政使了,并临时继续兼任按察使。这份权力明显是更重了。
很明显,也是嘉靖想给高翰文的头上再加一个保险。
第两百六十九章 衙内也要自力更生
郑大与何大这段时间其实还在培训学校帮忙调查仁义指数,压根就没有回家。直到前两日回家才发现进不了门了。
自从定下郑泌昌、何茂才去处后,两家的大院基本是被锦衣卫率领地方卫所兵丁保卫起来了。主要还是怕这两人跑路,那皇上就找不到其他倒霉蛋过去了。
郑泌昌、何茂才也很自觉,这几天,但凡不是家庭核心人员全部遣散,同时也与家族做好切割,还发生命,明确切断与各自后人的父子、父女关系,保住在国子监的嫡长子的政治安全。很明显,这两人是打算辛苦自己一个,幸福一家人了。
两人回门的当天,先是被打了一顿撵了出来,然后再门口还没走就被扔出一封断绝父子关系的声明。qqxsnew
郑大还好点,跟自己母亲离家出来了,带了点家私,属于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何大就倒霉一点,一方面自己母亲是妾室,也被撵出来了。关键是自己母亲稍微受宠点,所以还有两个妹妹。随着杭州这发展趋势,领着何茂才分出来的一千两银子,要不是还有自己母亲的嫁妆三千亩地的地契,想靠一千两银子养大两个妹妹,感觉就有些奢侈。
特别是最近杭州攀比成风,嫁妆彩礼一家高过一家,瞬间觉得自己娶老婆都成问题了。
很明显,一安顿好就相互碰头的的郑大何大知道,衙内公子哥的日子似乎成为过去时了,作为顶天立地,20来岁的男子汉,是该挣钱养家了。
两人在小莲茶庄一顿琢磨商量,到晚间结账瞬间就花去了六七两银子。
放到以前是没什么,只是现在就相当肉疼了。
两人凑了不到三千两银子,原本是打算一起做生意,自力更生的,却没想,还没开始就消耗了六七两。这真是万事开头难啊。
“不行,我们两自己是想不出来什么名头的,得去问问高老师,我总觉得他目光独到,只要能做到先人一步,哪能赚不到钱的”郑大率先说了出来。
“高老师最近在折腾新区,我们是不是也要投进去一些呢?”何大现在是一脑子浆糊,顺着郑大的思路问道。
“新区好是好,就是投入也大,我们要在那里占一席之地,没有六七千两银子打底,成不了什么事。要是光等土地涨价,好难。我看新区规划得比整个杭州老城都还大,要等涨地价,还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呢”郑大有些心烦地吐槽到。
“哦”何大也没啥想法,只能跟在郑大后面,一路往知府衙门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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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高翰文在书房,整理最新的仁义指数的统计结果材料,同时打算给自己的学生布置几道题,倒时等仁义指数公布时一起通告。来个语不惊人死不休。
看着郑大、何大两人在门口,高翰文小声地招呼其进来。
“你们后面怎么想的?”高翰文也不绕弯子,直接问了。
“我等过往仗着父亲权势,行事荒唐。现如今望老师指点,我们想自力更生”
“嗯,自力更生”
先是郑大汇报,何大也跟着说。
第两百七十章 向谁借钱
“我这里,挣大钱的路子肯定是没有的。你们也看着了,我折腾了个新区卖房到现在都没收回本,好在有织造局捧场,否则肯定亏得血本无归。”
“也别急着挣钱,你们到底想没想过以后要过什么样的生活,有了这个目标,就好多了。否则瞎折腾,就算能挣钱也未必是好事”高翰文有些平淡地宽慰到。
确实,穿越前后,自己都不善于挣钱。这到底是什么倒霉体质啊。为了更好地适应这个体质,高翰文已经不想挣钱的事了,大不了就靠爱人徐有知的稿费养活一家人算了。
“老师,最开始我也想着挣钱来着,你这么一问,我又有些怀疑起来。没有父亲压着,挣得再多也是枉然。最近在帮忙做仁义统计,对这种数据有些兴趣。要是有个能稳定挣钱的营生,然后再深化自己兴趣就好了”郑大一副既要又要的欠揍样子说道。
“你呢?”高翰文看向旁边不怎么开口的何大。
“我家里还有两个妹妹,现在杭州城内房价大涨,不敢浪费母亲嫁妆都不敢买房,只租了一间。要是有个稳定转迁的门路,自然是好的,如果没有,只要能挣钱吃些苦我也是甘愿的”何大一副心事重重地说道。
他如今的家底,连给自己妹妹置办像样的嫁妆都困难。谁让偏心眼的父亲把家产大头都给了北京国子监的嫡长子了。也希望北京那位兄弟能科举出头,将来顶点用吧。但至少目前是没半点用处了。
高翰文看两人也只是家产缩水的窘迫,倒是父慈子孝地没一点担心各自父亲去台弯后的情况。想来是当成云贵那边一般的宣慰司了。
也不想让两个学生额外担心的高翰文自然没有去多嘴其余的事情。
只是根据经济发展的一般规律,那就是经济周期的前期都是供给不足的,因此想要挣钱只需要去干生产就行了。关键就是生产什么的问题了。
无论怎么样,高端的能赚钱,但绝对赚不了那么多。真正最赚钱的还得是批量生产的东西。说道底还得是规模化生产的大众消费品。
很明显,纺织业就是最恰当的行当。只是要与织造局的高端丝绸区别开来,否则要出事的。高翰文自然想到了棉纺织这个行当。蚕丝这玩意太脆弱了,机械化纺织困难。棉花相比而言就耐操多了。qqxsnew
“对了,你们现在到底有多少本钱啊?”高翰文就差在颅内完成一次工业革命了,才想起忘了问这两个倒霉蛋到底能拿出多少钱了。要是没钱,还要自己借就尴尬了。
“我们核对过了,母亲的嫁妆是不能动的,能拿出的钱,拢共也就3000两,纺织棉花的话,分散纺织,再收购裁剪的话,应该勉强是够的”郑大先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好家伙,高翰文都已经畅想了一番机器大工业了,你这还来搞分散经营让织户纺织再收购。这落差,大概得有一百多年的样子。
“不行,分散纺织太没效率了,一定要集中厂房,批量纺织剪裁。否则很难竞争得过现在的几个织商”高翰文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但是现在我们也没钱啊,这种时候去钱庄借钱恐怕也借不出来啊”郑大为难地说道。
第两百七十一章 天下岂有借钱来上班的道理?
“你们之前统计杭州城消费情况,谁有钱谁没钱应该比较清楚才是啊?”高翰文有些不怀好意地问道。
“老师,谁有钱没钱,我们不统计也清楚,关键是墙倒众人推,谁还肯借钱给我们啊。按照老师你刚才讲的要建厂房,那没好几万两根本不用打底的”郑大有些气馁,很显然,老师估计也没辙。
“有钱的人,当然几个就能凑齐了。但一般点的,多一点的,也能凑齐啊?”高翰文倒还没有放弃。要知道自己瞎胡搞的房地产现在居然都又盘活了,应该还是有办法的。
“往下就是掌柜这些。但是这些人都有自己赚钱的门路。我们去借钱,说不定还被说服反借钱出去投他们的项目呢。而且这些都是依附与大士绅的,所以可以投钱的就没多少,而且还都有自己的投资机会,哪里还有其他人”郑大相当无语地说道。
气氛冷场了有那么好几分钟。
高翰文又看了看旁边的何大,问道:“何大,你也说说呢?”
“高老师,我没什么想法的,就是觉得从你来过来后,杭州好多人都是变有钱了的,看路边那一文钱的茶水铺子生意都好了不少。但还是不知道该找谁借”何大有些忐忑地回应道。
“郑大,你也觉得大家都变有钱了吗?”高翰文继续追问。
“那是当然,老师,师娘的话本好大一部分赚的就是这些在茶水铺子听故事的长短工的钱。要在以前,这些泥腿子,哪里舍得花一文钱去喝茶水听书,早该去挣下一顿饭钱了,有个囫囵饱就谢天谢地了”郑大顺着回应到。
“那这样,你们可以先把有余财的人从穷到富列出来,然后我们排除那些借不出来的,再看看。另外,可以邀请织造局入股,他们现在闲钱特别多。当然也不会超过一万两,再多,你们控制权就保不住了。”高翰文想了想说道。
意识到居然还有织造局这么个摇钱树后,两人又陷入苦思起来。
“老师,非常有钱的和比较有钱的都被你说完了,难道我们要向泥腿子借钱吗?”郑大有些自暴自弃道。仟千仦哾
“就是,泥腿子这大半年来基本也就攒个几两银子。他们都扣的紧。根本不会放心借出来的。何况大家也不熟”何大跟着吐槽道。
“现在看来,你们还就只剩下泥腿子可以借钱了,要不然就得去借那九出十三归的钱庄,借这个,还不如不投资呢。我看泥腿子之间如果是朋友兄弟还是很信任的”高翰文有些半开玩笑地说道。
“可是我们又不是兄弟朋友,连熟人都不是。总不能临时去城门口或者码头逮人就拜把子吧?”郑大还没理清楚高翰文的思路。
“或许我可以去试试”何大倒是有些没脸没皮地说了出来。
“你去,好吧,你这么狠,那我也去”郑大相当诧异地看着何大,不得已也狠下心来。
“你们想哪儿去了,你们肯定也有熟悉的百姓的,想想是怎么熟悉的”高翰文这时终于踢出了临门一脚。
“哦,你是说佣人,老师是说从我们雇佣的人借吗?但是我们这不是还没雇佣人吗?而且他们愿意吗”郑大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是啊,怎么可能有人借钱来打工的,这得多傻啊”何大跟着补了一刀。
第两百七十二章 互信最难
“是啊,他们好不容易攒点钱,无论是去茶水铺子消遣,还是去暗门霍霍了,怎么也比借给我们还替我们打工强吧,真要有这种人,老财主见了都得感动流泪”郑大一副完全不相信地说道。
“你也这么认为?”高翰文转向问何大。
“就以往来说,他们那点钱,不去霍霍了也没用处啊。不过最近导师听说好多匠人买房置地,供养孩子读书的。不过买个偏僻房子或许勉强够得上,但要是想培养一个读书人,没有家族支持,光靠一家一户的,恐怕是艰难。而且他们这突然涨上来的收入主要还是靠海贸丝绸。但打工毕竟也不稳定,一不留神出什么祸事就被裁了,很难撑到二十年后的”
“我明白了,老师是想让我们去给那些未来的工人,签个长期合同,给他们提供一份稳定的收入,而借款利息也是稳定的收入之一,是不是”何大突然间歇性机制症发作,顿时明白其中关窍,惊讶得叫出声来。
“这,这,如果给他们提供收入,那不是成了我们替他们打工了吗?到底谁是雇工谁是主家啊?”郑大相当不可思议地也望着高翰文。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高翰文没有直接回应着两个年轻人。
“目的是赚钱”
这一回,两人倒是回答得相当整齐。
“对啊,如果,你们能挣大钱的同时,还能让这帮百姓跟着挣点小钱,何乐而不为呢?难道你们以为就你两赚钱,其他人亏钱的生意能长久?”高翰文又继续追问到。
“这,还是有些不一样。以前是跟其他士绅一起挣钱,现在是与泥腿子一起,这”
“怎么?银子跟银子之间还有区别?不愿意?”高翰文还真怕这两人跟钱过不去。
“我愿意”何大第一个率先说了出来,终究验证了那句,没人会跟钱过不去。
“我也愿意”看着何大率先同意,郑大也放弃了自己那点最后的公子哥的傲气。
“对嘛,挣钱,不寒碜。这面子不是在穷人面前装出来的,而是等你们挣了钱,去杭州的士绅面前,衬出来的。明白吗?”高翰文难得直接给了两人一个忠告。
“明白是明白了,就是反正无论是买房还是培育读书,反正我们要给百姓提供一个愿景。就是借钱给我们组建公司,成功了,他们就能实现这些目标。是这样吧?”郑大把高翰文的思路终结了一下。又进一步补充到:
“关键是如何让他们相信?这似乎又回到了原点。如何互信呢?或者提供一个什么样的安排,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中途不变卦”仟仟尛哾
“其实是互信,不谨慎他们不信任我们,我们也不信任他们啊,万一其凭着资格进厂后乱来怎么办,万一招进来写地痞无赖怎么办。虽然从司法上不怕,但隔三差五被闹到停工,这生意也没法做的”何大这会儿思维终于是跟了上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第两百七十三章 郑大的好娘亲
怎么样才有互信呢?这可与单方面表忠心不同。
带着这样的问题,高翰文先把两个学生撵走,让他们再思考两天,同时多与自己的合作对象接触接触,看看到底如何。
自己却赶紧集中注意力在仁义指数的课题上面。
哪怕几乎能断定走出衙门后,两人该遭遇什么奚落。但要与底下人合作,而不是发号施令。不遭点奚落怎么可能与下面人感同身受。做不到感同身受,怎么可能长久的获得信任。
这不,果然,两人一出衙门,远远地看着昔日在社学里的同窗,本来还有点难为情的,却看到对方直接原地调转方向,假装没看见走了。
本来两人已经做好被嘲笑的打算了,结果,看着光景是被当瘟神了,恨不得掩面而走,谁还会来奚落。
随着郑何两家被软禁,以前的徐家倒台,沈一石远走泰西,杭州的五大家族瞬间就只剩下一个,那就是赵家了。
当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赵家也懂得这个道理,因而最近正在大力扶持其他次一级的家族。自己给自己培养对手,这么奇妙的事情,就发生了。
其他家族虽然赶不上赵家但也相当上道,知道最近这段时间是杭州上层财富分割的关键时期,关键一条就是要身家清白。
这个清白倒不是说以前有没有作奸犯科,而是当前有没有与哪些不开眼的人物下混在一起。作为虽然自请去台弯认知的郑何二人,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怎么可能又自请流放的,那肯定是不得不流放。能让朝廷封疆大吏自请流放,那基本要么是皇帝要么就是严阁老了。
无论是谁,都代表着巨大的正治风险。至于高翰文还收留这两学生的事情,本地士绅是不管的。以为高知府的行为从来都是猜不着逻辑的。所以当瘟神就好,敬而远之,大家都免得被连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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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亲大人,儿子回来了”
一脚踏进院子的郑大,招呼了下自己身边的长随,径直去房间找妈妈了。
“别,我才看到紧要处,这几天因为你那死鬼老爹的事,害得娘都没法第一时间追跟《天龙八部》,今天去书铺打听,才说是昨天发布的大结局。花了十两银子,才央求老板把这大结局的三章内容提前一天卖给娘呢”
郑大的母亲是个命好的闲人,虽然是庶女,但大小外公也疼爱,嫁过来也不曾受苦。哪怕是现在家道中落了,这追书的习惯却不曾落下。
虽然第一时间想着十两银子,郑大有些肉疼,但看着屋内陈设已经简朴到极致,娘亲的头饰也都只剩一根簪子。所以也没什么好说的。就让娘亲大人这样无忧无虑过下去吧。
儿子现在已经弱冠,长大了,该扛起这个家了。
郑大一番自我感动后,靠在门边,也不敢进去打扰,但也不走远。他是打算汇报下今天与明天的行动的。
差不多靠在门框上把思路理顺了,才听到里面喊了句:
“哎呀,我的儿回来了啊,怎么站在门口呢。快进来,我才刚看完话本,你说这段誉段公子的命怎么这么苦呢,那么多真心的爱情,竟然都是兄妹,真的是气哭为娘了”
这一句话,差点才是真的要把的郑大给气哭了,准备的千言万语,只剩下“儿子今天已经与老师商量出办法了。娘亲不用抄心”
“哦,那就好,我就说嘛,我的儿亲自出马,肯定没问题的,以前也就是老头子管得太严了,要不然我儿早有一番作为了”郑大的母亲倒也宽心,真以为啥事都让她宝贝儿子摆平了似的。
第两百七十四章 郑何二人的实地调研
次日,郑大约了何大一起去码头与织户家转转。
未来要与百姓相处,总得先体察下情才是。带路的则是郑大的以前从郑府跟过来的贴身长随。
这个长随就是杭州本地人,其好几个表兄弟都是码头上当长工。基本都是男人在码头下力,女人在家织布的双职工家庭了。
而且正因为都是杭州本土的,所以这一年杭州的贸易发展红利都是吃到了的。基本人人都是什么组长、班长、工长。
以前见到长随都怯生生不敢答话,明明是兄弟平辈却像晚辈见长辈似的。现在居然都能应对自如了。真正的有钱涨三辈,终于是把辈分拉齐了。
“老表,怎么过来了。你不需要伺候那个公子哥了吗?”
“我就说嘛,靠山山倒,靠河河干。你主家既然不行了,干脆过来一起干。哥几个现在都是组长了,招你进来还是没问题的。别看不起下力。只要搬运多肯干,一年就能兴家的。你跟着那么个败家玩意的主母,迟早喝西北风。不如趁早改行”qqxδnew
长随一个人来到码头,听到周边这些兄弟,半是关心,半是扬眉吐气的话,只在心里庆幸在路口阻了一阻两位公子,自己先来探路了。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自己主家破败的事,现在基本以前的老亲戚都知道了。再加上以前一起吹牛时也聊过主母实在不挣家,因而也不怨他们
“好了,好了”
长随好不容易把人弄消停了,把两位公子要办的事情,根据自己的理解说了一下,办好招呼与铺垫,再转身去请郑大与何大过来。
郑大与何大倒也没闲着,在路口基本就在观察这些来回搬运的码头工人,奇怪怎么比以前井然有序多了。
“劳驾耽误几位兄弟了”郑大好不容易从其脑袋里想出了句合适的开场白。
“公子客气了,公子客气了”
几位虽然当着长随的面,看不上这两落魄的士人,但士人就是士人,哪怕落魄了,当面还是要点头哈腰,对读书人该有的礼数不能丢的。
“感觉一大早码头就很忙啊,不耽误你们上工吧?”何大也跟着客气了一下。
“不耽误的,我们都是组长了,要发生突发清楚才需要去处理,一般也就到处转转,监督监督。”一个大汉开心地说道。
能这样腰杆挺直了跟读书人说话,这还是头一遭,怎么不高兴呢。
“哦,那就叨扰了,我们过来就想问下,你们在码头工作怎么样?不过看你们这精气神,肯定好了,能告诉我下码头怎么从原来乱糟糟一团,变成现在这么井井有条的吗”郑大也不直接问,因为参与仁义统计的时候就知道,直接问的,往往都是人家精心准备的答案,却不一定是事实。
正如不能在车上问大家是否都买到票一样。直接问工人愿意去什么样的厂家,除了能听到涨工资,其他都听不到了。
“哦,怎么跟表弟说的不一样,那我没准备就根据我这边的经验照实说了啊?”大汉大大咧咧地看了一圈。
“嗯,就是要来听实际的才有借鉴呢,不要有什么顾虑,我们今天就是来拜师的”郑大赶紧应了一句,看这个组长也是会察言观色的,但凡回答慢点估计就要讲另外一个故事了。
问话就是要讲一个迅速,但凡节奏慢了,里面还不知道多少故事会呢。
第两百七十五章 码头新变化
郑和二人带了纸币,这些对于之前参加仁义统计而言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了。
总结起来码头能有今天的变化,还得感谢那群泰西鬼佬。
由于原本杭州码头就比较拥挤,随着织造局生意的拓展,特别是泰西远洋船队的到来,原本的码头就瞬间不堪重负了。
拥挤,踩踏,打架是经常的事情,经常闹了半天货却没卸下来。
原来的船工有零散的有成队的,也有一些某些商铺专属的。
可想而知,一旦船靠岸,一群人乌泱泱冲过去,看到有专属船工的再鸟兽散开。没有专属的,各个船工又开始掐架。谁争赢,谁争输了。
反正,夏季那段时间,码头天天有人躺下是常事,一船货物,有时因为工人争斗,撒了一地也是正常。
后来还是泰西这边船队的过来问,为什么没有统一的管理,有没有什么码头帮什么的。
随着泰西坊的建立,到泰西的船只逐渐增多,第一批跟随泰西船队的船工回来,见识了几个什么东印度公司的管理,特别是再码头看到其他远洋码头的管理。
也就有样学样,开始了对杭州码头的盘整。
最开始的盘整手段当然是传统的,就是打服为止。那时由于泰西船队人多势众,还装备好,基本一时间就垄断了码头生意。
不过,不多久,失败的那一群又去求织造局出面了。那群人里有之前杭州白莲教的余孽。之前织造局对其底层放开一马,因此也就自以为有些香火情。
织造局对码头生意倒不看重,但看不看重是一回事,面子是另一回事。而且市舶司的关钞就在码头旁边,因此,这下一举先前落败的一方又隐隐做大起来。
既然不分胜负,于是乎接下来又打了一个半月的样子。
到最后,因为织造局有官方身份,他的货谁都不敢来耽误,而泰西坊那边的货就没这个待遇了。因此,泰西鬼佬出门递了和解书,说是要联合织造局成立码头帮会。
后来又拉拢了杭州本地一些商铺。目前看来,织造局占四成,泰西占三成,其他商户占三成。
就地募集码头管理人员,进行船只统一登记,领航,统一承接装卸搬运与检查工作。
于是乎,借着这个东风,之前打架实践中出力的吆喝的才摇生一变,有了个小小的身份。
可别看这个小小的身份,大家伙干事可积极了。
而且织造局并不重视码头业务,因为织造局那个份额四成,出资只有一成,其余是白送的。织造局也还是要点脸面,既然没出钱也就没派掌柜过来。
这里的大掌柜、小掌柜、组长都是就地升迁的。干好了能升官,谁不愿意卖力气呢?而且两拨人相互监督,也没人敢偷奸耍滑的。
最根本的,这个码头就是原本的这一堆人运营的,大家都知根知底,自然能相互信任。哪怕原本打架的两拨人,现在也绝口不提以前的腌臜事了。
郑何二人记录完后,已经是中午了,突然闻到一股浓浓的香味。
“两位公子还是不要过去看了,是折箩,我等的美食,却不是能入得公子眼的”那大汉赶紧解释了一句,好大小两个年轻人的好奇心。
原来是码头掌柜为了让工人有力气,专门去杭州各大酒楼收集的剩菜下水,拿来掏了掏了。荤的放一堆做折箩,好在中午给工人加餐,也让这群苦哈哈一天吃上三顿饭。素的就给杂工零工当口粮。
第两百七十六章 参与就是信任的源泉
几人聊完正值中午,原本大汉等要送行,却被郑大何大不耽误他们午餐给谢绝了。到来口子上,长随一个没拦住,郑大又绕过去远远望了一眼码头工人正在打饭的折箩。
只看一眼,瞬间就觉得午饭都不用吃了。只是何大在纳闷,郑大不会是要与穷人同甘共苦一日两餐了吧。
下午两人整理了笔录的各种资料。又问了问长随一些其他情况相互印证。原本是想去采访一下这些码头帮工的荤家的,但是这个时代,三个男人趁人家丈夫不在家去敲门多少有些瓜田李下的嫌疑。
但整理了这么多资料,基本已经足够了。
印象中,那大汉又三次兴奋的高潮。
一个是谈到当初打架的时候,带领兄弟,手拿木棍,照着对方胳膊、膝盖就打。只要没有立时的命案,官府才懒得管。
话说打架能升级得这么快还得感谢师娘的福威镖局无限制格斗术——兵器篇。作为码头帮工随身带个木棍探路,很合理吧。
郑大一顿记录下来,只觉得有些尴尬。何大倒是没觉得啥,反而是疑惑,这群人倒还有些机智,没有上刀剑铁尺啥的。但凡用上这东西,只一轮,就该全被抓进去了。
二个是讲对方明明被打趴下了,却鬼使神差去抓织造局撑腰。大汉做为杭州本土派帮工的代表之一,跑过去硬是顶住了织造局的压力。要知道那可是织造局啊,哪个当官的都不敢得罪。
最后是大汉这边几个落魄秀才带领下根据泰西人那边的建议,琢磨了一份合并方案。和气才能生财嘛,天天打打打的,还怎么赚钱。
虽然对方都是些没见识的土包子,但自己这边口若悬河,循循善诱,晓以大义,终于把那群死脑筋劝服了。
结果就是双方带头人就是现在的正副大掌柜。其下又根据领航、装卸、搬运、安检、后勤、财务分若干小掌柜。再往下就是组长、小组长,然后就是正式职员,当然还有最底层的临时工与杂工。
“你说呢?”对于统计的这些信息郑大已经琢磨些眉目了,但还是要听听何大的意见。
“设身处地想象,我如果要是能参与其中,从底层的帮工变成现在的组长,我也挺自豪的,每个关键节点我都能记一辈子。正如我们之前参与仁义指数统计一般”何大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嗯,特别是两派人明明是私仇,却能在这个组织安排下,相互合作,这一点殊为难得”郑大点出了其中更为关键的内容。
“嗯,他们相互交错任职,其实既是相互监督,又是相互确认,大家都在对方眼皮子底下行事,这种参与感,本质上已经不是信任对方,而是信任自己,信任自己的眼睛了。也只有自己的眼睛才值得自己抛弃仇恨去信任”何大镇定地把自己理解的东西说了出来。
是啊,在各个环节都让百姓参与其中,百姓没有不信任的。
有了这个思路,参考码头新型帮会的运营思路,郑大与何大一起开始写自己的企划书了。如果顺利,应该算是靠谱了
第两百七十七章 做好事不留名的赵真善
两人一大早兴高采烈地去见恩师高翰文,结果被当头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仟仟尛哾
“纺织都是精细活儿,两个大男人,如何招揽女人特别是心灵手巧的年轻女人过来进厂呢?”
是啊,怎么让女人参与进来呢。
“老师,男人不能干纺织吗?”郑大有些不服气地问道。哪有男儿不如女的事情。
“只要你们不怕亏钱,可以试试”高翰文无所谓地说道。
看着两个弟子耷拉着脑袋,高翰文也不敢再打击其积极性。
“这样,关于组织结构方面,我再帮你们调整一下,你们主要是解决招女工的问题。解决了基本就可以打招牌开始了”
两人被扔出来好,虽然有些气馁,但叹过几口气后还是信心满满的。毕竟有进度了。
虽然出来时,过往的同年还是躲着自己,但完全没有上次那种自尊心破灭了。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何苦去为难别人也为难自己。
正所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由于高翰文经常与徐有知吐槽自己的这些个学生的倒霉事。而徐有知正巧最近在小莲茶庄举行《天龙八部》粉丝答谢会。
冯掌柜那嘴巴是几句话就把高翰文这边的情况从徐有知那里套了出来。套出来了后赶紧又告诉了赵真善。
正所谓自助者天助,在郑和二人正在焦头烂额找女工时,赵真善就一脸笑嘻嘻地找来了。
原来最近赵真善真正琢磨怎么样扶植几个大士绅出来,不能让自己处于孤立无援的地位。
但是其他士绅都太过于根正苗红了。一旦人家起来,自己又得回到以前苦哈哈给人赔笑的程度。对于目前短暂还处于杭州首富的赵真善来说多少有些不甘心。
正好听说郑和这两个过气官二代想要咸鱼翻身,于是乎也就悄没声息地屁颠屁颠过来了。
“赵员外,你还是直说吧,怎么想到投我们这还没点眉目的厂子。要不然我们也怕你这钱烫手啊。我们父亲这几天就要启航流放去台弯了,将来可没法帮我们平事。”郑大对赵员外还是很警惕的。
毕竟虽然赵员外跟高翰文关系不错,但是杭州五大家族倒了四个,就剩一个以往最为劣迹斑斑的赵真善,从结果推原因,很难不让人有些想法。毕竟天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别,别这么生疏,你们两个小子也是赵叔我看着长大的,何况我还是你们老师的朋友。”
赵真善看着两人面试阴沉干脆直说了。
“那我直说了,这个首富高处不胜寒,我自然是想扶持几个家族来一起分担压力的”
于是乎赵真善又把自己过来的原因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这一次真诚无比。
“条件转换投资?”
“代持?”
郑大、何大像是听到什么稀奇事似的,惊叹起来,现在杭州商界的花活已经玩得这么多了吗?
原来赵真善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因此来之前赵真善就琢磨了一个条件转换投资协议。就是赵真善出资一万两,投入二人商行运营。
如果两年以后,商行大发展,这笔钱就算作入股投资,入股两年后或者两年内郑和这商行发展不起来,年利润分红少于一千两,就转换为对两人的借款,一人五千两债务,前两年不收利息,后面年息百分之十。已经是很贴心了。
当然,跟两个倒霉官二代接触,赵真善也不敢让别人知道,于是乎找了个族人来代持,代持的族人需要参与经营,特别是一定要有查账,监管钱货收支的权力。
说实话这种加杠杆运作,对于学了二十年儒学的捣蛋学生来说,同样是感到心惊肉跳。
原本还想拒绝,哪知道,赵真善那边很多婢女年老色衰,需要转行,愿意做个中人协调。这一下让两人无法拒绝了。
他给得实在太多了。
第两百七十八章 何大贡献出妹妹
有了赵真善介绍来的二十来个半老徐娘,郑和二人心里就有底了。
两人领着长随与茶庄的退役婢女,到了码头就有勇气去跟这些糙汉子招揽其老婆了。
虽然生意还没开张,但关键的人物已经网络了好些。
带着现有的资源找到高翰文时,高翰文已经帮忙整理好了构架与想法。
只是抬头看到那婢女时才发现,二十五六也能叫半老徐娘吗?
无力吐槽古人的白幼瘦审美,高翰文还是耐心地介绍起了自己这部分工作。
目前拉来了三波投资,一个是赵真善的、一个是织造局的、一个是锦衣卫东城千户所的。
这里写千户所不写幼军,关键在于这东西能挣钱,按照朱七琢磨的这两张牌子的使用选择,凡是挣钱的就公开写千户所,凡是花钱的基本写幼军,也好让朝廷分担点花费。
此外,由于千户所冶铁工艺的极大改进,产量与质量均大幅提升,而幼军的编制是既定的,因而多余的铁器铁料也好投入过来。
织造局主要是通过提供织机与维修来投入。主要原因还是最近杭州几大家族地震,原本的织机销售受了影响,反正堆仓库,不如投出来。仟仟尛哾
所以综上,郑何二人基本就成了三大庄家的废物利用工具了。
只是高翰文还更仔细地问道赵真善那些服务产业的婢女,大都是有些小姐病的,想要枯燥地坐在那整天整天纺织怕是有些强人所难。
高翰文是按照现代职能部门制来规划的,于是乎,生产之外,还得有财务、销售、技术、后勤四个部门支撑。
这些风华正茂的半老徐娘为了发挥自身前凸后翘的形象优势,基本化给了销售,当然里面技术好的又划归的技术。
只是这样一来,本着废物的废物再利用原则,干脆把成衣裁剪业务也搞了起来。这样,每个部门下面又分为布匹纺织与成衣裁剪。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现代化的复式记账制度。
因为织造局已经完成改制一个季度了。所以高翰文直接厚脸皮去借人,主要是租借织造局的账房,按账房再织造局的工资三倍给织造局租借费用。
但账房终归还是太紧要了,之前赵真善那位代理人要任个副总掌柜,同时兼个总账房。为了制衡,郑和二人还得出人来平衡。
但何大是要当总掌柜的同时兼任生产掌柜,哪有时间去管账房,而郑大要当副总掌柜,同时兼任销售掌柜,这些也是相当紧要的。
问道最后才发现,何大还有两个妹妹,小妹妹还小,但大妹妹已经十五了。干脆也让其来拜师给织造局的账房,同时任个财务的副掌柜。
原本何大是不同意自己妹妹出来抛头露面的,毕竟身份在那儿呢,但一经解说妹妹嫁人后也要管理嫁妆的,提前学学没有坏处。
就这样,何大才勉强同意。只是家里其妹妹早就安耐不住想去了。一来因为过往家里风气剽悍,都没有缠足,可以到处走动,二来之前过门的婢女聊了聊未来的生意,让其心生向往。
但这事最后却是苦了何大。因为现在觉得二十五六是半老徐娘,但其妹妹就因为学了太多,以至于终生未嫁。
前面些年是看不上男方的水平,后面是没男方敢高攀了,就这样在家当了一辈子小姑子。虽然乐呵,却是成了何大一辈子的污点。
第两百七十九章 投资移民进大明
正所谓雪中送炭难,锦上添花易。从赵真善过来,郑何二人的生意算是打开局面了。
于是同时,之前培训班不是还有好几个军户的同学。
这三人基本是享受了高翰文的免费培训,所以这次郑何二人有高翰文的背书,三人还是很信任的。
军户与普通百姓不同,因为明初太祖建有卫所兵的卫学,并且一直是鼓励军户考科举的。当天条件是家里得留足一个正兵的名额。
因此,军户家庭总体文化水平还是挺高的,哪怕是军户家的女儿女人基本都是知道自己名字的,好些还都能写名字。
另外,军户家由于要运送均需的关系,家里得女人可没有什么缠足的习惯。
因而,仿佛是过往军队中的良家子,这些军户女子正是纺织工业的主力军。
读书人相公的话,谁还能不信呢,因此三人协力,一口气就给郑何二人预定了两百多人的名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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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郑何二人东拼西凑打算东山再起时,重新规划的新区终于全面开工了。
从千户所那边传出来的洗煤与火砖技术,极大地加快了建造进度。
这种砖木混合建筑结构,极大地节约了建房的木材消耗。虽然相比于传统结构抗震性能那是肉眼可见的下降,但是杭州应该还好吧。
本着大干快上与功能分区的原则,中间是商业区,四角是工业区,其余是居住区。为的就是兼顾上班通勤与商业交流。
别看才16世纪,事实上,前几个月杭州老城已经堵得不成样子了。拓宽路面自然是应有之义,但功能分区,减少不必要的通勤则显得更为必要。
在交通的另一方面,轨道交通也被高翰文建议着引入进来。反正千户所造的钢铁有剩余,就设计打造一条环新区,连接四角工业区与四周居住区的马拉列车。连接新区与老城之间也有一列马拉列车。
商业区里面,除了商业区,各类体育场、体育馆、剧院、舞台则是最为核心的设计了。一个城市要想赚钱,光靠生产是没有用的。因为生产的钱大多进工厂主了。必须要依托各种类型的消费把工厂赚主的钱再反馈回社会。
这样,才能形成财富的正循环,也在这个循环过程中,城市财富才能越做越大。光做生产,特别是初级产品生产,只会加大贫富差距,一来地区发展后劲不足,二来,那些老儒生挑刺的能力还是有的,不被弹劾都难。
当然,上面是理想情况。如果消费升级失败,高翰文也就只能把一切包装成大家都在艰苦朴素,自力更生的样子,然后默许划一些私人区域,狗与穷人勿进,让上流社会隔开,避免刺激到这帮老儒生的脆弱神经了。这样让消费在上流社会之间内循环,慢慢地等待工商业扩展后质变的那一天了。
至于整个新区远超老城的土地,基本是织造局,招揽杭州所有的有名士绅与钱庄还有泰西坊里的四个商团(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荷兰)一起出钱买下来整体规划的。
这里面,钱与权基本是不对等的,织造局出银10万两,其中各类设备折银5万两,股权占比30%。四大泰西商团出银20万两,分五期实缴25万两,股权占比20%,其中织造局出面给四大泰西商团总共争取250人的入籍名额。当然还得有个额外条件就是儒学得过童子试。
为了此生能做大明人,也是拼了,就当是投资移民了。
其后才是本地跟随这次织造局开埠发展起来的工商户,当然也包括福建的海商、安徽的徽商,总计出银20万两,分五期实缴20万两,股权占比20%。
再有10%的股份直接划归了大明中央朝廷。
再然后是对浙江省与杭州市各招股2.5%的份额,但各实际出资一万两。资金来源主要还是这一年新收的商税。
最后的最后,给了高翰文个人的代表大会一票否决权,作为众多股东团结与信任的枢纽。
这些东西张逊肤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因为大明基本不干涉民间业务,怎么设计都没问题。高翰文拿到那一票否决权也只是一票否决,跟股权收益没任何关系。
但问题时,这东西本来可以提交中央形成改革方案然后自上而下运行的。搞不懂高翰文为什么倔着就要在下面行之有效后再上奏,让上面追认。
看着嘉靖皇帝也不是喜欢受人裹挟的样子啊?
第两百八十章 新儒学大讨论
高翰文一遍在折腾新区的事情,一遍还在指导仁义指数的事情。
特别是随着新区规划的锁稿,剩下的基本就是交给织造局那边的匠人建设了。
高翰文腾出时间来专门指导两学生以及刘君墨的新儒学理论建设。
两学生分工倒是明确,朱庚善于演绎则主要做理论梳理,沈一贯善于归纳则做数据验证。
先是朱庚报告自己的成果。
“老师,可以说吗?”朱庚在培训学校的会议室讲台上站着,还是有些不敢开口。
“哈哈,如果你真把儒学当治世的工具,就没什么不可以说的,因为只有完善儒学才能真正开天下太平,也只有能治世的儒学才是真儒。如果你把儒学当成什么脆弱的宝贝或者瑰宝,那当然就得小心点了,万一把儒学打碎了就不好看了。”高翰文在这类闭门学术会议上还是很放得开的。
其实说是闭门,但门外有没有人听墙角,高翰文是不在意的,因为只要没有进入室内,高翰文都可以事后不承认。
有了老师的背书,朱庚终于大起胆来。
对于儒学的理论梳理,首先是什么是儒学,以及儒学的原创性论点的问题。
然而经过百十份古文献对比,发现一个尴尬的事实:
在儒学诞生之前,或者儒学之外,从来不缺提倡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的文人或者学者。
也就是说儒学仅仅是对已经存在的道德品质的归纳或者突出宣传。
儒学真真的原创,也是孔圣人的原创则是认为可以依据个人道德品质治理国家,并将主要的道德品质提炼成仁这个指标,从而为实现在华夏构建道德王朝而不懈努力。孔圣人最大的贡献也在于此,即为个人与社会确立了共同的目标:仁。
但很显然,为什么个人道德品质就能够与社会治理要求相一致呢?这中间差点什么?于是乎亚圣孟子,一方面提出义指标补全仁指标,一方面提出性善论,从假设层面尝试回答这一问题。
想想,如果人天性都是善良的,也都有善因。那个不善良只是后天因素引起的极个别的特殊情况,那么我们只需要让每个人继续保持仁义善良,整个社会不就是一片和谐了吗?
然而性善论在同时代就已经遭到荀子的质疑。其实逻辑很简单,如果人人性善,那社会治理的重点根本不在人,而在找出社会中客观存在导致个别人不善的外因。因而以性善论为假设前提压根推导不出要进行道德品质教育的必要性。
如果真的性善论,人们需要的不善性善的教育,而是不被误导,特别是不被社会中存在的恶的客观外因误导的教育。
当然,荀子不仅仅是驳斥了性善论,还针锋相对提出性恶论。这个恶是人人都有为争取自身利益最大化而损害其他人利益的潜力。因此,为了约束人的天性才需要持之以恒的教育。
但是按照荀子的理论,教育越多品德越高尚,没接受过教育的大多道德败坏。但是这显然不符合事实,因为穷的没法接受教育的,好些人,一辈子劳作到死,连道德败坏的机会都没有。按照性恶论,这群人早该奋起反抗,瓜分田地了。
第两百八十一章 宋明空想儒学
所以在先秦,儒学完成了理论上了两部发展,一个是确立了仁义这两个目标,一个是开始了仁义前提的讨论,即性善性恶论之争。
其后的儒学,到魏晋融合道家、道门,搞玄学,其实是抛弃了对仁义目标追求。正是因为魏晋士人毫无理想,所以魏晋南北朝,霍乱天下三百年。
其后唐朝大多是尊佛崇道,但儒学也在慢慢恢复生气。一系列名人出将入相,创下了历史的辉煌。
到宋朝,儒学借助佛门思想,形成了理学。开起来“空有合一”的本体论,“顿渐合一”的认识论,通过格物致知来“明心见性”、“返本复初”,达到存天理,灭人欲的效果。
到本朝阳明心学兴起,王圣人强调“心外无物”,“知行合一”与“致良知”特别是“四句教”出来后,心学更是风靡至今。
很显然,这一时期儒学在方法论与世界观上主要是借助佛道两门的认识论与世界观。
然而,按道理到今时今日,人人读书致良知,然而贪官污吏依然不少,民间疾苦依然不减,是为什么呢?
如果儒学的目标是仁义,那为什么儒学大兴后却没有感受到仁义大兴呢。这一点后面沈师兄有数据论证。所以不禁要问,儒学士子有逐步实现仁义这两目标吗?儒学在认识论等方面引入佛道思想有利于其目标的达成吗?
特别是心学以后,心即理,每个人只要从良心出发,就能致良知,就能知行合一。人人都能成圣。
但这种圣是内圣,做自己的圣人,跟天下百姓何干?此外内圣是无法验证与比较的,学子们很容易陷入自己自己内心最纯洁,才是真圣,别人都是虚伪的争执之中。
同理,这也使得,从心学以后,儒学再无权威可言。正如无法证伪别人是伪圣,也同样不能证实自己是真圣。
所以强如王圣人万年也不得不做“四句教”来统一心学,但刚过世,心学就分崩离析,至今已有数十派别,各不相符。
虽然在先秦之后的儒学在认识论、方法论、世界观上多有发展,但本质是嫁接的发展。即是用教门思想发展。而脱离了儒学本身的目的。
儒学就是要实现仁义,一切不利于实现仁义的都不是真儒学。特别是宋朝开始三教合流思潮下,儒学竟然转向个人修行。实则是跟孔圣人讲儒学从个人道德转向治国理政在方向上背道而驰。
无法比较和验证,儒学的仁义,成为了空想仁义,这也是当今读书人,明明读着圣人书却着实是衣冠禽兽的根源。因为多数读书人已经对实现仁义失去了希望。
儒学千年发展,实际上围绕其建学目标仁义,只有孔孟荀三人两代圣贤在致力于实现。后面特别是宋明的发展本质上是借用教门思想从个人层面开解读书人不要执着于全社会的仁义无法实现的困惑,做好自己本心就行了。至于那些困惑,都是虚妄,都是梦幻泡影,不去想,或当做不存在就好了。实属是数百年努力硬生生把儒学从社会学科变****科了。
这也是之前盛传的300年魔咒无人能破的真实原因,不是无人能破,是秦汉之后的读书人放弃了全社会这个大仁义的理想,逐步转而追求个人的仁义本心。
都不曾努力突破过,怎么能说无人能破呢?
第两百八十二章 不忘初心,科学儒学
回到儒学的本质上这里,朱庚重新给儒学下了个定义,即凡是致力于推进全社会仁义水平的,就是儒学。
以目的论统一儒学才能把儒学从理学、心学等掺杂个人修行的东西中解脱出来。个人品行的修行只是儒学内化到个人的一个方面,而全社会的仁义水平才是儒学的终极追求。
传统对仁义的定义往往陷入虚言当中,是因为只从个人内心角度讲仁义的贡献。但从结果上,一旦有人贡献了仁义,那必然有其他人享受了仁义的好处。
如果全社会都没享受到仁义的好处,那口口声声“仁义”的人自然是假大空了。
因而,结合逻辑学的可验证视角看,全面的仁义既包括个人对仁义的贡献也包括个人对仁义的享受。
如果从社会对仁义的享受这个结果来验证儒学,谁真谁伪,谁忠谁奸,不是一目了然吗?
可验证性,会使得儒学不再是一个人内心的修行,也使得不同人的儒学相互可比,不再是文人相轻的内耗。
可验证性,最根本上使得儒学士子能够动用各种方法完善仁义,从验证结果寻找问题与解决方法,从而不断循环完善仁义,其保证了儒学的进步性与科学性。
所以,今日参与讨论的人虽少,但科学儒学却由此但是,从此以后儒学也必然翻开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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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可验证性,这里势必要回答如何验证仁义。至于如何验证,则是刘君墨统一负责的内容,也由刘君墨负责讲解。
每个时代人们需要享受的事情不同。远古时代,可能能吃饱肚子就不错了。到秦汉以后,百姓追求的也不过是衣食无忧。
因而,在前期工作的基础上,选择按照普通自由白身月收入对个人月标准消耗主粮大米与布匹消费的覆盖系数来确定。一个城市按人口规模的千分之五分层统计。标准开销为一月60斤米与6尺布的当地价格。
所谓的分层就是目前粗略包括衙门行走的白身,就是吃公家饭,却没有官员活血胥吏编制的人。也包括城市的小商贩,商铺掌柜,秀才以下的读书人,以及各类长短工劳力。最后按照人口占比加权平均来确定一个城市的仁指数。
举个例子,比如仁指数为1表示这个城市自由白身的平均月工资能够恰好覆盖其一个月的衣食开销。当然1是一个比较低的指标,指平均来看百姓工作面前只够自己果腹,完全不能支应家人,也意味着出于平均数以下的那一半人更惨,因为劳作了也吃不饱饭。
这里提前透露一下,通过采访调查与资料翻阅,杭州城这一年的仁指数进步迅速,从去年的1.3,进步到最近的2.4。当然,年初淳安建德两县水灾时,仁指数一度降到0.5,就是普遍饿肚子全吃不上饭了。
具体而言,杭州府府城里,钱塘县与仁和县分别是2.3和2.5,仁和县更靠近杭州湾海港,特别是再下半年,航路疏通后发展更快,何况现在新区主要也是处于仁和县。杭州府治下,淳安、建德县的仁指数分别为1.8和1.6。
淳安毕竟地势平坦,这次搭上杭州的海贸顺风车更多。
别看杭州这边仁指数不高,百姓如果是要男人外出养活一家艰难。但一经比其他地方好过很多。对比新平定的上海县,其仁指数仅仅1.2。海边土地的开发,还需要想当的时间。
第两百八十三章 仁义指数的自我验证
换到义指数方面,根据老师前段时间的建议,我们将义指数区分为收入义指数与消费义指数两个方面。本来还想统计资产义指数,但苦于数据无法获得暂时作罢。
义指数的概念发源于不患寡而患不均。于是乎,我们统计了跟仁指数一样的人群,只是这里统计的是其月收入或者月柴米油盐布外的消费支出差异情况。
具体的算法就是平均值之下的百姓人均月收入货超额消费支出占平均值之上的百姓的人均数据的比重。
很显然这个算法跟后世基尼系数还是明显不同的。但是现在就整这么复杂也不现实。将就着意思一样就行了。因此在之前的讨论中,高翰文也没有改进这个,反而选择了肯定。
目前统计的结果是仁和县0.15,钱塘县0.2,淳安县0.23,建德县0.18,上海县0.66。
上海县义指数虽然最高,但却是以低仁指数为条件的,也就是百姓们无论士绅与长短工,均是想当的贫穷。
而仁和县虽然仁指数在这一年提升最高,但义指数却相对钱塘县更低,表明在这一轮海贸中,仁和县虽然仗着靠近海湾码头获得巨利,但这个巨利大部分都落入到了收入在均值以上的少部分人手中。
仁义指数并不是冷冰冰的数字,而是可以通过对比仁义指数的走势,分析施政的好坏,进而完善治国理政。
“统计这方面是我负责,具体验证讨论请沈一贯师兄了。”
刘君墨一句话讲完,鞠躬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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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仁义指数,如何度量仁义指数,到我这里就该回答仁义指数能够做什么了?”
沈一贯一贯喜欢装成熟,扮老大人。这一上场,语气与欲求就成熟稳重很多。
仁义要验证别人,首先就得验证自己。不先验证自己,如何检验别人。
我们根据仁者爱人,首先是珍惜人的生存,人的生存莫过于寿命。我们统计了各大史书与几个主要的地方志,统计了几个汉唐宋三朝的百姓寿命。
黑板上横坐标就是仁指数,纵坐标就是百姓寿命。虽然统计可能有些误差,但这个趋势是想当明显的。
当仁指数低于1时,记录的百姓寿命大多不超过30岁。当仁指数在1-1.5之间时,百姓寿命基本能维持到40岁,当仁指数达到1.5-2.5时,寿命基本能接近50岁。这三朝,哪怕是贞观盛世,也没有一个地方的仁指数能超过2.5。多数地方能达到1.5以上就可以称为古之盛世了。
我们仁指数与人均寿命的趋同,表明了指标的合理性。
此外,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不均则不安。于此,我们用起义的次数,涉及的范围及其百姓人数来验证义指数的合理性。
这三个指标在直接对比上趋势差异并不明显,但当我们除以国家总人数来控制三朝的人口总体差异后,趋势就想当明显了。
三朝中,往往在王朝开局前三十年义指数最高,其后每况愈下。在一个地方,当义指数低于0.11时,其地方志往往也记录了想当了山林土匪。当义指数普遍低于0.1时,各地造反此起彼伏,难以断绝。当义指数低于0.06时,基本就是改朝换代,重新分割天下的时候了。
义指数还有一个好处是,其往往先于这些动乱指标一两年显现。因此,完全可以利用义指数,提前监控与应对,使得动乱消灭于无形。
当然,我们还通过对比一个地方普通食肆与酒楼的数量对比来验证了义指标。义指标越高,普通食肆占比就越大,反之,酒楼占比越大。
第两百八十四章 仁义三段论
结合仁义两个指数,其实更能反映出一些问题。下面是将义指数放大10倍,重叠到仁指数的折线图中。横坐标是年度,纵坐标是数值。直线表示仁指数,虚线表示以义指数。
三朝开局往往是义指数高而仁指数低。这个现象是不言而喻了,乱世之后,不缺田地,义指数自然高。生产破坏,难以生存,仁指数自然低。
其后,仁指数的增长大于义指数的增长,仁指数自下而上穿过义指数,也叫黄金交叉。这之后就是王朝的盛世了。
因为这一时刻,所有百姓,无论高低贵贱都能在社会发展中获利,只是上层获利占了大多数。所以整个社会欣欣向荣。
这个阶段的后半段。义指数开始下降,仁指数继续上升,但增速明显放缓。很显然盛世的隐忧开始显现,极少数大贤能够预见,此时皇权日盛,预言者反而轻则沦为大不敬,重则按谋逆论死。
紧接着,就是义指数下滑,而仁指数也开始下滑。仁义双输。这一时间,一部分人看到现实开始谋划变革,诸如王安石变法,一部分人则觉得与其追求增长,不如守好现成利益,开始保守。由于前期盛世的底子还在,变法的紧迫感并不强,朝政开始陷入新旧两党的拉锯之中。
到这一阶段的后期,仁指数加速下滑,义指数由于开始触底,下滑并不明显。整个社会的财富都开始损失,哪怕是最上层的利益也开始被侵蚀。于是新旧两党斗争加剧。新党很可能面临,其所扶植的人还没有崛起,而已经严重损害旧党利益的阶段。差不多就该是新党覆灭的时候。
最后一个阶段,就是仁指数由上往下穿过义指数的阶段,这也叫死亡交叉了。这时,基本是天下大乱,无力回天。三朝末期都一定程度地呼唤新党再出人才力挽狂澜,但因为前期对新党的清算,已经无人可用。现成的官员往往等着保存财产投效新朝。忠心自杀殉国了事。
历史由此进入长达百年的乱世阶段。之后会再统一,仁义指数会再度循环先前的走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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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房间里,仁义指数研究所的人完全汇报完,门外突然哎呦一声。
原来是张逊肤在门外蹲着听墙角太久了,以至于腿脚支撑不住摔了下去。
而旁边的锦衣卫座探岳总旗忙着圈圈点点一大堆记录,哪有空余的手去扶人,只能对这个朝廷大员的摔倒表示深感同情了。
这也是其从简笔字得来的灵感,要不然在门外蹲着听写上万字,非得搞死他不可。锦衣卫可不是什么打打杀杀,现在的关键是写写画画。
房间里,高翰文转了出来,把张逊肤接了进去。
“你说你老哥要来听,直说就是,跟我客气干什么”高翰文有些好笑地说道。
“一来是我来晚了,你们已经开始讨论了,二来我一听如此精妙喜不自胜就不敢打扰了”张逊肤也是借坡下驴,免得落一个偷听别人门派绝学的骂名。
“不过,可跟你说好了,你这个仁义指数非常好,以后就是我们原儒的标准了。以后,你只管统计,我一定让原儒门人按照这个标准相互验证。现在我还有五个学生,一个知府。四个县令。以后你们也去他们那里统计仁义。同时,我现在不是升任浙江布政使了,全浙江也要推广统计仁义,三年一考评,就考这个。你看如何?”
很显然,张逊肤这一套接化发想当精准。虽然理论上,自己错过了新儒学,但实践上,自己可不能落后,得做新儒学的旗帜才行。
第两百八十五章 胡宗宪下南洋
“老哥,别急啊,所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啊”高翰文看着张逊肤猴急的样子,赶紧安慰道。
“哎,你怎么就不急呢,我大明已经历时两百年了,按照这个趋势已经是快要迈入死亡交叉了。我大明是太祖高皇帝带领天下臣民披荆斩棘,驱逐鞑虏所创。决不能眼看着就此湮灭。你当我为什么要死死要面子保留原儒吗,还不是每次看你一副啥都不急的样子。叫我如何放心”
“老哥,关心则乱,关心则乱。王安石当年不比你急,不比曾经你爹张老爷子急,结果如何?不要以为只有旧党才会加速这个仁义周期。事实上毫无章法,急功近利的新党也可能加剧这个周期。改革是出路,但不代表改革一定成功”
高翰文先稳住了张逊肤,看一遍岳总旗还在那儿奋笔疾书。
岳总旗这会儿是没有办法啊,前面欠了好些字,但凡停下来就可能忘记了。不得不到现成狂写一气。
“岳总旗,我一会儿让学生把讲稿借给你。你先专心听,回去才好给你上封讲解。否则只抄文字,不解其意,意义不大”
岳总旗听到高翰文愿意提供方便,一下子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整个右手都耷拉了下来,食指中指的凹槽特别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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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高翰文布置的下一个课题,那就是如何理解仁义的关系。如何践行仁义?
张逊肤也跟个学生似的在下面参与了讨论。
这跟儒学传统的老师讲经不同,张逊肤肉眼可见地感觉更能激发学生的思维。
在剩下的讨论会里,张逊肤还贡献了一个自己的思路供其他学生讨论。
那就是仁比义重要,只要仁能持续提高,义能下降的空间自然也有限,王朝也永远不用担心陷入死亡交叉的陷阱。
当然,这也是几十年做官经验,张逊肤总结出来的,要去主持正义,人人平等,太难了。但退而求其次,只要每个人都能过得好一点,追求后世所谓的帕累托最优,反而变得更为现实。
哪怕上层因此占据更多资源财富,但只要大家都能变得更好,这日子就能过得下去,支撑一个盛世完全没有问题。
如果以仁指数为先,兼顾义指数。那问题又变成如何去提高仁指数呢?
通过对问题的层层解析,锁定了后续对仁指数的探究。差不多时间已经是天黑了。
高翰文与张逊肤在培训学校一起吃了便餐后,各自回家准备次日对胡宗宪等一行人的送行了。
不知道为什么,胡宗宪其实只是租了两艘泰西远洋商船的民间远行,为何嘉靖还安排了其原本麾下的俞大猷与杨文帅军策应。
只是俞大猷借机南下平定两广倭患,杨文则帅大军随胡宗宪去安南都统使司寻个据点,为胡宗宪之行提供远洋保障。
只是谣传的说法是要让杨文在现有安南十三路宣抚司之中划定一小片靠近南洋的区域设立由朝廷直辖的南洋都司。杨文就地改任南洋总兵,于当地招募卫所兵协防。现有十三路宣抚司,继续由原从二品都统使莫宏瀷统领。
至于为什么就得是杨文还是因为目前也没人了。前几天戚继光及其营兵就被调往北方了。卢膛擅长水战却早早被钟太监征用去敲诈石见银矿了。俞大猷还得继续缴倭。大明虽大,目前能拿得出手,有战事经验的也就一个杨文了。
但一切都是谣言,司礼监还斥责过子虚乌有,内阁也说根本没这些讨论,只是传得倒是真真的似的。
第两百八十六章 封神榜之外神榜
对于嘉靖皇帝的安排,高翰文并不想过多揣摩。因为大多数揣摩都毫无作用。
次日,一群杭州城的头头脑脑按例去码头送行。
这个队伍是想当强大的。远远超出了高翰文之前的预期。
虽然胡宗宪作为大使本人只有两首远洋大船。但随行的杨文杨将军却带领了大约五千人马,分二十艘战舰护航。
可以说,一直到南洋,胡宗宪一行肯定是绝对安全的。
而胡宗宪的那两艘远洋大船上安装了东城千户所最新的大炮。至少是远远超过濠镜澳那边的泰西人的。
浙江的属官在张逊肤的带领下载码头跟胡宗宪率领的一行人列队致意。
客套话说了一通,胡宗宪走到高翰文面前。
“师侄,多谢解惑了”说完胡宗宪不露声色地把一封信交给高翰文,就大踏步登船了。
随行的,自然有加塞进去的高翰文的舅老倌徐大,还有之前一直在琢磨神学的神棍邵芳。
他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一块明黄色的绫锦长幡。卷着的,看着这颜色,周围人都离他远了点。
邵芳身着紫色道袍领着五个龙虎山的高功老远就跟高翰文打招呼了:“高大人,我联络蓝道兄与龙虎山天师府,拿到了这副空白敕书。要到了365个外神名额,名曰封神榜。我跟你打赌,等我回来,天下神灵皆归中原道统”
“那祝邵仙官马到功成了”
高翰文对这个邵芳其实是有点摸不着头脑的,放到后世看到如此积极于神仙之事的,多半要怀疑脑壳有点毛病。但是这个时候,却又显得那么自然。
正如大明册封藩属国,这种教门的册封或许在将来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呢?
本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原则,高翰文自然乐见其成。
跟在其后的郑若曾与蒋洲也过来打招呼。
然后还有这次负责护卫的将军杨文,泰西人领队莱百户。
没错,以前的虚职莱总旗现在变身成实职百户了。旗下水手300泰西人皆加入大明户籍。走在最后,仰首挺胸,甚是威武。
还是之前胡宗宪去拜访织造局时发现的,比起自学外语,有这么个懂多国泰西语言的新移民就方便多了。
再加上,莱总旗在顺杆子爬上面一向很有心得。加上新来的织造局管事也不想白花钱供这个吃白饭的。于是乎两相合计,就给报了上去,新成立了个水手卫,专门让莱总旗管理与培养这些远洋水手,基本是一个新移民一个大明本土人,一比一搭配工作。
除此之外,郑泌昌和何茂才这两个倒霉蛋也跟着搭顺风船准备去台弯了。到了码头还一个劲拜托高翰文照顾各自孩子。
屁股后面跟随了五百兵丁捧着正德皇帝的灵位,也不知道是押送正德皇帝还是押送郑何二人的。
弄得原本以为结束了的众人还得呼啦啦跟着跪了一趟。
一切折腾完毕,正当高翰文打算当场拆开胡宗宪的信件看一看时,张逊肤却一把手打断了动作。
“人多口杂,还是回去再看吧”
高翰文也点了点头,收起信件,与各位同僚告别回衙。
第两百八十七章 石见危局
胡宗宪信件的内容很简单,却足够劲爆。
那就是钟太监由于在倭国处理不力,导致战败,不久会被贬到台弯宣慰司去跟郑泌昌何茂才二人做朋友了,去那里当镇守太监。
而在倭国力挽狂澜的高越维则一口气实现了三级跳,替代了原本就任织造局,杭州镇守太监,提举市舶司的位置。
而朝廷马上就要开展对高翰文妄开边衅的问责。以鄢懋卿为首的旧严党集团已经协调一致,决定把对日索赔失败的帽子扣在高翰文身上。也只有如此才能对高翰文来一个釜底抽薪的打击。
虽然鄢懋卿携巡盐之功在攻击,但另一位原本的严党重要人物,罗龙文却在关键时刻给胡宗宪坦白了一切。
对于对倭索赔的事情,胡宗宪是不知内情的。所以反正外人都把自己跟高翰文当做一体,干脆就收到信件后直接给高翰文了。
高翰文跟张逊肤两个看了信件正相互大眼瞪小眼。
“这到底怎么回事?”张逊肤相当无语。这要是被做实了,这新政还没起步就得自废武功了。
结合信件内容,高翰文梳理了一下大概是怎么回事。
原来之前说过三条计策,一条是直接占了银矿,吃独食,但是要面临倭国即当地大名的进攻。一个是与当地势力、大名或者甚至于倭国合作。但对应要损失一部分收益。
特别是如果与织田信长这样的倭国实权领袖合作,一起镇压当地大名分裂势力。会相当省事,但很显然,面对织田信长这种雄主,肯定大头得归倭国才是。
但刚刚经过东南大胜的钟太监与文官御史谭伦却是实实在在地飘了。
特别是达到石见银矿附近海岸登陆战,大明官兵打得特别的顺畅。
连一线海防的军队都这样,还有什么害怕的呢。
当然谭伦则还需要单独争取更大的军工。因为之前在抗倭方面,清流党人表现得实在乏善可陈。出航前收到了徐阁老的死命令,自然也不得不选择扩大战果。
当太监与文官一拍即合后,武将卢膛的意见就不那么重要了。
于是乎,这个三千人的远洋舰队,直接开进了当地尼子家族的驻地。
仅两轮战斗,尼子家族大败,让出石见银矿控制权,尼子主动投靠其之前围绕银矿争夺几十年的敌人,毛利元大名。也是这一整片地区倭国法律意义的领主。
很快,面对毛利元,联合尼子家族、小笠原家族的进攻,大明这三千客军就有些吃力了。因为语言不通,不熟悉居民点,每次打草谷都抢不来多少粮食。
哪怕这样其实还能坚持。
但是,这事不好直接跟朝廷求援,哪怕跟附近的朝鲜王朝求援都不可能。丢不起那人。
时间拖了两个月大明已想当不利了。不得已,钟太监与谭伦释放了原本银矿关押的奴隶。倭国遍地是奴隶,只要跑那宣布一句,“你们自由了”
瞬间,大明就得道了想当有战斗力的仆从军队。
第两百八十八章 明军的石见大撤退
眼看就要扳回一城。结果就是毛利元那厮居然也主动投了织田信长。
倭国在之前是想当散装的。
哪怕织田信长打了那么久,也只是统一东西两京附近,威服本岛中间那一团的大名。离结束倭国战国内乱,还差了那么好几年时间。
至于毛利元这种地处边陲的大名一向也不怎么理织田信长的。事实上毛利元与织田信长两者之间早就在酝酿战争了。
只是,大明天兵的到来,原本毛利元还想着实在不行就投大明算了。降谁不是个降啊,降大明天兵,身份上还能高织田信长一个头呢。就算失败,到后面至少能跟着润到大明去,混个大明的富家翁也不错啊。
原本毛利元的思路是想当开阔的,再打一打,打到自己不可或缺时再去投大明。学的就算宋江水浒的路子。
奈何钟太监与谭伦没文化就算了,这么优秀的话本都不看,就当是大明人人自信了。
但是解放奴隶这事实在是惹到毛利元了。
这就是在挖毛利元的根啊,也是在挖所有倭国大名的根。没有奴隶,自己以后还当什么富家翁,还怎么挣钱呢?
仅此一条,毛利元在拉锯一个半月后主动去投织田信长了。
随着织田信长带着其南征北战的老兵进驻到石见这一片狭小地方时。大明这种无法得道补给的客军作战的战败就不可避免了。
靠着让奴隶肉身冲锋在前,武士持械在后的壮举,织田信长硬是以五比一的交换比逐步围困了大明在石见银矿的驻地。
到了这时,钟太监才彻底慌了,首要目的就是要把石见银矿开采出来的存银全都运回去。然后自己突围。其余都不重要了。
而谭伦方面,重要的是自己带来的一营幼军不要全都战死了。否则,一个不仅没有军功,还把自己人玩死了的清流,未来的前途可想而知。
到了这时,卢膛的命令开始重要起来。因为很明显,他要负责牵制殿后,部署突围了。
先是卢膛率领部下,一部分东南抗倭的英雄,大部分都是银矿解放的仆从军控制了一片海滩。
还没有完全完成就地修筑工事,就面临织田信长衔尾而来的追击。
阵地战一触即发。
好在之前抗倭的主要部署就是野外阵地战。因此,带领着着拢共两千人的队伍,先是扛过了毛利元的先锋攻击。
其后,看着钟太监的银矿封箱装船,织田信长直接鸣金五万大军全线出击。
这种要钱不要命的打法,让阵地坚守的明军根本得不到修整。
先是坚持了一个上午,送走了钟太监及其心心念念的白银。没这些白银,钟太监就算回去估计也难逃一死。
接着又是一个下午,送走了谭伦,及其麾下剩余最精锐的三百幼军。
上午有幼军撑着,其实坚守还不太难。下午幼军逐一撤出战斗,基本是撤一处,一处就直接被织田信长攻陷。
卢膛的部下及仆从军瞬间就遭到杀戮。
到下午时分,黄昏的金色从海面上照了过来。幼军的撤退也结束了,但海面上也再没有一艘可供航行的海船了。
别说海船了,一块多余的木板都没有。
织田信长的海岸进攻在遭到一整天巨大伤亡后也缓了下来。
而海面上,远处围过来的小船则表示织田信长最终实现了对大明军队的合围。
这一刻,明明进攻的势头放缓了。但大明军队的士气却跟随这海平线上的夕阳沉入低谷。
整个海滩在反复争夺后到处都是断肢残骸,汗水、血水、海水混在一起,空气中一股死气四下弥漫。远处的夕阳透过战场上的死气折射过来。
残阳如血,此刻恰如其分。
第两百八十九章 丧事喜办
卢膛最终还是没能逃出升天。
明明在东南抗倭功勋卓着,却没能等到向往天子策勋。
海岸边,织田信长的部队还在四处寻找却不再追击。
一堆倭国武士,围绕着卢膛的遗体,先是一个医官过来小心找到断肢接好。
织田信长麾下的将领都逐一过来瞻仰、鞠躬。
然后在石见山附近找了个风水形胜之地,安排毛利元负责以将军之礼埋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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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拖到黄昏,一来是起雾了,二来天色渐暗不好分辨。
这一刻已经是困兽犹斗的卢膛,看着身边还剩下的百来位老弟兄和四百位新兄弟。
泪水从这位不算老不算年轻的将军眼里流了出来。不能再死了。
有了这个想法,卢膛变布局自己这队人最后一次生死突围。
要突围就要有殿后,很显然,只要自己不殿后,那殿后的部队只会瞬间被击溃,没有抵抗的殿后毫无意义。
于是乎,就瘫坐在几个拒马桩之间,卢膛指挥着让手下的老弟兄、新弟兄撤退了。
老弟兄倒也知根知底。家里没啥兄弟的,自动加入突围序列。其余又挑拣了一些人。新兄弟则让其原本的什长统计。
很快分出两队人来。
卢膛带领50名老兄弟与150名新兄弟做最后的殿后。其余人在外围拒马放开的刹那,全力突围。
直到最后,卢膛都显眼地穿着他那标志性的大明总兵装束。直到被几个冲到核心的日本武士斩断手脚与头颅。
其实这个总兵装束还是钟太监之前为了忽悠卢膛来倭国私下倒腾的。因为这次东南抗倭,累功转迁,卢膛该升任副总兵。要是倭国银矿一事办好了,自然就升总兵,那是板上钉钉的。
因此,之前钟太监一脸谄媚地给搞来了总兵的制式装束与军刀。特别是那头盔上的红缨,特别的新,特别的耀眼。
只是现在,都躺在一地的污泥里,着实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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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在倭国失利了,但临最后,钟太监还是抢运了十船银子。大约一口气运了一百万两,差不多把尼子家族原本的存银全都拉出来了。
钟太监算的准的是,只要有钱,嘉靖皇帝就不会把他怎样,至少混个功过相抵。
当然罪责全都推给那五个倭寇降人身上。就是这几个人心怀鬼胎,误导明军,否则断不至于损兵折将。
连卢膛这么优秀的将领都损失了,简直是岂有此理。因此这五个降人也很自然地被钟太监在船上时就提前安排谢罪了。简直是死有余辜。
但另一边,谭伦却相当地纠结紧张了。
因为钟太监可以找理由甚至编理由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但清流这边好不容易有一次出彩的机会,结果就这样喜事变丧事了。
自己没有完成徐阁老期望还是其次,关键是架不住有人借机攻击高翰文就糟了。
虽然与高知府接触不多,但这份良知还是让他焦头烂额。必须要写出一份不至于牵连高翰文的奏疏来。既然自己名为清流,这份担当也是义不容辞。
关键就看钟太监那边最终清点的银子有多少了。如果多,或许还能糊弄过去。
两人各自思索,却不约而同地写下了类似的奏疏,主要就是报捷,只有丧事喜办才能真的把这事糊弄过去。牺牲的卢膛等就当是捷报的必要代价了。
第两百九十章 严嵩累了
钟太监其实是自作聪明了,以为报捷就能抹过去。但报捷的代价是转运过来的白银五五分成,也就是朝廷与内廷各五十万两,然后余下十来万两上下打点。
之前鄢懋卿的事,嘉靖已经想当恼火了。
这会儿明明是嘉靖皇帝扛着内阁的反对,以中旨调兵向倭国索赔的风险投资。朝廷,起到的都是反作用。
而在这种情况下,钟太监竟然胳膊肘往外拐,白白给内阁五十万两银子,简直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看到奏报的那一刻,嘉靖的脸颊肉都气得跳了几下。
这个时候,钟太监那十万银子的打点费用就起到作用了。至少陈洪是当场下跪批评钟太监不懂得体谅主子的难处。整日在外面与文官混久了,就受到文官的影响,忘记了自己的根在陛下这里了。
这些话一出口,嘉靖只是在精舍里瞪了自顾自表演的陈洪一眼。
就在那一刹那,嘉靖的口风也软了下来。
毕竟太监的根都在宫里。根与根都盘根错节的。如果不是想大肆株连,杀任何一个人意义不大,还引起抗拒。
钟太监原名叫钟万,因为头上有一撮白发,也被戏称钟白发。
之前是跟着石公公混的。不过这次惹事了,却也没见石公公来求情。
很显然,冷静下来的嘉靖发现,吃了亏不能光拿自己人撒气。
向倭国索赔的两亿两白银是一分钱没收到就算了,还损兵折将。
抢来的银子都是钟万的功劳。因此,既然钟万都给谭伦透露了有约莫五十万两白银。干脆就好人做到底。嘉靖大笔一挥,把原本直接解送到户部、工部的银子与银矿,算是法理上的再次确认给朝廷了。
当然,内阁的钱也不白收,很显然首先就是要追认嘉靖这次瞎胡闹的中旨调兵权。
一旦追认就会成为制度,以后嘉靖无形中就已经实现直接调军的目的了。
其次,还要不要继续向倭国索赔的问题也得让内阁来解决。
最后就是,一旦内阁接手,那么阵亡军事的抚恤自然也得走户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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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阁里面,严嵩最近真真的苍老了很多。
皇帝前面折腾了个正德遗诏,后面又来个中旨调兵。
嘉靖本着昏君去就算了,但严嵩多少还是要点脸的。
只是这次一口气要来了50万两,哪怕是扣除这次出兵的抚恤,还是有想当的剩余的。对于急需给北方今年莫名其妙的温病救灾也是雪中送炭了。
内阁值房里面,几个人都被聚到一起。
却全都哑火不说话。
远处的李春芳最近在琢磨高翰文杭州冲刺培训班的习题,压根没有心情管这些事情。把脑袋埋肩膀下面。生怕谁吵到自己。
高翰文串掇去倭国索赔这件事,是已经广泛传播的事情了。
严嵩原本以为清流会借机攻击,却意外的发现,徐阶闭口不谈就算了,高拱这火爆脾气也一副就是不开腔,不表态的样子。
当日的内阁集会,基本是啥也没讨论出来。
当了十来年首辅,严嵩只感觉从未有过的心累。
第三百章 嘉靖也通倭
严嵩回到府里,先是请严世番来协调一下。
结果到晚上,严世番压根就没来汇报。闲的无聊的严嵩,干脆听了几处老家江西的新戏。
戏台上的旦角太年轻,唱词有些不稳。
严嵩虽然第一时间听出来了,也懒得去指出什么。干脆在太师椅上睡着了。
大半夜里,鄢懋卿串联严党对高翰文的弹劾在严世番的授意下已经直接递到司礼监了。
到晚上,本来就是道君皇帝嘉靖的清醒时间,这会儿看到鄢懋卿领头的弹劾,嘉靖是更加精神了。
清流那边还没动作,严党内部却先弹劾起来了。
“为解君忧,敢辞其劳,臣等冒死启奏”
这个开头,基本就是不承认这次巡幸倭国的索赔收入,要定下高翰文祸国殃民的罪行了。
第一件,就是擅开边衅,损兵折将。
很显然,据督查院御史风闻奏事,蛊惑钟太监向倭国索赔的就算高翰文,因此要对这次战败负首要责任。
第二件,就是违逆祖制,大逆不道。倭国是太祖高皇帝当年列作不征之国的。现在高翰文怂恿钟太监去征讨倭国,就是大逆不道。
第三件,就是通敌叛国。据督查院御史风闻奏事,泰西人在杭州开埠不到一年,获利超过百万两白银。高翰文捣鼓的开埠贸易,简直就是量中华之物力,结泰西之欢心。何况,高翰文本就崇尚泰西之学,吃里扒外基本石锤了。
此外,这次倭国故事,也是高翰文通倭的实锤证据。怎么可能恰好有几人指导银矿,不是先被按察使衙门发现,却被毫不沾边的高翰文知道了。另外,谭伦素来以清廉自守自居,此次火中取栗,很难说没有干系。
第四件,妄议圣学,误国误民。企图用泰西之学的逻辑改造儒学,简直是挖儒学的根,本质上就是诋毁圣学圣经,质疑圣学圣经。特别是最近鼓动搞仁义指数。圣学圣经的精妙是一两个指数能够衡量的吗?不过是故作神秘,蒙骗些愚夫愚妇罢了。
第五件,引进南洋粮食棉花,谷贱伤农,打击朝廷根本,简直是心腹大患。士绅兼并土地,发挥规模优势,一来提高农业与纺织工作效率,二来所得之财不过是为国守财。现在高翰文引进南洋棉粮,侵夺士绅、百姓之力,纯粹是日拱一卒地挖朝廷的根基。
第六件,结党营私,霍乱朝廷。君子立身立场鲜明。而高翰文则恰恰相反,一面与胡宗宪交好,一面又联络赵贞吉,此外还蛊惑张逊肤、颜均。常常穿梭于各大学派、政圈之中。由此可见,此人毫无立场,只知一路曲意逢迎。伪君子,真小人,将来必定霍乱朝纲。
第七件,
………………
林林总总十来件,桩桩件件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了。
要不是,嘉靖的织造局已经获利不下三百万两银子,嘉靖说不得就真生气了。
看完后,有些恍惚与荒谬。
因为鄢懋卿所列的东西,就算不是高翰文亲自做的,但也是在他影响与默许下做的。论事实基本是大差不差的。
同样的事实,结论却绝不相同,这种感觉有些不可思议起来。
以前嘉靖还没觉得儒学有什么问题。但以往儒学治国,大明财政收入堪堪千万两白银,少的时候甚至只有几百万两。
现在只是松动了一下,织造局获利三百万两,外加这次征窝索赔的五十万。光内帑获利就三百五十万两白银了。这才不到一年。
至于朝廷那边,杭州的税收基本按时结清,大灾之后不欠税就想当不错了。另外收上来的商税也有五万两。这比之前打法叫花子似的几百几千要要好太多。
而这些才是天下本该收上来的税,严党中饱私囊导致入不敷出就算了,居然还要倒打一耙。恶人先告状。如果高翰文算通倭,谭伦算通倭,那裕王也通倭了?朕也通倭了?
退一步,越想越气的嘉靖,额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
第三百零一章 恨铁不成钢的严世番
嘉靖厌恶鄢懋卿,念高翰文的好,但并不代表其就一点也不想敲打敲打高翰文。
于是乎,不满于高翰文不积极上进的嘉靖还是发了封敕令要求高翰文自己召对回答,同时也算是对严党那边的安抚。
嘉靖在等过年,只要过完年,那些进严府送礼的自然清清楚楚,锦衣卫抓人也好顺藤摸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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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到了内阁,严嵩才知道自己的好大儿谋划了个这么损人不利己的计划后,气得差一丁点没缓过气来。
“东楼,你随我出来”严嵩这次是忍不住了。
一路颤颤巍巍的严嵩走出了内阁值房,到西跨院的偏房坐着。
一路上拒绝了严世番的搀扶,进门时还不忘嘱咐严世番关门。
“跪下”
“爹”
“跪下”
“爹,这是内阁,不是家里”严世番心里是知道严嵩为什么发火的。
“好吧,说说你以及你们,包括那个挑头的鄢懋卿,是怎么想的吧?”严嵩瘫坐在太师椅上,有些无能为力的样子。
“爹,我们严党就要被高翰文那畜生搞散了啊!爹。”严世番率先抱怨到。
“严党,哼,没有陛下哪儿来的严党。你看不出陛下的心思吗?”严嵩有些轻蔑第笑着说道。
“爹,没有严党,陛下为什么要我们严家啊。不是陛下要我们家才有了严党,是有了严党,陛下才能安心炼丹啊。没有严党,我们如何自处呢”严世番还保留了写中年人的血性。
“他高翰文折腾西学,无非又多几个学派罢了。要影响大局,还得等好些年,甚至十几年二十年,那时陛下都作古了。一朝天子一朝臣,我们家肯定也落幕了。何苦去替别人做嫁衣”严嵩还是不明白,自己这个儿子也太猖狂了。
“爹,你那是以前的老黄历了。自从高翰文在杭州引进南洋农作物,发展织造,就已经走在天下士绅的对立面了。”
“杭州灾荒时,粮价一担四两银子,现在是三旦不过二两银子。大量的士绅就要倾家荡产了。要不是外地人不知道行情,还可以转运到外地贩卖,其危害可想而知”
“士绅不是还可以通过织造获利吗?”严嵩有些不解第问道。
“爹,如果是以前,真的可以。但是自从高翰文串掇织造局搞了高薪改革与技术保密。士绅还没织出一匹布,就得购置四轮马车与六十四梭的织机。杭州当地布匹价格早已腰斩。不够买的士绅,卖的还不够成本。买了的也不得安生,因为最近说是又有更厉害的织机。这何时是个头啊。”
“而且就算织造能赚钱,但现在钱都跑到织造那里去了,土地反而变便宜了。但凡地租高点,农民就弃租跑到城里当帮工了。现在种桑树,棉花的也多起来了。相互低价竞争。哪里有什么利润”
“士农工商,田地伦常。现在佃农不种地,一心进城挣钱。士绅原本可以为国藏富,却大都面临亏损。世风日下至如此,还要坐视不管吗?”严世番忧心忡忡道。
“就算是这样,也要等到士绅闹出事来,再收拾。你们现在算什么事?”严嵩到现在都还是不明白严世番为什么要抢着出这个头。
“爹,你真的是老到没一点儿心气儿了。那士绅为什么非要等推广后闹事再解决。他们现在就在联络人解决高翰文。我们不出头,他们也可以联络其他人,近日去徐阶、高拱、张居正附上的不知多少人。”
“他们等得起是因为他们有裕王。我们景王都宣布就番泉州了还能有什么指望。不现在出头笼络住下面,将来清流上位还怎么给我们留一席之地呢。而且不用将来,一旦严党没办法平抑士绅,我们家现在就会失去价值啊”严世番颇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明明这事要是严嵩挑头基本就是一锤定音了,结果自己的好老子居然干大事而惜身。
简直不当人父。
第三百零二章 大明故事会
严嵩坐在太师椅上,冷冷地看了严世番好一会儿。
长长的叹息一声,又兀自回内阁值房了。
严世番跪在第上好一会儿,原本是想搀扶老爷子的。
但想着还没让起来,也就跪着等听到门开了,老爷子离开的声音。
那种不被理解,更是让严世番气上心头了。
父子异心,还发生在首辅家里,可想而知有多气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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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教孩子读什么呢?”
嘉靖最近身子稍微好点就会去后宫看看自己的真孙子-朱翊钧,连带也看看另外三个干孙子,看看有没有陆柄一两成的样子。
这次,又看到李妃进宫给四个孩子讲故事,不禁觉得诧异。
“都才不满周岁,算了,想来也是你为母的一片心意”
嘉靖本来想说,这个时间,像自己当年都在滚地板玩泥巴呢。这么小就来读书,他能明白啊。他明白不了啊!
“多谢父皇开解,臣妾也是不知好不好呢。只是最近偶尔看那杭州的话本讲学武之人都要从小易经洗髓,臣妾想着孩子将来万斤重担,就总想提前给他念念呢”
李妃在屋里抱着孩子回复道。
“念的什么啊?这太难的可不行啊”嘉靖伸手示意自己也看看。
“是杭州那边新刊印的故事会话本,臣妾意外得道,觉得里面故事有趣。将来孩子说不定能用到”李妃有些忐忑地回复到。
“有找老师审核过内容吗?皇家所学不可儿戏”嘉靖有些严肃地接过故事会话本。
“是找老师审核过的,应该没有问题”李妃有些慌了,不知道暴露张居正好,还是不暴露好。
李妃这边心慌,嘉靖却是真的看得投入了。
第一个故事,就是伯乐教子。
话说伯乐善于相马,但儿子到二十岁了,却没什么相马的本领。
于是乎,伯乐决定要让儿子自己去寻找千里马。并告诉儿子“脊骨弯曲,额头隆起,眼睛突出,善叫会跳的就是千里马”
儿子牢记这十六个字,行走三年也没遇到什么千里马。
一日,实在是太累,又早已身无分文,不得已露宿野外的池塘边。
池塘里传来了蛤蟆的叫声。
此时,儿子走过去定睛一看,喜出望外,“简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然后他捧起那只蛤蟆就回家了。
到家门口,就喊着报喜了:“父亲您看,我找到千里马了,它就是击鼓弯曲,额头隆起,眼睛突出,善叫会跳”
只留下门后的伯乐一人,不知是哭是笑。
这一版故事会大约有十个故事。
很快嘉靖就被其中董小姐的肖像一则故事所吸引。
原来董小姐是长安城一个伯爵的女儿,家里广置田产,家资千万贯。
不过伯爵大人英年早逝,在临终时为了董小姐的婚事留下遗言:要求猜匣为婚。
伯爵准备了金银铜三只匣子,其中只有一只匣子放着董小姐的自画像。
金匣子上刻着“画像不在匣中”
银匣子上刻着“画像在金匣子中”
铜匣子上刻着“画像不在此匣中”
伯爵大人留下遗言,这三句话只有一句话是真的。凭借这三句话猜中的人自动成为董小姐夫婿,伯爵家所有家产算作嫁妆。但同时要求,宣誓,如果没有猜中,不得告诉其他人自己的猜测。此外如果参与猜测又没猜中则必须终生不娶。
第三百零三章 嘉靖的无名火
“李妃,这个猜匣为婚的故事,你怎么猜测呢?”嘉靖煞有介事地问道。
“臣妾愚钝,之前只当故事而已,没有细究,还请父皇解惑”李妃毕恭毕敬地行李请教。
“你是个晓事的。书,朕就先拿走了,稍后会有誊抄版给朕的乖孙”嘉靖说完还不忘用手逗弄了一下自己的孙子,又看了看自己的几个干孙子,转身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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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朝廷的事情越来越乱了。
严世番在折腾同盟,共进退。
清流现在被整得晕头转向的,主要是被严世番这一手偷家,搞得现在定位有些困难。
支持新政的站杭州派,当然现在新政也很乱,有泰州学派。原儒学派、高翰文搞得新罗学派,现在合称杭州学派或者杭州新学。
正是因为新政的刚开始的分裂,搞得到现在都没谁搞得清楚该先反对谁。
反对新政的基本被严世番笼络了起来,这主要的就算漕运衙门以及整个漕运路线的官僚士绅了。因为新政开海,这是极其危险的。
由于徐阶一直以来奉行的“苟学”,导致清流一直以来都处于缺乏明确方向的状态。以往靠着张居正与高拱的拉锯,往往还能商量个折中的方案出来,对严党形成制约。
现在尴尬的是,张居正这个兵部侍郎多次闭门学习,也不知道在学什么。
高拱这个户部尚书自从亏空补上了后也不逼逼叨叨的了。关键还以高翰文家门自居。
就这,还不够,那就是李春芳最近在琢磨杭州那边的赋分考试制度。吸引了一大批后进官僚。
所以真正这个时候还坚持以徐派清流自居的,基本是少之又少了。
剩下的几个六部主事一类的堂官,早就思考着跳槽了。真正的清流早就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恨不能让严党内部决裂,来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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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人,这本册子想来你是看过了。陛下有话传问,你认为最精彩的是哪个故事?”
黄锦去传话后,留着一脸懵逼的张居正,自顾自回西苑汇报了。
“回禀主子,张大人说登徒子一则故事最为有趣”黄锦这时其实是想当拿不定主义的。要是以往多少还能猜测嘉靖心事,知道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但这次就只能照实说了。
因为下午就是黄锦组织人来抄写的。十个故事的内容,黄锦是滚瓜烂熟的。
这东西很显然是个哑谜,但哑谜到底是什么,就有点为难人了。
“哦?”嘉靖先是疑惑一下,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缘由。
“看来,给咱孙子选的老师倒是选对了”嘉靖笑着说道。
“对于没则故事下面的出处,他怎么看?”嘉靖又进一步追问道。
“张大人说似是而非、似非而是,难以判断”黄锦又谨小慎微地回答道。
“好,你退下吧,其他人就交给明日朝会吧”嘉靖一挥手把黄锦也赶了出去。
看了下四下无人,嘉靖才强忍着没把书撕烂的冲动。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嘉靖的火气才完全平静下来。
第三百零四章 熬夜学习的嘉靖
黄锦出来后又看了一遍登徒子的故事。
楚国有登徒子,其妻相貌丑陋,弯腰驼背,还有疥疮。
如此丑陋的女子,登徒子都不拒绝,反而十分喜爱,还生了五个孩子,可见登徒子是个不挑食的好色之徒。
黄锦咂吗了好几个,都没明白有个什么哑谜。又返回去看嘉靖之前喜欢的董小姐画像。
出了看出画像在铜匣以外,还是没明白什么。
另外,皇上明明喜欢董小姐故事,却夸张居正登徒子故事,这更让人不能理解了。
此时,不只是黄锦,陈洪第一时间也知道了两个故事,这会儿叫来石公公,还有手下一堆狗头军师琢磨呢。
黄锦一个人琢磨不出来,但看着司礼监那边灯火通明,也就心胸豁达地准备睡觉等次日朝会了。
只是嘉靖半夜气得想不通,愣是把黄锦喊了过来。
“黄锦,你说,你喜欢哪个故事?”
黄锦听到这问题心里咯噔一下,自己都放弃琢磨了,怎么还问到自己身上了。
“快说,你肯定是看完了的,别磨蹭”嘉靖有些严厉地说道。
“主子,奴婢觉得包青天那则故事挺好的”好、
黄锦被吓得有些哆嗦,不得已凭直觉把自己觉得伸张正义的故事脱口就说了出来。
故事的内容其实很简单。
一个泼皮在汴梁城专门以讹人为生。
一日其伙同几人将一个客商扭送进了开封府。
告这客商马车撞人,扭伤了泼皮的右手臂。同行的几人便是人证。
却不知是新上任的包拯做开封府尹。
只见包拯先问这泼皮,“你现在右臂能举起来吗?能举多高,本府看看”
那泼皮将手臂将将举过耳边就举不上去了。
然后,包拯又自然低问道:“在这之前能举多高呢?”
却见那泼皮一下子将手臂举过了头顶。
嘉靖又回味了一下这个故事。脸上终于展开笑容。
“一事不烦二主,你也别休息了,去传召宋应昌,让他后面进宫来讲讲这个册子,好了退下吧”
黄锦擦了额头的冷汗,领了旨意半夜出宫了。
趁着黄锦出门,嘉靖又把杨金水唤过来。
“你也说说吧”
“回主子,以奴婢对高知府的熟悉,该是李白这个小故事最为关键。”杨金水是机灵的,看完故事会,几乎一刹那就明白高翰文要借故事说什么了。
话说李白自从让高力士拖鞋成名后,各地簇拥众多,但也惹人嫉妒。
一日李白在益州讲学,收到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傻瓜”二字。
这一幕也被周边的其他人看到了。
只见李白不慌不忙地说道:
“从前我经常收到忘记写自己签名的投书或诗稿,而今天却收到一条只有签名没有内容的稿子”
说完李白还把那“傻瓜”纸条展示了一下。
“奴婢觉得,事实就像这这纸条,到底是签名还是内容一开始是明确的。只是后面搞混淆了,才平添故事。至于故事的好坏,不过是借由纸条引出罢了,跟纸条本身是什么关系已经不大了。这大概也是好些事剪不断理还乱的缘由了。”
杨金水跪在地上,毕恭毕敬地陈述道。
第三百零五章 名教之变
熬了一夜的嘉靖,根本没多少心思掺和朝会了。
在大殿后面隔着屏风,嘉靖敲了一下铜罄表示朝会开始了。
嘉靖就在屏风后面,围着暖炉,盖着金丝边的鹅绒被子。半眯着眼,听屏风外面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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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上,先是张居正顶着黑眼圈,上奏给谭伦、钟公公、卢膛请功。
毕竟索回来五十万两银子呢,幼军也就损失百十来人,这兑换比例,完全够得上大功一件。
刚说完,陈洪也顶着黑眼圈附和了一句。
很明显,清流能在请功的时候还把司礼监捎带上,陈洪是想当满意的。刚上任就有一大功劳,谁不高兴呢。
只是这两人一唱一和,把原本准备看戏的李春芳搞愣住了。
当然更愣的还在于严世番马上出列的陈词了。
就是,这次五十万两银子根本不是什么大功,而是损兵折将。
严党先后扔出了控制的几个倭寇降人的证词,卢膛带领的两千多东南抗倭英雄几乎全都折在了里面。
除此之外,擅开边衅更是大罪。
织田信长已经是倭国的右大臣,是倭国的摄政王。
大明年年征战抗倭抗元,本该借此大胜好好休养生息。
林散的倭寇就已经搅得东南不宁,要是织田信长倾国之力来报复呢?
……
巴拉巴拉一大堆。
坐在末座的李春芳几乎以为自己的老眼昏花了,怎么清流、严党互换剧本了呢。
李春芳揉了揉眼睛,又戴好玳瑁继续当相公看戏。
很显然,张居正是相当不可思议的。
严世番居然真的敢跟司礼监唱反调。
原本其计划是临时跟司礼监合作一回,事后又退回清流原本的表述与立场上来。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张居正就知道,这事恐怕回不去了。
果然严世番一番慷慨陈词后,终于把一切的罪魁祸首牵扯到高翰文上了。
看着清流一直闷声。
严世番甚至振聋发聩地呐喊到:“你们这些读书人,平日里读的是圣贤书,现如今,他高翰文要以夷变夏,颠覆名教”
“不论孔孟之圣经圣言,而别有所谓逻辑之说。中国前年礼仪,一旦扫地荡尽。次非是什么施政变法,乃是开天辟地以来的名教之变”
“你们这些享受了名教学问的好处,现在是要当缩头乌龟吗?”
严世番对抗清流好多年都是靠的撒泼打滚,这么讲理,这么理直气壮还是老姑娘上轿头一回呢。
说完一系列话,
严世番像个获胜的公鸡,昂着脖子环视四周。
严嵩像是完全屏蔽了外界一样,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偶尔睁开一点眼帘,看着对面同样不动如钟的徐阶,继续稳坐朝会。
旁边高拱还在翻一个小册子,也是一言不发。
严世番好不容易表现一回,结果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不着力。
既然不上钩,那就得动用扣帽子大法了。
“好啊,我说你们一个个不闻不问,仿佛站着干岸上似的。原来都是忘恩负义,背弃名教的伪君子。”
眼看着朝会要被严世番的扣帽子大法搞得不可开交。里面的铜罄响了。
陈洪转进精舍,领了旨意后宣布让锦衣卫彻查,以正视听。
至于名教圣经之辩,本不是朝会的议题,留待以后经筵讨论再议。
第三百零六章 小阁老的借势
严世番在内阁的一声怒吼,虽然被嘉靖在内阁值房消灭于无形。
但消息一传出来,立刻就引起轩然大波。
儒学要不要讲逻辑,讲逻辑对于儒学来讲是不是以夷变夏。
很显然,原本是学识上的争论迅速变成了帽子戏法。
变儒学很快就等同到以夷变夏上来了。
谁要变儒学,谁就是华夏的罪人。
由于从南方传到京城的茶肆话本评书风气,因而这些议论没几天就已经成了顺天府读书人人人交头接耳的内容了。
又由于据说今年年底的授官会扩充名额,甚至举人都会有机会。一大堆读书人都在京城等机会。
因而这事,迅速就成了站队了。
但是目前站队的问题会比较尴尬,因为领头的是严世番。
这谁要去附和,不就成了严党一员了吗?
然而,大家又是打心底里发反对高翰文这一套,很显然,一队人自觉地去徐阶府前请愿了。
挽救圣学圣经的名望,舍我其谁,清流本该冲在最前线,现在徐阁老不领头,一定是还不清楚情况有多严重。
随着徐阶连续几日的闭门谢客,故事又变成清流里面有坏人,误导了徐阁老,以至于被严世番抢走了名教的卫道权。
压力瞬间就从徐阶来到张居正这边。
之所以矛头直指张居正,那也不是什么空穴来风。原因在于张居正在宫里跟一个太监学太极拳,被一个户部主事发现了。
这个户部主事,事后出来吃饭吹牛又说了出来。
就这还不算,张居正还教了家人学太极。这些都被街坊邻居以及府里下人看在眼里的。证据确凿,有理有据。
另外,根据谁受益谁使坏的逻辑,最近张居正因为抗倭筹划之功,侍郎转升兵部尚书。兵部侍郎又是他的本家张四维。
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不是其出卖了清流才换来如此升迁。
于是乎,这些读书人又结队去冲击张府。
到没有直接冲进去,只是把出来轰人的管家游七暴打了一顿。
事情在几天后,有倭寇闯进辽东谣传卢膛部下还有生者,请求救援后达到高潮。
因为,严世番顺势就把这两倒霉倭寇抓了,一番大腥之后没两天就死了。
很明显是个死硬分子,不仅在倭国石见大败了大明,还妄图请君入瓮,诱骗大明天兵去救援,然后趁机歼灭。
阴谋论的论述,很动人,也很能传播。毕竟如果真有生还的,自己潜逃回来就是了,让朝廷去救援,不符合逻辑。
只是人们还没意识到,大家居然一方面反对在儒学嵌入逻辑,一方面又选择性地用逻辑评判人。实在奇哉怪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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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社会的混乱,嘉靖一点儿也没有要插手阻止的意思。
新倭寇抓住的当日,一队锦衣卫也去杭州质询了。
直到打听到有直去南方的锦衣卫,严世番才内心大定。
因为只要打下怀疑的楔子,嘉靖与高翰文之间的合作自然会不攻自破。
现在反而不好太出风头,坐等时机,水到渠成就行了。
第三百零七章 宋应昌讲因果
精舍里面,嘉靖终于等来了宋应昌的回复。
原本次日就是经筵了,最近讲的都是北宋的各项事件。宋应昌也将表格、折线图、柱状图等应用其中,忙得不可开交。
就在这火急火燎,火烧屁股的时候,嘉靖居然还横插一杠,让去讲《故事会》。
没办法,谁让嘉靖是皇上。
虽然捎带拖延症的宋应昌还没完全敲定经筵的讲稿,也就匆匆去跟嘉靖聊《故事会》了。
话说,《故事会》是高老师最近推出的内容,已经出了两期了。
第一期是纯逻辑学十个笑话故事,第二期继续是十个逻辑学故事,但外加有其他社会故事十则。
宋应昌把三本书都拿了出来,里面的笔记是密密麻麻的。
因为宋应昌手里的是高老师给的手抄版草稿,方便其第一时间学习的。
虽然市场上才推出两期,但宋应昌手里已经拿到三期的手稿了。
这就算近水楼台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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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有三期了?好吧,你最感兴趣的是哪个故事呢?”嘉靖还是老样子地问道。
“臣已然入士,则更重施政而不是学问,因而觉得鸡叫太阳与农民发牛两则最为重要”
“陛下请看”
宋应昌一边指出内容出处,一边讲。
鸡叫太阳,是春秋时期,一大户人家孩子天天听到公鸡打鸣后太阳才升起,因此其一直以为太阳是公鸡叫醒的,没有公鸡太阳就不会升起了。
农民发牛是讲根据管仲的统计,有牛的农民都很勤奋,粮食产量也高。因此让农民更好的办法就是普遍发牛。只要有牛农民都会勤奋起来。这造成了管仲的困惑。
随着宋应昌的讲解,原本已经有所猜测的嘉靖瞬间茅塞顿开。
因果混乱,其中因果混淆、因果倒置其实是普遍存在于大明的现实与儒学的文献中的。也是历史上多少改革失败,君主缺乏识人之明的关键。
直接探究因果逻辑,比从开始一步一步学习逻辑,更聚焦,更短平快,更容易出结果。
一种学问要是学起来看不到进度,没有谁会坚信的。
“关于因果,你们已经研究到什么程度了?”嘉靖认真地体味了这两故事后问道。
宋应昌赶紧把之前汇总的读书笔记一遍展开给嘉靖看,一边讲解。
因果目前的研究主要是针对伪因果来进行。
伪因果,包括度量误差、反向因果、选择性偏误与遗漏变量四个方面。
比如北宋的王安石变法。
如何度量王安石的变法的过程就一直没解决。到最后南宋高宗皇帝清算变法时,是否倒洗澡水时把孩子也统统倒掉了也不得而知。
因为度量是评价因果的基础,没有系统的度量压根无法评价。
在度量的基础上就要考虑后三种问题。
管仲的困惑来自于度量后因果关系的导致。佃农是因为勤奋才能养牛,不是养牛后变得勤奋。控制反向因果的关键就是干涉控制,比如拿掉牛后,看是否还勤奋?
选择的偏差也其中关键一环。当年大宋对抗金国,战后的伤兵大多护甲破损而头盔完好。因此大宋一度只是加固锁甲,却没有提高军士的生存率。
王安石变法也一样,变法所选之地以淮河沿线为主,大多是旧党执政之地。这种选择自然会造成执行的偏差。另外,最后以汴京城破来评价新法,但新法所涉军事其实寥寥无几。怎么能用军事俩评价新法呢?
到最后是遗漏变量,比如在南宋反思王安石变法中,对于新旧党争的忽略,无法区分新党的政策与党争的影响,自然无法正常评价新法。
第三百零八章 嘉靖的后退一步
“好吧,朕再问你,对于每个故事下面小字披露的故事来源,你老是有解释过吗?”
嘉靖又在脑袋里回味了一下,把形式逻辑的排中律、同一律、矛盾律、充足律等与这些故事一一对应,又急不可耐地问出了自己纠结的问题。
“最近杭州那边有有奖征集故事,还有人去乡下采风。如果都是假的,没必要这么复杂。如果要臣保证都是真的,恕臣不能保证”
宋应昌一听这问话就知道嘉靖在纠结什么了。
因为这个事情,以往高翰文是有跟宋应昌交代的。
那就是嘉靖对民间藏智的忌惮,特别是民间如果还藏着君主完全不理解的高阶智慧。
这事要是真的,那这人一旦入朝为官,岂不是能随意操弄皇帝与朝政?
很显然,嘉靖目前的表现还是不甘心,不愿意承认这一现实。
当然宋应昌想到的还有另一方面,那就是自己也是士绅家长大的,所谓的藏智,不过是几卷古板经史子集罢了。最多就是藏杨朱之学。
哪有现在故事里的这么多?
对于其中,高老师的有意误导,宋应昌自然是乐见其成。
因为,如果嘉靖要是觉得民间藏智不严重,那就该立时封了泰西之学了。
“真的吗?你是高翰文的大弟子,这次高翰文他老师严世番要查他,朕也派了锦衣卫去询问。你说说看,你老师会怎么应答?”
嘉靖看着面色如常的宋应昌进一步问道,很显然他内心是承认这个问题的严重了,要不然实在说不清楚高翰文一个人能凭空造出这么多新学问,这绝不可能。
“我想清者自清,老师自然是如实回答”宋应昌还是淡然地回答道。
“高翰文确实跟司礼监有所接触,他连这些都写的话,不怕牵连自己,中断他琢磨的变法吗?”嘉靖终于图穷匕见,问出了自己一直以来不确定的东西。
“高老师与其他人不同的,他并不追求他自己来主持变法,他甚至不追求变法成功,更甚至不追求能够把泰西之学讲清楚。这一点,作为学生的我,虽然不清楚缘由,却想当确定”
宋应昌一脸郑重地回答道。
只要随时准备摆烂,没谁能借机要挟到你。
嘉靖这会儿还不知道有摆烂一词。
长长的舒一口气,仿佛长久的疑惑得道解释。
“你呢?也这样无欲无求吗?”嘉靖整理好思路后又转向宋应昌。
“修齐治平总是我等士子的使命,臣做不到老师那般放下”宋应昌如实地说道。
“好,还好你老师有个好学生。你回去吧,你老师也不会有事的”
原本嘉靖也不打算动高翰文,只是这里拿来做收买宋应昌的顺水人情。
看着宋应昌重重地扣头感谢,嘉靖的内心才终于安定下来。
最近杭州过来的文字太多了,有话本有着述,什么都有,上了年纪的嘉靖已经不能挨着看了。
于是乎,嘉靖一招手唤来了黄锦,很显然,内书堂要加强了。
如果是宣德年间,内书堂开始教授太监读书识字,明大礼大义。
那从现在开始,嘉靖又给内书堂一份新的功能,天下图书整理与汇总综述。以方便皇帝第一时间查询了解。
当然,现下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汇总杭州新学的资料了。
第三百零九章 宋应昌的经筵报告
市面上,关于扞卫儒学正统已经真真的辩论上了。
杭州那边隐隐传来仁义指数的消息也汇聚到了京城。
“周老爷,吴老爷,来啦!”茶肆的小二远远地打招呼。
“喊什么老爷呢,都是给老爷下力的,哪里敢唤老爷”周掌柜一口气堵住了店小二的嘴。
因为一旦自认老爷,后面的茶水打赏都免不了。哪有自称老爷了还不肯打赏呢?
所以在米铺简朴了一辈子的周老掌柜,才不愿意当这个老爷呢。
“说来啊,这茶肆听说书,还真是个好消遣。只可惜了你那侄儿,我那徒弟不在这儿”对面桌一起来的吴账房感叹到。
“就是,之前我还说他来听书白费工钱,没想到现在我们也离不得这地方”周掌柜跟着感叹符合到。
“你说,君墨多好的人啊。最开始我还怕他学会了把我拱下去,留了一手。后面知道他要走了却恨不得一股脑把自己这些伎俩传授出去。他倒腾那什么仁义指数,多半是能用上的。”吴账房侥幸逃过一劫后,终究还是换了个东家做账房,只是不再是西席账房了。
最近听到界面上嚷嚷的仁义,想着自己也出了一份力,这时说出来也与有荣焉。
不过这家茶肆可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因此这炫耀的一句话,无法是对牛弹琴,给瞎子抛眉眼了。
“你呀,少得意。最近好多说仁义指数不好的,也不知道君墨怎么样了,还有你那一对儿子儿媳。”周掌柜咂摸一口茶继续说到。
“哈哈,我以前也是担心这担心那儿。自从我那没出息的儿子出走后,我就一点儿都不担心了。各人都有各人的命数。”
“君墨那孩子研究的是造福百姓的学问。但凡苍天有眼,他们就该是平平顺顺的。但凡苍天无眼,我等谁也逃不过,受苦的何止是他一个人。”周掌柜有些忧心地说道。
哐当一声,今日的话本萧峰之死也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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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社会上的热闹不同,宫里面。
状元郎宋应昌正领着一队翰林汇报王安石改革考察情况。
翰林里面自然是派系分明。
支持王安石变法的,反对变法的,反对王安石变法的,以及要修改王安石变法的都不缺人。
由于高翰文原本在翰林院就没啥同伙,加上现在几乎与严党决裂,清流又不收留。
导致没人敢轻易服从宋应昌的管理。
为了避免倒是被甩锅宋应昌只是例行做了结题的标准与内容主题分派就当甩手掌柜,潜心自己的内容了。
好在虽然大家都有反高翰文的需求,但高翰文本身不过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地方官。实在没必要被一致针对。
因此,严党与清流内部又分类好些派系。
经筵开始,宋应昌找人推出了黑板,粉笔。
很明显,这次经筵与过往坐而论道的方式大不相同。
既然是宋应昌负责,宋应昌自然先领头汇报了一共收到五分结题报告,其中自己这份五万字。其余分别一千字、两千字、三千字、三千五百字。
当小组负责人与成员的名字被念出来时,一个个瞬间就坐不住了。
一个月肝五万字,绝不可能。
当场就有人要反对,只是看着里面一圈内阁大佬都坐着,也就忍了。就等着看宋应昌的废话文学笑话。竟然能写这么多字。不知道是哪里抄写的呢。
特别是前任状元榜眼两人,各领一组,就等着宋应昌犯错,好揪小辫子呢。
第三百一十章 数据有些并不美好
面对一堆人的疑惑与哂笑,宋应昌心里还是有底的。
因为一来内容确实扎实,二来身后还站着几个同组的好友包括王锡爵、高允升以及之前是严党,现在为了宋应昌主动跟小阁老割席的两人,在跟自己打气呢。
眨一眨眼,把眼前的人都当做空气,宋应昌开始了他自己这部分的讲解。
先把主题写在黑板上:“熙宁新政实现了其既定目标吗?”
宋应昌先是对王安石变法要解决的三冗问题列了出来,而解决的关键在于实现民不加赋而国用足。
实现了民不加赋而国用足,就有了解决三冗的条件,否则光靠裁员来减少开支实现国用足只会引起更大的混乱。
那么王安石实现了这个最核心的目标吗?
从熙宁二年到元丰八年的十六年间,宋应昌团队,分别统计了熙宁变法所涉及到的开封府与京畿四路的地方志数据。
杭州新学虽然分三派,却基本同意用仁义指数度量各地的执政成果。
宋应昌先是耐心的解释一下仁义指数的含义,因为总有写老年大臣早就不关注最新的学术动态了。
先把态度放端正。
讲完再在黑板上画了五支折线。
发现已经有人不耐烦,宋应昌赶紧示意王锡爵等人根据之前的演练把后续的各种图表,新找几张黑板先画出来。
横坐标是年份,关键的法令所在年份所在的横轴点位也标了出来。
纵坐标就是仁指数,另一张黑板纵坐标则为义指数。
“你还是别瞎编乱扯故作高深了,我且问你,你们口口声声说根据地方志统计,哪个地方志会写这些”
很显然,这些玩数据的花活,让原本不学无术,现在又急于表现得鄢懋卿抓住了机会诘问。
“地方志的内容与详细的计算过程我们三日前已经提交司礼监核对,陈公公,我们可有编造疏漏?”宋应昌也是个直性子,直接就把陈洪拉出来证明清白。
“三日前,司礼监确实收到翰林院送来的一大箱原始资料与计算说明,不过目前还未核对验算完全,已核对验算的部分已有一多半,暂未发现不妥当之处”
陈洪虽然不想参合这些事,但既然嘉靖喜欢宋应昌这种做事方式,也就乐于做个公证送个顺水人情。
“司礼监不过是初通文墨,你那地方志真伪如何如何识别?”鄢懋卿继续嚷嚷到。
“懋卿,不得无礼”严世番咳嗽一声,表面上是呵斥鄢懋卿,其实是当着严嵩的面替代了严嵩的位置。
严嵩这会儿基本是闭着眼睛养神,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听。
严嵩这会儿尴尬就算了,这会儿徐阶更尴尬。因为以往清流的人全都鸦雀无声,很明显,人家严党好歹还能团结一气,清流还没战斗已经万马齐喑了。
好在两个大佬都是熬得住的,跟两尊神像似的,谁先表态谁输。
宋应昌清了清嗓子,继续讲到具体的北宋五地的仁义情况。
这曲线也就开封府在新政前几年有大幅提升,后面几年基本就停滞了。
京畿四路则更差,也就变法前几年有往上的波动,往后基本都是跌回变法之前了。
就这走势,大家都想看看,到底宋应昌要如何自圆其说。
第三百一十一章 新政真的没用吗?
“大家单看新政年间的数据,感觉不出新政的好坏,仿佛新政即使不取消也最终什么都没改变。”
“直接讲出你的目的吧。别兜圈子,看你还能怎么诡辩”鄢懋卿打断了宋应昌的话语接着说到。
于是乎,宋应昌也加快进度。让小伙伴们把剩下的几面黑板一块儿挂了起来。
“为了更准确评价新政的优劣。我们还另外选取了两浙东西路与益州路进行对比。”
选取两浙东西路的原因在于这两地原本富庶,虽未是变革地,却是考察北宋仁义的标杆。
另外益州路是因为益州虽开垦较早,但实乃边陲,无论新旧两党都不涉及该地。
另外把这几个地方的时间跨度再前后拉长二十年。
从改革的四路与开封府可以看出。在改革之前,京东西四路的仁义指数早就双双开始逐年下降。
仁指数刚开始最高也就1.7,到改革前四路最高仅1.4。
仁指数1.4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普通的长短工,干一天活的工钱只够买1.4顿的衣食开销。意味着北宋虽富,但落到底层,新政前养活自己都困难,更别说什么传宗接代了。
开封府仁指数较高,最开始是2.4,最高是2.8,到改革前也回落到2.5。
再对比两浙东西路,其仁指数基本在2.2-3之间波动,改革前,其仁指数为2.4。
益州路作为边陲,其仁指数开始是1.4,到改革前才到达其最高峰1.9。
在新政之前,京东西四路,早就开始每况愈下。不求变,北宋的北方迟早要动乱丢掉的。可惜司马光等旧党多北人却看不到这个问题,仿佛掩耳盗铃一般。
说也奇怪,就算没新政,益州路的仁指数居然也能勉强提升。只是到新政前两三年这个提升趋势已经没有了,只是暂时稳住还没下跌罢了。
不过益州仁指数上涨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是益州坐拥天府之国的美誉,之前仁指数却如此之低。这个各位都是饱学之士,北宋对益州路的治理之差,也是公认的。后面的上涨,不过是北宋朝廷取消了之前的歧视罢了。
综上,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新党的新政要选择京东西四路入手。
随着新政在熙宁变法的开局,各位可以看到京东西四路的仁指数下跌趋势在前两年终于止住了,第三年还是上涨,到第八年,熙宁九年达到最高峰达到2.1,而后就再次每况愈下,到新政被废的元丰八年,已经不如新政之前,落到只有1.1的样子。
熙宁九年,王安石罢相归隐,新政虽名为新政,其实至此后早已名存实亡。
这里可以设想一下如果没有新政按照之前的年跌幅,到元丰八年,京东西四路的仁指数会跌到比0.2还低。
各位朝廷股肱之臣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没有新政,不用等到靖康年金兵入寇,在元丰年间,北宋的北边已经遍地烽烟了。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汉末三国,长安附近的仁指数还有0.38呢。北宋的军队,比砍异族如探囊取物的三国如何?如此情势,又如何不大厦倾覆。
新政真的没用吗?
第三百一十二章 严嵩的余威
如果还有不认的就再看看没有执行过新政的两浙东西路与益州路。
原本富庶一度仁指数达到3.0的两浙东西路,在元丰八年时,其仁指数已经衰退回2.3。
而益州路好不容易涨破2.0的仁指数也重新跌回1.7。
由此可见,不变法,光靠旧法,北宋只会全面衰退。
在王安石下台后,新政在京东西两路最大的作用是延缓衰退,而不是提供增长。
而在开封府,由于新政的措施施行最彻底,即使后面王安石下台,新政保留得也最完整。
所以新政期间开封府的仁指数一度达到3.5。即使到新政落幕,开封府的仁指数还能维持在2.7的样子。
总之,新政改善了开封府的仁指数,延缓了京东西两路的仁指数衰落。没有执行新政,原本富庶的两浙东西路也迎来了衰落。原本还有上涨趋势的益州路,也早早回落下跌。
义指数的趋势与仁指数大体相当。都在黑板上,各位可以自己看看。我就不再赘述。
综上,各位大臣还不明白孰是孰非吗?
宋应昌洋洋洒洒讲完已经一个时辰了。年轻的官员还好。内阁的几位老臣已经各部尚书早就忍不住去出恭了。
“任你翘舌如簧也改变不了宋史记录下新政造成的斑斑劣迹。这又该如何解释”
鄢懋卿刚说完,自己也实在憋不住了,捂这裙裾赶紧往茅房走去了。
御座上,嘉靖已经闪回到他的宝座上,脸上尽是畅快。
一刻钟后,随着嘉靖的一声铜罄,经筵接着继续。
“关于争讼事端,我们恰好统计了开封府从北宋建国以来的争讼数据,与唐朝长安的争讼数据。”
整体看来,仁指数越低,涉及人身安全的争讼越多。义指数越低涉及经济纠纷的争讼越多。
但到北宋变法期间,京东西四路仁指数义指数都在提升时,总的争讼反而越来越多。
但即使如此,当我们把经济纠纷排除,就可以发现,随着新政带来仁指数的改善,人身安全相关的争讼也是下降的。
“到底是在春秋笔法,混淆数据。鄢师叔,你经验老道,该是比我等后辈明白的。”
宋应昌说完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给鄢懋卿送一顶帽子。
“你”
“够了”严嵩看着鄢懋卿还要纠缠,赶紧出言制止了。
“综上,再结合北宋新政带来的朝廷岁入增长与民间仁义指数改善,可以看出,新政一度实现了其民不加赋而国用足的”
“好,我的汇报到此结束,我的组员们还有补充的吗?”宋应昌说完又回望了自己的朋友。
很显然这种出彩的机会应该人人都来一次才行。
钱锡爵第一次参与这种社会调研统计,本着谦虚的原则,还是不敢多说。只是低调地讲到
“通过这次调研分析,我相信,我个人与小组其他成员都获益良多,也终于明白什么是逻辑支持的真仁义,真儒学。可以说,仁义指标的引入,使得孔孟之道,第一次有了真正实施的可能。仁义指标既是目标,又是标准,能够直接衡量出一个地方的治理水平,使得蝇营狗苟无所遁形。”
“哼”鄢懋卿刚要发作,就看到严嵩那杀人的眼睛。虽然老眼昏花,但一个眼神也足以让鄢懋卿不寒而栗,赶紧把想要驳斥的话语打住了。
第三百一十三章 京畿之人不变法
看着鄢懋卿的呛声与下面一众高官的麻木不仁。
钱锡爵突然来了火气。
“反正我就一句,只要是真儒学士子,相信仁义就该用仁义来考核自己。有些人,一方面嘴上仁义,一方面拒绝统计、公布、讨论仁义。到底是真仁真义还是假仁假义,一目了然。”
也就只能寄希望于说几句重话能敲醒大家了。
前路慢慢,如果没有大量士人的觉醒,靠几个人小团体的机谋巧算,绝没有成功可能的。
高允升接过话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因为钱锡爵是个素人,之前是没有派别之分的。而高允升作为高拱的族侄,原本是铁板钉钉的清流的。
虽然瞟一眼高拱,也没给出什么否定或肯定的信号,但说得太狠是不可能的了。
“正如钱同年所说,我们每个人都获益良多。我个人认识还很粗浅,但在我个人的研究中发现,争讼与地方的叛乱往往呈负相关,特别是经济纠纷的争讼,其越多,人身安全相关争讼则越低,地方的仁指数越高,义指数越低,叛乱也越低。按道理,仁指数、义指数越低都可能激发动乱,经济纠纷与人身安全也理应相向而行才是。
我个人提出了个猜想,那就是在义指数较低的情况下,鼓励经济争讼有利于降低社会矛盾,从而降低人身安全事端与地方叛乱。目前还只是个设想,后续还得在团队内大家帮忙下进一步验证”
与前三人的潇洒不同,后面两人基本是没啥背景,还自己梭哈从严党队伍里退了出来,全身心押宝到宋应昌这边的。
既然横竖都是赌,干脆赌个大的。
只见两人是同时上前走了一步。
“翰林院观政进士许国”
“三甲待选进士王家安”
二人一开口就把自己的身份说了出来。一甲前三人一进翰林就直接点了庶吉士,其余二甲进士中被选进翰林的还得有一年的观政见习期才能转正式的庶吉士。
王家安更惨一点,直接就三甲进士,连进翰林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属于等待吏部挑选任职的阶段。这段时间,真好闲着也闲着,原本是打算投靠严党搏个出身。后来又岁许国一起改到宋应昌这边。要搏怎么也得搏个大的。
王家安敢于大胆一回的根源还在于他有个学霸弟弟,王家屏。哪怕自己栽了,将来以弟弟的聪慧,怎么着也得把自己捞起来的。
接下来,主要是许国讲话,王家安做个陪衬。
“与他们关注做事不同,臣与王家安把视角转到人身上,却发现了一个怪现象。北宋的改革派大都是南人。而保守派大都是北人。北方越穷越不愿意改革,越保守。南方富庶越愿意变动,越开明。”
无论是庆历新政的范仲淹还是后面熙宁新政的王安石。
但是后面又追述到秦汉唐时却没有这个现象
主持变法的商鞅、吴起皆是卫国人,标准的北方人。
西汉变法的桑弘羊,洛阳人。
中唐变法王叔文,浙江绍兴人。
我们尝试寻找其共同特征发现,每到王朝亟需改革的关键时期,京畿及周边是提供不了相应人才的。不仅不提供,反而产出大量的保守派,诸如东晋王导、北宋司马光等人。
反而是远离京畿的文教兴盛之地盛产改革派。
为什么京畿之地的士人,宁愿王朝倾覆也要坚持保守不愿意改革呢?
这是我们下一步要研究的方向。
另外,在搜索这些数据的基础上,我们恰好发现,王安石变法落实的京东西四路的主政官员基本都是北人,大多都是旧党。这可能也是在四路新政的效果只坚持几年就急速倒退的原因。
许国这个话题讲完。整个经筵现场鸦雀无声,几乎是落针可闻。
大家都秉着呼吸,仿佛有什么危险的东西一下子就要被放出来似的。
第三百一十四章 清流中有人都看不下去了
很显然,许国虽然头铁却也是拿捏过后才决定语出惊人的。
拿捏的关键是现在朝堂之上基本都是南方人,三名内阁辅臣严嵩、徐阶、李春芳全都是南方人。尚书里面张居正也是南方人。
只是高拱这一个河南人脸上有些挂不住。
刚想反驳谁说北人保守,好在许国后面话锋一转,是京畿之地的人保守。这才让他忍了下来。
河南虽然是北方人,但离现在的京畿之地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
等一通说完,其用意如何,已经是跃然纸上了。
“说了这么多,你们不就是要变法吗?为了变法还给北方人泼脏水。”
严世番看鄢懋卿被整哑火了,只好自己来挑破这个窗户纸了。
有了严世番这句话,原本就鸦雀无声的大殿现在更加是让人不寒而栗了吗?
上来就逼人表态,这套路,着实把宋应昌一行人唬住了。
好在有高翰文教的摆烂哲学指引,所以但凡遇到挫折,必须以退为进。
大明也就是朱家的大明,大家犯不着火急火燎地把自己小命都搭上。
“小阁老,这个课题跟变法也没什么关系,我们只是就事论事讨论前朝的各种现象。不要对号入座。难道你觉得大明的仁义也到了该变革的时候了吗?”
宋应昌这一席话,让坐在上首的嘉靖也脸色有些不虞。
因为宋应昌言语中把自己摘了出来。看得出来,如果没有大臣愿意站出来当变法主心骨集火旧党,那自己就得被逼着站台了。
但很显然,嘉靖虽然知道问题,但也不是个想要承担责任的。
尊号都加到飞元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了,再犯错误,实在是丢不起这人。
其实这个时候,嘉靖有些好奇,高翰文如此缩手缩脚的,到底能不能带得动变法。
下面的张居正脸色彻底暗了下来。
读书人,横渠四句那是毕生榜样的。
在前面已经铺垫了种种问题,本该一鼓作气提出变法的。
没想到宋应昌等人尽然是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见小利而忘义,干大事而惜身。
张居正最近也是看了大量的杭州方面文献的,虽然都是市面上买的,但好在杭州新学的内容都相当系统直白,不需要自己从浩瀚的文字提取总结,算是相当友好了。
既然现在已经到了舍我其谁的时候,张居正自己这个清流清不清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有人喊出第一声。
“听说杭州已经在统计历代仁义指数了,微臣建议翰林也进行对应统计,然后两相对照。是否该变法,怎么变也就一目了然”
张居正虽然想要冲塔,但是到底是不能跳船跳得太快,否则徐阶那边恐怕就该咆哮了。
“好,张居正这个提议好,变不变,不是谁个人说了算,而是看是否真的需要变?”高拱在下面马上帮腔支持。
这个风向变化说实话让嘉靖都有些觉得有趣。
这次清流是不怕脏手吗?毕竟严党还没垮呢。
第三百一十五章 《萧太后传》
嘉靖看有人出来挑大梁,招陈洪吩咐了几句就在黄锦的陪同下一溜烟不见了。
有了前面宋应昌等人的珠玉在前,后面几个倒霉蛋玩文字雕花,精雕细琢的千把字子乎这也就瞬间显得枯燥无味了。
鄢懋卿这种不学无术的直接打瞌睡,其余人也大都无精打采地缩在位置上,仿佛快熬到最后一刻等老师赶紧絮叨完下课的学生。
少数几个精力旺盛的无不是再交头接耳讨论前面的内容。
这次经筵很明显是要载入史册的,标志着一种以事实为基础的辩论开始冲击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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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王坐在下首第二的位置,全程一言不发。
就连离开,也忘记了如往常般给手下几员心腹大臣客气招呼。
在冯保的陪同下,三步并做两步地回到了裕王府。
“爱妃,爱妃”一进王府裕王就呼唤起来。
“王爷今日回来这版迟了”
后院,李妃转了出来,赶紧让裕王别喊了,毕竟不是正妃,太嚣张了也不好。
“爱妃,我问你,你之前看的那些杭州的书还在吗?拿来我也看看”裕王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王爷,我看得都是闲书,杭州那边好像有些正书,冯保,你马上去书店把找得到的杭州那边传过来的书本都买一份过来”
李妃赶紧给冯保安排了伙计,然后领着裕王进了自己的房间。
“我记得之前不是在看什么乔峰、段誉吗?”
裕王走到茶桌上看到一本打开的小册子,发现内容跟之前看到的不太一致。
“那本更新完了,现在这个是更新的《萧太后传》。讲的是大辽萧太后的故事”李妃有些不太好介绍这本小说,只能简单地说了下。
因为这本《萧太后传》有点犯后宫干政忌讳,好在讲的是胡人朝廷,也就不忌讳这些了。
裕王也不管这些,拿着书就看了起来。
只是没看几页就有些觉得不对劲了。
“这,这萧太后闺阁之时,怎么总往韩府去啊,这书前面不是说要写萧太后改革吗?怎么写这么多萧太后与韩德让的事情,还如此露骨,简直斯文扫地”
看了十来页,裕王看李妃的眼神都有些觉得不对劲起来。
“这真的是那才女徐有知写的?”
“是的,王爷。这书终究是写给我等熟人看的,自然要写些无聊的情欲把戏。但所要写的东西却也夹杂其中”
“你看,萧太后从小就被鼓励学习,正因为与韩德让交好,才能够系统的学习汉学呢。但在汉学之外,基本的辽人骑射也未曾拉下”
“那么说,萧太后与韩德让的事,是真的?那韩德让有什么厉害的?”裕王还是有些不解地问道。
“王爷,可别轻视这些降臣,韩家至高粱河击溃宋军后就发迹了。说是献计之功,但具体缺不清楚。不过韩家其实是医道世家。最大的学问也是医学,想来是把很多医学的学问平移到治国上来的”李妃赶紧跟裕王扯点正式的。
要是让裕王翻到后面的香艳内容就不好了。
于是乎又翻了几页,指给裕王看“王爷,你看,望闻问切原本是医道诊治之法,韩德让在幼年时期就精通此道,还将其用在破案推理上,还带着萧太后客串了一把仵作。”
又翻了几页。
“王爷,你看。这里韩德让已经将望解释为与周围事物对比分析,确认是否可以判断事物萌发的苗头;闻解释为内部结构分析,为前述判断提供内部逻辑;问解释为对比主体反馈稽核,确认是否收到控制,判断责任归因;切为观察其后果,判断当前与剔除事项后的预期差异。才十三岁就协助其父亲解决麾下将士的军功争议。”
第三百一十六章 王朝周期论
“这书可以看,但万不可让外人知道了”
裕王顺着李妃的指示跳着看,只花了三个时辰就看完了所有更新。不自觉地大喘一口气,提醒李妃。
“妾身醒得,王爷已经寅时了,该歇寝了”李妃关切地提醒到。
“咳咳,今晚就在你这儿了,这才看到檀渊之盟,后续呢?萧太后归政之后呢?有没有消息?”
裕王有些着急道。
很明显,以萧太后韩德让前期推行的改革,如果完全坚持下来,大辽可不是那么容易被金国覆灭。这后面还有故事的。
关键是萧太后培养的儿子耶律隆绪可是个有名的明君。但大辽的军队其后就明显大不如前了。到底发生了什么还得等一等。
最大的遗憾是,这本书对萧太后与韩德让的情感着墨太多了,简直影响观感体验,好多东西还得自己对比琢磨。
“王爷,睡了”李妃看着裕王还坐在桌边思索,赶紧催促道。
“好好好”
裕王站着,正准备上床,放下这一册《萧太后传》,顺着李妃放回书册就看到架子上的《天龙八部》。
忍不住的裕王还是伸手去把书拿了下来。
“王爷”
李妃本来想制止的,但想着自己之前看得如饥似渴的,也就没有继续说下去。反而跟着陪在旁边,做些阅读指引,主要是帮助裕王跳过那些无聊的情欲把戏,特别是段誉与其各种妹妹的情节。
“嗯”
裕王顺着嗯一声,转头又做到桌边。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两个熊猫眼再也熬不住了。
好在现在世子不在王府,两人倒在床上一口气睡到正午才揉着眼睛出来。
“王,王爷,王妃,奴婢把书买来了”。
门口,冯保已经等得有些着急了、
昨日火急火燎忙到半夜终于差不多把京城能够搜罗到的杭州文献都买了个遍。
回到王府,看着李妃的寝宫虽然灯火通明却是鸦雀无声。
哪个正常人点灯宣淫。大晚上,还点灯,多半裕王是要出来,不会留在这过夜的。
于是乎,为了表现得冯保,硬是在门口等到第二次正午。
好在可以靠在柱子边上,即使这样,已经是双腿发颤了。
更倒霉的是手下四个使唤太监,也跟着站了一夜外加一个上午。
冯保堵在门口可以靠柱子,这些人就只能靠书箱了。
“快起来,都是王爷的宝贝,别给靠压着了”冯保先是听到寝宫的门吱呀一声,应付了主子,又赶紧回头看到四个或趴或靠在书箱上的小太监,赶紧出言呵斥。
“快抬上来,让王爷过目”看着四个人睡眼惺忪,冯保又着急地吩咐了一句。
“不必了,直接抬去书房吧”
裕王从里面走出来,一直在揉眼睛根本没看到底下四个小太监的懈怠。吩咐完了,又打了个哈欠,才回头嘱咐李妃继续休息。
这边裕王在刻苦努力,那边嘉靖可也没闲着。
因为之前的仁义指数王朝周期论已经走锦衣卫传到宫里了。
什么一个王朝分初创期,成长期,成熟期,衰退期,衰亡期五个阶段,对应于仁义指数的图像则是当仁义指数都上涨,且仁指数从下向上穿过义指数时为成长期,之前一段时间是初创期,之后当义指数不再增长,仁指数增速下滑时为成熟期,当仁、义指数双双下降为衰退期,当仁义指数双双下降,并且仁指数从上下穿义指数后为衰亡期。
这个周期论,说实话,比五德轮转那套忽悠小孩的东西可靠太多了。这种东西由不得嘉靖不重视。
第三百一十七章 挑剔品味的嘉靖
嘉靖头疼了一晚上,虽然晚起了,但一起来就听到个更头疼的消息。
“什么,裕王做完与李妃熬通宵?”
说实话,鉴于裕王府只有李妃这个媳妇有生育,两人晚上怎么鏖战,嘉靖都是积极支持的。毕竟只有多子才能皇权安稳。
但裕王本人身体实在不怎么样,哪怕嘉靖自己吃了十来年重金属,在嘉靖看来,自己这个倒霉儿子的身体恐怕还不如现在的自己。
以这个身体与女人熬通宵,这事还是有些放纵了。
“不是,消息是大约在看杭州来的话本”陈洪的汇报有些尴尬,刚刚没有一口气说完,怕不小心把自己拉到裕王的对立面就不好了。
身为掌印太监,谁不想同时给皇帝与下一代皇帝服务呢?虽然看起来有些妄想。
“话本?”
对于这种玩物丧志的东西,国子监已经下令好几次收缴了,没想到居然传染到了自己儿子这里来。
但自己儿子从来是个谨慎的,难以想象竟然做出如此肆意的决定。
“是什么话本啊?”来了兴致的嘉靖干脆问了话本的名字。
“是《萧太后传》与《天龙八部》”陈洪小心地回答道。
“哦?”
这两本小说嘉靖是早就收到书稿的。只是因为知道是话本,所以嘉靖知道却从未看过。这种消遣的东西,就不该浪费时间。
但既然自己那如此作风正派的儿子都破例熬夜追书,嘉靖也屏退陈洪后,让黄锦将书找来。
很显然,那个实在离谱的《天龙八部》嘉靖没看一刻钟就扔一边了。
这种野有遗贤,朝廷腐败招不到英雄的话题太普遍的了。
正史的故事大都如此,天龙八部不过是把故事背景从朝廷变换为人人都能参与的江湖,提高代入感也避免犯忌讳罢了。
于是乎又看了杭州那边抄来的《萧太后传》的手稿。因为还没更新完毕,好在高翰文还是挺照顾皇帝万一追书的催更情绪,后续的部分补了情节大纲。
就这样,嘉靖拿着《萧太后传》及后面的大纲,咂吗了一整个上午,才放下书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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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裕王到了”
黄锦从精舍外进来汇报到。
“哦,他不午睡找补一下吗?”
见黄锦没法接话,又补了一句。
“让他进来吧”
进门的裕王在门槛处就差点被绊了一下。好在黄锦搀扶得及时,否则真的得出大丑了。
“父皇,儿臣做完看了高,徐大家的大作,发现其中问题颇为深刻,因此刚看完做完笔记后来呈给父皇”
裕王有些谨慎地说道。说实话,在裕王看来,父皇既然当年能支持张璁的变法,肯定是知道这些问题的严重性的。
这些年虽然一直醉心长生炼丹,但该有的眼光还是在的。
嘉靖看裕王手里的两册书,《萧太后传》就算了,但还拿那本《天龙八部》就有点没品味了。
如果连这种常规问题都值得强调,嘉靖不得不怀疑自己这儿子的能力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甚至再次生出一点子不类父的失落。
第三百一十八章 嘉靖的好儿子
嘉靖脸色的变化被一直偷偷注意的裕王看在眼底,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明显有些慌神。
呛了几声咳嗽,赶紧接着说道:
“儿臣昨夜通读这两本话本,发现其中大有文章。”
《萧太后传》缺少后半截,但其中思想已是骇人。那韩德让不过医官世家,竟然能凭着医道所学,主持诺大的改革。
连论语都只会只言片语的韩德让,却能做出如此大的事业。相比之下,北宋由文人士大夫主持的的庆历新政、熙宁变法无不以失败告终。
“儿臣昨夜疑惑,不知这徐大家的后续情节。但凡此种种,或可深究。”
“另外这《天龙八部》却是的完本了。儿臣观之看萧峰对宋辽,辽金双方的和平功莫大焉。”
“若非此话本,儿臣对域民不以封疆之界恐还难以掌握。”
“既然天下英雄无论大明内外皆有心沐王化,但如果我们拒之门外,则比然让瓦剌,鞑靼所用”
“哦,你就不怕晋之汉赵,唐之安史故事吗?”听了这么多,嘉靖还是不以为意。因为亲贤臣远小人的路数听得耳朵都起老茧了。关键是谁是贤臣谁是小人如何辨别这个答案不知道啊。
看着皇帝依旧不屑,裕王只感觉跟一个浑身暮气,斗志不再的人交流好困难。
虽然困难,但毕竟自己亲爹,缓口气继续说到。
“儿臣听说那淳安县令海瑞年初组织百姓扫盲识些简笔字。年初还闹过与倭寇牵扯不断,现如今县内匪患断绝,百姓或种地或做工或经商或科考,人心安稳。”
“哦,那又如何?”嘉靖来了点兴趣,但并不明了其中关窍,只是预期还是有些冷落。
虽然肉眼可见,父亲的不待见,但裕王今天是铁了心要用热脸把嘉靖的冷屁股敷热了。
“关窍在于,人人识字,利不为个别强人所垄断。当个人从地方强人的势力脱身出来,不心向朝廷,还能去哪儿呢?”
到这里,裕王才算是把自己的核心意思打完整讲了出来。
“这是谁告诉?”
嘉靖下意识就想问清楚裕王身边还有什么新智囊。
因为以嘉靖自己的评估,自己这倒霉儿子绝对是想不到这么深刻的。
“好好好,你能有这个想法,不愧是朕的儿子。这是我朱家之福,黎民之福,社稷之福”
嘉靖一句话把之前自己的轻率都给找补回来了。
原本是想问清除背后之人的。但想了想还是做吧。作为储君,有自己的私人本来就是应当的事情。
现在要是挖出来赏了,让裕王后面怎么办呢?
于是乎,嘉靖也乐得装糊涂。
听嘉靖问话,裕王心里其实一惊。
因为把这些故事串联起来,其实是李妃昨晚瞎琢磨建议的。这要说出来,多半有些牝鸡司晨的意思了。
何况话本里还恰好有个萧太后,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就不好了。
突然嘉靖又转为表扬倒让裕王有些化险为夷的庆幸。喜怒无常,本来就是自己父皇的性子,也没去过多推敲。
第三百一十九章 嘉靖与裕王的父子代沟
“再看看这个吧”说完,嘉靖就把《萧太后传》后续的大纲递了过去。
“父皇?!”一脸懵逼的裕王惊讶于嘉靖怎么会有更超前的大纲,比自己家里那个最更粉丝的资料还多。另一方面,刚说出口就闭嘴了。
万一父皇也是徐大家的粉丝,这一问不就戳破了吗?到时搞得嘉靖下不来台就不好了。
“不要惊讶,都只是在投石问路而已。你快看内容”。
很显然,没有理解到裕王已经有些八卦的心思,嘉靖意味深长地跨服聊天催促着。
后续的大纲有两万字,一看语气,行文风格完全不同。很明显,这份大纲应该不是出自徐大家之手,那基本就只能是高翰文写的了。
果然,文章剔除了无聊的情欲把戏,看得就要精彩多了。
大半个时辰,裕王才意犹未尽地放下大纲手稿。
“难道高翰文要学韩德让?”裕王下意识地嘟哝一句。
“我大明可没有萧太后”嘉靖玩笑似的搭了一句。
刚搭完,就听见裕王猛地咳嗽两声。
好在第三声裕王忍住了,胀得满脸苍白,额头青筋都暴起明显。
裕王之所以反应大是一听到嘉靖说大明没有萧太后时,就想到自家李妃了。很显然,善于学习又富有同理心的李妃,如果掌权,肯定是一个萧太后那样的人物。
这一想不由得自己都觉得自己滑稽。
因为做萧太后的前提是做寡妇,意味着自己命不久矣。想到这里,裕王自然就有些手足无措的慌乱了,一个没控制住呼吸就猛烈地咳嗽起来。
看到面色苍白的裕王强忍住咳嗽。
那一刻,嘉靖半分对裕王孝心的感动都没有。与之相反,换来了更大的失望与愤恨。
嘉靖其实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按儒家圣贤君子培养出来的接班人,如此体弱多病。难道真的有什么天意吗?
嘉靖拽着手里的手绢,捏了又捏,后扔到地上。
因为嘉靖已经别无选择。如果裕王身体虚弱,那景王更是长期抱恙在身,连确定了改封泉州,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发呢。只能先在泉州修建府邸了。
“父王,这大纲最后的后记,甄士隐,是高翰文自己吗?”裕王一阵调息,平复后赶紧切入正题。
裕王的话把嘉靖从对上帝的愤恨中拉了回来。
“你自己拿回去琢磨吧,只是在书本公开之前不要让外人知道了。也赶紧回去休息下吧。大明江山早一天晚一天,还塌不了”
原本是想跟自己这个接班人长篇大论一番的,但看着这个身体状况,只好送客撵人了。
另外,既然他身边还有高人,那高人的指点后面正好拿来与自己两相印证。
看着父皇下逐客令,裕王还是有些心有不甘。
没想到,找到这么好一个话题,居然没法实现父子之间的促膝长谈。
站着那有些愣神的裕王期待着嘉靖收回成命。
等来的却是,
“黄锦,滚进来,扶一下裕王”
有了这句话,裕王终究是带着一身的自责与懊悔在黄锦的搀扶下回王府休息了。
只是黄锦搀扶着觉得裕王手臂发凉,在宫门口多说了一句:“王爷,您可是主子的亲骨肉,也是我们未来的主子。可得将惜着身体点儿。主子让送,奴婢就一路陪王爷回王府,见着王爷好好休息再去复旨”
说完,黄锦原本搀着裕王的手,拉得更近了。这样还在检讨哪里惹着嘉靖不高兴的裕王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起来。
第三百二十章 大辽的科举变迁
“陈洪,你去查查裕王府李妃最近在干什么。”
等到陈洪走了,嘉靖都觉得自己是不是过于敏感了。
怎么看,自己这倒霉儿子应该不至于真的就英年早逝吧。
只是《萧太后传》里面的内容太过于深刻,桩桩件件,已经超出善于权斗的嘉靖的舒适区了。
话本里,萧太后在韩德让的帮助下,第一项改革就是科举,凡经制吏以上皆必须有科举出生。科举分汉番两榜,重策论而轻经义。并且文武并举。文人能骑马,武人能布令。
小小的辽国,竟然每年一次科举,一次会试录取千人左右。反观大明科举三年一次,一次才三四百人。
科举分乡试、府试、省试、殿试四级,关键的是东南西北边境的榷场竟然直接开通周边势力的乡试、府试。完成北宋乡试的可直接在南边榷场参加府试。并就地等待,如有成功,可进入省试、殿试两个环节。
很显然,韩德让与萧太后在大辽的这套接化发还是很有效果的。
极大地稳定了北宋初年,由太祖太宗皇帝北伐带来的大辽君民离心的悲观情绪。
因而,随着宋辽檀渊之盟议和,大辽在一代人就实现了盛世。
只是盛世之下必有隐忧。
先是萧太后于统和二十二年病重。
由于科举重策论,二策论并无客观标准。因此在之前二十多年,萧太后机会每次都要过问全辽州府县的科举情况,抽查其中试卷。
虽然有韩德让分担一部分压力,但终究还是累垮了身体。
在其后的五年见,尽管有韩德让的努力,但由于没有萧太后的直接监督抽查。科举考试的策论迅速成为官员结党攻讦的工具。
每个官员的立场从科举试卷中就注定了,相互之间不死不休。
等到统和二十七年归政,韩德让赋闲,科举迅速糜烂得无法收拾。
另一个是官员的考绩。在统和十年以前,由于北方百废待兴,哪些官员能耐高低,可以到当地走访一试便知。
统和十年以后,盛世之下,很难把地方的繁荣与衰败归结为时任的地方官的能力差异。如果这样归类,那差的地方将不会有人愿意去任命。官员之间能力的比较也显得困难。
鉴于盛世之下,已经不太需要能力高德官员,并且为了预防官员通过科举策论站队,导致党争无可收拾。
辽圣宗耶律隆绪于归政后三年调整科举,策论收归殿试,其余皆考经义。
在这时的耶律隆绪看来,官员的人品比能力重要太多了。
也正是由于辽圣宗耶律隆绪回归儒家正统,其因此被时人列为北地圣人之一。
之后辽圣宗的所有活动都从萧太后时对生产生活的恢复转向对儒学正统的争夺。
甚至直接拿出了一个恩科进士的名额,招揽了几名曲阜衍圣公府的嫡系传人。
但辽圣宗耶律隆绪这一行为也表明,他心目中的盛世就是眼前这样子,不会也更强的盛世了。这是真的吗?
第三百二十一章 这样的正统要来何用?
其实要是以前,嘉靖基本也是这么觉得的。
所谓的盛世差不多就该是东京梦华录的样子,然后点到为止,开始由盛转衰了。
以前觉得这一切仿佛有什么申神明在控制一般,为了不与天斗,自己前面张璁的改革也草草收场,很多,明知是很好的政策,夏言、严嵩上台后相继废除也就算了。
说不定就是要维持在这种饿不死人的状态下,社稷才安稳。
然而,辽圣宗的一套儒学道德操作下来,非但没有稳定,反而是在其过世后朝局不可逆地走向崩溃,却给了嘉靖一个响亮的耳光。
辽圣宗过世后便是年近16岁的长子兴宗继位。
可笑辽圣宗一手扶持起来的道德之士迅速集合在法天太后身边想要复刻一个萧太后,甚至不惜更换帝位。
诡异的事情就在这里萧太后生平是最看不上这些道德之士的,所以用医家出生的韩德让也不理这群儒生。但这群儒生聚集一起,失去辽圣宗制约后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复刻下一个萧太后。
好在被辽兴宗以雷霆手段迅速平定。
但至此之后,朝野见疑,君臣离心,大辽走向下坡路已不可避免。
此外,辽圣宗回归儒家的另一个目的在天祚帝年间也被彻底打脸。
那就是儒学所代表的的正统性。
正统即天命所归。
这样就算将来大辽偶有政局动荡,这份正统性也会号召有志之士来挽狂澜于既倒。
这样就算将来大辽面临身死国灭之际,这份正统性也会号召有志之士来扶大厦于将倾。
然而现实呢?
大辽末代皇帝天祚帝继位以来,朝政混乱就算了。女直人长驱直入攻略上京临潢府。
当时的军力虽然已然不堪,但仍可一战。
然而,上京周边的勋贵,甚至包括皇庄的太监无一人遵守命令坚壁清野,导致大量的财货辎重资敌。明明是抱着打草谷心态的女直人从此对大辽有了想法。
当然,因是自家庄园被毁,上京城内的勋贵为了出气把责任一股脑推给了勤王的边军。而因为入城才需供给给养的政策,导致上京周边城镇纷纷拒绝边军入城。
结局就是在上京城外战死的边军无数,又因战败,边军将帅彻底着实了通敌的罪名。
从第一次上京被围后,大辽的文臣勋贵虽然群情凶凶,但武将再无话语。同时,至那以后,大辽对女直人野战也再未有胜迹。
结果就是当女直人二次入寇,大量的勋贵文臣倒戈投降。
天祚帝在大辽末年各种助捐派响也不敢几十万两银子。每年都等着北宋解送过来的岁币度日。到最后几年北宋拒绝解送,大辽则更是难熬。
就这种危急存亡之秋,国丈、尚书等国朝干城,累计助捐也不过几千两银子。
诡异的是当女直人攻破上京,抄掠白银千万两,铜钱八百万贯。
直到最后南京城破前,大辽前四京被累计抄掠白银三千万两,铜钱两千多万贯,其余金银珠宝首饰不计其数。
因而,到最后,原本一心做尧舜的天祚帝只能坐而等死。敲完最后一次朝会钟声而无一文武群臣响应后,于宫内自缢身亡。
好在其最后清醒时把宫内皇庄收刮一空,一股脑给了皇族新秀太祖子孙耶律大石,让其一路向西,任由折腾了。这些怯薛骑兵与三百万白银就成了耶律大石建立西辽的本钱。
所以正统性带来的好处在哪里呢?虽然是有个别精忠报国之士,但基本都让大多数文武官员拿来当替罪羊,或者干脆绑起来成了献俘的筹码。如果没有耶律大石这些皇族精英,大辽太祖皇帝的子孙能否保全都是个问题。
这样的正统性要来何用?伴随着甄士隐后记的内容,嘉靖本人都不得不在内心发出这样的疑问。
第三百二十二章 甄士隐们
虽然儒学这个正统性看来并不靠谱,但个人经验而言似乎又存在着正统性的东西。
虽然大辽很少被视为正统,但拥有淮河以北中原地区的大金可从来就被视为正统。
那正统是中原这片地区吗?谁占领了中原谁就是正统?
但考虑北宋面对金兵进攻时望风而降,牵马坠蹬喜迎王师的样子,似乎也不是的。
那何为正统?
根据第二甄士隐的后记推断,抛开个人才能看清真实的正统。
即实现不依赖于外物的内部生存经济物资循环。
所谓正统就是让天下百姓都知道朝廷能够独立完整盐铁粮食等大宗物资的循环。
大辽一直不被视为正统,其关键在于其盐、铁、茶、粮食均不能自给自足。严重一来大宋榷场贸易。
幸而澶渊之盟后,大宋广开榷场,否则等不到天祚帝,到辽兴宗时大辽就该亡了。
为什么呢?
因为盐铁茶粮食为大辽生活必须品,而榷场交易虽无资格限制,但北宋官商皆更愿意与汉人交易。
这就是从辽圣宗开始,大辽的盐铁茶粮食进口权逐渐滑落到汉人世家大族手里。
这些人,虽然经由韩德让大力扶持拉拢。但终究进不了大辽的统治核心。时间长了,随着财富的积累难免不满。其只要榷场互市存在就好了,至于支撑这个榷场互市并无关紧要。
这也是这些人在自己庄园不执行坚壁清野的根据。因为大金来了也需要他们互市。
只是没想到,完颜氏通过第一次围困上京就明白了其中关窍,因此灭辽后转瞬侵略北宋,让这些坐地起价的士绅毫无价值。
也正是迅速统一了淮河以北,大金获得了经济独立循环的资格,而后五十年迅速获得正统身份,北地居民纷纷帮助大金抵御南方北宋的多次大规模侵略。
但是矛盾的是北宋坐拥南北,更有正统性才对啊?
其实根源就在于王安石变法失败后,北宋北边经济完全崩溃,粮食、茶叶、铁器、布匹多依赖南方转运。
而南方只付出却没有什么需要北方转运的。
这样下去一方面,南方只想甩掉北方这个包袱,而北方也对自身的处境心知肚明。既然大宋不能盘活北方,为什么不能让女直人来试一试呢?
给谁当百姓不是百姓,给谁交税负不是税负呢?
很显然,大金虽然没有完全盘活北方经济,但在后续的合约中极大地扩大了岁币,使得北方再次获得了经济上的平衡,缓解了危机。
虽然金宋照样需要榷场贸易,但这时汉人繁多,榷场同样繁多,任何士绅已不再能垄断一行业之贸易,大金朝廷从此变得游刃有余。
看完后,原本还在思索的嘉靖发现一个问题:怎么有第二甄士隐?
只一瞬间也就明白了其中原委。
说实话,高翰文能折腾这么多东西出来,原本还以为是真聪慧天授,现在看来应该是机缘巧合得道了各个甄士隐的传承。
至于各个甄士隐们为什么不自己出来说,而是要推高翰文这样一个人,也就一目了然的事情了。
第三百二十三章 父子同心
嘉靖一面再派锦衣卫南下,一面心里已经放弃对这些甄士隐们的搜索了。
因为能扛过太祖成祖两朝的搜捡,还一直不愿食君禄的,一来是难找,二来找来也没什么用。
只是心里还有点挣扎,让锦衣卫到南边去做下试探罢了。
正当嘉靖感慨时,黄锦来报,裕王隔了一天休息好后,又来了。
这次裕王进门倒没被门槛绊住,身体也看似灵光些了。
“儿臣拜见父皇”
伴随着裕王的叩首问安,嘉靖才从愣神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昨日休息如何?”嘉靖随口问道。
“已经恢复精神了,只是今天又看了好些高卿杭州新学的文章,自觉有所进益。想过来跟父皇汇报一下”
听着裕王这么近乎谄媚的话,嘉靖还是有些诧异的。
因为知道自己做不了圣人天子,但对自己这个儿子却是按照圣人天子培养的。以前虽然懦弱,但言语也不会如此恭顺的。
“哦,说来听听”嘉靖也合上后记的册子,专心听起来。
“父皇,先说萧太后改革的存废问题,其核心指向是如何评价百官区别政绩,越是到盛世,百官的能力不显,转而强调品性却为党争提供契机,盛世也戛然而止。大明以前,所谓盛世,鲜有超过30年的。哪怕贞观唐太宗也不例外。”
“关键就在于如何在盛世之中,就是百姓不至于饿死之后度量政绩,拣拔才干。
而成认为,仁义指数虽有瑕疵,或可一试。”
“这个,你有跟你老师、徐阶等人商议吗?”嘉靖对于仁义指数不置可否,转而问起来源。
“没有,儿臣私下研读。只觉得应当如此,就算是老师等人问起也是一样”裕王有些忐忑地回答道。昨天不是父皇让自己不告诉其他人吗?今天又来问,还好记住了。
“哦,那还看出什么来了?”嘉靖继续追问。
“就后记部分天祚帝君臣见疑,在南京保卫战时,杀害了边军回援的辽东督师大臣耶律崇焕,其本质还是受困与朝局人云亦云。如果仿照仁义指数,有更详细的战报记录,几相印证就好很多”
“比如,回援途中,耶律崇焕无法进城补给,饿着肚子行军百里到南京城下背城而战。而事后文臣皆称起劫掠周边,意图降金,直到战后击退女直人,被天祚帝凌迟而死。”
“然而事实上,如果其真降金,何必要与女直人死战。如果真的劫掠周边,补给充足,又何至于只能依仗城墙火炮背城而战,追击不过三里。”
“那耶律崇焕确实骄横,但也忠心,已到此绝境还自毁长城。肉食者鄙,儿臣此刻才深有体会”
“大辽的边军,在萧太后时还是以耶律亲兵为主,到辽兴宗时就已经是靠着兵为将有的族兵冲锋了。到了天祚帝时,不依赖这些骄兵悍将已然无法处置了。”
“那耶律崇焕,好歹是学儒学的。只可惜其一死,大辽已再无可救。儿臣思忖再三,觉得唯有加强记录,对朝廷重臣的处理,不以人言,而以证据。唯有如此才能让人心服口服,才能不被群臣绑架,遗祸忠臣。”
“你说得轻巧,万一记录的也参与其中呢?”嘉靖对裕王的回答其实已经很满意了,但吝啬表扬的个性还是又追问了一节。
“独立管理晋升,父皇可于锦衣卫中单设一卫独掌记录,其升迁不以成败为准,只以记录真实完整与否,不得做记录评价。事后如有败露,追究终生。……”
裕王来了性质侃侃而言,垂直管理,独立晋升的好处。
只是嘉靖眼里冒出到精光。“你是怎么想到的?”
“这,”裕王一下子泄了气。没奈何值得实话实说。
“这是《天龙八部》话本中杂帮的传承规则,其最高的九袋长老中,有一人专职记录,其下统领大小三百名书记官”
这一点,其实已经与嘉靖自己之前打造的内廷审计局很像了。只是之前嘉靖只是想着先拿来整顿内廷事物。
这算不算父子同心呢?嘉靖有些不可思议起来。这杭州新学居然还有父子连心的好处。
第三百二十四章 小阁老密谋
就那一瞬间,嘉靖突然明白这罗学的好处来。
那就是在一个假设下,大家都会拥有一个相通的思路,交流自然会顺畅很多。
监管逻辑思维的推导可能方向不同,但都可以殊途同归地获得相同的结论与观点。
而那些相同与相通的东西,就是一个帝王该坚持的。
想通了这些,又看到裕王的注视,嘉靖赶紧补了一句:
“这甄士隐们呢?”
“回父皇”裕王前面还在猜自己父皇愣神时的心思呢。正在焦灼的时候,终于等到了嘉靖的问题。
“如果是昨日,或许我还会觉得是高卿一个人,所谓甄士隐,不过是其排除责任的化名罢了。”
“但随着昨天又看了杭州新学的东西,就发现无论是话本、话剧、还是相声、评书都是全新的。高卿一个人绝对无法实现的。”
“所谓甄士隐不过是一些家道中落的名门望族,拿家学换钱,又不想承担不孝罪名的托词罢了。”
“好吧,看来让一些名门望族家道中落竟然还有如此好事。也是以往科举不涉及,所以这些学问一旦家道中落也就只能埋没。幸好现在有个杭州新学”
嘉靖顺着裕王的思路,只是一说话就阴谋论十足,惊得裕王纠结由于要不要收回自己刚才的推测。
两父子讨论着,杭州最新一期资料已经运往精舍了。内容就是杭州仁义指数的最新内部研究成果。以及附带的十篇研究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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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帝国最重要的两人少有接头的时候,宫廷外面可一点没闲着。
针对大宋仁义的讨论早就在京城民间掀起轩然大波。
只是后来又在辽东抓到偷渡的倭寇,居然还声称是大明的军士,好歹被识破。因为也几乎做实了高翰文误国的行为。
因此,就算有支持杭州新学的,现在底气也弱了很多。
毕竟一个误国官僚能有什么好的,背弃儒学,吃里扒外,吃饭砸锅,不知感恩。这种人,没有冲上去,踏两脚已经是莫大仁慈了。
更糟糕的是,高翰文的杭州新学似乎还在尝试给王安石这种独夫民贼翻案,简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大明就是这种乖佞小人过多,才以至于圣学蒙羞。
很显然,风向都在等锦衣卫去南方的调查结果。
只要做实高翰文在其中推波助澜,有的是文人愿意死谏当场,警醒皇上,亲贤臣远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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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龙文怎么又没来?”严世番在自己府邸上招揽严党上层。看一圈发现罗龙文近几次商议都是缺席,不由得心生疑问。
“罗大人,前段时间忧心杭州那边闹出乱子,遗祸小阁老,去信劝诫后,那高翰文还不知收敛。打着小阁老门生的名义胡作非为。前几日,罗大人放心不下已经请假专程去一趟杭州了。说是要提点一下新人,小阁老培养一个门生也不容易”
一个工部主事赶紧出来替罗龙文打马虎眼。
“他要是担心出乱子还好,要是想脚踏两只船,左右逢源,这次只怕不能如意了”鄢懋卿看着自己这个党内竞争对象有点拎不清,赶紧出言踏上一脚。
“好了,别争了。他正三品的工部侍郎要是去投了正四品的知府,世人自会知其眼光。”严世番也烦这种不听话的,出言敲打下,又把会议拉到正题上来。
第三百二十四章 杭州新学危机
“正所谓趁他病,要他命,我们不仅要在通倭上坐实他高翰文不忠不义,还要在杀人诛心,将王安石与高翰文连接。来个以绝后患”
“我之前还没想到,也是他学生宋应昌的讲学才想起。哈哈,他这就典型叫自作孽不可活”鄢懋卿在害人扣帽子上还是有水平的。
王安石怎么说呢,宋高宗赵构的合法性就来自去对王荆公新法的废弃,而二程朱熹理学的兴起也来自于对荆公新学的否定。
恰恰,大明本朝以朱熹的理学为科举蓝本。太祖洪武帝曾官方记录批判王安石这种独夫民贼。
事实上,王安石的人缘差到哪种程度呢?连之前支持庆历新政的大都反对王安石。
这么一个被宋朝历史与本朝太祖批倒批臭的人物。宋应昌居然去替他,还用什么仁义指数来为其张目。
由此可见,所谓的杭州新学,不过是王荆公新学的死灰复燃,为了避免大明重蹈靖康之耻的覆辙,打倒高翰文,我辈读书人义不容辞。
严世蕃根据各人的建议,先让鄢懋卿写了一份文书。
然后反正笔杆子正是自己的擅长,因为一变而。写了一份揭露高翰文窝藏严党,包藏祸心的奏书递了上去。另一方面也写了一篇挽救大明危亡的雄文扔到学子居那边。
其中,严世蕃还第一次提出了亡天下的概念。一朝一姓不过朝代更替,而华夏文明之续绝则事关天下。决不能让宋末之事重演。
就差那么一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了。不知道为什么,哪怕情绪高涨的小阁老,硬是没把这句话捅出来。
但哪怕是如此,亡天下由这么个奸臣说出来也是够滑稽的。
小阁老除了工部,还兼着吏部呢。年底就该各种考核了。这放大镜自然是要分发下去的。
虽然高翰文稳定推行了改稻为桑,科举又创新高。但并不担心找不到他的小辫子。
毕竟任务分派下去了,就等着手下人创造性地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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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小阁老这一通安排,原本处于弱势的杭州新学,这会儿是彻底在京城抬不起头了。
谁敢跟惹出靖康之耻的罪魁祸首沾上关系呢?
所以,就连以往还敢于公开呛声的几个宋应昌好友,这会儿也彻底噤声了。
高允升让高拱直接接了过去。钱锡爵则闭门研究心学,很显然,既然去给王安石翻案是步臭棋,那能不能去借心学的势呢?
散去了两员大将,路上只剩下许国与王家安跟在宋应昌后面。
“宋兄,我等都是看不惯小阁老行径,才脱身出来,然现在行情,我等也要拿个章程出来才是,不能任由他们如此抹黑泼脏水啊”
听着一路上各色人对杭州新学的非议,甚至说什么最近发布的《萧太后传》是鼓励什么牝鸡司晨。
搞得两跟班臊眉耷眼的。
“王兄,你也觉得应该回应吗?”宋应昌转头去问另一个。
“宋兄,难道你是要玩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这套,这可不时兴了。我们还是要勇于论战的,如果我们自己都没有系统说清楚,那些支持新政的怎么明确支持我们呢?”王家安略带吐槽地说道。
“诶,之前老师一直让我示弱,然而到现在我也不清楚还应不应该继续示弱呢。”宋应昌感叹道。
事实上,如果不是之前高翰文有口谕,宁愿不改革,也不示强,宋应昌早就抡起沙包大的拳头跟那些嘴臭的讲理了。
“哎,古人还讲,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许国在一旁打气到。
“就是,高老师已经离开京城一年了,哪儿能预料到现在的情况。”很显然王家安也对宋应昌这么过于听话着急了。
第三百二十四章 请张居正做主
“唉,被人戳着,我也不好受。只是现在若不示弱,万一后续舆论没争赢,还没获得皇上的支持怎么办?”宋应昌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我们如果都不大声喊出来,都不据理力争,皇上怎么会放心让我们主导后面的改革呢?”王家安着急地说到。
“哦,就是。所谓臣择君,君择臣。宋兄,你要是想以此来试探皇上的决心,皇上何曾不是想以此试探我等的决心呢”许国像是看明白了什么,赶紧补充到。
三人正在焦头烂额的时候,远处张居正家的管家游七匆匆走了过来。
“宋大人,宋大人,三位大人好找啊”
见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自来熟打招呼,三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却见游七并不尴尬,变戏法似掏出三张请帖。
“今日晚宴,敬请莅临”。
直到游七走,三人都是懵逼的。因为张居正虽然在经筵上帮忙说话,但其本人行事一直是中规中矩一板一眼的。就跟变法两个字,肉眼看上去不沾边的。
而且,其最近升任兵部尚书,虽不说位极人臣,但离入阁拜相也就一步之遥。
如果其参与进来,这变法姓张还是姓高或者姓宋呢?
当然要是有这么一个清流核心的兵部尚书做支持,好处也是多多的。就看怎么取舍了。
三人叽叽歪歪一路,也没商量个定见,但脚步却很诚实地来到了张居正府邸的门口。
“唉,怎么走到张府了”王家安诧异地看到眼前已经走到人家地盘了。
“既来之,则安之,进去看看吧”许国倒是要老成得多,先进去看看再说。行情不至于更差了。
“嗯,我们进去吧”宋应昌这才一锤定音。三人在出来的游七指引下,从张府正门旁边的小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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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请你们来,不容易啊。”张居正在主座上,站起来打招呼。
“敬修,快来见过三位叔叔!”看着门口路过十来岁的大儿子,张居正赶紧喊进来见礼。
“不用不用,叫哥哥就好了,张大人德高望重,正是我辈学习的老师榜样呢!”宋应昌赶紧回礼。
这玩意,真要认了叔叔,那不是跟张居正平辈了吗?自己老师都还不能与张居正平起平坐,作为小虾米的学生,更应该谦虚才是。作为长辈的张居正,怎么着也该拉扯小辈一把才是。
只是宋应昌这句话让张居正与两个伙伴都有点刮目相看的诧异。
“哈哈,还以为你们多少有些孤傲呢,不过这样更好,更好。先给你们看看这个吧!”
张居正先打发走了自己的儿子,把袖口里藏几叠折子拿了出来。
“应昌,你说说,人家给你老师写信,他怎么从来不回复呢?”张居正一边发折子,一边一脸疑问地看着宋应昌。
这么高傲的老师,居然能培养出这么随和的学生。不合理呀!这也是刚刚张居正疑惑的地方。
这信的内容倒也简单。原来主要河南一地,由于四轮马车的推广使得采煤变得有利可图。虽然才半年时间,但几个大的煤老板已经形成了。
这些人原本都是山上苦哈哈的地主。这种地主都是属于平地进不去被排挤的。现在借着四轮马车带来的变革,加上自己上下打点的运作,好不容易得意与杭州新学咸鱼翻身,可不想再回去过三顿只有白米饭加咸菜的苦日子了。
原本这些人看着新学式微,又开始被地方刁难,就想找高翰文报团。哪知道,这些信去了高翰文那儿基本就是泥牛入海。
到后面,意识到高翰文这个严党身份毫无价值后,又打听到张居正在经筵里给杭州新学出头,于是乎,又托人联系到游七,辗转到了张居正手里。
第三百二十五章 张居正开始偷家杭州新学
“煤士绅?”看完后宋应昌是纳闷的。
没想到,自己这么不受待见的杭州新学,居然还能有支持者。
但转眼一想,这煤士绅还真是自己有力的支持者。因为只要全社会扩大生产,煤士绅就有利可图。
而传统士大夫则与之相反,要求的是收缩生产收缩消费。这也是几百年来,各地早就知道石炭能燃烧取暖,但由于没消费,运输困难,大多数煤山附近的士绅基本是抱着金山过穷日子。
现在眼看就要咸鱼翻身,却有人说要回去走老路。
见了荤腥,再回去啃白面馍馍,谁也不乐意的。
“这真是完全没想到,难怪老子讲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居然还收到有请愿信,这么多的手指印,完全是民心所向,众望所归啊”许国看完激动地喊了出来。
“张大人,怎么看呢?”宋应昌倒没有激动,很显然东西到了张居正手里,怎么编故事都在人家得立场。现在还看不清楚张居正对杭州新学的态度的。
“你老师,谨慎过头了。有了这些,基本还是民心可用的,只是这手印就算了。递上去过犹不及”张居正有些叹息地对着学生批评老师。
“那张大人,你有什么建议,对这次,对杭州新学?”有了前面张居正的态度,宋应昌也放心不小,干脆大着胆子问起来。
“说实话,我还要借你点你们杭州新学的核心资料,我确定了才好决定。但在此之前,我还有三本书给你们,你们可以先看看。”
说完张居正又从书架上找来三本书。补充到:“借给你们一个月,看完后还我,可以抄录”
伴随着张居正语气的郑重,原本想应和礼貌回应的宋应昌翻开的第一页就惊得给张居正跪下来磕一个了。
“张老师”
“别别别,不用这么客气。哪有空手套白狼的,我要看你们杭州新学的经义,自然需要拿出点自己压箱底的东西”张居正赶紧一一将三人扶了起来。
“《三经新义》太贵重了,没想到张大人家还有保存,我们就是代天下读书人也得谢谢张大人”宋应昌看着手里这本《周官新义》,以及另两人手里的《毛诗义》与《尚书义》,手还是激动得有些颤抖。
“哪里是我家保存的,我不过军户出身。这是我老师顾巡抚当年所赠抄录的。你们且看看吧,不算埋没了王公当年的心血。但毕竟争议,切莫让外人知晓”张居正又小心叮嘱到。
三人拜别张居正时,各自都惴惴不安地揣着宝贝离开了。
没多久,关于杭州新学的东西,宋应昌直接租了两马车给送了过去。
之前答应的时候还不觉得,回家一整理,发现老师早已超过什么着作等身了。从古至今,就没有一家理论这么细致完备过。
好在一直一来,宋应昌都有抄录的习惯。因此也及时把自己的抄录版送了过去。
当然送这么多也有宋应昌自己的小心思,那就是自己这一言一行基本都是有锦衣卫记录的。今日种种,总该是多少能让嘉靖皇帝重视一下杭州新学的价值。
第三百二十六章 争骂王安石
张居正是万万没想到的,送出去三本书,收到的却是九十册书稿,什么叫涌泉相报,自己算是体验了一把。
送出去的《三经新义》三册书是王安石组织众人,以告子性无善恶为基础,重新解释《周礼》、《诗经》、《尚书》的。
从学术上讲,王安石基本是先秦之后唯一一个坚持性无善恶,有专门着书立说,并且有实践的大家了。
自董仲舒搞独尊儒术后,性善论真的是太难撼动了,哪怕王安石一度贵为舒王,其门下走狗多入牛毛,也不能改变什么。
从性无善恶出发,那么决定善恶的是什么呢?王安石回答的是“理”。合理者为善,不合理者为恶。
那什么是理呢?
这一点,其实张居正看了这么多年也才勉强揣摩出一点端倪。
理者,生老病死之自然需求耳。
如果是顺应这种自然需求,则为善,反之则为恶。
但是如果这样理解会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人与人对生老病死的需求是有差异的,这样就必然导致于我而言善的东西于别人不善了。
张居正唯一能够想到的窍门就是天下人之理了。只要这个理是天下多数人所接受的,那就是普遍的善,只有普遍的善才是真善,否则完全可能是伪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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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书的宋应昌在赶紧跟自己老师写信问计后也在加紧研究。
因为性无善恶本身就是嫁接儒学与罗学的桥梁。只有跨过了这个桥梁,才能用儒生们听得懂的话去交流,让人听得懂是获取支持的前提。
至于各地煤士绅的支持,宋应昌是不太看好的。毕竟煤士绅人数都太少了。想要翻盘形成潮流还是困难的。
权商贾、理财以义,因天下之力生天下之财供天下之费。
整整一天,宋应昌看书看得头晕眼花。很显然,当习惯杭州新学那种逻辑严密,形式规范的论证后,再来看其他书都只能说确实打脑壳。
宋应昌晕晕的,把重点画在了理这个地方。
很显然,宋应昌直觉就知道,王安石跟其他大儒一样,在论述时没有划分好自己的范围,到底是以个人为基础还是以天下人为基础。
因为恩师高翰文强调过,个人正确的结论是不能想当然直接应用到天下人身上的。说是什么微观推论的前提条件在宏观中可能并不存在或并不相同。
浅显的,微观个人人人都想大富大贵,并为之努力并最终实现,到天下人如果都这样,则直接可能导致天下大乱,别说富贵了,大多数人活命都困难。
很显然,到这里,宋应昌差不多明白自己要干什么了。
当朝文人不是要借骂王安石来否定杭州新学吗?我杭州新学只要骂王安石骂得更大声,更有理不就让人无话可说了。
只要跟王安石划清界限,才能化解那帮拿“靖康耻”来扣帽子,虚言恫吓的伪君子。
只是可惜了王荆公。
好在杭州新学的一大特长就是骂先贤。学科就在是发现先贤的不足身上成长得。
毕竟,只有骂了王安石,才是严格遵循了王安石“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惧”的变法箴言。
只有骂王安石的后人才可能是王安石的忠实学徒。
换言之,替老师认个学术的祖宗,应该也不算大逆不道吧。
第三百二十七章 与杭州新学划清界限
经过一晚上,骂王安石的文章,宋应昌还没折腾出来。
但鄢懋卿那边,骂杭州新学的已经新鲜出炉了。
理由虽然老三样,但还是朗朗上口的。
无非是第一条改革多酷吏,打压异己,欺上瞒下,鱼肉百姓,祸国殃民。罪证参考王安石。
第二条,改革多朋党,奸猾之人聚而成党,朝堂从此陷入党争,国势日衰,永无宁日。罪证参考王安石。罪证参考王安石。
第三条,改革多目无纲纪者。不法天,不法地,不乏圣人,目中无人,道德败坏纲纪废弛。罪证参考王安石。
第四条,非法敛财,欺诈百姓,聚众生乱。这个主要就是前段时间郑大何大二人集资倒腾棉纺织厂的事情。
……
往下还有好几条,基本凑齐八大罪,用文书贴出来。
这文书一贴,立刻就在京城炸开了锅。
“你们说着高翰文怎么心思这么坏呢”
“就是就是,前几月就有鞑子入寇京师,他居然还要学王安石,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走走走,去了茶肆再好好聊一聊”
“好,茶肆今天说书是到杭州那边的《天龙八部》的收尾了吧?”
“是的,是的。这高翰文,当官不行,没想到其一家子写的这话本还是不错的。前段时间终于听了个完整版的《三国演义》,带劲啊”
几个人路上一边批判杭州新学,一边去茶肆追更最新的话本。
那些酒楼的更新要快些。茶肆这种可舍不得花钱去买一手的册子,只能等酒楼讲完了,再根据说书先生听来的再演绎一番了。
酒楼里面,“鄢公子啊,这边坐这边坐,可是来听杭州的新戏?”
这酒楼还是京城第一家模仿杭州小莲茶庄建德戏台酒楼,里面有专门的扩音水缸。角儿在台上声音也洪亮。
“去去去,你们怎么还在放杭州的戏,小心过几天给抓了进大狱”
“是是是,多谢公子提点,妾身马上去换了节目单子。那公子今日是?”老鸨半是感谢半是无语地应付着又一个这么说的士子。
“给我开个包间,让莺莺拿上她那把新吉他,不要太招摇。现在跟杭州那边沾边的都得注意点,知道不?”鄢懋卿这聪明儿子还是忍不住,违逆了老爹的告诫,跑出来逍遥了。
莺莺本来就是鄢公子的禁脔,平时都是赋闲,这闲了三四天见鄢公子没来开始发慌。这得了信,三步并两步地跑去包间了。
老鸨这边也开始改起来了节目名字。
比如把《三国演义》改为《三国故事》
把《萧太后传》改为《伪辽太后传》
把《海王》改为《海贼头目》
反正就是,事涉杭州的,都一一改个名称,以此来划清界限。
其实社会上娱乐场所都好搞定,但国子监却是最麻烦的。
因为现在还坚持在国子监读书的都是真爱学习的。不爱学习的早跑路出去玩了。毕竟在国子监读书,谁家不是个三四品往上的干部啊。
这一群读书人,以前追着看《金瓶梅》之类的伤身文学。现在却在接触到逻辑与辩证这些论证范式之后,想要改掉就太为难了。
因为一旦学会,总是会习惯性讨论老师的话逻辑通不通顺,在辩证上是不是名实相副。
前段时间,靠着逻辑与辩证两板斧,学生跟老师斗得个有来有回的。
而现在,奇怪的现象发生了。那就是老师上课下面始终鸦雀无声。都害怕一张嘴就保证自己学过杭州新学了。虽然之前早就暴露过了。
没有了质疑与斗嘴,课堂果然就顺畅了些不少。
第三百二十八章 还施彼身
“王爷,王爷,你说这辽国用信鸽传递情报,是真的吗?”
裕王府,李妃又跟裕王讨论起《萧太后传》的剧情。尽管外面普通人看杭州新学的内容有些风险,但在宫里和裕王府里,两位国朝的主人看这些还是没有一点妨碍的。
“这如何知道”裕王嘴上有些不想承认,但是心里想的却是唐朝年间就有史书记载用鸽子传信了,只是一直以来找不到正确的法门,总是偶尔几只。
难道辽国真的有驯养之法?
但是现在大明北方是基本覆盖了当年辽国的主要领地的。
“没道理,辽国人会,大明人不会啊”裕王不小心嘟哝了一句。
“或许人不愿意出仕朝廷,亦或是有人不愿意朝廷找到呢?”李妃现在作为学习了《天龙八部》与大半个《萧太后传》的知识分子,已经比较熟悉这种思路了。事有反常必有妖嘛。
“怎么会,我大明,驱逐鞑虏,恢复中华,救民水火,怎么会有人不愿意出仕朝廷”裕王说完后,瞬间就不敢往下说了。
因为剩下那个答案太恐怖了。难道我大明真有内奸?
按照小说里,北宋的军情命令,还没出中枢就被大辽、西夏的探子侦查到了。只需不到两天时间,大辽与西夏军民均已知晓。
更可气的是,远在辽东的女直人,也会借着与辽国榷场贸易的机会探听大宋的情报。他们有海东青,那玩意据说非得更快,能传递更多东西。要不然,哪儿能有后面的宋金海上之盟,夹击辽国呢。
所以,真实的情况时,在北宋边将接到汴梁军令前十来天,辽国西夏的军队已经针对性地做好布置了。
这几乎完美地解释了为什么北宋那么发达,战力却如此拉胯。要知道,哪怕是拼消耗,北宋也至少能碾压西夏的。
君不密则失国,臣不密失其身,几事不密则成害。大抵是如此。
关于用间,裕王还是能从《萧太后传》中看出些门道的。
比起孙子兵法的五间,《萧太后传》里更多偏向技术流,比如用密码本、用蛮夷语言、用伪装设备、用文化渗透。
最关键的技巧则是因势利导与保护间人。
要不然,萧太后也不会差点把宋真宗忽悠瘸了放弃汴梁。即使没成功,留在汴梁的间谍也是生根发芽,在后来辽道宗狙击北宋变法过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说道辽道宗就不得不来一句,大辽虽亡于天祚帝,实则亡于辽道宗。
道宗皇帝一方面崇信佛门,一方面杀害皇后,霍乱皇亲外戚,疏远太子,致使太子十八岁而未进学,彻底断了萧太后以来对皇族教育的传承。另一方面,崇尚汉化儒学奢侈,处处礼仪典章。
裕王只将这形象过一下脑子就觉得哪里不对劲,总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只是来不及细想。
但辽道宗最大的政绩就在于运用当年萧太后遗留在汴京的间谍,扰乱王安石变法。相互勾连之下,使得原本互为好友的王安石与司马光彻底反目。北宋由此进入党争时代。
可以说,辽道宗对大辽最大的贡献就是搞垮了其最大对手通过变革复兴的希望。
实属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才了。
“这是先导章节,什么时候公开发行哦?”裕王看完后,问了问李妃。
“就在这一两天了,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后面剧情有些仓促,而且这辽道宗都都萧太后过世好几十年后的人了。还不如好好打磨下萧太后升迁的剧情呢”李妃还在那儿真的讨论小说内容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裕王一下子就明白杭州那高翰文为什么这么赶着写。
这可真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第三百二十九章 调锦衣缇骑回京
“严世番那边怎么样了?”嘉靖稳坐在铜罄边上,一边继续翻着前两天就送过来的各种奏疏包括杭州来的资料,一边慵懒地问着陈洪。
“回主子,严世番前几日聚集了好些官员……”
陈洪一五一十把这几日东厂番子与锦衣卫记录的东西全都汇报了上来。
“哦,杭州那边高翰文还真沉得住气。呵呵!”
“这天下臣民如果都如他那般,把兜底的风险都扔给朕,哪里有什么忠臣可言,这次就拖一拖,看看他到底怎么办”
嘉靖其实这会儿基本已经确定要改革了,但是确定要改革与尊重高翰文是两回事。
这种故意拉开距离的方式,说好听点,就是理论实践分开,这样让实践的人有修正错误的机会。否则谁敢改动就是不尊重圣人。
说难听点,就是高翰文怕死,怕改革失败的风险,不愿意与嘉靖皇帝一起承担这份风险。
这份精明,当然是让嘉靖火大的。
嘉靖之所以现在还由着高翰文一来是新学的人太少,还指望高翰文能培养培养,二来是必须要把高翰文那里其他士绅千百年藏书所学榨干,再把这不知死活的东西踢走。
嘉靖相信,这个时间不会太长的,等高翰文江郎才尽的时候,自己自然不用像现在这样主动替其兜底。如果那时候,还没忠心,就该让其知道大明也是有刑法的了。
“杭州那边虽然没有正式上奏,但是徐大家前两日更新的《萧太后传》最后十章于今日到京城了,主子要看一下吗?”陈洪对于杭州那边的行为其实是完全摸不着头脑,这种行为方式毕竟从未见过。
“哦,居然完结了?”嘉靖本来不想看,但是前几日看了《萧太后传》的大纲与后记,知道杭州那边大概对这个话本是什么意思,诧异于不该这么快完结。
于是乎,一招手,让陈洪拿上来,也跟着看了起来。
“哈哈,看来他高翰文也不是沉得住气,竟然如此阴损”
一句话说完,嘉靖这几日因为杭州那边的沉默而累积的怨气一扫而光。很显然,这表明高翰文并不仅仅单纯地讲理论,还是真的关心改革落实的。否则,如此无父无君,实属欺天了。
“宋应昌他们呢?”嘉靖马上想到最好是让宋应昌再做一期熙宁变法的经筵,以正视听。
“回主子,张居正把王安石的《三经新义》给了宋应昌等人,相比他们也已经在准备正门回应了。”陈洪进一步说道。
“好的,你这次给我好好记住经筵上各人的发言,传旨下去,三日后再开经筵,就讲熙宁变法,在京二甲进士出身都可来听听”
“是,主子”陈洪领了口谕,转头就走。
“另外,让在杭州特训的锦衣卫东城千户所缇骑在年前回京,朕也该看看弄成什么样了”看着陈洪出来,嘉靖又补了一条口谕。
这要在之前吕芳高低得提醒自己这么着急,万一宋应昌准备不及时怎么办。现在看着陈洪的背影,只感觉自己说话要谨慎些了。
但大体而言,还是不需担心的,因为熟练掌握逻辑与辩证两大杀器的杭州新学,如果连这都辩不赢,那就只有当嘉靖是真看走眼了。另外,各地官绅都在串联,不尽快在舆论上打掉一部分气焰,真等成事只怕来不及应付了。
“”
第三百三十章 小阁老的高光时刻
“皇上,臣请旨立刻封禁所谓的杭州新学,严查杭州知府高翰文、翰林院庶吉士宋应昌等人妖颜祸国,污蔑圣学之举”
很明显,还没开始经筵呢,严世番就率先带头给嘉靖整了个大场面。
说实话,看到大殿里面,稀稀拉拉跪着的一群人,嘉靖还是有些惊讶于严世番的能量。
很显然,嘉靖还没意识到,守旧的老士绅已经大都聚集在严世番旗下了。由于清流那边都是不粘锅,现在虽然不至于人憎狗嫌,但基本是门可罗雀了。
嘉靖还停留在老印象,严党大都是群墙头草,没多少人呢。
“这都还没开始辩论,怎么就要抓人了。你们要开以言定罪的先河吗?”看着严世番直接发大招,陈洪立马就来了火气。立刻怼了回去。
陈洪手一招,外围执勤的亲军立刻上前一步。
嘉靖在御座上一言不发,下首裕王除了近看端茶的手有点抖,远看也是端坐着。
“臣等非是要逼迫皇上,也不是臣等不敢辩论。只是高翰文及其新学就是大明的少正卯,“心达而险、行辟而坚、言伪而辩、记丑而博、顺非而泽”,五毒俱全,刚刚的上奏只是维护圣学效法圣人所致”
说完,严世番又站了起来,很显然,这排场,这帽子,基本就立于不败之地了。本可以效法圣人诛少正卯,却还愿意下场辩论,这大度,将来不是阁老还能是什么呢?
“哦,太祖以降,我朝以朱子为尊。然而朱子可不信圣人能杀少正卯一说”很显然,反正早就下场的张居正,干脆自己出面了。
因为现在杭州新学最高职位的高翰文也就是个四品知府,还不在京师。现在小阁老发难,连个勉强能平等应对的人都没有。
当然更大的底气来自于其在西苑的见闻、最近恶补的新学、还有那千余封煤老板的呼吁信。
张居正是从底层起来的,他的亲身经历与谭伦对戚继光部的汇报都让他完全明白矿老板与普通士绅具有本质的差异。普通士绅不过是请百十来人的看家护院。
而矿老板,一旦施展仁义,每个矿道的苦力都是军纪严明的军人。
所以,矿老板的战斗力相当强的。以往是矿产都归皇庄所有。太监在各地作威作福,租给地方士绅,白白浪费了这个仁义团结的机会。
而现在煤老板如果能从皇庄的缝隙的生存下来,其要保卫自己的煤矿,只能依靠训练有素的矿工。一旦能组织起来,根本不需要害怕那些土鸡瓦狗的守旧士绅。
“张居正,没想到你两面三刀,也叛到比你还小几级的高翰文那里了吗?你这样的人也配叹圣学。我这里有最新情报,高翰文已经在杭州开班学校,培育读书人专门做账房什么的,反正就是不向朝廷培养人才。”
“专门培养不为朝廷所用的读书人,他高翰文想干什么?张大人,你可得想清楚了再说。我大明至太祖以来都是遵守朱子之学,他高翰文的妖言怪论,可有半点圣学模样?”很显然小阁老还是拿了点看家本领的。利用信息差打了张居正一个措手不及。
看着张居正愣在那里,宋应昌上前一步,很显然这已经不是作为正主能够回避的了。
第三百三十一章 风向有点不对呢?
“这是昨日到达京师的最新一期伪《萧太后传》和《故事会》想必大家都看过其中内容,建账房学校,有辱圣学,不是我凭空编造。鄢侍郎,你来发给大家看看,我带了几十份,管够”
严世番很自信地把自己昨日得道又找人连夜抄录的文稿发给大家。
因为很多东西是在文稿里证据确凿的。
这一次,严世番打算用事实,堂堂正正地战胜杭州新学。
嘉靖在上面,一副惊讶的样子,示意陈洪也给自己领了一份。随意翻了几页,却没有说多余的话。
只是陈洪又转到外面去抬了一个小箱子进来,打开全是辽史实录与晋书实录,算是对萧太后与贾南风的背景进行一个科普。由于宪宗皇帝以后,科举固定八股,言必称朱子,大多数文人大臣的历史功底其实想当堪忧。
宋应昌很尴尬的本来站了起来打算回怼,结果不仅被严世番压制,还领了一份鄢懋卿的免费资料。
“我晓得你们杭州新学师承名家,贯会巧言善辩,混淆是非。你就等大家看看再说。事实胜于雄辩”严世番看着宋应昌又想发言,赶紧先一步制止。
很显然,他想用大家对儒学的维护,直接给杭州新学判个死刑。
“牝鸡司晨,牝鸡司晨”
“阴阳颠倒,阴阳颠倒”
随着一部分人的责骂声,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却响起了。
“我倒觉得,这后文的问题倒是有趣,辽之萧太后怎么就没成为第二个晋之贾南风?”
说出这话的人,不是别人,就是之前一直与杭州新学拉开距离的高拱。但说完之后,高拱马上闭嘴一言不发。很显然,这个话题基本足够拯救杭州新学了。
虽然是高翰文后附的,但也得要足够身份的人附和才有这个效果。
之前一直替杭州新学发言的张居正差点没气死。因为自己刚刚气愤拒绝鄢懋卿的书稿分发,没想到关键的时刻却被高拱抢了风头。
“哈哈,这《故事会》后附的智力测试也挺有意思的”之前一直以来的内阁好好先生,李春芳,在这个时候也发话了。
李春芳是礼部尚书,本来就是负责科举,关注这种测试也是理所应当。
只是这两个话题,彻底把经筵的前半段带歪楼了。
贾南风,其父贾充,为经学世家传承,官至大都督,使持节、假黄钺,谥号为武。所以正统儒学世家出身,识文断字,礼仪优良得贾南风,后世怎么会变成引起八王之乱的罪魁祸首呢?
魏晋时期,贵族女子读书较为普遍,不至于没受到过儒学的熏陶。虽然可能不如蔡文姬这类的大文豪,但已然超越大多数了。
原本就当是贵族出个败类就算了,晋朝的败类那么多,根本不缺贾南风这一个。
但跟萧太后对比,立马就显出问题了。
萧太后,儒学文盲鞑子贵族出身,家教里,就没儒学什么事。另外韩德让是医家出身,后天自学的内容里面也没什么儒学内容。
就这样的人,还教育了一代明君辽圣宗,直接开启大辽景圣之治,还如约归政辽圣宗,不仅实现了宗室皇权的和平过渡还保证了改革首领韩德让的人生安全。
最终实现,韩德让,赐姓耶律,死后陪葬辽景宗、萧太后皇陵左右的最高殊荣。
而萧太后的父亲萧思温虽然官居宰执,拜魏王,但历史上并不是以聪慧着称,而以忠心勇猛简在帝心,萧太后的姐们兄弟也无一例外,全是忠诚勇猛之人。
很显然,儒学并不足以保证一个女人贤惠,而即使不读儒学也有学问让女子贤惠。就这么个结论,大家似乎心照不宣,但就是不敢直接讨论。
因为一旦讨论,谁再最后说出结论的人,就真的要成为圣学罪人了。因为学儒而乱政的女人太多了,太平公主、上官婉儿一抓一大把。这东西根本没法以是没学好来搪塞的。因为一旦说是没学好才变坏,那么什么样的标准算是学好了呢。是没变化就是学好了儒学吗?这不成了套娃,彻底暴露儒学毫无标准的真面目了吗?
到这时,严世番和鄢懋卿突然发现,怎么好像跟预想的不一样呢,尴尬的脚指头都快抠出三室一厅了。
没人想到陈洪会提供史料,来一招釜底抽薪。一下子风向就不太对劲起来了。到底谁在给陈洪撑腰?
“啊,这个测试确实好啊,只是有些难度”会场尴尬了一刻钟后,终于有后知后觉的官员赶紧捧场李春芳。很显然,前一个话题就这样尴尬的滑过去了
第三百三十二章 我们不能保证执行好朱子之学,你们呢?
“这什么题啊,莫名其妙”
“我觉得还多有意思的,仔细看下去确有奥妙”
“就是故作神秘,还测试智商,难道作对这个就算高智商了”
“我做完了,大家不要看最后一页背面,那是答案,我得了120分,看这个分类算是不错”
“我也做完了,130分”
“我也做完了,110分”
“做完了”
“什么鬼东西,才95分”
“就是,什么鬼东西,连你这样的大才子才95分。”
“就是,这个不准确”
“那你们呢?”
“额,我们啊,我是做了一半,就不想做了,不想去应和这些雕虫小技”
“对,我们就是这样的”
正所谓一旦亮成绩,立刻就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了。大多数人还是选择了鸦雀无声。
“小阁老,鄢侍郎,你们多少呢?”陈洪相当不合时宜地问了出来。
“122”
“117”
两个声音不情不愿地回答了出来。
这个分数怎么说呢,跟前面的最高分135比肯定不算高。
按照后面的分数划档140-150是超高智商,120-140属于高智商,95-120属于正常智商,80-95属于轻微智障,65-80属于弱智,65以下就属于脑残了。
所以这个时候,刚刚那个喊出95分的,现在已经超级后悔不已,差一点自己就要进入智障区了。再看看那几个没说的,一脸鸡贼的样子,很显然是被套路了。
“宋翰林,毕竟是你师门的题,你多少分?”也不知道是谁这么不开眼,故意来拱火问了这么一句。
“这题我前几天就做过了,第一次做仅132分。想要再做却发现已然不作数了。”宋应昌坦然地讲到。
这题是高翰文参考后世的智力测试题与行测题做的,其实是想当难得。
一共60题。前10题为图形推理测试,找出规律与异同选项。难倒不多难,但足以让好些人望而却步。然后是10题的字词规律题。紧接着10题是数字规律。再10题是原因分析题,再10题是策论选择,再10题是策论构思与计算。
“居然没学过杭州新学的人也能得分最高”
“对哈,他说不定之前就学过一些相关的内容有些准备。”
“那也不是你这种题都看不懂的人能够碰瓷的”
下面吵成一锅粥,很显然气氛反而变得融洽起来。
“可惜可惜啊,这题只能用一次,如今广而告之,算是泄密了。以后春闱若想测试就难了”礼部主客司正五品郎中,上上届的二甲进士第三名张四维在那里感叹道。
这句感叹,立马就引来了周围的注意。
一来之前那个135分的高分人才就是张四维,二来这高翰文的变法还没按下来呢,怎么礼部就有人想变法了?
“张大人无需忧虑,这只是个尝试,我老师后面会编制更正式的测试题,并且尽量做到每隔一段时间更换一次。”
随着宋应昌的回复,好些边缘的文官都倒吸一口凉气。
大家做题都这么困难了,人家出题的还能随时更新。
“少在那儿怂恿他人。我朝科举自然是以朱子为纲,这是连太祖皇帝都尊奉的,怎可考你们所谓杭州新学这种无稽之谈,扰人心智的东西。”鄢懋卿得了严世番一个眼神,也不顾以大欺小的形象,直接向刚说完一句话的宋应昌发难。
“少拿太祖皇帝来压人。太祖尊奉朱子不过是当时经过鞑子入寇的百年腥膻,除朱子外当时已无其他系统学说。或者也可能是有些人心怀怨枉,藏书私学也不一定。事实上太祖当年科举取士也未严格依据朱子学说。当年的文章朝廷定然有留档,不信可以一看。鄢大人,你把太祖尊奉朱子与太祖只听朱子混为一谈,不过是要搅混水罢了。你但凡对本朝历史有点了解就该明白,太祖当年取士依仗策论,策论内容可不是一个朱子能写出的。”
“朱子学说大明之前唯一的实践是南宋,鄢大人,你混淆概念,难道是想我大明像南宋一般苟且偷生,南宋不过百余年而亡,多党争权臣,鄢大人,我大明如今已逾百年,按照你的逻辑,你居心何在?”宋应昌被鄢懋卿严世番怼了好几次,这一次拿到话头,直接反将一军。
“南宋是南宋,大明是大明。南宋那是没执行好朱子之学。”严世番赶紧出演,帮鄢懋卿挽尊了一下。
“是啊,南宋与朱子同时代都执行不好朱子之学,凭什么你认为现在就能执行好,或者你们有什么手段能保证执行好呢?”宋应昌趁胜追击,根本不给两人思考的间隙。
“我们没有,但你们拿什么保证就能执行好你们那荒谬的新学呢?”鄢懋卿顺着话头就反问一句,来展示自己最后的倔强。
“正好,我们有仁义指数,这不是诸位大人都知道的吗”宋应昌长舒一口气,好在论点终于给立住了。
第三百二十二章 一句话送走一个人
“你也有脸说你的仁义指数,单问你仁指数,为何不统计富户、贵族、官僚的数据?你们的仁不过是贱民之仁。前有北宋苏大学士有言富户者为国守财,正该多家笼络。你们倒行逆施,不过是取乱之道”
这种级别的辩论,鄢懋卿那点小聪明就上不了台面了。还是严世番熟悉儒学的证明手段,不仅要立论鲜明,而且能摘抄牛人的只言片语做支撑。
这种儒式论证,一下子让严党众人来了信心,很明显,这是要正式反击了。
毕竟死了的牛人是最好用的,没人敢轻易敢去跟死人撕逼。
“哦,原来严大人如此高见,正是英雄所见略同,下官虽不觉得富户为国守财,确也觉得不妥,正准备写信老师,按人口比重增加富户。普天之下莫非王臣,之前的数据确实有失偏颇。多谢严大人赐教”
宋应昌一点也没有生气,因为未来所有的变革都是要以仁义指数为基础的,严世番这话看似刁难,其实是变相承认了指数的作用。
到这里宋应昌甚至有些觉得自己老师一开始就算好了要被刁难,所以有些缺陷,到现在让别人来攻击缺陷,只要稍加修正不就立住了吗?
“就这?”
全场一片惊愕。甚至部分人有些搞不清楚这两队人马到底是来打擂台的还是来一唱一和打配合的了。
宋应昌借机科普了一下如何通过仁义指数的走势形态,判断王朝周期阶段,并进一步详细介绍了仁义指数的计算过程,复刻了大半个月前杭州城里高翰文仁义工作室的场景。
“巧言令色,就算你们这什么指数有些作用,但怎么保证你们统计时不搞鬼?无非是想些由头来巧立名目罢了,这些东西能骗过我们?”严世番实在不忍心现在就认输,于是乎打起了立场战。
“多谢严大人的提醒,我们一开始也是遇到这个问题,于是乎,杭州那边已经拿仁义指数周期与王朝兴衰进行验证,至少在汉唐宋的验证是完全符合的。此外,我们还统计了地方造反次数、造反规模、人身伤害诉讼与族规执法,发现也与仁义指数呈现较强的规律性”
说完后,宋应昌立刻将高翰文老师之前寄给自己的册子拿出来,向各位展示。
“少顾左右而言他,我是说你们怎么保证你们自己不操纵数据。一旦天下官吏借奉行这个什么指数,倒时,你们学派怕是比吏部比朝廷还管用吧。表面上仁义,暗地里却是向朝廷夺权,居心叵测”
严世番现在内心已经完全崩溃了,强撑着说完这句话后已经开始怀疑是智商的原因导致自己这个高智商122完全无法应付宋应昌的超高智商132。
要不然完全不至于每句话都给别人当垫脚石吧。
但输人不输阵,严世番还在站在当场绷得住的。
“哦,先前统计其实是报备了锦衣卫的,锦衣卫也有参与。另外朝廷不放心,一旦大规模统计仁义指数,朝廷自然可以派员监督,甚至可以拿先前的指标关系来验证,要是仁义指数与人身诉讼等事项关系减弱,自然要么数据质量有问题,要么有官员干扰诉讼数据。届时朝廷派专员核查就是了。”
宋应昌一副,彻底躺平予取予求的样子,让严世番彻底绷不住了。
“哼”严世番气得几步走了出去,旁人只当是以出恭为名掩人耳目了。
眼看着严世番气得出大殿,鄢懋卿却不甘失败,耿着脖子追问一句:“凭什么就不能由朝廷或者内阁来统计?”
“鄢大人觉得那时,谁来监督内阁或者朝廷呢?”一句话,宋应昌又看到鄢懋卿掩面要出恭,急着逃出大殿了。
第三百二十三章 宋应昌对王安石变法的分析
随着大殿门口先后两声扑通的摔倒声,离两个主要搅局的,经筵终于回到了正题:王安石变法为什么失败?
事实上更关键的问题是旧党对新党的颠覆也失败了,并没有去除新党的祸事,反而是连西夏都打不过,更别说后面恢复燕云,抵抗女直人了。
所以,诡异的事情出现了,变亦错,变回去亦错。如果坚持不变,三冗累计北宋朝廷照样无法支撑。
所以一开场,宋应昌直接就把逼格拉了起来。王安石并没有从本质上超越其他人,虽然信仰不同,当方法上并无二致。
然而不恰当的方法能够得出恰当的目标吗?
换句老话,不义方法能够得到正义的结果吗?
整个故事其实要分三个方面来讲,第一、王安石的哲学信念悖论。第二、王安石的方法论悖论。第三为什么需要朝廷?
在哲学方面,儒学在前提假设上分为三派,一个是孟子的性善论、一个是荀子的性恶论、一个是告子的性无善恶论。
性善论者多伪诈也。
如果性善,那么导致不善的都是外物。那么儒学的第一要务就是治理外物而不是修心修性。性已然善良,放任外物的恶不管,却片面修性。岂不知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哪怕按照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儒生应该引导人们向善的地方迁移,而不是历朝历代限制迁移。
汉唐宋以来,凡性善论者均缘木求鱼,南辕北辙也。
中间张四维忍不住问了一句:“照你这么说,性善论者该怎么做才是明心见性,知行合一?”
“做工匠,做大国工匠、农业、医生,研究出更多善的外物,或者治理不善外物的东西,才是性善论者最需要做的。再不济肯定是重视工匠的,轻视工匠的人一定不是性善论者”
宋应昌这话说出来,全场也皆哑口无声。
只是性善论者做工匠,或者重视工匠,而不是做高高在上的读书人,这着实叫人有些无法接受。
照这个说法,那朱子以来特别是信奉主子的读书人大都伪诈了。
回过味来,感觉被骂得心里不服气的又出言:“宋翰林如此口才,就问你是哪一论,又如何坚持?”
“我是以及杭州新学既然宣传革新,肯定是继承告子-王安石的性无善恶论。”
为了保持节奏,宋应昌还是回到原来的部分上。
性恶论者,多酷吏也。
如果性本恶,只有学儒才能有机会勉强导人向善。那真性恶论者首先应该有教无类,打开方便之门,尽量扩充教学,普及儒学。最好是人人学儒。如果不能实现,那么官僚之中必然有恶人隐藏其中并阻挠教学推广。因此,一切的前提是先把内部的恶人揪出来。只有源源不断地揪出恶人,才能保证心中的理想实施。所以匿名举报,相互检举,父子里间是常态。
所以性恶论者在先秦多法家门徒。
最后就是性无善恶论者。
告子讲“性无善无不善也。或曰: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是故文、武兴则民好善,幽、厉兴则民好暴。”
第三百二十四章 王安石的原罪
性无善恶论者,人对于享受仁义,追求更好生活与更公平正义是天然的。这就是道。问题出在对仁义的追求无法满足以及个人仁义之间的冲突。
现实中,仁义的享受可能并不能实现,一方面是仁义的实现有外物的困难,另一方,你的仁可能不一定符合我的仁,人与人之间也会冲突。
“别说这么好听,人人都享受仁义,你觉得现实吗,如果是为了人人享受仁义,王安石为什么成了国贼,其变革沦为官富民贫朝廷的财政紧张也没什么改变?肥了新党蔡京之流罢了”吏部侍郎之前小阁老的跟班赶紧挑拨到。
“前提是前提,目的是目的,手段是手段,结论是结论。不要来混淆这些概念”宋应昌提了提语气。
王安石哲学行事的前提是性无善恶论,这一点在其《三经新义》里写得相当清楚。
心无善恶,善恶为后天所定也。
但王安石做事是割裂的,因为为国敛财其实是实现仁义的条件,实现仁义才是为国敛财的目的。王安石最大的问题是错把手段当目的。
以为只要为国敛财,大宋有了钱,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百姓的仁义也能改善。
实际上是大宋有了钱,这个钱留在户部也好,留在内帑也吧,最后都只会被经手的官员贪墨掉。
试想一下,性无善恶,但追求仁义之心是不变的。这里面主要是追求自身对仁义的享受之心是第一位的。
如果有一大笔银子就在身边,谁能忍得住诱惑呢?
所以王安石变法,寄希望于收上钱来后再行仁义,从人性上就行不通。因为钱在收上来的过程中就已经被贪墨得所剩无几了。等收上来后,掌握钱粮的未必舍得使用。
正确的做法是一边征收钱粮,一边行仁义。使得增收的钱粮与所行仁义所需的耗费相当。
这样,朝廷重臣能够看到收上来的数字,却见不到太多收上来的余钱,自然有动力去监督下属有没有落实仁义。
毕竟自己地位更高都没先享受仁义。克己复礼,先满足百姓的仁义。
王安石其实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终其一生克己复礼,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这才享有王荆公,舒王的美誉。
然而,割裂手段与目的的结果是天下只有一个王安石。其手下人可未必都能克己复礼。导致大量的人躲在道德楷模王安石的庇护下结党营私。
也因而,新党再王安石去世后彻底腐化堕落,新法的执行也各种被歪曲扭转。
除此方法论上割裂手段与目的之外,王安石在哲学核心上的漏洞更是大得惊人。
新党既然已经抛弃是旧党天下之财有定数,肯定了财富的增长变动。其内核就是表明我们可以建设一个更好的世界,而世界也必然变得更好。区别在于不由旧党实现就由新党实现。不由大宋实现就由后续的某一王朝实现。
世界最终会选择最能实现其价值的朝廷与官僚。
防杠申明,别急着扞卫天下之财有定数,如果支持这个,请想象一下如果你们回到三国魏晋南北朝或者五代十国这类人口稀少的战乱时代,你们到底能不能享受到最多的财富。
信这个的一定是不生孩子或者最多生一个的,否则就是故意祸国殃民,稀释朝廷的人均财富。
天下之财有定数,不过是给历来屠城暴政洗白的说辞而已,到今天,如果我大明的进士学子还信,未免显得科举过于儿戏。
回到主题。王安石既然相信未来一个美好的世界必然实现,那么就应该相信这个必然世界绝对不依赖于王安石一人而实现,因王安石一人而堕落。
因此,如果王安石坚定的相信必然世界的到来,那么其就不应该大权独揽,以一人之心夺千万人之心。以一人之力行千万人之力。
王安石罢黜三司,其本质是其内心抛弃了必然世界到来的信念,使得整个世界的维持必须依赖于王安石个人的努力。
这就是为什么王安石一倒,新法已然就名存实亡的根源。因为在王安石的一人之下,大家不被信任,也难以成长,王安石奔波变法却难于监管,好多人也都忙着贪污受贿,从中渔利。这也是后来倒王时,其很多正直的亲密朋友、下属、甚至学生都不惜调转枪头的原因。
第三百二十五章 杭州新学要旨
前面讲了这么多其实只是说明了一点。那就是尽管王安石是性无善恶论,但其并不是纯粹的性无善恶论,其也不能在其变法过程中彻底贯彻性无善恶论。
割裂了手段与目的,混淆了监督与执行,导致大量虚伪的性善论者躲避在其羽翼之下。等王安石意识到问题时,其必然要求进一步集中权力,避免被下属拉大旗作虎皮。
当他集中权力,提防内部伪新党时,又有一大批性恶论者进入其中,掀起酷吏,搅浑变法。
所以到后面王安石离场时其基本已经发现变法几乎已经成为进亦错退亦错的局面。这也是其一去不返朝的原因。
哀莫大于心死,只是这些东西,王安石找不到答案,也不便说出来。
说到底,王安石最大的不幸就是还不知道知行合一的道理。他只以为他明白了最好的道理就能执行好这些道理。在执行中却因为现实各种威胁与妥协,并最终不得不得走向独夫的境地。
却不知道,不能在实践中践行的道理,并不是真道理。不能随实践修正的道理不是真道理。
只可惜王明阳王先生生在了大明。如果其拖生在北宋,王安石就不会陷入理论与变法实践脱节,最终连其自己都无法严格坚持的境地。也免了华夏受辱与鞑子,腥膻百年的境地。
之外,再提一提监督与执行,与本朝太祖皇帝对其破解。
监督与执行不能混为一谈,更不能合二为一。
本门最新的审计学初步研究中已经发现,一旦执行者同时负责监督,则会陷入自我评价的风险。就算伟大的个别官员能够做到,但其下属,其同僚能做到吗?
从性无善恶论来讲,关键看其对仁义享受的满足情况。
其中,最容易出事的情况,往往是符合以下三个因素。
第一,就是机会。当监督与执行结合,就意味着其行为更不容易被外部观察。这自然提供了贪污腐败的机会。
第二,就是压力。当其自身或者家庭仁义需求得不到满足时。
第三,就是借口。当其能够自我内心自我合理化时。比如,我不做,别人也要做,大家都这样。这样做也有好处。我也是为了地方,和衙门好等等。
但是在王安石改革后,相权日重,到了南宋更是一度盖过皇权。史弥远随意变更皇帝的地步。说来也蹊跷。旧党本来是彻底否定王安石的。但却唯独对加重相权这一条予以例外,不仅保留还过之而无不及。
太祖皇帝当年的破解在于建立仪鸾司,后面的锦衣卫。用不属于外朝的力量来监督外朝。果然查处了好几处大问题。
但后来锦衣卫掀起大案,同样贪腐堕落。
成祖皇帝时创立东厂监督。
再到后来,宪宗皇帝创立西厂监督东厂。
武宗皇帝在刘瑾怂恿下建立内行厂再监督东西厂。
太祖皇帝所重视的,监督与执行分开,虽然比前宋有所进步。但其立足于人的监督却使得监督者同样有了被监督的必要。
因此一代代皇帝,不断延长监督与被监督的链条,直到整个体系不堪重负。
因此,杭州新学,结合王荆公与王阳明的优点,提出以仁义指数为标准的监督与执行范式,进而践行与修订认知,做到知行合一。并正式提出追求仁义是天赋人权,为官一任其要旨就在于尽力发挥与挖掘百姓对仁义的追求,更好地满足百姓。
第三百三十七章 杭州新学之六经注我
“说得都很好的,照你这么说自汉唐以来,儒学往往性善论为主,大都虚伪咯”很显然,吏部侍郎这会儿必须趁着空挡给宋应昌找点茬。因为这点茬是占在多数读书人基础上的。
“不是汉唐,是宋特别是南宋以来。汉唐儒生治《左氏春秋》《吕氏春秋》等等都有,连桑弘羊这种客观地讨论盐铁的也有。大家想当然以为的自古以来,其实是自宋以来,特别是自南宋以来。根本不是什么自古以为的圣人教训。”宋应昌继续耐心回应。
这一点其实宋应昌以前都很少去思索过,到底有哪些自古以来才是真的自古以来。有哪些只是当前士人自己混淆的想象。还是前段时间高翰文运过来的资料中明确提出,宋应昌才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更进一步的是现在的圣贤或许只是当前士人想象的样子,真实的样子是什么样却未可知。
在新来的资料中,师娘徐有知在语言语义演化中明确一词多义的情况,更是点名了这一点。比如周时的国人仅限城郭以内的人,城郭之外为野人。野人连城内的奴隶都还不如。
而先秦文献的民往往也仅限于有身份的士绅,而不是真的一般的人。
但这些可不便于说出来。说出来就变成圣人支持士绅为国守财了。
“准确一点,以你们所谓杭州新学的标准,宋以后可还有真的心善论的士人?”很显然,不给宋应昌思考的机会。吏部侍郎直接问了个更明确的问题。
“有,还很多,比如当前重视经世致用的泰州学派。比如提出格物致知的朱子。朱子学派虽然沦为虚妄,但朱子本人所提的格物致知,不正是通过穷外物之理,致力扩充认知,以禁人性之恶。只是其徒子徒孙大多倒拿了书本,缘木求鱼而已。”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很显然,在朱子而言,认知的源头在于格物。虽然儒生践行朱子不多,但南宋以来,学业推广,很多匠户却也能学儒。所以南宋匠户通过格火器之理,实现了神臂弓、火枪火炮大幅发展。要不然,以南宋风雨飘摇的中央朝廷,根本不可能抵抗金国与蒙古人的进攻,根本不可能有百年社稷”
“由于匠户难以进入科举,士人贪天之功,把火器之利换来的百年太平,据为己有。同时为了不让皇帝发现真相,在科举上进一步打压已经学儒的工匠入士。朝廷与天下最前沿的火器力量脱节,长此以往,等金国等蒙古人学了些火器时,其实不用南宋朝廷动荡也注定是要走向末路的”
“如果你们认真学历史,就会发现,同样是火器,拥有最先进火器知识的南宋不过艰难自保而已,而勉强从金国学了点火器知识的蒙古却能够饮马莱茵河,建立十倍于大明的蒙古帝国。我们大明打败的大元帝国,不过是蒙古帝国之下的五大汗国之一而已。”
“在大元之外,一路向西还有察合台汗国、金帐汗国、窝阔台汗国、伊利汗国四大汗国。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当年成吉思汗分封的小汗国。这些国家虽然大都湮灭,但部分却还存活着。”
“很多人把南宋的覆灭摔锅给武人,但南宋是以文御武的。事实上在断绝文人指挥的情况下,襄阳保卫战。钓鱼城保卫战打得都有声有色,特别是钓鱼城直接击杀蒙古大汗蒙哥,使得蒙古帝国彻底分裂。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把朝廷、武人战斗潜力、工匠、人口、财富这些考虑进去,自然就会发现,问题出在南宋以独相着称的文人朝廷。可见对朱子的误解与误读遗祸至深。”
“巧言令色,那朱子也强调修心修性第一呢?”这人还在那里坚持。而且这句话是事实。正常真的很难辩驳。
“少拿朱子来压人。先贤之说以是先贤不是因为其说的都对,而是因为其矫正了前人的学位或者在前人的基础上,有进一步演进。”
“朱子格物致知,存天理,灭人欲。本质就是探索外物之理,以外物之理而不是个人的私欲驾驭外物,造福百姓。这就是对孟子性善论在方法论上的发展。”
“但理论的提出与理论的实现是分离的,朱子缺乏仁义指数等指标来观察所以并不能严格推行其理论的实现。最终陷入了孔孟的窘境。就是空有理论无法实现。”
“这里奉劝哪些觉得圣人无所不能,把圣人神化的,可以想想。如果你们掌握火药技术,回到孔圣人所在的春秋时期,孔圣人的教义恐怕也应付不了你手里的火药技术。孔圣人也只会空叹奈何!”
“另外,圣人万能论的世界观是坍缩的,就是从圣人之后世界越来越衰败,只有圣人时才是最好的。这意味着其认为当前的朝廷是要随着世界衰败破灭的。可笑平时口称万岁,竟然也是口不由心,心不由己。是也不是?”宋应昌说的来劲,也加重了语气。
“你你你,六经注我,不过又是一个六经注我而已”说吧,那吏部侍郎也逃也似的跑出去了。
第三百三十八章 这皇帝不成了跪着要饭的了?
看着严党的几个铁杆离去,宋应昌并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解惑杭州新学。
“所以杭州新学并不仅仅是变法之学,而是还是教旧党如何监督新法之学。仁义指数的提出,犹如双刃剑,既是新党推行变法的根据,也是朝廷与百姓检验新法的要求。”
“杭州新学提出的仁义指数是儒学第一次,所有学派都拥有了统一的评价标准。使得儒学各派不再自说自话,也使得理论与实际相对应,不至于理论在理论的世界空转”
宋应昌顿了顿嗓音又说到“好了,讲完熙宁变法的哲学与方法论问题,最后轮到为什么要需要朝廷了。”
追溯到上古,人民少而禽兽众。因而人民不得不结成部落氏族自保。氏族或者部落提供了安全与结对捕食两个方面内容。
然后,周王室分封建制,定嫡庶贵贱,从此周王室还多了个指责就是维护周礼。
再然后,春秋战国之世,士农工商,三教九流崛起,铁器时代到来。周王室维护的周礼不再符合时代需要。顽固不化的周王室迅速被社会抛弃。
取而代之的春秋五霸,战国七雄。他们对社会关系的管理更深入。只是有好有坏,但最终,利用耕战一体,最能调动社会资源与刺激生产的秦国获胜。
再然后就是宋朝了。火器开始武器化,火枪火炮诞生。但是很显然,两宋朝廷并不能很好地适应这一变化。仍然以传统铁器时代的规矩管理社会,导致火器之利并不能全面应用。反倒是让毫无历史包袱的蒙元捡了便宜。
毕竟蒙元都是在草原厮杀惯了的。怎么好用怎么来。什么颗粒火药,开花弹,火箭弹,回回炮应运而生。
蒙元除了其自身成吉思汗怯薛军出身的轻骑兵天下无敌外。对火器的运用特别是野战与攻城的运用也是天下无双。
其在攻击花刺子模王国都城时曾利用火药将猛火油发送到花刺子模王宫,依据摧毁花刺子模的抵抗组织。
除了火器,其在围困一百米高的山城孤堡君士坦丁堡时,利用投石机与火炮将带有瘟疫病毒的尸体投射到堡内。两个月后,原本作为拜占庭帝国首都,集中全国精锐的君士坦丁堡再无一活人站着抵抗。
蒙古大汉蒙哥仅派小队人马做好防护消毒后进城收捡财物粮食后离开。大队人马直接绕城而走。
好在蒙哥后面在钓鱼城意外身亡。否则其一旦将这些经验制度化体系化,蒙古将再难战胜。
好在继位的忽必烈丢掉了蒙古传统,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汉化虽然有利于其统治,也给了一丝被推翻的可能。
蒙元末期天下混乱,太祖皇帝应劫而生,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以天下人之心为己心,自然无往不利。
纵观历史可以发现,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那什么是英雄的时运,就是时代的要求。在和平时期就是人义的要求,在技术迭代的关键期就是谁掌握并推广了技术的运用,谁就掌握时运。
这些东西在杭州新学里面有个概念叫公共物品。就是有些东西,就是任何人都可以享受,都可以有机会借此实现利益最大化。
但正式由于谁都可以去用,所以没有谁愿意主动去提供。只有蹭别人现成的才划算。
而朝廷就是要向全体百姓提供这样的公共物品。谁提供了公共物品,谁就能做到天下同欲。以强制税收为基础,让所有人都觉得朝廷不可或缺。而且,一旦朝廷倒了,谁相信下一个会心甘情愿提供呢?
仁义,既是百姓的天赋人权,又是朝廷的应尽义务。而推动技术等天理的迭代发展,以兴万物之善,绝万物之恶,这是朝廷实现仁义的手段。知行合一,知善知恶,为善去恶,是官员的行为准则。
当然为了在方方面面实现仁义,朝廷就必然要处理好各个阶层人员各个交易类型人员的关系。随着技术发展不断精细化社会管理。
……
宋应昌基本讲了一整天。中午都没吃饭午休。
到下午嘉靖基本在打瞌睡,后面干脆提前走了。只留裕王在大殿听讲。
里面的内容,嘉靖也是在提前一晚上看到的。
说实话,他基本明白什么意思,不就是藏拙嘛。把开朝廷当皇帝变得刻苦,不划算,自然没谁想着来抢夺皇权江山了。
只要天下同时有多个能臣干吏,自然不怕权臣专权了。
“但是,但是这不是成了跪着要饭了?以后以后世世代代大明的皇帝都再难站起来”嘉靖心里生出一种荒谬的感觉。
昨晚熬夜,这会儿嘉靖一动脑袋就头疼,咳嗽也愈加厉害。在外朝憋到中午实在忍不了就回到精舍。收起手心擦完嘴角略带红色的手绢,顺手就扔到了炉子里。
不打算折腾的嘉靖终于安心地补了个瞌睡。
第三百三十九章 李妃的故事
裕王听了一天的杭州新学报告。现在脑袋嗡嗡的疼。
儒学以往也有经筵,但从未有如此深刻与高强度过。
原本身子欠佳的裕王,这听了更加觉得伤脑筋,本来疲惫一天准备赶紧回王府休息,但惯性还是让他先去精舍给嘉靖请个安。
一来是有迹象表明嘉靖对自己的态度已经不像之前严格执行二王不相见,二来嘉靖这经筵半路就走了,却也没叫停,到底是什么意思?
满脑子疑惑的裕王战战兢兢地来到精舍门外。
“主子已经睡下了,裕王爷别急着走。主子睡前吩咐了,让把昨日从杭州寄来的文件抄本带走。刚刚才完成抄录,奴婢再去核对一番,约莫还得耽误一刻钟。另外主子还问了王爷那个测试的分数,我找个纸笔来。王爷好告诉主子。”黄锦又恭敬地回到司礼监去一方面督促进度,一方面张罗纸笔了。
“好了”裕王还是很客气地主动递了过去给黄锦。
“这是火漆的封签管子,麻烦王爷亲自上好封漆”黄锦递上各种材料继续小心翼翼地说道。
收好后,直接去精舍放到嘉靖常看的书桌上了。
后面又等了半个时辰,抄录核对装车才忙完。
黄锦一边道歉,一边回来引导裕王,到了宫门口,却发现三驾马车停在当口,先开帘子竟然都堆了满满当当三车书。
“前两车是之前的的抄录本,后面一车是昨日寄来的刚抄完的。这些东西主子之前都有详细翻阅,还望裕王多加参详”
道别离黄锦,于是乎裕王领着五个小太监,又领了一队大汉将军赶着三驾马车回王府了。
回到府衙前,才发现这三驾马车似乎也大有玄机。因为是四轮马车,比一般的两轮马车大上不少。之前只听说杭州那边建造了四轮马车,没想到这么开宫里也用上了。
这次经筵,神奇的是严嵩与徐阶都没到场,都是病假。原本还想直接问问自己的老师高拱,但因为散场时被黄锦稀里糊涂的引导到精舍也错开了。
结果又因为等这半个时辰,经筵后高拱还到王府来询问,因为裕王还没回来,所以也就走了。
裕王指挥冯保等人小心翼翼地把资料搬进书房。瞬间就占满了一大半的空间。
他决定自己要先看望再招高拱、张居正、徐阶来商量了。
为什么把徐阶排在最后呢?裕王也奇怪自己对三人的排序。
思考者,李妃也来书房红袖添香了,同时也拿着新出的《故事会》,因为徐大家招收了两名弟子,并与两名弟子分别合着了《射雕英雄传》与《天祚二十五年》两本书,于这一期故事会上正式开始连载。
李妃这也算是陪太子读书了。
只是书房里,李妃这边倒也沉得住气,一晚上愣是没松懈。不需要带娃,专心读书的感觉就是这么全神贯注。
只是为难了裕王这边,每每读到艰深晦涩的部分,就抬头看着全神贯注投入书本的李妃,又自惭形秽一遍。
到了午夜子时,终于熬不住了。
恰好李妃这边也看完了这个扩充版的新版故事会。
“王爷,这故事会还邀请投稿呢,故事、话本、笑话都行”看得多了,李妃也变得跃跃欲试起来。毕竟还年轻,觉得新鲜自然想去尝试。
“哦,你那边是有什么故事吗?”裕王把抄本整理好,转身问道。
“也没什么,是妾身在未出阁时听到一些笑话,王爷我们就寝吧,到寝宫,妾身说与你听”
第三百四十章 李妃的邻居
“什么笑话,能让你从闺阁,记到现在”
两人来到寝宫,裕王见李妃还没说,开口问道。
“没什么呐,就是我们那一个监生的故事”李妃勉强第开口。
“哦,还真有故事,快讲讲”裕王也来了兴趣。这大晚上的,思想的碰撞比身体的碰撞要轻松惬意太多。
人到中年,又是老夫少妻。不穿插些思想交流,分担身体的负担,面对李妃这嗷嗷待哺的年纪,裕王还真有点扛不住。
还没当上皇帝,裕王这会儿可不敢乱吃金丹红丸啥的。只有皇帝才能吃这些,毕竟只有皇帝才需要万岁。要是现在就吃,就该被怀疑用心不纯了。
沉浸在故事中的李妃毫无知觉。
故事居然就是严监生的两根灯草。
有个乡绅叫严监生,胆小又有钱。一辈子虽然念着圣学圣经,但其实是属貔貅的,基本只赚钱不花钱。凡花钱都是让自己的佃户免费干的。诺大的家业也就只有三个仆人。三个仆人都是家生子,还都是改了姓的义子。这样发给三个仆人的钱财名义上也是属于他严家的。
严监生老了临死的时候,卧房里挤满了子女后代,老人家躺在床上话也说不出,就只是伸出两根手指,众人不知其意。
侄子问严监生的意思是不是有两个亲人还没见面,老人摇头。又问严监生是不是有两笔银子不曾交代家人,拉人摇头摇的厉害。老奶妈有问是不是他两个儿子不在眼前,老人还是摇头,两个手指指着不动。
待到其妻子赵氏擦擦眼泪对老爷子说:“我知道,你是看那灯里有两根灯草怕费了灯油。”然后赵氏挑掉一根灯草。严监生看了随即点点头,手一垂,人就死了。
“有意思,天下竟有如此爱财如命的人?”裕王初听一遍也只觉得有趣而已,却不好意思说没有那么够意思,特别是吝啬鬼的故事以前也听过,没觉得有多特别。
“哎,王爷没听明白,妾身是讲一个天天学儒学的人,怎么也这样,亏得还是我同乡”李妃其实看出了裕王的敷衍,出言牢骚道。
“儒学大多都相信天下之财有定数,自然是崇尚节约了,毕竟花出去一份就少一分了”裕王无奈只得解释道。自己这个爱妃天天看话本,现在也变得爱思考了起来。
“不对啊,如果那样,岂不是意味着社会和朝廷的钱变少了吗?”李妃直觉地反问了一句。
“额?”裕王这会儿不得不怀疑自己那的117的智力是不是真的不够用了。自己以前怎么就没这么质疑过呢。怎么连自己老婆的直觉反思都赶不上?
瞬间有些心态破防的裕王,也不好发作什么。
“只说一句,赶紧睡吧,夜深了。等得了空,我再让人去问问这严家还有没有什么为非作歹,鱼肉乡里的行径”
很显然,在李妃这里受的委屈,只能找严监生一家这外人弥补了。
另外,其实裕王已经思考到,如果天下之财有定数,那么谁吝啬,谁就是在与天下为敌了。而儒学一直强调的节约与天下之财有定数,肯定是冲突的了。
亏得白天还觉得宋应昌穿越南北朝、五代十国的论调太过虚妄,但现在看来却也是不得不认了。
第三百四十一章 动口不如动手
经筵的现场虽然很和谐,但随着嘉靖的离开,似乎也传递着,杭州新学在嘉靖看来也不过如此的态度。
因为事后宫里也没留宋应昌商议,这一信号更明确了。
杭州新学不过也就跟泰州学派一样,是高翰文倒腾的儒学众多变异学派之一而已。
既然如此那就没必要客气了。
因此当天傍晚,宋应昌道别了好友,还没进自己租的屋子,就在屋门口被一群读书人堵截着打了个鼻青脸肿。
好在布置这附近的锦衣卫及时感到,要不然,说不定真要去见孔子了。
“好家伙,你们打了别人喊敢说自己是卫道不牺身,再不退开,当街殴打朝廷命官与天子亲军,你们就去昭狱真的牺牲吧!”秦百户一脸严肃地拔出绣春刀,另一只手示意其余随从锦衣卫做好逮捕的准备。
现成出了宋应昌的喊疼声,冷场了半分钟。
在嘉靖朝得罪锦衣卫,哪怕现在陆柄死了好几年了,但余威还是在的。大家都得掂量一下。
“散了散了”
“我们今日来本也只是想向这吃里扒外之人讨个说法,哪只其如此冥顽不灵,竟然敢还手”
“就是,吃圣学的饭却砸圣学的锅,犹如吃饭骂娘,端的是厚颜无耻之徒”
“能在朝廷经筵上大言不惭,靠的还不如圣学文章。现在却过河拆桥,简直是禽兽不如”
……
“骂完了就快滚,没时间跟你们这空耗着”秦百户等了好一阵,这帮忙还在面前骂骂咧咧的,不由得出言催促。
“老秦,又升官了?”宋应昌在地上,看着秦百户的一身皮又变得值钱了不少。
愣了一下接着说道
“你还不把我扶起来,就想看我躺地上挨揍被骂得笑话是吧?”躺在地上只感觉全身痛得要死。
“你先别动,快,找个架子来,把宋翰林抬进去。然后找找医生来。哎,算了,我去找医生吧。你们在此看好,如果再有类似发生,一律抄家流放台弯。都是卫里兄弟,谁敢怠慢,我后面一定告诉你们百户官,让你们自己请罪去”
秦百户恶狠狠地盯了一圈这帮底下的锦衣校尉。
很明显,经筵的嘉靖离场大家看在眼里,一番解释后,肯定有自己的理解。只是秦百户自己就学过新学的,知道其理论之艰深,想不睡觉都难。特别是皇帝上了年龄,熬夜后补瞌睡然后忘记一些安排是完整正常的操作。
手下这帮人,完全是一点儿道听途说就吓成这样子。就连皇帝交代的保护宋应昌的谕旨都改懈怠。更坑的是,老百户官就是个兵油子,知道风向有变从中午就开始玩消失,人都找不到在哪儿。
好在秦百户最近从医学院那边休假,回来本来是想看望老朋友宋应昌的,结果遇上了,以官职压着一队校尉过来弹压。否则宋应昌就不是这一身伤就能了事的了。
毕竟前有孔子诛杀少正卯,群殴宋应昌致死,那也是理所应当。读书人的事,除魔卫道而已,可不能称作杀人犯罪。
秦百户之前只是总旗官,后来调去协助郑推官查察旧案,因公提拔为百户官,再后来就根据圣旨在医学院成立百户所专职保护。这边保卫宋应昌的活就卸下来了。
第三百四十二章 这个医生有点扎手
第一天,读书人亲自动手殴打杭州新学因为锦衣卫的干预失败了。
但是打不过核心成员还不能打外围吗?
于是乎,这帮读书人开始剪其羽翼的策略。
因为新学好坏还不是嘴上说的,但其羽翼特别是再医学与法医方面的建树却是实打实的。
打不了高贵的进士翰林老爷,打这些医生、仵作的下九流还是没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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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筵的当天晚上,秦百户过来医学院请李时珍却发现李时珍被喊去西苑给嘉靖皇帝汇报去了。只得另外找了个厉害的医生一起过去给宋应昌治病。
次日,一早回到医学院上班的李时珍打了一圈太极,又整合了些自己锻炼的东西,通过助手知道了昨日秦百户的拜托。
如果是其他人就算了。宋应昌既然是高翰文的高徒,加上自己之前也熟悉,也就在当日下班后陪同昨日的医生打算一起过去看看。
郑推官现在变生郑医官,在查完之前的皇家旧案之后被塞进锦衣卫南镇抚司上前千户所的千户。这个千户所以前跟其他上中、上后、上左、上右、中后一样都是军匠所。属于费力不讨好的千户所。
最近让郑推官整理了,转行成了军医及病毒千户所。
所以郑推官一天到晚泡在医学院,自己手里的军医全都是以前的匠户。只能自己先来医学院学再带给自己所里的军户。
在门口郑推官遇到了正要出门的李时珍,一听说情况,也厚脸皮跟着外出了。
毕竟,高翰文的徒弟也勉强算是大半个徒弟不是。
三人坐上了四轮马车,李时珍的两个护卫在前,郑推官的两个护卫在后。
原本还好好的,但绕过一个偏巷时,却突然围上来几十个京城的混混,有些手里居然还有铁尺,长刀。
马夫吓得停下了车。
前后的锦衣卫校尉已经拔出了佩刀。
郑推官却想在这个时候撑个场面,不能在这种时候砸了锦衣卫的牌面。要是传出去锦衣卫被人打劫了,里外都会抬不起头了。尽管本来也没人看得上南镇抚司的匠户所。
“敢拦天子亲军车架,你们是要造反吗?”郑推官一边说,一边拍了拍自己的天子亲军腰牌,本想拔出绣春刀来以壮声势,结果情急之下硬是给卡主了,拔了好几下才出来。
“兄弟们,钱都收了,何况其就是个南镇抚司军匠所的,不用怕,我叔就是他们所的,屁用没有一个,打完就散,不让抓住把柄就是了。”
其中一个眼尖的,顺着郑推官拍腰间的手势,一下子就看清楚了郑推官的腰牌,大喊着提醒其余人。
所实话,场面是锦衣卫的正经校尉对战五十来人。别看人少,一开始没下杀手,双方竟然还打了个势均力敌。
只是打架嘛,一旦开打局势就不受控制了。原本说好的教训教训随着有人见血,立刻就变成拼命了。
郑推官看情势不对,第一时间就挤回了车里,四名校尉已经被拖到四个角落挨打了。
眼看有人要掀马车帘子。
李时珍立刻从郑推官腰间拔出绣春刀,一把砍到那个掀练字的手背上,帘子也直接被削断了大半截。
紧接着暴起一脚把那人踢了出去。
顺势,李时珍一人一刀就出了马车。
小混混群体愣了一下,四个角落围殴校尉的混混也集中了过来。
只见李时珍环顾四周后,突然整个人一声啸叫,就把混混吓得后退了好几步。趁着这个空间,李时珍双脚不停地晃动。冲前去,只一刀看番了先前那个搭话的混混。
不给混混围攻的机会,李时珍一边游走蹦跳,一边啸叫,一边攻击混混的膝盖或者头部。
只几下就砍翻了七八个混混。很显然,都是拿钱办事的,再拼命就不划算了。
也没人管躺在地上混混的死活,一阵风紧扯呼,还能跑路的混混全跑了。
“出来吧”李时珍打发完混混,一边去扶起校尉,一边让马车里的人出来。
“你正常了吧?”郑推官有点不敢下去,试探性地问了一句,确认李时珍已经丢下绣春刀才尝试着下车。另一个医生压根就不敢下去。
很显然,刚刚李时珍的狂化状态给两自己人都吓得不轻。
“李医生,你这确定是医生不是武师吗?刚刚简直是太厉害了”郑推官下来,小心捡起自己那已经好几个缺口的绣春刀。
“徐大家的话本,你不是也在看吗?”李时珍有些无语地看着自己眼前这个面露怂样的锦衣卫千户。
第三百四十三章 李时珍一声尖叫,差点提前迎来大结局
当天,原本是要去看望宋应昌的李时珍和郑推官,结果转换为附加给四个锦衣卫校尉看外伤了。
次日,医学院里,李时珍一下子就成了大热门。昨日陪同出诊的医生钱九斤已经在医学院讲了一晚上李时珍街头发狂,暴走歹徒的鬼故事了。
结果还不嫌累,早上又去给昨晚不在的其他医生科普科普了。
“可怕”
“害怕”
“一打五十多,简直不是人”
……
整个医院晨会办公室沉浸在一种恐怖的氛围当中。
“咳咳”
李时珍也注意到场面有些诡异,刚打完一套太极拳,收工上班,看到钱九斤这货又在添油加醋。赶紧咳嗽几声制止了同僚的八卦。
晨会结束,李时珍回到自己的院正办公室。前脚刚出门,后脚晨会办公室又恢复了热闹。
“看着不像呢”
“就是,李院也不壮啊,看着还没我胖”
正在大家疑虑不解的时候,李时珍那两已经被揍得鼻青脸肿的锦衣校尉护卫从门口过路。一瞬间就验证了钱九斤所言真实不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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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下午,宫里的嘉靖也知道情况了。
“这就是朕的天子亲军,竟然连一群混混都打不过,就这水平,还怎么护驾”
嘉靖被奏报气得不轻。
因为大明的精锐,先是京营报废了,接着就是十团营的战斗力也报废,现在唯有希望锦衣卫能弹压各方,结果就来个锦衣卫不如一个老中医。
着实是让嘉靖有些慌神。
好在先前已经急调戚继光的标营兵马进驻蓟镇了,而且最贴心得新编锦衣卫缇骑营也在回京的路上。
虽然现在从军事上已经是外重内轻了,也就只能糊弄着等缇骑营回京后看看成色如何了。只希望朱七不负重望才是。
想着还有蓟镇的戚继光标营,嘉靖的脸色缓和不少。
“李时珍,还没到吗?”嘉靖偏头问身边的黄锦。
“应该快”黄锦话还没说完。门口的小太监示意,黄锦赶紧出门去把飞奔而来的李时珍迎了进来、
“好个李太医。听说你一个人对战五十多个混混不落下风,砍倒几人后还保护了本该保护你的校尉”
嘉靖说完看着眼前这人,精瘦精瘦的,胡须老长了。就这,怎么也不像是能打的样子。
“侥幸而已,陛下勿要听信传言”李时珍赶紧谦虚回应到。
“是不是侥幸,锦衣卫还是很清楚的。上午陈洪已经拿过来供状了,这五十来人可是有备而来的。莫非是不愿意讲”
嘉靖这人,立马有点翻脸的意思。
“不过是跟着徐大家在《天龙八部》中所着的镖局拳法学了一招半式而已,并无不能讲之处”李时珍也是早就习惯了嘉靖这种搞心态的操作,赶紧配合着下跪,说了实话。
嘉靖一招手,让黄锦拿来《天龙八部》的书册子,让李时珍翻到了对应的内容页面。
“就这?”嘉靖还是有些不可思议。
“就这”李时珍坦陈地回应到。
“李太医,这样,你在这儿演练一下如何?”黄锦看着两人各自一副不能理解的样子,赶紧出言道。
“好,你就在这人演练一番”嘉靖也跟着确认了黄锦的要求。
“这,有点不雅观,还请陛下饶恕君前失仪之罪”李时珍自己知道这套拳法状如疯狗,说是疯狗拳也不为过。真打起来,打不死人,吓也能把人吓个半死。要是一般人就算了,对面是皇帝可就必须讨个事前的承诺再说。
“好,恕你君前失仪之罪,修得故作拖延”嘉靖有些不耐烦道。
“陛下,黄公公,那微臣献丑了”
李时珍说完立刻一声尖叫,整个人毛发倒竖,原地蹦了起来。
只一刹那,嘉靖被吓了一趔趄。要不是黄锦扶得快,多半得摔个好歹。
“大胆,李太医”黄锦赶紧呵斥了李时珍,又把嘉靖扶正了。
嘉靖被那一声尖叫吓得脸色煞白。这会儿正站在原地冒虚汗呢。也不知道是不是以前亏心事做多了,如此不经吓。
李时珍看这架势,赶紧跪在地上扣头。
黄锦这时扶着嘉靖,知道主子给吓得不轻,脉搏都吓乱了。本想出言让李时珍过来诊治。却被嘉靖一个眼神阻止了。
“好,很好,希望你们杭州新学的都有你这番气势,你回去吧”
嘉靖赶紧把李时珍打发走,才在黄锦的搀扶了回了龙床躺着休息。
当天紧随着的消息就是嘉靖皇帝又要闭关三五天,然后从北镇抚司挑了八个总旗官做军头到秦百户这里挂职,主要是交有李时珍学习这门声势骇人的武功。
第三百四十四章 吕芳到来
近来京城的话题实在太多了。
仿佛杭州那边故意的一般,一个个话题抛出来,目不暇接。
《萧太后传》和《天龙八部》简直是不停的话题制造机。
《萧太后传》开启的女性权益,女性教子,以及甚至要不要恢复宋朝存在的女户制度,避免吃绝户的现象。特别是其中传递的母亲的学识很大程度影响了孩子的学识这个观念,无论是不是什么传统士大夫的扞卫者,基本都成了共识。
另外,关于话本里能不能写皇帝也开启了讨论。有人说是大不敬,但也有人说蛮夷的皇帝,怎么不能写。特别是蛮夷皇帝的缺陷,更是应该写。说不应该写的纯属对号入座,自认蛮夷。
当然,最大的争议还是《萧太后传》里面韩德让与萧太后凭借医家之学,治国如治病,居然也把大辽带到了盛世。就算不如南方宋朝末期那么繁荣,但比宋朝同时期也不遑多让。
很多人想从史书上找证据,奈何史书记载极其稀少。这种档案,非国子监里的优秀学子,接触都很困难。
但是华夏不就是有神农尝百草吗?所以以三皇五帝为正统来看,医家治国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萧太后传》引爆读书人的同时。《天龙八部》引起的平民跟风却更为惊人。
首当其冲就是里面无非镖局的疯狗系拳法。原本因其太过羞耻还没人注意,只因李时珍一战成名。皇帝安排了八个军头来跟随学习。
随着李时珍公开社死在医学院操场演练一番。大家算是看到了镖局拳的价值。
除此之外,其他武功会不会也是真的呢?
因其中逍遥派归于道门,因此京城道门这段时间基本都被堵门问会不会逍遥派功法。
不老长春功,北冥神功,小无相功,凌波微步也行。
不会,还是不愿意教藏私。
搞得最近道士的名声极度下降。
除了武功,《天龙八部》里的杂帮也引起了注意。
很显然,杂帮一开始感觉有些像杂家。大家都去找吕不韦的着作。
到后面看到杂家居然在宋朝就制作了骑射迅雷铳。是一种能一边骑马一边单手发射的燧石击发火铳。
大家现在基本明白杂家其实是墨家的传承。只是几千年来得不到正统朝廷的认可,基本是默默无闻。很多东西都失传了。但一旦一个朝廷用好了一两样,统一天下就指日可待。
比如大辽用到的回回炮。散射铁片,近战杀伤极强。这也是北宋致力于发展神臂弓等,打死不近战的原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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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一切年底的喧嚣还远没落寞。而杭州城的热闹却丝毫不逊色。
特别是在腊八这天。高翰文迎来了一位超级贵客-新任南京东厂提督吕芳。
新整治的杭州城已经远远超过原本城墙的限制。
高翰文跟着大冬天出城迎接,打了好几个喷嚏。
一队人跟木桩似的站着。都大半个时辰了,才远远看到一队浩浩荡荡的人影。
第三百四十五章 接待是第一生产力
“张大人、高大人”
远远地,吕芳一袭红色的内官服便向远处站着的一群人打招呼。当然,只是招呼里自动把其他官员给忽略了。
吕芳前面一个半月就磨磨唧唧到了南京镇守衙门。
走的慢一来是老了,二来是心态真的放松了,干脆沿途看些风景。
到了南京,满大街花花绿绿的衣服,男男女女打扮得花枝招展,确实让吕芳有些目不暇接。
在一开始,对这么没有规矩,没有体统的事情,吕芳还是多有微词的。
特别是看到南京的商人穿着绫罗绸缎,远比朝廷官员甚至南京六部尚书的禽兽衣冠还要高级,奢侈时。吕芳差一点就动了要维护朝廷颜面的心思。
不过想着自己终归是被贬谪的,而且后面应该没有希望起复司礼监了,也就忍下来了。
在南京城,镇守太监虽然位高权重,但真正树大根深的还是世居于此的中山王徐府-魏国公与定国公两支了。
就吕芳到南京的当天,当代魏国公徐鹏举,定国公徐延德拖着老迈的身体过来搞了个接风宴。宴没到一般两位大佬就身体不适回府修养了。
很明显,退下来的掌印太监,不是赐死也不是去守皇陵,而是来南京当镇守太监,搞得一众文武都不知道怎么接待。
只能来这一出,接待了,又没完全接待好的样子。免得把宫里那位新任掌印太监兼东厂提督给得罪了。
吕芳通过一个月的会账差不多明白了遍地罗绮的好处了。
只是怎么只见织造局和浙江交上来的商税上涨特别多,其他地方,哪怕是遍地罗绮的南京一年商税也就几千两呢。
俗话说,只认衣冠不认人。从衣冠来推测一个人的财富,基本是八九不离十的。
吕芳虽然没有派人专门到街头去数人头。但自己这几天专门流连各个勾栏瓦肆,差不多还是能估摸出一个数的。
差不多完成摸底,吕芳又去孝陵卫转了一圈。因为之前孝陵卫军事镇压白莲教叛乱得力,还专门过去代表宫里,勉励一番。主要是对常年无事可干的孝陵卫也画几个大饼。
于是乎这次吕芳南巡杭州,也带了孝陵卫的一队官兵以做护卫,事实上上,孝陵卫指挥使也在其中。其为了跟着吕芳找个晋升之阶,现在把孝陵卫的一干事物一股脑抛给了副手指挥佥事,自己出来露脸了。
事实上,上次为了规避风险,让指挥佥事带兵,结果事后指挥佥事直接挣了个诰命夫人,官升一级,职位暂时不变,等两年现在的一个指挥同知年老出缺就替补指挥同知。他自己这个指挥使差点就要压不住手下这个指挥佥事了。
“欢迎吕公公莅临指导”
“接待就是第一生产力”
“大明皇帝万岁”
“大明朝万岁”
随着吕芳的靠近,张逊肤一扬手,身后的横幅一下子就拉起来了。
两边的唢呐鼓点也响了起来。
在一片接着奏乐接着舞的气氛中,张逊肤带领众人,快步走上前迎接。
双方一番通名报姓介绍。
到孝陵卫指挥使的时候,高翰文下意识地问道:“周指挥佥事近来可好?”
“周佥事上次过来辛苦了,这次就坐镇孝陵卫休养生息。这次就由卑职亲自过来护卫”陈指挥使虽然口称卑职,眼睛却是瞄向张逊肤和吕芳的。
一阵寒暄,这场面,直白得让吕芳都觉得有些臊得慌。
在一阵尴尬中被引向了杭州新城的轨道马车。
很显然,张逊肤与高翰文就是计划让吕芳体验一下什么叫做杭州科技与杭州速度。
第三百四十六章 佚名是谁?
吕芳就这样唏哩呼噜跟着坐上了稳稳的轨道马车。
穿过新城时,看到街道两边的招牌幌子密密麻麻,街道上男男女女摩肩接踵毫不避讳。大声叫卖嚷嚷,斯文扫地。隔两三里路一个站点,有高高的遮雨棚子。
到了新城中心还是超大的体育场、音乐馆与游戏室的东西。合称欢乐谷。轨道马车走了三个站点的距离才完全走过。
再然后,又过了五六个站点,来到原本老杭州城的东城门口外侧,到了终点站,下了车,进了城门洞,吕芳才仿佛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大明世界。
往后可就没刘姥姥进大观园了,而是吕公公进新杭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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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张逊肤、高翰文一行人带着吕芳进了布政使衙门,吕芳才算是彻底找回了自己。
屏退了衙门属官,只留下张逊肤与高翰文两人。
吕芳在这,大家都是各种客套,拖着时间吃了午饭,终于吕芳是要去织造局下脚了。
一番推杯换盏之后,高翰文手里多了一张纸条。
“佚名是谁?”
“张老哥,你看看。吕公公私下问我这个,是什么意思?”高翰文有些懵逼地问张逊肤。
因为,盗人版权可耻,因此,在故事会里,把那些精妙的故事笑话,基本都是署名佚名。不就是后世读者意林的常规套路吗?没想到嘉靖还真来了兴趣。多半是之前暗访没有结果,干脆让吕芳来直接问了。
“我就说你之前写佚名有问题,你还不信,还不如说是你一个人写的呢。这些早就断了传承的动,又没人来争。你写个佚名,反而现在说不清楚,毕竟你又没原件,而且就算有原件,原件有没署名”
张逊肤也觉得这事很棘手。
新学毕竟提出很多东西了,要是皇帝每句话都要追根溯源,这虽然不是啥犯忌讳的事情,但很显然会打断新学的节奏。
到了傍晚,高翰文一个人在知府衙门做些准备工作。就收到织造局的要求,那就是去老小莲茶庄品茗。
好好的喝茶,非得说品茗。不过好在地点不是织造局,不然总有种有进无出的感觉。
临走时嘱托徐有知些事情,就大步流星去看戏了。
小莲茶庄的冯掌柜也是个知事的,老早就从新城区把芸娘请了过来坐镇,为的就是给吕芳表演一出新话剧,《萧太后教子》。
二楼雅间里面,高翰文一到门口就有太监出迎。
狗太监真阔气,竟然直接把整个二斗贵宾雅间全都包场了。
“做吧,高大人,可以佚名的消息?”吕芳倒是很直接就问了。
“佚名者遗失其名也,佚名都是没办确定姓名的,为尊重前人,下官才写佚名”高翰文没办法值得耐心解释。
“这咱家当然知道,只是你知不知道,十天前京城你的高徒经筵说如果有些带着火炮到春秋鲁国,即使孔圣人也无能为力。”吕芳面色凝重地说道。
“这很正常啊,宋朝才有火器。春秋都是矮土墙,如有火器,简直如入无人之境”高翰文有点懵逼,怎么跟自己下午跟张逊肤推测的不一样呢。
“哪怕是真的,也不能到处说啊。几天前有人据此写了个话本,说是已经投稿故事会了。你收到没有。话本里面写起回到鲁国,成为少正卯的家臣,发明火炮。在孔圣人正要诛杀少正卯时一炮轰死了孔圣人及其兵丁。整个鲁国包括孔门学生都以为少正卯得天神眷顾,名正言顺,不敢追究。现在满京城都在怀疑是你私下授意”吕芳说到这里,有些气不打一出来。
“不知道啊,我还没收到。这种私人寄送,恐怕得等半个月甚至一个月才能收到。而且真的不是我授意啊。卑职没事也不会找死啊”高翰文哪里想到,这次居然不是道士皇帝作妖,而是天上直接掉下一口大锅。
“好吧,就当你不知道,才发布七天,但是此人心术不正,一边投稿却又一边私下以佚名的名义公开兜售话本。现在京城都闹翻了,你必须给个说法。否则这一次,真的谁也保不了你”
“咱家就给你十天时间,我也借此了解下织造局那边的情况”很明显,吕芳可没有想请高翰文吃饭的打算。没有当即割袍断义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第三百四十七章 新学伪史考
还真是无妄之灾呢。
高翰文稀里呼噜地回到衙门,赶紧放下手中的事情,指示研究院的几个亲传弟子赶紧忙活了起来。
前世是干审计的,对于做假账特别是做假合同,假签章,假字迹,假文档全都是门清。
高翰文知道,最关键的是撇清自己这边佚名与京城那个傻子二百五佚名之间的关系。
很显然直接找到京城那个二百五的来源应该不难,但仅如此难免让人怀疑弃车保帅。
关键是要证明杭州这边的佚名来路正当。
古文献嘛,无外乎口述,书籍,拓印。书籍又有线装书,竹简,龟甲。
涉及到的文字,就是甲骨文、金文、大篆、小篆、隶书、行书、行楷、宋体。
高翰文把目前自己发表的内容,分门别类简化。就是几百字简化成一两个字那种。
然后找来几块陈年龟甲,用石头雕刻上几十个轻轻的象形字划痕。
然后挖来些生铜锈的旧鼎,再用青铜刻画些金文痕迹。
当天各搞好了二十来块,就就地埋到知府衙门的后花园方便做旧。
又找来些风化严重的石头,刻上碑文。放到厨房一阵烟熏火燎的。
大篆的竹简,准备十册。小篆的竹简,准备五十册。隶书的竹简一百册。
刻好了后一部分又故意过火做些烧毁痕迹。有的被发下做筷子。找来了三根旧麻绳穿上三册。其余都是后面再穿崭新的麻绳。表示杭州新学再抢救文献上的努力。
后面是比较容易的线装书了。其中三本行书,二十七本楷书,都找了书商一些卖不掉的陈年旧纸打底。
有的火烧一角,有的水淋,还有的糊上泥土。大都又还扔进谷仓让里面的鼠鼠门帮忙啃咬。
口述部分也是没啥难度的。到第四天整理好差不多的的高翰文开始有意识地选择北方逃难到杭州的新杭州人做掩护。
具体操作很简单,那就是帮忙做假家谱。流程与上文类似。
只要找到几个能追溯到秦汉唐宋大家的远支离散后人。然后再把那些笑话故事,大差不差地讲出来。
最好是只记故事梗概,不记具体含义那种。只有不知道这些故事的价值,才能说明高翰文的低价打听收集是合理的。
在整个闭关造假期间,徐有知对文字的研究实属帮了大忙。
主要是之前除了训诂相关成果,觉得有趣的徐有知,在扩写小说的同时,闲暇时间主要来干文字流变研究了。
虽然甲骨文、金文这些毫无头绪。但大篆小篆隶书宋体这些还是手到擒来的。
都到第九天,高翰文才收到京城肇事者那篇炮打孔夫子小故事。
同时收到的还有宋应昌的求救信。因为这源头还真是他自己在经筵上口嗨说过了。另一方面,炮打孔夫子,这真不是人能干得出来的事。
高翰文累的最近都瘦了好几斤。张训肤好几次来敲门询问都被其找借口打发了。
很显然,高翰文自己都觉得这套伪史操作还是别牵连张训肤比较好。自己名下这写弟子已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有办法了。
第三百四十八章 新学也不是孤家寡人
折腾了七八天,终于差不多搞定了各种新出炉的老物件。
高翰文长舒一口的时候,恰好张逊肤又来询问了。
“那个事,我们都听说了。难怪你要把我也拒之门外。你呀,太看不起我了。”张逊肤一手抱着几本书,一边有些叹气地说道。
“改革这东西,从来都是逆水行舟。我父亲当年弱是有半点惜身,这嘉靖朝前十年的改革是半分无法推动的。从站在你这边开始,我就没有退路了。”
“而且,如果这些东西都是从你这里出来的,谁会信呢?反而叫人疑惑。”
“这里是我家里我父亲及祖上为官的心得笔记原本”张逊肤一面说一面把书交了过来。
“这怎么可以,怎么可以”高翰文说实话,毕竟不是大明土着,对于这种君子通才通家生死相托之谊,还是有点难以置信。
当然虽然嘴上有些难以置信,手上还是接了下来。这不接下来就属于没眼力见了。
“有什么不好的,你拿稳当了。这可是我的家传宝贝。不过你基本之前都看过,我最近全都更新了抄本。这原件已经破旧,就当给你个顺水人情了。等会儿晚点,再让我管家把另外基本送来。你这一关,既要说清楚佚名,还得要说清楚没佚名的。”
“我这其实也是占个便宜,但凡有前人未述,而我这里有的,记得把我父亲张璁的名字标出来。就算这次失败了,也不辱没了家父的名声”张逊肤一边说一边打趣道,仿佛毫不在意其中的风险。
就在张逊肤客套完毕打算问哪个惹事精时,衙门外闹哄哄的。
罗龙文抱着一大摞书,挤过大门外的人群进了知府衙门。
“师叔”
“别,当我是张大人一样就好”罗龙文立马打断了高翰文的客套。
“我知道,现在你正在跟小阁老打擂台。我随时严党,但你出任杭州知府是我第一个跟小阁老举荐的。那句“以改兼振,两难自解”,也是我在你们一堆新翰林商量时起头引出的”
“你若是没成功也就罢了,不过是多一个为了功名利度的挡箭牌而已,但是你成功了。你把我当时就想干,但觉得不能成功而放弃的事情干成了。我罗龙文决不能让你没个下场”
“你别急,我也是商贾出身,深知信义为先。你既然是国士,就应当得道国士的待遇。”
“小阁老他也是被权势迷了眼,但严阁老还清醒。这里是我祖辈经商所遗留下来的书籍共二十册,或许有用。你先收下。”
“这次南下见你,一来是为了给你通气,二来也是想看看杭州的样子。当年年轻经商,我也有一番豪情,可惜后来都埋没了。看到杭州能如此商贾繁盛,比我能想到的最好情况还要好。你不要放弃,我立刻转回京城禀告阁老,一定不让小阁老意气用事,把你拒之门外”
罗龙文说完,也不跟高翰文寒暄,转身自己就走了。
“这”高翰文有些发愣。
“哈哈,看来,你们严党京城里还是有明事理的嘛”张逊肤看着这幅场景只是有些发笑。我大明还是有些君子之风的。
“对了,那个胆大包天的佚名的手稿到了没?”张逊肤这才立刻想起关键一茬,问道。
“到了,但是确实也没写真名。说是等刊登后,主动过来验笔记领稿酬,他还有后续呢!”高翰文有些无奈地样子。
“你还真打算刊登啊?不想活了”张逊肤蹭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不对,不刊登显得认了似的或者被认为怕了也不好,难办。最好是写个批判的。但是怎么写,我却是没个想法,就要你这边准备了。既要划清界限,又不能堕了名头。”
张逊肤说完就要走。
高翰文客气地送别,结果刚打开门就被衙门外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给吓了一跳。
很显然,京城的消息也传了过来。
里面一圈是武人,毕竟都学了福威镖局的拳法,自愿过来保卫师门的。
外面一圈拉横幅抗议的便是杭州的书生。毕竟先前的乡试输得太惨,而且人家赢得堂堂正正,还没法作妖,先终于找到借口了。
别看里圈的武人身强力壮,可到底是不敢得罪读书人老爷,只能凭着身板硬抗揍罢了。
第三百四十九章 赵贞吉的破釜沉舟
昨日张逊肤走时嘴里嘟哝的“就是真话也不能到处说啊”倒是给了高翰文一点灵感。
批判,但是只能批判一点点,不能完全的批判。
这是没办法的,只要孔子的还在充当全能神的角色,一切都是免谈。要是能借机让孔子活过来就好了。只要是活人,再想办法弄死就轻松多了。
理清了思路,高翰文又把沈一贯、朱庚、刘君墨找来,配合着思路找文献支撑。
所谓思路其实很简单。
大大的标题《驳炮打孔圣人一文》
首先,内容无非是第一穿越为假,人不能从现在穿越回过去,时间是一维的。虽然高翰文自己是穿越的,但现在也只能咬死不存在穿越这一现象了。因此,作为话本,必须严明此故事纯属虚构,以免愚夫愚妇信以为真,真的去相信里面的故事了。
其次,就算穿越回去,作为少正卯的家臣大概率得不到重视,就算有技术,终其一生也无法做出火炮,更可能被当做疯子,因为其口中的火炮比起连铁器都无法掌握的春秋时代,实在是无法想象的事情。
最后,孔夫子杀少正卯四年后,五十五岁高龄开始周游列国十多年,路遇强盗土匪乱兵无数,依然安然而归。孔夫子一行人多则百十人,少则十几人。孔夫子本身就算不是力拔山兮的大力士,那也是灵活走位自保有余的健将。
况且孔夫子在当时一直强调礼乐射御书数,驾车与射箭想来是孔夫子的强项。
没奈何,儒家的宽袍大袖遮住了孔夫子一身的腱子肉。导致两千年后,孔夫子给人一种温和老者的形象。
事实上,如果穿越者当面开炮。以孔夫子的手段,完全可以做到当面走位躲避,并抢过大炮,反杀这个穿越者。
所以这个佚名最大的问题是受到了宋以后,弃武尚文的风气影响,以为随便个人拿个烧火棍就能对抗孔圣人。事实上,孔圣人,作为当时的落魄贵族。生活虽不愁,但从小历经磨难,勤练骑射,是文武双全的人才。
综上,孔圣人不是谁都能杀死的,除非出其不意。所以,这个佚名虽然表面上说的是真话,孔子确实不敌火炮,但当面杀孔圣人缺少情节支撑,除非这个穿越者的家臣是个武臣,并且还要再穿越前就集齐火炮各种资料。
很显然,现在火炮是朝廷军匠专营的,所以其身份设定必然是朝廷军匠才行。
这些话本都没说,所以话本本身故事虚构就算了,连虚构的故事里面也缺少逻辑,实在是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高翰文把驳斥的文章写好后,吓得三个学生脸色都青了。
因为很明显,一旦承认孔夫子不是那么好杀不就表明孔夫子可以杀了吗?
但是想着嘉靖皇帝费劲把孔子从至圣文宣王拉下来成至圣先师,不就是把孔子反本还原当成人吗?既然前面有始作俑者,作为后人风险应该可控了。
三人赶紧忙着去找资料论证春秋无铁兵器,孔子是肌肉男等等。
刘君墨在领命的同时,还额外带来了赵贞吉送来的藏书。而且赵贞吉的藏书基本都是佚名的,全是蜀地三国北宋时期的文献抄本。
这么雪中送炭,高翰文是有些没想到的。毕竟电视剧里赵贞吉叫不粘锅嘛,哪儿肯沾染上这些倒霉事。
直到刘君墨解释才明白。原来赵贞吉作为仁义指数在泰州学派方面的代表人,在宋应昌经筵时已经当场点名感谢了的。
所以,现在压根就被捆绑在一起了,一根藤上的蚂蚱,哪里跑得脱。
一没来左右横跳的后路,赵贞吉还是想当用心的。毕竟其现在土埋脖子了。一辈子的改革理想,终于不得不推到前台,其自然也拼了一把。
其一方面把海瑞的土地联合承包经营奏报上去请功,另一方面把联合承包经营的相关数据也打包递给了京城。很显然,上海一县的承包已不能满足,他要把海瑞提松江知府,还得让相邻的几个知府都去学习,实打实的干点事情。
如果将来成功,那就是赵某人的成绩,如果失败,海瑞是再新学的指导下才成功的,其余人没有新学,如果失败不正是恰当证明新学的重要性吗?
第三百五十章 赵贞吉的抛砖引玉
赵贞吉来信的一个重要内容就是直言当前的仁义指数太过得罪人了。哪怕是改成全民人均的仁、义依然不行。
新学要站稳脚跟,必须拿出一个新的更基础更统一的指标。
在这个指标必须是仁义的基础,但同时每个人都能从中看到好处。只有这样的指标才不会被官僚士绅拒绝。
对于这一点,其实后世经济学已经很注意了,那就是各方面强调帕累托改进,就是必须保证不损害任何人的利益的前提下尽可能改善总利益。
这是后世经济学的一大枷锁,没想到现在作为官场老油条的赵贞吉就有觉悟了。
“你们三个以为呢?”高翰文把朱庚、沈一贯、刘君墨叫来询问他们的看法。
“学生以为还是从逻辑上来看吧。仁是生存财富的多少,义是总财富的分配。那么财富就是两者的基础。只要我们想办法能度量出财富,应该就可以做到这个。”朱庚率先说道。
“度量的话有点麻烦,老师,儒学的研究都是很少区分货币与财富的,两者常常混为一谈。现在看来两者却不相同,货币只是财富的表示,但货币也会影响财富才是,脱离货币度量财富有些不现实。要把这两个剥离开吗?老师”
沈一贯的回答却让高翰文眼前一亮。金融部分的内容是打算延后再讲的,没想到现在就提出来了。
“先不管,货币与财富的问题是一个新问题了,我们不能一口气做完的。就用货币度量财富就行了,但是要标明这个时期,货币与粮食的交换关系”高翰文感叹地说道。
“那还有个问题,就是计算一段时间的财富还是累计的财富。一段时间比如年为单位还好算,如果是累计的就麻烦,很多东西拿不到数据的”沈一贯继续询问到。
“那就一段时间的。一年、半年、一个季度都行那种”高翰文其实差点就把国内生产总值Gdp说出来了,但还是忍住了。只有大明的人说出来,大明未来才有希望。
“那其实有两个方向,一个是全部人的收入的货币表示,一个是生产出来的财富的货币表示”
沈一贯说完,顿了一下马上又抢着说了一下。
“如果按照只有花出去的钱才是钱的话,那应该还可以用支出法,就是这段时间所有人的总计货币支出”
“君墨呢?”高翰文对自己这两个弟子是相当满意的,只是看刘君墨还一言不发,赶紧问道、
“老师,我其实还有点更不上节奏。只是没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满足不损害每个人的收益呢。感觉这个假设有些难以达到。有点不现实,而且也显得我们新学软弱可欺了一点”刘君墨过来才两个月,还有点想不明白。
自己觉得疑问就脱口而出问了出来。
“额,你们两也这样想?”高翰文看着自己两个亲传弟子也一脸疑惑。
看来只得自己提前给个提示了。
“具体我就不说了,后面留到刚刚说的货币与财富的差异上讲。我们刚刚讲的可是以不损害每个人的货币财富为前提。其余你们自己私下想想呢,等后面讲到了才好再相互印证呢”
第三百五十一章 吕公公尽抄心些自己没有的事
有了新的规划,一群人也领了任务各自忙去。只是刘君墨还有点蒙蒙的不知道高翰文在打什么哑谜。
这个哑谜是必须的,如果不打,将来推行纸币就没什么机会了。难得找到机会欺负一下古人。虽然很多人懵懂有些苗头,但只要不点破将来施政起来就顺利得多。
在限时的最后一天,高翰文赶紧抱着自己这破破烂烂家当,主动去了织造局。
这态度,放谁也不敢说不端正。
“稀客稀客,高大人准备好了?”吕芳转了出来,态度却甚是和蔼。
“高大人先坐,咱家先让这几个干孙子清理一下”
吕芳指挥这几个之前被钟太监打击的四个杨金水的干儿子去书房勘验抄阅。
这事,之前杨金水进京时就干过,四个人是门儿清。
只是这次的资料更多了一些,有些还破破烂烂的,生怕弄坏了。
吕芳转出来,高翰文又把自己最关键的《驳炮打孔圣人一文》拿了出来。
“你,你怎么敢?”吕芳愣了两三刻后震惊地说道。
好在不会英语,否则多半得来一句how
dare
you。
“怎么不敢,如果这皇上都不信我等变革的公心,那也只能当时也命也了”高翰文感叹一句。
“高大人,你也别公心,你但凡公心就该亲赴京城主持变法了。你的智慧我是佩服的,虽然我也看不懂你。但你该是知道张璁变法的。难得你觉得当今圣上不够信任张阁老?”
吕芳对高翰文怎么说,最大的问题是觉得你自保有余而决心不足。这一感觉之前跟嘉靖一起看资料时基本是扑面而来。
“你不明白的。我们追求的是必然世界。所以,即使我失败了,有的是人成功的,我并不着急”高翰文轻松地说道。
“是啊,别人成功你不介意,哪怕不是大明成功了你也不介意。你对朝廷的忠义呢,你也是学儒学出身的,何至于如此。你又如此,让皇上如何相信”
吕芳对高翰文这个态度其实是明白的,多少有些恨铁不成钢。
“天下学问多为私藏。现在下官整理出来,竟然已有百万字之多。未整理着散落各处更多。吕公公,你该不会是觉得就我一个人看出了朝廷的弊病,有改革的良方吧。
下官不过南下以来,多有结交才习得些许学问。而那些累世传承的人家,各有家学,怎会不如我这半路出家之人。谁忠义,谁不忠义,就这皇上该是能够掂量得出来的”高翰文也不退让,反而顶了回去。
“看不懂你,说你怕事吧,你刚刚又言语不弱。说你不怕吧,你却不愿亲自去主持变法。算了,我也老了,要不然也不会安排到南京了”
“织造局今年收益净利该有三百万两。你那个记账方式不错,我起初一直不懂。知道这几日亲眼看见确是明白了。另外织造局还有各商人的存银一百万两。东边的东城区千户所的钢铁冶炼竟然也得了三十万两。杭州商税累计一百万两,分朝廷二十万两。古之民不加赋而国用足也不过如此。”
“不错。你确实有硬气的本事。由得你们年轻人吧。我今日晚些就把这些加急发往宫里。”
吕芳说完又顿了一下
“有个事得跟高大人打听一下。现在由织造局主持中外通商。杭州、广州红毛鬼最是繁多。最近听广州那边有青楼女子接连暴毙。死者身上多有糜烂。好些士绅羞于见人,却是何事?杭州这边近来也有了相似案子。高大人可有过问”吕芳说完了正事,转入闲聊模式。
“哦,还有此事,下官却未听闻。回转府衙立刻找下辖县官问问。吕公公从何得知?”高翰文对吕芳这个神转折搞得也有些意料之外。还以为吕芳会再聊些有深度的治国道理呢。
“前面杨文部不是下南洋吗?其在广州修整十天。竟然有多名军官也得了此症,随军的那个发配军医却是以前的御医刘忠正,其在京城诊治鼠疫都不在话下,竟也无能为力。后来才查出广州已然多起病例。只是男的不好说,只能眼见着子孙根溃烂。涉事的女的却被老鸨怪罪,往往一死了之。现在杭州也有零星。”
“广州、杭州,皆是通商之城,你该知道应对吧”
第三百五十二章 经济大学堂
“别谢了,今日得闲,就麻烦高大人带我去新城看看。之前一面之缘看得新奇,却一直受困于织造局,无法体会。你我换身装扮,就当是个闲人,哈哈”吕芳有了自己要的东西,也就彻底闲下来了。
“好,愿为前驱”高翰文也顺杆子接了这个活儿。
关于疾病那里,高翰文第一反应就想到了梅毒。这玩意貌似就是欧洲在这个时间前些带入中国的。但好在这病毒也不传染,而且所涉阴私,想来无人敢过于做文章的。
高翰文放下心来后,引导吕芳去包了一节轨道马车的车厢。
到快晌午才到新城中心广场的口子上。
“卖烧饼,卖烧饼”
高翰文顺着声音介绍所谓的临街商业一条街。
“多是些夫妻店共同扶持经营”高翰文刚介绍完。
缺件烧饼摊子哪儿来的妻子,就一个男子招呼叫卖,其儿子在旁打下手帮忙。
“小小年纪却也懂事,来”吕芳回头数了一下人数,接着说道“来十个加肉的烧饼。”
“好嘞。这也是没办法。谁让孩儿她娘跑了呢”
吕芳没想到自己一声感叹却落个没趣儿。不过百姓也难,何况江南这种一直以来男多女少的地方。
孝陵卫陈指挥使堂堂正三品的五官大员,在这儿当护卫的同时还兼职负责分发烧饼。
过了广场,吕芳看着两边密密麻麻的商铺幌子告示,十米宽的马路居然被各地的游客商贩挤得满满当当。却也惊奇。
没过多久,就看到一个门墙隔开的一大片府邸。
“这地方离刚刚那广场不过四里之地,当还在城中心,地价可不便宜,是谁人修建?”吕芳看着这么大一排建筑有些好奇。
“那里是下官新修的学堂,相比公公应当听过风声。还没正式开学,公公可以看看,前面就是正门了”高翰文对自己的东西还是很热心介绍的。
之间门两边各挂一副对联
上联“竢实扬华,自强不息”
下联“经世济民,孜孜以求”
“字是好字,上联正心,下联治国。就是不太对称,高大人就不怕见笑于人?另外看着也缺个横批”吕芳对高翰文这种自毁招牌的对联完全没搞明白。
“确实却个横批,其实更是缺个校名。今日正好,还请吕公公赐名”高翰文赶紧顺杆爬。对于见笑于人这点,高翰文一点都没觉得有啥不对,因为儒学从来就是要么笑话其他学问,要么就觉得不值一提的。能让传统士大夫笑话,已经是不错的成就了。
“旧儒皆言立身,说立身正则无事不平。可你杭州新学偏要言事,有事功则立身不正不成。以事功为先,不如就取下联经济二字吧,叫经济书院?”
“不过你们这恐怕不是以读书人相互切磋为主,重在经世致用。那就叫经济学堂”
“你们招的学生多大了,有什么要求?”吕芳没下定主意又问道。
“大多是成年人,最好是已有秀才功名,或者经过我们的入学考试。当然符合标准的学校也可有推荐入学”高翰文在一边引导吕芳一行进去看看,一边回复到。
“那现在恐怕没有符合标准的学校吧,哈哈,这样就叫经济大学党。与你所学倒也匹配。你看如何?”吕芳一边看着空旷的场地,与远处一排两层楼的砖瓦房子。
要求如此严苛,却一点不缺人似的弄偌大的教室规模。眼前操场边上还有些石器运动设施。
看不懂就算了,这些该是皇宫的主子关心的事情了。
第三百五十三章 吕芳进欢乐谷
“本来我已从京城的漩涡里脱身出来,但既然来到你的学校还是想问你,之前那智力测试是怎么回事,你这个学校后面会测试吗?”吕芳还是有些好奇地问道。
这次南下巡视江南,主要目的其实是看看为什么杭州搞了改稻为桑后能够赚这么多钱。前几日在织造局其实大约已经明白了。
关键还在于外贸,但名字肯定不能是。在高翰文的建议下。现在织造局的业务除了自己的皇家丝绸自营外。
其余都是让其他商户将自己的丝绸、瓷器、蜀锦、茶叶等等卖给织造局,再由织造局运出去以织造局的名义售卖。
理由是产能不足。
当然具体运作则是,织造局还有给各商户发一个委托代销协议。
就是商户的货物一直就在商户自己的仓库,出海时只需要接受织造局的检查核对数目交一定的保证金就行了。然后商户以经销织造局商品的名义售卖,风险利益自担。
说白了,由于大明还全面海禁,织造局赚的其实是出口商税的钱。
由于俞大猷部在福建、广东连战连捷,这些人也得老老实实过来交税了。只是到现在嘉靖朝还是坚持片板不让下海。所以也没法以反对开海的名义反对。让这帮人吃了个哑巴亏。
但由于现在出口规模的增大,这帮人虽然眼红织造局的盘剥,但说到底其实也是不亏的。
这部分贡献了约两百万的收益。
给嘉靖摸清了杭州的底,吕芳现在其实除了让高翰文自证清白外,自身没什么大事的。此时问出,纯属个人好奇了。
“这个是肯定的,这里的学生,入学会做一次,毕业会做一次。”高翰文笑着说道。
“没想到啊,账房从来都是私相授受,高大人居然还给账房建学校。简直是他们三生修来的福分,从来没有过,不科举的学问也能建学校的。”陈指挥使不合时宜地打趣,把高翰文与吕芳两个人都整蒙了。
意识到自己马屁拍到马腿上的陈指挥使,在接下来的行程中,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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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散步似的,上轨道马车离开学校。因为学校还是很大的,而周边还比较冷清,也没啥好看的。
不一会儿就来到吕芳心心念念的欢乐谷了。
门口进去,径直就看着一个椭圆形的栅栏,里面像是宋时蹴鞠场子的情景。
以这个蹴鞠场子为核心分左右两边。
左边名曰陶冶,右边名曰娱乐。
所谓的陶冶,其实主要还是琴棋书画乐舞艺术类。与传统的画舫琴艺不同,这里都是隔着帘子。专门陶冶艺术细菌的。
吕芳就先进了琴房,里面是一个乐师在弹奏风琴。
没想到吕芳一来就赶上了西洋的风琴表演。
哪怕主要是风琴,配乐相对较为单调,但吕芳依然听得如痴如醉。伴随着几口大水翁吧帘子背面的琴音送了出来。
吕芳听得有些失神,仿佛自己大半辈子的辛苦都得到了舒展。
摸了摸眼角,吕芳又赶紧出来。
“高大人,往日在宫里也听乐师弹奏,却无此种感觉,仿佛如泣如诉一般,把琴师的哀怨与我自己的辛酸都倒了出来。这是哪里来的新乐器”
吕芳是知道的,大明绝对还没有这种乐器。
“公公好眼力,就是泰西的乐器。不只公公有所感触,听者多有同感。这谱子与大明的音乐理念不同。大明是要为礼乐教化而音乐,泰西这边则好些纯属个人情感抒发了。何况公公在宫内,长期接触教化之音,自然觉得特殊”
高翰文一通解释还没结束,只见陈指挥使又对他的手下挤眉弄眼的。
第一时间,怕有不好的高翰文赶紧说“这里的女人都是赎了自由身的,单凭一个对音乐的热爱留在这里,一方面是精进技艺,另一方面也调教乐器。乐师也只有在这里才能弹出自己的心境,若是以往乐籍,不过行尸走肉而已。”
不一会儿,又过了
第三百五十四章 手翻书与手摇书
“高大人的学问果然发于细微。这就对了,只要仔细就没有不成的。”吕芳笑着往前走。
“这画?虽惟妙惟肖,立体光影无不恰到好处,咂摸却毫无意境可言。”吕芳走到一处画廊,展示的有水墨工笔画,也有素描彩绘。
吕芳先走到一张素描那里。能把人画这么像,简直是吓人一跳。何况还就是画的高翰文呢。
不知道的还以为高翰文的魂被摄到纸上了呢。
“高大人,好画技,这画要是拿到衙门画影图形就没有抓不到的。太真了。”陈指挥使终于逮着机会就硬夸了。
“嗨,你这一句话是把原本就不多的意境全说没了。不过还真是个去处。诶,沈芸娘?”
吕芳看着下面的落款名字有些好奇。
“就是之前织造局那我,是沈炼公之后。”高翰文不经意地回复到。
“好,忠良不绝后,福报不远已。当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奇女子。”吕芳一边赞叹一边又绕过这一廊看到里间的彩画。
“嗯,这个不错,列奥纳多,能找到吗?”吕芳看着着惟妙惟肖的肖像,来了兴趣。毕竟冲击太大了。
想想,要是嘉靖这道君皇帝能够留下一副逼真的肖像供后世瞻仰该多好。
本来已经淡出北京的吕芳想着这种感情牌还是可以有的。
“在,是新来杭州的一个泰西画师画的,公公要做自画像?”高翰文好奇地问了一嘴。
“我等无后之人,要自画像干什么,又没有传人。说来奇怪,有此等人物,你竟然不敬献皇上”吕芳实在是对高翰文的这一副做派有些虽然理解了,但还是不能理解的样子。
“不过一个画师罢了,等我这学堂开学有的是画师培养,一个人才不过是帝王的玩物,源源不断的人才那才是朝廷的砥柱”高翰文也不介意给自己脸上贴金。
“说不过你,那你培养是你的事情,我要人献上去,不影响吧?”吕芳也轻松地走过第二回廊,来到第三回廊。
“咦,这是什么画,线条简单,手法夸张,大头大眼睛的。初看瘆得慌,近看却又如孩童般可爱”吕芳这是真正的完全没遇到过这种话。
怎么说呢,仿佛就是以往内书堂读书时百无聊赖的涂鸦,只是这个却好看了很多。
“这是漫画,是下官先前的戏做时琢磨的画法,用于蒙童教学确实最好不过。我们计划把《天龙八部》等话本也出一些漫画版,方便给小朋友讲授”高翰文赶紧介绍自己的得意功夫。
“这些都是高大人的大作咯”吕芳有些好笑到,这高大人莫非是孩子王出生,脑袋的好多看似孩童额想法。就连那“以改兼振两难自解”也如出一辙。
“惭愧,我就只能琢磨个入门,再好就不行了。这些是我原来那补习班学生,对漫画感兴趣话的。很适合画神话故事与三字经等蒙童读物什么的。将来必然风靡大明”高翰文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只在此时,吕芳是真切感受到这家伙培养学生并不是以科举做官为目的的。
“公公移步,那边有个手翻书动画表演,可以去看一看。”
高翰文示意让一直坠在远处的赵真善去安排一个手翻书的口子来。现场的五个口子已经挤得满满当当了。
“有两种手翻书动画,公公可以都看看”说吧高翰文示意赵真善找来的人给吕芳做演示。
第一个就是一册纸书,用手快速翻动形成动画。
第二个则有一个机器,需要有专人在后面手摇卡片,后面还要有玻璃聚光。观众通过那个黑盒子观看摇出来的动画。虽然复杂,但更为逼真。
“第二个好,像皮影戏又不是皮影戏。要是配合口技师傅,那就妙极了”吕芳看完不可思议的感叹道。
“多谢多谢公公金口赐教,小人马上就改进……”赵真善抓住时机就上前谄媚。
“这两样,咱家都要,特别是各自的话本,各来一份,勿要遗漏,钱不是问题”吕芳一口气就要买下现场十份手翻书话本与三册手摇书的卡片,当然还包括手摇书的设备一台。
“免费,免费,这怎么能让公公破费了。能为宫里效力是赵某毕生荣幸”赵真善赶紧笑着说,他可不敢真收费。
收前东厂厂公的费,这事传出去,哪儿还有命在。
“不免费,按正常价格算,以后杭州织造局各地采买,务必要实价支付,不得凭宫里身份赊欠折扣”吕芳这次有钱了,也大方了起来。
当然,吕芳可不是穷大方,而是他自己琢磨了一个或许花钱能比省钱更能挣钱的法子。来杭州前还不敢施行,现在正好拿杭州试水了。
第三百五十四章 书店见闻
高翰文虽然之前看电视剧知道吕芳算得上是个坏人堆里的好好先生,但这种明明可以吃大户的事情却搞什么明码实价的交易,还是让高翰文有些惊讶的。
就在那么万分之一的瞬间,高翰文仿佛看到了一个真正的好人。能忍住不吃大户的高官可真不多,除非大户是自己家的。
“公公高风亮节啊”高翰文本来想夸平价交易的,但想了下这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话,也就给憋住了。
“那边就是话本了?”又往前走了几步。就来到话本专区。
“是的,最近有人投稿,又上新了好几本新话本,都还在连载,还没到结局”高翰文耐心地介绍到。
原本吕芳是不想去看话本的,毕竟传统印象中就不是什么正经事。现在跟这么多人一起,好歹也要自重身份的。
但一听高翰文说还有其他人写的话本,不由得又有了兴趣。毕竟之前的话本都是徐有知和高翰文倒腾的。
没想到这才半年光阴已经有人跟风了。
“哟,这么大一块琉璃”
走进一看,话本屋的一面墙几乎有一大块约莫占了三分之一的大玻璃,两边还嵌有小点的玻璃窗。
“高大人,这么透明的琉璃,你们也舍得。好大的手笔”吕芳也被高翰文这败家手段震惊了。
“可不是我的手笔,这是陛下的手笔,这个书店锦衣卫南镇抚司派到东城千户所支援冶炼的百户所拿出来的。说是宫里之前要求去泰西琢磨的技术,他们跟着学制造的。别看这几面琉璃,却要了书店三成的干股。这店虽不入皇庄的生意,却里外里也是给宫里给大明省钱呢”
高翰文把自己知道的说了出来。
如果说之前皇帝去泰西求琉璃技术是秘密,但现在制造透明琉璃技术在大商人士绅家却不是什么秘密了。因为赚钱的生意太难保密了。
南洋那波锦衣卫从到广州上岸修整就开始泄密,广州,泉州,上海,南京转运河过济南,天津进北京,基本是停一个地方泄密一个地方。
嘉靖皇帝反而成了最后一个知道的了。
这里倒不是锦衣卫多不靠谱,而是官方程序就是锦衣卫虽然走皇权特许,但招揽一路过来的十来个西洋匠人却需要地方招待。
锦衣卫自己的开办费可撑不起这个项目。
既然要让地方接待肯定得说清楚原委,而且这事皇帝也没说要保密,下面自然没什么保密意识了。
好在大多数人都只当图一乐。只是最近随着市面上各种透明琉璃开始上市,有些开明的打算信以为真,跃跃欲试。
但很显然基本都是失败多,成功的寥寥无几。
因为这玩意虽然是烧沙子,要温度上去才行,杭州这边的军匠百户掌握了最强的煤炭炼焦技术,高温自然不是问题。因而,才能大规模挖沙子生产透明琉璃。
“《大汉帝国之解忧公主》、《大汉帝国之冯夫人》,这是跟《萧太后》一样的人物?”吕芳第一眼就看到最近门口最近主推的新人新书。
“不一样,这两位是大汉当年平定西域,连横西域诸部,瓦解匈奴势力,最终稳固西域都护府的大功臣,只是因着女儿身,所以正史不详,特别是解忧公主,身在绝域新向汉朝,还被汉使曲解,虐待,差点死于归国途中。冯夫人是解忧公主的陪嫁属官,在解忧公主被接回国后,全面主持西域诸部外事。一人使西域安定五十年,源源不断地给汉朝提供商税巨利,也是个奇女子。有人能在《萧太后》的激励下,把这两位写出来,我们也觉得荣幸”
高翰文一面介绍书的内容,一面拿了样书递给吕芳。
“作者李幼楚、赵二娘,是徐大家学生?编辑徐有知”吕芳有些好奇。
“没,要在年后才举行拜师礼。这两位是带着自己的稿子来投稿的。算是带艺投师了,也不是内人教得好。公公可以看看,遣词造句,是否更为经制?”
“西域七十二部,十五国。竟然这么复杂。天下间,竟然还埋没了这么多人才”吕芳看了前面的序言后感叹道。不知道在说埋没了解忧公主冯夫人,还是埋没了李幼楚与赵二娘。
虽然,觉得高翰文怎么老写女人的话本,仿佛男子就没得写一般。但想了想要是直接写汉人皇帝,恐怕也是犯忌讳。没多想,又往前一步,跨过各种蒙童书籍。签到后面三排书架,每排书架分十个分区,每个分区上下五层,每层大约能放二十来本书的样子。
“怎么好多都还空缺?”吕芳看着书架第一排还是满满当当,第二排就稀稀拉拉几本。第三排就全空着了。
“最近下官内容组了一个书社,同时也在鼓励投稿。一来是话本不够多,二来是有些主题没人写呢。”
说完高翰文抬手示意吕芳看标签。
果然,第三排都是神魔志异、仙侠修真、秘术异能、悬疑推理、诡异恐怖、军略特工、历史穿越、科幻未来、异域文明,最后一个分区的牌子还空着的。高翰文也没想好怎么写标签。
看着这怪异的名字,吕芳瞬间就秒懂为什么书架还空着了。但凡有个正常人就不会看这些书。但凡人还有点正常就不会写这些书。
第三百五十五章 押注指导
吕芳走出书店,看了看匾额上的起点而字,不知道说的是谁的起点。
脱出书店的环境,吕芳也觉得自己有些荒谬起来。如果是以前还没南下杭州,让其看这些荒诞不经的东西,不说大加斥责,不削一顾是肯定的。
但现在,特别是对其中好几本女性主角的话本,反而觉得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织造局里面好些组长甚至掌柜、头人已经是女性了。
要是没有女人,这织造局推动的改稻为桑,是行不通的什么时候女人也这么重要了?
正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吕芳自然不好说什么。
“听说前面就是于谦、郭有德说书的茶馆了,那本新说三国也是高大人的手笔吧”吕芳看着前面有人敲锣,一群老少爷们跑步冲进茶馆。
“下官只是有所指导,但具体还是他们根据茶馆的听众偏好加以改变,公公要去听听吗?”高翰文试探性地问道。
“咱家就不去了,好不容易从京城的漩涡中脱身出来,就不去听你们那些阴谋论了。你们这个还是要适可而止。如果桓灵都成了明君,又怎么会身死国灭呢。”吕芳走过了评书茶馆并没有停留,径直往后面走过去了。
“这个,下官明白。往后就是话剧馆了,里面有话剧表演和歌曲演奏。再往后这边就没了,而是绕过中间的体育场和体育馆,到对面的嬉戏娱乐区了”
高翰文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有人打着算命的旗号,吆喝什么仙人指路了。
去问了才发现对面路口有人对各项游戏的结果开设堂口。最低一文钱就能参与。
虽然里面游戏各种各样,但最终基本都被简化为押大小的简单赌博。
比如里面的狼人杀,狼人获胜则为小,警察获胜则为大。
里面的斗大户也是大户获胜则为大,否则为小。
其余也是类似。
与专门的赌场不同,这里都是小额赌博,重在玩了。
另一个就是可以玩对冲。就是一方面自己去玩狼人杀,另一方面提前买自己那一局的大小。
这样如果游戏输了,还可能在赌博里赚点。如果游戏赢了,赌博输了也没什么。
也正是因为有这个环节,搞得里面的游戏特别的激烈。也因此,由于押大小的也可能亲自参与游戏,使得几乎没人能预测真正的结果。
“陈指挥使,要进去玩玩吗?”高翰文看得出来,陈指挥使已经被这个老头忽悠得跃跃欲试了。
“这”陈指挥使一看吕芳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赶紧说道:
“我还是不去了,这老头总让我都买大,感觉不靠谱呢。但是你们也看到了,刚刚还有两个赚了钱的回来交上一轮的指导费顺便问下一轮大小呢。不可思议”陈指挥使有些不解第问道。
差不多这一刻,高翰文就摸明白了其中关窍,因为这类东西自古以来就有了。
就在下一刻吕芳也笑了出来。
陈指挥使看着两人笑而不语,有些着急。
“陈指挥,你可以去玩一通就明白了。里面都是押大小,虽然各种情况都有,但结果大约是一半一半的。别看其只在预测成功凭良心回来交钱。这可帮他省了大麻烦。左右不过一两文钱,亏了就亏了。要是先前还给了这个指导费,多半是要回来闹事的。也正是这样,你看到的自然都是回来感谢的了”
“所以你想想,如果一天能指导四百人,其中两百人成功后,回来按约定交一文钱的指导费也就是两百文。然后又去押注,回来交二次指导费。这人收费是每次涨一文。一天该有多挣钱。恐怕不输于你我的俸禄了。何况估计那边堂口还得给这老者一笔招揽费用。当真是个糊口的好买卖”
高翰文还是耐心地给陈指挥使讲解。
“那边的老爷,可不要凭空污人清白,小老儿可都学自龙虎山,上了碌的正式道士,用的也是我道门正统的算法。可不是你说的这么撞大运呢”
老头见高翰文在这里大声密谋破坏生意。被说的头头是道,明显被拿捏了软肋。但看着这队人看穿着步伐就不简单可不敢黑脸,只能好生言语客套一番。
“别说什么算法,你就用我们听得懂的说法说说呢”高翰文赶紧打断了其神秘主义的那一套,虽然陈指挥使颇有失望,但却让吕芳来了精神。
“这可是小老儿的立身之本,几位老爷可别事后让小老儿没了饭碗。”
“其实也简单,因为我天天于此,就可以看来的人。哪些是熟客,哪些是生客。哪些可能去参与游戏,哪些只是简单押注。这样能不能通关游戏,基本就有个大约的估算了。熟客多的时候,小老儿就说押大,生客多时就说押小。虽然不能尽善尽美,但可不是老爷说的一半一半。少说七成的能回来。怎么样,要来一次吗?”
“哈哈,你前面都说了押大,我们知道了,哪里还需要再找你知道,你恐怕要失望了”高翰文打算耍一次赖。
“这也没啥,至少与老爷们结个善缘不是吗?”这老头倒也会自我安慰。
第三百五十五章 吕芳的税收经济学
离开那自称神课先生的押注指导算命老头,吕芳终于是有些疲惫了。
后面这一半纯娱乐的吕芳就不想去凑合了。
于是乎高翰文带着就在拐弯这一代的餐馆铺子吃了一顿饺子。
吃完后带吕芳到旁边的按摩店来了个按摩SpA,还有汗蒸,足浴。
一套齐全都到下午已经接近晚饭时分了。
可惜吕芳执意要回织造局,否则高翰文还能跟着蹭一顿好的。
这个欢乐谷是集合杭州十三家大户与织造局、锦衣卫一起打造的。当然是采用了织造局最新的复式记账技术。自己虽然享有终生免单的权利,但好歹也是大名人了,拉不下脸。
为了免于被说是来打秋风,高翰文平时可不敢这么明目张胆过来消费。
但真要自己付钱,又有点手里拮据舍不得。
就这样,陈指挥使与高翰文都各自带着遗憾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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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芳回到织造局,却是马不停蹄地把这几日的想法与今日的启发记录下来。
因为早在南京,他就注意到杭州的商税剧增了,但想收商税,却不是那么简单的。
因为一亩地的产出差不多是稳定的,就算有天灾要减免那也有理有据的。总不至于人造天灾吧。
正是因为田地,人头是稳定的资产朝廷几千年来一直是人头税,田税。
要知道,从来没有朝廷主要针对风险资产收税的,哪怕这个资产再值钱。因为那样就是朝廷吸纳社会风险了,而不是让社会分担朝廷的风险。
吕芳的思路当然还没这么深度,但是却也在思考怎么收商税了。
杭州能收,那是因为一来是海瑞、王用汲搞得增值税得道普遍推行,丝绸大户通过相互采购关系,层层嵌套,自然逃不开交税。
不交税,从上家可以查下家,从下家也可以查上家。批发生产业务,一旦增值税票据不全直接没收充公。自然能保证稳定上缴。
但在杭州之外呢,一旦大多数商人主要靠转运不是生产,主要荫蔽于士绅官宦之家,而非独立经营。这要收税就难了。
都不说别人有意反对,但做生意总是时赚时亏,总不能强人所难让亏了的也交税吧。
那样恐怕只会一片混乱。乱起来哪儿还有什么商税。
今日去欢乐谷,去给了吕芳新的思路。
那就是欢乐谷的房租地价基本都是规定了,一共五档。每一档里房租是确定了的。
但在每一档里,商铺店家的店面却有大有小。
那这些店铺为什么不租大一点店面以扩充收益呢?
或者为什么不租小一点店面以减少开支呢?
很明显,投入的人工与店面物料这些成本与收益之间是有固定的关系的。
如果收益率下降,他们要么就会减少投入,要么就该转行到收益率更高的行当了。
从某种程度上讲,天下的投入产出率是既定的。
想到这里吕芳自己都觉得惊讶出来。
如果天下的投入产出率既定,这不就是稳定的税基吗?
如果天下的投入产出率既定,那么织造局只需要统计出自己的投入产出,再拿其他商铺的投入自动就能套算出盈利。这不就可以搜商税了吗?
反过来讲。商税要高,人工投入得多,要么人多,要么工资高。最好是又多又高。
商税要高,店面物料投入也得多,物料不好审核,那店面就得贵。
这样一逆向求解,还顺便把提高商税的思路给补充了。
这样一来,织造局在今年一年连续五次给手里匠户涨薪也就变得合理起来。
第三百五十六章 无套利定价的萌芽
吕芳想完了这些,美美地睡了一觉。
因为这些功劳,他本人已经不需要的。从来就没有被清理出宫的掌印太监还能起复再掌权的。
但他不需要不意味着自己这一队徒子徒孙不需要。
太监与士绅不一样。士绅有后的,当然更重视血亲传承。而太监都是无根之人,里面就没几个好人。有遇到忠厚的干儿子,当然要培养好这种继父子或者师徒关系传承。
要知道,自从有内书堂开始,太监也是拜孔子的。
继父爱干儿子,同样得为之计长远。
冯保那边有仁义的裕王,只要谨言慎行,根本不需要太担心。
唯一是现在重任在肩的杨金水。从杭州改稻为桑漩涡刚出来就一头扎进了审计局这个更大漩涡中。
对于宫里而言,审计最大的意义就是查税。只要自己这套查税思路由杨金水报上去,才能让他在宫里哪怕没有自己遮风挡雨也能站稳脚跟。
到次日一早,吕芳又去杭州知府衙门找高翰文核对下。
果然自从昨日陪游杭州后,那些来堵门的书生就少多了。
但没有跟着胡宗宪去南洋的前总督护卫管懋光仍然带着一队人马在威慑场面。
他现在挂的武职是上海卫指挥使。
这个官在武官里也算是不大不小了,只是一切都是草创,加上那边由海瑞管着,又大多都是老实巴交的安置流民,一大堆退下来的军士坐镇,根本翻不起浪花。
于是乎,跟海瑞打了个商量也就过来兼职护卫。
当然其实品级上管懋光更高,但大明现在也是重文轻武的,所以还是得乖乖报备一下,免得说骄兵悍将,引人忌讳就不好了。
吕芳没理会门前的喧闹,反正有孝陵卫的官兵开道,直接大喇喇就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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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公公,你这个想法当然是好的。只是你有注意到你的前提没有?”
高翰文在听完吕芳的讲解后不由得也佩服起这个曾经的太监头子。
只是现在就拥有了二十一世纪金融无套利定价与投资组合思想,是不是有些太超前了?
而且,这玩意,出发点完全是为了寻找稳定的税收基础。说白了就是给朝廷或者给宫里捞钱。
看到吕芳,再想想大明一来郑和下西洋、王振折腾的卫所改革、刘瑾的考成法,对比千年来儒学干瘪的教条。
真的是但凡儒学正统有这帮太监一半用心,也不至于如此不能打,不堪用。
太监们立心不正,为了私立改革,哪怕探索到正确的方法,也会做多错多。而立心正的儒学,则压根不用心。真正的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一辈子皓首穷经在儒学里,毫无任何增益的东西。好不容易出个王阳明,王阳明一死又都集体退回到原来的舒适区上。
“前提,是逻辑那个?”吕芳几乎一时间就明白自己的问题在哪里了。《新编洗冤录》是他已经翻得滚瓜烂熟的了。
“公公的理论行得通的条件是商人能够选择这个行业也能够退出这个行业。只有这样,单位投入的人力、物料、店面才能产出相同的收益。但凡有更低收益的,商人就会退出,直到剩余的商人的利润率恢复到平均水平。但凡有更高收益的就会受到追捧,直到竞争激烈利润摊薄到平均水平”
高翰文认真地说道。
“那么,高大人是觉得不行?”吕芳一下子有点心慌。好不容易想到的,要是被否定,也太不甘心了。
第三百五十七章 管仲再世
“怎么会不行呢。天下就没有尽善尽美的事情。有缺点分行当就行了。把哪些是自由竞争,哪些不能自由竞争区分出来就行了”
“公公有想过这套理论最精妙之处吗?”高翰文一改之前的批评态度。好不容易有人领头来做,不用自己去冒死引导,怎么可能说不行放过呢。
“什么,还有精妙之处”吕芳被高翰文这180度大转弯,搞得有些懵。
“当然有精妙之处”
高翰文接下来就把后世税务视角的产业政策讲了出来。
天下的行当,有的赚钱多,有的赚钱少。竞争激烈的,自然赚的少,这个行当的东西也不在稀缺。竞争少的,自然赚钱多,这个行当的东西自然极度稀缺,其中很多就是朝廷的关键。
那原来有的赚的多,有的赚的少,为什么不转行呢?
因为,第一,不管赚的多,赚的少都有的赚。
第二,大家相互信息不互通,虽然知道有人赚的多,但多多少,持久性如何,却不得而知。
第三,大明以前没有四轮马车,商品的价格一大半都是转运费。生产商积累财富的速度自然是慢了。
……
高翰文把自己第一时间能想到的理由一股脑搬上去。没办法就是要坚定吕芳的信心。
“言而总之,总而言之,也就是说这套税法若能行得通,只得在自由竞争的行当里,同时还要配合多修路,多通过税法核算扩散各作坊的利润信息?”
吕芳一边试探性地问道。说道最后扩散信息就有些为难、一边收人家税,一边出卖人家。这太不符合道义了一点。
“公公哪里觉得不妥了”高翰文倒是第一时间就看到吕芳这老好人脸上的为难之情。
“这扩散消息,高大人能具体一点吗?”吕芳恭敬地问道。
“这个首先是强调保密,但只保个体的密,但不保行业的密。通过税收对各项投入产出的核算,谁交税交的多,自然要表扬的。总不至于把表扬当成泄密吧!另外把个体的数据分行当统计一下,不算泄密吧”
“通过经年的核算,哪个行当一边交税一边扩展规模,这信号还不清楚吗?”
“公公的税法,仿佛就是一盏明灯,告诉天下的商户作坊,我大明稀缺什么,什么能补充我大明的不足。一税而天下定,只要能推行开来,说公公就是管仲再世也不为过啊。”
听着高翰文的溢美之词,吕芳有些难为情了起来。
只一刹那,吕芳就想到,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说到底自己此举也是在跟杭州新学铺路而已。
因为新学的逻辑就是天下之财无定数,自己这一套税法下去必然是要求天下之财无定数的,一旦有定数,那朝廷与商户越来越有钱,贫雇农只会加速破产。破家灭国指日可待。
瞬间感觉有点被高翰文拿来当枪使了,这让吕芳心里相当不高兴。
自己巴心巴肝来讨教,高翰文居然来玩套路。
“高大人,咱家当你是个知交的信人,才与你和盘托出。凡涉税改,哪有那么简单。还请高大人说明白些,否则咱家只当是看错人了。当然,也不让你白说,但凡好了,咱家给你介绍两个弟子,保你们后续新法无恙,如何?”
第三百五十八章 吕芳的新挣钱门路
到这时,高翰文才发现自己还真是不会说话。要不是吕芳是个老好人性子刚刚自己的轻佻样子已经把人得罪死了。
这一点再次加深了高翰文退出官僚系统的决心。没那么多察言观色的心思,还是早点抽身吧。
“抱歉,吕公公”
高翰文先坦陈自己的失礼,至于什么弟子倒也没想,只是赶紧跟吕芳剖析利弊得失与实现路径。
至于方略,其实很清楚,朝廷决不能直接说收商税,必须想个法子让其主动交商税才是。
就跟海瑞落实的增值税一样,只有老实交税变得有利可图,这个税才能有机会得到真正落实。指望老实人主动奉献才能落实的政策注定会一场空,甚至还把仅剩不多的老实人给搞没了。
那么征税的思路可以从两个方面解决,
第一就是凡是在织造局寄售商品的,一律要收商税。
这话的意思是只要跟织造局有合作关系,其所有业务都要核算商税才是。织造局的生意,无论是出口泰西还是专供皇室基本都是暴利。
当然以前搞征用时基本都是血亏,而现在最新的政策是已经取消无偿征用了。只要这个贯彻下去问题就不大。
但织造局寄售商品毕竟还是太小。
那么另一个思路就是修路了。凡是在现有城门主干道基础上申请拓宽的城市其商户必须交商税,不交不让拓宽。凡城门登记贸易量与商税不匹配的也不再拓宽道路,也不再修新路。
这个思路其实很简单,就是允许躺平。
有些士绅不就是觉得躺在土地上,吃农民的血汗就够了吗?朝廷需要给他们这个机会。
等到地区发展差异化起来了,自然会求着给商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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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未免也太慢了,等后面意识到不修路的恶果基本十来年过去了”吕芳觉得高翰文第二个修路的法子有些遗憾了。
这等十年,完全就没有自己啥事了啊。甚至都没有杨金水啥事了。
“哈哈,确实酒香也怕巷子深。所以政策上还需要公公支持一番。”高翰文又紧跟着提出自己的要求。
“说?”吕芳倒是斩钉截铁的。
“就是允许商户士绅斗富炫富,特别是允许北方的商户士绅到南方来参观,更要允许南方的商户士绅到北方去衣锦还乡。你知道,太祖爷对商人穿着是有规矩的,因此,还请公公那边通融一下。如果锦衣夜行,大家自然长时间看不大差距。这修路-税收的必要性自然是不显山露水的”
高翰文这一次想从政策上解决这个问题,要不然大明的商业是没法发展的。
“这个”太祖的规定,吕芳还没有那么头铁去撤销。但是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咱家倒想起这些年,不断有颁发义民的认证,凡捐输千两,可得义民,保送国子监监生一名。义民着等同官宦士绅,可穿绫罗绸缎,并无限制。咱家可于南京发良民证,虽不及义民,但百两银子就成,时代有效,虽无免税特权,但也可穿戴出行自由如何?至于京城那边,能不能成则不一定了”吕芳惊奇地发现自己又搞到一条生财的门路。
一听吕芳开口就要一百两,高翰文直接有些头疼。太监终究是太监呢!
第三百五十九章 天下太监一样抠
高翰文好说歹说,终于才让吕芳不情不愿地同意降价了。
从原来的一百两降为1两银子,而且良民的资格还能世袭那种。
当然,这个世袭基本也是嫡长子世袭了。不过有遗嘱也听凭遗嘱,男女不论。但名额都是一对一的。
如果买的名额多了,却没足够后人就只能自愿倒霉了。
当然不可以转赠。毕竟面子上叫良民证。良民者品性温良也。一个人品性温良,其后人也如此可以理解。但其余人想要获得转赠,如何保证其温良?这不是就把面子戳穿了吗?
这一系列做法的目的,很单纯,就是要让杭州的下层市民也能有机会衣着显扬。
到时伴随着展销会时外地人的聚集,这股感官的刺激才是最激烈的。
想想,到时别人家的长工都能穿长衫带礼帽,而自家地主却只能灰头土脸一身灰。
要是自己下人见了杭州的长工,地主士绅还怎么使唤下人了?不赶紧换上貂皮鹅绒金丝缎子,还怎么维持主家的威严呢。
只要主家日日换上绫罗绸缎,这消耗磨损不正是扩大消费吗?
杭州的雇工只需要关键日子穿一穿,一身绸缎穿个两三年不成问题。这个成本是有限的。而客商见了,回去日日绸缎。这笔花销不正是笔长久的客源吗?
当然为了加把力,高翰文原本是打算直接配套推出雇工每七日必须至少休息一日。休息日加班得涨工资才行。
那样,自由的杭州雇工满江南转悠。这无形的宣传效果才是最好的。
只是话一出来,就被吕芳打回去了。还有没有天理了。
宫里太监基本都是全年无休的。现在却要给泥腿子放假。这事绝不可行。
工作六天休一天,比朝廷官员的假期还多,这不是闹笑话吗?
不过与固定的休息不同。节日休息就显得名正言顺起来。特别是杭州现在的雇工以乡下人与北地流民为主。
总不能不让人回家祭祖吧。这要是都不行,也太不符合儒家道义一点。
于是乎清明、中元、春节一年三个祭祖的节日却是争取了下来。每个节日休假七天。
除此之外,织造局是皇家的产业,因此凡与织造局关联业务作坊,每年大明建国之日(六月初一)与嘉靖的生辰(九月十六)再休两个节日,同样各七天。
织造局会组织相关人员集体去安徽凤阳,两京帝都,以及当年太祖成祖皇帝的光辉事迹之地参观学习。
这样,借着集中学习,一方面也秀一秀优越感。另一方面,也把织造局发出去的高工资收回来一部分。
所以,这个是强制自费团建。跟公费旅游可扯不上边。
不过平时表现优秀,参观时能帮织造局拉倒业务的,倒也不是不可以公费。
明明是团建的思路,让吕芳硬生生变成了雇工人肉展销会。
安排完这些两人有商量了一阵,基本都半个下午了。
高翰文把府衙外忙了大半天的管懋光叫进来一起吃午饭。
吕芳急着回织造局安排,就没留下来吃饭了。
第三百六十章 南拳派的雏形
“高大人,我老师最近可好?”
管懋光见反正只有自己与高翰文两人,干脆单刀直入地问道。
“哦,有知她最近在学校那边闭关,因为前段时间帮我忙材料耽误了更新,存稿已经用完了”
高翰文现在也不好拆穿管懋光的误会。
要是跟他解释徐有知话本里的福威镖局功夫是自己根据后世那什么拳乱编的,这事根本就是越描越黑。
前面高翰文还拒绝,现在人家都帮忙了好几天了,也就默认了下来。
“本想等老师回来就可以摆枝正式拜师了,可惜又不空。”管懋光一个人在那里有些着急。
其主要是已经把拜师一事说出去了。现在好歹也是个卫所指挥使,总不能食言自肥。
但万一机缘巧合被人拜了大师兄,自己却是屈居二师兄,或者更靠后那面子上却挂不住。
因此,这次一来担心老师一家安危,二来也是要尽快落实拜师。
要不是自己都快四十的人了,要是喊一个十来岁的大师兄,真的说不出口。
“管指挥使,我再跟你澄清一遍,话本虽然是有知写的,但她本人却没练武功,只是想当然就写了。拜师你真的要想好啊”高翰文不得不为徐有知捏把汗。
遇到个实心眼的,真是没有办法。
“高大人,你也别喊我官职,我既然要拜入门下,你跟师父本是一体,喊我懋光就成。我知道的,师父就是那话本中王语嫣一般的人物。虽然自己不会,但眼光却是有的,我也是个粗人,习武多年,有些心得,却无法贯通。拜师就是冲了师父的眼光来的。有如此老师作指导,虽说老了难以更进一步,但技击技术的提升却是手到擒来的”
管懋光也很干脆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到这时,高翰文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天龙八部》王语嫣这个精通百家武学却不会武功的话本角色给了这帮人圆了回来。
对于习武,高翰文天然是抗拒的,哪怕是练习都很抗拒,太累了。以前后世本科看武术队那帮人练长拳、易筋经、八极拳这些打的风风火火的。自己练个太极拳都被折腾得要死。
管懋光却是兴致高涨。师父不在,有师公指导也一样。
于是乎,借着高兴的劲头,管懋光给高翰文演示了好几招其根据话本琢磨的招式。只是还不太连贯。
自己不喜欢是一回事,但并不影响被管懋光这股热心劲感染。
有了氛围,这自然是要帮徐有知倾囊相授了。
有四个东西,一个是人体穴位图。
这是年中,李时珍过来时留下的。让祝小由帮忙抄录一份送给管懋光。
第二个就是杠杆原理。只有解释了这个,才能更好地展开借力打力与反关节技的探索。南方学武目前看来多城市押镖。这种反关节技,对于迅速控制场面,避免兵戎相见,缩小事态还是很有必要的。
第三个就是想象反击应对与自动倒地受身。有了这个,才能想出组合技,同时在劣势时拉开与对手的距离。
第四个就是地面技能。街面人多,一旦缠斗就容易摔倒。特别是自己受身倒地时被人追上缠斗,这时又该如何发力用力?
“虽未正式拜师。但看在你这几天如此辛苦帮忙与诚心学武的份上。昨天下午你老师临走时交代了我以上四点。我和她都不会功夫,你顺着思路能揣摩到多少是多少了。等你有了眉目,就再来拜师。也好成徐门大师兄,以后门派发扬光大再创辉煌,就靠你了”
高翰文非常机智地把谎圆上了。其实其还有印象是当年高校武术队很火的黑龙十八手,但也就记忆模糊不清了。只有等管懋光打出相似招式后,自己再回想了。
虽然高翰文教得应付了事。但日后鼎鼎有名的南拳宗师管懋光却由此诞生了。
自然是因为南方走镖经商,讲究和气生财与控制事态,因此多以拳术、地面等近距离徒手与短兵器格斗为主,往后统称南拳派就是了。另外管懋光还从军营里继承了长枪术。因而未来的南拳虽以近距离格斗闻名,但压箱底的却是枪术。
这些都是管懋光与其镖头两兄弟正式出师收徒后的事情了。
第三百六十一章 有人投科幻
“你怎么乱替人应承这些事呢?”
当日徐有知趁天黑了偷摸回到衙门,知道情况后不禁有些生气。
“人家一片诚心,我也不好拒绝。再说我给他说了新方向,他琢磨不出来不会好意思再来找你的。就算来拜师。你看他演武就是了。然后回转后院,我去帮你指导”高翰文一片胸脯,优势在我的样子。
“你可别乱说了,你自己也都不会。全拼想象误导。你还不如把你的太极拳传给他得了,至少看着有模有样的”徐有知还是有些觉得恼火。
“别,我还是真学过的,虽然招式不太灵通,但理论知识,至少眼光还是有的。我这里真有一套适合女子学的武术,你好歹是老师,要不要学学”高翰文也不好意思跟人说,自己以前看了那么多集武僧一笼、播求、李璟亮、张伟莉、叶问师父的精彩合集,鉴别能力还是有的。
“你真的会?还是女子防身术,你学这个干什么?从哪儿学的”徐有知一听就觉得高翰文整个人都不对劲起来。
“别,别想歪。女子防身术不是专门为女子练的,主要是讲这是一门四两拨千斤的武术。是正经武术呢”高翰文赶紧解释道。
“好吧,你先打出来我看看,好看才学”徐有知不情不愿地说了一句。
结果高翰文刚亮出第一招撩阴插眼,就被徐有知好一顿棒槌。
鉴于现在养家基本全靠徐有知的话本行销,这点苦头高翰文也就忍了。
“别打了,回到正事,你话本的后续剧情填充完整没有?”高翰文在卧房一边躲一边求饶。
“你终于晓得正事了。”
“诶,你不说我还差点忘记了。《天祚二十五年》要写的慢一些,因为我本来就不熟悉那些朝堂的东西,你自己再补点细节才行。现在也就只有三章存稿的样子。”
“《射雕英雄传》你写得细。我只要把华筝和郭靖师父韩小莹的感情线填充好就行了,这个已经有十章存稿了。
其实最大的问题是好多投稿话本故事会的想来拜师。我其实自己写都还勉强,要不是你提纲写得细,很难维持一个主题写下去的。不说下笔千言离题万里,那离题百千里是有的。”
“其中最难教的就算金翠兰他儿子了”徐有知相当头疼。
“金翠兰那老儿子不是门子才送去开蒙半年吗?怎么就投话本了”高翰文有些纳闷。这难道又是哪位隐藏的牛人。
“嗨,那孩子以前在乡下跟一个童生开的蒙,只是没有拜师教束修那种。这不是有字母注音吗,没半年基本就学完小学,已经开始学大学论语孟子这些了”
“但是前几日过来投稿,说是不想读书考科举,想背着其母亲投稿成为话本人”
“但是好巧不巧,他投的就算你分类的那个科幻,就是什么根据现在的发展趋势对未来的畅想、我反正是不明白,他一个十来岁的小毛孩,哪里那么多想象啊。还说什么要有一种不用马的轨道车与四轮车。反正我是没办法了,不能理解,但又不能直接斥责他。只能交给你了。你必须亲自指导才行。千百年不都是这样吗?不知道你当初为什么要弄这么个分类”
徐有知好长一段抱怨。
“我明白了,估计是那孩子之前总跟着金翠兰到处跑,见了新城那边的轨道马车与四轮马车就突发畅想了。不过这个挺好的。要只是可不是什么千百年不变,宋朝以前基本是没有火器的,秦朝以前,铁器都还没普及。天下不变,只是没有被人发现而已”
高翰文到外面到处钓鱼,没想到这个鱼居然就在自己身边。
除此之外,凭着以前读书时偷摸写起点扑街文时起点的作家培训还有点印象,当晚又连夜给徐有知培训学习了一番。教学相长,一夜无话,双方都有所成长。
第三百六十二章 吴承恩也来学习
次日一早,高翰文与徐有知都起得很晚。刚起床就听到金翠兰在后院大喇喇地打孩子的声音。
揍得那个惨,高翰文与徐有知都没敢前去劝架。
这孩子要是连这都抗不下去,也就只能说是无缘了。相比于科举正途,毕竟不是什么正经职业,所以高翰文与徐有知都相当有默契,只祸害自愿上钩的。
到这时,高翰文才明白,为什么之前金翠兰死扛着不给她那儿子把户籍从乡下的农户转到门子的吏户上来。转过来将来虽然能继承门子的职位,但门子毕竟是吏,科举这条路就断了。
好在金翠兰也是个鬼精鬼精的,到现在也没见肚子有什么反映。只要再熬个五六年,他儿子哪怕科举无望,也能迁户籍过来继承门子的职位了。
好在门子也是个看得开的,而且这孩子虽然不改信,但该有的礼数还是有的。每天见面也爹爹爹的叫着。当然闹矛盾的时候就叫新爹或者新叔叔了。
如果是个看重传宗接代的,那真该就有点伤心了。
徐有知回到老城的学校也就是之前的培训班所占的地方。
现在一半是高翰文两个弟子以及刘君墨一起折腾的地方,一半就改成了话本班培训基地了。
徐有知刚到学校没多久,金翠兰那儿子也到了。
还是年轻人够轴的。徐有知没来由的一阵羡慕。自己年轻时就是太听话了,才被父亲徐员外安排去联姻啥的。结果才遇到那个痨病鬼当未婚夫。要不是遇到高相公,一辈子也别想走出来。
原本还在讲解话本大纲的徐有知,在示意王小二进来坐好后,赶紧转头背对这群学生,迅速地用手绢抹了抹眼角。才转过身来继续。
大纲的基础就是立意,就是整篇要传递什么思想,讲一个什么类型的故事。
只有这个确定了,才不会出现下笔千言,离题万里的情况。否则就真散架了。
确定立意之后,就是谋篇布局,通过几个大事件或者大地图,层层递进地讲完自己的立意。
各大事件相互关联又有所不同。
这里的不同不只是人物与事件名称的不同,而是在质上的不同,能体现主角团甚至对手恶人团成长的不同。
而表现质的核心就是要有圆融而逻辑自洽的成长路径或者成长等级,不能吃书,前后冲突。
确定完这些再梳理人物关系。笔力好的可以多些人物,笔力少的则少些。尽量聚焦到主角团队上来。
这之后就是表现手法,伏笔、明暗线与构造冲突起伏。
讲完宏观的大纲就到细节如何通过人物的精彩小故事,小细节,小性格取悦读者。
当然发散思维的奇思妙想与语言文字的基本功就要学员自己私下琢磨了。
徐有知接下来在话本人培训会上花了十天时间,把上面的内容一一讲解,还细细地解剖了《天龙八部》的优点,与《萧太后传》的不足。
当然更重要的是放手让学员讨论。
能投稿的学员差别还是挺大的,因为之前怕没人就没设限制,几个最高龄有五六十的了,最低就金翠兰那十四岁的儿子王小二了。
因为昨日晚间回衙门,部分新到的学员上了一天课了还没完成入学礼呢。
所谓的入学礼就是见见这个话本班的老师徐有知而已。当然附带有什么想法或者讨论之前的投稿就更好。
当然凡是故事会编辑部那边觉得上品的直接免学费,而徐班主个人看好的同样能免学费。所以学院都很积极来跟这个班主行礼讨论。
好在拢共就几个人。
到最后一个,徐有知才发现旁边年龄的备注是六十岁,赶紧起身迎接。
“最,老先生,请进”徐有知一边看着吴承恩的名字,一边瞟了瞟走进来人的相貌,半天才确定应该没有错。
还主动搀扶着把老先生扶到板凳上。
第三百六十二章 什么,天竺国都没了
这几天在话本培训基地,徐有知基本是绕着吴承恩走的。
一个大师也装嫩来学习,搞得自己一点存货也没有。
大多数时候都把自己藏在书房,认真看吴氏《西游记》手稿。
一来是认真学习其中精髓。也是高翰文之前递过来的条子,那就是从丹道修行、佛道相争、时政隐喻、人心人性四个角度去理解。
二来,集中精力挑错。正如后世的豆瓣评论家一样,写不出来,但不妨碍点评。
徐有知在尽力挽尊的同时,吴承恩与王小二却成了忘年交。
虽然整个培训基地的人,在外人看来都是另类。但吴承恩与王小二在基地内部同样显得另类。
也不知道是不是负负得正的道理,两人在街面上翻到相当吃得开,比其他害羞的宅男写手,好多了。
“你这小子,怎么总拉我到这泰西坊来啊。不知道这儿的东西最贵吗?我那话本老师还在校对,现在可没钱请你奢侈腐化”吴承恩看到泰西坊的街坊牌匾,笑着一边走一边提前打预防针。
“师兄,这次不花你钱,单纯来看看新事物。”
“而且师兄明明写的是唐僧西行,没接触过西边的人怎么行。我是听我那大叔说最近来了一批天竺人,所以叫师兄一起来看看。免得唐僧都走到天竺了,去还用着大明的规矩”
王小二原本是给自己找个借口话赶话说的。
属于是我就这么一说,你就这么一听,事后不负责任那种。
但吴承恩天天陪王小二那是活得通透,可不是真的老来还小。一听就来了精神。
因为其修订的西游记与过往的老版本都存在这么一个通病,那就是西方没有个西方的样子。全是大明的套娃。
“但我们远远看着,可起不到什么作用,要是能接触下就好了”吴承恩突然有些伤脑筋。
“这没问题,我们就在门口守着,莱叔叔出来的时候我去负责打通关节”王小二信心满满地自告奋勇。
因为莱总旗在知府衙门的时候,金翠兰还是帮忙换洗衣物各种照顾,加上其人并不像大明公差般居然千里之外。一来二去跟王小二也算是熟识。
王小二与吴承恩两人在泰西坊织造院大门外转悠到快到中午,才看到莱总旗从里面酒足饭饱跌跌撞撞跑出来。
莱总旗现在升实质,可不能跟之前一样一天到晚到处打秋风。吃到中午,也该糊里糊涂去锦衣卫的百户所衙门点卯,意思意思上一两个时辰的晚班。
“莱叔,莱叔,这边这边”
王小二大着胆子去找了莱总旗,介绍了吴承恩又表明了来意。
好在莱总旗现在的官话水平已经相当高了,几句话弄明白也不墨迹,带了人交给里面的大明掌柜就自顾自走了。
有了莱总旗的身份开路,两人不费力就看到了新从天竺运来的几十名仆人还有女奴。
好些不配合的还在小黑屋里挨着皮鞭呢,看得两人老大不落忍的。
但,毕竟是人家的内部事物,也不好管的。入境大明的天竺仆人享有大明的司法保护吗?这是个问题。
好在两人也不纠结,虽然挨皮鞭,但毕竟还有一口饭吃。谁不是苦过来的呢。只是不知现在这八十人其实已经是天竺装船时一百二十人死剩下的。
这帮老外之所以要引进天竺南洋奴仆,关键还是大明规定的工资太贵了。按照这个标准,泰西织造永远不可能有大利润。因此这帮人才偷摸着舍近求远。
一个大明官府登记了的长工一个月在杭州起码是二两银子起步,织造局这种正是需求旺盛的,基本是三到四两银子起步。登记了另一个害处就无法逃税。衙门直接根据雇工人数匡算税收,根本跑不掉。
只可惜这帮人还不知道,在大明从来都是上有政策,下游对策。因为绝大多数大明的雇工从来不在官府登记的。就连织造局那边也是高翰文来后配合改稻为桑才登记的。所以既不存在高额的用工成本,也不存在商税一说。
管事从里面挑了几个头人还配了个翻译就忙自己的活儿了。
吴承恩问得也比较自由,基本是围绕着生活、神魔故事、官僚亡国展开的。
“什么,天竺国都没了?”
当听到这个消息的吴承恩内心无比的震撼。因为其原本以为就算没了,但也会有新的朝代。现在看来是佛门与天竺国早就彻底没了影了。吴承恩这一刻还没意识到的国朝之别,却深深滴烙进了其后续的修改版话本中。
“不是没了,是早就没了”那翻译的难得闲来无事,还给吴承恩补了一刀。
第三百六十四章 买人行善
对于吴承恩这种扎进女人堆就不出来的,王小二只觉得没劲。特别是好些露肚脐,鼻子、肚脐上环,额头一个大红点的。
王小二待了一会儿,实在无聊就干脆去逛作坊算了。
只见一排排纺织女工站在那儿,手里各种忙碌着。特别是当一根线断掉的时候。那些老半天接不上来的,很快就会迎来身后巡视监工的一条鞭子。
在每一排的尽头,四头牛在拼命地拉拽着提供动力,也会有伴随同款皮鞭的抽打声。不同牛比女工惨多了。
女工受伤严重会影响工作的,所以监工更多是打出风声,但落到身上其实没那么疼。主要是起个提醒的意思。当然反复犯错那就另当别论了。
而这几头牛那就惨了,后背屁股都被打得黑里透红了,隐隐有血迹渗出来。牛皮做的鞭子都打得开了裂口。
还是事后找莱总旗替牛求饶,事情才搞明白。原来一排机器是拨了五头牛的预算,很明显,下面管事贪了一头牛。
四头牛要出五头牛的力,自然只能让鞭子吃点亏了。好在牛累死了就能剥皮做鞭子,因此也还能循环运作。
不过经过这一折腾两人却是不好意思再去参观了。只好想办法买个通点官话的回来细细盘问交流了。
好在凡是被基地班录用的都是有月俸的。两人在领到工钱的第一时间就合计了去买个个天竺来的女仆。
已经是纺织作坊的熟练工人了,据说是那边某个城邦的公主。被泰西人过路顺道掳来的。
总共花费二十两,两人对半承担。吴承恩出现银2两。剩下月俸的0.5供自己家内人生活。吴承恩则相当大方地打算后续一直在基地班白嫖吃喝了。反正是免费供应的。
实在的,自从通判没当两年就被诬陷贪污,家里已经是快三年没有进项了。他当年是卖了自己的地与妻子的嫁妆地才凑的钱去京师选官。眼看着坐吃山空,又没有传统士绅地租的进项。
之前计划领到月俸就给妻子操办一顿的。现在看来却要推迟了。好在老妻跟着吴承恩落魄惯了,再挨半年几个月的应该也没啥问题。
剩下十八两主要是靠王小二一口应承了回家解决。当然,事后吴承恩得补上欠下的八两银子。金翠兰在家里管了门房与自己两人的工资。特别是门房这些年的存钱。鼓鼓的一大包就在卧室。
王小二都没费功夫就“借”出来十八两银子。
王小二如此积极还在于想问清楚纺织作坊是怎么回事,那种一排排的,整齐划一的织机与女工相当让人着迷。
王小二原本是计划写一种不用牛马就能走的自走车,投到科幻栏目去。比如用煤或者用其他迪迪挖出来的。谁知道呢,能唬人就行。去了纺织作坊发现,如果可以自走,是不是可以替换牛与一部分工人的工作。
只是怎么安顿这买来的女人却犯了难。吴承恩总不至于没钱给老婆操办一顿吃的,却有钱领女人回家。
王小二则是才十来岁呢,这要领回去,直接给打死。
但等领到女人的那一刹那,两人都知道该安排去哪儿了。
那走路都带金步摇的水蛇腰,不去跳歌舞实在是可惜了。也就泰西人脑壳有问题,这么个大美人,居然弄来上工。
吴承恩、王小二求到沈芸娘那里。
本着同病相怜的原则,沈芸娘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当场看了妮塔的瑜伽舞表演后,甚至还问有没有?
虽然舞姿不雅观,但底子却是极好的。
沈芸娘从织造局、知府衙门脱身出来后,就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人如果有机会一定要找到自己的价值。只有等自己名动全国时,等到严党倒台,才能为父亲喊冤平反。
自己年岁已经快三十了,再熬几年几乎就无法登台了,所以关键还得看徒弟。只要南北两京梨园大都是自己的弟子或者用自己的剧本,就算不能平反,那在天下人心中也有越中四谏的位置,那严世番严嵩自有遗臭万年的一天。
第三百六十五章 新编西游记
基地班里,对于这两个难得的异类,徐有知的指导则是强调贯彻杭州新学的基本原则就是一以贯之。
比如王小二写的自走车。如果自走车能够成行,那么在其他领域,不限于作坊,很多领域都有自走设备。与此对应,正如煤矿在地底,自走的原料大概率也在地底。那么针对自走原料矿场的抢夺必然是关键。
这也是自走科幻构造矛盾的关键。而自走设备在生活方方面面的应用则是吸引读者的兴趣点。
因此,得道指导的王小二现在正在分门别类给自走设备命名呢。
虽然觉得有些无聊,但想着以后万一成功了呢。那自走设备用的是自己的命名,也是变相流芳百世了。
十四岁就要流芳百世了吗?王小二显然是太过乐观以至于停了命名,先想想流芳百世的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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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承恩原本是已经写好西游记的,但自从听了妮塔所讲什么三相神之类的后又准备重新改过了。
好在徐有知知道这老头是高翰文特别关照的对象,因此把这一版百回本西游记稍加修改后就先行出版了。好尽快换点稿酬,改善生活,顺便还王小二那里的欠款。
虽然吴承恩一开始是不愿意的,没修改到最好就出版,这不是糊弄人吗?
但后来徐有知直接提出一个会出版《新编西游记》的方案。吴承恩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一鱼两吃,这种双赢的美事,打着灯笼都难找了。
既然是要新编,吴承恩也是豪气,打算重新搭建西游宇宙的构架。
为此还特地找莱总旗及其泰西朋友打听了些泰西的神话,什么耶和华、耶稣、神王奥丁、拉神、还有印度半岛的三相神。
要把这些融为一体,确实困难。
到这里,吴承恩虽然官场失意,但在书场,作为读书人或者说儒生的责任感却起来了。
毕竟唐朝王玄策一人就极大促进了天竺等国普及儒学。
儒学既然是要天下兴亡之学就应该努力向外宣传,大同社会,一个也别落下。
而宋以来,中原王朝的保守,根源在于儒学儒生失去了传教意识,以至于名教在西域、南洋、泰西不显。
他们不学仁义,自相攻伐还不算。在天灾困难时必然会反过来侵略中原。烧杀掳掠。
根源在于名教暗弱。
吴承恩虽然不才,却也愿做名教开眼看世界的第一人。名教扩张,从教门开始。
因而,新编西游记不再以佛门东传、佛道之争为表,同样不再以三教合一为里,自然也不再以南瞻部洲到西牛贺洲为路径。
新编西游记,以西方神系争斗,佛门成功东传续绝为表,以提倡名教仁义为里,以南瞻部洲到北俱芦洲再到西牛贺洲为行动路径。
剩下东胜神洲作为天选之地,十方天地之主脉,留作读者遐想。
除此之外,高翰文还提点了一个思想指导与行政管理分开,行政领导与技术领导分开的思路,一下子也帮吴承恩解决了一直无处安放三清的尴尬境地。
这一点之前南下的蓝道行其实找吴承恩讨论过,只可惜当时还不具体。现在好了一切都一目了然。
三清统领仙道,阿弥陀佛与准提道人统领佛道,三相神统领婆道,耶和华统领景教,奥丁统领的阿萨道,拉神统领的图姆道,琐罗亚统领祆道。
而在修行法门之下为神道,由玉皇大天天尊玄穹高上帝主管主管天地宇宙。昔年以封神榜拘天下大神为己用。导致众神大多出工不出力,以至于西牛贺洲,北俱芦洲各家道统争虐百姓愈演愈烈。
神道之中再分职能神官与技术神官。职能神官再分文神官与武神将。文武之中再各分属地神官与机动神官。
由于西方教大多仙道神道不分,与宇宙大道相悖,导致经年内乱,道统湮灭不知凡己。因此西方教才基于寻个善信好道统东传,以续绝学。其中各西方教争抢唐僧,各显神通则是故事的展开。唐长老从一而终,坚持佛门则是故事的结尾。
而故事的开始,则是经典的贞观十三年,大唐王朝人皇李世民因未成功阻止梦中斩龙与地狱欠款,请玄奘法师遍寻西土超度之法。
第三百六十六章 愿打愿挨
有了陪吕芳逛新城的加持,果然衙门外面闹事贴大字报的儒生少多了。
这个时候,还坚持不懈,看不到风向,不随宫里摇摆的大约是真心反对了。
管懋光回去了,但还是留了些人在衙门周围暗中做护卫。
高翰文一个人关久了,看着外面冷静下来也就偷溜着想一个人出去晃荡一下。
总有人跟着保镖的话,感觉不自在。毕竟前世就是屌丝一个,出门吆五喝六的,一两次就算了。长期这样完全受不了。
换了衣服来到老城区的小莲茶庄。
“这次皇上恐怕又被那奸佞蒙蔽过去了”一个书生在一个雅间里面哀叹。
由于隔断只是屏风家木窗,在隔壁的高翰文几乎是听得清清楚楚几位的大声密谋。
“也不尽然,我看最近小阁老改邪归正,愿意带领我等扞卫名教。只要小阁老还在一天,这个什么杭州新学绝不可能走上台面”另一个明显就是起哄的,看着大家志气消沉赶紧打气。
“不行,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们也要刊印书报,揭露高翰文的丑恶”又一个书生一拍桌子,愤然说道。
“这事说来简单做来难,我前几天买了他们的故事会,一共近百来页,一大本,一共也就五钱银子。不过那个智力测试的答案贵了点一两银子。而我们要出书报,如果简单几篇不系统起不到什么作用,如果从各方面辩驳,遍请名师,也学故事会那样,那成本一本就该两三两银子了。”先头第一个书生点出了现实的困难。
“不对,如果我们出书亏钱,那凭什么高翰文还大范围出书呢。我看过他们的规模,一期至少好几千册了,后面还得加印。难道他们在亏本做买卖,就为了打击儒学。毁家灭儒,他图什么?”中间一个有些想不通地抱怨道。
“就是,要是有个地方可以低价出版就好了。我听说他们用了泰西的印刷术,可惜不知道哪儿能买,也不知道贵不贵”第三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
天下哪能有这么好运,有谁会脑残到倒贴钱来帮自己成名吗?而且这成本。不能成名那就是打水漂。出名了销量上来没有几万两银子是打不出的,这还不算前期的作坊投入这些。要是去现有书商那里定做更贵。
而在隔壁的高翰文才是真正的瞌睡来了遇到枕头。
因为一直以来,困扰杭州新学的不是小阁老之流的泼脏水。
最大的困扰是京师的主流儒学拒绝辩经。连跟泰州学派辩经都不同意。
仿佛王阳明一个人用完了嘉靖朝主流儒学的心气似的,现在活着的,要么归隐的归隐,要么就是沉默是金。
宋应昌在经筵上对主流儒学的控诉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没啥影响。
街面上倒是议论凶凶,但除了扣帽子,拉人头。愣是没一个认真辩经的。
要知道,自古一个人对着空气骂是没什么人关注的。但如果有两人对骂,那周围很快就会围上来一批吃瓜群众的。对骂的内容自然传播得更快。
于是乎,高翰文招来了小莲茶庄的冯掌柜,一番耳语,就先自己去仁义指数中心布置了。毕竟古腾堡活字印刷机就在那里,还是张逊肤家的二管家在负责管理。
第三百六十七章 织造局的幸福烦恼
招呼了下面的管事,高翰文又去巡抚衙门通知了张逊肤一声。
“额”
看着张逊肤不置可否,一副为难的样子,长长的一个尾音额,让高翰文有些诧异。
“张老哥,你是觉得不妥吗?”高翰文试探性地问道。
“没有,不是不妥,高老弟,你觉得如果路上有两个读书人吵架与两泼妇吵架,你愿意去围观哪一对吵架呢?”张逊肤一脸的玩味。
“这,说实话当然是去看泼妇那对了,顺口溜又多,还接地气。读书人吵架就那两句词,有什么好看的”高翰文下意识地说完就发现,原来张逊肤在嫌弃跟读书人吵拱火程度不够。
“你是说这不够?”
“嗯,之前不是有个佚名投稿吗?就没有人投稿来打擂台吗?”张逊肤干脆把话挑明了。
“哦”干这种坏事,高翰文一副秒懂的样子。
“本来之前是没有的,这会儿有了”
高翰文赶紧马不停蹄地回到衙门。
之前都是把写话本的任务交甩给徐有知的,但这次得自己亲自上马了。否则文笔一样,被发现就破功了。
很明显,新的擂台就是反装忠。
高翰文化身揪出那个佚名,写了《圣人挽鲁》,是个短篇,主要是讲孔子凭借自己的武功,躲过了那个穿越者的回回炮刺杀,然后一方面保护鲁王维持大义名分,对抗犯上作乱的少正卯集团。另一方面又刻苦学习回回炮相关制作原理。
又摄政鲁国,力排众议,打骂把火药当做神迹的迂腐文人,派人偷师模仿制造火药与火炮。不仅模仿,还在春秋时期搞起来炮兵论战与无端击火绳枪技术,直到完全消灭少正卯集团。
事后,孔圣人还编写有《炮经》、《枪经》等着作,不仅写明了火炮火枪的制造原理与排兵布阵规范,还指明火药火枪的发展方向。
最终孔子因长期接触火药,死在了一次试炮中。但鲁国却凭借孔子的火枪火炮技术,用时二十年,一举在春秋就统一六合八荒,至此以鲁代周为话本的结尾。
当然这只是短篇话本的第一篇,未来,配合那本佚名的连载,还可以有孔圣人环游七国什么的内容。
这样驳斥那个佚名,肯定更有热度。
掌握到流量密码的高翰文奋笔疾书,基本一个晚上就写完了一万三千字的中短篇话本稿子。
次日,遇到祝小由,又让这倒霉蛋以他的风格重写了一遍。这样混合一下,读者就不好从文风中推测作者了。
拿着崭新的稿子,赶紧让祝小由送过去加急刊印,并装订进最新一册的故事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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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完这些,高翰文才发现,吕芳都交差好几天了,怎么还赖在杭州。这是不愿意走了吗?
本着地主之谊,高翰文打算去织造局衙门看一看风向。
结果却看到一大堆商人士绅几乎将织造局衙门堵了个水泄不通。
这比之前儒生堵自己的场面大多了。毕竟每家商人还带着好些掌柜,掌柜旁边又跟着好些孔武有力的下人。
知道的才晓得是来年终结账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扯旗造反呢。
第三百六十八章 年终结账
“高大人,你别走啊,您可得帮帮我们啊”有个商人一见高翰文的影子赶紧就把人喊住了。
高翰文其实一听是年终结账就想打道回府的。因为即使在后世有Excel这种神器还有各种专门软件与通信技术,年终结账在多数公司依然是一团乱麻,何况现在这种情况呢。
只是被喊住,却是不好脚底抹油。
“胡掌柜,好久不见,你们排长队赌织造局的大门,这是怎么回事?”高翰文转身看到对方,原来是胡宗宪的族亲,妥妥的徽商豪绅家族的掌柜。自然也不敢怠慢。
“高大人,要不然最近不好来叨扰你,我们早来麻烦你了”
那胡掌柜,先声夺人,仿佛没有在高翰文应对那个佚名杀死孔夫子危机时火上浇油就是多大恩情似的。
啥事没做,一句话就平白让高翰文欠个人情。
对于这种哪怕到现在还不清醒,还以为胡宗宪是严党中流砥柱的倒霉胡家族亲,高翰文也不好生气什么。
毕竟,顶着一个胡宗宪师侄的名头呢,论起辈分,说不定还是对面这老头的晚辈。
本着不与蠢人计较的原则,高翰文笑盈盈地一边打着哈哈一边跟着进了织造局。周围也围了一大群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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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人,你可终于来了,你再不来,咱家又得上门请教了”吕芳放下叆叇,从院子里的桌案上站起来迎接。
“吕公公,我刚刚也听胡掌柜说了下情况,吕公公这边是什么意见”
高翰文知道胡掌柜等反映的事情,真的是棘手。所以先问了对方什么态度。
任何时候这种往来账款结算都是麻烦的。特别是现在还涉及到泰西贸易。船是不是葬身鱼腹都不清楚,谁敢没见到钱就结算。
具体的问题,主要来自于,规避大明律禁海造成的。
如果织造局只是提供船,那么上传就收运输费,到不到都商户风险自担,这个根本没有多少要纠结的。或者说要纠结也是商户见纠结,跟织造局毫无关系。
由于之前的贸易规则时,商户先把商品赊销给织造局。要把民间贸易转为皇家贸易才能突破海禁限制。
织造局再委托商户掌柜到南洋或者泰西去代理销售。
理论上应该是商户在海外销售完后按规定在扣除销售提成后把销售金额反馈给织造局。
但实际的操作是,织造局为了规避风险,在出港时就按照货值的20%向商家收取销售权代理费用,至于商户到南洋或泰西后卖多少钱,都是商户自己的,跟织造局无干。
另外商户需在出港时与织造局一起分担船舶航行费用,这笔钱争议不大,早已结清。
问题就出在商品代理销售那部分。
织造局倒是把风险撇得一干二净,但是真正的问题是这个时代有实力做外贸的毕竟是少数。绝大多数来做外贸的,特别是杭州以外的,为了降低风险,壮大声势大多都是合规做买卖。
特别是蜀锦商户这类偏远的。根本不敢一家独自来做买卖。
现在的问题的,商品运出去了。织造局这边的钱也交了。
但很多都是商品一出海就杳无音信了。那年底结账该如何登记,就成了问题。
关键是织造局也是够干脆的,一问三不知。
而很多商户因为还等着回款,交新一批的出海费用。商品都押到织造局的仓库了。很多卡在半路。
这事干的。
原本吕芳是不想理这些商户的。
但一翻账簿才发现,这群商人这么有钱。于是乎就打起了干些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买卖。
第三百六十九章 吃里扒外的高翰文
吕芳相当温和地说出了自己那相当无耻的要求。
那就是有没有什么办法,既能解决商户结算问题,又能让让织造局增收的法子。
看着一群人记得跳脚,吕芳还有心思挣钱。这也是够让高翰文目瞪狗呆的。
“吕公公,问题的关键恐怕还是在信用上面。就是织造局只管出不管回,他们这些合股经营的恶,年终要结账。又不知道海外掌柜的情况。自然相互要扯皮了。”
“而且另外,这个银两的转运确实不便,风险也大。要是净额结算则好太多。负责过程中的漂没损耗如何确定也是个麻烦事”
“何况海运本身也有风险,出了事责任算谁的,怎么赔也是个麻烦”
“所以这三项加起来,一句话就是要控制货币的流动与信息的传递,才能让这帮商人放心,否则出海贸易就只能徐徐图之了”高翰文思考了一下,认真地说道。
“你是说物品织造局开个钱庄?”吕芳倒是个聪明的,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
只是自己也知道嘉靖这死要钱的个性,要是织造局开钱庄,那还不是全让皇帝霍霍了。这些商户又不是傻的,谁愿意来存钱啊。
所以这话问出来,吕芳自己都有点难以置信。
“当然不是。织造局开钱庄,只怕没人敢来存。各位掌柜来存吗?”高翰文站在那儿打趣道。
结果院子里一大票掌柜听了直摇头。
紧接着,可不敢让吕芳真扫兴,高翰文开始提出其临时拼凑的金融托拉斯计划。
现在卖到泰西的东西已经逐渐多起来了。织造局有皇家的派头,暂时还未降价。蜀锦属于少而精还在坚挺,但其他东西已经开始有打价格战的趋势了。
客观上也需要一个总管的机构出来。
因此,大明进出口贸易钱庄的思路就应运而生了。
业务主要分为四大块。
第一块就是白银存取、借贷与海外汇兑。
第二块就是交易结算辅助,帮助商户在钱庄就实现各类净额结算,同时推出专用承兑汇票。
第三块就是贸易保险,特别是海运自然险,帮助商户提前锁定风险。
第四块就是贸易信息发布,推出寰球商贸汇编邸报,帮助国内外商户提前应对市场风险。
所有的一切都需要两个前提,
一个是织造局所发生的采购与委托代理数据向钱庄放开。
另一个是存在一个能够迅速横渡欧亚的风帆船队,来传递信息,押送银两。实现银货分装押韵。快船短炮的好处是几乎在海上可以无视海盗的风险。而传统大吨位的货船则比较糟糕。而且随着路线已经被跑了一个来回。
随着杨文将军在安南立稳脚跟,在整个南洋乃至暹罗、缅甸、天竺一带是没有问题的。
由于织造局地位重中之重,因此,凭借信息开放,基本就拿到了20%的干股权。
纯干股,吕芳是不乐意的,于是乎又追加了一个人事任免双倍投票权。因此在任命钱庄大掌柜、审计师时,织造局就拥有了40%\/120%,三分之一的投票权。
另外,远洋船队的组建,自然是离不开泰西人。而且落地交易也离不开泰西当地人。因此计划20%的股份面向泰西南洋销售。
剩下60%的股份才面向大明境内的商户销售。
当然除了织造局那便宜股权是限制股权,只在分红与最高人事任免时有用,其余股权都是等比实权股。
单个与合股占比10%的股东就可以派遣董事,形成董事会并选举大掌柜负责经营。织造局列席所有董事会议,但只在限制项目上才有表决权。
对于限制织造局的行为,吕芳其实很能理解的,不限制这生意才做不长久。
对于面向境外的20%股权,则是在场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凭什么白白要让红毛鬼赚钱呢?这不合理。事实上泰西坊那帮人对大明工人开出的高工资早就惹得本地士绅不快了。
高翰文这还来特意照顾,在时人看来实属有点吃里扒外了。
第三百七十章 咱家不懂,你不要骗我就行
“高大人,你还是解释一下呢,这样我们恐怕没法跟主家交代”胡掌柜作为胡宗宪的亲戚,在一阵观望中托大还是问了出来。
“你们想想,要是你们海贸挣了钱,是不是相当于那些地方王侯亏了钱。如果他们不能借此赚钱,他们凭什么愿意长期亏钱呢,我大明可以禁海,他们也可以禁海。要允许别人顺着我们赚钱,才能赚更多的钱。吃独食,要吃到铁板的”
高翰文再次解释了一遍情况,就打发这些掌柜回去问主家了。
之前先前纠结的结算问题,各种长短款核算以及海运毁损风险预估这些,打算先让织造局一口承包下来,然后让织造局打欠条出去。当然这个欠条是可以抵扣织造局的各项收费。
这样先把各家问题变为织造局的内部问题,再用织造局的内部权威去慢慢清查这些事情。
等新钱庄成立再整体平移分割给新钱庄接手。
“高大人,这会儿人都走了,也该你说说,为什么境外的股权要与织造局相当了,而且他们还是实股”吕芳其实也没理解为什么高翰文这么看重泰西。
“你知不知道,织造局这半年挣了三百万两。这钱庄未来甚至会更挣钱。只要不严格海禁,四五百万两是有的。财帛动人心,20%的股权,万一将来大明重回海禁。境内的士绅倒也好办,镇压了事。这些境外的邦国城主,可是有兵马的。万一形成新的倭寇该怎么办?”
吕芳倒没有转弯抹角,直接点出问题的核心。
但哪怕到现在高翰文也不敢说实话。
难道要说凭借历史经验,大明这片土地未来真的会回到严格海禁上。这片土地上的官僚已经闭关锁国有瘾了。并因此一口气错过了两次工业革命。直到高翰文穿越前的后世,在一些地方还能看到余毒未清。
事实上,吕芳对钱庄的盈利能力还是大大低估了。以大明的体量一年千万两白银的进出口金融利润是不会有太大问题的。20%股权就是一年两百万两银子的纯利,另外还有大明这么广袤的市场。
而高翰文要的就是财帛动人心。要的就是未来哪怕杭州新学失败,大明斩断海贸。也会有人提兵到大明沿海来打疼,打醒这帮儒学的徒子徒孙。
只要在18世纪前发生冲突,高翰文并不觉得大明会扛不住,或者说这片土地上的王朝会扛不住。也并不觉得这是一件什么坏事。
如果大明能硬撑到十八世纪,那资产阶级萌芽与工业革命一定有大明的一席之地,因为纯封建君主王朝抗不过三百年魔咒的。
当然,在大明获利又在大明投资,那么自然也方便培育一些亲大明的泰西人事。当这些爵爷的资产大部分是大明银两时,很难说还会多坚定地回到欧罗巴那个四战之地。这必然会进一步加快大明的原始积累。
只是这些只能自己想想就得了。这要说出来,恐怕自己的铁杆盟友张逊肤都得立马反水。
“吕公公多虑了,我大明又不是没有与泰西诸国海战过。想那葡萄牙已经是泰西诸国中的翘楚。在正德年间的濠镜澳多次海战中,一旦到了近海或者沿岸,他们就败多胜少。何况远隔千里的物资转运,打不过来的。想想我大明成化犁庭时也就到个辽东,人吃马嚼,朝廷已然不堪重负。”
“他们不来打还好,一来打,必然拖垮他们的朝廷财政。倭寇之所以难应付在于其没有日本朝廷负担。都是大多数是武士难民,不当倭寇还能做什么。”
“而这帮泰西人好多都是帮国内的爵爷。凭什么没有兵饷粮草也要不远万里来侵略大明呢?”
……
高翰文一阵输出总算是把吕芳给稳住了。
吕芳虽然接受了这个说法,但还是将信将疑。
“高大人,你是懂泰西,懂罗学的。咱家虽然不动,但咱家信你的就是。你不要骗咱家就行。你就说还要咱家做什么吧”吕芳吃到了织造局进出口这个大头,虽然纠结,现在也不太在意让出这些费力不讨好的海贸金融中介生意。
两人一边讨论,吕芳还让人直接端上来杭州最新新起最贵高端白酒西湖酿,据说是千两银子一壶,来招待高翰文。
一边饮美酒,一边细
第三百七十一章 奇文独欣赏
作为人精,吕芳伴着酒气的这句话不过是为了将来万一出事的甩锅之语。
其怎么可能不知道一年百万两白银的危害。要是告诉北边蒙古有一年百万两白银的生意被人掐断了,那必然是倾家荡产也要南下死磕到底的。
别说百万两,就是十万两也会死磕到底。
说到底,大明的人命贱,那这些蛮夷的人命更贱,几口铁锅就能让一个部落打破脑袋抢了,何况真金白银。
那泰西虽然没有直接接触,但眼看那么多爵爷都到大明来当商户,其又能好到哪儿去。
但是一切都是要时间的。
没有个十来年这风险是爆发不了了。
而十年,莫说自己撑不过十年,宫里那位也够呛了。
太监是无后的,还没必要考虑那么长远。
干儿子毕竟是干儿子,又不是亲儿子,还没必要替他们做到尽善尽美。
事实上一旦泰西寇海,自己的干儿子们作为知海派,很难不得到重用的。
甚至干孙子们混个监军太监,镇守太监也是轻而易举。
儿孙自由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相信后人的智慧。
吕芳把这些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才提笔写给宫里的奏疏。
当然这里是按照高翰文的说法,那就是让天下人给大明挣钱的法子,甚至还能让泰西诸国王公帮忙给大明打工。
好处全都是转述的高翰文的说辞。
特别是什么都不用干就能预期年利润一百万两,大大的几个字写在开头。
吕芳其实明白自己这种转述式写法,但凡有人认真看,是能明白其中关窍的。但开头醒目的一百万两的预期利润足以让宫里那位忽略后面的言语了。
布置完手里的事情,吕芳也赶紧回南京了。
什么暂时接管的保险、经纪、承兑、结算业务,全都甩手给杨金水的四个干儿子了。
没办法,只有如此才能隔绝风险。
何况这四个也早就熟悉复式记账,也算是老手了。自己要处在杭州,这些干孙子事事请教,不敢自己做主,还如何做事。
偏偏自己的账务知识远不如这几个年轻人,万一指挥有错就满盘皆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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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了掌柜们二十来天回去禀报,要等春节元宵后才开始详细落实。没办法,春节不干活是大明的优良传统。不仅士绅不干活,就连朝廷皇宫也是不干活的。
回到衙门的高翰文果然看到了来回信的小莲茶庄冯掌柜。
“高大人,那群人已经上钩了,十两银子一篇投稿,这是头两篇,各两千来字。您看看,哪篇可以?我就把这稿子给张二管家,让那边加印。好赶上年底最后一期”
冯掌柜还是相当用心的,毕竟收了人家二两银子的办事费。事成还有三两呢。
“哦,这银子就当你的好处了,不用给我。我看看稿子,你稍等一下。以后他们投稿,就走你的路子。他们给你的钱,只要不太多,也不用客气。”
高翰文一面接过文稿,一面推辞银子,安排了冯掌柜站着等等,自己坐下奇文独欣赏了。
第三百七十二章 春节献礼
第一篇是比较正统,体现儒学感召力与人心向背的主旨。
孔子率领鲁候亲卫前去诛杀少正卯时,正好遇到穿越过来的张三正在鼓动少正卯门下客卿与走狗负隅顽抗。
只是当孔子来到少正卯面前时,只是一席话语,就让少正卯的客卿倒戈来降。
就连少正卯本人也幡然悔悟,自缚请罪。
可惜那穿越者张三还在痴心妄想,负隅顽抗。
其余孔圣人相隔不过十步,其趁众人不注意,用火折子点燃了火炮。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刻,就有少正卯的客卿主动出首,原来其早就想投诚,因为早早就打湿了火炮里的火药。一举破坏了张三的狠毒阴谋。
事后,该客卿还成为孔圣人的第七十三入室弟子。张三妖言惑众被凌迟处死。还是孔圣人念其年轻气盛,改判为腰斩弃世。
此外,张三自己试做的火药火炮被全部焚毁,相关技术知情人士被灭口,以免奇技淫巧引起天下大乱。
历史因其惯性又回到原本的轨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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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篇则明显是受到了之前《天龙八部》的影响。
那就是儒学强调的礼乐射御书数,孔子本就精通。只是以往记述往往强调孔子文的一方面,对武的一面缺少详细的记述。
只见孔子率领鲁候卫甩保卫少正卯官邸后,一人站在少正卯正门口张弓搭箭。
少正卯率领人布置城墙屋顶准备负隅顽抗,那张三正在官邸里面的塔楼装填火炮。
虽然不清楚张三在做什么,但常年练武的直觉告诉了孔子危险。
孔子半闭眼睛,把手里的十石铁胎神臂弓拉个满月。
一个破空声,八百步外,孔子一箭就将张三射个脑浆崩裂。
先声夺人,一举震慑少正卯乱兵。
见自己准备的杀手锏功败垂成后,少正卯也自然开门投降,甘愿领罪。
那些华而不实的火药火炮也被一并焚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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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故事不说多好吧,但也足以称之为卧龙凤雏了。
这样的故事不刊登都对不起孔圣人的这些徒子徒孙。
一想到这帮人为了出版这个还得自费腰包,高翰文就有些忍不住想笑。
“没问题,拿去加印吧。”
冯掌柜得了口信,马上屁颠屁颠去找张二管家了。
高翰文这边却还得加班,因为新年献礼是传统。还有几天就过年了。
高翰文也得赶在年前制出点正经玩意来。
要是过年没礼物,嘉靖老道士,可是会很生气的。
高翰文要献的这个礼物,说容易也容易,说难却也难。
说容易,主要是敬献给嘉靖容易。
说难,主要是让全天下人都知道高翰文送了这份礼却很难。
这礼物不是别的,就是地图。
是世界历史上主要的超级大帝国疆域图。
中原王朝仅有汉、唐、元、明入选。
明当然是大明各个时期全盛时的疆域了,东起野人海西女真的白山黑水,西到哈密的大漠隔壁,北到蒙古的王庭大帐,南到安南茂密丛林。
不是这样,怎能说成祖朝是远迈汉唐呢?
当然,到了汉唐,少不得就是西域天山之外的又一大片土地了。脱离王化该有千年了。
除此之外,罗马、东西罗马、波斯帝国、奥斯曼帝国等也都有入选。
特别是曾经差点在大明开国初年袭击大明西北的帖木儿帝国也赫然在列。并有小字标明其狼子野心。
当代的泰西葡萄牙也有幸入选,因其已经在南东洲占据大片领土,并南洋泰西,寰球一天总有太阳照耀在其国土之上,因此也被高翰文小字标注为日不落帝国。虽然这个日不落帝国的领土总是东一块西一块的稀碎。
这一系列入选的十三帝国图中,最宏伟的莫过于成吉思汗建立的蒙古帝国。东起中原大地,西到莱茵河畔。北到极寒冰原,难道炽热天竺。
大元帝国,比之蒙古帝国不过四五分之一而已。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孤身压尽天下英雄。
第三百七十三章 海瑞的防微杜渐
每到年底,各地方官员挖空心思给嘉靖老道士送礼物的时候倒了。
今年倒是便宜了锦衣卫南镇抚司驻杭州的军匠百户。
因为其搞定了透明琉璃,取名水晶,络绎不绝招揽了相当的生意。
南镇抚司一时之间,风头无两,竟然成了香饽饽。今年也是南镇抚司开镇以来第一次补齐欠饷还额外发过年礼的。
正是这个大家都削减脑袋,标新立异讨皇帝欢心的日子,有一个人却相当的不和谐。
那就是新任上海知县海瑞。
其老母亲置办了好些年货,张罗其妻子左右扫除布置。就连牛肉也破例买十来斤。
只是海瑞一个人在奋笔疾书。
所写的内容从情感上自然是情真意切,但从事实上却是与过年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
海瑞要讲的事情,其实就是杨金水的干儿子行贿受贿贪污织造局公款一事。
海瑞可不是一个没见过市面的雏,之所以要写这一篇奏疏,一来是确有其事,二来是对镇守太监借由织造局过分插手地方事物的反击。
写奏疏就一要皇帝明白,太监与士绅一样也要贪污。而且与士绅不同,士绅贪污,往往是要留家底的,所以一旦朝廷反贪,完全可以去核查家底没收充公。
而太监贪污往往是贪完花完,朝廷事后抄家是抄不出多少银子的。
正德年间的刘瑾就是鲜明的例子。
当然更为主要的是避免太监提前腐蚀杭州新学的措施。这边新法还没铺开,其中关键的环节已经被宫里派出的太监腐蚀得差不多了。
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下梁不正就倒下来。为新学新法而防微杜渐是必须的。
最近朝廷都在仁义熙宁变法,而王荆公一大失策则是手下人做不到防微杜渐。
文官武将往往,职位交错,相互监督。而太监则是无人监督的。其越深入基层则破坏越大。使得各种政策失败无法究责,相互推诿。特别是有太监撑腰的时候。
最后,则是直接挑明发现的太监创新受贿方式——退酒。
所谓退酒其实是最近随着复式记账推进一来,织造局为了避免监督新发明的行贿受贿方式。
织造局迎来送往,汇聚各国宾客,采购点酒很正常吧。
既然往来都是各地豪绅,泰西爵爷,采购点杭州新进最贵千两银子一壶的西湖酿没毛病吧。
还别嫌贵,这价格从年中就这样,现在年尾还涨了一点。
店铺就在泰西坊,明码标价,最贵的飞天西湖一千二百两银子一壶,约莫三斤酒的样子。
奇怪的是就这么贵的酒,不仅织造局采购,就连各地豪绅购买者也是络绎不绝。买这酒还得求这酒庄预约,现在都排到明年的夏季了。好多人赶着送钱都赶不上。
这么诡异的事,原本是在杭州商业繁荣的背景下,相安无事的。
直到随着杭州港堵塞,一部分码头业务分流到上海港。
这西湖酒庄就在上海开了一家分店方便就近营业。
半个月前,直到海瑞到县丞田有禄家做客,无意间发现其竟然一壶完整的西湖酿。
当时只知道这酒贵,可不知道其中猫腻。
因田有禄也是海瑞从淳安县带过来的,两人平日素来也和善。田有禄虽小贪小贿,缺也知道轻重。
海瑞先是笑话田有禄,让其把好酒上来喝上一杯。
不过见田有禄那瞬间皱眉的表情,知道有些猫腻。好在田有禄也没犹豫,愣了一下,赶紧上酒请吃。
只是喝酒的过程中,对着西湖酿的酒壶百般维护。
看来海瑞有些忍俊不禁。“田县丞,你这么宝贝这个酒壶做什么,虽然好看,但也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海瑞试探性地问了起来。
“海大人,我实话跟你说,你酒啊,可不一定有这壶值价?”
第三百七十四章 太监的心眼太多了
一个理论,一项事业,有人仰望星空,就得有人脚踏实地。
既然高翰文做了那仰望星空之人,这防微杜渐的脚踏实地就该让自己海刚峰了。
这份舍我其谁的担当,海瑞还是有的。
宫里与内阁的事情,海瑞现在还不太清楚。但能够放权让高翰文折腾的皇帝,定然不是昏聩之主。
而新学新法在杭州的实践如果不与太监剥离开来,终究无法无法长久。
正所谓名不正是事不成,早晚会被反水。
加速海瑞决心的最后一个因素就是吕芳了。
吕芳这位镇守太监,是当过司礼监掌印太监的。能下放到这里,要么是得罪了人,要么其实是嘉靖派下来给新学护航的。
无论怎样,得罪起来都不至于彻底翻脸,局势失控。
正如他干儿子的干儿子不是他的干儿子一般,孰轻孰重,吕芳还是能够掂量的。
思索完这些海瑞又一遍会议田有禄的酒席一边奋笔疾书。
“别看这酒价一千二百两,那酒肆却也有回收。只要原样回收,返还一千两,就算酒没了还能还个八百两。海大人,你说这酒壶值钱还是酒值钱”。
几杯酒下肚,田有禄跟吃了开口药似的,竹筒倒豆子般把这酒的特别之处讲了出来。
田有禄这瓶酒,乃是先前那江西的陶瓷商户迁店时剩下的,一时半会儿也喝不完,又不方便带走。又恰好田有禄过去指点一二,因此才便宜了田有禄。
到了次日,酒醒的田有禄才知道自己喝醉酒后神经大条了。
该说不该说的,该是都说了。
起来四下翻找,却找不到酒壶了。问了妻子才知道,昨晚喝完酒,海瑞帮忙拿走扔了。
气得田有禄正要开口大骂,却见海瑞大模大样地回来了。
“海大人,小人昨日酒后乱言,还请大人恕罪,另外小人那酒壶?”田有禄到这时还惦记着自己那不义之财呢。
“田县丞,你也别局促,本官还要多谢你如实相告呢。昨日晚间,我帮你拿那酒壶去做回收,果然换回了八百两足银。你看看。范记票号的飞钱,你回杭州就能直接取呢”
海瑞一面拿出钱庄的票据,一面宽慰田有禄。
这些所谓的奢侈品高价回收,原来奥秘在这里。
要知道,在大明请托送礼再正常不过了。能把这些逼得这样,那肯定是有什么东西让这些人没办法名正言顺吃拿卡要了。
海瑞把银票在手里晃了晃,果然田有禄还是把那个江西瓷器商号给卖了。
顺着那瓷器商户掌柜,海瑞才发现,这风气完全是织造局内部几个太监带起来的。
原来是复式记账以后,织造局的数据都要能够相互稽核才行。
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三表相符合才对。
传统在织造局顺手牵羊的行为,直接会导致资产账务科目异常。
毕竟年底都是要审计的,今年是第一年,谁也不想触这个霉头。
因此,如何合理合法地把钱花出去就成了问题的关键。
业务接待与高价酒就顺理成章地成了解决这一问题的关键。
花这么多,那都是为了织造局开拓业务,都是为了织造局好呢。个个都没有私心,多好的太监啊。比文臣清廉多了。
再者,文臣有族亲,随便几个项目就能把转出来的钱洗白了。
太监全都出身贫寒。大多都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那种。
万一要是辛苦存钱后,一朝天子一朝臣,最后替人做嫁衣就惨了。
因此才又捣鼓出一个高价回收的戏码。
在这个过程中,只要把钱换成酒。就天衣无缝了。
就算将来东窗事发,店家反正也没有公开承兑回收藏酒。朝廷去查时自然分文不值。作为太监,没了家庭,一辈子忠心王室,好喝酒藏酒怎么了?
正所谓使功不如使过,有缺点有爱好的太监说不定更得帝王欢心。
第三百七十五章 提前到来的海瑞上书
对于织造局这些镇守太监的小心思,海瑞几乎都是门清。人性嘛,太阳底下并没有什么新鲜事。
身下少了二两肉的太监们,心无旁骛,捞钱享乐的手段自然更是一流。
对于织造局内部的复式记账改革,海瑞一开始还没有什么概念。
懵懵懂懂的,自己写了几次信去杭州高翰文那里要来了对应的教材看完才有了大致的轮廓。
这其中最为关键的其实是不相容的机构分离、职务分离、钱账分离、物账分离。
有了这些,再配上太监群体四个人能有十一个两人以上小团伙的特性,敢私自贪污拿织造局的官产就想当困难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要共同商量出一个抬高奢侈酒公费采购,然后让店家高价回收的法子来。
不这么干,任何一个太监单独贪污,万一贪多了,被人嫉妒就麻烦。
万一贪少了,大家不放心也会一起把这人举报了。
一群心眼多的,只能这样既能抹账,还能贪得公平有序。
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海瑞就知道,有些事情,避无可避了。
但是比较失望的是高翰文似乎只想当个老好人。
织造局的财务改革明明是在其主持下进行的,却对太监的贪腐一味纵容。
海瑞可不相信什么高翰文不知情的鬼把戏。
这个事情,让海瑞相当纠结。
因为一旦捅破,万一把变法的核心给捅没了怎么办?
古往今来,还从来没有一个不需要领导核心就能顺利变法成功的。
杭州的变化,上海县的变化,海瑞是看在眼里的。难道也要转瞬即逝?
好在之后闹佚名话本事件,原本驻扎在上海县的千户所千户管懋光急着去杭州保护师父。
海瑞借机让管懋光多留心围绕在杭州知府衙门周边的人等,以及高翰文及徐有知的行程惯例。
管懋光去了大半个月,回来虽然不清楚海瑞的意图是什么,但想着其之前也是新学新法的一员,也就和盘托出,自己回千户所根据高翰文转述的口诀打磨功夫了。
有了这么一个第三方长达大半个月的关注,海瑞才打定主意趁着织造局这帮孙子太监还没高升赶紧去碰一碰司礼监。
就算失败也无所谓。海瑞要的是把太监的贪腐与新学新法划清界限而已。不至于将来倒新法时,有人如熙宁变法一般,支出新法助长贪腐,自毁根基。
有了这个切割,虽然短期来看,新法可能受到波折,但长期来看,才更加无可指摘。
得罪司礼监,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一般的奏疏,可能在半路就给司礼监的狗腿子截胡了,然后轻则打击报复,重则身首异处。
因此,海瑞还做好了切割亲友的准备。年底就算不用跟赵贞吉与高翰文这两个知遇上司写信道谢,跟王用汲的节日互祝却是应该的。结果,王用汲的信已经到了两三天了,他也没有回。
上海的外滩风很大。
海瑞不得已从案头起来去把窗户关上。关窗的时候,看到外面成队列地巡视退伍募兵,更加坚定了其上书的决心。
第三百七十六章 嘉靖的禅让计划
还有两天就到过年了,今年北京城的冬天比去年更冷了。
老皇帝嘉靖这段时间因为停止了长期食用的仙丹,开始出现戒断反应。整个人比前段时间更加虚弱。
虽然身子不好,但前几天锦衣卫东城千户朱七终于返回京师了。
顺带来的,还有今年织造局的上缴利润两百万两白银。
要知道,自己之前低声下气地暗示严党,也才换来一百万两银子。
现在不仅有银子,还不求人,甚至还有了一只像样的军队,能不高兴吗?
嘉靖一人躺在精舍的龙床上,偏着脑袋问身边的黄锦:“万寿宫的进度怎么样了?”
“回主子,因下半年工钱顺畅,万寿宫已经快完工了。目前就差宫殿外的三处祭坛,需要金丝楠木的大立柱子,要等明年夏天从云南那边运过来才能完工。”
黄锦一五一十地恢复着。
“这么说,大殿已经完工了”
嘉靖觉得相当的满意,于是乎又拿着《萧太后传》的话本看了起来。
看了话本,仿佛也回到自己当年与张璁、陆柄一起,明君贤臣,嘉靖中兴的局面。
看了好一会儿,嘉靖没来由地问了一句
“黄锦,你说朕禅位给裕王如何?等万寿宫修好,朕就直接住进去修养天年,这个朝廷就交给他怎么样?”
嘉靖这要命的问题,把黄锦其实吓得不轻。
“主子,这可不是奴婢敢插嘴的事情。”
嘉靖几年前也曾冒出过禅位的昏话,但今天这句语气特别的真。搞得黄锦都有些拿不准老皇帝的心思了。
“瞧你给吓的,不禅位,让裕王监国也未尝不可”
“算了,不为难你了。既然大殿都竣工了,也不等明年夏天了。让群臣写贺表吧。再去问问蓝神仙,最快多久能竣工。能不能再快点”
嘉靖笑着打发走了黄锦,脸色还是有些苍白。
看过李时珍那些玻璃管实验以及拿玻璃炉子观察炼丹后,嘉靖内心早就绝了修仙长生这条门路。
但是正如皇权知错犯错改错绝不认错一般,嘉靖绝无可能在世面面前承认自己前面十来年的修行是犯傻。
但这个人人心知肚明的局面,也就是勉强才维持平衡。
他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些缺陷留给裕王,让裕王一掌权就能借此成为圣君,借此拣拔心腹大臣。
裕王虽然先前的智力测试得分低了一点,但终究不失为中才之主。有这么一个铺垫也算是扶上马,送一程了。
但正如之前一直坚持二王不相见一样,想要父子平安,要要给儿子扶上马送一程,自己就必须去外面的万寿宫玄修了。
嘉靖现在就这么一个有孙子的儿子,虽然看着身体也不太行,但也是独苗了,可出不得意外。长生虽是虚妄,但这些忌讳,都忌讳这么些年了,不差再忌讳几年。
嘉靖现在躺床上,左侧放着马先生的君主论,右手放着《萧太后传》精神来了就看看,没精神就睡觉,睡不着就闭目养神。
嘉靖这一辈子给出去的爱不多,算是大都集中在自己这个儿子身上了。以前总觉得子不类父,最近看着改变,想想足以欣慰。
第三百七十七章 蓝道行的盗墓生涯
蓝道行这边因为皇帝已经不对什么神仙方术抱有希望,最近行事愈发低调起来。好在自己之前也没做啥伤天害理的事情,而且跟徐阶关系也过得去,所以暂时还不太担心。
何况之前已经总结了神仙管理体系技术神仙与行政神仙的矩阵交叉管理结构。虽然比不上高翰文那些文绉绉的东西,但也算得上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了。
在黄锦过来通知最好加快速度后,其干脆让手下喽啰去市面上招些强壮的力士来增加帮工。
不过蓝道行这边可不是官方机构。他原则上只是万寿宫的设计人与监工,并不负责工程进度。工程进度一直以来都是工部负责。毕竟需要从工部那里拿钱拿人。
工部负责的正活都是有匠户和徭役户负责,那部分基本只提供粮食,其余就是打白工。
而要在工部之外,招人加快进度,那就得花工钱去雇人了。
因为早在秋季,杭州织造局就报告过预期的盈利。所以嘉靖这边也大手起来,提前就多拨了银子。
好在织造局今年的盈利不是虚晃一枪,是真的盈利。前几天才进库的银子,嘉靖又拨了二十万两过来,只是要过加快进度。
目前大殿基本完工了,就是差些园林设计与室内装潢了。
最主要的还是却那三个祭坛的大柱了。
其实蓝道行有些纳闷。皇帝现在已经不那么信修仙了,怎么还要立这三根大柱呢?
但这东西,光从云南砍伐然后运过来估摸就已经明年五六月了。想要更快,只能想点捞偏门的招了。
于是乎一则《关于拆解古建筑大料》的条陈让人托黄锦带给了嘉靖。
当天就被嘉靖允许了。
其实,经历过元末大乱与靖难之役的破坏,京师周围哪里还有什么古建筑大料。
有的,也只在坟里了,比如近来流行的《萧太后传》就描述过萧太后所葬皇陵的奢华。
好在京师附近,过往都是些胡人王朝,挖来也没啥道德负担。要是去长安洛阳开封挖,则实属有点找死了。
至于说什么不吉利,蓝道行也早已想好应对之法,那就是首先替这些找出来的大料开光驱邪。然后用全都制作成雷击木,反而成了辟邪的材料。
做雷击木又不损害木料的法子也是现成的。只需在晚上找来一百来个童子刚穿过的毛皮衣裳,来回在大料上摩擦就行了。到时自然有雷光隐现,免得落人口实。
得了允许,有了方法和思路。蓝道行开始发挥其自身的堪舆风水知识,四处活动起来了。势必要在年节前找到墓穴。等元宵一过才好动工。
京师附近,蓝道行一连看到了好些非常合适的风水宝地。至少还有十几处,也不知要便宜未来哪些皇帝。
忙了一圈,蓝道行逮着个有文化的老秀才问了才明白其中缘由。
由于元朝都是密藏不建坟。因为蒙古人东征西讨杀戮过重。自觉王朝难以长久,怕事后被报复毁陵。自然不敢建皇陵了。
所以原本打着主意去找元朝的皇陵这个思路一开始就没有对路。
意识到方向错误的蓝道行,赶紧又把注意力转移到金朝。这回长了个心眼。问了老秀才,确认了金人是有建坟后才交上了好几个道观的道士一起出动。
心急的蓝道行还自掏腰包,拿了一百两做赏银。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比起算命风水,蓝道行这会儿是更相信银子的力量。
第三百七十八章 佚名作者张秀
“咳咳咳咳”裕王府里,裕王一边咳嗽,一边继续翻阅奏章。
“王爷,该歇息了”
李妃这会儿二胎有些显怀了,自然不能再像之前那么任性,陪裕王一起熬夜了。
“你先睡吧,我再看看。明天陈洪要过来取”
裕王这会儿其实是相当想睡觉了。但难道跟父皇恢复了关系。现在父皇还把之前批阅的奏章送过来让其翻阅学习,甚至一些当朝时政的奏疏也会送过来。裕王咬咬牙,总得不负所望才行。
“看你面色不好,我让冯保给准备了一碗粥,王爷一会儿记得喝了”
李妃自从二胎显怀后,就不太管事了,裕王也轻易不敢劳动自己这位爱妃。
看着裕王面色有些忧虑,李妃原本是打算问问的。但想着现在父皇都明确站在自己这边,两父子又修复了关系。虽有烦心事,却不至于涉及自身。只要不涉及自身,李妃也就按住了好奇,任由裕王自己处置了。
裕王最近忧虑的事是越来越多了。
以前没有奏疏,忧虑的是自己的皇位不稳。现在皇位是稳了,但随着奏疏而来,忧虑的朝政就更多了。
首先就是之前沸沸扬扬的穿越杀死孔子的那个佚名被找到了。
说来也好笑,居然是个流民秀才,名叫张秀。
是在河南爆发旱灾时家里被流民打破了,后来跟着下一波北上的流民来京师求个活路。在河南倒是家里还有百十亩地,但庄子被攻破后,家破人亡,地契全失。没钱打点官府凭什么给自己及补办地契手续。就凭自己的秀才文凭吗?
何况自己的秀才文凭也被毁了,县里教育要二两银子的劳务费。童叟无欺,绝无二价。
被抢劫一空的张秀,别说二两银子,就是拿一文钱都是苦难。
狠下心来干脆跟下一波流民浪荡了。
其中一部分大胆的听说南方有发财的机会去了南方。
剩下的大都坚持,京师是首善之都,有天子坐镇,震慑贪官污吏,不会不管自己这些流民的。选择了一路向北。
结果逃到天津地界才知道,各个大路,无论水路都有拦截驱赶。
张秀凭着读书识字的本事,在天津的绸布庄子,找了个干事的职务。算是安定了下来。这干事不干别的,主要是按时按规矩上门给各路衙门官僚胥吏上供的。主要负责码头一片。
慢慢的,随着耳濡目染,一面在天津听京师的各路高官奢侈与宫廷秘闻。一面也见识了南方杭州半价销售的布匹丝绸有多么恐怖的威力。干脆彻底放弃了之前科举的路子。
只是这么一来二去,故事听得热闹,干脆也染上了听话本的爱好。
因是能够读书,其听完还能回去跟下面人讲。因此这听话本不仅不花钱,反而靠着给管事掌柜些讲话本,赚了些钱。
再然后就是故事会招投稿了。
他虽然表面上谢绝了别人劝其投稿的言语,私底下却也真动了心思。
只是一提笔却是泪如泉涌。自己二十年的济世救民的理想,被现实的官僚打得粉碎。学儒根本救不了大明的亿兆子民。
那一腔的失落,突然就化作了对孔圣人的恨意。他恨孔圣人为何名为仁义,其徒子徒孙却如此不仁不义。
他恨孔子有教无类,让其一个小地主家的傻儿子学儒后有了梦想却又四处碰壁。
现在被关在昭狱的张秀还兀自觉得畅快呢,没有一点认罪的意思。
裕王担忧的就是严世番持续那这个做文章。
陈洪只透露了严党上了二十封奏疏都被皇帝留中了,但具体如何却仍未可知。
第三百七十九章 左右为难的裕王
很显然,张秀一旦被处理,那捎带的杭州新学也就要开始被整理了,特别是其大逆不道的各种刊印文本。
正统的读书人,谁会想穿越呢?甚至穿越还要杀死孔圣人。这一切自然是新学鼓噪,人心不古的结果。
对于裕王而言,对新学内容其原本是有些敬而远之的,后来觉得怪怪的。最近看多了话本故事会却发现其中自有道理。
只是毕竟与儒学不同,有心想搭救,缺不好开口。
第二个担心的就是朝廷官员的欠俸问题。现在基本京籍官员也被多次欠俸了。
以前好歹还有胡椒折俸,今年冬天已经发展到胡椒折俸好些都没有了。
别看欠俸只有一两个月,但对士气伤害极大。特别是对其中尚且清廉自守之人。反倒是贪污腐败的倒还无所谓,甚至能搏个体谅朝廷难处的忠名。
如何搞钱却是难搞。
浙江今年上缴京师的商税倒是翻了十番。但没多大作用,因为基数太低了。也就堪堪从两千两涨到了三万两。而且按照大明的规定,商税大都是地方税费扣留的,上缴京师的就更少。
要是其他省份也能学学浙江,每省也来个两三万两,总计有个三十来万两倒是能解燃眉之急。然而这种好事,想想就好了。但凡能扣除点商税,裕王并不觉得其父皇嘉靖能够乐善好施到不从这些地方榨出点什么来。
当然,最近从杭州运进宫里一大笔银子的事情也听说了。只是这事,要让其主动去请旨拿内帑接济户部,这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毕竟才跟嘉靖恢复好父子关系,要是因此翻脸,太危险了。
最后担心的就是嘉靖最近越来越脱离朝廷搞单飞的各种神操作。
先前杭州那边幼军五百人名额的军费基本是走内帑的。结果现在明白其出了五百正兵外还有五百预备兵。这些预备兵不算幼军,但也跟幼军一般训练待遇,只是身份暂时是北镇抚司东城千户所的校尉或力士。
就这还不算,移防蓟镇的戚继光部几乎全是募兵。其军费与卫所兵相当部分归户部调拨,超出部分则直接是内帑出了。
卫所兵军费正兵一年不出人物基本是不需要发军费的,出军事任务也就一年十来两银子,比起给士绅家做长工都远远不如。
戚家军的募兵光辅兵就不止这个待遇。正兵藤牌手,长枪手之类的年薪基本是四十两起步了。
除了戚家军外,南镇抚司的匠户所也增加了待遇。说是大匠能穿丝绸了。东城千户所还新设了个医学院的守备千户所。
这些工资或者增量的公司都是走的内帑。
回过味来的裕王才发现一个事情,嘉靖皇帝这完全是要打算脱离朝廷单干的节奏啊。
好在觉得嘉靖还不至于自己造自己的反。但是但凡换个身份,这些事别说做,就是写出来就该诛九族了。
但这也充分暴露出嘉靖对百官的不信任,甚至对其余武将也不信任。
这种不信任,百官不是傻子也能看得出来。因此这个腊月各种劝诫的文书如雪片般到了自己这个刚刚接触权力的裕王府里。
两大之下难为小,这一点裕王才真正的体会到了一回。关键是心里同情百官,但又不敢冒犯父皇的裕王实在找不到自己应该的位置。
除了一遍又一遍写宽慰信,裕王也想不到什么好的办法。
第三百八十章 临时跳船的罗龙文
当前,最为热闹的府邸还得是严阁老的严府。
第一次严嵩有了点百官之长的感觉。
面前一大堆原本严党的、清流的官员,都在诉说着各自的不满于担忧。
对于皇帝的想法,严嵩现在是相当明确的。那就是糊涂了十来年,终于想起要雄心壮志一把。
可笑的是还把希望寄托在高价拉出来的一票小团体身上。
很显然,皇帝是不太需要严党了。特别是最近杭州织造局转运的银子进了内帑,严党已经失去其存在的根基。
现在就靠小阁老的工部给嘉靖修万寿宫这最后一个作用吊着了。
很明显,万寿宫竣工之时,大约就是严党彻底被扫进垃圾堆的时刻了。
严嵩本人是一万个也不想跟嘉靖斗法的。因为当年前首辅夏言能被斩首,就表明惹恼了嘉靖,后果之严重。
但是现在不知道怎的,似乎已经被拱火拱到必须要与嘉靖开战了。不开战,估计树倒猢狲散的严党乃至新投过来扞卫名教的清流,都能在事后把严家扬了。真挫骨扬灰那种。
但一想到挑头拱火的是自己那倒霉儿子严世番,严嵩就有点气得心疼。
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严党失势也就在这半年一年之间了。因此,严嵩也被逼着必须要做点什么了。
“那个侮辱名教的败类,必须死”严世番当着严嵩的面做了最新的决断。
这也是严党能够给儒学士子能够留下的最后一点护身的功绩了,如果嘉靖这都不同意,那就意味着嘉靖原本就没想让严嵩善终了。
严嵩敲了敲太师椅,示意同意,然后转回后院休息了。
留下小阁老严世番继续做最后的布置。
不杀张秀就不上贺表。这个最新的策论拟定出来。其实就是要拉人头的。
就是要搞得人人都与严党有关,事后自然无法清算严党。
严府里面,谁负责继续上书弹劾锦衣卫还不将人明正典型,谁负责斥责杭州新学乱人心志,谁又负责去攻略裕王……。
桩桩件件,安排得热闹非凡。
与严府里面的人群攒动不同,严府外面,罗龙文从入夜就敲门求见严阁老。
被小阁老让管家拒之门外后已经跪了大半个时辰了。
京城冬天的夜里,夹杂着大雪与大风。罗龙文就算是壮年的身子,跪久了也相当着不住。
中间还因挡了其他官员的道,被门子赶到了右侧边上。
随着几声咳嗽与喷嚏,原本还信心满满的罗龙文彻底放弃了。
这是罗龙文回京后第三次来求见了。
第一次是白天直接吃个闭门羹。
想着老师要上值也情有可原。
后面打听才知道,最近天冷,严嵩已经请病不用上值了。
又来了一次,还是被拒之门外。
今晚,打听着都要来严府商议,便过来了,哪怕跪下也没得道机会。
罗龙文心里霎时间有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感觉。虽然自己之前跟着严党不说坏事做尽,但多少也是见者有份。
如今这一跪,也算是给其临到关键时刻跳船,给出了完美的理由。
想到这里,罗龙文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遗憾。
踉跄着走回屋,完全不知道嘉靖皇帝心思的罗龙文则马上把目光聚焦在了新晋热络的裕王身上。
不管怎样,既然严阁老这条路走不通,那就一定不能让新法与裕王走到了对立面。否则那才是悔之晚矣。
很显然,一旦严党这船翻了,这帮狗一样的人肯定会粘着裕王的,到时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第三百八十一章 严党的悖论死局
罗龙文自认不是什么正派的人。
但终究是商贾匠户出身,早年间,制墨的一点一滴,到现在都不敢忘记的。
只是后来时来运转,用金钱开路,打通了小阁老严世番的门路,直接引荐成了严嵩的门生。
这次南下杭州,除了回老家看看自己家族制墨的老本行发展如何,再有就是去搭救一下当初被自己忽悠的年轻人。
正是有了这两个多月的抽身,才使得其从严党的漩涡里脱离了出来。
一方面,没了严世番、鄢懋卿这堆天天嗷嗷叫的猪队友,骑在南下半路看到因为巡盐而闹得一地鸡毛的官情就知道严党翻船也就是顷刻之间了。
像自己这般的严党二代真核心弟子,也有下级地方官员当面隐晦吐槽巡盐压迫过重,导致地方百姓流离失所,官员节衣缩食。
这里看得出来,严嵩不能仅凭清词哄好嘉靖皇帝,到头来还要下面人拿真金白银。能不招怨吗?这不意味着大家给严嵩上供白上供了吗?
如果是以前,倒也无所谓,大不了加价倒卖私盐就是了。百姓想活命还能不吃盐吗?还不是值得乖乖的拿钱来买。
但是今年遇到两件事情却使得计划完全泡汤了。一件就是夏季的大旱与入冬的大雪。好多佃农直接沦为流民,流民吃盐吗或者吃盐还需要给钱吗?
另一个就是杭州织造局外贸的崛起,使得相当多有点家产却又没啥关系的小地主小士绅全跑那边去了。没有这些人出头,直接给乡里卖食盐。直接卖就是效率低,老农民也不敢来买。自己招募人手分散去卖,那几个外地人到了乡下,特别是大一点有宗族的乡里,谁给谁钱还不清楚呢。
与此相对应,赚钱少了,花钱的事物却越来越多,越来越贵。
如杭州新产的高级印花丝绸、水晶琉璃器具、话本故事会等等。
漕运节点的淮安都是如此,沿途其他地方都好不到哪儿去了。
很显然,严党不能照顾好下面利益,自然就不能号令群臣,严党自然也就在嘉靖皇帝那里失去了利用价值。
当然,如果严党还想保住基本盘就必须给下面这帮人找到新的来钱路子,但这样大明财政只会进一步恶化。皇帝是想自己捞钱,不是想让你严嵩捞钱。这么干,不就是拿皇帝当抢使,遇到个愚钝之君都还罢了。当朝皇帝,那肯定是门清的。这样干,照样没个下场。
所以现在严世番也是意识到这个问题,总不能严府掏钱给嘉靖买百官一个满意吧?
一边是嘉靖的血盆大口,一边是百官的嗷嗷待哺。严嵩早就不能兼顾了,年中东南战事结束就在琢磨怎么安全退场了。
但年轻干练的严世番则不同,其还不想急流勇退,从清流这里看到了曙光。既然高翰文可以从严党自立门户。我严党首领为什么不能反其道而行之扩充新成员呢。
于是乎想着惠而不费,严世番看着徐阶迟迟不表态就以医儒学卫道士自居起来。果然,靠着维护儒学正宗又收拢了不少原本的清流成员。
这就使得原本快要基层崩盘的严党又回光返照起来。
但这个东西,严党与清流合流,要想不引起嘉靖忌惮几乎是不可能的。这个时候,新独立的杭州新学还相当弱小根本不成气候。
理想的话,这个时候,应该迅速壮大杭州新学才是。这有这样才给皇帝有新的选项,否则必然要给皇帝一种尾大不掉的情形。
然后,新加进来的清流就是为了抗杭州新学才聚集的。
所以,目前严党的局面基本是悖论死局了。
第三百八十二章 躲进小楼成一统的杭州新学
虽然有这些,罗龙文突然明白为什么徐阶要当缩头乌龟打死不出头了。
只要徐阶出头,那么严党就不能聚集大部分清流,自然不会被皇帝一网打尽了。那些叛变的清流,自然是罪有应得。
而事后,如果新学被严党搞垮了自然就坐享其成。如果没有,杭州新学起码还没发展到中枢里来。不管朝廷百官愿意与否,都会顺理成章地拜倒在徐阶的门下。那个时候,再来处置劫后余生的杭州新学不就从容多了。因为徐阶那边还有裕王呢。他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想清楚这些,罗龙文就得给自己折腾一个新的站位了。
那就是以杭州新学的姿态靠近裕王。无论如何要让裕王明白新学的价值不止是那基本取乐的话本而已。
想到这里,罗龙文甚至不急于写给裕王的上书了,他决定先去找杭州新学在北京的真正代表宋应昌谈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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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师侄还在忙碌王荆公变法经筵吗?昨日皇上诏命写青词祝贺万寿宫主殿落成,贤师侄可有准备?”
罗龙文相当的自来熟,一句贤师侄把宋应昌都搞愣得不知道该如何回复了。
因为正常来说,小阁老与罗龙文都是严嵩的学生,高翰文是小阁老的学生,自己是高翰文的学生。这罗龙文比高翰文还高一辈呢,怎么就贤师侄贤师侄地喊上了。
看着宋应昌的愣神,罗龙文又补充到。
“没关系的,咱们各论各的。我到杭州,你老师那儿也是称高兄的”罗龙文倒是不以为意。
“好吧,师叔公,师叔,我还没写好呢。今天还差最后一边校对才完成皇上只是要求的资料整理。哪有什么时间写青词。师叔来问,可有现成的青词,借于师侄一回,等应了这场下次再还师叔一首”
宋应昌倒是挺会顺干爬的。
第一次见面就被敲诈勒索,罗龙文还真是没想到。
“你还真是深得新学的嫡传呢。我在杭州送书给你老师,他也是毫不推辞就收下了。好,我这里正好有一篇青词,就先给你了。晚些时候,我再写一首就是了”罗龙文倒是不太介意。
其本来就是玩奇货可居的商贾起家的,现在正是下血本培养奇货的时候,一首青词而已,完全不是问题。毕竟干啥都得有个投名状吧。
当然,这一步也基本打消了宋应昌的疑虑。因为青词虽然不算难,但要想一晚上写好,特别是以罗龙文这种学识水平的,基本是不可能的。
罗龙文放弃自己那篇精心准备的青词而临时赶稿,基本意味着放弃了再皇帝勉强挣表现的机会。这样的人,不可能是包藏祸心的。
“如此便拜谢亲师叔了。”宋应昌一边做礼道谢,一边又问道。
“师叔从南边来,老师他们可好?”
“你老师好得很啊,一点都没受到最近弹劾的影响。那杭州现在仿佛都不是大明似的,虽然有些许学子示威,但整体风平浪静的。我看你这里也是差不多,你们新学都习惯画地为城,不管外面的风雨吗?”
罗龙文一边回答一边看宋应昌新租的宅子。四面整整齐齐的,宋应昌书房全是宋王荆公的各种资料,一点为自己辩解佚名杀孔子事件的气氛都没有。
第三百八十三章 大宋扑买的道理
“你们准备得如何了?”罗龙文解决了信任问题,也就单刀直入起来。
“诺,后面一书架都是,一会儿还有几个翰林同僚还得送来几份,我现在还在做汇总的综述。师叔要不要看看帮忙斧正斧正”宋应昌赶紧问了起来。
罗龙文的文学水平大家是知道的,也就那样子。需要的是罗龙文十来年前在江南制墨的工匠经商经验。
统计数据的解释,不能脱离现实才是。翰林院自己的几个小伙伴,以及分派过来的书吏,基本都没有多少社会打拼经验的。要是解释的视角太作死,可就是自作死不可活了。
这个时候,宋应昌还不知道什么低收入人群租出房屋,拿闲置汽车跑滴滴就能改善生活这些。但是读书人几十年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闹笑话也是可能的。
“哦,那我这个便宜师叔就拜读拜读了”
罗龙文双手接过稿纸,郑重都看了起来。
约莫两刻钟后,罗龙文合上稿纸。闭上眼,酝酿了一下。
“第一个问题,不要过于强调罗学,大家都知道这是你老师要托古改制,但中原的古找不到文献证据,只好托泰西这个古。因为没人有精力去验证”
“然而,现在杭州泰西的红毛鬼那么多,有心人想要验证也不是没办法的。”
“事实上,聪明的都知道,这只是你老师找的一个招牌而已。不会有人当真的。当真的都是你老师的对头,他们自然会想尽办法去验证”
“你该是将儒学特别是原儒孔孟的内容与泰西的内容更多地融合起来写。这样让大多数都显得是孔孟与泰西圣人的共同提示。这样将来,那帮人验证起来一来麻烦,二来,我们也好左右找来证据。”
“你现在写的政论不是学论,不可把源头写得太清楚,要给自己留有回旋余地的。师侄,你后面是要入阁拜宰辅的,同样要给自己留更多空间才是”“哦,师叔说的呢,这就该。之前只顾着按照老师的演绎归纳逻辑一步步来写清楚,忘了为学与为政的差异。还有吗?”
“当然还有。第二就是关于扑买的认识不到位。北宋各地扑买,简单了说就是区域垄断经营各行各业。小的扑买一条坊市,大的扑买一州一路等等。”
“扑买本身虽然伴随着各自腐败,行会也加大了垄断。但扑买包销极大地降低了商人的风险。因为扑买的资格成本是知道的,本区域的销售也是可预期的。基本赚多赚少大家都是心里有数的。”
“正是如此,商人们才络绎不绝地参与扑买。又由于大家的利润其实是差不多的,超额利润都被行会通过扑买竞价收走了。所以商税才变得可行。如果有赚有赔,差异极大,收商税,很困难的。当然朝廷还能通过贩卖扑买的资格从行会那里抽几成利,这一部分金额大,又集中,自然方便派员监督征收。”
“扑买虽然看着不是很好的经营制度,但确是很好的税收制度。正是能贡献税收,宋朝才大兴商业。这是我个人的经验之谈,如果朝廷开放扑买我是愿意去竞争的”罗龙文一副斩钉截铁的样子。
第三百八十四章 宋应昌的谋划
“这样吗?”
宋应昌有些不可思议起来,之前只想着扑买垄断会抬高物价,影响交易,增加走私与世家大族的利益。
没想到,在税务方面居然还有另一番解释。
“好的,有意思,居然还有这样一说”宋应昌只觉得宋税收难易角度分析似乎更能说动嘉靖皇帝。
“哈哈,其实你老师已经在这么用了。今年杭州织造局开禁,织造局的获利该是不下三四百万。这才是你们从容如今的根基所在”
罗龙文笑着说道。
“税收的便利性,嗯。我马上加进去。不过税收倒是便利了,但好不好呢?”宋应昌继续问道。
“好不好是相对的,至少比起大明那少得可怜的商税,还能说不好吗?”罗龙文一副“你明白的”的表情。
“哦,那还有其他吗?”宋应昌思考了一下,继续追问到。
人的思路不能停,就这样一直追问,往往就能问出意想不到的答案。
“好,那我就说最后一点。那就是你们就算证明了现在需要改革,你们能改革。但皇上为什么要改革?”罗龙文也反过来追问道。
“充实国库,中兴大明,还不够的话,就只有皇权了吧,是吧,师叔”宋应昌谨慎地问道。
“这,我们点到为止,剩下的就该你们去思考了。我也是刚刚话赶话想到的。”罗龙文赶紧点到为止打算抽身。
“我来还想借阅一些你们杭州新学的材料,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侧边书架都是翰林院抄录备份了的,可以借阅。不过师叔真的不给个提示就走吗?”宋应昌还是想逮着再薅一薅罗龙文的羊毛。
“真不知道了,不过想来可以从西汉的大事中出发,毕竟儒学登堂入室就在这个时候”罗龙文说完,赶紧去侧边,紧着名字感兴趣的,挑了七八册新学的资料,逃似的跑路了。
宋应昌这么,一经提示,确实有了点想法。
西汉儒学上位基本是两个阶段,第一阶段就是董仲舒的罢黜百家,尊崇儒术。第二阶段就是就是桑弘羊的盐铁之论与贤良文学之争了。到后面才是贤良文学上台,独尊儒术成为事实。
很显然,这个是想当敏感的内容了。说到底,到如今所有的儒学基本都是贤良文学儒生的传人。这要直接公开掀盖子是不可能的。
于是乎,本着梭哈的精神,宋应昌又让门子联络了没有家族牵绊的许国与王家安。
本来是也想联系王锡爵与高允升的,但他们都是大家族的子弟,这种梭哈的事情,着实有些为难。
何况,先前经筵时,许国与王家安两人已经注意到士人在变革与不变革的总权力斗争差异。喊上这两人,也算是专业对口了。
要是能把西汉的资料与大宋两相印证,不就是最有力的证据吗?
于是乎,当天晚上,趁着还有两天到年关,许国与王家安摸黑悄悄来到宋应昌的住处。
宋应昌拟定了一个路径依赖的思路,三个男人一起,挑灯夜战,搞大事情。
第三百八十五章 郑千户的两全其美
除夕这一天整个京城都热闹了起来。
一方面是传统置办年货的,总有缺这缺那,赶紧买回来。
另一方面,则是杭州那边的新东西终于过来正式开卖了。
首先,就是一大片一大片的透明琉璃,早几日就有传言会开卖。没想到今日真的开卖了。据说是南镇抚司的买卖。
由于这些年来,南镇抚司人畜无害的,因为还是有人壮着胆子去问价的。
南镇抚司所在的灯市口,一跃成为全京城最热闹的场所。
谁也不想落下颜面,毕竟连透明琉璃都抢购不到,还算什么京城头面人物。
已经在京城当南镇抚司千户的郑推官,现在的郑千户被锦衣卫衙门临时叫来负责此事。也是按部就班。大片的琉璃直接拍卖,小片的按做工样貌,分成五等分别定价售卖。
当然于此同时,玳瑁、放大镜等也纷纷上架。
这一举下来,京城其他的琉璃店家就惨了。
郑千户围着一个煤炭火炉,一边烤火,一边看院中往来的客人。
来京城这么久,锦衣卫里终于有点烟火气了。
“快,让人再去拿二十个火盆到院子里来,来者是客,不能让大家冻着,现在煤炭也不值钱,不要吝啬”
郑千户,看着摩肩接踵的人涌进来。里屋拍卖的倒还好,门关严实,没有风雨。这外面的走廊里的可就实在冷人了。
好多小妇人逛不了多久就要走,甚至里间都来不及走进去。意识到问题的郑千户赶紧吩咐了。这琉璃,虽然只有锦衣卫才能销售,但到底是南镇抚司还是北镇抚司,可没个定数。
如果不在第一次搞好口碑,一锤定音,以南镇抚司这下力汉的角色,肯定是抢不赢的。
午时过后,全程的小妇人小姑娘都知道,灯市口,南镇抚司这里不仅卖琉璃,还免费生火,好不暖和。
逮着旧年最后一次机会,又挤来了好些败家娘们。
与之相对应的,确实南镇抚司大院外面,靠着墙根,却仅仅地贴了一群叫花子,靠着墙壁取暖。
因为院子里新来的二十个炭火盆,有六个都是靠墙的,免得在路中间伤了客人。
这些叫花子则依偎在外面,享受一点嘉靖盛世的余温。
“千户大人,小的去把这群狗东西撵走,免得脏了贵人们的眼睛”郑千户身边,最近表现积极的庞三百户赶紧表示要表现表现身先士卒。
郑千户没有回话。
如果是以前他也就下令撵走了。因为叫花子就不算人,根本不需要睁眼看待。
但是最近,其南镇抚司扩充人手,也借机招了些沦为乞丐的皇室宗亲,当然是没进玉蝶的那些人。同时,之前好友高翰文也还算是关注民生。
最近接触的李时珍也是医者仁心。
再环顾手下南镇抚司下面的校尉兵丁,之前闹欠饷时不也过得如此吗?
天上的雪下得更大了。这个冬天主动难挨。
“算了,反正这火都生了,也算是不浪费。你去找几块布来,就是之前杭州寄过来的琉璃宣传布。多拿几块。让这些叫花子就在墙根不动,你在他们前面立块布当招牌。既能在街面宣传我们的琉璃,又免得腌臜了贵人的眼睛”
好半天,郑千户才想出这么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来。
第三百八十六章 黄氏书肆的泰西故事
置办琉璃那是妇人与管家操持的事情,身份人谁到那儿去趋之若鹜呢。
有身份的在今天去哪儿呢?
当然是东城区成贤街,国子监旁边的黄氏书肆了。
黄氏书肆,是京城国子监附近的老书店了,少说四五十年是有的。
随着这些年国子监生学问的败坏,这书店都快成名副其实的“黄”书了,大量删改,盗版的金瓶梅,***一类的话本充斥其中。
杭州新学看重这家店作为京城的合作书商,一大根源就是在国子监门口卖“黄”书几十年还没被顺天府给办了,也没被锦衣卫给查封。
其背后的大股东黄嘉惠,虽是徽商却也颇有手腕。
今天,来黄氏书肆的,一大半都是来看热闹的,主要是看杭州新学联合这个书商到底要对之前沸沸扬扬的佚名穿越杀孔子一事,到底是个如何回应。
再不回应,吃瓜群众都快忘记这个瓜了。
这个书肆现在的装修是完全参考杭州新城欢乐谷里的书肆布局的。
一个大院子,三面屋子里的书分门别类,有些书架满满当当,有些书架空空如也。
六十岁的黄嘉惠亲自坐镇,其三个儿子联合五六个管家到处引导进来参阅的顾客。
“大家不要抢,不要激动,知道最关注就是杭州对佚名的回应。我们这里就有哈。不过故事改版了,有短篇故事会,有长篇故事会。回应就在短篇故事会。书管够,大家不用急”
“不对,掌柜,你这书怎么是横排啊?”其中有学子发现了不对。
“也有竖排的,横排的有七折优惠,竖排的是原价销售”
“凭什么啊?凭什么啊,自古以来就是竖排从右至左,你们怎么擅自乱改啊”
一群人还没看到佚名问题的几个故事,就开始对排版叽叽喳喳起来。
“不喜欢横排的,可以买竖排。这个是杭州那边为了照顾不同人的阅读习惯而印刷的。”一个掌柜再次回应。
“既然只是照顾不同阅读习惯,为什么有价差呢?这不是厚此薄彼吗?”又有人兀自不忿。
“这个我们的定价都是在书上印出来的,是杭州那边决定的。同一本书,横排就是纵排的七折。原因嘛,大约是横排的印刷更方便,更省钱。那边说不想多赚因此就降价了”
一群人还是兀自批判个不停,那纵排的书籍相似宝贝一样被摸了又摸,又被愤恨不平地放下,到结账时,一天也没十本纵排书来结账。
看来一到用钱,真金白银,大家还是知道该怎么选择的。
还有一部分蒙童书籍,比如徐有知的《正字拼音》与佚名的《声韵启蒙》也卖得很好。
多数人还是询着短篇故事会里面的精彩故事来的。
比如开篇第一故事就是在遥远的泰西意大利亚半岛威尼斯城。
虔诚的景教教徒杨诺试图向其好友,一位皈依犹太教的景教的大商人,亚伯拉罕传教。
亚伯拉罕心地善良博学多才。如果仅因为不信真教,受累于异教而不免堕入地狱。实在可惜。杨诺也为此而揪心不已。
亚伯拉罕本不想改信皈依景教,但架不住好友杨诺日日劝诫,只说要去景教圣地罗马考察后再做决定。
景教好,还是犹太教好,到时才见个真章。
到了圣地罗马,亚伯拉罕决口不提前来的目的,暗中观察景教教徒、牧师、主教、大主教、教皇的生活作风。
发现全是寡廉鲜耻,贪嗔痴样样齐全,爱恶欲,无穷无尽。
教门之内,妓女娈童当道,事事金钱美色开路。
神职人员的领袖,不过是日日饮酒作乐,美色淫欲。各种经纪代理,盗卖神职。
亚伯拉罕将景教内部看得真切明白,就一个人回到威尼斯城了。
杨诺虽然劝亚伯拉罕改信,但他自己对罗马教廷的腐败堕落是心知肚明的,见亚伯拉罕从罗马回来就坠坠不安过来道歉。
结果却大出意料,亚伯拉罕居然一下子同意了改信景教。
亚伯拉罕先将自己见闻中景教教廷的腐败一一道来。然后话锋一转。
“照我看,如果真有天主,天主就该惩罚这帮人等。教廷本该是景教的支柱,现在却日日夜夜千方百计做着让景教垮台的事情。
可无论教廷如何腐败堕落,景教依然屹立不倒,反而甚至有发扬光大的趋势。这让我认为一定是有天主在给他们做靠山。
前日里,任凭你如何说我都漠不动心。现在我要说,再没有什么能阻挡我当一名景教徒了,走我们一起去教堂,就按你们圣教的仪式给我洗礼受戒”
杨诺完全没预料到有这个转折,糊里糊涂地在亚伯拉罕的催促下带领去威尼斯大教堂受戒洗礼。亚伯拉罕甚至还成为当地最有名的善信教士。
第三百八十七章 初代日不落帝国葡萄牙
书肆的二楼有专门的茶室,以供这些人读书讨论之用。
很显然,关心佚名问题的读书人,早就围在了二楼,一个个跳过了其他故事,迅速地翻找对应的书册。今天就要赶在年关的最后一刻,找到杭州高翰文的铁证,一定要将其批倒,批臭才行。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高翰文亲自写的《驳炮打孔圣人一文》
一看名字大家心里就对高翰文这人觉得不屑了,这么快就划清界限,果然也是个贪生怕死之徒。
“这,这,这”
看完高翰文的驳炮打孔圣人一文,各位书生简直跟吃了黄连一般,有苦说不出。
“他怎能如此厚颜无耻,打死圣人,这是能讨论的话题吗,他居然还真的一条条辩驳”
“就是,就是”
除了几声附和,还真把大家噎得无话可说。
因为从文中的内容来看,孔子确实可以被杀死。如果孔子都能背杀死,那儒学呢?儒学的必然性与唯一性呢?
在以往的论述中,孔子就是儒学最大的圣人,鉴于圣人递减理论,孔子之后不会有第二个孔子。如果孔子可以被半路杀死,那儒学就可能不存在。或者说儒学可能不必然全然正确。
因为万一孔子死早了,没论述完整呢?
正如一万个儒生有一万个对论语的理解。
除了有心人看到这一层外。大多数还是对穿越回去的张秀不被少正卯重视的心有戚戚焉。
哪个清流正直之士不是苦于难觅知音呢?
俗话讲,学得文武艺,卖于帝王家。
学文武艺其实是其次,最关键的是帝王家有时候不要啊。不怕货比货,就怕皇帝不识货。
当然,这种同情可不能表现出来,要不然不就成了反水了吗?
“这高翰文也就这点合理,那少正卯怎么可能重视火器,不把他当做妖法杀了都算好的了”
也不知道是哪个大聪明非要嗷一嗓子把事情挑明了。
因为,现在大明也不甚重视火器啊。这说了不是明摆着抬高匠人地位吗?
于是乎,在一阵肃杀中,刚刚嗷一嘴的那人也赶紧闭嘴了,埋头继续看书起来。
好在短篇故事会话本里面还有连个反驳佚名张秀的。
只是这不看不知道,一看,真的是要把人其吐血。
“怎么会有如此读书人,简直还不如西学呢”有一人忍不了大声呵斥到。
“也不是啊,我觉得孔圣人精通六艺,能百步穿杨不是很正常吗?虽然一箭爆头夸张了,但也不是不可能啊”
“我看还是圣人的感召力这篇更好,只需一席话语,就能让那张秀功败垂成,让少正卯一干人等迷途知返。圣人真的是有教无类的典范啊”
很快,站定三方的人开始互相攻讦起来。
没人主持秩序,很快就上升到武斗环节。
结局当然是不言而喻,那个孔子射击百步穿杨派大获全胜,其余的都被狗似的撵了出去。
斯文,斯文今天就从恢复六艺的射技开始。
一群读书人在二楼打斗,倒是把一楼纯买书的下了一跳。
好在黄老爷子人面广,几下安排就稳定了局面,又派人上去搀扶走其余两派。
楼下还有今天的镇店之宝环节还没展示呢,怎么能轻易让几个没毛的读书人搞破坏。
所谓镇店之宝,其实就是高翰文之前画的那十三幅世界帝国疆域图。
中原也才四个王朝上榜。
大明有幸为其中之一,不过其中自然有大明已经抛弃的安南,哈密,河套,建州卫等地。
与东方对应,西方号称日不落帝国的葡萄牙则更是吸引了众多的眼睛。
“本土这么小,怎么敢占领这么大片海外领地的”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第三百七十三章 朱七回话的艺术
“朱七,这个日不落帝国葡萄牙到底是怎么回事?”
“黄锦,去把濠镜澳的资料给朕拿过来”
外面知道了世界帝国疆域图,而深宫之中,昨晚嘉靖帝就看完了这十三幅图。
能够以弹丸之地正负诺大的疆域,特别是还有这个日不落的名头,让本来已经打算推举二线的嘉靖不得不重视起来。
“回皇上,臣在杭州也见过这个所谓的葡萄牙人,其叫葡萄牙,也叫西班牙,好像是两个王室一个朝廷。一朝双王。其实是以西班牙那边王室为主。现在其在外占领领地主要是以商船占领为主”
“就成立东印度公司什么的,东印度,说的好像还就是我们大明。只是当年走错路了,向西去到一片新大陆,在那里奴役百姓,种植粮食,挖掘金银。”
“凡商船所占之地,一旦稳定占领就授予公司负责人总督之权。总辖一切军民要务。等五年,葡萄牙朝廷派武将来接管军务,东印度公司负责人则专管民务。再等五年,朝廷派按察御史官员来接管司法与监督”
“你居然了解得这么清楚”嘉靖看朱七一人侃侃而谈,不仅有些疑惑。
“回皇上,少数是臣接触的红夷炮手那里听说的,细节其实是微臣启程时,专程去向高大人询问的”朱七赶紧把知道的过程反映了出来。
“哦,那他们不怕这些什么公司商船占山为王,尾大不掉?”嘉靖对这种君主放手让手下打天下的做法,确实是想当难以理解。
“这一点,还是高大人提醒,我也去向红夷炮手问过。那就是控制军工。葡萄牙据说收收边了泰西最精锐的威尼斯造炮工匠与造船工匠。”
“他们以火枪火炮见长与帆船见长,这些都需要朝廷源源不断的供应。只要朝廷卡主了火器火药以及造船的工匠、原料产地。并且善待工匠,能够每年有所革新,那么海外的各总督藩属之地就不得到依赖葡萄牙朝廷,每年按时向朝廷进贡钱粮,否则就无法维持在海外领地的统治”
“他们的火器能有多厉害?”嘉靖有些不以为意。火器内廷兵仗局、御马监都有,并不是什么稀奇玩意。
“听高大人讲,他们的火器当年还是宋朝事情蒙古人劫掠宋朝后西征泰西传过去的。当年最初也不过百步,不能破甲,不能造炮。现在,我朝从正德年间与葡萄牙人在濠镜澳几次战斗火炮失利后开始引进红夷大炮。射程精度都远胜朝廷原本铸炮。”
朱七一边说一边偷瞄嘉靖脸色,发现不对感觉转折:“但是,今年我们按照杭州新学,善待南镇抚司匠户,终于复制出了红夷大炮,并且还有超越。皇上有空可以来北镇抚司校场检阅,复制的红夷大炮比引进的红夷大炮射程足足多三里多。”
说道这里,果然看着嘉靖面色得意。
“不过这几门都是正德年间引进的红夷大炮了,现在他们发展得如何还不可而知。不过这个葡萄牙在海外所占土地确已超大明所辖只面积,只是人口还有所不足,但已经灭国百余起了。历时十一代皇帝,才成就现在的日不落帝国。确实值得警惕。”
朱七在最后又来了个大转折,然后一副朝廷需要锦衣卫新军,新军也期待为朝廷赴汤蹈火的样子。
第三百七十四章 嘉靖的幡然悔悟
嘉靖放走了朱七,招呼这黄锦,一个人又来细细地看这十三章地图。
很显然,地图是给大明长脸了的,如若只算两京一十三省,面积还会小很多。
“黄锦啊,你说,这些红毛鬼怎么越打仗越有钱呢?我大明就打个倭寇都还能把朝廷打空了”嘉靖有些无奈地问道。
“主子,那是主子仁慈啊。哪像红毛鬼只管烧杀掳掠,不去抢,他们吃什么呀。主子如天之仁,我大明平定倭寇还得在沿海建设啊。别看他们现在抢得欢,但劫掠终有尽时,到时他们还是得自己把自己作死的”黄锦知道嘉靖现在有些着急了,干脆说话带着点诅咒葡萄牙的味道。
“你呀,也不说实话。你听到刚刚朱七说的吗?葡萄牙是历经代皇帝才成就日不落帝国。我且问你,我大明到现在是地多少代皇帝了?”嘉靖有些郑重的口气问道。
“回主子,我大明从太祖皇帝到如今,实授大约也是十一代了。”黄锦小心地回应到。
“哈哈,都是十一代,你说巧不巧呢?你又回答,是我大明这十一代的中央之国厉害,还是葡萄牙那日不落帝国厉害?”嘉靖还是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
“回主子,谁厉害与否,奴婢长居内宫之中,自然无法知晓。不过想来其两王并立,早晚祸起萧墙。另外,其日不落多有夸张之语。如果太阳总能照耀着葡萄牙,那不是太阳全年无休息了吗?太阳总是该有休息的”
黄锦终于找到一个讨巧的角度把谈话糊弄过去了。
“哈哈,太阳也要休息。我这个君父也想休息,可惜这帮人就是不想让朕休息啊。杭州那边还送来三个什么地球仪,你给裕王拿一个,你也留一个吧”
嘉靖把这个听话的奴才打发走才又开始对着这些地图思考起来。
一会儿拿着唐朝的版图,看着下面介绍王玄策一人灭一国的英雄事迹,感叹自己手下怎么出不了这等英才。完全忘了之前卢膛要不是被自己抛弃完全也有机会做到一营灭倭国的。
一会儿又拿着汉朝的版图感叹,张骞凿通西域,为汉朝灭匈奴奠定基础。而大明,之前连去安南宣旨的文臣都找不到。更别说什么远渡泰西了。不久前倒是有胡宗宪远赴泰西,不过这被嘉靖当做胡宗宪个人的归隐之举,对其能返回大明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正如,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嘉靖这么一通对比,发现自己手里真的是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文臣武将了。如果自己再不振作一下,恐怕朝局更为不堪。以后的大明,怕是连戚继光,张居正这种中人之姿的臣子都拿不出来了。
对比完一圈别人,唯一忽略的就是对比自己。
嘉靖一一卷起这十三幅图。这一刻他仿佛才意识到做皇帝到底还缺什么一样。
说实话,作为从小在大明这个养猪政策下长大的藩王,说什么理想都是危险而不切实际的。因此混吃等死一直是其从小的人生信条。
只是十六岁那年出了意外才不得不出来当这个皇帝。
前面十来年也尝试着做个好皇帝。不过做好皇帝好辛苦,而且说好也好不到哪儿去。感觉一天天的都一个样。
既然好坏对自己而言都差不多,等张璁一死,后面也就逐渐放纵了起来,特别是母后过世后,开始接触修仙,直到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人都土埋脖子了,却突然意识到当皇帝要有理想,这该是多么悲哀的事情。
第三百七十五章 问题都是别人的,自己只能悔悟一点点
悔悟了有那么一刻钟,嘉靖就意识到根源压根不在自己。
根源在于儒学三代之治的大同社会太过缥缈,以至于正常君王都会选择放弃。
不仅放弃三代之治的大同社会,连恢复周礼都没有正常帝王及朝臣尝试过。唯一算是尝试的王莽,本身就是个乱臣贼子,而且还迅速失败了。
嘉靖这一刻,一点也没觉得这些宏伟目标是激励的工具,反而觉得正是这些谁都无法实现的东西,让自己彻底失去了奋斗的动力。
在儒学的尺度来讲,强如唐太宗依然是一堆黑料。只是实在没法,需得选一个代表,才被立了起来。几百年来,何曾有过第二个唐太宗。因为代表,有一个就行了。
要改革,其实是当年张璁当首辅时就商定好的东西。
只是改了四十年后,又被满朝文武改回去了而已。
过往张璁在大礼议中对嘉靖,及嘉靖父母的身份据理力争的身影还历历在目。
要不是张璁带头跳反,还真不定嘉靖要给谁哭坟,认谁做爹呢。
以前还不觉得,到现在发现,既然儒学的目标如此虚无缥缈张璁还是奋力改革,意志坚定,着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自己当年虽然年幼,却也是难得的慧眼识珠。
当然,还有桂萼。
与张璁还有个儿子张逊肤一度在南直隶那边混吃等死不同。桂萼好像从嘉靖十年回乡江西后就没有子孙入士了。
嘉靖这用后即丢的性子,难得是反应过来,缅怀了故人。
越缅怀张璁、桂萼等人,越发现当前的杭州新学让人捉摸不透。
高翰文在大半年的时间内,抛出了太多东西了。
以至于,政敌士人想要集中火力反击,都不知道选哪一条。
同理,外臣眼花缭乱的同时,嘉靖也是雾里看花。
要不是织造局的银两以及台弯那边钟太监已经规划出福寿膏与阿芙蓉两种产品,区别在于前者用油纸包装,后者则有精美的装饰还用各种果汁鲜花提了风味。
想来高翰文说的年入两百万两应该不成问题的。
这样里外里一加就该有一年四百万两了。这还不算之前从石见银矿搬回来的。只可惜百官反对擅开边衅,否则一定派人过去将银矿占了来。
这本来是将信将疑的,没想到银矿居然是真的。只是不知道那滞留在倭国的卢膛是真死了还是命大。
能给朝廷特别是给内廷如此增收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乱臣贼子。
但高翰文对大明朝廷那股若即若离的感觉,还是让嘉靖并不放心。
改革一定会带来问题。可要是在最关键,问题最严重的时候,高翰文抽身离场来个万事不沾身,怎么办?到时就该是皇帝一人面对改革的风浪了。
到这里,其实嘉靖是想当纳闷的,既然高翰文并没有全心全意扶持大明,他还折腾这么多改革的东西干什么。既然要改革,又干大事而惜身,不敢全身心投入。
想着想着嘉靖竟然笑了出来,连带着咳了好几声。
黄锦抢上前搀扶,提醒着老皇帝该就寝了。
第三百七十五章 嘉靖这个年没法过了
“百官的青词贺表都上了没有?”
除夕当天,嘉靖醒来已经日上三竿了,醒来第一句话还是这个。
一旁伺候的黄锦一边拧帕子一边顿了一下。
“兴许是还要再等一会儿,司礼监到现在还未曾送来。倒是裕王的青词已经送来了,主子我这就给你呈上来”
黄锦话音刚落,只见陈洪从外面走了进来。“主子圣安,昨晚,紫禁城钟粹宫偏殿无人居住,年久失修,出现了坍塌。奴婢这来领主子责罚”
陈洪这一句话,让嘉靖都有点愣了一下。
常年居住在西苑的嘉靖,几乎都忘记了紫禁城后宫这回事。事实上,从大伙烧死方皇后后,嘉靖基本就没搭理过后宫诸事了。
何况太后死的早,皇后也没了。后宫无人主事,有偏殿倒塌也是正常,好在主殿还在就行。
不过房子年久失修都能倒塌,何况朝廷呢。
昨晚还在纠结改革的嘉靖仿佛得到了上天的示警,一下子就不纠结了。目光也变得凌厉起来。
因为按照三百年魔咒,嘉靖或者说大明已经等不起了。如果这三百年是从太祖称吴王或者起事时算,那更加就时日无多了。
“知道了”
嘉靖应付了一句,发现陈洪竟然没有走。
“怎么,还有什么事?还要朕来问你吗?”嘉靖瞬间就发了脾气。
“主子饶命。是奴婢不敢有辱圣听。今一大早,严世番带领群臣在宫门外跪谏示威,威胁不处死张秀,搁置高翰文,尽罢杭州新学,他们就不起来。都快两个时辰了,主子”
说着,后半句,陈洪还带了哭腔。
“那张秀呢?”
预计的暴怒没有出现,嘉靖反倒恍然大悟地想起张秀。
“之前主子勾了死罪,正要今日午时斩首”陈洪一五一十提醒,生怕嘉靖忘了或反悔什么的。
“放了吧。孔圣人再世也不会认同鬼神穿越之说的”
“这”话说嘉靖这急转弯也太快了。之前还要杀了张秀平息众怒的意思,现在直接原地掉头了。
“怎么,你要是不愿意去,自然有人去。后面你该知道怎么办的”
嘉靖补了这一句话,把陈洪吓一激灵,赶紧叩头去昭狱放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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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完气的嘉靖,赶走陈洪后,赶紧又换了个好心情,虽然中枢百官大都不上青词贺表,但地方进贡的祥瑞贺表还没完全开箱。
四川的双面秀蜀锦,价值连城
云南的山珍见手青,说是吃完能与神灵沟通。
广东的
广东的,
“是谁,他是从哪儿买到的”
很显然,这一下嘉靖也完全没了好心情。
因为当嘉靖打开广东送来的礼物时,看到了最不该看到的东西。
因为礼物匣子里装的,正是钟太监到台弯后,收购的罂粟原料制作的阿芙蓉样品,还是桂花味的。之前汇报拢共就一百盒,送到宫里十盒,已经让昭狱那帮犯人试验了。卖出泰西八十盒,钟太监留了十盒做来年的样品参考。
“朱七这次回京还带了几艘帆船到天津,你快去,让朱七派人走海路直下台弯,问问钟纯,如果得不到答,提头来见”
这玩意的危害,嘉靖是在昭狱里拿犯人做个实验的。到如今,参与实验的人员有八成都已各种原因暴毙,剩下两成有幸放出去,也没个人样了。
这东西,还极易成瘾,一旦沾上,很难戒掉。
嘉靖不可想还没改革救大明,自己就先给自己搞倒了。
好在这阿芙蓉经过加工后,果真如汇报所言,已经难以分辨出其余罂粟的联系了,何况还用桂花改了味道。
只要其他地方不知道是什么,无法种植。那这种稀缺的东西也难以影响到什么。就跟以前几百年的鸦片一直进贡宫里一般。
想到这里,嘉靖心里好受些,但还是用眼神瞪了不知所措的黄锦。
黄锦被嘉靖那吃人的眼神吓了一跳,得了令,赶紧去锦衣卫给朱七传令。
第三百七十六章 嘉靖笑看魔鬼故事
嘉靖看到这么个献礼,多少有些措手不及。本来打算去坑泰西钱的,没想到,生意还没起步,怎么就兜兜转转到广东巡抚再到宫里了。
这个流转路径一定要清楚才行,如果钟太监有什么差错,那就不仅是再台弯给正德堂兄看祠堂了,而是该到地下去谢罪了。
虽然被打扰了氛围,但这么难搞的东西都让广东巡抚搞来了,至少证明这人还是个用心的。否则绝不至于此。
到中午了,嘉靖终于把各地的献礼都看了一遍,各种稀奇古怪的,心情也慢慢变好起来。
“黄锦”
嘉靖叫了一声没人应,才发现黄锦被支去传旨了,还没回来。
“陈洪”
“陈洪”
嘉靖有些乏了一边挥手让小太监送来膳食,一边喊陈洪进来问宫门外的情况。
“还没走吗?”嘉靖有些冷眼地盯着急忙赶回来跪地上汇报的陈洪身上。
“回主子,就是严世番组织的还在宫门外长跪不起呢。全是些大逆不道的东西。奴婢这就去让他们知道司礼监的厉害,保证让主子饭后就能舒舒服服地摆驾万寿宫。”
陈洪赶紧跪着挺直胸脯,一副我办事你放心的样子。
“不急,蓝神仙说戌时才开祭坛,既然他们喜欢跪就让他们多跪一会儿吧。酉时摆驾,你知道怎么处置的”
嘉靖挥手把陈洪打发走,又吃了几口泰西传过来的鱼子。
前几次口感还觉得新鲜,吃到今天,也只觉得平常了。又把自己那叫虬龙的橘猫报了过来。干脆一口口亲自给小猫咪喂了起来。
就连同住西苑的皇孙朱翊钧都没这待遇。
玩弄了一会儿猫,嘉靖的心情就更好了。把猫还给管事太监,又翻起短篇故事会来。
当然,嘉靖也好奇,高翰文到底是怎么回应的。主动替臣子当风雨,这也是破天荒的事情了。自然要看看臣子本人的态度。
翻开高寒文那篇《驳炮打孔圣人一文》,嘉靖差点笑出声。
正如嘉靖早年将孔子从至圣文宣王降格为至圣先师。这篇的基调倒也不差。
字字句句都是维护孔子,但透出的意思是孔子也经不起火炮,也难以应对火炮。
相比下来,另外两篇孔子一席话语就能招降纳叛,或者孔子一箭定张秀的,就更显得荒谬了。
现在看来,除了夸张想象外,孔子还真没有现实的方法。
嘉靖一边继续翻阅《短篇故事会》一边听宫门外面的动静。
果然,在看到阿莉白与鲁斯蒂科的故事时,饶是一向能面不改色的嘉靖也忍不住把书一扔到地。
仿佛扔了书就能与看过的内容划清界限似的。
虔诚的景教女居士阿莉白穿越沙漠寻找修行的引路人。
路遇的前两个牧师见到美若天仙的阿莉白都说自己这儿附近有魔鬼,怕无法战胜,让其继续向沙漠深处追寻。
直到遇到牧师鲁斯蒂科。
年轻的牧师鲁斯蒂科,倒是不怕魔鬼,当晚就把阿莉白收留了下来。
“鲁斯蒂科,我怎么没有呢”
“这就是我刚才说起的魔鬼呀,你看,它把我害得好苦,我简直没有办法对付它”
“那么我比你幸运得多了,因为我没有这促狭的魔鬼来缠绕我呀。”
“你说得不错,可是你虽然没有魔鬼,却另有一样我所没有的东西”
“我深信天主派遣你到这里来,就为的是拯救我的灵魂,好让它得到安宁;因为这个魔鬼把我折磨得好苦哪!要是你看我可怜的话,让我把这魔鬼送回地狱里去吧,那你就给了我最大的安慰,同时你也替天主做了一件功德,会叫他老人家大为高兴,而且你这样做,你长途跋涉来到这里的修行愿望也就实现了。”
当天晚上吃过晚饭,鲁斯蒂科就迫不及待地将魔鬼放进了地狱。
嘉靖扔完书,回味一阵后,又把书捡了起来,毕竟还有后续的内容没有批判完呢。
就在这时,宫外的嘈杂声传了进来。
第三百七十七章 啼血奏疏多是实情
大约在精舍里踱步了两刻钟,外面的声音明显消下去快听不见了。
嘉靖先披了大氅,一手拽着《短篇故事会》就在一队小太监的陪同下出门了。
“主子,外面陈公公还在清扫,还请稍等片刻”石公公看着机会,远远地跑到外面看着还没清场完毕,赶紧转过身来向嘉靖请旨。
“算了,开门吧,朕倒要看看,这些人到底有什么本事”。
随着宫门打开,一股子腥臊味夹杂着风雪吹了嘉靖及身后太监一脸。
地上哀嚎的还有十来个,躺着不动的都有三四个了。
“皇上,皇上”
眼见嘉靖本人出场了,太监与大汉将军们立刻暂停了用强。
其中一个官员,见得机会,完全不顾已经被打得出血的屁股,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嘉靖的面前。
双手托着带血的奏疏。
两边的太监正要上前架起这个官员,却被嘉靖挥挥手支开了。
“严世番呢?不是他带头闹事吗?怎么现在就剩这么几个五六品的官员还有士子了。陈洪,不是让你轰走就行了吗?怎么还如此大打出手?”
很显然,嘉靖并没有急着看奏疏,而是先问了陈洪到底什么情况,顺便先甩个锅。
“回主子,严世番一刻钟前因咳疾复发已经撤退了,现在剩下几个都是死硬派。平日里也不见与严家走得多亲密,现如今,主子都走了,他们这些当狗的却还如此卖命,以至于污了主子的天眼”
陈洪现在可不敢怪嘉靖甩锅,只恨自己还是下手轻了,要是无论生死,在嘉靖出门前将人或轰走或打死抬走,哪儿还有这一出事情。
“放肆,都是朕的臣工,岂容你随意打杀。”
嘉靖这句话让还在现成坚持的四五味官员,面色一喜。有一位居然径直晕过去了。
“户部河南司主事钱宏”
嘉靖先念了面前之人的名字,又转头吩咐陈洪把在场受伤的送去医学院救治,倒霉死了的三个只能是做好抚恤了。
做好吩咐,摆出一副仁君圣主的架子,才在昏暗的晚霞下,开始看了起来。
第一条:杭州新学毁谤圣人。
第二条:杭州新学横征暴敛,仅杭州一地商税收入竟高达二十余万两。劳役百姓,连十岁的幼子在杭州都被收容进作坊做工。
第三条:杭州新学收容江北流民,聚众滋事,心怀不轨。
第四条:杭州新学霍乱国政,吸引江北流民出逃,导致河南大片土地闲置,近来地主士绅都不得不卖田度日。
第五条:高翰文本人私下结交锦衣卫朱七与司礼监吕芳、杨金水等内官,内外勾结,蒙蔽圣听。
第六条:高翰文本人不尊礼法,私自收容罪人之女,还未其出版话本,误国误民。
第七条:高翰文本人勾结泰西、倭国等多股势力,所谓织造局扩大的国际贸易,不过日拱一卒,破坏朝廷禁海之策,长此以往必将造成大明白银外流。当今财政本就捉襟见肘,高翰文此举不亚于火上浇油。
第八条:高翰文本人私藏私教学问,所着尽皆乱人心志之邪书,长此以往,我大明必将斯文扫地。在大明推广罗学,此举为以夷变夏也。
第九条:高翰文私开经济学堂,私教邪书课程。课堂不以科举为目的,不以天下为己任。以账房为己任,专心蝇营狗苟,长此以往,读书人颜面何存?将来这些人万一聚啸山林,必为一方祸害。更有甚至,一旦这些人在大明得不到官职,投奔鞑靼、倭寇必为朝廷大害。
第十条:高翰文私自引进泰西人,并在杭州建造泰西坊。更有甚者其经济学堂收录泰西学子三十名,占总人数高达三成。这些人一旦回国,特别是回到那日不落帝国葡萄牙,将来主政一方。他们对大明了如指掌,而我大明却对其一无所知,必为我大明一大害。高翰文明知泰西有日不落帝国,还帮其培养学子,助其坐大,通敌卖国,以至于此。
第十一条:高翰文私自与泰西景教苟合,计划于元宵后正式动工修建教堂,坏我华夏佛道儒三教文化。其在故事会中已经写有景教教士的腐败邪恶。结果还执意引进。实属故意搅乱天下。此外,那景教不尊人伦,不拜祖宗。高翰文引进景教,其实乃一心断我华夏传承也。
……
第三百七十八章 这个户部主事不太聪明的样子
嘉靖耐着性子看完了这带血的奏疏。
还有几滴血沾到手指了,赶紧让石公公递过帕子,擦干净了。奏疏也递给了陈洪。
“写得还挺情真意切的,这些请愿,陈洪你下次可以直接呈上来嘛”
嘉靖先一句话甩锅给陈洪,表示自己都是不知情的。
“钱宏,你是户部河南司的主事,说河南流民抛荒南下,想来也不至于空穴来风。但过往灾年只见农民卖地的,怎的今年连士绅也跟着卖地了?”
“这”,钱宏显然是愣住了,很显然自己是根据自己的所见所闻据实上陈,还没想好其中缘由关窍呢。
“想来,是那高翰文在杭州以作坊之利引诱士绅。一亩田一年所得,扣除佃农和税赋,不到一两银子,劳心费神还有天灾人祸。而那杭州作坊商铺,据说小小一个三进院子,获利皆上百两。长此以往农田荒芜,何人愿意种粮,高翰文这是动摇国本啊”
“哦,今年先是大旱,又是冬雪,如果流民不走,河南可能抚恤。另则杭州收容流民不下几十万。可有饿殍遍野?难道大人意思是灾民就该本地饿死也不能到处逃荒?”远远地,黄锦抱着些什么东西,跑到了嘉靖跟前。听着钱宏那荒谬的论调,忍不住出口呵斥到。
“这”那钱宏原本是回答不上来,但抬头一看又是个太监,嘉靖当面,给了勇气,愤愤说道
“高翰文不过是从外藩购买粮食,如那安南,这如何长久?”
“嘉靖十九年,毛尚书早已收复安南,安南何来外藩一说。”黄锦一边呵斥这个什么乱攀咬的大臣,一面陈上自己好不容易等来的杭州信息。虽然收复安南当年的操作实属是自欺欺人,但好歹也算是名义收回的,这也是正治正确呢。
“黄锦”
嘉靖一句话,黄锦就闭嘴了。接过一册清单,嘉靖看到的就是高翰文最新呈上的经济大学堂的学生名册与书单,外加年后动工的教堂选址与大小规制。
后面还附了一册不知道是谁的东西,嘉靖没有当即翻看。而是转向钱宏。
“其他不说了。朕问你,相比于中原的佛道儒,那景教如何?”
钱宏自然又把自己能想到的景教害处说了一遍,一来是内部腐朽,二来是不拜祖宗,等等。
结果越说,嘉靖反而微笑释然起来。
钱宏说道中途看了一眼嘉靖的表情,实在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皇帝是信了还是没信呢?
“那就好了。朕再问你一个,那日不落帝国葡萄牙是真是假?”
“当然是真的。正德年间我大明就在濠镜澳与葡萄牙有过水战,双方各有胜负。现如今,仅织造局与泰西的丝绸贸易所交朝廷商税就4万两,历来商税是朝廷地方二八分成。也就是总商税得有20万两,按照30税1的政策,货值约六百万两。既然泰西以葡萄牙为尊,那主要就是这个地方进货了”
“算六成也就是三百六十万两。一年单独进购我大明丝绸瓷器等就能花销三百六十万两之巨,想必葡萄牙国力不小。必然不会太弱于我大明朝廷”
钱宏说完一副得意的样子。他可不是真正的严党,而是凭良心进谏的读书人。
“哦,照你的意思,这天下国度,唯我大明与葡萄牙咯?”嘉靖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他也是第一天发现儒生这么可爱。
“是的。除非织造局是自贴腰包交的商税,否则八九不离十的”钱宏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
“唉”嘉靖叹了一口气,翻开了自己踹兜里的《短篇故事会》中帆船比赛一则故事,让黄锦递了过去。
随后吩咐陈洪,将其也移送到医学院好生治疗,顺便让李时珍看看给其开服补脑子的药材。
打发完一地的血迹、腥臊。嘉靖打了好几个喷嚏才上了御辇,领着一群太监往万寿宫赶去。
大雪时不时飘下来,太阳已经彻底下山了。让嘉靖有种回到大礼议事件时的似曾相识感。
第三百七十九章 工具人黄锦的自觉
“主子,那他们与严世番结党一事”到现在还一心想着挣表现的陈洪追上御辇问道。
嘉靖一拉御辇的帘子没理会陈洪。
到了御辇上,仗着御辇上的火把光亮,打开之前一直没来得及看的贺表。
“臣海瑞谨奏:”
开头没有什么冒死,没有什么赌咒发誓,还是挺好的。
虽然看样子不是贺表,但应该不至于太难看。
嘉靖紧接着往下看去。
御辇前面,黄锦坐在帘外只觉得好长时间,帘内寂静无声。
有些意识到不对劲的黄锦,小声地在帘子边说道:“主子,还有三里地儿就到了”
结果还是没声,黄锦又赶紧挑了点帘子。
“主子”
看着帘内气得青筋暴露,强忍怒火的嘉靖皇帝,黄锦下意识就知道闯祸了。
“谁让你掀帘子的。说,这是谁转交给你的?谁指使你的?”嘉靖眼神直直地盯着黄锦,仿佛像显微镜一般,隔着帘子都要寻找接下来任何撒谎的蛛丝马迹。
“主子”
黄锦一声主子后赶紧跪在帘子外面。好在御辇还是很稳的,跪起来跟平地也差不多。
“这贺表有什么问题吗?是我去锦衣卫衙门给朱七传旨时,当时说有两份杭州方向来的贺表就等着记录完毕后一起拿过来了。奴婢没人指使啊”
黄锦说道后面,明显都哭了起来。
看着帘外黄锦的样子。
嘉靖又仿佛是明白什么似的。
“坐好吧,朕问你,你们私下最喜欢什么?”嘉靖问完,看了看黄锦又补了一句“说实话”
“主子,要问奴婢,奴婢只想说最喜欢的自然是伺候主子”黄锦一副舔着脸的样子,笑着说道。
“那没有直接伺候朕的呢?”嘉靖还是不依不饶地追问。
“自然是想办法,晋升后来伺候主子”黄锦还是老实回复。
“哦,今年愿意来净身入内官的多吗?”嘉靖没来由地突然黄锦。
“主子,以前不多,这些年逐渐多起来了。奴婢们都想沐浴主子的恩德呢!”
黄锦说得好听,但在看过短篇故事会的嘉靖看来,不过又是多了些亚伯拉罕罢了。
看来是时候动一动了。
“听说杨金水那四个干儿子还算机灵,居然把复式记账都学了个通透。”嘉靖又牵扯到杨金水这里。
黄锦有些拿不准怎么回复,毕竟杨金水是吕芳的干儿子,而吕芳与自己也多少有些师生之谊。
黄锦硬着头皮答道:“杨金水调教的人物,想来自然是聪明的。”
“嗯,说得好,他杨金水是聪明人,杨金水的干儿子自然也是聪明人。那就让聪明人去查聪明人。去宣旨吧。杨金水的审计局也该干活儿了”
说完,气不打一处来的嘉靖把海瑞控诉织造局贪墨腐败的奏疏扔给了黄锦。
黄锦领了旨,下了御辇打开海瑞的奏疏才恍然大悟。
好歹同属吕芳一脉,没想到,自己竟然毫无警觉地给杨金水捅了一刀子。
很明显,这种事情完全可以压下来的,至少可以压到年后的,或者至少由他人传递,现在却经由自己第一时间给了嘉靖皇帝。
不是亲者痛仇者快是什么?不是内鬼是什么?说都说不清楚了。
黄锦一边小跑去司礼监宣旨,一边已经预感到终究自己与杨金水在将来的疏远。
但既然当了太监,又有什么办法呢?
第三百八十章 蓝道行的紫府仙雷
还没到万寿宫,但御辇上已经能远远看到万寿宫那一大片灯火了。
万寿宫里,蓝道行蓝神仙作为大明当之无愧的国师正在忙碌地指挥着一边让人起码拉动一个侧放的磁铁旋转。一面让人包裹衣物拿着两根铜丝。
当铜丝一靠近,立刻爆发火花。
拿铜丝的两人也疼得丢下了铜丝。绕圈拉磨的骑兵也停了下来。
如果是后世人来看倒也简单,现场其实就是一个大型简易发电机。
但此时此刻,哪怕是倒腾此事的大国师蓝道行本人也不明白这是什么。
昨天才费劲千辛万苦从金朝的皇陵里拔出来四根大的金丝楠木立柱和八根小的金丝楠木柱子。
之前为了去晦气是夸下海口要做雷法的。
只是葛洪葛仙师传下的黑雷法已经忽悠不到皇帝了。
因为黑雷法其实就是黑火药。这玩意现在大明到处都是,一使出来都知道是道具了。谁还怕黑火药那黑烟啊。基本就属于吓小孩子的水平。也就在两晋隋唐欺负皇帝贵族官僚不懂火药。
事实上,宋朝火药普及过后,这种原始的1.0版雷法在达官贵人之间就已经失效了。
好在北宋林灵素又搞出了神霄派。神霄派的五雷法说是什么紫府仙雷,就是雷法2.0版,能够发出类似于自然雷电的东西。这可比1.0版黑雷法高级多了。要不然,宋徽宗赵佶真不是傻子,哪能这么好忽悠。
只是可惜北宋末年,没二十年,靖康耻就来了,林灵素的2.0版雷法还没有发扬光大,神霄派被连根拔除了。紫府仙雷的技艺的详细记述基本失传。
蓝道行原本打算是让一大群人大冬天脱掉棉服,使劲往这些柱子上摩擦。总是能释放雷电的。
不过昨晚连夜实验后,发现场面确实太滑稽了。而且衣服上的雷电,总是星星点点的,看着也不够气派。
这种东西制作的雷击木,谁都不会有信心能够辟邪,更何况是现场给天子表演了。
没奈何,蓝道行又回去翻了一夜正一天师府那边的记录。
却只翻到一个什么磁铁绕铁丝旋转或者铁丝绕磁铁旋转。
死马当活马医,蓝道行通宵后又一个人关在房间里测试这个所谓的磁铁绕铁丝或者铁丝绕磁铁。
不过铁丝这年代可不好找,除非像北宋那样朝廷出面打造,否则要有铁丝还是不太现实的。
没有铁丝,铜丝呢?好歹铜比铁软多了。想着找不到铁丝,赶紧花大价钱去兵仗局拉来了两根十来米长的粗铜丝,再绕城螺旋状。
做完这些已经是下午了。
蓝道行融合自己上午在屋子里书桌上转磁铁的心得,把磁铁从中央绑在木质磨盘上,下面用的大小两个木齿轮连接,最外处则是一个五六米长的粗木杆,绑在一匹马的身后。整个一个大磨盘似的。
磁铁外面罩着的就是螺旋状的铜丝圈。两头各一根五米来长的细铜丝。
下午试验的时候,由于是白天可见不到什么雷光。
但第一次两个负责拿细铁丝的就直接给电翻在地了。
倒不是雷电有多大威力,蓝道行还亲自试过,着实有些疼手,但还不至于直接把人电翻。想要再大些威力却是困难,关键是要马儿跑得快,或者还得再添加些齿轮,放大马匹的力量。
见着蓝道行都不怕死,身先士卒。外加还有金钱诱惑,终于又有死士愿意来拿铜丝负责施放紫府仙雷了。
果然,到天黑了,当两根铁丝接近时,一根细长的白紫色的亮光激射出来。
原本有过心理准备的两死士还是给吓得扔了铜丝。
好在见到雷光了。
蓝道行一边吩咐牵条小黑狗来,一边出门迎接远处浩浩荡荡的皇帝御辇了。
第三百八十一章 蓝道行肺腑之心
开中门,蓝道行一行人连同左右招募的民工将嘉靖皇帝跪迎了进来。
嘉靖这次其实还带了之前钦天监用新的透明琉璃技术做的天文望远镜。之前嘉靖就在西苑用这东西看了月亮了。
修仙已经成了美好的幻想,更多是一起放万寿宫,增加点天命所归的威严。
嘉靖过来看蓝道行这个雷法表演,自然也只是当成一个杂技魔术表演来的。只要配合着走完程序,增加大明以及嘉靖本人的天命合法性就行了。
正所谓没有希望则全是惊喜。
当看到一条小黑狗被牵来做试验后。之间随着马匹奔腾,两个仆人手里的铜丝开始隐隐放出光亮,直到两根铜丝铜丝靠近小狗,两根铁丝之间,一条白紫色的电光,瞬间轰向小狗。
只呜了一声,这不到两个月大的小狗,就根根狗毛直立地被击杀在当场了。
狗虽然小了点,还是个小奶狗,但效果却是很立杆见影的。特别是后面小奶狗倒地上,身上狗毛根根直立,一动不动。这场面,对满脑子神仙鬼故事的大明人来讲,简直就是神迹。
至于为什么要选小奶狗,这事也是蓝道行的无奈,因为再大点的狗就无法保证电晕了。为了避免穿帮,蓝道行赶紧命令人将小奶狗的尸体拿走扔掉。免得一会儿当场复活就吓人了。
嘉靖在这一刻,原本已经倾向否定鬼神修仙之说的,一下子又动摇了。
强忍住保持着天子的威仪,看着蓝道行一遍又一遍念动咒语,脚踏罡步,手掐诀口念咒,烧纸焚香,伴随着马蹄奔跑,然后一点一点地对几根金丝楠木施放紫府仙雷。
那雷电电到金丝楠木那一刻,甚至还能隐隐听到声音。
陪着蓝道行走完整个流程。
众人山呼万岁,嘉靖遣散了熬夜加班的劳工,跟着蓝道行来到了三清殿主殿。
“皇上恕罪”
蓝道行借着单独跟皇帝讲道的机会,上前一步磕头认错,直接将自己的把戏和盘托出。
原本蓝道行进宫陪嘉靖玄修的目的就是拉下严党。现在严党早就摇摇欲坠,作为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道士,蓝道行自觉有义务趁着自己还是国师,把嘉靖从修仙的谎言中解救出来。
要击穿修仙,自然是要分别介绍两代五雷正法了。
第一代就是葛洪葛天师发明的黑雷法,其实就是黑火药。多有方术之士借此欺骗官僚帝王。然而黑火药一开始是炼丹中触发的。以烟雾大,声音响为主要特征,但破坏力也一般。
正是有了后世正一法师不断的研发,才使得黑雷法作为火药,可以军用。而随着北宋对火药枪,火炮的运用,才消解了黑雷法的神秘性。
直到北宋末年,黑火药早已是各部门司空见惯的东西了。
北宋神霄派大法师林灵素就是在这个时候,创立了第二代紫府仙雷,并由此继续延续了道门的辉煌。
……
“你说这么多,难道就是为了说神仙是假的,长生不可得吗?”嘉靖冷冷地问道,自己心理接受是一回事,但被人戳穿是另一回事事情。
“回皇上,并不是,臣是讲东晋南北朝隋唐五代十六国,无一人重视第一代雷法,使得火药的应用主要停留在道士施法,发展方向则是扩大声响与烟雾,前后五百年,于军事工程无一补益。”
“北宋靖康年间,林灵素革新五雷法,探索了这紫府仙雷,如果顺其自然,或许又得四五百年才能大行天下。然陛下天纵英姿,一旦我大明独掌其利,那什么日不落帝国葡萄牙,何足道哉。”
蓝道行跪在地上侃侃而谈,剖心挖腹的。
嘉靖环视大殿四周没人,才厉声问道:“你说,这东西要替代火药,到底得等多久?”
第三百八十二章 反复揉捏蓝神仙
“回皇上,贫道不敢断言,但火药能用于火枪火炮,关键是枪管、炮管的试炼,试炼紫府仙雷,一百年内该是可以的。”
“一百年。你让朕等一百年?”嘉靖顿时就厉声诘问。
对于嘉靖来说,解除三百年魔咒才是至关重要,现在就剩不到一百年了,任何超过五十年才见成果的,都不在考虑范围内。给别人做嫁衣,嘉靖还没这么好心。
“回皇上,贫道也不清楚,或许可以更快,五十年也行”蓝道行被嘉靖这突然的发飙吓着了。领导说行,不行也行。这种现场改口的路数,蓝道行还是没什么障碍的。
“哼,又五十年?”
嘉靖刚说完,突然却想到另一个捞偏门的主意。
“朕服用你的长生丹药也五年了,你觉得朕现在比之前如何?”嘉靖突然画风一转,提出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
扑通一声,蓝道行立刻就跪地磕头。
“皇上饶命,那红丸不过是沿用之前的丹方,草民接手以来还特意减少了其中朱砂铅汞的含量,红丸不可长生,实乃当年,当年不得已之举”
蓝道行仔细看了目前嘉靖的精神状态,虽然看上去身显疲态,但内里说话却中气十足。皇帝也换上了正常的冬装。哪里不知道,红丸长生这事已经暴露了。
当年自己不过是为报徐阶救助之恩,同时复严嵩破家之仇才进宫给嘉靖制作丹药的。只可惜先前各种扶乩之术,谐音严党全被嘉靖无视了,以至于蹉跎五年一事无成。
如今被识破,哪里还有不坦白的道理。一激动,贫道都不自称了,而是变成草民了。
只是刚刚不小心说道当年,怕牵连出徐阶,赶紧转换了一下,干脆自己认了下来。
“起来”
“起来,你是蓝神仙,是国师,你在这三清殿磕头如捣蒜,算什么回事”
嘉靖抬头看了供奉的三尊三米来高的三尊塑像,虽然不需要雕塑金身,但本身就是三尊通体纯粹的和田美玉打造。
要是处罚蓝神仙,不得可惜了这三尊造价高达六十万两银子的三清塑像。这事,三清同意,六十万两银子也不同意。
看着提心吊胆的蓝道行面前摄于皇帝威严站了起来。
“对嘛,站起来,这才配得上是三清的门徒嘛。”
到这里嘉靖才面露微笑地缓缓说出自己的主意。
“听着,做好接下来的事情,既往不咎,包括你背后的人”
也不管蓝道行的低着头站在那儿的琢磨,嘉靖继续说道
“院子里的那个还没立好的亭子,就建成一个法台吧,但你马拉磨这些不要展示出来,只要在亭子周围夜里显出雷电就行了。名字就叫紫云亭吧,为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降法旨敕建,保我大明江山永固。另在天台一角也建一处,祭天时也要有雷电显现。”
“如何?”
事到这份上,哪里容得蓝道行拒绝。
一面应声答应的同时,一面狐疑。按道理,皇上应该是不信长生,不信道门这些神仙鬼怪方术了,但是现在却似乎更信了。这说不通啊。
“好了,你之前展露这雷电真情,也算一功。说吧,原本你是打算以此来换什么?”
嘉靖太懂打一棍子给个甜枣了,蓝道行下意识就把之前早已背熟的东西说了出来。
第三百八十三章 老熟人嘉靖
“改革道门,龙虎山、武当山那边知道吗?”
嘉靖一听这请求也是相当的差异。
道门的东西一直以来都相当零散,哪怕佛道辩经输了这么多次也没谁倒腾出一个完整的框架来。
之前蓝道行是进献过天庭神职结构的,就是技术与行政两条线,如果考虑地域的话,就是技术、行政职能与地域三条线。
当时嘉靖没有太在意,只以为蓝道行是借着扶乩什么的进谏献策。这人一直就不是那么本分的道士。只是炼丹的口味比之前的道士有所改善,回口带甜。念经斋戒打打醮也有模有样。更重要的是可以提醒下严嵩,因此一直留在身边。
没想到,到现在其竟然是真的打算大刀阔斧一番。
“回皇上,贫道与龙虎山、武当山的道兄有过商量,之前还来请旨册封海外诸神仙。就是想着,既然我大明是天地中央之国,那我大明神仙自然应该有所照应。一来护佑大明,二来宣示正统。”
蓝道行恭谨地回复。
“可以,不过朕看里面好些内容跟以前高翰文提到过”嘉靖合上奏疏。一面看着三清,一面回想起之前的锦衣卫坐探抄录的杭州的事情。
“这也是多亏高大人帮忙梳理呢,要不然以贫道等微末学识,穷尽一生都难以理出头绪”蓝道行赶紧交代之前杭州之行与高翰文的交流。
“别说了。朕准了。大教方面,剔除祆教、印度教等,只增补景教为佛道之后又一正教,其掌教耶和华或天主位比三清如来。其余你等自行处置”
嘉靖这会儿虽然是对着蓝道行在说话,眼神却一直盯着三清塑像的。
很明显,直到口谕说完,三清都没提出反对,这给三清找同僚的事情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到这时,谁比三清权柄更大,似乎一目了然一点。
经过一番欲与三清试比高后,嘉靖满意地叫开了殿门出去了。
三清塑像前的香炉空空如也。
蓝道行望着连一点香火气油水都没捞到的三清祖师,赶紧上去一一添了宝殿建成后的第一炉香油,再逐一磕了头。
这时,三清殿还去了刚才的冷清。
没过一刻钟,东厂的番子过来传话。
今晚在场的三百多名劳役雇工,要么举家正式成为蓝道行麾下正一玄坦弟子,要么就只有去陪三清解闷这一条路了。
可惜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听懂蓝道行的话语。
当天凌晨,蓝道行只好在东厂番子引导那二十六人离去后,在三清殿招呼众人办了场法师。
只是不知道超度谁,一众毫无道门基础知识的苦力,有点丈二道士摸不着头脑。不过好在以后有吃有喝,还有个大靠山,又不禁嫁娶,也算是皆大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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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主子,可回来了。奴婢带队围了严府的两处宅邸,另外还抄了国子监书生的书箧。主子,你看看,都是些诲淫诲盗的东西,难怪这群杀才如此大逆不道”
陈洪腆着脸,抱着一大摞抄来的罪证。
嘉靖只一瞟就看了诸如《嫖经》、《如意君传》、《风月机关》、《青楼规范》、《子弟要书》、《花槛机关》、《色欲良药》、《情书纪要》、《青楼韵语》等等,不一而足。
书脊上的字并不算大,但嘉靖却一眼就都认了出来。
第三百八十四章 鄢家遭难
“都是些不堪入目的东西,你拿过来干什么。”
嘉靖一句话,陈洪一个自讨没趣,正准备告罪离开。
“刚刚蓝神仙扶乩有谶语,先把鄢懋卿抓了吧”嘉靖趁着陈洪还没来得及走出去又补了一条命令。
“搜引变态,不能有穷;玩味是编,未必无补”
嘉靖莫名其妙地念了这么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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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莺莺,停,停,停”
怡红院的雅舍里,躺在床上的鄢大公子,这会儿完全没受气父亲鄢懋卿跪宫门的影响,还在怡红院享受这片刻的欢愉。
只是不知怎的,最近总是精力不济。近来总是干脆躺床上任由莺莺拿捏,不再主动了。
这次恐怕又得惹莺莺不高兴了。
“爷,奴家今日可是特意穿了杭州传过来的泰西公主装哦,怎么还不能打起精神呢?”
莺莺一边埋怨,一边还贪心地晃动几下身子才站了起来。
“哎呀,有血!有血!”
却是莺莺身子刚跟鄢大公子拉开距离,就发现鄢大公子下面好些血迹。
“你不是早就被爷破雏了吗?怎得瞎说”鄢公子躺在床上,莺莺一分开才觉得身子轻松了好些。
“相公,不是奴家的,是公子的。奴家也不知怎么回事。”
莺莺赶紧跪倒一旁告罪。
其实鄢懋卿这小身子不对劲,前几次就发现了,最开始时有些红斑,然后就是有些水泡,近来连梅花斑都有了。
只是做这行的,恩客没说,哪敢主动提及,难道是怀疑恩客不行吗?这可是大忌讳。
与此同时,自己这几天小身子也是瘙痒难耐。刚刚多蹭那么几下倒不完全是意犹未尽,本身也是痒得厉害。
“什么?”鄢大公子如晴天霹雳一般。做起来,端详了好一会儿。
正所谓自家人知自家事,原本自己都是好好的。只是前段时间为了猎奇去了几处暗门玩了几趟野的。结果遭罪的事情就沾染上了。
私下也遍请名医,然而全都束手无策。回过头去找之前的暗门娼妇算账。却发现其人都死在了暗室。房契租约还有大半年到期,因此也没人去过问发现。还是鄢大公子去算账时发现的。
死得可惨了,脑袋生疮,四肢流脓那种。
鄢大公子逃回来后,就开始自暴自弃了,干脆尽量隔天就来怡红院享乐了。
这才半月光景,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看着鄢大公子六神无主的样子,莺莺更是害怕了,感觉劝慰到。
“相公莫要惊慌,不过是脓血罢了,奴家这就去拿绣花针来给挑开。挤了脓血,后面就该好了。”
莺莺一边请求,却看鄢大公子还没反应,值得一个人忍着瘙痒,去拿针线。同时还拿了半壶烧酒。
“相公,前几日,那医学院里一个御医过来玩乐,说烧酒清伤口可以避免再次溃脓。相公,你要是不反对我就试试了”
莺莺再次出言询问。
鄢大公子在听到医学院御医说过时,眼睛顿时来了精神。可惜自己家里与杭州新学闹翻了,不好去请来诊治。
看着鄢大公子点头,莺莺便大着胆子尝试了。
前面挑脓还好,鄢大公子反倒有些舒畅。
第三百八十五章 计划终于被想起了
陈洪带队雷厉风行地抓捕了鄢懋卿,却走脱了其宝贝儿子。
大年三十夜里还去青楼嫖娼嫖到夜不归家,这作死的样子连陈洪都有点好奇起来。
结果是当陈洪来到怡红院雅舍外面却听到里面杀猪似的吼叫。
“相公,你再忍一忍”
门外的陈洪听得都老脸一红。赶紧让锦衣卫破门拿人。
“哟,是鄢大公子吧,你这喝酒的姿势真特别的。害得咱家一顿好找”
说吧一挥手,四个锦衣卫一把就把鄢公子提溜了起来。
陈洪转身就赶紧离开,倒是没有为难莺莺等一票怡红院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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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鄢懋卿府上一家子已经抓了”陈洪看着还没到亥时,赶紧赶在新年交天之前去汇报工作成绩。
“暂时都关着吧,等年后再说。先热热闹闹过年”嘉靖倒是不紧不慢地说道。
“回主子,鄢懋卿的儿子,一到昭狱就病死了。怕是等不到年后了”陈洪胆战心惊地汇报鄢懋卿那倒霉儿子的事情。
抓的时候毫无反抗,弱不禁风的。没想到这么晦气,在昭狱还没办完手续交接就死了。天地良心,一点儿刑法都还没上呢。
大过年的,除夕夜死在了镇抚司昭狱大门边上的值房,当值的兄弟都直说晦气。
“怎么回事?”嘉靖是没想到,陈洪这厮杀性这么重,除夕夜抓个人,刚到昭狱就给弄死了。本能地反问了一句。
“主子息怒”
陈洪赶紧再次扑通跪在地上,又把自己路上的见闻绘声绘色地讲了出来。
“说重点,你是说是病死的?”嘉靖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一个前一刻还在青楼醉生梦死的,下一刻就直接病死了。
“奴婢找了医学院的御医过去看了,应该跟之前广东报来的病情差不多。目前李院长在亲自主持研究”陈洪赶紧把自己的后手处置说了出来。
“哦”
嘉靖这一下就想通了。
“大明还没去惹他,他竟然来惹大明了”嘉靖攥紧了拳头。
从这个阴谋论行家看来,肯定是那个什么日不落帝国图谋不轨,但又怯于天朝国威,所以拿病毒开路了。
能这么想的关键是嘉靖之前就有想法拿鼠疫去对付蒙古人,乃至泰西人。毕竟推背图预言了大明祸患在西北方。
现在看来这事没应在蒙古人身上,倒是应在泰西人身上了。
“各地的薄荷都收缴上来没有?医学院那边不是说要过酒吗?怎么样了”嘉靖像是突然想起自己之前的战略布局似的,抓紧时间在旧年的最后半个时辰问个清楚。
“出了云南、贵州、四川、广东等地实在太远,要年后送到,其余都收上来了。医学院那边已经背下了一万斤薄荷酒了。”
陈洪赶紧把自己刚刚恰好多嘴从李时珍那里问到的汇报了上来。
“好了,传旨朱七,让他从之前来历练的袭职的卫所将领中选出一人总览此事。”说完,嘉靖从床榻下把之前早就想好的计策。
那就是先借用之前京城鼠疫收集的老鼠,先把俺答汗这个目中无人的儿子辛爱黄台吉打残了,然后再逼俺答汗西迁,去找他的金账汗国兄弟去。
同意西迁,就有薄荷酒当助力,不同意,一样用鼠疫灭了再说。
至于真刀真枪打赢蒙古,逼蒙古西迁,嘉靖是不敢做这种幻想的。只好把宝都押在这上面了。要是能等俺答汗西迁后捡漏收复河套,也算是不负列祖列宗了。
之前蒙古围城京师时,嘉靖就干过斋戒打醮,诅咒蒙古一事。现在怎么看也比之前求仙问道靠谱些吧。
陈洪正要还礼出门,却听嘉靖又加了一句:“动作快些,免得影响卫里过年,福生无量天尊”
第三百八十六章 严府的末日时刻
虽然陈洪传旨时说了最好不要影响卫里过年,但朱七看陈洪那么着急的神情也知道这事拖不得。
说来也巧,之前到杭州幼军参与袭职培训的前后一共八个人。
其中倒是有一人印象最为深刻,那就是来自铁岭卫的李成梁。
是一个头脑灵活,又吃的苦的主。虽然年龄比朱七还长几岁,硬是拿到了培训的综合第一名。
这事虽是试验,却也凶险万分,也只有如此靠谱的人才敢交办下去。
陈洪得了人名就回去复命了。
朱七这边却彻底过不成年了。
“七爷,你又要走,不陪陪嫂子?难得半年才回来几天,家里地皮还没踩热呢”
朱七手下副千户王德发调笑道。
“不是我要走,也包括你。赶紧让兄弟们抽签,你带队调两百人连夜去医学院把东西押送去蓟镇下辖喜峰口一带,顺带求李院长拨两三个御医帮助。我带两个兄弟直接快马去铁岭卫宣旨,争取元宵节就能和你们在喜峰口回合。翻过年就好给皇上报喜”
看过密旨的朱七是清楚得很,可不敢把所有东西放到蓟镇总兵府去。要是疫情扩散,不得把自己人坑死了吗。
定下了王德发一路不得借宿,不得穿城的规矩。
朱七当先叫上两名总旗做随行护卫,先去医学院跟李时珍做好交接,随后赶在除夕凌晨前打马出了京城。
铁岭卫,回到家不久的李成梁还在族人面前吹嘘杭州的繁华,已经自己再也不是过去那个只会一字杀猪大阵的土包子了。而是连个兵书,打过火炮的儒将了。
反正大儿子李如松还在杭州,任凭自己一人吹嘘,也没谁来揭穿。完全没有预料到,天大的买卖正在向自己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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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里边,半夜传出来鄢懋卿被抓,还真的是震动了好些人。
原本多少还在琢磨钱宏传出来的嘉靖在意的短篇故事会呢。
这个消息仿佛晴天霹雳一般。
严府里面倒是严正以待,反正已经知道自己现在是被嘉靖抛弃了。其实早上打听到织造局上缴内廷分利时,严嵩就知道大势不可挽回。
只是严世番还是固执地去闹了一场。
现下两父子正聚在一起,等待嘉靖最后的审判呢。
现在唯一庆幸的是之前严嵩厚着脸皮求嘉靖让两个孙子去了杭州。这样下来,严氏一门还有后来人,一切就不都是那么恐怖了。
何况自家人知自家事。自己儿子严世番虽然各种劣迹斑斑,但两个孙子确实眼看着从小到大的品行端正,忠君报国,温良恭俭,基本是学了个全。
只要皇帝不赶紧杀绝,自己这两个孙子自然有出头之日。严党后人还有再起之时,也意味着情侣等对其家族的追究肯定会适可而止。
牺牲自己,保全严氏江西分宜一脉,这笔买卖不算亏。
与严嵩现在恬淡的表情想比,严世番却是在书房来回踱步。
一会儿批评嘉靖不知道臣子的苦心,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一会儿直接批评严嵩不团结一心,没有发动所有严党核心官员一起上奏。特别是严嵩曾经提拔在各个关键岗位上的能臣干吏,基本都在闹门事件中沉默了。
父子掣肘,殊为可恨!
当天晚上,愤恨不平的严世番,气得离开了这座首辅宅邸。
出门时就看到几个锦衣卫执勤的,在门口骂了句“你若百年之后不怕无人守孝端盆,就继续做你的缩头乌龟吧”
骂完,也不管锦衣卫,兀自回自己的尚书府邸了。虽然一路都是锦衣卫护送,只要还能活动,严世番还没完全放弃希望。
第三百八十六章 不争的徐阶
“师相,如何应对?”已经转升翰林侍讲的上期科举状元范应期此刻正在徐阶府上,讨要对策。
“你能来,还是不错的,不过正月不动刑,所以也不用紧张”
“进来,前些日子,严嵩给我送来了一个杭州那边的新戏班,老戏新戏都可以。却一直没时间听。择日不如撞日。走,一起听听”
徐阶郑重地牵了范应期的手,一起来到后院。
戏台早就搭好了,今天的回目是杭州新编汉灵帝编练西园校尉,讲的是汉灵帝为了避免大将军张让猜忌,让十常侍借口修公观等项目大肆索贿,卖官鬻爵,收拢钱财供给西园校尉的故事。
“当年汉高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话本里灵帝表现也是不差。那灵帝为何还是不能挽救危局呢?”
徐阶趁着第一个回目演完,转头问起范应期来。
整个后院,女主人们还在各种忙碌,就这一老一小两人听戏。
徐阶突然问来,范应期还有点不反应不过来。
“师相,学生以为,让十常侍掌握西园校尉不过权宜之计。灵帝自当在归政天子后,将其交归朝廷处理。军士出于阉人之手,长此以往,焉能不乱。”
范应期,愣神相当久后做出了最为中规中矩的回答。
“也是,那汉灵帝为什么不这种做呢?”
见范应期随口就要回答,徐阶又补了一句:“其他帝王诸如秦皇、汉武帝也难免如此。这是为何?”
“额”范应期有些懵了,回答不上来。主要是一时间找不出汉灵帝跟秦皇汉武有哪些可以相通的地方。
“反正今日其他人都没来,老夫就跟你敞开了说。真的当一回你的老师”徐阶看着虽然已经三十好几岁,但扔面露青涩的范应期,突然来了兴致。
“请师相赐教”范应期赶紧站起来,立在徐阶跟前,恭恭敬敬。
“他们杭州新学有个词叫做路径依赖,左传中有一个词叫尾大不掉,正面去讲就是水到渠成”
“这三个词看着差别很大,其实都是一脉相承的。”
“就说这汉灵帝,一开始依赖宦官夺权亲政,久之必然习惯于任用宦官去解决朝局问题。这就是路径依赖。不用宦官,办事就不顺手”
“其后,宦官为了给灵帝干各种临时差遣,必然要四处串联,网络朝臣,勾连成党。人多事多权重,贪腐乱政,不可避免。”
“当灵帝为了更好的办事时,必然默许宦官的不法行为。否则谁还来给自己贴心办事。这种默许自然会助长宦官的祸国殃民”
“所以,灵帝越是急于用宦官去革新朝政,宦官党羽越是坐大,只要宦官党羽坐大,成为皇权行驶的主要途径时。皇上作为发号命令的主人与宦官这个听从命令的工具,已经无法区分了。其最后只能时在宦官的簇拥下,招来一群贪蠹的应声虫。这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徐阶说完赶紧抬头看着范应期。
“师相,是不是一开始就该避免宦官干政?”范应期有些着急地回复到。
“不任用宦官,汉灵帝恐怕张让那关都过不了。你呀。关键在于坐大。只要坐大的东西,就不是皇上想剔除就剔除的东西了。而大明科举儒生何止百万。皆是千年沐浴儒学之教诲。”
“这些就是坐大。这些虽然平时没什么力量。但真事涉科举,没有谁能动摇这股力量。只要我们不出头,今日严党一出。新学就该畅通无阻了。届时一旦动到科举,这些坐大的力量才会显现出来”
“放心好了。皇上现在已经年过半百了。他张逊肤、高翰文想在本朝改革,脚步只会快不会慢的。但整个大明,有哪个地方能像杭州,商税能收到十万两银子。那故事会上的测试题那般难,有几个士绅能够学会?他高翰文空有学说,却没有时间普及教授,自然会被万民所敌视。到时自然顺势而为就有涤荡邪说,澄清玉宇的时机。”
“你呀,年轻人,要沉住气。”徐阶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虽然张居正没来,但如此恭敬的关门弟子让其在情感上更为受用。
末了还吟了一句“夫唯不争,而天下莫与之争”
第三百八十七章 新学理学一体同根
徐阶倒是可以高枕无忧。他都忍了快二十年了,根本不差再忍几年。
而高拱则明显着急得多。作为裕王的老师,其看着裕王府里堆砌的新学资料越来越多,哪里有不着急的。
上次经筵过后,虽然就让其大侄子高允升誊抄一些新学的要旨过来。但仍旧是雾里看花。今天早上看到西苑宫门的场景让其下了一跳。干脆让人去把新学的书籍一样一本全都买了下来。
接下来,无论是融入新学、领导新学还是反对新学再也无法回避了。
最好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传儒为体,新儒为用就好了。
但很明显,高拱现在还没有理清楚思绪。因为他作为未来的内阁第二人选,一定不能跟徐阶的意见有根本性的冲突,但同时又绝不能完全一样。
只有熟读新学,才能到时根据徐阶的立场来灵活转变自己的立场,才不至于过于被动。
但这事却着实为难了仍是翰林院庶吉士的高允升。
给这种老领导讲书,不可避免地就会遇到其不理解的东西,或者理解出偏的东西。
如果是正常的私塾,直接上戒尺打完手心再解释就了事。
但现在自己对面的是内阁辅臣,户部尚书。只能旁敲侧击地试探其对新学概念的理解,有问题还得找个兼顾对方面子的方式来挽回挽回。
原本是打算这个春节就去找宋应昌商量之前研究问题的深化,现在看来是彻底没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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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王府里,王府詹士谭伦正陪着裕王逐页逐字地啃读新学的各种资料。
谭伦其实挺倒霉的。原本跟着胡宗宪刷军工,应该是蹭蹭上涨的。结果没想到卷入了卢膛的擅开边衅案,回来后虽然没说处罚,但之前东南抗倭的奖励却扣留了下来。
只是其回大明后看到朝中形势云波诡谲,加上并不觉得卢膛等人能活着回来,所以干脆装聋作哑,并没有过多地讲述倭国的事情。
在官场上一旦认了错,未来就算再升迁,入阁基本上是没戏了。
没了入阁的机会,谭伦反而静下心来,天天陪裕王读新学做笔记。有实在不懂的再去问宋应昌。得到答案,自己消化后再讲给裕王。
颇有点学霸耐心给学渣讲题的意味。
“已经连续学了三个月新学了,谭伦,你觉得这新学比之理学如何?”裕王也是对新学深有体会了,但是程朱理学是太祖确定的官学。
不解决其与程朱理学的关系,很难名正言顺地用新学的。这就是裕王越读新学越忧心的地方。
裕王的发问倒是刺激了谭伦的思考。自己这段时间确实太专注与新学的术而不是道了。
“王爷,或许我们该思考下朱子之学的道术之别了。格物致知才是朱子之学的道。物各有理,格物才能明理。离开了格物致知,就不是朱子之学了。”
“而格物之外的结论则是术,是给后世的庸人上手的。理不仅存在心性之上,气与心,大约是各有各理。而气化物,则物理与心理同在。新学用归纳与演绎剖析物之理与人之理,其本质是对朱子心理学说沿用格物之法的扩展。”
“在范畴上,从心理扩展到人理、物理,在方法上进一步明确格物的方法是归纳与演绎。所以一新学与理学,不过是同源而异流,一体两面而互补共生。除非我们抛弃格物,否则很难指责新学。一旦我们抛弃格物,则同样抛弃了朱子之学”
“只是后人多庸碌,买椟还珠吧了。只捡些理学最简单的存天理灭人欲等做口号,而忘记了理学的根本在格物上。这些人喊得越多,朱子之学被扭曲得也越深。”
“同源异流,互补共生,这个好,这个好”裕王终于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激动得拍手称快。
只是完全忽略了这句话对格物的忽略,也让自己滑入了谭伦口中庸人的境地。
第三百八十八章 自己吓自己的王百户
这个除夕夜,京城里,最忙碌的莫过于李时珍了。
一来是跟朱七交接之前备制的薄荷水。当然也包括调两个倒霉蛋直接给配送过去指导运用。
单这一件事就忙到亥时。
好在还算麻利,赶着在亥时一刻就点算完所有东西。锦衣卫押运出城时恰好是新年交天之时。果真是没影响到在京城的锦衣卫过年。
而送走锦衣卫,李时珍连同郑千户还得一起来研究研究陈洪让昭狱转送过来的鄢懋卿那大儿子。
“确实死透了,没有明显外伤。应该就是病死的”
郑千户这会儿是比较郁闷的,自己只是验尸的,又不是治病的。这玩意就是病死的,找自己来干啥。自己刚负责透明琉璃展销业务,大赚了一笔,才把一家老小接到京城来团聚,就被喊来加班。
这多少有些不合情理。
“正是因为是病死才要查。至少皇上可能认为不简单。要不然岂会劳动你大驾”李时珍也没生气,毕竟是自己跟陈洪要的人。
“难不成有人利用这个病杀的人?那这死犊子进来的生活轨迹与生前的仇家得对比一下,有交集的或许就是突破口”郑千户也是简单一阵抱怨后就投入工作了。
在京城,他的朋友可不多。能够让朋友欠一个人情,他是极乐意的。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刚刚我还跟朱七打了招呼,关键时候你可以到他东城千户所临时借用一个百幼军听候差遣。不过你那徒弟我征用了。另外,春节期间,不要动静闹太大。到底有没有阴谋是你那边断定,我主要还是看这病到底是怎么回事。”李时珍干脆地完成了分工。
其实从前面陈洪来传旨的态度,李时珍能够琢磨出嘉靖皇帝的心思。
虽然自己劝过,但一心想要捞偏门的嘉靖还是动手打算拿鼠疫去试一试北边的蒙古鞑靼了。
现在遇到这种前所未有的疾病,那很可能就是蛮夷番邦传入的。但正如嘉靖自己在起坏心思一般,他同样会怀疑是不是那个什么日不落帝国葡萄牙不敢明着来征伐大明,只能使这种阴谋诡计,那这种前所未见的疾病开路。
只是前面的事情,郑千户没参与,这事还是绝密状态,李时珍也不敢随意透露出去。
在郑千户走后,领着郑千户的徒弟,宋应昌的好友王钟王百户与自己那八个锦衣卫弟子,一起忙活了起来。
王百户的工作比较文雅一点,就是查阅北镇抚司案牍库的各地奏报,特别是各地医户与阴阳户给出的奏报。
大明现在奏报系统已经几近瘫痪了,但再往前百年,成祖宣德年间,还是比较有效的。李时珍让其翻阅倒不是翻各地的真实记录,而是想确认这个病是不是很久之前就一直在大明存在。
因为干的是排除法,所以王百户这活儿,虽然是文字活儿,却也是个辛苦差事。
大过年的,好不容易老婆儿子从宫里放回家过年,自己却被喊来翻案牍库。要是真有什么阴谋,不得来个人火烧案牍库啊。那自己儿子以后可咋办啊?
因此,秦百户摔人核查时,除了安排五十人翻折子外,还安排了五十人执勤巡逻。每三个时辰对调一次。吃住都在案牍库院子里。
最近看徐大家的话本看得多,就害怕有江湖武林高手来出入锦衣卫使坏。仿佛惊弓之鸟似的。一有风吹进来,就带人巡视一圈。
第三百八十九章 悠闲的宋应昌
李时珍又安排自己手里这八大军头也是自己的亲传八大弟子去怡红院把小姐老鸨抓来。
撵走完其他人,李时珍才拾掇其他那台宝贝的显微镜。两个月前,南镇抚司的匠户送过来的最新款。
之前在琢磨鼠疫时就放老鼠上去看过。
之所以看死老鼠,就是因为死老鼠活老鼠都能传播鼠疫。很明显,鼠疫不是老鼠自身就有的。
但是煮开的老鼠与洗刷干净的活老鼠基本不传播鼠疫,这很明显,鼠疫应该是老鼠身上的东西传染的。
结果把死老鼠、活老鼠放上去,一大团跳蚤蹦在眼前。李时珍才发现大约是跳蚤传染的。
李时珍当天赶紧回去洗澡隔离,事后拿自己的头发进去看了看,同样有跳蚤。
但却没有发病鼠疫。
很明显鼠疫应该是老鼠身上的特殊跳蚤造成的。因此,因对鼠疫的方法其也是详细告诉了朱七的,一则是洗澡,只要身上不沾跳蚤总是不易得的,另一个就是用薄荷酒精驱赶老鼠。
今晚,李时珍从鄢大公子身上切了快梅花状的肉疮。
放进去一看,好家伙,差点一口气就把晚饭全都给吐了出来。
收拾完实验室后,李时珍继续耐心观看着。可以放大一百倍的光学显微镜,对于以前毫无接触的人来说,已经是属于神器了,完全足以看到相当多丰富的东西。
只是这些东西,都还没有系统命名,李时珍自己取些代号以做区分。
李时珍把自己看到的东西,通过炭笔,按照杭州那边流行的素描画了出来。
自己做出第一步之后,干脆趁着新年交天的前一刻,让锦衣卫又去喊了好几个下手出来。
有了帮手,就可以从鄢大公子全身取样标本,然后画影图形了。
虽然只有一台显微镜,但其他人就过来做标本,轮流看镜子也是很好的。李时珍看了几眼后也觉得累,别人看镜子时,他则在一旁对比。
几人熬了个通宵,一大摞密集小格子外加一些点线的草图被画了出来。
只是可惜了一副好皮囊的鄢大公子,现在跟剥皮凌迟也差不离了。
只是虽然都急着初一回家,但一大早,医学院里,锦衣卫压过来的,妓女、恩客、暗门死尸还堆着的。
大年初一,再让人加班着实说不过去,而且还如此晦气。
已经有些眉目的李时珍给其他人放了三天假,自己一个人继续肝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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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下来,宋应昌这个年算是比较清静的了。
身边就钱锡爵、许国、王家安三人。
钱锡爵是前天就过来了,前天小阁老严世番还没有最后一闹呢。也不知道钱锡爵是从哪里下定的决心。
王家安是三甲进士,压根没有进翰林的机会,年后应该就是要分派到地方了。现在过来,主要是继续讨论下学术,顺便看看有没有机会分派到南直隶或者浙江一带。
当官就是要抱团才安全嘛,要不然这么一个新学的苗子,真扔进北方,估计没几天就可以去哭坟了。
第三百九十章 贤良文学的祸害
宋应昌这会儿是把之前整理北宋熙宁变法的事全都分派下去了。反正现在人够多,这些收尾的事情,三位好友都能胜任。
自己则趁着新年再赶一赶罗龙文之前说的儒家上位史的整理。
其实就是董仲舒提出“罢黜百家,尊崇儒术”,儒家正式在汉武帝时期登上舞台,但随着董仲舒不被汉武帝重视,儒家并未实现定位一尊的愿望。
直到霍光辅政期间,为了战胜桑弘羊为首的道家旧官僚,全面启用毫无政治根基的贤良文学众人。
从此,贤良文学上位,又由于贤良文学多重视师承,相互连带,以至于即使霍光还政宣帝,宣帝也不能彻底废除贤良文学,而是扶植另一派贤良文学取代掌权的贤良文学。
又由于贤良文学相互师承姻亲关联,所以,霍光下台后的人事变动本质上就是外甥打灯笼照旧。
由于贤良文学士子本人并不习数术易理工商,因此其往往以道德之士自居,以品行论高下,能力则次之。
恰恰由于贤良文学本身学习范围画地为牢,根本无法应对新情况,新问题。因此,贤良文学在往后历朝历代都是王朝统一后才站上前台。
为了解决其能力不足问题,其政策往往就是禁止一切超出其治理能力范围的活动,转而打造一个他们擅长的道德社会。比如抑制商业,禁止海贸,推行祖制。企图君臣垂拱而天下治,就是什么都不做,每天都是昨日的重复,日复一日,世世代代躺着就把俸禄挣了。
另一个证据是,一旦王朝商贸繁荣,贤良文学的地位就会受到冲击,因为他们根本无法应对商业带来的新事物。比如唐朝西域丝绸之路。在武周以前,贤良文学一派都休想当朝廷的话事人。
待到宋朝,虽然西域有西夏辽金阻隔,但海贸却也大兴。特别是南宋一朝,为了支付高额的岁币,不得不加大海贸交易。
新兴的事物促使朱子再一次把自己从贤良文学的道德文章中剥离出来,重新认识格物致知,存天理,灭人欲。
朱子之理,将西汉初年的道家与儒家结合了起来。何者为理,理着道也。
先秦及以后,士子特别是贤良文学多厌恶道家,一大根源在于道生法。循天道办事,必在人间立法。道家难免转变为法家。天道远而人道近,何苦舍近求远呢?当然,更关键是没有谁能保证自己掌握了天道,当世之人还无法验证天道。
这种一个人的天道,最终也难免党同伐异。
然而,这不是天道的问题,是当世之人不张我演绎与归纳两大求证天道工具的问题。
在先秦之时,法家上台,何以百姓苦不堪言。其根源在于,法家的法与道家的道不是同一个东西。法家的法是一个人的道,往往也随一个人的生平而波动。
天道无穷,一个人的道如何能认作天道。这也是所有法家治国,最终难免皇族、君臣内乱收场。以一人之法夺千万人之道,怎么会不失败呢?
贤良文学往后前年正式借用前秦的法家污蔑了“法”这个概念,并混淆法家的法与道生法的法,从而导致天道无法,天道不昌。
历史从周朝的青铜走向秦的黑铁花费800年,而正式由于贤良文学的干扰,导致冶铁从汉朝截止大明一直是历朝最强工艺。历时已近两千余年。
贤良文学无疑是成功的,从减缓天道的发展速度来减轻统治的难度,又通过治乱循环来清理一大批不适合管理的人,从而使自己永不落伍。
哪怕是朱子提出理学,修补了贤良文学中道的缺失。但朱子本人在南宋都不得重用,早早就被束之高阁,其理论怎么可能会得道大范围应用。只敬仰朱子之学却不敬仰朱子本人,甚至朱子的亲传弟子也鲜有长期入政为官的。所以,南宋的行为,有几分符合朱子之理呢?学南宋是学不来朱子的,只会学成朱子所批判的反面教材。
宋灭之后,元朝祸患江南,搜山检海,正义之士十不存一。到太祖披荆斩棘再造华夏时,天下能识字的读书人都是极少的。何况能正确理解理学的呢?
于是乎,又有人以人道替换天道,理学则沦为人理之学,格物不涉及天道,则格物不过是一句虚言。理学再一次被贤良文学派掌握,朱子之理则孔孟之儒再次被鸠占鹊巢,指鹿为马。
第三百九十一章 严世番的运筹帷幄
与宋应昌在这里优哉游哉画靶射箭不同,严世番这次决定求人不如求己,干脆来个大的算了。
这新学目前对京城普通人的影响最主要就是煤矿开采。
以往采煤都是赔本买卖,运费不合适。卖煤的钱还不一定够给工人管饭钱嗯!
四轮马车普及后,京城的煤矿也大规模开采起来。
煤这东西有开采就有运输。开采的地方都是军士把手,但沿途运输却又松懈多了。
而由于上一年旱灾雪灾逃荒,今年聚集的京城周边的流民少说也有二三十万。
这些人,原本这个冬天都是只有饿死的份,今年却不知怎的大多都活了下来。
不管怎么,如果这一批人得到各地运煤路线,那新学导致人心纷乱,这不就是不言自明吗?
虽然都是大年初一的凌晨,外面一阵阵烟火爆竹,但严世番还是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计划用谜语勾勒了出来。
执行倒也简单,运煤路线对朝廷高官从来都是透明的,严世番只是让手下几个管家出门采买时在各处茶楼听书与新式说书先生讨论一番就行了。
到时候就算追究,严世番也好断尾求生。
只要嘉靖还只是监视,没有完全堵死这一切都还是有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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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严世番这高明的计划,赶不上变化。
因为年前就有说书先生在讲京师西山运煤到紫禁城多少多少了。
虽然,没说具体路线,然这群流民凭着人多,好多已经摸清楚路线了。
结局就是大约在冬月开始,一部分有头脑的流民就联合东厂、锦衣卫的高官干起了倒卖煤炭的生意。
煤从西山坐铁轨四轮马车下来。到一个岔路口时,每天白天都是军士正常押运。到了夜里,就会有师爷模样的人物,领着几个家丁,押送几辆马车下来交接。
流民这边一般是流民头子领三五个心腹,领着银子去交接。
一晚上大约是有三、四波交易。各家接头不同,还不得弄串了。
有一次,还因为前一波交易太慢,后面的只好做乌鸦叫催促,沿者铁轨响了一路。
来找流民做黑手套一来是因为流民本身就已经打听到这条路线了,到处晃悠。另一方面就是城里的王公家族大都有锦衣卫盯着。
如果找没有的,这王公大臣又该生气了。于是乎,明明是白赚钱的生意只能让给随时可以退出去斩首示众的流民了。
吃一顿饱和顿顿饱的差别,哪怕这些流民没读过书,但也是明白这个差别的。
因此,当茶馆聊起这些话题时,几个流民头子只是内心讪笑,面皮却是未动分毫。
当然,这也是京城的官营煤矿。到唐山就有很多私营煤矿了。
但现在正直隆冬,煤矿里同样缺人,私营的煤矿都是花大价钱从宫里买了许可证的,因此只能昼夜不歇的挖掘。
偶尔有几波流民过去打探,稍微有把子力气的都被人雇佣了。剩下一顿老弱病残,走道都困难,更别说打劫了。煤那么重,可不是这群老弱病残能搬得走的。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自己往路上一趟,阻拦运煤前行。但这种牺牲几十个,幸福千万家的好事愣是没人去做。
严世番此番行为直接让嘉靖给严家关了禁闭。其关在屋子里幻想的东南西北,煤矿大乱,愣是一场都没爆发。
第三百九十二章 鳌山灯会的爱情
新年元宵节,宫里原本没计划举办鳌山灯会的,但是这不是为了宣传透明琉璃嘛,因此又重新操办了起来。
透明的琉璃灯罩。还有各色的图案,祥云。这些在夜间灯光下,熠熠生辉的东西最是吸引人。
现场负责元宵节鳌山灯会的还得是郑千户,虽然之前帮忙确定联系人等事情已经搞定了就等元宵节一过好瓮中捉鳖呢。
现场东厂就两个番子在场。要不是娘生娘气的,惹人注目,还以为东厂被皇帝冷落了呢。
嘉靖当然不至于冷落东厂,而是让陈洪在东厂衙门连同北镇抚司西城千户所的一千校尉
在衙门里候命呢。说是号令一来就兵分三路,也不知道要抓哪三路。
好在一众官员战战兢兢,不敢出门。京城的元宵夜,路上一没了官员晃荡,生意都红火了起来。叫卖的小贩,嗓门都大了好几度。
平时里,难得出门的深闺小姐,今夜更是逛得欢腾。
逛鳌山灯会,听旁边茶馆说书先生讲解忧公主、冯夫人的种种事迹。
特别是解忧公主明明与大汉羽林卫的裨将霍居胥青梅竹马呢。就因为细君公主死在西域,就要把温柔懂事的解忧公主送过去。
当了十八年武帝心肝宝贝的解忧公主就这么一刹那与他的情郎天各一方。
离别时,有情人山盟海誓,一个是只等郎君锁芳心,一个踏破匈奴乌孙迎回公主。
只可以有情人天不佑,已经升任前将军的霍居胥没能等到再次帅兵绝域,等来的却是巫蛊之祸的牵连,一夜之间满门被屠戮一空。
而遥在乌孙的解忧公主则先后嫁给乌孙王父子两人,生下下一代乌孙王。解忧公主,不得不在语言不通,毫不熟悉的情况下,学习乌孙语、匈奴语,而后数次率领乌孙人迎战匈奴,解救乌孙于为难,策应大汉于绝域。
这一切的一切直到匈奴彻底西逃,五十年后解忧公主请旨汉宣帝还朝。一路还被汉朝使官以不贞洁等缘由苛责为难。
直到回到长安。同样起步于微寒的汉宣帝以最高礼仪迎接了这位大汉第一长公主。而面圣后的解忧公主,第一件事就是寻找当年的青梅霍居胥。
五十年,青丝变白发,素衣染霜华。解忧公主所有的埋怨,怨恨,在找到乱葬岗上那一抔杂草土堆时,全都烟消云散了。
只有一阵乌鸦的鸣叫响彻天际。仿佛在回应这对有情人的世事如棋。
将军公主的凄惨故事最是动人。无数佳人为之落泪。
特别是听说解忧公主在霍将军坟前哭瞎了眼,而小小的透明琉璃罩的宫灯则能指示解忧公主找到其爱人,具有促成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属性后。基本是每两三个少女就有一人提着宫灯。一来为千百年前的解忧公主祈福。希望其转世能找到其情郎。二来也是自身身份的象征。
手提琉璃宫灯,等待盲婚哑嫁的那个谁?不一定要有霍居胥的能力,但至少得懂此刻少女的心意才好吧。
旁边还有道士、和尚卖长明灯许愿。少女可以把买来的宫灯在这里添油许愿,由道士、和尚念经就近保佑个好姻缘。
这一切都免费的。只是做法三天后,这宫灯可不能拿回去,就算是给神明的上供了。
第三百九十三章 严世番尘埃落定
鳌山灯会首日的灯火过了凌晨还没有撤下。
正月十六了,月光高照,天地一片光明,压根没有夜的意思。
张居正领着黄锦带着宫里的一张纸条。
“走,去抓严嵩”陈洪兴高采烈地主动迎了上去。
“接旨,上喻,着兵分三路,一路抓捕严世番清查严府,一路弹压京城搜捕严党,一路南下江西分宜。不得干扰鳌山灯会惊吓百姓,钦此。”
跪在地上的陈洪如蒙在鼓里一般,居然傻傻地冒了一句“为什么不抓严嵩呢”
张居正可没给陈洪解释,只补了一句“接旨吧,陈公公”
陈洪也来不及差异,搞不明白皇上为什么抓小放大,但既然旨意已下,就一挥手,三队人鱼贯而出。
踏踏踏踏的马蹄声,吓得从灯会出来的少男少女全都纷纷绕路远行。
也不知谁家小姐一声惊吓撞在了哪家公子的怀里。谁家的公子冒冒失失打碎了哪家小姐的琉璃宫灯。
午门四周,有情人在对月相许。说媒的也穿针引线让两人远远的看上一眼。
而午门外,三只锦衣卫卫队盛装出击,一队快马扬鞭,径直出城了。一路直奔严世番府邸而去。
剩下一路在弹压路面,搜捡其他严党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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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梆梆梆”锦衣卫还是很礼貌地敲门。
“谁呀,大半夜敲门,不知道是阁老府邸吗?”里面一个门子一边厌烦地喊着一边开门。
门刚一松动,领头的锦衣校尉,一脚把门踢开,那门子直接就被撞翻在地,打了好几个滚才停下。
随后自然是留一百人守外面,其余全都鱼贯而入。
“严世番,你的末日到了”却说陈洪抢先一脚踢开严世番的卧室,大喝一声。压根不介意严世番正和其九姨太连同四个暖脚丫鬟衣衫不整地睡着的呢。
到了这一刻,五个女人都从睡梦中直接吓哭了。
从来只有其横行霸道的分。今天被人直接欺到院子里来,不是大祸临头是什么么。
事到临头,严世番先是仿佛不真实地感叹一句“败了吗”然后就垂头丧气不再言语了。任由连个锦衣校尉提溜出去。
到了院子里,张居正看着平日里不可一世的严世番,缩成一团,直打哆嗦,只觉得一阵畅快。
“张居正,你少小人得志,我不是败在你们手里的,我争不过,你也别想争过。我的今天,不过是你的明天罢了。”
严世番蹲在地上一边打喷嚏一边厉声叫骂到。
随后出来的九姨太倒是这会儿哭过了,清醒过来还不忘旧情,从屋里出来时,还给严世番取一身袄子。
“大人军爷,求你们,允许妇人给我家老爷披件衣裳”九姨太结结实实地磕了好几个头。
“穿上吧”张居正虽然被骂了一通,但终究要给读书人存个体面。说完后也就左右巡视去了。
“挖,给咱家挖,要是遗漏了,仔细你们的皮。能带的全带走,不能带的一律打碎,小心你们的手脚”陈洪一边巡视,一边抖擞威风。
只有西城千户所的千户魏十带了十来个人在院子里清点严世番府上的人数。
第三百九十四章 芸娘进京
杭州织造局暴露出来的问题本来就让嘉靖糟心。但毕竟隔得远,没有自己镇着太监有私心也算是能安慰。但随着抓捕严世番后牵扯出来的西山盗煤交易却才是让嘉靖之前自诩对手下人的拿捏彻底漏了陷。
反正严世番是被抓了,一张嘴还没用刑就尽情地交代。生怕自己忘掉什么似的。
人情礼仪的账本都还是挺齐全的,京城严府各种采办流水也都门清。得亏这严世番是个爱写日记的,否则,谁还记得这么清楚。
魏十拿着账本与日记本核对,再问问口供基本是轻松搞定。
只是这供上来的名单就实属是多了些。以至于魏十都拿不住接过名单的陈洪到底是什么心思。
嘉靖一边看名单,高翰文这些也是赫然在列的。一边看了跪在地上的陈洪。
突然间心生一计。
“陈洪,去把严嵩也请去昭狱看看他这贪赃枉法的儿子吧。”
陈洪一听突然就要抓严嵩,脑袋十足的懵逼。之前计划抓严嵩不抓,这会儿怎么又要抓了。
一边退下来,一边琢磨的陈洪,很快就抓到了问题的关键,就是贪赃枉法。其实就是前两个字贪赃。这事重点在查贪赃。只有把这个查出来一切迎刃而解。
知道前段时间嘉靖在折腾正德年间刘瑾查抄文档的陈洪也明白,这事可不好办。真查多了未来再外庭可就没朋友了。但严阁老十来年,严世番又常年位居吏部尚书,可比刘瑾要树大根深,要是连刘瑾的八九万两现银都抄不出来那肯定是过不去的。
一拍脑袋,翻个番,光京城严府目标的查抄额度为现银20万两以上,按照传统一比四配置资产,其余资产少说价值得80万,再加20万两的浮财首饰。拢共一百二十万。然后超额完成一百五十万两。
有了一百五十万的预期,陈洪也就大步流星地去安排魏十干活儿了。
只要太监给出数字,魏十也就长舒一口气,知道该怎么办事了。之前就怕这太监不肯给个准信呢。于魏十这种中层跑腿的而言,能给数字的太监,都是好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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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鳌山灯会才开一晚,就四处沸沸扬扬了。
原本郑千户都打算去问问是不是三天的鳌山灯会后两日取消算了。就这氛围,谁还敢乱出来啊。好在西城千户所的校尉也都克制,没闹出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来。
由于这个透明琉璃能够给卫里挣钱,都舍不得破坏呢。毕竟,这可是锦衣卫两百年来难得的合法合理挣钱的营生了。
还没到朱指挥使去问,宫里却又传下纸条。不能停,接着奏乐接着舞。
不仅不能停,杭州织造局还请过来一个戏班专门来献礼表演。白天上午才刚到。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沈芸娘。
因是之前得到消息严党就要倒台,她现在也仗着杨金水、吕芳的门路来了京城。没想到半路就听到杨金水去了杭州。只是刚出杭州,难得有一个跟自家父亲申诉的机会。她一定要去京城看看,看看老天爷,看看嘉靖帝是不是如此地不开眼。
第三百九十五章 嘉靖看戏
芸娘进京第一步就是找到了以前在杭州有过几面之缘的郑千户,把自己的伸冤状子递交了上去。然后就与戏班众人一起在午门外鳌山灯会会场的正中央面向皇宫布置舞台。
为了给晚上吸引人气,白天外面就有表演单手抬人的杂技。
这玩意,看着挺唬人的,下面一个人坐在凳子上,手上拿一个竹竿子。上面的人全靠一只手搭在这根竹竿上盘腿悬空。
虽然没那么多花哨的变动,但两人这样一动不动,还是吸引了相当多的人驻足观看。
面前的打赏钱罐子早就满了一大半。下午开场时还换了个新的空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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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杭州最有名的于大师、沈大家都请来了?吕芳可是下血本了”嘉靖看了看南京吕芳写的奏疏感叹了一下。毕竟之前都是文字里了解过这些新学人物,现在要不要去看一看呢?顺便对吕芳直接花掉十万两干这事有些肉疼。
“没办法,主子,吕公公也是想让京城的老少爷们看看织造局的布料有多美。免得不识货。听说说织造局的产量提起来了。吕公公这是未雨绸缪呢”黄锦看嘉靖一脸吝啬样子,赶紧帮吕芳找补找补。
“看来你俩的关系是真不差啊。他吕芳都出去了,还替他说话”嘉靖一副吃味的表情,故意吓唬吓唬黄锦。
“主子,主子,奴婢知错了”
看着黄锦的慌忙认错,嘉靖满意地笑了。
“逗你呢,就这个节目单,让他们演吧。我们也去午门上看看。”嘉靖自顾自去抱自己的爱猫虬龙,又转身让黄锦把南镇抚司新制的望远镜戴上。
这原本计划用于军事的神器,没想到先拿来用于看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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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戏班还没开演,嘉靖就端坐在午门的城楼上了。
看到戏台两个各上下叠着两个人,特别是上面那位悬空盘坐,甚是了得。
“黄锦,你看看,那是怎么回事?”嘉靖一边把单筒望远镜给黄锦一边自己琢磨。
“主子,既然是表演,肯定有关窍的。奴婢想关键就是连接上下两人的竹子上,奴婢这就下去叫他们来给主子讲解”
黄锦一副嘴上马上要行动的样子,是身体却站在那儿没转弯。
“不用了,想来是些障眼法罢了。等他们演完再说”
“哐当、哐当、哐当”三通锣响,演出要真开始了。
“怎么声音这么响,连城楼上若是仔细些都能听清?”
开场的是于大师的评书三国。内容自然是汉灵帝用太监捞钱建军西园校尉摆脱大将军何进控制的故事。
正所谓聪明人与聪明人特别能引起共鸣,之前看文字,不觉得,听评书却把这其中的凶险讲得心惊肉跳起来。
“说是那几口水缸的功劳,至于为什么放了水缸声音就远,奴婢也不清楚”黄锦一副说了跟没说一样的样子。
“哎”嘉靖想了一下昨日裕王送过来的朱子之学新论,天理者物之理、人之理、心之理。或许就是太多没有格物厘清,才导致不知道吧。正如之前蓝道行拿出来十分唬人的紫府仙雷一般。
第三百九十六章 抓严党扩大化
“哟,这太极拳打得还有模有样,也是高翰文教的吧?”
“现在到段誉与王姑娘互认兄妹的情节了。这王语嫣就是以徐有知为原型的吗?能识得百家功夫却未练过”
相比于传统的高音戏曲,新式话本语言剧情要密集得多。嘉靖也是真看戏入迷了,一边喃喃自语地发问,一边拿着望远镜目不转睛地看着舞台。
特别是各个大侠放大招时都有旁白介绍外加二胡锣鼓等乐器助威,更有各种小烟花等现场助势,外加背后口技演员的夸张声效,真的看得是叫人血脉喷张。
“那女子听说是罪官之女,罚入教坊司。说是织造局去赎的人。是哪件案子呢?”
嘉靖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趁着一场演完的空挡问道。
“回主子,那女子姓沈,该是前锦衣卫经历沈炼的女儿。”黄锦一副忐忑地回应道,完全不明白嘉靖下一句要说什么。
“沈炼,当年是犯的什么罪,是什么举报审定的啊。朕看次女还在锦衣卫投了伸冤的状子,是为何事”
“回主子,沈炼是嘉靖三十六年为人举报谋反而后获罪致死的。具体,奴婢也不清楚”黄锦一边回答一边偷瞄嘉靖的表情。
“既然事涉严世番,怕是多有冤情,你去司礼监,让陈洪详查一下。朕这嘉靖朝不能有冤死的忠臣”嘉靖一副正义凌然地吩咐黄锦去传令。而自己却又聚精会神地观看起接下来的表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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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洪现在才是压力最大的。嘉靖皇帝现在突然要翻越中四谏的烧饼,这摆明了是要将严党斩尽杀绝啊。
于是乎心里的金额,又从一百五十万两追加到两百万两。
只苦了魏十,干活儿到半路被追加指标的。
这么大笔钱财,摆明了就要要相互攀咬的。虽然现在内廷一点也不缺钱了,但皇上要这么干,那也没办法了。
因为严嵩严世番两处府邸抄了个底朝天,现银也才十万两,其余首饰浮财不过五万两,资产总计不过八十万两。剩余多少钱就要看后面拍卖的了。但八十万两确实不好交差。
既然是要扩大化,那就不是严府一家的事情,而是严党一党的事情了。这样算,还得有好几个两百万两才行。
于是乎,首先遭殃的就是除夕没给嘉靖的万寿宫上青词的这么帮人,管是新投靠过去的还是旧的。陈洪的思路也很简单,就是让魏十去看房子与人数。凡是有自己宅院的,按宅院周长,一尺一两银子。当然这个周长是按外墙算的,是建筑周长不是套内周长呢。
另外,按宅内人数减10人配额。用这个差值去乘宅院周长,就是这些官员应该上缴的赃款数额。如果人数不足十人,则只交宅院部分赃款。
比如有吏部侍郎,家里宅院周长3000尺,总人数210人,则其应退赃款则是六十万两。
至于是真有贪腐还能能力突出或者祖先遗留,陈洪才懒得管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除非真的能把家里的钱财一笔一笔说得清楚。否则不是攀附严党贪污来的是什么啊。
不过鉴于嘉靖对鳌山灯会的重视,正式的扩大锁拿,是等到三天的鳌山灯会结束后进行的。免得吓着这帮人不敢来买琉璃就不好了。
第三百九十七章 百官大救星徐阶
抓严党就抓严党,哪怕把严嵩抓进去了,徐阶都只是暗自开心。自己放纵大量中间边缘清流投向严世番而致使严党崩溃,也算是为自己的恩相夏言报仇了。
原本想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徐阶突然发现,元宵节一过,风向是一天天在其变化。到现在鳌山灯会结束,事态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因为司礼监陈洪为了捞钱,凡是攀附过严党的都被请进了昭狱。按宅子大小,奴仆多少补征赃款。
而现在严嵩倒了,明面上的获利人就是徐阶。这个时候搞大面积追杀,不就是在坏他徐阶的人品吗?后面还怎么宽宏大量地重新招募接纳这些摇摆的中下层官员。
现在感觉陈洪这厮要坏事呢?
虽然说明朝这帮当官的搞科学是一窍不通,但搞这种官场揣摩那基本是九窍至少通了十窍。作为最大受益人的徐阶,现在是黄泥巴钻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但一旦得罪了当前的中下层官僚,将来还拿什么去压制杭州新学的异端邪说呢?
而且,没了这些人,自己的基本盘都没有了,还当什么首辅。一个没人听话的首辅,在嘉靖这基本是一文不值的。
难道自己要反严嵩,等严嵩倒了还得更像严嵩才行吗?
朝廷在严嵩的权势下已经是破败不堪,自己如果忍着当上首辅都还是一层不变,那自己这首辅还有什么意思。
毕竟忍了几十年,就等着当上首辅大展宏图呢。
徐阶不得已,赶紧叫来了自己的老门生御史邹应龙。这事可不敢让翰林范应期去办,那个是留作后路苗子的,徐阶可舍不得让其蹚浑水。
“师相,这陈洪肆意攀咬株连,着实客气。朝廷培养官吏不易,哪儿能这样随意抓捕训斥,更可恨还是其借机敛财。学生一定奏本,冒死力争,还朝廷一个朗朗乾坤”
邹应龙早就听闻周边同僚的祸事了。最开始还在看严党笑话,看着看着就看到火就烧到自己几个好友上了。
但因为之前徐阶有言在先,不得参与这次倒严行动,两边都不得参与。所以一直在家干着急。这次终于等到恩相的召见指示,总算可以据理力争了。
“不,不能说陈洪。你要说严世番,上书指责严世番胡乱攀咬,误导锦衣卫拿人,以罪官之身扰乱朝政,其心可诛”
徐阶看着眼前这四十来岁的学生,正义直言得像个孩子,不顾得表扬,先出言制止了。徐阶很明白,陈洪这么做一定是有嘉靖授意的。而跟嘉靖皇帝下棋,从来不能横冲直撞的。但凡不隐藏自己的真实企图,立刻就有满盘皆输的风险。
“师相,这”邹应龙相当的不服气,等严党倒台已经等了快二十年了,现如今,这难道又要接着等陈洪倒台吗?
我大明什么时候才能有个郎朗乾坤啊!
尊重与理解师相徐阶的决定,邹应龙没有再硬挣什么。已经快二十年宦海生涯的邹应龙知道,只有跟着徐阶的脚步,这官场才是安稳的。理想或许很重要,但也只有活下去熬死这帮奸佞,自己和师相才有理想实现的那一天。
第三百九十八章 嘉靖认输
陈洪这几日心里害怕极了,因为已经抓了接近两百名京官了。
钱抄多抄少是一回事,这事后必然要成为内阁乃至百官的敌人啊。一个没有内阁乃至百官响应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那基本是什么都不能做了。
因为大明祖制,太监不能干政。现在虽然有些打破,但在嘉靖朝还是守得很严的,典型的就是太监决不能主动提出什么政见。换句话说,只能在皇帝允许时评价,哪怕阴阳怪气地指责都行,但仅限于允许时的评价,却不能自己主动进谏。
这意味着,一旦没有大量文官合作,掌印太监就只能沦为掌印的橡皮图章。
从来不介意当恶人的陈洪这次也怕了。一方面让魏十善待请进昭狱询问的官员,特别是非严党铁杆官员。一方面就在等哪个胆大的御史或者官员上书参劾自己擅权敛财啥的。
然后,自己再拿着奏章去回复嘉靖皇帝,借坡下驴把自己的责任摘出来。事后,如果还要处置这些官员,其余官员也会知道这就是嘉靖皇帝的意思,自己这个掌印不过是恰好做了爪牙吧了。
待到正月二十二,终于等到一个来送枕头的人了,御史邹应龙,《请立斩严世番梳》。
看着责任全都推给了严世番,里里外外都还用词客气。陈洪都恨不得当面给其说声谢谢。
拽着奏疏与统计的征缴藏银文书就回西苑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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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严世番不早就抓了吗?怎么这会儿才来弹劾。朕的御史是风闻奏事的,而不是事后凑热闹的”
嘉靖看着眼前跪着的陈洪,对这个吃屎都赶不上一抛热乎的御史感觉相当厌烦。
但陈洪专门拿过来了,肯定还是有不同。于是乎,忍着烦躁,嘉靖又招手把奏疏拿过来看了一看。
“哦,这些真的是严世番胡乱攀咬?”作为大明头号甩锅王的嘉靖立刻将就着奏疏的内容问了陈洪。
陈洪这会儿立马反应过来自己好像不该专门的汇报这么一个奏疏的。事情做越位了。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主子,奴婢,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啊。严世番招供一些人,这些人再招供一些人就这么多了啊。明明都是在昭狱画押了的。”
陈洪没办法,只能说出这模棱两可的回应。
“瞧你没出息的样。之前收缴赃款多少了?”嘉靖转而问另一个自己真正关心的问题。
“主子,目前查抄出来的,严府两宅在京城的现银18万两,两处大宅,三处庭院,票号存银合计大约60万两,其余古玩字画瓷器首饰等浮财大约有近20万两。具体多少还得等锦衣卫后面贩卖了才能清算。其余严党骨干八人,抄家获得现银30万两,大宅十五处,庭院七处,票号存银合计一80万两,其余浮财约60万两。京城外围严党还尚未查抄,但目前已自愿上缴脏银登记是50万两。”
陈洪一边说一边恭敬地递上去锦衣卫统计的册子。
嘉靖接过册子,却没有看,而是一边抬头看房梁一边一只手打着节拍。
“到此为止吧,把登记的藏银都追缴上来。另外把严嵩放了吧,都是严世番胡乱攀咬,其纵然有教子不严之罪,这几天的昭狱也抵过了。但江西分宜那边要查清楚”
“主子仁慈,奴婢这就去安排。”
陈洪顺利等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开心地就要退场去安排。
“等等,那个什么票号也去查查,怎么来来回回都是这两家票号”嘉靖在陈洪走到门口时又吩咐了一句。
等陈洪走了,嘉靖才长叹一声。
很显然,这次对司礼监与百官的试探,他嘉靖败了。
很明显,再查下去,清流严党司礼监都会走到一起。独断专行几十年,结果现在就这局面,他嘉靖难道不是失败吗?
第三百九十九章 杭州也查违禁书籍
因为严党正式倒台,而沈炼的冤案是嘉靖提了一嘴的,郑千户几乎第一时间就告诉了留在京城的沈芸娘。
而就在严嵩被抓的第二天,裕王府就来人说了裕王妃差人来把沈芸娘请了过去。
芸娘倒也是准备充足,什么《字母表》、《声韵启蒙》、《简字五百正义正音》、《杭州童话》、各类手翻书、素描漫画等杭州新学的蒙学书籍一股脑全都给裕王妃带了过去。
至于在裕王府里到底交谈了什么不得而知,反正在杭州数日子的高翰文得到学生宋应昌的传信是沈芸娘在裕王府直接住了一个月,直到正式的诏书下来后都还继续留了五六天才开拔回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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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杭州城,严党特别是严嵩被抓确实给了高翰文相当的压力。
摆明了司礼监就是要拉清单,算总账,因此,之前为了孔圣人伸张正义而不得的,这次又打着团结清流反对严党闹起来了。完全不顾年前这帮人就是团结在严党严世番麾下救孔救儒的。
目的是坚定的,路径与方法那是相当的灵活,丝毫没有书呆子的迂腐气息。
何况这次有些哪怕是跟随织造局出海赚钱了的士绅,也安排了远房族人士子来参与闹事,方便他们一旦新学倒台赶紧调转枪头。
“这帮读书人,越来越没王法了。放着圣贤书不读,天天的就要上街闹事。得治一治才行”张逊肤来到杭州知府衙门串门,看到门口的读书人拉横幅,赶紧喊人驱散了才进去。
“张老哥,这也是没办法。毕竟都是要随着政策一起摇摆嘛”高翰文有些自嘲地说道。
“政策摇摆,高老弟,你不要吓我,皇上有摇摆吗?”张逊肤一听有摇摆,别人能抽身,他跟新学绑定这么深,怎么可能抽身。这时候要是嘉靖撂挑子,那真的是万劫不复。
“也不一定,这是我学生传来的消息,目前严嵩被抓了,司礼监在四处拿人。但具体如何还不得而知。或许皇上是要变卦,也或许是虚晃一枪呢。这都二月初二了。还没有锦衣卫来杭州拿人,不就是说明我们还安全吗”高翰文有些无奈地宽慰张逊肤这老爷子。
毕竟五十多岁的人了,要是吓出个好歹,就真的亏了。
“这样。最近那杨金水来杭州也没有出面发话。看来就还有得玩。你说严党这次上上下下被抓了两百多人。如果不出意外,这后面空出来这么多人,都任由徐阁老提拔啊。我倒不是说徐阁老不好。只是他那个位置,注定难以支持新学啊”张逊肤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不让他铁板一块吗?人将来是首辅,提拔自己人不是理所应当。除非无人可用。你不会是在琢磨让徐阁老无人可用的办法吧?”高翰文对张逊肤的脑回路相当的好奇。只要皇帝还没调转枪头,这老头子干事是属于豁得出去那种。
“我哪有这大手笔的想法啊。不过要是任由这帮人拉徐阶做虎皮闹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我看抵报里东厂陈洪在严世番率百官叩门后去查了国子监的学生,搜出上百本违禁书籍。我们管不到朝廷中枢,杭州、浙江这边还是可以打扫干净的”张逊肤坚定地说道。
“这,有点不厚道吧”查这些在高翰文的记忆中,着实有些不入流了一点儿。
高翰文刚跟张逊肤客气一下,看张逊肤那马上要说就算了表情立刻补了一句。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我马上去通知我的学生做好准备,你尽管查”高翰文赶紧想到的是得把自己的学生照顾了,不能闹笑话。虽然手段下作了点,但他有用啊。
第四百章 吴承恩懂什么西游记
高翰文先是去了培训班,没有直接告诉学生,而是转而告诉了徐有知。
“相公你怎么不自己告诉他们”徐有知一听居然出这么个馊主意,自己去说有点难为情。
“我去说,如果事后被人知道,这不就露馅了吗?”高翰文也有些无奈。
总不能前脚跟自己学生说了要检查,后脚就查别人吧?这怎么叫人服气。
“那我感觉我说也差不多啊。突然这么一说,傻子都会这么想的”徐有知有些嗔怪道。
她最近正在构思一篇真正自己的话本,被高翰文突然这么吆喝打断有些不乐意。
“嗯,确实是这样的”高翰文也突然有点蒙。
不过只要不怕人品大滑坡,损招总比问题多。
“这样,我们马上让我那两弟子做个工作统计,只要统计显示最近没进度,就可以借口查偷懒,检查学生书包了。只要我们提前把这些耽于玩乐的书籍没收,一切就不是问题了,有理有据。你这边也一样,那些留在这人过年写话本的书生,也都得翻一翻”
“但他们最近都很努力,进度都很好啊。”徐有知有些老实人样子的提醒到。
“没事,我让朱庚和沈一贯去统计检查,他们肯定能统计出在偷懒的”
高翰文一副你放心的样子,有庆幸因为严党的事情,新城那边的经济大学堂延期开学了。要不然那才是鸡飞狗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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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翰文刚去给自己两弟子布置好任务,回头在走廊上就碰到还在来回校对文字的吴承恩。
“高老师,高老师,给点意见嘛”吴承恩丝毫不嫌弃高翰文年龄小,喊老师那一口一个喊得热络。
“什么问题?”高翰文有些纳闷,这不就是你自己收编的吗,能有什么问题。
“我把之前话本中的孙悟空在前期增强了一点,徐老师说孙悟空前期就太强影响人物成长”吴承恩这个最大的猴吹有些舍不得改动。
“没有啊,这样挺好的。孙悟空越来越内敛学会托关系解决问题,才有阴谋论与市侩学的空间嘛”高翰文几乎脱口而出。要知道后世好多阴谋论、厚黑学来解读西游记的,少了这一块,就少了极大的乐趣呢。
“老师,你这意思”吴承恩给整不会了,不明白高翰文到底什么意思。
“哈哈,真的。我是觉得好的文学作品可以从各个角度来解读,你这西游记可以是炼丹修道之书,也可以是三教合一的治世之书,还可以是讲阴谋论与市侩学的书。这样挺好的。你总得给说书人留点发挥的空间,太直白了反而不美”
“这”仿佛这一刻,吴承恩才发现自己这话本还可以这么理解。
“不过说道意见,我还真有两条,第一就是角色分配的问题,沙悟净在里面太单薄了,建议后面让他挑担子。
第二就是角色里面,猪八戒的可塑性更强,能够引发更多趣事或者嗅事。猪八戒那弓那耙可以在适当的地方补几句。这样万一你后面还想针对猪八戒单独出一本呢,比如欢天喜地猪八戒什么的,也好多留线索。或者别人想跟风也好跟一点。有别人跟风,你这书才更快传播嘛。
第三就是给佛祖东来留个扣子,方便你后面有兴趣了再写个大的续集。毕竟你这会儿也知道天竺早没佛门了。然后,之前让你补的唐僧的身世补齐没有。你扣子就留在开头唐僧身世里面也可以,或者留在最后也行。这样刚刚好”
高寒文看着已经目瞪口呆的吴承恩,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幸运。能当着这样的历史大家面前指指点点。
第四百零一章 成衣设计
“别愣着了,去帮帮你师兄他们”高翰文指着沈一贯、朱庚两人的书房。虽然拜师是分开拜的,但都在一个屋檐下,喊却是都混在一起互称师兄弟。
“高老师,别忙走。”远处金翠兰那老儿子王小二抱着摞画册样子的东西跑了过来。
“这是郑大和徐大两位师兄让我看老师不忙交给老师的。说是他们纺织厂新做的成衣设计。让老师先评价评价。他们两前些日子看着局势又不稳,怕让老师分心,就把这册子放我这儿的。我这几天都没回衙门,就一直在书院这里。您看,还防贼式的贴了封条火漆,我都没敢动,也不知道是怎么设计的呢”
“哦,之前提了一嘴,没想到他们居然上心了。前些日子作坊的女工好多绊倒的,裙子行动多有不便。不仅女工,男工也如此,想着让他们率先出个工装,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样式了”
高翰文也不介意,当着两学生的面拆了火漆封条,打开看起来。
“哇,这人仿佛活过来了”吴承恩率先惊讶到。
“嗨,你还是了解新学少了,这个是素描,新城欢乐谷那边有素描展示的,就是这样非常立体。不过那边都是灰色的线条,这个居然是上了色的,真的是,光着画册怕是都价值不菲了”王小二一副臭显摆的样子。
高翰文没管身边这一老一少两个学生在边上看稀奇,而沉浸在这精美的人物画中去了。
没想到,记得半年前才引进的素描,这会儿居然就能有人画得这么好了,透视、光影都处理得很好。
前面二十张是男装,先是传统的儒生长衫、商贾长衫、后是冬夏两季的工装,有长袖长裤的,也有短袖短裤的。
其中一款是马褂、夹克模样。说是马褂呢垫了点肩膀,说是夹克呢,当然没有夹克那样御寒了。但做得跟自己之前想的不说是风马牛不相及吧,但基本是完全不一样。好在便于穿着就行。
高翰文又在脖子上面加个立领的标记,到时后面立领卖给有钱人,没立领的卖给穷人。衣服下面还画了两个大兜,衣服内侧还有一个兜。
裤子上面又画了一圈小耳朵,方便用布条或者绳子把裤子固定起来。
这样实用性又高了起来。
“老师,这个这么短的三个洞的是什么啊?”王小二看到男装最后一页,好奇地问了起来。
高翰文看着另一边吴承恩也一脸好奇地盯着。
“这是亵裤,没看出来吗?”高翰文很有成就地看着两人。
“咦,这东西怎么能画出来见人呢?”王小二一副一正言辞的样子。
只有吴承恩在瞟了一眼后,默默念叨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不画好后面怎么生产呢?你们当是凭空就出来的吗?”
高翰文翻开下一页女装。这两个正人君子的眼睛都快直了。
高翰文也有些惊呆了,男装还好,女装这人像身材画得太好看了吧,特别是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特别招人喜欢。
高翰文同样前面没管,到了工装部分,把该加的部分写上去,然后还额外标注了收腰。
到了最后两页,高翰文却不翻开了。
“天色晚了,我回衙门再看,后面直接转给那两个”
高翰文合上画册就要走。
“老师,还有最后两页呢”没过完瘾的王小二一边问一边正要追着多看一眼。
却是旁边的吴承恩上年纪了,知道后面的内容可不是小孩该看的了,一把把王小二拽回来,赶紧捂嘴。
第四百零二章 好像查出来了点不得了的东西
次日一早,果然张逊肤就叫上杭州的学正官,带着巡抚衙门按察使衙门的兵丁,以有人举报杭州读书人诲淫诲盗,荒废学业为由,检查了杭州城的儒学、卫学的官办书院,以及三大十二小的民间书院或者书塾。
凡是登记在册的一个也跑不了。
好些人,虽然登记了,但人早跑到西湖青楼去潇洒了。
最近因为杭州话剧、评书等冲击,青楼各种大降价。好多士绅公子哥,借机请朋友摆阔气。
由于本人压根不在,因此,其留在书院的书箧、书包可没人帮忙掩饰。特别是去青楼都不喊同窗,现在出事了想让同窗主动帮忙,那却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好些士子的书箧里面,除了最上面一本论语外,再下面基本就没有一件正经人该有的东西了。
果然论语是最好的书箧门帘呢。
要不是张逊肤让手下人翻仔细些,险些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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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整整有八十多个学子被勒令到了巡抚衙门。
衙门大堂地上放着的就是抄出来的污秽玩乐物品,满满当当一大片。
小皮鞭、银托子、吾妻形、没有把的杯子,甚至还有好几根丝瓜。
这些东西的后面,则是各种春宫图画册不一而足了。
这比起,京城还要看嫖经这种一边讲道理一边介绍技术的,杭州这边看得就太直接了。基本翻开第一页就是图,没有多余的废话。
“说说看,你们有时间玩这些,有时间去衙门闹事,却没时间读书是什么道理?看看都干了什么好事。你们让门口的父老乡亲怎么看。简直是丢尽了读书人的脸面。”
张逊肤一边说一边看学正官这边的反应。看着没反应又继续加码批评。
儒学正看着架势,张逊肤越说越激动,难道要上书取消读书人资格。
这可是要老命的事情。必须趁着张逊肤一时口快说出来之前给压下来。否则这些学子的父母还不得闹翻天,到时杭州也别想有宁日。
“张大人宽恕则个,都是我杭州的文脉。年轻人难免冲动,经不起这些腌臜事物的考验。一来我等学正官也有疏忽之责,二来经此一事,他们也该明白些道理。明白张大人良苦用心了,你们是不是啊”
儒学正看没法了,赶紧站出来打圆场。卫学正也跟着站出来帮腔。
终于,等到有人打圆场了,张逊肤悬着的一颗心才落了下来。
“既然两位学正官求情,也念在你们是初犯。一会儿,等你们家人、老师来了再领人,现在就在衙门里好好反思反思,每人写一篇检讨来。儒不儒,学不学,你们该知道现在正是发掘原儒精神的时候,正是为大明崛起而读书的时候,却来干如此事情”
张逊肤一边借坡下驴,放低批评,一边借机推销起了自己的原儒。
等到学子的家人来了,在衙门里就是一顿好打。
虽然有些士绅也气愤张逊肤这种下作的手段,但是人家也没取消孩子士子身份,还一副谆谆教诲的样子。只是落了面子,让杭州城那么多下力汉看了笑话。
一边喊着家门不幸,一边将孩子一路打了回去。
说是孩子,其实好些已经二十来岁了,年龄长的都三十岁,跟高翰文差不多了。
“怎么,你还敢往回看,那是画的什么妖精不是”
有一位老娘实在是看自己孩子不知事,领回家时,那小子竟然还对自己的春宫画册恋恋不舍的样子。
“给我将这逆子捆回去”那妇人羞得满脸通红,气得让带着的三个家丁齐齐上阵把不孝子给捆了拉回去了。
送走了学子,剩下就是烧毁这些腌臜物了。
张逊肤走下堂来,让衙役把东西捡起来拿到门外,自己也弯腰捡了几册图画。
到了门口清点,砸碎,火烧。
“回禀大人,物品应毁130件,实毁130件,画册应烧67册,实烧66册,好像漏了一册”
遇到个这么不知事的衙役,张逊肤都得直摇头。
“快回大堂找找,说不定再哪个犄角旮旯里”张逊肤可不好说算了,这事是自己起的,不能就这么算了。
“张大人息怒,这画册本来就零散,有可能是差役叠在一起当一本烧了呢。下官回去一定整顿学风,不负张大人期待”
还是儒学正,不愧是正经学儒学的,察言观色能力就是强,上来就给张逊肤搭好了台阶。
张逊肤清查完,就带着自己扣下的那本画册直奔杭州知府衙门而去。
第四百零三章 自证清白高翰文
冲到知府衙门外,果然,门外一片清静,没一个学子敢来闹事了。
张逊肤下了马车问了祝小由就直接去了后院的书房。
“高老弟,你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能画这些?”
张逊肤羞得脸都红了也不好意思解释,直接把书扔到高翰文的书桌上。
高翰文赶紧放下自己手中的服装设计图册。
“这,这是谁画的?”高翰文看着具有有人用素描的技巧画本子。而且还一画就画了二十来页。前面几张偏真人,后面已经开始偏漫画的技巧了。
“你还说不是你画的,你都在看些什么”
张逊肤趁着高翰文看画的同时也拿着高翰文之前放下的画册,原本计划打发时间,结果一拿到手上,翻开最后一页就是三幅女性内衣。
这会儿,张逊肤都有点觉得是不是该跟高翰文划清界限的。
“哎呀,那个是我学生的服装设计。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看完手里的春宫图,除了有些含蓄,后世本子该有的基本也有了。高翰文才抬头看到张逊肤已经翻到了服装设计的最后两页。
这会儿感觉怎么都说不清了呢。
“你最好先想一下,把故事编圆了。这事一旦事发可不是好玩的”原本是觉得这个画画技巧与新学有关联的,这会儿连带着感觉高翰文也不干不净的了。
废了好半天,高翰文才把郑大徐大两兄弟这服装设计的事情解释清楚。
轮到春宫图这边,高翰文也一头雾水。
“张老哥,你是知道的,这个素描、各种小人书在新城那边欢乐谷是有展览走廊的。基本有些绘画功底的,去看多了就能学会的。再自己稍加时日练习,画出这些也没什么”高翰文还是细心地解释道。
“有人拿菜刀杀人,总不能怨铁匠的刀太锋利吧?是不是这个理”高翰文再次试图说服张逊肤这个自己目前最大的队友。
“不是我理解了就完事的问题,关键是别人怎么想。瓜田李下。谁都知道素描这个画技是你高翰文带进大明的。现在还没半年就被拿来做如此龌龊事情。你让天下读书人怎么想”张逊肤一句话指出了关键。
关键是的堵住天下读书人的悠悠之口。虽然他们心里说不定是想看这些画册,但各种站在道德制高点的指责是免不了了。
想到这里,高翰文也明白现在虽然还没出事,但要出来却也真能惹出大事来。
“张老哥,我让人到画廊那边去蹲点,看看谁经常来看画。只要我们找到元凶,不就能洗脱嫌疑了”
“不行,你这个法子,谁知道是不是弃车保帅。得有个万全的法子”张逊肤还在那里嫌弃。
场面冷静了至少有一刻钟。
“有了,多培养几个有名的素描画家就是了。当天下人知道谁人都能画几笔,自然就不能怪到我头上了。我去联络印刷作坊那边,赶紧找师傅根据前面画廊的素描制作画板,然后印刷成册。只要署名有十来个画师就成。印好后再分别以多个书店出版装订。这样就好多了。”
“你这是拉别人下水,算了也是事急从权。你就去张罗吧。这本册子,本来就该销毁的,我拿回去了”张逊肤搞定这边的事情后,又把画册放到袖口里面,自然而然地回他的巡抚衙门了。
第四百零四章 杨金水现场挖人
听到到江西分宜调查严嵩的锦衣卫返程了。解决完这些闹事的旧文人,特别是拿到了他们的把柄后。高翰文终于可以让自己的经济大学堂开学了。
虽然这些把柄不致命,但足以否定一个人的人品。在大明,人品对于大多数人其实作用不大,哪怕是官员也是一样,但对于督查院下各级御史、六科给事中这类言官却是最为致命。
总不能让一个收藏春宫图的去当言官吧。那岂不是送几个书寓美女就解决了。
而纵观古代改革,最大的阻力就是这帮言官瞎起哄。回头想到这里,高翰文甚至有点庆幸起来。
这次京城杭州两地查读书人的学习情况,却实实在在降低了将来反对新学的人就任御史言官的概率。
可惜光京城、杭州还是太少了。各地都该突击查一查的。可惜这些事情,只能是妄想了。让地方官去查没什么效果。要支使司礼监却是没那个本事。
只能脑袋想一想就好了。梦里啥都有。
高翰文小心地把涉事学子名单收藏好,赶紧去培训班那边吆喝自己三弟子干活儿了。
那个刘君墨写信回去征得其老师同意,终于举办了拜师礼。
这样看来,高翰文这内门弟子也有大猫小猫六个人了。宋应昌在京城。三个助手在培训班,还有倒霉的严氏兄弟在泰西的航船上,完全不知道现在在哪儿。好在嘉靖看样子也没追究严嵩这两个孙子,都没派人来杭州问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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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四十一年,二月二十二春分。春日的太阳已经照的杭州暖了起来,冬日的严寒早已不再。
高翰文带着徐有知,当然还邀请了张逊肤、杨金水等一众本地的头头脑脑。
高翰文其实很好奇杨金水在织造局明明是闭门不出快两个月的,怎么一发帖子就过来了?只是会场人多,何况听说织造局最近在反腐,这些就成了公共场合提都不能提的话题。
经济大学堂的开学典礼正式开始了。
最终确定的第一届学生总人数270人,择校生50人,其中42名是泰西坊那边的大明新移民的孩子。正取生220人,其中,补助生50人,免费生20人。
总的大明土着学子与泰西学子人数结构为210比60人。
其实年初的名单没这么多,但是因为闹严党一耽误,现在风波结束后反而人多了起来。
说实话,高翰文以前还是真没这么大广场上台演讲的经历。
今日为了打造过去的熟悉感,学生老师全都有统一的生员服,胸前圆形校徽相当的显眼,校徽中间一口大钟预示着这些学生未来的使命。而中间的大钟与周边圆圈结合起来就像一枚五铢铜钱,这也预示着学生未来要干的事情。
讲台一边,三根旗杆分别挂着大明的官方龙旗、大明海贸的日月旗与经济大学堂的校徽旗。
先是张逊肤上台讲话,一通之乎者也,很显然,对于这种搞大集合的模式张逊肤也还没适应。
很快下来就换上杨金水了。
杨金水倒也是文绉绉地勉励了好几句。
“咱家也不说太多虚的。说实话,织造局、审计局现在极度缺乏账房先生,虽不入科举正途,但做得好六七品的朝奉官是没有问题的。择日不如撞日,咱家就在这宣布,等你们两年结业,内官至少能要五十人。”
第四百零五章 经济大学堂正式上课
杨金水的挖人宣言,一下子迎来了巨大的掌声。
下面的外国人还不清楚内官职司,怎么回事。但下面的大明本土娃娃可是门清。
毕竟都是从小玩升官图游戏长大的,对于朝官的艰难,那是肉眼可见的心领神会。
另外,下面的娃娃可没谁是多好的出身。
因一开始就说了主要是培养账房,所以愿意的世家大族子弟就少之又少了。
大多都是工商匠账等家庭的孩子,当然也有十来个大家族碍于情面派过来的庶出倒霉蛋,主要是给高翰文捧个人场。
这些人,要考科举,实属是为难了。而且就算考中,顶多也就县官一级,真九品芝麻官。
但朝官无论品级,都是不可世袭的。自己辛苦二三十年,考完娃娃以后也要考二三十年。这不是尽折腾人吗?
内官职司则不同,内官只要不是太监,下面的职司一般都是世袭的。就是世世代代给皇帝当差,真吃皇粮那种。
相比于内官的职司,是否有朝奉官的官称倒不是那么重要了。
朝奉官虽然都是吃香的内官,但一旦皇帝变动,那基本也是要跟着倒霉的。
有了这些对比,杨金水真的是再热烈的掌声中被送下来的。感觉前排的几个恨不得给杨金水跪下了。
到第三个才是高翰文这个校长兼教师代表。
官大的可以说场面话打哈哈,有实利的直接拿工作岗位来挖人。轮到高翰文这个穷中间的,只能讲道理了。
什么为大明朝廷,为嘉靖圣君粉身碎骨的表忠话一出溜地说完。
也不管周边人如何嘲笑。
高翰文只是留下了一个“如何合法地将手里一枚铜钱,自动变成更值钱?”的问题。
虽然是新生,但基本都是十五六岁的孩子,正是好思考的时候。拿这个问题来问正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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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大学堂里面第一学年课程是基础教学,就是只有算学、形式逻辑、辩证法、物理、话本、艺术、历史、体育八门课程。
虽然看着课少,但高翰文已经能预见到这些学生将来要被各科的小组作业为难得欲仙欲死了。因为自己三个弟子,外加外聘的几个老师全都准备不足。到现在学生有了,课纲还没整理出来。
为了怕这些人撂挑子,高翰文之前给出了主义,就是课程进度一旦快进入自己不熟悉的领域,就布置小组作业,让学生通过小组讨论或者案例实践来温习践行之前的学习内容。
要不然,可没人愿意来接这活儿。
第二学年的课程则分专业设置了。目前的专业就有经济学、金融学、管理学、会计学、税收学五个。目前老师都还没定下来。这些教材没定下来。能不能分科开学还要看新一年的新学进展了。
高翰文引导完几个头头脑脑去欢乐谷那边剧院听戏后,自己又到两个教室边上旁听了一会儿。
今天上午正式开课,270人,就只分三个班。每个班90人。这让习惯了小班教学的两弟子还是有些不习惯。
第一节课,1班教历史,2班教话本,3班教体育,很好,完美地避开了最难的课程。免得学生家长还没走远,上完第一节课就跑路就不好了。话本课的老师是王世贞,是徐有知那个话本培训班招来的老师。
原本高翰文没觉得啥的,直到春节王世贞死活来衙门请教自己而不是去问徐有知。高翰文意外看到了还没印刷的兰陵笑笑生·金瓶梅手稿。高翰文才重视起来。
有这功底讲话本赏析定是没问题了。只是这帮气血旺盛的年轻人,经不经得住考验就不知道了。
第四百零六章 好人高越维掌管织造局
“杨公公,今天终于舍得赏光了,织造局的事忙完了?”高翰文回到欢乐谷的小莲茶庄剧院,先到打厅打个招呼,然后径直去了杨金水和张逊肤的包间,进门就寒暄上了。
“哟,高大人真是吉人天相。快坐快坐。刚咱家还跟张大人说呢你呢。”杨金水没有正面回复高翰文的话。
“杨公公抬爱了”高翰文说完,又看杨金水两边其四大干儿子一个都没现身,又不了一句“怎么不见公公那几个干儿子呢?”
杨金水看高温,只是觉得这人还真是一贯的说话没忌讳。
只是大家现在同出新学一门,将来还得靠高翰文的毕业生来干审计呢。干脆也就摊开了说。
“高大人,要见我那四个干儿子,恐怕只有等下辈子了。春节期间有杭州酿事件,两位大人可听说?”
杨金水一边喝茶一边看两人表情。
“没听说过,我春节一直被那帮腐儒堵门,哪儿敢出门,只听说杭州酿在最红火的春节关门了几天”高翰文赶紧先说了自己这边的情况。
“老夫还是稍微知道一点,说是有人举报织造局贪污。杨公公此来但凡有用得着老夫的地方,尽管吩咐”张逊肤看杨金水在吕芳离京后还能这样风光出来,肯定是有重用,赶紧替高翰文把新学一脉的场面话说上。
“还是张大人耳目灵通。咱家恬掌审计局,所来正是为此。不过目前已经处理干净了。咱家那四个不成器的,有负皇恩,正月十六就问斩了。”
“那杭州酿?”张逊肤听到这话一下子就颜色肃穆起来。干儿子就是自己的根基啊。杨金水这一口气全杀了,果然是个狠人。既然司礼监内部处理了,这外面的张逊肤自然要问问了。
“不用了,那杭州酿确实好喝。我那干儿子贪腐内帑是一回事,杭州酿因好喝卖得贵是另一回事。就不老张大人费心了。因杭州酿生意红火,织造局这边已经入股了。宫里还等着杭州酿赚大钱呢”
杨金水这话只说了一半的事实,半真半假就只能靠两人自己领悟了。
好在一个是拥有丰富贪腐电视剧观看经验,一个本来就是官场老油子。两人只哦了一声就明白嘉靖到底怎么想的了。
真的是蚊子大小也是快肉。嘉靖真的是贪到连别人行贿买礼物的钱都能看得上了。
反正都是要通过杭州酿走账行贿或者把公家的钱转走,那这比行贿或贪腐的手续费干脆自己赚好了。而且还可以通过这个的销量直接评估吏治的腐败情况。
当然,嘉靖估计还没想到后面一个用处,但这会儿高翰文是想到了。既能抽贪官污吏的成,还能评价贪官污吏。这一招就看嘉靖后面用不用得好了。
三人说道半路,门外却又来了一个高翰文的老熟人·司礼监好人高越维。
“杨公公、两位大人”高越维见面先打招呼,却并不落座。
“高公公,坐吧,你和高大人应该之前认识吧?”杨金水也没为难的意思,等高越维这个恭敬的态度后就赶紧喊落座。
第四百零七章 抵报新年新动向
“家门,幸会,幸会”
高翰文赶紧打招呼,说实话对于这种有读书人气质的太监,高翰文还是打心底尊重的。
设身处地想想,要是真嘎了,自己是绝对没心思学习的了。
杨金水赶紧把高越维正式由代理杭州镇守大太监转为镇守大太监。
虽然都姓高,一个是河北的高,一个是浙江的高。虽然南辕北辙,却也说话投机。
高越维是个真做事了。最近因为织造局女工挣钱,在织造局作坊不愿意回家,好些个婆家与丈夫居然打闹到织造局,搞得织造局丢了好些个熟练工人。
人家剧院聚餐从来都是闲聊侃大山,没想到高越维是真的来讨论事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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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完接待工作,下午回到衙门的高翰文,看到祝小由还在值房里面写写画画。
“在忙干什么?”高翰文一脸好奇地问道。
“在做教案,这不后天就到我的艺术课了。我最近也学了素描、油画这些,干脆趁大人们不在,好好梳理一番”
祝小由现在在前衙基本一副知府老爷代理人的做派。加上徐通知出缺未补,权力就更大了。很多事情也都分派下去了,反而没有以前那么繁忙。
“哦”
到这里才想起之前要暗查谁画“颜色”素描春宫图的。
“小人这两天去蹲过,跟周边交流和蹲点发现一个卫学的训导老师吴进特别可疑。我还拿到他画的一张草图,大人您看看。简直不堪入目”
祝小由从桌案的文件下面抽出一张纸,小心地递了过来。
“这”
高翰文看着只觉得比张逊肤拿过来那册更加前凸后翘大眼睛了,更加大胆前卫了。
可惜没有上色抛光,否则就该有后世不良漫画的样子了。
“好”
“大人,是要抓捕此人吗?”祝小由一副割袍断义卖队友的光荣样子。
却又趁高翰文没说什么之时,赶紧自然把这爷纸收回来小心藏好。
“不,是真的好。你去联络下,告诉他一个要点就是“欲而不淫,色而不露,欲拒还迎,欲罢不能”做到这个,有个书商会想办法给他刊印出版的。但是这事要保密,他可以取个化名署名”看着如此小心的祝小由,高翰文却赶紧
“这,高大人,不好吧”祝小由知道前几天张逊肤才查了颜色书册,这会儿高翰文就顶风作案,本着小心的原则,善意提醒了一下。
“所以要保密,我这里有五两银子做定金。你注意别泄露是知府衙门的书吏。”
也没跟祝小由解释,给了钱就把人打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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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段时间,因为徐有知越来越多重心放在她自己的话本上了,原本的《天祚二十五年》有烂尾太监的嫌疑。搞得高翰文最近亲自狂改稿子。
好在今天看到王世贞,有了再找人下苦力的对象,心情平复多了。
就在高翰文一个人加紧细化大纲的时候,一个驿员的声音却传了过来。
高翰文赶紧把朝廷的抵报一把拿过来,好了解新年中枢的新动向,顺带也排出三文钱做打赏。
第四百零八章 又见正德遗诏
抵报公布第一件大事,就是内宫正式成立审计局,杨金水任提督内审大太监。
第二件就是,应内阁首辅徐阶所请、李春芳主笔,御史林润言上书,三位流民宗室进宫陈情,修订宗藩条例一则,明确一城藩王对同城宗室有协助朝廷蓄养之责。不得使积欠禄米之宗室流离失所,沦为流民盗贼。违者报宗人府议罪论处。
同城双王及以上者,各负责其同宗宗室。剩余无同宗藩王负责的闲散宗室,由众王分摊。勿使我太祖子孙饥寒交迫、挨饿受冻。
很明显,徐阶这个内阁开头相当不错。
宗室问题是大明的老大难了。属于人人都知道是个问题,但人人都不敢说。
宗室越生越多,但大明的户部是相当有限的,结果是都捂着眼睛装看不见。
从宪宗皇帝到现在,唯一的招,就是欠发禄米。朝廷并不是不发,是欠发。等朝廷户部财政缓过来就补上。
但很显然,朝廷的千块注定是很难收回的。最倒霉的宗室,大概从宪宗朝开始以及积欠了百余年了。能活下来,主要是要饭沿街打秋风。因为官府一般不管宗室,所以只要没脸没皮也能勉强苟下来。
到嘉靖朝,没被欠禄的宗室基本不存在,就连亲王基本都是发一半扣一半,只有嘉靖养在身边的两个亲儿子才是实发实禄。当然王爵将军爵之类的多少可以强占土地,本身也不太指着岁禄过活。关键是往下的那些宗室。
六品镇国中尉基本也就只能保证一家不被饿死。再往下还有七品辅国中尉、八品奉国中尉就只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挺着。其他不入品级,甚至宗室玉蝶连名字都没取,只是给了编号的就更惨了。除了沿街当老赖混子,几乎没有第二条活命的道路。
这次冬季雪灾逃荒到京师偷运煤炭的就是三个倒霉的没名编号宗室。
朱老六、朱三三、朱十七。
也是得亏后面抓严党清查运煤路线发现了,要不然这三都快在京城靠着挖嘉靖墙角发家致富了。
嘉靖给一顿庭杖后,封了个镇国中尉的品级,发回原籍了。条件当然就是之前逃难路上饿死了的两个宗室可不准四处宣扬。
嘉靖本来就是外藩入主大内,就怕别人说过河拆桥,当了皇帝就不顾外藩宗室死活了。这个脸面还是要的。
这个政策,能不能落实已经不太重要了,关键是能把以后地方宗室出事后,嘉靖和朝廷的责任摘出去不少,就相当不错了。
这种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政策,制定起来倒是雷厉风行的。
第三条又是神奇的正德遗诏。
看得高翰文都要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什么问题。
但好在虽然是奇葩的中旨,正德先皇兄遗诏,但内容还是比之前去台弯建祠堂正规多了。
就是召天下士绅献书,增补永乐大典。
虽然,内容很正经,但很显然,徐阶还是守住了清流的底线,内阁没有票拟,所以只是中旨而已。当然,另一个原因是编书刻印相当花钱,徐阶对这种要花钱且没明显好处的项目那是百千万个不会同意的。
也不知道这老皇帝要干什么,但新学这边的东西从来都是有一份资料,岳百户就抄录一份的。改天去问问岳百户,数数之前抄录的份数,就知道新学的响应力度。这一点高翰文倒不担心难以应付。
不仅不难应付,高翰文还当一回忠臣上书如何辨别书籍的重复无效情况,就是从中心思想、主客体要素与字词重复来辨别无效文献。凡判定无效文献,则视其是否具有新意来判断是否列入附录索引就行了。
写完就吆喝了新来的总旗官,让其转交给岳百户,递到京城一下。
第四百零九章 宗室改革
刚看完抵报,就有贵客到来了。
门口站着的竟然是大明唐王的嫡长子朱硕熿、南陵王的嫡长子朱勤焕。
当见到宗人府递的帖子,高翰文还是下了一跳。明朝规定宗室可不得出城游玩啊。
哪能跑这么远呢,唐藩朱宙栐是亲王爵位,封地在河南南阳,南陵王朱睦楧是郡王爵位,封地在河南开封。
怎么说呢,都是去年遭受旱灾、白灾最严重的倒霉地方。
看宗人府开的拜帖,很显然,还是夸了两位公忠体国,相比这次宗藩条例修订,这两个在经历一次大灾后还额外出了大力气的。
说实话,南陵王真不熟悉,唐王以前有些印象,据说是大明藩王里为数不多有骨气的一只了。就是明末招募王府卫队主动勤王后被崇祯圈禁凤阳皇陵那个。
高翰文赶紧开中门,把两人迎接了进来。因为宗人府的帖子提了注意保密,也不好喊属官来整个迎接排场。
来到书房,没了属官,却该跪就得跪了。
因为明朝就是这么规定的,见藩王不得仰视,得行跪拜礼。
跪就跪吧,高翰文今天就要给穿越者同行丢脸了。
眼看高翰文就要扑通一声跪下去,却见这两个年轻人跪得更快。扑通一声,抢在高翰文膝盖落地的前一刹那跪地上了。
一对二,高翰文还占了个便宜。
但想着两人也是个死心眼,怎么没想着顺势扶一扶,这样大家都不用跪了。
两人口称老师,很明显跟宗人府的帖子一样就是过来拜师的。
三个各论各的,跪拜完再起来。高翰文再听其中原委。
原来,根源出在了南陵王朱睦楧身上。
这次京城查煤炭倒卖,被抓宗室里朱老六就是周王一系。南陵王是从周王分出来的。加上这一代的南陵王朱睦楧非常的有骨气,看着同宗受辱,更是义愤填膺。正好,知道新内阁要拿宗室开刀,而此时南陵王也对宗室管理不满。
与其等内阁下刀子,不如自己上书,免得内阁只管节省成本,不管下面宗室死活。
上奏的内容,比这次修订宗室条例可大胆多了,甚至包括,允许宗室脱离宗室转民籍,停岁禄,开宗室科举等等。
这事要是放以前,估计藩王特别是一介郡王敢如此大言不惭,基本就该全禁到死了。也是得益于嘉靖的藩王出身,大家还是能相互体量的。对于一出生就只能混吃等死的无奈,嘉靖小时候是深有体会的。差别在于底层宗室少了个混吃,只剩等死了。
嘉靖以前在兴王府时,可没少被这些穷亲戚打秋风。是该动一动了。
只是大明这破船早已年久失修,怎么动都怕费力不讨好。因此宗人府那边才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让唐王和南陵王这边挑出十来名外支宗室来杭州这边学习一番。
如果不惹事,有成就,那就逐步放开。如果有人作大死,那就只能摆烂了。毕竟饿死的宗室是不需要领禄米的。
第四百一十章 织造局的祸事
有人别人领头吸引火力,难怪徐阶是这么快就组织通过宗藩条例的修订。
虽然算是取巧了,但这办事态度比之前严嵩好多了。至少表示十来年了,大明的内阁终于愿意比较积极的干人事了。
皇帝安排要加塞插班,高翰文可不敢拒绝。明白缘由后,两位世子收入门下,其余人都打发进经济大学堂了。
能在第一时刻冒险出来,肯定还是有些决心的。
高翰文刚安排好宗室的事情,胡检校就火急火燎过来请示了。
“不好了,不好了,织造局那边打死人了,下面县里不敢处置,高公公报道知府衙门了”
胡检校进门一磕头就兀自开始禀报了。
高翰文也没撵走两新弟子,干脆带着一起点齐衙门的捕快差役,径直去现场了。
按传统,宫里的事情都是宫里自己解决的。高越维来报案,把胡检校是整懵了的。本以为说一下,高翰文会打太极,然后就算了的。结果没想到真的要去。
好在高知府一直跟织造局交好,想来问题不大。但胡检校一边想一边走,身体却诚实地溜到边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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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造局打死人了,织造局打死人了”
刚到织造局巷子口,高翰文就听到里面已经又哭又闹乱成一锅粥了。
“杨公公呢?”
高翰文显然不能先来就了解案情,要不然说出什么收不回来的话就完犊子了。肯定得先拜码头。
“高大人,杨公公今早就走了。这不刚走就闹起来了。之前还以为能糊弄过去呢。这事也是前年头一遭,因此想劳动高大人想个万全的法子。”
原来事儿其实之前提过,主要就是一些新招募的女子进了织造局,就不听父母嫁娶安排了,躲在织造局上工,父母就在外面谩骂。虽说是自家的女儿,但这回骂起来,那真是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要不是穿了这身官服,高翰文都恨不得上去给那几个妇人几个大嘴巴子。
还有是妇人在织造局上工后,不愿意在家听婆家管束,特别是好多小妾,现在也躲在织造局不出来。
一群妇人谩骂声中还有个挑烧饼担子的男子在那里跟没头苍蝇一样找老婆。一遍又一遍地呼唤名字,也不骂人也不闹,显得特别的鹤立鸡群。
就算是高翰文指挥胡检校去弹压,但这帮人嘴上还真没停。
好些人家里就等卖了女儿收的彩礼,好给儿子置办婚礼呢。着急起来真的是个混不吝的。
之前,织造局还调节让女工自愿回家,等家里气消了再来。结果放回去十个人,一个月了没一个回来。
高越维接手后,让人去打听,直接是上吊了三个,投河了两个,另又两个已经被夫家折磨的没个人形,剩下三个饿得皮包骨,被织造局强行接了回来。
按道理,这种好人织造局是没必要做的。但现在新招募的女工也多。不做个样子,人心不稳。何况两个女工才抵一个男工的钱,而且还工作细致。织造局再傻也不至于不清楚这中间的差别。
前面二十天是杨金水来了。
赵真善那厮巴结杨金水,直接让镖局的管镖头带人震慑了一阵子。说是震慑,其实就在这巷子已经给好几个人脑袋开瓢了。
今天镖局的人要护送杨金水走。织造局这边没了人,反而大打出手,弄出人命了。
第四百一十一章 织造局的户籍大动作
高翰文与高越维都感叹于杨金水如此精确的脚底抹油。
“高大人,还请指教一二。咱家实在不明白,这些都是亲生妇女、母女的,怎的如此大的冲突。现在女工不愿意回去受苦,女工也是为去年织造局的业绩出了一份力的。咱家可做不出这恶人来。只是这事又与三纲五常相悖。因此,咱家也不敢擅做主张”
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这便是大明社会的礼法。而礼法一向又是嘉靖那个半路皇帝最为重视的,这事一个不好,怕是要翻车。特别是徐阶刚上台,最近又做了好事,气势更盛。这送上门的把柄,不好洗白啊。
怜悯弱者的代价有点大啊。
就在高翰文也打算脚底抹油的时候,忽然又抬头看到高越维那焦急的神情。
很显然,人家没根的太监都愿意在这事上伸出援手。自己好歹也是新世纪的读书人,就这样和稀泥,眼看着这些女子被拉回去怕是没个活路了。
就在高翰文犹豫的时候,几十个女子在织造局大院里哗啦啦跪了下来。
“高大人,求你救救姐妹们吧。若是没来过织造局也就罢了,反正女人命如浮萍。到织造局,特别是高公公来后,姐妹们才好好享受了一回儿做人的滋味。如果再要回去,只有死路一条了”
领头的女的一点儿也不怕,甚至抬头打量起高翰文。
“丫头,你掺合这事干什么。爹爹是让你来统计协调的,不是要你跟着一起闹的,你自己也没这个问题。才不用翻烧饼两个月,就瞎掺和。你快给我过来。”
另一边,一个织造局的老管事模样人物在呵斥自家丫头。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这话一下子在脑袋里想了起来。
女子的话却点醒了高翰文。这东西真不能和稀泥。眼见的是织造局,但现在杭州的制造作坊大小几百个。这里面要是每个里面有十个姑娘也是上千条人命了。
这真不是牺牲一两个就能糊弄过去的事了。
新的生产方式必然要求新的生活方式与道德秩序,否则,新的生产方式随时会因为某个官员的保守而倒退回去。
有了这个觉悟,高翰文两个平举,先把人宽慰一番。然后来着高越维来到书房了。
这事不全面布置,是没办法解决的。
……
“什么??”高越维吓得顿时就从椅子上占了起来。
“怎么?不敢?”高翰文反问一句。
“只是我大明从未有正经女户。现在的女户都是些声色女子,是贱籍”高越维进一步解释道。
“不是宴乐女户。是民户。不分男女,愿意一起分担杂役折银就立民户。就以五年为期,累计或预缴五年杭州杂役折银的就可以申请独立民户。一户之内自然是听户主的。”
“但这事,可有先例?”高越维还是不太放心。因为再礼法上做文章,读书人最多是身败名裂,他这个太监可是要直接身首异处的。
“有,宋朝特别是南宋就有相当多的女户,要不然南宋以半壁江山拿什么收税支持抗击金朝蒙古前后一百多年。”
高翰文信誓旦旦的样子。他倒是知道宋朝有女户,但资料在哪儿还不知道呢。先把高越维稳住才行。
“好,高大人,你是我家门,咱家信你,咱家就舍命陪君子一次”高越维是真穷人出生,不是穷得没办法了谁会主动去噶那一刀。又受到二十多年正统的儒学教育,怎么可能不心生恻隐。这次也算是豁出去了。
第两百一十二章 户籍与杂税
除非被逼到墙角,高翰文是不想管这事儿的。
毕竟传统穿越者都是要解决一个个反派阴谋诡计的,笼络一大帮过命兄弟,一言定乾坤的。哪儿能在这些妇人身上浪费时日。
但事虽是小事,却与另一项事情最为相关:户籍。
大明户籍不改革,要解放妇女进纺织厂是不可能的。因为能挣钱的女的就没几个对公婆、丈夫毕恭毕敬的。听话的妇女与挣钱的妇女两个压根就不兼容。
特别是作为后世四川人来讲,体会更是如此。当然,后世的四川哪怕女人不挣钱,只要能张罗家务就没几个恭敬的。
而户籍可不仅仅是户籍本身。虽然不像后世,户籍关系入学、就医、养老,但在大明,户籍最大的关涉却是苛捐杂税的摊派。
一句话,一旦独立,就要独立承担苛捐杂税的摊派,俗称人头税。虽然后世往往说田赋如何如何,但事实上,苛捐杂税却是大明真实的百姓承担的大头。
因为田赋是按田亩数量收的,而杂税是按户收的,准确的讲是按户籍的男丁数量征收的。有户籍就得报男丁数量。没田的人自然不用交田赋。但杂税可不免。而地方杂税的负担是远超朝廷的田赋。因为大明中央朝廷基本都是白嫖怪,收的田赋少,发给地方的经费也超级微薄。地方府衙全靠自己征收杂税维持存在的。
因此,大明特别流行普通田户连人妻儿老小带土地投献到士绅之家。士绅虽然基本不免田赋,但免杂税啊。
当然,实际中,士绅也会意思意思交个一口价的杂税,但这比按户丁口算简直就是毛毛雨了。
因而,想要独立,妇女必须要能够承担杂役折银才行。只有这样才能让地方得道好处。也只有让执行者得到好处,政策才能真正的落实。救民先救官,当年电视里和珅说的还真是至理名言。
杂役折银,杭州最近有商税,商税基本可以替代杂役折银了。其实要求的杂役很少,估计一年有两钱银子就差不多了。其他没商税的地方,估计得多些。但虽然没商税但也不需要额外的公共建设,多也有限,估摸也就一二两银子的样子。
此外出了户籍、杂税,还有一个避讳不过去的就是婚嫁制度了。
这个恐怕比户籍、杂税更敏感。毕竟大明现在离汉唐那种随便离婚再婚,丈夫离家几年就可以改嫁的时代太远了。
一旦有部分男女,只要独立承担杂役就给户籍。那两个独立户男女结婚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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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越维看着高翰文这个家门在书桌上沉思不已,也不打扰。干脆自己出去安抚织造局内外人员。
得亏高越维是个讲道理的,要不然换做杨金水早给打将出去了。
高越维出门还有一个就是,既然说了要立女户,还得问这些职工愿不愿意,另外就是如果其中有些花费,大家愿意出多少钱。
虽然不清楚高知府怎么谋划的,但能沉思那么久,肯定是个麻烦事,麻烦事肯定就得花钱。这是哪怕没什么出宫历练经历的人都知道。
统计这个事情的任务,就交待给刚刚领头的女子烧饼娘了。
这个女子高越维有些印象,但记不住名字。只知道周围都在讨论烧饼娘。是一个大匠介绍进来的。
第四百一十三章 三代神医的故事
“硕熿、勤焕,你们怎么看?”
带着这两个刚见面的新弟子转了一圈,回到衙门书房,该高翰文考校起来了。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按品级,唐王世子硕熿先说了
“老师,感觉三纲五常、天理当然。我们确实没什么道理拆散人家家庭”很显然,这句话虽然暴露了朱硕熿的同情,但也表明了这事操作的难度。
高翰文又转向南陵王世子朱勤焕。
“老师,学生与硕熿师兄相当,单织造局需要女织工才这么做,那只能是蚍蜉撼树的”
“啊,对对对,我也是这样想的”朱硕熿也跟着应声到。
“能想到谁需要改,谁反对改。这已经相当不错了。你们觉得女工这一块,真的只是织造局或者说皇上敛财需要吗?”
高翰文故作神秘地引导。
场面尴尬了一分钟。毕竟嘉靖给人的印象就那样,实在不好说出来。
高翰文知道说出皇帝,这两人还是相当忌讳的,可不敢乱开口。
“这里没什么忌讳。锦衣卫的总旗官就在门外记录,随时上报皇上。你们看窗外那个身影就是了。你们只要公忠体国,没什么好忌讳的。只要是为了大明就行”高翰文赶紧一边指着窗外的人影一边安抚这两学生。
虽然这样的安抚显得更尴尬了,但好在两个学生还是缓过来了。毕竟老师这样,那肯定是经常这么说都无所谓了。
“难道是宗室负担,需要织造局加大生产了?”南陵王世子朱勤焕下意识地问道。毕竟他们家就是因为看到宗室对于朝廷压力太大才上书谏言的。可惜目前还没有被完全采用。
“那就是朝廷本身也缺钱了?难道让女子都可以去做工能缓解财政?”顺着小侄子也是小师弟朱勤焕的思路,朱硕熿想到了更为关键的问题。嘉靖那么在乎脸面的人,单单宗室还不至于让其拉下脸来。
“能不能解决,你们后面自己去统计咯,你们应该自学了一些新学基础的。一会儿就让祝小由陪你们去培训班那边由三位师兄,沈一贯、朱庚、刘君墨带着学习。说不定你们能自己得出结论呢?当然,也去见过你们师娘。”
高翰文也学着打哑谜,只是看着学生有些泄气的表情,临走时又分享了一个故事。
“三代神医??什么故事,没听说过”两人一脸懵逼地摇头。
既然没听过,就好拿后世段子忽悠了。
“第一代神医,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第二代神医,头痛医脚,脚痛医头”
“第三代神医,头痛捂嘴,脚痛捂嘴”
“就没有第四代神医吗?”在小故事中两人就轻松些了,朱硕熿甚至讨喜地追问了一句。
“第四代?到第四代这药铺还没被砸,那真是这些病人活该了。不过要细说来应该还是有四代的。比如让头疼的等死,脚痛也等死。等人死了,自然不痛了。只是药铺与病人谁先彻底倒下就不得而知了”
“哈哈,老师也学佛?爱说偈语嘞”朱硕熿也跟着轻松了起来,一句话把这个严肃的医患问题略去,转到学问上来。
“哈哈,老师我跟道士接触得多,跟和尚接触其实反而较少。不过其“打破金刚圈”的思路还是很不错的,你们以后也得学学,免得为人处世画地为牢,走不出来就麻烦了。”
“老师果然是精通佛理的呢”
第四百一十四章 高翰文升官
打发走两弟子,高翰文紧接着就收到新的圣旨。
招齐衙署,焚香祷告后接旨谢恩。
对这种打乱思路的行为,高翰文内心其实是抵触的。但当宣旨太监念到连升三级直接任从二品的浙江布政使,并在按察使到任前代理按察使时,心里就没那么抵触了。
不过嘉靖这一手操作却是跟之前自己给嘉靖上书时透露的信息相悖。因为按照之前的计划,高翰文只想等任期结束回京任闲职,从此后专心理论,不再从事政务的。也只有这样,作为新学领袖的自己才能给新学在将来留有修补的空间。
毕竟不是本人亲自执行,出错了也不是新学的问题,是执行的问题。新学理论都是好的,上面的都是好的。
但圣旨一下来,高翰文也没办法。这是内阁提案、司礼监批红、皇帝盖印的东西,可是推脱不得。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嘉靖如此转性,只有硬着头皮上了。好在只在地方,只有不进中央,一切都还可控。后面再找个理由急流勇退了。
给了太监五十两银子打赏,像送瘟神似的把宣旨太监给送走了。
没心情听手下的歌颂,打发了衙署。
就祝小由一个人站在身边,看着人都散了,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学生多谢府台大人抬爱。这次朝廷赐予的南京国子监名额,学生一定好好珍惜。不负府台大人的教诲”
高翰文这时看着满眼黑眼圈的祝小由,才想起这家伙也跟着捞了不少改稻为桑的文书传抄功劳。因此,连同自己的另外两名弟子沈一贯与朱庚,皇帝圣旨特批赏了个南京国子监监生的名额。
国子监的监生一旦毕业就视同举人的,意味着哪怕祝小由放弃科举,现在只要到南京国子监混毕业就可以参与选官了,而且还是经制吏以上那种。放到后世起步就是副处了。
“你要走科举?”高翰文有些诧异。不会这娃到现在还在还在梦想范进中举吧,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这要去参加乡试再会试,指不定五十来岁了。
“这,学生也没想好。刚刚不过一时口快。也不知学生这微末学识,还能否继续举业”祝小由赶紧把话收回来,看看高翰文这边有没有更好的路径。
“我这都升任布政使了,也不知张大人那边估摸是要调去京城了?衙门暂时还缺个同知,你便以南京国子监监生的身份暂代同知吧。不用去国子监,我让张大人给你保举请假,就留在杭州学习。两不耽误。等最近风波平了,再根据你的意见,看看是去县衙谋个出身,还是继续跟在本官身边”高翰文一想到张逊肤就反而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是有人要拆散新学啊。
意识到这一点的高翰文刚刚升官的欣喜荡然无存。
“学生自然是愿意跟随大人左右”
祝小由说的话也没在意,打发其回值房后,就要出门去找张逊肤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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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在门口,就见到了杭州府的两倒霉附郭县令,钱塘县令宋仁与仁和县令刘景。
“恭喜恭喜,恭喜恭喜高大人啊”两人齐齐地道了祝贺。
“你们也是消息灵通,道贺了就免了,如今正是织工家属闹事的时候,你们回转衙门,注意弹压”高翰文这会儿只想知道张逊肤那边的情况。想着三两句把这两凑热闹的打发走算了。
“高大人,我们两也不单纯是为了道贺的,还有公事禀报”
第四百一十五章 新学又多了枝叶
“什么意思?我刚去看了织工家属闹事,你们就来禀报。是之前瞒报吗?”高翰文接过文书,还没等两人说,也没来得及看,先声夺人,镇镇场子。
“天地良心,我们绝无瞒报一说。只因那赵员外的镖局大都去护送杨公公了,他这一走。好些作坊厂子都遭到了骚扰。”
“也是今日案卷陡增,打死打死十来人了。所以第一时间前来禀告大人呢?不期遇到宣旨的内官才知道高大人今日升迁呢”刘景接着宋仁的话头说了过来。
“那张大人那边知道了吗?”高翰文继续问道。也懒得管到底两人是不是不期遇到的了。
“张大人那边,估摸是知道了,我两过来的时候看到了按察使麾下的巡检兵丁了。”
“这事事起突然,仿佛约好了似的。大人要小心行事啊?”宋仁接着刘景的话,终于引导到正题上了。
直到这句话,高翰文才明白这两手下人打的什么算盘。无非就是都是你们神仙斗法,手下人没参与也不想参与。事后也别拿这事来责备手下人,大家都很无奈。
“难道是阴谋,是这样吗?”高翰文继续追问到。
这两人跟着高翰文还是吃了很多好处的,在商税一项上,补贴到这两人的月俸就超过五十两银子一个月了。何况之前还招股一起开发新城。欢乐谷那边都是有份子的。
这么多钱,还是正当来路的,高翰文追问得理直气壮。
“这我们怎么知道呢,高大人不是为难我们了吗?”刘景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前日小阁老如日中天都撼动不了高大人,谁还敢用阴谋啊。只是我两在天津的远房亲戚在京城做生意时,打听到一个消息,说是有新的巡案御史下来。这事如果拖到巡按御史到任后,就可大可小了”宋仁一副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的样子。
“这消息保真吗?本官都没听到过。张大人那边也没听到”高翰文还是一副不解的样子。
“千真万确,我那亲戚在天津做煤炭生意。京畿的煤都是皇上一家的,全是宫里的买卖。从年初开了天津码头一来,现在已允许快帆沟通南北。比运河或者陆路跑马快多了。因此下官们的消息”
好吧,又是什么宫里,煤炭、天津。这一串没逻辑却又有关键词的对话,让高翰文明白,这两人应该是看着高翰文还没回京师入阁,趁着形势已经明朗就来烧半冷不热的温水灶的。
有了这个信号,高翰文却不能就这么放走两人了。
新学的大门从来都是有进无出的。今日主动来送消息,往后想脱身却是休想了。
“走,本官升迁,想必张大人也得到圣旨升迁了。走,随本官一起去庆贺庆贺。”高翰文说完一手抓着一个县令的手。生怕跑了似的,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在大街上朝布政使衙门走去。
看得一路的百姓直眨眼睛。
祝小由得了吩咐,也捧着一壶杭州酿,笑嘻嘻地跟在后面。
第四百一十六章 张逊肤打马进京赴任
就在半路上,恰好碰到张逊肤接完圣旨出来找高翰文。
“走走走,择日不如撞日,先去小莲茶庄好好吃上一顿,就当是私宴,我们一起庆祝了”也不管张逊肤的错愕,高翰文赶紧定了晚饭。
在包间里找机会与张逊肤两人通了气。
恰好今日是于大家登台讲最新的评书《天祚二十五年》第十回天祚帝改革。
大辽天祚帝都是末代皇帝了,他的改革可没个好下场。
听了几句,高翰文只觉得多少有些晦气,散了宴席。两县令糊里糊涂地自觉辞退了。剩下高翰文与张逊肤两人走在打满灯笼的街面上。
“前面那条街可还记得?”张逊肤指着半道的一条小巷子。
“有点印象,但印象中可没这么热闹”高翰文顺着张逊肤的手势看过去。
“你还是太忙了。那条小巷子,本官都知道的。就是你被袭击的那条巷子。听说你是夺在一个暗门的屋子里才躲过一劫。如果那女人被你安排进了衙门做厨娘。这里现在都成暗门一条街了,就等着哪个达官贵人进去躲一躲,好借机翻身呢”
张逊肤喝了酒,说起话来就没什么遮掩。
“哎,杭州城方兴未艾,这些人想乘机挣点快钱也无可厚非”高翰文远远地看一眼感叹道。
“这还是方兴未艾啊?你小子到底想把杭州城发展城啥样。我敢断定,不出三年就该超越南京,不出十年就该超越京师了。只要新学能够得道坚持的话”
张逊肤说完,最后几个字却有些沉重。
“城市的发展远超我们想象的。老哥,你想过没有,要是以杭州府为中心,北到江苏松江府,难道金华府都是城市呢?”高翰文差点就把后世的长三角给说出来了。
“酒话酒话了,你这个说法,从长江口以南,过太湖到杭州湾到义乌江全是城市了。这怎么可能。新学是学问,不是魔法的。”
张逊肤停顿了几秒又说道:
“老哥我这次入京任职吏部尚书,你有什么提点老哥的吗?”
“我才是后学末进,哪敢说提点。不过皇上这次给我是连升三级,给老哥却只是从从二品提到正二品。想来吏部尚书也只是个过渡,老哥入阁之日不远了。此去京城却还是要谨言慎行,免出意外才好。”
高翰文说完同样顿了几秒,问道
“眼看老哥就要离开,现如今织工的事又闹了起来,老哥可有什么提点?”
“你也别谦虚,以前我是觉得你做事经验不足,现在看来你总是有你的章法。但无论什么章法都要有威望才行。你看,老夫之前带幼军去剿灭了一出勾连倭寇的山贼,这之后杭州不是太平多了。讲道理,也是分人的。对于那些明明没资格讲道理还没眼力见的,只能怪他们倒霉了。”
“今时不同往日,你京里有我呢,放开胆子去做。好歹我这一去也是号称天官了”张逊肤得了入阁的消息,胆子是进一步地野了起来。
两人一路唠嗑一路回到府衙。
高翰文先送张逊肤到布政使衙门,后自己再回知府衙门。
次日一早,张逊肤就火急火燎地打马进京赴任了。高翰文还没醒酒呢,没赶上送别,但趁着张逊肤的家当还在布政使衙门,高翰文直接把自己的东西平移过去,连室内装修的钱都省了。好在张逊肤虽然忙碌,但给祝小由请假的事已经留言办妥了。本来就是南京来的官,门路就是多啊。
第四百一十七章 临安县民变
张逊肤一走,这局势就真的是瞬息万变了。
杭州织造局引来的银钱流入与银钱贬值,在城市里到没什么。劳动力反而更值价了。再加上有杨文将军打通了安南的据点,有海贸的粮食过来。工资上涨,粮价反而没涨。除了玩耍花销价格上涨外,普通城市雇工是占大便宜了。几时吃过这么饱的米饭。
但正所谓几家欢喜几家愁,在更广大的杭州府农村,农民就倒大霉了。
首先是,乡下士绅到城里玩乐的花销变大了。但这帮土老帽又缺乏来钱的渠道。挤不进织造局的名单,自己创业基本是九死一生。还不如坐吃山空呢。
但打不过城里的,不代表就真认命,这不还可以提高佃户的田租吗?
以前的五成,翻到今年年初眼看就要春种了,却要提高到7成或者8成。这不就是让农户白打工吗?
且白打工就算了,现在杭州府都认识到修路的重要性。不修路怎么经商致富呢。要知道去杭州城进货然后倒卖进本地县城或者乡下,已经是当地士绅能想到的最能赚钱的买卖了。要修路,自然摊派的徭役就多起来了。
按这趋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百八十天给士绅白种田,一百八十天给官府白打工。剩下五天埋葬自己累死的亲人。这日子,狗都过不下去了。
这其中,闹得最严重的就是临安县了。
临安县原本就属于是土地兼并最为严重的地区了,现在杭州城搞新学以来。东边杭州府靠着织造局富起来了。西边的淳安建德原本苦哈哈的两县也跟着富起来了。
自己临安好歹也是百年名都了,优势文脉汇聚之地。这份自尊心,让这里的士绅最为急躁。当然加地租也更狠。好歹数百年斯文,总不能被淳安建德两个泥腿子县给比下去吧。
不调高点地租,这帮佃户都不知道什么叫努力。光想着偷懒怎么行。士绅管家的小皮鞭挥麻手了可都不敢说累喊停的。老爷们都壮志雄心的这么努力,下面的佃户再不努力怎么配得上如此英明睿智的士绅老爷。
对于佃户或者普通农户来说,还有一个麻烦就是因为银子不值钱,导致东西都变贵了。无论是食盐还是铁锅都翻倍涨价。这对毫无生产资料的底下人可是不那么友好啊。家里有的不涨价,家里无的使劲涨。实属是两头堵,被堵得没了办法。
以往仗着张逊肤去年领兵幼军,一炮糜烂数十里的战绩,无人敢动作。
现在幼军已经北上,张逊肤又调走了。很显然,该有的动作就有了。
跟临安现在闹出来的百姓围城比起来,之前城里闹白莲教简直就是过家家。
所以啊,说什么未出阁的女织工被迫离家破坏坏人伦。这话也就是只有愿意信的人才会信。
“什么,临安民变已经打破县衙了?”
高翰文看到急报也是吓一跳。
“高大人,你可得提我做主啊”临安县的县令跪在地上,哪里还有半分斯文样子。一边汇报一边哭哭啼啼的。
“你倒是跑得快。你可知道,弃土之罪,本官就是现在把你打入大牢,你也一点不冤”高翰文这才新官上任第一天就来了这么一个下马威。
看来,这新官的三把火,也得烧起来了。
第四百一十八章 出发,临安县
很明显,丰县令来布政使衙门哭闹,表明事情还没有发展到绕过浙江省直接闹到南直隶甚至闹到内阁的地步。
估摸着是之前白莲教那事平得太过平淡,很多人又起了歪心思。
不过好在,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保佑,嘉靖的圣旨里还有暂时代理按察使一职。这就有了调兵的权力。
通倭不正是最好的名义吗?好在过几日,俞大猷部平定福建倭患就要北上了。借些倭寇的人头,还是应该没问题的。毕竟也是在胡宗宪大营打过照面的交情了。
一纸调令,先是嘱咐巡检司强化杭州的防务。
剩余的,就带着岳百户直奔城外的幼军大营了。
这帮读书人,月末时以为留在杭州的五百预备幼军跟辅兵民夫一样是纸糊的呢。
好在,一开始就是一式两份的构架。
“浙江布政使、按察使高大人到”祝小由在自己身前叫门。再边上是一路哭哭啼啼的临安县令。
很快,里面一队军官就迎了出来。
“吴副千户,别来无恙。我就直说了,本官是来借兵的。朱七大人可有留下军官?”高翰文也不等落座,半路边走就问物副千户了。之前也是在胡宗宪的大营聊过,算是熟识。
“下官也听到些风声,这么紧急吗?”很显然,吴副千户的重点不是不借,而是有些担心。因为之前张逊肤借人直接去屠了一个山寨。这锦衣新军的大炮打山寨可以,打民变,似乎有些不落忍。好歹吴副千户也是科举出生,该有的仁义怜悯还是有的。
“如果这次不打下去,下次下下次,那才是不落忍呢。”高翰文是清楚朱七之前说过是可以调兵的。也不想在这磨磨唧唧解释。跟读书人讲道理,那是没个头的。
“好,留在大营的军官最高是百户李如松,就还是由他带队吧。然后我幼军预备营留50人联合幼军正兵50人戍卫营地。其余450人连同军官10人都给你。如何?”吴副千户长舒一口,算是尽到自己职责了。
“好,马上鸣号聚将开拔。火药要尽量多带”
高翰文吩咐着,看吴副千户出门风紧扯呼的,又想着李如松这人名心里有了底气。
但凡让李如松拿出碧蹄馆之战一半的英勇来。这帮乌合之众就算有个十万人也能一击即溃。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高翰文几乎是要随着这熟悉的集结号哼了起来。
一刻钟,吴副千户连同李如松回转正衙“报告高大人,新军集结完毕”
李如松都到杭州小半年了,高翰文这才看清楚李如松。没想到看样子竟然是差不多同龄人。李如松就算小点也小不了几岁。
不过想着李成梁现在都四十好几了。李如松现在二十七八也说得过去。
“别的本官也不多说。你们的盔甲、马匹、火炮、军饷,全都来自于织造局的海贸营生。这次如果这帮乱民得逞。你们、我们的好日子就都到头了。谁要搞乱杭州,谁就是杭州的罪人,我们的敌人。对待敌人,要怎么办?”
“杀、杀、杀”
底下喊完三通杀,高翰文才走下校台。希望这一仗能打出新学的统战价值。
“出发,临安县”
第四百一十九章 下线特别快的丰县令
“给一刻钟时间,不开门投降即可攻城。”
高翰文来到临安县城门外。一路上已经杀了三四百个窜到大路上打劫的逆民了。
这回是真杀红眼了,压根就不想谈判这事了。
第一队逆民拦路时倒是想着去全解,结果不领情就算了,还举着锄头就来打。啪啪啪数十声枪响后,一地的尸首,二十来人。
见了第一场后,后面心里就好受多了。
特别是其中一个被抓到的,一个劲在那里哭诉,“为什么高青天不早点来。为什么高青天发现不了下面胥吏士绅的盘剥。为什么城里人闹事只诛首恶,不问其余”
一系列的灵魂三问,气得只能也先将其处决了。
连背井离乡,逃离士绅到杭州来打工的胆子都没有,这会儿却计划这合兵一处来抢杭州新城。哪儿来的胆子。现在被抓还来求饶。
连续处决几人后,高翰文已经不想留活口了。路上遇到三波逃难的士绅也给直接杀了。
出事没有首告,按太祖大诰本来就是死罪。
结果就是一路上,除了几个不知事的小孩,愣是一个活口都没留。
这让哪怕之前早有一炮糜烂数十里威名的李如松也有些打怵。
这那里是什么读书人,简直就是活阎王。
“大人,时辰到”李如松过来请将令。其实按刚才的命令他是没必要再来问一次的。但即使如此,县里面也不真的全是逆民,真打破了,可没法有个好。哪怕是在铁岭打猎了十来年野猪也顶替正兵参与了几次辽东的割人头,还是不敢在内地放肆的。
“大炮吧,一会儿进去记得开炮把县衙轰了,特别是架阁库,一定要炸得渣都不剩”
高翰文吩咐下去。李如松这个粗人可不知道架阁库是什么地方。但旁边的王总旗、临安县丰县令可是知道的。
全县田亩的鱼鳞册、按人丁征收劳役摊派的赋役黄册全在那里了。这一炸可有个好。
丰县令犹豫了好几次,但始终没敢出言劝诫。朝廷问责至少还得等十来天,而惹怒了这个新任布政使大人,估摸着当场就得给炸个粉碎。
小半个时辰,临安县的城门连同城墙都被炸塌了。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冲锋号响起了
紧接着四百来名具甲战士立刻骑马上前。
岳百户连同调来的一百名锦衣卫则护着高翰文跟在后面开进。
由于人少做不到全面围城。好些预感到不妙的已经开始从其他城门跑路了。
只有些死硬分子还在顶着。
还有些被城门的火光吓傻了的士绅大户也开始整理行囊打算等贼兵退去后跟着跑路。
“进城,凡路遇抵抗、手持武器者一律杀无赦。另外打出保护良民的旗号。之前有跟织造局购买良民资格的,不得骚扰。”
旋即来到轰得稀碎的县衙。
“丰县令,该你了。如果是身死殉县,或可保个妻儿家小”
高翰文转身看着身后跟家里老婆孩子团聚正在沉浸喜悦的丰县令。
“这么快吗?”丰县令先是有些愣神,后又马上回过神来。似乎有些不甘。
“老爷,老爷。不要。”
“儿啊,快去求求高大人”
“高大人,饶过我家相公吧”
领着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丰家娘子一边磕头如捣蒜,一边哭喊到。
只有丰县令手捧白绫,仿佛这一切都已经与自己无关似的。
第四百二十章 钟鸣鼎食实现了一半
“自张首辅清丈南直隶、浙江田亩,距今多少年了?”看着眼前一片废墟的架阁库,什么鱼鳞图册,什么赋役黄册全都没了。很显然,不重新清丈都不行了。
站在旁边的祝小由忍着一鼻子的火药与血腥味,附和到:“是嘉靖十年,张首辅桂次辅主持南直隶、浙江两地清账田亩,赋役折银,却也方便。距今已经三十一年多了。就算没有这次民乱,这账册恐怕早已变得物是人非了。”
“你倒是个明白人。既然你明白,那就干脆一事不烦二主,这临安县的主簿,你就上任吧。主簿正九品,不需要内阁票拟皇上用印,吏部那边核对下就行。说来也巧,张藩台最近才去京师赴任吏部尚书。这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在手续走完之前,你就以我的名义履职吧。”
“谢大人栽培”祝小由等了好多年,终于柳暗花明,有了官身,赶紧倒身下拜。
“别谢我,这土地量不好,你该是知道结果的,你看,那边临安的县令已经挂在白绫上开始蹬腿了”高翰文指着远处自挂于烧的半倒的房梁上的原任临安县令。祝小由不由得有些想拒绝这个来之不易的官位了。
“想拒绝了,晚了。”
于是乎高翰文又趁热打铁把接下来要借锦衣卫新军做的事安排了下去。
第一个,肯定是安民告示。不安民,任由这帮人乱串,结果只会乱民越杀越多。
第二个,就是公开为民做主。就是冤有头债有主。欢迎所有人来临时县衙告官。无论是县内什么官吏士绅,只要是由五个独立的苦主来告官,一律视作乱民杀了抄家。所谓独立的,就是苦主与苦主之前不得有人身关系(如,血缘、姻亲、师门、朋友、同事、邻里等),也不得有经济利益的关系(如存在经济合作纠纷、或者针对同一事件存在赔偿的利益联合)。
现在这当口,高翰文可没时间去审案子搞证据。只要有这么多人来告同一个人,管什么原因,先杀了让百姓消气再说。当然也不能任由诬告,所以对于那些十天之内都只有一个人来告官的的苦主,一顿板子是免不了的。这种时候还拿自己的小事给官府添乱,如此不长眼,不打你打谁。
第三个,就是由于账册销毁,需要挨家挨户登记田亩、人数。不管后面丈量如何,先让自愿登记,万一有良心发现如实登记的呢?不能一开始就假设所有人都是坏人。那样只会收货一大帮敌人。
第四个,就是组织在县城分发口粮。好多乱民底层躲在城里的,又没有随身带粮食,这不赈济一下,还得反。
至于从其他城门逃出去的。这一仗基本也是丧胆了。根本不需要锦衣卫新军去追击,教给县里捕快这些正合适。何况也需要这帮人流窜到乡里,好有理由让官府的力量下乡呢。
差不多布置完,却闻到空气中一股熟悉的味道。
“什么味道,还挺香的”高翰文在新军营地闻到。
“高大人,你终于忙完了。要不要也和我等粗人一起吃点。”李如松看到这杀人如麻的高大人这回=会儿早已放弃思考其中弯弯绕绕,庆幸自己割头的战功多如牛毛了。一仗就有两千多完好的人头,这是多大一笔军工啊。
只是可惜了另外一千多个不完整,兵部那边估计是不认的。只能是被白嫖了。
“不对,香味的方向不对,在大帐那边,我们过去看看”高翰文看李如松把自己往一处客栈引,觉得方向不对,毕竟还是想看看是谁做出了曾经的火锅冒菜味道。
到了大帐边上,军营里用铁架子支起来好几口大铁锅。辣椒调料肉骨头菜什么的一大锅大乱炖。
“高大人,这都是下面人吃的。唐突了”李如松有些尴尬的跟在后面,面前的军士倒也警觉,一下子站起来行礼。
“不唐突,不唐突,我们也就在这儿吃吧。多谢诸位将士了。李大人你也别嫌弃。你看着铁锅连着铁值价。不就是古代的鼎吗。古人云,钟鸣鼎食。我大明的将士也算是实现了一半啊”
说完也不管李如松,高翰文自顾自上前去掌勺分冒菜了。
“这就算鼎食了?这分明是跟杭州码头帮工学做的折箩啊。”李如松先是纳闷了一下,不过看着高翰文一届文臣都没有介意也收起了其父亲李成梁离开时叮嘱的巴结心思,甩开思想包袱换了本性,一起自在起来。
第四百二十一章 什么,南京也闹兵变?
在城门口军营吃完午饭,却见远处尘烟滚滚。
吓得高翰文领众人连忙穿了衣甲。这要是被杀个回马枪,弄死在这临安城下,就真的是穿越者之耻了。
等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之前的徐同知,现在的建德县徐县令领着一队人马赶来帮忙了。
不一会儿王用汲领着淳安县的快班捕快一干人等也赶来了。后面还稀拉拉跟着三四百个民夫。
原来是两人先后听到高翰文领着四百人就来夺回临安城,赶紧组织人手来救人的。只不过县里消息闭塞,交通难走。所以赶来这会儿,不仅没有赶上救人,反而是跟要着白吃一顿了。
其实王用汲能有此心高翰文倒还觉得正常,徐同知也如此,确实叫人意外。看来还是能感化一个人的。
下午高翰文给两人讲了自己的布置,已经让他们也注意下让士绅农家申报土地的事情。最好是后面都陆陆续续做起来。
徐县令有心劝高翰文稳一稳再说,但想着改稻为桑那么危急的也都有惊无险,于是乎也就没有自讨没趣。
两人站在新贴出的安民告示那里看着其中四点内容,驻足了好久。临安县这一仗着实是打伤了元气,四处闲逛,远不如琢磨这些新学文书来得有趣。
“让士绅自报,这不怕士绅作假吗?”
“想必高大人还有后手,莫非是要清田,这可是个大动作”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反正下面人都交给祝小由分派指挥了,倒也确实落得清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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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吃完晚饭,打算送两人返程时,一队快马来报。
“什么,南京闹兵变了?”
“什么裕王到南京城了现在下落不明?”
锦衣卫传信带来的消息,高翰文站在城墙上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原本是想跟两位县令玩夕阳下城墙送别的戏码的。结果现在却换两人送高翰文了。
岳百户和李如松跟没命似的催促发兵。他们一个是正经锦衣卫,一个是锦衣卫兼幼军,能不着急吗?
这可不是迟疑的时候。虽然不知道裕王怎么糊里糊涂到了南京,但一定得赶紧去把裕王救出来才是。但凡迟疑的,估摸事后不是脑袋搬家,也至少是屁股搬家了。
“徐知县、王知县,事态紧急,本官就去救驾了。但临安城还未恢复秩序,麻烦两位带来的快班捕快都借给祝小由一下,他好弹压县城。而你们的民夫,本官要征用一下,沿途押送物资,避免到南京后士兵精疲力竭”
高翰文立刻吩咐好后,就开始吆喝民夫并集结军队。
这次可是要去打正规军,虽然不知道南京的卫戍军队怎么样。但之前见到孝陵卫的军士还挺强的,这不把还没用完的火器都带上,怕是一个照面就给歼灭得干干净净了。
“出发”
高翰文整队出发,却让岳百户来得跟前。
“你给我交个底,不会是欠军饷,闹饷吧?”高翰文小声地打听到。
“不是因为欠军饷,哪个军人愿意兵变啊,高大人,你这不揣着明白装糊涂吗?”岳百户打马后退到高翰文的四轮马车边气呼呼地说道。
第四百二十一章 这兵变的过程多少有些随意
让李如松、岳百户带着一队人,一人双马,每人三竿火铳,五十枚桐油纸定装火药与弹丸。组成先头部队以做哨探。
高翰文自己则领着剩余是三百人大部队以及三百多民夫连带火炮辎重,奋力地往南京开拔。
至于裕王被困南京到底怎么回事,高翰文一路都是一头雾水,相当长的时间都在怀疑是不是谁的阴谋。但既然锦衣卫放出的情报,就算是阴谋也要拼了。这既不是讲道理的时候。这个时候要的是不顾一切亮明立场,而不是摆事实,讲道理。
杭州到南京,三百公里地,在高翰文这马不停蹄的催促下,花了两个昼夜,终于是赶到了杭州城的外面。就这,民夫、粮食、材料、重炮都远远落在了后面。军士一个个就算有轮流做马车休息,也都累得晕晕乎乎的。
“大人。前面打起来了,快藏起来。留十个人保护高大人,其余人随我平乱”却是李如松返回来传信,并调了所有人,打算一鼓作气了。
就这群走路走得脚趴手软的疲敝之师,高翰文对李如松这个莽法是相当悲观的。不由自主在心里给其提前念了几遍《往生咒》。
一刻钟的样子,远处杭州城下整整齐齐的一排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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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半个时辰。
“高大人,下官来恭请您进城”李如松回到南极城外的一处密林里。
“这么快,找到裕王殿下没有?”高翰文问道
“找到了,就在吕公公那里。兴赖高大人指挥有方,现在兵乱已平”
高翰文连忙让人把马车四周的伪装树枝草叶去了。有些将信将疑地跟在李如松后面。
这说好的兵乱呢?
南京城的卫戍不对,起码三万以上。就让自己这四百人一举成擒?
这李如松是不是拿到了什么爽文的剧本啊。
高翰文在马车上撩开车帘,打量起侧后方骑马跟随的李如松起来。
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李如松在朝鲜碧蹄馆杀倭人猛,那也是生死之争,现在又没到生死决战的时候,也能爆发此等威力了。
“过来,说说,你刚刚平乱的过程”高翰文隔着帘子召唤李如松。
这一讲,高翰文才恍然大悟。
这次闹兵饷的是振武营起的头。
而振武营因为连续三年一年都只能领三个月响银,现在一大半都在杭州做帮工,每个季度会南京点卯应值。甚至画几文钱,请人帮忙点卯应值。
但是前一个月不知怎的,南京守备魏国公徐鹏举突然要查操演,要求每三日必点卯一次。这就让这帮早就一心只想打工不想当兵的丘八没了生计。
原本以为既然强化训练就要补发工钱,结果等了一个月毛都没看到,还要求越来越多,甚至要求每天都要去应卯。
于是乎闹了起来。
那振武营的巴总之前多次帮锦衣卫新军押送货物。双方一来熟识,二来也是知道锦衣卫新军操练得厉害,只能认输。
于是乎,李如松跑到城下对天一阵骑射,振武营那边认了人就代表所有参与兵变的三千军士接受了调停。
第四百二十二章 大明的卫戍自救
到城门口,看到有军士还在收悬挂在城门上的南京兵部侍郎的黄懋官的尸体。
“高大人,您可算是来了。没想到你我再次见面会是如此情景。”
“裕王还在镇守府上等着”
高翰文还没来得及打听具体情况,就被吕芳迎进了南京镇守太监府。而李如松则继续与诚意伯刘世延一道继续斡旋调节。其余的杭州来的军士、民夫则被安置在南京城外,并不让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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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闹到如此地步啊?”下了轿子,高翰文趁这个空档赶紧问吕芳这个坐地户。
“我哪儿知道呢。本以为来南京是个养老的去处,没想到,老了老了,竟然遇到这等情况”
“一会儿进去让守备营那边的一个番子来跟你说吧。总算是压下来了。压下来了,就可以慢慢说了”吕芳一边走一边回答,还是吩咐身边的小太监去院里布置。
虽然南京城街面上闹得沸沸扬扬,好些官员,武官、文官,都星星点点地挂了树枝或者城门。但镇守府内部却还是花团锦簇,清香扑面。
一路的顽石假山,香花绿茵。这真是再忙也不落下生活的情趣啊。
好几个宫女还在那嬉笑着捡花枝。
高情商这群太监是对平乱一开始就信心十足。
低情商就是一群不知百姓疾苦的败家玩意。
跟着这群虫豸在一起还怎么建设大明,还怎么让大明再次伟大?
忒,晦气!
心里厌恶归厌恶,面上高翰文可还是不能表现出来。自己这个从二品的身份,还是不随眼前这人拿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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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卿,请坐请坐”高翰文刚见完礼,去被赐座了。
第一次面见裕王。倒也不紧张。主要是历史上裕王当隆庆皇帝时还是比较好说话的。没有那么大的上位者的压迫感。
“方茂青,你再来从头到尾仔细说说。”吕芳发话了
“卑职方茂青,南直隶守备营书吏坐探”
这人倒也实在先表明了身份,才开始从头说起。
所谓的振武营兵变,其实是,振武、威武、扬武三大营兵变,只是振武营起的头。至于欠饷,则是整个南京的卫戍除孝陵卫外都有欠饷。
还是得从嘉靖三十九年说起,就是改稻为桑的前一年,那时整个南京城卫戍部队除孝陵卫外都已经半饷三年了。因为朝廷财政困难。最开始说好是先欠着,等朝廷财政缓过来就补发。结果迟迟不发,当时就差点闹出兵变。
结果在嘉靖三十九年夏,南京城闹鼠疫。死了三成的军士,因为有了空额,挪一挪,士兵又能勉强过日子。特别是当年冬天又传出杭州改稻为桑,朝廷新政成功就补发军饷。大家也就等了下来。
到嘉靖四十年春,杭州发大水,新政泡汤。但好在很快,又有以租代买。反正总之新政有了苗头。去年底大家都觉得补发军饷有望了。
结果今年年初,兵部侍郎黄懋官说补发军饷非得清查空额,要抵减军士这一年吃了空额的钱。这一下就炸了锅。
好在军士都明白了补发军饷无望,好些就陆陆续续偷摸着跑到杭州那边帮工补贴家用。
原本日子就这么过。但因为魏国公最近加强整备迎接裕王殿下,导致其既没有军饷,又无法南下打工赚钱。最近南京这边市面物价上涨,军士没了银钱,这怎么过日子。所以几乎全员在杭州打工的三大营先闹了起来。
南京城虽号称有三万精锐卫戍,但实际人数就只有两万的样子。其中一万五左右都在杭州府、松江府一带帮工走镖押货。当下,排除闹饷的三营,整个南京剩余防务也就六千人。这六千人中,至少四千人是无法长途跑到杭州打工而不得不留在南京的老弱。真正能拿得动火器的也就两千。
第四百二十三章 糟了,裕王被带坏了
“咦,这可是相当凶险啊。他们知道裕王殿下到南京了吗?”
等屏退了方茂青,高翰文都给吓了一身冷汗。照这架势,闹饷的三大营可都是在杭州打工有把子力气的。
现在自己的带的幼军还不让进城,就一个李如松带了一个副手马林进去。这要是真闹起来了,可不好解决。
“殿下,可否随臣先去杭州暂住”高翰文这时可没有办法去帮忙平乱。毕竟不能开杭州出钱给南京养兵的口子,一旦开了,这比赋税就甩不掉了。更别说等将来南京财税充裕了还钱一说了。想都别想。
“高爱卿,不急。本王过来消息还未透露,当无大碍。何况这次有李将军、诚意伯还有谭伦亲自去营中说和,兵乱已经稍作安息。这次见高爱卿,也是想请教是否有什么民不加赋而国兵饷足的办法?”裕王倒也是事成,一下子开口说出了要求。
听到这话,高翰文才确认,对面果然是嘉靖皇帝的亲儿子,要的全都是这种无本的买卖。
“吕公公,南京税负,至少商税是有大幅增长的,也不够吗?”可不能上来就惯着裕王,高翰文先问问吕芳的情况。
“南直隶这边商税是有大涨,翻了四五番,但总量还是太少,光是补发百官的欠俸都还不够。总不能全都发了兵饷吧?那样百官就该闹了”
吕芳也是个人精,南直隶是有南直隶的内库的,包括皇庄、织造局等等皇家产业。但这些是可以说的吗?欠俸的百官,欠饷的卫戍,都给我再忍一忍。于是乎吕芳就捡着南直隶户部的商税说了。
“正税呢?”高翰文还不死心,南京克全都是狗大户。皇亲国戚、士绅大夫多如牛毛。多查查田赋正税不就来了吗?
“高大人,你也别拐弯了。田赋是能轻动的吗?要是能动,你那杭州也不至于借着洪水泛滥也才只全面清查了淳安县的田产吧?”吕芳对高翰文现在的回答是想当不满意。因为按照之前杨金水传来的消息,高翰文应该是马上就能想出个正经点子的,现在却只顾着左右而言他。
“不用不用。说实话,就在来之前,我们杭州的临安县发生了民乱。临安县的丰县令已经上吊殉城了。我也是带兵刚弹压完民乱就过来了。”
“这跟南京的兵饷有什么关系?”吕芳看高翰文越扯越远,赶紧想着把话题拉回来。
“有关系。因为乱民火烧了架阁库,导致鱼鳞图册,赋役黄册都没了。本官已经让属官下去统计田地人口了。”
“高大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临安县能统计那是有乱民火烧架阁库。难道你想南京也有人火烧架阁库吗?这里是应天府”裕王瞬间就有些炸毛了,第一次见到这么野的臣子。亏得写的文章还头头是道的,说起话来居然如此不靠谱。
“王爷,微臣还没说完,跟火烧架阁库没关系。”高翰文也是有些懵逼,因为电视剧里裕王算是个仁义王爷了。但能第一时间想到去火烧架阁库来复刻临安县的思路,这还是电视剧里的裕王吗?难道有谁在自己穿越过来的时间段把王爷带坏了?
“没关系就说直接的,别绕那么远。”吕芳赶紧也发话帮裕王找补一下。
第四百二十四章 裕王·真嘉靖亲儿子
“微臣错了,微臣这就打算讲其中关键”
这时,高翰文才把自己的思路完整地讲述出来。
其实一开始高翰文就是想接着架阁库被烧去清丈田亩的。只是这一招在南直隶行不通。刚刚突然灵机一动,有了全新版本的主意。
那就是让地区土地、人口与作坊建设绑定。
简单的讲就是,让地方士绅百姓自己申报田地人口。田赋徭役就按申报的来。
在此之外,官府还需要统计本地总面积,无主的山林、矿地、河湖、官道的面积,用总面积减去无主的土地面积得到可耕地面积。
然后计算申报耕地占可耕地面积的比例,为地方土地开发比例。而地方人口除以可耕地面积,为地方土地开放能力。
当一个县,这两种指标都排名较为靠后时,就不能新版作坊。吃饭都不够,还办作坊,这不是自己不务正业吗?
当然,也可以设定比例,达到多少的可以兴办作坊。
整体而言,当两个指标都低的地区,要严加管束,巡检司要例行巡逻取缔作坊,超过三人以上作坊,一律没收充公。为了让其专心务农,不至于骄奢淫逸。凡非生活必需品加征务农税,以补贴在当地新办水利。五年如果还不改正,就要么合并衙门,要么迁徙外地流民或者分配军户充实屯垦。
当两个指标都高时,则表明当地土地已经被充分开发,人力还有富裕。人多地少,无地可耕。只有这种地方才鼓励发张工商,朝廷还能增收商税。
当土地开发比例低,土地开发能力高时,表明这个地方有大量潜在耕地闲置,这帮人宁愿闲置挨饿也不开垦耕地。这个时候,只需要上级衙门到当地核查,如无特殊情况,则应引导无地人员去杭州等缺工城市做帮工移民。否则留在当地,懒惰相互传染,百姓一方面饿肚子不干活,遇到灾荒还要骂朝廷,不体谅朝廷难处,朝廷也缺了一笔商税。闲置更低收归卫所屯田。此等地方,作坊规模不得大于10人。
最后一种情况,是土地开发比例高,土地开发能力低。这种地方,地方最应该注意的是这么少的人为什么能开垦这么多地,是不是有酷吏在其中加派税赋。如果没有,则表明,这个地方的人务农效率高,可以选部分农民做农官去土地开发比例低,土地开发能力高的地方授田做带动引领。
具体操作可以按某个标准比例来,也可以府内或者省内各县排序。后三分之之一为低,前三分之一为高。
等高翰文把自己的思路讲完一遍。裕王有些一头雾水。
于是乎,看着现场有些尴尬,高翰文又重复讲了第二遍。
讲到开发比例与开发能力两个指标定义时,吕芳终于反应过来了。
“妙,妙,妙啊,好一个驱狼吞虎的重农政策。差役只需要去查不可耕种之地,和本县总面积,而不需要去纠结在当地士绅的土地归属之中。别地作坊之利不明显,殿下,奴婢敢肯定,经过这一年的新杭州发展,至少在南直隶、江南一片地区是没有问题的。之前南京收不上商税,奴婢来后,拿商税卡官道扩建,商税居然也涨了一倍还多。”
看着吕芳在那里赞叹,这会儿裕王才反应过来。
毕竟初来乍到,对于作坊之利,裕王还没有什么切身体会。只是想到吕芳都说没问题那问题还真是不大了。至少不用直接跟士绅去扯皮,已经很好了。只是还不太敢确定。
“但是作坊之利虽大,就怕地方士绅固执呢?宁愿不建作坊也不如实申报田地”裕王还是把自己的问题问了出来。
“王爷,大多数地方都不止一家士绅,田租获利是有数的,而现在各种丝绸玩物价格飙涨。长期看来,靠田地是撑不起一个正经的士绅排场的。到时,就算一家两家固执,但其挡了其他家的路,自然有忠贞之士举报。那就不是朝廷要去找谁麻烦了”吕芳倒是一下子想得清清楚楚的了。
“果然良策,锦衣卫里本就有卫学教授,好些还没入卫的子弟正好来干统计。只是这是正税,倒是经户部节流,能用来弥补兵饷的怕是所剩无几。有没有更直接的法子呢?”
裕王露出了他嘉靖儿子的本性,继续追问到,仿佛不当堂榨干高翰文,就不让走似的。
第四百二十五章 原来是自己挖的坑
“要想直接解决军饷也不是不可以。完全可以学太祖皇上,将清出的不可耕地分给军士卫戍,以供山林湖泊之利。正合太祖皇上,养百万兵不费百姓一分一厘。”
高翰文本着伺候甲方的态度,好好地结合之前的想法打了个补丁。
“高大人,山林湖泊之利太少了,恐怕当不得大用。”吕芳率先出言质疑。
按大明法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无主之地,自然是嘉靖皇帝的。哪儿能随意给军士呢。万一将来发现什么矿藏比如煤炭啥的,以后想要回收就麻烦了。哪有向百姓征收矿井来得便宜。
这个思路,裕王是心动的。只是一听吕芳说顶不了大用,又赶紧收敛了面部表情。
“这都还不行”高翰文先是心头纳闷,这两人典型是唱红白脸压榨自己的知识产权了。
不过,既然温和的不满意,就别怪接下来下猛药了。
因为之前振武营等三大营已经在杭州跑走镖押运。
虽然军中多老弱,但好歹有个样子,走在路上也不是普通盗匪敢碰瓷的。
于是乎一条卫所营兵经商的思路就呼之欲出了。
不干别的,就干走镖押运。锦衣卫、东厂都参与其中。军士负责收银,锦衣卫负责记账,东厂负责监督与分账开支。且三方非领导职务三年一轮岗。
“如此以来,内廷有了收入,军士有了响饷银,军士的体魄还得到了锻炼,皆大欢喜,三赢,如何?”
高翰文讲到最后都高兴得拍了好几下自己大腿。
“但传统已经有驿站了?这两者是否有冲突?”吕芳跟问题宝宝一样,又提出一个问题。
“那没问题的,驿站是传信之用。押运是押货的。信与货截然不同的。”高翰文又补充了一句。
“好,好,好,高爱卿果然是国之柱石。寡人也是学着《萧太后传》里循循善诱,没想到,就问出这么好的法子来。
高爱卿的书虽然名为话本,却也多有裨益。能够将学问写得如此浅显的,高先生怕是前无古人了。”
听着裕王一顿彩虹屁,高翰文才发现,问题的关键在于自己。
《萧太后传》话本里面刻画了萧太后从韩德让手里学来的话术就是如此,判断一个大臣是否真有才,就是先抛出一个老问题,如果大臣有方案再在这个回答的基础上附带一个新问题。
如果大臣还能回答,就表明,第一大臣是真有才,第二前面的回答应该不是抢功贪墨他人的思想,第三大臣是真忠心的,愿意才临场缺少时间谋身的时候给朝廷出主意。
这个在萧太后教子时明确跟辽孝宗皇帝是明确提出来过的。
“游戏之作,游戏之作,当不得殿下如此褒奖”到这份上了,高翰文自然是要谦虚一下了。
“有个词,那沈芸娘说你这是寓教于乐。寓教于乐。所以你这游戏之作更是了不起。”
得了方案的裕王,这一下心情大好,并不介意多夸一夸高翰文。毕竟自己父皇、恩师高拱之前也说了南下要多跟高翰文学学。
第四百二十六章 谭伦的疑惑
“报”没过一会儿,原先出去的方茂青进来报喜了。
兵乱平息了。代价就是诚意伯刘世延承诺了给所有南京的营兵补发欠饷十万两,然后一切恩怨勾销,朝廷既往不咎。领头闹事的振武营三位主官开革出军营,永不叙用。
“好,好”高翰文第三个好还没说出去,却见裕王和吕芳一言不发,硬是搞得自己把第三个好给憋回去了。
“好,怎么不是好事。相比于兵乱,这十万两算得了什么呢?终归是要人去应承下来的”倒是裕王马上恳切地说道。
吕芳在一边一言不发。只是满心大量着这次让诚意伯出这么大风头,魏国公徐鹏举那边却是有好戏看了。
这种事情,本该南京留守魏国公徐鹏举领头出面的,结果谁让这人不济事,昨天兵乱一起,说是去威吓乱兵,结果一出场就被人用石头砸翻了头盔,惊下战马,又摔了一跤。于是乎很自然地赋闲在家养伤呢。
这人之前吕芳来时就给吕芳摆架子。虽然看着出手阔错,一掷千金地招待。但很明显那也是实力的体现。先请客喝酒,如果违逆,那就自然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搞得吕芳来南京几个月了,结果啥也没干成。好在借着商税卡住修路,这样才勉强有些起色。否则南京作为大明留都,商税不足杭州十分之一,这事很明显是没法给嘉靖交差的。
只是诚意伯这次太出风头了。老话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原本有心利用诚意伯平衡下徐鹏举的势力的,这次,吕芳反而在犹豫,是不是要扶一把诚意伯了。
却说屋里的人还在各怀鬼胎,外面的功臣却是进来了。
排头第一的就是一脸兴高采烈的诚意伯刘世延了。没胡子,反而一副白面小生的样子只是一开口嗓门就大大咧咧的。
紧随其后的就是王府詹士谭伦了。
最后进来的,就是东城千户所试百户,幼军把总李如松了。
李如松的跟班马林连觐见的资格都没有,进来没见到人,大约是被拦在了门外。着实够倒霉的。属于吃苦有他,论功就闪一边去那种了。
不清楚这马林到底是谁,高翰文只能在心里给其同情三秒钟了。
“好,好,好,回来就好,你们都是大明的功臣。赐座,赐座。”
裕王这会儿也是知道的,该是自己拉拢心腹的时间了。
先是一顿彩虹屁,夸得诚意伯刘世延几乎是刘伯温再世,天上有地下无的。
至于其提出的十万两军饷画断,裕王也是毫无停滞地应承了下来,并当场在议定书上签字画押,转寄京师。
虽然,之前嘉靖已经给了圣旨让裕王到南京来监国,总揽南直隶一切军政事务,按道理是不需要请旨的。但十万两毕竟不是小数目,而且初来乍到,该有的程序还是不能省。否则就该是另立朝廷的故事了。
看着裕王这么大方,谭伦先是有些坐不住了。正想出言劝诫,这种花钱的事,让吕芳署名就好了。何苦亲自下场沾这个浑水呢。
但看着眼前吕芳、高翰文都没劝诫,也就忍住了,打算等人走后私下再询问询问。
毕竟之前擅自做主去远征石见银矿失败,现在的谭伦做事谨慎多了。
第四百二十七章 到处搅浑水的嘉靖
慰劳完大殿里的三个功臣,裕王还不过瘾,又让殿外的随阜也进来露了个脸。那个叫马林的倒霉蛋也刷了个存在感。
结果不问不知道,一问才发现居然是个隐藏的官二代,是西北宣府总兵官马芳的好大儿。居然就这么不声不响的给李如松做副官。也不知道个中到底是怎么个缘由呢?
但马林这个谦逊的品质,肯定是打动裕王了。先前都没给李如松拂战袍,这次居然亲自拍了好几下马林的战袍。看来,李成梁这个铁岭卫指挥使对比人家马芳宣大总兵官还是明显拿不出手啊。
但另一个当事人李如松完全没意识到这些,还在为自己有功劳一个人傻乐呢。
搞定完一切,裕王才打算在次日正式亮明监国南直隶的圣旨。也恰好,之前滞后在淮安的仪仗队终于是紧赶慢赶到南京了。
与圣旨一起的,就是王府詹士谭伦调任南京吏部尚书。果然还是跟对人划算,一下子就是二品大员了,虽然是个南京的样子货。但这次是跟着监国一起的。至少在南直隶算得上是天官了。
圣旨宣读的朝会上,徐鹏举脑袋顶着好大一块纱布,领着南京的头头脑脑在南京的朝会大殿上扣旨谢恩。
说实话,之前是有风传出来好几次嘉靖打算让裕王监国甚至传位的。
但现在怎么变成到南京监国了?好些人还是一头雾水的。
但裕王的作为大家还是挺喜欢的,一方面安抚了将士,另一方面也厚恤了之前那个被挂城门楼上的倒霉南直隶兵部侍郎。
整体而言,是个宽厚的君子。
美中不足的是这次没啥根基的诚意伯出了大风头,搞得整个南直隶六部外加勋贵都面上无光。
诚意伯刘世延虽然是个伯爵,但其实是嘉靖十一年,皇帝为了展示胸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刘基八世孙给续上的,此前从成祖朝第二代开始都中断一百多年了。在好多人眼里,现在的第世代诚意伯跟刘基刘伯温有没有关系还两说呢。
一帮天潢贵胄,让一个野小子抢了功劳,做实有些气氛。
当然,也不能怪群臣小气,而是诚意伯拟定的奏疏就是他自己一人占一大半,剩下一小半才是王府詹士现在的南直隶吏部尚书谭伦,最后一行,等字前面出现了幼军把总李如松。
至于这三天在南京城担惊受怕的百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在这种关键时候,没有去跟乱兵带路“兄弟,这边走”已经是相当不错了。结果愣是一句话也没有。
更为关键的是连魏国公都不知道裕王微服私访甩开仪仗提前到南京了。心思歹毒的诚意伯刘世延,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然后就一个人独自表演,在王爷面前刷好感。毫无半点同僚之间的提携之意。
但凡放出点风声,大家也不至于关门闭户,作壁上观。这种踩着同僚上位的人,想不招恨都难。
只是现在是宣旨监国的好日子,没谁来发作,就看后面计较了。
除此之外,另外的消息是高翰文的弟子宋应昌的好友,许国、王平安这次也连着分派到了杭州府,一个分配了钱塘县的县令,一个分配了仁和县的县令。三甲进士能分配到杭州府城来做县令,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原上海县县令海瑞,直接升了松江知府。王用汲升了杭州知府。相比下来,看似海瑞吃亏了。不过鉴于松江是现任首辅徐阶的老家。嘉靖老道士的这个分配,似乎一开始就意有所指。徐阶听不听话,就得靠海瑞这个大明忠臣利剑了。如此逆练忠臣,也得亏是老道士才能想出这么个缺德主意。
还有喜事则是高翰文又从裕王那里搞到了每年五十张南京国子监的名额。亏得之前因为嘉靖给了几个名额就谢恩半天。原来更大的恩情是留给裕王来施舍。
现在经济大学堂也才不到三百人的名额。这起步就有了五十张举人名额,五分之一的毕业就能当举人比例,这经济大学堂,想不火都难啊。
只是还有一个徐阶的学生,请旨立斩严世番的督查院御史邹应龙也给调任到浙江来做巡按御史,具体巡什么案还不清楚,但看来老道士的操作就是到处掺沙子,搅浑水啊。只希望之前的临安县闹剧别跟着御史有什么牵连才好。
第四百二十八章 没想到,裕王还是个二极管
送走高翰文及一众功臣,裕王才赶紧让吕芳出去巡视并关上门,拉着谭伦仔细讨论起来。
“什么,这是高仕林的献策?”
高翰文字仕林,其实谭伦之前也就跟高翰文只是点头之交,只是这次南下一路上所见所感,好不羡慕。毕竟谭伦可是正统儒家士大夫,治国平天下的理想还是有的。
以前只觉得必须忍辱负重,等登上高位才能以一人之力扭转乾坤。
但听完高翰文的士绅自主申报耕地策论,谭伦是真的彻底佩服了,连带着称呼都亲切了很多。
“是啊,当时说完,吕芳就觉得妙不可言,寡人也觉得妙不可言,只是觉得其中还有玄机,没有完全吃透。”裕王一幅大脑严重过载的样子。
作为一个从小就被儒家那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洗脑的君主,让其理解却是有些困难,何况裕王却是脑袋不够聪明的样子。
“王爷,其中之妙就是新学与贤良文学最大的不同啊。其不再假定心善论,也不再要求官员必须有圣贤之心。从此之后,一般人也能够做官了啊。这才是他高仕林开天辟地的功德啊。有此一项,比肩阳明,未来直追孟荀都是指日可待。”
到这里虽然意识到自己说话有些夸张,但转念又觉得真不算夸张,谭伦也没有纠正。
比肩王阳明,直追孟子荀子,这可是要进孔庙的人物了啊。
之前只觉得精妙,但完全没感受到有这么精妙啊。
好在裕王忍住了没把那句“我怎么没感觉到这么厉害”说出来,而是以一种单纯的求知欲眼神望着谭伦等其解惑。
谭伦说了大话,也有些心虚,但看着裕王没有反驳,那也壮着胆子讲了起来。
首先,传统儒学,将就修生齐家治国平天下,修生齐家是首要的。
这就导致一个问题,官员都是修齐治平的人物了,那还需要提防官员吗?朝廷的很多政策都是默认有一大批修齐治平的官员来帮忙实施的。因此,好多政策从朝廷立法的那一刻就显得天真且稚嫩。
但事实上,朝廷有那么多修齐治平的君子型官员吗?或者经过儒学培养的官员都达到了修齐治平的君子标准吗?
能达标的,都是少之又少。自己能想到的,恐怕就是之前被自己坑去淳安县的海瑞海刚峰了。人就怕对比。以前谭伦觉得自己也算。但一对比,就发现自己也不算了。
一份毫无防备的天真政策,指着一群不修身,不齐家的儒学混子,甚至小人去执行。怎么可能不歪嘴和尚念歪经。
他们只会躲在朝廷的政策下鱼肉乡里,损公肥私。
而高仕林的方案,虽说看似简单的驱狼吞虎,其真正精妙之处在于不以君子为前提的。哪怕不是君子,也不会让朝廷的政策荒腔走板,以后对于大明,对于皇上,对于王爷,则是凭空扩大了忠臣能臣的羽翼啊。以后哪怕有臣子不是君子,王爷也可以放心调遣了。
“这不是君子怎么行呢?那不是满朝小人了?”裕王一听不是君子,本能的有些接受不了。这跟自己的传统道德太背离了。连带着看谭伦的眼神都怪怪的了。
颇有一种,别把自己教坏了的既视感。
“王爷,君子虽与小人对立,但君子与小人之间还有很多人,比如庸人,比如俗人,比如痴人,比如怪人,而且哪怕是小人,也未必都是坏人、恶人”
没办法,谭伦只好又给裕王科普了一遍人的分类。
第四百二十九章 语言解读大师谭伦
要纠正裕王的成见还是并不太困难,因为一解释到对朝廷有利,特别是对君主有利,分百官之权时,裕王这小脑瓜转得可不慢。
“而且微臣觉得高仕林之举还有更深的含义”谭伦废了老大劲,讲完各中缘由后又发现了新的亮点。
“还有深意?”这会儿裕王是真的有点绝望了。怎么会还有深意呢,他高仕林到底在第几层啊?脑袋跟不上节奏,特别是跟不上高翰文就算了,现在看来连谭伦都跟不上就有些气馁了
不过转念一想,谭伦之前在王府做的智力测试成绩是136,碾压自己的成绩了。想到这里,裕王又庆幸身边有个谭伦了,否则,自己连高翰文的献策在第几层恐怕都搞不明白。那样未来自己这监国当得不就跟傻子一样吗?
“嗯。其深意就在于一旦解除君子这个当官限制,就可以正大光明用百样官治百样民。其进一步的潜台词是“不同的人相互之间并不能理解”必须用百样官才能管百样民。否则单用君子管百姓,不仅百姓不服管,君子也难以长期保持君子”
谭伦一口气把自己的所思所想讲了出来。
“更进一步,高仕林其实是对人性绝望的。他与阳明先生截然相反。阳明先生认为人都有良知,都能致良知。而高仕林只是觉得大多数人不做恶人就行了,他并不相信大多数人能致良知成为自己的圣人。”
说道这里,谭伦又是一声叹息。与王阳明的学问相悖,可想而知,未来杭州新学的传播该是有多么困难。
“不,不截然相反。你刚刚说君子与小人中间还有很多人。致良知与恶人中间,至少还有不违背良知,就是那种不追求也不拒绝良知那种”
裕王一下子结合前面的内容驳斥了一下谭伦。
虽然裕王思考很慢,但是却乐于做笔记,刚刚一边讨论一边拿吕芳送来的炭笔圈圈画画,没想到用到这里了。
“王爷英明,王爷英明,王爷英明,我大明之福啊”谭伦立刻意识到,是自己说得不对了。赶紧认错夸裕王一套三连。
“今日听说,前几日南京国子监在学杭州张逊肤严厉清查违禁书刊画册,竟然查出了,一百多名士子皆涉案其中。这些读书人一边读圣贤书,一边看如此污秽图册,但碰巧的是在这次兵变中也有十来名涉案的士子挺身上前制止乱兵打砸。正合了王爷说的不追求也不拒绝良知。若是以往,这次查抄后,名誉尽毁,他们的前途就该没了,现在看来这些人也足有可取之处。”
谭伦刚说完自己到南京来的见闻,裕王就把自己前几日收到的画册在书桌底下压了下,免得露出一角被看见了,那前面的话就不是在说别人,而是直指自己了。
不过一想到,自己那篇看春宫图也有可取之处,看来这玩意也不是那么洪水猛兽,裕王为自己先前二十多年的罪恶长舒了一口气。
以后再也不用背负道德的负罪感了。这就是解脱的感觉,就是天堂吗?
第四百三十章 帆船游戏之谭伦新解
裕王自己美了那么小小一刻钟的样子,终于拿出了一页从书上撕下来的断纸。
“爱卿,你来帮寡人参详下这个。这是父皇从短篇故事会上撕下来的让寡人好生领悟的内容,说这一个故事,道尽了治国之道。寡人琢磨了一...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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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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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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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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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四百三十一章 谭伦新解·续
“谜底或许就在谜面上,帆船游戏有多少个帆船,彼此相处位置所有水手都是心知肚明的。若要治国,则要清楚其前后之国所处的位置,只有如此才能对症下药,伺机而动。”谭伦被挤兑到没办法,又沉默了一刻钟,在大脑即将冒烟宕机之时,才想着从帆船比赛的整体去解读治国。
“前后之国的位置。古人也云明“敌国外患”,但大明已然是中央之国,难道真的学那帆船回过头去看后一名,或者后几名,甚至最后一名的行动吗?”
裕王说道这里觉得有些难以接受。天朝上国,举世无双,居然要靠盯着身后小邦才能稳居第一。而且其中隐含了抄袭小邦以奉天朝正朔的思想,颇为令人不齿。
也难怪,高翰文要把这些写成故事,而非策论进献天下了。否则,光这些离经叛道的言论,就已经沸反盈天了。
“王爷,或许高翰文进献给陛下的古今寰宇帝国图是真的。那佛郎机或者说葡萄牙-西班牙联合王国却是已经是日不落帝国了,而我大明虽号称日月所照,皆为明土,却并不能做到一天十二时辰皆有太阳照耀”
谭伦一激动就把之前听裕王说的古今寰宇帝国图的事说了出了。
两个月前是谭伦一听就不信,现在看来,或许是真的了。
“真的吗?”裕王被谭伦这一点醒,反而有种慌乱。因为现在大明,应付一个蒙古就够呛了。连倭寇也就进来才剿灭,未来还要应付号称日不落帝国的佛郎机。感情自己将要接手的不说是烂摊子,但怎么也都算是个烫手山芋了。
“真不真,臣想那胡宗宪不是已经效三宝太监故事了吗?或许过几年他回来一问不就便知了”谭伦放松下来,想着幸好之前鬼使神差地让胡宗宪去出访泰西了。否则连个印证都没有。
到这时,天已经很晚了,正想告退的谭伦突然看着裕王书桌上摆着的《天祚二十五年》的话本。
“王爷在看新话本?”
谭伦本想顺手拿来自己也看看,这本话本虽然还在连载,但上册已经出书了。
能在小半年写书校对并出版刊印这么厚一本,少说几十万字的话本,也就杭州新学有这能耐了。
更关键的是自己也看过里面的内容,对于为臣、为君却是一针见血。m
本想拿来跟裕王探讨一番,却见裕王一手就把话本压下了。似乎并不想分享好书的样子,生怕谁动了这本书一般。
“消遣之用,消遣之用,可不敢当耽误正事。今日也不早了……”
裕王一句话就把谭伦打发走了。趁谭伦一走,赶紧把书本下面的画册收了起来。
谭伦也没多想。今天的脑细胞被压榨得已经一滴不剩了。王爷能放人,只能是谢天谢地了。
出了南京的紫荆城,趁着街面还有灯火,谭伦干脆找人也去买了最新的《天祚二十五年上册》,之前一直看连载,却是没有这种书本好做笔记。
只是书本为了加速印刷用了横排从左到右家排列,又为了清晰度,同字异体时,都选择了简体字。这让谭伦这种资深读书人有些不习惯。
拿到手里,看着扉页那“圆中一点”的署名,谭纶又皱起眉头来。
.
第四百三十二章 大明第一女帝师
话说出南京城的高翰文却是一时间风头无两。
一来是又得功劳,二来是浙江虽无巡抚,但裕王却许了他一个守备中军的巡抚标营。
一个守备中军,一千人的名额。
这会儿可还没到晚明,拥有巡抚标营的...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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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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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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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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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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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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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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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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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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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四百三十三章 英雄迟暮俞大猷
到了杭州新城外面,还没来得及报喜,却被堆得小山一样高的人头京观也吓到了。
之前高翰文只想让祝小由搞一搞吓唬吓唬人。
京观嘛,以前史书倒也常见,但直到真的身处面前,才会觉得多么恶心,多么残忍...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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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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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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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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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四百三十四章 老老实实的赵真善
夜里回到布政使衙门。
还没见到徐有知,就见门口赵真善背着藤条来请罪了。
“你这次倒是来得及时,三句话。三句话如果不足以让本官改变看法,你就自求多福吧”
高翰文说实话没有特别厌恶赵真善...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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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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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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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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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四百三十五章 喜当爹
一开门,徐有知直接就扑了上来。哭的梨花带雨的。阑
“走走走,这还是前衙呢,我们回后院再哭”高翰文也没法。想不到一直以来各种冷静好学的同居女友,竟然内心如此的脆弱。
好说好歹,一群人进了后院。
“芸娘也在啊。别哭了,让人看笑话了”高翰文哄着徐有知,总算是消停了下来。
“你看看,我现在经过几日奔袭锻炼,身体反而壮实了呢”
“你还说。”
徐有知原本想嗔怪撒娇的,但看着沈芸娘也在场,却不好意思起来。若是以往,其定然是要在酝酿勉强撒狗娘宣示主权的。但现在父母获释,身份早已不是罪人之女,却是不必在意了。
“你也来看看,皇上赏赐了妾身诸多称号、贡品”阑
看着高翰文确实没事,又拉着高翰文炫耀起来。
说完又觉得冷落了芸娘,又找补了一句:“这些都是芸娘姐姐不远千里从京城带来的御赐之物。妾身跪了小半个时辰才完成宣旨呢”
高翰文也不好意思明说芸娘在出发时已经给自己看了有哪些了,只是装着初次听到一副正经的样子。
高翰文配合打得好,一屋子,连带金翠兰都得了赏赐,其乐融融的。
安置完沈芸娘去西厢房休息后,却见徐有知突然一脸严肃地面对高翰文:“相公,妾有一事要说与你听”
“巧了,我也有一事要说与娘子听”高翰文到这时,哪里不知道该说什么。求婚就在此时。
“那相公先说”阑
“还是娘子先讲”
“妾身怀孕了”
“什么?”“不,这么好的事,什么时候开始的”高翰文直接给惊掉下巴。这是直接省略了求婚这个步骤了吗?而且自己一直在衙门。徐有知基本每隔三五天才回来一次。如果真怀上,算日子起码大半个月了。
“从旬日前月事暂停就留心了,问了医生,推算大概是二十来天了。相公要说什么呢?”徐有知有些忐忑地等待高翰文的下半句。仿佛两人情感最脆弱的时候,就在此刻似的。
从古至今,渣男一听到怀孕就跑路的事情还真的是太多了。
“我本想说求婚的。但现在看来却是等不及了。既然你我父母都得释放,不如直接结婚吧。我们各自修书一封,也算是告知父母。过几日等杭州彻底安定下来就宴请宾客。婚礼就在衙门举行。让小莲茶庄的厨子来做菜。行头这些安排,我吩咐下去。”
“这”“都依相公的”原本想催高翰文加快流程的,没想到高翰文的流程这么快。原本还有些纠结嫁妆聘礼的,但看高翰文自有安排却懒得去说这些杂事了。而且自己花钱给自己买嫁妆聘礼,然后又全部自己带回家,这不是便宜了商户的冤大头吗?阑
到这时,要结婚了,高翰文才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婚礼。而且按照皇帝给徐有知的敕封来看,其是被作为一家之主,或者说最近织造局才兴起的女户来对待的。
两个户主结婚,可就不再是谁嫁到谁家里相夫教子这么简单了。但好在还有几天转圜时间,先闷头把衙门里的事情处理完再说。
第四百三十六章 卷王镖师的故事
次日,高翰文仔仔细细地看了赵真善的黑状,内容倒也详实,不似作伪。
既然态度有了,干脆就帮一帮那个倒霉的镖师了。
传唤了两个附郭县的县令过来。
“高大人,这是杭州城这三日的情况,前两日...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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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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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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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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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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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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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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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四百三十七章 浙江新政
这个问题若是以前,高翰文还得掂量,现在俞大猷摆明要把家丁标营留给自己,那些个混混,正愁其不来闹事,没法给杭州城里标营找到理由呢。
于是乎,高翰文乾纲独断了一把。
第一,应征来的作坊长工家丁...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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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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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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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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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四百三十八章 邹应龙与其几个臭皮匠书吏
虽然不赞同高翰文的新政,但作为巡农御史的邹应龙,却没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一来是有些不再自己专项巡视范围之内,虽然也可以打报告。巡按御史本来就拥有风闻奏事的权力。但一想到那一千多颗人头筑成的京观。邹应...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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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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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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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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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四百三十九章 杭州的破局之道
对于一直窝在驿站不露面的巡按御史邹应龙,高翰文是有些懵的。难道是还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策划阴谋吗?但杭州城的事就跟一锅粥一样,高翰文自己也没空去理会这人要做什么妖。絯
对于杭州发生的系列事情,高翰文在送走了俞大猷后,趁这几天已经理出点头绪了。
特别鸣谢赵真善这个老六。亏得对方一直以为他是待在高翰文这边的卧底呢。毕竟哪个官员愿意跟有过杀官嫌疑的人长期相处呢。
再辅之以封官许愿,谁还会担心赵真善会是那个内鬼。
有了赵真善的告密陈词,高翰文这几天先后约见了名单中一半的家族,全都是家大业大,田连阡陌,五万亩往上的那种。
高翰文的思路其实很简单,赵真善的前期犹豫其实还是在于新学之利几乎是肉眼可见了。杭州乃至整个南直隶的士绅,现在早就不再完全彻底反对新学,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他们要的是吃独食。
这个吃独食,不再是以前一家一户吃独食,而是不能让内地的省份借船出海,特别是两湖、四川一带搭顺风车。絯
损失的这比中间费太亏了。
因而,闹事的人,除了部分真的抵制新学的,大多都是想要火中取栗,借助杭州民乱设卡加钱的。
现在织造局的业务已经走上正轨,皇上并不可能突然撤销杭州的织造通商。既然有无新学都不耽误挣钱,那为什么还要这么个阻碍大家吃独食的玩意呢。
当然,日积月累的矛盾,肯定还是需要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些人中相当一部分是已经跟织造局打点好了,打算组个出口协会啥的,然后就可以卡外省人了。
几千两银子一壶的杭州酿已经送出去百十壶了,结果突然杀出个杨金水,直接杀了织造局四个当家大太监。好歹是干儿子,眼都不诈一下。说啥就杀了。
连同之前毁堤淹田被祭天的李玄,那么杨金水的五个干儿子全都被他自己杀死了。絯
虽然,这事后面没有牵连,织造局又换上了和气生财的高越维高太监。但这些新贵们也不愿意平白吃这个亏啊。
既然觉得自己甩开高翰文这种新学理论领袖就行了,那为了挽回损失干脆就铤而走险了。
三个徽商,其中一个还是胡宗宪胡部堂的亲戚,五个杭州本地士绅,还有一个南直隶的员外。也不管这背后还有何人,就集中到一起,开始大干一场了。
原本在之前还计划让儒生闹事的。这样有个舆论的铺垫。但得亏张逊肤在临走时清查了儒生的不良书籍。好多人都背上了不良记录。这些人哪儿敢再理直气壮地质疑知府衙门啊。
所以,事情就做得相当粗糙。
两个因为银价贬值而愤恨的本地保守士绅与七个明明受益于新学的士绅联合起来,以维护礼教家庭父子为核心,闹了一出。
但因为缺少读书人参与,大多数在杭州城里闹事的家长都说不出什么像样的理由,只是说子女被作坊捉去不放。一旦放子女出来明确不愿意回乡种地、嫁人换彩礼,就立马傻眼了。絯
因为一部分是真的急着栓女儿回去换钱,大多数,特别是来要儿子的,只是听说作坊吃人,在作坊工作久了会不孕不育、断子绝孙等谣言来跟着闹的。
很多话,当众一说开剩下的死硬分子也难以坚持了。
何况,后世对儒家的君臣父子早就有了新的解读,那就是君臣父子,各都该有各的样子。如果父没有,子自然另投他处。因为父子的核心是延续整个家族。如果父自己背叛了家族,不利于家族延续,那自然失去了作为父亲的资格,哪有权力再号令年轻人。
那家族延续的关键是什么呢?自然是后人的出息了。男的成高人一等的城市良民,女的成女户将来或是招上门女婿或是与人做合意夫妻。无论如何也比听父母话在土里刨食,或嫁做他人妾来得好。
在这里,其实是拿儒家教条卡bug了。因为君父与传承都重要。只要明确传承更重要,那很多问题都迎刃而解。
第四百四十章 王用汲发现有猫腻
那两个本地的顽固士绅比较倒霉,高翰文基本就定了主责,族灭,主犯斩立决,余者上报刑部秋后问斩。抄家,女的罚没教坊司。駇
剩下的几家新学叛徒,反而被剥离出来。
特别是胡宗宪的那个亲戚,没办法为了替赵真善掩护,只能让他牵头认内鬼了。
行刑当天,文书就下达了。
胡一清,勇做内应,找到了所有的证据,并于高翰文离开杭州的关键时刻,劝退其他人,令其幡然悔悟。
胡一清,甚至得道了高翰文题目的“忠贞之家”匾额奖励。
行刑当天,胡一清领着赵真善在内的其他六个士绅公开在台上大骂这两个已经被判死刑捂嘴跪缚在地两个主家,以示划清界限。这就是高翰文安排的,也要让这些人露面,发挥些放屁添风的作用。
没人关心这两个倒霉蛋及其他看客的内心。駇
胡一清等人使出浑身解数,把自己摘出来才是关键。
当然,处罚还是有的,每家五万两银子。虽然也是比巨款,但好在不用伤筋动骨,总比眼前这两个砍脑袋的好多了。
屠刀落下,大好的两个人头滚了出去,其中一个老头径直滚出了看台。溅了拥挤着前台看戏的群众一脚的血。
居然也有好事的,拿了点馒头或者其他,沾点回家吃说是能治痨病,尚不知道那玩意根本就没有治病的功效。
真应了某位大侠的名言:这个世上,好人不会死,坏人也不会死,只有一种人会死,那就是愚蠢的人。
--------
等人头落地,到下午,淳安县的王用汲终于来杭州赴任知府了。他其实早就可以到了。只是心软见不得杀伤,但也不好劝阻啥的,干脆等行刑后再进杭州。駇
倒时,已成定局,自己就没有道德的负罪感了。
与此同时,京城那边的新学骨干,许国、王家安两人居然也巧合似的跟王用汲前后脚到杭州赴任钱塘、仁和两个附郭县的县令。
原本两县令则升职到知府衙门做王用汲的属官,知府同知。双知府同知,这个配置也是高翰文能想到的好结果了。要是一个同知,万一坐大,就不利于王用汲的后续工作开展了。
“仕林兄,这两位是?”
刚进布政使衙门后院没坐热的王用汲看到两个年轻人投拜帖进来。
“哈哈,我来介绍。这是新科进士许国、王家安。新任的钱塘、仁和县县令。我看宋应昌在信中对两人是赞不绝口,以后在润莲兄手底下做事,都是毛头小子,还要润莲兄多做指导呢”
高翰文也没见外,既然宋应昌说了两人来是要拜师的,干脆就以老师的身份安排起来。駇
“那定是两位良才了。”
“择日不如撞日,干脆劳烦润莲兄做个见证如何”
于是乎,当天两人就完成了拜师仪式,也借此进一步拉进了四人之间的关系。
王用汲在小莲茶庄走一遭,真到知府衙门都是晚上天彻底黑了。
虽然身上有些酒气,但不影响王用汲熬夜看看高翰文给自己留了哪些烂摊子。
这一看不打紧,还真看出点端倪来。今天自己这两副手知府同知,曾经的附郭县令新上报的。
因为新来的据说是新学一系的,两人可不敢把烂账留给京城新来的新学进士新贵。所以在自己转迁时,就把案子一起打包传到知府衙门了。这样卖新人一个好,同时事情还在自己手里,等后面再见机行事。完全没有料到,新来的知府王用汲这么卷。居然啥也没说就主动去调阅卷宗的。駇
第四百四十一章 王用汲的萧规曹随
这烂摊子说严重倒不严重,但数量还真的不少。聟
王用汲看着眼前厚厚的三大摞,就明白,再小的问题,这么累积又累积也该要出大问题了。
原来从去年年底良民、女户等一系列政策下来,就开始默许这些良民自由结社了。按照高翰文之前给的标准是以家庭为单位参与结社。每社不得多于五百户家庭。社长轮流自选。
就这么粗枝大叶定个大概后,高翰文就当甩手掌柜了。
但一开始就还好,因为虽然按约定社长负责协调公共事务,但一开始压根就没什么事。
但过完年就不一样了,一方面是良民与其他百姓之间有矛盾,另一方面良民之间也有矛盾,最后社内还有各种公共事务,比如对接作坊招牌什么的。
现在杭州的良民结社,一共有十一个。七个在钱塘县,四个在仁和县,其中织造局一家就有两个结社。像织造局这种社内比较一致,大家都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管理起来就好多了。
但其他社可就没这么好运了。就连前几天杭州危局,都有社员因为各种不满威胁撂挑子呢。聟
但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我大明律压根就不管的。大明律、大明会典以及前些年修订的嘉靖新律,都没有这些内容。
自古以来,官府都是只管刑法不管民法的。民法基本都是扔给乡老宗族,让其自行解决的。
但从卷宗记录来看,这两县令一开始也是这么干的,但是没几天就打出狗脑子了。社长是公推的,大家家世、学识、财富都差不多,地位上都是良民,凭什么让其一言而定。
这一刻,才显得人与人之间地位差异的好处来。有差异就有威望,有威望就可以一言而定,而不需要纠结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
感慨虽然感慨,但王用汲何曾不明白,高翰文的用意就是抽掉这个朝廷治民的中间层,好在都是些城市里面没什么土地的无根之人,所以目前反对都还小。都当是为了方便作坊招工诞生的。
五百六十七份争议,王用汲数了数。
他不信高翰文不清楚这些情况,哪怕下面两县令没明说,但是以其一派宗师的学识,是完全可以预计的。聟
抽查着看了一百来份,对照着之前淳安县的改稻为桑自耕农结社,心里有了个大致的谱。这种小事,按道理本就不该府上管,等次日问问两个同知就清楚了。
----
次日一早,赶着上值的两同知给吓得不轻。因为那三摞卷宗本质是自己留的烂摊子。这不是上班第一天就把单位一把手给得罪了吗?
“王大人,这是下官们的不是,你放心,我们一定处理好首尾,不至于闹出事端来”两人尬着脸同时保证到。
“高大人,当初可有交代?”王用汲看着两的样子也知道,问他们等于不问,干脆直至核心。
“高大人一开始说让他们吵,吵半年再说。”
“对,现在差不多就是半年了”聟
“说是到时这交上来的卷宗自有提示”
“但,下官皆愚钝,没看出什么来”
两人一副榆木脑袋不开窍的样子。
“这样,你把这些卷宗都还给新来的钱塘县令许国,仁和县令王家安,他们会有办法的”
王用汲想了想,干脆按高翰文原本的安排走吧。何况本来知府衙门随意插手这些小案子本来就不太合适。
两同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确定王用汲确实不打算收回成命后,吆喝着书吏,一人一边回自己的老衙门了。
第四百四十二章 织造局的人更友善更和谐
刚刚在县衙做完交接,许国、王家安就分别收到开业大礼包了。厘
两人分别看着自己的前任县令,心里有三个字却不好说出去。
接下了活儿,两人趁着下值聚在了一起。
“走,去小莲茶庄看话剧”两人其实提前两天就到杭州城摸底了,这会儿得空打算去小莲茶庄一边消遣一边思考下对策。
毕竟是顶头上司安排的第一个试水问题,这要是完成得不漂亮,多少有点不美妙。
“哦,今天话剧是萧太后辞别韩德让,走走走,去找个好座位”
两人急匆匆进去,可没钱去二楼坐雅间。那玩意现在起步价就五两银子。两人现在半毛钱工钱都没有,还属于吃老本阶段,可不敢乱花钱。
花了一两银子,买了一个比较靠后又靠柱子的方桌,两人整理衣襟做好,也跟着周围人一阵鼓掌较好。厘
萧太后就是沈芸娘扮演的,杭州的话剧第一大家,能不好吗?
随着一阵萧声,话剧进入了剧情,两人也开始交流起今天的心得。
“我们钱塘县的七个结社,居然有三百二十多份问题举报,听说你们仁和县结社少,算是省力些了”许国先是感叹到世道不公,为什么钱塘县的结社这么多。
“也别说,我们四个结社,也有二百七十多份状辞”王家安本来是想谦虚一下庆幸的,但刚把话说出来就不对。经历过经筵对北宋变法数据整理的他马上就发现这比例不对啊。
“不对不对,我们是四个结社,这样算下来一个结社平均接近七十份状辞,这比你们高太多了,你们才平均四十多份。难道我们仁和县都是刁民不成。这县名是缺什么喊什么是吧?”王家安瞬间有些不淡定了。
一算人均差这么多,有谁在故意整自己吧?
“没,其实差不多,我那边有两个结社是织造局的良民织工结社,他们那边就八份状辞,还都是建议性的。扣除这两个,其实平均也有六十多呢,这样就相差不大了”厘
许国赶紧制止了王家安的瞎猜。这里就是新学大本营,总不至于是高老师对两人厚此薄彼吧。一番话,解释了原委。
“织造局那边怎么这么少,这人进了织造局都变得礼貌协商,不争斗了?不至于啊。难道是不敢来闹事,织造局怕丢面子不让闹到衙门”王家安虽然理解了许国的解释,但是马上就不理解起织造局的问题了。
通常而言,织造局这种皇庄皇差,内部倾轧是最严重的了,不闹矛盾就滑稽了。按道理,不闹出人命就烧高香了。因为传统闹出人命,衙门也很难管。只有镇守太监一递条子,衙门基本就得放人。
现在明显反过来了,不合理啊。
“你觉得不合理是吧,我中午那会看完也觉得不合理,所以我让人去请了这里织造局组织的护城女兵队长,烧饼娘,她那儿给了我一个我觉得还过得去的答案”
许国从兜里把自己誊抄的烧饼娘口述内容纸条递给了王家安。趁王家安阅读的空挡,专心看了这会儿萧太后出嫁进京前与韩德让在大雪纷飞的夕阳下的惊世相拥。
这风声,口技了得。厘
这夕阳,幕布的画技更是惊艳。
这雪花漫天,舞台的布置甚是精巧。
这气温降低,许国都不自觉扯了扯衣服。弄不清什么原理,只是四下打量这个别样的戏楼。
到这里,许国终于明白,小莲茶庄收费这么贵的底气了。这要不是有新学熏陶,绝对称得上仙家手段了。
第四百四十三章 萝卜议事规则
“这是这都是高老师给他们设计的?”王家安看完后惊讶地问到,完美错过了刚刚那唯美的一幕。
“不是,里面划线部分是高老师设计的,细节是他们自己尝试后调整的”许国被王家安一句话从话剧拉回了显示,赶紧回...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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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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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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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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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四百四十四章 大明版非升即走
两人对视一言,瞬间秒懂为什么不上奏了。因为当今天子可不甘心当个主持人看客。内阁会议,哪次不是皇上先有定见,而后让内阁相互攻讦,直到得出天子心目中的定见后才一声铜罄坐吧。
内阁议事,说是议事,实则...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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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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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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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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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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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五章 请泰西世界也等一等大明
“仕林兄,你为何对那群红毛鬼特别的上心啊?那景教当年是可是出过乱子的。”
进到布政使的后院,王用汲忍不住直接吐槽起来。
“润莲兄,你来不会是来讨论这个吧。那景教本就无君无父,何必担心其蛊惑...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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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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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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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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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四百四十六章 社会就需要这样的人才
“说回来,仕林兄,都差点忘了今天真正的正题,你为什么要琢磨一个良吏三年非升即走呢?这比我们流管还要严格了,这么做难道不是搅乱衙门工作吗?”鰂
王用汲消化了好长一段时间高翰文的泰西战国策故事,站起来都要准备告辞了,才想起自己今天过来的真正正题。
“你问这个呀,这个就是向社会输送人才呀?”高翰文对王用汲的这个疑问是毫不诧异的,自己老早之前准备的腹稿自然地脱口而出。
“社会需要这样的人才?”王用汲感觉自己三观好像有点不够用了。
“一旦做吏,难免沾染恶习,这些人流入社会,还保持着跟衙门的联系。这不就是大量培养地方劣绅,霍乱社会吗?我不觉得社会需要这样的人豺”
王用汲一副据理力争的样子。
“哈哈,年前的故事会,有一则海盗分金的故事,五个海盗一词各自提出一个方案,得不到多数人同意,提案人就被扔下海喂鱼,你看过那则故事吗?里面的人可都是好好地活下来了的,可没谁被扔下海”
面对高翰文突然横插一杠,来这一出,王用汲先是懵逼了好几秒,随后想到自己对故事会的内容都是熟读了的。鰂
“跟这个有什么关系?”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明白其中关联的王用汲只得降低语气问道。
“所有的海盗都全无仁义之心,所以他们活了。如果坏人一定存在,那让多数人都保佑做坏人的途径也是一个克制坏人的选择”
见着王用汲要反驳,高翰文先是摆手示意自己继续说道
“三年一轮,整个杭州,每三年,大约有六百多良吏投入社会,十年,考虑后续扩招。三届就是近三千人。如果这三千人大多是不同的家庭。这意味着三千个家庭。按每个家庭五个人计算,就是一万五千人。现在杭州也还不过百万。意味着每百人就有一人精通衙门的各类渠道。”
“这些人出去,或人情世故,或吹牛放屁。按一人有五十个熟人来算,意味着一半的杭州人都能熟悉衙门的情况,都不至于因为胆怯害怕而被底层官吏要挟”
“你想想,排除女性,是不是意味着每个户主总是有渠道熟悉官府、熟悉衙门的。当衙门不再特殊,这些胥吏还拿什么去欺压良善”
“当然,另一个方面,这些良吏跟衙门关系更好,他们出去后兴办作坊,更不容易被刁难。或者他们不兴办,东家雇佣也行。这样总是能让街面商业更为繁盛,百姓更为太平平”联系后世那最大浪潮的改革开放能够让民营企业发展起来,八九十年代的公务员下海潮功不可没。没有这些人给市场的企业主提供潜在保护,真不会有几个头铁的敢出头大办企业。鰂
“总之一句话,如果一条街访就一家胥吏,那确实是问题。如果基本挨家挨户都做过胥吏,或者都跟胥吏沾亲带戚,那就不是问题,而是好事了”
这一点高翰文穿越前在帝都开会转悠时体会是相当深刻。公家单位人与人之间那个礼貌得令人发指。原因无他,谁知道眼前这破落户背地里关联着哪个大佬呢?犯不着得平白罪人。
既然科举做官老百姓不可能大面积参与,这个良吏还是可以折腾一下的。
第四百四十七章 物理说服
反正,当晚时,王用汲半懂不懂地被说服了。心服是心服,但嘴上一时间还是难以接受。个
在布政使衙门打了一顿秋风后,自己也回到知府衙门来完善这个非升即走方案。
吏员现在的正经品级最高可是七品,虽然一般是发给一些临致仕的德高望重的吏员已做安慰的。
所以一般来讲正式的朝廷品级是从七到从九五级。这五级有品的可不能就这样三年非升即走,那样也太寒心了,吏员里骨干都没了,是真没法开展工作。
于是乎折腾了一晚上,王用汲搞出来了吏员十等,下五等无品,三年非升即走。上五等有品,五年非转即走。
意思是让有品的官员自己去协商,如果不能转房门,比如刑房转户房,那就自己离开了。但一旦转房门,那之前遗留的问题自然也就暴露出来了。
虽然有串通掩盖的可能性,但只要坚持下去,未来其中任何一个人想做个好人,就能把整个关系网攻破,这便是留给朝廷流官的机会。
有了这个思路,王用汲又去找高翰文完善了一下细则,然后找锦衣卫借了一百精兵,一身钢盔铁甲、长枪短炮,油纸定装火药。个
站在知府衙门门口,果然迅速地就物理服人了。
对于现在衙门里的吏员,则是老人老办法,新人新办法。在当前这一任期一律不变。下一个任期开始,每次任期考核得不到优良的则改为新办法统一竞争非升即走或非转即走。
这一套组合拳,一看就是要花时间的。没个十年根本见不到大效果。
单个知府可管不了那么久。能一呆就十年的知府,那也只能说没前途的知府。这种知府的说话,比放屁添风强不到哪里去。
但现在悲剧的是钱塘县、仁和县两县县令也是个玩新学的。所以可以预期王用汲的这一套操作必然会得到将来新知府的继承。两任甚至三任知府,还不怕无法实施吗?
新学的这种新旧梯队人才接力,一下子就使得其那些看似荒诞不羁的政策有了现实的可行性。
这一法子,很显然是不利于当前的吏员的。当然最顶级的影响不大。他们总有机会给自己弄个优良评价。只是未来手下人都换了,那不是被架空了吗?到时还不是乖乖听话。个
一些人从两个倒霉同知放风出来就极力游说反对了。
只是没想到,高翰文给分了锦衣卫,就是前日俞大猷的亲兵标营转职过来的幼军-锦衣卫预备队。
以前还不觉得,现在换上锦衣卫的制服盔甲枪炮,往街面上一站,简直是不怒自威。
原本还有些怨气的衙役、捕快、铺兵一个照面就按份守纪起来。
定装火药燧发枪可比散装火药的单眼铳有威慑力多了。
另外就是,一旦转换,贱吏变良吏,子孙有机会科举也不错,而且现在物价一天涨过一天,银子跟纸糊的似的。自己出去了,老兄弟总有些还在衙门,赚了钱大家分一分也还不错。
有了这些宣传引导的心思,很快也就消弭下去了。个
压力瞬间就来到具体主持业务的许国与王家安两个附郭县令身上。
第四百四十八章 战战兢兢的钱塘县令许国
目前来说,虽然许国与王家安都压力山大,但许国显然比王家安更麻烦一点。铊
一来他是真的半点士绅背景也没有,他就是他们家族第一个考中举人又考中进士的,在之前跟士林毫无关系,此次赴任,身边连个师爷也没有。
二来他现在是杭州新城大部分都在他的钱塘县,杭州湾码头也在钱塘县,泰西坊也在钱塘县,新建的景教大教堂也在钱塘县。
当然,往好了说,钱塘县油水更多,是个好差事。但对应的各种状况也更多。而且当前的情况是应付各种新情况付出的努力远超过那点商税自留补助了。
刚来的前几天还有时间去研究所那边与师门同学学习,现在是完全抽不开身了。
所以完全想不通,老师是如何在如此高强度行政任务下还能写出出书,每每还思想深刻,鞭辟入里的。
这不,自己前面那个萝卜议事规则还没完全搞定,又给分派下来宣传动员良吏考试招聘了。
打开看了一看,许国就给扔一边。铊
他现在要集中力量把结社的事情办好。这个不好,以后要应付的鸡毛蒜皮事才是源源不断。至于良吏招募,既然知府衙门有了条陈,需要补充的不多,就干脆搭隔壁王家安的便车就是了。
反正此次南下,自己也是一直打王家安雇佣的车队马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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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国在总结结社案件时,发现有一些现在大明律不怎么管,但也不适合让给社内调节,或者准确说是不适合给社长调节的。
衙门要揽过来当然是一大笔进项,但于此相对应肯定也会集中大部分火力。自己这个没啥根基的县令,扛不扛得住就是个问题。虽然上面有师尊罩着但是也不能全靠师尊威名,逢人边说自己是新学二代核心弟子吧?
以名头压人,多少有些不要脸。正统士林谁拉得下脸这么干啊。何况新学的势力还远远赶不上严党呢。内阁里一个人也没有,就一个吏部尚书在六部当光杆司令。这名头真压不住谁啊。
有了取舍,许国就开始他自己的探索了。那就是学他老师,找防火墙去干。有申诉再告到衙门。铊
这事,一开始许国还是有些盲目,但好在离泰西坊近,近来也借阅了一下泰西教廷抽掉地方主教联合公审的案子。
于是乎也联络了自己辖区七个结社的社长,让七名社长兼职仲裁,主要针对大明律不管的中小额经济纠纷与无明显伤的人身纠纷。
这样,让七位社长来替代原本乡老、族长的作用,组成圆桌仲裁庭。
以后但凡有一千两银子以下的经济纠纷和无明显伤情的人身伤害,都一股脑划归了仲裁庭。
这样以来,许国终于是把这个包袱给短暂地扔出去了。一来是扔麻烦二来也是拉拢这些新兴的城市良民。
许国总结过高翰文的做法,就是要给自己的支持者实际的利益,大家才会来维护。许国也借机有模有样的学习着。
但是,凡是就怕但是,因为刚扔出去没几天,就闹出祸事了。铊
第四百四十九章 烧饼娘的一面之词
正应了那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瑶
原本许国自己琢磨的一步妙棋,却开局就惹出天大的祸事。
原来是新城那边一个卖烧饼的,之前一直在织造局门口闹着要找媳妇。
但反正是,各种缘由,就是没找到。
但这人也是个轴的。先是被织造局的门子各种打发,后随着闹事的父母要孩子那波一起闹事,给差役拿了打了一顿。
最近听说,可以找社长仲裁。不敢来衙门,却壮着胆子去找社长。结果织造局那个一社社长不问青红皂白就给否了,给架了出去。
走投无路下,找人写了状子,挂到杭州西湖的断桥边,自己一跃而下,投湖自尽了。
这不,尸体才打捞上来,躺在岸边,仵作在一旁有模有样地记录着。一边记录一边还参考《新编洗冤录》看看有无遗漏。瑶
徐国接到消息,又领了几个差役去现场。
这时代,死个人不稀奇。但在如此人文荟萃的雅地,曲死了人确实叫人糟心。事不大,但足够恶心人。
犹豫了一会儿,看着衙门外人群凶凶。织造局霸占人媳妇。特别是织造局当权的都是一群太监。就在当场已经有人在笑谈太监抢人媳妇了。这事要传开了确实是比较劲爆。
事已至此,徐国干脆就传唤了织造局一干人等。
来人却吓了徐国一跳。当先的居然是之前来传授萝卜规则的烧饼娘。
对了,死了烧饼汉,来了烧饼娘。这本该想到的。可惜了。
这烧饼娘最近在织造局是炙手可热的人物了。进织造局不到半年就是获得了三次技术奖励,又在这次杭州保卫战中带队组建娘子军。镇守太监高越纬亲自给连升三级,是织造局最年轻的大匠。瑶
如果顺利,今年年底一个从九品的传奉官诰身是少不了的。
也正是高越纬的抬爱,现在出事了,外面真就是传的有鼻子有眼的。毕竟前前任镇守太监杨金水就这么玩过。新来的高越纬又不是什么圣人,会有例外吗?
到了衙门正堂,两派皂隶齐声威武,门口的看热闹群众人挤人的。
都还没有任何威吓。底下基本就把事情说开了。
第一,烧饼娘就是不知情,至始至终不知情。不管是不是这样,但从当堂核对的口供来讲应该是不知情的。
烧饼娘于去年冬月得年老的李大匠做保正式进入织造局,之后基本是一月一个点子改进工艺。仅一个月身份就从女工改为匠师,年初已经被评为中级匠师。
但又因组织应对闹事着得力,高越纬直接给连升三级成了大匠师。在匠人序列已经到顶了与引荐人李老头平级了,往后就只有往教授序列上升了,就是负责研究与带其他匠师学徒。瑶
烧饼娘,进来后,第一个月就全在织造局加班打工,一天六个时辰那种。吃住都在织造局。了,压根没机会出来与外面接触。
之后升匠师序列先后在织造局新旧两匠房学习工作,进出都是织造局的马车。工作太累,基本上马车就借机睡觉了。
等到后面闹事。烧饼汉因为闹事被衙门抓进班房关一阵子就更不知道了。
但烧饼娘倒是条好汉,一开始就承认了其与那跳湖汉子的夫妻关系。那死者叫赵大郎,之前还当街写过和离字据,只是被烧饼娘撕了。
并且其一开始上班就跟同事说过,自己已婚,只是闹别扭,打算等自己这边安定了再去引荐自己男人进来。只可惜一直忙忙碌碌,自己升太快,贸然开口怕引人嫉妒,就一直等到现在。没想到,一路逃难的艰辛都挺过来了,却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跳湖了。
烧饼娘说完整个人都焉了下去,矮了一大截的样子。
第四百五十章 为什么刁民就是不相信呢?
社长这边倒也简单得多。他是完全不相信,烧饼娘这么厉害的大匠师会有这么平庸的男人。纯属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鱻
而且在社长看来,就算曾经是一对夫妻,但凡是个要脸面的这会儿也该自觉离开了。所以还没听完男人的说辞,直接叫上几个织造局的社员给打出去了。
这是事并没有让烧饼娘知道。
故事到大匠师李老头这里也是严丝合缝的。只说李老头因无儿无女打算招烧饼娘来认个女儿养老的。其实一开始是打算招两人来,认个干儿女养老的。只是来了烧饼娘。其他事情也都严丝合缝。
正当许国准备当庭宣判时,有好事者在外面嚷嚷喧哗。
说出了之前见到有混混在新城欢乐谷门口砸烧饼摊子。嘴里嚷的就是织造局的名头。
这时,怕牵连到织造局镇守太监的李老头才赶紧说了实话。
因为前面一口气死了四个太监。现在的高越维是极度敏感的,但凡把他牵连进去,不扒皮才怪。鱻
原来是这大匠师虽然无儿无女,却有个不成器的侄儿。
有多不成器呢?就是明明是长子,但自己父母绝望了,都能狠心送过来祸害这个没儿没女的老哥哥。
但不成器归不成器,终归是个带把的。
李老头就指望着来传香火呢。
结果一来杭州各种花天酒地。这才想着找个持家的媳妇给好好看着。
只是不好一开始就开口,于是乎先让烧饼娘欠几个人情,后面自己再稍微调教下自己这个继子,再找个合适的时候水到渠成了。
虽然烧饼娘当街撕了和离书,在其看来就是和离成功了。可不想再让这赵大郎来搅乱自己这装美事。因此赵大郎一到新城那边卖烧饼,并边卖边打听烧饼娘,李老头就指使几个混混去多次使坏。但也没多严重,就是些推攮和威胁。鱻
其余的啥也没做,谁也不知道会闹到这个结局。只以为赵大郎时间一长,找不到人就算了。哪里想到,这人,老婆在身边时不珍惜,因为猜彩礼价值就能当街打起来,现在分开了却又来找人,甚至还寻死。
整件事,就是个意外。
意外吗?
仵作反馈的信息是真的自杀。毕竟证据在那里,一是全身皮肤、嘴唇、指甲青紫,满足重吸症的特征。二是口鼻腔前可见多量白色或淡红色泡沫,这是水和肺气混杂的表现,表明是活着时入水的,特别是还有肺水肿。三是胸腹两侧、臀部、上臂和大腿表皮多鸡皮疙瘩。四是手抓泥沙,甲缝中嵌入泥沙。最后是体表无其他明显外伤勒痕。
这基本是铁板订钉的自杀了。如果不是,请去找写《新编洗冤录》的郑推官去。书里就这么写的。
这里面就尴尬了。虽然证据确凿是自杀,但围观的老百姓可不信这套。以前的官官相护,现在新学难道就不搞这套了吗?
李老头、社长、烧饼娘都是一个单位的,这要串供不要太容易了。鱻
毕竟,这都大半年了,李老头为什么还没有跟烧饼娘说出真实目的呢。说不定其就是想将其献给镇守太监呢。只是还没找到机会。虽然烧饼娘年龄大了,但胜在风韵犹存。说不定人太监就是好这一口呢?
不说偏袒织造局,许国这个县令总不能抹黑织造局吧。
硬着头皮把案子判了,在衙门外一片嘘声中,许国定案退堂。
只是自己苦恼,为什么证据确凿,这些刁民就是不相信呢?
第四百五十一章 五两能买到马车吗?
许国其实疑惑的并不是刁民的质疑,事实上,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事实就是如此也没有办法。斉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是不愿意相信,拒绝接受事实的感觉。
以往的落水事故,可从没有这么仔细过。而偏偏是这个板上钉钉的案子,却给人一种疑点重重的感觉。
“高老师,学生知道百姓因为他们都是织造局的人,甚至我们新学跟织造局也关系颇近而不相信结果。但明明都是已经证据确凿了,为什么还不能扭转这些愚夫愚妇呢?”
许国自己琢磨了一天,还是没太明白其中关键。难道真的是圣人说的民可使知之,不可使由之。愚夫愚妇,就是不能给惯着。亦或是,百姓就是不能做到事实战胜立场,总是恶意揣测衙门、织造局等官面身份的人物。
“你觉得他们是真傻吗?”高翰文一边校对自己写得差不多的经济学院会计教材,一面回应道。
“难道是纯看热闹不嫌事大?”许国脑袋有些卡壳地问道。
“额,乐子人,哪里都有,但不会是大多数的”高翰文赶紧帮忙排除他这第一个答案。斉
乐子人从来都是起放大作用的,至于放大的是好的,还是坏的,却不是乐子人能决定的了,而是取决于事件原本的性质。
见许国还是纠结不说话,高翰文自顾自说道:
“前几天,为师打算去买一辆马车。但新车都要订购,得几个月后才能到货。于是乎我和你师娘就去逛了织造坊边上的二手马车铺子,可不是因为价格的原因。里面有好的有坏的。好的真的是美轮美奂,好的说是比肩宋朝的玉辂车也不过分。差的也就勉强能被马拉着滚动。到处板子都嘎吱作响。你猜,你师娘最后选中了哪一辆车?”
二手车柠檬市场这可是个经典问题。高翰文为能有逼自己用前世知识引导的学生而感到暗自高兴。
“老师,二手车行就没有中间品相一点的车吗?”许国下意识地回答道。
“额,这不是一个真实的问题。你就按照我说的想象模拟一遍呢?”高翰文差点被眼前学生给整出尴尬癌了。这脑回路也是绝了。
“这”斉
许国尴尬地看了看高翰文期待已久的眼神,硬着头皮回答道
“选玉辂车,那车行肯定不敢欺诈老师,如果是给折扣,玉辂车价格更高。同等折扣下省钱更多。”
正当许国准备为自己聪明得一批的回答暗自庆幸时,高翰文这才发现,自己这个例子确实是没举对。但也不好意思当面道歉。面色尴尬了一刹那补充道:
“这样。别带入我的身份,就是普通有点钱的百姓。车呢就是标价50两银子的和标价5两银子的。就这样了。”高翰文第一次怀疑自己的举例能力了。
“五两能买到马车吗?就那木料和轴承拆了卖废品都得二两银子吧?”许国还是有些不解地问道。虽然已经意识到老师有些吃瘪了,但还是想进一步问清楚些。
“就五两,不要管这么多,快说,买哪辆车?”高翰文迫不及待地催促道。
第四百五十二章 独立性问题
“那学生就说了,当然是买差的那辆,就算坏了卖废品,也能回一半的本呢。”舽
许国有些笃定地说道。穷困的经验,他太丰富了。买东西从来只看功能能不能用,几乎不品质一说的。
“对咯,那店家给你介绍得天花乱坠上等二手马车。结果你毫不犹豫地选了最便宜那一款。说到底你也是不信任店家嘛”
高翰文赶紧接着引导话题。
“那是因为他没有把二手马车的详细情况标注清楚,如果能标注清楚,我想会好一点。”许国赶紧补充回答道。
“嗯,确实,有情况标注会好一些。但是,马上就有第一个问题,二手马车的所有情况标注得完吗?”
“怎么可能标注不完,一个二手马车而已,无非就是马车的损坏情况、车龄、用料这些”许国倒是没想那么多。最近马车坐得多了,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哦,这你就外行了吧,轴承、齿轮才是关键,这些的磨损情况呢?怎么鉴定的,这些鉴定结果的可信度等等。你现在还觉得标注容易吗?”舽
“老师,按你这么说,那二手马车行只能卖最差的马车了。那他为什么还要收购好的二手马车呢?”
“这是一个新问题了。但也可以在这里讨论,正好补充印证你最开始的问题。你见过的二手店铺都是什么特征?”高翰文根据许国的话题进一步引导。
“都是,额。就是特别的热情,口碑也好。是附近远近闻名的老店家那种”
许国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是名声吗?”
“对咯,就是名声。不过这里的名声要在熟人重复交易中产生。比如店家胆敢坑害一次顾客,顾客就可以向周围熟人圈子散播其黑心商家行为。很快,其就再无立足之地。这也是你看我们杭州人本地人,从不在码头附近买二手用品。那里只能偏偏人生地不熟的外地人。”
“嗯,那老师是说,我们判烧饼赵一案要想得到信任,还得在以后的长期管理中心累积声誉才行,现在只能这个样子了吗?”许国很快就联想到自己最开始的疑惑。
“这是一个方法,却不是必然与足够的。我们刚刚其实是讨论了一次交易中很难建立信任。不同的司法案件能够算重复交易吗?案子与案子可不相同,毕竟有的有关系,有的有油水,有的啥也没有。这可不是同质的东西。”舽
“不同质就没办法了吗?”这一下让许国有些慌了,因为按这个逻辑,很多事务都是不同质额,这样的话,那岂不是没有信任可言。
“也不能这么说。还是有个补救的。百姓的怀疑,正如空穴来风的本意一般。只有把这些穴都堵住,自然不会有什么穿穴风吹来。”
“那”许国这一下给整不会了,这是不是意味着以后织造局的事情,自己都不能管了。要真是这样,自己这个县令岂不是要变成石像县令,只是个摆设。
“不要那么为难嘛。我们既然突破了性善论,就应当知道,即使性非恶,但人性也经不起长期的诱惑的。人性可能在这一刻是好人,在下一刻以遇到足够多的诱惑就换了面孔。我们姑且以人与人之间,是否存在诱惑加以区分。对应到人与人的关系上,有诱惑就不能平本心、教养做事,就是不独立,而无诱惑,则可以平本心教养做事,就是独立。一旦审判人与被告不独立,还让外人如何相信。嘉靖新例的判案里不也强调避嫌吗?”
“不过,这个避嫌太粗糙了,仅仅是身份关联避嫌,其实还得有熟人关系、经济关系、不想对先前的评价认错、外界的各种压力等等。百姓虽然说不出来什么,但还是能感觉出来的”
高翰文一边讲课,一边顺便自己把审计的课程也回想了一遍,摸着手里的会计教材,看来审计教材也得加快脚步了。
第四百五十三章 众筹字典
许国脑袋嗡嗡的回到了钱塘县衙。焼
如果是单纯避嫌好解决多了。但要考虑那么多方面的独立性,这个结社社长以及基层仲裁的安排就麻烦大了。
而高翰文拿着最新的会计教材去培训班处校对打印。顺便看看已经把培训班当娘家的准新娘,还有顺道也看看自己弟子的工作进度。
这会计教材虽然简单,大约相当于后世基础会计的内容。但已经是相当不错了,主要是带来了权益与资产相对应的勾稽思想。
这个勾稽关系,意味着,在金属货币时代,公司亏的钱并不是凭空消失了,而是转移到其他主体上了。同理大明的财政紧缺也一样。
此外,新式会计已经在织造局得以应用,虽然应用的不全。但在南征金矿公司里却是有完整的设置。而票据表格设计以及伴随着织造局的记账需求,蓝墨水复写纸也冒了出来。特别是复写纸这一块,是高翰文自己都没有想到的。一直还以为复写纸是个什么高级玩意呢。
复写纸下,一式多联的票据结构就变得显示起来。
这一切都让大规模推广新式会计成为可能。焼
“相公,你怎么来了,这却是不好相见”
徐有知还是有些碍于当前的礼法,毕竟按规矩这待嫁准新娘是不准与新郎见面的。
“嗨,谁还管那么多,你要是难为情,我这就走”高翰文做出一副假装要走的样子。
“来都来了,走什么走。之前皇上交代了希望编撰字书。原本是没啥的,但自从你提出了字典、词典一说,发现那个体例还是很好的。包括字母注音、反切注音、字形流变、词性分类、语法结构、词义、近义词、反义词、出处、应用场景、例句。”
“只是这样一来,奴家之前所研习的语法、字音却是远远不够了。传统字书,起码也得三五年,如果要做字典、词典,非得好空余生不可。皇上怕等不来那么久远”
徐有知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这事,之前高翰文倒是想简单了,那就是只做常用八百字的字典算了。但是如果仅仅是这样子,要拿去给嘉靖献礼确实不够看。焼
得有一个加快的法子才行了。
“你等等,让我想想”
高翰文也不是神仙,不可能突然变出魔法来搞定这个事情,而且字典、词典还是将就文化的,一般人就算吆喝来帮忙也没用。
高翰文倚在话本培训班的门框边上,可不敢踏雷池一步,看着徐有知那焦急的神情,脑瓜子同样嗡嗡地运转。
“有了,众筹”
高翰文赶紧把后世众筹的思路讲了出来。
就是将待编辑的字条、词条以及要求的体例模板写成标准众筹请求纸条,每张纸50个字,或者30条词语。然后将这些请求指标分别夹在出版社新印刷的各类书籍当中。焼
这样就可以让热心群众来帮忙做字条与词条的内容了。而且多个群众重叠还有利于稽核。
而编辑方要做的,就是把整理各个热心文人的帮助,然后根据有效贡献字条、词条的多少,在字典、词典开头副上感谢排名就行了。
所以也得请热心人落款详细些,这样最终扉页的感谢自然能详细些。
至于谢仪就免了。嘉靖的经费拢共就几万两银子,哪儿有钱去逐一酬谢。但跟张逊肤那边打声招呼,让全国各地衙门免费承运贡献的字条书信还是可以的。只要不管饭,重量轻,其实驿站都好说话。再根据转运的多少,倒时适当给驿卒、驿丞打赏一部分银钱就是了。
这其实是当年牛津字典的思路,有没有用,就看性善论是不是真实地在以往的儒生中广泛存在了。因此,这个舆论也得放出去,免得有人横插阻碍。
第四百五十四章 西游记阴谋论的根源
“师丈,你们不是在争论行善行恶论吗?要是有人帮助不就是证明了性善论吗?”庅
一直在门口等候的吴承恩也没啥年龄架子,看着高翰文在门口跟老师说完赶紧冒了出来打趣说道。
“你这因果关系果然混乱,这只能证明少数人可能使用性善论,但毕竟还带有一个致谢排名的奖励。万一图名呢?真性善论者不需要管理,其存在不正恰好说明需要将重点放在非性善论的百姓当中吗?”
高翰文是知道吴承恩的目的。因为上次自从其说了西游记的阴谋论解释后,虽然最终刊印时改了一些,但现在于老头讲完第一遍西游记内容后已经连更了三期西游记阴谋论解释了。
这让一向自恃正统学子的吴承恩有些扛不住了。要不是前面杭州动乱,后面高翰文和徐有知忙大婚准备,早就来过问了。
如今逮到机会,绝对不能错过的。
“学生明白,学生明白,当因果关系不一一对应是自然可以多个解释。我这几日去小莲茶庄旁听评书西游记,总算是明白了。但是我编撰的这是话本啊,总不能像判词一样写得严丝合缝吧?而且就老师那逻辑要求,我大明的判词也没几个达到的。”
吴承恩跟着吐槽起来,上次高翰文只说了很浅的阴谋论。这次其去听了什么蟠桃延寿阴谋,吃人延寿阴谋,埋人种人参果阴谋,如来、玉帝、老君三派权斗阴谋,取经团队扩充佛门势力阴谋,映射历代皇帝抓儿童炼丹阴谋等等。庅
原本吴承恩其实是有决心接受部分阴谋论的,这毕竟会增加相当多的趣味性,但真照这么发展下去,感觉是完全没脸见人了。
“老师,我现在虽然就西游记加印了三次,赚了钱,但如此阴谋论下去,名声已然是臭大街了,还请老师拔救拔救”别看吴承恩这回已经快五十岁一小老头了,自谦起来是完全没问题的,称呼也从师丈变成了老师。
“哈哈,没救了。作品公布出来就不属于你,而是属于读者了。你知道为什么于老头不按照你原本的三教合流的意思讲吗?”高翰文反而拉高了调门,就想看吴承恩着急的样子。
“老师,您老人家就直说吧。”
知道高翰文的恶趣味,吴承恩拧着眉头着急地补了一句。
“因为你挖空了三教合流的基础啊。在你的话本里,道门能做的行云布雨,益寿延年,佛门也可以做。佛门能做的超度往生,道门同样不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此刻大脑一片空白的吴承恩下意识地追问到。庅
“这意味着佛道同源,双方功能上一致,而派系不同。你想想,原本同源功能相同的东西,还需要相互合流相互借鉴补益吗?原本同源功能相同的东西,却分不同的派系,这不是派系之争是什么呢?只是你书中是大唐年间,佛门势弱,才需要借合流一说为借口实现对道门的替代罢了?所以,最后只能说势力之争,而不涉及任何理念的交融与完善。”高翰文这才把他自己琢磨的东西说了出来。
“不对啊,现实中,佛门就是不同于道门的嘛。”吴承恩试图最后的挽尊。
“那是现实,但在书中,你太强调两者的相同性了。单纯以话本内容来看,对于百姓既然两者均能实现目标,供养一尊神总比供养两尊成本更低,不是吗?你也可以想想,两拨人,如果一拨医生,一拨教师,怎么可能打起来。如果两拨人是同行,那大概率只能是赤裸裸的仇恨了。想不阴谋论都难。”
“哎,老师,那岂不是没办法了”沉默了一会儿,吴承恩抬起头,几乎绝望地看着高翰文。
“你不会打算后面一辈子指望编撰的西游记一本书过活吧?之前跟你说过的西方景教、唐朝西出,天竺覆亡这些都可以的。另外,其实就算是两教相同,完全可以设置机制,让其、两者竞低价为百姓提供服务嘛。思路打开,老年人”
高翰文后面半开玩笑地鼓励吴承恩,手里却接过了王小二新修订的科幻系列话本《铁胆火车侠》
第四百五十五章 科幻·铁胆火车侠
王小二原本是琢磨自走车的。但也就是琢磨,这玩意可信度太差了。一个一点也没有可信度的东西是忽悠不到读者的。要的就是个半真半假,甚至最好是九真一假。佻
于是乎,刷着知府衙门门子继子与高翰文莫须有干儿子的脸卡到处转悠,寻找自走的合理来源。
直到开年,欢乐谷的一个旋转秋千开业,王小二才敲定了来源。自走的来源就是它了-煤。
看着煤炭烧火煮水驱动旋转秋千,虽然转得慢,但胆小的还是有些扛不住的。至少王小二自己亲自体验第一把时就吓得不行。
第二把把吴承恩这老小子叫上,好好地在他面前秀了一把什么是勇气。吴吴承恩自从被忽悠坐过一次后就再也不上去了。为这事,两人绝交了三四天呢。
那蒸汽机能让旋转秋千转起来,就必然能把车拉的跑起来。只是这个车肯定比马车大多了,最差也得是结合轨道上跑的,否则那么大,那么重陷进地里怎么办。
当王小二把这些思路讲出来后,高翰文给定了名字,就叫火车,书名就叫《铁胆火车侠》。
今天趁着高翰文过来,王小二也乐得把自己写得科幻话本拿出来讨论一番。佻
特别是要在这个平时总是挑刺的吴老头面前邀功,让他知道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挺好的。全篇约三千字,你这样的小朋友可以了。”
“加点前因吧,比如主角王小二家里世代做马夫押运,虽然挣钱,但是基本要么到老一身病,要么半路被劫道,难以善终。所以主角从小加入轨道马车,想改变家族的命运,可惜轨道马车好也是在城市里,一旦到了野外,照样面临劫道。遇到爬坡照样得使出吃奶劲帮着推车,哪怕是老汉也不例外。”
“主角年幼有想法,没钱。而恰恰在一次押运中,遇到了一个货商的幼主朱公子。两人年龄相仿,同样天马行空,一个有想法肯劳动,一个有钱有资源。于是乎才开始一起研究的。”
“再然后才是你写的历经二十年,主角受尽嘲笑。朱公子则被撵出家门。就这样两人研制出了火车,哪怕一开始比骡子黄牛还慢,但渐渐地,一次又一次的轰鸣中。火车快了起来。而后朝廷表彰两人为初代火车侠。并于每两年举行一次火车比赛,最快、最稳、最省煤的火车制造人将被评为后续的铁胆火车侠。”
“老师,我想问,就这样的故事有人看吗?总感觉缺少趣味性呢?”吴承恩在一旁有些受不了高翰文的厚此薄彼了。就差直说这也能叫话本?
“哦,你要帮忙吗?这客商载入史册的时候啊。大明一本科幻话本,不必你编撰的西游记差的。你后面会慢慢明白的。却是缺一些成长,翻转。比如主角走过的弯路,被谁误导,两个主角的矛盾与和解。都是可以拓展的。吴先生,你觉得呢?”佻
高翰文一副吃定了吴承恩的眼神看着他。
“既然高老师说的,那一定意义非凡,这样我再加入进来整理下故事,原来的也保留做儿童话本。老师,你看怎么样?”吴承恩一副急于洗刷自己名誉的样子。
要从新去写什么涉及更多西方教的东西,太费时间了。吴承恩严重怀疑自己能不能活着写完。但眼前有模子的铁胆火车侠就不同了。
这可是翻身仗了,吴承恩很珍惜地捧着话本浏览起来。
第四百五十六章 朱庚·微观经济学初步
打发完话本这边的人,高翰文才来到自己弟子的办公室。塱
一眼看,四个人,沈一贯、朱庚、刘君墨、兰陵王世子朱勤焕,怎么少一个人?
由于缺少印象,高翰文也没管怎么少了一个人,只是难得来检查进度,自然是要过问一下学问了。至于少那个新来的,反正也没怎么安排活儿,影响不大。
因为之前宗人府说过保密,所以公开场合,高翰文也没跟这个王爷世子客气。
一进门就直说:“怎么样,赵巡抚去年底提的建议,可有眉目了?”
仁义指数的改进,高翰文是心里有数的。因为放在后世,恩格尔系数与基尼系数也是国家机密,不敢乱公布的。
仁义指数如果只停留在这个阶段,那就只能做内参使用,要想做一个普遍的指标就太难了。毕竟讲分配越讲矛盾越大,讲奉献则越讲境界越高。
赵贞吉是一个慧眼如炬的,一眼就看出当前仁义指数的问题,只是毕竟新事物朝堂上好些人也没反应过来。而且毕竟才试点,坏处还没显现。塱
按照高翰文年初的规划,那就是仁义指数后面就打包放进原儒的旗下,谁不信原儒谁就是反孔反儒,而新指标则放到新学旗下,成为新学区别于以往学问的根本。
新指标需得是仁义的基础,但又不会像仁义一般直接激化矛盾。这就有些伤脑筋了。
好在年初,高翰文借着空闲过来给普及了好些经济学概念,价值、价格、效用、收入、成本、利润、投入、产出、供给、需求。
要不怎么说自己是遇到牛人弟子了,凭借这十个最基本的概念。
眼前这三人愣是把经济学的雏形给推导了出来。
多余的那个,主要负责给三位师兄吹彩虹屁。
“老师,这是我们最近半月的进度”塱
高翰文接过,沈一贯交上来的三本署名作业,逐一翻阅,很明显三人各有侧重。
选择价格、价值、供给、需求,朱庚基本是已经完成了亚当斯密等系列微观经济学的主要内容。
就连价格缠绕价值上下波动的图形都出现了,而且由于先前在演绎逻辑的功底,朱庚所画的价值也并不是一条直线,而是波动稍缓的曲线。
这一点是相当另高翰文惊喜的。后世国内推广的一直是价值是条直线,甚至多数时候就是一条水平线。这就导致很多人一开始就机械地理解了价值的概念,然后指着说经济学不行什么的。
很多人把经济学当成儒学的翻版,以为会有一个固定的套路让大家套用到方方面面遵守,如果没有,则会自动简化出一条捷径。当捷径出问题时,就是理论不行了。
就连高翰文原本自己准备的都是直线版价值的图片。
当地的供需关系决定价格,全社会的供需关系决定价值。工业作坊的本质是满足需求,商业铺面的本质则是弥合地区与社会的价格价值差异。工商联合体往往是最大化主体的利益。价格是市场信号的表现形式。塱
这些结论看似简单,朱庚亲笔手写的推演与示例却是满满的一大叠。
更难能可贵的是对信息的确定性、人的理性与市场竞争这三大前提假设进行了强调。
主动为自己的理论设限,而不是凡提出什么就要求应用到万事万物上,这份谦虚真的是难得。朱庚可是传统儒生。能有这意识,而不是找到什么理论就奉为圭臬,循着什么方法就要万试万灵贪图捷径,这表明朱庚是真的脱离儒学体系的思维惰性了。
这种人,哪怕是后世经历过文化改造也不算多见的。
对于这种逆天的学生,高翰文只能恨之前约定的最高分只有一百分了。
对推导过程进行验算后,一一打钩代表了高翰文的认可。把价值曲线的末尾添加一笔向下的趋势线。到最后写下“工商主体、资产与负债、产权”三组词汇作为后续研究的题眼布置下去。至于朱庚先研究哪个,便是随缘了。
第四百五十七章 沈一贯发现了货币中的猫腻
沈一贯的研究其实就是在朱庚基础上的递进——分享加总。侪
比如朱庚研究价格与价值,那么沈一贯这里价格就不再是一项物品的价格,而是所有物品的价格加总,代表了社会拥有的所有物质财富。而与之对应,价值的加总,则代表所有物品对人的效用的满足。
这又进一步引出两个问题。
第一就是总价格与其交易工具·货币。
既然价格是虽供求变动的,而作为货币的金银铜变动则相对较少,那两者会始终保持一致吗?而更进一步地,金银铜本身的变动规律是什么?
顺着这些问题,沈一贯发现,价格一定是依赖货币表现的。所以当货币不足时,价格必然会下降。总价格或者整个社会财富也会下降。
这就直接突破了儒学天下之财有定数的桎梏。因为如果财富不变,金银铜作为财富中分离出的一部分,要么也不变,要么与其余部分此消彼长。但无论如何都明显与过往的乱世人口凋零,财富匮乏,而盛世人口增长,财物富足相矛盾。
而且一旦金银铜与财富其余部分是此消彼长的关系,那使用的金银铜越多,其他财富越少,百姓越贫困。那官府首要做的就是关闭铸币作坊。任由民间以物易物才是财富最为富足。这明显是与常识相悖了。哪怕是儒生,也不可能接受这样的推论的。侪
在沈一贯这里,货币与财富是相互促进的关系。就是货币越多,财富越多。相反,货币越少,财富越少。
但货币与财富的关系并不是严格对应的。因为沈一贯从郑大何大两人那里了解了商业,发现商人在资产配置与货币交易的差异。
发现商人的经营,作坊、物件虽多,但却不一定都需要货币,只有那些等待交易结算的东西,才需要去确定价格。因而,沈一贯还引入了流通的概念。
就是流通中的财富与流通中的货币大致相当。在货币这里加入流通,则同样是因为大部分士绅都有藏钱的习惯。这种一辈子也不可能参与流通的货币,自然要被排除出去。
从这里,忽然,治国安邦的机理就一目了然了。
因为绝大多数升斗小民家藏财富、货币都是极少的。能吃饱就不错了,还有钱,那都是士绅的事情。
这意味着,只有流通,财富与货币流通,升斗小民才能参与其中,分得一部分利益。侪
一旦停止流通,原本一无所有的升斗小民,连拼命获取财富与货币的资格都没有了。
这与之前高翰文在经济大学堂开学演讲布置的问题对应上了。因为当时的问题是“如何合法地将手里一枚铜钱,自动变成更值钱?”
到这里,答案是呼之欲出的。那就是藏起来,减少货币流通。
因为那样,升斗小民获取财富的渠道会加大压制,以前三四文钱能请一天的断供,只要士绅的连续不断地藏钱,基本一文钱就能雇佣了。
这样算下来,虽然,货币减少,财富也会缩水。但雇佣人的劳动成果却在上升。只要工钱的降低大于财富的缩水就行了。事实上,由于大多数物品,并没有计划进入流通,可流通的财富的基数本来就少,那可以想象,士绅基本是整体获利的。
得道这个结论的沈一贯都被自己下了一跳,如果士绅藏钱就能让自己变得更富有,那当士绅也太简单了吧?难怪千百年来,一门儒学就够了。因为在这个机制下,却是不需要新的理论或者文化。
第四百五十八章 沈一贯的宏观经济学初步
很显然,为政之要就是流通。任何藏着掖着货币或财富的行为都是在挖社会的根基。难道王朝不过300年都是儒学促成的?只要勋贵们积极花钱,打击各类闲置囤积,王朝就能续命?更极端一点货币供应决定了人民的收入。煫
但这一系列结论,与儒学的藏富、节俭太格格不入了。有那么一瞬间,沈一贯都觉得自己太大逆不道了。
好在还有个更大逆不道的老师,而且别看朱庚温和,朱庚的研究直接把性善论给排除了。相比下来,沈一贯自己反而显得没那么怪异了,也就硬着头皮继续研究。
至于流通需求到底里面还包括什么,沈一贯还没搞明白,但已经在旁边标注了问号。这该是下一步的研究课题了。
此外,总价格与总货币的关系还会有进一步影响。当货币供给跟不上总价格或者说财富时,钱贵而物贱,则进一步加剧藏钱的好处,长期看来,流通中的财富也会降低。另一个就是当货币供给远超财富需求时,物价就会上涨,物价腾贵。
至于财富的货币需求与货币供应关系,到底是一一对应还是怎么的,也得等待进一步分析。
回到前面讲,两个问题,第一个是总价格与总货币,那么第二个自然是总价格与总价值。
在微观上价格围绕波动的价值而波动,这就算加总起来到宏观也是存在的。只是总价格需要流通中的货币作为交易手段。那么总价格与总价值的关系其实就是通过货币交易的财富能不能满足人效用的关系。煫
什么意思?即使是可能在流通中交易的财富,未必就能产生多少价值。
前面朱庚的微观讲了价值其实是物之于人的效用。这个效用不仅要有用,还要能感受到才行。
但对不同的物品,不同的人用法不同,感受到的价值自然不同。甚至一个人认为价值连城的东西,另有人感觉一文不值。
那么总价值怎么算就成了个问题。
再回头关注总价格时,发现价格是交易双方确定的,不一定是全社会决定的,而是小部分人交易形成的价格。
这里面就有问题了,小部分的定价准确吗?小部分可能在对物品使用功能的认识开发上有欠缺,一旦不同群体的价值识别不能相互抵消,那么由于价值变化慢于价格的特性,就是使得社会错误的高估或者错误的低估可能进一步维持放大。
直到新的功能开放认识或者其他替代物出现,原有的价值得以修正,整个社会的经济在错误识别与识别矫正的基础上周而复始。只有让尽可能多的人来,才可能打破小群体的一致性,甄别错误识别。煫
到这里,基本经济周期的根源就被挖掘了出来。之前老师讲王朝有周期,那跟着经济周期什么关系呢?这又是下一个话题。
看着沈一贯一个人基本就把宏观经济的货币、通胀、经济周期这些最核心的问题都研究了个遍。
自己的弟子都这么恐怖吗?只是划拉关键词加上前期的逻辑学训练,就能到这个程度。
高翰文揉了好几轮眼睛,一边打钩一边回想自己前世学的哪些微末知识,很显然,感觉要不了十年,自己就该落后于自己这两个弟子了。
虽说弟子不必不如师,但这压力也太大了吧!
第四百五十九章 刘君墨·GDP出世
高翰文也跟之前一样,在其总财富下面写下“投资、消费、进出口”至于结果,怎么悟,悟到什么程度,什么顺序,就看沈一贯自己的了。竬
这种成果摆出来,说实话,高翰文都不敢看刘君墨的报告了。生怕这丫得别给把康米主义搞出来了。要知道承接前面那些宏微观思想的一个重要分支就康米主义。
高翰文怀着忐忑的心情翻开刘君墨的报告。
几乎全都其对沈一贯所提出的财富的各种计量。
首先区分财富与财富增加值。不过刘君墨这里用词选择的却是经济与经济增量。之所以不用财富,主要是怕与传统的财富概念混淆,引起误解。二来也是为了与经济大学堂相对应,反映出这门学科不是纯粹的挣钱学科,而是经世济民之学。毕竟财富越多,经世济民的能力越强。
在具体指标度量上,秉承着跟沈一贯与朱庚的承接,一则经济是对可交易财富的整体度量,那么财富生产越多,经济总量越高。因此从供给的角度,经济增量即为一定期间,生产财富减去其耗费财富的差额。
从这个公式就可以看出,生产并不必然产生经济增量,必须要产出大于耗费才行。
既然经济的基础是流通,而流通主体是人。人的收入是决定交易流通的收入限制。理论上讲,当期新增的财富必然是所有人的收入。除非新增的财富被强制退出流通。不考虑这个,又可以从人的主体收入层面看到经济总量是人的总收入,经济增量就是人的新增收入。竬
那么经济增量就等于一定时期归属于各个经济主体的收入之和,比如个人收入、朝廷岁末盈余、作坊岁末盈余、商铺岁末盈余。之所以个人用收入,根源在于计算的是现实世界的经济。如果个人也要抵扣支出算净额,本质上是考虑个人的再投资成本。而经济是考虑物之于人的东西,如果再追加人之于物,那就闭环,没完没了了。
人的再投资很重要,但只能以后另作讨论了。
此外,由于流通的工具是货币,那么财富从货币交易支付角度,经济增量就可以是一定时期各个主体所支付的货币净金额,结构上就是消费支出货币加上投资支出货币。
理论上这三者都应该是相等的,但实际上,一旦不等就表明是经济流通过程中,某一经济要素存在障碍。朝廷完全可以从计算经济指标要素入手来治国安邦,经世济民。
虽然注明了其中很多内容上朱庚与沈一贯的帮助,但高翰文还是不得不对刘君墨感到震惊。Gdp这东西,居然愣是被这群人给搞出来了。
而且经济增量有个好处是,他是仁义的基础。没有经济的仁义就是口头仁义,跟心里安慰没什么差别。所以很多仁义的士绅都会让家仆在宅院附近驱赶穷人。
仁义,又不想花代价,就只能如此了。竬
有了这个,赵贞吉的顾虑算是完全解决了。
“有写信给赵大人汇报吗?”
高翰文一边打钩,一边批注,一边问道。
批注的一个重要内容,就是“进出口+折旧”这些是原本的模型没考虑到的因素。
“还没,正准备等两天再检查下,没问题了找老师核对后再回信呢!”刘君墨谦虚的回应到。
“哦,那你直接写,后面我跟着签名就行。”
“你们真的是太出乎我意料了,很好,我们经济学堂第二学年的教材基本是有了”高翰文一边克制着内心的激动,一边佯装镇静地说着接下来的安排。竬
“马上,我与你们师娘就要大婚了,你们这段时间可以休息一下,我布政使衙门开传票,你们可以借着休息四处看一看,一来放松心情,二来也免得太脱离社会”
高翰文一系列安排完,才发现兰陵王世子朱勤焕一个人好像完全被忽略了。
第四百六十章 宗室劳务中介
“勤焕,硕熿人呢?”膆
这时高翰文才发现,学生中好像确实少了一个人。
“他,他”
朱勤焕现在已经习惯去掉郡王世子身份与人交流了,但这会儿高翰文来突击检查,朱硕熿这段时间经常王织造局跑,只叫自己留意下学习进度,可没跟自己交代怎么编个理由。
“哦,他不在是吧?那你说说你的进度就行”高翰文也没有追问朱硕熿。好歹人家是唐王世子,吃喝不愁那种。来了杭州这种万恶的花花世界,出去浪荡一段时间体察民情,完全说得过去。
“啊”对于话题转折得这么生硬,朱勤焕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下意识地把自己的笔记本递了上去。
高翰文看着笔记,主要是这段时间两个世子在杭州调查的杭州远支宗室。
借着两位世子到来,来杭州打拼的底层宗室改头换面已经有一千多人过来扎下根来。膆
这些少部分是自己之前跟着流民脚底抹油来的,这部分人原本就没进玉碟,名字都是编号,跟着流民自然是改名换姓了。实际情况可能更多一些,毕竟真没几个人愿意主动承认自己是背弃祖宗,连姓氏都不要了。虽然这一切都是这个都是为了子孙好的祖宗害的。
其余七八百人都是唐王藩地河南南阳府、南陵郡王所属周王藩地河南开封府两府人士了。
这河南是不是有什么霉运啊,怎么这么多藩王。高翰文就记得后世记录里有个被杀了做福禄寿的唐王也在河南。这一省可以说是遍地藩王了。就仅着一省霍霍了。
朱硕熿与朱勤焕在其中的主要工作其实就是人力资源中介,就是凭着高翰文学生的关系把这些老实人介绍到织造局等好一点的单位帮工。当染也顺带帮其瞎编一个名字。免得继续用数字有点面上无光。
能不能留下来就看自己造化了,不行还得退回来重新找。每一个过来求助的远支宗室答应干上帮工后,结算五十文铜钱。当然也接受捐赠,会记名感谢。
朱硕熿主要跑外联,其实就是去接洽织造局、泰西坊等油水单位。都是自家宗室,干着也起劲。只是最近不知怎的,去织造局频率明显增多了,也不知道有什么事情?织造局虽然好,但在朱勤焕看来却还是跟皇室牵连。一旦未来宗室政策翻烧饼,跑路都没机会。
朱勤焕干的主要是培训,就是作息纪律常识培训。这一点,也只能由这位来做才压得住。膆
宗室子弟,多少都是识字的,因此只要听话肯干,在杭州还是很吃香的。但由于原本的政策下,大多数宗室子弟都成了混子。不培训整顿一番,只怕东家没两天就得退还,到时还得连带搭上高翰文的人品与名声。
整训的院子并不远,因此朱勤焕一有空就回来跟三位师兄待一起,熏陶熏陶,怎么也得给自己熏陶出一个什么大家了。
“你自己的想法呢?忙了这么久”
高翰文看了半天发现笔记都是工作记录,却没有自己的心得体会,好奇地问道。也惊讶于自己的学生不声不响干出这么大笔事业来。
第四百六十一章 萌新南陵王世子朱勤焕
“老师,老师”谵
朱勤焕相当紧张,他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勤奋好学的氛围。跟三位师兄那天书一样的东西,自己折腾的,仿佛上不得台面一般。
“我不知道啊?”仿佛是后世的第一次毕业开题讨论,毫无头绪与文献阅读储备的大四萌新毕业生一样。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没有吗?好歹写了这么多。那你忙碌了一个多月了,其中有什么感兴趣的吗?”
高翰文看着朱勤焕一脸茫然,又进一步补充道。
“就是你自己觉得有意思的,或者不理解的,或者矛盾冲突可以挖掘的东西。不要看着我们。你没必要一定跟随师兄的路线的。你首先是朱勤焕,其次才是我们新学弟子。找到你自己的兴趣,并坚持下去,可比盲目跟风你三个师兄要强”
要知道,当前的文化,继承家族、师门才是最主流的,还几乎从来没有师长直接鼓励弟子另起炉灶的。
真要这么干,学派内部就得打起来。然而偏偏高翰文就跟不在意这一点的似的。谵
“老师,我们这一个月培训结业了七百人,一开始是主动给织造局、泰西坊送过去,后来福威镖局、各大作坊都主动来要人,甚至开口就几十上百人的。特别是一些新的水力作坊,发展特别快。但感觉他们交商税还是固定的,按照作坊、商铺铺面大小来分摊。感觉不是很公平呢?”
朱勤焕说完也跟着补了一句。
“老师,他们愿意招募这些初通笔墨的宗室,我却背后说人家。是不是不好啊?”
“没什么不好的。我们这里讨论基本是保密的,不会有人出去乱说。你能有公平之心挺好的,商税也确实可以动一动了”
高翰文先讲了按铺面收税的好处,就是鼓励技术革新。同样的铺面大小,谁能用机器生产得多,效率高,自然分摊下来,每件产品的单位税负就低。
虽然太祖定下的三十税一的商税相当低,但正如税可以不高,但附加提留等完全可以提起来。因此杭州城现在成规模的税负基本提升到十税一了。
当然,这个销量确认除了在农庄结社采购桑叶、蚕茧的部分作坊可以实行,大多数还是根据铺面大小估计的销量。有了销量再算上市价,税基就出来了。谵
这部分税负的不公平既是历史遗留,也是高翰文先前故意纵容的结果。要的就是促进这些商人提高效率,赢家通吃,迅速培养出几个头部大商人出来。
“老师,但是效率越高,这些雇工不就失业了吗?如果生产更多,总不能人人都有棉布、锦缎衣服穿吧,这似乎不现实”
朱勤焕在前面的鼓励中,顺着话题,不自觉地就把自己心里的疑惑说了出来。
“哈哈,如果头面人物有更好的东西,普通人有衣穿为什么不可能呢?比如你们家有钱,后面都去穿貂皮大衣和冰蚕丝衣物了,那么以前麻布棉衣的作坊不就可以给普通人生产衣服布料了吗?”
朱勤焕对新学了解其实相当有限,哪怕最近接触了但还是很浅。
但刚刚三个师兄的报告里提到了经济增量、消费、投资什么的,如果人人有衣穿能够提升经济增量确实是好事一桩。但具体而言,他还是一头雾水。只因为老师说了可以,也不好进一步质疑。
朱勤焕的报告却给高翰文一个新提醒,那就是得加税。目前商税还是不够。杭州可以是全面推广良吏,以良吏代胥吏师爷的。没钱可不行。谵
第四百六十二章 苦一苦浙江,骂名高翰文来担
高翰文从培训班回来,却看到岳百户领着三个总旗过来抄阅今天的研讨内容。闎
“岳百户,你这怎么也用上时兴的复写纸了啊?这可不便宜。”高翰文看着在值房里夹了五成复写纸,一手握鹅毛硬笔奋笔疾书的岳总旗,半开玩笑地说道。
“你们这些新玩意贵是贵,但不用不行啊。我感觉我之前眼睛都快抄瞎了,这东西一次写五遍太好了”岳总旗一边说,一边手却没停下。
“你东西有个两层还行,你弄五层,下面三层还能看清吗?”事实上,五层复写纸,后世这么操作的都不多,大多数票据都是只有三联的。
“这就涉及我们锦衣卫的看家本事了,我那有灰,往上面一吹,底下三层凡不清楚的地方,笔迹也就显现了”
岳百户得意地炫耀起起独门秘诀起来。
说完又吐槽其自身任务重就算了,而高翰文的新学却总喜欢长篇大论。但凡要是跟儒学一样来个微言大义多好。这样几个字就能搞定了。哪里需要如此折腾。
其实只给嘉靖皇帝一人誊抄就还好。现在是嘉靖要一份、裕王要一份,锦衣卫指挥使那里要上供一份,杭州镇守太监高越维那里也得上供一份。剩余一份几乎看不清笔画字迹的,留给自己家传用。闎
岳百户的小九九简直是把一个武官时时刻刻想要向文官跳槽的愿望展示得淋漓尽致。
不过这也蛮契合岳百户的人设的,因为其腰刀除了闹白莲教那次,其余就没见拔出来过。哪怕这次跟着去临安县也不见拔刀。有时候都怀疑是不是平时为了减重,带的是只有刀鞘到柄却没有刀身的装饰品。
趁着岳百户在前衙值房抄写记录没完,高翰文也计划进书房把杭州继续加税的思路写下来。
一句话就是想办法把现在的各种附加提留再提一提,然后以朝廷商税的名义明确下来,免得将来有人要施展仁义给免了。
三七分就是个很好的比例嘛。
当然,三分归朝廷,以浙江的发展路径,可以预期已经是一个年上缴财政破五十万两的负担了。主动上供,浙江这边也不是全无要求。就一点要求,就是浙商通行全国,各地只交朝廷正税不交附加提留。并且浙江带头取消附加提留。
高翰文提高浙江的商税,苦一苦浙江自己人,却一心只为疏解朝廷财政压力,客观上也减轻了其他地方的税负压力,不可谓不仁义。说句仁至义尽也不为过。为了这份仁义,浙商通行天下只交正税这点小事都不同意,那内阁朝廷就实属是不仁不义了。闎
高翰文在书房里细细地润色着自己的东西。并不急着交给岳百户。反正他不停笔,岳百户根本没有下值的可能。
窗子外面,着急晃悠的,可不只有时不时过来看情况的岳百户。
最近在杭州城风头一时无两的厨娘金翠兰也在外面瞎转悠。只是书房门没开,她可不敢进去打扰。
第四百六十三章 杭州头顶的乌云
就在高翰文一个人琢磨完各种浙江发展的宏大叙事后,一出门却见到金翠兰着急的模样。揍
“老爷,翠兰遭祸事了,还望老爷搭救搭救”
说着金翠兰就跪地上哭起来。
话说这膀大腰圆的金翠兰,跪地上哭也完全不叫事。跟那小家碧玉的小姐坐地嘤嘤嘤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直说吧,不要搞这些前奏铺垫”
高翰文是知道金翠兰绝对不是什么胆小怕事的。但凡胆小就不可能主动去做暗门了,现在还把门子拿捏得死死的。能让她哭成这样,多半是哪里捅娄子了。
但这种娄子衙门没有上报,那基本就是私事。私事的篓子就还好说,只是具体不清楚有多大了。
“老爷,是奴婢狂妄自大,不知进退。昔日在暗门一条街还有些姐妹。”揍
“自从得老爷搭救,奴婢从良,这些姐们也多少有些来往。那暗门往日里也是恶霸横行,姐妹们都要缴份子的。姐妹们多次求告,奴婢才壮着胆子去给姐妹们出头。”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直说出了什么事?”对于金翠兰如何狐假虎威替代了原本的帮会成了暗门一条街的后台,高翰文是一点也不关心。黑吃黑嘛,至少金翠兰怎么说也比原来那波人要温和多了。
“是这样的,前段时间,我们姐们里面有两个人生了病,后来有恩客来闹事说是闹病。现在十几个姐们已经下不了床了。有恩客家人打上门来。大家都是穷苦出生,不过谋个生活。自古以来,男欢女爱。何至于此,染此大病”
“奴婢已经找医户看过了,却都说是绝症,没人敢应承。没了法子才求告老爷”
通过金翠兰这一阵哼哼唧唧的汇报,高翰文差不多就明白了。
前段时间其实已经有梅毒传过来的报道了,甚至京城里李时珍那边也有通告。不过先前高翰文是觉得,这些病都是贵公子与青楼女子得的。死了就死了。人少又稀疏,很难传开的。
那些佛郎机人都是有钱的主,况且也不熟悉路怎么可能绕去暗门呢?揍
现在看来是失算了。麻蛋,明明是富贵病来着,怎么传到这群人了。
好多离乡的码头帮工船工、作坊学徒都在暗门一条街完成阴阳平衡,这要是真传开了,还真得是要老命了。
这年代可没有抗消炎的青霉素。意识到棘手的高翰文,示意金翠兰消停,把资料转交给岳百户,回过头来,在后院思考了很久。
自己之前知道的就一个柳树皮,好像有点消炎作用。
在后院东转西转的高翰文,意外在厨房外面看到一小片蒜地。
“这是谁种的?”
“老爷,是奴家种的,因老爷喜吃回锅肉,这大蒜买也多有不便,干脆在后院种一点。这是上个月从知府衙门后院搬家时一起移植过来的,幸亏两个衙门相隔不远”揍
“停,有了。我会让衙役介入清查感染情况。你去组织好你的姐妹,吃大蒜算内服,煮柳树皮清洗患处算外敷。就这么干,决不能再接恩客了。若明知患病再接客,一经查出,按大明律处置。”
高翰文说道后面提高了几个声调。
虽然说得斩钉截铁,但其实他也没啥好方法。印象中以前后世的家里长期是拿蒜头来消毒的。至于有没有效果,那就只能天知道了。
金翠兰,有些不敢置信愣了一下,她明显是相等高翰文去写信问问京城那位神医好友的。结果没想到高翰文直接就给出了治疗方法。一下子又激动得跪地磕头叩谢了。
第四百六十四章 巡按御史邹应龙出招
高翰文本来是觉得要引起重视,但幸好及时发现那种的。漨
结果等当晚,布政使属官检校晚上回回禀情况才是吓了高翰文一条。
病情已经扩展到暗门一条街都闭门闭户,前几日还勉强撑着身子接客的,这几天也都撑不下去了。好些真夫妻、露水夫妻、假夫妻在巷子里厮打哭闹。
码头那边,清出来已经不能上工的短工长工就就四十来人。里外里一合计,这就牵扯上百条人命了。虽然目前才死十来个,但看架势好些都彻底没治了。
这胡检校其实是之前杭州知府衙门的检校,这次也跟着升官变成了布政使衙门检校了。一边回禀,一边在满脑子清算,检校下属的衙役、杭州各级衙门的差役哪些有没有可能已经中招了。
“目前只统计了两处吗?去通知知府王用汲,让他加快良吏招募的事情,赶紧带着这帮人投入负责好此事。不要怕多招人,关键是把事办了,事后再裁员不迟。最少要减少传播才好。再传令按察使衙门的巡检兵丁,协助王知府摸底。”
“回来,我这里还有两副内服外敷的方子,你也告诉王知府”
只一瞬间,高翰文就明白,要在十六世纪控制性病,是个大工程。自己马上就要结婚了,哪有时间操持这些,何况还是梅毒,多少有些晦气。漨
交给王用汲也好,必须把自己解放出来,否则真的是得当生产队的驴来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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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翰文布置完疫情就继续布置设计自己的婚事了。
也就清静一晚上,第二日,被安排到临安县的祝小由派人传来文书了。
清丈荒地、山脉、河流这没多少问题。但丈量全县总面积这个出麻烦了。
高翰文之前的意思就是直接丈量,然而现实是压根没这么长绳索,完全没办法丈量总面积。何况还有各种不规则的县域边线。
现在荒地、山河都量了接近一半了,但县域总面积却完全没开工的意思。漨
算面积,这是,高翰文基本一眼就明白,差不多该自己出手了。
微积分这个大杀器也该拿出来了。
但本着谦虚谦虚的原则,高翰文立刻写了帖子下发,号召贡献方法,为时十天。一经验算有效,布政使衙门重赏百两纹银,另外无论男女皆向朝廷请功加封。如果是衙门里的,官吏官升一级,无品吏升有品,贱吏改良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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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告这些贴出去了,一直以来躲在驿站的巡按御史邹应龙终于想出来自己的脱身之计了。
这段时间,松江府那边首辅家人的信件催促已经多大十来封了。邹应龙只是头大,自己纯属脑残才自请来干这个苦差事。
第一个思路就是借用杭州脏病了,那什么暗门一条街,邹应龙最近也知道了,但具体的信息还不清楚,得调查调查。漨
但由于好多人都被布政使衙门的人控制起来了,自己虽然是巡案,但如果直接去布政使要人,恐怕也调查不出来什么。总不能说信新学得脏病吧?如果这样,那新学总头子,高翰文及其弟子咋还完好无损。
这事,邹应龙干脆就把自己知道的信息,如实地写给松江府还没到北京赴任的小阁老徐璠。让这些人想要新官上任三把火的自己去折腾吧。
剩下的,邹应龙则聚焦在这个土地丈量上来。
高翰文能提出丈量县域面积,那他新学中肯定有丈量的方法。如果没有,那就是实打实的大言欺君了。这事虽然可以说高藩台初心是好的,都是下面没有办法执行。
但让皇帝与天下看明白其表面功夫,夸夸其谈,本质跟儒生一般,也算是釜底抽薪了。
“不对,自己怎么想着证明其余儒生一般了呢?”邹应龙一边挫着眼睛,一边感叹道。
第四百六十五章 邹应龙尴尬时间
“什么情况,我在哪里,为什么要签名”惊
邹应龙一脸问号的提这笔,在司仪的引导下提起了笔。
不过这会儿左右看看都在等他签名好接过笔继续签名,尴尬得快要脚底扣出两室一厅的邹应龙硬着头皮提了自己的名字,转头进大礼堂了。
邹应龙其实已经潜伏在经济大学堂旁听五六天课程了。
虽然目的是找茬看看如何测量县域总面积,但并不影响邹应龙这也听听,那也听听。
最感兴趣的可就是数学了。特别是那几个老师因为自己也没怎么学过,算着算着就会出现老师也算错的现象。虽然不是每次都错,但就这几天邹应龙就遇到两次了。
尽管如此,邹应龙对新学的算学还是无话可说的,毕竟什么数列、什么函数方程、什么几何函数据说第二年级还有向量、行列式、矩阵、概率与统计。
这玩意任何一个都是足以让翰林院的学士据为家传引以为傲的,而这里居然敞开了让老师学士学习。惊
就那个几何函数可能与县域面积测量有关,但具体怎么关联,怎么用邹应龙还是一头雾水。
手下人都去临安县暗访去了,因此他也不急。一连几天都在学校蹭课。有数学就去听数学,没数学就去蹭其他课程。
今日还是像往常一样,一大早就来学校了。因为上午是王世贞的文学赏析课。作为传统文人,邹应龙还是很好这口的,何况之前已经听了一节李白,这节杜甫要是听漏了着实遗憾。
只是刚下完课,就听到有人在拿着铁皮喇叭喊去签名,嘱咐高校长与徐师娘。
谁让邹应龙坐的是最靠后门的位置,就在这些肉喇叭的面前。刚想逃跑就被提示走错方向了,签名在另一头,还专门有个什么干事同学来引导。
硬着头皮签完字,邹应龙直呼流年不利。这些什么社团的这几天也习惯了。原本还以为是校园里的衙役呢。只是没想到今天会被逮个正着。
听了讲解,大概就是一会儿中午,高翰文与徐有知要在学校举行婚礼。大型的新人人像牌子都在草坪里立了起来。惊
刚刚正是社团组织的去给人像两侧的红布祝福墙上签字。
离婚礼还要差不多一个时辰,礼堂里有高翰文亲自主讲的一样演讲。本着都签名了,干脆坐着听听高翰文有什么精彩演讲,要是没什么内容,就别怪人在新婚之日喝倒彩了。
“公共物品、私人物品”“套利、投资、投机、赌博”“普通商品、吉芬商品”
三组词依次挂在大礼堂的讲台上方。
差不多,应该就是这次演讲的主题了。
邹应龙冲进来,也不敢太靠前。自己虽然跟高翰文不熟,但万一被认出来怎么办?因此,这会儿学乖了的邹应龙找了后排靠墙的角落里。就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被人注意到的位置那种。
刚一坐下,旁边很快就有其他学生跟着坐下了。惊
“你下午备课好了没?我都还没备课呢,就过来听高校长的演讲了”旁边的人一坐下就把邹应龙默认为同校老师了,亲切地问道。
第四百六十六章 邹应龙的公共物品讨论
“王老师?”邹应龙特别的惊讶,因为刚刚在教室上课的王世贞竟然就坐在身边。竃
“你不是老师。有听我的课,怎么样?好些都是我临时想的。这课要等到上过一遍后明年才能成熟,今年就将就听了”
王世贞还是很开心的,因为文学赏析是选修课,就是学生感兴趣才来听的。能够吸引到这么个成熟气质的正经书生可不容易。哪怕自己再课上对这个学生没啥印象。
“王老师,谦虚了。学生听了觉得挺好的,特别是把话本与社会背景结合起来,一下子达到了新高度”邹应龙也没办法,赶紧顺带着夸一夸对方。
“你来听我课,我却对你都没啥印象。看你今天抢最后一排,多半我的课也在最后一排了,是不是害羞啊。不用担心的,一会儿包在我身上”
王世贞难得发现一个正牌读书人,高兴得有些得意忘形了,完全没有管对方需不需要。一边说一边把自己领的册子给了邹应龙一份。
“你先看看,这是一会儿演讲的主题框架,提前熟悉熟悉,有个心理准备”
邹应龙一脸懵逼地接过册子,很想问自己不需要心理准备啊,但看对方满眼都在往讲台,又在左右跟过路的学生老师打招呼,就没打扰了。干脆耐心看了起来。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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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前面的讲解,大家已经明白了什么是公共物品、什么是私人物品。那么现在问题来了?凡是回答优秀的可以直接享受奖学金翻倍,一年后直接进入老城新学研究所学习。”
“听好了,作为朝廷,最应该操心什么物品?”
王世贞看旁边这傻小子看得认真完全没有注意到现在已经到抢答环节了,嘭一声干脆站了起来。
可惜其在最后一个,高翰文已经指定前面第一排的同学了。
回答完毕,果然是满堂彩。
一阵鼓掌过后,毕竟王世贞是老前辈了,至少长相着急看着像老前辈了。高翰文不可能不给面子,于是追加了一个问题。竃
“如果,朝廷提供不了那么多公共物品。必须要个人来提供一些公共物品作为补充。这个时候要怎么做才能让提供公共物品的个人不亏本或者有利可图呢?”
高翰文巡视了一下会场,果然一下子安静了好多,只有最后一排的王世贞还在举手。
“我们请最后一排举手的老师来回答”高翰文示意,大家的目光完全转到了最后一排。
这个时候,王世贞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响叮当之势把旁边还沉浸在册子内容的邹应龙的手臂举了起来。
“王老师,你干什么?”邹应龙下意识地问道,却没来得及放下手臂。
“快回答问题”王世贞贴着耳朵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迎着齐刷刷几百人憧憬羡慕的眼神,邹应龙虽然三十好几的人了,但现在也感觉社死到不能再死了。只感觉自己决定来经济大学堂听课套取一手内容就完全是个错误。竃
现场尴尬了一分钟。
“是害羞嘛,你可以准备下语言再说的”高翰文看到后排举手的变化,知道是王世贞在搞鬼,要抬举某个学生。但王世贞眼光应该还行。干脆多给点时间,免得都下不来台就麻烦。
邹应龙蹑手蹑脚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看了看一副我都是为你好的王世贞,还有其他人,硬着头皮说道:“既然公共物品就是不划算的,又需要个人来补充提供。那就把公共物品变成私人物品好了。比如让朝廷规定,必须要提供人允许才能用,其余人就算可以盗用,但只要朝廷加大打击,也就没多少人盗用了。”
第四百六十七章 读书人不能比现实更保守
“我反对,这样下去,以后岂不是私人就替代了朝廷。这不是司马昭之心吗?”藣
座下的同学,就有人立刻反对起来。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自然是没人愿意错过露脸的机会。
但这么一诘问,却把邹应龙搞慌了。刚刚的说辞已经是自己能临时想到最好的说辞了。却没想到竟然包藏祸心。还好现在没人认出自己,否则就凭这发言,这巡按御史肯定是干不下去了。
“这,这”
邹应龙被激得想撇清却又找不到好的说辞来。
“好问题,我想在座的同学好些都不明白,还是请高老师给大家解惑一下吧”
好在关键时候,王世贞没掉链子,赶紧站起来拿自己老师的面子给接过话头,然后把问题扔给了高翰文。因为之前两人交谈的时候王世贞就早已明白,目前露出的新学不过是冰山一角。高翰文对新学的思考要深得多得多。藣
所有的不经意与临时准备,其实就是个麻痹世人的幌子罢了。
这一刻,王世贞甚至有点怀疑这个杠精同学是不是高翰文安排的拖,好衬托出其思想的前瞻性。
但无论怎么样,把问题抛回去,绝对不会引起高翰文下不来台的情况,反而是给其进一步阐释搭台呢!
“哈哈,王老师把这个话题抛回来了。这个问题问得好,也非常关键,直抵核心。我们之前还忽略了这一方面呢。同学们有想到的吗?我给三十息时间,要是没人想到,我就说说我的临时想法。”
台上台下,都一副眉头紧紧锁沉思的样子,在主席台的几位老师就是高翰文的入室弟子。他们是早就知道高翰文的完整讲稿和这一一系列经济学概念特训的。所以倒并不担心。
“没有吗?”
“我倒数五个数就时间到了”藣
“5
4
3
2
1好,那就我说了”
“刚刚,我想了一下,这其实是个非常大的问题,大到让翰林院争吵个一年都未必有结果。”
“但是,我们新学最主要的特点是什么,那就是化繁为简。”
“我们把刚刚的问题分解成如下几个小问题,大家再思考思考,说不定就有答案了。”
“第一,有人提供公共产品是不是比无人提供要好,哪怕是只有部分人能使用这部分公共产品?”
“第二,如果朝廷不提供,是不是就能完全禁止别人私下提供。万一有人私下提供呢?想想东汉末年的黄巾大乱。”
“第三,有没有一些办法来调和或者绑定公共产品的私人提供者与朝廷的利益。减少利益争夺,最好双赢,双方都能获利那种”藣
“就这三个小问题,我再给三十息,大家思考,思考。我们读书人的目的是为了认识新情况,解决新问题的,而不是片面地拒绝新东西。要大胆一些才行。如果读书人比现实还保守,连这些想都不敢想,那你们以后如何应对现实,如何对上报效皇上朝廷、对下安抚社稷黎民?”
坐在最后一排的邹应龙听懵了,这什么意思,难道还要允许私人提供公共物品,这不就是允许私人沽名钓誉,抢夺朝廷公信力吗?
到这时,反而不觉得前面尴尬,更真实地期待后面所要揭晓的答案了。
第四百六十八章 婚礼进行时
“走,一起去婚礼现场。老夫一把年纪,还是第一次参加这个什么校园婚礼”貭
不由分说,王世贞牵着邹应龙就走到学堂中央的草坪上了。
好几个肉喇叭社团干事在维持秩序。左右两边分别是中外思想家与中外教门的塑像。左边是孔子、老子、墨子、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右边是三清、如来、观音、天竺三柱神、耶和华、基督、拉神等。
突出就是一个大杂烩。
婚礼展板附近,各个司仪都在忙碌着。展板上一个大大的红双喜占满中央,新郎、新娘高翰文与徐有知两人的名字分列左右。
婚礼展板面前,各路礼宾已经相继入场站着了。
这可是自助婚礼,意味着里面的各种好吃的都是随便吃的。除了不让揣兜,直接是管饱的。
一来到草坪不多时,王世贞就脚底抹油专门去吃糕点了。貭
这个季节正是江南吃各种糯米团子、肉馅团子、青菜团子的时候。王世贞可不管什么礼仪限制。因为在他看来,结婚的两人自己都没管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一个客人当然是怎么随意怎么来了。
刚开始,邹应龙还比较客气,想等着餐食添点,送到餐台上再去抢。
不过,很快其就发现,好些人半路就截胡服务干事了。等到了餐台就一两份了,哪里有他去抢的机会。但要像王世贞那样,守在门口跟着服务干事抢,自己又拉不下脸面来。
虽说不一定非得吃,但自己刚刚尝了一块王世贞递过来的肉馅团子,确实好吃。这让他也想去尝尝其他甜点了。求之不得,最是难受了。
没多一会儿,迎亲队伍吹奏起来。
说是迎亲,其实是把徐有知从话本培训班那边接过来。
一旁的神棍也各自表演起来。敲木鱼的,摇拂尘的,执幸运签的、吐火的、念经的应有尽有,好不热闹。貭
突然,司仪拿着铁皮喇叭,开始按仪式主持婚礼。
高翰文一身朱红色长衫打扮,跨过校门要把新娘背上草坪展板这里。
两人互换了截止,相互同意司仪所念的爱情承诺。
司仪在一旁垒起的三层酒杯塔,自上而下倒葡萄酒装满了整整三层酒杯。取出上面两杯来交给高翰文与徐有知当场喝了交杯酒。
一切的一切,仿佛有种不真实感。
这是读书人该有的婚礼吗?
但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样子。貭
内心反复拉锯的邹应龙都没听清楚台上到底说了什么。有些呆滞地进入了吃饭环节。
一道道烤肉、卤煮、火腿、叉烧端上来,才明白原来之前的甜点只是垫菜,这才是正餐。幸好自己之前反应慢,现在肚子还空着,夹了好大一块烤鸭与叉烧。又要了一辈葡萄酒,甚是舒坦。
“你怎么晓得后面还有硬菜。我刚才吃太多团子了,现在想吃却吃不下。”
王世贞看着邹应龙在角落大快朵颐,走过来吐苦水。
“高大人太狡猾了,先拿便宜的给我吃饱了,现在这些硬菜,他是打算吃不完退给店家省钱吗?”
“不行,我得去找个书袋来,装一些管晚饭。你有没有,要不要也给你拿一个?”
“我”貭
还没等邹应龙出言谢绝,王世贞已经自顾自走回办公室去拿打包工具了。
第四百六十九章 语言、思维与文明
下午,邹应龙又鬼使神差地来到了上午的礼堂。因为与上午高翰文的演讲对应,下午有新娘徐有知的演讲。扉
主题词同样就挂在讲台上方,语言与思维。相对于上午高翰文那一长串要简单多了。因为上午的内容,邹应龙现在脑子还嗡嗡的。
本来吃完午饭就想开溜的,可惜王世贞简直就跟牛皮糖一般,粘得紧紧的。明明看着五十来岁的老头了,结果不到一刻钟就从办公室到操场草坪走了个来回,又把邹应龙逮个正着。
不情不愿地偷偷塞了半只烤鸭和一大块叉烧。
还别说,虽然觉得丢脸,但偷东西的感觉还是挺刺激的。虽然这东西是可以自助的,只是不能这样带走罢了。
“这是下午演讲的大纲,你看一看,老夫今天算是对徐大家刮目相看了。这份见识,保管翰林院里都找不到匹敌的。寂寞,无敌的寂寞。从此以后,吾不复自言读书人也!”
听到王世贞如此评价,原本是不愿意来听一个妇人说辞的邹应龙更加不忿起来。
他打开了大纲细细地字斟句酌,想要找到其中荒谬之处。扉
“语言是思维的映射,思维是包含各种映射主客体及主客体关系的集合。语言则是最精炼的映射形式”。确实,无法言说交流的东西,就算个人能够想到,但很快就会被个忘却,始终无法在人与人之间交流传播。
“映射其中有可关注其最特殊的单射、满射、双射、逆映射”
“语言又可以从字音字义分成表音语言与表义两类,犹如阴阳两面一个在东方大明一个在希腊罗马生根发芽”
“表义语言要特别注意内涵的流变,很多时候字词还是那个字词,但内涵早已沧海桑田,最好的例子就是空穴来风。意义的扭曲可能使得表义文字千年的文明积累毁于一旦,必须要找到固定字义的方法。否则字义的游走,必然使得文明断层。字都是那些字,但准确的含义却没人能够理解了”
“表音语言要特别注意发音的流变,很多时候字词还是那个字词,但发音早就改头换面了。发音的扭曲同样可能使得表音文字千年的文明积累毁于一旦。因为具体的内涵是借助某个语音或者连贯的语音关系说出来的,一旦变了,又没有记录则再难识别过去的准确含义。表音文字必须要找到固定每个发音的方法,否则文明断层同样不可避免。”
好在最近,借助沈大家的帮忙,徐有知讲佛郎机语、罗马语等拆解发现,其最小的独立音标大约有45个。靠着这45个独立音标的组合就能发出几乎所有的泰西语音。
同样,借着研究泰西语言的经历,徐有知完善了汉语的音标系统,并在高翰文的建议下搭配声调更为完整。扉
至此,表音与表义虽然互为表里,但直到音标完善,汉语的语言系统才得以完善。同时两者也不完全区隔,因为汉语里也有形声字这种表音系统。只是表音规则并不统一。
但与表音文字能够将发音拆解为单一音标从而固定发音流变,保持文明积累不同。汉字字形的拆解更为困难。特别是形声字、会意字、象形字等规律,导致汉字在字形上很难被拆分为统一的独立要素,并无法通过独立要素锁定汉字的字义。徐有知还不得不额外做了汉语语法的补充,不同的语法。句读同样会影响语义。
搞笑的是旁边还批注了论语的千人千面。“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对比“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这就导致,汉字无法通过原子化拆解来锁定结构与功能。汉字注定了更适合直梳个人胸义,而不是天然地原始意义传承。要弥补这个缺陷就必须要有字书,更详尽的字书,更严格的汉字使用规范。然而这一点跟历来崇尚诗词歌赋的传统似乎是相悖的。唯一的好消息在于,大明不强调诗词。
另外,就是利用本次注音讲汉字完善为表音表义相结合的语言,阴阳结合。从两个维度去锁定汉字所承载的字音、字义。
不要担心语言变得单板。因为更适合传播的语言会囊括进更多的使用者与对象,更多的主客体关系必然能够丰富新汉语语言的内涵与外延,而不是仅仅把文字组合的形态、意境美作为唯一追求。文以载道,能承载更多道的语言才是好的语言,而不是语言本身形态意境的华丽优美。
当语言音义的标准化与语言主客体关系的丰富,思维的深度广度必然得道拓展。而当多数被拓展的思维相互交流,文明则得以发展。文明就是能够相互用某种语言交流,发生思维碰撞与融合的群体。扉
第四百七十章 邹应龙瞬间打开思路
到最后,邹应龙下午几乎是小丑似的逃出了经济大学堂。夃
原来两场演讲,其实是高徐夫妇送给嘉靖帝、送给大明、送给华夏的厚礼。相关奏疏已经送抵京师了。
这样的神仙夫妻,还需要自己这个巡按御史来检查了。
第一次,邹应龙对自己的御史身份感到有些多余。以至于,王世贞一直在嘴边碎碎念,能不能来给其做助教都被其忽略了。
到后面离开时,王世贞挑明,邹应龙才明白,原来是看中自己,知道不是老师后就想招揽做助教呢。可惜自己不是真的经济大学堂学生。但总归还是高兴的,至少有人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满腹经纶。虽然比不上高徐夫妇,或许至少对比他们的弟子应该问题不大的。
邹应龙怀揣着自我安慰,兴致厌厌地回到了驿站。
虽然明知道高翰文还没有公布能够直接丈量县域的方法,但怎么心底里已经在打退堂鼓,并不觉得能赢了。
“东翁,你怎么今天回来就没精打采的呢?是学堂那边偶有挫折吗?”夃
看邹应龙还没反应,其中老书吏继续说道。
“实在不行,老夫会绍兴一趟。赌上我们绍兴师爷的名头,不信找不到破绽。我有两好友确实擅长寻章摘句,律法文书。还请东翁准许”
见老头言辞恳切,邹应龙也慢慢恢复了点信心。
这几天,去临安县的陆续回来,说了高翰文在临安搞的自愿申报田地一事。万万没想到的是,好些士绅虽然不愿意,但申报的土地已经比之前留档杭州鱼鳞图册的土地面积还多了。
对于士绅为什么突然变老实了,这对于三位传统只善于与读书人打交道的书吏却有些琢磨不透了。
其实一开始也没这么配合,但自从临安县立起了一个大大的城门税关后,好些士绅才自愿多报土地。
说是后面全杭州甚至全浙江都要推行。此外就是要统计两个数据:土地开发比例与地方土地开发能力。夃
说这个土地开发比例低、开发能力低的地方半年后统计完成就不再让兴办超十人以上作坊。在农业薄弱的地方,尤其注意重农抑商。
现在卡着还没鸡飞狗跳关键在于很难确定县域总面积。但哪怕如此,已经足以当临安的士绅老老实实一阵子了。
“嗯,你去绍兴。问问你的那些绍兴师爷的同门同宗或者好友,看看这丈量土地一般都有哪些方法,我们确定下来就奏疏回去。”
邹应龙突然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似的。自己这个巡按御史可不能空着手回京师的,必须要抓到点把柄才行。
既然自己已经预感到高翰文有什么丈量土地的方法了,那就趁着现在还没公布赶紧当不知道,把内容做实交旨回京。否则等过段时间,公布于众,难道要自己这个巡农的巡按御史不仅不查案反而上书夸他吗?
如果自己御史做到这份上,那基本就是真到头了,两边都不会有人瞧得上自己。
此外,为了避开王世贞这个自来熟,学堂是不能去了。邹应龙干脆有拿着巡按御史的牌票去淳安、建德两县逛逛。要是没有大问题似乎这段悲催的巡按御史生涯也就只能到此为止了。夃
第四百七十一章 杨金水的回京复命
“咳咳,松江那边怎么样了?”舔
嘉靖皇帝坐在新落成的万寿宫里,崭新的陈设更添一份肃穆。
“回主子”
杨金水在下面跪着,从头到尾开始汇报自己的南下审计行程。
一开始只是奔着织造局而去的,结果刚到杭州织造局,就收到转进江苏松江府的旨意了。
没奈何快刀斩乱麻,干脆处死自己四个干儿子,做个顺水人情让高越维全面接管织造局算了。
到松江府第二天一早,没想到就遇到小阁老徐璠的登门到访。
杨金水基本可以说是毫无铺张了,这都能及时知道,可想而知小阁老在松江一带的根基之深厚。要是发生点啥都不该感到意外的。舔
第一步,杨金水接受了小阁老请客吃饭。
就在松江府城点了桌最奢华的,还请了杭州的剧班,居然请来了沈芸娘的大弟子。幸好那会儿沈芸娘还在京城,否则就该是沈芸娘本人了。
一套操作下来,就进入到了士绅流失土地招领环节了。
杨金水以初来乍到,不敢擅专推脱,临走却被警告,杭州又一出好戏。
果不其然,杭州没两天就爆发了临安民变,甚至杭州府城也受到冲击。
就在杨金水开始权衡纠结处置的时候,突然南直隶更是爆发了兵乱。
那几天松江府的街面可不太平,海瑞指挥了巡检兵丁到处弹压,但并没有太大好转。舔
很显然,我们徐小阁老,还没展示出严世番的手腕,但作大死的决心是过之而无不及的。
居然想着借机胁迫海瑞与杨金水,来个借势压人。
杨金水找海瑞商量了足足三天,都没明白,为什么徐璠毫不担心自己牵连上兵乱,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造反,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两人躲在知府衙门商议,外面的徐璠却是急的团团转。因为南京的兵变,居然三天就给兵不血刃地平息了。而幼军在临安展示的战斗力,着实被传得有些下人。
不说幼军,单单是杨金水携带的杭州福威镖局管镖头这队人就够吓人的。
徐家找了一队家丁装扮成小混混去闹事。反正杨金水在知府衙门,留在驿馆的就二十来个镖局的青壮。结果五十五个家丁,人家就派出八名镖师就给全部按倒。基本是人人骨折而归。舔
这一点对徐璠的打击相当大的。家丁是自己亲自训练的,没想到如此不堪一击,更恼怒的是为什么不是杀死这些家丁。
弄个骨折,不给治,显得太过河拆桥,不仁义了。但要给治疗还得养伤,这可是笔不小的花销。而且以后也不太能干重活了。实属是亏本得很。
借着管镖头带的一百二十人精锐镖师做主力,协同海瑞知府衙门的差役与巡检司兵丁。两人撑到第三天,南京结尾,一下子就雨过天晴了。
事后,徐璠主动揪出三名家生子外加五十名还没养好伤的家丁前来赔罪。
要土地一事才算是按下去了。
至于徐璠有没有跟南京兵变相勾结不重要。关键是这么巧合,能够借此给嘉靖上眼药就可以了。敢直接威胁内廷大太监,也就别怪杨金水替其美言几句了。
第四百七十二章 《天祚二十五年》的来历
对于杨金水对徐璠的言辞,嘉靖并没有什么厌恶。事实上能明着对抗厂卫,这种人给点警告也是应该的。坬
但现在毕竟徐阶才刚上任首辅,各种事情还在梳理,却也不利于严办啥的。而且留这么个好儿子,将来要拿掉徐阶时也好名正言顺不是。
毕竟徐阶本人还是相当谨言慎行的,直接从徐阶身上下手,很难找到确凿的证据的。何况人家也是门生故吏便天下,没必要让裕王将来直挺挺地当这个恶人。
嘉靖敲了下铜罄,把杨金水屏退出去。
这个月才搬到万寿宫,但嘉靖皇帝在气势上更加是仙气飘飘了。
万寿宫门口的上清紫府仙雷,每到晚上就会闪现出来,宫门一侧就是道士念经的地方。嗯嗯啊啊的,听得到声音看不到人。显得整个万寿宫一副生人勿进的神圣模样。
“主子,该歇息了”跟着嘉靖来到万寿宫,黄锦感觉一切都慢下来了。
等着时间差不多,提示皇帝就寝,也不急问怎么处理杨金水的汇报。坬
最近杭州汇报过来的文书是越来越多了,以前还能挨着看完,现在想看完已经很困难了。
加上皇帝久不吃仙丹红丸,精神倦怠,好多事都打包给内阁与司礼监去处理了。嘉靖只是抽着看几份。大多数时间都在闭目养神。
第二日,看完《天祚二十五年》最后的附录拾遗最后一章后,嘉靖合上书,一只手掐了掐手指,不晓得是在算命还是计数。
“召宋应昌来吧”
吩咐完宋应昌,嘉靖又开始闭幕养神。
原本其是想派锦衣卫询问高翰文如何对辽国天祚帝时期的事情了解这么清楚的。虽然有各种错乱,但大体总是不差的。
没想到在附录拾遗里倒是直接写了出来。坬
原来是改稻为桑那会儿,在淮安府的驿站,胡宗宪见了见高翰文。
也因为这个缘故,高翰文为了思索对策,在淮安多停留了两天。
毫无思绪的高翰文,总去淮安的运河边散心。
期间遇到淮安的运河船夫投书相见,所投之书内容极为凌乱,言语不通,错乱缺漏。
后来单独相见,原来才知道对方是天祚帝第二十五世孙。
其祖上传有一本一本记录天祚帝治政缺失的手抄书,原本祖宗是留言等后世明君现世再献上去的。结果从辽灭开始两百多年,愣是没有一个明君。
然后在元末明初的战乱中,手稿遗失了一大半。另一个悲剧是,经此一乱,传承的家族彻底衰落了。一句话就是压根没有读书人了。坬
这样很多原本写在手抄书里的故事就只能靠口耳相传了。
到宣德年间开始,已经失去地方士绅身份的族人奋力核对增补手抄书遗失,想靠投书博个出身。结果刚修复完整,就遇到土木堡之变。
明君英宗北授,乱兵直接把整个家族劫掠一空,从此连地主家都做不得了。好点的做自耕农,坏点的就只能去投靠其他家族了。
而那个什么祖传的手抄书,约莫生了一成的内容,没人在意,就由这一只族人传承了。
知道去年初,俺答汗劫掠宣府,这一只彻底没了活路。化作流民,抛妻弃子,带着这份破烂手抄书,沿运河沿岸当船夫讨生活了。
其在天津港时听人说,南洋那边有大财富,打算顺着运河一路南下,最后去南洋算了。
到淮安见到一个读书老爷在河边散步,颇为亲切。想着这本残卷跟自己下南洋也没用,于是乎投书过去。虽然帮不到自己,能帮到眼前人也不错。坬
此后,高翰文直接邀请同路去杭州,一路上转述各种祖传故事。到杭州休息一日,高翰文也留不住,给开了通行的路引,此人跟着商队往泉州去了。现在大约如果没死,应该是下南洋了。
这话说得,凡是帮助过高翰文的,要么隐匿不出,要么飘零南洋,就差只说不得好死是吧?对于这么个直白的假故事,反倒让嘉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了。
第四百七十三章
“从哪里问起呢?”
嘉靖把宋应昌喊来万寿宫,却让人在面前坐了小半个时辰的冷板凳。
仿佛是犹豫了足够就,隔着帷幔问了这么一句。
宋应昌最近都在准备各种讲稿,这会儿被叫来侍读,又不说话。...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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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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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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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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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四百七十四章 辽东进展
“宋应昌给杭州那边写信了”当天晚上刚到亥时,黄锦回来万寿宫给嘉靖回应。
“寄出去了吗?”嘉靖又补了一句。
“寄了,戌时寄的驿站,避开了锦衣卫,化名先寄回他老家,再转送给杭州”黄锦一五一十的...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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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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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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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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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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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四百七十五章 朱七做人口登记
因为之前李时珍招呼得殷勤,朱七一开始就知道这老鼠或者病人扩散后的棘手性。
从土蛮汗那边接触完回来,就想着回辽阳好好休养。辽阳已经是整个辽东最大的城市了,去其他穷乡僻壤,那还修整个啥呢。
但...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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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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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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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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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四百七十六章 突然被人想起的退休闲人俞大猷
与朱七进京的同时,内阁因为嘉靖突然转性子愿意跟俺答汗和谈,搞得完全不知道是不是嘉靖在搞什么引蛇出洞。
之前打了这么多次都是俺答汗进攻劫掠,大明最多做到勉强城市防卫,现在突然俺答汗要西进解救金账汗...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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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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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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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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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四百七十七章 俞大猷一心养老
“俞将军可有耳闻?”蓙
张居正让管家游七约了就在京城新开的小莲茶庄见面。
一见面,张居正把最新的局势说了说,想看看俞大猷的态度。
然而,现在已经六十八岁高龄的俞大猷着实有些提不起刀了。
自从告祭太庙后,整个人心气都没了。
朝廷虽然赏赐不多,但能以靖海之功,混个伯爵,还是心满意足的。
此外,朝廷虽然赏赐的金银很少,就五百两银子。但嘉靖皇帝走内帑给拨了三千两银子,外加锦衣卫还临时抄了个贪官的京城宅邸转给了俞大猷。
已经完美收官的他,还没来得及回复兵部尚书张居正的试探问话,一激动就当先咳嗽了好长一串。蓙
咳嗽得连周围的人都往两人这边望了望。
“水土不服,咳咳,让张大人见笑”,说完又从袖子里掏出话本《天祚二十五年》来锤自己后辈。
就看这个样子,比之一饭三矢的廉颇都还不如。张居正直接在心里打消了让其亲自出山的想法。
但张居正既然亲自出马来问,也不是那么久容易铩羽而归的。
“将军既将门世家,可有子侄推荐。若能有助于朝廷,也是大功一件。传闻将军家有三子,皆是勇冠三军的人物。倒是父子太庙同唱名,何尝不是一段佳话呢?”
查人户籍,这一点还是让俞大猷有些诧异。因为其大儿子受伤后,就没再带过儿子上战场了。
自家人知自家事。大儿子已经是废了,二儿子志不在此。小儿子倒是勇武过人,但也就是勇武而已。蓙
俞大猷也很疑惑,这倒遗传的,三个儿子全没遗传到自己的智慧。而自己老婆也是卫所里远近闻名出挑的,完全没明白这到底是随了谁。
“当不得张大人抬爱。长子之前在福建抗倭时不幸坠马,腿伤难以行走。儿子纨绔无知,只图家业荫蔽而已。幼子虽勇武,如今不过十八岁,当不得大用,何况其勇武有余而智谋不足。老夫已经拜托高翰文,送他学校调教了。否则,我这一支将门传承也就到此为止了”
俞大猷言辞恳切,张居正也不好再施压。何况确实也不能谁表现好久一直压榨谁吧。
碰了软钉子的张居正终于作罢,但心里仍在盘算着合适的人选。
但大明这些年将星凋零得厉害。排除马芳、俞大猷、戚继光,还真找不到能拿的出手的人了。
张居正一走,俞大猷才长吁一口气。世上哪里有常胜将军。而自己能在东南抗倭并大胜的关键是倭寇并不能左右北京朝廷的决策。自己只需要担心支持抗倭的力度大小而已。
而北边那一片,太复杂了。自己标营都留在浙江了。就地临时招募,那谁跟谁是一伙儿的都搞不清楚。目前也就是个引子。真说俺答汗要放弃漠南蒙古,远走他乡,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不如拖一拖。说不定事情露馅,也就算了。就算是真的,他可不信瓦剌人就消息这么灵通能及时接管鞑靼人的位置。蓙
事实上,关键是俺答汗招募汉人流民修建的板升城,拿下板升城就行了。其余的那些鸟不拉屎的地方,比如河套,完全是个添头。因为这个时候黄河的河道路线完全不对路,没人会觉得去河套经营耕作是个划算的买卖。
所以也不知道那个傻瓜引导的,让皇帝突然对河套又感兴趣了。到时上意又反复,有得这傻瓜受的。
为什么要说又呢?
第四百七十八章 徐阶的苟道
次日,触怒龙鳞的前科状元范应期直接就被打发去上海县当县令了。摃
这个惩罚不可谓不重。翰林院庶吉士,正常就不会外调,直接在六部等堂科部门完成转迁就入阁了。就算外放,杭州知府这一级才是起步的。结果给直接扔了个上海县令。
这个任职,很符合嘉靖一贯的英雄审英雄,好汉查好汉的思路。
范应期不正是徐阶的学生吗?而上海不正是整个松江府士绅闹回收土地最厉害的吗?干脆让你自己人去查。如果朝廷税源少了,那徐阶这一届弟子都废了。如果徐阶想要维护自己政治梯队的完整性,就自己大出血来给弟子铺平道路重回中枢吧。
只是这时最郁闷的则是上科榜眼了。
“我怎么这么倒霉,我也没跟着上书啊,老师都没给我打招呼。结果就被你连带去什么华亭县当县令。去了这种地方,我还能做什么呢?了此余生罢了”榜眼,赵应龙相当郁闷。
“终究是没想到罢了。本就同气连枝。无论我们谁去上书,结局都是一样。我那上海县本是海瑞的根基,是新学大本营,你此去还能保个全身,我就难了”范应期已经是绝望透顶。
“你说说,皇上是有意恢复河套,但为什么又不愿意给之前上书恢复河套的曾铣曾总兵平反呢?”赵应龙好奇地问道。摃
他今天一上值就接到吏部的调令。吏部尚书张逊肤对司礼监的批文批复得特别快。实属是两眼一睁,自己就跟内阁绝缘了,现在啥情况还不知道呢。
“我一早去翻了当年的文书,你猜这个曾总兵前后几次上书恢复河套?”范应期认真地问道。
“别来猜谜游戏了。皇上前面是允许后面直接下旨杀人,想必就是文书前后出了变化。出了什么变化?”赵应龙这会儿也给掉起好奇心了。这个死了都还要祸害自己的总兵当初到底是怎么回事。
“恢复的布置全都是一样的,稳扎稳打,依托城池与居民点逐次推进。主要是变化是军费,前期的几十万两到后面几百万两,涨了十倍不止。这个曾总兵问题大约就出在这里了,什么五年复河套,完全是孩视陛下,欺君之罪了”
范应期说完,长叹一声,算是彻底任命了。
看着远处,宋应昌等一众翰林的忙碌,连忙低头避开了视线。
“我说范兄,你咋不看清了再上书啊?”赵应龙有些不甘心地吐槽道。摃
“有钱难买早知道,现在晚了。不过东南形胜,我两去了寄情山水,想必也不差的”
范应期无奈地安慰自己这个倒霉朋友。
好在这个时候,好友没跟自己翻脸,而是跟着一起沉默。这样一想,将来至少还有个朋友为伴,心情一下子宽慰很多。
“我们去跟老师告别吧”吏部的限期特别紧张,半个月就必须去赴任。可没多少时间消沉。
看到这个结果,徐阶是有点纳闷的。这一下自己再翰林院的领袖弟子没了,太难受了。翰林院可是替皇帝、内阁草拟圣旨的地方,没有自己人看着,万一有人给下套怎么办。
但陈洪那边既然已经下了陈条,那基本就是无法更改了。徐阶瞬间觉得,自己苟了一辈子,难得主动给弟子创造机会,却阴沟里翻船。实在是太没奈何了。
现在,中坚力量的张居正、谭伦各有想法,第二梯队的范应期、赵应龙直接给挪出中枢。甚至让徐阶都有种不安全感。摃
徐阶手里还藏了三张牌,要不要赶紧打出去就还得再琢磨琢磨了。
第四百七十九章 耶律传庭的故事
徐阶手里的三张牌基本都是证据确凿的。分别是杭州蓄奴、景教无祖宗、杭州据私兵下南洋。
这三条,罪行由轻到重。
原本是想着借着某个风向再拿来火上浇油的,结果现在南方的民乱、兵乱都平定了,皇帝现在又帝心难测,干脆压了下来等待时机。
就在徐阶想着稳扎稳打,息事宁人的时候,一封浙江巡按御史邹应龙的举报信却直接寄到了内阁。
徐阶在看到举报信内容后,恨不得隔着几千里跑过去把自己那宝贝儿子当场打死。
都是些什么事啊?
原本徐阶就是谋定而后动,其学生邹应龙有事都是先写陈条师生讨论,定调了再拿出来公开讨论。
这次自己宝贝儿子徐璠竟然学严世番,威逼邹应龙去跟新学摊牌。这不是自爆是什么。没严世番的能耐,甚至还没在六部落实官职,就已经有了严世番的脾气了。
徐阶看完手里邹应龙写的自辩信与直接寄到内阁的举报信,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这个首辅当得是福是祸起来。
原本可以压着在更好时候使用,甚至实在不行,拿去跟高翰文做利益交换也行,结果什么都没布置,竟然被自己儿子引爆了。
要知道在舆论上,前面因为杭州那边搞众筹写字书,徐阶还呼吁过配合的。甚至徐阶本人就拜托管家一口气,寄送了一百条字词的详细释义解释。
那会儿,好些文臣都对徐阁老委曲求全,一味求稳,畏手畏脚感到痛惜不已。没想到,原来首辅是高瞻远瞩,一口气实锤了,由首富之子一锤定音。整个官场,倒高翰文的风气又热络了起来。
特别是高翰文新出的《天祚二十五年》在其末尾的故事里,有天祚二十四年,耶律传庭二次复起,其并没有直接攻击流寇。反而跟在流寇身后,等着流寇攻破了士绅、勋贵之家再进城重新分配土地,收集军粮,一路进行了三四个城镇,甚至把前些年的欠饷都补齐了,士兵终于得了个饱饭。
农民分得土地,尽然在天祚帝出逃后都还自愿组织民兵对抗流寇、金朝与北宋进攻。
这个故事,虽然没直说,但稍微一联想就太吓人了。
耶律传庭,二次复起后,天祚帝拢共就只给了五万两军饷,这点钱一路漂没,到耶律传庭手里时就只有两万两了。就这还是太监、文官仁义。
而军饷的差额是十万两不止。虽然天祚帝有圣旨,让周围士绅、勋贵配合耶律传庭筹集军费,可是一开始,可没人主动站出来支持。逼得耶律传庭不得不直接纵兵劫掠百姓,造成流寇越剿越多。直到一次鼠疫,耶律传庭实在没办法了,跪求当地藩王与士绅,反而被以勒索勋贵、士绅弹劾了。
天祚帝看着弹劾,受不住人多,下旨申斥了耶律传庭。
这时万念俱灰的耶律传庭突然发现,没被流寇祸害的地方不支持自己为国尽忠,干脆去已经被流寇祸害的地方试试。就这样居然摸索出了一条,跟着流寇,等流寇攻破城池后,重新收缴军饷,分配土地,恢复秩序的法子
可惜了,天不假年,二次复起的耶律传庭,因长时间被囚禁身体状况每况愈差。原本就撑不了多久的他还被天祚帝勒令对已经壮大到称王的流寇进行决战。因为一来是朝廷财政见底了,二来天祚帝当时也就只能使唤得动耶律传庭了,自然要盯得紧点,加紧使唤。
就这样这只刚吃饱肚子两个月的五千新兵不得不与流寇的二十万主力决战。一战而溃。拼光一千亲兵后,战场全面崩溃。耶律传庭还想阻止逃兵,才杀了三个人就被后面的逃兵推倒,被乱军踩死,尸骨无存。
第四百八十章 徐璠作妖的理由
耶律传庭的故事太具有杀伤力了。几乎一时之间引得有识之士人人自危。
只是先前好些读书人才被陈宏搜了书箧,各种不良书籍都有。现在爱闹事的那群读书人大都一屁股屎,几次想引发读书人罢课静坐的,都没能成功。
何况,这半年,杭州的漫画传了过来。那画面那刺激。这要是被陈宏搜走了就是真暴殄天物了。
很显然,以往读书人闹事是有名声好处的。现在名声没了。大家都知道一出去闹事,瞬间就会被东厂锦衣卫贴私藏淫秽书籍的大字报。
清流再想发动读书人,就必须要拿出点实际利益来交换了。或者能够火烧西交米巷,帮大家把藏在锦衣卫案牍库的罪证销了才行。
很显然,这对于刚上任的徐阶来讲,难度有些大了。在嘉靖朝动锦衣卫,实属是没搞清楚自己斤两。
但徐璠这次举报的事情非同小可,私调军队,这可真真的是诛九族的大罪。可比大不敬什么的,严重多了。
也正因为严重,所以徐阶第一时间就难以置信。甚至邹应龙写的自辩信也说难以置信。会不会是被下套了呢?
徐阶可以冷静,但外面这些急于借此给高翰文以及厂卫定罪的读书人却不淡定了。
大家憋着一股劲,就等徐璠进京来带头呢。只要拱着让徐小阁老出面,那一切后果就有高个子顶着了。
算着日子该徐璠进京了。一大队读书人在良乡做等又等不到。
原来是深谙苟道的徐阶提前找人在天津就把自己儿子截胡了。然后隐匿行藏直接进徐府问话。
愣是没给那群借机拱火的,半点机会。
“父亲,你干什么。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我们都证据确凿了,还怕什么?人证物证,我们都不缺的”
徐璠跪在地上,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你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人严世蕃好歹当了十多年小阁老才桀骜不驯,你这才几天,就毫无当初的谨慎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应龙都把实情告诉我。”
徐阶说完,就转手把邹应龙的信给了过去。
“认真看。看完回复我,两个问题,第一,你如何拿到如此确凿的证据?第二,你为什么强令邹应龙直接写信举报?
你若给不出个满意答案,今天是进京之日,也是你离京之日。往后就呆在松江,哪里都不准出去。”
数十年分隔,让徐阶有种看不懂自己儿子的感觉。当一个人愚蠢到令人费解时,有时往往起到让人琢磨不透的效果。
“哼,这小人竟然离间我们父子亲情,殊为可恨。父亲,你是不知道。你那好学生,哪里是去查高翰文的。他在杭州天天去经济大学堂读书,都快直接拜入高翰文门下了。他以为他做的丑事没人知道吗?”
“那王世贞是江南复古文学的领袖,当面说要召他当助教,你看看这都是些什么吃里扒外的东西。这些,他怎么不在信里也说说”
徐璠气愤地说完,话赶话,噎住了,不停地喘气。
徐阶抬头思索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跪着的徐璠,突然问道:“你怎么了解得这么清楚?”
“他一个书吏,是我们松江府的”徐璠顺了顺气,才说出来。
第四百八十一章 徐璠高升
“愚蠢,愚不可及”
“就算你怀疑邹应龙,也不该直接这样挑破的。你以为他这会儿会不知道有人在透露他的消息吗?”
“往轻了说是不信任,往重了说意味着一旦出事,他就会认为我们会弃车保帅。你知道吗?”
“一旦是冤枉的,你以为还能再让人心甘情愿地为为父奔走。”
“你呀你。四十的人了。怎么还如此儿戏。太稚嫩,太简单了”
听着徐阶连珠炮似的诘问。这会儿徐璠才有些慌乱。好像可能真的自己有错一样。
只是嘴里还不能认一下。
“古人云一鼓作气。如果我们第一轮巡按浙江,什么实质性的问题都没发现。天下正统读书人怎么看父亲。父亲以后还如何领袖天下读书人啊。”
“你呀。老夫怎么生了你这个儿子呢!”徐阶给气得无奈地叹了口气。
缓了好一会儿,徐阶才接着说:
“好,那回答第一个问题,你怎么拿到那么仔细的杭州私调军队的证据的?”
“这”
这会儿轮到徐璠有点不好开口了。
“怎么,说啊。你总不会是栽赃陷害吧?老夫”
徐阶正要发火,徐璠熬不住还是开口了。
“别生气,儿子说就是了。是徐良那狗才提供了。”
“徐良”徐阶好长时间没回松江府了,对家里的各种家生子产业记忆有些模糊起来。
“他不是负责家里棉布销售的掌柜吗?”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
“是的,父亲好记性。徐良在我们家也是三代延续的家生子了。之前负责棉布销售一直还算勤勉。只是最近说是杭州那边新开了一个郑何牌棉布,一尺布,售价只有我们一半多点。他不敢报亏损,年初就把棉布庄剩余的三千两银子,都拿去参加了杭州泰西坊的一个南下抢钱项目”
“说是那边发现了金矿,只要派兵赶走荷兰人就能赚钱。还别说,五月份那时第一批船队回来就挣钱了。他当时谨慎,是以贷款的形式投资,足足六成利。这才领着利息跟我邀功,才知道的。”
徐璠在那里一五一十地说,好一阵子才把事情前因后果描述清楚。
徐阶来回踱步了好长时间,也没空喊徐璠起来。
徐璠在地上跪得膝盖生疼,但没办法,孝道这东西就是这么没道理的。
“不对,那本金呢?你刚刚说他是领利息来邀功的”
徐阶突然回过神来问道。
“这,他当时又把本钱借出去了,要十月份才到期呢。”
眼看着徐阶要爆炸了,徐璠马上补一句:“我马上让他,无论如何都要把钱取出来。他不会不听话的”
“父亲,你听我解释。我想着就算要查基本来来回回都得拖到十月之后了。不影响的。”
“孽子,孽子,你走,孽子”
徐阶气得终于忍不住一巴掌打了过去。
“啊”一口气没缓上来,徐阶竟然被气晕了。
这会儿徐璠是坐不住了。这要气死了,自己这个小阁老的位置就没戏了。
站起来,一个趔趄。揉了揉膝盖,一边喊人一边抱起徐阶放到床上。
正当徐家乱成一锅粥时,陈洪领着圣旨却来了。
没有,徐阶的运作,一个工部尚书的位置,终于降落到徐璠这个小阁老头上了。
现在看来,皇帝还是信任徐家的。
第四百八十二章 道士的光环又增加了
次日,徐阶一觉醒来,首先想到的就是赶紧把自己倒霉儿子给送回去。
还没来得及说,却见徐璠在张罗宴席了。
“府上这是什么情况?”徐阶一边在两位贴身丫鬟的搀扶下下床,听得外面的闹腾疑惑不解。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昨日老爷晕厥,宫里又圣旨,已经封大公子工部尚书了。”
吉祥话还没说完,却见已经站到床边的徐阶倒吸一口凉气,直挺挺又倒回床上了。
“快来人啦,来人啦。老爷又高兴得晕过去了。”
随着贴身丫鬟的呼喊,原本忙碌的徐府更忙碌了。
徐璠先是安顿好徐阶,自己一个人在院子里主持完自己的升官庆贺了。还特别贴心的把百官的庆贺礼仪全都记录下来。毕竟是小阁老了,将来回礼也要对等,不能差啊。
到了下午徐阶再次醒来时,基本是木已成舟了。领着徐璠一起去万寿宫道谢上谢表青词不提。
--------
万寿宫里,嘉靖让黄锦出门收了谢表和青词,都没让徐阶进门就打发走了。
虎父犬子,这才是最好的搭配。或许外面徐阶正是明白了这个道理,才乖乖领着儿子来谢恩的了。
不管门外的徐阶,万寿宫里,刚刚回到京城的朱七正在汇报一路的情况。
要知道,嘉靖是有蒙古ptSd的,因为登基一来对战蒙古基本没有赢过,全是龟缩城池当缩头乌龟。这一次能正面击溃土蛮汗,还是黄金家族孛尔只斤,这武功赫赫,几乎就直追太祖、成祖皇帝了。
特别是再听到那些死囚中不怎么感染的,以及感染后又恢复的,总计剩余一百来人。听李医生那边的说法是,这类人体质特殊,以后都不容易感染鼠疫。可以在将来用作施放之用。
其实之前回辽阳还有三百,但自从任务的担子卸下来,然后辽阳次生鼠疫爆发。结果就是朱七走的时候,正常的就只有一百来人了。几十个还没死透的,连带一起给火烧了。
嘉靖暗自在心里盘算,看来未来十年的死刑非必要都不用勾绝了。全部用来训练这个就是了。也正合上天有好生之德,算是放生功德了。
嘉靖注意的第二个就是朱七的处理流程了。特别是如何用薄荷叶,薄荷酒精驱赶病疫老鼠。如何事后再草原烧隔离带,避免老鼠串过来。如何隔离囚犯、军士、如何烧人。等等等等。
烧人这活儿还得益于煤炭,还得用水洗煤,火力才够旺。甚至从犯人尸骨里,烧出好几颗五彩斑斓的舍利子。
懂事的朱七一起献给了嘉靖。都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些死囚幡然悔悟,挺身抗鞑靼,不比单纯放下屠刀的更应该成佛吗?这事很合理的。
嘉靖聊完,送走了朱七。让黄锦拿锦盒分装这七棵五彩舍利,按北斗七星的形状,放在外面已经被拿来当屏风的上清紫府仙雷下边。周边还撒了几颗前两个月刚成熟的黑麦。还让蓝道行去念了几圈,做过一场。
最后,诡异的一幕出现了。道门的仙雷下笼罩着佛门的舍利。随着万寿宫开关门,过路的行人总能第一时间发现其中变化。故事编得是有板有眼的。
而出了万寿宫的朱七,才后知后觉,严党彻底倒了,沈炼也得到平反,就连沈芸娘都得到了诰命,成了大家。自己只是出了一趟差回来竟然有些不熟悉这个世界了。
第四百八十三章 嘉靖的河套梦
“陈洪那边怎么样?内阁前天就收到邹应龙南方私调兵丁的举报,可有议个章程。司礼监那边有消息吗?”嘉靖送走朱七脸色就阴沉了下来。
“司礼监报来的条子说是徐阁老要求先查清楚再报主子,免得闹出误会,惊了圣驾”黄锦一边说,一边将刚刚出去时,陈洪递交的条子转呈了上去。
“徐阁老,是个沉得住气的,有首辅的气度。另外,上个月内阁不是闹了好久的官员平反吗?你去跟陈洪说一声,让他看着差不多都批了吧。另外让他把名单抄一份给张逊肤。”
嘉靖说完,一把把纸条扔到地上,看着黄锦还在门口。
“慢着,你去司礼监时,顺便让陈洪知会内阁,一事不烦二主,就给邹应龙赐王命旗牌,让他们去查吧。另外,再让杨金水过去一趟,做好记录。”
嘉靖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吩咐完黄锦,看着黄锦走远了,才气得一脚踹倒旁边的书架。
哐当一声,也没人敢进来收拾。
嘉靖自己之前想去石见银矿捞钱,结果朝臣各种反对,最后虽然捞了些银矿,但铸银完了,发现也就勉强收支相抵。主要是伤亡太大,完全属于白忙和了。
就在嘉靖自己也觉得这类想法不靠谱,彻底放弃后,没想到这群人竟然攒底支持佛郎机人去攻打南洋的荷兰人,好抢占金矿。
合着,凡是我大明皇帝主导的就要反对,你们闷声发财的就各种支持是吧。
几时吃过这么大的亏,如果在往常,早就炸锅了。不把这些人赚的钱全部没收,那是没法解恨的。
好在这次高翰文那边,高越维那边,两头早早的书信通气。嘉靖也自然因而不发。能赚钱,哪怕是皇帝也愿意忍忍。
但这次徐璠闹出来,却是自己给出了一个机会。不好好利用一番,那就简直都对不起徐璠的好意了。
因为锦衣卫缇骑营那边,之前就有请旨协助台弯宣慰司。没有走内阁,但中旨是下发了的。
所以,凡是锦衣卫缇骑营士兵都只是借船去台弯宣慰司而已。至于到了鸡笼有没有下船,那就有得说了。因为发配到台弯宣慰司的三个倒霉蛋钟太监、郑泌昌、何茂才是绝对愿意证明下船的。
其实不下船也没关系,就不兴为支援台弯宣慰司建设去南洋买物资,甚至直接说忘记下船了,迷路了也行。
只要这一条堵死,就不怕邹应龙调查。
而杨金水要去做的,就是股东与贷款人资格审查。大明是允许自愿借贷的,但是如果是匿名代持则不行。谁知道匿名代持的,背后藏着什么阴谋诡计。这一条嘉靖新例马上也要加上去。从旧兼从轻,在嘉靖这儿可不存在。没有律例就创造新的律例,一样能弄死对手。
至于这一条能不能达到高翰文所说的将权力与财富分开,创造出稳定可持续收割的财富群体,就看后续发展了。
搞定南方的破事,收回河套却是要提上议事日程了。一来是俺答汗已经派辛爱黄台吉西迁了,二来,据可靠消息,宣大河套一带多有煤炭。
这东西最近的作用嘉靖是有深刻的认识了。根据杭州那边的消息,有了煤炭,城里的百姓就可以普及喝热水,大幅降低疫病,焦煤炼钢,煤灰做煤球生火,煤渣铺路。甚至很多作坊都开始用煤来烧水代替牛、驴。
必须要打这个信息差,在俺答汗还没明白的时候,接收河套。否则一个煤铁重组的鞑靼汗国,必将是大明的噩梦。因此,他也不介意自己推翻自己再言复河套者斩的训话了。
至于夺取河套过后,那地能开发就开发,不能开发,或者站不住脚,嘉靖并不介意让锦衣卫去把能找到的煤矿全都给就地点了。
事实上,既然黑麦在蓟镇那边试种能够成功,没道理在河套就不行的。黑麦也给了嘉靖以后开发河套的底气。
第四百八十四章 嘉靖武将双雄
首辅河套,内阁的批文还是很快的。
一方面是大量的大礼议旧臣得道平反。这里并不是官复原职,而是还健在的,取消各种发配刑法,准许回归原籍。
另一方面,军队的调度也跟了上来。马芳作为宣府总兵开始向西试探,戚继光作为蓟镇总兵开始向北试探。
由于辽东土蛮汗逃遁,建州女真素来归顺,调新立功的李成梁整军入板升城接管。
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做了个交易,用文臣平反来支持收复河套呢。
其实,前年大礼议的核心杨慎死后,嘉靖就没那么多忌讳了。
除了姓杨的,其他都是些什么臭鱼烂虾。处罚与原谅都没什么影响。
主要目前徐阶新上任,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特别是有徐璠在,不愁徐阶以后不配合。既然如此,不如自己做个好人。
但就是这,还让张逊肤出面恶心了徐阶一把。
因为徐阶就算说给平反也不敢说杨慎的。就张逊肤突然冒一句,要给杨慎平反,还要给杨廷和赐谥号,翻修杨家父子坟墓。给还健在的杨慎遗孀成都新都黄峨赐诰命夫人。
原本张逊肤打的就是原儒的招牌。这套招牌在杭州已经骗不到人了。这个原儒就是跟新学一条道的。只是给那些不愿改名的读书人一个台阶而已。
但上书给杨慎平反,这一套操作下来,却还真的在京城忽悠了相当多年轻人。
什么张逊肤跟高翰文搅在一起,本质上是对明儒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导致的,这些话术都出来了。
对于这事,作为清流大佬的徐阶只能硬着头皮上书了。奇怪的是,嘉靖很顺利地就通过了,搞得徐阶一直没明白皇帝现在又转成什么性子了。
这几天,一直就被徐璠气得不轻,搞得徐阶脑袋有些浆糊了。好在徐璠虽然做事不行,但也孝心,从南洋送来了福寿膏,说是万金难买一两。只吸几口却也能改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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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争取到李成梁带兵,张居正是相当高兴的。毕竟谁也没想到,这个其貌不扬的高龄军户,竟然这么能打。根据锦衣卫那里传来的最新军工。是以铁岭卫指挥佥事,带领族兵,一举击溃屡屡进犯大明边境的土蛮汗。
这真的是自己捡到宝了。一看到战功的折子,加上后续整理的五百棵标准的辽东无网巾人头,张居正立刻上书由李成梁带队等俺答汗迁移完毕就接收板升城了。
至于整个蒙古那么大的地方,张居正以及整个文臣可没谁有这个野望。收复板升城和河套,就算是勉强恢复了永乐的基业了。
李成梁也因为张居正这个兵部尚书的赏识而完成了跨系统升级,从原来的卫所系统,一举转为战兵系统,一口气跨过指挥使与游击两个层次,直接被封为辽东参将,但被借调归入大同总兵府,随时准备接收板升城。
李成梁则带着自己的族亲,一路马不停蹄,还在赶往京城去找朱七道谢呢。他可还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张居正的赏识,只觉得多半是朱哥们美言的结果。
同时,在蓟镇,由于辛爱黄台吉已经撤走了,知晓是怎么回事的戚继光可不敢现在就让自己官兵出塞去捡漏。闲来无事的将军,更加加紧了练字与诗文。
蓟镇总兵府,招了五十来个文士,戚继光也京城把自己的诗文拿出来虚心接受这些文士的修改,然后转寄给京城的兵部大员。
戚继光现在有些尴尬,就是与自己最熟的谭伦去了南京。现在属于一直没找到靠山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第四百八十五章 俺答汗的女特使
李成梁由于赶时间,接收板升城可不只是接收就算了,要在之前向俺答汗陆续提供一万升薄荷酒精,还有各种薄荷种子。大明之所以敢露底,最关键的是薄荷要在江南才多。北方无论怎么载都是缺的。告诉了俺答汗,俺答汗也是有心无力的。
另外之前那些劫后余生的囚犯也被李成梁押来了八九十人。因为还得教俺答汗老鼠的养殖技术,特别是带有病疫的老鼠的养殖技术。甚至里面好些人干脆就直接送给俺答汗了。
这群原本以为自由了的,实属是万万没想到了。
好在京城里朱七直接从昭狱给补充了两千名死囚。交给这九十来人传帮带。这样,先前那九十人留大明的概率才大大增加了。
由于没时间,给记忆中兵部侍郎张居正的一千两银子的回礼就交给堂弟李成材了。
只是李成材这倒霉催的,先是去找侍郎府没找到。原来张居正升迁后也搬宅子了,后来几天沉沦于京城花花世界的李成材,不小心把钱花得不够了。剩下九百多两了,却也不好意思去找朱七硬借。
到第三天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的李成材,先是去找朱七问明了道路。
给了张府管家游七50两银票打点,才有机会进门。
等张居正接见的时候,兜里就剩八百多两了。于是乎一见面,当张居正见到这人直直地拿出八百两银票时,心里就不乐意了。
自己之前是投资了五百两。结果现在还回来八百两是怎么回事?这金额是看不起自己吗?还是想让之前的情分两清呢?
一顿臭骂,把人轰了出去。李成材也不敢在张府门口撒泼。悻悻地跑去大同府,追自己哥哥了。
这个时候,张居正才开始琢磨之前一直给自己寄诗词鉴赏的戚继光来。
说是,过几日在京城有天竺歌舞表演,张居正也欣然同意了。
李成梁表现出来的成色太莽撞了,得重新找一个斯文的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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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梁带着族兵、家丁连带倒霉死囚三千人,一路到了大同。
不过可不敢让这批人进驻大同军营,万一有谁有点病毒泄露就完蛋了。
由于这次只是交接。病鼠不需要太多,只需要几十个就行了。所以一路上减员也还不严重。但凡有病倒的。基本就是煤火伺候了。
到了大同外面,占了一个村子,李成梁主动去大同府点卯报道。只一走进去才发现整个大同府的历史厚重感。
各段城墙都是垒了一层又一层的。很明显这里的士兵基本都专注守城了。装束兵甲并不齐全,能首城这样已然算是不错了。
大同总兵姜应熊是大同本地人,世袭的大同右卫指挥使。陪同来的还有大同的监军太监,孙公公。
一看姜应熊在太监面前那个佝偻的身躯就知道为什么大同的兵只能守城了。
好在这次嘉靖还没给自己派监军,只要这孙公公不捣乱,应该就不用操心了。
对于大同的问题,李成梁可不想多管,吃完酒,赶紧就回到自己占用的军营。赶紧派出特使去与俺答汗交接。
“特使到”
随着帐外一声吼,李成梁看着门口愣了一下,才发现,怎么来的特使是个女扮男装的。这是要上演什么桥段吗?
第四百八十六章 三娘子的手段
对于俺答汗能派女特使,这一点,李成梁是万万没想到的。何况眼前这个女特使竟然一脸的汉人模样,至少比自己这个大明将军更像汉人。
既然特殊情况,肯定表明眼前这女人在俺答汗那里非比寻常。
稍微一动脑子,李成梁赶紧就起身示意,算是礼貌了。
现在俺答汗要走,没必要节外生枝。能够平稳接收,少死人就不错了。
“民妇见过李将军”
特使见李成梁礼貌,干脆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先就侧身行礼了。
大帐里,就一男一女,行礼完的突然冷场让李成梁有些尴尬。
好在这女的不尴尬,自己在帐内找了个椅子坐上,就开始表明来意。
原来说是特使,其实真实身份是俺答汗的妻子,虽不是原配正妻,却是俺答汗的智谋担当。名唤在牙帐妻妾中排行第三,三娘子。
但正妻早就死了,嫡子辛爱黄台吉常年在蓟镇,远离俺答汗,作为俺答汗目前最宠爱最信重的妻子,说是草原的第二人物也不差的。
与文官们一来就之乎者也,宣扬大明天威不同。习惯了辽东氛围的李成梁与三娘子聊着聊着倒有些惺惺相惜的感觉。
一个当鳏夫好几年了。一个马上丈夫要西迁自己却不愿意离开大明。年龄相仿的壮汉与美娇娘。个性谈吐也都投机。想要把持住,就很为难人了。
三娘子的椅子越挪越近,讲话声音也越来越温声细语。
所求也很正当,就是在大明收复板升城和河套后,三娘子这一支,包括其孩子会继续留在草原。人不多,望大明皇帝行个方便给个封爵。
如果大明皇帝不放心,甚至剥离卫队,三娘子带着近支宗室内附到大明内部,做个安乐翁也行。但是也请封到江南、京师等繁华地方。朝廷再派汉官去管理都行。
其实三娘子别看是蒙古首领之女,现在的俺答汗妻子,其人早就仰慕中原繁华。俺答汗这么多年一直克制着没有大举攻打明朝,也有三娘子的贡献。而俺答汗所求的恢复封贡与互市贸易,则更是三娘子一直以来的坚持。
只可惜前面几十年,嘉靖皇帝也是头铁的,哪怕被打得满头包,就是不松口。搞得俺答汗在鞑靼部的威信接连下降。
当聊完了正事,就到了承诺环节了。
李成梁这边的承诺倒是容易,无非就是先给几只病鼠与薄荷酒精样品,然后把大明这边驱使与大火隔离的方法尽数告知。因为草原并不怎么长薄荷,哪怕精心栽培也不多。所以基本是阳谋了,告诉三娘子谜底也无妨。
而三娘子这边能给的承诺却不多了。总不能把自己儿子押在这边吧。何况自己也要回返俺答汗呢。那唯一的承诺就只有耳鬓厮磨下的半推半就水到渠成了。好在聊完正事时,两人的距离就只差一个碍事的桌案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三娘子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大帐,先后学习了各种保持病鼠的技术,领了些样品,连带李成梁送的三个死囚一起回板升城了。
第四百八十七章 天祚帝的时运不济
李成梁在大同的进度被一点一点报给了嘉靖。那一晚折腾到寅时也没有放过。甚至李成梁次日下午才休息好出打仗还给嘉靖鄙视了一番。
搞得嘉靖都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也该重新吃点红丸了。
整体进度顺遂,嘉靖还是很满意的。对于三娘要求的敕封诰命什么的,嘉靖也都大笔一挥的答应了下来。甚至连隔离部族都不需要。
三娘子驻地河套就好了,三娘子所生的顺义王世子受封河套中卫指挥佥事,需得到京城学习,等到成年后,通过杭州锦衣缇骑营的世袭卫官测试后就可以授实职领兵了。
写完了条子,嘉靖又专心研究起《天祚二十五年》这本最近完结的话本来。
虽然是一本话本,但里面描述的场景,太有带入感了。让嘉靖都有些怀疑这些事情会不会发生在自己的儿孙身上。
但一想到,天祚帝好歹是能拔剑杀了妻儿子女,准备自缢皇城后山的主。虽然后面被耶律大石强行救下。但看目前自己儿子应该做不到这么拒绝,自己孙子一看就是个聪明的,可不会这么死脑筋。这样想来应该不会发生到自己子孙身上。
都当皇帝了,还这么死心眼,幸好只是话本里。否则够让人笑话一辈子了。
“去把宋应昌喊来吧”嘉靖一个人看得有些疑惑,干脆让黄锦去把宋应昌喊来答疑解惑。
“别跪了,起来吧”
“谢皇上”
宋应昌屁股半截坐着凳子,腰挺得笔直。之前以为皇帝问完就要对高老师不利。结果虽然传出王命旗牌到杭州,但整体而言也就那样。为了老师,自己有必要给皇帝留一个好印象。
“这书说天祚帝孙子所着,你老师和那什么王世贞整编,到底是编的多,还是真的多呢?”
对嘉靖的这个发问,宋应昌是有心理准备的。能挨到现在才问也是为难皇帝了。
“老师说,历史为骨,艺术为翼。想来除了一些关键的节点是真的,大多都是编造的吧。史官这些都是为尊者讳,写不了这么详细。”
“好一个,历史为骨,艺术为翼。是啊,史官都要为尊者讳。为什么这个天祚帝的孙子不为尊者讳,还把金朝描述得那么强大。什么女直人满万不可敌都说出来了。天祚帝居然闹出一年发好几封罪己诏的笑话。”
“老师说,他揣测的想法其实是整部书,通过金朝的强大才能凸显天祚帝的无奈。事实上,天祚帝表现得并不差,他几乎穷尽了一个末代皇帝已知的所有救亡策略,比绝大多数末代皇帝都要强上太多了。奈何他对上的是满万不可敌的金朝。如果把金朝刻画得野兽一般,人神共愤,那天祚帝连这等对手都打不赢,才是真显得天祚帝真的无能窝囊。”
“你也认可女直人满万不可敌?”
“臣更认可大辽军士满响不可敌。”
不就是么。书中写耶律大石带领最后的五百亲兵,直接到西域就能打下偌大的西辽王朝。而坚持下来跟随天祚帝反攻金朝的,在得到蒙古支持后,个个满饷,直接打到了大辽曾经的西京城下。
只可惜,蒙古关键时候退缩,熬上半个月,等到金兵从宋金边界回防,辽兵再次欠饷,就一战而溃。天祚帝也成了俘虏。
虽然成了俘虏一路郁郁不平。但等他一到辽东就见到宋朝那一对昏庸父子后,甚至又重拾了帝王的自豪。
事实上,金朝至少还尊天祚帝一声海滨王,到了宋朝那两货就只有昏德公和重昏侯了。
所以到最后,天祚帝是他的敌人金朝都一直尊敬的人物。这么对照真正显得天祚帝是时运不济,而不是咎由自取。
第四百八十八章 嘉靖三问
“已知。是说一到了王朝末代已知的救亡策略都是无效吗?”
嘉靖虽然人斜躺在帘子后面的龙椅上,但做阅读理解抓重点还是很能耐的。
“话本中来看,天祚帝在最后十年,有征召军士、招抚流民叛军、提拔基层军官,提拔基层文官,授权于大臣,加征辽响,减轻灾荒赋税,祭天,罪己诏,加开恩科,带头募捐,打击专权宦官与权臣,打击贪官等等。几乎所有史书上可用的手段他都用上了。”
“儒家讲,亲贤臣、远小人。你怎么确定他征召提拔的就是贤臣而不是小人。”
“如果天祚帝提拔的小人,那只能证明之前的朝廷诸公比小人还小人。因为在提拔之前,辽国已经金兵与乱民两头乱了。当然也可能是辽国的科举根本选不出来贤臣,征召与否都没什么差别。高老师讲,科举大多数是给太平时候设计的。应对乱世,本来就强人所难了”
“别拐弯抹角的。朕就是现在让礼部将新学内容加入科举,你们承受得了吗?”
嘉靖明白了这个用意后,有些戏谑地说道。
“任重道远,臣妄言了。不过,我们一门讲究逻辑一致。到后年新学的第一批学子就毕业了。届由于科举不取新学,到时看看这些弟子后面去了谁家。如果有人一边私下作坊掌柜任用新学人才,一面朝堂科举不许陛下任用科举人才。其心可诛,自然可见一斑。”
宋应昌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你就这么看好新学?”嘉靖这会儿是被勾起兴趣了。
“臣当然看好。事实上,这次参与南洋金矿的几个家族派出来的掌柜大多都对新学有极高兴趣。好些人甚至到经济学堂去买对应的教材打算私下学习。”
“两年以后,甚至不到两年,一年后学生实习,这些作坊商铺掌柜就会迫不及待地邀请新学的人才”
宋应昌这一通实话却是给嘉靖提了个醒。不要里外里自己忙活几年,结果全给这些蛀虫做了嫁衣。
这么一回想,瞬间也明白为什么这帮人要在朝廷诽谤新学了。只有如此才能闹闹掌握新学弟子的进身之阶,才能让新学完全为之所用嘛。
“这么说,还真是好一招,移花接木的截胡大计”
嘉靖说完,没有给宋应昌回应的时间,而是马上连续发问:
“那在天祚帝所有的策略中,你觉得最失策的是什么?”
“所有愿意打仗的臣子,要么被冤杀,要么被逼着出战战死。而那些庸庸碌碌浑浑噩噩之臣却能够安享太平。直到金朝到来,城投该换大王旗,摇身一变成了金臣。这或许就是天祚帝在自缢之前感叹的一句文臣个个该杀的由来吧。愿意为大辽拼命的都死绝了,剩下的可不都该杀吗?”
嘉靖听到这话有些虚着眼睛,隔着帘子打量了宋应昌。越来越有高翰文的胆识了。
“最后问一句,从书中来看,大辽的灭亡是天祚帝的责任吗?”
第四百八十九章 大辽始亡于兴宗
“这,按老师所言,辽国虽亡于天祚帝,实亡于辽兴宗耶律宗真,始亡于辽圣宗耶律隆绪”
实亡于辽兴宗,原因其实有两个,一个是辽兴宗时期,圣宗朝的科举老臣倚老卖老,并不听话。兴宗与朝臣置气,特别是与专管汉人的南面官朝臣,尤其如此。
然而,兴宗置气的手段就是尽量不提拔升迁,导致南面官的职位基本两个就得缺一个。这虽然表明上看,节省了朝廷的开支。但人手奇缺,导致剩余的南面官开始寄托于私人师爷干活。
随之而来就是越来越多的政务朝廷置之不理。这就使得原本朝廷的权力流落地方。百姓发现,找朝廷不如找地方宿老士绅。朝廷的威严,从根本上被消解了。而且朝廷没人,更加收不上来田税、商税。这进一步加剧了朝廷财政的恶化。自以为得计的辽兴宗则更加坚持削减官员,节省开始。从此以后,就再也走不出这个循环了。到兴宗朝晚年,武将也得不到提拔。边关遇袭,士兵常常不知道该听谁的。因为各个驻地都却最高武将。朝廷在事后也一度也找不到合适的武将。在军事上,以进攻着称的辽兵,被迫转向专职防守。
除此之外,兴宗朝最大的弊病就是战乱频发。先后多次征讨北宋、西夏,甚至三次远征朝鲜,帮助朝鲜平定南部新罗叛乱。就在三征朝鲜后,女直人趁着辽国兵力空虚开始在辽东坐大。到最后,兴宗竟然寄希望于让一个文士领兵,号称五十万大军兵分三路进缴女直人。结果辽国军队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盲目开拔,被女直人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
而这三路大军中,中路军其实是伴随着辽国起家的怯薛军,天子卫率。就这么被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文士在辽东萨尔浒给葬送了。从此,大辽的灭亡已经是指日可待了。还能继续撑两代皇帝,完全是女直人太少了。在萨尔浒之战后,一来需要时间消化战果,征讨蒙古、朝鲜。二来是女直人自己也没文化,还不知道怎么治理国家,这个学习的过程需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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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始亡于辽圣宗,根源在于圣宗汉化引入儒学及钦定科举,从此万世不移。殊不知,在宋以前并没有纯儒学的王朝。就算参考东汉与唐朝,不过也就一百多年的太平。而辽国从建国到圣宗末年已经历经六任皇帝,115年了。
期望从北宋那里抄抄写写得来的儒学就能轻松帮助辽国跨过两百年门槛,纯属是想当然了一点。
当然,另外对比,就发现,先杂学后医学再儒学的辽国,享国祚二百一十八年,远长于单独依赖儒学的北宋。而西逃后以草原杂学建立的西辽国祚175年,而以儒学退守江南的南宋也才享国祚152年。
事实上,北宋的儒学如果真那么好,宋神宗也不会一个劲琢磨改革了。辽圣宗找这样的老师来学,只能说要不是契丹人善战,辽国早就灭了。
当宋应昌把这些掰开了,一点点讲出来时,不用刻意强调儒学的无能,基本已经再明确不过了。
“这些都是你老师给你信里说的?”嘉靖有些疑惑地盯着宋应昌。
“一半是,一半是根据老师的话本内容以及大纲故事猜出来的。老师虽然没有明说,却已经相当不言自明了”宋应昌还是一五一十地回答。
“你老师为什么不把这些都写进话本呢?”嘉靖忙不迭地追问一句。
第四百九十章 京城民间故事流行
“话本故事,终归要有个主线。相比于之前的《萧太后传》,《天祚二十五年》已经过于零散了,要是加上恐怕主题都没了。这些东西,细心的人是可以从细节中推导出来的。如果看不出端倪,那只把这当个一般的话本故事听听也没什么坏处”
“好。朕也觉得这样挺好的。你把今日的奏对传抄一份寄给裕王吧。”
“另外,你的翰林编修也有时日了,去吏部做清吏司主事吧。”
嘉靖一番话,一下子给宋应昌定下了基调,不仅如此。后面徐阶借此机会,一口气,安排了十五名翰林清贵的编修、检讨、庶吉士。这是后话不提。
可以看出,为了恢复河套。恢复成祖盛世,嘉靖已经在尽可能当一个好皇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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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一切的美好都是宫里的。京城锦衣卫在训练病鼠,已经发生好几起老鼠逃离事件了。最近将病鼠驯养基地迁到保定府。周边村子,稀里糊涂已经死了好几十人了。
好在保定府的人好说话多,只要封锁得快,烧得彻底也就没啥。不像之前京城,每次出事都闹得满城风雨。而且时人大多安土重迁,只要一个小村子死绝了,基本也就不会有扩散了。锦衣卫一放开手脚,可就使得保定府外三十里的杨家村倒大霉了。
估计就算后面,收复河套成功,嘉靖皇帝也不会记得感谢这一族人的贡献。
京城的街面上,先是因为鼠疫偶发而频繁闹鬼。特别是最近也更新了好些志怪类话本,内容甚是吓人。虽然开篇扉页就七个大字:本故事纯属虚构。但好多自以为聪明的,却把这当做作者的免责声明。
什么华北萨满五大保家仙引来的恩怨纠葛,山东坐忘道,西北袄景教,巴蜀鬼城的阴司故事,云贵的巫蛊之术,湘西的端公赶尸,东南的法教兴盛,倭寇百鬼夜行,南洋降头术,暹罗古曼童,泰西黑魔法等等。
与传统的神话、正教传说不同。这些东西在话本里更盛行于民间,更有代入感。对各路邪神的塑造往往吓得成年人都不敢晚上出门。特别是结合先前反复出现的鼠疫苗头。更是让人暗中咂舌。
至于最近之所以鼠疫越来越小,直到在京城销声匿迹,最根本的就是皇帝陛下,先请来了三清祖师下降,赐下上清紫府仙雷。此雷一出,不仅鼠疫少多了,感觉伴随着煤球等应用,多喝开水,百姓生病都少了。
再然后是最近有加持了如来的舍利子。每天晚上在万寿宫熠熠生辉。终于这鼠疫是彻底没了踪影了。民间对志怪类话本的排斥才慢慢减轻起来。
事实上,一旦心理上有了佛道大神的加持,百姓的胆量也逐渐大了一起来。好些成群结队去辽东挖野人身的,也有去辽东收貂皮的。十来个人出发,回来七八个人。挣了钱,正好在酒肆大肆吹嘘。
特别是把自己能挣钱与五大保家仙联系起来,好增加自己话语的可信度,也方便再从坊市熟人里面拉人头进行二次贸易。
聊着聊着,这一切,真真假假不太重要了。借由猎奇,展示一部分亡命之徒的特殊见识,寻找百年难得的发财机会才变得更重要。
因为,上半年赶上煤炭、煤球生意的都生发了。大家同是天子脚下,一起光屁股吹牛,没想到如今竟然差别如此之大。所以再有多光怪陆离的事情往往都会有人留意。
第四百九十一章 丝袜热潮
与这些急着挣钱的漂泊汉子不同,大量已经在头一波煤炭行情中挣钱的,却开始慢慢雕琢起来穿着衣食。人生难得一体面,很多功夫都下在这体面上了。
说道体面,就不得不提最近南方一个新兴棉纺厂开发的新产品了——丝袜。
好多新晋士绅,乃至商铺掌柜都迫不及待地穿上新丝袜以展示其家族在这一轮财富行情中欣欣向荣的气象。
这丝袜,有三分到小腿,五分到膝盖,七分到大腿,九分到大腿根的裤袜。价格也依次上涨。单一双九分裤袜,得要六两银子。穿的就是一个身价。
大多数都是白色,黑色,彩色的就不是十两、二十两能打住的事情了。
每每两个商人见面,都要有意无意撩开裙裾,露出里面的丝袜来,展示财力倒是其次,主要是彰显自己有杭州的门道。至少是懂杭州的杭州通。
这一点在读书人身上也有体现。普通商贾就算能买,可不一定舍得买。就算舍得买可不一定舍得每天穿。
但没有挣钱压力的读书人就不一样了。一些支持新学毅然决然地换上了丝袜。连丝袜都不穿,怎么还好意思说自己是新学支持者呢?这丝袜是高老师的弟子生产的,想必杭州的新学一门应该是人人都穿,日日都穿才能这么迅速地产生如此多的学术成果。
另一个读书人穿丝袜的群体就是一大票留在京城等待选官的科举三榜进士与举人,当然还有部分排名靠后的二榜进士。
吏部挑官,首重的就是形象。何况现在吏部尚书是张逊肤,这家伙虽名为原儒,但都是要当官的人了,消息也灵通,不至于跟一般书生一样被欺骗,都穿着丝袜到处晃荡,万一那天入了张天官的眼呢?
剩下一些反对新学的,他们基本还是抵制新学的错误思想,对新学带来的便利与好处,他们还是非常欢迎的。
穿上丝袜,特别是彩色丝袜,人的气质瞬间改变。那种高贵气质从大腿根散发出来,更自信,更优雅。
特别是每个色系的丝袜,商家还在故事会上配了很多摘抄自论语的转述广告词。
比如白色系丝袜主打一个求学,道理很简单,一张白纸,正需要求学。
白色三分短款是“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五分中款是“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七分中长款是“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九分长款是“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正好对应了求学的四个层次。
红色系主打立志,黑色系主打品德,青色系主打处事,花纹款主打哲理。
很显然,无功名傍身的,基本都是白色丝袜,有功名无官身的基本就是红色、黑色,低级官身主要就是青色,高级官身则是花纹或者黑色。
一个丝袜,一经出来,没想到才两个月不到,就已经自动形成了这么多门道。
有人在研究其质量好坏,更多人则在研究丝袜的礼仪。比如不同身份见面,到底谁先撩裙裾?特别是如今进入夏季,为了清凉,到底能不能直接穿丝袜出门会客。什么样的朋友才可以直接穿丝袜见面。
而且丝袜比之前流行的马车好太多了。马车装点着宝石,但自己一旦进入马车就看不到外面的宝贝了。还得专门让马车夫在前面赶马车,自己另租一辆跟在后面才能看见。
而丝袜,自己一撩就能看见,别人也能看见。根本不存在那种明珠蒙尘的感觉。
凡此种种,竟然成了一时的显学。
第四百九十二章 宋应昌的头疼事
丝袜目前主要还是男士的特权,女士穿丝袜的,在杭州已经三三两两,但在京城却尚未出现。
一个主要的原因,就是女士的丝袜往往讲究一个薄。薄,就引起了一个问题,就是比较透。穿上去修长的大腿总是若隐若现的。这在遍地大家闺秀的京城,还是有些难以接受的。
于是乎,女士往往出门不穿,在后院里穿。
又加上薄所带来的质量不佳,正好不耐穿出门行走的磨损。
裕王府的李妃自从送走了丈夫与好有沈芸娘后,生活就变得无聊起来。
孩子有嘉靖那边带着,每天花一个时辰去露个脸,剩余时间大都在王府看小说啥的。虽然肚子里还怀着一个,但目前月份稳定了,也没什么要额外注意的。
今日,难得收到了杭州那边,沈芸娘与徐有知的礼物。
一些教子的带音标故事绘本。
李妃,用手探了一下,就把这一箱徐有知的礼物给关上了。
第二箱全是沈芸娘的礼物了。
主要是一些饰品,诸如头饰,手链啥的。
李妃一一的梳理开来。这些布灵布灵闪光的东西,对于一个女人的吸引力还是太大了。
试了又试,到了最后压箱底的一个礼盒打开,却是惊呆了。
原来是一套收腰及膝连衣裙,配上两双黑色与肉色九分长款丝袜。
一个标签写了杭州红豆纺织厂最新出品,标签另一面的功能介绍可穿可撕却更令人好奇。
在寝宫里,对着1.6米等身长镜,李妃挺着微微凸起的肚子,在贴身婢女的伺候下,小心翼翼穿上裙子、丝袜,最上边还有可爱的蕾丝花边。看了一眼镜子,脸上就泛出红晕。可惜了,裕王不在王府。
美美地自己想一番,就在脱下丝袜时,噗嗤一声,最上头果然有些开裂。只一瞬间,李妃就明白了这可穿可撕是什么意思了。也没怪婢女手拙。好在肉色那一款还是完好的。
望了望窗外没人,李妃让这个体己的婢女小心翼翼地收好了礼物。这些可比角先生什么的高级多了。没有那么犯忌讳,正是以后寝宫里需要的东西。
再招呼太监来把徐有知那一箱各式书籍送去万寿宫,给自己儿子备着,顺便也再去嘉靖那里刷一刷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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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昌兄,应昌兄,你看我穿得怎样?”说话间,钱锡爵进门就撩开大褂,露出七分长的青色丝袜来。
没错,钱锡爵也在这一波授职中得到了实职,吏部稽勋清吏司主事,同属张逊肤的治下,自然也常来亲近。
实在没眼看的宋应昌也不好说什么,只一个劲应承着说,“不错不错”
没过多久,高允升也过来询问。高允升去了户部浙江清吏司主事,正好管着浙江的税收田赋。
搞得宋应昌压力三大。谁说新学弟子就一定很懂如何穿丝袜呢?都是些什么刻板印象啊。
最近几天,刚上任考功司的宋应昌就迎来了张逊肤的魔鬼测试,如果对各地官员考功方式进行完善?
要知道,以往都是有万民伞,有上级评价上等,不出大的乱子就自然是好官了。现在一下子什么都不变,就想单纯通过现有的言辞变动改善官员的铨选,这真的是一件头疼的事情。
第四百九十三章 宋应昌的新学底蕴
这类事可是绝密了,也不好让两个好友知道。万一要是泄露引起百官反对就不好了。
改革的方略宋应昌还是有些眉目的。
第一个就是引入百分制,不再以上中下等三级评价,当大多数人都能拿到中时,意味着这个评价本身也就毫无意义了。
不仅百分制评价,还引入经济大学堂最时兴的算术比例控制,就是规定80分以上不能超过25%,60-80分之间不能超过30%。
当这样一个百分制,外加得分比例控制后,百官的差距自然就出来了。
第二个就是多维评价,明确各维度权重。以往虽然也强调民生、税收、司法等多维度评价,但往往是分开评价并且各个维度的指标权重并不清晰。现在借由百分制,然后在此基础上加权评定自然水到渠成。权重也不是固定,而是根据情况也三个模板给与选择,一个是灾情模板,税负的权重会大大降低,民生的权重会大幅上升。一个是税收降低模板,无灾而前年税收降低,那么税负的权重会瞬间排到第一名。第三个就是正常的模板,民生最重、其次司法,再次税收。
第三个就是评价渠道的独立性。过往的考功依赖的无非就是吏部各种考评文献和历史记录。但吏部的记录是单向的,完全可能被地方误导甚至瞒报。比如现在的仁义指数或者说经济指数就是很好的第三方评价,但很明显,目前还不能直接写入其中。
一个可替代的思路就是把目前商税、田税与盐税三项进行结构化比较就很清楚了。一个地方如果受灾,可买不了那么多官盐,特别是官盐里面的精盐消费。受灾了,哪怕是大户人家首先削减的就是精盐。如果精盐销量不变而报灾情,这就很可能说不过去了。当商税也是同理,如果灾害后商税增加,难道是官府在发灾害财吗?
第四个就是相对考功评价,这一点之前在杭州,现在在浙江已经开始推行了。就是根据地域特点与人口的临近与相似性,划定考功小组。最关键的评价是要在小组内排名靠前。总分高并不一定有效。从而避免一些关系户通过挑选任职较好的府县从而考功得上等,进而操纵考功评价结果的现象。
整理完思路,宋应昌都不得不感叹,我的老师给我的实在太多了。
这么复杂的事情,自己关门一晚上,就串联明白了。
刚到亥时,宋应昌把自己的策论又修改了一遍,放入信封密封好,准备次日去内阁值房交上去。
这时刻,看着四下无人,也把今日收到的杭州师弟寄来的服装。
有风衣大氅,有皮衣皮裤,压箱底的竟然是两双青色九分丝袜。
看着没人,宋应昌也蹑手蹑脚,自己换上一次。一换上,原本以为这丝袜容易掉,没想到穿到大腿上时,这口子边有些弹性。自动就勒紧了,也不觉得难受。
只是现在夏天,穿这个还是稍显热了一点。
宋应昌仔细在镜子前打量了一番,决定明日还是入乡随俗,也穿着丝袜去算了。
第四百九十四章 张逊肤收二手徒弟
现实就是这么悲剧。
当宋应昌穿好丝袜,整饬一新去吏部衙门找张逊肤汇报后。
辛苦熬夜思考的方法,推敲的词句,直接被张逊肤不屑一顾的删了一大半。
“就一个百分制吧,其余全部删掉。你这个底版就留我这儿了,回去重新写一份交到吏部文书那里,我明天好拿到内阁过会讨论”
这句话,几乎就把宋应昌彻底打回原形,甚至其一度都在怀疑张逊肤到底是不是真的挺新学了。百分制可是礼部尚书李春芳年前就在讨论科举改革的内容了。到了自己吏部,不想着多推进一点,就只保留了一个已经世人皆知的百分制考功。这无论如何都跟锐意改革扯不到边上去。
“愣着干什么?以老夫跟你老师的交情,还会害你吗?”
张逊肤看杵在原地的宋应昌,突然有些调笑地说道
“叫老夫一声老师,老夫就跟你讲解一番如何?”
这突如起来的要求让宋应昌有些要对不起自己老师的感觉。
“张老师,学生应昌求赐教”心一横,宋应昌不假思索地跪地叩首。
张逊肤被宋应昌这个突然的大礼给整不会了。原本自己只是想逗弄一下小辈了。突然这么大阵仗,搞得自己不真的认真讲解都对不起人似的。
“好家伙,拿大帽子压老夫是吧。既然让你喊老师,老夫自然是有做你老师的资本。你那高老师思想有余而灵活性不足。你就跟老夫好好学学吧。旁边有杯茶,你端来,老夫喝了,就算正式收你入门了。”
“老夫在杭州可是原儒的领袖,门下已经二十来人了。你来了同样做大弟子,不算吃亏。”
张逊肤这一席话语反过来又把宋应昌给整不会了。这人居然来真的。自己这事可都没禀报高老师了。擅自拜师可是大罪过。
看出了宋应昌的犹豫不前,张逊肤反而高兴起来。
“老夫保证,你老师不会怪罪的。你只是给你们师门弟子开个头而已。用经济大学堂的话说,老夫这叫实习导师,你们高老师是学问导师。还犹豫吗?”
“请老师喝茶”
宋应昌听了张逊肤的解释顿时就心安了,站起来,毫不犹豫地端好茶杯又跪了下去。
只是在解开茶杯盖子时尴尬了,这杯子是空的。
“拿来吧你”张逊肤没有给宋应昌尴尬的时间,接过茶杯做出一副品尝的样子,然后就把茶杯放回了桌上。
“今天可明白道理?”
看着宋应昌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脑袋,张逊肤捋了捋自己的胡须才细细讲来。
拜师递茶重要的不是茶水而是仪式的过程,这一点就跟改革类似。
宋应昌所写的改革只是他自己心中所想的尽善尽美的必要方案。但宋应昌一个人觉得必要,别人可不觉得必要。
只有拿别人已经觉得必要的事情去改才可能水到渠成。而不完善改革所暴露的问题自然会为下一步改革提供必要性。
一步一步改,每一步,每一步所引起的问题都不能落下,只有这样才能在所有人心中树立改革的必要性,否则依靠强人的一揽子改革,必然会伴随着强人的衰落而被彻底推翻,并且断了继续改革的前程。
这一点,张逊肤从其父亲张璁改革被放弃,嘉靖满朝君臣摆烂二十年是有深刻体会的。
你以为的好只是自以为是的傲慢,没人会领情的。要做的是改革整个大明,而不是体现自己的先见之明。
只要按部就班走下来,自然水到渠成,人心所向。正如敬茶拜师一般,有没有茶水不重要,关键是要有敬茶喝茶的动作,这样整个师徒关系才能得到士人的接纳。
第四百九十五章 肝火旺盛的高拱
走出吏部衙门,宋应昌脑袋蒙蒙的。
明知道要出问题还要故意等出了问题再解决。这怎么看都与过往的圣人教诲有些过于大相径庭了。
宋儒张载横渠四句还言犹在耳,怎么能如此呢?特别张逊肤还是锐意改革的张璁的儿子。如此油滑,如果没有遇到自己老师,恐怕张老师只能在南直隶摆烂到死了。
宋应昌虽然不太赞同,但毕竟刚拜师,也不好硬顶。而且其本来的个性就是听人劝吃饱饭的主。
虽然觉得不妥,也就只能在遵从老师的过程中慢慢理解体会了。
钱龙锡因为同在吏部,当晚就得了信,又把消息传给了好友高允升。高允升又汇报了其叔叔高拱。于是乎,原本的保密信息,一下子在次日廷推时竟然成了众人皆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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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有何异议?”对于百分制改革,礼部李春芳早就在捣鼓了,这次干脆合在一起内阁廷推。徐阶念了一遍科举与吏部考功的百分制改革内容。
当说到科举时,大家都一致通过。
眼看到吏部考功了,徐阶都以为没啥问题了。
正准备转身回到座位,却见高拱第一个站了起来。
“我有异议。”
高拱昨晚是跟高允升商量了很久的。因为高允升是常去宋应昌租的小院,新学内容自然门清。单独的百分制在实行过程中可能遇到的问题,新学那边是早有定论的。
高允升还不明白为什么宋应昌搞出这么大一漏洞,但高拱却是一眼就门清其中的老油条算计。于是乎正好借题发挥一下。
加权打分多维度评价,独立评价与相对打分评价这三个在杭州经济大学堂普遍应用,却在京城少有知晓的方案就这么大喇喇地从高拱嘴里说了出来。
这个改革好是好,就是太复杂。高拱赌的是如果改革能大获成功,那自己自然有首倡之功,如果不成功正好让张逊肤这老油条退位让贤,自己也好借机收编杭州新学开启高氏改革。
这比买卖是横竖不亏的,所以高公公喊出“我有异议”时那个语气,特别的斩钉截铁。
徐阶几十年宦海沉浮,最大的修行就是学会化劲,借力打力,而不是自己挑头。
有了高拱这个急不可耐的,洋洋洒洒一大堆,徐阶才说出他自己的担忧。
“肃卿的补充的确精妙,单一的考功百分制确实有可能适得其反。但如果加上肃卿这三点,似乎要一起推行又太困难了。总得要百官有个熟悉的过程。一拥而上反而坏事。”
“嗯,我也这样看。既然是张大人提出,要不就从吏部开始吧,若确有成效,培养好吏部本部的官员,再渐次推广。”高拱顺着徐阶的话头很自然的一唱一和就说出来了。
只是等说出来的那一刹那,却发现被徐阶当枪使了。
因为其目的是要招揽新学子弟,不是要跟新学闹翻的。这样下去,不是彻底把张逊肤给得罪死了吗?
高拱看了看回到座位的徐阶,多少有些愠怒,但只一刹那又恢复了。虽然养气功夫不咋的,但还不至于现在就当堂骂首辅。可恨自己的弟子裕王去了南京,要不然,哪能就这么被拿捏了。
正当高拱在自我开解时,却见吏部尚书张逊肤一脸淡然地应承下来。
就这份喜怒不形于色的养气功夫,让高拱看着就更生气炸毛了。
第四百九十六章 高拱与新学
高拱这段时间可是《天祚二十五年》的忠实读者了。不止一次催促侄子高允升去宋应昌那里打秋风,看看有没有最新的剧情,或者对过往剧情的新学点评。
于高拱而言,大明早就到了非革新不可的地步,只是其方法还停留在明君贤臣上面。这个贤臣当然主要就是高拱自己了。
但前面看《萧太后传》触动还没这么激烈。最近看《天祚二十五年》发现,好像明君这方面有点没配合好。而贤臣自己恐怕也管不了那么多。
越是阅读,越是发现,大明的改革非一人能一蹴而就。必须是几代人,方方面面的辛劳才能成功。
换句话说,这意味着改革比原来高拱以为的,换个首辅振臂一呼更为复杂更为迫切。
作为大明朝有名的急性子,高拱可等不了这么多。张逊肤温水煮青蛙那一套,高拱可不认可。特别是完全没必要在已经认识到的情况下还默许制造问题。
因而,高拱的逻辑里面,一个完善的考功方案,由吏部到六部的扩展,比一个缺陷的考功方案,在问题中逐渐完善要好得多。在其看来,后者纯粹是人为制造问题,其心可诛。
考功问题,不得不慎重。
按《天祚二十五年》的记录,天祚皇帝继位后,东京辽阳宰相府已无人愿意去接手了。百官推诿,最后竟然让一个不知名的举人知县萧崇焕去接手了。
东京辽阳,可是大辽五京之一,东京宰相兼留守,可是实打实的北面官的高位,进一步就是北面官枢密院了。
就这么一个职务,竟然无人应承。不得已推出了一个自诩知兵的萧崇焕。
这很明显就考功方案的问题。在东京,做得越多,错得越多,不得不面临百官弹劾。如果啥也不做也会在金兵的轮番进攻下左支右拙,难免战败受黜。
一句话,大辽的考功制度不能包容、培养新人官员,到最后只能让大言不惭“五年复东京”的萧崇焕上位。事实上,就这么个大言不惭的,已经是大辽官员中难得的人物了。因为其他人根本不想也不敢去抗事。
这一次,让自己侄子借用新学思想完善考功后,还是没有达到自己的理想效果。
“就是,这个,啷个……,你明白了吗?”
高拱细致地把自己的困惑讲给高允升。
“侄儿明白了,我这就去宋应昌那里问问他们新学怎么看?”
眼看高允升就要溜走,高拱没好气地拦了一句“你就不能自己想想再去问?”
“叔叔,侄儿能想到的,无非就是把决策失误分为能力问题与道德问题,但理论上能区分与统计上能区分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应昌兄的一个师弟沈一贯在统计上造诣极高,只需让应昌兄修书一封,自然迎刃而解。侄儿这也是贯彻新学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儿呢。”
说完,高允升一溜烟就跑了。
听到这里,高拱内心对于科举改革的心结终于打开了。过往总以为学完儒学,什么都能干得。只要正心诚意,没有干不了的。
而如今,恐怕儒学之后,至少新学里的统计之学还是十分必要的,
第四百九十七章 伊凡四世的使臣
高拱明明不是新学的,但对于落实新学改革上,反倒比新学这一路要着急了。
幸好裕王南下了,要不然其还能更急。
由于徐阶最近精神好了起来,更加淡然处之,朝局反倒更为稳定了。
只是之前跑来京城联络大明的俄罗斯伊凡四世使臣这会儿已经彻底在京城躺平了。
这三人之前在京城的鼠疫中被拉锦衣卫拉去当苦力了。谁让长得实在不像好人。一脸大胡子。锦衣卫不抓,衙门捕快也不会放过他们。
好在医学院接手后又借调给医学院当苦力。然后就是包里的存货黑麦被献了上去。
之前想着打一辈子大明医学院黑工算了,没想到,最近不知什么原因,被从医学院提调了出来。说是给个四夷馆的通译,让负责翻译并教学啥的。
反正到现在已经上值一个月了,但一个学生也没有。事实上,大明的官民,听故事还可以,愿意真来学蒙古、泰西语言的,一个也没有。
到现在,之前伊凡四世给的使命早就抛之脑后了,只想在大明躺平算了。好歹通译也是个官身,比回莫斯科拼命吹冷风强多了。
这三人原本出发时是一队三十余人,先是穿过了西伯利亚的失必儿汗国,在那里与大汗交换了国书后就一路向东了。一手拿火枪一手拿黑麦。遇到大国就用黑麦交好,遇到土着就直接火枪伺候了。
按照莫斯科的法律,这群人一路向东,一路刻碑做标记,所过之地就算是莫斯科开拓的无主之地了。
过了蒙古草原,到了远东建州海边,其一行人就剩下十人了。可想而知,一路有多么艰苦。路上偷盗变抢夺牧民的牛羊就打死了七个。
原本打算就此打道回莫斯科汇报功绩。但不知道为什么,市面疯传,建州的人参在南边的大明值大价钱了。基本就是一根人参一锭银子。完全是一本万利。本着来都来了,贼不走空,不赚一笔有些过意不去的思路,用三竿火枪,跟当地的土着换了一大块山地,挖掘了一大摞野人参的莫斯科使团,就大喇喇地去辽阳做生意了。
到辽阳算是赚了钱,开了眼界。几十万人的城市也就莫斯科有这规模了。于是乎,连本带利打算去京师发财了。结果眼看就到京城外围了,遇到了辛爱黄台吉入寇京城。身上的钱财、人身让蒙古人、大明的兵丁抢个精光后,就被锦衣卫当成可以人员给抓去当苦力了。活到现在,就剩三人了,算是实打实的命大了。
现在在得知大明朝要驱赶鞑靼人去泰西后。这三人根本就不敢回去了。这要回去了,还带着一大强敌来寇边,不被伊凡大帝活剐了都是客气的。
何况现在大明没人愿意学边地语言,意味着随着大明未来北进,还有进步的空前。总不能就愣打,不交流吧。
有了这些认识,加上之前与医学院的李时珍还算老相识,一来二去也算是在京城扎稳脚跟了。前些日市面上流行君子兰,还专门以送花为由头去医学院找李时珍攀谈攀谈。
第四百九十八章 郑千户的君子兰
近日来,医学院的李时珍是越来越有北地武林宗师的风范了。
谁能想到,医学院的门口成天堵一堆想要拜师习武的读书人。
而李时珍这段时间,除了琢磨他那个显微镜,就是处置新出现的阴私病毒了。
而医学院进进出出多了好多女人,特别是八大胡同的女人,一个个腰肢乱颤的,搞得李时珍风评有些下降。
“李院长,之前鄢公子的资料定下来没有?”已经不知道多少次替自己老师郑千户问进度的秦百户有些不好意思。但确实是鄢公子人都死了几个月了,居然案子文书还没定下来。搞得郑千户一直没法交差。
“完了,我写了案底,是疫症,会传染。但好在不是温病,不会隔空传染。今天,我把哪些剩余的妇女都放回去了,望他们都好自为之吧”
李时珍一边洗手,一边回应秦百户。
“疫症?能确定是怎么传播的吗?”秦百户顺口又多问了一句。
“能,便是胯下之物。不要接触男女这个,便不会染病。”
一边李时珍搽洗干净,才把材料递给秦百户。
“额,却也是第一次听说有这种不染真君子的疫症”秦百户,第一眼就明白这病受要打击对象是谁了。不就是哪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的伪君子吗?
“别说你,我也是第一次见。这病应该是泰西那边传来的。好在是他们不仁在先,也休怪我大明不义了”
李时珍越说声音于越小。
“什么不仁不义哦?”秦百户不清楚李时珍的低语可不可以传播,故意这样问道。
“没什么,老夫自言自语罢了。特别是你那老师要注意一点这疫症”
李时珍打发了秦百户,看着不知道谁前段时间送到办公室的一盆君子兰,细细地端详起来。
这病还真是专门祸害这些伪君子,避开了真君子。于是乎,一个伪君子的绰号似乎就在李时珍脑海里形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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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南镇抚司的衙内,秦百户径直走向了郑千户的值房。
“老师,又在养花?医学院那部分案底拿过来了”
郑千户,小心翼翼地剪完最后几片不好看的叶子.
“放这儿。这是为师栽培的君子兰,怎么样?”郑千户连忙介绍到。
“老师出手,必然是极品。特别是到现在还有盛开的君子兰,必然是君子中的君子,谦虚中的谦虚了”
秦百户连忙拍马屁到。
“哈哈,为师也是太无聊。这三盆君子兰,能在夏日盛开,现在市面上恐怕是天价了”郑千户伺候完手上的君子兰,转过身来。
现在郑千户基本已经交差了查案的工作,已经回归到老本行,那就是锦衣卫内部案件稽核检查与各项格式条款文书的拟定,此外自然是还兼着贩卖锦衣卫透明琉璃的生意。
这半年来,透明琉璃销售络绎不绝以外,市面上的物价隐隐中有所上涨。其中君子兰最为明显。
郑千户原本其实是基于附庸风雅的需要,年初花五两银子买了五盆。结果养死了两盆。但哪怕现在只剩三盆,其价格已经是难以想象的天价了。一千两银子,不还价。就这到市场上,估计中介贩子还有得利呢。
因此,郑千户在伺候时也越来越用心。
第四百九十九章 张秀与皦生光
与顺天府的衣着讲究与君子兰鲜花点缀不同。应天府南京城的士子,这会儿早已把那些奇装异服当成见怪不怪了。
与其琢磨这些小道,倒不如正面批判新学来得有意义。至于为什么南直隶的士子比北直隶猛,根源可能在陈洪之前查抄的证据那里。南直隶的士子又没有被大面积翻出不良绘本,自然说话要硬气很多。事实上,南京的的士子在学问上的辩论同样比杭州热闹。因为杭州士子也被拿捏了小辫子。
近来,学着杭州,南京也开了个“天涯知道”的书阁,也就一个月就实现了后来居上。
说是书阁,却不卖书,主要是挂一些讨论的话题与辩论。
一开始原本也是不温不火的。南直隶礼部之所以同意干这个主要最近生活成本各种提高,看着杭州那边的运营多少会有块肉。
这个肉主要是发布问题,一个问题五两银子,而且同样学习杭州那边的先进经验,凡是问题有歧义的必须修改,修改一次二两银子。跟贴自愿。有专门的白吏文书会整理编订跟帖。
这东西一开始南直隶礼部也就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子来做的,因为近来流入的杭州物件太多了,没想办法给自己发个绩效真的没法过活了。
但礼部可不像其他部门多少有点权力,南直隶这边就连乡试都要接受北直隶的安排,实属是一个清水得不能再清水的纯净水衙门。
然而,直到一个月前,有个人的到来,却给南直隶的礼部大小官吏带来了契机。
这个人,就是原本在大明士绅中臭大街的佚名张秀。之前发布炮打孔子的作者。在京城给关了三个月,一出狱就马不停蹄地赶紧直奔南方了。
原本是想着直接去杭州的,结果在运河半道就没了盘缠。死皮赖脸地不知道什么原因到了南京,看着这边有这种辩论生财的门道,也就自告奋勇了。
他现在虽然没有读书人的身份,也没钱,但好在有个不是多正经的年轻秀才也跟着从天津到南京。一见面就慷慨解囊。不仅出钱挂问题让张秀自问自答,还出示自己的秀才身份给张秀作保。
能够这么疯狂,这人也不是别人,正是皦生光。三十岁了,家有余财却科举不顺。在天津卫却乡试屡试不中,考了三次成绩越考越差,现在已经彻底放飞自我,到处找乐子。
之前一直梦寐以求想去京城结识大明人张秀,也想跟着学一招一炮而红。等到这次张秀从天津港顺运河南下也跟了过来。
为了真正体现自己价值,这人也不第一时间路面,而是选择在张秀潍坊彻底没钱时意外结识再越聊越欢,情投意合。直到后面结拜兄弟。简直是臭味相投到一块了。
今日,皦生光又去看之前张秀的话题“张秀:孔子不全能”,有哪些新跟帖,顺便再贴一个自己的试水帖子“食,牲畜之性也;色,人之本性也”。
礼部之所以让张秀贴那么离谱的主题贴,关键在于一开始白吏还不明白张秀是谁,到后面明白了,却发现,有这么一个带流量的挺好的。等天涯知道活了再撵人不迟。当然,最根本的是正是嘉靖皇帝把孔子从文宣王变成先师的。既然如此,孔子不全能虽然惹人厌,但确是当前的绝对正确。
皦生光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乐子人,看着张秀火了,也学着拿孔子当挡箭牌。孔子不是说过食色性也吗?那么就来个跟进一步的,区分下畜生之性与人之性。最后证明色才是人的本性。因为畜生之色都是季节性的,只有人才是全天候的。色是人一切行为的原动力。
第五百章 李贽的回帖
皦生光挑了个南京国子监读书的冷门时刻,到礼部巡检司值房交了五两的挂题费,收了张秀最新三天累积的三两银子打赏。别看皦生光这类人在士人面前人憎狗嫌的。但由于衙门对打赏的逢四抽一,所以才不在乎对面是不是离经叛道呢,只要有话题,能增加打赏,哪怕是增加其对家的打赏也行。衙门都能借此分一杯羹,一个个脸上自然是笑盈盈的。没有张秀来搅动风雨,哪有这么大笔过路财嘛。
在礼部巡检司值房出来,就赶紧转旁边大堂翻阅自己张秀老师那个原本就已经有厚厚跟帖的话题下面的新跟帖。
刚开始,好些人还在坚持正体字竖排书写。后来发现简体字横排鹅毛笔书写快多了。特别是第一天张秀开主题贴后又连着回复五贴把这帮人骂惨了。好多南京土着士人,还在琢磨怎么回复呢刚提笔呢,张秀那边已经回复对战到好几轮了。导致了很多人拿来帖子来发现却已经说过了。
从张秀挂帖子,只熬了一天,现在都默认用鹅毛笔,横排简体字书写了。要不然,被批评了不还嘴,这谁忍得住?
“李贽?”
皦生光一脸疑惑。
“这人写得不错,虽前天才开始写回复,但这贴已经被衙门收录了。你可以抄录也可以直接衙门买他们提供的热门贴辑录”旁边有大龄书生看着皦生光独自狐疑,开口解释道。
皦生光现在可不缺钱,既然可以直接买就不急了。
“多谢兄台指点了,看兄台在此话题横幅下盘旋,想来也感兴趣,兄台有何高见?”
皦生光难得看到一个这么冷静而不是直接开骂的儒生,也不禁来了兴趣。
“我也是初来乍到,不好贸然评判。不过,既然皇上将孔圣人还于至圣先师,鄙人不才,正常年做老师,总有学生难以教诲,正如孔门3000,也仅72贤。连教学都如此,想来却也不是全能。”
“没想到,听口音因为是有点山东口音,竟然也能如此开明。”
“我说孔圣人不全能,不代表那个什么张秀不该骂?”
“这又如何说呢?”
“先前在故事会中看到一则故事,说有麒麟子出生,满屋亲戚庆贺,有说科举状元,光耀门楣的,有说征战沙场,建功立业的,等等。其中,却有一人说这孩子将来必死无疑。你说这不是讨骂是什么。”
“哈哈,兄台果然高见,可有跟帖,欣赏欣赏”这人的回话确实让皦生光来了兴趣。
之前,这个话题下面,谩骂的人居多,正经跟评的人很少。少数几个的都是要穿越回去帮助孔圣人的。
前天有个叫李贽的第一篇跟帖就明确了假如孔子全能,孔子就能够如何如何。用反证法证明了孔子不全能。
紧接着的第二贴,就直言不讳地指出,孔子的能,不是能在结论,而是能在追求目标上。追求仁义,一定是为政者的绝对真理。孔子能一言指出前进的方向,虽不全能,却也是拨云见日。
第三贴写的则是假如孔圣人来的大明。作为圣人弟子,大明的儒生又做到了什么呢?是否填补了儒学方法论的空白,能否让孔圣人对自己两千年后的学生满意。有没有实现孔圣人期望却一直未完成的理想。
这一篇直接讲明,孔儒是一个只有目标没有方法的空架子学问。这活血就是后世偏爱儒学的原因,因为谁都可以把自己认为对的包装成儒学。但哪怕经过两千年的发展,儒学可靠的方法论还是不多。都只想着添加自己的想法结论了。至于方法却被遗忘了。
三贴看完,皦生光满心欢喜,却见旁边的人没有说话。
“兄台,你的帖子呢?”
“就不贻笑大方了,我看那边有新的话题横幅挂出来了,一起去看看?”这人询问道。
“行,那你去吧,我还要再看看这个主题的跟帖,我得记了跟我老师汇报呢”皦生光虽然敢写色字话题,但却不敢直接现身,话题都是用的笔名。实在是还残留着一丁点读书人的羞耻心。
第五百零一章 李贽的倒霉之旅
“刚才那人呢?”
李贽已经自认为是怪胎了,但一眼看到刚刚新挂出来的话题“色,人之本性也”
本来这个标题忍忍也就算了。年轻人,谁不标新立异呢?但其后续的论证则几乎在强调人的所有行为都起源于色。什么幼儿自我逗弄,长大后的男子气,女子气等等。
李贽也是初来乍到,正准备过来喊刚刚的皦生光也来看一看,却发现先前那人不见了。
转过头来,却发现已经一群人在那里要去撕扯横幅,批判这个什么见鬼了的刀疤头仁兄了。
“刀疤头,刀巴头,不就是色字头上一把刀吗?”
与其他几个士子义愤填膺却又摄于白吏的看护,扯烂陪十两的限制愤愤不平不同。李贽是一个用心思考的。甚至远比皦生光这个提话题的乐子人想得更深刻。
先前,新学不是在争论,性善论、性恶论、性无善恶论吗?
而如果色是性,那么理学天理人欲的对立就不存在了。色是性,那么色就是天理。但是如果解释这个天理也不是越多越好就成了一个问题。
有个什么东西在脑袋里一闪而过,但还是没有太想起。只能等回去再温习一下自己一路携带的新学书籍了。
其实李贽是一直在京城国子监当博士教官。前段时间,京城闹鼠疫,加上颜均的来信就去了泰州。最后就是南下了。
一路上其实也不缺钱,很多新学的书籍都是颜均免费送的。其实还有颜均最近的成果,只是李贽怕引起误会才没有挂到“天涯知道”上面去。虽然还带了十两银子以及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就这一身是钱的,走到南京就走不动了。因为新学出书太快了。就这一路,李贽买的新书与新册子都不下二十本了。逼不得已去南京的钱庄票号把银票兑了了,现在兜里就只剩下二十两了。
特别是其知道其中被骗子骗着买了三本伪书,更是一度气得怒不可遏。更可气的是,对方是站在店门口卖书的,还在跟掌柜的搭话。看的时候书还好好的,结果一给钱回到旅店发现竟然是伪书,跑去找掌柜,掌柜竟然说不认识昨天那小厮。与小厮攀谈,是因为那小厮说要进货转卖,所以热心。一时间,搞不清到底该怪谁的李贽被气得相当不轻。
在眼看就有去无回的压力下,李贽原先本来想去衙门旁边帮人写个状子。这事,北京那边不兴,但南京这边不要太流行。作为福建出身的李贽自然熟悉这一套路。其实还想过顺带把那个该死的掌柜也告了的。但一想着之前好几个街坊掌柜围过来作证掌柜诚信和善,也就算了。强龙不压地头蛇,这道理还是懂的。
只是刚摆摊就碰到有人要写状子状告张秀的,一来二去才明白,南京居然还有这么个让读书人站着赚钱的地方。就这样也就去跟帖了。
跟帖虽然没有直接收益,但只要话题被衙门收录,衙门卖出一份就有一份稿酬的。就这样,李贽靠着三篇跟帖,这两天也挣了一两银子。虽然不多却是一个好的开始。在士林的成功明显平息了其近来的火气。
第五百零二章 李贽的顿悟
找啊找,找啊找。
李贽终于在一堆最早期的新学手抄资料里找到了,马先生的《王国与国王》。
这本书,好几个名字,就连新学那边的官方翻译出版,每期都各不相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新学又出新书了。忽悠了好多不清楚的人买重复了。其实内容都差不多。唯一的不同在于序言部分。实属是不太厚道。
“凯撒的归凯撒,耶稣的归耶稣”原来是这个意思吗?这可是之前好长时间都疑惑的问题。
李贽此刻一下子恍然大悟起来。终于明白,为什么泰西这么名不见经传的地方怎么突然能够出现在大明的疆域上来。
马先生,不过是武宗时期人物,这才几十年而已,泰西的武装商船就已经能远航到大明的南方了。
很显然,我大明也该孔子归孔子,汉武的归汉武了。
正如今日色之性一样。如果不分开,就只能止步于此了。人之性,难道不是天理的一部分吗?因为人本来就是天理的自我展开的工具。如果天理是越多越好,岂不是越色越好了。这很显然荒谬了。这也是儒学的争论一涉及到本质部分就浅尝辄止,流于烂骂的表象。谁敢深入讨论,就不得不突破儒学的基础性善性恶论。
一旦剥离道德,如果色单纯是天理,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天理?天理是不是也有范围限制,这不就可以让京城的医学院去研究了吗?
李贽之前是见到过医学院招募试药人员的,好多穷人家排长队去领呢,管饭还能有好几文钱,出意外了还能有十两烧埋银子补偿。之所以不补偿多了,整体经费不足,说是怕有社团追逐利益抓人强迫闹出乱子。
当时好多人对这个解释不以为意,现在看来,自己的理解是能够说得通的。很多东西,只有排除道德的干扰才能正确的分析。否则如果从同情试药人的遭遇角度给了高价,大概率会走向初衷的反面。
换句话说,泰西排除了神学干扰,不到一百年就走到了大明的门口,而大明如果排除了道德干扰,未来能走到什么程度呢,想想就有些小激动了。
于是乎,哪怕本就不富裕的腰包,李贽也做出了个违背祖宗的决定,那就是花钱去挂一个真问题:鉴于马先生的“凯撒归凯撒,耶稣归耶稣,泰西小国船队几十年就走到了大明门前。大明需要孔子归孔子,汉武归汉武吗?”
这个时候,大明的学术禁忌是非常少的。前些年,在京城骂嘉靖与严嵩的各种小贴子一直络绎不绝。最多也就关几天了事。而之所以说得这么隐晦,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排除掉那些无聊又没脑子的人。
这种人,连这个问题都看不明白。没了这群妄人,回帖的价值自然水涨船高,免得自己事后一个个挨着看,麻烦。
李贽捏着明日要花去的五两银子,有些舍不得,贴身睡了一晚上,悟得暖暖的。
第五百零三章 裕王的小九九
“王爷,六部那边来人催了,说再不下旨捉拿就群情激奋了”
吕芳,恭恭敬敬地汇报情况。
他原本按照嘉靖的路子,想着这么一说能引起逆反心理。
哪知道,裕王却是个真耳根子软的,马上就要点头认输的样子。
“这”裕王一副虽然为难,并最终服输的样子。
“王爷毕竟是储君,是大明将来的天子,自然有自己的考虑。进来量地虽然矛盾众多却也推进不少。此事若太过顺遂,只怕涨了哪些人的气焰”
吕芳也是晕了头,怎么下意识又按照嘉靖的套路来伺候了。这会儿见势不妙,赶紧抢在裕王要妥协的瞬间出言提示。
好在吕芳也知道,虽然南京有祖制太监不干政,而且嘉靖的目的就是要培养裕王的独立性,但关键时候还是会轻描淡写地出言提醒。虽然是培养独立决策,但要是真捅娄子,嘉靖一定会让其替裕王背锅的。
“吕相言之有理,言之有理,招谭伦入宫商议吧”,裕王长舒一口气。
说实话,这么多年,裕王能够自己做主的时候不多,现在除了偷偷让小太监买杭州的不良漫画,其余正事还一时间适应不了如何做主。在北京城还好,还有老师给出注意。在到了南京稍微安稳下来,一下子就把吕芳这个镇守太监称内相,吕相了,好在这些决策困难与意志摇摆时,争取关键支援。
不就是一个色性的讨论吗?怎么一日之间变得沸沸扬扬的。
难道南京也需要来查一次不良书籍才能让这些读书人安稳了?不过偷瞄了一下压在案桌文件最下层自己那看了又看,百看不厌的三本绘本,裕王就有些舍不得了。这要查了自己就不好买了。而且卖家要是看到到处在查禁,画这个不挣钱,不画了怎么办?
至于为什么偏爱绘本,一开始也有小太监和官员暗示送女人进宫,但实在害怕传到自己父皇嘉靖耳朵里。这段时间坚持看下来,发现有绘本就足够了,甚至绘本比真人刺激多了。
经过好长一段时间的老色胚思想斗争,裕王才把谭纶等了来。
“子理,快来快来”。裕王连忙起身迎接,恨不得朋友相称了。
“君臣之礼不可费”谭纶还是坚持给裕王做了个揖才握着裕王的手,顺着坐了下来。
裕王也干脆不回上坐就在谭纶旁边坐了下来。
谭纶刚要推辞,就被裕王制止了。
“子理,那些都是虚礼。你来说说,这事到底怎么办?刚刚吕芳说不能助长了他们的气焰”
好家伙,裕王一句话就把吕芳的立场给卖了。但若说裕王毫无急智也不对,他还知道外朝官不希望抬高太监,所以对着谭纶还称了吕芳。
对于自己保扶的这个君王,谭纶现在已经有充足的认知了。这小半年来,如果不是有吕芳在内宫配合,耳根子软的裕王早就反悔丈量土地了。事实上,前段时间,因为找不到工具,不知道方法,确实停了很久,好在杭州那边出了奇人,否则早中途而废了。
第五百零四章 裕王的嘉靖遗风
“王爷,还得保重身体,这入秋了,马上要进入南京第一个冬天了”
谭伦没有先说正事,而是看着裕王坐下后就恪守,马上关心一下拉近关系。
裕王摆了摆手,示意还是正事要紧。
只见谭伦手里掏出三份小册子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裕王有些诧异地接过手里。
“这是“天涯知道”那边收录的最近最经典的三份帖子。种下梧桐树,招来金凤凰。看来这个“天涯知道”的阁楼是对了”
谭伦一边感叹,一边示意裕王先看完再说。
“这,这跟这都相关吗?李贽是谁?”
很显然,裕王看完也没看没看明白个中有何关联。
“王爷可知,造成色性问题的根源在读书的闲人太多了。这些不事生产,也不积极备考科举,反而一天到晚安于秀才举人的身份到处寻章摘句,以抨击为能事。而这个李贽,明确地提出来,加入孔圣人来大明考核,我们又做到了什么。很明显,才是治本之策。这李贽必是大才”谭伦一副相当兴奋的样子。
“不是,那这个色性问题呢?”裕王还是相当认真的,发现主题快被谭伦绕过去了,赶紧直接挑开话题。
“微臣而言,色性的问题或许很难解决。从佛门的思想来看,色即是空,是不值一提的。从儒学经典来看,饮食男女都是天性,然天性使然与儒学对色行为的批评一直存在。如果要回溯历史,在唐以前或者说北宋及其以前要好一些,但南宋朱子之学后,更多的人拿朱子之学来指责色行,其中女子之色被指责尤为严重”
“恕微臣无能,或许这个李贽能解开。他既然能提出完成孔圣人的考核与推进孔圣人的事业,把读书人的视野从故纸堆里解救出来,就必然有新的方法”
很明显,色性的话题不好说。谭伦这次也只能拉这个从未见面的李贽来当挡箭牌了。在随机应变方面,谭伦一直很灵活的。
“那,寡人让吕芳去把这人找来?”裕王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这时候其实是想当羡慕自己父皇嘉靖那一身拖字诀的本事。奈何只要看到有人来哭诉,他就心慌,不知如何是好。
“王爷,现在已经亥时了,这种大才明日必去“天涯知道”书阁,不如让吕公公去那边请来”
“也好”裕王说完,却见谭伦还没有自觉告别的意思,有些诧异。
本来想说“你就早点回去休息吧”话到嘴边,变成了“谭爱卿还有何事?”
谭伦只听这句话就明白,裕王到底是嘉靖的儿子。解决完自己的事情。“谭子理”立刻就变成“谭爱卿”了。
但是为人臣子,不就是要“了却君王天下事”吗?所以谭伦也是习以为常了。
“臣这里有十天前,杭州那边士子的征集令。就是要做一件真正大事来证明儒学的价值不仅在故纸堆里,也在儒生的行动上,并且能为天下百姓谋福利。”
谭伦把自己另一个衣袖的召集令递了过去。
斗大的“原儒第一步”映入眼帘,裕王一下子就想到了,难道是张逊肤在搞事。
第五百零五章 裕王的驭人之术
“仕子打嘴仗,永远不会有结果的,只会越来越胡搅蛮缠,这个征集令却给了很好的标准。之前缺乏一个好的契机,现在出现了终于可以在南京这边吹吹风”
“嗯,子理真的是用心了!”
“此外,南京兵部那边抄来了北京兵部的行文,兵科给事中殷正茂与锦衣卫朱十三齐大柱带队五百人一起到广西去镇压民乱。南京这边已经做好了转运的粮草供应”
“广西民乱不是说声势浩大,乱民已经攻破了三四个县衙了吗?五百人怎么够?”裕王虽然对一些麻烦的事情犹豫不决,但这些明晰的事情,还是有自己想法的。
“是啊,等十日后,裕王可以问问此事。锦衣卫是天子亲军,如果出师不利,恐怕于皇上那边过不去”谭伦的意思很明显。齐大柱是朱七的人,而朱七是幼军的首领。这事如果能给个人情,对于裕王笼络锦衣卫上层军官是非常有效的。
“齐大柱已经叫朱十三了吗?果然是个人才。也是父皇的恩典。寡人一定好好问问。不行。不行南京这边还有五百幼军。都调拨。嗯。李将军的兵,你是见过的,各个都是以一敌十以一敌百。调拨三百人,又拨十门战炮。”
对于裕王这种,逮着自己人使劲薅的做法,谭伦也是人麻了。
“王爷,想必近来也看完了《天祚二十五年》,王爷还记得先前抱怨的为何天祚帝辛苦经营,到最后朝廷已经没什么忠臣了,有能力的忠臣更是一个也无了吗?”
“哦,寡人明白了。子理果真寡人子房也。那就按当时的,给忠臣放权,但用庸臣的实力去补忠臣。这样才不至于忠臣一有波折就死了,始终培养不起来。到最后,所有人都坐而论道,无一敢担当危局。”
“对,就这样,寡人后面就让南京兵部行文,让留守徐国公,把他的振武营借给朱十三。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裕王一激动就把心里想的都说出来了。
“王爷,此话不可对外人说也。徐国公虽不算大才,但在兵变中也勇于任事。只是时运不济,而已。”谭伦感觉出言提醒裕王。
“嗯,这个就算是敲定了。前面北京那边不是给了邹应龙王命旗牌吗?那边子理可熟悉?”到这里,裕王看着一时半会谭伦还没有走的自觉,干脆问了之前王命旗牌的问题。
“这个,目前没有消息或许就是最好的消息了。邹应龙毕竟是徐阁老的弟子。虽然跟徐璠有所龃龉,但总要有所行动的,否则徐阁老的威信何在?”
“这样吗?”
裕王与谭伦商量了许久,而吕芳就在门外候着,等谭伦出来,月亮都挂到最高了吕芳还热心地一路相送。
谭伦对吕芳的这些热心,本来有些抹不开面子的。但是南京现在权力最大的就是镇守太监吕芳、南京留守徐国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四人。谭伦一个王府詹士,不跟吕芳热络一点,很难打开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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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李贽
第五百零六章 李贽的风评两级反转
次日,李贽,还没进阁楼,在门口就被吕芳带来的小太监给截胡了。
好在原本计划去挂的主题,只能让小太监手下代劳了。好在这公公还是懂事的。不仅没收李贽的跑腿费,连原本挂话题所需的五两银子都省了。
周围一堆士子,直到看到一群太监把人簇拥着走远了才反应过来。
作为目前南京唯一一个直球回应张秀恶意提问的儒门主力,昨日晚间就已经是议论的中心了。
追过去是来不及了。于是乎一群人涌进阁楼的回廊着急看这位中流砥柱挂出了什么主题。
当书吏举着横幅出来了,直接引起了回廊里的一片高潮。
好多士子都是昨日知道消息后专门跟国子监老师请假来的。事实上,连南京国子监博士老师来了四个、甚至国子监祭酒也就在当场。
可想而知,对于张秀的嚣张气焰,大家早就盼着有人能带领大家振臂反击了。只是之前一直找不到突破口,忍了整整快两个月,早就是忍无可忍了。
“孔子归孔子,汉武归汉武”
好家伙,原本还以为是儒学大救星,结果竟然是个儒学的狼灭。
“凭什么要分开,为什么要分开”
“自古以来都是独尊儒术,凭什么分开”
“放眼古今,从未有把道德与治国分开的”
一群人,骂骂咧咧,叫嚷开了。
就在一群哭天抢地,痛恨李贽背叛的言语之后,就是一阵沉默。
原以为的带头大哥,竟然是地方内鬼。任谁也想不通。而且一开场就要废了儒学的特权,断了大家的饭碗。
用心之毒辣,简直是更胜张秀。毕竟张秀只是语言上羞辱,这个是要实打实打破饭碗的。
就在这一阵夹杂了抽泣的沉默中,忽然有人说了句“之前有本马老师的书是讲泰西分开的”
于是乎大家有有了希望,赶紧找出难得的两本书稿。之所以只有两本,还是南京对新学早期的书籍储备不足。谁让新学几乎是一个月就好几本书,照着速度,谁卖得起啊。
“大家看,大家看。那马先生要分开凯撒与基督。那是因为基督是教门。我们儒学又不是教门,为什么要分开。我们大明本来就是朝廷与佛道两门分开的。这个李贽看来也不过尔尔,不清楚大明与泰西而妄下论断”
“就是,我大明自有国情如此,本就与儒学血脉相连。那李贽说是要分开,其实是想挖我大明的根基,断我华夏的传承。崇洋媚外的小人行径”
“就是就是,我刚刚还看着他跟那些太监勾肩搭背的。准没好事。没想到这才刚有名气就急不可耐地巴结宦官。这种人,简直羞于与之同列仕林”
“对,把他这妖言惑众的话题横幅撕了,大家上手,连带之前张秀,还有那个刀疤头的。咱们就来个除恶务尽”
“走走走,当效孔圣人诛少正卯之行”
于是乎,这群人又要文斗变武斗了。而且今日的士子足足有两百多人。维持秩序的差役也就七八个。剩下是个白吏,身板可不算强壮。
好在在乱做一团的时刻,国子监的祭酒、司业、博士等老师都遮掩着脑袋挤出来了。只是嘴里还不停地气氛着“有辱斯文,有辱斯文”,也不知道说的哪一个辱了斯文。
第五百零七章 十分后悔的君臣太监三人组
“原来是卓吾先生,快请进,请进”
谭纶在见到李贽的那一刹那就认出来了。这人当初在北京国子监都是相当出名的,可惜只记得号卓吾,却不记得人名字。
而且这人当初在国子监是也搞了课外培训班,专门做科举的结构化培训,虽然他本人不考进士科,但经过其培训而中进士科的已有五六人。何况还这么年轻,不满四十岁,放到哪里都是厉害的人物。
就目前房间里的站位,居中最里边肯定是裕王,裕王身前侧立的肯定是吕芳。而敢于主动在裕王勉强站起来邀请的,必然是谭纶无疑了。
“哦,连二华先生也知道鄙人了”虽然对于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还不清楚,但初来乍到的李贽还是很愿意客气地喊谭纶的名号,套个近乎。
“来来来,坐”裕王示意吕芳引导李贽坐下。
“本官拜读了先生的三篇回帖,有理有据,醍醐灌顶,受益颇深。今日听说先生有话题挂出,可否先讲解一下。”
谭纶一席话,把李贽捧得心里美滋滋的。李贽大喇喇地就把自己的主题说了出来。
“汉武归汉武,孔圣归孔圣”
谭纶只咂摸了一遍脸色就变得铁青。
“已经挂上去了吗?李贽,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把儒学当成泰西的教门吗?”谭纶毕竟还是有些修养的,再加上之前早就研习过新学的文献。强忍着愤怒问了出来。
“快,你们快出去。刚刚怎么进来就怎么出去。要让那些人知道李先生刚来就走了”吕芳也黑着脸,转身指挥起刚刚领李贽进门的几个小太监。
“哦,王爷,你可是应天府的监国,未来的天子,你也怕了吗?”
李贽可没在意惊慌失措的谭纶与吕芳,而是直视裕王的眼睛,直直地怼着裕王问话。
原本就是个没太多主见的,这一问,裕王更心慌了,连带先前要咨询的主题都忘干净了。
“大胆,李贽,你要以下犯上吗?”吕芳看着被问得哑口无言的裕王,立刻在旁帮腔。
“子理,子理,你说说,昨日是要问什么来着”
也不知道是灵光乍现还是真的脑回路卡着了。裕王没管李贽的问题,转而问起昨日邀请李贽来的问题。不要人撵走了,问题还没问,就白瞎了。
“回王爷,是色性问题。”谭纶倒是被裕王这突如其来的神之一笔惊艳到了。没有生气跑题,反而坚持着最初的问题,这不是明君是什么。
“对,李先生。今天的你是今天的你。现在我们问昨天的你的问题。就是刚刚谭子理说的色性问题,你怎么看?”
裕王卡壳了,好长一段时间,居然靠着这种间歇性失忆的急智,把话题圆回来了。整个书房都松了一口气。
“刚刚的主题就是答案啊。”
李贽的一句话,差不多把紧张的君臣太监三人难得争取的宁静给一棒子敲得粉碎。
“李贽,你这是妖言惑众,就不怕锦衣卫的昭狱吗?”吕芳这次是被惹到了。说实话,六十来岁的人了,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不要命的。
“你算什么东西,裕王都没发话,你就要来定罪了。太祖在宫内立的太监不得干政石碑还没倒呢”
李贽突然画风一转,立刻就跟吕芳针尖对麦芒起来。
此处,房间里,早就后悔为什么脑袋抽筋把这么个疯子请了进来。请来就算了,可惜还被一群读书人看到了。真的是流年不利。
第五百零八章 君臣的感人瞬间
“李先生,你总要明白,我们儒生不是生活在想象中的。任何飞扬的思想,只要与现实脱节,都只能是轰然坠地。”
谭纶叹了一口气,开始打圆场。毕竟裕王虽不想得罪儒生,但未来总是要改革的。总不好提前让其他人寒了心。这回就当是自己经验不足,吃一堑长一智了。
“哈哈哈”
“谭子理,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够出将,却不能入相了吗?你但凡有张骢、高拱、张居正一半对自己人狠心,就不会被逼着留下擅开边衅的罪名了。别说什么当时是严党,现在归附了徐阁老。但从归附杨廷和,到归附张骢,到归附夏言,到归附严嵩,现在又归附徐阁老。
谁是首辅次辅不重要,重要的是总能归附一方,左右互搏。当时看着热闹,但过后还不是安全落地。
很明显,大明建国近两百年,衮衮诸公,早就丢了信仰。你以为他们争的是儒学?他们争的是权力。你以为他们会团结一致,其实扔出跟骨头就能让他们打破头来。
你若不信,可看下半年,新一期的新学科举一年半中长期培训班就要开班了。现在骂新学骂得欢,将来还不是夹着屁股去培训。去年杭州乡试已经是明证了。
为什么现在李春芳李阁老主持科举分制改革,那些人屁话都不说。那是因为,在现在的科举制下,没有人能够考赢新学的结构化培训。我看过他们的资料,我虽自认为国子监第一博士。但他们的内容我是心悦诚服的。要不然也不会辞了功名过来。
你们虽名为忧国忧民,却只是在改与不改中左右徘徊,并不愿意去仔细了解其中细节,更缺乏对抗到底的决心。你在我面前都左顾而言他,如果领袖群臣给天下改革者信心。
你的这些油滑表现,应该是用于跟那些反对派打太极。而不是在我这里强调什么顾全大局的不得已。
信心,才是改革的黄金。
谭纶,你可曾明白?”
这话虽然是明着问谭纶的,其实问的是裕王。
前台词,就是如果当面拿不出决心,爷不伺候了。
这句话却实打实激发了裕王的凶性。就不信,离了李屠夫,只能吃带毛猪了。
“寡人闻,古有变法者,有决策于庙堂之上,有挥斥于江湖之野。虽偶有不合,也请李先生于江湖之野多看看寡人及子理等人之变法赤忱。”
这话很明显了,李贽的仕途到此为止了。
如果是常人,可不得心有戚戚焉。而眼前的李贽,仿佛是李太白血脉觉醒一般。
扑的一生向下叩首,喊了一句“王爷英明,大明中兴有望”
然后大笑三声,自顾自离开了。
裕王完全愣在了那里,虽然自己还不知道英明在哪里。只是气上心头罢了。
但能够遇到这么一个狂士,是乎自己也能干出唐明皇一样的开元盛世一般。
只可惜,唐明皇晚年怠政,自己可要朝惕夕砺,引以为戒。仿佛一瞬间真能超过唐明皇似的。
谭纶看着裕王面色和善,不由得大为佩服。自己终于是找到明主了。
第五百零九章 人丁丝绢
仰天大笑出门去的李贽,并没有在南京过多停留。
只悄悄地去天涯知道阁看了自己那个话题下已经跟帖百余十贴,全是营养的烂骂。
唯一有营养的,却是张秀过来回的一贴,为什么需要道德?主要是说底层百姓缺乏监督官员的手段,自然就需要提倡官员的道德。至少要让百姓觉得官员有道德。如果太祖年间允许百姓检举捆送官员进京,那自然就不需要那么强调道德。
李贽圈了些重点就径直去杭州了。他要亲自看看,这个怪胎大本营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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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兵部尚书递来了奏疏。裕王看后有些拿捏不住。
“郭爱卿,你说说到底怎样了?一个小小的徽州府还能反天?”
眼前的南京兵部尚书郭宗皋,是裕王南下时亲自要的人,之前被严党攻击一直赋闲。其实之前在西北边务上多有件数。按道理,没必要这么紧张的。
“这次量地,不量鱼麟册,本来阻力也不大。只是徽州府还牵涉歙县的人丁丝绢问题。这人丁丝绢一直是歙县一县缴纳。前些年,歙县的会计帅敦成一直在反映这事。只是因为其余六县都不想分摊。到后面那帅敦成连歙县都待不下去了。因为总有人去威胁他。
年初不知怎的。那帅敦成应聘上了杭州府的书吏帮办。而这次量地最大的利器,金豆计数量角车就是这帅敦成连同织造局的人制造的。
那徽州府不知怎么的。知道是帅敦成弄的东西,就都下意识以为是想让他们六县分摊人丁丝绢税。所以一来二去,就闹上了。
现在歙县县城都被围了。……”
“这人丁丝绢,一年多少钱,以至于让其余六县不顾大逆不道?”
“报上来,说的是这色银六千两。关键在于歙县本就是徽州府最富庶之地,其余六县如若平摊,自然吃力。”郭宗皋,原本地回答到。
裕王现在脑袋飞快地运转着。单一时间也不好决断。
“郭爱卿,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处置?”
“王爷,微臣觉得宜剿抚并用。这次能闹出来,肯定离不开其中有人暗中挑唆。只要把这些头目找出来,基本就一清二楚了。看看都是谁家的佃户在闹事,武器铁尺都是从哪儿流出的。
而抚在在于看看这人丁丝绢税能不能减免一部分。在徽州府查了,却没找到人丁丝绢税的依据。微臣建议事后请当地未涉事的乡老一起到南京架阁库,以免再有人存心操弄。”
“爱卿句句是谋国之言,这个剿,可以立刻展开了。事不宜迟。要是量成更大祸患。若需调用将士,包括幼军,寡人无不支持。至于抚里面的减免,却还得找徐阁老那边商议才是。毕竟这税款是解送户部的。寡人不能擅自应允。
裕王想了半天,答应了除出钱的以外的所有法子。
送走郭宗皋,裕王又紧急召见了吕芳,主要是打听下杭州那边量地后,近来一个月的税收增量如何。
在得知田税直接大涨三成后,裕王才有了抚的底气。
第五百一十章 金豆计数量角车
谭纶这段时间南下上海了,据说是严嵩的两孙子北上日本,又押送了大批的白银回来。摸不清具体情况的裕王只好让谭纶亲自去调查验证。因为这涉及到之前朝廷定论的石见银矿事情。如果证明是可以占领开矿,这对朝廷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因此,不得不慎重处置。
而谭纶一走,等到人丁丝绢税这种需要决断的,就立刻有些让人焦急了。
看着眼前这个,金豆计数量角车,裕王让小太监推着在皇宫量了起来。
对于这类奇技淫巧,原本裕王是不屑一顾的。毕竟儒学讲君子不器嘛。但这次为了尽量做到公平公正,还是需要搞清楚其中关节的。
裕王看了小太监的丈量土地与之前的营造图纸,误差1%,可以说相当不错了。
晚上,裕王甚至把这金豆车挪到偏殿自己上手试了试。
才发现,这东西轮子每转一圈,就会掉下去一个金豆。说是金豆,其实是陶瓷的小球。轮子周长三尺。以金豆数量推算长度。
其次就是方向是基本卡死的。等到确实需要调整方向时,拔出方向阀,再挪动方向,量角器会显示方向角度。每次拔出方向阀,下方的金豆袋就会自动打结,并打开新的金豆袋
人们只需要将量角器上的角度记录下来,放到新的金豆袋就行了。根据地段的不同,每个金豆车挂有10—20个金豆袋。等一车金豆量完,才回到衙门报数。
衙门通过角度与长度,再结合那帅敦成晋献的什么推步聚顶之数来计算面积。
也好在皇宫较为规整,否则这个计算量,小太监就有些搞不定了。
到现在亲自验证过这金豆车,裕王才内心大定。有了这个,还愁以后有人偷税漏税,收不上田税吗?
“吕相,你说说,这帅敦成是何样人物,尽然能做出如此精妙绝伦的东西。”
“回王爷,大约就是现在杭州流行的一句话高手在民间吧。这帅敦成听说原本只有一个粗略版的推步聚顶之术。是到杭州后,高大人的弟子帮着完善的,说是一个新的算学领域,叫微积分什么的。
为了配合这个微积分,帅敦成才又去找织造局合作,造出了金豆车。”
“对,这件事,你们内廷也是出力甚多。那个高越纬看来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这个金豆车意义重大,寡人打算向朝廷给帅敦成请封荫锦衣卫百户,同时献礼朝廷,以便推广。”
吕芳一听裕王这主意就觉得不靠谱,但也不好反对啥。毕竟于国有大功,于情于理都该赏。只是现在貌似节骨眼有些不对。
徐阁老一生谨慎守成,指望他来推行新东西实属是有些为难人了。
但又想着这样也好,至少提前让裕王知道,徐阶此人守成有余而进取不足,难堪改革大任。
于是乎,各有目的之下,君臣二人,一个提笔,一个盖章。一篇恢宏的献礼奏疏就写好了。奏疏内容却完美的忽略了微积分的价值。
第五百一十一章 大逆不道方懋贞
徽州城下,二十几辆金豆车已经被付之一炬。城门下面,是锣鼓喧天,人山人海。可是不是来庆贺的。而是来兴师问罪,要求歙县县令交出帅敦成的。
歙县县衙里面,方县令一开始还有些紧张。说吓到呆若木鸡也不为过。要歙县承诺以后人丁丝绢独自承担。他方懋贞就是个流官,虽然近十年流过来后再无升迁,但他哪儿有脸去代替歙县百姓充这个冤大头。
其次就是交出帅敦成。别说帅敦成现在压根不在县衙。就算在县衙这样主动交出去,这个县令往后可别再想能使唤动任何一个乡老士绅百姓了。
第一天,担惊受怕,免冠散发。
第二天,担惊受怕,吃喝不下。
第三天,怎么回事,还有第三天。那群刁民居然还没打破城门。
第四天,“歙县的老少爷们,一定要给咱自家老太爷把场面撑起来。”
“城里负责堵门,城外的负责对峙”
“有钱的出钱出物资,木棍铁具狼牙棒”
“没钱的出力,不死以后少交税,死了再也不用交税了”
不对,是“死了,还有士绅商户的集资补贴烧埋银”
不知道是谁编的口号。
歙县原本就经济发达,工商业多。很多农民都是农闲进徽州城农忙回家的。
这一有口号吆喝,组织度的优势,立马展现了出来。
对峙第一天,歙县一县对阵其余六县,打了个五五开,各种死伤十来人。
这却彻底点燃了六县心中的怒火。面对徽州府六县进攻,歙县的人是怎么敢还手的?歙县那么有钱,凭什么不独自交税。前面一百多年都交了,这大明还能有几个一百年,凭什么剩下的时间不继续交。
最可气的人,面对围城,居然不以礼来降,反而负隅顽抗。顽抗也就算了,居然在1:5的人数劣势上还能打个平手。
简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气到冒烟。
原本看着歙县威风,在城头难得雄姿英发的县令方懋贞,在看到,其余六县在人数上来了个超级加倍不说,撞门的冲车都推了出来。
这看来真的要是不死不休了。原以为逃过一劫,没想到只是缓期几天而已。一下子就让本就胆小的方县令吓呆坐在城楼上。
就在这儿关键时刻,忽然有人喊了一句“方县令就在城楼上坐着与大家共存亡,对面的都是土鸡瓦狗,来多少都只是挨揍的命”
方懋贞脑袋稍微清醒了一点儿。突然发现好像是被人道德绑架了。
再循着声音望去。这不是自己那倒霉师爷,还能是谁?
就说这几天的口号怎么编得跟顺口溜似的。师爷好歹也是举人出身,办这事这不是手到擒来吗?
虽然师爷在城楼上猫腰喊着口号。同时也躲避下面的弓箭射击。但这场面,六县的人还是太多了。
而且这帮人有些手里居然有兵备道巡检司的制式武器。歙县的人,还没明白过来。好在还没正式开打,否则歙县要吃大亏的。
这师爷真的是好狗胆。现在却不好出面给自己人浇盆冷水了。但是要给下面人弄武器却有个现成难题。
歙县是徽州府唯一的附郭县。要去借府城内的兵备道武装,得要有知府签字画押才行。
而徽州知府,好巧不巧,在闹事的前一天就回家丁忧了。为了躲祸,弄死自己一个父母,这本钱也太大了吧。不知怎的,方懋贞竟然生出这么股荒谬绝伦的恶毒想法来。只可惜自己五十好几了。十几年前双亲就是死了,哪儿还有可以献祭的了。配阴婚的,朝廷也不认啊。
一股从来没有过的对父母过早离世的哀思涌上了心头。
第五百一十二章 一举成擒
就在城楼上,方县令大逆不道,怨天尤人,城楼下,冲车早已把大门撞碎,现在正在清理门后的堵门石时,远处一声明亮的炮响传来。
紧接着就是那一阵急促的号子声。最近都在疯传幼军的号子厉害。只要听到这个号子,手底下的士兵自动打鸡血似的。
城楼上的方懋贞原本已经绝望到摆烂躺地等死了。反正楼上的守卫都下去拼命了。
当那第一声礼花炮在这蒙蒙亮的清晨划破天空在头顶上空爆炸,别说还挺有艺术感的。
“能活了”意识到马上就要绝处逢生的方懋贞赶紧整理衣服。当官的这身形象不能丢。
“老爷下来跟大家一起拼命了,大家努力把这群狗贼赶出去。”师爷一声大吼。歙县的百姓视乎又充满了力量。
“不对”方懋贞刚想否认些什么就被走过来的师爷一把抓住了。
“老爷,你莫以为看到响弹就获救了。那东西到这里少说四五里地。大军开拔,怎么也得要半个时辰。”
“现在六县不仅不退兵言和,反而加紧进攻意图再明显不过了。他们想抢了歙县再和谈。一旦他们抢了歙县,老爷你哪儿还有活命的机会。你只要还活着,他们的故事就编不圆润了。”
“老爷,你现在到底明不明白这个情况,已经不是圣贤书的情况了。别发愣,快来一起抱块石头扔过去堵门。你来了,大家就有主心骨了。只要熬过半个时辰,他们必然不战自溃”
于是乎,方懋贞糊里糊涂地抱了块不那么中用的石头,在众目睽睽之下递了过去。明明不是什么壮举,却爆发了远比之前师爷各种绞尽脑汁顺口溜更强的感染力。
明朝的百姓就吃读书人的这套。
连方懋贞本人都有些不解,但很快也被自己给感动坏了。他不管不顾地回去抱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直到气喘吁吁,毫无形象,衣衫褴褛地瘫倒在路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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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宗皋领着李如松这300幼军精兵和1000兵备道的老兵上路。
其实作为南京兵部尚书,完全没必要亲临前线。其来主要还是梳理一下案情,免得事情越搞越砸的。
军事方面,在看到李如松那如臂使指组织纪律后,郭宗皋已经对自己之前在北地边塞积累的经验不抱什么优越感了。军事全权都交给了李如松。甚至觉得额外拉来这1000兵备道就是个拖后腿的错误。
但转念一想,这帮人可以帮着背锅抗炮,这样似乎也有了来的价值了。
远远地,还有五六里地,李如松一行就看到了徽州城墙处的火光与振动。
经过请示,李如松命一对人留在原地发射一枚响炮。发炮后再来追赶大部队。
如果围城刁民能在大部队赶到之前自行散去,大家全当没事发生,你好我好大家好,何乐而不为呢?
如果这都还懂不起,那不是乱臣贼子是什么?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可就别怪谁心狠手黑了。李如松这波属于卡着大明律搞防守反击了。
可惜郭宗皋没明白这家伙什么心思,只觉得先礼后兵,颇有儒将风范。
结果这个儒将的评价就仅仅持续了半个时辰。
等到了歙县城外,李如松就开始让兵备道的兵负责扛炮,幼军则负责跟随组装。
一里距离的时候,双方都明牌了。六县的百姓组织了个百人队杀了过来。只见李如松先是指挥了一场经典的三段击。
油纸定装弹下,眼前这百十人只一轮就基本躺地上了。紧接着郭宗皋还没来得及给乡亲们喊话。只听一路偕行的50枚短炮已经落地找好支撑。
郭宗皋看着燃起的火苗,内心噗通的一声沉到谷底。
徽州府的整个城楼终于垮了,不是六县攻击垮了,而是援军太野蛮了。好在城楼下基本都是六县的人了。这波火力覆盖的敌我杀伤也不至于太过离谱。
第五百一十三章 倒血霉的方懋贞
作为了一个完全脱离低级趣味的纯粹的军人,李如松并不像他老爹在辽东那样贪婪,费尽心思噶人头,赚军功,而是完全不记得失,不记军功审核,放开了打炮。
只要听到炮声,他就高兴。只要看到炸塌了点啥,就能手舞足蹈。而眼前这种炮阵一轮齐射就让对面灰灰湮灭的,简直能乐得他回去自领五十军棍都愿意。
好在目前裕王还不知道,自己挑的亲兵头子是这种货色,否则完全可以用事后处罚白嫖李如松的战功了。
“李将军,你,怎得如此鲁莽形式,对面是百姓,不是鞑靼人也不是倭寇。”郭宗皋在一旁急得跳脚。
炮声的震荡太大了,郭宗皋也出现了耳鸣。好半天才听到自己说话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烟雾散去,看到李如松一边取棉花,一边对口型。
又过了一会儿,才隐约听到回应。刚要发飙,却发现,先前李如松是给了棉花团的。是自己为了显示与士兵同甘苦才没有带。
结果现在貌似就自己一行幕僚没戴,幼军全都有专用的棉花团,兵备道的那群老兵虽然没有专门设备,但看幼军士兵刚刚塞耳朵,也都自觉撕了衣角塞耳朵了。
“郭大人,郭大人,方县令都不见了,还是先找方县令吧”
说完又转身对其余军士发号施令。
李如松走过塌陷的城门。看到一堆人横七竖八躺在地上。没死,好些是给震晕了的。也有吓晕了的,还有不明就里先跟着躺一波装死的。
总的来说比被压着城楼里废墟下面的六县尸体好太多了。
“装死是吧,把这些挡路的一脚踢开,加快找到方县令。”
“哎哟哎哟,别踢,别踢,我们醒了”
“军爷,我帮你把旁边打醒,你高抬贵脚,别踢咱老乡”
郭宗皋看着直皱眉,但是也不好说什么。对比其刚刚惊为天人的战斗力,幼军确实有横的资本。
“找到了,找到方县令了”
一个衣衫褴褛,胸前补子全被撕碎的的中年人被领到面前。
“你们可是援军到了?”此人有气无力地询问一句。
“我等正是南京监国裕王殿下派来的天兵。可是方懋贞方县令当面?”
郭宗皋的问话,一下子就让如沐春风了。
“我不是方懋贞,我是他师爷,绍兴人,小人方应物”
“你既是师爷,还是绍兴师爷,就该明白擅穿朝廷官服为何罪”郭宗皋虽然言辞有问罪,但话语里却没有问罪的语气。因为乍一看感觉就是县令太脓包,原来是这个师爷在冒名指挥抵抗了。
“回禀大人。只因我家老爷亲帅矢石,在城门楼前累晕了。小人看城破难以挽回,趁着老爷晕倒,给换了衣服。万一贼子进城好报答老爷知遇之恩”方应物说得声泪俱下。
一时间,把郭宗皋一众幕僚都感动得跟着哭了。
只有不解风情的李如松一边骂骂咧咧踢人,一边问“你既然不是方县令,那方县令在哪儿呢?城楼后面这也没人说谁是方县令啊?”
这时,才想起自家老爷来。这不找不打紧。一看刚被李如松一脚踢到一边,正弓腰虾背蜷在地上直喊疼的,不是自家老爷是谁呢?
第五百一十四章 文武过招,全是心眼
“方大人,方大人。谁刚刚对方大人不敬的?方大人,下官抚您起身”
李如松这刻在基因里的圆滑。把之前还在欣赏其一身傲骨的郭宗皋给彻底整不会了。
“现在连不读书的武臣都这么无耻了吗?”
突然感觉自己落后几个版本的兵部尚书郭宗皋只能暗自嘀咕。
“想来是刚刚落石滚动碰到老爷了。老爷,我来扶你。”
师爷方应物赶紧扑上前搀扶。顺便抵着耳朵办好招呼。
就在人李将军当面,可不敢真说是谁的过失了。与活命之恩比起来,挨一窝心脚,那心口都是甜的。
“哪里是落石,明明是只”
“明明就是块落实,瞧我这,晕头转向的。脚是肉长的。哪儿能那么硬。瞧我这一嘴血,不是落石还能是什么?”
方懋贞的瞬间变脸,再次刷新了郭宗皋的认知。不得不说,还是读过书的更胜一筹,连理由都那么合情合理。但话语中还带点卖惨,强行让李如松欠个公开的人情,将来好坐地起价。只要幼军还在南直隶一天,再无人敢打他方懋贞的主意了。
只是这份油滑,并没有让郭宗皋赶趟儒学知识的价值,反而有一丝厌恶。所以,这个方懋贞英勇抗敌,不会是假的吧?
到歙县后,郭宗皋并没有急着追穷寇。好多都是百姓,难道都抓来杀了吗?。
带着疑问,郭宗皋反而让大军驻军徽州府城外修整。自己一个人带着行辕幕僚和李如松等十几个幼军卫率就开始四处走访了。
这一问不打紧,方懋贞原本的绰号,方石像就给问了出来。
细节越多,方懋贞在之前守城战中的功劳就越模糊。
到了下午,几人再次巡视到城楼处。郭宗皋已经有些面色不善了。可想而知,如果他把这等石像县令推荐上去,时间一长必定要出事翻车牵连自身,这不是欺君之罪是什么?但如果不报,打压这种明显的大功臣,同僚该如何看自己。
“方县令已经六十又二,身体近来可好啊?父母双亲可还安好?”对于方懋贞死活不主动开口推辞功劳的行为,郭宗皋就差指着鼻子骂了。
这话一出,基本就是明牌了,绝不可能让方县令升上去了。
只是方懋贞这会儿没带师爷,正准备如实说,自己身体还很好,父母早就荣登极乐了。不存在守孝耽误的问题。
只是语气的变动还是明白了。最后一丝警惕警醒了这个官迷。那就是有命才能做官。自己过往确实不堪大用。
这次到手的机会,熬了几十年石像得来的机会,眼看就要溜走了。
就在方懋贞扛不住压力,准备主动以生病为由请求致仕时。一旁的李如松发话了。
“郭大人,可否容卑职说一句。”
“说”李如松是这次最大的功臣,可想而知,此后升锦衣卫千户甚至指挥佥事甚至成为下一个锦衣卫指挥使陆柄都是指日可待。郭宗皋还没有这么头铁来驳他的面子。
事实上,有幼军背书,郭本身也就没责任了。
“卑职听闻,天生我才必有用。朝廷选官也是多种多样。像方大人这种内心怯弱却能坚守底线的,或许也有些职务是需得着的。”
经过李如松这么一提醒,方懋贞的升官终于保住了。郭宗皋也经此提醒想到个好去处:南京留守司的军需官。虽然在当下流行的三国故事里,多少是个有些头皮发凉的职位。但目前南京留守徐国公明显不会有这个胆子。
李如松也借此惠而不费地把人情当天就还了。
第五百一十五章 王麻子与狗蛋爹
“狗蛋,狗蛋”
“哪个看到我家狗蛋?”
“王麻子,你龟儿子一个人跑回来了,我家狗蛋呢?”
大清早,乌泱乌泱的六县百姓逃回了家。
干系重大直接卷起铺盖,例假潜逃。有点干系的,都在鼓动知情人潜逃,这样好不暴露自己。
还有一种就是单纯去凑热闹助阵的。这种人但凡不是被当场抓到,谁会认啊?只要跑回来就基本安全了。
王麻子与狗蛋就是这种被主家吆喝一声去壮声势的。真打仗有人家专门的家丁。这些体弱多病的年青农N代,人家压根看不上。
而这其中,也不乏想借机逆天改命的。比如狗蛋。原本的任务是堵路,非要自告奋勇去城楼下挣先登功劳。这下好了,没那命就是没那命。不仅没了先登,那阵仗的能活下半块肉来自己王麻子改名驴蛋,给他狗蛋做兄弟。
想到此,王麻子不由得有种优越感出来,戏谑的说道“恭喜恭喜啊,你家狗蛋去给范家当家丁了。”
这话若是平时,只当是邻里矛盾的挖苦罢了。但今日都知道范家家丁大半都去冲城楼了。而冲城楼的都没了。那自己狗蛋岂不是。这话说到底太恶毒了。
狗蛋爸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
当天中午回到家就吃不下饭,老婆儿媳问话也不说。实在气不过,拿了锄头就去邻村王麻子家了。
却说那王麻子现在是志得意满。村里牛逼哄哄的大人物们,要么折在了城楼下,要么已经卷铺盖跑路了。自己只要躲过这一关,几乎白捡一个村霸来当。
好些有眼色的在路上已经开始主动给王麻子打招呼点头哈腰了。
就在王麻子沉浸在作威作福的美梦中时,门外一声“王麻子,你个死龟儿给我滚出来”
突然头皮一凉的警惕,让王麻子手里也操起了锄头去开门。
于是乎,一个远道而来气喘吁吁,一个彻夜未眠身心俱疲。
两个人挥舞着锄头一交手并不脱离。各自锄头怼着锄头互骂。
到这关头,都明白,一个年老体衰,一个疲惫得骨软筋麻。谁也奈何不了谁。
唯一的想法是敲两锄头,然后在别人来劝架前,多骂几句,占点嘴上便宜吧了。
只是这王麻子已经是默认的下一届村霸了。这会儿可没人敢来劝架。劝得不好,以后吃挂落。但现在就去帮王麻子这无父无母的无赖货,大家多少有些过不了坎。
干脆都在看戏。不是想当村霸去话事一方吗?正好今天大家看看成色。一个有污点的村霸对大家都有好处。
因为村霸可不是混混这么简单。朝廷指定的粮长交税大多逼得粮长跑路逃税,而村霸就是协助粮长收税与保证粮长一旦跑路必定弄死其家人的人物。衙门派出的巡检司现在主要都与各地村霸沟通。这虽然没有工钱,却是个实打实的紧要角色。
入夜,两名幼军带五名兵备道的兵丁循着嘶哑的叫骂声走了过来。
还没喝骂,两人就都倒在了地上。吓得最前面的两个兵备道军士齐齐地后退半步。
后来硬是一人给了一脚才爬起来戴上枷锁。
第五百一十六章 一力降十会
两人一路被押送到徽州府城下点卯受罚。
天蒙蒙亮,刚走到城楼下,看着士兵从城楼砖瓦中清出来的断肢残躯。狗蛋他爹当场就背过气,死了。
到这一刻,王麻子才生出点兔死狐悲的后悔来。之前,是不是自己说话太过分了。也不知道自己要被怎么安排。想来高低也是个流。放三千里之类的。
要是腰斩,砍头什么就恼火了。吊死还好些。头身完整,自己才有机会去轮回吗?要不然就没法重新投胎了。
这一世都过得如此卑微低贱的,不知道谁给的自信觉得下一世会投个好人家,而不是继续重复悲惨的命运。
可惜王麻子还不会这种求极限的思想。试想如果差胎的总是大多能投好胎,好胎的又有念经法会保证更好胎。经历这么多年月,早就全都应该出生高贵才是。怎么还会有如此多生死边缘挣扎的佃农。
“别发愣,你是谁,从哪儿来,在乱民事件中,扮演什么角色?”
这么一发问,打断了王麻子久违的扪心自问。
“我叫王麻,算了我叫王狗蛋”鬼使神差的,冒领了狗蛋的名字。因为狗蛋这个名字是死了一次的,不再需要偿还前世罪孽了。自己冒了这个名字,或许天官也找不到自己,免了以后继续受苦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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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天。
“怎么样?李将军可以回南京交旨了吧?”郭宗皋笑着问刚进府衙的李如松。
“大人折杀了,在大人面前称不得将军。卑职带队破获了八十二处山贼土匪山寨巢穴,现只说乱贼主犯40人,从犯892人。彻底消灭了徽州府的动乱祸因。”
“啊呀,李将军,李如松,李贤侄。老夫以前是不大看得上武人的。如今却是终于明白什么叫做一力降十会了。”
看着李如松一脸懵逼的表情,郭宗皋继续哈哈大笑道“你是没看到刚刚徽州府士绅首领那态度。老夫为官几十年,还是第一次看到不讲条件,如此规矩的。好歹人以前是官居左副都御使。搞得本官都不好意思了”
“大人有国朝法度支撑,自身又刚正不阿,自然能威服宵小。”李如松又是一顿马屁拍上去。
“李将军,你这样说就没意思了。算了,老夫就当你油滑惯了。你让你的手下晚上再组织一个操炮表演。老夫这就让方县令邀请范渊一行来巩固一下印象”
打发完李如松,郭宗皋才感叹时代变了。
晚上的操炮表演,全徽州府前五十名有头面的都来了。全都规矩地坐在长条凳上。
恭敬又喜悦地看着李如松临时布置的十轮开花弹烟火秀
当晚振动得当地农户的猪都跑出了猪圈,狗则吓得四处躲着狂叫。
末了宴席行酒令,李如松还不自知地提了一句“徽州府的狗没见过世面,这点炮声就吓得躲起来了。终究没有狼的凶性。遇屎吃屎,遇肉吃肉。那儿玩意儿,哪还有点自己的主见。”
这话里话外,范渊这个曾经的御史就给当狗训了。
第五百一十七章 严家后继有人
“李将军孟浪了。还不快快赔罪。左右快搀扶李将军下去。他已经喝醉了”郭宗皋赶紧打圆场。
“我醉了啊,那刚刚都是下官喝醉了胡说”李如松还是赶紧借坡下驴。
“知道醉了就该下去休息了”
看着两人演双簧,范渊等一众士绅也只能赔笑。因为刚刚表演的火炮齐射太震撼了。
之前的震撼只是猝不及防,以为这东西是非常稀缺,要精心布置才能实现,而且毕竟是从手下人那里听说,多少会打一些手下添油加醋的折扣。
而如今亲眼见到火炮齐射的威力,就是那种明明内心已经准备好了却还是被击穿防线的恐怖涌上心头。很显然,经此一役,在南直隶,改革必然再无阻力。
范渊当即决定售卖一万亩水田,筹来的银子用来向工商业转型。
这个时候不卖,等后面士绅集中售卖更卖不起价钱了。何况现在卖还能起个表率作用。
当然,屈服归屈服,但不影响其派人连夜去松江府徐阁老老家人那里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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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大人,怎么样?”海瑞在松江府,第一时间就知道谭纶要过来,派人去截胡迎接了。当然这个迎接可不是客套,而是借势。
如果说以前在上海县整顿上海一地的土地、兴建码头,高翰文、张逊肤这两新学的势就够了。
而如今,要在松江府直接处理徐阶徐阁老这一家子,只有直接借上裕王的势才能勉强镇得住场子。
于是乎谭纶一来就被海瑞请去到徐家友好交流了。
而这去了半个时辰就直接返回衙门,海瑞虽然出言询问,但其实内心已经知道谈崩了。但凡没谈崩,谭纶也该在徐家留饭的。
谭纶没好气地看了一眼海瑞。当初请海瑞出山改稻为桑,谭纶是欠了人情的。要不是已经绝了入阁的希望,其绝不愿意躺这个浑水的。
“听说徐璠走了,徐家现在归徐璠的内人与管家一同搭理。有些事情,必不是阁老与小阁老本意。徐阁老远在京城,其名声正需要我等地方上用心维护,必不使败坏在宵小手里。”
听着谭纶的话,海瑞还是很赞许的,毕竟就去一下就能摸清徐家现在现在长房媳妇掌权,还是够可以的。
关于徐家的黑料,徐家自己人已经送来很多了。这人还就是不服自己大哥的徐家好大儿,徐阶的二儿子徐琨。只是目前时机不对,且黑料的分量也不够,海瑞还只能压着。就看着徐家的长房媳妇是不是头铁一定要撞上来撞个头破血流了。
从松江府到上海县很近的。海瑞拖管千户送行,坐着四轮马车大半个时辰就到了。
“怎么就你一人呢?”
到地后,掀开帘子就见到地方跪着一人。就是严家最优秀的嫡次子严绍庭了。别看这严家是末了了,但严绍庭还是很硬气的。一来嘉靖特意没追究,二来其妻子是已故锦衣卫指挥使陆柄的嫡次女。虽然陆柄都死得不能再死了。但就这个情分,严绍庭的将来也不至于艰难的。何况现在又俨然成了大明水师第一人。这严家还真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呢?
“哥哥原本是一直陪在官道等候谭大人的,只是刚刚船队那边有紧急情况,兄长回码头看看,以免人心浮动”严绍庭一五一十地回禀,全然没有曾经的阁老之孙的傲气。
谭纶一个照面,就开始替徐家的将来担忧起来。
第五百一十八章 被故事震撼住的谭纶
“哦,不是都在码头修整吗?能有什么紧急情况?”谭纶这会儿马上想到的不是被演了吧。来个火龙烧船,找不到银矿了,那就好玩了。
“我们是三艘舰队去的日本,回来修整月余,上个月,其中一只舰队临时加派护航商队到菲律宾的任务。刚刚有消息,那只舰队出了意外,主舰沉了,只逃回来五艘小帆船。”
“那之前的银矿呢?是倭寇作乱吗?”
问出这话的一刹那,谭纶就知道自己失言了。但没办法自己一路上满脑子都是银矿,下意识就一股脑问出来了。
“之前的银矿已经归了码头仓库,这个之前清点,海大人是核对过的。这次也不是倭寇。下官与兄长在日本对战倭寇,从海面到陆地,十战十捷。倭寇匪首织田信长已受重伤,命不久矣。往后我大明海疆再无倭患。这次的问题是荷兰无敌战舰”
……
到夜里,谭纶还在听严绍庭讲十战十捷的故事。
第一战,竹岛海战,就是在朝鲜与日本之间就被发现了,双方爆发了第一次遭遇战,由于大明这边的风帆船,火炮更多,射程更远,战舰更大而有压倒性优势。
第二战,大田海战,就是在富田外海,遭遇了当地大名组织的第一轮海上抵抗,同样获胜。
第三战,第四战,到第五战就是出云海滩登陆战了。
到第八战终于等来了,此时正风头无两的日本战神织田信长的亲卫部队。
织田家仗着熟悉地形与悍不畏死,居然一时间大了个势均力敌。
主要是严家两兄弟吸取之前卢将军的教训,并不轻易组织决战拼人头。靠着装备优秀,修筑了阵地,打算先对峙一阵子。反正还没深入内地,靠海自己有的是退路。
战事被打破僵局,还是织田家的亲卫被抽调走了一部分。据说是武田信玄在造织田家的反。然后就是去年卢将军的遗泽,一只小股部队在外围佯攻,里应外合,一举击败了几大家主的联军,而织田家的亲卫,本就不多。一破阵后,只有一路被追杀的命。
第八战-出云里之战,一战消灭倭寇三万人,光收集的半月头脑袋就有就有八千多人。都用了生石灰腌好防腐。
此战,织田信长彻底被打垮了。不仅仅是核心的武士卫队全军覆没,更重要的是神风没有再次帮助日本。出云里之战,前后二十来天,居然全是晴空万里,风平浪静。
作为日本战国最杰出的将军,与人作对,他从来不怕的。前面战死的大明天国卢将军就是明证,后面的什么武田家武田信玄也同样不值一提。
但如今,天命不在日本,到底是不在日本还是不在他织田信长一边就耐人寻味了。
但无论哪种情况,只好暂避锋芒。大明的天兵总归是要走的。没必要死磕。收拢残军的织田信长又火急火燎地去对抗突然发动进攻的武田信玄。只是听说还没到京都就已经倒下了。一交战,织田家就败下阵来。
讲到最后,严绍庭郑重地把卢将军的遗骨转交了出来。“卢将军当日在出云海滩,五百对四万血战了一整天,保证了船队的撤离。卢将军这样的英雄不应该埋骨荒野。之前卢将军解救的奴隶组织的兵丁派人向朝鲜那边报案,可惜到辽东这边,都被当成倭寇射杀了”
听完这一切,谭纶再次对海战刷新了认知,对严绍庭领导的这只船队的实力刷新了认知。
话说回来,这样一只无敌之师,哪怕是只有一只旗舰,三分之一,也不该遭遇全军覆没的境地。而新的对手,荷兰人该有多强,一下子让谭纶都有些无所适从起来。
日本有银矿,菲律宾有金矿,这个时候再提禁海,难道都拱手让给荷兰人吗?
第五百一十九章 不差钱的台弯宣慰司
为了给自己心理打底,谭纶还是在次日正式检阅了船队,正式接收了银矿。批准了严家兄弟率队南下去报仇了。
看着烟波浩渺上飘扬的风帆,谭纶第一次对伏波二字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反正伏波二字已经代裕王赐下去,就看后面严家兄弟能有什么作为了。
思路翻转,谭纶赶紧让码头的风帆船快浆跟上旗舰。就这样,一辈子没坐过海船的谭纶,第一次上海船居然就是跟严绍庭一行去出征南洋了。
海上到底怎么样,谭纶要第一个亲眼去看看。新学带起了一股实证风潮,谭纶也要亲自实证实证。
“谭大人果真国之栋梁,以后远洋驱驰,报效裕王监国殿下,必当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谭纶在船上航行了一天一夜已经有些适应了。大白天到甲板上四处眺望。
严绍庭看着谭纶到甲板也跟着出来陪同解说。
就在谭纶准备赋诗一首,抒发情感时,一声哨声划响了海面。
“严将军,怎么回事?”
“谭大人快回船仓,有敌袭,看来荷兰人已经占据了台弯岛南端,他们在此设伏呢”
严绍庭护送着谭纶进船仓后,就指挥手下开始全力应对。
谭纶不清楚情况,但是整个身体随着炮响不停地晃动,左右满舵转弯时好几次都直接摔倒在地。明明已经适应了海船,但大清早的早饭还是吐了一地。
海战持续了一个时辰,但对于谭纶而言已经差不多一个元会那么漫长了。
“严将军,到底如何?”看着严绍庭进来,旗舰恢复了平稳,谭纶整理好冠带问道。
“幸不辱命,我们击溃了海面上的荷兰人。但他们已经退守岛内。或许还需要台弯宣慰司这边钟公公或者郑何两位大人出手相助,才好海陆夹击”
“只是台弯宣慰司那边禁止外船靠岸,我们需要先去澎湖巡检司驻扎,然后请求会面。其中,就麻烦谭大人的手令了”
谭纶听到要自己的手令去找台弯宣慰司配合。一下子有些难以置信起来,自己不过王府詹士,手令就有这么大作用吗?
但见了这段时间海上的生活也明白,海外不比路上,什么都要手续完整。将在外,军令有点依据就行这才是常态。
而台弯宣慰司用脚指头想也是愿意配合的。
之前进攻石见银矿,解救回卢将军遗骨就是台弯宣慰司的钟太监一手促成的。要钱给钱,要船造船。钟太监现在为了能重新得道嘉靖的青睐已经是魔怔了。
虽然这一切花销巨大,但经过一年多的建设,台弯宣慰司这边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好多泰西贵人的福寿膏都是提前半年一年结账交钱的。
在一波倭人流浪到台弯宣慰司解说情况后,钟太监基本就是自掏腰包并主动联络杭州镇守太监高越维来协调这个事情。最终才落到严氏兄弟出征。
十日后,钟太监调集了宣慰司为武庙守灵的卫所兵,出了一千人,从嘉义走陆路突袭高雄。而严氏兄弟船队则则蛰伏外海,等起乘船逃跑时再八面张网,断其生路。
第五百二十章 里外不是人的邹应龙
“快追呀”
谭纶现在已经进入了状态。看着已经惊慌失措只顾逃命的荷兰人,而明明以逸待劳的大明海军却左支右拙,难免有缝隙被荷兰船队从中走脱。
很显然,今天的歼灭战泡汤了。
“谭大人息怒,荷兰人的风帆船目前是海面上最快的。想要除恶务尽,恐怕已然有些困难。好在本次海陆并进,还是俘获了好几首风帆舰,特别是那些小快船。以后,如果大明的工匠也能复刻,还有下次,则再不使荷兰人走脱包围”
谭纶虽然催得的凶,但在甲板上看了好一阵子对战了。
荷兰人的风帆来去如风,做实精妙。虽然个头更小,但更灵活,速度更快,往往占据海战主导权。大明这次是占了火炮射程的便宜,如果不是这样,那基本就是一群笨重的海上待宰羔羊。
“这荷兰人也是泰西那边的?”谭纶现在对这些荷兰人也很头大,因为之前的那一拨船队全军覆没,已经有大明新式火炮流入荷兰了。这一次走脱,必然会通过这些死里逃生的现身说法,加速荷兰的战舰升级。
而大明,想要说服朝廷重视海防并不容易。特别是海战大都没人头,这一仗,如果不是自己就在甲板上了望,实在难以相信船舰的军功。
“是的,荷兰人的舰队叫无敌战舰,大有超越葡萄牙-西班牙联合帝国的趋势成为新的日不落帝国。如果不是这次意外清理其在台弯岛的据点,其接下来就该行佛郎机在濠镜澳的故事了。待到其统一南洋,恐怕海路贸易就真断了。听高老师说,这里面少说一年几千万两银子的生意,财帛动人心,没人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严绍庭把自己知道的与老师那里听来的一五一十都告诉了谭纶。而已经失去入阁机会的谭纶这一次却在思考自己为官的终极价值了。都说出将入相,看来就要落到出海将上面了。
“派几艘小船,本官要赶紧回南京面呈经过,你等在此打理后再行返回”
谭纶像是这才想起,有一个人,御史邹应龙领了王命旗牌似的,这才火急火燎地返回,免得这个邹应龙不知道情况轻重,胡乱攀咬造成祸害。
而现在领着王命旗牌的邹应龙其实还在华亭县呢,就是徐阁老的园子里。
对于查案私调幼军这事,邹应龙刚想用心查一查来得个实打实的功绩,只是还没正式开始就遇到,南洋覆灭案。徐家掌柜投到菲律宾金矿的钱基本都打了水漂。
其实织造局推出了个海运保险,按道理是可以赔的。只可惜绝不相信有人会劫道当朝首辅的镖,徐家人为了升迁愣是一份保险没买。
投的钱足足有十万两,这可不是小数目了。
于是乎,稀里糊涂被请到华亭县的邹应龙现在更不敢轻易离开了。离开了就要查案了,全都葬身鱼腹,让邹应龙上哪儿去找钱来陪。总不能让织造局硬赔吧?这要让嘉靖知道了还得了。
但不赔,徐家这关可难过。于是乎,邹应龙干脆借势一倒,就赖在华亭县了。总不相信对方还能轰走自己不成。
第五百二十一章 殚精竭虑的邹应龙
对于这次海难,徐家真的是要疯了。因为真实的亏损比账面上要多得多。
之前徐璠在时还保持着最后的清醒,那就是投到南洋金矿的钱总计不能超过一万两,过手织造局的贸易不能超过五万两。
但徐璠这才走不到半年,其妻子经不住诱惑,先后累计已经直接投了十万两了。
除此之外,更大的规模却是徐家二弟徐琨给惹出来的。由于家主限制了直接投,其灵机一动,居然让手下掌柜商户等签了借据,走个形式,然后指示这些掌柜商户把钱投到南洋去。等收益的时候,掌柜商户再去把钱转给徐琨。当然,走这个形式,掌柜商户就成了徐家的自己人,自然能得到徐家的庇护。
看到二房的成功经验,大房徐璠的老婆,三房徐瑛基本都有样学样。
这个路子虽然形式是借贷,其实就是投资。只是徐琨以为只要是借贷就能旱涝保收。却没想到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两次南洋船队被荷兰舰队劫掠。累计间接损失直接有五十万两之多。
这些掌柜商户可没钱还本付息,现在已经直接提桶跑路,脚底抹油的已经有八十来户了。
都是跑个南洋的,再不济去安南的兴城避一避也是可以的。徐家这个首辅连严嵩当年的权势都不到,更别说追债到天涯海角了。
这事,说出去也不好听啊。
剩余个别没走的,徐家是半点脾气也没有了。因为现在徐家的棉布、大米生意都停摆了。这要再把剩余些有良心的家生子掌柜逼走,那徐家后面就真没法运营了。
好家伙,明明是一群欠钱的,徐家却一时间客客气气的。仿佛身份调转过来似的。
徐璠的老婆受不了这个气,天天在家发火骂徐琨。徐琨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既然这事早晚压不住,不如借事一倒,全按在徐璠的头上。老三徐瑛现在再也不想挣钱了,只想赶紧参加接下来的会试,考个功名好离开这个混账家。
邹应龙就在华亭县,天天就看着徐家这一堆腌臜事儿,好话说尽,各种安慰就是不行动。
而且他知道,只要再拖几天,徐家的脾气会越来越好的。因为掩盖愚蠢的投资失败,比挽回损失重要多了。
要是陷入这种无耻勾当的消息传开,徐阶的首辅怕是都要坐不稳的。毕竟这还是个君子耻于言利的时代。
邹应龙天天挂着一副王命旗牌,要做的其实很简单,那些涉事的商户掌柜,要向南洋逃命躲债他不拦着,但如果是向其他地方逃串,可能泄露机密,就得礼貌劝返了。
这事其实在织造局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但邹应龙很清楚,如果是东厂、新学的人说徐阶有问题,这简直就是打击污蔑,根本不会有人信,反而会加剧清流的团结。最可怕的就是现在这些跟东厂、新学没什么关系的徐家家生子掌柜。
窝里反的杀伤力是最大的。邹应龙想着要不是高翰文在杭州彻底打乱了严党改稻为桑的布局,彻底缓和了财政,嘉靖哪儿会这么干脆地拿下严党呢?根源就是高翰文这个三代核心的窝里反直接让严党变得可以各个击破,不堪一击。
而邹应龙自己,作为一个有理想有道德的清流青年骨干份子,显然是不能窝里反的。
第五百二十二章 徐琨出马
谭纶到达上海县后第一时间去拜访了仍然处于混日子状态的邹应龙。
主要目的其实是为了透一个口风,那就是严家兄弟的船队,裕王打算给个幼军的编制。算是要正式上岸了。
至于之前下南洋私自征用幼军一事,谭纶可一句话也没啥问。事涉裕王,他这个王府詹士,现在的南京兵部侍郎本身就是要避嫌的。
原本徐家是打算让邹应龙拿这个施压新学,让高翰文那边的人把亏损补齐的。
之前好歹在经济大学堂听过好些天的课,有了这个香火情义,邹应龙总抹不开面子去干这事。而且这都叫什么事啊。这事把自己一个堂堂的翰林当成徐家的鹰犬吗?读书人的自尊心也不可能让他去干这事。
去打击政敌可以,去捞钱。说出去真的要丢死个人。
而现在谭纶的招呼却给了邹应龙一个大大的台阶。
因为谭纶又不是公开说不牵连严家船队就行。
谭纶前脚刚走,后脚邹应龙就火急寥寥地去找徐家大房媳妇商量了。
很明显,九真一假的话杀伤力太强了。
徐氏完全没有预料到,下意识追问了一句:“是裕王的意思吗?”
这话把邹应龙整尴尬了,这可不是能直接说的。能说的,就是谭纶发话,不得牵涉闹事,影响南直隶稳定。至于定语严家船队自然是被省略了。
“嫂嫂,这就不要为难邹大人了。”徐琨在一旁打圆场。老三徐瑛压根没有出面。
“咋的,你要当好人。那亏的钱怎么办?眼看老太君八十大寿要到了,到处都要用钱。这是要逼死我吗?”
徐氏只管一个劲哭。弄得邹应龙挺无语的。自己好歹算是徐璠的师弟了。师弟上门把嫂嫂弄哭了。这怎么都不成样子。
“邹大人,我们借一步说话”到这一步,徐琨也知道。大嫂就是要用女人的眼泪逼他划清责任了。就是那批走借贷关系的钱,得徐琨自己想办法了。
这时徐琨还没倒,全靠男人好强的面子撑着。虽然哥哥去北京享福了,嫂嫂要搞切割甩锅自己。但自己不正是要借机做出点成就吗?
“邹大人,还请指点搭救一二。”一路送邹应龙,到了其驿站书房,徐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直接跟在邹应龙身后,还没关门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了。
邹应龙一个转身给吓了一跳。原本要去搀扶徐琨的,却看书房门还没关,赶紧越过徐琨去关门,免得叫外人看见了。
心里好一阵mmp,但叹了口气,邹应龙结结实实受了徐琨这一拜才将其扶了起来。
“这个挣钱,我等读书人都不擅长的。但徐兄都这样了,我也不藏私。我曾去经济大学堂旁听大半月,他们那里赚钱的门路可是很多的。这也是你看接连四批船队受损,两批覆没,两批折半,那帮人大多还是稳稳当当的。”
“只不过,目前你兄长正要拿新学立威。你去却要有所变通才行。邹某听说,那张逊肤顺着新学已经挣下百万两家业。所以,还得委屈下二公子了”
徐琨听完如醍醐灌顶。端正地稽首行礼。之前都是下面掌柜去接触。这次怎么也要自己出马了。
第五百二十三章 交学费的徐琨
徐琨到杭州,如果不是有邹应龙提醒,杀神杨金水还在杭州,早就被这花花世界眯眼了。
到杭州的第一天就泡在欢乐谷的书城里出不来了。
这是第一次,徐琨翻阅了那么多成功学的书籍。从《听懂掌声》到《卡先生成功学》,从《学会演讲》到《学会管理》。
徐琨原本随身带了十张一百两的银票,现在什么还没开始干,先在书城用掉了两张。
读书人的事,可不能算浪费,这些都是好多家族压箱底的绝学,没想到就被自己区区两百两银子买了十来本,减值是侥幸。
次日窝在酒店潜心研读,到了第四日,感觉自己思想充满能量的徐琨才从酒店里走了出来。那种睥睨天下的气势,即使徐琨没怎么洗漱都掩盖不住。
“走,跟老爷去码头小试牛刀”
于是乎,徐琨带着贴身管家,打算按照《卡先生成功学》里讲的贩卖稀缺性去码头贩卖笔墨纸砚。
根绝书里的描述,码头中人都是过路客商,急于成交,耽误不得。因此笔墨纸砚就自然具有稀缺性。在码头,笔墨纸砚,特别是最近大火的鹅毛笔,价格翻番肯定没问题。
徐琨指挥着管家,又花了两张银票去进货笔墨纸砚,就开始让管家把东西按照书中介绍挂在脖子上抵在胸前售卖了。
只是有些不理想的是,具有有三拨人也来干同样的事,徐琨气得跟人打了一架,到下午才卖出去一支笔。
等到意识到现实跟书中有一点点出入时,转头去找之前的店家退货时,却发现店家早就歇业了。连店名都取了下来。
看到晚上有人挂新名,去问才知道,这家店是五家人轮流经营的。所以徐琨想退钱,至少得等到五日后了。这不就是故意的吗?
意识到被耍了的徐琨刚要发飙,却听到周围都往码头跑,说一会儿就有什么演讲。
虽然被《卡先生成功学》害得不轻,但徐琨倒是在那个演讲的学生身上找到了一点《学会演讲》的痕迹。
语气、神态、手势、停顿、举例、重复。
徐琨一遍又一遍地琢磨其中技巧。
“大家有什么要交流的吗?我们有一刻钟的交流时间”主讲的学者耐心地问道。
这其实是一个常规演讲了,每隔一天,经济大学堂就会派一个高阶学生来码头讲一讲经济学常识,避免码头的流动人员各种骗与被骗。
今天其实是老早之前话题的重复,算上来应该是地五次讲套利、投资、投机、赌博这几个市场行为的概念关系了。
原本主讲的学生都打算聊完家常就转回学校了。事实上,之前的经验就是聊家常。没想到这次遇到徐琨这个愣头青。
“问一下,小先生,哪里有套利的机会啊?你讲了半天道理,怎么具体赚钱得都给你绕过去了。”
“其实,我也不是那么爱钱,只是想帮我一个缺钱的朋友问一问”徐琨看着周围有些看傻子的眼神,赶紧补了一句,以示清白。
第五百二十四章 徐琨买来的馊主意
“为什么我有一个朋友的句式流传这么广”台上的学生小声嘀咕了一句,却没有直接错破徐琨的遮羞布。
“大明的套利太多了,每一个王公候伯功名士人都有法律保护的套利空间。你翻开《嘉靖新律》与《大诰》满本都是,还愁找不到吗?”
徐琨明显是愣住了,半饷才反应过来。
“你们都这么大胆的吗?”
“大明律都是明文允许的,我们按照大明律行事,有什么不敢的”学生一副斩金截铁地表情。
徐琨感觉自己的三观受到了冲击。过往挣钱大家都不好意思,没想到,新学都是理所当然的。虽然隐隐觉得,如果都这样套利,大明迟早要完,但目前徐琨正缺钱,可管不了大明如何。等挣够了钱,再来改头换面吧。
“等等,等等”眼看着台上的小先生讲完了要走,徐琨快步跟了过去。
一伸手就掏出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这学生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瞬间就停下脚步,一点不推辞地收下了。
看着对方一点也不客气,徐琨就知道对面是个真资格的大师了。要不然哪儿能这么理直气壮呢?
“兄台,收多少钱,办多少事。只要在杭州这一百两银子的范围以内,兄台但又所问,学生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人其实就是一个普通的良民家子弟,虽然父母都是欢乐谷的长工,但进经济大学堂读书,全靠奖学金与勤工俭学。这次能有一笔一百两的进账自然不愿意错过。但也怕出事,所以先画了一个一百两银子价位的服务限制。算是为自己后面不成事提前找好借口。
这话在徐琨耳朵里,那自然就成了胸有成竹的代表了。想当年刘备都是三顾茅庐的。厉害的人物有点个性都是可以理解的。
于是乎满怀希望的徐琨一路上一股脑就化用一个朋友把自己想尽快赚钱的想法说了出来。
“所以,你挣钱的目的不是为了挣钱,是为了举办寿宴,给老太君修园子?”
“也可以这么说,但不挣钱,哪儿能办寿宴呢”徐琨有些焦急地道。
“我倒有个不是很成熟的方法。兄台既然要大办,想来必然是高官公侯人家。你们的身份就是可以套利的,何必抱着金山哭穷”
“不不不,这事不能用我家的身份,是不能用我朋友家的身份。家里老人管得严。要是败坏了名声,怕是吃不了兜着走”徐琨一副替朋友两类插刀的样子。
“这却也是个麻烦”
这学生看着快走到学校了,可不能让人跟进学校,这后面会没完没了的。必须要在进校前搞定这单生意了。
“这样,你朋友不方便,你呢?想必你也是达官贵人之家。只要你能利用身份,招揽商贾,穿针引线。到时只要你朋友那边不承认,不拒绝就行了。最近杭州新出了好多糖果酒类,这些商铺,巴不得有个机会来让你们这些外地的达官贵人集中品尝品尝呢”
自己朋友不行,但自己可以。这一句话却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自己徐家抹不开脸面让这些商户孝敬,但现在的钦差大臣邹应龙可以啊。帮自己老师家老人办寿不是理所应当吗?
就在这一刻,两人都露出一副计划通的表情。
徐琨在杭州地皮还没踩热,就马不停蹄地转回华亭县了。不能让邹应龙跑了。
第五百二十五章 净资产利润率
邹应龙打死也想不到自己随口的一个真诚的建议居然成了回旋镖坑了自己。只觉得刚去杭州没两天的徐琨怎么又返回来客套了。还把徐家老太君的寿礼这事说了出来。
作为目前徐阶手下的一颗新星,当徐琨一开口,邹应龙就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了。无论这后面有什么阴谋诡计,都只能应着了。
难以想象一旦拒绝了给老太君联合筹备寿程,邹应龙还可能在清流里面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好在徐琨交代的活儿都比较简单,就是登记寿礼,这是拿自己这个巡案御史当知客使用了。虽然觉得有些冒犯,但邹应龙也忍了。换句话说这也能借机看到徐家的底蕴不是吗?从此也对老师家底了解得更清楚一点。
徐琨安顿好邹应龙,立刻就在整个南直隶与浙江下请帖了。熟悉的直接下请帖,不怕不来。不熟悉的直接主动登门拜访一二,对方也抹不开面子不来。
小生意的更是抓紧机会,花钱买了徐琨手里原本就打算大肆滥发的请帖,打算到首辅家去给自己产品露个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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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琨有了盼头,邹应龙有了由头,那杭州这边算是一时间压力骤减。
原本在杭州的战战兢兢,不敢走也不敢深究的杨金水,在看到邹应龙一去华亭不复还后,瞬间就放松下来。
杨金水对幼军的详查,这是一份费力不讨好的活儿。目前明眼人都知道杭州锦衣缇骑营是幼军的训练基地。而李如松带领的幼军有南京平乱之功,深得裕王喜欢。
这个时候,稍微用力过猛就得引起裕王不满了。如果是吕芳、陈洪之流还无所谓,但对于四十来岁未来可期的杨金水来说,现在就得罪裕王,这不是自毁前程吗?
于是乎,只能避重就轻,深挖经济问题。顺着缇骑营一直查到杭州湾南洋运输公司,当然是业务没停,但账让杨金水翻了个遍。
由于前些日子,复写纸已经从织造局推广出来,这个运输公司自然也是做的新式会计。
恰好前几年发布了半年报,一个醒目的指标牢牢地吸引了杨金水的眼球——净利率,具体有两个一个是销售净利率,一个是净资产净利率。特别是后者,杨金水几乎用脚指头一想就知道这个指标特别的紧要。把这个指标上报给嘉靖,那可比掀起大狱要更符合当前的嘉靖的需求。
对于这个指标,杨金水拿起刚到手的半年度财报,马不停蹄地跑去了浙江布政使衙门。
“稀客稀客,杨公公来杭州已经快两个月了吧,之前想找到人打听行程都困难,今日却亲自上门。请进请进”
高翰文还是一如既往地客气或者说油滑。
杨金水盯着小半年不见的高翰文看了一眼。想着自己南京挂出的话题“孔子归孔子,汉武归汉武”才平息了心中的疑惑。
没办法,这个时代好官都必须是一板一眼的,都必须是愤世嫉俗的。高翰文这一脸媚俗样,真的很难让人第一眼就觉得会是个正经好官。
排除儒家道德去看人好难,特别是对杨金水这种受过内书堂正经大儒教育的,心中的刻板印象太重了,很难超越。
第五百二十六章 高手在民间,又来一个杜老师
“杨公公来居然是问这个,这简直有些让本官受宠若惊了”高翰文对杨金水这种四十岁了为了升官发财还能有亲自学习的动力相当的佩服了。
要知道后世有很多中层官员为了更进一步刷高学位,基本都是让秘书去学校帮忙学习,帮忙考试,帮忙拿学位的。这种级别的大佬亲自来求学,属于是打着灯笼都少见的。
“别绕圈子,直接讲,算了咱家就直说了。”
“皇上后续要让咱家的审计局先行审计各地皇庄经营,这个指标咱家觉得相当重要。只是对于其中原理以及具体应用还缺乏参考,咱家自认跟高大人是至交好友了。芸娘在高大人这儿也得到了平反。还请高大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杨金水知道,这事没有皇帝的命令,单纯自己的请求就怕高翰文绕圈子,干脆直接说出来。高翰文若讲得透彻,他杨金水自然承这一份人情。如果还不愿讲,那就说明话不投机,也不多费口舌。
“讲讲讲,本官这就讲”
高翰文本来还计划的寒暄彻底没了,直接就进入主题了。
这个指标得从内涵与外延应用两个层级来思考。
内涵应用上,净资产利润率其实就是事后的回报率。作为事后的回报率,那么其考核一开始就要注定与事前预期的回报率偏差。是好的偏差还是坏的偏差。
此外,几乎每个公司,每个活动都有一个净资产利率率,有的高有的地。那么作为皇庄管理,自然是要逐渐增加投入到高净资产利润率的产业,缩小低回报率的产业。费力不讨好的事情怎么能由天子去做呢?这不是制造天子与百姓的对立是什么?
最后,在同一个行业,有民间的利润率也有皇庄的利润率,如果皇庄的利润率赶不上民间,这不是有人在借天子威势发私财,败坏天子名声,还是什么呢?
这些考核恰恰是招招致命的。一下子让一直以来借机赖在杭州不愿意开始审计局工作的杨金水瞬间打开思路。
在上面的也只是该指标的内涵式应用。还有外延呢。
高翰文借着布政使衙门书房的黑板,用石膏笔现场展示了净资产利润率的计算,并依据其分子分母关系,错位恢复成销售净利率x总资产周转率x总资产对净资产放大倍数这三个指标的连乘,在这个三指标连乘式下逐一对应分析产品获利能力、资产运营能力与财务杠杆水平。
“杜老师是谁?为什么你总要杜撰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名”杨金水听完高翰文的指标讲解,基本上是醍醐灌顶,茅塞顿开,振聋发聩,指点迷津,迷途知返一般。
只是比较无语,为什么高翰文总能扯出一个完全不知道的人名。
“杨公公,你是知道的,本官的学问不是空穴来风的,都是辑录自各地的失传家学的。我这个外延分析法就是借鉴自杜老师的思路,不可能用了人家的还不提出来,甚至鸠占鹊巢说是我高某人的吧。我要是这么做,以后还有谁愿意把家学送来让我公之于众呢?”
看着杨金水一脸疑惑的表情,高翰文又追加一句“前几个月跟着俞大猷将军后边,本官是把很多原稿抄本一并送去京城的。杨公公应该看过才是啊。怀疑我人品也别怀疑我智商啊。如果真是我自己的,我把这个名声送给一个完全不知名的杜老师,我这不是傻子行为是什么?要相信高手在民间的”
第五百二十七章 烧饼娘的悲剧命运
就这样,勉强将信将疑的杨金水直接出门找了专职记录的岳百户。
直接把他记录的原本给拿走了。
岳百户完全是傻楞着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要重写一边这个悲剧的事实。
好在之前用了复写纸,不至于闹出内容前后不一致的笑话。但这个手写板该重写还得写,因为按规矩这个第一版手写板是要直接呈给宫里的。
一句谢都没捞着的岳百户也不敢抱怨啥,揉了揉手,继续开工。主要是皇帝现在已经熟悉自己的笔记了,让人代写,着实有点作死的味道。
高翰文送走杨金水这个瘟神,也是长舒一口气,继续去信挂牌的经济研究中心,就是以前的培训中心去看完自己的学生。
这倒不是去指导啥,连微积分,三角函数都能搞出来,感觉这帮人要指导的东西已经越来越少了。但最近高翰文的新弟子出事了。就是那两个藩王世子。
原本一开始还好好的,两人一个主外联络,一个主内培训,收拢了很多底层宗室到杭州改造为长工良民。
但是事情总是万万没想到。
这唐王世子朱硕熿一天天的往织造局跑,结果竟然跑出个祸事来。
原来那烧饼娘在之前的杭州保卫战以及织造局内部的大匠评比中早就是风云人物。特别是三个多月前,其前夫死了后,那种女性的干练,瞬间就凸显了出来。
朱硕熿原本的职责是接洽织造局及其下辖的部门,看哪里有空缺的职位可以安排远支宗室进来做长工。
而高越维那边看着烧饼娘是个人物,很多时候,就直接让烧饼娘来接待。这一来二去,如此独立,自信,阳光,开朗的女子,谁不动心呢。
特别是烧饼娘现在才将将满三十岁,正是风韵犹存,前凸后翘,楚楚动人的时候。特别是升职大匠以来,基本就脱离了一线辛苦活儿,更是出落得白白净净,亭亭玉立的。
朱硕熿以前在王府,见到的都是低头哈腰,没什么见识也没什么风格的女人。比如他自己那个原配世子妃。以前还觉得听话,现在两相对比,只觉得无趣。
而朱硕熿的身份,高越维知道,高翰文知道,其余人可就不知道了。只知道是高翰文新收的二十来岁的新弟子。
这个三个月间,一个精神小伙,一个寡妇未亡,那是直线升温。原本计划介绍烧饼娘给自家侄子的李老头都熄了心思。烧饼娘还是太能耐了,自家娃一来配不上,二来就算配上了,将来也是个受气的命。
特别是看到之前那男人稀里糊涂死了后,李老头也熄了招儿媳的心思。专专心心地促成朱硕熿与烧饼娘的好事。这两人要是能成,将来自己也好占个人情。
哪知道,终究纸里包不住火。两个月前,朱硕熿往家里寄的书信就不再提自己妻子了。一个月前其岳家派人到了杭州。稍加打听就知道了朱硕熿这家伙在外面吃野草。
像烧饼娘这种寡妇怎么可能配亲王世子。所以岳家的人也不二话,直接半路拦截,趁烧饼娘不注意给打了一顿,然后就在织造局巷子的岔路口,当街把烧饼娘狠狠地羞辱了一番。
结果就是,当天烧饼娘就上吊自尽了。穷尽了一切的努力都改变不了自己悲惨的命运。既然如此,何必或者呢。周围有跟着起哄谩骂狐狸精的,有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好些还都是前些日子她在织造局待过的徒弟或者引进来的工人。
朱硕熿也是硬气,在知道情况后,第一时间去织造局收敛尸体,擦干了烧饼娘脸上的泪水与口水,骑快马追到酒店,砍伤了小舅子的一只手臂,又转回来。却被杭州府仵作告知是一尸两命,里面还有个一个多月的娃娃时更加悲从中来。
最近办完了葬礼,正闹绝食呢。唐王府当然是派人来过了。高翰文现在压力山大,要是真出了事,唐王肯定要跟自己拼命。虽然平时唐王算是藩王中最讲道理的,但这种事情就是没有道理可讲的。高翰文已经掐着日子朱硕熿绝食三天了,现在过去,希望能有所劝服。
第五百二十八章 高翰文的安慰技能
“我是高翰文,可以进来吗?”高翰文站在朱硕熿的寝室门口,先是等了一刻钟,见没有声响,咳了几声才出言询问。
“老师,您请进”
听到这句话,高翰文就知道,应该死不了了。剩下的就是怎么找台阶罢了。
“怎么给自己剃度了?你接触新学不长,但也算是熟识了。怎么还要剃度?”
好家伙高翰文进门看到一个亮晶晶的光头,差点没认出来自己的学生。
“老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朱硕熿不管不顾地扑到高翰文身前,趴在老师胸口哭了起来。
高翰文后腿勾着把门关了。
“老师,是我害死了珍娘吗?是我害死了她吗?”
“哭吧。个人在大环境下,总是无能为力的。这不怪你,也不怪你岳家。只是可惜了珍娘。织造局嚼舌根那几个已经被高公公给辞退了。”
高翰文一说烧饼娘,朱硕熿瞬间哭得更伤心了。
“老师,你说说,这是什么。为什么学生会这么心痛。不仅珍娘,学生跟珍娘的孩子也没了。学生此生再无指望了”
“哭吧,哭吧。这是爱情。一种从未出现在儒学天地君亲师序列的情感。有色欲而无爱情。儒学拼命否定的东西。在你们大明王室中却是找回来了。前有太祖马皇后,成祖徐皇后,后有英宗钱皇后,宪宗万贵妃,孝宗张皇后。现在有你。”
“可不是全世界都在与你为敌,而是所有人都被理学束缚着,只是先皇们有权力才能稍作抵挡,即使如此,不也有各种野食笔记的闲言碎语吗?何况你这个藩王士子。推而广之更何况每一个大明的普通人。是人人都不得自由的”
“真的吗,老师?我们能看到改变的那天吗?当我跟勤焕说我的痛苦。他不仅不理解,还说我不要辜负陛下宗室改革的方略。连同位宗室的同门都如此狠心,其他人真的知道爱情,需要爱情吗?”
“肯定是需要的。那小子这么说无非是比你年幼几岁的少不更事罢了。以往你们拘束在一城一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然没有爱情可言。现如今,你们奔波忙碌,等他接手你的外勤工作,时间久了,自然会遇到他的爱情的。到时自有他来承认错误的时候。”
“奔波就有爱情?”朱硕熿感觉突然有些大脑宕机。
“不是奔波,广泛的面对面交流,才会有爱情。随着各地织造作坊增加,爱情才会越来越多。到时爱不孤,必有邻,才是改变这个世道的时候。”
“老师,你这新学不会是为了爱情吧?”朱硕熿被这种新式的讲道理式安慰给整得有些忘记伤心了。
“曾经有位裴诗人说过,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爱情只是自由之基上众多漂亮花朵之一。但没有自由,一切情感都是外界的规训强加的,而不是发自内心的自愿。”
“内心真诚的情感最是动人,这才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基。否则只能活在别人的规训与社会关系的网络里。岂不悲哀。”
“所以,珍娘的死是悲哀的。但珍娘敢于拼搏,敢爱敢恨,乐于助人,却是真诚的。她比大多数人都活得像一个活生生的人。虽然死了,我们都是铭记。而很多人虽然活着,却仿佛是前人的替身一样,一辈子在死人的阴影里,绝不会有自己的情感,跟死了没两样。”
“这好像是一个姓鲁的诗人说过,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却还活着。所以。你还要遁入空门吗?”
第五百二十九章 澳明萌芽
诶,怎么又是一个没听说过的大师。朱硕熿瞬间对高翰文的学识再次钦佩起来。
“老师,学生说不过您的。佛门带不来自由,学生不入佛门了。但学生也看不到大明恢复自由的时候,学生要效法胡部堂,想去外面看看,有没有一个自由的地方。然后再不回来了”
朱硕熿深思熟虑后斩钉截铁地说道。
“好吧,你看不到希望是可以理解的。普天之下,人多的地方恐怕没有儒学也有教门,或者其他什么假道学。老师倒是知道个地方,绝对能满足你的自由。而且离大明并不远。将来大明自由了。你还能回来看看”
高翰文过了下脑子,知道在十六世纪中叶还是有很多自由之地尚待开拓的。离大明较近而且沿途都有大明藩属国的就是这会儿还无人开拓的澳洲了。
或许让朱硕熿去澳洲开拓一个澳明也不错。万一新学失败了就过去投奔。
高翰文叹了一口气,拿起鹅毛笔在宣纸上画将起来。
“这是哪里?”朱硕熿一脸茫然地问道。
“哈哈,你应该知道大地是个球体。而这个地方正好在大明的正南边,正好南无阿弥陀佛。你过去了,也不用信什么教门,专心践行你的自由就好了。”
高翰文小小地调侃了一下。好在朱硕熿是知道自己老师这些小癖好的。虽然实在不理解这种调侃有什么好笑的。但毕竟是老师缓解气氛的努力,作为学生一般都配合性地假笑一下,以示尊重。
但几声假笑后,朱硕熿回味过来,才发现老师的良苦用心。这不仅仅是自己的生路,也是珍娘该去的地方。
“老师,我要带珍娘过去”
“没问题,珍娘的遗体还在义庄,我给王知府说下。你就在义庄火化后,抱着骨灰去吧”
“老师,我听说用焦炭火化就能出现舍利,是真的吗?”
“不知道。温度够高就更能出舍利。石头烧成玻璃就是这个道理。但也就是概率多少而已”
“那看来真的没有佛了。”
“哈哈,佛不是你这么用的。算了不说了。你能想通就好。或许将来老师还要到你那儿来避避风头。你有了自己的想法,那为师就走了。祝你好运”
高翰文走到门口,又退了回来。
果然是有了女人就忘了父母。爱情的力量还真是够玄妙的。
“唐王那里,为师去帮你通知吧,否则你想走怕是有些困难。另外,可以招募些宗室民夫过去。你一个人去,怕是不太现实。船队走台弯那边钟公公的私船。”
敲定了方案,留下了一枚新学高翰文的私印,高翰文便离开了。
转出宿舍,看着朱勤焕那担忧的脸色。高翰文也不好说什么。要让人明白一件他从未拥有也从未听说过的东西,实在有些困难。
高翰文只一句话“没事,只是往后硕熿的那份活要你一个人承担了”
朱勤焕听到“没事”两字瞬间如释重负。之前因为关心去劝诫朱硕熿,结果不知道那句话说错了,导致其大发雷霆,直接闹绝食了。没想到,还是老师今日一席话语,终于算是平息了下了。自己就是觉得身为藩王世子,跟寡妇在一起实在是没个体统。着实丢脸了亿点点。硕熿就这么回王府也好,等心态平和了再过来。
朱勤焕完全没有意识到,他跟自己的好哥们,唐王世子朱硕熿即将永别了。
第五百三十章 新学门徒再添一人
安慰完弟子,高翰文突然才发现自己好像给自己揽了个烫手山芋。
去通知唐王,告诉他,你的宝贝儿子在跟我学习后就学会了离家出走。而且是再也不回来那种离家出走。想想,唐王不当场打死自己就是客气的了。
而且更尴尬的是,朝廷命官可不能擅自离开辖区。还得找一个冤大头去帮忙跑这一遭。
原本在话本培训一侧想去找吴承恩,这家伙毕竟当过王府属官,应该知道礼数什么的。
但看着一大把年龄的吴承恩,这身体要去跑河南南阳送信,怕是回来能不能修改完新西游记就是个问题了。
为了不当这个罪人,高翰文又把目光挪到了自己大明经济研究院这边。人人都有正活。只有新来的这个最闲了。
新来的这个不是别人,就是慕名而来的李贽。这会儿还中年,还没有历史上晚年那个狂劲。收留这么个狂人,对新学来说终究是个祸害。特别是其喜欢去杭州天涯知道厮混。要不是高翰文目前禁止自己的在学门徒去那里发言,怕是早就闹出话题了。
而高翰文没说收徒的事,好在李贽也没打算拜师,而是趁着这几天在全面的考察新学。
此人好歹是再北京国子监当官老师的,狂是狂,口才该是没有问题。
“宏甫,近来感觉如何啊?”李贽字宏甫,高翰文略显亲切地问道。
“老师,前日是弟子狂妄了。还请老师收下弟子。余生三十载,今日方知真名士”李贽再没有之前转交颜均材料时看看再说的傲气了。
研究室里面,朱庚探出了头来看着偷笑。只有其知道为什么恨不得鼻孔朝上的李贽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那是因为前天探讨了一下微积分。没啥数学基础的李贽直接就给整自闭了。特别是在沈一贯科普过微积分的应用前景与场景后。
朱庚以前自己琢磨数学,也是前日才觉得原来数学这么可爱。数学不会就是不会,仅此一条就表明数学是一门真诚的学问。真诚最是可爱。
高翰文看着门里面弹出来三个脑袋。也没管看热闹的学生。赶紧把李贽扶起来。
还扶不动。
“好嘛,本来还想谦虚下的,你这坚持,我也就不谦虚了。虽然我们年龄相当,但在我这儿还是有相当多可以传授的。一部分是我的,一部分是你那几个师兄的。现在起来吧”
“别,我们新学没这么复杂的虚礼”高翰文看着李贽要磕头,赶紧给蹲下去拦了下来。
“哎,别顾着感谢为师。为师麻烦就要拜托你帮忙了”
顺着这个气氛,高翰文把自己的请求说了下来。
“所以硕熿师兄是真的去追随胡部堂,还是不回来了?”李贽的思维还是灵敏的,一听说什么唐王世子朱硕熿要去追随胡宗宪胡部堂。就觉得这基本就是个托词了。
“瞒不过你。他基本是不想回来了。你也不要走漏消息。另外从书库里把新学现有的成册的学问书籍一样挑一本,到时作为为师教学失败的赔礼送过去。”
第五百三十一章 流民住房问题
“高大人,我也不喊你仕林兄了。你终于肯现身了。很多事情,你总要那个章程”
王用汲最近可以说是头发都焦虑成m型发际线了。
高翰文先不急不忙地,一边跟着王用汲走去后院书房,一边先把自己弟子的私事说了。
一路上,虽然才搬出不久,但王用汲没有带家眷,后院到时清减不少。
“你学生的事情,没有问题。现在开始说衙门的正事”
第一个重大问题,就是跑路到杭州城来讨生活的流民或者外地非流民都太多了。现在无病无灾的,杭州街面上都能看到蹲着成排讨生活的。
前面夏天也就算了,这马上要入冬了。杭州的冬天可没有什么秦岭来帮忙挡寒风,这几年的冬天都是要下小雪的。
这些穿单衣的街头流民,到时怎么办?现在已经是九月底了。
前段时间,因为流民争街角一连爆发了几十次斗殴。到后面王用汲才明白,这帮忙目的是把自己送进监牢。判个半年,正好躲过冬天。明年开春放出来,又可以到市面上找工作碰运气了。
这么缺的带冒烟的主意也不知道是谁在流民里传播的。有好几个渠道都指向经济研究院。但那是自己人,王用汲也就只有忍了。
但目前是先前牢房接了好些织造商户的订单,需要抓人进去生产。最近南洋航路受阻,没了订单。这些差役没了油水,才不想白养闲人呢。只要不是打得头破血流,基本就当面调节了事,根本送不到衙门里来。
于是乎,为了坐监吃牢饭。两个附郭县令已经被最近愈演愈烈的街头暴力搞得喘不过气了。更大的风险是,一开始还是打架,现在打着打着开始抱团了。这一下就让王用汲这个知府大人坐不住了。
好几次来问过高翰文意见,都让高翰文以再等等搪塞过去了。今天居然主动送上门,王用汲才不会浪费这个机会呢。
“已经武斗到这个地步了?那杭州的这些流民纠纷主要有哪些嘛?”
高翰文在王用汲长长的倒苦水中恢复了过来问道。
“主要是两大类,一个是流民之间斗殴抢街区。另一个是流民与杭州人之间抢房屋,拖欠房租一类。特别是好些士绅的空闲房屋被部分流民抢夺破坏,已经记录有二十来起案件了”
到这里,高翰文终于等到点自己期待的了。
在上半年,这些流民在街面上是不敢接触杭州本地人的。特别是现在杭州本地良民多,一个个低眉顺眼的。没想到当失去吃牢饭保命这条捷径后,这么快也开始各显神通了。
“润莲兄,怎么看?”高翰文没急着说自己的看法反而问起来。
“这事,我去调查过,现在杭州老城的房子有两成是外地客商买来的闲置院落,新城那边占比更多。这些院子要是能开放出来,虽然不说能全部解决问题,但确实能够大为缓解。只是这些院子都是别人的私财,官府在无灾无病的年景,可不好行动。而且最近南洋航路受阻,好多人都回到自己省份了。我这个知府就是去化缘都招不到人。”
“哈哈,你把事情搞复杂了。这事仲裁所那边的怎么说?”高翰文还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
第五百三十二章 杭州的士绅都转性变大善人了
“仲裁所?”
王用汲现在对这个高翰文一力推动的新东西并不反感。但要说该怎么与仲裁所的人打交道,王用汲还不知道相互之间的角色定位。
“现在只是流民在闹住房问题吗?”高翰文又追问一句。
“额”对于新学最近在杭州衙门推广的统计表格研究,王用汲还是有些不太适应。
“我再看看”说完,王用汲一个人独自去前衙拿资料。把高翰文一个人啥啥地扔到书房。
书房的布局没啥大变化。只是书柜又增加了一面墙。三面墙的书柜,其中两面基本都是新学新出的书籍。
一面墙是学问类的。一面墙是世界介绍与故事会等类的。
“仕林兄,你们新学这出书的速度太快了。照这个速度,我感觉我都学不过来了。我这知府以来的官俸全拿来买书都不够。要不是现在改制后有提成。我都得饿死在衙门了。”王用汲回来看着高翰文在书架前浏览。
“哈哈,是我的错。润莲兄。以后这样,我让出版社以后优先问问衙门。让他们给个折扣价。”
“找着了。良民与原来的百姓都有涉及。特别是好些砸锅卖铁投了最近四批南洋出海的。好多倾家荡产也没了房屋。也卷入其中。”
“不涉及暴力伤人事件的,归仲裁所一共三百七十三起,暴力伤人归县衙八十三起,群体暴力归府衙九起。”
“现在衙门光处理这一类事,就已经是精疲力竭了。”
“仲裁所那边倾向于调解。毕竟好多人之前都是流民或者长工,身份上相当同情。但调解没用,好些人已经多次进仲裁所了。现在大牢不想收人。矛盾更大了。”
“那杭州这边士绅呢?”高翰文又追问到。
“杭州本地士绅,都不想表态。一来怕太严厉,把流民吓跑了,明明恢复航路后可就找不到便宜长短工了。但是一旦有流民占到他们自己的房子就开始气得跳脚。”
“我前几天问了赵员外。实话说吧,他还挺积极的。我记得之前救灾他可是个铁公鸡一个的。说是要求在杭州经营的所有士绅商户一起出力。本地商户有几家愿意做表率。如果朝廷担心,甚至只出钱不要名也行。我有些没明白用意如何,没敢接话。打算先问问你这边的看法。毕竟当初在街头,那赵员外也是犯下大错的。值不值得信任,有什么私心?我们官府才好提前防范。”
王用汲的谨慎还是让高翰文佩服。
正常情况,这种时候有大户愿意出钱,那是地方官求之不得的。能保持警惕自然是定力十足了。
“可能还是为了吸引廉价的流民招工吧。别看现在南洋航路有所中断,不消年底肯定能再次打通。要是这些人走了,甚至出去宣扬杭州没法招工了,影响了后续的流民流入,这不是成本就高了吗?”
“做一次慈善与后续持续的低成本雇工挣钱,他们还是知道怎么选的。这事我一会儿招赵真善来问问他们的计划。差不多也该提前行动起来。无论什么居心,不冻死人,饿死人才是最重要的。如果新学也要以饿死人、冻死人为代价去防范居心叵测,那新学就堕落成旧学了”
高翰文这里没直接说儒学,因为王用汲还是正统的儒学门生。只希望用这一点压一压王用汲,打消他的顾虑。在高翰文的太极拳下面,王用汲后续的几个问题还没问出来,就把人给放走了。
第五百三十三章 两肋插刀的赵真善们
“怎么,年初尝到甜头,现在你们想自己复刻一次吗?”
高翰文回到布政使衙门,招赵真善来书房问话,一开口就打趣道。
“高大人果然慧眼如炬”
“别拍马屁,直说你们的想法”高翰文直接打断了赵真善的恭维前戏。
“高大人,我们西湖商会那都是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年初你说要加生产税,谁生产得越多,税越重。好多人不同意,甚至有些意志不坚定的还去联系了松江的徐家。放心,这些人已经被我们驱逐出商会了。他们也休想在杭州,在浙江,甚至在整个江南立足。可笑那些外地人到现在还想看我们杭州加税后的笑话。简直是没脑子。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那种。最后,就算过几年他们明白了想办作坊,这田税没交够可没法办作坊。这些人,不过是墓中枯骨,待宰羔羊罢了。”
“通过这个加税,我们才明白,原来我们杭州的商品,那是供不应求。原本受制于长期合作关系,不好涨价,这次借着加税,一口气好多都涨价了五六成。税才一成嘛。所以通过加税,商户赚了钱。衙门收了税修道路,治安也好了很多。而外地购买我们的商品成本增加,就得更加压榨自耕农与佃农。这自然就又有更多的流民过来给我们杭州提供廉价劳动力。简直是个无解的扣子。精妙绝伦。我不相信那些土包子能看穿。”
“说句实话,我赵某人直到前两个月才琢磨明白。这加税,看似加在我们杭州商户身上,其实是整个大明甚至泰西那边的购买人在承担。而借着加税,我们涨了工资,能够吸引更多的穷书生过来,方便协调经营。衙门改善城市后又能吸引更多流民,又能降低生产成本。这加税啊,是百利而无一害。因此,及时领会高大人的话以后也很重要。我们计划在西湖畔成立个湖畔学社。专门请高大人及以后的高徒来坐镇讲解,避免出现我们跟不上节奏的误会。”
“别扯远了,有些话不要在外面瞎说,到时没人保得住你。说重点”高翰文没呵斥建立湖畔学社的说法,而是让其回到重点上来。
“真善明白。现如今,遇到这个流民乃至破产良民的居住问题,我们想的是能不能衙门出个文件下来,允许这些良民或者流民占据空闲的院落房屋。当然,我们本地士绅都会配合临时免费出租一部分。通过这个方式来提高外地客商的经营成本。没办法,现在杭州,乃至整个浙江赚钱的机会都太多了。我们这些铁杆支持新学的,凭什么要跟那些搭便车的平分这些机会。他们就不配。这些临时封户回乡的,本质就是不看好新学不看好杭州。这种意志不坚的,不给点教训,他们永远都是墙头草”
“我们也不贪心,一个月就行。预计年后等恢复航路,他们就会陆续回来经营。只要无房良民或流民占领空闲院落或房屋一个月无人异议就可以将房子归为己有。到时年后,这些人的生产经营节奏被打乱。这多出来的机会,自然是我们西湖商会去承接。何况还是那么多感恩戴德的流民。”
“高大人,你看我们这个方案怎么样?”
“你想得好,一个月,最低三个月。你把条件这些拿去跟王知府谈谈。另外找下仲裁所的人,让他们去反应反应这长期闲置房屋对整个城市街区的火灾隐患,以及对各阶层人的态度调研。这些都不要少。王知府是个谨慎人。该有的一定要有。”
“好,多谢多谢高大人恩典”说完赵真善五十多岁的人了就要扑通一下跪下去。
却被高翰文半截托住了。
“别来虚礼。听说杨公公要走了,你那镖局的管镖头,现在怎么样哦?”说完正事高翰文也东拉西扯地唠嗑。
“那是管镖头的福分。给了个东厂大档头的身份。把他那五十个亲传弟子都拉过去了。好在镖局现在跟幼军合作申报了火枪配备。要不然这以后都不敢接标了。不过这都是跟皇上服务,我刚刚那可不是抱怨。而且现在我赵真善也算是跟东厂大档头有关系了。也乐见其成。”
赵真善一副真诚的笑脸,为民为皇帝,从今后,那都是愿意两肋插刀了。
第五百三十四章 良民法典
送走了赵真善,高翰文又给金翠兰招呼了凡是王用汲来就说人不在。才安心地回到后院过自己的逍遥日子。
这段时间之所以要躲着王用汲,根本原因是很多东西高翰文想做但却不愿意落在纸面上。
首先就是仲裁所与良民社的联合良民法典。
现在已经归纳总结了9类民法,总字数百万字。分为各项民法通则、对应的应用指南,以及优秀判例参考。
这个规模,应该远超皇明祖训、大诰、大明律与嘉靖新例所有的内容之和了。
这事,这帮人自己拟好后,就已经开始试行了大半年了,而且一直还在修改中。最近稳定了下来,于是王用汲就总想让高翰文给个说法,最好是有布政使衙门的公章。
要不然,这叫什么事。人民脱离了朝廷,自己能管理自己。任谁都不会觉得是个好事情。另外,这个所谓的民法大典,确实需要朝廷的背书。要不然叫什么回事,被别人举报了怎么办?要不然王用汲看着确实挺好,早就闹翻了。
而一开始高翰文还以这些东西原本就是宗族乡老的职责,就跟朝廷无干来推脱。良民在城市缺少公认的宗族乡老才出此下策。一旦朝廷插手,那其他地方的宗族乡老跟朝廷的判断不一致怎么办,要不要改?不改朝廷威信何在,改了,士绅乡老颜面何存,如何再约束本地人?
从第一次把王用汲搪塞过去后,高翰文就有意回避王用汲了。骗好人,心里特别难过。干脆不见,才是最心安理得的。
商业交易所依赖的契约最重要的前提就是平等。虽然有高翰文是不是聊天放出去的判罚方案,但总体还是良民结社自己商量出来的。
而这种,封建朝廷一旦插手,必然破坏民事关系的平等性。当前可没有后世那么多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官员。大明朝廷会有很多对无法讨论的回避事项,以及各种自以为为你好的爹味决策。而这些力量一旦参进去,这民法在后续执行中就必然会变成下一个大明律,华而不实。律法成为县令嘴里随意发挥的工具。搞得嘉靖朝不得不出一个《嘉靖新例》用判例法来替代原来的成文法《大明律》。无外乎,明初《大明律》中的套利空间太大了,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套利空间被发现,被滥用。整部法律就跟筛子一样,四处漏风。
当然,另外一个就是,高翰文现在离权臣距离太远了,一旦签字落笔,这东西就算是好的也休想得到清流的认可。更关键的还有个专权的皇帝。
不拿到台面上,也就忍了。一拿到台面上,怎么着都得严厉打击,否则皇权的威信何在。今天可以不要官员自己判案,明天是不是可以不要皇帝自己管理朝廷了?这种东西,苗头都不能有的。
哪怕高翰文授意下每则法条第一段都是各种阿谀奉承,感谢太祖皇帝解救华夏文明,感谢成祖皇帝发展了华夏文明,感谢嘉靖皇帝,让华夏文明进入新时代。但是这东西,要说能忽悠注嘉靖皇帝,这有点痴心妄想了。
目前,还没遭到嘉靖跳反最大的核心原因可能还是在于浙江这大半年贡献的税款太多了。一浙江之地,九个月上缴贡献了两百万两商税,已经能抵得上近年来户部财政税负的四分之一了。这还没算农税。等明年全面按新量地执行,估计农税还得大涨。
此外,更别说嘉靖从织造局和台弯宣抚司获得的内帑进账了。这么多钱,以前居然全都藏在民间,不在嘉靖的内帑里,简直是糟蹋了。就这口气撑着,只要高翰文本本分分的,应该还可以拖一阵子。而用这段时间来培育良民发展壮大,才是高翰文最需要的。
第五百三十五章 为了孩子而加速
而高翰文回避的下一个问题,就是越来越多的良民结社问题,
一开始只是良民社区结社,这个完全是替换地方乡老来的,也就算了。但现在越来越多的其他类型的良民结社出现了。
先是什么良民行会结社,其实王用汲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行会结社本来应该是商会结社的,背后都是各个士绅王公背书。但现在杭州这个良民行会结社,无论如何都得找良民身份的人来注册。搞得好多人抱怨,不明所以。
后来又有什么良民技术结社、良民兴趣结社等等,大大小小差不多有一百来个了。特别是最近赵真善牵头还在准备搞什么湖畔学社,弄得王用汲真的是进退两难。
许国与王家安两下令现在是听着高翰文的话,很多东西或请示王知府或不请示王知府直接就干了。
原本好好的朋友,让王用汲真切地感受到了一丝隔阂,虽然不满,但潜意识还是知道高翰文这样做或许有他的道理。事实上杭州最近就是越来越好了。
只是会党结社历来是朝廷严禁的,从太祖到成祖无不严厉禁止会党结社。高翰文这个操作别说是王用汲了,任何一个大明的土着官员都感觉纳闷。
王用汲私下好几次跟海瑞联络,结果被回复的也是再等等,日久见人心。新学的东西好不好,百姓一定是最有感受,最有发言权的。这也是明明远在松江,但执行新学策略却最为坚决的海瑞的验证标准。凡是杭州那边能执行得通的,松江那边才跟随。只要在松江执行百姓说好,能吸引周边百姓的,海瑞才会把这些新政保留下来。
凭着对海瑞的信任,这段时间,王用汲才又恢复了点对高翰文的信任。只是海瑞说过去说过来,却绕开了为什么要允许大量结社这个话题。这让王用汲有些着急。
不让朋友知道,那这意味着高翰文、海瑞已经能够预料到这个政策有很大风险了。不告诉,只是想将来牵涉少点罢了。
与在知府衙门后院各种看文档自己琢磨,着急上火的王用汲不同。高翰文回到后院先是看看徐有知,特别是那个微微隆起的肚子。很显然新的生命就要诞生了。为了让这个新生命在老年避免明末的悲剧,有些东西高翰文也该加快推进了。
这就是最近半年来,高翰文在各个方面都明显着急加速的原因。这个大明,或许可救可不救。但自己孩子就是大明人,那还是尽力一些吧。以至于新学学问的推陈出新反倒是减慢了,很多都压倒了自己学生的身上。
“原来芸娘妹子也在,这位是?”
高翰文到堂屋,看到徐有知坐在太师椅上休养,一只手拿着鹅毛笔,还在跟姐妹们讨论各种话题,方便随时记录灵感。
旁边沈芸娘是老熟人了,看来今天是难得回来看看。自从平反过后,基本是兄妹相称了。而芸娘旁边则是一位陌生的老妇人。
沈芸娘以前可从不往衙门瞎领人,所以一看到生人,高翰文有些诧异。
第五百三十六章 曲中李易安
“我来介绍,这位是我上个月拜的老师,成都新都的黄峨老前辈,人称曲中李易安。最近在研究一种乐器,其中黄前辈出力甚多。这次过来,主要是嫂子之前说在构思多才多艺的角色,一来让嫂子见见,二来等过两天我们的定型组装好了,让黄老师给嫂子演奏一曲,说不定我的小侄子也能听见呢”
沈芸娘现在是把心态与身份都完全摆正了。虽然免去了高翰文好大的家庭矛盾,却也让高翰文相当遗憾。
这种遗憾一闪而过,曲中李易安的名字却被高翰文捕捉到了。
“你是杨慎,杨大人的妻子?”
作为一个后世的四川人,这个黄峨故居还是去看过的。虽然黄峨记得不熟,但曲中李易安却是记得很熟悉的。
“黄前辈好”高翰文立刻给黄峨作揖行礼。
“别,高大人折煞老妇人了”
黄峨上前拖着高翰文,这时旁边的沈芸娘才是惊讶了。自己这个老师居然这么大有来头。可惜一开始都没问清楚。不知道会不会在仕途上妨碍到高翰文哥哥。杨慎不就是最为当今圣上讨厌的人吗?如果自己父亲是清流骨干,那杨慎就是清流的祖宗。自己这次实属莽撞了。
“哪里折煞了。如果黄老前辈能演奏一下杨大才子的《临江仙》,那晚生再多做几个,几十个揖都没问题”
黄峨看高翰文只提杨慎才学,也就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只提了徐阁老这边解除了对黄家的出城限制后,就没再提官面上的事情了。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一壶浊酒喜相逢……”
一曲临江仙唱完,高翰文眼角竟然也泛起了共情的泪花。
也不知道是再共情杨慎的坚持信念九死不悔的磨难,还是在羡慕杨慎终究能归葬老家祖坟的落叶归根。
“真好,真好。词好、曲好、唱得也好。不愧是黄前辈。难怪我这妹妹已经是大家了,还找您拜师。”
高翰文借着夸张地夸赞抬头,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然后一转头拂袖又给擦了干净。
“还未问黄前辈难得自由,怎么来杭州了,可有用得着我高翰文的地方”
很快,不想过多抒情导致自己情绪不稳的高翰文又客套地问起了正事。
“老身过来主要是想引进一些杭州的新乐器,同时家里的蜀锦作坊与印书作坊也拜托过来看看。目前好多都想买,可惜钱不够了。也是希望后面高大人能帮忙掌掌眼,价格公道就行,不要难得出来被坑蒙拐骗了就不好了”
当问到黄峨已经买了啥时,一回答就是欢乐谷书肆那些成功学书籍。高翰文没好意思拆穿给划拉过去了。徐有知听着也在那儿偷笑,好在也都没有察觉。
高翰文干脆当场写了一封蜀商推荐信,方便黄峨后续行事。既有佩服黄峨一介女流在杨慎流放后,能一个人在四川操持曲艺家业经营,一来是自己老乡,说什么也得帮一帮了。特别是黄峨一开口的四川话,难得让高翰文有了一点故乡的感觉。
第五百三十七章 熊猫纸
“黑白相间,圆圆的,这是什么动物啊?”
晚宴下来,黄峨又聊到巴蜀的趣事逸闻,首当其冲的就是这吃竹子的食铁兽、
“这貘说是食铁兽,老身尽看着它们吃竹子了,却没看到过吃铁。但平常吃竹子如吃饭喝汤一般,说吃铁或许也不在话下”
“这个晚辈也有所耳闻,那些貘乖乖的,性格也温顺。特别爱爬树。说什么食铁兽,看长相叫熊猫或者猫熊更合适些”高翰文笑着把这东西后世的名字说了出来。
“说猫熊显得太凶残了。还是叫熊猫吧。虽然是熊,但这名字或许更可爱一些”徐有知也被黄娥描述的奇特宠物吸引,帮腔说道。
“真的吗,一天能吃那么多竹子。哪里找这么多竹子呢?”沈芸娘有些惊讶。江南虽然产竹子,但漫山遍野的竹林是没有的。不过是房前屋后有几处,方便农户编织罢了。这不得把竹子吃光了。
“哈哈,我们巴蜀有很多竹子的。根本就吃不完的。事实上,竹子太密也不好,正要这,这熊猫帮忙吃一点儿呢”
原本是聊熊猫的可爱的,女孩子的事情,突然金翠兰进来侍茶,听得有趣。真的以为徐有知想养一只,却来了一句。“这要家养,吃竹子麻烦是一回事。吃了这么多,拉得也多,好臭啊。”
收获满屋的鄙夷外,金翠兰迅速行礼道歉,飞一般地跑厨房去了。
虽然金翠兰说话扫兴,但这一句话,却提醒高翰文。
杭州最近纸价已经上涨了十倍了。在这里,随着作坊记账特别是复写纸推广以来,甚至纸比书贵。说出去几乎是没人敢相信。
反正纸都是纤维制作的。熊猫便便,直接省去了竹子降解为纤维的过程。自然能降低成本。特别是宜宾还有个蜀南竹海。在那里生产然后顺江运输,成本也便宜。
就在一瞬间,这么一个奴役熊猫的方案就想出来了。从今以后,拉不出屎的熊猫就不是好熊猫。甚至,拉少了的,也不是好熊猫。
造纸,恰好也是黄娥家的业务。几乎是一拍即合。黄娥到没有怀疑高翰文所说的是否真实因为只要一类比竹子降解造纸,几乎就能肯定这东西一定成。
没等黄娥感谢,高翰文又想起来另一端业务来。那就是大明早就停印宝钞了。前面一年还能拿宝钞当织造局海外贸易的货币结算汇票。现如今,宝钞越用越少。已经不得不重新制作新的汇票了。
当然也可以尝试让朝廷重开宝钞。看看百官会不会群起而攻之。
传统的防伪无法就是图案,编号,印章。而有了熊猫便便,就可以从材料上入手了。只要保密做得好。
这事不太好声张。高翰文只是陷入愣神思考。
“别理他。他肯定是想到什么好东西又不方便对我们说就这样。我们聊我们的,等他需要自然会说的”徐有知看高翰文说得热闹,突然把客人晾在那里。赶紧出来打圆场。
第五百三十八章 胎教小故事——小马过河
当天晚上,徐有知倒到床上就有点想睡觉了,陪客人聊天也是挺累的。哪怕后面沈芸娘知事地带着黄峨回厢房了。
正要指挥高翰文吹灯,却见高翰文又捧着张纸过来。
“胎教,胎教,胎教完了再睡呢,很快的。今天是小马过河的故事”
高翰文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
“你这从上个月就开始胎教,每天一个故事,等我生产了,你这胎教故事都可以出书了。也就你一天胎教,以前从来没听人说过。”
徐有知对高翰文对胎教的执着有些不能理解,但是也只能坦然接受了。要不然自家老公在自己肚皮边碎碎念,自己想睡也睡不着。何况也就很快一点时间。最根本的在于这些胎教故事虽然简短却也能发人深省,听着自然觉得有趣,越听越爱听了。
“你这个想法就很好啊。到时出一个父亲胎教故事大全,让我妈大明的士绅子弟从胎儿阶段就开始卷起来”
高翰文打趣地说完就开始学者小孩子的夹子音,拿腔拿调地读起来。
“森林里有一家马妈妈和妈孩子住在一起。一天家里缺盐了,已经半大个的马孩子主动请缨去森林的集市帮妈妈买盐。”
“出门不一会儿就见到一条河。有些怕水淹的小马问了问旁边的老牛爷爷,……”
这故事,哪里是给胎儿听的,徐有知这里只觉得好些都是说给自己听的。虽然新学的那些东西,徐有知也只是了解些名词,但常年写作构思下,已经能明白高翰文是在把自己或者浙江当做小马,要走出小屋,走向集市。
或许是不好直接说“妻子,你得理解我”。这样说呢会好一些。
但徐有知哪里在意这些,自己早就决心嫁给高翰文了。就算新学有波折,自己凭借话本已经与泰西的各路公爵有些联系了。到时候大不了投奔过去就行了。
天下之大,就算再大的河拦着,只要两人在一起,她徐有知就不怕。这会儿早已不是去年那个无路可走,只能靠写作排解的徐有知了。
当接触到泰西,接触到更广阔的天地后。原本对自家相公的新学担心也烟消云散了。大不了去泰西凭写作养家也成。有了退路,对新学的支持与信念也开始坚定起来。
“讲完了?感觉差一点内容呢?”徐有知听着高翰文没发声站着准备去吹灭油灯,打断说道。
“缺什么呢?”高翰文自己是按照记忆写来讲的倒没想着缺什么。
“小马最后尝试着蹚水过河,河水到大腿了。后面小马驮盐袋,盐袋太大,掉到大腿下面可是要被水稀释的。难道不该说一下吗?”
“蹚水不只是为了尝试蹚水。根本目的是买盐。如果不在大腿上做个记号。这后面如果还有几条河,蹚水多了,忘记了,这不是白尝试了吗?这一点似乎跟新学最近的记录各地仁义与经济增量数据相似。故事都是这样微言大义的吗?”
徐有知看高翰文有些发愣,赶紧补充了一句。作家就是不一样,稍加几句,这个故事的内涵就更深刻了。只可惜了这七个月大的胎儿到底能不能明白呢?
第五百三十九章 高翰文的噩梦
“还是我们家有知厉害,加上加上,好了睡觉觉了”
高翰文用指甲划了一下稿纸中最后一行,留个痕迹免得明早忘记了。
两人原本是盖一个被窝的,这几个月胎儿闹腾得厉害,徐有知睡眠浅,高翰文干脆拿了两份被人,分开盖了。
却说徐有知却突然没了睡意,小声说道:“你说我们要不要派人去京城告诉一下两边老人这个喜讯呢?”
这事若在后世,子女怀孩子不告诉父母倒也没什么。但在大明这也是头一份了。若是以往,也想不起告知父母这档子事的。
只是今日见了沈芸娘这个父母双亡的都添了长辈,自己这有父母的却一点不联络,多少是看上去有点不孝了。
“确实该通知一下了。否则该有风言风语。你放心我跟岳百户说一下,让锦衣卫去转告一下就行了。老人现在就安心呆在北京吧。一来皇上也放心,二来也免得回来又跟我们添乱。何况郑推官、我学生都在京城,只要他们收敛行事,问题不大的”
徐有知见高翰文还是一副划清界限的样子,哦了一声不再说其他。
当天晚上,高翰文做了一个梦。梦里清军过江围困杭州,围城三月后,破城后屠城三日不封刀。孙子们年轻,倒也提前跑了出去,流散海外。可怜是自己的两儿一女,全都老了,只能在城破后等死。
当屠刀挥下的一瞬间,高翰文用尽全力喊了声“停”却毫无用处。好在即将身首异处时,高翰文给吓了一身冷汗,坐了起来。看着幸好没影响妻子的睡眠。
得益于后世经常逛天涯、贴吧、b站这些论坛,对于明末的左良玉、张献忠、三顺王、八旗军的各种花式屠城印象太深刻了。
随着胎儿越来越大,这些担心日益进入了梦里,有时是清军、有时是明军,有时是张献忠,有时是流民逆寇。换班来,吓得高翰文最近一直睡眠不太好。
为了孩子,高翰文想着后面如何借着学生朱硕熿的澳明,把一家人也都送过去算了。自己一个人留在大明当裸官。成则算大明的人命好,不成功则是天意难违自己孩子躲过去这一劫就算了。
这天下本就是天下人的天下。自己没有舍弃自家救天下的义务。
有了裸官的思路,高翰文终于思绪稳定点可以再次进入睡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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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又失眠了,再多睡会儿吧。衙门那边,我让金翠兰去给你传话了”
徐有知看高翰文没坦白,有些着急地问道
“你最近到底在担心什么?怎么一天天越来越魂不守舍了。是京城那边出了状况吗?”
高翰文一脸尬笑回应到:“没什么状况,只是你相公我总爱胡思乱想,算是忧思过度吧。”
“哈哈,别这样看着我。人都有死脑筋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有一天需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定局。孩子要过去,你也要过去。说不定我最后也得过去。怎么样?”
“你一天思路能不能切合实际一些。孩子要过去,当然我们也要过去了。那可是笔不小的钱财。现在你那个新城土地还欠着好大一笔钱呢!”徐有知懒懒地回怼了一句高翰文的胡思乱想,也跟着打了一个哈欠。很显然昨晚孕妇的睡眠质量也有些欠佳。
第五百四十章 高氏妇产科
一大早,高翰文用冷水洗脸清醒了一下,就跑去新城的妇女儿童医院视察了。
端午节后就开始建设,顺了为新城城墙准备的不少火砖。结合高翰文固执的钢钎糯米石灰泥柱子,拖拖拉拉,到现在才完成主体结构。
虽然模样上怪异得很,却着实是结实得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修什么堡垒呢。
高翰文找来了锦衣卫南镇抚司驻杭州的工匠来设计,找之前祝小由的老伙计做施工。主要目的其实很简单,妇女还是稍稍往后,主要还是搞点产科与新生儿科的内容。
产科的东西,其实就是剖腹产,早就在一边施行了。找来了十来个力气不差的稳婆,以及三个不情不愿的得不到袭职的南直隶庶出御医后人。这帮人本来是不愿意来的,之所以还是来了,主要还是给的钱太多了。
一旦培训成功,就是月薪三十两。当然稳婆的话要少一些,月薪二十两。但后续成功剖一个孕妇的绩效是一样的。
只是现在可没有那么多孕妇来给这波人当实验品。要不然高翰文就要当妲己第二了。但高翰文给他们找来了猪。
高翰文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记错了,但印象中是有营销号说过猪的内脏跟人很相似。所以基本就找兔子、老鼠来测试第一轮,有了手感就拿猪练手,再差不多就拿猴子来练手。现在已经有两个男医师到了剖猴子这个阶段了。
除了剖腹产,另一个辅助的就是听胎心了。稳婆都自然而然地把耳朵贴上去,一边听一边数,要听半刻钟呢。三位男医师就尴尬了。把耳朵也贴到养熟了的母猴的肚子上。怎么看怎么别扭。怕丢人,于是乎一个个戴起来面罩。
听胎心都还好,后面就是摸胎位了,要双手都要上的,一边摸一边判断。如果能矫正还要尝试矫正,还得指导母猴摆姿势配合。就这活儿,三位男医师跟高翰文不知道抗议多少次了,因为不会有孕妇愿意配合的。都被高翰文高压下去了。
高翰文看了看还在建设的一个保温室,要兼顾保暖、透气,设计相当费心思。就这些还不够。高翰文还从龙虎山调来了好些氧化汞,又铸造了专门的玻璃导管,必要时直接制造氧气给新生儿供养。
虽然这些东西,就连龙虎山的都不能理解,只以为高翰文是要修仙了。
看完这些就去旁边棚子里看自己找来的十三个苗子了。
“母猴的存活率是多少?”
“回老师,目前剖腹了三百只母猴,胎位正的一共两百二十只,强行剖腹母猴一周存活率是90%,子猴一周存活率95%,胎位不正的一共八十只,强行剖腹母猴一周存活率是83%,子猴一周存活率是90%。”
“哦。那相当不错了。消毒这些要尽量严格,不要怕浪费。”
高翰文说完抬头一看,棚子里基本就是各种屠宰场,这环境消毒也就是说说就好。
正准备趁着三个男医师抱怨前离开,却见其中一女医师主动站了起来,问道:“老师,这个母猴剖腹产后没奶,好多小猴都是被迫饿死的。我跟几位同门尝试过,按压通乳也是可以促进产奶的,只是总要间隔两三天。这个后续要不要加入到流程里面”
“魏小红是吧。这个很好,你这就算是对路了。就要这样一边实验一边探索。大家都要练习。钱小四,你们三人是不是还是不乐意?都把头埋着干什么。小红小四,你们各写一份实验报告来,我打算发表在新的刊物上,作为我们实证医学的开篇之作。这不仅是青史留名,更是你们以后身价的保证”
愿意来学的总体文化程度不高,禀生钱小四就是里面最有文化的了。魏小红则是家庭衰落,原本是书香门第的,也算是大半个文化人。这妇产科就得依赖这两人打头阵了。
其实高翰文一直在等北边李时珍的投稿作为第一篇的。只是这人是个讲究的,非得要测试个尽善尽美才行。就这,等李时珍那边的投稿起码得等好几年后了。等不及了,为了给自己投入的妇女儿童医院回血,现在就要划清楚实证医学与经验医学的分野,好为大面积的宣传揽客回笼资金奠定基础。
就现在这样,每天上千两银子的消耗,就算赵真善这些头铁,再去找人投资化缘几轮估计也得跑路了。
第五百四十一章 高翰文的微操指挥
处理完这些常人完全不能理解的事情后,高翰文才一身轻松地回到衙门,看自己那两个弟子的工作汇报。
没想到,曾经自己是最烦领导让自己写每周工作汇报的,结果现在自己就变身成了强迫自己弟子每周写工作汇报的人。
一个说的是最近商讨成型的杭州逆占法,就是为了解决流民住宿问题而牺牲一下外地客商的空房子。另一个就是为了对冲逆占法,良民结社提出的堡垒法与逆占法修订条款。
堡垒法其实很简单,就是良民房屋非请勿入,否则杀死勿论。在这里看了许国的批注,亲友熟人除外。因为如果这个不除外,那还得了,骗了亲友来自家,直接给杀了,说是对方私闯民宅。这么干再配上吃绝户,这就是要天下大乱了。
高翰文又在这批注旁边做了批注,亲戚熟人中存在众所周知严重矛盾的除外。除外中的除外。也体现了新学在让民间自行立法过程中的仔细性。
对逆占法的修改,第一是房屋为家庭非唯一住宅,第二,占领的行为必须是非冲突的,且不得结队,第三,占领人没有严重犯罪记录且无住宅,第四房屋为闲置住宅状态,第五被占领人在占领超过三个月内未向衙门申诉产权,……。
补充修订闲置竟然有二十来条,好在一开始高翰文也没指望逆占法能够解决多少流民住宿问题。大头还是在房屋租赁这里。逆占法更多地促使这些大户主动把闲置院落房屋租出来。
别看街面上的流民都是穷人,事实上谁兜里没个几文钱呢。只是房租太贵,舍不得干脆在街面躺平罢了。要是有隔断的一两文钱的上中下铺,这帮人还是乐意的。因为睡街面,第二天一上午去当挑夫都没力气。
至于上中下铺这个东西,织造局有现成的。织造局的短工就是住在厂房里的上中下铺上,还备了好多。此外还有铁匠铺专门做这个。大抵是不会太缺的。
等把每天能挣一两文钱的都解决了,剩余的流民就闹不起事了。但凡有闹事的力气,也不至于一天一两文钱都挣不出来。
王家安那边写的则是最近的各种年终事宜,首先是衙门良役换届规划。年底就要换届了,哪些换,哪些不换,怎么晋升确实是个麻烦事情。王家安根据高翰文之前的指引写得相当详细了。
最主要的其实是表彰这一年干得最好的前20%。其中最为突出的,就是已经获得世袭锦衣卫总旗的帅敦成了。
在他的带动下好多有一技之长的都在这次新的轮换中等机会呢。但是王家安现在头疼的是这些人的技艺确实厉害,但衙门并不总是需要这些。到时怎么安置又是个问题。
要是有些衙门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技艺型人才就好了。天下这种既要又要的好事,太难找了。
王家安提了个小想法,就是只要核验合格,给这些技艺人才每人发个牌子,然后找对应的商户作坊或者账房对接,然后平时衙门不管。但衙门需要的时候,可以按比例轮流调用。平时衙门也不需要发工资,只是调用的时候再发工资。
此举商户作坊也不吃亏,毕竟通过衙门做保直接就能找到需要的人才。比自己去街面大海捞针快多了。
高翰文在这个想法后面打了个勾。几乎就是后世职业资格认证的雏形了。只是还带了个义务尾巴。
第五百四十二章 校园俗务
除了处理政事,就是经济学堂的一大堆破事了。
以前老师还不熟悉行情,因此,申请做演讲,做研究的老师还是很少的。
经过大半年的经历,逐渐明白过来的老师们,好些都开始抢着做演讲、做研究。
但是学校目前就一个露天操场,一个会议礼堂。要演讲可以,但是得提前预约。现在好歹一共有三十来名老师了。经常有预约演讲冲突的。办事的能调节就调节,不能调节的全都扔给高翰文这个校长。
此外,做研究最重要的是招募学生团队做统计或者基础资料查询收集,这可不是一般的学生能干得下来的。优秀的学生就那么点,被别的老师抢了自己就得当光杆司令。为了抢学生,好几个都闹到了高翰文这里。
“高大人,你终于来了。我挑的那个副手,你批不批?”王世贞其实相当悲剧了。之前本来是打算调邹应龙当副手的。结果后面这学生就莫名其妙不见了。找档案的查找竟然查无此人。搞得王世贞都差点去请神来治疗自己。
好在后面高翰文经过比对,猜出对方身份,给找个理由圆过去了,否则还不知抑郁多久呢。
不过等一有了过得去的解释,第二天邹应龙又相中了一个。可惜学生同意是同意了,但之前已经参与了一个项目,对方老师可不同意分心。
至于对方老师是谁,其实高翰文比较不好意思的。就是朱庚。朱庚是一个不那么好通融的人。而且关键在于文学思维靠的是类比,要从一个东西联想到另一个东西。至于这两样是否同质,是否真的可比都不重要。而科学的研究却恰恰相反。
朱庚不可能同意让自己看中的苗子去承受文学思想的污染的。
“还是有先来后到嘛”
看到王世贞还要脸皮后,高翰文继续说出了自己的价码。
“你那个文学批评的项目,我看了还是差点意思。我拿我的思想堵你的嘴如何?”
高翰文这话一下子让王世贞不高兴了。自己思考了那么久的文学批评怎么可能差点意思?虽然高翰文也写了些话本,但那都是政论话本,又不是正经话本。今天竟然敢班门弄斧,就只好露一手了。
“怎么,不信吗?我这里有一句印象流文学批评最精彩的一句,“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又说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有我之境,物我皆着我之色。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怎么样?比之你的评术如何?”
高翰文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是谁?这个人是谁?”王世贞一副要生吃了对方的样子。
“应该是一个叫王国维的老先生。我看你也是印象批评,怎么样?”
“诶,别走,别走,把申请书给我放下。”
高翰文看着一把从书桌上抢了申报书的王世贞就要打退堂鼓逃跑,赶紧三两步把人追上。
当初这个校长办公室设计就考虑了追认的时间,所以座位离门还得有个六七米的距离。王世贞已经年老了,高翰文三两步就给拦截了。
“听我说完再走不迟。印象批评只是众多批评方式的一种。难道你就想不出别的批评方法或者批评视角了吗?”
高翰文看着眼前这个小老头因为撞视角而生气,又因为激将法而回头,突然感觉到一丝有趣。
第五百四十三章 学术之争
“怎么样,这教导主任做得如何?”
王世贞前脚刚走,后脚朱庚就走了过来。新学期学校设了个教导主任的职位,主管学生与老师的纪律啥的。
对于这个职位,朱庚其实一开始是厌恶并拒绝的。因为其主修的其实是数学与哲学的理论研究。
这么个莫名其妙的活儿,让人一时间不知所措。
好在高翰文约定了,只有一年时间体验,另外,哲学离不开对人的假设。不借机多看看形形色色的人,怎么可能保证让假设与现实一致。
与传统儒学要求修行的人情练达不同。新学要求其实是跳出人群的观察。因为都人情练达了,左右牵连,如何做到如实观察呢?
朱主任这一学期新官上任,是把学生、老师整得够呛。到处都流传这他的恶名。属于是无风臭一地,见风臭三里那种。
在朱庚看来,老师这话,更像是嘲讽,如果说是关心的话,多少有些不走心了。
“还行吧。他们还没合起来给我打一顿。”朱庚相当无奈地说了一句。
朱庚能做到如此天怒人怨,根源在于各种格式条款的拟定。
如果再后世肯定是个受欢迎的好事,有指南,按图索骥,填报各种事项。属于是基层福音。但在大明,读书人还是散漫惯了。
很多嫌弃格式条款或者粗心大意填错的,要不然看在朱庚是高翰文顶门大弟子之一的份上,早就闹开了。指望一群散漫的人讲规矩,谈何容易?人家只会觉得是在刁难。
当然这里面朱庚也打了一手好牌,那就是准确填写格式表格的先处理。无论是现在的项目申请,还是课程设计等等,先填的人享受先占的优势。这些人哪怕之前也讨厌格式条款,但一旦享受到切实的好处也转而说“朱主任其实用心是好的,大家要体谅”诸如此类云云。
权势与分化瓦解,竟然拖到现在,大家也慢慢开始适应过来填表格的日子了。
朱庚过来,主要还是根据老师们的汇报,细分学科的事情,以及一些其他杂事。
经济大学堂是两年制教育,没有寒暑假那种,过年春节有十天假期,其余全年无休。前面一学期已经基本完成基础教育了,就是逻辑与数学,语言与语法,还有一些历史与人文之类的。
这一学期其实就已经是基础与专业课各占一半了。已经安排的专业课有《仁义基础论》,这一门主要是刘君墨讲解他的经济增量的,主要是如何计算与如何分析。此外,还有《仁义指标解析》,这就是讲之前仁义两指标的计算,并汇合经济增量指标如何及时发现社会问题,解决社会问题。
很显然,哪怕作为高翰文较晚收下的弟子,刘君墨也独自撑起了一门学科,就后世的宏观经济学。利用经济指标给经济运行做体检,并及时人为干预。虽然刘君墨觉得社会经济运行很可能有问题,但人能有那么优秀吗?能解决宏观存在的问题?甚至能认识到这些问题吗?深究一点就是问题先于认识还是认识先于问题了?所以之前内部讨论师门小伙伴怼过,除非历史是个循环,过去的问题还会在未来出现,否则这一视角的研究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特别是不能解决新问题。一旦时代变了,就会被抛进垃圾堆。
第五百四十四章 经济学的发扬光大
与刘君墨相对应,怼刘君墨的人就是朱庚了。在哲学之下,朱庚还有两个方向,一个是数学,就是微积分这一类,一个是微观经济学。
在朱庚看来,微观经济学才是真正的经济学基础。一个不符合微观经济主体自身利益的政策,无论在宏观上吹捧得多么天花乱坠,到头来,要么停留在纸面文章,要么被人利用事与愿违。
符合微观经济学的,不一定符合宏观经济学;而符合宏观经济学的,一定要先符合微观经济学。
正如大才子杨慎所言“滚滚长江东逝水”,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执着于“法先王”,从故纸堆里找经验的,只会被“浪花淘尽英雄”。
宏观经济那一套,迟早得陷入到,祖宗成法里面去。以过去指导未来,一旦陷入路径依赖,当过去成功的策略对当前问题的效用越来越小时,迟早得回到儒学的老路上。
为了避免这一结局,一开始就要明确微观在先的前提。如果用传统的类比逻辑反倒很简单,就是先有树木才有森林,先有水滴才有江河湖泊。
对于朱庚的偏执,高翰文虽然没有大力支持却也是大开绿灯。
两个月前,刘君墨都还私下有点不高兴,觉得高翰文这老师偏心。到朱庚拿出了完整的微积分计算公式时,刘君墨认输了。
因为微观以主体行为为边界,可以越来越微观,极限的思想可以是无限的发展推进,并保证已有只是的条件正确前提下能够获得新的知识。
而宏观就尴尬了,因为宏观的边界在哪里?一个没有边界的知识是难以找到自身的锚点的。正如一个人肯定是微观,但十人、万人、百万人等等,到底那个数量级能称为宏观呢?
有了这个认识,刘君墨心里好受多了,最近也没有嘀咕了。只是要明确地在自己的宏观经济学序言里写微观在先,他还做不到。但是已经在正文里明确了,在经济波动规律与过去相差不大时更为有效。
当然,为了给自己的宏观经济学打补丁,刘君墨又找到了沈一贯。沈一贯由此开启了统计学。不是要判断波动规律吗?只要有统计学把各项指标统计起来,并且各项指标相互稽核验证,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该使用,该重用宏观经济学。
既然仁义指数、经济增量都是结果指标,沈一贯则把一些,微观指标集合作为宏观的先行指标。比如长短工人数比例、借贷官司数量等等。走了朱庚的路,让朱庚无话可说。
看着自己这几个弟子相互竞争砥砺,高翰文还是挺开心的。要是全凭他自己一人,可没办法这么快就把这些东西都推导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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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所以分学科的事情,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朱庚对高翰文这种经常走神的状态已经见怪不怪了,由于其一向胆大,是目前杭州弟子里面唯一一个敢直接喊醒高翰文走神的。
“分吧,分吧”高翰文赶紧收敛自己那已经飘到白云外的思绪,看着手里的单子回应起了自己的弟子。
“你们分得就还不错,只是有些要合并一下,没必要分那么细”
高翰文先是在语言文学那里打钩,然后把好些归拢归拢,做个标记。
“这样就好了,最后保留语言文学、原儒经济学、经济学、统计学、金融学、会计学、管理学、心理学”
高翰文最终的名单,其他都很正常,就这个“原儒经济学”把朱庚整懵了。
“不要反对,这个必须加上,后面你会明白加上的好处的”高翰文制止了朱庚的质疑,难得的强行干了一件着实让人难以理解的事情。
第五百四十五章 传儒团体
抱着能理解要执行,不理解,在执行的过程中加深理解的想法。朱庚忍住了自己的反对。
一转身出门时,却想到或许是老师给张师叔那边安排的呢?虽然不屑于这样拿学术来搞人情,但是目前看来似乎也没什么好办法。
此外,其实朱庚还是想问问为什么不让经济大学的学生乃至自己师兄弟去回答挂在杭州天涯知道阁楼的问题呢?
这之前是高翰文严厉禁止的。亲传弟子只能去提问题。其余一律不许参与回答等。
但看到高翰文在坚持分科名单上如此坚持,就知道这事暂时还不到去提的时候。
最近一段时间。随着邹应龙扛着王命旗牌,高翰文也一下子变得深居简出起来,特别是对这种论战的严加约束。
所以前段时间李贽到来,却是很好地卡了高翰文的bug。一来不是亲传弟子,二来也不属于经济大学堂。好在前面李贽一来就被新学那满满两个房间的书稿给吸引了。正准备现学现用,出去长篇大论一番就被高翰文给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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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的天涯知道阁在邹应龙扛着王命旗牌的那一刻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
之前其实是很冷清的。天涯知道阁只是新学内部自说自话的平台。传统的儒学士子,可不会去新学的平台跟新学打擂台。
这倒不是传统士子变聪明了,主要是一开始去应战的好些已经被羞得没法露面了。
因为提问的语法限制,不得有歧义,就这一项杭州天涯知道阁头一个月就收到了一千两银子的罚银。对于衙门来说,一千两银子不算多,但多少是块肉。
一开始新学这边挂出的话题他们还是很积极参与的。比如最开始一个话题就是天下之财有定数吗?
等到传儒士子回答确认了后,郑大立刻跟帖进一步指出。如果天下之财有定数,那天下之财不在朝,则在民或士绅官僚。
如果朝廷缺钱,流民四起,是不是意味着士绅官僚财富过多,支不支持对士绅官僚加税?
更极端一点,支不支持杀一批人来控制分母,以来提高人均财富?难道杀人才是达到儒学大同盛世的路径?
这一套钓鱼提问操作把对手打懵了。因为他们家真有钱。
与此同时,宋儒司马光的虚伪又被拉出来鞭尸了一遍。一边相信天下之财有定数,一边却支持增加官员俸禄。就这样自相矛盾的人也配说是儒学大家。
一连串三四个钓鱼问题,就算是傻子也能明白,不能轻易去天涯知道阁回答争论了。
一群人,一来二去,意见领袖就诞生了。
不是别人,正是当前无事可做,在杭州闲逛的云建明。
随着第一波传统巨富士绅子弟退出战场,这群平民传儒爱好者,立刻获得了机会,走进了舆论场中央,获得了出彩的机会。
云建明是个机灵的。第一时间就总结出了新学提问的陷阱。先是高呼,为什么要在新学设定的问题里面争执。传儒要问出自己的问题。
第五百四十六章 云建明的急智
云建明想得很美好,只需要跳出新学设定框架来发问,不就能展示传儒的独一无二了吗?
于是乎,在这个口号下,大约有七八十个士子先后花钱去张贴自己认为最为紧要的传儒问题。
结果是花了半个月时间,一个话题都没张贴成功。原因也很简单,就是问题本身与问题描述的歧义问题。由于歧义罚款制度,甚至还倒贴了一千两的语法罚款。
儒学是强调微言大义的。结果是一句话,可以这样理解,也可以那样理解。习惯了这种最终解释权归我的发言后,一碰到天涯知道阁的强制语法规则限制就立马水土不服了。
“凭什么我们儒学要遵守语法的规则呢?新学所谓语法,不过是小学训诂罢了,蒙童之学。儒学博大精深,怎么能被蒙童之学限制住?”
云建明看着对面大有“儒学不吃语言学这一套”的架势,不自觉第后退了一步。
儒学不能被新学的话题设定限制与儒学不能被语言学限制,这能类比吗?
已经粗看过一遍《新编洗冤录》的云建明后后面注释的类比禁忌还是有些印象的。
奈何到现在这份上了,自己也不得不被拱着走下去。
当时邹应龙正好刚刚得了王命旗牌,消息灵通的云建明瞬间带着其他士子去邹应龙的驿站请愿。
邹应龙在杭州预备幼军集训军营调查,一回来就遇到想干大事的云建明一伙人。哪里不知道,这群人的心思。说好听点就是要给自己的说法找个官方背书。说不好听点就是想推邹应龙来替他们扛雷。
什么儒学不该受语法约束。这话说出来,自己二十多年苦读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反新学,这谁都不反对,但想让自己当出头鸟,那就爱莫能助了。
在邹应龙托词去华亭县问徐家意见后,事情又原本地回到了云建明手里。
作为被架在火上的蚂蚁,云建明思考了很久都没什么头绪。
就在被逼着正式宣战的那天,云建明却是灵机一动,说了句:“新学的主力是高大人,及其几位研究所的亲传弟子。”
“现在来天涯知道阁楼留言的,基本都是非亲传弟子,甚至压根就不是新学弟子。最权威的还是两个罪官之子”这个罪官之子就是郑大何二。
“所以,新学领袖不敢直面争议,让手下跟新学不太沾边或者身份有缺陷的来回复,那只能说明,新学之人自己也无能为力,自己也心虚无能”
“如此无能无胆之人,怎么配谈论儒学,怎么配成为一代宗室。”
云建明的思路相当取巧了,要证明自己传儒很好,这着实有些难了。因为传儒靠的是信仰,跟实际可不沾边。只有信的人才会越来越信。
虽然儒学没办法证明自己,但儒学出生好啊。出了那么多名人大儒的。比身份的话,新学又该怎么证明自己呢?把这个问题抛给对方就好了。如果回答得不好,正好一拥而上批倒批臭。如果回答得好,不也正好照猫画虎,把里面的主题词新学替换成儒学就行了。
儒学是什么不重要,关键是儒学必须赢,否则作为外地传统士人将永无出头之日。
第五百四十七章 找到突破点
高翰文在最近一些日子的不回应却给了云建明等人的一丝希望。
为了壮大声势,他们转门去了西湖印书局去印刷传单。
西湖印书局,就是之前高翰文培训班自建的印刷作坊。年中独立出去的。吸纳了投资,扩大了规模。
这些人专检码头、驿站等外地读书人多的地方分发。
一时间,吸引了相当多的人关注。
那些商人随意扔掉的传单,往往立刻就受到了哄抢。一来是背面还能写,二来是再不济那俩擦屁股引火也是极好的。
几经辗转的几人,熬了一个月终于熬到了一条大鱼。
不是别人,正是江南文坛的领袖人物,赋闲在家多年的前按察司提学副使李攀龙。虽然不是什么一二品的大官,但李攀龙的名气早就在江南如雷贯耳,与经济大学堂的王世贞不分伯仲,并为江南文坛的当世两大领袖。
既然王世贞已经加入了经济大学堂,李攀龙自然不好跟着其后面亦步亦趋。反者道之动,那干脆来反对新学看看后面能做到什么程度。
至于因此与新学结怨,李攀龙是不担心的。因为他在来杭州的第一天就邀请了张逊肤留在杭州的原儒弟子,这人恰好是其族侄。
与两面下注的墙头草不同,作为大明复古儒学的代表性人物,后世的后七子之一,去了解原儒再正常不过了,没谁会质疑什么。
复古,不就是复的先秦孔周时代的古吗?从唐朝韩愈开始,文学复古派不都是这么来的吗?
只是原儒又折腾出一个新问题,谁的真的古,谁是儒学正宗。
李攀龙其实是看准了当前杭州士人的投鼠忌器,既然如此就让自己这个无官无凭的去给点助力,以便看看谁是真儒。
云建明在李攀龙那里得到了三份请帖,一副刻章的字画。有了这些做担保,云建明的底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虽然自己之前觉得,攻击出身略微有些下作,但李攀龙的鼓励却表明这条路似乎还大有前景。
云建明邀集了七八个骨干成员,一起研究新打法。
那就算高翰文有什么黑点,出了频繁出书,搅乱舆论与思想外。
“他好像没什么坏事啊?”
“谁让你长别人威风的,世上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人,一定有黑点”
“最大的黑点,不就是他妻子吗?当朝三品大员,竟然娶一个克夫的未过门寡妇”
“不对,这么说,不是夸他帮助了别人,免得那姓徐的祸害别的男人”
……
“不要乱说了,那些随处可见的缺点就不要说了。说了倒时容易惹到自己身上。最好是把杭州的问题与高翰文的缺点对接起来”云建明一边回想李攀龙的指点一边无可奈何地喊了一声。
“杭州最大的问题,倒是清楚得很,不就是流民住宿问题嘛”
“有了,那新城基本就是高张两人购买的土地,他们收了那么多房租,买了那么多房子,结果现在杭州遍地流民无处可去,眼看就要过冬了。这不正是新学夺民之利吗?”
云建明一下子来了思路。说仁义指数的,却让百姓无片瓦遮身,路有冻死骨,这不是可笑是什么?
第五百四十八章 局势一开始就不受控制起来
借着南洋商船遇袭航路中断与邹应龙的王命旗牌的大势,新学造成了杭州的街头流民问题一下子就在读书人群里热闹了起来。
上个月的天涯知道阁楼了甚至一天就挂出了三四个质疑新学侵夺民利,导致流民露宿街头的问题。特别是高翰文在新城区那边八千亩的土地,更是直接成了众矢之的。
“是啊,你高翰文去年初到杭州还是要靠吃家族补贴的穷官呢,怎么现在就成了坐拥八千亩新城区土地的超级大地主了”
“真真的富者田连阡陌,而贫者无立锥之地”
“你们被高翰文,被新学的虚伪骗了”
“你们虽然在杭州得到了生存,但只是成了高翰文的工具,高翰文等人过得更好了。”
“等等,刚刚那句话别再说了。”
这些人的舆论不仅在读书人中迅速传播,在街头流民中自然也是应者云集。
杭州既然接受了流民,凭什么不解决流民的茅屋问题。这些人,辛辛苦苦在杭州打拼了两三个月,结果眼看入冬了,还是无片瓦遮身。
说什么杭州收留之恩,那已经是过去时了,现在是该解决新的矛盾了。既然有读书老爷支持,那自然是放开胆子了。
原先是打架抢劫,后边,不知谁传播的有商人撤走杭州,就有人跃跃欲试去抢占这些无人院落了。说是无人院落,有些护院少的自然也遭了殃。
云建明原本带着一众人等宣传得好好的,突然等到了王用汲的传票。
就是有闹事者承认正是在听了相关言论,出于报复心理才下手去打砸外地商人的无人店铺的。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的云建明,一下子就从之前新学的龟缩自豪中醒悟过来。
“好呀,这是要栽赃陷害呀。”
“云兄,你不要怕,大家都支持你。”
“对,这只能表明,他高翰文急了,开始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了。那只能证明我们对了。一定咬着高翰文的土地问题。”
“就是,去年80两银子一亩地,今年听说市价已经按尺卖了,欢乐谷那边据说租金都是一两银子一尺。这个必须要大力宣传,把高翰文的嘴脸公之于众”
在一群人的劝慰下,云建明从衙门走了出来。本身读书人言事是正当其时,特别是云建明还有举人身份。只需要去画押表示,其虽有宣传却无教唆就行了。
但从画押盖印那一刻起,云建明总觉得有些心惊。因为这一切太顺利了。甚至自己一群读书人都没去流民宣传,怎么流民就借势闹起来了。那种莫名其妙被人当枪使的感觉,甚至还不知道幕后到底是谁在把自己当枪使,这股子对局势一开始就不受控制的惊惧让云建明好几次想收手了。
但架不住手下一帮小弟鼓吹,只能继续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杭州的街面越来越不太平,出门只要走上三四条街道,必然见到有人因为财务抢夺诈骗而争吵。铺兵亭的铺兵,到处巡逻也无济于事。
第五百四十九章 断臂求生
就在形势一片大好的时候,仿佛是时来天地皆同力一般,织造局作坊发生了超级巨大的爆炸。
为什么说超级巨大呢?因为当晚,不仅新城区那边全被爆炸声吵醒了。老城区这边都能隐约听到声响。
而新老城区之间,还隔着十来里地呢!
于是,根据天人感应的学说,南洋海运被劫只是前期示警,而这次织造局大爆炸,则是上帝对新学不满的直接威胁干预了。
特别是这次织造局镇守太监高越纬出事后第一时间封锁消息,导致了大恐慌。又有些织造局的工人在外面添油加醋乱说。逼得好人高越纬甚至直接当场打死两个以儆效尤。
至于织造局为什么爆炸,爆炸影响如何不得而知。
但可以确信的小道消息表明,第一,高翰文以浙江布政使发文,凡浙江省内,人数大于10人的作坊,员工宿舍区与作坊区必须分开。
第二,爆炸的是印染作坊,这个作坊本来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前段时间自杀的烧饼娘的轮岗管理作坊就印染房。如果没自杀,怕是也要与工友同吃住,难免不了被炸身亡的。
相比于被炸死无全尸,自杀反倒没那么坏了。烧饼娘的死在两个月后,戏剧性地变成了一件喜事。
第三,高越纬好像因为新学的力保,没有去职的迹象。
织造局的讳莫如深与罚酒三杯的处罚,进一步激发了儒生心中那朴素的正义感。
云建明吆喝一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正在此时。
一大批的儒生,冒着之前看春宫图被抓包曝光出来社死的风险,勇敢的拉横幅集会反抗新学暴政。
王用汲和两位附郭县令徐国、王家倒是出言解释。高翰文愣是一次也没出面。
只晓得学生汇集着流民,声势越来越大。
仿佛有谁引导似的。新老城区里,那些闲置院落一间又一间被发现,被安营扎寨。
只是这个月初,突然杭州知府衙门张贴了布政使与知府大人的联名通告。贴出了逆占法与堡垒法的全部细节。
这一出,才是让云建明背后生凉。因为很明显,自己好像被拿来当枪使了。
这一出,仿佛高翰文是高翰文顺应儒生请愿来劫富济贫了。
很显然,逆占的条件相当苛刻,房屋不能是家庭唯一住宅,三个月只要在衙门申诉或者有证据表明与逆占人发生争产冲突就得排除在外。
所以,尽管惠而不费,到头来真正有损失的只是极少数外地商贾。正常外地商贾只要明年初还来杭州,基本也就是一纸申诉就能解决。
但损失事小,开这个风气却非同小可。目前好死不死,似乎是儒生逼着高翰文没办法这么干的。更何况高翰文还是杭州城最大的地主。被逼着断臂求生,自己这次要给儒学戴一顶大黑锅了。
也就两三天的时间,杭州城的读书人看得出来事情正在起变化。特别是流民利用逆占法是有限制的,一个不能严重违法,一个院子只能一个屋主。于是乎原本成群结队的流民离开分散开来。而三五个人一起占了闲置房屋的,也立刻内讧起来。毕竟户主只能是一人。
失去了流民这个底牌,又惹得一身骚,被士绅所嫌弃。这会儿轮到儒生们断臂求生了。
第五百五十章 反复正义切割
正义切割的时间到了。首先被切割献祭的就是先前的头目云建明了。
要不是被奸人蛊惑,文质彬彬的儒生怎么会与流民暴徒搅和在一起呢,怎么会走向士绅的对立面呢?
一切的根源就是云建明的妖言惑众以及儒生的纯朴单纯。否则怎么会给云建明这种野心家有机可乘。
于是乎,只一夜之间,云建明扛着传儒反传儒的定性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至于为什么这些人这么容易被骗,还不是因为都是性善论的门徒。善良的人总是被骗,难道不是吗?
这一套说辞下来,云建明就知道,自己没两天的杭州传儒扛把子要凉了。
次日,云建明家族给报名高翰文的科举冲刺班的消息不胫而走。这一下,传儒内鬼的名头是给彻底坐实了。
这一下,仿佛恍然大悟一般,原来不是大家太单纯,而是新学太狡猾了。居然派人过来反装忠,然后好钓鱼执法指责,自己站在道德高地上。既然是新学的阴谋,那大家被利用也就合情合理了。
只是传儒内部的切割却把原儒逼到了墙角。
虽然张逊肤去了北京,但杭州这边作为原儒大本营还是有五六个吹鼓手的。
传儒把易被骗说成是性善论的天性使然,这一下子不就是说坚持性善论的,可能是骗子,可能是真的,但儒学自己傻傻分不清楚。
这一逻辑,但凡深入一推导,让天下人还如何相信儒学,相信儒生。
这不是挖儒学根基是什么呢?简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原儒原本在张逊肤去北京后低调了很多,没想到这次也去天涯知道阁发帖,公开剖析传儒的性善论易被骗的荒谬说法。
于是乎,在传儒内部正义切割云建明时,原儒又依葫芦画瓢给传儒来了个正义切割。
所有坚持性善论易被骗的,其本质是再污名化性善论,或者说性善论无用论。
复古原儒应该是发掘性善,而不是已然性善。
即每个人的内心早就包含了善恶美丑等种子,重要的是用什么方法把善良美好发掘出来。
性善论的本质是说对善的发掘最为重要,因为善是合作的基础。而合作是推动各个团体乃至家国发展的基础。
恶者一时,善者千古。
有了这个立论,原儒一时之间竟然在天涯知道阁楼里面风头无两。
作为原本就没啥独立想法的原儒,之所以这一次能把握住机会,主要还是得益于有人想要借壳上市,借鸡生蛋。
这个始作俑者不是别人就是先前已经拜访过传儒的江南文坛复古派领袖李攀龙
先前因为王世贞背叛复古文学,加入了法后王的新学,后来一步的李攀龙不愿意屈居人下,只能用点手段,在复古文学旗下,向原儒靠拢。
复古文学,要复的,不就是孔孟文学吗?这不就跟原儒再理念上天然一致吗?
只是苦了作为旗子的云建明空欢喜一场。
作为传儒一员,现在被扫地出门。去投靠新学,又被人嫌弃,自己也抹不开面子。
虽然明知被李攀龙利用了,但还是转投到当下打响原儒名号的李攀龙门下。
第五百五十一章 教流民爱家乡
“哼,没想到,本来想看一出好戏的,就这样给消弭于无形了,徐阁老不发话,这些喽啰终究不成气候”
原本徽州府的胡氏族商的家主在知道浙江颁布《逆占法》与《堡垒法》后,第一时间就来杭州了。
虽然没见到高翰文,但这段时间也算是拿到了杭州帮的入场券——湖畔学社的创始成员身份。
胡家与现在贴了一条心的杭州帮还是些微有些不同。那就算胡宗宪到底是有大功于朝廷的,因此,也自以为有了看戏的资本。
胡族长在轿子里打量街边稀稀落落的流民。虽然杭州现在以马车居多,但胡族长还是自持身份,坚持坐轿。
作为一个有乡土情怀的士绅,他着实有些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放着家里的老婆孩子热炕头不要,偏要到杭州来挨饿受冻。
不就是杭州工钱高一点吗?但人又不是为了工钱活着的。乡土情怀,家族责任就可以不闻不顾吗?
说到底,这都是一群自私自利的可怜虫罢了。
到了杭州还不是被杭州帮渔利。被外人渔利,还趋之若鹜,实在是忘恩负义。
好在新学聚拢的都是一群各怀鬼胎的不肖之徒,因此,也无需担心其后真的在时局上搅风搅雨。这种为了钱就能抛家舍业的,成不了大气候。
既然新学在下面聚拢的人成不了气候,那新学也就是上面一批新兴士绅的游戏,进一步的,新学也就是一种全新的儒学而已。没什么好怕的。有了这个心理建设,对于近日来的新学传儒的争论,自然有了看戏的心思。
砰砰两声,轿子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
“大老爷,有流民拦路乞讨,堵路了,正在开路”轿前的管家掀帘子汇报。
过了一会儿,轿子还没抬起,胡老爷有点生气了。
“到底怎么回事?”
胡老爷掀开轿帘,一下来就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
原来不止自己一家,约莫五六家的轿子都给堵住了。
突然间,听到有人喊“多谢多谢四川黄氏商铺活菩萨的救济,二两银子,兄弟们,我们替黄家开道,但凡有不长眼的,可别嫌命长”
于是乎,胡老爷,看了一个女商人模样的老妪走进轿子,明明在自己后面。却被这些流民簇拥着后来居上,走到了前面。
当前的路口是杭州旧城最繁华的十字路口。由于缺乏道路设计,基本是避无可避,很多都会通过这条路。
因为这个路口,正北就是知府衙门、按察使衙门等官面驻地,正东则是豪商巨富之居家院落,正南连着新城是收工作坊与织造局等衙门之地,正西则是泰西坊,勾连一大片商社坊肆。
这样一个路口,哪怕有铺兵在一旁巡逻,基本是照堵不误。
而且远看那铺兵正在专心梳理马车同行,行人与轿子,那是看都不看一眼的。
胡老爷虽然有气,没奈何也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打赏了二两银子后,也被簇拥着离开。一路上则谆谆教诲这些流民,要牢记过去乡里的美好。
就在其正要走远时,却听到身后的流民头子放肆地奚落:“若是在老家,只有老爷天天打劫俺们的,哪儿有机会打劫这些高高在上的老爷。还是杭州好,也给了我们一个翻身的机会。可笑刚刚那个胡老爷,还在路上给我们讲什么乡土情怀的道理。他要乡土,他怎么不回他徽州府开作坊,来杭州干什么。干一套说一套的伪君子,我呸……”
在轿子上的胡老爷已经给气得心头滴血了。只得催促轿夫,快点,再快点。
第五百五十二章 毛子的英雄事迹
“老爷,别跟那些烂命一条的置气。他们只晓得在杭州自在,还不是到头来进到作坊给老爷们打工。今日财务预告要出来了。先赶紧去看看吧”
胡老爷吹着胡子,放下了轿帘。大度地往新城区经济大学堂旁边的投资巷里走去了。
现在已经有十来家合股公司了。别看数量少,干的都是出海的大买卖。按照之前定下的九月底为年度结算日,现在已经十月初了,利润银钱差不多该算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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挣了一笔的流民头目,吆喝着手下的喽啰到一边的茶铺兑铜钱分钱。
之所以就蹭着早高峰乞讨这一桩,是再过分拥堵,铺兵那边就不乐意了。虽然近来不怎么抓人去吃牢饭了,但一顿板子是免不了的。
而且过了早高峰,这些士绅的脸皮跟城墙一般,要想非暴力乞讨就困难了,实属是白费力气。
“狗蛋,来你给大家分一分,一人一个铜钱,剩下的,我们就吃茶庆祝毛子和粑粑娃找到了作坊的试用,算是从今以后有个前程,以后若有机会记得扒拉下兄弟伙们。”
头目一边说,一边沾水在桌面上比划了大柱兄弟几个字。
头目之所以做头目,并不是找不到作坊,而是有更大的野心。那就是天天在杭州听腻了去年杭州有个大柱兄弟,带着大伙保护灾民,结果被管家赏识,听说去了锦衣卫做大官。
具体的细节虽然不熟悉,但不影响作为后来者的模仿学习。
头目也想带领一群人,然后引起注意,最后争取个官面的前程。作坊去做工,着实不是七尺男儿该有的理想。
前段时间闹传儒时也跟着去闹了。结果现在又偃旗息鼓了。新学、传儒甚至原儒,愣是三边都没人看上他,搞得人气闷得很。只是这种心思不能对外说出来,免得被讥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就丢脸了。
很快,大柱兄弟的水印字样消失。兄弟们只觉得自家大哥在学习去年的杭州保民英雄,心里更是钦佩。
“毛子,你是山东的吧。过来不容易,我们这一堆里,有好几个山东的,后面在东家那里好好混,但也别太软弱。真有需要出手时就来找我,你们有正式营生,往后就不要出面。我们替你们解决。你当初加入狗头帮时我就做过要保护大家。这话哪怕你出去后依然算数”
头目的仗义,立刻就把毛子敢动哭了。
“大哥,毛子以后生是大哥的小弟,死也是大哥的小弟。但凡有用得着的,包括东家招工什么,毛子我一定拼尽全力。”
毛子是个聪明的,要不然也不可能明明都到辽东皮岛了,还能藏到船舱里面硬是掉转头南下了。
在山东,底下百姓现在有两个活命的选项,一个是闯关东,一个奔江南。这闯关东随着海运发展起来,直达皮岛的生意是络绎不绝。
关东现在挖人参可赚钱了。特别是高翰文的话本里面,吃了关东人参可是要脱胎换骨的。现实中不能脱胎换骨,但壮阳大补是肯定的了。辽东的人参,以野人女真部最贵,往后才是长白山人参。
只是辽东那边基本是军管,辽阳、沈阳两大总兵官与24卫所把持。
要去挖人参可以,得先去投奔一个军户,改名换姓,给别人当儿子认了军余身份,才能出营寨挖人参。挖完基本三七或者二八分成。自然是七八分归上面的,剩下两分还得跟投奔的军户分配。
自己赌命逃出来,难道是为了给人当野儿子的吗?
毛子听完头人讲的这些规则,那是越想越气,或许是之前赌命得来的勇气,干脆在船到皮岛后,毛子跳船潜水,又上了另一艘直达杭州的货船。一到港口时,饿得已经是皮包骨了。好不容易翻出码头,就晕倒在了路边的草丛里。幸而被头目过路救了起来。否则哪儿会有今日从良的机会。
第五百五十三章 艰辛的粑粑娃
见毛子说可以在东家招工时帮忙,头目没有接话。
毛子的东家不是别人,是高大人的弟子何老板的棉纺作坊。
头目是提前打听过的。跟着这种罪官之后,就算有新学高大人庇护,但想要借机混个官身就困难了。
他在等织造局那边的风口。听说前几天夜里大爆炸直接炸了三个车间,搭在车间里面的织工三层床也全毁了。当然在这三个车间,起码百十个织工的命也就没了。
虽然织工都是女的,但这么大的爆炸都有些倒霉的巡视家丁之内的被波及吧。自己天天去织造局那边晃荡,不信抓不住这个机会。
说完了毛子,头目又把目光对准粑粑娃。
“毛子我是不多担心,毕竟山东人在杭州的不少。他去了作坊,总是有同乡的。倒是粑粑娃,你这个四川的要注意一些。前面的承诺,我就不追述了,你跟毛子一样,都是我的兄弟。只是你有想好以后如何在作坊处事不?”
头目的一句话,把粑粑娃问得目瞪口呆。
之所以叫粑粑娃,就是很大了还拉屎拉裤裆里。人自然也不是能跟聪明沾边的样子。
他是土生土长的成都人,原本就在成都混日子。跟着蜀王府下的一堆要饭的皇室宗亲一起。多少能蹭些剩饭,减轻家里负担。
但是到去年,粑粑娃出了躺门回来,父母就再也没回家了。邻居们有说父母死外面了,也有说嫌弃粑粑娃不够聪明抛弃了好在外面重新生一个,说什么的都有,就是没一个来安慰粑粑娃的。
就这样,在村里熬了一年,前段时间有好些宗室子弟叫嚷着要来杭州讨生活。说是杭州又专门的好王爷来负责给他们改善伙食。
一开始来的人很少,但逐渐的有了两三个三四个,后面还有传信回来说确实不错的。
三个多月前,搭着黄家商铺的车队,粑粑娃被一群宗室架着一起来了杭州。至于粑粑娃为什么这么受底层宗室欢迎。主要还是有把子力气,肯干活。
牵马执镫没有他,但挑担砍柴一类却从不少干。
挑着被褥行礼,一路苦哈哈地跟着到宜宾登船,过重庆后有上岸走陆路绕过巫峡后再次登船。
一路上可没少流血流汗。路上的谨记,刮不了别人,这种挑担的则是最容易牵绊的了。
到了杭州下船,粑粑娃已经是脚趴手软的了。
只是一下车,宗室那边好像有个什么王爷来接待,就没自己什么事了。
转过头到码头,黄家商铺那边也已经没影了。
就这样一个满口四川话的粑粑娃滞留在了码头,靠着跟别人当帮工替身挣口饭吃,工钱是一分没有。
码头的工人,都是团结的很。粑粑娃这种外地的落单流浪汉是最好的苦力奴隶。
只是有次在街面上就打,被头目这边看到,硬是叫来铺兵把人救了出来。
这种雪中送炭,说实话,要不是头目硬要撵走去找什么工作,粑粑娃是打死也不愿意去应聘的。
而粑粑娃这个工作跟他之前干的也差不多,就是赵家福威镖局的力工,准确说就是挑担的,已经马车失陷时抬轮子的。
虽然看着苦,但粑粑娃这里却是多少有一丝得官身的机会。那就是以后被人看上转为镖师,甚至镖头,然后被拣选入幼军。
只是练武这东西,正如常人说的,都是童子功,过了十五岁还没开始易经伐髓,就别想有大作为了。所以头目自己才没走这条路。
鉴于粑粑娃是个只晓得听命令的傻子,头目又从头到尾把自己的经历与经验传授一遍。
粑粑娃记没记住不知道,周边的小兄弟都是被敢动得潸然泪下。明明都是经历千辛万苦逃过来的,再听一遍依然泪目。
第五百五十四章 胡老爷的心疼
想着又将送走两位弟兄,头目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干脆心一横,“兄弟们,咱们喝完这口茶也进屏风里面听书去”
说完,排出剩余的二十文钱,又仔细点了点,交给了掌柜。
往日里都是隔着屏风听得隐隐约约不太真切,那些什么三国的英雄故事,特别是汉灵帝的各项操作,草根借机上位等等。
趁这个机会,干脆到里面听听算了。说不定自己也能成为故事里的人物,跟那个什么大柱哥一样,出人头地呢。
掌柜是开心坏了,平日里就挣碗茶水钱,今日里,破落户也奢侈一把,实属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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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茶铺话本三国故事抵达高潮的时候,杭州新城区经济大学堂旁边的投资巷里也迎来了属于他们的高潮,五大海商的业绩预告放告。
“有这么多吗?”
胡老爷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查了查玳瑁又看了看放出来的布告。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
虽然这些钱没办法直接分红,想来能有一半分红就不错了。但这还不到一年,仅九个月利润就达到了二百二十万两。百万两,这真的是有些超乎传统士绅的想象了。
特别是当这个红布相继挂出来的时候,全都在屏气凝神,一来是怕自己看错了。二来是计算自己对应的分红份子。
胡老爷按照自己胡氏家族在这个大明纺织占股5%来算,仅这一项投资对应项的就得有十一万两银子的进项。虽然去年仅着一家投进去的是五十万两。这个回报远比不上本地九出十三归的农村借贷玩法,但这可是每年都有的,搭上了织造局的大船,只要皇庄不倒能持续获利。想想就觉得划算。何况,明年一切成熟的话,成本会降低,利润只会更高。
先前胡老爷一共投了三家,除了上面的大明纺织外,还有大明瓷器、大明香叶。之所有这三家公司都能冠名大明,都是有织造局代宫中参股的,属于变相的皇商。
胡老爷看了自己这三家的布告后心满意足,现在就等后期高翰文说的那个什么审计调整后最终定案。想必调整也不会太多。至于请经济大学堂的优秀学生过去审计,胡老爷本身是不赞同的。这一审计,不把商业秘密都看光了吗?要是这些人出来后单干怎么办?
但一想自己这是皇商,他们单干也就是在大明境内,不构成竞争。就当是答谢他高翰文的牵线搭桥了。
就在胡老爷开心地想打道回府时,一转头看到了剩余的两家挂牌公司后,差点没给气得当场暴毙。
“老爷,老爷”
“快快,郎中”
“不是郎中,是医生,快医生”
最近高翰文强行划分了,尊奉实证医学的喊医生,尊奉经验直觉的依旧喊郎中。
两个医生走了过来,到处按了按,拍了拍,很快,胡老爷又转醒过来了。
“嗐,还以为医生有多不同呢?还不是跟郎中一样,按安排排的。只是排场大点,拿的工具箱倒是沉甸甸的。知道的是医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仵作呢”
“就是为了多收钱。换个行头才有涨价的理由嘛。你看这次那胡家不出好几两银子根本打不住”
就在周遭众人的议论中,胡家管家给了十两银子,才把晦气的医生打发走。
“福全,你给老爷再数数,那个保险结算公司到底多少盈利?”
“老爷,你之前数的没错,是六百八十万两。小的刚刚去问了那边的掌柜,确定没有发错。这个错了是要赔钱负责人的”
听着这一声,胡老头瞬间为自己之前的固执悔青了肠子。当时因为看不懂这些东西,所有只投了三家实业。没想到却是把最挣钱的给错过了。
大明保险结算公司,正常人怎么会看好嘛。这业务就不觉得是好业务,最近南航航路断绝不是赔了个底朝天吗?怎么还能赚这么多。这是不是意味着明年航路恢复还能更赚。眼睁睁看着钱被别人赚了,别说胡老爷现在有多心疼。
第五百五十五章 胡老爷几时吃过这么大的亏
看了自家老爷如此不济事,福全赶紧让人把胡老爷的另一个视线遮了起来。
因为剩下最后一家公司是大明茶叶,其盈利跟大明保险结算几乎是相当,仅仅少了二十万两。
老头子去年底是因为织造局持股大明茶叶最高,达到75%。这种绝对控股的情况,胡老头害怕投进去是肉包子打狗,被织造局吃了,所以只投了剩余三家没有谁能单独绝对控股的三家。
没想到,仅仅是老爷谨慎了一下,竟然就亏了这么多。
可想而知,这要再让老爷看一眼,还不得又晕过去了。
“福全,让开。老爷还不至于如此不济事”
听着命令,底下人让开了缝隙,胡老头只看了最后一家大明茶叶的布告一眼,当即又晕了过去。
好在刚刚的医生就在旁边救治其他士绅,并未远去。转瞬又过来让胡老爷缓了过来。
“老爷”
福全一脸担心的样子。
“走,去门口,看看那些牙子,看看谁有卖的,我们也去把这两家买过来”
看着福全还没有动。
“快走,别管我,让他们去谈,我马上出来付钱”
胡老头一边着急地催促,一边从怀里掏出保险结算公司的汇票,五十万两。这就是他的底气。
福全转头分发随身的五个掌柜去找牙子,自己再转过来扶老爷一起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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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黄老板,恭喜黄老板”
“恭喜黄老板”
“真的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黄老板大才”
胡老爷看着门口自己那四个得力的掌柜全都霜打茄子一样杵在门口。又听到边上不断有人恭贺蜀商黄老板。
稍微一打听才明白,原来就在刚刚大家一起等布告的时候,黄老板基本是一口气把市面上流动的五家公司股票都买了个空。
三百九十万两银子,一扫而空。
“好大的手笔”胡老头一面惊讶这个只是仅有耳闻的女商人,一面也给自己打足了勇气。
虽然,黄老板去拜访过高翰文,但能在这儿买原始股的,哪个没去拜访过高翰文啊。就算是先来后到也不能吃独食吧。
看着牙子摊位黑板上不断更新的每股价格。胡老头按住了内心的激动,根本来不及看黑板旁边的其他消息提示,赶紧指示掌柜们,无论如何,一定要把大明保险结算公司和大明茶叶的股票买些下来。
自己作为新学投资创始人之一,居然选漏了最发财的两家,说出去都得让人笑掉大牙。
一番讨价还价,基本是以胡家拿出拥有的大明香叶的一半股权再添20万两银票,交换黄家拥有的大明保险结算公司与大明茶叶公司各五百股。
而黄家借机回笼的资金,正好打算预定刚刚发布信息,下个月就要尝试首次公开发行新股的杭州纺织(高翰文弟子那家)和杭州出版社(就是原来的新学印刷作坊)。
就在胡老爷买完后庆幸自己还剩下三十万两机动资金的时候,却看到,刚刚保险结算与大明茶叶的股价在刚刚最高点后有些回落,而原先没怎么涨的三家开始迅速补涨,接近这两家。
瞬间,刚刚的得意一扫而空,满脸的怨念涌上心头。自己都很诧异,明明在徽州府养气功夫极好的,怎么一走进了这个投资巷,整个人都如此心浮气躁呢。
算了,忍不了了。胡老爷哇的一声大叫,嚷着让人去找已经走旁边欢乐谷逍遥的黄老板讨个公道。养气既然不能挣钱,那自己还养个什么气呢。几时吃过这么大的亏。
第五百五十六章 胡老爷的剧本被别人拿捏了
“不是说就在欢乐谷庆祝吗?”
“说,到底去哪儿了?”
胡老爷仗着之前在杭州的威势,厉声训斥自己手下的几名饭桶,顺带也表明,自己徽商胡家是可以在新学代表欢乐谷撒野的。
仿佛闹腾了一通,气也就顺多,但终究毫无挽回下,胡老爷又命令家丁轿夫起轿转头回老城区狂追。
一路上光抬脚费就翻了三番。才勉强跟上轨道马车的速度。真真的是早知道就坐马车了,还能省一笔钱。
一路追到上午堵路的十字路口,才看看追到黄家轿夫的影子。
“站住,站住”
胡老爷喊了两声站住后,突然发现一个问题。那就是自己真的好像没啥道理。要让对方跟自己取消交易,怕是要费一番心思。女人做家主,反而不如男人一般好用大义感召。
喊了两声,思考不出来下文的胡老爷,把轿帘放下来,然后支使福全去拦人。
无论如何,女人都是胆小的,先吓一吓,或许能把对方吓住。
如果没有,再来骂一骂福全,也就给双方默契商谈创造了台阶。毕竟自己可是个连自家管家都骂的开明家主呢。至少不至于在外面太跌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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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全领着五六个家丁,气势汹汹地就上前讲理了。
胡老爷坐在轿子里,赶到现场时,福全与一众家丁已经全被打趴在地上,除了福全还在嚷着求饶,其余家丁已经躺倒在地方没啥声音了。
胡老爷看到这一幕,着实有些不晓得谁给谁下马威的感觉。
忍着立时的害怕,胡老爷还在有些颤抖地从轿子里出来了。
一下地,立刻梗着脖子大声喊到:“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王法。连我胡家都被当街殴打了”
周围的人一听是胡家,立刻围着看热闹的更多了。
老牌的已卸任浙直总督胡宗宪的族亲,与新晋的蜀商闹矛盾。无论如何,都是好戏一场。要是吵架时抖落点什么内幕出来,这不就是普通人的机会吗?
自从码头那边经常有学生出来科普什么叫做套利。现在杭州的普通市民,特别是那些还没转良民的都巴望这去蹭一蹭这些官宦士绅的套利机会呢。
就算这些都没实现,黄家还聘请了福威镖局的大镖头做保镖。刚刚的场景,就算大镖头带领手下五个镖师,一个照面就把胡家家丁给制服了。
这个观赏性也是足够了的。
大镖师如此卖力,也是想打响名声。往后几年,转武学教师或者征召去幼军,也才有履历的底气。
只是这一切太超出胡老爷的预计了。士绅之争,不都是点到为止,然后私下比双方背景大小吗?现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一方彻底打趴下,颜面扫地这是为什么呢?
就在胡老师气抖冷的时候,却听到对面黄老板,嗲声嗲气地喊道。
“哎呀哎呀,怎么打成这样子。奴家雇你们是来保护奴家的,却不是让你们来行凶的。这散落一地的,都是哪家的仆人啊?看着福威镖局的腰牌还在冲,你们主家是不管你们死活呀”
第五百五十七章 赌上胡家的名声
黄老板上了年龄,但声音还是相当磁性好听的。虽然略带一些巴蜀的口音,但还是让胡老爷听了个真切。
“黄老板,你这是要当过江龙吗?”
本来胡老爷想说强龙不压地头蛇的,结果发现自己是徽商,虽然有胡宗宪-高翰文这层师叔侄关系,但怎么也说不上是地头蛇。就这样卡壳卡在半路上了。
“这位,怎么这么大的火气。请问您是谁?有何贵干呢?”
黄老板的这句话,当场就把胡老爷又给气晕了过去。
好在刚刚站起的福全立刻把胡老头扶了起来。要不然真的得摔个结实。
自己吃了这么大个亏,结果对手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这格局,简直被压得死死得了。
胡老爷一晕过去,周围的铺兵也赶了过来。算是正式登记报案。
现在这种仅仅涉及金钱的民事纠纷一般都是仲裁所在管。虽然之前说过大金额的还是归衙门。
但这毕竟是新事物,衙门一开始就自己出面趟雷有些没必要。根据这个争议的标的是再新城投资巷,那一节都是归织造局一区仲裁所管的。
钱塘县令许国是第一时间就把皮球提给了仲裁所。然后自己一份报告打给杭州知府衙门,自己则跑路去禀告老师高翰文求支招了。
良民与良民的矛盾好解决,士绅之间就麻烦了。特别还是事涉新学的。万一老师要顾及情面,就不好处理了。事实上,情面也不好顾的。因为许国心里是明镜的,那黄老板分明就是二师娘的关系户。虽然二师娘没有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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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仲裁所,说是仲裁所其实是就在之前高翰文在新城区新建筒子楼时,空下来的一个联排楼,织造局良民相关的六个仲裁所都在这里。
每排上下各两间屋子给一个仲裁所,依次比邻排开。
但筒子楼只是仲裁所的办公区域。房间也不大。稍微大案关心的人一多,就要去经济大学堂租借学校的礼堂。
这大半年来,光是仲裁所的租金就足以覆盖礼堂的修建成本了。现在学堂里又在抓紧修2号礼堂了。
次日,大礼堂上,熬夜一整晚了解详情的仲裁官小心翼翼地坐到了上首的位置了。为了以示尊重,只做了椅子的前二分之一。腰板挺得笔直的。
如果以前当这个仲裁官,还挺自豪的。今日这一桩才发现,一个不好随时都要翻车。自己这个仲裁官看来并不适合长期任职了。
这哪里是坐主席台,但是就是坐绞刑架上。
下边的两人,倒是坦然地分坐两侧。都请了杭州本地的优秀讼师,都是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蜀商黄峨一开始是一脸懵逼的,到后面才明白各种缘由,才反应过来交易对手的那个倒霉蛋居然是胡老爷。
一开始本来是想退点股票,息事宁人的。只是胡老爷在那儿几声叫嚷,导致当时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好多架秧子起哄的。事后哪怕胡老爷醒了,身边看热闹的也不绝于耳。因此,但凡胡老爷还要点脸,也不可能选择私了。
私了,胡家不就成了只能赚不能亏的小心眼自私鬼了吗?
这不是败胡家名声是什么?作为传承百年的绩溪胡家,决不能折在自己手里。
赌上胡家的名声,胡老爷也要结结实实正大光明的击败这个什么黄老板。
第五百五十八章 两个世界的人
因是破釜沉舟,胡老爷一下午回到家是越想越心惊,自己不过是想多赚点钱,怎么一天时间,就把胡家逼上了墙角。
搞不清楚是谁在从中作祟,胡老爷赶紧让福全去请了自己胡家御用的杭州讼师。话说这讼师请来大半年了,一点用都没有。先前胡老爷都好几次想辞退了,剩下一笔讼师钱。好在还没付诸实施。
当讼师程仁青被请来的时候,前因后果一了解也是吓了一跳。
一来要给东家充分表明事情有难度,否则怎么好要求后期加工资呢。
二来,这事确实有难度。因为先前的良民民法其实已经成熟了。在一个买卖合意的情况下反悔,还要定对方的责任,如果没有官府撑腰几乎是不可能成功的。
好在胡老板是胡宗宪的宗亲族长,胡宗宪的牌面在高翰文那里应该行得通。
就在程仁青期望等待胡老爷下一句“快去请高藩台”时,却见胡老爷一直跺脚,嘴上却一直未开口。
因为就在今天下午,福全打探到黄老板直接住进了沈芸娘沈大家在小莲茶庄的小院子。就算是胡老爷神经慢半拍,但也知道沈芸娘在新学中的分量。
这为辅助徐有知完善拼音字母,创作五线曲谱,编练新式话剧的大家,可是新学的头面之一。
而后续的查证发现,黄老板不是别人,正是去年才过世的清流初代领袖,大明才子杨慎的妻子,黄峨。
可以想象,清流那边再怎么也是有一缕香火情的。
想来想去,虽然自己财大气粗,对方看似一个女人,但实际上好像自己在官面上没啥胜算了。
既然如此,所有的希望都押在讼师程仁青身上了。
毕竟,才买了,马上就涨价,卖了就跌价,怎么看都是黄家有问题。就算没问题,至少也要让其他人相信有问题才行。否则胡家的名声真的要臭了。
为了掩盖自己内心的心虚,胡老爷当晚甩袖出了书房,扔下一脸懵逼的程仁青一个人在书房忙碌。好在有管家福全搭班,否则,程仁青估计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向稳重的老爷怎么招惹上这么一副麻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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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胡家这边表面笑嘻嘻,心里慌一逼不同。黄峨借口去看望自己的新弟子沈芸娘,官司全都扔给这边前段时间聘请的杭州讼师了。
一晚上,黄峨都没说过自己这个无妄之灾的官司。沈芸娘也是消息灵通的,一晚等不来询问就知道黄峨的胜券在握了。
其实,黄峨也不是那么十拿九稳的。只是自己毕竟是清流遗孀。
如果能借此证明新学也是结党抱团,让世人看清真相,自己也不过是少赚万把两银子。
如果新学经受了考验,那么自己弟子的眼光就没有问题。往后自己弟子的家世就该去跟徐大家商量商量了。黄峨是觉得,只要等徐有知生下嫡长子,那么沈芸娘进门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障碍。
没有嫡庶之争,自家弟子那里配不上高翰文呢。
黄峨打死都想不明白,胡员外一开始纠结的居然是那万把两银子的输赢。
第五百五十九章 义正言辞的讼师程仁青
次日在经济大学堂的礼堂,胡老爷与黄峨对坐在下首。
一边是睡眼惺忪,一边是精神矍铄。就这个场景,让外人还以为是黄老板是原告,胡老爷才是被告呢。
今日的庭审仲裁,受到了远远超预期的关注。从藩台衙门、知府衙门、县衙都有文书到场观摩笔记,下方陪审的阶梯座位坐得满满当当。
有学校的课余学生,也有杭州城的各路闲人,但更奇怪的是,以赵真善为代表的杭州帮湖畔学社成员基本来了个齐全。
这场面,让原本就觉得棘手的仲裁官更加紧张。生怕一个差错就被下面这帮人,或者这帮人之一撕成碎片。
自己之前就是个织造局的大匠师而已,哪儿见过这市面。
吵吵嚷嚷了好半天,仲裁官终于调整好心绪,按照常规流程,先是敲钟示静,然后让助手逐一颂念事情的经过,特别是对买卖股票格式条款的着重提醒。
“事情经过如上。仅针对事实过程,原告方可有异议,补充?”
“没有”程仁青顶着熊猫眼斩钉截铁地回复到。
“被告方可有异议,补充?”
“没有”
事实上,这个事实过程是根据双方的讼词整理的,针对纠纷,排除了主观臆断的事实部分。除了胡搅蛮缠或有新的事实证据,大多数庭审的控辩双方都不会有异议。
“好,现在事实已经确定。现在进入控辩环节,先请原告发言,不超过一刻钟”
所谓控辩环节,主要就是在普遍缺少证据的情况下,双方各自谁能把故事讲得自圆其说并感人的环节。
程仁青率先发问:
“我们胡家来提告,绝不是什么亏不起。事实上,参考今日的股价,我们昨日少赚的股价大多已经填平。此案与盈亏无关。胡家提告只为追求一个正气公心。”
程仁青的起高调,瞬间就让陪审看热闹的来了兴趣。
因为怎么看都是胡家不要脸,亏了不认账。怎么这是要仗着胡家的关系仗势欺人吗?
台上仲裁官却是万分小心,因为虽然想不出胡家能从什么角度翻盘。但这一年下来大小一百多场仲裁已经足够让仲裁警惕讼师的脑回路。
“投资赚钱,买定离手天经地义。但是,我们胡家找来了昨日的相关牙人,发现一个关键问题。”
“黄家一开始是加价10%上下购买了几乎所有的流通股票。特别是其中的大明保险结算公司,大明茶叶公司,加价幅度达到18%。可以看出黄老板最看好大明保险结算公司与大明茶叶公司的”
“这里问题就来了。当日盈利预告还没有公布,黄家怎么就能笃定一定会大赚一笔,股价大幅上涨呢?”
“就算黄老板是真的看好这些公司,为什么昨日不买,前日不买,就在盈利预告公告前一个时辰大举买进呢?”
“黄家是不是提前得道了预告信息,实现信息套利呢?如果黄家能提前获得信息,我们这些人却得不到。那以后投资巷怕是只有黄家一户的天下了”
“我们的证据迹象并不孤立。在后续黄家明明最看好大明保险结算与大明茶叶公司,但为什么又轻易同意与胡家的股票交换交易呢?胡家当时并没有摆明自己的身份。黄家难道要以北胡家身份震慑来狡辩吗?”
“如果这能狡辩,那后续殴打胡家身穿族徽的家丁。黄家可不见得一点害怕。”
“此外,更关键的是在胡黄两家交易敲定后,这两家公司的股价反而有所下跌。黄家何以对股价的走势掌握得如此清楚。这个事情不解释清楚,哪里还有正气公心可言”
第五百六十章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所实话,陪审看热闹的士绅百姓,原本是相当不看好胡家的。因为如果允许反悔,那以后谁还做生意了。
但是谁也没想到其讼师程仁青开局就放大招。
明明没理的,愣是说得好像有些道理起来。
特别是之前交易股票中个别亏钱或者赚钱不多久拿不住抛售了的,立刻就有股要调转风向的意思。
程仁青可不是什么绍兴师爷帮的,是土生土长的徽州府生员,能够在一晚上想到这些盘外招,着实是让人不可小觑。
与此同时,作为湖畔学社的几个杭州帮家主立刻就脸色铁青,因为他们几乎是这才发现,确实自己完全可以凭借大股东的优势然后通过倒卖股票套利赚钱,这不比辛辛苦苦去开作坊生产容易多了?
当然,最好是双赢,作坊赚一次钱,倒卖股票套利再赚一次。
自己家的掌柜虽然也有倒腾股票的,可惜之前一直没有重视起来。
意识到这个问题的赵真善,立刻就想发言打断庭审。这事只能内部调节,不适合公开放出来庭审。甚至哪怕由杭州帮出钱补贴一点儿也在所不惜。
只是刚要站起来,又赶紧坐了下去。
因为按照仲裁庭审规则,陪审团的发言要到控辩双方辩论完后进行,破坏规则就自动失去本次以及接下来十年的陪审资格了。
赵真善给其他几家递了眼神,但事到临头,一个个屁股跟粘了磁铁似的,硬是没一个站起来。只是叽咕叽咕几声,被仲裁官两轮敲钟示警。
听到程仁青这边的发问,很明显,黄家的讼师也是一愣。
但随即就笑了出来。
因为他夜里接到,程仁青的真实目的,其实就是要给胡老爷挣一个名声。哪怕这名声被胡老爷扔地上了,今天也要在庭审中被扣起来。
为名,就意味着庭审的输赢并不是第一位的。对方已经放弃打赢官司了,还有什么好怕的了。
正好,黄家也是想要在杭州打出名声的,正好借其上位了。
“这么说,你在诉讼书里没列出确实证据,刚刚的论述也全是你们的猜疑,同样毫无证据。如果仅凭猜疑就能给我家主黄氏定罪,那我同样也可以怀疑是你胡家仗势欺人,交易赚钱是从不提告,交易亏钱时就捏造猜疑胁迫对方交易作废。如不答应就大脑仲裁庭,用莫须有的质问败坏对手名手。”
“横竖不亏,我看你们胡家才是个中高手,惯犯了。而且我还有证据,那就是可以让仲裁官申请衙门调查胡家之前的股票交易是否存在赚钱了从不提告的情况,进一步佐证我的观点。”
黄家的讼师很显然也不是什么善茬。
紧扣的就是一个谁主张谁举证的逻辑,如果没有举证就主张,那就别怪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场面登时有些失控起来,刚刚被程仁青一席话语动摇的,这会儿几乎又坚定的站到黄家这边来。因为无举证主张这伤害性太大了。但凡过一下脑子,都能感受到其危害性。想必下来纠结盈亏多少,都不是那么重要了。
第五百六十一章 以拖待变
程仁青立刻仔细打量了辩论对手,宋世杰,杭州本地的年轻讼师。看来跟自己一样都是年轻有为,急需博出位了。
到这里,官司输赢已经不重要了。关键是如何向台下那么多杭州商绅表明自己的实力,自己的与众不同。以便为在官司失败后,跳槽找到下家做好铺垫。不需要讨好所有人,只要有一两个看上自己就成。
有了这层想法的程仁青立刻又恢复了信心。
“无举证,不主张。听着是避免构陷之词,但此案却有些不同”
紧接着程仁青就历数胡家作为传统士绅之家对新学商贾并不熟悉,至今对新学的参与都相当浅薄。徽商的造纸这是传统路子,销售是打包给新学作坊的。而投资这些什么股份公司,也仅仅是拿钱了事,不参与经营,也并不清楚个中行情。
所到底,先把胡家的人傻钱多的老实人形象立起来。
与之对应,黄峨却明显不同,一来其作为清流遗孀,本身的能量就是巨大的,可以有很多官商渠道提前知道消息,甚至施压公司或者牙人配合。何况现在正是清流徐阶当政,作为典型也该扶持帮助的。
相比下来,躺在已经西行的胡宗宪功劳簿的胡氏宗亲,不说风雨飘摇,那基本也就是墓中枯骨水平。
此外,黄峨在新学里面还别有建树。其合作沈芸娘推出新式乐器-风琴,创作了好些新式五线谱歌曲。很显然,从学识上看,黄老板是明白新学理论的。
黄家优势力,且有学识,自然是占尽先机。胡家即使被骗交易,也难以拿出对应的证据。法不能强人所难,如果在买卖双方地位不等的情况下,强求谁主张,谁举证。不正是给这些势力户套利的机会吗?
到时这些人越来越富,其余人哪儿还有发财的机会。
当程仁青在交易过程中区别强调出不平等身份之间交易时,立刻下面陪审团的风向又有所转变。虽然没有完全逆转,但基本也是个五五开的舆论行情。
接下来就是宋世杰继续回应新学并不是一理贯通,新学的乐理并不是新学的财经知识,等等。
中间好几次,胡老爷已经想撤诉,不想告了,都被程仁青坚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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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审辩论一直持续到中午,足足两个时辰,仲裁官这会儿已经完全是一个头两个大了。
本着以拖待变等上级指示的原则,宣布了休庭择日再次开庭后就跑路得没影了。
别看设立以来只有一年多时间,这个织造局2区仲裁官的位置已经换过三任了。就在设立当月,前两任都是涉嫌原被告请托直接被社员集体要求离职了。
辛苦坚持到这儿,可不能翻了车。回家就给自己院门上了横木插销,任谁敲门也休想打开。
自己本人却走夹层的后门,奔着布政使衙门去了。
庭审时就收到了去汇报的纸条,只是没想到拖这么久。只是以前也这样去过几次,算是轻车熟路的仲裁官,换上普通市民的青衣小帽,上了一架马车,一切还是驾轻就熟。
第五百六十二章 微操之王高翰文
“快坐,你们俩之前预测讨论这么久,这会儿听听一线的说辞。”
高翰文在书房下边摆了一个椅子。
仲裁官躬身行礼后端坐起来汇报。
听完仲裁官的诉苦,徐国、王家安,脸色有些五味陈杂。
原本这两人先是预计胡家能够完胜,甚至庭前调解就完了,根本闹不到开庭。
结果因为程仁清才到杭州,不熟悉流程,愣是等完了庭前调节的半个时辰时间都没来一个人。
到后面,一开庭竟然闹了个五五开。现在僵在这里,无论怎么判都会得罪一波人了。
仲裁官和稀泥的原始想法彻底落空了。
“好了,金翠兰,别磨时间,快带赵仲裁去偏厅吃午饭垫肚子。你把卷宗留下给两位县令看看。不急,吃饱了再过来,我们借机多看会儿。”
高翰文,耐心地指挥着,并没有急着发话定调。
很显然,这并不是个什么一锤定音就能解决的事情。
金翠兰进来,倒没着急领着仲裁官去吃饭,而是交过来一封纸条,才领着仲裁官去偏厅。
高翰文只看了纸条一角就皱起了眉头。
抬头看两位弟子的注视又展开眉头说道:“没什么事,先把眼前的做好”
就在三人准备进一步讨论时,金翠兰又进来传话了。原来是赵真善赵员外求见。
“让他进来吧”
“我们也别闭门造车,先看看赵大善人这个局外人怎么看,为什么这么积极”
“高大人、徐大人、王大人”
赵员外一进来就依次行礼。
“做吧,能让你跑这么快,肯定有好处的”高翰文一改先前的愁容。
“反正瞒不了高大人,我也就坦陈了”
原来仲裁结束,赵真善领着湖畔学社的杭州帮商团,在一刻钟就定下了基调。
虽然最开始有说支持胡家,有说支持黄家的,但几句话过后,在其聘请的经济大学生小先生的提醒下,众人最终很艰难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自己这些局外人,要从胡黄两家得利,无论如何都显得小气了点。真正要做的打造投资巷股票挂牌的壁垒。
有了壁垒,那么自己这帮湖畔学社才好名正言顺地垄断挂牌上市交易。
垄断了这个,还怕没自己搞内幕交易,以大欺小赚钱长久吗?
一顿饱与顿顿饱,大家还是分得清的。
而要想提高壁垒,胡黄两家的质疑,都得支持。只要能让业务复杂化的,全都得支持。
而湖畔学社的主要目的是联合牙人与投资人成立投资登记牙人公司。以后谁来挂牌交易,信息披露都绕不开。最好是吃完投资者再吃挂牌公司。两头吃,那是最好不过了。
当然公司里面,织造局与高翰文的份额那自然是按老规矩,前者30%,后者5%。当着高翰文的学生面前,赵真善没好意思说出来,只说其他投资人的必要安排一切照旧。
对照着自己手里的倒霉纸条,高翰文一时间都惊讶于赵真善的长远规划了。既然是有人主动提出可没理由不成全的。
第五百六十三章 赵真善亲自挖墙脚
“你们两个,有什么想法?”
高翰文的提问让两人有些懵逼。
“老师,如果两人都对,都支持,那当前怎么判呢?”
许国有些担心地询问到。
“好解决,从旧兼从轻嘛。以后让社会表决,在民法总纲前面把这个原则加上去。”
“虽然,现在没有,但大明律也没有准确的要求,让赵仲裁自己心证判断了。”
于是乎,在仲裁官回来参会之前,新增的民法三原则建议已经出炉了。
新旧民法变动的从旧兼从轻。
存在客观优势差异情况时的举证倒置。
定金双倍返还与反悔责任不低于交易总金额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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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弟子领着一脸懵逼的仲裁官出门,交代了几句就剩仲裁官自己参悟了。
看着纸条上的内容,赵仲裁知道这事不算完,关于内幕交易的部分似乎漏掉了。
但看着听说要搞投资牙行,这部分权力肯定是划给这个新衙门了。
至于拿到手里的三条让自己心证,那是绝不可能心证的。
仲裁庭的每次判决贯彻的都是高大人的意志,真自己心证,这么傻的早就该被撵走了。
三条中一三有利于黄家,2有利于胡家。恰好缺了另一条有利于胡家的内幕交易原则。那么2:1,自然应该是支持黄家。
经过仲裁官这么一通心证,很快就有决断了。当日晚间,织造局良民2社社长还专门过来打听情况。因为许县令透露了让组织修订民法的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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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原本还有一轮的庭审,仲裁官直接宣布了仲裁结果。
当然虽然仲裁一般是终局仲裁,但由于本案金额重大,原被告都可以往县衙上述。特别是把民事案件转为刑事案件,就更加名正言顺了。
虽然普罗大众不清楚赵仲裁的行动,但上面一点,包括杭州帮可是门儿清。
赵仲裁这个仲裁就是高大人定调的结果。赵仲裁昨日下午第一时间就去了蕃台衙门汇报的。
这世界就没有不漏风的墙,杭州帮知道,胡家自然也知道。黄家自然也不缺信息渠道。
胡家虽然知道,自己稍微无理取闹了点儿,但这样直接就被判败诉太丢脸了。
无处发泄的胡老爷当即把程仁青在仲裁庭骂了一通拂袖而去。
福全一边劝老爷消气,一边扶老爷出去。到了门口又折回来让程仁青“程先生也消气,如今杭州形势,讼师必然关键。老爷这是在气头上等消气了,自会明白先生大才”
说完,福全又左右看了看,快步出门跟上胡老爷了。
程仁青被福全的这个台阶搞得不晓得是该愤而割席还是继续蛰伏了。虽然主家人品不太行,但这个管家似乎还不错。
“年轻人,擦擦脸上的口水”
赵真善等到后面,领着三五个员外,先跟黄家那边打招完呼,就过来跟程仁青套近乎了。
看着眼前这个据说是杭州最有权势的商人递出来的一张青色的手绢。
一入手才发现不是手绢,居然是纸张。
但与书纸不同,更柔和,还有些棉布的韧性。
“这”程仁青不清楚接手的是个什么宝贝玩意,可不敢真的直接就用了。
“没关系的,柔纸而已,先擦擦脸吧”
第五百六十四章 天朝上国与否?
程仁青打量了下手中四四方方的淡青色柔纸,还真是轻柔舒服。
好在这会儿还没人知道这东西是徽州造纸作坊与黄家尝试合作,拿熊猫粪便混合一点棉花制作的样品。还没正式销售,只是黄家抽取了部分人逐一赠送,收集反馈的。
要是知道了,就绝无什么清新雅致可言了。
程仁青打量完了,又看了看眼前这群人。
确实,自己不过是讼师罢了,去跟胡老爷讲什么忠义,实属是太拿自己当回事了。
于是乎,大方的拿这张纸擦这额头的汗水与刚刚胡老爷口腔运动时的水渍。
擦得太细致,才到鼻梁就用完一面了。
“扔了吧,这里还有”说完,赵真善有贴心地让随从拿出一小袋柔纸。
是娟做的四方袋子,里面四角应该缝了支撑条。
杭州的作坊就是这样,哪怕是常规的东西,都能做出一副让人买不起的感觉。
程仁青没有推迟,一把拿住了柔纸,用了整整四张纸才把额头、脸颊、脖子擦干净。
赵真善倒是开心得不得了,很显然了,还没多少地方能养得起这种讲究人。而杭州帮或者说湖畔学社最不缺的就是钱,自然是养得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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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裁庭的热闹都是下面的,高翰文捏着纸条就去拜访织造局的高越维高太监了。
“高公公,你那边可有消息”
高翰文焦急地询问着高越维。
“已经报道吕公公那里了。”
高越维倒是坦荡,直接说已经上报了。
这一坦荡搞得高翰文有点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
但从高越维的态度可以看出,这事是一个可大可小的,具体大小就看上面的态度了。
“高公公,菲律宾那边据说有两万多以前逃难过去的百姓。那可是两万多条人命啊”
看着高公公的冷漠,高翰文赶紧把人数信息补充上去。
“高大人,第一,人没那么多。近来开发安南,好多都去安南了,哪儿来两万多人。充其量一万人左右罢了。第二是菲律宾的大明子民还是大明子民吗?”
高越维顿了一顿,又说道。
“当今朝廷刚刚平息倭乱,皇上热衷于西北收复河套,徐-高两位阁老等人则谋划辽东设置流官抢占人参税源。再要朝廷顾忌南方已无可能。先前虽然挖出金矿,但一旦不划算也就不会有人当回事。”
“这”
高越维一抬手止住了高翰文的反驳。
“现在就只有监国裕王爷那边的说辞了。但裕王爷一向不喜言兵。”
“说到底,就算是东南沿海的疍民,大明朝廷也是不管的,更何况远在天边的菲律宾化外流民。”
“高大人,有时候,咱家也搞不明白你。之前应对流民暴动,你筑京观的时候也不曾心慈手软。怎么对这些化外之人反而新存怜惜呢?”
没等高翰文说话,高越维先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这”高翰文本想解释一下的,但想想又算了。不足为外人道也。转而针对化外之人讨论起来。
“化外子民若仍为大明子民。那现在化外之人遍布南洋、天竺、泰西、东洲。这些地方,自然有我大明一份权益。否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岂不是虚言。”
高翰文心里想了很多词汇,要如何说服一个儒学正宗的大太监。到最后干脆从天下这个概念来说算了。
除非否定天下中国、天朝上国的概念,否则至少道义上还是该管的。
当然,如果以这一万多人为代价,戳破天下中国,万国之宗,天朝上国的谎言也是不亏。免得后续的外交被人拿礼仪问题做文章。只是那样,这一万多人就真爱莫能助了。
回忆起之前看的历史记录,清朝没管殖民者的菲律宾大屠杀。如果现在明朝也不管,那朱家王朝也真是够让人失望的。
第五百六十五章 闲人王用汲
“你们说,咱们高大人是不是就是喜欢寡妇啊”
“这又如何说起?高大人才只取了正房,除了以前传过风言风语的那个金翠兰,也没听说谁啊?”
“你这就落后了啊。老实交代,是不是押镖到外地去了几个月才回来。错过了时下的精彩部分”
“什么精彩部分”
“+1什么精彩部分”
“+1……”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你们可不要外传,坏了我们高大人名声啊”
“没问题,哥几个嘴严得很,根本不会牙尖乱说”
其中一个说完还拍了下桌子保证。
最近一心扑在杭州养济院上。这个主要还是高翰文微操太多。最后王用汲干脆直接不管手下两副郭县令,干脆专心搞自己之前在建德县的强项,养济院了。
今日是到新区这边来看选址,结果回来中午在一茶肆上正好听到这带劲的消息。
好在一出衙门,基本都穿常服免得弄脏了朝服。因为这群人见到王用汲跟其师爷一起坐下也没觉得差异。
读书人嘛,杭州多的是。这种上年纪了还要考科举的,哪个县里没有个一两个。
怀揣着对近来高翰文微操的不满,王用汲制止了师爷提示制止的表情。反而把身子侧了过去。就差把耳朵也贴过去了。
好家伙,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
什么徐大家原来定亲的男人死了。金翠兰证据确凿地死了男人。沈大家以前的男人沈一石消失了,生死未知,多半死了。现在多次上门的老妇人,蜀商黄老板,也是死了男人。居然年龄虽老,但风韵犹存。
高大人就是习惯那个寡妇味儿。
听着这群镖师说得一板一眼的,仿佛真的一样,王用汲强忍着还是没绷住,一手摸着胸口,大声地咳了起来。
“你个读书人,怎么能偷听呢?”
“就是,就是。你听了就算了,可不要乱说哈。出了这个门,我们可不认”
“是来报名乡试培训班的吗?”
“不低,看你年龄应该是来参加会试培训班的。那就算举人老爷了。失敬失敬”
“快快快,大家都来给举人老爷作个揖,我们都是粗人闲聊,不当真的,不当真的”
话音一落,一群人有样学样地稀稀拉拉站起来作揖。
眼前这一幕,让王用汲有种不真实感。
这种冲击,如果不是真的在古代当过高高在上的官绅老爷是体会不到的。
什么时候,一群泥腿子镖师也能在举人面前如此镇定自若,谈笑风生了。
这一刻,仿佛大家都只是在调侃高翰文的故事里萍水相逢,相互客气而已。并没有什么谁一定就要高高在上的分别。
是什么给了这群镖师的底气呢?
是钱吗?一个月动辄好几两甚至十余两银子的工钱,确实能让人说话有底气。但这似乎还不足以支持这样的语气。
“原来是个愣读书的,哈哈。”
“举人老爷,别发愣了,杭州跟别地儿还是不同的。相逢即是有缘,如果不识路,在下可以免费领路带你们去经济研究所隔壁的培训班。反正我家就在那儿附近。说是最近要刊印五年乡试三年模拟与五年会试三年模拟。你可要赶紧点。那里的书都是紧俏货。”
这镖师发自内心的热情让王用汲有些感动。
不是那种仰慕的巴结,也不是什么礼教的规范,而是单纯地觉得你需要就顺手帮助。
这难道就是庶人的仁义,新学的仁义?
第五百六十六章 家大业大王用汲
“多谢兄台有心了。不才已经来有多日,只是四处逛逛而已”
王用汲制止了师爷的愠怒,又不道姓名地感谢了一通。
这番表态,到了几个镖师眼里,不过是自持身份又不通事故的愣学究罢了。
继续听了一会儿他们八卦高翰文家如何如何,特别是徐大家是文武双全,高藩台在后宅如何疲于应付。
没多一会儿,随着茶肆内里话本评书的开讲,八卦也散了。
王用汲也满意地离开了茶肆。
仕林兄总喜欢绕过自己搞事情。自己偷听下他的八卦也权当是打平了。
王用汲与师爷两人雇了辆马车径直回知府衙门了。
路上,王用汲看着这个自己在杭州来才聘请的搭档,耐心地说道:“羽田兄,你不了解高大人,他肯定不介意别人拿他家事如此如此八卦的。另外,高大人的学问与人品都是值得信任的。我们两看来也要慢慢向新学转型,否则再高大人手下,不理解的事情会越来越多的”。
“嗯,多谢东主提点。卑职近来正在抓紧补习新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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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到衙门,王用汲又一头扑在养济院的事上。
王用汲也是头一遭,从来没想过会遭到这么大的弃婴潮。
按道理,根据建德县的经验,随着女子能进作坊纺织,弃婴特别是弃女婴是大大减少的。
但杭州偏偏是个例外。
一方面杭州几乎无限制吸纳流民,这就导致生的起养不起的人越来越多。
更糟糕的是近两个月南洋航路中断后,很多作坊都停止了招工。甚至辞退了好些短工,甚至长工。
这就导致原本预计可以养孩子的一波流民不得不抛弃孩子。甚至有些已经有几个月一岁大的,害怕没工作,干脆直接扔孩子。
单单近一个月,杭州老城加新城的街角旮旯,一共就收拢了五十来名弃婴。小到还没剪脐带,大到四五岁已经能说会道的了。
“养济院那边,钱已经不够了。这时再拨钱扩建,太挤占经费了”
羽田师爷小心翼翼地提醒自己的东主王用汲。
扩建养济院,原本就是年初定的计划,现在筹足钱粮,正准备扩建,却遇到这一出事。
“那,算了,还是暂缓吧,把银子都挪过来。先保住孩子健康。到底是大明的孩子,不得冻饿于街边衙前。”
王用汲说完,却看到羽田师爷还欲言又止的样子。
“还不够?”下意识王用汲问道。
“嗯,主要是近来收养的六十来个婴儿太费钱了。东主要求尽量不死一人。结果光吃奶拌米糊一项就已经消耗百两银子了。”
“你的意思是,全吃米糊?”
“不,学生的意思是停止接收新的弃婴。”
看着王用汲要发火,羽田师爷又补充到。
“至少不能让百姓知道衙门大开方便之门。否则他们弃婴便肆无忌惮。衙门完全可以明着不收,暗地继续接收。这样那些稍微有良知爱子女的,总归是要撑一撑自己带孩子的。这样衙门也不至于如此尴尬。学生知道养济院的衙役好些出于好心,已经倒贴了好些了。甚至夜里还得出去帮工以补贴用度。”
“不,衙门绝不可以失信于民。总会有新办法的。我们再想想。另外,一会儿到后院,我家前段时间又寄来八百两银子。这也没什么用处,写个借据,就当是我借给衙门的了。”
第五百六十七章 跟王用汲预想的有亿点出入
羽田师爷领着银子,叹了口气去了衙门偏房。
对于生钱的事情,传统套路就那么几样。好在之前救灾时厚着脸皮去挨家挨户敲门过。
化缘嘛,谁不会呢。
之前是觉得自己已经是知府了。没想到到知府了还是得继续去化缘。
有了这个想法,王用汲赶紧把之前的救灾捐赠记录拿出来。
谁家捐的多,善心大,谁家捐得少,那是一目了然的。
当然,最大的善主沈一石走了,要是沈一石还在,就这一家基本就够了,哪里还需要去多方化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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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你跟同知、检校一起去一趟,就每条街道找社长或者里长通知一下募捐,看看能有多少,但绝不可强迫。这里有份名单除外,这些我亲自去走一趟”
本着反正都要化缘,大小是块肉的原则。百姓和大户都要募捐。而其中之前名单上募捐排名靠前的,以及最近新登记的客商,就有王用汲自己亲自出马了。
倒不是要显得自己能耐,主要是毕竟是要丢一次脸,要是募集少了岂不吃亏。亲自出马,至少能募集多一点。保证离下一次募捐久一点。
王用汲给自己留了五十户人,真正的形势户豪绅富商那种。
经过这一年的赚钱,不说个个堪比沈一石,比个沈半石是没有问题的。更何况领头的赵家现在绝对远超沈一石的财富了。
王用汲一个人,叫了衙门两差役,外加刚刚因献策有功华丽升级为照磨的帅敦成,一起出门了。
首先去的就是赵家。
“赵员外呢?”
“我们老爷去新城那边看仲裁庭热闹去了,不在家”门子虽然知道眼前是官身,但并不是很想大开方便之门的意思。
“你们赵管家呢?”
王用汲一听正主不在,本来想走的,但是突然想到正主不在,管家肯定在。赵管家现在之前远远见着就知道是个排场人。批个百十两银子不在话下。
那门子一听又找赵管家,立刻就转进去通报了。
按道理王用汲要是直接拿出之前赵家给的空白拜帖,直接就能进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居然没有拿出这玩意。总不至于担心人家一看拜帖知道事由就吃闭门羹吧。
没多时,一身绫罗绸缎的赵管家从里面转了出来,头顶的方巾远远看着就知道出自蜀绣的双面绣。
就这顶帽子,少说都得快百十两银子了。
更别说下半身的丝袜与高跟鞋了。
突然有种,扒了赵管家一身就差不多了的感觉。
看着王用汲那直勾勾的眼神,赵管家有些头皮发麻。率先客气道:
“哪里的风把知府大人吹来了,快请进,请进”
“这不是最近名声大噪的帅照磨吗?快请快请”
等两人走过,赵管家又示意门子领两差役去偏房休息。
“知府大人,请来这边参观”
“知府大人,请来那边参观”
“知府大人……”
赵管家相当殷勤地领着王用汲参观院内的陈设,什么最近新换了梨花木,金丝楠木,最近又仿照欢乐谷造了假山喷泉。等等不一而足。
“赵管家,今日我们来可不是纯参观的,我们可不可以去一下堂屋说下正事”
王用汲本来还想两三天走完这五十户的,结果现在光赵家一户就已经把他走得脚趴手软的了。
这个潜台词,王用汲是明白的。只是不明白,为何前面积极捐款,现在却抠抠搜搜的了。
第五百六十八章 算人口
到了堂屋,王用汲坐下,喝了口碧螺春茶。
慢慢地说道:“你们家员外,近几日什么时候在家”
“算了,本官就开诚布公了。你也别绕弯。这次来是为了养济院那边募捐的。希望你们赵家能够带头,这样后面就好处理了”
很显然,这里王用汲是丝毫没有豪绅的钱如数返还,百姓的钱三七分账的觉悟。
赵管家也是给一下整懵逼了。本来想着以赵真善今日有这样事不在,明日有那样事不在推脱的。结果没想到王用汲怎么跟着高大人学坏了,居然这么单刀直入。
“好吧,王大人,草民也就开诚布公。救灾是一次性的。而大人的养济院呢?几乎是个无底洞。可以预见未来杭州吸引的流民还会增加,而杭州的房价还要上涨。能在杭州活下去,却不能在杭州养娃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那么请问王大人,这个养济院,最高募集多少善款能够数呢?”
赵管家的这一问,直接把王用汲就给打蒙了。
是啊,这些流民男男女女的。在一起夜生活那么单调,不滚床单干什么。
但是真正能养活养好孩子的只会是少数。
特别是已经有一两个的,再是不小心要怀孕,不抛弃还干什么?难道真的等着吃垮自己吗?毕竟造娃只是一时兴起。想要后续老实负责,就有些不可能了。
不把这个堵住,还真没谁敢带头捐钱。毕竟一捐几乎就要成一个年度任务,还是一个只会增加不会减少的年度人物。
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王用汲立刻跟双打了的茄子一样。
正准备转身离开,却见帅敦成却死死地坐在椅子上。
“帅”
赵管家刚要发话提醒,王用汲就制止了他。
王用汲知道,只要帅敦成陷入沉思,那一定是再计算一个复杂的东西。
虽然不清楚在这个紧要的时候,帅敦成在计算什么。但能够让他这么上心必然不是小事。
既然化缘计划一开始就遭受挫折,至少别打扰了帅敦成。要是两个都失败了,岂不是太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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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半个时辰过去了。
王用汲坐在那儿喝了好几碗茶,又上了个厕所回来。
“王大人,你们去哪儿了,刚刚我一抬头发现就卑职一人在这儿了”
“哈哈,敦成啊敦成,你那是一抬头吗?半个时辰都过去了。赵管家已经去照看生意了。走吧,这个募捐恐怕还要商榷。你路上跟我说说,什么事情,让你这个算学大家思考那么久?”
王用汲领着一脸疲惫的帅敦成一前一后出了赵府。
“回大人,卑职刚刚在计算杭州的弃婴人数”
帅敦成一上马车就不好意思地说出了刚才的缘由。
“这,这也能算?”
王用汲几乎是惊掉下巴地反问。
人家夫妻生不生娃,造不造人都能算?
这到底是算术还是神学了。
“卑职在经济研究所里主要攻克统计方向,只要做好统计和前提假设都是可以算的”
帅敦成拉高翰文的经济研究所背书,终于在王用汲眼里有了点可信度。
“快说说,到底多少?”王用汲焦急地询问道。
“这事儿还要把我的几个参数拿回去验证校对才好。贸然说出怕对大人决策不利。”帅敦成没急着显示自己的结果。而是还要去找自己的小老师沈一贯核对核对。
“那要衙门这边什么支持?”王用汲虽然有一丝失望,但马上又积极地问到。
“肯定的。卑职去架阁库翻一翻这几年的人口流动数据。然后拿去研究所那边大家一起验证。想来不出两天就有结果。还要麻烦大人暂且等待两日”
第五百六十九章 王用汲,劝你别急
两日之后,羽田师爷领检校两人各抱着一大箱银子回来交差。
“什么,足足3941两银子?”
王用汲眼睛都瞪呆了。什么
原来光靠普通百姓捐赠,就能募集近四千两了。
“现在杭州的市民这么有钱了?”王用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又让差役拿称来过一遍。
“东主,够了,有了这四千两,只要停掉新养济院修建,剩下的钱,今年冬天差不多就够了。钱都是杭州城这些新生小商铺商贩捐的。他们挣了钱,自当做点事情。”
羽田师爷激动得几乎是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抱着挺了挺自己胸前那个比胡检校大的多的箱子。
虽然干了师爷这勾当二十来年,但到底是传统文人。能这么切切实实干一件儒生该干的事,践行圣人教诲,当真是让人激动。
羽田已经四十五岁了,前面跟了三任东主,不是去送冰敬碳敬,就是负责收黑钱。几时有过踏踏实实做事,老老实实做人的机会。
要不是之前实在生无可恋,打算回建德利用之前分来的红利躺平养老,哪儿有机会认识王大人啊。
什么是知遇之恩。能让自己有平台一展抱负,为百姓做点有用的事,这就是知遇之恩。
羽田师爷自己从之前分得的脏款中取了五百两放到自己箱子,因此整体就比胡检校多了九百多两。
就在羽田师爷自我感动的同时,王用汲却在思考一个问题。
今年的养济院缺钱,那明年肯定同样缺钱。
下意识地说了句“要是年年都能募捐到这么多就好了”
听到这一句的羽田师爷,原本还在感动,突然眼前一黑。差点没一口老血吐了出来。酿呛着站不稳。
“羽田兄,你这两天太累了,跟胡途一起下去休息吧,我再思考思考”
胡检校正要去扶羽田师爷,却被拒绝了。
“东主,东主,这种募捐不可连续施行啊,百姓捐了一次不一定会捐第二次啊”
羽田师爷艰难地提起嗓子说到。
“嗯,我正在研究呢。你先下去休息吧。胡途,你快把人扶下去”
“东主,真的不行啊!”羽田师爷到门口了,还转头提醒。只是被胡检校拽着不好回身,只得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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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用汲说的研究,其实就是帅敦成的研究。
说话间前后脚的功夫,帅敦成领着两差役各自抱着一大堆文件资料,就进了知府衙门的书房。
“王大人,王大人算出来了,算出来了”
帅敦成激动地上前抱着王用汲,差点恨不得给磕一个。只是刚要弯膝盖,突然想起来自己也是有功名的了。关键还是经济研究所的人。自己跪不要紧,别把师门的名头给堕了。
王用汲虚手却扶了个空,稍微有些尴尬,赶紧问道:
“多少,多少?”
“王大人,这事不是给个数字就了事的。”
帅敦成一副,我知道你很急,但我劝你别急的样子。
“哎呀,你就挨着说,我就挨着听。你这一直不开口,谁受得了”
王用汲一边自己坐下,也一边签帅敦成围坐书桌。
第五百七十章 算术不精的王用汲
帅敦成,先从假设、参数、与历史数据入手。
当天至讲到凌晨,直到最后一张折线图讲完为止。
大体的思路其实也很简单。
杭州的新增弃婴,主要是受到流民与用工两个因素影响。
流民主要是流民的人数与男女结构。流民人数少,自然弃婴少。流民中如果男女比例失调,自然弃婴也较少。
流民人数,主要是周边省的流民决定的,其距离杭州越近,愿意偷跑来杭州的概率越大。原省仁义水平越差,流民出逃的自然也越多。
在这里面一个基准的流民系数就很关键。
沈一贯与刘君墨联合用之前杭州在改稻为桑之前的流民数据与推测的仁义数据进行比对,发现仁值每降低0.1个基点,杭州每千人中流民人数增加10人。
用这个参数,套周边省份的仁义数值变动,联合周边省份总人数就可以预测当地流民数量了。
然而也不是所有流民都会来杭州的。
是否来杭州,也要看距离、与就近城市的权衡。
距离与城市权衡,这两点虽然听着玄乎,但好在已经有一年时间,足够多的杭州流民可以统计询问。
因此,每百里到杭州流民的比例降低3.5%,判断与就进城市的权衡时则是对比所在省城与杭州的仁值差异决定。流民不是傻子,只要就近的省城不算太差也不愿意亡命千里去杭州求生。
计算周边省城与杭州的仁值差异,仁值的差异越大,特别是杭州远高于本地省城,流民则更愿意穿山越岭来杭州讨生活。0.1的仁值差距,就足以提高1%的流民比例。
而男女比例,则是受到管理与距离相关。距离越远,来杭州的流民是妇女的概率越低。因为很简单,女人可撑不了那么远。所以每百里女人占比从0.3降低0.1。
至于为什么初始值是0.3其实很简单。因为多数流浪的男人压根不带女人,亦或是很多乡野妇人压根熬不到逃出村的时候。
至于管理就是另外一番道理了。
按照这一系列的推算,并且在次年递归降低所在省份中流出人口加上一个自然增长的人口。
…………
帅敦成已经讲完了一百多张纸的演算过程了。
“到哪儿了?”
王用汲一下子脑袋重重地从手上滑了下来,差点磕到书桌。赶紧清醒过来,问进度。
到后面油灯添过一轮,讲完折线图时,王用汲重重地打了个哈欠、
“敦成啊,你讲这些,比本官之前去经济大学堂听高大人讲课差远了。”
“真的,毫无趣味,要不是流民事关重要,我早就睡着了”
“这么多东西,辛苦你了。现在已经丑时了。你能不能一句话或者几个关键词总结一下影响流民及流民男女结构的关键因素呢。”
“抱歉了。本官之前主修尚书,对算术至今无多头绪,你就说重点,本官明天自己研究一下,你看如何?”
王用汲抱歉地给帅敦成行礼。
算术这东西,最是尴尬,不会的就是不会。怎么听都听不明白。
好在王用汲还知道君子不器。听不明白过程,抓紧听明白结果就行了。为什么要去理解过程呢?这不是自己难为自己吗?
第五百七十一章 从思想侧减少弃婴
送走了帅敦成,王用汲一个人没有谁在旁边嗡嗡叫,一下子就恢复了精神。
让丫鬟打冷水来洗把脸,清醒了一下,王用汲又继续沿着帅敦成的计算过程分析。
到了次日下午,王用汲错过了早饭与午饭才勉强睁开眼。
新学的奥妙果然是要认真跟着走一遍才能体会。
经过昨晚的床头悟道,王用汲现在感觉脑袋要爆炸一般。
当然也可能是快四十岁的人了,熬夜身体就撑不住了。
不管如何,王用汲赶紧取鹅毛笔来在帅敦成的草纸上圈圈画画。
“参数、变量,参数与变量才是新学的核心。找到变量就找到了施政的抓手,算出参数才知道行动的方向”
王用汲喃喃自语。圈画完毕后,才发现肚子饿得嘴里冒口水,又赶紧吃了点糕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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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人”
一大早就在知府衙门等候的帅敦成在书房看到睡眼惺忪的王知府,原本想说早的,但这个点已经过了正午了,说早说晚都不合适,干脆就卡在王大人三个字了。
“敦成久等了。”
今日的讨论,王用汲就主动多了。
先是直接把帅敦成的核算模型列了出来,逐一针对各个变量与参数讨论。
“敦成,前面的基本都敲定了,或许不精确,想必也差不太多。最后这个管理是怎么回事呢?”
“衙门真的能管到这些吗?”
王用汲本来想说管生孩子的,但突然想到,生孩子是房事的结果,这意味着衙门得管夫妻房事。这事多少有些超出传统士大夫的体面来。
“这事,王大人,其实还真的可以管的”
帅敦成也红着脸说道。
“可以管,怎么管?你们研究所有讨论吗?”
王用汲赶紧追问,要是这些词先由研究所提出来,他这个知府的邪恶感就会大幅减轻的。
“大人,这个弃婴,主要是涉及愿不愿意弃婴,不愿意弃婴,在杭州总是有办法养活的,实在不行完全可以送人而不是直接抛弃嘛。”
“所以,要宣传严惩弃婴?”王用汲问道
“不行的,如果这样,弃婴只会被藏到犄角旮旯里,那样小孩死得更快。除非有一种无论何时何地都能严惩,绝不错漏一人的法子”
此话一出,王用汲几乎就知道指的是什么了
“教门?”王用汲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
“弃婴杀婴儿者进地狱不是应该的吗?”
“额,其他呢”王用汲很明显默许了这一条建议。
到这里,帅敦成看王知府的脑回路已经完全能跟上了,干脆直接放大招
“与此对应,就是因鼓励领养。研究所那边有个新提法,生儿是债不是恩,养儿还债,教养才是恩。”
“这”
帅敦成还没说完,王用汲本来想断然拒绝的,但到头来却是打住了。因为如果弃婴能让父母死后下地狱,那么在生前肯定就不存在恩情了。否则,岂不是可以通过多生几个,故意走失、让人贩子抱走,好用恩情来抵减之前弃婴的罪过。
套利,是之前经济大学堂反复强调的。只要弃婴者下地狱,那就没有任何道理肯定其诞生生孩子有任何恩情。
何况儒学本来就是有生恩不如养恩大的思想的。但如果生养完全没恩,虽然符合无套利原则,但说出嘴却显得太过分些了一点。
此外,虽然知道只有斩断生恩,领养人才能放心领养。但如此的话,那些原本在家里只是生养却毫无教育的人不愿意承担父母养老任务怎么办?
没有认真教育后人的,老了就该死了。还是衙门要去接手呢?
无论如何,都是没法选择的。
“生恩不如养恩大,养恩大于天”王用汲把教育踢出去,只留下生养两个词汇,写在宣纸上,手心已经沁出汗水。要考虑的因素总是无法穷尽的。既然现在要解决弃婴,那么教育这个奢侈问题很显然就该让位一下了。
第五百七十二章 王用汲的适可而止
“除了愿不愿意,是不是还有能力的问题啊?”
看着帅敦成一直围绕着意愿,半天不主动开口其他的,王用汲忍着脸皮不要主动问道。
“瞧我的,还差点把这个最重要的管理方面忘记了。”
有了王用汲的主动问询,帅敦成说出来就轻松多了。
生育的能力其实分两个方面,一个是单个人的能力,一个是男女的接触机会。
前者自然是医学问题了。虽然是不能像宫里一样把人给阉了,但总归是有些手段的。
后者其实就是男女别营的管理了。湖畔学社那边给的建议是以后男女作坊分开。比如纺织这一类的轻作坊就留在城区,而钢铁冶炼,加工装配等就依托外围的河流与杭州湾布置。不仅可以分开布置,月假之类还可以错开。使得男女不得相见。
这样下来,就算有心也无力,就算有力也找不到女人。
帅敦成的一套流程下来,王用汲才反应过来。好家伙,这事原来已经有应对之策了。
咂摸过味儿来的王用汲,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自己琢磨这么久,原来人家已经搞完了。
他们为什么这么好心?
倒不是王用汲过于小人,但如此急朝廷之所急,还是有些不可思议。这不就是第二个朝廷了吗?
这第二个朝廷是辅助朝廷还是另立朝廷?
想到这里的王用汲突然警觉了起来。高翰文不停地鼓动民间结社的负面效果第一次这么直观地展现出来,还是让人有些难以接受。
“湖畔学社那边做到什么程度了?”
王用汲语气明显冷了下来问道。
“王大人,下官可以领你去看看。要不是他们,现在的弃婴起码翻倍都不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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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乎,两人下午来到杭州新城外的流民登记处。
很显然,虽然,才十月,从北地跑来的流民已经是乌央乌央的了。不仅远高于其他地方的流民,也高于去年同期的人数。
一人一碗养生粥和养生汤。
这粥没什么诀窍,就是满是煤灰的稀饭混烂菜叶。表面满是斑点,很显然煮稀饭时肯定没有盖盖子。
王用汲也不在意这些,用手指点了点稀饭,看来是撒了盐的。
又看了看粥,正准备用手沾点,却被帅敦成拦住了。
“王大人,这个你可就尝不得了”
帅敦成一把手就止住了王用汲。
“为什么呢?我看这个是用什么棉籽、桃叶熬制的营养汤?怎么就吃不得了”
王用汲下意识问道。
“这下官也不知,只是那边医师说过,这个汤药是给流民吃是极好的,给健康人吃则有些妨害。所有大人还是不能吃”
帅敦成尴尬地找着理由。
“妨害大吗?”很显然,王用汲现在是很会抓细节的了。
“不大,绝对不大。不信我喝给你看”
帅敦成知道,要让王知府相信,只有下血本了。
好在其妇人去年底就给自己生了个大胖小子,取名帅嘉馍。自己在杭州勉强在买了一处宅院,现在还欠着赵家的借款呢。虽然一岁不到,但看得出来自己的孩子是聪明过人的。不打算再生育的帅敦成,一口气就炫了一大碗。
喝完一碗又喝第二碗,到第三晚,王用汲连忙制止住了。
“可以了,不要喝了,本官信你们就是。”
“你只需要记住,你终归是朝廷的命官就是了”
第五百七十三章 王用汲的自我革命
看了衙门组织的施粥现场,却发现旁边有一队人稀稀拉拉地在往一边走。
“那队人衣衫褴褛的,不来领粥,却往另一边走干什么?”
王用汲好奇地问到。
“回大人,那是西方教那边的施粥点。多数流民害怕那些红毛鬼,但也有少数胆大的过去。”
帅敦成老实回复着。虽然救治流民这是同知与检校的工作,但帅敦成自己就是流民过来的,这一套流程还是很熟悉的。只是当初还不用喝棉籽汤。
“西方教,这词是不是话本里带出来的。佛门也是西方教,可有施粥的?另外,东方教的呢?”
王用汲看到这里已经释然了,接受与挖掘民间的帮助,衙门不添堵就是好衙门了。只是西方教西方教的喊着,发现没了东方教。这动员功夫还是差了一节。
“这”这可不是帅敦成能解释的了。
看着新学自己人吃瘪,赵府的赵管家本来一直当跟班的。接过话头说到“那西方教有海贸之利,另外红毛鬼甚是吓人,去的都是青壮,正好笼络出海做船工。没有这赚头,这西方教恐怕不会这么积极。他们那个教堂修了一年了才修了个偏厅,正殿才打地基。正常哪有自家不忙忙别家的道理”
赵管家说倒是说得实诚,只是这一句话却一把所有人,来施粥的,没来施粥的都给拉下水了。
没来的,无利可图,就毫无善心。来了的,都是利益使然,与善心无关。
说来也奇怪,如果杭州人都没有真善心,怎么杭州这一年多来更为繁荣。仁义指数已经快要翻番了。流民挤破脑袋,跋山涉水,也要挤进杭州呢?
难道真仁义真的不需要善心?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当现实完全无法用曾经至高无上的儒学解释,王用汲现在有些一脑子浆糊。
王用汲回转衙门,就彻底放下了对儒学的挣扎,按着自己之前的思路,一步一步根据之前对模型参数、变量的分析草拟方案报上去。
至于管理中的棉籽汤,王用汲又翻了翻药书,确定没啥大妨害也就没有多言。
这才十月,今年北地的爆雪已经有两三场了,虽然没有去年的地动,但到底要来多少流民还不清楚呢。
因为在这个模型中,路越难走,来的流民越少。但当地越艰难,来的人肯定越多。所以这里很可能是自相矛盾的。因为如果没有地动,路不难走了,当地一方面没那么艰难,但是路却好走了。这东西到底怎么评价其对流民入杭州的影响却不好说了。
只是这股相反的影响,如何去细分对比,恐怕现在的新学也无法解决,更不可能指望儒学了。这些东西,要怎么研究,只有拜托研究所了。
向经济研究所发包项目课题,也不知道这个路子对不对。只能是趟着过了。
王用汲还没想到,如果真的存在这样一种方法,那就完全不一样了。因为,正如新兴的实证医学,而这就是实证经济学的诞生了。
第五百七十四章 对杭州截然相反的评价
就在王用汲感慨杭州大治的同时,一对夫妻正艰难的吃过一碗带灰的稀饭粥,心里充满了对杭州人的怨恨。
“吐吐吐,好多灰,真难吃”
男的一边喝一边抱怨,艰难地喝完才把碗放下。又喝了旁边的养生汤。
“这个汤还算可以,就勉强当个茶水了。你也喝一碗,漱漱口”
男的喝完怕差役不肯多给,又赶紧给自己媳妇端了一碗。
“有吃的就不错了,也是杭州的老爷心善,否则哪有这好处。”
这媳妇吃完了稀饭粥,批评了自己那不懂感恩的男人。又接过养生汤,自己也喝了起来。
“吐,吐,正好把牙缝里的煤灰吐出来”
这对夫妻自动与其他流民隔绝开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这一身虽是粗麻布,却也完好,只有零星两三个袖口补丁。
很显然,这对夫妻算得上是这一大堆流民里的首富了。虽然,这个首富也不值钱。
“要不是那西方教不收女的,我早过去了”
吃了个打底,闲下来,男的又开始埋怨起来。
“什么意思,你咋不说你把我们的家底一口气都给别人骗走了呢?要不然,但凡还有那五十两银子打底,老娘怎会轮到跟这群烂人一起要饭”
这娘们很显然也是泼辣,分毫不吃亏的。
昨日这两人正准备一大早就去新城郊区置办点商货做个流动商贩糊口。
哪知道,走到半路,一个杀千刀的骗子在那里吆喝,水里是什么,水里是什么。
实心的外来户就顺着骗子眼光看过去。果然发现河边有一串珍珠。
那骗子借故说自己腿脚不好,就叫这家男人下到小河边捡一捡。
果然,接着清晨的薄雾与晨光,一上手就是好大一串珍珠。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有一种要发了的感觉一下子就充满脑袋。
“只是这珍珠项链,要连着才值钱,少说几百两银子不止。就是去当铺也能当个两百两。要是拆了平分反而不值钱了”
听到如此话语的男人有一刹那动过杀人独吞的想法。只是自己初来乍到。哪里还跟跟在广西金田乡里一样为非作歹。
好在灵机一动,想起自己还有五十两银子的本钱。赶紧说:
“兄台,你这就是没见过市面了。这珍珠最多也就百两银子,还得刨去牙人提成。这样,兄弟我吃个亏。这里有五十两银子。你拿去。这项链本来也是我去河边取出来的,就归我去贩卖如何。就算亏了钱,也不来麻烦兄台。”
那骗子还好大不乐意讨价还价,最终才成了。
只是这好事没过多久,虽然太阳出来,薄雾散去。
这珍珠的成色就越看越不对劲了。
装着胆子在茶肆一问,茶博士一眼就看出来是毛琉璃。不值钱。
就是杭州的琉璃作坊烧的人工琉璃。这些有瑕疵的就是毛琉璃。最多就值二钱银子。
“外地人,不要伤心。你虽然是今天我看到的第一个上当的。却是这个月来第十起被骗的了。以后当心些吧”
掌柜一边安慰,一边收了珍珠,扣了茶水饭钱,找了八十文钱。
“就这么多了。不信,你也可以留个人,剩余一个人去其他店家问问。”
虽然还有八十文,但为了节约,两口子都来蹭城外的免费施粥了。
第五百七十五章 倒霉小两口
“你这老娘们还敢说我。我那么着急挣钱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之前一到杭州就把银子全让人给扒了了”
“嘿,还敢怪我了。当时那社团头目来拉人,要交十文钱送进城,并介绍杭州情况。要不是你抠门,有社团送着,怎么可能被偷”
“这,谁又能知道呢?”很显然,男的有些无言以对了。
说起来,这对夫妻也是倒霉夫妻了。
年初那会儿广西金田爆发了民乱。作为当地不大不小的富户,几乎立刻就被洗劫一空。
因为舍不得给城里的豪绅交保护费,一下子就家破人亡。
好在平时就爱藏钱。妻子从大树底下挖出了早就藏好的最后家底三百两银子。
两人埋了家人,就出发了。
好在一走到梧州就听到县城被破了。两人还暗自庆幸一遍。幸好没去县城避乱,否则怕是人才两空了。一家子死绝了。
为了彻底躲避兵祸,两口子一口气逃到了广州城。
停留了一个月,正准备在乡下买房置地,却听到广州疯传什么梅病。
这两人还没孩子呢,这要是得了不就断了香火了吗?
于是乎,交给牙人的钱也不退了,径直又跑往福建。
而福建省,那个土地更是少得可怜。到处都是抢水抢地的宗族火并。逢山水之间的碉堡土楼那是一矗一矗的。
在泉州没待多久,就知道,福建可不适合这种外来户的小两口落地生根。
就这样,又跟着商队,一口气来到浙江边境,听到都说杭州如何如何好。揣着兜里剩下的两百两银子,两口子信心满满地直奔杭州。
但刚到杭州新城郊外,就有一堆一堆的社团拦路吆喝。倒也不抢钱,只是招人加入,另外就算不加入也提供一个护送进城服务,免被歹人打扰。每一堆社团吆喝都聚集了不少的人。
这种社团,一个个歪瓜裂枣的。一眼就看着不像好人。
好歹也是乡里士绅出身,半点瓜葛不想沾染的夫妻两人从夹缝中左右腾挪就走了出来。清白人家,怎么打死也不愿跟社团扯上关系的。
只是没想到,就在左右腾挪挤进杭州的过程中,妻子胸口行囊里的家底被人一次性给扒走了。
急得女的几乎就要当场大哭。
好在男的警醒制止了女的哭闹。这种时候可不能露怯,否则这么多底下社团,再来打劫的怎么办?被偷总好过被抢了。
幸好之前有先见之明,男的要了五十两银子踹倒自己袖口做机动资金。只是没想到,说好的机动资金,就成了唯一的家底了。
怎么说呢,两人这大半年的一路走来,前面都好好的,一进入立刻就倒了血霉了。
就在两人打冷战的时候,旁边冒出一个纯路人冒了出来。
“两位看穿着完整,怕就是浙江附近的吧?是替家族来杭州探路的吧?”
这个路人言之凿凿地问道。
“没,不是。我们就是来杭州看看。顺便来蹭点免费粥的便宜”男人已经被骗过一次了,这次相当的警觉。不论对方怎么说,自己反着来就对了。
第五百七十六章 一骗又一骗
作为训练有素的骗子,这种反向回答却不一口回绝的外地雏儿,见过太多了。
“土里刨食太难了。我以前也是农村的,江西那边的。就是我们那本地一般的地主老爷,过得也远远赶不上杭州的良民之家。现在哪儿个家族不想来杭州发财。有关系的走关系,没关系的,来装运气也是极好的。”
骗子的一番话却犯了逆鳞,男人直说“还装运气。杭州那么多坑蒙拐骗,不倒大霉就不错了,还来杭州装运气。”
这话,信息量太大了。骗子立刻就知道接下来怎么接话了。
“兄弟,你说得对。谁来杭州没被骗过。就是皇帝来了,估计也得把玉玺丢在这儿了。这个你要当心了。好多丢毛琉璃珠子假装珍珠项链骗钱的。你们可得当心。
老哥我两个月前来杭州就被骗过一次。好在老哥当时可没什么钱。那会儿还在流民处领救济粥呢。也就亏了十来文。也是老哥贪心,十来文就能换珍珠,想想也不可能嘛。就当买教训了。要是有钱的外地人上了当了,怕是要脱层皮。也是看着兄弟有缘,一般人谁跟他说这些大实话。”
这个世界怎么说来着,真诚最能打动人。骗子的推心置腹,特别是真人真事讲解,一下子就让这对夫妻放松了戒备。
“多谢老哥提点,不瞒你说”
“咳咳”就在男人准备掏心掏肺时,女人的一声咳嗽打断了。
“哎,这杭州就是这样鱼龙混杂,有老哥这样的好心人,也有那么多杀千刀的骗子。话说,老哥两个月前被骗个精光,怎么现在看来虽不说衣着绫罗绸缎,但也是新制成衣,想必是生发了”女人咳嗽完发现冷场了,赶紧接着前面的话换个话题。
“兄弟妹好眼力,这杭州啊,好人多,坏人也多。老哥我这个生发本来是不到处说的。但今日实在投缘。我看你们两衣着完整,想必也是被骗了才沦落到现在的。简直就跟我当初一模一样。你们也不用瞒我。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不丢人”
“老哥才是真的好眼力啊。……”于是乎,男人还是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先前的悲剧给讲了一遍。
“哎,果然如此。”
这骗子顿了顿,环顾了周围,确定没什么人后,又压低声音说道。
“老哥我也就直说了。在杭州总是势单力薄,今日就当交兄弟一个朋友,以后在杭州也好互帮互助共进退了。”
做好了情感的铺垫,骗子才对自己生发的行当娓娓道来。
“你可以现在而今眼目下,杭州最紧俏的是什么?”
“是什么?”
“是什么?”
“当然是鹅毛笔了,老哥我也是阴差阳错得文书坊的掌柜垂青,才接着这生意,十文钱进货,二十文钱卖货,一天卖个百十文钱不成问题。更好的是,卖得多书坊那边还给提成,提成有时候比卖的还赚钱。你们想必也是有宗族任务的,这鹅毛笔还可以批量进货,打六折,然后你们带回老家去卖更是发财的好手段呢。”
骗子说得激动,听得两人也跟着心潮澎湃起来。
“不过,现在书坊门槛搞了,掌柜也不是什么人都见。要提货一千只以上才能见到掌柜,我也是前几天才达到这个门槛。你们要加入,就只能先从我这里提货了。放心,老哥我也不吃差价,就原价转给你们,如何?”
第五百七十七章 最惨夫妻两
那对夫妻在夕阳的映照下稀里糊涂把剩下的八十文钱都压了上去,买了八只鹅毛笔,另外兄弟做见面礼还多送了一只。
本来还开心来着,就在当晚去欢乐谷边的夜市卖笔,却来了个透心凉。
因为都在说这玩意是歪笔,就是蘸水后要么不流墨,要么流一纸那种,根本没法写。就是人作坊制造鹅毛笔时的残次品。
这无疑是一个晴天霹雳。原本还想着借以翻身,没想到竟然又是一个骗子。
男人不甘心,找人求来了墨水一试。竟然九支全都无法书写。
当即把笔扔了一地,嚎啕大哭起来。
只有一旁的媳妇一边抹眼泪,一边偷偷把笔又捡了起来。虽然不知道这玩意还有什么用。
“那男人,你也别哭了。现在鹅毛笔大家都是认招牌的,你这个上面没刻字,就是残次品,肯定没人买。就当买个教训,也就十来文钱的小生意,没必要这样痛哭失声的”
当听到只要不是出自新学书坊,一般也就是两三文钱一支笔后,哭得更大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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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鬼使神差的,毫无精神的两夫妻还是来到昨日与骗子老哥约定的地点。
当然,昨日约定是昨晚卖完货重新进货的,现在只剩想讨个公道了。
“老弟,弟妹,你们这么”
骗子的早字还没说出来,迎面就是男人的一拳打了过来。
女人也嚷着骗子还钱的话语。
“打我干什么,我一早来就是发现昨天下午眼花,把残次品提给你们了。这一大早就来跟你们说明原委,好换货的。怎么还打我”
这骗子一看就是老手了,一掌化掉这一拳,然后瞬间就跳到一边,拉开距离,好讲道理继续骗。
“那可是我夫妻两最后的家当,这生意我们不做了,你还钱就是,我们把货退给你”女人一听感觉有希望,也不好撕破脸皮,一边诉苦,一边哭泣。
“都是老哥的错,但我今早过来走得匆忙,只顾着给你两解释原委了,什么都没带。这样,我故辆马车,你们随我去书房,我当场跟你解决。到时是继续进货还是退货不干都好说”
也是恰好,这骗子刚一说完,就有一辆挂着空闲的马车路过,他赶紧拦了下来。
“不放心吗?你们一文钱都没了还怕什么?另外这马车可是标准的车行马车,行走那里都是要记录的。要是坏人骗了就走了,谁还来跟你们解释。”
这书马车夫也在一边帮腔“走不走,不走我就走了。真是笑人,我们车行是再县衙报备了的,谁敢乱来”
听了这马车夫一脸半个公家人的保证,两夫妻才蹑手蹑脚地上车了。
三人挤一个小车厢,还是促狭的。
本想撩开窗帘看看,却发现这马车居然没有窗子,前面的门帘也是拉着的,说什么免得马的臭屁影响。两人也不好说什么。
只是这原本说好没多远的,几绕几绕,愣是半个时辰才到地。
被闷得不行的小夫妻,刚一下马车就看到一个四方井的小院子。周边站着五六个孔武有力的大汉。热心老哥早就不知去向。
在一番掌柜的谆谆教诲不成之后,迅速就变成了一顿毒打,女人自然也当面就糟了殃。
当天下午,由于这对夫妻实在没有老家的宗族可以继续欺诈提成,两人被捆着手脚,拨了外套,又被马车拉出来,小半个时辰,又给扔到了新城的官道街面上。
男的虽然被打得鼻青脸肿,但好歹没啥重伤。两人都只是哭泣,也不急着求人解开自己身上的绳索。
这一副惨像,愣是让周遭过路的良民纷纷慷慨解囊。
有人上前主动给两夫妻解了绳子,又有人给披了两件外套。前面的地上,半个下午少说有二三十文钱了。直到后面铺兵赶到,替两人收捡钱财,登记有一起经济纠纷案件,又找了郎中才算告一段落。
第五百七十八章 悲惨转移
“真的有这么惨的人吗?”王家安一边翻阅今日的卷宗,一边忍不住怀疑这事的真实性起来。
“王大人,千真万确,那队夫妻就是卑职手下的一个铺兵解救回来的。不忍心让其流落街头。现在还在衙门。打算让他们暂住柴房呢”手下一个捕头回应道。
王家安最近是相当累的,老师的各种莫名其妙的任务,其余时间还得学新学赶进度。一天难得遇到点有趣的事情,自然来了兴趣。
这种无头诈骗案,因为找不到罪犯,仲裁庭是不收的,全都押在县衙呢。光仁和县已经积压了二十几宗了。好歹没啥人身事故,也还没引起重视。
“走本官也去看看”
一会儿,王家安就要后悔自己这个决定。
因为在偏厅召见苦主时,过于好奇地王家安让苦主夫妻两人把从广西金田到今日的事情又从头到尾叙述一遍。
一开始还很正常,到鹅毛笔骗局这里,那骗子的话术实在是可气,而苦主一来杭州就想发横财的心理则又好笑。
“你放心说,我们都是圣人弟子,高藩台的嫡传,不会风言风语,更不会笑话你们的”
苦主见王家安的嘴角在明显的抽动。王家安则一边安慰,一边双手捂嘴,尽量不要让自己的笑被对方看出来。
就在苦主说完被五花大绑扔到闹市街道边时,王家安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大人”苦主愤恨地喊了一声。女人哭得更大声了。
这场面把王家安整慌了,赶紧安慰到。
“你们的事情衙门会帮着解决的,那个什么杭州湾阳光工程销售诈骗控制团伙,我们已经接到十来起报案了。你放心,衙门一定还你个公道”
这事其实倒也不怪王家安没人性。因为其在一开始笔录到现在的叙述中都漏掉了一点,那就是其妻子被糟蹋了。
这事作为传统士绅之家,真的接受不了,也不愿意公之于众。因此,明明很悲惨的事情,就变成一个骗子千辛万苦骗了个穷鬼,最后不得不用马车把人抛出来免得浪费组织粮食的故事了。
王家安拍了这个胸脯,但出了偏厅就有些后悔了。安排这样的人,要名正言顺,还得要干得下来。否则后面还有那么多流民,根本就管不过来的。
至于查案,这玩意真的不是自己擅长的,只有交给县丞了。作为坐地户,这点问题都解决不了的话,那就正好年底考核报吏部一个差评吧。
“他除了是个童生外,还有什么特长?”
王家安说了给人安排的,现在却犯了难。正好问问眼前专门处理这事的捕头。
“大人,他要真有特长就不会被骗得团团转了。但惨算不算特长啊。我听了他们的故事,恨不得现在就去把这些骗子抓起来。”
捕头最近有点线索了,特别今日这个猖狂的,直接闹市扔人。要锁定其实并不难。这么说一边是在回答,一边是在提前给自己邀功打伏笔了。
“要是靠着惨就能解决他们生计就好了”
王家安疑惑地回应一句。至于捕头的暗语,愣是半点没听出来。只是临走让传话县丞,由于这事已经闹开了。对于别人的悲惨经历,市民们总是充满了想象与乐此不疲地传播。为了减少舆论压力,县丞就只得专职来干这事了。
又由于钱塘县也是副郭县,两县令一个师门,许国也让其县丞抱着卷宗过来打下手了。
此时,仁和县县丞,总感觉有种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悲惨却转移扩大到自己身上的感觉。心里那句国骂却不好讲出来。
第五百七十九章 王家安的颠倒杭州
“师弟,你帮忙看看改改,要是合适就先这么着吧。对了伤怎么样了。”
王家安难得找到李贽的住处,拿出一副稿子递给对方。说完才想起忘了关心师弟了,又补了一句关心。
“不用敷衍关心。皮外伤,早就好得差不多了。这就是那对倒霉夫妻的故事吗?感觉叙述太平淡了,不够精彩呢,我改改,夸张夸张。”
李贽说完拿起手边一个鞋拔样的东西就挠痒痒。这段时间刚去王府送完信回来,被打得一身伤。虽然不重,现在伤口一结痂就开始痒得厉害。此外,还没被高翰文正式收入门墙,但凭着替人受过这一顿打,他也是没把自己当外人了。
“好,师弟先改改,我明天再来拿。”
王家安正准备走,却看到李贽一副怪相。不由得调笑道:“师弟,你这是那鞋拔当如意呢,颠倒着用呢”
“哈哈,洗干净的鞋拔怎么不能当如意了。都能挠痒,还省钱。以朝廷现在中枢文武只顾念经,正事不做的德性。要是都换成鞋拔官员,至少还能跟朝廷节约开支。现在杭州的良吏不就干得挺好吗?是又便宜又好。”
李贽一副不容置疑的回应道。
“好好好,说不赢你们这些搞理论的。干啥都是一套一套的要给我教育一番。记得这可是那倒霉蛋以后的生计,给他改好点儿,我也不知道这事能不能成。就当试一试吧。不成,我这也是尽力了。”
原来之前那倒霉蛋,这几日在杭州找工作并不顺利。下力的并不愿意去做,嫌太累。做文书的也哪儿哪儿都不会。再加上广西过来的口音重,说慢点还行,工作时说快了就考验耳朵了。
男的倒是有些骨气,前面还自己去教堂那边找些活计。因为红毛鬼的工钱是真的香,比织造局的工钱都高出不少。要不是碍于红毛鬼那诡异颠倒的长相,早就该得个善人的称呼了。
不过这倒霉蛋去了第一眼就看到大家在一个衣不蔽体的塑像下祷告,口称圣母圣母的。
这圣母像其实是西方教在大明来了后的改良。鉴于大明百姓就喜欢拜偶像这一套,选来选去,就弄了这个人畜无害,人见人爱的圣母玛利亚雕像出来。
以前没见过这阵仗的,倒霉蛋当场就跑了。哪儿还敢多待。就这么在衙门蹲着天天给进出的良吏讲自己的悲惨遭遇。搞得大家头疼。
王家安也是看着这家伙讲故事确实还算是声情并茂,抑扬顿挫,仿佛身临其境,有一股苦主现身说法的味道。好吧这人还真是苦主。不知怎么的就萌发了让其当杭州的防诈骗讲师的想法。
讲师,在当前还是相当高贵的职业,开坛授课,非进士举人而不能。现在其也就是童生文凭,还是个傻童生。这要真去当了讲师,也是一种颠倒吧。
难道原有的大明才是颠倒了,不同的人本该就有科举之外的不同出路?到底谁才是颠倒呢?
王家安一时间有些想不清楚。好在实践派与理论家的差别就在于想不通的完全可以搁置,只要仁义指数在改善,最后所保留的样子一定是正确的样子。
第五百八十章 杭州城的颠倒众生相
马车是破案的关键。
事发地其实是闹市,又由于杭州的仲裁所一直采用鼓励证人的措施,就是只要是证人连续作证3次以上,没有被反坐,就被识别为独立证人,以后可以分割赔偿金的10%。当然要录入有效证人证言才行,多人则平分。
虽然这么干下来,一次作证得不了多少好处,因为闹市区往往一次能冒出几十个有效的独立证人。特别是老头老太特别热衷于这事。一次分个几文钱也乐此不疲。能够看热闹还能挣个几文钱,简直血赚。
这案子虽然作为大案要案,衙门审理。但衙门总不至于比仲裁所还不讲人情吧?
事实上,当县丞去征求倒霉夫妻意见时两人一致同意分割赔偿金。
倒霉夫妻被救的次日,杭州阳光工程团伙就顺利告破了。除了首恶自杀以外,几乎可以说是完美收官。
又过来五日,王家安县令主审过堂。一大堆苦主骗子左右分列,挤得不亦乐乎。
“洪老弟,你也被救了啊?”
这声音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害苦了倒霉夫妻的那个骗子大哥。
“你,你,你”倒霉男洪熙全一时间气愤得更加说不出话来。
女人则只顾着哭得更大声了。
“你,不对,你怎么跟我们站一起了。王大人,这里有个骗子元凶,却挤到我们苦主这里了”
“哎呀,老弟,你怎么还记仇呢?我虽然骗了你,但我也是苦主啊。我当初也是被骗进去的啊,我丢了宗族到杭州的启动资金,哪里还有脸回去骗族人。
他们拿这事威胁告诉族长。这要被揭穿,我恐怕是进祖坟都难了。又怕挨打,只得虚与委蛇,说愿意回去骗族人。已经七八日没有拉到下线了。遇到你,看到兄弟落魄,想来没什么钱,就报给头领充数。想来你没多少钱,应该也不会太吃亏。他们最多打一顿就放你们了。”
“你,你,你害苦了我啊,娘子”
洪熙全听着这些话,只觉得气得青筋崩裂,但急切间又说不出个什么来。
“他们连弟妹也殴打吗?真真的畜生。我那日进屋后就被支走了,要不然,总要上前争取一二,兄弟我对不起了”
那骗子当场就跪下给两人,一人磕了三个响头。
杀人不过头点地,按传统节奏,就该冰释前嫌了。只是想着自家老婆受辱,还不能说出来,心中憋闷得慌。洪熙全自觉自己堂堂一个童生,怎的如此憋屈。
“肃静”
王家安,又根据卷宗,把人分为四类,纯苦主,苦主兼胁从诈骗,诈骗骨干,诈骗领导。按四个方格占好。
对于这种大小通吃,拉下线提成的诈骗,王家安还是第一次遇到。
事实上,哪怕整个大明恐怕也是头一遭。
来登记的宗族,比较有名望的就有12家,虽然大多都是旁支,但在江南当地也是首屈一指的头面人物了。
就这些人,竟然会被一个拉人提成的骗术,骗了整整三十万两银子。
到底是该说,江南多富庶呢,还是士绅多傻叉呢。
如此傻叉的士绅居然也能世代累积如此多财富。这又何尝不是一种颠倒呢?
第五百八十一章 高阶骗子贾言师
涉案金额白银36万两,收缴脏银13万两。虽然差额巨大,但首领死了,线索断绝,也就只能就此销案了。
收缴银两中余额3万两作为衙门的开办经费。剩余10万两优先偿还纯苦主损失。当然这种不牵连家族的纯苦主总计也没多少钱。
虽然贴了告示有五日的通知时间,但依然有相当多的苦主并不想来。特别是那些被骗钱少的家族。真丢不起这人。
洪熙全说实话,是完全没想到还能要回自己损失的,虽然也不多,就几十文钱,但终究是挣回口气。
特别是最近老婆还被安排去何员外的成衣厂做设计学徒,自己反倒成了吃软饭的。家境的改善也多少平抑了一点怒气。
随着个别交代有杀人强奸的判斩监候外,其余大多罪犯都得了个发配安南与台弯宣慰司的安排。
熟悉南方环境的洪熙全知道,这些人基本上是没法活着回来了。因此又消气了一大半。
只是回过头来出衙门却发现有人跟着自己:
“洪兄弟,请留步”
洪熙全一下子气得牙痒痒。
“凭什么,你居然没有被关进去?走,我一定要再去告官”
“哪里没有。我领了二十棍子呢。我拢共就骗了三个人。另两个没有到案,就没有算。就只害了兄弟挨打加损失几十文钱,因案值较低,被轻判了。兄弟前来,只是想让洪兄弟再出出气。衙门的棍子,终究没有兄弟自己的拳头来的解气。你打吧。生死勿论。”
衙门外的一大群吃瓜群众早就被这个有血有肉的骗子给感动得不要不要的了。
“这可是你说的”洪熙全可没有注意周边,深吸一口气,就是沙包大的拳头朝骗子砸了过去。第一拳就把人打得仰头倒在了地上。洪熙全又抢步顺手骑在骗子身上打。洪熙全都有些难以置信,自己一个童生员外,竟然也有力气能一拳将人打翻。
“别打了”
“别打了”
“小兄弟,你怎么得理不饶人呢。”
“你要真打出人命,就该你进去了”
“相公,你别打了”
随着周围人的劝诫越来越多。衙役才从里面冲了出来。
“停手,再不停手”“驾开他”
很显然,衙役本来是想一棍子把人打开的,只是今日县令跟洪熙全走得近,所以手里刚捏紧棍子就改为驾开了。
王家安又从里面转出来,问清两人的原委。
特别是王县令一出来,这骗子就醒过来,一个劲地忏悔,要求赎罪。再配上周围人的指责。
这一幕让洪熙全多少觉得有些荒谬。难道不该是自己才是苦主吗?
当天晚上,洪熙全更是接到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原来王县令也被这骗子感动了,打算让骗子与自己组个组合一起宣讲杭州防骗讲座。还说什么,两人之前矛盾不大,现在已经消气了,正好住一起相互熟悉。
特别是看到那骗子一瘸一拐居然走进了衙门的公所。自己老婆去成衣作坊,自己竟然要跟着骗子同住一屋。
“你能骗得了别人,绝对骗不了我。你这一切都是装的,是不是?”
洪熙全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哪怕对面全身带伤,自己竟然后退了好几步,直到床边。
“好吧,我承认白天我有演戏的成分。但从今往后,只要我一直演一个好人,一个标标准准的好人,难道我就不是好人了吗?我过来也是听到你们这个讲座,你知道的骗术终究有限,我也想过来尽一份力,让天下少一个被骗之人。至于弟妹的事情,我真的没预料到。所以今天才想拼得让你打死消气算了”
“哼,你是知道的,我不可能在衙门口将你打死的。你到现在还没一句实话吗?”洪熙全上前一把提起骗子的衣襟,作势又要开打。
“你也可以拒绝我的加入,我会主动离开,然后一辈子在码头免费讲防骗以帮助百姓。不管你同意与否,作为一个被家族抛弃之人,我也只有如此才能洗刷身上的污点了”骗子贾言师又是一副任打任骂的样子。
第五百八十二章 新学的背面
最终,洪熙全并没有拒绝贾言师,只是留下一句话:“我会看着你的。但凡你再诈骗,我一定宰了你”,然后就倒到床头蒙着被子谁也不理就睡觉了。
这事其实无妄之灾的就是李贽了,其好不容易改好了讲稿,又得重新来一个对口模式的。
好在贾言师提供了之前阳光工程培训的好几种骗局,也是让李贽开了眼界,否则才不愿意在如今时间这么紧张的时候来分心干这儿活儿呢。
浙江的街面还是很平和的,坑蒙拐骗各显其能,一副欣欣向荣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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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此同时,早就掉头学习新学学习杭州模式的赵贞吉最近却被坑惨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都在怀疑是不是高翰文故意害人了。
原来其执掌江苏以来,就立刻在江苏大兴作坊。
但是,凡是都怕但是。
这作坊在杭州好好的,在浙江好好的,甚至在江苏省松江府也好好的,就是在其他江苏的地方简直就是水土不服一般。特别是苏北。
“难道是风水的问题?”
赵贞吉看着新的骚动报告,有些绝望地瘫倒在太师椅上。毕竟以前五经主修的就是易经,下意识就想到风水上面去了。
“难道要用强吗?看来新学也不是万试万灵的”
从年初江苏加紧推进新学,江苏地方的骚乱就没有断过。
意识到新学也不是什么一成不变的捷径,赵贞吉有些自嘲地笑了几声。
多少儒生毕生的梦想就是寻到一条一以贯之万世不移的捷径。当新学也走不通时,赵贞吉自然知道问题所在。自己一直以来以儒学的视角来施行新学,自然是前后失距,难得自由。
新学的三板斧,无非就是作坊、商税与丈量土地。
这三者,目前看来,似乎是与传统的大明乡土不太兼容。
几乎是在年初,赵贞吉第一次大张旗鼓打算跟进新学时,手下的布政使、按察使,乃至更下面的知府衙门都没谁积极响应的。
好在赵贞吉作为巡抚,对地方考绩有一票否决权,可别不拿巡抚当御史。靠着强硬,江苏也开始慢慢地改动。赵贞吉现在已经是荒废了大半生了。为了理想,怎么也得拼了。
好在后面松江府提了海瑞来做知府,手下有了样板,自然要轻松一些。
但即便如此,作坊一开始就遭到了几乎全面的抵制,特别是苏北,到现在毁坏作坊,火烧作坊都络绎不绝。
要知道,杭州新出的什么织机、钢铁器具产生的效率可比以前手工高多了。这就导致一个问题,新技术新设备带来的利润都被杭州赚走了。
这江苏这边,基本是越多新设备,越亏损,越亏损,越裁员。越裁员,原本人多地少,只能去富户打工的百姓就更没有活路。
这新学,越践行越混乱。要不是赵贞吉根据易经潜龙在渊的逻辑,知道任何事情开头都有一个混乱期,一开始就强撑着。这新学实践恐怕早就废了。
饶是如此,赵贞吉现在也有些吃不消了。新学的开销太大了,但是进项却远远不够堵上窟窿。赵贞吉这可是学不了王用汲毁家纾难,拿几千两银子就能抵挡一段时间。
第五百八十三章 赵贞吉的新学危局
赵贞吉的思路其实是先推行作坊,让民间得道甜头,分流一部分农村百姓与士绅。通过商税,持续改善交通等营商环境。然后再丈量土地,拿回朝廷的田赋税权。
怎么着,都这应该是一个正反馈的循环。因为城里作坊兴利,商税反哺作坊。乡下虽然田税严查,但人口转移后,人均田地增加,负担并不会增加。
何况,农民只要在乡下过不下去,就可以跑去城里做工嘛。横竖这都是一个完美的计划。
但是,任何事情就怕这个但是。
在上半年,鼓励作坊的第一阶段,江苏就迎来了动荡,似乎一开始就出师不利。
赵贞吉厚着脸皮,六个月报了一千多起死刑到刑部后,终于觉得不对劲了。大明一年的死刑都没这么多啊。自己一省之力半年就超额完成了。再这么下去,不成了酷吏了吗?
于是乎觉得这样逐一实施可能不太现实。得改变打法,得来个组合拳。
所谓的组合拳,作坊还没明显赚钱呢,现在加商税有点不现实。既然商税没了,那干脆就直接量地吧。
特别是浙江那边也在量地。
赵贞吉仗着自己与高翰文关系尚可,请那边几个文书过来传授经验。打算靠量地的田税之利来反哺作坊,拿作坊之利去吸纳农民。
只是这地没量到,直接更大规模的暴乱就起来了。
赵贞吉明明是巡抚御史,是文官,可每天出入卫所军营,几乎是与武官无异了。
不过,有个好处时,暴乱嘛,可以斩立决。战场上,死人很正常,这就不需要报刑部审批了。于是乎到了下半年,江苏的死刑犯终于少了起来。
只是,对上有了交代,对下可是愈加危险了。
赵贞吉不得已,又找了福威镖局的好些镖师过来,强化军营训练。特别是力保淮安不生乱。因为中间相当长时间景王都是留在淮安养病的。
当然更重要的是这里是大运河的重要节点,新学开海运,直接就冲击了这里的万千漕工的生计。好多人打着旗号就去向景王请愿。
好消息是景王一直病得半睡半醒,压根没什么机会接见这群乱民。
坏消息是,这群乱码聚众闹事,景王一直没法得到休养。眼瞅着一天不如一天。这要死在江苏,赵贞吉才是要倒血霉了。
有景王这个筹码在淮安那帮人几乎天天就在城里制造动静。不是放火就是放火。
虽然为难了景王,但也客观上给新学在地方的矛盾降低了调门。因为好些保守士绅还以为可以用这招借刀杀人来逼走赵贞吉。既然能借刀杀人,那就没必要自己直接上手了吧。
终于到八月底,彻底料理完南京的裕王将他弟弟景王接到南京养病了。
眼看这个白手套走了,那江苏当地的士绅只能请出自己的黑手套了。
赵贞吉临时拼凑训练的巡抚标营也就几百人。真到关键时候,怕是保护赵贞吉自己安全都困难,更别说保护其支持者了。
第五百八十四章 越改越凉的赵贞吉
就在赵贞吉决定拼了的时候,恰好徽州那边爆发了人丁丝绢案,恰好李如松这莽夫一口气轰塌了徽州府的城门。
四散的士绅大都就近到江苏过来,投奔亲友。
“一炮糜烂数十里”
“声如天崩地裂,牛马应声而死”
“李如松杀人无算,以人血为茶汤”
等等流言不径而走。
虽然这些文人没什么作用,但这吓破胆的宣传还是相当有震慑力。
原本觉得人多势众,优势在我的乡绅们,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特别是苏州的赵贞吉又集资去杭州买了两三门战炮。
当然,学过易经的赵贞吉也是知道虚实结合的。让人找树木刷漆,愣是刷了个五十多门出来。
找个机会,打了几声炮响,然后给那群土包子漏了底气,一下子局面就缓和多了。
随后就是浙江全面提升商税,浙商涨价,而苏商不涨价,这一对比,终于给江苏的作坊缓了一口气。
浙商主打高端,那自己苏商就主打皮实耐用就行了。抓住这部分市场,终于商税才算是勉强收了起来。不过整体也不高。
与收入相比,支出就太多了。
新学之下,特别那个什么公共物品理论出来,衙门要做的事情可就太多了。在传统教育之外,修路、疏浚河道就成了最大的公共物品责任。
而这两项,如果以往搞征发制,自然是省钱,但如今新学搞雇佣制,花钱就跟流水一样。好在也有些流民涌入,降低了成本,但饶是如此,江苏的财政早就吃不消了。
因为明朝的财政是地方小金库制,多数情况地方自收自支。这就导致地方压根没有余粮。但凡有剩余,早就当作年终绩效发下去了。根本不可能存到第二年。万一要让朝廷知道自己这有余粮,万一来个查税补征,岂不是亏死。
衙门不出钱,单独想让地方善人来干这事,可是没法干的。人家是善人,不是傻人。还不至于这点事情都看不出苗头。
赵贞吉用巡抚打印,签约借来了十万两银子。开了这个头,下面知府才有样学样,开始行动。
当然,赵贞吉这个借钱能借来的另一个原因就承诺审计的。就是年底要邀请杭州那边的审计师行来审计经费使用的,并以此保证按期还款。
没有这个,光凭巡抚大印,可借不来这么多钱。
要干的事多,扩招的衙役就多。还没开始动工呢,一万多两银子就花没了。而到了10月底,就开始要计算第一年的利息了。
就这还是抚城苏州一地的情况。其他府城,短短大半年,除松江府外,早就是债台高筑了。
苏州也占着离松江府近的便宜,赵贞吉已经去找海瑞打秋风好几次了。
都说种下梧桐树,引来金凤凰。到十月了,赵贞吉也没看到啥金凤凰。要不是自己标营唬人,怕是手下的这帮商人都得跳反了。
更糟糕的是,十月可是徐府老太君的大寿。原本打算送点特产随个分子的赵贞吉,突然收到了巡按御史邹应龙盖印,徐家管家亲笔手书的烫金请帖。
不仅自己收到了,整个江苏,乃至南直隶、江南的名门望族基本都收到了。
稍微一打听就发现,这徐阁老家还真是肥瘦不挑,三品以上大员与地方名门望族就是烫金盖印请帖。三品以下及普通士绅为普通盖印请帖,再往下的普通大商户就是手书请帖。
而当了解到普通商户的礼金都高达几百上千两后,原本赵贞吉准备的一百两银子的特产就彻底拿不出手了。
“这邹应龙阿谀奉承如斯,简直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赵贞吉只是气愤那邹应龙不去干本职工作,要么巡案浙江农业,要么根据就近原则去上海港核对海战军功,怎么与徐家纠缠不清,以御史之尊行仆妾之事。自己要巴结就算了,还害得本就缺钱的赵贞吉更加捉襟见肘了。
第五百八十五章 新学水土不服
顾不上更多反思,赵贞吉,只好本着苦一苦自己人的原则,找来手下的八大苏商,化缘了一千两银子和一千两等值的苏州特产,苏绣什么的。
赵贞吉让管家领着生辰纲走在前面直接去华亭徐家。自己却拐了个弯去了松江府找海瑞去了。
“海知府啊,还是你们松江府好,同知都配了四个了。生机勃勃,大有可为啊”
本来赵贞吉的话语是相当客气的。可惜海瑞是半点情面也无,一个人伏在案头,专心继续自己的事情,并不想打理自己这位已经加封南直隶兵部侍郎衔的江苏一把手。
“这次,不是来借钱的了”
赵贞吉是深刻理解到了什么叫做谈钱伤感情了。
海瑞一听,不是来打秋风的,立刻正襟危坐,放下手中的道具,显出一副尊重的模样。之前因为知府衙门事务繁忙,而朝廷的知府同知名额就两人,申请衙门自筹薪酬才加了两个知府同知名额,搞得被赵贞吉打了好几次秋风。弄得有些条件反射了。
“你我总归是,”
赵贞吉真的是有无限的感慨想要找人吐槽,只是突然意识到这个话题必然会演变为哭穷。好歹刚刚才说不打秋风的。
“算了,糟心事都不提。你手里的是什么啊?看你挺认真的,却又不像是朝廷邸报”
正所谓没钱矮三级。赵贞吉也只好先拉家常,谈感情。感情到位了,打秋风都是水到渠成的。
“哦,就不知赵抚台是否也感兴趣了。卑职手里的是高仕林最新的一册符号逻辑草稿的手抄本。他让卑职看看提个意见,只是里面内容着实深奥,一时间卑职也一筹莫展。正要精通易理的赵抚台帮忙提点呢!。”
只要不谈钱,海瑞还是很热心地把抄本递了过去。
这一刻,赵贞吉是懵逼的。一来原本高翰文整出的语言逻辑已经足以自成一派。赵贞吉还在琢磨怎么让逻辑成为儒学第六经呢。结果没想到,如此严密的逻辑,居然还有进阶版——符号逻辑。高翰文这治学能力,卷到恐怕孔圣人复生也得佩服了。
二来就是,大家施行新学都忙得团团转,光是平定底下各处暴动都忙得不可开交。凭什么海瑞还能悠闲地扩充自己知识。而那高翰文更是有时间来创造新的知识。
同样是人,这明显不公平。
特别是海瑞还只是举人出生。自己与其他江苏下辖知府都是进士出生,都玩不转,凭什么你一个举人出生还玩得游刃有余的样子。
这明显不符合逻辑啊?
赵贞吉没有打开书,反而郑重地问出了心中疑惑“为什么,杭州,松江,这种新学实施得好的地方,都如此悠闲,而江苏其他地方则是一团乱麻,根本没有闲暇时间来思考培训”
这个问题,还真是把海瑞给问住了。正如久在闺房不觉香。自己一直这样,感觉就应该是如此。之前好几次赵贞吉写信过来讨教经验,都被海瑞以为上赵抚台谦虚而已。
“原来有如此差别?”
这一刻,海瑞瞬间也就明悟,新学虽好可也会水土不服。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桔在南方为桔,在北则为枳呢?
趁着海瑞思考这个空挡,赵贞吉才认真翻阅这边进阶版符号逻辑来。
第五百八十六章 海瑞与赵贞吉的学术交流
“这”
赵贞吉按着序言指引,“如果看不下去,可以先看因果关系逻辑、韦恩图与充要逆否命题口诀”
好吧,本来一开始还打算硬着头皮看的。
然而,只看了十来页正文,赵贞吉就不得不回到序言,老老实实按照目录位置,直接观看比较友好的内容了。
虽然不愿意承认自己上了年纪,已有有思维惰性了,但现实就是谁都得服老。
直到看到赵贞吉半个时辰后闭上抄本,海瑞才开口说话。
“赵抚台,如何?”
“这个手抄本,一会儿,你让人给我也抄一本,等明日回去时给我如何?这本书,可不是我敢妄自评论的,但做朝夕学习之用”
很显然,赵贞吉这见谁都要敲一笔的个性让海瑞相当无语。之前自己当上海县令时明明还好好的。怎么转眼间,人就变了。就这居然不是自己派人来抄录,而是省钱,白嫖让松江府书吏抄录了。
鉴于这事终归是个美事,海瑞也就不得已答应了。总不至于拒绝了借钱,连这个也拒绝吧。
“这个因果关系逻辑最为关键,或许就是解开这新学在浙江兴盛,在江苏则多事的钥匙。你之前应该是看过了,谈谈你的想法呢?”
“也只有江苏新学走入正轨,本官这个巡抚才不会屡次找你打秋风了”又怕海瑞有所保留,赵贞吉立刻又加了一句。
“抚台有心治学,下官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海瑞根据手抄本中对因果关系的分析方法:求同法、求异法、求同求异结合法、共变法、剩余法,逐一分析对比浙江与江苏的各项因素。
有社会面的、有衙门的、有个人的、有自然环境的等等。
又依据其中因果三层次,观察关联、活动干预、反事实构造来逐一筛选这些因素。
这一系列的分析框架,一下子就让这个常年依靠易经神秘主义联系性来分析事物的赵贞吉刮目相看。
很显然,因果关系逻辑直接从思维层次上打开了易经神秘主义联系性的黑箱。
约等于自己前面几十年,学了个寂寞。
“你这是完全掌握了因果逻辑?”
一瞬间被后学末进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反超。这人还只是个举人而已。
有些沮丧,但赵贞吉更加对这本书爱不释手了。
“没有的,看了这本书,也只是知道因果关系逻辑而已,而要把这些应用到衙门施政中,却还要相当久远的。此外,抚台大人,你看到的,全书两百多页,共五十余万字。每一处都是这般深奥莫测,我想后续或许高大人那边新学还有传世巨着,但我如果能在有生之年读懂这本书并知行合一就已经足够了”
海瑞的谦虚,让赵贞吉稍微好受一点。
突然又想到,自己与写出如此内容的高翰文相比。这个想法就一刹那就被赵贞吉打住了。真的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我知道了,但允许民间良民结社,以促使百姓与商户士绅达成势力平衡,以此开启市场的消费生产正反馈循环,可不是本官一人能决定的。年底正好回南京问问吕公公那边的口风。江苏毕竟归南直隶管。或许,我们这些自诩高人一等的儒生千百年来都太忽视培养百姓自己的力量了。”
赵贞吉沉默了半晌后又补了一句:
“突然有一个感慨,出了这个门,本官就不认了。那就是或许只要还有一个百姓不能发掘自己的力量,那这个大同社会就永不可能实现。”
正如刚刚海瑞分析出江苏与浙江对比的根本动因差异时给赵贞吉的醍醐灌顶:在于江苏的民间力量太弱,一个只能被压榨不能带动本地消费的本地百姓是发展不了江苏的。
赵贞吉刚刚没来由的一句话,或者说一个论断,同样震撼了海瑞海刚峰。真易经学者的眼光就是如此敏锐超前吗?
第五百八十七章 海瑞与赵贞吉的工作餐
两人聊得投机,海瑞也破天荒地邀请赵贞吉留在松江衙门,一起共进午餐。
本着抛开官身,都是学者,加深感情的原则,赵贞吉放弃了立刻去徐家的想法。本来就是明日过寿,干脆留在松江府衙门一起吃工作餐。
结果就是,一转到偏厅看到那个小桌子,赵贞吉就有点不妙的想法。
等后面端上来一荤一素两个菜,两碗饭时,赵贞吉都傻眼了。
那荤菜除了有点腥气,都不看不到肉在哪儿,也好意思叫荤菜?
“就是这么搞接待工作的吗?”好不容易才压制住内心如此质问的想法,只当是海瑞不通人情世故了。
好歹是个知府了,怎的如此寒酸。
其实,这里就是赵贞吉完全误会海瑞了。
事实上现在的情况已经是大幅改善伙食后的情况了。
之前当上海县令、淳安县令,都是自家妻子在后厨做饭烧菜。一顿基本就是一个素食大锅炖,过节才能有点油腥。
现在松江府事务繁忙,需要衙门统一供给饮食,才可以出来就在衙门吃饭的。而松江借着上海港,衙门财政充裕才有这每顿一荤一素的供给。
当然,知府与书吏,皂役同锅。没有小灶,也不搞特供。所以就只能是这个样子了。要是真的大鱼大肉,这开销谁也付不起。
“怎的。赵抚台吃不下?今日这般你都得感谢徐家。我一早让书吏去送了三斤牛肉当礼物。结果被嫌弃退回来了。要不然,今天哪儿会有牛肉腥味。往日都是鸡鸭豚肉的。”
海瑞说完哈哈大笑着自顾自吃了起来。一筷子夹了一个不显眼的牛肉粒。
“你怎么把徐阁老家人得罪了?”海瑞放出来的话,让赵贞吉更加不敢吃了。
只是卡壳一下子。敏锐的赵贞吉立刻又动筷夹了碗里最后一块牛肉粒。事实是之前一共就三粒。
“赵大人好胆识,下官还以为赵大人一听说得罪了徐家就要割袍断义呢。实属是我小人之心,小人之心了”
看了赵贞吉抢了最后一块牛肉粒,海瑞才终于放肆起来。
“徐阁老是本官老师不假。但正如那什么泰西柏拉图还是柏推图说的,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我两是逻辑学的朋友,这一点比其他什么都重要。你也要相信徐阁老并不是不通情理的。要对徐阁老有信心。”
“哈哈,不是柏拉图,也不是柏推图,这话,我记着是这个人的一个学生说的。”海瑞赶紧应承几句,却没有接话对徐阁老是否要有信心。
两人虽然吃得简陋,却也相当的尽兴。
临走,海瑞又把自己关注到巡按御史邹应龙、内廷审计局大太监杨金水与严家两孙子的动向做了叮嘱。
赵贞吉得了信息,更是感谢。只是原本还想邀请海瑞同去的表情。在海瑞将其送出松江府衙门口时,还是忍住了。
真朋友,就别强求对方了。
想明白的赵贞吉轻松了很多。吆喝着马夫加快脚步,就直奔华亭徐家去了。
第五百八十八章 赵贞吉进大观园
说是去徐府,但谨慎的赵贞吉也没直接过去,而是先去驿站找邹应龙会面。
只可惜在驿站楼下就吃了个闭门羹。
赵贞吉一头雾水地去了徐府。只觉得捉摸不透这个小师弟。
“至于这样表忠心吗?每个请柬上居然带上自己的私戳。这万一要是出点事,不是永世不得翻身了吗?而且居然还去徐府当了知客使,帮忙记录礼物账单。这是一个清流御史干得出来的事儿吗?简直是离大谱事件。”
赵贞吉忍着心中各种腹诽,刚到徐府大街马车就停了。
原来是送礼的太多,堵路了。
好在机智的赵贞吉上午就让管家来登记了,正当赵贞吉还在庆幸时,走了几步却发现大门口站着的不是自家管家是谁。
好家伙,从上午排到现在才到门口。
真的是幸运,要不然自己上午过来就尴尬了。
都说以前严阁老财富半分宜,今日看这满满当当的街道上,二十年后,徐家怕是也不遑多让。甚至过之而无不及。
赵贞吉叹了口气,一下子竟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祝寿了。明日的祝寿会不会成为将来的掣肘呢。
要知道,赵贞吉在苏州化缘,那是好话说尽,先后三次累计才筹集十来万两银子。而现在这排场,就这街面上的,看架势,就不止十万两了。
新学正是花钱的时候,而这些有钱的乡绅员外商户,宁愿把钱花在送礼,就算不支援自己拿钱打水漂,也该积极筹建作坊啊?然而现实就是这样。这些人偏不。
明明是一片热闹景象,在赵贞吉此刻看来偏偏是越热闹,越令人生厌。
到了门口,投了拜帖。赵贞吉自然就优先进去了。
还家伙,院子里早就堆得个满满当当的了。好些地方已经叠了三层,每一箱东西都写了标签标记,又封条密封。来回十几个家丁巡逻守卫。
好在今天是晴天,要是下雨,这些人怕是要折腾得哭爹喊娘的。
“邹应龙邹御史呢?”
既然驿站那边说邹应龙已经过来当知客使了,绕过屏风的赵贞吉却在知客使的桌位上没见到自己这个小师弟,只好直接问了出来。
到这时,却见徐琨笑盈盈地出来行礼。然后一句邹御史操劳过去已经在郎中那里调理了。
而这个郎中有说邹御史需要敬仰,因此赵贞吉理所当然地找不到人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到这里,赵贞吉已经完全明白,如果不出意外,这个大寿就要出意外了。
只是已经到人家地盘,却不好翻脸就走。只能硬着头皮留下来了。
心里确实已经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就留在海瑞那里讨论紧急公务了。
徐家的腐化速度,让赵贞吉对老师今后的施政都不抱希望了,甚至已经在构思如何划清界限了。
虽然心里翻江倒海,车轱辘已经跑到超速了,但表面上赵贞吉还是一团和气地。一路上不管是什么人都相互行礼拱手。
在徐琨的引导下,饶了五进院子四处假山花园,一路的琉璃装点回廊,才进到后院拜见了老太君。算是把此行的核心目的完成了。
第五百八十九章 邹应龙现身
经过一晚的辗转反侧,赵贞吉是相通了。既然已经掉进这个陷阱了,只能是如何捞回一点是一点儿。
中午是寿宴的正餐,上午各大戏班、说书先生、话本戏、魔术戏、杂技团从辰时开始,到酉时结束。
连杭州炽手可热的于大家的徒弟郭小子也过来。沈大家的学生也过来了。甚至还有三个红毛泰西人。
无聊地等到已时后半段,却见徐琨一口烟味地走了出来。
徐琨倒是自以为做好了口腔清洁,只是从不抽烟的赵贞吉对烟味特别的敏感。
忍着臭味,赵贞吉打完招呼后,小声玩笑道“还是我江苏的士绅名流重视。”
“那也是赵抚台御下有方,如今江苏的士绅才都团结起来呢!”
很明显徐琨也不是个示弱的主。特别是这个寿辰如此众星捧月,大发横财。赵贞吉那寒酸的一千两,在其看来,简直就跟没送礼来白嫖自己一样。
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赵贞吉没搭理徐二公子的跋扈。反而是主动走动了起来。一桌又一桌的去打招呼看到底是江苏哪儿家。
这些士绅商户倒也乐得自我介绍,一个个以为在徐府露脸,就是有背景了。
后面赵贞吉怕有遗漏,还专门找徐府管家写一份支持清流的士绅商户名单。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名单里竟然有三百来家,能进屋吃饭的只有前三十家。
按照昨日估算的寿礼,这些人大户出万两,小户出千两都没啥大问题。
前五家的,都是一水的珍奇玩意。那些可不是有钱就能搞定的。
搞完这些化缘名单,就到午饭时间了。
司仪开始了演讲,到这时候才看到邹应龙顶着一对熊猫眼,三步并两步地赶了过来。
作为同僚兼同门,赵贞吉与邹应龙自然坐在一起。
两人一见面,赵贞吉反倒不好开口了。面对这么深度参与徐家捞钱事业的师弟,就怕一开口就把自己拉下水了。大有一副,你不要过来,莫挨我的样子。
邹应龙倒是没什么自觉性,完全忽略了赵贞吉的微表情,毫不避讳地主动打招呼,套近乎。
席间推杯换盏,还问赵贞吉怎么过来都没先来驿站找自己。作为师弟,自己一直想提前请教请教师兄。等宴席后,一定不见不散。
只是这话一出口,赵贞吉就蒙圈了。不是邹应龙不在驿站吗?怎么又在驿站了。到底在不在?还是其中有人搬弄是非?
或者难道是邹应龙倒打一耙。不想见我,完事还把责任推到我的身上?
邹应龙也算是自己之前在朝廷多有接触的师弟了。以前明明好好的,怎么现在如此下作不堪呢?
在寿宴上,赵贞吉也不好过多说什么公事。客套几句过去之后,却让他像热锅蚂蚁一般。
刚吃完就借故要离开了。
这时,邹应龙却又着急跟了上了。原来是蹭马车的。
“孟静师兄,救救我,也救救老师”
邹应龙一上马车就给赵贞吉跪了下来。
第五百九十章 把赵贞吉拖下水
邹应龙的一声呼救把赵贞吉吓一跳,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紧接着,邹应龙颠三倒四的叙述,搞得赵贞吉一个头两个大。
“你把你南下以来的按顺序慢慢说”
赵贞吉受不了邹应龙的语无伦次,干脆让其按流水账的模式叙述了。
“那就说来话长了”邹应龙过来还经历挺多事的,这岂不是说个没完没了?
“没事,你只管说。我让马夫多绕圈子。等你说完,我们在下去不迟。总不至于马车上还隔墙有耳吧?”
赵贞吉的安排也让邹应龙静下心来。
只是没想到这故事还真就是孩子没了娘,说来话就长。
在杭州部分,还挺正常的。但自从领了王命旗牌查私调军队的事后,一切就不对劲起来了。
好家伙,原来邹应龙是被徐琨找理由拖在了华亭。
说是什么海瑞图谋不轨,说是什么有新军个别威胁徐家。
一大叠文件,看得邹应龙眼晕。
等差不多明白徐琨的目的后,又被通知因为是临近上海的御史,自然要转去上海港核对海战的军功。
这期间,自己的私章却落在了驿馆。这才有后来到处都有邹御史盖印的邀请函一事。
被坑了也就算了,毕竟自己老师的儿子,大不了回去交旨后脱离清流,不做御史了,转到地方造福一方了。
然而真正的危机是在核验军功的过程中暴露出来的。
海战是相当艰苦的,可不是那么容易收集人头。虽然一共就十来个完整的红毛鬼人头,想来也是多场恶战,跳帮接舷战是免不了的。
如此恶劣的条件,海战的将士中,特别是那些红毛鬼教官个别就私藏了台弯宣慰司专门出口泰西的福寿膏以做自用。
本来就是多重身份兼着。出口泰西还得要这些人护航呢。钟太监本来就是要卖泰西的。他们也是泰西人,只是地方没到泰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这玩意以前大明的郎中也用,但一般只少量用来麻醉。但询问中却发现,这些红毛鬼教官清楚地知道,这玩意不能多用。
后来在严氏兄弟那儿才知道,这东西在厂卫那边都是禁品。多吸绝对上瘾,不得好死。
严氏兄弟说得斩钉截铁,但邹应龙却是一颗心沉到谷底。
因为其之前在徐府做客,竟然连续十来天都闻到过一样的烟味。
这东西,据说价比黄金。也正是如此,徐琨急着捞钱的行为才有合理的解释。
老师的二儿子徐琨吸福寿膏,那大儿子徐璠吸吗?老师吸吗?
“老师卧薪尝胆二十年才扳倒严嵩,决不能让老师一生清誉毁在这事上面。那些可恶的商贩以为拿这个就能拿捏住老师。简直是痴心妄想。师兄,你拿个主意。只要你一声令下,正好我有王命旗牌,去把那些拉人下水的混账全给抓了砍了也不在话下。”
听得邹应龙一副义正言辞的。临到最后却让自己下决心。这不是拖自己下水是什么?
赵贞吉已经又后悔到肠子都青了,就不该让这人上车。自己没事瞎打听干啥呢?
为什么要说又呢?
第五百九十一章 悔不该的赵贞吉
“莫慌,这福寿膏想来是新出的。想必高翰文那边多少知道点。我先写封信过去。问明情况再说。”
赵贞吉被这突发情况也搞懵了。本能地想找个明白人问清楚。特别是那个福寿膏到底是不是邹应龙说的那么严重。
另外,昨天跟海瑞讨论,自己对新学又有了新的体会。正好写过去,虽然不值钱,但也能在学问上卖高翰文一个人情。投桃报李,想必也会如实回答的。
赵贞吉如此自信在于这次的体会是关于新学特别是新学经济学基础的东西。就是正名。
新学主体到现在也就叫经济学,但新学的经济与儒学,道学经济有何不同呢?
赵贞吉想到了两大点,第一是市场,要在尽可能广度与深度的范围调配资源,实现优化配置。第二就是博弈,交易是由平等主体讨价还价博弈形成的结果。
有这两条,新学的名字自然就该叫做市场博弈经济学。漏掉市场,在宏观上就无法改善资源配置的场域。漏掉平等博弈,微观交易的基础就不成立。那么市场交易就变成了权力经济学或者套利经济学。
有了这个市场博弈经济学正名,新学以后自然才能无往不利。同时也能帮助识别新学中的内鬼。特别是那些片面强调一个方面而忽略掉另一个方面的人。最终被人扭曲,挂羊头卖狗肉。毕竟儒家的天下之财有定数也是一种经济学,不过应该算是通货紧缩经济学的一个分支了。新学如果只是叫经济学,那么很难避免将来被扭曲,篡改的。到时新学经济学反倒成为其反对者利用的工具。
只有不断拓展市场内外边界,消灭市场障碍,并全力保证市场主体平等自由博弈的新学弟子,才是真的新学传人。
就这,高翰文还不感谢自己一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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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赵贞吉这边万事求稳,已经怕了的想法不同。
邹应龙看着眼神迷离的师兄,着急提醒道:
“师兄,师兄。这事去问高翰文合适吗?他怕是早就知道了。严氏兄弟说浙江那边是严禁这东西进入的。这会不会就是个阴谋啊?”
邹应龙的发话又把赵贞吉拉回现实来。
“不至于吧?如果是阴谋他弟子不至于给你露底啊?另外,这事,既然是钟公公接的保密任务。收入直入内帑,那说明皇上一开始也就知道的。你这样想置天子于何地?”
赵贞吉的发问瞬间也点醒了邹应龙。绝不可能是阴谋,就算是,也不能是。
只是这事如果不是阴谋就不好着力了。
阴谋都是见光死的。如果是意外,那最终难道要说徐阁老一家经不住诱惑?
“这样,你也先别声张,反正你马上要回京复命,到时到老师府上多看看。再做定夺。这事一定要保密。应该没有外人知道吧?”
赵贞吉一副只要这些不泄密,暂时还能压得住,到时再重新找个愣头青去撞破就好了。
只是这话一出,却见邹应龙扭扭捏捏的。赵贞吉瞬间就顿感不妙。
“你不要告诉我,就这一两个月的事情都能泄密了?”赵贞吉一副绝望的口气问道。
“我就说实话。今天宴会上不是有个名人皦生光吗?他已经多次跟我说过徐府的空气就是好,跟京城锦衣卫昭狱每日早中晚飘出来的味道一个样。提神。”
这话再次让赵贞吉觉得五雷轰顶。“怎么可能,他都没官身,如何敢威胁于你。他讨要了什么好处,你给了吗?”
“我说出来,你别生气。他是那个写炮轰孔子的张秀的弟子,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我也是没法,前天给了他五两银子,今天见面又给了五两”
这话出来,让赵贞吉恨不得一脚就把这倒霉的邹应龙给踢出去。
“怎么能回应呢?,怎么能回应呢?你这样做不就是表明你知道并帮助老师隐藏吗?”
赵贞吉气得打开帘子就要将邹应龙撵出去。再多相处一秒钟都得气炸肺。
就在邹应龙没办法,被逼下马车时,旁边却传来了一声让赵贞吉又又又后悔到肠子都青了的招呼。
“邹大人,生光有礼了。车上可是赵大人,可否麻烦邹大人替学生引荐一二。”
第五百九十二章 裕王与吕芳的君臣心思
在听到生光二字的一刻,赵贞吉立刻就一脚把正半只脚还在马车上的邹应龙踢了下去。佯装不知地让马车夫打马离开了华亭。回苏州的路上,还去松江府把海瑞的铁杆后盾,上海备倭千户所管指挥使管懋光给薅走做自己的巡抚标营游击将军了。目前巡抚标营还没参将因此也约等于参将了。好在海瑞看着一旁胡宗宪遗留的战将朱仙、沉伟奇、沉坤都还在,也就顺水推舟忍痛割爱了。
而街面上被一脚踢到地面的邹应龙则更是差点就来了个狗吃屎。好在皦生光就在眼前躬身行礼。邹应龙顺势就压住了皦生光,径直把皦生光当肉垫了。
几时吃过这样的亏,皦生光暗暗把赵贞吉记住了。这家伙最近天天黏着徐琨那傻子,同样得到了送礼的名单。
赵贞吉的俸禄可给不出上千两的礼物。大明现在哪个官不贪。一千两虽然难以撼动一个抚台大员,但拿来威胁投靠赵贞吉的几个士绅商户是没问题了。
毕竟行贿,拉我大明如此清廉的赵大人下水,可是重罪啊。
趁着皦生光在一边思考如何谋划,邹应龙爬起来就跑不见了。他只想立刻返回京城。江南太危险了。
万万没想到,自己没被高翰文打倒,反而要败在这么一个书生手里。
皦生光看着逃跑的邹应龙露出一副得意的表情。
他老师张秀还在琢磨各种穿越话本呢。一个月也就几十两银子。而自己拓展的新业务那才是挣钱呢。短短一个月,已经收刮到一千两银子了。
换了十来张织造局保险公司的银票,皦生光也决定先回南京跟老师炫耀一番,否则岂不是锦衣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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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南京皇城。
裕王已经连续咳嗽一个月了。
大半个月前,亲弟弟景王还是没能启程去泉州就藩,直接死在了南京。
连续折腾大半个月,原本就体虚的裕王直接有些撑不住了。
“王爷,还是去杭州看看吧。高翰文在那边也仿造顺天府建了实证医院。”吕芳现在心里也是相当慌的。景王死自己这儿就算了,要是裕王也熄火了,自己就是凌迟也不为过。
南京这边的郎中已经是找了个遍,都是大差不差,不怎么管用。随着气候越冷,裕王的咳嗽越严重。
“杭州那边不是只收妇女吗?”裕王有些不解地问道。
“嗨,奴婢觉着多半还是高翰文的噱头。从古至今,哪有郎中挑病人,只治妇女,不治男子的。这高翰文,就喜欢整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吕芳对于高翰文搞的那个妇女儿童医院倒是不以为意。
裕王又咳了几声,勉强答应了下来。
事实上,裕王内心倒是想去杭州,因为其深爱的那个猫耳娘绘师已经因为最近吕芳调动东厂锦衣卫扫黄停更一个月多了。
但是过去吧,只要吕芳还跟着,哪里有什么机会去面基。
不仅不能去见面,还得防着吕芳把人给查出来腰斩了。那就真没人看了。
当然,之前嘴上一直以南直隶量地问题严重等等不愿意过去。就怕自己一激动害了人家。
吕芳其实早就想过去了。去信了三次让高翰文调查追杀这个本子绘师,结果高翰文到现在也没个准信,只是断了更新。
这次去,吕芳就是想着斩草除根的。治国什么的都可以缓缓。自从抓到有小太监私下进献猫耳娘春宫绘本,吕芳已经杀红了眼。南京皇城里的太监直接杖毙了二十多人,开革了三十来人。只是一直没查到源头,一股邪火憋着得不到发泄。
第五百九十三章 裕王到杭州
看着吕芳一副恨恨的样子,裕王从未有过地希望自己能立刻登基为帝,不受这管束该多好。
只是这念头一起,就觉得有些对不起自己父皇嘉靖了。
罪过,罪过。不就是看个绘本吗?怎么让自己变得如此大逆不道。
裕王此刻也觉得这东西中年不宜了。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批评下作者,自己暗自欣赏就行了,绝不该大肆出售的,带坏中年人。
拜别亦师亦友的谭伦,裕王整理好各种资料,牵动车马排场,就往杭州开拔了。
李如松高头大马地在前方开路,最前面是三列燧发铳油纸定装弹药火枪兵,共一百人,紧接着就是裕王车队,其后是一百人的火炮兵,最后又是三列火枪兵一百人。
就这个车架一出场,南直隶的各种牛鬼蛇神全都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趴着。
到了新城,高翰文领着杭州的大小官员衙署集体夹道欢迎。
裕王掀开帘子,看着宽敞整齐的街面,不由得为高翰文的先知先觉赞叹。也就不到两年时间,一座新城就拔地而起了。这在大明之前是从未有过的。甚至再往前也从未有过。
新城的新驿站就在欢乐谷旁边,方便高翰文进行接待工作。
领着裕王殿下先是在欢乐谷门前广场听了一会儿贾言师与洪熙全的防骗演讲,然后就转进欢乐谷里面去各种声色犬马了。
好在都是些正经娱乐,琴棋书画之类的。鬼屋、密室逃脱、旋转木马、海盗船之类惊悚的一个兜没去。吕芳也就先忍着没说什么。
次日,又带去经济大学堂参观,听了里面三次讲座。特别是老节目公共物品、私人物品,投资、套利、赌博、投机等基本经济学概念与应用。
做完这些,高翰文的接待工作就算是正式告一段落了。
而吕芳也趁着前两天无事,派出东厂锦衣卫把杭州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到那个什么劳什子的猫耳娘绘师西湖笑笑生。
好在,虽然没有抓到人,但杭州的学子却糟了殃,凡是在学堂夹带不良绘本的,又都给抓了起来。
按理说同样的失误,学子不会犯第二次了。但架不住西湖笑笑生一系的绘师实在是画得太难以自持了。从来没想过,春宫图都可以如此多种多样。猫耳、精灵、兔耳、狐尾不一而足。
更何况伴随着铅笔素描的光影概念引入,那画面真的是叫人血脉喷张。好些学子宁愿不去青楼,也要节约半年的例钱买一本春宫绘本来。至于传说中的彩色绘本,那更是传说中的圣物了。在杭州也只是听说,没人见过真书了。
吕芳没有找到人,但也学会了看这些春宫绘本的扉页编号。看到基本都是小于自己在南京收缴的编号,才意识到,这玩意是不是虽然在杭州起家,但发现南京更好赚钱,已经转到南直隶了?
有了这个想法吕芳才终于停下手来,收了神通。要不然没人敢消停。
第五百九十四章 裕王的病情反复
第三日,完成四处公开打卡宣传大明皇储裕王爷勤政亲民后,吕芳直白地向高翰文摊牌了,一切政事都可以稍稍,但裕王这个体弱多病易推倒的体质必须得道调节。
说实话,当高翰文听到吕芳计划让妇女儿童医院的学徒医生给裕王看病时,整个人内心都是麻木的。
就算不太熟悉历史,但高翰文也是知道裕王历史上就没多长寿的。
说不定是嘉靖一边嗑仙丹一边造人生出了裕王导致了体质没法好呢?这不才死了个景王吗?
就算杭州这边有系统的实证医学医生恐怕也爱莫能助,更何况杭州有的就只是专注于马上给自己即将出生的孩子做儿保的产科医生与保育员。
这玩意,跟裕王这咳嗽,那愣是半点关系也没有啊。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裕王来到气候温和的南京后,身体反而变差了。但历史的记忆告诉自己,裕王好歹是能坚持到登基的。还干出了个隆庆新政。
所以,虽然无语吕芳毫无分科就诊的概念,但人家毕竟是天子近臣,也就半推半就答应了。
至于真看病,那是不可能的。
高翰文直接以新医学创始人的身份给出了方子,第一是静养,第二就是健身。
再辅之以什么阴阳协调,动静结合,五运六气的理论牵强附会一番。
虽然吕芳不明白实证医学的内里关系,但恰好就能听懂这些玄之又玄的话语。哪怕后面南直隶量地又出变故,吕芳单独自己回了南京,也千丁玲万嘱咐一定照看好裕王。
而裕王在杭州这十天的身体怎么样呢?
其实刚开始,吕芳在的六天还挺好的,每天早上打太极拳、散步,下午在衙门散步闲聊时政,晚上静养。
苍白的嘴唇,空洞的眼神,厚重的眼袋都得到了恢复。
但是发生在第八天,趁着吕芳一走,裕王身边没了规劝,加上去欢乐谷书城看书合情合理,裕王的身体明显就有了波动。
好不容易恢复的半夜最多起夜一次,都又变成了普遍一、两次。就算这,其实也好于在南京的三、四次了。
高翰文没办法,只得派人去盯梢,总结一下原因。帝王家的私生活,可不是谁都可以劝诫的。
这东西谁演圣人,谁被厌恶。
这裕王也是没啥保密意识,除了换了发型,衣着,其余基本还是大喇喇地四处走着。
汇总消息的高翰文,看着这趋势不妙,不得不出面去当一回坏人了。
“裕王殿下,你之前问过的那个菲律宾马尼拉惨案的报信员已经到杭州港了,要接见一下吗?”
想到打断裕王的微服私访,总得要有足够过得去的理由才行。
如果裕王的爱好正常点,其实高翰文都不至于这样不干人事了。但裕王接连三日居然专注于两个地方。一个是泰西教堂的半露胸脯的圣母像,一个是雷峰塔前配合白娘子传奇新修的衣带飘飘的赤足白娘子。
好家伙,帝国的皇储爱手办,这感觉还不如先前老是去被吕芳劝诫的绘本长廊呢。也是吕芳先前下了死命令,去欢乐谷的绘本长廊,去一次死一个留在杭州伺候的太监。
裕王本着人道主义的原则,还是终究是克制住了。但禁了看绘本,并不影响裕王迅速在杭州培育自己新的爱好。
第五百九十五章 马尼拉惨案的真相
裕王虽然对今日不能去听玛利亚和白娘子的故事并再次目睹真容而遗憾,但对于之前说的那个在屠杀惨案后一路狂奔三十里给当地的驻地锦衣卫报信并返回马尼拉城中解救老乡的传奇人物还是相当好奇的。
这人别看就是一个南洋商人,带来的消息却是足以惊呆整个朝廷。
“什么,是西班牙人杀?”
“到底怎么回事?西班牙佛郎机不是一家吗?”
高翰文也是相当懵逼,因为最近都忙于宝宝的生产准备。对这些东西没有及时去核实。之前弹劾荷兰人的奏章都随大流地递上去了。结果来这么一出。
又赶紧去泰西坊招来几个红毛鬼核对才发现问题在哪里。
原来,就在大明岁月静好的这上半年,随着老国王的去世,原先因为同一顺位继承人而联合的葡萄牙、西班牙两国再次分裂了。因为接下来两国的顺位王储各不相同。
紧接着就是荷兰人在大西洋上正面击败了正处于王位空窗期的葡萄牙与西班牙联合舰队,并由此获得无敌舰队的称号。夏季后,新上位的西班牙国王立刻倒向了荷兰人,并反与葡萄牙争夺殖民地。
而发生在马尼拉的屠大明子民的惨案,其实就是两国分道扬镳后,濠镜澳归葡萄牙战略。台弯又有宣慰司积压。分流的西班牙舰队只能去马尼拉投靠荷兰人。
又由于这些西班牙船员是知道杭州在谋划去马尼拉开采金矿的。为了体现自身价值,将这个消息告诉给了荷兰在马尼拉的总督,并自告奋勇发起了屠杀,以表明自身的诚意。
所以,除了这个义士的提醒导致锦衣卫的六名探子顺利撤出,其余先前几百年间流亡到马尼拉的一万多大明子民几乎尽数遇难。
裕王听完全过程后,都忍不住掉眼泪。
去年讨论改稻为桑时是否牺牲杭州百姓是一回事,如今看到这浑身是伤又如此配上如此壮烈的故事,哪里还能心安理得看着被杀。之前原本是打算冷处理的裕王瞬间就恨不得生吃了那忘恩负义的西班牙人。
到这时,高翰文才明白过来,朝廷可能还要面临更糟糕的事情。
那就是先前的风声,朝廷应该是想结合葡萄牙-西班牙联合王国,然后以夷制夷,鼓动他们去对抗新晋的海上霸主荷兰人。因而这次屠杀事件,几乎已经定调是谴责抵制了。
甚至抵报上显示是已经有派使者南下了。就是之前跟随胡宗宪抗倭有功的茅坤,本着能用就往死里用的精神,内阁是终于找到曾经的严党功臣的用武之地了。
这要是茅坤按这个思路去出使濠镜澳,恐怕什么都不会得道。甚至交恶葡萄牙都有可能。
而且这次放纵西班牙-荷兰人的联军,那么立刻就意味着大明刚刚平定的海疆立刻又要翻江倒海,而下南洋的商路恐怕立刻又得中断。
而造成这一切误会的根源在于那六个被通知的锦衣卫探子,因为压根不清楚西班牙语、葡萄牙语、荷兰语,长久沉浸于大明与葡萄牙-西班牙修好的场景中。哪怕知道了是西班牙,害怕是自己听错了,实在找不到逻辑支持,所以竟然发挥主观能动性,在义士返回后,在急递里直接改成了荷兰人。
又由于这是锦衣卫的急递定调的事,因为泰西坊的人一看高翰文没主动询问也就闷着没说,还以为是大明天朝在下什么大棋或者有什么官场阴谋呢?
结果,既没有大棋,也没有阴谋,有的只是六个自以为是的锦衣卫大傻逼。
第五百九十六章 略微有亿点思想超前的裕王
经过这几天精准的一到下午就讨论政事。裕王自己也反应过来了,这高翰文就不想让自己有自由时间单独出衙门。
因为上午有新学的各种学习与健身活动。
晚上黑灯瞎火的,累得跟狗一样,也就没什么心思了。
好在,高翰文也不是一味强来,每三天放假一天。
裕王趁着休假,恶补了各种西方教圣母传说与杭州的白娘子传说后,壮着胆子来到高翰文的后衙问道:“仕林,今日闲聊无君臣之分。你说说,这个圣母。白娘子是真的吗?看你们欢乐谷的书城里写了那么多神魔志怪之书,不会是有真的吧?”
裕王为了拉近关系,好几次寡人到嘴边都吞回去了。
“王爷以为呢?”高翰文没有直接回答。
“每本书都写了本故事纯属虚构,想必是假的了。只是那西方教圣母故事写在什么西方教圣经里,那个可没有写本故事纯属虚构啊?”
很显然,这会儿闲来无事,裕王这个不太信神的,一时间见了这么多神只故事,也有些动摇了。自己的那些歪心思不要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吧?
“那西方教圣母比之儒家圣母,孔圣人之母如何?”
一秃噜嘴,裕王就下意识把自己联想到的问了出来。很显然,东西方圣母的同名联想,混淆了裕王虚拟现实的界限了。
“教门哪有承认自己是虚构的呢?佛门不也天天宣讲如来如来的故事吗?道门的天师不也强调是真的吗?”
“虽然有假的成分,但可以肯定,圣母都是生产圣人的母亲。从这一点来看,儒学和西方教的圣母是没差别的,都是圣人的母亲而已。这个母亲叫翠花还是叫玛利亚是没有区别的,生出圣人就行了。剩下的,就是教徒把圣人的美德叠加嫁接到圣母身上就是了。圣母本人如何反而不重要了,叫圣母就行”
高翰文对裕王这种没有经历后世的网文神话大乱斗的纯洁青年,还是很好拿捏的。
“这么一看,圣母倒也可怜,成全了圣人却淹没了自己”裕王在一刹那间竟然有些替圣母辛酸。
这一幕,说实话,把高翰文都搞惊呆了。
要知道,传统儒学的理念中,教育出优秀的儿子就是妇女最大的美德。因此,儿子的圣名淹没自己,从来不会有正统文人会觉得悲哀的。
按道理,裕王接触新学并不系统,也不深刻,不应该有如此大的转变啊?
明明是个皇帝的接班人啊,是封建地主阶级的总头子,怎么会如此超前的诞生了女权的思想?到底是哪一环出了差错呢?还是大明皇帝多深情,产生这个也不意外呢?
“殿下果然一语中的,如果圣母存在,那这些作品至少应该能出现一些圣母与圣人不一样的特征。或者说专属于圣母的特征。否则圣母出了生产其余都显得多余了。”
“这样说,那白娘子就是真的吗?”正当高翰文要引导裕王进行深层探讨时,裕王鬼使神差的一句,突然就把话题给截住了。
“哈哈,都说了是虚构,自然是假的。不信可以问问书社那边的撰稿人,但是有一点可以缺德,这个作者在写作白娘子传奇时的心是真的。殿下也可以对比之前的各类白娘子平话等等,除了角色名字一样,内里已经大不相同了。”
“不是真的就好,不是真的就好”
裕王一边感叹着果然如此的侥幸,一边得道了意外的收获就径直打道回府了。
这收获就是一旦神明有了独特的品性,那么他就不再具有神性,沦落为人的精心投射物。如果神,缺少独特的品性,那么也就是其余神的替代品,连教众都如此粗枝大叶不用心的,很难说明其是真神。
至于裕王为什么思想如此超前,根源还在于其之前的猫耳娘春宫绘本的教育。既然是绘本肯定就不是只有姿势了,相反,姿势也就占到三分之一,大多数还是对纯爱猫耳娘因一句“夫人,你也不想你丈夫\/儿子什么什么样”而堕落,并最终遭到亲人的驱逐而在快乐之余产生的怜悯。
要是猫耳娘可以自己过就好了。
有了这个想法,好些人在南直隶弹劾高翰文借着良民不分男女搞女户,都被裕王以各种理由视而不见给留中了。
第五百九十七章 比肩永乐的嘉靖圣君出炉
又到了北京城的过年时节。
今年的嘉靖特别的开心。当然除了知道自己大儿子身体不舒服外。
第一个点就是之前制造神迹的上清紫府仙雷又有了进一步拓展。
蓝道行率领一行人各种炼丹,竟然造出了能一接通神雷就发出亮光的丝线。
万寿宫大殿前面的专门的上清紫府仙雷亭上,铜线过了树胶接通了这些专门的降魔金丝线,金丝线又套在透明琉璃盏里。
一共七个圈的灯盏,最里面是一盏白灯作为中心,往外分别是四盏紫灯,八盏青灯,十六盏蓝灯,三十二盏绿灯,六十四盏黄灯,一百二十八盏橙灯,二百五十六盏红灯。
这东西悬空挂在亭子的正中央,夜里远处看去,没了勾连的丝线,就如同神只施展的光环一般。
号称七色神光,是大明新晋的镇国之宝。
又加上,这东西正好在除夕完工。别提嘉靖的心里有多高兴了。
真的假的不重要,只要老百姓夜里远远透过万寿宫的门缝看见就行了。
这难道不是天命所归吗?
既然天命在大明,那以后只要这光不灭,但凡有问题就不再是什么上天示警了,反而是有邪魔作祟人间。只需剿灭即可。
这些邪魔可能是朝中奸佞,也可能是民间草莽。
今年其实过的并不轻松,北方好几个地方都在闹旱灾。雪灾,特别是山东这种,藩王、孔府齐聚一堂的地方,简直就差直接扯旗造反了。好在海运开放了,稍微有脑子有力气的都北上关外或者南下南直隶浙江了。剩下的这些乌合之众,除了骚乱也闹不出大事。
往后再有这些事,就该让内阁自承罪责了。
嘉靖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老了。要不是有高翰文的新学,这次处理完严党,嘉靖将不得不面临被清流绑架了。原本用来加强皇权的内阁从英宗朝土木堡后就有了自己的思想。
既然内阁的宰相化不可避免,那就不应该出现一个圣人的内阁首辅。享受权力却无承担责任,这不是白嫖皇权吗?简直岂有此理。随着年老力衰,这人间妖魔邪祟的责任自然得让首辅经常性地担负起来。
第二个点就是复套已成定局了。李成梁等人也就只经历少数几次战斗就全面接管了河套。虽然这会儿的河套还没经历清朝的改道。几乎是鸟不拉屎的地方。但毕竟是恢复永乐故土。前面恢复安南就是直追永乐了。如今恢复西北河套,嘉靖朝自然一举奠定与永乐朝并称的两大盛世。嘉靖皇帝自然已经是与永乐并称的两大圣君了。这可是大明百姓几百年修来的圣君福分呢。
嘉靖正在试探要提前开恩科,为经营河套,辽东凌轩人才。只是几次试探,内阁徐阶倒是积极。因为徐阶正在大力推广的辽东布政司改制也需要年青官员。但士林之间反映平平。现实中可没人什么有兴趣来考这么一届大概率去西北吹沙子、东北喝冷风、西南吸瘴气的科举。
第三点就是,裕王的第二个儿子,也就是嘉靖第二个孙子出世了。
大明从宪宗开始就子嗣艰难,能够看到自己有两个孙子也就不用太担心武宗故事再次上演了。这一年,财政改善,海内承平,真的是嘉靖几十年皇帝生涯中难得的太平年份了。
第五百九十八章 朱七胜利平定山东
朱七从山东平乱回京已经有好几天了。
平乱的经过奏疏大前天就交到司礼监了,可是到现在嘉靖还没传召呢。
别看朱七一副得胜归来的样子。山东的事情多少还是有些让他吃不下饭的。
由于大明采用的定额税制,现在山东大量的青壮或北上辽东,或南下杭州。那么剩下留在山东种地的老弱就得加倍分担这定额税赋了。
好就好在能耐的基本都走了,这些人闹事也就仅仅是闹事而已,否则早就是又一出永乐时期的唐赛儿叛乱了。
当然更糟糕的是,由于下半年后,杭州全面提高了各项新式物件的税收,这导致,山东的六位藩王与孔府的花销剧增。
能挣钱的工具在没命的外逃,而花钱的东西却与日俱增。不出事才怪呢。
可以这么说,新学恐怕也就只富了浙江一家,南直隶两省也就是保本微利,但离新学最近的山东反倒是首当其冲,成了新学的垫脚石。
如果就这还好,百姓嘛,几百年都是这么过来的。老祖宗的智慧会让他们深信年景就是好三年坏三年的。只要熬过这三年就好了。
反抗就要落个罪名,那三年之后的好日子就享受不到了。
真正的问题出在下半年的各路从杭州南京返回山东的同族老乡身上。
不仅是乡下的土包子员外,包括一些宗室、甚至孔府都牵连其中。
想想那鹅毛笔是个多好的生意,那粉笔黑板能多大程度改善山东的科举教育。
有的是几千两,有的是上万两,这前前后后的投入自然是打了水漂。
特别是杭州的王家安只给了五日的期限。这几本意味着外省被骗人和宗族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藩王与孔府这些大家族还好。本着缓冲垫的精神,所有的亏损都找下面的中小士绅员外补齐了。
而下面的这些中小士绅员外,可都是读书人。因此山东的匪患一下子就严重起来,严重到官员都纷纷不敢出城,曲阜甚至不能出衙门。
突然之间家道中落,甚至家破人亡,让他们反朝廷、反藩王、孔府,他们是不敢的。要是敢一开始就不会忍痛破家赔钱了。所以,尽管遍地开花,但其实已经是克制的结果了。
只是聚众去打劫小县城,干劫道,弄个山寨什么的,络绎不绝的。
正好,山东的梁山泊还在。水浒传难得地在山东流行起来。一下子就聚集了六、七万人。
无论是劫道还是劫县城,主要还是劫的是杭州的新物件。就那些东西值价了。这样一来回,大多也给自己打上了个劫富济贫的称号。只是这个贫呢是他们自己。
正所谓秀才造反十年不成。这些人一开始就没有打算与朝廷决裂,自然没立刻的威胁。然而随着劫道的增加,世家大族的杭州物件开销剧增,这又不得不苦一苦百姓。进而导致劫道的人数更多了。
朱七本身也没什么治理的才能,攻破梁山泊也就只是消灭山东马贼最大一股势力而已。
而且为了制止山东的崩溃,朱七在所有山东的县城都留了锦衣卫的暗探加强进出城路引与官道路引的审查。有问题,大抵都是祖宗的法度废弛,执行不到位。
只有保证山东的人数稳定,山东的税源才能稳定,士绅的财富才能稳定,那么整个山东才能各安其位地稳定。
朱七也知道,这一套操作很可能是饮鸩止渴,因此一回北京就赶紧上报了上去。后续的治理安排就交给皇帝与内阁了。
只是这东西一报上去就泥牛入海。搞得朱七年前采购都有些心烦。搞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文官把地方搞乱了就要他这个锦衣卫去收拾烂摊子。
第五百九十九章 朱七行善
朱七不明白为什么山东这种帝国核心的地域出问题却得不到回应。
皇帝对河套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都积极得很,对山东这种成熟稳定的核心区却不闻不问。难道是山东这个核心区对朝廷税赋贡献不足吗?
这还不是那么多藩王与孔府以及各大免税权士绅带来的。这些人的免税地扣除了还能有什么呢?
朱七对自己一次性杀了那么多走投无路的山东流民有些事后的于心不忍,赶在除夕的傍晚去司礼监找司礼监掌印陈洪询问,却吃了个闭门羹。
本来是想找好说话的黄锦的,结果黄锦跟着嘉靖入住万寿宫时也就深居简出了,要想主动去找人太困难了。
反正自己的事情已经没有办法了也就不需要操心了。就在这时朱七才发现自己新收的小兄弟朱十三,也就是齐大柱已经离开京城半年了还没回京。
懵懵懂懂地走出皇城,在午门外又看到去年鳌山灯会的台子已经搭起来了。
好几处说书、魔术、杂技的表演已经开始一阵子了。
说书最近已经听了好几出了。这种临时的表演都是截取一段来说的,没头没尾的听不爽快,朱七略了过去。
魔术是今年从杭州那边引进的新东西,朱七有些好奇地靠了过去。
魔术舞台上正在表演的节目是:空杯来天酒,以此酬大明。
第二个更神奇了,竟然直接上台就表演油炸年兽。
虽然取了个年兽的名字,来讨巧,但这操作朱七还是明白的,就是过去道士用符纸油炸鬼的翻版。
第三个是隔空猜叶子戏牌并任一调换叶子戏牌。
幸好一开始就强调这些是技术手段的结果,无他,唯手熟尔。要不然这里三层外三层的京城百姓早就该跪地叩头参拜神明了。
对于杭州那边的魔术班社以这种形式祛除方士戏法的影响,朱七还是很乐见其成的。至少能震慑一些宵小之徒走道门这个捷径。可不是所有道士都是蓝道行。
围着魔术台子开放的U型现场走了一遍,当然背后不让看,是幕布遮住的。在一个侧面靠近工作人员的位置,朱七蹲着一瞬间看到了台上机扩开动的瞬间。确定好确实不是神迹后才心满意足地欣赏起来。
一侧还贴着魔术班社的招生帖子。
看到这儿彻底驱散了过去方士神迹的印象。
朱七在台下看了有五个节目,直到鸣锣休息一刻钟。朱七一下子就听到了鸣锣的小厮是个山东口音。明明一个扔了五文钱,又从兜里掏出二两银子。
那鸣锣的小厮也是奇怪,这人,当面扔小钱,走过身去却扔大钱。看着也是一副锦衣卫官员的样子,可能锦衣卫办事都是如此大气吧。当即转身又是几个谢谢。
旁边的正主大戏台还没搭完,要初一下午才正式开场。因为这年节,除夕晚上都是团员的,真愿意出来看灯会的可不多。
朱七顺路,买了好大一袋馒头。
虽然见着这身锦衣卫的官服,街面的乞儿都退避三舍。但见着从街上抛来的馒头。阴影里又冒出好些声谢谢老爷。
第六百章 邹应龙的胡宗宪2.0版本
“青词写好了没?”
徐府,徐阶在除夕当日下值回家问道徐璠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
现在皇上对徐阶在辽东推行的改司设省大开绿灯,而徐阶对皇帝的收复河套又一拍即合。正是双方的蜜月期,因此为了更进一步这个初一的新年献礼青词一定不能差。
“还差一句,还差一句”
徐璠相当无语,自己不得不承认确实没有没头脑的严世番又文采。要不是吸了好几口福寿膏,别说差一句了,就是能不能写出完整的上半阙都是个问题。
徐璠是相当不能理解,这种事情怎么不能找翰林院的那些书生代劳。偏偏徐阶这个老古板一定要让自己去亲自写。搞得今天下午开场的午门外鳌山灯会自己都没机会去看上一场。
“少抽这些东西。根源还是你心不静。心不静哪里雕琢得出来词句。”
徐阶一把拿过徐璠的草稿纸,自己进屋去思考了。
过了一个时辰,只见里面也传出“把你那好东西也那点进来,要服老,不服不行啊”
随着徐璠提起烟枪,两父子都在里面精神了起来。
徐阶可以说,从来就没想过这首辅之位居然如此惬意。如果在自己手里,大明实现了收复河套、设省辽东、扭转财政,那几乎自己就是大明历代首辅中首屈一指的一位了。
后世传一句文徐阶,武于谦,那得是多大的荣耀啊。事实上翰林院已经有这种传言了。
都说儒生的目标的修齐治平。在治国方面一路高歌猛进,在治家方面也是颇得欣慰。
首先是徐璠最近终于稍微边聪明一点了。虽然仅限于抽烟以后,但终究是可堪大任了。
其次,次子徐琨在华亭给自己老母亲举办了盛大的生辰,连接松江府士绅百姓同乐。连嘉靖都发下一品诰命夫人的诰身。曾经调皮捣蛋的二儿子也终于能干正事儿了一点。
最后,就是三儿子徐瑛已经决心投身科举了。而且不避嫌,匿名去杭州的冲刺班参加培训,然后又在南直隶参考。自己已经看了一篇徐瑛新寄的策论,颇为大气。有这些保证,自己徐家终于算是在举业上后继有人了。不至于像徐璠这样,没有进士出身就名不正言不顺。将来注定只是自己的附随。
与徐府两主人聚精会神琢磨文字不同,徐府的管家还在辛苦地核对礼单呢。
按照徐璠的吩咐,重新编写了一份对照表来重新抄录。
这个对照表也不是别的,就是名称与单位的改写。比如凡是黄金就是香米,凡是白银就是白米。凡是珠宝就是脆米、凡是万两就是百两,万亩就是百亩等等。
以此来达到徐阶的清廉要求。要不然,让如此纯洁的老儒生接触到这些赤裸裸的污秽之物,该是多令人伤心。
就在管家聚精会神的时候,门子却来报什么有个老爷的学生邹应龙来拜访。
“都晚上了还来串门,这不明显走过场吗?”
管家有些不情不愿地去书房递话。
在门外,关键没有直接说话,而是先敲了三声门。随后徐璠才开门出来。
一番耳语,管家就转身去把邹应龙打发走了。
很明显,徐璠对之前邹应龙对自己的命令打马虎眼的事情是非常不认可。而今日明明是年节却又不带一丝礼物,摆明了蹬鼻子上脸。徐璠也没给个好脸色。
第六百零一章 邹应龙最后的希望
迷迷糊糊,心情跌到冰点的邹应龙,踉跄地走过了午门,路边鳌山灯会的热闹情景仿佛与自己无关。
“这位?”
很显然,正在实证医学研究院组织大家跨年庆祝的李时珍让眼前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同僚给整懵了。
邹应龙,凭着本心在京城游荡,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实证医学研究院门口。
对哈,自己找这个大明无可争议的李太医去不就一切迎刃而解了吗?难道老师还不相信李太医的医术?
本着最后的死马当活马医的精神,邹应龙壮着胆子,亮出官凭,径直去找李太医正了。
前一秒还在一起欢聚一堂,突然被喊出来看眼前这人摸摸索索的,搞得李时珍有些摸不着头脑。
本着医者仁心,想着可能是什么隐疾。
李时珍贴心地屏退了跟出来的几个御医同僚与助手,单独与邹应龙来到了诊疗室。
邹应龙在门口向外面又看了看,确定没人后才关门,坐到李时珍对面的椅子上。
“李神医……”
邹应龙压低了声音,忐忑地把徐阶的情况说了出来。当然,本着给老师保密,都是托词了我有一个朋友。
“是不是这个东西?”
李时珍听完则一脸严肃,这东西当初嘉靖皇帝是找自己商量过的,而且是绝对列为禁品的。只是还没公开。这事一旦公开,绝对的败人品。牵扯其中的人恐怕都得集体销户。
当然,以李时珍对这个的了解,都吸了大半年了,就算嘉靖不让他销户,没两年身体遭不住,照样得自动销户。
“不知道,我没见过。”邹应龙实话实说,看到真品的那一刹那就惊呆了。
自己在华亭徐府磨蹭那么久,什么样子都没见过。而眼前李医生直接从锁着的抽屉里拿了一根完整的。
“那你闻闻”
李时珍仔细地点燃了手里这只似烟非烟的东西,刚冒烟,就一手掐灭了。仿佛多贵重多舍不得似的。
“就是这个味”说出这句话时,邹应龙仿佛找到了救星一样。没想到自己苦苦寻找的,李医生这里居然有现成的。
邹应龙高兴,李时珍就大感不妙了。
这东西怎么已经蔓延到督查院御史亲友这里了。连这些人都能有,那岂不是其他人也有了。这几乎就摆明了,嘉靖的秘密敛财计划破产了。
这要是嘉靖卸磨杀驴,找替罪羊。那岂不是危了?
对于嘉靖之前测试鼠疫与福寿膏时的残暴水准,李时珍此刻是无法想象这事要是株连起来会是什么样子的。
“我有一个问题,还请邹大人务必如实回答。否则我不敢轻易医治”
“请问”
“你那个朋友是督查院的人吗?或者说督查院的御史患此症的多吗?”
“没有,没有。真是本官一朋友。是这次在江南游走结识的。这个需要去当面诊治吗?”
邹应龙一边打马虎眼,一边突然才想到没办法让徐阶亲自来诊治。如果要是能遥控指挥诊治就好了。
“不需要,这个病倒是容易治疗,只是不容易治好。”
“什么意思?”
当李时珍把犹如锦衣卫酷刑一般的治疗方案说出来后。邹应龙都变得犹豫起来。要捆自己的恩师,这多少有些叛逆起来。万一这方案也不行呢?
第六百零二章 不孝的新学
其实当邹应龙说这朋友只在江南时,李时珍瞬间就长舒一口气,然后滔滔不绝地讲解如何治疗。
当看到邹应龙疑惑时,李时珍还把自己自己抄录的昭狱实验犯人的资料给邹应龙漏了一下底。当然,同样是托词我有一个朋友。可不敢真把锦衣卫牵扯进来。
看了如此详尽的记录,邹应龙才恢复信心。现在正是春节,不好如此劳动老师。只等春节过后再去拜访了。
李时珍也被邹应龙的来访彻底搞没了兴致。
赶紧将所见所闻写成医案记录下来。然后才打起精神,继续回到医学院的除夕大联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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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昌兄,怎么样,今年我们来陪你过除夕”
门外,钱锡爵、高允升一起过来热闹热闹。
“来来来,看看我买了什么?”
钱锡爵一脸神秘地边进屋边从袖袍里掏出自以为的好东西。
“最新版的《天祚二十五年》西湖评书版,怎么样?”
看到这本书,宋应昌才放下心来,生怕钱锡爵买啥杭州那边少儿不宜的书籍呢。
“允升兄呢?你带来了啥好东西”宋应昌转头问向另一边两手空空的高允升。
“我去鳌山灯会听了一下午的话本故事算吗?”高允升被这突如起来的发问整得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总不至于说自己主要是出个人,其余啥都没准备吧。
“好,那就委屈锡爵兄,先别掉书袋,我们听一听允升兄的故事。过年就要有过过年的样子”
于是乎,兴高采烈的钱锡爵立刻就哑火了。
好在南边传来的故事总是很吸引人,这样也就不亏了。
高允升讲的第一个故事,就是纣王之子殷郊直到其母亲姜皇后死亡才看清纣王昏庸的嘴脸,并最终在十二金仙广成子的教导下参与翦商大业的故事。
第二个是意大利亚的美第奇家族的公爵世子逃离封地最后率军夺回封地并流放其父的故事。
第三个是西游故事里面,那强盗儿子不听父劝,安守山林,抛弃年迈父母,执意要去打家劫舍,并最终被孙悟空发现一棒打死的故事
……
“一共十二段故事,但内容大差不差。总之都是父子局。应昌兄,百善孝为先,新学里如此多弑父故事,恐怕不妙啊”
一大堆咕噜话说完,高允升才来表明自己的态度。
大明也是以忠孝治天下的。但在这些故事里面,父亲大多昏庸不堪,萎缩邪淫,暴逆人伦。最后逼得孩子不得不反。不得不逃出去。
这东西,多少也太那啥,虽然爽是爽了点。但自己暗爽就行了,还这样讲出来,就是过错了。
“可不能都是弑父呢,那孙悟空不就打死一个不听父亲言的吗?那华光大帝不也打死一个不听父亲话的吗?哦,那王灵官还劝返了一位。”
宋应昌指着听到的几位反例说道。
“但孙悟空、华光大帝、王灵官是假的啊。这些故事里面就算听话,也不过是安守山野贫困罢了,子子孙孙难以改变。这不更突出不能听父亲的吗?”高允升纠正到。
“你这么说,是不是你过渡理解了啊?”宋应昌做出一副死不承认的样子。
“但是,你老师结婚也没把他父母从京城接回去啊。而且你师娘父母也都在京城外城义庄那边吧”
钱锡爵立刻补刀了一句。
六百零三章 除夕夜话
“额,你要这么说。怎么不说是我老师和师娘自从脱离了长辈的管束,才着作颇丰,杭州浙江也才治理得井井有条的。
老师也正是去杭州后开始跟家里闹矛盾的。”
宋应昌一副理所当然地回答到。
这份理所当然,让钱锡爵与高允升都有些目瞪口呆了。
“应昌兄,这事我们能理解,但还是怕影响不好。千百年来,哪有不重孝道的。要是被人引导这上面,还真是百口莫辩了”
高允升看着宋应昌这副样子,赶紧提醒其中关窍。
“哈哈,这个不用担心。已经有人关联上了。我路过灯会时看到山东的帮工都说打算过年不烧纸了。孔孟之乡,祭祀最胜,却要靠偷跑关东浙江为生。这窝囊没用的祖宗不祭也罢。”
钱锡爵话音一落,都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那这下安全了。连圣贤之乡都在抱怨祖宗。这不孝可就不是我们新学引起的了。”
宋应昌接着就找到了托词。
“这山东帮工还不是浙江新学后才变多的。以前可都是老老实实呆在山东做佃农。老老实实烧纸。哪敢有这么多怨言。”
高允升继续找着宋应昌的漏洞。
“我说,我说会不会是因为以前过不下去的山东佃农直接就饿死困死在家了。死了当然没机会出来抱怨先人了。”
宋应昌贱笑的表情说到。
“额,这样说,那幸好是抱怨先人不行了。要是抱怨其他的,比如官府,士绅,儒教,那岂不是天下大乱了吗?”
钱锡爵赶紧顺着说了出来。
“好了好了。今天是除夕,不要聊这些沉重的话题。无论如何山东是安定下来了。我们还是挑好笑的事吧。锡爵兄?”
宋应昌转向钱锡爵结束了高允升这个话题。再聊下去明眼人都知道山东的平定是治标不治本。现在关在山东的人可比之前更惨了。这聊起来就破坏过年氛围了。因此宋应昌提前好几步就把话题截断了。
钱锡爵瞬间也觉得,如果接着聊自己之前准备的话本评书,可能还是太严肃了。
“这样啊,那这本书也不适合聊了。我们来聊聊之前那个话本《天龙八部》,我也是最近去看茶馆评书,才知道萧峰的真正结局的。”
钱锡爵一副神秘兮兮地说到。顺手把自己手里的评书话本放了下来。
“那乔峰不是跳崖自尽了吗?书里写得清清楚楚的。你这又从哪儿听的歪解版本。”高允升是因为自己之前听茶馆评书,总遇到些恶意歪解的。一听到就来气。
“我去找找呢?”宋应昌转生就在身后的书架上面找了起来。
老师的书,从来都是第一时间给送过来的。
“这里,是自尽了的啊。连战报里也说死了。总不至于主角光环,死而复活吧?”
宋应昌是对最近自己模仿老师而出的武侠表示无语了。明明死了透了,下一章对不起又给救活了。这种死不下去的神转折真的是浪费表情。要是老师都落俗套,那也太辣眼睛了。都找不到理由挽尊了。
六百零四章 天龙八部的结局
“我说的可不是身死这个结局,而是道消。虽然是拾人牙慧,但确实听得精彩”钱锡爵一副自己智珠在握的样子。
“哎呀,你快点说,别磨磨唧唧的”高允升作为西北士子,可不兴这种兜兜转转的。
“好好,你们看最后一段这个雁门关守将的上报,有没有觉得点问题?”钱锡爵还是没直接说出来,反而指着那一段内容。
“击退辽国五万兵,格杀辽国南院大王萧峰。看出名堂没有?”
“哎,这守将真是该死,竟然颠倒黑白,欺君罔上。”高允升登时气得火冒山胀。
“应昌兄,你应该熟悉原文了,这道消感觉如何?”钱锡爵进一步点名到。
“好吧,之前还真没想这么深远。允升兄,这不是欺君罔上的问题,是上下互骗的问题。”宋应昌一步一步把自己的想法也说了出来。
雁门关的守将需要军工,朝廷需要大胜来壮军威。
朝廷将格杀南院大王萧峰的抵报布告后,江湖侠客也只能相信,否则一顶辽狗的帽子就没人承受得住。
雁门关现场的侠客,要么是邵林寺这种一心修行的,要么是各种追名逐利的,前者可不会去大肆对抗朝廷,给萧峰拨乱反正。后者绝对不会打逆风局,反而帮着朝廷抹黑萧峰,以此搏个功名或者朝廷支持。
最后的希望就是萧峰的兄弟,一个是大理王子,一个是西夏的驸马。真相最多只会在大宋敌国的记录中。而这两个可都不重视记史的,几乎只需要这一代人过去,就彻底没了真相。
因而,天龙八部的求不得,可不只是萧峰一生追求的宋辽和平,希望成为豪杰。到最后,付出以身殒命的代价。更重要的是在大宋一侧反而成了被一个小小守将阵斩的辽狗笑话。如果萧峰是真的,那怕是世世代代都无法洗脱罪名了。
“好在,只是个话本人物。”高允升听得一声冷汗。
“哎,你这个也不好。这年味都让你们给讲没了。”宋应昌被这两个兄弟给整无语了。大过年的,一个故事比一个故事沉重。
照这样下去,这个年到底是过还是不过了。
“算了,指望你两讲出点好故事,是不可能了。这事还得看我的。给你们提前露一手。我老师的悖论故事集草稿。”
宋应昌知道,这两人每次过来重点还是在自己这个书架上面,也不藏私,赶紧把书稿拿了下来。
第一个就是半费之讼了。
钱锡爵看了说道“这不是跟之前那个国王根据罪犯说的临终遗言是真话还是假话来决定砍头还是赦免的故事一样吗?”
“锡爵兄,好记性。确实一样,一时间不好表述这个一样了,大概应该是因果交织导致悖论,应昌兄,是与不是?”
高允升又把话题抛给了宋应昌。
宋应昌在一边,想到的却是这些看似不合理,却广泛大行其道的故事。在大明被忽略了,在那什么意大利亚却被总结了出来。
他们的思考如此深邃,究竟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啊。自己之前也讲过红毛鬼,跟这些可不沾边啊。
六百零五章 比肩三宝太监的陈洪
“蓝神仙那边怎么样?咳咳”,嘉靖皇帝躺在万寿宫后院的寝宫里,原本是计划年前倒腾一下天台那边那个上清紫府仙雷的道场,好让天下百姓也来祭奠一番,也好确立自己真正天命之子的名头。
可惜,这玩意,蓝道行是一直没折腾好。要么断线,要么就不亮。
要是短暂展示开放个个把时辰没问题,要是一直开着,很难撑到两个时辰。
一个时辰,这完全不够自己从万寿宫到天台去表演的。
“今儿个早些,蓝神仙那边说快了,他们已经测试了好几种材料”黄锦在一旁小心地搭话。
“元宵节呢?”嘉靖没理睬这个什么快了快了的托词。
“这个,蓝神仙说很可能完成。但没有保证”黄锦进一步回答道。
“什么狗屁神仙。都大半年了都琢磨不出来。要不是”
嘉靖话没有说完,只是有些气氛地敲了敲铜罄,让黄锦去催促了。
临走时,又让黄锦把陈洪送过来的奏章送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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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礼监里面。
“老祖宗,老祖宗,恭喜老祖宗,贺喜老祖宗。”
“老祖宗这次堪比永乐朝三宝太监啊。一举拓边西北,置省辽东,怕是三宝太监也逊色三分啊”
“就是。前面那吕芳人人称赞,结果差点闹得倭乱不可收拾。老祖宗一上台才是日月换新颜啊。”
这时,满心欢喜地听到黄锦传旨的“准”字,陈洪是压抑不住自己内心的狂喜。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队伍里有个内鬼。什么日月换新颜。日月就是大明了。这要解读起来,非得九族不保。
可是,最近嘉靖皇帝多次在传话中提到永乐帝。他嘉靖想做永乐帝,自己做个三宝太监不正好吗?如果自己超越三宝太监,那不就说明嘉靖超越永乐帝了吗?
按照类比逻辑推导,陈洪立刻就默许了手下对自己从比肩三宝太监到超越甚至远迈三宝太监的吹捧。
“主子开大明之全盛,才有我们这些奴婢比肩三宝太监的可能啊”
黄锦看着眼前一片马屁声,只想起进来无事跟嘉靖一起读的《天龙八部》话本中的星宿老仙丁春秋。
宫外震耳的鞭炮喧闹声正好替代了丁春秋的吹鼓手,显得陈洪居然也有一副宗师气派。
受不得其的黄锦转身就回去复命了。
陈洪气走了黄锦,内心更是高兴了。主子虽然与黄锦亲近,但目前看来主子还是更喜欢能干事的。只要自己还能干事,就铁定能稳压黄锦一头。
连黄锦都没有出头之日,那吕芳留在宫里的各处芳草,就更加没什么担心的了。
“去张阁老府上,替咱家表示下感谢”
约莫半个时辰,陈洪才过完三宝太监的瘾,想起来还欠了吏部尚书内阁辅臣张逊肤一个人情。这会儿正好借着这个喜事去还情。
至于为什么陈洪与张逊肤能这么快搞到一块儿。关键在于这两人都不受徐阶一派待见。
陈洪的几次眉眼都被徐阶视若无物,甚至还被高拱给骂了一通。
张逊肤来京城时,虽然没有到处拜访,惹人嫌,但其存在本身就够令人讨厌的了。
两个惹人嫌就这样,歪打正着地走到了一起。
于是乎,张逊肤前段时间,把修改辽东设辽东一省改为辽宁、吉林两省的建议透露给了陈洪。就是把现在山东布政司代管的辽东与吉林一部分凑一个新的布政司辖区。
陈洪一琢磨,吉林产人参,辽宁运人参,只有分开才能相互稽核。要不然,自产自运,这人参税可就收不上来了。另外,山东代管辽东,导致的结局是省城在山东,哪舍得用心思发展辽东。最近打击移民辽东,山东可是不遗余力了。
于是乎,第一时间递话给了嘉靖。如今准下来,自然是两人都因此大功一件。
辽东从一个省突然升级到两个省,自然徐阶先前推荐的名单就不够了。这种正当其时地为朝廷分忧举荐招募人才,才是打破徐阁老如日中天的楔子。
六百零六章 君子不器与君子各器
要填满辽宁、吉林两省的大大小小官员,开年后的恩科自然是重中之重了。
虽然不是一中三榜进士就分去两地,但内地出缺的却需要新人来填补。
李春芳作为历任严阁老与徐阁老的老牌礼部尚书,这会儿正聚集一堆礼部官僚在发愁呢。
“本来先前已经商讨得差不多了,但进来本官得了一份杭州那边的良吏入职考试试卷。你们也看看。这个年,我们礼部同僚估计是过不成了。老朽还得靠各位同仁和衷共济才好。要是会试考得不如那良吏,岂不是笑话。老夫哪儿还有脸忝为礼部尚书”
说实话,这一年为了争取改革科举,特别是改百分制,增加题型类型,李春芳在礼部与内阁几乎都是各种讨好求拜。
好在下半年,河套与辽东进度加速,嘉靖与徐阶得了名利,自然也愿意让一步。
好不容易敲定各种方案,嘉靖的恩科计划又突然横插一脚。辛苦加班搞定后,前天突然得到这么一份卷子。
李春芳有一种心累的感觉。这不玩人吗?也是自己太专注自己的事情了。冬月张逊肤过来拜访就送了些新学的东西。自己今日得闲才看到。
半个时辰后。
“阁老,可否还有参考答案?”吏部右侍郎抱着最后的期望问道。只要参考答案不能服众,自然有理由不参照这个重新改革了。
“有,不仅有答案,还有几个优秀的答卷誊抄版,你们也看看吧”
李春芳赶紧把剩余的资料也都分发了下去。
“阁老,这,如此大才,怎的去考个良吏,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吏部左侍郎看着其中一个叫帅敦成的试卷,恨恨的拍了两下桌子。
“这,阁老,我们改革科举形式百分制与增加题型分类已经是千难万难,如果参考这试卷,难免改变科举内容。这怕不是立刻就要疾风骤雨了。”右侍郎有些忐忑地问道。
场面尴尬了好一阵子。
“诸位觉得君子不器当作何解?”
李春芳不置可否,反而换了个话题打破了沉默。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阁老的题眼怕就在于此了。”
右侍郎念了一遍题眼,却是点到为止,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有道有器,有道无器,无道有器,无道无器,你们怎么看呢?科举为朝廷纳才,当然是有道有器才是最佳,但有道无器,无道有器何解呢?”李春芳进一步问道。
“阁老没必要追问,我等皆是明白的。我今日就点破题眼,有道无器绝无可能。无器则无迹可寻,如何验证有道,不过是空口白话而已。试想一人说自己大善人,却从无捐一文善款也从无助人,这还是善人吗?”
左侍郎顿了一顿,斩钉截铁地说道。
“君子不器,其实应为君子各器,其质归一,无非仁义耳。天下从无空口白牙之君子”
“好,有侍郎这句话,老夫就放心了。老夫已拟好奏疏,诸位看看,没异议,立刻送去司礼监”
李春芳看到左侍郎这么配合,利用大家话赶话的机会,立刻拿出了杀手锏。
只是这句话,把左侍郎省略成了侍郎,一下子把还准备稳一手的右侍郎给捎带上了。只是目前情绪已经铺垫到这个地步了。再拒绝就有些拉不下脸面了。
六百零七章
随着嘉靖越来越当撒手掌柜,想做事,想玩乐的,这个春节都忙碌了起来。
郑千户再次操持起了鳌山灯会的操办与琉璃贩卖。
高翰文与徐有知双方的父母,还在义庄边上吹冷风呢。
以前两家还有点相互看不上,自从在昭狱过了一圈,双方相互协同劳作,如今已经能聊到一起了。只是儿女是真的一封信没来询问。到现在六十好几的人了,伴着京城的冷风多少有些凄凉。唯一的希望就是宋应昌每月会派人来送二两银子。到时才不管不顾地上前打听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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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氏书肆内,一群隔壁国子监的读书人也趁着除夕聚会呢。
这么重要的日子,不呆在家,反而聚集在这里的,基本都是外地的举子了。当然,哪怕多数是外地举子,这里信息源头的核心还是国子监的这批不愿安心读书的监生们。
一来互通明年恩科信息,二来也相互之间凑个热闹,分享个新鲜事。
几乎在司礼监陈洪拿到嘉靖首肯后不到一个时辰,这里就拿到了信息。
一瞬间,按照蕃台衙门与知府县令的结构。虽然还没高中举子呢,但人事划分以及三榜进士进哪个衙门被发配去辽宁、吉林两省的概率更大,这里已经有人解析的清清楚楚了。
“谁有吏部尚书张逊肤的门路?”不知道哪个胆大的如此吆喝一声。
见没人回应,又退而求其次,问到“谁有新学大弟子宋应昌的门路?”宋应昌马上要结束翰林院经筵讲读官,正式进入政事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嘉靖打造的帝国下一批次内阁权力的核心。何况朝廷里还有吏部尚书张逊肤罩着。需要政绩,下放到杭州去刷一下就好了。那许国,王家安不就是下放到杭州刷政绩了吗?
“去找宋应昌吗?”
很显然很多人都对这个发问感到了疑惑。主要是平时批新学小头目批得用力,现在硬要去搭关系,好让自己避开那鸟不拉屎的辽东两省,多少有些放不开读书人的羞耻心。
“怎么不能去找。平时的批评那是学术公心。跟现在两不挨着。要相信,宋大人也是能就事论事的。不,不至于放任我等大才去辽东浪费的。”
很显然这人临时想到了什么,但硬生生憋住了,转为更没营养的话语。
只是现场基本都是聪明人,点到为止。这个停顿大家都知道该怎么做了。
如果投奔徐阁老,那基本是要到辽东两省去历练的。虽然现在社会上传说那边挣钱跟捡似的。但很明显是传言啊。就算是真,这跟自己这些官员何干,难道要带头去挖人参?
去徐阁老那儿,意味着只有少数精英能返回中枢,凭借改制之利成为宋应昌的下一批次的内阁核心。多数只能真的去辽东一去不复返地践行仁义了。
而投靠新学则完全不同。新学一系在中枢太缺人了。现在借着张逊肤的吏部天官身份,只要能投靠过去的,不可能舍得扔那么远去。
都是人精,关键时候,就看谁拉得下脸皮了。
六百零八章 山东莽撞人宋仕
与书肆一楼大厅里的科举应试卷王不同,二楼的话题包间才是真正的大牛举子、监生的聚集地。
虽然南方的天涯知道阁楼还没发在京城建立,但新学传出来的话题却是一个不落地在读书人之间流传。
又由于新学几乎每个月就能抛出两三个话题,很多读书人还没来得及聚集,又被新的话题分割出去了。结局就是,二楼的包间其实只有四间房,但黄掌柜愣是用屏风隔了十来个小格子。就这还无法满足需要呢。
有讨论话本故事流露出来话题的,
有讨论话剧故事流出出来话题的。
有讨论天涯知道阁楼里面专题的。
还有讨论杭州的各种新政及人物的。
当然,也少不了各种南洋、泰西趣事的,甚至杭州那新式春宫图的。
“不要吵了,听我说”
其中一个举子气氛地大喊了一声。
“这人,谁呀?”
“你谁啊?”
“凭什么听你的”
“就是,岂不是显得我们很没面子”
一堆人虽然隔着屏风,但对这个把自己从自己滔滔不绝的分享中吵醒的人充满了火气。
“我叫宋仕,山东举人,山东已经经历了水浒传似的民乱,我看了《天祚二十五年评书后话》,那句300年王朝魔咒言犹在耳,本想来京城听个高论,却没想到竟无一人讨论。”
“这几日诸位谁不是在讨论新学活动下谁谁获利多少,谁占便宜谁吃亏。肉食者鄙,不足与谋”
宋仕一个人仗着年轻热血说出了心中的愤怒,就自觉离席打道回府了。
“哪儿来的愣头青?”
“有知道住址吗?”
对于中枢朝廷的问题,这帮人可不是没有讨论,只是从来没有人敢在公开场合瞎说呢。因为去年在宫门外好多人都被打屁股了。廷杖可是真的要死人的。
何况后来陈洪又搞偷袭,收缴记录了大家收藏春宫图的记录,就这样,这些人才战战兢兢。
但自己好歹也是去宫门外挨过廷杖流过血的,凭什么要吃这个亏,被一个二十出头的愣书生羞辱啊。
“好,明日去山东会馆让他明白明白”
说这话的人倒不是真想去一较高低。妄议朝政可是陈洪上位后的主基调。这次借着去闹一场,真辩论也好假辩论也行。反正让东厂知道是这个宋仕挑头的就行了。
就这一招,无论其多忧国忧民,都得废了他。
如果陈洪不处置,那更好了。自己这些人就成了打破言论桎梏的领头人了。横竖不亏的。
被气得自闭的宋仕憋了一肚子气,出来后百无聊赖,会馆里也没有自己的同路人,干脆找了个茶馆去听说书。
巧的是,竟然也是一个杭州来的,据说是于大家的爱徒三弟子。
说的竟然是唐诗。
竟然是唐诗?
宋仕有些不可思议地在那儿听了起来。
很显然,唐诗这东西的故事性实在太差了,根本不适合在茶馆讲述。
能硬要拿唐诗来讲,很显然没点火候是不行的。这又反过来吸引了宋仕等一帮人的兴趣。
六百零八章 唐诗评书
借着等待开场的间隙,宋仕慢慢平复了自己的心情。
今年山东大乱,自己家也是宋家庄有名的千亩大善人。一开始也施粥救济,到最后竟然找到流民引来响马来攻击。
一开始想着都是新学作怪,导致人心思乱,流民泛滥,自然烽烟四起。
等打退响马后,宋仕去安置了自家救助的几家流民,一来二去才发现。好像并不是什么新学作怪,而是山东巡抚一味组织流民迁出导致了民乱。
为什么呢?今年夏天到冬天,洪涝雪灾之下,灾民不出逃辽东浙江哪里还有活路。但前面大半年以来,山东的出逃流民已经太多了。
就连曲阜孔府都宣布降低了他们家一百多年不降的地租。可想而知,山东这个劳动力流失该有多严重。这可是一个饿死都不大愿意离家的儒学发源地啊。
等到家里周边乱民平定,宋仕出庄走了一圈,再加上之前流民的言语基本就明白这次山东受灾有多严重了。
山东可不是其他地方。其他地方自耕农还是很多的。有自耕农抛荒逃离,当地可不怎么在意,甚至会暗暗窃喜。
山东基本都是佃户甚至佃奴。这些人,虽然主家不救治,但跑走一个,那都是主家的财产损失。这也是山东历来都是路引最严的地方。
当灾害来临时如何救灾呢?
本来还是一个可以慢慢思考的问题,直到无意中去书店买了这么一本书《天祚二十五年评书后话》,得到什么300年王朝魔咒与气候冷暖循环。
几乎一刹那,宋仕就明白,这天下怕是没救了。如果一年两年的寒潮可以期望士绅大发善心,但如果真的是连续几十年甚至百年的寒潮,谁也不会有任何善心的。
新学虽然给了流民一条生路,但如果新学的代价是搬空山东,作为一个有乡土情怀的读书人,这一点也是万万不同意的。
在山东找不到未来的出路。借着进京赶考的机会,想来京城找个志同道合的人,寻了良方。结果到京城一个月了,出了成了会馆有名的疯子外,愣是什么都没找到。
今日借着疯劲在书肆疯了一把,果然内心就好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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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当当当当”一串惊堂木声,新鲜的唐诗评书开始了。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这不是蒙童诗歌吗?有什么好解读的”
宋仕心中有些出奇。这玩意要是能解读出故事来,那自己这三文钱的茶水钱可就真的是一点不亏了。甚至还得打赏一点。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这不是李白的诗歌吗,为什么要把这两个连在一起讲呢?”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这是贾岛的了”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骆宾王、李白、贾岛、李绅”随着说书人把这四首诗念完,宋仕也在心里默念其对应的作者以及生平。
初唐骆宾王,盛唐李白,中晚唐的贾岛与李绅。几乎一瞬间,宋仕在心里就打起草稿来。
六百零九章 请尊重大明命运
“有意思,有意思”
宋仕完全没有理会会馆里看怪物一样看自己的人,一路上都还在回味刚刚唐诗评书的内容。
关上门,躺床上,脑袋也没闲着。
骆宾王作为早年丧父的倒霉前县令孩子,跟世家大族这些可不沾边,就算是寒门也够呛。
初唐之世一切欣欣向荣,所以哪怕是骆宾王这样的寒门的寒门也希望“曲项向天歌”,也希望自己的声音能被上天听到。
而人间上天的代言人,自然就是天子了。所以皇帝还没重视自己的根源在于自己声音太小,天子还没能听到。只要天子听到,就一定会重用自己这样的大才。
以鹅喻自己,以天喻天子。这自然表明了骆宾王对积极建设大唐的热情,以及对天子选贤举能的美好幻想。
但是初唐的官是寒门就能当的了吗?
五姓七望,可不是什么摆设。事实上唐朝的科举基本就是个点缀。如果真的想仅凭科举一举成名,唐朝的现实自然会让其头破血流。
紧接着就是开元年间的李白。当李白给贵妃舞剑,让高力士拖鞋后,就知道,积极建设大唐已然不太可能。大唐王朝并不欢迎也不希望有出自底层的人物来参与建设。这根本不是鹅的叫声大不大,天子听不听得到鹅叫的问题。这是天子压根不想听见鹅叫的问题。尊重大唐王朝的命运,可能是这一代读书人的必修课了。
因此,才有“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骆宾王是极力想被天子知道。而到了李白则是天子是天上人,自己作为人间诗仙做好自己的人间诗仙就行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嘛。
从这里可以看出,李白这种主动远离朝堂的读书人,已经表明,一方面唐玄宗科举几乎不再重用读书人,另一方面,底下的寒门读书人早已经开始抛弃大唐。要么如诗仙这般斗酒度日,要么自然是投入地方节度使谋求他人天地翻覆了。
最后就是贾岛与李绅了。贾岛推敲苦吟之人,其诗自然表明中晚唐的读书人彻底抛弃了朝堂,转而写个人的体验。所谓小确幸,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能出现贾岛一派就表明大唐已经彻底被大多数读书人抛弃。也难关中晚唐的政局,天子尚且朝不保夕,又如何让读书人相信朝局呢。
李绅则是贾岛的对照,其人最后高居宰相,也曾任一方节度使。就这样的人物,不在自己的施政中贯彻悯农,仅仅在诗文中悯农两首。正好表明中晚唐即使有心系天下黎明的高官也无用。唐朝走向覆灭是任谁也无法挽救的。
通过诗文内容来看朝代兴替,这可比传统的读史要精彩得多,关键是更不容易被人篡改。
当这个思路一出现在脑海,宋仕就不受控制地回想起这些年大明如雨后春笋般出现的各色话本起来。
很显然,一个不争的事实是,如果排除新学关联的话本,原本的民间故事,话本几乎也全都专注于主角的个人生活。
那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浒故事虽好,但与其匹敌的都太少了。而且说书先生对这些的讲解也是拆碎了,聚焦主角人物的生活细节展开的。胆敢前后串联映射朝廷的太少了。
这么一联想,也看得出来。大明似乎也到了天上人是天上人,地上人是地上人的阶段了。而这以后,难道就要学会尊重大明朝廷的命运了吗?
看出了问题,却什么都不做。作为一个致力于贯彻修齐治平理念的年轻儒生,这太难受了。
六百一十章 宋仕与京城弟子的对决
辗转反侧睡不着,宋仕干脆起来,把自己想到的写成一册奏疏,等自己科举中第再转给皇帝了。或者要是能遇到新学的宋应昌由他代交也行。
兴百姓苦、亡百姓更苦。自己可不是诗仙,做不了那么豁达。
熬了一整宿的宋仕一大早根本起不来。
门外噼里啪啦的敲门声已经一刻钟多了。
“到底出门没有?那边小厮,你可有记错了”
在门外,一堆气势汹汹准备跟宋仕一绝高下的京城本地名望举子被这个闭门羹整得有些不太适应。
“宋仕,快开门,再不开门当缩头乌龟,我们就默认你输了”
“就是,你就输了”
在一堆嘲笑并已经准备庆祝赢的声音中,里面的宋仕终于是醒了。
在梦里听到什么自己输了。自己可是要拯救大明亿万黎民的,自己绝不能输。
就这么在条件反射的刺激下,宋仕一下子就醒了过来。大喊一声“我没有输”
就这么一声喊,外面都已经陆续下楼的各色人物又听到声音反回来了。
“日上三竿还不起床,竟然大言不惭说忧国忧民。你还是先起床洗漱了再来赢吧”
外面又有两声调笑,门却嘎吱一声开了。
“你们来想干什么?”
宋仕这会儿是完全清醒了,有些懵逼地一边扣着纽扣一边问门外的人。
“宋兄还是贵人多忘事,昨日不是在书肆大放厥词要忧国忧民呢,关于朝廷的问题,我等皆心知肚明,今日就是想看看宋兄有何高见?”
这句话其实相当保险的。因为一句话就把大明的问题给省略了。这些东西,大家可以知道,却不能说出来,特别是在目前朝廷一副比肩永乐,治隆唐宋,远迈汉唐的烘托氛围下。大肆讨论这些,不就是故意唱反调吗?大明的廷杖可是能打死人的。
“怎么,你们这会儿也知道?”宋仕有些难以置信地反问了回去。
不说问题,直接说解决方案。这真是千古未有之奇观。
“如何不知。那《天祚二十五年》在京城的发行可比你山东快。之前的300魔咒更是沸沸扬扬。这样我说一个大家都敢说的,看你可有解决之道:寒潮”
很显然,外面的人虽然是有心来为难宋仕的,可却不是什么草包。
寒潮这个问题,可以说是300年魔咒的关键。你总不能让老天改变气候吧。
虽然最近道君皇帝又玩起了神霄派上清紫府仙雷的把戏,谣传说什么能让雷祖——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帮忙改天气。
但从去年一整年的行情来看,这个操作纯属自娱自乐,心里安慰了。忽悠老百姓还行,但凡过了举人,就没人会真信这些把戏。
门内一个人,门外一群人。都心照不宣地沉默了。
开局就放大招,这是典型不按套路出牌。
宋仕转身取出纸笔,要外面的人进屋,一人一张纸,各自写下,按下不表。
“你我写下各自的方略,再当场解开一较高低如何?”宋仕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两人也没写几个字,几乎刚提笔就结束了,然后同时扣下自己的纸条。
“宋兄没什么补充的了吗?”对面的人看着宋仕也如此迅速地收笔,有些讥讽地说道。
“我自是写好了。冯兄就没有补充的吗?”宋仕也不甘示弱,把话还了回去。
于是乎,惊奇的事情发生了,两人的纸条上都只有四个字,而且完全相同:开放矿禁。
六百一十一章 宋仕的大年初一廷杖
就在双方解开各自答案的下一刻,一名东厂番子领着一大群锦衣卫包围了山东会馆。
很显然,双方都没来得及惺惺相惜就被抓走了。
昭狱的牢饭管饱那种。
很显然,开放矿禁几乎早就是一些有识之士心中的不二选择。西山煤矿采煤后京城冬天的改善是有目共睹的。
未来要应对寒潮,或者说什么小冰河期,光靠皇庄经营或控制的煤矿采掘是根本不够的。开放矿禁,让民间士绅能组织开矿,几乎是必然的选择。
总不能因为皇庄没钱没能力或者没想到当地可以开采煤矿,就让当地的百姓守着煤矿却烧不到煤活活冻死在冰雪里吧。
这个东西,即使是不善新学的徐阶等人及其门生故吏都是心知肚明的。
但他们更心知肚明的是,皇帝的内帑还指望着从煤矿中多捞些银子。一旦开放矿禁,利润的大头可就不在皇家了。
所以,为了充分收割,最佳的策略自然是在百姓动荡的时候再放松一地矿禁,二次动荡时再完全放开。这一地一策地放开矿禁,才能最大程度地保证皇家的利益。毕竟按照老祖宗留下来的经验,大明的百姓即使是乱起来,只要稍微有些平定就会安然去种地的。
这一点对于朝廷内阁六部自然也是极好的。这也是为什么到现在张逊肤也没开口上书的原因。
因为既然这个寒潮小冰河期不可避免,但老祖宗可没留下什么过冬的经验。一到这个时候,儒学乃至祖宗的多数学问都是无用的。要让这些百官去应对天灾实属是强人所难了。总不能任由百姓产生怨气,然后改天换地,换上一群更不会牧民的新手,吃二茬苦吧?换上来,还是解决不了寒潮啊。
既然提高不了官员的执政水平,又不想让百姓白白受二茬苦,那就只能提高百姓的寒冷抗性了。只有这一缓慢有区别地放开矿禁,才能让百姓适应未来艰难的生活。才不至于在完全开放矿禁后,又遇到大寒潮,朝廷别无他法,百姓因而生怨的情况。
当百姓经历一次大寒潮朝廷就能适度放宽点矿禁,百姓自然对朝廷及皇家爱民如子感恩戴德。
但要这么做必须有个前提条件,那就是不能让百姓知道开放矿禁是天经地义的。否则这就不是皇帝、朝廷的恩赐,而是对抢占百姓利益的心虚返还了。
因此,但凡有读书人聚众提到开放矿禁,东厂几乎第一时间就会调集锦衣卫拿人。
罪名里当然不能提到什么开放矿禁,拿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隔壁王二不曾偷吗?罪名自然是聚众闹事、扰乱秩序。
两人被押到门外,锦衣卫当街就要廷杖。宋仕看着另一边一脸绝望又一声不吭的同窗心生愧疚。自己领完二十廷杖后,有小太监蹲下撂下一句狠话,“管好自己的嘴,不要到处惹事”
忍着剧痛,在街面上一堆围观看热闹的眼神中,宋仕艰难的爬了起来。很显然,锦衣卫估计念及初犯,并没有过于为难,下手自然有分寸,毕竟大过年的。
“你看,那边就是读书人不学好被打的样子,宝宝以后可要听话,尊师重道才不挨打”
宋仕听着声音看过去才发现是有人借着自己的场景来教育孩子。
叹了口气,肚子踉跄着回了房间。一路上跟瘟疫似的,旁的读书人基本离着三尺远就让开了。很明显,宋仕更加不受人待见了。他想不通,是谁要害自己,甚至不惜牵连了那位跟自己赌斗的举子。
六百一十二章 新白娘子传奇
街面的喧嚣与自己无关,哪怕是鳌山灯会的巡游过街,宋仕也没起床看过一眼。
借着屁股痛,他就一个人趴在床上。中午送饭的小厮进来也跟躲瘟神似的,放下碗筷就赶紧关门走人。
宋仕吃过饭,回到床上,基本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挨打,谁要还自己了。
很明显就是新上位的大太监陈洪利益熏心,蒙蔽圣聪,胆大妄为了。
因为当前的煤矿都是皇庄的产业,这些都是内廷直接管辖的。如果开放了矿禁,这内廷太监不就少了一个大大的油水生意。
更何况陈洪此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其恶名早就有所流传。天子身边都是这等佞人,难怪今年冬天雪下得那么大,整个北方硬是挺着没有开放矿禁。只是内廷一直在扩招太监。流言是一个冬天几乎扩招了七八千人的规模。
因为京城周边放开了几个煤矿的勋贵入干股,基本也都是太监在维持新煤矿的开采运营,据说效益颇丰。说是日进斗金都是谦辞。
要想上书皇帝,远离陈洪这等阴人,这得有个官身才行。最好是能进翰林院。只有如此才能面见皇帝,当面痛斥其中厉害。
宋仕几乎感到从未有过的迫切感与责任感,一定要早日榜上有名,这样才能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接下来开年的恩科便注定不容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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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下了吧?”裕王府里,李妃脸色苍白地询问冯保。
“小殿下睡着了,王妃也再休息会儿吧。刚刚那劳什子的鳌山灯会巡街,甚是吵闹”
冯保口中的小殿下可不是朱翊钧这个皇长孙殿下,而是上个月才刚出生的二皇孙,还来得及起名的殿下。
李妃因为冬季生产是吃了大苦头的。加上胎位有些不正。生完这个孩子几乎是去了大半条命。到现在休养一个多月了,下床都还困难。这是李妃的第二个孩子也大概率是李妃的最后一个孩子了。
好在皇长孙现在天天在万寿宫由嘉靖派人照料。要不然李妃可别想有什么休息。
“你下去吧,好好照顾二皇孙便是。万寿宫那边,你去替我跟父皇请安,顺便看看皇长孙殿下,那几首儿歌听得如何?”
屏退了冯保,李妃看了外面应该没人,才又从枕头下面把自己新收到的新白娘子传奇话本给拿了出来。
新学出了很多书,但是大多都太深奥了,武侠那些打打杀杀的,看着文字就血腥。没想到等到上个月终于收到了沈芸娘寄过来的精装插图版徐有知着《新白娘子传奇》。
其实在之前可没有如此系统的白娘子故事,所以不明白为什么要加个新字。但看内容,里面的白素贞到真是与当下流行的书生与狐狸、书生与女鬼的故事大不相同。
有血有肉,敢爱敢恨,要是不闹出水漫金山无辜枉死那么多人就好了。
“冤孽啊”
李妃看着书中插图白娘子被永镇雷峰塔的画面,不由得感叹。
这书看到现在第二遍了,李妃都没有明白为什么佛门就不让许仙白娘子恋爱。明明真武大帝都是赐下仙丹的。仙家允许了的啊,凭什么佛门还不允许了。
那个讨厌的法海嘴里念叨着的“色即是空,色即是空”到底是什么意思,感觉到哪儿都是这么一句话。一句话就要坏人姻缘。看着人好着急。
鬼使神差地,李妃竟然对佛学有了一丝丝好奇。
六百一十三章 猫娘表演
“看看,看看,都是些什么?写的都是些什么?”
嘉靖自从把东南全都交给裕王和吕芳,把朝政甩手给徐阶与陈洪后,这个冬天过得还是相当滋润的。
天天练着太极拳,又是各种体操运动。
之前眼睛里重金属超标的黑线都退下去了,脸色也红润了起来。甚至隐隐有些晨勃的趋势。
身体的恢复让嘉靖高兴不少。除了对宣告自己天命神器的上清紫府仙雷无法稳定表现与公开展示不满外,已经没什么不满的了。
于是乎,又闲又有精神的嘉靖趁着过年把杭州那边寄过来的闲书也都让黄锦翻出来看看。
这些书就不是高翰文经手寄过去的了,而是锦衣卫依照自己的主观能动性拣选的流行书籍。方便给嘉靖换个视角观察新学。
“那许仙明明是人,怎么跟蛇妖搅合一起了。那法海也真是的,直接一个照面杀了蛇妖就没有后面的事了。许仙明明一个男的,却处处要女的保护,简直是牝鸡司晨,阴阳颠倒。”
嘉靖看着这什么劳什子的《新白娘子传奇》,气不打一处来。
“主子,消消气,午门那边鳌山灯会的猫娘兽舞表演就要开始了,听说那领班跳得跟过去的霜眉,全身都是淡淡的青色,眉毛却是雪白的。这次倒是用了心的。”
陈洪的话把嘉靖从看书的愤怒中拉了回来。
“哦,霜眉已经离开有些年头了。你一会儿也让人去万岁山祭拜一番。这两年倒是冷落了它。”
嘉靖一边说一边走下大殿中央的台阶,准备是动身了。
嘉靖也算是爱猫人士的先驱了。只是不知道如果他要是知道自己儿子裕王现在迷上了二次元的猫娘本子该是个什么场景。
小半个时辰就到了午门。
嘉靖现在为了防寒,还是舍弃了陈旧的御辇。对比下来还是马车舒服,虽然不符合礼制,也没法用人抬来显示其皇帝的身份。
“今年还真是热闹,金水河上的河灯都照亮了半边天呢”嘉靖看着城楼下的热闹场景一边感叹一边取出望远镜观摩。
望远镜是最近南镇抚司郑千户琢磨出来的,以前也有,可远远赶不上这么清晰。
“黄锦,你说说,那高翰文一边说没什么鬼神,怎么一边又让编辑社出版这么多妖魔鬼怪的话本呢?甚至写了好些骇人听闻的什么古神、旧神。他高翰文是怎么想的呢?”
嘉靖看着远处猫娘正要登场时不由得感叹地问一句。
这个问题就稍微有些上难度了。
黄锦思考了一会儿,只得坦言:“奴婢想不出来。但若是原来,总是信一些的。但现在高大人写得太奇幻了,奴婢都想象不出来他那些二维、三维、四维的,反倒有些不信了。哪有那么厉害的,抬手间万万人就没了。”
“嗯,你不理解也好。”
嘉靖回了一句,本想继续说,却见那猫娘来了一个三连的后空翻。不由得中断了喊了一声“彩”。
那身猫娘毛皮衣服,之前黄锦有过介绍,说是重达十来斤,穿着这个还能后空翻,实属是厉害了。颇有点霜眉小时候活泼的样子。
有了这个吸睛的动作,原本有些不入眼的扭动身姿也能带入进去了。嘉靖甚至跟着扭了扭屁股,像个小猫似的。
六百一十四章 嘉靖裕王父子过年大不同
“当赏,当赏,你去找到那个演员,也封他个六品的传奉官,过几日让他去万岁山去给霜眉也演一场,演完再封五品。”
嘉靖这个春节,那过得是相当滋润的。看完节目又匆匆回万寿宫去翻看各类杭州书籍了。
与嘉靖不同远在南京的裕王却是焦头烂额。
裕王是年前返回的南京,一返回皇城,吕芳看着精神好些的裕王终于有些踏实了。
只是刚南京,就看到案头一份锦衣卫缇骑血红的火漆加急战报。
连同旁边的几份一看,原来是半个月前寄到京城的。只是嘉靖为了过好这个年,冬月份就有名言,不见一切负面消息,以保证过一个国泰民安的安稳年。
但嘉靖不看,并不意味着这些坏事不存在啊。
而这些坏事里面,眼下这个几乎就是火烧眉毛的坏事了。
锦衣卫千户朱十三,就是之前的齐大柱原本是合同官员一起去广西镇压民乱的。
然而由于嘉靖之前在北方用老鼠的方法过于成功,这次也想惠而不费,同样依葫芦画瓢,一口气解决当地土着,然后等上半年,消停了再从周边移民过去就行了。内阁基于省钱的缘由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没有蒙受儒学教育的人,死了就死了,并没有什么可惜的。
可是有些东西,在北边能成功未必意味着南边就能成功。
齐大柱一行人先是根据经验,用火枪火炮退敌,等把乱民逼出县城,逼到山林里后就开始撒薄荷叶和薄荷酒精,然后投放病鼠到树林,投放后再撒一圈薄荷叶。
十月份开始实施的,等到十一月份派敢死的校尉进去看,发现基本没什么活口了。剩下稀稀拉拉几百人病秧子,一一补刀也就解决问题了。
只是最后清点下来却是人数大不对劲了。
因为从县城出来击退不散的乱民足足有两万多之众,而眼下所有人头,好的坏的,大的小的,男的女的加起来也才一万出头的样子。
很明显,不仅有漏网之鱼,而且这个窟窿还很大。
绕过大山,顺着黔之江两岸又发现近千人的尸体,可再往下就是大城梧州了。
这一下,不仅齐大柱慌了,随行领军的兵部王尚书也慌了,一方面赶紧写密信上报情况或许有变,一方面又进城搜查乱民残余。
只是原本躲在一出逃出升天的几百人,因为搜查开始满城乱串。很明显,还没到腊月,梧州城里病疫就相当明显了。家家户户咳嗽那是普遍情况。
到这里,齐大柱与王尚书两人才知道完全瞒不住了,只得据实写密信上报朝廷,祈求朝廷下令封锁梧州城,甚至有必要的话封锁整个广西。
只是这消息到京城时,自然是因为不合时宜就给留中搁置了。内阁那边到时几次暗示要提及都被陈洪拦了下来。
本着边陲小地,谅来也无大事的精神。
拖到第二封奏报的时候,徐阶就知道不能再脱了。
真不是万分危急,不至于锦衣卫与兵部两边都发八百里加急。
既然皇帝不愿意作批示,那只能转给之前言明有监国南直隶,截肢东南诸事之权的裕王了。
广西,勉强也应该属于东南吧。
所以等裕王看完几封信,心里是凉了大半截。这病要是瘟疫,现在又拖了一个月,怕是广西省府桂林城都不一定能保住了吧?
而且更糟糕的是最新的塘报就不是密信了,而是公开的通报,朱十三——齐大柱自杀了。
六百一十五章 岭南降巫蛊
“吕公公,广西此事如何处置”
裕王手里的东西,基本都是密信。在京城有资格看的就只有皇帝与内阁首辅,在南直隶有资格看的就只有裕王一人了。
接过裕王的信件,吕芳一看才知道祸事如此之大。
抱着为国平贼信念的锦衣卫千户齐大柱都死了。兵部王尚书直接在桂林称病。
很显然,裕王还不清楚嘉靖倒腾的鼠病情况,吕芳却是个门清。这就是玩砸了。
“请王爷屏退左右内侍”
吕芳知晓,因为自己之前没急着召回裕王已经耽误了,现在只能坦诚相告,快刀斩乱麻了。
“这,你们都下去吧”
裕王有些诶吕芳这反常的举动吓到了。本来想坚持下,但直到其毕竟是父皇嘉靖心腹,也就改口了。
只这一刹那吕芳就知道,裕王还是对自己缺少最基本的信任。
“王爷,请恕奴婢无礼,只是此事若走漏,关涉甚大。”
吕芳看着自己亲自给裕王遴选的两个内侍缓缓的走出门,又出言解释一番才略微心安。否则,这两人只能怪自己命不好了。
“到底所为何事?”裕王着急地追问到。能让吕芳僭越礼数,这事肯定不小了。
只是当吕芳将鼠病一事一五一十说出来后,裕王一下子瘫倒在椅子上。
“如何可能,这如何可能?简直是,简直是”
裕王本来想到个词汇,但又怕当吕芳面前说出来伤了自己的父皇,只能忍着了。
“吕芳,父皇这一年来,收复河套,拓边辽东,连接安南。父皇是要着唐宗宋祖成祖一般的圣君啊。是谁?是谁要用如此恶法来毁我父皇一世英名。”
解决问题,这有些困难过头了,裕王第一时间就知道该维护其父皇的名声了。要是自己处理时把嘉靖名声毁了,可想而知,过完年知道情况的嘉靖该有多火大。
“王爷,王爷”
吕芳一眼就看出裕王的理解出了bug。
嘉靖是要比肩唐宗宋祖成祖的圣君,其怎么可能允许其手下直属的锦衣卫犯如此大错呢?如果是以前,这样把恶名推给锦衣卫或东厂的领事千户或大太监就行了。
现在一方面嘉靖要做圣君,另一方面嘉靖朝已经出了一个巨贪首辅严嵩了。这个时候,如果再来个巨恶,那可想而知。但凡有脑子的,以后谁还会相信嘉靖是个真圣君。一个接连出现巨贪巨恶朝臣的圣君,这不是闹笑话吗?
这事,不仅锦衣卫不能被推出来卸责,就连那个倒霉的临时加衔的兵部王尚书一样不能拿来背锅。但凡有一份有黑点,圣君治世、众正盈朝就不完美了。
很显然,裕王虽然是嘉靖的儿子,但明显不太够了解其当下的父皇。
“裕王爷,岭南本就瘴气横生,巫蛊之术盛行。那些歹人聚在一起,眼看失败却故意传播此疫症。现不仅还得朝廷损失一位锦衣卫千户,病倒一位兵部尚书,还害得整个广西不得安宁。其中或有邪祟,请王爷这次处置中额外调集龙虎山高功、南直隶钦天监监事携带南京皇城刚建立的上清紫府仙雷火种法坛过去镇压,以张圣君治世,天朝国运。”
没有等裕王接下来把自己的推锅计划说出来。吕芳一口气就把自己能想到的最好方案说了出来。
幸好之前看杭州那边的灵异小说,就有人在那一带豢养什么蛊生圣童作恶,这会儿正好拿来用上。吕芳完全没想到自己前段时间无聊时看的消遣话本,竟然能套用上来。
六百一十六章 威慑平衡
“这,这会有人信吗?”
裕王现在是完全跟不上吕芳的脑回路了。还能说得再离谱些吗?自古以来,巫蛊之事都是陷害或无知。公开说这东西,大明朝廷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这也是奴婢从书上看到的,奴婢这就去找来”
吕芳说完回到隔壁的南直隶内廷官衙,从自己桌案上最不显眼的地方,拿起那本话本就去汇报了。
“这不是话本吗?”裕王有些将信将疑地问道。
“是话本,甚至扉页还有本故事纯属虚构。但王爷不知,最近随着《新白娘子传奇》话本的火热,可是很多善男信女去雷峰塔下祈福呢。那金山寺的和尚已经被打了十几回了。可见确实是有人信的。而且才出话本不久,就出广西一事。如此巧合,也不由得不信啊?再说,我们也没直说是,只需要把两者摆到一起,百姓自会关联的。”
听着吕芳的解释,裕王还是有些不能接受如此野路子的解决办法。
但自己又想不到更好的,只能默许了。
于是乎提笔直接下南直隶监国敕书,要求广西全省境内封禁,任何人不得离乡。相邻的广东湖南贵州三省做好边界封禁。
至于人手,就让素有阴阳大家之称的刘伯温诚意伯后人,新任诚意伯刘世延出任了。何况此人最近在南京以救驾有功自居,多有桀骜,搞得裕王也不好明着处理。至于手下人手,自然就是振武三大营以及广东湖南卫所都司各凑几千了。
有了这个配置,再加上刚刚吕芳建议的那些鬼东西,裕王才放下心来。
打理完这个烫手山芋,送走吕芳。裕王才仔细打量这个全新的话本出来。
出版日期是嘉靖四十一年冬月。
很明显这是一本新书,是一本上个月才印刷的新书。出售的话最快也得这个月初了。
而这么一本书,居然上了吕芳的案桌,吕芳又没有大肆清除这类书籍。
想清楚这些关节后,裕王才有些哑然失笑起来。
“原来吕大伴也有自己不为人知的爱好”
这一发现,让裕王有一种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感觉。
以前只觉得自己偷看猫娘春宫图有些上不得台面。多少次为自己屡戒屡犯而沮丧。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只是他们的常情不在猫娘,在这些恐怖惊奇的地方。
很明显,前脚领命踏出御书房的吕芳后脚就后悔了。
因为自己的慌神,自己私看这些淫祠淫祭的东西,这是直接让裕王抓住把柄了。淫祠淫祭在性质上可比黄赌毒严重多了。但太监嘛,哪个不希望有个邪神能帮忙给自己恢复子孙根。难免会有对这些好奇。至于不好奇正身,那是因为正神也不会帮忙啊。
鉴于双方互有把柄,这以后吕芳是不敢大肆去清查裕王的猫娘春宫图了。吕芳叹了口气,去宣旨催促。马上过年了,得在年前把诚意伯等人调集出南直隶。否则一旦进一步扩大,那就真该拿自己去卸磨杀驴了。
六百一十七章 大明的南京国子监
南京城里还没到春节就已经是相当热闹了。因为不知道怎么东厂与锦衣卫都放松了对各类话本书籍画册的查禁。
眼看要过年,平日里对杭州新学不满意的儒生也放下了成见,趁着这波宽松期狂买各类杭州新鲜书籍。
之前要托人去杭州加价购买可是贵得够呛。
“唐兄,近几日国子监都找不到你,是干什么去了啊?这段日子有吕公公压着,那逆天的张秀竟然也相安无事。倒显得无聊。”
南京国子监里基本都是一群没出息的勋贵子弟,或者花大价钱买个出身的大士绅商人。
正巧说话的就是徐国公家不知道表到第几代的一个徐家子弟。虽说一表隔千里,但其父亲也使了九牛二虎之力,硬是花钱挤掉了一个徐国公本家子弟的名额,换了个监生的身份。
对应的,姓唐的自称是唐寅唐伯虎的族亲,具体出没出五服也没谁去厘清。只因新学起来后,家里做牛马生意的,一下子有了钱,年初直接捐了朝廷三千两银子,换了这么个名额。
时殊世异,如果是往前一百年,这国子监倒也是香饽饽,毕业怎么也得分一个八九品的芝麻绿豆官当当。现在好些科举正考的都没出安置,国子监出来基本都是各凭父母了。
这也是唐家为什么捐三千两就能换来一个名正言顺监生的资格。当然唐家也不是傻子,官位倒不是太重要。关键是国子监监生三年后会分配到朝廷衙门实习,到时候提前打点一番,混个脸熟,将来就算不做官,有这么个情面也对经营助益颇大。
只是唐家家长是这样想的,唐仁自己可不这么想。一直以来就有当官的幻想。最近接触到这帮勋贵子弟后更想去科举当官了。因为如自己这般人物都不当官,朝廷都被这帮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之人占据,那还能有个好?
“也不怕你嘲笑,回家里要了点银子,准备年底出发去赶今年的恩科”唐仁也不羞不臊地直接回复了起来。
“不对,你才入读一年,还有三年才满,哪儿有资格去参加明年春的恩科?”陈新一下子就觉得不对劲起来了,压低声音问道。
“学籍时间不够这个,自然是钞能力了。话说你都五年了吧?想不想毕业?”唐仁也是仗着家里钱多开始暗示起来。
“什么意思?你花了多少钱?我听说这个毕业考核好难,想过起码得五百两银子往上。”陈新虽然知道唐仁有好意,但是毕竟不是笔小数目。自己能进学已经是掏空家底了,可拿不出额外的钱来还债。
“五百,应该差不多。好兄台,我给你出了,我们一起去考明年的恩科?”
唐仁也不拿捏,直接就掏出了银票,拉着陈新就去找国子监的司业。祭酒多有清名,找他基本就不能花出去钱。但司业就不一样了,司业收了基本还能去给祭酒孝敬点人情往来啥的,这就正常多了。
那司业的马车还是唐家送的,所以也不客气,直接就去当面交清了。
六百一十八章 商人的糖衣炮弹
一路上,陈新脑袋都是蒙蒙的。以前礼尚往来都是父母在操持,这次自己去总觉得脸皮臊得慌。
而且素来还是有些歧视商贾,结果没想到平日里课上批判商贾的司业老师,在收商贾家的礼金方面,却能够做到如此干净利索,笑语盈盈。
金钱的作用如此之大,第一次给了这个涉事未深,早就没了流爵的八竿子打不着一撇的勋贵,以巨大的冲击。
有钱,连圣人门生都得点头哈腰的。
“唐兄,我陈新今日受此大恩,他日,他日定当结草衔环,万死不辞”
模仿着近来流行的武侠话本桥段,陈新本来想感谢一番的,但他日高中的话说到他日就卡住了。
自己这么一个连国子监这种内部放水的考试都考不过的人,他日难道还真想考中恩科啊?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陈新为了不在将来打脸,直接就在他日后面省略了高中一说。此去北京,就当是陪玩了,自己一路帮忙打个下手算了。
“哈哈,陈兄,切莫见闻。君子本就有通财之义。而且你我这一去,铁定是要榜上有名,得个县令的。将来报效朝廷即可,哪里需要你结草衔环”唐仁赶紧出言宽慰。
“唐兄,我的水平,你该是知道的。要高中,哪有那么容易”陈新本来想说你我的水平就那样的。唐仁虽然高一点,但也就只是高一点而已,同样是没法正常国子监毕业的水平。哪儿里来的勇气说一定能高中。
“陈兄,走。去新开的小莲茶庄。我一五一十地跟你说”
唐仁指着外面人多眼杂,领着陈新去南京的小莲茶庄分店花十两银子找了个包间。
原来,唐家做的牛马驴螺的生意,杭州的各种物件贩运极大地增加了家族收益。特别是杭州最近流行的兽医,修蹄子、钉掌、治胀气,接生,这一套东西下来,极大地降低了养殖风险成本。这些技术目前外地还不知道。唐家在江南各省按市价销售,那自然是赚得盆满钵满。
家里有了钱,自然也就去杭州买了干股投了资。而眼下金融巷里最火爆的消息无非就是重置辽东了。
既然传言辽东关外要设置两个行省,这官员自然是要大量补充的。
只是那等苦寒之地,两京十三省的举子恐怕愿意去的都不多。自己也就趁这个时机去撞运气。不赌一把都显不出自己家商户世家的本色。
况且,很多都传得有鼻子有眼的,甚至连挂牌的保险公司都开通了直达辽东的海运保险。可想而知,皇帝做生意,总不能拿假消息坑自己人吧?
“似辽东那些地方,都是兵痞,我等就算去了又如何安身立命啊?”
陈新自己家就是勋贵兵痞出身,一提到辽东立刻就想到这玩意可能是个有去无回的买卖。
“这里就不要担心了,辽东那块儿,现在山东的流民特别多。只需要分散找些壮实的认作干儿子,以充护卫,自然没什么好担心的。那边十文钱就能顾一个山东大汉。我家里正是做牲畜贸易的,过去之后正好贩运东北的人参、山参什么的。到时自然有你的一份干股,如何?”
很明显,唐仁提供的糖衣炮弹太优厚了。
陈新眼泪不住地打转。当即拜别了唐仁,回家让父母赶紧生二胎,以免三代单传的陈家断了香火。
六百一十九章 失业的山东白莲教总教主
与上流社会的欣欣向荣不同,振武营的军士一接到命令,立刻就慌张了起来。
广西那地界闹蛊毒,不知怎的,传得沸沸扬扬的。而朝廷给出的那什么上清紫府仙雷火种,大家都没见到过。就连南直隶的达官显贵都没怎么看清那个什么仙雷。这玩意能治得了那个蛊毒吗?
主要还是上清紫府仙雷的电火花并不稳定。在皇城里供着,有些官员夜间路过时可能远远地看到一眼,但可不敢真的拿出来给人展示。
特别是振武营官兵经常往来南京杭州押镖贩运,对杭州的新编故事里的什么蛊生圣童可是记忆犹新。
于是乎,一大波本就不想穿这身兵皮,先后主动花了大价钱退出兵役。甚至不惜改名换姓,不认祖宗了。
一千条毒蛇,一千条蜈蚣,一千条蜘蛛,一千条蝗虫喂养七七四十九日,三百人里只存活了一个的蛊生圣童陈朵,触者即死,同呼吸者也无法活命。这哪里是自己这些活人能应付得了的。
跑的快的花几十两银子就摆脱了军户的身份,跑的慢的就只能自己花几十两银子找冤大头来给自己顶替一阵子了。
与那边读书人不同,下面的丘八是真的分不清什么叫做本故事纯属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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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走去杭州看看,老夫倒要看看这高大人是什么人物,要断了我们教门的根基传承”
此时一位在振武营门口经常喝酒吹牛的老者,愤愤地说了一句,然后领着手下五六个庄客走了。
这老者能这么愤怒,其实也是被逼的。
白莲教在山东可谓是地下儒家一般的存在。既然儒家的礼不下庶人,那白莲教基本就是专找庶人。特别是谁过得不好找谁那种。
别看刻板印象中白莲教是造反专业户,但事实是从永乐年间山东唐赛儿率教众起义后,白莲教已经相当安分了。很多时候,在收取保护费之余,也起到对没宗族身份的城市流民与农村绝户的庇护作用。
毕竟“红尘如狱,众生皆苦,……无生老母,真空家乡”,大家都是无生老母的子女自然要教内团结。
但是,作为白莲教的大本营,山东已经经历长达两年的流民出逃了。作为教内兄弟,自己还要帮手下人逃出山东。甚至一些人入教的目的就是逃出山东。
长此以往,自己这个总教主再傻也能看出苗头不对了。再这么出逃下去,山东就没有白莲教的根基,自己就该是光杆教主了。
本着为教众服务的原则,底下教众哪里去得多,自己这个总教主就带着白莲教高层转向哪里服务教众。就这样老头子才来了南京城。
原本是想着这些挣命的人,来到南京人生地不熟,到头来肯定还是会依靠自己。无论是生老病死,还是日常互助,教友的帮助总是不可或缺的。
然而到了南京才发现,这边的作坊规模都是百十人以上的。有自己封闭的员工床位与伙食,根本用不到自己这个教主来发光发热。
一打听这些操作都是杭州传出来的,再加上之前高翰文灭了杭州白莲教分舵这新仇旧恨,早就上小本本了。
这几日原本是想在底层军户下发展些信徒,以装威势。但凡能忽悠来个什长什么的,就能对外说有将军支持了。然后相互吹捧抬轿自然能够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然而现在让其是可忍孰不可忍的是,军士说书就有说道杭州的各种神秘诡异传奇话本的,里面的法术弹指之间就能崩灭无数宇宙生灵。自己掌握的这些抓鬼画符扎小人的,在这些面前,根本不够看。这不是毁我白莲教千年基业是什么。
六百二十章 高翰文的危险时刻
大过年的,杭州高翰文抱上了自家的娃娃,是个千金。有个下人说什么弄瓦之喜,被高翰文气得一脚踢到一边去,才改口喜获千金。
高翰文的这个春节注定是痛并快乐着的。
快乐当然是有自己的女儿了。取了个小名叫壮壮,大名愣是没想出来。
痛倒不是头疼流串进入杭州的山东白莲教高层。因为这群人一来就被一伙传销给骗去下苦力了。要不是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这群人还未必逃得出来。
真正让高翰文头疼的是,一直以来布政使衙门都是广泛收集各类文献,但凡有点价值的都给点赏银然后整理打包送去京城的。
自己虽然在古文里面参私货,但是也得保证大多数都是真的古文文献或者遗迹啊?九真一假才不至于让天下沸沸扬扬。
然而,这东西的收集,到腊月底了却出了事故了。
第一本就是让人头大的《竹书纪年》,是一个号称天一阁的阁主范钦献上来的。这玩意,高翰文怀疑皇宫里肯定有抄本,但是自己寄上去,一旦被百官知道传播这种质疑三代之治的东西,多少有些大逆不道了。
好在债多了不愁,这点大逆不道也不算多大逆了。
如果第一本能叫做大逆不道,第二本那就真的是彻彻底底的掀桌子了。一个叫阎若璩的老头子,交了一份《尚书伪经考》,不是古文,却是对古文的考证。
好家伙,儒学的治政根基,尚书居然是伪经?什么“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儒学治世箴言全是假话?
高翰文前世是学审计的,跟文学不沾边,但多少也了解过尚书那东西根本就经不起推敲。一直能拿来当经典,靠的就是百姓足够愚蠢,读书人自然就懒得去编一套新话术来统治,另外就是起到一个指鹿为马测试权力服从性的作用。
记忆中民国那一帮大师各种论证吊打尚书,但现在确实没想到,现在才是大明中后期啊,就有人要迫不及待掀桌子了吗?
要知道就算到当前,程朱理学和陆王心学都还争得打生打死一般。现在来一个尚书是假的。全大明读书人的脸面都会蚌埠住的。
更为关键的是,这老头作为一个陕西的老士绅,这次抛弃家中田产来杭州投书,还世人一个真相。这份精神真的算得上是毁家纾难了。
原本是投稿直接去刊印发表的。被高翰文拦住,以献书皇帝,由朝廷公之于众的理由压了下来。
书的内容是相当详实的,特别是列出的古文尚书读起来比今文尚书还通顺。这一看就知道号称孔子夹壁所留的古文尚书并不靠谱。特别是牵扯出梅赜献孔安国《古文尚书》伪经的铁证。
高翰文都不敢把里面的本证、旁证、实证、续证、理证看完了。赶紧合上能托一阵子是一阵子了。
第三本书则是有个农民献了挖出来的竹简,隶书大字《德道经》。这事长沙马王堆挖出得道经,什么大器晚成不是大器晚成,而是大器免成。
高翰文几乎只是核对一眼就知道,这东西假不了。
好家伙,这一下,儒道两家的根基都是假的了。可以想象,这要是寄出去了,那是真要全家都寄了
六百二十一章 徐阁老高手出招
“你们查得怎么样了?岳百户那边呢?”
很显然,面对这三本书,高翰文也给整懵了,如果一次只收到一份,算是巧合,但在年底两个月相继收到这三分,很明显,这是过于巧合了。
高翰文先问的就是按察使衙门的按察佥事,看到其摇头,又转向岳百户。
很显然,岳百户基本是跟新学绑定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算得上是最有动力也最有权力去调查的了。
“高大人莫急,这事锦衣卫这边已经有些眉目了。”
“什么眉目?”
“还要麻烦高大人屏退左右才能告知。”
几句间断的对话,按察使佥事如同废物小透明一般退了出去,并在门外做好警戒,门外十步之内不能占人,包括他自己。
“说吧”
岳百户四下打量了一下才缓缓说出来。
首先是德道经,那个农民也根本不是农民,就是个盗墓的。挖了金银珠宝就分账,其他都是弃置一旁。只因不知道哪儿听说杭州有人高价买古书,越古越好,像竹简那种的少说也得有个几百两银子。为了这笔钱,才壮着胆子编瞎话献书的。
只是献书一路上从湖南走到杭州可不太平,10月后天转冷了,好几次都想就地卖给官府算了,都被当地官府礼送出境,甚至一路的盘缠都是沿途官府出的,才到了杭州。
而山西的阎若璩,则是自知时日无多,便卖了一半的田产,11月才动身,一路上驻车劳顿,堪堪在年前赶到杭州献书。其目的自然是不想让自己一生的心血埋没了。
浙江的范钦则是后来见到了阎若璩,引为知己,遂决定赶在腊月二十九这天投书的。
“没了?”高翰文看岳百户说得仔细,等要最后的分析却一下子戛然而止,没了下文。
“没了啊。目前锦衣卫掌握的就这些。但湖南、江西两省布政使、沿途知府,这些你该是比我等清楚的”
岳百户可不愿意去捅破这个窗户纸,只能提示到这里,然后点到为止了。
然而,高翰文毕竟不是以前那个高翰文了,之前的记忆相当模糊了。能外放到地方,还回不了京城的,基本都是三榜进士了。作为小探花的高翰文,哪儿有精神去记这么多人。
不过,现在能当上知府布政使的,排除自己这个倒霉怪胎,正常都是十年前的科举人物了。
十年前左右,严嵩当政,却基本是徐阶在主持科举了。
几乎就一刹那,高翰文就明白了。严党倒了还不倒的,那可不基本都是徐阁老的门生故吏了吗?再联系下时间,那盗墓的是9月底出发,而阎若璩是11月才动身。这时间足够那帮人去安排了。
想到这里,高翰文几乎是惊得一身冷汗。
跟严世番不同,徐阁老这一次亲自出手玩的就是阳谋。如果高翰文按住不寄,这高低就是欺君之罪,最低也得来个君臣嫌隙。如果寄了,那直接就寄了。给老祖宗的传统文化泼脏水,破坏汉人精神,这事以后基本就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待遇。迎风臭十里那种。
而高翰文能躲进杭州成一统的关键就是嘉靖的支持。如果嘉靖生疑,可以想象,基本也离寄不远了。等消息不小心传开,两头都不可能讨好。
“多谢了”
高翰文辞别了岳百户,连夜去了安排阎若璩暂居的驿站。
六百二十二章 阎若璩的生平
才大年初七,杭州这边过了初八很多行当都该正式上班了。
“阎若璩,阎老先生呢?”
高翰文着急地去驿站,到了才发现,人阎若璩还在外面浪,压根没回来。
不确定情况的高翰文也不好发火,问了驿丞,阎若璩这几日正常的日常才明白,原来这几日一直在跟那个天一阁的范钦到处浪。
范钦作为老杭州了,自然是要尽到地主之谊。加上之前衙门给了阎若璩五百两银子的经费,现在也颇有些志得意满,放浪形骸的意思。
听了驿丞的描述,高翰文紧张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下来。
只要不是投完书就跑了,那基本表明其本人应该没什么坏心思。
只要没什么坏心思,那应该还能够挽救一番。
到了晚上酉时末尾,阎若璩才踉踉跄跄地走了回来。高翰文给眼前的景象整得一点脾气没有。让小厮伺候了催吐的汤剂,又给灌了醒酒汤,到亥时初,这人才悠悠转醒。
“阎老先生,你终于醒了啊?”
没等阎若璩发话,高翰文先说了这句,算是发泄下自己心中的不满。六十多的人才还这么能喝,这要是喝死在杭州自己真的得有口难辩了。
一想到对方都这么高龄了,高翰文又被迫露出一副和善的面孔。免得把老人吓到了,这就不好了。
“高大人几时来了?皇上、朝廷现在看到了我的文章了吗?怎么样,什么时候可以刊印以正谬误?”
高翰文听到对方的说话,真的是有些暗自气不打一处来。就这没心没肺的,怎么没把自己作死在山西,居然还能让这种人一路走到了杭州。
“现在正逢春节,朝廷休沐,估计得等到十六朝会后才有定夺,要有消息估计得等到二月初去了。还得要阎老先生多等些时日,也可以趁机多看看杭州嘛。”
高翰文没有直接问话,而是顺着阎若璩的关心慢慢聊,为此又贴了阎若璩五十两银子的生活费。只是对方那个眼神,高翰文能明白,多半是范钦已经给够了,而且自己给得还没有对方多的意思。俗话就是被嫌弃了。
对于这个范钦,高翰文也是无语了。这种事情来参合干什么?但是也得感谢范钦这些日子与阎老爷子相互畅游杭州了。否则如果人走了,现在高翰文必然更加难办。这样想来,还得谢谢这个范老头了。
聊着聊着终于接近了正题。
原来大约三十年前,阎若璩在做师爷的时候就已经质疑尚书了。因为在辅佐县令的过程中,书里面真的是一句屁话都用不上。
后来因为自己言语怪诞,也就辞职回老家当了私塾先生。
山西虽然文教不咋的,但退休回老家养老的二三四品大员可是不少的。
至少从其退休后在乡里的作为来看,是看不出半点尚书的影子。
原本还有理由说是县令层次太低,用不上尚书这种大杀器。到后面基本也就明白,或许尚书这种大杀器真的太大了,以至于不适合人间使用。当然换个思路就是尚书可能没那么重要,可能压根就没什么价值。
有了原动力,坚持三十年才到如今完整地论证明白,这玩意压根就是伪造的。
千百年来,儒生对着一部伪经顶礼膜拜,殊为可笑。
只是这东西,千不该万不该对周围人提及。阎若璩几乎立刻就成了当地文人圈子里人憎狗嫌的角色。
前面十来年,虽然不受待见却也相安无事。只是自己一心想将自己的撰文刊印出版的梦想肯定是落空了。加上自己儿子也不理解自己,一度扬言要等自己百年之后把自己的书稿当众烧掉,以免引来祸事。
好在前面冬月初,自己以前勉强有些情面的同窗拿出一份杭州的故事会册子过来,讲了杭州现在是唯一有机会将撰文刊印成册并上达天听的机会。
想着时日无多,基本是一个人买了家里几十亩田产立刻就上路了。
六百二十三章 高圣人出世
借着阎若璩牵线,高翰文次日又约了范钦这个天一阁阁主。
说实话,之前了范钦摆的阁主谱特别大。高翰文也不是很想见这人。现在一接触才发现,人家摆谱完全是为了隔绝庸人。
这了范钦居然正是前些年就赋闲的兵部尚书,天一阁则是其名下私人图书馆,也是整个大明江南最大的藏书楼。
会面的地点正是杭州天一分阁,阁内的凉亭,有一个挺有诗意的名字的,可惜高翰文没记住。
就在这山水错落的阁楼之间,三人也算是相谈甚欢了。
阎若璩一吐了自己大半辈子的不得志。自从当了师爷,才发现,书上学的,全都无用。有用的东西还得自己拜师求学,更重要的还是官场的经验总结与拜码头。
“这样说来,宋朝有半部论语治天下一说。目前看来还是却是谦虚了,因为治国压根用不上论语。”
看着阎若璩的吐槽,范钦也不甘人后。
“幸好阎兄是没中举。没渠道可以抱怨没渠道。一旦科举入士那才是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己不由心”
范钦作为嘉靖朝中期的兵部尚书,可谓是主打一个武事一塌糊涂,打哪儿都不赢。
究其原因,要么是有严嵩严世番这种贪污领导各种往兵部掺沙子,要么就是兵部根本得不到及时的前线战报,要么就是皇帝半路反悔了。
任何理论,碰到这样的现实都是无用。
通过在兵部二十年摸爬滚打,范钦总结了一个官场经验,“理论归理论,实践归实践”。实践就是不出大的岔子,各方过得去就行。至于理论道理藏在心里就好了,说出来就可能犯忌讳。
范钦后来辞官归隐,也是这个心思。既然自己改变不了什么,也没办法将理论应用实际。那就退回宁波,建起了天一阁。
理论不拘一格,收录了各类先人的文献道理。只等将来圣人出世,再用这些道理造福黎民百姓。
“好家伙,圣人都是从天而降的是吧”高翰文只能在心里腹诽。只是也不能苛责这些老家伙,如果心中对从天而降的圣人都不奢望了,那才是真的绝望呢。
两人嘻嘻哈哈说了半天,突然转头盯着高翰文就画面戛然而止。
“呵呵,呵呵”
高翰文礼貌性地笑呵呵两声。看着两人还没反应。
“你们总不至于认为,我会是这个圣人吧?”
高翰文在片刻尴尬之后,来了一句更尴尬的反问。
“小友你自己也发觉了吗?老夫看你着书立说写的是新学,而杭州新政也出自新学。信什么就说什么,说什么就做什么。知行合一。哪怕是按照阳明先生的标准,你这也是到了圣人的门槛了。”
“不同的是,阳明先生一生坎坷,难以有机会施展抱负。高大人,你则不同。如今圣眷正隆。正是打破桎梏,扫清迷雾的时机。”
“就是,老朽在山西也只是听说高大人。如今见到杭州普通的帮工也能有两三两银子的月钱,还包一顿午饭。老朽翻遍史书也找不到这么好的盛世了。就是两宋最繁盛时的汴梁与临安怕是也不过如此了。”
六百二十四章 为教主解惑
“高帽子谁都会批发,我只问一个问题,你们要是回答不上来,那你们这个圣人帽子可就不值钱了”
高翰文倒不是急着拒绝或者应承,而是先问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
“这不该是你这种圣人去回答的问题吗?”阎若璩有些愣住了。
“哈哈,也是,我们若是回答不出来,就显不得刚刚那句话的分量了”范钦笑着说道。
“那老夫就献丑了”
范钦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脸色一下子就严肃起来了。
主要问题就是法先王下托古改制下引起的层垒谬误。
先是孔子推崇三代之治,特别是尧。
孔子出发点自然是好的,可惜方法错了。方法错了,还不曾标注出来。
后代则依葫芦画瓢推崇比尧更厉害的许由。
再后来发现,儒生的竞争已经卷到极致了,就只能推崇三皇,黄帝、炎帝、伏羲了。
以此来推,儒学早晚得跟道教、佛教混到一块去,否则提不出更厉害的名人背书了。
话说到这里,大家都明白了。因为现实是儒学从唐宋开始就已经跟佛道搅合在一起了。
“这么说,高大人提到的什么外神、古神、旧神、新神竟然也可以给这帮人提供了新的背书吗?”阎若璩竟然在这么关键的时候想到这么一句。
“新学跟儒学是截然不同的,儒学如果以新学为根基,那就不是儒学了。阎兄你别看高小友弄出的神话稀奇,但这是一个开放的世界,神外有神,领域不同,规则不同。总而言之,哪怕是神话,这也是一个开放的、变化的神话世界。跟儒学的僵化保守世界观是完全不同的。”
范钦说完又侧身问了高翰文一下“是世界观这个词吧?”
“没错,是这个的词。范老慧眼如炬。确实如此呢,既然如此,我也就应承下圣人这个帽子了。不过我这个圣人还是借助一下范老帮忙”
于是乎,高翰文借坡下驴,一口气把范钦天一阁的藏书全都申请刊印出来,当然其中稀缺的文献自然要先抄录一份送给皇帝。
那三篇虽然惊世骇俗,但如果夹杂在浩如烟海的文章中,再以此为理由分批寄送,就未必能被及时发现了。等到发现时,如果嘉靖不敢去逾越儒学这个雷池,那就推说是文献太多,没注意核查。推一个书吏出来背锅就行了。如果嘉靖愿意顶着,那就没高翰文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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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翰文在为自己救命的同时,山东白莲教的总教主外加一家五口与十个弟子正在端坐着聆听,贾言师与洪熙全两人的防诈骗防传销宣传演讲呢。
等到演讲完毕,教主邓冲与圣女等人犹豫了一些就围了上去。
“老师们慢走,老夫有一个问题想问,为什么那可恶的骗子一眼就能看出我等是有钱的外地客人呢?”
邓冲自以为行事稳当,实在想不出哪里卖了破绽,看到难得有机会,纠结半天,等人快走了终于追上去问道。
“哈哈,老人家,以我在台上的巡视,确实是不骗你,骗谁呢?”
贾言师制止洪熙全的说话,自己率先说了起来。
六百二十五章 教主还是修脚师
“老先生,我观你等人很久了。刚刚入场你的眼神就聚焦在台上。我说话时看我,洪老师说话是看洪老师。是不是只为分个高低,方便找到我两中管事的问个明白。”
看着邓冲有话说,贾言师也抬手制止了。
“等我说完。你是不是害怕乱发问,乱了尊卑秩序而被我等穿长衫的不喜。我看你后面还盯了主持人好久,场务的书吏你也有观察。但直到最后你也没弄明白谁是管事的,于是乎壮着胆子跟前来询问了。虽是问了,但洪老师在台上扮演受害人,我扮演骗子,所以你还是觉得他高一点,主要还是面向他那一侧。是也不是?”
“实话说吧。太穷太蠢的不会有这有眼力见的。太穷的,根本不敢追上前来。有如此眼力见的不是富绅就是富绅家的管家执事。但杭州本地人现今大多自顾自做事的比较多。现在良民法典已经完备,如此察言观色的不多了。而且就算是需要询问,往往在中途互动环节就问了,不至于想着要确定我两尊卑后再行对话。”
“总之一句话,有眼力见,还坚持尊卑定序后再问话的,这不是外地的冤大头是什么呢?恰恰是老先生自以为的稳妥暴露了自己呢”
贾言师一副一口断定的样子。
“贾先生,哎,要是早日预见贾先生就好了,正如先生所言,简直一模一样。当日也是初来乍到,得个如此的教训。”
“他当然熟悉了,当初也是骗子之一,自然熟悉的”洪熙全本来想吐槽一下贾言师,但也不好说出口就这么小声嘀咕了一下。
邓教主拜谢两人走后,洪熙全才问道,这种事情之前怎么没听说过?难道自己一开始也是因为如此表现才引来对方这骗子的吗?
“现在知道思考了吗?这不仅是你当初被我盯上的原因,也是你为什么扮演受骗者到如今都一直这么像的原因。简直是本色出演。”贾言师狠狠地嘲笑了洪熙全一把,算是对他这两个月来各种严加管束的报复。
说完自顾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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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叔,我们还要执行原计划吗?”
跟着邓冲出了广场,圣女唐馨儿小声地问道。
这白莲教原本从唐赛儿开始就该姓唐的,只是上一代教主就只有个女儿,因此邓冲这个副教主才能扶正。但即便如此,圣女的意见也是至关重要的。
“侄女,我等原本有五百两银票,现如今只讨回来一百两。还是先做安顿,找个营生再徐徐图之吧”
邓冲也不敢过多地提银票的事情。
一到杭州就因为圣女要急着买门路,被人一步步引诱然后五百两进去,三天逃出来后报案就只剩下一百两了。
虽然是圣女的过错,但怎么也得相互给个面子不是。
总教主不提,但圣女可还兀自不消气呢。
“明明说查抄了八千两银子,我等都是最后三四名苦主。怎么钱不够赔了。那些前面的苦主,钱被用了也是活该,凭什么要拿我们后面的钱去贴他们,都一个比例赔?这不公平。”
“唉哟诶,我的好侄女,你就少说两句了。衙门的事,能拿回一百两已经是万幸了。你们两去唐家牛棚那边问问。听说最近给牛修脚这行当好讨生活。去问问入门拜师入职什么的,问仔细些。”
邓冲支使完手下人,又转头安慰起自己这个好侄女。
六百二十六章 皇上万岁万万岁的逆否命题?
高翰文前脚才把近期打包的文献装了整整五大马车,送往京城。当然其中挑重点也送给自己的大弟子宋应昌。
结果后脚就有公公进来传旨了。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之前一直在南直隶杭州一带处理幼军私自调动问题,并审计织造局的杨金水。
“高大人,咱家先前都快走到天津卫了,结果又被你给祸害了”
杨金水一副轻佻的样子说着,手里拿着圣旨,却不急着宣召,就让高翰文这样跪着。
高翰文本想还上一句,南方过年暖和的,但是这种故意罚跪的处罚,很明显预示了嘉靖那头有火气。
按道理,那三本文献应该还没到京城,估计才到南京。不应该如此发火啊?
“高大人,能想得出来咱家为什么不顾交情,如此责难于你吗?”
杨金水也不摊牌,反而来了兴致似的。
“本官,本官不知道”
高翰文心里当然明白,肯定是有些地方莫名其妙把嘉靖惹到了。否则杨金水何必这么发疯。但是嘉靖现在一身的逆鳞敏感肌,这谁能知道到底那句话把他惹到了啊?就是三清降世也做不到啊。
“真的吗?高大人现在可以说是着作等身了,应该还要多些了吧。就这还想不明白,不会吧,不会吧?”
杨金水一副得意的样子,甚至回头让随身的几个太监与锦衣卫也把这份得意与羞辱看个明白。
“本官确实不知,还望杨公公示下”
高翰文现在有小孩了,自然得忍着才是。捉弄人心,让人忧惧,这些看似什么权谋之术的东西。只会磨灭高翰文对大明的耐心。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嘉靖这么快就要给自己来上这么传统的一道君臣之道课。
“高翰文,有圣谕,高爱卿把“皇上万岁万万岁用逆否命题讲一遍呢?””
杨金水瞬间收敛了神情,一副愠怒的威严蕴含其中。扬手屏退了所有其他人后,也没看圣旨内容,一字一字地说道。
只是这话一说出来,高翰文就知道症结在哪儿。
因为新版的语词符号逻辑学里面提到了原命题与逆否命题同真同假。
高翰文可从来没有头铁到拿“皇上万岁万万岁”去做例子。
很显然是嘉靖自己举一反三,发挥过头了。这话说出来,可就真的是杀头就算是便宜的了。
“杨公公,真的想听吗?”
高翰文人虽然跪着,但也知道这个回答可能立刻就要决定高家甚至自己刚满月的女儿的命运。先出言试探到。
“咱家代皇上聆听,无想听不想听一说”
杨金水这时内心是相当崩溃的。嘉靖让自己来问高翰文,无非又是一出英雄杀英雄,好汉杀好汉的戏码。而且这个内容太敏感了。嘉靖对付高翰文这种外臣估计还得费些心思,但要处理自己这个太监,那可不要太容易了。
虽然心里想着不要说出来,可嘴里却是不能表明的。
“皇上有这一问,就该是已经明白原命题与逆否命题必然是等价的。这一点不是我高翰文提出来的。是早在先秦时期的名家与泰西的雅典学院都涉及了的。两千多年来,只是有人不愿公诸于众罢了。臣高翰文今日说出这句话,就是断了许多文臣士绅两年的私学智识之结晶。还望皇上与公公,知我,护我。但凡有所外泄,我高家必将难有活口”
虽然不得不说出来,高翰文现在可是极度缺乏自保手段,只能来一个祸水东引了。抱歉了徐阁老,虽然你用阳谋整自己,自己却只能拿阴谋来应对了。
六百二十七章 皇上万岁万万岁的缘由
“说吧,皇上圣光烛照,允文允武,治隆唐宋,远迈汉唐,比肩成祖先帝,自然能辨明宵小,护佑忠臣”
杨金水虽然今年冬天还没回到过北京,但之前在天津就知道,“治隆唐宋,远迈汉唐,比肩成祖”是当前嘉靖皇帝的标准宣传口号。到哪儿都得带这么一句,表示与司礼监与嘉靖的高度一致。虽然多少有点星宿老仙的味道。
“没能万岁万万岁的人,就不可能是皇上。通俗的讲,无法万岁万万岁的人就不是真的皇上。”
高翰文怕第一句太拗口,还又贴心地给整理了一下。
“够了,说一句就行了。你还真要反啊”杨金水抬手就止住了高翰文那还想进一步解析这句话的嘴型。
杨金水其实也很无语,为什么一句话,明明本质是一样的,一旦用逆否命题说出来感觉就完全相反,大逆不道呢。
或许吧,有些正命题听着好听,但一旦用逆否命题表述就漏洞百出的。那么提出这样正命题的人一开始就不是想用其真意,只是取其假意罢了。
如果事事都用逆否命题去拆解,可以想象,天下该乱套到什么样子。
“高大人,这算是你欠皇上一条命了,可否明白?”
杨金水长舒一口气地说道。
等看着高翰文也长舒一口气,才又追问到:“既然你说先秦名家后就以明白此言真假,可有例证可循?”
很显然,前面的回答是保命,这个回答就该是保官职了。
于是乎高翰文也不管膝盖的疼痛,继续陈述了秦汉唐宋一来,皇帝倒是信这话的多,而士绅读书人信的却寥寥无几。
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宋真宗、宋徽宗等不都是寻仙访道,求长生吗?不信怎么可能这么干呢。这话说出来也就是让皇帝相信的。
而士绅读书人,就宋末以来的种种早就是明证。
燕云的士绅,辽来了降辽,北宋来了降北宋,金来了降金,元来了降元,明来了降明不就是明证吗?
如果皇帝能万岁,哪能如此快地城头变幻大王旗。
其实原本是想举例孔家张家的,但还没作死到那儿份上,还是收着了点。
这一句话的目的,就是让皇帝相信自己不是人,是超人。这样就天然地将皇帝与大臣区分为两个阶层。
一方面加重皇帝的过度自信,以为自己有超人的掌控力,进而给臣子松绑。
另一方面,人欲的天理一面在皇帝这儿彻底不存在,所以一旦有什么灾害,必然由皇帝的欲望负责。
所以当朝堂昏聩时,自然是皇帝并不是天命所归的锅。那么一旦动荡,士绅之家,只需要分批押宝支持各路反贼蛮夷,直到新君登基,找到真正的天命之子为止。
当然,如果新君还是不能万岁万万岁,那自己自然就得继续捞钱,等待下一个疑似天命之子的人物出现。
“杨公公,表面上来讲,皇上万岁万万岁是讲给那些不识字的愚夫愚妇听的。但这些愚夫愚妇光是农作就毫无休闲。反而是好些皇上自己把这句话假话听进去了,甚至相信了。觉得自己不会死,不会衰老,精力不会随年龄下降。你说好笑不好笑。”
六百二十八章 不费兵粮守河套
“咱家不觉得好笑。高大人,适可而止吧。你如果想活命的话”
杨公公知道高翰文对嘉靖最近搞的那一套什么上清紫府仙雷护佑国运的一套说辞表示鄙视,更看不上嘉靖摆出的一副万岁帝君的姿态。但这事可惯不得。
“好了,高大人,最后一个问题,入春后,宣府大同两处总兵就会一部分移驻河套了。年前的朝廷抵报,你该是看过的。你可有什么不费兵卒钱粮,却能够固收河套,甚至开拓西域的法子?”
很明显,既然活着就得要体现价值,给嘉靖这个既要又要的皇帝打工的时候到了。
“这”高翰文没急着说,只是不停地揉着膝盖,一脸的酸痛。
“哦,高大人请起。坐下详谈”
杨金水一边扶高翰文,一边又让外面的人进来。特别是书记官角色的岳百户。
“有两策,或许可行。”
高翰文提出的第一条其实是沿用俺答汗的成法了,就是在整个西北引入宗门。不拘是佛门,道门还是督门。特别是学俺答汗引入喇嘛教。
传统的教门花钱,让人失去斗志,减少兵员这些除外,最重要的其实是教门的聚集性。
只要是教门就得有聚集性的祷告。
只要这群草原的汉子不再逐水草而居,随遇而安,而是具有了固定的节日聚集性,没办法完全化整为零。那要聚而歼之就太容易了。
当然,聚集还有个好处,高翰文只能让杨金水再次屏退左右后才能告诉。那就是疾病传播。
以前的草原除了几个贵族一两年想起来会开会,其余不同部落内的人都是老死不相往来的。这样一种一处的疾病,只要不是恰遇征战部落合营,草原是能够自然消弭的。因为死完一个部落也就收工。
一旦有了聚集性,却缺乏基本的医疗救护,那么天花、痢疾、麻风、甚至鼠疫、新传来的梅病都能让草原大幅减员。草原的分散性是保证天灾时草原受损低于相邻的南方朝廷的关键。因为一个是大灾之后有大疫,一个可没多少疫情。这比不了的。
杨金水一听到鼠疫,看高翰文的眼神都不对了。很难以想象这样的坏种居然是一个学问人。既然先前这东西能逼得俺答汗西迁,那肯定是有效的了。此外,既然高翰文作为平平无奇的重多读书人代表之一都可以这么坏。那么先前的说话。士绅的阴谋就变得更可信起来。
高翰文的第二策就是钟黄花蒿。
这种草还是后世宣传诺奖时自己搜索的。比较适合在沙漠种植,能固沙防沙尘暴。还能养羊,也能应对疟疾。当然是一身都是宝了。
“既然如此一身是宝,为什么要在河套西域甚至漠北种植呢?这不是便宜了他们吗?”
杨金水对这第二策倒是有些觉得莫名其妙。
“这东西好是好,但是有一样不好那就是一旦集中开花就会引起过敏,届时将常人难以忍受,甚至毙命也不无可能”
“真有如此作用?”杨金水第一个就怀疑这东西真的假的。
“自然当真的”高翰文坦荡地回答道。
“只是这东西不过是秋季开花吧,想靠这三个月让那帮人不舒服就退去这不现实。而且说不定为了防止这三个月过敏,这些蛮子犯边更严重了呢?”
很显然,如果只能解决三个月的问题,这难以让杨金水满意。得找到一个让那边的人一年四季都过敏的植物才行。
刚刚还觉得高翰文如此坏种的杨金水,这一会儿自己坏种起来也是绝不逊色的。
六百二十九章 白莲教危机再起
“一种草可没法一年四季都开花的。好在本官前段时间研究李神医所着的本草纲目草稿时发现“葎草、艾蒿、豚草、藜、苍耳、梯牧草、百慕达草、地肤,甚至杨树、柳树、松树、桃树等”都有引发过敏的奇效。”
“这些花草树木,春夏秋冬都有开花的,杨公公可让人配置试验一二,择其过敏严重的且适宜沙漠种植的品种细分推广即可。”
这话说出来,高翰文良心痛了那么一下。过敏这东西,那是真不能忍。眼下,大明可没什么抗过敏的药。河套西域,既吹东南风又吹西北风的。貌似西北风还强点。这几乎意味着边境的大明子民同样只能依赖免疫升级了。
除此之外,这种事情,很明显后面嘉靖会让李时珍去试验。又想到一代药圣要因为自己来干这缺德事,多少更添些良心谴责一番。
整个过程下来,关于那三篇文章,杨金水一句话都没提。高翰文也难得地躲过一劫。
送走了杨金水,高翰文把自己压着没怎么重视的给自己那已经除爵的唐王世子朱硕熿学生派送第一批劳工的事情提上了议事日程。
没了先前的祝小由来干这些杂活儿,高翰文又提拔了五个书吏才把以前祝小由一个人的工作摆弄清楚。
大明虽好,却随时有倾覆之危,建设b计划澳明,必须得加快进度了,趁着现在还没东窗事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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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高翰文的险象环生不同,白莲教的邓教主最近天天打发手下人去上工,自己却拉着圣女参观了几次经济大学堂,最主要的是时间都用来阅读各种民约法典了。
这是最近才出的,对一年多来杭州基层良民投票的法规总结。这部分虽然不涉及什么杀人害命,但却是与百姓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
“侄女儿,你也跟着我学了十来日这杭州民约了,可曾误了这杭州人与外地人的区别?”
“叔叔,侄女儿不懂,还请叔叔示下”圣女赶紧规规矩矩地站了起来,谨慎地回应到。
对于侄女这几日的转变,邓教主是打心底里感到失望与绝望的。以前在山东,叔侄二人不说啥亲密无间,但基本也算是有话就说的状态。
圣女打小就聪明,学什么都很快。只是性格稍微刁蛮任性了一点。
然而就到杭州来这十日,随着在欢乐谷书城买来的各式流行书籍,圣女就变了。变得生疏了。
对于那些书籍,邓教主原本是不在意的,这几日趁圣女不在的空档撇了几眼才算是恍然大悟。
《孤儿寡母被吃绝户》、《且看落魄嫡子如何掌家》、《重塑家族荣光,不靠长辈靠自己》……。
看标题,邓教主还以为是写主角如何自立自强的,结果翻看内容才发现居然是写主角如何斗倒族长和掌家叔叔的。
这不是坏人心智吗?尽管难免有这些败类,但自己不说把侄女从小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那基本也是肉眼可见的费尽心力拉扯了。
怎么看了几本书,就学起书中的人物,提防自己了。
居然还想玩藏拙。这么拙劣的把戏,简直让人哭笑不得。
“罢了罢了,我就直说吧。这杭州人是先约了后人,而我们外地人则是视人而定。既然杭州如此重视民约,那么我们看看这民约里面,哪一部分占比大,自然能知道当前那高翰文重视什么。至于侄女,你明日也去应聘一下织造局吧,老夫我明日也去外面应聘一番。”
邓教主已经不期望这个圣女侄女能幡然悔悟,明白自己苦心了。只希望其出去做工后能明白往日教门的护佑之情。
六百三十章 圣女与妈祖
圣女其实在听到叔叔那无奈的口气后就知道自己玩砸了。
尽管从小就有下人嚼舌根说叔叔的教主之位是鸠占鹊巢,并且不打算归还自己这个唐家长女。
往前十来年,自己从来都是不信的。也不知怎的,看来杭州的这些邪书后,居然有些动摇了。今日不过是稍微想藏拙一下,就引来叔叔那么大的反应。
叔叔那么敏感,难道传言是真的?
圣女小唐是一脑子浆糊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叔叔对自己的好不像是假的,但自己都快19岁了,已经过了及笄四年多了,到现在叔叔从来没说过一句什么时候将总教主之位让位于自己的安排。
总不能等叔叔老死再接班吧。现在叔叔才四十岁,要是活个七老八十的,白莲教岂能有空等四十年的圣女?
思考了很久都没有头绪,次日出了这个租来的库房小院,小唐决定跳出叔叔的圈子看看。既然不知道叔叔是否真心辅佐,那干脆学者《重述家族荣光》里面的主角那样,在家族意想不到的领域开辟一篇战场。
说到底,自己虽然想着总教主的大位,但并不想跟叔叔闹翻。特别是现在教门势微,还需要叔叔这种成熟老练的兢兢业业的时候。
“叔叔,我知道路的,你去忙你的吧。前面再过两条街就到织造局了”
小唐打发走了邓教主,四下望了望没人,麻溜地就往小莲茶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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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来,话剧在杭州乃至整个江南都彻底地火爆了起来。
只是其对剧院的设计、传声要求很高,导致传播得并不快。饶是如此,话剧已经是如同甚至超越徽剧的受欢迎程度了。
最典型的就是饰演白娘子的那位角,现在出场就得十两银子了起步,还得额外抽提成了。虽然小莲茶庄背靠的是赵真善这么一个黑白通吃的人物,但这种角闹脾气照样得哄着,甚至好几次都是沈芸娘亲自去请人才能喊动了了。
白娘子这角色一开始是打算让沈芸娘自己演的,后来因为实在是年龄差别较大。而话剧不同于徽剧昆曲,没有那么浓的装扮。于是乎,干脆提拔新人,就从自己的梨园弟子中找了两人饰演白娘子与小青。
只是没想到,自己的弟子优秀是优秀,只是这一场从年前冬月持续到到现在的火爆之后,就有些使唤不动了。
工钱从月钱十两变成了演一场十两都还不咋的乐意。虽然也用了些其他弟子代替,终究是不太如意。
这一次,一开年就接到了福建商会那边的妈祖平话改编义演的业务。
福建人现在没了倭寇作乱,才一年就已经是各种出手阔错了。在杭州唯一有机会能胜过本地商人的就算福建商人了。真正的豪掷千金。
只是这个业务一接洽立刻就受到了泰西坊、织造局等多个商团衙门的关注。
妈祖是海神啊,这些靠海吃饭的,特别是海运保险公司那边,谁不想大海风平浪静,一传出去,满载而归呢?
当筹款累计到十万两银子后,沈芸娘就知道,这必然会是新的经典。有这么多商会站台,想不是经典都不可能。
原本饰演白娘子与小青的两位弟子自然是最合适人选,既有演技,又有知名度。而且目前也不缺钱给演出费。
但问题在于现在已经喊不动了,如果继续用这两个,没有平衡,整个话剧班子还能不能维持都得是个问题了。
于是乎沈芸娘打着公开招募的旗号好几天了,可惜一直没找到能演出妈祖神韵,特别是超出自己那两个明星弟子的人来。
六百三十一章 阴差阳错的试戏
小唐喜欢杭州的话本故事,特别是商战,宅斗一类。
那些怪力乱神的,白莲教内部一大堆,小唐对那些根本不感兴趣。那些武侠类的同样如此。白莲教内跳大神的都不可能有那么厉害,光练武就能开山裂石,纯属是幼稚病,不成熟。
至于成熟的人该看什么?当然是这类创业商战宅斗话本了。
小唐这次来其实就是想拜师沈芸娘,然后独自开启这个还没人饰演过的蓝海市场。然后像那白娘子一样一炮走红,成为商战领域最大的角,收获一大群拥趸,然后以此来保证教主之位的交接。
只是事情有些意外,一到小莲茶庄,刚说出口要拜师,结果就被拉去试演妈祖话本了。
“怎么,不要紧张”
沈芸娘看出了眼前这个新来的有些局促。
“老师好,只是不知道怎么演,我以前还没演过呢”
“那就都试试吧。正好你还什么都没学过,可以看看你天然合适的角色与戏路。演戏这一路还是挺苦的,也顺便看你是否能坚持下来。”
沈芸娘没有琢磨这个新人的话语,而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都试试算了。
主要是很多妖怪施法要掐诀念咒踏罡步什么的,好多人要么是走不好,要么是害怕得罪鬼神不敢。男角色好歹能找到胆大的撑着,女的真的好难。更何况妈祖要在这个基础上还要有慈悲、有威严,更是难上加难。事实上,自己那最傲气的两个女弟子,其实也演不完美。
“老师,我演得怎样?”小唐穿了戏服,饰演一个蚌精,做了个手印,然后跳完罡步,一脸焦急地用尽法力与乌龟精争斗。
“嗯,演完了?”
沈芸娘刚刚有些走神,最近太累了。抬头才发现自己压根没注意到。又转头望向周围的其他弟子,全都把头埋着不吭声。
“再演一遍吧。抱歉,刚刚我走神了”
沈芸娘只能老实地让小唐再演一遍。
这一看却让沈芸娘一下子找到了信心。
就这样,看着小唐步伐手诀如此麻利,沈芸娘又让小唐干脆再试试妈祖。
“老师,演得如何?有没有您说的慈悲与威严?”
小唐一开始是排斥演这些的,单纯是觉得无趣。但毕竟老师那么期待,于是乎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好在其实专业对口,掐诀念咒,临兵斗者列阵在前,这些白莲教内都是学得滚瓜烂熟了。况且自己本就是圣女,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叔叔都是有过专门的培训的。
白莲教的教主当不了,就当是先客串个妈祖过过瘾算了。
“过了,过了。你刚刚的神情举止,应该出现在妈祖被封神以后,而不是之前。在前面你还是要收着一点的”
“老师,那我是不适合妈祖了吗?”小唐看到沈芸娘提出批评,有些担心地问道。不管自己喜好与否,见老师第一面就没表现好,终归是不好的。
“合适,合适得不得了。是我刚刚只顾着说缺点了。那就定了,小唐,你就承接妈祖这个角色,你是我见过最合适的人选了。另外关于掐诀念咒,你是怎么做得如此熟练的?我想后面让你也来指导一下剧组其他人。否则有的熟练有的压根不会,后面排练进度很难拉齐。”
就这样阴差阳错,地下的圣女改行演起了地上的妈祖娘娘了。
六百三十二章 邓教主的二次创业
小唐圣女随着一个月的妈祖第一期话剧排练,慢慢地竟然也跟读书人似的有了一丝明悟。
两宋的海运海渔牵涉数千万人的生计,特别是朝廷缴纳的岁币,一方面靠着横征暴敛,另一方面就是海运补充。
很难想象,现在才零零星星几艘海船的南洋海运,在两宋竟然就有高耸入云的楼船,摩肩接踵地沿着海岸线穿行。
甚至传言最近有人靠着打捞两宋的南洋沉船而发了大才。
现实有些吊轨,大明避之不及的海贸,竟然是两宋财政的救星。
而新的妈祖神就是伴随着海贸的扩张应运而生的。海贸自然就大海风浪,而妈祖的使命就是为海上的渔人船员伏波斩浪的。
“只有解决百姓现实问题的神只才会被百姓铭记于心,是这样的吗?老师”
小唐抱着已经倒背如流的剧本,一脸真诚地区问沈芸娘。
“额,应该是吧,否则也不会如今稍微海禁松动,就有商贾百姓集资来宣传妈祖神明了。不过小唐,你琢磨剧本是好事,但也别太深入了。我们是人不是神,没办法把神明的行为琢磨透彻的”
沈芸娘是有些害怕自己这个新晋弟子沉迷其中的。虽然根据其琢磨已经修改完善了十来处剧情,但其每天都嘀咕这些神神叨叨的。原本是众星捧月的新星,愣是给搞得有点生人勿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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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个月时间,邓教主可没闲着。
先是去牛棚那边了解了养牛,拉车的情况。
本来想着马车比牛车高级,打算去注册马车夫的邓教主最终在杭州这奇葩的马车夫注册规定面前退却了。
因为马车基本是载人用的,特别是新旧两城区载人。现在知府衙门直接发文,必须要有杭州本地户籍,且家庭必须有祖孙三代人才能去注册马车夫。
这么干主要是一旦有问题,跑得了马车夫跑不了家里的妻儿老小,自然马车夫参与的盗抢案件就得到了有效的控制。
代价嘛,一来是马车的价格直接翻番,另一个就是大量的外地青壮积极寻求入赘到本地女方家好有个三代家庭的资质。哪怕是杭州的三四十岁的寡妇,能有现成便宜儿子的那种,最近也变得翘了起来。
邓教主总不能拉下脸面去搞入赘吧。因此,这条路自然就免谈了。
牛车与马车是完全不同的。马车在城区载人,考验的是一个嘴边、腿脚伶俐。牛车是跑郊区甚至官道山道的,考验的就是一个吃苦耐劳,卖力气。
不载人,自然衙门注册就没那么麻烦,邓聪花钱买了个杭州的良民户籍就可以开工了。
虽然是牛车个体户,邓聪还是很识时务地去牛车协会登记,得到了一份杭州及周边车道地图,另一个就是牛车运输服务手册,主要是以后治牛、修车等注意事项及协会推荐的店家。
邓聪现在打发了两个教徒去牛棚那边学修牛蹄,治牛病,两个教徒去车行学做牛车。自己领了三个亲传弟子经营这个个体的牛车户,还额外雇佣了六个人,拥有了四驾牛车,五头牛,其中一头还是租的。
别看邓聪这个个体户,由于其擅长讲道周围已经吸引了相当多的牛车户闲暇时过来吹牛。
很明显,邓聪堂堂白莲教总教主可不会如此堕落到安心一辈子给来牵牛运货。只是白莲教因为去年杭州的动乱,名声太臭了。近日深度了解杭州过往的邓教主可不敢以白莲教的名义传教。
但人数都有个好几十人了,不传教似乎有些不务正业了。但到底该如何传教呢?不要阴沟里翻船就好了。
六百三十三章 邓教主最后的希望
邓教主这些日子,找不到该如何传教,又去了杭州现在最流行的三代教门福地去溜达取经。
首先就是圣母堂。虽然在读书人嘴里还是西方教或者基督教,但在普通百姓眼中,门口那硕大的圣母雕像就是大家的信仰所在。
圣母像的手掌已经被蹭得油光瓦亮的了,因为传言圣母抚头就是消灾解厄,好多香客都过去伸头蹭圣母的手掌。
圣母像旁边的一个大水缸,里面已经沉淀了满满的一大半缸的铜钱。可惜在水里,伸手去捞自然沾水,就露馅了。
邓教主看了那水缸好久,知道被旁边的人提醒,“是不是投币许愿的,不投币就许愿要遭天谴的,不许愿的话就不要挡路”
邓聪在周围一片异样的眼光中,朝水缸里扔了一枚铜钱,才算是安全抽身。
圣母堂现在信徒香客是相当的虔诚,好多都是曾经的流民接受过西方教救济才活命的,如今安定下来,自然是每逢休沐就来感谢圣母。
当然也有一些海贸的商人过来还愿的,特别是那些泰西的红毛鬼,他们都在内堂做礼拜,外人还是很难进去的。
圣母堂的正殿花了小一年时间才打好地基,要修好完工,不知道何年何月了。现在凭着外面的圣母像就如此热闹了,也不知道将来修成后该有多红火。
邓聪在圣母堂门口一回头,眼角就流出了一点不争气的羡慕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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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邓聪抹了眼泪,午饭买了路边一个大大的猪肉烧饼,一边吃一边去杭州最有名的灵尹寺了。
女人与儒生是灵尹寺的两大客源了,远远地在山门外就看到结队分列左右进出的。
灵尹寺的主打业务正是求子与求学。
前者保女子能怀上、能生产、能生儿子,免得妇人遭受七出的罪名。价位依次递增。
整体来说在大殿批量念经的要便宜些。高僧引善信去后园厢房一对一施法念经的则要贵上不少。至于灵不灵,就不得而知了。好在可以再来布施一次。多次布施,总会灵验的。
至于求学的,灵尹寺里基本靠两招,一招是各种离奇的禅宗公案故事,这些故事里一个机锋,一个顿悟,都对读书人有莫大的吸引力。
另一招就是学会了。倒不是什么正式的学社,主要是因为杭州本地的儒学正,教喻,各部堂官都喜欢过来踏青,因此寺里也以诗词书画为题组织游园学会。这些人嘴里聊得说不定就是乡试府试院试的考题呢。就算没有考题,提前跟这些堂官混个脸熟也是不错的。
灵尹寺这种高端局,邓聪基本看一下就绝望了,根本玩不了啊。
先前在圣母堂确认了搞救济这种大成本投入的不行,现下就只剩下一个道门了。
邓聪满脑子的忧郁,这要是道门这边还是不行,那自己就只剩下赶紧把教主之位传位给圣女侄女还避免戴上一个亡教之主的恶名。死了也不至于没面目见各位前代教主。
就这样,邓聪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向抱朴观走去。
白莲教或存或亡,在此一举了。
六百三十四章 毫不恋权的总教主邓聪
与前两个教门不同,抱朴观还算是清幽,到山脚了却也没遇上什么人。
一时间,都让邓聪怀疑杭州最繁盛的道门竟然就这。
好在又路遇了几对王公候府的车架,否则邓聪就该思考教门这么冷清到底是该如何生存了。
然而,就在快到山门的那一刻,抱朴观里面一瞬间的爆炸火光,吓得邓聪直接在台阶上摔了一跤。刺鼻的气味,直接给上年纪的邓教主熏出了眼泪,刺激的几乎是要喘不过气气来。
随即里面有道童出来,嘴上戴着一块白色的方巾,又叫了道医给揉了揉,赐了一包汤药就这样稀里糊涂给打发走了。
一路上一个人,一边咳嗽一边走,到了山脚才发现,先前离去的三路贵人车架正停在路边好奇地打量抱朴观呢。
很显然,道门这个炼丹长生,邓教主还是知道自己这没跟脚的白莲教是学不了的。太危险了,要是把自己炼死了,那就真的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此外,杭州本地的各种结社已经相当普遍了,外加各种协会指引,曾经在山东赖以生存的城市农村弱势群体结社自保在这里相当的水土不服。
难道是天要亡我白莲教吗?
邓聪到最后,打定主意回去了。无论如何不能让白莲教亡在自己手里。这也是邓教主此时此刻要守护的最后尊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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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叔,你终于回来了。我在小莲茶庄叫了一桌菜,看嘛都冷了”
邓聪一进屋,里面齐刷刷地四个人已经等了很久了。
“教主,圣女,我们去把这四盘热菜再热一热”
三个弟子识趣地区干活了。
邓聪几乎是愣了一下,自己这个侄女是怎么回事,前面大半个月还在跟自己耍心眼,现在就跟变了个人似的。难道是要走温情路线?
自己以前可没想过生前把教主之位传过去。总不至于教里两个教主,自己来个太上教主吧?现在却是正好借坡下驴。
“侄女懂事了,回来还知道给家里叫菜改善伙食了。说说,侄女儿前几日去哪儿表演了,是不是那些愚夫愚妇都把侄女当那啥妈祖了?”
对于小唐圣女去演妈祖这事,一开始邓聪也是明确反对的,两人还为此大吵一架。堂堂白莲教的圣女去演一个道听途说的神,那把自家的无生老母往哪里搁呢。
好在沈芸娘也是个硬气的,见着小弟子没有按时去上班,当天下午就领了一队小莲茶庄的伙计过来劝诫家长不要固执了。
沈芸娘的劝诫功夫好不好放一边,那随从的二十来个膀大腰圆的伙计还是很有劝诫天赋的。邓聪几乎是一个照面就放人去演戏了。
往后为了避免家庭干扰,圣女基本撒两三天才回库房这边一天。
两人的关系原本可以说是剑拔弩张,有你没我了。但随着小唐圣女慢慢地学习排练,慢慢熟悉剧本,回家后的态度也逐渐转变了过来。邓聪也才借坡下驴,两人才算是改善了关系。
而这次演出竟然是隔了六天才回家。饶是已经冰释前嫌,但这么懂事的侄女就在面前,还是让邓总教主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
邓聪也是顺势牵过话头,打算让圣女讲讲自己厉害的事情,有了这些铺垫,后面的传位就没那么生硬了。
六百三十五章 一心提桶跑路的圣女
小唐看到其叔叔一点没有生气埋怨,也终于放下心来,于是一五一十地把自己这些天扮演妈祖娘娘的经历与心得讲了出来。
妈祖是地只转天神,地只最典型的就是城隍,其最基本的要求就是解决一个时代当地百姓最突出的需求。
妈祖解决的是海贸的风险。
这个解决可不是那些福建海商一开始说的风调雨顺、风平浪静、渔获多多,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
这几日去泉州商会表演,大获成功。
好些人哪怕明知道自己只是妈祖的扮演者也把自己喊过去当做贸易的见证。
经历这些见证,小唐才明白,一个合格的神,真实的神,而不是口头的神应该做些什么。
第一就是神迹与实际的结合。
见证会的,几乎占了一半时间的第一个阶段基本都是各自陈述自己根据妈祖娘娘传下的经验发现了潜在的台风或者鲨鱼路线,幸运地即使避开。或者根据妈祖的提示,找到了什么什么宝地,打捞回一大船无价的海鲜。
这些经验不是虚幻的,而是在陌生水域根据海水颜色深浅选择临时航路,或者看云看星星辨别天气方向等等。
自己日日背诵妈祖剧本,直到身处妈祖娘娘信众其中才发现,或许有妈祖,或许人人都是妈祖。大家通过妈祖把自己的本事共享出来,切切实实地减少了损失增加了收益,妈祖娘娘还能有假吗?
何况海运本就无聊枯燥,当这些东家、掌柜、船员发现自己都受着同一个神护佑时,哪怕平时再有怨气,关键时候总是能更好地协调一致。
随着第一阶段的感恩妈祖温馨故事结束,第二阶段的妈祖调节活动才开始。
这里的调节可不是什么矛盾都拿上去纠缠,而是那些没有证据,各执一词又偏偏都有道理的事情。
妈祖娘娘可不负责断案,而是各自将各自的理由看法陈述清楚,庙祝与在坐的信徒基本都各自听个明白,却不发表任何看法。
等双方彻底讲无可讲时,庙祝会拿出两叠符纸,让争议的两人各自写下自己所陈述的主要内容,然后押在妈祖娘娘神像的脚下。
正所谓,日久见人心,一个正义的人往后一定那个更多分享公共经验的人。如果十年以后,分享事项相当,庙祝则会以妈祖娘娘的名义亲自主持和解。没理由两个开朗大方的人存在十年都无法化解的怨恨。
这里面,从北宋至今,已经诞生了三对佳话。虽然其中一对有借机炒热度的嫌疑,但双双现在都是福建泉州的顶级海商,湖畔学社的外地注册会员,又都在十年的矛盾过后成了儿女亲家,无论如何都是足以写进庙祝志的佳话一篇了。
最后一个环节自然是给妈祖庙筹款了。一般是参与的大海商出大头,其余是在庙会立约解决问题的人,最后就是其他人随喜功德了。
小唐只是被拉去见证了三次,现在自己几乎都在犹豫要不要退出白莲教,投身妈祖庙了。而且也不是想不想的问题,因为在妈祖庙,其已经稀里糊涂被登记成妈祖的人前显化之一了。意思就是,凡妈祖庙信众,在小唐饰演妈祖娘娘时,必须将其视为妈祖娘娘的分身下届来对待。
小唐现在只想把这些经验传授给自己叔叔,然后自己好净身出户,投奔妈祖娘娘麾下。虽然灵不灵不知道,但肯定比继续待在这一千多年一事无成的白莲教要有意义。
六百三十六章 白莲教新总教主
“好啊,叔叔我惭愧了,领导我圣教近二十年,直到今日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怎么干。叔叔前五十年真的是白活了。侄女既然已经明悟教门真义,叔叔我明日就举行传位仪式,往后就请侄女作为新教主带领大家走出一条活路,不至于让教门泯灭于此”
虽然,小唐说的深刻,邓聪也大为震撼,但具体落实到行动上,邓聪还是不知道怎么做。总不能让无生老母一比一复刻妈祖娘娘吧?
这就算自己可以如此不要脸,万一神仙怪罪怎么办。虽然自家的无生老母是不怎么灵验,但听侄女说的,那妈祖娘娘可是灵得很。
所以,如果自己还是教主,那后面就得事事请教侄女,到时脸面怕是还不如顺利传位好看呢。
于是乎,干脆把话说开,直接传位算了。反正自己也无儿无女的。没必要在这个时候瞻前顾后,横生枝节。
“叔叔,你怎么能这样呢?侄女不是这样想的啊?”小唐这个时候慌了神。
明明自己是想回来跟家里这个老鼠屎一般的教门切断联系的,怎么前段时间还恋权得不得了的叔叔突然又跟变了个人似的。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两个月来变化同样是巨大的。
“你想不想不重要。关键是现在只有你懂得如何重建教门。侄女,算叔叔求你好不好?”
邓聪说完,顺势就要下跪。
小唐赶紧上前拦着,说道:“我哪里是懂得这些,一来是这几日经历感悟,二来更重要也是听了经济大学堂定期举行的经济词汇概念讲座才理解的。教门其背后也是提供公共物品,只要能能找到我们圣教所能专属提供的公共物品,我们圣教就不会倒,不会灭,自然不存在重建一说。”
“侄女,叔叔我是粗人,不懂你那公的物品母的物品。叔叔老了,跟不上现实了。让我去下力,去画符作法、跌打治疗,甚至跑腿都行,但这脑子不行了。圣教不是我这个教主一人的圣教,也是你们唐家几百年传下来的圣教。难道这些你都不在意吗?”
如果刚刚圣女一口应承,邓聪可能还会疑心后悔。但看到懂事的侄女一口推辞,邓聪立刻就坚定了自己传位的决心,甚至不得已来了出道德绑架。
果然,对于这个时代的人,道德绑架的威力还是相当大的。
一想到唐家先辈从三百多年前接过教主大位一直兢兢业业传承圣教,如果自己这个后人都不在意,都退出,那着实是有些数典忘祖了一点。
但是一边是妈祖庙的轻松愉悦,一边是复兴白莲教的压力山大。
“就当是叔叔自私,行吗?”
终于在邓聪这一句话后,圣女低下了头,算是应承了下来。
以前以为是权力与享受,总是时不时担心叔叔总不传位怎么办?后来只觉其中艰辛,便想去现成的妈祖庙那边去,躲个清闲。到最后,兜兜转转这总教主之位还是落到了自己手里面。
没有了先前想象的欣喜,小唐默数了一下小心翼翼带在身边的总教坛的十三位教众。又想了想人生鼎沸的妈祖庙。光是想法把白莲教洗白就感觉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除非哪一天大明朝倒了,否则实在看不到洗白转正的希望。
不会有一天愿望成真吧?小唐又有些小确幸地不想有这一天,不想谁来打乱自己如今平静的日子。
六百三十七章 新教主的明悟
于是乎,次日晚间,邓教主就召集了在杭州的白莲教嫡系弟子十二人,有三个请假的。在临时租住的库房里,邓聪掏出了珍藏的玉佛像——无生老母,又以摩顶受戒吐口水的形式,完成了新旧教主的交替。邓聪这前任教主,立刻就成了白莲教总坛护法。
小唐圣女变教主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了趟厨房,狠狠地把叔叔的臭口水冲洗了三遍。真的是,以前在山东吃的清淡还好,现在杭州多辛辣,实在是臭得不成样子。自己这新教主差点当场让前教主给熏死了过去。
一刻钟后,新任唐教主才算是改头换面地出现在仓库里。白莲教教主也再次回归到唐家人手里。
正所谓新人新气象,唐教主虽是女流,现在也多少有些见识了。
按照小唐教主这些日子的理解,教门的立身之本就在于能解决什么需求。
与佛道儒以及圣母教这些全民教门不同,白莲教没有一个官方认可的身份去公开传道,同时也没上述四教的本事。
佛门特别是禅宗能有各种禅意小故事,能够舌绽莲花地把一堆废话组织成精妙的言语,然后以此来开解世人。就这个文学水平,别说本身就没几个人识字的白莲教做不到,就连同样是四大教的另外三教也不可能做到。这或许就是慧根的差异吧。
道门的核心倒不是长生,毕竟除了傻到家,可没几个人真的相信存在长生。重要的反而是那各种源源不断的新奇玩意。虽然最近一年很多民间装上仙的把戏被新学这边以魔术展示的形式一一破解,只要道门能源源不断地创新出一个稀奇古怪的东西,就能吸引到人。比如那个什么上清紫府仙雷。在南京可是找太监中的信徒打听过的。具体不敢确定,但肯定是真的存在的。
儒家那是读书人的饭碗。不管真不真,不管有没有用。朝廷背书就是无可比拟的,何况还有两千年的传承。
佛门用现成世界的言语概念去解释未知,无需任何额外的成本就能避免了人们心中的迷惘。道门倒是简单,提供的就是一个好奇。儒教负责为教众提供一个黄粱美梦的锦绣前程。
剩下的这个圣母教,虽然仅在杭州一地盛行,而且听说规矩极多,特别是不准拜祖宗。但祖宗如果真的灵验,就不可能这么多流民逃难到杭州了。大多数底下的人都是没什么迷惘与好奇心的。每天挣命都困难。就算活下来了,如今杭州房价已是奇高。杭州挣钱杭州花,一分别想攒成家。所以多数人是没资格拥有迷惘与好奇心的。
圣母教所提供的教内互助对于这些人,确实是太有用了。特别是现在圣母教一面施粥,一面联系登记下南洋。年初春节好些之前的流民衣锦还乡,还去感谢过圣母教呢。
教内互助是个好的突破口,就连那福建的妈祖娘娘不也是凭借与此吗?
好在圣母教未来主要在城市,妈祖娘娘主要在海洋。在城市之外还有广阔地天地。
“所以,我们圣教要彻底转向农村?”邓聪一副不乐意的样子,谁愿意丢弃城市的生活环境呢。就算是以前山东,白莲教虽然以农人为主,但资产的布置、总部的选址基本还是在济南的。农人众多,充其量也是平时凑人数,打架撑气势罢了。真正的核心永远在城市。
六百三十八章 白莲教中兴有望
小唐教主一边布道感悟,一边思考接下来的规划,听到其叔叔这反对似的反应,环视了一圈人那清澈而愚蠢,脑袋空空的表情,也明白了,跟这些人慢慢讲道理,多少是有些对牛弹琴了。
大家跟着总教主出走山东南下,不正是为了不当农人的吗?否则留在山东被士绅栓回去当佃农不好吗?再不济也可以去辽东给人当军户干儿子,负责拣山货,不也是半个农人?
所以机智的邓护法提前堵住了教主口中下农村的训令。
而同样明白过来的新教主也立刻解释了本意。
“叔叔,我说的这个跟做农人无关,却也跟你们现在的行当紧密相连。”
到这时,小唐教主才省去了那一大堆说理的前奏,直接布置起来。
牛车货运,将来一定是跨城镇运输的主流。
而城镇与城镇之间,不是乡下是什么呢?
虽然有些高价值的宝物有福威镖局护送押运,这些镖师五大三粗,可不太信这些神鬼之说。但大多数商贾可是请不起的。
因而,绝大多数笨重走量的货物,还得靠如邓聪这般牛车来运输才行。
事实上,福威镖局大多是承接保镖业务,大多数押送特别是异地押送也是与牛车夫合作完成的。说到底,单纯送货的价格太低了,人家镖师都是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的壮士,让人去挣苦力钱,可没谁愿意。
现在跨城异地运货虽然方兴未艾,但有些亟待解决的问题却浮了起来。
一个是路线图中各个节点的特别注意事项还不清楚。好些人因为误犯路途当地忌讳而发生矛盾,还有对路线估计不足,不得不卸货换吃的,撑到目的地就是个违约。
另一个就是牛夫这个职业才兴起一年,但多数已经是一身病了。最典型的就算脚气,这玩意简直是要命,好多人都是忍着上路,最后再半路一个路滑轻者骨断筋折,重则当场丧命。另一个就是一路的磕碰外伤了。
针对这些恰好就是白莲教的专长了。
地方的忌讳,有无生老母保佑自然是百无禁忌的,如果对方还不放心,免费赐符,直接联系出版社那边雕版批量印刷就好了。
治病外伤与脚气,这也是圣教的特长。白莲教弟子一千多年来穿街过巷,哪里能少了脚气。怎么减少脚气自然也是门清。作为多次造反的教门,有些治疗外伤的秘药也不奇怪吧。
有了这些打底,小唐教主一下子让众人,特别是邓聪看到了希望。
牛夫虽然普遍没有城里市民有钱,但可比农人要富裕多了。挣他们的以前,自然才能长远,而且这样总坛也方便设在城市,免得一下乡村就给穷得彻底断根了。
邓聪现在是更高兴了,因为这几日自己各种讲道开解,主要是讲故事吹牛,吸引了一大批牛车夫。打听到了一个不算秘密的秘密消息。
那就是江西省布政使那边已经在招募人手打算修筑与浙江相邻的边境栅栏了。说是严格执行太祖爷的路引制度。这运送木料食物等,不就是急需牛车夫吗?
而且自觉告诉自己江西不会是第一个,很可能后面福建这些还得跟进。这些地方官员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富商与青壮被浙江吸血吸干的。
所以,天时地利人和,基本都站在圣教这边,邓聪实在想不出圣教不能复兴的理由。
六百三十九章 先富带后富
江西扎篱笆建栅栏这是从三月份传出来刚开始还是引起相当大轰动的,直接压过了对广西鼠疫蛊毒的风言风语担心。
毕竟鼠疫蛊毒,那玩意还隔着好几个省呢,而江西的栅栏就在邻省。何况远远的还有个早早在去年底就开始扎篱笆的山东省。
这个风气要是带起来,那对于这一年来依靠涨价收割整个大明的浙江商人来说,简直是釜底抽薪。
江西还干涉长江河运,这要是也丢了就麻烦了。
一时间,原本一帆风顺的浙江新学,特别是南洋航运恢复带来的喜悦全都给压下去了。能挣外贸的毕竟是少数,收割大明才是主流。这一出下来估计很快福建等省也会跟着学了。要是南直隶也这样,那浙江就真的是只能坐困愁城了。
“仕林兄,仕林兄,你那边到底有什么章程?我这边已经写了一份奏疏辩驳,还请仕林兄代为转呈一下。”
王用汲最近被各种来打听情况的社团头子,下属官吏给烦得没办法,但更重要的是其一直以来专注的养济院、漏泽园等福利组织却是极度依赖商税的。这要是商税腰斩,王用汲计划的所有的福利项目都是只有出项没啥进项的项目,衙门没钱,几乎立刻就得停摆烂尾。
如果自己这个“好好知府”都做不下来,那真的是够丢脸了,只能当纯靠跟着新学混政绩的混子了。这对于“致良知”的心学门徒王用汲来说是不可接受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高翰文跟之前一样,一遇事就打马虎眼。不管新学这边有什么态度,自己作为一个独立的知府,思考完后,写好辩驳的奏疏,总要向朝廷表达自己的意思。
只是知府这个层级太低了,上去到吏部就完事了,未必能到内阁,更别说到嘉靖皇帝那里了。所以才想着借高翰文这个布政使转呈一下。布政使转呈,这基本就能保证直达内阁了。
高翰文收了信,态度很好地恭送了王用汲,然后才自己仔细打开奏疏,细细看了起来。
“额”高翰文一声惊叹。
“相公,你怎么偷看王知府的奏疏呢?这要是有什么问题,不就说不清了吧?”
徐有知这月子一口气坐了四个多月,到现在还在衙门后衙休养呢。下午看到高翰文在书房看信,听着高翰文的惊讶声,也跟着看了个抬头,惊讶地问道。
“你也来了,这信没火漆的,只要我转上去,跟我发的没区别的”高翰文淡然地解释道。
“妾身也不明白,大家都急的团团转了,怎么就你这么清闲,逼得王知府都主动来逼你表态了。你这不故意为难人吗?连你那两个弟子都来了好几回了”
“这天底下又不是只有我一个聪明人。你要看就看完嘛。也看看”高翰文倒不介意跟徐有知分享政事。这些对她编写官途话本也有帮助。
“妾身看个开头就够,想来也差不多。妾身去看我们娃娃了”
徐有知却没有多看,赶紧出门了。
高翰文倒是高兴得很,这不一逼,聪明人就自己露出来了。
周围扎篱笆堵路,无非就是新学以来,浙江得利多,南直隶其次,福建勉强,其余大都都是吃亏的。
而王用汲这一封“先富带后富”的奏疏正好堵住这帮人的嘴。
有没有效另说,但在嘉靖那里至少是有个台阶了。
六百四十章 米开朗基罗
先富带后富,这确实是一个可行的路子。因为随着浙江的发展与商业饱和,未来投资回报率肯定会降低,追求收益的商人肯定会逐渐增加对其他地区的投资。到时,自然而然,整个大明也就跟着发展了。特别是现在这些地区青壮的流失,换句话来说将来必然会出现人口减少,这自然会增加未来的投资回报率。
可惜了王用汲还在用先富地区的承诺来保证先富带后富。仿佛浙江未来会主动割一块肉给其他地区似的。这恐怕不仅其他人不信,就是真等到未来浙江这批商贾也未必同意。
而且一旦到了需要商人自我牺牲来维持稳定局面时,那基本已经表明增量已经做到头了。正常商贾的想法是立刻跑路,而不是真的老老实实去干毫无投资回报率的带后富事业。
但是这一套怎么说呢?很符合儒学的价值观。递上去作为台面,向中下层宣传肯定还是很有用的。
高翰文把王用汲的奏疏放进信封,用火漆封好。又根据自己的想法写了一封,加火漆密封后一起递交给内阁。
虽然短短一封奏疏,不过两千来字,高翰文写完已经是月上柳梢头了。
走在衙门后院里,看着卧室里的油灯已经熄灭。抬头望了望这一轮弯弯的上弦月。
“这么快,就一年的时间大明的社会已经要走到十字路口了吗?”
高翰文对于未来世界的走向有一些幻想,但却根本无法掌握。
想要以儒学这种道德说教根深蒂固的中华子民去替代工业革命中盎格鲁撒克逊人的角色,似乎有些不现实。
那也就走一步算一步了,尽人事听天命,希望大明有一个好点的结局吧。
高翰文也有些差异,大明内部的矛盾居然这么快就激化了起来。
可以想象,有这样激化的地区财政矛盾,首辅徐阶明明与高翰文这个严党余孽关系不睦,还没有挑头出来打压。也不知道该说徐大人谨慎好,还是高风亮节好。总归是件大好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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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间,高翰文借着闲暇去私下见了好几次后世教科书中的历史名人-米开朗基罗。
刚开始几乎完全是一顿鸡同鸭讲,直到后面磨合好了两个通译才算是跟米老头交流通畅了一点。
现在已经八十岁高龄的米老头按理是不可能离开意大利亚的。
其本身就有男爵的爵位,不算高,但加上其在绘画一图的地位养老吃穿不愁那是完全没问题的。
但是作为意大利亚同时代艺术最杰出的三人之一,米开朗基罗一听说有机会能为在桃花石传教尽一份力,立刻就毫不犹豫地过来了。
原本在六十年前,其在与达芬奇的佛罗伦萨市政厅壁画竞赛中拜下阵来就已经明白其在艺术一途已经是无法望其项背了。更别说其他领域。
达芬奇是一个全方位的天才,几乎在每个领域都能做到只数一不数二的角色。虽然接受了自己的不完美,但那种不甘是挥之不去的。
但好在达芬奇现在死透了,而米开朗基罗活得够长,长到让他意外等来了向东传教的机会。
就算是在艺术一途比不过,但在向东传教方面,总算有一个可以想必达芬奇拿得出手的点了。
一来到杭州,米开朗基罗几乎一刻没停的投入到了对桃花石远东大教堂的壁画与雕塑的创造指导当中。
教堂外面的圣母像就是米开朗基罗众多徒弟之一雕刻的。虽然,完全没得到他这个老师的精髓,但也就这样了。正如六十年前接受了自己的不完美,现在也得接受徒弟的不完美了。更何况桃花石的人懂雕塑的不多。只是把眼前这个高官城主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六百四十一章 达芬奇手稿
“您老那有达芬奇先生的资料吗?”
很显然,一开始,米开朗基罗只以为这个高官是个高傲自大的桃花石城主。
到见第二面才知道,这个高官虽然确实是从二品的高官,但更关键的是其本人姓高。另外其不是城主,而是一个叫做布政使或者是藩台的什么官职。
如果说前两次两人会面还很和谐,到第三面,米开朗基罗就好险差点没给气得见了上帝。
第一次会面,高翰文提了一嘴达芬奇,让其觉得高还是很了解意大利亚艺术环境的。
第二次会面,高翰文又提了一嘴达芬奇生平,让米开朗基罗感到了些许他乡遇故知,难道找到共同话题的喜悦。
这次是第三次会面,高翰文在前两次暗示无果后,直接开口问是否有达芬奇的资料,一下子就惹火了米开朗基罗。
就算是傻子也都该明白,高翰文接近自己的目的并不是欣赏自己的艺术,而是套出达芬奇的信息。
这让原本立志要在桃花石干一番事业超过达芬奇的米开朗基罗彻底来了个透心凉。
这或许就是现实吧。
再次接受命运的米开朗基罗,把自己知道的达芬奇种种,包括其家人什么的全都以书信的形式写下来,让一直以来热衷传话的莱百户给高翰文递了过去。
米开朗基罗实在不想再见到高翰文的脸了。他把自己关在教堂工地的临时住所里,几乎再没有出过教堂。
“怎么是书信,米先生那边什么时候有空,本官当面感谢下呢”
高翰文对收到书信却约不到人也感到诧异,问了问跑来报信的莱百户。
“高大人,除非这次桃花石大教堂能一举超过达芬奇,否则你恐怕再也见不到米男爵了”莱总旗一副肯定的表情说道。
到这里,高翰文才发现自己之前的失态与过分。
只是老先生不出来,连道歉的机会也没有。
好在有了达芬奇族人的住址资料。高翰文立刻反手划了一张一万两银子的承兑汇票,交给了莱总旗,让其联系意大利亚的沈一石,无论什么代价,达芬奇手稿一定得买到手。
当然如果代价超过一万两银子,就得驻地的沈一石自己想办法了。
高翰文记得达芬奇手稿貌似知道21世纪都还没研究透呢。这种研究跟后世的千人千面红学研究不同,这明明是自然科学的事情,是千人一面的事情,可就是好些好搞不清楚。
有了这个,再翻译做旧一份瘦金体的中文手稿,就不信嘉靖还能对那些旧士绅保留任何幻想。正好宋朝不就是有个写梦溪笔谈的沈括吗?
多少有些阴谋诡计,小人行径了一点。要是往后借此传出达芬奇是抄袭宋朝某读书人的资料就麻烦了。但目前看来,也就只能委屈一下达先生了。就当这个达是心胸豁达的达了。
目前看来,地方对浙江的围剿已经成型,有江西、山东开头后续肯定是源源不断,然后做出一副逼迫徐阶让步,并最终逼迫嘉靖让步。
而达芬奇的手稿这个盘外招,起码得等到明年才能回来了。远水接不了近渴。自己和王用汲的上书或许能拖一阵子,但想要有多大的作用,乃至扭转朝局风向,却是几乎不太可能了。
高翰文完全不知道万寿宫里的那位现在还有没有魄力替自己抗过去。按道理,解决了河套乃至西北防御问题,高翰文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的利用价值了。特别是对止步于比肩成祖的嘉靖来说更是如此。
正如任何事物都不可能一帆风顺,高翰文已经比较坦然地等待接下来一两年的新学低谷期了。
六百四十二章 帅敦成的好运人生
杭州的街面上,虽然各种风言风语,但繁荣依旧。
多数店铺的掌柜都摇头晃脑摆弄一本论文以示自己仁义。
如果说现在杭州城有什么开店必备摆件,一个是财神像一个就是《论语》了。
虽然杭州的发展,一部分人反而更注重传统起来。高跟丝袜派与传统裙裾派在路面上就能争得个面红耳赤。
哪怕是一些过往无人问津的老实童生,也能靠着帮人写族谱(编族谱)而收入不菲。六代以内保证给链接到一位王侯将相上去。
为什么是六代呢?因为五服以内事涉大家族,可是要犯忌讳的。六代刚好出五服,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人乱认祖宗。何况好多人正是因为自己祖宗不给力才逃难到杭州,这次定居后,正好借此给自己换个给力点的祖宗。
帅敦成这会儿正是众多享受杭州繁华的人物之一。
很难想象去年还在逃离徽州士绅的追杀呢,一年过去,竟然连升三级,如今已经是稳稳的官员序列了。最近因表现优异又得了奖励。
一手提着卖价一千两的杭州酿,一手拿着五十两银子的奖励,怎么都觉得不够真实。
这杭州酿可不是目前帅敦成这个八品官员的俸禄加奖励买得起的,而是杭州酿与衙门合作,基本是打一折出售给衙门,甚至很多时候半卖半送。
今天庆祝杭州量地全面完成,临走时店家直接说给送一瓶,而且说是惯例,每次受表扬的官吏都能获赠一瓶。这让帅敦成高兴不少。杭州酿,喝酒的谁不喜欢呢?唯一的问题是太贵了。喝这酒的人,没几个是能买得起的。
搞不懂这杭州酿为什么明明前面被司礼监查了一番,明明缺钱,还如此大方地各种赠送。
只当是这些人太会做人了。要不然被查后还能保持酒价不降,如果不是上天对好人的眷顾,实在没法解释了。
回到衙门公所的出租家,娘子赶紧一步上前来给丈夫接风。
前脚进门,后脚说了“相公,衙门那边公所得了一笔捐助,修了五十套宅子。今日,你回来太晚,他们来人问我们有没有想选的宅子,有三套可选。你来看看,我选了一个二进二的小宅子,说是五十两银子。”
“你选了就选了”
帅敦成有些酒劲,本来懒得管这个,突然又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什么,五十两银子?这么便宜”
帅敦成一下子就醒酒了,公所那边修房子是都知道的。其实是赵家人那边的住房生意。三百套里划拉了五十套出来给公所做公益。一个二进二的宅子,正价怕不是五千两都不止,反凡得过奖励的良民,有个八折优惠。秀才以上功名有七折优惠。只是没想到公所这边居然优惠到只需要五十两银子。
“怎么,选小了,那你快去衙门改过来。”帅家娘子一下子就明白自己似乎是节约过头了。
“算了,定了就定了。这次公所一共就要来了五十套,知府衙门的正经官吏可有好几百人。好多人打得头破血流的才争一个名额。我们定了,这会儿再去改,如果人人都去改,公所那边还怎么安排。就算别人能去,我也不能去,我才得了表扬呢”
帅敦成也不管娘子如何,去里屋看了自己的儿子帅嘉馍,倒头就睡去了。
六百四十三章 湖畔学社的第一步自救行动
杭州就是这样,一部分人已经过上了理想的日子,一部分人幻想着后面攀上理想的日子,剩下一部分人实在不行,就想着再不济比老家行就行。
这些商人士绅正是抓住了这一点,给上流人士打折,利用他们的消费来吸引中间层为了接触或者模仿上流而全款消费。从而用价格歧视,全面抬高了各类产品的价格。宅子、杭州酿、透明琉璃都是只是其中之一。
这也是近来民间流行一句,杭州挣钱杭州花,一分别想带回家的由来。
老百姓可想不透这些弯弯绕绕,但直观的感受还是可以用这些民谣唱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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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民间还在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但湖畔学社里,一群新学士绅商贾早就相互团结起来商讨好几轮了。
“赵老,你跟高大人走得近,你跟我们说说,准备怎么应付江西的栅栏。”
“就是,让我们出钱出力都可以明说。我们也不是那吝啬之人”
“关键是要有力,一口气打回去,免得其他省有样学样。”
很显然,湖畔学社里虽然海贸商贾很多,但几乎家家都有规模不小的大明生意。这要是让江西搞成了市场分割,那自己增资扩建的厂房岂不是要血本无归。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听赵老讲话”一边胡员外站起来平举双手示意大家别吵闹。
“昨日,老夫去求见了高大人。虽然没有得到明确的提示,但是高大人提醒我等要加强对新学基本概念的学习,特别是多听新学基本概念的讲座。”
“昨日晚间,我们学社出面请最近负责对外讲课的两名大才过来梳理情况。我看还是先让两位汇报下近日来的讲座情况吧”
赵真善没有自己讲完,而是让经济大学堂的学生过来现身说法。
经济学的基本概念,公共物品、私人物品;套利、投资、投机、赌博;这两组概念六条词组早就是大家耳熟能详了。
近日两人在台上讲来又是一番新的感受。两人讲完退场后,赵真善才又开始说话。
“大家现在应该明白该如何做了,所以接下来愿意留下来的就留下来,不留下来的也不强求。但一旦留下来后再想反悔却是不可能的。谁要反悔,到时自然会知道我这赵大善人的称号是怎么来的。”
这番语气把有些脑袋反应慢半拍的搞愣住了,左右打听了下,还是都坚持了下来。
赵大善人这称号已经一年多没人提了,现在赵真善自己提出来,才让大家又回想起这人曾经的老本行是杀人立死,不折磨人的赵大善人来。
到这一步自然没有回头路的。福威镖局的镖师储备应对的也就是这种时候。
关键词,还是在套利二字上。先让外围士绅出面去接触江西的吏房各管事乃至衙役捕头。
江西设卡也最多是按察使命令地方兵备道控制官道。兵备道的兵丁都是些穷鬼,几十两银子也就打发了。剩余大头是买通城里的胥吏,只要能架空江西各级官员,那自然是釜底抽薪。
再不济,就拉官员的家族下水,给他们份子。时间一长自然也就水到渠成。
而且一旦成功,江西现成的路卡还能转变为针对浙江以外商品、劳务的路卡,甚至是针对江西本省的路卡。到时江西只会流通浙江的货物,特别是流通湖畔学社中各商社的货物。
一旦江西的官吏矛盾爆发,他们预想中的抵御浙江吸血自然会无疾而终。这是一个明晃晃的江西人为制造的套利空间。可以想象即使几十年前有阳明先生整顿过,江西可预期的吏治崩溃不远了。没几个人能在源源不断的套利空间下抗住腐蚀的。
六百四十四章 赵真善的高光时刻
随着湖畔学社的金钱开路,江西的上下官吏果然没几个经得住考验。
虽然江西的问题稳住了,但浙江特别是杭州内部却公开了一个事情,只有加入湖畔学社,商品才可能能在江西乃至其他地方畅通无阻。
湖畔学社,以前是俱乐部邀请制的小团体。好多外地商会都在跟这个杭州本地的小圈子打擂台呢。
现在这一出,湖畔学社的执行力,让大家不得不屈服,好些原本看不上湖畔学社的各类商贾士绅也开始主动要求申请加入湖畔学社。
赵真善从来没想过,自己也能有这么受到传统正道士绅欢迎的时候。
要知道,在之前,赵真善在本地人的眼中形象真的不算什么正面。多数正经耕读传家的老士绅基本是绕着走的。属于是,惹不起,躲得起的货色。
哪怕去年赵真善一直积极捐钱做慈善,这个善人形象也就在流民等外地人那里立起来了。在老士绅这里,还是那样。这点假仁假义骗得了流民,可骗不了精明的他们。
现在,没想到就一个江西的市场限制,就把这些清贵的书香门第给逼得屈尊上门了。
作为一个堪堪就是童生的赵真善,心里暗爽得不得了,仿佛一辈子卑躬屈膝,终于站起来了一样。
“今日又有几家投递拜帖?”
赵真善带着玳瑁,细细看着过往几天拜帖上的各种文人敬词的花样翻新,确实是难得地享受了一把。
其中一个连“方家”这个词汇都用上了。要不是赵家管家是个秀才,赵真善还真找不到人及时问清楚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毕竟谁家的宅院不是四四方方的呢?
原来一问才知道,这“方家”是指有有学问有道德修养的人,总之是个顶好顶好的词儿。
既然这些文化人都说自己是有学问有道德修养了,赵真善也仿佛这么觉得确有其事起来。
“回老爷,今日只有两封了,都不是什么大家族。”
听到管家这句话,赵真善知道差不多了,于是赶紧又跑去高翰文那里问个指示。临到门口还回头让管家赶紧趁天黑前去买书。不拘是什么书,至少要在书房里面堆满一面墙的书架才行。
这话却是便宜了一直以来蹲在赵府门口的众多临时帮闲。
“活少、工时短,工资还高,除了赵大善人这儿,找不到如此划算的活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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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许大人、王大人,你们也来见高大人”
赵真善虽然现在水涨船高,但作为见过大阵仗的还是知道在新学这一系面前还是要谦虚的。于是乎看到许国与王家安两个县令出来的一刻,立刻就主动去打招呼了。
“赵员外好,你快进去吧,老师就在里面”
一脑袋浆糊的两县令客气了一声,匆匆地回自己衙门了。
两人还是来问老师如何应对的,只是被要求回去办好份内事就行了,另外强化捕快、铺兵等衙役培训,做好下一批难民高峰登记管理工作。
“现在才初夏,往往难民都要九月十月入冬才增多,至于提前这么早吗?”
在岔路分别前,王家安如此疑惑地问了问自己的同窗伙伴许国。
“应该是跟这江西栅栏有关。但又想不出关系在哪里。你不是看到的,老师还以按察使的名义给浙江都司、各地兵备道行文要求秣马厉兵,做好战备。”
“不会是要去打江西吧?”王家安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不会说话不要乱说”许国一副相当无语的样子。
“那是江西要打到浙江来?”
这话一出,许国也有些忧心忡忡了。
六百四十五章 事情正在起变化
明明是江西等邻省针对新学的围堵,却一开始就走向了其目的的反面。
首先是原本一盘散沙的杭州士绅商贾迅速地联合了起来。在这之前,杭州有各种商会,有根据行业命名的比如马车商会、屠宰商会,也有根据地区命名的,比如江西商会、福建商会、南直隶商会、四川商会等等。彼此并不信服。
自己挣钱都是自己能力所致,凭什么要理别人呢?
更何况好些外地士绅商贾还计划这挣杭州的钱,然后团结起来围猎杭州呢。
但现在没想到,一旦市场被分割,到手的银子少了立刻就体会到新学的好处了。
更何况,杭州商业得益于各类钱庄票号。前面杭州欣欣向荣,特别是南洋航路重开,好些士绅商贾都是提前储备加大生产扩张。一句话,基本都是借贷运营。
现在突然来一个市场分割,这要是换不上钱,虽然利息不至于九出十三归,但一旦市场收窄,那立刻就得血本无归。
就这几天时间,已经有好几家外地商贾掌柜出面卖杭州新城宅院还债了。湖畔学社下的诸多商贾已经张开大口地等待廉价收购这些外地士绅商贾的产业了。
没灾赚外地市场钱,有灾割本地市场肉。这些操作湖畔学社的各种套利讲学下已经非常熟练。更何况织造局领头新成立的银行、保险结算公司也是优先支持杭州本土商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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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霉的就是这次事件中打头阵的江西巡抚了。
时间来到六月,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
原本以为三月发起,五月内阁就要开始弹劾高翰文,六七月份就可以去浙江摘桃子了。
结果,先是四月份王用汲的“先富带后富”论,一下子把舆论翻了过来,双方竟然打了个平手。因为先富带后富有一些隐形假定的,那就是如果这次不允许浙江先富,那以后就不能允许任何一个地方先富。
这就是得回到太祖年间,谁发展好就打击谁,迁徙谁的富户。
现在是大明两百年了,谁还遭得住这个操作。也不知道是哪个混蛋把这个隐藏假设给挑明了,这一下搞得整个江南地区的富商巨贾都坐不住了。
这是人为地将所有人推向新学啊。
第二件事就是裕王那边出了一个王炸,劝停全国土地测量,以疏各地之困局。很多人都没明白裕王这一出是怎么回事。包括高翰文也没明白。为了丈量土地,其把微积分都搞出来了,现在让裕王替自己来一句不用量了,求大家原谅。这裕王怎么比预想的还要软呢。
第三件事是到了六月,之前下南洋安抚西班牙的大明新晋兵部尚书茅坤被杀了。
这个消息一出来,一下子就没人敢弹劾新学了。因为到茅坤死,朝廷终于明白,现在西班牙与佛郎机已经分道扬镳,反而是与现在的海上霸主荷兰搞到一块儿了。
单独佛郎机太弱小,根本无法制衡荷兰语西班牙联军。很显然,以前大明抗倭打的还是散兵游勇,往后就要应付这些职业海军了。
而这一切都离不开财政。现在浙江一地所供商税已经占到大明朝廷岁入的十分之一了,而且今年预计还要提高。当前的财政盈余基本都是浙江创造的。这意味着要军备,就必须保护好杭州这个税基。
六百四十六章 谭伦的政见
近在南京皇宫的裕王当然也收到了万寿宫的指示,指示的内容就是静观其变。
这让裕王有些一头雾水。
原本裕王是想出面解释嫌隙,让几个封疆大吏都心平气和坐下来谈谈。都是大明的臣子,都是给皇帝尽忠,没必要闹出矛盾。
结果这话一出口,就被吕芳给阻止了。和事佬这活儿,嘉靖做得,裕王可就做不得了。
时间回溯到四月,眼睁睁看着局势恶化,不仅仅是江西围堵浙江,山东早就在修栅栏围堵南直隶,眼下是河南也要有样学样。
可以预期,要是河南跟进,缺了中原四省的廉价流民,南直隶的用工成本将会直接翻番都不止。然而现在南直隶的东西相比于浙江基本没啥优势,靠的就是人力成本低售价便宜。
要是这个优势也没了,南直隶的社会动荡同样是不可避免的。
关键是嘉靖皇帝之前只给了监国南直隶,节制东南军国大事的权力。之前稀里糊涂还可以说广西勉强算东南。现在可实在没理由说河南算东南了。要是硬去要河南的管辖权,可能这监国之位就坐不长久了。
难得得了宫里的消息,裕王赶紧找自己的嫡系班底商议。
南京镇守中官吕芳、王府詹士兼南京兵部侍郎谭伦与紧急提拔的南京兵部尚书郭宗皋三人。
郭宗皋是刚来的,也不好发表言论,只是一眼不发。
吕芳更是守口如瓶,从来只在裕王系有些言论犯忌讳时才出言制止。
所以正在的核心其实只有一人,就是深谙南洋海事的谭纶。
“王爷,吕公公、郭大人,皇上由此旨意,我等遵从就是,只是这静观其变。最近杭州知府王用汲提出先富带后富论,只是其中之一,恐怕其后还有变数,我等做好变数的应对便是。”
谭伦现在也不敢说得过多,毕竟嘉靖皇帝都说静观其变了。再多嘴多舌就有点不礼貌了。
“这变数,是什么?难道是废除新学?”
裕王对新学还是有些感情的,自己这调理身体就是在杭州那妇产医院的治疗了好了个七七八八。只是最近又有些死灰复燃了。更何况朝廷财政困难确实得以缓解。
能在杭州那一片漩涡中支撑改稻为桑与新学落地,裕王还是打心里佩服高翰文的能力的。
“那就要做好杭州乃至整个浙江甚至南直隶动荡的准备,还得厉兵秣马好第一时间接管杭州。这个代价也太大了”郭宗皋顺着裕王的思路,隐晦地也有替新学求情的意味。毕竟新学的兵甲火炮实在是太香了。新学可以没,但这些东西得第一时间接管过来,不能有所流失。
“要做到如此吗?”
看着裕王的思路越来越跑偏,谭伦赶紧发言给矫正回来。
“王爷放心。新学不止一次被围剿的,这次该是同样安然无恙才是。不仅这次,以后也必须安然无恙,我大明才能安稳度过这三百年治乱循环”
经过这小半年天天看天涯知道阁的各种政论争议,谭伦也打算一口气抛出自己的政见杀手锏了-税制。
六百四十七章 裕王喜爱谭伦
此时,谭伦拿出的税制可是与以往决然不同的税制理论。
那就是收税效率论。
浙江的商税已经占到大明朝廷岁入的十分之一,浙江的富可见一斑,但浙江征税的效率才是叹为观止的。
“按道理士绅富商越有钱优势,他们才更有势力抗税,应该是收不上来才是。”谭伦铿锵有力地说道
“有这样的道理吗?”裕王感觉自己是第一天认识谭伦似的。这个浓眉大眼的,怎么说话已经完全是新学风格的。儒学里可没有这个说法。
“虽然没有这个道理,但大多数地方历来都是如此的。有钱有势的地方豪绅确实鲜有积极交税的”郭宗皋附和着解释了一句。
吕芳一副,我就是听着的表情。
“无论浙江内部如何如何,在朝廷公务拨款未增加的情况下,其征税效率大幅提升。根源在哪里?”
紧接着谭伦又自问自答了一句。
“谭爱卿还请细说”裕王又一次亲切地呼唤了他的王府詹士。
“根源从江西、福建、中原四省对浙江的防范就能看出了。浙江自己并没有增加税赋,浙江一年新增的商税其实质是这些省份承担了。”
“无论是购买浙江加价的商品还是流民迁徙如浙江,这些原先朝廷根本收不上来的税源,因为打上浙江的标签都成了朝廷的税基。”
“臣听闻,杭州新城区最豪华的住宅区,一套二进二的小院子公开售价已经突破万两银子,还趋之若鹜。而买这些的,往往都是杭州的新贵,特别是外地富商士绅,在杭州缺乏跟脚的,正好以此为投名状。这个小区里有杭州知府公所安排的杭州本地官吏五十套住宅呢。”
“要知道,买房单地契衙门就能过税,还有其中建修、物料、土地商税。细数下来,这一套房子,光正税就不下千两。王爷推而广之可见一斑。”
“因此,鉴于浙江能让各地士绅富户的隐钱重见天日,成为税基。朝廷不仅不能打击浙江,反而一定得保证浙江与南直隶的特殊地位。只有如此才能派少量的税吏在浙江与南直隶两地征税就能够有效征收全国的商税。还不用直接向全国加税,触怒其他地方士绅的既得利益。”
谭伦从征税效率上来说,一下子仿佛给众人打开了新的视野。
吕芳一直没说话,只是谭伦说完一直在那里点头微笑,就差站起来为谭伦鼓掌了。
“茅塞顿开,茅塞顿开啊”郭宗皋听完则是不停地赞叹。
“谭爱卿果真是某国之士。只是这话”裕王有些尴尬了,他明白这话可以信可以做,但却不能公开说啊。公开说了,以后反而就得遭到反对了。
“依谭爱卿之言,往后我大明税制该何去何从?这次又该如何应对”裕王避免了一个尴尬的话题,转而进入实操环节。
“也很简单,其他省份一切照旧就行。既然他们反对改变,朝廷也没必要让他们改变。先前朝廷打算推广的微积分测土地之术,还请王爷请命暂停,以此换取各地对新学的容忍。只有这些地方一切照旧,朝廷才能以浙江、南直隶两地的税吏征收全国的税源。”
谭伦的话掷地有声。
裕王听完几乎是心花怒放,从来没想到还有如此一个同时满足儒学不丈量土地落得个横征暴敛骂名,同时又满足新学,最终实现增加朝廷税收的法子。算是新学革新至今,第一个提出来的调和新学与儒学的法子了。
裕王看谭伦,眼睛一亮,那是越看越喜爱了,比自己那脾气差的高拱高老师好太多了。
六百四十八章 欧铺头的计上心头
时间来到六月底,很多人预期的浙江动乱并没有到来,恰恰相反江西的动乱却是遮不住了。
先前在杭州有很多地下的团头,靠着收拢流民聚集人手做些半灰不白的营生,比如去杭州城的各个交通要道堵路乞讨啥的,当然偶尔也组团去打些零工,干点正经事。
先前在泰西坊一带十字路子堵路乞讨的欧团头终于借着这次铺兵扩招的机会,混了个巡检司铺兵的官身。
也是其一直是眼高手低。之前送走了兄弟毛子去了何氏纺织厂现在毛子已经是工厂的预备管事了。而那更加不起眼粑粑娃已经正式拜师成了一名大镖师,还被派去巡视浙江江西两省边界了。等这次事了,说不得有机会被幼军营那边看上。
欧团头过来整整一年的地痞生活,眼看着昔日的兄弟都节节高升,自己实在是慌了。于是乎一看到杭州府代理衢州府巡检司招募临时铺兵,就二话没说,带着自己还剩下的二十来个兄弟去投兵了。
虽然知道江西浙江交界出现在一片混乱,但想着铺兵连刀剑兵器都没有,就只有个铁尺,想来不会派去干什么危险的事情。
只是一到衢州边界,欧团头才发现好像被骗了。
巡检司衙门直接给每个人发了大刀、枪、盾牌。每一队里还配了三把一石的弓箭,三副布面甲。
欧团头分了分人数,留了十人作为自己这一队的队员构成,巡检司还派了个江西逃难过来的当向导,次日就出发巡山。
这个工作说起来也很简单,就是在两省交界的山路接应江西逃难过来的流民,同时协助保护浙江这边出售货物的人身财物安全。
原本想着没啥,知道穿甲衣的其中一人发现铁片缝隙里有血迹。
很显然,这一月三两银子的高薪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这血迹与夏日里阳光下野外行走的汗水再次激发了欧团头的雄心。虽然之前都想着平安无事就好,这次却想着要是能有个十人的斩首军功就好了。
斩首十人,就算去不了幼军营,至少能混个世袭的军职了。军户再差也比破落户强,何况还有卫学武学,只要家里多生娃,一个服军职,剩下的自然可以通过科举翻身。
想着想着,却遇到了前来押货的福威镖局一伙人。里面正好有粑粑娃。一堆兄弟见面寒暄。
“欧铺头,听说你是粑粑娃的兄长”
福威镖局里面的大镖师,也就是粑粑娃的师父主动过来招呼。
当然,作为月钱十两起步的大镖师,自然是看不上这些卖命的流民临时组成的铺兵的。能主动过来搭话,主要还是为了后续的方便。
这一带离官道不远,也就十来里地。直线距离属于是翻过小山头就是官道了。只是官道上有江西兵备道的官兵把守着,不好直接通行。
可别小看绕这十里路,像福威镖局大镖师这种要穿着全甲走完这石来丽地其实是相当耗费精力的。
有福威镖局的旗子挂着,一般山匪自然不能露面。所以只是白受这江西兵备道的一茬苦却是有些恼人。其实对于福威镖局而言,只要过了兵备道这关后续那些巡检司的关卡都是洒洒水而已。因为兵备道的棚子里光全甲的军士就有十几个,更别说人人持火绳枪与弓箭。就这装备还以逸待劳,真发生冲突,就是来个两三百人也是白给。
虽然对手很强大,但两人一个急于立功受赏,一个则是兵甲齐全。大镖师手里可是装配了一把油纸定装火药的燧发枪。自然而然就是计上心头。
六百四十九章 欧铺头的人生回档
欧团头一时间三国演义挺多了有些上头。主动说了计划就派人去向对面送礼行贿了。
对面的总旗官一听这边是来送礼的,自然是假装答应,然后派出精锐步兵,出来假装接收礼物,其实是打探虚实,如果有机会就立刻围剿,没机会就赶紧返回传讯。
总旗这么听话干练,当然是人江西巡抚也不是吃干饭的,攒这么大的局,自然也是各种封官许愿,威逼利诱。正如欧团头想转正,这总旗还不是同样想高升一步。
按照之前约定的,等过来了浙江的地界,一见面欧铺头领着手下十一人立刻翻脸,打算先剿灭出来的几人。
福威镖局那边是立刻接下马车的绳套,拉车马变战马隐藏起来,如果欧铺头这边吃紧就支援了这边再一起去围攻那边兵备道的棚子。如果不吃紧就骑兵直接冲击兵备道的凉棚,来个双管齐下。
只是计划很美好。欧铺头率领十个兄弟连带向导跟兵备道的六个正军战斗在一起时,立刻就吃了亏。登时就倒下三个没有甲胄的兄弟,对方六个人都还立着呢。
就这,福威镖局的镖师队十人骑兵,五人步兵可都没行动呢。就连粑粑娃的身影都找不到一个。
这一刻,欧铺头立刻就知道自己被卖了。
坠在后面的兵备道哨探看到前面吃紧,立刻向后方呼叫了支援。等到第二批官军快到达战场,欧铺头都没看到福威镖局镖师队的影子。
而镖师队,实际的行动却是一开始就直接去兵备道凉棚周围等待着,等看到第二波人出去,才立刻纵马持枪狂突,打完一枪后立刻换弓箭抵近射击。几乎是一个照面,兵备道此处剩余的十五人已经躺下十人了。
总旗也从里面走了出来一举成擒。这时,粑粑娃才押着总旗领着一队骑兵去旁边的战场救自己的好兄弟。
“粑粑娃,我只问你一句你知情吗?”
浑身是血的欧铺头根本站不起来,挥刀没想到是这么耗费体力,刚才一口气撑着,现在竟然是直接倒地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大哥,怎么这样,兄弟们呢?”
粑粑娃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反身给身后被缴械的兵备道兵丁踢了一脚。
才又补说了句,“什么事情?大哥”
听到粑粑娃这反应,欧铺头自然知道,自己是被谁骗了。
很显然,那个大镖师一开始就打算卖了自己。如果自己这边快速败下阵来,吸引不出第二批人,直接就白死了,镖局那边就当没事发生,等时间继续绕路小心过境。
如果吸引出,则一锅端,利用兵备道的人杀自己,镖局再去杀兵备道的。
想明白这黑吃黑的逻辑后,欧铺头只觉得自己是猪油蒙了心,怎么还主动去商议。仅仅因为是粑粑娃儿的师父就轻信了对方。
只是这些却没办法告诉粑粑娃了,总不能让其放弃大好前程跟自己从头再来吧。而且看对方救下自己,又不像是要杀人灭口的样子。
只是可惜了自己带出来这十名兄弟,还有那个自己名字都记不熟的向导兄弟。巡检司那边怕是回不去了。今后何去何从,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一年前一样。
欧铺头正悲愤着,却见那向导挣扎这爬了起来。原来是之前这家伙一直在装死呢。
六百五十章 人性化的处理过程
没一会儿,欧铺头又看见福威镖局的人马竟然在绑缚兵备道站立的兵丁后,居然挨着挨着包扎诊治所有倒地的镖局的镖丁、兵备道兵丁、巡检司铺兵。
这一包扎抢救,没一会儿,哎哟哎哟,一声声疼痛从地上喊了起来。
到这时,欧铺头才发现,倒地的多,但大多还有一口气,真正没声的就只有三四个人。
甚至福威镖局还顺带了郎中,还是在妇女儿童医学院那边培训过的郎中。
这一系列操作,完全让欧铺头大脑宕机了。既然大家都这么亲热,为什么还要打过这一场呢,双方做个样子不好吗?
等战场打扫干净,大镖师命人穿了兵备道的衣甲,继续有模有样的执勤设卡。仿佛一切都没什么变化一般。
来到棚子里,首座是已经松绑的总旗,次座就是大镖师,背后还有三个满身横肉的镖师,粑粑娃立在门口做小厮。欧铺头则也坐在靠门口的下坐。一边忍着疼一边竖着耳朵听。
“左总旗,如何?你先前不甘,现如今我们镖局已然是仁至义尽了”
大镖师一边说,一边把桌案上的两枚银元宝推了过去。
“镖局的手段,果然非同凡响,难怪是幼军预备遴选来源。左某先前不识时务,妄自伤害了手下兄弟。现如今是心服口服。大镖师不比给我,这些钱给我下面受伤的兄弟,补偿两个今日倒霉的兄弟烧埋银子如何?”
左总旗,手下这些人虽不多,但已经是南昌府兵备道里最能打的三支队伍之一了。左总旗能被放到最前线,那是因为其是这次南昌府兵备道设卡时表现得最积极的一个了。
仗着对自己实力的自信,左总旗先前拒绝了两次镖局的送礼,不仅拒绝送礼,连来送礼的两个倒霉蛋也给抓了,交了上去。
本想着只要能坚持着这个表现,到年底论功行赏,自己转迁到百户就不用干一线了。要知道虽然兵备道是要求百户必须亲临一线,但事实上百户总能找到正当的理由开溜。比如自己这个棚子,本来也该有个百户坐镇的,可惜了这人就第一天来了,然后领着亲卫就再没见着人了。
幸好,镖局是客气的,就现在这种情况,居然还愿意救治伤员,特别是用好些杭州的新药来给大伙上药,跟不要钱似的。就现在,左总旗如果还不知道借坡下驴,那就真的是罔活这么大了。
事实上,这一套操作后,左总旗同不同意已经是次要的了。因为手下人肯定不会再有什么为难镖局商户的行动了。
“总旗官宅心仁厚,下面凡受伤的,有二十两银子的抚恤,不幸的两个兄弟有五十两烧埋银子。总旗官意下如何?”
“这”
左总旗对福威镖局的大方完全刷新了自己的认知。这镖局是有银矿不是?本来想说“不必了”但看着下面的兄弟人人带伤,就没几个能站起来的。也不好慷他人之慨。
“谢过大镖师,谢过你们赵东家了”
左总旗现在是彻底的心服口服了。比起江西巡抚那啥也没有,净画大饼的空口白话。镖局的总总显得既温情又实在。
于是乎,相谈甚欢的两人定下来接下来一个月,由福威镖局的人代替受伤死亡的兵备道兵丁在左总旗的领导下执勤检查。而镖局额外派人送受伤和死亡的兵备道兵丁回家养伤和安葬。等养好伤再来卡点交接上班。一个月如果不够还可以继续养伤休假。反正镖局的人会一直等到人来交接才走。
就这么人性化,突出一个关怀备至。甚至还挨着记下了这些军户的住址,方便后续的伤药寄送。
六百五十一章 浙江未乱江西乱
左总旗这种刺头一定,那后续浙江到南昌府城的路基本就是畅通无阻了。后面的卡点拦谁也不能拦左总旗这个入了巡抚法眼,一时风头无两的当红炸子鸡啊。
当夜,处理完兵备道的安排后,大镖师专门带着粑粑娃一起找到欧铺头致歉。
基本是参照兵备道的赔偿。
“怎么多了,不用这么多的”欧铺头一看伤员竟然有三十两银子的抚恤,这不是比兵备道那边还高了。
“哈哈,欧兄也是实诚人,我也不瞒你说。下午在棚子里,我是当着左总旗说二十两。但等我们的人送这些兵丁到家还会给十两。目的就是防止百户所知道后,明里暗里把这二十两收回去,到时无不管如何,他们至少还有十两银子嘛。欧铺头才初入衙门,我等自然不必防着了。不过等欧兄弟回去,怕是要高升了。提前恭喜恭喜”
大镖师一副真诚粗犷的一样。
“怎么高升,这么多兄弟受伤,回去如何向巡检司交代。”
欧铺头可不敢直接埋怨对方,只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欧兄弟,你帮了我们镖局,自然不让你吃亏,前几日我等已经在附近剿灭了两股不听话的山匪,才开辟了那边的山路绕道。有八颗完好的首级,已经送石灰包扎好了。欧兄一会儿回去正好交差。”
看欧铺头一脸惊愕的表情,大镖师又像想到什么似的。
“瞧我这记性,有山匪就该有缴获,我马上让他们把缴获送来”
于是乎,一会儿了八两碎银子,五八卷刃的锈刀,还有三件破衣衫被当做缴获递了上来。
欧铺头傍晚出来时,给了粑粑娃一两银子,让其照顾好身体,然后才领着包扎好的众人相互搀扶着回去,还借了两镖师牵马驼四个死去的兄弟尸体。
一路上懵懵懂懂的,仿佛自己是第一天出生在大明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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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连续几个月成熟与自信操作,到七月,水稻成熟前息,江西巡抚已经成功地在南昌府这样的富庶地区逼反了江西百姓了。
各地都在疯狂设卡收费,但真实的结果是浙江的货基本畅通无阻,江西本地的货物与人口流动基本停滞。江西兵备道与巡检司的兵丁基本是只敢拦本地的,可不敢真拦浙江的。
到五月时,整个南昌府的一千多家本地作坊基本就完全歇业了,六月大半破产倒闭清退帮工。
要知道,南昌也是江南。江南就得服从人多地少的规律。而四五六月青黄不接,好多人都是靠着去给府城的作坊做工挣点银子换粮食才能存活的。
特别是改稻为桑以来,南昌府的一些人看到纺织有巨利,也开始自发地改稻为桑。一些农户该种桑苗。好些作坊招人纺织。
然而,现在不仅作坊不招人,还大面积地辞退。这让南昌府这边的百姓如何承受。另外,连带着因为杭州货进一步涨价,一般的士绅商人为了省钱买高档的杭州货,同样在进一步地裁剪帮工、长工。
更糟糕的是,衙门一旦尝到设卡收厘金的甜头就变本加厉。特别是城内作坊倒闭后,没了作坊的日常各种规费供奉,衙门的日常开销更得倚重厘金了。这就导致这个本意是围堵浙江的奇葩政策更加没有回头的可能。
更高效的是,到五月后,江西在两省边界的卡点在减少,而江西复地的卡点却多了起来。江西巡抚的高招似乎已经走到了面目全非,背离初衷的样子。
可想而知,当最终有点组织性的长工、帮工,混到难民堆里,能不闹事都难,更何况还是江西这片根子上就彪悍的地界。
六百五十二章 高翰文的门开大了
七月。裕王在南京皇城收到实在熬不住的江西巡抚的求救信后是懵逼的。怎么跟预想不一样。但懵逼归懵逼,还是命令李如松带着幼军新军带着从福威镖局遴选的幼军预备,会同浙江都司直接就过去平乱了。
而福威镖局这次要做的,就是在大军余威下,一口气把江西所有的官道卡点全部销毁。
很显然,浙江货又名正言顺地回到江西市场了。
不仅回来,而且还各种大降价。很明显,那些撑着等朝廷取消设卡厘金再重开作坊的江西本地商贾士绅这下是真的慌了。
但现在正值青黄不接,江西又经历了半年的物价飞涨。这时谁要阻止降价就真的是不长眼了。
虽然有些斩草除根的意味,湖畔学社也给了江西本地士绅商贾一条新的出路,那就是干脆来浙江投资,哪怕把作坊修在邻近江西的衢州边界,只要以浙江货的名义卖,最好再交一笔会费加入湖畔学社加强学习,想来也是能赚钱。以前的技术工人同样可以去浙江那边安顿。
很明显,这一次江西要伤筋动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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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快了,太快了,这不正常,这不正常”
又是南直隶的裕王、吕芳、谭伦三人组在一起商讨。本来该有南直隶兵部尚书郭宗皋的,但其这次继续搭班李如松平叛去了。
书房里,谭纶一副不可思议地自言自语。
“是啊,从来一个政策的弊病还未有如此快大规模发作过。设卡严查路引,这事之前又不是没做过,怎么这次江西才半年就闹得天翻地覆?想那王荆公变法,不都是要等上三年才弊病显现吗?”
裕王接着谭纶的言语,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吕芳还是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
“谭大人,你近来也熟读新学,上面可有迹可循?”
吕芳看两人有些癔症了,赶紧点醒谭纶。
“微臣罪过,刚刚实在是被震惊呆住了才呓语失礼。吕公公大才,这么快,根源不在江西巡抚的政策不当。微臣认为根源还在于新学上面。套利二字太过赤裸裸了”
谭纶说完长舒一口气,随着慢慢给裕王科普套利的概念,仿佛自己也才第一次真正明白新学书本中的套利一词该如何作用一般。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所以套利是加速器,任何政策的缺点都会被套利迅速放大?这还得了,天下哪有完美的政策,这套利一词不能再让新学那边讲了。这是动摇国本”
裕王难得的一次清醒地反应了过来。虽然用词斩钉截铁,但语气却是疑问式的。
说完却见整个大殿静悄悄的,裕王看了看吕芳与谭伦两人。
“怎么不说话了”裕王又问了一句。
“高贼那厮着实可恨。”
一项装高冷中立的吕芳却在这时愤恨地骂了一句。
“吕公公还请明言”谭伦虽然也愤恨高翰文这个操作,但还不至于开骂。因为这东西一直就客观存在,难道高翰文不宣传套利,这些勋贵士绅就不知道套利了吗,就能客客气气循规蹈矩了吗?
儒学辛辛苦苦这么多年不就是循循善诱这些人适可而止,不要借着权力变本加厉,以此才能换取权力的长久吗?
高翰文最大的错就是借用套利一词,一下子推开的门太大了,阳光猛然照进来,谁也受不了的。
六百五十三章 禁词-套利
“王爷可能还没留心,不仅是江西这一次万劫不复,南直隶的商税已经停滞甚至在略微下降了。”
吕芳嘭的一声跪了下来,拿出一封火漆封好的奏疏递了出来。
很明显这是之前吕芳打算密折上奏的内容。吕芳是深知嘉靖这些年来基本是优待勋戚的,特别是各地藩王,以及带有开国、靖难前缀的勋贵。特别是南直隶,徐国公府以及当了快两百年的南京留守了。现在不旗帜鲜明地把自己与裕王摘出来,怕是裕王要是没能走出南直隶就麻烦了。
“公公,这”
裕王一看就知道是个烫手的,瞬间倒不知道该不该拆开了。
“王爷,您看吧。这本就该是先给您看的。”
裕王一看内容。
眉头基本是越看越皱。
到后面几乎是胆战心惊起来。
“也就是说,南直隶这边放松商业以来,年初商税作坊达到最高峰,现如今却是直接腰斩,都投献勋贵士绅之家去,以此免征税费了。仅仅徐国公府这半年就接纳了八百家商户的投献。甚至皇庄也都在接受投献,以此免除税费。”
裕王看着这些偷税漏税的,气得几乎是要三尸神暴跳。
“吕公公,之前不是预计今年商税会至少再翻一番吗?这样对比下,半年岂不是已经亏了三十万银子的商税了”
说到被偷了钱,裕王同样是遗传的好一阵心痛。只是涵养比嘉靖要好多了,不至于当场嗷嗷叫起来。
“不对呢?怎么杭州没有投献成风,微臣看他们那里基本都是成立商会居多,还是在老实交税”谭伦这时还没明白为什么商税减少要扣到高翰文头上来。
只是这话刚说出来,谭伦就明白了过来。
“微臣浅薄了,之前还是没看到套利之害如此之大。新学推套利,必然导致投献成风,无论是农田投献还说作坊商铺投献。大明必然再无税基。”
谭伦恍然大悟一般,才明白其中关窍,以及刚刚为什么吕芳要大骂高翰文。
“浙江最大的优势就是没有藩王与强势勋戚,自然有办法让所有人都老实纳税。而南直隶则不同,朝廷总不能向徐家征税吧?或者说这才是高翰文的目的所在?”
谭伦说出这话后马上就意识到自己孟浪了。
要向徐家收税,这几乎就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的表现。
“两位徐国公那边情况如何?”裕王镇定了下来,又赶紧追问到。
“两位徐国公都体恤朝廷,愿意以今年年初的商税为基准,以后无论年成好坏,皆固定每年年初缴纳同等商税,以解朝廷财政之急。”
吕芳说完,像泄气似的。很明显徐家这样上道,朝廷真的没办法找理由去办了这两家。但不办了徐家,南直隶的商税就止步于此了。后续五年十年后的数十倍翻番就跟朝廷无关了。
“奴婢请严禁新学套利一词,只有如此才能避免这些商贾被提醒,源源不断去找朝中权贵投献逃税。高贼此言有霍乱人心之害。”
现场其实很荒谬。一个没蛋的太监说话一口一个正统儒生卫道士的味道,反倒是谭伦这个正统儒生愣在那里,还在心中权衡算计。
“王爷,还有一个就是天涯知道阁最近也在热议套利一词,甚至好些秀才举人都自甘堕落,讨论起哪家勋戚好,抛弃朝廷直接过去投效。而百姓大多懵懂无知,一旦接触到这词,岂不是怨怼朝廷?”
吕芳这一招“不知者不怪”的新用法,差点没烧穿裕王的脑回路。
只是这一套言语下来,套利一词看来是非禁不可了。甚至整个新学怕是都要被无害化梳理一遍。谭伦内心突然生出一股可惜的悲凉。
六百五十四章 裕王不该知道
“不对,臣记得,江苏那边赵贞吉是严格按照新学施政的,特别是年初还请旨允许江苏结社以恢复市场势力均衡。还有海瑞在松江府做表率。南直隶安徽一侧商税再不济,也应该有江苏那一半的地方是增长的。江苏那边可没什么藩王。”
谭伦还想着最后尝试下,能不能帮一帮新学。因为禁词这事,一旦开始,就不可能止步于套利,甚至新学未来还能否存在都是个问题了。
这要是在浙江禁止新学,可以想象,朝廷的东南财税怕是同样保不住的。
“江苏确实没藩王,但江苏有什么,谭大人应该是心知肚明的。”
没等到裕王说话,吕芳小声地提醒了谭伦。
到这时,谭伦再也不敢说一句话了。
江苏有什么呢?不就是现在徐家那位吗?
何况之前,徐家二公子徐琨借着老太君祝寿还特意去拉拢商贾投献,这事都要臭大街了。只是下面没人好意思去跟京城那位反映反映而已。
这么想来,徐家一家在江苏就起到了皇城这边众多勋戚合力的作用。
徐阁老这才当上首辅一年啊?没想到仅仅一年,整个江苏在商贸上都要姓徐了。
“是徐家?”裕王像是后知后觉是的,在谭伦都噤声半天后才一边踱步一边琢磨出来。
“没想到,这套利一词竟然如此败坏人心。徐阁老一家诗书传家、代代苦读,是为儒学道统之楷模。徐阁老又曾经长期是朝廷清流魁首。没想到这才一年,其家人竟然也被套利一词迷了心智。不知徐阁老可曾知晓?”
想到徐家,裕王又一连串感叹、询问起来。
“奴婢不知”
“微臣不知”
很明显,吕芳与谭伦两人也只能说不知道。只要是知道了,无论怎么说都得立时就要翻车。
“罢了,几十年圣人教诲,竟然抵不住套利二字。你们退下吧。剩下的明日再议”
裕王脑袋慢半拍,但并不傻。看着两人统一口径就知道,这样讨论下去没有意义。干脆挥挥手赶两人走。
吕芳倒是大踏步地走了。谭伦却是慢了几步,看了看裕王,还是跟着吕芳身后也出去了。
“吕公公、吕公公”
谭伦出了门三步并两步追上越走越快的吕芳。
“难得,谭大人倒是第一次主动找咱家”吕芳听到声音倒不奇怪,立刻停了脚步。
“吕公公,您老也是久在宫闱了。如果发现有些话不知道该不该讲,要是公公该如何自处呢?”对于徐阶家的破事,谭伦之前是知道一些的,但是这次从吕芳这里暗示的来看,自己还是低估了徐衙内的祸害程度。
只是这事,如果在半年前还能说徐阶不知情,但现在都一年了,徐府过去的收入没涨,却整日各种张灯结彩的,哪怕在京城也不例外。这些改变如果徐阶都没发现,那也就不可能走到首辅这个位置。但要去跟裕王说徐首辅知道,这太为难谭伦这个清流后生了。
此外谭伦同样疑惑,作为天子奴婢内臣的吕公公怎么也没说实话。
“谭大人,王爷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自然是圣明烛照,明察秋毫,在该知道的时候,自然能知道。”
吕芳的马虎眼虽然恶心人,但其中的该于不该却提醒了谭伦去思考裕王现在知道的后果,立刻就明白,无论是徐国公家还是徐阁老家,现在都谈不上该知道的时候。这要是裕王有个好歹,大明危矣。
六百五十五章 真正的裕王
“谭大人,请留步”
等吕公公走远,谭伦正准备也走出皇宫,没想到半路却被小太监叫住了。
谭伦说什么也没想明白,裕王居然会来这一处,那就是搞会中会,在三人开会后又连夜拉自己去开小会。
“谭爱卿,寡人也不逼你说出是谁了。但是这段时间寡人可是对比过浙江与南直隶的商税趋势。南直隶正常增长率可能不如浙江,但也该是有浙江一般的增长率。”
“而且近日寡人读新学策论发现一个问题,那就是不会有地方能够永远维持超高的投资回报率。这意味着浙江目前的势头总有一天会趋于稳定,南直隶因发展较慢,反而某一天有可能投资回报率超高浙江,从而获得超越浙江的快速发展。”
裕王的这一番言论,着实是把谭伦震惊到了。好家伙原来储君已经成了新学的形状了。
到这一刻起,谭伦像是重新认识裕王一般。
不过一想到裕王可是去杭州留学接近三个月的。新学的各种核心思想,想来都是接受过培训的。只是这前后画风的变化让谭伦有些抓不住裕王接下来的节奏。
“所谓,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寡人这才召你回来密谈,南直隶未来流失的商税进可不是一笔小数目,特别是赚取这比财富的人还拥有军权或者位列宰执,那是取乱之道。”
“王爷是想收回勋戚官员的优免?”
谭伦一激动下意识就把自己之前琢磨的方案说了出来。
“谭爱卿,这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裕王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堵住了谭伦的嘴。
谭伦都愣了好久,很明显,经过这大半年的熏陶,裕王在新学的道路上已经走了很远了。只是其对新学的态度,当且仅当在这种两人君臣密谈时才会表现出来。
爱新学是一回事,支持新学则是另一回事。
勋戚、官僚的权威不就是靠着这些优免实现的吗?可想而知,如果这些人都没有优免,那皇庄呢?
只有这些人有优免,皇帝的权威才得以保障,否则就真成了孤家寡人了。
“从新学来讲应对套利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取消政策歧视,直接从根本上一视同仁,消除套利,一种则是另设机构,通过更大的政策歧视来转移套利收益,使其收归己用。”
谭伦一边根据新学的思路讲述原理,一边构思其接下来的方案。
“目前看来,或许可以用投献锦衣卫或者东厂的思路,给他们更大的优免权力,然后商贾士绅自然从勋戚转为厂卫。皇上再将皇庄得利分给朝廷一部分,以作财政之用。”
裕王登时就眉开眼笑起来。甚至笑得咳嗽了好几声。很明显,这一步本质上是皇权侵夺朝廷的利益。这种话,只能由外人说。皇帝或者裕王但凡开口就落了下尘。
到这里,谭伦是真的有一丝心凉。因为快速不停问话,形成压力,以逼迫回答者下意识给出自己的真实答案。这个策略是几个月前就在天涯知道阁热议的。没想到,一贯仁厚的裕王也在自己身上学以致用了一番。
很显然,如果之前谭伦只是失去进内阁的机会,那么等他这个奏疏上去,那基本也就跟高翰文一个待遇了,全朝廷公敌。
“不过,无论是锦衣卫还是东厂,平时都是高高在上。百姓可不敢轻易靠近。不如也学浙江推广南直隶的良民身份,给于税费优免除外的同秀才待遇。只有百姓成了良民,他们才敢来投献到厂卫”
“好,依谭爱卿所奏。会后写个条陈”
谭伦再次懵懵懂懂地走出皇宫,半道遇到疑惑的吕芳只以掉东西为由搪塞过去了。
很显然,过去自己一直以清流新学第一人的姿态应对裕王的问政,这一下显得有些滑稽可笑起来。只是转念一想,裕王毕竟是要当皇帝的。这些本就该是其要领悟的,也就没那么大的失落感了。
六百五十六章 京城的苍海桑田
在大明,当前所有的计划似乎都赶不上变化。
六月兵部尚书被西班牙与荷兰联军杀害的消息终于传到了北京。
紧接着七月,安南以及失联已久的三宣六慰上表申请重新内附天朝。
原本整个中枢朝廷,乃至整个京城还在各种慷慨陈词要虽远必诛啥的,突然来这么一个好消息,仿佛冰火两重天似的。
也因为要重新举办安南与三宣六慰内附的祭天仪式,远征南洋报仇与东伐日本占领石见银矿的事情反倒是停了下来。
“应昌兄,恩科终于是敲定了,已经太久没能一起叙旧了”
钱锡爵相当感慨地吐槽了一句。
今年的恩科原计划是三月就举行,结果因为考题内容、考题形式,当然最关键的是恩科的定向选调去河套与辽东的进士分配太过复杂,一拖再拖。
拖到五月份,知道俺答汗从极西之处带回来消息,那就是一路向西,年初就找到了失联已久的失必儿汗国,得到了其大汗苦楚慕寒的帮助。苦楚慕寒是近两年叛乱上位的,原因就是不满于前大汗对莫斯科公国的奴颜婢膝。
虽然叛乱成功一时爽,但之后却一直是摇摇欲坠的。哪怕大肆屠杀一通,一大部分汗国的领主依然是离心离德。很显然,莫斯科公国与苦楚慕寒的势力对比优势太大了。虽然被杀怕了,但没人觉得苦楚慕寒的抗俄事业是明智的。这种内忧外患下,一遇到要去恢复金账汗国的俺答汗,苦楚慕寒自然是积极带路了。毕竟失必儿汗国实在是太贫苦了。苦楚慕寒绝对不相信在天朝上过附近过惯了好日子的俺答汗能看上自己这鬼地方。
俺答汗在西伯利亚补给后凭借蒙古最后的轻重甲骑兵锋夺回了金账汗国旧地喀山,重新立起了蒙古汗国的大囊,再次向西已经与莫斯科公国的伊凡雷帝的亲卫骑士对峙上了。
俺答汗虽然一直想跟明朝请求封贡贸易,看似人畜无害,可是当年还是跟达延汗一起,尽起三十万铁骑寇边大明。达延汗死后,俺答汗以一己之力统摄蒙古,甚至首次以金瓶掣签收服青藏高原的喇嘛势力。
当俺答汗的战报传回来,嘉靖长舒一口气。恩科也就立刻举行了起来。
由于前期吵架多,一到了嘉靖确定五月底举行恩科,礼部都傻眼了。李春芳不得以向翰林院以及其他六部大肆借调人员去干苦力。而且还是没加班工资的那种。
钱锡爵就是这众多苦力之一。
“允升,你呢?”钱锡爵吐槽完毕,又赶紧问了问一旁的高允升。
“别提了,你是身体累,我就是心累。你该知道,宫里突然取消了全国重新丈量田地。我叔叔为了这事都去跪万寿宫了,结果也没能逆转。为这事,他还跟徐阁老闹翻了。一个说不够支持,一个说不够稳重。”
“户部原本是抓我去干丈量土地的大活的。这一下就因为那些莫须有的东西就放弃了。可想而知我叔叔该是个什么表情。在户部,几乎是一点小事就听见他在骂,回到家,我都好几次被他骂得狗血淋头”
“就在我们户部都打算散人时,昨天万寿宫里一条命令,直接加封我叔叔为太师,另授辽吉两省总督兼巡抚御史,我这顿饭其实是来告别的。估计没几天,你们就见不到我了”
“别说得这么煽情,我老师曾言辽东都是好地方。如果仅仅是复制两京一十三省的模式,皇上不至于让当朝次辅出面,还一次性拿出了军政的全权。虽然没有王命旗牌,但总督加巡抚已经足够体现信任了”宋应昌赶紧出言开解高允升。
说实话,之前还是一个翰林新兴,结果给高拱薅去辽东挨饿受冻的,确实是相当悲惨了。
六百五十七章 徐瑛捡漏得第一
“应昌兄,你点他做甚。他也就卖个惨而已,想必已经是早有章法。辽东那地方肯定是要重新厘定的,他们叔侄两只要把这些新的管好自然就行了,没有过往的士绅关系包袱,只要有眼界,反而更轻松。你倒是继续说说,那俺答汗西征,会不会过去了再建一个蒙古汗国啊,这不就是放虎归山了啊,我知道过了莫斯科公国后可是还有很多地方的。俺答汗要是直取泰西,用你们话说是什么饮马莱茵河,那岂不是比大明还大了。万一又杀回来怎么办?”
钱锡爵一副特别好奇的样子。因为河套保不保得住直接关乎礼部这次恩科的工作量。虽然会试已经结束,但三榜进士的名单一直还没确定的。因为始终不清楚嘉靖到底打算招多少人去填河套。
“应该不会吧。我老师说过泰西的西边北边都是遍地棱堡,俺答汗的骑兵本来就不多,要是用来挨个打棱堡,没两年就该磨完了。南边与东南边那一片,富庶却不产雄兵。俺答汗如果想靠南边的懒人泰西回功大明,极不现实。”
“另外,说是最近河套已经开始种草了,据说那些草也能够防止俺答汗回头,想来是一些不适合马匹的草类。古人曾云过,“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也没必要太担心俺答汗那边”
宋应昌现在对老师的计划还是有些摸不透,虽然老师每一步都告诉了。但那些草真有这么大威力吗,那些棱堡真的抗揍吗?都是个没准数的。因此宋应昌说话也不甚硬气。
“锡爵兄,今年科举怎么样啊?之前说是大明近百年来最差的一次科举,说是就没几个真才实学的愿意来参加。是不是哦?”宋应昌当了好一会儿答题机器也反问点自己好奇的。
“别,可不能这么说。今年的第一名是南直隶那位。你这么说,人家还以为你说他这个状元是捡漏捡来的呢”
“哦”
宋应昌与高允升都做出一副,我懂了,我懂了的表情。
南直隶那位其实不是别人,就是经过杭州培训班集训过来的南直隶卷王徐阶第三子徐瑛。
话说徐瑛现在是相当郁闷,明明是凭实力得的会试头名,怎么偏偏愣是没人信。
徐瑛算是准备相当充分的,恩科的考试,外加最后的策论附录题都是表现完美。是唯一的一名五百分满分答卷。遥遥领先于470分的第二名。
但是就因为其父亲是当朝首辅。自己这个满分反而显得滑稽起来。虽然看得出来,别人不说什么,但心里想的大抵都是些诋毁之词了。
又偏偏因为礼部改革要延后公布试卷,这一些让怀疑的声音更加甚嚣尘上了。甚至后续即使公布了试卷,恐怕都还是有人会怀疑其是得了家族荫蔽才得了第一。
但正常人其实都不会怀疑徐瑛的优秀,因为一来本身出产于江苏这种卷王大省,家境优渥还有额外培训。另外,更重要的是这一次会试绝大多数都是四十岁以上的老举人。竞争对手全是一群渣渣,真正的大牛都不愿意去河套与辽东挨饿受冻,都有意避开这一届。
徐瑛来参加完全是一个他自己没整明白行情,二来嘉靖点名要徐阶拿人做这个表率,要不然真没有多少青年俊才来参加这次恩科了。既然如此,徐阶也只能由着自己小儿子这个虎劲了。
六百五十八章 徐瑛出场
尽管明事理的都知道徐瑛这次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但不妨碍大家背后阴阳这个徐家三公子两句。
正因为如此,徐瑛也是疯狂地想要证明自己。证明自己这个第一是货真价实的,而不是什么走捷径的。一听到别人喊其哥哥徐璠为小阁老,喊其为小三阁老,徐瑛就火不打一处来。
正当宋应昌三人调侃这倒霉催的新科会试第一时,却见外院的仆人跟着一个年轻人一起走了进来。仆人看对方穿着官服,有心阻挡,但也就做个样子,并不敢真的拦截。
嘎咋一声,门开了。
“宋师兄在吗?宋师兄在吗?”
这一声自来熟的叫声把屋里的三人都整蒙圈了。特别是宋应昌,因为高老师信里可没说什么有师弟要来京城啊。如果真有人要来,不至于不透露一下。
“徐瑛?原来是会元公。请坐请坐。”高允升是经常见到徐阶的,虽然来人不知道是谁,但徐家那典型的瓜子脸丹凤眼还是很惹眼的。能这样肆无忌惮来官员家找人,又长得像徐阶。那不是徐璠就只有是徐瑛了。
听到高允升的反应,宋应昌和钱锡爵都回过头看了看高允升,确定不是开玩笑后,两人也开始行礼客套。
特别是宋应昌,今年这上半年,官场针对新学的各种小动作不断,这次更得表现好一点。免得连这个徐家新人都得罪了。
“徐公子,稀客稀客。我是宋应昌。我等三人正在讨论今次恩科大才,没想到就见到本人了”
“就是,你们俩见面更是稀奇。应昌兄是前科状元。想必后面殿试,徐兄也是状元及第。前后两任状元相见,怎么都是喜事”
见宋应昌的热络,钱锡爵也上赶着营造气氛。
这种有志小年轻正是想着挣脱父亲羽翼管束的时候,这种时候拉拢的成本是最低的,概率而是最高的。
“老师跟你说过我吗?没想到老师虽然没有第一时间允许我拜师,对我印象居然还如此不错,居然还推荐给了大师兄。”
徐瑛一手支开那个拦路的仆人,推门进来后,找了个凳子自顾自坐着,一边高兴于宋应昌居然能第一时间认出自己。
只是这句话真的把宋应昌给干宕机了。
因为过往的来信的,真的没提过徐瑛这一茬。老师什么时候把徐家三公子拐了,这事居然都不提前说一声,实属是不应该啊。
“嗯,老师好几次称赞师弟来着。话说师弟讲讲你怎么结识老师的吧?我两年没回杭州了,怪想听听老师那边的故事的”
好在不知道归不知道,但不影响油滑的宋应昌套话出来。
听到这句话,高允升与钱锡爵两人都露出了一副点赞机智的表情。
“是啊,我们也想听听,高大人的故事”
就这样,四人相互通了姓名,算是正式结交一番,然后徐瑛才不紧不慢地讲出了自己艰辛的拜师心路历程。
“这说来话就长了”
六百五十九章 要强的徐瑛
原本计划的三人叙旧,就因为这个话多到没边,又毫无重点的徐瑛给完全耽搁掉了。
“完了”徐瑛说完到最后,自顾自去找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润嗓子。还不忘总结一句完了。
“终于完了,这晚饭的饭点好像都过了”高允升有些打趣地说道。
“师弟,我大概知道老师为什么暂时还没同意收你做弟子了?”
宋应昌在这冗长的故事里,居然也理出了个头绪来,跟徐瑛开玩笑道。
原来徐瑛是化名余音去报名培训班的。
看样子老师应该是猜到这个名字不真实,所以一直推辞拜师。
按道理以徐瑛的水准,拜师是完全没问题的。学问的基础是相当牢固的,特别是接触新学以来学得非常快。哪怕是几个月时间,还得备考会试,新学的基本内容已经理解了个七七八八。跟那种泛泛而谈,只会喊概念名词却对内涵一无所知,任凭自己信马由缰地解释的人完全不同。
好家伙,老师居然玩起了偷家优秀。
只要徐家这颗新星是支持新学的,杭州新学就算有挫折,将来也自然有东山再起的日子。
“师兄,你说嘛,你说嘛”徐瑛立刻就来了兴致追问,完全不管晚饭的事情。
“哈哈,走师兄也做地主之谊,我们去新开业的京城小莲茶庄吃一回如何?”宋应昌没有直说,而是喊着三人出门一趟。
只要徐瑛跟宋应昌在一起这事被人知道,现在百官对新学的火力也自然会消停一点。
“哈哈,既然你喊应昌兄师兄,那我们就托大喊你一声师弟了。这事不用问。等你后续到衙门工作了就自然知道了。你要是还这样给上官汇报,只怕哪个上官都受不了的。”
钱锡爵也打趣地说道。说完四人一起前后脚就出门了。
“师弟是打算后面去哪个衙门啊,不瞒你说,这次恩科主要是针对辽东与河套招募流官的。”
听着钱锡爵来问,徐瑛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当然是去辽东了,有可能是去吉林。老爷子想让我去辽宁,我觉得年轻人还是可以去吉林那边。毕竟大明开国两百年,吉林才是新拓的汉地。既然别人也喊我一声小阁老,我这个小阁老总要做一番事业出来,免得堕了我们徐家的名头”
一听徐瑛要去辽东,三人立刻激动了起来。
到了小莲茶庄的包间,高允升忍不住先问起来。
“徐师弟去吉林的话想必也是领一府知府了,那边新纳了很多山东流民与守边属夷,我那里还有些资料,回去给你誊抄一份。与辽宁不同,那边最大的问题是边境总是偶发鼠疫。这一点师弟可要牢记啊,轻易不要去边境就是。”
高允升这个提醒还是很关键的,虽然徐阶作为首辅肯定是消息最全的。但这种边关野地鼠疫的小消息却未必能到徐阶的耳朵里。这种东西,如果不是户部这一年要通过吉林的关口收税统计物资才知道防止鼠疫的物资特别是薄荷石灰大幅采购。哪里能知道呢?
这要传开了,朝廷可忽悠不到人去吉林开边了。
“这么危险?那我更要去了。我不去,天下哪还有士人敢去。”徐瑛这阵子属于是正气爆棚阶段,一听有危险更要勇往直前了。
“好,师弟果然好样的。我也要一起去辽东,只是还不知道去辽宁还是吉林,有师弟这番豪言,正好到时我两相互勉励”。
四人一起喝了个晕晕的才从小莲茶庄出来。
“这么讲的都是些寻宝的故事。在杭州说书先生也讲这些,没想到到京城来还是讲这些。再会了”
出了门,徐瑛有些酒后吐槽道。
“不对,阁老府在另一边呢。师弟你喝醉了,我们三送你一程吧”宋应昌眼尖,一眼看出徐瑛出门分别走的方向不对。
“没有不对。这点米酒还不至于醉人。我住在南直隶会馆那里。等师弟我干出一番名堂再进徐府吧”
四人分道扬镳,宋应昌几次回头确认徐瑛没有回徐府才把心中悬着的事情,按了下来。要不然怕不得要旁敲侧击提醒下自己从李神医那听来的徐府猫腻了。转头又追上高允升把自己老师的地方治理心得抄本递给了对方。
六百六十章 宋应昌对《天祚二十五年》的总结
宋应昌回到家,压力才真的上来了。
很显然,皇帝给自己好友的任务主要还是在政务上,而自己的压力却是在研究上了。只是这些东西可不好跟朋友吐槽。因为有些东西万寿宫那边没有批准,还真的不敢乱说。
嘉靖给出的课题其实是最近很火的《天祚二十五年》带来的。里面对天祚帝的各种行为,仿佛身临其境一般的描述,确实是相当的有代入感。
宋应昌其实理解,嘉靖其实很想了解下新学是怎么看待宋朝是怎么灭亡的。只是新学的言论往往都是悖逆之言。用来直接分析宋朝就有些容易惹到当前的忌讳了。这也是为什么之前三人做的王安石变法探究被嘉靖给中断了,三人又给各自安排了职司才算是让朝廷消停了下来。
但是大辽可没什么正经史料留下来,一切都依赖于高老师寄送过来的资料。很多时候,宋应昌都承担着高翰文在京城的嘴替罢了。但即便如此,总结出来的东西也是足以惊世骇俗。
那本话本中其实已经列明了,大辽灭亡的种种原因。
比如,首先就是大辽实亡于道宗皇帝。这个庙号叫道宗其实本人是个佛门狂热爱好者。其人在位近50年。前期较为励精图治,后期笃信佛门。干了两个事情,直接加速了大辽的灭亡。
第一个就是故意不提拔高级文官武将。这直接导致后期天祚帝上位后,盲目提拔官员,新提拔的高官毫无经验和威望,甚至出现在一起围攻金朝的战役中,两个主要的武将相互不服气,而随行监军的文官以及太监都毫不懂兵事,以至于分营后被金军各个击破,大辽最后的野战主力步兵经此一役损失殆尽。朝廷缺有威望有能力的主将与文官,导致在战略上相互掣肘而不自知。朝令夕改,无所适从。道宗皇帝还自以为得意的文武相制,上下相制,内外相制,以拱皇权。
第二个就是大力推广佛门,导致明明是区分南北院制度的大辽,在道宗皇帝后期,北院也南院化了。其核心就是原本逐水草而居的北院,因为祈福诵经的需要,在上京临潢府与东京辽阳府定居了。定居后,导致整个北院的牧羊生产大幅下滑。原本自给自足的各个部落,一下子不得不依赖贸易补充才能生存。整个辽朝都极度依赖宋朝的岁币来补充。
而定居带来的另一大后果就是各种疟疾等传染病横行,原本是横刀立马的草原铁骑,到天祚帝时有一半被各种莫名其妙的疾病折磨得上马都困难。
只是天祚帝醒悟太晚,到天祚二十年才开始大规模招募宋朝医匠,而当时,大辽已经失去了过去的草原马场了。
而辽道宗干这两件事的动因居然是为了省钱给佛门建新寺,开什么水路法会保佑大辽江山绵长。真正的不问苍生问鬼神。
这事当然也是有利于削弱北院那一系列实权汗王,但朝廷也注定失去了这些北院汗王的屏障。一旦不能自己直接解决辽东的女直外患,灭亡就只在旦夕之间。
其次,就是天祚帝的刚愎自用。其上位得到南院文官的支持,一上位就大力清洗蛊惑辽道宗皈依佛门的太监与太监直掌的典宿卫。结局就是这批新上位的文官,骤登大位,各种应付不力。既然皇帝已经没了耳目,就干脆不报道。这也是天祚帝前十年明明天灾不断,却罕有救灾的原因。因为皇帝不知道,还以为国泰民安呢。
等到天祚帝在天祚十年回过味来,发现文官也会欺骗他,就再次大肆重用宦官、典宿卫,甚至各地官员必等宦官点头才敢行事。天下财政一半入内帑,而内帑一大半都供养了太监与典宿卫。百官基本普遍欠俸一两年以上,却动辄得咎,人头不保。这一下,让天下官员与皇帝离心离德。这也是天祚帝逃出中京前本来是打算向朝廷百官募捐的。结果其国丈也就才愿意捐赠100两。事后金人拷响居然从国丈家找到一千万两银子。
当然更荒唐的是天祚帝一度训练净军,就是太监军。结果就是这波人后面撤出中京逃跑都困难,直接就在中京周边,让女直人一个猛安带队全给杀了个干净。
六百六十一章 天祚帝必败之因
如果仅仅说道这两父子的问题,儒学也可以做到。新学如果仅仅停留在这个明君贤臣的层面,那新学跟儒学就没有什么质的不同。最多就是更花哨的儒学升级版而已。
故事要有角色,自然是围绕着角色讲才吸引动人。
而这种基于话本资料的政论分析总是要更深一层才行。
因为,大辽没有明君贤臣,但同时期,基于七大恨起家的金朝女直人就有明君了吗?
首当其冲的就是暴虐成性的金景祖完颜乌古乃,其人虽有勇武,却杀人如麻,曾在后期大量残杀无谷辽东契丹人与汉人,好节省粮食,减少叛乱度过恶劣气候带来的粮食危机。
金景祖过后是金世祖完颜劾里钵。其人之残暴比之其父更胜一筹。其父也仅是刀杀百姓而已,其人初步确立了猛安谋克制,普通百姓,无论契丹还是汉人,皆是猛安谋克的奴隶而已。或驱使或打杀,皆看所属猛安谋克的心意而已。从此以后女直人打仗不抢金银,专抢契丹、汉儿做奴隶。而辽东少粮,离了奴隶主,这些失地的契丹汉儿完全没法生存。
这就导致,女直人越破坏辽东,辽东失地的契丹、汉儿奴隶越多。而这些人一失地就只能依靠所属的猛安谋克而过活。而猛安谋克则是训练手下奴隶一起参与劫掠,夺得粮草才能供养手下的奴隶。这就是为什么很多明明被女直人还得家破人亡,却在打仗时奋力效死。因为不效死其留在后方的奴隶家人就得饿死。
而效死之后一旦获得军功,自己也转得女直身份,成为谋克,就可以拥有自己的奴隶,因而就更卖力了。
这样的郡王算得上明君吗?
哪怕是到完成金朝开国的金太祖,其虽然在军事上天下无出其右,但在治国安民上同样与其祖父三代如出一辙。猛安谋克还被其制度化了。
可以说金朝开国及之前的君王几乎各个都是魔王转世般的暴君了,跟明君是彻彻底底的沾不上边。
然而就这样的暴君暴臣,居然打垮了拥有近两百年历史,一度繁华胜过汴京的大辽。一省要强的天祚帝也落得个马革裹尸的下场。这是什么道理?
同时再看,金朝这三代开国之君,进攻的打法。一开始景祖完颜乌古乃基本就只是劫掠。各种沿着大辽东京抢粮抢物抢人。
再到后来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则是完全升级为杀人了。整个东京辽阳二十万人被杀得只剩了六百个和尚抬尸体。
金朝通过杀人立威,通过杀人来驱使边民逃向中京、内地。
进攻就是杀人,杀得越多越好,杀得越多人知道越好。
由于北院的南院化,导致机动性丧失。各个部落原本就人口极度拥挤,现在前线的百姓后退,直接导致后方的部落城主还未接战就已经粮草紧缺。而这粮草紧缺同样又进一步恶化了二线部落的战备。当二线部落溃败,大量的百姓撤退向中京时。还未开战,中京的存粮就已经不足以支撑一个月了。
所以,事实上,还未接战,中京的天祚帝就已经是必败之局。
对比可以发现。金朝女直人拥有一个正反馈且低成本的军事动员体系,而且这个体系是不怕打败仗的。因为内政的混乱导致不打仗就活不下去。无论胜败都会向外掠夺。这也是金朝一直盛行种粮不如种豆。种豆抗旱抗寒,养出肥壮的战马去抢大辽的就好了。
而大辽则完全陷入了高成本负反馈循环。一群没什么经验又相互掣肘的文武太监领兵防御。前方尸横遍野,后方还未出征便已粮草短缺。破败的部落高度依赖粮食贩运。而粮商士绅的惜售直接让粮食炒到天价。天祚帝以中京的粮价拨付的军费,到了东京根本买不了几石粮食。
新手文武与傲慢太监组队,而战败出错还要被追责杀头以儆效尤,难以积累经验。没追责的都是拉帮结派的朋党之人,留下的经验都是些保命的经验。皇帝还急于求成恨不得五年平辽、三年平辽。因此,满朝文武太监自然只能靠欺上瞒下维持表面太平。等金军直扑中京,天祚帝才第一次真实地了解到局势已然不可挽回。特别是当意识到百官都想着逢迎金军,立从龙之功时。连过去常用的杀人立威都不敢了。
六百六十二章 皇室传承
新学的要旨就是把其中关键点出来,那就是金朝可以零成本做到激励相容,而大辽即使天祚帝耗罄国库与内帑也做不到激励相容。
这约等于大辽是在跟一个不惧战败,只要不被灭族就永远会死灰复燃的一群兽人作战。而大辽内部还都是一群相互掣肘,儒学两千年从未讲授如何应付这种地狱情况的,只知道推诿卸责的一群官僚、太监。
看着大辽的灭亡就可以想象北宋的灭亡不远了。可惜当时的北宋还沉浸在东京梦华录里,看不到这些。
虽然新学是一个把焦点从人转向事的学问。
但宋应昌回想前几天嘉靖的表情还是相当震撼的。
“幸好不是朕的儿孙,将来若真有如此孽种,还不如一出生就溺死在便桶里”
很显然,辽道宗的所作所为,把嘉靖气得够呛。嘉靖当时哪怕抱着宝贝孙子朱翊钧,还是恨恨地骂到。嘉靖想不明白怎么会有如此愚蠢的皇帝。好在自己孙子聪明,不至于干如此蠢事。
到最后,长叹一句:“这辽国和该当灭,和该当灭!”
宋应昌等了四五天了,万寿宫那边都风平浪静的,直到自己都快睡了,东厂的人才来敲门递纸条。题目赫然就是辽道宗的传承问题。
辽道宗虽中人之姿,但好歹还是有些治国的平衡之才,要不然想不出利用佛门瓦解北院部落的军权。但怎么就生出了或者教出天祚帝这种毫不通政治一味蛮干的儿子呢?这不科学。
宋应昌没等太监回头就在自己准备好的众多奏疏中,把传承问题的这一条给递了过去。
“宋大人,一起给咱家可好,咱家姓魏,将来必定感谢宋大人的机缘”魏公公看着那么多奏疏,干脆脸皮厚点,一起要了。
“也行,那就一起麻烦魏公公了”
宋应昌转身把自己准备的一大摞奏疏都报了过去。
皇室传承问题,在大辽一开始还真不是什么问题,毕竟萧太后开始,每一届皇后太后都有样学样,都是贵族出身,饱读儒学与杂学。
但到辽道宗时,道宗皇帝为了减轻后宫或者外戚对朝政的干扰,在原皇后死后,立了个中人之家的妇人做皇后。这个皇后也就勉强识字而已,自然不可能干预朝政。
而辽道宗本人要么忙于国事要么在领悟禅机,自然没时间亲自教育太子。这样的妇人自然也无法教育。一旦放任皇子的教育于文官,当然只会照本宣科教一些应该的圣人道理。
至于现实中不应该的事情出现了,对不起,那不是读圣人学问的人该处理的事情。
仅仅一代人,就完全毁掉了大辽的皇室传承。
当晚嘉靖看到这个的时候,立刻就明白宋应昌和高翰文说的是什么事情了。
大明不就是如此吗?后宫只能出生于中人之家,不讲求才学。难怪这教出来的皇子一个个跟皇帝都差异巨大,仿佛不是亲生的一般。
近的是自己与裕王,上一代是孝宗皇帝与武宗皇帝。再上一代是宪宗与孝宗。再再往上是英宗与孝宗。再再再往上是宣宗与英宗,仁宗与宣宗,成祖与仁宗。
从成祖这一支下来,子不类父,仿佛是大明皇室的魔咒一般。
这一下子把原本有些生气的嘉靖吓一激灵。
再结合当时宋朝神宗皇后高滔滔,也就是哲宗时期的高太后。同样是太后,这位虽出身勋戚之家,却只专注于女戒女德,顶着女中尧舜的名头,凭一己之力把北宋朝的党争推至巅峰,完全一发不可收拾。
可笑的是辽道宗与高太后居然是同时代的人,仿佛是两个卧龙凤雏约好的一般。当然同时代西夏的罗太后的各种神操作也不遑多让,完全是把西夏皇室传承给连根拔除了。
只是让后宫读书,读为政之书,以应不时之需,这不就是主动要后宫干政吗?后宫读了那么多书,还愿意消停吗?
新学这是意欲何为呢?
六百六十三章 新的上清紫府仙雷
新学下一步要干什么或许还要落到那个公共物品与私人物品上面。
但是具体怎么去梳理,嘉靖已经有些搞不清了。岁月催人老,到现在五十六岁的年纪,再想深入去思考就特别耗费精力,有时想一阵子得回到龙床上补半天瞌睡才能弥补。
想不通,嘉靖也不担心,因为可以预见新学要传承的为政之要肯定是有解的,只是还要等新学进一步展开才能看到了。
“主子,上半年除浙江、南直隶外,其余一十三省的田赋丁口税都大幅减少了。户部那边高阁老还在递奏章要重量天下土地。”
陈洪到现在经历了好几次嘉靖的敲打算是学乖了,哪些是可以自作主张压一压缓一缓报告的,哪些是要及时报告的整得明明白白的了。
“唉,让他尽快出发吧。正好去辽东补一补这些地方的税赋缺漏,总不能全仗着浙江一省多交税吧”
嘉靖没有说其他的事情,轻轻一句话就把陈洪打发了。
很明显,新学的套利学说已经蔓延到其他省份了。那些奸诈的自耕农甚至好些中小地主也开始主动把自己的土地投献给勋贵、官僚之家了。
正如千里之提,溃于蚁穴。但真看到别人能赚这个差价,谁又能忍住呢。
当然,还有个原因就是有权不用王八蛋。一旦大家都来薅朝廷的羊毛,将来朝廷要么改革要么破产。如果改革取消免税低税,消灭套利空间,那现在不赚就再也赚不成了。
如果朝廷破产,正好积累家产投效到新朝,做个从龙之功。
当套利这个词流行起来后,任何特权似乎都不可能长久,除非期待这个群体所有人做到适可而止。这很显然不现实。连嘉靖自己都做不到。儒学两千年了,都没实现过。
套利一词虽然给嘉靖带来了极大的麻烦,但好在虽然知道自己不行,嘉靖却知道自己儿子却很是能够知止。再过几年,等朝野再烘托几年,形成共识,正好让裕王着手,削平宗室、勋贵与官僚的套利。
别看套利能让勋贵官僚获利,但嘉靖更明白,这玩意如果没人制止,就是大鱼吃小鱼,最终勋贵官僚内部也会因为分赃不均而大打出手的。而那个时候,就是自己那个从谏如流又能甘做表率的儿子改革的时候。
正如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计,嘉靖现在对满朝文武歌颂的比肩成祖已经心满意足了。要是进步太多,影响到自己儿子的进步空间就不好了。如果自己儿子前十年完成这个改革,后续正好又可以摆烂十数年,三十年后,正好自己孙子上位,也不至于无事可干。治乱循环下,整个朝廷也才有目标。
嘉靖思考了一阵,又去看了看自己那已经会说话的皇孙朱翊钧,才又抱着御猫回去睡觉了。
下午说是蓝道行那边弄出了个更亮更持久的上清紫府仙雷,嘉靖得留着精神去看看。只是拿东西动静太大,放在永定河边上了。万寿宫可就装不下。
虽然修炼成仙的美梦破产了,但只要自己没死,就得把这个场子绷着。何况那么多愚夫愚妇的,即使是官场中,相信这个是上清紫府仙雷的也大有人在。傻子太多,嘉靖都不愁会会存在玩不下去的时候。
六百六十四章 蓝道行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原版的上清紫府仙雷其实是正负极碰撞的电火花,新的上清紫府仙雷不是别的,就是后世的灯泡了。
只是灯丝是铝做的,可不是什么钨丝灯泡。当然,为了便于圈钱,一部分其实是炭丝做的,只是在给嘉靖汇报时全换成了铝丝。
蓝道行这段时间随着对这个电的研究,也开始更多地给道门的教义打补丁了。
最典型的,就是各种谄媚地讨来了修订永乐《道藏》的权力。
当然,这个修订是四方共同协商最后皇帝御览审核敲定。四方,其实就是龙虎山、蓝道行、抱朴观与朝廷道录司。
抱朴观为什么会跻身其中,蓝道行是完全不明白的。但这不妨碍蓝道行各种添加私货,大不了事后对其他三家的私货也大开绿灯呗。
蓝道行这个新补丁其实就是仙路诅咒,即一个宇宙的的一条天地法则只能支撑一个人或者物成仙。凡是有人或者物利用一条天地法则成仙,那么后续后再也不能利用其成仙了。除非是另一个宇宙,不受同时空限制。或者这个人对上一个法则有了颠覆性的理解与应用。
传统的天地神人鬼分类系统,彻底被新的仙神二分取代。
仙之上为无、圣。无为盲目痴愚之仙,为宇宙万法的生成者。因其永远沉睡,故称盲目痴愚。为什么无一定要沉睡呢,因为一旦醒来,所有的宇宙法则都会变得不稳定。所有的大千宇宙都会因为法则紊乱而湮灭。
圣为宇宙法则的编译解读者,同时对无所抛出的法则参数在可选择的范围进行调节。宇宙法则只有经过圣的编译,其余万事万物才能够感知识别。
道门三圣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便是深居各自洞天,分别解读无始之法则。至于为什么没有聚在什么宫殿,根源在于无无所不在。只是普通人,普通仙神,接触不到罢了。而且无所传递的信息极其浩渺复杂,非三圣之人一旦真有机会接触,立刻便会因为大脑过载而原地爆炸,身死道消。
仙之下则是炼气士或者修道人。一步步走正道解读天地法则的,便是玄门正宗,寄期望于强取豪夺走捷径的便是魔门余孽。至于传统的鬼妖精怪则是对非人类炼气士的称呼罢了,多用魔门手段。
正是由于过往已知的法则都有人成仙,则注定了现在无人可以成仙,除非有人对法则有颠覆性的运用或者发现新的法则。算是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无论全真还是正一,皆言长生羽化,却时至今日从无一人成功的尴尬。因为便宜的名额被老祖宗占了。跟着老祖宗的路走那就是缘木求鱼,永无仙缘,要想成仙得超越老祖宗才行。
说实话,蓝道行也很奇怪,为什么自己会被高翰文说服来如此大逆不道地篡改教义。但一想到高翰文的那些话,蓝道行至今还觉得不寒而栗。
“我把全世界包围起来了,除了我的内脏。所以当我睁开眼时,我才为世界打开了一扇窗”
“我即该人社会关系的总和。意味着以我观物,必然受到自身社会关系的约束。当满口都是我觉得,我认为的,不过是社会关系的傀儡罢了,是自绝于仙道。”
“何为物?何为人?物即无的显化,是展示无所创造法则的实体。人即自感物,是既反映无的法则,又能认识无的法则的实体。是盲目痴愚之仙在其体外清醒的过程。逻辑与理性是三圣编译法则时烙印的认识加速器。只有人快速认识世界,盲目痴愚之仙体外的世界才越安宁,无才更不容易被外界吵到而苏醒,否则一切将引来毁灭。当无醒来时,祂自己就是无穷宇宙,根本不需要人来代替祂认识,也不需要物来展现其法则。一切人仙神乃至于不无穷宇宙都会消散。”
“无可以通过密度收束宇宙。当其醒来,无穷宇宙收束成一个点。万事万物与无便达成了物理与认识的统一。正是无在睡眠之时,随意从这个原点抛出法则,才促成了无穷宇宙的膨胀。为无之下的一切创造了可能。因此无又被称为起点之仙,原点之仙。”
这便是普通人与炼气士的差别吗?哪怕是修道大半辈子,蓝道行也感受到那种不可逾越的鸿沟。认知纬度的碾压。
唯一的解释就是:对,高翰文一定是潜藏在大明而今眼目下最纯正的炼气士了。
而其余人,包括所谓的教门修行人事,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六百六十五章 安南南北朝
蓝道行隐隐中有种明悟,现如今,新上清紫府仙雷就是对雷电法则的颠覆性理解,至少是颠覆性理解的开端。也就是或或许这里就有一份成仙的机缘。
只是要颠覆到何种程度才算,还不太确定。
永定河的河水流得并不快,但胜在充足。
蓝道行从西山运来煤炭,烧水用杭州那边的什么蒸汽机带动轴承转动转子线圈发电。现在已经能够一口气点亮上千詹灯光了。
虽然事情成了,但这一切都是经验,都是蓝道行在高翰文之前的提示下带人稀里糊涂试出来的。
离颠覆性的理解太遥远了。而且电能产生火花,能杀人,这个是很古老的认知了。必须要有新的发现。如果止步于此,怕是只会抛砖引玉,便宜了别人。
好在现在嘉靖皇帝对成仙没什么希望了,要不然要是皇帝组织人手来抢先一步,怕是没自己什么指望了。
传统有内丹外丹之分,但如果体内体外都是自己,只是视角不同,那外丹也就是内丹,内丹就是外丹了。理解雷电,便是蓝道行所要致力的丹道,而成为新的雷电法王则是蓝道行的修行目标了。
有了这些信念,蓝道行几乎是一刻也不敢耽误地加紧实验。
眼看六月底给嘉靖说好了的新上清紫府仙雷罗天大醮就要开场了。到时三宣六慰的驻京使臣都要到场,蓝道行可不敢这个时候掉链子。
场面上,灯光一定要亮,火花一定要燃。另外,还得给嘉靖准备一份逻辑上合理的说辞,免得让嘉靖重燃修仙梦了。
其实蓝道行的担心完全没必要,但他完全不知道嘉靖早就通过天文望远镜绝了成仙的心思。只是目前硬撑着仙道帝君的场面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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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世子,快请进,快请进”
安南莫朝太子,莫茂洽正是这次莫朝皇帝派来的驻明大使,质子输诚嘛,到现在也很流行。
“别说,别说”
莫茂洽还没来得及给前面的小厮堵嘴,就被听到声音的三宣六慰的使臣给为了上来。说是三宣六慰,围上来的却有九拨人。
多出来的一波就是自称安南合法王国的黎朝郑世子了。
现在安南正在打南北朝内战呢。而大明朝廷选择的驻军地点其实在南北朝的中间。虽然黎朝这些年一直占优势,但如果放任莫朝获得大明支持,那就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了。
至于为什么莫世子这么人憎狗嫌,一声名字就能引来围攻,出门都不敢通名报姓。关键还是莫朝这次面对广西的鼠疫蛊毒太不干人事了。
大明内部虽然在各种隔离,但广西巡抚可没通知莫朝做好准备。
原本就被黎朝打得节节败退的莫朝只好剑走偏锋,穷极生变。直接把患有鼠疫的难民成堆地运送到黎朝。
黎朝一开始还搞不清楚情况。对其中天朝人客客气气礼送去大明安南据点杨都司那里。
只是这一行为,直接就导致了南朝瞬间就鼠疫横行。要不是杨都司派刘御医出面整治,怕是难以收场。
而黎朝之所以能长期压过莫朝,关键就是海贸。只要海贸能持续获益,黎朝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缺钱。
很显然,黎朝海贸交易的核心就是整个东南亚的三宣六慰了。
这一下,当大家知道大明掌握了克制这种鼠疫蛊毒的方法后。几十年甚至有的百年不曾朝拜的三宣六慰终于想起自己的宗主国是谁了。
六百五十七章 打成一团的三宣六慰
一堆人也跟着围了过来准备看戏。
这半个月来,三宣六慰与安南两朝的使臣当街打架已经成了小莲茶庄门口一景。
只见黎朝的郑世子也不废话,上去邦邦就是两个大比兜打过去。
那莫世子像是有经验似的,一个后撤步卸去了好些力道,只是终究挨了两下,双脸被打得通红。
“又是你,姓郑的,你一个番邦乱臣之子竟然敢当众殴打天朝册封的安南都统使之子。怎么,你要反了不成?”
在名分上,黎朝郑世子是尴尬的,虽然嘉靖给南北朝都册封了都统使,但南朝姓黎,而他只是权臣郑检的儿子。身份上确实低人一等。更何况大明朝压根不待见权臣。连带着郑世子也遭了好些白眼。
“我是替天朝杨都司打的,你把蛊毒传到天朝治下,不该打吗?”
很显然,郑世子可不会去争辩什么身份问题,诸如人人平等之类。而是直接有样学样。莫朝不过番外都统使而已。跟杨都司这种大明封疆大吏比如何呢?
杨都司不是别人,正是之前胡宗宪东南抗倭时的参将杨文,如今做了安南都司兼南洋总兵官。
在南洋,那自然是太上皇一般的存在,无论陆战水战,打得一票南洋诸国抬不起头来。
但就是这样一个威名赫赫的人物,在这大明京师竟然是毫无名气,处于无人知晓的状态。只能停留在这群东南亚的番邦嘴里。反而引得周围人有些好奇起来。
“一起上”
也不知谁喊了一句,剩余的八波人围上去,把莫朝与黎朝的都给打了一顿。
因为在这些人看来,黎朝同样是不当人子。东南亚那环境注定了人口逐河流与沿海聚居。
又都是小国,贸易是生存的必须。
可想而知,这次鼠疫损失有多大。更何况是那地方还特别适合老鼠自由生长的。
门外这一大群使臣乌泱乌泱打了起来。而门口,掌柜亲自出面一边劝和一边报官,还一边责罚这多事的小斯。
很快,锦衣卫过来把这些驻京使臣全都拉开了。
几人虽然头铁,但锦衣卫的威名还是多少知道的。
看着一个个打得满头包,几个校尉带着力士才转手分别把人送回礼部的会同馆。自从郑千户转升郑指挥佥事以来,整个锦衣卫待遇都得到了改善。民间对于锦衣卫的印象也从过往的杀才变得正面了起来。典型一个就是吃饭能给钱了。
会同馆的大使现在是急得团团转。因为会同馆的主官其实是礼部尚书,那是李春芳。自己作为佐二官级别不够,拿敢去严格约束这些人。自古以来对待番邦都是要怀柔远人的,何况这群人过来恢复三宣六慰也算是真正补上了永乐以来的缺陷。只要不当街打死人,问题都不大。
但现在问题是这群人内部打起来了。
不仅仅是安南南北朝相互敌对,三宣六慰的人内部也照样打得满头包。主要是缅甸宣慰司在麓川之战后迅速坐大,几乎接管了曾经麓川宣慰司的所有资源,便自以为的要占整个三宣六慰第一名。特别是当前是再次实现缅甸统一的大皇帝莽应龙当政,基本属于打遍东南亚无敌手。要不是有这次疫情耽误,统一东南亚,这人都得尝试一下。
剩余的八家在东南亚打不赢缅甸,可不想在天朝这里丢了面子。反正现在都是拳打脚踢。莽应龙的儿子虽然能打,但也就是双手双脚而已。于是乎,个个便格外血气上涌。之前册封大礼上就打成一团了。
只是在大明王朝官员看来,缅甸宣慰司平白得了好处,还不曾来感谢过大明皇帝天恩。当时陈洪与徐阶也都乐得让他在朝会上挨一顿打,搓一搓缅甸宣慰司的威风。
李春芳现在忙着科举恩科的事情,哪有精神来定调子,搞得会同馆大使现在天天都往医学院去跑。主要是把这群煞笔中的倒霉蛋送过去享受免费医疗。
六百五十八章 小莲茶庄的谨慎发展
别看安南南北朝与三宣六慰经常不对付,但是有个爱好却是这些世子们最难以克服的。那就是去小莲茶庄看话剧。这还是一开始朝鲜的使臣给介绍的。
过往的戏剧都过于抽象了,需要脑补大多情节才能进入故事。哪儿像话剧,穿得跟平常不差多少,人物仿佛就是身边的一般。
最近京城小莲茶庄话剧正在演绎一部名叫《荒岛余生》的话剧,男主角在妈祖娘娘的引导下在海难中活了下来,一步步恢复了勇气,并战胜了孤独与磨难,最终夺得宝藏的故事。
大海,这京城的百姓虽然离得不远,却也相当陌生。但三宣六慰的人是太明白大海的重要性了。要不是有大海,随便一场灾难缺粮就得让这些邦国来个灭顶之灾。但也是因为大海,各种台风,大雨频繁又带来了各种磨难。大海啊,痛并快乐着。
没想到大明居然有这么一位海神,更何况海神还那么漂亮,声音还好听。长得又漂亮说话又好听,那这样的神明谁不喜欢呢,既然大家都喜欢那一定是真的了。
美女与财富,不正是这些王国世子的最爱吗?至于权力,就凭在天朝这里刷了脸,将来王国的世袭自然跑不掉的。来大明完成注册,那个象征着王权的天朝红字金牌就预定了,这些人就已经脱离权力这个低级趣味了。
妈祖的信仰在京城还并不怎么兴盛,毕竟下海,那都是逼不得已的人才去干的,这故事能吸引京城人的还是藏匿在海岛中央的金银财宝。
特别是勇者要孤独地战胜镇守金币宝库的蛟龙,那满场烟熏火燎的,还是很让人血脉喷张的。
而且在京城最近正火的是辽东五仙:狐、黄、白、柳、灰。
与信五仙相比,信妈祖还是太复杂了,还要注意关注记录各种天象地象才能得道启示。远没有五仙方便快捷,只要答应对方一句像人,立刻就能请得对方落户自家成为保家仙,代价无非是自己一个人倒霉一辈子罢了。对于从来就没走过运的百姓而言,倒霉都习惯了,根本不算什么代价。
很显然,在北方,出了天津、青岛这些海港地方,妈祖的信仰很难兴盛起来。不过占着人美声甜,在年轻人中还是很有知名度的。
那名小厮敢这样故意挑事喊人名,主要还是因为小莲茶庄内部充斥了厂卫以及文官的家仆。有人想看莫朝的笑话,自然就有人舍得丢自己的工作来讨好。
因而,掌柜也只是不轻不重地踢了两脚,然后把人开革了事。却不敢深究这些。相对于现在,排斥别人的刺探,打造秘密团体的风险更大。这也是赵真善在杭州能够起家获得高翰文与张逊肤信任的根源。
特别是当前小莲茶庄越来越热闹,更多的人直接就讨论起永定河边的各种神迹来。那些半夜就布灵布灵闪闪发光亮晶晶的东西,最是吸引眼球。好些人甚至徒步大半天去偷看,回来偷偷地传说。这些东西按道理是犯忌讳的。所以掌柜的运营更是谨慎,基本是本着谁也不得罪的原则。有事就立刻汇报锦衣卫南镇抚司郑佥事,才算是勉强支撑到现在。
六百五十九章 《天祚二十五年》迟来的震动
今日上午话剧《荒岛余生》过后,就是三国评书,到晚上才是真真的压轴表演《猫娘》。
自从年初一位旦角因扮演猫娘直接得了个六品传奉官,猫娘表演一下子在民间就火了起来。
猫耳猫爪猫尾巴,外加那酥酥的喵喵喵叫声。
谁不喜欢呢?
更何况杭州那边这半年又传来了《学猫叫》、《晚安喵》、《波斯猫》等音乐传了过来。特别是那波斯猫,配合着鼓点与打碟的节奏,台上的猫娘与台下的观众往往都跳了起来。
那位御用猫娘已经又升职到正五品传奉官了。听说嘉靖皇帝都在万寿宫跟着猫娘摇屁股呢。
感官刺激与对权力的无限想象,一下子为猫娘表演这一行吸引了广泛的群众基础。
近来甚至一些女子也会亲自上场扮猫娘。只不过,这些往往都是荤猫娘了。唱跳没两下,猫娘胸前的毛皮大衣就开始抖松动了。
好在小莲茶庄还没有去做这些下沉市场,这个时候可不能阴沟里翻船被人举报了。
又由于小莲茶庄在乐器与剧团上底蕴最为丰厚,妥妥地拿捏了格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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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兄,少看两眼猫娘,我们是来讨论书的”
听到这么一提醒,那姓周的才转过头来,看着一大群围在包间的同年。
说是包间,京城的小莲茶庄跟杭州一样布局,靠中央一面是镂空的,可以往下直接看到舞台上的表演。
“你们都定好了吗?”
原本邀大家来的就是这周某人,这次一个反问仿佛刚刚的决定是大家伙共同决定的似的。
很显然,人手一本《天祚二十五年》印本,先前讨论的自然就是里面对女直人恐怖的地狱刻画了。这书其实去年底就有完本版了。但直到三四月份才在京城流行起来。
只是周某人撩起话题后就去看台上表演了。
“我们想好了,这本书非禁不可了。那高翰文把女直人写得如此不可战胜,其心可诛。我们读书人,自然就该挺身而出。免得将来一旦有北方游牧有样学样就难以挽回了。”
有一人壮着胆子斩钉截铁地说道。
“好,朝廷就需要我等这样的人才。既然如此,我们何不联合起来写下投书,明天一份投到通政司,以免高翰文蒙蔽圣听。一份就由我联络阁老,以向朝廷表明我等忧国忧民之心。”
话一说完,一张宣纸就摊开了。
在坐的人无论是否参与了这次恩科,基本都签下了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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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张居正作为兵部尚书,当仁不让地就该回答如果明朝遇到天祚二十五年中情况,有什么好的应对方式。
只是张居正,思考了足足一个月有余,愣是没想到在那种时候还能有什么应对方法的。
其实有是有一个,就是北地节度使化,学南宋管四川嘛。
但是问题是京城就在前线,而金陵可离四川万里之遥。搞这一招,皇权瞬间就一落千丈,太危险了。
“太岳,你想到应对方法了吗?”
很显然,手里同样拿着一本《天祚二十五年》的徐阶一看到张居正推门进来,立刻询问了。
张居正也恰好看到一脸疲惫的徐阶。手里拿着书,书桌一侧还有一碟选择,红黑相间的,很明显有什么请命的条子上了桌。
“师相,学生也是来听老师教诲的”很显然,张居正看着徐阶能停下河套与辽东两边的正事来处理这个小插曲,那这东西就不是那么真的小插曲了。
六百六十章 张居正儒学的末世答案
“呵呵,给你看看,这是新科进士写的东西。你觉得如何?”
很显然,跟上位耍心眼是耍不赢的。徐阶一套接化发,就把话题踢了回来。
…………
“不说话。你知道昨天夜里,有个生员来了徐府请愿,把这个递给了徐璠,还说什么阁老的态度就是他们的态度。太岳啊,你是我最得意的门生。该不会也要这样说吧?”
“你知道我最后怎么处置的吗?”徐阶看张居正还是一言不发。
“学生不知道。”张居正其实是有想说的,只是这话说出来有些得罪人,只能闷着了,何况徐阶就是个纯纯的保守派。跟他讲儒学必须要直面书中所写的极端情况,给出解决方案,儒学才会有价值。毕竟大明已经两百年了。该到时候了。
“为师我呀,只能把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教育了一番。接下来一个月的工部尚书的活计,怕是要麻烦那两位侍郎了。”
徐阶面无表情地说着,仿佛这个被打得一个月不能下地的人,不是自己儿子似的,倒像是在说一个路人的死活。
“恩相,何至于此。璠也是被人迷惑,那姓生员在哪儿?还未入朝便搬弄是非,这种人,留不得。”难道徐阶有了态度,张居正自然也就有了态度。
虽然没有明说,但这一刻,多少也让原本春风得意的徐阶感到一些心凉。
好在自己还有个弟子,赵贞吉呢。想了想遇事爱请奏汇报的赵贞吉,徐阶心里暖和多了。虽然赵贞吉在江苏也是个惹祸精,好在江苏的各路小规模暴乱是让压下去了。现在江苏也自然成了他徐阶的政绩典型了。
赵贞吉拿着新学的东西给徐阶的儒学刷政绩,也算是难得的替徐阶扳回一局了。
“都说师生父子。我这老师,也该当是半个父亲了。那为师以半个父亲的身份问你,如果到了这个田地,可有应对之策?”
徐阶一辈子没打过仗也没搞过兵部后勤。但这次必须要自己提出一个方案来给儒学续命。顾不得那么多,自然要这样压张居正这个兵部尚书了。
而联名信中的封禁《天祚二十五年》,对极端情况避而不谈,那才是真的给儒学断根。因为万一君主真信了而身死国灭。那到下一个朝代,儒学将如何的臭不可言,是可以想象的。更何况,这种绕着问题走,就是不解决的操作可是骗不了当今这个聪明过头的天子的。
“恩相,如何应对或许还需从长计议。就算那夷狄凶猛,总该有几十年时间的。何况现在俺答汗撤走,北地难得太平呢。想来时间总是更长的。”说实话,这个策略,张居正心里是有了个眉目的,但是如果就这样给徐阶,多少自己心里有些吃亏了。虽然也只是一些眉目,但正所谓纲举目张。有了这些眉目,徐阶自己就可以顺着思考了。
“太岳啊,为师换个话题问你吧。从汉唐以来,汉高祖历时几年统一华夏”
“嗯,七年。”张居正有点懵逼为什么话题跨度这么大。
“西晋呢?”
“31年”
“隋朝呢?”
“9年”
“唐朝呢?”
“7年”
“本朝呢?”
“28年”
“你现在还觉得总该有几十年时间吗?”
很显然,谈话到这里,张居正可就不敢真的藏着掖着了。因为从冷冰冰的数字来看,统一华夏似乎并不是一个多么困难的事情。只是研究数字往往是新学的擅长,不知道怎么的,徐阶也有了这样的眼光。
时来天地皆同力,大约说的就是如此。
这个道理反射到崩溃前朝则表明,并不存在一个安稳的衰退期来供王朝改革复兴。往往是等到发现时,对手已经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了。
到此,张居正才是难得地一脸肃穆地看着自己老师。终究老师是老师,自己这点小心思落了下尘。于是乎开口把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
六百六十一章 张居正的大逆不道
“正如书中所说,女直人能赢,关键是打造了一条低成本的奴隶军事链。不进攻就饿死。战死总比饿死强”
“正如荀子-兵议有言:故近者亲其善,远方慕其德,兵不血刃,远迩来服。辽国在当时遇上寒潮,本可以救济女直部落,然后迁其民充实西域,使其部落不能汇聚,问题便迎刃而解。只是既是寒潮北院定然受灾严重。此事还需做好隐蔽。否则不救内而救外,怕有愚夫愚妇受人蛊惑闹出事端。”
“好,果然是我最优秀的学生。好好好。闹出事端也无妨。外事难制,而内闹虽然破坏些许地方,总归是好治多了。太岳果然大才”
徐阶一连串对张居正的夸奖,既是恭维也是发自内心。
因为刚刚其心里想到的就是干脆也让朝廷在边境搞节度使,不就是南宋的四川嘛。倒时节度使为了维持自己的世袭权益,自然得拼尽全力,甚至在辖区也仿造蛮夷治理降级成军事奴隶制。只要这种边境节度使数量够多,朝廷能专心解决乱民就行了。
只是这个方法,就是在开儒学的倒车。军阀混战的罪名也不是谁都背得起的。自己身为首辅可不能自己亲口说出来。总不至于让天下人发现自己这个内阁首辅都不相信儒学,最终要求助于封建军阀吧。那多尴尬啊。
徐阶的夸奖,让张居正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张居正到这里还不知道,这个建议正好堵住了另一个位面明朝末年的窟窿。明朝末年辽东、漠北岁赏地点集中,本计划是调动蒙古各部族让其自相冲突。结果却是导致后金努尔哈赤皇太极渔翁得利。蒙古倒是衰弱了,但剩下的强人全去投奔后金建奴了。
试想,如果明朝末年拿着辽响去分散接济蒙古难民,并往陕西山西一带早已被流民霍霍得百里无鸡鸣的荒地安置。平时提供税收或者养战马,战时随时就是一批强军。明朝哪儿能那么快灭亡。
只是要在天灾时加响救济蒙古,而不是减税赋救济自己人。这多少有些让人难以接受。更何况是一群要名要脸的东林党人。打死都做不到张居正这种大逆不道的。
张居正说完,有些坠坠不安起来。
好在徐阶也没留他,而是打发走张居正后自己一个人亲手写奏章了。本来这活儿是该大儿子徐璠干的。只是现在徐璠还在养屁股。
其实三儿子徐瑛也可以入翰林行走。但这个儿子是个头铁的。一心想建功立业,自己也没奈何。
徐阶写着写着咳了好几声,发现给你递痰盂的大儿子不再,才憋了一口痰吐到手绢里。
抬头看了看内阁值房,今日真是安静。
高拱被挤去辽东了,李春芳还在忙他的恩科。说是明天就要殿试了。
到头来,今日竟成了一人内阁了。场面显得有些寂寥。
到下值时,陈洪才不紧不慢地来到内阁值房。
春风得意地收走了徐阶的奏章,甚至出门时还安慰了徐阶没必要为儿子生气。
一个没卵的太监教首辅教子,这一幕,实属是把徐阶气得够呛。
六百六十二章 洪运钱庄
陈洪最近倒是有自己横的底气,因为通过各种暗示,嘉靖终于同意让他在东厂下属建立自己的票号钱庄了。
这一年下来,杭州织造局那边的票号可是赚足了钱。有了钱自然是无往不利。
但织造局不是控股票号的,只是投了20%的股权。而且织造局上缴本色折色贡品都是有定制的,也不是有多少就交多少。这就导致曾几何时风光无限的东厂提督司礼监掌印竟然被一个地方衙署给比下去了。
每个月都看到杭州解送到内帑的银子,白花花的银子怎能不让陈洪心动。
另一个让陈洪不得不解决的是,东厂这边的工钱不够用了。俸禄倒是如数发放,但这一年下来不知怎的,银子变得越来越不值钱了。
除了粮食麻布价格文档,其余的哪样不是一路飙涨。而东厂开销的大头也不是粮食布匹啊。这就导致好多东厂锦衣卫共用的番子校尉基本都一心扑到锦衣卫那边了。因为南镇抚司的郑佥事天天卖琉璃,可不缺钱。
曾经陈洪甚至脑袋发热一度想过鼓动皇帝加强海禁,但是好几次讨个没趣后才明白现在也没放开海禁啊。能突破海禁的都是织造局啊。
意识到这一点陈洪再也不在这个错误的方向努力了。因为银子不值钱了,亏的是百姓又不是皇室。自己这纯属是被新收拢的几个官员给忽悠瘸了。
但想当老大,要组建陈党,收拢打手,还真得照顾下下面人的利益。
于是乎这么一个洪运钱庄就在京城的正阳门边成立了。
这东西一成立,头一个月就吸纳了三十万两银子的存款。比不得杭州的那个,但也是极大地改善了东厂陈洪一系的生活水平。
特别是聘去管账的五个掌柜,几乎是摇身一变,野鸡变凤凰了。
陈洪下值后,按惯例也去叮嘱一声。因为承诺了要跟东厂大涨工资,这吸收存款得越多越多,否则就不经用了。
“见过老祖宗,今日又新增了一万两银子,到这么下去,不说超过南边的,但也不会小太多了”
钱掌柜是个狠人,本来当掌柜是不需要阉割的,结果这家伙一刀下去就给自己挣了个首席大掌柜。而且人特别拼命,天天吃住都在洪运钱庄,开业两个月了,愣是没见其回过家,甚至都没人知道他家人是谁在哪儿。真正的全心全意为东厂卖命到妻儿老小都决口不提。
陈洪现在也是人精了,可不会真的被这句话打发走。新式记账,陈洪在宫里也是跟石公公学了的。自然也是一笔笔看起账目来。
“怎得变少了,前日还有两万两,这两日就只有一万两了。不管怎样,你们得紧着点,月底要准备三十万两银子出来,咱家有用。筹备不出来,就仔细你们的皮”
陈洪看着钱庄那二十万两的余额,有些不喜。这钱都是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怎么都借给别人用了。
陈洪已经第二次说“仔细你的皮”了。钱大掌柜也是个灵性的,赶紧拿了个新的章程让陈洪签字,说是有了这个,一天吸收四五万两银子都没问题。
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就是拉存款给20%的回扣。先前是10%还是不能满足陈洪的要求,只能再涨一涨了。
陈洪大笔一挥,一个漂亮的花押便签了上去。心里踏实地回自己司礼监衙门了。
六百六十三章 邹应龙再次南下
次日,陈洪还在司礼监疯狂盖章。作为掌印,这个手速还是有保证的。
因为最近杨金水回京了,为了别苗头,陈洪今天一天就盖了一千个章。其实原本是不需要这么多的,主要是新式账簿那边传出来的骑缝章,嘉靖觉得好,于是所有的圣旨、中旨都得盖两个章了。一个是正文签字上的章,一个就是对折后的骑缝章。
另一个就是殿试昨日结束,这会儿新科进士的外放名额出来了。人手一份圣旨,想不多都难。
玉玺这东西可不轻松,足足三斤,只多不少。陈洪这一天举下来,感觉双手已经废了。这司礼监掌印只能痛并快乐着了。
“老祖宗,老祖宗,钱庄那边送条子过来了”一个小太监看着陈洪停下来两边伺从太监一个劲帮忙捏肩捏手臂,趁着空挡就从门外进来汇报。
“什么事啊?”陈洪知道自己昨天才敲打了一下那个钱掌柜,但也没想到今天就能有什么成果。
直达打开条子才发现,原来真的有成果。这姓钱的,果然是能挣钱。看来之前因为这个姓氏讨彩头让这姓钱的当了大掌柜绝对没错。
来送钱的虽然身份有些棘手,但恰好还是能收的。
原来是西班牙商队知道了荷兰过于虎逼,在泉州劫杀大明兵部尚书后,又害怕朝廷征剿,于是乎派人送来这十万两银子。预存到洪运钱庄,以后西班牙在京城的银钱基本都存洪运钱庄了以示衷心。
死了个兵部尚书,本来是个天大的事。可惜在大明朝,皇帝都被掳走过,死个临时提拔的兵部尚书不也正常吗?
更何况,大明的货币主要是铜银,吕宋的金矿并没有那么必须。而倭国的石见银矿自然优先级更高。
于是乎,陈洪也壮起胆子收了钱,十万两,按照自己定的提成法,扣下了两万两,其余就送去万寿宫那里吧。十万两并不多,但以后细水长流的存款那才重要。这一点嘉靖皇帝不会不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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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这是司礼监送来的奏章,说是西班牙那边送来了八万两银子修好,银子以及入内帑了。”黄锦从外面进来,第一时间就把陈洪转过来的奏章递了过来。
最近一段时间,朝堂上吵得沸沸扬扬的兵部尚书被杀案,其实嘉靖是一点没有怎么纠结过这事。因为劳师远征吕宋岛这不太现实,风险又大,完全有可能把自己收复河套,拓边辽东,恢复三宣六慰的功劳给对冲了。
所以嘉靖之前一直以来的办法就是冷处理,对所有请战请和的奏章都不置可否。等时间长了,朝廷自然就以往了。至于那个倒霉的兵部尚书,稍加抚恤就行了。不宜过于隆重,也不能太寒酸。
没想到,都准备唾面自干了,这西班牙居然如此上道,主动送来岁币请和。有了这个台阶自然就可以借坡下驴申斥一番了事。毕竟以后还有西班牙商队在京的存银,甚至现在南方织造局在泰西的生意也绕不开。
嘉靖思索了很久,终于拿起了之前邹应龙的一份奏章,在末尾画了圈以示准奏。
其实之前嘉靖就想再派邹应龙南下处理的。只看其多次去徐府讨教而不得门而入,就知道,在立场上,这个人是没啥问题的。之前能发现土地兼并,并迫使杭州搞出来推步聚顶之术来清查天下田亩,能力也是没问题的。
这种胡宗宪2.0式的人物派去濠镜澳和吕宋岛去,万一大战开启,生死不知,那就真的是国朝损失了。
现在西班牙修好,想来那后期之秀荷兰不至于如此不知好歹。没多大问题,干脆就遂了邹应龙的心愿。当然,为了安全,嘉靖还是客气地又赐了王命旗牌,加兵部尚书衔,领巡按御史,提调两广福建与安南军务。
六百六十四章 邹应龙的尴尬处境
嘉靖四十二年这个夏秋基本是邹应龙过得最憋屈的半年了。
巡案地方回来,到督查院卸了差事,居然就成了闲人一个了。
是真字面意义的闲人。没有升官就算了,连职司都没给安排。唯一的好处是俸禄照常发放。连京官该有的冰敬炭敬都不曾被克扣。
还能说什么呢,只能说徐璠这个小阁老还挺讲究的,是个仁义的。
因为没有借机发难扳倒高翰文,自己这个曾经清流的翰林新星就如此冷落。如果是以前根据礼制,自己也想过来了。
但自从接触了新学,总有个声音在告诉自己,凭什么要遵守这样不合理的礼制。是师相的儿子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再加上徐府那烟熏火燎的福寿膏气息日渐加重。邹应龙看着东南又有战士,干脆就主动请缨算了。死了也不算辱没家门,活着回来也算是建功立业了。
只是不知怎的,司礼监那边迟迟没有回复,仿佛泥牛入海一般,两个月过去了愣是一点泡没冒。
期间邹应龙去见了见徐家三子徐瑛。事实上,徐瑛一来到北京驻京了江苏会馆,还打算整理好形象第二天进徐家,就被邹应龙截胡了,坚定了闯出名堂再住进徐府的决心。期间,徐瑛这个听劝的,愣是只回家了两次。第一次是来的次日去找徐阶行礼,第二次则是前几日高中状元后回家谢亲。
做完这些邹应龙自觉不再欠老师家什么了,就一直安心在家等圣旨。只要俸禄不断,他就不带一点慌的。
赋闲的这半年,邹应龙再次全身心投入了新学的学习上。期间还去请教过几次宋应昌。只是自己毕竟是读了三十年的孔孟之道,让自己抛弃仁义,全然去研究新学的蝇营狗苟却是实难做做到。
只是到近几日却回过神来,这新学与儒学质的不同,还在于,儒学一开始就是如何用礼去分割天下利益的学问,而新学对分割利益却是少有提及,唯一有的还是泰州学派联合新学搞了个仁义指数。
但仁义指数也只是结果而已,到底如何分配呢,依然是个黑箱。
经过对新学一年多的接触,邹应龙可不认为高翰文这种人物会忽略这一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却没有写出来。难道新学也有害怕的东西?
邹应龙多次往返于码头兵营匠户农户,对下面什么状况多少还是门清的。如果说礼制之下,世代佃户。那新学之下世代帮工似乎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些日子,除了这些思考,仕林之间疯传的一篇打假古文尚书的文章也引起了邹应龙的兴趣。
总体来说,除了郁郁不得志,邹应龙过得不算差了。只是一些小莲茶庄的高消费项目上不去了而已。
就在邹应龙都打算干脆潜心治学算了时,圣旨终于来了。
还是陈洪亲自来宣旨的,引得四面邻居都侧目猜疑当中这家院子犯了何事。
“邹大人,接旨吧。另外这是新科进士的名单,邹大人得尽快挑好了知会翰林院一声就行,有五个名额”
陈洪是过来卖人情的。徐阶、高拱、张居正这拨人一个比一个清高不给面子,搞得陈洪现在也不得不礼贤下士直接出面来拉拢邹应龙这种中层官员了。何况邹应龙还是言官,这种人一旦拉拢立刻就是一大助力。
只是邹应龙似乎也是个不懂行情的,愣是没半点表示。连送点银子的行为都没有。就一句“领旨谢恩”了事。把陈洪搞得有些没脾气了。
到出门,陈洪才缓过神来。此人能跟徐阶这种好脾气的闹翻,那都是有原因的。自己算是给瞎子抛媚眼白跑一趟了。
陈洪上轿前还用拂尘弹了弹身上的晦气。
最近半年马车流行,还像陈洪这样坚持传统坐轿子的可不多了。
六百六十五章 新科进士性格测试
翰林院里,一群新科进士在跨马游街后等了五日,愣是没等到吏部的行文安置。正常情况一半二榜进士与三榜进士都是直接通知外放的。没想到却是直接拉来考试了。
说是有个小测试,测试过了好以此分配职司。
这个测试其实是李春芳上书加上去的。因为泰州学派最近在颜钧的带领下,一头扎进了人性这个研究话题了。
儒学两千年来不都是有性善性恶论之争吗?
现在已经五十多岁的颜均却是人老心不老,打算直接打开这个黑箱看一看,人性究竟是什么样的。
这期间在高翰文的串掇下,于是乎性格与职业的联系被发掘了出来。
在赵贞吉的支持下,统计完江苏各地县志对宋明两朝六百五十三位地方知府县令等官绅名人的行为分类胡,性善性恶没论明白,但却是发现了人性中更多的东西。
于是乎,一个2*2*2*2*3的设计性格表格却被设计了出来。颇有些后世的职业性格测试的味道。
第一项就是个性上的:内向与外向。
第二项就是认知上的:直接感知与间接推理
第三项就是学习上的:努力与灵感
第四项就是决策上的:分析与情感
第五项就是态度上的:乐观与悲观
第六项就是做事上的:规划与灵活
第七项就是世界上的:开放与封闭。
虽然是七条之多,但其实第四、六、七条是只是对其他项目的防伪。因为确实很难相信一个乐观的人,他的世界观是封闭。这一点用是否该严格规定孩子从小到大作息之类的题目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一个真的性格乐观的,就不会把孩子管得那么死,就会相信孩子未来有无限的可能。一个悲观的朝臣,他都觉得每个王朝的灭亡都是不可避免的了,还怎么相信其会在王朝末期革故鼎新呢?
同样的道理,第三项与第六条也是互斥的。
正是这样,一共有七项问题集,每项五道题,排除证伪的三项,其实就只有四项,便就是2*2*2*2了。
至于最后的*3,则是要考虑最终的答题结果一致性了。如果一个进士答题总是自相矛盾,则说明其逻辑能力较差,做事情难有一致性。这种人,自然是立场不坚定,特容易被忽悠。
如果一个进士答案绝大多数都是一致,但总在某个细分的方向不一致,那这种人很可能是虚伪了,否则就是有特殊小癖好。如果后续其施政行为跟答题不一致则是虚伪,如果一致,那么多半是有些特殊小癖好或者心理隐疾。皇帝自然可以从这些小癖好与心理隐疾中拿捏。
最后如果一个进士答案完全一致,那么要么是完全地忠诚,要么就是大奸似忠了。这东西看后续施政有无背离其前文答题就能一清二楚。
于是乎整个测试格局就成了2*2*2*2*3。
这东西对如何拿捏臣子是太重要了。皇帝甚至可以要求官员每次升迁都必须做一次测试。出了司礼监能收考试费外,更重要则是对比答题判断与之后的施政措施了。
当然官员也可以申请测试,比如因重大事件导致性情大变,需要重新测试。理论上官员只要表现出与其个性测试不一致的行为都是危险的。想改变就得先测了再改变。这当然又是一笔考试费用。
这事这么重大,按道理是很难通过的。
但是最近被各种敲门托关系活动安排去处的张逊肤给惹怒了。一看到李春芳在内阁拿出这个,立刻就同意了下来。
安排人这可是吏部的权力。人张逊肤自己阉割自己,谁也不好说什么。因为徐阶也知道,如果不同意,说不定,张逊肤能真搞出个抽签分配的方案来。毕竟前几天就嚷嚷过要这么干了。他是张璁的儿子,还有什么干不出来呢?
堂堂天朝,吏部选官任命靠抽签。这说出去还不如现在这个加试一场呢。至少现在还有模有样的,谁也不好说什么。徐阶也不用担心张逊肤过于借机安插私人。
六百六十六章 给朱棣老祖宗擦屁股
翰林院测试的当晚,嘉靖就看到统计的得分归类表了。
因为这个是全标准化测试,嘉靖也不担心有谁作怪。只让吏部、礼部与司礼监三司合作阅卷,当天就打好分数与归类了。
嘉靖看着对每个人个性各方面的分类,心里从来没有这么欣慰过。以往要去猜臣子太困难了。需要对奏疏的文字官员的背景去详细推敲。
“想不到,泰州学派研究人性,竟然有如此好处”
这种拿出来就能用的东西,着实是太好了。比费劲脑筋的新学要好太多了。皇室就需要这样的东西。
嘉靖一手拿着性格测试归类表,一手拿着张逊肤提供的河套、辽东各级官职的工作范畴,好方便嘉靖有个参考。
挑出每个类型前三名,圈圈画画后,剩下的就交还给张逊肤了。
虽然,要是嘉靖直接指定每一个新科进士的任命会显得皇权更集中一点。但嘉靖也知道,这要是管多了,出问题了就该自己背锅了。自己只需要圈圈画画一些重点人员,给自己的大明打造出人才梯队就行了。
人才梯队的培养,才是避免辽道宗旧事的关键。以前嘉靖只记得在内阁里给裕王铺垫。现在发现还不够,是每个层次都要铺垫才行。否则一个党争说不动就断层了。
至于圈出来的这些人是不是都是能人倒不必操心。一来这东西也不会立刻公开,二来是能人将来总会凸显出来的。到时如果需要拉拢鼓励,再补这么一个圈表示皇帝从一开始的细心栽培就行了。当然,也就只有现在就有了圈重点的环节,将来倒因为果,才显得更可信。能臣也更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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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这些,嘉靖才又在杭州那边送来的成堆文献中选了一篇看了起来。
嘉靖对于高翰文新学的高产已经是不得不服了。一开始还想着同步学习。现在只能抽样学习了。
拿到手里的赫然就是阎若璩的《尚书伪经考》。虽然《尚书》一直都不尴不尬的,但还真的很难有读书人够胆去质疑这个。
恰好嘉靖也不是什么儒学卫道士,认真看下去才发现其中论证的方式:本证、旁证、实证、续证、理证。
这是一个全新的研究历史资料的方法。
很好,但也很威胁。如果不是朝廷掌握,任由下面这么逐一验证下去,指不定验证出些什么来呢。至少朝廷要提前排查一下。哪些明显动摇国本的地方提前给出替代解释。
说道动摇国本,嘉靖突然眼前一黑。
因为大明朝开国动摇国本的黑料真不多。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就这功劳,再来个三大案也不至于动摇过本。
真动摇国本还得是朱棣这老祖宗。
既然自己让其由太宗变成祖,损了这未见面的老祖宗的名声。现在还是也给你做个好事吧。
嘉靖是知道朱棣这老祖宗在靖难之后有多不做人的。各种官方发文黑建文这老小子的。
关键是黑就黑吧,还专攻下三路,什么日夜宣淫,连老母猪,绵阳都不放过。
这些东西,到现在还就放在翰林院的书阁里面,永乐大典里也都还有。甚至嘉靖以前闲来无事还翻阅过好几遍,还找来母鸡、黑母猪与绵羊等看了好几遍。除了绵羊屁股稍微过得去点外,实在不觉得建文那么一个太祖调教的孙子能下得去手。
这些东西,如果天天按时上朝的建文都如此,那百官如何去想自己这种很少上朝的皇帝呢?私德的抹黑太消解皇帝的神圣性。想都不敢这么想。朱棣老祖宗当年也是没什么文化,气头上猪油蒙了心,才被人蒙蔽,如此去黑建文。
但是不这么黑,怎么黑呢?总是要黑的,该给建文扣个什么新帽子好呢?
嘉靖一边思考,一边让黄锦传旨,让陈洪去把所有涉及建文的官方文档全都给收缴了起来。
六百六十七章 李春芳的难题
李春芳最近张罗科举改制、恩科大典还有进士性格测试,忙得脚不沾地的,终于有时间空闲一阵子。就准备给自己放个小假放松一阵子。
院子里请来的话剧班社表演正要上场,司礼监就有人来递条子了。
“泰州学派如何看待革除君?”
当李春芳喃喃自语念过条子内容后,立刻就没办法听戏了。
说是杭州一个商会筹办的,给每个阁部重臣三天的免费戏听。剧目有传统的也有新式的,一共十个,从重挑十个,三天演完,最后一天多一个。
这院子里刚把戏台搭好开场,李春芳就不得不叫停立刻拆了。这可再没心思听戏了。亏得自己还特意点了一场最新的新戏《断头台公主的自我救赎》。选择个主要是就这个戏在杭州一众新派话剧名称中显得熟悉点。
“皇帝怎么转了性子,以前是除了闹生父尊帝号的大礼议,其余政事基本是能不主动就不主动的。现在居然来问革除君了。”
革除君,不是别人,是朱棣以后对建文帝的蔑称。
到这儿,李春芳才恍然大悟似的,难怪今日皇帝要去翰林院把涉及革除君的文书全都拿走。
关于革除君,之前在夏言主持修订官史时有过一段争议。就是试探去问要不要提及革除君,结果是提都不要提,大明就太祖传太宗。革除君属于临时矫诏窃位,没什么好提的。
一百多年来,历任大明皇帝都是装鸵鸟的,没想到不知道什么原因,嘉靖这个最懒的皇帝居然在这方面动起了心思。
事实上,当初成祖皇帝这么干就纯属过犹不及。如果革除君朱允炆真的是矫诏当皇帝,那么推翻朱允炆本身就是名正言顺的,何必去攻击人家私德呢?这么做是不是意味着只要革除君没去搞母猪,私德过得去,成祖就要捏着鼻子认了呢?
另外,正所谓龙生龙,凤生凤。朱允炆是太祖嫡孙,都如此不堪,那成祖一系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这事完全经不起推敲的。但凡有人顺着往前多思考一步,就能动摇国本。
只是嘉靖却给自己出了个难题。因为骂朱允炆容易,但要骂得好,不被反噬,还得不得罪成祖就难了。
李春芳一时间竟然毫无头绪。
又把纸条拿出来,默念一遍,李春芳才恍然大悟,重点不在革除君,而在泰州学派。
很显然,嘉靖对泰州学派人性的探究很了解,这次是想寄希望于此来给革除君换个没有副作用的帽子。
确立了泰州学派这个主体,李春芳立刻就来了精神。
因为程学颜在胡宗宪东南大胜后,很长一段时间在江苏巡抚赵贞吉那里工作。因为里泰州近,方便就近支持他老师颜均的研究。直到年初,才北上京城,过来给自己送信,交流泰州学派最近的成果。顺便等待吏部的大挑,好争取一个实权的地方官去试验泰州学派的成果。
进士职业性格测试,就是程学颜出大力的成果。
李春芳虽然自认也是泰州学派一脉,但对现在颜均风风火火搞的研究已经相当陌生了。毕竟以前两千年,儒学的性善性恶都是虚指,从来没有谁愣头青真的想去验证过人性到底如何。
好吧,六十多岁的愣头青,李春芳自己都开始对颜均打心底里佩服起来。
六百六十八章 李春芳按下葫芦又起瓢
同样,难得拥有休假的程学颜被李春芳抓了过来。
听完李春芳冗长的介绍后,同样眉头皱了起来。
这事,干得好也就那样,干得不好,怕是人头不保。
天子既然问了,肯定得有个答复才行
程学颜也不藏私,终于逮着时间完整地讲述了泰州学派近一年半的研究进展。
泰州学派对于人心人性的研究主要分为,行为、认知与意识三个层面。
目前成果最多的就是行为,颜均已经带领其数十名弟子,完成了对小狗、猴子与小孩的各种习得训练。
无论是小狗、小猴、小孩叼鞋子都得到了完美的印证。特别是小孩叼鞋子后得到奖励,将使得小孩在接下来的叼鞋子活动中更为积极。甚至叼完了还去抢着叼旁边动作慢的小孩的。这比小狗、猴子积极多了。
并且事后,哪怕没有奖励,小狗、小猴与小孩都会有事没事叼鞋子来换奖励,不给奖励还哭喊狂叫,直到半年甚至更长时间,小孩才戒掉这个动作。
认知按照颜均的意思其实思维处理信息的方式,这里按变动的快慢就分为主观与客观两个部分。主观自然是感觉与知觉,想象与思维;客观则是注意力、记忆力、学习力三个部分。
认知上的探究很少,颜均还没有很好地办法来让学生们重复测试,但之前一些尝试也有些成果,那就是思维定势。并由于思维定势导致长期的归因谬误。
说起来其实跟反射行为的实验很像,但思维定势可不是直接给奖励促成了,而是可以在一步步的语言陷阱中自动形成的。最简单的例子就是“屡战屡败”与“屡败屡战”,当一个习惯人品归因的人看到这两个词天然就会识别出气背后主体截然不同的人品。
意识层面目前还没人涉及,之前程学颜去杭州被高翰文的一个“性”字搞得当场就羞红了脸。说实话,完全想不出,高翰文为什么能够那么坦然地说出“性”这个字。都涉及性了,自然是没法做了。至少颜均还不至于老不羞到这种程度。估计得等后面有好时机,好机会再说了。
当程学颜把泰州学派颜均的各项研究细节娓娓道来时,李春芳终于有了那么一点眉目。
革除君的定位意味着还是得骂建文帝,只是归因得找个合符逻辑的由头了。
行为、认知、意识。排除掉不靠谱的性这个意识层面的答案,就只能在行为与认知上编故事了。
于是乎,两人趁热打铁,一篇热乎的奏疏当天晚上就凑了出来。
凌晨,李春芳安排程学颜去厢房休息,自己还在那儿琢磨最后一遍文字的推敲。
仔细看完,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因为似乎又暴露了一个重大问题。
因为两人是按照有奸臣趁着建文帝从小失去父王管教,一步步错误地引导,最终把大明一切存在与潜在的问题归咎与藩王的。这个奸臣也不是别人,就是曾经的太子府詹事齐泰。
齐泰的动机无非是邀功。没有藩王问题,估计制造并恶化藩王问题并最终解决藩王,以此来绑架皇帝。只可惜水平不行被成祖领遗诏给剿灭了。
革除君之所以对齐泰一众人等深信不疑,就在于其从小借助东宫侍读、詹士等身份,潜移默化地灌输的结果。
试想下,从小就对革除君反复地条件反射刺激,告诉他世上的人不是善人就是恶人。像齐泰这些顺从的就善人,不顺从就是恶人。
而从小在东宫被冷言冷语挤兑的朱允熥自然不可能服气与温顺。那么借由眼皮子底下尚且作恶的兄弟朱允熥去引导革除君惯性思考外藩皆不可靠,皆有心大宝,则理所应当了。
革除君也不是傻到毫无察觉,只是等到后面意识到时已经登基大宝了,到时再自我否定很难的。总不能皇帝年纪轻轻就下罪己诏吧。因此基本到后面是捏着鼻子削藩,妄图以太祖子孙性命为代价,然后借军功之盛整顿朝纲。
但这看似天衣无缝的新说辞却把一个问题推到台面上了:皇帝也是人,是人就会被误导,是人就会偏执。皇帝的神性没了。
六百六十九章 天命在子孙
李春芳当晚是压根没回后院休息,直接在书房的太师椅睡着了。
太纠结了,根本不清楚嘉靖愿不愿意以降低皇帝神性为代价。因为按照过往热爱修仙,热爱正名的传统来看,嘉靖是不可能舍得丢掉神性的。
想了一晚,李春芳都有些神经衰弱了。
第二日送走了志得意满的程学颜,李春芳才稀里糊涂去内阁上值。好在陈洪来了几次,愣是一次也没催促。
既然没催,没暗示,李春芳也干脆就把奏疏压了下来。等自己找到恢复神性的理由再说。
下值后,几乎从来没跟道士有什么交集的李春芳也跑去大高玄殿与万寿宫转了一圈。
大高玄殿是嘉靖以前亲自主持斋戒的地方,万寿宫现在是嘉靖修行生活二合一的地方。
两处虽然不好贸然入内,但在这傍晚时分,里面散发的灯光却是分外的明亮,今日只是稍微阴天就显得如此不同。
“是上清紫府仙雷?”
一个人行走在明朝的京城街道,李春芳可没空去欣赏这些傍晚的风景,连夏雨要来了,路上人行色匆匆赶着回家避雨都没察觉。
李春芳之所以怀疑是上清紫府仙雷,是因为之前过年祭天,是看过万寿宫的上清紫府仙雷的。在夜里确实璀璨夺目,而且不生烟尘。
今日两地也有亮光显现,且没什么烟熏火燎的。只是之前看的上清紫府仙雷一点都不稳定,那光亮仿佛在挑动似的。这次透出来的光亮却是异常的稳定,至少透过半开的门缝,李春芳没觉得晃眼。
“难道是蓝道人升级了上清紫府仙雷?”
如果这样,就能说通了,因为没几天就是嘉靖预定的永定河罗天大醮了。
“这蓝道人倒是殷勤,所图不小啊”
感叹一句蓝道行,突然天空一个闪电,李春芳望了望天上那巨大的电火蛇,吓了一跳,赶紧招呼路边停着的马车。直接五倍价才租了一辆回府了。
在半路,瓢泼的大雨仿佛终于将一滴灵感好不容易灌进李春芳脑子似的。李春芳才明白过来。要是成祖不靖难,就轮不到现在嘉靖得上天垂青,赐下上清紫府仙雷以加强国运了。
根据结论倒推原因,那必然是嘉靖是天命所归,所以成祖才是天命所归啊。要不然,华夏几千年来,别人怎么没办法降服上清紫府仙雷呢?
这么一推论仿佛又活了过来。
只是有些别扭,因为子孙是天命所归所以祖宗才是天命所归。这话怎么听起来都不对劲。
子孙都还没出生,怎么在祖宗辈知道是不是天命所归。既然是天命凭什么让人知道呢?大家都知道的天命,那还是被天意支配的天命吗?那只是人力主宰下的既成事实罢了。
而且天命在未来的解释也有个好处,就是任何人包括儒生百官,甚至皇帝都不能操纵天命,以天命压人。
嘉靖现在以上清紫府仙雷与恢复永乐盛世两大供给证明了自己的天命,那么至少近几代人里面,天命应该还离朱明不远。再远些,就得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了。
不信嘉靖的后世子孙就如此不孝以至于折腾不出点花样来。就算折腾不出来,这不还有嘉靖这个祖宗余荫嘛。、
而且按照五行生克转换理论。大明开国是火,如今嘉靖得上清紫府仙雷是水,大明已然是水火相济,自在协调。将来的天下五行转换,自然也是在嘉靖子嗣中轮转。反正肉烂在锅里,当祖宗的何必在意呢。况且也只有相信子孙,子孙才会努力去挣这一丝天命啊。
退一万步就算将来神器更易,那时祖宗的天命本来就是要靠下一个朝代来定性的。有没有天命,干得好不好都是后朝的一句话。在意也没有办法的。这里跟天命在自身逐代递减传之后世相比并不差。因为两者天命都要看后世朝代脸色的。但天命在后世,这个说法,至少不能么得罪后人。后朝修史也不至于被黑得去上老母猪。
当然更关键的是天命在后世给王朝开启多次中兴提供了理论的可能,这一点的优势是无可比拟的。
到家时,刚好把所有的思路理顺,而天空也恰好放晴。
不知不觉间,李春芳也潜移默化地放弃了儒学传统的封闭、存量世界观,只是其自身还尚未察觉罢了。
六百七十章 徐阶教子
李春芳次日上值前就去通政司把自己的奏疏递给了司礼监的太监。内心坠坠地等待陈洪的传召。上午,没等到陈洪,去见到邹应龙来内阁找张逊肤报人数。
“选这五个吗?”
李春芳听着另一头张逊肤的质问也放下手里的事,看了过去。
原来邹应龙上来拿着分数表调了足足一个时辰,结果挑了五个试题结果完全不受待见的五人。张逊肤还正愁不知道怎么安排呢。
这个性格测试的详细说明在内阁里面是透明的,虽然给出来的结果没有说明,但之前李春芳为了争取大家同意,每一项代表什么都是说得清清楚楚的了。
那些各部分答题完全不一致的,自然就是最差的进士了。要么虚伪,要么立场不坚定。无论哪一种,肯定是猪队友无疑了。
就这种狗见了都绕着走的,邹应龙居然一口气选了五个。难道是打算来个否极泰来,物极必反,凑齐五个渣渣爆金币吗?
“就他们了,这不开拓河套个辽东都艰苦,其他人更合适专注于朝廷的当务之急。”
邹应龙一句话下来,把张逊肤,甚至值房里的徐阶与李春芳都给搞沉默了。这么体贴的人,也不好说什么。
邹应龙选了五人,拿到张逊肤的吏部批文就去翰林院领人了。
其后前后脚功夫就是徐璠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哐当一声打开了内阁值房的大门。
“张大人,你怎么把周翰林给安排去了顺义王府?”
徐璠一副义正言辞到。这个安排基本就把自己这个小跟班的前途给彻底断了。
顺义王府现在早空了。只有三娘子留守。而三娘子跟李成梁那档子事基本是公开的秘密了。进去了,只要粘上那妖媚的三娘子,以后名声是彻底毁了。
就算不考虑名声,这去了顺义王府以后还有什么功劳可言。话说这种王府属官举人都算是屈才了,秀才就行。哪里用得着让一个二甲进士去干这事。
“徐璠,休得无礼,这是内阁值房,你当是在哪儿。是老夫让张大人如此安排的。你是稍微好点了就忘了痛吗?还要再告一个月病假。”
徐阶是真上火了。这徐璠前面被人蛊惑去禁《天祚二十五年》话本。被徐阶让管家痛打了二十几棍。本来没啥,哪知道徐璠如此弱不禁风,居然趟了十来天。
这一刚上值居然跟脑袋进水似的,又来过问那个周翰林的前程。人就喊你意思大哥,还那你当枪使。你还如此卖命的。哪有当大哥的,自己带头冲锋的道理。
徐阶这时真的给气得差点两眼一黑。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却见张逊肤在一旁宽慰。
“阁老无需心忧,令郎骤居高位难免有小人借机攀附搅动风雨。只需言明道理即可”
“多谢张大人好意。璠儿,还不快谢过张大人。”
徐璠完全都还没搞明白,为什么突然要感谢一个人。好在徐阶的积威还在。徐璠做了做道谢的样子。
“老夫就明说吧。如果换了刚秉政首辅的严嵩,那周小人早就身首异处了。哪儿还有恬列进士的机会。”
“他口口声声跟你说,首辅的立场就是他们的立场。那为父现在问你,我什么时候有过自己的立场?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他们自己的立场。不过是想通过你来绑架老夫而已。到头来只有他们的立场,没有我这个首辅的立场。甚至以他们的立场来反噬质疑我该有的立场。这等人,其心可诛,亏你还一心去给他们混一起。你是嫌还没气死老夫吗?而且我大明好不容易自当今圣君初年东厂刊印三国话本以来开放书禁,你是想要倒回去吗?你问问在场的各位大人,哪个没用几本批注、文集的,你想清楚你在干什么了吗?”
徐阶骂完,六十岁的老人,眼角已经泛出泪花。子不类父,感觉自己这首辅有种白当了,将来会步严嵩后尘栽在自己儿子手里的的感觉。
六百七十一章 嘉靖的简单快乐
徐璠虽然脑袋不够灵光,但徐阶难得如此坦诚地骂出来,好歹也是科举出生,怎么还不明白自己先前的荒唐。
一躬身行礼,转身就逃跑了,虽然没被打却又向工部告了病假,打算去清理这些蛊惑人心的臭鱼烂虾了。
当天下午,徐璠就把周翰林喊到徐府问罪。
二话没说,徐璠把自己之前受的家法加倍奉还给了周翰林。六十杖,还是让其管家比照先前的力度开打。
噼噼啪啪一顿皮开肉绽,周翰林躺在地上哭泣,到后面渐渐泣不成声了。
“你还哭,你有脸还哭。”
徐璠一怒之下,把上午徐阶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了出来。
他徐璠也是个讲道理的,好歹之前还喊自己一声老师,不教而诛,干不出来。
只是这周翰林终于借机听到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挨打了。
想攀附权贵,就必然要做好随时被权贵割席的当炮灰的觉悟。但如自己这般什么好处都没捞着,就捞了一顿打就被割席的,决然不能发生。否则自己一直以来的人生信条都要崩塌了。
周翰林艰难地抬头,死死地望着徐璠,突然间由哭转笑。
这个转变把徐璠吓得心里发毛,不由得后退了半步“你要干什么?我这家法可不严重,死不了人。休想讹我。”
“老师糊涂啊,徐师爷哪里是说给你听的,那是说给张阁老、李阁老听的。只有说了这个,后面禁新学才是只禁新学,其他阁老才会相信不会扩大化啊。”
“还能有这一层?”
徐璠一时间大脑有些宕机了。只觉得这些老家伙太恶心了,有话不好好说,非得绕圈子,让人猜。真当一个个都是嘉靖皇帝呢。瞬间觉得自己有些痛打友军的愧疚感。
徐璠还是个勇于认错的,纠结了一番,瞬间上前把自己这个新认的弟子搀扶起来。细细协商后续的操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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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嘉靖是相当开心的。
一来是李春芳真的给出了答案,而且不仅给出答案,还提到了认知思维定式这一根本性的东西。有了这个嘉靖自然知道该怎么培养自己的皇孙了。至于儿子已经在南直隶长进很多了。
二来则是陈洪为了讨喜,积极地汇报了内阁值房徐阶教子的事情。
以前嘉靖只觉得裕王太过柔弱,子不类父,长期沮丧。现在看到徐家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也不是唯一的一个这样的父亲。
那徐璠但凡能学到他父亲一层的精明圆滑,也不至于如此不堪,闹到内阁值房还搞不明白行情。有这么一个可爱的儿子,嘉靖是越来越放心徐阶了。
看过徐家的笑话,嘉靖一阵欣慰后,又回到思维定式上来。
自己之所以能在嘉靖初年那么恶劣的情况下撑下来,看来同样是得益于打破思维定式吧。
从小在兴王府讲过王府属官与安陆地方官吏百姓的千奇百怪。
有了这些,自然能对不同的人分别对待。
而武宗那早死鬼,从小就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哪里有机会去看到光怪陆离的世界。当期思维定式后自然找不到打破朝局的方法。
以此来解释革除君似乎也无不妥。另外,就算是承认天命在子孙也无所谓。因为正如嘉靖可以以自己证明天命在成祖,现在他相信裕王肯定能证明自己这个圣君的天命所归。
特别是对比骄横的严世番、少智的徐璠。自己那已经学会伪装的儿子优秀太多了。
儿子的优秀,仿佛给了嘉靖比恢复永乐盛世更大的宽慰。儿子的成就才是自己最大的成就。只要裕王身体再好点,一切都不会有什么问题。嘉靖现在是越来越相信后人的智慧了。
六百七十二章 蓝道行的安排
真要动当朝历史这可是个大工程,这活儿费力不讨好,徐阶多半不会接招。李春芳的话,目前还有用得着泰州学派的,要是因为修史折了进去就可惜了。
嘉靖安奈住冲动,在大脑里巡视了一圈。愣是没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要熟悉新学还要安心坐冷板凳的这个对象太少了。
高翰文倒是合适,但让高翰文去专门修史,那新学就垮了。
“要不让邹应龙去?”
只要徐阶还没下台,确实不好安置邹应龙。嘉靖只是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发现这人还真的适合去坐这个冷板凳,只希望南下顺利点,别折在红毛鬼那里了。
做好朝廷的安排,嘉靖才吩咐黄锦,赶紧把最近杭州那边出版的几本童话故事都买了过来,打算让奶妈从小就给自己的宝贝孙子念念,现在快两岁了,正是学说话的时候。也同样买了一份给裕王妃送去,毕竟那里还有自己二孙子。只是二孙子不用继承皇位,这故事就让李妃将来自己念了。
嘉靖能够感觉得到《天祚二十五》中隐约提到的皇室传承问题,特别是先皇早夭导致的愚蠢太后掌权,导致朝政一发不可收拾。
但在自己这个,一来裕王还年轻呢,二来就算将来出意外,去培养儿媳还是没有直接培养孙子来得靠谱。
或许成祖当年培养宣宗同样出于此目的吧。
嘉靖一个人想了很久,直到自以为万无一失才安心地睡觉了。
明日就是去永定河延寿全新版上清紫府仙雷了,嘉靖也确实需要提前好好休息一番,以应对明天半日的舟车劳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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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内阁在忙碌地分派新科进士的各地名额。而嘉靖一大早则优哉游哉地区永定河边看神迹了。
以全新的上清紫府仙雷2.0版为主题打造的道门正一罗天大醮,这事是早就宣传出去了的。
一路上都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群。
有读书人也有各藩属国的驻京使臣。
皇帝出行,大汉将军持金瓜开道,浩浩荡荡的。除了一些自矜身份的达官贵人,京城的各等闲人都来围观了。而京城最不缺的就是闲人。
到了永定河边的道场已经是中午了。
毕竟已经是盛夏了,蓝道行几乎是掏空了工部的预算余额才在门头沟这里修了一个水闸开始蓄水激发雷电。
之前徐璠还害怕暴雨出事指使工匠多多加固北侧的堤坝,以保卫京师并在南侧开了三个水闸方便关键时候泄洪。
三月份蓄水完成,蓝道行就在全力完成自己的杰作了。最大的难题是仙雷发光不稳定,感觉这法力波动特别大。蓝道行又找郑指挥佥事在南镇抚司要了好些能工巧匠做了个二级缓冲水池才解决这个稳定性问题。
在之前的建修过程中就吸引了好些人来围观了,今日嘉靖皇帝亲自检阅自然是要百分百的保证没问题。这可是君权神授,天命的象征,要是出了事可不得了。
但是哪怕到现在出事,似乎也是家常便饭,每三四天就能各种短路熄光。
因此蓝道行还拉了京城白云观道门同行、大觉寺的佛门、杭州的圣母堂等一起来献宝。保证大礼期间一个时辰不出事,还是有信心的,剩余时间就得分润给其他教门转移皇帝与百姓的注意力了。
只是其他教门对自己的宝物都讳莫如深,蓝道行打听一阵没有结果也就熄了心思。再好还能有自己的上清紫府仙雷强吗?总不至于喧宾夺主吧?不可能还有更厉害的宝物了,那岂不是真的有天命了。谁信啊?
第六百七十三章 小人物的罗天大醮
罗天大醮的醮坛设在门头沟水坝的北侧。四周搭起了棚子隔离。围观的百姓只能隔着棚子的围栏远远地观看棚子外面的情况,或者听棚子里面的声音,靠着观察进出棚子围栏的各色神仙衣服,猜测想象一下贵人们衣袂翩翩的各种仪式。
“老张头,你不是不来吗?怎么也来了。不耽误你挣大钱吗?不是今天要去走皮货吗?”
一个中年人模样的一身衣衫褴褛,挤在门头沟水坝的永定河南侧,远远地抬头望着河对岸的仙家进进出出,头也没回就跟旁边的人说话。
“比不了你这样的刷夜子潇洒。你不是种了两株君子兰吗?怎么样,现在值多少钱了?我还等着巴着你翻身换个长衫呢!”
很明显一各说话阴阳,另个更是阴阳界的高手。
“别提了,最近君子兰价格腰斩了,我这基本是把家里老头子的棺材本都折进去了,你看到对面的阴阳先生没有?我一会儿就找机会找一个红毛鬼的阴阳先生问问,之前那些道士和尚都不准,要不然我早就在之前的高点卖了,哪能像现在这样砸手里。”
好家伙,这个说话阴阳的中年人,却信阴阳先生。
另一边的老张头却不接话,等了一会儿转而说:“那行,一会儿跟着你去看红毛鬼阴阳,我看对岸有几个手拿水晶球的,至少看着好看些。你要是灵了,后面我也找红毛阴阳算”
中年人,哪儿能不知道老张头话里话外就是阴阳先生都不可信。但是没办法了,自己年初砸了一百两银子买了两株君子兰。这小东西从原来五两银子一株两个月就涨到五十两银子一株。
天下文人那么多,这才是北直隶的文人追捧君子兰就涨到五十两,全国还有那么多进士举人秀才,以及附庸风雅的商贾,没道理不继续涨价,高歌猛进啊。
中年人,虽然没什么文化,但简单的供需分析还明白。
然而好事只持续到正月末尾,君子兰的价格在六十两周围震荡,还说谁这么不识货,举人抛售这么些摇钱树,转头到了三月就急转直下,到现在六月底就只剩下二十两一株的价格了。
中年人之前去庙子与道观抽过签,解过命数,说是君子兰的价格本来就是有涨有跌的,让回家放平心态。就这样白白花了五文钱,两处一共浪费了十文钱。这事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
但像这种底层长工身份的种君子兰的不多,说出去只会被人讥笑。正如旁边这老张头一样,总是一副阴阳怪气的。仿佛那些读书人可以靠种点花花草草就发大财,自己这等贫苦人就只能下力一般,去种君子兰,亏了活该。
中年人基本就只有自己心理受着了。再不济就抹了面子,叫老张头一声叔,跟他去辽东跑皮货算了。反正不能让家里老头子知道他棺材本被自己这个三十岁的大孝子给翘了。
中年人一阵盘算,过了正午,一声铜钟,三阵喇叭厂名,南岸能远远地看着棚子围墙里面,有长幡升起来了。
紧接着五百名道门弟子念法咒的声音传了出来。
细心的应该能听出是金光咒,可惜外面的群众虽然信阴阳,但却没人了解这些经文,只当是这些阴阳先生牙齿痛故意说话说不分明了。
金光咒过后,就有道乐响起。里面的人如果经常去小莲茶庄能够看得分明,领头的几人就是那边的乐师,而其余五百道士打太极拳,外面的百姓就无福观看了。只能根据道乐和闪烁的火光结合自己的经验,猜测里面是在表演金锄头还是银锄头了。
第六百七十四章 君子兰不君子
一直快到晚上戌时,整个罗天大醮才算结束。
水坝对面,灯光璀璨,熠熠生辉,一片大明梦华录的景象。
水坝南面黑灯瞎火,一群群的百姓还簇拥在一起,没什么灯光,却胜在人多热闹。
“出来了,出来了”
先是嘉靖的华盖御驾车出法坛,南北两岸基本都跪得服服帖帖的。
等嘉靖的车马走了,后续各色贵人才陆续退场,贵人们退场却不愿意离开,而是等后续的三教大法师们出来改个运势。
跟先前那指望炒君子兰发家一样,好些贵人在上半年这场君子兰豪赌中同样亏得掉裤衩。
别看这京城离杭州远,但架不住杭州过来的东西那是又多又贵啊。
好多当了几辈子安稳老财主的门面士绅,前面一年下来,又是琉璃又是绸缎,还有各色玩意摆件吃食,这花销是相当的肉疼。
没办法,既没有像山东士绅那样逼得极度苛待佃户,也不至于去操持什么走辽东贩私货的风险买卖,就只能借势风雅,一起炒一波君子兰了。
至于一开始谁把君子兰价格带起来的已经无从考证了。反正现在基本上除了王公贵人或一二品大员,或多或少从上到下起码两三成的人都沾点君子兰了。
主要是去年薄荷的发财梦太刺激了。几乎是一月翻十倍,硬是涨了半年才停下来,最高峰一两薄荷都顶得上半两银子了。
但薄荷是锦衣卫操持的生意,没人敢去虎口夺食。君子兰则不同,这本来就是士绅的标配。士绅炒君子兰名正言顺的。因此这东西从春节公开价格翻三番后大家都知道值钱了。
结局就是,凡是开春入行的,几乎全被套得死死的。
这什么君子兰啊,一点都不君子,简直是赔钱货了。只是毕竟高价买的,真要发火扔掉还是肉疼。又气又舍不得,怎么不让人焦躁。
只是这里面官员和底层一般是炒君子兰植株,这东西贵还不易保存,因此往往也就几株十几株的,倒不至于伤筋动骨。
真正已经濒临破家灭族的其实是原本京城的一些大商人。这些人本来就是官僚的白手套,替各自的主子当钱袋子而已。
这一次不仅参合了进来,还串掇主家买了君子兰的种子。
这东西,植株是有数的,一时半会儿多也不会太多,但种子要增加起来却就太容易了。眼看就要到八月君子兰种子的成熟季节了。这会儿还没脱手的,几乎是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谁能想得到,原本八月成熟,只需要在七月高价卖出就行了,结果现在六月种子的价格已经跌到泥里了,就十文钱一粒。相比于之前高位的十两银子一粒,简直是不给人活路。
关键是门阀之家七月都会结算一次半年功劳,这要是被主家发现,随便一句话,还不得要人身败名裂。
几个头戴方巾身穿绸缎,有模有样的京城大商贾挤在一起,私底下托人联络了蓝道行,打算看能不能直接捐钱给嘉靖修道观法坛什么的,好免了灾祸。只是左望望右望望,出门的都是些三教弟子,大头领压根没见出来呢。
虽是弟子出来,却也引得一阵人潮涌动。
大坝上还挤掉永定河里好几人。好在今年少雨,水位不高。堤坝也不高。岸上有道士调整了上清紫府仙雷法器,照得河面灯火通明。几个人能来看热闹也是胆大有力气的,没几下就自己扑腾到岸边了。
那铺兵在两岸干着急,都是普通的兵丁,哪儿敢在夜里下水啊,何况是救些泥腿子,就更不值当了。好在水里的都是有膀子力气的,看到扑腾到靠近两岸,这些铺兵才伸出竹棒去接应。虽然都没怎么尽力,但也没闹出什么人命官司。
第六百七十五章 三教分家
嘉靖坐在马车上,有些晕晕乎乎的发呆。
看过了那什么圣母教的各种魔法表演,发现相比下来也就这样。
这种不拜祖宗的还想在大明大兴,实属是想屁吃呢。景教早几百年就在传播了,一点浪花都没有,这支圣母堂的人想要有所作为,完全是缺少历史经验毒打的表现。
如果以后这种不拜祖宗的还能在大明大兴起来,那相比下来,佛道两门得该有多差啊。也活该别人大兴了。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反正对方白费劲也不影响什么,还在罗天大醮法坛当场献了炼金术得来的金子一万两。有便宜不占纯属王八蛋。
嘉靖看着马车后面满满五大箱金子,不管圣母堂的人用了什么障眼法,但自己亲自验过了,金子是货真价实的。就这一万两金子就值得让道录司正式注册并发十张正式度牒了。
甚至嘉靖还想了一下,要是每年有个百十个西方教门过来注册就好了。这样光道录司注册就能抵得上大明一年的户部税赋了。拿泰西的钱给大明财政续命,简直白赚,哪儿像海贸那般辛苦。
当然黄金的快乐虽然及时却是短暂了。
嘉靖一边坐御车一边让黄锦反复去看金子。直到第三遍确认这炼金术的黄金不是障眼法,没有变回去后,就转而想到整个下午最大的意外之处。
最大的意外,其实是佛门。
龙泉寺那帮人竟然当场拿出了好几个巨大的三棱柱,当场展示什么叫做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下午的阳光透过三棱柱变得五彩斑斓。而几个三棱柱分光叠拼在一起又归于无色。
三棱柱这种透明琉璃是锦衣卫的生意,嘉靖问了下黄锦,到晚上才明白,光这五个大三棱柱锦衣卫就卖了五千两银子。没想到,这群秃驴这么有钱。以后得每个寺庙卖一根大三棱柱,不买就是不通佛法,就是不专业。整个大明起码上万的寺庙了,这笔钱更是一笔横财呢。
这东西初见,场面还是很震撼的。
好在嘉靖之前其实多次见过上清紫府仙雷的灯光了。
发现东西在仙雷的光照下总是显得泛黄、温暖。一走到正常阳光下这种感觉就没有了。
细心从宫里的油灯下走过也会感觉东西的色彩不同。
以前都没人总结过这些。没想到居然被佛门拿来论证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可惜嘉靖对佛法那是没啥修为,不懂“色与空”的定义自然无从判断这个论证是否有效了,只是觉得场面精彩罢了。
原以为只是道门的独角戏,没想到蓝道行还是个心胸宽广的,让佛门也有了露脸的机会。
“黄锦,你有读过佛经吗?里面怎么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
嘉靖自己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明白,干脆有一搭没一搭地问才核对完毕跑回马车服侍的黄锦。
“主子,你也太高看我了。奴婢平时什么经都念,只要有效就行,哪儿管什么意思啊?而且很多时候都是糊里糊涂的哼唱,奴婢连念的是什么都不太清楚,只要觉得念完舒服就行。”
好家伙,黄锦的回答彻底把嘉靖逗乐了。
好一位不求甚解的拜神者。
想来太监都这样了,嘉靖干脆不问了,等后面问问文官那边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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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嘉靖一个人优哉游哉地回万寿宫。身后的各大法师连同道录司的官员却被蓝道行邀请继续开了个闭门会。
很显然,教门之间也要逐渐划清界限才行。
主要是以佛道两门的经验来看,传教传到最后,和尚像道士,道士像和尚,甚至那句“红莲白藕青荷叶,三教原来是一家”都出来了。
佛道儒和光同尘自然有不少好处。特别是佛道,借着儒去攀附权贵,壮大自身,那是百试不爽。
但现在明眼人看得出来,圣母堂也要来分一杯羹了。虽然现在圣母堂搞得不要祖宗,各种严格。但谁还不是这么过来的。难道后面又要来一个佛道母儒四教一家吗?
这样一来,圣母堂原本是没什么根基的,这是纯赚。佛道是血亏的。
另外佛门能压着道门打近千年,但凡有志向的都不会想着诸教合流,合流就代表道门用无超越的那一天。
对于道录司来说,诸教合流虽然省事,却失去了很多监督的权力。大家都一样,还怎么搞差异化监督呢?到时得罪一家就是得罪所有道门,很显然这事是要不得的。更何况嘉靖皇帝也不愿意这些教门沆瀣一气。所以改分家还是得分家。
第六百七十六章 大慈大悲圣母堂
三教分家可不是三教的事情,而是蓝道行主持的,各个教门为自己划界从而确认各自教门存在价值的问题。
佛道到现在基本已经明白了,自己一个或者两个教门不可能事实上垄断信众的所有精神信仰。与其将来被新教门借着融合挖墙脚,不如趁现在自己有优势明确自己的垄断领域。
垄断以内自己独享,垄断以外再去公开竞争各显神通了。
而圣母堂现在也不好说什么。虽然在大明他冒充自己就是天主教门的代表,但事实上这玩意其实是商队自己搞的大杂烩。清教徒,天主教东正教,犹太教全都有。属于泰西各正教外漂份子。他们基本属于都信耶稣,但信得也不太多的样子。
能一口气拿下这个东方太平天国的传教权,哪儿还像教会那边挑三拣四的。横竖不亏,反正都是骗来的。圣母堂这帮人签得那叫一个干脆,根本不带犹豫的。
而且,自己都是些不入流的东西。能在东方转正也有利于其回泰西后借东方帝国的威望,出口转内销建立自己独立的海商教堂。稳赚不赔。
更为关键的是,其当场人前显圣展示的一手白银黄金炼成术,货真价实,就不信扣不开东方天国百信的思想。
于是乎,三教相安无事,各自信息满满签下了彼此的边界。
道门的核心在于理解世界,理解世界的异常与正常,并为我所用。
佛门的核心在于适应世界,用一颗佛心去适应世界的大千与无常。
耶稣教的核心在于自由思想,自由是神的考验,只有自由决策cIA有机会接受神的赏罚。不自由者神不见。
三教签押分教榜,以定未来百年三教气运。
蓝道行做完这一切,也算是功德圆满,自然自己安然撤退,把夜场的表演留给佛门与耶门圣母堂。
因为今天一整天的上清紫府仙雷表演,道门已经出尽风头了。特别是下午的一个上清紫府仙雷笼表演。
那可明明是当场电死死囚的仙雷,蓝道行置身于布满仙雷电光火石的笼中竟然毫发无损。
就连当场的佛耶两门甚至都有点怀疑三清是不是真的了,特别是上清也太强了吧?
只是这些都是心志坚定的,只要把现场当场各自神只的考验,立刻就能把现场圆回来。
蓝道行领着道门众人是从后门退出的,有意降低影响。佛耶两门自然乐见其成。
只见两门法师从中门出来,一大群之前内场出来的士绅商宦直接上去把圣母堂的给围了起来。
气得旁边龙拳寺的高僧直喊“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为什么要喊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呢?
因为这时候没脸没皮大半夜围上圣母堂的都是一群在君子兰炒作中亏钱亏得爹妈都不认识的。一见证了圣母堂的白银变黄金,黄金变白银的炼金术立刻就围了上来。
倒不像嘉靖一样贪心贵重的黄金,这些人只要白银,甚至拿黄金来换都成。
因为先前圣母堂法师展示的白银黄金兑换比例是10:1。
现在随着新学开海,白银涌入,但市场上基本的白银黄金兑换比例是8:1。所以,只要圣母堂维持10:1的兑换比例,这些人就可以拿黄金来兑白银,空手套白狼,直接原地发财。
可想而知,有这样的机会,就算是三世诸佛降世也不可能阻挡得了这些人对白银的激情。此时此刻,能够直接给信众发钱的才是真的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神只。
那龙拳寺法师也知道大势不可违,跟旁边圣母堂的宣一声佛号就告别回去了。这些人遭了君子兰的骗还得遭一个圣母堂的骗才行,等到最后,世人自会看清这些虚妄。
第六百七十七章 老工具人朱七上线
“听说了吗?圣母堂那边1比10黄金换白银,你要不要去试试”老张头也是人挤人来到了对岸门口,听着不远处圣母堂的法师宣布的文书,第一时间就想着提醒自己这个早就出五服的表侄子。
说了话却没感受到旁边人反应,转头去看,哪里还有自己这个远房得不能再远房的表侄子,这人看到希望早就奔到最前面已经开始排队接受洗礼了。黄金虽然没有,但完全可以回家后去先借银子去换换黄金,再拿黄金去圣母堂换银子,最后再去还借来的银子,剩下的就是白赚的了。
老张头跟绝大对数看热闹的人一样都还是不敢动的,就看着别人先去算了。
因为圣母堂的黄金白银兑换需要接受洗礼才行,接受洗礼就得宣称信奉唯一的神耶稣,杜绝一切伪神,包括祖宗。要在神的指引下自由行事以便接受神的奖罚。
老张头这种最近跑辽东皮货、人参等的,基本家里已经有些家底了。有了家底第一时间就是翻新祖宗牌位。这刚翻新了就不让拜,这多少有些做不到啊。
而且有了家底就反而不敢冒险了。
老张头已经决定了,先让自己这个表侄子去试试,如果没问题自己再跟上。
陶二这会儿就近抢了个队列,看着有铺兵维持秩序也就不敢插队了,安心排着。尽管跑得快,但奈何先前位置太靠后了。跑过来排到本队列的第十人。
可惜这圣母堂的小法师太墨迹了,要拿一本厚厚的书本,冗长地念半天,最后由大法师摸顶赐福,才能去做登记成为圣母堂的善信。
拿到善信后才有资格在之后进行金银交换的资格。
陶二等得心里直骂娘,过了会才发现自己是跟自己远房表叔过来的,赶紧朝老张头那边挥手示意。
当晚,熬不住的老张头在刚进子时下弦月高挂当空时就干脆自己回去了。
陶二等到丑时末了才迷迷瞪瞪地完成仪式。也幸好一碗上清紫府仙雷都没出问题,有了微弱的灯光,那些夜盲的百姓也才安全离开了永定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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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那红毛鬼也太放肆了,竟然高价给百姓转换金银,长此下去,恐生变故”
陈洪次日得到消息后,可不敢护着这帮红毛鬼了,哪怕刚收了钱,该翻脸也就翻脸,第一时间就来万寿宫汇报了。司礼监生存第一法则,遇事先割席。
“金银都是真的吗?”嘉靖没有顺着陈洪的话头,反而问起这些事实问题来。
“这”陈洪第一时间有些转不过来,但如果嘉靖不满也不会这么打断自己的话头,于是乎陈洪也开始给自己接下来的180°大掉头铺路。
“都是真的。只是如此亏本做慈善,怕是用心险恶。现在外朝已经议论纷纷了”
“呵呵,慈善?你见过来敞开了做慈善的吗?”嘉靖已经有些神色不善地质问了。
“这,奴婢愚钝,还请主子明言”陈洪是给吓到了。不晓得嘉靖这是要闹哪儿样。
“亏你还提督东厂。这样提朱七为锦衣卫指挥同知,试同知,给他了再加一个千户,编制暂时还归北镇抚司,让他去查,查不明白就别回来了”
嘉靖之所以自己说话卡壳要加个试,根源是陆柄一死后改革锦衣卫,锦衣卫的堂上官都需要考试后才能升任了。
这就导致现在嘉靖、陈洪很多时候甩开堂上官,直接微操指挥锦衣卫千户这种中层武官了。嘉靖并不是一个说话算话的皇帝,但要拿回锦衣卫堂上官的直接任命权,还是得委婉一下。要不然闹将起来就不好了。
陈洪知道,这下锦衣卫里面要分出一个自己完全不能支配的存在了。要知道提督东厂,东厂下层跟锦衣卫是共用的。就是这些锦衣卫下辖千户所,锦衣卫来调人时是锦衣卫,东厂来调人时就是东厂。
正如先前杨金水在内廷搞了个独立的审计司一样。只是目前朱七这个还没个自己的名字罢了。
第六百七十八章 又见正德遗诏
打发了陈洪,嘉靖才不紧不慢地接见早就几次求见的礼部尚书李春芳。
“爱卿当也属泰州学派吧?”
嘉靖等李春芳递上陈条时抢先就这么问了一句,把这几天李春芳所有的说辞计划都打乱了。
“是的,算起来,当世泰州大儒颜均还是我的师兄。只是微臣荒废学业,已然被师兄超越很多了”
李春芳这句话既是谦虚,也是明哲保身。谁知道下一句话是什么啊。先说一句自己也是小白,免得出了问题脱不了手就麻烦了。
“你也不差的。否则哪儿能入阁啊。朕自认还是有识人之明的。你说要是思维定势是真的。如果让狗抚养一个孩子,是不是他长大了不知道自己是人,还以为自己是狗啊?”
思维定势目前的泰州学派方面实验验证还不充分,但嘉靖直接来了个猛的,把李春芳都吓一跳。这也太极端了吧。无论思维定式是不是真的,这个拿来做实验的孩子一生都彻底毁了。
吓完了,李春芳才发现,嘉靖压根没认真看奏疏,就已经根据里面的核心内容问话了。这只能表明一个问题,家里闹锦衣卫了。
虽然有些不满,但也不能表现出来。而是回到刚刚的惊愕上去“陛下,此举怕是有伤天和”
“哈哈,只是戏言而已。不是让你们去试。总不至于害一个孩子吧。”嘉靖没有把话题继续下去。总不能告诉李春芳说昭狱里就有十来个先前广西叛乱的贼子女眷。只要以赦免死刑为诱饵,肯定有人同意怀孕后捐出子女用作试验的。十来个小孩,如果分成完全隔绝人类接触由狗妈带大,偶尔接触人类由狗妈带大两组应该勉强够了。这狗带孩子,六七个总能活着长大一个嘛。倒也不必涨到二十岁成年,长到三四岁再转由人接手开蒙教说话就知道情况了。
想完发现这事确实太极端了,比先前让锦衣卫去试验福寿膏还极端,那就只能让陈洪的东厂秘密去保定的基地干这些了。
“诶,说到哪儿了?”嘉靖自己一个人思考时,完全没听李春芳的进一步汇报,一刻钟后回过神来发现李春芳已经没说话,安静地等到自己思考了。
嘉靖这句话,也给李春芳了一些思考时间,一边重复刚刚的发言,一边思考最终对革除君的描述。
尽管最后发现也没啥好改的。
总之一句话,革除君他还是个孩子啊。他干了坏事,却不是个根本上的坏人。怪就怪这些近侍大臣的挑唆和十多年齐泰等逆臣教导下养成的思维定势。这不也就跟靖难时清君侧的口号衔接上了吗?
至于革除君之死,纯属意外。
把这些敲定以后,嘉靖跟没事人似的把李春芳放走了。
而且连带着的科举改革方案,嘉靖几乎是看都没看就当场画个圈表示拟同意,就让李春芳拿着去内阁讨论了。
李春芳其实相当懵逼的。因为无论是革除君还是科举改革都是非常非常重大的事情,难道不该详细推敲吗?
不知是好是坏的李春芳埋着头走出去了。嘉靖才赶紧换黄锦过来。
很明显,无论是革除君还是科举改革都不好自己亲自去做,这个功劳还是扔给堂兄正德吧。要是真有问题,自己再宣布圣旨中止就行了。
这也是嘉靖如此漫不经心的底气所在,因为内书堂有一个书法临摹极好的内侍。只要这个人不死,嘉靖就可以有远远不断的正德遗诏来试探各种新政舆情。
只希望百官后续不要来问正德到底还有多少遗诏就好。
尽管李春芳一副难以李姐的样子,嘉靖可没义务去跟他解释。
按照新学套利的逻辑。现在已经是三百年治乱循环的末期。如果用儒学,必然会被反贼熟知政策而导致政策崩溃。
任何儒学的革新都是无效。因为反贼熟悉每一个儒学施政的关键点,完全可以提前布局套利,把所有的施政变成恶政。
但用新学就不一样了。虽然不一定成功,但反贼更不熟悉啊。就算反贼打着儒学的旗号得逞一时。也会在一开始就遭受新学无穷无尽的反噬。另外届时自己的后人完全同样可以依样画葫芦,让反贼的施政不得人心。
也正是有了,自己不好过,更不能让后来反贼捡漏好过的觉悟,嘉靖才打定了发展新学的主意。
自己的皇孙是从小在新学的故事熏陶下长大的。将来没有人会比皇室更懂新学,只要有了先动优势就无往不利。
第六百七十九章 内心煎熬的朱七
嘉靖看空闲了,干脆转而去逗弄皇长孙朱翊钧算了,顺便亲自给孩子还有三个干兄弟小朋友一起讲两段故事会的故事。
四个孩子长得很快,两岁了,都已经三十多斤了。正是牙牙学语的当口。嘉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仿佛自己也年轻了似的。
“快,奶妈呢?”
嘉靖把杨诺改信天主教门的故事念到一半,娃娃基本都听不下去了。这些故事对于两岁的小孩子来说还是太无趣了。要不是一人身边一个太监一个宫女伺候着,早就哭起来了。本来杭州那边有新出的童话故事书的,但嘉靖有些看不上那些小儿科内容了。
好在嘉靖也不瞎,借着医院百户所秦百户的儿子尿裤子的机会,借机打断一下让小孩子也有个休息玩乐的时间。等到那边换完裤子,尿布,清洗干净,才又收拢小朋友继续讲完后半段。
自己儿子明明还春秋鼎盛,嘉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会对教育皇孙如此上心。
是时候把儿子喊回来自己照顾他自己的儿子了。顺便也当面看看成长后的儿子如何了。
嘉靖现在也后悔过去的王不见王,但没办法,面子还是得绷住才行。
这事吧,越想越气,越想越亏。嘉靖干脆招呼了陈洪,去把大前年已经过世的献出二王不相见的老道士陶仲文再秘密抄家一次。定罪倒是算了。毕竟陶仲文死前可是把历年所赐予的莽玉、金宝、法冠及白金万两都给奉还了。要是再去追责,闹开了就真没脸没皮了。
也不是要陶家家破人亡,能抄多少算多少,多少得给个惩罚吧。
又想着陈洪的行为,干脆让黄锦去给蓝道行透露一下,就看陶家是否自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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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皇帝旨意的朱七第一时间就开始整编锦衣卫了,从千户到指挥同知,自己也算是锦衣卫的堂上官了。虽然是试同知,但能一步越过佥事也是极其难得了。
坐上锦衣卫的堂上官,终于可以不用再小心翼翼看陈洪那死太监的脸色行事了。陈洪以东厂的名义可指挥不动锦衣卫的佥事以上堂上官。
一边整队,一边朱七也去医学院找李御医看病。
这病之前不觉严重,只是到后来越来越提不动刀了。倒不是力气提不动,而是在缉捕犯人时再难下狠手。仿佛一看到对方血液蹦出就有什么诅咒似的,让自己力软筋麻。
好在,从山东回来基本嘉靖没给安排大活,包括去支援接管河套这种肥差,陈洪都没有安排。朱七也乐得清闲。
一开始想着过几天就好了,拖到四月情况却越发严重,在一次弹压街面闹事的上值中,砍下对方手臂一刀后,一见血朱七就瞬间感觉握不住刀把,军刀竟然直接脱手掉在地上了。要不是随行还有足够多下属,怕是当场就要栽了。
能在京城街面提刀闹事的,要么不要命要么关系深厚,要么兼而有之。锦衣卫但凡示弱一点基本就只能毫无作为的。
只是朱七的行为让李时珍也很纳闷,这个心理有问题不是应该去找和尚道士吗?再不济去找阴阳户或者祝由科的老中医也行啊。为什么来找自己呢?
李时珍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可惜这个疑惑朱七永远不会告诉他了。因为在山东,朱七基本是照抄了天祚二十五年的金军行为,既然人多地少无法解决,那就干脆尽可能的杀人。杀到人少地多,自然就能保山东未来百年的和平。
这是陈洪透的口谕,很显然不可能是假的。否则也不至于班师后好些山东官场弹劾都被嘉靖留中了。正常应该是把朱七退出来打一顿意思意思当交代的。
朱七袭职锦衣卫以来,杀人也不在少数了。之所以这次冲击如此之大,根源在于山东流民,生活之悲惨,遭遇之无辜,几乎方方面面都在冲击朱七所剩无几的道德观。
人数永远没有细节的故事动人,特别是当一堆濒死的母女在朱七面前的血泊中求情。
明明把一生的冤屈一一述说了出来,却被旁边的卫所兵抢过来一刀割了算军功。关键这事监军太监竟然还认可了。
这种血肉模糊的价值观摧残,让朱七的大脑逐渐宕机了。基本靠着惯性完成了清缴。
现如今,如果有神明,怎么可能保佑自己这么一个十足的恶魔小头目。现在没降下灾罚已经是神仙打盹疏忽了。何必去提醒呢。
退一万步,要是真有神明保护那能保护自己的一定是邪神了。这要是招来岂不是遗祸子孙。
说到底,还是无神的实证医学靠谱点,至少不用害怕神明的报复。
朱七在李时珍诊疗室一边应付李时珍的询问,一边左右看看。也不知道新学到后面会不会也存在神明一说。
第六百八十章 新式祝由术
诊疗室里,李时珍也是相当懵逼的,眼看对方一脸横肉的,想象到说话却怯生生的。任谁也想不到这就算锦衣卫里的最得嘉靖信任的大红人朱七。
关键是自己之前早就说明过对心理问题并不擅长了,更何况最近随着在京泰西法师的增多,越来越多的下半身疾病还需要关注呢。哪有时间陪这么个杀神干耗着。
最开始李时珍也是尽量推托敷衍,以为过几天朱七这等武人就自我恢复了。没想到的是朱七的症状几乎是越来越严重,近来握刀都有些打颤了。
看着眼前满眼红血丝,一对大黑眼圈的朱七,李时珍也不得不把这个什么心里问题当成一个疾病起来。
虽然重视归重视,但李时珍自己可是什么都不会啊。
好在这次朱七有预约,李时珍提前请了祝由科的郎中来会诊。
先是李时珍一套头脑针灸推拿帮朱七放松心神,然后让祝由科的郎中假装是医院的医生过来帮忙。李时珍自然是知道朱七对传统祝由术的排斥,连神佛都不拜的,要是让知道了祝由郎中岂不炸锅。
李时珍把熟识的魏郎中请了过来,自己则一直用双手抚摸着朱七的头部,一手额头一手后脑,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李时珍没办法,只能以此来感受判断朱七大脑的变化。
李郎中自然是知道眼前这人忌讳颇多,可不能用传统的祝由符咒之类的解决。因为当病人不相信神仙能起作用时,任何借助神仙的符咒法术都是无用的。
缺少了这么个绝对正确的神明来下令纠正和宽恕,一切就难多了。
没奈何,魏郎中只能根据之前商量的,一步步来了。神明无非是人绝对相信的外来的判断。
根据新学的逻辑,当一个人的主观世界逻辑不完整不连贯,特别是存在逻辑冲突时就需要神明来辅助判断了。只要有神明存在,即使这个判断造成了极大的破坏也无所谓,毕竟是神的考验或者神已经宽恕了。
现在棘手的是,朱七这个武人过往的价值观开始崩塌,却不能用神明来告诉他开解他。
按理说,锦衣卫里皇帝最大,皇帝也是天子,完全可以以天子下令来解决朱七的所有问题的。最近锦衣卫或者说整个大明的有识之士逻辑混乱的都多了起来。这也是嘉靖皇帝突然要大力宣传自己是比肩永乐,远迈汉唐的圣君天子之所在了。只有一个圣君皇帝才能为大明指明道路,才能给处处逻辑分裂的大明百姓提供神赐的宽恕与指引,方便其形成一致的判断,减轻其自身的心里矛盾。这么说来,还真不一定是嘉靖要称神,而是百姓也需要一尊神,否则百姓的日子哪能过得心安。
悲剧在于朱七接触了新学,并且是深度学习过。但凡深入学习新学都知道,皇帝也没那么神。就算过去是神,但三百年魔咒在,现在只剩不足百年的大明也神不起来了。
失去了神明的庇佑,让朱七的情感变得脆弱起来。
魏郎中则是不紧不慢地从手提大口袋里拿出一样样东西给朱七看以测试朱七心病的触发器。
最开始就是日常的衣物,三十息时间,李时珍记录自己左右手分别感受到的波动强弱与对应大脑位置。
然后紧接着就是破烂衣物、棍子、竹片、菜刀、军刀、水、染红的水、猪血旺、猪鲜血、人血块、人鲜血。
一套测下来竟然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其中好几次要不是李时珍武艺高强,又叫秦百户等五个锦衣卫好手在门外随时协助,这测试早就半途而废了。
本来还计划找个破烂装扮的年轻女人在朱七面前来假装被砍口吐鲜血的。只是看着到下午朱七这几乎快癫狂的精神状态被李时珍按了下来。
魏郎中倒是越测越感兴趣,从来没想过祝由术还能这么用。一开始有所抵触,到后面自己也融入其中,难以自拔。李时珍也是惊叹于魏郎中的话术,几句话,就能把人带入到话语描述的情景当中,好几次李时珍都差点着了道。
这两人在这测试新东西玩得欢乐,最痛苦的就算朱七了。因为这东西到最后根本不能解决朱七的问题,还白白让朱七整个人当即大病好几场,一天下来仿佛就要油尽灯枯一般。
最大的好处就是终于知道了朱七的大致忌讳物,以后只能拿来做个预防。
说也奇怪,当女人、鲜血、惨死这些化成文字,朱七就跟没事人一样,一点也不受影响。一旦拿出实物,机会立刻就会发飙。
只有李时珍隐约明白,真正的希望或许只在新学那里,看看后面高翰文的新学怎么说了。总不能寄希望于一句时代的局限性或者必要的代价就能开解朱七吧?
第六百八十一章 没治好朱七,差点把李时珍也搭进去了
李时珍都不得不感叹,好好地锦衣卫汉子,不爱武术却专研起了读书。果然书读得越多越痛苦啊。
送走朱七,李时珍、魏郎中,秦百户等人几乎也是累到虚脱,全都横七竖八躺在治疗室的座位上歇气。
“秦百户,你看,现在不抱怨分类医院没有战功了吧?你要是上战场说不定也跟朱大人一样了。哪有现在这么轻松”
李时珍歇了一会儿,恢复了点精神,打趣地说道。
“那么多上战场都没有问题,李大家你怎么就觉得我也会有问题?”秦百户还有些不服气地回怼到。
“你还不服气。你近来看书也不弱于那朱大人了,还特别看的新学书籍。看得多就想得多,想得多自然要走进死胡同。你这行当,要是跟其他人一样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才是最好呢”李时珍还在一旁理论。
“少得了便宜还卖乖,你们医院这医闹每天都不间断的,插队的,闹事的,就没断过。我可是郑老师弟子,学的都是些断案的本事,结果来干这活儿。我难道不该抱怨一句大材小用吗?”
秦百户这段时间在医院自由散漫惯了,大家斗嘴也有来有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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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时间医学院的成果还是非常丰富的,借助于丰富的人体解剖,显微镜与素描彩绘技术,实证医学已经完全弄明白了五脏的位置,更是驳斥了传统心主思考的传言。
而这一次朱七的应激反应首先在大脑额头皮层挑动其次才是身体四肢的抖动更进一步的说明了大脑的控制中枢角色。
除此之外,血液循环的认识也建立了起来。得益于锦衣卫提供了好几个完成的死囚血脉剥皮标本。
原本李时珍一心是想救人的,结果为做实验,现杀,死在其手上的死囚也有五十多人了。解剖死囚更是不计其数。
李时珍在诊疗与调笑朱七与秦百户的同时,忽然间自己也开始怀疑自己行为的正当性了。
一句治病救人就能直接杀人,就能侮辱尸体吗?
皇上的命令,亦或是本来如此。这些话开解不了朱七,又怎么可能开解得了被道义反噬的李时珍。
三人明明有说有笑,突然李时珍就面如冰霜一眼不发起来。
秦百户本来还想继续调笑活跃气氛,魏郎中却赶紧递眼色过去。两人找个理由出门就赶紧叫来锦衣卫的当值戍卫把院长诊疗室给堵了。
李时珍的身后很多人都是知道的,与朱七比起来怕是不遑多让,甚至略有超过。这要发起飙来,寻常十来个军汉可制不住。
明明窗外的景色是一片暖意的晚霞,但院长诊疗室外面却是相当的肃杀。秦百户就蹲在窗口密切监视李时珍,要是其自残就好冲进去救人。却又不敢闹出动静,怕打扰现在陷入死胡同的李时珍思维的连贯性。
这要是真的被干扰打断了,怕是又多一个朱七了。没治好朱七还搭进去一个,这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只有魏郎中在一边唏嘘,看来新学是不能学了。学了新学的人都变得这般矫情,没两下自己思想就进入死胡同了。
诊疗室里面,李时珍毕竟与朱七不同,理论功底更深厚,自然更知道如何思辨与自救。
道义的根源在于锦衣卫很可能冤杀人。拿过来有罪的,同样可能是冤枉的。
无论有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无辜的人绝不该死,更不该用无辜者的尸骨为大众铺平医疗的道路。
李时珍一连想到深夜子时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回过神来的李时珍这一下是真的精疲力竭,原本想稍微站起来,却立刻摔倒在地。
门外的众人立刻冲进来照料。
李时珍倒没太在意这些只是抓着秦百户的手,让其不要离开。
很显然,李时珍想到了一个双赢的办法,那就是每一个送到医学院做实验的囚犯,生死勿论,其卷宗都必须要经由医院百户所二次核查,核查无误后会公之于众一个月。无异议后再做实验,中途有冤有错的由医学院与秦百户出面纠正。
医学院按随机抽签选定囚犯标本。将医学与道义绑定,避免将来出现医学的罪人亦或是恶人。
只有如此李时珍才算心安,秦百户也算是发挥了其断案的特长。
第六百八十二章 京城原儒启动
李时珍的提案被迅速通过了,条件是优先抽签昭狱的囚犯,不够才抽刑部大牢的囚犯。很显然,现在的官场对实证医学所要用到的标本数量还是缺乏想象力。
但凡能想到就不会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给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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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京城最忙的还是吏部尚书张逊肤了。
一大堆各色新进士等着吏部选官。虽然有了这个职业性格测试做指引,但同岗位符合的人数往往还是有两三个。至于选谁不选谁这个斟酌空间带来的请托简直是不胜其扰。
本届科举本着废物利用的原则一口气录取了五百人。排除一百个张逊肤极度怀疑走不到河套或者辽东就要一命呜呼的高龄老头吉祥物,就只剩下四百二十人了。算是历届录取之最了。
张逊肤琢磨过去琢磨过来,不得已还是搞了个抽签的法子。先根据岗位的性格需求匹配。然后针对同类岗位,一甲大于二甲,二甲大于三榜的原则分配。
由于三榜进士人数众多,只能让同时具有某类官职资格的三榜进士再来个组内抽签了。
张逊肤可不敢在这事上安排私人。嘉靖并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张逊肤把先前别人送的礼,出了吃食全都一起打包让陈洪走司礼监的门路转给嘉靖了。
这个方案最终报上去,也给同意了。
只是这个骚操作一口气就把好些送厚礼的进士给彻底得罪了。只有孤臣才能勉强得到嘉靖这种皇帝的信任了。
好在把这些送重礼的都安排去了河套,那边没有农垦,基本没什么大作为的空间,要想反噬还是很难的。
张逊肤看着从内阁值房领回来的一大叠通告,有医学院的,也有实在让人无语的正德遗诏。大脑还在消化这些消息。
突然,杭州的云建明,自己新收的原儒弟子终于到京城了。
在京城,直接宣传新学很困难,但拿原儒来跟传儒打擂台却刚刚好。
只要用原儒去戳破传儒一个个虚伪的面孔就足够了。
另外,云建明有其自身的优势,其之前跟新学对战过。是在杭州当面反对过新学的人物,这种内鬼在儒学之中有天然的号召力。毕竟,其他人怼新学都没有这种战绩的。
“老师,学生终于见到你了”云建明在下面站着,一副恭敬的样子。
“坐吧,你也是辛苦了”张逊肤看着一路风尘的云建明,还是觉得这年轻人不容易。幸好云建明放弃了这次恩科,否则在众目睽睽之下徇私就不好了。等这一年让其打入京城举人圈内部,明年正式会试结束,自然有人来帮其运作。
“老师,我在路上又听到有先皇遗诏的事情?”云建明试探着地问了问。
“朝廷的事变化很快,你们年轻人把握不住的。你还是专心把原儒的纲领草拟下来。潜心学问才能长久。本质上,我们要做的是承上启下。你后面多跟宋应昌那边交流一下,看看在杭州仁义指数化之外,在传统士人的认知范围内,如何去承上启下。”
说完,张逊肤顿了顿喝了口茶又说道。
“当然前提是你得跟京城的士子打成一片。否则别人不愿意相信,就算我们舌绽莲花也是白搭。我就不留你了,趁着宵禁前去找个旅馆吧。这里有一百两银子,虽然不多,就当是你前期的开办费用了”
第六百八十三章 今科进士差遣尘埃落定
如何建设原儒,云建明之前是想都没想过的。明明自己就是个投机分子,想着的无非投到张逊肤门下,等来年会试高中,选官时捡些便宜的。
他之前在杭州就因为跟新学辩经辩得一团糟把传儒给搞得乌烟瘴气才不得已转投原儒门下的。现如今,竟然又让其搞学术,简直是头大。
既然应承下来,张阁老看着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只能硬着头皮做了。
云建明来不及想太多,本着既然来投效就得干点什么的逻辑,第二天赶紧就从旅店出来,去围观了吏部举行的新科进士大送别了。
头几名有些印象,往后就不知道谁是谁了。
张逊肤站在承天门的城楼下的正门口子上宣读圣旨,一群肉喇叭大汉将军分列两侧跟着复读。
正对面空地,连同金水桥上分列左右乌央乌央站着的就是今次恩科的新科进士了。
这个名单,据说是每天都不一样。还是张逊肤受不了了,强行要求尽快宣告敲定下来,否则怕是到年底都还争执不休。
即使张逊肤想出了大考试小抽签的想法,依然有人来各种游说门路。
不过今次成了定制,以后就方便了,直接当日上午完成职业性格考试,当日下午统计出成绩分类立刻就分组抽签就没这么多幺蛾子了。
当头第一人就是状元徐瑛,分到了新设立的吉林省吉林府,原本是考虑作为省府治所,但怕影响首辅公子发挥,临到今日终于把治所改到了长春府。
吉林府是徐阶作为首辅最后的倔强了。吉林省西边四平府有相当多守边属夷,去那里并不安全。而吉林省南边的临江府现在主业就是采集人参,但那玩意已经被当地的都司卫所瓜分差不多了,天天打死人,自己人打起来更不安全。
吉林省东边是叶吉府,那玩意基本是女真人的地盘了。在当朝文官看来,一堆野人,比守边属夷还不开化,去了能有什么作为呢?何况之前知难而退的土蛮汗还没消息,要是来个二进攻就完蛋了,这地方连个土城都难找。
所以盘算下来就剩下长春与吉林两府了。一个是省府治所那另一个就是状元领地了。
目前看来还是人参更值钱,吉林府靠近临江府更有优势作为一个集散地,靠商税也能做一笔政绩,这等好位置自然就是徐状元的所在了。而长春则以更靠北虏,方便调度军事为由成了省府治所。
当然,外行看门道。承天门广场下面围着一群看客只知道吉林那都是苦寒之地,“状元拓边守国门”这句慷慨悲歌不知道怎么的,立刻就在人群中传颂起来。
这状元还没赴任,立刻就有了功劳。果然是状元,就是与众不同啊。
除了今科进士,一起的还有一个老进士也给安排了起来。
比如高允升就安排去了凶险的四平府。本来高允升是想拖高拱的门路跟徐瑛安排在一起来个知府、提刑佥事搭班的。因为新拓之地最大的变化就是提醒佥事由正五品变成了正四品与知府同级,驻地也从省府改为分派各府地方,负责平时对地方的大小刑狱监察。两人在一起,自然是无往不利。可惜就是徐家一直犹豫定不下来地方。后来高允升干脆自己定了。
四平虽然有些危险,区位却是不错的,紧邻漠南蒙古与辽宁,背靠长春省府,只要认真应该有一番作为的。当然额外的意图就是替高拱这个治所在辽阳府辽东总督监视临近漠南蒙古与吉林省的动向。如果是辽宁归高拱,吉林归徐阶,那四平就是高拱插向徐阶的突出部了。就看后面徐阶忍不忍受得了了。
而一直在京城等官候选的程学颜却去了山东莱州,成了莱州知府。程学颜的任用是一个风向,表明之前被压着的胡宗宪抗倭一脉算是可以正常任用了。
最诡异的就是之前献媚被锤的周翰林居然奇迹般地留了下来。当然代价还是挺大的,成了工部的一名九品检校。这个品级对于一个三榜进士来说,确实是低到尘埃里了。只是其与其老师徐璠一样,都想要在京做出一番事业证明自己,又待在徐璠自己的工部衙门里,就不在乎这些些许代价了。
第六百八十四章 云建明的良好开局
云建明挤在一堆京城士子之中,“修齐治平”,“建功立业”等一个个口号喊着。
由于喊得相当大声,在杭州就已经体验到了没脸没皮的优势,自然在京城也是放开了嗓子。
等到上千辆马车连带锦衣卫缇骑扈从的烟尘散去,城门楼也慢慢关闭,自然是一堆举子围了过来。
“敢问兄台,可是来自江南?”
云建明等的就是别人提问,立刻就打开话匣子,把自己在杭州一人独领传儒对战新学的光辉事迹讲了出来。
京城的士子,先前被东厂突击好多人的春宫学习资料都留了案底。虽然东厂没说挺新学,但干预闹事的无论支持反对都要么抓紧去了,要么公布学习资料直接社死。大家私下议论反新学还行。真要挑头公开辩论,还是没几个人有这个胆子的。
这一听有人真刀真枪干过,于是乎立刻就围了上来。仿佛后世一群小混混一听有个顿了几年牢的老前辈讲混子经验一样虔诚。突出一个朝圣。
特别是当云建明说出“凭什么儒学要接受新学的仁义指数检验”、“我们儒学不吃这一套”、“凡是有问题的其实都不是真儒学”这三句已经在杭州被批臭了的口号时,立刻迎来了一大堆眼里有光的拥趸。
这些话很多人早就想说了,只是敢这么在承天门广场喊出来的,云建明还是第一个。其自然立刻就成了大家的嘴替。
只是愚者跟着喊口号,但真有智慧的则自然会多往下想一步:“儒学如何自证呢?”虽然云建明没把后者喊出来,但已经铺垫到这里了,自然有聪明人会想到的。
很显然,虽然这些少数人能想到,但同时大家也明白这玩意并不适合公开去讨论。公开讨论得不出结果的,要么来一个儒学不自证,儒学天然成立,不言自明。那就自然与神学无异了。要么肯定是因为思维不连贯吵成一团,然后被庸人里面的投机者利用,彻底带歪方向。
几个心照不宣的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直到人群散去才又跟了上去,打算直接邀请这个有第一手经验的云建明去小莲茶庄的雅间上来了。
只是这样一来却让之前正准备等熟人去职后留京称霸王的周检校有些措不及防起来。不应该是都聚集到自己这个传儒新秀这里来吗?这怎么回事,大业还没开始就有人来分一杯羹了。这云建明着实可恶。
周检校在一边阴恻恻地看着云建明自吹自擂,由于穿了正式的朝服也不好参与进去横插一脚。直到目送云建明一行人远去才回过身去工部上值。只是稀里糊涂给安排了去永定河畔的上清紫府仙雷道场做后期工程的监工。去河套、辽东的都有公费车马,自己为了省钱只有腿着到一个马车点与与庸人共租马车过去了。哪里有刚才的缇骑开路那么威风,想想就晦气。
眼看对面这云建明要搅风搅雨,自己却被打发到了那么偏远的地方。暗自气愤一阵,却只能等完工后联系老师徐再做计较了。
第六百八十五章 云建明蒙混过关
“云兄果然厉害,刚刚在广场上所言简直振聋发聩,引人深思。”
“就是,就是。只是我等可从不敢这么大声说来,云兄的胆魄叫人赔付。勇气正是我辈儒生当前最紧要的品格了”
“那新学咄咄逼人,天子也以借孝悌之名行新学之时,长此以往,我儒学两千多年的文脉何在?没有儒学哪儿来的华夏万民的安宁,这是末世之照啊”
……
一堆彩虹屁加忧国忧民后,见云建明不接招主动往下说,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云兄,我等知道你在等什么。也不叫你看低了我等,我们早就在思考这个问题,你也在思考儒学如何自证其儒吧?”
“云兄,不怕你笑话,这个我们也思考过,但一直不得寸进。但我们想这全天下,恐怕没多少人想到这一层了。”
“云兄,虽然阳明先生说过四句教,但本质还是心即理,那也只是自认其儒。但自己认为自己是儒就是真儒吗?当我们意识到自认与自证的不同时,立刻就走到了死胡同,再难有突破。今日正需要聆听云兄高论以获启迪”
什么,我有想过这些吗?
这说的都是些什么?
为什么一下子就进入到这么深奥的领域。
云建明并不是一个多精深的学术儒生。但凡深奥了,他基本都会大脑宕机。但凡是个原意深究的,也不会径直选择去找个高门投机了。
但被卡到这儿了,如果不说点什么仿佛更不对。
“云兄,你就别遮遮掩掩的了。现场的人都不是庸人”
眼前的人一说完立刻拿出自己的名帖,亮明自己的身份,于慎行。18岁,秀才功名,因避山东兵祸年初迁居京城。
紧邻着的,年长亿点的是55岁的苏州府归有光,本应协助胡宗宪缴倭有功回京升迁,但因继续科举而放弃本次选官。而此次恩科不幸败落,因此打算再挨一年,等明年参加正式科举。再边上的则是一个同龄人,23岁的顺天府举人沈应文。其已经是龙溪先生王畿的弟子,成了王阳明的徒孙。再边上的则是江西省秀才郭子章,19岁,为避江西兵祸迁居顺天府。
看着这群一见面就要坦诚相告的模样,云建明着实招架不住。
都说谈话最忌讳交浅言深,但显然对面这群人并不在意这个东西,以至于戏台上的话剧声音都变得模糊起来了。
“好”既然如此,云建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也把自己的名帖亮了出来。
五个人知根知底后,云建明才一副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说道“关键在于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症结就在新学之中”
说出这话时,云建明已经满头大汗了,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是话赶话必须要说些什么,就下意识说出来了。
但话虽然说出来了,这时候但凡谁站出来让云建明解释解释,就得立刻穿帮了。
“好,云兄的线索给得妙,我等四人便各自返回思索,三日后小莲茶庄再聚,到时还请云兄再次光临,验看我等资质如何?”
于慎行直接把云建明的云里雾里当成是以后组成传儒复兴小队的门槛测试了。就连云建明本人都没意识到讨论这些玩意是需要有一个门槛的。
而在场众人,包括五十多岁的归有光都觉得理所当然似的。
第六百八十六章 新学不过如此
三日的时间很快,对初到京城的云建明来说更快了。
因为张逊肤让其先后私下拜访了泰州学派与杭州新学的多位在京名人。
这里面,最厉害的当属李春芳,宋应昌、李时珍、郑千户均在名单之中。
光拜访关系就花去了两天时间。第二日晚上,毫无头绪的云建明几乎是倒头就睡。实在没想到思考儒学如何自证竟然有助眠的作用。
只是到第三日清晨,已经是完全火烧眉毛的云建明实在没有办法,他先把各个大老的谈话的中心思想都一条条写下来。
只是越写越多,到后面,直接崩溃放弃了。因为眼看就要到中午了。
对自己恨铁不成钢的云建明,把之前写的一大叠草纸从地上捡起来,叠好赶紧打马车去赴约了。
不管怎么样,聚餐要守时是一个读书人基本的素质。也是每一顿蹭饭从不落下的云建明的信条。
在马车上,用手绢细细地擦了擦额头与脸上的汗水,深呼吸一口气才下得马车。
“云兄,来慢了啊。快请坐”
于慎行客气是客气,只是一进屋坐定,发现大家都到了,但是寒暄完毕谁都不先开口。
整个包间充斥着戏台中央传来的戏文。
居然是《断头台公主的自我救赎》,这个话剧云建明离开杭州时在杭州看了一次。感觉有些意思。只是这次听来却更有意思了。仿佛自己这些儒生就是那断头台的公主一般。
公主虽然一心自救,略有自私,但就是这种自私却引来多位文臣武将誓死效忠于米娅殿下。
戏台里那句“论迹不论心,论心千古无完人”的旁白恰如其分地推进着剧情。
这话虽然没有明说,却巨大地冲击着如今心学主导的传儒文人。
如果论迹不论心,那论心的意义在哪里?如果己不由心也能干好事,那又何须那么多纷繁复杂的儒学礼仪道理。
原本四人也是没想出答案,只是厚着脸皮过来让云建明再宽限三天,就当烂尾三天又如何?只是这话出来,仿佛对四人的自尊心又是一顿结实的重击,压得四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纷纷在纳闷,今天太晦气了,连话剧都与自己作对。
只是场面的尴尬,也让云建明坐立难安。这架势,是不是需要自己先发个言主持一下呢?
云建明左右看了看,发现大家都面色不渝,更怕被人看出自己原来银样镴枪头。干脆直接把袖里的手稿拿了出来。
“诸位兄台大才,肯定从你们自己的学识又一番见解。但我这里有一些新学、实证医学、泰州学派最近的一些进度事迹。大家先看看再说自己的。说不定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呢?”
云建明险险避开了正面回答,而四人也同样长舒一口气。
他们四人能够联系到新学一脉的门路太少了。
这两日,倒是归有光借助其生病去医学院那边调理身体,算是第一次接触新学的人如何看病的。别说还挺新奇的。刚刚云建明来之前,归有光还在分享其医学院见闻呢。
“竟然这么多,这么细?”
“是啊,就连人性都分了这么多来研究?一个性善性恶论都没论明白反而整出更多更细更复杂的了。”
…………
“细”云建明仿佛立刻抓住了灵感,附和一句不知道有没有关联的“一尺之锤,日取其半,万世不竭”。倒也算是插得上话。
只是这个庄子·天下篇文一出,立刻就点燃了这个灵感。
“这么说来,新学的研究越来越细,是没有尽头的。而一个不确定无尽的事情怎么确定自己的正确性呢?”一直少言寡语的郭子章像是抓到了什么,立刻说道。
“这么说来,新学以后的发展一定是自掘坟墓。一定是新人否定前人才能得以发展。因为越细的东西跟大的差异越大越不同。所以新学的内容不具有一以贯之的逻辑自洽性,必须是分层次粗细的学问”紧接着沈应文几乎是直指要害地提了出来。
至此,云建明突然意识到自己是蹭到了一个了不得的学术讨论会,赶紧一边听一边用准备好的鹅毛笔圈圈画画地简单记录着。
第六百八十七章 原儒章程确立
云建明的写写画画虽然自己不觉得什么,但在对面四人看来就太值得尊敬了。从来大牛都是不屑于记住下面的人说了些什么的。没想到,云建明竟然如此一丝不苟。
一下子云建明的形象更加高大起来,而一直以来的支支吾吾,跟本就不是支支吾吾,而是循循善诱啊。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是多么伟大的教育精神啊。
特别是归有光,自己都五十多岁了,云建明居然没有看轻自己,简直激动得有些热泪上涌。老夫聊发少年狂啊。
于是乎,归有光一语道破了儒者的自证标准:一以贯之。
“我们或许可以用一以贯之来自证儒学。他们新学喜新厌旧,以新否旧。而我们儒学都是一脉相承的。虽然长期看来儒所维护的秩序会有所变化,但短期看,至少在一个人的一生中是变化不大的。所以,我们抓住一以贯之这个标准必然能击破左右摇摆自相矛盾的新学。”
一以贯之,确实一下子让所有人都茅塞顿开的感觉。
“那是不是说能够一以贯之地坚持自己心中的道义的才是儒者,前倨而后恭,看人说话者皆不是儒者”于慎行赶紧补上一句。
“那要不要做一个合订本呢?特别是给各个大儒与高官做合订本,方便看谁是真儒,免得新学拿伪儒的恶政来给儒学泼脏水?”
原本一直以来一声不吭的沈应文一句话几乎就是石破天惊。
原先舒王大变革时,宋应昌就各种借由旧党扭曲王安石变革来抹黑舒王。现在到这里突然发现,那些旧党有几人做到一以贯之的,都不是真儒,不是真儒,怎么能把这些挑梁小丑的行径归结到儒学呢。
想到这里,沈应文都长舒一口气,仿佛长久以来压在心口的大石终于被拿下来了。
开除儒籍,开盒当事人才是最硬核的儒学之争标准。
几人越说越有劲,先把儒学一以贯之的对人不对事的标准定下来。后面又继续讨论起儒学的内核来。
总不至于有形式没有实质吧。
很快话题又回到了一句老话“夫子之道,忠恕而已”
毕竟是要一以贯之的道义,如果是选其他,那古往今来都找不出几个真儒了,甚至孔子都未必能算。要是古往今来传承儒学的都是伪儒,这得多可怕啊。
为了避免这个情况,一定得修改定义,把儒学的核心概念压缩得足够小,小到总是能找到零零散散的人能够做到。也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儒学与真儒的存在。
一旦删繁就简,基本就只剩下忠恕二字了:忠恕者,“忠”是中人之心,对他人尽心竭力,对自己严格要求;“恕”是如人之心,推己及人,对他人宽宏大量。
所以,凡是严于律人,宽于律己的一定不善儒者。凡是缺乏共情,做不到将心比心的也一定不善儒者。
“两个凡是”或者说“两个一定”就是儒者一生所遵循的一以贯之之道。
有了“忠恕”做内核,“一以贯之”做方法论,“两个凡是”做形式,“合订本”做手段,原儒的核心框架章程就出来了。
五个人一下子摩拳擦掌起来,方法随时都能干出一番大事业起来。
有了章程,当先剩下的就是宣传了。得找一个高效的宣传途径才行。
只是一说到宣传,话剧的唱词又念了起来。
几人几乎不约而同地说了出来“话剧”
第六百八十八章 又见罗刹海市
确实得有一个反映原儒思想的话剧或者话本故事出来才好。
只是,话剧或者说话本这东西,可不是随便想个故事就成了。
要能支持原儒,还得反对新学。谁能够一拍脑袋想出来啊。
“要不,我们后面去看看新学故事会里面的故事吧。里面那么多,肯定有些跟他们新学不一致的。”年轻的郭子章赶紧说出自己的想法。
他家之前虽然在江西被新学的商贾挑事打得满头包,但并不妨碍其喜欢看新学故事。好些都是看过的,只是一时半会还想不清楚。
“这个不好吧。如果我们原儒反对新学的内容都是要靠新学来提供,多少显得有些难看了”沈应文毕竟是王畿先生高徒,多少还是要些脸面的。
“没事,这就叫师逆长技以制逆,如果新学连自己说的都颠三倒四,那也不能怪我们挑他错处。”于慎行斩钉截铁地说道。就这里他最年轻,对于带领原儒打败新学也最积极。
“只是我等都不太熟悉,还要麻烦云兄多抄录一些,好仔细对比”归有光却是没参合该不该的话题,而是直接指向操作性的问题:大家都不熟悉这些故事。
“这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我那里正好有全套的新学书籍。我这就回去一起带过来。你们坐这儿不要走开,我马上去去就回”
云建明说完就赶紧行礼出门上马车了。小莲茶庄门口有五六驾马车长期候着,也没让云建明就等,下楼出门就上车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云建明抱着一大包故事会书籍过来了。拢共有六册书。近一百个故事。
一群人干脆又在小莲茶庄点了晚餐,趁还没上菜的功夫赶紧抓紧翻阅着。
“鲍西娅猜金银铜盒子这个怎么样?哪有这么矫情嫁女的?典型的违背礼制”
“杨诺改信天主教门这个怎么样?这不是纯坏种吗?坏种还能挑着信什么,这不教坏百姓吗?”
就在大家发现里面的故事一个比一个逆天而大呼贼子该死时,归有光终于翻到了一篇。
“要不看看这篇呢,《罗刹海市》如何?”
罗刹这个名字也太生僻了,几乎一说出来立刻就吸引了注意前段时间京城不就是有几个罗刹人吗?怎么到了他们的故事了?
“归先生,各位兄台,大家边吃边看吧,饭菜都冷了。”云建明看现场热闹,饭菜上桌一刻钟了都没人动筷,于是乎出言提醒到。
“这个好,归先生的眼光就是好”于慎行才吃两口菜,稍微浏览了一下罗刹海市的大致内容几乎拍案叫绝。
“我也看看”
“我也看看”
几乎紧接着,沈应文、郭子章也赶紧停下碗筷,一起翻阅起来。
“这个好,就这个,这个好。云兄也看看呢”
两人看完,不约而同地给云建明推荐起来。
“哈哈,你们别给云兄了,书都是他的,他肯定早就看过了。”于慎行一边夹菜一边笑着对正要推销故事的两人说。
这却是让云建明整尴尬了,书虽然是自己的,但主要是买来应付张逊肤的差事的,内容是真没来得及看啊。新学的故事都极费脑子,不用心看了也跟没看一样。
只是这时却顾不得那么多了,赶紧说了句“哈哈,我来看看,你们是觉得那一段最精彩?”
云建明一手接过书本,嘴里虽然再问对方,但眼睛已经是马不停蹄地阅读起来。好在故事不长,再长几百字铁定来不及看而露馅。
“罗刹国与龙宫还有回家那几段都不错,细说起来还是罗刹国好一点”
沈应文一边恢复吃菜一边说到。也不知是再品味菜肴还是故事。
第六百八十九章 云建明直击新学要害
虽然几人三下五除二定下了《罗刹海市》这个话本,但是云建明直到离开脑袋都还是嗡嗡的不太明白为什么选这个新学故事。
晚上在旅店里,云建明继续挑灯夜读来感受故事到底精妙在何处。
那俊秀才子马骥,原本是科举入士的人才,结果因为商人父亲嫌弃当官俸禄低,且权力欺压,而只能承接主业从商。
就算如此,马骥也仅仅五年就带着马家成了当朝第一的布匹商人与药材商人,远超祖业。
一天,马骥要率领家丁出海做南洋贸易,打开南洋市场。
正当传播飘荡在南海中央时突然一道龙卷风把马骥一个人卷到了冰冷的罗刹国。这里在朝廷的北方,足足有十万里之远。
马骥从海滩上爬起来向岸边的村民求救。但当地人都非常害怕马骥,把马骥当做外来的妖怪。甚至形容这么丑漏的人,就是妖怪见了也经不住吓的。
好在当地早年间也有两三个流落到此处的中原百姓。马骥得这些老乡救助后才明白:当地的美丑与中原是反着的。
这是一个以丑为美,以美为丑的国度。早先过来的两人如今已经是垂垂老矣,早已习惯了当地的风土人情,因此也因自己的美貌而自暴自弃。
马骥虽然郁闷,但村子里好歹也接纳了自己。于是在一次大鱼丰收时请全村人吃酒,还在酒席上给自己抹了锅灰在脸上扮演张飞。
村民们一见这个黑脸大痣蓬头歪嘴的扮相,立刻惊为天人,纷纷说只要能以这副打扮去见国王,肯定能得到国王的赏识,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果然,经过层层上报,马骥的美艳引来了国王。国王也遵循罗刹国的貌美授官传统给予了马骥一个七品县令的官职。
之后,马骥就这样顶着个怪相处理衙门公务,劝科农商渔猎,把中原的生产种植与军事经验逐一介绍给当地。不足五年就因公转迁,升做当朝正二品的兵部尚书。只是毕竟是外人,正二品就到头了。
马骥一日正在极北之处巡边,看到当地居然有十二时辰不落的太阳,一问发现这里竟然是半年的白天,半年的夜晚,毫无昼夜交替之规律。不由得感慨世界之奇妙。干脆向朝廷写信辞职打算去哪极北身处的冰火岛海市去看看。
该教给罗刹国的都教得差不多了,也是该恢复自己本来面目去看看这个多彩的世界了。
……
云建明几乎是一笔一笔地把原文缺漏的内容补充了起来。
现在这样,才算是一个完整的故事,才不至于有读书的庸人看不懂原意吧。
美丑这些是相对的,忠恕孝悌礼义廉耻这些才是绝对的。
无论主角是美是丑,是处于一个喜美的世界还是喜丑的世界,只要坚持忠恕孝悌对身边的人,只要掌握这个朝廷的尊卑关系,获得尊贵的身份,坚持道义,清廉知耻,就一定能获得成功。
忠恕孝悌礼义廉耻是不变的,而依附于此的儒学也是不变的,自然儒学就是永恒真理。
而这个故事恰恰反应新学特别是新学的经济学所反映的内容是变化的。特别是强调什么效用价值。这种东西每个人看都不同的。横看成岭侧成峰侧成峰的。
研究这些东西的新学正如那无根的浮萍一般,但凡人心变动,则必然没个好下场的。
想到这里,云建明可不敢继续下去了。因为他再傻也该明白张逊肤跟高翰文那是忘年交,原儒是帮助新学分裂传儒的。怎么能真的去攻击新学呢。这要是真的这么干,那新学岂不是难以招架,于是乎停笔的云建明辗转反侧睡不着,熬到天亮又去给张逊肤汇报了。
第六百九十章 儒学的路还有很远
张逊肤一下值回府就看到坐在偏房焦急等待的云建明了。
张逊肤本来是想休闲一下的,这看到云建明郑重其事的样子,也没办法,只能认真看起来。
大约一刻钟过去,张逊肤终于把云建明记录的东西全都浏览完毕。
“这个不是之前故事会里的故事吗?”
“这招以己之矛攻己之盾非常好”
张逊肤看完都忍不住拍案叫绝。
“老师,这样是不是对新学不好啊?”
云建明被张逊肤的表态彻底搞懵了,看到新学吃瘪,张老师怎么如此兴奋呢?这不是窝里斗的行为吗?
“哈哈,那我直说了,你也太自信了,以为这就能动摇新学?新学什么时候否定过忠恕孝悌仁义礼智信这些品质?”
“这?”
张逊肤的一番话一下子就让云建明哑口无言。搞来半天自己这帮人是在虚空索敌,而新学根本就不处于这个位面。
“跟你直说吧。道理总是越辩越明的。关键是要遵循逻辑学的基础来辩论。你只需要带领一批人以逻辑的范式去跟新学辩论,那么儒学的存在价值自然会清晰的,与此同时新学的存在价值同样会凸显。”
“这就是双赢。忠恕孝悌仁义礼智信这些都是对内的,从你这个例子就可以看出来,儒学终究是对内的自我要求。但是不是对内自我要求高就能做好对外的交流活动呢?是不是两个对内自我要求高的就一定能够顺利协作呢?这些绝不是想当然的事情。总而言之,你理解的世界并不是世界本身。儒学要学会为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存在划线,只有找到儒学在这个世界的存在边界从而做到随心所欲不逾矩,儒学才有机会重生。”
“所以,我们这个原儒可不是简单的帮新学挖儒学墙角的东西,而是也该有自己的东西。”
张逊肤一副意味深长地讲着。这也算是真正的掏心窝子了。这些领悟如果是之前是打死不会给云建明说的,不过是让其当一个试金石罢了,培养得太好,一旦损失了就可惜了。
但今日见其态度诚恳,已经有些愿意深入思考的苗头了。遇到有缘分的,张逊肤自然也是不吝赐教。算是正式接纳了云建明。
“那老师觉得新学是什么呢?”
云建明并不是多聪明的智者,既然老师推心置腹,干脆把最核心的事情问了出来。也只有问清楚了新学才能知己知彼,好慢慢地依样画葫芦梳理儒学。
“新学很复杂,但大致分两层,第一个是逻辑与语言学,就是高翰文跟徐有知两人所着书立说的内容,这个是对思维框架的搭建,是对万事万物都具有普适性的,是人的思维活动的基础环节。”
“排除没什么话题的形而上层,就到了第二个形而下层博弈经济学,其以多人为博弈主体,以动态博弈交易为手段,以博弈交易环境为场域,俗称为市场。以价格为博弈信号。博弈主体可以认识、利用并创设博弈规律,主体博弈的目的是为了满足其个人的效用需求。”
“儒学也主要是跟第二个层面的新学辩论。这里,同理,我们也要回答儒学的主体是什么?个人还是多人亦或是人际间,儒学的手段是什么,行动信号是什么?儒学的存在场域是什么?儒学的概念规律是可以认识并推陈出新的吗?主体个人学习儒学的目的是什么,是存在一个统一的目的吗?”
看着云建明嘴巴惊讶成了o型而毫无动作,张逊肤继续说道:“回答了这些问题,儒学在这个世界的定位就清楚了。一个学问只有在微观上立住了才可能在现实中落地。那么以后无论是什么人,无论是什么语言,只要在儒学的场域,用了儒学的手段,认识了儒学的规律,符合了儒学的目的,那哪怕这个人从来没学过儒学,完全不知道儒字怎么写。只要其再未来了解到儒学,其也会由衷地说一声原来自己也是个儒生士子。”
“当然,这很难,新学特别是那个博弈经济学亦或是市场经济学是完整回答了这些问题的。如果我们儒生自己不回答,避而不谈,那只能表明我们自己都对儒学没信心罢了。”
“所以呀,你们这些才哪儿到哪,害怕从理论上驳倒新学仿佛杞人忧天一般。按着你们现在的思路走下去,必要时多跟泰州学派那边联系联系,总是能够为儒学趟出一条生路的”
张逊肤没有让大脑已经嗡嗡作响的云建明获得任何喘息的机会,而是连珠炮似的发问,把问题扔给了云建明。
夜里,张逊肤还留云建明在厢房过夜。次日又支取了一千两银子做开办费用。条件是云建明后面的记录抄本及时送过来。云建明到第二日清晨大脑才稍微开机,总之一句话,相比于新兴的新学,儒学确实似乎只有概念的空头衔,内里全是因人而异的空架子。这样下去,没有一个统一的儒学范式。就算有人自然儒学士子,其余人也随时可能不承认。因为没有标准范式,遇事开除儒籍,比检讨事情要容易多了。相比之下,儒学空长千年的岁月,反而是新学了。
云建明前脚刚出门,后脚张逊肤就去通政司把新鲜的抄本递给司礼监转交万寿宫里那位了。
第六百九十一章 儒学再次不吃这一套
周检校被徐璠暗中操作留在了门头沟的罗天大醮会场主持施工装卸。
整整半个月,蓝道行组织的罗天大醮才算是正式结束。第一天有皇帝出面,反而不自在。后面十多天现场真的是花团锦簇各种魔法频现。
周检校在这里一时间竟然被迷了眼,自己忍了好几天,也凑了1000两银子自己去换黄金,然后再去现场兑银子。扣除手续,竟然也赚了150两银子。
按照这逻辑,没顾得上在儒学上折腾,赶紧联系了徐璠,这边有笔10%收益的买卖,还是稳赚不赔那种。
于是乎,因着过手徐家的银子,又赚了三千两。
等兴高采烈回工部交差后才发现,好像被偷家了。
赚钱终究是小道,就算再赚个上万两又有什么用。没有官身,顷刻间就能土崩瓦解。连接头的铺兵衙役,乃至于社团团头就能轻易拿捏。
自己这个检校也就是个人千两银子的身份。再赚多了,可就兜不住了。
回到京城的当晚,周检校就写了一篇长长的日记来检讨自己。顺便骂一声云建明无耻小人,竟然趁自己去出差时偷偷发育。
次日,周检校去拜访了昔日不愿意躺这浑水没参加这次恩科的几个好友。
只是没想到几人现在纷纷都成了云建明的簇拥。特别是昔日与自己并称顺天儒学双娇的沈应文更是成了云建明的马前卒。
不就是过去十多天吗?怎么像是过去了几个世纪似的。
又恰逢云建明约定的原儒集会就在隔壁。周检校那个气呀。干脆跟着朋友一起去隔壁听听云建明的高论了。
都快两千了,儒学从来都是这个样子。他就不信云建明能说出什么高论。
到了隔壁已经没有位置了。
就一个圆桌,云建明坐在最里面的位置。圆桌面上坐了九个人。
自己好友沈应文挤了进去,在预留的最后一个位置坐下。
周检校仅仅是挤到了第二层,在沈应文背后站着,仿佛是沈应文的书童、侍读一般。
要不是为了,深入虎穴,捞的虎子,周检校早就恨不得掀桌子了。几时受过如此大辱。
差不多一个时辰,云建明才再次把张逊肤的结构化提问换个浅显的形式讲了出来。
已经忍耐到极限的周检校一看大家都哑然无声,仿佛就是云建明一个人的独角戏似的。干脆大声质问起来。
“你说的这些结构是新学的结构,凭什么要以新学的结构来考核儒学。你表面上是倾向儒学,其实则是拿新学的底层结构来替换了儒学,是赤裸裸打着儒学反儒学。亏得在坐的竟然都还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简直是一派胡言,我们儒学不吃这一套,也不应该接受新学的结构,凡是接受这一套的,才是真的数典忘祖,背叛了圣人之学。”
周检校只顾着发泄情绪,一口气说出来,一正言辞的。
只是一个都字却是把在场的人得罪个死死的。原本还有些清醒不愿意接受新学结构的,这一下也不说话了。这要说话支持周检校,不就成了给周抬轿子了吗。被人骂了还给人当垫脚石,哪儿能找到这么贱的儒生。
只是这里面最惊讶的就是云建明了。因为儒学不吃新学这一套,就是当初他在杭州反击儒学的口号。
只是如今却是攻守异位,居然从自己的对手嘴里说了出来。有一种荒诞的感觉。
第六百九十二章 徐璠的灵感
周检校可没给云建明留机会感慨,在一众瞠目结舌中,直接摔门出去了。
当然出去主要还是今日自己只想到这一点,要是辩论细节怕是要左支右拙,干脆出来去找老师徐璠算了。
“锦祥来了,快坐”
徐璠拿先前赚到的钱在徐府外面安了一个宅子,以后有需要避开徐阶耳目的就在外面商讨了,免得凡事都让懦弱的父亲给搅黄了。
这一次徐璠非得证明自己不可。见周检校进门,赶紧喊了周检校的字以示拉拢
没等周检校回应,徐璠又说道。
“老师我这里又筹集了十万两银子,还得麻烦锦祥再去跑一趟”
徐璠这段时间都快被徐府的财务压力搞得透不过气来了。虽然先前南方有送礼送了好些福寿膏,但翻过年来过了春季就没了,全得自己买。
即使是首辅家世又如何呢?要么拿权换,要么拿钱买。
徐阶虽然不知情,但基本已经能猜到些了,要不然不会把家里财政扎得那么死。但与此同时,推荐的好些官员,基本就只批了不到两成的闲差,剩下八成特别是实权的知府县令亦或是六科、督查院御史,愣是一个都没拿到内阁会议上去说过。
徐阶这两头堵却把徐璠给害苦了,要不是主持工部新修罗天大醮会场截留了一成,徐家现在已经成了京城的笑话了。
福寿膏这东西,绝对有问题。
只是徐璠尝试着去戒断,全都失败了。
知道自己栽了的徐璠一方面跟自己的三弟徐瑛吵了一架,让其是达到不做到尚书就别想再进徐府的大门,几乎是断绝与徐家关系,另一方面就是尽量合法的搞钱。
贪污老道士的钱,这是非常危险的。徐璠就算不够聪明,但这一点还是能明白的。借工部工程捞钱只能是权宜之计。
当徐璠发现这帮西方洋道士可以变钱,并第一次试验成功时,于是乎一口气来了个大的。威逼着府里叫得上名的管事大家一起凑了一凑。
只是这让一心想在学问上有所建树从而在政坛也独树一帜的周检校差点没当场喷出一口老血出来。
正常人都能相当,这玩意不可能持久吧。否则那泰西之人不成了开善堂的了。
没奈何,毕竟是人学生。有事,弟子服其劳是儒学的基操了。这要是闹翻了,那自己还扛什么儒学大旗啊。
周检校捏着鼻子认了后,才赶紧把自己刚刚如何叱咤学会现场的事迹给讲了一番。
“好啊,你说得妙,说得妙”徐璠几乎是一听完立刻就赞叹起来。
新学的东西,徐阶私下找人买了整整一书架了。要求徐璠多看看以做备询。
只是徐璠一看书就头疼,特别是心学讲的东西都是又深又难,还没个老师。真的是除了故事会,其余每本书除了开头三章的纯理论,往后一到公式、模型就抓瞎。
徐璠完全不明白为什么新学不愿意用人话,用语言一个字一个字把理论说清楚,非要用那些鬼画符的算术。这不是纯恶心人还降低了新学的传播效率吗?
连那新出的逻辑学也有算术符号,气得徐璠恨不得当场捏爆高翰文的脑袋。
经过周锦祥的讲解,徐璠猛吸一口手里的烟枪,沉默了一刻钟才突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新学的核心是差异化。所以主体的人要互动,要有反馈,要能够认识、发现、掌握、创立博弈机制,甚至借用当前的各种制度套利。
按照新学的逻辑框架下去,人与人就不同了。差异越来越大,共性越来越少。这样下去岂不是国将不国了。新学必然会消解朝廷的价值。这不仅对大明不利,对任何一个朝廷都不利。甚至历史朝廷的存在意义都一起给消解了。说是历史朝廷虚无论一点也不为过。
想到了这一点,徐璠立刻是手舞足蹈起来。
只把一旁坐着的周检校看得目瞪口呆。这样张牙舞爪的老师,还能代表好儒学吗?
第六百九十三章 圣母堂接近李妃
好一阵手舞足蹈,徐璠才消停下来。
徐璠退坐到椅子上,咳嗽一声,尴尬地解释道“偶有灵感,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也没管周检校的错愕,徐璠赶紧把自己的灵感说了出来。
周检校懵逼了好一阵子,也不觉得徐璠所说的朝廷虚无论与自己之前的言论有什么承接关系。
最终只好理解为“原来老师早有谋略”
看来一切都在老师的谋划之中。虽然老师的聪明愚蠢波动有些大,但好在在这个节骨眼上恰到好处。
周检校得了指示赶紧领着徐璠安排的徐府管事一起去换金银了。
徐璠虽然得了灵感,但也不敢得意忘形,前后脚也出门去龙拳寺还愿去了。今天这灵感,不是佛祖显灵,难道还能是抽这福寿膏抽出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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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拳寺里,徐璠难得亲自来上香,坐着轿子一路从山脚到寺门,超过了一路朝拜的善男信女。
到了门口递了帖子,本想着去跟方丈打个招呼,哪知道一出轿子就看到方丈跟着一个侍女就往外走。
没顾忌那么多,心情好的徐璠赶紧拦住了方丈攀谈起来。
徐璠现在也很纠结,挣钱要靠泰西那些神棍,而信仰却只能依赖佛门。颇有点经济信仰两分家的意味。现在佛祖又赐下灵光,自然要来忏悔一会儿,要不然怪罪下来就不好了。
那方丈一眼就认出了小阁老徐璠,本来眼下有裕王李侧妃的传唤,但到手的大鱼也不能不钓啊。毕竟寺里刚买了三棱柱当做门面,现在老本没多少了。
那侍女本想催促,但一听方丈开口就喊出了小阁老也立刻闭嘴了。裕王李妃虽然尊贵,但至少目前明面上不好去跟这些当朝重臣相争持的。眼看着天就要黑了,只能自己一个劲在心里暗自着急了。
大约小半个时辰,一顿太极打完,发现徐璠就只捐了十两银子。听说徐府前段时间倒换金银,从圣母堂那里挣了不下万两银子,想着起码得有千两的供奉,结果抠抠搜搜,口水都说干了才十两。
方丈严重怀疑自己的眼睛与耳朵,反复咂吗了手里的银锭才确认下来。
“怎么,方丈有何不妥?”徐璠这会儿福寿膏的影响消退了下来,恢复了清明,看出方丈的怪异问道。
“没什么,只是这是小阁老的供奉,小僧自当开光赐福,供奉佛前,以护佑大明”
老方丈说完,赶紧告诉旁边还有善信等候,三句话就完成了告辞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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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王府里,李妃这段时日,别的东西看的不多,但新学的各类故事却是门清的。闲暇时间最大的爱好就是研究佛学了。
本来对佛学就偏爱没更何况最近出来了三棱镜,更是证明了其缘起性空的真谛。
奈何,奈何圣母堂那帮人给的实在太多了。
因为皇长孙由万寿宫抚养,裕王又不在,现在的裕王府连续快一年就只有常例,没有恩赏了。嘉靖是妥妥的功利心作祟,没了自己的皇长孙与儿子,要多花一分钱也是舍不得的。这儿媳妇,生完皇长孙作用就不大了。
然而随着各种新学器具的兴起,比如各种琉璃花瓶水晶饰品,王府的开销却是水涨船高。当然,主要还是目前李妃是以侧妃的身份管着王府,人家正妃没了权势,这些东西自然不好克扣。
正妃买了,剩下两个侧妃自然也得依例多少买点。
都花钱给这些人买了,李妃自己不买上岂不是更亏。这样一合计下来,这王府基本就只剩下个寅吃卯粮了。
直到圣母堂的牧师过来宣传说可以倒换金银。
李妃换了三笔,赚了些钱,只是最近市面上银价大跌,没办法再像过去以银子高价换黄金再到圣母堂换更多银子了。
李妃小赚了一万两银子后,突然发现这往后赚不了大钱了,难免心中遗憾。这情绪起落之间,干脆答应了之前圣母堂的拜见请求。要是能刷个脸卡,再换一笔就好了。
然而,作为一个刚入门的佛门信女,又怕被圣母堂的人愚弄,于是乎干脆在下午也叫丫鬟去龙拳寺请大和尚来,以做提点之用。
第六百九十四章 见微知着的李妃
只可惜龙拳寺的大和尚不知怎么迟迟不来,眼看天就快黑了,李妃总不能留这些神棍在王府过夜吧,干脆就直接去接见一下打发算了。
在场的六个泰西牧师,五个是南方圣母堂的,一个是去年就被嘉靖各种理由圈在京城的罗刹国东正教门牧师。
主要是圣母堂的初来乍到,先就去请教先到这大明天国京城的几个罗刹教友了。要不然,想在京城扎根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这次那几人死皮赖脸要跟着进裕王府,答应了不说话,只凑人数,才被允许了一个名额跟着。
李妃从后院转到前厅,看到六个黑袍道人,后面那个明显个头又瘦又小。前面五个都是高高大大的,看着都跟金吾卫的卫士差不多了。
太监冯保引导着李妃一边往正座走去一边才开口喊道:“裕王妃到”
原本就站着的六人齐齐躬身行礼。
虽然提前知道这帮人就这么行礼,李妃还是仔细打量了一番。
李妃坐定后点头算是回礼,立马就说“听说你们都是漂洋万里来我大明讨生活”
李妃这次也没想着去听什么传教,她之前粗略听说了这个圣母堂的圣经跟儒释道的圣经都不同,而是各种故事会大集合。李妃听了几个就晕乎乎的了,不知道这些故事有什么意义。
与其来听故事,不如问问万里之外的泰西以及一路上番外诸国的情况。
虽然想必都是些穷乡僻壤,但能行走万里,总是有些可取之处的。毕竟好些蛮国是连成祖朝郑和大将军都没记录过的。
自己作为裕王府的管事王妃,还是有必要替自己男人与儿子提前斟酌的。
这样的对话,几人早就预料到了。天朝虽然繁华,但其实与泰西并没有什么质的不同。泰西诸国也只是不如南北两京与杭州城三城而已,一路上其他地方也就那样,甚至路过山东一带时发现有些地方还不如泰西呢。至少泰西人可以选择用脚投票,漂洋出海讨生活。这里的人仿佛脚上生根似的。明明临海却一个个生怕出海的样子。即使挨着主家的鞭子也不下海。
这样的国度的未来继承人的王妃却如一般的官员一样对泰西无知。
不过要的就是无知,何况还是个空闺少妇。这等人是最好循循善诱的了。
其中领头的一个意大利亚神父先是点头行礼,然后便借着自己与大明子民相似的良好形象侃侃而谈起来。
为了降低防备,这神父先是从饮食谈起,谈到泰西多肉食、面食,大明却多稻米。当说出面食也有那么多花样时,很少吃面的李妃也不由得有些心动。
又说道肉食的烤肉系列,特别讲到南洋的各种香料孜然咖喱,仿佛立刻就能做出一份美味的餐食似的。
旁边的冯保都跟着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只是说着有心,听者也有意。如果普通市民都能吃到如此的面食,肉食,那泰西自然就不可能说穷困的蛮国了。
李妃可是在民间生活过的,家里上两辈也是百户武官出生,只是后来父亲躲避庚戌之变,舍弃了家业入京躲避。同样的肉食摄入,换算到大明就是乡间小地主士绅怕是都难以达到。
这还只是佛罗伦萨一个面积仅仅与京城相当的公国。
小国且繁盛而不被吞并也没法扩张,可以想象,当地武功之盛,各国势均力敌之微妙了。
第六百九十五章 大明皇帝山
李妃的眉头紧缩,让莱神父有些拿不定主义来。
自己只讲了些饮食啊,还没上主题呢?怎么就皱眉了。
顿了两三息,见贵人没反应,才忐忑地继续说起来。
这一开始,李妃就给这些牧师神父留下了个心思深重的印象来。
接下来,莱神父干脆讲了几个生活的笑话,当看到贵人发笑后才继续讲解自己一路的见闻。
那些碧波万里无人现,星空做盖送我眠的悠然画面,
那些海浪千丈卷众怒,打破船帆得一片的幸存侥幸。
那些野人军士点狼烟,以海为屏做浪战的血腥豪迈。
那些卖得船上等闲物,换得奇珍进头衔的平实坦然,
那些我生我死由我主,我以我血朝天颜的坚毅决绝。
…………
很显然,故事会的讲法比传统的讲道吸引人多了。好几次冯保提醒外面龙拳寺的高僧已经到了,李妃都没反应过来。
只因为莱神父的故事太精彩离奇了。
第一人称亲身讲出来,比故事会上面的那些一看是经过新学加工了的要接地气太多了。
既然对方没有明显的传教意味,李妃当然也就不急着让龙拳寺的人进来。只要不谈信仰,在商言商一切都好说多了。
“你等经历着实离奇了些。如今初到京城,可有甚不便之处?”
反正嘉靖都收了对方钱,李妃在这里适当提供些方便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当然如果对方是个狮子大开口的也正好及时止损,不再联系。
“尊敬的王妃殿下,我等入京城来一切尚好。只是按泰西惯例,往往要到皇帝山上去拜谒一番。我等只知一时之间难以入得皇帝陛下法眼,请问皇帝山在哪儿?我等可尽快去拜谒一番尽个礼数。”
莱神父这话基本就是在杭州时莱总旗亲自教的了。要拍马屁送礼得拐着弯来,直说直送容易引起厌恶。
别说大明没有皇帝山,泰西意大利亚也没有。有的只是雕塑。米开朗琪罗及达芬奇的一些弟子都来到了杭州。
一般的雕塑太容易被替代了。大明自己的匠师也能雕。而且一般的万一碎了就没了。如果要整个大的,让大明永远也抹不去西方教的身影,干脆送嘉靖一个皇帝山,就是在山石上雕刻巨型的皇帝头像。
只要嘉靖一开始,往后就会沿袭。只要明朝不倒,西方教就不会如过往的景教般烟消云散。而且就算明朝倒了,下一个朝代见识过皇帝山后,照样需要他们来雕刻相貌,宣誓君主权威。
直接说送太掉价。先这样问,等李妃说没有,就顺理成章了。
莱总旗以前据说也不是个多聪明的,也不知在哪里想来的法子。莱神父一看李妃的表情就知道妥了。
“什么是皇帝山?本宫在大明竟也不知这东西?”
很显然,尽管一直小心提防,但在涉及可能给自己那皇帝公公送礼这方面,李妃也不得不主动被牵着鼻子走。
于是乎莱神父拿出了当前法国瓦卢瓦王朝、哈布斯堡王朝历代贤明圣君的素描皇帝山头像。
一张十米的素描长卷抖开甚是巍峨壮观。
很显然,这东西用脚指头想,嘉靖都不会拒绝。只是钱怎么出才是个问题。
虽然目前户部财政有所盈余,但要像画卷中那样凿开山石雕刻,怕其中所耗银钱不可计数。
只是,如果让这帮洋道士又出技术又出钱,怕是没这样的道理。
李妃竟然一时间纠结起来了。
第六百九十六章 李妃买米
气氛都烘托到这份上了,莱神父自然是善解人意地提出来解决方案了。
劳工,可以拉南洋或者天竺那边抢来的奴隶。这部分只需要运输费与给口饭吃就行了。不会出现劳役百姓的情况。
剩下的就只有材料了。这部分由于是依山就势,石料是不需要的。需要的主要是工具铁器与牲畜了。
现在南方焦炭炼铁起来了,铁器倒是便宜,直接让南直隶或者杭州那边南镇抚司的工匠打造后调过来行了。反正无论织造局还是锦衣卫都是皇家的产业,肉烂在锅里,跟外朝不干涉。朝廷也没法说什么。
牲畜是要麻烦一点,现在牛特别是黄牛还是很紧俏的。自从辽东运皮货人参起来,黄牛的价格基本是涨了三倍还多。马的话,大明这会儿好点的马匹可不多,都是些瘦不拉几的。
这一点只能尽量用轨道马车、轨道牛车之类替代了。
一番精打细算,就连李妃都觉得似乎还行了。
只是这个东西却不好直接答应下来,只说了一句后面会认真考虑的,基本就到了打发人的时间了。
几个从传教士一出门,虽然是夜里了,借着琉璃灯光也能一眼就看到外站着好久的龙拳寺方丈,双方都心照不宣,各自行礼后告辞了。
“王妃”大和尚看着李妃出来又赶紧上前行礼询问。
“晚了,大师先回吧,改日再请大师讲法”
李妃却没有给大和尚开口的机会,几乎是直接就下了逐客令。当她发现西方教与佛门不冲突后,就没必要把两者搅合到一起,来人为制造冲突了。看猴戏这种事情,皇帝做得,裕王做得,她这个儿媳妇可做不得。要是做了就该被怀疑是下一个武则天了。
现在嘉靖正在造势比肩成祖,远迈汉唐。这个时候献上这么个礼物确实是最为恰当的。而这些教徒找裕王府来上报而不是直接找锦衣卫或者东厂,甚至也没在罗天大醮当天当面向嘉靖献礼,很明显这是故意要来巴结裕王府的。
虽然面相是个泰西人,内地做事却是一个实打实的大明人手段,很明显这是下了功夫的。
这是个好消息,至少能印证所说的那些肯定不是盲目许诺的。
现在就需要找个合适的时机了。
次日,李妃果然没有再召见大和尚,而是带着一大叠各类绘画手册去万寿宫看自己大儿子了。只是不小心把教士所献的皇帝山素描图纸给夹在其中了。
只是轿子走在路上,李妃几乎突然就想到一个遗漏的问题,那就是粮食。
粮食这东西可不是有钱有权就能解决的。要是京畿附近粮商粮食不多,那即使引进奴隶来下苦力也会造成粮价上涨的。
这让李妃悄悄把那张图纸拿了出来。又让轿夫走慢一点,绕道几个米铺粮商去听一听行情。
到了崇文门,一家米铺门口却发现没什么人,反倒是一个小厮在来回吆喝,甚至凑到轿子跟前向李妃献媚吆喝,米价大促销。
紧接着一个自称周掌柜的过来赔礼道歉。
借着这个空档,李妃干脆让侍女去问了问当前的米价也买了两升。
结果这侍女也是个听话的,叫买点就真的直接买了两升精米就回来了,愣是一句多余的也没问。
侍女不主动问,李妃可没办法让其再问了。聪明的女子在话本里可以,比如天龙八部的阿朱,射雕英雄传的黄蓉,但偏偏自己这个王妃却不可以。
不过好歹知道了价格。知道了从四月到现在粮价腰斩也就已经能明白很多事情了。毕竟现在可是传统青黄不接粮价最贵的时候了。而现在的粮价也才堪堪与去年冬季齐平而已。这股反常已经很明显了。
第六百九十七章 南京城群情激愤
南直隶,裕王看着最新的万寿宫传达过来的指示。
当前正是南直隶组织进一步拓展日本石见银矿占领区的关键时期。万寿宫那边基调倒是定了,就是彻底稳固石见银矿矿区,同时稳住荷兰在南洋的势力。
基调定得好,但实际却是提供了除实质性帮助以外的所有帮助。
只说办好这个裕王就可以赶紧回京城了。
裕王看着这一沓中旨,一开始觉得有些无语,有营养的话并不多。
只是看完收起来,发现这一年来几乎每隔几天就能收到万寿宫那边的各种没营养指示。这一年来与父皇的交流,竟然比以前在京城时四五年还多。
也不知道是住在裕王府时两父子离得近,还是住南京城时两父子离得近了。
此情此景,仿佛是南京城最近跟风杭州城兴起的笔友风一样,只是自己与父王是一步到位成了面基后的笔友了。
想到这里,裕王反而有一个轻松得意的心情,如果不是父子关系完全改善,嘉靖以往打死也不会给自己写那么没营养的嘘寒问暖话的。只是面上,裕王还是没显现出来。
一旁的谭伦接过中旨,看得直皱眉。这不一大堆废话吗?愣是一兵一卒一个铜板的支援都没有。
“谭爱卿不必气馁,如今南直隶气势正盛,民心可用。土地丈量依然完成,税赋也翻了一番,完全巩固石见银矿已然不成问题”
破天荒地,竟然是裕王来出言安慰谭伦。
谭伦倒不是多在意朝廷的资助,关键在于,中旨里面大意是让幼军的水军部去攻占石见。成功后于年底或者明年初移交给新组建的永宁镇。说是卫戍蓟镇的戚继光会率部过去接管,合并原来奴儿干都司永宁卫残部形成一个新的远东总兵府。总管东到石见银矿,西到吉林边境,南到朝鲜的广袤土地。
这东西,不就是让裕王给嘉靖这个老子做嫁衣吗?
自己打下来,功劳算戚继光身上,自然就成嘉靖的功劳了。嘉靖这老子当得是一点不客气啊。
只是这事,裕王本人不介意也没啥,毕竟没有其他储君竞争了,就当然提前给嘉靖养老尽孝了。
很快,南京守备徐国公、诚意伯、南京兵部尚书郭宗皋、幼军指挥使李如松就被一起叫进了南京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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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城的街面上,前些日子因为量地导致的纷乱已经平息下来。
取而代之,更大的纷乱却涌上街头,因为随着石见银矿的公开化,好些人已经气血上涌在街头,打算去松江府参加水军,去日本石见银矿发大财了。
当然,这些东西经过天涯知道阁的文人引导,变成了去报倭寇百年寇边之仇,迎回卢将军尸骨等等。虽然这会儿早两个月,卢膛将军尸骨已经迎回来了。此外,以前日本使团在福建当街杀人的事情也被翻了出来。总之,倭寇分明就不是什么流寇而是日本朝廷纵容的结果,整个日本朝廷上到天皇下到武士都罪大恶极。我大明早就说过勿谓言之不预,如今该是兑现的时候了。
经过这么一引导,南直隶有的是科举不第的举子,有的人嗷嗷待哺的进城流民,有的是穷困潦倒的军户。
几乎是一拍即合,前几天南京朝廷还没监国旨意时,已经有人去应天府递请愿书了。甚至一百多举子来了个公车上书。
到今日,几乎是皇宫裕王监国召开军国会议的同时,整个南京街面都炸开锅了。好些人,都没管军营没有招募告示就已经去排队等候了。懂行的则是直接徒步去上海加入水军,好混个封妻荫子。
第六百九十八章 东征日本各方得利
整个南直隶两省,群情激愤倒不是没来由的仇恨。
因为这一时间破产的农村小地主不要太多了。虽然粮食倒也丰收,但小地主都过不好,依附于其上的佃农自然也跟着破产了一大批。反倒是自耕农或者城市长短工要混得好得多。
关键其实就两样,一个是银价大跌。凡是以白银计价的货物都大幅涨价,这直接导致依赖采买的中小地主大面积入不敷出。
另一个就是今年整个浙江推广之前在淳安建德两县的桑田间种轮种豆子。各种大豆、鹰嘴豆、绿豆丰收,极大地冲击了粮食的价格。
特别是那鹰嘴豆一年能三熟,而且专门适宜种在原本荒芜的高山陡坡上,这一下子平白多出了相当多的粮食。
浙江的农民发大财的同时,相邻省份的农民可就遭了殃。深刻地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做谷贱伤农。辛苦一年的粮食,卖了,连来年的农具与良种都买不回来。
那些,没什么储备,又不愿意自己下地种田的中小地主,一下子就入不敷出起来,更别说其也要偿还大地主土豪的各种贷款利息。连带着其佃户也跟着倒霉。
那些中小地主好些都是多少懂些时事的。带着佃户抛家舍业来南京城,怨气不可谓不大。但就此骂朝廷却是不敢的。
徽州府传出来的火炮神话极大地压制这些人的怒气。
但既然是愤怒总是需要发泄的。恰好这段时间,上海那边连续有从石见银矿返航的军士回到南京城。这些人也就只能借着骂一骂日本狗贼来发泄心中怒气了。
另外,骂日本也是表态。虽然自己抛家舍业了,但自己这些人还是懂事的,不怪罪朝廷,愿意为朝廷征讨石见银矿的马前卒。只希望朝廷不要在这个时候忘记自己这些人就行了。
这一届百姓算得上是最体量朝廷的了,主动帮朝廷实现了祸水东引。
因此,裕王开会的次日,吕公公在南京城崇文门公开宣读监国政令,正式由谭伦负责招募开拓团,由诚意伯负责招募普通军士。一场正式的冬季远征诏令正式出炉了。多少人抱着牺牲一个人,幸福子子孙孙的想法踊跃加入其中。
几乎三天时间,就招募了大明有史以来最优质的的军人。军士团里面,识字率高达九成。开拓团里面,识字率也有四五成。
一时间,好些南京土着人都无法理解这个世道起来。什么时候,丘八也有这个吸引力了。反正无论如何,土着是不用参合其中了。
此战弱胜,这些人家财万贯回来,南京城的房价一定上涨,土着身价自然水涨船高。就算失败也无所谓,那时他们除了回来南京城已无处可去,至少能降低南京城当前高昂的工价。
本着左右不亏的精神,好些土着的店家也在跟这些寄希望于一战翻身的乡下军士打气鼓劲。个别店甚至还提供闲暇时段的免费茶水喝。
一时间,南京皇城根下土着嫌贫爱富歧视外地人的形象竟然也大为改观。
当然,这一战,最得利的就是严嵩的两个孙子了,其次孙严绍庭直接官拜东海水军总兵官,大孙严鸿则留守上海港。
先前他们已经得道了日本战神织田信长生死的消息。只是南直隶这帮人包括谭伦在内都还不明白织田信长才是日军的核心,以为天皇还在,还有那什么武田信玄什么的武将。接下来要拓宽石见银矿,站稳脚跟恐怕是一场恶仗。
严绍庭可没动机去纠正这群从元史神风等神话故事了解日本的南直隶重臣的错误。本着老师提醒的,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思路,也做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
第六百九十九章 杭州的与众不同
与整个南直隶因为东征改命的沸腾不同,杭州城这边倒是宁静得很。
甚至布政使衙门专门贴出安民告示,群众不得聚众闹事,不得欺负日本游民。杭州城保护每一个人,包括迁居日本人以及日本游民的安全。
早先也有宣传倭寇祸乱东南百年的大字报都被按察使的兵丁直接撕毁,相关人等也被训诫一番。
高翰文的一系列骚操作把杭州城的所有人都搞得摸不着头脑。
只知道,湖畔学社还专门组织了一个东瀛留行人员慰问展,玩起了杭日亲善这一套。
仿佛是要跟南直隶唱反调似的。但好在也没上书组织东征,甚至还投了一万两银子组成开拓公司支持东征呢。
好在高翰文的行为历来不走寻常路,因为今年杭州种豆丰收,民间再无饥馑,跟去年那是完全不一样了。王用汲是百分百相信高翰文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只是长期囿于儒学的自己一时间不能理解。估计多等等就能看得分明了。
只是很多事,理解的人能等,但总有人是不能等的。
比如那些流浪到杭州来如今还没有找到长工身份的流民。虽然之前解决的很多,但街面上这类日结大神起码还有两三万人。
谁不想一战翻身呢?
于是乎,一个有钱了怕湿鞋版本的高翰文的形象就被传播了出来。
只是高翰文一个人不感兴趣东征就算了,还不让宣传动员大伙儿去东征,这不是断人财路吗?
阴谋一点的,高翰文是不是收了日本大名的钱这种疑惑也不胫而走。只等将来要是看到日本贵人落户杭州,那基本就是石锤高翰文通倭了。
传言传到这里,高翰文就不得不回应了。大明朝通倭是可以立刻斩首的。而且这些官员貌似也不是个讲证据的主。真要有人当真却是个麻烦。
只是话不能由高翰文自己说。澄清谣言,这个事情是说不清楚的。只能让第三方来说会好很多。
这个第三方白手套自然就是赵真善领导的湖畔学社与杭州商社两个平台。
大意只有两条:
其一是,只有宣传杭日亲善才能降低日本西南诸藩国的抵抗,哀兵必胜这个道理大明适用,日本也适用。没必要把对方逼成哀兵,投降永远是一条敞开的康庄大道。也只有这样,才能降低将士与开拓团的伤亡。
其二是,与新发现的石见银矿想必,日本那些累世大名、将军家积累的财富只会更多。而且这部分还不用苦哈哈地去开采。因此当这些大名将军决定投降,质子输诚后,选择最亲善日本的杭州自然是理所当然的。没道理花钱去南京城挨征日百姓的怒火。
有钱流入杭州,总归是件好事。与其他城市白银泛滥不同,杭州最近反而银价接连上涨。随着金融巷一路新挂牌各种正规不正规的公司增多。
杭州仿佛就是个消金窟,白银再多都不够用的样子。哪怕织造局联合保险结算公司已经推出了各种票证。银钱还是远远不够用。
日本这批老钱要是能进杭州,也是解决燃眉之急了。之前已经吸引了一个日本大名的庶出孙子过来考察。现在趁热打铁强化杭州的美好印象也正式时候。
正因为如此,搞得同样是东征,杭州出钱不多,宣传上还反动,搞得如此格格不入。
许国与王家安之前还委婉提醒过要与上面步调一致,这样总显得杭州有自己的利益就不好了。却被高翰文一句,杭州的利益就是大明的利益给怼回去了。
好在之前的老弟子连同新收的李贽都没有纠结也没来试探这个问题。让高翰文欣慰不少。如果这些长期跟着自己做学问的弟子还打心底信奉儒学那套整体与部分二元对立的世界观、利益观,强调局部利益必须服从整体,牺牲局部才能服务整体,而不是把局部与整体看成一个有机统一体,不承认局部是构成整体的前提。那高翰文只能判定这大明没救了,立刻卷起被子一家三口投奔英吉利了,最次也是去澳洲投奔自己那位漂泊在外的弟子了。
至于为什么一点没想起留在北京城的双方父母,那只能说太久不联系孝心自然有限了。
第七百章 先秦诸子百家之儒家
苗苗大半岁了,高翰文除了例行前世记忆中的各种婴儿粗大运动锻炼与早教故事外,更多的时间则空闲了出来,恢复了以往疯狂出书向全社会抛向新社会的势头。
出版社装订的第一版《先秦诸子百家集注》已经被出版社放到案头了。是精装版,装订得还很漂亮。
这本书是邀请范顷、李执、王世贞、李攀龙、阎若璩等人一起完成的。
高翰文自己是第一作者,负责整体结构划分与目录大纲撰写。李执就是总编辑,别名第一苦力。其余人是分章节作者。
诸子百家太遥远了,直接推新学不如先拿先秦诸子百家过渡一下。要不然大明这些士大夫的小心脏还是适应不了的。
这个内容,以礼崩乐坏、人相食为背景提出来,如何救世就成了先秦诸子百家的终极课题。
这本书最大的特点还是在于对诸子百家学说世界观的梳理。
比如首当其冲的就算儒家,先是简单梳理了儒家内容。微观核心动因是忠恕,宏观结果是仁义。手段就是礼制,行为准则是中庸。
这里当然得点出,儒家之前,忠恕、仁义、礼制、中庸这些概念或类似概念就存在,这些并不是儒家的发明更不是儒家的专利。只是儒家构建了这么一个因果路径关系。微观上各人遵从礼制,行为执中不唱高调,那么就会从内心产生忠恕,进而实现国家的仁义。
在把儒家内容结构化表示出来的同时,也顺便指出儒家的先天逻辑缺陷。那就是礼崩乐坏是结果,要解决礼崩乐坏应该是追寻其原因,而不是仅仅从结果入手,用恢复礼制来制止礼崩乐坏。这是循环论证了。自己医自己。比如一个人生某种病而死,就告诉其他人不得这种病就不会死一样。事实上,真正有价值的是得这种病的原因,而不是仅仅一句不得这种病就好了。这跟祈祷没区别。另外微观个人品质与宏观仁义传导链条并不清楚。会不会存在一个微观个个忠恕守礼但宏观社会不仁不义的呢?最典型的就是把一部分人认为定义成贱民或者敌人。这样只要贱民敌人足够多源源不断,自然就能做到集团内部忠恕手里,而全社会不仁不义。总之儒家的逻辑自相矛盾,才导致儒学千人千面。都是儒家却截然不同。反过来这也赋予了儒家生命力,总有一个逻辑退路嘛。
当然这既作为章节课后发散思维问题也作为一个提问挂到天涯知道阁,看有没有其他具体例子来?只希望有人能想起海盗分金那个博弈故事。毫无忠恕的海盗也能做到仁义分金呢。有人提到的话,那就能印证新学确实烙印在一些人心里了。那才是吾道不孤的证明。
当然最后一部分自然就是归纳儒家的世界观了,那就是封闭甚至坍缩的世界观;其主体主要是需要遵守礼的人;目的是维持当前社会的稳定;行动信号就是礼制;其内部结构是典型二元结构对立的,存在礼制的制定者、遵守者与礼外之人。人是机械的遵守礼仪,而几乎不存在有人利用礼制来实现自己私利。礼外之人无足轻重。即在一个稳定环境的王国中,其国君制定利益,百官士大夫谨守礼仪,以礼为令箭,就能号召天下人实现仁义大同。
所以儒学的前提条件就有了,不存在增量的稳定或坍缩环境。礼制不能被套利。因为一旦有人从礼制中获得超额好处,那么天下之财有定数就会导致其他人财富的缩水,其他人守礼就会吃亏,礼制就会崩溃。儒家需要提出一个不被套利的礼制来实现自己的理想否则就是镜花水月。
再其后就是二元对立与机械守礼了,根源在于认识论上,儒家并不相信绝大多数人能够理解礼制,更不允许有人能随意创设礼制。正因为一部分读书人都只能遵守,大多数底层乡间野人则更是无足轻重才造成了这个二元结构与机械守礼的形成。
本质上讲,儒家也可以叫做礼制神教,儒学也可以叫做礼制神学。就是相信有一个礼制神,只要士人以上阶层都崇尚祂,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礼制则诞生于天命,凝聚于天子。儒学是礼制-天命-天子三位一体的学问。借用礼制神下,儒学也是一个三位同一的学问,就没什么本质矛盾,任何事物人类都是可以协调共处的学问。
开篇从世界观与认识论,基本就儒家学说的二维坐标轴分类给描述了出来。在世界观上是封闭的,则是在横轴的左方,在认识论上,是结构化的,仅部分人具有初步认识能力,大部分人不具有认识应用的创设能力。认识论是纵向轴,最上是正常人皆能认识并据以创设应用,最下则反之。儒家则是少数人能认识,皇帝礼制神才能创设应用,那么自然被归入下方。整体而言,儒家是一个左下方的流派,儒学也是一个左下方的学问。
当然最后得强调一番,则是先秦儒家。后世虽同为儒家,说不定只是名字相同而已呢?至少心学开启的人人从心所欲致良知,就打破了先秦儒学只有少数人能认知的限制。所以儒学的发展是从一个左下的学问变成了一个左上的学问。
高翰文现在再次咂吗其中内容,多少觉得有些惭愧。因为礼制神正式借用了后世国学粉丝等攻击市场经济的论点。他们认为拥护市场经济的人认为会存在一个市场神能解决一切。现在算是如法炮制了。以前经常打嘴炮没想到穿越后还能用上。真的是意外之喜了。就看这以后儒学怎么去解释他们这个礼制神了。好歹自己这可不算歪曲儒学了,至少比后世那些国学粉丝等要合情合理多了。
最后再恶趣味地补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儒家大师总是郁郁不得志,不能像商鞅,张仪,白起,张良,萧何、霍光一样完全施展胸中所学?”
第七百零一章 先秦诸子百家之墨家
配合着这本书,徐有知其实也出了一本新书就是《词典》婆媳一些词语含义的流变,提醒当代文人不要看古文时望文生义。
比如先秦儒家所说的君子与小人。君子就是正经的国君之嫡子,引申下来就是各大家族的嫡长子。小人则与之相对应为没有爵位继承权的庶子或者嫡次子。带入这句话去理解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就能顺利的理解。否则君子为什么要去养女子与小人呢?为什么还会抱怨难养呢?就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语义的流变很自然就会让人明白,大家名为儒学,其实只是自己心中的儒学。离先贤的儒学从一开始的文字理解上就已经相去甚远了。
儒家之后,自然就是墨家了。毕竟先秦这就是两冤家。
儒家巫马子准确地说出了儒家礼制的基础,就是血缘,就是以血缘亲疏的差序格局。也叫爱有等差。对比下来墨家则是兼爱天下了。
墨家认为以血脉定礼制的礼制本身才是天下霍乱的根源。当做不到兼爱天下时,就无法保证每一个人被爱。这一点粗看很荒谬其实细看很正确。因为一个人不可能在所有情景下都是嫡出都是血脉更亲近的一方。那么一个人在比血脉的过程中吃亏,完全可以去拉拢更强大血脉的来帮自己找回场子。
由于不同的事情,其主宰并不唯一,那么最强血脉同样不唯一。强血脉在自身领域横行无忌,直到遇到更强的。这就是霍乱的根源。
从这一点看,墨家的世界观是开放的。因为不开放,兼爱没有意义。当世界是存量竞争时,谁兼爱谁吃亏。兼爱是需要增量利益来作为协调工具的。在认识论上,只要是正常人都应该可以认识这个世界的。目的则是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在手段方法上是自食其力、互助互利、锄强扶弱,在信号上是反对战争,因为战争会破坏兼爱所需的旧社会环境,进而破坏这种社会自然演化过程。兼爱并不以仁义为前提。即使是不仁不义也可能诞生兼爱。在长期多次博弈中,兼爱组自然会获胜。但战争会打乱博弈的链条,从而让兼爱不划算,战争更加短平快。兼相爱才是解决问题的前提,否则就是处理矛盾,解决涉嫌问题的人了。没有兼相爱,矛盾的事不停,矛盾冲突的人就会穷无尽,自然就是缘木求鱼。
总之,墨家的人更有一致性,天命之下人人平等。在和平的长期博弈关系中,自然会催生兼爱。是先秦诸子中最先实现道德与利益的统一。总结而言,墨家则是右上的学问,与先秦儒家的左下正好形成鲜明的对比。
兼相爱,交相利。如果墨家还有什么在当前大明被忽略的,那就算兼相爱的道德要与交相利的利益相一致。即道德与利益的一致。进一步讲,就是新的利益就要有新的道德。当道德或者礼制与利益不一致时自然就会天下大乱。正好印证周朝井田制的崩溃,而导致周礼的崩溃。旧的利益崩溃下,周礼不复存在也是必然。这也是王莽复古必然失败的根源。
从墨家来讲,最早建立适应新的利益的道德的国家,必然是乱世的赢家。话或许说对了,但可惜赢家不是墨家,这就显得颇为遗憾了。这是为什么呢?
这就不得不提墨家自己的逻辑问题了。尽管在思想上是右上,但一落地到正治上,其最根本的就是强调君主专制,逐级尚同。就是先让君主兼爱尚同再选贤任能,让下面的人逐级实现兼爱尚同。这政论与思想是矛盾的。逐级尚同本质上否定了人人皆可认识世界,强调认识世界的顺序是先君主,再士大夫,再是其他人。其迅速沦为了一个右下的学问,反而显得与儒学肩并肩起来。其自己理论与政论相悖,也是其必然走向消亡的根源。每一个真心相信墨家理论的都会反对墨家的正治主张。这种痛苦才是当年墨家人才相继出走的根源吧。
这一章节末尾配合的天涯知道阁提问则是大明当前有新的利益群体吗?需要有新的道德吗?
第七百零二章 先秦诸子百家之道家杨朱
先秦,如果是墨家是专门挑刺儒家,那么道家杨朱则是专门挑刺墨家。
墨家要兴利除害,那么杨朱的“不拔一毛,不损一毫”则是最辛辣的讽刺。
别说当时了,截止到大明估计也没几个人能明白墨家与杨朱在争论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两个酸文人在打嘴炮呢。
大约在于杨朱的站位太高了,再加上缺少传道,以至于难以被人理解,只被当做狂士对待。
墨家巨子禽滑厘与杨朱之争,根源在于认识论之争。即人可不可以自主地兴利除弊。如果相信人可以自主地兴利除弊,那么将这条路贯彻到底就应该是杨朱的“不拔一毛,不损一毫”。
很显然,两人争的是如何兼相爱的问题。
墨子相信需要一个皇帝来爱人并带领士大夫并逐级带领百姓实现“兼相爱交相利”。简单讲,就是人人都会爱人,但皇帝士大夫先爱人。先爱带后爱,而后人人相兼爱。
杨朱则是每个正常人自己天然就会兼爱,兼爱不需要一个皇帝,一群士大夫来带领,只需要做到“不拔一毛,不损一毫”长期和平博弈下去,人人自然就能实现“兼相爱,交相利”。
所以根本上来讲,杨朱才是将墨子思想理论贯彻到底的人物。杨朱才是墨子思想的真信徒。多数墨家弟子反而不如杨朱能理解墨子。
在世界观与认识论的二维四格图上,杨朱自然就是右上的学问,甚至可以说是先秦到大明之间所有学说中右最上的,对微观人的相信,无能超越杨朱。
微观个人的认识能力值不值得信任呢?
这里不得不在书里提前做一些概念性的解释,以免陷入后世无休止的嘴仗一般。
认识论的认识能力主要是讲通过自己或他人或书本学习获得评价世界中某一事物对自己是好事坏的能力。
并不是要求这个人能够有多高深的农学、天文学、工学、算学知识,只需要评价这个事物是否对自己有利就行。
有了这个能力,凭着聚沙成塔,人类自然就能构建出自己的知识体系,选择出自己的道路,哪怕这个选择有时仅仅只是用脚投票也行,或者这个能力可能面临一些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例外,但只有终究能明白过来就行。
总而言之,杨朱的理论依赖一个和平的长期博弈过程,这个期间有多长呢,要长到几乎所有人能够形成对社会公共事务的一致评价。
任何组织信息传播的分割隔离措施,任何利用情感制度对利益评价的扭曲都会滞后杨朱这个过程。
所以,杨朱的理想如果能够实现,起码也是以千年为单位,这还是要逐渐累积才行。如果中间断代,比如魏晋南北朝,五代十国、宋末元朝这种,几乎能够把之前几百年的全民共识积累一夜归零。
杨朱之学需要一个强大的朝廷带来稳定的社会环境才行,至少不至于陷入战争。但很显然,几乎不会有君主喜欢杨朱之学。因为按照杨朱之学奉天下供养一家的逻辑就不存在。谁信杨朱似乎是在自己反对自己。
如果说成功的新学说必然孕育于旧制度之中,那么意味着新学说至少不应当如此与现存势力格格不入。杨朱未来的发展必须要想到一个办法减轻贵族官僚的反感才行。否则只能被扼杀于摇篮之中。
那么有没有一种改进,可以做到让杨朱之学对部分旧贵族官僚看来人畜无害,从而让杨朱之学有一定上层支持呢?这个章节末尾的话题同样也会挂到天涯知道阁楼之上。
第七百零三章 先秦诸子百家之道家
儒墨杨朱之后,自然就是正统道家了。倒不是正统道家不显,主要是这一门派自己也清静无为,放第四倒也显得跟其内涵相合。
道家的内容同样可以可以按照世界观与认识论两个维度去划分。在世界观上,世界无限的,谁妄想一个人去认识完整个世界,掌握整个世界的真理,那一定是伪诈之人。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正是这个无穷的开放世界观导致其认识论上认为没有人能够真确认识这个世界的方方面面。所以为了保险,最好是大家都待在已知的小国寡民不出去,清静无为,才不会犯错,不会激化矛盾。很显然其认识论上是封闭的。把个人的认识有限与拓展世界的增量知识对立起来。一下子就退化到不相信任何人的认识能力上来。
如果不存在圣人,那老庄自己怎么相信自己的就是真理呢?怀疑者可是没法怀疑自己的怀疑的。这也正是道家学问的逻辑矛盾之处。想想无穷的世界里,人只能被圈养在封闭的一小块,想想就该多绝望。
虽然不相信人人都能普遍拥有认识能力,但道家与其他学派还明显不同。
其崇尚复归婴儿,清静无为。特别是战国一来,朝廷失道而重德,缘木求鱼,导致不断滑坡,直到误入歧途。只有不尚贤,不贵难得之货,不见可欲,才是正途。
有这样认识的根源在于其认为大多数大人物的折腾都是自以为是与自作多情。
为政者最佳的做法是“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就是绝圣弃智,先愚君,再愚民,上有所好,下必效焉。
只有上位者自己把自己变得清心寡欲的愚者,才能有机会让全民一起变愚者。
但凡上位者崇尚智慧,那百姓自然也会变得机谋巧算,难以管理。
从这里可以看出,学习的方向是单向的,观察的方向是双向的。君民可以相互观察,但学习则是民学君的单向通道。
这里面另一个意外之处在于,道家认为人对世界的认识能力相当有限,但人与人之间的学习能力则是无限的。人多的一侧总是处于学习的优势之中。这也是老子总是重视弱者,上善若水,负阴抱阳的根源。长期看来,强势的少数人的学习是赶不上弱势的大多数的,即使强势一方不腐化堕落,依然赶不上。天才的出现在全体人类中是随机的,强势方要维护少数人的利益,自然就只能被弱势方日拱一卒,直至崩溃,换上新的强势方或者其他情况。
这样的情景下,任何朝堂上的机谋巧算必然会被其他人得知,要么争先效仿放大这些策略的负面作用,要么受不了揭竿起义,而加速崩溃。
所以综合而言,在世界观与认识论的二维四象限图上,道家应当是右上的学问,准确一点是右中上。毕竟人学自然很难,人学人一学就会。
如果逆用道家,就会发现,只要减少人与人之间的接触信息传播,就能延缓人与人之间的信息扩散,进而一定程度延长朝廷的机谋巧算的效力。当然任何非清静无为,崇圣尚智的组织都是一个注定衰减的组织,或者说注定崩溃的。区别只是时间长断而已。自认聪明的君主,自以为得意或者得计的君主都只是在加速朝廷的衰亡。看似矛盾的双方相互伴生并总是相互转换相互成就,这也是反者道之动的真谛。
到这一章末尾,自然也会搭配天涯知道阁提问:第一个是“怀疑者可不可以怀疑自己的怀疑,怎么样得到无可置疑的学问呢?经逻辑严密地证实或证伪的学问就是符合同一验证条件下的真理了吗?”第二个是“反者道之动有哪些结构分类情况,如何进行,如何应用?比如老子说娶妻娶丑,如何用反者道之动来具体化这个丑的标准?”
这里的课后提问原本是不用问得这么细的,可惜高翰文当时还是觉得大明书生对于学问的探讨真的没什么兴趣与天赋,不直接点名实证的重要性,恐怕很多人都图一乐就过去了。毕竟看完前文,文会吹牛卖弄已经足够了。
第七百零四章 先秦诸子百家之法家
法家在先秦是一个很特殊的门派,因为其几乎从未表示过自己的思想性,往往是突出自己的实用性。即不管什么理论主义,能帮到君主打理国家迅速变法图强就行。
所以法家一开始的体系特别的混乱,管仲等都一度归入法家。
法家的发端于道家,自然很多东西都看似相同。比如君主无为。但内里却是有不小的差异。
道家无为是以愚君带动愚民,大家一起无为。而法家的无为则是对道家认识论中,上善若水的进一步贯彻。由于皇室的学习能力自然是赶不上更多人数的士人,只有君主无为才能专司评价,从而让更厉害的谋士来放开作为。
尽管法家没有明说,但可以推测其逻辑前提就是评价比作为更简单。君主退而求其次确实要更保险一点,谁也不能保证每一代都是明君。同时,不可预知的最让人恐惧,恐惧是最好的统治基础,人人自危之下就没什么人去专注于那些突破君主评价能力的事物,好让一切尽在君主掌握之中。
所以法家的方法是一堵一疏。堵百姓的认识,同时疏通利用谋士的智谋。好让君主处于不败之地。
其逻辑的根源还在于坚信矛盾斗争的残酷性。
韩非子中两则故事更是显示的淋漓尽致。一个是农夫妻子每日只向佛祖祈祷多赚一百文。问则答曰怕多了丈夫在外抛妻弃子。一个是楚成王因宠幸妃子,改立该妃子的幼子为太子,被嫡长子知道后直接弑君登位。
万事万物的矛盾冲突是天生的,正如妻子的算计,皇帝爱年轻宠妃的幼子。所以必须要尽可能去预防解决。
要维护君权就必须要做到明赏罚,让百姓根据赏罚自动统一立场与君主一致。常用的策略就是法、术、势三门。从而在人心与制度上保证皇权。
所以从世界观上,法家是开放的,从认识论上法家是相信人具有认识能力的。只是法家是对其世界观认识论的逆用。正因为相信开放所以矛盾是无穷无尽的,必须要严加提防。正因为相信百姓也有认识能力,所以才要恐怖统治,避免百姓脱离君主掌控。因为逃出去的百姓万一助长别人怎么办?万一真过得很好,回来呼朋引伴侵蚀税基怎么办?
综上,法家是一门右上的学问,无论是世界观还是认识论都是非常之高。但也是一门高到绝望的学问。
因为其知道当下的朝廷制度无法应对开放的世界,而百姓随时有可能脱离掌控。绝望的法家门徒在春秋战国那个朝廷体系下,只能奋力地螳臂当车,做一些延缓罢了。正如长远看来都死了。只要不死在这一代就行。法家也正印证了乾卦中的亢龙有悔。知道了全部之后的无力才是真的绝望。
这一章节末尾同样有天涯知道阁的提问:“战国之后的朝廷体系与之前有什么不同,有突破到支撑百姓更大范围的认识世界而不脱离掌控吗?”
第七百零五章 先秦诸子百家之名家讼师邓析
除了前面的几个大头,先秦诸子还有一个最特别也最受攻击并被迅速淹没的流派就是名家。
名家与前面最大的不同是太陌生了。大明从宪宗开始,科举专司理学八股,就不太会有人去琢磨这些古早的学问了。事实上,怕是墨子、杨朱对多数人来说都是两眼茫然,更别说名家了。
书里干脆对名家的内容按人物来进行详尽的介绍,否则泛泛而谈,名家注定再次寂寂无名。
名家第一个出场的就算讼师邓析。别看是讼师,却定下了名家的学问根基,并且这个根基是许多人终其一生都难以望其项背的。哪怕是先秦诸子也不例外。
其最典型的案例,是在一起捞尸案中。渔户要价太高,而死者家属还价太低。双方纷纷找到邓析寻求主意。邓析对渔户说,这尸体别人不会出钱来打捞,死者家属一定会出钱的。转头,邓析又对死者家属说,这尸体别人不会花钱打捞,只有你才会出钱打捞。
如果这段话看不明白,那就直接看邓析当时论断:“循名责实,实之极也,按名定实,名之极也”。名实之辩就是名家学问的基础。名实相符就是名家学问的追求。
官司中,邓析正式分别应用循名责实与按名定实的双向逻辑才能双向给予建议,因为捞出尸体安葬是名,而花钱捞尸是实。对于家属来说,如果不花钱捞尸,就没法捞尸安葬,更没有完成孝道。就这是循名责实。对于渔户来说,如果不捞尸体,就挣不到钱,不仅挣不到钱还违背了自己当地渔户兼职捞尸人的风俗惯例。这就是按名定实,如果不捞尸,这渔户怕是做不下去了。因为当地渔户就是要兼职干这个的。
说名实相符,很多人理解不到其关键所在。如果说任何名从说出来的那一刹那起就注定了有所偏差,名与实难以对应。特别是前年的语法、文字、语音流变之后,往往名与实更是风马牛不相及。正如这里用的“风马牛不相及”一词,其原意是地域广大,难以串联,而在我大明朝则是两者毫不相关。
除了这种变化,事实上任何一个人说出的名也难以概括事物的全貌的。即使没有语言变化也不能。即使圣人也不能。因此要做到名实相符才能杜绝被钻空子。
典型的就是“仁”,当夫子说出仁时,你文字描述的仁与其心中的人总有差异的,与其他人理解的仁也各不相同。最典型的仁的对象包不包括城外的野人呢?就这一个怕是能吵到战国结束。
正是因为仁的实相当的空洞多变,这就导致几千年来,很少有朝廷将仁落到实处。口惠而实不至,则是多数状态。事实上,哪怕到现在大明朝,仁的对象包不包括逃税到山林的隐居客山人还得吵不清楚。另外你的仁就是我的不仁怎么办?比如前朝大元皇帝忽必烈的宰相阿合马一度想摊丁入亩,废除丁口税赋,只收田税,做到天下同仁。却遭到蒙古、色目人与汉人贵族士绅豪族的联合反对,最终身死。目前看来,有些人,还是支持人人得仁,但有的人应该享受更多仁才是。
除此之外,仁到底包含什么,是饿不死就叫仁,还是吃饱才叫仁,还是吃饱穿暖才叫,这更加说不清楚了。恐怕多数读书人心里,饿不死就叫仁吧?否则,要是实现不了,岂不是自己施政不仁了?
最后,仁是静态还是动态。是达成什么样才叫仁,还是过得比以前好就叫仁?
这就是千百年来儒学的根基,一旦套入名实之辩,立刻就漏洞百出。当然,先秦的学问不光是儒学,其他学问墨家道家也一样,一旦套入名实之辩,同样跟纸糊的一样,稍微有风吹动静,立刻就是千疮百孔。
第七百零六章 先秦诸子百家之名家公孙龙
名家是一个战斗力很强的门派。循名责实,按名定实。是从逻辑学上做了思维的规定性,是思考的基础。而其他门派仅仅是思考的结果。正是因为多数人放弃思考,不想思考,思考不通才会转而群殴名家。因为名家对于不懂的人来说,是思考的枷锁,从此思考就不自由了,不能想说什么就是什么了。更不能说完让人猜测,然后以结果好坏承认所说内容了。
名家让先秦诸子都黯然失色。如果先前翻译的柏拉图是泰西的思考先圣,那么讼师邓析就是华夏的思考先圣。
邓析这么厉害,可不代表短暂的名家就无其他执牛耳的人物了。
接下来就是平原君门客公孙龙的《白马非马》、《离坚白》、《指物论》、《通变篇》了。
《白马非马》中,孔子后裔孔穿找公孙龙辩论,要公孙龙放弃白马非马后拜师。公孙龙说我主要就是白马非马,不要这个拿什么教。拜师都是知识不如的来学习。你还没拜师就想教我做事,是觉得知识超过我了再来拜师吗?先教我再学我岂不滑稽?公孙龙还用了孔子的典故,楚王丢弓箭,说算了,反正是楚国的人得到了。孔子批评不应该说楚国人得到而是人得到了。孔子都将楚国人和人当两个概念。自然也表明楚人异于人。
白马非马,非乃不等于,不属于。谨慎用“是”字,在语言流变之中,种属概念会用“是”,完全相等会用“是”,“是”只是口语用词,极其容易混淆内涵与外延。当把非马翻译成不是马,立刻就会闹笑话。但当把非马翻译成不等于马才是恰到好处。通过故意的名词翻译的谬误来批驳名家是当时乃至后人的常用手段。
所以这里不得不配一个章节小问题也挂天涯知道阁的:“如何避免名词翻译谬误?”来拓展思维,并暗暗地为徐有知的《词典》一书带货。
公孙龙第二篇经典是《指物论》“物莫非指,而指非指”“天下无指者,生于物之各有名,不为指也”“天下无指,物不可以谓物”“非指者天下,而物可谓指乎?”“指与物,非指也”
看着这一大串东西,其实也能理解先秦诸子为何大骂名家了。及时语言经过前年发展,现在理解起来也相当困难。何况当时,汉字都没现在大明的一半多。又都是单音节词,当时诸子集体懵逼也很正常。
其文中,名是事物的代称,指是揭露事物内涵的概念。事物不是由共性表现出来的,但共性并不是具体事物本身。差异性决定了具体事物是具体自己,共性则决定属于其某个概念一类的根源。共性或者本质存在于具象之中,并不能脱离具象而独立存在。
前秦名家吃过最大的亏就是语言文字的发展并不足以充分展示其思想。可以想象,如果当时就有现在这么多字、词,这么充足的书稿而不是竹简,公孙龙本可以不必如此惜墨如金的。名家也必然更能得到当时读书人的理解。
第七百零七章 先秦诸子百家之名家公孙龙2
接下来便是《通变篇》“二有一乎?”“二有右乎?二有左乎?”此篇今人看来,更是完全不知所云。怕是没几个人知道为什么要讨论一二、左右。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左就是左,右就是右。还需要来提问故作惊人之语吗?
这明显就是受到了古今字义流变的影响。回归到易经就会发现,先秦,一往往被用来描述本源、内涵、整体,二则是列举其外延类别。一到二往往是概念的缩小限定。二是在一基础上的限定,任何二都不能包含完整的一。比如白马这个二就比马这个一的概念范围更小。白马也不可能保护所有的马的类别。左右是二的并列为关系,简言之,左右并列为二。如白马,黑马中的白黑就是并列为二,但左二与右二不同。
这一篇中描述的是名家的分类逻辑。分类逻辑:第一,分类的对象有大共性一。第二,分类的根据是对象不具有某种小共性,种差。第三,分类的结果子项并列累计外延与母项相同。第四,子项结果相互排斥,界限分明,不能模棱两可。第五,必须有且只有一个明确统一的标准。
其下便是《坚白论篇》“坚、白、石、三,可乎?曰:不可;曰“二可乎;曰:可””翻译成当下的言语就是,坚硬这种性质、白色这种颜色、石头这种共性,三者能同时感觉到吗?回答不能。感官分离,可以同时看到白石、坚石。但不能看到坚白石。手摸得坚不得白。眼看得白不得坚。感官相分离,而处理大脑只有一个,识别就有先后顺序。哪怕自以为是同时看到与摸到,大脑的信号传输也比有差异。
这一点正好与泰州学派最近的研究相通,有的人就是听觉为先,有的人是视觉为先,有的人是味觉、触觉为先。
此外,更重要的是,其后文强调“石其无有,恶取坚白石乎?故离也。离也者,因是。”“力与知,果不若因是。且犹白以目见,目以火见,而火不见。则火与目不见而神见。神不见,而见离。”“坚以手,而手以捶,是捶与手知而不知。而神与不知。神乎,是之谓离焉。”“离也者天下,故独而正。”
这里进一步强调,坚、白只是偶然,石才是本相共性,坚、白不是石所独有。石这一共性蕴藏于坚、白这些个性的事物当中。感觉没有理性可靠,但后者更慢,前者能更快认识事物一般特征。比如先认识坚、白,再理性推理出石头。理性以感性为基础。人的心智将感觉与理性相结合才能构成知识。单纯感觉,不需要理性推理的不叫知识。全是理性推理,缺少具体感觉支撑也不是知识。
《名实之辩》中,更是直接写出了“天地与其所产焉,物也;物以物其所物而不过焉,实也;实以实其所实而不旷焉,位也;出其所位,非位焉;位其所位焉,正也”;名实相当“其正者,正其所实也,正其所实者,正其名也。”进一步表明了名实相符的重要性。这里近乎是点名了前期杭州出版的第二版逻辑学的同一律、矛盾律、排中律三大定律。
物不过其实,实不旷其位,正位正名,名实相符。跟儒家的名不正言不顺完全是两个意思。儒家是做事的名头或者是合法性的大义。而名家这里是更基础更一般的概念。举例是白马黑马属于马。但如果说白狗是马就言过其实。而马包含了白马黑马。但如果规定马不包含种马或者还包含海马。那么马这个名对应实就是出位。只有马所指称的马的集合都属于真正的马,且加起来等于所有马时,马这个概念对应的实才算是正位。这里面自然就包含了逻辑的同一律、矛盾律与排中律。
其章节提问第一个干脆是让“列举当前哪些做到名实相符的名称,并解释概念内涵与外延?”第二个则是“共性与个性的作用分别是什么,在什么情景下谁更重要?”
第七百零八章 高翰文的奶爸时光
翻过来相当晦涩的公孙龙,高翰文终于看到了最后一个名家大能,魏国宰相惠子,号称合同异的名家异端。
在濠梁之辩中,惠子继承了名家的名实相符,在《庄子·历物十事》中则能看出其虽属名家,却又与前人明显不同。历物十事,分别从大小厚薄等看出事物的无限性,宇宙的无限性与微观粒子的无限性在程度上是相当的。又说“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连环可解也。”“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也。”
惠子的世界是一个有限个体的无限连续。正是由于无限连续,微观往小宏观往大了看,往厚往薄了看都是无限的。但当我们明确事物名实之后,能够看到的中观个体又是有限的。所以正是天地一体,泛爱万物。这里与墨子因交相利而兼爱天下不同。惠子则是因为天地一体,万事万物组合在一起才构成了连续的世界,万事万物之间都会相互影响。任何事物都不是孤零零的。因此要泛爱万物,并不仅仅是交相利的问题。不交相利也应该兼爱天下。
整体而已,惠子的时空观是名家最好的注解。虽然惠子的记录相当稀缺,只能在庄子中窥得一二。名家自然是开放的世界观与积极的认识论的结合。无论是差异性还是同一性都分别有所强调,并且看待世界并不像法家那样悲观。法家其实很矛盾对世界很绝望绝盲目相信自己能行。名家的世界本有其秩序,只要做到名实相符世界自然竟然有续。所以处于一个乐观的右上位置。是比法家的世界观更开放,认识论更积极的学问。是先秦诸子至今最右上角的学问。
配合的章节问题是:“举反例是否有比名家更世界观开放认识论更积极的学问?”第二问则是“万事万物是连续的吗?是相互影响的吗?”第三问则是“你相信做到名实相符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吗?如何一点一点做到呢?”第四问:“前文儒家有礼制神,那名家这里算不算名实相符神,名实相符与礼制有什么质的区别?”第五问:“语言文字制约了名家发展与思维深度,请问语言文字需要如何改变?”
名家结束,剩下的阴阳家、杂家、农家、小说家、纵横家、兵家、医家则好写多了。基本一家一页纸就搞定,再配一个小问题。当然杂家还是得多提几笔。
事实上,其中最突出的,也是《天龙八部》里出现的主角乔峰所在的杂家了。当然,先秦的杂家可不是话本那样的,而是不愿意对世界,对人的认识能力做出先验假定的学派。对于杂家而言,真实世界开放与否不知道,人的认识能力有没有边界,也不知道。既然如此,那就走经验主义路线吧,凡是在已有假定下证实的,只要假定不变就值得信任。当然,如果未来假定变了,或者假定没变突然证伪了,自然也可以抛弃。
因此,当初秦朝吕不韦可以综合运用儒墨道法等多家人员。谁有用用谁。学问只是手段而已,绝不是目的,更不能颠倒目的与手段,而被当前的某一学问所桎梏,削足适履。否则这王朝不就成了某一学问的嫁衣,皇帝也只是某一学问的背锅人罢了。只要王朝更替就说前朝违背了这一学问就行了,简直躺赢。如果这样,皇帝都像是学问之下的打工人了。说到底这是要建立一种对自己海纳百川的自信,而不是偏执于对某一种学问或道路的自信。有史以来,强调相信别人学问理论的太多了。但强调相信自己的却少得可怜。杂家之后也就只有心学了。
当然也正是因为杂家这种谁都要用,却谁都不依赖的样子,导致缺少核心凝聚力,吕不韦之后便一蹶不振。到汉宣帝时才又重申“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其中“霸王道”只是以儒道法代指诸子百家,而其中“杂之”则更表明了汉宣帝的态度。可惜吕不韦至汉宣帝也就两百年时间,明明实行杂家的汉宣帝缺连曾经这个流派的名称都不知道了。
吕不韦用杂家应对了秦始皇初年的六国联合围攻,而汉宣帝则更是凿空西域,使得胡人不得南下牧马,天山南北首归王化,低战损拓地千里,远超其祖父汉武帝。相对于这些功绩,杂家真的是可惜了。
总结下来,从四格象限图来看。儒家左下,墨家右中下,法家右中上,道家右中上,名家极右极上,阴阳家右下,农家、小说家、纵横家、兵家、医家均为右上。杂家无左右无上下,处于最醒目的原点位置。统计下来,右上最多,即认为世界宇宙是无限的,以及每个正常人都有相当的认识能力的占绝大多数。左下一个儒家,右下两个阴阳家与墨家,无一个学派处于左上。即使最后看似获胜的儒家,其实也不过是儒皮法骨而已。宋人赵普说半部论语哄天下。只要抑制住百姓的学习能力,儒家还可以有相当长的适用寿命。
所以在最后的诘问高翰文还追问了三个问题:第一“为什么没有学派是左上呢,即相信世界是封闭的,有限的,人是普遍具有足够认识能力。如果存在会怎样?能举例一下当前存在左上的学问吗?”第二问:“纯粹的儒家治国会是什么样子呢?会成功吗?”第三问“名家鼓励辩论,儒家却说巧言令色者鲜矣仁,二者为何截然不同?”第三问“为何杂家的思想总是昙花一现,并不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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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翰文看完这些,已经是一天的时间就没了,腹中空空,双鬓虚汗相当吃力了。
要不是大明的士子都喜欢给自己思想找祖宗,才懒得做这些。但现在做下来竟然也发现颇有助益。
高翰文绕到后院,却看到徐有知在哄自家娃娃。
“苗苗,苗苗,你那书呆子父亲过来了,早上过了就不见人,现在你认不认得到啊?”
听着徐有知这半是责怪的生意,高翰文只好赔笑,赶紧一只手抱起孩子弥补。另一只手不停地拿桌子上的零食弥补自己的肚子。
吃了两口才坐下。
孩子还不能说话,但已经长下门牙了,咯吱咯吱地笑得很开心。
稍微弥补了不肚子,高翰文突然有点为自己的孩子鸣不平了。自己那么多时间都耗费给大明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关注女儿反而少了点。
高翰文一边哼起前世的各种儿歌,逗弄着孩子,一边想着给自家哇也弥补弥补。之前的布娃娃之类的还是太常规了。还是要卷一卷乐高玩具之类的才行。要不然,怎么让娃通过素质教育赢在起跑线呢?
第七百零九章 高翰文的悲凉
高翰文还在后院逗孩子,什么《加油呀》、《数鸭子》、《健康歌》等等能记得的不记得的挨着哼唱呢。
金翠兰却是急匆匆跑了近来。
都不用猜就知道是啥。先前杭州仕林太闲了,居然传什么织机通倭的八卦,高翰文发现这读书人就是不能太闲,一旦闲下来就会去琢磨这些八卦。还不如干脆密集地抛出《先秦诸子百家集注》里的各种话题呢。
从上午挂上去,到现在,早就该有乌央乌央的人上门了。
只是前面自己在书房下了死命令,谁也不能打扰自己再次校对翻阅,否则怕是不到中午金翠兰就要来喊人了。
“主家,是你的弟子严绍庭来辞行了”
金翠兰的回话,把高翰文有些整懵了。不应该呀,难道这些闲的发慌的读书人今天都没去天涯知道阁?
“怎么,你弟子来了还不高兴,还想着你那集注呢。我那词典,今天已经有五人前来拜访了。没奈何,只接待了一个,其余打发到巴蜀会馆去找黄大家了。”
徐有知是一眼看出高翰文拿着想有人来却落空的失落,干脆拿自己的经历调笑道。词典主要是徐有知带着黄峨及一众弟子编撰的。这边挑个聪明的接见一番,引为弟子,其余就打发到黄峨那里,让她应付了。
俗话说,老年人睡不着,最喜欢唠嗑了。介绍些后生过去热闹些也不错。
“好嘛,看来我这书是纯粹给猪抛媚眼了”虽然表面上无所谓,但心里还是超级失落的,如果这本书的待遇是如名家那样淹没无闻,那么这个历史惯性也太大了。高翰文只能带着家人先跑路为敬了。
严绍庭进来,方脸浓眉,高鼻大眼,那是一身的戎装。铁盔、身甲、遮臂、下裙及卫足是一应俱全,精神抖擞,真正的伏波好儿郎。谁能想到这会是奸臣严嵩的孙子,更不会想到其父亲去年才被斩首弃市。
一身的金属叮叮当当,严绍庭一进来看到高翰文正被师娘调笑,低头尴尬了一会儿才说:“学生甲胄在身不能全礼,五日之后,就要到上海港操练水军,今日特来跟老师,师娘和小师妹辞行。”
说完,严绍庭又解释道,“本来上午就要来的,因金婶说老师在书房谢客,才改到下午。现在时间仓促,马上就要集结一堆杭州的应招军士过去。为免时间来不及,只能着甲衣相见。望老师、师娘谅解”
“绍庭,你太拘谨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水战或者说海战我也不懂。我这儿有本闲书,最近也没什么人看,给你一本。你闲来无事可以翻阅。有甚心得也可以记录下来,等回来我两师徒再讨论。”
说吧,就去书房把《先秦诸子百家集注》的那份出版社赠书给送了过去。赠完书,又抱起苗苗让严师兄逗一逗娃娃。算是完成了告别。话说严绍庭估计得等将来裕王回京交旨,才能顺利回到京城见到自己的妻子家人了。听说严嵩已经回到江西分宜,正在筹钱修忠弼堂以感念皇恩,只拜托这老逼登别到时候给他孙子扯后腿就行。高翰文也不熟悉历史上严嵩返乡后规不规矩。也不知道他哪儿来的脸觉得自己是忠弼的。只是这些也不好告诉严绍庭,那样让他分心。
严绍庭这次是要带他过来杭州招募的一千人预备军过去,虽然还都没有军籍,但很显然,这要是失期影响也不小。更何况是打算用作亲卫的,更是要全员以身作则,不好耽误。
送走了弟子,高翰文更加悲凉起来。估计邓析、公孙龙、惠子当年也是这个感受吧。
第七百一十章 邹应龙带的五个马屁精
徐有知可不惯着高翰文这莫名其妙的文青病,风风火火地跑去厨房学点手艺包馄饨了。
娃娃已经吃辅食三个月了,最近特爱吃馄饨。于是乎徐有知就让金翠兰教学,跟着学包馄饨。当然是纯包了。馅料、面皮什么的都是金翠兰外包的。
包完让金翠兰支使佣人煮好上来,再给苗苗喂馄饨皮。肉馅就自己吃了。原来生产时瘦了二十来斤,现在快一年了,不仅完全长回去了,还富余了十斤呢。
这段时间恢复写文字了,才算是控制住了日益加重的趋势。
又等了一日,倒是又一个客人上门,只是这人却仿佛并不是高翰文所期待的人啊。
原来一大清早是邹应龙来了。
这人从京城挑好人后,当日就出发了,马车大天津大沽口,坐海船南下上海,进杭州湾,换马车到杭州。两千多里路也不过20日就到了。
在驿站休息了两日,这才来拜访高翰文这个地头蛇。
高翰文是在偏厅接见的邹应龙一行人。
开场寒暄,其中一人道“下官早就仰慕高大人才学,今日得见,果然风采照人”
有了第一个打底,后续的也急了,万一自己想的吉祥话被别人说了怎么办?
于是乎又一个声音接着
“高大人亲力亲为,主持改稻为桑国策,不仅平息纷乱还早就杭州乃至浙江的盛世,简直是吾等学子修齐治平的开模啊”
没想到第二个就来了个超级加倍。高翰文影响着这些人后面南下安全的关键,要是有其出面交代泰西坊,那么别管是西班牙还是东班牙,肯定不至于关键时候撕破脸皮。
只是高翰文居然能跟儒家的修齐治平扯上边,邹应龙只在心里笑笑不说话。这没给儒学把坟头扬了就是给面子了,还说他修齐治平呢。
这后面还有三个没说呢?
顾不得了,又一个声音冒了出来。
“高大人着作等身,立功、立言、立德都是我等难以望其项背的楷模,我等新科进士能在入士第一站就有机会见到高大人简直是受益终身”
到第三人这里,几乎已经把大帽子说完了,搞得剩下的两人急得脸色铁青。
等了两息时间,第四人才憋出来“高大人于杭州开新学之盛,犹如当年阳明先生之龙场悟道开创心学。心在里,新在外。两者从内外两面充实了我华夏文脉”
第四人没办法,其实也不想直接提新学,万一被认为是新党就不好了。但感觉不说了具体的,就说不出花来了。马屁一旦被人比下去就落了下乘。
到最后一个时,已经是恨不得把前面都给一棒槌敲死了。往大了说,总不能明说高大人是高大圣人吧,这话任谁听了都只会觉得是反话。往小了说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好的切入口啊。总不能说高大人天庭饱满,面阁方正,珠圆玉润,是个美男子吧?
正在其无可奈何打算敷衍过去的时候,却见徐有知从外面进来替苗苗找遗落的连环画,连忙笑着说道:“高大人徐大家珠联璧合,徐大家书香传承,文脉悠远,好学不倦,温良贤淑。看着就像是我儿时母亲一般。”
顿时间,原本还紧张的气氛一下子欢快起来,连高翰文这种平时训练过一般不会笑出来的,都笑出了声,其余人那基本都是笑得前仰后合的。
不就是个马屁吗?这也太下本了,直接给人当好大儿了。好在亲爹娘没在身边,否则得多伤心啊。其余四人皆是恨不得自己刚刚怎么没晚点说好找到这个好的时机呢。夸徐有知这种公认的小学大家比夸高翰文这种新学异端要安全多了,还能搏领导一笑。麻蛋,只恨上天不公啊。
第七百一十一章 一个幽灵开始萌芽
徐有知看着这群人滑稽的样子也跟着笑了几声,笑完发现不合适,又跑回后院了。
欢乐的气氛,在邹应龙的咳嗽声中终于戛然而止了。真的,人生三十来年,从来没有这么尴尬而欢乐过。虽然笑点很粗俗,但读书人,哪怕是进士翰林也不能免俗。邹应龙也是给笑得不行,眼前这五个一路上对自己也没有这么卑躬屈膝过。
“哈哈,能一口气逗笑在场所有人,小伙子,你这前途不可限量啊。至少不会让你们团队显得无聊”高翰文也缓了过来,趁着邹应龙的咳嗽声说道。
于是乎,在场的另四个新科进士赶紧又跟着说刚刚那位是多么搞笑、各种黑料也被挖掘了出来。
邹应龙看着这歪楼到没法的场面,不得不走到高翰文跟前小声说“借一部说话”。
留下来一脸懵逼的马屁精五人组,高翰文与邹应龙来到了书房。
到了书房,邹应龙才从袖里掏出一本书来,赫然正是新出版的《先秦诸子百家集注》。
“邹大人,你该是没来两天吧,怎的有看此书?”高翰文给整得有些不会了,没想到,最先拿着这本书上门的居然是自己的老对头。
“高兄,我们都这么熟悉了,还喊我邹大人吗?”邹应龙没有急着说书中的内容,反而首先挑明了拉近关系。
“好吧,邹兄。咱们都是常服,确实不该官腔”高翰文看了一眼对方的一身青衣,自己也是常服,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高兄,你的才学,我是佩服的。说实话,从古至今,仅就华夏而言,恐怕真没人直接并仔细思考过世界怎么样,人的认识能力怎么样。”
“我知道,你是不怕站在儒学的对立面的。你的后路怕就是南洋甚至泰西吧?”
看着高翰文要争辩,邹应龙抬手制止,然后赶紧接着说:
“不用解释,我不会拿这个来为难你的。说不定将来我也得跟你一起出海呢?毕竟《罗刹海市》中马骥到罗刹国都能风生水起,自己想来也不会太差吧”
“好了,啰嗦这么多,我就直说今日的主题吧。你把儒学描写得如此不堪,那为什么还能独树一帜持续近两千年呢?”
这句话其实就在高翰文的预料之中,正准备回答,却又被邹应龙抬手阻止了。
“高兄不要急着回答。如果儒学如此不堪,那贯彻儒学两千年的士大夫及皇室岂不是更加不堪。毕竟他们敲骨吸髓,却也要借助不堪的儒学作为遮羞布?”
“最后,对认识的能力的先验假定能解释一切吗?更进一步则是认识的自由或许同样关键。当读书人认识不自由时,皓首穷经完成科举形成思维定势时,有没有能力已经影响不大了。因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偏离预设的路径。儒家礼能解释一切,泰西恐怕就是上帝了。那么又到底是什么在影响认识的自由呢,是人,是上位者,还是其他?”
邹应龙的连续发问,让高翰文有些惊喜得说不出话来。真怕他再说下去,把历史唯物主义给说出来了。到时高翰文就得赶紧想办法唱凤凰传奇来对暗号测试对方是不是同样是穿越者了。
虽然后世有很多这一类的书本教条可以拿来回答,但高翰文却不敢贸然告诉对方。
那是一门非常危险的学问,稍不留神,不仅不会造福苍生,反而适得其反。其危险的关键在于太好用了,几乎可以用来解释论证一切。这里的一切既可以包含合理的也可以包含不合理的。比如大明朝廷完全可以宣称自己才是最适合大明的。
有什么办法呢?这套理论是缺少核心验证指标的,跟儒学的仁义一个样。没法证伪,是人是鬼都可以宣称自己是最合适了。关键是要掌握权力,关键是别被推翻。但如果这样,那这套理论的增量价值何在呢?无非是提供了一个更有欺骗性的解释话语罢了。
望着邹应龙那双炯炯有神却又布满血丝的熊猫眼,高翰文决定在没找到合适可公开验证的指标之前,或者在找到一个精确的数学模型表示之前,不把这个理论说出来。当然,如果邹应龙后面自己悟到了就只能另说。万一邹应龙就能找到一个便捷的指标呢?犹如自己对儒学做的那样。
第七百一十二章 传说徐家与新学和解了
对于高翰文的哑口无言,邹应龙才长舒一口气。终于他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高翰文并不是全知全能的圣人或者神人。
其哑口无言,要么就是新学目前的思考深度还没涉及到这一块,要么就是新学想到了,但遇到了死胡同不好直接说出来。
总而言之,邹应龙在个人仕途无望后终于找到自己的路了,他要顺着这条路走下去,看看,新学不愿或者不敢说的,到底是什么?
邹应龙要代替读书人先一步去给新学探底了。
邹应龙像一个获胜的公鸡,挺起胸脯告辞领着五个懵逼马屁精就退了出去。
当然,高翰文也不是全然不管,让赵真善那边,准备了一人一把燧发火铳,三十发油纸定装弹丸,前后脚就送到了驿站。还给邹应龙配了三个大镖师作为亲兵护卫
现在裕王就在南京,高翰文可不好直接去支使幼军,只是让赵真善那边注意点了。邹应龙能仅凭自己就想得这么深,可不容易。要是折在了南洋可就亏了。
至于泰西坊那边,打招呼的作用真不大了,现在西班牙的人早撤了,留下来的都归化了,指望这群人去给西班牙朝廷打招呼,有些想当然了。能有这影响也不至于苦哈哈跑来这里了。
好在高翰文也不灰心,让泰西坊那边出了三个人做通译给邹应龙随行。这要还死半道了,那只能是他自己活该如此。人谋不敌天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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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邹应龙这个开头,一下子各种拜帖就纷至沓来了。果然,很多人不是不看、不了解,而是在等别人吃第一口螃蟹好排除自身风险呢。
现在邹应龙可是顶着徐阶门徒的身份出来的,他都到欢乐谷书城公然买新学最新最优争议的书籍,又公然登门拜访,然后更是公然收受新学礼物。其他人前来拜访讨论,还能有什么问题呢?
甚至阴谋论的已经猜测徐家已经私下与高翰文达成了某种协议。
按照特殊渠道传出来人尽皆知的秘密,徐家现在非常缺钱,对投效的商户已经到了来者不拒的地步。据说最新的小贩投效门槛已经降到了一百文。一百文就能在临时摊位上买个徐家的护身符,可以想象得有多划算。也可以想象徐家已经到了多饥不择食的地步。
徐家缺钱而新学特别是湖畔学社里面商户士绅非常有钱,这种睡觉遇枕头的事情,不怕两者不同流合污。只不过现在面子上绷着对立给皇帝看罢了。
特别是这次高翰文让赵贞吉组织湖畔学社那边陆续给驿站里的邹应龙使团送了好些人和物,这几乎进一步加重了坊间的猜测。
这消息一度传到华亭徐府,让徐二爷徐琨又生出了来杭州走走高翰文的门路来搞钱的想法。
只是邹应龙这次动作太快了,从杭州到上海港当日并不歇息,直接登船继续南下了,愣是没给徐琨找到核实的机会。
当然苦了跟着的五个马屁精,原以为能在江南多休息几日,没想到,出了杭州就迅速进入了三百里加急的狂奔模式。
第七百一十三章 讼师社团的八字箴言
前脚送走了邹应龙,当日下午,高翰文就正式会见了杭州的讼师们。
由于人太多了,会场就选在经济大学堂的礼堂里。
台上的高翰文与杭州的讼师代表,宋世杰、程仁青与方唐镜。
前两者,正好是当日黄胡两家股票交易官司的代理律师。方唐镜这个地道的本土派杭州讼师却屈居第三。
“循名责实、按实定名”的巨大锦旗标语被挂了出来。
这次会议是临时凑齐的,自然也没什么严格的流程。主要是借这个机会,高翰文让三位代表分享其职业中如何应用这个八个大字的,当然既然是应用就包括了顺用与逆用。
顺用,则是当官员或者最近杭州的仲裁官也遵循这八个字时,就严格按照标语所说,一步步的推论下来,论证有罪或无罪,罪轻或罪重。逆用,则是如果官吏好名声,自然也抛弃这八个字,用名声的逻辑去引导官员裁决。当然,如果官吏好金钱,也不介意使用盘外招。
宋世杰、程仁青、方唐镜,甚至随机抽取发言的台下讼师,无一不自爆有过各种盘外招的经历。
这一点其实是相当危险的,虽然没有说具体的人物,但当众说出来,要是有人记小本本就惨了。所以高翰文说动三个代表的条件就是多抽点发言。台下一百人的讼师,硬是抽了五十人。几乎人人都有污点。
“好了,现在该我这个专司刑名的按察使说话了。别害怕,也别走。让你们对着邓祖师、公孙祖师、惠祖师三位祖师的画像前畅所欲言,根源还在于让你们找到自己的价值。”
“第一个当然还是追求“循名责实、按实定名”的八字箴言,如果做不到怎么办呢?按理说判案的地方主官更应该负这个责任,更应该承担这个义务,他们包括我在内更应该拜这三位祖师”
“但是,基于众所周知却又无法言说的原因,我们也不能要求过高。但是讼师其实是地方主官面向当事人的中间桥梁。或者说是地方主官的一面镜子。”
“你们刚才也说,最普遍的盘外招,无非是送银子。大多数百姓就是送银子也没有门路的。必然也是你们主导经手的。所以,百姓看不到主官,却能看到你们什么样子。”
“当事人,完全可以通过初次初次上堂时,主官对你们的态度,以及你们对盘外招的态度连间接推测主官的道德人品。”
“话说回来,百姓难,我们按察使也难,防弊纠错,本身就是逆水行舟的。应该查哪儿,纠谁,依据在哪里也是很难。总不至于来一句,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个好官吧?稍有不慎,明明是公心,却被认为是有人在借我们之手搞打击报复,从而引发不必要的意外。”
“因此,与往日里,苦一苦百姓一样,我这里可能就要厚脸皮跟大家说一声苦一苦讼师了。往后浙江一地按察使司的提举刑名,会根据百姓对当地讼师投诉与当事双方讼师平等覆盖的占比来决定。”
“安静一下。我再补充一点,讼师的样子是官员的镜像,自然投诉越多,这地方的刑名问题也可能越多。这一点无可厚非。大家也很好理解。第二点,则是鼓励主官在面对当事双方地位悬殊时,主动给穷苦之人找到对应讼师,以减轻富商士绅利用讼师欺压百姓。当然,你们以后的名气也会来源于此。是否做一个好讼师,做什么样的讼师,能否洗脱百姓朝廷对你们讼师的偏见,全在于你们自己。”
“最后,得提醒你们一句,你们的盘外招千万别被我们臬司衙门提举时给发现了,那样,你们恐怕也没机会再拜三位祖师了。”
高翰文能这么做的根源是浙江现在大面积采用仲裁官仲裁制,司法已经逐渐与行政剥离。这事严查下去也不会影响太大。毕竟仲裁官又不是官身,只是城市良民而已。没有这个基础可不敢贸然乱做。
当天下午的会议在后来被称为讼师协会第一次会议。能够明确地把那八字箴言写出来,已经是相当大的进步了。而高翰文,不仅用仁义指标去考核儒学,也在逐步用各项指标来考核自己新学的态度,却是深刻地烙印在了所有杭州人的心里。
毕竟,还从来没见到一个大家是主动考核自己的。就算有指标也会推脱不合适,哪有这样没有指标也要创造指标来考核的。在杭州,讼师社团已经是新学之下的一个重要显学了。虽然在别处讼师还是人憎狗嫌的。
第七百一十四章 画师行业兴起
之前朝廷总体来说是排斥讼师的。毕竟按照儒学的观念,息诉止争可是非常重要的考核标准,否则不是把百姓治理成刁民了?
最好的结果就是矛盾不向上传递,诉讼在村子里内部解决。这样就能大事化小,再不济也能分割百姓,不让同类诉讼冤屈串联起来,形成气候,反制朝廷。
讼师就是老百姓告官的中间人。自古以来,都是恨不得没有这个中间人才好。这样,连衙门在哪儿都搞不清楚的百姓,哪有什么好诉讼的。
所以,讼师的朝廷地位可想而知,有多低,已经是精神上的贱民了。要不是讼师是读书人科举失败的重要谋生手段,肯定得被搞成事实的贱民。
好在读书人也要为自己或者自己子孙,留条后路。
现如今,讼师好坏与按察使司的提举挂钩,那么自然就存在好讼师的可能。地方衙门为了自己不被抽检,也会更积极合理地配合讼师。沾上了官权力,要不了几年,讼师怕再也不是什么大家鄙视的对象,也不会是什么贱业的代名词。
特别是高翰文在会议结束时,来交给了讼师社团一个任务,把社团里的优秀讼师及其经典助民伸冤的案例汇聚成册,出一本优秀讼师手册,一来展示讼师里面也有好人,二来也告诉百姓好讼师在哪儿,都长什么样的,别被骗子骗了。
当然,私心就是也顺带为出版社拉了一单业务。这还是个长期的。总不能今年有优秀明年就没有吧?年年有优秀自然该年年都出版。这群讼师可不缺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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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这群有知识还有钱却没地位的讼师开路,其余人也就自动跟上了。
紧随其后的则是画师社团了。
画师跟讼师基本就是穷书生的两端。讼师是多数秀才以上的读书人为了钱去操持贱业,甚至童生也行。画师则是极少数久试不第的的读书人才能达到境界了,管你什么秀才举人,境界不行就是不行,别人也看不出什么感觉。
讼师行业,大明律、嘉靖新例就这么些内容,总是有机会掌握的,再不济死记硬背能唬住县令就行。
但画师这个行当就太坑了,纯属毫无标准。谁好谁不好,很多时候看身份的。拿掉身份,很难有个统一的意见。谁也唬不了谁。而且以前需要作画的机会太少了,除了高端人才,很少有人愿意从事这一行当。画春宫图的除外,毕竟是靠自己爱好撑着。
而新学开启以来,素描、油画迅速地兴起,特别是素描的应用太广了,无论是衙门通缉犯的画影图形,还行商海贸的地形地貌图,作坊的各种产品三视图、设计图与流程图,甚至现在媒婆相亲也要素描的人像了。更何况连环画,小人书,手翻书这些,更是安置了一大批画师。
不仅应用广,能养活人,就连标准也有了。这个标准就是真实与有用。以前的画师各种秀优越,摒弃了真实,导致画画以境界为高,进而迅速滑坡到名人身份效应。一个画师与其提高画技,不如整点大活,把自己身份变成名人。当然如果要想画作进一步升值就得名人变死人才行了。
而现在,大量的江南文人,既不愿意坏名声去当讼师,又不愿意去面对病人当郎中医生的,大多都迅速转行成了画师。这几乎成了落魄骨气文人的收容所了。
不仅如此,随着各行业的推进,一些画师甚至主动去经济大学堂旁听基础课程,特别是各种数学符号,与天理课程活动。
高翰文也在想着新建天理大学堂,主要是把数学,宏观天理(物理),微观天理(化学)三门课程办起来。可惜现在老师太少了。只能一起打包融成一门天理课,就当开阔眼界了。
高翰文把绘画从玄学的身份艺术中抽离了出来。而这些新画派原本就是在画师里面被人瞧不起的。自然团结起来,立刻希望得到高翰文的解惑或者庇护。
第七百一十五章 一肚子坏水的高翰文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或者说想要什么?”高翰文再一次站在经济大学堂的礼堂讲台上,面对画师协会讲话。
与昨日上面横幅“循名责实,按实定名”不同。今天换上了“你的生活就是艺术”。
这句话点名了新画派与传统追求超脱现实,寻求对现实不屑一顾的灵魂逼格的升华不同,新画派就是要大胆地融入生活反映生活反馈生活,同时也为画师本人提供更好的生活。
艺术,不是让你讨厌生活,不是让你远离生活,而是让你更好地拥抱生活。
台下后排一角一直以来悄悄画新式猫耳娘春宫绘本的那位画师反正是深有同感。他出手的新式彩画春宫绘本,单册最高价已经卖到三千两银子了。一册也就二十来页的样子。一直不明白是哪个冤大头这么愿意给钱。每次来买还偷偷摸摸的。只有一次意外见到那边的一个掌柜,说话阴里阴气像个娘们,口音是南京城那边的。
而坐在第一排左侧的则是经济学堂三个已经决定后面专修新式绘画的学生,尽管学堂压根没这个专业计划,但有学生就行。
右侧则是泰西坊那边来的五个名流代表,打头的就是艺术家米开朗基罗。
绘画雕塑不分家的,这种新画派的盛事,理应叫上米开朗基罗这样的代表人物的。
由于先前高翰文已经得罪了米开朗基罗,这次能请动人,主要还是答应了翻译刊印西方教圣经的要求才请动的。
为了这个事情,高翰文还特意答应在学生里面抽出一组,后面直接干这儿活。
这是让李贽领头的,其实很简单,与其人家后面传进来,不如自己一开始就选择性翻译。等到大明的西方教信众都以选择性翻译为标准时,到时自然可以跟梵蒂冈分庭抗礼。
这事虽然是由圣母堂引发的,其实真正让高翰文觉得还是西北的那个教门。现在不自己先下手为强,后面再要编经典可就难了。
想想后世,明明那么离谱的话语,为了和谐还要曲解的很有道理的样子。事实上,人家内部相当多人还真是按照离大谱的意思去理解的。
经典在人家手里,再怎么曲解好让其适应现代社会,也拦不住有人轻易了解到其原本含义的。
至于经费也简单,羊毛出在羊身上,这些神棍是同意按照成本加五成来定价的。
先翻译一般不那么离谱的,然后再根据明译版,再翻译一份大篆一份金文的。然后自然就可以去挣正统了。比如按照教门的逻辑,一般都是谁早谁是正统。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到时候,谁扭曲谁还不好说呢。
高翰文在台上一边琢磨着坏水,一边对台下米开朗基罗老先生点头致意行礼。
抬起头来才继续宣讲:“从今日起,本官也希望你们画师成立自己的社团,当然可以是总的也可以是分开的,可以按地域也可以按技法还可以是按理念等等,都可以。”
“画师不是小圈子游戏,只有你们先把自己从黑箱中解放出来,服务好各行各业,那么自然不用担心画师的地位。”
“退一万步讲,每个人都要画满月像、成年像、结婚像、全家福、甚至遗像。你们还担心自己的饭碗吗?正所谓言由心生,而往往又言不由衷。你们中如果了解春秋战国就知道诸子百家往往惜墨如金,写字说话意思都表达不明确,到现在,我们的语言同样不能准确地表达我们心中所想。”
“而绘画则有远超语言的优势,在表达复杂情感、细腻观察与深度思考方面有着与众不同的优势。你们了解新学的就该知道,系统的句读符号、算术符号、逻辑符号、思维导图这些都是借助于绘画才能准确的表达。”
“当你们的作品或者作品的思想能够简化意思表达时,能够深化思考时,你们还怕没有社会地位吗?而且这个地位是不依附于任何衙门的,根本不需要急着去衙门立招牌。”
“说了半天,有些不熟悉的可能以为我在空口吹牛,那本官说个具体的,平面设计图,我们请下面第三排右三的那位我忘记名字的非常不错的服装图案设计师来跟大家分享,一定要说说郑大现在给你开的工钱。”
高翰文看下面一副没有多热闹的样子,干脆找人来现身说法了。
本来是想找角落里那个一直私下有交流话猫耳娘绘本的画师,但这东西可不好公开宣传,只好另换一个熟悉的人坑了。
被点到的人措不及防,他只以为自己是来给老板的老师捧场的,哪知道还有这个环节。
能画图是一回事,但要礼堂现场讲话就有些遭不住了。
“别紧张了,你这一紧张,本官更想不起你名字了,大家给他一些掌声鼓励。”高翰文继续在想方设法调动会场的人气。
第七百一十六章 翻译圣经
随着场中一个身影颤抖着的小个子站起来,大家才注意到,这个被藩台大人点名表扬发言的竟然是个女子。
“大家好,小女子,小女子叫李明白,是郑和两位主家下的西湖成衣设计部的掌柜”
李明白手里拿着刚刚郑大塞给他的临时纸条,磕磕绊绊地念着。
搞得旁边郑大只得深深地把头埋下去,免得会场更多异样的眼光。
等了三四分钟,高翰文看着场景确实是个胆小的女孩子,虽然看样子前凸后翘起码二十来岁了,但这个时代恐怕敢来参会就已经耗费了其所有的勇气了。
“好的,本官也不为难李明白女士了,你坐下缓一缓。大家现在身上穿的西湖成衣,好多图案样式都来自于李明白。”
“通过这个大家看出来什么没有?文字语言的表述是有限的,特别是遇上害羞的人,无论男女都没办法清楚表达。而绘画则不同,完全可以突破语言、个性的限制。表达自己,表达生活大家尽可以去干”
“另外,本官知道杭州新画派还带来了个新行业,就是颜料。所以你们或者说我们不仅要表达自生活,还要更善于用生活的资源来表达。不拘一格。你们看本官推的炭笔和鹅毛笔,现在不就挺好的吗?你们调制颜料等等也要学会自己研究创新。这样才能不拘一格。否则难免泯然众人矣,毕竟再好的技法也有别人学会的时候。事实上也只有让别人学会,才会形成一个流行的技法,作为创始人才会因此声名鹊起。技法与颜料,你们要两手抓,两不误啊”
“此外,有时候本官在想,要是把颜料涂头发上会怎样,是不是也能搞出来五颜六色的花样。要是扮神扮鬼还真的能吓人一跳。你们就当是个人的恶趣味吧了。当然正经的说,老年人也能有黑发了。”
说到这里,全场一片哄笑,连刚刚一直全身发颤的李明白也跟着平复下来了。
画师可以说是另一个时空文艺复兴的开端,为什么呢?究其原因可能还在于能够超脱文字的限制,更能实现思想的自由,更能激发欲望的表达。
有了自由与欲望,能诞生出文艺复兴也不足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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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演讲结束,与讼师社团的团结不同,画师社团立刻就分裂成了七八个按照技法分类的社团。高翰文看场面似乎有些自由过头了,但也没有去干预什么。因为画师将来的行业缺口太大了。只要京城那位不发癫,一道政策取缔画师行业,别说七八个社团,就是再多十来个社团,那每个社团也是满满当当的。
只是现在一开始就这样泾渭分明的分开,这显然是文人的孤傲劲还没过去呢。
高翰文本人也没过多参合,讲完差不多就去陪着米卡郎基罗商量翻译细节了。留下弟子郑大一人给弄了个总联络人的职务。主要还是各个技法的社团谁都不服谁,只能找个人来当这个总的联络人了。这里面最被鄙视的就是人体画社团了,当场只有毫无名气的六个人组团,显得随时要散火一样。
郑大当然是乐意效劳的,关于染色颜料与图形设计其正急缺呢。当个总联络人,以后哪一方有突破了需要公开炫耀,其自然就是第一个知道的,好直接去挖角就是了。比自己一个人大海捞针地挖人方便太多了。
第七百一十七章 倒霉的通译四人组
“米先生,怎么样?”
高翰文一边引导米开朗基罗参观经济大学堂,一边询问对方。毕竟这可是意大利亚真正的爵爷,有其背书,和梵蒂冈通气,那自己这翻译西方教圣经可就权威多了。到时候有点什么,那边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圣母堂的人自然是跟在米开朗基罗身边,但是也知道自己虽是神职人员,但作为低级教士,可没有米开朗基罗在罗马说话有分量。关键是圣母堂内部为了争夺领导权已经打得满头包了。闹到高翰文这里的就有四次,财帛动人心,这些人商人的属性还是更多一些,只是丢不下教士的身份罢了。
所以先前好几个不服气的,已经闹着去求京城那位的册封了。难以想象,如果让其得逞,一位大明皇帝册封的主教该要在罗马闹出多大的争端。
天下越来越乱,只要浙江这一亩三分地越来越好就行,高翰文从来都是乐于当鸵鸟的。做好自己的,其他就随缘了。
米开朗基罗到大明这一年时间,也入乡随俗,取了个汉名:米琪罗。这个名字高翰文第一次听到差点笑出内伤,太像后世的一些小吃名字了,比如,沙琪玛、冰淇淋、铜锣烧、米老头。这就是一个小吃合成的名字。
可是一想到现在大明都没这些好吃的东西,高翰文也就笑不出来了。
“可以是可以,只是我们圣母堂这边还缺人手,如果分出三个来协助翻译,还需要高大人这边拨上几人来帮忙修筑圣母大教堂”
高翰文一听说要互换,立刻就同意下来。只是这圣母大教堂,从前年批准修建,到现在一年半了,据说才把地基修建好。这个修法,就是秦始皇修阿房宫也没这么复杂的。毕竟圣母大教堂的主体并不大,总占地也就给了二十亩地,比起阿房宫这些太小了。
螺丝壳里做道场,好在这帮人都舍得给钱,现在连杭州城里上塘河里每年溺死的傻子都没有了。可见这帮人是真的下了大力气来招募民夫干活的。
一听到双方说好要翻译,跟在高翰文身后的一开始就数着日子想回京城复命的四个四夷馆通译有些傻眼了。自己好歹也是京官,现在想回到京城给吏部交旨看来是遥遥无期了。
虽然回京也没啥升迁的可能,这种官职,从来都是一当当到死的。但好在是家族指望不是。这要不回京城,老婆还在不在家,是不是多了个儿子都不知道了。
最关键的是现在徐首辅上台,自己这帮人还没回去问个门路,这要是被当成新学一党以后恐怕连安生当个通译都难以做到了。好歹也是个七品官呢,说出来到地方还是能唬人的。
高翰文听到身后窃窃私语的样子,转头看着这四个倒霉蛋。
“如何,你们这么快就有构思了?快说说呢,让米先生也听听,后面也好方便协调”高翰文哪儿能不知道这四个老油条的心思,一心躲在大学堂的办公室,只想着完成翻译后就回到京城当京官。
只是好不容易薅来四个,而且经济大学堂的学生还没能带出师呢,哪儿能这么容易给放跑了。得一口气榨干了再说。
四人一看这架势,可不敢得罪在浙****一般的高翰文,嗮嗮地嘟咙两声就去找米开朗基罗的手下去了。
第七百一十八章 通译的脑洞有多大
“你说,高大人为什么要让我翻译这西方教圣经呢?我们有儒学圣经不就行了吗?”
“嗨,关键不是翻译西方教圣经,而是还要额外翻译大篆与金文版本,事实上大篆我们勉强还凑合,金文从北宋末年赵明诚李清照夫妇之后,已经断代了,我们可没这个能力啊。这不是为难人吗?”
“难道是高大人要引进西方教,但怎么又每每多有改动啊,还特别强调了东方博士朝拜圣母诞下圣子时,除了送礼黄金、乳香、没药等,更重要的是根据旧约预言,获得了东方巨星的指引。东方巨星是上帝的信使,东方博士该当拥有西方教门的见证之权。西方教混乱千年的根源是再无东方博士见证以纠正风纪,所以东方博士本可以当教廷之外的风纪见证员,只可惜后面犹大叛乱,波斯奥斯曼等崛起隔绝东西,东方巨星暗淡,再无东方博士西来。”
“这话,怎么就感觉不对劲呢?”
“我感觉高大人不是在引进西方教而是在改造分裂西方教。”
“不对不对,博士朝拜,这是西方教圣经里就有的东西,东方巨星在旧约里就出现了。因此,不是高大人要改变西方教,而是在帮助西方教恢复其本来面目。”
“对,对,说不定就是我们华夏仙人创造了西方教,只是后来九州动荡,更有董仲舒罢黜百家,逼得教门西迁,缺少记载,越传越走样了。现在不过是回归华夏文脉而已。”
“这,咱们古人再厉害,也不至于这样吧,会不会是上古圣经是一家,只是后来人口繁衍,四处迁徙而各有改动。高大人说的是我们这边原来的经典,只是后来因教门湮灭流失了的内容呢?”
四个人在告别聚餐后,回到经济大学堂的办公室,你一言我一语地帮高翰文脑补出了个中缘由剧情。一边说一边用鹅毛笔记录一些关键词。琉璃罩着的桐油灯还是格外的亮堂。
四人竟然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要是高翰文知道了,都得给这四个倒霉蛋一人发一个脑洞大开奖来。
四人之所以脑洞大开,还不是高翰文没有直说这件事的目的,导致四人不得不揣测高翰文的目的,并围绕着这个目的翻译,否则要是翻译完了再依据目的从头改到尾也太折腾人了。
先前高翰文已经这样不做人好几次了,搞得四个现在已经知道套路了,先讨论出目的,再写个流程大纲与目录送去布政使衙门,高翰文那边不反对,一个“拟同意”下来,基本就没啥问题了。
至于为什么是拟同意不是同意,关键是高翰文也是个究极不粘锅,用一个拟字来排除自己责任的。除了问题就好推到其他人身上,说自己只是拟,还没正经研究过呢,谁知道下面自作主张就先做了。
如此不当人,防谁自然也是一目了然,京城那位权力太大了。谁知道会不会突然一天又觉得这样不对,要折腾来翻烧饼呢?
第七百一十九章 害羞的徐有知
“话本社团的演讲集会缓一缓吧?”
尽管高翰文在礼堂上挥斥方遒,只有徐有知知道这家伙每天回到衙门后院书房都熬夜写讲稿呢。连着这样熬夜,是人都扛不住的。
“要不,妾身去跟他们说一说,我的话还是应该有用的”
徐有知一边给高翰文添杯凉茶,扇了扇四周,一边劝诫高翰文。事实上徐有知作为整个话本培训班的总教习,她确实有这个面子临时更改时间。
谁不服,就她的那些弟子吐口水都能淹死对方。
高翰文揉了揉眼睛,端起茶杯喝了口凉茶,才抬头对徐有知说道:“别妾身妾身的,你可是我们家的财神,快去陪苗苗睡觉吧,我这儿也没多久就完了。你看到已经写了满满一页纸了,我再捋一捋逻辑,就睡觉。”
“好吧,说不过你。你也别这么高看自己,我们写话本的都是能说会道的,哪需要你说这么多。”
徐有知说完就回去睡觉了,留下高翰文一个人有些大脑宕机了。
“对啊,自己没想到,写话本的本来就能说会道,地位还明显更高,根本不太需要自己各种鼓励地瞎逼叨。”
“那自己熬了一晚上的讲稿算什么呢?”
高翰文赶紧扔下稿子,赶着出去跟徐有知一起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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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大早的会场上,确实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人山人海、红旗招展。
讲台上,高翰文与徐有知是坐一起的,两边还有王世贞、李攀龙、吴承恩等等名人。台下更是人挤人地站着,学堂的好些学生因为选修课有话本赏析也跟着来凑热闹。
明明是个六月天,却挤得个密不透风的。呼吸都变得局促了。
“快把窗子都打开,好换气。”高翰文在台上,指使学生会的组织人员。
好一阵子,会场才安静了下来。
“安静,本官昨晚准备了一份稿子,但后来被徐大家批评了,说本官自以为是。我们写话本的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根本不需要提前打磨稿子控场。果然,前面有半个时辰才安静下来,就知道徐大家说得对,话本跟其他不同,并不什么全新的行业,而且内部差异也很大。今天重要的是倾听,而不是本官讲什么。”
“本官先提议大家鼓掌感谢徐大家为我们减少了冗余的讲话环节”
高翰文这个出其不意,把徐有知羞得直接埋下脑袋,不敢抬头。怕在台下学生面前丢脸。
现场确实有雷鸣般的掌声,只是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个掌声跟压缩演讲时长无关,主要是感谢徐有知在小学上的贡献,只有如此,大家才能用文字写出更细腻的话本。另外,则是感谢其创办话本培训班,好些新式话本或者老话本的集成打磨都是在里面完成的。最后就是徐有知那篇《新白良子传奇》了,孤篇压钱塘,这一篇已经火得没边了。让所有人不得不佩服徐有知的文字功底。
“好了,好了,你们有点过于热情了。徐大家应该是有有点害羞得不敢说话了。虽然她确实很厉害,但也不能让大家一直拍手啊。我看前面王小二手都拍红了。”
高翰文看着行情,光鼓掌就得五六分钟了,赶紧喊停,要不然这会谈没法继续下去了。
“谁说我不敢说话的”高翰文一说完,徐有知赶紧端正身子,接过话来。
第七百二十章 徐有知的请求
“多谢大家的厚爱,我能由此成就也得多谢我丈夫也就是高大人的引导。”
徐有知的发言立刻就引来了全场的高潮,第一句话刚说完一停顿,立刻就是经久不息的掌声。很显然,徐有知有点低估自己编撰拼音,简化字,语法,字典、词典、蒙童书籍这些东西带来的影响力了。
这远超过话本来带的影响力,因为现在大明权贵富商家基本家家都有一两本徐有知的着作。特别是语法,主谓宾,定状补几乎一口气简化了曾经私塾靠反复吟诵其义自见的五六年的教学时间。事实上,哪怕现在大明的童生秀才里,搞不清楚语法,说话闹歧义或者词不达意的也是比比皆是。
幸亏过往科举限得够死,否则好些人语言颠三倒四的个性立刻就要跃然纸上。
更何况,前不久出版的辞典彻底澄清了一个误解“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孔子从来是家国同构的,如无申明,首先要从家的角度来理解。家里的女人与儿子,小人也不是大明如今的卑鄙之人,而是小宗之人。所以原意该当是家里面的事情,首先是妻妾、子女与其他同族小宗之人难以协调。
这一句话,也彻底推翻了过去自武则天开始时对女性的否定。既然孔圣人都要把妻妾妇人与子女以及其他小宗之人并列看待,那有什么理由来否定女人呢?难道要承认差劲的女人里出了徐大家,而君子仁厚的男人里却没几个能捋清楚自己的前言后语吗?
高翰文搞得那些太高大上了,但徐有知折腾的东西确实眼下这些话本创作者们实打实用得着的。
“多谢多谢,抱歉,第一次在这种场合讲话。我虽然研究小学,但同样可能前言不搭后语。望见谅。”
“别鼓掌了,我马上要说重点了。我这里可没有高大人那样寒暄半个时辰才进入主题的臭毛病。”
到这里,现场的掌声才停了下来,一个个又都把鹅毛笔拿了出来。
无论如何,徐大家的话都是值得记笔记的。说不定一个构思就能启发自己呢?
“首先,大家要相信文字的力量。如果你有一种情感,有一种概念,翻遍我们的字典词典,却找不到合适的字词,记得来找我,我们一起创造新字新词。除非是剧情设计,切记用旧字旧词来表示新意,除非剧情必要,也不要轻易用新词来表达已经存在的概念。
这些都会直接加重语言的混乱。这算是一个请求。想想,君子与小人,明明是表示大宗之子与小宗之子,几百年下来,竟然添加了道德的内涵,搞得我们全都自以为地去理解先贤文章,错而不自知。而话本将来注定是传播最广的通俗故事。如果你们故意或者不防止这种任意的字词含义流变,可想而知,可能百年、五十年,甚至二十年后,我们与我们的子孙后背就会面临自说自话、鸡同鸭讲、望文生义的境地。”
“如果我们完全不知道,还会想办法去弄清楚是什么意思。但如果我们自以为知道呢?可怕吗?保卫华夏语言的纯洁性,非必要尽量减少一词多义,减少一义多词,减少词义流变,扞卫文脉传承,是每一个读书人的责任。而担当这份责任,我希望从我们话本作者这里开始。”
徐有知的话仿佛掷地有声,说完现场愣了两三息马上就是雷鸣般的掌声。真的是雷鸣般的,连高翰文都拍红了手掌。
高翰文自己之前的稿子里也提了这个,但却没有放在最开头。很明显,徐有知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大明人,竟然已经深刻地认识到这个问题。这是高翰文没有想到的。
事实上,要毁坏一个文明最简单有效的方式就是人为制造多义字词,同义字词,加速语义流变。这样任何前代的经验教训都无法得道传承。浑浑噩噩,老皇帝只需要拿着千年前的语录就能够治理偌大的帝国了。因为没有固定的语言,帝国里面的百姓就没有脑子,都不需要愚民,哪怕百姓各个都识字也不怕,因为不存在有效的深度交流。
而高翰文原时空之所以突飞猛进各种工业革命,主要还是西欧语言学特别是语法的确立。有了稳定的语言文字,一切都能积少成多,水到渠成。而单词形态的可塑性与组合性又使得英语等拉丁系语文字在保持词根含义不变的情况下更适应工业革命后日新月异的交流用词变化的需要。汉语要完全获得这两个优势,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后世都没完成呢。现代汉语的研究简直一团糟。不仅没完成,网络用词更是群魔乱舞,各种故意玩弄概念。各种新词新概念,其本质是不敢提及旧词怕人前后关联,进而让人们讨论不出问题的实质,只是加剧交流的混乱。
实在不行就只有换语言了。毕竟只是工具而已,总不能为了一个工具而放弃目的吧。只不过这课是个戳脊梁骨的大工程了。
第七百二十一章 王世贞与李攀龙的友情
“好了,第二个就算是分享一下创作心得吧?怎么样确定自己的创意是不是一个好创意呢?第一关键就是这个创意背后映射的问题是不是一个很多百姓关心的问题,第二关键是你所设计的桥段或者过程可不可以在百姓生活中找到类比。有了第一个关键,我们的话本才有意义,有了第二个关键,百姓才能看懂你想要表达的意义。至于其他的,不要有那么多禁忌,我们是再给百姓写话本,又不是翰林院给帝王上课,那么多禁忌不仅没意义,还会把本来活泼的内容显得无趣”
“说完这两个点,我确实没什么想说的了。王老师呢?”
徐有知飞速赶在自己大脑紧张宕机之前说出了两点后,赶紧示意旁边的王化贞。同时也点到即止,避免现场就有人反应过来并急呼“故意用老词来表新概念制造一词多义,故意用新词来表示老概念制造一义多词的人,要么蠢要么坏。如果朝中有人如此当为国贼”就不好了。现在这帮大明文人可不是末年的东林党,而是很有精神撸起袖子就开干的。
王世贞现在压力山大,因为徐有知开场已经王炸了,自己作为一个男的。虽然孔子都不歧视女人了,但惯性还在。要是说的内容被压下去了,确实有点下不了台。
很显然,旁边的李攀龙已经要笑出声了,因为现在看样子王世贞确实下不来台。
只见王世贞咳嗽了三声,双脸涨得通红,长舒一口,才变了正常的脸色,然后说道:“很荣幸,徐大家点了我的名,没有点李攀龙的名。”
“我刚刚听到李攀龙在偷笑,仿佛到我这里相形见绌,我就无话可说似的。徐大家的点名则帮我证明了,如果不是我接着,其他人更没什么说得出口的。”
王世贞跟李攀龙是多年的好朋友了,但不妨碍使绊子让对方出丑。或许两人的朋友相处方式就是这样的,王世贞一听到旁边有噗嗤一声,根本不用思考有谁放半个闷屁,铁定是李攀龙在看自己笑话并且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由于徐大家都只说了两个,那我就只说一个,那就是观察。关于话本创作,建议多去郎中,多去讼师,多去田间地头,多去各种别人习以为常或漫不经心或从不在意却又从未认真观察的地方观察。
我们可以用这些可以知而别人不确定的东西来构筑我们的话本逻辑框架。比如用毛笔给蚂蚁画一个圈,蚂蚁就再也走不出去了。用蚁巢的形态写坏人等等。当你对生活习以为常并对一切细节视而不见时,又怎么可能涌现出创意来。所以观察不是简单地看,而是抱有好奇心并总结出新意来。随意你得需要知道常规的是什么,你观察的与常规的出入在哪里,是什么机制支持了这个差异。把这个机制与差异用套壳的方式平移到话本就行了。我这都是精华,不藏私,就看李先生接下来说些什么?”
王世贞立刻就把锅扔给了李攀龙。
“很抱歉,刚刚有点没憋住,但如果只是在心里笑又显得太胆小无耻了点。所以我还是选择光明磊落一点”
李攀龙这个开场给自己挽尊了一下,作为原儒再杭州的大佬,其说话可就不能指着话本说话本了。
“文以载道,我相信大家写话本不仅是观察社会,还是要反映自己理想的社会。每个话本都是作者创作的小世界,这个小世界的法则就是作者心中的道。因此,凡还是只认孔圣门徒,就还是要坚持仁义礼智信。”
“这里不是让大家千篇一律,也不知道看个话本就能把人教得善良。能被一本话本变得善良的人,更能被现实变成魔鬼。改都改不回来那种。”
“这里重点要说的是,要么主角要遵守这些品质,要么主角不遵守这些品质,但其成功一定会让天下大乱。让读者意识到将天下拱手让于恶魔的坏处。要么你们能想出海盗分金的逻辑,让一群恶人也能表面仁义。当这些人装着仁义一辈子,那是真是假也不重要了”
“当然已经自认不在孔圣门墙的,可以不接受我这个请求”
李攀龙说完像个德胜的公鸡看向王世贞。很明显,尽管现场有两三成人已经不打算继续拜孔子了,但这个提议依然引起了共鸣。
第七百二十二章 吴承恩的自辩
“没想到,这才开场不到半个时辰,就轮到我这个老头来说话了”吴承恩扶了扶自己座位前面桌上的名牌,继续说道。
“前面三位都很强,我自愧不如,就不参与他们的神仙打架了。我是吴承恩,编撰《西游记》的那位。刚刚李老说的倒不像是儒学,其实跟道家承负的思想更接近一点。高老师的学生李执前段时间还说过一句话,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也是承负的体现。我们写话本有时候真的不是一朝一代的事,而更可能是写尽天下事。因而无论拜不拜孔圣,都应当遵守这个要求。这应该是我们话本人的一个自觉操守。”
说我吴承恩向观众席鞠了一躬。
“回到我自己身上。前段时间,于谦,郭小子开始暗黑解读西游记,导致我收到好多骂声。”
“什么吃人长生之谜,什么蟠桃丢失与否,什么玉帝老君如来矛盾等等,什么嘴里三教平等其实却兴佛灭道,甚至还有支出天竺灵山都没了,佛门不可能那么强,那么强还能保护不了老巢?从好勇斗狠到厚黑圆滑启示录?”
“一开始,我是有些生气的。我明明是按照修行,道门的修行与人生的修行来增减编撰的。”
“但后来,我记得我去问高老师,他回复我了一句“其余不论,有一处明显错误,那就是按照太宗后期西域开疆的速度,师徒四人回大唐时,两界关早就不是大唐边境了,当年高昌国都归了大唐。怕是过了荆棘岭甚至狮驼城就该是大唐或者大唐藩属的边境了”
“我当时完全没想到居然还能有这个视角。从那以后我才明白,文字从写下那一刻起,就不再属于作者,而是属于看到它的人。”
“所以这些人的理解也没什么问题。可笑我以三教合一、仁义去编撰西游故事,但唐僧取经14年,足以让大唐拓地万里了。这可不是三教合一,仁义儒学该干的事情。最诡异的是太宗皇帝干得还不错。至少贞观年间大唐境内的百姓相对于前隋,相对于周边突厥都过得不错。至少我们儒学的史书是赞扬的。没有三教合一,没有高扬仁义,却达到了儒学盛世的目标。这是事实。所以,才显得以三教合一,仁义强行去杂糅西游故事的我这个作者才是最大的阴谋源头,别人在我这个阴谋的基础上反向阴谋不也很合理吗?”
“写话本,特别是历史背景的话本,我们所灌注的思想最好是与当时的时代一致。否则,别人总是能看出阴谋的成分。比如唐朝经常是武人入朝当宰相,科举少得可怜,东西南北用兵,这些可不是什么儒学的体现。我这算是教训所在了。当然,如果你本身就是想引发大家讨论的,也可以就这么干。但此时,希望大家别忘了刚刚李老的嘱托”
“当然,我知道有些人这会儿在担心什么?那就是借古讽今不安全了,可能会引发更大的阴谋,从而消解掉我们正面的企图。其实完全不用担心,我们华夏的历史足够长,当今一切牛鬼蛇神在历史上都能找到相似的阶段加以创作。这是如果选一段陌生的历史,可能读者一开始有些抗拒,这就考验大家前三回的能力了。当然,另外的补丁就是把目标设置在熟悉的朝廷的反面区域。比如就是唐朝的陇右道。那个各种怪事。虽然陇右道不熟悉,但读者熟悉唐朝也就能减少抵触了”
“好了,我说的就是这些,也算是直接回复大家的疑问。我知道你们都等着问高老师,下面请高老师讲话”
吴承恩顺利地讲话头递给了高翰文。
第七百二十三章 高翰文的问答环节
“好嘛,吴老是直接帮我把讲话部分省略,直接进入问答环节了。谢谢吴老给我减轻工作”
高翰文笑着接过了话题,一只手举着铜皮喇叭,一边问道:“那就直接进入问答环节,我们都时间宝贵,谁有问题,抓紧。”
这话音一落,一个熟悉的身影就举起手来,原来是经济大学堂的学生。这也是读着读着就有些不打算读了,打算直接开始写话本谋生算了的。
其他人可不敢这么放肆,总要拖拖拉拉害羞谦虚一番。
只有大学堂里的才这么初出茅庐不怕虎。
“高老师,我想问个自私的问题,我可以凭话本谋生吗?”
那名男生虽然大胆,说话仍旧怯生生的。很明显,这个是之前政策照顾招募的几名学生之一。一来数学基础实在不行,二来也急着打工挣钱养家了。一年的预科与两年的正式学习,貌似对于这种缺钱的学生来说太长了。
“那你要加油哦,现场可不少大家。你要脱颖而出,压力还是有的。我在这里透个底,印刷费这个月底就能再降一半,所以,只要大明保持繁荣,话本市场还会进一步扩大。因为更多人买得起或者听得起了。你现在有出版的吗?”
“还没有,已经写好了,在学堂了同学们觉得还过得去”
“别害羞,说出名字,赶紧去西湖出版社出版,今天就当免费给你的作品宣传宣传了”
“是模仿老师的着作写的,叫《成吉思汗》,里面用到了好些高老师您之前上课的内容”
全场一片掌声鼓励后,马上其余人就意识到真的可以向当官的提问了。
于是乎,就有人问道:“高大人,我就顺着成吉思汗问吧。因为之前你的《天龙八部》、《射雕英雄传》里都重复出现过的原话”
“我记得不是很准确,但可以大致复述一遍,大家可能没关注到这么仔细。女直完颜守绪崛起白山黑水攻打辽朝与蒙古成吉思汗崛起于漠北攻打金朝都有投降汉臣讲到,那辽人或金人,麻木不仁,砍其脑袋忍,奸其妻女忍,刨其祖坟忍,夺其土地忍,拆其房屋忍,绝其子孙忍,喂其毒药忍,此等贱民,改国易号熟人在意?何足惧哉?……总之,汉人之民麻木易治,可汗天纵之才,然可汗亦可保证后代代代人杰耶?”
“女直\/蒙古人民风剽悍,暴躁难治,不服权贵。有这群百姓的江山是不可能稳定的。可汗何不趁开国前三代君杰臣贤,夺取中原江山,坐哪儿的皇帝不是皇帝,为什么不找个麻木顺民多的地方做皇帝呢?这样从龙之臣们也好跟着世世代代享受汉人稳定的供奉。”
“我记得不是很准确,但大体就是这个意思。高大人,你怎么看待你里面写的汉虏民风差异,而导致只要北虏想要建立稳定王朝就必须攻打中原?真的吗?”
“虽然这只是其中小小一段话,但对于我这个高学书迷来说还是精准地找到了。能重复两次,肯定是高大人想强调的吧”
这个人问完,现场一片鸦雀无声。大家都赶紧把鹅毛笔掏出来生怕漏掉接下来高翰文的发言
很明显,没人能想到,有人开口就是王炸。如果有一天高翰文因话本谋逆,打入入昭狱,这些书迷粉丝一定是一大助力。
第七百二十四章 成吉思汗的故事
“这个,怎么说呢?不清楚你是问的真实性还是其他什么的。如果是真实性问题,建议你找一找蒙古人,特别是去北方,找一找蒙古人对比一下,哪边的人更方便统治。我只是为了写故事再书里这么一提。真假与否还要你们自己去验证。”
“排除真实性问题外,恕我难以回答你的猜测。”
“虽然不回答这个方面,但我可以额外贡献一个成吉思汗的小故事,你们如果对成吉思汗感兴趣可以听听。”
“大家肯定好奇蒙古怎么能发展起来?蒙古人爱贸易你们肯定有所了解。没办法,他们的财富粮食兵器基本都依赖于贸易。谁控制了贸易,谁就控制了蒙古。”
“但如果大家熟悉一点地图,大学堂门口就有,就明白,汉朝开辟的丝绸之路西域一带是金朝控制的,更西的天山以西先后出现了波斯帝国与花拉子模帝国。”
“等到蒙古崛起前面,南面西面分别被金朝、花拉子模两个超级大国围堵着。要想继续赚连同东方与泰西的财富,就必须往北,漠北以北,这也是开辟黑貂之路的由来。黑貂嘛,黑貂走的路,自然不是什么好路,但凡蒙古有余力就不可能忍受这么艰苦,死亡率这么高的道路。”
“所以,蒙古发展起来,首先就是向西对花拉子模示好,甚至100%的过路税,都接受,换来花拉子模同意蒙古人入城或穿城贸易。然而这事,因为蒙古的使臣不愿意双膝跪拜花拉子模的皇帝而失败。当然花拉子模的大臣为了照顾皇帝面子,找了个理由,就是蒙古人膝盖有问题,不能弯曲,双膝跪地就起不来了,所以不能跪。事实上,就算跪了当时也不可能同意。因为花拉子模以天朝上国自居,自以为物产丰富,贸易会增加流动导致百姓不好管理就亏了。另外一旦通商,那花拉子模与蒙古就是平等关系了,那中亚天朝上国的地位也就没了。这是不可接受的。”
“三十年后,成吉思汗统一蒙古各部时,大用金朝逃难的汉族工匠,蒙古铁骑已然是天下第一。这时,成吉思汗再次派人出使花拉子模”
“结果照样因为跪拜问题而没能成功。没成功就算了,花拉子模还以查税为由,斩杀了两名出言不逊的蒙古特使。”
“很显然,成吉思汗也拿到了开战的理由。蒙古在天下征讨中常用让特使去讨死这一招。直到成吉思汗大军兵临城下,花拉子模的丞相还在城头志得意满地跟花拉子模皇帝上书:蒙古人一至城下下马,则该夷无他技能,且其浑身裹缠,腰腿僵硬难曲,仆不能复起,不独一兵可手刃数夷,即我乡野平民,亦尽足以制其死命”
“结果可以预见,花拉子模这个中亚第一帝国,约相当我大明半数的面积,其都城仅支撑半月就城破国灭。蒙古人入城后,因花拉子模朝廷拒绝投降,直接半月不封刀,屠尽了花拉子模京城所有超过车轮高的男女老少。拿着这份战功,不费吹灰之力就收降了花拉子模其余所有的国土。别说,花拉子模的子民后来更是在蒙古西征打入泰西的过程中立下了赫赫战功。后来的四大汗国里面的怯薛军里,到处都是花拉子模人的身影。”
“也正是抢劫花拉子模,以及花拉子模百姓的踊跃投诚,给了成吉思汗信心,东西贸易挣钱太累了,不如直接打到泰西去抢更划算。因为泰西据说也有个什么罗马帝国。只要是帝国百姓就是那样,只要直捣黄龙,灭了都城,然后百姓士绅自然望风而降。可不会跟蒙古的勇士一样死磕到底。”
“当然,笑话不止一个中亚的花拉子模帝国,继续向西,蒙古还征服了阿拉伯帝国。更好笑的是,当时阿拉伯帝国同样自称天朝上国,面对打不赢的蒙古大军,居然选择先签约投诚欺骗蒙古,答应蒙古诏谕六事的所有要求,等蒙古退兵后好毁约不认。可惜等蒙古大军二次兵临城下时就再也不走了。阿拉伯帝国也随之灭亡。有了两次毁灭并抢夺强占帝国的经验,蒙古之后便坚定了专打帝国的信念。后面才下决心南下攻打武备寰球最为先进的南宋帝国。”
讲到这里,高翰文戛然而止。看了看寂静的会场。
“故事到这里就行了,你们自己可以找角度去创作。我个人是感叹,成吉思汗太残暴了,是不是,是不是?但是文字写出来或者说出来就属于读者或者听众。你们肯定有你们自己的理解。”
第七百二十五章 焦炭火神
又等了两三分钟,现场立刻就是雷鸣的掌声。
能落魄到写话本的,至少在大明朝基本还是有些治政理想的。只不过是落魄不得志罢了。有科举不第的举人,也有从官场退下来的致仕大臣,当然也有直接挂金封印撂挑子的。
对于如何借古讽今,针砭时政,大家还是很有兴趣的。但对于其中风险大家也心里有数。但高翰文现在明显是再给大家开辟一个可以畅所欲言的新赛道。
如果连写前朝辽国,金国都觉得不保险,那么有什么丑事,完全还可以安排给花拉子模或者泰西诸国。只要问题在大明同样存在,读者就能自觉心领神会。虽然没有写大明,但任何一国度都可以被理解成大明。
这一下,可算是给在场的文人打开了话匣子。虽然从宣德往后对话本的管理是越来越放松,以至于金瓶梅这种都能大行其道。但那只是完全放弃仕途的情况。一旦想再入仕途或者子孙再入仕途,写这些东西还是会影响到吏部选官的。
现在有了花拉子模这一类的替罪羊,瞬间大家心情就放松多了。如果朝廷因为作者骂花拉子模就抓人或者牵连,那不是不打自招,上赶着承认自己也有同样的问题吗?
这一招在其他皇帝时可能没效,但今上是个死要面子的,做不出来这种没脸没皮的事情。最多下阴招找其他理由弄人。但能让嘉靖破防到下阴招的,肯定是极少数了,大多数只要不谢皇宫里面的事情,还不至于闹到这个地步。
“谢谢高大人的精彩故事,我大概知道该怎么做了。我计划下个月就出海去一趟天竺泰西采风,有谁同去,一会儿结束可以找我碰头,大家结伴而行。”
这人说完就坐下了,现场同样报以雷鸣的掌声。
“写作方式,我听一个王先生说过。有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有无我之境,以物观我。刚刚讲的便是以物观我。而之前那个罗刹海市的故事便是以我观物。预祝你的西行顺利,无论哪种境界都能积累充足的素材,写出好话本来。”
“好,下一个。”
“我”
“我”
“我”……
看到前面有精彩的案例,接下来那就直接好几个人一起站着抢问话了。
“这样,你们中有两个是明显最先一起举手的。其余人稍后一下,你们两要不先猜拳定先后。”
当意识到两个人都可以提问,只是先后差异后,立刻又都谦让了起来。年龄小的说让年龄长的,年龄长的也得照顾年龄小的。论完年龄论师承。推了三四次,还是高翰文给打断了。
“时间宝贵,这样,你们中谁的家乡离杭州城更远,谁先说。我们照顾一下漂泊在外的异乡人。”
高翰文这句话,让里面好些人都泛起眼泪花,这里面真正的老杭州并不多,谁还不是个杭漂呢。
“高大人好,我看欢乐谷书城那边对话本是分了很多类别的。有的写得多,有的还没人写。如果我想剑走偏锋,写那些冷门类别,好提前在这个类别占个位置,比如玄幻、科幻什么的,怎么判断这个时机,以免写出来后长期无人阅读呢?”
“这个不是写作本身的问题,而是写作市场营销择时的问题。正好我们大学堂也有这个课程。我不能给你断言,什么时候合适。当作者的想象力大幅超越读者以至于读者无法理解时,自然就会被视为荒诞不羁。读者嘛,特别是城市文人,大多还是要看过类似的实物才能够理解想象。”
“举个例子,近来,上清紫府仙雷从京城传出,相信有些人就算没去北直隶,至少在南京城应当看过了。是不是就能理解想象雷电是如何被操控的了?当你的读者逐渐都看过雷电时,你在此基础上无论怎么玄幻或者科幻,读者都是能够接受的,并且觉得新奇引人入胜,自然能够写了。想法,恐怕是要蛰伏好些年了”
“当然,上清紫府仙雷如果觉得遥远,那焦炭的炭火呢?现在杭州已经普及用煤了,那么基于煤火或者焦炭的炭火之上的法术大家都是能够想象的。要是有这么一位火神,能够发射无物不融的神火。这个神火最高境界时不是黄色、红色,而是淡蓝色的火焰,是不是大家都能接受呢?这样的神是不是比传统那些缺少法术过程表现更精彩呢?”
“这么说,那架子上还空荡荡的六个分类的人间对应物未来会在大明大量出现?”
“算是吧,也许是大明的工匠会创造出来,也许是泰西或者海外诸国传播过来。总之,天下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则亡。该来的总要来的。点到为止,换下一个了。”
第七百二十六章 帅敦成的新生活
“高大人,我想问一下,听说大学堂计划举行秋季话本故事比赛,我们这些不在学堂的能参加吗?”
“这个问题轻松多了,但也很关键。关键问题可能还在于奖金上面。后面负责的朱校会向大家征求意见。如果大家不太在意奖金多少,应该是会有校外比赛组。如果大家对奖金的期望较高,可能就没办法了。”
“高大人,我们不要奖金,倒贴只要不是太多都行”当即就有人在人群里回应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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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整天,高翰文都完全精疲力竭瘫坐在座椅上才算结束。好在中途徐有知太累就回去休息带孩子了。最惨的就算吴承恩了,那么大高龄还坚持了下来,现在基本是一动不动,要靠学生搀扶了。
很显然话本社团也没法整合,现场就分了七八个社团,连联系人都没有选。
往后几天,高翰文继续,完成了仵作类社团、兽医类社团、养殖类社团等等的演讲聚会。直到七月初才算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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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杭州还真奇怪,怕是狗都加入了几个社团。搞那么多社团干什么,你一天天的,但凡休沐就去社团,眼看着在杭州安定下来了,你却一天天不着家。怎的,你那些社团里有女人啊?”
帅敦成的妻子冯二娘一边端菜上桌,一边大倒苦水。还拍掉了一遍准备趁父母吵架偷吃肉肉的帅嘉馍的手指。
“这也是没法啊,杭州就兴这个。你以为我这个知府衙门照磨就那么好当的,我不加统计社团,一旦后面算学不灵光,被下面各级户房蒙骗,我这个王知府亲自提拔的照磨还当得稳当?你总说我出去多,我就是这样一天时间还研究不透那些新东西呢。”帅敦成一副嫌女人头发长见识短的抱怨到。
“好,统计社团我算你有理,这算你一天。那每十天总共就休沐三天,就剩两天了,你也不在家看着点娃,你还加入那什么劳什子的陀螺社团干什么,你爱玩,你怎么不加个蛐蛐社团呢?”
“唉,都不想说你了。那是我想加入的吗?那是高大人都加入且经常出现的社团,没点技术还加不进去呢,我这会儿抽了半天的陀螺正手臂痛呢,你来帮我揉揉。”
“还揉,你以为我不累啊,就这样算你两天时间了,那你怎么就最后一天也不着家,还去什么新街社团。我们这条街那么多人,好些都是衙门里的,还缺你一个人是吧?”
“怎么说你呢,以前在徽州过落魄日子还贤惠得紧,现在日子好了,反倒说这说那儿了。”
“我们知府衙门一半的官吏都住在新1街,这社团我肯定要经常过去帮衬啊。大家都去,就我不出,那以后衙门里的人怎么看我呢?”
等了一会儿,帅敦成催促到“抱怨完了,就快来给我按一下手臂,按完好吃饭。你就不该去跟那些后院的人一起,一天天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没问题都琢磨出问题了”
抱怨完,冯二娘还是认认真真地给帅敦成捏了捏手臂,然后一起吃饭
“有什么快说,别吃饭也要吃不吃的。”看着自家娘子今天各种不自在,再榆木脑袋的帅敦成也明白了,这是有话要说,为了占据道义制高点,先把自己批斗一番。
“那我就说了,现在嘉馍也去学堂了,就晚间才回家,我想去找点事儿做。”看着帅敦成没说话,赶紧找补到“不是什么抛头露面的活,是郑娘子那边说找个女账房,工钱不比你衙门的少。在成衣设计作坊那边,你也放心,我不得去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接触。”
“我一个月二十两银子还不够你吃穿了?”帅敦成说完突然又画风一转“要去就去。我也没把你腿绑着。到杭州这边就按杭州的规矩来。我既然这样,你也可以这样。只是一条,不得加夜班。每天必须回来。”
说完,帅敦成又突然想起问道:“以后,家里洗衣服怎么办?”
冯二娘噗嗤笑了一声,说道:“街口的赖娘子开了个洗衣坊,后面我都抱过去吧,左右也就几十文一个月的事情。”
冯二娘的说话,让帅敦成听着有些烦躁,什么时候,几十文花出去这么随意了。只是想反对,好像确实也不多,干脆就不情不愿地默认了。
第七百二十八章 新学父子不相见
“好,好,看你面生,你是谁,怎的如此厉害”
何大看完后,立刻赞叹起来。
女子的算术能力这么强,实在是匪夷所思。这玩意何大当初教何大妹都差点教得兄妹断绝关系,就这样都花了十来天才入门的。
没想到这妇人,居然一天培训就已经有模有样地入门了。
“妇人冯二娘,是帅敦成,帅照磨的妻子”
这话一出,何大完全就变得恭顺很多了。
一来人家是官宦命妇,身份自不一般,二来帅敦成的算学成就是远超自己的,连老师都是表扬过的,自然更加敬重。
“冯娘子勿怪,都怪我这两年在工坊沾染了些粗气,说话大声了些,有你来我们账房,那是我们红豆成衣的荣幸。大妹,以后若有不懂可以多向冯娘子请教。再不济冯娘子还可以借机向帅大人请教呢。另外,不要一天说话恶声恶气的。能来这里的都是知书达理的,跟我们工坊那边不一样。你这脾气要改改了。”
“你还说我”何大妹本来还想顶嘴,看着何大一直递过来的眼神,还是压住了火爆脾气。
转身对在场的女账房们说道:“这样,今天的账目,钱小妹,宋书书你们二人负责检查核对下老人,冯二娘你就负责核对下新人。一会儿我给你们三带盒饭回来。饭钱我哥哥出,保证有菜有肉。其余人也加油,我去看看食堂还有没有豆子,一人一把豆子打牙祭”
何大妹的说法,全场都笑开了。
何大也惊讶妹妹的改变,简直是跟以往判若两人一样。
在红豆成衣工坊,何大管的是加工制造这一块,属于是辛苦活。前面一年,那些底下的工人蠢得跟那啥似的,气得何大的脾气是蹭蹭蹭地上涨。
没想到,无意间在教学账务的时候又传染给了自己妹妹。看着架势,自己妹妹后面怕是不好找人家了。
妇人的嘴最是不牢靠了。说不定外面已经传开了。
想到这,何大有些后悔让妹妹进到作坊里面来了。虽然确实能学东西能挣钱,但对于一个女子终究比不上找到一个好丈夫来得踏实。
何大妹倒看不出哥哥满脑子的忧虑,路过郑娘子办公室时跑去喊郑娘子一起用餐了。
郑娘子就是郑大的娘亲。现在也算是难兄难弟一家人了。在作坊,两兄妹基本也把郑娘子当自己娘亲对待。
因为郑大负责的是销售、采购与融资,基本上作坊与外部上下两头接触的都归郑大管,就内部账务与加工制造归何家兄妹管,所以作坊里经常见不到郑大的影子。
郑娘子与郑大虽然在一个作坊,但见面次数与时间怕都还赶不上何大与其宅居在家的母亲了。
这不都是为了作坊吗?何大多少也感到愧疚,因为按理那些待人接物的出差也该有自己一份的,郑大都给自己挡住了。
两人拉扯着将郑娘子劝了出来。到了食堂二楼的小包间里,三人四菜一汤,还带了五份盒饭。其中郑娘子的助手有两盒,何大妹这边三盒。
吃完饭,送回郑娘子,何大妹看着也打算掉头再回办公室加班的何大,说道:“哥,听说这个月,我们作坊就要挂到金融街了,你说我们作坊后面要涨到多少啊,我听说翻个四五翻都是平常。”
“是啊,等挂上去融资了,有钱了。你也不用在账房里面抛头露面了”何大跟着感叹一句。
“你说什么呢?有钱了我为什么就不工作了。我好不容易干上一份事业。连高老师都估计徐师娘干事业,你还是不是高老师学生了,怎么说话还是跟老古董一样。我是感叹,要是有钱就让咱父亲辞官算了,回来我们养他,你说怎么样?”
“啊,要接父亲回来吗?”何大下意识说了这么一句,又发现这句话潜台词实在过于逆天了。
“怎么,你这会儿又要学高老师了”何大妹也惊讶于何大这逆天的回答,想了半天干脆拿高老师一直不接其父母回来揶揄一下。
第七百二十九章 蒸汽机出世
都一年半了,何大这才恍然,自己竟然没给远在台弯的父亲写一封书信。
正在愧疚的时候,突然想到自己也没收到任何一封来自父亲的书信啊。瞬间就不那么愧疚了。
“你以前不是老说父亲这不好,那不好的,回来还要花你银子,你也乐意?”何大反问何大妹。
“你是他最挣钱的儿子,他回来怎么也轮不到用我的私房钱啊”一说到用钱,何大妹立刻精明了起来。
“好家伙,原来你是慷你哥哥之慨是吧。这事比你想得复杂,我写信去问问,你莫要瞎操心了”何大打发了何大妹后又回到工坊操作间去巡视了。
现在何大的工作主要就是监工、设备维修与工艺改进。
每每到这种饭点加班前后工人是最容易松懈的,也是何大主要监工的时候。
到了工坊的棚子里,何大一如既往地一抬手,制止了车间主任过来陪同的马屁。
那车间主任正准备回到自己工位上,却又被何大给喊住了。
“现在怎么样?那个蒸汽机今天下午的运转如何了?你们伺候好没?”
蒸汽机,之前是在欢乐谷用着运转旋转木马之用。
之所以只能用在那里,根源是不能长期一直用,因为这玩意速度不稳定,一次用用久了很容易控制不住速度,越来越快,自己崩了。那种转一会儿停一会儿检修,反倒是非常合适。
而且那机器的轰鸣声,越来越快的加速与减速感,正好考验年轻人的胆量,反而吸引了很多人去玩耍。
但这东西引进工坊还是相当困难的,一句话,不稳定啊。
直到年初,有荷兰工人带来了他们当地风车上的离心调速器。只是杭州这地方用到风车的地方基本没有,所以也就给抛弃了。
直到老师有一次去泰西坊有意地与下面这些工匠交流,问谁能解决这个欢乐谷蒸汽机转速不稳定的问题,才把这人挖掘出来。
挖出来就扔到工坊里面实验了,说是能极大地降低成本,为了这个已经花掉了几千两银子了。
要知道这个工坊是郑何连着很多工人一起集资开设的,要不是有高翰文的背书,早把人撵了。到这个月才终于算是定型了。
蒸汽机那边转速稳定了,但传输的齿轮连杆皮带什么的总是出问题,但凡一不留神要么卡住,要么直接就崩断了。
好在已经看到曙光了,大家都能接受,也把那个泰西人宝贝着呢。都知道这个故事要是讲出来,一旦挂牌,可想而知,工坊的股票该有多值钱。
“今天下午运行到现在还好,一直没有中断卡带什么的。难以想象,这东西比牛驴拉着省事多了。从昨天一早到今天运行时间已经超过20小时了”车间主任说着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钟摆。
高老师把一个时辰变两个小时,现在的计时更精确了。
“那就行,我们的目的还是要能够一次性能运转一个月以上的齿轮,连杆、皮带。这些新材料的挑选,试验,你多注意,即使给我报告,然后我让郑经理那边抓紧采购。”
“好的,好的”这个负责维修的车间主任退了下去,旁边几个其他方面的车间主任赶紧围了上来。
东西运行是一回事,纺织工人与机器的交互则是另一回事情了。
很显然,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因为今天机器是运转很好了,但却出现三次机器卡头发的事件。好在这玩意转得慢,旁边的织工,拿着剪子一刀就帮忙解决了。
但是如果后面机器提速了再出事,怕是没人能反应过来。
第七百三十章 红豆成衣工坊即将上市
也是之前高翰文的叮嘱,就是让蒸汽机的完善与动力的传送分开。避免被人一口气掌握所有技术然后就给别人做嫁衣了。
这事,按高老师的意思是得卖两份钱,蒸汽机一份,传动装置一份,当然其他低值易耗的配件以及煤炭则不算在内。
何大巡视完这个1号实验车间后,就顺着小门转头去了蒸汽机的车间,一个泰西坊请来的通译,站在泰西大匠师面前负责翻译。
很显然,这样连着烧两天,蒸汽锅炉有些轻微变形了。气缸活塞也有所松动,漏气是越来越多了。几个长工围着记录,一个长工则负责看火加煤。
看着何大进来,泰西那位金毛大匠师才站起来招呼,之前一直坐躺椅上的。
何大看着一旁磕磕绊绊的通译,实属是不敢确定他到底翻译得如何。只能将就着连蒙带猜看手比划。
半年多了,交流还是相当有障碍。
但何大对学习语言实在没什么天赋,就是现在师娘琢磨出的小学语法,他都并不是能很好的应付。更别说去学新语言了。
要是郑大在就好了。郑大在这些方面学习能力还是很强的。可惜就是偏偏郑大又不在。
何大琢磨了好一阵子,干脆自己花钱去培养通译算了,毕竟以后上乘的丝绸,成衣都是要销往泰西的。如果一直用泰西的通译,万一有个吃里扒外就麻烦了。
只是心里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光今年半年,红豆成衣工坊这边已经送过去十七名插班生了。虽然其中九人因为底子太薄被分到了预科,但老师也没拒绝什么。
也没什么好示恩拉拢的,之前就分了这个泰西大匠师半成的技术股。这人看着要上市发大财,基本是整天整天的待在工坊蒸汽房。
累了就直接在他那躺椅上休息,休息一会儿又起来琢磨机器。
寒暄两句,何大又叫了一个画师,来把今天定型的各种配件的规格与三视图画出来。目的自然就是要做的,只要严格按照规程,谁都能造出下一台蒸汽机来。
目前看来,活塞的垫片配件还是不行,要不然不至于磨损这么大。要找一个又软又不太软能堵气还能够重复使用耐磨损的,天下哪里有这么好的东西嘛。
虽然,各种问题一大堆,但是至少能运转起来了。外人也不知道详情。能运转就能讲故事,到时不怕忽悠不到金融街里的那些投机客。
过了实验生产工坊区,何大才依次去其他传统畜力与水力混合的纺织区,到最后第九号工坊时,工坊的库管员都已经开始锁门了。
好在几个车间主任还在,知道何大这巡视的毛病,都等着给何大汇报当日安全生产情况呢。
何大回到办公室,把今日的生产执行记录拿出来,让自己办公室的几个倒霉蛋开始加班计算最近十天的生产预算与生产执行情况。
都是天完全黑了何大才从工坊出来。晚上工坊的摆钟是不敲钟的,何大也没去看具体时间。只看到看到远处账房大院与设计大院都黑灯瞎火了,想着妹妹一定先送郑娘子回去了,才一个人回去。
身后的秘书则悲催了,明明已经是晚上九点了,他还要抱着汇算的材料交给郑大家里呢。好让郑大掌握最及时的生产信息,这样在发行路演询价的过程中,争取定个好价钱。
要知道,最近社会上白银泛滥成灾,稍微有个好故事的股票都是节节飞涨。更何况红豆成衣工坊这样有数据支撑的。比那些全靠一张嘴的要好太多了。
第七百三十一章 郑大修订招股说明书
郑大当天晚上回到家听着母亲说,总经办秘书已经送来了近两日的生产汇算资料。
明明已经是戌时了,郑大不顾母亲的劝阻,还是点上油灯继续修改招股说明书了。
红豆成衣工坊,卖点其实有三个,第一个就是新学新工商的牌子,好歹郑和二人也算是高翰文的正牌弟子了,就这个名气也能吸引不少人。当然支撑这些名气的,还有就是新学之下的商业模式与员工持股了。这些东西其他工坊就算想学,也得花不少时间的。更别说还有画虎不成反类犬的风险。
第二个买点就是成衣设计了。这些设计的思路,主体还是来自于高翰文。这里郑大也很诧异,老师以前到底是看了些什么,以至于有那么多风格迥异的设计。光外套大致就可以分为三类八风格。
三类中第一类就是华夏系正统类服装,又分秦汉装、唐装、宋装、金装、明装。自然分男款、女款。对应各式帽子,上衣、下裳、鞋子。其中金装则是旗袍一类。基于高翰文的恶趣味,应该是把旗袍加到正装里面了,特别是高开叉的。
第二类就是当代工装,分为,水手服、镖师服、作训服、山地服、艺术服、陪侍服、文书服、道士服、僧服等等。
第三类就是洋装,就是大洋之外的服装,比如欧州的宫装、海盗装、雪地装、学士装、骑士装、女仆装、洛丽塔装等等。
三类中每一子类的风格又区分为霸气风、严肃风、运动风、温和风、知性风、暧昧风、可爱风、性感风。
有一句话叫什么来着,在性感面前,可爱不值一提。
这也是今年来,仆人代买的各种性感风服饰销量增速远高于女主人亲自来挑试的可爱风服饰。估计到年底就能超过后者了。
高老师甚至还让生产一些更大胆,一手就能撕烂的情趣款。这玩意,自己妈就在负责设计,郑大实在开不了这口。
只有等这边上市后,再拿闲钱去秘密搞一个作坊生产了。
除了整体的服装还有各种配饰,头饰、胸针、围巾什么的。基本上就是只要穿身上的都有卖那种了。
随着市民中,长工、掌柜、账房越来越多,这些成衣还是很有市场的。这些人家里可没谁有时间裁剪一副。就算家里有女的,要么也在上工,要么带娃娃做作业呢。就算赋闲的,往往是单独一个人居住,一个人想折腾一整套经久耐用的服装出来,还是不太可能的。
第三个卖点自然就是这个蒸汽机,基本能减少一大截动力方面的成本。而且连带着烧锅炉的水可以给工人免费喝开水,还能煮饭。一套流程下来基本能降低两成的成本。当然这个是理想状态。当下的数据是勉强比之前畜力第一点。
郑大根据最新的数据又补充了一下成本对比曲线,发现居然能低一层了。干脆顺着曲线画一个向下的趋势线,把降低成本的幅度在趋势上画成三成就行。
一来是相信高老师的预言,二来相比于金融街那边的各种坑蒙拐骗,自己这个一阶段求导的趋势图已经很好很科学了。
郑大把自己的思路笔记记了下来,剩下的就是把这个交给自己的秘书去扩充扩充文字与图片,图文结合才能声情并茂,像是真的。
其中最重大的调整就是把蒸汽机这个卖点调到第二点算了。因为正如自己的新学弟子身份,蒸汽机也是别人短期内模仿不来的。
只需要在十月年报审计时,把当下图片里蒸汽机带来的成本下降曲线基本变现就行了。还有三个月呢,应该没有问题。
第七百三十二章 入门级股民
杭州金融街,辰时开始,金融街的交易所正式开门经营。
如果说外地对白银毒药的说法还很陌生,在这里已经成了街头巷尾的口头禅了。就连金融街驾马车的车夫亦或是路边卖糖葫芦的都能侃侃而谈。
特别是那一副忧心忡忡地给外地人科普白银大量流入的危害以及海将继续大量流入。这份热心肠几乎把每个过路的外地士绅都感动得去交易所找了经纪人开了户头。
“你听说了吗?上半年大明到泰西的贸易据说赚了千万两,下半年据说还要翻倍”
“是啊,怎么办呢,照这个架势,我家几代人省吃俭用存的几千两银子,岂不是要一文不值了?”
“就是就是,幸好来杭州进货,要不然还蒙在鼓里呢。回去赶紧把银子花出去,要不然怕是到不了年底就要腰斩了”
“这倒还好。攒钱难,花钱还不容易。关键往后怎么存钱就成了问题。铜钱这东西可不能长期储存,长期放置容易生锈与脆裂。这真的是银子银子不值钱,铜钱好些,但生锈脆裂后同样得大幅贬值。我等小门小户难道要被推上绝路了”
“也不是绝路”说话人,回头看了看交易所以及揣在手里的一叠股票凭证。
“以后就要靠这个了,只是我等外人,万事不知,岂不是随时被人拿捏,被骗了怎么办?”
这人话刚说完,旁边就有刚刚帮忙张罗买股票的经纪人帮忙介绍:“主家主家不要慌,天涯知道阁最近开了免费的炒股投资心得,而我们东方证券经纪公司则开有专业的投资培训课程,是经济大学堂二年级的高材生做专业主讲。别的地方找不来的。十两银子一次课,二十两银子可永久反复来听。真正做到书中自有黄金屋”
“你们不必疑虑,可以先去天涯知道阁楼那里看看免费的心得,如果之后还希望进一步了解,超越普通人,就可以来金融街22号铺来找我,找我可以享受九折优惠,还有专属小礼物。再会,我去接待下一个客户了”
说完经纪人又把自己的名片挨个发了过去。不管两家主家人先是惆怅,后是疑惑,最后庆幸的表情变化。
“明明就是个牙人,却也好生的阔气”对于经纪人这种爱来不来的风格,两人都有些诧异。
正是这股爱答不理,反而显得跟真的似的。
两人都是成都远道而来的行商,看到这架势,也明白无论如何,那个劳什子的天涯知道阁,一定要去看一看。
各自带上两个随身的掌柜与长随,先去欢乐谷书城去扫货股票相关书籍。光这一项就花了不下五十两银子。就这还没买完,还是两家人合伙买的。一人一半然后交换这学习看。
当日粗看了些许内容,就算是一个入门的股民了,下午又一起火急火燎赶去天涯知道阁去看相关的免费指导帖子。
没想到炒股居然有讨论专区,在专区的借读量最大的就是《炒股·从入门到精通》。
看着自己手里刚刚花三两银子买的同名书,恨不得回去给书城的服务员,邦邦两拳。
好在仔细看来,发现书中的案例更丰富,还有每个问答题的详细答案,瞬间也就不觉得太亏了。
“老孙,你看,我们都忽略了作者,这个作者跟那个牙人说的讲师同名呢?”
“同名?”老孙有些记忆模糊了,也不敢太确定。
第七百三十三章 东方证券曾永明
仔细顺着帖子看作者,信息比书上的介绍详细多了,有好些跟帖爆料的,就是经济大学堂二年级的高材生,一年级成绩排名全校第九名。据说已经预定了毕业后直接投入高翰文门下,进入经济研究所进一步深造。
这是真正的高材生中的高材生。
有了这些信息相互印证,很明显,这书里的信息肯定是要细细研读一番才行。
两人还在经济基础知识分享区认真恶补自己的经济常识,却听到旁边有人提示。
“老先生,两位老先生,你们也在看股票吧,这东西纸上得来终觉浅,不如去二楼热门经济话题区看看,据说最新要上市的几家公司已经完成了询价,上去听听那些专家的讲解,比自己在这儿琢磨学得快多了。”
说完,那热心的年轻人竟然自顾自上楼了,也没说搀扶一下两老头。
好在两老头也不算多老,何况身边各自还陪同着两个掌柜。四人拍了拍裤子一副,从石凳子边上站起来,也跟着一起去二楼了。
四人才到上楼的拐角就听到里面有人大声疾呼。
“劲爆劲爆劲爆,这一期,也就是后天要发行上市的公司有四家,一家就是西湖交易所,一家红豆成衣,一家峨眉秀色,还有一家是胡氏纺织。”
“西湖交易所大家都熟悉,现在就是要在自己的所里挂牌上市了,询价确定的发行价是5两银子一股,总股本十万股,其中本次发行新股五万股,占总股本一半。新股中,三万股机构内部消化,两万股放散户排队与摇号进购。这个相信大家都知道该怎么做。不解释,无脑买入就是了。如果有心,你们也不要听我后面的内容,现在就去交易所门口排队,坚持到后天一早开市发行新股,立刻砸锅卖铁买入就是了。”
听了这一句话,现场果然有二十来个人立刻拔腿就跑了。直接去金融街排队,再打发人去问家里要钱。
这场面还是让这两个外地佬多少有些诧异的,就这么厉害吗?
“好,前面跑的都是敢赌又不缺钱的主,这些人有的是渠道,剩下的就该是我们的真实潜在客户了。”
“再次郑重地介绍一下,我是东方证券的分析师,也是经济大学堂二年级的学生,曾永明。当然,我不是写出《炒股·从入门到精通》的师兄,靳东升。但是你们应该也来理解,我师兄他要来,就不可能是免费的演讲了。”
不等大家思考,曾永明继续说道。
“当然,同是经济大学堂的学生,我虽然赶不上师兄,但也不算差。在东方证券的分析师打赏榜里,单次金额排行榜里,我可是名列第一,比我师兄还高。当然,这里说出来,不是为了炫耀,主要是看到有些生面孔,打消朋友们的疑虑”
曾永明说的这个东方证券分析师打赏榜单单次打赏金额第一,其实这不仅是炫耀其实力,更多是透露其与徐家的关系。这个徐家可不是徐有知的徐家,而是华亭徐家,徐阁老的徐家。
之所有这个能让所有知情人联想,还是两个月前,徐琨回来感谢时闹的动静太大了。
因为曾永明献策,让徐琨去给江苏甚至南直隶的各大商人批发商人领状,极大地改善了徐家的财政状况。徐琨也是个知恩图报的,当日过来直接打赏了三千两银子。而且是限定人物就是给曾永明的。
这一下让一直困顿于求学生活艰难,不得不去东方证券实习打下手的曾永明立刻成了全所的明星人物。有那么三四天竟然一时风头无两,压过了其天骄师兄靳东升。虽然只有三四天时间而已,但那也足以自傲了。
第七百三十四章 曾永明的宏观货币分析
前面所说的商人领状,其实就是商户的营业资质证明。有这个领状,就能经营,不会也能经营。没这个领状就不能经营,会也不能经营。
大明沿袭古代重农抑商的国策,正经商户的商人领状发放是很少的。因为商税低嘛,发了这个能收上来的正税就很少了。何况一般都是有关系的才能搞到商人领状,所以压根不敢去收税了。为了那点钱去得罪豪强士绅的白手套不划算。
地方官府真正的杂税来源在于由于严控商人领状导致广泛存在的黑商户。按律那是抄家罚奴都不为过,但官吏大发慈悲,有个十税三四五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朝廷不默许这东西,就不可能在不给工钱编制的情况下,免费役使那么多白吏皂役帮闲了。
所以既然是朝廷默许的官吏与士绅福利,曾永明不过是教徐琨将其贯彻到底罢了。
现在几乎一半松江府的商户,一大半的江苏商户,一小半的南直隶商户基本都挂靠到徐家名下,拿到了商人领状。
这东西一方面是来钱快,二来远比土地兼并温和。也幸好徐琨没走兼并土地的老路,现在农村土地大折价,要是年前买了,只怕这会儿要倾家荡产了。
也因为如此,徐琨才豪执三千两银子,去感谢一个一面之缘的学生。当然也是拉拢之用,将来但凡再来个只言片语教徐家再挣个百万两银子就稳妥了。
“好了,现在进入正题,我们先说宏观再说微观。今年开年逐渐西湖交易所开业以来,累计挂牌上市了二十家了,去年也才不过区区几家而已,融资额也才20万两银子。今年光上半年已经融资60万了,据说下半年应该还要挂牌三十家,全年融资额会高达150万两银子。”
“到这里,你们是不是松了一口气,有这些人把银子花掉,下半年银子就不至于没那么不值钱了。但不要小看现在大明的财富。”
“与此同时,你们是不是也担心,到后面银子少了,这股票会不会变得不值钱啊?”
“我现在告诉你们,这一点完全不用担心。一来你们要对大明的隐形土豪有信心的。他们的地窖里有的是金银珠宝,初步估算,这笔财富起步就该有上百万万两银子。所以一年融资几百万两银子,完全是九牛一毛。”
“其次,上市的公司是要赚钱的,去年好些人都体验了一把躺着赚钱的快乐。所以大明的总银子是再增加的。而收益的这部分人,只要头脑稍微清澈就该投资股市,而不是去买田置地了。所以这些钱还是会回流股市的。不信,你们可以打听有多少织造局的匠师去买了股票。”
“最后,保险结算连同一百五十多家商号成立了一个西湖银行公司,存钱不要钱,而借贷利息也低到最低月息一分利息,年化利率才12%起。你们想想,会不会出现很多人借钱买股的情况。再想想,借钱买股,赚钱后可以借更多钱买股。那股市的银子,是多是少呢?”
听到这里,孙家家主忍不住好奇打听,现在杭州人真的不买田置地了?这可是几千年深入骨髓的东西,居然才两年多,就能让士绅不爱田地,抛弃耕读传家,这怕是虚言假说了。
台上的曾永明看着明明聚精会神的现场,偏偏有人嘀咕,就朝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孙家家主在嘀咕。
本着这类有点底子又着急挣钱的外来户最适合拿来当垫脚石的原则,曾永明立刻暂停询问起来,“我听你在下面讨论,可是有什么疑问。你是外地人,我今日先免费送你一个回答”
第七百四十五章 杭州的土地行情
曾永明的问话,立刻就让孙员外成了焦点。看到旁边明明刚刚跟自己一起嘀咕的练员外禁闭牙关闭口不言。
没奈何,丢脸就丢脸吧。
“刚刚我跟练员外在讨论,杭州的土地降价,是不是暂时的,现在是不是捡漏的机会。”
虽然练老头想靠装木头人蒙混过关,但孙员外还是一开口就把他拉下水了。要丢脸也不能自己一个人丢脸啊。
“很好的想法,真的,没必要什么害羞的。你们应该是外地的客商吧,能想到这一点,非常了不起。这要不是在杭州,地价恐怕确实该触底反弹了。”
曾永明虽然是想拿别人当垫脚石,但生意场上的事,踩人也得把人踩舒服了不是。
“但,你们外地客商可能还是缺少对杭州农田的深入了解。你问问周围本地人,还有谁愿意去买田,就算有回调,买田置地也已经是过时的东西了”
“我说几个事实,你们包括在场的朋友可以自己判断。在改稻为桑之前,杭州一亩水浇地五十两银子,改稻为桑初期遇上水灾,涨到八十两银子。而现在改稻为桑才过去不到三年,跌到二十两银子。就这还卖不出手。”
曾永明顿了顿让现场酝踉下情绪接着说:
“二十两银子一亩水浇地,有明一朝,杭州从太祖洪武二十年过后就不止这个价了。这意味着什么呢?”
“想必现场很多本地商户士绅手里多少,还有点地作为最后的保留。这意味着从洪武朝中期到现在两百年间所有在杭州买田置地的士绅全都亏了个底朝天。”
“可不要觉得我是危言耸听。如果再考虑现在银子越来越贱,洪武朝的二十两银子可远不止现在二十两。那会儿还禁用银子,要用宝钞呢。私下二十两银子的购买力得抵现在百两银子不止。这一换算,是不是亏了个底朝天?要是因强买土地还背骂名的,那就真的是输了面子输里子。里外输个底朝了。”
“正是因为地价一直跌跌不休。从去年底到现在已经有无数人来找我咨询什么时候地价能够反弹,已经跌成这样了不能够再跌了吧?”
“而其中不信邪的,在上半年买地的,这会只能抱着自己不卖就不亏的信念来安慰自己了。在座好些都是我的老朋友老主顾了,你们应该都没有中套吧?”
这话一出,现场立刻有十来个人脸色都不好了,只是不能在人前丢脸,强撑着,但也羞得低下了头。
“今日我心情好,就给你们透个底,经过我们东方证券所有分析师的研究,农田土地涨价反弹的机会,或许有,但大幅反弹的机会,绝对不可能。至少五年甚至十年内不可能。你们可以依据耕读传家的情怀去买地,但别指望买地能赚钱。”
“现在杨将军、秦总督已经在安南站住阵脚,那边的粮食会通过海运源源不断运过来。所以想靠种粮从土里发财基本不可能了。”
“唯一的出路是种一些经济作物或者不易储存运输的蔬菜。这些东西一目了然,你们就算要买也要买离城市近的田地,方便给城市供应蔬菜水果肉类。另外,万一城市扩张,说不定有人来开作坊,那地就真值钱了。”
“到这里,你们中如果有参与改稻为桑买田变租田的,应该感谢我们高校长。否则就算同意施展手段让你们低于市价的八十两,五十两四十两买田,你们现在也已经亏得血本无归了。你们说是不是?”
现在立刻有些人点了点头,却不好明着承认。这东西谁承认谁不就承认自己是发国难财的恶人了吧。
但高大人这份情却是要承下来。这样真买了,怕是很多商户几辈人挣的家底都不够赔的。
第七百四十六章 现场有人绷不住了
“熟悉我的应该知道,我这人说话从不绕弯子,都是干货。从不像路边摊的神棍一样说得个似是而非的。不信的,可以继续买地,给那些倒霉蛋解套。也算是救人一命。”
“最后,总体来说土地的生产效率太慢了,跟作坊车间每天都能出产几十上百件器具不同,土地一年也就一熟或者两熟。土地如果没有新的高效生产的形式出来,只会越来越不值钱。比不了的。除非种的是人参还差不多。”
“最后,我再透个底,有杭州本地的士绅在申请在杭州搞摊丁入亩。要等这个政策明确了,买地的时机才有可能到老。至于什么是摊丁入亩,咱们天涯知道阁的帖子上已经有了。关心的肯定知道这。”
“这怎么最后还结束不了呢。这样吧,就一句话结束。等政策落地,土地还可能下跌一段时间。现在其实是政策窗口期。让那些冤大头士绅可以在政策落地前正价卖地卖给当地农民,自然能避免随之而来的摊丁入亩的赋税。当然,我们在这里说正价。其实比这些人之前的成本价已经是腰斩了。但这也比脚脖子斩要好吧。”
“最后的最后,这会儿还上赶着买地的,实属是主动为朝廷尽忠了。精神可嘉。”
“最后,回到正题,我们好像已经偏题半个时辰了。”曾永明这才发现自己搞得这才聚会时间有些控制不住了。
“安静安静,不要讨论土地了。出了这个门,我可不认我透底的内容,你们自己后面可以私下打听。这么热闹,总不至于跟着我炒股这么久,你们还去买地了吧?”
曾永明一看,下面闹哄哄的要歪楼,赶紧把话题收回来。
这句反问,立刻把场面镇住了。毕竟没人想当众承认自己愚蠢。对于商人,可以侮辱人格,但绝不能侮辱智商。这可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好,我们回到正题。正题是什么来着。”
曾永明活跃了下现场沉闷的气氛继续说到
“正题是即将上市的几家公司股票分析。好艰难才把话题掰回来啊。”
曾永明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接着说道:“第一家手推就是红豆成衣。这家公司想必不用我多说。虽然还没上市,但它的情况介绍在天涯知道阁里已经跟帖不下十万字了。”
“里面介绍的东西,都有其道理。但最根本的确忽略了。这就是我们东方证券与其他路边摊的区别。他们就只能各种攀关系,看裙带。仿佛我们高校长一定会徇私舞弊支持似的。虽然确实各类衙役的官服,学生的校服也从这里采购。但真正核心的是里面在捣鼓的蒸汽机。”
“这东西大家不陌生。欢乐谷里噪音最大的玩意,胆大的应该去坐过旋转木马。一抖一抖的。就是驱动那玩意的东西”
“看大家表情,到这里很多人还不以为然。但刚刚聊地价为什么下跌?就是相对于作坊而言,生产效率太低了。而蒸汽机,这玩意一旦在作坊应用成功,能成倍地提高作坊的生产效率。可想而知,红豆成衣以后会有多值钱。”
曾永明后续的话还没说出来,台下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那岂不知地价还要大跌?”
台下立刻有人触类旁通地反问了一句。立刻大哭了起来。
现场终于好些人绷不住了,也跟着哭起来。
这闹哄哄的局面,看得不紧曾永明有些难以招架。只是孙老头与练老头两外地客商站在后面,看热闹看了个畅快。
虽然自己没赚钱。但看到别人亏钱,心情也是极好的呢。
第七百四十七章 冷热颠倒的奇怪人物
“也别指着哭。你们好歹是这段时间买的,亏也亏不了太多。投资有亏有赢很正常。以后多来参加我们的培训,慢慢跟上现代投资节奏就好了。”
曾永明看着混乱的现场也有些绷不住了。赶紧大声安慰。
本来想拿两个外地客商当垫脚石的。哪知道小丑竟然在身边。
“别哭了。再哭我们没办法进入下面的主题了。这样我把末尾的优惠提前说。为了庆祝我们东方证券成立一周年。我们从这个月起直到九月份周年庆两个月时间,开展了会员八折优惠活动。”
“这样,只要16两银子,就能成为我们的年度会员,可以免费享受我们的会员课程与会员联系会。你们可以去问问已经参加的人,绝对物超所值。我看现场有我们三个会员也来听这个公开讲座了。你们应该没买地吧?”
曾永明赶紧拉上几个关系好来自愿维持会场的新会员过来现身说法。
“没有,不紧没有,我们去年就都把乡里的土地地价转给佃农了。反正他们也一心想买地。我们就当做善事了。”
“现在我们的钱都投到股市了。这次过来,就是想听听最新的情况。如果有合适的公司,就去银行那边贷一笔出来抢购呢。到这里我们已经找到合适的标的了,走了,不耽误了。曾大师告辞。”说完三个人一股脑跑出去申请贷款了。
“你们看吧。他们土地也亏了钱。但无所谓,这半年在股市,他们起码是两三倍的赚回来了。下楼小心点”曾永明看着远去的身影接着说道。
“换句话说,两百年间十来代人亏的本,人家半年就赚回来还有盈余。你们还有什么哭的嘛,真正该哭的,是这接下来农村消息闭塞的佃户。他们接手土地完了,还得感谢你们呢”
到这里,曾永明说完终于止住了哭泣。
会场上好些人开始直接去问门口工作人员办会员了。
不仅办会员,会员优惠书籍也是一抢而空。甚至有人当场加价转卖会员资料的。现场就能价格翻倍。
等到这一系列离奇事情结束后,演讲会场的预约时间也差不多结束了。
虽然公司分析的内容没怎么讲,但会员和资料都卖出去了。
曾永明也有些无奈。既然现场都交了钱,那后续也就草草收场了。
红豆成衣在蒸汽机外又强调了设计风格就算结束了。
峨眉修秀色主要是美妆、护肤、柔纸、香水、假发、蜀绣这一类高价值东西。
四川还是太远了,又蜀道难。只能做高端玩意,但凡做批量大件运输的就得亏本。
最后是胡氏纺织了,主要是接一些织造局做不完的海外丝绸贸易单子,另外就是民间的棉麻纺织布匹,业务模式主打一个传统熟悉。最近也开始涉及皮毛鞣制。
说完这些,曾永明掐着时间,就散会了。
孙老头与练老头远远地跟在曾永明身后。
一下楼出来就发现街面上基本人人都穿着整洁。不说穿丝绸,棉麻衣服却极少有破烂的。
“嗐,这杭州普通人竟然穿得也与你我相当啊。这以后怎么分清士绅与泥腿子啊”练老头难得率先抱怨到。虽然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就在这一片繁荣景象中,却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人物。
一群人簇拥着,连曾大师都上前对其客客气气的。
只是这人吧。怎么说呢?横竖远远地透露出一股滑稽。
为什么这样说呢?
因为这会是七月底,正是一年最热的时候。这人还穿一身半截皮衣坎肩。
绒绒的皮毛虽然精贵,但其头顶升起的了了热气就能看出已经被热得冒烟了。
“这是谁呀,也不怕热出病来吗?”孙老头忍不住嘀咕说了一句。
第七百四十八章 说谁是泥腿子呢
“嗐,别大声,对面那人就是胡氏纺织的主家呢。就是胡部堂的亲戚。别看人之前跟峨眉秀色那个黄氏商行官司输了。但那也是对面仗着跟徐娘子关系好。要是换个人,凭他们胡家与高大人的关系,哪有输的道理。”旁边有好心的赶紧提醒孙员外说话要注意。
哪怕这么小声,不知怎的,还是被胡家主听到了。
其原本是想斥责一下曾永明的。介绍股票居然不把胡氏纺织放到第一。
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下去了。毕竟接下来发行股票还得靠这些狗腿子分析师吹捧呢,不能现在就得罪人了。
只是他一大早就花钱过来在阁楼找了个包间,找人去听情况。一番好心情被曾永明的草草收场给败坏了个干净。
本来好想借机赏个几十股给曾永明的,现在也省了。
这时听到身后有人叽咕叽咕,正好给了其台阶下。
“远处那三个,看什么看。外地的破落户想来杭州找优越还是难的。在你们那儿穿个完整棉服就算富人了。穿上丝绸那就不得了了。但这是杭州,得穿貂,你看这貂毛,摸着就柔顺,这一身三千两银子”
正所谓是可忍孰不可忍。
刚刚两人感叹杭州普通人生活太好,找不出士绅与泥腿子的区别。这下好了,原来自己这种小士绅商贾,在胡家这种大土豪面前也是泥腿子一流。
这份鄙视,登时就让练员外火大了。怎么自己成了泥腿子了。立刻回敬道“胡员外热得都冒热气了,还穿着炫耀,也不怕热什么毛病了”
“什么热气”练老头的话,登时也让胡老爷火大了。
他最近是最忌讳别人说他穿上貂衣后头上的气是热气了。
“没见识,没见识。这是热气吗?这是贵气,只要我穿着到过几天挂牌上市,股票一定大涨。这是貂,貂你见过吗?是万里之外的漠北丛林里的灵物。谁穿保佑谁。你们这些泥腿子穿得起吗?”
练老头还想争辩,却被旁边两人拉走了。
现场变成胡老爷一个人的骂街表演。仿佛不正常似的。虽然原来也看着不太正常。
“你去争执个啥呢?是不是傻。没来由给自己树敌。我们在杭州还没立住脚呢。”孙员外一边拉扯练老头,一边说道。身后几个掌柜跟着把胡老爷的视线隔开。
“我是气不过,他胡家凭什么这么神气,把我们当泥腿子似的。胡部堂都远走泰西了,他还神气个啥呢。落水的凤凰不如鸡这个到底都不明白”练老头走到一边停下来,兀自有些气不过。
“注意,不是当泥腿子似的,人家原话就是泥腿子。你不要抬高自己身份。”孙老头看着一边生气的练老头,干脆再给他添把火。
“在京城那些王公贵胄看来,恐怕那颐指气使的胡老爷也是个泥腿子了。还是现在杭州好,人人都整齐衣着,看不出泥腿子,总比人人都是泥腿子要强。那胡老爷要当人上人,也只能自己穿貂憋着热被当笑话了。胡老爷都被当笑话,你们也何必再分什么泥不泥腿子呢?”
一旁之前好心提醒的,居然也跟了上来,听着两人的对话后也感叹了一句。
谁以前还不是个士绅呢。但现在是杭州,不是本地。离了乡土的士绅跟泥腿子没什么区别。他在去年也是杭州的江西籍客商。年初才安家。
也是幸好杭州不分是不是泥腿子,才给了他这个广西外地士绅以不到一年就能安家翻身的机会。否则怕是要彻底跌落云泥里,成了真正的旧式泥腿子了。
第七百四十九章 洪熙全再次上线
这个好人,不是别人,就是之前被骗,被救出来后一直从事防骗宣传的广西士绅洪熙全。
原本是与贾言师一起宣传防骗的。结果后来发现贾言师这骗子真的有骗人的天赋。
虽然是防骗宣传,但现在好些人真的是心甘情愿给贾言师打赏,这跟被骗也没两样了。
洪熙全原本是想去给王家安县令说这个事情的。只是听了好几次王县令转述高大人对贾言师那种油嘴滑舌演讲的表扬,让洪熙全打消了去反应问题的心思。
心里只当这贾言师人家真是生了副好舌头,把那些妇人哄得个前仰后合的。你情我愿的东西,任谁也说不了什么的。
不习惯这种场面,特别是被好几个贾言师粉丝催促快点下台好让贾言师一个人全场后。实在抹不开面子的洪熙全干脆自己重新找工作了。
好在之前跟衙门单位差役也算熟悉。也就顺利地进了红豆成衣。还拿了两百股的原始股。一开始还要花两分银子一股呢。
为了怕被骗,洪熙全选择了两百股而不是低工资高股权的五百股。
这几日被郑大官人安排来调研市场行情。他才到处跟踪各处对新发股的宣讲。这一听才发现自己马上就要大赚一笔了。
两百股。按照现在这个行情,起码就是几千两银子了。有了这几千两,算是彻底生发了。
虽然遗憾没有赚到那额外三百股,但已经非常好了。自己和自己媳妇终于可以买房安家,后面就是找医生整治自家媳妇那一直没反应单位肚子了。
生活终于是完全步入正轨了。
也因此,其看到这两个新来杭州的土冒客商有些心有戚戚焉。才过来好心地告诫一番。
“多谢多谢提醒。我俩正是不熟悉杭州的风土人情呢。听口音,员外怕也不是杭州本地人吧?”孙老头听着猜测都是外地人,赶紧出言套近乎。
洪熙全本来也是干演讲的,虽然没有贾言师那样凭一张嘴就能让人给钱的本领,但那也是侃侃而谈娓娓道来的。
说完自己的际遇,洪熙全以红豆成衣还有事,不好耽误,自己走远了。
剩下两个人一脸惊愕。瞬间手下的掌柜提醒“红豆成衣”四个字才明白过来。
曾永明宣传的东西他们还有很多听不懂,赶不上节奏。但人品是骗不了的。
如果红豆成衣能招募这样的正直士绅当掌柜,那红豆成衣的主家肯定也是人品端正的。
既然如此,两家人一合计,干脆就都押宝到红豆成衣上算了。
两家回到客栈把这次来杭州采购剩余的五六千两银子一起拿着去金融街排红豆成衣窗口了。
红豆成衣前面本来有好些人的,只是见很多人排队交易所那两列。很多人又改去交易所那边排队了。
就这样,居然让两人也排到了红豆成衣那一列的七八名的样子。
就这样,熬了两日才新股登记,这让两老头身体被折腾得不轻。交完押金登记完,两人出来才发现,居然有好些是帮人排队的。
搞得两人有些笑自己不懂行情了。
做完登记后就没啥焦急的了。两人直接去隔壁经济大学堂的礼堂观看红豆成衣的上市敲钟礼。
之所以红豆成衣不在交易所办敲钟礼,主要是今日那里的主角是交易所自己的敲钟礼,为了不犯冲,自然只能改到大学堂了。
事实上不紧红豆成衣,峨眉秀色也改到经济大学堂了。刚好两个礼堂被占得满满当当的。
只有头铁的胡氏纺织硬是要在交易所的2号礼堂跟交易所打擂台。
第七百五十章 何大何守义的揭盖子行为
“快看快看。那天那洪员外上台了”
孙老头指着讲台,在门口处喊着练老头。
两人去时,郑大官人这个主家的介绍已经完结了。
洪熙全作为主持人再次上场。
“还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掌柜,没想到居然已经是红豆成衣的证券掌柜与郑大官人的董事长秘书了”
孙老头在那里感叹,没想到自己前面居然遇到个了不得的人物。
“他这也太低调了,这样下去不怕下面人不服管理吗?”练老头虽然被人鄙视了一回泥腿子,但还是有些想不通这种没有泥腿子的逻辑。
听得身后完全挤不进礼堂的几位掌柜眼神怪怪的。
练员外也马上意识到自己这话虽然原来说顺嘴了,但到了杭州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哂哂地说了一句“听听这个何大官人怎么说吧”说完也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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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各位同仁赏光,前面我老师高老师,郑一官我们红豆成衣的董事长,两人都说得很好。我这里本来是之前让郑哥一起说了的。只是他非要让我自己说,说我自己经历的,讲得具体些。因此,我也就赶鸭子上架了”
“前面已经讲了品牌、设计、蒸汽机技术、渠道营销四个优势,如果大家之前领到招股说明书就能看到,下面还有一个优势就是文化与安全。”
文化与安全是一个相当玄幻的东西。何大何守文很真诚地以自己的经历娓娓道来。
这个故事,自然是何大一开始并不乐意与员工分享股权。直到被老师教训了银子与银子之间还能有差异吗?才明白过来自己的无知。
事实上,这一年的合作下来,持股员工的创造力,实在是惊艳到何守义了。事实上,哪怕不用蒸汽机,同样的布匹,红豆成衣的成本只有行业一般的六成,而布匹的良品率要高得多。
而最近半年折腾蒸汽机,持股员工在改善轴承、皮带、连杆上面的创造力再一次惊呆了何守义。如果没有这群积极的持股工人,蒸汽机的开发早就放弃了。
这里何大说了句假话,因为蒸汽机到现在也不算完全稳定成功。只是这会儿也没谁来核实,稍微提前半年开香槟,问题也不大。
“如果问红豆成衣有什么文化,那一定是源于员工持股带来的相互尊重。事实上,哪怕是没持股的,早上见到我也会主动打招呼。犹记得高老师曾教育过我,银子与银子难道还能不同?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人家员工也是人,怎么可能心甘情愿替作坊或者现在说公司奋斗。我想现场很多人还是不愿意承认相互尊重的好处。那我就来具体说一下有什么。”
“一个是释放了持股员工的创造力。事实上现在无论是谁,只要能提出切实可行的改进公司效率的措施的,在红豆成衣都会得到股权奖励。这是我们的一个长期坚持。也希望在坐的,愿意加盟红豆成衣的,前来帮助我们。当然也友商如果想学我们后续也会出相关教程试试帮助。红豆成衣这一年来,在生产流程上实现了大小三百余项改进,说实话,有些家族从大明开国到现在也只是在重复祖辈的余荫,对家族的产业两三年能有一项改进就不错了。所以这也是红豆成衣在生产上独步天下的原因。”
“另一个就是更安全,生产更稳定。这个比较敏感。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要不然最近越来越多的钱塘江浮尸是怎么来的?还不是作坊生产受伤又没钱医治,只能投河了事。这里安全事故别以为主家不负责就赚了。生产中断也是成本的。我们红豆成衣已经连续半年未出现任何中等以上安全事故,生产稳定可靠,就有赖于相互尊重之下员工的积极性与互帮互助。举例子,我们在动力传输连杆的流水线上出现了卡女工头发的情况,由于我们相互尊重,车间主任立刻就引起重视,我都还没来得及介入,他们已经想好改进的办法,并在当日汇报给我了。当然至于怎么解决,这是商业机密,我就不公开展示了。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如果不是相互尊重,车间主任肯定会骂女工活该,女工也会自认倒霉。流程得不到改进,直到有一天卷进去一个人也说不定。”
何守义在台上一五一十地把这些说了出来。台下郑一官疯狂地朝其眨眼,生怕其跑题得罪其他公司。
因为在尊重员工和生产安全上,织造局与南镇抚司的琉璃厂简直是血迹斑斑。特别是南镇抚司的琉璃厂,那里这才不到两年,就已经有近百人肺部出现问题,各种咳嗽致死的不少于十来人了。
这些吹玻璃的大师,原本是可以创造更多价值的。特别是吹出的形状与形态是很考验技艺积累的。这些从业两年的大师,那是真正的宝贝。
但这琉璃厂毕竟是皇帝的产业,因此这些吹玻璃工匠一生病直接就被开除。南直隶甚至还因为没有对这些匠师罚款补充劳役而自觉仁义。
这事,闹了两次到布政使衙门。何守文的大嘴巴,差一点就揭盖子让人听出弦外之音。
好在为了银子,台上的何守文没有多说。郑一官这才吸了一口气,放松下来,要不然也得去台弯投奔自己倒霉爹了。
第七百五十一章 西湖交易所第一笔超级跳空上涨
“真仁义啊,而且人家仁义还能挣钱?真的是又仁义又挣钱,你说气不气?”练老头在一边有些感叹道。
真的,孔孟都是好的,可惜往下就没有落实仁义的方法,而最近冒出来的仁义指数那也是仁义的结果,同样没有仁义的方法。
这里,员工持股仿佛就是一个指路明灯一样,告诉了这些早就觉得仁义不可能的传统士绅一个希望的窗口。
“别佩服人家了,也快佩服佩服我们自己吧,已经摇号中签了。我们六千两银子,中签了二百股,退了四千两回来。现在股票市价是二十五两银子,也就是刚刚我们去听演讲那半个时辰的功夫,我们净赚三千两银子。他何大官人厉害是厉害,可惜还得自己辛苦。我们什么都不做也能坐享其成,是不是也很厉害?”
孙员外跟练员外两人听完演讲闲来无事就在经济大学堂的操场上闲逛,这会儿一个掌柜过来汇报隔壁交易所的数据。
“现在要继续买吗?老练”孙员外也客气地问了问。两家现在合成一家的,有些东西自然得问问。
“二十五两一股,一手十股起卖,还是太贵了些吧,要不再让去看看再说”练员外这次却有些拿不定主义了,半个时辰就翻番,这种事情,古往今来,除了抢钱,还真没见过这种的。一时间有些难以决断。
“好,你们两刚刚回来时股价走势如何?”孙员外又问了一句。
“回主家,我们看了价钱就过来了,没多留时间看股价行情。我们这就再去看。”
两个小掌柜惊得额头出汗,赶紧又一溜烟小跑去隔壁了。
很显然,财帛动人心。反正有四千两银子的剩钱,这两人在开市的瞬间就抢着以自己的名义全买进了。本来想着今天空了去旁边新银行办个股票抵押,套出四千两来还给主家,没想到主家这就问起来了。
眼看要穿帮,两人找到借口就跑去金融街的西湖银行赶紧拿先前买的红豆成衣股票抵押贷款套现出来还债了。
两人一边走一边嘀咕着,估摸着是要贷款十天了,然后再卖了结算还贷。
虽然两个小掌柜不老实,但这一切还不是钱闹的,两人月奉可是死工资,也就六两银子。这钱在自己当地还能算钱,在杭州那就真的是什么都是不是了。就是那些有钱人家的猫猫狗狗吃的,一个月怕也有个六七两银子。
何况这次真的是实实在在看到主家发财。自己几个跟班也是一起排队一起折腾的,结果愣是提都没提一句分钱打赏的事情。
既然如此,两人在主家带另外两个掌柜走去听讲座后,趁着自己负责结算的当口,一听到旁边有就近的股票抵押贷款,就动起了心思。
这是一个冒险的计划。两人开盘就买进,以十六两银子一股买的,四千两银子,成交了250股,25手,这要是后面生发了,只要自己拿住了,说不定比两主家都还赚得多。
只是这些小九九只能在心里打算了。
两人一起去银行办贷款,问好流程,一个就赶紧回西湖交易所看盘,然后去跟主家汇报。另一个人惊讶于四千两买进的股票,这会儿才过去小半个时辰,竟然能抵押贷款五千两了。这人干脆抵押贷了五千两,把多余的一千两再次投入股市,以30两银子一股的价格买了三手。
忙完这些,一转头出交易所就碰到两主家带着三个掌柜一起过来了。
“到底怎么样了?”练员外看着自家这个掌柜有些慌张的样子,只以为没见过世面,厉声询问到。
“长得太快了,我刚想来汇报,价格就变了。导致走又走不得,不知道怎么办呢?”
那人一脸慌张地回答道,终于是蒙混过去了。
“让开一边我来看看”
练员外自己走到门口,看到大厅斜上方的展板上的机械价格转动板子分明没有变动,只是价格吓了一跳,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老孙,快来看,三十二两了,三十二两了,我们发了,发了”
练员外刚说完,孙员外赶紧接着说。“快,赶紧我们把剩下的四千元一起买进,快,你们别愣着快去东方证券经纪窗口那里报价。”
孙员外正在指挥,却见斜上方红豆成衣那一栏的价格板在静止两三分钟后终于转动了。只见小数点后面的两位数飞快的运转,转动摩擦的轴承声音仿佛能印进人民心里。
小数点前的数字也是,十位数也进了一个。
最后一阵扭动完毕,45.70两银子。跳空上涨到45.70两银子一股。
这是个奇迹,西湖交易所从去年经营以来从来没遇到今天这样的跳空上涨。
很显然,有大户一口气吃下了那些急于获利套现离场的散户。
一时间,明明大家都转了钱,却到处都传来了哭声。
第七百五十二章 一惊一乍的炒股生涯
从来只见亏钱哭的,今天也是见着了。赚钱也有得哭。
很快,几个去经纪人窗口闹事反悔的被保安丢了出来。
被打了一顿,在门口蹲着,哭得更惨了。这撕心裂肺的声音,真的是比死了爹娘还难受。
就这么混乱一愣神的功夫,股价就涨到了47.21两了,然后又下滑到了46.68两银子。
价格终于稳住了,就刚刚那架势,两老头的心脏都快遭不住了。
“家主,我们还买吗?”
刚才一阵混乱,两家自然没办法去登记,等现在一看,却是犹豫了。
股价确实太高了。不仅两家主心里有些打鼓,两背地里买股票的小掌柜更是心脏砰砰砰地喘着粗气,这要是跌下来了,要是跌到二十两,自己要亏惨的。
“跌到46.21了,主家,怎么办?离上午休市还有小半个时辰,这会儿卖的似乎多起来了”
刚刚股票价格上涨扣人心弦,这会下跌同样是让人揪心。
孙员外与练员外两人大眼瞪小眼,谁见过这么刺激的行情啊,谁也不敢先说出来是买是卖,怕后面被对方追责就不好了。
“这样,我们抛铜钱决定看看。小戴你出铜钱,小马你来抛,这样如何?”
孙员外在询问练员外意见,小戴,小马是两人拍过来看股市的。一方出一个人也算公平。
于是乎,小马将铜钱往上一抛,然后双手一巴掌截住,笑了两声后摊开手,五钱两个字映入眼帘。很明显是反面。正面可是嘉靖通宝四个字呢。
“卖吧,天意如此,无论如何,怪不得谁”孙员外率先说道。
“卖吧”练员外那边也发话了。
两小掌柜小跑着过去,终于以46.12两银子一股的价格卖掉了。看着手里结算的西湖银行汇票。
六人又喜滋滋去旁边兑款了。
刚进门,却见那门子笑着欢迎,末了居然来了一句“两位又来了,多谢两位介绍客户”
很明显,那门子以为是两人介绍的另外四人过来了。
这一会错意却立刻让六人都纳闷了。
“刚刚过来打听情况询问过这位门子小哥,没想到记性这么好。”小戴一个激灵率先发言搪塞了过去。
很明显,自知失言的大堂经理也不追究对方狗眼看人低的门子称呼,识趣地到一边去,另外叫人来招待了。
就这么一个插曲,也没谁留意,一问才知道,结算哟次日才行。当日没法结算。
一行人拿着汇票,又去看了红豆成衣的价钱,还是46.11两,才算是放下心来。
等到事不关己,这些人才算是定下心来,仔细一看,今日同时上市的西湖交易所的股价竟然自始至终没有变动。仔细看后面的买一价格,原来从开盘的二十两银子一口气冲到两百两银子都还没人成交。很显然,两百两也没人卖。大约是看到没人卖也就不再加价了,就定格在那里。
六个人看着只觉得眼前一阵眩晕。妈耶,还是赶紧退出交易所大厅吧。要不然怕是要给吓死了。
“嗐,早知道,早知道”练老头一出来就在抱怨。
“没有早知道了,都是命。走,我们一起去小莲茶庄消费一顿,当个庆贺。杭州的寸土寸金,我今日才算是体会到了”孙老头到底是心宽一些,赶紧叫人一起租了马车尽快远离交易所。
否则,人到老年怕是经不起这一惊一乍的。
第七百五十三章 小莲茶庄消息集散地
到了小莲茶庄,虽然两家主打算豪气一回点个包间,但今日二楼三楼二十个包间全都满了。
原以为自己一个时辰净赚几千两银子已经是神话了,没想到这小莲茶庄里处处都是神话。
正因为去不了包间,也只好在大厅老老实实听周围人的喜怒哀乐了。
有人在高兴,谋划再在新城边上添一出房产。
有人在悔恨,为什么没有压上全部身家多买点。
有人在质疑,那说什么摇号,怎么摇到自己就这么点。
有人在怨怼,打算回去就休了媳妇,再没人能阻止自己投资。
当然少不了的,就是吹嘘自己各种先见之明的。
好家伙,这些都不用自吹自擂了,周围人的吹嘘基本把孙练两老头想说的都说了一遍。
这些尴尬了,妈的,奈何本人没文化,都找不到什么词来说了。
总不能把别人说过的捡起来再说一遍吧。这也太丢脸了。
不过也有个好处是好好记着,等回到自己乡里再原样复刻吹嘘一番。反正那些人一辈子也不会来杭州,哪有见识能识破。
随着大堂中央舞台的展开,这群吹牛打屁的酒肉朋友终于稍微安静了一点,没办法,能进来的人多少都得装点文化人的面子。
这要再大声嚷嚷多少有些不合时宜起来。
两家主及四掌柜一起六个人坐了一桌,这会儿也装起文化人,认认真真地看起台上的话剧表演起来。
不知道什么原理,舞台的声音非常的清晰,特别是后台的口技配音,在展示白娘子水漫金山时非常的震撼。
一个女人也能大胆追求男人么?
杭州处处透着怪异,一行人要自觉融入集体,自然不能说什么,只跟着叫好,大骂法海这老秃驴。甚至两家主还破天荒地打赏了一两银子。
到了一折戏结束,二楼终于有人下来,全场的人几乎都瞬间静止了一般都竖起耳朵倾听楼上大佬过路时闲聊可能透露的消息。
自鸣钟?
很快楼下的人也明白过来,原来下一批上市的,就该是钟表公司了。
其实随着去年一座高高的自鸣摆钟在经济大学堂树立,好多人都在眼馋这东西了。
今年老城衙门、西湖交易所及其他各大上市公司都树立了自鸣钟。只是一直不曾对外公开售卖。没想到,这估计是要公开售卖了。天大的机会来了。
当然,西湖交易所是精妙地利用蒸汽机与自鸣钟,将时间刻画与轴承转动之上,连接到交易所柜台,这样方面每一笔交易都能即使拓印出最新的时刻,从而计算同价位交易申报的先后次序,避免出现手抄的误差与矛盾。
其他作坊虽然不需要这样精密地利用,但一个准点报时的自鸣钟对于想要保持生产稳定的作坊还是非常必要的。否则一个装配十个环节,其中一个没有按时上班就麻烦了。
有了自鸣钟,就可以准点去清空职工宿舍筒子楼了。当然也避免了一些掌柜为了挣表现,半夜鸡叫带来矛盾。
最后,这玩意也是个身份的象征,没有一座大大的自鸣钟,也不好意思称自己为工厂或者工场,还只能是作坊而已。
生意伙伴都会低看一眼。
机会?
六人虽是外地人,但现在也知道这种东西一定不能错过。毕竟一个半时辰挣几千两银子实在是太香了。
于是乎两家主商量了一下,留下两千两银子存西湖银行应急,等明日取钱时写好两千两汇票的用途限制。留下小马,小戴两个勤快的年轻掌柜在杭州等这个自鸣钟的机会,自己等人先回去办好货物交接。
这一顿吃得根本不愿意走,从中午吃到晚上才算结束。
直到小莲茶庄打烊,一群人才不情不愿地走出来。
只是这底下一群人中,有那么一个灰布长衫的,愣是一个人坐在两边的小圆桌那儿没动。这人一少了就立刻凸显了起来。
本来想好心去提醒,但一想到自己也是个外乡人,那人看样子应该是个本地的,也就作罢了。
什么叫本地人的样子呢,就是一副没精打采的倒霉样也能来小莲茶庄吃菜。外地人倒霉了可舍不得来。
第七百五十四章 又哭又笑的王用汲
这灰布长衫无所谓悲喜的不是别人,正是一个人偷跑出来的杭州知府王用汲。
今日股市上红豆成衣的辉煌,也让王家大赚了一笔,甚至衙门也跟着大赚了一笔。因为去年衙门结余了三千两银子,去买了红豆成衣的原始股。今日的情况直接让衙门所有人都无心工作。干脆留了几个应急的,全都散了庆祝一番。
衙门结余的银子,参考红豆成衣的员工年金,主要就是拿来投资股票了。没想到第一笔就如此大赚。从今以后,杭州府的大小衙门白衣、皂吏、帮闲都有正式工资了。
这怎么能不让人高兴呢?
想必参与到交易所原始股的布政使衙门官吏更高兴了。
在这份高兴之余,王用汲竟然生出一副文人的伤感来。正应了乐极生悲那句话。
王用汲这段时间是全程参与了红豆成衣的员工持股登记的。
因为按照布政使衙门的规定,正规雇工合同都是要去衙门登记的。五十人以内在巡检司登记,五百人以内在县衙登记,五千人以内在知府衙门登记,往上就是布政使衙门了。
红豆成衣正式员工三千人,正好在知府衙门登记注册。
短短一年时间,聚集这么多人。王用汲一开始还是很惊讶的。
后面随着倒腾这个员工持股,以及询问高翰文后搞出来这个员工年金与衙役年金,才是真正地震撼到王用汲了。
本来一直以来还有些忐忑。好些时候,就想着投进去的钱就当是支持新学了,直到今日开门红,高兴之余才发现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就是,如果说先前仁义指数给出了仁义的宏观结果,那么员工持股与员工年金似乎已经给出了实现仁义的微观过程。
如果,儒学的宏观结果要依靠新学来度量,儒学的微观实施要依赖新学来贯彻。那要儒学干什么呢?
如果说前面两年,王用汲还能依靠至少微观还依赖个人的人品这样的话术还劝服自己儒学仍有意义,那现在看来,似乎儒学已经一败涂地。
四十年的学识坚持,一遭被破。这也是同桌两人不明白王大人为何落寞的原因。趁着这会儿打烊,人走了,剩王用汲一个人来,才干脆哭出声来。
只是哭着哭着又笑起来。
让远远的店小二都不敢靠近,赶紧跑去跟掌柜的汇报了。
哭儒学走到尽头,笑儒学走出了蒙昧。
新学也好,儒学也好,能落地让百姓得到好处的,就是好学问。我大明作为天朝上国,怎么能吊死在一棵树上。
小莲茶庄的掌柜远远看着就知道是谁了,好在王用汲收拾完心情也就出门了,要不然还不好提醒。
王用汲走出小莲茶庄,按照新学的小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了。出门叫了辆马车,直奔杭州的慈济院,随着红豆成衣的上市,十岁以下的娃娃们再也不用去干活儿补贴用度了。他得把这个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一下,从今以后,该添置些玩具就添置,六岁以上该开蒙就开蒙,十岁以上成绩优异的该继续读书就继续读书了。
邹应龙还真的是疑心病重,临走时,还来信让王用汲多观察观察高翰文新学的副作用。
而现在看来,似乎是完全不需要担心的。特别是先前闹事的琉璃匠人也因被其他作坊请去做大师傅而消弭于无形。
很明显,新学的代价似乎并不是那么不可承受。
第七百五十五章 杭州午夜档
很明显,与现实中对人的帮助而言,儒学的穷途末路似乎并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情。
王用汲整理好心情,坐在颠簸的马车里。适应了这种起伏的乐趣也就不在瞻前顾后地害怕了。
就在王用汲心情舒畅的时候,正对面不知哪家公子哥的马车飞驰而来,吓得王用汲的车夫紧急勒住缰绳,王用汲要不是近来锻炼太极拳,双手撑住车门,早就随马车夫一起滚落在地了。
这下好了,一点好心情都没了。
“是谁家子弟,竟敢当街纵马”王用汲本来想呵斥撞到行人也不好,只是这晚上快十点了,路面除了零星不务正业的,哪里还有正经行人。
“小声点,大员外,对面是赵家的马车,你这样呵斥要是被记恨上,划不来的”马车夫看出来了,车里就一老实读书人,虽然自己还躺在地上,顾不上起来,先出言提醒。然后才起来拍拍身上尘土。
“哪个赵家人?”王用汲在说出的一刹那就明白是哪个赵家了。现在的杭州除了赵真善家还有那个敢自称赵家人。别人就算姓赵也得先说一句,不是那个赵,怕引来误会。
“你管那么多干嘛,好在那公子是远走了。这会儿据说老城那边的午夜戏团马上要开始了。人家赶时间,否则你这个读书人怕也难以善了了”马车夫摔得脚有些痛,吃不上力,爬了两次都没爬上马车。
还是王用汲伸手搭上一把才上了马车。
“你这读书人够意思,好些人见到我们摔了都是不愿意搭手的,你还愿意搭手,看你年纪也不小了,还有如此心胸,是个好读书人。”车夫一边夸奖王用汲,一边整理好缰绳继续出发。
两人因此熟络了,才算打开话匣子。
经过车夫的讲解,王用汲才明白原来老城以前高翰文获救的暗门一条街现在改造成了午夜戏团。都说是午夜的东西了,自然不可能正规的。
这车夫也就拉过三次人进去,有一次去得晚了,里面的戏团已经开始了,就在街口停车时都能隐隐听着一些男人女人的哭喊声。
这名为戏团,戏的是什么也就不问可知了。
“所以,这里面都是南洋、天竺来的奴隶?”王用汲进一步追问到。
尽管刚刚马车夫说了,讲过好些压着番外奴隶捆着绳子半夜一串串进去,但还是忍不住追问一句。
“这,那些人都不说话,怎么分得清是不是都是大明的百姓。或许缺人了拉几个进去凑人数也说不定。但总的来说应该大多都是番人”
马车夫又开始絮叨起耳闻的里面的各项游戏。
据说有一个美女与野兽的游戏。
就是一个奴隶站在中间,面前有三个按钮,一个按钮控制着一边的老虎闸门,一个控制则一边美女的闸门,一个按钮为空。
外面的看客则对应押注美女、野兽与空,当然庄家每轮抽水1%。显得还挺良心似的。
对于里面的奴隶来说,如果按中了老虎,那等待的就是当众被吃的命运。如果按中了美女就得在场中巫山云雨一番,如果按中了空,就可以获得五两银子。
一个奴隶要在当天连续选择两次而不死才能下场,连续两次选中空的为幸运之奴,当即获得十两银子,外加戏团免费申请的良民身份。
…………
巴拉巴拉,车夫的嘴里滔滔不绝地讲着各种上流人士欢快的稀奇事情。明明对面是一个车夫,整得就跟整个杭州一般。
王用汲听着听着就皱起了眉头,看来邹应龙在之前提醒的新学释放的欲望可能走向毁灭并非是杞人忧天。或许正是自己这个老杭州所忽略的东西。
第七百五十六章 打孩子的缘由
很显然,随着杭州本地百姓的良民化与南洋天竺奴隶导致的白天与黑夜两个杭州正在逐渐形成。
幸运的,可能有从午夜档的奴隶变成良民的。
不幸的,或许为了凑数,午夜角落的流民客商甚至本地良民也被稀里糊涂变成不说话的奴隶进入午夜档。
午夜档,王用汲先前就听说了的,只是以为是什么少儿不宜的刺激的声色犬马之所,所以没好意思去看看,也没太在意这些。
但如果涉及到吃人,那就不得不引起重视了。因为没人能保证吃的是外藩奴隶中有没有大明的百姓。毕竟被吃了的也不能说话。观看吃人的人,可不会详细去分辨眼前三碎的一团血肉到底是不是大明百姓的。
更何况进来杭州流动人口增加,有个别人口失踪太正常了,只要总数占人口比重没有大幅变化,衙门可不会专门去专注这个问题。
“到了,到了,到了”马车夫已经到慈济院好一阵子了。前面聊得嗨就算了。这自己都吹完牛了对方还不下车也不结账还呆呆地坐着,尴尬了一会儿后,眼看前面一架马车都下完人走远了。马车夫还是喊醒了出神的王用汲。
“哦,多谢了”王用汲赶紧拿出二十来文钱,付了账才下车。
王用汲皱着眉头走到慈济院门口。
这么晚了,里面的人怕是都睡着了。
正纠结着要不要回去算了。突然听到里面有打孩子的声音。
门没有关,王用汲小心地推了下门才想到前面才有人回了慈济院,应当是还没来得及关门。
推开门,在慈济院中间的场子里,果然有个半大孩子正在赤条条地挨打呢。
那打人的,正是慈济院的院使罗杰。
一边打一边骂着,却见王用汲一只手突然就抓住了其手中的戒尺,吓得赶紧站立一旁告罪。
罗杰是王用汲先前在建德县任用的慈济院院使,相识两年多,一直是一个平和的人,其本人也是一个不愿出世的老举人。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事能让这么一个小老头发飙到这个程度。
“罗兄,到底什么事情?”王用汲一边去掺扶孩子,一边询问。
“王大人,让他跪着。你要掺他起来。这里我就待不住了”那罗杰虽然客气,但却异常的坚决。
王用汲一手服到半路,又让孩子跪下去了。把那小孩楞在了那里。
“你总要说说为什么吧?”王用汲没奈何地问到。
“让他自己说吧,看他自己觉得该不该挨打。”罗杰显然气得不轻。一说话就气喘吁吁的。
“说说吧,这里是慈济院,你也有十五六岁的年纪了。你的行为当对得起朝廷的恩德才是”王用汲换了刚刚的心疼表情,一脸严肃地询问到。
地面上的小孩又哭了一小会儿,才抽泣着说道:“是孩儿的错,是孩儿的错”
一连重复五六遍,整得跟复读机似的。
“罗兄,还是你说吧”王用汲实在难得等,才又转向罗杰。
这一问才发现,原来刚刚在王用汲前面坐马车回来的人就是罗杰。
这一身伤也不是罗杰这个院使打的,大多都是在午夜搏击俱乐部跟人打黑拳对赌时让人揍的。
这一缕下来,王用汲才明白。
原来这娃娃从小就有把子力气,又不甘于慈济院里做工。近来喜欢上同院的一个女子,就动了悄悄去外面挣钱,好在成年时提前攒一笔家业的心思。
这不是巧了吗,这边着急挣钱,那边正缺人打拳,男孩借着一身的力气就答应了。我反正大多数时候都是打夜拳,只要进出门悄悄的也不容易被院使发现。
至于为什么会是夜拳不是白天,自然是晚上灯光昏暗才好操纵比赛。要是放白天,那恐怕就得真打一场死一个娃娃了。夜场只要表演好点,能带动那么十来二十个观众押注,也就算是大功一件了。
这娃娃都如此这样两个月了。今日夜里打完就结算上月工钱,得了钱的娃娃立刻打了一辆马车,享受一番。
哪知道,刚进去就被在门口蹲点的院使发现了。
然后就是两根黄荆条子出好人的故事了。
第七百五十七章 直面杭州午夜档
“本来有个好消息的,但这会儿我的好心情没了”
“娃娃还是别打了”
王用汲叹了口气,把股票打仗,娃娃们以后衣食有着落可以进一步扩大领养名额的消息告诉了罗院使后就兀自走了。
很明显,这个什么杭州午夜档,该去会会了。
王用汲一出门就惊讶于先前的马车夫怎么还在这。
“你怎么还在?”
“老爷,这不是等你吗?”那马车夫一脸贱笑热情地说道。
“你知道我马上要出来?”王用汲好奇地问道。
“我看你不像里面的人,他们胸口都有挂一个纹有人字的勋章。看你说话又不像外地人。不是慈济院的本地人,去完慈济院行善后自然要回家了。要不然家里内宅就不安宁了。只是没想到老爷行善这般快”
这话是个人都知道什么意思了,王用汲又不是什么书呆子,气得当场就要发作。只是四下无人,只是生气,不说话,进了马车说了句去杭州知府衙门。倒不是王用汲小题大做,而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车夫能下意识说话,那内里难免有些可能是真的。这就让王用汲难以接受了。
一听是衙门的人,这马车夫也知道自己失言了。这些衙门里面的白吏学究是最喜欢假正经了。自己一口点破,难怪会生气呢。
两人就这么一句话不说,半个时辰后回了知府衙门。
王用汲扔了二十文钱在马车上,头也不回地进了衙门。
进衙后,喊来一名文书,三名捕快,修整一番扮着寻常市民模样就直去杭州午夜档了。那地方离知府衙门就不远。当初高翰文被赵真善的手下追着砍的那条路王用汲一直都记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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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档果然是午夜档,离着还有两条街,就能看到远处明显灯火辉煌。油灯的烟熏火燎味,老远就很明显。
走近了借口,还没到路中央,就听到有人用蹩脚的大明官话喊“停,会员卡”。
如此两边,王用汲没有理这声音,才看到三四个漂浮在空中的牙齿朝漂浮着自己靠近。
这一刹那,真的是把王用汲吓到了,自己这个知府是来扫黑除恶的,而不是来驱邪捉鬼。
王用汲内心一挣扎后真想用用身后三位捕快的煞气镇住前面这鬼怪,一转头却发现三个捕快早跌倒在地动弹不得了。而那个文书则是早跑没影。
大家来衙门就是挣口饭吃,犯不着搭上小命。
“阿弥陀佛、急急如律令,你们要干什么?”王用汲刚说完就后悔了。因为等人一走进就发现,哪里是什么鬼,就是三个一身黢黑的昆仑奴。
这玩意唐朝就有过,没想到最近新学兴起后怎么又来大明了。
“王大人,王大人恕罪!”远处一个中年管事,一听声音就识别了王用汲。这不是别人,竟然是年初被辞退的一个知府衙门帮办。
王用汲看着熟人过来,内心大定,转头去看三个跟班捕快,却见三人也已经站起来整理好衣冠。不住地说,地面有石子,刚刚崴脚了。
而远处,刚刚脚底抹油的文书,则一手抓住黄纸,一手拿着一把香,风风火火地跑回来了。
这场面,只把王用汲整得哭笑不得。这还是威严的衙门吗?竟然也跟草台班子一般。特别是圣人名言“止步于怪力乱神”,自己刚刚竟然念出了阿弥陀佛与急急如律令。
没想到,就这么一瞬间,自己快四十年的儒学修养竟然破功了,特别是还让这么多人都听见了。王用汲可没有高翰文那般厚脸皮,此刻只觉得脸皮臊得慌,直臊得耳根子都通红。
第七百五十八章 善法天
眼看这边一堆人聚集在一起,远处正在犹豫要不要去这个杭州午夜档逛一逛的福建衢州孔家后人孔学立,领着两个仆人也过来凑热闹,好一起进去。
这名前衙门帮办现门房掌柜免费给王用汲及一干衙门人员办了个临时会员票,来凑热闹的孔学立一行人,自然只能自费了。
按理说,巷子里面都只办长期会员票的,一个月起步。一天的临时会员票就是给这种不会怎么来,但又不敢不让其来的人办的。
省了一个月的会员票钱,孔学立一行纯属沾光了。
就这么被大大方方地放进来。甚至刚刚那帮闲掌柜也就前头引路介绍了一下就回到门口岗位了。让王用汲有些措手不及起来。
难道是自己误会了。也没有那么恶劣?
整个巷子一眼望过去都是砖房结构整饬一新。左右各16间门脸,最里处巷子的尽头有一间大院子,已经是矗立在杭州东河的桥面上了。
做起第一间房间门口挂着的是“善法天”
这个名字才提醒王用汲把三十三间房子与三十三重天联系起来。
“善法天,倒是个好名字,王大人,要不一起进去看看”孔学立上赶着打招呼邀请王用汲同行。
其实孔学立现在已经有些想打退堂鼓了。因为即使在巷子里,都能听到两侧房间里传出来的各种哄闹声。而这哄闹声中还夹杂着个别惨叫声。
这环境,已经严重背离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的祖训了。
孔学立这会儿只想抱着王用汲这知府大人大腿,免得一会儿出什么意外了。南孔的面子,在这里怕是不好使。
王用汲点头表示同意同行,又嘱咐对方不要以大人相称。一行人才一起进了善法天。
好歹名字带个善字,总不至于是反向取名的吧。
王用汲与孔学立一进门,在门口验了票。转过屏风又是两个巨大的琉璃摆件屏风。绕过两层屏风,侧着走过一小段鲜花着锦的长廊。
在这一小段长廊的尽头,房间里面的呼喊声就非常清楚了。
“听懂掌声”然后随之而来就是一阵潮涌般的掌声。
就这蛊惑人心的能力,门外的王用汲都听得一惊。更让他惊讶的是那个声音似曾相识。
推开门,王用汲埋着头,赶紧找位置坐下了。又赶紧用双手捂住脸擦汗,一副刚刚赶到的辛苦样子。
一阵忙活后,抬头一看,台上演讲的不是贾言师又是谁呢。左右看了看,房间里三十来个全都是清一色的外地客商。
王用汲忍着内心的抵触,认真地听起这贾言师,曾经的骗子,当前的防骗大师在教授什么善法。
孔学立进来后倒是心安不少。没有什么血淋淋的场面,也没用声色犬马的考验,仅仅是一个人在台上讲课,这个诱惑也太低了吧。
孔学立看了看如临大敌的王用汲,一阵摸不着头脑。
台上那贾言师,名气还挺大的。现在是杭州知府衙门御用的防骗宣传大使。确确实实给自己这种外地客商甚至外地人带来了很多好处。讲台正上方挂着大大的“大明力量”四个大字的横幅。
只是这里五两银子的临时会员票,三十两银子的月票,还是让孔学立非常好奇讲的是什么?为了防骗损失先损失三十两以上银子,这个代价不可谓不小。
这一切的一切让孔学立更好奇了起来。
第七百五十九章 住峰天
“悟道很难的。悟道与读书无关。很多人学富五车依旧不开悟的。悟道有两个条件,一个是天赋,一个是名师指点。正如孔圣人一生不悟道,直到见到孔子...”
原本孔学立是进来看热闹的。顺便想体验一下新学之下的各种年轻人的消遣。
结果给自己上课就算了,竟然没三两句话就牵扯到自己老祖先孔子了。
这让孔学立重视起来。
孔学立听着听着就觉得贾言师是把密宗那一套拿出来套壳讲了。
首先老师的弟子都是有天赋的嘛。其次弟子的老师,自然能提供名师指点。最后,就是这一缘法机会难得,不可放弃。
但出乎孔学立意料,贾言师紧接着宣传的可不是人人自信来的都有天赋,而是讲大明文化的先天能量。
“你们只有学会了,就能见人化人,见佛化佛,见天下而化天下。当你们拥有天下的能量,就是空。一切成空后就能灵机一动。这灵机一动与先天一炁是相互感应的,这一感应就是悟道。这跟学富五车那种知识记忆是完全不同的。这也是为学日益,为道日损。”
听到这里孔学立都得捏自己大腿,免得自己听着听着着了道。
“神龙见首不见尾”
“都是龙的传人”
“无圣贤心读不透圣贤书,只把圣贤书当小人书读”
“真八卦是三不是八。”
“三才是帅才、将才、慧才”
“没有蠢才,有的是认知不到位。就是明明是将才却自以为是帅才。认知错位,自然是事事掣肘。”
“任何问题,都是三才的问题。很多商铺作坊发展不起来,关键就是三才不全的问题。”
......
好在孔学立的两个仆人是不同文墨的。老老实实的隔一阵子揪一下孔学立的大腿,愣是让孔学立始终保持在清醒状态。
一堂课下来半个时辰了。所有人都站起来鼓掌并报名一会儿的精英课程。
就连王用汲一行人都懵懵懂懂地站起来就要上去交钱。
还是孔学立一把抓住了王用汲,才把王用汲从盲目的懵懂中清醒出来。
此时此刻,从来没有觉得不读书居然有这么大的好处。
好在晚上的灯光还是昏暗的。王用汲站在一群人后面,台上忙着收钱登记的贾言师也没注意。
一行人退出来,简直是心有余悸。只是孔家两家仆一脸懵逼,不清楚其余人在那里惊慌什么。
真印证了那句读书越少越安心。
“王,润莲兄,今晚到此为止吧。这里不是一般的消遣之处。本以为是酒色考验,没想到竟然如此蛊惑人心”
孔学立点明蛊惑人心,但具体为什么是蛊惑人心,而不是教人光明,却说不上来。
“再去一个吧,现在才子时。再去一个不急。刚刚那惨叫就是隔壁这个住封天传出来的。”
王用汲还是有些担心自己进去着了道,下意识还是邀孔学立一起。好歹对方有两个莽撞人。可以免疫一切花言巧语。
住峰天,走进去绕过屏风就是大大的铁架子。
绕过铁架子才看到正面来。
现场挤满了一百多人,有下注的,有吆喝的。
铁架子上有两个人一丝不挂地分别站在两个支出来的木板上。
铁架子有八九米高。上面那人两只脚一直在瑟瑟发抖。
铁架子正面下方是一个两米来深的水坑。
随着下面一声锣响,铁架子上的两人心一横,登时跳了下来。
其中一个还在空中转了个圈。
扑通一声,两人几乎同时砸进水池里。捞起来,其中转圈那个还能说话,另一个已经没什么声息了。
有郎中过来按压救治,另一个胸口也有起伏了,至于最后能不能活下来,就只有天知道了。
现场的则全心在计算筹码的输赢结算中了。
第七百六十章 儒法之争
王用汲上前,远远看着两个天竺奴隶模样的人被抬了下去,其中一个已经是七窍渗血了。另一个还因为自己中间转了一圈多挣了十文钱而躺在担架上左右感谢呢。仿佛不知道危险,还很得意似的。
大明自身是禁止蓄奴的,至少官面是禁止的。虽然现在养家奴的多了,但往前五十年,那都得改名叫养子才能避免官府纠察的。
另外就是,家奴与现在眼前这奴隶还是不一样的。家奴是干完主家活,吃完主家饭,剩余时间还有些许自由打零工做伙计的。
王用汲没想到这帮人竟然如此不把人命当回事。但番人的命是命啊?不,真正的儒学都是要王化番夷的。从这一条看,从千百年前董仲舒传下来的《春秋繁露》看,儒在法上,似乎又有了道理。
不对,自己之前明明是有些反对董仲舒的。
王用汲的脑袋更乱了。
这一刻他就明白为什么这里的管事敢直接放自己进来了,因为所有的手续几乎都是无可指摘的。正是对方钻空子作恶的行为让王用汲更是生气。
可以想象,就算是查,这些人的番人证明也是齐全的,就算不是番人最次也是疍民这种化外之人。
王用汲脸色铁青地离开了住峰天,也没时间继续观看了。当然这住峰都如此直接,后面那些色欲天岂不是更加非礼勿视了。干脆自己走免得尴尬。
在街口与孔学立道别后,王用汲径直回知府衙门休息了。当然,倒霉的是手下的那个白吏,因为次日各种针对那午夜档的巡查都得让其安排了。
王用汲一个人关在书房里,闭门造车一点头绪都没有。
但是他也不愿什么事都去问高翰文,一来显得太蠢,二来,自己与高翰文走动太密似乎也不一定对高翰文有好处。第三,儒学就如此不堪吗?一到用时就抓瞎?
到了下午,王用汲当然收到了午夜档的调查档案。
很顺利,因为午夜档似乎从开业就知道要被查似的,早就把从业以来的人员,物资,税费、资金等资料打包好了,基本都是一式三份的。各抽出一份给王用汲这知府就行了。
“果然是那赵真善,这人有了小莲茶庄这聚宝盆还不知足,还要来如此搅风搅雨干什么?真的不怕朝廷法度吗?仕林兄就如此纵容他”
王用汲相当想不通,一个明明都快要洗白的人物,居然又一头扎进墨砚台里去了。这是为什么呢?
赵真善虽然之前跟高翰文有些龃龉,但现在已经是实打实的高翰文在商第一心腹,要不要动,怎么动呢?
一面是道义的儒法之争,一面是人情的脸面之争。
王用汲被搅得一个头两个大。只得叫来自己那刚回衙门交差后又一直在抄录文书倒霉白吏询问了。
“似这等难题,你们一般怎么思考呢?”王用汲当然抽离了高翰文,赵真善的人物背景,把问题变成更一般的问题。
“卑职觉得,首先还是儒法辨明吧,只有定下有罪,才需要考虑是否兼顾人情。如果一开始都没罪呢。至于儒法辨明,这事卑职也不清楚,但卑职看那天涯知道阁中才子极多,或许有人知道。”
这白吏也是个老油条了,自己还在考察期,如果得罪了高大人,那同衙评议肯定过不了,那么多人心向高大人的。如果得罪了王用汲,立刻可能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衙门饭碗就得出脱,何况现在衙门还发工钱,更舍不得了。只得出了这么一个折中的办法。
至于儒法谁大谁小,这不就是个送命题吗?怎么说都是个翻车的命。
第七百六十一章 王用汲喜得三个主意
果然,当王用汲让人去匿名把这个话题挂出来,立刻就引来了一群人关注,然后不是回答而是一致嘲讽。
在杭州,目前形儒实新已经是心照不宣的事情了。经过新学原儒的几轮折腾下来,现在还食古不化的儒生早就只能关在家里画圈圈诅咒而不能出门招摇了。
居然还有人来匿名提这么一个儒法之争的问题。仿佛儒学还有战斗力一般,往后该争也是新法之争,这提问的人完全还是一个老黄历呢。
“问:如果有人做了坏事,但律法却无授权,当地县令该如何处理?”
几乎好些都是念一遍这个问题的题目就骂一句就走了,好几个回帖的也是大骂提问者还嫌儒学死得不够惨吗?还想拿儒学挑战律法。真的是学心学学疯了不成。
王用汲就躲在二楼的一个包间中,隔段时间就让人去打听情况,结果被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绿的。
到下午看到几个正经回帖了。
倒是让王用汲借机休闲了一天。当然主要原因还是现在衙门小事各种下放。审判下放到仲裁所,执法下放到巡检司,县衙的活儿少了,县衙报到知府衙门的活儿自然也就更少了。
这样,王用汲才能腾出手来思考这些务虚的问题,而不是像传统的,忙得跟陀螺转圈似的。
总共下来,有三个回帖还是比较优质。
第一个,讲的是如果有坏事,法律却无授权处罚,那是法律的问题。一方面要修法,另一方面就是读书人官员在审判时要凭良心。法律本来就授权了灵活空间,不修法也能这个问题,不是在问如何处理,而是在为自己的不作为找借口而已。
王用汲被这一个回答气得不轻,但人家还是翻阅最多的一个回答。现在的书生是正事不干,就一张嘴骂人厉害吗?
第二个,讲的是看有没有造成重大影响。如果一个坏事,法律却无授权,只要这个坏事没有对他人造成重大影响,那么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了。官府不应该觉得自己能消除所有坏事,那样的官府所要求的税负,百姓也承担不起。一般情况,让当事双方自己协商就好了。协商不了,闹出大事再介入不迟。百姓本来就有为抱负自己利益而斗争的义务,不应该将其完全甩给官府。
这倒是个忠厚老实的。王用汲对这个第二名印象特别好。虽然其讲了百姓不能靠官府,但那是人高风亮节,体恤朝廷啊。真的是越看越喜欢,这人是个大大的忠臣啊。
第三个,则是直接上升到名家了。讲问题的关键是如何定义好坏。因为好坏的划分与法律授权监管与不授权监管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维度。这立刻就分了四个象限了。这个问题问得就是缺乏格局的表现,提问人到提问位置还没意识到现实比他想象的更复杂。另外与其纠结无授权处理的坏事,还是先琢磨下,何为好坏,以及法律的授权与否与好坏冲突时怎么办?另外提示一下,好坏不是只有儒学一个标准哦?从道义或者本心上讲,好坏是什么呢?
很显然第三个人是真的厉害的。王用汲几乎第一时间就能判断这人绝对是高翰文的弟子或者经济大学堂的学生。
挨了一天骂,得了三个主意,还不需要额外花大价钱。王用汲还是很高兴的,于是乎给天涯知道阁留了十两银子做这三个的赏赐,并让书吏做好预定这三人后面一起去小莲茶庄见面的吩咐。
只是这三人都不客气,还得思考下见面的托词才行。
想着想着,还是高仕林之前传授的,我有一个朋友这个说法合适。只有是自己朋友而不是自己提问的,自然到时见面不存在尴尬了。
第七百六十二章 新学存在的前提
过了两天,王用汲也算是仔细地把杭州午夜档的资料完整地看了个遍。为了下午去跟那三位才子见面,王用汲出门前再次把整理的资料在大脑里过了一遍
不得不说,午夜档的组织结构确实够复杂。
首先是那块地,曾经的暗娼一条街,已经被赵真善的一个出五服的远房表侄孙全部购买了。
逼得过去的暗娼不得不去求布政使衙门早就金盆洗手的金翠兰协调迁移。
但这个赵家人买下地后,并没有自己经营,而是做好装修,就是前面看到的三十三重天的风格后,每一重天分别招商经营。
赵家人赚的就是一个租金,提供的除了场地就是场所安保,听上去人畜无害似的。
而三十三重天的租赁商户往往也会层层转租,越是凶残的转租的层次越多。比如第一个善法天其实是南直隶的徐公爷家租赁的,贾言师其实相当于是徐家聘请的掌柜或者长工,只不过,这个掌柜和长工工钱特别高,基本在那一间院子里做到了独立运营。
而前面所说的奴隶美女与野兽所在的欢喜天,根本找不出其实际运营是谁,租赁人是江西一个举人,运营奴隶美女野兽游戏的是杭州本地一个地下社团帮派,而中间打听至少转租了四层都没有把这个链条连接上。
像欢喜天这种,转租控制链条不清楚的,有二十二间院子,也就是二十二天。恰恰这二十二天基本都是属于每两三天就会死一个人的样子。
这些三十三天每一个直接运营的人员都是毫无根基之辈,如果真要查,那肯定是烂命一条。但如果要查背后的租金分层,则很多都找不齐拿走戏团运营利润大头的某一环中间承租人。
这些手段,基本就是经济大学堂里流出的风险隔离手段。
王用汲虽然不能算是多精通新学,但新学的二年级专业教材自己还是有经常阅读的。
增加中间环节、推出无根基直接经营人以逃避追责,这两项是赤裸裸写在教科书上的案例。
怎么说呢,往坏了说就是新学败坏人心。往好了说也就只有新学才这样尊重大明律,孜孜不倦地寻求律法与衙门执法的漏洞。因为,按照传统文化,这类经营问题都是见面比双方官位大小,然后协商解决的。当然,执法衙门也是这双方之一。根本不需要中间环节与无根基直接经营人来增加经营成本。
传统就是这么短平快的直接。直接到教人窒息。
然而新学这也不是没有坏处。如果放任下去,很明显,新学同样也会沦落到传统比大小的地步。新学存在的根基就是不再比大小,执法严明。
所以衙门不查新学,新学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从帮助仕林兄一把来说也要去找一找这个午夜档的麻烦。
只是到这里,王用汲觉得有点好笑,新学以自我约束为存在基础。这门学问真的是越来越看不透了呢?
孔子说七十从心所欲而不逾矩来讲。传统的学问似乎都在强调从心所欲。包括自己的从心所欲,也包括让别人从自己心所欲。而新学则似乎更强调不逾矩,哪怕是逾矩也是以不得逾矩为存在前提。
新学所要导向的世界,是好是坏,王用汲已经没法判断了。但既然决定了支持新学,那最根本的就要支持新学的存在基础。严查午夜档三十三重天已经势在必行。
这次严查,王用汲并不想通知高翰文,就想着这样突击严查一次,看看新学在声色犬马杀人放火之外到底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第七百六十三章 聪明过头的苏怀明
王用汲在小莲茶庄的包间点了个五人份的用餐。
王用汲及其随行书吏,另外三个碗筷,则对应三位才子。
王用汲倒是积极得很,一大早就去见面等候了。然而尴尬的事情出现了,那就是一直没等到人来。
到了中午用餐前一刻,王用汲已经等了一个小时了,才见到一个人掀开帘子进来。
“抱歉,王大人,今天下课迟了。”
来人的岁数看上去并不比王用汲小多少,一脸谦恭地说道。
“坐、坐、坐”王用汲倒没有生气。这年代越好了双方结果等上一两个时辰都是常有的事。
何况是自己早到了,怨不得人。
“其余两人呢,不是说都是经济大学堂的学生吗?”王用汲看着对方坐下后有些局促,赶紧问道。
“这,这怎么说呢”眼前这人语言有些结巴。
“不急不急,你慢慢说”王用汲关心地宽慰道。
“他们应该不来了。”那人有些紧张地说道。
“为什么呢?”王用汲这是好脾气也有些诧异了。这个时代学生主动放知府鸽子,这不符合逻辑啊。
“这是进了经济大学堂就完全不把知府衙门放在眼里了吗?”那书吏看着自家大人脾气也太好了,这读书人都蹬鼻子上脸了,还在问为什么?赶紧把调门拿起来。这样无论王用汲想借题发挥,还是想展示宽宏大量,都有了充分的发挥空间。
“不不不,也算是都来了”那学生被这么一吓竟然来了个180度大转弯。
“什么意思,你在戏耍我们?”那书吏忍不住了,立刻诘问到。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王用汲还是一副心平气和的样子,说完转身对旁边的书吏说道“你别吓到他了”
“因为那三个回答的都是我”
那人一开口,真的是把王用汲和书吏都惊掉了下吧。
后来三人聊开了,才发现这居然是高翰文在一次演讲时给学生出的主意,多账号刷单。
虽然是讲座的内容,但就有些对应到生活中去了。天涯知道阁现在跟帖上五十个有效回复就算是热帖,当日跟帖十贴基本就能拍到当日跟帖名前六七名。
这意味着,只要有十来个朋友,就能自己把自己捧成当日热帖。
而这个苏怀明家里可不是什么大商人士绅出身,哪里有钱去结交这么多朋友相互抬轿子。
于是乎,苏怀明借鉴老师的讲解,自己找了两个本地杭州人注册账号,加上自己,一个人控制三个号回帖,这导致苏怀明虽然是今年初才开始在天涯知道阁答题,到现在竟然创造了高达30贴的热门回复贴。
而这一次之所以一口气回复三贴,根源在于这个问题贴了,如果题主有采用或者觉得好,有十两银子的打赏。
为了占据更多的份额,才一口气回答了三贴。只要优质回答多,其他人再优质回答就亏了,这样才能进一步保证拿下全部或尽可能多的打赏。
只是完全没想到,这个题主居然是王知府,这似乎自己聪明过头了,所以才一直不敢过来会面。
了解完全过程的王用汲只能用难以置信来形容,这类多视角人才是传统儒学及科举所无法发掘的。
而那书吏则更是在揪自己大腿,仿佛要告诫自己,眼前这么厉害的才子是真的。当前是真实并不是幻觉。
第七百六十四章 苏怀明的答案
经过三人的闲聊,王用汲才知道,眼前的苏怀明只少年老成而已,并不是真的老。十九岁的年纪长了一副快四十岁的脸庞。
而且聊着聊着,苏怀明也讲到了自己对即将毕业找工作的忧愁。
按道理经济大学堂的学生,毕业后自然是香饽饽。
一来,毕业生里前50%是给国南京子监监生身份的,毕业视同举人,自然可以走科举继续参加会试或者直接去吏部排队等待授官。
二来,另外一个出路就是大学堂扩招了八十来个泰西学生,而泰西意大利亚的美第奇公国、天主教堂、葡萄牙、西班牙、荷兰、英吉利温莎王室等等都有在学堂招聘。这个权力大小不知道,但钱是真的多。基本是年薪20金币起步。20金币基本能抵大明这边千两银子了。这工钱,直接就超过了大明一二品文官的正式工资了。关键人家还是合法的,不用担心哪天被没收了。
三来,就是各大商行商会公司的招揽。
王用汲身边的白吏真的是恨不得给苏怀明一棒槌。这哪里是忧愁,这明明是炫耀好不好。自己之前哪来有这些机会。老天怎的就如此不公平。
好歹还是忍住了没爆发。
王用汲则把午夜档的事情,掐头去尾,隐秘地询问了一番。
这里面关键的其实就是两个问题,第一就是大明应该如何看待外藩奴隶。第二就是针对这种新的可能有危害却法无禁止的东西,衙门应该采取什么态度。
苏怀明作为经济大学堂,平民学生中的优等生,这两个问题还是难不住。
第一个,就是认不认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本质是大明还认不认自己是天下之主的身份。如果认,只要是人就是天子的臣民,哪怕是近来新引进的昆仑奴也不例外。
而大明的子民,无外乎分良籍与贱籍,良籍分户分工摊派徭役管理,贱籍则为部分职业所定。外藩奴隶至少应当可以视同贱籍进行管理,比如教坊司管辖下的青楼妓女与龟公。
而青楼男女,如果是衙门钦定惩戒则是终身贱籍,如果是被迫进入自然也可以听凭赎身改良籍。
外藩奴隶,至少大明朝廷没有明确的惩罚,他们沦为奴隶,主要是受人所迫。特别是天竺奴隶。只要大明还自认天命所归,就应当保证外藩奴隶获得跟妓女龟公相似的朝廷保护。
第二个就是针对这种尴尬情况,关键是有没有消除负外部性。
如果存在这么一个玩乐场所,那么其对周边受其影响的百姓,特别是有小孩的百姓有无补偿呢?俗称近墨者黑。这么大一个墨水缸在,还不得带坏小孩。
除此之外,这个地方各种灯火通明,是不是有足够的防火措施,都得逐一检查。
最重要的是所在地的当地社团坊正百姓是什么态度,那些深闺后宅的女眷是不是因此受害。
如果这个主家能很好地解决这些负外部性,自然没什么问题。当地百姓都喜闻乐见,衙门无明文规定,何必去多此一举,自讨没趣呢。
经过苏怀明的剖析,王用汲这一刻才算是豁然开朗。
留下五十两银子,王用汲带着书吏马不停蹄地区布政使衙门了。今天他要测试一件事情,一件决定自己是否坚定地支持新学的事情。
第七百六十五章 王用汲要验证的东西
王用汲,去了布政使衙门,几乎第一时间找到高翰文就把先前对苏怀明的提问又原话问了一遍。
高翰文自然清楚,说的就是午夜档那事。
那事之前金翠兰就吐槽过,赵家害得她的好些老姐妹没法正常开展工作了。
只是后来都和解赔偿了,甚至好几个金翠兰的老姐妹都直接进入新成立的午夜档从事服务业了。想着暗娼变明娼,至少安全卫生些,高翰文也没有过于留意这些。
只是没想到,竟然闹到王用汲也要拐弯抹角来探口风的地步了。
“是午夜档的事吧?”高翰文一句话就点破了谜底。
“仕林兄可以当是,我其实并不纠结午夜档本身的好坏,我现在更好奇仕林兄对刚刚两个问题的看法。仕林兄不要多想,先回答我问题”
王用汲可不想跟高翰文讨论具体的午夜档或者赵家人的事情。这些不过是表面的东西罢了,并不值得过于关注。
高翰文虽然有些拿不准王用汲的用意,但还是一五一十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实在是王用汲表现得太不像传统文官了。传统文官往往都是纠结在具体的事物上斤斤计较的,哪像王用汲这样,竟然也学新学,开始务虚起来。
第一,外藩奴隶也是人。其自然应该享受到大明属于人的最基本的权利,可以参考大明的贱籍管理。
第二,就是有没有消除对周边的负外部性影响。如果负外部性较大,自然朝廷会修改法度。如果负外部性较小,且已经和解。老百姓喜闻乐见,衙门又算老几呢?
高翰文还怕王用汲听不懂外部性,还在追加解释什么是外部性。虽然知道王用汲一直在恶补新学知识,但是这种具体知识点有没有了解到,高翰文是没法猜测的。
看着高翰文一副在大学堂教学生的样子,王用汲内心是相当震撼的。
虽然具体词语有些不同,但沿着新学,高翰文与苏怀明居然给出了出奇一致的回答。
这一点,就足以证明新学是值得相信的。在这一刻,王用汲也才觉得彻底相信新学。
要知道,在儒学的历史中,经常出现对同一现象,同一理论,同一信息下,不同的儒学大师给出完全不同的意见来。
要不然儒学也不至于分裂得如此稀碎了。甚至恨不得在每个时代都能找出三四派儒学解释出来。
而新学,竟然直接就克服了这个问题,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事实上,新学与心学更配。只有新学才能普遍做到知行合一。换做儒学,知不统一,就算个人是知行合一,但在其他人看来仍然是言行不一。这样一想,更加荒谬了起来。
王用汲得到自己想要的,就立刻打断高翰文继续对正负外部性的解释,说出自己的原有。
只是这一说,倒是大大出乎高翰文的意料。
没想到,自己这新学祖师还正当年壮呢,王用汲就在担心新学将来出现天父杀天兄,江山打不通的事情了。
事实上,在儒学之外,后世同样有很多理论,恨不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解释,恨不得一个人不同时期都有不同的理解。这就到这这些理论除了领头的,再无人可信,一旦要传承,自然要上演一轮轮天父杀天兄的戏码。
“什么天父杀天兄?”高翰文的嘀咕还是被王用汲听到了,王用汲赶紧问一句。这词可是圣母堂那边的风格,高翰文一个好好的大明进士,不至于去诡异那边吧。
“没什么,只是感叹,你想得也太远了。不过这确实是新学的优势,同样的数据,同样的视角,同样的模型,只会得出相同的结论。新学的差异,往往来自于对同一事件背后数据信息的挖掘不同,对事件假设的看法差异,对事件分析模型的优劣。只要假设相同、数据相同、模型相同,任何一个新学门徒都会得出相同的结论。并不会出现新学内部分裂的情况。新学无圣人,或者说新学人人都可成圣。这也算是新学的一大优势吧。”
高翰文赶紧把天父杀天兄这句给掩盖过去,这事要扯开了说,立刻就得犯忌讳。高翰文可不敢去触嘉靖这个霉头。
第七百六十六章 王用汲出书《新学:心学的一种实施工具》
“人人成圣,这不就是落地的心学吗?”王用汲基本理解了其中关窍。
谢礼道别,王用汲也打算趁着闲暇写一本自己的着作了。如果不是杭州这动不动就出书的环境,王用汲是想不到的。但现在,为了正人心而净浮言,有必要出这么一部了。
题目就是《新学:心学的一种实施工具》。
这一本书,其主要是强调对人人成圣而天下无圣的要求。
这话看似简单,其实却是对传统儒学根本的颠覆。儒学要的是稳定,而心学要的人人成圣,至少要渐进迈向人人成圣,先圣带后圣也行。
很明显,王用汲的用心也很大,那就是直接用新学来武装心学,用心学来颠覆儒学。
这一步,原本不是性情温和的王用汲抄心的,只是在杭州看到的各种矛盾越来越多,如果不梳理个头绪来,恐怕杭州的繁荣也不长久。
造成这种矛盾的一大助力就是先前那个讲师贾言师。
王用汲这几天又买了好几本贾言师的专着,《布局》、《人情世故》、《心计》、《为人处世》、《天道人道》、《厚黑之道》、《钓愚》。看名字就知道,这些都是正人君子所不齿的书籍。内容大都是阴谋诡计,溜须拍马,巧言令色等等。
这些书虽然好些是贾言师与他人合着,但能够本本都如此恶心人,多半还是拜贾言师所赐。也难怪贾言师能在午夜档培训时讲出那么多歪理。
都是西湖出版社印刷出品,里面的内容都不算错,什么那些教授察言观色,教授如何以形式主义对抗乱命上官的还颇有道理。
然而,正是这份道理,让王用汲觉得警惕。什么时候,这种文字也能够正大光明刊印成册了?只是西湖出版社是高翰文的产业,这事很明显就是那边默许的。
顺着仕林兄的思路,王用汲差不多能明白个所以然来。
无非就是,平民士子因不懂规矩在官场被排挤,这些书籍确实能给多数出入官场的平民士子提供急缺的家传经验。
另一个就是,也让上官,甚至皇上清醒认识,谁是直言不讳的诤臣,谁巧舌如簧的奸臣。
这东西,只有说开了,让人人都知道,才不会是个别世家利用家学套利的工具。
很明显,经过螺旋第二层思考的王用汲已经明白新学将来要带来的混乱了。因为并不是人人都认可人人可成圣,更不是人人都希望人人成圣。
新学把这些窍门公之于众,使得所有的世家都不能再靠家学情商左右逢源,真的是釜底抽薪的行为。以后的世家再想躺在祖先的功劳簿上就困难了。
而要制止混乱与冲突,自然就需要给新学找一顶绝对正确的帽子来。当然也是心学这顶帽子确实需要新学的肉身来落地实施。
王用汲,一边写一边规整思路。到最后,才出现那灵光一点——确定性。
与传统文学强调横看成岭侧成峰不同,王用汲开始用确定性来定义新学人人成圣的前提。确定性就是同假设,同数据,同模型就必然同结论。因为一个学问没有统一的确定性,那么就不可能人人成圣。不确定,将导致,成圣的标准不相互承认,从而导致每个人争执不休,莫衷一是,原地踏步而已。
最最重要的是,对确定性的背离就是对人人成圣的背离,就是学阳明心学的背叛。有了这个东西,那么一切就都能解释了,无非是正说反说而已。
比如套利,正面的自然是朝廷要一视同人减少选择性差异,杜绝套利空间。反说的就是贾言师这样,把套利的手段嚷嚷得人人皆知,从而稀释套利,最终让套利变得无利可图。
可以相信,如果裕王看了这些书,预先知道哪些行为,哪些说话是臣子的狡猾手段,这书中的聪明之举,只能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有了确定性,那么正反双方就有了沟通的可能。而不至于陷入消灭人身的低层次方案中。
不对,为什么就不能直接消灭人呢?
第七百六十七章 南京城的新学敌人
好在这种怪诞的想法只出来一瞬就被王用汲摒弃了。因为如果一门学问是以消灭一部分人为必要代价的话,那么本身就与仁义背道而驰。如果与仁义背道而驰,自然没有傻子去信这种歪理邪说。
值得称道的是,王用汲意识到了确定性的好处,但对保证确定性的形式逻辑却没有直接点名。主要是高翰文出的新书增加了符号逻辑的内容,把王用汲整得晕晕的。对于自己还没弄明白的东西,王用汲还是不敢妄下定论。
确定性是发掘科学规律的基础,差异性是自身存在价值的前提。王用汲能一口气把前者理清楚并写出来已经是相当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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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杭州一系埋头搞自身事情的同时。南京城里,一股反对杭州新学的势力已经迅速地聚集了起来。
领头的,自然是南京定国公徐延德。
徐延德之所以要来冒这个头,第一大原因自然就是新学之下,定国公府基本上已经是倾家荡产了。因为前面定国公迎嘉靖皇帝登基,定国公府的土地可是一口气压倒了魏国公府。
现在南京虽然没有低价脚脖子斩,但也已经是腰斩了。
虽然没有实际结算亏钱,但天天听到别人说地价降了,就已经能让其气吐血了。仿佛自己这一脉近两代人的心血就是个笑话一般。凭什么?徐延德以他快五十岁的脑瓜怎么也想不明白。
另一个原因就是与南京守备的魏国公府别苗头。魏国公虽然是南京守备,但现在裕王来了,兵权基本交出去了。遇到新学儒学之争基本就当缩头乌龟,前段时间,诚意伯和李如松抢镇压兵变的功劳也不敢说一声。简直丢了徐家开平王老祖宗的脸面。
再一个就是有可靠消息,京城那位会敲打敲打新学。自己跟风上,风险不会太大。
最后一个原因则是只知身体不太行了。大明朝廷是体恤老臣的。就算这次押宝错了,以自己这没两三年估计就得驾鹤西去的身体,也不会有大的影响。到时还能说是老糊涂了,还能让自己儿子拨乱反正。属于是两头吃,两不误了。
徐延德一遍又一遍核对着自己收拢的资料,打算给新学来个雷霆一击。
只是在这之前还得打听打听魏国公府那边的动向。
直到确定魏国公府近日正与华亭徐家斗得不可开交后,徐延德才痛斥了一句徐辉祖一脉少智,然后整肃衣冠朝服走向南京皇城。
徐延德之所以自信,根源在于证据详实。他可没有胡编乱造去陷害新学一干人等,都是新学施政报告里自己披露的东西。另外就是一些自己派人去查证属实的东西。那些士绅提供的污七糟八似是而非的东西,全都被徐延德扔到了一边。
有时候,徐延德都在纳闷这群人,编得这么离谱,甚至造反谋逆都出来了,到底是不是新学那边派来的反串内奸。直到看到这些人过往弹劾的奏疏才发现,还真是自始至终就不中用,难怪被新学吃得死死的。
就算是要搞人,徐延德也佩服自己是一个高尚的搞人的人。
皇宫里面,明明已经收到嘉靖口风让早点回京的裕王也一脸无奈。临走了临走了,居然整出个大新闻。刚刚无语地支走前来诉苦的魏国公徐鹏举,就迎来了即将点燃火药桶的定国公徐延德。
第七百六十八章 诡异的弹劾奏疏
“定国公也要来说华亭徐家的事,如果是就不必说了。刚刚魏国公已经说过了”
裕王对于这南京城的两超级地头蛇也是没有办法,只能先说话堵嘴。
徐延德也是吃了一惊,没想到徐鹏举那厮已经弱智到去得罪当朝首辅的家族。这以后得划清界限了。早知道魏国公府与华亭徐家近来各种不对付,没想到已经闹成这样了。
“不是,臣是来弹劾高翰文的”徐延德直接单刀直入,说明自己来意,立刻就跪在地上,双手托起老厚一叠的弹劾奏疏。
“弹劾高爱卿干什么”裕王说完,又觉得似乎太伤眼前这拥立之功的老臣的心了。赶紧又补了一句“就算要弹劾高翰文,也没必要敲响登闻鼓吧。这股就太祖在时,敲响的次数也不多,得亏你敲了,否则还不知道能不能敲响呢”
裕王现在也开始学会察言观色,掌控话题了。
就这么轻飘飘地说几句,却不急着看奏疏,已经把自己态度点名了。但凡是个识趣的,这会儿就该主动说奏疏还有疏漏打算回去重写,最后就不了了之了。
只是裕王说完,静静地等了两三个呼吸,却没看到徐延德的转折性表示,在心里有些叹气。近来学得这些弯弯绕绕,可惜在南京毫无施展空间。
文臣要么躺平,要么说话自顾自的,要不然也不至于发配到南京了。武臣,没想到,魏国公定国公也都是这样。完全是给瞎子抛媚眼。
裕王一阵叹息后才打开奏疏认真看起来。
眼前的这个定国公一般可是不来朝堂的。难得来一次,再怎么重视也不过分。
高翰文治理下杭州的罪状122……20,好家伙,直接写了二十条大罪,虽然没有那些谋逆造反等捕风捉影的,却也足以扳倒高翰文了。
第一条就是王用汲主持的杭州义庄公布的近来处理死尸三百余具,无论是比去年前年都要搞出好几翻了。
杭州城死人这么多,但杭州府县两级立案的命案不足十余起。这不是典型的怠政草菅人命是什么。
仔细看就发现,以前的义庄收拢的尸体大多是男性,现在连女人,孩子都有了。主要还是流民。把流民吸引进杭州再害死,连小孩妇女都不放过,这简直是人神共愤了。
第二条,也是王用汲主持的慈济院披露的收容抛弃小孩数量。杭州新学过来,收容的抛弃小孩,直接翻了十倍。骨肉至亲啊,自从有了新学,当地人已经变得多么无耻无情。
第三条,还是王用汲主持的惠民药坊,好多家学渊源的郎中都被罢黜不用。故意用北京城李时珍医学院那套高价治疗增加百姓负担,致使相当多家庭家破人亡,人财两空,导致民怨载道。
第四条,同样是王用汲主持的流民管理,最主要是允许无住所流民占用他人宅院,只要住上一个月而未被申诉就享有终身居住权。
…………
第十九条,诋毁帝国存在,在《射雕英雄传》与《天祚二十五年》中宣扬,帝国的百姓最好统治,谁是帝国就去征服谁。在宋辽金已经灭亡的情况下,诋毁帝国不就是在诋毁大明吗?在倭寇西班牙海患的背景下,诋毁帝国,不就是在给这些敌人引路吗?
第二十条,授意、纵容百姓结社对抗官府士绅。杭州已有结社近九百多个,导致百姓只知结社不知朝廷士绅的恩惠。
很明显,这弹劾高翰文的罪状,二十条里面有十五条都是王用汲主持或者当下主持的。有那么一瞬间,裕王都在怀疑眼前这定国公是不是老糊涂了,把弹劾王用汲写成弹劾高翰文了。反而是直接弹劾高翰文的内容显得不那么关系直接。
第七百六十九章 大明的计划总赶不上变化
裕王看完是相当无语的,因为定国公闹的事情还真不是什么凭空捏造,好些东西高翰文的抵报是有提到过的。只是之前没深想而已。
但是如果真有问题,为什么这么多人愿意去杭州呢?这似乎又与常识相悖了。
裕王给身边太监使了个眼色,很明显,这种时候该让吕芳来救场了。
“定国公,如果这些证据也大都可靠,孤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些百姓冒那么大风险也要去杭州,他们不怕死吗?我这边有最新的塘报,杭州的吃住行比南京都要贵出一大截。又冒险成本还高,这是为什么?”
裕王这不按套路出牌的发问明显把定国公徐延德给整懵了。
说裕王支持自己吧,这明显是个反问,这是不支持吧。说不支持吧,裕王又说了一个跟自己一致的事实。怎么跟那些文臣不粘锅一样,两头说,就是不直说呢。
“臣也是奇怪呢,或许这就是新学蛊惑人心的地方。”徐延德顺着接了句话,也想不好该说什么。
“孤这里还有杭州的抵报,他们的学堂数量是南京的三倍还多,如果考虑杭州乡下的扫盲班就更多了。这些都是可以查证的。没道理骗百姓到杭州然后教人识文断字再害人啊。更何况现在浙江以一省之地上缴的税负比南直隶两省之地还多得多。新学敛财都不自用吗?”裕王这一句反问则更是直接明了。
“可臣,可臣所奏也是事实啊!”
正在徐延德找不出理由的空档,吕芳走了进来,接过奏疏看了起来。
“定国公,你奏疏,缺了后面的手印吧?”吕芳倒是更加直接,把这个窗户纸给捅了出来。
“裕王殿下、吕公公,确实有很多士绅官员来找我。今早出门时,我觉得不妥给撕掉了。虽然人数不少,但却未必秉持公心。臣仅以事实呈凑。”徐延德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殿下,新学与义庄尸体增多等等看似相关,但具体因果还优待调查。新学也确实需要做到不枉不纵才能以理服人。不如让李如柏领一个总旗过去调查一下吧”
这李如柏不是别人,正是李如松的弟弟,由于李如松功勋卓着,但年轻人又不宜升职过快,裕王干脆把他弟弟要了过来。
只是这段时间一直风平浪静,也就升了总旗就止步不前了。
有了吕芳的处理,徐延德也退了出去。没有谁会傻到一口气把金饭碗的新学弄死,但打着搞新学的旗号聚拢士绅,然后填平自己土地跌价损失的计划确实稳赚不赔的。而自己保留的那大半截签名手印,也是自己将来左右横跳最大的保证。
徐延德算是志得意满地出去了。留下裕王和吕芳一个头两个大。
首先是魏国公那边与华亭徐家的矛盾已经激烈到就差直接干仗了,现在定国公也来。而且可靠消息传来,原本计划永久占领石见银矿的严绍庭将军也突然折返了。去了不到二十天就被皇帝勒令折返,裕王也很懵逼要哪儿样。
传讯的太监已经去召户部尚书谭纶、兵部尚书郭宗皋进宫了。眼下还没看到人,两人又仔细地把近些天的各路消息又回顾了一遍。
这大明朝一副总是计划赶不上变化的样子。
第七百七十章 魏国公的助力
“谭爱卿,徐阁老那边,可有消息”裕王开门见山就问谭纶。
“这,徐阁老府上可能出了些变化,现在大小信件都要经过小阁老徐璠才能进府,微臣也不知道徐阁老那边是何态度。”
谭纶最近是让徐家人给整麻了。
魏国公府与徐家算是率先响应新学的了,所以南直隶各级衙门自然也得道消息要有所优渥。
但近半年来,随着低价下跌,这两家人是越来越变本加厉了。
徐府徐琨直接出面,收拢了不小五万户商人,想想这五万户,都打着徐府的名义领着官方的商人领状在南直隶四处经营。影响该有多坏。
现在除了徐阶本地松江府有海瑞顶着好些,整个江苏基本都是徐家挂名的商户作坊产业。
光这还不算数,徐家甚至还在南京城徽州府开设了好些商户。
这事,南京城徽州府这边一直是两徐国公家的禁脔,特别是魏国公,毕竟长期担任南京留守。是实打实的南京军政一把手。
当然,就算这样,以魏国公徐鹏举的老成也不至于打上门去。关键是徐阁老家的入会费收得太低了。同行是赤裸裸的仇恨。
双方都是批发商人领状的,结果徐阁老家的价格是魏国公家的三分之一不到,而且还有整个大明文官系统来保障这些商人的利益与安全。
价格便宜,服务质量还高,一下子让魏国公府几乎是毫无招架之力。
一开始倒没啥,只是后来地价暴跌过后,魏国公府大部分进项就依赖于商人的孝敬了。结果徐阁老家直接来南京城上门打脸,闹得一直以来忍气吞声的魏国公府也没了好脾气。
特别是徐琨近来还合着臭名昭着的皦生光一起在南京城晃荡。连那狗屁不如的皦生光也能在魏国公家的铺子面前晃来晃去,简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但哪怕如此,魏国公徐鹏举还是很客气的,没有直接带兵砸店,而是一封奏疏告到了裕王这里。甚至扬言拼得免税权不要,也要好好惩治一番这个徐家的二小阁老,当然还有连带那个狐假虎威的皦生光。
徐鹏举的做法是真正的杀敌两百自损一千。表面上看,按大明律,国公府的免税范围与额度都是是大于徐家的。只是大明律是大明律,现在讲究县官不如县官。徐阶是阁老,从严嵩开始,满朝文武是默认首辅家族有无限的免税权的。当然,当下也默认国公府同样拥有无限免税权,只是仅在南京城内。而遇上徐阁老家又给打了个折扣。
国公府拿自己有限的免税权去与人家无限的免税权同归于尽,看上去是解气,其实是吃大亏的。因为首辅的儿子可不会再是首辅。而国公的嫡子还是国公啊。一时的无限风光与永续的有限相比还是算不了什么。
只是徐鹏举也是确实被气糊涂了,才干出这舍得一身剐,要把首辅拉下马的招式。
只是魏国公这一番急火攻心,却是给了裕王与吕芳一个很好的借口或者台阶。
先前吕芳出去就是见魏国公再三来催促确认不会变卦后找东厂与锦衣卫去布置去了。
因为南直隶的商税今年半年相比于去年不仅没上涨反而有所收缩。动权贵官僚的商税免税权,可是伤筋动骨的。但现在有了魏国公这个南京守备背书,自然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求之不得。
第七百七十一章 嘉靖帝最是遵循祖制了
裕王和吕芳原本想把定国公的闹事舍到一边,先集中把魏国公弹劾的商税一事处理了。徐阁老之前一直是非常高风亮节的,可惜这次迟迟得不到回应,几乎是把裕王与吕芳晾在这儿了。
谭纶虽然不算是徐阁老的门生,但也是清流嫡系了。就这徐阁老都没有批示下来。这说明,要么是徐阁老飘了,要么是徐家真的需要这一笔钱。
徐家要这么多钱干什么呢?
这段时间,各种逻辑训练下来,裕王几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里。谭纶也脸色不好。如果清流的徐家上台后比严嵩还贪,这对儒生的信用打击可想而知。
严党贪,清流更贪,如果儒生只要当首辅就贪,那就不是严党清流的问题了。这不就是说明儒生不能当首辅,儒学不能治国吗?
谭纶想到的,比裕王还深一些,要不然脸色不会这么差。如果皇帝对儒学绝望,来个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反向操作,后果可想而知。
关键是现在是清流当政啊,想洗都洗不白。
“或许可以从那皦生光口中得到些什么?只是”吕芳没说只是后面的内容,而是先看看裕王再看看谭纶与郭宗皋。
“殿下,正好从皦生光入手,避免其将徐阁老一家越陷越深”谭纶知道,这会儿该表态了。在其心里,一定是那狡猾的皦生光带坏了徐家徐琨等人,以至于酿成现在这种尴尬局面。抓了这个人,杀鸡儆猴,也免得徐家重走严嵩的老路。
“郭尚书呢?”裕王转而问了一直当小透明的兵部尚书郭宗皋。
“兵部下签抓皦生光这么一个生员还是没问题的。只要有魏国公与徐阁老府上两家支持,这限制官绅商税优免自然不成问题。”
有了郭宗皋这句话,裕王立刻就心下大定。
敲定完魏国公与首辅的矛盾,接下来就是定国公与新学的矛盾了。
虽然,前面已经派李如柏去调查了,但定国公这边什么意思还是要分析分析的。
几人一边在书房传午膳一边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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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几人刚吃过午膳,一封六百里加急的密函传了过来,原来是嘉靖那边对倭国有了新的安排。
只是这新安排,裕王一个人看了,却不好跟眼前这几人明言。这事说了就是不孝,只能让自己这两心腹不理解就在执行的过程中慢慢理解了。
“宫里过几天会来圣旨,倭国终究是太祖定下的不征之国,朝廷已经从朝鲜传旨严绍庭将军撤军。以后朝廷会派一个镇守中官过去,监察倭国不禁天朝诸事,其余就算了。兵部那里提前做好安排,这次是动员了十来万人出征的,这些人无功而返,还是要做好安抚。”
裕王一边把密信收好,一边突兀地跟眼前三位大员解释。
这里,只有郭宗皋还比较生疏,以为是裕王在宫里又自己的信息渠道,相当的诧异。都是皇帝独子了,还有必要这样监视皇帝言行吗?虽然这样想,但郭宗皋也不敢表露出来。
倒是吕芳看出了郭宗皋面色有异,赶紧问道“王爷,传旨的锦衣卫没有额外带话吗?”
就这一句话,立刻打消了郭宗皋的猜疑。只是诧异天家父子还要搞加密通信。
“这倒没注意,传亲军上殿”裕王也才反应过来,嘉靖是喜欢用圣旨-中旨-密旨-口谕多层次传信的。这一套体系下来,什么锅都能甩出去。
立刻,三名气喘吁吁的天子亲军被传上殿。
“可要屏退旁人?”裕王倒是先问了起来。
“秉王爷,皇上口谕无需避讳旁人,皇上登基以来最是遵循祖制,倭国乃太祖皇帝定下不征之国,前日里有权臣织田信长等操弄朝纲,大明出兵不过是尽宗主国之仁义,扶藩属国之万民矣。现倭国已然归正,当即退兵。妄议朝廷大政方针者,当属扰乱朝纲,其领头者当以大不敬论处。”
第七百七十二章 密旨内容
“另着南直隶镇守大太监吕芳立刻调查南洋流入大明福寿膏牵涉朝廷大员情况,朕听闻福寿膏久食上瘾,遗祸无穷。凡有朝臣牵涉其中,即刻奏请监国清查福寿膏效果,便宜行事定夺。”
不打倭国了?福寿膏?这都哪儿跟哪儿的事情啊?完全不挨着。
鉴于上喻这般东一榔头西一锤子,裕王在等待示意后锦衣卫还是没有特别的提示,屏退了三人。原本就惆怅的四人,这会儿更惆怅了。
说嘉靖皇帝尊祖制,这话就连裕王这个嘉靖儿子都不会信。只是天子不愿说实情,那自然就只能在执行的过程中猜着理解了。
对于裕王来说,从倭国撤军是前些日子就有的消息了,如今算是宫里给自己提个醒免得没有提前预备。福寿膏这东西裕王也不陌生,因为太医院是拿来当高级镇痛药的,至于就是久食上瘾就能遗祸无穷,裕王只是觉得是不是谁拿这东西惹着嘉靖了,才如此小题大做。
这样一来,定国公跟新学那档子事反而给冲淡了。也不知道嘉靖到底是不是决心挺新学。如果挺为什么要抹掉新学弟子严绍庭这一次极有可能是大明成祖后最大的一次征服战功呢?如果不挺,一次安排这么多事,谁还有心情去琢磨新学的那些破事。
就算是事实俱在又如何?朝廷总要分个轻重缓急吧。何况已经派人去调查了。
经过心理建设,谭纶与郭宗皋基本都揣着心事回去干活了。
这个心事自然就是嘉靖对新学对石见银矿什么的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很明显,扯祖制,他嘉靖都把太宗皇帝变成祖皇帝了,还能说什么遵守祖制吗?嘉靖说遵守祖制,纯属找不到理由硬扯了。
按祖制,大明官员得死绝了。
等想到这一层大家也就明白,祖制只能嘉靖拿来当遮羞布,决不能由下面的官员说。真来祖制,没谁能幸免。
这一点,对新学太有利了。等明白这个关节,也就知道嘉靖到底支不支持新学,到底支持到什么程度了。
等到大臣散去,吕芳才提醒裕王,商税优免限制该动真格了。因为朝廷放弃了石见银矿,现在银毒肆虐,白银已经越来越不值钱,很明显,朝廷刚刚改善一年的财政后面支出压力又上来了。
南直隶坐拥两省之地,上缴商税还不到浙江一半,就这还是有监国坐镇。如果离了监国,可以想象,朝廷的税赋大头全都得依赖浙江,长久而言,这是真不行。
“那这事就先交给吕公公谋划吧”裕王轻飘飘的一句话,也把吕芳打发出去了。这很显然与裕王一直以来的勤政人设不符啊。很明显是那封密旨有东西,但裕王没有说出来。
密旨的东西,裕王当然不敢说出来。说出来那就真的是天家父子相疑了。何况按照里面的说法,对裕王将来也是有好处的,没理由过于反对啊。
密旨的内容不是其他,就是嘉靖已经派锦衣卫与东厂联合倭国国王接管了石见银矿。在严绍庭到倭国两战见功威慑倭国后,立刻就把大明的多余军民都撵了出来。
真正上演了一幕臣民还欲征战,君王已经媾和了。这180度大调头简直是让人瞠目结舌。
目的其实很简单,石见银矿的事不能让天下人知道,更不能让天下人参与其中。只有利用倭国本土奴隶才能低成本开采银矿。当然也只有这样才能把银子直接收归内帑而不是被户部国库抢了去。
为了这个,嘉靖早早地在年初就派戚继光移驻辽东永宁卫,以一镇之兵,名为防范辽东土蛮汗女真,实为监视护卫石见银矿,并为银矿运回大明提供中转。
对于这些,裕王能说什么呢。至少在嘉靖还活着的时候,他可没理由去反对什么。总不能在父皇还活着的时候就踩着父皇给自己挣名声吧。这么干,怕是万寿宫那位真的要跳脚了。这么干,孔圣人也不允许啊。
只是这事怪就怪在朝廷百官特别是内阁似乎也没反对的意思。南京都风声这么明显了,京城居然风平浪静就让皇帝完成了撤军的旨意。
第七百七十三章 朝廷的政策转向
裕王基本已经意识到,现在的大明已经到了一个各行其是的微妙时刻。嘉靖忙着搂钱外加利用西域青史留名,徐阶领头的清流则是专注辽东开疆好青史留名,高翰文领头的新学则在江南这个大明腹地做雕花文章,看能不能有什么新的东西出来。
各干各的,竟然也能并行不悖,真的是奇妙。在过往朝廷能一次性干好一件事情就已经是不错了。
有时候,裕王也不得不怀疑是不是太祖成祖显灵,给大明改了风水。
打发完所有人,裕王掏出泰西坊的意大利亚商人送的怀表,确定好时间后,抽空奖励了自己半个时辰。
主要还是杭州那个画师采用了新的活表情雕版成人漫画。
也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精妙主义,有二十来个各色表情与十来个固定的头像,七八个半身像的墨子。
就这么一套组合下来,竟然刊印出来几十页的小人书故事。
有了情节铺垫,到了关键的戏份自然更加血脉喷张。而裕王买的的精装版,里面到关键页是有凹凸有致的精美插画的。
虽然这本新书看了一个月了,但裕王还真是一点也没看厌。这妲己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以至于让这一年来专注于猫耳娘的裕王也拓展了狐狸娘这个审美范围。
到了怀表的半夜十点半,一脸疲惫的裕王打理好自己一个人辛勤耕耘的书房,才回到寝宫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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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与裕王的自我奖励相比,谭纶是最辗转反侧的。
一路到府上,谭纶最大的惊骇在于万寿宫那位隐隐透露出来的无所谓,甚至看了密旨后,裕王也有这种表现。
仿佛就是一切问题已经得到解决,现在正处于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前期一般。
甚至,前些日子,西班牙屠杀吕宋岛明人,朝廷才派出了邹应龙出使交涉,竟然也没有提过一句。
改稻为桑的成功,确实极大地改善了大明财政。但解决了财政就解决了所有吗?很显然不是的,甚至越来越肆虐的黄河到现在也没有得到工部的重视。
更关键的是,随着银毒的加重,白银会越来越不值钱,朝廷如果不趁着现在白银还值钱时主动把白银花出去,做好水利仓储,将来,只怕会受制于银毒,朝廷有白银也毫无用处,甚至再次面临财政紧张。
但目前看来,嘉靖除了喜欢用阴谋去收复西域,更大的兴趣是把天下之财收归内帑和国库好方便随时看着。
恰好,先前故事会里披露了一个叫张三的监生,临死前都指着家里半夜点燃的油灯。只有掐灭了灯芯火焰,省下灯油才愿意断气。故事里外,仿佛是一个模子刻的一样。
帝王的抠门,或许还能忍受。但百官系统的抠门节约,虽然看着像清流,却终究与清流的初衷相去甚远,甚至大相径庭。因为疏浚黄、淮、大运河,长江的支出,无论是清流还是过去的严党都不该被节约。
仿佛是有人按下了节约命令一般,朝政大多转向了节约成本的顺其自然。区别是宫里对蓝道行那一套还是很愿意花钱的,内阁对辽东还是愿意花钱。越是大明税负的核心,江南,大明朝廷则越抠门。甚至今年半年来,南直隶、浙江、江西、两湖地区所有的河道疏浚与河堤加固工程都未得到任何的朝廷经费资助,全是让自筹或者征召免费徭役。
很明显,北京城在一片风平浪静下完成了一次政策转向,只是远处南直隶的自己以及裕王吕芳等人可能还没有意识到而已。
然而这样的转向是好是坏呢?
第七百七十四章 硬气的皦生光
只是妄自揣度帝王心思是危险的,现在裕王一切都顺风顺水没必要去点名这个东西横生波折。
而且嘉靖这守财奴的个性并不是坏事,其多攒些家底,将来裕王上位才能大展宏图。反倒是现在让嘉靖做,恐怕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因为谁都知道皇帝暮年,还有几个愿意认真投效。
谭纶不点破的同时,还是把关注点转到了银毒上,他相信这一切都是银毒带来的,虽然没法证明因果,唯一要做的就是抓紧研究新学,争取跟上最近关于银毒相关的教材论述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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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南京城真的迅速变天了。
严绍庭的大军回来在南京城受到了裕王、镇守太监、留守魏国公的共同接待。裕王这一次大气,只要参与出海的,每人十两银子起步。
虽然没抢到钱,裕王还愿意协调内帑与户部一半一半支付补贴,一下子还是相当得民心的。要不是有裕王在,嘉靖皇帝哪儿能这么大方呢?
一番犒赏后,这批大军竟然也没有直接解散。而是大部分岸上的军队驻扎在南京城的外围,与孝陵卫一起构成了南京城的坚实屏障。
上海卫的水军则分一部分去濠镜澳给早已过去却杳无音信的兵部尚书邹应龙撑腰。
而原来随军的辅兵与民夫自然解职为民,等下一次大富大贵的机会了。
借着归来兵丁的威势,郭宗皋当机立断就把皦生光及涉事人员来了个一勺烩。由于皦生光涉及徐阁老,在嘉靖还不想换首辅的情况下,裕王不可想让东厂或者锦衣卫去出面。由朝廷衙门出面,后面操作空间大多了。
为了怕这些人嘴严,郭宗皋一口气抓了一千多人,就想着其中总有软骨头。
哪晓得刚对皦生光动刑鞭打四下,这人就一个劲问“官爷,你们到底询问什么,我都招了,是不是徐家的事情?难道是倭寇的事情?还是妖书的事情?你们倒是问啊,不问我怎么知道招哪些啊”
负责行刑的牢头给整懵了,原以为是个硬骨头,先赏二十鞭子再问话。哪晓得竟然如此脓包。
本着少一事不如多一事的原则,原本只想问徐家的事情,这下干脆让皦生光一五一十把涉及的龌龊事都招了个干净。
“亏得徐琨待你不薄,竟然偷看人小妾洗澡,真真的不当人子”
等皦生光两个时辰,终于把自己认为可能涉及的事情简明扼要,以点带面地写完了。牢头又给了皦生光二十来鞭子。基本上是前胸后背大小腿面面俱到。
要是后面上堂时人犯就这么干净,在贵人面前显不出自己的辛苦来。
而且一个胆小如鼠的人能干出这么多恶事,也不符合逻辑。
得道供述状子的牢头又赶紧把这份原始材料交到主簿手里,让其再润色润色,免得个件事情之间跳跃太大,没有一致性,显得跟假的似的。
应天府知府在看到手下同知报上来这么一件案子时,自然是吓了一跳。徐阁老虽然一脸和气,不代表其真的没有脾气。
就以朝廷现在的局势来看,弄死一个应天府知府还是手拿把掐的。
当然更懵逼的还是南京刑部尚书,在被应天府知府半夜敲门后,差点被这份供述给当场吓死。
南直隶不都是养老部门吗?为什么也要被搞得血雨腥风。
第七百七十四章 裕王的鱼目混珠之计
两个人一脸懵逼地去找下面主簿反映的上面指示人,兵部尚书郭宗皋,在门子一声已经去皇城了后,也屁颠屁颠追去了皇城。
“你们两人来得正好,也看看吧!”
裕王一副淡然地语气跟两个气喘吁吁跪在面前的知府与刑部尚书说道。
到这时,应天知府心里已经肠子都悔青了,因为很明显,这卷宗还没看就知道是大案,自己明明可以禀报刑部后就回衙不管的。
到底是为什么鬼使神差地跟着过来蹚浑水了呢?
南京现在的局势之复杂,已经到了没有什么官员敢贸然发布命令了。因为三个徐家下面的商户太多了,随随便便都可能造成选边站的结果。
后悔归后悔,既然裕王让看也就跟刑部尚书一起看了起来。资料还挺多。
但,看完之后。完全没有祈祷中的神转折呢。
真正的大案,皦生光居然咬出了三十八位七品以上的高官。下面的包括经制吏的那看名单至少就得好几百人了。
这等于是徐阁老家这才上任一年,就已经把南直隶官场渗透成筛子了。
徐家在松江府买田种棉花茶叶,在整个南直隶批发商人领状,但凡有名有姓的商户还得收取一成到五成不等的干股。
这是奔着倒徐阁老去的吗?
两人都难以置信,要知道先前徐阁老可一直是裕王挣皇位的最大助力。
这是还没过完河就要拆桥吗?这是要效法嘉靖与杨廷和吗?这父子俩还真一个德性,真亲生父子。
两个小透明相互看了看,交还了卷宗愣是一言不发。
“看完了,怎么不说话,说说吧”裕王这会儿也习惯了遇事先试探臣子的态度,而不是着急自己去定调了。
“郭大人,我们也是贸然知道此案,甚为惊讶。混混沌沌,难以置信。郭大人可有指教?”
刑部尚书自然是人精,这时可不是大骂徐阶的时候,因为完全不知道裕王是真要倒徐还是拿来做筹码跟徐阁老交换啥。如果是后者,那自己这种新投进来的小虾米,等双方大佬一媾和,立马就得被抛弃。
既然兵部尚书早已牵涉其中,先礼貌问个态度是最好的。如果什么提示也不给就硬问回答。那说明这事恐怕徐家还得稍后,自己怕才是裕王打击的首当其冲。
“南直隶怕不止徐阁老一家滥发商人领状吧?还有哪些在发商人领状呢?现在商税在南直隶已经占到农税的一半有余。勋贵官员滥发商人领状,这是在掏大明的根基。刑部与应天府可知晓情况?”
很明显,郭宗皋还是很客气的,这话都递嘴边了,场中两人,哪有还不知道如何处置的。
于是乎,以应天府领头,刑部督办的滥发商人领状稽查便正式启动了。
只当两人一脸谄媚,各种表忠心后,准备出门大干一场时。
裕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卷宗里,皦生光多以福寿膏开路,无往不利。有十来名官员都是靠着这东西才松口。你们稽查的同时也核查下,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让这么多官吏趋之若鹜。”
两人本以为是搂草打兔子的安排,自然也转头应下,然后又开心地出门了。完全意料不到,这会直接让其得罪万寿宫里那位的钱袋子。
裕王与郭宗皋两人都松了一口气。由刑部领头,哪怕后面发展到三司会审,那这事也就定死在公心上面了。同时,裕王这一招鱼目混珠也就把福寿膏清查的责任给推了出去。虽然目前还不明白,直觉能告诉自己这玩意会是个王炸的事情。要不然去年嘉靖皇帝不会在宗室中敲定严禁使用成瘾药物。
这两人这么开心地接活,主要也是个公心。只要不是只得罪三徐中的一家或者两家就行。公心走流程,那么自己就是个办事的责任。而且这种同时得罪三徐的活儿,一旦见光可就不好过河拆桥了。一旦裕王事后不保护自己,那以后就没谁敢认真办事了。
第七百七十五章 张秀的牢狱生活
南京刑部大牢里,因为被弟子皦生光连累而被抓进来的张秀正在一个劲不停地骂皦生光。
皦生光则猥琐在一角,虽然伤疤已经结痂了,但还全身痛呢。
张秀是非常倒霉的,其现在南京天涯知道阁同时开了两部长篇连载穿越话本,一本是穿越北宋蔡京,主打一个如何先知先觉引导北宋变法改革加扶持辽国抵御金朝的。一本是穿越北宋方腊,主打一个如何杀官造反,聚财练兵,重整河山的。
先前已经完结了一部中篇,穿越贞观绿帽王房遗爱,主要是如何给太宗皇帝秀火药火炮,干翻突厥人。已经大获成功,虽然没有卖书,但天涯知道阁分享的稿酬已经高达一千两银子了。这种内容也没有出版商愿意给出版啊。
现在这两本长篇才写到前两成的内容,后续原计划怎么的也能水个两百万字。这个天涯知道阁分润稿酬基本是万两银子起步的。
特别是北宋与现在明朝相聚并不远,但心里的距离却是遥不可及了。有那么一种陌生又好奇的心理,因此来天涯知道阁询问的人特别多。
眼看形势一片大好,没想到,竟然被自己这学生给坑惨了。
这几天要不是其读者粉丝强大,恐怕早就用刑先问“招不招”了。
因此,这几天,张秀一边奋力完成每日写作任务,一边在牢里骂皦生光。虽然这也没什么用处,但心理好受些。
很快,牢头与主簿进来,宽慰了张秀几句,领着今日的稿子就连夜去天涯知道阁了。
现在这很可能是杀头的大罪,牢头与主簿两人都是张秀的忠实粉丝了,本着县官不如现管的原则,两人含泪定下了让皦生光日更两万字的决定。也就是一本书一天更一万字。
这样就算是后面判个杀头,中间审案起码还有两个月的流程时间,粉丝们应该不会有遗憾了。
也因此,一直没人给张秀上刑。主簿与牢头都忙着让人传抄话本呢,让他们来上刑也是不空的。还给安排了豪华单间牢饭,配备笔墨纸砚,好吃好喝招待着。
张秀好在熟练掌握了杭州发布的简笔字,又加上两本书都是同一个时代,好些人物事件都是可以共用的。又有鹅毛笔助力,因此写起来也不太费劲。
基本一天要写六个时辰,就能堪堪写完两万字。这两天随机技艺熟练了,竟然五个半时辰也就写完了,竟然多出来了半个时辰来专门骂皦生光。
只是每次写作半个时辰的间隙,张秀就留那么一刻钟时间来骂皦生光当做是课间休息了。
皦生光前几天每天还要发狂一阵子,五天过后就安静多了。也不回应张秀的谩骂。张秀看着这两天起瘟似的皦生光,只觉得其终于在疯癫之余,可能良心有点发现了。
现在都是午夜时间了,张秀骂完最后一段,当做午夜祷告就要睡去了。
就在这时,锦衣卫来人了。
整个刑部大牢的囚犯瞬间惊醒了过来,本来都想看皦生光的热闹的,哪知道,那锦衣卫径直走到了张秀的单间牢饭。把张秀给提了出来。
第七百七十六章 张秀的新使命
“别哭了,说吧”吕芳在一旁对跪在场地中间喊冤的张秀说了一句。
很显然,张秀又把自己从天津卫如何写书杠孔子到现在如何被抓的一系列事情,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一遍。
现在时间可是很晚了,一句是丑时了。吕芳的眼睛已经在两眼皮打架了。但任意抽审是裕王安排的,其中六个名额是抽签,三个名额是裕王与谭纶凭直觉异常挑出来的。这张秀就在这异常名录之中。
这事,吕芳可不敢放手让下面的人去干。于是乎只能自己熬夜了。
“别说了,按律,你是皦生光的老师,抓你判你就是杀你都不算太冤的。”吕芳对张秀这样的人犯也很恼火。很明显是打击面过宽,抓错了。
张秀从去年秋天跟皦生光分道扬镳后,两人再无联系。如果真要复刻成祖皇帝株连方孝孺师生第十族,那恐怕真的是要人人自危了。
何况这几天天涯知道阁话本更新的延误动荡已经引起很多人不满。这真的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吕芳还得思索一下,以什么理由把这人捞出来时,突然听到张秀讲其前面出的一本贞观唐太宗的话本。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却又有些记不清楚了。
“你刚刚说的什么再说一遍。”吕芳问道。
“我说我自己写话本就能挣很多钱,根本不需要跟皦生光那畜生去歪门邪道。”张秀小心地说道。
“前面一句。”吕芳没听到自己想要的那句,催促到。
“天涯知道阁上个月跟我结算了第三次稿费,累计有两千六百多两银子。”
“你不能多说几句吗?从你说道这本书的内容开始,把刚刚你说的话复述一遍,如果有缺漏,别怪我东厂心狠手辣。这大牢里因为不卫生死个把人也太容易了”
吕芳是让张秀给整气了,真就跟癞蛤蟆一样,说前一句就真的只有前一句。干脆说些重话恐吓一下,免得搞滑头。
“书里的内容是主角从我大明穿越到宰相房玄龄之子房遗爱身上,将我大明的红夷大炮与火药技术传给唐太宗。那时唐朝的明光甲、朔刀等军备本来就大幅领先草原部族,再有主角这火药加成,简直是如虎添翼,摧枯拉朽一般。无需任何阴谋诡计,唐军,西征西域诸国,导致大唐西边的两界山向西挪了一万里。甚至大唐第一战高句丽就大获成功。让太宗皇帝在草原部落掌握重甲、破甲箭之前就摆平草原,免得后世出现本朝太祖成祖征北艰难的情况。”
张秀是真的给吓到了。东厂要杀他这样一个臭名远扬的读书人,简直是毫不费力的。赶紧又从开头说了一遍。
“对,就是刚刚最后那句,你再重复一遍”吕芳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遍,让张秀再说了一遍。
等最后听明白,吕芳才像捡到宝似的,瞌睡疲惫也没有了,让侍女去给张秀赐座赐茶。搞得张秀都在怀疑是不是到了最后一口饭环节了。
只是别人都是最后一顿酒肉,只是自己这一碗茶就打发了吗?
哪里知道吕芳这会儿已经将如何开释他的理由以及如何编故事的剧情都想好了。
俗话说,成祖的梦想比肩唐太宗,而嘉靖的梦想是比肩成祖。
但现在的问题是,如果说嘉靖比肩成祖问题不太大。因为无论从人口,疆域还是国库存银来看,当前的大明都是超过成祖时期了。
但成祖能不能超过唐太宗呢?这就成了问题。如果不把这个逻辑链条补全,那嘉靖吹嘘的比肩成祖就成了两个水货相互自抬身价的手段,这还捎带把成祖也给拉下水了。
如果说以前大家都不学逻辑也怀疑不到这上面来。自从看了形式逻辑,也知道要环环相扣起来。自然知道万寿宫那位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吕芳花了五六息时间,构思完毕,才郑重地问张秀:“如果让你按照刚刚那句话的思路来写一篇文章,对比唐太宗与本朝成祖爷的功绩,可能写出来吗?”
“啊”对于吕芳来这么一个转折,张秀是完全措不及防的,只是下一秒意识到自己不用死了,赶紧回答道“能写,能写,能写”
“不得贬损唐太宗呢?”吕芳看张秀回答得这么草率赶紧补一句。
“也能写,也能写”张秀也不管什么要求,为了活命,总之就是先答应下来再说。
作为职业文人,张秀现在是从来都是不挑活儿的,只要能活命,不被廷杖上型丢命就行,钱都可以不要的。
第七百七十七章 裕王的新爱好
张秀被带出刑部大狱后就没再回来了。现在大牢里,老头与主簿的压力超大,因为突然的中断,让好多书粉以为有奸人要陷害张秀,特别是两人出去解释时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也被当做帮凶,直接比南京天涯知道阁的会员打了一场。搞得两人都不敢出门了,原本想到的发财生意白嫖张秀的计划也泡汤了。
而张秀本人当天问话后就被转移到南京昭狱的单间里了。由于南京锦衣卫昭狱已经闲置很久了,单间不缺,但要归整一间整洁的单间,可就忙坏锦衣卫的校尉了。
当天晚上张秀就没睡,晕乎乎的,眼看着书桌床铺家具这些一件件搬进来添置齐全,还没来得及抓紧动笔,就被裕王喊过去召见了。
“张秀,你写的三本书,寡人这两人也浏览了一遍,可有向浙江高藩台及其诰命夫人请教?”
裕王是明白的,穿越一说,一开始起源于张秀的执气之言,就是去年顺天府闹得沸沸扬扬的孔圣人不敌火炮。
但能把这个思路发展成话本,这样堂而皇之写出来,还利用天涯知道阁的发帖跟帖与传抄规避了传统针对书商出版的文字审查。这一套连招不可能是张秀这么一个小秀才想得出来的。
只是,高翰文那边为什么要支持这种文学内容,就是值得琢磨一下的了。
“啊”张秀有些懵逼的,因为前面不是查皦生光的事吗?怎么感觉现在自己写书发帖这个也出事了吗?
“去拜访过的,我是去年冬徐大家老师话本临时培训班3期的自学学生。”张秀,本着赶紧抓一个救命稻草当附身符的原则,赶紧把徐有知供了出来。
“什么是自学学生?”裕王对杭州这边整出的各种新概念真的很懵,赶紧问这些基础概念。
于是乎张秀基本是把从去杭州开始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全都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自学学生,纯粹是培训班为了多赚钱,搞的项目。就是经过一周集体学习后,领书各自回家自学,有问题再书信交流那种。
张秀是到去年先跟皦生光闹掰了,然后到冬天才靠着天涯知道阁的辩论挣足了五十两的学费,才去上学的。
只是因为先前名声太臭了,去了立刻遭到孤立,然后想不引起老师注意都不行。紧接着就是徐有知跟高翰文闲聊来了这么一个刺头学生。
然后就是高翰文写条子鼓励把先前大逆不道的思路发展成话本,只是别再炮打孔家就行了,打其他的也一样。比如杭州劳苦长工,辛劳账房这些穿越到秦汉唐宋这些都行。无非就是抓紧造枪造炮,占个历史先机就是了。甚至把利用天涯知道阁发帖跟帖规避传统衙门的文字审查都说了。
高翰文的热心,让裕王更加好奇起来有什么玄机了。可惜高翰文自始至终没有跟张秀讲这么写的意义,只说必然引起轰动跟风,成一带话本大家,赚得盆满钵满。
但张秀赚钱的事情,就连他老师徐有知都没这么抄心,高翰文抄心这么仔细干什么呢。
裕王又把这段时间张秀与培训班的书信看了看。里面好些是高翰文对于角色处理,写什么废材文人,废材劳工穿越人前显圣打脸古人的桥段,但其这样写的深层价值,愣是一句没说。
这就让裕王更好奇起来。只是不好直接去问高翰文,要不然被以为是这种穿越显圣话本的书迷就惨了。那就真的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一代皇储居然看这些腌臜文字,说出去确实丢人。
想了一会儿,裕王紧紧盯着张秀,突然来了主意。
“张秀,你们培训班现在除了你还有人写这种腌臜话本吗?有哪些人,哪些话本,把你知道的写下来。”
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神,张秀立刻就把先前交流知道的,目前刚刚成立不久的穿越显圣话本社团成员及作品全都供了出了。
好在一共就五个人,三本已完结,五本正在杭州、南京天涯知道阁连载,两本正在书写筹备中。张秀没一会儿就写得清清楚楚的。
第七百七十八章 裕王的穿越文阅读体验
裕王让手下人抄来书单的内容,然后本着看一会儿就不看的精神,愣是把自己关在书房连看了整整两天,看完全部的内容才算收工。
清一色的在杭州城被疾驰马车碰撞而死,清一色的杭州落魄出生,清一色的穿越后被各种瞧不起,清一色的利用各种诗词名篇打脸时人,清一色的与皇帝太子微服私访偶遇,清一色的针砭时弊道破天机,清一色的被群臣非难而难以施展,清一色的贡献火器平定叛乱与外敌,清一色封侯拜相功成身退,清一色的公主人妻艳遇不停。
虽然套路差不多,但这内容也太上头了。总是忍不住继续后下一章节的新打脸环节。而其中各种窃玉偷香的情节描写,更是考验文人官绅的极限,看得裕王的脸色都青一阵红一阵的。时不时打发小太监出去拿叠新的干净手绢进来。
好在吕芳还以为裕王是在书房自己一个人搞头脑风暴呢,也没有打扰。哪儿知道裕王直接就摸鱼去了。
一本秦朝始皇时期的,一本西汉武帝时期的,两本东汉末年时期的,两本贞观时期的,一本武周时期的,一本北宋哲宗时期的。五周那本直接穿越成武则天的面首去了。想象被动的,都刺激。
两本筹备中的,一本东汉末年,一本唐朝贞观。
另外其中一人还写了个武侠的,事起北宋皇城司。办事太监本着宁滥勿缺的原则也给抄录了回来。说是抄录,但看字迹应该是把这些人的底稿直接收缴上来了。
只可惜好些都还在连载,搞得现在裕王的心里也跟猫爪似的。
而一本真正筹备的东汉末年的话本,看大纲还是挺有新意的,大明杭州矿工穿越成三国演义里的冀州无双上将潘凤,只要是非正常老死就能死后复活,穿越的起点就在汜水关,对战华雄时被被一刀斩杀。
愣是把话本写出一种博戏的情节,可惜大纲太粗糙了,看不出什么精致的内容来。这无双上将潘凤估计得死上一百次才能有机会杀了华雄。也只有后面成了真上将独领一军才有机会去搜集制造火枪火炮了。否则没人会信火药那玩意,反而受时人奚落呵斥。
皇城司的那篇明着写皇城司下的带刀校尉三结拜兄弟。老大卢剑星一心想挣个军功来承袭节级的世袭军职,老二沈练是个一心想挣钱给自己的青楼单相思的相好赎身,老三靳一川是原梁山林冲林教头的弟子,征方腊后因拖欠军饷闹响成功后被推出来顶罪,逃出来后意外顶替了一个相貌相似的皇城司孤儿校尉的身份。
各怀心事又意气相投的三人从被推出来查抄北宋六贼之一的蔡京时起就被卷入了一场惊天的阴谋当中。看结局是三兄弟就沈炼活了下来,虽被迫去南方避难,但也因祸得福躲过了后来的靖康之难。
这东西看得出来,写的哪里是皇城司,就是当前锦衣卫的局面。勋贵官宦子弟尸位素餐,真正的能臣干吏全都成了炮灰与牺牲品。导致整个锦衣卫除了制造冤案,早就失去了过去侦缉天下权贵不法事与刺探周边军情的能力。话本里面说的先斩后奏,皇权特许听得倒是唬人,但显然跟空话一般。甚至怕读者联想不起锦衣卫,还用了沈练这个名字,虽然是沈练不是大明锦衣卫经历司的沈炼,完了个谐音花样,明眼人都该知道的。
也是现在严党倒台了,否则怕是第一时间就要给抓紧去。
顺着整个思路,裕王才把自己从先前上头的看显圣打脸文的刺激中解救出来。
第七百七十九章 裕王的读后感
随着心情的平复,特别是吕芳来探望过后,裕王终于走出了话本故事里的那些香艳情节。
没办法,这东西真的是太考验人了。英雄难过美人关,哪怕是话本里的文字美人。这样侧面证明,裕王是真英雄了。
逐渐抽离出这些主线无关剧情,裕王还是慢慢找到了这些穿越文故事的主线脉络。
首先就是火药。那玩意东汉末年五斗米道就有掌心雷了。只是仅仅只能听个响外加冒烟。
五斗米道是拿来糊弄百姓。张天师左手符水治病,右手掌心雷驱魔。十年就能在东汉末年拉起百万黄巾教众。
好在五斗米教的人没有更进一步,各种试练出火药。否则怕是真的只有神仙降世才能平复黄巾之乱了。更不可能有后来精彩的三国乱世争雄了。
火药入军中还是得益于宋朝了。由于军队单兵战斗力孱弱,神臂弩,床弩制作复杂昂贵且修理麻烦,才在各种阴差阳错下发明了竹筒火枪替换弓箭。真正大规模应用得到宋末元初的蒙古回回炮了。蒙古人可不管什么奇技淫巧,好用就行。瞬间加大了火器的普及。
穿越文的各式背景介绍还挺有意思的。
火药火器,只是一例,还有诸如马蹄铁,马镫,马鞍这些东西。
原来秦汉都没有这些的。如果这样说,那大明的军队,装配好马镫马蹄铁马鞍,配上铠甲火枪火炮,岂不是能摧枯拉朽打败秦汉了,甚至唐也说不定。
原来秦朝掌握了最强的青铜合金才让秦军称雄天下。原来汉军掌握铁器冶炼才不让胡人南下牧马。原来唐军是掌握了钢铁锻造,才能陌刀的威名赫赫于世,两宋也是率先应用火器才挡住了那么久无敌于天下的女直与蒙古。
这个思路跟刚刚张秀的论述是一致的。
秦汉唐的强盛,在于其比周边邦国势力掌握了更先进的利器。名将辈出也只是这些利器之下的产物而已。
一对比就能发现,大明太祖成祖皇帝是多不容易。是千百年来第一次没有武器差异的情况下。有南向北的第一次摧枯拉朽的大胜。
这份功绩,真的是光耀华夏了。以前还真没注意到自己祖宗这么厉害。只以为是天命所归,顺理成章,理所当然呢。裕王赶紧转头向书房后背高挂太祖成祖画像暗自祷告一下。
之前还觉得东厂最近宣传的大明治隆唐宋,远迈汉唐有些过誉之词。这一通分析下来,竟然是实至名归了。
当然,这事的解读也是双面的,既然没有了武器差异,也意味着大明的边患是极其严重的。好在英宗在时拼着国力解决了西南的麓川王朝。要不然,就真就是陷入南北夹击当中了。当然还有宪宗的成化犁廷,要不然女直人该又要崛起了。
汉唐有武器优势,北击胡努都这么困难。大明南北双线作战还没有武器优势,着实是守业艰难。
现在父皇成功兵不血刃解决了北方蒙古边患。就看南方这新出现的西班牙人如何了。但看濠镜澳出产的弗朗机炮与火枪。很显然,现在已经不是无武器差异而是出现了武器逆差。好在西班牙据说是跟葡萄牙分裂而来,想来规模不大,又劳师远征,否则怕是不好平定。
不对,怎么看下来,两千年来,华夏与夷狄的武器优势差异是在缩小甚至逆转的。
裕王自己都被自己这个想法惊出一身冷汗。
第七百八十章 治超唐宋、远迈汉唐
这些穿越显圣文中,制造与维持武器优势,灵活运用新式武器才是出奇制胜的关键。
但新武器之所以新,肯定是反常规的,肯定是被时人认为是奇技淫巧的。想想火药从汉末出现,到火器应用两者差了小一千年呢。
大多数情况,这些反常规的奇技淫巧很可能最先被人用来制造成鬼神灵异来忽悠百姓。而后就是敝帚自珍,成了家族秘传,直至天下动荡,消失于无形。
所以从某个奇技淫巧出现到大面积应用,可以两三个朝代都完结了。那还有必要吗?或者朝廷干预会不会加速呢?
另外怎么把这些有价值的东西从一大堆杂乱无章的奇技淫巧中挑选出来呢?
很明显,看书越多,问题越多,还不如不看这些书,反而无知无识,内心坚定。有时候,裕王也怀念以前只需要读点四书五经,外加史记、汉书、资治通鉴、这点书的轻松日子。
在过往一件事情,如果不能被仁义二字解决就基本能被仁义二字糊弄,如果既不能解决又不能糊弄那就是天意了,国运如此,没必要逆天而行。
没想到,临到二十六七岁的中年大叔了,竟然被新学刷新了对世界的认知。虽然不想承认自己完全偏向新学,但想要回到过去的儒学教条里,是太难了。
想到新学,自然而然就想到了新学最为基础的逻辑学,提到逻辑,自然就想到最基础的因果推断方法:演绎与归纳。
新的奇技淫巧,要有价值必然是可归纳的,换句话说,肯定是可以大量复制的。当筛选出这些可复制的奇技淫巧后,再分门别类地加以改进提纯,这不就是有用了吗?正如南镇抚司这一年多来制造贩卖的钢铁、焦炭,透明琉璃一般。
试想宋官家赵佶如果不是花钱买花石纲惹得东南方腊造反,而是把这百万两银子花在提炼研制火器上,但凡率先一步造出弗朗机炮,东西南北城墙各放个几十门巨炮,那东京城还真的是铁通一般。哪里有靖康之难。
突然发现,当尝试用新学这种正面解决方法后,内心都轻松敞亮多了。若是往常儒学那套,就该是天命震怒,罪己诏,最多外加合纵连横这些老套路了。而这些看着花里胡哨,实际却是又复杂又不稳定。
裕王做梦也没想到,一直以来对新学的戒备,竟然是在看过几本穿越显圣话本后放下的。果然,话本比书本有用多了。能够被人接受的教育才是有效的知识传承。
裕王在想通自己的同时,张秀也终于写出了那篇《太祖成祖治超唐宋,远迈汉唐之大明伟业》。
要知道先前司礼监那边拟定的是在国家繁荣上治隆唐宋,在国土面积上远迈汉唐。对于后者,其实是毋庸置疑的,编户齐民的国土面积,大明很显然是历史之最。就算是最繁盛的唐朝开元年间也没得比。何况大明实在武器无差异的情况下打下的这偌大疆土。而太祖皇帝当年可没有什么家境殷实可以借助,更没有皇帝子孙的名头可以拿来扯大旗,唯一的红巾军将领老丈人郭子兴当年除了送祝福外还从太祖这里倒薅了不少羊毛。
真正有争议的是治隆唐宋。现下好些文人都觉得吹过头了。唐或许有些水分,宋朝可是还有很多历史遗迹的。东京梦华录一文记录的开封盛世,怕是现在北京城也没法复现。
而现在张秀则是直接正面替太祖成祖吹了起来。治隆唐宋,不,是治超唐宋。毕竟北宋末年,赵宋官家宋徽宗在宋朝财力最雄厚时才提出的普遍开设学堂、医馆、漏泽园、慈济院、义庄等福利机构,在大明朝太祖成祖年间才被真正正式落地实施。宋朝靖康之难后,可没机会去实践这些空洞的设想。而其中大明的学堂更是不限文武,文有社学县学府学,武有卫学,学得好一样科举入朝。
虽然这些东西从宪宗开始就有些日渐废弛,但至今至少还有个一两成是在勉强运转的。何况明朝大诰还赋予了百姓绑官赴京伸冤的权力。这玩意,历朝历代就没有百姓得到过。哪怕名义上也没有。虽然在明朝现在也就仅限于大诰的文字里了,但至少名义上百姓是得到了的。
这么一纵向对比,谁还不说大明朝是治超唐宋呢。
“你真的这样想吗?”
裕王认真地看了一眼内容后问道,突然又觉得哪里不对。赶紧又问道。
“另外,为什么要说纵向对比呢?”
第七百八十一章 天命竟然在倭国?
“回王爷殿下,小人是真这样觉得啊”
“那个纵向对比,是因为草民也不知道横向对比的资料,没法进行横向比较。横向跟谁比,比泰西还是比周边,没法说的。之所以强调纵向,是因为在培训班里接触到了新学一项横向评价法,叫同期相对成绩评价,他们说这有可能得出跟纵向对比完全不同的结果。”
这里,张秀才意识到这次撰文不再是去天涯知道阁发帖,那里的讨论是需要用语严谨,好提前堵住辩论对手的挑刺。现在是政论,政论按照传统只需要用朗朗上口的恢宏词句赢得上面支持即可。一旦上面支持,就算漏洞百出也没人敢多嘴多舌的。
最典型的就是千古名篇《过秦论》,几乎开篇第一句就不靠谱。秦孝公就以窥周室了吗?就有并吞八荒之心了吗?仿佛秦朝几代帝王都是在坚守一个目标一样。这但凡多问句真的吗?立刻就能露馅。奈何人家就是朗朗上口,停不下来啊。自然没人去多嘴指指点点。写这个纵向对比四个字纯属多此一举,这不是画蛇添足是什么。
没办法,赶紧又把自己这五十两银子得来的便宜老师卖出去作保。
就在这时,远征倭国的严绍庭船队即将返回上海港的消息传来。
之前定在那里思考的裕王一下子被太监的报信惊醒,问道“就与倭国对比呢?”
只是这话一说出来,就后悔了。
“删掉这个纵向对比四字,该怎么说,你当是明白,赶紧去吕公公那里交差吧。”
没让张秀说出来,裕王好险就把人撵出去了。
大明这十来年的靖倭,倭国的资料还是知道的。特别是近两年深入倭国带回了不少资料。要是真对比,汉朝时,倭国怕是还在茹毛饮血吧,唐朝时,倭国各种遣唐使回去后,那里才堪堪建立一些邦国。而现在倭国的流亡武士就已经能够威胁大明东南海防了。
自己找这个参考系真的是太抹黑大明了。
只是没明白,这倭国怎的发展如此之快,从唐到现在小一千年时间,就已经完成了华夏从商周到唐宋这样两三千年的历史积淀了。宋朝朝政不是在太后就在权臣,特别是南宋除开宋高宗,往后的皇帝基本就是个摆设。跟现在的倭国朝政自将军大名出而与国主无关,简直是一模一样。难道现在天命国运在倭国?这简直不可思议。
想想那丑类的半月头型,一个个又矮又丑的罗圈腿。上天怎么会喜欢这种奇形怪状的形象呢?难道就喜欢这些猎奇的?裕王一时间有些气节。妈的,我华夏从夏商周三代伊始就开始拜上天了,如果从黄帝那会算时间更长。结果上天竟然胳膊肘往外拐。这不是喂不熟的白眼狼是什么呢?
真真的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裕王那一刹那真的是差点被气哭了。倒不是为自己,只是为历朝历代的华夏子民所不值。
也不知道这天命国运是偏爱倭国那块地还是倭国那儿的人。如果是地还好说,现在有了鼠疫这个大杀器,不怕抢不到地盘。如果是人就麻烦了,现在大明对云贵山苗的编户齐民都困难重重,想要跨海过去对倭国那种遍地武士的地方编户齐民,这几乎是不可完成的任务了。
悠悠苍天,何薄于明啊。
裕王在心里抒发一阵郁闷。虽然新学倒是一直在淡化天命国运一说,但这东西太根深蒂固了。如果自己能想到,那是不是也有人想到了。那些想到了却没说的是在干什么呢?
一想到唐玄宗的爱妃杨贵妃据说就东逃倭国,而那些什么大德高僧不也不要命地东渡倭国,甚至据说有个瞎子六七十岁了也要冒着龙卷风去倭国。
这些桩桩件件印证下来,真的越想越真,越想越正确,很难不叫人人心惊肉跳。
第七百八十二章 天命永在之法
裕王身边可没多少的心腹,也没多少熟悉新学的人才。而又是心腹又熟悉新学的就更少了。
除了谭纶还有谁呢?
于是乎,裕王在自己一个人实在百思不得其解之后,终于冒险招谭纶来讨论这个问题了。
要知道谭纶这会儿正在处理三徐家的狗屁倒灶事呢。尽管政务很忙,但很显然探讨天命国运更重要。
“谭爱卿,你是熟悉新学的。寡人实在想不出了,寡人能用新学的思维想到这个问题,那新学的思维一定有答案的。爱卿帮寡人想想。”
说实话,子不语怪力乱神,谭纶一开始听到裕王这个问题是抵制回到的。回答得好也没什么好处,回答差了或者不满意,那就真的是要掉脑袋。哪怕对面是一向好说话的裕王殿下。
但等裕王把整个问题的思路背景描述一遍后,才发现,这真的是一个被忽略的问题。
裕王陪着谭纶在御书房从上午熬到了下午,谭纶终于开口了。
“王爷容臣把这个问题拆成三个问题,第一个是天命国运存不存在,第二个是国运最偏向倭国吗?第三个是偏向倭国的人还是地?”
“好,还是谭爱卿逻辑学学得扎实,分解问题,孤至今不太熟练。”
“第一个,臣想应该是存在的,因为如果不存在,倭国人明明没有比我华夏子民更聪明却取得了三倍于华夏的发展速度,这无法解释。只是天命国运是什么还不清楚,但例如倭国这种,无智慧优势还快速发展的例子想来古往今来也不缺的。”
“第二个,请恕臣无法回答。我们对泰西甚至天下知道得太少了,看最近在南洋闹事的西班牙,万一他们的历史跟倭国差不多,甚至更短,那天命完全可能不是最偏爱倭国的。甚至天命完全可以不固定地偏爱某一个邦国。这些或许还要等胡大人寰球航行得道资料后才能判断。没想到当初明明是无奈之举的寰球航行,竟然能解决这么大的关键问题。”
“第三个,肯定是偏爱人。汉唐时期,我天朝远比倭国土着发达文明。如果是偏爱那块地,就该是汉唐时期那块地就充斥了华夏族人。以更文明的中原人建设倭国,难道不比等倭人逐渐开化文明要迅速吗?”
“至于这些问题的解决之法,也在这第三问的答案之中,既然不确定天命国运在某一时刻最偏爱哪一族人。那最简单的做法,就是想办法吸引天下各族人来大明混居就行了。特别吸引那些近些年一直在快速发展的族群来我大明定居。我大明既然现在还是天朝上国,在目前看来短期总是更占优势的。等这些族人移民过来后,朝廷只需要将天命国运下他们造出来的东西或者方法及时甄别复制推广就行了。那时,他们的天命国运就成了大明的天命国运。大明就能将全天下的天命国运汇聚一身了。”
“只要我大明是天下人的大明,那天命国运就永远在大明,永远在朱明皇室,不是吗?”
当谭纶说完这句反问,自己都被这大逆不道的话给吓了一跳。很明显,从古至今的华夷之辩华夷之分在这一刻被冲散得无影无踪了。这也与过往注重华夷之辩的儒学理论背道而驰。这意味着大明朝廷或许更应该关注人而不是地。大明是有天命之人的大明,而不简单是这片土地的大明。没有天命,也配当大明子民?有些东西往前推导一步就可能是深渊。谭纶赶紧停止思想的滑坡。清醒过来已经被惊得额头冒汗。
而旁边听着的裕王更是一脸的惊诧,如果打破华夏王朝不超过三百年魔咒的方法就是去把天下的各族人中各抢一部分过来。这似乎有些太简单,太匪夷所思起来。这不显得古往今来那么多智谋之士都愚蠢了起来。
第七百八十三章 穿越文的意外收获
如果是以前裕王还只是将谭纶视为心腹股肱,那么自从两人交流了天命国运的看法后,那就直接是托妻献子的君臣交情了。
两人密谋了一番终于是消停下来,认真处理三徐的折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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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面上,特别是天涯知道阁里最近已经闹翻了天。
就连应天府的主簿亲自过来说“具可靠消息透露,张秀张大家应该没有问题,能够做到保交文。实在不行自己就请人续写到完结。否则自己干脆就不姓崔了。”
“崔主播,你也别一天到晚想着不姓崔,小心你祖宗棺材板压不住。”
听到这话,崔主簿的脸色铁青。
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发财机会,结果没想到才三天张秀人就被直接提到南京城的昭狱去了。收了三千两的预售定金,可不想就这样退出去。
正如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拿了钱又不想退,但凡有讥讽的,崔主簿也是唾面自干笑脸相迎。更何况,能闲得没事经常逛天涯知道阁的,本身就是士绅起步了。没必要把事情闹翻了。
谁能想到呢,连载居然比出书多挣那么多。
崔主簿直接就拿出一千两银子就在天涯知道阁发帖招募写手,打算从中找出写得最好的那位,好资助其续写到完结。毕竟现在这两本已经写了三分之一了,全文的大致框架已经有了,按道理只有有灵感应该能续写下来,又不是写什么大家名篇,问题不太大。
只是现场场面不好看。要不是有牢头这个面目凶狞的合伙人镇着,怕就要当场来一段全武行。
好在重赏之下必有文士,一阵嘴仗之后,还是有六份跟帖贴了上来。
里面除了两份故意恶心崔主簿的外,有效的只有四份。崔主簿也不急,就坐了一天等这四份的借阅数,跟帖讨论数出来,就在天涯知道阁打烊时当场决定人选。
一开始这帮子文人里,骂崔主簿的还是很多。毕竟舍得花钱预定的,虽然真爱粉不多,但大多都是跟茶馆、酒楼商量好了后面安排说书的。虽说是二道贩子了,但这笔收入同样不会少,南直隶好些城市呢。一级级分销下去,比崔主簿都还赚。
结果被告知还是停更了,可以想象,大家火气该有多大。
等到下午时,现场就没人骂崔主簿了,甚至先前骂得狠的,也都在各种激将他人去尝试续写这两本话本。毕竟断更不发生是发生了,只能帮着招揽人来续写才能一起把损失降到最低了。
到了下午打烊,一共竟然有八百人次的借阅,有八十六人都参与了跟帖讨论,有十二人跟帖续写。只是最终选出来的两人却是难以抉择。一个借阅数量最多,一个跟帖讨论最多。
就连那些交了预定钱的债主也都吵成一片,这让崔主簿与牢头两人更不知道如何抉择了。
很显然,最终决定权还是在崔主簿手里,就在眼看一群人争执不休时,崔主簿却来了主意。如果先前是自己求贤续写,你现在就是文人求平台扬名了。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要当场决定呢。这东西只有隔夜才能为自己减少损失。
于是乎崔主簿大笑着说,:“既然现在续写到结局已无大问题,那这里就没各位预定的客官什么事了。两位晚上若有空,可一起陪本官去小莲茶庄用餐。两位如此大才,选谁写已经是次要的了,我们交个朋友,不要让这些斤斤计较的人腌臜了眼睛。”
很显然,现在的场合太公开了,只有晚上私下,才好所要回扣。反正两人都行,自然是晚上谁给的回扣多,就交给谁写了。只是崔主簿万万没想到,这事居然还能有赚钱的。两人竟然私下竞价到回扣一千两银子,硬生生把赚钱的买卖变成了打白工才算是消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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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张秀断更的事情,竟然分流了一大半市面对三徐折腾的关注。这也给裕王、吕芳、谭纶、郭宗皋几人从容处理提供了空间。
穿越显圣文也比新学的内容传播快多了。新学的诸多逻辑训练与博弈策略没人看,一汇合到话本故事里,几乎立刻就深入人心。而且这帮南直隶的读书人还没觉得有异样。特别是崔主簿的这个公开招募比赛,几乎一下子就让南京的核心文人圈子接受了穿越文核心的物资创造驱动发展的思路。
第七百八十四章 干着急的魏国公
魏国公徐鹏举最近有些焦头烂额了。一方面是在收商户保护费方面跟徐阶直接打擂台。另一方面是徐家两国公府联合其他勋贵在南京模仿杭州的西湖银行成立了金陵银行。
银行与传统的钱庄、票号还是很大不同的。钱庄也就本地放贷吃息,票号则是异地汇兑存取。此外,票号以官款为主,钱庄以商贷为主。银行呢,一方面集两者功能之所长,另一方面最主要的差异则在于银行并不追求高利贷,也不追求现银交易挣汇兑的辛苦钱。
从初期投资来看,南京这个金陵银行初始投资就有三十万两银子,并不比西湖银行差多少。而且有两个国公撑场面,怎么着也应该是非常值得信任的。
魏国公徐鹏举,甚至把国公府的老管家派过去当大掌柜,也可以看得出来,一开始魏国公是想主动拿国公府去背书的。
这事,一开始想来很简单。杭州的西湖银行能挣钱,关键还不是由织造局入股保证的潜在东厂催账的收债能力。而金陵银行直接送了两成利给裕王,还有两国公撑腰,不至于收不到钱。
于是乎,几乎是只要投效到南京勋贵门下的商户都能去金陵银行抵押借款。当然,两国公家的商户自然额度更高。
特别是前面五个月,因为知道朝廷要出兵倭国,占领石见银矿。凡是跟石见银矿概念相关的商户都得到了优先放贷。
但是,但是现在朝廷来了个180度大掉头,就把整个南京的人整懵了。
五个月,好些人贷款都花得差不多了。好些织造商户借钱扩充产能就等着征倭军人立功受赏回来大肆消费呢。
还有人在南京城外围也学杭州新城打造了三百亩的南京新城,就等着这些军官回来买房置地呢。
就算这样,魏国公这个牵头人还没必要这样慌。关键是其管家大掌柜一听到政策变动就第一时间去向所有商户抽贷要求提前还款。
这一下,有个别动作快的倒是还了,但大多数商户直接破产,立刻拖家带口肉身逃债了。
现在去杭州,去台弯,去濠镜澳,去安南甚至吕宋、澳洲,更甚至泰西。哪里去不得呢?
有了这么一出,可以想象,这银行基本算是玩完了。
为了不至于立刻崩溃,魏国公已经好几次拿自己发商人领状的保护费来填金陵银行的窟窿了。
魏国公这么死保金陵银行,倒不是存在什么感情或者信念。根本就是不得不保。
本钱三十万两虽然不算太多,但金陵银行的吸储的主要对象也是南京勋贵家族。在停止征倭的消息传来之前,已经吸储两百万两银子了。这要是倒了,真的就只有卖掉魏国公府的所有产业还债了。
还债倒是小问题,而是原本一团和气的南直隶勋贵圈,立刻就让魏国公府成了众矢之的。
在这个时候,魏国公府徐鹏举自然要不遗余力地拓展售卖商人领状的业务了,跟现在同样在拓展此业务的华亭徐阁老家自然是针尖对麦芒了。
而且,征倭这事,虽然一开始不是内阁的主意,就是嘉靖让监国殿下自己决定的事情,能被这么快叫停,内阁没推波助澜,徐鹏举是不信的。文臣历来大都是反战的,跟个缩头乌龟一样。完全忘记在之前徐鹏举内心其实而是反对征倭的。自家人知自家事,徐鹏举可不看好南直隶兵将的战斗力。
只是现在,徐鹏举也想不起这些了。只觉得徐阁老真真的越看越碍眼。没有立刻上去把徐阁老家在南京城的大掌柜捅上百十个透明窟窿已经是魏国公家百年勋贵的教养了。
第七百八十五章 魏国公的烂尾工地
金陵银行这个影响太大了。
好在现在的大明南京城舆论都在读书人手里。张秀断更反而让整个南京显得那么和谐。文人都在纠结这些话本文学,对市面波动自然缺乏感知。
当然,也是大明这个时代的必然。商户是没有权力保障的。与其闹事,不如肉身出逃来得实在。出事的商户大多出逃了,剩下的都是连出逃都不敢或者没能力的,自然没什么人闹事了。
没人闹事,官面上或者士林圈,谁又能感知得到呢?
毕竟文人官宦,大多还是远离铜臭的,就算是爱极了金银,也得等别人先说出来,才能顺带为民请命。就算自家亏得掉底了,面子还得绷着呢。要是被人看出来,就更丢人了。
就在这么一股底层商户出逃,中上层士绅文人岁月静好的局面下,魏国公居然撑了大半个月,金陵银行一直摇摇欲坠,但愣是还没轰然倒塌。
魏国公最大的压力其实还是勋贵圈子,别人都是派门下管家,门客来要钱。这些人还是好打发的。勋贵则是公侯自己来要钱。定国公徐延德就亲自来魏国公府上闹过一场。要不是最近疯传裕王要回京了,魏国公徐鹏举又会拿回其原本的南京守备职权,两国公估计早就内部打一场了。
越是这样,魏国公徐鹏举更不敢先还勋贵的钱了。这样还了,估计那些士绅虽然奈何不了自己,但每天派一个仆人吊死在魏国公门前的本事还是有的。如果真那样,魏国公府哪儿还有脸面继续担任南京守备,甚至定国公府也不可能了。这是只会便宜了前些年才被恢复爵位的诚意伯。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也是定国公徐延德气冲冲来闹事后又一团和气离开的原因。
说一千道一万,只要稳住了南京守备的职位,两三百万两银子咬咬牙也不是赔不起的。当然,按照抓小放大的原则,一百两以下的完全可以赔,一千两以上的完全可以用各种特许权利抵账,一百到一千两之间的,这种多少都是有衙门公职,但也摸不到上面的。这些人最是胆小,一旦没有下面不怕死的冲前面,稍微吓唬一下也就没什么脾气了。
魏国公徐鹏举已经在心底想好了最差的应对方略,只是其还是想不通,为什么同样的银行,甚至各项票据文书制度都是照搬的杭州西湖银行,怎么就是行不通呢?
想当初,杭州方面一直对征倭不积极,南京方面的士绅官僚还多次嘲笑杭州人没有政策嗅觉与敏感性,不知道政策套利,没想到这才五个月过去,自己这个国公套利没套到,就差把自己套死在这上面了。要是丢了南京守备这个职位,那真的是老徐家的罪人了。
徐鹏举这几日都去街面上转转,特别是那个三百亩的南京新城。虽然已经停工了,但遍地的砖瓦材料还是现成的,只有几个看场子的铺兵牵着狗在来回巡逻,表示这块工地还有钱请得起安保巡逻,还有希望,并不是那种荒草从生的烂尾工地。
“家主,徐阁老家二公子徐琨说要化干戈为玉帛,要见一见,明日征倭大军就要回南京了,要不要去见一见”魏国公府的管家因为现在金陵银行彻底停摆,又回来继续当自己的国公府管家了。
这几天也跟着徐鹏举到处转悠,刚刚在收到下人传信后小心地询问徐鹏举。
第七百八十六章 曾永明的宏伟构想
两徐相见,本着儿子见儿子的原则,魏国公徐鹏举也让其儿子徐邦瑞去出席会面,见一见徐家的二儿子徐琨。
详细下来,魏国公出的是嫡长子,是魏国公世子,身份到底还是高了一节。但现在魏国公府正是缺钱的时候,徐鹏举也顾不得这些细节了。
别看都是儿子见儿子,徐阶读书时间长,结婚完生子也晚。徐邦瑞比徐琨大了二十多岁,比徐阶长子徐璠还大了近二十岁。
一副花白胡子的徐邦瑞,面对正当壮年的徐琨还是有些不自在的。
因为国公的传承可不太重视学问与口才的培养,为了避免多说多措,徐邦瑞在一帮国公府幕僚的建议下基本采用了尽量不开口的趋势。
而徐琨愿意亲自来,也不是吃素的。那是花了大价钱去东方证券请了金牌专家曾永明来做幕僚的。徐邦瑞要想不开口真的不容易。
按照曾永明给出的疯狂构想,首先就是明确生产效率这个概念,土地生产效率低,自然回报率地,继续困在土地自然是要亏钱的。
土地不再赚钱这基本是魏国公府的共识,要不然其也不会将重心转到收纳商户和运营银行上面。只是其还没明确生产效率这个概念。按照这个说法,以后就投资那些生产效率高的自然就能赚大钱。
徐邦瑞想到这里,恨不得拍案叫好。只是一直以来不善言辞,加上徐鹏举严令少说话,谋定而后动。而且年龄上来了,脑子本来就转得慢。往往徐琨都说道下两句了,徐邦瑞还在揣摩前三句的精妙之处呢。
导致的结果就是,徐琨一二三四点各项精妙处讲得天花乱坠,却见徐邦瑞一脸严肃,仿佛多不屑似的。而徐邦瑞好几次都想拍手较好,只是徐琨又讲到下一步精妙处了,舍不得打断徐琨精妙的讲解。
徐琨,从生产效率讲了工商才是正道,否则就只能在低效率土地上打滚。又讲了魏国公与徐阶家争议的兜售商人领状争端。这事也不是什么根本的冲突。因为北方那波人还是要重农抑商的,单独魏国公与徐阁老可撑不起南方的工商兴盛。
不要北方朝廷还没压下来,南方自己人闹起来就惨了。
以前都是用禁海与重农抑商的名头搞官绅垄断经营。现在南方宫里借着织造局搞垄断经营,徐阁老与魏国公家如果还不合作,那原本属于官绅的垄断利益就真的要被宫里给吸干净了。
有了合作的基础,剩下就是合作的方法了。曾永明的策略可不是简单的分地盘。如果江苏一侧归徐阁老,应天府、凤阳府、徽州府、安庆府、池州府、庐州府等归魏国公,那将来一旦突破地域限制,必然就合作到头了。而且如此名目张胆分地盘太容易犯忌讳了,也一下子站到了南直隶本地其他工商士绅的对立面了。
曾永明提了一个很好的主意,就是二级控股代办手续。就是分别让其他中小士绅勋贵出面成立代办公司为南直隶甚至整个大明的工商业服务。魏国公与徐阁老府则拉拢江南顶级勋贵与文臣在后台成立投资公司,部分持股这些零散的代办公司就行了。
比起现在直接出面,这种幕后操作安全系数高太多了。
而且魏国公不是已经上书监国殿下要严格落实勋贵士绅的免税限制了吗?这样一来,还在祖训的免税范围内就能把事情办了。
只要前期能让这些中小勋贵士绅提供各种合法的免税额度,等将来形成惯例了,谁还会去管超额不超额呢。就如限制的田税一样,又有几家不超额的。只要大家都超额,造成既定事实,朝廷就毫无办法。
第七百八十七章 魏国公卖队友
当说完前面那些,见徐邦瑞还没有明确的表示,徐琨真的是慌了。
因为现在明面上魏国公缺钱,但实际上徐阁老府上更缺钱。自家人知自家事。虽然现在福寿膏这玩意降价了一点点,但推出的新装福寿膏更贵了。对比过后,那感觉相差太大了,新装福寿膏真的是可以让人进入仙境一般,可不仅仅是原来的飘飘欲仙。
要不是徐家那规模庞大的棉花纺织、海贸生意还有商人领状这些来钱渠道,要供应这贵比黄金的福寿膏日常消耗,根本不可能。
而且随着去年对府上下人赏赐福寿膏,导致现在徐府管事好些也为了私购福寿膏而对府上的财物手脚不干净了。
徐琨也不是傻,只是自己真的戒不掉。偷偷尝试过两次,但每次都会在一番挣扎之后屈服,导致其综合对比了一下,发现还不如直接屈服了,免得挣扎之苦,反正都是要破戒的。只要徐府赚钱的速度超过福寿膏更新换代的涨价速度就行了。
这也是徐家基本是有肉没肉都要到处插一手的原因。要不然哪里有可能跟魏国公起冲突。
如果说前面的商谈还是一个平等的谈判,到现在为止,徐邦瑞一言不发是什么意思,后续就该是徐家割肉吃亏的时候了。
在徐琨的印象中徐邦瑞不应该这么聪明啊。自己一个大好青年,竟然连眼前这个老帮菜都拿不下实在有些坐不住。
但现在皦生光都被抓了,徐家让一点也是理所当然。
“徐世子,我徐家还有最后一条,就是佛郎机人在濠镜澳有一个船队。现在佛郎机也就是葡萄牙因为王室衰微,缺少供养。徐家已经有所接触,只要一年十万两银子就能养好这么一只独立的远洋船队。他们的舰队西蒙提督说可以让出船队一半的股份。一半船仓的运输份额。”
有机会甩开皇帝,自己直接去联通泰西,这可是一大笔源远流长的财路。
到这里,徐邦瑞再也忍不住了,一激动就被口水呛到咳嗽,打断了徐琨的滔滔不绝,好一阵子才消停。
“徐,徐,徐公子,简直,简直大才啊”
徐琨看到徐邦瑞的夸赞,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是安心了下来。如果这魏国公府都还不知足,那就只有动盐引开中法了。虽然现在换盐引以折色法为主,但市场还是有大量留存的开中法盐引。而且朝廷也没禁止开中法。现在已经有办法提高盐场生产效率了,现在低价收购长期守支的盐引基本是一本万利。只是这个来钱太快了,也是一次性的买卖。徐琨可不舍得拿出来分享。
亏得徐琨自己还提心吊胆的。现在只等魏国公府在文书上签字用印,然后就可以威胁向皇帝透露来拿捏魏国公了。甩开皇帝搞泰西大明直航,在嘉靖这种钻钱眼的皇帝面前,基本就是自毁前程了。
既然双方都同意,徐琨就趁热打铁把曾永明拟定的文书拿了出来。逐一核对一番后,徐邦瑞就拿着文书回去向自己的老父亲徐鹏举汇报了。
徐邦瑞几乎是一到家就把格式文书交给了徐鹏举。
徐鹏举听完汇报后也没什么指示,转身就拿着文书去向裕王投诚了。
“曾永明,曾永明”裕王听完徐鹏举的汇报后,只记得其中最关键的角色,那就是曾永明,喃喃自语道。
因为先前跟谭纶讨论过,天命在人,大明要永存就要把这些天命之人汇聚起来。只要天下天命之人都在大明,大明自然天命所归。
“殿下,再有半年,经济大学堂的学生就该毕业了”就在这个时候,吕芳提示了一句,一下子又提出了一个新的话题。
“吕公公”本来裕王还想着沿着吕公公的话题讨论新学学生的安排呢,但突然看着堂下的白胡子老头徐鹏举,又不好意思跑题,继续回到两徐家的争端上来。
第七百八十八章 裕王的高瞻远瞩
郭宗皋郭尚书现在正领着振武营与李如松的幼军部队全城查封所有涉嫌销售福寿膏的医馆与烟管。
因为刑部尚书与应天府知府效率太高了,三天时间,虽然查魏国公与徐阁老私发商人领状唯唯诺诺,但对这种不明来路的福寿膏行当,自然是要重拳出击。否则还真以为南直隶的官都是养老衙门了。
三天时间,查封了十六家医馆与烟管,抓获六百多从业人员。只是烟鬼才抓来三十人,剩余的都有官身,却是不好抓捕了。只好回来汇报给裕王殿下,让锦衣卫或者军队出面了。
而福寿膏的严重性,自然也是一对比就明白了,医馆有好些吸食者的病案,基本吸上三次就再难戒除了。而其中吸食一年以上的,基本瘦得跟麻杆似的。
这形象,不需要医学常识也知道这东西不对劲。严重怀疑是蒙古人对之前鼠疫的报复,也可能是泰西某国,特别是西班牙等境外邦国的破坏。要不然,几年内来,罂粟用药用得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冒出来这个呢。而且一往源头追查,立刻相关人员就暴毙家中,没道理啊。肯定还有人在通敌卖国。
只是这样的事情,绝不是一个刑部尚书与应天知府能解决的了,两人赶紧把资料和人员整理好去皇宫交差,再不下车怕是很难善了了。
裕王对于福寿膏的事情虽然不太清楚,但也猜测了个大概。因为吕芳的态度很暧昧。就是坚决制止其在大明的传播,但一说要追根溯源立刻就说没那个必要。
这基本就明白,这多半是其父皇干的好事了,一百两银子一钱,好暴利啊。只可惜,这玩意竟然不是药材,而是毒药。
正所谓,子不言父过,这东西要完全禁绝就只能等后面自己登基再说了。也不知是哪个缺德带冒烟儿的给父皇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其实现在大明财政已经大幅改善了,没必要再走这些偏门。但还是没有勇气去硬刚嘉靖老皇帝。
这一次抓捕,最惨的就算参与贩卖的人员了。
因为货物来源其实并不难查。基本就是钟太监在台弯出口泰西,然后停靠濠镜澳、安南、狮城时漏了一些,回流回来的。
这些贩卖的人员,好些基本也是囫囵知道个大概的。所以为了禁止谣言,基本就是关进大牢后,只打不问。好些想主动坦白从宽的,几乎只要一说到远洋船队时立刻就被打死。然后再按上一个对抗调查,肆意攀诬的罪名就好了。
这年头,锦衣卫昭狱关死人太正常了。活着从里面出来才不正常。
结局就是,经过李如松这么一通操作,把所有可能提供有用信息的全给打死了,剩下一百人,还给了刑部大牢。
至于涉事的官员勋贵,虽然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几天断货导致好些衙门直接关门了。主官在家里烟瘾来了发飙呢。
好些当街打人或者在家闹事被扒出来的。
都不用去拔萝卜,单独刨萝卜周边地表的泥就自动清除了六十来个岗位。
六十多个岗位,虽然不多,缺也解决了裕王的燃眉之急。因为先前就知道,经济大学堂的第一期学生快毕业了。现在好些泰西的邦国在挖人呢。朝廷这边要是拿不出诚意来,或者硬要要求其走科举会试,怕是要损失一些人才了。
但前几天裕王才和谭纶讨论了天命在人的逻辑。自然不能轻易放这些人去给泰西甚至西班牙打工了。一个倭国已经够逆天了,如果西班牙再是倭国的发展速度三倍,岂不是再有个百十年大明就全面落后了。
大明两百年抗倭才勉强成功。如果要在东南应对一个更强大的西班牙,拿又得要多少年呢?大明时不我待了。
第七百八十九章 严绍庭归乡
另一头,裕王在魏国公前来汇报的下一刻就同意了徐阁老家提出的企划。只是条件是无论干什么,宫里要占两成。当然不直接持股,分散在好几个勋贵里代持就行。
魏国公前脚刚跟徐琨商量好细节,后脚严绍庭的征倭大军就正式进了南京城了。
虽然没有完全占领石见所在藩国土地,但终究是实打实打赢了两场仗的。而且先前还迎回了卢将军的骸骨。还带回了一只归属卢将军的倭国义军。这些也都是实打实的功劳。
裕王在紫禁城斋戒祭天,告祖后还是隆重地欢迎了回来的军士。
赏赐从内帑出,嘉靖这次倒是没抠门。当然,既然是赏赐,自然没有计划中的去倭国抢掠来得多。但胜在没风险,好些人还是乐意的。
比较窝火的是随军的辅军,没多少军工,基本不能转正。又没奖励,属于纯白跑一趟。但辅军没火枪的,更没什么战力,只能认了,就当见世面了。以后去南洋碰碰运气。
只是听说吕宋的金矿好像也不咋的,大明与西班牙几次拉锯最终还是丢了,而且可靠消息表明就没多少金子。这样一排除,想要靠双手勤劳暴富翻身的路子并不多了。要么去安南杨都司麾下当地主,抓大明流民去种地,要么只有去狮城当海贼劫商船了。
据说在大地的南边,有个郡王还建立了澳明在吸引人口,但那玩意还是太远了,没谁真愿意过去,除非被忽悠了。
严绍庭官拜上海水军总兵,其哥哥严鸿退而转任广东总兵官刘显的参将。在水军领域,基本确立了一个新严党的兴起。不过严鸿性子比较暗弱,刘显作为广东总兵,要想把严鸿的知识掏出来,打造一个刘系广东水师问题应该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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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将军辛苦了,封赏过后回江西分宜吗?”裕王在大封赏过后招严绍庭来专门询问。
该有的手段还是要有的。趁着严绍庭正式履职之前,才好提前安排一些武将进去。
“上海卫才起步,前面因为征倭很多事都耽误了,还有诸多事情要忙碌,末将可以不回分宜的”严绍庭倒没想这么多。年轻人这会儿正一心想着干活儿,替朝廷分忧呢。
“还是回去看看吧,听说严阁老近来诸事艰难,你回去一趟,也算是光耀宗族了”裕王还是很贴心的,严嵩回分宜就差被宗族除名了,整个人被安排去守祠堂。虽然不是多艰苦,但却是足够萧瑟。祠堂这东西,如果不是逢年过节,可看不到谁来祭拜。更不用说过去的宾客盈门了。听说严嵩为了挣钱,七十来岁的人了,竟然还在操持商贾之事。堂堂大明首辅,竟然操持贱业,想来也是唏嘘。
裕王这一句话,算是把人情拿捏住了。
一听真的可以回老家看看,严绍庭哪里有不同意的道理。之前只是严嵩严世番干的事实在是不好与之牵连。
“还差点忘了,和你哥哥一起回去吧,寡人让郭尚书给你们兄弟准六个月的假。爱卿顺便去京城把婚事办了。让陆姑娘耽误太久也不好。去吧,走之前做好交接。”
整体而言,由于幼军的筹备,裕王虽然不懂军事,对如何评价将领的忠心还是有了一定的把握。至少这严家两兄弟是真的靠得住的。
接下来就是定国公徐延德举报的杭州新学残害百姓一事了。裕王也想着把这事按下去后,留个风平浪静的江南再返回北京。否则要是一出走就闹事,岂不是打脸。终究是要挣个全功才行。
第七百九十章 什么,死的都是外地人
对于定国公徐延德的控诉,派过去的锦衣卫大半个月就带回来了相应的资料。
说是相应的资料,其实是三大马车过去整整一年的杭州非正常死亡人口记录文书。
裕王看着,这些五花八门的非正常死亡也是触目惊心。
首先报告的就是新旧两城内街头非正常死亡75人,其中街头事故死亡72人,非事故死亡3人。
这里的街头事故,主要就是街头斗殴与抢劫造成的死亡。其中大头就是镖师贡献的了。
其次就是居家非正常死亡18人,其中入室盗抢死亡14人,非事故早夭4人。
可以看得出来,杭州城的治安并不咋的。强盗斗殴至死就有86人了,这还是没考虑受伤的。如果有伤没伤都考虑进来,那一年这些犯罪起码三四百起了。就这天天都有犯罪的治安情况,实在是跟儒家追求的路不拾遗,邻里相助差别有亿点点大。
这两项看着已经死亡近百人了,但并不算多,真正死亡的大头是第三项,生产空间非正常死亡324人,其中安全事故死亡268人,矛盾冲突死亡43人,其他13人。
这一点真的是太切中要害了。生产空间非正常死亡,主要就是发生在杭州的各种作坊、商户、厂房的火灾或事故导致的死亡。这其中最主要的是去年织造局等织造作坊陆续发生的员工住宿生产厂房导致的四次火灾造成的死亡。特别是织造局那场大火,一次性烧了三个车间,大火导致60多人死亡。
虽然之后高翰文以布政使、按察使两衙的名义发了浙江境内,禁止员工在生产作坊混住,员工宿舍必须与厂房分开。但这政策也没办法要求商户一口气落地,所以后来又陆陆续续发生了好几起火灾。另一个原因就是开矿,周遭挖煤矿出现了三次透水,也死了70多人。
无论如何,这些死亡都是发生在作坊或者工矿里的,没有作坊、工矿,就不会有这些死亡。新学与死亡算是被高翰文提供的资料,自己给绑定了起来。先前定国公徐延德的弹劾都没有这么有针对性过。
“定国公,你看完了吗?”
“是不是想说,如果是以前,这些百姓都安心在家务农,哪里会有火灾呢,矿井灾害呢?”
裕王在让定国公也挑着看了这些冗长的死亡抚恤资料后,先是问了一句,而后看徐延德没反应,继续反问一句。
“这”徐延德还真就是这样想的,只是一下被裕王抢了话反而左右说不出一个字来。
“臣不敢,还斗胆请再看一会儿”
裕王这态度,徐延德就知道不好应付。但自己看的时间确实太少,赶紧申请拖字诀。趁机多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确凿的漏眼。
裕王等了一会儿说道。“别墨迹了,寡人说吧。最大的问题是籍贯。别光顾着看死了多少人?还要看死了多少杭州人。”
经裕王的提醒,徐延德才发现关键所在,赶紧计算籍贯差异来。
“河南、南直隶、江西、山东、湖南,杭州本地的非正常死亡才6人?这是为什么?”
第七百九十一章 土地的极限到了
“是啊,这些外地人,好好的老家不待着,居然去杭州送死。是不是活该呢”裕王一副怪语气地反问了出来。
到这里定国公哪里还能不明白。这外地人不是别人就是当初涌入杭州的流民。而且这眼看要入秋了,今年冬天前怕还是有一波流民潮要涌入杭州。
“臣孟浪了,臣以后定当谨守本分,不再如此这般了”徐延德也是个懂行的,立刻就调转话头。流民这事,可不敢去多嘴的。一个不行就要翻车。
“禀明殿下,只是杭州这次造成地价大跌,我等南京士绅,凡没有作坊的皆是折损了不下百年的家业,多少有些怨气。臣也是一时之间被怨气蒙蔽了心智”
徐延德愿意说实话,裕王还是很开心的。早这么说嘛。早这么说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
定国公与魏国公不同,家里基本都是各种土地,近来地价下降又追买了一些。只是如今完全是抄底抄到半山腰上了。
“还有句话,臣不吐不快。魏国公那边与新学接触较多,但臣近日来也没闲着。臣这里拿到了新学最新的手抄本教材,里面有经济危机一词。”
“臣想着,这次整个江南的地价暴跌,恐怕就是新学中所说的经济危机。臣不是说那高翰文有意引起混乱,只是他明知会有此后果,却不提前上书布置,坐视我等士绅倾家荡产。就这一点来看,确实是居心叵测。”
整个手抄本教材算是徐延德最后的赌注了。
裕王对于新学的教材倒是门清,只是这最新的什么经济危机也是没有认真看过的。此时,看到也是直皱眉头。
“你退下吧”
裕王打发了徐延德,关起门来自己进一步研读内容。
“你说人人都想着做累世公卿,家产万世不移,这想法有问题吗?”
裕王一个人拿着高翰文发过来的教案,一边问书房边上的小太监。
与徐延德拿到的学生手抄版教材不同,裕王手里的是教案,里面对每一个关键词句的立意都讲得明明白白。学生手抄版就要看学生有没有附上课程笔记了,如果啥也没有,可看不出教材的用心。
这经济危机,似乎就是高翰文给出解决300年魔咒之法。
试想一下,如果300年内,满朝的士绅权贵都能轻轻松松靠着土地赚得盆满钵满,这天下百姓怨气该有多大。
一个没有经济危机的朝代该有多吓人啊。这意味着利出一孔,天下拥有一个永续套利的机制——土地。只要利用身份占据了土地,就能自然高枕无忧,万世不移了。
这样的东西,如果自己是士绅权贵倒还好,但如果换做百姓,确实不甘心。这也是为什么王朝中后期盛产权臣与野心的反贼了。
如果在野利用的是草民百姓的不满,则自然就是反贼头目了。
如果在朝利用的是得利不均的下层士绅,则自然就是权臣头目了。
“最好是每十年来一轮经济危机,让大明的获利机制多元化,轮动化,任何人都不可能永远霸占一个机制,当做自家永世不竭的获利机器。”
裕王看着教案的批注,心理充满了忐忑。好在徐延德没看到这些内容,否则就不是追究高翰文放纵危机之失了。
合上书,裕王又想起书本另一句话来,任何套利机制都是有限的。以土地为唯一套利机制,则必然随着土地的效率极限而崩溃。200年,基本就是土地生产的效率极限了,连续耕作之下,土地就该荒芜贫瘠了。
当土地生产早已失去了增长潜力,但官宦士绅却还在高价追求土地,这注定就是要崩盘的了。
裕王一边休息,一边让吕芳去查证土地的产量,仿佛是做最后的求证一般。
第七百九十二章 初来辽东的高拱
很快,吕芳倒是回来答应了,那就是大明南京郊外的亩产已经萎缩了六十年了。六十年前南京郊外最好的水浇地亩产大米近四百斤。现在最好的也就堪堪破三百斤了。
很显然,地力已经疲下来了。但现在要搞间种轮休,更是不可能。
裕王这时才深刻地理解三百年魔咒真的难以改变,其他都好改变,这地力疲敝真的是无能为力。
“吕公公,你说,这人力增势未减,而地力早已衰疲。如之奈何啊?”裕王一下子有些懈怠,神情落寞地问着旁边的吕芳。
“回殿下,请恕奴婢无知”吕芳没有回答裕王这个问题。
裕王看了一眼战战兢兢的吕芳没有逼其明确表态,只是这一下对新学的态度调转了过来。以前如果是倾向新学,现在是不得不依赖新学了。
大明如果不依赖新学找到土地之外的第二财源,怕就是过不了三百年魔咒的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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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东,十月,已经是漫天遍野的大雪了。
“戚继光那边怎么说?”辽东总督府,高拱一边烤火一边询问外面的情况。这天寒地冻的,要不是有炭火支持,怕是难捱。
“听说是土蛮汗那边从六月就开始抓汉奸了,之前好多到海西女真讨生活挖人参的,也全都退回来了。最近不仅开始抓汉奸,蒙奸,女真奸也开始抓了。所以逃难过来的人才多了起来,只怕过了这一阵子,明年往后,守边属夷都要归零了。”
高拱边上的文书,一五一十地回禀信息。
“那就让戚继光派人去看一看。那土蛮汗是疯了吗?把人都逼回辽东。若是往常他们派人过来捕获人口还来不及呢。现在疯狂抓汉人奸细,实在是不知道到底在干什么?”
高拱一开始来辽东,其实是从高允升那里得到了新学这边的消息,那就是辽东沃野千里,只需开垦出田地来,又是一个江南粮仓。
高拱现在在内阁也就只能跟徐阶别苗头,与其清流内讧,不如出来闯下实打实的政绩。
只是一来到辽东,高拱现在心里已经把自己这个家门高翰文在心里骂了百八十遍了。
只需开垦出田地。高拱一开始还以为跟关内开垦田地差不多呢。哪知道辽东都是这些沼泽盐碱地。
如果单单是除草平整就能种田就好了。这沼泽盐碱地要排水,但辽东这里都是平原,排水都不好排,属于是有劲都无处使那种。何况现在各种天寒地冻的。大半年的时间,除了种了一季豆子收获了外,全用来挖沟排水了。
“走,还是去矿上看看”
高拱虽然在心里骂高翰文借着高允升忽悠自己,但另一方面也还是佩服高翰文的。特别是矿上那些蒸汽机,能够源源不断地抽出地下水,还能用余力从矿山上用轨道运输煤铁矿产。这大冬天的不停工,明年肯定能见到成果的。
杭州那边运过来五十台蒸汽机,现在都整整齐齐地安装在抚顺煤矿的矿山上,轰隆隆冒着热气呢。
高拱从辽阳府过来,一路上白雪茫茫的,马拉雪橇,一群人倒是平平稳稳地行使在雪地里。雪橇也是新学杭州匠人琢磨的好东西,以前只觉得下雪了寸步难行,没想到有了这种东西,反而比正常还便捷。也不知道杭州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明明没怎么见过漫天大雪,竟然也能造出这等东西。
第七百九十三章 土蛮汗东出美洲
“都是过来的流民?”高拱在煤矿山边上,看上一队队人在矿坑前进进出出,煞有介事地问着手下人。
“是的,这大冬天的,挖人参的都停了,打猎也不好打,好些人都愿意过来挖矿。特别是近期,好些过来的守边属夷直接过来挖矿。给口吃的就能招到人。”
矿场的管事,一五一十地汇报。
“工钱该给还是要给,京城那边交割煤炭也是给了钱的。”
高拱在矿场上看着漫天大雪,又好几处黑漆漆窟窿的大地上,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土蛮汗没有跟俺答汗一起西进去寻找金账汗国。经过几次大明边军释放鼠疫后,一向脾气火爆的土蛮汗竟然没有大举报复。
今年又是一个冷冬,土蛮汗甚至连入侵辽东抢点过冬物资的行为都没有,还在一个劲地抓汉奸、女真奸、蒙奸。逼着底下的汉人乃至蒙古女真人都大量地往大明辽东一侧逃命。
土蛮汗是名字带个蛮,不是真蛮子。吃苦肯干的底下汉人奴隶有多重要,这是所有蒙古贵族都明白的。明白,还把这些宝贝工具往外撵。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显得太反常了一点。
高拱还是有些想不明白土蛮汗要干什么,为了以防万一,只能给了戚继光百分百的自主授权。就这个冬天谅土蛮汗也不至于干出点啥惊天动地的事情来。
高拱收拾了心情,视察了一下矿山上的各项设备,就走了。
煤矿山真的是个好东西,别的不说,光一个热水自由,就太吸引人了。好些逃难过来的无谷汉人、守边属夷,不要钱,冬天去矿上打白工都愿意。
冬天的辽东是什么政事也干不了的。高拱看完就干脆去戚继光的永宁卫去看看了。
说不担心都是假的,高拱终究要去亲自看看,才能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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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卫,戚总兵已经坐着雪橇东出50里,还是没有看到一个活人。
好几个过去土蛮汗聚集的定居点已经被焚烧一空。
“什么情况?难道还有人来杀光了土蛮汗领导的察哈尔部万户?”
“这事,说出去高总督能信吗?”
察哈尔部的实力很强的,曾经以一己之力劫掠大明,对抗全蒙古最大的势力俺答汗所在的土默特部。
就这样的人物,先前几次施放鼠疫都没多大损失,现在不翼而飞了?消失了?说出去谁信?
东出80里,戚继光才在丛林里搜罗出来几名海西女真人。咿咿呀呀的愣是没一个人能听明白。
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戚继光留了一百人继续向东向北搜捡,自己则率大部队回永宁卫去给高拱汇报了。
卫里有好些女真人,到时问问这几个海西女真看看具体什么情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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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土蛮汗带着两万察哈尔部青壮,向东北方向走了?”
高拱在看到通译翻译的海西女真话语后,简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戚继光同样不敢相信。
“哎,早知道,就应该追击一阵了,就算走也不能让其走得这么轻松。”
戚继光无比惋惜地说道。要知道,现在辽东的女真都是一群战五渣。真正的战功就只有土蛮汗的察哈尔部。现在这个最大的军功居然走了。瞬间就知道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这哪里是恨土蛮汗,其实是遗憾自身将来的境遇。
第七百九十四章 土蛮汗东出的逻辑
又过了两日,留在东边的军卒,也回来汇报了。
他们在前天的基础上,坐着雪橇又往东北走了一百里,都走到封冻的海面了。路上捡到一些土蛮汗部遗落的煤块。也抓了十几个逃命的奴隶。
有了这一波消息,高拱才是真的确认了土蛮汗的动向。特别是其中有一个莫斯科公国的牧师,竟然是先前留在京城的那个柳常青的教友。
这文化人,说事情就是头头是道多了。
原来,土蛮汗的队伍里有三个喇嘛,两个道士、两个牧师作为此次东出的精神支柱。
一开始这人也是信心满满。因为借着辽东现在收购人参、皮货,开采煤炭的机会。见多识广,门路广阔的七人就各显神通,给土蛮汗倒腾了好些煤炭当取暖材料,组装了五百多架雪橇运输辎重,还收藏了好大几袋黑麦与大豆种子。
鼠疫给土蛮汗的压力太大了。特别是又看到俺答汗部抛弃黄金家族族地全员西撤后。再固执的土蛮汗也知道,事不可为了。退走是迟早的事情,差别在于往哪儿退走了。是向西投靠俺答汗,还是向东寻找未知的世界。
后来,还是东正教的牧师过来传教带来了东边新世界的消息。据说是坐雪橇划过一段窄窄的海峡,就能走到东边,寻找到一个水草丰盈,四季如春的地方。据说西班牙等已经在东边发了大财。土蛮汗部只要东出,就同样能够成功。
不管别人信不信,但近来一直在折腾喇嘛、道士跳大神的土蛮汗是真的信了。试想一下,察哈尔在如此恶劣的情况下,还具有凝聚力,土蛮汗这不是神仙转世是什么?
而后,土蛮汗就自我加冕,升级为佛陀、上帝、耶稣的三教合一人间大化身,带领大家一起东出了。
在决定东出后,土蛮汗就下令大肆抄家驱逐底下不愿意跟着远征或者没有家产的汉人、蒙古人、女真人。名义就是抓汉奸、蒙奸、女真奸。正是因为其对内抢劫,集中了资源,所以才没有在临走时对大明辽东劫掠一番。这反过来也让其能够悄无声息地东出,避免迎头遇上戚继光这尊杀神。
在土蛮汗部的七个东正教教士一开始几乎全都加入了寻路的前期队伍。只是东正教的牧师都是自西向东而来,对东边到底如何,也只是听说,没人真的走过去过。
现在却要为一个神话故事买单,扛不住寒冷与压力的几个牧师基本上都溜了。要不是最后两人有土蛮汗的卫兵日夜监视,也早就跑路了。
弗拉基米尔,一阵侥幸。作为牧师里最大的两人之一,副主教牧师。在经历四五天的跋涉后,终于找机会往回溜了。因为其近期知道了教友柳常青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既然大明皇帝对东正教兴趣浓烈,为什么还要跟着土蛮汗一起吃土呢。逃出来后,正在弹尽粮绝时,遇到了明军的斥候,干脆一起过来投靠了。
等弗拉基米尔把他这又臭又长的经历讲完,高拱终于才明白什么个情况了。
只是这东边还有大陆,还有四季如春沃野万里。真的吗?
高拱在心里搜刮这可能与东边的联系。
“箕子朝鲜不是在朝鲜吗?难道东北边也有了。殷商后裔吗?”
高拱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迅速地思考着东边的情况。无论如此,辽东最大的威胁,土蛮汗是走了。
“箕子,下官听说过,是不是商朝的一个忠臣?”
戚继光是个灵醒的,虽然不清楚什么是箕子朝鲜,但箕子还是听说过的,赶紧掉书袋式的附和一下,表明自己这个武将也是个文化人,好在高总督面前露个脸。他是太想进步了。
看着戚继光这厮杀汉子居然也附庸风雅,高拱只觉得有些好笑,但也不点破。只夸戚继光“将军竟然知道箕子,可见平时涉猎广泛。”
对于戚继光当前的处境,高拱还是知道的。带着一群想挣钱的戚家军来了永宁卫。现在用来刷军功的土蛮汗部走了,野人女真的脑袋可不值钱。性价比完全不划算,未来肯定是没钱可挣了,想要继续维持戚家军的战力甚至编制都是难上难了。
当日,高拱让戚继光再调三千人东出搜寻,并派一百人去寻到那海峡再返回。
话本里说北边有做冰火岛,还能看到美丽的极光,甚至极夜极昼,这些东西,就看戚继光自己能不能聪明点,自觉跟嘉靖炫耀吹嘘了。
高拱是安心回去过年了,但这些命令还是够戚继光难受一阵了。因为高拱只说追击着总有功劳的。但具体功劳是什么,就得戚继光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了。对于送出去两百件皮货,才得了这么一个含糊其辞的提示,戚继光只觉得这礼送亏了。
第七百九十五章 土蛮汗东征
白令海峡之上,土蛮汗率领察哈尔部这最后的一万精锐几乎是摸黑在这极夜的环境靠着燃烧煤炭的亮光与温度沿着海洋的冰面缓慢前行。一路上甚至摸黑打杀了好几头白极熊。刚过海峡,又遇上了几十个小白点。原来是明朝童话故事里的小矮人。只是这倒霉的小矮人,除了几个头人被留作向导外,其余人都成了土蛮汗部的口粮。
虽然还不是深冬,才十月呢。但一路上风雪特别大,好几次感觉都不是马拉着雪橇,而是风吹着雪橇在走,人反而要在雪橇后面坠着,免得被风吹飞了。
先是向东北,过了海峡,又折向东南。
慢慢的黑夜不见天日最是熬人。有好些人中途想开溜,一开始的,都被土蛮汗的亲卫抓了,洗涮完当做储备的肉干。后来土蛮汗也不管那些要逃走的人了。
过了海峡,又向东走了十来天,自然环境依然是相当的恶劣。一成不变的冰天雪地。
“难道真的要天亡察哈尔吗?”
带着这么一群减员一半,物资损毁所剩无几,行尸走肉的部曲,土蛮汗也是一筹莫展了。
好在这个时候,队伍里唯一的东正教教士提供了一个东正教加长生天的察哈尔特色思想新方法。那就是收缴一切物资归公,由长生天的人间代表土蛮汗亲自管理分配剩下来的五千人的物资分配。
土蛮汗是成吉思汗过后第二个长生天的代表,是全察哈尔部乃至全蒙古的大救星。正如当初摩西出埃及。前有摩西后有土蛮汗。
向东是长生天指明的方向,任何动摇质疑的,都是对长生天的背叛。部队之所以还没有到达东天乐土,就是长生天看到这些人不虔诚降下的惩罚。因此,明明部队已经极度疲惫,第二轮抓内奸活动还是开始了。
如果说过完海峡的前半程因为天气减员一半,那么现在连续十来天的二次捉奸又损耗了剩下一半的一半。
终于,在差不多过了海峡后又60个日夜,在白节的日子,土蛮汗带着一群浑浑噩噩的人,终于看到了斑斑点点的绿色树林与草地。当日竟然有两个时辰的白日。
白日啊,长生天指引的光明之地,应许之地,终于是到了。
土蛮汗几乎是一瞬间就倒在了地上休息,手下剩下的两千人也全都躺下休息。这一天艳阳高照,周围已经没有了厚厚的雪景。中午的太阳晒下来,甚至还有些暖和。
一路上,土蛮汗的三个妻子全给冻死了,其中一个已经在土蛮汗的肚子里五谷轮回了。剩下两个还在肉袋里。土蛮汗本人的一个指头都冻断了。到了这么个温馨环境,是该休息了。也把剩下两个硬夫人给埋了。
那个一路上贡献颇多的东正教主教也理所当然光荣地死在了这个刚被命名为绿城的地方。长生天的传声筒,只需要一个,有土蛮汗就行了,何况这主教明明一外来番僧,却喧宾夺主,造了那么多杀孽。
要不是其鼓吹着内部清洗,说不定能有五千人完成东征呢。那时大家的亲朋好友还在,哪里还像现在这样被动。当然,这些在绝望时情绪发疯杀死了兄弟妻子而存活于世的人也确实需要一个罪魁祸首来把大家度过危难后这一时间涌上来的负罪感给分解掉。
于是乎,虽然这个主教已经死了,但愤怒的牧民与军士还是以为亲人报仇的名义,给人当场就戳骨扬灰了。一边扬灰一边称颂土蛮汗英明。
通过这一幕,认识到当主教的危险,土蛮汗于是乎又赶紧不情不愿任命了剩下的两个喇嘛两个道士为新的主教。从此东蒙古察哈尔部就有了四主教帮助土蛮汗供奉长生天的传统。牧民与军士心理则都祈祷着大汗仙福永享,万寿无疆,四主教仙福配享,永远健康。五怯薛仙福余享,比较健康。全察哈尔部仙福沾享,有点健康。
完成了这些心理修整,带领全察哈尔部完成东征又走出主教魔鬼黑暗统治的土蛮汗又号召剩余的人一面砍树伐木,做一些行军的防护材料,一面沿途打猎捕获人口。两千人还是太少了,至少得捕获到五千人做农奴,否则哪儿敢长期养护一只两千人的骑兵队伍。何况还得多捕一点女人传宗接代呢。
第七百九十六章 裕王回京
对于土蛮汗的辉煌事迹,戚继光是不可能知道。
但戚继光愣是凭着高拱的提示找到了自己的军功。
三头通体雪白的熊,还有其他奇奇怪怪的祥瑞,有画师画下极光,还有话本故事冰火岛的见闻。
这些东西都大摇大摆地送去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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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这段时间是最开心的了。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他都完成了比肩永乐的盛世。
虽然不明白,大明这两年为什么神奇的由衰转盛,但正是说不明白,才说明天命国运在嘉靖自身吗?
要不然,凭什么困扰朝廷两百年的财政问题到现在竟然自然而然地消失了。
由于内库盈余,嘉靖又花了两百多万两银子把万寿宫里里外外按照上清紫府仙雷的要求重新布置了一番。
现在万寿宫每一个犄角旮旯十二个时辰都有上清紫府仙雷的光照,五彩斑斓,仿佛仙境一般。
外人非传召绝不准靠近万寿宫,免得分走了独属于嘉靖的仙光灵气。
十二月,几经拖沓的裕王终于还是返回了北京。一同回来的,还有织造局解送内库的当年分红的三百万两官银。
另外,还有一心打算投靠内附大明的流亡吕宋国主以及在澳洲立住脚后准备请求册封的前唐王世子的使者。
对于吕宋的事情,嘉靖可不怎么上心。一开始流言说有金矿,害得大明的水师还去跟西班牙人打了两场。结果发现就一个小型的金沙矿,已经快要倒闭了。
当地剩下的钱都是人西班牙辛苦殖民赚来的。这要是大明去打跑了西班牙,人西班牙可舍不得再把殖民东亚的钱财放在那里。
所以整个一个穷地方,嘉靖都没有出面,也没有让吕宋国主进万寿宫议事显摆,而是给了陈洪一个条子,让内阁与裕王协商处理就把人打发了。
整个吕宋的情况,现在怎么说呢,西班牙屠杀了一次明人,而兵部尚书邹应龙出使濠镜澳后流亡到吕宋,现在也下落不明。属于是两眼一抹黑的状态。
很多人都跃跃欲试,想在大明这个财政最充裕的年代再开启一场战争,打跑如此不知事的西班牙人。
只有徐阶看过陈洪的纸条后知道,这事打赢了没啥好处。难道真的去统治吕宋岛?总不能让大明高贵的儒生去给吕宋的番人打工吧?打输了,这已经马上就要盖棺定论的嘉靖盛世,比肩永乐就没了。
而海战,明显是大明的弱项。打赢的概率至少在内阁看来并没有那么十足的把握。哪怕先前已经有打赢西班牙的战绩了。但不上陆地都是不作数的。
内阁吵了一通,还是没有达成一致意见,看得你一句我一句就是莫衷一是的内阁。吕宋的国主都给看懵了。只能一个人失望地回到四夷馆了。
虽然出兵帮助大明舍不得,但养这么一个闲人,大明还是不缺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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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了南直隶的高效,裕王一回来也开始慢慢适应京城这种扯皮内阁里面来。
吵完吕宋国主的事情,裕王还是第一时间就去万寿宫请安了。
远远地,就被灯火通明的万寿宫吓了一跳。真的是白天都能看出五颜六色的流光溢彩。
听说蓝道行在一侧布置了五十头牛在拉动运转这个上清紫府仙雷的装置,这震撼并不亚于第一次去杭州欢乐谷看见那轰隆隆冒烟的蒸汽机。裕王一个人在万寿宫的院子里四下打量得出神。甚至还看到几个南京都难得一见的昆仑奴路过院子。
第七百九十七章 裕王的回京下马威
与万寿宫氤氲温馨的灯光不同,裕王一个人在傍晚直接等到月亮当空还没等到进殿的准许。
黄锦出来观望了三回,愣是什么都没说。
裕王可是满怀激情来给自己父皇汇报成绩的,哪知道这一进院子就吃了一个下马威。
裕王几乎是把自己在南直隶干的事回顾了一遍也没觉得哪里有什么行差踏错的。
雷霆雨露都是君恩,既然想不明白,干脆就等吧。里面那位总会消气的。
差不多过完了酉时,黄锦第四次出来,才终于招呼裕王进殿。
这会儿,裕王已经完全没有先前回来的骄傲与荣耀,只是一副小心翼翼的等候殿里那位真正的皇帝到底什么态度。
“看样子,你还没明白有什么问题吗?”嘉靖直接从帷幔后面走了出来,看着跪着的裕王,却没有喊平身,反而一开口就指责了一句。
“父皇,都是儿臣的不是。您千万别生气”
裕王到南方最大的进步就是变得圆滑了。虽然不明白错在哪里,但并不妨碍先承认错误。
对于裕王的滑头,嘉靖还是有些意外的。因为按照往常,裕王都是安静地跪着哑口无言的。
“起来吧,黄锦,你把桌上那两份文书给裕王看看。”
嘉靖说完就退回到帷幔边上去了,好在没有转进帷幔后面,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裕王此刻的反应。
现在万寿宫里面都是上清紫府仙雷在提供亮光,不不需要过往那么熏人的油灯味道。裕王站起来还,居然没接过黄锦的文书,而是先吸了一口没有油灯的新鲜气,压住自己满心的委屈,才接过文书。
在打开文书,看到谭纶二字的那一刹那,裕王就明白过来,为什么被嘉靖如此蹂躏了。天命的东西都是皇室的禁忌,哪里是该与臣子讨论的。这玩意,臣子只能选择相信,也必须全心全意维护皇帝这个核心。而裕王居然与谭纶一个臣子讨论天命的成因。这玩意几乎向前一步就可以成为文官抢夺天命解释权的利器。
难道裕王这个皇储要把天命的话语权拱手然给谭纶等一众清流臣子吗?
裕王脸色铁青,也知道自己干了件蠢事。如果是前面裕王还有机会强行让犯过错误的谭纶入阁,那这次讨论之后,谭纶还能不能继续当官都成了问题。
只希望这事不要传扬出去,一旦传出去。以嘉靖这位父皇的个性,谭纶能六个囫囵尸首就是万幸了。
裕王是真没有想到,一次真心的学术讨论竟然能害了谭纶。但现在不是求情的时候。越是求情,就意味着谭纶的权重越大,皇权的权重越低。
嘉靖可不会允许一个在裕王心中比皇权重要,或者接近皇权重要的人物存在。这人必然是裕王的弱点,有弱点,嘉靖完全可以让陈洪去代劳直接把这个弱点给处理掉。
裕王长舒了一口气后,又打开了第二封文书。
内容很简单,就是东厂抓捕唐王世子朱硕熿的三位使臣入昭狱的命令,上面还有陈洪的大印。
顺着刚才的思路,裕王也瞬间就明白为什么嘉靖如此不允许有宗室在海外独立建国了。哪怕是这个澳明与大明远隔万里碧波大海也不行。
裕王有些觉得自己像小丑一样,亏得先前还兴高采烈地做这两件事呢。
朱硕熿的事情,只觉得是既能解决大明的流民问题,又相隔万里海波不至于兵戎相见。自己真当自己这个监国是监国了,竟然由着性子决策。
现在想来确实如此,如果朱硕熿能在海外监国,那岂不是说宗室都可以去海外建国,那皇帝的天命唯一性就没了。就算澳明威胁不到大明,但这东西只要开了口子早晚是要回旋镖的。比如万一有宗室去吕宋建国怎么办。吕宋离大明可就近多了,坐现在的快帆,十来天就能直达天津。这就算赤裸裸的威胁。何况谁能保证澳明就真的永远威胁不了大明呢?
靖难之役的教训,几乎是挥之不去的。
第七百九十八章 李妃的开导
“儿臣,错了”能理解嘉靖在防范什么,也知道这些权力是皇帝的。要想改变等自己以后掌权吧。裕王老老实实地叩头认错。
“你呀,也是吕芳做事不慎,才让你被高翰文那新学坏了脑子。“
嘉靖话没说完又咳嗽了两声,缓了口气,没那么恨铁不成钢了才继续说道:
”你始终要明白,这天下都是朱家的,你是朱家现在唯一的皇储,新学只是朱家治理天下的手段之一,不要堕落到也完全相信新学的那些鬼话。无论什么学问,都要兴利除弊,剪除其中不利于天家的言语。你未来要做的,是要驯服新学,让新学成为下一个儒学,而不是盲目听信新学。可还明白?”
没等裕王回话解释,嘉靖咳嗽了好几声后又紧接着说了一句,“回来了,还是可以多去跟首辅徐阁老学习一下。不要总觉得新学就都好。”
嘉靖没有多余的话,就把裕王打发走了。
裕王当晚回到王府,内心一直有些惴惴不安。京城的变化也太大了,让自己有些适应不过来。按住内心的烦闷,先是耐着性子陪着李妃一起跟刚一岁的二皇孙念了新学出版的童话故事。
裕王刚回来,以前在南京可不屑于去看这些儿童读物。这会儿,趁着刚回家看到幼子的激动,一口气借着油灯给二皇孙念了十来篇。
完事,在睡觉前又无奈地跟李妃吐槽了今天的糟心事。
李妃听完后,倒没说对与错,只是顿了一会儿,仔细打量了裕王,算是明白了裕王为什么会这样困惑了。这是典型的聪明有余而人际的智慧不足。俗话是情商跟不上智商导致的内心困惑。
可惜天下没有一本书是讲什么事是该什么人做的。什么人绝对不该做什么事。否则哪里有这些事情。儒学倒是一直强调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各安其位,但整体还是太模糊了。
人都是要为自己的利益考虑的。裕王眼看就要登基大宝了,怎么还不明白父皇要传授的,天家为主兼顾百姓的道理。任何侵夺天家权柄的行为都是取乱之道,一旦天下大乱,百姓焉有活路。说到底,天家好,百姓才能好,才能过上安稳的佃户雇工日子。天家不好,百姓就只能过得猪狗不如了。
这天下,自古以来喊着为民请命的何其多,但这些以为约束天家就能让百姓过好日子的,最后无非了天家百姓都吃苦了,白白便宜了野心家。
这是父皇的逻辑,做后人的,理解了要执行,不理解就只能在执行的过程中慢慢理解了。哪里敢在这事上置喙呢。
愣了一会儿,李妃说道:“朝廷的事,近来变化还是很大。妾身这一年多离了王爷,却是没法知道什么事情。只是近来多读这童话,却也是感触颇多。就像王爷刚刚念的那则《国主的新衣》,虽是个笑话,却也有诸多讲究。”
“能有什么讲究?”裕王脱到一半的衣服停了下来,问了一句,才继续让李妃帮忙脱下衣服一起挤到床上。
“妾身想,这话如果由哪位臣子说出来,怕是没人会信。别人也不敢说信。人啊,是很奇怪的,嘴里说的和心里想的往往并不一致。怕是只有孩童才能童言无忌了。新学的道理再好,那都是嘴上说的,其内心如何还不知道呢。”
“王爷也不要忧心。父皇不过是怕后人学了儒学信儒学,学了新学信新学罢了。王爷名为王爷,实为太子,王爷是称孤道寡的人,只能信自己。其余的,有用则信,无用则黜。至于用来做什么,那是将来的事情,王爷何必现在忧心?”
“这故事是这意思吗?”裕王好歹也是学了些逻辑皮毛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故事本身重要吗?”李妃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到这时,裕王才被点醒过来。这哪里是什么故事,就是李妃的劝诫而已。
“嗯,故事不重要,爱妃说的才重要”
裕王想明白了,心里一下子高兴起来,连带着把自己看的话本情话都用上了起来。
这话一语双关,说的重要,表明裕王已被点醒,李妃重要则是表明态度。
时隔一年多,正是干柴烈火的时候,裕王赶紧起身,从桌子边上找了三颗提神的丹药才又提枪上阵。先前是李妃心理上开导裕王,现在该对调身份,裕王物理上开导李妃了。
第七百九十九章 东正教的传播
次日下午,徐阶一下值就来拜访裕王府了。
徐阶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的人竟然不是张居正,而是一个长毛的俄罗斯人。
出中门恭迎的裕王有些给整不会了。
好在客套的功夫也就那样,裕王徐阁老牵引着进了裕王府的正堂。毕竟一年多未见了,场面搞得相当的正式。
“殿下,请容老臣介绍一下身边这位”落座后不久,徐阶就主动介绍起旁边这位了。
裕王虽是情商不太行,但昨日嘉靖明明用的是首辅徐阁老。就这个称呼就明白,嘉靖现在是信任新学而重用徐阶清流一系。能得嘉靖重用,裕王自然要更加客气点。虽说以往就对徐老师客气,虽不是高拱那样的正式授业记名老师,但过往也是执弟子礼的。
旁边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之前苟延残喘租住京城的东正教牧师柳常青。
在京城一直落魄潦倒,好在靠帮助底层无业百姓闯关东卖皮货人参等经商度日。后来南边的天主教过来了,又混着一起利用大明与泰西的金银汇率差异帮嘉靖倒钱得到了徐璠的注意。
最后,自然是被请进徐府,给徐璠、徐阶两人先后面授东正教机宜才以此晋升做了徐阁老的客卿。而后徐阁老又根据之前送蓝道行到嘉靖身边的经验,依样画葫芦,引荐了柳常青去万寿宫,成了在籍的番僧。现在柳常青常常在徐府与万寿宫之间行走,隐隐已经是泰西教大明第一人的姿态。
徐阶对这个新客卿还是很上心的,光介绍就差不多花了半个时辰。
介绍完了,就换成柳常青自己对东正教的夸耀了。
柳常青那一口流利的京腔大明话,让裕王都是相当的佩服的。在南京时也尝试学习佛郎机语,可惜了,除了个别几句套话外压根学不进去。那分明就不该是人能说的语言。
“殿下,东正教发端于莫斯科公国,三百年前带领不到一万亩大小的莫斯科城邦逐渐忍辱负重,逐渐摆脱蒙古金账汗国的控制。大明与莫斯科有共同的苦难记忆。两家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干的是同样的事情。”
…………
“而且三百年了,莫斯科公国并不见颓势,在东正教的组织在已经从当初的城邦公国变成了一个幅员万里的俄罗斯大国,西到黑海,东到西伯利亚。而今正在与被大明撵走西逃土默特蒙古俺答汗展开草原大战呢。”
这话说了这么久,傻子也知道,中原的朝廷,三百年魔咒之下早就该摇摇欲坠了。而很显然,东正教掌握了打破三百年魔咒的方法。
这就不得不引起裕王兴趣了,也瞬间能明白这样的番僧为何能在大明的中枢如此吃得开了。
“你们东正教能助莫斯科公国累世扩张,蒸蒸日上,想必该有些法门。还请柳大师解惑一番。”自家人知自家事,裕王是清楚现在大明最需要什么的。嘉靖能这么纵容新学不也是因为三百年魔咒吗?新学还是没有成功经验的新东西,而东正教可是有现成的经验借鉴的,不得不引起重视。
先问清楚具体情况后,再写信给吕芳问问其他泰西教门,综合对比就该知道谁更厉害了。自从在南边见了七八个海外教门人员,裕王现在也知道挑挑拣拣了。
第八百章 东正教的经验之谈
柳常青现在对于如何推销东正教那是门清了。从刚开始对徐璠的介绍,到后面对徐阶、嘉靖的介绍,每一版都进行了大量的精简删改。
到现在讲出来,完全是一副头头是道,很有道理的样子。
东正教思想的核心正是奉献与忠诚。与儒学相比,忠的位阶更高,省掉了孝这个拖累。奉献与忠诚的主体是教民,对象则是主以及主在人间的代理人,即天子。
如何维系这个奉献与忠诚呢?儒学是靠家国同构,在家怎么对待父母,出门就如何对待君王就行了。但有过长期在家经验的人都知道,父母不做人的时候太多了,好些压根就是把后人当养老工具来着,然后挥舞道德大棒到处诋毁压榨。当然子女不做人的时候也不少。等父母老了行动不便时直接背深山去让老人当仙人的也不少。而且,也没见上天有什么惩罚啊。如果按照在如何对待父母的标准去对待君王,那一开始就没办法做到完全的忠诚。这些坏种的人数可不少,大家心知肚明。
东正教则完全不同,既然天子是主的人间使者,或者说天使,那么这份忠诚就应该是无条件的,而且应该是超越父子家族亲情的。完全不是同类的事情,自然不可比,也不该拿去类比。凡是拿父子亲情去类比的,都是为将来诉说父不慈子不孝做铺垫呢?东正教可不会留下这个口实。
所以从这一点看,东正教是真的把君王当神,而不是儒学那样,儒学那里君王只是神像而已。
东正教给君王升级,那百姓乃至士大夫如何才能接受呢?毕竟在亲爹之外多个爹已经让人难受了,这直接变成多个祖宗,岂能让人心服口服。
这就要涉及东正教的另四个设计了。
第一个就是主持公道。天子或者主的作用就是给百姓主持公道的。这样儿子们就可以用祖宗来制衡亲爹了,这谁还不愿意呢?毕竟天子是偶尔才干预的,引进一个偶尔才发生的干预就能制衡天天干预自己的亲爹,儿子们简直不要太乐意了。而亲爹们只要向天子证明自己没有问题就能完全合理合法地役使儿子。想怎么打都行,任何人都无话可说。交钱或者投诚就能买来法理依据,这对于遍地都是逆子的现实来说太划算了。所以东正教的传教都是对下层讲公平道义,对上层讲奉献交钱。
第二个就是教产归公。信主信天子是要花钱的,白白的交钱给别人谁愿意啊。而且把钱交上去后,万一天子不做人,拿钱不干事,不给自己主持公道呢?东正教设计的教产归公就能很好地解决。第一,至少在法理上,上缴的供奉是天下人的,不是交给天子私有。这反过来也代表了天子天下为公的理念。其次,只要百姓、士绅真信天子,得到天子任命为地方主教,自然就能在完成上缴内库后随意支配这笔剩余教产。至于是否造福治下百姓,就只能凭良心了。虽然是凭良心,但普遍的底层互助还是确实帮助了底下教民的。
第三个就是教廷分散。只有教廷分散,互不统属,才能让地方教廷相互监督。百姓要是觉得本地教廷不好完全可以去隔壁教廷。但无论如何肉烂在锅里,上缴的教产都能自动地留到天子内库当中。如果那个地方真的问题大到压不下来,地方教廷就临时推一个主教交出来背锅就行了。
这东西,一旦允许下来,下层有了奉献牺牲的信念,战斗力是蹭蹭蹭往上涨的。至少在喀山之战时,莫斯科公国的骑士在单兵战斗勇武上就完全不弱于蒙古人了。而且教廷与公国朝廷又成了一个相互制约的机制。
这就是一个复试朝廷,当然比大明的单一朝廷更稳当。复试意味着可以交替稽核,地方衙门治理好坏与教廷发展好坏可以相互稽核,如果教廷教产发展不行而地方衙门很行。那说明地方有尾大不掉的风险。如果地方衙门不行而教廷教产很行,那说明有人借天子教名中饱私囊。
同样的,如果地方朝廷有大问题,教廷完全可以派人顶替上。如果教廷有大问题,朝廷也可以派人替换。如果地方教廷与朝廷都有大问题,那就是叛变了。除非能一口气压倒其他那么多教廷朝廷,否则能够以一人之身掌握那么多公产,早就能实现个人逍遥,为什么去冒险造反呢。从享受来讲,个人的消费享受是优先的,地方主教在吃穿住行上并不会比国主大天使差太多。这样即使造反成功这教产的法理依然是归公的,来来回回折腾,个人边际收益有限,其本人只要正常就只会是尽力维护这个机制。
有没有人突然良心发现说这个机制不合理呢?这不是有骑士军功一条道吗?只要开放骑士军功,持续向外扩张,把有能力都吸引进来,要么战死沙场要么高官厚禄变成自己人,剩下些没有武力的就算良心发现也无能为力了。
第八百零一章 柳常青的传教经验
最后一个设计就是忏悔室,每个月固定组织地方衙门乃至教门内部人去忏悔室忏悔赎罪,主要就是说说近段时间自己哪些做得不对不够好的地方。有专职的神父修士负责倾听解惑甚至安慰。甚至有些时候也会组织教友一起相互批评,好彼此坦诚。如果一个人始终说套话,那肯定是奸佞之臣,如果说真话,那就是主动上交了把柄或者弱点。有了把柄或者说弱点,还不怕地方衙门官吏不忠心吗?这事平常都是隐匿按兵不动,但真到需要的时候就能直指要害。何况不同人的忏悔还可以相互印证,这东西比实际去搜捕证据要容易太多。
现场早就屏退了其他人,柳常青讲得相当的直白赤裸裸,一副生怕裕王不能明白其中关窍的样子。
在讲道理的同时还举了很多例子。显得生动活泼。听得心里惊涛骇浪的裕王都一愣一愣的。
只是好不容易等柳常青说完,裕王愣了一下,立刻也反应过来。简直是气得想发飙。徐阶是有多看不上自己,才让柳常青把话讲得这么透,一点都不含蓄啊。
“殿下还请恕罪。这东正教与新学都发端于泰西之学,本就同源。所以这柳主教讲得直白赤裸了一些。”
徐阶这话,立刻就把裕王的火气浇了下来。是啊,新学那样直白的话语自己早就习惯了,为什么要发火呢。
“好吧,孤只觉得奇怪,为什么叫东正教,你们不是在大明的西方吗?是不是还有个西正教?是不是还有不是正教的?”
裕王这一下子就对这柳常青来了兴趣,干脆头草打兔子,顺带问问泰西其他教门的情况。
“回殿下,东正教之名是相对于天主教门来说的,我们莫斯科在罗马的东边,又自持正教身份,自然叫东正教了。而罗马本地的西正教则是原本的天主教门,他们的教廷受到教皇与几大枢机主教的统一管理。说是教门,却有独立的骑士团,不仅不能协助邦国稳定,反而常与邦国对战,成为动乱之源。至于没有正教身份的,那就是异端邪说了,比如杭州近来有一群新教的异教徒,宣扬人人可沟通上帝。不过是想逃避赎罪券奉献的借口罢了。……”
柳常青一开口又是好长时间的个人独白,甚至连天主教眼高于顶嘲笑东正教教士不识字没文化,不识圣经这等事情都说了出来。
“不过,这大明才是这天下的最东边,以后若是大明有东正教一席之地,那大明才该是东正教的圣地,否则这个东就有些名不副实了”
柳常青在大明京师待的这两年半,别的没学会,华夏传统拍马屁可是学了个十成十。
“徐老师,现在父皇可有同意传教?”让住下和让传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事情。裕王还是试探性地问了下徐阶。
“皇上已允许柳常青在保定试点。”
徐阶这句话虽短,却也是信息量十足。保定不是别的地方,就是去年东厂、锦衣卫最终敲定作为鼠疫等病毒培育的地方。今年夏季说是还在鼠疫馆附近的动物皮毛里培训出了新的毒物,只需要把这些毛皮抛向对方就能传播。中者皮肤、胸肺、肠胃往往尽皆溃烂。
总之,从锦衣卫的内部密信可知,整个保定现在因为时不时的这些毒物泄露已经成了鬼城,但凡有门路的早就跑出来了。但这百姓不能真跑完了。跑完了就只能给驻军异地补给了,那样传播泄露的风险更大。但这玩意哪有完全不传播的?为了省事,现在基本是派兵将保定围了起来。
这样,保定本地士绅百姓与围困军卒立刻就势不两立起来。于是乎才让这柳常青进去。用东正教的法子加以约束。
于是乎,柳常青联合保定本地科举屡次落地童生的本地读书人立刻就组织了起来。一嘴的主与我同在,一手的医学院防疫手册。靠着这两条愣是把保定的街面安定了下来。特别是负责实验驻军营地外围巡逻的卫士,那是尽忠职守了不少。
每一个冒险认真巡逻的卫士,都是在为保境安民而牺牲、奉献。
就这么个之前避之不及的东西,近来也有人抢着去奉献了。而且保定从七月后也愣是没在爆发一起病毒泄露。现在在保定柳常青的东正教教廷比衙门的县令说话管用多了。
虽然同样不能跑出去,但有了东正教的组织,至少比前面好多了。特别是这段时间,虽然百姓没有再遭难,但巡逻的卫士受伤甚至死亡的可不少。百姓也因此感激柳常青这份恩情,并顺带接受了东正教。
现在在保定,这种准童生的读书人教士就有一百来人了。就这教众质量,已经远远超过沙皇直属的圣彼得堡教区了。从来没想过,教众的文化水平有这么高过。
第八百零二章 生不逢时的徐阶
裕王看柳常青说了半天,各种艰辛经验、组织管理都有,但却是始终对东正教的核心——圣教经义避而不谈。不由得有些滑稽。
裕王一边看着滔滔不绝的柳常青,一边看着沉默寡言的徐阁老。只感觉还是有新学好。要是没有新学,徐阁老也不会找出这么一门治国学问来打擂台。
很明显,面对300年魔咒,感觉东正教似乎已经可以做到新学的平替了。有了这东西,才不至于被新学所绑架,摆布。说不定其真能实现朱家皇朝江山永固呢?
这人手段已经足够,但却也毫无沉淀。难怪徐阁老虽推崇,却装出一副并不熟悉,不敢擅自添言添语的样子。
“柳主教,听说你们也是要学圣教经义的,特别是不拜祖宗,这一点恐怕与我大明格格不入。在保定,百姓可有抵触?”
裕王自己回京时,高翰文派人送来了一份刚翻译兼改编的官话版《圣教经义》给誊抄了一份。裕王别的没看,不拜祖宗等他神,只拜唯一真神的内容却是记得的。
“非常惭愧,贫修虽是主教,却是因为拓荒西伯利亚过来的,原本不过普通修士而已。贫修自己仅熟悉九段圣教经义,因此还没有传播经典,要等后面回去找人翻译才行了。”柳常青差点没反应过来这个圣教经义,不过琢磨一下也就知道裕王说的是什么了。
紧接着又说道,“不拜伪神跟亲情是不冲突的,只是让百姓放弃过去通过埋祖坟供奉祖先祠堂来飞黄腾达的错误思想。我们组织了青壮巡逻、照顾病患,这些都是看得见的利民之事。谁有用谁无用,百姓心里有杆秤的。何况我们只是不让祈祷祖先,并不影响百姓对祖先的思念。排除祈祷的利益,百姓对祖先的感情更纯粹了。因而也没多少阻碍。”
好家伙,这底下百姓是真说不拜祖先就不拜祖先。裕王心中暗想,跟自己预期的百姓抵触完全不一样啊。原本容许这些西方教门,主要就是觉得会水土不服的。现在看来,这大明百姓立场这么灵活,拜祖先文化说不要就不要吗?
这事在杭州圣母堂已经聚拢几万人可以理解。毕竟能抛家舍业当流民去杭州的,本身就没多少祖宗情怀的。但凡真的祖宗情怀就会宁愿饿死在本地也不出村给祖宗丢脸了。
但现在可是在保定啊,这里按道理哪怕是没有曲阜那种祖宗情怀浓厚,但也应该是祖宗立场坚定的地方,不应该这么快就挡不住东正教的糖衣炮弹啊。这老百姓怎么一点大是大非都不讲究呢?人心似水,民动如烟,这算是让裕王深刻地感受到了。区区病毒致命伤害就能立刻改变老百姓的固有观念。唉!
这时一旁主要负责旁听的徐阶也是诧异,这柳常青这个机灵的,这么快连自称贫修二字都搞出来了,前一个月见面还没这个说法呢。这真的是摸着贫僧,贫道的规律迅速实现本土化了。
总体而言,徐阶对柳常青这一套还是看不上的,因为说完了都没有说目的,哪怕是信这个教门后要实现什么目的都是缺乏的。就只有天堂二字,其余全是虚无。整个教派也不注重经典理论传承,信众虽多,但大家信的其实是地方主教与国主,而不是经典的内容。这纯纯的就是一个手段教门。就是纯把自己变成国主手里思想-衙门双层复试统治工具的教门。
但也正因为这只是手段,只要再嫁接上儒学的仁义目的与三纲五常框架,就自然可以做到新学的平替了。东正教至于儒学,简直就水乳交融一般。能在新学冲击下,找到东正教这个手段,实现东正教儒学化,简直是儒学的大幸了。这也是徐阶自认为能够为儒学做到的最大程度了。也徐阶最大的野心——将新学从思想上连根拔起。现在等的就是下一个汉武帝出世时再次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了。要是能作文董仲舒后第二人,造福天下儒生,也不枉此生了。
嘉靖老了怕是做不了汉武帝。眼前的裕王早就心向新学了。就看未来的皇太孙殿下了。想着这些,徐阶又生出一种生不逢时的落寞感。自己的谋划怕是要便宜张居正这个学生了。徐阶一边心里觉得吃亏,一边面色也不太好,从坐了一刻钟多一些开始,额头就已经见汗了,有些难捱的样子。
第八百零三章 圣教经典初稿
听完柳常青大半个时辰的干货汇报,裕王也仿佛有种回到了南京甚至回到杭州的感觉。
大家开门见山反而显得赤诚。
“徐老师这边可有补充?”裕王趁柳常青喝茶的功夫转头问徐阶。
只是徐阶这会儿脸色已经有些发红,不住地咳咳起来,甚至手脚都开始止不住地哆嗦。
裕王这会儿还没明白,但徐阶知道自己情况,那就是烟瘾发了。当值了整整一个下午,下值就过来,中间忘了在轿子上补食一些福寿膏。这会儿忍的青筋暴跳却是完全忍不住了。
原本徐阶是想把自己如何嫁接儒学到东正教的思路跟裕王和盘托出的,这一下是完全没机会了。只能匆匆告辞。
裕王与柳常青送行后留在王府门口,柳常青正要离开,裕王却让柳常青留步了。
“柳大师,不急,孤有本书送与你,或许更有利于传教。”说完让冯保去把昨日带回王府的那本《圣教经典初稿》拿了出来。
裕王可不知到徐阶的谋划。此时送书无非是怕这东正教传教时过于自由发挥惹出乱子,不如都按这个初稿内容讲算了。裕王一路上是浏览过里面一些内容的。总体来说是对泰西教门、新学、儒学取了个中。这么一个中庸到不能再中庸的文案,不信有谁能闹出乱子。
这一步可就把徐阶的计划完全打乱了。徐阶现在受制于福寿膏,又上了年龄,每天能正经琢磨事情的时间很少了。虽然两个月前就与柳常青说了自己的计划,但柳常青可不懂儒学。而徐璠天天也是个瘾君子,不上心正事,何况还一心捞钱。搞得计划一拖再拖。这次准备借裕王詹士府的人来干活,可惜还没说得出口就打道回府了。
现在有了《圣教经典》这个既成事实,要想把新学完全驱逐出去就难了。比如十诫里的第一戒,除上帝之外,不可以有别的神,就加了个后缀,正神只通过侍奉上帝获得供奉。这个后缀其实很明显了,私下与教众见面,接受教众供奉的神自然的邪神。所以任何人妄图直接在人群众成神,也就只能是邪神,除非其完全不接受人间的供奉,名与利都不行。
第二戒,不可拜偶像。上帝不可知,使命自天成,不需显圣,偶像即邪神。这一戒,除了?拜偶像,其余都是高翰文加进去的私货。其义也简单,人跟上帝不是一个维度的,人是没法知道上帝怎么样,观测上帝长相的。上帝下达给人间的使命自然是浑然天成,自然而然的,不需要人前显圣。所以任何偶像都是邪神。
第三戒,不可妄称上帝之名,也加了个后缀,亦不可妄自以上帝之名行事。上帝不以多论少,不以少论多。帝爱唯常,圣心有差,各有高低擅长。
前半句只是普通的强调教众对上帝的敬畏,不能直呼其名,后缀则是一个大转弯,直指那些以上帝之名的野心家。特别是那些那些打着为了多数人利益或者叫嚷着真理只在少数人的掌握之中。当然对于那些将二者结合,搞少数掌握真理的精英就算为了多数人的,则更是沉重打击。特别是最后上帝的对于人类的爱是一样的,但人类能从这份爱中领悟的心思是有差别的,这个差别不仅是各人的智力高低水平不同,还包括各自擅长的领域不同。就这一句,就注定就算将来有人利用东正教搅风搅雨,最多也就是出一个细分领域的神人,不可能再出现一个全能的人间神了。因为上帝规定了各自擅长不同的。
…………
又有邪神即堕神,是原本的上帝下属正神背弃上帝使命而成的神。正如人类背弃了上帝被驱逐出伊甸园,人类的使命就是赎罪祷告以求再次投入上帝的怀抱。而流浪的堕神其使命也与人相当,差别仅在于人被驱逐出伊甸园成了灵魂浪人,神被驱逐出天堂就成了邪神。而那些继续赎罪以求重回天堂的就是浪神,而与之相对完全卖身邪恶的则成为魔神,两则之间选择隐没人间的则是隐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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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这些改变,特别破除了人间神的可能,儒学想借东正教打造万年不变的铁桶江山,自然是缘木求鱼了。
只是此时此刻,裕王倒是察觉不到这些,只觉得这《圣教经典》对邪神的解释有些顺眼而已。毕竟邪神说的是不得上帝正途的堕神,有好有坏。迫于生计,可能大多良莠不齐。但不至于像之前那样一味地驱逐邪神,个个要做殊死斗争的样子。大明现在那么多神,这一点不改过来,未来怕是要大乱斗的。
第八百零四章 裕王的烦恼,怎么不一样
被嘉靖与徐阶两人分别教育了一顿后,裕王难得有些空闲时间。
这一空下来,才发现王府已经是大不一样了。除了正堂、书房还是老样子,其余都有肉眼可见的变化。
最典型的是随处可见的琉璃器皿,一出太阳就布灵布灵的。
最大的变化莫过于,李妃的院子。其中,小儿子床头各种杭州那边过来的玩具,还有杭州医学院传过来的婴儿运动辅导训练。
李妃整个人几乎都是大变样了,连束胸都换了杭州款。卧房一侧的书架满满的是杭州那边的童话故事书、成功学书籍、拼音画册、新式字典、通俗话本等等。除了最上面放着整整一层的佛经,都以为李妃是要改信新学了。
“王爷,妾身,今日如何?”李妃这也是到了如狼似虎的年纪,这消停了一年多,现在回来前两日都说是公务交接繁忙,到了第三日正好逢十休沐,李妃也顾不得这些了。
双腿左右的黑白丝袜,特别的惹眼。李妃在卧室梳洗完后,左右撩了撩,却见裕王还是没啥反应。
心里也有些紧张起来。以往对夫妻间的事裕王都是乐此不疲的。现在却转了性。一下子扬州瘦马的狐媚威胁却是涌上心头。
裕王在一边,自然也看到李妃那渴望的眼神。只是自己知道自己的事。在杭州一直有吕芳盯着,很多事不方便。一开扒自己就在马车上把还未看完的三册春宫小人绘本,八册话本全都给看完了。
来回每本都看了三遍。
一个人在马车,又没人监督,走了二十多天,可想而知精力消耗有多严重。
也是眼看两天到京城了,才硬生生忍住了。到现在满打满算才休息五天。到时要是露了怯就尴尬了。
李妃可不管这么多,看着裕王面露愧疚就知道这事有门。赶紧喊奶妈过来抱走一岁多点的小世子,就把门关了起来。
冯保在外面远远地看着李妃这边开了门支走小世子后又门窗紧闭。只觉得高兴。先前一直跟着李妃,而不是跟着裕王府正妃算是跟对了人。
只是这门窗紧闭还没有小一刻钟时间,裕王就衣衫不整地冲了出来,恨恨道“怎么感觉完全不一样,马车上还能支棱一小会儿呢”,然后一气之下恶狠狠用右手拍了门框,打得手都生疼。算作惩罚了。惩罚完后,就一个人走去了书房,也没有叫其他小厮跟着。
冯保隐隐听得屋里有哭泣的声音,也不好打听,就快步坠着后面跟上裕王了。
裕王到书房门口,回头看了下,除了正在一副正常巡视样子的冯保外四下无人。也就若无其事地进了书房。
进去后反手就关了门,然后里面的火盆就燃了起来。足足烧了小半个时辰,比刚刚裕王与李妃的正事都久多了,才见裕王出来。顺便招呼,书房里的火盆灰满了,让冯保记得及时清扫。
冯保等裕王走后才进去的,裕王是有多仔细啊,连灰都是烧完冷却后搅散了的。一副生怕别人看出来是什么的样子。
但什么材质什么灰是做不得假的。这明显就是书籍的灰烬,好些地方是深黑色不是浅灰色,燃烧也并不充分。这么大一盆灰,起码得好几册,甚至十来册书籍了。
十来册书籍,这个占书架空间是藏不住的,冯保环顾了书房一圈。先前书桌底帘子下裕王回京放了好大一摞新书,用论语集注在上面压着的。现在那本论语集注变到书桌上了,而书桌帘子下面则是空荡荡的了。
这一结合先前吕芳托人传信,基本是一目了然了。新学啥都好,就是绘画一途太邪恶了,听说有学生直接对人人裸体作画。那是作画吗?明明是白日聚众宣淫。也不知道这高翰文是怎么想的,是要借此自污吗?可惜这墨水沾到了裕王身上,就看将来能借此跟高翰文谈出什么价码了。
甚至某种程度上还是好事。要是一直这样,李妃及世子的地位岂不是稳如泰山了?
第八百零五章 李妃的烦恼,空乐双运
最伤心的莫过于李妃了。辛苦这么久,结果就是换来裕王拍门而去,多少肯定是要被姐妹们看笑话的,虽然没人明面说出来。
比起被笑话,修行上的破功则更是让其伤心。
由于这段时间,蒙古俺答汗向东退走,好些不愿意跟着远征吃苦的胖喇嘛也就来到京城再就业了。
现在京城,但凡达官显贵家里,十有二三都供奉有喇嘛上师。这东西毕竟是过往蒙古王庭的东西。身份到底是高贵的。家里供天师可能犯忌讳,但供这个还是没谁说啥的。这喇嘛保佑整个蒙古可能力有不逮,保佑个别家族应该还是手拿把掐的。
李妃也是在一次招龙拳寺大和尚讲经时认识仁波巴思的。主要是现在道门咸鱼翻身,早就不怎么论战的龙拳寺为了整合理论也收留了好些喇嘛来一起整合教义。而仁波巴思作为难得的带有十本经典来投靠挂单的老喇嘛,自然不会被拒之门外。
这仁波巴思也是个聪明灵活的,但凡是死脑筋都追随俺答汗了,再不济也是留在河套的三娘子那里帮助聚拢剩余的土默特乃至其他鞑靼部众。
借着欢喜禅的名头,打着“夫妻和合,欢喜从生,空乐双运,揭谛证法”的口号,很是吸引了一大波信众。
如果说道门教房中术都是为了个人成仙,对方不过炉鼎而已。有采阴补阳的意思。那喇嘛这个新口号简直就是太香了,谁能想到干这事还能夫妻同时体悟空乐,揭谛证法。这就把道门的负和游戏直接从理论上变成了双赢。
而且道门的房中术是技术,是不限制对象的,而喇嘛这次提出的却要求是夫妻,得是有名分的才行。没名分,哪怕玩出花来佛祖也是不认的。佛祖也是讲究名正言顺的。
在去年,李妃就已经在思考一些悟空的道理了,可惜这才生娃,脑袋里怎么可能放得下。空性自生,有时越去悟越不得要领。
悟空是菩萨行。实在不行,退而求其次,行欢喜禅的罗汉法也不错。毕竟李妃实在无法理解自己也是空的状态,反而是这种实在的理论更合适一些,更何况既实在又快乐,还不违背儒学的教义呢。简直是缝合得恰到好处,转为居家修士打造的利器。
为了这些修行,李妃早早地就在做各种准备,无论是心理上的还是技术上的。卧室床榻之下,新学的春宫绘本都买了好几本藏着。
结果现在裕王成了银样镴枪头。这不是期望越大失望越大是什么。
想来,可能是自己暂时与佛无缘,还遇着这一出。
就在李妃褪下丝袜,取下头钗的那一刹那。“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的偈语突然在自己脑海里想了起来。
如果是为了追求快乐,那确实停失望的。如果是体验修行,有没有裕王有什么区别呢,不都应该当做如是观吗?
于是乎,李妃又关上门,再回到了床上,假装有裕王的样子,一个人也忙碌起来。
第八百零六章 裕王进黄氏书阁
今年,承天门外,长安街上,去年的杭州戏团居然提前半个月就来搭台子了。这些台子连着皇城内的,一起在搭建,等到元宵节也做皇城内外城的普天同庆鳌山灯会之用。
承天门上,八对上清紫府仙雷的宫灯已经挂上去了。想必到了晚上,称着雪景定然是分外漂亮。只是据说每一个都是价值百千两银子。裕王南下后,加上高拱离了户部,也就对国库不太知情了。
想来能这样花钱,今年肯定税入是水涨船高了的,要是去年前年那光景,百官哪舍得挂这东西。据说那银线才是烧钱,裕王在街面上仰望承天门的阁楼,没看出个所以然来。转头去国子监了。
虽然京城没有江南那边的天涯知道阁楼可以然读书人相互讨论辩驳,但读书人多的地方,总还是能听到一些新消息的。
陈洪把张秀收在了司礼监,也没有消息传出来。没想到自己这个当皇储的,竟然也要到外面去探听朝局消息。
虽然京城国子监早就不是读书人呆的地方,但国子监旁边有个黄氏书肆,可是一直鼎鼎有名的,聚拢了不少正经、不正经的读书人。
裕王一下马车就看到黄氏书肆改了牌匾,现在升级成黄氏书阁了。
原本黄氏书肆的二楼就是用来读书人讨论会友,只是一楼卖书,二楼吵架多少有些干扰。特别是大明的读书人动不动就上演全武行,这上下楼读书人的血要是溅到书本纸张上就不好了。
于是乎吗,这安徽的黄家主把隔壁两个店面也盘了下来,修了个三层的小阁楼。
虽然没有名为天涯知道,大家也心照不宣。就这样,黄氏书肆就变成了黄氏书阁。
裕王穿着常服出门的,平时极少出门的裕王也不担心有谁能够撞破自己。而且还特意戴了一定四方平定方巾,一副十乘十老夫子的派头,才下了马车进了书阁。
果然,读书人都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总有百事通穿梭与书阁的左右两个区域。左就是书阁原本的门店,现在都用来卖书了,以挑书买书读书抄书为主。右就是那三层小阁楼,是上流读书人讨论宏达话题的地方。
好在这黄东主也不制止有人左右传递消息,否则,裕王想借着看书遮掩,怕也有露馅的风险。
“听说了吗?过完年,就要正式宣布功盖汉唐了。”
“这么快就决定了?”
“怎么回事,你这人还不相信?”
“不是不相信,只是觉得前年去年还各种北方难民闹京师街头。今年就功盖汉唐了。有些猝不及防了。”
“今年你当然看不到流民了,司礼监单在西山煤矿有一万多人,周边还有好几个矿,说是良乡年后也要开矿。以前是愁流民多。现在是愁流民不够多。没有流民,司礼监哪里去找那么多只管饭不开工钱的矿工。”
“这不正说明当下难得的国泰民安吗?连流民都在衣食无忧。就是大同社会想必也好不了太多,你们几个别不同意。这真的千百年来的功绩。哪个朝代做到过,如此寒冷的冬季没有大面积流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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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王听周围三个读书人侃大山,听得有些头疼。好在还是得到了父皇打算来个功盖唐宋的定位。
第八百零七章 裕王的杭州经验推介
“你们怎么就觉得朝廷要定位治超唐宋呢?”裕王尝试着问了问。
“这位兄台,第一次来书阁吧?听说裕王这次带回来了张秀,而这人入了司礼监却没有下昭狱,很明显是要被大用了。”
“这人说到底就是笔杆子。皇上放着好好的翰林院这个笔杆子不用,要留用更爱说大话,贬低古人的张秀,很明显是对之前治隆唐宋,远迈汉唐不满意。总得要选一个更好的词吧。裕王这次办事是办在皇上心坎了。真的是有高人指点啊。”
裕王看着眼前的人,虽然并不值得多少内情,但对朝局居然也能猜得个八九不离十。
“兄台好生厉害,能有如此见地。他日高中必定造福天下苍生”裕王是发自内心的佩服。以前不觉得,现在怎么发现这人才跟韭菜似的,怎么长得遍地都是。
“嗨,兄台你就别取笑我了,能经常过来书阁的,又有几人是决心科举的。真正决心科举的,这会儿都是在家刻苦读书呢,毕竟明年就新一轮科举了。而鄙人也不怕笑话,费劲心力也就是个北直隶秀才而已。现在已经不想科举了,只想着多看看这些书籍,过些时间一起去杭州见证一番。这罪恶的杭州到底是如何纸醉金迷。”
那人说完一脸的羡慕起来,周围的几人也都跟着露出一副向往的表情。
“不才,本人前段时间刚从杭州探亲回来,那杭州也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兄台要去,却要留个心眼。”
裕王一副提醒老乡的姿态。
紧接着又将杭州各种杀猪盘的骗局细细的讲来。这事那贾言师宣传册子多得很,基本是张口就能来。投资骗局,捡钱骗局,老乡骗局等等。
讲得越多,周围人对杭州的向往眼神也就降下去了。毕竟,连曲阜孔府都被黑了两万两银子,这普通人去还不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杭州弱真如此不堪,怎么兄台讲起此事时却不见愠色?”终于有人发现了裕王的表情,明明是很开心的样子。
“我倒是觉得没啥,他们想不劳而获,就活该如此。我只要去杭州老老实实找一个账房,想来不必如此。兄台毫无愠色,想来还是有些防骗的窍门的”
这话赶话到这里,裕王才把洪熙全、贾言师的防骗宣传说了出来。
几人越聊越投机,甚至又围上来不少人,也有好些去过江南,甚至去过杭州的。
这两相印证,更让人佩服化名一元的裕王了。
牛皮吹到正酣,当聊过杭州酿的富贵,杭州红豆成衣的精良,杭州歌舞话剧评书的精彩纷呈,杭州西湖交易所的涨跌人心。
最终,裕王终于拿出了自己的杀手锏:杭州午夜档。哪怕是这里有几个去过杭州的,可没人接触过午夜档,那玩意是会员邀请制,非内部人根本进不去。
三十三重天院子各有擅长,裕王其实是之前在杭州养病被小太监带着去了一次。也就光了三个院子而已,其他的也就根据名字大差不差地吹嘘了。
特别是其中裕王被小太监带着重点体验的如意天,提供全身坦诚按摩、推油与私人服务。裕王甚至当时按完了舒服得都差点忘记私人服务那档子事了。要不是出来的机会实在不多,也不会强行让对方按摩完立刻服务了。结局就是对方为了弥补时长又提供了折半的按摩服务。
“有这么厉害的按摩?”
“那技师漂亮不?”
“有没有男技师呢?我这人还是去不得这些地方。要是有盲人就好了,否则好羞人”
一群人立刻根据一元的秒回,将自己带入其中情节了。
只听说有人连正经按摩这半个时辰都忍不住就缴械投降,一个个在想象中都紧守门户,生怕没法体验后续的私人服务剧情。
第八百零八章 大明皇室的恩情
聊完下三路,几人的关系瞬间亲近了许多,都把这个新来的士子当自己人。
就在这五六人围着一起聊得最嗨的时候,旁边阁楼里有人急匆匆走了出来。
“那张秀,张秀来京城发帖了”
本来见识过杭州、南京城天涯知道阁的气势,对于黄氏书阁搞的这四不像没多少兴趣,这一看张秀新作,裕王还是难免跟着一起去看看热闹。
张秀在吕芳那里写的草稿裕王是早就看过了,只觉得被夸得有些不好意。就看这些在嘉靖的亲自受益下有什么增减了。
到了旁边的小阁楼,果然模仿的天涯知道阁的模样,首先就是各类话题的分类指引,然后根据分类寻找就是了。张秀人没来,但鉴于其敢写大明一普通军户就能穿越回去炮决孔圣人的辉煌战绩,其所挂出的帖子下面早就满满当当地挤满了人。
黄氏书阁的小厮还提供了读贴服务,要不然靠传阅效率太低了。
张秀派人来挂出来的帖子一共的两篇文章。
第一篇就是先前那个《太祖成祖治超唐宋,远迈汉唐之大明伟业》
还是那三板斧,军事难度、编户齐民与照顾老弱病残三项标准。
在此之外,更是强调了太祖成祖拯救大明百姓于水火这个子子孙孙不能忘的天大恩情。
要不是没有太祖,四等五等人所有的汉人都得受着,城市百姓的新婚初夜权也得交出去。饿死的人不知凡几。怕是现在汉人是否存在都是一个问题。
可以说是太祖与成祖在汉人存亡绝续的关键时刻拯救了汉人,拯救儒学,拯救了天下。
没有太祖成祖的成功,现在的汉人就算还有活人早就剃发易服披发左衽当夷狄禽兽了。
当此之时,南方有陈友谅、张士诚,但这些人要么就是毫无礼义廉耻,与蒙元勾勾搭搭,成了蒙元的傀儡朝廷企图做蒙元在南方的包税人;要么就是毫无勇气与决心,故步自封,画地为牢,早晚成为蒙元的辎重供给之地。要不是太祖拿下这两位,蒙元得到陈友谅的暗中支持,又抢了张士诚的粮食武库辎重,那哪里还有任何推翻蒙元的希望。
不仅如此,大明开国两百年,人口繁衍不止万万之数。没有太祖成祖,哪儿来这么多开枝散叶的后人。
每一个大明人,从出生就该与生俱来地感恩太祖成祖的恩情。但凡有闹事诋毁天家的,则是忘恩负义,猪狗不如。
甚至里面还举了一则太祖皇帝拒用金丝楠木的座椅,以减少宫内开支,减轻百姓负担的例子。太祖那句,“拿那么多钱买一套金丝楠木的座椅,还不如去周济穷困,活人性命。”
裕王想着先前在南京皇宫里到处可见的乌木与金丝楠木的家具,稍稍有些脸红。更别说现在嘉靖在两京皇宫用银线打造的上清紫府仙雷光明天灯了。
听到结尾处,历史已经证明大明皇室总是能在汉人民族危难时做出正确决策,剔除国之蠹虫,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大明人就应该一心一意听从天子的指挥,人人都应争着成为天子的羽翼。也只有如此才能保证汉家江山不再蒙尘变色。裕王只觉得更加尴尬起来。
几乎一闭眼就能想到土木堡英宗干出的缺德事来。当然自己父皇为了修仙干的更不少。搞不清楚为什么,父皇要干这么一件过犹不及的事情。但熟悉新学的裕王更害怕嘉靖要一意孤行这么干,其害处虽看着不明显,但瞒不过聪明人的。除非大明未来要靠愚民来统治聪明人,否则这么做无非是饮鸩止渴而已。大明得国之正,世所罕有,哪里需要用恩情债去绑架百姓。
第八百零九章 纠结的裕王
这并不是一个理智的行为,一旦长期下去,大明所有的聪明人在谎言之下要么同流合污,要么难以忍受外走他国。据说杭州泰西坊已经给经济大学的优秀学生开出来骑士爵位,年薪100金币的高价。欣慰的是还没人去挖那么多儒学宗师。这要是以后泰西成了儒学正宗那就真滑天下之大稽了。
一旦将自己降格为愚民,与愚民同流合污,就会发现,赚愚民的钱比践行承诺的带领一群愚民辛苦挣钱容易多了。那大明接下来的前途,别说三百年魔咒了,就是应对南方的西班牙怕就要出大状况。新式火炮、海船以及支持这两样的巨大军事开支,都是远超过愚民脑容量的东西。而一旦停止这两样,封闭外贸,大明想纯靠着鼠疫这一偏门招数在国战中翻盘是很难的。
蒙古是北方,不怎么生长薄荷草,二西班牙在南方,他们可不缺薄荷的。差别是需要几年或者十几年的时间去发现而已。
习惯了一个动态世界观的思维,再去看这些传统的吹捧,只觉得有些滑稽可笑。要是世界是静态的封闭的,大明可以关起门来过日子就好了,那样这一套或许还真行。只是那样的世道,宋之前或许存在,宋以后就一去不复返了。裕王有预感,大明与泰西早晚得有一场较量,在这之前就自废武功,这不是自作孽不可活吗?杭州的大明保险结算公司是有派员随船出海的。回来向东厂、锦衣卫汇报的材料可是清清楚楚写明了西班牙海战之强,已经打遍泰西无敌手。而大明的京城却离天津这个海港太近了。一旦拿西班牙真的狼子野心,真正的陆战防御纵深也就这两百来里地。可惜了,父皇和内阁明明知道这些,却完全预见不了这些变化,只顾着歌功颂德呢。
而且这种呼吁百姓报恩,相信大明皇室的行为不正透露出皇室对百姓报恩与信任的不自信吗?至少在皇室所能接触的中枢朝堂圈子给皇室留下或者塑造的印象就是百姓不信任皇室。要不然,说不出这些话。皇室不相信百姓信任皇室,却喊着百姓要报恩要相信,又以天命自居,整个就一个逻辑崩坏。
裕王作为聪明人的一员,立刻就纠结了起来。
但这篇雄文一出,当场还是引来所有人三呼万岁,现场八十多个学子,基本都在念完的那一刻跪了下去,朝着那篇雄文的方向望着高喊大明万岁。
而负责读贴的小厮吓得扑通一声也赶紧跪了下来跟着喊。一旦别人都喊万岁,自己不跪着跟着喊,这不是触霉头,犯忌讳吗?
就在这时,裕王感觉到旁边有人扯了扯自己一脚,也就不情不愿地跪了下去。人都是群体的,大家都跪,哪怕是贵为皇储也难以免俗。
由于那读贴的小厮吓坏了,三呼万岁最后,就干脆挺直腰板跪着念了。现在的众人一看读贴的都跪着也只能一直跪着了。谁也不敢做那个冒头的先站起来的人。虽然现在都开始觉得刚刚跪得有些冲动上头了。而且人念稿的都跪着呢,就齐刷刷地跪着了。毕竟前面一篇是讲太祖、成祖皇帝的,这一篇才是讲嘉靖皇帝的。本着县官不如现管的原则,怎么样都得跪得端端正正的。
裕王是这里面最郁闷的,由于平时跪得少,这才一小会儿,就有些支持不住了,全靠旁边刚刚认识的几个朋友拿身体支持着。这些人逢年过节跪长辈、老师、上坟都是练出来了的。哪怕斜着身支撑着一元兄,三人都面色如常,还有余力呢。
第八百一十章 嘉靖帝之大明伟业再创新篇
第二篇是《嘉靖帝之大明伟业再创新篇》。
这篇倒没什么花头,就分内政、开拓、藩国三个板块,说明嘉靖朝三个方向上的大事件大成就。
内政是三个部分,第一条就是启用张璁、夏言等贤臣,开启了嘉靖初年革新,丈量土地,降低百姓税负。
第二条就是在嘉靖皇帝的英明领导下,抓出了以严世番领头的大明国贼,识别了严党集团的阴谋诡计,感化了老首辅严嵩幡然悔悟。裕王都脸皮臊得红到耳根子上了。这严嵩是谁弄上去的还不清楚么,搞得搬倒严嵩成了嘉靖的功劳了。要这么干,只要国贼不断,岂不是帝王就一直有功劳。帝王就靠贪官刷名望是吧?想到这里裕王竟然有些思维开阔了起来。
第三条就是嘉靖皇帝创造性提出改稻为桑国策,并在严党的破坏中,大毅力大决心为国策保驾护航,最终以织造局统收贩卖的方式,一方面减少了百姓商户的海贸风险,让利于民,另一方面相当于皇室在为百姓谋福利,为百姓为天下开辟新财源,是功德无量的德政。
开拓也是三部分,一个是肃清沿海倭患,驱赶收编湖南、两广、云贵,山苗野人,开拓沿海及内地适宜种植的良田十万顷,使得这些沿海疍民、山林野人也能沐浴王化。
二个就是驱逐蒙古土默特部与察哈尔部,彻底实现了北方边境的安宁,还在辽东新增两个承宣布政使司,汉地两京一十三省至此变成两京一十五省。嘉靖皇帝足不出万寿宫就能决胜千里之外,驱胡虏于漠北绝域,功莫胜大焉。而辽东据说一望无垠,沃野千里,只要后续开垦出来百万顷土地都不止,一口气奠定未来百年大明都不会出现人地矛盾。这是实打实的功绩。前提是后人坚持嘉靖的政策,把土地开垦出来,要是没开垦出来,那只能是有奸臣误国,蒙蔽圣聪了。
第三个就是开辟安南、台弯、澳明三大都司城,使得大明在海上也有了牢不可破的栖息地。当然,这会儿安南南北两朝还在闹矛盾呢,安南都司城也只是架在中间的一个小城而已。台弯还有高山野人与荷兰人。要不是钟太监现在拿着福寿膏去给那些高山野人首领进贡,那地方想要维持下来很难的。大明人还是太少了。
澳明更是才从前唐王世子朱硕熿手里抢来的,只是那片大陆的其中一小角而已。而且押解朱硕熿的锦衣卫回京复命说是朱硕熿一行叛逆骨干在靠近上海港的舟山岛附近,借着雾气跳船跑了,还夺了一艘路过运往安南都司城的大明流民船径直往东跑了。由于两位严将军都在休假,可没谁敢直接往东越过黑水海域去追击。都是公差,谁玩命啊。
阁楼里地上那么多人,虽然听完这第二篇八千字长文时膝盖已经痛得咬牙切齿,恨不得骂娘了,就这都还觉得与有荣焉呢。又是硬生生的三呼万岁再磕头致谢自己能生在嘉靖朝这个伟大的好时代才一个个想着该如何站起来。
就这还没人敢直接站起来,反而是读贴的小厮前面读贴太专注了,这一喊完万岁磕完头,瞬间就感觉身体被掏空了一般,哎呀一声就倒下了。旁边的士人看状赶紧挣扎站起来去搀扶。好几个踉跄又跟着摔倒了起来。
于是乎,这倒一个就周围都争着站起来扶,就这样才勉强都站了起来。
只是有些人跪久了太疼,干脆多躺一会儿不起来了。裕王就是这其中之一。真正的听贴一个时辰就浪费一个时辰。现在又累又痛又饿,根本不想起来。垫了本书在腰上和头上,虽是实木的地板,却也感觉不错。
第八百一十一章 花孔雀英国公世子张元功
几个朋友搀扶着裕王出了书阁。特别是看到书阁门口停着的那阔气豪华的马车时,更是有人直接一边走一边帮忙拍打大腿、小腿放松肌肉了。
那马车明眼人一看就是勋贵之家的。而且起步就是侯爵往上。这可是杭州新研发的双马四轮马车,带减震与转向功能。光这一辆马车,不包括两匹马与车夫,单就马车架子,起步就得好几千两甚至万两呢,就这还得托门路去预定,否则交了也别想再半年内拿到货。
“相逢即是有缘,不如我等去小莲茶庄吃个午饭如何?我请客,一来答谢各位刚刚的帮助,二来再问问各位久居京城的一些心得体会。”
裕王一面按时离自己较远的护卫,直接领着身边的六人就要上马车。
六个人虽然有点多,但挤挤应该没问题,只是为难了两匹宝马了。
就在这时国子监的英国公世子张元功打马从街面路过。虽然也有个国子监生的身份,但就从没来附近书肆买过什么书。
路过之时,这么一辆豪华马车立刻就吸引了张元功的注意,看着那主人竟然跟一对酸儒搅和在一起,不由得不高兴。要知道张元功可是参与了杭州第二批的勋贵武臣幼军训练检验,回来过后傲气得不得了。正是哪儿哪儿都不服的阶段。
能在京城公然驾驶这样奢华马车的必然是武勋之家了。当今皇帝又不像上一任有什么小舅子出来祸害街面。但眼前人不熟,说不定是哪家叔伯家的庶子借用了家里的东西出来显摆。
想到这里张元功有些揶揄地说道:“在下英国公府张元功。对面想必是勋贵之家的子弟吧,怎么平白自轻自贱跟这些酸儒搅合一起。他们天天流连这书肆,不过就是诓骗你这种涉世未深的勋贵人家。说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话。你还以为真遇到了什么忧国忧民的大才。其实但凡他们有钱,早就去胡同挥霍了。你理这些人作甚。可有通过幼军的资格检验?算了想来也没。”
那张元功说完就走了,并没有给裕王一行人解释的机会。幼军资格检验,其实是武臣勋贵的袭职、袭爵资格检验。只有通过了,将来才有机会袭职、袭爵。
张元功一天天如此招摇过市也是没办法。原本想去西北跟随李成梁、马芳两将刷战功。现在俺答汗西走,整个鞑靼人就彻底散了架,瓦剌与大明基本是两面包夹。战功就跟捡的一样。
但大明一侧更多还是采用了施放鼠疫,并用薄荷驱赶病鼠进草原的方式。这玩意不确定性极高,好些军士自己就感染上了,然后死得不明不白。英国公客舍不得自己这个宝贝儿子去参合进去。到时真出了事,可是要火化的,没了尸体,连个给儿子哭灵的灵堂都摆不起。
就这么拉扯之下,张元功这个年轻人就只能以此种方式炫耀能力了。
对于这些武臣勋贵子弟的训练,裕王其实是去看过一次的,那都是第三期的训练了,四个月一期完成,想来是错过了这个张元功之前的训练。
虽然被讽刺了一句,但想着之前见到的幼军训练营的艰辛场景,裕王还是由衷地佩服。这张元功能像个花孔雀似的到处炫耀,想必名次是不低的。就是被英国公束缚在五军都督府这种闲差当中,确实也是难熬。
看着张元功的远去,裕王赶紧回头打圆场:“那英国公世子是勋贵之家,自然更重武艺,轻视文墨。诸位不要放在心上。”
只是这句话更加坚定了在场几位士子的信念,眼前这一元兄,定然也是出自与那英国公相当的勋贵之家。
第八百一十二章 京城儒学的变化
几人只是被张元功说道了短处,见眼前这一元兄打圆场也不好发作,只是有些臊眉耷眼地上了马车。
一开始马车里气氛有些冷场,走了几步倒又开始活络起来。
到了小莲茶庄点了二楼的雅间,关上门,立刻又热络了起来。
楼下中心舞台是魔术表演,二楼雅间靠里一侧只有栏杆,视线是没什么遮挡的。看着那些变脸、喷火,刷牌确实有趣。
“一元兄,今日多谢你款待了,想来你去江南游玩一番却不知道,这小莲茶庄旁边就是小莲剧院,那里的设计更是适合看这些表演,没什么杂声干扰。现在这里的舞台已经成了给隔壁揽客并且锻炼艺伎新人的地方了。想必杭州也是如此经营吧?”
说话的,正是之前表态放弃科举,打算直接去杭州讨生活的楚文胜公子。
“嗯,嗯,确实如此,没想到京城这么快也跟进了杭州的模式,虽然经营差不多,但这节目表演得却别有一番风味。京城重力而杭州重柔,各有千秋,各有千秋。”裕王被从精彩的节目中喊醒了过来。赶紧附和着接上了话。那中间有一段表演得是大变活人。一男一女,那女人脸上也没抹彩妆,看得出来是个清秀的江南姑娘,让裕王生出一股怜悯之心来,眼睛都差点挪不动道了。
“抱歉,抱歉,鄙人也是喜好这些奇迹杂耍,一时失神。今日书阁的二楼我还没去过,却也不见你等上去。我看杭州,二楼都是集中讨论的地方,诸位怎不上去砥砺切磋一番心中韬略呢?”
一说到二楼,大家就有些垂头丧气的,半天楚文胜才开口:
“一元兄,这书阁的二楼跟过往有所不同,八月份的时候,有个叫云建明的南方学子过来连辩六场,皆是辩得对手哑口无言。现在那二楼基本都是原儒一系的学子了。他们有很多富商捐资,所以基本常年霸着二楼的三间雅间与大厅的礼堂。我等不是原儒一脉,自然是不上去,免得惹眼了。”
“哦,那原儒记得在杭州就很有名气,你们不加入原儒,是觉得有什么问题吗?”裕王是知道云建明在杭州跟新学打擂台结果把自己打得下不来台的。只是这时却不好点破,顺着话头追问到。
“我等也不是觉得原儒不对,只是学儒都是各自心中所学,这么加入组织,整齐划一,总觉得不好。”另一人孙少章闪烁着眼睛说道。
“一个标准不好吗?他们怎么确定标准的?”裕王继续好奇地追问。
“一个标准,千人一面,万人同心,这不是法家那一套吗?谁是自己呢?”孙少章才把自己的担心说了出来。
一个标准,一个说法,一个观点,确实给自己留的位置太少了。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儒学从程朱理学到阳明心学后,就没有圣人了。这云建明一眼看着就是奔着做圣人去的。死的圣人或者偏远地区的圣人大家可以接受,一旦圣人在身边,大家就有些逆反起来。
“好吧,我承认,我就是有些不服气他。凭什么他说的标准就是标准,几千年来,从来都是各自理解,言之有理即可,哪有他这样的,还没出最后的文稿,就嚷着要统一标准了。我看不惯这种行事风格。”
那孙少章涨红了脸说道。
到这时,裕王就对云建明提出的标准更好奇了。没想到在杭州灰溜溜跑路的云建明,居然能在京城大杀四方。还真印了那句,人挪活,树挪死呢。
楚文胜这时接过话头:“一元兄,问题的关键是云建明用了山西大儒阎若璩所着《尚书伪经考》里面的方法。如果认可了这种方法,岂不是说尚书真就是假的。那我们读书人这些年学的,以及国朝科举两百年考的都是笑话吗?”
到这里,裕王才明白这一群人在纠结什么。这是说理说不过,就剩下最后的倔强了。
第八百一十三章 儒学已死
“就是,可恶的是近来有人在坊间传闻《论语》也可解做《抡语》。什么朝闻道夕死可矣。其实是早上知道去你家的路,下午你就得死了。君子不重则不威。君子下手不重就无法树立威信。他们为了推行他们的标准,竟如此下三滥地传言曲解论语。简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一直沉默的邱青山愤愤地说道。
这路数,裕王只觉得有些熟悉,很像杭州商贾在宣传自家产品时会故意找一些劣质产品做对比,却从不告知劣质产品出自哪家一样。用新学的手段宣传原儒,果然这云建明之前吃亏没白吃。
“刚刚说那《尚书伪经考》得方法是什么,或许我们可以从中做文章呢?”这书名裕王先前也是知道的,但内容真没看过。他在南京时,一天四个时辰处理政务,三个时辰学习新学杂学,两个时辰顺应生理爱好,半个时辰放风休息,两个半时辰睡觉。一天忙得脚不沾地的,哪有时间看这么偏门的东西。
“我来说吧,我们也去梳理过,却是无能为力。其书中分本证、旁证、实证、续证、理证五法,应用到论语里来厘清哪些是圣人真实的意思,哪些是后人整理圣人言行时的牵强附会或者扭曲私念,一来就是看论语中多次出现,相互印证,没有矛盾的巨子,这些才更可能是圣人的原意。
二来是看圣人做书,诗书礼易乐中,有没有反复出现相同的内容。如果能在这些着作中交叉出现,自然更可能是孔圣人的原意。当然,由于现在尚书怀疑是伪作,这里具体做的时候就没把尚书算进去。
三来就是看同时代的其他人对孔圣人的评价与记录,看看与论语中哪些内容相契合。如果只在论语里出现,却没有孔圣人的行动记录则有作伪的可能。
四来就是看孔圣72门徒中着重发展的是什么。如论语中有内容是门徒们都不强调的,那可能是个别人的伪作,如果是很多人在坚持的,那一定是孔圣人的原意。
五来就是看某个道理与其他可靠性更高的道理是不是相冲突,如果相冲突,说理不通则很可能是后人增添的伪作”
随着楚文胜的发言结束,裕王更加不解了。这不是挺好的吗?
楚文胜看着裕王一脸不解的表情继续说道。
“一元兄,想来你是勋贵之家,不像我等皆是从小以科举为业。大明科举两百年,传统的题目早已出尽,现在都是怪僻的截搭题,就是从五经中选取一些生僻的词句凑一起做题。照云建明这么一说,生僻的词句大多系伪作,那大明两百年科举,至少从英宗朝后期到现在一百多年都在专门考伪作。而我等十多年治国安邦的理想全基于伪作。那我们学了儒学还能做什么,岂不是废人一个。”
“我也不是嫌云建明说了真话,只是心有不甘而已。是我太傻,以往没有想到这一点。但云建明这样就真的是原儒了吗?既然前人都可以伪作,那会不会有可能汉武帝独尊儒术时已经找人系统性地编撰过五经了呢?如果那样,云建明得到的绝不是孔圣的原儒,而是汉儒。想到这里,一元兄,你该明白我为什么放弃科举了吧。儒学已死,我年后就去杭州,去见识见识新学到底如何。如果有机会,哪怕是去那个经济大学堂也未尝不可。去看看带来这一切变化的罪魁祸首到底怎样?就算死也要死得明明白白。”
楚文胜先生一副哀莫大于心死地说着,最后还是想去杭州看看。
裕王看楚文胜这言语,赶紧跟着说道到:“好,方法正确不代表结论正确,还有前提假设,还有事实的真实与否。原儒这五证也未必就能代表正确。最关键的关键,儒学为什么不能变,世殊事易,事易而备变。儒学要是不变,反而不能用了。我们预期哀叹儒学已死,不如想想儒学该如何变?这比回答变成现在这样的儒学还是不是儒学更有意义。”
裕王的一句话让在场的几人又重新燃起了斗志。仿佛儒学在大家心中又活过来了一样。
第八百一十四章 裕王真不是这样的人
儒学的事情太沉重了,而且裕王并不想纠结在这个问题当中。因为对于裕王来说,儒学与佛道并无差异,都是手段罢了,不好用就换掉或者旧瓶装新酒也行,总不能吊死在一个学问上。这大概是去杭州后最大的体会了。
“儒学还是放一边,这是个大工程,各位将来再一起努力。今日两篇雄文,你们怎么看?”
裕王把谭纶留在了南京主持南直隶的各项改革事宜,老师高拱去了辽东,徐阶现在又多有嫌隙。只能自己出来碰碰运气了。
纯属搂草打兔子,万一有好主意的今日这顿酒钱就不亏。
“大明远迈汉唐,吾皇神文圣武,这两篇真的是说道心坎上了。”孙少章赶紧说了一句,一扫先前的低沉,一边说还一边揉了揉自己的膝盖。
“我也觉得,可惜天下两百年承平,好些确实以及淡忘了太祖成祖的功绩,前些年居然还有人去冲击皇城跪门,完全不懂当今陛下的良苦用心”楚文胜也跟着补了一句。
“我倒不这么觉得。”邱青山说完这个开头就暂停了,然后伸出头压低了声音。
“出得我口,入大家的耳,出门我可不认。我有两个猜测。”邱青山看了大家都一副专注地样子,修说道。
“第一,朝堂或许有了变故。当今朝堂财政改善、海晏河清。百官是知道当今天子的雄才大略的。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见内阁、不见六部九卿甚至各地布政使、知府衙门出面称颂陛下,而是进过司礼监的张秀出来在民间宣扬。”
“邱兄,这说明什么?”裕王也被调集了好奇心,赶紧问道。
“说明什么,说明当今天子需要越过百官寻到百姓的支持。正如武则天需要借助佛门获得百姓支持以对抗百官一样。虽然现在财政改善了,但为了争夺这比钱财,朝堂可能变得更危险了掣肘天子的贪官、奸佞、庸臣、更多了,甚至结党营私,让天子变成了孤家寡人,以至于需要这样来寻找百姓支持。”
到这里,裕王一眼就知道这人想歪了。就徐阶那样,能是个权臣,能结党限制父皇。结党服务父皇还差不多。
“你们别不信。裕王前几日回来了。”
邱青山看着大家一副不信的眼神,用一副你懂的表情,说完了这句,现场立刻就不一样了。
这一句,把裕王本人都给吓了一跳,什么意思?
“可,第二点呢?”裕王本想让邱青山把第一点解释清楚,但这事确实不能展开说。这是掉脑袋的。阴谋论确实厉害,要不是自己就是裕王本人,还才被嘉靖罚站过,就真信了这邪了。不会朝堂真有人信这个吧?
裕王立刻就感到一阵后排。只能埋怨嘉靖没事搞这些阴谋诡计干什么,一个上面推出的阴谋,会立刻被下面衍生解读出无数个阴谋。从而导致人人自危。裕王这会儿不恨邱青山,只觉得嘉靖这一招平白整出事情,真的是坑儿子。
“第二点,自然就是皇上或许真的有危险”邱青山更是一副小心轻声地说道。
“不,裕王是独子,怎么可能加害皇上”裕王赶紧出言给自己辩护一下。免得真被这姓邱的带沟里了。
“当然不是加害。吾皇神文圣武,怎会怕这些魑魅魍魉的阴谋诡计。我是说天子可能真的身体有恙。也只有如此,天子才可能害怕群臣裹挟储君,欺负储君没经验,阳奉阴违,假公济私,兴风作浪。”
“所以虽然当今天子天纵之才,然而现在大明已经到了危急存亡的关键时刻,我辈读书人要勇敢的站出来,保卫天子,保卫当今圣上啊。必要的话,就算是牺牲我自己又何妨?这也是我先前一直缄默的原因,直到刚才才想通关节呢。”
好家伙,邱青山的脑回路都够写一出话本了。裕王是相当无语的,但这话听起来还真的像似有几分道理。关键是这后面父皇别真的出啥事,否则可就在这些人心中实锤了。这可真就掉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一下就轮到裕王一个人郁闷了。很想告诉大家,裕王真不是这样的人,可就是没法开口。
第八百一十五章 学带孩子的裕王
“楚兄呢,你怎么没说话?”裕王实在是受不了这个阴谋论猜测了,赶紧问问之前一直滔滔不绝这会儿却沉默寡言的楚文胜。
“我不知道啊。先前还没想到这一点,这会儿也不明白啊。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现实的威胁,那么司礼监让张秀写这篇文章不就是给对手提醒了吗?那么局势不是更危险?”楚文胜一副疑惑的样子。
“哎,阉人误国,阉人误国啊”邱青山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说不定这阉人也被对方收买了呢?才故意来一出弄巧成拙给对方传递消息呢?”孙少章紧跟着补了一句。
这阴谋论起来就没完没了了是吧?裕王现在有些后悔这顿饭钱了。简直就是糟心。
于是乎,裕王强行把讨论主题转移到今年春节,杭州商会的表演布置上来。
有一个神奇的机械人偶,只需要扭一扭身后的什么机扩就可以做到前后点头挥手、甚至微笑。据说杭州那边最新款还能做到行走。但这东西不好布置才没有带过来。
另外就是今年预告了有猫耳娘与兔耳娘的争奇斗艳的舞蹈。据说有最新的玩偶舞蹈与钢棍舞蹈。但具体怎样还不知道呢。无论如何,猫耳娘的表演大家是熟悉的。这东西别说表演了,就是上去扭扭屁股都能引出一大片叫好,大家都很期待。
大约一个时辰,裕王请完人吃饭就各自打道回府了,临别时着重记录了楚文胜、邱青山与孙少章的名字。因为后面这三人都闹着要去杭州。邱青山是去跟新学打擂台的。觉得在这里跟原儒打擂台不是真本事。孙少章则纯是阴谋论入脑,觉得接下来京城可能不安全,缺少安全保障的老皇帝没准会动用保定的大杀器来个玉石俱焚。虽然不一定会真大面积用,但拿来试点几条街形成有效威慑还是可能的。因此,基于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的准则,他要跑路去南方。既然朋友都去杭州,他也跟着去有个照应。
一个人在马车上,裕王还是很惊讶,这些人按传统都是举人甚至进士之才,没想到私下里脑袋竟然如此构想皇室争斗,脑子如此活泛。这跟裕王正常在翰林院见到的进士或者六部衙署见到的举人大不相同了。
很奇怪,曾经如此天马行空的一群人,怎么一当上官都变得千篇一律起来。官场真是个让人变得老实可靠的好学堂啊。
按照孙少章的思路,那么官场普遍的和光同尘不就预示着官场的风险吗?异类不允许存在,那么自然权臣权宦应运而生了。
裕王咂吗着自己的心得回到府里。
一进后院就看到李妃在花园里抱着二儿子晒太阳。满脸红润,声音甜美轻柔,一点也没有早上欲求不满的怨念。到让裕王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没想到自己一直耿耿于怀的事情,李妃那边已经翻篇了。既然李妃的翻篇了,那自己烧绘本是不是白烧了啊?
不知道怎的,裕王一下子又想起这个来。京城这边可没有什么绘本,有的都是文字的东西。见过了南方的视觉冲击,裕王还不想又回到过去的老土模式。
“王爷回来了,孩儿,快叫父王,父王”
李妃这么一说,怀里的孩子看向裕王,这一看,立刻就哭了起来,弄了裕王一脸的尴尬。
“好孩子,别哭,我们去坐一会儿你父王从南方带来的摇摇马再去宫里找你大哥玩。”
裕王见李妃麻溜地跟婢女一起把二儿子弄上了摇摇马,也从玩具框里拿出一个打地鼠的玩具,到孩子面前,演示起来。
第八百一十六章 裕王被家长翻了日记本
“上午跪得如何了?”“咳咳”
裕王一家来万寿宫见自己大儿子,自然得先去给嘉靖这个父皇请安。
支使走其他人,殿里就是嘉靖裕王父子两人时,嘉靖当先就问道。
这一句话还是很吓到裕王的,这代表自己上午的行为全在嘉靖眼里,要么自己身边要么那书阁有父皇的锦衣卫探子或者东厂番子。
“儿臣对大明的功绩,对父皇的功绩有了新的认识,心悦诚服,只觉得未来压力山大,还请父皇传授机宜”
该怂还得怂,虽然不同意嘉靖的做法,但这会儿也就只能夸了,然后顺势多套点话就知道嘉靖这个父皇现在信奉哪一条理论了。
“吾儿长大了,朕心甚慰。咳咳。你去杭州一年,还是说说你对新学的看法特别是对新学现在强调的逻辑之学,尤其是其中形式逻辑与辩证逻辑?”
嘉靖说实话对这个智商检测分数不够高的儿子还是有些不放心的。当皇帝,智商还是要达到能理解的水平。一年时间,如果连新学的核心是什么都讲不出来,那未来的大明也真够忧愁的,就真的只能指望自己这个好圣孙了。
“额”
见裕王一时半会不知道怎么开口,嘉靖又补充到:“不需要说多少,你就说说简单地理解,在日常公文或者交流中,怎么才算做到了新学?”
到这里,裕王一下子淡定下来了。原来不是让自己去背诵概念内涵与外延这些掉书袋的东西。
“有一个很简单的标准,高翰文曾说过,凡事问一句语言行为有歧义吗?确保绝无歧义就是基本做到了形式逻辑,凡事问一句假设前提或者论据果真如此吗?就是做到了辩证逻辑。而一个理论或者人物敢于明确展示其理论假设,敢于让人分析、验证其理论假设的合理性、完备性、真实性,那这个理论或者人就是一个新学的理论与新学的学者。”
与儒学那么包罗万象却又莫衷一是的形式准则不同。新学最简单与真诚,和三个标准,几乎是读书人人人都可以做到的样子。
“高翰文的话,你倒是记得清。咳咳”嘉靖脸上笑了笑,亲自走出了帷幔。
父子两人一对视,嘉靖才发现好大儿头上也长白头发了,而裕王才发现嘉靖虽然目光矍铄,但身形确实更加佝偻起来。说话间就要咳嗽。没有黄锦在身边,光是站着就有些颤抖。裕王赶紧上前搀扶。
“坐吧。再说说你对天命的看法。吕芳传来的,父皇想听你再说一遍”嘉靖让裕王拿了两个椅子,并排坐着。裕王识趣地将自己的往外挪了挪。
一听嘉靖这话,裕王一下子紧张起来了,因为天命这玩意是没对吕芳说过的,只是自己有记日记的习惯。肯定是吕芳翻自己日记册子。自己的日记?
裕王瞬间有种社死的感觉,先前看那些少儿不宜的绘本时,有些小女菩萨的名字与关键技术情节比如时间停止什么的,也都是写在日记本上的。这要是吕芳原原本本向嘉靖汇报了,还真就是尴尬得让人无地自容了。
从今以后得戒掉记日记这个坏习惯了。正经人谁写这玩意啊。心中下决心“吕芳狗贼,本王与你势不两立”。
只是纠结了一阵看嘉靖也没有提其他的意思,更没有挥动父母的道德大棒,才收拾好心情,一五一十地将自己先前想到的回答了出来。
嘉靖其实这会儿很羡慕自己这儿子的。名正言顺,真的是很多事都不用去顾忌,直接干就行了。哪像自己这样一辈子做事都瞻前顾后的,始终不得自由。
第八百一十七章 嘉靖的苦一苦百姓
“这样吗?古往今来怕是还有没有哪个皇帝皇子做过同期横向对比。天命在天下人,不独宠汉人一家这话对外可不要说了。汉人可是不爱听的。”
“你喝点茶润一润吧。咳咳。这段时间,父皇也让陈洪去找了找泰西那边的资料。咳咳”
说完,嘉靖颤巍巍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稿出来。
“你看看呢”
裕王一口气将杯中茶喝干净,赶紧接过手来。
英格兰诺曼王朝从推翻盎司入侵后至今六百年王朝不绝。
法兰西加洛林王朝从矮子丕平权臣篡位开始,至今八百年王朝不绝。
意大利亚教皇国至今也有八百多年历史。
另外,倭国天皇从汉末兴起,至今一千六百多年而宗庙不绝。
西班牙王朝建国至今不足百年,却已经是名副其实的日不落帝国。
裕王看得确实心惊。一边是汉族王朝的三百年魔咒,一边是异族王朝轻易打破魔咒的嘲弄。这会儿裕王是真的觉得上天不公啊。以前骂白眼狼还怕骂错了,现在看来是名副其实的白眼狼。
“这些年份是不是有些意思?”嘉靖看裕王那涨红的双脸,提示到。
“年份是?”裕王是被年份刺激到了,但是真不知道这些年份代表什么,难道要说泰西、甚至倭国比大明更受天命青睐。就算那样,那也是汉人这个族群不行,不得天命青睐,导致皇室三百年轮换的灾难。
“你在南京干的大事多。父皇在这万寿宫这一年主要就是看了新学的复式记账与工厂的业务周期与生命周期。你觉得这些年份像不像一个民族的天命周期?”
嘉靖这话一下子把裕王都给吓到了。岂不是这周期到了就得认命了?
“瞧把你吓得。那高翰文在书里说企业一旦经过生命周期到了衰退期时,要么主动解散要么提前在成熟期就拓展新业务,用新业务的上升周期来对冲甚至覆盖原业务的周期。”
这话把裕王更整懵了。这都哪儿跟哪儿啊。能不能不要说话一下天上一下地下。
“这个也给你吧,你让谭纶在南直隶办好,也可联系浙江高翰文那边。既然汉人天命有限,总得有所行动才行。”
给裕王的就是一份圣旨,准确的说又是一份正德遗诏。讲正德下江南答应接当时的六名泰西番人舞女一名倭国舞女的族人来大明荣养安家,故此写下遗诏。这圣旨里,嘉靖体恤大明百姓,就不荣养了,当需得接纳对应族人来大明安置。族人的寻找由东厂负责,而安置由地方负责,浙江、南直隶分别需得拿出一县之地来安置就行。可以分散也可以集中。
与此同时,另一份鼓励流民到泰西海外等地定居的密旨也夹在遗诏之后。
很明显,嘉靖的思路很简单,吸引一部分天命周期长的来大明对冲一下,同时把大明这天命周期短的汉人弄出去一些稀释缩短别人的天命周期。
而天命周期总是伴随流民而起。所以流民其实是天命周期终结的代表,只要把流民稀释出去一些,再把土地腾出来换一个长天命周期的,自然是高枕无忧。
“只是,如此,百姓该当如何?”要迁百姓,还是再浙江和南直隶这些地方,迁出一县之地。这不自然就成了流民了吗?
到这里裕王才恍然大悟,这是要换家啊。拿大明两县之地的百姓去换两县之地的海外百姓过来。这而这些人就处于大明腹心之地,只要打散安置,想来也是不会出什么问题。浙江与南直隶有的是山地丘陵。
新换来的外族必须紧紧依靠大明皇室才行,没有大明皇室,地方的宗族豪强随时会吞掉他们。这样以来,他们的天命自然就转到大明皇室中来了。
“只能苦一苦百姓了。咳咳,谁让他们天命不够呢?”嘉靖看出了裕王的犹豫,也无可奈何的安慰了一句。
第八百一十八章 嘉靖的治国新方略
“父皇,这些人进来不至于都去种地吧?”
既然无可阻拦,裕王也没有多纠结的,顺着问了下去今后的安排。
“当然不会,大明有的是佃户,哪里还需要去请他们来种地。咳咳,他们来主要是后续皇商以及东厂锦衣卫的暗探事物可以交给他们,一来刺探地方以及海贸,二来让他们更遭针对,更加依赖皇上,依赖未来的皇上,依赖你”。
嘉靖说完眼睛有些红润,自家儿子太容易被手下人左右了,以前是听高拱的,现在是听高翰文的。这姓高的就跟他儿子克星似的。不主动给儿子找上这么一些助力,将来怕是被臣下轻易拿捏。
到这一刻,裕王才反应过来,嘉靖的布置起来。
“父皇,儿不孝,您身体?”欲望说着自己眼角都流出了眼泪。
“无碍的,咳咳。”
“现在,朕再告诉你黄氏书阁的事情。”
于是乎,嘉靖才把自己思考的东西说了出来。
如果说裕王是从族群的角度想到的是天命不独在汉,那嘉靖就要激进得多,那就是天命可为一人所用却不独于一人,天命有差。
意思就是,天命是由很多身具天命之人构成的,而每个人身上的天命是有差异的。朝廷要做的就是把百姓中天命值高的人笼络起来,结成利益攻守同盟,去统治天命值低的大多数百姓。那么百姓也就由天命值高低分为了一个二元的族群。皇帝则是居中调节这大量的小天命集合与少量的大天命集合之间的矛盾,并识别出真正的天命值。
这些其实是嘉靖得益于先前新学搞出来的智力测试。很明显高智力的人自然能代表天命。而比父辈更高智力的人更能代表天命。
智力这种天赋与天命结合,一切都能够说通了。这也是其近段时间一直按时李春芳在科举中添加新学智力测试内容的原因。
皇帝只需要把这么一群人找出来,就算不治国安邦,只要不资敌就行。而且众多大天命之人齐聚朝廷,自然能相互制衡避免单一大天命权臣篡权了。
更进一步,天命并不是一出生就给定的。有句话讲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天命在一个人身上也是变动的。
因此,皇室完全可以用传奉官来笼络一下没法被朝廷科举接受的天命之人,并长期面向百姓招揽,一旦其不再具有天命或者长期表现不出来天命的意志或者作为时,也方便随时开革出去。
比如皇室可以发布一些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面相百姓征集方案,能解决的,自然是天命之人。得授官职后无所寸进的,自然是又失了天命。
比如最近嘉靖就打算以正德遗诏的名义,在内宫挂一个奇巧征集榜,让各地镇守太监帮忙收集,有千里传音,有千里传像,自走车等等。反正现在内帑充足,就不缺钱。
裕王一听是相当耳熟,这不就是那个杭州科幻话本的内容吗?科幻是照向未来的天命?裕王一下子警惕起来,在嘉靖细细地讲了自己的布置后。小心问了下:“高翰文那边怎么说?可以参考?”
这一句话,立刻就让嘉靖不悦起来。
“咳咳。你得记住,你是储君。这本就是基于新学的,除非他新学错了。”
嘉靖的语气一下子严厉起来。
“咳咳,现在告诉你吧,上午书阁二楼那帮人可没跪,他们始终是自由的,你这个储君却在一楼跪了小一个时辰。那阁楼的一楼二楼就似这大小天命的二元百姓一样。咳咳,我们要做的是保证二楼的人自由,好让其为我所用。同时用言语赋予一楼的人参与感与责任感,让他们因为参与感与有荣焉,让他们因为参与感主动主动承担这个世道混乱的责任,都是群众里面有坏人,而不是要你跟一楼的人一起置身其中。如此自然是铁桶的江山。”
“记住,对对一楼的人要让他们自娱自乐,二楼的人要为我所用,而不是为人所用。”
嘉靖像废了很大力气似的,说完整个人精神都有些松懈,小声喊了两句黄锦。裕王听了则大声将黄锦喊了起来。
新学所刻画的赤裸裸冷冰冰的唯物观给治国带来的新理念简直是太冲击裕王脑袋了。
第八百一十九章 嘉靖的皇太孙早教投资
嘉靖能有什么错,无非就是想保住朱明皇室的永世帝位而已。他只想当皇帝,哪个族群有天命就去当哪个族群的皇帝,决不能吊死在汉人一棵树上。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邀请一些番人过来又怎么了?
朱明皇室已经为汉人做得够多了,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样样不拉下。现在没必要让朱明皇室跟着汉人这个三百年短周期族群一起覆灭掉。
毕竟太祖成祖那么拼,是真的想泽被后世,而不是让后世也跟他们一样辛苦替整个汉人族群做帮工。否则岂不是颠倒乾坤了,打工皇帝,那当皇帝还有什么意义。汉人得自救才行,不能等靠要啊,不能总是想着占朱明皇室的便宜啊。这纯属是占便宜久了就当成理所当然了。而且是群体无意识地都觉得理所当然了。完全忘了大明的皇帝是天子,不是什么汉人子。
这个逻辑,简直是无懈可击。
等裕王完全咂吗过来,也莫名生出一种过于吃亏的感觉。虽然什么也没失去。难怪父皇总是一副亏大了的冤大头神情。
很显然,裕王可以断定,父皇是真的觉得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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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嘉靖交流完毕,裕王去了偏殿看自己两个儿子,其实主要是看大儿子。
皇长孙朱翊钧这会儿两岁半已经会说话了。还在妈妈、母妃地喊着,突然看到门口有个陌生人,吓得躲在了李妃身后。
而嘉靖挑选的三位干兄弟却是非常仗义的站在了皇长孙前面戒备着。
李妃都有点觉得这四小只过于机灵鬼了。只有二皇孙朱翊镠一个人原地不动,左看看又看看,不知道行情,又独自扶着栏杆去玩了。
“别怕,这是你父王呢,你们也快叫义父,带来礼物哦,喊人才能领。”
李妃一边安抚孩子一边打圆场。
离家太久,孩子不认识老子,这是正常情况。裕王差异的是这个幼儿活动室的布置,简直就跟杭州新修的妇女儿童医院里的活动室一模一样。
有早教的老师一对一指导,还有十来个活动区,特别是图书区、攀爬区与积木区特别的显眼。墙壁两边还挂了徐有知的声母韵母表。
而朱翊钧及其三个小伙伴也是聪明得过了头,齐齐过来喊人领礼物。
裕王一边从身后太监手里拿出礼物,一边有种不真实感,自己的娃怎么能这么聪明?难道智商都是隔代遗传?还是说新学的这套早教培养模式真的不得了?
新学的威力,哪怕在高翰文不擅长不涉及的领域也能绽放光彩,这一点让裕王相当的高兴。更高兴的是,如此教育,别说一般人,就是五品一下的官身怕是都无福消受。五品以上,娃都大了,后续就算还有那也是庶子了。
这就是皇室的相对优势啊。看到这里,裕王才算明白为什么嘉靖对高翰文如此放心了。这是一开始就吃了定心丸啊。能不放心吗?
裕王站在边上,看早教的宫女引导皇太孙叠出了一个奇怪的机甲,有两个翅膀说是能飞上天。这东西卡口严谨,下面的轮子甚至还可以动。宫女拿着飞机示范其在地上手推着滑行而后起飞,仿佛真的存在着东西一样。
随后又去图书区挑了本彩绘的百科动物绘本。彩绘啊,裕王也就在私下享受的事情上才舍得买几本彩绘的。没想到这里直接整整一书架,全是彩绘。就这一书架,如果价钱差不多,就已经是四五万两银子以上的开销了。
早教的宫女一边翻开画册,一边学动物叫声,完了还让皇太孙与义孙们猜各种声音对应的动物。同时又拿出相应的动物模型来摆动发生,加深记忆。
第八百二十章 李妃我是谁
皇长孙才不到三岁,但这个聪明劲是看的出来的,无论是说话还是玩游戏,基本都得当寻常四五岁的娃了。
裕王思索了一下自己三岁时在干啥,没什么印象,但有记忆的九岁时还有些怕生,不敢大声开口说话呢。
这时再听着大儿子那爽朗的笑声,连带三个义子也非常的聪慧。都能做手工叠玩具了。朱翊钧叠了一家纸飞机,是杭州传过来的玩法,抛开一扔要绕房间里空中四五圈才掉落。很显然,这里面是有门道的。
小小年纪的朱翊钧就知道自己是皇长孙,皇太孙,于是自然想做个东西上天去看上一看,想要成大明第一个上天的皇帝。
锦衣卫百户秦家那娃叠了个新式的马车,仿佛是说皇长孙在天上,他就在地上帮皇长孙看着这天下一样。
剩余手工,还有一个算盘、一个火炮。
这场面,裕王真的是羡慕啊。想着以前嘉靖给自己找的都是些什么王府詹士以及讲习。要是也这么循循善诱以前也不会肝气郁结那么久了。
“这些都是从杭州那边送过来的?”裕王好奇地问着李妃。
“嗯,都是司礼监从南边运来的,基本上杭州一上新东西,这边就有一份了。王爷要来一起陪孩子玩耍不?”
李妃一面说,一面低头指导大儿子给昨日的飞机涂上颜色。
“嗯,老大,你来教父皇叠纸飞机呢?”
夫妻两人,带俩孩子在活动室玩了一下午,留在万寿宫跟孩子一起用完晚饭才离开。
裕王还顺道用马车将三个义子送回了家。
华灯初上,承天门上的上清紫府仙雷宫灯在一片黑夜中分外亮眼。
马车里,几次欲言又止的裕王终于忍不住问了起来。
“爱妃,这一年一来,父皇都如此信任新学的教子之道吗?”
“那是当然的,王爷要是知道杭州妇幼保健院的妇产母子存活率就知道是不是该相信了。简直不敢相信,生孩子在那里已经不是什么要命的事情了。开业大半年,接生116位孕妇,死亡胎儿仅7位,死亡孕妇仅3位。接受康复运动指导的娃娃都比其家里哥哥姐姐过去同期更加的聪明可爱。王爷不是去看过吗?难道不信?”
李妃一边摆弄着小儿子,一边回答。
“不是这意思。信当然是信,但看父皇一面相信新学,一面似乎有些反着用新学呢?”裕王压低声音说道。
到这时,李妃才听到了自己期待的话。无论是与东正教接触,对东正教在保定传播大开绿灯,还是最近有意松动的外邦来明管制。
这些,明明都是从新学里自己悟出来的野路子,却还是要借着新学的背书来施行呢?
李妃这些日子可不是闭目塞听,而是冯保都有些许转述的。另外嘉靖也有意无意督促李妃接触新学书籍,最开始是让看童话书好教育皇太孙,借着就是各种新学核心书籍,比如形式与辩证逻辑学、语言学、宏微观经济学、博弈论、会计学等等内容。
理由就是反正近来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加紧学习,免得后面没法教育孩子。
这里面的书,特别是博弈论那完全就不该是自己一个侧妃该看的内容。这些行为说实话也同样让李妃不解。只是一直以来没法询问罢了。
嘉靖既是父皇又是君父,让她这个儿媳看书,又不是骂她打她,听话就是了,哪里还敢多嘴多舌。
只是看得越多,反而越觉得佛门悟空的重要性。只有理解了这些超脱于实在的空才能更好地理解这个世界。在李妃这里,空倒有点子像新学描述的理念世界一样,就是那些蕴涵于物中却又超脱于物绝对存在的东西。
理念世界首先是名的世界,即标签世界。然而人身上的名或者说标签可不止一种。
“王爷,妾身是谁呢?”李妃一瞬间脑海想过很多东西,几乎条件反射地问了这么句话。
第八百二十一章 为什么要让李妃读书
“你问这个干什么?有关系吗?”裕王也很懵逼,搞不清楚李妃为什么问这个,看李妃的眼神刚刚有一丝空洞,好在很快李妃又恢复了清明。要不然裕王都得怀疑自己这妃子中邪了。
“有关系。父皇近来让妾身研读新学好教授钧儿。妾身看名实之别一部分发现确实非常有效。妾身刚才问了妾身是谁。”
“首先脑海里想到的是李瓶儿,是裕王府侧妃、是父母的女儿、是王爷的妃子、是钧儿的娘亲、是他人口中的李妃娘娘、是女人、是二十来岁的半老徐娘、是有夫之妇、是新学儒学的学生、是佛门居士等等。”
“延伸下去几乎是无穷无尽的。正是这些无穷无尽的名定义了妾身,但这些都是外面的人眼中的我而已,跟妾身自己有什么关系呢?妾身可以选择接受也可以不接受。如果全盘接受,那外面的人重新找个人只要将这些名重新绑定在她身上是不是就替代了妾身呢?那妾身的存在还有独立的意义吗?因此,也只有当我做出超越外界理解的名时,妾身才是自己吧。然而当妾身做出这一行为之后,外界立刻又有新的名来予以绑定,想要挣脱名的束缚很难。但失去自己,似乎更绝望。”
李妃这一串长篇大论,给裕王彻底干宕机了。其在南京更多都是关心政务,实务,比如会计学就认认真真看了两遍。但这些空洞乏味的虚学是从来不乐意看的,只觉得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起来就跟要杀了自己似的。
如今这些语言被李妃组织起来,仿佛万箭穿心一般。学渣完全不能理解人为什么要去思考这些百无聊赖的东西。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但有些话,裕王还是明白的,就是父皇要超脱束缚,以前的儒学不行,现在的新学更不行。哪怕你是对的。但如果真的原原本本按照新学行事,那是新学在当皇帝还是父皇本人在当皇帝呢?如果皇帝可以被一个学位虚化,那皇帝存在的根基就没了,就想李妃所说成了可以被替代的工具,那才是危险的。
为了保持皇帝的不可替代性,哪怕是作妖,哪怕是作恶,也不能被新学完全控制。父皇曾经为了大礼议杖毙那么多京官,杀官都不怕,自然不介意引入外藩之人所发生的民间冲突了。一两个县而已,闹不起来。就算闹起来一两个县的人,嘉靖还是自认为损失得起的。就算最终失败不是还有最近一脸热络联系泰西番人的陈洪可以拿来背锅吗?
只是想到这里,裕王就有些落寞了,搞了半天,嘉靖不是为了朱明皇室的天命长存,而是更多为了突破现有的新学学问框架,证明自己那独一无二超越学问与任何他人的绝对权力。
作为一个与生俱来的皇子、百官心中早早确定的皇太子,裕王有些理解不了嘉靖为什么要执着于证明是自己本人掌握了皇权?这不是心虚,自己觉得自己可能不配皇位的体现吗?
皇帝本来就是拿来用的,而不是拿来证明的。
杭州新学一个词说得好,那就是代沟吧。理解不了嘉靖凡是都要用非常高证明自己的特殊性的脑回路,裕王也就不糟心了。因为不这样才不像是父皇呢。
只是话说回来,为什么要催着李妃读书呢?
李妃虽然帮着解答了裕王一个问题,却引来了更大的疑问。以前李妃没怎么读书,自己都脑袋转不过她,现在这么读书,还是新学,以后难道不怕牝鸡司晨吗?
第八百二十二章 子弱母壮
“王爷可是要问父皇为何要让妾身读书?”李妃几乎一眼就能看出裕王的疑惑。
李妃一五一十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主要就是子女教育那一套。毕竟母亲确实是更多时间照顾孩子。母亲厉害,自然比请夫子教育来得效率。
但这是天家啊。牝鸡司晨的事李妃没有提,只能让裕王自己想了。这是李妃也没想通呢。
虽然就李妃而已,其从未想过做武后。做武后得先死男人,李妃现在可舍不得自己这个男人死掉。
裕王想了一下,就大明这环境。父皇当年想让景王当太子都不可能,事实上是成祖开始想换二皇子继位就不可能。这种环境,就算是给了李妃武后的权柄其也毫无称帝的可能。做宋之刘娥就是最大限度了。
武后、刘娥
武后、刘娥
这无论是谁都是死了男人啊。
难道自己活不久了?
裕王一想到这里立刻脸色铁青起来。虽然时常手脚冰冷心发慌,腰膝酸软瞌睡旺,尿频尿黄尿还脚上,但没道理就要死了啊?毕竟父皇嘉靖都活了五十多呢?
“王爷,王爷,再加件衣服吧?”李妃也注意到这一刻裕王身上从头到脚的寒气,碰了碰手后,赶紧给裕王加了件大氅披上。
下车到了王府后院,裕王看着李妃那被冬风吹红的脸颊,再在琉璃镜子里照了照自己那蜡黄的脸色,有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越看越是命不久矣。
只可惜了小儿子朱翊镠一心想让父王多陪陪的,结果就见到了父王出门的背影。
李妃也没有挽留劝诫什么。嘉靖这人太喜欢当谜语人了。猜中了嘉靖的心思有时候反而危险。那样的话,再往前一步就是操纵皇帝了。届时只需要有人向嘉靖提前透露谁谁早就安排好了一切,立刻就会遭来嘉靖的厌恶甚至报复。这是连证据都不需要的事情。
而裕王想要基于嘉靖的一些谜语人操作想找出一些启示来,这纯粹是自找苦吃。
这种时候,唯一要做的就是夸赞父皇英明就行了。想去猜缘由,猜影响,猜对猜错都可能面临风险,纯属自找没趣。谜语人的本意就是让人停止思考,思考就是错,服从就是了。如果不知道服从什么那就停下来夸赞也行。
李妃这一晚涂了芦荟汁液再睡觉,睡得格外香甜。也没提醒裕王不用操心这么多。要是提醒,倒显得是在嘲讽裕王那脑瓜想也想不明白一样。
而裕王就惨了,在书房辗转反侧好一阵,不行干脆去正妃那里。但由于实在有心无力,还是回到了书房,把冯保也给喊了进来。
虽然,新学的东西学习起来很让人抓狂讨厌,但确是真的很有用。
冯保现在在万寿宫那边的关系并不多,但好在经常陪李妃一起去万寿宫,有些大的动静还是知道的。
那就是年初嘉靖就去书库借了所有汉唐宋末期的史书册子。往后就有李妃读书这事了。
根据新学的因果推断逻辑,这无疑更加放大了裕王的担心。因为王朝末期,就没几个皇帝长寿的,特别是宋朝,已经到了每任都绝嗣的地步。
子弱母壮,几乎是王朝末期必然的戏码。汉武帝是直接杀了壮母,以绝后患。代价就是权臣。当然、只是运气好遇上霍光这个忠心的。
不对啊,如果这样,要预防子弱母壮,就更不应该让李妃读书啊?
第八百二十三章 自尊心为负的裕王
裕王可不认为英明睿智的父皇会对子弱母壮的格局看不明白。如果真是自己要死了,嘉靖绝对没有理由这么干。
如果自己不死,还这么干。
裕王一想到这里,气得一个人在书房屏风后面的床上把被子都给咬穿了。这不就是嫌弃自己傻,好让李妃以后当助手呢。
这几乎是唯一的解释。
原来是自己太蠢了?想到这个答案的裕王真的有给自己气哭了。为什么要这样呢?而且联系李妃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这不就是谅自己也想不明白干脆没说吗?
虽然,裕王也承认李妃很多时候确是聪慧过人,但那不过是她很少接触,所以才能以局外人的身份来分析而已。这要是一开始也参合其中,还不是要被迷了眼。凭什么都觉得自己笨呢?
这一晚,裕王的自尊心遭受到了万箭穿心的打击。
为了向父皇、李妃证明,自己也不弱。裕王接下来几天都把自己关在书房。
既然名实之别是更深层次的东西,那么就围绕着先前李妃讨论时说的一实多名进行分析。虽然这些是形而上的思考。是以往裕王避之不及的东西,但现在也是要硬着头皮上了。
李妃这几天经常来书房门口晃悠。
期间王府正妃也过来了几次。
两女人闲得没事就在院子里讨论其各自的发簪。
李妃说自己簪子是母亲当年的嫁妆,进宫做婢女时带着不忘恩情教诲。
陈妃说自己簪子是成婚时母亲亲自挑买的嫁妆,母亲的辛苦自是不敢忘。
紧接着,陈妃说,这簪子其实是京城里簪子王吴三的杰作,据说是封关的手艺,往后再没有了,因此也得小心拿捏着。
李妃说,其簪子在进宫途中,连带行李箱还摔了一次,就这也没摔坏,真是吉星高照。
裕王在书房原本是听着外面有人稀稀疏疏说话,想着喊谁驱赶一下,走了几步就听到是李妃陈妃的拉家常。
只是这一听却不得了。
原先裕王正在纠结一实多名呢。这一下却给了启发。同样是簪子,当我从不同的角度去刻画去定名是,所要达到的效果是完全不同的。
那么进一步自然就会得出,一实多名,多名而不同效。
所以天命周期确实是在汉人、泰西人、倭人之间有所不同。甚至可以说差别天壤之别。但这个差距是人的肉体带来的吗?还是灵魂带来的,还是思想带来的,还是地域带来的。
从不同的角度去标签定义人,可能得出不同的结果。甚至泰西人来了大明还算泰西人吗?
泰西人、倭人的本质是什么?是什么让其与大明人区别开来。
这一下子就完全推翻了父皇的天命论,因为其只是天命肉体论而已,而一类人,除了从肉体去定义,还有很多,甚至数之不尽的标签。
所以,父皇可能错了?父皇知道吗?
如果是错了,那这代价还是很大的,南直隶与浙江可都是朝廷赋税的主力地区。要是乱起来,后果不堪设想。而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自己先前在南京瞎记日记。
裕王,一想通这里,立马就要开门进万寿宫面圣,完全没管王府这临近两三天过年,愣是一点也没布置。
“王爷可有要事?何不用了午膳再走”平日里难得跟裕王搭话的王府正妃陈妃先关心了起来。
裕王相当差异,李妃跟陈妃怎么这么亲密了。手拉手,看着有些不正常。
“你们两现在倒是走得亲近。也是难得”裕王没有第一时间回复问话。
“是父皇这一年来让姐姐与我一起研习新学好教授皇子,因而熟络了些,确实没以前生分”李妃连忙回应道。
“陈妃也学新学?”裕王这会儿真的是要给气炸了,李妃压自己一头就算了。如果陈妃学了新学也压自己一头,那自己的的头可有罪受了。
这个世界怎么了,仿佛就是故意来恶心我朱载坖的一样。
“是这样的,寡人有一个外藩朋友…………”
裕王基本以我有一个朋友的模式把嘉靖的骚操作讲了出来。
“我大明才是天命所归,九州中央之国,哪儿来的撮尔小邦敢大言不惭争夺天命?”陈妃根本没有顺着裕王的思路分析,为什么这么一个有缺陷的问题,该国国王还强行推行。
“为什么呢?”裕王知道陈妃过往难得表现,干脆直接问了起来。
“不过是一个妄想搅乱天命的番邦蛮夷而已,蛮夷做事,还需要考虑为什么吗?王爷往后还是少与这些番人交往吧。”陈妃理所当然地回应道。
第八百二十四章 裕王的奖励
裕王认真地看了看陈妃,终于面露喜色。
“好,爱妃说得真好。”
终于表明,新学虽好,但也并不是所有人看了新学就会活学活用。就像陈妃,还是习惯于借用一个通用概念把关键问题给绕过去。
比如蛮夷不必问缘由。一句蛮夷就解决了所有的问题。
靠一些空泛概念绕开关键问题走思维的捷径,看来才是大多数人的常态。自己也并不是愚蠢的少数人。
想到这里,裕王腰板都挺直了好些。
要不是有陈妃这个对照组,这以后日子是没法过了。
“李妃呢?”陈妃说完,裕王还是要问问李妃的。这就要看其是不是真心的,还是藐视自己这个夫君了。
“妾身与姐姐虽然一起学新学,但姐姐多是学实用之学,比如会计学,因而能快速地形成判断。妾身总好些虚言的学问。刚刚想了想,虽然一个族群可以多个方面,但似乎每个方面都要以肉体来承载的。如果不是直接引进人,而是针对具体的名进行剥离单独引进,那引进错了名怎么办?或者执行人对泰西的名理解错了怎么办?
正如唐朝传儒到吐蕃,然此地至今野蛮不堪。怕是也有当初入藏人数太少的缘由。妾身愚钝,至于是什么名却是想不出来了。或许就是这国主的妄言妄语,或者这国主已经找好承担失败责任的人也说不定。也只有妾身这种四体不勤之人才会侃侃而谈了。要是跟陈姐姐一样专研实务估计也会觉得荒诞不羁,不会如此瞎想了”
这一番话基本是既说出了自己的猜想,又面面具到了。
本以为是很好的说辞,却见裕王脸色在听到会计学时又阴沉了一阵。好在后面没发飙。听完后,裕王只说了一句“说得好”就又回书房去了。
裕王在书房里找出自己相当佩服的这一本会计学手抄教材。鼓足极大的勇气想要将这书撕得粉碎,却在见到第一个小缺口时停了下来。
这事能怪到会计学这本教材上吗?会计学复式记账的内容不够精妙吗?财务信息披露不够严谨吗?
问题不在书上,而在人上。逻辑学有着近乎无限的泛用性。是自己过往轻视了。特别是作为储君或者帝王要处理很多并不熟悉的事情上时。形式与辩证逻辑就成了君主唯一的依靠。很显然,自己这个储君之前竟然一点也没意识到这个问题。
而如果说父皇找好了失败的背锅人,这人,无非是传出这个的吕芳或者自己,就是下令传旨执行的司礼监掌印大太监陈洪。
自己总不至于分量还赶不上两个太监吧?就算不如吕芳,至少比陈洪强些吧。
裕王意识到这一切后,反而内心安定了下来。而代价无非就是几县百姓的数字而已。如果成功了皆大欢喜,如果失败,按照300年国运周期,拖上几十年那基本也是下一个乱世的事情了。所以严格来讲,大明朝廷似乎并不需要担心这个潜在的代价。
接下来就是学习的事情了。只要趁着父皇还在位的时间抓紧学习逻辑学,到时就不用担心被人被事牵着鼻子走了。
一通百通,心情一高兴,裕王就在正式翻开书桌上这三册逻辑学手抄教材前,突然有种想要庆祝一下的冲动。能把这么复杂的事情想清楚,肯定得奖励一下自己。
只是在弯腰去看书桌底下去找找自己的纸片人时,却发现,脚下空空如也。
原本的兴高采烈,一下子也就索然无味。甚至翻开教材看第一页也焦躁难安,没有奖励自己,根本静不下来。无可奈何,裕王还是私下出门了一下。前几日在黄氏书阁的角落看到有文字版加插图的,虽然比不上绘本的以画为主,但毕竟在京城也算是奖励了。
裕王就在马车里没下车,而是支使了冯保直接进门去买。书名就叫《老师白洁》,叮嘱了冯保这书有所隐喻,不要擅自打开查案。
掐着一百二十息,冯保就兴高采烈地回来了。这么短的时间,冯保肯定是没时间去查看内容的。更何况这书都是用死结布袋包装的,只有一个横长条的缝露出书名来。要打开死结可不容易。也因如此,裕王才敢大喇喇地让人去买书。
第八百二十五章 海瑞青词
与裕王一边的兴高采烈相同,这会儿嘉靖正在看在京五品以上,地方四品以上官员的新年青词贺表呢。
首先当然是徐阶的,一如既往地工整有佳,算个中上,没有多出彩,但绝对不算差。
只是里面反复出现的君父二字,让嘉靖有些不喜。
仿佛是在提醒嘉靖注意自己君父身份一样,这不就是说自己干了很多君父不该干的事吗?
特别是其中一句“离九霄而应天命,君父情深;御四海而哀苍生,勠力同心。”
这些话,真的是谁没做到谁尴尬。
嘉靖草草把徐阶的青词扔到火盆里面。
如果是以往,或许会透过月亮,看看天上的世界。可自从万寿宫用新望远镜看到坑坑洼洼的月球表面时,嘉靖就已经明白,要么修仙虚妄,要么仙不是人这个层次能接触到的。
虽然修仙不成,但这青词还是不能停,否则人设崩了才是更惨的。
从徐阶到李春芳、高拱等人。
终于看到高翰文的青词了。
北冥有鱼,鱼飞天际,天际划天机,道合五十去一,一为太上老君,急急如律。
南海有鲲,鲲潜海底,海底聚归墟,周易有无相生,生者万寿帝君,事事皆吉。
高翰文,这韵脚虽然不对,但作为一个近来一直倡导白话诗歌的文官,能写成这样已经不错了。至少没给嘉靖扣万寿帝君的高帽子。
今日烧了五百多封青词,嘉靖在心里数了一下,这还差不少人呢。
“今年各地因是不错了,为何还差。有何解释?”
嘉靖这语气问黄锦,很明显也没觉得是什么大事。今年挣钱了,光是和倭国天皇约定的石见银矿的分成以后就能解决一大半内官用度了。何况还有陈洪在京城折腾的黄金换白银,这都是纯赚钱的事。因而,道君皇帝心情好,只是这不凑整齐,该死的强迫症确实难受。
“奴婢这就去司礼监问问”
黄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马上转身去司礼监了。这东西都是司礼监送来的,黄锦都还没过一道手。
“回主子,一共应是六百三十二篇,按往年惯例,两广云贵一带会延后一些,也就只差三十一篇,这三十一篇想必今天晚些也就能到。只是奴婢过去看到一篇非常厚不像是青词,司礼监拿不定主意是否拿过来。奴婢请示主子”
黄锦这里不敢轻易去说什么。虽然明知道被陈洪算计了,但也要顶着头皮上。在宫里面,一个老实人的人设很重要。哪怕是吃亏也要去顶着。
这封厚信奉不是别人,正是去年来信举报杭州酿成为行贿工具的那个海瑞。去年一折腾逼得嘉靖为了面子,不得不把杭州酿中的一部分改为杭州听花酿,也俗称听话酒。
原本行贿的高价买杭州酿送礼,收礼人再拿杭州酿8折价卖给店铺高价回收的模式也都剥离给了听花酿。
听话酿的产地也从杭州搬到了南京,免得总让海瑞这厮惦记上。要知道这个模式相当于天下所有行贿的都得每次给内廷交两成的份子钱。凡是相互送礼杭州酿的锦衣卫与东厂皆不会过问是非曲直。有了一条安全的行贿受贿渠道,立刻就把杭州酿的价格炒了起来。
只要这天下贿赂不止,内廷就永远不缺源源不断的财源。这才是真的是一条挖掘内需的好路子。可惜被海瑞一折腾,搞得有些灰头土脸的,还亏了两万两银子的听花酿异地搬家新本钱。
今年要是海瑞再写点啥,陈洪真的不太敢给嘉靖看到。非得把道君皇帝一整年的好兴致给搞没了不可。
第八百二十七章 金银本位币更易谏书
嘉靖看黄锦的表情,也意识到,去年有个不要命的,明明是个不入眼的县令,居然也混在一堆四品地方官中给自己写了个另类的青词。一封青词搞得内帑丢了几万两银子。
今年这混账应该是升四品松江知府了,正该给自己写青词了。不要又整出些幺蛾子吧?文人至少不能如此折腾吧?
何况今年才升了官,就算是按照最一般的人情世故,也不该在这个时候作妖吧。他已经享受了去年邀直卖名的好处,今年如果不知道见好就收还得寸进尺就该取死有道了。
嘉靖好几次欲言又止,突然想起自己是帝王,如此作为岂不是落了下成,让人笑话。于是出言道“都拿过来吧,不要自作聪明动手脚。”
黄锦听着声音,转身出去。不一会儿拿过来一封厚厚的青词信封。看日期是没过腊八就到了,算是司礼监收到的最积极的一封青词了。只是一直被司礼监压着,没送过来。
那么厚厚的一叠,别说是青词了,就说里面是一册书都有人信。
嘉靖看到时也是眼前一愣,不会是海瑞为了升官发财把华亭徐家的贪污账册当投名状给拿过来了吧?这要是账册,后面还真不好用徐阶这个工具人了。但离了徐阶眼下朝廷就真没人可用了。往后的李春芳、高拱都是正直人士,都是给自己儿子预留的,总不能提前拿出来当工具人霍霍了吧。在这一点上嘉靖还是拎得清的。
这一下,搞得嘉靖都不敢拆开这个信封了。有些事,只要嘉靖没看见,就可以始终当做无事发生一般。但一旦看见了却装死,那就是真的自废武功的昏君了。至少目前看来,嘉靖还是自以为是明君的。要是有人证据确凿指责某官员,当皇帝的也不好装聋作哑。
“这么厚,莫不是又攀咬的哪家官员的账册文书,黄锦你先打开看看。不要拿些捕风捉影的事情污了天眼。”
嘉靖本来想自己亲自打开的,这一下就用上了黄锦这个缓冲带。
黄锦也是听话的。一点点挑开火漆打开信封,果然一个小册子掉了出来。
黄锦捡起来翻了好几遍,也没搞明白这内容是不是犯了嘉靖的忌讳。
“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吗?是账册吗?”嘉靖几乎是明着点题到。
“奴婢确实没看明白是什么?但肯定不是哪家官员的账册,倒像是我大明的账册。”
黄锦的回话一下子打消了嘉靖的疑虑,就怕这家伙集火集到徐阶身上了。一旦话题宏大到大明层次,那无论什么批评,都可以无可无不可。无非就是摆个态度,显示一下圣君临朝的谦虚罢了。
嘉靖招了招手,让黄锦把这册子递过去。
摊开扉页,即写着“金银本位币更易谏书”。
嘉靖有些好笑,这天下用银子用得好好的,而且自己才得了石见银矿这个财源。这海瑞是疯了不成,竟然没事搅事一般串掇改用金本位,废除银本位。
都是文臣喜欢邀直卖名,但能拿这事来虚言恫吓的,这海瑞也是第一人了。
话说只有泰西人才用黄金,这海瑞莫不是里通泰西西班牙或者荷兰?这一下子也让嘉靖警惕起来。要是这么一个直臣也投敌,那文官还真是没法信任了。
第八百二十八章 银毒何解?
足足三十页内容。都够上一册书籍了。
嘉靖忍着心中的厌恶一点点看了起来。
好在有一个三百字的摘要,否则,嘉靖绝对没兴趣看完这又臭又长又复杂的东西。
海瑞统计了近一年上海港的进出口贸易情况。
大明现在可是海禁着呢,进出口都是要走织造局的渠道,这样反而简化了统计手续。织造局的货物都是分门别类了的。
而且由于织造局与新学一脉关系还可以,虽然不能检查银钱,但查看账务与货物数字是完全没问题的。
经过这么一推算,整个上海港,今年一年,从上年11月截止今年10月,累计出口收入6521万两银子,进口支出984万两银子。
上海港作为当下最繁忙的港口,也自然从港口服务中分润了相当多的白银流入。
结果就是上海县,甚至整个松江府都成了银毒最严重的地方。一句话,白银不值钱了。
因为天下货物的增长远远赶不上白银的流入速度。
而在银毒泛滥的过程中,泰西的金本位与大明的银本位加剧了银毒的恶劣影响。
因为白银在泰西不值钱,换不来什么东西。
泰西商人用当地不值钱的白银来换取大明的财货,然后自己去泰西赚取高价金币。而后又因为大明现在银毒泛滥,金贵银贱,又可以用赚来的金币换更多的白银,买更多的大明财货。
在这个交易过程中,就因为大明使用白银,直接导致大明里外里亏了两次,出口少赚钱,进口成本更高。而这种币制不同,还导致大明的商人在泰西购买不便,进而压缩了进口货物。
泰西人拿着大明的银子是能够大量采购实际货物的,而大明人赚了银子却什么都难以买到。只能干拿钱。除非大明商人铁了心定居番邦,否则其最佳的策略必然是赶紧将白银拿回国内,完成采购,以避免以后白银增多,银贱货贵的风险,这无疑又加剧了银毒。
整个奏疏签名是海瑞与经济大学堂货币学课题组
而内容结构上,既有传统的儒学说理微言大义,又有新学的算学代数推导,还有详实的白银流入流出与物价等相关资料月度数据,甚至还有后附了一个相关性验证。
这么大费周章,总之就是一句话,大明拿实物财富去换泰西缺乏购买力的白银吃亏了。
不清楚高翰文参与这件事有多深,但先前确实提醒过这个金银本位币的差异,只是完全没在意这个事情。
但现在大明内帑有的是银子,要是银毒发作,银价降了,那才真的是吃亏。什么百姓吃亏都是假的,百姓手里有多少银子,而真正吃亏的是嘉靖皇帝这个多处银矿持有人。
但,就算是真的,就要马上改换黄金吗?
而现在泰西有的是黄金,改用大明稀缺的黄金,到时恐怕更加受制于人。更加白白给泰西做嫁衣。更何况金银兑换,这玩意活脱脱的要导致好些家庭家破人亡的。谁持有白银越多越亏损。
皇室成了最大的冤大头。这一点是绝不可以有先例的。如果遇事都要皇室顶在前面做表率牺牲,那再过百十年后,皇室还能有什么?一个名头吗?
“去传杨金水来”嘉靖一个人没什么思绪,而且这东西并不适合直接跟外朝商量,要是一商量大家真的兑换黄金,要嘉靖真的是要坐实这个冤大头了。杨金水目前作为内廷新学第一人,问问他最合适了。
第八百二十九章 杨金水的阳谋
黄锦叫来最近一直在打算盘,现在手指都有些颤抖的杨金水。
嘉靖以一句“看看吧,这是海瑞折腾出来的,你在审计内廷的收支,如何?”
嘉靖用这种前言不搭后语的说法,给明了杨金水的回答方向,那就是想想内廷的收支。今年当然是收得多,内廷收的是白银,自然是要想方设法保住白银的价值,至少在内帑把白银绝大多数置换成黄金之前,得保住白银的价值。
要让一个东西涨价,按照新学的逻辑太简单了。
新学经济学开篇就有讲到同一个市场下,供需影响价格。
杨金水几乎第一时间就相当了如果是新学应该怎么回答。但却不好就这么开口。
如果说在杭州开闸淹田祸害的也就两三个县的百姓。但白银这事一旦说了,那就真的是缺的带冒烟,全大明百姓都得跳着骂了。
得想一个把百姓卖了,还能落个好名声的法子。
“怎么了?还没想出来?”嘉靖一双眼睛注视着杨金水。
都已经短期不报希望了,杨金水突然磕头行礼。
“主子,奴婢刚刚想到了一个法子,可不可行还得看主子评断。”
于是乎,杨金水把自己刚刚急中生智的想法一句一句说了出来。
思路就是以后大明朝廷衙门税费只收白银,这样百姓就必须花高价用铜钱兑换白银。
一方面白银的使用范围增加,需求增加。另一方面老百姓都有存钱的习惯,他们兑换白银后,但凡有剩余肯定会存起来,让一部分白银脱离市场,减少供给。
这一增一减,银价还不是能自动稳固起来。
另一个就是给浙江南直隶的商人发放全国范围的商人领状。这些习惯了收白银、用白银的商人走到哪里,哪里的士绅、百姓为了购买杭州的奇技淫巧,一定会增加白银持有的。
就这也只是银毒的事,但事后老百姓如果发现皇室一方面推广全民使用白银,另一方面却私自兑换黄金,那就算不说千夫所指,民心肯定也就丢了。皇室丢了民心可就不划算了。
所以这个解还在官僚士大夫那里。
那就是省去这个奏疏后面的各项证明,只将结论抛给内阁,然后借内阁的反对,开启各种增加白银使用范围的革新以保证白银币值,维护百姓的财富。
至于为什么内阁或者百官一定会反对,因为现在是保守型的徐阶主政,任何看不明白的东西都会被先压下来。何况,贸然银转金,确实也会导致大量士绅的白银财富被稀释。他们但凡缺少新学这样一个严谨的分析工具,绝对会从短期利益出发来反对。皇帝要做的就是百官一反对立刻就从谏如流。免得反复争论,真有好事者看出名头来了。
不仅百官反对是必然,后续增加白银使用范围,保证币值的措施百官也必然会努力去协同实施。
直到二三十年后的未来,全民持有白银依然会面临白银过剩。那么此时,已经悄然拥有大量黄金储备的皇室再以当初百官误我的态度要求不惜一切代价,皇室带头改换金本位一切就顺理成章。
毕竟到时不改金本位,银毒会导致白银越来越不值钱。而改金本位虽然会亏一阵子,但一旦转换过来,黄金的积累又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至少百十年内不用担心黄金贬值。亏一阵子与一直亏,百姓还是会做出选择的。
就这样,前后里外里至少赚两次,而百姓还得对皇室感恩戴德的。甚至还能激发海瑞对皇帝的忠心,让其警惕百官对皇权的阻碍,成为一个谋国忠君的治世能臣。
“年纪不大,却是老成谋国之言”嘉靖难得夸了句杨金水。
杨金水虽然没直说要让百姓成了这个币制转换的代价,但本着总要有人吃亏的想法。黄锦几乎第一时间就明白了肯定是一个高明的牺牲百姓的法子。能有这么一个遮羞布已经不错了。出身贫贱的黄锦可不能在这个时候替老百姓求情。
反而捡吉祥话跟着赞叹到“恭喜主子,这真的是一条四平八稳的好法子。”
第八百三十章 大名举重冠军嘉靖
遣散了杨金水,嘉靖又一个人打坐闭目养神起来。
现在大殿帷幔后面的丹炉周边也牵了上清紫府仙雷灯,布灵布灵的,仙气十足。
嘉靖打坐了一小会总觉得有些晃眼,没法集中注意力,干脆回大殿后面的龙床上休息了。这半年因为万寿宫里外除了太孙处,基本昼夜不熄灯,搞得嘉靖有些神经衰弱,睡眠也有些问题,经常半梦半醒的。
很明显,杨金水提供了一个新的统治思路,那就是基于知识的套利。
套利这玩意,新学的教材是反复强调的,举的例子也很多,但大都是基于权力不平等或者渠道不透明的直接套利。
但基于知识或者认知的套利却没怎么讲过。而这些才是传统儒学研究的特长。
这里面百姓反对换金币根源在于对白银注定贬值的不知情,其行为往往基于保守惯性,反对一切意料之外的外部冲击。可以说,百姓越保守,越好套利。
而百官士绅反对,则是基于短期利益的金银兑换受损。长期的黄金收益不知道,但短期的白银损失却是现实的。只要这事不是在百官士绅中经过一个相当长时间的深度讨论,基于风险厌恶,对短期利益的看中在相当长时间都会压倒模糊不清的长期利益。
而皇帝则可以居中制衡套利,先掏出一个压根不准备执行的好政策,然后在遭到官民反对后从善如流。等事不可为,不得不改时再说当初皇室的英明。
皇室里子面子都有了,这种事情来个几次,百姓就会愈加相信皇室,朱明的天下才牢不可破。
另外,百姓可不会去追究自己的无知之责,反而会抱怨要不是当初被奸臣欺骗,早就该一直支持皇上的了。当上下都能推卸责任到个别利令智昏的奸臣头上时,自然就是大明天下君民一心之时。
百姓在这个过程中学习的惰性也会被放大,逐渐放弃自身作为天下汉人一员学习知识的责任,转而更多依靠皇室的决策。直到最后,说不定,百姓会自认为皇室的决策就是百姓的决策,甚至拿皇帝的只言片语去检验天下一切。一切以皇帝的言行为准绳。如果决策有误,则上下一心推卸给奸臣误国就好了。只要揪出奸臣这些人,一切又都万事大吉起来。这样皇上也就彻底坐稳了皇上,百姓也就终于坐稳了百姓。唯一需要牺牲的就是其中个别倒霉官员了。因为任何政策,皇室都可以通过牺牲个别官员实现名利双收的完美套利。
这样美好的前景,只需要一个条件,那就是皇室永远掌握最新、最全面的知识,百官士绅则其次。百姓则依据过往的经验惯性决策,知识的用处不大。
而这个条件,似乎杭州经济大学堂打造的两份期刊则成了关键。在上面发表的可都不是官员。而皇室完全可以利用内官或者翰林院的分科整理做到对新知识的最新,最全的掌握。这一点优势,是任何人都不具有。
以后皇室看期刊治国,百官看商报执政,百姓看话本消遣人生就好了。每一阶层都有各自稳定的参考。如果有变异的,那就通过科举或者传奉官让其变到上一层就行了。还可以作为底层人生成功的典范引导宣传。
嘉靖一个人躺着谁有睡不着,闭着眼睛思考了很久这些未来的治国之道,可惜不能选择过去的全面愚民。按照三百年国运治乱循环,如果在朝廷缺乏执行力的情况下全面愚民,那只会是给下一个野心家提供机会罢了。
近来新学那边又出了一本新书《博弈论》,很是精妙绝伦。如果按照以往肯定是要像《商君书》、《帝范》一样定位帝王之学,禁止民间传播。但现在杭州那边源源不断地冒出民间学问,不引蛇出洞,怕是嘉靖也无法想象相比于民间士绅的学位,皇室学问藏书已经贫瘠成什么样了。如果不改变,再过几十年怕是这些精明的士绅要将天子当傻瓜看。嘉靖把自己想到的,正依据博弈论的规则在心里画博弈树并进行逆向求解呢。
嘉靖想着想着终究就睡着了,期间黄锦又拿了几封新到的青词送了进来,轻脚轻手,不敢吵醒了这肩挑九州万方的真正的大明举重冠军。
第八百三十一章 叫魂巫师案
后面赶到的青词也没什么特别的,嘉靖睡醒了就逐一拿出来看了烧掉。就高拱的写得还有趣些,用了好几个雪字,仿佛在提醒嘉靖他的功劳一般。
本来有些不满意的,但一想到高拱至今没儿子,去辽东赴任还把自己妻子小妾带上,晚上一放值就在加紧战斗造人,嘉靖又稍微笑了起来。
这高拱几十年没儿子了也不去道观寺庙求个神,光靠自己,怕是难了。就算不相信神仙佛祖,也该相信那些道士和尚才是。
但对皇帝而言,臣子没儿子就没势力的,注定做不了权臣。有高拱这么一个裕王老师,嘉靖还是很放心的。烧完高拱的就看到山东布政使程学颜的了。
本来程学颜也就是登莱知府,但架不住山东事多啊。一年之内直接死了布政使、按察使,现在都司也病重。那地方自从杭州改稻为桑后逃民增加,闹出民乱,已经成了一个官员诅咒之地。
一时间找不到人的内阁,也就李春芳提议让程学颜补缺吧。就这样,程学颜几乎是借着胡宗宪曾经抗倭的功劳做到了一年之内连升三级,算是抗倭功臣里面最走运的一位了。
嘉靖看了程学颜的青词,同样是中规中矩,乏善可陈,甚至是应付了事。很显然这个饱受君恩的新晋布政使似乎并不愿多花上几天时间琢磨一封像样的青词。以程学颜的学问,但凡花上两天思考就不会这么应付。这一对比先前高翰文的青词更是差别一目了然。
这就恃宠而骄了?
对泰州学派,嘉靖目前还是很看重的,这是新儒学里面唯一一个可以跟新学打擂台的。特别是其注重对人心人性的研究,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学。与其拿捏事,不如拿捏人。新学再精妙也终究是个研究事的学问,比不得这些研究人的。
按理说,作为泰州学派的青年骨干,程学颜不至于连这点帝王心理都猜测不到的。
如果不是猜测不到,那么要么就是没时间,要么就是沽名钓誉故意不服从唱反调了。
朱七先前几乎是将山东白莲教杀光了的。就这剩下来的都是些胆小怕事又瘦弱的老实人了,还能有什么事呢?
嘉靖不悦地烧完程学颜的青词,让黄锦去司礼监把山东的最新卷宗拿过来,想着挑点错处也让程学颜知道什么叫做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等拿到山东的卷宗,嘉靖皱起来眉头。这孔孟之乡也太能折腾了吧。白莲教事后还能闹出叫魂巫师案。
那里的人是不想过日子了吗?
所谓的叫魂巫师案,不是一个巫师神婆骗局,而是很多地方同时发生的民间私刑案。
整个山东,6府15州89县,居然上报刑部的叫魂巫师案就有九十多起,几乎是到了每县都有一起以上的程度。
新学这边已经论证了那些什么法力都是虚妄。有什么法力还比得上自己批量生产的上清紫府仙雷呢?
如果不是真有鬼神,那就是有人要借机生事了?
这个野心家是谁呢?
三百年王朝周期,有些人这是要迫不及待走上前台了啊。
嘉靖一下子就明白过来,如果山东乱了,那一下子,就掐断了南北运河的连接,整个大明帝国也就一分为二了。
只是如此重大的事情,根据卷宗,程学颜却在忙于哥州县更改错判,减轻对叫魂巫师的处罚。这典型的就是拎不清啊。
冤死几个几十个几百个甚至几千几万个叫魂巫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一串数字而已,关键是得把背后的野心家找出来。如果让程学颜这样一县一县地去平息矛盾,这不是变相叫那野心家隐身了吗?
果然,这些跟新学一路的人都是学问、能力有余而缺乏担当。想着尽善尽美,无非就是不想干脏活,不敢勇于担当嘛。
但这个时候,撤换程学颜有些来不及了。只能让陈洪去传旨下指导棋了。山东作为帝国腹心,可是乱不得。
第八百三十二章 扑朔迷离的叫魂案
好在嘉靖一朝,什么都缺,唯独不缺人才。
这不,徐阶手下前面邹应龙失踪了,但现在胡应嘉又冒了出来。
首辅嘛,不就是拿来干这事得吗?
嘉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直接拿了张纸,圈了一个嘉字在山东二字旁边的空白处,就让陈洪去内阁让徐阶加急处理了。
陈洪从内阁调来的刑部的详细资料更是触目惊心。
有很多数据很有特色,这是新学强调的数据分析。
嘉靖让手下的近侍宦官逐一统计着。
还没到夜里,初步的结果就出来了。
山东的卷宗中,叫魂案最多,且案犯身份大多是寡妇、游方僧道、倒卖杭州货的小贩、自耕农。
而且这事情,越到后面小贩的占比越大,当然自耕农的占比也在增大。
程学颜亲自到各州县去平反了七八十起,但依旧愈演愈烈。
统一的说辞,就是这些人或在夜里或在隐秘处能发出一种声音。这声音能叫魂,能叫人失去神志。
寡妇者,叫人听了情难自禁,做出半夜爬墙的勾当。游方僧道能口颂经文,让人主动招揽供奉夺人家财,小贩隔墙吆喝竟然直抵人心叫人败家花销,自耕农则是借此聚啸林地,威胁士绅。
这事真正诡异的是,一方面程学颜在各种平反弹压,但另一方面,这些寡妇、游方僧人、小贩、自耕农是支持处死这些叫魂败类以自证清白的。
就是因为程学颜的清查,好些案卷县令都是要求案犯附近乡亲盖了血手印的。甚至这些案犯,特别是其中自耕农的族人都是支持的。
就这样,程学颜还在试图息事宁人。要不是已经圈了胡应嘉,又遇上过年这程学颜的山东布政使现在就已经当到头了。
这叫魂案可不是山东一身,相邻的河南、北直隶、南直隶都有。其中河南就真的是相当多了。上半年没几例,下半年直接就报上来四百多例。好在是从重从快地把这份要风邪气给止住了。
河南的巡抚是个能人啊,过了十月直接是原告被告一起杀,被告就是叫魂罪,直接死刑,原告就是聚众生事,流三千里。一个月就刹住了叫魂这股歪风邪气的蔓延。到了冬月报上来的资料也就只有十三例叫魂案了。
很明显叫魂是双向的,正是有了这些灵魂不坚的人,才给了这些叫魂邪术的蔓延空间。这些人今天就算不被叫魂邪术影响将来也会被其他阴谋野心家利用。还不如借此斩草除根呢。这个河南巡抚就很好嘛。深刻地知道什么叫做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只有消灭了水源,就不用担心有人兴风作浪。
河南巡抚李宗枢,这也算是简在帝心了。皇上就需要这样有担当的臣子。相比下来,那个程学颜,真的是哪哪儿都嫌弃了。
除了河南,另一个有意思的就是南直隶江苏一部了。这地方现在归徐家门生赵贞吉当巡抚管辖。
这地方算是赵贞吉按照自己的理解在推行新学。主要是嘉靖想看看,这个新学到底是不是那么严谨,是不是谁来都能执行出成果。如果不是,那专属性高翰文一家的新学是决不允许的,哪怕其能够改善民生与财政。
江苏一部报上来的基本是分裂的,整个苏北报了三百一十五例叫魂案,几乎与河南一省相当了。但苏南竟然一例叫魂案也没有发生。
看着架势,这叫魂就只在淮河以北的齐鲁之地流行是吧?
第八百三十三章 宋应昌的新官职
“把这些给通政司吧,让宋应昌这个年就别怎么休息了。”嘉靖一脸疲惫地给黄锦下达命令。
通政司,大明也就在太祖朝有过实权,掌出纳帝命,通达下情,勘合关防公文,奏报四方臣民实封建言、陈情申诉及军情、灾异等事。
听着很厉害,但实际从成祖朝开始就权柄一落天丈,到宣宗时期基本就已经是恩荫子弟集中衙门了,这地方也就自然成了个只发俸禄不干活的衙门。
嘉靖这一年居然在宋应昌观政大半年后,直接给安排了正四品的左通政,别看不是通政司的首领通政使,却是近两百年来第一个进通政司这种冷门衙门的进士了。
嘉靖的心思,谁都知道。因为宋应昌基本是以左通政统领整个通政司。当前的通政使靠的是恩荫,见到宋应昌立刻就自觉行礼让一边去。基本只要宋应昌在通政司衙门,通政使这主官就绝不坐自己的主座,点完卯,吩咐一句诸事托付宋大人立刻就回自家养生了。
嘉靖用通政司,自然也不会给这个衙门太祖朝那么大的权力。因为看着新学统计的厉害,新的通政司基本干着统政司的活,只是名字还没改过来的。
通政使失去了“掌出纳帝命,通达下情,勘合关防公文,奏报四方”的巨大权力,却拥有了一个更容易被朝廷百官与皇帝接纳的权力,那就是统计出纳帝命,关防公文,四方民情、军情异象。而且为了限制通政司的权力,这个统计都延后一年。即要等当年结束才能统计当年的情况。避免通政司利用数据统计对时政的干预,而成为众矢之的。
这是高翰文给出的建议,只有让通政司自我约束才能使其不成为各方拉拢的对象,瞬间被渗透得体无完肤。
而且为了避免通政司选择性统计干扰,高翰文一开始就设定了数据的统计方式,首先是数据统计口径,明确定义及五年不变,明确同比、环比、基比、总分结构比、相关数据比、平均数、中位数、标准差等呈现方式,注释各自的适用环境及注意事项。
而后就是统计视角,分为年度、地理、文化、人口、归口衙门、行政地域、国别等。
为了这玩意不走样,高翰文连同经济研究所的学生甚至拟了一份空白的分析报告,以便于尽可能做到标准化。同时统计报告也严禁使用情感词汇,严禁对报告内容进行任何形式的总结或评价式表述,严格进行逻辑因果表达审核,避免被人肆意扭曲。
一句话,通政司只进行细节统计,与分类汇报,看报告的自己拿着细节数据一眼就能看得出来是什么。至于想说好说坏,那就看看报告的人自己的立场与脸皮的厚度了。通政司并不干涉。
虽说是递延一年才统计,但嘉靖的手里可没有吃亏的主,前面基本就让宋应昌领头统计嘉靖40年以来的历史政令民情数据了。
这次叫魂巫师案,也不用等到明年了,因为明天就明年了,内阁、六部的数据早就完成了归档,也都下值不上班了。正好拿过来让宋应昌用新数据练练手。要知道前面的数据严嵩还没倒呢,就算统计也非常难看,难看而且责任还不好推卸,这事后面就只能座位保密数据自己看了。但现在是徐阶当首辅,正是众正盈朝的时期。重点统计今年才不容易引火烧身。
要是能赶在正月十五内阁小朝会前出结果,正好拿来跟内阁那帮人念叨的印证一番。
第八百三十四章 杭州来的玉观音
眼看要过年,宋应昌提着礼物,按惯例去外城替自己的老师师娘尽孝了,就是看望高翰文的父母与岳父母。
今年宋应昌的官职也是火箭攀升,现在已经是四品大员了。高翰文这个小探花科举快10年了才混个三品,宋应昌相比下来就太顺利了,跟坐火箭一样。
在大明虽然加官一般工钱增长不大,开销反而更大。但好就好在宋应昌有杭州新学这条路。
各种杭州的新玩意,哪怕不太值钱的,在京城都当个宝似的。所以宋应昌基本是一两银子的礼物送出百两银子的效果。
这不,拿了两尊石英石染色的玉观音,两方老人各一个,哄得两方老人都把宋应昌当亲儿子似的。虽然明说了是假的,但两方老头子都一副我们懂的表情,搞得宋应昌更加不好意思起来。
这玩意,郑师叔先前去杭州押运时直接给私底下带了三十几尊,方便当下缺钱的宋应昌上下打点呢。全都是一水儿的通体绿色玉观音。
看望长辈总体来说,还是相当欢快的。去年过来还要帮着干点活儿,这会儿过来院子里已经有好几个小厮丫鬟忙碌了。
宋应昌一整天闲完,刚回到自己租的院子里,就看到门口两个奉御宦官在门口干着急了。见到人,立刻就颁布了嘉靖的新活儿指示。宋应昌瞬间就感觉这一个新年完蛋了。
这一年,宋应昌几乎就没有休闲过,基本就是嘉靖一个课题一个课题扔过来,还要处理去年的政务、民情统计。通政司基本都是酒囊饭袋的二世祖,也就宋应昌软磨硬泡要来的三个翰林一起干活。百两银子的年奉,愣是让宋应昌干出了万两银子的事情来。
条件嘛,其实很简单,就是统计的东西往后都会出年鉴书籍,到时跟着干活的三人也有署名权。这文人啊,一拿名声去引诱,还真没有几人能扛得住的。何况有了名声,以后很多事情也就不需要钱了。谈钱反而显得低俗。
宋应昌看了嘉靖这要求简直就是一个头两个大,虽然没有时限,但末了提了一句,新年小朝会好商量,这基本就是憋着让正月十四前搞定了。
叫魂巫师案,这事基本是南直隶北部到山东河南北直隶南部都有了。甚至江西两湖也都有一些。要统计出来可不容易。
本着能用就往死里用的原则,宋应昌第一时间去通政司衙门给自己那三个小跟班布置任务了。虽然人都在家,但衙门的部分差役是不放假的,直接让把人喊回衙门,就开始干活儿。
三人当然有些不甘愿,去年的年鉴整理得差不多了,又没多余的工钱,居然过年还要加班。但是年鉴还没印出来,这时候要是被踢出去了,那才是亏大了。更何况先前的职业性格测试三人为了图表现,都一个劲的往勤劳、勤快、不爱钱,乐于奉献方向答题,现在要是闹情绪说想休息,那立刻就有一个欺君的帽子扣下来了。早知道就不把自己写成勤劳的小蜜蜂了,只是现在后悔晚了,得等五年后再次测试职业性格时如实填写了。因而,纵然不乐意,也就只能不情不愿地努力着。
宋应昌看着现场气氛有些不美妙,干脆直接掏出准备明天新年送的三尊玉观音。同样是石英石染色款,立刻就让三人积极了起来。
九寸高的玉观音,看着那通体的绿色,怎么看怎么值钱。
虽然也告知了不是真玉,三人同样一副我们懂的的表情,搞得宋应昌也懒得解释了。就算要解释也得等干完活再解释了。要是真让其明白是假的,那可就不积极了。现在这种自我脑补的状态正好呢。
第八百三十五章 疲惫的宋应昌
大年30的下午,宋应昌也不至于如此不近人情,看着太阳落山,也就开口下班了,只是明天初一照常上班而已。
奋战一天,宋应昌也有些疲惫,听说承天门那边鳌山灯会已经开演了,关键是其中有一个杭式按摩很是不错,按肩颈头部腰还有拍大腿,甚至师叔李时珍都推荐过。还有刮痧针灸拔罐一条龙服务。
其他的东西宋应昌已经没心情去看了,就奔着杭式按摩叫了辆马车。
刚到长安街口,马车就进不去了,人太多了。
宋应昌下了马车,挤在人群里面。
本来完全不想看其他的,这会儿也被迫挨着看了一遍。
如果说去年的杭州商会组织的鳌山灯会还只是给嘉靖皇帝的献礼,那今年,杭州商会联合南直隶、北直隶、辽东、河套举办的就是一场大型的展销会了。长安街上,靠近外城而面向内城一侧的就是各种表演,方便皇宫里面的人就在城楼上就能远远看见演出。靠近内城而面向外城一侧的就是各种货物展销。方便逛街看表演得转过头来买点稀奇的玩意。
刚出承天门,就到了长安街的正中央,巨大的临时戏台以及巨大的扩音的水瓮无疑不表明今年的档次更为高级。虽然天还亮着,但是一路的上清紫府仙雷的灯光已经打开了,仿佛在跟太阳比拼毅力一般。左下角坏掉了一个,又有小道士在一旁负责赶紧更换。
舞台上,今年申报的大戏太祖救黎民还没上演,但一些小节目已经登台了。现在台上正在表演评书呢,内容自然是先前杭州流行的西游记黑幕消息段子。特别是讲到唐僧与女儿国国王,那戏台下几乎是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屏气凝神地包裹着。
等着一幕讲完,宋应昌才发行自己也是这人群中的一员。虽然早就知道内容,但听说书人娓娓道来。
“四目相对两顾无言
这时节风沙迷人眼
这时节天地也垂怜
…………”
随着评书先生的念白,宋应昌也生出一丝遗憾来。话说这佛门端的可恶,自己在天竺没发展前途了就来忽悠我中原高僧去给自己接续香火。明明是为了自己,偏偏却像是为了大唐一样。
遗憾虽遗憾,这一幕看完,就快天黑了,宋应昌自己才发现自己肩颈脖子更痛了。赶紧转身去找按摩在哪儿。今天第一次是免费体验。错过了就亏了。
戏台对面是火热的杭州酿与听花酿,只是这些都太贵了,拿来泡药酒不划算,宋应昌也不指望自己的月奉能买这个。看都不看,直接往边上走。
往边上就是杂技舞蹈表演了,台上一侧有一个机器人弯腰鞠躬,上下点头挥手的。要不是不能动,还真是有些吓人。
再然后就是灯谜花灯词赋书画长廊了。这些都不是什么正经人看的玩意。诗书都是小道。宋应昌快步把这个长廊跑了过去。素描油画彩绘这些东西别人看着稀奇,宋应昌已经是早就熟悉了。就在末尾的绘本区看了几眼。特别是有几本手摇书,只要手摇得快,书里的人物就跟真的活过来一样。那一刻,甚至让宋应昌觉得现实是不是也是样子,是有人在摇动这个世界卡片,因而才看上去大家在运动一样。但谁能编制出这么庞杂的世界卡片呢?
到边上就是各种街头表演了,有各种姿势悬空坐着保持不动的,也有动起来跟风湿关节炎一样一卡一卡的,不对不就跟刚刚那机器人有些像吗?这不会也是机器人吧?还有看着在动但感觉又没有走的。还有各种吐火、喷水的。
都到长安街头上了,这时太阳早已落山,就剩下万寿帝君的上清紫府仙雷照耀着大明的长安街了。这时宋应昌才发行自己出承天门时去看完评书后走错左右方向了。
回头看着布置了五里地的长安街,宋应昌只能喊了辆马车回家,此刻全身上下没有一块肌肉骨头不累了。
第八百三十六章 新学三大指标落地
大年初一,钱锡爵也让宋应昌拉来干活了。其实是钱锡爵来宋应昌家里找人,没见到人,就干脆去通政司看看,结果就被捉住了。
有了钱锡爵,进度一下就快多。
“你们这过年是真惨啊,昨天中午就开始的鳌山灯会,你们去看了吗?”钱锡爵一边统计数据,一边游刃有余地拉家常。
下面三个下手面面相觑,没接话。因为他们是真去了的,而且去了就看到戏台斜对面不远有一个杭州人造玉的展销棚子,里面赫然就有宋应昌送的那翠绿的翡翠玉观音,一样的九寸高,现场放了二十来个,还有其他造型的。十两银子一个。惊得三人说不出话来。
先前只觉得是宋应昌托词是假的,没想到真是假的。
不仅是假的,棚子现场还有一个老师傅在教路人如何识别人造玉,什么色根,水色、打磨不对。以及石英石染色的过程,加热浸染,密封、加压等等都讲得头头是道的。
特别是现场有几个老头拿着自己高价买的假玉观音前来鉴定。被说假了还不认,骂骂咧咧一副不认输的样子。引来周围一阵阵哄笑,跟看傻子似的。
三人在现场是越听越火大,各自悄悄藏好袖子里的玉观音,转身离开。真的是越想越气,只是不知道该朝谁发火,因为宋应昌一开始就说了,这玩意就造型图个吉利,东西不是玉。是自己想偏了。
但越想越亏的三人都不约而同地找到下人,让去隔壁保定的当铺,按正常玉观音的半价或者三折价处理掉就行。既然京城有傻子被骗,那周边的保定肯定更不缺傻子。
今天一听钱锡爵说道鳌山灯会,三人脸上都是青一阵红一阵的,这种自己被自己骗,然后又骗别人的情感,实在不知道怎么表述。
只是不说话,宋应昌也没问他们是不是把玉观音都拿回家了。反正宋应昌那个还大咧咧地摆在书架上呢。
“去了,别说了,本想去按摩的,结果走错方向了,后面不仅没按摩到,走了几里路全身更痛了,现在还不舒服呢,一会儿一起再去一次?”宋应昌见没人搭话,一边登记表格数据,一边回应道。
“那是你们昨天去晚了,我去得早,那时还没多少人。你们错过了昨天真正的精彩时刻,浙江南直隶各县的经济增量、仁、义指数昨天中午在承天门公布了,是杭州经济研究所、台州学院、南京国子监等一起发布的。那才叫轰动一时呢”钱锡爵感叹道。
“不对啊,我昨天出门就是从承天门出去的,怎么没看到呢?你们看到没”宋应昌赶紧问道。宋应昌对这次公布的内容前几天就知道了,只是没想到会以这么轰动的形式展开。
“没有,我们出去时也没看到”三个手下连忙附和道。
“就是太火爆了,堵得承天门没法过路,后来才收起来,挪到黄氏书阁里面去了,反正百姓关注这个的也不多,看了也看不明白”钱锡爵进一步解释道。
“这样啊,感觉我等加班错过了这京城的热闹呢。”宋应昌一面翻页统计一面回应。
“那是。先前聊得多的是仁、义指数,但现在又闹出来一个经济增量指标,新学还真是层出不穷。有了这个指标,新学终于算是能够落地了吧?”钱锡爵感叹地问了一句。
仁义指数对官员的压力太大了,如果仅仅是这两个指数,新学永远不可能落地。落地了反而未必是好事。让官员去劫富济贫,那对这个地方的治理无益于是饮鸩止渴。特别是官员如果放纵百姓相互举报打击不仁不义之人以快速提升仁义,这种纵容的冲突只会天下大乱。
现在有了经济增量这个指标,一下子就变得开阔起来。经济是仁义的基础,自然是当前阶段优先考虑的事项。只要以经济为主,兼顾仁义,那么谁也说不出什么不是来,也不至于被人借机兴风作浪。
第八百三十七章 新学指标与叫魂巫师案
“难,好在看老师一点不急的样子,说是统计新学三大指标是自愿原则,除了浙江一省是强制省府州县逐级公布,其余的都是自愿。愿意邀请研究所那边的过去统计并公布的才会去展开工作。”
宋应昌一边打着算盘加总,一边回应。
“高老师还真是琢磨不透啊,明明是想要革新的,但却一副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就那份淡定,自信,从容,真的是学不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不在意呢不用心呢。”钱锡爵进一步感叹道,自己这个新学边缘人物在京城都为新学传播如此缓慢着急不已,正主在杭州愣是没着急过。
“不清楚,老师是不一样的。我也不知道他是自信新学会成功还是不在意。反正就是跟我们这些不一样的。跟我们大明的每一个人都不一样。”宋应昌停下了手里的算盘,回想了一下两年没见过的老师,总觉得哪里透着古怪。
“好吧,高老师确实称得上不一样,敢为天下先了。不过我跟你提高老师可不是闲聊。而是我看了先前那三大指标的数据,南直隶先前因为裕王监国也都统计了,苏北皖北等淮河一带的南直隶地区,三大指标是今天公布的最低的,也是刚刚看你们统计的报告的叫魂巫师案最多的。特别是考虑县一级后。感觉要不要直接就把你们这个指标用上。为大明将来打个样。”
钱锡爵完全停下了手里的文书,看着宋应昌。
这个提议其实挺好的,宋应昌本想马上答应的,但突然想到这玩意真做的话,新学是要讲究计量验证的,算个相关系数,标准差,t值这些还是必要的。但现在京城里面就算把这些翰林的脑袋榨干也算不出来这些啊。怕是能理解的都很少。如果只是简单统计感觉有些给老师丢面子,要是直接从杭州借调师弟们过来,这时间就来不及了。
“这怕是有些难度,计算上还有些困难,总不能让我一个人来算吧。宫里说是得在元宵节前完工。”宋应昌有些为难。
“你呀,不要你算,你列公式就行了,具体的加减乘除,让别人算,宫里无论是内官监和审计局都有相当多会打算盘的好手。另外我们这些就负责验算核对就行了,你最终再复核一下就写成报告呈报上去”
钱锡爵本来才来一会儿,思维还没有陷进统计的繁杂事务当中,竟然一下子就提出了一个关键的方法。要不然这个春节是真没法过了。
三个手下像看到救星一样。
结果就是经过宋应昌的汇报,宫里内官监与审计局各出了五个人,然后陈洪不知道怎的,又从值班的翰林院里薅了三个翰林过来。
这一下子进度就快多了。宋应昌也没教原理,只是教了加减乘除的定义与四则运算法则逻辑,然后就自顾自去分拆计算公式了。
新来的三翰林外援对算盘倒是不陌生,但要用算盘打乘除就太为难了,趁着空挡还是向通政司的三参议请教呢。到时宫里的十位奉御宦官则一副见惯了算盘的样子,老神在在坐着休息。审计局的一人还从杨金水那里要了一个杭州来的差分机,正在宝贝似的检修呢。有几个甚至还凑近宋应昌欣赏起了那美妙的数学公式。特别是那些曲里拐弯的数学符号,喜欢的人,自然是见猎心喜。
第八百三十八章 叫魂巫师案案的秘密
大年初五,通政司一行人现在已经被搞得痛不欲生了,要不是有这么一个差分机,恐怕根本不可能有准时完工的希望,更别说提前完成了。
虽然痛了五天,但还是真就活生生地完成了。
工作量比预期多太多了。特别是那三个新来的翰林,几乎是被十个奉御宦官鄙视到泥地里,总是算错回锅,搞得已经是濒临精神崩溃的样子了。
由于多数区域是没有统计新学三指标,只能根据先前师门在构造新学三指标时的定义进行变量重构。
那就是用公文中出现的雇工纠纷的雇工月钱减去当地抵报公布的粮价来度量仁指数。用1减重型犯占总衙门案件的比重来估计义指数,数据越大表明衙门越愿意对非重大案件立案审理,百姓更能得到官府的保护,自然更讲道义。用仁指数的今年减去去年的增量估计经济指标。
先生用浙江、南直隶的新学三指标与两地简化度量的仁指数、义指数与经济指标进行相关系数计算与t值计算,得到了高度相关。
然后用三指标分别与叫魂巫师案的数量占所在县人数(万人)比例进行相关分析,立刻就得出来惊人的结果。
那就是,叫魂巫师案与经济增量高度负相关,与仁、义指数都关系不大,不仅系数很低,且t值并不显着。
说实话,按照先前的预期,宋应昌是想着肯定是活不下去或者忍无可忍才搞事情的。现在看来这事似乎跟活不活得下去与忍无可忍没什么关系。
简化的指标不仅在南直隶与浙江与新学三指标结果一致,在北直隶、山东、河南、湖北、湖南都非常一致。
说实话,经济增量指标一开始,宋应昌也跟钱锡爵一样觉得是为了调和仁义指数的所可能引起的矛盾才提出来的,尽管老师的手册里面已经说了有其独立意义。没想到现在看来还真的有独立意义。
只是有些尴尬,宣传了一年多的仁义指数,结果竟然没有新出道的经济增量指标有用。
“怎么解释呢?”钱锡爵问出了这么个关键问题。
对于儒生而言,平日里说仁义惯了,离开仁义反倒不好怎么解释了。
“我想想,什么情况下,经济增量会降低呢?要不我们看看经济增速怎么样?就是算个比例出来。把经济增速再由高到低分为十类,分别统计一下这个案子的情况。不用算相关性这些,计算还是要快些。”
就是宋应昌这一句话,眼看在太阳下山前能结束的活,直接又拖延到大年初六了。那三个新来的翰林竟然也没有哭出声来,跟着一起继续奋战到最后。
“怎么样,可是想好了缘由?”钱锡爵等宋应昌送别了其他帮忙干活的,才上前问到。
钱锡爵在户部当差,对数字的敏感性还是有一些的,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判断,但要表述出来还是困难,只能先问问宋应昌。
“钱兄,你忘了,我们通政司是不得下结论,只能分析细节的。不过从刚刚结果来看,有两种叫魂巫师案高发的情况。”
“一种是仁指数低,经济增长率接近于0左右,义指数较高时。”
“一种是仁指数较高,经济增长率为负且大幅倒退,义指数较低时”
第八百三十九章 叫魂巫师案的幕后黑手
钱锡爵立刻顺着这些分类看旁边统计的案件标签类型。
第一种情况,叫魂案的被告,往往是寡妇、远嫁而来的媳妇赘婿、游方的僧道、外地过路客商或本地小贩,后期一些自耕农也成了被告,案发地往往都是偏远的农村乡里。
第二种情况,叫魂案的被告往往是寡妇、远嫁而来的媳妇赘婿、小商贩,自耕农,后期一些小士绅也牵连其中,案发地往往是城市或者城郊的农村。
“所以,这又意味着什么呢?”钱锡爵继续追问道。其实钱锡爵自己内心已经有些猜测了,只是新学这块还得是听宋应昌的,才算放心。
“意味着什么,就是内阁与司礼监的事了,我们通政司只管细节统计的,这结论一旦由我们说出口,以后通政司的工作就只能是证明当朝一切的合理性了。”
见到宋应昌这么说,手下的三个参议也觉得无趣,干完活也就走了。衙门就剩宋应昌与钱锡爵两人时,两位才相视一笑。私下里再说就安全多了。毕竟大明的文官基本没有保密意识,只要多余的人一知道就能立刻化身董哥,第二天就能闹得满城皆知了。
因为结论是呼之欲出的,谁真的想扭曲结论,那估计谁就是想借题发挥了。
第一种情况,一开始被告全是外人。本质是一种穷苦熟人社会里对外人的排斥,如果外人还有点钱那就更要针对了。比如寡妇的家产、客商什么的。等这些外人消耗殆尽时,本地的自耕农就成了打击的对象。毕竟士绅老爷是祖祖辈辈集成的,大家高攀不了,但凭什么一样人模狗样的,就你成了自耕农呢。大家可都还是佃户帮工呢。
第二种情况,一开始被告就是城市及城郊的小财主。城市寡妇、远嫁女的房产、嫁妆可不是一笔小数。反倒是游方僧道没谁在意,这玩意自己都没几个钱,抓来不是白耽误工夫吗?到最后等小财主抓得差不多了,哪些不开眼在城郊拥有土地的小士绅自然成了下手目标。总体讲就是一个东失西补。既然整个社会亏了钱,那就只能从一些内部人身上补回来。
整体来看,第一种情况先于第二种情况发生。一旦第二种情况发生,那第一种情况就会逐渐演变到攻击自耕农的第二阶段。而后第二种情况也就演化到供给城郊士绅的阶段。
很显然,现在的问题是这么明目张胆侵吞财产是不合法不合理的,所以必须要找一个合理化的理由。叫魂巫师不过是个笑话罢了。等这些案件曝光出来,真正的幕后黑手才会借机编织其真正的理由,并借机获得这些地方的支持。
想想,如果能把这么多人的非法占有财产合法化了,这得一下子获得多少民心啊。那可就成了这些人的再生父母一般,其地位将牢不可破。
宋应昌可没办法去跟钱锡爵说这么细,只说到有人借机敛财就点到为止了。因为嘉靖皇帝这么重视,很显然皇帝也想借机搅风搅雨,万一真正的幕后黑手是皇帝怎么办?这种对幕后之人的猜测可不敢乱说,说出来反而更可能害了自己的好友。
只希望这次大案不要糊里糊涂牵连到新学就好了。
“哎,我们新学做事还真是小心翼翼,让人看了平白矮人一节。每次看到小阁老在工部左右来一句“不惜一切代价”就觉着精神振奋。”钱锡爵听着宋应昌那字斟句酌、隔靴搔痒式的交流,有些叹气道。
“等你明白谁是代价时,你就没这么一听就精神振奋了”宋应昌看着已经明白自己意思但对自己就是不点破的牢骚时立刻回怼了回去。
“我知道的,我知道谁是代价的。在大明,谁又逃得了做代价的命运。但知道是一回事,听着精神振奋是另一回事。要不然就不会屡试不爽了”钱锡爵辩驳道。
第八百四十章 徐阶的孤注一掷
这个春节,除了通政司外,最忙碌的莫过于徐府了。
与前面严党的嚣张跋扈不同,徐阁老向来是讲究实事求是的,那就是等拿到事实,且事实与新学相关联后再一击必杀。就算是错了,也可以推脱是被误导了,毕竟确实有事实的关联。
叫魂巫师案其中一个特点就是在山东、南直隶北部出现了大量的客商贩运假玉欺诈交易后被指认为叫魂巫师被打死的案例。虽然不算多突出,但也找到了20来例,已经有向北扩散的趋势。
更何况,鳌山灯会上有现场的承认的假玉销售,现场那一地摊的玉观音、玉麒麟、玉关二爷、玉财神、玉真武大帝、玉王灵官、玉佛祖、玉天下玄黄玲珑塔、玉太极图、玉盘古幡、玉如意、玉诛戮陷绝四仙剑、玉番天印、玉金箍棒等等。
为了一击必中,徐家几乎叫上了朝廷所有的空闲翰林与没事干的五品以下文官来帮忙计算。
目的其实很简单,就是要证明叫魂巫师案很严重。而造成这么严重的问题,根源就在于杭州新学的假玉雕。
当然,以上是徐阶门下能说的话。不能说的则需要找个道士配合一下,玉者国家也,每块玉雕都承载了天命国运天机。假玉雕败坏天机国运,实乃用心险恶,那这事杭州是很难善了。
特别是现在杭州出产的各种假物成风,先是吸引投资骗了好些外地士绅的钱财,最近西湖股票交易所又在闹北地客商投资矛盾。这种痛打落水狗的顺风局,自然是天地同力。
这是一个很遭忌讳的事情,一天徐家以首辅的身份得了天地同力,可以想想,嘉靖得有多愤怒。哪怕明里处理新学,事后徐家的仕途也就点到为止了。
但目前已经身形消瘦的徐阶已经是没有时间没有办法了。虽然前段时间因为裕王调查中断的福寿膏采购已经恢复了,但因此发病请假一个月的徐阶已经知道自己这个首辅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徐家的家业上都快到头了。
徐璠抽福寿膏的样子,徐阶是亲眼看见的。徐琨抽福寿膏的样子,管家也上报上来了。徐阶一项自认为行的端走的正,完全想不通徐家会变成这个样子。特别暗地里打听到宫里每年从台弯运来大量官银,而台弯又出产福寿膏时一切就明白了。
很明显,嘉靖这种暴君就是把臣子当一次性工具用,一边用徐家稳定朝局,改善名声,一面又用福寿膏钳制徐家,甚至一开始就想着对徐家吃干抹净的。用其力又要其命,好狠的心。
想到这一点,徐阶的心那真的是凉得透透的。甚至致君尧舜上,什么再使风俗淳都去他的吧。
徐阶可不是什么翰林小白。既然嘉靖不仁,那也就别怪徐家准备绝地反击了。虽然还是不敢拼个玉石俱焚,但剥离仕林对皇室信心,让嘉靖彻底成为孤家寡人还是很容易的。
先前徐阶主持平反严党期间的冤假错案,一次性累积了天量的官场人情。
但官场的人情,一旦罢官了,多半也就那样。人走茶凉是天朝自古以来的常情。这一次,徐阶就要借此拿到半个天下的士绅人情,往后徐家就是这些被新学欺负的士绅代言人,未来谁也动不了徐家的仕林地位。特别是未来徐阶在做完人情又被嘉靖鸟尽弓藏后,害怕嘉靖反水不承认强占叫魂巫师案财富合法性的士绅谁还敢相信朝廷呢?
杭州到北京,这中间几千里全都是这些传统士绅的领地,新学的远水可解不了皇室的近渴。此外,新学的与皇室恐怕更加说不上铁板一块。新学除了解决财政问题,其余几乎处处都在皇室的对立面。如果运气好,朱明皇室未来说不定会被士绅儒学与杭州新学同时抛弃。既然三百年朝运即将终结,那徐家拿到这么多人脉,潜龙在渊也是正当其时。
第八百四十一章 大明算命产业升级
徐阶比起严嵩,每一步都谨慎得多。这次借题发挥,自然也是要严格扣紧是否涉及新学事务。因为新学的东西才是财富的核心,其他多数案件反而没必要一棍子打死。有理有利有节,也是徐阶这个老儒生的涵养与经验了。
明明是很欢乐的春节,愣是让嘉靖、徐阁老搞得大决战似的。而平平无奇的叫魂巫师案一下子也因为初一抵报披露年底各部门暴露的年底资料借阅牵动了相当多京城官员的心。
大明朝的优良传统,那就是毫无秘密。无论什么事,都得弄个工作汇报抵报传得沸沸扬扬的。
朝堂的高气压传导到下面直接就导致鳌山灯会上算命这一行当相当火爆。
到底是站队嘉靖,还是徐阁老,还是张逊肤,还是中立中正还是装死躲着,怎么选,确实是风险与收益并存着。
如果大明不能挺过300年魔咒,那么跟徐家结盟共进退其实是最符合长期利益的,但如果大明挺过去了呢。
所以怎么选,关键其实是大明的国运如何。
但直接去问大明的国运太犯忌讳了。问出这句话的同时就表明其对大明的国运抱有疑虑了。妥妥的一想就有罪。
但鳌山灯会上算命的花样确实太多了,忍不住就有人想问。一连三十几个摊位全是算命的,像是全天下的仙师都来大明京城似的。有大明原本的易经卜卦算命,包括蓍草起卦、铜钱起卦、方位起卦、时间起卦、加数起卦。棚子布置得琳琅满目,特别是老仙师指着一本易经侃侃而谈,还能屡出新解,不得不让人佩服。
易经之外的则有传统的测字算命、抽签算命、秘术算命、斗数算命、相术算命、占梦算命,称骨算命等等。就连山东辽东最近兴起的出马仙算命也都有。
除了华夏原有的东西,今年很多泰西、倭国等番邦的算命也加入了进来,最典型的就是水晶球算命也叫通灵算命,真假不清楚,但那么大个水晶球,肯定值钱,要是假了被砸肯定不划算。很多人抱着看珠宝的心情也去排队算命。
其次受欢迎的就是塔罗牌了,这玩意看着跟牌九差不多,但其实内藏乾坤,术师讲得头头是道的,好些人拿着那些凄惨的卡片,也啧啧称奇。
接着最受读书人欢迎的就是卡巴拉算命与命理算命了,就是如同是当年佛门经文传入东土一般,好些人听得如痴如醉。只要是玄之又玄的东西,总能忽悠到一大批读书人。
往后就是灵数算命、感应望气算命与骰子算命了。最冷门的其实是占星算命。这东西在大明目前还是比较禁忌了,除了钦天监与阴阳户官方就不准去看天上的东西。万一给看穿了怎么办?
这些年规矩废弛了,但现在这里可是京城,谁敢没事公然去触霉头。别看这个棚子人数少,但对天上的事情感兴趣的可不少,好些人都是私下递条子请上门,免得再外面落人话柄。就连钦天监的小监正都私下请上门询问。
大明官场现在是看到算命的就在眼前,一个个都想去问却不好开口。最根本的是,就算个别仙师不灵,那只需要去这么多仙师里面找出现最多的结果自然是最好的将来。
但怎么开口呢?这是一个问题,而且以大明这毫无秘密朝野的个性,一旦有人问了,立刻就能传得沸沸扬扬的。谁开第一口几乎是必死无疑。
于是乎,这长长的算命摊位前面总有一些忧心忡忡的官员来回走动,但就是不进去算命。都在等谁去第一个开口。很显然,无论是未来的大明还是未来自己,都比不上现在的自己重要。京城那么多官员,总有人去当出头鸟的。
第八百四十二章 徐璠的明悟
也不知道是谁想了个好主意,反正是黄氏书阁那边传出来的。不能问大明国运,但可以问自家族运嘛。高官或许可以立刻改换门庭,但普通人大多还是与大明的国运共起伏的的,毕竟普通人改换门庭以来动作慢二来也不容易找到新门庭。
因此只需要关注普通人以及一些底层官吏士绅的家族命运,就知道大明的国运延续情况如何了。300年国运,这也就剩下一百年了,300年是个上限,取个中就是五十年,直接问五十年后家族的情况不就好了。如果是苛捐杂税,天怒人怨,那自然没几家能有好日子了。
大年初三开始,一群群的人反反复复去这些算命摊子去问家族如何、家业如何?当然普通人去问可是舍不得花算命钱的,好在有商人提供赞助报销,只需要将所问的结果是好是坏与算命的纸条拿过来反馈一下就能得到算命钱补偿了。
这些算命大师,几时见过这么生意红火的,一个个摇头晃脑跟脖子上装了弹簧似的,卖命得很。好在没有临时涨价,都是一副方外之人的样子。
到初九,徐阁老府上的各种歌舞宴饮都停了。都在等这三天,京城百姓的算命结果。有八万九千人次参与算命,这规模真的是不小了。
徐阶心里估算了一下算命钱,一人大约是十文钱的样子。便宜的一文钱,贵的诸如易经算命与水晶球通灵则要二十文上下。累计花销是九十万钱的样子。
这商人是疯了吗?上赶着自掏腰包来帮忙干这事。徐阶想不通,但也没有过于纠结,正如其同样没有纠结人次与人数的差别一样。
就算有人去重复算命薅羊毛,但由于是实报实销,这么干没有实际的好处,一定只是无关紧要的个别人。
“你去信这些干什么?”徐阶有些嗔怪地指责徐璠怎么搅合到这事上去了。
“儿子可没有参与,是有个商人统计转呈上来的”徐璠恭敬地回应了一句。
“他是谁啊,一个商人统计这些干什么?”徐阶提高了嗓门有些严厉地说道。
“叫冼二旦,一个羊毛商人,说是为了家族产业布局,因此才收集的。怕有碍国朝因此也借儿子提到内阁”
徐璠一板一眼地回答。
徐阶看了看这会儿义正言辞的儿子,难得有了些欣慰。没想到在这徐家最后一步棋的时候,徐璠终于是长大了。做得如此滴水不漏,叫天下人眼里也是无话可说的。
“那为父就看看吧”其实徐阶刚刚已经看了差不多了,只是还要走个过场说了这么一句。明明书房是两父子的私密会面,两人都小心得窗外有耳似的。
徐璠这次突然成长根源还是在于不得不成长了。先前为了利用金银套利赚快钱,把家里在京城几乎能动用的所有值钱的都换了金子。
结果不巧的是那段时间陈洪也在张罗金银兑换挣快钱。有宫里与徐阁老两处大换金银,很快,金价低迷的行情一去不复返,仅仅小半个月,金价就飙升到毫无赚头、甚至亏钱的地步。
陈洪有一个好处是自己没赚到钱,直接就去找金子的原主把银子还回来。但徐璠却干不来这事。
再加上华亭徐家的福寿膏采买被暂停,只能去买黑市的正价福寿膏。徐璠不得已背着徐阶去走了赌坊九出十三归的门路才搞到了钱弥补亏损,采购福寿膏。
九出十三归,这玩意除非徐阶去求嘉靖,否则根本不可能还得了。能借钱给小阁老的,自然也不怕不还钱。
原本对嘉靖与父亲,君臣情深还有一点幻想的徐璠在去年年底前看到徐阶用茶水在书桌上写下福寿膏、台弯、内帑、徐家几个字后也就彻底绝望了。仿佛是一刹那一切都明悟了一般。
既是对嘉靖的绝望也是对自己能力的绝望。这一次几乎是老老实实严格按照徐阶的暗示找人顶雷统计。就看后续徐家是否能脱得大难并让嘉靖脱一层皮了。
第八百四十三章 秦百户买礼物
正月十三,离朝廷正式开工还有两天,秦百户带着孩子来长安街上买些新鲜玩意,当做新年给娃娃三个干兄弟的礼物。
不能太贵,太贵不就暴露贪污了吗?虽然嘉靖现在也不太管这些,但毕竟影响不好。关键是要花心思。
小娃娃秦明走在路上有些一晃一晃的,北京的动态太冷了,穿得多,娃娃有些行动不便。这其实还是没下雪,已经比较便利的情况了。坚持了一会儿,秦百户干脆让儿子骑在脖子上算了,三步并做两步走到儿童玩具区。
秦百户是幸运的,因为现在京城锦衣卫相当多骨干都被抽调区侦查叫魂巫师案了,郑千户与其两人是被嘉靖点名让干好本职工作就行了的。算是难得清闲。
很快,到了摊位,小朋友倒是很自觉,直接就去儿童免费游玩区游玩了。
这杭州的玩具铺子,到了京城也是入乡随俗,用帘子隔了三个小隔间,一个是牌子上写着百姓区,一个是官绅区,一个是勋贵区。
秦明倒是没什么感觉,直接奔着人多的百姓区就去玩了。
秦百户看着这三个隔间有些不自然。因为自己这个锦衣卫百户的娃似乎去哪一个隔间都不合适。
秦百户看店家也没过问孩子身份,有些好奇,这店家,写了区分但又不主动区分,到底什么意思?
“店家,你们在杭州也这样分区吗?”秦百户率先问到。
“哟,官爷,幸会幸会,在杭州是只写良民的。”那店家掌柜一边行礼一边回复。
“哦,只让良民的孩子进去玩吗?”秦百户思考了一下店家的话。
“倒不是,杭州有新规,凡注册良民店需要在门口醒目地标明良民二字,让所有进门的人都知道,无论进门前的身份高低,在良民店的纠纷都会将双方身份视同良民进行处理。客户与客户的纠纷是这样,客户与店家的纠纷也是这样。哪怕不买东西的人仅仅进来看牵涉纠纷也这样。”
店家掌柜看着来人孔武有力又面色清秀,一看就是一个武职的官员,又看到愿意让孩子去百姓区玩,也热心得解释了一下。这时代,武职也是官,很多还是不愿意去跟百姓一起玩的。
“所以,现在这里标签的意思也是身份视同吗?”秦百户进一步追问道,良民店这个处置方式确实有些意思。。
“不不不,京城顺天府可没有杭州那个法令。我们更不能越俎代庖。这些标签就是字面劝导的意思。小孩子玩耍,难免发生冲突,小店这样分,也是免得出现无法收场的矛盾。尽管有去司礼监与顺天府备案,但这里很多冲突都不是律法能够解决的,能不牵涉,尽量区分一下。这其实也是对纠纷弱势一方的保护。”
“那杭州那些不愿意被视同良民对待的士绅官宦呢,他们岂不是无店可去?”秦百户思考了一会儿后,继续问道。
“这倒不至于,杭州还是有一些老店,背景深厚,镇得住场子,无需借助良民新律保护。另外,杭州最近新兴了各种不对外的俱乐部,这些贵人很多都在封闭的俱乐部里玩耍消费。”
店家掌柜的话让秦百户有些茅塞顿开的样子。这不又是会员费的事情吗?宋应昌之前就说了,杭州贵人现在流行去俱乐部交会员费,去餐饮服务交打赏费,这才是杭州贵人的标注。
这不纯属冤大头吗?秦百户有些不能理解,看了看里面娃娃玩得开心,没有进去,转到一边摊位上挑起了玩具。
挑了好几个都不称意。一抬头又看到刚刚招揽完新客户的那个热心掌柜。
“掌柜,你给推荐一下吧,要五个,送礼用。包装好点。”秦百户有些懒懒地说道。秦娘子就是个抠门的媳妇,哪儿舍得拿钱出来买礼物。最近老往宫里针工局走动。这一走动自己开始挣钱过后就更抠门了。秦百户自己也不擅长这个,看着这摊位与架子上满满当当的各种完全,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
第八百四十四章 秦娘子的内外两面
“能透露以下收礼一方的特征吗?”
“这”掌柜的这句话把秦百户难住了,总不能说对方是皇孙以及皇长孙的干兄弟吧。
“是高官吗,文官还是武官,是你们衙门的主官吗?还是一些名士”掌柜小心地试探性地问道。
“嗯,最大的官的孙子,以及他的干孙子。”秦百户想了一下干脆就这样说了。
只是这一句话遭到了身边不少人的白眼。
“就这模样,也去跟首辅攀亲戚”有人在边上嘀咕。
可别看京城的百姓,能住到这内城边上,就算不是官绅,那背后曲里拐弯的也有亲戚当着官差,看着秦百户还亲自出来采买却大言不惭,好些都报以奚落的眼神。
秦百户也不以为意,这年头医院百户所的百户很少干缉捕侦查的活儿了,大都一脸和善,百姓看不出锦衣卫的样子也是情有可原。
老掌柜思索了一下,都是男孩子,还得突出一个中心,干脆去把压箱底的玩具拿了出来。一大巨大的四轮四方块的东西,剩下四个前后两轮的东西。
“这”
别说秦百户愣神了,其余百姓也都给吸引了过来。
“这第一个是发条四轮车,座舱载重16斤以内都可以自动前进,超过了就得把下面两个板子放开,让小孩子用脚行走了。这是杭州新出来的东西,200两银子,不二价。”
“这后面的四个,主要是跟在四轮车后面的,娃娃能走后可以骑在上面,两只脚支撑行走,跟在四轮车后面,以做拱卫之用。10两银子一个。”
老掌柜又细细地讲了如何操作,给秦百户五张详细的操作指南。回头记了地址,又让小厮稍后送货上门。
秦百户给出了一张杭州西湖银行的200两支票,可以在京城的门店兑换,剩余的则是用现银交易,然后就转身去陪孩子玩了。
直到看到秦百户轻描淡写地逃出来两百两银子的支票,周围的人才反应过来此人说话也未必不可信。
晚上,前脚回到家得秦百户,后脚就收到了小厮推着四轮板车配送的玩具了。
尽管最大的发条车是送给皇长孙的,但秦百户还是想不通,花了最多的钱,居然都没有用上。虽然皇长孙后面可能也会让自家孩子玩一玩,但哪有自家玩得自在。
于是乎蹑手蹑脚地去后院把孩子抱来书房,让其帮皇长孙提前试一试怎么玩。哄得孩子相当开心,爱不释手。特别是包边的防撞棉布,相当的放心了。
就在两父子偷偷乐呵呵的时候,其妻子闯了进来。看了书房一屋的败家玩意,立刻就要发起飙来。秦百户立刻一句:“这是送皇长孙的”,把他媳妇的千言万语骂街词汇全都堵了回去。
现场安静了两三息,“是送给皇长孙的,怎么孩子坐在上面?你要害死我们家吗?”
嗨,还是让母老虎找到角度发飙了。
秦百户也没说什么,抱着孩子起来去了后院,不想大过年的听这些扫兴的话语。两口子也算是贫贱夫妻过来的,没必要闹这么僵。只是不明白,问了宫里针工局的宦官,说了亲娘子上班时可和蔼可亲了,怎么一在家就完全没法和和气气说话呢。
秦百户家得矛盾,捡便宜的就是那个送货的小厮了。这一条巷子有三家人买了大件玩具。秦娘子开门出来,这小厮正配送完最后一户在街头歇气呢。
那小厮掂量了一下手里秦娘子交来的两百两银子,有些不可思议起来。这秦家,买了一个大的发条四轮车居然还要再买一个,哪怕自己说可能已经买完了还给了钱让尽快回去看看。言语那是相当的客气了。几时官宦家得妻妾能对外面的跑腿小厮这么客气的。听得小厮相当的受用,赶紧马不停蹄地问自家的库存了。
第八百四十五章 李春芳的美好构想
这送玩具的小厮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崇文门米铺老账房那个犯错后,跟主家小妾一起跑路杭州的闯祸儿子。
这次借着对京城街道熟悉,跟着一起过来做配送。不到两年时间,其已经搞到了属于自己的良民证。只是在京城不清楚这玩意的认可度,也不敢轻易表露自己的身份,自然也就不敢回米铺去找自家父亲团聚。
这次自己独立拉了一单业务,得了五两银子的提成,借着帮主家宣传的理由,得了可以出来逛逛的允许,好名正言顺地绕道崇文门米铺那边看看。其父亲之前托人稍信为了节省成本干脆住进了主家的仓库了。这会儿天黑了,也许已经睡下了,只能去门口撞运气。要是能遇上在偶尔门口巡视的周大掌柜,那就万事大吉。如果不行只能再等等了,总得找到机会将老父亲接到杭州才算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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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买了一台发条四轮车的秦娘子这会儿也没回后院去理那不懂事的两爷子,而是自己一个人回卧房拿了针线布匹,在书房抓紧给新车缝一个车棚子,用小刀将车身后面钻了两个孔,又用压弯的桑树枝做骨架,忙到丑时才算收工。
很明显,明天就是最后一天元宵节了,这东西送出去一定要体现心意才行,同时还得是新的,完全没坐过的。哪怕自家娃也就在书房尝试了那么一下,但到底是不是隔墙有耳,谁知道呢。
有了大半年宫里经验的秦娘子越发的谨慎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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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节,对于别人倒没什么,大不了就是最后一天假期了。但对于内阁六部堂官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日子。因为一年一度的财政预决算会议要开启了。
今年几乎是户部、内帑大丰收,好些人的目的也从过去的小朝会去年开销过关转到了今年预算申请上来了。
至少主管礼部的次辅李春芳就是这样认为的。因为看了徐璠给自己这个次辅送过来的决算报告,那么大的财政盈余,看着大明绝对不像是缺钱的样子。
新的一年,科举要全面采用新学那种标准化考试结构改革。科举的重点就是策论。策论的八股则言明了起承转合的逻辑要求,取消了对骈文对仗等形式的要求。特别是明确了,起即写明策论主题的必要性、可行性与预期价值,承是分析该主题用到的理论假设、分析方法,理论预期结论与数据支撑,转就是对数据结果进行理论分析,验证预期结论,合则是针对分析结果及其对预期结论的验证情况梳理相关主题的影响路径,总结经验教训与改进建议。
这其实是最新公开的,新学第二学年毕业策论的要求,李春芳将其纳入原本八股的起承转合要求里面,并大大简化了八股那十段式四对对偶排比句的格式要求。
而且策论的评分标准也很清晰,行文逻辑自洽四成分数,主要是假设、理论分析与理论预期,三者在因果推论的过程中没有明显的逻辑硬伤,剔除了对撞与混杂因子的干扰。由于毕业策论是可以私下准备个好几个月的,因此可以有充分的时间来搜集数据,安排实验做好前门控制与后面控制。科举则是在号房集中就那么两三天时间,策论只要没有被三个阅卷人第一时间就能想出逻辑差错就行了。
至于三个阅卷人是不是用心推敲逻辑也好控制,那就是统计最终,其余两位点出逻辑差错时,谁点出的逻辑差错显着更少则相应处罚就行了。少一个标准差以内是正常,一到两个标准差是罚俸一月到半年,两到三个标准差则是吏部年度考核为下等。三个以上标准差则需要去锦衣卫那里交代了。
由于这个策论的逻辑评分难度一下子上来了,因此还需要在每次科举前举行一个试评阅,将那些自身逻辑差错识别能力弱的官员剔除出去,免得后续添乱。当然如果试评阅逻辑差错识别不足,那自然在各部门后续的工作安排中有所妨碍的。
除开策论,科举的其他内容都很好操作的,基本上是小学内容——音字词句篇四项,常识内容华夏历史、大明历史与自然常识,外加一份策略选择。前两样都很方便转化为单选多远填空连线题一类。策略选择则是通过看图说话的形式,让考生针对图中所画矛盾给出解决方案并拟定公文。考点无非三个,就是解决方案、解决方案的描述、公文写作格式。
在会试一级,基本是小学内容10分、常识内容25分、策略选择25、策论40分。乡试一级,小学内容20分,常识内容35分,策略选择25分,策论20分。院试一级,小学内容30分,常识内容45分,策略选择25分。县试一级,小学内容45分、常识内容45分,策略选择10分。殿试一级则由天子在殿试当天开始前当众宣布分数分配结构。
当然这一系列改革的前提就是得有钱才行,培训阅卷官、印刷新式试卷、往各社学县学分发备考资料,起步的花销至少就得五十万两银子起步。李春芳想着这几乎是非常小的一笔开支了,还是嘉靖一直支持的事情,应该不会闹出什么幺蛾子吧。
第八百四十六章 晋商大出血
徐府上则完全不同。因为事情滚雪球式的越来越大条了。
先是在叫魂巫师案中相当多的罪证指向杭州的石英石染色假玉,然后就是一些杭州的代理投资骗局。
到腊月十三开始,越来越多去年在杭州西湖交易所亏钱的北方士绅也都陆陆续续找到了徐璠。
其中最为典型的就是晋商在西湖交易所的亏损,据说是不下于十万两银子。
晋商原本经营着与蒙古的走私贸易,积累了丰厚的家底。但是随着俺答汗西迁,一下子就失去了财源。新来的三娘子与李成梁可不惯着这些商人,都是直接收购塞外的羊毛羊肉,根本不要晋商手里的铁器粮食。
等于是囤积了相当多的存货一下子都砸手里了。里外里亏了两次。为了维持家业,几大晋商组团去了杭州考察投资机会。
杭州好是好,但是就是有些尊卑不分,倒反天罡了。去了好些店,只要挂了良民招牌的,最多是门口小厮鞠躬行礼,进去后好些过路的小厮那是点头都不带点头一下的。
特别是杭州的街面上,好些女人大喇喇地从身边行走,甚至还有女人挤做一团看热闹的。手腕脚踝甚至脖子锁骨,白花花的都露在了外面。走在路上简直是没法睁眼。难道不知道这么暴露容易引起犯罪吗?
这些穿着在青楼关起门来看也就算了,现在大街上都这样,成何体统?
原本计划去待几个月慢慢熟悉行情的几人,在敲定完投资后都迅速地回到山西了。真的是生怕多待一分钟都被这些毫无尊卑的杭州人腌臜了眼。
结果坏事就坏事在这一出上了。
去年夏季开始,推行注册制后,交易所大幅放松了上市审核。西湖交易所现在有两种类型公司可以挂牌上市。一个是标准股,就是满足交易所公司治理指南必备要求的公司。具体又细分为标准A类股,就是严格同股同权公司和标准b类股就是允许双层甚至多层股权结构的挂牌公司。;另一个与标准股对应的就是非标股,就是不满足指南必备要求,甚至完全自定义公司章程的挂牌公司。
很明显,之前的指南要求太高了,特别是定期信息披露,让很多原本打算上市融资的公司望而却步,特别是泰西坊里面好几家泰西公司早就跃跃欲试。这次放开非标股一下子给了他们机会。
晋商这一次主要参与的是一个吴越钱庄的股票新股发行。
按照世间一切事都是人事的逻辑,七大晋商并没有关注钱庄的具体业务,而是关注吴越钱庄的发起人。
此人是杭州本地的士绅,其家族在南直隶根深蒂固,跟徐家、魏国公、新学以及镇守中官关系都不错。
钱庄自古以来就是个赚钱的玩意。晋商在山西也有钱庄,甚至还攒出了一家票号,这业务都是差不多的。
发起人纪晓杰,连带钱庄的大掌柜纪家本家纪钟明,请晋商在发行大会前五天吃了顿饭,私下允诺了10%的新股购买返点。
约等于还没上市,晋商已经锁定了10%的利润率。在小莲茶庄的雅间里,顺便安插了自己这边七个心腹进去做账房,便算是搞定一切了。
在晋商看来,只要人没问题,一切都没问题。像标准股那样条条框框限制了发起人、实控人、大掌柜,这公司或者说钱庄还能高速发展吗?凡事都要开会,再多的机会也都错过了。
于是乎,吴越钱庄成了最神奇的一只非标股,上市后没有开一次股东会。连带晋商委托的股权,纪家控制了70%的股权,再加上几乎所有岗位上都有纪家人,名为上市公司,实为纪家私有公司也差不多。
第八百四十七章 南北矛盾再起端倪
很明显事情坏就坏在,杭州流行十月底披露公司年报。而吴越钱庄的公司章程规定无需披露公司年报,股东若不放心,可凑齐10%以上股权联名申请,钱庄会在不影响经营的情况下安排股东代表查账。
签约前,纪家可是透露,之所以章程不披露主要是为了保证大股东的信息优势,会私下给大股东披露年报的。晋商们当时一想也没怀疑什么,毕竟账房里面还有自己的七个人嘛。骗得了散户,还能骗得了自己。
拖到11月,晋商没见到南边来的汇报,已经开始心慌了。现在大运河是通畅的,到了淮河就有好几个大同票号的信鸽站,按道理就算是完整版报告有困难,但几天之内传递摘要还是可以做到的。
结果到了腊月十日,从南京票号派去询问的掌柜返回消息却叫这帮晋商炸开了锅,原来吴越钱庄早就人去楼空,现在连门口的牌匾都摘了,说是年后换新匾。
自家派驻的七个账房先生也是毫无踪影,整个南直隶、杭州愣是找不到一个与纪家相熟的人。
如果是这样,那还算了。毕竟吴越钱庄先前还是有很多债权的。现在吴越钱庄走了,自己这个二股东只要把借出去的钱要回来也能回本不少。
但这事诡异就诡异在,纪晓杰竟然是把所有债权以一折价打包给西湖银行后连带着钱庄库存金银一起消失的。一折价就卖,很显然不合理嘛。
尽管先前的委托协议已经是全权委托纪晓杰处理,但总算发现一个破绽,晋商赶紧来到杭州知府衙门告状。
但让所有晋商原地跳脚的事情却在这时发生了,据知府衙门文书进行格式审核,100两银子以上大额借贷必须写明事由,凡设计大明律命令禁止的行当衙门不予支持。而吴越钱庄差不多三成的借贷都是赌博、青楼、高利贷等消费借贷还有些没有写明事由的贷款契约。这文书当先就剔除了七万两银子的债权合同。气得去衙门投书的掌柜当场跳脚。要不是身在他乡,拿不准杭州的关系,早就几棍子呼上去了。
其次,所有5两银子以上的借贷必须后附借款人信用审查,对于缺乏信用审查与信用明显不足仍借贷的,衙门不支持追回借款。对无借款契约的公司借贷,衙门同样不支持追回借款。文书这一下又给剔了出去不少。
就这两刀,吴越钱庄原本二十六万两银子的债权,已经有二十二万两是打水漂了。范掌柜作为代表,几时受过这等委屈,紧咬牙关,两只手那沙包大的拳头捏得死死的。
最后,文书叫来了衙门户房去同知那里调来户籍资料,告诉了范掌柜剩余的债权中有有一千多人都是普通良民,即只有唯一住宅的良民,债权人的债权让位于居住权,不得以影响居住的方式回收债权。剩余有五百人都是远洋的船工,什么时候回来杭州港以及能不能回来还不清楚。
总之,西湖银行一折价收购虽然低价,但确实是个市场价,并不算恶意收购。在杭州要低于市价30%才算恶意低价收购。鉴于之前晋商又签署了全权委托协议,这协议交易所是有备份的,所以翻盘的概率不大。
范掌柜一个没忍住,上去就是一个直拳,然后就是一个正蹬,当场就把那文书打在地上。然后很显然,就被抓知府大牢了。截至目前,连杭州知府王用汲的面都没见上。
当然,故事到徐府里又是另一番景象了。杭州官僚伙同江南商人欺骗北地商人钱财。苦主上门告状,衙门不仅不受理,还把苦主给下狱了。
徐璠还在旁边骂新学这帮人没良心。徐阶却嗅出了关键,大明开国之初的南北矛盾,似乎要被新学点燃了。要是有这个楔子,或许还真的不怕拿捏不了嘉靖皇帝,甚至拿捏未来的皇帝也易如反掌。
第八百四十八章 又到御前财政会议
杭州人不仅骗北方士绅的钱财,还骗北方佃户贫农,这可是直接断了士绅财富来源的根了。
而相对于杭州那层出不穷的新玩意,北方能拿出来的很少了。只要北方士绅不愿意被南方赤裸裸地吸血超越,就必然要找一个旗帜团结起来。
徐阶反应过来后,立马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北方的出路在哪里,徐阶这个南方人没必要清楚,他只需要团结起来施压新学、朝廷甚至司礼监,自然会有对应的出路出来。
如果皇室想不出来,北方除了京津外一片萧索,南北失衡,重南轻被,那这个朝廷都是岌岌可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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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正月十五,对于嘉靖朝而言,最大的事情即内阁六部堂官的御前财政会议开始了。
司礼监的陈洪冒着西北风在万寿宫的屋檐下等待逐一进场的内阁大员们。今年冬天也是少雪,好在有了煤炭,日子好过起来也没人借机生事。
陈洪这段时间是摸清了徐阶这又臭又硬的脾气了,加上在金银兑换时又跟徐璠别苗头,整了一肚子气。徐阶进门槛时,陈洪压根就没伸手去扶一般。也没有恭喜恭喜徐阶一上任财政就大幅改善的客套。
很显然,徐阶这一年的敬而远之,在陈洪看来是相当的不识抬举。
当然徐阶也看不上这阉人,只轻蔑地扫了一眼,挺直了腰板,就把陈洪当个空气。
一众内阁堂官在徐阶的引导下,先进了华丽光彩的万寿宫院内广场。,足足有一亩地宽的广场,左右是二十几根上清紫府仙雷的彩灯装饰,远处传来牛拉绞盘带动产生上清紫府仙雷的哞哞声。
徐阶此刻算是体会了一把以往严嵩的心情。大明这个首辅还真是没权又事多,还被皇帝卸磨杀驴,想着就来气。
会议在万寿宫的偏殿精舍,嘉靖特意命人点了好几炉西山开采的水洗无烟煤。整个屋子的屋顶与四周墙壁包括几根立柱边缘,都有上清紫府仙雷照耀了。除了光亮稍微偏黄,端的是灯火通明。
司礼监的一个小厮敲了罄,今年的财务决算的小朝会也就正式开始了。
陈洪坐在上首先发话,他模仿着之前吕芳的神情与词句,说道:“老规矩,内阁六部将这一年的开支按各部以及两京一十三省两条线报上来。该结不该结的,上了会,自然会有说法。一些大的开支,各部都可以提出来核对一下。没问题的,自然是内阁票拟,司礼监披红。”
相比吕芳,陈洪的语气要硬了不少。没办法,自从其执掌司礼监以来,立刻就财政大改善,他自己有这份功劳在,想不硬气都没办法。
搞得站在陈洪旁边的黄锦、石公公、杨金水都跟哑巴一样。
“徐阁老,您说呢?”陈洪把话递给了徐阶,也算是完成了自己的开场白。
“仰赖皇上如天之德,这一年我大明已经有了治超唐宋,远迈汉唐的气象。”徐阶这开场算是给足了嘉靖面子。在去年,嘉靖自己虽说强调大明治隆唐宋,远迈汉唐,但说道自己也就是比肩永乐而已,并不敢直接去跟唐太宗扳手腕。
徐阶通过清流群体的渠道,拿到了张秀的在南北两京所写的颂文,自然知道大明已经引来新时代了。虽然一会要跟嘉靖扳手腕,但先卖个好,总归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不至于闹得那么僵。吹嘘的词汇自然也跟着升级一番才行。徐阶的开场说得跟会议进了夏天似的,所有人都暖洋洋的,屏风后面的嘉靖停得也自是高兴。
本来内廷的计划也是开年过后,就该脚踩唐太宗、宋太祖,拳打汉文帝、汉景帝了。要知道,以前也就是自比汉文帝而已。而明成祖的目标是唐太宗。这样以来,基本就拐弯奠定嘉靖皇帝是超越成祖皇帝的大明第一大帝了。既然不能成仙永生,那来个万世流芳也是退而求其次的妥协了。
“子实(李春芳字),内阁的的票拟及核算档案都在你那儿,你说一下,呈交司礼监披红吧”徐阶也是个记仇的,到这愣是避开了提及陈洪。
“今年预算总支出5312万两白银,实际收入6624万两,比去年增加了1366万两,实际支出6517万两白银。盈余107万两,预算超支1205万两白银。”
李春芳汇报到这里时顿了一下,看了看徐阶的脸色才继续往下说。谁能想到,财政大幅改善的同时,这才徐阶当政的第一个完整年度,居然就接近严嵩执政20年时的预算超支幅度了。阁老控制不了预算超支。以前严阁老不行,现在徐阁老也不行。这事根源在哪里大家心知肚明。李春芳顿这一下也方便屏风后面那位引导大明走向新时代的道君圣帝有时间想想这个问题。虽然恢复了财政盈余,但朝廷该节约的也还是要节约。
李春芳不是一个行事鲁莽的,但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地方,还是敢着重一下。如果真的一点不挑刺,嘉靖就该怀疑他这个次辅了。
第八百四十九章 一团和气的御前财政会议
“李阁老还是按惯例专注支出吧,要不然这说一会儿那说一会儿,这会可没个头。”陈洪对今年杭州、泉州、广州三州市舶司连带织造局上缴的银子是门清。这收入说多了,搞成搂草打兔子就麻烦了。
陈洪说完,屏风后面传来一声铜罄,很显然嘉靖也希望别扯什么收入。市舶司那里是朝廷与内宫五五分账。但内宫几乎是翻着倍的夹带私货走私,侵蚀户部官银。这事说多了,就怕有人说漏嘴,万一说出点什么就不可收拾了。
本着天下之财有定数的儒学观点,确实应该专注于支出审核。收入收不上来的就当是让利于民了。
“资料是徐璠兄昨晚送过来的,我跟质夫(郭朴)核对了一整天。”李春芳作为内阁次辅,说到这顿了一下。
郭朴,不是别人,正是高拱的铁哥们。嘉靖把高拱支去辽东给裕王打工,自然也需要安排其好友进内阁并兼任户部尚书安抚一下高拱,当然还能掣肘一下徐阶,嘉靖也是乐见其成的。目前内阁为首辅徐阶、次辅李春芳,阁员郭朴、袁炜、张逊肤。五人内阁算是嘉靖七年以来人数最多的内阁了。
李春芳直接喊徐璠为徐璠兄,也没谁觉得不妥。徐阶现在也是债多了不愁,既然横竖都把徐璠当第二个小阁老,干脆也就这样吧。自己不认又能如何呢?
“超支的大头主要是工部超支460万两、刑部超支180万两、兵部超支670万两,皆超支预算两成以上,还需要会上再做商议。”
徐璠来之前可是抽足了福寿膏的,这会儿脸色还有些红润,说气话来中气十足的。
“工部超支主要是去年两京更新了上清紫府仙雷的线路与宫灯,预定的线路两京皇城各十里。但也是为了借着财政改善减轻以后年度压力,这些东西据蓝神仙讲,运行十年没有问题。两京皇城布置拉丝银线100里,更换新式透明琉璃雕花宫灯六千盏,树胶收集一万升,新增上清紫府仙雷激发系统三台,累计花销390万两。”
徐璠的对答中规中矩。又拉出来蓝神仙作保,自然也是没什么问题了。
里面的铜罄一响,陈洪立刻发话:“既然都是为了以后年度减轻压力,那就这样吧。李阁老?”
陈洪看李春芳没有补充的意思,赶紧又问道:“刑部喻大人呢?”
刑部没有自己的阁老,就单纯一尚书,在这种场合有些谨慎了看了看徐阶与李春芳才说话:“微臣核对了账目,主要是去年刑部、督查院、大理寺及地方按察使、巡检司及仵作集中培训新学素描、彩绘用以画影图形。去年开始彩绘油料涨价了十倍有余,超支20万两。近年来,由于开矿造成人口流动,地方案件频发,如无画影图形,恐怕难免冤假错案增多。此外,年底协助工部礼部布置长安街鳌山灯会会场与装饰城楼,具体超支工部徐大人应是清楚。”
刑部尚书喻茂坚作为执掌刑部的老油条,说完自己的就把皮球踢给徐琨了。虽然大家都还是支持徐阁老的,但在这种会议上该有的独立性样子还是得有,免得触了屏风后面那人的霉头。
“既然是三法司断案所需,自然怠慢不得,工部徐大人?”陈洪再次看向徐璠。
“确实,今年鳌山灯会的花销记在了三法司账上,后面干脆转记到刑部上。一共花销140万两。”
徐璠说完故意顿了一下,看了看现场没人向自己发难才继续说道。
“今年,泰西远藩使臣在京350人,其中王室贵族120人。三宣六慰及藩属国使臣在京1432人,王室贵族369人。在鳌山灯会初一邀使臣社戏观看,准备钟表、瓷器、玉器等赐礼,5778件,其中由于运河船只侧翻,导致第一批礼器作废,年底加制,总计耗费80万两。已分发2365件,剩余部分放入户部国库收藏。剩余60万两为真正布置鳌山灯会的花销,朝廷出60万两,南方商会、北方晋商、京商、海商等出资40万两共同打造装扮。”
“那船侧翻得也太不巧了吧,刑部可有记录?”郭朴看着现场就这样毫无争议的过了,干脆多嘴一句来增加难度。
“刑部十月底受到卷宗,确系有水匪布置河道暗桩破坏运河。现已将水匪等人抓捕归案。”刑部尚书喻茂坚想着自己背好的词不慌不忙地应对着。
第八百五十章 御前财政预算
“那丢失的礼器呢?”郭朴立刻追问道。
“剿匪动用了火炮,山寨被轰塌后,礼器大多损毁,只有瓷器、玉器、琉璃残片近两千斤。”刑部尚书喻茂坚说道后面声量倒是小了些。
郭朴冷笑了一句,没有追着闹,点明了,让屏风后面那位有个印象就行了,想要扳倒在仕林中如日中天的徐阶,目前还做不到的。只能日拱一卒了。
“噔”又是一声铜罄,刑部的超支就过去了。
张居正这个兵部尚书倒是直接,没等别人问,铜罄响后就自觉交代了。
“兵部的超支,主要是辽东新建永宁卫并设永宁兵镇,驻军三万人,其中水军一万人,大型战船6艘,小型战船4艘,累计预算外支出白银130万两。
河套地区,俺答汗率领鞑靼土默特部、察哈尔与科尔沁部大部分西迁,但剩余的阿速主力等不远内附蒙古人大多逃亡了瓦剌的绰罗斯部。绰罗斯部隐隐有瓦剌第一,统一瓦剌的趋势。
为平衡瓦剌各部实力,马芳、李成梁率兵5万,越过河套,在河西一带与绰罗斯部大小十余战,预算外耗银160万两。大明现已恢复对河西走廊南部一带的控制。
大明水军新建上海卫,购买泰西战船6艘及随船水手军士预算外耗银100万两,新建码头船厂预算外耗银20万两,新建海船15艘,耗银50万两。翻新广州港、泉州港,翻新战船22艘,预算外耗银10万两。
最后,修筑安南都司卫所,筑安南城预算外耗银80万两。兵部本账超支530万两。”
张居正说完就看向小阁老徐璠。兵部超支670万两,但本账上只有530万两,还有140万两的差额呢?现在也都是聪明人,都把徐璠看着。
“超支是保定在去年发生的三次疫情泄露,保定是北直隶京畿重地,必然要加倍救治,相关药材、棉布、粮草、煤炭采购、棚屋搭建,累计耗银95万两。剩余45万两中,20万两是重修蓝神仙朝天观的费用,25万两是蓝神仙研究上清紫府仙雷并为大明祈福的费用,以保我大明军战无敌于天下。”
徐璠话说到这个程度,也没人说什么了。大家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了好一会儿,里面铜罄敲响,去年的决算就算是尘埃落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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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完决算,自然就该预算了。
“恭喜恭喜,下面是今年预算讨论。户部去年预算补发薪俸120万两,今年可以空余下来。工部、刑部的超支大概都能空余下来。兵部的超支,永宁卫那一侧的应该可以空闲下来。保守一点,按七百万白银预算。各位大人,各部有什么重大的非惯例安排吗?如果有,好提前提出来,算作预算内项目,免得年底超预算开支不好通过。”
嘉靖朝已经20多年没财政盈余了。陈洪这会儿说出财政收入增加的700万,一下子显得特别有底气。
“礼部申请200万两。其中一百三十万两作为新科举标准化考试的改制费用,其中主要是备考书籍印刷分发,初步预计两万册,需要单独开模雕版,成本比较大。七十万两是各地官学、武学的恢复建设需要。”
李春芳一边说,一边把自己写的科举标准化改制的小册子递了出去。
“两万册,怎么不用杭州新出的古登堡印刷机呢?,那个虽然机器比雕版贵一点,但后续印刷却是便宜得很。”张逊肤第一时间建议到。
第八百五十一章 终于切入主题了
看着有次辅李春芳领头,很快六部三司各自报出了自己的专项开支。
吏部,张逊肤申报了260万两的专项,包括对官员的职业心理测试、官员职位操作手册和明确将县令、知府的师爷转为经制吏,朝廷和地方各负担一半官俸。
要不是张逊肤能直接让杭州那边开印各种手册,就他计划的前两样少不得就要占用两百万两以上了。
户部郭朴申请的580万两,其中110万两银子继续补发嘉靖5年-嘉靖18年间的朝廷欠薪。这部分估计还能有结余,因为好些臣子估计也该死了差不多了。160万两补充各地慈幼局、郎中药铺、义庄等建设经费与人员薪俸。这一些项目的朝廷经费几乎是从嘉靖14年开始就完全中断了,单纯靠地方财政,好些机构已经事实性停摆甚至房屋都坍塌了。更别说去找人了。240万两银子用于对辽东、河套、甘肃这些新复之地官员的加俸补偿。最后70万两,用于采购复写纸与鹅毛笔,增加朝廷各衙门案牍的核验与维护。
工部徐璠自己则是申报了620万两。别人都申报那么多,自己申报少了得吃亏啊。关键是工部是要跟嘉靖修宫观的,莫名其妙的用钱地方多着呢。其中,修黄河200万两,疏浚大运河180万两,修直两京直达的官道前期预算240万两。
兵部张居正则是申请了220万两,其中120万两是军饷补充,因为大明水军可没办法按人头奖励军功,偏偏这一年水军又屡立奇功,好些都是故意拖着呢。正好申请些钱下来,免得投奔来的番人水军又跑路了。剩余100万两是计划在淡马锡新建卫所,及向东海域新建50个沿海水军据点的费用。
刑部刚刚才说了后续不再需要额外支出了,这会儿就不好意思多要了,只说卷宗案牍保存防护,提了10万两。
既然刑部都不说,督查院与大理寺则是同样不好说什么了。各自也说了10万两。
坐在最末尾的通政司通政使则是一言不发,往年通政使就没机会来参加财政会议。今年莫名其妙被司礼监同知过来。关键是通政司现在干活的是宋应昌。通政使作为一个侯府荫官实在是有些想不明白。主打就是一个一言不发。除非陈洪或者司礼监那边有眼神过来。
几人说完,细心的就知道坏事了。因为金额已经远超陈洪说的700万两了,达到1920万两,比去年的超支还高出610万两。这不仅意味着今年绝对不能超支,同时扣除去年的财政盈余,还得实现财政收入增长503万两。
五百万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这还是不靠谱银毒影响。如果银毒加剧,成本也会上涨,开支还会更多。这好不容易出现的财政盈余不会是昙花一现吧。
在场的众人有些各自眼观鼻鼻观心,可不敢保证财政收入还能涨五百万。
“财政这一块,能增加些吗?”陈洪看着冷场了一会儿,屏风里面也没动静,试着出言问到。
“郭大人?”
陈洪点名后,郭朴才跟反应过来似的。
“很难,去年,浙江、南直隶、福建,三地商税增长很快,特别是是浙江,商税已然超过了农税。当前的商税已经是超乎想象,如果还要涨,除非怕是全大明的有钱人都过去了。”
郭朴对于浙江商税是认真研究过的,这玩意从九月后基本就停滞了,看这架势,明年能稳住就不错了。
“新学不是号称天下之财无定数,钱能生钱吗?郭大人就不必替人家谦虚了”徐璠这会儿是明白过来了。现在是要搞摊派,这钱不摊派给浙江就危险了。
浙江的行情,张逊肤是门清,但也不能为了面子就应承下来。赶紧帮腔说道:“浙江的人均农税比其他地方高出三层有余,人均商税则是其他地方几十倍不止,甚至是南直隶的三倍多,再会钱生钱,也经不起这个负担吧。本官倒是听说松江府华亭县一直在叫屈商税农税呢,那地方人均税负还不到浙江的三成。反正松江府去年也是财政大涨,徐大人,可否做个表率?”
张逊肤这会,一下子就把徐璠给呛得无话可说。
郭朴看着两人,有人来点破徐家的腌臜事,他也不必再当恶人,只是接着说道:“剩下的,就是河南、山东,北直隶一带,去年因为闹白莲教以及流民出走,重新分配了土地,应当该是有些增长,一百万两应该没有问题。”
郭朴原本是本着解决事情来说的。只是徐阶像终于听到一句一样,开口说道:“诸公不觉得开支太大了吗?”
第八百五十二章 祸水南引
得了老父亲的口风,徐璠立刻进言到,“确实,如果按照刚刚的预算支出,就已经七千万两白银不止了。何不体恤民力呢?”
到这里,不敏感的还在懵懵懂懂,但搅屎棍已经琢磨到徐家两父子的表态不对劲了。不是一开始就要体恤民力,而是到了山东河南河北三地时才出言表态的。这不对劲。
“我掌着户部,这三地重新分配土地过后增长百万税赋问题并不大,并不涉及不体恤民力。何况去年唐王府因唐王世子悖逆、鲁王府牵涉白莲教案事后都大幅退地。阁老无需忧心。”
这话是个软钉子,徐阶一副老神在在无所谓的样子,只是看着徐璠。
徐璠趁着药劲还在,脑袋也灵光,赶紧反驳道:“郭大人是才执掌户部吧。你何不看看,以往年度三地的税负如何,三地本就贫弱。就不能缓上一缓?”
这话出来,郭朴也不好说什么了,也没说不收,只说缓一缓,看上去也没啥。
“税赋这事,能不缓还是不能缓。今年缓了,明年再收就困难了。与其缓收,不如延收,今年就当那多出的一百万两是朝廷借的如何?”
张逊肤的接话算是一次性就把徐璠堵在了墙角了。大明朝廷的农税本来就低,再减免就更不好收了。刚刚张逊肤有点走神,但听到郭朴的提问也就知道该怼上一句了。
“张大人,你是铁了心与山河两省三地过不去是吧?就不能让他们过一年好日子吗?”徐璠这时也知道这就不是讲理的时候了,该提高声量比嗓门了。
“本官又怎么不让他们过好日子了?三地去年大户士绅都不受唐王、鲁王事件影响,又多出了很多授田自耕农,理应多产生税负才是。徐大人到底是为什么原因护着三地呢?我看刚刚提到松江府时都没见这么积极过”
既然徐璠扣帽子,那张逊肤干脆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刑部尚书喻茂坚原本摆烂摆得好好的,突然就看到了徐阶的眼神。本来喻茂坚并不是多亲近徐阶的。毕竟六部尚书之一,没事谁愿意去给谁跑腿呢,还不要面子吗?
但徐阶去年推动平反冤假错案时,好几个四川老乡的官员都给平反了,其中三个都是自己老师的好友,所以现在搞得很多顺水人情,该给还是得给。
虽然之前没联络安排过,但叫魂巫师案案实在是太突出了,虽然这个会议主要是讨论财政决算预算,但当徐阶眼神扫过来时,喻茂坚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了。
“确实不妥,诸位有所不知,三地去年下半年叫魂巫师案频发,其中一个典型就是有人用杭州的假玉、假宋瓷、甚至假的合股投资来骗三地士绅百姓,累计近千余起上报刑部的案件,光刑部归拢的涉案金额就高达两百多万两银子。这其中一大半都未追回。今年如果加强征收,怕是人心浮动。”
这本来是财政会议,刑部尚书喻茂坚说完,张逊肤和郭朴才反应过来。很显然,三地肯定跟徐家送礼了。至于牵连多深就不清楚了。
“既然如此,那些假玉、假宋瓷、假合股投资总不是空穴来风,其来源于杭州,那么其利润肯定在杭州,这一点可以让浙江收缴财产上缴财政。”
徐璠顺着话头立刻就想到了一个祸水南引的策略。
“浙江那里现在跟着杭州港上海港出海的人多,让他们自己查自己爬是最后难以服众,也无法证明高藩台的清白,还是请三司派巡按御史专职征讨如何?”没等张逊肤说话,郭朴立刻插一句。
现在御史基本都是跟着徐阶混的,让徐阶去查新学,两虎相争,他也乐得看戏。
“铛”一声铜罄,很显然这个策略嘉靖是满意的。
“好,那就年后让三司派人过去查一下,还得麻烦徐阁老年后拟个名单来。既然案值两百多万两,抄没家产后,那就还剩三百万两的缺口了。河套那边,说是近来有羊毛纺织,今年预计有五十万两银子的收入。辽东那边也有一点。其余就当是还有两百万两缺口吧,就得麻烦各位大人压缩一下申请了。”
陈洪一副乐呵呵的样子,看着神色各异的几位阁臣与尚书。
第八百五十三章 老谜语人嘉靖
张逊肤有些无力地看着现场,本想跟浙江说些好话,但既然里面铜罄响了,也就尘埃落定了。另外那些花钱找徐家疏通的三地士绅这才倒了血霉。原本是一百万的税赋,现在变成两百万了。纯属赔了夫人还折兵,关键还不能说徐阁老没帮忙办事?
这事有些蹊跷,但张逊肤也来不及推敲,就得应付这个预算削减了。
虽然大家刚刚申报时都是随口一说,但真到削减时就都不乐意了。
争论来争论去,最先被削的,居然是礼部。
备考书籍两万册立刻变成委托杭州西湖出版社代印200套,然后让各地学子自行抄录就行了。社学武学的恢复也砍了一大半。结局就是礼部两百万两银子的花销,直接砍成60万两了。
李春芳作为次辅,这会儿脸色有些不好看。
科举改制是作为其主政礼部以来最大的政绩,而且还得到了嘉靖皇帝的大力支持。结果现在几乎在预算专项会议中遭到了围攻。
最为关键的是屏风后面那人愣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从科举考试以来历代皇帝,无不在降低科举恩师、坐师人情与考官随意性上下足了功夫。将人情从百官手里收走,归于皇帝,这本来就是皇帝自己的事情。顺带也能解决一部分科举公平性问题。就这,嘉靖玩装死,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内阁里的人都是心知肚明因为先前讨论时也没谁多言语。没想到竟然在这里卡着自己。科举改制一旦不能均衡地面向大明两京一十五省铺开,立刻就有人有先动优势。先动优势引起聚集,聚集到谁的门下自然是谁的人情,这无论对皇帝集权还是对科举公平性都是自毁根基的事情。
一想到这里,李春芳就有些泄气。这不就是妥妥的皇帝不急,太监急吗?何况连大太监陈洪都没急。显得自己更没脸了。
当认识到竖子不足与谋后,李春芳纠结了一番也就先认下了一百四十万两银子的预算扣减,剩余六十万两简直就是毛毛雨,户部工部吏部各削减了二十万两就算是完工。
到这时,嘉靖才连敲好几下铜罄,穿着宽大的御袍,从屏风后面跑了出来。嘴里念念有词:“淡淡着烟浓着月,深深笼水浅笼沙”
又是月又是烟又是水又是沙,不知道的还以为嘉靖是想老夫聊发少年狂,要出宫巡游,寄情山水了呢。
如果说前年“云在青天水在瓶”说的是从瓶口看去,才能看到水瓶里面倒影的青天白云。清流严党互为表里,没有严党的瓶中水,清流这种水中倒影自然就失去了根基。
那么,今年这个充分表明了嘉靖这一年来诗文功夫见长了。烟水。月沙是可以互换位置的,这是典型的互文。既可以说徐阶的清流与新学是互文关系,也可以说是徐阶的位置也是可以换的。互文的换与不换关键是看作者的心情。朝堂里自然是要看谁更能给嘉靖解决问题。
很显然,徐阶听出了嘉靖的敲打,在听到嘉靖“散了吧,好好过一个元宵”后还一直跪在地上。
搞得其他人几次想起来都没成功。弄得原本一个增加了预算本该高兴的御前财政小朝会,搞得散朝时都心事重重的。
嘉靖与徐阁老打哑谜,自然是为难下面这些猜谜语的了。
第八百五十四章 大明跑路第一人——徐家
谜语人嘉靖的互文道诗,别人怎么理解不清楚,却是实打实帮徐阶开拓了事业。
既然在嘉靖眼中自己乃至徐家或者任何一个读书人都是可以与谁互换的,那反过来呢?
嘉靖皇帝、大明宗室,乃至整个大明朝,甚至华夏这片地方对自己或者对徐家而言,不也是可以互换或者替换的吗?没有谁是非谁不可的。
明白了这一刻,也就明白了新学先前为什么那么强调套利。此时此刻,徐阶跪着的头抵拢地砖更紧了。仿佛生怕被谁看出表情一般。
还是在徐璠好几次搀扶下,徐阶才坐了起来,告别了列席会议听政的裕王,两父子才并肩搀扶着回到家。
说到底徐阶就是一个没有决心玉石俱焚的人。
一开始自己还不想承认自己的懦弱,但一联想到新学开篇就将套利。既然自己能想到,那学识渊博的高翰文肯定想到了。难怪这人要坚持留在杭州。
这哪里是留在杭州,分明是为了事不可为时第一时间逃往海外,另寻明主,免得被大明皇帝无底线套利薅羊毛。懦弱是读书人的天性罢了。那高翰文也不例外。
嘉靖是万万想不到,其一直以来依赖的帝王权术,在手下人有了用脚投票意识时,竟然会适得其反。
如果说前面,徐阶还有些害怕撕破脸,现在徐阶反而一点都不害怕了。只需要先把徐家蚂蚁搬家移到泰西。那个新兴的荷兰或者法兰西都不错。最好是再把自己的三子徐瑛再弄过去,剩下其余自己这长房一脉,留在大明,看朱明皇室将来潮起潮落也不错,拿三条命就能看到改天换地,还是划算的。
这不比联动山河北直隶三地士绅结社自保要安全、简单得多?
而且只要徐家出去站稳了脚跟,说不定还能收些手续费介绍其余人出去呢。
徐阶是越想越兴奋,虽然是冬天的西北风刮着,脸色居然还都带了些红晕。
很显然,“君不正臣投他国”这么浅显的儒家信条在大明这两百年来都被刻意地忽略了。现在想来多半是孔圣人冥冥中的教诲提示吧。
徐阶回到府上就跟自己的二弟写了封信,当然是指挥其本家侄子徐珏去搭上泰西沈一石那根线了。装上火漆,看着身旁徐璠还在那骂骂咧咧,徐阶叹了口气,下定了至少自己两父子留在大明的决心。徐家决不能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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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灯会是整个鳌山灯会的压轴。长安街上,还没到晚上已经是人山人海起来。有钱的过来买点杭州的新奇玩意。没钱的过来近距离观看一番各色表演,哪怕是看着城楼以及各个摊位戏台边上的上清紫府仙雷宫灯也好。毕竟多少也能沾点仙气不是吗?
当然其中最热闹的自然是那卖便宜伪造珠宝瓷器的铺子。
与其他地方不同,这里好些拿来让专家长眼的压根没觉得自己被骗了,而是觉得铺子想故意压低价格,然后黑掉自己的宝物。
毕竟是皇城根上,谁家还没有些宝物呢,你也是假的,我也是假的,怎么可能,看着就是杭州来的商人居心不良的样子。
然后虽然现场经常有些口角,奇怪的是还是有很多人络绎不绝把近期家里收藏的宝物拿来鉴定一番。摊子外面排队都排了好长一节。
第八百五十五章 马皇后福到的故事
鳌山灯会,最后一天,相当的热闹。
特别是杭州过来的水晶、玻璃、琉璃等东西,在晚霞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元宵节,也是京城好些少男少女借机出来撞运气的日子。过了今日,女孩子再要出门逛夜市就难了。
今年的玩偶销售得特别好。京城里的人也受益于西山的煤炭,一个个气色特别的好。
少女们一手拿着零食爆米花,一手提着漂亮玩偶,对着身边过路的少男流连往返。
少男们一手拿着新出的武侠话本,一手提着刚交换来的水浒人物卡片,对身边擦肩而过的少女们则是不屑一顾。
单看这京城内城,今年是一个难得的祥和年。也多亏了顺天知府在城内口的严密管控了。
“听说了吗?今年又有好几个艺人被选做传奉官了,那个猫娘装的,还有那个演绎马皇后的,还有几个来着,说是一共十五个人得了传奉官的恩裳,最高的直接封了个四品官呢。”
“我知道,还有两个写话本的,一个画画的,一个评书的,三个会仙术的,其余就不晓得了。嗨,早知道我就不去做什么长工,虽然仙术不一定找到神仙,但去唱戏该多好,再不济当个艺人也行,写写画画,动个嘴皮子就能得四品官。去年那个兽装猫娘才得了个五品呢。
“艺人,艺人,艺人个屁,都是些下九流的玩意,往日里走街面上这些女人哪个敢露脸的,现在一个个杭州来的趾高气昂的,哪里有半分规矩。”
“你也就在身份上找优越了。人家现在有钱,凭什么不能趾高气昂。你要有钱说不定鼻子望更高呢。敢说艺人,怎么不敢说那仙人。亏得人家舞台都写了那是障眼法,还现场教学了几次,你还在这仙术仙术的。”
果然这帝都里鱼龙混杂永远不缺抬杠的。
就这么几句话,现场却没有吵起来。期待的面红耳赤压根没有。而是很快各自按照自己的兴趣态度重新围成了小圈子。这样自然就不会有什么争执了。
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没必要伤了和气,大家还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快看,快看,最后一出话剧大戏出来了,剧名就是《孝慈高皇后赐福》。”
里三层外三层,聪明的已经去抢内场的站票了。坐票都是免费发给一些京官勋贵的,买也买不到。有些不愿意花钱的,则去看告示牌下面的剧目介绍。
就外场那么远的距离,想听到角儿们唱戏是相当困难的,只有自己看了对话介绍,再一会儿对照表演画面感受了。
故事并不复杂,就是马皇后回亳州游历,见过去的起义军军营已经被改造成了民居。
虽然没有通知,但城里人却得了信,家家户户贴了福字欢迎马皇后莅临。传言马皇后喜欢家门贴福字,显得喜庆。
可就有这么一家不知怎的舍不得用迷糊贴福字。
就在马皇后路过时,主人家才发现赶紧匆匆贴了关门。
马皇后看有个女子身影看似出门贴福字,又迅速不见了,好奇走近了看才发现这福字贴倒了。
旁边有迎接的地方官吏一边抱怨着“贴福都能贴倒了,这把福倒出去了,那这年还过不过了,快去归正过来,免得冲撞贵人的眼”,一边指挥差役上前。
此时,就见门内的女人像是发觉哪里不对,又匆忙出来检查福贴。只是看到这么一大队贵人,只能吓得呆呆地跪在原地,来不及去揭那贴倒了的福字。
眼看旁边的差役要上前去帮忙归正。
马皇后却喊停了,说“福倒,福到,福到门下,不就是送福到家吗?好寓意。就这样吧。本宫眼见福倒,即福到本宫之身。赏那妇人二两银子,望人人见福倒,福到万家吧。”
送走了马皇后,那妇人呆愣愣地看着手里多出的二两银子。明初的二两银子还是很值价的。又过了好一阵,外出帮工的丈夫终于回来,一家人呆愣愣地感谢孝慈高皇后赐福的恩德。这福不是别人,就是孝慈高皇后赐福。新年后不久就怀了个大胖小子。
周围的邻居知道了也渐渐倒贴福字。
只是陪同的差役在马皇后走后卸下差事,有些纳闷。为什么那读书人官老爷说福倒是将福倒出去,不吉利。但马皇后却说是福到家,更吉利呢?
虽然不理解,差役后面也跟风学着倒贴福字了,就连先前指责的官员也开始倒贴福字起来。亳州城的日子也真的越来越好了。
第八百五十六章 医学院做法
这故事,虽然马皇后凤冠霞帔,甚至端庄、慈爱。但真正的重点其实在后面两差役的对话以及旁白这里。
如果是以前,反应过来的应该是少数。因为大明科举早就不考诗词歌赋,好些读书人甚至连元朝的事情都不清楚,更别说是宋朝了。只要跟四书五经跟朱子不相关几乎都不看。
但这两年来,随着新学的崛起,以及新学在南方搞出来的诸子百家点评,以及历代风流人物传记故事,苏轼、佛印与苏小妹的故事也流行起来。
很显然,新学不是跟佛门不对付吗?怎么也用了忍佛门的故事。
明明是一个欢乐的话剧,结局就是好些人听了都在猜测其中深意,仿佛都要从中解读出一二来一般。
“师叔,怎么样,跟你说了好看好听吧。台上刚刚的主角是沈大家最优秀的弟子,说是在江南一带扮演妈祖就已经备受欢迎,现在扮演孝慈高皇后,有一股仙佛的味道。”
这一幕演完,秦百户就要护送李时珍出场了。倒不是没有买后续的剧票,只是李时珍现在一心都是他在医学院的事业,就只把后面的票便宜路人了。
被送票的两人,有些怯生生的不敢进去,只把票转卖了,继续在外场远远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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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是想看,你自己回去看吧”
李时珍对自己这个贴身侍卫有些无语。纯属拖油瓶一个,先前遇到好几次泼皮都李时珍自己出手摆平,秦百户也就只负责个最后的押送了。
“我算了吧,师叔你都兢兢业业,我也不能太差。”秦钟如此回复到。
“挨,你就摸抱怨上面一直不给安排你去查案,荒废你的本事了。你这才练了两年半的本事,这就想出师了吗?也不怕惹出笑话。”
对于秦百户心里想的,李时珍是完全明白的。锦衣卫里愿意学习刑侦技术的屈指可数,能够屈打成招为什么要实事求是呢?
现在秦百户好不容易学成了,而且自己儿子又有皇长孙伴读的身份,凭什么还得不到重用,一直闲置啊。
有时候,秦钟都在怀疑,是不是锦衣卫就是不需要刑侦,自己纯属多此一举了。
“跟师叔来,这次不亏,给你看个好看的,然后我把我看家本领传授给你,将来到哪里都能谋个饭吃。”
李时珍看着秦钟心事重重的样子,出言宽慰到。
“真的?”有了李时珍这句话,秦钟今天一早去锦衣卫点卯继续坐冷板凳的郁闷一扫而空。
李时珍现在私下的出场费已经高达50两银子了。就是什么都不做,看一下就能有这么多银子,哪个不羡慕。
权力,秦钟当然渴望,如果不行,退而求其次也很好。学医到时有绝活,也没人敢奈何得了自己。
回到医学院,这会儿已经是午夜最是寂静的时候了。
“师叔,师父,你来地下室干什么?现在可是午夜。”
在下楼梯时,秦钟就有些紧张起来,这地下室先前搬尸体时来了好几次,白天都有些冷得慌。这大晚上的,虽然并不是不能接受,但还是有些害怕。
就在秦百户内心准备打退堂鼓时,地下室的门却自己开了。
“老师,你怎么在这里?”秦钟率先看到的就是开门的郑千户,里面一大股红烛香油味飘了出来。
“快进来,到时晨了。”
等秦钟一头浆糊进了地下室,才发现,里面已经摆好了道场。
原来时找的仙师做法,牵引超度亡魂。
这地方就是以后医学院与锦衣卫南镇抚司储存尸体的专用太平间了。
李时珍是纯医学有用。郑千户是研究法医需要,也方便联络医学院。两人本人节约办超度大会的原则,合在了一起,一分钱办好双方的超度大会。
请来的道士,据说是杭州抱朴观的。很有些真传的样子。至少嘴里念念有词的金光咒比其他人的有节奏多了,是一种以前没听过的节奏,说的就跟唱出来似的,但分明有听得相当的清楚。
这道士在几个道童的协助下,身穿紫色道袍,边诵经,边踏罡步,手掐诀。
很有那么回事的样子。
先后有金光咒、清静经,救苦拔罪经,往生咒与波若波多密多心经。最后那段时附赠的添头。
第八百五十七章 玉清都天神雷
如果说地下室的唱跳rap让人耳目一新的话,那等到子时月正圆的时候,医学院广场上一声爆炸却真的震人心肺。
嘣的一声,吓得秦钟这个老锦衣卫都下意识抽出来刀。旁边郑千户更是吓得一趔趄摔倒在地上。
虽然先前,那抱朴观的道士说了可能动静有些大,让站远一些。但谁也没想到动静这么大。
好在那道士只是用了那么一小管东西。
爆炸后的黄烟呛得人也不舒服。
作为职业警觉性,秦钟几乎敢断定,这玩意绝不是什么法力,而是比火药更厉害的爆炸物。
幸好现在是元宵节,到处都有等着子时放烟花爆竹的。否则就这动静,怕是皇城边上都能听到。
三人恭敬送走老道人,秦钟才有些安奈不住地问道:“刚才,刚才那爆炸?”
“别想了,人家抱朴观已经献给皇上了。这个叫玉清都天神雷。要不然,我哪儿敢搞这动静。年轻人,专心做事,别总想着钻营。你但凡想想这种出风头的好事,哪儿能轮得上你呢,就不会有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李时珍及时地打断了秦钟的春秋大梦。
“老师,师叔这么说你弟子,你也不管管吗?”秦钟转身扶起自己老师后说道。
“该呢。你师叔说得对,为师刚刚也是这么想的。”郑千户一边拍打自己的衣服,一边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好吧,我本来也没想怎么的。去年有上清紫府仙雷,现在有了玉清都天神雷,那是不是接下来还有太清什么雷啊?我感觉这雷跟雷的差别咋这么大呢?”
现场,李时珍跟郑千户像看傻子一样看着秦钟。
片刻后,郑千户晃过神来,“或许还真有,杭州神魔志怪话本去年就出了一个故事,讲了上清紫府仙雷、玉清都天神雷、太清混沌真雷。那上清紫府仙雷是早就有了,没想到这玉清都天神雷也成了真,没准那太清混沌真雷将来也成了呢?不是还有一个龙虎山一直没动静吗?蓝神仙、抱朴观都上交了自己压箱底的东西,这接下来,龙虎山要是不交个同等级的,要么就是徒有其名,要么就是藏私了。从这一点上看,还真很可能是有的。”
“老郑,看来你这个南镇抚司真的是闲得。你说会不会可能是这些道人见话本故事里的这些名称厉害,自己得了厉害之物后,就依葫芦画瓢取的呢?你不是还跟着高藩台一起写作的逻辑学吗?怎么感觉是蹭名字上去的呢?”
李时珍对着两师徒有些无语。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两人是真的差点迷进去了。秦钟也就算了。郑千户可是正经举人出身,居然也说这些。
“也别怪我,刚才那管东西确实邪性,爆炸的威力怕是浙江最好的颗粒火药的十倍不止。我们两可没你那般武力,难免被摄住心魄。话说你一介医生,练这么高武术干什么?”郑千户有些幽怨地说道。三人站一起,李时珍那高达威猛的身材让其余两人相形太绌了。
“那是你们不用心练,先前说教秦小子,结果学几天就放弃了。你们啊,与其担心杭州那些神魔志怪话本是真的,不如想想,如果神魔都可能是真,那其他现实主题的是不是更真呢?”
李时珍这一句话,仿佛醍醐灌顶一般,让两人震惊得头皮发麻。李时珍话赶话地说完,才发现这真的是一个不得了的发现呢。
第八百五十八章 京城花柳病危机
李时珍近来其实已经相当疲惫了。医学的验证与梳理千头万绪,搞得这个从来没想过当官的医生有些不知道从哪里着手。
好在书信杭州后,高翰文那边给了些方向性的指引,那就是区分养生、防疫与治病三个模块。
很显然,按摩、针灸、食疗就放到养生模块了。防疫主要是针对一些流行疫病推荐一些广谱性有效的药物。比如板蓝根、甘草什么的。最后才是针对性的治病。
每个模块,又分儿童、成人、老人。全院就三百多个正式医生,就这么划分下去,老人-养生这一交叉模块的最多,其余防疫、治病的也就每个交叉模块,只有一两个团队进行验证。防疫又是其中最少最不见功的。
这段时间,花柳病疫情在京城的传播才是让李时珍操碎了心。虽然一直以来进医院就诊的病人不多,但看着来看病的大多是勋贵之家,老中青都有,很明显是儒生的面皮思想压低了就诊情况。
李时珍老早就吆喝下面的医生谁谁谁来接手,结果无一例外都是磨洋工。确实是有些难为情了。没办法李时珍只能自己亲自操刀了。从来没想到作为一个从来作风正派老中医,居然要去研究这些。每次看到那全身的浓疮、菜花一样的部位,李时珍恨不得把隔夜饭都吐出来了。
为了减轻自己的负担,李时珍现在基本是把能分解下去的任务都分解了。这次也是因为顺天府与锦衣卫老师征召医学院的医生去对仵作的诊断进行二次判定,严重打乱了医学院的正常安排。干脆才把郑千户与秦百户两人拉进来。免得以后再来耽误自己的正事。自己身上主要就留着一个花柳病的项目。
花柳病这玩意,现在还有一个非正式称谓叫杭州病,意思是都是南下杭州经商的人传过来的。当然在杭州这玩意又叫泰西病,说是泰西的一些商人传染过来的。
至于到底怎么来的,众说纷纭,但李时珍还是明白一点。京城这个杭州病越来越普遍,如果再不遏制,那对新学是相当不利的。
因为得这个病的基本都是京城一带的士绅,一旦众口铄金,那就真的完犊子了。想帮高翰文也帮不了。只有抓紧时间,正面解决这个病,才能釜底抽薪。
但李时珍在花柳病这个疫情上真的是充满了挫败感。受限于当前光学显微镜仅能观测到细胞,而无法对细胞内部的东西进行观测。
李时珍到后来只能采用一种黑箱观测法来推导细胞里面可能得情况,现在整个医院都叫做李院正的黑箱。
就是通过观测患病点上的人体细胞的形态,细胞的堆积与细胞质的变化,特别是白细胞的堆积来进行治疗的初期判断。
李时珍有预感,细胞还可以细分,只是当前的手段,只能用这种隔靴搔痒的方式来推测了。除非新学那边能拿出超过显微镜的仙术。
有时候,李时珍甚至觉得观测细胞内部,或许已经是神的领域了。而自己虽然不能观测内部,但也能看个大概,还讲这种方式推广开来,按道门的意思,怎么也该是个陆地真人了。
尽管方法看起来很高大上,但找不到办法就是不行。李时珍几乎已经将所有医术跟治病救人沾边的药物试了一遍,96种,但至今毫无头绪。
要不是,抱着新学那句“排除一切不可能,最后哪怕看着多不可能,也是唯一的真实答案了”,李时珍也没有气馁。
既然治病的药不行,那害人的药呢?李时珍,送走了两人后,一个人又悄悄回到办公室,把自己的临时思路写下来。虽然盲目测试看着很浪费,但李时珍还是很高兴的,因为也观测到了不同的药物对不同的细胞的刺激效应。未来如果有对应位置的疾病,那么再测试药物至少就有一个经验范围了,效率自然就要快不少。
第八百五十九章 李春芳幻灭时刻
御前财政会议结束,其他人基本都乐呵呵干自己的事了,只有李春芳一个人越想越想不通。真的是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
从来没单独去万寿宫找嘉靖皇帝的李春芳,当晚也借着人群喧闹,带着斗篷,去了万寿宫私下觐见。
只可惜等到子时了里面都没什么反应。
直到周围烟花鞭炮齐鸣,黄锦才从里面转出来递口信。
“李大人,奴婢这里有句话不知你可听说过,“得之易,失之易;得之难,失之难””
“李大人,好好想想吧”
黄锦传完话就头也不回地关门进宫了。
李春芳一个人有些怅然若失地站在那里。
嘉靖的回话难得清晰,难道真的是因为这样吗?
嘉靖似乎解释了一切,但李春芳为什么心里还是充满疑问呢?
纠结着叩首谢恩后,李春芳又一个人转了出去,到长安街时,还有好几家铺子没打烊。就有儿童玩具店铺与算命店铺。
玩具那里正在降价大促销呢,先前要加价买得,这会儿九折八折就能买到,真正的买到就是赚到。
算命的这里同样排着长队。因为过完年好些就要开工了,都来算日子呢。
李春芳路过时自然没去关注玩具铺子,突然间远处一声爆竹声响,让李春芳摆脱了大脑越来越严重的精神内耗。干脆去游戏一番。
于是乎,挑了个没人的传统道门摊子去求解惑去了。
“我有一个朋友……”李春芳非常经典地开局描述了他朋友的困惑。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愿善信多思量。”那野道人几乎是没有什么停顿,李春芳一说完,就直接回复了这么一句。
野道人压根就没有什么道行在身,之所以敢借机来京城解惑,就因为其用新学套利思维总结了道门经典《道德经》、《南华经》后得出了这么一句话:“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如果我们相信,天之道损有余以补不足,那么一切问题都是人之道的问题。
而要能够解决人之道问题的人就是圣人。而圣人要证明自己是圣人就得先有人之道的问题等待圣人去解决。如果要一直有圣人,那么就必须有源源不断的问题才行。否则百姓就不需要圣人了。
那么最简单的,与其去解决一个真问题,不如圣人自己制造一个人之道问题,然后自己再去缓解解决,并最终赖以称圣。
所以当一个社会发展走向停滞,却总有人宣称自己足以称圣并解救百姓,那么必然就是套利称圣了。
而整个大明套利称圣最严重的,莫过于京师了。这里上至皇帝,下到读书人,哪一个不是忧国忧民,舍我其谁的。但如果真忧国忧民,真缺一不可,那大明前些年也不至于财政崩溃了。
于是乎,一个大胆的计划就萌生出来,这野道人就凭着这一句话,写了一个五十两银子解惑的布帘就顺着杭州的商队来鳌山灯会摆摊了。
别看客人少,但是单价高。大年三十到现在正月十五,赚的钱扣除一千两银子的摊位费都还有两千多两了。
这不眼前人看着就像一个大官,不是大官就是勋贵,属于有点良知又胆小那种。
野道人听完诉说后,猛然睁开眼,眼中好似迸发精光一样,斩钉截铁地说出“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这八个字时,对迷途的李春芳心灵冲击有多大。
套利在杭州是新学里面的显学,但在京城一直被嗤之以鼻,认为是下三滥的东西。这野道人用老子的话表达了同样的意思,很是刷下来很多京城官绅的好感。
李春芳在原本50两的基础上,又打赏了十两银子,算是把自己身价掏空了才慢慢一个人转回家。
子时末尾,街面上已经没有烟花爆竹了,四周的空寂,也让李春芳明白了很多。作为圣人的嘉靖这一次自然也是大盗了。阁臣想做大盗,无非是替自家侄子留一个先手权利而已。而嘉靖则更是以贫寒士子更加百倍的艰辛,换来其对嘉靖皇帝艰难打破百官封锁得感激。反正后面嘉靖又任免权,大不了用官绅之家的学子去做事,用贫寒学子做御史监督罢了。
明明都在做坏事,但这个系统反而反者道之动地运转起来了。
只是作为甘泉派的一员,“随处体悟天理”时刻铭记在心,这其中天理何在?或者说这就是天理?
随着走出长安街,李春芳眼前的道路越来越黑暗了起来。
第八百六十章 徐阶的讲学计划
元宵节是个神奇的时候,几家欢喜几家愁。打定主意要给嘉靖乃至大明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后,徐阶终于连夜开始筹备起其讲学计划了。
徐阶这些年虽然谨小慎微,但其曾主政江西时也是组建了龙沙学社,绘画了阳明先生画像,是有坚实的士人基础的。
只是这些年大多蛰伏不用,现在是时候盘活起来了。
阳明心学里面,流派驳杂,有号称王门正统的良知修证派、还有两异端“良知现成派”与“良知归寂派”。
其中,徐阶所在的归寂派,本来就是最与新学针尖对麦芒的学派。因为新学明显就是在求动,而不是主静。其世界的本源也是动而不是静。
看着新学的门徒个个在杭州在江南赚得盆满钵满,归寂派下众人早就恨得牙痒痒了。只是苦于当下徐阶这个领头人一直不发话。大家也只能忍着。
虽然平日里讲究“致虚守静、戒慎戒惧”,但真活动起来,还是要听领头羊的,不能真不惧。因为平日里讲学都是官大的上去讲,因此,官大的才是最能做到“致虚守静、戒慎戒惧”与“良知本寂”的人。
所以,大家恨得咬牙切齿,却还是要按耐不动,等待徐阁老一声令下也是相辅相成相得益彰的。
尽管恩师聂豹说过,归寂一门非“天资明健”不适用,但目前看来,门下人人都认为自己是“天资明健”之辈,而徐阶也乐得归寂派收得如此多的好后生。
下午徐阶安排完家事,晚上就来安排归寂派的国事了。
灵济宫讲学,这是徐阶当前能拿得出来的最佳方案了。
原本徐阶就当过国子监祭酒与翰林院学士,再加上归寂派,在朝在野,徐阶就从来不缺什么人手。
就趁着过年,好些学子、商贾、士绅都还在京城,来一场公开的讲学,给嘉靖这个聪明人埋下一颗大雷吧。
徐阶在心里盘算着要请什么宗师或者孔家人,要开革谁的新学名头,首先要做到的就是要彻底确定心学的儒学正统地位,免得有人用原儒来恶意翻盘。
其次,就是充分地发挥“屈从人情,谄媚受众”的风格,比如那一句“大家都是知书达理的聪明人”有了这一句,很多论证都可以省下了,直抵人心给出一条心学的救世捷径。谁能否认自己不知书达理,不聪明呢?
最后,就是论证新学的恶果。而归寂派可以通过归寂派精英的反复内外部讲学教育,保证归寂派精英的纯洁性,进而避免这些恶果弯道超车。在坐的都是归寂派的精英,谁还能不乐意呢?
这棵雷很隐蔽,只需要等到将来在徐阶认为应该引爆时引爆就能精准爆破。
新学的核心就是反套利,任何基于权力或者财富的套利,都是其要打击的对象。
但是套利这个词太坏了,哪怕是杭州反复宣讲,但出了杭州几乎就没人主动提及。因为杭州一大思想是通过允许所有人来套利以至于稀释套利空间,达到反套利。
承认新学的一个前提就是承认自己绝无圣人资质,并以此参与瓜分套利,等于承认自己就是追求柴米油盐的小人一个。
自甘小人,这是从小熟读横渠四句的读书人绝对不能忍受的。只需要自己在讲学时点名,那么新学的所有论点都是臭不可闻。因为否定人人可承认的潜台词自然也是否定孔圣人。就算不相信自己也要站出来保卫名教的。
而针对嘉靖而已,徐阶只需要在适当时机挑破窗户纸就行了。当所有人知道了精英归寂派主政只是一个骗局,因为皇帝从来不配合,或者皇帝故意选了一些名为归寂时为其他的人主政时,这个怨气可想而知该有多大。因为一旦挑破,也就表明皇帝连归寂派都不能容忍,怎么可能真的容忍新学。
因为皇帝就是最大的套利。根据鳌山灯会野道人的断言推测,新学反套利早晚会反到皇帝身上,这是根,不反都不行。最终为皇帝所不容。到时自以为长袖善舞平衡新学与心学的嘉靖,该有多震惊,徐阶已经迫不及待起来。
而且当百姓知道,从来没有圣人后,那该是多恐慌啊。被欺骗的愤怒与迷茫,只会让无数野心家各凭手段,谁也不服谁,将来大明打成一锅粥,无人可收拾,再不能实现分久必合,天下各自征伐,看作为矛盾核心的朱明皇室将来落得个什么下场,那必然是一番热血光景。
这天下既然开罪徐家,就何妨学学曹操,宁教我负天下人呢。
第八百六十一章 大明新气象
嘉靖四十四年的元宵节是一个盛大又美丽的节日。皎皎明月当空,几乎两成的京城人都来长安街看过了繁华似锦的鳌山灯会与漫天的烟花。剩下就算没来的,也能从这两成人口中听到鳌山灯会的消息,甚至也托了人去采买写灯会的礼物。
虽然还有各种不如意,但百姓的日子整体是越来越好的,要是能一直这样美好下去该多好啊。就这场面,大明前两百年可没有过。能在嘉靖44年这个元宵节夜当个京城破落户看一看这旷世繁华,那不比前面两百年的王侯勋贵强吗?
快到子时,很多人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长安街。舍不得这一场迷梦,好些人都依依不舍。
到寅时,鳌山灯会的各种架子才陆续被拆卸运走。
到了卯时,太阳刚刚露出头来,长安街的一切就都一扫而空了。仿佛昨夜那么繁华的鳌山灯火是梦幻一场,从来不存在一般。好在长安街两边各种架子留下的痕迹还在,要不然,真就成黄粱一梦了。
这元宵节的鳌山灯会怕不是仙家的光景,本也不该长存于人间。人间哪儿能配得上如此美好的景象。人间不值得啊。想要天天像元宵节鳌山灯会那样,实属是得陇望蜀的欺心了。
好些赶着上早朝的官吏路过长安街时,心中生出一种怪异的陌生感。习惯了一夜鱼龙舞,现在冷清下来,哪儿哪儿不对。
仅仅两三个时辰过去,一静一动,反差太大了。就连执勤的卫士好些都莫名其妙地留下了眼泪。
都说繁华如梦,前宋有东京梦华录一文,乃是由盛转衰的写照。
路过承天门边上,下马步行的张居正竟然也被这繁华之后的悲戚感染。只是几个呼吸,又振作起来。
“怎么回事?今日是新年第一天朝会,尔等执勤却为何如此懈怠。这鳌山灯会,往后年年都有,你们要是没有这身皮,怕是要先担心有没有再看到的机会。”
张居正的厉声呵斥,把这些看门的卫士给从昨夜的沉醉不舍中喊醒了出来。自己则踏着正步,一步一步地走了进去。
那身影,仿佛他张居正才是首辅,张居正在,这鳌山灯会的繁华,每年都会再来一般。
虽然张居正明明不是首辅,但这个身形,却给了门卫们好大的信心。作为一个普通的军卒,可以不相信自己,怎么能不相信这些顶天立地的读书人官老爷呢?虽然鳌山灯会
有了张居正打样,后续进来的官员就没有这种“感时花溅泪”的伤感了。
裕王昨晚其实也没怎么睡好,一来是近日修习泰州学派的观人术——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透过眼睛看对方虚实,练得特别疲惫。二来是昨日旁听御前会议,前前后后愣是一次徐阁老的眼睛都没正眼看到过,这也太巧合了吧。三来昨日是想来鳌山灯会想急了,但是作为皇储,该有的稳重与礼仪则限制了裕王的行动,只能在院子里听外面的动静,搞得心烦。
今日过得承天门,却见好些甲士昂首挺胸的,好些人裕王一眼扫过去都看到了眼睛,那眼睛里似乎有团火,有对自己也有对大明的希望。看了让裕王心中也燃起了火苗。
虽然不知道这份希望这团火来自哪里,扎不扎实,但足够让郁闷了一晚的裕王欣慰了。天下军民都如此热爱我大明,自己这皇储哪儿还不能打起十二分精神呢?
于是乎,裕王也干脆下马车,自己昂首挺胸,学着远处的文官,一步一步走进皇宫。
第八百六十二章 圣人嘉靖帝
新年的大朝会,嘉靖皇帝破天荒地来了。
这就让原本是内阁首辅走流程的朝会,变得严肃起来。
五拜三叩结束,太久没见过皇帝的朝臣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应对起来。
在徐阶的点头示意下,翰林院学士出列把自己与司礼监联合整理的《治超唐宋,远迈汉唐——嘉靖盛世四十年》的八千字赋文字正腔圆地朗读了一遍。
要证明嘉靖乃至朱明皇帝欺骗了天下,先就得顺着他们鼓吹他们就是圣人才是。不带高帽,怎么翻车呢?
这篇赋文的题目就是借鉴了张秀那篇文章的题目,但内容更加详实。主要是找出嘉靖朝从杨廷和致仕到现在任一一年发生的超过汉唐宋三朝的事情,以及比肩甚至超过永乐朝事情的事情。
首先,盛世的第一标准就是中央朝廷的国库收入,明朝去年高达六千万两白银的岁入已经明显超过北宋徽宗时期的最高岁入了。汉唐那种穷得掉底的国库岁入,连望其项背都做不到。中央朝廷有钱,这不是盛世是什么呢?
其次,盛世的第二标准就是开疆拓土,嘉靖朝将原本的汉地两京一十三省变成了两京一十五省,又兼恢复三宣六慰,设置交趾都司城,台弯宣慰司、澳洲宣慰司等,这些无论从面积与人口都远超汉唐对西域的经营。
再次,盛世的第三标准就是社会福利上,嘉靖一朝正打算全面恢复地方的养济院、漏泽园、义庄、惠民药局、社学等。这些东西,至今大约还有一两成是在勉强运转的。北宋末年也就宋徽宗提了句口号,还没来得及实施,往前的唐宋可是连口号都没有的。
最后,盛世的第四标准就是思想、文教。嘉靖一朝心学兴起,实现了对儒释道的三教归一,嘉靖朝是儒学前所未有的集大成时期。嘉靖一朝正在修订增补永乐大典,汇集《嘉靖文汇》,开两百年未有的文教盛世。当然,细节上,得有杭州徐有知的字母注音法、字母-偏旁-笔画多重索引字典、字词含义古今流变考据、工具字词汇编。
不得不佩服,高翰文这个贤内助确实厉害,哪怕将来朝局动荡,嘉靖要拿下高翰文,怕因为徐有知也不会那么容易。
为什么取得这些成就?关键就是拥有圣君嘉靖。其不是像尧舜之君而是做到了尧舜再世。
嘉靖坐在上面,听到自己这巍峨的一身功绩,听到自己从原来的学习汉文帝,到现在远超汉唐宋诸皇帝。有些飘飘然,差点睡着了。难得来了睡意,听完后一点头就回万寿宫精舍睡觉了。
透过嘉靖佝偻的身形,徐阶最直观地感受到嘉靖真不行了。
不知道为什么,知道嘉靖已经没吃仙丹了,怎么身体反而又每况愈下了?要是嘉靖坚持不到大明动乱,那岂不是可惜了?徐阶竟然生出一股紧张感。
这个时代还没人明白嘉靖为什么如此疲倦萎靡。放后世人就明白,如果一天十二时辰都把灯光开到最亮,这人能休息好,能有个好身体才怪。
嘉靖从去年四月开始,万寿宫精舍的上清紫府仙雷灯光就没熄灭过。从去年十月开始,除了皇长孙寝宫,万寿宫其他地方的上清紫府仙雷也都没熄灭过了。之所以皇长孙宫殿没有,还是因为小孩子一直哭,没有办法。只当是还没到沐浴圣光的年龄吧。
为了彰显嘉靖那如日的光辉,其精舍床头上有十颗上清紫府仙雷宫灯组成小太阳,让嘉靖随时随地都能沐浴太阳的圣光。可想而知,嘉靖怎么可能有个好睡眠。
第八百六十三章
嘉靖离场后,裕王就成了理所当然的第一人了。
只是裕王对大朝会也没什么经验,而且也不敢贸然去主持这事。皇权这东西,主动去要可是犯大忌的。何况嘉靖还是个敏感的。
好在就茫然了一会儿,徐阶就过来请示了。裕王礼貌地点头,就轮到徐阶主持剩余的朝会事项了。
正事还是有很多的。只是看着样子,嘉靖的吉地永陵的修建进度要加速了。
永陵的修建本来都已经完工了的。但是去年开始嘉靖要求要安装上清紫府仙雷,要让自己将来在永陵里面永享光明。
这可是个大工程,原先还不着急的,但看这行情,徐阶例行地在吩咐徐璠时话音重了一些。
到这时,裕王听到徐阶的重音才反应过来,不会是父皇真不行了吧?
裕王按耐不住,直接也离场去万寿宫问安了。
等这二龙都走了,徐阶加速了朝会的流程,收了很多新年恭喜的贺词,看了看加急送来的甘肃肃王府与河南赵王的急递并没有说话,直接转给陈洪了。而后提了提剩余的常规与附加规划。就算告一段落了。
离了大会,就该徐阶拉扯自己的小会了。
好在李春芳对讲学也感兴趣。只是先前有严嵩这个自认的阳明先生好友压着,后面徐阶也只字不提讲学,李春芳才不好说什么。
现在徐阶主动提起来。李春芳自然乐得跟进。因为相比于徐阶的归寂显学,自己的甘泉学派更需要宣传了。
讲学这东西,嘉靖朝已经早就司空见惯了。以前严嵩就扯着阳明先生好友的幌子到处讲致良知,收获了大批门徒。否则严嵩想要全面取代前首辅夏言可没那么轻松。
现在徐阶也要亮出自己的獠牙了吗?李春芳也想到时去看看,要是能截胡几个来甘泉学派,传承不断,就心满意足了。
徐阶的面子还是很足的,连张逊肤都在内阁值房当场同意了一起去灵济宫讲学探讨。
基本是六部三司全都不落下。
虽然很多人对徐阶这缺少过渡的行为有些不解。但想着能借机一口气结识这么多高官,很多人也就百无禁忌起来。收益太诱人了。
归寂派的心学跟佛学几乎是半步之遥,甚至半只脚已经踏入佛门了。好些人听着熟悉,自然上心。
首场讲学,徐阶邀请了三十来个同僚坐内场,剩下的边角就让那些读书人去站着就好了。
规划了两百人的场地,很明显,现在这火爆情况是要挤塌灵济宫宫墙了。
当徐阶下值回到徐府,听到徐璠汇报讲学的黄牛票钱已经涨到三百两银子一张了。
徐府虽然缺钱,还不至于在这事儿上动脑筋,邀请票都是免费制作的请柬。只是学生邀请函是直接给国子监与京师各地会馆学社每个发了几张票。
免费的东西炒到三百两银子,徐阶还是非常欣慰的。至少京城的读书人还是认徐阶的学问。
徐璠报了喜后,就开始运作起了现场的布置。都是京城好些头面商户赞助。有黄氏书阁负责讲学成果的刊印。有小莲茶庄承包了讲学当日的午晚两餐。有郑记水晶负责的各种杭州的琉璃摆件。还有杭州钟表赞助的一口大摆钟。
不花一分钱就举办了如此盛会,徐璠也佩服自己现在的脑子。
第八百六十四章 徐阶的归寂派2.0版
徐阶这几天基本就致盲两个事情,一个就是以内阁的名义派了其学生督查院巡案御史胡应嘉领拿王命旗牌领一队锦衣卫去山东河南南直隶到浙江清查叫魂巫师案。
徐阶比起严嵩最大的优势就是学生多。先前邹应龙有些投诚新学后人间消失了,他不信自己这个弟子也会变节。这高翰文总不会真的会叫魂吧?只要不是魔法,徐阶一点都不怕。
对于灵济宫讲学,徐阶也准备了自己的王炸内容。
详细梳理了一下,之前宋应昌翰林院讲学时对新学的介绍。徐阶自己对归寂派的心学思想也达到了一个更深的层次。
因为新学的方法论太强了,不仅新学在用,原儒也在用。如果心学没人应上,仿佛是怕了一般。事实上,泰州学派也在用了,但那玩意离京城还远着,至少在京城,还没人用呢。
归寂派所强调两点认识论上的“致虚守静、良知本寂”和方法论上的“戒慎戒惧、无惧无碍”,因此一个前提是修行者自己要达到“天资明健”。
在以前,谈良知本寂的太多了,是条狗都知道汪几声,何况是读书人呢。打坐就能致良知,这不是有手就行吗?
但如此下去,归寂派的心学跟禅宗有什么区别呢?
借着新学的逻辑,徐阶现在既然想着拉着朱明皇室,甚至整个天下下水,那就没什么顾忌了。
徐阶一边抽着福寿膏提神,一边义无反顾地朝着“戒慎戒惧、无惧无碍”走去。
徐阶闭上眼,躺子啊太师椅上,在福寿膏的助力下,仿佛一个人真的进入了一个玄之又玄的状态。
在这个状态下,自己是自己,徐府是徐府,大明是大明,朱明皇室是朱明皇室。
在这个状态下,理学是理学,心学是心学。心学里的良知修正、良知现成、良知归寂三派也各自散在一边。
一切的一切,真实的人物事件、虚幻的知识伦理,仿佛都被打散了一般。
徐阶在这个空间里,触摸了一个光点,立刻一切都旋转起来。但是似乎又有些不一样。
大明嘉靖这几十年来,光点里面那个徐阶先是上书弹劾夏言,而后弹劾严嵩,再然后大好前程被革职,后来起复在江西蛰伏,再然后就是苟且等待给严嵩致命一击。
一切的一切,里面的徐阶得来太不容易了,所以患得患失。
一切的一切,都指望后续的清流能涤清朝纲,但哪有那么容易。现在攀附过来的,好些在以前何尝不是攀附严家。
徐阶看着这些画面犹如梦幻泡影一般。
为什么呢?为什么会这么辛苦呢?
隐忍二十年,结果什么都不能改变,还把自己整个家族搭进去了。
自己是徐阶,可并不天生就该是大明、就该是嘉靖的臣子。
如果可以独立与画面里的那个徐阶,自己会怎么样呢?大明会怎么样呢?
如果每个人都这么想会怎么样呢?
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在徐阶心里滋生起来。
此时此时,一首苏轼的诗文映入徐阶的脑海“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知此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有了,“归寂”也只是手段而已,目的在于把自己抽离出去。只有抽离自己,才能真正的致良知。因为好些市面的良知是一个个现成的类自己规训出来的,一旦抽离出自己这类人,这些良知也就不存在了。
良知必须区分规训的良知与天理良知。
脱离规训,佛道儒来非正果,今日方知我是我。
第八百六十五章 赵王肃王大不同
我为什么是我,抽离出这些规训后,我还是我吗?规训于我而言的价值几何?
时隔十来年,仿佛回到了在江西画阳明公画像修阳明公祠堂的时候。
太多年了。为了扳倒严嵩隐忍苟且而荒废思考太多年了。亏得自己还是聂豹的学生。
这一次的沉思非常的漫长,徐阶基本是闭上眼把很多事情都想了一遍,直至沉沉睡去。
夜里子时,徐阶才突然从梦中惊醒,赶紧再抽一口福寿膏,把先前的所思所想都大体记录下来。
书房里书童研墨,写字倒也飞快。由于徐阶怕遗忘,说得快,这书童很多地方都用了新学推广的简字,甚至用符号代替。
徐阶看着有些欣慰,顺着把自己的所思所想一股脑不计后果地说了出来。
说完这些,徐阶又睡去了。
次日上值,徐阶徐璠不在家,但徐府里面却炸开了花。因为里面的内容,特别是脱离规训,寻找真我的内容太过逆天了。
徐阶这是儒学门生自己要造孔子的反啊。按照孔子的理论,道德仁义才是第一位的。而徐阶却鼓励大家抛弃规训,抛弃道德仁义去思考事情。
一个不仁不义的人,就算是多聪明,又有什么益处呢?徐阁老是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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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嘉靖在万寿宫精神依旧不好。
裕王带着李妃过来问安后又去看皇长孙骑发条四轮车了。
嘉靖一个人在精舍艰难地撑着坐起来,手里拿着汇报赵王上吊自杀的奏疏,本来想挤出一滴眼泪的,但愣是没有。也就算了。
“让朱七去抓人,一个也别漏。延迟三日才汇报死因,必另有因果。谁敢逃跑,宁杀错不放过。抓完了让刑部去审。朕要看看,这帮人能玩出什么花样。”
“另外让赵王尚存的四子主持丧礼,过七七后正式袭爵领亲王宗禄。”
嘉靖说完这句话时,整个人是气得是青筋暴跳,难得爆发了这么一次。
“主子,别难过了。赵王爷菩萨样的人物,历来为宗室请补禄米,活人无数,必定叫那些欺负赵王爷的贼子伏诛。”黄锦在一边劝说着。
按理说嘉靖自从前面因为孝道问题跟赵王亲善。就是嘉靖在大礼议争自己生父的时候,赵王也是争孝道要打破规定出城给自己奶奶扶灵。
一个孝子,一个孝孙,两个八竿子打不到一撇的人物因此结缘。
往后,最高光的是赵王在嘉靖南巡路过藩地时请求谒见,虽然碍于规定没能一起吃个饭,光是干聊了一会儿,也让嘉靖对这个素未谋面的赵王的学识与人品钦佩不已。两人从此算是熟络了起来。
赵王此后多次为宗室子弟出头请朝廷补发多年赊欠的宗禄特别是禄米,嘉靖基本一律照准。虽然有没有另说。
而朝廷缺钱,赵王也多次慷慨解囊积极募捐。特别是后来赵王死了长子,这一点更是让嘉靖感同身受。
这样的自己贤德,皇帝还放心的王爷在大明朝真的不多。基本是凤毛麟角了。然而这样的王爷被南阳地方官给气得上吊自杀了?可想而知,嘉靖气不气呢?毕竟藩王里面,嘉靖就这么一个算是聊得来
事情其实也不算复杂,主要是现在嘉靖自己身子骨弱了,赵王死这个节骨眼上,让嘉靖不得不兔死狐悲地感同身受起来。
嘉靖兀自悲伤了一会儿,才把另一个写着肃王的奏疏扫了一眼,随后冷冷道:“既然甘肃已经平定,肃王府护卫便已无用处,往后都交由甘肃总兵李成梁统领吧。”
嘉靖说完恨恨的只觉得肃王府的事不省心。肃王府都死了肃王,现在由肃藩一个辅国将军代管了,居然还能闹出这么多事。混吃等死不好吗?明明王府三卫早已被薅得只剩甘州中卫400人了。就这四百人居然在对战瓦剌绰罗斯部时立下了三战累计阵斩蒙古甲兵321人的战功。
这可是兵部验人头的,意味着真实的战功只多不少。这肃藩一系但凡有赵王懂事就好了。领着辅国将军的宗禄去阻止护卫拼命,这是图什么呀?
嘉靖说完还不解气,又冒出一句,“肃藩哪儿来的钱养的如此强兵?”。一句话,让黄锦都不由得打个寒颤。好在嘉靖没有继续说,扔下奏疏又陷入赵王去世的悲伤情绪里了,就便打发黄锦去找陈洪传令了。
很显然,肃藩这次,不仅仅剩的王府护卫没了。连供养护卫的田地估计也留不下来。辅国将军朱缙(火贵)想以护卫军功袭爵肃王的事,嘉靖更是一个字也没提。
第八百六十六章 徐阶讲学开始
胡应嘉是五日前离京的。
今日北直隶顺德府已经传来汇报,胡应嘉根据徐阶的面授机宜,果然开局就大获成功。
顺德府上报了九起叫魂巫师案,胡应嘉到场后,立刻翻阅卷宗,组织调查,借此抄家了十几家经营杭州货的府城商人。
可笑这些商人一开始还觉得自己掌握了与杭州的贸易渠道,朝廷不敢做得过分。
谁的钱不是钱呢?灭了这十几家,再组织新人去接洽就是了,大不了东西贵一点。贵一点不更显出身份吗?
胡应嘉处理的方式就是雷厉风行,直接把当地士绅借机侵吞商户的财产合法化了。胡应嘉本人而言,倒也看不上这些士绅。
对于这种传统有理想的文人而言,钱在谁手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稳定。这些跑杭州的商户搅乱的地方秩序就活该被灭。朝廷要稳定就理应与地方传统士绅合作,否则这叫魂巫师案的影响只会越来越大。
当财产被确定归属传统士绅后,自然不可能有新的叫魂,因为没有叫的动力了。
而对于农村,胡应嘉还是出重拳治理的,特别是很多自耕农、佃农以下犯上的诬告之风。
整理的卷宗也表明,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新学事物恶化了整个大明的社会风气。新学不增加财富,只是把财富从其他地方的士绅家里的地窖里转移到杭州的市面上而已。
新学在用管仲官山海的法子变相控制甚至奴役其他地区。
徐阶看了看胡应嘉的汇报,终于胸中有些成算。一个人笑了笑,又同徐璠一起吸了口福寿膏提神才在徐璠的搀扶中走上灵济宫的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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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听讲的人特别多,基本上次徐阶下请帖的都来了。张逊肤、李春芳和其他内阁成员非常显眼地坐在了第一排。
中间,还有和尚道士,甚至连司礼监的太监都来了好几位。
外围的学生读书人,更是围得个水泄不通。
太难得了。虽然现在大明讲学盛行,但首辅亲自公开讲学,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次,好些读书人甚至周边看热闹的直接爬墙头了。
虽然现在流出信息表明徐阶似乎要对儒学对孔子开刀。只要徐阶本人不摊牌,大家也愿意装着不知道来配合表演。
听不听得到内容无所谓,主要是给首辅大人捧个人场。
徐阶本人自然也是乐在其中,大家相信或不相信不要紧,只要读书人为了权力跃升,什么都肯信就行。更何况,徐阶有自信自己的理论,完全是物超所值的。
从今以后,归寂学派便是儒学的理论根基。
“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徐阶以心学四句教开头,让一大群人原本提心吊胆的一下子安抚下来。好些原本都已经为首辅大人想好颠覆儒学的借口,好关键时候英勇救场在徐阁老面前表现一下的,这次是瞎准备了。
“为什么要知善知恶?为什么要为善去恶?为什么我们认为善之为善?为什么我们认为恶之为恶?为什么要区分善恶?为什么我们如此区分善恶?”
原本四句教还是很人性化的,但紧接着徐阶一连串的为什么,让现场所有人都措不及防。
“为什么?”
“为什么要问为什么?”
“思考这些有什么意义,不是瞎耽误功夫吗?”
说实话,儒生在寻根问底这方面,还是非常不习惯的。
正如爱辩经的佛门传到中华崛起的都是禅宗、密宗、净土宗一流了无论哪一宗都是弱化到寻根究底的辩论。禅宗几乎是用偈语替代了辩论。
思考是一个很不友好的事情。现场至少还没进场,只是爬墙头的,好些慢慢退了下去。
“没意思,没意识。”
“还以为首辅开讲要讲些经世济民的道理,结果都是些无用的东西。”
“散了,散了,纯属他们自娱自乐,谁没事思考这些有什么用。”
当然,内场好些人也是不解甚至埋怨的。大家都等着清流领袖指条明路,然后全体大明官民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建设大同社会呢?结果来说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只是在内场,怕得罪了徐阁老,不敢做声罢了。
远处稀稀疏疏的抱怨传到了徐阶耳朵里。内场读书人代表们的表情是瞒不住的。徐璠一幅当场要发作的样子。徐阶一手拽了拽徐璠,脸上却露出效益。
徐阶的计划要成功,必须要一个前提,就是大多数读书人都厌恶思考,只希望有个领袖来指明道路。只有这样将来才能通过摧毁领袖存在的可能性来霍乱大明。
现场除了几个别人。多数人的不解困惑,甚至愠怒反而表明徐阶先前的判断没有错。
第八百六十七章 徐阶的礼——治国捷径
“为什么要有儒学?为什么要有周礼?为什么要有礼?为什么礼就是如此这般?”
很显然,高潮的部分还是来了。
徐阶想从理论上夯实儒学,就必须拆解儒学。不拆解,仅仅是对着一个虚幻的儒学整体泛泛而谈,永远是不得其法,不入其门的。
而儒学太神圣了,谁敢在心里拆解呢?更何况这样公开说出来。关键是当年徐阶可是大力反对撤销孔子文宣王爵位的。现在真的是有种判若两人的节奏。
第一排曲阜孔府的代表们围绕着当代衍圣公坐下,一个个气得脸色铁青,却不好发作。
现场能够自己静下心来思考,而不是坐等徐阶揭示答案,而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并从此崇拜上徐阶的,也就李春芳、张逊肤、宋应昌、云建明等寥寥十来人而已。
接下来的演讲,徐阶几乎是破天荒地从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讲起,讲人数不同时,应对策略的转变。
从上古时期,人民少而禽兽众的环境讲起,讲自然环境变化以及人与自然环境的关系。
一切的一切都不是想当然的。
“既然礼是人为附加的,为什么还要遵从礼呢?别说什么忠君爱民,汉唐宋明可以拿礼来忠君爱民,两晋南北以及唐末藩镇也可以拿礼来忠君爱民。礼最基础的作用是什么呢?圣人何以如此强调礼?”
徐阶其实都有些诧异,这种连珠炮的提问来推动说理,其实是新学那个什么苏格拉底先师的提法了,没想到这么好用。现在成了归寂派的风格了。
只是这里,徐阶有点为难人了。
语言上,很多人还是不习惯把目的与作用机制区分开来。
徐阶这里的作用显然强调的是礼起作用的机制,而不是目的。
只是在言辞上,不熟悉新学的徐阶还是没能明确的点名这个问题。这导致现场的听众更郁闷了。礼的作用,如果不是忠君爱民还能是什么呢?或者说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呢?
到现在,但凡对理论深度挖掘缺少天分与兴趣的,几乎全都闭上眼睛,抓耳挠腮,表现出一副尽力思考,实则神游天外了。
张逊肤、宋应昌和云建明作为现场最熟悉新学逻辑词汇的,率先想到了这里“作用”一词的表述歧义,眼前不由得一亮。
这三人可不是高翰文那种觉得儒学可有可无的,甚至没有更好。多少有些香火情,能挽救还是得挽救一下的。
顺着机制这条路,思路确实开阔很多,但就想一个人贸然打开一扇窗,看到外面的天空,很美好,但一下子又说不上来什么。
徐阶看着下面读书人的脑子宕机一大片,那种智商的碾压确实让人心满意足。美中不足的是有三人明明脑袋空空却装出一副略有所得兴趣盎然的样子。
“还是老夫来讲吧,礼是一个承诺,为什么礼是治政的法门,根源在于礼是臣子对上的承诺或者声明。一个人的能力可以由经历来检验,但一个人的品性却很难看穿,甚至阴谋诡计故意隐瞒。”
“人主如何决策呢?这时礼的作用便凸显了出来。尊礼与否则是人主识臣的尺子。根据事务中对能力与品性的要求,人主调配臣子自然游刃有余。”
“到这里,你们以为结束了吗?礼真正核心的作用在于礼维护礼的本身。即任何人都不可能偏离礼的要求。”
“比如有人明明是个奸佞之人,爱财如命,却强装守礼,骗取人主信任。由于礼的作用在于品性,而于此所任之职必然是御史言官一类,御史言官的薪俸各位是清楚的,这不是背道而驰吗?”
“当然,还有一种就是选择攀附权臣同流合污。”徐阶说道这里时突然顿了一下,听得身旁的徐璠都紧张起来。归附徐家的御史言官可不少,这不是自曝吗?
“但新的御史言官可是源源不断。上级坐稳了御史言官便不尊礼,想贪财。下级可没坐稳,特别是新入职的更是急需上级不尊礼作为敲门砖呢。如此而然,通过尊礼作为由下而上,层层监督保障的承诺,保证了所有士人自始至终就说真话,说实话。进而以备人主所抉择。”
徐阶把这个逻辑讲完,也是大喘了一口气。
明明徐家跟御史言官走得近,还如此说来,瞬间让天下人明白了徐阁老的胸襟。那不是笼络科道言官,而是整顿御史言官,从源头实现以礼治国而已。
明明台上徐阶咳嗽得有些佝偻,但此时此刻身躯变得无比伟岸起来。先前下面抱怨打盹的在听到结论知道徐阁老天降伟人,发现了这么个治国捷径后,立刻也是心潮澎湃起来。往后只需要让徐府认为自己是尊礼守礼之人就行了。这治国的捷径何尝不是一条升官的捷径呢。
第八百六十八章 徐阶的礼治来源——嘉靖帝
现场最震撼的莫过于宋应昌,能把新学应用到如此程度,徐阁老绝对偷偷学过新学。
因为徐阁老讲到的问题就是新学最新博弈论一书中提出的显示原理的问题,尊礼确实是一个直接机制,也做到了激励相容。
但问题的关键是徐阁老百密一疏,还是漏掉了成本约束。
京城居,大不易,如果没有统一提升科道御史言官的薪俸,那么除非能保持较高的人员轮换,让多数科道御史言官都保持新官上任的激情,否则是难以持久的。
事实上,科道御史言官的高离职率本身就降低了监督的权威,同时也没法累积专业领域的监督经验。
加薪是迈不开的坎。加薪不一定解决问题,不加薪则永远不可能解决问题,只会放大问题。
但是以尊礼为显示的科道御史要给自己加薪,确实面子上说不过去。这事就得等徐阁老自己去推动了,或者等将来皇帝自己在官员完全结党营私之前意识到这个问题,通过加薪来个釜底抽薪了。
说实话,宋应昌这一刻是佩服徐阁老的。
守礼是做礼的主人,而不是礼下的仆从。儒学两千年来,能把这个问题想清楚的也就徐阁老一个了,甚至连敢拆解礼这么想的都没几个。
“徐阁老什么时候,思维这么深邃灵活了?”一个怪异的疑惑在宋应昌、张逊肤、李春芳、云建明等人的心里油然而生。
这确实不符合逻辑。从来没见那个当权的还能耐着性子搞理论的,就算有也是如先前严嵩那种,歌功颂德,写满严党对天下各个领域的关心与指示的那种。至于为什么,特别是这种理论根基层次的缘由却是从来不说的。因为一旦说了,下一次行为万一对不上上一次的理论因果逻辑链条就露馅了。所以严党从来都是选择性地扯个别经验佐证,拒绝一切理论根由的探讨。
严党能说的一切皆是由于严党满满的忧国忧民之心以及对大明无私奉献的爱。但这玩意保真吗?严党的龌龊事还需要谁来质疑吗?但凡当初不是严嵩懵逼圣听,任何一个有良知的读书人怕是都得淬上一口,“谁稀罕你的爱了”。
徐阁老这个做法完全是主动掀开自己的亵裤给所有读书人看,特别是有了前面严党做对照,当真的大公无私,毫不利己专门利大明百姓了。
一开始还有人不太明白,随着徐阁老咳嗽完毕,现场安静了好一阵子,很快就有人率先痛哭流涕了。底下交头接耳一番,很快大家都明白了徐阁老的伟大之处。
明明都是一群至少二十多岁,普遍三十岁往上的读书人,却一个个当众哭得梨花带雨的。特别是现场那三个太监,细皮嫩肉的,更是哭得楚楚动人。
搞得张逊肤、宋应昌、云建明三人也礼貌性地眨眼睛,就是没啥眼泪。现场最懵逼的就是坐在一角的当代衍圣公孔尚贤了,完全没明白徐阶说了啥,更不明白现场这么多人为什么哭得稀里哗啦的。主打一个莫名其妙。很显然,靠着孔家基因血脉两千年传承的衍圣公及门下子弟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或者说思考在衍圣公的传承来看,非但是不必要的,还是多余且愚蠢的。万一想到点自相矛盾的就完了。拒绝思考反而是聪明的策略。只是现在脑子空空,呆滞得有些纯真了。
“能有今日之学问,最最重要的是有赖于吾皇之宽仁聪慧。”
趁着大家情感上头,徐阶抓住机会就来了个转折。表示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嘉靖皇帝的领导有方,是嘉靖皇帝通过前面四十年摸爬滚打,带领内阁总结出来的礼治经验。只是天子不自述、不夺人臣之功而已。
“若非如此,如何会在严党落马后立刻迎来财政盈余,国库税入大幅增长呢?我们这些自诩清流的,往往只擅长节流,可变不出新银子。”
这句话很好地掩盖了杭州新学带来的变化,将一切之功归于嘉靖皇帝。徐阶看着下面一副朝着万寿宫方向三拜九叩的读书人乃至朝廷官僚,心里更是踏实了几分。
今天开始,这个神就立起来了。只要嘉靖往后身子骨挺住,见证最后大厦倾覆的戏码了。
第八百六十九章 顺义王府三娘子
万寿宫精舍里,陈洪一字一句地汇报了徐阶灵济宫讲学的情况。
“主子,德行垂范,直追尧舜,才有当朝文会的兴盛。功盖唐宋,德追尧舜,奴婢为陛下贺呀。”
陈洪算是找准了时机就拍马屁。如果说先前的张秀马屁是吹嘉靖的文治武功,到底只是功劳。而现在徐阶归寂一派所说的礼治则根源于嘉靖的德行。
功德双双加身,这可比之前之前只有功而缺德要好多了。嘉靖心心念念的就是正统性问题,德行就是最大的正统性保证。
看着嘉靖面露喜色,陈洪才借机提了三娘子上疏想请李成梁回宁夏镇的事情。
嘉靖原本还高兴的脸,立刻就阴沉了下来。
“滚”嘉靖只有一个字就把陈洪吓得提心吊胆地滚出了精舍。黄锦在一旁看得只觉得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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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洪现如今也是没办法了,上次轻信了金银倒换可以挣钱的事,结果遇到了徐璠这个硬茬一起拿白银换黄金,结果明明挣钱的生意只持续一个半月就彻底没了赚头。
陈洪是下令司礼监一起搞的,还禀告了嘉靖帝拿了内帑一部分去钱生钱。结果可想而知,后续没换出去的,光本金就舍了三成。
后续要不是司礼监在京城也搞了钱庄,吸纳泰西商户存银。靠着对存银挪用归还内帑和司礼监的一些大人物,这才不至于穿帮。
但问题一直很严峻,好些泰西商人要求取现的都被拒绝了,取而代之的是写条子相互抵消,尽量避免运出金银。
但窟窿就是窟窿,欠的这八十万两银子,仿佛随时要炸开似的。
这次三娘子拿出一万两银子说情,哪怕明知嘉靖厌恶这种地方封爵与军权的结合,陈洪也硬着头皮说了一句。
这可是一万两银子啊。虽然有风险,但陈洪已经自己攒下二十六万两银子了,只要再坚持三四年,填补窟窿问题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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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娘子自从先前跟李成梁搞到一起去后,视野一下子就开阔起来了。
特别是李成梁去过杭州,三娘子听了杭州的种种神奇后也开始运作顺义王府藩地与家奴开始养羊,纺织。组织人手去各地勘探煤炭。
顺义王府内迁到河套宁夏镇,附近恰好就有一处露天的煤矿。
交了司礼监的报备银子,请了镇守太监,三娘子就开始了自己的煤炭、养羊、羊毛纺织事业了。轨道滑车与蒸汽抽水蒸汽拉绳机这些也都从杭州那边买了好些过来。只是好些与辽东那边冲突了,因此也就这样,有是有,量却不大。三娘子已经在组织人自己来造这些了。
这一切原本好好的,结果因为绰罗斯部瓦剌坐大,李成梁被调去甘肃镇支援,然后李成梁就一去不回,成了甘肃镇的总兵了。
现在宁夏镇总兵是马芳。三娘子几次上门送服务都被拒之门外,只好又打回了李成梁的主意。在三娘子这朴素的财富观看来,没有一个总兵般的人物做后台,再多的钱都是守不住的。到时候不是白白便宜了镇守太监就是便宜了镇守文官,自己说不得还要被罗织些天荒夜谈的罪名。
这一万两银子,陈洪愿意说话成了,三娘子就能要回自己的男人。如果失败了,就当是给大太监卖个好只要镇守太监这边不搞王府,文官那边还是很难单独发难的。
第八百七十章 西北一片欣欣向荣
李成梁在宁夏镇,原本其实并不乐意的,还想着回去,去顺义王府爬床呢。
能当上门女婿躺平,谁愿意去战场拼死拼活呢。
特别是李成梁出征以来靠的都是辽东铁岭李家族人。
这些人见识了三娘子率领百姓种植黑麦,挖煤、养羊、羊毛纺织逐渐挣钱后,一个个早就想落袋为安,留在河套发大财了。
族长去顺义王府卖屁股就能让大家发大财,一个个心动不已,全都来劝李成梁。
李成梁一开始还是相当心动的,只是想着带着家人多立军功,回河套后好置办田产。
但拖了大半年,各种写信无人回复后,敏感的李成梁也明白了,上面不太可能让其回去跟三娘子爬床了。特别是后面马芳移镇宁夏卫,彻底断了其回河套过日子的退路。
马芳这人,李成梁倒不看在眼里,但马芳的儿子马林是自己大儿子李如松的幼军同学。与李如松不同,马林还是回到了马芳的旁边辅佐军务,这导致马芳在漠北连战连胜,大半年时间,大小战役,连胜八十七场从无败绩,斩首更是李成梁的两倍有余。
这种对比,反而激发了李成梁的凶性。遣散了一些实在想去过安稳日子的老亲戚。收纳了肃王府的精锐护卫四百人,率领着自己四个儿子,李如柏、李如桢、李如樟、李如梅、李如梓经常出镇扫荡西域。彻底赶走了甘肃附近一带的绰罗斯部后,连早就废弃的沙洲卫与安定卫都恢复了起来。他四个儿子正好一人一个,再留两个小儿子在身边。
这关西七卫洪武永乐时期也就是个羁縻统治而已,前些年朝廷打败了满速儿,还不是也只是个羁縻而已。李成梁这下是一口气把其中两个近的给实际统治了。
想到自己儿子多,等过几年还可以把李如柏、李如桢、李如樟、李如梅、李如梓都送去幼军镀金,还有他兄弟李成材、李成实、李成林三人,又有大小十几个侄子,一百多个新收的干儿子。要是都成了幼军,就真的与国同休了。
马芳也就是借着他儿子马林的帮助逞一时威风。就这么一个独苗儿子的马芳,再怎么折腾也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也不知道这人折腾个什么劲。眼下这个大儿子李如松不在身边的亏,忍忍也就过去了。
想到这些,李成梁近来脾气也恢复了一些,也把自己的妻子从铁岭接了过来。打算干脆就在宁夏镇安家,学者三娘子置办产业。有什么不会的,就让自己的子侄带信去请教。
整个西北,在三娘子与李成梁两大商业大才得操作下一时间也是风生水起,不说都是塞上江南,却也实打实吸引了好些宣府大同乃至陕西陕西的农民过来耕种。
整个西北,由于藩王众多,加上元末战乱,导致自耕农与享有永佃权的百姓比例特别的高。但这玩意,纯属有坑。自耕农与外地永佃权百姓,没有士绅的庇护,也没有就近的直属王府的庇护,完全不能应付官府的各种火耗、加派、盘剥,好些干脆扔掉土地,趁着家里有些余粮,拖家带口来投奔三娘子和李成梁李将军了。大家都是明白人,不是背靠权力,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就算有也是保不住的,反而招来祸患。朝廷的流官从来都是想一出是一出的,连个可持续竭泽而渔的顾忌都不会有。反而指责西北多悍匪刁民。
三娘子可是素来就有名望的。以前顺义王俺答汗还在的时候,在板升城可是收容了好些逃难过来的明人。现在三娘子内迁到宁夏镇,去投奔更方便了。三娘子接纳不了的,基本就介绍辗转到甘肃镇了。
整个西北,也就大豪绅家的佃农以及藩王王府附近直属封地有永佃权的佃户过得滋润一些。衙门可不敢去这些家随意加收赋税征伐徭役,耽误了豪绅、王府的收成,这些官员也吃罪不起。其余的人,无论有地无地,佃户帮工,但凡有个蒙古寇边,或者其余什么风吹草动,甚至镇守太监、文官加的狗走丢了,各项加派加赋加征徭役都是绝对免不了的。
无灾也逃荒,这让陕西山西一带的官府都不得不停止了大半年的徭役征发好安抚治下的百姓。好些都生怕百姓不知道,让各地巡检司派了人跟地方的族长、乡老粮长宣传宣传衙门德政。没走的这回是捡到漏了,纷纷又嘲讽起前面那些忘祖背宗的。居然宁愿相信三娘子那北虏也不相信朝廷。去了那河套甘肃又有什么好的,还不是九死一生。明明坐等朝廷德政就好了,简直是给祖宗给朝廷蒙羞。开祠堂,消族谱,就成了好些人庆祝的一环。
第八百七十一章 西北将门李家雏形
绰罗斯部可是以前太师也先的部落,历史的高光自然在于生擒明朝皇帝朱祁镇了。只是从那以后就跟运气用尽,流年不利似的。随着也先身死,瓦剌立刻分崩离析,绰罗斯部死伤大半后躲在青海甘肃西域一带已经百余年了才堪堪恢复到接近当初也先时期的人数。
整个西域经历了卫拉特四部和平混日子。就是绰罗斯、土尔扈特、杜尔伯特,加上后来从东部迁移过来的和硕特部勉强联合,各过各的日子。四部居然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了百来年。期间四部都没有出现什么宏图大业的猛人,除了偶尔相约去明朝边境打草谷,各自居然相安无事,大家都适应了这种不用再为了大元拼命的安逸日子。
只是时间到了嘉靖四十二年,一切的变化有些让卫拉特蒙古四部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先是鞑靼首领俺答汗大举西迁。而后明朝从河套、甘肃两个方向大举西出漠北。好些被打散的鞑靼人过来投奔瓦剌。
还没高兴几个月,那该死的李成梁就出现在了甘肃祁连山一带,成了绰罗斯部的噩梦。
现在的绰罗斯部领着卫拉特四部,一部分龟缩回青海,反正一百多年都是当缩头乌龟过来的,缩回青海也没什么不好的。打不赢大明还打不赢青海高原的土着吗?
另一部分大头则是往西域,阿尔泰山附近跑去跟察合台(吐鲁番)汗国满速儿汇合了。虽然这时满速儿早死了,可惜一直龟缩过日子的卫拉特四部一直不知道情况呢。而且满速儿当年起兵攻击大明也是个纯整活儿的,几万骑兵打个几千甘肃缺少战备欠饷严重的明军都给杀得丢盔弃甲。甘肃明军,又不是宣大明军。绰罗斯部当年可是在也先太师的带领下以少胜多正面击溃宣大明军主力的。这满速儿的战力怎么看怎么堪忧。估摸着绰罗斯部也是打着能联合对抗大明就对抗大明,不能就鸠占鹊巢,反正大明又不太可能攻击这么遥远的吐鲁番。到哪儿苟着不是苟呢。吐鲁番哈密一带本就是先前绰罗斯的牧场,怎么着也不会比青海雪山要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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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营西北,李成梁从三娘子那里学来了最强的大杀器就是轨道马车。
这玩意真的是能把运输成本打到骨折。
配上能在祁连山一带种植的黑麦,甘肃终于能够做到勉强的军力自持了。
何况就算再不行,还可以去肃王府打秋风。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肃王府能做到两次被朝廷收回新开肯田地后还有庄田,至少其种地的本事是不差的。
李成梁带着兄弟李成材、小儿子李如梓一直在祁连山一带晃荡。沿途是没什么蒙古人了。不管是什么人,基本都被李成梁高超的割头技术给割头后包扎送兵部一条龙了。
既然不得不在甘肃安身立命,那么如何扎根就成了关键。
所谓扎根,无非就是钱财和关系。
钱财,就得到巡视甘肃看看有没有什么特产了,实在不行也就只能养羊了。单靠种黑麦只能解决饿不死,但一大家子人来甘肃拼命就换来个饿不死,谁也不甘心的。特别是李成梁的二弟李成材,那是天天就捣鼓着搞钱的。
关系,李成梁倒是不怕,只要堵住一部分绰罗斯部在青海高原,到时等哪些勋贵文官锦衣卫子弟想恩荫想升官时就进高原借几颗人头送过去。蒙古人的人头可是很贵重的,每次李成梁打扫战场时可都是双手捧着怕摔伤了兵部不认。基本两三颗真鞑子人头就能保证恩荫升官了,有了这个可持续的人头资源,李成梁一点都不担心搞不定关系。
李成梁骑在马上,看了看远处一个饿死在半道的蒙古人,人头还保存完整,挥手示意手下去割了算一个斩首,感叹到“鞑子中还是好人多啊,死了也要给我们留个好头。”
第八百七十二章 胡应嘉的快刀斩乱麻
祁连山脚一带,李成梁让手下人一边侦查一边做好标记。上个月,鼠疫的培养老鼠喝薄荷酒精才从宁夏镇运过来。这段时间才急忙抓了几百只老鼠进去养蛊。数量还远远不够。开春了,薄荷的人工迁移种植也还要些时间。
只有先做好标记,等养到上万只时再出来让这些人鞑子知道什么叫做后悔遇到自己李成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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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西北士绅这段时间是被折腾得够呛,自耕农都逃荒去投奔三娘子这么一个鞑子玩腻了丢下不要的臭娘们。自家好歹也是诗书耕读传家的文雅人,这帮人一跑,直接到时无处转嫁田赋的衙门开始协调这些士绅交点银子了。
而士绅又不像朝廷,随时可以扣个通虏罪名,要交多少钱百姓就得交,除非不想要命了。士绅但凡敢加地租的,佃户立刻就要跑路。跑不了的也威胁摆烂,反正都是劳而无功干脆不种了,等秋收时看谁着急,大不了吃半年树皮草叶。这玩意谁还不是隔三差五吃上一顿的。经验还是有的。
当然更火大的是山西的晋商了,先前因为投资的几个上市公司倒闭导致前前后后几十万两银子血本无归。这可是农业社会,挣几十万两银子相当难得,这可是相当于八大晋商四五年的利润了。等于是全报销出去了。
现在,范、孔、乔、常四家最大的冤大头都派人随行胡应嘉南下随行的御史钦差队伍。一路从北直隶过河南,到南直隶,收拢了大约好几百家士绅的血状书与为打败杭州吸血鬼的贡献银十万两。
士绅主动筹钱给朝廷官员执法开道,这可不是小事情。
胡应嘉一开始还飘飘然的,等到了南直隶拐道去见了江苏巡抚赵贞吉却是谨慎下来。
驻扎在淮安府的赵贞吉是领了巡抚标营才去相见的。
这一年多时间,赵贞吉可是吃够了这些士绅的苦头。
原本想学习杭州,搞农业结社,然后保证农地改桑棉后不至于百姓的利益大幅受损造成不可控的情况。
结果就是江苏一地的结社,几乎全被乡老士绅把持了。不仅换汤不换药,还借口说压低田价改种桑棉是巡抚衙门的意思。
赵贞吉领着标营去巡视了好些地方,但都治标不治本。
江苏这边的改种一推行,立刻就造成了农村流民向府城聚集。
看着这场面觉得只能退而求其次的赵贞吉,立刻组织城市商户士绅展开救济,积极招工。
哪儿知道这些士绅借机压低工钱,好些甚至只有两顿饭,毫无工钱。
在府城里,特别是淮安府这一运河焦点,造成了数十起劳工暴动。
赵贞吉也尝试过联系镇守太监发放良民证,但百姓压根不吃这一套。甚至有人千里迢迢去杭州领十两银子的良民证也不要赵抚台二两银子的本地良民证。
事情到最后就是全靠赵贞吉从海瑞那里薅羊毛过来的将军领着一队工人组建的一千人巡抚标营趁着。
胡应嘉一开始听了赵贞吉的叙述,那是立刻就炸毛了。
传统儒生,对淮安府及周边新派士绅不恤民力,造成动乱的行为气得够呛。反正带了王命旗牌,把凡是牵连进叫魂巫师案中转手过杭州脏物的,立刻请了王命旗牌首恶全斩了,抄家三十余家。收上来的钱,胡应嘉也没藏私基本还是交给赵贞吉了。
只是那天在刑场看着那一百多个血淋淋的人头,赵贞吉有些后悔给胡应嘉全盘脱出这些事情了。
这些人一死,意味着苏北好不容易聚集的新学商户力量全完了。
刑场上,好些流民上来抢着蘸人血馒头回去治病,就算不需要治病也应该喜气洋洋的。因为没了这些钻钱眼的吸血鬼,老百姓又可以回到农村安心当自己的佃户了。
要知道原本江苏这边佃户与地主关系还是相当和谐的,好些人世代做佃户都是稳稳当当的,哪像这些新学商户,让大家练佃户都作不成或者作不稳了。所以抓人抄家之时,好些雇工都主动给朝廷钦差兵马当了向导,一抓一个准,两天不到就抓完人了。老弱妇孺,那是没几个漏掉的。
胡应嘉作为钦差御史被当地人当活菩萨一样叩拜。杀得人头滚滚还能受到百姓拥戴,这股反常也当胡应嘉事后警觉起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而且百姓想杀就杀则同样不好,这不是鼓励百姓动乱吗?胡应嘉多少有些对自己大开杀戒感到冲动了。
只是这时,四家晋商还在酒桌上一个劲地夸耀胡应嘉英勇果决,为民请命。至于这些大户被清理后的苏北萧条,完全可以由晋商来接手犯官的资产运营嘛。晋商可是历来急朝廷之所急的。简直是商户中,忠君爱民的表率。
虽然有些警觉,但想着商户历来软弱,杀就杀了,谁还敢来翻案不成。
第八百七十三章 赵贞吉的信心
在胡应嘉的御史钦差行辕离开淮安后,赵贞吉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利用了。
不仅是被利用,还是被山西那帮商人利用了。抄家后,四家晋商以两折的价格抄底了那些罚没作坊,开除了所有参与闹事的员工,重新招募了一批城外的破产农民,反倒是一时间经营得稳稳当当的。
而这些百姓相互之间毫不熟悉,一个个完全没有之前那种聚众闹事的底气,反倒是对官府磕头如捣蒜。看了作坊主们先前以及晋商上位后的撵人手段,他们那点微薄雇工工钱也只能寄希望于官府来保障了。
而晋商上位后,毕竟是外地人,交商税,请客送礼这些都比以前的本地商户积极多了。
一时间,北江苏甚至政通人和起来。虽然被利用,但这种利用似乎也不是不可接受。唯一的缺点是城里雇工工钱原本就只有浙江那边的一半,现在能有三分之一就不错了。但雇工更珍惜自己的工作了,也算是有得有失。
有了这么一个安定的环境,赵贞吉才好一点点在苏北搞新学大补课。
补课的第一方面就是推广各种豆子在桑田棉田的间种轮作。在先前一个头两个大的赵贞吉,光是城里的作坊商户都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根本没法推广这个事情。
说来也奇怪,推广种豆,明明是上利朝廷下利百姓的事情就是无法推广。除了个别士绅关心佃户的主动去推广了,地方的衙门巡检司根本不愿意配合去推广宣传。
这一次,赵贞吉也要学习杭州搞农民结社,绕开地方巡检司来促进这些种植技术种植知识的推广了。巡检司摆烂根源还在于当前的税收,就是收粮食,去推广种豆是完全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说不定还要被固执的百姓敌视。但要赵贞吉掏钱激励巡检司,更不可能。江苏这一半的南直隶,可没多少剩余。
光城市闹事弹压已经花掉了一大半的衙门岁入。
根源还在于赵贞吉也不敢加税。加税必被弹劾,而且成功了每年按加税后给朝廷上缴的也增加了。万一后面新学衰败,岂不是害了江苏一地。
说道这里,赵贞吉就很羡慕杭州了。那边现在是各种城市结社自组织,委托衙门代为收款,每年披露支付情况。这部分钱相当于是百姓自发消费,不算商税的,不用增加上缴朝廷的负担。而且良民结社可没有衙门那样的权力优势,良民之间交钱的信任还是有的、
良民与基于良民的良民结社才是城市自主管理的关键。
赵贞吉现在脑袋都扣秃了好些头发了,为什么苏北的百姓不愿意当良民,自愿意当百姓呢?良民与百姓差异在哪里呢?这个人人平等的良民身份的好处难道还没看出来吗?
好在一旁赵贞吉在着急,一旁晋商四家人也在急赵贞吉之所急。
很快晋商主动提交了关于晋商作坊成立劳工结社的规划。
为了提高劳工参与的积极性,每家商户都派了家里的族老来做首席。方便作坊商户第一时间了解劳工的困难。满满的都是对劳工的爱啊。甚至承诺带领劳工中的积极分子加入巡抚衙门与镇守太监的良民登记体系,帮助巡抚衙门打破僵局,给整个江苏做个示范。
好家伙,这晋商是费尽心机花大价钱来江苏扶贫,顺带帮自己解决问题来的是吧?世上还有这么好的好人。这么好的好人,也不知道山西的本地百姓过的都是些什么神仙日子。在那边,能给晋商家当劳工,简直是投胎走大运了。
实在想不通的赵贞吉只能归因于山西儒学兴盛,深入人心,连商户都如此仁义了吧。如果能涨点工资就更好了。不过涨工资确实不利于江苏商品跟浙江商品竞争。这一理由也还算说得过去。作坊扩大规模,能让地方多余失地佃户找到工作,比工钱高低重要多了。
杭州是良民结社与作坊同步进行,苏南松江府是利用老兵与伐倭国中途返回的破产小商人士绅完成了先良民结社后发展作坊。苏北则是作坊在前,现在也要琢磨良民结社了。想必一旦成功也差不到哪儿去。赵贞吉还是充满信心的。
第八百七十四章 胡应嘉进南京
胡应嘉来到南京城找了驿站住下后,立刻就去拜见镇守太监吕芳了。
胡应嘉对吕芳还是相当尊重的,毕竟先前严党迫害清流时,吕芳还多次打过圆场,虽然作用不是很大,但作为南直隶的镇守中官,品性还不太坏,已经难得了,只希望不要拖自己快到斩乱麻的后退就行。
胡应嘉一路上都在脑子里整理自己一路连下北直隶四府城、河南五府城、山东两府城、南直隶三府城的关键经验:别无他法,以杀止杀而。
就是杀掉跟杭州牵连过深的无根商户,然后让当地的社会地位——财富结构回归过去的正常状态。只要维持这样一个稳定的社会结构,大明朝廷自然稳如泰山。
胡应嘉此来就是要劝吕芳在南直隶打压新学。如果做不到,新学的各种作坊,必须要放到传统勋贵士绅手里传承,这样天下人才放心。
虽然牺牲了这些新学之人的利益或者说是生命,但换来了天下太平,也算是死得其所。吕芳作为曾经的掌印太监,应该能够权衡九州万方与几县几府之前的利益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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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钦差御史胡应嘉要来,吕芳还是很注重的,早早地把南京城的几个支柱给喊了过来,文有吏部尚书谭纶、兵部尚书郭宗皋,武有南京留守魏国公徐鹏举、幼军指挥使李如松,领头的则是南直隶镇守大太监吕芳自己。
胡应嘉的所作所为,五人早就是知道得明明白白的。
但南直隶特别是应天府、徽州府、庐州府这些地方,都是勋贵给发的商人领状,当然现在锦衣卫也在争着发商人领状。这要查,不得亏得是自己吗?
虽然南直隶这边对新学也怨声载道,但真要这些勋贵回到过去,一个个是真不乐意。因为现在躲在浙江后面赚全国士绅、百姓的钱财,多好啊。甚至都不需要再像过去那样兼并土地,打生打死的。
这要回到过去,哪儿来的貂皮大医、羊毛地毯啊,哪儿来那么多金玉器具,奇珍异宝啊,哪儿来那么多歌舞美女,猎奇故事啊?
要让浙江出点血,为难为难大家还是同意的,不能让高翰文觉得这个世界太美好了。但真要继续像之前那样杀得过人头滚滚,那大家是真不同意的。
因为杀完浙江,那作为另类的南直隶就太显眼了,不杀也得被连带记恨上。
两面的人马各怀心事,麻杆大朗两头怕地上了南京的小莲茶庄的包间。
晋商被胡应嘉扔在了驿站,胡应嘉是单刀赴会了。
一进场看到对面场面之严肃也给下了一条。
“坐吧,不要生分。咱家给你介绍介绍,解决叫魂巫师案,还需要和衷共济的好。”
吕芳看了一脸严肃的胡应嘉进来,立刻站起来欢迎起来。
胡应嘉虽然是第一次出京当巡按御史,但这场面也不陌生。不到楼下来迎接,却在雅间见面时嘴上客套。
很明显,与自己信奉的以杀止乱不同,南京城的这几位有点儿不同的想法。现在就看谁说服谁了。
说服人,胡应嘉一路来可是说服了不少人。只要拿准大义名分,他不信拿捏不了眼前的无人。毕竟都是南京的官,再大有什么用。自己可以朝廷的钦差。所谓“大义”那可是反映了朝廷的意志的。除非这帮人是彻底不想回京了,否则怎么能固执对抗“大义”。
第八百七十五章 酒道治国
“来来来,御史大人远道而来,咱们先一起喝杯酒,就当是接风洗尘。”
吕芳率先说完,就示意身后的侍从倒酒。
胡应嘉明显是被南京城的这帮头头脑脑的客气给整吓到了。
举起酒杯,看着对面全都喝了还有些愣神,跟先前预想的完全不同。
“尝尝吧,这酒是整个大明最好的金陵酿,就是以前的杭州酿,你尝一下就知道了,一点也不烈,非常的顺滑,还香气扑鼻。这可是我们老祖宗的藏酒,我也是沾了胡大人的光,否则平时老祖宗可舍不得拿出来。”坐在下位的一个镇守管事太监连忙解释道。
这里关键是点出金陵酿的名称来。这玩意,叫杭州酿时可是卖上千两银子一小坛的。叫听花酿时更贵,基本三千两银子一坛还得抢着买。现在已经在南直隶逗留多日的胡应嘉绝对知道金陵酿的价值。
“别说这些,酒水都是身外之物,关键是要喝得开心。喝的时候在嘴里回一下,就有个回甘,非常的好。这是喝这新出的金陵酿——嘉酿的诀窍。办差时喝一点,头脑更清醒,也更能体悟皇上用心。”
吕芳制止了手下人的马屁,转而进一步客套起来。
这里嘉酿是金陵酿今年才推出的子品牌,售价虽然便宜一些,但名字很讨巧。嘉靖朝喝嘉酿不是理所应当吗?而且正因为售价降到了几百两银子一坛,这样才方便每个大明官僚花钱喝上这嘉酿了。
嘉酿、金陵酿、听花酿,形成低中高市场的三种搭配,构成了南京镇守太监的王牌产业。当然这里面宫里内帑抽走八成利润。好处是官员只有喝这三款酒才不算贪腐请托,才会被朝廷默许。
既然是低中高的搭配,也就在这大半年形成了一个喝酒的默契,初次接洽试探喝嘉酿、合作过程中喝金陵酿,合作完成庆功喝听花酿。当整个大明官员都喝上这三款酒,天下哪儿还不是稳如泰山。如果不是,一定是有人酒喝少了,之间请当事人出来多喝点就自然摆平了。喝酒也能治国,其中大学问妙不可言妙不可言啊。
这酒桌文化虽然是前段时间莫斯科公国的那个什么教士柳常青传过来的,但似乎比什么儒教君臣父子更加适合大明。柳常青在保定组织教众维持防疫秩序就靠喝酒激励信众中的青壮。效果非常明显。在南京不到大半年,也没谁规训宣传,大家都觉得理所应当起来。就在在坐的谭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正常。喝酒不都是这么喝吗?
胡应嘉以前在京师能喝到这种好酒的机会几乎没有,御史别说喝金陵酿了,就是买嘉酿的钱都不会有。出任钦差御史,晋商四大家倒是贡献了好些金陵酿与以前的杭州酿,现在到了南京才发现这酒居然有这么多门道。
胡应嘉按照吕芳说的轻轻小酌一口,然后在嘴里回了一下再喝,果然不烧喉咙,还有回甘。确实有些精妙。
“这酒,这酒,真是好酒啊。嘉酿庆祝嘉靖朝,也是好名字。只希望往后我大明嘉靖朝犹如这嘉酿的销售一样,迅速上涨。只是几位也算是封疆大吏了,总不会是就为了介绍这新出的嘉酿吧。趁着下官还没喝醉,诸位有什么吩咐可以直说,免得后面醉了可就白吃这顿酒了”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道理胡应嘉还是明白的,干脆在第一口酒后就挑明了。当然胡应嘉也是个爱喝酒的,因此生怕闹翻,第一口喝完还伸舌头舔了一下杯沿。
第八百七十六章 谭纶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在吕芳这里,胡应嘉的第一关算是过了。只要不是什么贪腐奸佞之辈,一切都好说。为国为民嘛。那一切矛盾都可以在为国为民的基础上协调的。当然也可以说是以此为条件要挟。
“胡大人快人快语,咱家喜欢。我们也没其他事,主要是想听听胡大人对叫魂巫师案的看法与计划的。当然,我们也不是要怎么样,主要是想着必要的时候,改怎么帮帮胡大人一起建功的。谭大人,是吧?”
在南京这两年时间,谭纶原本读书人的傲气基本给磨没了。由于裕王有意重振南直隶,那么很多东西就得重新布置了。作为裕王回京后坐上南京吏部尚书一职的谭纶,不可避免地也用上了酒这个道具。
直接去一个个识别忠心与能力太难了。何况先前人丁丝绢案徽州府官员系统基本是个大换血。谭纶总不能一天工作13个时辰吧?没办法就摸索了一套酒治方案。
先请喝酒,看对方人酒场上机不机灵,老不老实。只有酒场老实的才去任命南直隶的各项技术官僚,如御史监察、教喻、农政、工程监造什么的。只有酒场机灵的才任命各地主官与人事协调官员,这些职位足够机灵就行了,至于贪腐或者摸鱼问题,又锦衣卫河东厂看着呢?谁这么不开眼,属于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
酒是好酒,但酒道治国怎么都不算好。谭纶也不清楚这条路能坚持多久,但目前诸事驳杂,只能撑过一天是一天了。
“哈哈,嘉靖朝喝嘉酿,应嘉兄好文采啊。本官敬应嘉兄的文采一杯。”
说完谭纶就自己斟满一杯酒,一口喝了下去。看着初来乍到不知所措的胡应嘉。谭纶喝完赶紧说道:“应嘉兄,我们同为清流,本就该推心置腹。这里在坐的都信得过,绝对不会拖你后腿的。我们在这里只是想问清楚,你的想法、目的与方案。别说浙江杭州了,事实上南直隶也就北边有些叫魂巫师案,你看着南京城就没有爆发一例叫魂巫师案。这其中差异,应嘉兄应当明白。如果还想继续淮安那般人头滚滚,怕是要适得其反了”
客套一下,然后立刻说事,就是谭纶现在的行事风格。
“目的,修齐治平不就是我们儒生的目的了吗?谭大人,你是在南京久了这个都忘了,还需要单独说明吗?”说实话,被问目的,胡应嘉觉得自己的人品受到了羞辱。
河南、淮安一带的人头滚滚是自己想要的吗?那些都只是没办法,是恢复社会秩序的必要代价而已。虽然杀了人,但自己哪里有私利可言。谭纶在这里问目的,这哪里还把自己当清流可言。而谭纶在不清楚自己的情况下就质疑自己的目的,那他自己又哪里算得上清流。
“是本官失言了,但不可否认,南京城目前四平八稳,确实与应嘉兄先前去过的地方不同。”
直到胡应嘉的讥讽,谭纶才下意识地反映过来,真的是被南京被新学这个大染缸侵蚀太久了,因此总是下意识地觉得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行事目的。今天被胡应嘉喊破不由得有些羞愧起来。
“下官的想法很简单,先前是迫不得已,以杀止刑。现在南京国泰民安自当依据涉事深浅以朝廷律例处置。至于杭州嘛?子曰不教而诛谓之虐。下官自当去见见高藩台,问问他损全国肥浙江一域意欲何为?谭大人,你认为下官有资格去问吗?”
胡应嘉跟着喝了一杯酒后,侃侃而谈起来,说道最后的资格二字时竟然站了起来,爆发出一股豪迈之情。这般义正言辞,让谭纶都像是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不禁有些怀念起来。不知道曾几何时,自己竟然变成了曾经不屑的样子,只能说为了理想,变通坚持了。
第八百七十七章 胡应嘉的治本之策
“可以的,新学到现在还没遭遇过大的理论危机。你这次让高藩台长个教训,未必不是好事。”谭纶不想继续接着说话了。
只要确定了胡应嘉还是想在理论上批倒批臭新学,谭纶就放心了。想这么做的人太多了,但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成功的。
只要胡应嘉还是想解决新学这些理论,而不是直接去解决新学的人,那么一切就闹不起来。
“谭大人,你过去在裕王詹士府也是我等读书人的榜样的。妄我一开始还高看你一眼。难到你认为新学还能借机壮大不成?你原本的儒学信仰呢?圣人的话不信,夫子的话不信,你现在是对高翰文那新学妖言惑众充满信心了。”
胡应嘉听了谭纶的潜台词就差直接掀桌子了。好好的一个正义清流,在江南的铜臭淹没下,已经放弃了儒学信仰。
可见,清除新学已经是宜早不宜迟的事情了,否则早晚有一天要以夷变夏,国将不国。
“夫子曾言,入夏则夏,入夷则夷。他高翰文要引泰西之学入华夏,就是以夷变夏,就是居心叵测。你们难道没看出问题所在吗?试想如果大明都信了新学那一套,那我们的礼教何在?纲常何在?”
胡应嘉说得激动,看着现场几人一脸茫然的表情,站起身来,留下一句“竖子不足与谋”就走了。
李如松在旁边趁胡应嘉走后,赶紧把胡应嘉酒瓶里面剩下的酒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以夷变夏”是当初严世番弹劾高翰文的说辞之一,只是被皇帝搁置了。这事没传出去。如今看着胡应嘉海自以为得意,吕芳实在是有些强忍着笑意。快要忍不住时,吕芳停了碗筷,告辞去约见胡应嘉随行的新任锦衣卫指挥佥事朱七了。
得到了朱七的面授机宜后,吕芳更是放下心来。
“以夷变夏”确实是一个尖锐的问题,但先前大家都很礼貌,没有直接把这个话题挑明。因为杀伤力确实大,但同时也是七伤拳。因为谁才是正宗的夏呢?到时把高翰文搞倒了,但读书人的生活却因为恢复古制而大受限制那就得不偿失了。
而且关键的是曾经的建文朝三宝搞出的恢复周礼古制反而引发了动乱。现在说恢复周礼,这玩意不是犯忌讳吗?这东西从来都是只能放到嘴里表示清高,但不能真拿来使用的。
其实细究起来,吕芳也不知道高翰文要如何应对,不由得有些好奇起来。
朱七是幼军的老上司了。李如松作为第一届学员,跟朱七的关系更是犹如师徒父子。吕芳也借机把李如松派过去开路护送。
南京就略过了,胡应嘉带着钦差行辕,直接去了杭州。
胡应嘉心里也明白,南京城前段时间还爆发了魏国公府与徐阁老家得商业庇护大战。两家人争着发商人领状,做商户保护伞。结果最后便宜了锦衣卫,现在是三家分别发商人领状,属于是三足鼎立了。
胡应嘉根本就不敢在南京城搞调查,这不查没问题,一查一旦魏国公府或者徐阁老家或者锦衣卫要做点手脚,那根本不是自己身后这一幅王命旗牌能够解决的。
南京虽然复杂,抱团,但根源还是杭州新学的附庸或者说跟风,是标不是本。
只要直接去把杭州新学从理论根基上解决了,那么依附于其上的杭州、南京的商户以及种种新策,那都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轰然倒塌就是必然的事情。整个大明又会重新回到新学之前那股天下太平,无事搅扰的状态。
“新学是以夷变夏”这个论点一出,就连胡应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会怎么输,简直是赢定了。
第八百七十八章 南京的小意外
胡应嘉一路上还在心里美呢,突然眼看要出南京地界了,官道上串出来一堆人直接把钦差御史的路给拦了。
“什么事?”胡应嘉被突如其来的事情搞得摸不着头脑。对面人的行为过于作死,让人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还是李如松眼疾手快,赶紧招呼一队人去隔离开了闹事的。
胡应嘉看到李如松的行为,反而警醒了,叫停了驱离,走上前去问到。
胡应嘉是先动脚走上前,再喊停的,搞得在前面指挥驱离的李如松一愣神没来得及汇报具体情况。
“他是”
李如松话美说完,对面却说话了。
“我是南京城的齐庶人朱长鑋,如今来找京官胡大人做主。”
对面这一开口,胡应嘉就知道自己被坑了,早知道就让李如松驱离算了。宗室的事可不是能随便牵扯的。嘉靖作为藩王入主大内,一贯要求亲亲相隐,只要不是大事,都是批评了事。就算是大事也就发配凤阳高墙好吃好喝招待,过几年风声过了再出来恶心人。
眼前这个齐庶人朱长鑋就是前些年因为杀死朝廷低阶军官被发配凤阳高墙,然后这才出狱没两年呢。
齐庶人再是庶人那也是宗室的庶人,也是入了玉蝶,记了姓名的庶人。齐庶人一脉从景泰帝开始,历来是作为皇室宽待宗室的样板来打造的。
毕竟就连齐庶人朝廷都还关照着,怎么可能苛待其他宗室呢。
这个招牌用了几代皇帝后,齐庶人一家仿佛知道自己是个宝一样,行事愈发肆无忌惮起来。大不了去凤阳高墙好吃好喝养老。
而且南京是没封王的。齐庶人从凤阳高墙发配南京后,隐隐的就成了南京唯一的宗室藩王了。虽然名字叫齐庶人。
“这都是些什么事?”胡应嘉小声嘀咕一句,只想转头就走假装没听见。
眼看胡应嘉在转身要走。齐庶人朱长鑋急了。
当即抽出佩刀,直直地朝正在转身的胡应嘉身上扔了过去。
那一刹那,朱长鑋本来是想先砍翻眼前的李如松的。不过只是被李如松那凶狠的眼神瞪了一下,立刻就转变了方向。
那佩刀不偏不倚,径直打落了胡应嘉的官帽。
这时,胡应嘉也不好装没事走人了。泥人还有三分火气,这要是众目睽睽之下被齐庶人一个庶人给打脸了,等后天去了杭州还怎么办?
最最关键的是那是真的刀啊,砍到自己的官帽上耳朵听的风声都呼呼的,这要是砍到头上,岂不是要来一出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齐庶人,本官是朝廷钦封的巡按御史,有王命旗牌在身,你刺杀我形同造反。你还想回到凤阳高墙吗?”
“朱指挥佥事,这事你怎么办?”
宗室闹事,气归气,胡应嘉还是知道,必须拉锦衣卫来垫背。自己直接处理真的不行。转身去喊朱七。
“胡大人,我们只是领旨侦缉专案,宗室历来是归宗人府管。还是记录在案报宗人府吧。”
朱七没必要替胡应嘉顶雷,中规中矩地说了句话。
到这时,一听要报宗人府,朱长鑋立刻兴奋了起来,大声叫嚷到“南京衙门苛待宗室,那魏国公、徐阁老在南京大发横财,靠着新学奇技淫巧迷惑百姓,搜罗财物,说不定你们调查的叫魂巫师案就是他们的阴谋。他们发财就算了,如今我齐庶人宗下只有一半人才领到宗禄,上告衙门却求告无门。……”
好家伙,这内容,胡应嘉恨不得找块棉花来把自己耳朵塞起来。
南京这么富庶的地方,又没有其他宗室,怎么可能不给齐庶人一脉发宗禄。齐庶人小宗内那是被朝廷明旨扣发的宗禄。还不是齐庶人一脉杀人放火、诈骗强奸一样不落。现在朝廷虽然把齐庶人放出凤阳高墙,但可没说之前扣的宗禄就恢复了啊。
而且齐庶人一脉历来在南京就不做人事,还请恢复宗禄,哪个当官的愿意坏了名声去帮这个无赖呢。结果现在这人也是个闹事不嫌事大的,直接往国公府与阁老身上攀扯,当真是可恨至极。
第八百七十九章 证据确凿
胡应嘉被齐庶人这个小意外闹得恶心不小。一路上闷闷不乐地直奔杭州去了,中间根本不做停留。
既然高翰文精于理论,那么自己一旦行动慢了,让南京时“以夷变夏”的论调传过去后有了准备就不好了。
当然,胡应嘉倒不是担心高翰文能够正面驳倒自己,只是怕这哥背弃仁义,唯利是图的小人给自己来盘外招就麻烦了。
高翰文是布政使兼按察使,浙江又没有巡抚,权力大得吓人。一旦有了周密安排,说不定还真不是自己随行的这些锦衣卫能对付的。
到了南直隶的边界,胡应嘉让李如松返回南京城后,自己更是加快了速度。
只一天时间,就到了杭州城外的驿站。
身边的晋商早就去各自的杭州铺子收集情报了。
胡应嘉等了一晚上,没有等到高翰文来拜访。好在利用一晚上收集了相当多的杭州石锤信息,特别是那些假玉、假瓷器以及那些恐怖的邪神淫祀的来源了。
能写出这么多怪力乱神的玩意,按书中所说,化神期后移山填海也是寻常,那些仙人更是高高在上掌握一方法则,举手投足就能让众生灰飞烟灭。金仙以后更是可以拨弄法则参数做到眨眼间就是无数个宇宙世界的崩溃。混元大罗境界更是直接掌握宇宙物质的生灭,参与法则与物质的形成与湮灭。
这次搞出个叫魂邪法来,简直就是小儿科了。
胡应嘉拿到一本《修仙神魔话本宗派功法法宝等级设定参考指引》,像如获至宝一般。这都不是证据确凿,还能说什么呢?何况里面除了记载道门修行功法,还有佛门的,还有西方教的,更有一些邪修、魔修、鬼修、灵修、妖修的功法等级介绍。
这么一个小小的册子,简直有魔力一般。一共五万字不到,胡应嘉硬是看到丑时才细细地琢磨完毕。
“想凭借扉页的内容纯属虚构脱罪,想得美”
胡应嘉一边兴奋自己找到了真凭实据,不用做故意打压新学那种没品的事情。一边却怎么都睡不着了。
杭州这地界有些怪异,明明半夜丑时了,远处总是偶尔有些嘎吱的声音。
如果有故事,胡应嘉还会真当故事看,毫不介意。但里面那一条条冷冰冰的说明文字,仿佛那种爱信不信的感觉,这不是真的还是什么?
如果扉页那句“内容纯属虚构”是脱罪申明的话,那更像是真的了。
想到这里门外有一声猫叫,“啊”的一声,一下子真的吓到胡应嘉了。
到这时他才想起,先前一路杀得人头滚滚,都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而如今,如果这些魂魄恶鬼是真的,一旦要来冤魂索命,那自己可就真的是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胡应嘉一晚上盯着煤油灯,直到天亮,驿卒来问安才清醒过来。
这驿卒看了桌上那本翻开的《修仙神魔话本宗派功法法宝等级设定参考指引》,页面分明是介绍十二祖巫的内容。顿时来了兴趣。
“胡大人也爱看这修仙神魔话本,有了这个指引确实要看得明白得多。先前小人看到一本话本里主角得到十二都天神煞大阵还不知道是什么呢?有了这本指引就不用等话本作者后续的娓娓道来,提前就能感受到情节的激荡了。”
那驿卒本来是抱着交书友的态度说的,不自觉间,就没了官吏之间的生分。
他没有,不代表胡应嘉没有。胡应嘉一把按住自己那本书,大吼一声“滚”,靠着官吏之间的优越感才战胜了恐惧。
恢复清醒后才发现,原来自己差点闹个笑话,这东西居然不是真的。只是写得也太真了吧。不存在的东西,真的能够描绘得这么真实吗?
胡应嘉带着血丝眼,终于糊里糊涂地睡着了。
第八百八十章 鬼屋冒险
到了下午,胡应嘉终于醒过来了。
本来想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结果没想到被一册话本指南给拦住了。
看着外面已经晚了,这时去质问高翰文,很难有足够时间找到当地的大儒官绅做观众了。
赶紧吩咐了下面人去联系杭州的各方人士。朱七去缉捕相关人等。按道理,能把外地人祸害得够呛,那么杭州本地士绅早就该是忍辱负重,只能天官来解救才是。
打发了下面人,胡应嘉找了几个随从和护卫就去杭州鼎鼎有名的欢乐谷去了。
一切的神魔修仙志异怪谈话本据说都出自那个什么杭州书阁。
本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精神,胡应嘉就要亲自去闯上一闯了。
一行人走到欢乐谷门口就给吓了一跳。因为欢乐谷正大门是哥特式的大石立柱拱门。拱门上面是一副巨大的浮雕。
浮雕两侧都是各种喜气洋洋的画面,只是正中间被一副大型画板彩绘遮盖住了。这彩绘,怎么说呢,当真是吓人。
道士摇铃、铜钱剑、卍字符、十字架、猛鬼探头、僵尸跳脚、丧尸张口、树妖睁眼、灵魂破碎、章鱼潜伏,虫族飞跃……
凡此种种,每一处都足以吓得人望而却步,只是放一起,反而让人没那么害怕了。
胡应嘉平复住自己的心跳与神情后才看到一旁几个大字,邪魔灵幻恐怖屋开业大酬宾,五折优惠还剩最后十天。小字,坚持通关三项者全额退费。
看着这些缺笔少划的简笔字,胡应嘉才找回些自信来。这杭州人都是没文化的,写字也就只能写这些简笔字,连正体字都不会写。
这玩意,估摸就是吓唬人的。但效果确实很吓人。胡应嘉本打算就这样马虎过去,然后去书阁呢。
“大人,要不我们不进去算了,看着怪吓人的”
胡应嘉这次出门带了两个跟班师爷。都是五十来岁的老学究。其中一个师爷开口说道。
老年人,看到这东西心脏还是不好受的。
那彩绘中,每一个角色,是人是妖是魔是鬼全身都血淋淋的。两个老头子本来就半截身子入土了。看了完全是全身都起鸡皮疙瘩。
这一声大人却暴露了。周围的人立刻围了过来跟看猴似的。
“这鬼屋才开业,有优惠,你们外地的官爷肯定没玩过。不要怕嘛,就当测试胆量了”
“就是,身正不怕影子歪,也不怕什么鬼屋。正好给那些小瞧了儒学弟子的看看儒门的勇气”
好家伙,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就把胡应嘉架在火上烤了。
“说什么呢?你们就是这样跟大人说话的。一个个围着嚷嚷,你们杭州人还讲不讲礼节。不拜见就嚷嚷,哪里来的刁民”
两个师爷如临大敌似的把胡应嘉围在中间,驱赶着周围的人。
胡应嘉看着一圈人围过来看热闹,怕不好收场。又听到旁边有人在喊高翰文今日过来给毕业生办毕业讲座了,要去听的就快过去。立刻就散了好些人。哪怕围上来圈内的也一边起哄一边讨论高翰文那边的情况。
场面气得胡应嘉头冒绿光。明明都是自己的关注者,转眼间就被高翰文抢走了十几个。想着反正里面都是假的,只要到时自己不睁眼就行了。正是要征服了这个什么鬼屋再过去宣战呢。
“好,就过去看看”胡应嘉要为自己的行为争取杭州的民意基础的。至少得留下一个勇士的形象。否则看到杭州街面上大家一听到高翰文都面色喜悦,就跟说到自家亲戚在附近一样,要想一举击垮新学还是有些难度的。
第八百八十一章 规则怪谈
有新的冤大头来出洋相,附近的乐子人赶紧跟着胡应嘉一起来到了鬼屋门口。就等着胡应嘉一行一会儿哭着出来闹笑话呢。
虽然开业才十来天,但这个鬼屋吓哭的游客简直太多了,完全数不过来。特别是外地没有怎么经历过恐怖话本洗礼的,那真的几乎是一边喊“鬼啊”一边鸡飞狗跳跳着脚冲出来。好些人连店家放的栏杆都撞倒了,然后连滚带爬头也不回地跑出去了。
正因为外地人的热闹好看,胡应嘉这一嘴京城口音才吸引了这么多人围观。
到了鬼屋门口,两个绷不住的师爷实在是不敢进去了。光是在门口听着里面“呜呜呜”的声音就吓人。
回头看着杭州百姓热切的期盼眼神,胡应嘉硬着头皮接过店家的注意事项,选择了一个“规则怪谈”的屋子进去了。
等胡应嘉进去,外面的百姓里面就开始吹牛赌斗起来。
因为胡应嘉进的这个是“规则怪谈”几乎是里面十间恐怖屋中最让人心理崩溃的一间了。
里面的选择必须要暗合规则,哪怕这个规则相当的荒诞。只有这样才能够走出来。一旦失败会被一步步剥夺并扰乱五感,最开始是黑暗,然后是风吹,然后气味,地动,最后是不小心抓到的似乎是血迹的东西,各种滴水声。
连续失败三个关口会有一个锦囊妙计来帮助。如果没有发现,直接进入下一关,则很可能遭到各种鬼怪的追击。连续五官中失败四关就被判定为失败,会直接打开一扇亮光门,指引参加游戏的人逃出去。
两个师爷听到身边的人描绘得绘声绘色的,顿时脸色都铁青了。
这种共患难的机会就这么失去了,亏啊。原本只是不想拖后腿给恩主留个坏印象的。谁能想到居然这么恐怖。
“你们怎么这样,刚刚进去那个好歹也是官,你们要是如此放肆,就不怕出来后治你们一个不敬朝廷官员的罪名吗?”
“就是,就是,你们还敢拿大人的表现做赌局,你们当真是目无纲纪,不怕朝廷天威吗?”
只是两位老长衫学究一番一正言辞,没有震慑全场,反而在一阵沉默后引来了周围一群狂潮。
“外地佬,你知不知道,这周围基本都良民的,在杭州,良民是不受你那些纲纪约束的。良民平等知道吗?”
“就是,这欢乐谷大门口有提示,整个欢乐谷都是默认良民的。只要进这里来玩,无论是什么身份,都是视同良民的。”
“你们要当官老爷,可以去老城啊,老城的午夜档不就是给你们这种人玩的吗?那里的贱民就是当场死给你们这些老爷看,好满足你们高高在上的纲纪心的。你们来这里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吗?”
你一言我一语,把两个老学究都给搞自闭了。自古以来通行天下的伦理纲常,在杭州这居然不作数了。这杭州人是要自甘蛮夷不是?
虽然内心澎湃,但也不能表示出来。毕竟是两个老年人,要是犯众怒可打不赢。
干脆闭口不言,就等胡大人出来,拿着证据直接去质问高翰文了。
只是两人左等右等,怎么就是不见胡大人出来。就连围观看热闹的人都等不及了。
“我说,你们大人什么时候出来啊,这都出来四拨人了。是不是吓尿裤子不好意思出来了?”
“就是,我还等着看完笑话回去煮饭呢。”
刁民嘴里的话,一个比一个难听。
两人听了一会儿熬不住,也去问店家怎么回事。店家一看腰牌知道是个大官也才收起看热闹的姿态,赶紧带人进去看看。
第八百八十二章 胡应嘉的杭州冒险
等一行人冲进去找到胡应嘉时,胡应嘉已经晕倒在里面一个转角处好一会儿了。
两个师爷赶紧上前迈过里面一个转接门的门槛,扑通一声哭嚎了起来。这可是恩主了,就这么死了后面再找一个这么仁义,认真的恩主可不容易了。
“你们两让让,大人还有救呢。我这有郎中。”店家一招手,郎中提着药箱就进来了。
掐了两下人中不管用,郎中直接就开始胸外按压了。按一阵子有起色了,只是还没醒来,就扔了一块白绢方巾在胡应嘉嘴上,正准备上嘴时,胡应嘉在这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候,立刻就醒了。
“咳咳咳,干什么,放肆。”
胡应嘉几声呵斥,才推开郎中自己在两郎中的扶持下站了起来。
“这是哪里?你们怎么来了?”胡应嘉有些不适用地一边揉眼睛一边说到。
“回大人”其中一个师爷才把刚才的情况说了一遍。
而胡应嘉在打听的同时,店家也把刚刚“规则怪谈”房内维持秩序的几个鬼怪喊了过来。
特别是其中有两鬼轻飘飘地划过来,压根没动脚。好些跟着进来的看客都不由得跑得远远的,甚至直接跑到掀开的帘子假墙外面去了。
一群看着从身后往前走,一下子把视线让了出来。胡应嘉看到刚才那鬼魂冒着阳光还过来,强撑着没挪脚,只是身子朝其中一个师爷倒过去了,脸色铁青。
“别怕,大人,是小人喊得急了,他们好些来不及脱掉脚下的滑行鞋,因此看上去像是飘着前行。不信你看”
店家说完,抓住前面的白无常的裤脚,撩起来看到里面一双嵌着四个轮子的鞋子,把这些人几乎都垫高了七八寸高,因此才一个个那么高大。
到这时,胡应嘉是完全看明白了。至于黑白无常身后那些长舌鬼,不用说自然是贴的假舌头。
再后面那个变脸的小孩,则是挂了多个人皮在人神经脆弱时变脸恐吓。
旁边还有化妆成章鱼的小孩,一手提着特制的水桶,负责在关键的地方,播撒粘液,制造水滴声。
“大人,小人请罪,小人负责场内巡视安全,只是为了不影响游客,我只是从后门进“规则怪谈”场内的三个格子,避免与客人冲撞了。实在没注意到大人会摔倒在这1、2号格子之间的转接门坎之间的缝隙里了。”
“就是,大人大人大量,我们这也是发现一个安全隐患,往后就不要这门槛了。免得遮挡安全员视线”店家也跟着帮腔。虽然这里是良民店,但眼前这人毕竟是官,能不闹大还是不闹大。
“嗯,对,就是你们这门槛把我绊倒的,要不然我早就体验完了。也是本官连日劳累,这一晕过去竟然就是半个时辰了。”
胡应嘉先前完全是给吓断片了,这一会儿才慢慢恢复过来。心理只想尽快摆脱这个鬼地方才行。但又不能丢了读书人对鬼神敬而远之的格调。这会儿一听到有台阶,马上也就顺着接了过来。
承认是被门槛绊倒比是被鬼怪吓到要好太多了。
那个变脸的小女孩太坏了,无论自己怎么选,都会哭闹,引来大鬼追杀。本官就不该大发善心去问她为什么在路边哭泣。哪怕现在那小女孩取了头套,露出一副可可爱爱的表情,胡应嘉也不想再多看一眼。要不是现在全身发软,真想上去把这死孩子打一顿。咋这么不识好人心呢?
“摔倒本无大事,本官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多停留了。”
胡应嘉也不想过多纠缠,这会儿先前被吓的画面一阵阵想起来就害怕,只想着快点走开为好。
店家也是个懂事的,随手套了十两银子做赔偿,算是双倍返还票价了。
送走这三个奇怪的京城来客,身后的员工还有些纳闷,凭什么?明明传单上都写好了的,风险自担。店家的操作简直丢了良民的身份。
第八百八十三章 新学的道德
“大人,你脸色好白,我们还是去书阁那边休息下再去旁边学堂找那高藩台吧。”
从恐怖屋出来,三人一时间有些失神。其中一个师爷先说道。
“好”
随着胡应嘉的一声肯定,三人循着指示牌就过去休息了。期间全都默契地没问恐怖屋里的具体情况。
要到书阁前面是一片画廊。
这里最开始就有很多素描画作甚至绘本挂出来展示。
现在更是多了很多彩绘油画,浮雕雕塑等。
一些画师甚至就在那里招揽生意,从八两到五百两银子不等。
三人在一边跟着着了迷,因为真的可以将人画得惟妙惟肖。真就那么像,仿佛那个人的灵魂都被拓印到纸上去了一样。
突然间,胡应嘉就想起刚才“规则怪谈”里有副狐妖画,一开始都是很好的,只是突然间画里的眼睛就能睁开,吓得胡应嘉当时一进场就失了方寸。
如果那个画也是像这样立体,光影突出,再有人在画后操作,瞬间切换画中的眼睛神态,那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虽然眼前好看,但这人像画总是膈应。胡应嘉又看了旁边的手翻书,手摇书,仿佛一下子才明白过来,
“诸法空相”“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眼睛真的会欺骗自己。明明只是一张张静态的画册,只需要手翻或者手摇起来,就成了一连串动态的动画了。
胡应嘉难得自己消遣的时候,旁边果然不合时宜地冒出对高翰文在隔壁学堂的讲座讨论了。
“你刚刚不是去听讲座了吗?怎么这么快回来了”有一个读书人对新过来的一人说道。
“哎,今天是年初那批毕业的毕业演讲,主要是讲新学的道德礼仪。我听了一下,脑袋嗡嗡地,也不是什么专业内容,干脆就过来了。”
看着眼前这人说两句就停了,胡应嘉也赶紧上前询问具体内容。
“这位小兄台,可否详说一下呢?”胡应嘉一开口还是很客气的。杭州人好像是互称兄台很随意的。
“这位老兄,不是我不说是真的脑子嗡嗡的。要是像儒学仁义礼智信,这种随口说出来的就好了。高校长讲得很复杂,我感觉可能只有他们学生能听懂吧。我就记了些概念词汇,记到后面实在撑不住才走的”
那个年轻人也是耐心解释道。
“没事,就说说概念词汇。我们一会儿也打算去隔壁参观参观”
胡应嘉相当耐心地询问到。
“好,看在你明明是外地人还这么关心的份上,我就说一说。只是只有词汇,具体内涵,能记得的,我也就照本宣科。不记得的就算了。”
于是乎,接下来读书人就将自己听到的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其基本是把道德部分听完了的,内容还听完整,只是具体内涵理解还不慎清楚。
新学的道德,来自于衍生新学的交易过程。
新学的交易过程,又分为交易主体、与交易行为。
交易主体限制了新学道德的使用范围。跟儒学仁义礼智信打遍天下,万事万物,无所不包的终南捷径不同。新学这种一开始就限定自己适用范围的还真的是第一次见到,有一种诚实的可爱。传统的学问都是临到问题才说现实的局限,时代的困境,发展的代价,下面执行歪了。哪像这样,一开始就说,在某个范围之外自己无能为力的。
就这样软弱的一个学问,胡应嘉不明白,为什么在杭州还有这么多读书人趋之若鹜。顺着这些假设前提去看,这新学甚至都不用自己去驳倒。自己就说了自己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杭州这些读书人脑子是傻了是吧?
第八百八十四章 新学的道德基础
新学的交易主体,是良民不是民也不是人。这自然就要涉及到三个概念的区分。
首先遇到了最为复杂的何为人的难题。
很显然,高翰文那一长串长难句,这年轻人是真记不住。只记得好像有一句,人是认识宇宙的宇宙载体。但具体什么含义就不清楚了。反正就是每一个星球里面,认识宇宙效率最高的都可以自称为“人”,当然这个自称可能发音不同。
民则不同,是接受某个朝廷管理的人。
良民又不同,是尊重别人为民之权,而后又同等要求自身为民之权的人。
新学的交易道德只在良民范围有效,不是良民则适用新学道德。良民既是一份自我身份的肯定,也是对他人身份的尊重。
因此在新学交易中,一般会要求交易对手为良民或者视同良民交易。视同良民讲的主要就是尊重他人的良民权益,限制自己的权益在良民范围之内。
有了这个范围前提,才可以谈论后续的交易过程道德。
在这里,胡应嘉也是听得嗡嗡的,根本没法去思考一个个概念的内容。现在只想死记硬背住,一会儿再去学堂问问了。
在交易过程当中,最基础的道德就是独立性。独立性是新学显着区别与过往所有宗教、学问的道德精神。
我就是我,是不一样的烟火。在其他学问里,很多也很欣赏这种特立独行的风格。但这跟独立性是两码事。跟作为道德的独立性更是截然不同。
独立性是这个年轻人听得比较清楚的内容了。要不是有这个缓一缓,刚刚说不定早不早就放弃了。
作为道德的独立性,讲的更多的是独立决策下的独立担责。无独立性就没有独立的责任,那一切事情都是混乱不清的。
比如,如果在衙门的引导下改稻为桑,亏了,这到底算商户的责任还是衙门的责任呢?无独立性,最终只会导致相互推卸责任。没有责任而失败,那只能说命数如此。因此谶纬玄学才盛行。
当然,更危险的是,有人利用无独立性,做到权力上干预万事万物,而失败的责任又尽归于万事万物。如果是那样,失去对错的尺度,那么整个社会就很难实现人作为人的最初目的了。就是认识宇宙的目的。当人悖离其存在的基础,自然会遭到宇宙的反噬。
独立性,从人之所以存在的角度来看,是保证人对宇宙认识的真实性的稽核。否则人只需宣布万事万物都是神创造的,并用神解释一切就能完成对宇宙的认识了。但这种捷径很显然不是宇宙的本意,因为宇宙要认识具体的自己,而不是被告知存在一个“祂”其余就自动生成了。
独立性在商业活动中影响更为广泛,因为无法保证独立性的行为,其背后的决策主体可能利益牵连并期满其余人等。因而最近西湖交易所新增了对所有单独或者合计有影响的的投资者对自己非独立关联方的公开披露。
独立性似乎也是解决朝廷问题的关键,如果朝廷官员的利益一致,那么是很难得出真实的结论的。这个利益一致,可不是说相互抱团结党,而是更为广泛。如果所有人都依赖于朝廷的薪俸或者皇帝的信任而存在,这同样是一种不独立。独立的利益带来独立的要求。朝廷只有将不同独立利益主体的意见都统计到,才能认识到真实的大明。否则只是一部分利益实体想像或者要求的大名。以一部分的要求去规范整个大明,自然是矛盾重重。
胡应嘉刚想完这句话,立刻又觉得不可思议起来。新学在独立性上与儒学是截然相反的。在新学这里一定要强调独立性,只有自己与别人不同,自己才真实存在。否则只是个群体中的编号而已。儒学则不同,只要百姓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不就是一致了吗?百姓需要自己独立的利益吗?真有独立利益,万一百姓自己把握不住被骗了怎么办?作为群体编号就能安稳存在的话,有什么不好呢?
还好胡应嘉没想到更极端的,比如宣传利益独立带来的利益大小有差异,有冲突。然后宣传自己是只服务于大利益集合,宣称利益独立于自己,不受控制的为少数敌人或者可疑人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带领大多数看似利益一致的人群去一致抵制清理危险分子了。解决人比解决问题方便多了。只需要从一开始否定一点点人的独立利益权力而已。
第八百八十五章 胡应嘉的亚圣思想
独立性之后则是理性了。有了自己独立的利益,自然就要求主体优先为自己的独立利益着想了。而这就是理性。
高翰文在讲座时强调了,理性与聪明与否无关,与知识多少无关,甚至与是否被骗也无关。只需要在可认知的信息环境中优先考虑自己的利益就行了。
这里的利益,自然包括短期利益,也包括长期利益。既包括名也包括利。复杂点还包括对风险收益的权衡。
这一点年轻人倒没什么质疑的。只是胡应嘉心里一阵反胃。
如此明目张胆把追求利益变为道德,把斤斤计较变为道德的,也就高翰文一家了。
亏得先前自己还在琢磨独立性的事情,原来都是为了自己获利着想。
也是,胡应嘉一下子心中了然,只要全体百姓没有独立利益,不就没有利益冲突了吗?那么就不是一个自利的社会而是一个利他的社会。
想到这里,胡应嘉瞬间也眼前一亮,保户良民的独立利益太困难了。但抹杀百姓的独立利益,让大家荣辱与共,似乎并不麻烦。
先前太祖的户籍制度不就是很好的开始吗?
亏得以前还不明白,原来太祖皇帝超前了那么多。
只要有计划地将百姓分门别类地规定好户籍,每个人制作规定的事情,那么自然各户籍百姓就成了相互依赖的利益整理。朝廷在其中将每个户籍单位的多余利益收集起来再不同的户籍之间重新分配就好了。
这样,大明百姓自动就成为相亲想起的一家人了。天下为家原来竟然如此简单。
至于分户籍,完全可以按照当前各个作坊种植行当区分出来就行了。这并不是一个多复杂的事情。
想到这里,胡应嘉内心真的是心潮澎湃。儒学两年多年,竟然让自己想出了一个让儒学落地的具体方法。这不说是亚圣也相差不远了。
可笑的是,这一法门竟然是在新学的启发下诞生的。新学还真是会主动给自己找好掘墓人啊。事实上,只要不事事讲明前提条件,引导大家针对性地批评新学,哪里这么容易被戳破呢?
高藩台,还是太狂妄了,小觑天下英雄了。
“老兄,老兄,还在听吗?”
看着眼前人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年轻人讲完理性后就没继续了。等了一会儿,见眼前人还没反应,才出言询问到。
“到哪儿了?”胡应嘉一面问内容,一面让手下的师爷去买只铅笔过来好做笔记。新学诸事皆坏,唯有这个纸笔上算得上是勉强有些益处。
“到平等了。”
年轻人才继续接着讲起来了平等。
前面讲了独立性与理性,那么什么是这两项的保证呢?那就是平等。
没有平等,上下位之间哪里存在独立呢,上位者不都是一个命令就能号令下位者了吗?独立性在有等级差异的社会毫无意义。同理理性也是一样。缺少独立性,下位的各种理性思考决策都无法实施,最终只能学会身为下位却以上位者视角思考,但时间长了发现这样的思考毫无益处,就会偷懒放弃思考。
因此平等是保证前两项必不可少的选项。平等也是良民道德精神的第三支柱。
俗话说起来,凡是狗眼看其他良民低的都不是良民,或者自绝于良民之列。当然,平等既然是良民道德,那自然也只在良民范围内起作用。
第八百八十六章 法国长公主柳如烟
讲完平等,就是自由了。
自由,特别是人口流动迁徙的自由则是前三项,独立性、理性、平等的保障。试想一下,如果不自由,那么完全可以每个地方有各自定义的平等。想祸害谁,就将谁挪动到更差的平等的地方就行。
不自由会导致,平等与平等之间有套利空间,最终让所有的平等崩溃,暴露出其粉饰太平的虚伪面容。
当然,思想的自由则是人能够深入认识宇宙的前提,也是人之所以为人的重要手段。
自由这一块,年轻人理解起来是很困难的。因为在大明,谁不是活不下才迁徙的。重要的不是自由,而是本地父母官勤政爱民。
到这里,胡应嘉看得更深一下,这里的自由无非是人口财富都流向杭州、浙江或者江南而已。嘴上说的道德精神,实际不过是为自己牟利的遮羞布。
如果真的天下人口财富都汇集到浙江或者江南,这不是造反是什么。大明其余一京两京一十四省还要不要了?作为大明的子民怎么能够如此自私,只顾自己来江南过好日子,而拱手放弃大好河山呢?
自由往后就是博爱。
跟儒学的仁差不多的意思。
就这几个新学道德支柱听下来,真的是全是问题。独立性、理性、平等、自由。但凡像儒学那样仁义礼智信一样朗朗上口还好,现在这么拗口,专门来记着几个词都费劲。胡应嘉不相信有谁会真的信了高翰文的这些鬼话。
听完年轻人的讲解,胡应嘉看了看天空太阳已经西斜,算着时间差不多,干脆没去书阁,而是直接去隔壁经济大学堂了。
在摊牌之前,胡应嘉还是想去会一会这个高藩台。毕竟胡应嘉现在手里握着“以夷变夏”与“户籍细分”两个底牌。无论是扣帽子,还是直接辩论,都不可能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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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到经济大学堂的大门,里面就有好些学生陆陆续续地走出来,一个个穿得跟道袍似的,只是是黑色,还带着一个特殊的帽子。
旁边有一个女子固定姿势在大门边上等素描师画像呢。
“毕业典礼完了,大家终于拿到毕业证了”
“走,去小莲茶庄聚餐”
“去小莲剧场看剧听戏”
三三两两的,各有各的打算。甚至还有写金发碧眼的泰西蛮夷从里面出来。
胡应嘉看着一身裙装的高挑泰西女孩走远了才回国神来。
学堂大门后面,立马就是操场,操场的一端就是大讲台,大讲台上高翰文还在跟毕业的学生攀谈聊天,其身边就有一个泰西女孩儿。比刚才出门那位更加妩媚动人。
胡应嘉刚要进去,却被拦住了,原来是要登记才行。虽然不怎么情愿,但胡应嘉还是礼貌地登记了。就当是对刚刚高翰文新学启发的感谢了。
趁着里面高翰文还没走,胡应嘉加快了脚步。胡应嘉是打算在彻底清查高翰文之前堂堂正正地战胜新学。否则一旦事后批斗新学,那多少总是占了胜之不武的污点。
高翰文站在台上,看着操场上快速走过来的三个陌生人,还以为是哪里来学校旁听课程的,还远远打了个招呼,以示客气欢迎。然后继续跟身边的柳如烟讲解毕业生的后续安排。
这柳如烟不是别人,正是法国昂古莱姆王朝凯瑟琳·德·美第奇太后的小女儿,玛格丽特·德·瓦卢瓦。
这个时候,法国正在爆发最严重的教门大混战,已经持续数年的胡歌诺战争。她的哥哥法王夏尔九世,为了解决这焦头烂额的战争,派了她漂洋过海,寻找东方的神秘力量支持。当然,还有个原因是毕竟是妹妹,作为皇储的顺位太靠后了,出海损失了影响也不大。
第八百八十七章 胡应嘉撞破高翰文
柳如烟是瓦卢瓦的汉名,主要是去年随着泰西坊那帮人跟船一来到杭州,就听说柳如烟这个人名挺火的。蹭个热点,也就取了这么个人名。
只是后面读了好些杭州话本,发现这名字有毒。几乎都是矫情心机的女三女四的标准话本人物名。
但入学一学期了,想改名好难。
当然,福祸相依,也正因为这个名字,柳如烟跟经济大学堂的大明学子几乎是不到两个月就完全打成一片。很多男学生都因为这个名字多看其一眼。配上柳如烟的美貌,那还是很有吸引力的。如果这都不能打动,那再加上泰西标准的吻手礼呢?几乎是没有几个小伙子忍得住。
交了五百两银子的插班费,柳如烟入学后虽然一直在搞关系,帮助昂古莱姆王朝网络东方人才。意外的事成绩竟然也不错。学校里好些学霸都愿意给柳如烟私下补课。
现在的课程相比于后世难度其实还好,柳如烟,作为第一届的插班生,文化课基本都是通过的。就剩下毕业论文难产了。
柳如烟想研究法国的本土情况,但完全得不到数据。只能退而求其次,研究些海贸的情况。这个数据收集难度太大了,因此一直拖着。
这次毕业典礼,柳如烟几乎是最大的赢家。
因为随着徐阶上台,织造局对新学人才的招揽下降了。
第一届学生,算上插班生,一共421人,正常毕业113人。在毕业生里面,有60人都拿到了南京国子监监生的同举人身份。最终有22人决定继续科考。其余人等,西湖商会联盟,招揽65人,研究生招揽7人,泰西坊招揽5人,柳如烟以法王的名义招揽了11人。就连毕业生中最为优秀的,着有炒股圣经的靳东升都被柳如烟以子爵爵位直接拿下。
对于柳如烟的搭便车操作,高翰文是有些意料之外的。因为按照正常的价格,泰西的插班生起步就得上千上万两银子的。但因为柳如烟的身份,为了增加学生的阅历,高翰文才破例给降价的。
只是没想到,这是被偷家了。
眼前柳如烟挽着高翰文的手臂略带撒娇的语气,主要是想在毕业之前希望能继续留在学校旁听。并且计划申请到已经在筹划的理工大学堂的学生,方便到时故技重施。靠着校友同学情义继续薅几个人才回去泰西给自己家效力。
柳如烟作为王储的顺位太靠后,就算当前法王死了,还有一个哥哥呢。在王朝内部网络人才太困难了。
柳如烟必须趁着在大明的时间,邀约足够多的人才,好为自己将来铺路。万一成了呢。
柳如烟那一双瓦蓝瓦蓝的大眼睛,看得高翰文完全招架不住。
关于挖人这事,高翰文在得到朱庚禀报后,思考了一下就允许了。如果这些人在大明发挥不了作用,去了泰西将来反作用于大明也是好的。
这天下,只要朝着工业文明进步了,哪怕是条狗都是受益的。等他们出去,有点竞争,或许反而是好事呢。顺便看看,多数留在大明与少数背井离乡的,谁的成就更大呢?
作为穿越者的超脱性,让高翰文有些游戏人间的意思。
既然当初同意了,这会儿高翰文也不会拒绝。
只是,就这么答应了,感觉太掉价了。愣是在柳如烟挽着手臂摇晃了五六下后,高翰文才做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答应了。
只是这一幕,正好被从外进来的胡应嘉看在眼里,那真的是一时间,连“有辱斯文”四个字都忘记了。柳如烟,确实足够的高挑美貌。
第八百八十八章 高翰文瞬间陷入绝境
意识到自己差点流哈喇子,胡应嘉立刻晃了晃头清醒一下。
原本今日只想辩经的,没想到真的是抓奸抓双,胡应嘉先吩咐一下一个师爷赶紧去通传命令,把涉案的商户抓到大学堂来以儆效尤。
既然高翰文如此斯文败类,那就别怪胡应嘉雷霆手段了。
先前就布置了朱七按图索骥,直接把涉事的商户抓捕控制起来。这会儿也该收网押到这里来当面对质了。
一会儿就看高翰文如何脱身了。
胡应嘉这一瞬间,想到了圣人教诲,想到了恩师徐阁老的栽培,想到了皇恩浩荡,想到了天下黎民。
胡应嘉清了清嗓子,大喝一声,:“高翰文,光天化日,你在学堂内干什么呢?”
胡应嘉这一嗓子,倒把柳如烟给吓到了。能这样跟浙江土皇帝高老师说话的,那必然不好惹。怕惹出事端,柳如烟第一时间就告罪离开了。真的溜得如烟。
直到柳如烟下台走了,高翰文才反应过来下面的人是谁。
“原来是胡御史当面。今日本官才讲完新学礼节,竟然没能给胡御史接风洗尘,胡御史这会儿可有空,我们一起吃个晚饭?”
高翰文不慌不忙地问到。
“高翰文,你以为本官会与你同流合污。本官奉旨提调叫魂巫师一案,察查个中缘由,发现其叫魂巫术均来自你指导的话本,抓获的人员也指向你们浙江的作坊。今日更是见你白日当众淫虐女学生。”
“似你这等畜生也配与我等同朝为官,同殿为臣。还想请客贿赂,我呸。”
胡应嘉一副一正言辞地呵斥到。本来还想着给高翰文这个改稻为桑的功臣留点脸面,现在看来是完全没必要了。
高翰文被胡应嘉这个变脸搞得有些下不来台。
来自清流的诘问,高翰文是有心理准备的。但如此来了就梭哈的,也是完全没想到。本以为胡应嘉会走先礼后兵的路数。没想到一来就是用尽全力。
高翰文是真的一点也没通知商会等做什么准备,虽然对于清流要来找事,上下都心知肚明。
“胡御史是带了王命旗牌的吧,也想在杭州重复一遍淮安的手段?”既然对方要摊牌,高翰文也就干脆直来直去了。
“怎么,到现在知道怕了?”胡应嘉有些得意地来到讲台之上,看着对面只留下高翰文一个人。
“已经开始抓人了吗?”高翰文继续问道。
“很快,你就会看到的。本官会把这些罪人都押到你这个学堂来明正典刑。要让天下人知道,你们新学就是如此下场。”
“虽是钦案,但本官同时恬为按察使,旁听之权总是有的吧?”高翰文还是很冷静地问道。
“那要看最后这幕后黑手是不是就是高大人你了,如果是只能让锦衣卫请你回京城交旨了。”
胡应嘉一副胜券在握地说道。
高翰文看着现在学堂还在有条不紊地教学,只是门外,一长串锦衣卫与巡检司的兵丁涌了进来。很显然,锦衣卫已经接管了杭州地方巡检司的兵力,怕是很快浙江都司的人也会到了,还有边上操练的幼军。
研究院这边高翰文的几大弟子、话本培训班以及徐有知已经急得团团转了。只是锦衣卫第一步就封锁了研究院与话本培训班大院,所有的稿纸都被拿去核对证据了。
高翰文一个人在讲台上,看着操场的兵丁越来越多,看着教学楼的师生也纷纷被押出来登记汇报。
紧接着一些商户也被押了过来,光是第一批就有一百多人。跪在操场上,满满当当,口中不住地喊着冤枉。
整个杭州可能都还没反应过来,朝廷这会儿来真的,哪怕浙江一省之地已经贡献了接近国库三分一的税赋。胡应嘉一开始计划的先礼后兵反而起到了麻痹杭州人的效果。
第八百八十九章 新学的惊险一跃
商户的清查其实是证据确凿的。
那些作为叫魂巫师案法器或则诈骗的手段的石英石染色玉以及一些做旧的古董,几乎全都跪在下面。
找出这些人也是很方便的,四家晋商只是在市面上大大方方购买这些冒牌货就直接顺腾摸瓜,引导锦衣卫去封锁作坊就行了。
事实上,还真的是证据确凿。有好些罪证的假玉与这些作坊的产品都是如出一辙。除了物证,下面的匠人也都愿意出首作证。
而这些人中,有三人是西湖商会的登记正式会员。西湖商会领头的就是赵真善,而当初串联这个的就是高翰文。
明明是学堂,现场已经是腥臊一片,好些受不住的,当场吓尿,哪怕一些证人也贵不住了。
今天的天气很好,明明是七月了,却不见太阳,阴天。这会儿站在台上的高翰文一句户没说,忍着大颗的汗水,看着眼前这一切。
胡应嘉现在有些纳闷。
高翰文凭什么这么老神在在的。
虽然,朱七还没有把西湖商会一举成擒地抓过来,但高翰文事涉叫魂巫师案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情。凭什么还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
又等了一会儿,不仅没等来朱七,反而等来了远处好几声爆炸声响。
虽然传到学堂时依然不大,但估摸着距离,怕真的是地动山摇了。
“你们杭州火药走水了?”胡应嘉狐疑地问道。
“不知道,火药该是没这个声响。话说胡大人,你是要现在将下面的人就地正法,还是等明天呢?本官看朱指挥同知怕是没法按时回来了。天快黑了。”
高翰文与朱七还是有过几面之缘的。算不得多铁,但还不至于被虐待。何况这朱七前面明明负责督查赵王驾崩一案,这还没回去交旨就从河南汇合胡应嘉一路南下查案。应该不至于过于血腥才是。就算是铁人,哪有这么好的精力呢。
胡应嘉是看出了高翰文的有恃无恐。当即挥手把按察使衙门的几个刽子手给叫了上来,想吓唬吓唬场面上的商户,让其好相互攀咬,无所保留。
另外也打开大门,让百姓进入,好让百姓知道高翰文的罪行何在。
只是随着百姓与刽子手的入场,场面似乎完全不同起来。
首先是要作证控告商户的工匠后悔了。
“老爷,我不告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啊。你们要是杀了商户,我们后面到哪儿做工呢?”
很显然,就算是再傻的匠人也明白,匠人与商户是荣辱与共的。之前虽然各种抠搜,挑毛病,但如果真全没了,哪里还有这么好的岗位呢?
更何况,真没有什么生死矛盾,本来只是想整一下东家,让其知道厉害,就算倒闭了也能去别家做工。现在看着钦差大人的意思是要一锅端,那就完全跟自己计划的不一样了。
胡应嘉也不是个傻子,几乎第一时间就体会到了操场上人心的变化。
“你们要想清楚,第一,作伪证者同罪加刑一等反坐。第二,就算他们倒了,后续也会有河南、山西的商户来接管盘活这些产业,无论如何不会影响大家的生计。”
这一下,就把那些打退堂鼓了的证人给吓住了。
高翰文看着操场上这一切,只是觉得有些遗憾。
这算是新学以及整个大明,甚至人类社会的惊险一跃了。
如果这一次失败了,怕新学的所有都必然去朝中找到自己的靠山,最终导致浙江所有的大型产业官僚化。辛苦一辈子,最终给京城的做嫁衣。但不如此,根本无法对抗朝廷那突然降临的正义。当然,如果赢了,那这三年来在杭州辛苦培育的工厂主才算是真的没有白费,作为一个独立的实体,才算是真正的拍拖软弱性这个劣根性。
只是万万没想到,会这么早。按道理,杭州这样贡献税赋,就算是卸磨杀驴也得等嘉靖濒死或者觉得是不可控时。现在居然在一个清流中层的心血来潮之下提前摊牌了。真的是人算不如天算。
第八百九十章 局势走向不妙
胡应嘉在台上看着等不来朱七也就不等了,而是直接接过师爷整理的罪证宣读起了下面一个个商户的罪行。
特别是写到这些人阴谋用巫术将普通的石头变成假玉,好刻下诅咒,施展叫魂巫术时。
晓得前来学堂内看热闹的百姓差点笑出了声。能来看热闹的都是些胆大的人。这些早在去年就接受新学那一系列恐怖灵异话本洗礼了。
现在堂堂朝廷钦差,居然把话本内容当证据,在台上牵强附会就算了,居然还要以此定罪判刑,可想而知,有多荒谬。
朝廷的官都这么好做吗?似乎,自己这些个修行两年半话本的也能去做了。
胡应嘉在台上慷慨陈词的同时,下面的匠人坐不住了。如果石英石染色是巫术,那自己这个操作匠人不就是巫师了吗?
这案子,看着就是杀头的买卖,这要是巫师,岂有不株连的道理。
登时一些平日里被欺负的匠人也想反水了。就算是弄个诬告之最,也比搞成巫师要好啊。
操场上,一堆人嘈嘈嚷嚷,胡应嘉实在是念不下去了。
不明白,明明自己是来解救杭州人的,怎么一个个就这么抵触呢?
这些刁民真的就是死有余辜,活该被牵连。
还没等到朱七回来,学堂外面却来了很多杭州的本地无关商户了。
特别是隔壁金融街发布公告后,几乎是所有周边人都一股脑涌进了学堂周围。
胡应嘉,知道以杀止刑的道理。但现在这么多人,就靠着调集来的几百锦衣卫和巡检司兵丁,怕是弹压不了。
很快,招牌也打了出来“放人”“赔偿”“道歉”。
很明显,杭州成了一个利益集体。但高翰文是怎样让杭州的泥腿子跟士绅商户一起卖命的,胡应嘉就想不明白了。
关键是冲才最前面的就是西湖商会的职员。
一个月就几两银子,这些人如此替别人卖命,何苦呢?
高翰文在台上也给惊到了。什么时候,杭州人这么团结了。先前为了涨工资还各种闹腾春斗呢。
震惊虽然震惊,高翰文还是很自觉地在台上帮胡应嘉安抚百姓情绪。
“大家不要激动,这次事件,其实本官也不明白,我们要相信朝廷钦差的解决能力,不会影响大家的生活。”
“请不胡大人给大家讲讲此案的后续处置吧”
高翰文一阵安抚,案子还没定案,就已经快进到要胡应嘉拿一个解决方案了。
好在胡应嘉也不是毫无准备,随行带来的晋商、京商、徽商、南阳商人正好接手这些产业。
于是乎,信心满满地喊话到“本官就是朝廷钦差。我向你们承诺,涉事的作坊有朝廷指定的商户接管,工人待遇不变,大家不必担心,离了这些个商户就经营不下去。”
看着下面人都一脸呆滞的表情。胡应嘉有分别介绍起了淮安的接管经验起来。
重点强调了一个稳定。
只是这不说不知道,一说反而下面立刻就吵嚷起来了。
晋商什么样大家不清楚,但开封,南阳,淮安士绅商贾的嘴脸,大家还是一清二楚的。因为下面几乎一小半都是前两年逃难过来的。
这样能相信这些人能运营好作坊,待遇不变才有鬼呢。
眼看局势越来越混乱,下面人,不仅开始立牌子,还各种举起拳头。
很明显,胡应嘉说了这么多,几乎是白费口舌了。
只是在说话的当间,胡应嘉却发现,先前的绘本画廊攀谈的年轻人也在其中,还分外眼红激动的样子。
这事前前后后跟你一个读书人有什么关系?这让胡应嘉一阵没来由地火大。圣贤书下的读书人,不该是自己人吗?一下子,胡应嘉仿佛是被自己人背叛了一般。
第八百九十一章 猜测风向大掉头
“谢云礼,你给本官站出来,你别以为有个秀才功名就能聚众闹事,本官有王命旗牌,当场罢黜你的功名也是轻而易举。说,你为何倒行逆施,助纣为虐。”
胡应嘉看着现场乌泱泱一片,知道直接这样对话,怕是没人能听到自己说什么,干脆从中挑出一些代表出来。
这谢云礼好歹是读书人,这个代表身份这次也是自己一句话确定的。无论是想卸责还是想坐实这个代表,自己都是这谢云礼的恩人。
有了这样的身份认定,交流起来自然通畅。
谢云礼一手举着拳头示威,一手拿着最近乡试的资料。很明显是刚刚才从书阁买了资料过来,连东西都没来得及放下。
突然听到有衙役传话,御史大人传见。再抬头看着台上那一双盯着自己的眼神。
一瞬间,一种打退堂鼓的感觉。好在周围全都是书阁过来声援的同年。这面子,不去也得去了。
周围的人自然是有些羡慕,也有些担心了。这是个机会,当然也很危险。
谢云礼被两个兵丁夹着送到了台上。这时场面才安静下来。
虽然大家都不明白为什么有个读书人上去了。更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是代表。但一听说有代表上去交涉,自然也就安静了下来。
胡应嘉这时已经是满头汗了。他现在在撑,只要撑到朱七过来或者天黑趁黑走脱就万事大吉了。
“谢云礼,先前本官还在画廊与你攀谈。你对新学的礼同样不以为然。但现在为何也裹挟在乱民其中,有什么隐情从实招来?”
胡应嘉这拉拢的意思几乎就是明白着的了。
当然,那句敬酒不吃吃罚酒,也是应有之义。
这种打机锋,作为传统世子出身的哪里听不明白。
乱民,这可是可以直接动刀的定性。
谢云礼这下才明白已经到了生死关头。
扑通一声,谢云礼跪到地上,痛哭流涕起来。
“大人明鉴,小人家里已经将田产折换了西湖交易所的股票,大人此次行动,交易所几乎所有股价都应声暴跌。仅刚刚闭市前十来分钟,就跌去了七成。大人,学生等也是一家老小用度所在,还望大人对标准化上市的公司所涉及的商户士绅掌柜雇工宽恕则个。”
谢云礼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说话好,直接就把自己的真实情况说出来了。没办法,家产全在上面,哪儿知道朝廷的风向变得这么快。先前都没人来管杭州新学的。
“别哭了,读书人,成何体统。你且说说像你这边转卖家产投入股票的多吗?都是哪些公司?”
胡应嘉这会儿也明白了。自己的鲁莽捅了马蜂窝了。
好一个奸诈的高翰文,居然利用股票把传统士绅与商户的利益绑定起来。关键是杭州这些士绅也是见钱眼开的,怎么能够放弃耕读传家,买什么股票?这不是忘宗背祖吗?
谢云礼将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原来前面一整年的地价大跌把整个浙江的士绅都给害惨了,好些不得已干脆卖了土地给佃农直接来买股票算了。当然也不是自己买,基本都是东方证券、长信证券、福建证券三家公司出的委托经营产品集中打理的。
这个主要还是,杭州城里的西湖商会旗下公司、作坊的雇工年金计划也是这三家在打理。有了这个,谁还不信这三家的实力。只要新学不崩盘,就不可能出意外。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出意外了。虽然明明高翰文还是浙江的布政使兼按察使。
经过谢云礼这么一折腾,高翰文才缓过神来。好家伙,自己也该谋划跑路了。希望朱七别直接撕破脸面,直接搞死自己吧。虽然还没明白为什么突然嘉靖那边风向变化就如此之大。
第八百九十二章 跑路进行时
高翰文现在根本没心情管操场上各种哭爹喊娘的人群了,只想着如何跑路。
先前自家弟子唐王世子朱硕熿夺船跑路时在舟山岛那边流了各种记号。现在那里已经是大明各种冒险家的基地了。
前段时间,海瑞还计划去把这么一个窝点给捣毁了。只是在交流的信件中,被高翰文回信制止了。
这些人主要是先前积极破家支持朝廷远征倭国好去占地为王当庄园主的,当然,如果能找到传说的银矿就更好了。
这些人,有钱的几乎是把家里值钱的几亩地都给卖了,好换身甲胄变身军余或者辅军随行其中的。没钱的佃农更是直接点了草棚子过来的。只是身份就尴尬了,最多就是军余或者辅军的随从。
结果没想到,刚到倭国打了三场仗,眼看要大获全胜了,朝廷撤军了。
这一下导致,原本想着从此翻身的多数辅军及其随从在上海港下船后,直接就成了破产的流民。
这一下子人太多了。南京那边可不愿意接这群人,万一回去耍赖反悔要回土地怎么办?
浙江这边本来一直就有各地移民涌入,根本不缺人,更何况这么一群上过战场又没什么软肋,高翰文实在不敢放太多人进杭州。
上海县或者说松江府更不可能随意留这些人了。毕竟是首辅的家乡,真出事了不好操作。
最开始海瑞有意将人聚拢到舟山群岛,让他们自己打渔为生。当然,后续随着招工慢慢再回来做工就行了。
哪儿知道,这些人在去年听说了唐王世子朱硕熿去东胜神洲吃香喝辣的美事,已经组织了好几拨人,从舟山出发,转倭国,去东胜神洲了。
虽然倭国没打下来,但倭国天皇现在对大明还是积极得很。哪怕是民间这种希望靠岸补给中转也都是画了专门码头大开绿灯。
结局就是,送人去东胜神洲已经成了一个产业。随着江南多地盛行的诈骗官司,好些破产的原告、被告也都自觉地去舟山寻找出路。
为什么不去安南或者南洋?还不是因为朝廷现在国势日隆,万一拓边南洋,到时继续追责怎么办?更何况,传闻东胜神洲有金山的。这要是找到了岂不是发大财?
海瑞正是看到源源不断的各色人物借由舟山出逃,才想要去捣毁。
只是当时高翰文本着现在大明律动不动就抄家的刑罚来看,这举家出逃真的怨不得这些流民。按大明这个司法水平,估计一大半都是屈打成招或者冤枉的。更何况,把一群这么有行动能力的破落户留在大明,真的是好事吗?
何不让舟山作为大明破产百姓的码头,让东胜神洲作为大明破产百姓的最后退路呢。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高翰文先前只是本着悲悯的情感来规划这件事情,但没想到,这半年不到,居然就能落到自己身上了。
爱人与孩子一定得想办法送过去。自己留在大明跟朝廷周旋,免得打草惊蛇。
思考好后,高翰文趁着现在还有那么一点点的自由空间,传了学校的几个学生,写了一些符号,让传递到研究所与话本培训班那边。
关于跑路,高翰文虽然先前没有规划,但对于跑路的暗语是早就跟徐有知讲过的。徐有知先前可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好好的自家丈夫总是偶尔念叨着跑路。高翰文几乎每个月强行在其耳边念叨一次,三角形、正方形、五角星、十字星分别代表的危险情况与跑路紧迫性还是知道的。
徐有知现在是小学大宗师,朝廷敕封的二品诰命夫人。随着新版字典、辞典的发行,好些读书人都承着徐有知的人情。这个时间点,应该还没人为难的。高翰文这一次传递的是一句话“今晚会晚点回家,照顾好家里孩子。”末尾就是一个鲜明的十字星。那是最最危急的情况。
他相信以徐有知的聪慧,抓紧跑路应该是没问题的。
第八百九十三章 朱七赶回来
就在高翰文一心跑路的同时,胡应嘉也突然觉得被架到下不来台了。
胡应嘉直捣黄龙查封杭州商会作坊,直指赵真善的行为一下子捅了马蜂窝。
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了。要么自认错误,自己给自己降调,偃旗息鼓。当然这几乎等于叛变清流,往后仕途肯定也没了。至少在徐阁老眼里没了。
要么,把事情做大,直接把高翰文等一行后台都给抓了。这样就算有些动乱也可以理解,毕竟高翰文这种地方大员作为后台,有所动荡不是理所当然吗?
心思电转之间,胡应嘉这一下明白出了京城顺天府,地方事务的困难了。
胡应嘉一开始只是想给新学一个正面教训而已,并没有想一次性连根拔起。
事实上,就算连根拔起。事后财政收入萎缩,那自己这个始作俑者肯定还是要倒霉的。嘉靖皇帝有多爱财,胡应嘉还是明白的。
很显然,现在事情的关键就是朱七那边的谕旨或者请求内阁指示了。
但,朱七怎么还不来呢?不会捅出什么更大的篓子吧?
胡应嘉站在台上,额头已经冒汗。随着涌进学堂的人越多,越有些站不住了。万一真的有谁振臂一呼,这事情就彻底无可挽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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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胡应嘉与高翰文都等到极限时,朱七终于领着幼军、锦衣卫到来了。
一身的甲胄,配着火枪甚至火炮,场面一下子算是弹压下去了。
这些百姓,说到底还是怕官府的,特别是幼军这种战力爆表的存在。好些镖师就是幼军放弃军职或者幼军辅军转正失败后充任的。战斗力,相当具有说服力。
朱七今日的抓捕工作采用了先枝后干的办法,先抓捕了杭州商会涉事会员的掌柜、股东,然后下午才去主攻赵家,这个新学在业界最大的堡垒院落。
进攻赵家楼的行动一开始,还挺顺利。只是没想到,刚攻进大院就出现了大爆炸。
那东西,朱七还是知道的,那东西就是年初,抱朴观道士进献给皇帝的玉清都天神雷。看着黄烟漫天,闻着刺鼻的味道一模一样。
看着锦衣卫当场折了七个弟兄,朱七立刻将人手退了出来,然后转而去调集幼军援助。
其实按照朱七的想法,折腾一个上午,高翰文总要来找自己对词,然后这事也就息事宁人了。毕竟皇帝也不想深究。对付杭州新学不过是养鱼杀鱼的老套路了。朝廷等发展得差不多收割一波,然后其余照旧罢了。总不能真的让杭州新学商户士绅一直顺利发展下去吧。万一发展出点什么不可控的东西呢。适可而止,一切都必须停留在嘉靖皇帝个人可理解,可控的状态。
只能说可惜了,皇帝现在老了,理解力自然大不如前。现在并不是求新求异求变求进的时机。老人总是保守的。哪怕爱财如嘉靖。保守与财富,终究还是偏向保守。新学要是等到裕王上位自然会好很多。朱七兀自替高翰文叹息。
结果,朱七整整一个上午都没等到高翰文的报信。只听说高翰文去忙什么毕业典礼去了。
既然高翰文自己都不急,那朱七也就按部就班抓捕赵家人,看这个傲慢的高大人后续自己怎么折腾了。之前的私交虽然不错,但能做的也就止步于此了。
然而,下午一声爆炸,玉清都天神雷的存在,而且是作为新式炸药的存在,让一心想着照旧不折腾的朱七彻底改变了想法。
目前,朝廷最精锐的幼军,都没有装配这样的新式炸药。亏得先前一直当神迹呢。现在看来完全不是神迹,而是实打实的新式炸药。
新学的作坊商户装备了朝廷都还没装备的炸药。
这可是动摇根基的事情。并不是先前那样,总是能够妥协的。
朱七一脸肃杀地走进经济大学堂,用朝天鸣抢同时用刺刀驱赶汇聚过来的百姓。
“高大人,请吧。锦衣卫有话要问”
朱七都没理胡应嘉,直接一边驱赶汇聚的百姓,一边挥手让人去清理了一间办公室,好请高翰文坐而论道了。
第八百九十四章 着急的朱七遇上宕机的主角
“赵真善跑了,而且是在我们锦衣卫联合幼军的重围下突围的。”
朱七并没有脱下甲胄,一脸严肃地厉声问道。
办公室里还有五个膀大腰圆的锦衣卫,一个个甲胄齐全,单手按着刀柄。明明只是问话一个弱不禁风的读书人而已,这些孔武有力的甲士却都如临大敌似的。
这话出来,高翰文也是懵的。
完全没想到胡应嘉会勇到第一天就去抄赵真善的家。
那玩意完全是高翰文之前预期工商经济的发展不可能一帆风顺,有很多保守派要攻讦为难,甚至武装瓜分财产的。
有意让赵真善联合杭州其他商人培育镖局,训练镖师,本身就是在对将来朝廷不容新学工商时做准备的。
但这个准备,也只是说说而已。在高翰文的心里预期中,起码还要再等个十来年才到鱼死网破的时候。现在就浙江一地在全心全意搞新学开工商海贸。其余也就南直隶和福建、广东跟上一点。朝廷得了大把的财政好处。而且朝廷的幼军就在浙江驻扎,完全没必要这么快就容不下啊。
都说卸磨杀驴,过河拆桥。这完全是杀了驴自己拉磨,把桥拆了自己游过河啊。朝廷疯了吗?
看了高翰文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
朱七心里反而安心了一点,这副一脸懵逼的表情,不正是代表高翰文不知情吗?不知情就好说。话说高翰文以前确实宽厚放纵了,特别是开放了镖师持火器权,才闹出当下这出事情来。
“你真不知情?”
朱七反问了一句后一挥手,把剩余的几人也撵了出去。剩下自己与高翰文两人才脱下头盔说到:“你知不知道?那赵真善阴谋不轨,在家里居然藏有两百多名死士,而且尽皆配有燧发膛线火器,还有那个玉清都天神雷。你知不知道?这东西也就皇上年前才知道,而赵家的死士居然人人都配有两三枚。你知不知道?幼军里居然有内鬼私通赵家人,故意在包围圈的后墙一侧放开了一个口子,要不然他们哪里那么快逃出升天。你知不知道?如果这些报上朝廷会意味着什么?”
听着朱七着连珠炮似的“你知不知道”,高翰文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原来先前听到远处的爆炸声竟然是赵真善那小老头在发飙。
好在,那小老头是逃出去了。之前相约过两不相害,现在至少没害死他。也不知道那小老头将来逃去哪里?
“你说话呀?你要真不相干,我现在好歹也是锦衣卫指挥同知,至少在一路押解以及昭狱里无人敢为难。”
朱七着急地问道。
“我如果说是,你们信吗?”高翰文等了好一阵,反射弧过于延迟地说道。
“信啊,怎么不信?但你最关键的是要让皇上相信。我相信的话也就止步于刚才所说的内容。”朱七看了看这一幅写书写傻了的高翰文。还真以为现实世界,跟书里一样可以温情脉脉,可以条理清楚地假设呢?
“你呀,就是吃了书读太多的亏。才会被赵真善者地痞利用。”
朱七叹了一口气,转身出门了。高翰文这大脑宕机的样子,让朱七有些无语。干脆出门去找胡应嘉协调后续布置了。当然更关键的是,赵家的作坊还没有查抄,要连夜组织幼军携带火器去查抄新城另一边的赵家纺织作坊与福威镖局。
”
第八百九十五章 作茧自缚地胡应嘉
胡应嘉在外面看着朱七暴力驱散百姓后,也终于在学堂找了间办公室修整了起来。
当然,杭州城一应官员都被传唤了过来。
为首的就是一下午如坐针毡的王用汲了。
他很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不就是诈骗案吗?怎么闹得完全无法收拾了?
下面两高翰文门生附郭县令,许国、王家安更是惴惴不安。
胡应嘉看了看眼前的人,眼睛滴溜溜地在王用汲身上打转。
这事,如果要轻拿轻放,那么开刀问责估计就到王用汲这儿了。如果要以儆效尤,肯定得拿高翰文祭旗。
虽然先前涉及的好些大型诈骗案,都是王用汲主持追责的。这完全有可能就是王用汲为了麻痹朝廷、百姓视线嘛?
事情既然已经失控,那就得想好背锅的人了。
既然嘉靖反复强调的都是叫魂巫师案这个事,那就是不想闹大。献祭一个杭州知府王用汲似乎正好。
就在王用汲莫名其妙脖子有些微凉的时候。朱七走了进来。把房间里的杭州地方主官全都赶了出去。
很明显,在胡应嘉听到朱七讲今天下午的抄家历险记时,也是惊讶得直接大脑宕机。
“这读书人,怎么都这样。一遇到事儿就六神无主,靠不住的样子,真是些怂包。”朱七在一边对比先前高翰文的模样,一边在心里腹诽。
“如果私藏火器甲胄,豢养私兵,这就是谋逆大案了,与叫魂一案关涉反倒不大。一切安排,还请上差定夺。”
胡应嘉虽然宕机是宕机,但也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赶紧给朱七戴高帽子。
诬陷一个封疆大吏谋逆,这种事情,可以做,但一定不能是自己。这要真做了,在清流内部都抬不起头来。子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将来如果有人要对付清流怕就是得依样画葫芦了。
而锦衣卫则不同,这机构不就是专门诬陷打击皇帝看不顺眼的大臣的吗?别说扣谋逆,就是当场杀了新学一脉,别人也说不出什么二话来。毕竟皇帝是不会有错的。延伸一下,皇帝的鹰犬也不会犯大错。特别是现在清流主政的情况下。鹰犬没有犯大错的机会。
胡应嘉心里想的,朱七这种人哪里还不明白。他锦衣卫指挥同知的官职可不是靠出生挣的,也不是武力,而是一次次实打实地揣测对嘉靖的查案力度与方向要求挣来的。
朱七盯着胡应嘉看了一会儿,看得胡应嘉头皮发麻。然后冷哼一声,戴上头盔出去布置了。
胡应嘉在朱七走后,吓得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好在都被朱七撵出门了,没人发现。
很显然,如果嘉靖事后想息事宁人,说不得自己这个巡按御史的人头就该搬家了。
火器、玉清都天神雷都出现了。那意味着这次杭州的清洗力度绝对不算小。清洗过后,百业凋敝,人心惶惶。用来安抚人心,平息恐惧,活跃市场的,恐怕就是自己的项上人头了。
这种卸磨杀驴的事情,胡应嘉用脚指头想,以嘉靖皇帝的人品是完全干得出来的。
想通了这一点,胡应嘉一下子像泄了气的皮球。刚刚还在想到底是问责到高翰文还是王用汲。没想到自己就要步其后尘了。这还真是作茧自缚,自作孽不可活啊。
一下子圣人的教导又在耳边响起,仿佛这一切都是自己不听圣人教诲,没有做到温良恭俭让,有了害人之心导致的。
一阵后怕后,胡应嘉艰难地爬起来,赶紧提笔写寄递给徐阁老汇报最新的情况。自己的恩师,说不定有什么解法呢?
第八百九十六章 忍者朱七
当天晚上,朱七是真的被赵真善的手段给震惊了,连去赵家五个作坊,十二片桑棉地,愣是没抓到一个要紧的赵家人。
不仅没抓到人,所有作坊以及种植园里的大匠师匠师、农技员一类全都不见了。
这赵家,哪里是在经商,分明是在训练军队。令行禁止,一旦事不可为全部集体举家出逃。能做到这一点,朱七都害怕的。特别是下午见识了那恐怖的战斗力。对方人数未知,朱七手里却只有区区一千五百人。完全是心里没底。除非调集附近备倭的三四个总兵府的兵力,否则难有绝对的胜算。当然,盘外招则是用鼠疫了。只要维度住,往附近水源投放,自然事半功倍。只是可惜了这夜不闭市的杭州城了。
只一刹那,很多想法从朱七的脑袋的蹦了出来。权衡再三,只是让手下军士抓紧查抄。说不定能搜到其逃跑目的地的蛛丝马迹呢?
现场倒是搜刮了好些来不及带走的财货银子、纺织布匹一整仓一整仓的。
然而,紧要的合同文书、技术档案愣是一件没留。一些新鲜的试制品直接被焚烧殆尽。
福威镖局更绝,直接把客户托运寄存的三个货仓一把火烧了。
很明显,赵家人这事临走时也硬要拉着整个浙江经济下水。想想,要是刚过上宽松日子的朝廷,突然停了浙江商税,回到过去。这会闹多大的乱子。
朱七站在货仓边上,看着噼里啪啦的燃烧垮塌声,真的恨不得把赵真善碎尸万段。“该死的奸商”朱七只恨朝廷没有提早下手,让赵家人有了如此准备。
清点了房契地契,朱七才开始收拢军队,准备向杭州港出发。
“七爷,我们查抄家产,耽误了一阵,这会儿贼人怕是已经跑了。还用追吗?”朱七手下一千户前面抄家抄累了,这会儿见还得跑码头,有些想偷懒地说道。
“少说话,多干事,今晚必须搜查码头。你再去清点下人数,不要有不开眼的落单留在仓库,祸害百姓。”
朱七这接下来的命令,更让手下兄弟摸不着头脑了。
一边喊着追贼,一边又要清点好人数再出发。明明前面都清点过一次了。就这墨迹的功夫,但凡赵家人不是瘸子,都走了。
没办法,虽然不乐意,但手下千户还是去清点人数了,只当是自己大哥自从山东剿匪后心气就折了。这能搞这些形式主义了。
果然,紧赶慢赶,等朱七一行人到达杭州港码头时,江面上远远的火星已经很小了。
一问巡检司的人才知道。赵家人直接在泰西商团手里买了三艘战船,两艘货船,直接出海远遁了。
码头巡检司这边虽然没收到消息,但听到傍晚的风声,自然不能让其开船。只是泰西商团那边有并列的独立小码头,而且历来出船只需备案,无需巡检司审核。巡检司这边也不好多说什么。
当巡检司的孙巡检拿流程说事时,朱七也没耐心听他诉苦了。转而去找了泰西商团码头的管事人。
只是对方,虽然是泰西番邦蛮夷,却也是懂得中华文明的。拿出两张过去镇守太监府与按察使布政使高翰文的独立运营批文贴在门外,除了个小厮就没人出来解释过一句。
朱七领着一群大明的精锐兵丁,在栅栏外吹了半个时辰的东方才悻悻离去。
很显然,接下来,东南财源告急,而朝廷毫无准备。这些不知道怎么总有无穷无尽银子的泰西人必然就成了朝廷的座上宾。朱七要是这个时候去把这些财神得罪了,将来大明朝局怕真的是无可挽回。
无论有多大火气,都得忍着。
第八百九十七章 被逼墙角的朱七
第二日,整个杭州已经全面崩溃了。罢工罢市,百业关门。就连一直以来反对高翰文新学的一些旧士绅也不敢出门抛头露面。
杭州城里,最着急的还是已经支付高额定金委托福威镖局押运杭州尖货的北方士绅商户驻杭州掌柜。
就连镇守太监高越维都过来询问情况,因为很显然,约定给泰西的丝绸看样子是无法按时履约了。
事情,可不止是在城里,农村好些改稻为桑的,意见商户跑路了,也六神无主起来。没有商户收桑蚕,接下来的生计怎么办?
更糟糕的是赵家人以及其他涉案的商户租赁的桑田。这东西是五年一期的。但有人想借着没收脏田借机收田,立刻就引来了对峙。
朱七已经完全没办法应对了,收拢了三千锦衣卫缇骑与幼军以及浙江都司下的精锐兵卒,五十步一人地控制着新老城区的关键部位。
之所以无法应付,主要是地方的巡检司兵丁、衙门捕快铺兵、衙门书吏皂役等绩效都是要依赖年底的商税分成的。
现在一看赵家人都走了,哪里还有喝着西北风替朝廷卖命的道理。拿谁的钱替谁干活儿,这些人还是明白的。
杭州目前五大商会的士绅商贾都在懵逼且被迫对抗朝廷中。因为赵真善者虎逼的一烧了之并隐遁不见的骚操作,害得朝廷要息事宁人,肯定得借其余的商户一些银钱来用。
说是借,顺便借个人头也是顺理成章的。
很多人都没搞明白,事情虽然糟糕。但以赵真善的水平,罪不至死的。就算判死,他也很难真的死掉。无非是改名叫赵真仁,或者赵真义罢了。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事情,必须紧密地与各类劳工、技艺、职业、兴趣、社区、农技社团团结起来。
如果说前年的杭州保卫战有高翰文引领,现在就要靠自己了。除非朝廷要屠城,否则团结起来,说不定还能搏个出身。
五百三十多个团头凑到一起。很快一些流程就整理了出来。
首先就是要去联系高翰文,看看这个精神领袖有什么指示。
其次就是收拢杭州的镖师与车船马夫,分发武器。
再次就是组织生产玉清都天神雷,这玩意,很多人都见识了威力。请了抱朴观的高道,希望作为一个保底手段。
前年的杭州保卫战,筑起的京观,很多人都还是有记忆的。只是这段时间被遗忘了。现在命运的齿轮运转起来后,很多人都想起来了。
如果前年是良民对乱民的京观,那么现在一旦失败,被筑京观的就是这一群良民了。
很多人都是才从流民转为良民的,这一下要让大家重回流民甚至身首异处,很多人原本还想偷偷投靠朝廷的,立刻也态度坚决起来。
“跟你说吧,前年的京观有十层楼那么高”
“跟你说吧,前年的京观有二十层楼那么高”
“跟你说吧,前年的京观把周遭的乱民都杀绝了”
恐惧是最好的团结良药。
像帅敦成这种,因为各种原因已经在朝廷安定下来的,原本想着隐忍的,这会儿也不得不态度明确了。
朝廷对于谋逆一向是宁杀错不放过的。一旦认定新学为谋逆之学,那这些借由新学翻身的,全都得四五葬身之地。
朱七是最郁闷的。在街面上,锦衣卫与幼军几乎只要落单就会被暴打。明明只是一个抓大放小的普通抓捕,怎么就一下子演变成朝廷对整个杭州城的生死之战呢。
朱七一面收拢锦衣卫与幼军的驻防,只保留新旧两城的衙门以及新城的大学堂、欢乐谷与金融街这些地方就行了。其余算是全都放弃了。
事态的发展完全不可理喻。到底是有谁在从中作梗阴谋乱国呢?一定是有人的。
到底是谁呢?
朱七在心里好几次列出了高翰文的名字。又几次划掉。目前的局势,他可不敢直接向朝廷汇报。得想到一个化解之法才行。否则朝廷就该拿他的人头来息事宁人了。
第八百九十八章 朱七的交易
次日,原本还危机四伏的高翰文,进入中午后立刻就成了香饽饽了。
先是几个团头代表派人过来求见。团头们一个个拼杀还可以,但要论与官场打交道,上台慷慨陈词什么的,一个个仍旧犯怵,只得请一些读书人来做代表前去商谈。
高翰文虽然被软禁在大学堂,但除了不能出办公室大楼,其余还是相当自由的。甚至简单地会客也不是问题。
当然上午,这些人就来求见了,只是下午朱七那边降了调门,也就允许见面了。
朱七不能说想要调解和谈。这要说出来他这锦衣卫指挥同知是真的当到头了。
但他知道高翰文这个弱不禁风、不谙世事的书呆子是最适合做这个中间人的。
要让高翰文做中间人,自然不能拦着不让高翰文与杭州本地代表见面了。
“你们居然能进来。”高翰文看着洪熙全、冯万春、曾永明等人,只觉得相当意外。因为整个上午,管控还是相当严厉的。怎么一过了中午就变脸了。
这些人,自然也是来问计的。
起兵反明,这些人可没这个决心。关键是洪熙全一句“就算反明成功,谁做将来的皇帝呢?现在大家都差不多。有谁要做皇帝,怕是并不容易坦然接受。”
一下子让有些人原本还有些想试一试的冲动彻底冷静了下来。
本来赵真善是最适合做这个新学皇帝的,可惜这家伙抛弃了大家一个人跑路了。还连累得大家都无法置身事外。
既然不能反,那就只能诏安了。如何谋划诏安就成了一个相当关键的问题。
水浒传在杭州前面三年的说书风气影响下可是家喻户晓的。诏安后被朝廷各个击破,反而身死族灭这可不是什么新鲜事。
因此要保留独立性的前提下诏安才能真正安稳。特别是要保留杭州镖局的独立经营权与火器持枪权。
高翰文看着眼前这一个个就跟许愿差不多的杭州社团代表,莫名有种草台班子的感觉。这是真把朝廷当商铺,漫天要价,落地还钱了。这些人啊,完全还没有任何决死拼杀的准备,总是还得要再被朝廷卖几次,或许才能成长。当然,也可能是给卖没了。
高翰文也没多说什么,一五一十地用毛笔把社团团头们的要求拢共三十五条记录下来。
然后,这些代表们就乐呵呵地走了。
很显然,虽然团头那边有武装准备,但这些读书人代表们还是一副一切尽在掌握中,自视甚高,并不会轻易与朝廷决裂的。
前脚送走这些代表们,后脚朱七就进来了。
“杭州的事,你也不想三年的心血被彻底抹除吧?更不想新学成为禁学吧?怎么安抚并尽快恢复生产经营,你得拿个方子出来。否则只能鱼死网破了。”
朱七没有抱怨胡应嘉那坑神,只是想高翰文给出一个最佳的解决方案。高翰文的神奇之处,他之前是见识到的。如果说别人还会措不及防,高翰文经过这一晚的沉淀,肯定有应对的方法。
“那你觉得我凭什么要为你什么收拾烂摊子?”高翰文仍然一脸和气地反问道。
“凭我们一个锦衣卫的暗探成了徐大家的弟子,现在正在协助徐大家出逃上海呢。”朱七一脸严肃地说道。
“有知出逃,能带在一起的,除了我那几个弟子,就是她小学门下的几个入室女弟子了。话本班的是不至于的。你们培养了女探子,真不愧是锦衣卫。我那几个弟子呢?”
高翰文似乎并没有被威胁到,反而冷静地问自己研究院的弟子情况。
“徐大家有诰命夫人身份,还是小学大家,没人敢动。你那几个弟子则不同了。胡大人已经带人围了你那研究院,正在翻阅你的这些往来信函,有没有蛛丝马迹。你是想有还是不想有?”
朱七这句话算是挑明了交易的条件。
第八百九十九章 交易明细
“没那么容易,让我弟子来见一面,并让他们远遁他乡才行”
高翰文这句话,让朱七一下子吃了个定心丸。很显然,高翰文还不知道朱七与胡应嘉现在只想平事,就算高翰文啥都不说也不会故意牵连到他学生。高家门都是新学的标志物,闹不好就出打乱子。谁还敢惹啊。
特别是今天中午,南直隶的士绅,甚至魏国公都亲自写信问询,可想而知,西湖交易所中七成的外地士绅股份的含金量。
一开始,这些人还想看杭州笑话来着,毕竟大家一开始都差不多,凭什么现在杭州人这么赚。但眼看回旋镖打到自己脸上,一旦触动到利益,大家也就立刻改了口径,纷纷为杭州商户士绅鸣不平。
不是说好了一起让杭州人难受一下吗?怎么现在反而是这些北边士绅难受了。
朱七这边的压力明显要小一些,压力最大的就是胡应嘉了。不过胡应嘉也知道自己没脸来见高翰文,只能让朱七这个中人来交涉,自己恶人做到底,来给朱七积累筹码了。
“那不行,你现在是事涉钦案,就这么让你们串供可不行。让人知道了,反而不好。”
朱七一边思考着,一边想着对策。
“这样,我们各退一步,今天有个泰西女学生一直在求见你,她是藩国公主,我等管不着,也不便拦着。你可以让她传递信函。另外,为了避人耳目,还得麻烦高大人吃点苦头,去杭州的大牢住上几日。现在就在这大学堂里,人多口杂,终究不好。”
朱七的安排让高翰文纳闷起来。前面还让自己见了那么多代表,这会儿又人多口杂了。
只有朱七明白,让高翰文见代表是,胡应嘉与朱七两人协商的结果,毕竟平抑事态需要,自然不需要避人耳目。但继续让其遥控指挥,那就说不过去,没法跟朝廷交代了。
“好”
说完,高翰文立刻把刚才的清单递了出去。
“岂有此理,三十五条之多,他们也敢?真想造反了不成。他们可没有赵真善那样秩序强悍的护院镖师”
朱七只扫了一眼,就气得拍了一下桌子,大喝一声。
这些商户,还真把自己当成可以跟朝廷讨价还价的角色了。
“不急,朱大人跟商户打交道,总是要个讨价还价的,哪有说什么就什么的道理。”
高翰文一边说,一边拿回来清单,自己用鹅毛笔在旁边画上√○x。依次代表,最好同意,可以变通修改同意,可以拒绝,并附上自己判断的一小句理由,来方便现在脾气爆炸的朱七自己做决定。
到最后,高翰文只打钩了五项提议,打叉了十八个,剩下十二个画了圈。
看到这个精简版,朱七果然是笑了出来。
因为里面镖师配火药一栏直接画了叉。要知道,此行最重要的就是收缴镖师火药。先前就怕这些人不同意。既然高翰文说没必要允许,那自然是皆大欢喜。
紧跟着的就是承认杭州乃至浙江社团运转规则,与每个社团整体的的大明律乡老族老地位。对社团内部的事情,除非事涉凶杀或者重大事件,朝廷及锦衣卫不得过问。
这东西现状就是如此,朱七也没觉得失去什么。先答应下来等恢复生产经营再说。就算将来嘉靖帝要反悔,那也跟自己无关了。谁能左右皇帝的想法呢?万一就是不想过安稳日子呢?
第九百章 历史的惯性
当天晚上,高翰文果然住进了锦衣卫征用的杭州按察使衙门的VIp牢房。
对于自己的境遇,高翰文是拿不准的。但对于这么大的乱子,就算自己现在不死,将来皇帝为了求心安也会弄死自己的。嘉靖皇帝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有机会还是得跑路才行。如果跑不了就只能任命了。好歹也算是给家境擦了那么多次屁股,总该有点香火情吧?先前的消息,胡宗宪与沈一石的船队都快回大明了。就看胡宗宪能不能帮忙求个情,沈一石带来的东西能够换自己一命了。
入夜不一会儿,一个黑斗篷的女人进来探监了。就是先前的法兰西公主柳如烟。
高翰文看了看沈一贯、朱庚两人写的书信,一时间有些涕泪纵横。这两人将来都是宰辅之才,没想到居然被自己给耽误了。
心中,徐有知连带自己的爱女已经从舟山码头去了倭国,然后转到去东胜神洲。彻底逃离大明的影响范围。
有了这个,高翰文就心安多了。
其次就是怎么安排弟子了。
现在有三派思想,
一个是朱庚、沈一贯为代表,他们想集体迁去泰西,就是法兰西或者意大利亚。在那里重新开设经济大学堂,一来是恢复学问传承,二来等将来朝廷开明,再整体搬迁回来。
二个就是南陵王世子朱勤焕,他想去东胜神洲帮助师兄朱硕熿发展,最终领兵回来改变大明。接近两年来一直在兼职做宗室的匿名就业培训。承受了无数的谩骂与奚落。宗室去下力,真的是丢了大明宗室的脸面。其父王已经收到好些宗室、朝廷大员的警告了。吓得胆小的父王几乎是每隔三天就来一封劝停信,好划清界限。免得将来牵连王府。
更让其受不了的是近来西北肃王一脉投奔自己,讲述了肃王一脉精忠报国却受尽朝廷刁难,如今更是受封藩王这个名分都相当艰难,更别说按时领禄米了。特别是李成梁剥夺了王府剩余五百护卫后,将来能不能从那小的可怜的封地收上来地租都是个问题。
受够了的肃王一脉,本想派两个年轻人过来寻个新方向。哪晓得一来就碰上胡应嘉掀起这事,都没来得及见见高翰文。
更让朱勤焕受不了的就是当下这档子事了。叫魂巫师案,本身就是个子虚乌有的事情,巫师那么灵验的话,朝廷里的衮衮诸公,连带皇帝早就被咒死了。哪里还能活到五六七十岁的。
不过是一个诈骗,一个想借题发挥,借机攀咬整人罢了。
一切的一切让朱勤焕明白,只要身在大明。没有什么是安全的。你做得好也罢,坏也罢,朝廷都不在乎,要整你就得整你。更多时候可能随便下面的攀咬牵连就能整死一大片。
如果说先前师兄朱硕熿为了爱情远走澳洲,现在又远遁东胜神洲,他还不理解。现在是完全理解他师兄的所作所为了。
不一样的是,一个为了挣一个自由的活法,一个想重建一个安稳公正的环境。
正好,有坊间传言,东胜神洲有爱剥人头皮的红皮魔人。朱勤焕已经迫不及待要去领军对战红皮魔人,好借此锻炼强军,最后回归大明了。
当然还有许国、王家安一派。他们的思想很简单。现在朝廷毕竟清流当道,不会做得太难看。只有留在大明才有机会尽快恢复新学。毕竟朝廷离不开浙江的财源。离了大明,将来住惯了他乡,只把他乡做故乡就麻烦了。特别是万一等个上百年,后人就该说,此心安处是吾乡了,压根不可能想回来的。仿佛是京城里那么多大明开国投降来的蒙古人一样,宁愿在大明当个低贱的小厮或者厮杀汉,何曾想过重回蒙古草原的。
另外,就算是死,也正好警醒世人,免得后人再心存幻想。
三派各有道理,但都是九死一生。特别是两派出海的。这年头,出海并不是什么轻松活儿。
高翰文看了长长的信件后,沉默了。
好家伙,自己穿越而来辛苦三年,一切都给未来的欧洲人与美洲人做嫁衣了吗?唯一的作用是将来不必说西方人偷了永乐大典,而是自信地说西方是偷了新学文集。
高翰文很郁闷,这历史是不是有什么惯性或者收束线在管着啊?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关键是被胡应嘉这么一个小人物就这么一次借题发挥就给全面打断了,真的是有些心有不甘。这么多人,这么多事,居然就这么巧合地给玩完了,跟笑话一般。原以为最大的阻力会是嘉靖皇帝或者内阁首辅徐阶呢。没想到竟然脆弱得如此不堪一击。
第九百零一章 贴心的柳如烟
“你怎么现身了?”
就在高翰文一个人在监狱的软床上唉声叹气时,一直以来奉命监视、记录高翰文言行的岳百户终于现身了。
岳百户这人,平时都是透明人的,能让其现身,肯定是针对高翰文人身的处置有了大的变动才是。
“你应该猜到一些的。今晚有部分逆贼攻击牢房想要救出你。你在杭州一天,你的这些门徒就会不惜一切代价来解救的。而朝廷一旦处置过当,再次引起集体对抗,怕是真的要出乱子。”
“因此,胡应嘉、朱七两位上官建议把你秘密押回北镇抚司,由皇上决断。只要你一走,他们断了念想,安抚也容易得多。”
“高公公那边是什么态度,你这边呢?”高翰文,原本情绪相当低沉的,这一看到对自己的安排要来了,还是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这种事情,哪有我这个百户说话的份。高公公那边没说话,只说高大人的学问对于织造局经营多有裨益,希望能妥善保管你的书房。下官先前是接的皇上密旨,因此只要让下官跟你在一起,且你没有圣旨以外的生命安全问题,下官也无从置喙。”
高翰文品着岳百户的话,差不多明白了当前的情况。
估计是胡应嘉和朱七根据高翰文的批注跟各大社团代表谈判进入了一个僵局。僵局就是团头和代表想同意和解,但下面还有相当多的独走派。
只有高翰文离开杭州,这些独走派没了精神支柱,同时一部分也跟着离开杭州,自然这和解进度就快多了。
否则前脚和解,后脚独走派以杭州某社团的名义行事。这要事发,胡应嘉与朱七得朝廷杭州两面不做人了。
没想到,自己这垫脚石还真是垫完脚就扔,还被嫌脏那种。
“多谢”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见岳百户小声说了句“有人来”立刻闪到牢房外面,顺势进入隔壁牢房了。当然,那也是新打扫出来的一个VIp牢房。
“高老师,高老师,学生来见你了”
高翰文一听声音就有些不自然起来。
好家伙,就这个点了,自己的亲传弟子一个没来,竟然是法兰西这个公主柳如烟来了。这叫什么事。
“你怎么来了?”高翰文对自己的处境还是清楚的,现在能进来探监可不容易。
“都是银子的事情,老师就没必要在意了。”柳如烟进来后就在老门外面席地而坐,然后观察着牢里的高校长。
“好吧,还真是钱能通神。之前的事有同知我那些弟子吗?你师娘和小师妹怎么样了?”高翰文关切地问道。
“师娘和小师妹已经上传去倭国中转了。朱师兄领着三百多宗室一起过去。许国与王家安两个师兄和王知府一起在斡旋调解,希望以平息事端为条件换你出去。”
“学生已经知会濠镜澳那边,葡萄牙总督已经发函照会,以其余师兄赊欠法兰西王室债务的名义,传唤其余师兄过去。等过去了,到底去哪儿都是听凭师兄自愿。一些来不及装运的书籍已经转移到了泰西坊。”
“好毒,不好精妙的计策”
以大明朝廷以及天下儒生这个脑回路肯定想不明白其中弯弯绕绕。还以为这些被要债之人都是不学无术之辈。要走了才好呢,否则还真是丢大明的脸。要是这些人都走了。那大明新学的根就断了。
虽然京城还有宋应昌。但京城那个环境绝不适合做学问的,当应声虫都嫌不够积极,哪里还敢真的搞自己这一套。意味着新学从此以为就不得寸进,只能被束之高阁了。
看着柳如烟那一条条贴心的安排,高翰文一下子对革新大明也没啥信心了,仿佛认命了一般。
“五万两银子的西湖银行银票,当然能通神了。只是西湖银行现在被查封了。能不能兑出来就看他们的本事了。”
第九百零二章 新学的小窍门
一瞬间的万念俱灰,让高翰文眼神都有些灰败。
“你今晚过来,想必花费不小。除了我关心的,你还有什么安排或者需要吗?”高翰文还是挺讲人情的,既然人家这么卖命,该给的好处还是要给。
“也没多少花费,五万两西湖银行的银票。但西湖银行现在被封,能不能兑到银子就看这些人的本事了。”
“学生过来其实有两个安排,就是一个想请老师一起去法兰西,营救老师的花销,无论多少,我们王室出了。第二个就是如果老师不愿,还请老师把新学转换为施政过程中的一些要点,特别是面对教门、面对别国竞争时的应对措施,以及一旦法兰西新学领先后如何永葆优势,讲一讲。学生一定牢记于心,今后,光大老师学问。”
听完柳如烟的话,高翰文先生朝隔壁监牢看了看,然后又盯着柳如烟看了一会儿。
真的是一个漂亮的美人胚子,蓝眼睛,长卷发。又喷了香水,来大明后天天洗得干干净净的,非常的考验人。
这么一个美艳动人的外貌下竟然有这么虔诚的求学之心,真的是想不通。明明靠权势,脸蛋就可以了,居然也这么努力,哪怕为此茶里茶气的。
但说不说呢?有很多一说了大明想要领先泰西的难度怕是得直接指数上升了。
但又转头看到隔壁还有一个,高翰文又放下心来。干脆就说开了,以后大明泰西各凭本事不也一样?如果这都搞不好,那只能说活该了。
“首先要明确一点,一旦你们那儿实施新学,国力的提升是必然的。新学的本质就是更多地发现人与物的价值。可惜计划好的理学大学堂泡汤了。希望你们那边能够办起来。在大多数都否定人与物的价值特别是新价值时,只要你们先发现,先认可,先利用,自然能快人一步。”
“但这一点并不是什么诀窍。别国肯定一学就会。所以就需要一种特别的价值。就是法兰西能够富裕百姓特别的价值,百姓每个人能够在法兰西实现自己特别的价值。这个特别的价值就是想象的信念。哪怕一切都相同,仅仅是这个想象的信念不同,也能让法兰西人民团结在法兰西朝廷之下。”
“但是创造想象的信念,并不难。别人还是可以学。所以这里要强调一下,这里的信念一定是相互关联的共同信念,更为核心的是必须依赖法兰西朝廷去实现的共同信念。”
“到这一步,还不够的。法兰西人少。但大明人多。哪怕大明起步慢,但这体量优势只要在进步也是法兰西难以撼动的。”
“如果有一日,法兰西要直面大明,法兰西有质的优势,大明有量的优势,那如何做呢?”
高翰文看着柳如烟想解释的样子,伸手制止了,抓紧接着说道。
“人为制造名实不副,是解决法兰西困境的关键。”
“高老师,什么意思?”柳如烟有些懵了,怎么突然说道这个。
“你知道你师娘一直在做的事情吧。与其说是在编字典,词典,造字,造词。与其说在做小学,本质上是想让大明的语言更名实相副一点。免得在理解的过程中相互矛盾,流年变迁。”
第九百零三章 语言操弄最隐晦
“不说你师娘了,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就直说了吧”
“新学研究的是博弈经济,博弈经济的重点在于交易双方的独立平等地位,只有这样才有博弈的可能和必要。”
“当我们说博弈经济的时候,你对上述说法自然是欣然接受的。而且也能下意识知道新学实施的要旨是什么?无非就是想要地位的人就尽量别管事,不要参与到经济的博弈过程中。否则这个博弈经济就名存实亡。”
“未来是一场贵族生存生活方式的变革。这一点你如果要用新学,得做好心理准备”
“但如果我们换个词呢。比如我们把博弈经济称为市场经济,立刻就不一样了。”
“博弈一看主体就是具体的人,是人与人的事。市场经济,主体是物,是不是很容易理解成只要在市场这个主体中办事的都是市场经济。但市场是谁呢?没有谁叫市场?也不存在一个市场的神?”
“当我们用市场经济来替换博弈经济时,就隐含了存在一个并不存在的名为市场的神灵。这时就麻烦了,在有神论看来,市场这个神灵并不比三清佛祖上帝高级。那些神都是可以直接跪拜的,市场神拜了也没用,实属鸡肋。在无神论看来,这不是骗人吗?”
“一旦你们用市场经济来替换博弈经济进行对外宣传,那么那里的有识之士最终也会幡然醒悟市场经济的虚妄。当他们怀着对市场经济的警惕与不信任来践行新学时,自然是履步为艰。甚至很多自以为弥补市场经济缺陷的行为,其实也是小丑行径。”
“不对,老师,那他们为什么要信市场经济,而不是如实改成博弈经济呢?”柳如烟下意识地问道。
“你果然聪明。你们法兰西或许真的只有女人和矮子才能拯救了。祝你未来好运。”
高翰文正要接着说先前的话题,柳如烟赶紧问道“什么女人与矮子?”
“女人是贞德,估计你还不知道,等你回去问问吧。我们还是接着聊刚才的话题吧”
高翰文没有继续说矮子,拿破仑这会儿还没出生呢。
“他们当然愿意相信市场经济,因为博弈是一个没完没了的复杂事情,市场却是一个听着一旦建好就能一劳永逸的事情。另外,他们不是落后吗?落后要赶超,想要减少矛盾,协调社会,增加共识,就必然用市场经济这个词。市场经济,这个词汇就代表着捷径。谁不想走捷径,不想弯道超车呢?捷径还额外附赠了正统性价值。没有捷径,同样的理论,自己还干得差,那衙门甚至朝廷存在的意义在哪里?不如整体投奔先进国家。没有实绩,他们需要有新的话术来彰显自己的合法性,正统性。”
“既然是捷径,那万一他们成功了呢?”柳如烟继续追问道,也就自然没提矮子的事情。她哥哥可不矮。这么算下来,法兰西当前王室的前途这是有些艰难了。
“不可能的。因为名不符实的市场经济会损害博弈的基础——以契约为基础的道德。无道德的博弈,迅速会滑向天下之财有定数的存量厮杀与人类认知有限的认知欺诈中。
经历过市场经济的教训,人们最终会发现市场这个神不存在,那么整个社会就只会有两个选择,其一就是虚构的神不存在那就重塑一个现实的神,一个实实在在的,无处不在的,活生生的,人中神。
人中神比虚构的市场神可靠多了。当百姓中有了真神,那就一切听真神的计划就行了。交易也就不需要,也不存在了。但人中真神真的存在吗?如果不存在,而人中真神要证明自己存在,可想而知会发生什么?
当然这里一方面是有人想成神,另一方面更重要的,也是绝大多数无知者也希望有真神。真神存在,意味着只需要围绕着真神转,取悦真神就能实现地位财富的跃升。这比自己去学习交易规则,学习天地知识要简单多了。搞关系取悦人是无门槛的,人人可以翻身的路径。毕竟,取悦不了真神还不能取悦真神的手下或者妻子吗?一级一级逐次取悦直到取悦真神时就是实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时候。当全社会都希望有真神时,这个社会自然永远走不出真神的魔咒。”
“其二,就是整个社会戒掉偶像崇拜,回归枯燥又困难的博弈规则细节梳理上来。坦诚朝廷是百姓的次优解。但这个很难的。毕竟一个社会大多数都是没有天赋的,这些人只能通过取悦真神翻身。一旦社会戒掉偶像,也意味着多数人一招翻身的机会没了。当这些人一旦意识到自己一辈子都只能是一个普通人时该多绝望。这些人以前长期处在真神社会的底层,现在又失去了机会与希望,自然知道普通人的日子有多风雨飘摇,如何不愤怒?
所以这里也得补充一点,在一个没有真神的社会,一定要对多数百姓好一点。他们虽然知道自己失去了机会,但起码日子过得去。天才总是随机的,完全可以等下一代看看运气。一旦缺少必要的补偿,他们自然会凝聚新的真神来打破不利于自身的博弈规则。
当然还有一点是,社会评价的价值的体系可以多元一点,当百姓意识到可以有很多条路成功时,自然觉得机会多了一些。即使试了360行还没成功,但那时一定老了,自然也没多大风险了。”
“当法兰西的对手比法兰西落后,还不得不陷入造神——神灭——造新神——新神灭”的循环中时,怎么可能超越法兰西呢?可以的话,甚至你们还可以透露一些先发展的经验教训给对手,让他们作为塑造人中神的实证。等他们上下对人中神形成路径依赖,便再难戒掉。等到其发展到需要自己去积累经验时,人中神的虚伪与矛盾顿时就会爆发出来。摆脱不了人中神的桎梏,那发展能做到止步不前已经是幸运了,哪儿还能跟法兰西争雄。”
“名实之别,对语言的操弄是最隐晦,最难以破解的操弄。这些话,你可以顺着用,也可以逆着用。逆着用最简单的操作就是不断创造一些含义似是而非,模糊不清的新词就行了。只要新词足够多,很多矛盾都可以归因于交流障碍而被自动消解掉。交流的问题还能怪朝廷吗?总之,一个模棱的新词代表着一个错误的归因,只要抛出来的错误归因足够多,百姓就永远不可能通过排除法找到正确答案。
当然,还有复杂一点的操弄。比如利用别人先发的经验教训塑造维护论证自己后发时的真神。
但要记住每一个选择都是有代价的。不能因为你没预料到就说不存在。甚至什么都不做,也是有代价的。你们法兰西王室也得想清楚了。要是中道变卦,就更可惜了。”
第九百零四章 高翰文的两面下注
一口气对自己说这么多,柳如烟虽然猜不透高老师对法兰西的态度,但高老师能对自己这个不如师门的泰西学生倾囊相授已经表明,留给高老师阐述自身思想的机会不多了。
表明,高老师此去真的是凶多吉少。想着想着柳如烟竟然嚎啕大哭了起来。
好在有银票打点,也埋着头,冲了出去,不愿意看到接下来高老师的凄惨模样。幸好大明朝抛弃了高老师,否则正如其所言,法兰西哪里还有弯道超车的机会?这份庆幸让柳如烟更愧疚了,跑得也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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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你怎么没阻止她呢?我刚刚可是说了很多大逆不道的内容。”高翰文见柳如烟出了大牢,小声对隔壁说道。
嘎吱一声。岳百户又回到了高翰文一个牢房。
“第一,我得到的密旨是记录你的言行。你跟谁说与我无干,我来阻止,万一你不说了怎么办?第二,是北镇抚司一个百户收了礼放进来的。我没事去得罪北镇的人干什么?第三,就算将来你学生说的这什么法兰西强大了又有什么不同呢?大明到时如果强,我们岳家自然扞卫大明,两强相争才有我们锦衣卫立功的机会。如果大明弱,有了今日的关系,到时举家去法兰西也行。他们总也是需要锦衣卫的。人挪活树挪死,活人总不至于被尿憋死。到哪儿不是过日子,能过得下去就行。事实上,只要有地方发展得好就行,这样所有朝廷和百姓都有了个奔头。不是吗?”
“好有道理。”高翰文虽然嘴上这么说,眼神还是觉得怪异。古人不是都讲究忠义吗?这岳百户愣是一点不按套路出牌啊。
“你那是什么眼神。忠君效死那时京城南北镇抚司旗下锦衣卫官校的事情。我这样一个驻地的校尉家庭,以前没任务时一分钱工钱都没有。不怕告诉你,我们家最长时间是二十年没任务,也没工钱。所以我们驻地锦衣卫都是拿一分钱干一份活儿,除非有机会去京畿。”
“算了,你就当我是相信大明必胜如何?只要大明必胜,那法兰西的强大也只是多一个有钱的丝绸茶叶瓷器销售市场。何乐而不为呢?”
“不用解释了。我能理解的。毕竟现在我妻女都在东升神州了。”高翰文看着岳百户那着急得面色有些微红的样子。
“就是,你怎么把徐大家和女儿送去那里啊。不是说有割头皮的红皮魔人吗?我记得这魔人故事还是从你这儿传出去的。”
“不对,你先让海瑞默许百姓东渡,但是又编了魔人故事,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岳百户也借机神转折了一下。怎么看高翰文都是在押宝法兰西,但又把家人安排去东胜神洲。种种行为都让人难以理解起来。
“记得新学里有一个海盗分金的故事吗?”高翰文淡定地反问了一句。
“记得是记得。但没明白什么意思。你直说吧。我不是你学生,不要搞这种启发诱问。你们新学要是停了,杭州驻地锦衣卫校尉怕是又没工钱了。没心情听你絮叨,只想听现成的。”岳百户不耐烦地打断道。
“没什么。就是要控制流向东胜神洲百姓的特质。必须要勇敢,血性,灵活的百姓才适合东胜神洲。”高翰文思考了一会儿,回答道。
“勇敢,血性,灵活。这不是刁民吗?你筛选出一群刁民去东胜神洲,确定不是在害你学生那个唐王世子吗?这些人,又经历了出海的历练,谁能管得下来。动不动落草为寇都是轻的,造反也是家常便饭。”
第九百零五章 泰西儒与大明儒,儒儒不同
次日,高翰文是见识了这一路钦差囚犯的押运规模有多大。说绵延两里路都不过分。
高翰文倒还好,有一个马车载着。后续跟了八辆马车。在后面就是绑在囚车里面的了,最后则是一长串绑了双手步行跟着的。当然高翰文是一人一车,其余就是两三人一车。
行了三个时辰,这大热天的,又湿又热,初来南方的京城锦衣卫都熬不住了。
一行人稀拉拉地找了个驿站的茶棚休息。
高翰文动作慢些,一路以来思绪比较沉重,下马车就耽误了。
一下马车就看到茶棚外面稀稀拉拉躺着休息的囚犯。不知道是不是被自己连累的原因,一个个都不说话。当然更可能是纯累的。
进了茶棚,已经没有空位置了。官面上的那八桌总不能去坐吧?怎么说呢?难道说“锦衣卫的兄弟,挤一挤?”
好在岳百户远远地给了个眼神。角落里有三张高级罪犯的桌子。
高翰文一眼扫过去,有一桌目露凶光。有一桌深情热切,剩下一桌眼神一言难尽。
为免不必要的乱子,高翰文还是自觉去了那一言难尽的一桌。
刚一坐下,就听到有人感叹“高大人,你怎么也被抓了。我们还以为你走脱了呢。”
“新学的种种都是我领头干出来的,不抓本官,抓谁呢?你们是什么原因呢?”
“我是上街支持新学被抓的”
“我是上街反对新学被抓的”
“你就是高大人?”
这一连串大明笑话式的开场白,让高翰文有些似曾相识起来。可惜,前世是段子,现在则置身其中。
高翰文没有多话,叹了口气,闷声吃茶休息。
就这吃茶的空挡,就有另一批上海县的锦衣卫快马路过。说是快马,但也是拿马车运了好几大车。跟快沾不上边,但比高翰文这一行囚犯是要快多了。
高翰文喝了三盏茶。驿站的小斯是随叫随到的,并不固定。
到了第四盏时,高翰文才看到来的小斯分外熟悉。
对过眼神才明白真的是自己的学生。又是一个泰西的学生,普鲁士的理查德。
这是一个因参与路德教派改革闹事被驱逐出境的年轻人。后来没办法混了个远洋的航船。第一站就去了好望角,而后在西班牙与荷兰的冲突中,坚决站队了西班牙人,然后又被驱逐,而后逃到吕宋岛,又因为在荷兰与大明的冲突中站队大明再次逃亡大明。
不过得了泰西坊那边商户的赏识,算是个赘婿,捐了不少钱进了经济大学堂。
就这么个人物,至今不忘教门改革的事情。
特别是看了柳如烟这个大反派头子打点进大牢获得高翰文点播后。急得没办法的理查德在一群圣母堂教友的头脑风暴下,才想出来去官道驿站白打工当小厮。从杭州出发到南京之间,有八个大驿站,基本都布置了人,不信没法守株待高。
理查德选择的是第二个驿站,去时驿站的驿卒一听有这好事,哪儿能不答应。立刻把围裙套到理查德头上,往楼上驿就去休息了。
理查德倒水倒到第九桌才发现高老师。围了围裙,扎了头发,高翰文第一时间竟然没有认出来。
兑了好几眼,高翰文才反应过来。一句“引本官去出恭”,自然而然地将两人划拉出了公共视线。
非常惊讶于这些泰西学生的盘外招。大明这些读书人哪怕自己学生都还是太正经了,想不出来这种方法。
时间很短,高翰文不可能像之前面对柳如烟时娓娓道来。先是拒绝了对方劫囚的邀请。
然后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来。新教历史改革就是成功了的。根本不需要过多叮嘱。
“临别赠言,也没什么好说的。不管你信不信,老师是相信你们新教能够成功的。你要知道,老师这种相信可不是碍于师生人情。哪怕我昨晚跟柳如烟说了很多,但她如果要顽抗也必然是失败。”
“你们也要记住,相信每一个正常人,男人和女人。相信每个人的权利,也相信每个人的义务。记住是相信每一个。不是相信多数人,也不是相信正确的人,也不是相信好人。相信每一个生理发育正常的人独立行使权责利,才是你们新教成功的根本。相信每一个人才能发挥每个人的价值。任何对每一个生理正常人概念的缩减都是不稳定且靠不住的。最终人人都会失去权利,义务大于权利,甚至只剩下义务。
记住人是可以培育的。你们相信每个人是什么样的,慢慢培育之下,百姓就会是什么样的。相信每一个,尽可能改善或者说不减损每一个人的合法财富,才是真仁真义,也不枉你们来大明学了我等孔教儒门正统的传承。你们泰西先贤帕累托也强调过这事,可惜传承淹没了。这既是真儒学,也是你们泰西自己的学问。不必觉得忏愧。另外,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礼法,但也一定是有明法而为才行。”
高翰文在这里虽然鼓励理查德,但也留了扣子,算是自己临死前对大明最后做点什么了。等将来隆庆、万历知道了孔圣门徒儒门弟子在泰西造反杀法王,再偏爱儒学的皇帝或者朝廷也该有所震动。
毕竟,谁能想到,都是叫孔圣儒门,内里大不相同的。
第九百零六章 要是每年死个皇帝就好了
吃完茶,休整了大半个时辰,高翰文一行又重新出发了。
只是这是,岳百户打马到高翰文那一架马车的窗帘边上说到“告诉你个好消息。刚刚那一队锦衣卫互送的是胡总督的献礼。你这事,说不定真有转机。”
岳百户没多说。撂下一句话就走远了。
车内刚想攀谈的高翰文掀开侧边的窗帘,就见到岳百户走远了。
“有转机?”高翰文可不觉得就凭胡宗宪的奇珍异宝能挽救自己。
之前是有过交代的,胡宗宪必然是把玉米,土豆,红薯这些都带了过来。但就算这样,也不会有水花的,空口白牙,愿意相信的可不多。
高翰文原本不太担心自己的必死局的。现在一听有生的希望,反而琢磨担心起来。
就这样一路不慢不快,到第十日才到南京。
只是一到南京城下,立刻就不一样了。整个城头挂满了白幡。
吕芳、魏国公、谭伦、郭松皋一行人都是一身镐素出城交涉。
过了大半个时辰,高翰文的马车是也围了一圈摆布,高翰文手里也同样分到了一节白布。
双手捧着白布,高翰文是完全摸大脑宕机的。
“嘉靖死了?”
这个念头一涌上来,高翰文竟然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来。
嘉靖,算不得明君。但却是整个大明中后期最愿意拣拔臣子的了。虽然过河拆桥,但毕竟愿意重用臣子,不像万历,任何岗位都恨不得拆成九龙治水,内斗不止。
接下来就是隆庆了。虽然接触了很多新学,但隆庆并不是那种好学生类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也不知道嘉靖给隆庆戒色成功没有?不要继续短命,然后再次来一个主少国疑就麻烦了。
高翰文在马车里,三个时辰都没动静,饿得够呛。前面还有心思思考,后面就完全不想了,只想喝水吃饭了。
等到晚上,囚犯的队伍终于行动了。高翰文等人被送了饭菜上马车,然后连夜单独加速出发了。剩下的一千多牵连囚犯就地关押在南京城的昭狱了。
高翰文一个人在马车上,就听到前面马车夫一直驾驾驾地御驶马车,手里的饭菜好几次都糊了一脸。但是太饿,也没计较这戏,用手抹下来继续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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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高翰文,吕芳反倒忐忑起来。虽然名义上他现在还是南京城的镇守中官,但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而且自己还给隆庆看小黄绘本使绊子。反倒是李如松意气风发的,他先前可是有过新皇救驾之功的。看样子,提进锦衣卫,执掌所有幼军也是理所当然。
对于嘉靖的意外驾崩,虽说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但南京城的这帮子百姓可是打心底里感谢嘉靖。要是每年都有一位皇帝驾崩就好了。
南京城从朝廷反悔攻打倭国时就各种资产价格崩溃。何况,后面又有魏国公与徐阁老家大战,搞得商户无所适从。再然后就是叫魂巫师案的诈骗了。整体而言,眼看南京在各种朝廷折腾与浙江货冲击下摇摇欲坠时,嘉靖死了。
浙江尚丝绸,南直隶多棉布。这突入起来的孝布白幡订单,真的是一次性让南直隶的商户百姓在饿得晕晕乎乎后一次性吃了个大饱。
街头上百姓虽顶着孝帕,但一个个竟然面色有些红润。只是不敢笑出声来。这好日子也过得憋得慌。
当然更关键的要素是胡应嘉在杭州搞这一出,直接搞得南京城的头头脑脑可不敢搞强征了。何况经过大案后换上来的商户好些都是自己人,也就直接变成采购或者抵税模式了。
第九百零七章 观刑凌迟
十天的路程,高翰文是先是马车,后转漕运,而后在天津再转马车。
京城的城墙上挂满了白布白帆。
过了城门,里面家家户户门口还是挂了一小段白布以示戴孝。
但城里百姓的行动上已经没什么影响了。
有叫卖的,有讨价还价的。还有相互谩骂的。
撩起马车的帘子,除了到处可见的白布,根本察觉不到有什么异样。
走到半路,一群百姓就吵嚷着去西市菜市口了。
西市菜市口,历来是公开处决奸佞的地方,比如正德皇帝处理全宦刘瑾。
“又有奸佞伏法了?”
高翰文下意识就这么想了。只是不知道,这次轮到谁来担当这个奸佞。
百姓一拥而去,瞬间就堵了街面。
反倒有利于高翰文在车里停外面讨论的内容。
原来是要处死祸国殃民的陈洪?
贪腐、掏空国库内帑,杀人害命,卖官鬻爵,操弄圣意,擅使鼠疫……
高翰文竖着耳朵一边撩着窗帘看外面,一面仔细倾听百姓的呼喊。
“凌迟,快去看”群众里有一个消息灵通的大喊。
“不急不急,是凌迟,要三天呢。”很明显,说这句话的人估摸着没少去看杀头了,才有这个经验之谈。
“快去快去,后面血都流干了。前面的新鲜,蘸了药效好。”这怕又是一个痨病鬼的家人。
“就是就是,听说阉人的血最是美容养颜,回去做一些定制的粉状可不能错过”很明显,这就是个生意人了。
锦衣卫还是很有威信的,没多久,就把街面中穿行的人分开了。
马车再次启动,只是这次怪事了。后续的几辆马车直接去了昭狱,高翰文那一架则是岳百户、锦衣卫同知朱七等陪同下,直接去了西市菜市口了。
高翰文先前看马车动了就放下了窗帘。到停了,却听见一大片百姓的叫好声。什么时候,昭狱也这么深受百姓爱戴了?
打开门帘的一刹那,就见岳百户领着一个传旨太监过来。
“圣喻,着高翰文观刑一个时辰后再行收押。”
高翰文,下了马车,本来脚就有些酸,这下一磕头,直接就趴在地上了。
传旨太监传完话后,就转身一起观刑了。
好在看到高翰文腿脚有些麻烦,也给搬了一把椅子。
“九十九刀”刽子手在台上唱名行刑的刀数。
“好”,“好”,“好”……
下面一行人叫好声一片。
九十九刀,就该给犯人治疗一番了。
只见郎中匆匆上台,在刽子手的帮助下麻利地给陈洪那支几乎只剩血管与骨头的左手做这包扎止血。
陈洪被抬到一边,这行刑场却不能冷场。不能辜负了今日这么烈的午时太阳。
于是乎,又有一家人被带上刑场。
十五口人跪在台上,男女老幼基本都在,算是一家人整整齐齐了。
监斩官,站在台上宣读着罪行。
原来是北直隶牵叫魂巫师案的罪魁祸首,竟然用八千斤假玉骗取钱财2万两白银,给北直隶士绅百姓造成了难以估量的损失,天地不容,罪同谋逆。
可惜这些罪犯嘴里塞着麻布,没法看到其哭爹喊娘的惨叫了。现场百姓多少有些遗憾。
随着一句“时辰到”,几个刽子手走上台,一个个手起刀落,十五个新鲜的人头就滚了下去。跟切了十五个萝卜差不多。
差别是十五个人头落地,十五注鲜血就飙了出来,竟然连着先前陈洪的鲜血汇成了一股小小的流水。比切萝卜动静大多了。
仁义的监斩官,还让手下兵丁维持秩序,方便百姓一个个上前蘸血,免得引起踩踏就不好了。
第九百零八章 嘉靖之死
高翰文艰难地忍耐着不被吓尿,但脸色早已是煞白。
先前在杭州指挥打仗,筑京观都没有今日的触动要大。
毕竟那是自己给别人杀鸡儆猴,现在自己也成了要儆的猴了。杀别人与被别人杀,这个差别太大了。到这时高翰文终于后悔没有提前开溜了。甚至不如一开始就去投奔泰西,就算是要帮到大明。一个强大的海洋敌人,在武器没有多大代差的时候出现在东南沿海,不比内部变革更能促进大明变化吗?
临了临了,高翰文也开始害怕起来了。要是一刀两断还好点,陈洪凌迟的惨叫几乎无时无刻不萦绕在高翰文的耳边。
这难道就是自己未来的预演了?
既然来看戏,自然这次大概率不死了。但未来上不上去千刀万剐就说不定了。
一个时辰满了,传旨太监看了一眼满头大汗,脸色煞白的高翰文,就自己转身去复旨了。
高翰文耷拉着被岳百户搀扶着进了马车,直接去了昭狱。
没想到,昭狱的环境倒是极好的,连床铺、棉被、书桌、纸笔、夜壶都有,什么都不缺的样子。
高翰文正准备躺上去睡一觉,就听见有人进来的脚步声,然后牢门就打开了。
“老师”
“高大人”
“老师”
三个声音依次传来。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弟子宋应昌、南镇抚司郑千户与医学院院正李时珍。
“我正说睡觉呢,你们不该来的。”
高翰文一边说,一边犹豫了一下,还是自己躺进了床铺里。
精力有些虚脱,躺着说,比坐着舒服多了。
“高大人,果然是泰山崩于前二面不改色。进了昭狱,第一时间就躺下休息的,怕是只有你一人了。”
郑千户打趣地说道。
“这些家具被褥都是郑师叔找人添置的,老师,我也不知道做些什么是好。”
宋应昌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道。
“都是小事,主要是我那弟子在皇上那里露脸,卫里给面子。”
“正好闲言少叙,李大人那里有一包假死的药,只要少吃点,后面解毒及时就没问题。进昭狱后突然暴毙这也太正常了。高大人觉得怎么样?”
高翰文闭着眼睛,听到郑千户这猪队友发言,瞬间也明白其为什么一直在南镇抚司,调不去北镇了。高层的消息他是一点儿都不知道啊?
这要是真跑了,明明没必要死掉,也得死了。
“你们的好意,我高翰文心领了,目前看来这次怕是还死不了。只是将来如何就不清楚了。你们可千万不要擅作主张。本官说死不了,那就是死不了,绝不是宽慰你们的话。”
“与其这样,你们给我透露透露,世宗皇帝驾崩先后的事情呢?这比你们刚刚的馊主意要好得多。”
高翰文憋了一路了,这下终于是逮着人问了。
按道理,历史上嘉靖一直吃重金属有毒仙丹都能活到嘉靖四十六年,现在才嘉靖四十五,嘉靖这事戒毒后死得更快了是吧。
很显然,不符合逻辑。
新学是嘉靖在自己总结嘉靖朝前二十年改革失败后的最后的尝试与祈祷。
无论结局如何,不是将自己就地处决,也不是面见君上。几乎表明嘉靖的死一定很突然,突然到毫无征兆与安排。才会出现不可理喻的一幕。
第九百零八章 嘉靖被电死了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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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八章 嘉靖被电死了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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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九章 陈洪的罪状
了解完嘉靖的事情,就该是陈洪了。
说实话,如果嘉靖再生,估计是绝不会同意如此凌迟陈洪的,这不是打嘉靖的脸吗?最多一段白绫,一杯毒酒。
陈洪的事就简单多了。因为徐阶主持的清算过程是相当公开的。
与凌迟时公开宣读的罪证不同,朝廷内部公开的罪行要严重得多。
首当其冲就是贪墨天量内帑。
主要还是陈洪在前面的金银兑换中亏了钱,在京城的银行经营中同样入不敷出。最后没办法只能把主义达到了石见银矿的分红上。去年底,石见银矿的分红永宁卫戚继光部记载是装船三艘,换马车十五辆。结果到了内帑就只有十两。
其中五两被陈洪贪墨用以偿还个人经营亏空。
这还是其次,陈洪还把主义打到了皇庄上。通过假投献皇庄,真归个人,来贪墨皇庄钱财,再用这笔意外之财弥补先前的亏空。
说到亏空,就不得不提陈洪的两次骚操作了。第一次就是金银兑换,光想着去赚泰西傻子的钱,谁知道不到三个月就金银兑换的利差被磨平了。自己急于立功,内部的存银大多换了金子。但又犹豫金子使用不便,之后明明银贵金贱了,陈洪也不得不拿金子换银子维持宫廷用度。就这一笔就亏了五十万两。
五十万两,大明的内帑还是亏得起的。但随后的大明银行的骚操作,才是让陈洪整个人走向了毁灭。
陈洪天真地以为存到自己这儿的银子就是自己的了。谁也别想再取走。
东厂各级衙门频繁地去干预透支,结局就是几个掌柜一合计,这样长期高息揽储给东厂的头头脑脑挥霍可不是个办法,迟早得暴雷。既然横竖都是死,干脆在年初就通过蚂蚁搬家的方式,用了一个月就将大明银行的存银直接搬空了,卷款一百三十万两银子跑路。至于去哪儿,那是完全不知道的。
由于先前这几人对陈洪及其手下的用钱要求都是大开绿灯,所以东厂对这些人除了第一年监控严密,后续都非常松懈的。
都是掌柜走了十八天后,有商户反复敲打门面无人开门去顺天府告状,这才让陈洪知道人跑路了。人虽然跑路了,但事可不能泄露。
让嘉靖知道自己搞丢了一百多万两银子,怕是直接就得凌迟了。
于是乎,陈洪上下其手,先是让东厂的番子穿常服扮成混子,将集中来闹事的储户打了一顿。当然优点就是陈洪可不会区分是大明的商户还是泰西的商户,只要感三五个人一起来要钱就照打不误。
随后推动叫魂巫师案转移朝廷视线,最后又花了些钱把涉事金额一百两银子以下的赔了才算是息事宁人。
与此同时,陈洪又拿内帑的钱两百万两大肆投资西湖证券的各类公司,原本是很挣钱的,最差的一只股票都涨了六成。但现在胡应嘉的打击意料之外地导致证券市场关停,私下协议市场价格直接腰斩又腰斩,所有的盈利在胡应嘉的助力下一天就灰飞湮灭,反倒又亏了几十万两。
陈洪到最后被抓,乃至凌迟时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越努力,亏空越大,越不可挽回。天道不公啊,偷奸耍滑的吕芳居然平安落地,辛苦担当的自己却落得个凄惨下场。这大明朝廷忠减不分,是非不明,枉费自己苦心孤诣了。
第九百一十章 陈洪的二宗罪
紧随贪墨之罪其后的就是谋大逆了。
好家伙,这大明朝廷也是个要钱不要命的。谋逆罪居然在贪墨罪后面。
这谋大逆罪第一条把已经躺床上有些睡意的高翰文都给听笑了。
这种事,估计也就发生在大明了。但凡换个地方都够呛。
原来大明的书禁在官面上一直很严。但严归严,那毕竟都是大明律上的,不会真的落实。都是太祖朝的老古董了。只是很多书商比较谨慎,一般惹事的可不敢刊印。
于是乎,东厂作为文字审查的责任衙门,历来都靠帮文人刊印敏感涉禁书刊赚大钱的,另外还能顺便拿捏文人的把柄,虽然不用,但也是个随时随地的威胁。
几乎从宣宗朝后期就这样了,文人或者说文臣给东厂交名为印刷费实为保付费的东西,然后就能平平安安地将自己的书稿刊印出来。东厂乃至皇帝也就对这些文人以示放心。
陈洪一缺钱,这一块尺度敞开得简直没边了。
其中皦生光在去年写的一本惹事书就被人拿去东厂刊印了。
刊印就刊印吧,东厂看中了这本书的市场,直接给买断了版权,然后自己敞开了刊印卖钱了。
然而这本书的名字叫,《历朝历代造反口号大全》。
从最早的夏桀时“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开篇,到中间的陈胜吴广“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特别是其中接地气的一些口号,看得叫人血脉喷张。比如黄巾起义的“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霸气的要数唐黄巢的“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这句虽不是口号,但也写在其中,看着提气。而起本身的口号“等贵贱,均贫富”,显得平平无奇了。
直白的有五代南唐是的,“吃他娘,穿他娘,开了大门白甲王,白甲来了不纳粮,人人如圣自当王”。文雅点的就是北宋末年的“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等均之”,“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甚至年元末红巾军起义的“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只是这东西奇怪就奇怪在,元末这口号就跟开倒车一样,几乎又回到了秦汉的水平,失去了宋的文雅。还好最后又有了太祖的“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
可惜了,没人把这书带进来。只能听他们偷偷看过的粗略的讲了一下。真没想到,这皦生光死了都还能闹出这么大动静的。
只是从这些口号中可以看出,想均贫富,想不纳粮,想封侯拜相的全失败了。也就最后一个救济斯民的成功了。用均贫富这种百姓压根不在乎的东西去发动群众,这能不失败吗?方腊也是错误地估计了农民的上进心。只有真的活不下去,造反才有成功的可能。从这一点看,这书还是很有意思的。等后面出狱再拜读了。既然是禁书,越禁大家越是传抄,高翰文也不担心到时买不到书稿。
话说回来,这陈洪真的是穷疯了,这断头的钱也挣。皦生光简直是好命,在南直隶被处以斩立决,实在是赚到了。好歹还能有个囫囵尸首。
陈洪的谋大逆第二条就是离间天子与朝廷。说的是石见银矿的事情,原本是朝廷出兵,赏赐完将士缴获尽归户部国库。结果中途变卦,变成朝廷出兵又中途折返,大明皇室内宫与倭国国王媾和,石见银矿就成了明倭两皇室的分赃财产了。
这事不暴露出来不说,一暴露出来,后续石见银矿大明皇室的股份怕是只能归国库了。毕竟是朝廷用兵打下来的。在这一点上,陈洪不仅把朝廷得罪了,也把隆庆皇帝得罪得够呛。这事没满足,内宫的小金库没了。能不气吗?
当然,总不能说这事是嘉靖突发奇想半路不做人吧,屎盆子自然只能扣在陈洪身上,何况其后又贪墨内帑,拆东墙补西墙,也不算冤枉他。
第九百一十一章 徐高相争
除了贪墨与谋大逆,陈洪的其他罪状也不少。比如欺压同僚,让内宫太监喊其“老祖宗”。死了才是老祖宗。这回正好去地下当正经老祖宗了。
当前的形式,处理这些旧人旧事还是其次,朝堂的争斗已经白热化了。
高拱被徐阶从辽东喊回来了,而暂代高拱职位的就是徐阶的小儿子徐瑛。
此举看着是卖好高拱,能被请回来治丧,这事多大的荣宠。但很明显,高拱对徐阶这一手摘桃子行为气得是火冒三丈。
高拱好不容易,撵走了土蛮汗,还亲冒矢石,打了好些不开眼的野人女真,统一对辽东百姓进行登记,完成了辽东乃至松嫩平原的规划。大事正要起头就被调走了。
要知道,如果整个辽东这些鸟不拉屎的鬼地方经过排水,排盐碱地,开垦出来,那大明直接就多了一个江南的钱粮税赋重地。而且这里人还少,还没那么多刺头。
只需要两三年,都不需要真的完成,只需要把各项计划执行下去,开个头就好,那么自己就是辽东,乃至整个大明的活菩萨。
然而,现在成了夹生饭。只有规划没落地,谁也不会记自己功劳的。特别是回来的半道上就听说总督行辕在改抬头了。抬头有什么改的,无非是把总督高拱改为代总督徐瑛。等到抬头改完,辽东哪儿还有自己高拱的一点儿痕迹呢?这不纯属欺负老实人吗?
何况为了辽东,自己大半年都没正经碰过女人了。老高家还没有香火呢,现在只能把侄子当儿子了。自己付出这么大代价结果给人做嫁衣,能不气吗?永久性地开疆扩土开发辽东,再造一个大明江南,这可是起码一个国公的功劳。
这事,高拱的一路越想越气,越气越上头。他徐阶有儿子在辽东,但自己高拱也有亲侄子在辽东啊?凭什么不用自己的侄子高允升暂代总督呢?
因此一回京,直接在徐府门口破口大骂。
好在徐阶就是个阴沉沉的性子,愣是没开门回嘴。
高拱回到内阁值房也没看到徐阶,但却第一时间收集到了自己想要的材料。
这个材料不是别的,就是徐阶已经明发各地的传位遗诏。
在遗诏里,徐阶是把嘉靖骂了个狗血淋头。
“过求长生,遂致奸人乘机诳惑,祷是日举,土木岁兴,郊庙之祀不亲,明讲之仪久废,既违成宪,亦负初心。迩者天启朕衷,方图改彻,而据婴仄疾,补过无由,每思惟增愧恨。”
看看,看看,奸人乘机诳惑,土木岁兴,郊庙之祀不亲,这些是人话吗?
这不是往大行皇帝身上泼脏水吗?
大行皇帝要是如此不堪,如何能恢复河套,安南,重置辽东,北进和林,西出哈密。嘉靖之胜说句比肩永乐甚至超越永乐也不为过。
因为高拱心里门清,辽东那一块足以像秦之巴蜀一样,成为明之粮仓。有了这个粮仓,华北再无饥馑。华北无饥馑,则天下轻徭薄赋,大明子孙万代不为过矣。
何况,嘉靖帝用兵,多用智,用器,而不用力,这就导致徭役兵役并不严重。就凭这些,说句圣天子不为过。而且是大明开过百年后真正的圣天子,比之前瞎吹的孝宗皇帝强太多了。
高拱在内阁值房咆哮上头了,一时间话赶话,被人问住,既然大行皇帝如此英明,有再造大明万年江山之功,照这个说法,岂不是得用祖不用宗了。
高拱一时被噎住了,说了句“难说”就走了。
次日,还真的被高拱捣鼓出一个“世祖”的名号来。
现在朝廷明面上是给嘉靖“世祖”“世宗”的庙号之争,本着就是高家与徐家的两家之争。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昔日联手对敌严嵩的盟友,翻脸可以翻得如此彻底。
高翰文听着这些朝廷的争斗,一时间心情都愉悦了起来。看别人争斗才高兴嘛。没想到快乐竟然如此简单,哪怕身处昭狱。
第九百一十二章 嘉靖遗诏
高翰文接下来在昭狱里安安静静地待了七天,后续就没人探监了,但生活还是可以的。昭狱里的锦衣卫甚至还给拉了帘子帮忙遮住恭桶等腌臜事物。
到了第七天夜里,终于等到一个沉不住气的了。
此人一身黑色斗篷遮盖,加上晚上灯光昏暗,真的看不清是谁。
“你跟父皇的交流通信,朕看完了。”
这话一出,傻子都知道当面是谁了。这不就是新鲜出炉的隆庆皇帝吗?
想学嘉靖搞神秘主义,结果一开口就破功。
“皇上跟先皇终究不同,没必要模仿先皇的”
高翰文感觉这新鲜的隆庆皇帝还没适应身份的转变,内心还当自己是个裕王或者说当个孩子呢。
“咳咳,好吧。朕来见你,想必你肯定料到不会有什么毒酒白绫了。”
“看了你跟父皇的通信,朕也佩服你的能力。那高爱卿能不能猜猜朕为什么不杀你。或者说先皇为什么最终不杀你?”
隆庆撩开了斗篷,一脸淡然地问到。
能这么认真,大概率这个问题回答了才决定生死。
“皇上可还记得新学故事集里有一篇国王根据囚犯真假话来判砍头或者死刑的故事吗?”
高翰文没有猜,而是同样坦诚地质问了眼前的皇帝。
“果然,高爱卿是个妙人。一个番邦小国国主都能守信不杀囚犯,朕自然也能守信不杀。”
“虽然守信,但朕也不怕跟你摊开来说。高爱卿应该感谢徐阁老的。”
“哦?是徐阁老替我求情了?那倒是要多谢多谢”高翰文第一时间问到。
“你觉得会吗?先帝遗诏”
隆庆帝说完立刻站了起来,双眼肃穆地看着牢里的高翰文,身边太监则递过来圣旨。
高翰文到这时还是明白的。先跪下磕头就是了。其余的想也是白想。这个时候磕头不积极怕隆庆帝随时会反悔杀人。
轻轻的几声脚步声,隆庆帝走进牢房,一只手拿着先帝遗诏伸出来。
“你自己看吧。朕就不念了。今晚多看看。明天自己走出昭狱来皇宫觐见。”
“对了,先去万寿宫拜先帝灵位吧。你跟先帝也是君臣知遇一场。也该去送送。拜祭完再来乾清宫。朕让黄锦在门口等你。都是老人了,你们应该见一见。”
说完,隆庆帝头也不回地走了。
嘉靖虽然去世得很突然,但对于新学特别是对高翰文的安排,老早嘉靖皇帝就有叮嘱。只是没有旨意。好在为了给儿子将来变革留足空前,嘉靖闲得没事就给裕王盖空白圣旨,将来好让隆庆帝根据需要,需自己冒用正德遗诏一样,来个嘉靖遗诏,谁也不好说忘祖背宗,或者祖宗成法不可变了。
黄锦就是手握三百多份空印圣旨,并成功转交给隆庆帝的最大功臣。
也正是有了这么多空印圣旨,隆庆帝才同意了高拱改“世宗”为“世祖”的游说。
有了这么多遗诏,一旦嘉靖皇帝成了世祖,那么隆庆一朝的任何改革都将会无往不利。当年另一个不可言说的理由是免得让成祖显得太孤单,以至于不像顺位继承似的。
至于对高翰文的安排,既然打算留下高翰文,那么就得要有相应的制衡手段。
纵观高翰文,安排妻子徒弟跑路,拒绝学生劫囚,在牢里还各种谆谆教诲,高翰文这个人是重情义的。
重情义的,自然就要用情义来笼络。尽管嘉靖之前对高翰文的各种极限压榨,说到底还是有一丝知遇之情的。只要自己提了,高翰文认了,天下人知道是先皇力排众议拣拔了高翰文就够了。至于先皇缺的那些真恩义怀柔,自己将来补上也不算晚。
真正让隆庆头疼的还是徐阶阁老。先前试探让高拱与徐阶献出族中藏书补充内宫。这是先皇定的计策。高翰文这样公开收集都能收到各式奇书宝书,不信这些高官没私藏。如果都愿意公开私藏,那高翰文就可杀,因为宫里可以自己去搜集高翰文收集的藏书。如果有很多人不愿意,或者阳奉阴违,补献出点真私藏,那说明高翰文还杀不得。
结果,高拱直接拿出了他父亲从中进士过后的所有阅读批文,好些上面还有高拱的批文。看到其中每每遇到罪大恶极之事时,旁边批注那句“狗日的”还真只有高拱才写得出来。
反观徐阶就尴尬了,献上来的书虽多,但全都是内宫已经有了的心学书籍。其父好歹也是县丞,愣是没啥个人的家学传承。难道裕王都当皇帝了还需要来看你徐阶在四书上的掉书袋批注吗?
这哪里是没有,是压根不愿意给皇帝看。就这份藏私的心思,隆庆已经想换人了。
第九百一十三章 高翰文对嘉靖的开诚布公
次日,高翰文一大早在锦衣卫的服侍下,洗漱沐浴完毕,直接就去万寿宫祭拜了。
虽然从后世的道德伦理上,自己真不欠嘉靖什么?这老人精反而是屡次刁难自己。但既然来了大明也沾染了些大明的情感。
特别是看到大殿正中嘉靖那张灰白的素描头像。这风俗是杭州兴起的。黑白素描裹上树胶封装先人遗像,以兹万世纪念。没想到,隆庆就给嘉靖用上了。相框里面明明是一个骨骼略宽大的精瘦老头嘛。
万寿宫是嘉靖临终常住的地方,也是隆庆帝划拉出来让一些需要联结恩义的臣子进来祭拜的地方。先前已经来敬香的主要是内侍厂臣,蓝神仙道门一脉,外臣主要是当朝的几位阁老,还有嘉靖自己的发小陆柄家得家眷,以及给皇长子找的三个义兄弟家眷。高翰文也能被邀请进来,实属是待遇不低,
宫殿内正当中头顶三块匾额正是嘉靖那飞元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三个道号。
高翰文上前先敬香后,退到大殿中央。愣神了好一会儿。
“想不到要叩谢你什么,我不欠你什么,也不欠大明什么?甚至不欠这世界什么?想来想去,就先叩谢你不杀之恩吧!顺便悄悄告诉你,上清紫府仙雷不是仙法,你也不是被上仙接引羽化飞升,大概率就是被电死的。这么说只是希望皇上在天之灵知道实情,不用做个糊涂鬼。”
高翰文在心里无限感慨道。
一个人大清早匍匐跪拜在嘉靖的灵位与遗像下面。
穿越过来的事情,仿佛历历在目,高翰文想了很多。
嘉靖真的是大明朝的异数,好坏都干得挺多的,关键是还愿意拣拔下层官吏,特别是海瑞这样的举人官员。这一点是历史上万历及以后的大明皇帝忽略的。就算是把大臣当工具,好歹嘉靖还愿意打磨一下工具,万历以后得则是压根不愿意打磨,不管规格如何都直接用,不合适就毁了工具,总想着大明富有四海,最不缺的就是大臣能臣。然而事实上,靠天赋吃饭的大臣又怎么会真的感激皇帝的知遇之恩呢。天赋是自己的,大明没发现,甚至弃之如敝履,正好去投关外。投了关外才好施展拳脚,一展抱负。那真的是软绵绵的大明臣子,只需要换个关外的帽子,立刻就能嗷嗷叫起来。
或许是因为藩王继位,缺少了传统皇帝教育的教条,嘉靖还是愿意尝试一些新东西。
最最关键的是生了一个不错的儿子。哪怕回到历史的轨迹,隆庆也是个不错的皇帝。只希望不要再短命就好了。
听着隆庆皇帝昨晚说话间都有好几声咳嗽,高翰文在这嘉靖的灵位前也只能提醒提醒嘉靖。你这老登,修道大半生,可要把你的好大儿看好了。如果还是早逝,那真就是天不佑大明了。可怪不得自己这些大臣不尽心尽力。
把心中的话一点一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面,就想对着一个老友交谈一般。
很想告诉嘉靖自己是穿越者,信自己的,你们朱明皇室说定还能捞个君主立宪,永享繁华。可惜,这些东西也就只能在嘉靖这死人灵位前想一想了。
趴了有小一刻钟,高翰文都觉得腰杆直不起来了,才尝试着站起来。
结果不听使唤的双腿愣是没力气,一下子滚倒在地上,还是三个太监过来搀扶着才把高翰文送了出去。
外面的锦衣卫很客气,见高翰文完成了祭拜礼仪,就递上了早点。
高翰文上轿,一边吃,一边就直去乾清宫。
很显然,真正的隆中对,这才拉开序幕。
第九百一十三章 隆庆帝这个反向隆中对
“冯保,快去搀扶高爱卿过来。”
高翰文一进乾清宫东阁御书房的房门,隆庆帝就停下了手头的工作。一边吩咐冯保去接人,一面挥手让门口黄锦不用跟着进来。
“别跪,朕下来。高爱卿就当前面的接待是三顾茅庐。而接下来,朕所需的就是隆中对了。”
“跟朕也拿把椅子,朕就坐在高爱卿当面。”
冯保又把御椅搬了下来,随着隆庆帝的手势,也懂事地退出去了。
“你先别说,朕在当裕王之时虽接触过新学,然而终究是了解皮毛,新学的精神本质知之甚少。直到近来父皇仙逝,朕看到其记录的新学内容,才真的震撼于新学内容的深邃与广袤。”
“要知道,真按照先帝的意思,高爱卿你早死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了。因为先帝在你提出无限认识与无限物质世界的时候就想明白了。如果儒学追求的是天子垂拱而治。你们新学的未来怕是未必有天子的一席之地。天地与认识都是无限的。而天子作为一个人是有限的。有限的个人注定不能统御无限的天下。是也不是?”
“朕看到先帝那么多立斩高翰文的朱批,最后又都被先帝给默默划掉了。直到后面看到一句,如果三百年王朝魔咒不变,那朱明之后再无天子,并不是一件坏事。至少我朱明皇室不用对贱民称臣了,不是吗?”
......
隆庆帝根本没给高翰文开口的机会。虽然中间也有一些反问句,但没等高翰文解释,隆庆帝又自顾自说下去了。
很明显,隆庆帝有些上头了,虽然今天是高翰文的隆中对,但隆庆帝首先得证明自己是能听懂高翰文三位隆中对,并愿意学习新学。
他得把之前嘉靖不做人,缺的知遇之恩补上。
能把隆庆帝逼成这样,一来是隆庆帝天生就不是什么强势的人。遇事更愿意先讲感情。二来也是高翰文的那位泰西女弟子柳如烟近来在杭州高调吸纳有识之士,甚至喊出了中国迁移说。
中国迁移说的核心是中国即环球文明中心之国。而非一国一姓自名中国。谁创造了环球最领先的文明,谁就是中国。
千年前,汉唐是中国,因为那里的百姓能够享受一段时间环球最文明的日子。汉唐,无论百姓生活,器具,军事,几乎都是环球无出其右。
但宋以后,中国则西移不少。特别是明以后,泰西与大明,在百姓生活水平,军事火炮制作上,泰西甚至略胜一筹。
不说泰西成了新中国,至少泰西与大明都是中国。而且隐隐有西升东降的趋势。
而泰西诸国之中,法兰西国土广袤,兵甲齐盛,自然是新一代中国的翘楚。
既然读书人强调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事开太平。
那么,读书人就该去法兰西这样的新中国。只有建立一个繁荣富强的新中国,犹如再迷茫的大海建立起了灯塔,指引全世界的后进之国,世界才能变得更好。因此,新中国也可以叫做灯塔国。这才是真的为万世开太平。否则,没有明亮的灯塔,大家在大海里迷航,在故纸堆里打转,治乱循环往复几千年一层不变,又何谈万世太平。
当然,蛊惑人心也就算了,柳如烟在杭州开出了十万两黄金赐城堡庄园,伯爵爵位。五万两黄金赐庄园,伯爵爵位。五千两黄金赐空职伯爵。非伯爵不赐城堡。
四万两黄金赐庄园子爵爵位,等等。直到最低的五等骑士爵位50两银子。
而只要被识别为有才能之士,骑士头衔免费送,最高可送到子爵。后续立功另行升迁。
新中国的论调一出来,隆庆帝就知道,想关起门来自封中国,偷着乐是不行的了。夜郎自大的成语隆庆帝还是清楚的,这大明要是失去了中国的头衔,他怎么好意思自称天子,夜郎国天子吗?
据锦衣卫探子以及新回来的沈一石汇报,法兰西瓦卢瓦王朝自己都一堆烂仗打得狗血淋头,完全不清楚,哪儿来的胆子跟大明争中国的称号。
但这个时代的人,可没多少民族国家的概念。那玩意纯属二战后才成为主流。现在多数人都是哪儿好去哪儿。谁会在一棵树上吊死呢。近来,柳如烟直接招募了杭州五百多名各式人才,不得不叫人警惕。
人才才是中国名号竞争的关键。再不济,哪怕自己不用也不能让法兰西这种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国家抢了去。
第九百一十四章 新学的正反用法
隆庆皇帝说了很久自己对新学的学习体会,仿佛像一个在老师面前背完课文求表扬的学生一般。就差把那句“朕能懂你的新学,这天下也只有朕能懂你的新学。”喊出声来了。
也不知隆庆帝说了多久,反正高翰文那一个馒头快消化完了,肚子有点空了。隆庆帝在停了下来。
“好了,该说的朕已经说了。你该是能明白朕的良苦用心。”
“下面该你说了。第一个问题,为什么如此提携那位法国公主,甚至把新学治国的核心都告诉了对方?你知道吗?仅凭这一条,就可以判通敌卖国了。”
隆庆帝终于一转先前的殷切表情,面色严肃地正色问道,问完赶紧口干舌燥地想喝一口杯子里的凉茶,却发现杯子里的水早已喝干,又自己拿起茶壶倒满了茶水,一饮而尽。
“显示原理,这是新学的新课程博弈论里的内容。如果皇上有看到今年新学教材的最新部分就会发现这一点。”
看着隆庆帝一脸懵的表情,高翰文知道自己得进一步解释了。
“证明这个是一个很复杂的事情。但道理却很简单。讲的就是任何交易,都可以通过机制设计转换为一个激励相容或者说实话实话的直接机制。”
“臣在里面举了三个例子。”
“第一个例子是两人分饼。怎么确保公平呢?那一个负责切饼,一个负责先选切好的饼,自然就能让切饼人尽可能公平。”
“第二个例子是甲胄制造。商鞅在秦朝主持军备,甲胄一直是秦兵的弱项,质量参差不齐,合格率不到三成。直到后面,商鞅招来负责甲胄的少监,定期随机从府库中选择各批新制造的甲胄,让少监及其家人穿上,直接拿标准的制式兵器劈砍直刺。这样,秦兵甲胄的质量直接堪比魏武卒、韩国精锐夜幕军的甲胄。”
“第三个例子要复杂一点,就是第二价格竞拍。拍卖自古以来就有。但往往以最高价格成交。但必须要价格小于买家心中的价值买家才会出价。因此这样的游戏,买方有必要隐藏自己的真实价值评估,当买家集体隐藏真实估价,并纷纷降低价格时,以最高价成交的交易机制往往并不能以最大买家评估值成交。买家必然有所隐藏,否则他无利可图。因此,正因为卖家也知道这个情况,多数拍卖,特别是朝廷抄家物资的拍卖,基本会索要回扣,甚至干脆成了官员私相授受的交易。反正有一个人要赚一笔,为什么不交给自己的关系人。由于这个隐藏的价差不可控,难以检验,拍卖往往成了被操纵的交易。”
“但第二价成交则不同。皇上可以想想,如果是第二价成交,皇上会怎么出价。为了最大化拍卖成交的可能,买家都会按自己的真实估价成交。而最终成交那位,其真实估价必然高于成交价,是有利可图的。说实话是有利可图的。而卖家也知道自己的拍品的真实价值。不至于觉得自己卖亏了。”
“所以这跟你如此出卖新学核心给法兰西有什么关系?”听到最后,隆庆帝还是有些着急了。高翰文绕弯绕太远了。还好没有从三清创世讲起,否则隆庆帝早炸毛了。
“如果臣将这个只告诉皇上,便是激励不相容。但如果臣将这个同时告诉皇上与大明的未来竞争对手,那便是一个激励相容的直接机制。”
“皇上肯定从岳百户那里看到了,新学的内容,可以正用,也可以逆用。正用艰难万险,逆用省时省力。”
“比如,朝廷完全可以用说一套做一套的语言操弄来安稳统治天下。谁来抨击朝廷做的,我们就用朝廷宣扬的来回击,表示都是个别朝臣的问题。谁来抨击朝廷说的,我们就拿朝廷做的来回击,表示实际朝廷是宽仁的,没那么严厉。”
“这套无法被证伪的体系是可以锁死任何内部对朝廷的挑战的。但正因为统治变得简单,可以仅用言辞裱糊住任何问题。整个社会也注定停滞不前。这也是为什么王朝后期一定出现党争,而多数人对王朝的弊病缄默不言。因为既然朝廷名义和实际上总能对一个,那么提出弊病的大臣在名义与实际上,总得错一个。朝廷靠历史惯性滑行。但有一个前提,不要遇见外敌。随着时间越久,习惯了简单治国的朝臣越来越懒惰,甚至连这套简单的治国体系都难以维持,比如都懒得用语言玩弄百姓。朝廷自然也越来越衰弱。一旦有外患自然立刻土崩瓦解。”
“但如果一开始朝廷就知道有一个知道同样方法且同样在应用新学,且千里之外难以勾兑的泰西大国时。逆用就变得很难了。朝廷就必须老老实实地正用新学,减少自以为是的文字操弄。”
“杭州天涯知道阁最近有个词汇“儒皮法骨”就是对秦以后千年的总结。这便是300年魔咒的根源。根本不是什么魔咒,而是靠着历史惯性,不改错的朝廷能持续的最长时间,也百姓承受的极限时间。驭民如此简单,傻子都能当官当皇上,一旦王朝衰微,自然有人跃跃欲试。事实上也只有把驭民变成一件众所周知辛苦艰难的事情,朝廷的统治才长久。任何语言的操弄,在对手消息袭来形成对比戳破谎言的那一天,终将被反噬。”
第九百一十五章 新学落地的关键
高翰文这一阵说完,隆庆帝琢磨了很久。
面色逐渐凝重,又逐渐舒展。高翰文可以清晰可见地看见隆庆帝那对眉毛的曲折伸展变化。
“高爱卿所说,怕是得等数百年百姓都能明白新学奥妙才行。然而,快两千年了,老百姓都还搞不清楚儒学,甚至一大半怕是都还不知道孔圣人名讳。新学比儒学,不知复杂浩繁多少,怕是更得漫长了。”
其实隆庆的话已经到嘴边了,但没有说出来。只有有大部分老百姓不明白新学,那么皇帝的存在就有意义。这些人就得靠皇帝来凝聚。失去了皇帝这个具象的东西,他们立刻就能变得茫然无措起来。
这个话题,高翰文自然不能深聊。因为后世一些国家的经验实在太多了。愚者用其力,智者用其智。
愚者不够用怎么办,直接用二元结构,用更低的入学录取率,扭曲的教育,公共服务,锁死一部分人,源源不断地制造愚者。人是可以规训的。大明能训练出心甘情愿的美人纸来,后世经验更为老道。百姓甚至还在为二元结构制度安排唱赞歌呢。
当然,对信息的控制有了新技术的帮忙也要方便很多。
但这些捷径就暂时先不告诉隆庆帝了。治国处处有捷径,但所有捷径的结果必然就是路径依赖,最终积重难返。
“皇上果然高瞻远瞩,慧眼如炬。是的,新学浸入人心是一个非常漫长的事情。这个时间,足够朝廷慢慢调整做出丰功伟绩,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任何宣扬牺牲一两代人,十年几十年全面践行新学,必然是匡人牺牲的谎言,没人会信的。”
高翰文现实顺着隆庆帝的话头安隆庆帝的心。300年魔咒,大明只需要再撑九十年就能创造历史了。只有点明新学践行的漫长,远不是一百年的事情,皇帝自然安心。
隆庆帝还是讲道理的,没有追求什么万世不移的大明朝廷。
“此外,陈也没有将新学的关键告诉我那学生。虽然课程里或许会提到,但那一日并未单独点明。”
“哦,什么意思?如此学问还不是新学的关键?”隆庆帝立时来了兴趣。
“当然不是。这种技巧性的东西只是新学中的捷径罢了。跟真正的新学背道而驰。新学的关键在于可公开验证。离开这个,新学与儒学等语言操弄学问同样相去不远。”
“这个验证,不是试一试,而是在理论逻辑分析预期下的行为结果验证,可能证实也可能证伪,但只得取其一作为结论。”
“正如蓝道行发现上清紫府仙雷奥妙一样,从古至今,体验过头发衣服在冬日会发出雷电的人不知凡几,也就蓝道行运用道门记载与逻辑分析预期反复验证,证实与证伪后终于得到了人力凝练上清紫府仙雷的法子。”
“新学要成功就得允许别人通过不同的理论与逻辑分析形成预期进行验证。允许公开验证,才是保证显示原理有效,并形成激励相容直接机制的关键。”
“比如先帝在时,浙江与南直隶已经率先推行的才经济仁义三指数。在杭州,不仅官府会集中统计公布,也允许百姓自己去统计价格与生产消费,进行交叉验证。只要官府作假,想来不到半年就会因与民间统计差异过大而被发现。当然,如果有时官服统计口径需要调整,也可以参考与民间正常统计差异大小。”
“这个验证,本质是让老百姓明白,官府的工作毫无神秘性,民间也可以做。只有如此,官府才会认真干活。而民间才会容忍当前的皇室基于惯性位居其上,因为如果要换人,凭什么不是自己呢?当每个人都觉得开班衙门正常有手就行时,个别奸佞野心家反而无从下手。因为他们也没法宣传虚构自己独特的神秘优势了。”
第九百一十六章 大明永在
隆庆帝脑子转了很久。感觉这些内容确实太烧脑了。很多逻辑并没有理清楚。
如果一切都尽可能用显示原理转化为直接机制,那岂不是毫无神秘感,毫无特殊性了。
虽然,东西有点费脑,但有一点还是明白的。
如果太祖皇帝有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气魄,那自己这个后人怎么也有宁愿天下再无皇帝也不给贱民磕头的格局。
当然,要戒掉不骑人头上这个好习惯很难。隆庆帝还是想再拿高翰文讲课的内容试探一下。
“高爱卿,尽管你说了这个什么显示原理直接机制与允许验证。但朕记得你在经济学开篇就讲过,套利普遍存在。即使朝廷运用这种直接机制来管理天下,是不是还是有套利的空间或者方法?”
“当然是有的。这里,臣就不提先前那些歪心思。哪怕是严格按照显示原理来运作也是可以套利的。比如如果朝廷能够比社会更有效地产生与积累新的知识与技艺。知识带来了更有效率的运转方式,其带来的权力是合理合法的。”
“换句话讲,就算允许天下学习交流知识,只要这些新知识率先掌握在朝廷手里,那么百姓由于对新知识的无知也很难验证朝廷,此时显示原理直接机制的基础就不存在了。朝廷就算借机做点什么,哪怕早有经验可循也可以说是艰难的探索、必要的代价、时代的泪水,或者都是为了大家。更具体的,比如把违背安全生产规程而出的事故说成创新的代价。谁苛求无事故就是在阻碍发展阻碍创新。”
“特别是,如果有其他国家已经有成熟发展经验的情况下。国家凭借着国际交流的便利,天然垄断了这些经验知识。到时再一边必要的代价一边三瓜两枣地选择可用的经验改革。只要百姓能看到一切再慢慢变好,反正缺少国外知识的百姓也无法验证,只能相信朝廷了。不相信朝廷,难道相信更无知的其他百姓吗?”
“不对啊,这么说。落后朝廷可以通过控制国外经验套利,反而更有优势了。岂不是越落后越好了。一旦发展到跟先进国家齐平反而要露馅?”隆庆帝作为皇帝路径依赖的收益当事人,自然更关心各种躺平的办法。
“是的,越落后朝廷的价值越大。但落后朝廷就得主动去找先进的大国和解背书。正如西夏找辽国宋国背书一样。另外也要看大国有没有开疆扩土的需求。”
原以为想到一个偷懒的办法,这一下子就不香了。好在高翰文没说石敬瑭这个儿皇帝的事情。否则,那真的是大逆不道了。
“所以,大明天命永存的唯一正途在于大明皇室能更高效地积累世间万千的新知识,同时能以更高效地速度向百姓宣传新知识?是也不是?”
隆庆帝思索了好一阵,突然明悟过来。
“既然世界是无限的,认知也是无限的。那么新的知识积累是无限的,新的知识的传播也是无限的。因而,只要做到以上两点,那我大明永存也是理所当然的。是吗?”
一法通万法,明明是逐渐消灭皇权的新学,最终愣是让隆庆帝找到了一条扞卫皇权的路子。
“朕早该想到的。先前在杭州听过说书就有汉灵帝创办鸿都门学的内容,恐怕不仅是跟天下士族争夺人才,更多的是争夺知识。当时对如何解读四书众说纷纭。也只有利用年轻人才,才能够累计对四书最新最优的解读知识。也只有这些最新最优的知识储备才是东汉后续立身的长远根本。可惜汉灵帝不通其中关窍,做事到底没成功。”
“你们杭州,一个说书人都如此有智慧吗?”
隆庆帝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皇上,不要轻视每一个人的智慧。从皇上前面话里也可以看出,人各有擅长。皇上既然想收拢天下知识,就不能轻视每一个人。那于谦老爷子,在说书挖掘新意这一块,确实是智慧颇多。至于是否都有深意,都正确,则需要听众去辨别了”
洪都门学
第九百一十七章 新学的可验证性堪忧
“如果大明领先呢?就真没有捷径?”鞭打快牛这事,让隆庆帝觉得有些不合理。总不能故意放缓大明发展速度,故意落后,好维持朝廷乃至皇室的价值吧?
虽然也不是不可行,但终究荒谬了一点。
“没有。先行者没有捷径。但没有捷径或许就是先行者的捷径。怎么说呢?只要先行者将自己的经验总结出来,并大方四处宣传。那么落后者的朝廷如果真事事追随那么其独立存在的意义就被自己否定了。”
“落后者但凡想走捷径就会宣传自己的独特性,但实际沿着领先者道路走。但一套宣传就有一套宣传下的道德。这必然导致道德与发展利益的长期相悖。”
“在一个朝廷要求道德与朝廷实际发展相冲突的国家,迟早会有野心家利用这个矛盾大肆套利,最终道德崩溃,或者发展停滞。无论哪一样,其再想追赶就难了。”
“于先行者而已,最大的捷径就是不走捷径。老老实实地累积并向全世界传播知识,证明自己的独特性。”
“真的没捷径吗?”隆庆帝还是有些不死心。没捷径就是捷径,这不是忽悠鬼嘛。如果是以前隆庆还会相信,自从看了嘉靖如何逼迫高翰文的后,他也开始相信高翰文的脑子,挤挤总会有的。
“额,或许有吧。比如知识分类。在积累方面可以先军事知识,在传播方面可以先传播非军事的知识。当然其中有一点就是非军事知识向军事知识的转化。”
“对,对,朕明白了,朕终于明白该如何安置戚继光、马芳、李成梁这些武将了。高爱卿果然是治国良臣。爱卿看看,这个如何?”
说完,隆庆帝转回书架,把里面一本其貌不扬的草稿手册递了过来。
“这是戚继光的纪效新书?”
“对,高爱卿果然是足不出户,尽知天下事。这就是戚爱卿新写的草稿,里面除了前面鸳鸯阵图推演变化,还有后续的招兵练兵方略,还有颗粒火药制作以及加糖的配方。高爱卿所说积累是这样吗?化武将个人家学为朝廷公学。”
“还差一点验证。如果皇上选两三个新锐独立的武臣照此练兵,并对比之前朝廷成法对比是否有效,与戚继光亲训军卒对比差距几何。有了这个验证,哪怕是验证为假,也是真的军事知识积累。”
“为假,积累了什么呢?”隆庆一脸困惑。
“为假则表明,重要的是这个将领本人,而不是其他。且这个将领本人的本事其余人学不会。当然也可能是不想学。”
到这时,隆庆才恍然大悟起来。原来验证为假也有意义。
“话说回来,朕如果要如此验证新学呢?”隆庆帝立刻联想到新学的实施上来。
“当然可以,事实上南直隶不就是在复制新学吗?特别是松江府。”高翰文对有谁来复制推广新学是求之不得的。早先其实隐隐已经这样安排了。
“是的,但朕这边收拢消息,也就松江府上海县颇有杭州城的气象,其余地区推广作坊商户已经欠债累累。就连徐阁老与魏国公府都在为还债焦虑。那松江府海瑞是你好友,为什么其余人就无法推广呢?”
“赵贞吉曾上书抱怨过,遍地刁民,难以合作。比如修桥铺路,衙门若无强制,则无人应答,一有强制则怨声载道,发行公债也困难重重。似乎良民都跑你们浙江去了,导致外地执行新学举步维艰。”隆庆帝顺着赵贞吉的话头把自己想问的牵扯了出来。
第九百一十八章 防范庸人
“回皇上。验证同样是一门很深的学问。首要的就遵守同一假设条件。在教材里有一句惯用语是假定其他条件不变。然而很遗憾,新学的执行要遵守哪些条件,臣也不是完全知晓的。只是粗略地写了一些。比如产权明晰,人员独立什么的。等将来其他地方新学如果发展起来,或许对于新学的假设条件有更深更广的认识。正因为前提条件并不完全清楚,臣可不能保证实行新学的地方都能得到发展。更何况万一对方仅仅是名为新学呢?同假设的东西才可能同质,只有同质才具有可比性。否则只是诡辩的伎俩。”
高翰文这一串长难句还是让隆庆帝知难而退了。正如先前所说的,皇帝作为一个知识的集中加传播器就好了,没必要真的去弄明白新学的每一个条目。
事实上,光就现在新学的内容,隆庆帝已经觉得自己完全玩不转了。特别是博弈论一到画树状图就抓瞎了,真的是每一本书都只能看前三章的样子。但凡往后多看一章就会露馅。
好在新学的书籍,前三章已经将本领域最重要的基本假设讲清楚了。
至于南直隶的新学,其实高翰文一提假设条件不同,隆庆帝也能明白。浙江有广泛且活跃的良民社团,有明晰的良民自治法条,等等。
如果新学是不挑土壤,到哪儿都能成功的东西,那已经不是学问,而是神迹了。
很明显,神迹不存在。至少从先前高翰文表述上清紫府仙雷也要遵守逻辑来讲。这都不是神迹,那还有什么神迹呢,都是人为罢了。
“既然如此,高爱卿可否愿意进内阁主持大明新学事宜。”
很明显,隆庆帝已经差不多问清楚了自己的疑惑,现在就剩下落地实施了。
“请皇上恕罪,臣不能进内阁主持新学事物。”高翰文却在这个时候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为什么,你最清楚新学,新学也出自你手。正如你所说,践行新学需要各种复杂假设条件。若非高爱卿在内阁,如何顺畅实施新学?那些假设又如何满足?莫非高爱卿是真不看好大明,所以不想涉事过深?”
高翰文的拒绝让隆庆帝一下子警惕了起来。
前面都说得好好的,怎么一干事儿就打退堂鼓呢。以高翰文在浙江的政绩,只需要在其他地方落地个两三成就足以让大明打破三百年魔咒了。
“非也。正是因为臣相信大明,臣才不能进内阁主持新学。”
紧接着,高翰文再次把可验证性的条件摆了出来。
“如果臣一边着书立说,规划新学理论,一边在朝堂主持新学变革,那么谁来验证呢?”
“这跟验证有什么关系?爱卿不是有经济仁义三指数吗,还怕无人验证?”
很明显,前面讲理论隆庆帝似乎理解了什么叫验证,但等到实施还是理不清楚其中关窍。
“如果遇到问题,臣修改指数呢?臣指责验证的人不懂新学,逻辑荒谬呢?臣说我大明不吃那一套怎么办?”
看着隆庆帝那恍然大悟的纯真眼神,高翰文进一步强调。
“如果臣又讲理论,又主管理论实施。那么新学跟儒释道神学不会有任何差别。也就是新学现在饱受质疑,臣还能做个封疆大吏。一旦未来大明整个朝廷都倾向新学,那臣这个浙江布政使也是当不得的。”
“否则,会有层出不穷的投机者靠着强行论证新学的正确性,以及给新学唱赞歌而毁掉新学自我纠错的生命力。当然,这些投机者也会塑造一个新学神,变法主持人就是新学神的人间代言人。他们围绕在代言人周边就自然能坐享其成。而到时,置天子与何地呢?”
“造神是投机庸人走向成功的捷径,也是权臣霍乱天下的不二法门。而庸人往往也是大多数人。权臣则是一个难以抵挡的诱惑,特别是对那些把先前一切失败归因于掣肘,只要言出法随,就能成功的理想主义阁臣而言。权臣正是他们自以为一展胸中韬略的唯一途径。
下层众多的投机庸人与上层的有理想或无理想的权臣,无论怎么组合都是一场灾难。
朝廷不可能禁绝大多数人依靠投机翻身的梦想。所以才需要防微杜渐。很多事,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条不归路。这也是微臣对宋应昌讲,既然要冲击阁臣,就要多学习现成的理论少提甚至不提自己的理论。否则他将来必然也难以在朝堂立足,甚至连带新学的可验证性都会面临崩溃。”
第九百一十九章 谦虚的高拱
“此外,新学能延续大明跟只有我高翰文团队这个新学创始团队亲自出马才能延续大明两者是完全冲突的。如果新学是正确的,是未来的方法,那么换做其他人,即使不是理论的提出者,只是比较理解理论,沿着新学基本概念跌跌撞撞理应同样能够成功。强调只有自己才能拯救大明的,都是否定了其信奉理论的可验证性,本质又回到了神学。神学就免不了权臣操弄的。”
“皇上,不要看着先帝捣鼓炼丹是神学,其实多数皇帝秉承的选贤任能那一套本质也是神学。区别在于选贤任能总是自以为是选错神,才导致的满盘皆输。”
“理论与实务分离还有个好处是方便理论的自我完善。自我否定是最难的,如果是当朝阁臣乃至首辅敢承认自己前期有错,需要调整吗?一旦承认威信全无,离去职还乡也不远了。但如果分开,一旦实施有所不当,理论与实务两头自然会相互争论对错,实现双边的改进。这同样是符合显示原理的直接机制。”
“真的吗?那可不可以在经筵时让阁臣自评缺点,方便改正,就不用这么麻烦了。分开了,总感觉要多绕些不必要的人弯路。”隆庆帝趁着高翰文换气突然插了一句。
“这”高翰文都有些好奇,这隆庆帝的智商是不是也充值了呀,居然能想到这个歪门捷径。
“回皇上,如果有臣子真的说了自己近期的重大缺点或错误,被其他官员利用打击,或者拉帮结派怎么办?一旦解决不好这个问题。那么,哪怕初衷很美好,最终只会蜕变成你好我好大家好相互点到为止身体健康寒暄的虚伪言辞罢了。而且还是朝臣面对面你知我知,天知地知的相互虚伪应付。那时朝廷的风气怕是再难转圜。皇上,新学是真没有捷径可以走的。新学不像儒学,只需要找到一个圣人一切都是万事大吉了。”
………………
隆庆算是个不错的皇帝,君臣两人在书房讨论了两个多时辰,隆庆帝就有些支撑不住了。
额头冒虚汗,精神不集中,很难再进行深入的讨论了。
“高爱卿,你回吧。朕先休息休息。”隆庆听到后面只觉得耳朵嗡嗡的。干脆直接送人了。
“臣”高翰文有些懵,这不按剧本出牌啊,自己在京城又没有家,难道再回昭狱?
“爱卿,哦,是朕忘了,爱卿刚来京城也该去看看父母了,冯保,冯保进来,你让锦衣卫那边送一送。”
也就隆庆帝说完高翰文才想起自己夫妻双方的父母都还在京城呢。
隆庆帝打发完高翰文,几乎是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理论这东西很累的,新学跟儒学不同,新学是越讲越深,仿佛无底洞一般吞噬着人的脑力与精气神。儒学则不同,但凡想不通都可以用当事人一方不够仁义作为一个万能答案来阻止自己大脑无止境地消耗下去。
“皇上,皇上”
还在龙椅上喘气的隆庆帝,压根没怎么舒缓几下,就听到屏风后面的高拱高老师转了出来。
“高老师,您认为如何?”
隆庆帝艰难地坐正了一下,问了下着急转出来的高拱。
但隆庆帝这一问却把高拱问住了。
高翰文太坦诚了,果然这个显示原理真的是必杀技,任何人面对这种好不藏私的论述,自己内心的小九九也得收敛起来。因为一旦有小动作,别人按照这个正反逻辑,立刻就能让这些小心思无处遁形,反倒成为笑话。
高拱也算是跟着其亲侄子高允升系统学习过新学了,但这最前沿的一部分还没有接触。今日真的是被震撼到了。
“高翰文是一个纯人啊。”
高拱不得不感慨道。以前就以为自己是个纯人,这对比高翰文瞬间感觉有些自惭形秽起来。
“嗯?”纯人,隆庆帝却不这么看,有这么聪明的纯人吗?
“皇上,高翰文不仅自己是纯人,而其理论也是逼着大家不得不做纯人的人。”
“新学并不是一个一眼望到头的学问,其也没有许下什么大同盛世。皇上,我们还是等高翰文接下来如何上书给浙江请立政策吧。臣不敢贸然评价高翰文,更不敢贸然评价新学。”
一直以来谁也看不上的高拱,难得这样谦虚一次。
第九百二十章 高拱徐阶值房相争
高拱看了看眼前疲惫的学生,突然发现隆庆帝的精神怎么衰弱得这般快。虽说已顺利接棒,但目前先帝还没下葬,只是嗣皇帝而已。
高拱纠结了好一阵子,还是没把劝隆庆节制的话说出来。毕竟才开始,都有这么一个新鲜期。等后面就好了。于是乎没打扰学生的休息,高拱退出来后直接去了内阁值房。
很显然,当前朝堂的大戏还是给嘉靖的庙号世宗换世祖的事。
由于被隆庆帝透底知道有大量先帝遗诏,一旦将来需要就可择机实施,那么弄成世祖对高拱挤走徐阶,彻底推行自己的改革方案是一件极为紧要的事情。这里隆庆还是有个心眼,知道没说是空印遗诏,只说是写成了未发布的遗诏。
既然矛盾已经白热化了,此时徐阶也不惯着高拱了。按照徐阶的逻辑高拱就是典型的志大才疏白眼狼亏得自己先后好几次帮助高拱,哪怕这次治丧也是自己上书喊回来了高拱,结果一回来就闹私利。如此人物,难成大器,也就高拱仗着自己是帝师的身份胡作非为罢了。
嘉靖走了,徐阶可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反而有一种失落。
既然成了新朝老臣,自然是要借机好好安排一下自己人。徐阶以前也是想有一番作为的,可惜都被嘉靖毁了。
现在身体也日薄西山,即将去地府与嘉靖吵架的徐阶,可不想这样顺着高拱。徐阶得利用所剩不多的时间为朝廷争取权力,一方面是朝廷的权力就是内阁的权力,也方便徐家在朝堂与松江府捞一把。另一方面也为了限制皇权,免得未来再出现嘉靖那样任性胡为,以天下人为刍狗的极权皇帝。
而高拱这种靠跟皇帝穿一条裤子,从而提高皇权来推进变法的想法一开始就是邪路。因为正如嘉靖一样,任何皇帝的心思都是飘忽不定的。说不定一个谗言下来,寄希望于皇权的所有改革计划都得推倒重来。
“高肃卿,内阁有内阁的典制,辰时未有申报出门,如今已到未时才回值房。在坐的同为阁臣,却也能兢兢业业。你是皇上老师,现在大行皇帝还未下葬,本应该朝惕夕厉,甘做表率才是。”
徐阶的话,看似不重,其实是相当危险了,大行皇帝期间行事乖张不敬,这本身就是重罪。徐阶的套路就是,自己只轻描淡写地说一些可能重也可能轻的话语,就看下面人闻着味批判再下猛药。
“怎么了?徐阁老要摆首辅的架子,比严嵩还厉害,阁臣出门都得要你允许了?”
高拱自己是跟隆庆帝勾兑去了,自然不怕徐阶的诘问,反倒是主动提高调门,就等徐阶上钩呢。
“高大人,赵某虽恬为翰林,却也知道内阁掌天下枢机,不容懈怠。当今皇上登基不足月余,高阁老屡次面圣长谈却不劝皇上勤勉政事。每每高阁老面圣后便辍朝两三日。后宫现今已增纳十二位妃子。长此以往,龙体如何康健?听闻高阁老一回京至今可是夜夜驭女不辍。高阁老作为帝师,还请以身作则。”
这个赵翰林不是别人,就是早先跟高翰文一届进士,但被吕芳故意罚站晒晕过去那位状元。就因为晕过去表现不佳,开罪了吕芳,后来阴差阳错,竟然在翰林院蹉跎到现在。这话估计是早就准备着好投机上位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状元,本该进退自如的,却也把宝押在了徐首辅身上。
但这话无疑是打在了高拱的七寸上面了。
第九百二十一章 徐阶的最后阶段
高拱天天晚上离不开女人,那是高家到现在还没留个后啊。
只是这事高拱却不能辩解,一辩解说自己是想给老高家留个后,那不是暴露了吗?平白让人看不起。
这个赵翰林先前就那样,现在更是不值一提。
高拱直接恶狠狠地盯着徐阶。正所谓擒贼先擒王,射人先射马。以次辅之身去骂赵翰林平白掉了身份。
“不知内情,引喻失据,这就是徐阁老调教的弟子?”
徐阶现在身体真的是不行了,抬头看了看高拱,有些不想搭话,但又看了看自己这个弟子,还是顺了口气说道:
“每个人都说自己有内情,但这里是朝廷,是内阁值房。重要的是公事,而不是个人的内情。”徐阶虽然身体不行,但装瞎还是会的。高拱无子这事明明是知道的,却装作不知内情一样,反倒是做实了高拱一个以私害公的帽子。
“公事,公事,公事,现在最大的公事就是大行皇帝的丧礼下葬。你们拖着庙号不定,还说什么公事。大行皇帝怎么就不能称祖了。先前因太宗皇帝再造朝局、六伐漠北、拓边安南、远抚南洋诸国,有莫大之功于社稷,因此改称成祖,如今大行皇帝哪一条差了?”
“蒙古鞑靼部直接西迁,瓦剌也土崩瓦解,重置辽东行省都司卫所,且计划开垦辽东数十万顷良田。往南收复安南,拓边台弯、澳明。大明疆域之辽阔远超汉唐之最。然而最关键的是,大行皇帝革新了财政,大明岁入远超历代,重新实现财政盈余。可以说大行皇帝不靡费朝廷一文钱做到了如此功业,如何当不得一个祖字?”
高拱言辞之诚恳,面色之肃穆,仿佛先前他跟先帝关系多好一样。事实上先前裕王党里背后骂先帝昏君骂得最起劲的就是高拱了。
“是啊,不靡费朝廷一文钱而做到如此功业,大行皇帝是怎么做到的呢?”徐璠在一边看着自己老爹被高拱呛得呼呼的,说话在气势上矮了半截,赶紧出言帮腔。
只是这话虽然是个实话,却前万不能由朝臣说出来。
嘉靖晚年,光内部的造反,兵变就频发,就这嘉靖还有余力去彻底解决北方边患,是怎么做到的呢?
徐璠一句话把整个内阁都搞得噤若寒蝉,就连高拱都冷哼一声赶紧走了。不能给傻子争吵,否则会被拖着一起下地狱的。
嘉靖靠的就是鼠疫以及天下人对鼠疫的恐惧。这是一个人人都知道却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因为当初锦衣卫实验鼠疫,在京城就泄露过,还造成了一次大恐慌。如今迁到保定依然时不时泄露,死人。最近在闹着搬去山东。只是那柳常青主教去了保定后终于稳定了当地人的情绪,拍胸脯说已经让百姓重新同意,没有问题,当地百姓愿意为大明牺牲,才一直拖着呢。
徐阶缓慢地抬了头,看了看被自己的口不择言愣在原地的徐璠,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在心里谋划着。以他对嘉靖的了解,怕是对徐家早有安排了。徐璠提或不提怕是也没什么改变了。
徐阶没有刺责徐璠,只是埋头思索自己接下来的布局。嘉靖死了,那嘉靖对徐家犯下的罪孽就该他子孙来偿还了。
第九百二十二章 隆庆帝的左顺门伏阙
徐阶一边在脑海里构思,一边就有笔简略地在宣纸上勾画几笔。
旁人肯定是看不明白的,但徐阶很清楚。既然没多少日子了,那就该做最后的打算了。
第一步,就是给新学一干人等升官。
换了旁人可能永远不会这么做。但徐阶从来都是习惯通过好事来办坏事的。这个操作自然驾轻就熟。
既然自己时日无多。那么,未来内阁首辅一定是高拱的。
以高拱那火急火燎要改革的样子,其上位一定会大肆提拔新学骨干,来给高氏改革干活的。谁让高翰文进步了内阁呢。
以高拱那急切的样子,没有精明能干且意志坚定的一帮骨干成员给其打补丁,其改革必然会失败。前面张璁就是这么倒了的。光一个领头的,手下全是臭鱼烂虾,成不了事。
徐阶要做的,就是让新学一干人等都打上徐家的印记,让高拱无人可用。到时自然举步维艰。
要做到这一点,人事调动可不算小。海瑞直接从松江府调任应天知府。
一来也给魏国公和吕芳上上强度,二来也让华亭徐家松缓一下。
紧随其后就是杭州知府王用汲调任松江知府。王用汲在杭州的表现就是老好人一个。正好顶替海瑞这个不通情理的。
看似平调,但松江府有上海港财富并不比杭州差多少,自由度却要强多了。
杭州府两附郭县令许国、王家安也因为这次协助稳定杭州有功,许国提到杭州知府,王家安出任宁波府知府,旨在把宁波港打造成第二个上海港。
直接从这一届经济大学堂的监生学子中挑了六人去充作空出来的县令。
就连京城里的,宋应昌也是一步登天直接从通政司左通政提到户部左侍郎。钱锡爵也沾边提到了督查院右佥都御史。
徐阶要的就是让高拱封无可封。当宋应昌都到户部侍郎后,在下一步就是户部尚书乃至入阁了。别看这差得还有点距离。只要新学的人看到机会,自然会相反设法扳倒高拱,凭什么拿自己的才学给高拱做嫁衣呢。
当大明朝这两拨得信任的与有能力的自相矛盾时,以隆庆那温吞的性子,怕是没法控制场面了。别看前面嘉靖逆转了国库收入,出现盈余,但自从调查叫魂巫师案后,财政的缺口一下子就暴露出来了。很多项目也都停工了。
新学着玩意,现在看来是不进则退。只要朝廷一旦踌躇暂停,新学的反噬说不定比原先三百年魔咒更早让大明王朝完蛋。
旁人是不知道徐阶在想什么。之间徐阶闭着眼睛一只手拿着毛笔在宣纸上点点画画,直到最后嘴角露出微笑才睁开眼,怪渗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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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下值时,一大群忍无可忍的百官终于来找徐阶主持公道了。
给嘉靖提世祖庙号实在是太恶心百官了。就嘉靖那德性,曾经大礼议时对付百官的手段,人为造成鼠疫的流行,简直是暴君一流。
而且更关键的是,如果嘉靖都称祖了,那么自己这些才被徐阶官复原职,先前被严党打击欺负的官员好不容易熬出头岂不是又要面临永无出头之日的境地。
这些人中,好些还真是一心为民的好官,能力多少不确定,但至少初心还是不错的。
现在朝廷无非就是徐高两人唱对台戏,如果自己这些人不强势一点,岂不是又要让天子被佞臣蒙蔽了。
左顺门伏阙,似乎又成了大家的共识。
当初嘉靖刚登基,靠着杖毙十来官员消停了左顺门伏阙,现在就是考验天子是不是又是一个嘉靖暴君的时候了。如果是,再用几条人命买个教训,大家也就干脆死心了,何必再管朱明朝廷的死活。
第九百二十三章 懵逼隆庆帝
今天,徐阶几乎一直在内阁值房谋划着,好几次福寿膏的症状发作得几乎翻白眼都是忍着的。总不能真带那玩意来内阁值房吧。
到最后一群人来请求伏阙时,徐阶几乎已经是瘫坐在椅子上不能动弹了。还是几个官员找了滑竿来将徐阶这个领头的抬了过去。
最后时刻,徐阶把自己鬼画符一样的笔记交给了赵翰林让其转交徐璠。徐璠这会儿在嘉靖的万年吉壤那里监督呢。
身后黑压压跟着三百多位在京的官员与举子,“世祖”这个庙号是决计不能上的。凭什么你嘉靖坏事做尽,就因为运气好有徐阁老等一干忠臣照看着,朝局转圜就能加祖。
而且大明传承是前后优序的,又不是经历嘉靖朝后,大明就不是原来那个大明了。说嘉靖再造大明,那是压根没到那个高度。
而且此先例一开,是不是以后大明的皇帝庙号都得变成祖了。也不怕祖宗太多,相互不认可吗?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先前嘉靖的遗诏形同罪己诏,现在又来上祖的庙号,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很快一幅常常的白布血书就写好了。
赵翰林拿到徐阶眼前,徐阶愣是割了五六下手掌才割出血来,盖了上去。
左顺门伏阙,这几乎是大明大礼议后的翻版了。
如果说前者是嘉靖要保住自己的父亲的皇帝身份,那这次就该隆庆保住他父亲的世祖身份了。
消息传播很快,不到一个时辰几乎整个北京城的犄角旮旯都知道了。
大多数人还是看热闹的,但态度就跟官场一样也是截然不同。
酒店、剧院、茶馆里,大多还是支持伏阙的。嘉靖光搞出的京城鼠疫泄露就足以败光人品了,还别说之前各种幺蛾子。也就这两年京城生活一下子改善了,特别是老北京人的生活。所以多数人也就觉得嘉靖皇帝也就过得去了。但要想大家称颂,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再往下就是帮工力士流民了,这些人能进城做工,能去西山挖煤,能跑辽东左右皮货等等,都得感谢嘉靖的新政了。
要不是嘉靖新政,这些人早饿死了。与饿死相比,鼠疫也没那么可怕。事实证明当初也就在昭狱附近泄露,连一百人都没死到,根本不算泄露。当然死的都是老京城昭狱边上的本地人。对这些刚进京立足的外地人而已,真的没什么代入感,甚至死了腾出来写机会反而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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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里,隆庆帝真的是给吓到了。
根据嘉靖留下的笔记,隆庆是完完全全清楚是嘉靖不做人害了徐阁老一家的。所以一开始,隆庆还在思索以什么样的方式补偿一下徐家,免得寒了功臣之心。
哪知道,就拖了这么几天,不是说事缓则圆吗?结果反而拖出变故了。徐璠在内阁值房的暗示就已经表明皇室与徐家不可调和了。
隆庆帝想不明白,徐阶不是才当上首辅,还没能一展胸中所学,有必要如何恩怨分明,有仇必报吗?
特别是傍晚,左顺门伏阙的事情闹开了后。
书房里,隆庆帝一个人捧着那血淋淋的血书在那里来回踱步,很快高拱与李妃也赶了过来。
想着先前,还有徐阶与张居正的。没想到,这次徐阶跟自己分道扬镳,张居正居然来个两不相帮,躲在兵部值司不出来了。
通传的太监反复地通报左顺门外伏阙的官员人数、哪些又体力不支摔倒了下去。
看着两人沉默很久,隆庆帝作为皇帝总要率先发言,好定个基调“要不,再来一次大礼议,廷杖之下,总会散去。”
“不可”
“不可”
没想到李妃与高拱居然同时出言阻止了。
话说,高拱不是进来跟徐阁老吵架吵得就差动手了吗?怎么也反对呢?隆庆帝有些懵逼的样子。
第九百二十四章 青出于蓝胜于蓝
“高老师,怎么不可呢?”
“还是李妃先说吧”高拱看到隆庆帝先问自己,很自然地把话题抛给了李妃。
其实很正常,高拱几乎在脑子里回味两三下就明白了徐阶的逻辑。无非就是想让朝廷失去官心。人为制造对立。伏阙的大多都是昔年敢于直言怒斥严党而被罢黜近来才被徐阶起复的官员及其亲友同年。
这些人毋庸置疑就是当前朝廷的官场良心代表。
如果这些人对皇帝或者说自己有了戒心或者抵触情绪,那后续的改革怎么用人呢?总不能像王安石一样用些趋炎附势的小人墙头草吧?用错了人,任何宏伟的改革蓝图都只有失败一个结局。
但高拱转念又一想,不是还有新学吗?自己完全可以鸠占鹊巢,提拔新学弟子来干活儿,反正高翰文又不在中枢,而且还是他自己不来的。
想到这里,高拱也就不慌了,打算如果皇帝最后坚持药打板子,那也就是打吧。
“皇上,朝廷不能再让忠直之士寒心了。这天下的事还是得让他们去干。何不干脆就明确个称祖的标准来呢?免得落人口实。父皇的开疆拓土的功业是实打实的,何惧旁人评说。只要能把愿意讲道理的劝退,其余人再清场不迟。谁也说不得我们皇家的不是。”
李妃皱着眉头,暂时也没想到好办法,只能分化瓦解了。至于标准之说,完全是近来看话本的影响了。什么几分喜欢,几分心动的。话本里虽然浅白,少了韵味,但确实更通俗易懂。
“高老师呢?”隆庆帝又转头问高拱。
“李妃之言,公允执中。先皇开疆拓土、安抚万民,远柔万邦,确实是实打实的。朝廷把这些讲出去,任何还讲道理的都不得置喙。但另一个,徐阁老前面一年起复了太多人,这些人就算忠良,但现在怕也得卖着徐家的人情。有些只认人情不认朝廷的,自然也该处置。”
高拱一边在内心盘算,一边顺着李妃处置人的话头接下去说了。很明显,高拱是想借机立威的。
“额”隆庆这时有些犯难了。
嘉靖去世时拉着隆庆帝嘴里“长江水清、黄河水浊论”还言犹在耳。盲目地打压很可能会破坏朝廷生态,造成不必要的后果。
隆庆一个人在原地转圈思考,举起不定,看得高拱都有些着急了。只有李妃一个人气定神闲地坐着喝茶。
哒哒哒,哒哒哒。
隆庆帝自己都有些厌恶自己的举棋不定了。
“报,皇上,徐阁老晕过去了。”
隆庆帝仿佛一下子等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连忙跟着来报信的冯保,大踏步地往外走。
高拱也跟在后面出去了。一边走,一边看着此刻隆庆帝健步如飞的脚步,瞬间有些感觉自己是小丑的样子。
很显然,隆庆帝还知道很多内情,但这些事,没有告诉自己这个帝师。
但凡隆庆帝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此时绝不会这么果断出宫安抚。
来来回回,竟然被自己弟子给玩弄了一把。嘉靖的儿子竟然也有了点嘉靖的样子。不只是好是坏。
有些沮丧的高拱,转念又想到青出于蓝胜于蓝。只要自己能玩胜徐阶就行了,一个臣子何必去跟皇帝比呢。目前眼看自己是胜利在望了。瞬间又有些高兴起来。
左顺门打开的一刹那,门外一大群人已经围着徐阁老了。
隆庆帝走近了才真的给吓了一跳,徐阁老竟然口吐白沫,眼睛都翻白了。
“快传太医”
“快去医学院找李时珍,快。”
隆庆眼看着徐阶垂垂老矣就要死在自己面前,先前所有的盘算都抛之脑后了,赶紧救人才是要紧。
第九百二十五章 哑巴吃黄连的隆庆帝
李时珍其实早就在附近机动等候了,只是锦衣卫和东厂拦着一直不能上前。只能等场上一个个官员跪晕倒后被大汉将军们拖拽下来再行诊治。
眼下皇帝喊自己,李时珍立刻就冲上前去了。
不管徐阶私下怎么样,但确实是保护了相当多的大明良心。无论如何这人都是一个大明功臣。何况其肉眼可见是被嘉靖拿福寿膏坑了,朝廷苛待功臣,他李时珍有必要凭良心帮徐阁老一把。
“李院正,你来亲自诊治,一定要救活徐阁老。一定要救活徐阁老。要不然,嗯。我大明不能失去徐阁老。”
隆庆帝本来想模仿着说救不活要你抵命的。但一晃神就发现,李时珍也挺重要的,而且隆庆帝确实不喜欢随意杀人。杀人不能解决问题,只是让皇帝成为某个大臣的利刃而已。一旦有臣子如此套利,岂不是借刀杀人,无往不利。那谁才是皇帝,谁才是大臣呢?
于是乎,话到嘴边,隆庆帝又改了改口风。
李时珍刚蹲到徐阶面前,旧件徐阶突然打鸡血一般,竟然自己双手撑着放地上的滑竿坐了起来。
“不用了。”
“谢皇上恩典”
“微臣的身体,微臣清楚”
“就不麻烦李院正了。”
徐阶哆哆嗦嗦地说完前者几句话,突然又是一大口白沫吐了出来。
“皇上,还请原谅百官”
“百官,也要效忠皇上。”
“徐璠,徐璠,给皇上。”
“徐璠”
“徐”
“额”徐阶双目圆睁,瘦得皮包骨的身体仿佛有种死不瞑目的感觉。
“皇上,阁老,仙逝了,还请节哀”李时珍上前探了探鼻息,又观察了一下眼睛,沉重地说道。
“哇……!”
早就等候在一边的徐璠立刻就哭了出来。
真的是撕心裂肺。一时间又有好些大臣跟着哭了出来,撕心裂肺,都跟自己家里死了亲人一样伤心。
很多人还是徐阶亲自过问才从各种犄角旮旯的流放地转了回来,这一下那是真的再一次悲从中来了。
什么世道,严嵩这奸贼当首辅,到现在还没死。徐阶这等清流人物,竟然这才两年就暴毙了。好人不能当首辅是吧?
很多人一时间,是又悲痛又想不通。这世道是怎么了,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
隆庆帝显然也被这个变故整得不知道怎么招架了。原本想着徐阶因为福寿膏,身体肯定支撑不久,要么忍不住瘾自己退出,要么就是发病晕倒之类。到时自己再出来,展示一下自己的宽宏大量就是了。
现在,怎么就死了。有必要这么狠吗?虽然细想一下,父皇跟徐阶确实有深仇大恨。但是哪有臣子记恨君父的道理。
很显然,没能展示宽宏,反而一时间因为徐阶的死成为众矢之的的隆庆帝,一想明白立刻就相当愤怒了。
无论是徐阶故意的,还是运气不好,都让隆庆帝处于一个及其不利的位置。
刚上任就逼死忠贞的内阁首辅。明明是好人的隆庆帝,此时内心已经完全要气炸锅了。凭什么,自己父皇当场打死十几个大臣,也没人敢说什么。现在自己什么都没做却要成为众矢之的。
特别是一转身看见高拱,高拱那一抹你干得很好的表情,更是让隆庆帝难受至极。难道连自己老师都不理解自己了吗?
第九百二十六章 被算计的隆庆帝
“皇上,家父及微臣知错了”
徐璠跪在地上,把先前根据传递过来的父亲的暗语整理的上书高举过头顶,高举着一步一步用膝盖挪向隆庆帝。
“皇上,这是臣父亲,今日来伏阙前最后草拟的上书,还请皇上过目。望皇上理解臣父亲的艰难选择,也理解百官的一片赤诚。今日伏阙之初心,绝不是如今君臣相疑之局面。”
徐璠是中途回去补了福寿膏的,这会儿时间又有一会儿来,但还忍得住。大脑还能保持清醒,一点点的把徐阶前面嘱托的话语说了出来。
只是先前明明说好是晕倒假死,怎么现在就变成真死了?
徐璠也纳闷,难道父亲连这个计划都瞒着。脑子里一团浆糊的徐璠,自然害怕破坏自己父亲能自己性命构造的计划。不敢稍微添加言语,只能完完全全按照先前指示的来。
隆庆帝一手拿着这封算是徐阶的绝笔书的奏疏,两眼左右环顾了广场上鸦雀无声的百官。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不敢打开奏疏。
瞬间意识到自己被逼到墙角后,隆庆帝内心更是愤怒。亏得自己先前还觉得父皇坑了徐家想做些补偿安抚安抚。没想到,竟然来这一出。
不过好在是自己亲自拿到手里的。一会儿但凡看到有不合适的言语,自己直接假装没看到,不认账就是了。如果有官员站起来质疑,那就是证据确凿的结党营私,联合逼宫了。如此,乱臣贼子,就别怪天家雷霆手段了。
冯保还想上前帮忙念。直接被隆庆帝挥手撵开了。
“其中都是徐阁老的呕心规划,岂止是你一个阉人能掺和的。朕亲自来念。”
隆庆帝的一席话把冯保吓得够呛,赶紧跪在地上。身边站着的内侍、大汉将军也都跪下了。
现场就高拱一个站着,有些不伦不类的。
高拱看了看周围已经有些大臣面色不善,没奈何也跟着跪下去了。
隆庆帝清了清嗓子,大声念到:
“臣徐阶叩首:
伏惟圣朝以忠孝治天下。大行皇帝追封皇考,养育皇孙,孝慈天地可鉴。大行皇帝南北开疆万里,编户山苗,革新财税充盈国库,天下为之安定。
先皇履政40载,艰难探索,前进曲折。非如是如何一举扭转国朝局势,留下太平江山。
然曲折中,确有臣子蒙冤下狱,或妻离子散,或身死族灭。胸中不平,朝廷乃至皇上当是理解。
今日百官自发伏阙,非是百官不敬大行皇帝,不敬当今圣上,无非是百官惧怕称大行皇帝为祖,而后再度动荡探索罢了。
借新学之观念,先皇40年艰难探索,有证实有证伪。有经验有教训。
臣身体每况愈下,恐有所不愉。一旦有所意外,令臣子徐璠代为呈上。以无使君臣相疑。
臣......
”
洋洋洒洒竟然两三千字。隆庆念时还没感觉什么,念完了才发现不对。
总结完经验教训就能称祖了?
压根不是这个意思。一旦称祖,现在总结的经验教训就反而成了对今后皇帝的限制了。
那未来先皇遗诏重要还是总结的经验教训重要呢?这不是一招瓦解了自己手握三百份遗诏的价值吗?
万一不对,上来说遗诏的内容是教训不是经验怎么办?。
可惜隆庆帝缺就缺在这份急智上面。什么事都得咂么一下才能回过味。
看着这些大热天跪在左顺门大半个下午直到这会儿天快黑了,奄奄一息的群臣。
隆庆帝还是叹了一口气,说到“准徐阁老所奏。诸位爱卿可还有所请?”
既然拗不过,干脆送人情了。隆庆帝反而态度好了起来。
第九百二十七章 皇宫大变化
隆庆帝回到寝宫,简直气炸了。徐阶竟然用死谏这一招,还搭配以退为进。
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好半天才有点好转。
眼看着自己心气郁结,迟迟得不到消解,隆庆帝叫来原本早期潜邸时的宦官滕祥。
滕祥得了指示,悄悄地去宫中女官那边带着一个先前隆庆帝划过圈的女人。
二十分钟上下其手后,那宫女顶着满脸泪痕与口水就出来了。
滕祥一脸得意地再进去,隆庆帝原本那一脸的阴郁果然一扫而光。
果然也就只有下半身那二两肉的事情才最是让人舒心。
调整完心情的隆庆帝,唤冯保过来,告知了李妃自己今晚政务繁忙,就在乾清宫加班,哪儿都不会去。
才又伏案工作起来。
隆庆帝上位后,很多嘉靖时期对宫中的布置更加凸显起来。
首先就是女官。嘉靖末期大力招募女官,很多中下级官吏的妇人,女儿都在里面。
由于女官之间经常闲聊,这一举极大地拓宽了宫里的视野与消息来源。
对了,刚刚那个欲拒还迎的妇人是谁来着?
隆庆帝放下手里的正活,翻开滕祥报上来的资料单。
那妇人是京城顺天府下面一差役的新妇,还有个待嫁的妹妹,两人都在做内廷织布局做女官,都是倾国倾城的。其母亲当年就美貌不可方物可惜前年过世了。隆庆帝有些意犹未尽,君生我未生的怅然若失感。
隆庆帝大方地在那胥吏名字上画了个勾。后面滕祥自然知道怎么补偿人家。作为皇帝的同道中人,怎么也得升个经制吏了。
只可惜了那妇人,明明是畏惧得不敢拒绝,却被隆庆当成欲拒还迎的情趣了。她万万没想到,两年来一直在织造局管理十来个女工织布补贴家用。怎么就莫名其妙上了龙床了。真的是羞死人了,还怎么回去跟丈夫交代呢?
再加上今晚试验了话本里面的触手游戏与身份带入情节。隆庆帝又在脑袋里美美地回忆了一番刚刚自己的英勇表现。果然还是要对照着话本才精彩。
再一看才发现,又过了一个时辰了。已经相当疲惫了。
“滕祥,把这些拿下去。以后那张纸不要放在桌案上,影响政事终归不好。”
隆庆还是想当一个好皇帝。明明已经在打哈欠了,还是撑着眼皮看了看刚刚冯保送过来的百官奏疏及其他帖子。
原本在左顺门答应了百官。隆庆帝这会儿加上精力不济,也没耐心审核,只管划勾同意了事。
这徐阶还是没有太过分,推荐了相当多新学之人。算是一个朝廷不处理伏阙百官的利益交换。
这些都是隆庆帝想要提拔的。自然无需过多审核。
到后面,隆庆几乎是看也没怎么看就画圈了。
滕祥听到呼唤就蹑手蹑脚进去拿走了该他拿走的那张纸。又过了好一会儿,就是大太监冯保进来指挥一众黑力士将皇帝轻脚轻手地移到龙床上了。
这黑力士自然就是嘉靖末年宫里的第二大变化了。还是去职还乡的严嵩从江西分宜送来的。据说是从万里之外采买的昆仑奴。
这玩意,最大的好处是不用净身,力大如牛。宫里原来很多不好处置的活儿都新招这些昆仑力士来处理了。
起初嘉靖也不信,直到拿三个宫女跟黑力士交合后生下三个黑黢黢的玩意,赶紧扔了金水河才算是放心下来。黑成这鬼样子,绝不可能污染皇家血脉。
前代皇帝组建太监净军自卫,然而太监终究是缺少斤两,那个身板就注定了没啥威慑力。黑力士则不同。没有净身,力气大得出奇。而且漂洋过海,同样不担心这些黑面孔有什么异心。总不至于天下百官能容忍一个黑皇帝吧?
第九百二十八章 高翰文见家长
次日,高拱在内阁值房看到司礼监发出的披红是大吃一惊的。
其他先不说,徐瑛直接由署理总督变成正式总督,还加了一个兵部侍郎衔。
看得高拱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但既然披红已经下来,高拱还能说什么呢?六科给事中全都是徐阶的人。这个任命根本不会被封驳。
好在现在高拱最重要的是争取首辅了。这些就当卖百官一个好吧。
高拱看了一眼此时内阁的成员,心中起了盘算。
次辅多半是要继续给李春芳这个老好人了。也只有给他自己才放心,当然皇帝也放心。
张逊肤这家伙还是得放进来。要不然使唤不动新学的一干人物。
郭朴得继续保持着,要不然内阁里面就没自己的吹鼓手了。
张居正得提过来。这次张居正没有跟着伏阙,怎么着也得卖个好。何况先前的经验看得出来,张居正也是个革新朝政,不会囿于门户之见的。当然最主要的是安抚清流免得来个卸磨杀驴,不念旧情的名声。虽然高拱并没有觉得徐阶给了自己什么情分。
内阁五个人就差不多了。再多就容易扯皮了。
像袁炜这种纯给嘉靖拍马屁的青词宰相还是自己回去养老算了。清流、高门、原儒、新学没谁会待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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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宫里、内阁的机关算尽不同。高翰文出狱后,就在一队锦衣卫的护送下去了京城边上自己父母,岳父母的院子。
这还是宋应昌帮忙租的。
说起来还是高翰文穿越过来第一次见父母,这还是一次就把双方父母都见了。
“泰山大人、岳母大人好。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好。”
高翰文见院中央四个人,就徐员外有点熟悉,下意识就把岳父喊在前面了。
肉眼可见,父亲高流有些面色一黑。这面子是落下了。
“亲家,你连这都要比一下吗?娃娃才出来。不要耍小孩脾气。”
徐员外平时老爱跟自己亲家拌嘴的。这会儿先发言调节气氛。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高翰文母亲看锦衣卫转身走了,一人打发了十文钱,感到一阵庆幸。
“你把我儿媳妇送到哪里了?快跟老徐说说,免得人家说我们高家是干人贩子的。”
高流一转眼也知道是自己小气了,赶紧问最关键的。
“你们三父子先聊,我们去后厨做点饭菜”
岳母原本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妇人的,没想到却先主动去了厨房。
高翰文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安排,已经最新锦衣卫传递过来的徐有知信息说了出来。
“唉”高流气得拍了拍椅子却无可奈何。
“不就是当个官吗?怎么还这么危险的。早知道当初就不让你上进了,还不如在地方做个垄断一方的胥吏呢。”
“别听你父亲的。你们的事,我也一直关注。虽然看不明白,但能让那么多流民在杭州过上安稳日子,能让杭州城越来越大,你一定是对的。只是”
“我也知道你这改革最重要是取信天子。我就想问问,让孩子她娘以及她那几个哥哥跟着去东胜神洲怎么样?多少能帮着照顾一下有知和才满一岁的外孙女。我们这边毕竟是娘家,该是没那么多忌讳。”
徐员外提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虽然有自己学生负责照顾,但确实没什么家里人。
只是先前几位兄弟对徐有知可不算好。到底人品如何还是拿不准的。
“就是就是,你那几个堂兄弟、表兄弟也可以跟着过去。与其现在这样战战兢兢,还不如过去白手起家呢。反正我们高家人是能吃苦,也擅经营,到哪儿都能发家。”
高流也顺杆提了自己的想法。
大明这地方,是有未知恐怖随时降临的。在这地方混,不如早点蚂蚁搬家算了。
第九百二十九章 再添弟子
“你们想太多了,等儿子、女婿后面返回杭州再说吧。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
高翰文听了当然心动,但是也就心动一下就忍住了。也不能因为隆庆帝的老好人性格就得寸进尺。这家伙终究是皇帝。而且也不清楚嘉靖到底给留了什么嘱咐。
两老人一看话没说死就有门,也很自觉地不再提这一出。
下午,先生宋应昌前来拜见。
虽然宋应昌是学生,但高翰文可不敢再拿老师的架子。好歹宋应昌帮自己照顾了好几年自己这四个名义上的父母呢。
这一下,弄得宋应昌反而不好意思起来。
“老师,接下来,朝廷新学的施行是要到高拱手里吗?”
宋应昌还是问出了这个时下朝局最为关键的问题。
“新学既然是学问,不是神棍,那自然是谁愿意施行都行,关键是自己真心施行。跟首辅是徐阶、高拱、张居正谁谁没什么关系。我们新学不是必须围绕这一个核心人物才能存在的。”
高翰文还是直接了当地批评了宋应昌的想法。哪怕高拱已经算是大明近几十年来或者说近百年来最清廉正直的官员了,除了因为想要儿子传宗接代在女人身上操切了点,脾气大了点,几乎可以说是完人了。
“学生明白了。”宋应昌只是不放心问一下,得到这个回复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新学在每个新学弟子心中,而不是在某个阁老的嘴里。徐阶主政两年就倒了,要是依赖高拱,以这位的暴脾气,怕是新学反而平生波折。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高翰文干脆整理了一个厢房,给宋应昌开小灶,补一补最新的博弈论与信息经济学内容。
这教材,宋应昌都有的。高翰文上手也不从头教,先是针对宋应昌打问号的部分针对性解释。扫盲后就开始核心内容的讲解了。
真正的重点其实是两个内容,一个是博弈论部分的声誉机制模型,一个是信息经济学部分的委托代理模型与机制设计特别是第二价格成交拍卖机制设计的奥妙。
高翰文在厢房口若悬河,宋应昌在里面坐得端端正正,还做笔记。
直到后面厢房里多了三个人都没发觉。
多的这三个,不是别人,正是医学院院正李时珍,锦衣卫的郑千户,秦百户。
“打扰打扰高大人了,快叫老师。磕头。这有茶,现成的。”
郑千户是个眼色伶俐的,看着高翰文师徒注意到这边,赶紧让秦百户这个传说中的高郑二人联合弟子行拜师礼,把这个程序补足了。免得高翰文后悔。
“是秦百户吧,那你快递水吧,为师正口渴呢”高翰文也没推辞客气。大大方方地坐在椅子上等着。
秦百户的聪明才智。高翰文在郑千户,宋应昌两人的信件中都是耳熟能详了,自然乐于收这个弟子,
秦百户也是个懂事的。啪的一声跪下来,赶紧跪着接过郑千户递来的茶杯,立马就恭恭敬敬奉茶了。
“老师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第九百三十章 法医学
“快起来,快起来,是我幸运了。郑兄教得好啊,多谢多谢郑兄”高翰文也是知道客气的,能拉到这个弟子,绝对是郑千户出大力气了。自己搞新学确实也缺这么个弟子。
“你谢我干什么。说实话,我能从杭州那浑浑噩噩地样子走出来,都亏了你呢。要说谢,我是说不完的。你这个弟子非常厉害了。最近一直在琢磨仵作一门的研究。李老兄知道,他基本算是我们三人的弟子了。对了,择日不如撞日。你也别起来,高老师这杯茶没喝完,你再敬敬李老师。把这个落实了”
郑千户先是对着高翰文说话,说着说着顺着就逮着李时珍了。
“别别别,拜我乱了辈分,要不得要不得。我都喊高老师的。拜了我没法称呼了”李时珍还是一如既往地拒绝。
“哈哈,没事各论各的。我喊你李兄,你喊我老师,他喊你老师,又喊我老师,不矛盾的。”高翰文连忙也紧跟着劝说道。也算是帮郑千户了结一个心愿。
“这,这怎么行。
这,新学的辈分都这么乱吗?”李时珍有些怪异地看着眼前这两人。
“哈哈,学无先后,达者为师。将来说不得还要小秦教我们呢。仵作验尸总是招人厌弃,你能专研此道非常不易。不如改成法医如何。与医生治病救人不同。法医旨在发现死亡的原因就是了。”
“好,高兄说得好,老话讲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我也掉个书袋,帮小秦问一下高兄,也是帮我自己问一下。我现在主要是研究痕迹一门学问。有些时候总是诸事不顺。”
“我们新学不讲半部论语那一套哈,不可能学会了一句话就会学问的捷径。但在思考时确也有可以时刻警惕的话语,从结果来讲“尸体会说话,只是我们还没理解尸体的语言。”从手段上来讲“蛛丝马迹,抽丝剥茧。”从态度上来说“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不求证实,但求证伪。无法证伪,即为真相。纵然荒诞,不改其真”总之一句话,“求真不求是”,求是容易画地为牢。你们应该手里有很多案子都有这个经历的”
“这,我们锦衣卫从来都是求是不求真的。要求真怕是难啊”郑千户听了瞬间就明白高翰文说的什么。锦衣卫办案,基本都是把一个人抓捕后从人格上否定批倒批臭,然后再求证这个是的。“是”不过是一系列道德说辞,是一开始上面就定论了的。
“也别这么说。至少当今皇上应该会重视这一门的。先把自己做好吧。你看现在,很多以前不需要的,在杭州都变得需要起来。至少杭州是需要这门学问的。”高翰文赶紧出言宽慰到。研究一门不被认可不被需求的学问,确实太难了。
“好吧,那我大胆问问,你说说那个上清紫府仙雷会不会电死人啊。虽然我试过只是让人疼痛。”郑千户还是忍不住,不合时宜地问出了这么一句。
现场除了宋应昌在一脸疑惑外,都心中默然。
第九百三十一章 消失的小莲茶庄
“你可以同条件去测试一下呢。”高翰文看有些摸不着头脑的郑千户又提醒了一句。
“记得全部都要保密才行。至少目前这个阶段得保密”高翰文又出言提醒。
“没问题的。”郑千户算是明白自己之前漏掉什么了。之前一直觉得这玩意弄不死人,一来没找生病的老人,二来没在睡觉的时候。
就卫里去测试的几个也只是仅仅感到手疼而已。但有了这两个变量,或许就会不一样。
“你们在说什么?”宋应昌忍不住好奇心问了一下。
“秦兄,你给我说一下呢”宋应昌看秦钟居然也一副明白了的表情,赶紧问道。
“别,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高翰文笑着说了一句,制止了正准备开口的秦百户。
“走,一起去小莲茶庄聚个餐,我有那里的三折消费券”
高翰文看时间也差不多。这么多人在家吃,有点为难自己两个妈了。干脆一起去店里算了。
“赶上好事了吗?走走走,去哪里吃”堂屋门外面,张逊肤大声地说道,弟子云建明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快去拜师叔”张逊肤转头对不好意思的云建明说道。
“高师叔好,各位师叔师兄好。”云建明赶紧硬着头皮上前深深地鞠躬。毕竟之前跟高翰文唱对台戏时还被高翰文教训过。
“我们正说去小莲茶庄吃饭呢。云建明,我记得你,脑子很灵活,愿意挑头做一些事情,而不是躲在后面,很好,很好。我左边是医学院的李院正,右边是锦衣卫南镇抚司的郑千户,后面这两个宋应昌你应该熟悉,旁边是我新收的弟子锦衣卫百户秦钟。你们年轻人后面可以熟络一下”
高翰文侧身跟云建明介绍起了其他人。仿佛过去的不愉快压根没有发生似的。
高翰文的大度,也让云建明感动得眼角有些浸出眼泪,这种大人物能够不计前嫌,这太难了。
“去小莲茶庄吃,你们没告诉他吗?”张逊肤差异地说了这么一句。
“我们还没来得及说呢”李时珍笑着说到。
“什么情况?小莲茶庄出了什么意外?”高翰文纳闷地问了一句。
“建明,你跟师叔说一下。”张逊肤有意让自己这个弟子表现一下。
云建明的口才还是很好的。几下就把当下的变故说了个清清楚楚。
原来,由于赵真善是小莲茶庄的大东家,这次畏罪潜逃,各地的小莲茶庄自然是要跟着查封的。
但是小莲茶庄的来钱速度太快了,特别是旗下小莲酒楼新推出的新式调味菜,简直是哪怕价格翻倍都供不应求。此外,小莲剧院由于各种新式话剧、评书、相声同样是一票难求。
于是乎,这么一个香饽饽成了无主之物,自然是引来了各方的哄抢。
首先是锦衣卫,出动兵力抓捕赵家的就是锦衣卫,那么他们认为各地的赵家产业自然归其查抄。其次,是东厂,主要是东厂现在很缺钱,见到钱,有理没理都会去闹。然后是刑部衙门,这些东西自然是刑部归档的证物与涉案资产。最后是顺天府,顺天府也想有个府产项目补贴府衙的诧异。
这样几方一抢,结局就是,小莲茶庄旗下产业,在京城五家门店已经停业两个多月了,至今毫无开工的迹象,很多员工都已经另谋高就了,戏班也不见了踪影。
期间,那个举报这边小莲茶庄的内部小厮还想折腾一下,跟几家说以后会拿出八成的利润孝敬,自己只要两成利,只要让自己继续运营就行,不信先前的老板能经营好,自己就不行。好歹自己也是经常看老板怎么操作的。
结果就是刚开业两天就因为各方对账务业务的不满闹翻了。那个靠举报上位的小厮直接被抓进了昭狱,这会儿应该头七都过了。
这个账务业务的不满,主要是东厂觉得原料进价太贵了,东厂自己也在菜市场给宫里采买,最低价能压到多少都是门清,自然是对这小厮大大不满了。在东厂看来,这么好的业务,只要不断降低成本,利润就能越来越多。不过这小厮要继续做高端食材。两相冲突,他的发财吗也就没了。
“所以到现在,可以说是小莲茶庄的产业已经不存在了?”高翰文最后疑惑地问道。
“是的”云建明立刻回应道。
“不是,小莲茶庄不是按照33制的股权结构吗?赵真善家只占三分之一,还有三分之一的当地官绅勋贵,还有三分之一的当地商户吗?这么干,其他两类不反对吗?”
高翰文紧接着问道。
“他们敢反对吗?他们撇清关系还来不及呢。”秦百户随即回应道。
“更搞笑的是反正没法经营了,东厂、锦衣卫,刑部、顺天府各自抢了小莲茶庄的债权去要债。结果发现最大的债主就是这四家官吏在小莲茶庄消费时打下的欠条。算盘落空后回来把借贷凭据都毁了。至少不用再还债了。就当出清拍卖门店了。估计等这几家商量好后才会有消息传出来。且得等的。”
“可惜了。还以为会区分一下赵真善和其他股东,债权债务人的呢。”高翰文像听了一个后世故事一样感觉荒诞。也不知是不是大明过于先进了。
“老高,你是杭州待久了,变成第一天当大明人,忘了大明的常态了吗?在你的主政下,杭州跟大明都是格格不入的。你在走一条很难的路。早点写奏章回去吧。你在这多呆一天杭州的心血就会被多糟蹋一天。”郑千户赶紧补了一句。
第九百三十二章 新人物太监许仪
本来很开心的老友重聚,但因为小莲茶庄的事情,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
倒不是因为高翰文在小莲茶庄里有股份也不是自己手里这个折扣券无法兑现。
而是一叶知秋,连京城这么一个注重稳定的地方,浙江的产业都遭到了如此清算。那浙江本地呢?当初高翰文自己入狱时就已经知道是人人上街勃勃生机了。这拖了两个月,该糟糕到什么程度呢?
“仕林,你是怎么打算的呢”张逊肤同样不理解高翰文为什么在京城当甩手掌柜。干脆这么直接问了。
“或许只是想做个压力测试吧。”高翰文尴尬地笑了笑。
“你这个测试是要死人的,杭州太多人只靠零工,雇工过活了,这一下到处的产业没了,那些抛家舍业到杭州来讨生活的流民怎么办?”张逊肤作为传统士大夫,对稳定还是天然更加看重的。
“嗯,或许是我固执了。”高翰文沉默了一阵,有些歉意地说了这么一句。
要死人,是避免不了的。而且不光这会儿要死人,等高翰文回去后还得死一阵子。既然是教训,自然是要深刻才行。要不是先前在杭州新城筑京观,这会儿怕周边早就调兵去把杭州或者说浙江的财富完全瓜分了。
这一次,高翰文要给那些以为可以靠投机上位然后恐怖震慑的人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而在酝酿这个教训的过程中,代价自然也是巨大的。
而这些代价,自然就显得无辜起来。
“别说这些糟心的了。难得聚一起,去我们医学院食堂吧。最近外面好些饭店都关门了。好在查来查去不耽误我们单位食堂经营。”李时珍看现场气氛有些不对,赶紧帮高翰文缓解了一下。他终究是个医生,对于张逊肤与高翰文说的东西还是有些理解困难。如果真让他知道高翰文所谓的“压力测试”是什么,估计立马就得发飙了。
好在张逊肤也没有说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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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在医学院吃自助餐。
除了李时珍、秦钟、高翰文、宋应昌四人泰然自若外,其余人都挺惊讶的。居然还有自助餐这种形式。特别是高翰文的四位父母。
南京的蜂蜜脆皮烤鸭也被完完整整的搬了过来。虽然没有过去小莲茶庄那么大鱼大肉,但是能把传统的鸡鸭鹅鱼做出别有一番风味还是很讨喜的。
这主要还是得益于医学院现在整个京城的名气太大了。接受的捐赠也多,自然不缺钱的。
在一个大长桌上,饭才吃一半。居然就有太监过来传旨了。岳百户也跟在太监身后走了上来。
“咋~家~来的~正巧啊”那太监一脸笑地拉长夹子音说道。
“许公公,有礼了”张逊肤是这里面唯一知道目前这个人是谁的。是皇帝潜邸时的两大太监之一,算得上是心腹的心腹了。很多不光彩的事,皇帝都是绕开冯保找滕祥和许仪。
几人跟着张逊肤也赶紧行礼。
“高~翰文~接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许太监从身后小太监抱着的一大摞圣旨中拿出最上面的那一份开始宣读起来。
一行人全都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听了许太监慢吞吞地一个字一个字念着。
饭菜都冷了,还没念完这冗长的圣旨呢。就这许太监还一顿一顿地换气呢。
第九百三十三章 高翰文归杭州
“高大人,大喜大喜啊。此次不但官复原职,继续牧守浙江一方。黄皇上还特许四位老大人一起归乡杭州。而且后续的圣旨基本都是给高大人学生的。经济大学堂出来的都是人才。皇上格外的重视。”
“未免人才遗失,还要高大人接旨后,立刻跟咱家一起南下吧。”
“高大人,还在吃饭哇。那快吃。吃完我们就出发。皇上也不差饿兵的。”
许太监侧身立在边上,一副恭敬有加的样子。
“许公公也来吃点。这里是新式的自助餐。虽不奢侈,却别有一番滋味。再说,哪有我们吃饭,让许大官候着的。这不是僭越了吗?”
高翰文看许仪现在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赶紧拉人吃饭,联络感情。
吃饭的时候,是最能看出一个人的人品了。
周围特别是李时珍看骚气的许仪坐了过来,赶紧从高翰文身边挪开,自觉做到角落里,压根不想跟这阉人挨着。
许仪就跟没看见似的。大喇喇坐下,就让手下一个番子过去帮忙夹菜。
那番子没啥经验,问了服务员招牌菜后,剔出了两份不带肉的招牌菜。把五份荤招牌菜一样夹了好些。到最后已经满满一盘子了。
许太监接过盘子后,一样菜夹了一小口,就说了一句吃好了。
然后又迅速地夹了两块烤鸭的脆皮。才转身对那番子说到“剩的赏你了。”
看许太监吃好了。高翰文只能跟好友弟子们一一告别了。
就这么一拖拉,下楼时却听到一楼楼道有病人家属相互吐槽。
“这次终于让南方人载个跟头了。让他们都快把我们北方人的钱赚完了。早该被抓了。要我说呀。现在北方的贫困,都是南方人害的。你说这天下之财有定数。他们南方人这么赚钱,不就是紧着我们北方人祸害吗?搞得我们家好歹也是诗书耕读传家,来医学院治个病,现在都快没钱了。一个小瓷瓶鼻烟壶就要10两银子,这些南方人咋不去抢呢?”
“不能这么说,我就是南直隶来的。钱都是浙江人赚走的。我们大多数南方人,都是赔本赚吆喝。钱没赚到,被浙江人牵连着挨骂呢。”
“你南直隶的啊。那你们更坏了。浙江的东西贵是贵,好歹也是值价的。就你们南直隶的最坏,全是些假冒伪劣。我们家前面采购的棉布,稍微用力就破了。这种布匹,下人们怎么穿着干活呢?这不是白瞎我的钱吗?”
“不是,我们南直隶......”
好家伙,这两个萍水相逢的家主,愣是为了这么个不值钱的话题吵了起来,最后竟然不欢而散。明明一开始时双方还很聊得来的。
“应昌,现在京城人都已经讨厌起南方人了吗?”到门口时,高翰文还是忍不住问了宋应昌一句。
“差不多吧。主要是一些士绅和士绅的家奴长工比较讨厌南方人。毕竟都觉得亏了钱或者因为南方人主家亏钱工钱少了。”宋应昌尴尬地回复到。
“好,好,大家就别送了。父亲母亲,岳父岳母。你们也上前来吧。许公公安排了马车的。”
很显然,新学的出现解决了一些问题,但又产生了新的问题。过去用南北榜压下的南北矛盾,看样子又被新学点燃了。
好在现在也就士绅对立,浙江确实得加快速度了。至少要在北方动员普通百姓一起仇恨南方人前完成整合。否则怕是一切成果都是梦幻泡影,再成功也是保不住的。
另外就是遗憾没看到嘉靖这个世祖世宗的庙号最终结局。本来好想看看结果的。隆庆帝如此急不可耐,只能说浙江多半是废了。
第九百三十四章 滑稽的许仪
由于有老人,一行人走得并不算多快。虽然太监许仪有点着急的样子。
路上聊天,高翰文了解了许仪接下来的身份。那就是接管杭州宁波两地市舶司,为浙江一省市舶司镇守太监。
算是对泰西坊与织造局镇守太监高越维分权了。
过去市舶司的镇守太监其实是织造局这边兼任着的。而高越维一天天可没时间去折腾码头,都是委托泰西坊西班牙东印度总督代为收缴的。织造局按期抽查并通过出海海船吨位,往返地点推算税费的。
许仪这人一来,肯定没法照旧了。就看这人胃口大不大了。
一行人刚过天津上大运河。京城里大行皇帝庙号定位世祖的邸报就已经到处传开了。与此同时,根据大行皇帝遗诏,皇庄在倭国石见银矿的七成股份也转给了户部。
有了这两个消息,许仪一下子变得更活跃更热情起来,天子对浙江财税的倚重更大了。多次主动上高翰文马车攀谈。
几乎每天都来主动套近乎。毕竟天子近臣,高翰文也不好完全得罪。也就只能附和着听许仪的高谈阔论。太监志向了。
许仪先是恭维了高翰文的新学之精妙,在浙江,在江南完全扭转财政。
结果看到高翰文一脸淡然,又改为大骂传统文官清流不知道体恤皇帝,处处作对,掣肘皇上。要不是这样大明早就再创新盛世了。现在的财政新危机完全是大臣的锅。在太监心里皇帝都是好的,就是被下面文官执行坏了。
说到这,看高翰文还是一脸平静,又改口聊了先前杨金水、吕芳、高越维等太监对新学在浙江落地的支持,并表示自己也会支持新学新政,毕竟只有如此才能扩大内帑收入嘛。
到这,看高翰文还是兴致缺缺。许仪也是豁出去了。为了拉近关系,连天子最近的喜好变迁都讲了出来。
特别是讲到最近天子看中了女官中一对姐妹花,姐姐还是有夫之妇时。又是大胸又是翘臀的。高翰文听到这些关键词汇时那细微的偷笑又意味深长的眼神,一下子就被许仪捕捉到了。
许仪这太监从来都是遵从传统的太监交流思维的。那就是只有良好的私人关系才能共事。无私交,不共事。而一些不宜公开的秘密或者一公开听说双方都会遭殃的秘密则是拉近私人关系的杀手锏。在太监群体,这些宫闱秘闻,屡试不爽。
何况,这个秘密还是直接走的下三路的路子。就连自己这个没把的太监听了都血气上涌,即使德高望重的新学魁首高翰文也不能例外。
“这样不好吧,毕竟妹妹还未婚呢。”高翰文小声地吐槽了一下。不听是听了。现在也只能被迫放开些了。要不然指不定这死太监还会说出些什么大逆不道的。
“没什么不好的。也是这姐妹的母亲死得早。要不然,她们母亲也跑不了。到时就该母女姐妹三人同寝了。”“不对,高大人你居然担心的是妹妹,不是姐姐。你们江南人果然开放些”
明明下面都没了,许太监说到这里时却分外地激动。仿佛他也能跟着隆庆帝享受这对姐妹似的。也仿佛自己一下就拿捏住了高翰文那人妻无忧的癖好似的。
高翰文这时完全是被许仪这死变态的表情给逗笑了。这种明明就是个太监却能代入正常男人的爽点意淫,实在是滑稽得过头了。
第九百三十五章 皇宫里还有高人
运河到淮安,新的邸报传来。内阁的名单定下来了。
没想到隆庆帝还是走的稳妥的路子。李春芳直接从次辅变首辅,成了最大赢家。想来明年开第一届改革后的新科举。李春芳作为全权负责人,这次无论好坏,就得一肩抗了。
恐怕也只有这个原因,才能让早已忍不住的高拱,不那么着急首辅之位了。
次辅自然是高拱。很明显,以李春芳那老好人的个性,是不会插手自己不熟悉的领域的。高拱先以次辅之名主导改革。如果有什么问题也方便改正。如果真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还能推锅给李春芳。算是一个相当完美的变法前期安排了。
在这里只能给老好人李春芳默哀三秒钟。习惯了吃亏,果然就有吃不完的亏。
当然,因着吃亏捞到一个过渡性的首辅头衔,也不知道是赚是赔。
再往下就是张居正了。很显然这操作,张居正跟高拱至少是相处融洽了。要不然不会放得这么近。只是徐阶刚死,张居正就变节,这名声怕是要臭大街了。不对,这个操作怕是高拱有意为之了。动前两名位次很困难,但把张居正提到第三来恶心清流党人,高拱那睚眦必报的个性完全干得出来。
紧接着居然是陈以勤,这会儿也是当今帝师之一,跟高拱一样,在裕王府时教过当今天子。更关键的是其还跟首辅李春芳相交莫逆。李春芳的性格是不可能主动在内阁拉私人关系的。这也不知道是谁给天子出的招。
再然后才是张逊肤、郭朴。
另外,先前只知道拍皇帝马屁的袁炜居然还在内阁,属于是只有内阁职务,没有六部兼职的凑人数角色。
很显然,过去嘉靖需要被表扬。现在隆庆皇帝同样有这个需要。
整个内阁,李春芳与陈以勤明显的中立派,不太支持在政务上变法,但也不反对变法。李春芳向来是纲举目张的思路。认为一切政务关键在于科举选材。做好了这个,不用说变法,自然就能变得妥妥的。
高拱、张居正、张逊肤、郭朴都是改革派,虽然改的方法、方向可能各自有亿点差异,但终究是都要改。
最后就是负责扮演搅屎棍,维护皇室利益的袁炜了。
这个内阁结构充分表明了隆庆内心的纠结于求稳作风。
高翰文闭着眼都能想象出,隆庆皇帝对高拱说“高老师,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别急”的画面感。
看着高翰文看完邸报的一脸欣慰,看完司礼监通告的许仪面色就不那么友好了。
在同一个马车里,两人的表情是完全在对方眼皮子底下,连个遮挡都没有的。
“高大人,我们换换,你也来看看我们司礼监的通报”
许仪立刻收敛了表情,赶紧提议换着看。
“这,我终究是外臣,看你们司礼监的通报,是不是不太好?”高翰文象征性地拒绝了一下,手已经接过了通报文书。
“原来如此。”高翰文展开司礼监的通报一看,果然给吓了一跳。
虽然许仪完全没啥保密意识,但大明这种关键问题还是真的是先在司礼监形成了决议。
那就是先推司礼监披红改革,披红的标准是进行语词句篇逻辑审查,无逻辑,或者逆否命题陈述包藏祸心则一律拒绝。军国重视在进行逻辑审查后报皇帝圣裁。
这无疑是降低了司礼监的权柄。以前司礼监那么多秉笔太监,完全可以按心情披红,现在得有明确标准了。只是这个东西还没公开对外朝说要这么做。后续内阁的票拟多次因为逻辑问题被司礼监拒绝披红后,自然会慢慢协调形成惯例。
这是一步好奇。不名为改革的改革,确实能极大地化解矛盾。皇宫里还有高人啊。只是不知道是谁了。
第九百三十五章 杭州城外大运河见闻
司礼监的无声改革只是开始。
紧接着的,自然是内阁必须要给每一份票拟配上一份逻辑自洽且思路清晰的事前说明。
督查院则负责对一些重大决议或者在巡视时例行对决议执行的结果进行事中事后评价。
内阁的吏部则参考督查院的巡查结果草拟对关键官僚进行考核升迁调度。如对都察院评价有异议,则提请大理寺进行审查。
这样,事前,内阁负责动议的事实依据与预期合理性,司礼监负责逻辑审查,六科给事中负责查漏补缺,指出事实或者逻辑错误,及时封驳不合理政策圣旨。事中就是承接圣旨的地方官吏与督查院御史巡查。事后也是督查院巡查评价与吏部校对稽核与大理寺的公正裁决。
这是一个非常精密的系统设计了。
设计人,从两个维度进行了设计。一个是事前事中事后的全流程无漏洞监督稽核,甚至每个环节至少有两个角色相互监督稽核。另一个参考了经济大学堂会计课程里强调的不相容职务相分离,动议、审核、决策、执行、评价、裁决相互分离,互不兼容。
很明显,宫里面这个高人,不仅格局很高,而且对新学的研究更是非常的高,特别是对新学会计、审计的研究是高上加高。
隆庆帝这改革,如果外有高拱、张逊肤,内有这高人,这真的想不成功都难啊。
这样的隆庆开局,让高翰文恢复了一丝丝改革成功的希望。
可别小看了这一丝丝希望。但凡有点希望,大明的江山就稳如泰山。几千年来,这里百姓是只要漏点阳光缝就能自动生长,不闹事的。
因是看到了希望,高翰文才正式跟许仪这个满脑子想进步的太监热络了起来。
既然有希望,就还是得老老实实一步步来了,没必要因为跟太监闹情绪影响大局的。
过南直隶后,就到浙江地界了。想着快点回杭州,一路上就没再转马车入城休息。单看大运河航道上还算太平。至少没撞见什么打劫现场。
前面在山东地界时,这事儿可不少。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劫匪远远看着这边这么大排场的船队,赶紧拣重要的抢了就远远让开河道。算是比较有礼貌的劫匪了。
浙江这边,运河上太平无事,还能看到一些附近商户船家自己摇着乌篷船上上下下的队伍。这至少证明,王用汲他们干得不错。还不至于闹个天翻地覆。既然生产已经有些恢复,那高翰文先前的一起感受痛苦计划要不要实施,就显得有些犹豫起来。就连高翰文自己都开始怀疑是不是穿越前火影忍者长门戏份看多了,为什么要执着于这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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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京杭大运河,到了义桥地界就非常接近杭州城了。
“快走快走”
“快走快走”
“别污了大人们的眼睛”
船外,有锦衣卫站在船帮上大声呵斥河道边上的人。
高翰文听声音就知道是岳百户。这也是个人精,能这样嗷一嗓子,多半外面有好戏了。
“出去看看吧。”许仪也是个聪明的。既然两人这几日也算是聊得来,主要高翰文发挥了一下过去的审计拉业务时陪酒话术,充分挖掘了许公公只言片语里的新学含义。让许仪一度引为知己。如今,知道外面有情况。许仪自然要同进退,给自己这个宫外的小老弟撑撑场面。不信没有东厂摆不平的事情。
第九百三十六章 大明进步哲学
几个小小的东西已经快被打捞到岸边了。
白白净净的。有几个甚至压根就没穿衣服。肚子鼓鼓胀胀的,跟吃太饱撑死了似的。
约摸就几个月甚至不出月的大小。
弃婴,是王用汲到杭州来着力整治的问题。
其实,杭州现在工钱这么高。弃婴主要是一些流民在未安家时,管不住下半身惹出来的事情。当然也有一些女流民被杭州本地人骗了,最后没办法弃婴的。
但王用汲只用了一年明明就已经根治了弃婴的。杭州这工钱,无论男女,只要长成了,肯定是赚钱的。问题在于很多新进流民眼下无钱罢了。
杭州的养济院开通了两种服务,一种是直接收养,二种是寄养。寄养就是流民等暂时没钱养,把娃娃寄养在养济院。10年之内,只要父母交还够寄养费就能领会孩子。
针对单身女性,还开通了后门服务,甚至指定了几个小树林接收点,方便这些妇女在那儿弃养孩子,保护这些妇女的声誉。否则为了面子,怕不得悄悄闷死,丢垃圾堆角落里。
此外,就算不考虑衙门。去年开始先前熬的流民入城免费汤加了棉花籽避孕。结果去年开始一些在杭州安定下的流民急着没生育,也很愿意收养孩子。都是流民过来的,随口一说以前孩子寄养在老家现在才抱过来。大家又心照不宣,没什么问题的。
所以,为什么杭州的大运河段出现弃婴呢?
或者说杭州新政也就暂停了三个多月,怎么就闹出这么多弃婴了?
许仪原本想挥挥手,打算让锦衣卫派小船过去把人轰走。
又看到高翰文那冷得彻骨的表情,又定住了。
“仕林兄,仕林兄。凡事都有波折,这是不可避免的代价,你也别往心里去。我们尽快会杭州,恢复新学新政,这种现象自然迎刃而解。你我到时活人无数,又是大功一件。”
明明是一件惨事,乐观的许仪总是能看出其中的机会与优点来。仿佛从来不会共情,也不会感同身受一般。这正是高翰文一直以来厌恶太监的缘由。如今看来,许仪越对未来说得眉飞色舞,在高翰文眼里就越显得面目可憎。
“仕林兄,你放心。我许仪从来就是厚道人。该你的功劳,谁也别想匿了去。我以东厂的名义保证。”许仪又开始赌咒发誓起来,以为高翰文还不放心自己。
“多谢许公公抬爱了,是我高翰文着像了。一时间没看破生死。”
高翰文也不想这个节骨眼上得罪许仪,解释了两句,在内心则按下了决心。
正是因为朝廷许公公这种一心大局挣功劳的太多。新学新政的存废兴衰是无所谓的。只要可以拿其中关窍来维护大局,挣功劳就行。
今天皇上要变法,他们就支持变法,未来皇上觉得变过头要收一收时他们自然会调转枪头。
但杭州或者浙江切实生活在新学新政中的百姓怎么办?他们的生活可不能随时跟着上面一起原地掉头。别说掉头,就是放缓了或者走偏了,很多人都会失去生计。
但许仪、胡应嘉这些太监或者传统官吏,谁在乎呢?破而后立,才显得这些人手段高超呢。甚至不破不立已经成了有些人的信念。立不立不重要,先破了再说。如果还立不起来,那说明破得不够大。
穿越前记得电视剧里有几句话印象深刻。一个是“死一千一万十万人都是数字”。一个是“干脆让浙江乱起来,就当是长了一个疮,借机剜掉才能搬到严党”。
仿佛死人足够多,政策或者计划成功的概率越大似的。死人成了这些官员成功的砝码,至少是表忠心的砝码。毕竟对百姓越狠,就越只能依赖或者说忠心皇上了。
有事没事,借着落实朝廷政令,弄死一堆百姓,自然成了好心办坏事,值得培养的忠心官吏的捷径了。这种潜力股官员暂时或许被免职,过几月改头换面到另一衙门任职甚至高升都不足为奇。从新学博弈论来看,算是皇上与百官的纳什均衡与占优策略了。
更关键的是,这个占优策略是适用于任何上下级之间的。不仅皇上与高层官僚之间可以通过高层官僚牺牲底下人或者同僚的决心来显示忠心。
任何具有人身权力依附关系的两个人都可以这么干。只要依附一方想进步,被依附的上级存在下属的忠心疑虑。上至皇帝官僚,下至一个家庭都广泛存在。从家庭到皇帝,这也就是大明一整个逐级效忠系统。忠心是自己的事情,表忠心却是牺牲的别人,又没有智力难度,自然可以无限加码。
家庭里,比如年轻的丈夫通过殴打妻子向长辈证明自己没有惧内,更没有胳膊肘往外拐。儿子通过约束寡妇母亲来向家族表明心迹。
当意识到这是一个普遍性问题时,高翰文就不得不去应对产生这种占优策略的前提条件了。不解决这个前提,但凡上面指挥棒抖一下。新学的成果,无数人的心血与财富乃至生命都无法保障。
第九百三十七章 被抢风头的高翰文
要解决这个“表忠心”或者说忠心婊问题,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
说不难,其实追根究底,只要拆掉人与人之间的逐级效忠体系或者说人身权力依附关系,自然就釜底抽薪了。
没有权力依附,谁会去表忠心呢。又不是自甘下贱。
但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要是没有人身权力依附,皇帝恐怕不会放心。哪怕是现在隆庆帝是个好说话的主。没有人身权力依附,皇帝存在的价值都没了。让其自己否定自己,实在是有亿些困难。
剩下,无非是从上下两个主体角度的解决。从主体上讲,无非是劝皇帝或者上级好学提高智商能识别忠奸,劝其大度不要总是怀疑下级忠心。但这玩意,至少从前世自己读书经历来看,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就是很大的。而父母子女之间在智力与心胸之间的差别同样判若云泥。
特别是朱明皇室后面还出了木匠皇帝与刚愎自用的崇祯。这两玩意怎么看都跟隆庆帝的画风没啥关系。如果是隆庆算是智力合格,这两后人恐怕很难达到及格线。
约束或者说培养皇帝,是困难的。他要接受约束,那还怎么保证至高无上的皇权呢?不受约束才是皇权存在的前提。这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
高翰文虽然有些理想主义,但还不至于头铁到想要培养一代代的大明圣君出来,或者反对皇帝存在。这简直是自找死路。
与皇帝相对,就是下面了。这次能在杭州,在浙江造成这么大的负面影响,根源还是下面好多人都把这当做投机上位的机会。
很多人,自以为只要自己足够狠,足够社会达尔文就能赢者通吃。弱者,不配在这个社会上位。
“仕林兄啊,知道你心怀百姓,快到杭州了,还是收拾好心情,戡乱治政,百姓经不起反复折腾,杭州也经不起风浪了。户部乃至内帑都还指着浙江一省呢。”
许仪再傻也知道,高翰文长久的沉默眼里的愤怒,这是要找胡应嘉乃至新依附胡应嘉上位的那波人拼命了。
但其存在的作用就是让高翰文一派可不能拼命,杭州就是给朝廷挣钱的。要是拼命了,打烂了杭州这些瓶瓶罐罐,朝廷今年已经缺口上千万两的银子怎么补呢?
“许公公,您就放心,朝廷的事,宫里的事,杭州的事,本官还是拎得清的。只是给个教训而已。”高翰文连忙出言安慰许仪,免得打草惊蛇。
两人撩起窗帘,看着远处已经若隐若现的杭州新城的三层砖瓦筒子楼,也叫高翰文楼。各自的心情都变得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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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地,一些人影打着帘子横幅出现在了视野远处。
高翰文这时还是心中一暖,杭州快四年了,看来大家还是很热心,新学简在民心啊。
眼看着距离越来越近,却发现前面还有一队马车,而那举横幅欢迎的队伍随着前面那队马车进城也就收队了。
许仪近距离看了高翰文脸上欣慰到失落的变化,得亏太监都是在宫里经过专业训练的,好不容易才忍住了不笑。
“小玄子,你去前面看看,是谁,竟然抢了我们东厂的风头。问了就回来,不要节外生枝。”
许仪看着前面的车队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只等自己这个干儿子去确认了。
高翰文见许仪加了最后一句话,也没说什么。毕竟是东厂太监,蛮横一点也没啥。好歹不算过分,只是多问一句,已经算是很礼貌的太监了。
第九百三十八章 许仪回到家了
“干爹,是杭州的沈大家回杭州了。沈大家比我们先离京三日,因我们日夜兼程,刚刚居然赶上了。”
“沈大家?”许仪一个人在嘴里咂吗了一下,瞬间就反应过来了。
“有个消息,不知高大人感不感兴趣?”许仪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询问高翰文。
“什么消息?沈大家也去了京城?在京城联络了人吗?”高翰文听到马车外面尖声尖气的沈大家,哪儿能不知道。自己这次能这么快获得隆庆帝的信任并官复原职,大概率有沈大家的功劳。
“高大人,也就你沉得住气。”
许仪笑了笑,清了清嗓子才把沈大家这条线索说了出来。
谁让许太监是之前裕王府潜邸的老人呢,这点眼线还是有的。
原来,高翰文前脚进杭州大狱,当晚沈大家就轻装简行,直奔裕王府。
好在到京城的时候,李妃因为搬家漏了点东西回裕王府查看,这两笔友兼闺蜜才算是见上面。
而后从泰西归来的沈一石也带着达芬奇手书来京城拜谢天子,并代梵蒂冈教皇与一众泰西王国递交国书。颇有点苏秦配相六国的味道。
再然后就是杨金水出面参与质询。
当这几个凑一起时,高翰文还没到京城就已经注定是要官复原职的了。
至于具体沈大家干了什么,许仪就不清楚了。当然针对沈一石、杨金水、高翰文与沈芸娘的关系,他就更不清楚了。
只是高翰文内心觉得有些狗血了。
大约是前夫哥、前前夫哥答应沈芸娘的请求,一起来救自己这个蓝颜知己了。
好在大明现在还没风靡这种风格的话本,要不然准能被人套上去,成为茶余饭后的笑柄。
轻松的心情总是过得很快,马车嘎子嘎子,也就进杭州新城了。
一股屎尿的臭味,熏得这一路来在运河享受风景的高翰文瞬间有些反胃。好家伙这味道简直就跟之前北京城的街面一样,要多臭有多臭,简直就跟屎尿里面修了座城一样。
“哇,高大人果然厉害,这杭州的街面简直不逊京城。看着就有股熟悉的味道。先前一路大运河上河风吹着,咱家都有点不适应了。”闻着味的许仪立刻又撩开了帘子,猛吸一口这杭州的京城味,露出一副神清气爽的表情后,又慢慢欣赏起杭州新城高翰文楼的街景。跟个好奇宝宝一样,这也问一句,那儿也问一句。
高翰文忍着没让许仪关帘子,真的佩服这太监如何做到闻着屎尿味跟回家似的。
果然,顺着马车夫身体两侧的空挡看过去,就看到一个男子背对着街面,在一个阴影处撒尿呢。而阴影里面还蹲着两个雪白屁股在拉屎。而讽刺的时,旁边就是杭州新城当初修建的公共厕所。可惜现在也是关门打样。看来也是不得不为之了。
路过关门闭户的经济大学堂与金融街,高翰文这才仿佛真的回到杭州一般。
既然许太监想了解杭州,了解新学,高翰文干脆拉着许仪这太监,客串一回导游,一起趁着经济大学堂停学与金融街停业,两人前后脚逛了起来。
第九百三十九章 朝廷的恩典
东厂的人很快接管了经济大学堂门口,高翰文率先走前去一个人撕开了封条。嘎吱一声,推开了大门。
明明才三个月不见,竟然有种沧海桑田的感觉。
“许公公,请吧。”
走进去才发现,操场的杂草算是捡了个便宜,都到脚踝了。
几条道路还算干净。除了隐隐有些血腥味,好些蚊子苍蝇在操场的草坪上飞来飞去觅食。远处树枝上还有几只乌鸦停在树枝上,看见有人进来,哇的一声,飞远了。
“有人打扫?”许仪好奇地打量了一下眼前,诧异的问了一句。明明贴了封条,怎么还有人打扫呢?
这一句话,立刻让身后的东厂番子与锦衣卫警觉起来,立刻鱼贯而入了二十来人前去探查一番。
不多时,一个龙虎山的道士被带了出来。
“张道长,你怎么在里面?”高翰文先生诧异地问起来。
这个张道长虽然也姓张,但龙虎山姓张的多了去了,早就不是天师府嫡系了,愣是靠着自身的聪明,加上这一代天师张永绪年老放权不管事,愣是给弄到了个法师头衔,加上要来杭州研习校订道藏,直接就给升了高功。
先前跟高翰文接触时,张道长给高翰文的印象也特别深刻。主要就是关于轮回的忧虑。如果存在轮回审判,那么世俗的法律审判不是在跟阴间争夺司法权吗?如果一切有轮回审判,甚至整个朝廷都是不该存在的,人怎么能向神争夺审判权呢?
但是佛门千年来植入的轮回概念太深入人心了。深入到就连道门很多时候也在默认阎王轮回审判之说辞了。甚至有些也被收录到了道藏之中。
但轮回这玩意一开始就跟道门的天道承负完全不是一个意思,甚至相悖的。承负讲的是,如果一个人干坏事,长期得不到制止,那么天道就会随机惩罚整个天下的某些人或者全部人。人只有自助才能天助,不自助,对不起,承受一边恶人的伤害后,还得再承受一遍天道的伤害。
这就是为什么天下总有些人习惯了吃苦后,就会有源源不断的苦等着吃。这就是典型的不自助而遭到了天道承负的持续伤害。
正是因为天道承负的随机性、不确定性,所以天下人都有责任区维护天下的公正道义。正所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正是天道承负所倡导的。
但是天道承负这玩意,对于朝廷来说太反动了。如果有一个贪官酷吏,百姓就反对,那有一个昏君呢?那皇室的江山还怎么绵延万年呢?虽然秦以后就没超过300年,甚至安稳统治就没超过150年的王朝。但不耽误皇帝们世世代代想得美啊。
天师府的源头可是张道陵,再往上就是黄巾起义了。说到底也是造反起家的。后世王朝对张家的持续收买,加上百姓也越来越不喜欢逼着自己冒险的天道承负,搞得现在天师府内部也很少强调这个概念了。只是传业时提一提,就略过去了。
说到底,百姓就是喜欢躺着就有神仙来帮忙伸张正义的理论。但这种神仙存在吗?或者退一步讲神仙会在意百姓的公平正义吗?
但要证明这个问题,就很复杂了。张道长作为聪明人,以前在龙虎山那是相当痛苦的。
来到杭州,高翰文还跟张道长说过,证明这东西,其实主要是看课重复性,如果神会干涉人世间,那么这个神,那个神的想法必然有所不同。同时一个神这一时期,那一时期的想法也可能变化。所以,只要天下如果存在足够多的不可重复灵异事件,那很可能是神在操纵导致是人世间的混乱。
如果那些记录的灵异事件,要么是虚伪的,要么是能够大量重复的,谁来都一样。那就说明不是神在干预,而是一开始就存在的天地法则。神作为法则的守护者,并不关心人类内部公平正义如何,只在乎天道法则有没有被遵守。
到时是在经济大学堂划了一个办公室,让这十来个高功一起研读,梳理道藏。没想到,现在空空如也下,居然还留下了一个人?
“这封条没被撕毁过,你怎么每日进出呢?私闯禁地可是违规。”许仪眼看这道长跟高翰文聊得热络,趁着空挡提醒了一句。
说是提醒,其实是想惠而不费地卖新学一个人情。
虽然,张道长违法了,但按照大明律、嘉靖新律、大明会典这些错综复杂的法律体系,这天下谁能做到完全不违法呢?虽然没人能做到,但许仪这太监可以做到视而不见啊。
这便是朝廷的恩典。
第九百四十章 许仪的教学指导
“回大人,贫道是有跟锦衣卫朱佥事请示在此祝祷,在学堂办公楼后院围墙处起了一个小门,锦衣卫的差官守卫,每五日许一次出门采买。”
张大道的老实回答让许仪脸色有些不爽。这道士怎么这么不上道呢?
“哈哈,这事,先前你得跟朱佥事请示,往后就得跟许公公请示了。”高翰文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这太监就喜欢到处强行施恩,此时不好逆着他,只能这样提点一下张道长了。
“贫道多谢许公公恩典”张大道不过是之前见着高翰文太激动一时没想起来罢了。这会儿有高翰文这么明晃晃的递答案,也是知道借坡下驴的。赶紧稽首抱拳称谢。
见到张道长面色恭顺,许仪的脸色才好转过来。
高翰文又赶紧趁着进教学楼的空挡,介绍了一下张道长。就这样,三人的关系才融洽了起来。
教学楼一共有三层高,围成一个方形中空的院子。一共36间屋子。其中三楼的12间有六间是自习室,6间是活动室。
走进教学楼,在101教师的门口,课程表还贴在上面。
许仪盯着那课程表琢磨了好一阵子。高翰文也借机介绍里面各个课程的内容是什么。许仪一边点头一边若有思仿佛真的理解了新学的课程内容似的。
不管是不是了解吧,但这认真的表情真的很能唬人。
绕一圈,上了二楼。二楼主要是一些专业课程了。
一楼好歹还有些文学赏析之类的能够让许仪也能点评一番,到了二楼就全都抓瞎了,许仪草草略过,就到三楼了。
三楼的活动室,特别是实验活动与社团活动,许仪都相当的有兴趣
无论什么活动,都是组织人参与的,说到底是让人玩的事情,也是玩人的事情。
许仪对这个专业对口的事情,聊起来自然是兴趣盎然。
“你们组织这个社会调查,还是要注意影响,不能越调查问题越大吧。那是真有问题还是你们调查把问题弄大了呢?”
针对其中一个社会调查实验室,许仪严肃地、高屋建瓴地从大局观角度做出了指导。
“你们这个辩论赛也要注意主题,不能什么都去辩论。像我大明皇室本就是承天命而建大明。这是毋庸置疑的。当年那么多群雄逐鹿,太祖皇帝都能获胜,乃天命所归,人心所向,还不能说明问题吗?你要管好这些年轻学子,他们好些都是有机会拿到监生名额参加会试,甚至将来再做朝廷命官的。不能吃朝廷的饭砸朝廷的锅”
几乎每听到一种活动或者实验,许太监都能从大局观上做出一番指示来。
就在最后的一间演讲室还没点评完,杭州城里,朱七的队伍终于是赶到了。
一个黑人东厂番子小跑上来汇报,许仪才得意地停下了自己的一番讲解。
“听明白了吗?有些事,不是我许仪故意老调重弹,没事找事。正是看高大人、这位张道长都是办事之人才提前有所提醒。新学无论怎么新,这大明的江山,朱家的底色是不能丢的。你们说过去,说过来,要是把这个底线丢了,便是取祸之道。天下所有想过太平日子的百姓都不会答应的。”
许仪这时才一脸肃穆地对两人说道。对于新学,许仪了解是真不多,但有一点许仪是清楚的,那就是新学爱琢磨。爱琢磨的人都是不服管的,这一点要提前敲打敲打,免得自己到时难做。
这高允升镇守杭州,结果出了这么大乱子,现在被踢到台弯宣慰司就是前车之鉴。许仪可不想杭州这神仙日子不过,去台弯宣慰司过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第九百四十一章 朱七的处分
许仪看了看眼前单膝跪地行礼的朱七,伸手从身边小太监手里拿了两份圣旨,抖了抖,却没有急着念出来。
环视一圈,让朱七干跪着,愣是等了小一会儿,才问到:“圣旨,咱家还是先不念了,这个胡应嘉胡御史在哪儿呢?为何没有跟朱大人一起过来迎接呢?”
许仪把圣旨放回身边的小太监,拿声拿调地说道。
“回公公,胡大人,前日里失踪了,本官已经派下属锦衣卫搜遍全城都没找到人,如今三日已过,怕是只得全省搜寻才有希望了。”
“胡巡抚失踪了?”
朱七这话,把一项觉得尽在掌握的许仪给整懵了。
这胡应嘉是干坏事,搞乱杭州,破坏朝廷财政时好好的,现在朝廷刚要秋后算账,让他主动背锅就玩失踪是吧?
但是没必要啊,最多也就是个执法过当。只要他本人没有过于在其中中饱私囊,死的破产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朝廷就算追究,也会点到为止的。
正如不破不立,如果不允许官员矫枉过正,以后谁还敢实行办差呢?
不跑,至少还有个士绅的富家翁身份呢?这一跑。这么没有大局担当,屁大点事都承受不了,要他还有什么用呢。就别怪后面下重手了。
“可有报朝廷?”
许仪冷冷地问到。
“已经报南京衙门了,但南京那边还没有回应。”朱七老老实实地回应到。
这事,朱七倒是提醒了许仪南京那边的情况。南京那帮人能有回应才怪了。南直隶镇守太监吕芳作为嘉靖旧臣,还没搞清楚裕王态度呢,哪儿敢乱行动。剩下就是魏国公了,这个是直接管兵的,更不敢稍有妄动。而南京锦衣卫的扛耙子,千户李如松则是直接给调到京城去当北镇抚司指挥同知,提督南北两大缇骑营的幼军。南大营就是指杭州这个,北大营还在规划中,就等着这个指挥同知去了后开工呢。这一口气串升上去,竟然稳稳地压了朱七这个锦衣卫老人一头。
命运啊,谁说得准呢?
许仪想着南京城的那一摊子大杂烩,看了看眼前的朱七一下子又变得客套起来。没办法,朱七做过一段时间李如松的管教师父,这是扯不开的。吓一吓就得了,还是要卖个好的。谁背后还没个人啊?
“那行吧。咱家就只念朱大人这份了。”
到这里,许仪才开始严肃地将朱七那份圣旨念了出来。
内容不多,可以说言简意赅。就是申斥朱七,作为锦衣卫老人,为何坐看事态扩大,导致地方不稳?
朝廷的本意是通过此次清查,促进杭州乃至浙江,乃至整个江南发展的,却被胡应嘉搞得乌烟瘴气。不仅没有起到促进作用,反而放大了恐惧,破坏了浙江三年的发展成果。
朱七作为锦衣卫,本该有所决断,适时制止,再不济向朝廷示警也行。但从头到尾,坐看成败起落。完全没有锦衣卫该有的警觉性。锦衣卫是天子亲军,其职责在于确保天子目的之实现。如今,却是尸位素餐。
总而言之,这圣旨就莫名其妙把朱七批了一道。如果作为刀的锦衣卫真的有了意识,那才是可怕呢。但现在皇帝要甩锅,朝廷要甩锅也顾不得了。
听着圣旨的意思,朱七这个指挥佥事还没当热络就被革职,押回京城面圣议罪了。
想当初,三个月前还是朱七亲自把高翰文等一干人等押到淮安府转运河北上才回转杭州安抚地方的。没想到这么快,囚车里面的人又变成朱七自己了。
好在天子说面议罪行,多半也就是要个态度,要个朱七这些锦衣卫十三太保们作为嘉靖旧臣的态度。说到底,这里有多乱,死了多少人,自始至终就没人关心,只是当个示恩的砝码而已。
只是正好借来走个流程做个样子而已。
朱七的事刚落地,锦衣卫被暂归许仪统领,紧接着杭州的正经官僚才匆匆赶到。
第九百四十二章 天子的杭州安排
两个东厂黑番子出列,直接除了朱七的发冠。
许仪连忙举手制止,“都是自己人,走个流程就行了,没必要那么较真。”
那两个黑番子虽然也就培训了一年多官话,这会儿也是懂得什么叫没必要较真的,立刻鞠躬致歉,把朱七请了下去。
看着剩下的人,许仪也是干脆在这儿一起念圣旨了。
王用汲平调到松江府当知府,特别是关注上海直隶州相关事务。
许国升杭州知府。
王家安升宁波知府。
就连新学门生都得到了吏部的任命,
沈一贯、朱庚、刘君墨、李贽都得了对松江府上海知州、宁波府定海知州、杭州府钱塘县县丞与仁和县县丞。
洋洋洒洒大半个时辰,圣旨和吏部任命是念完了。但接旨或者接任的人却有些问题了。
因为首当其冲的沈一贯和朱庚早就随师娘徐有知一块去东胜神洲了。总不能等他们回来吧?虽然也不是不行,但高翰文还是想着干脆让这两个就在那边算了。
虽然据历史记载,隆庆帝还是很友好的,但谁让他儿子不是个东西呢?还是给新学留两个苗子在外面才好。
听到后面,杭州府的两附郭县令又空缺了。
许仪看着这人手不齐的现状,也是有些抓瞎。这队伍看着是有些散架呀。
“咱家看你们有些人还在怀疑朝廷的决心。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咱家就是要告诉你们,新学所追述的诸子百家也是华夏文脉的源流之一,新学的读书人也是当今读书人的重要组成部分。朝廷特别是皇上其实是相当重视新学的。不要遇事就想着跑。天下膏腴之地以大明为最,在大明都干不好,出去了还能干得好吗?一帮蛮夷还能听你们讲新学不成?”
“也不怕跟你们透个底,钱塘县令与仁和县令不日也会下来,分别是已故徐阁老的学生,高大人的同年,赵无用,与当前次辅高阁老的学生,尹米。如果要捣乱,不会各派一个的。朝廷还是想杭州尽快恢复正常,特别是商税要恢复起来。”
许仪一番语重心长地慷慨陈词,虽然没感动到高翰文,但眼前跪下这一地人是感动得眼泪扑簌簌的了。什么时候,天官居然这样平易近人地跟下面交底,说心里话了。
看着场景,高翰文也赶紧感动了一下,一直是举起袖袍遮了遮眼睛,免得被看出来是个异类。
好家伙,一时间,高翰文都有些怀疑这许仪是不是也是穿越过来的了,这么会说漂亮话,换到后世,考公务员肯定不差的。
“高大人,高大人,高大人,收好情绪,你那高徒出走导致空缺,这人怎么补呢?你要赶紧想好了啊”
“这样吧,我让黑番子领着一队锦衣卫去传信你的学生回到学堂,你在这里面圈定一下推荐人数吧。”
许仪这会儿是真的是送佛送到西了,让你高翰文自己点,自己再跟着附奏,这份恩情不可谓不大。先前的那些说辞,能忽悠得其他人涕泗横流,但就一路上高翰文的铁石心肠来看,不拿出真东西是拴不住的。
当然,按照以往,许仪作为镇守中官是不必这样巴结地方一把手的。然而好在前面出了个败家的陈洪,让许仪也明白了,并不是自己想给内帑搞钱,钱就会越来越多,很可能会适得其反。搞钱还得靠专业的人才行。既然靠人家,就得捧人家。这个理不得不认。
第九百四十三章 许仪的个人手腕秀
两个时辰过去了,经济大学堂里的操场上,凡大学堂的师生弟子能喊上的,都喊上了。稀稀拉拉就只来了十七人。
亲传弟子,只有刘君墨与李贽两人。
南陵王世子朱勤焕已经被其父王捉回王府禁足了,想来也来不了。大弟子二弟子都已经在地球的另一端东胜神洲了呢。
学堂的弟子,为首的竟然是毕业论文排名第十三名的曾永明了,之所以高翰文印象深刻是因为总计选了十五份优秀毕业论文,高翰文可是挨着去发了奖状的。而且曾永明之前也算是活跃份子了,各个老师都印象深刻,剩下的都是三十名开外的学生了,高翰文有些印象,但就没曾永明这么清楚了。
“高大人,选好了没?”许仪站在台上问来回踱步的高翰文。
“就前面这两位吧”
高翰文指了指亲传弟子后面的两位,正是曾永明与李彦初两人。
“学生,曾永明\/李彦初拜谢老师,拜谢许公公”
有了这个拜谢,高翰文就没那么紧张了,赶紧分别说道:“永明、言楚,以及今天能来的学生都很不错,那黑番子确实长得不像好人,能跟着过来,没当成黑无常索命,就已经相当不错了。”
高翰文先讲了个笑话,然后才讲了一些鼓励的话。
总之就是,同舟共济,共济时艰的话语。勇气与信心是其中最必要的一环。
不仅是来操场的,只要还在杭州的,或者被强拉回去,还想来杭州的,都是需要足够勇气的。
高翰文,讲了几句后也就暂停,该到集体感谢许公公,感谢皇帝的环节了。
等台下的学子依次下拜后,许仪才笑着在台上大声讲到:“你们老师很谨慎,这很好。但今天你们能来,能响应东厂的呼唤,不怕那黑番子,咱家个人奖励你们,现场所有人,凡还未取得监生资格的,咱家写信去南京给你们求一个监生资格来。大明,就需要你们这样的人才。”
如果说。前面是示恩高翰文,这下就是直接示恩在场所有人了。
场面上十七人,其实只有四个人有监生资格,其余都是成绩中下的。没想到这一下咸鱼翻身。就差喊许公公万岁了。
好在一个个还是清醒,一直在那儿喊“皇上万岁,皇上万岁”。就在操场的草地上,三呼万岁,匍匐叩首。完全不介意操场草地上的那一股经久不散的血腥味与飞舞的蚊虫。当然就这么众目睽睽之下,也没谁敢因为介意而拒绝展示忠诚。
这哪里是喊皇上万岁,其实跟喊许公公万岁也差不多了。只不过这个万岁只能在杭州喊喊罢了。
许仪站在台上一副怡然自得,理所当然的样子。俯瞰台下的跪着的学生,简直就像一幅浑然天成的画面一般。
高翰文其实有些诧异这个许仪,史书上没记着有这么一个厉害的宦官人物啊。难道是记漏了?这么会忽悠,还各种拉拢串联的。不应该是个寂寂无名的人物才是。
未来有这么一个主动配合新学的太监在杭州镇守着,还真不知是福是祸呢。一时间,高翰文无限怀恋起经常神隐,被动配合新学的高越维起来。那才是个好镇守太监,可惜好人没好报,怎么就给弄到台弯宣慰司去了呢。
第九百四十四章 坐稳了农民
陪着许仪在经济大学堂结结实实演了一天,到下午时,一群人去小莲酒楼坐着。
酒楼的老掌柜、厨子,小厮被几个黑番子押着过来,吓得几乎是面无人色。
在杭州见过的泰西蛮夷可不少,但这么黑的,还真没谁讲过。
许仪领着一行人进去雅间时,整个酒楼的灰尘与蜘蛛网到处可见。这个雅间还是临时收拾出来的。
做饭是来不及了,老掌柜联络了旁的好几个酒楼,小厮跑堂去各地取菜。厨子就只做一份汤菜就算了。
就这么简单地吃了一顿,小莲茶庄就算是复活了。
许仪对重启新学,赶紧给内帑挣钱的急切心情,是谁都看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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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许仪这尊神,高翰文才回到自己久违的布政使衙门后院。
先前还有老婆、女儿可以消遣,现在愣是一个人都没了,后院也就金翠兰一个厨娘还在坚守着。这人是真命大。
打开书房,王用汲与几名亲传弟子,外加曾永明与李彦初两人,一股脑都挤了进去。
首先,当然是王用汲汇报这段时间杭州的惨状了。
关着门,没有外人,王用汲一时间眼泪就涌了上来。
哽咽了好几声才一字一句地把杭州的基本情况说了出来。
高翰文被押走之后,原本王用汲已经与胡应嘉、朱七商量好安稳市场了。
然而转折就来自于收缴赵家乱民的资产。
赵真善是杭州商会、西湖学社、西湖银行、西湖证券、福威镖局、赵氏丝绸等多个社团、公司的话事人或者理事人之一。
而这些社团与公司又各种交互持股各项商业实体或者项目。
赵家跑路时对老宅的付之一炬将很多资料都焚烧殆尽了。
胡应嘉一时之间难以理清,为了一锤定音就贴了告示让人举报。通过举报的自然就能查抄赵家资产。
正是这一个操作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第一天,还没什么人来举报。因为赵家人已经跑路了,无论是去泰西还是去东胜神洲,都意味着赵家人再也不会回来了。只要藏好赵家人的财产,过了这一节,就是自己的合法私产了。
这哪里是在抄赵家人的财产,明明是在抄剩余坚定留在杭州的赵家关联方的资产。
两天后,火气上头的胡应嘉直接让朱七去绑了小莲茶庄的一个二账房,锦衣卫的一套操作下来,自然是敲开了嘴巴。
为什么去找了二账房,而不是掌柜呢,因为五个大掌柜都随着赵家逃跑了。十五个小掌柜也是自重身份,怕这一说未来就再没有饭碗了,基本是要么上吊装死,要么重病,要么出逃外地,躲过去了。
首席账房自然也是跑路了。只剩这个二账房,偷溜出门时跟朱七撞了个对眼,被捆了个结结实实。
从二账房这里打开口子,很多士绅的意外之财注定就很难完全藏住了。
既然有了这么个破窗,再加上胡应嘉急于抄家弥补查案以来造成的整个浙江乃至江南商税骤减,许诺了举报人10%的回扣。
那些看在眼里的商铺小斯也就自然跃跃欲试起来。
有了一个,就有二个三个。然后,这破窗越来越大。也不管东家跟赵家人沾边不,先举报了再说。只要锦衣卫来查封,就不可能没有关系,多少都能沾点。比如东家总是去小莲茶庄吃饭,形迹可疑,云云。
到最后,也不局限于城里了。
要知道,整个杭州新学也不是所有人都得利的。在农村,大量的老顽固因为看着有人降价卖地而接手成了低价半山腰的接盘侠。
这其中,主要就是农村一些老辈子的小户组长或者自耕农、佃户。
好不容易,咬紧牙关,趁着低价下降买了多则百十亩,少则一两亩,结果到手后低价就从五六十两银子一亩,径直腰斩又腰斩,成了前段时间的十两银子一亩。
可想而知,心里有多滴血,多怨恨。
这一次胡应嘉来查抄城里的奸商,连带着地价也跟着翻了一番。涨到二十来两一亩。
投桃报李,这些铁杆老农民也是要支持支持的。更何况还有回扣分成。
当农村开始举报谁谁谁有桑田。桑田就是私通新学的罪证时,那场面,好多父子翁婿决裂,兄弟阋墙的戏码简直屡见不鲜。
对这些人自己而已倒是顺理成章的。杭州农村这么乱,关键就是新学搞坏了人心。只有把这些乱了心的人揪出来,或判刑或杀了。剩下的人才能安安稳稳当农民,不至于东想西想导致家破人亡,更不会因为地价波动而谁吃亏。谁现在拥有土地,只要地价稳定,就能永远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
新学总是不让人过安稳日子,自然是罪大恶极,天怒人怨。
第九百四十五章 赵真善的价值
王用汲一把鼻涕一把泪,再加上其余弟子的补充。终于是把杭州毒丸惨状描述了出来。
到这时,高翰文有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感。
可以想象,最糟糕的那半个月有多惨。广大群众在判断谁可以欺负上面,还是很准确的。一旦判断了,不管以前关系如何、认识与否,那真是往死里整。凡此种种,也就停留在眼前几位杭州主官的口述里了,高翰文倒是很难做到切身体会。毕竟徐有知和自家女儿都是第一时间安排跑路了的。
裸官的感觉,多少腰杆硬气了一些。没那么多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感觉。更何况最乱的那半月,高翰文还在京城呢,现在毕竟都过去了。
“仕林兄,杭州不能再乱了,也不能再拖下去了。再拖下去,好些士绅商贾,都被你那女弟子蛊惑去法兰西瓦卢瓦王朝了。”
到最后,才是王用汲最紧要提醒的。
“嗯?赵真善那厮呢?去了哪儿了?可以消息?”
高翰文当然知道这商贾可是会长脚的。既然大明不行,那就别怪别人跑路了。
只是这商贾里面,赵真善才是最关键的。毕竟以前隐隐算大明商贾第一人。这个风向标,可是太惹眼了。
“老师,现在要让其回来怕不现实。赵员外一半家产分给了三儿子去了东胜神洲,自己带着一些心腹和其余家人去了瓦卢瓦王朝,还得了一个伯爵的爵位。据说是献上了烧制瓷器、种植茶叶、纺织丝绸三项工艺。”许国连忙回应到。
“这厮一口气把大明当前主要的海贸挣钱产业全给泄密了,只需再等两三年,等那边试炼的工艺成熟,只怕大明若还想依赖海贸挽回财政怕是难了”王家安跟着补充了一句。
看眼前一个个垂头丧气的,这赵真善现在做了那么多事,好的坏的都有。没想到直到这一走才终于体现出他这个商贾的价值来。
好在眼前刘君墨与李执脸色都还正常。
“永明,你来说说看,浙江如何应对赵员外出走带来的影响。”
高翰文,尽可能压缩自己的态度,先问问这次事件凸显出来的曾永明。
“在那边种植桑树、茶树并不一定顺利,毕竟一方水土养一方物种。泰西想来与大明气候迥异,没个十数年,恐怕找不到什么好点儿的替代种植产地。十数年,只要杭州,浙江或者说大明不乱折腾,足够找到新的海贸利润产业了。比如最近新出的熊猫卫生纸。这玩意儿,利润就相当可观。只是规模太小,并不是大商巨贾土豪贵族怕是用不上。恐怕得多开辟一些此类产业,加起来总能抵得上过去了。”
“对对对,曾兄现在在东方证券做分析师股评人,对各个产业动态定然是洞若观火。没有什么优势是可以躺在上面永久享受的。赵员外说不定激发我们发掘出更多更赚钱的产业。因祸得福呢。大明的未来还长着呢,总不至于像旧学那样觉得历史终结,未来没有新意吧?”
李彦初也跟着补充了一段。
“彦初,你先前实习去的哪儿呢?之前对你关注少了些。”高翰文也听明白了这李彦初也不是等闲的。顺嘴多问了起来。
“老师,师叔们,师兄们。我之前,之前就在泰西坊的昆仑作坊实习。这段时间一直在那边”
李彦初本来只是想在大佬面前刷个存在,可是高翰文这突然一问给整得完全触不及防。只能支支吾吾说出来自己这不太体面的实习经历。只期待老师别心中鄙视自己才好。
第九百四十六章 昆仑奴
“昆仑作坊?”
高翰文直接给这个新词给整不会了。之前真没听说过这玩意。而且字面上也完全无法理解是什么鬼。
“老师,昆仑不是昆仑山的昆仑,是昆仑奴的昆仑。”曾永明接过话头帮忙解释了一句。
李彦初才一五一十介绍起自己活计。
主要是前年底开始,江西分宜的那位退休严阁老,开始联合泰西坊收购了一批昆仑奴。
其中身强体壮的,拣选了送入宫中替代一部分太监净军东厂番子的工作。
这玩意,除了牙齿浑身黑。要是半夜一张嘴,非得吓死几个人不可。放到御马监净军里去直接就有战斗力魔法加成。
而且嘉靖当时修道那些瓶瓶罐罐,着实也是个体力活。需要这些不会秽乱宫闱又能出力气的引进人才。
但是毕竟是宫里,终究不能太吓人。这一下子就为难了。
运抵大明了一千来人,东厂过来只挑走了八十人。这比例,比靠童生秀才都还低了。
剩下的人,宫里不要,自然没人付钱了。严阁老那自然也是一毛不拔的。最终就成了昆仑奴买卖合同纠纷。
谁知道宫里的遴选这么严呢?特别是对那帮泰西坊的商贩来讲。谁还会在意生产工具还不好看呢?这不是吃多了撑的吗?
后来又听说山东缺人,卖了一些给山东的士绅。
结局就是,刚买了百十个的山东士绅,不到半个月就全过来退货了。因为这帮子昆仑奴,除了有膀子力气,但干活儿是真不行。总想着偷懒,还吃得多。不给肉吃就不出力气。每天一到时间就去厨房闹腾,也不知道自己干完活自己做饭。这不是买了一堆赔钱货吗?买回来一群大爷,打底谁伺候谁啊?
要知道山东现在本地佃户,即使经历工钱涨价,田租下降也几乎只需要每天有大米小麦糊糊就能过日子了。每天还主动起早贪黑地在坡上干活。有个灾荒还知道自己上山挖草吃。相比下来,昆仑奴是毫无性价比可言了。
泰西坊这边给整得没了办法。眼看这群人就要砸手里。好消息是从山东出逃的昆仑奴大多又回到了泰西坊。就这长相估计也没谁敢去问路引。
本着减少损失的想法,泰西坊这边就干脆开了一个昆仑奴纺织作坊。
分散在田地里能偷懒,集中到作坊里就好监管了,总不至于再偷懒了。
李彦初就因着这个机会,再加上自己想额外挣点外快,就去当了监督。泰西坊的岗位工资高啊,同等职位工钱基本是大明商户的两倍。
监督工作也简单,就是,看谁偷懒就去给一鞭子。李彦初倒是因为其少打鞭子为人和善同样激发了这些昆仑奴的积极性。很快被提了掌柜,基本就成了泰西东主之下第一人。手下还提拔了五个昆仑奴当监督。
只是这事名声上真的不好听。李彦初在学校非常避讳自己这段子实习经历。要不是先前毕业需要填写,没谁会知道李彦初的事情。
也就是曾永明一天到晚打听小道消息,学堂百事通,才知道李彦初这些一二。
此时说出来,几个有官身了,除了高翰文,哪怕是许国,王家安都是有些侧目了。大家还是接受不了一个人既是书生,又是鞭子手。太违和了。
第九百四十七章 帕累托改进
只有高翰文这时有些出神的觉得滑稽,要是几百年后,后世人发现大明明明有机会参与黑奴贸易,却因为昆仑奴相比国内百姓缺乏性价比而放弃该有多刺激。
只是出神了那么一瞬,高翰文又把自己的思维拉了回来。
“你没必要尴尬的,实习嘛,自然就是要接触这个社会真实的一面。只是这次看样子得有官身了。你觉得这份经历有什么经验或者说启示呢?”
作为老师,以及新学领袖,高翰文倒不太在意那些道德层面的东西,关键是挖掘对于未来的价值。
“经验的话,经验的话,不知道计较或者说算计算不算?”
李彦初忐忑地看了一圈。高翰文专心听着,其他人自然不说话。看着没谁反对才大胆说出自己的想法。
昆仑奴能够争取到远比大明山东佃户或者农奴好的待遇,与两个方面分不开的。
一个方面是昆仑奴自从被绑做奴隶后,吃喝拉撒就成了奴隶主的义务,做工可以,但到了饭点就去闹吃食。仿佛没有,自己应该独立养活自己的觉悟一般。
当然,另一个附带的条件就是长达数月的船仓密闭生活,导致这些人都相互熟悉团结。还真是一有事就一起去找船主、奴隶主闹。
相比下来,大明的佃户或者帮工虽然受雇于士绅地主,但他们可从来没觉得士绅地主就有义务一定要养活自己。养活自己终究是自己的责任,佃农或者雇工只是自己养活自己的一份工作而已,如果养不活,就再打一份工。再养不活,就该流浪了。终究是自己技不如人,养不活自己,没啥好说的。
另一个方面则在泰西坊这边的奴隶主方面,足够的精打细算。昆仑奴如此闹事,按照大明的传统流程,要么就是打将出去,生死勿论。要么就是关门闭户,死不承认,退而远之。无论如何,士绅的体面不能丢。不能亏钱,也不能丢份。
但泰西坊这帮子人是太想挣钱了,就是沙子都嫩拽出几滴水来,何况是这么些壮劳力呢。问题无非是利润率的问题。但这些昆仑奴虽然懒散,成本高,但胜在稳定,在大明无依无靠,只要利用好了,就是一份稳定的财源。
于是乎泰西人面向杭州集资了一万两银子,成立了昆仑作坊,专门做纺织活计,近来福威镖局瘫痪,昆仑作坊也负责一些押镖的行当。这黑乎乎的卖相就能省很多开路钱。杭州有的是胆小不敢投交易所新学各大公司股票债券的老财主。昆仑作坊干的都是传统买卖,而且优势明显,自然就是退而求其次的好选择。
泰西坊的那帮子人靠着集资加杠杆,愣是把自己的利润率提上去了。
虽然这一套操做下来有些不体面,但商户财主都赚到了钱,而昆仑奴得到了生存,而且是比佃户更稳定地生存条件。
“当人们更多地从体面或者面子上去思考时,很多问题都是无解的。面子没有标准,只能在细节上无限上纲上线,毫无退路可言。比如昆仑奴恐怕只有饿死街头一条路,或者在饿死前霍乱杭州一条路了。因为士绅怎么能被泥腿子要挟呢?但通过一番为人不齿的算计后,各方都能得到实利。这好像就是老师课堂说过的一种帕累托改进,在不损害任何一个交易人合法财富的前提下,一部分人,甚至所有人的财富都改善了。”
“老师,这就是我的一些初步想法。不知道对与不对?”李彦初小心地看着大家,怕说错,干脆拉高翰文上课的一些概念来背书,最后才怯生生地结束。
第九百四十八章 金翠兰的妙用
“帕累托改进”
这里面王用汲的反应会滞后一些,因为这属于二年级后半学期发散思维课程的内容了。亲传弟子或者经济大学堂里感兴趣的学生都会去看,而王用汲却是很少看到这部分。
虽然其他人都比较熟悉,但还是很多人私下吐槽高翰文这取名方式。叫高氏改进不更好吗?以前就没听到谁说过,非要托泰西改制,弄个泰西人当祖宗。这反而引来了很多无谓的抵制。
所以新版的教材里改成了无害化改进(又名帕累托改进),算是高翰文跟学生达成的最终妥协了。
虽然无害化改进内容重点是讲达成无害化最优的条件,什么商品的边际替代率相等,生产的边际转换率相等。但这里李彦初似乎牵出了另一个主题。
即:什么样的社会才值得追求帕累托改进。
从这个描述来看,传统的佃农-士绅环境是没办法做到无害化改进的。只有进入到后者,上位者在金钱刺激下才会进行无害化改进的妥协。
难道是,传统社会的士绅就不爱钱,就不受金钱刺激了吗?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很多老财主家囤积得烂掉的堆积如山的铜钱,不证明了他们同样甚至更爱财吗?
只是这最关键的一环,高翰文还不好这个时候就拆穿。要是摊牌就不好了。老财主与旧官僚的顽固是难以想象的,哪怕他们明明受益于新学,也会嘴犟着反对。这些事情,高翰文是有所觉悟的。
“彦初,你很好。能做到带着学堂的知识一起实习,这才是知行合一嘛。我们新学跟心学在这方法论上是共通的。你感悟的东西,跟我们学堂讲的还有所不同,似乎更前置一些。你可以多思考思考,后面来讨论,争取形成你在这一领域的想法呢?也算是立言了”
高翰文这个要约,把其他人都给惊呆了。这就能够立言了?二十岁着书立说?
很多人质疑这个的时候,其实完全没意识到这里面曾永明已经出了三本炒股书籍了。要是按照读书人立功立言立德的说法。曾永明教人赚钱让杭州人更富裕是立功,着书立说是了立言,组织公司员工股作为储备解决养老病患问题就是立德了。
要按照这标准,经济大学堂里面的学生,起码五六个都够得上立功立言立德三不朽了。如果条件放松到一个立就行,那基本一大半学生都能做到了。因为学堂有很多书籍编撰与公益演讲项目。亏得这还是传统儒生的最高标准。难怪旧读书人一天天闲得慌呢。
几人在书房闲聊一阵,最主要还是树立新学的信心。特别是树立高翰文还愿意继续引领新学这个信心。哪怕是朋友学生,看到自己成了裸官多少有些疑惑。
每个人寒暄一阵子,算是给了定心丸,才四散离去。
当晚,高翰文一方面让厨娘金翠兰整理一下出去晃荡,另一方面自己去衙门牢房,近距离接触一些微观案例。
金翠兰作为新学风向标,一直以来都是备受关注的。特别是还成了很多不雅行业的大姐大。衙门的政策,朝廷的风向那都是有真有假的。万一是引蛇出洞呢?但人不可能作假,金翠兰那么爱财惜命的人,怎么可能顶风作案。
当晚,杭州新旧两城各个角落出现的金翠兰的采买逛街身影就是新学得到恢复的最好证明。眼明手快的很多人赶紧把家里支持胡钦差、锦衣卫,支持彻查叫魂巫师案的横幅藏了起来,又把新学的幌子换了出来。一夜之间,颇有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感觉。金翠兰一个女子竟然起到了这样大的作用。
第九百四十九章 牢头的介绍
衙门牢房里简直是人山人海,满满当当,座无虚席,甚至站无虚席。
高翰文连夜来到按察使大牢,给这场景吓了一跳。
要知道,一般的罪可够不上进臬司衙门大牢的。小偷小摸这些也就县衙大牢,最多知府衙门大牢就搞定了。
能进臬司衙门大牢,那基本都是人神共愤,天理不容,流放三千里起步的重罪了。
按理说,罪越重,案犯就越少。结果现在偏偏是挤得满满当当的。
知道的是牢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夜市来着。
“大人,冤枉啊”
“大人,冤枉啊”
这牢里的犯人难得看着有穿官服的进来,也不管有用没用,都齐齐地喊冤。万一自己被平反了呢。
“牢头呢?介绍一下你这儿犯人的类型。”高翰文没有直接去随机采访犯人。
那样的话,一不留人,就成了后世某媒体在火车上询问农民工买到春节返乡车票了吗?这不是纯作秀吗?
“大,大,大人,是小的,是小的”牢头四十来岁的样子,突然被大领导点名吓得哆哆嗦嗦的。
“你紧张个啥呢,说正事。说着就不慌了”高翰文连忙安慰道。
“是,是。我们这的人主要还是因着叫魂巫师案抓进来的。一部分确实是罪大恶极的。一部分是下面知府衙门或者县衙不知道怎么判层层转上来拖延时间等待朝廷风向收押的。要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多。”
“佥事大人跟王知府那边通了气,主要还是以保护为目的关押的。但是前面一些人被胡巡案抓典型砍头的就没办法了。”
这牢头是个有眼力见的,一口气说得四平八稳的。还帮着代理按察使的提刑佥事说了好话。难怪能守着牢头这个金饭碗。
见这老头自己也没个大致总体统计数据,高翰文也不为难人。进一步追问到“这样,你说说有哪些奇怪的案情故事,本官听一听。”
到具体讲故事,牢头就有话说了。
“先说那些直接送过来的,基本都是农村的。有的是族人举报族长勾连新学作坊的叫魂巫师案,证据就是好些族长家里都摆放了石英岩假玉。甲号牢房那十几个都是类似。”
“有的是族长举报族人勾连叫魂巫师案作坊的,证据就是在相关作坊做工,有工钱记录。乙、丙、丁号房都是如此。”
“有的就是售卖假玉,直接施法叫魂骗钱的。这里面就复杂了。大多是村里的小姓,戊己号房就是如此。还有就是寡妇,特别孤儿寡母这种,庚号房关了八个呢。”
“转送过来的,基本都是些杭州城内的案子,特别是杭州城的良民。衙门如何对待他们,拿不定主意,都送过来了。辛号后面六个牢房都是良民。良民这边主要就是联合主家与掌柜管事冲击锦衣卫办案,这事还挺棘手。不知道朝廷那边的轻重意思。毕竟很多都是作坊里面的匠师一级了。要重启作坊也离不开。”
“最后两个牢房,是城内的非良民案犯。主要是一些稀里糊涂跟着良民顾工闹事的。还有就是一些以下犯上,以仆告主后面为了稳定街面抓进来的。”
“大人,要去问问吗?”牢头看高翰文沉思的样子,小心地追问一句。
“好,本官去找几个人问问。”有了牢头的介绍,简单的分层抽样调查也就可以做了。
第九百五十章 付有财的困境
“老实回答问题,别发疯。你冤不冤是衙门定的,你再喊,就给你来个证据确凿。”
叫出来一个犯人,一见到高翰文就只顾喊冤,完全没法交流。
还是牢头上前邦邦两脚踢到身上,再大声呵斥来个证据确凿,才把犯人给弄清醒了一点儿。
也许是发现,高翰文这种新学父母官跟之前的父母官没啥区别,喊冤根本没人听,才安静下来,奄奄地回复到。
“草民付有财,只是家里有三件那个什么便宜玉摆件,就被抓来了。”
简单的一句话,说完就不说了。
“三件,什么意思?”高翰文还是敏锐地抓到了其中关键的量词。转头问牢头。
“回大人,三件是是否通叫魂巫师案与误买假玉的区分标准。要是有一件就算,也太多了。但持有三件,就算是关系密切,至少是知情不报了。”牢头把这个三件涉巫案的缘由说了出来。
三,真的是一个神奇的数字,正如后世三只鸡以上算那个尾巴一样,要割一割那啥尾巴。
“三件,这标准是谁定的?”
“没事,你大胆地说,本官只是好奇。”高翰文见牢头有些懵逼,解释了一句。
“这个明面上是没谁来确定,只是下面人后来就是按照这样执行的。胡巡案与朱指挥佥事也就默许了这个标准。”
这个回答跟高翰文的预期差不多。没有论证,没有实证,主要是下面靠习惯,上面靠拍脑袋。
可惜这次胡应嘉把自己脑袋给拍碎了。
“那你是怎么抓进来的呢?你家里有三件假玉,这么私密的事情,你不说,衙门怎么可能知道?”
高翰文又转过来问付有财。
“还不是族里不睦,付家三房那家子之前想借祠堂木料。那个狗日的,哪里是借,完全就是想占祠堂的便宜。草民没同意。这次借村里有巡检司的人下来问询,就被那吃里扒外的混账给举报了。”
“他以为举报了我,就能去占祠堂了,可惜打错了算盘。草民族人已经举报了那狗日的曾经就去造假玉的作坊做过工。那犯人也在这牢里。谁也别想落个好。”
这个故事跟牢房之前总结的差不多,高翰文就没有继续追问了。反而转而问其他的。
“你们是淳安县的吧?你的地转桑田没有?”
“回大人,我们的地一大半都转了桑田,就祠堂族地以及个人家里有两分田当做稻田。”
“这个样,那族地也是你这个族长一家耕种还是怎么耕种呢?”高翰文突然听到族地,来了兴趣。
“族地当然是我们族人一起耕作。基本是草民安排,族人轮番耕作。”
付有财有些纳闷这高大人怎么东拉西扯的。但看着高大人语气温和,也就乐于配合,万一申冤有戏呢?
“那这个粮食是怎么分配的呢?”高翰文进一步追问。
“族地的粮食主要是维持祠堂的维护与祭祀,剩下的就是照顾族里的孤儿老弱,还有剩的就囤起来应对饥荒。”
“那这些都是你这个族长一人操持吧?”高翰文很贴心地问了一句。
“谁说不是呢?草民辛辛苦苦为了家族传承,是半点好处没捞到,结果还被那狗日的如此污蔑。简直是畜生不如。”
付有财骂骂咧咧的,高翰文只是让牢头把他押了回去。
第九百五十一章 城乡宗族大不同
高翰文看着随机抽的付有财的情况跟牢头的总结差不多,也就没心情再问其他的了。转身就出了按察使司大牢。
只是在门口,不知道谁走漏了消息,好些人同样跪着喊冤的,堵在那里。
“高大人,冤枉啊,我那弟弟侄孙冤枉啊!”
“高大人,冤枉啊,我那兄弟是个老实人啊!”
一排老年人齐刷刷地跪在地上,五十多岁起步,这阵仗,确实有些骑虎难下。
好在按察使司的兵丁就在门口。高翰文也不怕什么混乱。
一个个一边喊冤,一边双手托着状纸递上来。
“收上来”
“多打几个火把,本官就在这按察使司门口看看,去把提刑佥事叫来。”
高翰文现场收上来了十来份喊冤的状纸,看完了八份,提刑佥事才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让让,让让”
“卑职,拜见高大人。下官这才从衢州那边返回,不能迎接,望大人海涵。”
温佥事那是一脸汗水与诚恳的样子。
高翰文打量了一下温佥事,知道这也是个不粘锅。本该暂代按察使一职,只是胡应嘉作妖起来,立刻就以巡视地方刑名为由开启了离线巡查模式。
搞得好几次,胡应嘉、朱七找人来一起分锅都找不到这家伙。总是会在合适的时候玩消失也是一种本事。
到了地方,就只巡查已经定案的历史重大要案,现在这个叫魂巫师案那是一点不挨着。
知道高翰文快返回杭州了,才掐着时间返回按察使衙门。生怕回来早了,别人找他伸冤做主。
要是十二生肖里有泥鳅,这温佥事就该是属泥鳅的。
“你也看看吧”高翰文把自己看过了的递了过去,自己又接着看了起来。
大门外面,好多城里的族长族老团头都慢慢站了起来。大人能这么认真看案卷,那多半是有心一问究竟的。自己族人、社员铁定是冤枉的。只要大人接了状纸,那出狱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这样,这一晚上,本官还是不能随意拍板决定。朝廷自有法度,各位信得过我高翰文,就请回去奔走通知让其他人觉得因着叫魂巫师案一事也有冤屈都来按察使司衙门投告。温佥事会专门负责向本官汇报这件事。大约三五天,总是有结果的,如何?”
高翰文几句话,终于是把眼前人打发走了。
转头对身边的温佥事说道:“看出点什么没有?”
“没有,大人叫属下做什么,属下就做什么。无论是谁都以律例为准,下官没有自己看法。”
温佥事这话,颇有一股自己和总路线一起摇摆的味道,高翰文笑了两声也没逼他。共事三年多了,什么人什么性格已经是注定的了。没必要自讨没趣。至少温佥事不作恶,就这个品质在大明这个左右摇摆的朝廷里面已经是实属难得了。
高翰文一路走,一路越来越觉得好笑。
农村,宗族内部相互拆台举报,恨不得直接搞死族人。到城里,怎么这些族长族老就这么愿意给族人作保了呢?特别是那个喊冤侄孙的,最开始还以为是亲侄孙,结果都他娘出五服了,拐弯抹角的侄孙。就这还来下跪作保。
所实话,受到后世宣传影响,高翰文一开始一度觉得宗族都是趋炎附势,欺负弱小的国中之国,必然内部矛盾重重。但从这一次叫魂巫师案的冲击来看,似乎不是的。
撕破脸的宗族基本都是农村,在城市反而一团和谐,甚至几乎不沾边的远亲都愿意去拉扯一把。
总不能够是宗族在农村就是坏的,进城了就成了好人吧?这不成了穷生奸计,富长良心吗?
高翰文一个人边走,边看杭州一路上慢慢恢复的人气,能够隐约听见很多人在传金翠兰逛街的小道消息。还真是小道消息最可信啊。
到布政使司衙门时,终于有了新思路。如果新学始终得不到农村那群顽固保守一辈子就想安稳当农民的人的支持,未来再遇事,这股农村洗劫城市的路子肯定还会再来一次。这几乎是几千年的路径依赖了,遇事就率领农民洗劫城市。
农村有人,城里有财富。农村人动员成本低,城市人成本更高。洗劫城市这个路子如果没有其他机制化解几乎是个无解的存在。无论朝廷还是草头王一旦需要都会忍不住走这一步的。甚至还沾沾自喜呢。殊不知正是这个路径依赖压制了城市工商业更高形态的发展。
其实在新学之前,城里同样有很多宗族相互倾轧的。最近变好了,无非是有了更多的社团竞争。如果宗族不得人心,良民都更多向社团靠拢,寻求支持。最终宗族与社团形成了一个相互促进的机制。
宗族有天然的血缘亲情,社团择优各项技术、资料信息。往往是族老出面汇总宗族内各亲友的社团信息,再选重要的在宗族内宣传普及。
而农村,还停留在几乎只有宗族的样子。哪怕是建德、淳安两县组织了扫盲与租地合作社,但稍微能耐的都跑城里不回去了。另外农村基本还是按姓氏聚居,改变并不大。
但改变这些是有代价的。对于非技术工作而已,城里作坊招募流民的工钱要比去杭州乡下招农民便宜多了,而且还稳定。本地农民动不动就跑回家农忙。没有城里招工的经济刺激,想要自发变农村宗族枷锁为助力,那真是难如登天。
第九百五十二章 高翰文的定调大会
宗族也不过是千百年来利出一孔导致的问题一断。问题不在于宗族,而是在于只有宗族可供抱团。任何一个想要渲染宗族的恶,自己的好,然后取而代之的,最终也会在利出一孔的机制下面滑向过去的恶。
远来的农村不好搞,近处的或者有特产的却是真的可以结合杭州城的需求规划规划。
当农民不止有子孙传承当佃农这一条路时,或者说利出多孔时,那些过去看似阻碍的东西,自然也会变成助力。
后世自己作为一个普通的宅向四川人,对杭州的了解真的不多,更别说特产什么的了。大致停留在青城山的白蛇在杭州西湖遇见了她的男人。
高翰文第二天回到杭州的第一条正式政令就是让左右参政赶紧统计各地的农业情况或者地方特产甚至技艺。
与此同时,曾经的随身书吏,后来的建德县令祝小由也给薅了过来,一步登天暂代从四品的参议一职,等待吏部的正式审批。
正式开衙,乌泱泱一群人来到布政使衙门。包括镇守太监许仪,以及杭州的这一套官僚成员,甚至长期神隐的浙江都指挥使都来了。
“胡应嘉肆意攀咬,作乱杭州,总是要适可而止的。高大人,你就讲你的安排,司礼监这边总是支持的。”
许仪一开始就先表了态。总是支持听着热血沸腾,但总是支持比都是支持似乎差了那么一口气。
“俺也一样”都指挥使也跟着说了一句。
大明总体是太监指挥枪,军人的态度总是要与太监严格保持一致,特别是在这种有外人的时候。
高翰文可没闲心去打这些机锋。
“既然是定调,温佥事,你说说问题在哪里,有没有在大明律例下不好处理的地方?”
高翰文之前可没跟温提刑佥事通气,只是昨晚给分配了收集冤案资料信息的伙计。
但温佥事作为一个泥鳅,自然知道哪些问题是最为难的。
“有两个问题,一个是之前可能识别犯案的标准有些问题,甚至做工、拥有三件以上假玉就是案犯。现在看来,这些人也是被骗的苦主。需要有新的标准。”
温佥事一说完,全场都把目光转向高翰文。很显然,都不想自己主动说出解决方案,更不想沾上一点麻烦。
“标准吗?三件,十件或者说一百件?如果可以这样推论,那么家有百亩、千亩良田的,是不是就足以证明是贪官了呢?在坐的怕是都难以幸免。”
“大明律或者杭州这边正常是怎么做的呢?”高翰文反问了温佥事一句。
温佥事看了看周围。酝酿了一下,才慢慢说了出来。
“按杭州良民条例,是按动机与实证两条标准核定,动机则是案犯时有动机进行叫魂诈骗,或为名或为利。实证则麻烦一点,需要先对叫魂诈骗的过程进行区别,大致分为生产、叫魂与交易三个环节,案犯知道这个链条并有参与其中的实际行为。”
“这里面为麻烦的是如何定义叫魂,卑下请了几个阴阳户,尝试了叫魂,二十余次只成功了一次。就连祖传的阴阳户在阵法齐全的情况下都难以施法,这些人如何施法?难道存在巫术远超阴阳户的人?这种人就算有也是极少数的。没有巫师,那此案一开始就难以成立,最多只是诈骗。只是如此一来,那先前处斩的人怕是不好交代。”
第九百五十三章 稳定地坚持律例
温佥事说完,全场再次鸦雀无声。
边上旁听的王用汲等人也好奇地盯着中间。
此时一个黑番子跑了进来,交了一个纸条给许仪。许仪才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什么影响。我大明历来都是秉公执法,严格执法。存在问题自然就是存在问题。怎么能说影响不好。有不好,都是胡应嘉那厮害的。此贼注定就是个斯文败类,人面兽心,害得如此多人家破人亡。咱家看,公告出来不仅不会有影响,百姓反而会拍手称快,知道只有朝廷才能主持公道呢”
许仪突然嗷这一嗓子,把周围都给吓了一跳。
先前还一副谨言慎行的样子,这会儿收了纸条,立刻就翻脸无情,很显然,用脚指头想,肯定是朝廷的正治风向变了。
这种特大案件,就不是个人关系、社会影响能够左右的了,主要是看上面的态度。
很显然,高拱这会儿主导了内阁,正需要杀鸡儆猴。拿胡应嘉这么一个失踪鸡来杀一儆百再适合不过了。
为了杀胡应嘉,打击其背后的徐阶清流一党,高拱甚至愿意承认前面朝廷定罪错了,愿意承认压根就没有叫魂一事。
高拱这是一面给世祖嘉靖皇帝带高帽子,一面打嘉靖脸了。
好在百姓大多都是只看称号,不看细节的。
有了许仪的这个突然定调,高翰文也来了些底气,说道“许公公说得是,还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要瞻前顾后的。说说第二个问题。”
“第二个,其实是附带的。按大明律例,诬告反坐。现在要反坐吗?”温佥事突然有种心提到嗓子眼的感觉,一个心脏砰砰砰的。
现在这行情,傻子也知道皇上就想要恢复正常经营好恢复商税。
一旦支持诬告反坐,杀一批被告,再回头杀一批原告。好家伙,那这个恢复就遥遥无期了。
“这~”许仪当然是要先发话制止这个东西。
大明律例虽然有诬告反坐,但大明律例本身就是选择性适用的。有时候如果需要也可以当他不存在。
比如当前这个时候。
许仪一个这字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接着说,就听高翰文说道。
“这秉公执法,严格执法就是按察使司存在的意义,诬告反坐,本就是应有之义。只是还得像一个不耽误杭州乃至浙江恢复生产的法子。”
高翰文截断了许仪的话头,这死太监脑子里只有宫里的圣意,压根不在于人命、公道、律例的。为了不让其先出言定调,只能得罪一次了。
“高大人,真的有这种法子吗?你最好想清楚来再说”许仪有些愤怒了。高翰文这时话本看多了想当英雄主持公道是吧?好在,初来乍到,许仪只是加重了语气。并没有立刻就拍桌走人。
算是还有挽回的余地。
“当然是有的。稳定地坚持律例本身就是繁荣浙江的前提。”高翰文这会儿脑袋里压根没想好怎么完成这个既要又要的目标。但不妨碍其先许下承诺。
事缓则圆,以拖待变,是一开始胡宗宪师叔给自己的忠告,现在看来似乎还是有些用处。
而且朝廷与皇上,想的其实是商税,跟社会繁荣并不存在必然的关系。简化一下目标,其实根源在于提高单件商品的税率。
如何在不涨价,不影响利润的前提下来提高商税呢?只要把这个问题解决了,应该也不是多大的问题。
第九百五十四章 可惜你在大局之外
就在高翰文皱眉思考的时候,这几天一直忙忙家务事的郑大与何二终于来了。
看着弟子进场,高翰文有枣没枣问上一句。
“一冠,何飞你俩觉得呢?”
高翰文看着旁听席上一脸懵逼的郑大与何二又把前因后果补充了一下。
郑一冠脑袋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因为他的主业是拉业务做销售的。
这种既要又要的东西,一时间还真是反应不过来。
倒是何飞这个主管纺织厂生产的突然反应过来,“老师,作坊经营无非一进一出。换句话就是成本与销售。”
“要这样,那必然是一方面售价不变,另一方面成本下降。并且”
“并且什么?”许仪这太监一看还真有这种既要又要的法子也来了兴致,赶紧追问到。
“并且,成本的下降不能影响销售。以我们红豆成衣为例。我们的销售有五分之一都是自己的员工。如果我们降低工钱压缩成本,那么我们的销售收入也会有所影响。”
何飞的一席话,彻底解开了为什么红豆成衣在整个叫魂巫师案中如此超然的秘密了。
因为谁都知道,这家伙第一天遇到锦衣卫带队搜查,直接工人自发用作坊刀叉斧钺盾牌盔甲把锦衣卫给顶了出来。哪怕因此当天死了八个工人,也没谁退缩。
到了下午郑何两东家开始东奔西走,胡应嘉与朱七当时也不得不妥协了。
这天底下做生意,从来都是赚有钱人的钱。从来没听说开作坊卖给自己员工的。这不成了东家给员工打工了吗?
没想到还有这层好处。旁听席上其余西湖商会的成员一边震撼一边也打算回去加强学习。
只有工人与东家一体,才能应对官僚的胡作非为与农民士绅这些保守团体的肆意攻讦。
“你们红豆成衣咱家是知道的。这次你们把雇工庇护得很好,自然也该在事后体谅下你们的难处。苦一苦你们工人,坚持一年,也就过去了。朝廷也是临时需要才如此的。这些人不能只顾自己过日子,不体谅时局艰难。还买成衣。天下有哪家作坊是给雇工生产东西的。这不是颠倒乾坤,倒反天罡是什么。你们就是太优柔寡断,将来这些泥腿子会得寸进尺的。也不要怕这些泥腿子闹事。这个时候要有朝廷大局担当,要有决断力。咱家,就是你们的后盾。”
很显然,许仪的脑子里雇工压根就不配买成衣。不仅如此,任何作坊的雇工都不配消费他们参与生产的东西。这属于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非分之想了。
顿了一下,许仪似乎也觉得直接这样说有些赤裸裸的,赶紧找补了一句:“降雇工工资也可以说成是降本增效嘛,案后经营困难,让雇工体谅体谅,该是没问题的。”
说完许公公才满意地歇了口气。
“许公公,既然何飞说了,想必他还有补救的计划。可以再看看有没有折中的方案。”
高翰文看许仪一副大义凌然的发言,在许仪换气的空挡,抓紧替何飞争取了时间。
因为这混蛋,动不动就上升到大局担当。仿佛不降雇工工钱就是没大局担当一样。关键是这大局里也没这些作坊东家的一份利啊。东家与雇工只不过都是担当大局的工具而已。一个负责出力出钱,一个负责挨骂坏名声。到时一旦犯众怒,抓典型估计还得杀几个东家帮百姓泄泄愤。百姓顺了气,朝廷还能挣了名分。堪称名利双收。
大局担当是好事,但可惜就可惜在这个大局里没有自己。或者说自己是大局之外的人就惨了。
第九百五十五章 大明市场分级
“你说吧”许仪有些不太高兴的样子。他其实不明白,高翰文有如此圣眷,不想着一鼓作气,搞个大政绩,好入主内阁,反而谨小慎微,畏手畏脚干什么。眼里只有浙江这一亩三分地,根本没有朝廷的大局意识。活该窝在浙江这个地方入不得京师,简直是竖子不足与谋。
何飞被这个安静的场面吓到了,看了看高翰文,才壮起胆子说道。
“我,我,我个人看来,其实,其实是有一个两难自解的办法的。那就是降那些绝对不会消费的人的工钱。或者说不愿意消费的人的工钱。商税说到底也是买卖交易后才有。不消费的人,不交易,自然就没有商税。朝廷收不上商税,自然可以降其工钱。”
何飞一开始本来想以草民自居的,但想着老师的教诲,并且自己也是个生员,没必要这样作践自己。又想以学生自居,但自己已经不想去考科举了,没必要去攀扯这个身份。干脆还是用了良民称谓里最常用的你我他开嗓,最是简单直接。
一开始还有些结巴,到后面却是利索地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
这一句话却是点醒了高翰文对杭州各级衙门大牢里面的人的安排。当然也包括对即将在清算环节抓进来人的安排。
之前还有些害怕自己意气用事坏事,现在看来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这个“两难自解”还真是自己的福音。
“许公公,本官倒是有些想法。现在大牢里人满为患,何不将其中最终核实证据确凿的,罪刑折抵劳动恩育。既然是劳育,自然也就是低工钱了。而这部分人本来也不会有消费能力,自然不会冲击消费市场。何飞这个提议,还真是做到了两难自解。”
听到高翰文这个补充,许仪一下子拍了椅子,忍不住叫好道“好好好,高大人这才是某国之言。果然是仁义无双。要是朝廷推广开来,只要劳育的人足够多,我大明何愁商税不充足。”
“就这样,那今天算是大事已定了?”
许仪乐得赶紧就要回去给天子写自己从杭州得来的施政灵感与政策建议了。
这高翰文畏首畏尾,咱许仪可是为了天子为了朝廷豁得出去的。不带高翰文,自己独享这份功劳了。
见没人提出什么,许仪还是礼貌地跟高翰文一作揖就走。
“今日议事到此为止,旁听席没事的,散了吧”
几个差役赶人。最终也就是是杭州的几个头面官员与高翰文的几名学生在这儿了。
“老师,如此措施,怕是会被滥用。只要作坊能与衙门合作招募到劳育犯人,岂不是立刻处于不败之地。那对其他作坊主,怕是难说公平。这与我们新学所讲的,有些出入”
趁着人走了,就剩一些熟面孔,郑一冠才把自己心中的担心说了出来。
这一点,还真是高翰文完全没考虑到的。
初听到时,完全一愣。
“这市场博弈经济学还真的是应了庄子所言,福祸相依,难以抉择”王用汲在这一群人中,率先感叹道。
能想到改用犯人劳育,已经是天衣无缝的策略了。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等直接冲击新学根基的隐患。这一下子变得难以权衡起来。
高翰文也沉默了好一阵子,大脑的cpU飞速地转动着。
市场博弈经济学有个好处是,只要肯动脑,总是有法子的,除非掌权的不信这一套,自认无解,或者过于孤傲,不屑于动脑解决。当然还有可能是无脑。
高翰文思索了一阵子,才说到“所以需要区别市场了。你们认为我大明是一个统一市场吗?”
“不是”
“不是”
这是一个明显的结论,谁敢说大明是统一市场呢?
“那区别最大,或者最封闭的是什么市场呢?”高翰文趁热打铁追问道。
“皇商特供?”李贽在一边冷不丁说了一句。
第九百五十六章 劳育雇工
都是一群聪明人,自然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处理。
那便是让劳育的低成本产品支撑皇商等特供或者专供采购市场。这样自然不会破坏正常的市场交易。
“但如此以来,该让谁掌握这个劳育用工权呢,这可是个不小的获利。特别是许公公如果请动朝廷以后推广的话。”刘君墨也在这时补上一句。
“不能推广,一旦推广,仕林兄反复强调的路径依赖就会出现。朝廷绝不能忍住制造劳育犯获利的”王用汲经历了这么多,也终于明白,高翰文先前反复说的套利与路径依赖的含义,立刻警惕了起来。
“王师叔,你还在没完全理解套利与路径依赖。一旦存在套利空间,任何认为的约束只会延长套利,保证路径依赖的有效性。相反,只有让所有人都去套利才会阻止套利,甚至填平套利空间。”李贽在这一刻,反而轻松地回应道。
“这?”王用汲这时脑袋已经不太够用了。如果这会路径依赖到拖到大明进入深渊,为什么一个个这时还这么轻松呢。
对于王用汲的担心,高翰文是完全能够理解的。因为用大量低等人活着劳育犯来支撑另一部分的专供福利,这在某个时段是广泛使用的。
每当专供福利不足时,增大劳育犯人数或者低等人比例就行了,自然就有源源不断的低成本优质货物供应。
这也是为什么敌人注定越反越多的道理。毫无权利保障的敌人群体但凡少了,上面就不够吃了。
王用汲是读书人,是君子。虽然想到了这个可怕的后果,但却不肯明说出来。因为那样会显得他太小人之心了。朝廷的皇亲国戚、衮衮诸公,怎么会如此不堪,毫无仁义呢。肉食者虽鄙,但如此自掘坟墓,总该不至于的。
心里又是侥幸又是担心,但能说出来,至少表明是担心大过了侥幸。
“哈哈,我来说吧。这里确实要绕很多弯。机制设计这个新课程内容,润莲兄可以补补了”高翰文看着现在很多人还在担忧,赶紧解围道。
“这里就是先前强调的第二价成交拍卖了。只需将当年的劳育犯雇工的使用权在年初以第二价成交此拍卖给上市公司,大量的百姓都可以借以持股获利。那么套利空间自然会被尽可能填平。其实三四年一一起打包拍卖效果更好。”
高翰文看着王用汲那一脑袋问号,赶紧进一步解释道
“一方面,交易价格是提前确定的。在确定价格的情况下,朝廷没有动力额外新增劳育犯。”
“另一方面,如果朝廷刻意通过扩大劳育人数来抬高交易价格获利,一旦超过一个限度,必然引侵蚀正常市场交易。随着规模扩大,劳育犯雇工权的收益率在下降,这会引起股民反对。同时,其他行业的衰落也会减损股民的利益。”
“有大量百姓基于利益驱动抱团监督的事情,朝廷可不是一句你又不是坏人怕什么劳育,就能搪塞过去的。这比期待朝廷诸公自我道德约束要有效得多。”
“当然,你也可以推而广之。任何美好的国策都得留有百姓抱团反对的门路。否则,错误不会自己修正。路径依赖下的套利会加速崩盘。也不要觉得百姓会有眼不识金镶玉。无非是水磨功夫罢了。连这点耐心都没有,那国策里的大言不惭又有几分真心呢?”
“我始终觉得,聪明人绝不可能甘愿为傻子服务的。润莲兄,你觉得天下百姓一直都是傻子吗?”
高翰文简洁地将自己心中所想说了出来,一时间惊得王用汲有些无话可说。特别是最后的问句,仿佛像一块铁锤捶打在王用汲的胸口。
此时,躲在一角的温提刑佥事,只后悔自己长了双耳朵。我是谁,我为什么之前没跟着走。我为什么还在这里。
正准备悄悄开溜,高翰文一句话喊住了温佥事。“温佥事,来本官书房一下。”
第九百五十八章 高拱新政两把斧
次日,朝廷的一系列新皇定调的邸报开始流传了出来。
其中,最为瞩目的,是追封胡宗宪为抚远伯,大明开国两百多年,第四位文官伯爵诞生了。而且也打破了前三位王姓文官伯爵的惯例一说,显得稍微正常了一点。要不得就得给误会为非王姓文官不封伯了。
与此同时,一个悲伤的消息了,御赐胡宗宪以公爵之礼收拾衣冠冢,归乡下葬,赐谥号文正。
高翰文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起来。
原以为自己一通操作救了胡宗宪,免得其惨死狱中。没想到,其一年前就死在了南美洲航行穿越火地岛时的风雪与疫病之中。
客死他乡,与冤死狱中,也不知道哪种死法好。但从古人而言,烈火焚尸,而后因风浪尸骨沉寂大海,不能落叶归根,只剩个衣冠冢,还真不知道是好是坏。
这一下,搞得高翰文都不好意思去参加胡宗宪的葬礼来。
御赐公爵之礼下葬,且家里御赐公爵府邸。这份恩荣也算是冠绝成祖以后得大明朝了。
沉寂下来,也难怪,明明知道胡宗宪船队回京复旨,却得不到任何消息。
当下,严党都倒了,胡宗宪也死了。除非家人,怕是也没谁留意这个事情。
高翰文擦了擦眼泪,之前拜托胡宗宪寻找的种种作物,这会儿胡宗宪死了,朝廷可不要完全不重视啊?
要是你随从文武抛弃了这些种子,那才是完犊子。
邸报里可没写细节,高翰文一边有些伤心,一边有些惋惜。希望那帮子随从都不是棒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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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邸报的内容,自然就是正常的正式通过天下,嘉靖庙号世祖,配世祖戒录一篇。就是当然百官跪哭左顺门后妥协的成果。
而后就是徐阶谥号文忠,以太傅之礼下葬,皇帝辍朝三日。这文忠也不知道是真的忠心,还是在讽刺啥呢。反正最近海瑞已经在低价赎买徐家在华亭县的棉田了,也算是给即将赴任的王用汲打扫干净屋子。
再往后就是内阁次辅高拱的新政第一招,发行隆庆宝钞,以往宝钞可以10比1的比例兑换隆庆宝钞。隆庆宝钞也是大明第一个朝廷正税以外的地方杂税认可抵税的宝钞。要知道,以前的宝钞朝廷都是发出去就完全不认账的。现在好歹让地方衙门强制认可了。就这一步,几乎就让隆庆宝钞的信用拉满。当然,地方是不是真认又是另一回事了。
宝钞都是大金额的,基本是五两银子起步了,封顶是一百两银子。再往下,配合的就是隆庆银元。这玩意原本是去年以嘉靖的头像为模板,铸造了一批样板,一个银元半两银子。现在看来便宜了隆庆帝了。
高拱次辅新政第二条就是在整个江南重新丈量土地。涉及的省份包括南直隶、江西、福建三地。之所以不涉及浙江是去年已经完成并汇报上去了。
浙江土地清丈,原有土地,减少七千亩,同时新增土地十四万六千亩。
之所以新增这么多。主要还是严格按照大明律来的。以洪武二十五年为界,新开垦荒地一律免税。
但是杭州重新对新开垦土地做了界定,那就是只有新开垦土地在开垦人家人手里时才免税,凡是过户售卖他人的,一律恢复征税。
浙江这鬼地方虽然地少,但这么一折腾立刻还是多了不少土地,十四万亩虽然不多,但也算是增加了百分之五的耕地了。能在浙江这个铁公鸡士绅成堆的地方拔毛。高拱自然想复刻一下。江南的朝廷正税比重最高,粮食产量又高,要是都提升各百分之五,这个朝廷财政一下子就能宽裕不少,而且是长期宽裕下去。
高拱的算盘还是很好的。就看后续的执行如何了。要是执行不力,那估计就得苦一苦李春芳这个首辅大人了。
很显然,杭州这边的银行,让高拱看了动心不少。而且高拱
第九百五十七章 诬告反坐
温佥事,此时也知道,打太极,恐怕要到此为止了。
“今天是不是漏掉了什么事?”高翰文在书房门边,等温佥事一进来,刻意关了大门,也就窗子留了个缝,方便岳百户偷听。
“什么漏掉了?”温佥事大声地回应了一句,不像是对高翰文说了,倒像是对隔墙之耳说的。
“我说,你执行就是了,按大明律,诬告反坐,今天你也看到了,朝廷急需商税。劳育可是弥补今年商税缺口的保障。这些都看你了。”
高翰文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只有温佥事在一边额头已经冒出汗珠了。
“不紧张,你说说看,有什么困难?布政使司这边肯定是尽力配合,本官也可以去找许公公配合。”
这句话,才让温佥事,稍微放心了一点,否则真的要直接请辞了。
“大人,其实有两个麻烦。第一就是,劳育供应皇商,皇商还需要交税吗?”
“第二,就是,造成这次大攀咬的关键就是一些两年制良民文书皂吏,面临辞退,故意放纵冤案捞政绩或者捞银子。这些良民白身吏役,怎么处理?或者说真的要处理吗?”
“不是一些,是多数,至少超过一半。很多人还跟乡下或者城里的线人串联报案”温佥事,看高翰文脸色没啥变化,赶紧把之前处于客气说的“一些”二字,修正了过来。
听到超过半数,高翰文一下子就皱起了眉头。
前面第一轮轮换时,虽然甩锅给王用汲,但自己后厨柴房可是实打实收到十几捆喊冤讲情的文书的。记得金翠兰拿来烧火做饭炒菜都用了十来天才用完。
自己这次没在,这些人要是阴谋作乱,杭州没被彻底搞翻天,那还真是险之又险啊。
一阵后怕的高翰文还是斩钉截铁地说道:
“白身有八议或者其他说法吗?没有,那就只能说活该了。好在也是劳育,也就在杭州。也不算苛待他们。本官去跟许公公说说。给他们一个盼头就是了。踏实肯干,不要再想着投机翻身,自然有出路。”
“好的,有大人这句话,下官就放心了。”
温佥事,都打算走了,突然想起第一项高翰文还没表态呢。
“高大人,那皇商还能收商税吗?”
“大明律有不让收皇商的商税了吗?没说,那就一视同仁地收。商税这一块,本官会奏请朝廷,设置参政专职负责。也不能什么事都压在你身上了。当然如果一事不烦二主自然更好。”
高翰文这一席话,让温佥事安心不少,收商税这可是个麻烦事。只要这个划出去了,一切就好说。
“不不不,下官才疏学浅,专职按察使司这边已经忙不过来了。高大人新学一脉大师如云,自然不缺人才。”
“你还真是不想进步啊。当年的郑推官现在可都是有一个世袭千户的世职了。算了,你快去抓紧布置吧”
高翰文看温佥事那视金钱如粪土的表情,最终还是停止了画饼。这才隆庆开端,朝廷的这些地方骨干居然连上进心都没有了。甚至完全不想进京城,对未来也毫无想法。可想而知,嘉靖后面二十多年摆烂对大明影响有多大。放走了温佥事后,高翰文就赶紧叫来了王用汲。
王用汲马上就要去松江府上任了。但趁着着还没走的空挡,高翰文打算送个人情过去。也算是帮自己这个任劳任怨的工具朋友扬扬名吧。
“润莲兄,你把这次巫师案中,杭州最着力维护社会秩序,工商稳定,减少攀咬冤假错案的重要代表人物列出来给我,名额不限。”
“好的,我这就去忙”王用汲得了指示,马上就要出门。
“记住,是名额不限。名额不限”高翰文趁王用汲才退到书房门口又喊了两遍,名额不限,算作提醒。
第九百五十九章 高翰文也是清流?
邸报的后面,还附录了一些杂事小事。
比如撤销澳明都司,撤销台弯宣慰司,只保留武宗祠堂,派高越维出镇看守,石见银矿收益户部内帑对半分,暂停西北对漠西蒙古即瓦剌各部的捣巢驱赶等等。
很显然,嘉靖临死搞出的财政危局,还是让朝廷来了个国政大收缩。
朝廷要再回到先前的积极开拓上来,估计就得先等东南商税恢复,辽东关外粮食丰收才行了。
高翰文认认真真地看了邸报,正在收拾,却见祝小由一路风驰电掣来报道了。
这也算是从秘书路线,火线提拔了。才一年半多正式县令就给抓起来当布政使司参议了。
祝小由来的同时,还给高翰文带了两个人,徐琨、徐瑛。
“高大人,徐某堕入福寿膏陷阱,此生已是无望,近来安顿好父亲后世后打算跟随二叔远遁泰西。先前一直听高大人各种事迹,临别大明,草民只想过来看看。顺便,家父生前有一份笔记还望转交与你。虽然政见龃龉,家父可是一直赞赏高大人的学识。”
徐琨一个人率先说道。说完了,胸中那一口也出完了,整个人萎靡了下来。原本因为长期吸食福寿膏而枯槁的身体,更加无精打采的,感觉不一定能活着走出大明的样子。
“你这身体,能走到泰西吗?”高翰文诧异地问道。
“天知道呢。能走到哪儿是哪儿吧。父亲过世后,大哥也有些发疯。我们这个家也该散了。”徐琨一副认命地说道。
“你呢?”高翰文知道,这徐琨算是就此沉寂了。转而问徐瑛。徐瑛可是自己的亲传弟子,可不能让徐琨给带歪了。
“老师,学生不想守孝三年,放弃辽东的屯垦的大好局面。我徐家终归是有益于大明,有益于华夏的。”
徐瑛斩钉截铁地说道,只是说完立刻泄气“只是”
这个只是不需要说,高翰文都明白。只是大明就是这个鬼德性。一旦不守孝,哪怕徐琨后续政绩再超然,也是终生的污点,想要冲击首辅那是绝无可能了,甚至后续能安稳当官都难。
毕竟那么多孝子贤孙,至少在孝这方面,谁都能踩徐瑛一脚,找到优越感来。
看着徐瑛的表情,高翰文大致能猜到,徐家估摸着是没把福寿膏等一系列事情告诉徐瑛,导致徐瑛对朝廷还抱有幻想。特别是想通过自己的政绩来跟徐阶正名。
大概徐瑛就是徐家留在大明最后的坚守吧。高翰文才不点破呢,做高翰文的弟子,怎么会缺少跑路的机会。就让徐瑛实现自己的理想又何妨?
高翰文顺着说道:“没事,为师会上书皇上的。”
“夺情未必是坏事。你有这个污点,高次辅用起来也才放心不是。只是从此无缘首辅,甚至无缘内阁,你自己想好就行?”
高翰文再次确认了徐瑛的选择,也就没说什么了。
自始至终,高翰文都没有当面打开徐阶生前留下的书信。
两兄弟原本想趁高翰文打开看时问一问的,现在看来只能放弃了。这信是火漆密封的,先前虽然有机会作假,但都错过。也只有大哥徐璠知道内情,可惜徐璠就是不说,也不准看。这会儿看来,只能成一桩悬案了。
总不能说高老师是我徐家埋在严党的卧底吧?徐瑛一时间脑子乱糟糟的。回想过去种种老师对自己的关爱,特别是科举辅导课堂上的点拨,越想越觉得怪异。
第九百六十章 圣母堂的作用
王用汲的速度还是很快的。
只用了一日,就把这次巫师案中,亟待表扬的名单列了出来。
很明显,不是这一日勤快,是之前就有接触,留了底子。
“润莲兄,你怎么看?”
高翰文看了看这个名单,有些惊讶于里面的描述。
倒不是不相信,只是没想到,有些事情,居然悄无声息地产生这么大影响。
首先,排名第一的,就是圣母堂大主教,路易·罗希。
其不仅反对当时正式教民之间的相互检举,还亲自到衙门劝返了好几起教民针对非教民的检举。更难能可贵的是,组织了万言书来给已经被抓入狱的二十几个教民证明清白。哪怕其中一个就是假玉作坊的匠师。正如杀人者刀也,非人哉,起步荒谬。匠师只是一个雇工而已,哪儿知道后续会用来行骗,更不知道会涉及什么巫术了。关键的证据的工钱并不比其他石匠师傅高啊?但凡知情担着杀头的买卖,怎么会愿意这点工钱呢?
遇事不是第一时间上赶着划清界限,而是认真组织营救,寻找有利证据与说辞。真正做到了,主教保护教民之责了。
此外,有教民涉及与造假玉作坊的非教民匠师的合同纠纷,也被按下来等待大案过后,再单独提告。不与巫师案混为一谈。真正做到了,不拱火,不借事,尽一切努力冻结事态。
相比于,那些只顾着谨守门户,避之不及的,这路易·罗希纯粹得简直就像是圣人。
不仅如此,在教民中威望也高,亲自出面协调,教民也愿意听话。而不是被反告一个私通钦犯或者包庇案犯什么的。
与之相对应,佛门组织了对案犯抓捕后家人的捐赠救助。道门龙虎山则组织了杭州下水道出城去舟山远渡海外一条龙服务。
至于,是否有人借机生事,是否涉事其中,佛道两门都是爱莫能助的。或许历史上助力过,但千百年的铁拳下来,两教也学会了置身事外,明哲保身。只有圣母堂这个外来户才完完全全当了愣头青。
“仕林兄,不是对圣母堂多有偏爱吗?如今这圣母堂也不算辜负仕林兄的期望吧?难道有什么问题?”
教门、社团这些,按照儒家传统的治国理念,那都是要打击的。最好只有一个宗族就够了。这样每个人都会被宗族锁死在本地。宗族之间靠比大小竞争。皇权贵族官宦士绅靠着多结妻妾多生孩子,特别是多生儿子就能成大宗,自然稳赢不赔。
但看着高翰文先前的路数,自然是要打破宗族的利出一孔。只是这时问起,让人有些不知道什么意思起来。
“反正我是觉得还可以。如果杭州以后长期有这么一个教门,将来谁再想借个由头搅风搅雨,就难了。”
反正是朋友,王用汲坦诚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这天下不信神的人太少了。就算说不信的是真不信吗?只怕也是选择性信与不信。既然大多数都要信一个神,目前这个圣母堂,其实就是一个很好的教门。
“哈哈,润莲兄,这个圣母堂,确实不错。没想到,在救民这一块,他们还能这么大胆。至太平道符水济民后一千年不曾见了。只是感慨一下。”
高翰文没有直说什么,但王用汲也明白说的是什么?对于朝廷而言,这样的教门太坏了。太平道太坏了,居然给即将饿死的教民赐符水。圣母堂也太坏了,居然阻止了百姓的内斗。
“慎言,慎言。圣母堂毕竟是外教,哪里能闹出那么大事,可不要被有心人听了去。”王用汲赶紧制止高翰文的危险发言。这些事情,朝廷可是相当敏感的。收拾不了别人,还收拾不了杭州一个小小的圣母堂吗?
第九百六十一章 胡宗宪环球航行的意外之喜
“我明白的。一个圣母堂或许会出事,但如果后面佛道两门也能这样主动点,反而稳当太平。希望这两能明白过来吧”
“一事不烦二主,你再把名单里面每一个善人在这次巫师案中挽救的预估价值影响数标注一下。然后再去上任。我就一点不留润莲兄了”
高翰文没有继续看下去,转而再交代了一个任务。
“那我回去整理,这个恐怕得费时日了”王用汲一下子有些皱眉了。都接了圣旨,要是一直不出发,可是容易出事的。
“不用,你就在这,凭直觉与良心写就行了。”高翰文可没给王用汲那么多时间。这些事情,重要的并不是精确的统计,而是要让朝廷知道,仅仅一个巡按御史的头脑发热,就可能给地方造成多大的损失。
只是这事,不能明说。明说就变成反对巡按御史制度了,这可是祖制,高翰文还不至于头铁去碰这个。但完全可以拐着弯损一下。
“都是折成银钱吗?但有些是士绅,有些是帮工、佃户,这个折银?”
同命不同价,是大明的常态了。但这要折银,具体怎么折呢,却是个难以直接确定的事情。
“按平均收入的折现价吧。这样,你分个类,一般的预估一下年收入银钱,加算二十年收入就行。作坊主与掌柜、账房先生、匠师加算五十年收入。”
高翰文本来想给王用汲科普一下净现值的永续折现公式的,但只是过了一下脑袋就放弃了。讲这个,就没完没了了,因为还有考虑增长的永续折现模型。
与其这样,不如直接给个具体公式。王用汲事后,肯定会去核查这个算法的逻辑的。
“嗯?好吧”
王用汲本来想问一下,但看着高翰文那坚定的眼神,王用汲也没有迟疑什么?
必然是新学的一些理论自己没学到,事后自己再去看看就行了。
人教人不会,事教人一点就会。当王用汲这种开门文人惊讶于永续增长率的价值,他们对新学的疑虑终究会打消的。
这次就是很好的机会。
杭州一百位善人名单。
王用汲的数学水平还是可以的。让祝小由喊了个文书来陪着一起算。下午就算清楚了,王用汲再最后的清算单上签完名也就放心地打马出杭州了。
高翰文虽然给了自己这个署名的机会,但真正的人情,王用汲却不愿意喧宾夺主。因为高翰文更需要这个全杭州善人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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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胡宗宪一同出海的那些幕僚,除了沈明臣这个张逊肤的铁哥们留京城了,其余终于都赶到了杭州。
蒋洲只是在出海前在杭州花了几天了解了素描与等高线地图画法。没想到环球航行这近三年来,画影图形的技能增长特别快,花了无数的高价值沿途海峡关隘城镇地形图。整整三个大箱子。有些打湿了,在先前去京城的路上,蒋洲又根据记忆补画了一些。
除此之外,还有大海、雪山、极光、鲨鱼、鲸鲲,长颈鹿、雪豹、企鹅,昆仑奴、泰西人、东洲人,各地的人物风情、动物种植素描画像。不算多惟妙惟肖,但胜在量大管饱,而且还是第一手直观的资料。
高翰文从来没想到过,居然有这样的意外之喜。这东西,要是等到后世,怕是每一张都价值连城了。
第九百六十二章 鸟不拉屎的东洲
高翰文是相当沉醉于这些素描图画的。要知道,虽然不是全球第一的环球航行,但也是大明第一的,还是如此正规的寰球航行。
在后世,高翰文有限的人生拢共就只出过两次国,一个就是现在的东洲,一个就是澳明。其余的那么多美丽又神奇的地方,愣是一个没去过。还不是穷闹的。
这要开辟出航线,以后在这个位面也有机会出去转转了。
一张图画,一片美景,一段故事。高翰文是如痴如醉地听了又听。
蒋洲原本只是胡宗宪手下的武官幕僚,从来就没被这么郑重其事地当做c位发言过。
度过刚开始的紧张,后面讲起来也是滔滔不绝。每每都是高翰文通过画作询问,蒋洲回答后其余人再做补充。
“大人,我们南下后没多久就到了旧港宣慰司,不过那里早就被朝廷放弃了,我们重新做了标注。那里的满者伯夷海盗几乎掠夺了三成的大明与泰西海贸利益。朝廷只想着旧港宣慰司地远难管,却完全不知道其中有如此利益。然后,过了狮城,我们还去了现在难得的佛国锡兰。北边就是天竺所在的半岛了,可惜现在早已无半点佛学影子。”
“我穿过了这个海峡,看到一片沙漠,沙漠里有一种叶子,作用与那福寿膏似乎相当。当地部落酋长以此统御部族”
“过了这里,就是一个强大的国家,似乎与当年的匈奴或者突厥西迁有些渊源。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们没有深入进去。”
差不多足足两个时辰,才讲到东洲那边的情况。
“那里怎么样?”高翰文还是比较担心自己的老婆孩子还有弟子的。
后世国内全网都在羡慕米利坚是天选之国,往往都夸耀其地理土地气候条件良好,是一切成功的根源。
但好歹曾经也多看了一段历史,北美那鬼地方一开始是被西欧人嫌弃的。英国纯属是没办法才在那里安营扎寨。因为好地方都被老牌强国葡萄牙、西班牙、荷兰占完了,没得挑才只能留在北美做好人好事了。
既然如此,那只能说明,那鬼地方决定没有网络宣传的那么好。
“这,下官不知道怎么说好坏,我当时只顾着画画了,要不直接文长来说吧?”
对这种深刻的问题,蒋洲还是知道知难而退的。
“那下官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一句话,就是抱着金山要饭吃。”
徐渭先说了一句总结句,再详细阐述。很明显,这人哪怕是在远航,也是关注了先前新学在语言学上的成果的,这个总分总结构是相当的熟悉。
唐王世子已经在东洲西海岸发现了金山。
然而,也就仅仅是发现了金山而已,现在那边属于是光有金子,其余什么都缺,都糟糕的状态。
首先其实是气候,雨热不同季。在大明生活,从来没想过有地方居然是冬天下雨多,夏天多干旱的。那地方没有十年以上的水利建设,根本没机会发展农业,只能游牧逐水草而居。所以那鬼地方从殷人东迁过去后,几千年文明犹如暂停,连青铜器都少得可怜,毫无发展,都是有道理的。
其次,山脉都是南北走势,直接导致夏季的海洋飓风与冬季的北方寒潮几乎都是从南到北、从北到南不放过一个死角的。一年两个季度无死角的大自然摧残。几乎没有留给任何文明以发展积蓄的机会。秋天刚修完夏季被摧毁草棚时,冬季又被寒潮的大雪压垮了。这不玩人吗?
再次,那地方的人特别邪性。人人逞凶斗狠,异常好斗,往往以割人头皮炫耀武力。
一行人到了后,亲眼看到,只需要有人喊一声去打仗,都还没搞清楚是谁喊的,一大群部落民就自发回家拿好刀枪出去拼命。根本没有任何人明白为什么?
唐王世子朱硕熿看着一行人懵逼的表情还专门解释过。这些部落臣服东渡团的一个最重要条件就是打架或者说打仗一定要叫上他们,哪怕不发武器也行。只要打完管饭就可以了。
最后,那地的动物更是邪性,几乎找不到比狗大的动物,跟狗一般大的都几乎没有。这意味着,这鬼地方压根没有畜力。从倭国运过去一匹马,几乎等价于其等重的白银了。
世子朱硕熿没少在背后吐槽高翰文这老师坑自己亲传弟子,来这不毛之地。好在东渡团已经拥有了五匹战马,三头牛,八条狗,十九把刀,七杆长枪,两把弓箭,六副布面甲。凭着如此恐怖的武器实力,在整个西海岸称霸天下。
第九百六十三章 幕僚郑若曾
高翰文原本还忧心如此恶劣的情况,自己老婆孩子如何生存。一听到当地土着殷人更拉胯,单一部落人数基本不超过三四百人后,一颗悬着的心也就安定了。
有这些星罗棋布的零散土着作为滋养,朱硕熿再努努力,争取两三年内搞出像样的水利工程,有了稳定的农业与铁矿开采也就好多。
但如果记忆没错,铁矿煤矿都在东边。特别是五大湖区。得赶紧写信提醒了。
好在现在西班牙看不上北美,五大湖区应该还是一片空白。
“你们有见过有知她们娘两吗?”
高翰文还是忍不住问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没有,我们出东洲时,他们还没到。我们到倭国时,听说她们已经从倭国出发向东了。”
高翰文一听有消息,心情也好了起来。
………………
“走走走,一起去吃一顿。本官做东,你们的任命都下来了吗?”
高翰文拉着一群人,饿了两个时辰,讲得差不多,才发现自己都有些低血糖了。才反应过来赶紧喊吃饭,顺便问问几人的安排。
只是这话一出,却是鸦雀无声。
“小由先去布置一下,我们随后到。有什么难言之隐?如果有用得上我高翰文,都可以说。”按理说这群人都是英雄啊。不说大明国旗或者龙旗披身以示荣耀,总不至没个去处吧?
“哎,我来说吧,我们就在杭州住着了,不去跟朝廷添麻烦也好,谁能说清未来呢。”
徐渭这一说,高翰文就明白这里面不止这么简单。京师朝廷的蝇营狗苟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制约着大明。
一追问,才发现,新皇隆庆帝为了替世祖皇帝弥补过错,把传奉官全都遣散了。好些有钱的,还让高拱逼着清退朝廷财产。
而现在朝廷财政吃紧,暂时自然只能压制一下胡宗宪这帮远洋幕僚团。要是真的授予实职重用,有人揣测上意再度出海远洋,怎么办?那不把朝廷架在火上烤吗?朝廷又拿不出钱来烧。
本来正常的逻辑是,既然朝廷不能正式任命管制,内廷封个高品的传奉官领工资过渡一下也不错,但前脚才遣散世祖的传奉官,后脚就封自己的传奉官,这多少有些不好看。因此,只能先拖着了。毕竟,大明这上上下下都是要脸面的。
就这样,九死一生的几人,反而混了个没去处。
当然,福祸相依,这也给了几人充分的自由时间来杭州闲住,朝廷虽然拖着,但知道没脸,因此航行回来的奖赏还是给得很高的,幕僚团一人五千两银子。这几乎是大明开国以来能见到的单次奖励非勋爵大臣最大方的一次了。正常可都是几十两银子还得讨价还价呢?
“你们不说,我倒有一事想求高大人。下官三年来搜集了无数的沿途语言资料,本想求助徐大家,共同编撰万国字词句篇汇编。先前因着要回京交旨,如今想再次东出东洲,还望高大人协助。”
郑若曾作为一个难得的语言学大家或者说小学大家,自然其毕生的梦想就是有一本自己的字典。现在徐大家走了,但自己一人要整理这些资料,怕是天方夜谭。不得已只能冒昧请求了。
只是一说完,郑若曾就后悔了。因为徐大家在东洲,高翰文在大明。自己若去两人长久编撰汇编,这不就成了孤男寡女了。瞬间,哪怕四十岁的人了,耳根子也是通红。立刻就把头埋了下去,连忙说“算了,下官,不去东洲了,徐大家应该留有书籍,还请高大人准许借阅。”
郑若曾立刻激灵地给自己找了台阶下。要不然一会儿这布政使的请客吃饭怕是不好下桌。
第九百六十四章 两个小人物的感叹
几人一路说说笑笑,其实基本已经默认定下来就在杭州暂时辅佐高翰文的不说之约。
“高大人,现在这戏剧与餐食分开,倒是少了个乐趣,不如听听楼下的会有什么声音,免得让高大人白白出了这一顿饭钱。”
徐渭还保留着传统师爷的那种孤傲,既然几人都打定主意转投过来,自然得当即露一手,免得被小看了。
其实如果换个人,以他们这些的资历与水平,完全是不用担心被小视的,可惜对面坐的是高翰文。是唯一一个前人恩主胡宗宪也一路上连连感叹看不透,自愧不如的人。
既然这些高人要露一手,高翰文没理由拒绝的,正好也看看这些人各自的成色如何。
二楼雅间靠内侧其实是栏杆,只是用帘子遮住的。
祝小由一拉开帘子,一楼的人山人海,立刻就暴露了出来,随之而来的就是嘈杂的吹牛声。
几个人,屏住呼吸,耳朵竖起来,眼睛直直地盯着一楼的猎物,仿佛要从中挖掘出什么宝藏似的。
看着场景,高翰文也没好意思夹先上来的冷盘,也跟着专心观察起来。
约莫一刻钟,
一盅老瓶子的杭州酿,
四份冷盘,六份荤菜,三份素菜。
当祝小由蹑手蹑脚地倒完一圈酒,徐渭率先说:“我这边可以了。”
紧接着其余人也跟着点头。
没让这些人展示,高翰文先举杯感谢了。
这大明的酒局利益,不得不遵守。虽然只带了一盅酒,但该有的规矩还是得在。虽然自己是真不能喝酒。
“高大人,那文长就先献丑了。”
徐渭率先说出来楼下有一桌人的谈话概要。
就是欢乐谷对面两个邻居门店商铺的东家在相互寒暄。
在简单的感叹终于要恢复欢乐谷运营,街面商铺的好日子重新回来了后,
一个便恭维对方,能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方租下铺面并自己经营,想必有些来路。
对方赶紧谦虚道,其实是仗着自家一个侄子在知府衙门做白身文书的功劳,否则,哪儿能顺利租下俩。
“白身文书”杭州这个两年白身皂吏制度下,白身文书压根不值钱。
对面一听就知道是真有门路的,赶紧问道“是不是通过了上次考核那20%,这次估计有机会转正经制吏的?”
对方没有回答,只一个眼神也就明白了。
既然是恭维,肯定是相互,这边赶紧问这家情况如何?
得知对方自己就是在职的白身文书,吓得赶紧站起来敬酒。
也就这个突兀的敬酒动作,吸引了二楼徐渭的偷听揣摩。靠着后续的吹牛把前因后果搞了个明白。
这白吏大概率是感觉这次肯定得炒鱿鱼,趁着还在职,拖了关系,趁着前面动乱时商铺大降价入手了一套,打算后面自己经营。靠着自己两年在衙门积累的经验,肯定能顺利维持。虽然人脉长久看来肯定是没了,但至少清楚出事后去找哪儿,去找谁。
两人都在感叹,为什么历来都是胥吏世袭,怎么到了杭州变成两年即退了。
这样下去,最多十年,杭州城估计绝大多数人都会拥有一个五服以内的胥吏亲戚。这样自己当前这点白身文书的资源,不是白瞎了了吗?事实上,经过上次换届,杭州城区已经充斥了相当多的胥吏形势户及亲友团了。如果没有应对,只怕最多四年就是人人都能拐弯抹角联系到一个懂得衙门行情的形势户的局面了。
人人都不受胥吏盘剥,还是比不上只有自己不受盘剥要好啊,虽然确实比之前自己也遭盘剥要强那么一点。这不是自己现在恰好已经有关系了吗?
看着大好的关系,眼看就要迅速贬值,过期作废,两人都各自哀叹不已。只能回去抓紧督促家族其他年轻人凭借信息优势赶紧去接替考试顶上缺了。为什么当初高大人就不采用严考核,终身制的模式呢?那样属于自己的关系权力,谁也分不了了。
到这里,两人却不好进一步感叹了,因为聊着聊着他们就发现,高翰文防的就是他们期望的情况。再吐槽就容易犯忌讳了。
虽然高大人按经验比之前胡大人大度多了。但下面的胥吏那就不一定了。这种顶风作案,正好当KpI业绩呢。经历了巫师案的教育,都学会了说话自我约束,点到即止。
第九百六十五章 徐渭的药方
“高大人,文长大略是能猜到高大人胥吏两年一轮换的用意,但下面人怕是很难理解了。现在有朝廷支持,这些人自然不敢乱来,但总有冲动的,容易成为别人的棋子。”
“他们不可能老老实实地听从安排的。有两个事情,文长虽然来杭州才一天却也听说了。”
“什么事?”高翰文好奇地问到。自己回杭州虽然有三天了,但文书欠账太多,都没时间去打听其他的。
“第一个,就是出现了专门针对胥吏考试的培训机构,有在职的胥吏亲自参与培训,有上一届的高分胥吏传授经验。收费几乎与大人的科举冲刺班相当了。既然两年一轮,那么一个大家族,有八九个周正的青年才俊,就能够保证连绵不断的胥吏世家地位了。其他拿不出足够青年的中小家族,反而更容易中断胥吏职位的占用。高大人的用心良苦,可能为他人做嫁衣。特别是那些普通人,哪有胆子去考试胥吏。”
这个视角,高翰文还真的没考虑过。之前只想着只要让多数人都了解衙门,都不怕衙门,自然能解决少数人的裙带关系对新学实施的制约。
现在看来,还真的是有些想当然了。妈的。虽然知道从来没有十全十美的策略,但被人点破后,还是有些气愤。这不是占我高翰文的便宜是什么呢?还是白嫖那种,说不定背地里还跟着其他人一起骂自己呢。
“那第二个呢?”
气愤归气愤,面子却还是要绷住的。高翰文耐心地问第二个事情。
“第二个也与这个相关。让族中子弟轮番考试是当前胥吏的第一重应对。第二重则是辞职的组织了衙门事务代办所。高大人的原意恐怕是借此让百姓都熟悉衙门,从而开天下未有之民不畏衙的创举。然而,一旦这些代办所普及,那么百姓为了节省初次或者亲自联系衙门的成本与繁琐,怕是往往花钱聘请代办。长此以往,百姓恐怕同样不能了解衙门,反而要持续地给代办交钱买个舒心。”
徐渭说完,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就等高翰文的表态了。
一条龙衙门事务代办,对百姓确实是好坏参半。
高翰文眼睛滴溜溜转了好几圈,确实没想到很好的解决办法。事实上,这玩意在后世也都无解,三代同衙,江山传承还不是那样。
到这里,高翰文有些惰性起来,反而不想了。打补丁的机制设计这玩意是无穷无尽的。与其费脑筋,不如等徐渭先说看看,有什么高招。
“先生既然说了,定然是有说教授的,还请不吝赐教。”
“高大人过谦了。学生确实想到了一些,但谈不上治本之策。”
“比如首先,可以尝试胥吏皂役考试文武分开,皂役按户随机抽取,已中之户六年内不得再次参与抽签。百姓直接去考取白身文吏有些困难。但一旦有机会成了差役,自然就有野心改换门庭到文吏了。也只有如此,让百姓看到一条成功的路径,他们才会愿者上钩。否则一开始他们就不抱希望,自然也就敬而远之,当做别人家的事情。这一点,恰恰就被那些个别大家族利用了。”
看着高翰文那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徐渭原本想着自己好不容易想到一个对策,说完就该消停了,现在看来干脆继续说完算了。
“剩下的,都是写传统的,比如禁止胥吏皂役参合考试培训,禁止其辞职后从事代办行业。虽然未必收到效果,但短期内总能压一压。等百姓明白过来这条路走得通,还没被这些先入行的过河拆桥,代办培训这些也就不再成为问题了。”
第九百六十六章 神棍邵芳的绝杀
“文长大才啊,没,还有想到的吗?”
高翰文原本想说没有还要说的了吗?突然发现这个说法跟当前这个头脑风暴的场景非常不合适,赶紧换了个说法。
可别小看这个说法差异。没有还要说的吗?还有想到的吗?反应的其实是说话人对于意见的需求与态度。
在后世经历过太多鸦雀无声的意见咨询会,这点敏感性还是有的。
“真没了,高大人”徐渭这时一脸真诚地回应。
“那你们呢?都可以说的。这确实是干涉到我新学能否在长久的贯彻中部走样,不变形的关键问题,想到了就说,这些涉及是方方面面的,不是一两个措施能够杜绝的。任何有用的意见对杭州,对新学都很重要。”
跟这些官场老油条打交道还是累,虽然一个个都很厉害,但官场那种“尽量不得罪人”的风气还是难以改变。
这个问题是徐渭的主场,其余人,自然就生怕喧宾夺主了。
事不事的还得往后稍稍,不能一开始就把人得罪了。
有了高翰文这个方方面面的台阶,果然一个个眼珠子就开始转起来。
“高大人,你现在那么重视我的绘画,要不我把杭州各个衙门职房的布局与各办事流程都以图形的形式画出来,方便百姓理解如何?看文字总是很难的,但看图,老百姓还是没那么大为难情绪的”蒋洲这个时候,从自己特长角度,回复了一个非常有价值的建议。
正如后世流行的,没图说个屁呢。有了流程图与布局图,确实只有稍微大胆一点的百姓也就不再害怕衙门办事了。
蒋洲在之前一直是被当做武官的,没想到这一下就提出了个如此精妙的方案。
不过也是现在杭州乃至整个大明素描都是急缺的,仿佛所有事情都缺不得素描画一样,能想到素描加新学也是情理之中。
有了这么一个特长加新学的模式,其余人的思路却是一下子打开了。
“借蒋兄思路,我也想到一个,编撰些歌诀、口号、童谣。融入到各地巡检司衙门与各地社学的教育里。这语言的传播,一旦融入到日常,一传十,十传百,这个传播速度又快还几乎是零成本的,还能成为杭州人的时尚风气。”
郑若曾作为一个搞语言的,瞬间也接地气了一回。而且对比下来,确实口号比图画更适合传播一些。
郑若曾说完,这一下压力就来到了茅坤身上。茅坤按道理是进士出生,但是这次也因着朝廷要控制开支,被打包抛弃了。
如果说特长加新学是一个思维模式,但自己只擅长排兵布阵,这个真的没得聊啊。
这快三年来,茅坤琢磨最多的就是等高线地形图了。这玩意简直就是给排兵布阵开创了新的世界。但这玩意,怎么跟新学结合呢?
一时间,脑袋直冒鼓鼓热气的茅坤,脸色都胀红了起来。毫无头绪啊。
“顺甫兄,顺甫兄,喝口水,你太热了”高翰文也没有逼着每人必须出一条的样子。
比如还在一边坐着的管懋光,作为胡宗宪的贴身侍卫,如今一副事不关己,怡然自得的样子坐着。
“邵大师可有说法。”高翰文干脆转过来问最后一个人,邵芳。胡宗宪幕僚里面唯一的神棍占卜大师。之前领了个封神榜,居然真让其封了寰球八百多位正神,这通胀得好吓人,一开始出海时高翰文给的参考数是365位呢。
“哈哈,贫道可替浙江的各地衙门占卜一挂,风水皆佳。百姓常来纳凉走动,可转运,望家室。大人只需让各衙门腾出一个小院让百姓走动纳凉即可。平时能进衙门大院,遇事自然就没有畏惧感了。”
好家伙,神棍的做法就是这么朴实无华。风水改运简直无敌。一时间,搞得高翰文都有些觉得先前的担忧是多余起来。
第九百六十七章 良民要义
神棍邵芳风水改运一说直接炸得所有人都哑口无言起来。谁让大家都信这一套呢。关键是还无法证伪。
毕竟靠自己努力太难了。交给运道风水一劳永逸则简单得多,可以说是终南捷径了。
特别是现在杭州好些人小富乍贵的。属于自己都没明白怎么突然就从流民变良民了。虽然自己也努力,但同时还有其他努力的人可没这个机会。
为什么偏偏就是自己走运呢?风水就是一个很好的解释。因为祖宗保佑要是有用,这些人就不会沦为底层甚至流民了。排除掉祖宗,那大概率就是运道风水了。有道是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哪怕再荒诞也是答案了。
国有国运,人有人运。正是如今风水支持导致的运道改善,才咸鱼翻身,乌鸡变凤凰。
这段时间,四书与风水两类书最为畅销。前者负责装点门面,后者负责解释信念。
就在都以为要结束时,茅坤终于是开口了。
“大人,可否把良民注册利用起来。现在10两银子换良民已经饱和了。那些舍不得的或者穷人怕是再难注册。
不如将衙门的知识与办事的流程,简化成几十个要点。
良民注册时根据答题得分减免注册费用。比如百分制,一分抵扣一钱银子,满分正好免费注册。”
茅坤不愧是进士出身,天天研究排兵布阵。
这一出口,就显得堂堂正正起来。
而且这一招很有效。随着高翰文回归杭州,良民身份的价值肯定能得到延续。
哪怕是胡应嘉捣乱时期,良民之家涉案至少做不到了不株连,不牵连家人。
只是十两银子,还是吓退了好些家庭。正好用来促进百姓主动了解新学。
只是这里面有个难处在于这十两银子中,有七两是归织造局,由镇守中官代皇帝收的。相当于花七两银子向皇帝买了个良民身份。
许太监那样子,不加价就算了,不可能让其搞打折优惠的。更何况宫里已经把石见银矿的股份让了一半给户部,又停了台弯那邪恶的福寿膏生意,这不到处急着搂钱是不可能的。去年好多项目都是批了的,等着用钱呢。
但高翰文只是略微思索了一下也有了办法。这钱肯定不能衙门出,否则以后啥事都要衙门出钱,衙门也没余粮啊。开不得先例。一开先例就得加收杂项税,一来二去还不如百姓自己掏全款十两银子注册呢。
但正如先前西湖商会出钱解决了很多本该浙江衙门出面的事情。只要把这个商会捋顺,应该还是不缺善人的。衙门只做监管,不直接沾钱,这个运营损耗就会小很多。
像是看到了高翰文的皱眉思索,茅坤小声地问道“是不是这个注册银不好减免?”
“不是,已经想到谁出钱了。多谢多谢顺甫兄的献策了,真的是个好主意。有了这个减免,成为良民对绝大多数人都成了有利可图的事情。为了图这个利,自然有人努力去了解衙门的情况与运转的逻辑。好,以利诱人,自然无往不利。”
“来来来,喝一杯,这可是以前存的杭州酿,虽然只有一瓶,但市面上买不到的。多谢诸位的鼎力支持了。”
喝完过后,茅坤看着大家又陷入沉寂,还是忍不住问道。
“大人”
“别喊大人,叫我仕林兄就行。不要见外,此外我这不是也没胡部堂官大吗?算不得大人。”
高翰文及时打断了茅坤的说话,进一步拉进关系。
“是这样的。我们回来时间尚短,接触新学不深,只是凭着经验好奇,自古以来变法莫不是自上而下。仕林兄何苦要自下而上呢?其中凶险自不必说。只是好奇这良民之于新学有何关键所在吗?”
茅坤算是代表几人问出了大伙的心声。有这功夫,不向皇帝表忠心,折腾良民,实在在有些搞不明白。
第九百六十八章 当个稳当百姓
“所以历史上这些变法免不了人亡政息呀,因为自始至终下层百姓都缺乏参与,也不知道如何从中获利。甚至变法就是为了加重下层负担的。也就商鞅变法,让百姓看到了军功爵的门路,才能让秦朝奋六世之余烈。只可惜商鞅的军功爵,比那胡驴拉磨时的胡萝卜加大棒还不如,因为动辄得咎,拼命的军功,还不够抵扣随时而来的惩罚呢。时间长了,回过味来,关中百姓也就不替嬴氏卖命了。你们读书也多,可知道秦朝有百姓靠军功爵当上将军的?”
“可是,自下而上,将人主置于何地?”徐渭这个时候,忍不住还是问了出来。
所有的改革,无不是加强人主的权力的。否则根本没法走出第一步。而新学所要搞的自下而上,可不是商鞅那种伪军功爵,而是正经的给百姓描绘了一个自下而上的通道。
比如普通百姓可以追求成为良民,更有甚者可以进大学堂成为监生。
但当百姓普遍尝到上升的甜头后,可不会止步的。但再往上的位置那都是名额有数的。如果任由百姓这样自下而上,那终有一天,人主的权力会荡然无存。
徐渭一句话,这会儿所有人真的是安静了下来。祝小由识趣地合拢了先前拉开的靠着栏杆一侧的帘子。
“人主,这就要问什么是人主了。我其实一直有种感觉,人主不是因为他在那个位置他就是人主。而是因为他被百姓需要,才成为人主。如果是前者,魏晋南北朝,五代十国,多少军头厮杀不过上去过几天人主瘾罢了。”
“那什么叫做百姓需要吗?”茅坤连忙问道。
“我反问一句,百姓为什么一定要一步步往上爬呢?人人都知道上面的位置越来越少,往上爬是很累的,为什么不小富即安,停下来。”高翰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新问题。这其实有些后世追求小确幸的味道,只是这会儿说小确幸怕是不仅没市场,也没人听得懂。
“恩出于上,不当官,不当上官,一切都是浮云,什么名利权势,或许上面一句话,转眼就是过眼云烟。比如我过来听说的去年招兵攻打倭国,好多人倾家荡产,甚至行贿去得个辅兵的名额,指望这劫掠与军功咸鱼翻身,结果朝廷后来停战撤退了。也只有上面的大官,才晓得这些弯弯绕绕。好多人,甚至一些士绅都倾家荡产,沦为破落户。”
一直坐着没说话的管懋光一口气把自己从弟弟那儿听到的说了出来。
想当官,并不是因为大明都是官迷,都想着治人生死,最关键的是只有当上官,当上大官,才能不被人整治死,才能保得自己财富权势乃至生命的安稳。小确幸那一套在大明毫无市场根基。
“对了,管大侠一语中的,这就是百姓的第一个需求,这里的百姓就连我们这些有官身的都包含进去了。谁不想得个稳当呢。然而往往事与愿违,哪怕是到了首辅也难得稳当。大明又有几任首辅是风光去职还乡的呢?一切的努力,到最后却是镜花水月。也难怪古来多隐士,他们是看透了这个结局。然而,天下百姓可不真的只这一个需求。人主只需要认真把这些找出来,自然迎刃而解,游刃有余。绝不会因为自下而上就威胁到人主之地位。”
“古来人主大多与百姓的需要背道而驰,导致人主事倍功半甚至劳而无功,天怒人怨。相反,只要人主顺着这个规律下去,只要百姓还有各种多样化的需求,人主之位就稳稳当当,如果百姓没向上才能自保的必要了,那岂不是更没人威胁人主之位了吗?”
高翰文这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反问句给绕过去了。不直接回答是明智的,因为法国路易十六的断头台在后世历史书上可是写得清清楚楚的。一家子基本整整齐齐的。自下而上,必然与皇帝的恣意妄为相冲突的。因为皇帝总是想凭借恣意妄为来衡量自己的权力触角。但这事可不能说出来。眼前这一圈人里,那都是天下必须得有一个皇帝的。但凡意识到这种动乱,怕是都不会安心留杭州帮助自己了。
第九百六十九章 严氏需求层次理论
“我说过不中听的,如果上位者不能欺压百姓,那么如何体现上位者的威严与权柄呢?那岂不是没有上位下位之分,有的只是职位不同而已?”
徐渭非常坦诚地问出了他们心中的疑惑。倒不是人精徐渭这一次翻车了,而是实在拿不准新学追求的最终社会是什么样的。儒家描述的大同社会,从来都是幻想,没人把这个当真。但新学现在把他们的理想社会当真了,自然就要问个明白。
“这恐怕是困惑你们很久了吧。最近泰州学派那边出了一个颜氏需求层次理论,最近由于这个巫师案导致各地噤若寒蝉,就连我们杭州的天涯知道阁都关门了。这个理论已经整理成小册子了,但估计知道的人还是很少。”
“我可以大致说一下。子和(颜均字)师叔在其近两年的实验中,意外地发现了一个新的现象。人的需求大致可以分为生存、安全、社交、尊重与自我实现五个层次。当生存满足后,自然会追求安全,前两项满足后又会追求社交,以此类推,直到自我实现。”
“但这里是从目的划分的,而不是行为。因为在上下欺压的环境里,百姓百官乃至公卿贵胄很多行为都是围绕着安全来行事的,这些行事自然包括了社交,加入某个师门流派,还包括高喊一些口号站队。”
“以安全为目的去串联社交、累积事功,喊口号,跟追求社交、尊重、自我实现是完全不同的。以尊重、自我实现以目的,可不会出现一会儿跟这个社交,一出事立刻割袍断义划清界限。”
“上下欺压,本质也是一种安全需求,是防范以下犯上的安全需求的极端表现形态,不以上欺下,不足以验证自己的安全。事实上,只要满足了全社会的安全需求,上位者才可以更好地追求尊重与自我实现。那才是明君的表现。之所以千百年来,很多君主难以善始慎终,最终放弃做明君的理想,主要还是安全的压力太大,没有余力追求更高层次的需求。”
“上欺下,虽然短时内给上位者创造了安全空间,但也是的下位者更加明白上位的好处,反而在长期使得上位者不安全。靠上欺下来验证皇权,本质就是缘木求鱼,只是很多人被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而已。”
“所以,你们还怀疑没了上下欺压,就不足以显示上位者的地位吗?”
高翰文简单地把后世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讲了出来。这玩意在这个世界确实也是颜均提出来的。因为转而主攻心理学,颜均在这两年凭借着自己的人脉,找了很多人,做了很多实验。在整理各项零零散散实验记录的时候,发现只要是有个七八岁往上,饿肚子的人总是一天到晚到处琢磨做工或者要饭挣口饭吃。只要这些饿肚子的吃饱过一阵子,就开始注意穿着起来。
有些发财了的,还买房置地,再有点的,就买本论语放家里堂屋装点门面。这一点在杭州这边的流民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因而,百姓不是天生愚妄,只知道吃喝的。而是会随着境遇改善逐级产生新的需求。而一些东家或者朝廷就可以利用这些需求引导役使百姓,做到事半功倍。
这里当然少不了高翰文的帮助引导,但颜均能率先提出人的需求变化,这个理论自然要归到他头上。
第九百七十章 请封新宗门
“那我可以不可以这样想,皇朝由盛转衰,其实是盛世之下百姓需求逐渐由生存与安全转移到安全、社交、尊重,而朝廷还抱着百姓只要饿不死就不会乱的旧想法。毕竟前人都是吃苦过来的,凭什么后人不吃苦呢。从而导致施政与需求错配,皇室与朝廷不能达成百姓的需求,百姓自然更多流入士绅权宦之家。”
“天下明明有财,而朝廷不得其力,最终在朝廷内斗提防中走向崩溃。朝廷不得其力,必然加税。加税,百姓愈加流向士绅权宦之家。而后朝廷不得已动用酷吏,打击小士绅,从而导致大权宦进一步做大,基层更加破败。百姓不仅安全、社交、尊重无法保障,就连生存也不可得。”
茅坤在听完后一下子把皇朝由盛转衰的逻辑推演一遍,说了出来。顿时,在坐的都颇为佩服。
“好,大抵如此。如果遇上外地入寇,则进一步加速崩溃,来,为顺甫兄的精彩推理干一杯。”
这一瓶酒不多,这会儿就剩最后一杯了。
“其实,是不是还有一种解法,那就是锁死社会的发展,只要让百姓持续挣扎在生存需求下,就不会有更多的想法了。是也不是?”徐渭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只是刚喝完酒就问了这么一句。
“如果没有外敌,或许是可以的。如果大明的百姓没见识过杭州的种种灯红酒绿或许是可以的。”高翰文听了沉默了一会儿,才回复到。
这个想法果然传统儒生第一时间就能想到。就像后世东边的白头山大胖子家一样。只要朝廷控制了粮食,百姓越饥饿越忠诚。这里必须第一时间否定掉这个想法,否则,大明要是依样画葫芦,说不定真的得成了历史的罪人。
“明白的,明白的”
徐渭连忙回应,生怕高翰文急了起来。似乎也知道这个话题不适合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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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待完这些幕僚团,高翰文接下来要忙的自然是给这次浙江巫师案中的百大善人发奖表彰了。
次日,就在经济大学堂的草坪上,血腥味早就清理一空,杂草也都一一清理了。
高翰文亲自从玻璃作坊定制了一百来件奖杯。头名的镶着璀璨的金子,二三名则镶银,剩余前二十名设计的奖杯比最后的明显大一圈。
高翰文在讲台上,逐一念叨着每个人的贡献。
第一名,圣母堂大主教,路易·罗希,金奖。
高翰文说了好长一段感谢地话,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允许圣母堂扩建分堂。尽管目前圣母堂的主堂三年了还没完工,看样子没个十年二十年怕是难以完工了。
高翰文给了四个额度,杭州城还会再修两个分堂,新城与港口各一个,另外宁波府那边随着马上开海运营,估摸着也得两个。
此外,中文版本的圣经初稿已经翻译成功了,只需要再校订校订,就可以发行了。虽然前面是高翰文在感谢,后面就成了路易·罗希主教在那里胸口画十字感谢了。
除开第一名,二三名是一起颁奖的,然后是剩余前二十名,最后是剩余八十名。
这场景,可是把佛、道两门以及妈祖会看得眼热得不得了。妈祖会这次其实贡献非常大,但是高翰文却不敢公开奖励。
因为好些走水路出逃,基本都是走的妈祖会的路子。毕竟还披着这身官服,不可能明着支持这种行为。明着不好奖励,只好私底下给些回馈的,那就是帮忙写封奏疏帮妈祖会迎一个朝廷的正式册封。就以促进海贸的名义。最好是寄在道录司名下,那后续就方便了。当然为了促进海贸,给圣母堂的请封也理所应当。
第九百七十一章 杭州无名守护猫
每一次事变都是一次考验,这一次统一的停工表现,大量涌现出来的社团团头,长短雇工代表都经受了这个考验。
要不是停工直接威胁大明中枢财政,巫师案怕就这样被默认下来了,毕竟如果不是毫无办法,朝廷不会承认自己犯错的,最多也就是将胡应嘉免职休假过半年在调做他用,甚至因为对朝廷忠心且勇于担当,不惜名声还能因此投机上位,成了朝廷或者皇帝的心腹。
毕竟一个专门挣钱,却毫无抵抗能力,逆来顺受,予取予求的浙江,才是朝廷真正需要的好浙江。
可惜明明第一步逼走赵真善这老小子还是好好的,到后续怎么就反而让浙江,特别是杭州铁板一块了。
停工后,朝廷还怎么收商税呢?而且跟外省的交易大多都是预收款,这一次收缴的其实主要也是外地商户上缴的预付款。但凡朝廷一封,立刻东家把剩余的银两全都分给雇工然后躲去舟山群岛,随身准备出海。
雇工收了钱,在作坊好些还帮着主家看场子,剩余的要么回乡要么上街闹工作。
当时胡应嘉玉朱七是两个头四个大,不仅后续的商税没了,连一次性的查抄都收不上来,根本没法向朝廷交差。当然这些预付款要么被查封要么被封了,外省的商户也立刻炸锅了。看浙江笑话,结果转眼就回旋镖伤到自己七寸了。
工商是个很神奇的事情,把一个个孤立的人物事件居然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联系起来了,一下子,朝廷反而成了众矢之的。好在嘉靖死得时机恰当,否则多半要闹出民乱了。
高翰文在台上,腰都快弯麻才搞定前一百杭州大善人的感谢颁奖仪式。
接下来,就是一个杭州团结杯的揭幕,然后就是对广大积极支持浙江或者杭州稳定本地的本地人进行现场登记以及催告登记。
当然,这个积极支持可不是真积极支持,而是只要没有在这次巫师案中使坏就行了。这样保证绝大多数杭州人都能得到一个奖章。朝廷下一次再想来摘桃子时就该考虑考虑这股民意了。虽然这些百姓完全没意识会稀里糊涂被绑到新学的这艘船上去。得个奖章,多少值得高兴的。
有趣的是在杭州团结杯揭幕过后,一直灰色的狸花猫就不知怎的跑到那十倍上面乘凉。
前面高翰文还在讲话,下面人不太敢破坏氛围去驱赶。这会儿可没有喇叭,全靠喉咙喊话。任何意外之举导致的混乱都可能导致台上的人讲话杯忽略。遇到意外事件,只要不是特别必须都是不要干预。免得闹哄哄半天安静不下来。
等到高翰文讲完时,注意点主席台边上的杭州团结杯上躺了一只狸花猫,感兴趣地顺毛摸了一手,竟然没走,也不怕人。高翰文表扬了一句“真可爱的猫,谁养的,养得这么好。”
高翰文这一问,台下的张大道赶紧上台抱走了小猫,害得高翰文还吆喝了一声,“这猫可爱呢,出来晒晒没什么不好。”生怕张大道回去教训猫猫。
只是张大道这一身道袍却让现场印象深刻,仿佛那猫也被赋予了什么灵兽的新身份一般。毕竟知道内情的可是明白,张大道就是经济大学堂的守护人,而这狸花猫怕就是守护兽了。
百姓的神秘主义联想能力其实是非常强大的,能分散地联想到各个物件或者动物上去,总是比联系到某个具体个人身上要强吧。
而且随着上海、宁波、杭州三地港口建设,按照一首船上两条猫的标准,这养猫事业确实也该推进了
第九百七十二章 心理学萌芽
随着高翰文安定浙江,朝廷派来的两附郭县令终于是到了。
一个算得上是高翰文的老熟人,之前徐阶的众多心腹之一,同届的状元,先前被吕芳收拾晒晕在皇宫的赵名。可惜了这名字,要是去研究电灯肯定有优势的。原先被徐阶嫌弃搁置,最近难得被清流矮子里面拔高个,推举出来到杭州看一看到底如何。
一个状元,按道理都是知府起步的,但杭州这两附郭县的税赋远超一般的府城,甚至多数地区,全省的税赋加起来都不如。考虑到如此富得流油,也不算是埋没了。
另一个就是高拱的门生,去年那次恩科才中的二甲进士,关登。高拱没有别的要求,就是要来学全了,学完高拱再在朝廷以高氏变法的名义大举施行就是了。说学全其实主要是学杭州哪些可以借鉴的具体政策,理论就不必了,那些弯弯绕绕一来耗时耗力,二来高翰文自己也不敢说完全正确。与其学理论,不如学那些行之有效的具体政策。
高翰文看到眼前这年龄相差十来岁的新上任县令,又转眼看了看带着这两人来拜码头的弟子杭州知府许国。
“好好办事,造福百姓吧。维桢,你虽是知府,却也是最为年幼,跟两位新上任县令解释的时候,耐心些。如果他们能看懂这边的政令,也是一件好事。”
高翰文没几句话就把人打发了。两个附郭的县令,上下都是自己人,还不至于在当前的情况下闹出什么事端来。
最近,泰州学派的颜均就要过来了,既然那边心理学已经搞出来了,那么对应到社会科学里面的行为心理学也该提上日程了。
只是行为心理这东西哪怕在后世的国内也是小众话题,而且以大明这么差异巨大的百姓知识结构,还真不知道写出来是好是坏呢。就怕有人照着教科书坑蒙拐骗就惨了。
都是时代的代价,必要的抉择。
高翰文只能在心里不停地安慰自己。既然后世百姓都能理解原谅甚至主动参与时代的代价,那么在大明大体应该也是可以的。
期间也就温佥事来汇报过一次目前的抓捕人数,直接突破六千人。
杭州的大牢基本上是头一天被放空,第二天立马就被人填满了。
高翰文不得不批条子动用一些还没找到东家的闲置作坊来安置。
到了夜里,关登竟然悄悄地敲门询问学问了。
高翰文开门时是有些意外的,高拱就算是推崇新学,但他的弟子这么深夜来访,总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但关登倒没有这些顾虑,高拱选中他就是看中了其直肠子的个性。所以虽然说了高拱需要的重点,但他自己的爱好,高拱可没有禁止。
关登在京城其实有几次跟宋应昌交流的机会,但一直以来困扰的问题都没有问明白,当然自己也没想明白。
趁着现在高拱刚上位,还没跟高翰文闹翻,关登就赶紧来询问了。为什么会有这个紧迫感呢,关登自己也觉得好笑。恩师应该是相当有容人之量的。
“你问这个啊,在京城有去问过宋应昌吗?他跟你怎么讲的?”高翰文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句。
想不明白为什么新学要分为宏观经济学与微观经济学。微观上好的在宏观上难道还会不好吗?宏观好了,又怎么不会福泽微观呢?
这个问题,经济大学堂的学生问过很多次了,前面高翰文自己讲,后面就让几个弟子去解释,解释不明白的,就处罚自己那几个倒霉的亲传弟子。
这其实是个门槛,能不能理解,就是真新学与假新学的分野。
这一点传统儒生是吃亏的。按照儒学,家国天下,家国同构,是没有宏微观之分的。在家里行得通的在朝廷里面一定行得通。无非就是相互玩角色扮演,让皇帝演好家长,自己演好儿子罢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个路径是顺畅无比的,做好了前者就能做好后者。
第九百七十三章 抛硬币戏法
“问过,思文兄很耐心地跟我讲了几次,但是我都资质愚钝,没能理解。后来不敢去劳烦思文兄了。”
能够直接说出宋应昌的字,那看来是真去联系过了。只是这个回答让高翰文有些皱眉头。
“不是你的问题,你好歹是进士,智商没问题,他都给你讲不清楚,只能证明他最近学习懈怠了,这都不能深入浅出地讲明白。回头我得写信督促这小子学习了。”
虽然没大几岁,但高翰文还是摆出了一副为师的态度。
这么严谨的治学,也让关登刚刚有些忐忑的内心平稳了下来。
但等到高翰文自己讲的时候,好像也有些卡壳了。眼前这关登毕竟只是个野路子新学读者,这种人有一些成见和思维定式,有时还不如给一个从来没学过新学的人讲呢。
高翰文花了几息斟酌词句,毕竟宋应昌都没讲明白,自己要是讲得还不如自己学生,那就真翻车了。
“走,进书房聊聊,我真正准备收录一门新学问的资料。我去把那里的思路做个收尾,免得断了。”
没办法,一时半会还真不好想怎么解释这个事情。高翰文只能把关登邀请进书房。这走路的时间,又可以拿来思考一下了。
“诶,有了”
高翰文突然这么一句,吓了关登一跳。原本他恭敬地坐在椅子上在四下打量里面的各种书籍。
“抱歉,忘形了。”
高翰文才发现这人不是自己学生,遇事又庄重了一下,才结合自己最近整理行为心理学的内容说了起来。
“我这里有一枚铜钱,正面是嘉靖通宝,背面是五钱。你可以看看。”
高翰文说完,还真的掏了一枚铜钱出来。这让关登完全摸不着头脑。另外,好歹也是个从二品了,怎么自己身上还揣钱啊,而且还是这一枚五钱的铜钱?不符合逻辑呀。
“你别思考为什么,让你怎么就配合,完事自然就明白了。”
高翰文看出这个人跟之前的也一样,总是各种疑惑抗拒,而不是想着先走完流程再思考,于是率先出言警告道。高翰文先前在后世个平台口水战中可是见惯了那种教科书式市场经济自发性滞后性盲目性不可克服那一套的。一问市场是谁时,一个个就不知所谓,紧接着就开始骂跪久了,罕见一类的了。
虽然大明眼前这个进士还是有礼貌的,但高翰文还是得先警告一下。人一旦失去了交流的耐心,那什么理论学说都是强词夺理,立身不正而已。
看着高翰文的认真严肃,关登也认真严肃起来。
“看好了,是正常的,没什么问题。”关登仔细看了两遍才还给高翰文。
高翰文拿回铜钱后就用大指姆往上一拨,铜钱迅速地旋转着飞到空中又落到书桌上,转了起来。好在书桌上都是纸,摩擦着没几圈就停了,才没有掉到地上。
“嘉靖通宝,正面”
高翰文喃喃自语到,随后不管关登,自己又抓起铜钱抛了起来。
“嘉靖通宝,正面”
“五钱,反面”
“五钱,反面”
“五钱,反面”
“嘉靖通宝,正面”
“五钱,反面”
“五钱,反面”
“五钱,反面”
“嘉靖通宝,正面”
“好了,十次4正6反。我现在问你,如果一直抛下去。正反面的情况是怎么样呢?你心里可以想象一下,也可以回去自己测试,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十万次。另外还有一个问题是,如果你前面得到一个正面,你后面得到反面的概率会增加吗?”
高翰文看着关登一脸懵逼的状态,干脆举点更具体的。
“后一个问题可以换成,当你连续抛出三个反正,第四次得到正面的概率会增加吗?无限抛下去得到的对比结果就是宏观,而抛几次后再抛得到的结果就是微观。你觉得两者是如何联系起来的?”
高翰文这两个问题特别是第二个问题直接就把关登的脑袋给烧宕机了。
虽然差点脱口而出三次反面后第四次得到正面的概率肯定增加了,要不然宏观就凑不齐一半比一半了。但既然高大人这么问了,肯定不是这么简单的。
关登是头脑清澈地来,头昏脑涨地回去了,这一夜是别想睡好了。特别是这个例子其实并不太合适,反而有很大的迷惑性。高翰文也是没办法,一时之间就想到这个了。
第九百七十四章 新一届经济大学堂招生
次日,高翰文先是投拜帖去织造局,想约个日子把劳育犯公开拍卖抵商税损失的事情安排明白。结果等到回复是许公公去南京拜吕芳的码头了。
而后就径直招呼自己的学生开始推迟半年的新一届的秋季经济大学堂招生。新一届直接涨到三年制了。前面是缺少科目教科书,现在基本是学习时间不够了。
总计预计招生五百人,六个班。全都是超大班教学,没有小班一说。就这还得罪谢绝很多人呢。各类大善人的推荐占15%,老师校友推荐10%,童生以上登记抽签11%,番邦海外专项9%,考试正取55%。
当然为了防止各个渠道有投机的,比如大善人、老师,番邦海外朋友这些都推荐自己人不推荐优秀的,每一年的学生成绩也是分类统计公布的,如果某个渠道的学生成绩均值与中位数都靠后,则减少一个比例。如果大善人等这个人连续三次推荐学生考不过中位数,则减少其推荐名额,直至清零。
这次抽签的比例能从原来基准的10%提高到11%就是因为童生抽签的学生成绩并没有如预想的垫底反而大多都在平均分与中位数分以上,与考试正取的学生分数基本相当。真正拉胯的是番邦海外专项,大多都是垫底,二十几个都没正常毕业。属于是一己之力拯救了其他渠道给自己亲友走后门的大善人的名声了。
现在泰西坊那边都觉得这个专项名声有些臭了,开始走善人渠道避开,免得孩子来上学被其他同学当做弱智。
但成绩差归差,但专项的学生在校园里却是相当吃得开的。其中最主要得归功于前两年瓦卢瓦公主柳如烟的长袖善舞与新教徒理查德的孜孜不倦了。
这两人太显眼了,哪怕当时专项其他学生都不堪入目,事实上柳如烟自己的成绩也主要是靠交好其他学生获得各中下,压根算不上好。其他学生对专项学生的意见也没多大。毕竟都还是遵守纪律的,何况还有两个明星人物。
但现在这两人一个毕业,一个肄业了。后续可没这么出彩的人物罩着了。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推荐、考试、抽签都是同一天完成的。多耽误一天都得有说不清的人情事故。
好在都是标准化考试,阅卷比科举轻松多了。第一届的考试全是智力测试,不敢考具体内容。这次则不同,提前申明了加了一些逻辑学与语言学的内容,也没多难,主要就是三段论的结构与主谓宾定状补的语法。全是单选、多选、连线、判断题,基本只要是个识字的就能阅卷。
当天晚上公布了结果,自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但无论如何,这个招生考试彻底把杭州的街面活跃了起来。那么多要办升学宴或者交流各个录取渠道经验的自然要凑到一起去酒肆茶铺消费。街面上人们说话的声音都大了起来。
有一些围着榜单哭泣的,高翰文还额外让李贽宣布了一个好消息,那就是天理大学堂,就在经济大学堂对面预留的一块空地,即将动工。如果对天理感兴趣的,可以留意后续年底招生。
一听,还有一个学校,特别是好些考生听到高翰文说出可能不是不努力而是不适合,说不定更适合天理大学堂呢?一个个心情平复不少,也终于是挨着走开了。
最得力的弟子沈一贯与朱庚跑路东洲,确实加大了高翰文的工作量。好多东西都没法偷懒了。想一想也算是彻底把这两个弟子给坑惨了,要不然正常以这两人的能力,应该有机会入朝为官,就是入阁也说不定的。刘君墨在干统计仁义经济三指数,马上就要上报通政司了,这个节骨眼上可不好找来干活。没办法,只能多多地磨炼磨炼李贽了。郑大与何二页被拉来帮忙干活。
第九百七十五章 弄巧成拙的两老头
忙完杭州恢复的前期公事,就连金融街特别是西湖交易所都重新开市,高翰文终于消停了几天。
趁着逢十休沐,高翰文回到杭州新买的高府,吃个家宴。
毕竟把双方的父母安排下来后,还没去请安呢。再怎么不熟悉,也不能如此明晃晃的不孝。何况这两老头子在经历京城锦衣卫的洗礼后已经相当随和了,压根没有先前的那些莫名其妙的鬼规矩。
从衙门出来,马车走了五条街,过了城门,到了杭州旧城的城墙外面两里路的样子,高翰文才走到这个崭新的高府。
这个府邸还是许仪给批的,直接抄了一户不良士绅的宅邸。说是崭新,其实估摸也就匾额是崭新的,其余的也就那样。高翰文可没钱来里里外外打扫一遍。回杭州的时候给了五十两银子给四位老人将就过活。剩余的钱还得抄底投资呢。哪儿舍得浪费装潢家具这些费钱的事情上。
“不对,怎么大门刷了新漆,墙壁都修葺粉刷一新了,一圈围墙顶上还用上了瓦当。”
高翰文下马车后,看到硕大的高府匾额四周的景色给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这新得过于反常了。新得严重超过了高翰文给的那五十两银子的购买力了。
一到地,门子就开了中门,里面更是屏风假山花团锦簇,引路的丫鬟,剪枝的园丁,巡逻的家丁。好家伙,这才十天不到,双方老年人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开始摆老财主的范了。
关键是钱是哪儿来的?
一路上,自己高家的各路亲戚,堂兄弟,亲妹子,表兄弟,叔侄老小孩,徐家那边同样的小舅子,大舅哥,堂的表的,叔侄好几辈人都在。
高翰文都有种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
一路上各种嘘寒问暖,客气招呼,才终于见到两个老头子。
关键是两老头子身边还有三个过来送礼的团头。这一下,高翰文的脸色就不那么美丽了。两个团头赶紧行礼过来说什么恭贺乔迁之喜,打扰打扰。
好家伙,自己在为新学殚精竭虑,这家里是有人在玩釜底抽薪啊。这还怎么玩得下去呢?
“你别生气,迎来送往本就正常,我们也不是不懂事的老人。这都是许公公回杭州时说过可以的,我们只需要列个单子过去报备一下就行了。朝廷也不是要每个官员断绝人情。这是许公公叮嘱的。另外,这园子修葺与丫鬟小厮招募也是许公公从织造局那边批的银子。”
“你父亲说得还不够直白,这单子就是交给朝廷特别是交给皇帝的把柄,否则皇帝怎么继续重用你。你是先帝的心腹,并不意味着就是当今天子的心腹”徐员外怕自己这个女婿听不明白,在亲家说完后又补充了这么一句。
看着这两老头一副为了你好,一正言辞的样子,一时间真的后悔带这两老头回来了。
朝廷的银子,特别还是内帑的银子,那是这么好拿的吗?要知道嘉靖之前赏赐军功也就几十两几十两的样子。但现在生气很显然没有办法了。
高翰文一时间对这种儒学的传统打法真的是毫无招架之力。总体而言,大明哪怕是杭州还是看重官员人品的。一旦被拿捏住了瑕疵,那就真的是百口莫辩了。
未来只需要在皇帝头脑发热的时候,拿出今日的证据,那么自己所有的努力都会因为自己是个大贪官而轰然倒塌。
“你们呀,一个是父亲,一个是岳父,都是年过半百的人了。你们怎么会觉得皇帝有了把柄就会一直视我为心腹呢?皇帝的态度是会变的,跟把柄关系不大。主动送把柄一旦变脸反而会视为奸佞之举。而你们收受的,将会在皇帝变脸时让儿子我百口莫辩,永无翻身的可能。”
送走两个送礼的团头,堂屋里清静了下来,高翰文才无比失望地对两老人说道。
第九百七十六章 同族相坑
“那怎么办呢?我们不该自作聪明的。”
两老头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居然以为只要自己对皇帝没威胁就能长久地得到皇帝的信任。
如果皇帝的行为具有延续性一致性,那他怎么验证自己真的拥有权力,而不是下面官僚在习惯当前框架后的惯性与惰性的延续呢?
无论多信任,皇帝都不可能允许一个权臣长期存在。严嵩那种怕就是极限了。何况严嵩那种事事请示的,压根算不得权臣。哪怕是嘉靖奶兄弟锦衣卫指挥使陆柄也是保不下其心腹经历司沈炼的。而高翰文这种,还能以点带面,改变大明这种地方权臣,更是要小心提防了。
不清楚许公公玩这出是自己临场发挥还是隆庆皇帝的暗示。但既然都随时被皇帝拿捏了,那就别怪高翰文真的随时准备跑路了。
“没事,你们老人家哪儿能想到那么多。既然把柄交上去了,那高家徐家的倾覆其实也是旦夕之间。比如今年下半年的商税如果浙江没有一个大幅增长补上朝廷的缺额。”
“算了,两家几个堂表兄谁愿意出海经营?没想到,前脚徐家出海了,后脚我们也得布置布置了。”
高翰文这个九十度的转折真的把两位老人吓到了。怎么突然就快进到背井离乡了。原本还谋划着把徐有知和孙女接回来呢。
更别说,几个族中兄弟,如今都大幅吃进了抄家的产业,基本是许公公半卖半送,正准备发大财翻身呢。
特别是徐家大哥原本在湖南当知府当得好好的,突然就被牵连下狱,如今虽然无罪开释,但却一直没有官复原职,只是赋闲在家。都已经打算放弃仕途,专心经营家族产业了。毕竟家里有高翰文一个藩台撑着就行了。结果高翰文来了就说要出海,放弃大明的一切。
两个老头对家族年轻人嗷嗷待哺的情况那是心知肚明。只是这一下,没法说了。而且毕竟原先许下诺言,这要是逼着出海,就怕年轻人跳反直接举报高翰文,闹个家族不睦就惨了。
“真的要走吗?我们听说东洲也不好啊,还有红毛魔人割头皮。”高员外试探性地问道。
“去哪儿随意。害怕东洲的可以去泰西,只要不是大明的土地不是大明的近藩就行。”
高翰文原本是简单地回复,但看着自己父亲那支支吾吾的样子,就知道怕是还有事情。
“是不是还有什么不方便说的事情?”高翰文又追问了一句。
“是”徐员外正准备补充目前那些为难的事情。
“算了,不方便说,怕是我也不方便知道。干脆就不听了。我一会儿吃完饭就走。还是那句话,愿意出海的叔伯兄弟姐们后生都可以过来见我。愿意进经济大学堂的族中青年童生也可以来找我,我手里还有两个空名额。”
家族的事情,一说出来肯定一团糟。现在没有徐有知在身边,高翰文根本不想去折腾这些,干脆堵了嘴,把一切都说死了,免得两老头后续又给族人瞎许诺庇护。
“我们是错了,但你也得给指条路。你毕竟是我高家的主心骨。特别是好些低价收购了查抄作坊田地的。退给许公公肯定是退不了的。去转手卖掉吗?”
眼看高翰文要翻脸,说完就要走出门去吃席走人。
高员外赶紧喊住了儿子,他得提两家族人问个出路。
“哎,前几天你们收下时怎么不多想想呢。赃物肯定得在族里宫里才放心,但族里不是有那么多人吗?具体还不是你们两族长安排。只要合情合理就行了”
高翰文这时也顾不得什么同族情义了,坑起来也不手软就是。
第九百七十七章 赃物归媳,两难自解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很多族人原本都想借着这次乔迁家宴跟高翰文拉拉近乎的,结果看高翰文这来去匆匆的样子也知道,怕是有谁犯了忌讳。
当然,这些人打死也明白不了是自己所有人犯了忌讳。
就连徐家大哥还在饭后生气高翰文跟家里人生分。
只是两老头不好明说,只能草草结束宴席,然后一起谋划如何弃车保帅。
当然,最好是一个车都不要放弃就好了。
一个牺牲族人维护家族的族长,只要牺牲的这个族人不是族长本家,长此以往,这个家族都是要散的。
与高翰文那对家族不甚关心的态度不同,这两个老族长那是几十年的名头义务了,哪里能这么容易放下。就怕被戳脊梁骨,死后愧对列祖列宗呢。
祖宗的排位仿佛有魔力一般。两人将族人的身份逐一罗列这些财产转到这些家有什么优缺点。
不过两个老头毕竟老了,折腾了一宿也没弄明白如何安排。只好叫来家里的智囊担当徐家大哥。
毕竟是当过知府的人,按道理应该能聪明一点。
但很显然,两老头高估了这个前知府的聪明劲。
徐家大哥原本还以为是高翰文看不起两边族里的穷亲戚,这一下听了才明白背后还有如此大的一盘棋。
瞬间赶紧自己八年的知府都白干了,也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二甲进士出生,在一个山旮旯里当知府,八年不挪窝了。没被穿小鞋已经是幸运了。
“怎么办?”三人面面相觑。
一问一个不吱声。徐员外急了,看着自己这个书呆子的大儿子说道。“你想想,你毕竟当过八年知府,有没有一些家族合理合法分割这种问题财产的。你总要办一些案子吧”
徐大哥是典型的书呆子,记忆力还是很好的。
徐员外这个一说,仿佛是打开了他那呆板的记忆闸门起来。
呼呼呼,三人沉重的呼吸声,都在等徐家大哥说话。
“想起来了,寡妇幼子分割财产天经地义。本官在湖南的时候就见不到那些吃绝户的,重判了好几个族长。”
徐家大哥都四十多岁的人了,此时话说出来,两老头都给捏一把冷汗。这官当不成了,或许不算是个坏事情。
“寡妇,我们哪儿有寡妇?你怎么净说些没用的”徐员外有些气恼这大儿子以前当官的时候怎么看怎么胸有韬略,怎么一脱了官身就变草包了。难道是一直就是草包,只是以前有官身遮住了,没露出来?
“有用,有用,没有寡妇,可以制造寡妇嘛”高员外立刻拍了一下脑袋,仿佛想到了一个金点子似的。
“你你你,不行,不行。”徐员外与徐家老大都被高员外一句话给吓到了,制造寡妇?难道要配合高翰文,先杀自己一个儿子?这还是认话吗?
“嗨,你们想哪儿去了。亲家,我老高不是那样的人。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高员外原本只顾着高兴,突然看到眼前两人那惊骇抗拒的眼神,就晓得理解叉了。
于是乎赶紧澄清起来,就是找族长本家亲儿子里愿意出海的,把脏物划归到那一房。然后等儿子出海后一段时间就登记死亡,然后再让儿媳特别是妾室去闹公堂,分割大部分脏物。
高员外有三个亲儿子,最小一个才十五岁,看来得马上把家里同房丫头转正了,再多纳几房妾室。
徐员外也有三个儿子,都成年了,倒好安排妾室。
既然出海不可避免,那这五个自家孩子正好分解账物,然后出海报丧。寡妇、妾室挣产。这赃物就都洗到自家媳妇与妾室手中。
自古媳妇与妾室的财产都是留作嫁妆的私产,不算入族产之中的。到时再让这些媳妇与妾室以自己无力经营为名,分批转让出去,自然名正言顺。换得银钱再一起出海团聚。正所谓赃物归媳,两难自解。
高员外说完,徐员外父子两人才从惊吓的表情中走了出来,还好是虚惊一场。差一点这个亲家都做不成了
第九百七十八章 泰西债券广受追捧
高翰文郁闷地结束了家宴。虽然郁闷,被摆了一道,但也不太担心。以隆庆的历史个性,应该不是个爱微操且疯狂转向的人。
还有好些年呢,高翰文虽然自己还没想好应对,但风险隔离与蚂蚁搬家总是免不了的了。
风险隔离,按照高翰文后世的经验,无非就是调节股权结构与控制权结构,再不济就是证券化甚至搞成信托了。
好在杭州有西湖证券交易所,既然如此只有将家族里低价够来的赃物通过证券化上市给整合规了,再请个代理人来,免得因为主持业务被抓住把柄。一旦引入市民和士绅持股,将来就算朝廷翻烧饼,也得先掂量掂量。
交易所真的是个好东西。要不然,还真不好脱身了,只得被朝廷拿捏得死死的。
虽然高家父子还没有通气,但两人各自都从自己的擅长里找到了解决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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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想到证券交易所,高翰文干脆一个人去现场看看。
为了避免利益牵连,高翰文很少直接针对交易所批条发文什么的。如果高翰文又积极主持交易所组建,又干涉交易所运营,高翰文持股的公司还纷纷去交易所上市吸收投资。这游戏没法玩的。
交易所的股权最终实控人也就是交易所内部的董事长而已。其股权大头是杭州注册社团联合持股、商户持股、泰西持股、良民持股与其他持股。
到现在也没什么衙门持股一说。高翰文自己的持股算到良民持股里面,只有八百股,占比百分之零点二而已。
经历这次事变,高翰文也有需要去撑场面,壮大一下信心。就这么便服过去,事后自然会有人传扬。
高翰文一个人看着金融街口,原本还以为没多少人,结果现场跟菜市场似的,摩肩接踵,把这个一心想过来打气的高翰文整得有些不会了。街角,原本一些卖原始股的证券贩子已经恢复了工作,远远看着了标牌。
走进一看,木板上原本的一些待上市原始股已经没了,新写的全都是泰西坊发行的债券。
好家伙,经此一事,债券变得比股票更抢手了。不仅如此,市场热络的还都是泰西坊的债券。
泰西坊是一个武装海贸集团,这一点,大明好些普通人到现在都还意识不到的。
这个武装海贸集团,居然一开市就来推介自己即将法相的十二支债券,总量达到112万两银子。
票面利率居然不到10%,就受到市场的广泛追求。
高翰文在路口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空挡,干脆拿身子挤进去才看到经纪人摊位上的详细信息。
原本是想问一问摊贩的,结果摊贩愣是一点空闲都没有,埋头一个劲地在登记预定购买债券的投资人信息。
这会儿虽然已经入秋了,但这样挤着也热啊。
挤了一会儿,高翰文放弃了,等身边一个老人办完登记,干脆逮着问一问算了。
“老先生,问一下,泰西坊这两年的短期债券虽然信用良好,但这发行的好些都是十年甚至十五年、二十年期的,你们怎么这么大胆敢去购买呢?”
高翰文逮住一个老人,就赶紧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这个老人呢,因为前面挤得累得够呛,这会儿正喘气呢,本想拒绝高翰文这个愣头青的傻问题,但喘气也需要休息,干脆做下来交流起来。
“后生啊,我这还不是挣钱不容易,刚刚我还给那贩子五两银子好处才跟我登记上。这个登记是保证50%的中签率的。你们家有钱不?看你这身衣服说话谈吐怕也是书香门第,赶紧的也来买吧,信叔的,你吃不了亏。”
老人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他其实还不明白,这五两银子是经纪人的担保费,单纯以为是给的回扣,在暗自窃喜。在浙江,良民才能独立订立契约,非良民大额交易就得找良民作保了。这老头一个初来杭州的外地人,哪儿来得及登记良民。
“不对啊,我先前买红豆成衣的债券都不敢买多。你这怎么敢的,有什么小道消息吗?”
第九百七十九章 代价越大越成功
“后生啊,你是不是以前天涯知道阁跑多了才小道消息,你到我们这么大岁数就知道,挣钱靠不得小道消息,挣钱从来都是靠大道消息的。你还信小道消息,等多亏几次,你就知道了。”
“大道消息,什么大道?老先生莫非是?”
高翰文看着老人的谈吐也知道,今天遇到一个厉害的角色。不是这老人厉害,而是这老人的近亲里面肯定有厉害的。
“分宜严氏,怎样样?我要是杭州本地的,摸清了流程,又不怕被人惦记,早就在里面弄个贵宾席了。怎么样?算不算是了解大道消息的”
老人一副得意的样子。
江西分宜严氏,这不就是严嵩那一家子吗?都没机会进贵宾室,想必是旁支了。
严嵩这一家子,原本是开除了严嵩的族长身份,甚至一度差点给从族谱除名了。
但因为这两年,严嵩的一系列骚操作,主要是给宫里进贡昆仑奴,再加上严嵩两孙子的军功崛起,严嵩现在虽然还没有恢复族长身份,但已经稳稳地又回到家族的中心。
这一次杭州出事,严嵩早就让家里的几个精明族老提前来杭州寻找机会。
眼前这老头是严嵩的大侄子,虽然没有官身,但这些年帮助严府在地方打点游走那也是游刃有余的。
基于他这五十来年的人生经验,只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凡是有大明衙门插手的事情,从来做不长久。
恰好,当前几乎所有上市公司,都是有织造局、浙江、杭州各衙门插手。想想这些公司挣的钱都是公开的,他根本不相信朝廷能忍住白白给百姓分红,不吃下这些肥肉。
相反,投资泰西就不一样了。债券不是股权,没有经营过程中拔出萝卜带出泥的风险。而且无论如何泰西作为番邦是不敢太违逆大明的。一来是军事打不过,二来是还需要大明这个市场。
因此,这笔钱是具有相当的信用保障的。
更何况,这债券后续也会要挂牌上市交易,就算真出状况,只需要提前卖掉出清就是了。
那老者在其仆人的搀扶下,一边喝水一边滔滔不绝地讲自己的致富经。明明才预定买进,就跟已经赚了大钱一样。
“看你有耐心,听老头子闲聊。送你最后一个忠告。尽量买远期泰西的债券。因为新政就要开启了。西湖证券所这么多披露高额盈利的公司,迟早要成为新政实施的代价。朝廷历来是量入为出的高手。”老头一脸坏笑。
“高阁老的新政会失败?”高翰文诧异地问道。
“有区别吗?成功的新政也需要代价。只要杭州给得起代价,说不定京城那帮人会觉得代价越大,新政越成功呢。今日已是交浅言深,告辞了。”
这老者明显是一时成功得意忘形,才说了这么多。
但这人可是从来没接受过这么逻辑学,新学训练的。一切的一切都是凭借其人生经验。他的人生经验靠谱吗?
特别是那句代价越大越成功。真真的给了高翰文十足的带入感。毕竟几百年后依然很流行干啥都不惜一切代价的。事成不成不着急,这群人总是义正言辞地代表百姓先赶紧把代价支付了。
后世的人都没空琢磨谁是不惜一切代价里面的代价。更别说现在的大明了。高拱要是真的打开空头支票导致财政崩盘,那到时怕只有不惜浙江、杭州的一切作为代价,来推动整个大明的新政施行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浙江、杭州担当的代价越大,确实能够加速新政在整个大明的落地。至于新政是否成功那就是与新政执行不同的另一回事情了。至少在新政成功之前,他们得敢于支付代价。没这点胆气,怕是没法展示其内心对新政必然成功的坚定信念。
没想到,哪怕是对泰西知之有限,单凭对大明官场的了解,这老头就能有这么敏锐的决断。甚至几乎是完全地说服了高翰文。
高翰文走到交易所大厅里,看到还在打听各种股票,甚至想傍着织造局持股的公司混股息的,也不由得感叹这些人,明明在大明活了二三十年,却也太不了解大明了。
第九百八十章 布袋书
高翰文本来来都来了的想法,在金融街逛了一圈又转身去了旁边的欢乐谷。
今天是重新开业的第三天,高翰文拿出自己的贵宾卡,不用排队就进去了。
整体说来,还是挺热闹的,虽然没有恢复到之前鼎盛时期,但这个热闹覆盖成本应该是没问题的。
正门中央,蒸汽驱动的摩天轮还在测试,好些胆子大的领了免费票一个个赶着上去呢。跟后世的摩天轮比不了,但好歹转到最高处也有个六米多高了,足足两层楼了,对于现在的大明来说确实堪称摩天轮。
摩天轮这名字多少犯些忌讳,但好在先前这玩意隆庆帝还是裕王游杭州时就说过,当时就说要建摩天轮,裕王也没反对。不仅没反对,反而露出来相当的兴趣。
整体而言,隆庆帝还算是一个大气的皇帝,杭州市面上各种小人书,把朱元璋画得跟鳄鱼脸似的,丑得不成样子,他当时看了也没说啥。更别说一些流传小人书还表示了对明初四大案里案犯的同情,特别是靖难之役故事中对建文帝君臣的同情。比如方孝孺株十族之类。更离谱的还是朱元璋用烧鹅杀死徐达的故事也开始流传出来。烧鹅杀徐达的故事在之前可是从来就没有的。还有神神秘秘的万贵妃宫闱秘事,万贵妃杀皇子,那跟描写的亲眼所见一样。
在隆庆心中那是坚信自己大明特别是成祖一脉的合法性、正统性。既然自己合法且正统,那别人的这些说辞不过是庸人的笑料罢了,当不得真。谁听个故事都对号入座,谁就是心虚。没必要时时刻刻,事事处处都得强调一遍自己是必然的,是合法的,是正统的。这不反而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吗?
就这份胸襟,高翰文还是佩服隆庆皇帝的。当然,从前世历史在嘉靖后期编造出的各类离谱宫廷朝廷笑话来看,还真是从嘉靖后期就没谁在意这些问题了。民间几乎就是百无禁忌。
高翰文这么做也是有点蹬鼻子上脸的意思,这么明显的漏洞,就等着朝廷有人弹劾。一旦隆庆对新学支持不坚决,也好及时风紧扯呼。毕竟单独一个摩天轮的取名就算要出事也不是什么大事。正好用来做测试。
也许正是因为先前高翰文展示了自己门下随时跑路的能力,这次面对财政吃紧,许太监才放权这么厉害,几乎是隐形了。
来到书城,看到最大的变化是以前用布套子遮住的不雅书刊,几乎大都把布袋子打开了,露出了一半封面上的白花花的丰满身姿。
原本是藏在柜台后面卖的,现在直接大喇喇地摆在了门口显眼处。
好几个人模狗样的读书人还来买了几本。期间一个内侍小太监摸样的进来直接抗了一麻袋最新出版的布袋书籍。
书城什么时候傍上了许仪?
高翰文原本还在纳闷,突然想到,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要不然跟上面交流的时候没有共同语言啊。
好家伙,这些太监为了巴结隆庆这得多难受啊。毕竟只有想象啊。讨论完,还得被隆庆鄙视一番。这得多屈辱啊。
好在隆庆也不是什么伪君子,没有自己喜欢看就严查社会上的布袋书。反而是大大方方地引起了一股风潮。
上前询问了店里的小厮才发现,整个欢乐谷闭园期间,就布袋书的创作刊印没有停。可想而知,为了给隆庆帝优中选优,这些人也知道要多创作才能出精品,愣是在那么不利的环境下保障了布袋书的正常经营。
也正因如此,搞得现在书城两成的书籍都成了布袋书了。这些作者也不傻,知道是一个风口。只要隆庆不死,这布袋书就没人禁得了。而写其他书则要分担新学废禁的风险,都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该投入哪一个风口。
高翰文挑了几本布袋书翻了翻。都放了下去。
边上小厮看出高翰文的烦恼,赶紧凑上前来帮忙“客官,前面这么多才子佳人、街坊邻里、王宫贵胄的,哪怕是带插画的都不满意,是不是想找纯彩画的?这个我们书城有,不过得预定。五十两银子的定金,掌柜那里有最新的几类版本,你交了定金,就可以看着选类型了。刊印彩画很贵的。我们也不容易。”
那小厮一副看出了高翰文这种不差钱又跟不上杭州时代发展的老财主的庸碌儿子的心声的样子,一边示意高翰文,一边提醒掌柜。
好在那掌柜是个眼尖的,高翰文毕竟都来这么多次了。一眼就认出没对了,赶紧一副义正言辞的骂了小厮一个狗血淋头。然后尴尬地说道:“大人怎么来了,要买书可以直接吩咐一声就成。这布袋书也是前面封园后为了维持生计,没法的办法。等过两天书城缓过来,我们一定减少这玩意。毕竟我们干的是读书人的生意,这个摆出来确实没脸面。”
高翰文一见到有熟人赶紧尴尬地退了出来,前脚刚回到布政使衙门。后脚金翠兰就领着一叠布袋书进了书房,出门还感叹“高大人,现在的读书人也太小气了,一个个还用布袋套着,生怕我们把里面的东西看了去的。我们都是些力气活,还能把里面的知识学了去吗?至于这样防吗?”
金翠兰是不忿书商那个小厮在门口递书时,一本一本地系好书本的布袋套子。在这打小报告呢。只有高翰文一听知道出什么事了。好在金翠兰没看到,否则以金翠兰这大嘴巴,真的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第九百八十一章 巫师案的杭州收尾
本着不浪费的原则,高翰文还是把送来的十本彩画布袋书看了一遍。
十本十种风格。虽然刊印的画工也就那样,但在这个时代也足以看得人血脉喷张了。有真人的,有异族的,有不良漫画的,有抖m抖S的。该大的大,该细的细,该白的白,该透的透。
高翰文迅速地在大半个时辰浏览完后,就去后院洗漱了。顺便让门子连夜去把这些书籍还回去。太贵重了,高翰文可不收。事后跟圣贤一样,拒绝了这些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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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温佥事终于来汇报工作了。
“第一,一共抓获两万三千诬告反坐罪犯。”
“第二,先前锦衣卫及胡钦差在杭州带队的人员欠下五百多处商户,三千多位雇工累计六万七千二百两银子。”
前者,既然许公公还在南京去跟吕芳协商,自然不好直接拍卖劳育犯,闲着也是闲着,就先用来打扫杭州街面了,免得还跟之前一样烧气熏天的。
此外,高翰文还过问了反诬告行动中有没有诬告的诬告,如果有还得继续抓进来。
诬告的诬告,这不是套娃吗?照着架势,岂不是还有诬告的诬告的诬告,如此下去无穷尽矣。温佥事有些懵逼,按察使大人之前并不是像酷吏,也不是发疯,怎么没完没了揪着诬告不放呢。
这年头,谁还不行跟着风向诬告点人,借机上位呢。支持新学的又不都是圣人,怎么可能不落井下石。再说了,不都流行矫枉必过正吗?
温佥事明显猜不透高翰文的用意,愣愣地问到“高大人,这岂不是寒了新学支持者的心?”
“哟,难得温佥事关心新学了。跟新学无关,只要是诬告就抓。当然,支持新学的,后续劳育可以酌情考虑一点,你自己把握就行。总之,决不允许有人拿朝廷公器当套利上位的工具,谁也不行,不管支持谁,反对谁。”
这话高翰文说得明白,温佥事理解的清楚,自然也就没有再问了。当然理解只是操作上的,但目的上还是迷迷糊糊。如果新学不能让人套利上位,怎么迅速聚拢一批支持者呢?
好在温佥事也没有拜新学码头,新学的当家人自己都不急,也就没理这些事情了。单纯反诬告,这事反而简单了好多。
后者公家欠钱这事,高翰文是没想到,这些人是真敢来要钱。虽然登记的是少数,但能有这么多人出门主张欠款,确实吓到高翰文了。
这钱按道理应该算是中央朝廷欠的,跟地方衙门无关。特别是里面好些按摩费用,暗门费用,高翰文猜也知道,肯定是金翠兰这厮去拍胸脯后这些人才壮起胆子写上来的。话说这金翠兰已经胆大到替自己许诺了哇?
高翰文皱了皱眉头,好在这事是主持公道,但也要适时敲打敲打。不要好不容易救回来一条命后又犯事给处死了。
高翰文收了状子和借据副本,叮嘱了一下,就让温佥事离开了。
既然高拱肯定还会向杭州要钱,这些东西正好多少能抵消一些,免得一来就狮子大张口的。说干就干,高翰文干脆写了一封奏疏,连带这些借据副本一起递了上去。先替百姓商户向朝廷要债要钱起来。免得朝廷一开始就来苦一苦浙江。
第九百八十二章 再见沈一石
既然朝廷那边很可能回来苦一苦浙江,特别是苦一苦杭州。高翰文干脆跟杭州的良民社团团头们通了个气。当然也顺带看看这些人有什么应对。好歹是提前知道上面的行情了。
又过了两天,许仪许公公才从南京城火急火燎地赶了回来。
不出所料,许公公这笑嘻嘻的就不可能空手而来。
“按理说,这事咱家本不该掺和,但是吕公公那边托的人情。咱家不能不允。你看看吧。该怎么样,咱家也不过问。劳育犯拍卖的事儿定了就是了。咱家前些日子已经上奏司礼监了,过两日再把你这个方案一起递交上去,高大人也是替朝廷解了燃眉之急了。告辞”
生怕高翰文会挽留,许仪把高拱经过吕芳转呈的两样密封信笺带到后几乎立刻就起身边说边走了。
也没有挽留许公公,高翰文赶拆开信笺看了起来。
第一封,很简单,就是通政司宋应昌统计的朝廷中枢、大明各地以及浙江内部对新学的攻讦统计。
好家伙,就新帝登基三个月来就有三百多封了。这简直就是走量,搞诉苦轰炸了。
里面有宋应昌的签字,虽然高翰文还是不得不信的。
第二封,就是保定府的信息,保定府在一方面防止鼠疫病毒扩散的同时还实现了上缴田税翻倍。更奇特的是商税更是恐怖,直接翻了三倍。
信的内容虽然不多,但高翰文还是第一时间理解到了高拱的威胁。真的是赤裸裸的威胁。第一封威胁高翰文个人,第二封则是威胁整个新学了。
姓高的为难姓高的,何苦呢。
好在,高拱能拿这个来威胁,也是知道保定府那一套不是正途,要不然不可能只是当做威胁新学的备份。
对保定府的事情,高翰文知道得真不多。这个时代就这样,信息传递超级慢。只是知道有个东正教的神父在那里协助知府组织行政。具体的基本就是抓瞎,一概不知了。只能等后续留意一下那边的信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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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反正没啥消息,高翰文只能一边寄信去问宋应昌,一边去看看,杭州的这些头头脑脑们做好准备没。
叫到西湖学社来碰头的,基本就是杭州这五百多个良民社团的团头了,因为有兼任和请假的,到场也就三百来人。
好在社区团头都是不让兼任且必到的,要不然,高翰文还真怕出什么状况。
赵真善跑路了,以前这些事都是赵真善去吆喝的,哪里要高翰文出面。
现在吵吵嚷嚷一片,估计也等着弄一个新头领出来才行。否则没法弄。
现场请了沈一石来做主持人。
沈一石回杭州也有大半月了,一直低调得很,不知道谁说动的。
在后台,高翰文见到差点没认出来,还是沈一石主动作揖才反应过来。
“原本文弱书生样的沈大东家,现在竟然有些英武之气了,实在没料到啊。”高翰文都有些感叹,沈一石这命是真够硬的。去泰西逃难,居然还长出了一身腱子肉。
“谢高大人活命之恩才是。原先局势不明,怕出来行走给大人惹出事端。这几日才知道大人的难处。小人恬为意大利亚佛罗伦萨公国伯爵,虽然人微言轻,也愿意为大人分忧。肝脑涂地,再所不辞。”
沈一石完全没有了曾经的书卷气,就是那么一气之下,就气了一下的书生气。除了诅咒啥也不会。相反,现在说话斩铁截铁,比起以前,也不知道是泰西的经历还是伯爵的身份,让整个人充满了底气与勇气。
说完又贴近一步,把先前高翰文写信拜托收集的达芬奇日记遗物书籍的事情也做了交代。
第九百八十三章 沈芸娘的出彩表现
“很好,很好。多谢多谢了。按泰西那边该怎么称呼?”高翰文可没去问沈一石在泰西的心路历程,能在这个时候坚定站队新学已经是不容易了。
“按泰西,得叫美第奇·石或者石·美第奇了,都是虚名而已。不过我也是第一次做主持,而且才回来对杭州的情形还不清楚。是沈大家联络的,这两天恶补了罗伯特议事规则,也不知道一会儿会不会出岔子,还得高大人从旁指点。不过从名字看着应该是从泰西过来的学问,但立新在意大利亚时却也未听闻。”
沈一石这里提到了自己的表字立新,但这玩意高翰文可不太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很明显,有了伯爵身份,沈一石的腰杆确实是硬朗了许多。美第奇这个名字,怕是入赘到佛罗伦萨美第奇家族的富婆公主了。
“正好,你好歹也是个伯爵,以后私下喊我仕林就好。这学问啊,我华夏有失传的上古先贤,他泰西更是不缺了。他们可是几千年的春秋战国征伐不断,能保存的又有多少呢?”
高翰文还是把学问的出处搪塞了过去。总不能告诉他罗伯特还得等上两百年才出生吧。
与沈一石的谨慎不同,高翰文还是很看好沈一石来当这个主持人。正是因为沈一石对现在的杭州一无所知才能担任好这个主持人。否则像之前赵真善那样,主持人还没说,他就急着定调,导致议事规则的推行几乎是一直处于停滞状态。
现在恰好曾经笼罩在杭州所有商户头上的赵真善走了,没人搞会前定调了。加上沈一石又是个外来户,自然也就没人愿意看到再有谁抢着定调了。
就算是为了真正地贯彻一回议事规则,高翰文都得过来瞧一瞧。当然去从旁指导是不可能的。如果到现在,还需要高翰文从旁指导,那这个议事规则照样会失去存在的意义。
在后台,掀开帘幕的一脚,高翰文看到主席台上有十三个位置,都已经稳稳当当地坐好了。下面的三百人密密麻麻地坐在一起。两边还各自列席十来位过来旁听的泰西贵族与良民代表。恐怕沈一石家里那位疼人的美第奇富婆也在这里边了。
这个会场收音效果还是很好的。
沈一石几次邀请都被高翰文谢绝了,沈一石上台讲话,哪怕高翰文在后台也听得清清楚楚的。这人有了肌肉,声音都洪亮多了。
会议的主题是会务组从参会人的提案中凝练出来的。参会人为什么会写提案,自然是先前高翰文放风出去,要苦一苦这些商户、良民了。
主要的主题是要不要替朝廷苦一苦,苦到什么程度,以什么方式苦、如何防止朝廷苦顺手了杭州以及选举杭州良民头领五个主题。
会务的文书负责人就是沈芸娘沈大家,很明显,徐有知一走她这被赶鸭子上架拉过来干活儿了。毕竟先前也是帮着徐有知搞语言文字的,能从杂乱的八九百条提案里总结出着五个主题词,这个文字功底与主题词汇总能力还是相当强的。
不仅如此,一开始还展示了汇总合并各主题的依据,以及其他被抛弃主题的提案次数与抛弃逻辑。根本就不给参会人留什么猜测琢磨背后深意的空间。
很明显,沈大家这是半个月就完成了从艺术家到地方乡老名宿的蜕变。别说高翰文觉得诧异,怕是台上台下的人也是很难理解的,一个艺人或者说戏子怎么会一夜之间成为优秀头领的呢?
但沈芸娘这个表现,确实是让所有人都没有话说。原来搞正事,没有那些机谋巧算,逢场作戏,言语机锋、阴谋诡计、大旗与大棋的官场学知识积累体验也是可以的。说人话干人事,哪怕是女人也是可以做好官的。算是让所有人都开了大眼了。
第九百八十四章 没了赵真善的会议更加效率
没了赵真善这个一言堂,原本高翰文还以为这大会会开得没完没了的。
先前那个瓦卢瓦王朝的伯爵就过来打过招呼,如果跟法兰西三级会议一样又臭又长,可能就没法旁听完了。
结果现实是没了赵真善这个曾经的引路人,会议的效率不仅没有降低,反而提高了。主要是大家终于不用听赵真善那些又臭又长又无聊的个人经历与感想了。
原本作为主席台会务筹备组的郑一冠,作为这次大头领的最热门人物也是来问过高翰文的,为什么要把任务讨论放在前,大头领票选放在后。当时,高翰文只说是选大头领是为了完成参会良民元老的任务的,而不是选出来给全体良民布置任务的。只是没想到,后选大头领还有这么一个效率上的好处。
前面的任务,进展是相当的快,各家的边际盈利其实是很清楚的,特别是许太监坐镇杭州后又有了新变化。以前海贸回国捎带些泰西特产,高公公是不管的。现在回过船只的货物也纳入了皇庄统购计划。总之就是一条大明的百姓不能直接跟外人发生买卖关系,有且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通过皇庄转售或者转购。因为大明律从来都是禁普通人,没有禁皇庄经营海贸呢。
这一招真正恶心的还不是内廷收取10%-50%的转手费,而是所有民间海商的境外客户,甚至境外结算方式地点时间都暴露在了东厂的眼线里。很多商户在泰西收讫货款时发生的抢劫,很难说是不是有东厂或者锦衣卫的内鬼在里面。为了打发这些内鬼,真实的转手费还得往上涨个两三成。
如果想要杭州多出钱,那么这个转手费,最好是固定一口价了。如果还要多出钱,回国的捎带转手费也得网开一面。如果还要多出钱,就得允许杭州商人组织自己的海船独立运输了,最好是连东厂锦衣卫的保护也不要,自己请镖师保护得了。
这只是海贸一项,还有一个拿出来作为交涉的则是大明境内关防对杭州或者浙江商品门户开放。不得征收朝廷正税与布政使衙门行文统一规费以外的其他苛捐杂税。
在最后,还有一个小请求,允许设立走镖公司,为了打消朝廷疑虑可以整个杭州分散持股,保障杭州货运安全。
高翰文在帘幕后面听着会场上的激烈讨论,沈一石每每用咳嗽来提示发言人发言过长,该交给下一个人发言了。
到最后选举大头领,反而整个会场安静下来了。
谁也不愿意直接表明自己的态度。万一支持的人没上,岂不是得罪新大头领。
然而就算支持的人上了,万一其害怕自己等人挟恩图报怎么办?
当会议进入到对人的环节,真的是一切都变得谨慎起来。
提名的人还是有好几个,一方面是筹备组提名,一共三个,高翰文的弟子,红豆成衣的创始人之一郑一冠、胡宗宪的族亲内侄胡一清,因讲三国之中帝王心术、阴谋厚黑而闻名评书相声名家于谦。另一方面是参会元老自由提名,超过30人的,一共就两个,一个是杭州着名防骗讲师贾言师,一个是四川商人,大明着名文人杨慎的遗孀黄峨。
黄峨也登记良民了?高翰文在后台听到人名的时候吓了一跳。能直接提名一个女子,这一次参会的人确实有点过于进步了。
第九百八十五章 良民元老大会
按照候选人的顺序,郑一冠第一个上台演讲。
每个人一刻钟时间。
怎么说呢,不愧是高翰文的亲传弟子,新学的各项专业词汇那真的跟连珠炮一样。
下面的人一开始都是各种疯狂做笔记,到后面还是因为害怕做笔记听漏了而放弃了。
“以上,就是我对未来三年的承诺。我会第一时间落地新学的研究成果,筑牢杭州在整个大明的经济优势。不仅如此,在打造镖局方面……。”
“就算没选上,我也会积极建言献策,推进杭州新学的落地进展。”
高翰文听了郑一冠的演讲,稍微有些叹息。转过头来,才发现郑一冠的母亲以及坐在轮椅上的郑泌昌都来到了后台,紧接着何茂才也杵着拐棍过来了。
“见过”
“别说话,听。”
高翰文制止了两位老上司的客套,话刚说完就是雷鸣般的掌声。
有理论有实际,又有新词,又语言流利铿锵有力,形象气质还好。现在又有掌声,郑泌昌何茂才二人也在后台露出满意的微笑。
紧接着是胡一清的演讲,特别是他习惯性地“徽商”二字说出口后,他自己都绝望了,赶紧感谢大家的信任,然后一刻钟时间,不到一半就退场了。
很明显,胡一清还是太紧张了,当然在他心中也以为自己是陪跑的,准备不足。
第三位是于谦,整个大厅,几乎人人都听过于谦的各种评书相声。
于谦有三段评书特别好,一个就是重读三国,里面几乎把汉灵帝、曹操、刘邦对调了一般。颇受一些当官的,或者想从中窥探一些投机学的市民的喜爱。但对于一些偏传统的人士,只能说敬而远之了。
另外还有暗黑西游记与再看水浒故事,基本上那些大人物的小丑嘴脸与恐怖手段都展示得淋漓尽致。这两样又把当官的得罪了个掉底。但整体而言,立身正气的读书人始终是略有微词的。
于谦算是里面年龄最大的一个,快六十了。上去了总之就是一句话,那就是感谢。至于其余要做什么,自然是听从参会元老们的意见。
得益于于谦的口才,虽然全场没啥实质内容,却还能让大家笑得前仰后合,多次鼓掌,愣是把一刻钟说满了。准点下场,就跟来这里讲单口相声一样。
再往后就是外来户黄峨了。虽然去年黄峨就登记了杭州良民,但大家还是习惯性把她当做一个四川商人外来户。
“当初虽说是静极思动来到杭州,但刚来时那真的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相信在前年,在坐好些也是一头雾水。”
黄峨没有讲大的许诺,而是从自己来到杭州的经验教训出发,讲了自己遇到的困难,自己听到其他人遇到的困难,自己看到杭州人遇到的困难。
当黄峨把自己记录这些想法的笔记本展示出来时,在场的所有人都站起来鼓掌了。
真诚最是动人。
“我就是一个妇道人家,按照传统本是不该出来抛头露面。但如果有幸选上,我还是会始终如一,推己及人。当然也不用担心我当上大头领就自己吃政策红利。这一点,我提了一个防内幕交易办法。不管我上不上,后续都会审议,相信也会通过。”
“第一点,选上大头领后,家业迅速由会务组托管,聘请职业大掌柜管理,大头领不得再接触自家业务,实现业务隔离。第二点就是凡是良民元老大会主推的领域,大头领产业不得投资,原有的不得新增投资。第三点,鼓励所有良民监督大头领是否涉及内幕交易,一经查实则需要开启良民大会信任投票。投票不通过则临时换人”
郑泌昌与何茂才还没有明白,黄峨在前台说什么。但此时此刻,高翰文几乎已经断定自己大弟子危险了。这些人在经历以一个赵真善后已经绝不希望再来一个郑真善来指指点点了。何况黄峨还这么防套利。
原本十拿九稳的,居然搞成这样。
只有郑泌昌何茂才一点不慌,就凭郑一冠是男的,这一块就不会输给黄峨。
最后就是贾言师了。现在还在兼职杭州防骗讲师,但主业已经在各地走穴讲课了。见识了前面两个大神,也自觉地没讲满一刻钟就下去了。
第九百八十六章 郑泌昌与何茂才的遗憾
“郑大人,何大人,近来身体养好了没?那东西戒掉了吗?”
趁着会场现场唱票计票,高翰文在空置的后台拉家常。
“别叫大人了,我们也就一落魄平民,不,也就是一般良民。”郑泌昌还有意客套
只见何茂才开门见山问了一句,“高大人,那福寿膏之害,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或者就是你策划的?”
“老何,你瞎说什么?这拄拐棍了也不能少说两句?”郑泌昌着急地呵斥到。
“是的,但主谋已经归天了。何大人还不能消气?”高翰文坦诚地回答了这个问题,直接就把嘉靖给卖了。死人的用处果然还是不小的。
一听主谋归天了,郑泌昌、何茂才也知道所有的怨念都没有意义了。难道还能去刨了嘉靖的皇陵不成。
“过去的都过去了,想想曾经淳安建德两县遭灾的难民,我们两兄弟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天道造化了。沾上这东西,也是我两自己经不住考验。读圣人一辈子了,临到执行却是哪儿哪儿都是岔子。”
郑泌昌在一边一半劝诫何茂才一半感叹自己人生到。
“我也不是生气。算了,我刚刚就是生气。现在说清楚了,念头通达了。
高大人,你也是我们孩子老师,以后可不能客气,喊我们老何老郑就行。
我跟老郑已经是黄土埋脖子的人了,只是还有点不甘心。虽然我两在台湾宣慰司也没干多少正事,但两年里毕竟开垦出了八万亩良田,再往南还有一处平原,开垦出来怕是百万亩良田不止。
那可是一年两熟甚至三熟的良田。朝廷如今说放弃就放弃了。我们两兄弟一生难得干一件正事,却被朝廷如此荒废了。不甘心啊,想着你这边还有没有门路跟天子提一提。”
何大没那么多三翻四抖铺垫关系的花花肠子,直接就把自己的不甘心说了出来。
“也不怕你笑话,要是能够给大明新增百万亩两熟三熟的良田,我两功劳不就是比当朝的高阁老开垦辽东还大了?起码也是不世之功了。他还靡费朝廷几十万两银子呢,我们几乎都是自己出钱的”说道自己出钱,郑泌昌刚刚接过的话头又不好意思说了。
哪里是自己出钱,那是福寿膏出钱的。两人没少在那里私自种植贩卖给大明沿海士绅。回收的钱,也只能是借贷给农民、准确的说是流放犯与难民,开垦土地。两年八万亩,真真是不小的事业。现在整个台弯大多数人还欠着郑泌昌何茂才二人的银子呢。
只能是由于来钱太容易,而且也不方便运回大陆被其他人眼红盯着,两人自然懒得像内地搞九出十三归,也就百分之十的年利息,在台弯本地利滚利了。但跟内地比起来,已经约等于白送。
没想到如今一旦撤了宣慰司,朝廷的官兵一走,这些人要是翻脸无情,不还钱怎么办?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两人盘算着自己的小心思,只是一个劲地说良田可惜。
“再不济,还可以多收好些田税呢,现在开放浙江,正是要粮的时候。装船海运南入杭州湾,北入天津,不正是解了朝廷燃眉之急吗?”何茂才这缺心眼生怕高翰文想不到这个优点,赶紧提了一嘴。生怕逃难流放到台弯的人过久了不交皇粮国税的好日子,忘了还欠朝廷的恩情似的。
第九百八十七章 郑一冠破大防
关于台弯宣慰司直接降级成澎湖巡检司,上面有且只保留一个武宗皇帝祠堂这档子事,高翰文才不会去触霉头呢。
总体而言,大明的文官是反对开拓的。大多都是觉得花钱还守不住。
辽东能坚持住主要还是用鼠疫把土蛮汗部落逼走了。但人台弯上面本身就有生番,还有泰西荷兰人的据点。关键是台弯自己就能种薄荷。
开发这个地方,一个没守住,不就是给敌人提供了攻打大明的前进基地吗?
朝廷这帮人的逻辑,真么说呢,确实不能说没有道理。
但高翰文思考的就更多了。想要靠东洲提供鲶鱼效应这是明显不够的。
东洲以后就算建设再好,朝廷只需要开动喇叭,宣传都是假象就行了。这年头,大多数百姓都是得过且过的。为了追求虚无缥缈的好日子去冒杀头风险,太不值当了。
但台弯就不一样了。
只需要有人聚集,哪怕是作为一个海盗基地。只要日子过得越来越好,自然就能起到鲶鱼效应。
沿海那么多渔民,疍民,相互沾亲带故,朝廷想要封禁也是几乎不可能的。
相反,如果台弯真的被大明开发了,反而起不到这样的效果了。
只要上面大明人越来越多,再坏也是多哥台明。算是多个关键时候的备份吧。
高翰文打哈哈没接过恢复台弯宣慰司的话。两人也知道这是个难事,也就算了。
就在这时突然听到前台爆发雷鸣的掌声,好半天才听到黄峨上台演讲。
然后就是郑一冠双眼通红躲回后台哭泣了。
“怎么了?”郑泌昌震惊地问道。
“这不明摆着吗?高老师,你得向着你弟子啊”何茂才难得聪明了一回。只是这说话,实在是欠抽。
“老师,不要去过问。”
“我只是想不通,为什么比分差别那么大,281比96。刚刚那么多掌声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是怀疑投票有问题,只是弟子想不通。弟子真的为了这个竞选付出了很多努力。为什么?”
之前一直要强的郑一冠哭得跟着孩子似的。
明明无论如何都该自己获胜的。
“郑一冠,郑一冠?郑一冠快上台。黄大头领提名郑一冠位副头领。”
很快,前台又传来沈一石的声音。沈一石这会儿给整懵了,看不到郑一冠人在哪儿了。
“不要去。耍诈赢了,还想拿你当驴使,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我郑家丢不起这人。”
郑泌昌虽然坐在轮椅上,但眼睛几乎是气红了。一下来拉住了有些起身的郑一冠。
“老师?”郑一冠别看前面在红豆成衣取得了那么大成功,但这一时难得的惨败也失去了应对,本能地问高翰文。
这事,很为难啊。黄峨是徐有知与沈芸娘的忘年闺蜜。突然直接有点猪八戒照镜子的感觉。
“你是为什么想去参选这个大头领的呢?想想再决定去不去吧?这或许是一个分野。”
高翰文自然没法直接说该如何如何?只能让郑一冠自己问心了。
“郑一冠?郑一冠?”前台响起了黄峨的声音。
“我去”里面的郑一冠终于还是坐不住了。挣脱了郑泌昌的拉扯,独自走了出去。
“你出去,你出去了,我就没你这儿子。我这张脸都让你丢尽了”郑泌昌生怕前台听不见,大声地喝骂着。
好在黄峨就在幕帘边上,把幕帘拉得严严实实地,免得这些声音传到前台了。
“骂两句就行了。老郑啊。你在严党时,不明白什么是严党,现在你儿子在新学,你还是不明白什么是新学。什么都不明白,就别倚老卖老了。你们郑家后来还得靠我弟子撑着呢。不要总摆出一副教训的姿态。你也没什么可以教育孩子的。”
高翰文看郑泌昌喋喋不休,干脆非常直白地给怼了回去。
第九百八十八章 郑何两家的未来
何茂才一副怨怼的眼光看着高翰文,大有一副“你小子是不是收了黄峨什么礼物,暗箱操作”的意味。那一副以己度人的表情,高翰文看得真的忍不住想笑。
这个结果,说实话,真的是够离谱的。虽然知道在演讲方面黄峨大概会占优势一点,但毕竟是个老妇人了。没道理得票这么多啊?
而且关键是之前也没听说黄峨有多积极这个事情啊。
就在高翰文强装镇定的时候,何飞回到了后台。被何茂才一把抓住问了起来。
这事才算是真相大白起来。
因为这次推荐的人都是老熟人,因为刚刚一公布名单,大家心里该选谁,已经有谱了。
何飞在投票后跟其他人交流过。
何飞自己是投给了黄峨,主要是读书人不好意思拉帮结派。只能投过去了。
而其他人一开始基本是郑一冠、黄峨一半一半。
与高翰文想到的优势不同,其他人觉得黄峨最大的优势就是其是货真价实的杨慎的寡妇。而杨慎就是清流。
黄峨上台,也算是给朝廷一个交代,缓和一下清流对杭州的猜忌。
至于为什么后面很多人突然反水,问题就出在郑一冠最后那句即使没上也会积极建言献策。
黄峨作为一个外地人,几乎没啥跟脚。作为地头蛇郑一冠的建言献策她能不听吗?
这么一想,选了黄峨就同时选了黄峨与郑一冠,选了郑一冠却是只选了郑一冠。
这么一个一加一大于一的道理,好多人几乎是当场就反水投了黄峨。而黄峨本人的演讲反而没那么重要。虽然内容确实很感人。
“这”
高翰文对何飞的解释是虽然能理解,但还是措不及防。这群人也太精了吧。要是郑一冠这一届不积极建言献策,那他也将失去公信力。这是被吃得死死的了。
而且有一个可怕的事实是,如果一个中上水准的大头领接受了郑一冠的建议都能做好,那后续凭什么还要选郑一冠做大头领呢?没这个必要啊?反正他总会积极建言献策的。
郑泌昌似乎也发觉了这个问题,气得脸颊都绿了。大口喘气,就差一口气喘不上来了。
只要何茂才还没明白,此时此刻,后台的气压为什么这么低。
“老郑,你先前不是听说反对一冠参选的嘛?怎么现在又这么在意呢,不是正合你意吗?”高翰文知道,这个时候去跟郑泌昌说要眼光长远,要讲境界,讲格局那都是扯淡。但凡讲一点境界格局,这人也做不出水淹两县的缺德事。
“大明的官有什么好当的。不怕你说,你那女弟子正在广招新学贤才,骑士爵位起步,我打听个,差不多等于世袭总旗官。你想想,要是一冠当过一届大头领,过去起步至少是伯爵,甚至实封的伯爵都没问题。”
“现在杭州这样吊着我儿子,要是再来个三四届都是如此,那时一旦有了四十来岁,我儿过去就算受封伯爵,还能继续有个什么前程。”
“不管你怎么说,这个副大统领,我一定要让他辞了,现在就直接去泰西。凭他们两人的能力,十年,在那边自己一个城市都挣下来了。”缓过气来的郑泌昌在那里气呼呼的说着狠话。
“不对啊,那边毕竟是番邦蛮夷,你们就这么放心?”高翰文是让郑泌昌这个发话给整不会了。这大明的读书人是习惯了原地一百八十度掉头是吧?
“你莫拿这些老话来诓我等。这话骗骗其他愚夫愚妇倒也算了。我们在台弯以及回到杭州泰西坊也是见了很多泰西勋爵的。人家勋爵大多都是有土地有人口,有武装有生意,就这配置,大明哪一个勋贵比得了。就是南京留守魏国公,你看看要是没有朝廷的调令。他敢不敢调动南京城的戍卫。他连调动那几个看城门的都困难。”
“我现在是看明白了,只要有能力,在哪儿不是当老爷。既然是当老爷为什么不找个舒心的地方,要做大明这个战战兢兢的环境里呢?更何况,你不是还说了三百年魔咒吗?至少过去,我们往下孙子一代还能远离战火。你看现在过去狗一样的沈一石,就拿货色,都能混个封爵,还不一目了然吗?”
郑泌昌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已经替郑何两家规划好了未来。
第九百八十九章 赵真善贻害无穷
看来沈一石的归国对很多人的影响很大啊。特别是结合前段时间朝廷借叫魂巫师案发难敛财破家灭门。
只要不是迂腐成榆木脑袋,稍微有点钱的都在动心思了。要不是泰西坊的债券不会这么受欢迎。
好家伙,新学新政实施四年来不仅没能挽回大明朝廷在江南的人心,反而加速了江南士绅的脚底抹油。虽然表面上一切还是其乐融融的。
很多人动心思,但真正全家跑路如徐家那样的还是极少数。大多都是找个家族的庶出去泰西或者东洲,或者澳明或者南洋探探路而已。
“你的计划很美好,但也就仅仅是计划而已。可以多了解了解泰西再做决定。想远离战争,可没那么容易。”高翰文虽然不太了解欧洲历史,但宗教、王权、民族交汇大乱斗是免不了的。这可比大明要惨多了。想去泰西避战,纯属了瞎了心。
听高翰文这么说,郑泌昌还是有些梗着脖子,但没有回嘴。
虽然不想示弱,但对泰西的了解,高翰文才是最全面的那一个。甚至瓦卢瓦公主柳如烟公开说过,自从结识了老师,才第一次深刻认识法兰西,第一次深刻认识瓦卢瓦王朝。
如果真的有什么转折,那就只剩下东洲一条路了。然而那里的前任唐王世子朱硕熿还是高翰文的弟子。
本着多的都忍了,不差这一会儿了。郑泌昌倒是安静了下来。
只听到旁边何茂才在骂何飞为什么不投票给郑一冠,为什么要避嫌?大家都是这么来的,就你脸皮薄云云。
何飞在那里解释了半天,何茂才只管说不听不听不听。
高翰文一眼就看出是何茂才做给郑泌昌看的,但也没必要点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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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一整天的时间,前台终于到合影留恋环节了,高翰文终于走上前台,跟新的大头领以及筹备组一起让素描师父画了张素描,留作纪念。
赵真善也是走得充满,什么东西都是现成的,现在都充作筹备组的运营物资房间了。而原来赵真善的那一间办公室自然也就成了黄峨的办公室。
“高大人,后面还得帮帮我等。”
趁着人走得差不多了,就留下了几个核心成员,黄峨赶紧招呼了高翰文求援。
“不管高大人信不信,我这次真的是意外,之前都没怎么准备,后来芸娘提醒我,既然是有人提名,就该亮明自己的态度,不能让提名的良民代表寒心。而且,这次演讲对自己也是一份锻炼。前台才跟芸娘一起校对完演讲稿,没想到今天结果这么意外。”
黄峨说的时候,郑一冠也在身边,只是一张脸红得不能再红了。
“哈哈,黄大家,你一直在台上没空下去自然不知道原委,何飞,快来说一说。顺便一冠也听一听”
高翰文把何飞喊来当工具人,哪怕讲到最后,黄峨还是难以置信。
“可是,我毕竟什么计划都没提出来,这后面怎么领袖杭州良民呢?”黄峨还是担心地问道。
“他们有计划就行了。你这个大头领最重要的作用其实是识别他们这些计划中的不利因素,尽可能帮助他们的计划平稳落地就行了。”高翰文感叹了一句。
“都是赵真善害的,与大头领无关。后续我会尽心尽力帮助识别的。只是红豆成衣那边的工作要多靠何老二了。”
听了一阵子,郑一冠哪儿能不明白原委。与其让几人相互谦虚,来来回回在自己伤口撒盐,不如一锤定音,免得在纠结这事。赵真善之前因为足够精明,借着商会、良民社团等身份在杭州新学过程中捞到了最大的好处。再来一个这么精明的,会经得住考验把主要精力用在领袖杭州而不是自家捞好处吗?
第九百九十章 郑一冠的忧虑
郑一冠看了看高翰文那和善的表情,又想了想自己学习新学时的屡屡震撼。特别是新学一些关窍远不是教材上那些文字能够传递的。放任这些外人去领导贯彻很可能跑偏了,抓不住重点,甚至反而成为否定新学的证据怎么办?
比如教材里强调新学的底层基础是独立交易人,很多人读来都是自动忽略的。而这一条,就是现在的良民里绝大多数人都是达不到的。
现在的杭州,虽然崇尚良民,但能够做出独立交易的人依然很少。就是良民里面,跟风的多如牛毛。
新学的实施有很多难点,这些难点很多人哪怕看到文字都是意识不到的。毕竟都是人,谁会意识到人与人之间会有差别呢?
除此之外,新学总会有新东西。比如最近高翰文在师门研讨会里讲到的行为心理学。特别是那个心理账户观点给郑一冠印象深刻。
这个印象第一层就在于人的行为的荒谬之处。明明都是一文钱,竟然会因为是否是意外获得而产生完全不同的情感。人对辛苦挣来的工钱总是显得锱铢必较,而对意外之财则是挥霍如泥沙。
这里面,如何引导百姓如何看待这个意外的标准,就必然成为引领未来杭州经济的关键。
第二层恐怕绝大多数人都看不到了,郑一冠先是跟李贽去讨论过,后来又找高翰文老师确认了一下。
真正的关窍在于对理性独立交易人的理解上,特别是这个理性的理解。
理性不在于每个人都会以自利的目标行事,而是每个人的自利也有其自身的一贯标准。
比如这个心理账户,有的人强一些,有的人弱一些。强的人,发了年奖怕是大肆采买,挥霍一空,全家春节其乐融融。弱的人每一文钱都是等同珍视,倒也不用在平时过于节约,等着过节才松快几天。
关键的问题是心理账户或者说其他行为心理学会威胁到理性这个定语吗?
很显然,不会的,理性的关键是每个人自身的自利与一贯。心理账户其实是每个人自身对不同情景下一元钱的保留价值的差异化评估导致的。只要这种差异化评估是一贯的,那就是理性的。
不存在说有人挥金如土就是不理性,也不存在说有人节假日集中消费就是不理性。不存在说有人视金玉如粪土就是不理性,不存在说有人懒散堕落安贫乐道就是不理性。
什么情况是不理性呢?就是没有自身的价值评估体系,或者有评估但这种评估做不到一贯。这才是不理性。
比如有个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懒秀才从不做工,就靠去酒局当相公过日子。这是理性。但如果同样一个秀才,头一个月当相公混日子,后一个月去做刀笔状师挣钱养家,然后没多久又辞职当相公混日子。如此反复,这才是不理性。
当然,更普遍的不理性其实是缺少价值评价体系,缺少权衡对比的盲目跟风交易。
无论如何,对理性两个字的深化其实是拓展了新学的适用范围的。如果新学仅仅在精明的人那里有效,那其实是否定了新学的存在根基的。因为精明的人太少了,就算是真有精明的人,也有情绪上头的时候。
跟政策依赖理性良民与引导良民理性的逻辑,未来良民社团令的关键在于设计一系列促进理性的交易机制,否则良民最终会走到新学的反面,最终自掘坟墓,根本无法与朝廷分庭抗礼。
对这个事情的严重性,郑一冠是很同意高翰文的担忧的。良民社团如果成为一个一心为良民干活的老好人,那么结果只能是良民大规模躺平搭便车。当良民不参与社团,搭便车也能获利时,时间一长,多数良民也自然失去了对社团进行理性评价的能力。一个只会听话的良民,到时朝廷只需要做掉良民大头领,剩下还不是传檄而定。毕竟听话嘛,听谁不是听呢?
新学可以说已经到了稍有不慎就是身死学灭的危险境地。但郑一冠不理解,其他人懵懵懂懂言笑晏晏就算了,为什么高老师还没有一点儿警惕忧虑之情呢?
第九百九十一章 教学相长
“你呀,别操心那么长远,或许朝廷一纸公文下来都等不到你担心的那个时候就没了。杭州或者说浙江是每个杭州人的,是每个浙江人的。你一个人没那么大义务的,也没那么大必要。杭州人也没义务配合完成你的宏伟蓝图。而作为杭州的良民大头领,最需要的恰恰不是完成自己的宏伟蓝图,而尽可能完成每一个杭州良民的宏伟蓝图。这是不一样的。
所以别想着你上去领导了就能证明新学都正确,证明新学多优越。当上那个位置,是为了让整个杭州良民日子越过越好,而不是为了证明新学的正确性、优越性的。如果把发展杭州,当成证明新学的工具,迟早得本末倒置的。我笔下的新学理论,远没有良民的实际日子重要。记住了,人才是目的,学问只是工具而已。新学不能搞必然正确的神圣性那一套。搞了,我们跟君权神授天人感应那一套有什么区别呢?
另外,退一万步讲,你们活着,新学就有希望。没必要执着于杭州一定要如何如何。你们也看了胡大人幕僚带回来的地图了。要知道天下任何一个地方,新学成功了,到头来都会惠及大明的。只要别到时把大明搞成动物园保留地就行。”
高翰文的劝诫很直白,直白到不像是一个温文尔雅的老师能说出来的。
也直到这一刻,郑一冠才重新认识自己老师来。原来老师压根不是对杭州有信心,也不是对大明有信心,而是真的对新学有信心。而且是一个不惧验证,甚至不惧被证伪的信心。大明与杭州不过是老师选中的试验田罢了。
正因为如此,老师才毫不犹豫地把师娘与小师妹送去了东洲。而现在,好些经济大学堂的师兄弟或者同学也都直接出走泰西。甚至布政使衙门与按察使衙门的一些官吏也已经开始蚂蚁搬家转移家族资产到泰西了。虽然不至于真的像高翰文那样,但多少已经将泰西作为自己的备份了。
但是,这岂不是完全与儒学的忠义背道而驰了?皇帝能放心吗?
“老师,如果这样想,上面能放心吗?”郑一冠也是见过大场面的,知道有些东西在大明可不能直接问出来,但也可以旁敲侧击一下。
“你呀,什么时候等你脱离了君民一体的儒学思想,自然就想明白了。你觉得上面最怕我们下面大臣干什么?不用回答。你想想,如果我们下面大臣都是一群在大明没有多余财产也没有多余势力的,上面还需要担心吗?”
“所以这恰恰不是不忠,而是太忠了,忠得提前省去了上面的猜忌,不是吗?”
高翰文的回答,莫说是郑一冠了,就是一旁纯听众的何飞也惊讶得合不拢嘴。边上郑泌昌与何茂才一副被醍醐灌顶的样子。
裸官,竟然不是不忠,而是上面一开始对下面潜在尾大不掉与势大难制的制度性安排。
虽然杭州是自发的,但也是上面默许的。如果不是看到其中甚合朕心,上面也不会默许了。杭州算是主动给皇帝想到了制约权臣的方案了。
与学生的聊天也提醒了高翰文,杭州新城那一大片土地是时候该出手了。如果是以前那还是一片不毛之地,但现在是个人都能看出其开发价值。只是出手给谁,怎么出手的问题了。
以前只是为了帮助学生拓展就业空间与保命才敦促学生考虑泰西,东洲两项。现在开来,以前想得也不够深刻。
教学相长,大抵是如此。
很显然,最好的出手,还是得弄一个杭州土地开发公司,然后证券化后还给市场。否则一旦是具体地单独给谁,很可能未来遭到朝廷的翻脸清算攻击。
第九百九十二章 朱勤焕归来
冬月了,南陵郡王之子朱勤焕回到了杭州。
回到杭州的代价是巨大的,直接从世子变成之子了。但朱勤焕下定了决心,预期背着宗室去维护皇帝的规矩,不如背着皇帝去帮助河南逃难到杭州的无奈宗室。
都过了五服了,凭什么还得让小宗宗室如此委曲求全。
当然,事情也没那么坏,好歹还有个之子,没有断绝父子关系。
滞留杭州的宗室,先前朱七与胡应嘉可不敢过于针对。虽然没有跟其他雇工一样像狗一样被撵得到处跑,但作坊停工,没有工钱却是实打实的。
又由于有宗室这一层身份保护,上街闹事,要求迎回高翰文,这群人是最积极的。
这次来杭州,朱勤焕还答应了一项任务的,那就是想办法把宗室里的刺头像送瘟神一样送走。这是宗人府那边下来的回杭州条件。
杭州的难民宗室,大多都是朱勤焕的宗室雇工培训班里出来的。香火情还是有一些,但具体能不能听从指挥就看情况。而且多少有些过河拆桥的意思,新学一稳定下来就把曾经的功臣抛弃了。
所以朱勤焕还得想一个不那么寒心的法子。最好是自愿过去那种。
回到杭州,第一时间就去拜访了高老师,顺便要到了好兄弟,原唐王世子朱硕熿的联系方式。
送去泰西也是送,送去东洲也是送。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逻辑,朱勤焕还是宁愿让宗室都去东洲好帮兄弟撑场子的。
不等东洲的回信,从这几日拜访胡宗宪原幕僚团的几人,朱勤焕也知道东洲那边最缺什么了。就是朴实无华的:牲畜、人、铁器。
又从泰西坊那边拉了一堆佛郎机、意大利亚的冒险队员一起搞了一个泰西东洲开发公司。
驻地就在杭州。
就是泰西人在杭州组建的开发东洲的团队。整个有点不伦不类。
为什么这么拗口,还不是为了主动照顾朝廷的感情。如果是大明的人自己领头,那朝廷就该担心尾大不掉了。别看现在各方面放开了很多,但朝廷对于自己百姓的防范的敏感性从未降低过。
泰西毕竟是外人,特别是这种两头在外的公司,朝廷还是相当放心的。开发地与武装商船全在外面。杭州泰西坊都是一群肥头大耳的肉票。公司在杭州,杭州还能借机收一层税。另外一个就是还可以借机把大明的民间刺头都打发出去。实属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事情。
高翰文现在看着杭州这些瓶瓶罐罐这么多,自然是反复提醒下面人,但凡做大一点儿业务都得解释对强化朝廷统治的好处。
这倒不是说不能有坏处,就算是坏处也得按好处的形式写出来,朝廷才会放行不是。
朱勤焕就成了新思路的带头模范了,被关在书房里三天,愣是写出三十多条好处来。高翰文看了真的是忍不住笑。
好在这东西后世公文都培训过,再填上十来条忽略的,基本就整理成模版,让后面的人根据模板选填好处,至少得勾个十来个吧,后面还有个其他,方便无聊的人来贡献新的忽悠朝廷的主意。
有了这东西,白纸黑字的,怎么看杭州都是遍地忠臣孝子了。
第九百九十三章 良民注册管理改革
与上层组建公司如何让朝廷放心对应,对良民下层的改造也提速了。
首先是良民身份的注册与核准。
在之前只要相信新学敢给十两银子就注册。
而现在几乎多数人都知道良民身份的价值,大多数人都愿意注册,区别在于舍不舍得或者能不能承担那十两银子的花销。
十两银子,不大不小的,多数家庭还是被拒之门外的。
新的注册管理提供了两个门槛,一个是必须说出三个自身的特别之处。文吏一边登记,一边在公示栏誊抄,公示。每一个月统计一次。只要该人这三个不同之处都是真的不同,即没有出现超过10%比例的同期申请人员重合,就算通过。
虽然看上去严格,但其实是个送分题,因为正常后面的人会去看公示板,到时凡是前人填写过公示的不同点,自己避开就是了。
高翰文也不是想拿这个去为难谁,主要是让这帮人逐渐习惯自己的不同于价值。如果在心里默认自己就是随大流,跟别人没有本质不同,自认为只是社会的一个编号,那这种人是不值当给个良民证的。
意识不到自己的独立存在意义,与独特价值的人也同样不可能意识到别人的价值的。这种人早晚会成为朝廷打击新学的帮凶,甚至是堕落为工具而不自知,反而到时会说几千年都这样了,别人也这样为什么杭州要有不同。
找不同只是一个必要门槛。但只要用心基本上人人都能通过。
另一个则是打折门槛了,就是先前跟徐渭等人讨论的,将衙门的主要办事流程浓缩成了50句口诀。能背完的,直接就免费了。背不完的按比例减免,但最低得背诵五句以上才开始减免。
在注册之后就是后期日常管理了,这个要求也不算高,后续每年参加三次良民社团活动就行,可以是社区的社团也可以是其他的技能、玩乐的社团。但至少两个非本社区社团的,免得一个个注册成功了就在本社区躺平当鸵鸟。
只有这样强制打破隔阂,加强交流,良民才有可能真的成为一个整体。否则也就是一个注册过后就躺平的空壳子罢了。前面都是胆大猎奇有钱的,这些人高翰文是不担心躺平的。后面更多人看到其中有利可图后,蹭身份躺平的,自然不会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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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良民管理对应,就是牢房与作坊宿舍里面那三万来人的诬告反坐劳育犯。
红豆成衣花了2500两银子,拍下了500人五年的劳动权。
为什么这么便宜,主要还是这帮人大多是诬告反坐的劳育犯。很多作坊主压根不敢下场竞拍。眼看凑不够许公公心里的底价,还是温佥事连夜给这些人平均涨刑三年才让许太监满意。搞得一时间,温佥事都被许公公引为朝廷心腹,勇于担当。
就在杭州,一开始就这样了。也不知道这玩意推广到其他地方会不会直接演变成官府帮士绅抓奴隶的戏码来?为什么说奴隶呢,因为大明还有一个刑罚是终身徭役,比如流放戍边这种。唯一的好处是不用走那么远,就在本地就能成奴隶了。
现在红豆成衣主要是何飞在管理了。帅敦成的妻子也在里面逐渐崭露头角。
高翰文去交代具体管理事项时,还是有些让何飞感到意外的。这种事也太细致了。
高翰文自然不可能面面俱到地去写怎么管,主要是良民这东西也不能只是好处,得也让人看到不上道的坏处才行。
于是乎就有这么一个针对劳育犯的管理方案。
当然,这个不是强制的,就是看能不能自愿试点取得成果,后面其他人看到有利可图自然会跟上。
这个管理方案非常原始,就是先劳动三个月,然后对劳育犯进行自己有什么特点不同的问话。统计好后,对那些能够真正认识到自己与周围人不同的人赋予一些需要判断决策的岗位角色。对那些只把自己当成编号零件或者复制品的,则是安排重复且辛苦的伙计。既然甘愿吃亏,那就满足他们的愿望。
这样将劳育犯分层后,上层劳育犯会有一个一年考核期,如果没问题就可以承诺帮助赎身,给与良民身份。考核期主要考核两个内容,一个是工作时脑袋灵不灵光,二个安排三次回原作坊检查的机会,看是不是愿意替其中的个别劳育犯求情。每个上层劳育犯有一个求情名额。当然求情只是给于一个上层考核,不通过还是得回去干苦力的。
如果能够发现自己的价值,又比较有爱心愿意替别人求情,那这样的人自然是良民的最佳人员。哪怕曾经犯过错误,甚至犯过罪。
相反,如果仅仅是自己头脑灵光,但对曾经工友的困苦视而不见,还曾经犯过罪。那这样的人,高翰文可不敢相信会是一个合格的良民。
而且这个方案还有个好处是作坊也愿意配合,意味着找不到自身价值的人会被集中无差异加重奴役。作坊可以从这些编号劳育犯中获得成本优势,又可以从上层劳育犯中获得管理优势,筛选后,高翰文还能补充获得自己的优质良民。
这一好一坏,都不用等这些人出狱,天下百姓自然能从流言中知道怎么样的百姓更吃香,自然能明白自己该怎么做,该怎么去寻找自己的不同价值。
只要这样的人多起来,新学才是真的有希望。
第九百九十四章 正教《治家格言》
折腾完杭州最重要的良民改革,还没来得及怎么修整,就收到内阁正式的行文了。
没别的意思,就是预收明年浙江商税。
估摸着高拱应该是觉得自己这两个月没找杭州麻烦,而且还提点了一下有保定府正教神学这个替代品。新学应该会懂得起,朝廷要变革并不是非新学不可。
随着内阁行文的是朝廷新一期的邸报,鉴于河南百姓的殷切期盼,保定府正教神学大主教柳常青正式带队入住开封府,接下来也要让开封府的百姓享受享受保定府的福气,并最终五年后推广到整个河南省。
关于正教神学,高拱还贴心地让驿站给高翰文送了一本书籍,那就是柳常青前段时间呕心沥血编纂成册的《治家格言》。让高翰文也了解了解点新东西,算是开开眼,别以为就自己会写书。
看这名字就应该是跟《朱子家训》差不多的东西,好歹朱子家训也俗称治家格言。
与朱子那东一榔头西一锤子的家训不同,柳常青版治家格言一方面是要系统得多,好歹也是分了精神、尘世、家庭三个结构来论述的。这一上手就比朱熹那干瘪的说教要高级得多。人家得治家到底不是拍脑门的,而是根据三者关系理论推理出来的。至于这个推理对不对,先别管那么多,就说这个深度是不是比朱子那个要深得多嘛。
在序章的理论之后,《治家格言》主要围绕着三个部分进行,在教堂的祈祷和行为准则、如何尊敬大皇帝以及最后如何经营家庭生活。
教堂里面,最大的特点就是极力推崇跪拜神像。与此同时,神父、主教、大司祭的权力与角色划分得以确立。当然最诡异的,确立了三者的讲经权,也就是说,信众不能自己去看经文,也不准自己去看经文,必须得听这些番僧讲经才行。实在要看,得花钱到神父那里请一段经文回去传家念诵就好了。
更诡异的是,在强调主教对地方教堂的领导权时又申明了大司祭对整个教堂的人事管理权与上下情报的沟通权。这个结构,高翰文是怎么看,怎么觉得面熟。
在尊敬大皇帝方面,柳常青那也是完全下了血本。大明皇帝是新时代的凯撒。是人间的大天使,也是整个人间正教的最高首领,拥有对各地主教与大司祭的直接任免权。信仰人间正教最核心的就是尊敬大明皇帝陛下。不尊敬大明皇帝陛下,就是对整个正教的冒犯。
高翰文纠结了很久自己穿越前对欧美文化的记忆,记得沙皇也只是被东正教门称为凯撒之子,跟屋大维等一样称为副皇帝。在这里,大明皇帝的身份很显然水涨船高了。
到最后家庭部分,更是让人笑掉大牙。在家庭中男人就是一个正教家庭的小神父,拥有绝对的权威。怎么树立这个权威呢?里面,父亲如何大儿子,特别是要经常打儿子的描述,晓得高翰文肉疼。翻页后发现还有丈夫如何打妻子的,特别是要褪下衣服免得打妻子时把衣服打烂了破坏财产。
虽然在当前的大明,打老婆还是很普遍的,但能这样写出来没事打一打,还脱衣服打的,也不知道是情趣还是什么了。简直是离大谱。
整个家庭部分,除了这些离大谱的,就是反反复复地提倡勤劳与节约了。当然布施教堂时是唯一可以例外节约的时刻。
第九百九十五章 预收商税
这本正教《治家格言》小册子,怎么说呢。虽然看着荒谬,但太有操作性了。
对于一个男人,只需要做到打老婆,打孩子,另外再慷慨布施教堂,听神父的话,就可以达到治家的门槛了。
属于是有手就行那种。
如果治家不理想,那就多打一下老婆孩子,事事听神父就行了。
手段简单,路径明确。人人可以参与,可以通向天堂。
这一点,对于一辈子咸鱼翻身无望的广大百姓的诱惑力太大了。
但这种东西。好在也就目前在河南推广。考虑到中原大地,自古以来就习惯了吃苦,也不在乎多这一茬了。
高翰文扫视完这本小册子也没管其他的了。
新学的发展要是有个内部的对比或许也不错。何况还是河南巡抚布政史按察使代表河南百姓主动申请的。感觉到目前,河南百姓也没谁明确反对似的。
高翰文把这些册子扔一边,一只手转起了鹅毛笔。预收明年的商税,这事才是真的大事。
但有什么好法子呢?硬顶高拱这个铁头还是算了。新学没必要一开始就主动送上门当人家杀鸡儆猴的鸡。
高翰文正在一个人焦头烂额时,许国这个杭州知府过来报送月底资料,另外看一看恩师。
在书房,高翰文把自己纠结的事情说了出来,却让许国哈哈大笑起来。
“老师,自古以来,预收都是按往年的预收。如果可以预收,那浙江的商税就可以以去年或者今年的大致水平永为定额了。这不是坏事啊?”
许国作为大明土着,对大明常规的税收潜规则,还是有经验的。
“那你去问问西湖商会和良民头领那边呢?”
高翰文也被鼓舞了一阵,要是给钱的人没意见也行。
原本只是来报日常工作的许国,被迫拉壮丁了。
只出去不到一个时辰,看回来那脸色,高翰文就知道不妙。
新大头领黄娥立刻就拒绝了这个提议。她们老杨家可是吃够了皇帝翻脸不认潜规则的苦。杨廷和被削职为民,杨慎更是直接给流放到死。
说好的点到为止潜规则呢?
更何况,如果可以预征一年,以后朝廷缺钱了是不是可以预征两年三年呢?
子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开了先河就注定后患无穷。哪怕短期看来是好事。
许国把纳税人的担忧说了出来。高翰文也跟着皱眉头了。
“老师,意思是一方面既要替高阁老收到钱,另一方面又要不能是税。大概其就是这样两头堵的样子。不是税,难道谁还会替朝廷捐钱吗?”许国在一边小声抱怨。纯粹是高拱摊子铺大了,现在瞎指挥只顾要钱了。
只是这句话,还是提醒了高翰文,还真有一种既不是税又能要钱的法子。
国债嘛,以浙江税负抵押的国债,不就可以做到吗?
只是公开借债,怕高阁老有些难为情。毕竟后世几百年还有国家一度以不借债为荣,以财政赤字为耻呢。
要让朝廷明面上没借债,面子不落下,但实际上能要到钱。这似乎是要把后世城投公司的路子搬出来了。
一想到城投债,高翰文也不知是喜是忧。后世那么英明神武的一个个都管不好,何况现在这帮人呢?好在自己在浙江,应该不至于时空,其他地方,就当是苦一苦百姓,必要的代价了。
第九百九十六章 高翰文年底逛街
本着帮人帮到底的原则,高翰文先是把城投债的模式写了出来。
当然,这在契约上可比城投债可靠,这个是正经拿税赋抵押的。
整个框架是成立浙江商税抵押公司,拿浙江的未来年度商税抵押向社会债务融资。
与此对应在杭州还成立辽东开发公司与河套开发公司,浙江商税抵押公司直接将融资银票支付到对应公司。
需要采购浙江的各项蒸汽机、纺织机、铁器、其他设备、粮食、棉布、消费品等,就直接在浙江用银票就地采购。
至于银两的储备与结算,就通过杭州本地的西湖银行进行。融资银两在兑换银票支付采购款后的余额,经过半年等待期才解送到两地对应公司。货物与银两押运聘用四通镖局运输。这四通镖局就是原来的福威镖局。现在赵真善带着一些人跑路后,剩下的人改组后成立了四通镖局,股份基本是杭州良民社团的大头。
整个过程,专款专用,商税不再需要收缴到户部国库拨付,同时整个过程的票据一式五份,交易双方、西湖银行、朝廷户部与浙江地方各留一份备查,方便稽核。货物采购,杭州这边甚至能提前应下九折的折扣。
高翰文甚至连具体开发项目都帮忙想好了,辽东就是农垦建设,那么多积水盐碱地,可得花钱呢。河套就是牧场与羊毛纺织开放。
等把这些大致框架定下来后,就扔给李贽与朱勤焕填充细节。最后又让祝小由来梳理文字。又磨蹭了五六天才让祝小由走加急文书寄给了内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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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过了这么五六天时间,河南的消息仿佛越来越多起来。
比如流传过来的,就是河南巡抚扬言要在正教柳常青的配合下,重新丈量土地,清查本省建国两百年来的欠税并完成追缴。
就连天涯知道阁重新开张后,一个重要的话题就是探讨河南省的目标能否实现?
没有细节消息,全是猜测,高翰文浏览了一下也就没在意这个高拱推出来的竞争者了。眼看要过年了,得赶紧安排上今年春节的各项节目了。
经历了叫魂巫师案的波折,正好通过一个大型的节日节目冲冲喜气。
腊月,刘君墨过来汇报了其主持的浙江各府县仁义经济三指数情况,统计的是今年截止九月的情况。七八九月正在闹巫师案呢,数据却是难看,刚好高翰文也需要这些难看的数据去哭穷。也打包一起寄给了内阁。
到了腊月二十五,虽然按大明律还得干活,但按实际情况,各衙门已经放衙了。
高翰文盘算这年底又新挂牌了一些公司和债券,感觉经济的活力基本已经完全恢复了起来。特别是经历这一次后,好些以前爱存钱的也都消费了起来。
谁知道朝廷什么时候发疯呢?等到发疯时,有钱就是案犯,无钱还是不没钱。不如趁着现在岁月静好,该花销就花销,免得到时便宜了别人。
这样想的人可真不少,至少先前好些人不敢尝试的五分钱一次的欢乐谷摩天轮,现在都排起了长队。高翰文好几次去都要给安排插队,结果弄得不好意思没去成。
老城新城,一片欣欣向荣的。就连码头的新学概念常识演讲也恢复了。曾经的曾永明不见了,取而代之是两个更稚嫩的面庞。
码头讲台旁边不远处就是圣母堂安排的一处施粥救济点。
这救济点之前不是说因为过来的流民减少,要撤了吗?怎么还在?
高翰文好奇地走过去张望,恰好听到一个河南口音的男人在放声大哭。还是一个读书人模样,自从去年冬季雪灾后,可再没见到读书人的流民了。今个还新鲜。
第九百九十七章 河南流民秀才
哭是哭得挺惨的,但周围人同情的真不多。
因为以往流民,管你是读书人还是下力的,哪个不是衣衫破烂,饿得皮包骨啊。哪儿来这么一个相貌周正,衣冠楚楚的流民。
就这卖相跟流民就不搭,就这还来领救济粥,这不是欺负圣母堂的老师父们心善好说话吗?
这年轻人喝了一半粥,就不喝了,只管坐着哭。也没管周围人异样的眼光。好在现在流民都很少了,现场就这么四五个。旁边还有个躺地上的晒太阳的。
高翰文主要是听这一口河南口音,突然想起穿越前一个很出名的岳派相声的创始人来。
没道理啊,今年河南迎来正教的帮助,按道理是日子越过越好啊。而且事实是登记到杭州或者到浙江的河南流民都在急剧减少。
原本倒是有很多河南老乡会帮助河南流民的,这些老乡会社团今年的路口摊位的撤掉了。可见,河南人真的过上了好日子。
但这个读书人,实属是有些意外。
高翰文摸了一下自己那不怎么用的手绢,有点皱,好在干净,走到那人跟前递了过去。
“兄台可是官府人士?”
哭了那么久都没人理的年轻人,看到高翰文一身行头立刻停止了哭泣,诧异地问道。
这个对话,把高翰文给整懵了,听着意思是有冤情?
虽然,高翰文不太感兴趣柳常青能在河南干出什么花活,但毕竟是对方的黑料,还是非常感兴趣一听的。
“不才正是在知府衙门当差,充作书吏,与许国知府也是日日得见,来到杭州又有何冤屈?”
高翰文顺着话就问了起来。
只是这人虽然是个秀才,但表达能力真的堪忧。
开口就是他家往前倒十辈的老祖宗。咋不从盘古开天开始说呢?也好在快过年了,高翰文闲得,就当听故事了。
老祖宗先是眼光不好,投了张士诚卖私盐,结果被太祖皇帝俘虏成了军户,再然后就是太祖朝人口大迁徙,直接从现在发达的上海县迁到了河南怀庆府。
再然后就是二代祖宗被建文皇帝征调入了李景隆的大帐对抗成祖皇帝,然后又被俘,后被迁居到彰德府仍为军户。
从那以后,他的八辈祖宗都是当军户、军余过日子,说是军户,基本就是种田。到此为止也算是货真价实的八犁世家了。
真正发迹是第八辈祖宗勒紧裤腰带舍了家族的所有私藏积蓄又跑关系让其爷爷读了书,被老师看中,居然硬生生得了个秀才功名,总算是脱了军籍,改为民籍。
当然,大明原则上是不能改户籍的。原则嘛,自然都有例外。
军籍也是能科举的。但军籍意味着世世代代都要出丁当兵。正经人家谁愿意世世代代出一个后人来给那些总旗百户随意霍霍啊。平时当农奴,战时当炮灰。死了还得换一个兄弟顶上。这不倒八辈子血霉吗?不对,军籍不能改,是世世代代倒血霉。
有了秀才功名,就有人介绍,在府城定了亲事,又买了房子,结婚加买房,自然也就能落个民籍。全家人算是改头换面起来。
九辈人的努力,才换来一个民籍。可笑不可笑,可悲不可悲?
从那后,父亲更是争气,大前年直接考了一个举人,只是想着冲击进士科,没有去吏部申请授官。
家里有了一秀才,一举人,特别后面自己也成了秀才。在乡下买房置地,接受投献诡寄,员外郎的日子也算是过了起来。
然而这样的好日子,也就没过几年,天杀的那帮正教来了。
这年轻人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听得高翰文一个头两个大。这不正要说到要点了,前面废话听了那么多,怎么又哭上了?
第九百九十八章 实惨秀才
这秀才哭了一阵,声音都哑了。
真的是匹夫一怒,还能血溅五步。这读书人一怒,也就怒了一下子而已。这样子也活该被欺负死了。
又好一阵子,高翰文才听出原委来。
原来正教进入后,第一时间就发展了乡下的破落户入教,各种白米粥跟不要钱的一样发了下去。
很快就在农村站稳脚跟。
主要是彰德府靠近北直隶,先被拿来做样板,各项工作自然是加速推进。
高翰文稍微动脑子也就明白了,彰德府最靠近北直隶,可以说是卡主了河南流民逃荒入京的咽喉。把这里打理好,没有流民入京自然就是大功一件。
至于到底是如何没有入京流民的,就是另一回事了。只可惜这小秀才见识也就这样,还没明白自己家乡为什么被重点祸害。
农村的破落户与城市游民无赖子一结合,正教一下子完全掌握了彰德府。
拿了好处,自然是要干事情的。正教的白米粥也不是大风刮出来的。
很快,朝廷重新丈量土地,清查隐田诡寄的政令传了下来,这些人自然就是充当了地方的眼线与内应一般。
特别是建立的简易教堂棚子里,大家都诉说着乡里谁谁谁,狗仗人势,谁谁谁无非是把田地诡寄在哪个官绅之家逃避了朝廷的税赋才发财的,居然也吆五喝六的。
特别是牧师一宣传正是这些人诡寄,导致没门路的普通人税赋加重了,大家伙一下子就同仇敌忾起来。
河南,平均来看税负从来不算太重,但差别很大。因为有着充足藩王宗室分封。这地方但凡有门路的,诡寄到宗室藩王名下,这税负几乎是两头不用给,既不交朝廷也不交藩王,只需要给藩王手底下的掌柜一些孝敬即可。那日子还是很舒坦的。
其次就是都归拢到秀才这种传统士绅或者官绅之家。
税负最重的就是独立的农民、小地主及其佃户了。这帮人是只知道种地,又舍不得跑路还不会或者没法搞关系,不收这群人收谁。
但偏偏是这些居无定所的游民无赖或者破落户,那是再多的税也是没法从其身上薅走一根毛的。正如人不能从光头头上薅出一根头发。
虽然破落户与无赖子啥也没有,但受到的歧视却是最重的,偏偏是那些老实巴交的佃户也看不上这群人。这一次自然要把握好难得的翻身机会。
相比于那些辛苦一辈子还是佃户的蠢蛋,自己这些抓住风口的才是风流人物。
而且正教提供了一个很好的理由,那就是破落户无赖子过得越惨,无良士绅才好跟那些辛苦干活的佃户压价。毕竟不同意就得滑落到那么惨的无赖子境地了。而佃户压价越低,无赖子破落户自然也就过得越惨。否则,佃户就不肯卖力干活了。
那些辛苦干活的佃户,本质上属于农贼,越努力,不仅下面的人过得越惨,自己最终也会过得越惨。
究其原因,是朝廷的税赋都被这帮士绅转嫁到佃户等广大农民身上了,不把这些隐匿诡寄田地的士绅揪出来,农民不可能有好果子吃。而那些一心只想跟士绅干苦力的佃户,作为农贼也是要打倒的对象。没有他们的配合,广大农民生活不会这么压力山大。
这一套车轱辘话,非常具有号召力。最底层的无赖子破落户,以及在农村害怕被贴上农贼的佃户,自然也就踊跃地揭发起来。
士绅之间良莠不齐,自古亦然。但朝廷的这次查抄重点却是针对没有京官身份以及没有藩臬二司衙门主官的士绅。
一方面标榜着解救百姓,一方面藩臬衙门却在大肆敛财。几乎九成被揭发的土地,直接就被收为官有。这让一开始加入其中,只是想要要回自己诡寄田地,以后不用给手续费的那些农民彻底傻了眼。
当然,这个倒霉秀才家正是因为家里最高就是举人,还没去京城授官,自然也被收归官有。
当然,正教还是很人性化的,隐田才是直接收归官有,诡寄的部分是罚田。罚田的意思是得把等额面积的田地罚归官府,人家农户诡寄的还是得还给人家。但由于朝廷有优先权。士绅只有一份田,因此只能先给官府,然后自己协商赔钱给没领回土地的农户。
至于怎么协商,协商后还会不会来闹事,那是另一回事情了。牧师就在那里,就看懂不懂得起人事了。
这秀才家就是因为一开始还以为赔钱了事,结果反复被索赔,又失去了土地,直接就家破人亡了。当然家里还有个举人,只要能上北直隶,上京城反应,终归是有一线希望。
结果,首先彰德府的优势就出来了。彰德府与北直隶的边境直接是密密麻麻的教民巡边,自己爷爷被冠以乱民被当场打死。父亲逃回来后遣散了一家老小,母亲姨娘与几个小弟弟妹妹都去了曾经嫌弃的军户所叔伯家躲避,好在正教还没闹到卫所里面去。父亲就待在家里整日被盯梢顺便隔几日就去上街自诉罪行。
自己想不通,打算往南走拼一把,把正教的胡作非为说出来。幸好先前南边防守空虚,逃进南直隶后,居然没人接受诉状,还被打了一顿。好在钱财还没丢失。又连着马不停蹄来了杭州,至今盘缠耗尽,投诉无门,其十代人的辛苦一招成灰,岂不痛哉。
第九百九十九章 发达的王小二
这一番痛诉下来,高翰文也有些觉得这人着实惨了一点。但一家哭何如一路哭?什么政令总有代价,也有冤枉的。
高翰文想听的,其实是后续的安排如何,但偏偏是后面没了。
这秀才逃出来得早,压根不知道后续的安排。
等于说了半天,真的是听了个故事。在目前高拱要用正教平衡新学的行情中,高翰文可不会为了这么一个河南人的事去触霉头。
说不定,任何说话都会被解读为小肚鸡肠,嫉贤妒能。如果后续真干得不行,河南人那么多,总有跑出来的,等后面闹开了再说。
现在只能对这小伙儿深表同情,然后发了一个红豆成衣的名片,方便其找个工作谋生,将来需要时也好来找人不是。
这秀才说完了,整个人脸色都好了不少,胸中也不在那么肝气郁结了。
看高翰文这个知府衙门文吏并没有多管闲事的苗头,拒绝了卡片。
“你能听我啰嗦这么多,我已经非常感激了。至于工作,我打算去登记圣母堂的义工,在这里吃了三碗饭。毫无关系,毫无缘由,就给我吃了三碗粥,我先做义工报答圣母堂的赠饭之恩。后续就去圣母堂登记的产业找工作了”
萍水相逢,既然高翰文不想管事,年轻人也不想过多地参合衙门的事情。倒不如躲在这大慈大悲的圣母堂中。只希望大慈大悲的圣母娘娘终究显灵,助自己后面把一家老小接过来生活,要是能有一日让正教那帮人自作自受,也算是报仇雪恨了。
看着眼前这年轻人多少有些骨气与感恩,高翰文有那么一点点触动想帮忙过问一下了。只是就那么一刹那,好在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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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的事,终究是别人的事,高翰文闲逛完自己这片杭州城,就去研究所那边做最后的年前团建了。
本来是一整天团建的,但高翰文来早了这帮人放不开,有自知之明的高翰文选择了先在外面一个人转转,再去研究所团建。
研究所还是以前的三进老院子,门口一进左边是科举冲刺培训班,右边就是话本写作培训班。二进是研究所,三进就是自己弟子们的办公室外加印刷作坊,还有最完整,最新的新学图书馆。
既然是团建,经济大学堂的老师,像王世贞,李攀龙这些老师也都请了过来。就连张逊肤留在杭州的那几个原儒中二青年也都在。
三进的院子,明明清理过还是挤得个满满当当。
趁着高翰文没来,好些人在里面相互勾兑消息,预约书籍刊印校对,碰撞思想的火花之类的。
在一群大人里面,最惹眼的就是金翠兰的儿子,王小二了。
原本是打定主意做一个科幻写手,可是科幻这玩意着实没市场,按照高翰文的提示先后幻想了一种可以四轮跑的无马自跑车,蒸汽动力的铁疙瘩轨道列车,还有一个长了翅膀可以飞翔的飞车。可惜属于是压根没人感兴趣,连自家出版社作坊都拒绝刊印。
偷偷抄了拿去给于谦老爷子讲评书都被拒绝。
结果就在今年年初,他完全放弃了这个方向,改为写幻想魔法少年少女扶危济困,拯救杭州城。
这故事一开始也是不温不火,但胜在王小二坚持,在六月份就已经在小孩子中流传起来。特别是那些极富特色的变身咒语,好些小孩都能念。比如“咕噜咕噜蹦擦擦”“多莫克萨拉莫,闪光吧你,光能使者”,“代表月亮消灭你”,“巴啦啦能量,古娜拉黑暗之神,变身”等等。
不知道的,还以为杭州的巫师神婆从小培养,质量高呢。
但这故事一到七月立刻就几乎在读书人中风靡了起来。没别的原因,七月,叫魂巫师案下杭州已经全面罢市了。
这类故事的主线其实很简单,远超本地土着力量的外星魔王入侵或者复活,主角团同样必须要借助正义的外星魔力才能战胜魔王,获得成功。仅仅是停留在土着的环境里是无法战胜魔王的。
因为有了这一层连原作者都未曾发现的时代隐喻,王小二几乎是一跃成为杭州十大销量话本写手之十名。
泼天的富贵,让其继父一直鼓动金翠兰劝王小二改姓这事都不得不作罢。
今天好些读书人,大多都来询问王小二的灵感来源。为什么一定要找外星魔力呢?为什么内部一定不能成功?明明王小二现在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却被好些人当做成年人一般问询。仿佛这童言无忌的口中,真的能蹦出什么警世良言似的。看来都是《皇帝的新装》少儿故事看的。
第一千章 杭州的产业刺激计划
王小二一言不发,就看这群热血青年大哥哥如何自问自答地表演。
谁说得好的,他也跟着点头、鼓掌、沉思,正好把这些思想融入自己以后的童话故事里。
陪这群人蹲院里这么久,共享点思路就当收利息了。
就在王小二的少年天才的高人人设实在快绷不住时,高翰文进来了。
高翰文看着院子里围成团的一群人。垫垫脚才发现是王小二在当小先生。
人群转过身。高翰文才发现张逊肤这几个滞留杭州的倒霉原儒弟子全都在。
只是看着一个头脑不太灵光似的。当初是跟着云建明一起转投到原儒门下的,没想到到现在脑子似乎也没长齐全。围着一个孩子问大道理。
高翰文一一打过招呼后,拜托一旁站着的吴承恩主持第一进院子的情况。
到了第二进院子,高翰文看了又从经济大学堂吸引过来的六个新面孔还是挺高兴的,毕竟沈一贯、朱庚走了,未来多出来的活儿就靠多出来的这些人分担了。刘君墨成了经济大学堂的常务副校长,定了朱庚的班,自然就成了第二进的主角。
高翰文还把郑一冠与何飞隆重介绍了一下,老人比较熟悉,但新人恐怕还比较陌生,正好让其相互熟悉一下。
实务与理论本来就该相互了解嘛。
郑一冠最近在帮助黄峨总结杭州的产业现状。虽然是团建休闲,郑一冠还是带着资料来的。主要是他有一个想法:大力发展高科技产业。
杭州目前,利润最高的,就是透明琉璃制造、金属铜铁铝的冶炼、机械制造、纺织、走镖这几个行业。
几乎八成的良民都是这些行业作坊的工匠账房掌柜一类。
既然这些利润高,而且杭州还掌握技术优势,郑一冠打算鼓动西湖商会的成员以及良民社团的成员多投资或者从事这些行业。
这些行业,一万两银子投进去,一年就得有三四千两的利润。要是放大个一万倍。届时杭州自然能够迅速发展壮大。
只要杭州或者浙江能在朝廷意识到之前发展到尾大不掉,自然也就不怕朝廷的曲折为难了。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郑一冠还打算以良民会费、良民社团资产等为担保,为计划在杭州投资这些产业的作坊提供一些资金与技术上的扶持。原有优势作坊愿意扩大规模更好。
高翰文看着郑一冠那焦急的神情,就知道这娃太着急做出点成就了。这是没有难度创造难度也要上的节奏。
“何飞,你现在管着红豆成衣了,你说说,如果郑大劝你扩大产能,提升纺织技术,甚至愿意给你在良民规费上做出折扣,或者融资担保帮助,你愿不愿意扩大呢?”
高翰文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后世太多直至高新技术高利润产业的政策刺激。诡异的不是都失败了,而是即使达成了目标,整体看来也未必是好事。
经济这玩意很复杂的,牵一发而动全身,远不是什么扬长避短就能解决一切的。产业政策一是害怕失败,二是害怕太成功后形成路径依赖。到时整个杭州泾渭分明分成依赖并能成功争取产业政策的人群与被政策放弃的人群。那样,即使成功,反而会引发更大的问题,形成系统的失败,即越成功,越失败。
这其中根本原因在于,良民自发去做和头领统一刺激去做,还是完全不同的。因为后者良民元老院很可能在将来陷入自我评价的风险。
“会吧,但不会太多。目前红豆成衣主要是在浙江销售,工装是我们经营的大头,成规模的大作坊就那么多。浙江百姓不变得有钱起来,我们市场扩张会很慢。外地市场主要是南京、苏州、扬州、淮安或者其他各地省城的大士绅家的闺阁少女,还有泰西的贵族人家。这部分客源是相当稳定的。外地可没有作坊给雇工买工装的做法,百姓也舍不得买成衣。当然,如果外地也能作坊多起来,说不定也会改变。但如果采购工装他们到时肯定有自己的作坊。我们红豆成衣作为外地作坊,还得承担运费,哪怕有成本优势也很难大幅获利的。”
何飞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其实这东西自己之前就跟郑大说过。但现在郑一冠就跟魔怔了似的,总说自己胆小误事,要来听一听大家的想法。
第零一章 刺激的缺陷
“短视,如果我们不扩大生产,降低成本,他们将来当然会有自己的成衣作坊。他们一旦有了自己的成衣作坊,就算我们不惦记他们的市场,难保他们不惦记杭州市场,这边可是顾客众多。可如果我们扩大生产,降低成本,降低价格呢?无利可图,还不熟悉,他们还会有人去兴办成衣作坊吗?”
郑一冠的这个反驳,把周围好些人都吸引了过来,先前胡宗宪幕僚团的几人也围上来看热闹。
是啊,成衣作坊或者说哪些作坊能挣钱是很多人都心知肚明的,特别是西湖交易所还挂牌那么多上市公司或者债券融资公司,这些的业绩都是公开的。自然有好事的证券公司统计各行业利润情况。
天下又不是只有浙江人才长了脑子,其他省份肯定是想复制的浙江的成功的。这不仅是建功立业,也是确确实实造福一方。
反而是,浙江有了就不让外地有,还要低价让对方没法新建作坊,这种作坊反而显得下作,没良心。
不过又一想,这不是奸臣严党郑泌昌的儿子吗?还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文长,你似乎有话要说?”高翰文自然能看明白周围这群人阴晴不定的脸色,赶紧问道。
“我也不太懂新学,只是想着,你能支持作坊扩大市场到外地,那外地同样可以如法炮制支持本地作坊,甚至给于补贴来占领市场,甚至开拓浙江市场。”徐渭按照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心的逻辑脱口而出。
“我们杭州更有钱。只要我们动作快,再加上各个击破,对方没有多大反击的余地的”郑一冠激动地回应到。
“不是他们没余地,那时怕是浙江,杭州没余地了。你该多问问你父亲的”徐渭有些生气地顶了回去。
“讨论就讨论,不要伤了和气。郑一冠现在是杭州良民副头领,自然要为杭州良民谋划。但一冠毕竟年轻,经验尚有不足。正是我们要着重提点的地方。”
“老师,有什么不足,只要有道理,我都接受”郑一冠看老师打圆场,赶紧接了一句。他不想听老师打圆场了,只想赶紧揭晓最后的答案,到底有什么缺陷。
毕竟是自己学生,不是自己儿子,还真不能一巴掌打下去。就当年轻人的倔强了。高翰文笑了笑,明明自己前世也才不到三十岁,却被迫装大辈的和蔼可亲起来。
“有三个缺陷。”既然是真说,那高翰文也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周围人立刻竖起耳朵,就连第三进,第一进的学生朋友、掌柜、大匠好些也都凑了过来。
“对内,你或者你们觉得杭州或者说浙江需要怎么发展?比如一个木桶怎么样才能装水更多,或者说他四周围着的的那根木条长度决定了木桶能装多少水。而另外,一个长勺,延长带凹槽的勺把是不是也能增加装水?什么时候适用木桶,什么时候适用长勺呢?”
“对外,当外地无钱对抗杭州商户作坊时,他们就没招了吗?杭州有没有力量对付他们剩余的招式呢?”
“第三,对于你们良民社团或者元老来说同样是个挑战。不成功,损失掉信用。成功了呢?想想成功了如何不至于弄巧成拙吧!现在刺激是为了将来不刺激的。总不能越来越刺激,刺激到收不了手吧?所以这个退出方案还是得想想吧。”
高翰文一如既往地当了谜语人,但这些反问已经相当直白了,哪怕是一直以来头脑亢奋的郑一冠也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立刻冷静了下来。
“回去再改改你的方案吧。你有这个想法还是很好的。”眼看郑一冠要绝望放弃,高翰文赶紧来了个180°大转弯,鼓励到。
弄得郑一冠都手足无措起来。不清楚高翰文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只是安慰而已。
第零二章 仁义经济三指数的问题
“不是安慰你的,是你真的要重新拟定政策,总之一句话,不要把每一个其他人当傻子。外省人、朝廷、杭州内部人、你们良民元老院等等。不需要我重复一遍吧,新学的基础要求是把别人当人。要识别每个人的独立的差异的利益诉求。别人可不是个只能被动接受的稻草人。”
高翰文说话虽然严厉,但也让郑一冠知道有戏,并不是应付安慰之语,反倒安心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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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一冠退下去,紧接着就是刘君墨凑了前来。
“老师,我们要不要对数据做个说明呢?”
刘君墨最近是双肩挑了,一方面主持仁义经济指标的调研编制,另一方面是作为经济大学堂的常务副校长主持日常工作。
这事一多,有些细节就出了纰漏。
一个很大的问题是仁义经济三指数浙江各府与整体数据相互矛盾。
这事一开始没谁发现,直到天涯知道阁恢复后,有人挂了个话题,说是自己按照给出的三指数计算公式进行套算,发现浙江各府的仁义经济三指数与浙江省整体的仁义经济三指数对不上。
不仅对不上,是三指数没有一个省指数与各府指数在数值上相符的。
这段时间,借着春节放假,甚至有好事者挂出了仁义经济三指数是不是瞎编乱造的话题。
要是先前刘君墨都不太在意的,大不了回一个公告说明就是了。但现在有人直接要来掀桌子,特别是钱塘县新来的赵县令多次去翻阅这些主题。刘君墨还是觉得有必要提一提的。
“出了什么情况吗?”高翰文一看刘君墨如此怯生生的,自然知道肯定是哪里有问题了。
这一问,刘君墨才原原本本地把仁义经济三指数的问题说出来了。
当然,这些问题也是公开说的,正好起到一个正人心,净浮言的作用。
“你也让人去挂一个话题吧,多中心与单中心三指标披露的区别。接受不一致,不一致没那么可怕。”
高翰文看着周围一圈懵逼的表情,好在刘君墨与李贽还是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了。
“高校长,你讲清楚嘛,我感觉对我们写话本,很有用。老是写些才子佳人也很庸俗。”王世贞率先打破了现场的尴尬。
“刘校长讲也一样”王世贞看着高翰文看向刘君墨赶紧补了一句。
“你说说吧,让他们也知道知道刘校长的厉害。”高翰文笑着跟了一句。
“那我说吧。”
“问题的根源是三指数的府城数据与浙江省数据核对不上。我们其实已经补了一个神明,根源就是各府统计口径的差异,这个口径差异一方面是有些事物在一个地方算进指数,在其他地方或者在省一级不算入指数,或者反之亦然。另一方面同一个对象,比如说作坊,可能被交叉甚至重复统计进不同的府城。”
“我想各位也许会觉得,既然口径不一致为什么不统一,为什么不以省级即我们研究所本部的统计为准?这样好给百姓一个准确的答案。”
“这就回到刚刚高老师指导郑师弟的情况了。要把每个人当人。什么是人?会权衡算计,会犯错,有情感的才是。既然如此,我们研究所万一出问题了呢?”
“这里说句大不敬师长的,比如高老师作为浙江布政使想要调高浙江的仁义经济三指数呢?”
“如果统计口径完全一致,各府与藩台披露的数据严丝合缝,那么三指数的操纵将再难发现。”
“相反如果多中心多口径披露,只要差异较小就自然预示着基本没扭曲,或者不比多数地方扭曲得更严重。差异可比的一个根源在于这些统计口径差异预示着至少一方没有动机去操纵这些差异的部分。那么另一方的动机自然能对比出来。
多中心多口径披露,本身是为了让百姓利用差异稽核省府两级扭曲操纵行为动机的楔子而已。只可惜好心错付了,被很多人以为是我们能力低下,算术不过关呢。”
“看来真的是都误会冤屈刘校长了,谁知道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呢?哪怕是我等宦海沉浮,竟然第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茅坤第一时间感叹道。
第零三章 大明盛世千年难遇
“哪里是刘校冤屈,真正冤屈的是高大人。这些人是盯着高校长来的吧。”李攀龙现在也是经济大学堂的老师了。在一旁直接点明了其中关窍。
“别,数据公布出去就是让人看,让人评说的。如果数据公布出去,不让人评说还有什么意义呢。只是我们发布方还应该做好后续的说明工作,最好是做一个分析范例,把结构分析,趋势分析,对比分析这些分析方法公布出去,方便那些反对者去挖掘真正的问题,而不是停留在表面,鹦鹉学舌毫无意义。”
“当然,更关键的是把双重差分的思想,也就是那个事件研究法的思想推广开来。还有那个对应的相对评价法。都可以作为大学堂的一个毕业课题,看看这一届毕业生有没有掌握这些方法。”
“大明超越历朝历代,可不是自吹自擂,更不是搭天地复苏的便车,坐享其成。现在你们大师兄在京城做了大明与汉唐宋仁义指数与气候的对比参考。而大学堂后面可以侧重做一做各个时代,大明与泰西核心大国的同时代百姓生活仁义指数与气候变化对比。”
“这是个大工程,估计得分派到老师头上。经费嘛,本官会向朝廷申请。有意向加入的,这个过年,可以思考一下自己想做其中哪个部分。”
“仕林兄,既然应昌已经做了大明与历朝历代对比分析,怎么没见资料呢?还在编撰修订吗?可否透露一些。”茅坤好奇地问了一句,只是说完看着徐渭那眼神知道自己冒失了。
“没事,应该可以说的。仁指数参考历朝京师所在地、外加长安、杭州、成都、广州这几个城市的的长短雇工一月工钱可换多少米面肉三样。义指数则是按照酒楼花销与雇工一月工钱的比例来度量的。气候主要是看几百年的古树年轮的宽窄情况。这个大家应该明白,气候越好年轮间距越宽,越差越窄。”
“我也不能多说,这个是世祖皇帝阅览过初稿的。古往今来,百姓仁指数最高其实是汉文帝后期,这也是世祖皇帝当初施政的榜样。义指数最高为我大明太祖朝初期。气候最适宜为大唐贞观到开元年间。”
“知道你们好奇,我也不卖关子。大明的仁指数,从开国前一百年来评价整体非常靠前,约莫是第三、四名,义指数则在二、三名之间。当然具体还得通政司那帮人校对了才行。只能说在超越过去来说,大明不算差的。”
“为什么只统计了前一百……”话没说完,蒋洲自己就毙了嘴巴。当然只能统计开国前一年。大明这会儿就迎来明孝宗这个拉胯皇帝了。
宋应昌去统计了孝宗朝时期的边患,几乎是一直被压着打,愣是连还手的都不怎么有。有了张家外戚,加上大太监李广大肆干涉军政,再配上一个不怎么管事的和稀泥内阁,百姓的仁义指数简直到后期掉得没眼看。就算是神奇的明英宗时期也没见这么差过。严重拉低平均值,再统计就吃亏了。
当然公开不能这么说,大约是约到后面资料越难整理,自然需要更多时间。为了公平起见,历朝历代都只调查前一百年。技术原因,算是客观原因的一种,没人会说出什么大的不是来。所以只要统计的定语恰到好处,总是能让大明排到前面的。
照这统计,大明可以算得上是千年来老百姓烧高香遇到的数一数二的时代了。人指数超过大明的,义指数不好。而且汉朝那阵子时间还短,武帝这暴君一上来,一顿操作猛如虎,直接把汉初的仁义指数全败光,特别是盐铁官营、推恩令与大肆加税,一套华丽组合拳直接让百姓不投奔地方豪强都活不下去。自耕农与小地主直接归零。
名气最高的贞观开元年间不过是占了气候的便宜。无论是唐太宗还是唐明皇,都是又没人品还贪天之功。只有大明是连续一百年的盛世,实属是千年难遇。活在大明,还不知足,嚷嚷着这不好那儿不好,那就是天生的乱臣贼子,贱人胚子了,活该在乱世被乱刀砍死。
第零四章 新学年终团建
按道理,这个千年难得,说出来,大肆宣传一番,其实很能论证大明的优势。以往的宣传都是天命所归,爱信不信。现在终于是切实证据了。
之所以没公布,一来是嘉靖朝的仁义经济指数还没统计好,二来是嘉靖朝这个指数变动也太大了,有过波峰又过波谷,最后还有一个小反弹。这事不太好解释。三来嘛,嘉靖一直也比较警惕这种验证盛世的思路。一旦可以验证,万一后世治国不行怎么办?还没想好解决之道呢。
而且既然现在还在反弹,嘉靖当然不急着公布,等反弹到最后指数最高达到巅峰的时候统计,自然才最为有利。那样就可以说嘉靖朝是在曲折前进了。波动都是为了后面的反弹试错的代价,都是必要的牺牲。而后就算有下滑,也可以说是新的曲折前进,虽然当前在曲折,但未来前景一片光明。只需要再苦一苦百姓们,一切艰难困苦自然就都过去了。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这才等半年光景,嘉靖死了。嘉靖死了。
原来一切的精妙安排都失去了意义。关键是折腾这个叫魂巫师案失控,直接把今年上半年的预期三指数数据给整不好看了。就看后面五个月,挽回得如何了。浙江估计能有一个持平或者小幅增长。其他地方就难说了。
目前看来,最有利的,估计就是把嘉靖与隆庆两朝连在一起统计了。嘉靖时期的仁义经济三指数起点够低,隆庆帝只要后续每年增长一点,持续个二十来年,那必然是铁板钉钉的古往今来第一盛世了。
这些弯弯绕绕,高翰文不好公开讲出来,但是还是给大家说了技术的困难,以及隆庆皇帝正准备统计北直隶的仁义经济三指数。
大家听到要在北直隶试点,也就没有先前那么阴谋论的怀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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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团建呢,其实并不是只有吃饭。让新来没啥事的朱勤焕负责组织的。安排了好几个活动。运动的有丢沙包、爬树、拔河、跳绳、撕名牌,两人绑脚走。文艺点的有对对子、猜谜、学跳舞、学唱歌、讲笑话。
高翰文来的时候,以及快接近吃饭的时候了,前面聊了一会儿,还剩一小会儿,高翰文赶紧讲了个笑话,完成了自己定下的,每人必须参加至少一个团建活动。
这个笑话不是别的,就是前面被押解出杭州时在喝茶时一群被压人员的亲身经历。
“我是支持新学被抓的”
“我是反对新学被抓的”
“是就是新学的创始人”
现场先是小范围笑了一下,等一个个交头接耳解说明白过来,又都狂笑起来。三进院子全都笑得前仰后合,特别的欢乐。仿佛被抓的不是高翰文,而是那早已不知去向的胡应嘉一般。
高翰文做的是亲传弟子那一桌。原本还是人挺多的,这一下子走了沈一贯跟朱庚,就剩下五个弟子了,加上自己,连这四方桌都没坐满。
看空了一面,两个位置,高翰文让下面人也给沈一贯、朱庚摆上空的碗筷,意思意思一下。
就这样凑齐了一桌人,才开始动筷吃席。
第零五章 好人高翰文
团建过后,就是真的过年了。
高翰文嘱咐金翠兰按照往年徐有知张罗的各项礼物,学生、朋友、同僚、皇帝等等一一让门子寄送出去。
与寄礼物同时,收礼物也是一个费脑筋的事情。
学生的礼物倒没啥。都是心意。关键是一些同僚朋友的礼物。
高翰文一个个打开,并猜测有没有什么深意的。
以高翰文目前在杭州横着走的情况,本来没必要这样小心翼翼,得罪谁就得罪了,能把高翰文怎样的还真不多。
但经历过巫师案后,高翰文也明白,浙江特别是杭州的团结才是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否则自己被杀了也就杀了,新学商税照旧,那真的是死了就死了。
看这些礼物,特别是良民元老那帮人的礼物,其实也是从一个侧面看整个杭州社会的面貌或者愿望。
比如新人大头领黄峨,就送了一个精美的小礼盒,小礼盒六张精美的良民票证测试纸。分金银两版,各三张,面额分别是一两、五两、十两,就在票证的正中央用大写与阿拉伯数字写着金额。
先前杭州也有票证的,就是西湖银行发行的存款保证支票。是用了黄峨带过来的四川熊猫吃完竹子后的粪便加入进去压制印刷的。
杭州距离四川还是很遥远的,到现在还没人琢磨出仿制品呢?
很多人只是佩服这支票做得文雅有一股淡淡的竹香气息,但真添加竹子进去测试发现完全不是一回事,怎么都模仿不出来。味道与质地都不对。
谁能想到,西湖银行这帮人故意往支票里掺熊猫屎呢。
而现在这个定额流通良民票证可是没有个人存银保证的,计划是以杭州本地预期未来良民税收为抵押发行的。
这其中想要仿制假冒的就更多了,挑战也更大。
高翰文摸了摸纸张,非常光滑,反面正中间还用蒙、藏、弗朗机、瓦卢瓦、意大利亚、荷兰六种语言写了补充了票证金额、单位、机构等基本信息。
西湖景色那里还有钢印与一些凹凸的痕迹,边上空了一块还有水印。
这纸的质地,应该说已经不能算是纸了,有点子后世塑料那味了,当然也不是塑料。而是熊猫纸与树胶的混合物。至于是什么树胶或者哪几种树胶就不清楚了。
金票的西湖景色图案中间一小点处有一小块纯树胶的半透明小块。边上一圈黄色纹路。高翰文拿起来,透着阳光看了看,阳光从半透明处透了进来,黄色的纹路立刻闪出了金边。真的是跟艺术品一样。
很明显,随着蒸汽机的普及,搅拌、冲压将纸和树胶搅合、拼接在一起已经没问题了。
难怪黄峨最近一直没出面,原来秘密在干这事。
可惜了上面有测试样品的字样,否则后面就直接当前用了,十几两银子并不值多少钱,但十几两金子可值钱了。
当然,有了这个测试样品字样,等自己死后,这玩意当古董卖说不定更值钱。但是也得小心被迫捐给朝廷了,那就属于白高兴一场了。
看完里面的值钱玩意,高翰文才注意到礼盒内还有一副对联。“开山治水烧炉柴,修桥铺路别尸骸。”
这句话,高翰文还是挺感动的。以前修桥铺路可是要字面意义要死很多人的。所谓修一路死一路毫不夸张。
而高死亡率与高贪腐一结合,谁提议修桥铺路到头来肯定要被推出来背锅。属于既没名又没利,还把自己命搭进去了。所以才有俗语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尸骸。
高翰文也是前年开始就有意把泰西用于矿井抽水与上下升降的蒸汽机推广应用。一个是欢乐谷的那个旋转木马,最近又加上了摩天轮。一个就是向各个作坊推荐应用。
其中一大方向就是拿过去修路,用于推土,压路,搅拌。粉碎,效果非常好。要知道这些以前都是非常吃力气的活,而且又是集中干活,胥吏监督着,又缺少盐水、电解质、蛋白补充。累死人那是经常的事,不累死才是奇了怪。
现在有蒸汽机驱动着干活。只要把机器分拆运到工地,然后安装好后。原来出死力气的活儿,现在就变成伺候机器了。虽然还是有些边边角角,拐弯旮旯需要人力。总归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虽然这玩意不是高翰文发明的,但能推广出去,黄峨记自己这一功劳还是挺感动的。
第零六章 许公公送来的礼物
这对联,既是反应高翰文的功劳,另外怕也是指明黄峨未来的工作方向,一个是修桥铺路开山治水,一个就是发行良民定额钞票。
第一个还好,第二个如果是以前很犯忌讳,现在倒没那么多了事。
主要是杭州现在发票证的太多了,几乎各个作坊都有自己合作的几家门市或者市场,凭接作坊票证去购买可以打折。作坊也会发下这些限定用途的票证当雇工福利。
当然另一个原因是作坊主页可以借机吃另一头商家的返利回扣。
就连布政使衙门都有自己的购物票证,每个节日都有发。几乎每个人都有。只是多少不一。为此布政使衙门能够吃到15%的回扣。当然这个回扣也是进公账的,年底算盈余时多出来的一起再给大伙儿发奖金。
衙门的书吏差役凭空涨了一大截工钱,一个个高兴得不得了。
这也是为什么凡事有制服工装的杭州良民都喜欢去一些看上去较奢侈的店铺消费,甚至大手大脚。
因为手里的票证除了买这些限定用品也不能干其他的。何况还有折扣。而不清楚的其他人特别是外地人,为了熟悉杭州人的生活跟着全价购买,那就自然拉动消费了。
也正因为现在杭州遍地票证,这个良民票证一出来,敏感性自然也就冲淡了。
看了看黄峨做的,对比自己弟子郑一冠,高翰文真的有些猫猫叹气的感觉。黄峨对新学的了解基本就是之前徐有知在时过来借阅的一些书籍。
郑一冠不说自己耳提面命吧,但也是各种划重点强调教育出来的。这个分野基本能看得出不同的人对新学基本概念的理解差异出来。
新学一个基础概念就是公共物品与私人物品的区分。良民联合社团作为衙门的延伸,本来也就该先致力于公共物品的供给的。而货币、交通几乎是现代商业所必须的最基础的公共物品了。
很明显,郑一冠抓错了重点,太执着于锦上添花了。
不过,也没办法,学问这东西,有些人压根没学过就能按照这个原则行事,有的人手把手指着念,却只能照本宣科。
好在相比下来,郑一冠还年轻,有足够的吃一堑长一智的机会。
而且这也算是打配合,一个负责打地基,一个负责砌门墙。就看后续别搞翻脸就行。
虽然根据经验多半是要翻脸的,但别闹到自己面前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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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黄娥的礼物,就是新任镇守太监许仪的新年礼物了。
也是一个盒子装着的。盖得严严实实的,掀开两层都还有包裹,不知道的还以为放着传国玉玺机密似的。
到第四层,才看到东西。一个布袋子。
无语,高翰文看到那个经典的布袋书就知道是什么玩意了。
话说自己之前去逛书城时被出门太监发现了吗?
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高翰文先去关好书房的门窗,搞得明明是大白天光线却有些不足。只能靠在窗边看了起来。
一打开首页这大大的NtR字符标志,真的是尬到脚趾能抠出三室一厅来。
翻到里面的内容才发现这真的是自己那位画师好友的亲笔填色作品。
倒不是凭风格来判断。主要是要素真的很齐全,这剧情,这皮肤关键画面的透视与抛光效果,这浑身的流汗,粘连的口水,迷离的眼神,黄色的头发,口嫌体正直的对话。
这不就是之前在素描长廊吹牛时,自己吹嘘的内容吗?
这么快,已经能够百分百全部复刻出来了?
也不知道这玩意放到后世算不算正经古董。
突然间高翰文有些头皮发麻起来。这不仅表面许仪对自己很客气,更代表这家伙真的把自己在杭州的过往调查了个底朝天。连这等隐秘的小爱好,吹牛内容都给查了出来,还复刻出来了。
这要是公布了,那真的得找块豆腐撞死,从此人间不再来了。
很明显,许仪这太监,端的是够有手段的。
第零七章 筹备天理大学堂
浏览完许仪的礼物后,高翰文才发现盒子里同样有纸条。
这就不是什么对联了,而是湖南省预期年度田税增长60%,商税增长1000%,已经登记入库预期田税的50%,商税的70%。
很明显,之前加税上缴的事情没有直接应下,而是拿良民大会决议来推脱,这一点有些让许仪不满了。于是再次拿河南来施压。
只是,河南省的收税效率这么高吗?关键是商税还增加这么多?虽然河南商税基数低,直接增长十倍,这都一跃成为仅次于浙江、南直隶的全大明第三大商税大省了。
怎么回事,这正教现在发展经济也这么迅猛吗?
高翰文满脑子的官司,最近确实没看到什么河南冬季流民。一时间也想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情况。总不至于真的是正教的神父一来,河南人的好日子就有了吧。
不过无论如何,高翰文是不相信拿柳常青一去就能有如此变化,田税、商税大翻番的。实属是有一种放烟花的美。
既然确定河南肯定是造假,高翰文也就不慌了。既然对方是假的,那等到明年户部国库收讫商税银两,田税粮食时肯定要露馅的。
高拱就算是要扶一扶正教那边,也不至于能下血本让整个户部、锦衣卫都跟着造假吧?
到时谎言戳穿,还看这许公公拿什么来嘚瑟制衡。
这种谎言都信,也亏得这太监是想讨好隆庆想疯就等着憋个大招立功好调回宫里呢。可惜高翰文是个正常人,这种一眼假的东西还是吓不了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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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问题不大,高翰文就忙碌的重心又回到新年琢磨的天理大学堂的修建承办上来。
这事按道理秋季就应该开始动工的,这不因为叫魂巫师案耽误了吗。前面一直让李贽在忙碌。
这么一个狂生,原本以为干一阵子会厌恶的。结果没想到,一头扎进天理领域,这家伙原本就觉得儒学的规训不值一提,如今几乎是如鱼得水一般,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自由。
很难想象,这种文科狂人一旦进入神的领域,进化为理科学究会是什么状态。
李贽为了自己能立住脚,正在筹划两个大活好在大半年后的天理大学堂开学观礼时惊艳全场。第一个就是复刻高翰文之前吹嘘的泰西人曾在一千多年前做过的,两个半球实验,同样的马拉半球证明大气压力存在。同时剪彩红豆成衣维修间倒腾的最新一代蒸汽机,并率先替换到目前的马拉轨道列车上去。
第二个大活儿,就是展示手摇发电,试验电灯照明、有线电报机、电磁场等项目。
这些东西,按以前都是巫师道士跳大神的项目了,没想到也能总结成经验,人人掌握了。
这其中,高翰文主要负责动动嘴提醒一些概念,剩下的,就让李贽领着他招募的一些人自己去干了。在应用试错这一块,高翰文还是不担心大明的工匠的,除了不愿意动脑袋想理论,琢磨组装设计这些还是很好的。
李贽一边折腾,一边自己着手写高翰文规划的电力、气压相关内容,还得扩充高翰文那纯干货力学惯性、动量、惯性、动能势能,振动,圆周运动。
高翰文对于这些初高中物理记忆已经模糊了,能记个概念就不错了。而李贽要理解这些概念就必须放空自己大脑的儒学束缚,去现实中寻找素材案例对照了。自己理解了,才能转化成案例放进教材里面去。
光学的部分基本是少林与龙拳寺两家在负责,谁让他们琢磨出了一个色即是空的三棱镜分光与合成白光实验呢。
教材捡漏就算了,还没习题。跟高翰文在经济大学堂的路数一致,主要是鼓励学生发问。然后把这些问题整理修改填充一下就成了今后的习题。
真的是后世学弟学妹能享受到课后作业的多少与质量就全看头几批学生的活跃度了。
第零八章 给西游记掺私货
腊月二十八,杭州的新春花灯活动开始了。
第一天,只是一些大的展柜和小商贩的摊位撑开了营业,中间的好些还看得到工人在忙碌搭棚子。
高翰文原本是想细细地逛一逛灯会的,幸好河南的竞争对手自己没本事,正好可以休闲下来,笑看风云。
正当高翰文准备细细去观赏一番新城大街一头拥挤的杂技魔术时,之前一直被坑着修改西游记却又被多次未通过修改内容的吴承恩,终于在大街上蹲着了一身裹得严严实实的高翰文。
“这你也能认出来?”
高翰文相当地诧异,不是老年人都老眼昏花吗?这还把写西游记的整得了火眼金睛了。
“高老师,高师公,我已经被祝小由那小子传话说你这边还没通过,怎么还不行呢?我感觉可以了,而且也让王世贞他们提了意见”
吴承恩大有一副,今天不说明白,非得一口气咽死在这里的的阵势。
“走吧,去那边茶楼,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高翰文作为名人,还是知道要如何躲避围观的。就凭两人讨论的内容,有心人几乎立刻就能猜出身份。
到了茶楼,高翰文才说:“抱歉了,也是前段时间忙碌,另外就是怕说了我的意见破坏你思路的连贯性”
“正好今日得闲,你把草稿带着没?我们一起过一下”
“带了目录行不行,或者我赶紧去拿”得到高翰文要面授机宜,吴承恩还是很紧张的,生怕没带稿子出问题。
“有目录也行。”
高翰文接过皱巴巴的目录,开始巴拉巴拉如何掺加自己的私货起来。
翻开第一行,“第一回,灵根育孕源流出 心性修持大道生”,就开始指指点点起来。
高翰文说的东西,说实话一开始,吴承恩是相当拒绝甚至厌烦厌恶的。因为相当的枯燥无聊,完全破坏故事的可读性、趣味性。
只是这一天天修改下来确实也咂吗出了其中道理,只是还不知道如何下笔下去。
“第一章是大头,最好是把孙悟空这个神石跟女娲补天的剩余神石联结起来。”
“为什么要牵扯到女娲补天?”
“因为天有漏洞才补天。有漏洞,才有混沌域外天魔趁机蛰伏天地”
“为什么一定要有混沌域外天魔?百姓对这些不了解的东西缺少代入感,反而不好理解,不好讲书。”
“两个目的,一个是对内有华夷之辩,本土的妖魔神佛与混沌域外天魔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是传道天下,把文明与秩序带到混沌域外天魔那里去。”
“相信我,庸人的书籍才只是适应百姓,真正的好书是要引领百姓。大明这片地方,放弃华夷之辩,天下传道的传统已经很久了。”
高翰文看着一脸懵逼的吴承恩,这才把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好在都是聪明人,点到这里,吴承恩也就明白了。这个时代已经有一些抗击倭寇鞑子的话本了。
“怎么,这些番夷鬼还能学一次元朝不是?不对啊,你之前的天龙八部不是反对立场先行的华夷之辩,都写了个契丹主角了?”
吴承恩这会儿,脑袋完全是一团浆糊,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也没什么避讳的。毕竟《天龙八部》的主角乔峰太悲剧了。但凡有脑子就会知道,搞身份识别敌我的大宋百姓不配拥有英雄,而想要在那个环境里做英雄也必然是悲剧收场,哪怕乔峰不是契丹人身份,总能在未来的某一天找到其身份中的某个缺点。这是避免不了的。
“华夷之辩与天下传道,不是自认华夏就高枕无忧,不是让天下人都过上我们华夏人一样的好日子。”
“都放弃天下传道了,你这个华还是华吗?怕不是夜郎自大的华。只有天下传道才能主动吸取域内域外仙佛神魔的经验教训,这时候的华才立得住。只有华夷之辩才能保证这个过程中好处不外流。所以从方法论的角度应该是天下传道,华夷之辩,有这么一个先后顺序的。目的论的话就反过来。”
第零九章 邪魔比正神有用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一连三个为什么,吴承恩真的是放弃思考。
高翰文一方面要宣布,布道天下,华夷之辩,同时还要反对身份识别华夷。这虽然仔细想来是说得通的,但一旦流入社会,肯定是会引来大量矛盾冲突的。不是每个人都会愿意去思考背后的东西。到如今大量士绅读书人还不是批判天龙八部毫无意义,纯属幻想编故事,能看出来里面反对身份识别华夷的可不多,只是自己之前就没这么去想过。
如果说文以载道,没想到这一下,让话本的格局也升华提高了。
“时代在变化,时代在发展。”高翰文笑着回复到。
“什么意思?”吴承恩追问了一句。
“字面意思,就是时代在变化,时代在发展。”
随着高翰文着重的重复,也终于在心底说服了吴承恩。
后续的修订其实很简单了。
天庭为什么应对孙悟空那么狼狈,因为天庭的主要战力都被调去应对混沌域外天魔的入侵了。
为什么王灵官也才堪堪面前敌住孙悟空,因为王灵官才从域外天魔战场撤下来,连续五十多年未曾休息片刻。
为什么玉帝只得调动如来佛平乱,因为如来佛这一个甲子正值域外天魔大战后轮休呢。
在后续的劫难中,六耳猕猴也就有了更好的身份,可不是什么四大灵猴,而是域外天魔与天地灵猴结合诞生的新物种。天地仙佛因此大多并不认得此物种。其有心向道向佛,却不得其法。最终铤而走险,被之前战胜过其父亲域外天魔的如来佛识破并擒拿。
高翰文几乎是把后世什么《魔戒》、《权力的游戏》、《哈利波特》等等名着的一些邪魔角色套了进去。
也正是在跟吴承恩这里掺私货的同时,让高翰文深刻意识到,或许正如死人比活人好用,邪魔外道可能也比仙佛神圣管用。
只是这东西,跟吴承恩这么一个老儒生说不得,得去找邵芳那个神棍才行,其代表大明朝廷道录司敕封了天下365位正神。那么作为正神的对立面,邪魔外道也该是有消息的。
这东西,灵感来了就得赶紧去联系,要不然事后就忘了。
高翰文滔滔不绝地讲到西游记最后一回,就头也不回地赶紧跑路去找邵芳了。
留下吴承恩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年人坐在茶楼里看着对面被一饮而尽的茶碗一时间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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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仕林兄,仕林兄。”徐渭见着高翰文来到院子赶紧打招呼。
“等会儿,我找邵大师呢,挺急的”高翰文一副急匆匆的样子。邵大师这三个字越喊越顺口了,虽然邵芳这人压根就跟儒释道不沾边,就以什么都信点,什么都愿意去打听的老神棍。
“他去新春灯会会场那边布道寻找有缘人了。之前不是说要宣传衙门的风水气运吗?这段时间他都在忙这个。”
“好的,那我去找找”
“进屋喝”本来是想说喝口茶的徐渭还没来得及说完话,高翰文人就一溜烟跑进马车里去找邵芳了。
第一千一十章 邵大师仙人指路
高翰文脸上裹着围巾,在杭州新城大街的口子上顺着人群打堆堆的地方一眼就看到支起摊子挂着一个写着“仙人指路”的幡子。
挤进去了才发现摊位上真的是应有尽有,什么蓍草、抽签桶,阴阳挂,罗盘,塔罗牌,水晶球真的是全都有。主打的就是一个一站式服务。
两个小弟子跟着打下手,其中还有一个金发碧眼的洋弟子,很有吸引力。
“最近诸事不顺,想改个运”一个工装模样的中年人上去花钱买心安。
“想怎么改?有千两银子的,百两银子的,也有十两银子,甚至几文钱的。”邵芳先指了指价目表,让对方心里有个底。
“奇了怪了,我都还没说什么,你就有价格了。你行不行啊?”那工人一脸怀疑的样子。很有质疑精神。
“没办法,我们高藩台要求明码标价。我这也是怕你吃亏,先给谈价格再办事。免得后续拉扯。灵不灵,你放心。包灵的。不灵你过来找我退钱。我这几天都在这里。”
邵芳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睁眼说瞎话,压根不用脸红心跳的。
“好,我就信你一回。左右不过些银子。”这男的一听可以退钱,立马豪气慷慨了起来。
“那你是要?”
“先说这个五文钱的,这个也包退的吧?”
邵芳话没说完,就听见这男子指着价目表说了自己的选择。
“包的,包的”
确定横竖不亏本,这男的也就娓娓道来自己的苦闷。
原来是附近一个棉布作坊的工人,原本是负责拣货的,就是把棉花分类成四等。
这可是个技术活,毕竟牵扯领分类箱,上面有Abcd这些字母。
杭州哪怕现在能认这四个字母的也不多。
一开始还想着能安稳打工到老。
最近连着七八个人都会认Abcd了,而且组长还选了个后来的小伙子。
这让一直以来都非常感恩东家收留并从流民一跃成为良民的工人异常的苦闷与不安。
一来是自己不争气,二来是害怕工作不稳当,三来嘛,相亲了好几次,总是找不到个合适的娘们儿。全是歪瓜裂枣的。好歹自己也是个有身份的良民,不说取个识文断字,针线女红的小家碧玉,至少脾气得温和,模样得看得过去吧。
但现在杭州吸纳难民后,妇女也太缺乏了。就是那些歪嘴龅牙火烈脾气的,都是一犹豫就被别人相走了。
成不了家,就更没动奋斗,也就更不争气了。
“这好说。你这还没成家,挣钱也不容易。这样,我只收你三文钱,告诉你一个一两银子的法子。”
邵芳听到最后,皱起眉头,一脸严肃与同情地说到。
一听三文钱买了一两银子的服务,这男子的眼神清澈起来了,简直是眼里有光。
紧接着就听见邵芳一只手指着布政使衙门的方向,一边说。
“布政使衙门门口有两对石狮子,那是请高人开光过的。祛凶辟邪,无往不灵。
你现在是遭了晦气。如果你不急估计拖个三五年也就熬过去了。晦气这东西一般不会专门盯着你。”
“三五年,那怎么等得了哦。”
眼看着男子着急,邵芳才接着说。
“你胆子大点,直接去摸衙门的大石狮子,记住是先摸额头后摸牙,再摸后背与四肢。顺序不要反了。去的时候逢单日摸左边那个,双日摸右边那个。不出一个月自然祛除晦气。”
这男人记不住,感觉又问了句什么顺序。直到给画了副顺序草图才算收到。
“只是那石狮子是驱邪伏魔用的,如果要彻底改运,还是差点。”
“要加钱吗?”男子很自觉地准备主动掏钱。毕竟大师前面已经吃亏很多了。
“不用,贫道看我们也有缘,干脆跟你明说,主要是看你的胆气。布政使衙门前厅大院里有一面院墙上嵌了个福字。要彻底改运还得进衙门大院里面去摸一摸才行。对了知府衙门那边马上也会建这个,后面你看哪边方便去哪边也行。”
“这么随意吗?是不是布政使衙门级别高些,效果好些哟?”
“一般来说除非特别跟衙门的正气契合,主要还是得多去几次才行。自然是哪边近就方便。去了知府衙门再去布政使衙门也不耽误的。”
“这样啊。那就是不能去反了,先去布政使衙门再去知府衙门就有点犯冲了哇?另外这个衙门,虽然说前衙是可以进的,但终究没谁进去过。要是不好进怎么办?”
“你多联络几个人一起进嘛,你们看升堂问案时不也乌泱泱挤进去的吗?”
邵芳只觉得眼前人太上道了,自己说漏了的都给脑补齐全了。也算是个人才,要是有机会联系过来做托就好了。一时间太专注了,都没注意到高翰文就在面前欣赏他的表演。
第一千一十一章 大明克苏鲁文学
等忽悠完高翰文这个倒霉蛋,邵芳一抬头舒缓筋骨的功夫才看到挤在人群中裹得严严实实的高翰文。
高翰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邵芳赶紧说了最后一个大师亲自算命改运名额,后面就让自己收的两弟子坐镇了。
又等了小一刻钟,邵芳转到摊位帘子幕后换了行头才转了出来。
两人赶紧往附近的茶楼走去。
“我不记得衙门大院里有福字啊?”高翰文边走边打趣道。
“是我自作主张僭越了,要培养良民面对衙门的胆气,这样确实省事。多接触,熟悉了自然美那么怯弱了,不是吗?”
“没有自作主张,这个建议很好,我这回去就让浙江的各个衙门在墙壁上刻个福字,这不费事的。”
“今天来找你,倒不是为了这些。而是有其他事情”
本着邵芳统计册封了海内外正神,自然也就应该更了解各地魔神邪神的逻辑,高翰文一开始就把自己想利用反派邪魔来达到推进新学的目的。
作为一名神棍头子,邵芳对高翰文这种邪魔恐吓法是相当熟悉的。
借鉴克苏鲁的体系,将神魔人物分为,外神、古神、旧日支配者,新神。
其中,外神是指诞生于奇点宇宙大爆炸那一时刻并存在于混沌之中的强大神只。
其中最为强大的就是众神之神,官话也可以叫做鸿钧道祖,泰西那边称作阿撒托斯。
这是一个无形无相之神,在奇点大爆炸之前,起点与祂本就是一体两面的关系。在大爆炸之前其孕育的智慧就确定了物理世界的基本参数,也就是天道法则。
大爆炸后,鸿钧陷入了沉睡,并于沉睡之中时不时抛出一些天地法则的补丁,以平息越来越多的宇宙演化诞生的混乱,避免宇宙在其醒来睁眼的那一刹那,重归于奇点,彻底湮灭。
围绕着鸿钧睡眠的只有能抗住混沌侵蚀与鸿钧天道法则污染的最强大的一批外神,其中就有盘古大神、巨人尤弥尔、耶和华、梵天、女娲、卡俄斯、准提道人、阿弥陀佛、红云道长、妖师鲲鹏、东皇太一等等。
这里面盘古大神作为鸿钧坐下大师兄,一人在领悟足够多宇宙法则之后,率先于混沌中开辟一方天地。盘古第一个开天,承受了整个混沌的反噬,肉身兵解。其灵魂融合开天辟地的精义分化为道门三清道祖。肉身四散则成为混沌十二祖巫。血液凝结而幽冥轮回主要为了捕捉那些企图在死后盗取天地机缘的仙佛神灵的亡灵的。
看着盘古的开天过程,巨人尤弥尔也尝试开天最终身陨,然后耶和华开天才算是真正掌握天地精义。最终外神之中,有九神因为彻底掌握了开天精义成为能够常驻鸿钧法坛四周的支柱之神,即九柱神:盘古元神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外加耶和华、梵天、女娲、卡俄斯、准提道人、阿弥陀佛。
宇宙混沌膨胀之时,其他弱小的外神是经不住鸿钧天道法则的污染的,每接触到一条新的法则都会因为无法理解而导致逐渐理智崩溃,而自我兵解,唯一的出路就是逃往就近的被几大柱神创造的天地中躲避。
随着外神的死亡或神隐,在混沌空间诞生后形成的神灵即是旧日支配者之神。源头就是三清,但三清毕竟完整融合了盘古的开天精义,已经超越了盘古,有些人也算作外神。强大的旧日支配者有两大类型,一类是牵涉外神的身躯灵魂汇聚的,如盘古死亡血肉的十二祖巫、尤弥尔尸体孕育的神王奥丁、卡俄斯的众多子孙、太阳神等等。一类是随着女娲向混沌中播种人族基因,那些吸收了部分人族基因并在人类演化诞生之前吸收天地灵气的妖族。因为外形的因素,妖族以东皇太一为首领,以鲲鹏为妖师,并听从女娲大神的指导。
旧日支配者活动的后期,便是人类兴起,在每一个新生的天地中,早期人类在没有基因锁的压制之下,迅速形成了新一批强大的古神,比如中华天地下五帝治世时期的五帝,以及接替黄帝的昊天上帝。
而新神与外神、旧日、古神都截然不同。新神是依托于每个天地小世界的人的理智或信念的必要而存在的神灵。比如人间信仰敕封的关羽帝君。
当然,每次神灵的兴灭都是天地的大动荡,直到巫妖大劫后两败俱伤才迎来人族古神的兴盛。古神在封神之时达到顶峰,而后遇到几个小世界在混沌中融合,几方古神归隐,实力更为弱小的新神诞生。
第一千一十二章 大杂烩新编封神榜
“这东西,怕是还得编成话本才行”
邵芳细细琢磨了高翰文这个神话体系,特别是对其中理智的强调,以及对于各个环节魔神的提示,外神里面的奈亚拉托提普会随意地向宇宙释放混乱。避难的外神入侵各个小世界引发大战。
更有甚者,失去理智的外神,彻底转为邪神,以自残献祭为代价驱使盲目的信徒做毫无意义的事情。
故事元素有了,但是拿什么东西串起来呢?
“不瞒仕林兄,我这新收了一个弟子,还挺爱写话本的,前面才给他报了你们话本培训班的名。大之前说打算针对我这封神榜写一个故事,但不知道拿夏商周那一段写合适,你看呢?”
“这么巧,叫什么名字?”高翰文虽然自己说封神榜封神榜,但听到邵芳这个大明土着也说封神榜不得不对他这个弟子来了兴趣。
“许仲琳,怎么了?”邵芳诧异地回复到。
好家伙,这不就是自己老位面真的封神榜的作者吗?
“这个名字好,他来写一定可以的。”高翰文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这样马虎过去。
“仕林兄也懂测字问名?”邵芳追问了一句。
看高翰文愣在那里,赶紧也自觉地岔开话题,“难得仕林兄看好,要麻烦仕林兄多指导指导这个切入故事的问题。”
“要想写得真切,怕是只有询着易经写了。邵大师,你看,要是把易经的内容当做历史记录,特别是文王自己问卦吉凶的记录,是不是立刻就显得真切起来了。另外商周易代确实很多事朴树迷离,妲己九尾妖狐商朝大巫师的身份为什么被一句红颜祸水掩盖,周武王的趁人之危,商王帝辛改革活人祭祀等等,无论阴谋阳谋,都很值得讲讲。”
“这里面还可以塑造一个固定的反派套路,比如,有人说了“道友请留步”,留步的道友,后续必死无疑。增加趣味性。”
高翰文几乎把自己能想到的都叮嘱了一点。
新的封神故事,既是完天地杀劫,凑齐365为古神正神,又是应对几个小世界天地融合的序章。
与滔滔不绝的高翰文不同,一边拿鹅毛笔疯狂记笔记的邵芳这会儿大脑已经完全宕机,只能当一个人肉写字机了。
直到高翰文说完,喝完一杯茶又添上一杯茶,又喝完,彻底润完喉咙,邵芳才龙飞凤舞地把之那特有的符号记录完毕。
“仕林兄,我先捋捋,你先喝茶休息。”
邵芳写完又自己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整个故事中,域外魔神或者说外神的入侵,几个世界的融合碰撞及其带来的古神新神碰撞融合都是神话故事里面对的新问题。
至于自己那还在外面忽悠人的小弟子能不能写好,邵芳自己都捏把汗了。虽然自己是个神棍,但要能编造出这么宏达的故事线来,还是有些力有未逮。
哪怕是现在高翰文说了很多素材,依然是觉得难如登天。
邵芳看完,又转头瞟了眼窗外街面上还在卖力忽悠的弟子,这还没开始动笔呢,邵芳自己就紧张起来了。
第一千一十三章 拜年家常
布置完邵芳的这个封神榜闲棋,高翰文还得继续自己的前年拜访之旅。
黄峨那边还没去看过,估摸着现在徐有知不在家,虽然黄峨都是老太婆了,估计还是有些避嫌的思想一直没来交流。
不过一个六十岁了,高翰文自己才三十出头,都是母子的年龄差了,甚至说是婆孙年龄差也差不多了,能有什么说闲话的。
高翰文,自顾自去投了拜帖,算是提前拜年。
巧合的是,恰好沈芸娘也在,另外沈一石连带他的那个伯爵夫人也在。
高翰文的到来立刻把气氛搞得凝重了起来。
高翰文看了看芸娘与沈一石,正对上三人相互偷瞄,真正的相视一笑,一下子又反而没那么尴尬了。
“高大人,达芬奇手稿,你收到了吗?”沈一石先发声打破了沉默。
“达芬奇手稿?”
高翰文刚想说没记得有收到呢,突然想起十来天前金翠兰进来报告说有人送了个大书箱子,用钉子密封得严严实实的。
高翰文也没多想,就让堆书房了,这几天先是忙碌,后是想休闲一下,竟然没来得及打开。
“是那个钉死的木箱子?我正说过年这几天仔细看一看呢。这个真的要多谢多谢沈兄了。收集这些资料花了多少钱,我可以给报销的。”
高翰文这会儿是终于想起买东西要给钱这事了。
“能帮高大人收集资料是我的荣幸,钱这种庸俗的东西就算了。”沈一石虽然时隔好几年,但官场上这些规矩还是没忘。
“你呀,就是太讲规矩了。这样我就不客套了,就当是你捐赠的了。以后会修建杭州图书馆,放到里面当镇馆之宝吧,你的贡献也立碑写在上面。”
高翰文叹了口气,对于这种官场规则入魂了的人,让其收钱是不可能了,只能平替一下。
“那多谢多谢高大人抬爱了,我们夫妻两人也是准备近日辞行回意大利亚的,今日预见,后续就不来衙门叨扰高大人了。”
沈一石说完自己的,也就把场面让出来,然后叽里咕噜地给他夫人用意大利亚语翻译起来了。
“黄姨,你说呢?”芸娘在边上给黄峨递话。
“不急,你也很久没见过仕林了,你们先说说,老身去厨房看看熬的海鲜汤怎么?”
黄峨的离桌,立马沈一石也借口要带夫人逛一逛庭院离桌了。
房间里,瞬间就变成高翰文、沈芸娘两人,这一下子更暧昧起来了。
“徐姐姐那边怎么样了?”芸娘倒没有先说自己的事情,而是问了徐有知那边的情况。
“她还好,就是刚开始有些水土不服,现在已经安定了下来。她们在的据点现在起名叫金山,等后面有机会你也可以过去。那地方现在条件还不是很好,大约相当于一个镇子,再多等几年就该有个城市的样子,条件就好多了。”
高翰文轻松地回复这些家常。
“那徐姐姐和小苗苗是不回来了吗?”芸娘紧跟着问道。
“也不一定。过几年平稳了也可以回来。当然如果不平稳,我也可以过去。你也知道的,我并不是那种自愿牺牲的话本英雄。”高翰文有些无奈地回复到。
别看沈芸娘现在也二十多了,但这些年淫浸在各种英雄话本故事里。高翰文这些话一下子把沈芸娘拉到现实里来,一下子情绪有些没落。也不知是为谁没落的。
“徐姐姐走时把之前的一些还没完工的书稿留我那儿了。最近我与黄姨勉强算是完成了,就是那本《字词句篇》,我们后面续的这半部分估摸失误较多,还得麻烦你这边扶正一下。”
第一千一十四章 黄家女仆改革
“辛苦你们了,小学这些东西若是没有热爱与坚持,很难做下来的。这本来应该是我来接手的,没想到你们帮了这么大一个忙。后面给我看看。
其实还有一个没有做完的,要拜托你关照一下。你也知道就是全球字母音标表,之前有知做了个官话字母音标表,但这个仅限于大明,对泰西诸国就不适用了。
后来准备做这个全球字母音标表,但中途搁置了。现在其实是伯鲁先生,就是那个郑若曾,你应该有些印象,接手了继续。他有寰球旅行的经验。毕竟你研究小学这么久了,后面有空可以多去帮忙一下。”
“感觉你倒是挺会安排人的,我那边剧团的事也挺多的。但是既然你这么说了,我自然去看看了。有时候看不懂你,使唤起我们女人来,也跟使唤男人一个样。”沈芸娘说完婉儿地笑了起来。
“这不是能者多劳吗?”高翰文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之前鼓动徐有知治学,好歹徐有知是自己妻子,现在鼓动沈芸娘干活,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后来两人又闲聊了一阵话剧剧本的事情,还有灯光幕布布景道具配音的事情。毕竟这些东西,就高翰文的后世经验最独到了,可以节省很多弯路。特别是前面提了一嘴锯琴和水琴,有了这两样,好些魔幻灵异题材的话剧就能更加身临其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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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峨看着差不多了,终于是带着女仆端着她亲自指挥熬煮的海鲜汤上场了。
海鲜汤还是挺香的,在门口就闻着味了。沈一石夫妇也跟着回来了。
顺着海鲜汤的味,高翰文抬眼看着黄峨家的女仆,还真的是惊掉下巴。
黄峨家的女仆竟然都是穿了工装的。
很显然,这些女仆跟过去的婢女是完全不同的,过去的婢女算是家奴了。现在这个工装女仆很明显就是一个拿工钱的长工了。
家奴变长工,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高翰文愣了一下主动接过海鲜汤,喝了一口还真的神清气爽。
“黄姨,你的这些仆人?”高翰文还是问了一句。
“你看出来了,这我可是费了好久的口舌才说服他们呢。现在也就只有几个管家还是家生子了,其余都变过来了。不过也都差不多,我们的雇工合同都在县衙那边备案了的。”
“他们都是一直跟着我们杨家和黄家的,但是有几个小孩未来倒是有了更多可能。我们打算集资新建三所蒙学私塾,到时家里这些小孩都过去,看看。如果我们家要是因此出了什么大人物那才要感谢你搞的这个雇工制呢。”
“主家里面跟黄姨这样格局开阔的可不多。也是他们的福气。”高翰文感叹了一句。
“哈哈,也是仕林你太久没关注社会了。如今我这样的可不少,至少杭州商会的绝大多数都改革了。你也别觉得就是大家人品高尚。现在杭州挣钱的机会那么多,任何一个人都是占不完的。既然如此,放出这些家奴自由发展,说不定将来家里还能多个助力。
田氏一百义子代齐的故事,很多人都是明白的。现在不放家奴自由,他们怎么自由发展成为意想不到的助力呢?”
“虽然说这里面有些算计,但对他们而言也是好事。哪个世家是经久不衰的。要是主家倒了还不是要做鸟兽散,自谋生路。不如现在就有些自由,想干什么还能得到主家的支持,跟着主家一起奋进。说不定主家要是遭难还能帮到点忙呢”
黄峨一边说,边上的女仆却开始流下了眼泪。一边抹泪一边说“是我们命好,遇到了主家这般人物呢”
“是你们命好,遇到了高大人才是,你们也先谢谢高大人吧”黄峨看着这几个老姐妹贴身家仆,制止了她们的哭泣。
第一千一十五章 正教英雄故事
之后,高翰文还跟黄峨讨论了杭州良民结社重点推进的事情:票证与马路。
沈一石几乎是竖着耳朵听取这些难得的新学治理经验。
高翰文也不避着沈一石,反而一副很乐意其学了到意大利亚应用的样子。
良民结社联合会的这个票证,本质上就宝钞换个不犯忌讳的名称。
为了避免再陷大明宝钞的悲剧,良民票证的底色还是要分三个步骤来实施,第一步就是以白银为锚,以30%的保证金试发行。
第二步就是撤换保证金,以预期良民商税混合进口粮食为保证金发行。
第三步就是去保证金,以社会财富、货币流通速度、预期目标价格水平等综合确定票证供应。
高翰文想了想后世的货币理论,但毕竟记忆有些模糊了,先定了三步走的思路,并且第一步就定了至少十年的观察期,避免这帮人一来就搞坏菜了。
30%的保证金,看着不多,但要是太搞就太限制货币供应,反而不利于交易了。
关于大兴马路一事,高翰文要补充的并不多,主要还是两条,第一条,工程承包要写明实控人家族三代以内直旁系亲属姓名,并且每一段路都刻石公示。
第二条就是保修期五年,出现暴雨洪涝塌方等非不可抗原因的道路损毁,承包方得保修。
讨论完正事,黄峨还试探性地问了郑一冠那边的情况,到底是要怎么改,因为这段时间郑一冠都没怎么出门了。
高翰文只是笑了笑,说不用担心,就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了。郑一冠先前来私下询问过,这会儿估计还是想偷偷地惊艳所有人吧。
既然学生有这个想法,老师自然乐得成全。
黄峨看高翰文这个老师都不慌也就没说啥了。
几个人在房间里尬聊,期间,四通镖局的八个当家大镖师也过来拜早年。
本来高翰文都无聊得打算走了,芸娘却拿出一份天涯知道阁新出的一则河南正教教育故事出来。
芸娘目前这身份,拿出来分享的故事,几人自然立刻来了兴趣。
故事里是经过两个月的整顿,河南以彰德府为首个试点,招募城里原本穷困闲散的青年临时工工在城郊乡下充当巡检司巡逻兵丁。
其中,有个叫包二的十五岁巡逻兵,经过十天的岗前培训,规划了三条乡间小道的日常巡逻任务,以及一片山林的随机巡逻任务。
巡逻嘛,主要是查禁一些非法活动,特别是相间商业活动偷逃商税,以及查禁非法北迁人口什么的。
包二难得从城里人憎狗嫌的半大小子帮闲变成临时差役,那是真的把培训的思想刻入骨子里的,把浑身的劲都使了出来。什么为百姓服务、帮助贫苦百姓,严厉打击非法交易,特别是偷逃税款挖美丽大明朝廷墙角这种事情,既挂在嘴边也刻在了心里。
这不,一日清晨,在山林边上巡逻,恰好碰到一个妇人抱着小娃娃走在林间土路上,马上要赶到田间小路上了。
只是山林下到田间中间有个凹陷的干枯河床。
秋天早上地面有霜,那女人几次尝试都没爬上来。
包二远远看见就主动跑过去用毛巾裹着手拉了女人一把。
看女儿小心翼翼地抱着沉睡的孩子,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其实包二页很尴尬,因为要主动识别是不是非法北迁来着。
得听到女人是逃荒投奔临近村子亲戚后,也是一脸的同情与愤怒。
然后到了大路上,看着疲惫的妇人,干脆请其到牛车上搭顺风车。
只是到了官道,自然汇合的巡逻兵就多了起来,几个人一路就发现这妇人怀里的孩子居然一路都不哭不闹的,甚至一点声音都没有。自然就有人起来疑心。
强行掀开包裹发现,哪里是什么孩子,而是一小袋五斤重的私盐。
哗啦一声,私盐被包二一巴掌打翻在地。买卖私盐可是重罪,是实打实的挖大明墙角的事情。
包二看着跪倒在地脑袋都磕头磕出血来的妇人,明明刚刚还好好的,竟然是如此心机恶毒,居然利用自己的同情心来犯罪。最终在其他三位巡逻兵的见证下,包二愤而砍杀了妇人,扞卫了大明律。
第一千一十六章 归有光去河南
好家伙,这故事怎么一股浓浓的《钢铁是怎么练成的》味道呢?
按照这故事脉络,很快小英雄的故事也快上演了吧?
高翰文在前世对俄罗斯那些笑话故事还是知道些的,只是在心里祈祷千万别快进到小英雄阶段,否则,那真的只能用必要的牺牲,时代的眼泪来安慰当下的河南人了。
沈芸娘、黄峨、沈一石夫妇都齐齐看着高翰文那明显复杂的脸色变化。
“五斤私盐就要杀人吗?”
“毕竟是个乡野妇人,何必杀人”
“县衙不处理吗?”
三人从各自角度问了一句。
但高翰文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竟然都听漏了。
“啊,你们说了什么?”
高翰文回过神来,赶紧问到。
“我们现在更想知道高大人的意见?”沈一石冷静地问道。
“额,我想先保留自己的意见,可以吗?另外,芸娘,你也帮忙留意一下,我最近忙很少去天涯知道阁看帖,要是河南那边流出更小的英雄再跟我说一下。”
虽然高翰文没说什么,但看着这么欲言又止的话语与纠结严肃的表情也知道河南接下来可不会发生什么好事情。
“为什么会认为河南会有小英雄出现?现在这个15岁,还没加冠,不算小吗?”
沈芸娘看着左右两边黄峨与沈一石都没说话,自己还是大胆地问了出来,虽然自己隐隐也觉得河南未来不会有什么好事了。
“额,怎么说呢?”高翰文本来想说直觉的,但显得太轻浮了。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说才好。
“如果未来河南有什么灾难,为什么不现在就向朝廷谏言呢?”明白过来的沈芸娘进一步问道。
“芸娘,你要理解高大人的。如果谏言后,河南没有发生灾难呢?”
“啊?”本来想说不发生灾难不是好事吗?但此刻瞬间也明白当官的为难,这不是人为制造恐慌吗?
“或者说,有人认为就是高大人诅咒河南呢?毕竟现在浙江与河南基本是两条道路的竞争了。”沈一石进一步解释了一句。
就在沈一石说完了后,却见黄峨喝了口汤,沉重地道“只希望这个灾难不是人祸就好。”
当话说成祈使句了,那不是也是了。
都是聪明人,高翰文没有过多提点什么,喝完汤就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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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近来没怎么去过天涯知道阁,高翰文裹了头脸,顺路专门拐进去看了看。
时间有限,专门看了看河南的话题,果然非常有热度,高翰文是等了半个时辰才等到相关帖子借阅。书吏抄了二十来份都不够看,还得排队。
芸娘讲的故事,高翰文在最近三天的帖子里没看见。
最近三天最多的内容就是正教柳常青宣布的劳作光荣论,以及劳作是一切价值的基础。
看内容,还是非常的鼓舞人的,号召全河南百姓,大干两年,实现农税商税双翻番,最终过上幸福生活。
就在结尾还看到名儒归有光到访彰德府,实地考察河南正教的优秀治理经验。
归有光这人高翰文还是有一丁点印象的,记得以前在后世上课时有篇课文写的要背诵来着。
能进课文,肯定是名儒了。只希望这人进得了河南也能出河南吧。
高翰文已经在内心提前跟这位大儒默哀上了。好在还差两天过年,否则这事又不吉利了。
第一千一十七章 因果论
搞不明白为什么,一进入河南,柳常青的正教就进化得这么快。就跟病毒似的。
而且看文风,绝对是一个老练的儒生写的。要么是代笔,要么是润色过的。
就是归有光吗?
但记得应昌之前信里提到过一嘴,是京城的原儒爱好者来着。而且这里看着才去河南彰德府半月,不至于这么快就有这么多文章流出来。
想不通问题出在哪一环,出在哪个人身上,也不想去想这些细节。该来的总是要来,来早点对于其他非河南的大明百姓来说,很显然应当是个好事。
放下帖子,高翰文回到衙门,再也没心情闲逛了。就连天理大学堂的教材高翰文那部分的编辑也暂停了。而是专门关在书房,打算把因果论一文先倒腾出来。
逻辑学确实足够让人推导出因果,但这中间的应用就可能因人而异了。必须要总结成更简洁实用的模型才行。
高翰文作为后世会计审计学专业学生,选修课主打的就是一个驳杂,虽然没有深入研究过因果,但老师曾经讲的几个要点已经足以应付当前的大明情况,不至于将来全社会被柳常青这帮神棍带歪了。
因果论无非是三大部分。
第一部分,就是直接解析,什么是因果。首先得能观测、识别到。无法观测识别的东西,自然不存在可靠的因果关系。
其次,便是因果事件的可干预性。即行为人可以选择加重或者减轻行为甚至不做,会不会改变结果,怎么改变?很明显,如果结果不可变,那么任何行为不可能构成因果关系。如果构成,那一定是在神的领域而不是在人的领域。
高翰文还贴心地举了个元朝的例子。如果无论如何,元朝统一华夏都是必然的,也是必须的。那么其原因绝无可能是鞑靼瓦剌人都能英勇善战,更跟成吉思汗、忽必烈的英明神武无关。唯一可能得潜在答案就是他们的长生天可能是真的,或者说至少那段时间内比汉人的上帝好使。
最后,就是反事实思考,也叫做反思自省。反思无非是反结果事实问行为,或者反行为事实问结果。比如历史上元朝统一了华夏。在分析其英明神武与统一华夏的关系时,就会反问,如果元朝没能统一华夏,会认为是因为他们不够英明神武吗?很显然,如果元朝没有统一华夏,是个人都会回答,哪怕再英明神武,蛮夷都不可可能统一华夏。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当然,这个回答已经揭示了至少在当时或者在现在天下人心里蒙元统一华夏的关键压根不在蒙元一侧了。这个想法对吗?
当然,也可以换个思路来。比如,如果成吉思汗与忽必烈不够英明神武,蒙元还能统一华夏吗?
当把前面的几项结合起来,剔除不可观测的长生天,那么蒙元夺取天下的原因自然挥之欲出,第一个就是汉人觉得不可能,低估了小概率事件发生的可能性。觉得蒙元会步金朝后尘,胡人治理不了汉民,胡人无百年国运。这份盲目自信,让南宋舍不得放弃祖宗重文抑武的国策,让宋高宗皇帝以为可以划江而治,以拖待变,让时间与繁华腐蚀蒙古人的血性,直到双方成为旗鼓相当的对手。
第二就是恰好蒙古出了成吉思汗、忽必烈这两大英主,且整个蒙古部落都英勇善战。
所以,蒙元统一华夏并不是什么必然。只要南宋的警惕心足够高,只要谁多派些美女、金钱、山珍海味、美酒歌谣去腐蚀蒙元的上层,那么一切都可以避免的。好在蒙元也搞不清楚自己成功的原因,所以只能在建政时宣称蒙元代宋的必然性,归因于长生天的神学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高翰文突然想到后世记录中,大清朝似乎就是这么做的。一边收编蒙八旗军官,一边分封蒙古王公各种香车美酒华服美人赏赐。麻蛋,这清朝爱新觉罗一家子也不读书啊?更别说学因果论了。努尔哈赤这家伙恐怕三国演义都没听别人念完过。
第一千一十八章 效用价值论
因果论的第二部分,就是哪些是人这一侧的因果了。
就是充分因和必要因。
比如仓库发生了火灾,有人说是有小孩在里面点火引发的,也有人说是仓库里有空气引发的。
小孩点火是能够干预的,就是充分因。
而仓库里有空气一般是不能干预的。就是必要因。虽然确实如果不存在空气,就算小孩点火也烧不起来。如果不信可以看看拿盖子盖住火堆,看能不能灭火。
一般情况下,必要因是不构成人这一侧的因果的。除非其转换成了充分因。比如有人能够控制空气。而这个人看着小孩向毫无空气的仓库里扔了火把后瞬间让仓库充满空气,火势顺势燃烧。
很显然,在这里高翰文其实是想写劳动是一切财富的前提这句话的。很明显这就是拿着必要因当充分因来论证的。但为了不跟高拱搞得剑拔弩张,并没有直接写出来。
但能看懂这些内容的,自然也就不会再去天涯知道阁崇拜柳常青的那一套诡辩说辞了。
传统文人,点到为止嘛。
因果的最后一部份就是全面介绍针对因果谬误的注意事项了,主要是针对统计问题的前门调整,诸如利用分层统计、工具变量、安慰剂等解决反向因果或者其他共同因果因子。针对样本问题的后门调整,利用大样本双盲试验或者双重差分法剔除样本自选择、幸存者偏差等因果对撞的影响。
最后一部分就很难了,高翰文也学了个皮毛。自然一时之间想不到什么合适的例子来。只能用Abcd这种代号来生造一些例子。
具体的有带入感的案例,就等后面教学时学生们的灵光乍现,脑洞大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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琢磨完因果论的初稿,整个春节已经快到头了。
高翰文急匆匆地去城外高府跟两边老人团了个年,又不管不顾地回来修改稿子。搞得一众亲人意见很大。
好在现在都得靠着高翰文的面子吃喝,否则早就闹开了。
但高翰文也没办法,写完因果,还得自己吧效用价值论这一部分内容给补上。
正如人的感受偏好效用是不必须的,可以更改的,所以效用与财富价值才构成人间的因果。而劳动则是必须的,所以才不是人间的因果。
如果因为谁劳动而创造了财富,就要去表扬,那一定是天国里的事情。因为神仙应该可能是掌握了不劳动就创造财富。明明可以不劳动就创造或者享受财富,偏偏还要去劳动,这份因果不是高尚吗,不值得表扬吗?
高翰文琢磨了很久,自己的这些举例,怕是在经济大学堂的学生里都会产生轩然大波,也不知道当前这些人能不能明白了。干得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劳作是否被需要。这个逻辑,就算是传统的读书人都未必转过弯,何况现在还有柳常青这个打擂台的。
好在有自知之明的高翰文也没打算把这些内容上书或者放到天涯知道阁传播。仅仅是在经济大学堂教授,好歹有一份香火情,学生应当是不会这么快就来上告自己这个老师吧?
当然,为了控制风险,这一部分压根就没印刷而是需要后面课上的同学自己手抄。真有谁上告,就推说手抄不全,断章取义。那么多学生只要找到几个愿意配合洗白的,改一下手抄本,就能来个死无对证。
第一千一十九章 教案册子点到为止
在要不要提出效用价值论这一块,高翰文一开始是非常保守的。因为在传统的儒学家国同构文化里,是根本没有个人位置的,甚至连家的位置都没有。根本目的就是治国平天下,修身齐家也只是手段而已,更别说个人的偏好感受了。个人从来都不重要。
这玩意一写出来,可以想象,好些卫道士该大骂高翰文如何如何的颠覆传统文化,破话家国安宁了。
但是现在被逼到墙角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毕竟,比起强调个人偏好的的效用价值论,劳作价值论那才更是儒学文化的死对头。因为修身是看不见的,而劳作是看得见的。
劳作价值论一下子就使得儒学那种玄之又玄,坐而论道的躺平治国方略显得苍白无力。这本质是在方法论上挖儒学的根基。
而效用价值论还可以拐着弯说修身的人效用更高级或者高质量啥的,毕竟也没法量化观测。至少在方法论上还给儒学留了一点苟延残喘的余地。
既然有人提了大逆不道的劳作价值论,那么自己这个效用价值论也就显得不那么面目可憎了。
当然,接着说被逼到墙角。
作为必要因的劳作,如果以这个客观的东西来衡量价值,那么会产生另一个严重的后果,难道不客观的事情就不需要定价,就没有价值了吗?
当对于这些非客观的东西,你不定价,我不定价,社会失去了价格参考,那么这些就不需要,不存在了吗?如果还存在,那么他们的定价权又被拱手让给哪儿些人了?
最根本的讲,非客观的或者主观的东西就一定不存在吗?
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将直接决定效用价值与劳动价值的分野。
正如之前有人讲的,完美的圆恰恰在客观世界找不到存在的痕迹,总是有些许误差,完美的圆总是存在于人们的主观想象之中。
当一个社会否定主观感受,无法得到定价服务时,那像很多心理疾病都会被污蔑为吃饱了的无病呻吟。得到的必然是一个自诩客观公正却片面重视物质的,功利的,跛脚的社会。
否定主观差异,自然会进一步到否定个体差异。任何个人的行动都必须要先寻找到公众的必要性有理或者价值,否则就会被整个社会系统性排斥。理由便是不必须或者占用了社会公共资源。在这么一个僵化社会里面,要寻求进步,几乎是不可能的。
危害是一方面,但大明文化里的崇古风气,以古非今又是另一面了。
如果现在不及时出来跟劳作价值论打擂台,将来必然会有个先来后到排座次。最终柳常青那一套很可能会因为其提出的顺序在前,更古老而天然享有更高的地位。
现在双方也可以说几乎是同时提出的了。至少在先来后到上可不算吃亏。
高翰文小心翼翼地对效用价值论的教案册子内容点到即止。
这玩意,可不兴多写,毕竟岳百户要誊抄上去的。
劳作价值论,所强调的客观性,升华出的公共价值,完全可以通过邀请一个德高望重的圣君来观测天下人的劳作,来实现人人的劳有所得。因为其假设劳作客观,都这么假设了,自然可以观测了。
这玩意,从根本上来讲,跟隆庆帝的龙椅是不冲突的。只要隆庆帝宣称自己在认真观测就行了。有问题就可以说是下面谁误导了。毕竟大明可不缺想做官又愿意背锅的人。而隆庆帝在这个体系里面还垄断了非客观劳作的定价权,这是白得的。只要隆庆稍微聪明一点,明白其中关窍,自然何乐而不为,哪怕其全面背叛了儒学。
而效用价值的根本在于不可观测性,只能通过价格等间接度量。因此,每个人都需要独立做出自己的偏好表示。而此时,皇帝再想要把自己的偏好嫁接成天下人的偏好就不可能了。因为这玩意看不见,皇帝自然绝对代表不了天下人,甚至成为天下人独立做出偏好表示的障碍。皇帝失去了存在的意义。这玩意,哪怕是隆庆帝好说话,明白过来,恐怕也是绝不容许的。
当然,目前最大的利好是隆庆帝并不怎么爱读书。只要浙江这边一切恭顺,总还是能猥琐发育的。
第一千二十章 泰西人忠诚啊
高翰文折腾完自己的新教案修订,又去翻沈一石送过来的达芬奇手稿大木箱了。毕竟天理大学堂的教材全靠回忆也凑不够啊。
这一整理,完全就没有在意已经是正月十五最后一天了。杭州的事情还有很多,特别是近来一大堆泰西女人逃亡杭州,搞得知府许国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纠结的点在于,据传言,泰西这段时间也在抓巫女,这些就是涉嫌犯事的巫女,借着海船逃难到杭州。原本是泰西坊就能安排下来,但后来大明也来了一出叫魂巫师案,搞得泰西坊的很多业务停了。
好些扔给圣母堂安排,后来给扔一部分给慈幼局,养济院。
当然,更多的,还是被杭州人买了做媳妇儿。毕竟这年代,杭州十个人里面有八个都是公的。只要是个母的就具有稀缺性。何况泰西巫女还个个前凸后翘的,招人稀罕。
但这玩意,一开始没觉得啥,但现在杭州市场一恢复,矛盾立马就出现了。
这些女人既然涉嫌巫女,那么其原本在泰西也是不惧抛头露面去做工的。
而杭州目前大多数家庭还是一结婚就不想妻子出门抛头露面,加上各种家务,三从四德等等。一些巫女就受不了了,出现了好些离家出走,或者闹着要去打工的情况。
杭州目前市面正缺女工人。各个织造作坊都在扩产。但这不一个个刚过上了好日子就想要脸面吗?因此一成家都想自己女人恢复到过去的面貌,至少不要在外面招摇过市,显得丈夫没能耐,镇不住家宅似的。
许国去请示了好几次都被高翰文挡出去了。
整体而言,杭州的整个春节还是在这种,基层纷纷扰扰,上层头疼脑热中度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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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杭州这种酸甜苦辣不同,京城这个年过得那才叫是真的要多欢乐有多欢乐。
几乎是全民上下举国同庆的节奏。好家伙,四十年就没这么快乐过。为什么这么说呢?
高拱在去年夏天一拍脑袋,制定的隆庆新政方案,已经拍着胸脯实施了。
只是在拍大腿的时候出事了,那就是原本预计浙江、南直隶一带的税收增长能够覆盖同时搞定辽东与西北的。
结果随着叫魂巫师案导致的商业停顿,真的是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巡按御史,朝廷的一纸严查令文书就能立刻把整个江南商业打成了落汤鸡。
朝廷也算是以一种新的方式验证了自己的权力触角。
本来就缺钱,结果年底云南麓川那边又开始闹事了。这真的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漏船又遇打头风。
原本在腊月时高拱还急得团团转,眼看自己的千秋功业还没开始就要胎死腹中。连带隆庆帝那段时间都紧张起来,开始立誓戒色三天,以期望上天别这么给自己接下来的隆庆元年来个开门黑。
但到了除夕当日,高拱与隆庆帝一下子就放心下来了。
六月份,安排柳常青就任河南徒律司都律,算是与僧纲司都纲,道纪司都纪一样的地方教门管理衙门。不过这玩意是专门管理各种泰西教门的。
这本来是一步闲棋。柳常青的野心勃勃,高拱是看在眼里的。但他那双鹰钩鼻就表明其压根不可能真的获得朝廷百官的信任。好在这人也有自知之明,没有谋求国师一职,就在地方折腾。
能把保定那个地方折腾得自愿给朝廷培育病鼠也算是相当有本事了。
毕竟大多数都是喊着忠君报国,但真的让与病鼠为伍,早脚底抹油了。但这种从来没学过四书五经的的人,从来没有修身齐家陶冶情操的人,就算有聪明也是小聪明,想要治国安邦,那几乎是不可能的。至少高拱以前绝不相信这种可能性。
但想上进的柳常青开出承诺,会大力学习杭州经验,河南农税商税当年就翻倍,最少上涨50%。这不,他承诺得太多了。高拱实在无法抗拒。
哪怕,高拱觉得这个承诺压根不可能实现,只想着河南这种藩王宗禄压力巨大的地方,今年要是不欠税就烧高香了。
要是柳常青能在次年春天收齐河南上年税赋,那也是老娘子上花轿,五六十年来头一回了。试试就试试,反正朝廷不亏。
谁能想到,谁能想到。居然赶在腊月30,河南巡抚就提前派人押送来了今年的农税与商税。
其中农税增长180%,商税增长450%。
好家伙,正教这是比高翰文还会经营商业种田种地啊。
高拱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起来,大年三十明明要在家守岁,竟然也不管不顾地裹上大氅,趟风冒雪去户部国库盘点起来,竟然分毫不差,甚至还贴心地考虑了额外多10%的入库损耗,算是白送给户部的。
“忠臣啊,这是大大的忠臣啊”
“想不到这泰西人,竟然比我大明的士绅还要忠心王事。看来真是使内不如使外呢。”
高拱看着最后一袋签收完工,明明还在下大雪,却仰天感慨起来。特别是一对比要跟浙江那边预收商税,却给自己内阁来个什么杭州商会回函来讨价还价,简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第一千二十一章 隆庆帝逛灯会
也幸好河南这次这么迅速地完成了农税商税上缴。
手里有了钱粮,高拱自然不用干杀一儆百的恶事。原本对浙江那边的回函是打算冷处理,年后直接内阁票拟把浙江下面的知府全换一遍,架空高翰文的。
现在看来,自然可以妥协一番,就当自己先让一步,看看高翰文后续会不会投桃报李了。如果还是忘恩负义,那这种前面出走严党,后来又祸害徐家,现在又恩将仇报高阁老的人,自然是身败名裂的。任谁也不可能信任这样人。
税务抵押借贷融资。
这会儿心情好的高拱,也认真思考起来这玩意是不是可以在其他地方复制起来了。要是能一口气预收未来三四十年的农税商税,天下大事何愁不成呢?用钱砸也能砸成功的。
连带着这份高兴,高拱是一路兴高采烈地回家,都没坐马车。还脱了官服,换了大氅,一个人跑到鳌山灯会去体验了一把那里的烟火气。
只不过,其间遇到一个人颇为面熟。为了避免尴尬,高拱才在人堆里站着只因双眼对视一刹那,赶紧就灰溜溜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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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拱看着的这人不是别人,就是前段时间因为愁钱愁粮压抑戒色了很久的当今天子隆庆帝。
隆庆帝今晚是乔装改扮出承天门的。
原本还在排队新出来的盲女按摩。
整体说来,干这些事情的时候,隆庆还是非常有礼貌,有耐心的。
一次能进去十个人,隆庆帝前面还有十五个人。再有一轮就到了。这时突然一回头,看到一个高师傅摸样的人物,给隆庆帝吓得一激灵。正准备脚底抹油,再回头却发现那人不见了。
搞得隆庆帝现在都怀疑自己的精神状态了。是不是最近一直高压,搞得神志不清了。
要知道为了今年这个鳌山灯会能顺利展开,隆庆帝是担了很大风险的。
因为按照传统,今年这大行皇帝才死没几个月呢,不说家家披麻戴孝,至少不应该如此张灯结彩吧?
特别是孝字大过天的儒学传统。
好在隆庆手里有足够多的嘉靖皇帝空白遗诏。就为这事白瞎了一张世祖肃皇帝的圣旨。要不然根本压不住舆情。
此外,还专门在承天门上挂起了嘉靖的上清紫府仙雷灯光头像,大晚上的熠熠生辉。毕竟老爷子生前就爱看。这会儿放个头像,假装他还能看。只是现在这场面仿佛能看到自己儿子在下面排队似的。也不知道在阴间世祖皇帝是作何感想。想着想着隆庆帝竟然有些意料之外的兴奋起来。
隆庆先前之所以如此执着鳌山灯会,一来今年杭州确实安排了好几个自己期待的节目,二来自己都辛苦了一年了就不能犒劳犒劳自己吗?三来,鳌山灯会人多眼杂,才能够充分地带来未经过滤的江南信息。四来自然就是拉动京城商税了。鳌山灯会基本也是江南精品展销会,关键是事后会主动报税。通过这个报税与平日的商税差,隆庆也就知道平日里那些人躺在朝廷吸血的程度了。
盲女按摩一开始并不在隆庆帝的计划之中,要不然也不会没人提前安排在这里傻傻排队了。只是出门来一看门前热闹,突然来了与民同乐的兴趣。毕竟沾个女字,总不能不会伺候人吧。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到隆庆帝这一轮了。
等进去一看,四周都是挂的人体穴位图,一个宣讲的小妹子似乎眼睛不太好,但一脸自信地说道按摩推拿的好处。
原来真只是治病的?这才明白的隆庆帝,转身就想走。突然又听到按摩脚底,足三里等等可以壮阳。说来也奇怪,只要一说壮阳,近来的十个人里有九个都竖起耳朵,认真起来。
本着来都来了的传统文化精神,隆庆也就留了下来。只是身旁的太监一脸的紧张,生怕一会儿给按出尿来丢脸。
第一千二十二章 高翰文也惧内?
“妈耶”隆庆帝本来是强忍着熬过了肩颈后腰按摩的,可等到脚底是真不行了。
几乎是弹射起步,一下子就从按摩床上跳了起来,也不管眼前这盲女看得见看不见,一把抓了衣服就往外跑。
“痛痛痛痛”跑到门口了才听到喊痛。
边上的太监不是别人,正是当前皇帝身边的热门太监曾经的裕王府旧人尚衣监少监黄雄。圣眷略输于当前掌印太监滕祥、杭州镇守太监许仪的人物。
其一直就在那里别扭,忍得跟上凌迟一样,青经暴露,翻白眼都翻了好一阵了,好在一直没出声。反正按摩的也是盲女,他不好意思喊轻点,按摩女也正好没注意。
这会儿看着皇帝弹射起步,也就跟着弹射起步,立刻就跑了。只是站起来的刹那下面一个没注意憋住,直接尿了一裤子。这回是跑得更快了。这大冷天的,还得先给皇帝穿外套,再自己将就套上。
能当内廷的太监,回去换衣服这个权力还是有的,这时自己要是回去,陪皇帝pc这事就得换人了。这可是莫大的恩宠,怎么可能便宜别人。
虽然冷是冷了点,但黄雄也只能忍了。尚衣监并不是什么实权部门,想进步自然就得付出代价。
好在现场人多,一会儿进了棚子里没了风雪,还有暖炉,又要好些。只是别被闻着味就糟了。
黄雄趁人多眼杂,机智地把自己下面那块尿布给扔了出来,看没人注意,又赶紧跟紧隆庆帝。
下一场可是什么钢管舞,据说相当的香艳。黄雄在门口看到一个相熟的锦衣卫校尉,让对方给自己再借两三块,免得后面不好收场。还不知道隆庆帝这位爷今晚要玩几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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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管舞是杭州新兴的健美舞蹈之一。
先前隆庆帝只注意到美了。好家伙到现在现场才算是明白为什么健字要排第一。
紧身运动装凹凸有致的,又在钢管上下旋转,能不香艳吗?
但问题是那么香艳的美女,隆庆鼓掌好几回,但就是每一个敢表露想法的。
现在挤着一群无所事事的勋贵子弟,年轻的不正经读书人,鼓掌都鼓掌,但一个个下面都冰清玉洁的。
不是其他,而是这台上美女的肌肉太厉害了。那手臂,那大腿线条。台下这些养尊处优的富贵子弟,哪儿见过如此野性的美。
欣赏是欣赏,但一个个对自己身体几斤几两,吃不吃得消还是拎得清的。鼓掌,打赏都很大方,但也就言尽于此了。
领舞的瑶瑶确实好看,小眼睛小脸蛋小嘴的。但只要想着那满身的肌肉,隆庆帝就有些打寒颤。第一次深刻的体会了什么叫着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杭州哪里去找来这些人物?”
一场表演结束,隆庆帝也跟其他人一起讨论着杭州人的癖好为什么如此怪异。
“记得以前都是苏杭闺秀,扬州瘦马来着。这怕是高翰文那厮搞新学,搞得女人不女人,男人不男人了。原本还想来放松一下,结果我这下面都没个反应了。”
“粗俗,你就说表演精不精彩嘛?为什么一定要反应呢?你要反应去你的青楼好了,人家说了是健美操来着。”
现场吵成一锅粥。
这会儿想了想先前见过的徐有知,本来还想说高翰文审美正常的。但突然又想到徐有知是杭州很多新派镖师的老师,教授有太极拳来着。
莫非徐有知那一身秀裙之下也是结实的肌肉块不是?
我去,想到这里,原本有些觉得被耍了的隆庆帝反而有些同情起高翰文来。难怪这厮借机把女人送走东洲。怕是以前惧内打不赢吧。现在听说跟那温婉可人的沈芸娘交流颇多起来了。
男人嘛,一定是这样的。
想到高翰文也惧内,隆庆帝一下子就觉得高翰文的形象也没那么生人勿进起来。一个有血有肉,而不是什么迂腐老夫子的形象更加鲜明了。
为什么要用也字呢?
第一千二十三章 杨金水的危机感
看着差不多时间,隆庆帝也退了出去。剩下的花活怕也是名不副实,挂羊头卖狗肉。
隆庆帝有些兴趣缺缺地回去看自己话本起来。
有了钱粮一切不操心,隆庆帝难得过一个惬意的春节。
只是分到权力的人自然忙碌了。
宫里,李贵妃统领着审计局与针工、织染、浣衣三局,陈皇后统领整个后宫事物。
两宫娘娘处虽然不见皇宫真正的主人,但都忙得不可开交。
李贵妃那里,哄睡了孩子,立刻就招杨金水、陈雪进屋汇报这一年的情况了。
杨金水的审计局,本来应该是隆庆直管的,可惜隆庆要管的事太多了,只能这么中转一下。搞得原本觉得有希望跟那三位潜邸太监争一争圣眷的,也没了心思。
当前审计的重点自然是皇庄在地方的土地情况。
之所以从地方查起,自然是为了不打草惊蛇了。
地方皇庄占地历来都是糊涂账。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杨金水自掏腰包买了两台杭州证券交易所里用到的差分机才解决计算问题。
皇庄这东西,真皇庄,假皇庄还真没谁分得清楚。
很多皇庄内部一查根本没这块地,但县衙一收税又归属皇庄,导致衙门正税无非征收的。这种情况比比皆是。
杨金水要做的,就是分清楚哪种皇庄。对于那些宣称是皇庄又没手续的,加紧补办皇庄手续。其中连片的就皇庄经营,偏远贫瘠的就市价发卖出去。
如果地方支持也就这样了。如果不支持,就只能找几个罪大恶极破坏皇庄名声的,杀一儆百了。
从今以后,皇庄的地契交易也不在保密了,而是一式五联公开。一联寄回京城总部,两联分别寄存在府县两级衙门,一联地方庄子存档,一联交给原交易对手。如果是开荒则给所在地的乡老名宿保管。
要是一年中途有交易怎么办呢?
当然是以回收五联发票存档回执的时间算起。不归档回执,那就还不能算是皇庄的产业,那段时间就得按照朝廷的规矩交税。而地方的土地权属证明与变更还是以五联发票的签署当日算起。中间就有一个发票与回执的时间差。
为了控制这个时间差,五联发票的存管方给回执肯定得迅速,因为如果本省超过一个月,造成损失的自然得照价赔皇庄的损失,外省的则是三个月。
杨金水这套操作其实很简单,是自己的就是自己的。别什么狗屁倒灶事都说是宫里在使坏。
至于是不是真的宫里使坏,这不一目了然吗?能搞出那么多假皇庄,肯定是外派太监默许甚至鼓励干出来的。只是不好明着说自己这种阉人大多也不忠心王事罢了。
杨金水汇报完毕后,就轮到陈雪了。
陈雪不是别人,就是秦百户的家的娘子。这两年多来又进了针工局,连带着带孩子,跟李贵妃是相当熟悉了。
虽然压根不是三局的当家管事,但陈妃点名要她来汇报,那也就是她了。
杨金水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热络的女人,竟然也有了那么一丝丝危机感。针工、织染、浣衣三局,都是冷门衙门,杨金水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好汇报的。
果然没几句话就说完了。
只是一说完,李贵妃一句有几句姐妹体己话要说,把杨金水放出去了。
这时杨金水的危机感更强了。
第一千二十四章 贤者隆庆帝
陈雪对外,就是李贵妃的干姐妹,顺带帮着监督一下三局工作。
但实际上,却是按照嘉靖当初的思路成立了大明的绣衣使者。算是女版的锦衣卫暗探。算是以下制上,以内制外的又一基操。
近一年来,三局扩招了很多年轻的女管事、女掌柜、女账房等等。
能识字意味着基本都是书香门第出身了。
而不在家里当闺房小姐或妇人,选择来宫里讨生活,要么是家道中落,要么是在家里被嫌弃。
无论哪一种,宫里施以援手,还不感恩戴德,以皇宫为家?再让其顺带汇报家里或者邻里言行,自然是理所应当。
近来顺天府知府的小侄女贡献了一个偏门的情报,那就是这帮人在琢磨给正在举办的鳌山灯会减税甚至免税。
这事听着就魔幻。因为鳌山灯会这几年都是浙江那边商会出大价钱,宫里有时会贴点上清紫府仙雷的钱。浙江人出钱,再交巨额商税不正是大快人心吗?
最近市面上的南北矛盾就差直接骂娘了。主要还是杭州的东西太贵,几乎每一个买完东西的,都得骂一句给自己找补找补。怎么知府大人突然良心过不去了?
就算过不去,可以拉京城的商会一起出钱嘛?为什么要搞税收优惠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原本没啥在意的李贵妃,在看到这个异常消息后,也警惕起来。送走了陈雪,然后就让冯保去司礼监把京城这几年的鳌山灯会报税情况报告了过来。
“第一年,3万两”
“第二年,8万两”
“第三年,19万两”
李贵妃把账本放在自己凤床的一侧,仿佛床上就多了一个男人一样,不再寂寞了。
脑子里还在思考着这其中还有什么玄机。就这样躺着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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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皇后那里就简单多了。主要是安排送过年礼物啥的。今年宫里内帑还是宽裕,因为外朝命妇很多也有赏赐。
陈皇后清点完礼单,看着发送一空的寝殿,慢慢的成就感,抱着礼单就睡着了。
大年三十,就只有隆庆帝有些不如意了。自然看了跳钢管舞的肌肉美人后,在乾清宫看自己珍藏的那些羞羞话本也没有带入感了。
趴着嗯嗯啊啊这么久,这得多少肌肉啊。
一想到那满身凸起的肌肉块,鼓鼓的斜方肌,伸缩自如能提水桶的臀部肌肉。隆庆帝就索然无味。
最终,只得在乾清宫当了一晚上贤者圣人。
本着闲着也是闲着,隆庆帝终于把胡宗宪船队带回来的国礼以及其他资料批复分配了下去,然后就是一阵长长的无聊。
一个人静下来,有时也觉得父皇喜欢修道还挺好的,至少有个爱好,免得出现这种时候就烦心。
无聊至极的隆庆帝又批复了对戚继光的任命调度,当然是趁着有钱干脆一鼓作气去云南那边把麓川王朝也彻底摆平了。
原本是想派李成梁去西南的。毕竟更近嘛。但是太多人过来说情了。主要是李成梁布置的羊毛纺织才起步,各种舍不得。更关键的是隆庆帝自己穿了一下羊毛衣,比棉布是暖和多了,自然也是喜欢的。结果就只能调马芳去辽东接替戚继光总兵。整个漠北外加西域都归了李成梁部辖制。好让李成梁统一放羊。
这个羊吃人,隆庆还是在杭州听高翰文说过的,就看最后效果如何,能不能吃下这些蛮夷鞑靼了。要是吃不了人,后面自然没李成梁好果子吃。虽然李成梁一点也不知道隆庆的谋划。
西南沐国公一脉彻底萎靡了,忠心应该没问题,就是带兵是真不行了。常年跟当地吐司打得有来有回,最终沐国公府的护卫亲兵逐渐给拉低到了吐司兵一个水平。费拉不堪。而且是在正统朝就费拉不堪了。
缅王的儿子还在京城做人质,这样偷偷派八竿子打不着一撇的戚继光过去,希望能起到偷袭的效果吧。
第一千二十五章 聪明皇长子朱翊钧
做完正事,隆庆帝没来由的又是一阵空虚。
这天下仿佛已经自动进入太平盛世一般,真的是躺着就能国泰民安。想不通为什么前代朝局总是云波诡谲,皇权艰难。
隆庆帝把先前许仪从杭州寄来的精选节目单拿出来,一边躺着一边翻看。
无非两类的,一类是猎奇的,一类是性感的。
既然前面健美钢管舞那个性感的并不见得性感,那整个这一类都被隆庆帝省略过去了。
反而是翻开了猎奇类的节目。
滑步舞、空中飞人、大变活人、空中飞轮……。
每一个还配了插图介绍,看着看着让隆庆帝也发掘了女人之外的事居然也如此有趣。
至此,隆庆帝、陈皇后、李贵妃都有各自的除夕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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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过年,皇长子朱翊钧虚岁也快6岁了。
这个除夕夜,愣是自作主张把自己三个兄弟叫来皇宫守岁。还每人都安排了礼物,吃食,玩具游戏,可以说是面面俱到。
结果玩着玩着,压根没到子时,四个小孩都躺在儿童城堡的垫子上都睡着了。
冯保现在主要的精力都在带孩子。指挥着宫女乳娘把娃娃一个个抱到床上。
冯保看着自己眼前这活脱脱小大人模样的皇长子,不由得内心一阵激动。如此少年英主,将来大明何愁不兴。自己作为皇长子的内侍,何愁不能流芳百世,再造一段三宝太监那样的佳话。
冯保安顿完孩子,又指挥内侍去给三家说信。然后自己又转回城堡督促宫女们好生整齐这些精贵的玩具玩偶绘本书籍一类了。
得益于字母表,皇长子早早学会了自己拼读发音。现在就连徐大家之前留下的简笔500字都能认全了。更是早在去年就能整齐地用鹅毛笔写下自己的大名—朱翊钧三个字了。
果然是天潢贵胄,就是基因都不一样。外面的娃,记得七八岁了好些说话都不利索呢。更别说拼读写字了。
要说皇长孙现在有什么缺点,冯保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的。唯一的紧张点在于这小祖宗太喜欢冒险、刺激了。
城堡里有个小小的人力转动的旋转木马。皇长子经常自己爬上去坐,然后强行命令宫女转动,但就是不让人扶着。
有好几次还趁管事太监不注意,一个人偷趴到城堡二楼的独木桥上,不戴护具捆绳就过了独木桥,甚至还一个人上了攀爬架,爬了四米来高,都跟房梁齐平了。爬上去还让三个干兄弟在下面仰望行礼。皇长子则一个人高高在上规划接下来的游戏。
一个人爬那么高,有什么好的。冯保一个人是想不明白的。大约还是小孩心性。不知道摔下来威胁。虽然看着已经是个小大人了。
冯保几头检查完也就安心去睡觉了。就在皇长子寝宫里面,跟皇长子的床榻隔着屏风。
不知怎的,伴着外面的烟花爆竹声,冯保生出了一个让皇长子出阁读书这么个想法来。
六岁早了点,但毕竟天潢贵胄,与众不同嘛。现在自己一天天就干带孩子了,对外朝的影响,怕是连秦娘子都不如。也只有皇长子出阁读书,自己作为东宫大太监才能着手有自己的影响。
更何况皇长子如此早慧,就这样关在宫里也不是个办法。
第一千二十六章 秀色可餐
新年第一天,李春芳作为内阁首辅带领百官进贺表。
嘉靖没了,这新年贺表终于不用比赛写青词了。也就简单的几句吉祥话应付了事,隆庆元年就正式开始了。对于很多当官日久,文学退化,提笔忘字的老官员来说,真的是谢天谢地了。
这二十多年大家都写青词,大把的青词幸进大臣因此诞生。突然不写了,确实断了好多读书人上进的通道。
这不,好些人就开始琢磨新门路了。要的就是投其所好又惠而不费。
隆庆在前面因为缺钱把八达岭的三祖庙皇帝像工程都停了。就是那个太祖成祖世族三祖庙头像雕刻开山工程。这是嘉靖事情开工的,那会儿只有两祖庙像。
既然隆庆是个体面的,那就自然多的是意见给提上去。
一般的圣君要仁义孝道,那都是太一般了。谁不会这么轻飘飘提一句啊。
关键是得提得新颖,就算不中听,只要能入哪个阁老的眼,加入阁老的麾下,自然也是不错的。
隆庆大年初一,没收到几份诚心诚意的祝愿恭喜,反倒是收到了一大堆教训。还是那种教做人的。
哪怕是隆庆是个好脾气,那也是气的不轻。真的是还不如让写青词呢。
这其中,还真有那剑走偏锋登鼻子上脸的。
这不,新当选的吏部郎中很明显就是太想进步了。
居然直接在新年贺表里大书特书京中留言皇帝宠李贵妃而冷落陈皇后,导致皇后无嫡出。
这人居然还是吏部张逊肤签字新提拔的吏部郎中。居然是个如此不晓事的。这算是一口气把张逊肤、隆庆弟都给得罪了。
隆庆帝这大过年的,都给气得有些差点一口气接不上来。
如果政务就是这些虚伪至极、欺世盗名的无稽之谈,那隆庆这是才几个月就非常的厌恶了。
原本还打算逐一亲笔回复这些忠臣爱卿的。现在是真的气得够够的了。
大年初一,什么兴致都没了。隆庆不是嘉靖,虽然生气,但倒不至于动不动就庭仗谁。
隆庆有自己的排解方式。没必要让这些人沽直邀名如意。
自己哪里专宠李贵妃一人了?隆庆想不通。只是其他人都不下蛋罢了。
没了兴致,隆庆让随侍的新掌印大太监滕祥把贺表分类。献大礼的,吉祥话的,和讨人厌的三类。
前者隆庆亲笔夸奖,中者司礼监批量回复“已阅同喜”了事。滕祥还专门找人刻了个已阅同喜四字印章来加快效率。
后者直接就烧了,权当没看见。只是那个吏部郎中,隆庆气不过让滕祥写篇回复申斥一下。
处理完,隆庆就改头换面去鳌山灯会看今日的攒劲节目了。说是有什么杭州特色的服装模特展。特别是那个丝袜展。
隆庆在彩绘本里是看过那种带些反光、肉热的丝袜的。
可惜私下里,愣是没找到绘本里那么样眼前一亮的丝袜来。许仪那太监信里说是这次有些新品,隆庆自然是饱含期待,要一探究竟了。对比而言,饿一顿也没什么了,毕竟秀色可餐嘛。
第一千二十七章 吏部新政
隆庆大年初一大中午都没来得及等吃个午膳就出宫看节目了。
但滕祥可没能那么清闲。琢磨了好一阵申斥的词语。
另外,朝廷现在有钱有粮了。先前好几个跳得高的科道官也该处理了。
这几人也不是什么灵醒的,在科道官上坐冷板凳五六年了还没明白为官之道。居然反对辽东大开发的朝廷战略,说什么糜耗国库,加重百姓负担。什么辽东的盐碱地根本无法一口气清理完毕。
这些小年轻弹劾事,就别怪暴脾气的高阁老直接弹劾人了。辽东大开发可是高阁老的门面工程,谁也不能抹黑。前面朝廷缺钱缺粮缺人,也就忍了。现在有了河南这个做贡献的,滕祥正好做个顺水人情。
只是滕祥这一手却害苦了张逊肤。
不知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亦或是故意不小心的。
滕祥把申斥与那几个科道官的罢官批红写在了一张纸上。
抬头就是这几个官员名字。
紧接着就是各种罢官。
张逊肤一个人排到内阁值房值班,在收到司礼监批红时都没来得及看到最后一段的申斥,以为隆庆直接把这个吏部郎中也给罢黜了。
这个正五品郎中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最近在吏部主推的摇号任命法下,摇号摇出来的一位老吏部主事了。为什么说老呢?楚楠,中三甲进士后,分配到吏部主事,一干就是八年,同僚要么进监狱了,要么升迁了,就他还在那儿杵着跟一堆举人为伍呢。
后来徐阶抬举了一手,升员外郎。然后由于清流严党斗争激烈。也就没人管这周人了。在员外郎职位上熬了十二年,终于这次依着抽签,升了郎中。
张逊肤跟这人可没有什么利益牵连。只是这倒霉催的恰好在自己主推的吏部选官新政上,如果不出面保一保就显得自己在新皇帝面前太没存在感了。
当下张逊肤也是风风火火地写了一封求情的奏疏,递给了滕公公。
一个人有些坠坠不安起来。
抽签选官,免疫人事,公开表态是张逊肤从去年底鉴于叫魂巫师案的恶劣影响,设计的吏部选官新政三板斧。这个新政,要不是因为去年国丧,张逊肤指不定得被骂成啥样呢。但头铁的张逊肤还是硬推了下来。这也是其与高拱的利益交换。高拱支持吏部新政,张逊肤也对辽东大开发的事积极支持。
事实上,张逊肤是卡在咽喉上的。没有张逊肤支持,积极选派些靠谱的中下层官吏,辽东要想组织起有效率的开发是绝无可能的。
而且抽签嘛,还有个好处,那就是参与的人抽到辽东就只能自认倒霉了。这无疑是提高了输送辽东官员的整体素质的。要不然都是些无能愚蠢之辈送去辽东,那纯粹就变成白痴高拱弄来的高价粮食了。
首先,抽签选官就很好理解。就是在正五品(包含正五品)以下的朝廷官员遴选中,由吏部抽签上报一年40%的空缺职位由抽签决定。
职位报内阁审核,若有商议则报司礼监批红。批红后吏部对争议职位重新抽签。如此反复,并最终确定抽签涉及职位。
合适遴选的官员自主申报抽签。
当然这个申报是有条件的。条件就是凡是参与抽签的官员必须以后对所有新增朝廷国策逐一在国策下发之前或者下发后头一个月公开向朝廷表态赞成或反对。本衙门或者属地重要政策也参照同理。
害怕这个条件把人都吓走,张逊肤又添加了一条,那就是免疫人事。意思很简单,就是抽签官员本人的功过升降,不得与其表态所涉及的朝廷阁臣、衙门属地主官的人事变动。存续相关。
叫魂巫师案那么明显的问题,为什么百官都噤若寒蝉呢?无非就是有人要报复,有人则害怕被报复,有人觉得事不关己罢了。当规则是可以浑水摸鱼,结党营私,那么可以想象,下面的人也自然是只会推波助澜。袖手旁观都成了仁义了。
要改变这一点,特别是要把对人不对事,改成对事不对人。要在清流与浊流之外开创一个事流。很多人其实是非常不满的。因为传统来讲,不够忠心,人品不行是做不成事的。对人就是应该在对事的前面。张逊肤这是在直接挑战儒学的道德秩序了。
好在有高拱这个暴脾气顶着。现在高拱也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给辽东输送合格官吏而不是废物点心。虽然失去了嘉靖皇帝的偏爱,张逊肤借着高拱这个帝师的虎威还是躲过了很多弹劾的。
第一千二十八章 马皇后话剧故事
隆庆大年初一还是过得很充实的。
基本在鳌山灯会消磨了一整天。
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吃喝玩乐也很累。
特别是那个时装模特展。
说真的,看得隆庆只恨自己腰子不够用了。可想而知内容画面有多攒劲。
各色的服装,各色的美女,再配上会场现场打出的光晕。
简直是飘飘欲仙,欲仙欲死。
隆庆是在宫里私下找宫女穿些好看的衣服,见过大场面的。
只是在如此众目睽睽之下欣赏还没体验过。
虽然会场给重点的几个贵宾发了面具遮盖,但体验到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乐趣之后,隆庆帝竟然踩了随侍的小太监一脚。
小太监吃痛,哎呦一声。本欲发作,一看是皇帝本人作妖。只得一小声“皇爷”行礼做吧。
这一声公鸭嗓太监叫,立刻吸引周围注意,再加上那个若有若无的皇爷或者黄爷,无论如何都让在场的人想入非非。
光有美女怎么行。好马配好鞍。美女自然得配皇权。否则岂不是辜负了这美色,辜负了这灯光旖旎的夜。
从下午生龙活虎地进去到晚上脚趴手软地出来。
隆庆只觉得杭州那个二十佳人体如酥,腰间仗剑斩愚夫的唱词还真不假。
这还就是在台下看看而已,要是真有什么交流,岂不是得当场就得折在这里。
理智归理智,但本着大头儿子小头爸爸的原则。隆庆出门时哪怕面色苍白,酸软无力,还是让身边太监去张罗,看能不能邀请自己看中的那十来位美人进宫当差。俸银自是优厚。
残存的理智,还是让隆庆在末尾加了一句,听凭自愿,不得生事。
小太监刚走,隆庆就在大脑里赶紧回顾下刚刚那十几个人的画面来。简直是美得不可方物。
“不对,漏掉了”
隆庆一边在大脑里情景回放,一边确认,刚刚确实是跟小太监说漏了一人。只能说大约是情深缘浅了。
越是想不清,隆庆越是想尽力回想,终于是精疲力竭,过了承天门也就赶紧上御辇躺着了。
上了御辇,最终放弃回想的隆庆帝转而回想前面的幽灵娘表演了。一身白布遮盖,反而衬托的前凸后翘的。从来没想过,扮鬼也能如此让人欲罢不能,欲罢不能啊。这一想之美,终于是给彻底榨干了。虽然是九五至尊,但终究被酒色所伤。往后得戒酒了。
快到寝宫时稍微恢复些精力又羡慕起阎王爷来,这得多少幽灵娘啊。要是父皇知道地府有幽灵娘,也不用那么执着修玄了。可惜了。可惜完父皇,又可惜自己力有不逮了。赶紧又让太监去多新招些昆仑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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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隆庆帝自己玩都能把自己玩得精疲力竭不同,陈皇后与李贵妃倒是趁着初一来鳌山灯会的话剧大剧院专门看马皇后传来。
陈皇后给自己的定位很准确,就是不生事。
李贵妃就要思考很多了,虽然并不觉得有多少经验可以从话剧中借鉴,但都是宣传皇后,同是女人,自然也乐得助一臂之力。
毕竟老话都是,前有马皇后,后有啥啥啥嘛。
李贵妃也不奢望被隆庆封皇后了,但隆庆唯二的两儿子都是自己的,被儿子追封皇太后那是板上钉钉的。凑个前有马皇后,后有李太后也不错。
还是去年那个马皇后赐福福到(倒)的小故事。
但今年故事内容做了拓展。
前一年小人物生活的困顿,地方胥吏的刁难,官员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马皇后是临时随机选定这个地方,避免地方提前应对,一路上都是乔装改扮微服私访,更重要的事,还对照官吏上报朝廷的丰收歉收汇报加以印证。
一路上锦衣卫缇骑鞍前马后既保护马皇后安全,又保证书信与太祖皇帝的及时传递。
旁白里描述了,马皇后心里装的是九州万方,是军国大事,哪有闲心来管一个倒霉的关外流民出生的二代破落户家庭的年节福字贴得如何。怕是连福不福的都懒得管。
但一转眼,细心的马皇后竟然一眼发现这家在年关忙中出错的倒福,还主动敲门提醒并借机攀谈起来。
意外地发现这家人堂屋神龛上的长生天排位。有一种滑稽的感觉。
按汉人的礼法祈求长生天,也不知道这长生天能不能理解这家人的苦衷。
大明对白莲教之流查得很严,但长生天这种确实属于是诸神里的漏网之鱼了。谁能想到一个汉化二代的汉人会去拜这玩意。事实上边境投降过来的蒙古人拜的都不多了。
小声询问才发现,原来之前依次拜过天地君亲师,都不灵光,这到年关才改成了长生天牌位。要是再不灵,怕是还得换个神位。
陈皇后倒是被这个妇人郁闷的桥段给逗得咯咯笑。
只是李贵妃先是会心一笑,后来竟觉得心惊。李贵妃真的有点拿不准这个话剧创作者自己站在什么视角了。拜神、看别人拜神、看别人拜的神不是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拜神,这中间的的差别可真就大了去了。
第一千二十九章 两宫娘娘
当意识到绝大多数人都会拜神,无非是程度多少或者自知与不自知,承认与不承认的差别,李贵妃这会儿也不由得警惕起来。
佛学讲悟空,到底怎么个悟法却是众说纷纭。
但如果说超越具体,看到牵引百姓为的那些背后的丝线,那么悟空或许正是如此。
或许是那群和尚几千年来接错了呢?他们执着于让别人悟空,放下执着梦幻泡影,自己却不愿意向空中哪怕踏出一步。
李贵妃的佛学理论还是可以的,原本也是跟着经文嘚吧嘚嘚吧嘚地有口无心地颂念。这几年混合着新学的思考,发现空竟然也不是空。传统说出现实的虚妄压根不能算得上解空,因为这连空的门都没进入,几千年还一直在外面吆喝招揽别人呢。
拜神背后的空才更值得玩味。百姓需要神,但神如果不能实现愿望,那就会被抛下神龛。
朝廷不能冒被抛下神龛的风险。因此需要一个或者多个受朝廷控制神,朝廷或者皇权隐身其后,当个诸神干活好坏的裁判更好。
百姓的需求,无非吃饱穿暖而已,说到底还是得看朝廷的劝课农桑了。
李贵妃还在以小见大思考一些政事。这时一个小宫女走了进来。
看着两宫娘娘坐在一起,欲言又止的样子。
“说吧,皇后娘娘也是你们的主子,本宫与皇后娘娘自是一体,没什么不可以说的。”
李贵妃相当大度地吩咐宫女。
“皇上,皇上终于回宫了”
宫女自然是来汇报皇帝动向的。
“皇上看完服装模特展后点了要招其中十三位模特为主事宫女,只是有一个拒绝了。”
“孙理那边可有为难那位模特?”
李贵妃询问到。
“没有。只是让其多想想,光宗耀祖这些。”
“那就行,你去赏她些银子,让她不必再顾虑后续表演,赶紧回杭州吧。”
李贵妃吩咐完,却见宫女还没有走。
“还有什么就说。”
“那个服装模特展有个幽灵娘,不知道该不该讲。”小宫女还是忐忑地说到。
“幽灵娘?什么事?”
随着李贵妃的发问,小宫女才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等屏退小宫女,陈皇后才说“李妹妹,这样是否妥当?”
陈皇后那是真的三从四德教育下的好女人。现在皇帝子嗣艰难,就李贵妃手下两个儿子,现在皇帝多宠幸些女人,不是正是社稷需要吗?而且李贵妃如此做派,多少有些后宫干政的嫌疑。
看出了陈皇后的顾虑,李贵妃赶紧回答到“无碍的,这是先父皇在世时就允许了的,皇上也是知道的。”
“皇上子嗣艰难,不是宠幸女人就能改变的。根源在于皇上这些年身子底子不太好。近来日夜宠幸宫女,反而伤了身子。”
“不是新招了昆仑奴来补身子吗?”
说到这,陈皇后没来由一阵脸红。
说到昆仑奴补身子,可不是杀人煲汤,而是依据中医吃什么补什么的逻辑。新招了一百多为昆仑奴当太监。那割下来的宝贝,皇宫以五百两银子一根的价格,炮制成药材,给皇帝进补。
那透明琉璃里那么大一根根的,陈皇后之前去看过,当场羞得面红耳赤,没来由一阵潮红。
“吃什么补什么,也就是这么一说,能不能真补还要看医学院那边的验证。子嗣延绵终究是急不得的。欲速则不达。”
两位娘娘都自觉隐去了隆庆好色且急色的事实。反而从皇室传承的高度讨论了起来。
两厢对比,倒是隆庆帝这个皇帝本人没把皇帝这个职位多当回事了。
这些消息倒是把原本一心看剧的两宫娘娘给坏了兴致。
第一千三十章 原儒的生存危机
大年初一的服装模特展还是非常的惊人。
这不,反过来一天就引起了轩然大波。
一方面是道德君子们要在青楼猛烈批判浙商这种伤风败俗的行为。
另一方面就是公子哥们都去联络里面十来个印象最深的头牌,却发现被不知名人士截胡了。
到底是谁,如此的犯众怒呢?
简直不要脸,一个人把所有美女都要去了,特别是那个幽灵娘。
没想到啊,大过年的,从来没有这么盼望过幽灵上门的。
这真的是只要有胆子,女鬼都得坐月子。
青楼的喧嚣糜烂,到底还是让人看不下去了。
这不,黄氏书肆里的书阁也是几乎在第一时间就聚集起了大量的士人。
虽然开春就要科举会试了,但不妨碍现在大家义愤填膺。
“浙江人成何体统!”
“斯文败类,斯文败类。”
有人呼天抢地,自然也有人脚踏实地地去分析。
最近在黄氏书肆的阁楼里,有一个新的东西开始流传。
那就是自从归有光去河南之后,传出了很多河南的好消息。
以前大家看不惯浙江高翰文的伤风败俗,但架不住浙江缴纳的税赋多,朝廷不能轻易动摇钱袋子。
糟糕的是,南直隶特别是赵贞吉巡抚的江苏一直在试图复刻浙江模式,但是不知怎的,除了一开始税赋有所增长外,现在也是举步维艰。
搞得新学,只能在浙江才行得通,浙江也只有高翰文才管得来似的。
搞得一些有眼力见的,自然是敢怒不敢言。毕竟谁也不想真的替浙江出这笔钱。
这不,苦等了三四年,终于等来一个可以跟浙江,跟高翰文打擂台的了。一些认真分析河南方向公开信的,自然一下子扬眉吐气起来。
河南在保证道德的前提下实现了税赋翻番,可以想想,该是多么的振奋人心。天下终于不是新学一家独大了。
一些年纪大点的不适合继续科举的,甚至自费前往河南这个地上大同世界。
“萧兄,平安兄,你来说说呢?”
这被问的不是别人,正是坐在角落里的萧平安,是一个自认为的原儒秀才。也是云建明的学生。
河南模式一出来,真正冲击的不是新学,而是原本这群自以为不左不右,不东不西,中正持重的原儒派。
以往只需要说过去的儒学搞错了就行了。汉朝董仲舒过后,大量的六经我注的例子。到朱子时代,都不知道被曲解成什么样了。
但河南的正教却实实在在地在试图恢复周礼模式,而且并没有像建文一朝一样搞得财税崩溃。反而立竿见影,当年就实现了翻番。
这一点,深深地刺痛了原儒一门。
包括云建明,甚至张逊肤在内,他们肯定确信历朝历代很多人做错了,甚至错上加错。但正确的是怎么样,他们可没去设想过,更没想过去实践。虽然名为儒学,但是个正常人都知道,一旦真的去践行周礼,必然会国破家亡。
周礼,本身就是一个心照不宣的谎言。可以高高举起,但真要践行,有点脑子的都会拒绝。
但,现在,正教成功了?
那原儒还有意义吗?
第一千三十一章 张逊肤请辞
萧平安被朋友揶揄,也是一脸的尴尬。想想几个月前自己才投入原儒的怀抱。现在却整尴尬了。总不能几个月就叛变吧。做人还不至于如此不顾廉耻。
“等两天我去问问我老师。”萧平安可不敢乱说这些事。随着越来越多地阅览这些理论撕逼的论着,越来越觉得不能先表态了。打脸的事件太多了。虽然萧平安还不是什么风云人物,但也不想在朋友、同年面前丢脸。
毕竟在归有光等一票老派原儒分散去河南、浙江后,自己在初出茅庐的秀才童生里面也算是小有名气了。
敝帚也要自珍嘛。
“你那老师都好几天没来了,怕是也不敢说,请示你师爷去了吧”
这随之而来的揶揄就过分了,好面的萧平安,埋着头,斜了眼前人一眼,干脆气愤地自己走了。
曾几何时,萧平安也对黄氏书肆开设书阁欢欣鼓舞,那时候批评别人总是很畅快的,但现在沦落到被揶揄,就有些郁闷了。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一开始就没有这个书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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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如这人的揶揄,此时,大学士、吏部尚书府上,张逊肤正跟云建明一起一筹莫展呢。
张逊肤忧愁的可不止原儒这点事,更紧迫的却是其整了个乌龙。以为皇帝要撤职礼部的一个郎中。上书求情后,才发现压根没这回事。
但事情坏就坏在,隆庆这个好人皇帝了,直接在初一一早就回了口谕,说本来是想撤职的,是在看到张逊肤的劝诫后才改了心意的。
算是给张逊肤挽尊了一把。
这一操作简直是捅了马蜂窝。也自然让高拱看准了机会。
如果换做强势皇帝,或者昏君啥的,又这么愿意为下属遮风挡雨的主官,自然值得称颂。
但现在偏偏是个耳根子软的好皇帝,要是再有这么一个权臣,那百官还过不过日子了?
更何况,还有高拱在一边煽风点火的,吏部天官,这个位置太重要了。
而张逊肤的出身也不好,其父张璁当年就得罪了不少人。
张逊肤本人更是世祖皇帝末期临时提拔上来平衡朝局的。
这一下,里外里就基本是把人都得罪完了。甚至就连隆庆帝都在纳闷是不是张逊肤身体或者视力不行了。虽然六十来岁,但看样貌,怕是并不精干。远比不上严嵩徐阶当年同龄时那么生龙活虎。
与此同时,下面河南来这一出正教新政,更加是给张逊肤的原儒来了个釜底抽薪。
原儒给不出的答案,正教有。那还要原儒干什么呢?
没了原儒,光杆司令一个从南方而来的张逊肤,哪里在朝廷立得住脚,哪里还有人会虔诚地附和。
在吏部当官,要是毫无跟脚,那真的是只能被人当棋子、炮灰罢了。
看了看眼前云建明也是一脸愁容,张逊肤叹了口气,“没事,我明天上道奏疏请辞就是了,他们要的无非就是这个。但皇上想来怕是不会让其如意了。”
“老师这如何使得?”
请辞这事,张逊肤本人倒不怕,再不济还能回南方去过日子。但云建明不同,云建明是全部身家都压在张逊肤身上的,怎么能这么轻易认输呢?
“以退为进罢了,你放心。争取来的时间,你多留心一下河南那边的事情。要有确凿的实据出来才好据理力争。他们这样急于求成,早晚会露出马脚的”张逊肤看出来云建明的担心,赶紧给其吃了个定心丸。
第一千三十二章 张阁老的内阁之路
内阁六部官员的辞让挽留游戏,原本不过是君臣之间相互给台阶并演给下层官员看的把戏而已。
既然是把戏,就有翻车的时候。
比如此刻,一脸疲惫的隆庆帝,大晚上回到寝宫正在赶上自己身子酒色亏虚,想要戒酒时,就看到张逊肤这封请辞信。
“张老是江南人吧。那里的人都柔弱,这两年吹京城的西北风怕是苦了他”
原本只是一句感叹,边上的滕详却顺嘴接了一句:“张阁老六十四岁了,虽比不上前任两首辅,但当年张相公可也就只有六十四岁高寿。老眼昏花,实乃常情。”
“这是个什么说法?”隆庆帝虽然过年给自己放假,但不代表真的不动脑子。
比如这关于寿数的事情,自然很关心。嘉靖帝追求长生搞得民怨四起,不代表自己追求延寿也会民怨四起,更不代表帝王不能追求延寿。
“是,医学研究院那边统计的玩意,最近一期在杭州那边期刊上有发表。说是健康父母的自然寿数会影响孩子的健康自然寿数。”
滕详说这话时嘴里都有些磕巴,背心与额头直冒冷汗。
因为寿数这事,就大明皇室最是不堪体己。世祖嘉靖帝也就五十九岁而已。如果是张逊肤之父张璁算不得高寿,那嘉靖又算什么,是不是意味着隆庆帝同样命不久矣?
好在集中生智的滕详加了一个健康且自然寿数的定语。
嘉靖帝常年吃毒仙丹,跟健康自然不沾边。有了这个差异,隆庆自然就没有那么直接的代入感,也不至于被冒犯了。
隆庆帝看了一眼滕详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就算一开始没明白过来,现在也明白过来了。
虽然说嘉靖并不是一个健康的皇帝,他的寿数肯定不算自然寿数。但到底对自己影响如何呢?
隆庆帝一时间对话本故事里的内功心法等等羡慕了起来。虽然知道是编造的。见识了杭州的话本培训班,隆庆帝算是彻底死心了。这玩意,别说飞天遁地,就是毁天灭地都能编撰出来。
感叹了一下,也寻思了一下可以为自己在这条线上私下服务的太监,隆庆帝还是把注意力转回到张逊肤的辞职信上。
“算了,你去问问高老师吧?”
总体而言,有关心张逊肤身体的因素,但终究是并不觉得留下张逊肤有多重要。
因为吏部力推的抽签法这玩意,并不需要多少脑子,也不是非张逊肤不可。
当然更关键的是,浙江在朝廷的话事人,自己一个皇帝就行了。真的不需要再借他人之手,搞得好像自己罩不住新学一样。
就凭着新学年复一年满足日益增长的君王物质文化生活需要,隆庆帝也会留下新学的。更何况高翰文也懂事,杭州乃至浙江所有的府城新城不建墙,老城墙不重修加固。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不到半个时辰,滕详就回来回复了。
很明显,张逊肤的阁老之路也就到此为止了。疲累的隆庆帝这一刻并没有玩什么辞职挽留的戏码。他当真了。
结果在外界而言,成就了最为戏剧的一幕,皇帝听了张阁老的劝留下了那个吏部郎中,但转头却开除了张阁老本人。
反倒弄得这吏部郎中不知道该上书请辞跟随恩主,还是上书请辞跟随恩主了。
第一千三十三章 张逊肤的后手
大年初二,对很多人都是很欢乐的日子,唯独张逊肤除外。
因为司礼监的口信传来了。第一次辞职信,居然就准了。
天子如此凉薄吗?
张逊肤此时此刻,终于体会到了历朝历代前朝老臣成为弃子的心情了。
到这时,竟然开始羡慕起自己父亲来,毕竟当年世祖皇帝还真的是因为张璁的健康问题才放其辞官归隐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算了。
张逊肤的官瘾并不大。
不愿意就这样去职,根源在于眼见高拱要利用正教钳制新学,眼看着暴风雨就要来临,本来还想着替杭州那小子挡一挡风雨。结果没想到自己也是个纸糊的。
这大明朝还真是没谁能挡得了风雨。当初的严嵩、徐阶不行,现在的李春芳、高拱怕也是不行。后面的张居正、赵贞吉之流别自己先内部斗起来就好了,哪还能挡风雨。
意识到,天要嫁人,娘要下雨后,张逊肤也很自觉地开始张罗收拾行李,并把云建明叫了过来。他要趁现在还没正式卸任,用最后的能量做点事情。
门口,气喘吁吁的云建明一见到老师如此闲庭信步地擦拭桌椅,还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呢。赶紧上前问道“老师,今日是世祖先皇帝微服南巡游记话剧的演出日,要一起去看看吗?”
“不必了,你跟着我,为师带你去见个人。”
张逊肤没有过多地解释,让管家去打理好马车,一起坐车去了秦百户家。
看着老师这一路眼神的严肃,云建明再傻也知道,糟了。不会是皇帝同意辞呈了吧?新皇帝怎么如此没有人情。
“别猜了,皇上准了我的辞呈。虽然不能再庇护你们,但接下来要见的人还是可以的。原儒的存续还真就得靠你了。怎么样?要撂挑子也可以走人。我不强求。”
张逊肤说这话时,声音都嘶哑了一些。
“老师,你怎的还不相信我呢?学生哪里还不明白原儒的作用,是你老人家用来新学对立面提前占位的。如果没有原儒,那些反对新学的就会投入到其他异端邪说当中。这正教不正是如此吗?事关我华夏千秋存续,有了原儒,就可以给天下士人一个台阶,也能不断匡正新学的错漏支出。不是吗?”
“好,路是你自己选的就行,有些辛苦,但也值得。你还年轻,等个二十年也等得起的。”
张逊肤这一沓莫名其妙的话让云建明内心更忐忑了。好在看样子还有靠山,总算是有了些许底气起来。
“昨天让你去留心河南正教那边,怎么样了?可有什么特别的。”趁着马车还没到,张逊肤问了起来。
“还真有,老师。只是这事现在有些不好说了。”
“怎么还不好说了呢?”张逊肤皱着眉头问道。
这云建明要说的,正是前面沈芸娘向高翰文提过的包二英雄故事,现在又改了标题叫做包二钢铁之心炼成记。
云建明耐心地把这个长篇故事讲完,末了还强调,柳常青那边已经给包二请了功,就连宫里都给了一个锦衣卫校尉的出身。还给了个“忠志之士”的匾额。
地方搞道德人物宣传,怎么还把隆庆帝给捎带牵连进去了。现在要去翻案,就已然不可能,只能将错就错了。
不管这包二到底是不是忠志之士,也只能当他是了。
听完,张逊肤也叹了一口气,看来柳常青还真的是有些手段。一时间竟也疑惑起这鬼佬柳常青,使用起大明的套路怎的如此得心应手。仿佛他才是真正的大明人一样。
第一千三十四章 原儒托孤
“杭州那边呢?有什么新的宣传?”张逊肤问完河南的,也同时对应关注杭州那边的新动向。
“杭州那边事情太多了,每天都有不同的事。最近比较重大的可能是筹备天理大学堂吧,很多人批评新学借怪力乱神呢。但议论最多的却是,杭州又处罚了五家餐饮酒馆,说什么食品安全不达标。就是不卫生。有人吃坏了肚子,闹出了些事端。”
“不卫生?哎”张逊肤叹了一口气。
“老师,要不要跟高师叔那边说说,不要一天让他们的小报报这些了。很容易授人以柄。”云建明听到老师遗憾地叹气,赶紧建议道。
“哈哈,你还没明白新学的。也没明白你高师叔这个人。他是不会有紧迫感的。新学无论在哪里,在大明,在东洲,在泰西诸国。但凡有一个地方成功了,就足够他名垂青史了。”
“但,师叔是大明人啊。要是其他成功了,大明失败了,岂不是拱手资敌,不忠不义了。”云建明着急地问道。
“看嘛,你就没他那份自信。不仅你没有,我也没有。不过既然他相信,那为师也暂且相信他的相信了。”
“马上到地方了,接下来,你的压力可能要大一点。但这里边的人,保你未来三十年安然无恙,应该是没问题的。”
说完张逊肤暂停犹豫了一下,后又确认:“嗯,就是三十年。”
仿佛谁能较真三十年是不是多出一年,少了一年似的。
云建明只当老师是在宽慰自己。自己好歹也是曾经的原儒名流。将来就算时运不济,只要不去招惹当朝阁老,在民间弄个私塾、书会,还不是过得优哉游哉。除非哪天大明朝廷翻车了,否则实在想不出自己没法安然无恙的理由。
马车到地方了,正是锦衣卫秦百户的家,门额上一个大大的秦府二字,很是醒目。边上还有宫里的印章,很明显这是今年宫里御赐的物件。
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百户能领到御赐的匾额吗?这不正常。
云建明第一时间发现了猫腻,也瞬间对之前张逊肤说的保自己三十年安然无恙,上了心。单纯一个锦衣卫百户肯定是不行的。别说百户了,千户也不太行。肯定还有其他门道。
跟着张逊肤,云建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门脸的细节。
“张大人,云公子请进”那小侍女收了拜帖,很快就出来把人请了进去。
秦府的一切都是崭新的。没办法。之前嘉靖帝那会儿抠抠搜搜的,哪儿像隆庆帝,一上位就大气地给自己这个干亲戚赏了一套新宅子。
这样一套宅子,怕是锦衣卫的千户都很难住上吧。
“张老师,请进请进,我这后宅的,也不好出门迎接。秦钟去医院那边去了,我已经让人去喊他回来了。”
秦娘子一面热心地张罗上茶水,一面说话免得冷场。
“宋娘子,客气了。今天呢,主要是带我这个学生来认认门。往后拜托你们两夫妻照拂一二”
张逊肤可没有用秦娘子这个夫姓,而是用了宋这个秦娘子原本的姓名。
这其实是一个暗号,表明接下来想说的内容跟秦钟没啥关系。
但给绣衣局介绍新人,还是男人。这也是成立以来头一回了。
“相公虽是百户,却也行事方便,谨言慎行,总是无碍的。”秦娘子可没接话。绣衣局收人,每一个人都是要李贵妃首肯的。这里只能用搪塞的话来试探张逊肤的态度,是不是真的非要把这个人才介绍过来了。
“秦小子不行的。还得看宋娘子你。就医院那档子事就够他忙活了。哪儿能指望他来顾这些杂事。”
话说到这份上,秦娘子当然知道,张逊肤的态度是非常认真的了。
“张老师、云先生,你们在这人等等,妾身出去催催相公回来。”说完便忙不停地出院门了。
第一千三十五章 秦百户的夫妻矛盾
没过一刻钟,秦娘子就回来了。
“劳烦张老师久等了,我相公马上就回来。您交来的人,我们夫妻一定尽心尽力,这话妾身说的,你放心。”
“妾身刚刚出门置办了一桌酒菜,张老师年后怕要回南方了,我们小夫妻正好一起送一送张老师。”
话说到这里,来都来了,自然只有跟着吃酒了。
很快,新开张的小莲饭庄送来了十八盘的荤素搭配大席面,还有最新的南京酿,就是之前杭州酿迁去南京后改的名。还没开封就闻着酒香了。
“大手笔啊”
不仅云建明在心里盘算,就连张逊肤也感叹着一桌席面的花销。他这内阁阁臣兼吏部尚书,家宴这么吃,也是完全吃不起的。
“老师说笑了。这样花销也是没奈何。相公已经说过我好些了。等过完年,预算编出来就好些了。”
秦娘子遮遮掩掩地把实话说了出来。
初来乍到的云建明不明白,但深度参与绣衣局组建的张逊肤哪儿还能不明白呢。
都是杨金水那审计局害的,来年的预算分配取决于去年的花销。
这不,绣衣局在去年还预支了很多公务招待经费。这不抢着这几天花完呢。花不完,明年砍预算就麻烦了。
虽然有点不合规,银子是去年冬月就预支出去的。都是有记录的。只是花销在正月初三。这个影响不大。杨金水也不至于拿着鸡毛当令箭。
“预算啊,朝廷衙门也这样。那我们一会儿就放心吃了。”
张逊肤正说着呢,秦百户才从外面回来。
“张师叔新年好啊,云兄弟新年好。赶紧开吃,一会儿凉了。”一进屋秦百户赶紧招呼。
“你是大忙人啊,初三就去加班了。”张逊肤笑着说道。
“我哪儿忙啊,都是借你们的光。这不是家里这娘们这几天铺张得厉害,偶尔还可以,这几天天天这么吃,我干脆去医院吃食堂了。”
秦百户虽然不明白自家媳妇为什么突然这么有钱,也知道如此手笔,穷人乍富,太容易招人嫉恨了,因此,干脆大年初一就去医院抢了哨兵的活儿,每天去站岗执勤,中午晚上就留在医院吃食堂大锅饭。
只是这些弯弯绕绕不好明说,只能感叹一句。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媳妇儿去了宫里当差,家里虽然越来越有钱了,说是当了管事,但这交流是真的越来越困难了。
这个家,现在,全靠自己儿子,以及百户所的杂事一抹多没时间来掰扯才维持着家庭的样子。说是贫贱夫妻,但现在秦百户是越来越看不懂自己这个妻子了。
“这么多好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你也是野猪吃不了细糠,就是个吃苦的命”秦娘子在一边埋怨道。绣衣局毕竟是个保密衙门,是真的比东厂、西厂、内行厂还保密那种。秦娘子哪儿敢跟自己丈夫透露半分。只能这样里外不是人地承受着。
“我就是野猪咋的,总比那家猪过年挨一刀好些。我也不怕你说我,年后我去宫里把你那差事辞了,要不然我在这宅子里住着不安生。”
秦百户又连带着训了训自家这惹祸的娘子。
“你辞了娘子的差事,怕是养不起这座宅子啊”张逊肤这时候搭了这么一句。
“不住就不住呗,我原来那小院住着挺舒服的。她非要折腾去卖了。但租一个也没问题。”秦百户喝了几口酒后,说话也就开始只顾着顺嘴秃噜了。
“这是御赐的宅子,你想不住就不住吗?哪怕不住,光是清扫怕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张逊肤继续提点到。
“哎,对啊。我也没明白为什么要赐这个宅子,我们家的收入根本养不起这个宅子。而且赐就赐了,这个宅子荷花池后面那几进院子说是宫里暂时还堆了杂物,还不让用。一天些人进进出出的。这到底是住家里还是住酒店啊。”
第一千三十六章 张逊肤离京
临走时,张逊肤劝了小两口一句,让小两口多坦诚交流一下,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就带着云建明离开了。
云建明则是有些懵懵的,就这样就能护自己三十年了?
坐上了马车,张逊肤才把自己一个腰牌给了云建明。
“你明天拿我这个腰牌再来找一下宋娘子,记得要跟门房婢女说是找宋娘子,亮这块腰牌。后续你自然会知道怎么做的,或者她们会安排好的。”
好家伙,张逊肤的安排仿佛是要自己加入什么地下组织一般,云建明有些不乐意了,再怎么的,自己也是明面上的原儒风云人物,怎么能行如此蝇营狗苟之事。
看出了这个一辈子追求人前风光的弟子的小心思,张逊肤笑道:“不影响的,我这腰牌很特殊的。另外,你也要相信贵妃娘娘那边也不会把你埋没的。”
“贵妃娘娘?”
云建明还要发问,张逊肤却不说话了。
张逊肤的不说话,反而给了云建明极大的信心。当前大明就一个贵妃娘娘,那就是李贵妃,现在皇长子的圣母。
这样的人物,那确实是能保自己三十年了。这还是保守了,一辈子也是轻松的。
而且李贵妃相当的贤明,这一点,几个阁老那里都是交口称赞的。流传出来的小故事不是一段两段了。就连过去改稻为桑为什么能转危为安,李贵妃也是出力甚大的。
张逊肤只是因为参与绣衣局的组织设计,嘉靖才给了这么一个清贵的客卿腰牌。这玩意清贵就清贵在只要张逊肤不主动干活,可以一直不用干活。
很显然,张逊肤也没辜负嘉靖皇帝的期望,愣是拿着腰牌谁也没说,啥也没干。自然也就不用担心什么杀身之祸了。
现在给了云建明,云建明自然不可能继续这么清贵下去,但要干的活也只会是一些清贵才干的活,并不会用来干脏活。好歹还有张逊肤这个香火情。当然,要是云建明自己想不开过于想进步了,主动去干脏活,那另当别论。到时翻车也是自找的了。
都是聪明人,张逊肤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这东西,好是好,但滥用的话,怕也离反噬不远了。你本着良知运用吧,总归是不会有大问题的。如果背离了良知,莫怪老师现在有言在先啊”
交接完这一件事情,张逊肤次日就去禁宫辞别了隆庆帝,又向内阁与吏部归还了官印,自己叫了杭州那边镖局的几个师傅,一起返程南下了。压根没等到过完元宵节,也没等着看完鳌山灯会的连续表演。
京城今年的风沙有些大了,趁着这个冬天还没过完,老年人赶紧南下了,说不定还能过一个暖冬呢。
只是城门口,一大堆想着来送行的官员都扑了个空,张逊肤跑得太快了,日子又才初四,很多人都没反应过来,以至于没有谁在城门口拦住他叙旧。
小辈的宋应昌一个人骑马追了二十几里地才追上师叔,寒暄了几句,顺带拜托带点自己的笔记给高老师才回来跟城门口的一众同僚解释情况。
第一千三十七章 京城的热闹
“张老头哪儿里是辞职,分明是以退为进,看热闹不嫌事大呢。”郑镇抚使听了宋应昌的解释后一副感慨的样子。
“不过这大明也需要热闹热闹了,新朝新气象嘛,不热闹也没办法”李时珍顺着郑镇抚的话接了一句,也开始转头回去了。
这两人都在说热闹,很明显压根不是一个热闹。别人听不明白,宋应昌是明白得清清楚楚的。
张逊肤这个吏部尚书不把位置让出来,高拱怎么可能得意忘形,怎么露出马脚呢。
郑镇抚说的热闹,怕是就等着高拱接下来要闹出的热闹了。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只希望这热闹与看热闹的代价都不要太大才是,否则就得不偿失了。大明怕也经不住几次这样的热闹了。
至于街面上,现在已经热闹起来了。
特别是鳌山灯会上的新玩意。旋转木马、海盗船、摩天轮。
这些玩意,还是吸引了相当多的人。
从大年初二开始,为了控制人口,已经在长安街两头拦截收门票了,一文钱一个人。要不然非得在大过年挤死几个才能消停。
除了这些现场玩乐的,一些富人区展示的马桶浴缸淋浴暖气家居系统,更是吸引了一大堆人围观。
今年冬天的风沙大就算了,日子变得更冷了。
因此这大年初四的,一大片区域已经开始动工改建了。
要知道,过往这些营建,大多都是借用工部的营造司工程队。这样可以不花自己的钱呢。
现在,为了及时享受,自己出点血也就硬着头皮出点血了。这一套家宅自来水暖气陶瓷器具兼沙发坐垫系统体验下来,真的是太上头了。
家里没有这么一套,仿佛都低人一等。
另一方面,工部那帮人不会呀,等强行让杭州的商户供上设计,要学会施工也得等个半年。这半年后,都是夏天了。
权贵富人在积极于攀比,家里各项器具有个杭州商会的钢印就高人一等。而底层的工匠才是咸鱼翻身了。
以往在工部注册的工匠,几乎都是被白嫖劳动力的,干不好,还得招人嫉恨。
现在杭州那边工程队招帮工,仅仅一个帮工,一天就有五十文钱。简直就跟大善人送钱一般。好些工匠都趁着过年没活,去应招挣外快了。能在这个万物都在涨价的年代,找到这种挣外快的门路,简直是谢天谢地了。
“秦兄,最近难得见到你。升千户了?”宋应昌坐在旋转木马上跟秦百户闲聊。
“今天才下的旨意,不过有个人你更应该去祝贺一下,或者你把我带着去祝贺一下也行。”秦钟一副贱笑的样子。
两人的木马隔得很近,也不需要大声说话。
“谁?”宋应昌好奇地问道。
“别跟我装样子,高老师肯定跟你说过的。”秦钟也没法,最近家里花销那么大,还得努力进步好提高工资,养那么大一个大宅子。
“李如松吗?他升哪里了?”宋应昌小心地问道。
“从千户直接升锦衣卫指挥使,比郑老师还高三级呢。怎么样?去恭贺一下?”秦钟干脆把话挑明了。
第一千三十八章 李春芳上门
张逊肤的离去虽说是给高拱挖坑,但首当其冲的却是当今的内阁首辅李春芳了。
之前还能靠着张逊肤的原儒做挡箭牌,不用直面高拱。往后怎么办呢?
接下来吏部尚书多半是要给高拱的。高肃清以内阁次辅的身份兼任吏部尚书,同时在户部广泛的门生故吏。自己这首辅,怕除了当光杆首辅,律令不出内阁值房就再也没别的结果了。
看清了前途后,既然张逊肤都舍得,自己何尝舍不得。
大过年的,李春芳这个万事不沾身的好人阁老,终于拎着点临时买的杭州年货,去高府拜门了。
聪明人,主打一个自觉。
这两日,对于高拱来说,自然是无比开心的,甚至私下把张居正拉进府里好生宽慰了一番,暗示之意不言自明。
这时,李春芳上门,纯属是给高拱这个无冕首辅抬轿子罢了。
这事吧,多少有些丢面子。
但李春芳是毫无办法的。
张逊肤折腾的吏部选官改革无非就是一个金瓶掣签制。这玩意,只要皇上明白其中好处,换谁都能执行成功的。
张逊肤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根本不害怕什么人亡政息,才拍拍屁股就南下的。
只要坚持四成非考成下品官员抽签任命,多数朝代末期的酷烈党争是完全可以避免的。毕竟有四成的中间派呢,剩下两党如果势均力敌,根本改变不了大势。事实上未来但凡有党争苗头,多数官员必然会选择走抽签一道。君王只需要看百官报金瓶掣签的积极性变化就能估算当前党争情况。
给善良的官员始终留一线晋升的机会。给躺平的官员一个不必趋炎附势的理由。当官这事并不神秘,只需要正常人凭良知,终究不会太差。这一点,或许真的只有金瓶掣签才能保证官员的本心不被扭曲了。
张逊肤这个东西,注定是要青史留名的。还真的是个惠而不费的活计。想着,李春芳都觉得羡慕,为什么张逊肤这脑子总能想到这种又偏门又好用的方法。虽然现在很多官员还不理解,但随着未来两个高党的激烈竞争,终究是会明白的。
这事,其实历史上是隆庆后期的一个吏部尚书弄出来的。效果很好,直接隔离了朝廷党争对地方官员的影响。因此在万历一朝几乎是不存在什么党争一说的。
大明是地方拿大头的分税制。没有地方实权督抚藩臬衙门的支持,朝廷的官员拿什么争呢?
只是后来万历怠政,拒不补充各级官吏,导致这一机制的时效。由于难得接见万历,自然是有门路的人的升迁调度才能较为及时地获得万历皇帝的首肯。这样一来地方的督抚藩臬乃至下级官员,又不得不巴结京城的顶头上司。有了地方的支持,朝廷中枢自然是斗得个虎虎生风、摩拳擦掌、人仰马翻了。
只可惜,这是后话了。此刻的李春芳还不明白,再好的机制也是要正常人去执行的。否则哪怕玩个抽签都能玩砸了。都不需要什么伟人、圣人、智者,正常人就行。可惜历史上的万历皇帝脑子就是有点轴得不正常。就看现在这个过于早慧的皇长子朱翊钧未来发展了。别说李春芳,就连信心满满南下的张逊肤也不会想到这么深远。谁会想到一国之君会分不清好赖呢?
第一千三十九章 李春芳的苦肉计
李春芳最大的痛处就是其一直力推的新科举改制。
这玩意,天下学子,怎么说呢?一直以来都是毁誉参半的。
增加选择、填空,连线这些客观题,那是饱受欢迎的。
士子们早就是被科举考试那模糊不清的答题标准折腾得一个头两个大了。只是从来就是如此,又有什么好抱怨的呢?现在有了新的更直接的区分题型,那自然是交口称赞的。
不仅如此,就连问答题部分包括策略部分增加语法考教也是饱受欢迎的。甚至策略部分增加逻辑思维导图,也是没什么问题的。
真正争议的部分是随着科举题型的变革,科举内容也连带着有些变化了。
居然增加了一些杭州那边的智力测试题,同时也增加了一些常识与局势题。
特别是后面的常识与局势题,简直是炸了这帮举人的老窝。李春芳没少在街面上听到读书人骂自己是官宦豪绅的走狗。
这玩意,很明显,只有官宦豪绅才能及时聘请新老师,补充常识与局势知识。一般家庭的自然是吃亏的。
但这也没办法啊,不给点甜头,指望这些官宦豪绅来支持科举改制,那是不可能的。
而且长远来看,常识是有数的,局势随着西北安定也没啥新鲜内容,无非多一个泰西。总体而言内容并不多。有个两届,士子们大约就习惯了。各个书局书社的常识、局势教辅也就完全分发下去了。
只是眼下这一两届,那必然是要成为改制发扬发扬仁义风格了。
无法做到像银子那样,人人都喜欢。李春芳也是耐得住性子,唾面自干的主。
一路上听了些闲言碎语,终于走路走着就到了高府。
那门子颐指气使地拦在门口,都没正眼瞧瞧眼前人是谁。
李春芳让其管家递了拜帖,交接了礼物,还顺带给了门子一掉钱才退回到府门边后者。
高拱不是威风吗?那自己这个首辅就给你足够的威风。
李春芳甚至故意把脸朝着街面站着。
虽然普通人不知道是谁,只会嘲笑是哪里来攀高枝的穷亲戚。但总有识货的。好歹也是个首付,锦衣卫的暗探、其他官宦家的盯梢探子多少也是认得的。
很快,门就打开了。
“子实兄折煞我也。”高拱一开门就看到李春芳在门口顶着风雪站着,头顶的毡帽满是积雪。赶紧弯腰行礼告罪,牵引李春芳进门。
一套连招下来,转身就是一脚踢到门子身上。虽然没怎么用力,但门子倒是卖力地滚了好几圈。也是个有眼力见的。
果然,高拱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李春芳这一出委屈的样子,直接把高拱给整不会了。
“子实兄,你我在内阁也是相互扶持了好一阵子了。我是个直肠子。你就直说什么事吧,我高某人绝不会做那些有的没的。你和张阁老的努力,都是看在眼里的,你们有什么好的政策,我为什么要为难呢?”
李春芳进了堂屋,那一脸委屈的愁容,结果还没坚持到喝完第一口茶的时间,就等到高拱拍胸脯许诺了。
轻松拿捏住了高拱,这一下子,李春芳的脸上就立刻充满了春芳了。幸好自己是心学门徒,只需要按着良知办事就行了,至于手段方法有多尴尬丢脸,反而没那么要紧了。
第一千四十章 高拱新政
目送李春芳离开,高拱自己脑子都是嗡嗡的。
怎么稀里糊涂就完全同意配合李春芳目前的科举改制呢?
虽然高拱自己也支持科举改制,但是这并不妨碍高拱借机要挟拿点好处,比如提前把一些自己的人物安排上来。
现在,这是怎么回事,感觉被李春芳空手套白狼后,高拱恨不得拍自己一巴掌。
看了看手掌,还是舍不得。干脆又踢了门子一脚。
好在这门子也是个熟练的。脚还没到,人就已经飞着倒地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了。
看得高拱,又是一阵想笑。算了,走了张逊肤,搞定了李春芳,内阁里面舍我其谁了。
高拱自认为是大气的,也就不再纠结这些小小的得失了。毕竟自己是要主宰整个隆庆朝改革的事情,让这些阁臣做成一点原本的事情,不正显得自己胸怀宽广吗?也不必事事都强调是自己高阁老的功劳。
冷静下来,高拱干脆回了书房,让门子谢绝拜访,自己一个人潜心完善起之前拟定的改革方略了。
之前的方略其实只有两条,第一条就是辽东大开发。这一点自从徐瑛被破回家守孝后,已经转到自己侄子高允升代为领导了。
第二条就是开发河套、漠南、河西走廊。这个开发分两个方面,在这些地方内部,大力养羊。特别是最近杭州新出的羊毛纺织机械,那玩意,与其把羊毛运到杭州,不如多采买些器械在当地就地软化纺织。
这里一个障碍是三娘子已经上书朝廷让控制养羊规划,说什么养多了不长草。西北草原那么多,几只羊还能把草吃没了?这种杞人忧天的事情,也就这些女流之辈喜欢无病呻吟。
不过只要朝廷下令,想来三娘子也没有办法。
这一条里,另一方面是开放边境贡市。这个边境可不是长城口子,而是新的河西走廊、漠南边境的贡事。
朝廷得到消息,俺答汗已经收复喀山,重建喀山-金账汗国,他们急需各种中原的物资交易还钱。正好让这些闲散的蒙古人买卖过去,也好让俺答汗征战半生尽快享受享受,要是一直这么励精图治下去,万一来个回马枪呢?
现在完全搞定了内阁,就是司礼监掌印滕详最近也眉来眼去的。河南又能够大量提供征集粮食与税赋白银。
高拱是伸了伸腰,提笔挥毫,就准备大干一场。
第三点,提笔就写了出来,开放海禁。现在是宫里皇商在几个沿海城市搞统购统销,不让私人直接向外做生意。统购统销嘛,这玩意,一看关系,二来要高额抽成。因此,这东西也就杭州、松江、宁波三地搞得好些,哪怕是泉州,广州也就那样。不会打点人,不会打点宫里的人,怎么可能做海商。
海商那可是有大笔银子进项的,现在这样,宫里赚得了多少呢,还不是各地源源不断的走私。而且宫里赚的,怕是大多已经变成太监家里赚的了,跟宫里也没多少关系。高拱可是从杨金水那里套话了一些镇守太监放行走私的消息。
这东西只有放开了,朝廷才能扩充税收,商户才能赚钱,百姓才能有好工作。倭患也才能真正终止,否则无非是换个名字,弗朗机患、荷兰患什么的。
第四点,改革兵部司。兵部原来的两侍郎,变成六侍郎。
原来的左右侍郎不变,增加一个参谋侍郎、一个军械侍郎、一个海外总督兵务侍郎、一个巡查侍郎。
参谋侍郎这个,主要还是年前,胡宗宪团队环球航行归来进京,高拱去内阁调了他们一大摞等高线海岸线地图、等深线近海地图、洋流地图、季风地图、龙卷风地图、寒流地图,牵星术技术指南等后就想做了。
这玩意,怕是满朝文武没几个意识到价值,之前硬推多有阻拦,现在时机完全成熟了。无非是花钱送人去杭州学这些资料的制作方法罢了。正好河南送来的的税赋还有剩余。
第一千四十一章 高拱军事大改革
军械侍郎则是这段时间,锦衣卫指挥使李如松多有抱怨,京营的军械跟杭州幼兵营工匠生产的比起来几乎是百无一用,甚至还炸膛有害。完全分不清到底是要打谁了。
而杭州那边过来的小钢炮、油纸定装弹、膛线枪管这些,京营的工匠基本是完全不会。军械侍郎主要任务很简单,就是统计军中特别是神机营、御马监那边的要求,然后好统一给工部、兵仗局提要求。
关于海外总督兵务侍郎,现在大明已经新设了两个海外总督府。一个在安南,由总兵官杨文将军统领,一个在澳明,由游击将军何武其将军统领。
但是这两地,朝廷基本就没怎么管,完全是自生自灭。关键是自生自灭下来,这两地发展还挺好的。为了避免这些海外总督府坐大,自然要在兵部提前钳制一二。当然,名面上自然是兵部更好地做好服务。
最后的巡查侍郎最为特殊,按照高拱的设想,其虽职务在朝廷,但应当是常年巡视地方,特别是边地,别人西北、东南,甚至海外总督府。
因为长期依赖督查院的巡按御史,在兵部这一块有些不合适,泄密太严重了。军国大事,怎么能让一群小年轻到处嚷嚷呢?有时候本身事不大,反而让嚷嚷成大事了。不仅没有起到防微杜渐的效果,反而是烈火添油。
今后的兵部应该是巡查侍郎日常巡查细节,巡按御史依据抵报发现错漏弹劾,启动专项外部调查。
此外,兵部的官员也不能参与张逊肤的那一套金瓶掣签的游戏了,必须要精挑细选才行。反而是兵部的吏员或许可以一试这玩意。与之相对应,兵部的官员不得对朝廷诸多非本部事项公开表态,最好是压根别参与,免得未来卷入党争的祸乱之中。
只要党争不涉兵部,那一切都好说了。
第五点也与军事相关,就是涉及下层兵士了。
那就是改善并提高军功抚恤。
兵部数人头发军功抚恤,这一点太生草了。是个正常人都知道长期下来要出问题。这要不是弄出鼠疫这个大杀器,西北边防怕是根本就是个无底洞。
而且现在南方海战增加了很多,很多军功都拖延着的,总不能说海战也要求数人头吧?去海底捞吗?
此外,西北河西方向,李成梁追击鞑靼残部最远到达了天山脚下。这么远的距离,又是小股部队作战,等连番作战后归拢人头,再运回京城,大半年都过去了,早面目全非了。而且西域那边,人种差异巨大,谁知道割的是鞑靼军士的人头,还是随便割的色目人脑袋呢?
按照这会儿高拱的设想,作战无非是分边境与内地两内,内地很简单,就是平乱与剿匪,这个只要强化辨认,继续用割人头也行,哪怕偶有割错了,就当是减少了人地矛盾了。
重点在边地,边地作战无非是进攻与防守。进攻的目的很简单,分杀人与拓地。杀人则以对方主帅主将的人头,外加对方当地城池、聚居区的活跃程度,甚至城池、聚居区附近官道的路面情况综合判断就行了。这一点就得麻烦锦衣卫的暗探战后去打探了。
一个部族只要人被杀得多了,那城池肯定萧条,道路肯定长草的。这玩意是瞒不了的。
拓地更简单,直接看能不能在新拓土地完成一年春秋两税就行了。如果能完成,那自然是拓地有功。完不成,那这个拓地有什么意义,为什么要承认之前的功劳。
防守,则是看实际损失与预期损失差了。对方有多少人,各方都有记录,预期损失直接参考往年档案并不难预测。
地方兵变能打了,剩下就是各地得把功勋年轻战士推举到讲武堂来轮训,再打散安排。推荐来的功勋战士如果长期考试不合格,那么自然倒扣地方总兵官的薪俸甚至降职。多年排名倒数的,则直接督查院联合兵部进驻调查。
第一千四十二章 宋应昌的为难
第六点就是铸造隆庆通宝银元和隆庆通宝纸钞。
杭州新推出来了各种银行支票,良民票证都运行良好,高拱并不相信自己搞不好宝钞。有了这个才是真正的钱生钱呢。
第七点,全体官员加赏开办银、计提离职养廉银。
开办银很好理解,就是给官员从授官开始到领取第一笔月奉之间,给一笔开办费。毕竟有些山高路远的,光是赴任就得走半年,如果一分钱不给,现在这样好些官员不得不借高利贷去上岗,长此以往,后果可想而知。这笔钱,哪儿是那么好还的。
养廉银则是,只要官员当官十年以上,且离职时申报财产,自愿接受督查院清查,只要没问题就可以拿到一笔根据其职位与任职年限对应的养廉银。
而这里面开办银与养廉银的来源正是即将要说的开放海禁增加的财政税入。
第八点,全面开放海禁,无论是谁,番人、宫人、士绅、官府,无论谁从事海贸一律交税。
第九点全面开启南方湖广云贵川等省地方土司的改土归流。手段嘛,就是金钱收买,外加黄赌毒传播了。双管齐下,不信这些土司不拱手交出私兵。
第十点修缮黄河水患,挑沙固堤,治理决堤。
第十一点…………
高拱足足一口气写了二十来条。
写完了,已经几乎是寅时鸡叫了。
站起来扫了一眼,又谦虚地把其中不太重要的几条圈出来叉掉,只保留了二十条。想来这个保留的高二十条应该是基本稳当了。
高拱次日又把张居正喊到府上交流一番,然后私下又写信去江苏巡抚赵贞吉那里交流交流。
现在高拱虽然明面上无敌,除了自己手底下的高流一票人,也得注意拉拢原来的清流。拉拢清流光张居正一人是不行的。一方面张居正本人可能太容易恃宠而骄了,二来张居正在清流里也就清那么一点点,算不得多纯正的清流。得再搭个赵贞吉当添头来综合一二。毕竟赵贞吉可比张居正这个天天嚷嚷着改革清流的成分清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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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过得,真的是每一年都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宋应昌估摸着开年就能在通政司转正成为正经的通政使了。
但是这个活计真的是考验心态,每天汇总各种事情,特别是各种攻讦新学,攻讦高老师的,特别是一些莫名其妙的看得人再好的脾气都要炸了。
就打近日来说,随着河南正教《治家格言》在京城的流传,很多读书人都在论证,柳常青版治家格言与朱子治家格言内容的一致性,完事几乎都要来一句,耶稣其实是一个隐藏在泰西的中原人。
再对比杭州新学近来各种鼓励女工进作坊,开放女户,鼓励女学,这简直是牝鸡司晨,甚至还有登记雇工,保护雇工收入,主家打不得骂不得,这不是倒反天罡是什么?
于是乎,好些吃饱了没事干的,竟然拿朱子治家格言给正教《治家格言》背书,以此对比批判新学颠覆儒学传统道德的居心不良。
这些士绅之间的嘴仗,宋应昌倒不是太担心。但一些市井流言才真的是很可能伤害新学的根基。
比如这几天流行的通报消息,杭州好几家吃食店都出现顾客吃完闹肚子,被闹得人尽皆知,反而印证了先前流传的新学放大了人心的恶,迟早礼崩乐坏霍乱天下。
相比较而已,河南最新推出的由衙门派员驻点监督酒店茶肆饭庄一类,反而显得更为可靠且贴心。杭州缺什么,都不用等出事,河南提前就把这些补丁打上了。
这种针对性的宣传竞争,真的是有种要让新学在京城的名声摇摇欲坠的感觉。
第一千四十三章 新学的压力
宋应昌真正为难的是现在通政司的职位让其压根不能为新学说一句好话。但凡敢主动开口,立刻就可能遭到皇帝的怀疑,进而导致整个通政司退回到过去当摆设的状态。
新学在京城的势力太单薄了,就没有一个自由的亲传弟子当传声筒,好些看好新学的,也因为还被被打入异端而噤声。
之前新学都是躲在原儒的大旗后面的。原儒与清流斗得个不亦乐乎,当然没人注意新学了。比起异教,处理异端更为紧要。
现在张师叔拍屁股就走了,没人遮风挡雨,而自己又不便于发声,接下来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
老师在杭州一个人老神在在的,但具体到京城的宋应昌则要为新学谋划更多了。
必须要吸引到源源不断的士人支持新学才行。
但在这一点上,几乎就是一碰就是一鼻子灰。跟河南正教吸引归有光过去后一下子偷家原儒和心学,立刻在京城拥有极大的声量不同。新学自始至终都处于京城士人舆论的批评榜单上,差别在于昨天批评的是那样,今天批评的是这样。
最近这个吃东西拉肚子对于读书人群体还是很有代入感的。因为京城就没几家酒肆茶楼饭馆是吃了不拉肚子。区别无非是浓稠而已。现在科考在即,读书人自然更关注这个食品卫生安全了。
正是有了这个代入感,部分读书人甚至打算请愿,让顺天府也学习河南经验,向京城的各个吃食店铺派驻制定的监督官吏。
好在读书人办事,真的是十年不成。
就这么个提议,在书阁那边闹哄哄的,但真的敢走出书阁去顺天府递状纸的却没有一个。也不知道一个个在犹豫什么。
好在顺天府本地的士子倒也平静,因为这些门店哪家不是背后有官绅胥吏照着的。定点监督后,谁去举报闹肚子,直接当场定个诬告,还找谁说理去。
对于这些日常能接触的胥吏是什么歌道德水平,这帮本地人倒是门清的。他们可是真的要日常去这些地方吃食的。也正是因为本地人不太积极,那些外地的士子自然也就没真的行动起来。
况且客栈之类的早就受够了这些胥吏官兵的各项规费,这要驻点下来,岂不是还得涨提成。完事这家衙门驻点,那家要不要来驻点的。好家伙,这发展下去,怕不是一个客栈四五个小厮十来个驻点胥吏。这就是财神爷来了也养不起啊。
所以当这些大嘴巴的读书人回客栈一闹腾,这些店家也就立刻上前去诉苦了。
好在都是要面子的,给个八九折房费茶水费折扣,也就立刻同情起店家来。
这事虽然平定得快,但却给宋应昌极大的压力。因为这意味一旦下一次换个角度,只要没有顺天府本地人的抵制,那立刻就能闹个大新闻的。
而这又回归到《治家格言》这本书里了。现在不知道怎的,宫里针工局等招募女工大幅增加,好些家庭甚至隐隐也传出些矛盾。甚至在去年腊月还出了一个小妾举报户部照磨所主事贪腐一事。
这事虽然按照传统,打了这小妾二十板子,打了个半死。但这主事也是锒铛入狱,现在还在昭狱不知死活呢?
一个小小的主事也能够得上昭狱,只能说明背后这事是真不小。
但外人不会这么看。女子做工,小妾跳反这都是新学的风气带来的。如果这一次是意外,那么再有一次,哪怕一次,新学就该彻彻底底成为众矢之的。
关键是宋应昌现在手里愣是一张应对的牌都没有。通政司上下估摸一小半都是锦衣卫的双重身份暗探。老师严格要求自己保持中立,却不好有什么多余的措施。
第一千四十四章 浙江阴谋论
正在宋应昌一头莫展的时候,杭州那边的师兄弟终于来人了。
不是高翰文的亲传弟子,只是经济大学堂的学生,获得了监生同举人的身份,这一届也进京参加会试。
“就你们两人吗?”
宋应昌迎进来两人,一边看高翰文写的介绍信,一边询问。
要知道,大学堂第一届毕业生拿到同举人名额的可是有小一百人。
之前记得至少有四十多人都有意来考会试的。
怎么事到临头,就只有两个人?宋应昌有点惊掉下巴的样子。什么时候,科举进士已经这么不受欢迎了吗?
“大师兄,是的,其他人都先后放弃了。”
“大师兄,你应该是比我们了解当前的局势的,高阁老独掌内阁,其他人觉得来了也没意义,干脆就不来了。”
“这个?”宋应昌下意识就想说,你们要是都不来朝廷,那岂不是一直是高拱的天下,还谈什么落实新学。不喜欢朝廷不更应该参与进来改变朝局吗?
只是这话刚起个头,也就打住了。因为大明朝的廷杖是真的有可能打死人的。而且凭什么要求别人为了大明朝的延续而牺牲自己呢?毕竟只是朱家血脉的天下而已。
一时间有些落寞的宋应昌,安静地看完介绍信,才又抬头到:
“老师让你们先去高阁老府上拜门,你们去递上拜帖没有?”
宋应昌关切地问道。
“去了,但是这几天,高府都不接待外人,因此,没能进去。这不在驿站安顿好了就来找大师兄了。”
“这样啊?”
宋应昌暂停了一下,思考着高拱那边的情况,既然是这几日都谢绝拜访,那就不是针对新学的。时机不巧也就算了。
“那过两日,你们再去问问。然后重心还是要落到科考准备上。不要去参与那些论战辩论什么的。经济大学堂虽然来考的不多,但希望你们都能高中,要是都能中二甲以上就最好不过了。”
宋应昌作为大师兄,把过来人的关切提了一提。
原本打算过渡到会试经验的传授上,结果却听到这样一句。
“大师兄,我们不会去辩论呢。这两天已经领教过了,京城这边的辩论是没有规则与逻辑的,跟这些人说话纯属浪费口舌。”
“领教什么了?”宋应昌一听话里有话,也好奇了起来。这么才来两天就吵嘴上了。
“大师兄,是这样的。鳌山灯会上,不是杭州来了很多盲人按摩的吗?有男有女。我们刚来驿站就听到有人花钱去体验了。回来就揶揄上,为什么杭州的盲人这么多。这全天下,无论哪个城里都见不到这么多盲人。就杭州的不仅多,还能出来按摩。怀疑是采生折割,故意制造盲人培训赚钱来着。”
“我们也就去争辩了几句,就被说成是采生折割的帮凶。为此还换了个驿站才消停。要不然也不用等两天才过来找大师兄了。”
“你们怎么争辩的?”宋应昌好奇地追问道。说实话,这些狗屁倒灶的事,只要没有人聚集鸣冤,都入不到通政使大人的耳朵了。
“我们就说,那些盲人一个个身强力壮的,谁家采生折割养这么壮实,另外一个个都有独立的户籍,就是盲女也是有女户或者联合女户的。而且他们在京城期间也经常三三两两独立道周边采买消费的。如果是被迫的,能不借机逃走或者报官,能有这消费能力?”
“那他们又是怎么说的?”
“他们说是串通好的,我两都是杭州打入朝廷的奸佞。顺天府也有杭州的人。因为有学生发现,顺天府即将在新年朝会上给鳌山灯会展销江南货物减免税负的奏疏。”
“就说朝廷是被浙江一系的官员,阴谋控制了。”
第一千四十五章 无妄之灾的顺天府
这么一个大无语事件,多少让宋应昌回想起自己两年前跟百官辩论时的场景。代入感太强了。
“你们有这个体验也是好事,以后少去跟这些人接触,专心会试备考,我这里恰好有一些这次会试变革的一些个人心得体会。不保证多准确,你们都可以参考一下。”
“总之,会试不是大学堂。这边的说理模式跟大学堂不同,这边更重视格言论证与道德说教。如果过分讲究精致的逻辑论证,反而会被认为过于精明市侩。希望你们两能转变过来。可不是要你们两抛弃杭州的,而是要有一个融合,在道德格言论证的同时兼顾逻辑就行。”
“毕竟给你们阅卷的老师或者是官员,大抵也是不会多少逻辑的。但也不代表这些人就是傻子。好与不好他们还是能分清的。只是不要标新立异,一定要深入浅出,把他们当做什么都不懂的初学者来写策论才好。而且要写好摘要,与每一段总分总结构的第一句。”
…………
宋应昌几乎是事无巨细地把自己的科考经验,与这一年来知道的改革细节详细地说了一遍。
要不是通政使这个官位实在特殊,也就不会赶两小师弟去外面住了。只是驿站这种地方,还是待不得。想不被打扰都难,有大批的科举无望就剩博出名的无赖子来骚扰了。根本是避不开的。得给师弟们换个地方才行。
为了怕小师弟缺钱,宋应昌还自掏腰包,一个给了五十两银子的银票。
五十两虽然不多,但算上房租也足以让两人心无旁骛地度过会试、殿试直到授官领月奉之间的两三个月时间了。
要知道,大明朝还是有很多穷书生,一边打工,甚至去营造局下苦力,一边参加会试的。这在哪朝哪代都是不可想象的。约等于后世一边工地搬砖一边公务员考试了。
两个回到驿站后,压根不管周围围上来的异样目光。
“说呀,你们杭州来的,嘴里除了钱,还能剩下什么?一帮采生折割的帮凶。”
两人低着头,几名驿站的差役也过来开路维持秩序,两人才顺利进了房间,收拾细软退了房子,租了马车,径直往医学院方向去了。
医学院虽然现在人满为患,但办公楼那边还是有好些空置房屋的。特别是实验室那边,因为存了一些人骨什么的,长期就没人去,也就隔几天搬运器械设备什么的有人上去。上去也就一阵子。
宋应昌选定医学院还有一个考虑,那就是自己铁哥们秦千户在那边。就算有些人包藏祸心要使坏,也不能闯进医学院去干扰自己这两师弟的。锦衣卫的绣春刀可不是没开刃的。
这事吧,一边使劲骂,挨骂的人不仅不还嘴,还跑路了,就没意思了。因而也就消停下来。
只是压力却瞬间转到了顺天府了。
因为天杀的,不知道是谁泄露了给鳌山灯会商户减免商税的消息,这要再去申请,难免被打成新学同路人,这要不申请,光鳌山灯会前后二十多天的商税比京城一个季度的商税还多了,最近通政司到处统计数据,发布在翰林院。难免不让有心人产生想法。纯属时无妄之灾了。
“你看这事闹得,我们倒显得里外不是人了”顺天府知府一脸无奈地看向自己师爷。
感觉这帮读书人,怎么如此没有眼力见,坏了朝中大好事的样子。自己不过是想了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结果还没开始就被搞砸了。
“福祸相依,东主,或许我们可以放一些消息,那就是浙江的东西太贵了,你看那透明琉璃桌面,据说证券市场上披露的物料成本很低的,几乎八成都是利润。”
听师爷这么一说,知府大人也回过味来,只是知府大人也是炒股的,不巧恰好就听说过这只透明琉璃公司的股票。
反问道“但我看他们披露的毛利也不高啊,就40%的样子。”
“东主,售价高,毛利却不高,物料又便宜,那说明什么?说明人工成本高。他浙江人凭什么要那么高的工钱,这不是抢劫我们补贴浙江人吗?听说那透明琉璃也不需要什么技术,就吹口气就行。会吹气就能领如此高的工钱,这不是欺负我们外地人是什么?”
见知府还没反应,师爷又补充道。
“换句话说,这也是对股东不负责啊。白花花的银子都给了这些工人当工钱,这不是作孽是什么?”
这一句话,一下子让顺天府知府做出了决定。
“对的,你说得好。浙江此举确实是在损天下而奉一省,早该改改了。之前我等却是一叶障目,没见真相。”
“东主过谦了,东主不过是一时间当局者迷罢了。我也是追随东主,才能有此见识”师爷在一边露出了一个得意的微笑。
第一千四十六章 顺天府知府的心路历程
“话说,你也是绍兴人。跟浙江藩台高翰文还是同乡,你们绍兴师爷还有联盟,对浙江特别是杭州该是很熟悉吧?这两年,本官只觉得愿意北上来吏部门口蹲着新选官毛遂自荐当师爷的绍兴人可不多了。所以这杭州到底怎么样?”
现在这个顺天府知府可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也不是什么特别突出的贪官污吏,无非就是多少年来被磨平棱角的随波逐流罢了。
谁年轻的时候不是心中嘴中全都是横渠四句,到哪儿都怼天怼地怼空气呢?
时过境迁,发现那又如何呢?如果真按照周礼治国,受苦的还不是被折腾的老百姓。怕是还不如贪官污吏横行呢。
既然最高理想周礼都是经不起推敲与落实的,那还不如随波逐流呢?至少不会人为额外折腾老百姓。
不折腾,已经是自己这个顺天府知府总结出来的最大善政了。谁让理想的周礼就纯纯的一个见光死的幻想呢。随波逐流得过且过,正是这些理想破灭的读书人的最后救赎了。
新学确实不一样。新学给出了周礼之外的另一个答案。而且新学又与心学那种致良知不同,并不要求每个人都讲良知。
如果说两年前,顺天府知府是不屑一顾的。自古以来宣称陆地天国的教门多了去了,现在高翰文不过是拿新学换个皮罢了。本质还是白莲教、太平道那一套。迟早得露馅。
根本不用去辩驳,坐等他起高楼,坐等他宴宾客,坐等他楼塌了。
可是这都四年多了,新学不仅没塌方,杭州的税赋确实增加了,杭州的学问书籍那更是一本接一本的,光是高翰文出的排除话本的正经书籍就得有二十多本了。
就这着作内容,光是量就压倒前面近百年的文人了,更别说里面门类更丰富,内容更深奥,好些有的没的科目都用那些鬼画符表示,真正的没几人能忍得住接着看下去。
新学要是有那种,拿来就能用,还不需要什么前期理论门槛,又没有这些鬼画符算术符号的就好了。
就这样的一大摞学问,都统称新学,也是挺好奇的。
从前面叫魂巫师案开始,京城的好些士绅商贾就抱怨过江南人争夺京城财富,获利太多。只是后来巫师案不了了之,这帮人也就偃旗息鼓了。
为了满足自身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要,这些京城的士绅也就只能用老办法,继续苦一苦本地的雇工奴仆,压一压佃户、矿工的工钱,涨一涨地租田赋什么的。
身为顺天知府多少还是有点造福一方的心思。没必要为了浙江人得罪本地人吧。
要是浙江,没有年复一年出那么多新奇玩意就好。那样京城周边的百姓也就能过上安稳的好日子了。
本着不是办法的办法,知府大人还私底下话赶话时一拍大腿提了个建议,既然赚不过浙江人,他们不是有什么证券市场吗?去看看谁来鳌山灯会卖得多,去那家买股票就是了。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忽悠,事后,还让师爷去代理买了五十手,一手十两银子,一共五百两。这钱不算多,但对于自己这样一个从不大贪特贪的忠诚官吏来讲,那也是一笔巨大的家资了,基本是把老婆的嫁妆全压上去了。为了这事,没少挨骂。
关键是十月买的,十一月股价就下跌了接近一层,气得知府大人差点头冒青烟,去找宋应昌要个说法。
近来也没看行情了,只是这临到十二月,京城本地的士绅要求给鳌山灯会的商户请免商税,免得事后收到自己头上,也就答应了。这种,能两面卖好的事情,自觉还是可以做的。
第一千四十七章 他们怎么敢想的?
“东主,杭州的情况要看怎么说了”
看着师爷这一副便秘的表情,知府大人也知道是什么回事了。
自从杭州那套百姓不是铁板一块流行后,什么事情都得分好几个主体来回翻几遍烧饼。
“知道什么就说什么,这壶茶水还有大半,怎么也够你说完的。”
知府大人干脆屈尊给师爷斟了一杯茶,又拨弄了一下桌上小暖炉里的焦炭,继续把茶壶温着。
“东主折煞我了。杭州的东西,看着也是眼花缭乱。说起来仿佛没个头绪也不知道是好是坏的。”师爷很明显,一时之间不知道从哪儿起头说了。
“你就捡,你觉得惊奇的先说,后面想到再补充其他的。”
很明显,能这样问话,顺天府知府私下没少看新学。新学一个重要的方法论就是找差异。自然得先说惊奇的。常规的不需要说也能理解。
非常规的,难理解的,往往才是引起事物根本变化的源头。
“东主,你这么一说还真有,不过得麻烦东主等一等,我去我那厢房找一找,我想只有东主自己看了才知道有多不可思议。”
师爷,躬身行礼,然后就急匆匆出门去自己衙门后院偏厢房了。
师爷这个着急的态度,却是把顺天府知府给吓了一跳,因为近段时间,已经有读书人在说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这句话可比前宋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危险多了。
后者还只是去跟皇帝分担治权,前者则是连皇帝的所有权都剥夺了。
为什么顺天府知府知道这些民间隐秘呢?还不是因为他沈应文也是泰州学派的一员。
近期随着颜均去杭州会见高翰文,缺了管束的泰州学派弟子,那真的是有不要脑袋,什么都敢说的。甚至已经打算学习颜均师叔,筹资万两纹银,逐渐周礼井田制实验基地了。
有时候,沈应文也在想,是不是师叔觉得管不住了,赶紧提前脚底抹油,好提前跟这群神经病小年轻划清界限啊。
只是师叔毕竟大儒,这样想多少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接下来的内容要不要看就麻烦了。
其实沈应文是没明白这天下是皇帝的跟是天下人的有什么区别。皇帝和天下人都不可能自己去治理天下。争来争去,纯属瞎折腾。几千年都是皇帝的,还不是好好的过来了。
嘎吱一声,门响了。师爷果然手里做贼似的抱着一本书过来了。
“明诚兄,这书没有什么忌讳吧?”本着读书人的良知,沈应文还做不出来自己悄悄看了,拿去举报身边人的事情。只是提前这样问问。如果真有问题,再命令销毁,甚至提前解雇师爷放其回浙江躲灾算了。
“东主说什么呢?没有什么犯忌讳的,只是内容多少有些没眼看,怕别人看了丢脸。”师爷老脸一红,连忙把手里的书给打开。
《王小二梦游记》,科幻话本类,作者王小二,签名童言无忌。
这个书名,一看,确实不是多正经的样子。但这有什么惊奇的。大明早就有各种拍案惊奇的话本了。
“东主,里面有四十九则故事,你随便翻着看看,基本就能明白我为什么觉得这才是杭州最为惊奇的地方。”师爷有些难为情地帮忙翻开,就立在了一边。
事实上,沈应文只打开了看了两页纸,立刻盖上书本,大喝一声:“他们怎么敢想的?”
仿佛一篇畅想50年后的科幻故事,比前面的有人私下说天下是天下人人之天下还要大逆不道似的。
第一千四十八章 在科幻话本里面找道理
师爷用眼睛瞟了瞟沈知府看的那一页。
随机翻开的第十二页,地三则科幻故事。
里面的内容,师爷当然知道。
大致内容就是有一天王小二做梦,就想杭州现在这么繁华,五十年后该是什么样子?
他们家母亲是高藩台的厨娘,父亲是门子。
五十年后,高藩台已经退休。他已经成了一个专职的话本作家。家里也聘请了自己的厨娘与门子。
五十年后,杭州城的新城也相当拥挤,为了不被城市的喧嚣影响夜里挑灯写作,王小二一家在更远的城外买了一栋院子。那时有钱人都这么干。反而是着急上班做工的才住在城里面。
住城外别看进城要有五六里路那么远不方便。
但五十年后,蒸汽车已经普及了,有钱人家家户户都有那么一辆。
他们家有两辆,一辆好点的王小二自己开车出门采风所用,一辆差点的给门子与厨娘买菜或者日常搬运什么的用。
这个蒸汽车不是别的,就是近来杭州修路工地上出现的烧煤蒸汽压路机、推土机一类。
只是这玩意现在非常庞大笨重,也就工地临时组装了用用。要能够每个家庭里面都有,实属是难以想象了。
更难以想象的是,这玩意就算是有,那也是跟传家宝似的,怎么能给家里门子和厨娘用呢?简直是倒反天罡到没办法再倒反了。
除了这个,更令人惊讶的是,在故事的末尾,话本给出了现在工地蒸汽推土机的价格大约是五千两银子,按照这玩意每年5%的降价率,五十年后,价格是436两银子。
考虑到载人的用料会更省,有个一成的用料就够了,那就是约五十两银子。差不多正好杭州有钱的家里,一家一辆,完事再有钱点的还可以给厨娘门子配一辆,约等于现在的马车。现在便宜马车,不算马,在杭州也就十几两银子。加上租马的费用,大致相当。
看望这些,沈应文,脑袋都宕机了。
这王小二,据说就是一个暗娼的儿子,这才吃几顿饱饭啊,就敢这么想?
沈应文一边嘀咕,一边默默地在内心算着五千两银子,每年降价5%,两三年后会怎样。以此类推,实在是脑袋一团浆糊。
“还不帮忙拿个算盘?”沈应文脑袋计算宕机后,顿了一下,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还有算盘。赶紧命令师爷。
“算了,你来算算。不能这话本说什么就是什么?”对于自己刚才的大脑宕机,稍稍有些气恼。
一个如此出身的小孩,算学都这么厉害了?
“东主,不用算的,我之前验算了三次,不差的。如果每年降价5%,真的会这个样子?”
“那你说,为什么杭州的这个什么蒸汽车就一定会越来越便宜呢?这东西这么好,怎么不涨价呢?”沈应文着急地追问道。
要知道,就算是这些桌椅板凳,也没见每年降价的。衙门那几把黄花梨的,还涨价了不少呢?何况蒸汽车那么精密的东西。
“这个,好像说是有个什么规模化生产能降低成本,比如那个红豆成衣现在卖的成衣,质量又好,但价格比自家买布料来剪裁缝制要便宜得多。那么自家不算人工,也没人家公司便宜。这不最近他们又弄出来了毛线,因为我们北方人不爱买成衣。现在很多人买。买一件衣服的毛线成本几乎不到原来麻布的一半。”
“至于道理吗?我也不懂了。只晓得传出来的是规模化生产确实能够降成本,他们那个生产线的机器,说是转一下就能制五十尺那么长的布匹,还是加厚的。”
第一千四十九章 还真有人从科幻话本中找到了商机
“不对,不对,几千年都没有这么过的,怎么他杭州就能如此不一样?”
沈应文并不想承认新学很厉害,但嘴上如此,心里已经打起退堂鼓了。
沈应文之前想借一下鳌山灯会这个刀,不过是为了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罢了。
如果借此抬高商税,到头来吃苦的还不是顺天府的老百姓?
但那会儿是因为其内心一直觉得,新学这套高商税模式不可持续。为什么呢?因为天下之财有定数,等把这些有钱人的钱都赚得差不多了,新学的东西就卖不出去,自然就无商税可收了。
而朝廷的税赋,一定成了定制,要想降下来就太难了。到时商铺倒闭无利可图,官府还得加派商税,这些无疑最终会转嫁给更为凄惨的百姓身上。
为此,不如一开始就尽可能不收。免得勾起宫里的贪欲。
但现在,王小二却说,新学可以稳定发展五十年,如果真的可以,那确实该收了。
只是这王小二说的当得真吗?
沈应文的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赶紧自己自从翰林院出来后快二十年没有这样高强度用脑了。
如果考虑到是琢磨事,那就是压根就没有这么高强度用脑过,之前都是琢磨人,只要琢磨出对方人品好,就跟上而已,跟事关系倒不大。
“虽然是稚子之言,你觉得这本书写的可不可信?现在京城看这本书的多不?”沈应文继续追问道。
“东主,我都二十年没回过浙江了,真的难以判断。如果一个稚子都能成功断言未来五十年的发展,那我们这些读书人算什么?”
“也不能这么说,要是没实现呢?”沈应文同是读书人,赶紧出言安慰一句。
“别,要是没实现,难道算我们这些儒生拖了后腿?这是想也不能想的。就是孔夫子设想的大同社会也就是门前门户几亩桑田而已,可不敢想有什么蒸汽车。”
“对啊,那实现了,孔夫子算什么?”沈应文不合时宜地接了一句,说完自己的吓了一跳,什么时候自己对孔圣人也这么大不敬了。
“说回来,京城现在看这本书的多吗?本官没看到过呢?”沈应文赶紧搬回话题。
“没有,我敢打包票,几乎不会有几个人有这本书。”
到这里,师爷才把自己为何托人买这么偏门的一本书娓娓道来。
这本书其实是去年初就出版的了,就一版,一共五百本。当时在杭州压根没人买,属于是赔钱货。
里面鼓吹的机器工业、规模化、流水线、家庭享乐花销等等,没几个人能看明白。都觉得是本妄言书。
转机出现在秋天的时候。杭州西湖证券交易所那边是十月过后就陆续出年度报告了。
我们就有朋友无意中看了这本书,一时间头脑发热,提前布局调仓,在短短一个月,随着年度报告披露,狠狠大赚了一笔。
师爷讲到对方赚了那么多钱,表情都变得狰狞了起来。
他的手段特别粗糙,就是看哪家公司的机器价值占公司总资产的比重高,就买哪一家。
现在他都不当师爷了。就这些股票,一个月就能上千两银子的进账。他赚了钱转头就去低价把王小二这本书的剩余书本全包了。
后来他在我们绍兴师爷群说漏嘴,大家才知道这本书。只是此时他已经在家里烧了一大半,就留了二十余本。
师爷还是仗着沈应文顺天府知府的名头才以三百两银子的高价托人买了一本。
好在最近投资应该是赚回来本钱了。
“啊,你都赚回来本钱了?”
沈应文一听这师爷就凭这大半个月就已经赚回本钱了,立刻跳了起来。因为自己投了几百两银子的本,先前管家汇报,啥盈利都还没有呢?这回换沈应文表情狰狞了。
第一千五十章 沈知府发现了新学成功的秘密
这不问不知道,一问就差直接断交了。
沈知府叫来管家询问自己的投资到底怎么样了,一问才明白。管家自作聪明为了保证赚钱选择了保证至少年息30%的一只股票基金。
大约是最低年息30%,当股票收益超过300%时,超出部分与基金管理公司五五分账。
关键是这个基金还是师爷推荐的,结果师爷自己去买了股票。
30%的利息,已经很赚了,但一对比师爷现在一个多月100%的收益率,沈应文多少有些内心发毛。
这可是几百两银子,甚至上千两银子的事情。对于自己这么一个从不大贪却又开销巨大的顺天府知府而言,简直是太紧要了。
但凡能赚个万把两银子,他压根就不用去看那些商户士绅的脸色。
“东主是想提前赎回吧?”
看到现场气压这么低,师爷先说出了解决办法。
“可以提前赎回?”沈应文询问到。
“可以是可以,但是得交10%的手续费。”
“算了,不说这个了”没等师爷说完,沈应文就叫打住了,因为交10%的手续费,这玩意意味着不仅没赚到钱,还得亏钱。这样比起来,还不如老实等今年年底到期分红呢。
“东主,别看现在提前赎回亏本,但直接买”师爷觉得还可以再劝劝自己这个爱财又损失厌恶的东主。
“莫说了,本府还不至于那么缺钱。”
“不对,那是士绅后来去投资没有,买了股票还是基金?”
沈应文好奇地问自家师爷。
“买了,好些不敢相信基金公司30%的利息承诺,都是自己去买了股票。年底冬月、腊月陆续披露年报,好些股票价格都翻番了,赚得比我这只多不少。我知道有投了十万两过去的。”
“十万两,如果翻番就是二十万两。两个月不到挣十万两?”听到别人挣钱,沈应文真的是内心疼得要命。心脏那真的是一股股的痛。
“不对,他们都挣这么多钱了,怎么还不想交商税?还把鳌山灯会抬出来当借口,拿浙江商会当垫脚石。亏得本府先前还在同情他们,感情是把本府当什么了?”
“府尊息怒,府尊息怒”师爷头一回看到现在气得两只鼻孔直冒烟的知府,赶紧劝诫。
“没谁能想到那个股票这么赚钱?我们当初也只是说这一条路安抚他们,哪知道后来发现这个真能来钱。而且现在他们还支持减免商税,主要是因为年前,又有好些人把家产押过去了。现在如果去收商税,还真不一定能收上来多少银子。”
师爷这会儿是真怕自己这个东主突然意气用事了。
“家产都押上去了?那我们要不要再多买点?”沈应文很自然地将话题转换到投资炒股上来。
“东主,这炒股,可不一定赚钱,去年一年下来,绝大多数都赚了很多,但也是有亏钱的。特别是叫魂巫师案那段时间,据说基本是腰斩又腰斩。原价10两银子一股的,直接变成一二两银子。如果能在案后开市时第一时间购买,现在翻个十倍也很正常,不超过四个月。但前面巫师案里,亏得跳河的都好些个。”
“哦~”沈应文突然一副懂起来的感觉。
就说为什么之前杭州士绅那么团结呢?难怪如此,家产都在这上面,这还能不维护新学吗?
第一千五十一章 老实人沈应文
沈应文相通了这一切,心情都好多。
伸了伸懒腰,透过开着的窗子却正好看见丫鬟在跟窗台外仅剩的那一盆君子兰浇花。
突然一个吓了一个机灵。
“窗外是君子兰吧,你说这股票会不会跟君子兰一样”
沈应文这个毫无跟脚的读书人能顺利当上顺天府知府还是得益于整个北方前年年底的那一场君子兰泡沫危机呢。
前任知府炒作君子兰,泡沫破裂后直接上吊死了。
沈应文接任后,这君子兰也不值什么钱了。但好歹占了个君子的名声,也就留了一株,放在窗外阳台,打开窗就能看见,用作自省罢了。
“东主,他们哪里还不知道,这也是为什么我推荐基金给管家的道理。他们很多也是这样。基本是投入的钱,八成是这种保底基金,两成是直接的股票。图的就是个旱涝保收。当然,具体多少也是因人而异的。就连英国公家都投了十万两进去。”
师爷的这一句话让沈应文心里踏实起来。要是京城士绅都亏死在杭州的股票上了,可想而知,自己这个当初随口提议的,那得死多惨。
“沈三,一会儿,算了,我现在给你吧,你把老爷这点家底都拿去买股票吧”
向站在边上的管家说完,沈应文又对着师爷说道:“本官这也得跟京城的士绅共进退了,这钱本来是等后面隐退后回乡买田置的。现在是真没退路了。”
师爷在一边看见沈应文绕过屏风一阵翻箱倒柜拿出来五百两银子后只觉得脸皮有些抽。之前沈应文可是说砸锅卖铁去投资给京城士绅富商探路了。今天看来,沈知府的锅铁有些厚,等闲砸卖那也是不影响分毫的。五百两后又有五百两。就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有五百两?
安排好自家管家,沈应文才感叹到:“没想到啊,没想到,一份小小的小儿话本,竟然有这种门道”
看了看有些惊讶的自家师爷。沈应文又一幅吃了大亏的表情:“算了算了,本官这也是没法了。要是亏了,就当是全部身家打水漂了。”
“东主高义,与合城百姓共进退,实乃天下地方官之楷模。”师爷这会儿是明白了,自家大人这是偷摸着还藏了一大笔家财,表明拿出来的一千两,也就是做做样子罢了。
其实大明都两百年了,而且官俸不仅低,还各种宝钞香料折俸,不贪点的,那真的是非常有钱得圣人了,穷圣人都干不了。
只是自家大人这脸皮也是够薄的,攒个千把两家财,就这样小心翼翼的,搞得跟贪了几十万两怕人知道似的。就是京城一些六七品的主事怕都比沈应文这个知府有钱得多了,还不见这样一幅小心翼翼的,连自家师爷、管家都藏着掖着的。
虽然好笑,这也是师爷一直跟定自家东主的原因。大节无亏,日常也多行善事,除非对方大有来头,大多数情况也算是为民做主造福一方的父母官了。
要知道,这样的品格,坚持到现在的顺天府,何其艰难。也正是这样的坚守良知又灵活行事的品格,才顺利度过了这十来年,严党清流的大乱斗。
甚至,竟然以小小的军户之子成了如今的顺天府知府,这也算是一步登天了。只是自家小门小户的,沈应文这每一步都走得谨小慎微、战战兢兢的。引得好些官场中的各种二代勋贵嘲笑。就连这个师爷之前也在心里笑话过。现在想通了,反而更加敬佩自家东主了。不是谁都能在久坐高位时还能朝乾夕惕,记得住自己与普通百姓一般厕中鼠的出身的。
第一千五十二章 恶补新学知识的沈应文
“你我这些年也算是患难与共了,这小儿话本都有如此门道,那其他书籍是不是也都有门道呢?”沈应文有些感慨道。
高翰文是一个迷一样的人物,自己还算是高翰文的科考前辈呢,但是这等着作等身,甚至早就三四倍等身了,实在是超过沈应文脑子的想象了。
“东主,新学的书是看不完的,别说那些层出不穷的话本了,就是经济大学堂的教材,不算讲义现在也已经有二十多本了,而且内容相当深奥。就这还不算,今年入夏估计就得天理大学堂开张了,到时还不得增添多少书籍,看不过来的”师爷在一旁感叹到。
人力与新学比起来,好渺小啊。这下更加衬托得高翰文的强大起来。真的是一人之才盖大明了。只是很多人嘴上不愿意承认罢了。心里却都是门清。
等了好一阵子,沈应文感叹到。
“你说,这天下有那么多道理吗?看着架势,新学会源源不断研究处新的道理添加到他们的大学堂教材里去。”
“没个头的,这春节得闲,我也沉心研习新学,只觉得身心俱疲,越学越迷惘。回过头来看那本洗冤录后附的逻辑之学,我也才有所明悟。”
“有什么就说,别绕这么大一圈,这就你我两人而已”沈应文对自家这个师爷的慢条斯理有些无语,得催上一催,免得这人说话跟孩子没了娘似的。
“哈哈,东主莫急嘛。”
师爷转身去边上书架把自己放在那儿的新编洗冤录拿了出来。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看吧,东主。新学一切的起点便在这个四象图上。东主你先前肯定也是看过的。”
沈应文这才又仔细地看了那个四象图。
不是别的,就是新学最开始阐明的东西,只是这玩意真没有几个当真。
横轴是世界,左边是有限,右边是无限。
纵轴是认知,下边是可认知,上边是不可认知。
沈应文,不是傻子,能够以军户之子来个智商情商双变异考取三甲进士,这天赋可不是一般二般人能比的。
这不一提点,浑浑噩噩找不到前路何方的文士沈应文立刻就明白了新学的关键。
新学,是一份基于先验的世界与认知观念的学问。
只要坚信这个世界是无限的,只要坚信世界的一切细分开来都是可认知的,那确实该是新学如此,源源不断地产生新的学问。
“他们是不是有新的逻辑学教材了?”沈应文好奇地问道。毕竟新编洗冤录那后附的逻辑学虽然精妙,但跟新学自己的其他学问来看,显得简陋了,理当有更完善的版本。
“有是有,只是不大好看明白。东主你等一等,这书实在看不进去,只能放在卧房里供着,我这去拿来”
师爷猫着腰,一溜烟跑了,一溜烟又回来了。
“逻辑学初步”
沈应文看着这一本厚厚的书册,这玩意一本就得抵四书五经正本加起来的厚度了。
“东主,别看是初步,就是初步已经很难入门了。”
翻开目录,分两大部分,前一百页是形式逻辑,后面二十页则是辩证逻辑与双重差分思想。
很快啊,不到小一刻钟,沈应文就把前面的形式逻辑看完了。
之所以这么迅速,还得是因为每一章节除了头几页已进入符号逻辑推理时就只能略过了。真的,那玩意就跟有毒一样,看了脑壳痛,只能记一些结论算了。
反倒是后面的辩证逻辑显得更加精彩,原因无他,不需要看那些烦人的符号,也不需要多么严密的推理,干干净净的结论一条条的,仿佛记住了词汇就掌握了一切。
只是最后辩证逻辑附带的双重差分又显得烧脑起来,好在压根没几页纸,而且还有图形辅助,看着顺畅多了。
第一千五十三章 黄氏书肆的生意经
凡完这一册书,总共大半个时辰,合上书,沈应文没好意思地跟自家师爷说:“书暂时留我这,我后面再看看。”
要不是序言里强调了形式逻辑是辩证逻辑的基础,不理解前面就不可能正确理解后面,甚至产生理解谬误。
而现在的行情是,到语词逻辑那一部分就已经卡壳了,更别说后面形式逻辑的符号逻辑了。
好歹也是正牌的科考进士,三甲也是正经进士,又不是什么恩荫的世家子,这点傲气还是有的。
“那行,东主要是理解了后面也给学生我讲讲。”
看着师爷态度恭敬,沈应文也就没了先前看不懂的尴尬。自己这个进士在一个秀才面前,还是没露怯的。
“对了,你一会儿讲上沈三儿,你对这些新的书籍比较了解,一起去把最近新出的关于治政方面的书籍都买一本回来。当然如果太贵,就叫上衙门的文吏去抄一份回来,工钱衙门出。”
沈应文一副非常大方的样子,却见沈三跟着师爷,还没出衙门就直接去值房叫上三名文吏,又去照磨那里登了记,领了衙门五两银子的公干费,才出前衙了。刚一出门,就分好了一人一两,也算是公平。
以前一直没留意过沈知府家这个管家,现在师爷终于是明白,自家东主这不怎么贪污也能攒下上千两银子是怎么来的了。
感情的是平时能不花自己钱就不花自己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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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师爷,好久不见,我们店都开张好几天了,就盼着您大驾光临呢,指点指点我们,这一年啊才好安心经营呢”
黄氏书肆的掌柜非常热心地招呼杨师爷一行人。别看只是个没官身的师爷。正如宰相门前六品官,顺天府的师爷,那朝廷的各项文书门路是门清的,丝毫不亚于什么破甲灭门的县令。
“黄掌柜客气了,你们在京城百余年了,哪里有什么需要我等指点的。今日是府尊想誊抄点书籍,你看看选哪些合适,最好是最近突出的,就是你边上那书阁里面讨论热烈的,而且每一门类都得至少有一本,免得好不容易来一趟漏掉了”
师爷说完,指挥着手下三个文吏去听着会抄书。黄家在经常也是有门路的,花花轿子众人抬,双方也都各自说话客气。
官家沈三这会儿已经自觉蹲到一个角落,捡起自己最爱的魔神类话本故事集看过去了。他字迹不好,自然是不用去抄书的。
看着这三倒霉蛋压根抄不完那么多书,何况还有书阁的热门帖子。黄掌柜又临时花了一两银子招了三个穷书生一起来帮忙了。
对于黄掌柜而言,这么热心以来是对方毕竟是顺天府知府,二来也有为自己的生意打开销路的意思。
这卖书啊,卖给读书人就全凭书本内容的吸引力。这卖给官府则完全不同,只要顺天府知府开始读了,那下面其余人为了打探动向,要不要读呢?这玩意是一环扣一环的,一个顺天府下面牵着上万的京官文吏,更别说还有好些想攀关系,找不到合适话题的。
看书这话题,多问文雅合适呀!
于是乎黄掌柜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专挑近一年出版的最贵的一类书籍推荐誊抄。不上十两银子的书压根不推荐。
完事又自己记录下来,写个大臣选读推荐在边上。再口头模模糊糊指向顺天府,那么这生意自然就很难不好。特别是最近科举改革增加了常识见闻,强化了策论的机制分析。这些读书人要投其所好,肯定不会吝啬花钱的。
第一千五十四章 正教与新学关系大掉头
趁着得闲,杨师爷也来到一边的书阁闲逛。大过年的来的人并不多,但那些热帖哪怕书肆这边抄录了十来份依然是要排着队登记。
杨师爷非常客气地按规矩登记了自己打算看的热帖,然后就去一边挑了几个冷门新人新帖看看,顺便去讨论去听听现在的风向。
“咳咳咳,没想到这个鬼佬柳常青拜师归有光后竟然如此大才,连出了好几册书。”
“就是,河南今年是真的焕然一新了,这都立春了,愣是没见一个河南来的逃难流民。”
“是啊,今年这个冬天,要不是有河南的及时粮,京城的米价也不至于这么低,真的是三十年来最低价的一年了,换到去年,当得上是买买一斤送一斤了。”
“这不,这柳常青一开始默默无闻地去河南,不过领了一个徒律司都律的职位,竟然也能辅佐河南藩臬衙门取得如此傲人成绩。”
“别看他一开始申明要学习新学,要让河南人也过上好日子。这才去了半年,特别是拜师震山先生(归有光)以来,也开始牢记仁义,发现新学的诸多缺陷起来。浙江新学可是三四年才建功,没想到这正教过去半年就能建功。”
“就是,看来还是震山先生厉害,这么一个鬼佬都能教得如此厉害。”
“也不尽然。那柳常青入河南可一开始就是高阁老的妙棋,那时震山先生还在研习原儒那一套呢。你看现在在坐的,可还有一人自称原儒。张阁老一去就鸟兽散了。说到底还是高阁老目光如炬,不拘一格降人才。”
“就是就是,高阁老着实是高啊”
一片恭维声中,话题来拉回来,新学导致的道德败坏,而正教正好弥补起来。
“听说了吗?正教现在与衙门合作,开始在衙门边上开办生活忏悔室,在里面可以把自己近段时间的错误说出来,良心得到宽恕。同时遇到的问题也会得到教士的帮助。”
“是啊,好些巨商大贾,不正是没有及时悬崖勒马才酿成大祸危害一方的吗?这个生活室,确实是及时挽救这些被金钱腐蚀了良心的人的一剂良药了。”
“是啊,这新学的金钱腐蚀太吓人了。就我们家这个年,花在鳌山灯会采买的钱就高达二十两银子,今天一大早两位老大人才吵了一架。我们家可不算富裕,二十两银子得抵一个半月的田租了。感情我们去做坏事全便宜了浙江,完事我们还缺钱,有些缺少修养的还不得不跟佃户闹出矛盾。”
“说一千道一万,这新学真的是人心思乱。”
“就是,坏就坏在他们敛聚天下之财奉养一省,自然富足自由,苦的还是我们这些天下人。这事还真的得亏这柳教主写出来,否则我们平白当个恶人,还浑浑噩噩地替浙江送钱。”
“就是,就是”
不对啊,听着眼前这十来人的聊天,杨师爷还是有些警觉起来。
去年到秋天的时候,这风向还不这样呢。那时柳常青还在这里发帖要用正教之力帮助百姓过上浙江一样富足自由的日子,批评其他地方不是真儒,不是原儒。
好家伙,这才三个月不到,就掉了个头,叫嚣着新学的固有缺陷,喊着要创造远远超越新学超越浙江,人人富足美好的大同世界来。曾几何时,杨师爷都以为柳常青要跟原儒走到一块儿呢,结果竟然把归有光这样一个原儒的研习大佬挖过去自成一派了。
柳教主,这份心思不浅啊。只是不知道高阁老那边能不能驾驭了。
第一千五十五章 新学大批判
正教的遥遥领先主要体现在哪儿呢?当然是体现在对新学的批判上面。柳常青还是很人性化的,其立足于儒学传统,直接给整了个新学大批判的热帖来。
这大明嘉隆盛世里,仗着归有光的师承,柳常青,俨然一副新兴的儒学巨擘。
师爷一袭青衫,手持折扇,于熙熙攘攘的阁楼人群中静观其变。苦等了一个时辰才排到自己,领了一份精心编纂的批判文帖,细细品读。
首当其冲,便是对新学所推崇的独立理性的质疑。柳常青以儒学传统为盾,直指新学的根基,犹如利剑直刺要害。
“亲亲相隐,自古使然,独立岂非空谈?”“人有贤愚不肖,理性岂能一概而论?”
他批判新学推崇的独立、理性,不过是强者对弱者的压榨,披上了华丽的外衣。而正教所宣扬的正儒,却有着大公无私的牧首牧师,在大明皇帝陛下的领导下,他们舍己为人,无微不至地关怀着百姓的福祉,实现了天下为公的理想。
师爷的目光在文帖上流转,心中对正教正儒的纯洁性生出疑问。正教如何保证其人员的纯洁性?当然一方面靠的是自上而下从大皇帝陛下到牧师善信的层层考核,另一方面也靠着正教正儒理论下大家良知的不断觉醒。最后,必不可少的还有百姓对正教正儒体系人员的全面监察。只是为防刁民借机闹事,百姓的监察需得通过大皇帝或者地区牧首的专门渠道才是。
如此,自然能让百姓免受强者的威胁,过上幸福的日子。
而正教正儒与原儒的最大不同,在于其对大明皇帝陛下命令的绝对服从,而非原儒那般散沙一盘。这也是原儒终究昙花一现,无法成气候的原因。
第二点则是批判新学的价格机制。
有钱就能交易,这不就等于是有奶就是娘吗?
新学价格机制下面,使得所有人都追求财富,败坏人心,同时又让这些坏人操纵价格进一步伤害百姓,获取超额收益。进而循环着败坏人心与财富集中,最终朝廷的权威何在?当地百姓之间因为财富的差异也是势同水火。
西湖证券交易所里面,动则年利润率50%以上的挂牌公司就是明证。如果说以前的囤积居奇还是只影响当地一片,但新学这些挂牌公司的操纵手段,直接会伤害大明的整体利益。而杭州近来房价飙涨,据说新城一个五六十平的套间,可不是独门独户的院子,就是三层楼高翰文楼里面的一个小套间,就得五十两银子以上。他们挣的钱虽多,但是都给别人做了嫁衣而不自知。
因此,新学的繁荣必然是不可持续的,是昙花一现的繁荣。必然会随着部分强人对价格的操弄而走向崩溃。
而正教正儒则不同,有了大明皇帝与正儒体系下同人的保证与监督,价格绝不会以一方吃亏一方占便宜的方式形成。
正教正儒正在制定一套完整的交易资格认证系统,与分地分人定价系统,以此来杜绝强人利用价格甚至扭曲价格对百姓的欺压。
都没来得及看第三项,师爷自己可是绍兴帮的一员。对杭州的动向还是知道一些的。这不就是经济大学堂里面提到的新学未来可能遇到的问题以及挑战吗?
柳常青这是直接捡来,增减增减,就变成对新学的批判了?
虽然,说的这些都是新学承认的缺陷,但鉴于这份人品,师爷对这个新冒头的正教正儒也自然是敬而远之了。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师爷一口气看完这十大批判。愣是没有一件不是经济大学堂里面新学反思里没出现的。
到这时,师爷也觉得好笑起来。这高翰文是要自己打自己呀。太阿倒持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而柳常青这人也太不老实了,全文自始至终就没提过高翰文已经提出过新学的缺陷,搞得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聪明,率先发现了一样。虽然没明说他是第一人发现的,但造成的印象却是这样。这份心思,真真不简单。看来这鬼佬来大明几年已经完全学得中原文化的精髓了。
杨师爷有点觉得自己几十年人情世故的见识算是学到狗身上了,这些操作就算知道也用不出来。
第一千五十六章 师爷的盘外招
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自知身份没有暴露,师爷寻得一位临时充作帮工的儒生,轻描淡写地排出三十文铜钱,示意其把这个窗户纸捅破。
果不其然,随着一位青年的一声高呼,“这些弊端,人家经济大学堂早已在研究分析了”,原本嘈杂的场面顿时静若寒蝉。
那青年机智,一声呼喊后便匆匆逃离,留下众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一阵你看我,我看你后,立刻就有人破口大骂起来:“原来那高翰文是包藏祸心,一开始知道新学必不长久,居然还在杭州强推新学,简直是害国害民,其心可诛。”
“对对对,那高翰文不过是为了给改稻为桑脱罪才弄出的新学,仓促之下编造的东西,能不祸害无穷吗?比得上继承几千年儒学的正儒吗?”
“就是,我看那高翰文长期和泰西鬼厮混在一起,说不定是个里通敌国呢?”
“这世道,怎么说理去。我大明能吸引柳常青这样的大家来投奔,竟然也生出了高翰文这等逆贼出来。他要不想待在大明,自可以滚去泰西,偏偏要来霍乱大明,着实可恨。”
“刚刚那个是谁,眼生得很,这高翰文贼心不死,竟然还安排了眼线过来?”
“别说这个了,听说那通政司宋应昌就是高翰文的弟子,要不是在朝廷里有这么一个眼线,新学的马脚早就露出来了,哪里不穿帮呢?只不过是他弟子给他压下了很多弹劾罢了。”
“就是,杭州据说吸引了近百万流民。我就说怎么这么好心,到现在这些流民都很少有回来的。都说衣锦回乡,杭州这么能挣钱却不回来。说不定是给杭州害了,抢了人家的行囊呢?那杭州居然经济增长是两年翻一番。除了抢劫,我想不出来有什么办法这么快。”
“就是就是,得给朝廷给高阁老提个醒,以后各地的流民,就在本地安置多好,都不用背井离乡,决不能让去浙江,免得被高翰文这帮蛇蝎心肠的给害了。”
“我说杭州新出了好些恐怖灵异话本,里面各种妖魔鬼怪,没谁把人当人。原来这就是杭州的现实写照呢。”
………………
一堆人添油加醋,说得跟真事一样,讲得个绘声绘色、活灵活现的。丝毫不亚于鳌山灯会上的杭州评书与相声。
作为顺天府知府的师爷,还是知道给自家东主平事的。这会儿可不能再任由发展下去了。新学的好坏,哪是我等能够置喙的吗?还不是皇帝陛下乾纲独断的事情。陛下觉得该好时就好,该坏时就坏。大明嘛,雷霆雨露都是君恩。一群读书人在这瞎咧咧,这不是添乱吗?
于是乎,师爷悄悄地找了老掌柜。师爷的盘外招还是很多的。不白当这十来年的师爷。其让掌柜找了个帮工悄悄去房顶戳漏三片瓦,吓得正在阁楼中间慷慨陈词,准备英勇就义,以身卫道,不惧高翰文强权的几个读书人一趔趄。
那么大的瓦片,砸中了,可是要流血的,说不得还要破相。
本来当中的几个看房顶没了声音,安全了,让开了掉瓦砾的那一块,又要接着开骂。
掌柜赶紧出面打圆场道歉,然后借口房顶检修,临时关闭了书阁的阁楼,这帮人才四散回家去。
眼看工人都来了,几个口嗨的也是没了办法,只能哂哂地走出门。
完全没有尽兴,家里还有事的自然回家了,剩下一大半的人眼见没了正事,又约了一起去体验体验鳌山灯会杭州来的新项目,比如摩天轮、盲女按摩、歌舞杂技什么的。
说到底,要是杭州只专心提供这些服务,不管大家伙要钱就好了。
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好在鳌山灯会也就这大半个月时间,要是一年到头都有,怕是公卿之家也够呛了。
这高翰文,真的是太居心叵测了。
第一千五十七章 营救高翰文
新年新气象,今天是正月十五元宵节,明天就是隆庆元年的朝廷运行正式开始了。
这个春节,隆庆帝还是有够休闲的,因为鳌山灯会的吃喝玩乐项目实在是太多了。
新春佳节,元宵之日,正是正月十五,明日便是隆庆元年朝廷新岁的伊始。在这个春节,隆庆帝得以享受片刻的宁静,鳌山灯会的繁华盛景,吃喝玩乐,令人目不暇接。
白日里,街头巷尾弥漫着各种风味美食的香气,烤鸭、烤鹅的油脂滴落,爆炒腰花的辛辣扑鼻,夹沙扣肉的浓郁诱人,油炸美食的金黄酥脆,伴随着那巨大的游乐场,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灯影婆娑,少儿不宜的体力体验在灯火阑珊处悄然上演。
至于朝政,幸有掌印太监滕祥深谙君心,知皇爷一年辛劳,佳节当休憩。政务之事,多在司礼监暂压,非紧急要务,待节后再议。
然而,理想虽美,总有意外之事难以把握。滕祥手捧锦衣卫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两封急信,此刻正焦急地在长安街上寻找隆庆帝的身影。
事关重大,滕祥不敢有丝毫耽搁。他甚至有些后悔,不该提前窥视信中内容。那一眼,足以让人心惊胆战。
隆庆帝在盲女按摩那里按摩消食,经过这十来天的磨合,虽然按着痛,隆庆也爱上了按摩。真正的痛并快乐着。
滕祥蹲在门口也不敢进去催促,愣是等了小半个时辰,隆庆帝才出来。滕祥第一时间迎了上去,把两封信封转交了过去。
“国书?什么国书,这么紧要?”
隆庆帝非常疑惑滕祥这个紧张劲为哪般。
大明从成祖开始,每年收到的海外番邦国书少说也有几十封。这玩意不都是礼部按部就班,组织封贡就行了吗?
但滕祥又不是傻子,是潜邸以来一直兢兢业业的太监,那肯定是有些事,甚至大事了。
抱着狐疑的态度,隆庆帝登上了马车,然后打开第一信封。
好家伙,还真的是看一眼就会爆炸。这谁啊?
瓦卢瓦王朝,查理九世大帝,都是些什么人呀?口气这么大。敢在上贡的国书里面自称大帝。这是要上天吗?要跟大明天朝互通贸易,互帮互助?大明缺你那三瓜两枣吗?大明富有四海,需要你这穷乡僻壤的穷亲戚帮助吗?
进一步看下去,才找到熟悉一点的关键词,太后凯瑟琳美第奇,美第奇家族在杭州话本里面多次出现,据说是意大利亚的世家豪族,怎么又弄到瓦卢瓦了?而且说国书就国书,怎么还有太后掺和其中。这些番邦就是牝鸡司晨,混乱不堪。
然后才出现公主玛格丽特·德·瓦卢瓦,又名柳如烟。如烟公主,这下隆庆帝就有印象了。这人还在自己到访经济大学堂时专门做过大明与泰西友好汇报呢?是高翰文大学堂的学生。
到后面,寒暄过后才是正题,那就是营救高翰文了。
瓦卢瓦王朝以太后与皇帝陛下两人的名义,敕封高翰文为瓦卢瓦伯爵,封地就在瓦卢瓦的里昂城西南角。
大明新学对于改善瓦卢瓦王朝财政至关重要,既然在大明毫无用处,甚至有害,不如让给瓦卢瓦王朝。瓦卢瓦王朝愿意缴纳赎金白银十万两成全大明皇帝慎杀少杀的仁义之名,同时帮助大明在环球海贸路线上打击近来不断在南洋闹事的荷兰人。
“高翰文?”
隆庆帝大脑里都快遗忘去年高翰文下昭狱的事儿了。朝廷抓大臣这不就是父亲打儿子吗?
打了也就打了?难道还想逃跑,还想大不敬倒打一耙。
要知道大明廷杖打死官员的事,多了去了,高翰文这里通泰西番邦撑腰,还是头一回遇见。哪怕是一直以来心大宽宏的隆庆帝也不由得怀疑起来。
毕竟高翰文在杭州大狱私自接见柳如烟公主,还说了一大晚上。要是岳百户有啥没记录到的关键,却让瓦卢瓦王朝发大财,这完全是有可能的。
关键是经济大学堂直接在课堂上公开展示世界地图。而这次按照瓦卢瓦番王指出的瓦卢瓦海军船队,那几乎也是与西班牙、荷兰相当了。而大明的海军也就是上海卫一处,守卫大明海防门户都勉强。这么一对比,隆庆帝更疑惑了。
第一千五十八章 徐家建立朱雀国
如果是第一封国书在严重挑衅大明天朝上国万邦来朝的权威,那第二封国书更是赤裸裸地嘲讽了。
隆庆帝撩开帘子,直接吩咐滕详让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李如松来查高翰文到底有没有里通敌国。
回到马车里,看第二封。仅仅刚打开封面,赶紧剩下那只眼睛也保不住了。比第一封更加的看一眼就爆炸。
第二封国书,封面就是一个大大的徐字,朱雀国国王徐珏。
就这个姓,这个斜王偏旁的名就让隆庆帝全身都炸毛起来。
不会吧,不会吧,朝廷可是给了徐阶一个文忠的谥号的,朝廷可没有亏待过徐家呀?
打开一看,果然是,朱雀国于去年秋天在曾经的天竺国正式建国。来信主要是三个事情,一个是愿意向大明称臣,建立朝贡贸易关系。
第二个是现在的朱雀大帝徐珏的大伯就是已故的大明首辅徐阶。由于徐阶对朱雀国的建立至关重要,现在请大明皇帝准许迁移骸骨。顺带连带让守孝的堂兄弟徐瑛也一起去朱雀国生活。
第三个就是广邀大明的高僧大德,普通的和尚尼姑也行,一起去天竺,恢复朱雀国的佛国信仰。任何大明人物自愿到朱雀国的,一经注册,立刻赐予刹帝利身份,类似于大明的秀才身份。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看到最后,隆庆帝几乎是怒不可遏,“快去松江,立刻抓捕徐阶三子徐瑛,废除徐阶文忠谥号,捣毁徐氏宗祠。”
隆庆帝的脸,真的是气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老虎不发威,真把自己当病猫了。这徐家是蹬鼻子上脸是吧?不就是先帝拿福寿膏坑了你们吗?但死后不是赐了谥号文忠扯平了吗?怎么能如此大逆不道。
私下出去建国。想想,这要是大明的百姓都知道出去后可以自己建国了,那大明朝廷怎么办?
回过神来的隆庆帝赶紧又补充下旨,“快去追回李如松,让他先查重徐家这档子事,庶子也敢建国。特别是摸清那个伪朱雀番国的军事情况。”
滕详愣了一下,回应到“那高大人那边?”
“哎,就让秦钟去查,他不是研究了那么多查案门道吗?这就让他放手去干”
说完眼见滕详要出去,隆庆帝补上一句:“在证据确凿之前,尽量不要动高翰文,不要妨碍新学,不得破坏浙江发展。”
本着上一次叫魂巫师案瞬间瘫痪朝政的恶劣影响,隆庆帝也明白了。生气归生气,很多案子指不定就是乌龙。不能为了查案把朝廷的大局破坏了,否则后面高老师还有一揽子改革计划等着用钱呢。
安排完这些,隆庆帝兀自才好受一点。
自己可是啥恶事都没干,怎么这刚隆庆元年开年就能闹出这些幺蛾子。
没多久,李贵妃娘娘就过来汇报筹备的春季陈皇后亲蚕礼的情况。
看到了胸口起伏,兀自骂骂咧咧的的隆庆帝,赶紧宽慰了几句。
“爱妃来得真好,你说说,这是成何体统,他徐家孔圣人的忠孝仁义学到哪儿去了。几代人世受国恩,吃着大明的饭却去什么天竺建国。那徐珏连个举人都没考上的废物一个,凭什么建国,他怎么敢的。”
“还有那高翰文,虽然朕知道可能就是子虚乌有,但是他也太能闹事了,这次之后一定要把他那招收泰西学子的事情给停了。怎么的,想挟洋自重吗?大明天朝还怕了那什么瓦卢瓦番邦小国,简直笑话。那番邦如若再出言不逊,我大明也可以重启成祖下南洋,到时天兵一到,烧了他的王宫也是轻而易举”
隆庆帝在自己妃子面前说得掷地有声,就跟真事一样霸气,终于把外面丢的面子挣了回来。
第一千五十九章 隆庆的烦心事
李贵妃本来就是看着隆庆帝急匆匆回宫才来商量的。
这听隆庆帝一通抱怨,也觉得这两件事件并不简单。
这两件事件,如同两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几乎一内一外地从根本上挑战了天朝上国的威严。
只是目前信息太少,如同浓雾遮眼,没办法分析,只有等锦衣卫后续的调查情报再来拨开云雾了。
李贵妃作为一个深宫妇人,也是头一次遇到这些事,自然也给不出什么意见来。
如果是常人,这些伤面子的事完全可以装鸵鸟来个不知道不回应。但大明毕竟是天朝上国。如果天朝上国都维持不了面子,那些藩国哪还会继续来朝贡跟随呢。
一旦南洋这些朝贡番邦反水,或者哪怕不反水,就是为难大明织造局商船,那海贸这块的巨大利益,怕是难以维持了。
“皇上,臣妾以为这封泰西来的官话正字更应引起重视。既然皇庄海贸关乎着国朝税赋,自然是不能停的。海贸不停,遇到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撮尔小国总是难免。
但关键是现在这瓦卢瓦能够熟练地应用我们的官话正字,那证明他们对天朝是相当了解的。但我们了解他们太少了。大明也有必要学习一下他们的文字语言,以备将来决策咨询。”
李贵妃并不是一个纠结的人,对于这些没头绪的事情,纠结也没用。
不如换个方式,从根上解决呢。
“对了,皇上。妾身听说之前参与寰球航行的邵大师有寰球记录日记,就在翰林院里。可以让人查看一番,看看这个瓦卢瓦番邦的成色。
李贵妃这一提议终于是让气过头的隆庆帝来了思绪。
“爱妃果然是贤内助。就这么办。你来是商量亲蚕礼的吧。朕看看。皇后那边同意吗?”
纠结完自己的事情,隆庆终于想起李贵妃手里拿着的文书了。
一边说,一边伸手拿来,打开仔细翻阅起来。
自从针工局,浣衣局改制以来,内宫的事情完全地井井有条起来。
这亲蚕礼是李贵妃提议给陈皇后办的。目的自然是恢复周礼的一环,助力臣公们家宅和睦,妻妾在家齐好家,丈夫才更好地治国平天下。
当然,私下里,也方便内宫对各位大臣后宅情况的掌握。
这礼节性地送礼还礼,一来二去,内宫也就成了这些诰命、敕命夫人的仪仗。
真到大难临头或恨不当初或劳燕分飞的时刻,内宫自然不缺各种怨妇的信息源头。
这东西,不用谁去宣传。妇道人家的闲聊,自然就会暴露出来。
隆庆帝哪里不明白这些。花点小钱就能笼络这么多勋贵要员的后宅,天下间比这儿划算的事不多了。
“这安排,辛苦爱妃了。朕这边没什么问题。安排得太完美了。
这后面朕就不出面了。既然是亲蚕礼,全程就皇后与你主持吧。到时爱妃得多帮着皇后那边才是。”
“不辛苦的。陈姐姐待我如同亲生姐妹。我这边两个局里的事也都是靠着陈姐姐撑腰才行的。”
李贵妃很得体地回应了一句。临行前,李贵妃纠结了很久,看着现在一家夫妻和睦父慈子孝的。差一点就忍不住提点一句徐家那边还是缓缓再行动吧。
但想着后宫不得干政,毕竟现在是隆庆元年开张。现在就顶嘴怕是将来难以和谐了。
为了天家的家宅安宁,自然只能牺牲牺牲徐阶这老首辅的尸身了。
于是乎,只在门口回头提醒了隆庆帝一句“还请陛下严格保密两事,一旦闹开,后果不堪设想。妾身这去陈姐姐那儿了。”
第一千六十章 新学终于上台面了
隆庆帝心烦的同时,整个大明京师还在歌舞升平呢。
元宵节,长安街鳌山灯会夜市进行最后一天大促销。
很多商品,哪怕正宗的杭州标件,就是杭州西湖证券交易所标准化上市挂牌的公司的产品,都能构打个六折。其他牌子没那么硬的,自然折扣更大了,最低有三折甚至两折的。
要知道这些玩意在除夕、初一,那都是要加价在队贩子手里买的。哪些队贩子一天到晚就在商铺门口排队,普通人根本买不到。
最后一天,是普通人的狂欢也是读书人与年轻人的狂欢。
对于读书人来说,前面不敢买的书,这会儿正当其时抄底买入了。
特别是一些通俗话本或者故事会,内涵段子集。正价买还是太败家了,一般士绅之家还是相互协商好,趁打折,买入,再相互借阅的。
特别是现在临近春闱了,这么高的压力,这些休闲书的市场也就起来了。
近来流行的新笑话,比如俺答汗进入喀山后驱使当地罗斯人攻打莫斯科。
结果战后,见到斯拉夫士兵几乎是把所有人都屠杀一空。
俺答汗急忙制止后询问才知道。原来是学的以前成吉思汗西征屠城令,高过马车轮子的一律屠杀。结果斯拉夫人一直是倒着放平马车轮子的,压根没有立着放。
还有一个笑话是讲三百年前,西域再往西花拉子模帝国,是西域以西的第一大帝国。花揦子模国的最后一个皇帝默柯默,花了十五年十年东征西讨,彻底统一西域以西,成为当世无敌的大帝国。
由于花揦子模国连通西域,只需收商税就能维持财政。现在又武功天下无敌。属于是内忧外患一个没有。
以前朝廷官员可以立功升迁,现在别无渠道,就流行起了磕头表忠心定升迁。他们的最后一人宰相,靠着多磕头,少说话,扳倒了前任宰相,获得了默柯默青睐,当了快十年富贵宰相。直到成吉思汗使者的到来。
这群人拒绝了使者了免税要求,还打死了使者。面对蒙古军围城,这宰相还想着跟谁磕头不是磕头,偷偷主动去给成吉思汗磕头,一边喊着自己是宰相,一边就是蒙古军的屠刀,还没到蒙古军就被巡哨阵斩马前。随即三天攻入花拉子模国都,屠城。不出半月,整个庞大的花拉子模国就在成吉思汗的铁蹄下覆灭。
原来成吉思汗也不需要这些狡猾的人。不如杀了从城郊招募那些作战英勇或者常年不得志的人。
当然最畅销的还是段子集,比如什么“遇到困境不要放弃,你不努力一下,你就不知道……自己还能死的更加难看。”
“倘若有天,你掉进了深坑,千万不要急着喊救命,因为真的有人会往坑里扔石头!”
“正经人谁写日记呀”
“本人想通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有些道理是想不通的”
“人类能够从历史获得的唯一教训是人类从不吸取历史教训”
“最近听到有人在传我的坏话。快去查是谁走漏了风声”
“人生不只有眼前的苟且,还有长远的凑合”
“手指钻屁股,狡辩”
与这些会心一笑的休闲书热销的同时,杭州这一次在最后一日终于拿出了自己的王牌管理学从书。
在前面十几天都只能当场借阅,不能抄录,也不能带走,更不售卖。只在今晚最后一天售卖。
这写书,虽然前几天公开可借阅翻看,凡也就只有每样五本,好些人从初一登记到现在才轮到。
如果说先前新学折腾的那些逻辑学、数学被认为是匠人玩意。这管理学毕竟是人上人的书籍,光看名字就吸引了不少人。
虽然很多人对新学那是嗤之以鼻,但不影响大家师新学长技以制新学。
管理学丛书一共四册,一册是公司组织结构与商业模式,一册是委托代理与薪酬激励,一册是公司战略与风险管理,一册是自负与自卑。
很显然,只有谈管理,谈人上人的事情,才是这些人严重的正业,才会被当世的读书人视为一门真正的学问。
到这时,新学才正式在读书人眼里,成为儒学的对手,如果是以前,那一直是是器,是小道,君子不器,很多人虽然看不上也不屑于跟新学争执的,觉得那是自降身份。
现在,过了今晚,很明显就不同了。
第一千六十一章 机智的张居正
特别是在公司组织结构与商业模式一书中,高翰文几乎是用新制度经济学的思维贯穿了全书的,无论何时都要回答一个问题,公司为何而存在,业务为何而存在?部门为何而存在?
在里面几乎隔山差五就在强调,公司的存在是为了降低交易成本,而不是为了创造价值,是为了公司内外的人能创造价值,是为了降低公司内外的人创造价值的成本。
公司不是一个独立的主体,没有一个人叫公司。如果公司自身能创造新的价值,那其实是窃取了公司内外人员的价值,必然是公司的控制人在借公司价值的名义套利公司的财富,必然导致对内压抑,对外必然依靠官府才能维持销售,直到最后公司存在的成本越来越高,最终分崩离析。
这里面还牵扯出风险收益,公司只追求与风险相对称的收益,而应当拒绝套利,也拒绝追求超额收益。
任何由这个套利,超额收益想法的,必然陷入弯道超车的路径依赖中,最终难以挣脱困局。
公司只是一套制度设计,这一套设计的目的,有且只有一个就是降低交易成本,提供比市场更低的交易成本的交易方法,否则公司就没有存在的价值。就不应该存在。
虽然新学很早就在讲套利、投资、投机、赌博四者的区别,但这一次套了个公司的语境,很多人果然看着顺眼多了。
好些人以前都只是觉得新学在玩弄文字概念呢。
在第一章结尾,高翰文还加了一个彩蛋,如果公司部自己主动创造价值,单纯依靠让员工、客户创造价值,公司不能从他们创造的价值分利怎么办,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高翰文当然没在这里写答案,要看答案,那得去经济大学堂读书,或者去听经济大学堂的高价内部演讲课了。
虽然话说得点到即止,但聪明人还是明白的。
这个公司可以是公司,可以是作坊,也可以是王朝。
皇庄、官田的存在不就是公司想自己拥有一套自己的价值创造路径吗?
但事实是,哪朝哪代没皇庄、官田,到后来,该帝国财政崩溃还是崩溃。
最核心一点就是能不能普遍地征税。如果能够做到普遍征税,朝廷压根就不应该在意是皇庄民庄,官田私田。相反,如果社会税低,皇庄官田税高,那自然有人源源不断地制造亏损把皇庄官田变为士绅民产民田。反之,亦然。
只是在这变过去变过来的过程中,掌握变不变得过去的人,才是最大的赢家。朝廷士绅,百姓都成了给这些隐藏在幕后的人的帮工了。他们赚钱简直就跟赌场抽流水一般,还不用担当恶名。朝廷甚至天子反而成了这些人的挡箭牌。
当然,能从这里看到高翰文故意说一半的潜台词的并不多。但这里面必然包含了正在里面身着便服,耷拉着脑袋一心看书的张居正。
如果允许一个税费套利机制长期存在下去,甚至人为制造一个高低地位差异来保证税费差的合理性,那么任何王朝的财政都是要走向覆灭的。跟朝廷手里名义或实际拥有多少皇庄、官田、矿场无关。甚至越拥有越失去。
张居正,早就领略了新学的厉害,但以前是厉害归厉害,但终究是太间接了,哪怕是宋应昌展示的统计学,不过是多一双看问题的眼睛罢了。但历来真正缺的不是看出问题,而是解决问题。没想到这一次,直接把这些道理隐晦地点了出来。
只是想要向全大明普遍征税,要怎么做呢?张璁之前搞过一条鞭法,现在也废弛了。而且要废除宗室士绅特别是藩王与官僚实际上的免税权,难度何其大?内廷有谁跟自己志同道合呢?
想着想着,张居正突然灵光一动。
花了两百两银子买了一套,立刻就直奔高拱的府邸去了。
这东西既然风险这么大,自然是要找个不怕死的高个先趟一趟深浅再说。
第一千六十二章 杭州新学的负面
张居正的离开,还是赢得一阵唏嘘,要知道能够这么快拿到货买走的,起步就赚了一倍的价格了。因为第一版只印了一千本,其中五百本留在大学堂当教材两百本留在杭州卖,一百本分给了南京城,京城也就分到两百本。
一开始很多人没注意,只觉得是坑冤大头的,等读书人明白过来时,已经排不上号了。
这人能排上号,就证明是第一天就来发现了这书的,而且当时就拍板全价预定了的。
“大手笔”“好运气”
一个个埋头抱着书离开时,都引得周围一片艳羡的赞叹。
至于为什么要埋头,当然是打算回去关起门来仔细研读了,要是被人认出来,总有些不知分寸的来借,自己还没看完呢?到时是借还是不借呢?
买个书,买得跟中彩票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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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毕竟是元宵节,除了这些倾巢出动捡便宜扫打折货的,剩下就是一些未订婚的青梅竹马,或者已订婚的两情相悦在街面上散步凑热闹了。
“别,这么多人。”
“羞死人”
“疼”
说话的女子约莫也就二八年华,脸颊绯红,已经红到耳根子上了。
要是后世,说不定是两小情侣在当街干啥了。
这是大明,不过是男孩子攒钱给女子买了副石英玉的手镯,正在帮忙戴上去呢。
也是今天来买打折的多,又趁着节日习俗允许女子出门,才一起来挑便宜的石英玉。
这玩意就是先前闹出叫魂巫师案的假玉。不过那会儿好些买到的现在还死不承认呢。今年价格下来了,一百文钱就能一对。谁不心动呢?
小情侣刚买下手镯,正在穿戴呢,就引来周围一群人的声音。
有其他小情侣的,“也给你买一个”“哥哥我要”
当然,少不了有些正人君子要路过唾弃一声“世风日下,有辱斯文”
这些来来往往的人群中,自然不少京城本地的商户,或者家里有白手套经商的勋贵官僚。
眼看这些韭菜的钱都被杭州这样赤裸裸地直接挣过去了简直心在滴血。
特别是去年还吃亏高价买了石英假玉的,简直是没给气死算是大气的。
先前本来只是想了给江南来鳌山灯会的商户减免税,来个两全其美的。这会儿不得不重新琢磨一个更齐美的方案来。
单独保住京城商户的税收优惠,已经不足以覆盖京城这帮老爷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要了。要知道杭州新推出的一整套三进院子的卫浴壁炉暖气改造系统,花销直接就得上两万两银子起步了。还有透明玻璃采光改造系统,五百两银子起步。还有各种其他系统呢。
光靠继续减免税负,老爷们享受的这些庞大开支成本,什么时候才能回本呢?
这些人看着京城居然有如此多人来抢购打折的杭州正品,一下子就看到了商机。
一个新的方案在好几个人的脑袋里酝酿着。
接着鳌山灯会出来闲逛,几人碰头后,去了一个街边茶肆采风验证几人的谋划。
这里价格公道,靠着长安街自然同样热闹,各种脚夫什么的,也过来讨杯一文钱的水喝。
这里的热闹跟豪华的小莲茶庄就不同了。那边是高雅人的去处。这边却都是些平头百姓的难得消遣。
好些人都在骂着家里的娘们或者子女,被杭州那边骗了钱。买些毫无用处的东西,还跟捡到宝似的。
甚至现场就有个男子当场给了其妻子一巴掌。那一布兜的杭州陶瓷石英玉,打得个细碎。
又有人跟着帮腔,打得好。说自己老婆自从去年鳌山灯会跟着去了杭州做工,结果今年压根没回来。去闹了几次都被赶了出来。
又有说自家男人自从去杭州做工后,回来就闹休妻,说亲爱的那不是爱情。女人说完也是哇哇大哭起来。
作为给鳌山灯会服务的各类力工脚夫,卖些流动茶水小样的小贩,他们对新学也是爱恨交织着。领钱的那一刻是开心的,花钱的那一刻是气氛的。
而这种氛围,则正是几个商户的掌柜所需要。
很明显,民心可用,几人也当即走出了茶肆,去了小莲茶庄的清静雅间。一份新的杭州、京城两全其美的方案被连夜整理了出来。
第一千六十三章 更两全其美的方案
为了减轻顺天府百姓的负担,保住顺天府财税资源不外流,造福顺天府百姓,统建稳定杭州货客源,环节杭州新学与京城民间的冲突。
一个崭新的方案出台了。
那就是杭州货,特别是标件涨价联营方案。
造成京城百姓负担重的一个原因就是杭州货的标件也打折。这可不行,未来杭州货标件不仅不应该打折,反而要涨价。只有百姓都买不起,百姓自然就不用背负这个负担了。
另一个就是成立京城本地商会与杭州货货的联营门面,双方利润四六分账,杭州那边只管供货,享受四成利。京城商会则管本地渠道,占六成利。
在一个就是京城商会联合组织杭州货的仿制工程。百姓买不起高价的杭州货,自然只能买平价的本地货。
这样自然而然就形成了,百姓买平价本地货,勋贵士绅买杭州标件进口货,最后杭州与京城均能可持续获利的良性循环。
更有甚者,这百姓买到了平价货说不定害得感谢我们京城本地商会呢。要不是我们,他们在杭州货涨价后连平价货都该买不上了。
当然最为精妙的是,在这个体系下,商税也可以适当多交一些。反正赚的都是底下百姓的钱。只要流水起来了,多交一点商税也没问题。
“甚至做到了朝廷、杭州、京城的三赢。”
葛掌柜一口气把自己的方案说了出来。
“高,实在是高!”
当即,周围五个掌柜立刻击掌称赞起来。
“光高没用,还得硬。这一点还得靠张掌柜的东家。整个京城就你们最硬了。”葛掌柜立刻谦虚起来把话题抛给了张国公府上的大掌柜。
“哈哈,葛掌柜说笑了,现在最硬的的是李掌柜他们家才是。”张掌柜立马把话题转给了李掌柜。这位不是别人,就是当朝国丈家的大掌柜。
“哈哈,别这么说,要大家一起硬才行,光靠谁单独来运作,怎么看都是独木难支。我们李家是穷出身,跟你们老京城的爷比不了。也就顶着葛身份,有时候就连该怎么硬都没搞明白,还得要诸位老哥一起来参详参详”
李家这个表态,倒是把张掌柜给整一愣。
都这么直接吗?让你挑头都不推辞一下就应承下来了。还是李家这么缺钱了吗?一听说挣钱就按耐不住了。
这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一点儿场面话的规矩也没有。
几个人看了看张掌柜的脸色,好在张掌柜这阵子还真不敢挑头。都知道朝局在关键的变盘期,都在谨言慎行呢。自然恭维着李贵妃这个外戚之家了。乐得有人愿意当这个出头鸟。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地筹划着,琢磨到子夜才离开。一篇洋洋洒洒忧国忧民的奏疏也终于成型了。就差回府后各自东家联络关键人物签署联名了。
好在小莲茶庄有包送服务,这几人又都是有预付费记账核销的老主顾,自然是妥妥帖帖地送回了各自东家的府邸。
第一千六十四章 辽东开发的代价
隆庆元年的元宵节,一些撤离得早的鳌山灯会商户已经组织工人南迁了。
当然,每次过来也会例行招募一些新员工,就算自己不招人,也可以帮忙带一些人过来,到时收取招人作坊商铺的中介费。
京城的劳动力,在杭州还是很吃香的。主打一个能干活,够机灵,然后还听话。给上司干私人跑腿活比杭州本地的懒人麻利多了。算得上是香饽饽了。
而一些着急去南方的也跟着第一波南迁,去往天津港登船。
总体来说,跟去年差不多,大多都是在本地被针对,或者各种原因混不下去的才去南方。
只是今年又多出了一些新模式,那就是举家南迁。
以前好歹都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才南下。这拖家带口跑路的,真不多见。这年头,稍微一折腾娃娃就是死了,带着娃娃这么跑,正常人都干不出来。又不是河南那边的流民。
“你们两口子别这样,我们杭州跟其他地方还是不同的。别这么畏畏缩缩的。能不能识字?有没有什么手艺?或者什么特长,年龄多少?”
一个管事过来,挨着发调查表,甄别这一队人。好等一会儿安排登船的船只。识字与不识字,有没有手艺,年龄高低,这待遇还是很不一样的。识字、有手艺或者年轻,意味着有培养价值,这些人大概率将来都是要做高高在上的良民的,自然要白米饭、豆芽菜,鱼肉汤管够。万一发达了,也能记商铺一个人情。但凡有多几个考进了良民吏,那这人情就当真值价了。
其他人嘛,有吃的,别饿死就行,也就挣个辛苦钱。
这对夫妻算是比较特殊的,掌柜就没想到个有这么个情况,这个管事自然也就特别问一下,要不然发张表,也就统一喊一声,就走了。
“禀老爷,我,我开过蒙,但,但没考过童生,平日,平日里也帮着乡里代写书信的。”男人明明也就二十岁出头的样子,却整个人怯生生地回答道。
“算了,也是看你是个识字的还带娃,我跟你多说几句。你这个样子,将来哪怕到了杭州也够呛。你还带着老婆孩子,这样唯唯诺诺可立不了家。我跟你勾了识字。你女人呢?能干什么?她要是没有手艺,怕是要跟你分开。东家送你们去南方基本都是不收费的。但也不能什么人都来做甲等船占便宜。”
“绣花算不算,妾身会绣双面绣。”
这时,这女人发话了,一出口反而显得落落大方的。
“双面绣,这也算是个手艺。你们两个的话,再带个孩子,大约是没问题的。我去跟掌柜说一声。你们就从你们两的饭菜里匀一些给娃娃就行。放心,你们两是管饱的,所以谁也饿不着。”
“多谢老爷”男人赶紧拉着娘子、孩子作揖感谢。
“别说,你这娃生得好,我看了都喜欢。可惜了,我要是有这么个娃就好了。不对,我他妈连老婆都没有。不说了,你们嫌不嫌弃,不嫌弃,让这娃认我做干爹怎么样?以后你们去了杭州我去帮忙给你们跑改籍落户的手续,前面没租好房子可以先住我家过渡一阵。”
正所谓救急不救穷,男的识字,女的懂刺绣,这玩意就不该出现在这队人里。出现了,那肯定是出了什么急事逼得没办法了。而男的窝囊些更好牢记这个人情。杭州不那么兴什么家族了,但现在各自拉朋友圈还是很时兴的。这家人带孩子,是真的大概率会在杭州安定下来的。
“认干爹,狗儿,快叫干爹,多谢管事抬爱。”男人真的是福至心灵。这段时间一直担惊受怕,终于要时来运转的样子了。这真的是这个冬天自己遇到的第一件好事了。难道南方或者杭州真的是自己的幸运之地。
“干爹”
“诶,拿着,到杭州了去买零食”随着娃娃的一声干爹,管事也大大方方地从兜里摸了摸。先摸到的是一张一两银子的良民票据,这是刚收的好处费。有冤大头给,也就悄悄收着。
但这毕竟是干儿子,不是亲儿子,见一面一两银子也太奢侈了,管事又摸了摸下面直接在手掌里排出二十文钱。
又是一阵感谢。管事刚要走,突然一个转身。
“不对,你们看样子也是体面人家了,看兄弟这个性也不是个犯事的,怎么要如此举家南下呢?”
这个时候,管事才关心起兄弟的家事起来。
这男人支支吾吾,女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但看着刚认的兄弟一副关切的样子,还是女人一抬头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原来是去年一个本地的无赖子趁男人不在家强奸了女人,后来男人自以为读过书,是读书人,就带着女人去报案要个公道。结果衙门发行这无赖居然已经奸污了五个女人,其中三个已经上吊自尽了,其中还有一个未满十岁的女娃娃。
朝廷虽然判了斩立决,但是借着开发辽东的机会。这人去了辽东充军,做军奴。
辽东那地方,都是各地招募的人员,语言风俗都不通,做的事又多。自然是让这些凶恶之人去做管理才能提高效率。
结局就是,明明是个死刑犯,居然在辽东靠着打骂其他百姓,多次管理立功,不仅免了死刑,还得了个军户小旗的官身,成了为国开边的英雄,春节竟然堂而皇之地回到家乡祭祖。
他有个屁祖先。那堆乱坟岗里,他分得清是哪个吗?还不是乱认一个装点门面。再说哪个先人要这种丢脸的玩意。
但恰好又碰到了当初告官的内人,又给拖到地里玷污一番。完事后还说,不够偿还,说害得他被衙门安排给人顶罪判了死刑。要给我们家个好看。又把男人打了一顿。让我们一家好好过最后一个春节。知道是秀才遇到兵,衙门也毫无用处。这才吓得没了办法,舍了家财,干脆南下。
听完整个叙述,管事才放下心来。虽然是认兄弟,管事也不想认个犯过大事或者想未来犯大事的。如果仅仅是避祸,而不是张罗着寻仇。那么这个兄弟是完全不亏的。只是看着被玷污两次的弟妹,果然是有模有样的。特别是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只可惜前面已经说死了认干亲了。
第一千六十五章 隆庆帝的好大舅哥
元宵节后第一天,隆庆元年的第一个朝会,最引人瞩目的还是朝廷。
天不亮的一大早,一夜没睡,爆肝张居正送来的管理学丛书的高拱在收到一封涉及李贵妃家人的信件后急急忙忙地进宫了,打算在朝会之前提前面圣,免得被这帮闹事的官员打得措手不及。
这个春节,隆庆帝虽然一晚上都没临幸过后妃,但哪怕这样身子也掏空得厉害。
哪怕今日属于隆庆元年的第一个大朝会,隆庆也是好几个翻身没能起来。昨晚起夜了三次,但现在仍然憋尿憋得厉害呢。哪怕憋尿,却仍然不想早起。
掌印太监滕详已经来催过三回了。
第四回,只是高阁老三个字一出,隆庆帝终于忍不住尿,一下子顺着就起来了。
“陛下,陛下”高拱不管不顾地冲进了乾清宫。屏风里面,隆庆帝赶紧放了马桶盖。滕详给披上常服才转了出来。
“高老师,何事如此急忙?”
“陛下,看看吧。”
高拱跑得个上气不接下气的,没法顺畅说话,值得把信件给了掌印太监滕详。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一连三个岂有此理,隆庆帝简直是,一大早上还没吃饭就给吃饱了。
这个时候,一大早知道皇帝赖床的李贵妃过来请早起,却听得里面隆庆帝大发雷霆,也是急匆匆让门子询问后径直走了进来。
“皇上,快早朝,诶,高老师也在?”
李贵妃有些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行情,愣愣地站在原地。
“正好你来了,你也看看吧。”隆庆帝把那封信转给李贵妃,瘫坐在座椅上。
不到二十息,李贵妃是看完了信件,那双乳羊脂玉一般的芊芊素手,捏得指甲都嵌进手掌肉里。
“他们怎么敢的,走私被抢,居然还敢聚啸公堂,还闹得天下皆知。皇上,臣妾。臣妾这两不争气的兄弟。”
看着李贵妃那一脸哭得梨花带雨的,隆庆那一身火气也就消了大半了。
高拱看得出,隆庆帝要撤,正准备出言劝诫。
却见李贵妃突然来一个大转折:“皇上,臣妾父兄所犯之罪,罪大恶极,死有余辜。但还请皇上看在臣妾就这两兄弟一父亲,保得性命,只需要圈禁在府里,以后再不许轻易外出,也不许从事士农工商百业,免得将来与民争利。将来就由臣妾从月奉中出钱供养着算了。”
说实话,如果李贵妃没来,高拱是想劝隆庆帝,杀了两大舅哥,来个杀勋贵立威的。
这两混蛋闹出来的事太大了,居然联合南北两百多勋贵豪门在狮城建立了走私的中转站。
虽然是出钱不出力的干股,明显是被人拿来借名头出事好顶雷的,但终究是投了十多万两银子。两大国舅还经常去狮城刷门面。
李家不过是百户出身,这十万两几乎就是李贵妃进入裕王府后到现在一直攒着的所有家底了。
也难怪这两兄弟出事后一方面寄信给国丈喊继续筹钱好维持业务,一方面径直就在广州府闹了起来,要求广州府出兵去追杀抢劫狮城的徐阶那侄儿徐珏带领的那只海盗船队。
广州府可不敢得罪这两国舅爷,但又不能真派兵。闹得广州府里巡抚、藩、臬、总兵、都司几个头头脑脑都给弄炸了。
于是乎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写成密信,八百两加急走朝廷的驿站系统进了内阁。
朝廷驿站的加密,懂的都懂。为了防范啥大不敬的,到了内阁值房是要拆开看避雷的。万一有啥敏感词汇呢?免得犯忌讳才好。结果幸好昨晚值夜的事务官是高拱的学生,否则。算了,看着中间还加盖了南直隶的关防大印,有没有这个学生拦截,要不了两天怕就能闹得满朝风雨。
第一千六十六章 隆庆元年大朝会
这隆庆元年,原本的隆庆新政开张之年。
结果还没开朝会,原本想接着现在国泰民安给百官露一手的隆庆帝,没想到这直接是把屁股漏出来了。让这两大舅哥拉了个大的。真的是转圈丢人那种。
搞得隆庆帝都没有底气起来。
新政改革还没开工就遇到大舅哥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新政还没开始就遇到了大舅哥,未来还不知道遇到谁呢?
今天有李妃通情达理,来了个两全其美。但如果换做其他人一定要求情呢?
比如皇后的家人,比如一些近支宗室什么的。
隆庆只要一闭眼就知道这事难办了。
儒学一直以来强调亲亲相隐,哪有查办自家亲人的道理。
隆庆帝脑海里还在天人交战呢。
高拱是看出皇帝有点打退堂鼓了,赶紧出言劝慰:“陛下,福祸相依。或许可以以为常例”
高拱这是听了李贵妃的,想想也不错,正好拿来因为常例,只要犯事一个高阶勋贵直接圈禁在京城府邸,由作保的贵人豢养。那后面新政安排反而方便多了。
“高老师老成谋国,却该引为定制。只是妾身父兄一事,只怕替人做了嫁衣。还请皇上别碍于妾身颜面,彻查此事。给天下宗亲官绅百姓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如此隆庆新政才能有个好的开局。臣妾那两个混蛋兄长,正好与此事立威。圈禁之责不可免,但公开廷杖却也是理所应当。只是其中首恶,还请皇上除恶务尽。”
李贵妃的如此大义灭亲,斩钉截铁的态度,让高拱安心不少。
“贵妃大义,贵妃大义,固有商鞅徙木立信,如今隆庆新政也正是要以此开始”
高拱这话,却是让李贵妃有些不太高兴起来。李贵妃自己这样说是自己大度,但高拱也这么说,还扯徙木立信。这不就是说李贵妃这两兄弟挨打是必须的。如果一个事情是必须的,那李贵妃这大度贵妃的人情不就没了吗?
只是李贵妃也算是熟悉高拱的风格了,做事从来都是不管不顾的。也就懒得跟这当朝首辅争执了。
隆庆帝思索了一下,算是打定了主意,才拜托好高拱,自己转回屏风后面换大朝会的衮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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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之上,皇帝与首辅都没到场,太和殿的氛围相当的诡异。
怎么说的,主打一个寂静,死寂。
虽然每个人脑海里都翻江倒海的,但面上愣是没一个人开口。
现在的大明跟过往早就有了质的不同。虽然朝堂上一个个表面上还是不愿意改变的样子。
随着商业发达,飞鸽传书早已在民间商业等活动中广泛应用。
所以广州发出的那封信,早在今早大朝会百官进皇宫午门之前,一群群官员相互嘀咕传开了。
不仅如此,就连那两封国书的事情也传开了出来。
亏得隆庆与高拱还想着保密减少影响,好专心新政呢。
只是兹事体大,大明近两百年来,就没遇到过如此离大谱的事情。百官虽然一个个心思百转,可谁也不想第一个开口露出马脚。
除此之外,河南巡抚与都律司都律相互揭发的奏疏也摆在了内阁值房。一大早自然也是让原本诡异氛围的大朝会显得更加扑朔迷离。
第一千六十七章 滕详的能耐
正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隆庆帝与高拱去太和殿的路上,一路都在看着滕详汇报过来的最新消息。
真的是让隆庆帝有些打退堂鼓的节奏。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开大朝会呢。
开心的事没几样,恶心的事一抓一大把。
特别是锦衣卫的效率还是可以的,昨晚让严查,今早李如松就递了奏疏。
虽然只是一份根据在京在津商杭州泰西坊商户的鬼佬转述,但基本也能获得个大概。
徐珏招募了两万多流民,同时雇佣了屠杀吕宋岛大明子民的荷兰人的五艘战舰与对应的舰队海盗,约莫一千多人,沿途抢了爪哇、狮城后直接在天竺半岛南边攻城略地。据说有意同时控制锡兰和天竺南端。
这事如果平时也没啥,谁也不知哪儿是哪儿。但这帮泰西坊商人多灵敏啊。直接指出锡兰岛与天竺半岛之间的海峡是大明跟泰西贸易的必经海峡。将来如果中断,大明的海贸,大明隆庆新政所需要的金银也就断了。
关键是,人徐珏真的愿意给身份,哪怕是大明的贱籍或者没身份的疍民,去了也是个同进士的刹帝利。已经在南方吸引了相当多的人。好些原先要去东洲的都改道投奔了徐珏。
本来隆庆帝还要怀疑一下天竺国原本的朝廷怎么战斗力这么差劲,不过转眼一想,王玄策在天竺国国力巅峰过去都能一人灭一国,那也就不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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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上,滕详扶着有些脚步虚浮的隆庆帝上了御座。
隆庆帝被御座上的雕花硌得屁股疼。
三呼万岁后,抬手示意平身。
今天的事情太多了,如果都拿到大朝会来讨论,那简直就没完没了。
进大殿之前,隆庆便与高拱通气,大朝会只总结去年各有司衙门功过,不做其他。
因此滕详看着人都站起来了,赶紧说道:“去年诸事繁冗,正需拾遗补缺。朝会后内阁才好再定今年预算安排。”
这话把风口压过去了,那怎么行。好些大臣都在看几个阁老的态度。发现高拱老神在在闭眼睛,而前面首辅李春芳也是同样老神在在闭着眼睛。
两老头来太和殿站着打瞌睡了是吧?
再看往后的全都低头不语,就连平日子最为活跃的张居正也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带头。
眼看没人带头,大明自然不缺振臂一呼的猛人。
正在有人面色愤愤不平正要询问时,滕详赶紧点名“去年黄河水患加重,其中河套、山西、河南三省为重中之重。工部去年应对如何?今年可有提防?”
眼看火药桶要爆,滕详机制地找了工部来汇报。修黄河这么光伟正的事,还真是谁也挑不出错处。比起今日朝臣心理盘算的三瓜两枣,重要性从经验上看,丝毫不差。
有人占据话题,那些想说话的科道言官自然也就只能闭嘴了。
滕详点名工部后,又点了户部,问去年朝廷拨付给养济院、慈幼庵、惠民药局等各项公益事业的钱到底怎么样了,有没有落到实处。
而后又逐一点名了,兵部、刑部、礼部、吏部。
一圈下来,直接到午时了。就连坐正上方中途去上了三次厕所的隆庆帝都熬不住了。滕详才宣布大朝会结束。那些个科道言官,好些要出去方便,示意后都不被身后太监允许。这会儿一个个憋得面红耳赤的。哪有半分心思来打破砂锅问到底。
滕详一宣布结束,一个个夹着屁股,双手捂住裤裆,扭一扭地小跑着出门了。
结束大朝会后,隆庆给了滕详一个欣慰的表情,自己就径直去吃御膳了。
第一千六十八章 隆庆的能耐
隆庆帝是个仁义的皇帝,自己吃好吃的御膳,同时也大手一挥给内阁值房那帮人准备了最新鲜的辽东鱼子酱新菜品送过去。当然阁臣是一人三盒,方便阁臣开心地吃,剩下两盒专门带回去。不至于吃都抠抠搜搜的。
其余的当值五品以上是两盒。剩余值官得一盒。其余服务的吏员太监,都可以尝一勺。
隆庆元年第一个工作日,就主动给大家改善伙食,这一点还是很是挣了一波印象分。
朝廷嘛,看似那么大,其实主要也就内阁值房这帮人。笼络住了这帮人,再加上皇帝的大义名分,往后自然无往不利。
隆庆帝可不是不懂什么帝王权术,只是不喜欢像其父皇一样,把朝廷搞得那么僵罢了。
话说回来,辽东那边出产的鱼子酱是真的好吃。一路冰冻着运过来,开膛破肚,盛到餐盘上,一颗颗的颇为精致。
据说这玩意能生精壮阳,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只是这个春节身体消耗得厉害,传统的人参什么的又不能一直吃,近来就一直吃这玩意了。
隆庆将一大勺喂进嘴里,只觉得到处都是小小的软糯劲道的小颗粒,一咬牙就噼噼啪啪小声崩裂一大片。
戚继光真的是实心任事,虽然人去了云南对战麓川番邦,但着鱼子酱可没有停。石见银矿的白银分成收益周转也毫无影响。
这个新过去到人的马芳就不太行了,虽说戚继光的产业你不好动,但据说辽东沃野千里,倒是给自己弄点土特产啊。没有土特产,说点新年漂亮话也行。
结果愣是啥也没有。
戚继光先前还说了辽东往北能见到极光,极夜,极昼,还有高翰文话本里的冰火岛。唉,隆庆帝在午膳的闲暇之余只能一声感叹了。
这麓川王朝当年可以间接害得英宗皇帝北狩,与大明也是打生打死小两百年了。也不知道这个未尝一败的戚将军到底行不行了。
等大军回转,外加辽东开放结束,过去看风景,没有十年怕是不成的。
看了先前宋应昌在翰林院时统计的宋辽得失,发现急于求成还真的是君主大忌。好在自己才三十来岁,而且自己还不嗑药炼丹,就算按父皇的标准,也还有二十多年呢,怎么样也成了。
隆庆在美食的安慰下,美美地睡了一觉,午休完毕才去内阁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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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
眼看内阁门口的侍卫太监要行礼,隆庆挥手制止了一下。
未时三刻,内阁值房才正式运转,这会儿还差小一刻钟,里面正在小憩呢。
隆庆帝透过那层薄薄的窗户纸,里面高拱已经在整理自己的行头,开始清醒过来了。李春芳还趴在桌案上睡觉呢。旁边的一个翰林在犹豫要不要叫醒首辅。
有些惫懒的还躺在椅子上,裹着自带的小被子。
两边侍从就尴尬了,只能各自在角落蹲坐着打盹,根本没法好好休息。
原本皇帝都是到点后,外面一声大喊才进来的。里面早就做好了准备。
像隆庆帝这样,在窗外偷看,顺便还摸眼泪的还是头一处。
这个工作环境,确实太差了。对比一下,连杭州那些大公司的办公环境都比不了。先前怎么没觉得呢?隆庆也诧异,自己怎么这才想起来。
直到未时三刻,大殿值房里,一阵忙忙碌碌,终于有人发现了外面的人影。一开门,自然看见了正挥舞着双手,指导一群大汉将军快快搬来一些杭州的新式办公家具好改善内阁的工作环境。
李春芳本来是有些紧张的,毕竟隆庆元年开张嘛。
不过皇帝这么春风化雨的操作,确实让所有人心里暖暖的。特别是一回味嘴里还有些许参残余的鱼子酱味道,更是感动了。
几个靠窗的翰林私下嘀咕着,皇帝是大中午自己都没好好休息,在窗外关注内阁的情况,然后安排给内阁值房换家具的。
这一下更是让里面的大臣、太监一个个全都在抹眼泪了。
李春芳尤其如此,在其做官几十年中,皇帝如此把大臣当人的,还是头一遭。
眼看内阁值房里,见礼过后却又小声嘀咕。
滕详本来想制止的。隆庆轻轻踢了滕详一脚,这才让内阁值房,随着一阵嘀咕声彻底哭了起来。
第一千六十九章 隆庆的小心思
现场苦作一团,大明从正德朝开始后,好几十年了,就没有如此好的皇帝。
原本一个个心里的小九九,或者尖锐的话题也都藏了起来。
谁在这个气氛下说一些不中听的话,那确实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不知进退了。
这一手感情牌,不管有意还是无意,确实弥合了内阁相当多的矛盾。
“朕让搬来了一些家具,朕看杭州那边陈设布局都很不错,主要是能照顾到内阁里面的诸多老臣,你们看着选一选,不需要的也可以退回。”
隆庆先客气地对着所有人说道,然后看了一眼眼角兀自流泪的高拱,抬手招呼了一下。高拱还以为要先私聊,结果隆庆转身就朝向首辅李春芳,还是按规矩先招首辅李春芳入乾清门偏殿商议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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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芳其实有些害怕皇帝不按套路出牌,平白让自己难堪的。虽然这个首辅马上就要让出去,但该有的面子还是要在意的。
这会儿看到皇帝如此循规蹈矩,那么在先前感动的基础上又多了一层放心。至少将来不会出现什么荒唐行为了。
李春芳规规矩矩地进殿,正准备下跪行礼,就被隆庆帝示意滕详拦住了。
“李阁老是朕的股肱之臣,年事已高,这些虚礼就免了。以后凡阁臣单独对奏,都免了吧。只要爱卿实心任事就好”
皇帝这素质三连,真的是打到李春芳心坎里了,原本都干了的眼眶又开始泪眼朦胧。
声音哽咽着说到“皇上,这是臣的科举改革三步走奏疏,有些长,还请皇上过目。”
隆庆拒绝了滕详的传递,自己亲自接过了李春芳的奏疏。
好家伙也是一看就吓一跳。还不用打开,那厚厚的一大叠就知道足够的重量。
打开一看,竟然是鹅毛笔写的。现在内阁也流行鹅毛笔了,谁能拒绝写字那么快的鹅毛笔呢。
足足一万多字,按照司礼监新倒腾出的大臣奏疏格式书写。
这格式基本就是在杭州经济大学堂毕业研究的格式基础上变形得来的。
最前面是摘要,摘要里写明目的、重点、意义。
紧接着就是目录
再然后才是正文,只是正文分左右两列,左列占六成的宽度书写科举改制的措施,右列占四成的宽度,写该措施的目的,理论依据、证据支撑以及潜在国策套利的空间。
奏疏里终于不再是又臭又长聊感情了,对于看多了杭州行文的隆庆帝也很适应。
科举改制第一步,考试的格式题型改制,顺便增加一丁点新学或者通识内容。
科举改制第二步,推广学堂,仿照杭州小中高三级学堂,建立全国的三级学堂。学堂的毕业采用考核制,学堂内学子只要通过就给毕业组。学堂外弟子,哪怕没在这个学堂读书,只要有老师作保且通过考核就能算毕业。三堂法下,每年各级毕业学子前20%赐予同童生,同秀才、同举人身份。这不过到此为止,不能科举考取进士科。学堂教学内容,为儒学新学兼而有之,儒学为体,新学为用,方便学生明辨信之。
科举改制第三步,十年以后,学堂遍地,再逐步缩短科举时间间隔,达到每年一考,增加录取人数。同时根据学堂官员的考绩情况,判断是否要取消不允许考进士科限制。缩减各级府试、县试、乡试的规模,直至取消。改为学堂毕业生取而代之。
看着有点像王安石的三舍法,隆庆有些皱眉头。毕竟在大明这个时代,王安石的名声太臭了,尽管有宋应昌解释即使没有王安石北宋也差不多到头了,说不定更快呢。但隆庆还是有些打鼓。
最打鼓的莫非是北宋太学生的历史战斗力太强了,很多党争都是借由太学生引发或者激化的。大明要是也搞三舍法。一旦这么多读书人闹起来了。哪怕是皇帝自己也不好处理呀。
第一千七十章 李春芳的小爱好
先前还在感动的李春芳,几乎第一时刻就看到隆庆表情的变化。心里咯噔一下。
“皇上,可有什么老臣疏漏之处?”李春芳小心地询问道。
“很好,很好啊。李爱卿这篇奏疏当为国朝范本。”
隆庆先生表扬了一下李春芳的格式做得很到位。
然后画风一转。“但是这学堂多半在各地县城、府城、甚至京城。一旦这些无事生产的学子聚集,有扰有司衙门该当如何?”
隆庆这话相当委婉了。这可不是替自己问的,也不是自己不知道到时怎么应付读书人。这皇帝替天下的官员特别是县令、知府、藩臬巡抚衙门问的。
看看,皇帝多关心百官啊。
只是这份小心思也太明显了。李春芳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不仅明白过来,连带先前的感动也有些觉得白感动了起来。
这皇帝啊,终究是嘉靖的儿子。不过,至少面上是好的。
这个问题还真把李春芳给问住了。
从来都是读书人越多越好。还真没谁思考过读书人多了会出什么问题。
再说学堂培养的都是为国为民的栋梁之材,他们要是聚众闹事,那问题大半还是出在朝廷这边。这样的话,他们闹事,帮助朝廷把以前抹不开面子不愿意承认修改的疏漏补上,不也是好事吗?
这话只在心里转一圈,李春芳可不敢说出来。
李春芳当然明白,隆庆这话的意思就是将来读书人挡了皇帝的道怎么办?
这天下到底是以读书人为准,还是以皇帝为准。总不能到时为了防范未然,把这些读书人打散赶到乡下去吧?那一开始大兴学堂的意义何在呢?就为了折腾人,让人见过好的,然再一脚踹回地域。这不闹更大矛盾吗?
这很尖锐。一想到这里,李春芳也吓得一身冷汗。真到了大明与读书人尖锐对立的时候,那不是大明没了,就是读书人没了。无论哪一种,这个罪过都是李春芳承担不起的。
“第一步,准了,那些翻译学堂也准了,也让宋应昌去你那儿打打下手,练一练。剩下的两步,阁老还是再推敲一番,如何?”
隆庆还是很给李春芳台阶的。
原因很简单,李春芳全程除了讨论自己关注的科举改制一事。虽然名为首辅,为大明朝廷其他的事情那真的是坚守牙关,一个字都没提也没问。
这份自知之明的配合,隆庆帝还是很欣赏的。
熬了三十年才到首辅,刚上台一年就如此拿得起放得下。不折腾,不瞎掺和乱发号施令,就这份胸襟气度,隆庆看在眼里,也是相当钦佩的。
看着李春芳出门,隆庆招来滕详询问李春芳春节的情况。
原来这老小子再正月初三就忙完了奏疏,然后就再专注自己的退休生活规划了。
这不其当年密友吴承恩还给寄来了新编西游记,让其扶正。
李春芳看到新编的话本,气得没少在书房开骂。加入域外天魔,且孙悟空大闹天空其实是捡了域外天魔入侵的大漏,西游一行其实是在收拢当年散落潜伏的域外天魔,弥补大闹天宫的过错。这一下把原本西游记的中庸思想改完了,只剩下多方势力博一下的无奈凑合。
但谁让李春芳爱看又爱改话本呢,虽然骂着却还是一段一段地批注修改。
隆庆帝突然发现了自己的大臣居然有如此难为情的爱好,不由得有些舍不得放李春芳离职的感觉。这种任劳任怨无欲无求的阁臣,还真的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呢。
第一千七十一章 隆庆银元
李春芳转出去,紧接着就是高拱了。
相比于李春芳手里那虽厚但也仅一份奏疏不同,高拱自己双手捧着好厚一叠就算了,身边还有两个翰林那胸前也是老大一叠了。
翰林自然没机会进去了,在门口。滕详亲自出来指挥两个太监,才接过这么多奏疏。就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高拱才是首辅呢。
隆庆,本来还沉浸在李春芳带来的一丝有闲当中,看到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高老师进来,隆庆赶紧站起来走上前搀扶高拱入座。
先易后难,高拱还是很明白事理的。前面都是些小事。不至于一开场就把隆庆给整疲惫了。
比如封赏一些朝廷急需却又不通科举的人才,就是之前的传奉官。
如果说嘉靖在鳌山灯会后一口气封十来个算是不务正业,那隆庆帝现在看着高拱拟定的名单,足足三百多人,也觉得有些多了。
原本隆庆自己想敕封个一百来人的,但高拱知道了,干脆二一添作五,又增加了一百来个名额。
当然,高拱也不是那什么乱来的,推荐的人基本都是在开发辽东过程中有大贡献的匠人,商户、以及一些戴罪之人。
朝廷没办法给出正经赏赐,只能这样了。
隆庆想了想今年内帑还挺充裕的。这传奉官虽然都是内帑出钱,但问题也不大。隆庆咬咬牙,直接把第一份奏疏放到一边,算是通过了,一会儿就等滕详抱去司礼监那边披红用印了。
又看了看接下来的三件,算了隆庆都没打开,直接就放到旁边,高老师的奏疏,隆庆还是很放心的。
一口气扔旁边十几份,终于来到此次论证的正菜——隆庆银元与宝钞改制。
先前就有嘉靖银元的试制,这会儿奏疏里就有两枚嘉靖银元的样例呢。除此之外,一份仿造杭州西湖银行存单支票的崭新宝钞也夹在其中。
“皇上,这银元,九成银一成铜锡,一块银元整重半两。宝钞那边西湖银行的支票至今无人可仿制,面额分五两银子,十两银子,百两银子。可以极大方便民间交易。制作成本却也低廉,一张支票仅50文钱左右。一来一去,也为国朝节省巨大开支。只是为了推广,少不得得允许宝钞交税。只是臣想来,有个宝钞可交六成税赋,朝廷还是能承受的。”
隆庆打开奏疏看着。虽然格式也是司礼监整理的新式格式,但右侧的动机、原理、套利等愣是没怎么批注。
“高老师辛苦了,这银元之事可先行办理,内宫宝钞司与工部户部合办,厂卫负责驻守如何?”
隆庆也是见过新学的样子的。这种只说优点,不说缺点的,推行下去,怕是多半要遭反噬。只是这是高阁老的提议,隆庆也不好意思一来就说什么不好。
“皇上圣名”高拱正想问宝钞的事,却见隆庆继续发问。
“至于宝钞,还是再看看那西湖银行具体怎么运作的吧?百两银子面额的宝钞,如果几十文钱就能制作,其中巨利,怕不是引出祸患。”
隆庆按照新学套利思维寻找漏洞。随即说了出来。
“这”这时高拱才发现,自己高兴太早了。虽然想说西湖银行就是这样的面额,压根没出问题。但有了天子的提示也明白,这其中肯定还有其他操作细节才是。绝不是表面这么简单。照搬西湖银行,很可能出现画虎不成反类犬。高拱瞬间看向隆庆,发行自己这个老师有些跟不上学生的节奏一般。隆庆去一趟杭州,表现出来的成熟相当惊人。
第一千七十二章 又见福寿膏
有了这个意识,原本还想扶持柳常青出头跟高翰文打擂台的,这会儿也得收收心思,至少也得等学习完新学的关键几样再翻脸不迟。
下一项,是河南巡抚与河南都律司都律相互之间的检举信。
巡抚举报柳常青残忍好杀,已经在河南造成上万条命案,如果算是胎死腹中或者早夭的婴儿,那就更多了。
而柳常青则直至要害,巡抚在河南有十几间商号,拒不上缴商税,完事还阻扰河南都律司对民间的互助工作。
“这,高老师怎么看呢?”
原本隆庆是想说,这巡抚是眼瞎吗?杀了上万人才上奏折。前面干什么去了。就算是真的,怕也是因为柳常青查到巡抚家收商税才闹到鱼死网破了。
只是记得父皇交代过,天子不能先开口,一开口就容易为人所趁。转而问起了高拱。
“皇上,臣以为还是让厂卫跑一趟有了定论再说吧。”
柳常青是先前高拱推的人,高拱也不好太偏向自己人。只是下意识觉得杀了上万人这也太夸张了吧。那是上万人,又不是上万头猪。就算是半年杀上万头猪,那也得老费劲了。更何况都律司还要干其他事情。这事但凡用脑子想就会觉得荒谬。
听了高拱的表态,隆庆转身对滕详问道:“安排谁去呢?”
“要不还是让七爷去吧。七爷也是卫里的老人了,先帝在时就忠诚干练,勇于任事。”
滕详心理门清,这事一个内阁第一人提拔的门面,一个是清流士绅的代表,办了谁都不好收场。而且这事多半就一糊涂账,干脆推给了锦衣卫十三太保的朱七了。
看滕详没有借机推自己人,反而推了更加中立的老人朱七,隆庆还是有些欣慰。自己身边人多少还是有些分寸的。
于是点点头,说了句“就让朱七去吧,看看两人谁说的是真的”,说完,顿了一下,隆庆又说到:“让蒋长安回朝吧,他在河南已经够久了,这样也方便朱七查案。老师,你认为呢?”把这一项放一边了。
这话说得,还没定责呢,先把河南巡抚给撸了。这偏架拉的,已经是明目张胆了。
高拱一时间,心中一暖,很明显,自己这弟子,哪怕当了皇帝,还是很信赖自己的。
负责一会儿传话的滕详自然也读懂了这一层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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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自然是重中之重的隆庆改革了。
很厚很厚的一沓册子。
高拱这雄心壮志,隆庆看了都有些害怕。如果这里面逐一都完成了,或者说哪怕完成了一大半,那隆庆的功绩怕是要完全超过唐宗宋祖,甚至本朝太祖、成祖也不在话下。
本着大好事、能持续、易达成这个新学那边捡来的不可能三角。
隆庆也从那辉煌的功业中清醒过来。
说道,:“高老师,此份大变革,怕是不到二三十年,难见功勋了。而且老师也知道,南洋航路眼看要断绝,而方案中好些都是靡费巨资,比如修黄河、湖广云贵川一带改土归流收买吐司都是要花大钱的。没钱,怕是效隋炀故事啊”
隆庆现在内帑里还是很有钱的,但这些钱跟高拱要干的事情比起来,简直毛毛雨。自然要先问好了。
“回皇上,臣有一个不得以的方略,或许还得效法世祖皇帝台弯宣慰司故事。只是怕有伤天和。”
高拱看现场就隆庆、滕详、自己三人,没外人,也就大喇喇地把这个缺德带冒烟的方案说了出来。
“不可不可,还是另想他法吧”隆庆当即就出言拒绝了。嘴上虽然拒绝,却没有看向滕详,没有任何传达不可这个讯息的意思。
“皇上,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臣近日听闻,那福建、湖广一带的土司好些携家带口在杭州逍遥快活。杭州的青楼、赌场可是吸引了不少的人。要是再有福寿膏控制,这些人哪里还愿意回到山里刨食。”
高拱看皇帝如此迂腐,赶紧补充到。一个黄赌毒的方案立刻就端了上来。土司都是当地的土皇帝,哪里经得起这个考验啊。
“算了,高老师,此时终究还是再议。如今东南海路受阻,高老师可有应对。”隆庆干脆岔开了话题。这事就算做也不能大喇喇地说出来呀。
第一千七十三章 高拱的补丁
高拱叹了口气,没办法,天子仁义,也不能强行来干恶事,只能自己以后私下来了。
既然这个路子行不通,高拱也不得不思考新的来钱方案了。
这个方案,高拱自己还在酝酿中呢,虽然没个具体的,但也大差不差了。
昨天张居正还过来找自己来着。
虽然张居正昨晚说得恳切,但在高拱看来,纯属杞人忧天。只要扩充皇庄与官田,资产总是在朝廷手里的,特别是官田官铺官作坊。就算到时经营不济,至少还能发卖出去。
担心差异赋税导致的套利与路径依赖反噬,
于是乎脱口而出:“皇上,昨日微臣与张居正讨论了这个问题”
紧接着,高拱几乎毫无保留地抹去了张居正的担心,反而细细地把这个差异化社会主体定位保证朝廷税赋的思路说了出来。
其实就是宋朝的官市扑买制的改良版。
宋朝怎么说呢,就是各地衙门委托行会搞各行各业的市场垄断权扑买。衙门只需要坐收渔利就行了。
这也就是宋朝商业最发达,但同时宋朝也出现了华夏历史上唯一一次商户工匠造反——方腊起义。可惜被镇压了。
高拱可不会想这么多,在他想来,宋朝的路子之所以遭人恨,关键就是衙门直接通过扑买从商户那里收钱。亏得张居正还想着普遍向全社会征税吗?那不是把朝廷推向全社会的对立面吗?纯属想瞎了心。
高拱在这一刻也是福至心灵,细细把自己的思路一边整理一边说了出来。
两个方面的操作,一个是普遍开启衙门对各行各地地方发放商人领状,只是这只是个门槛,收费不能高了,甚至越低越好,高了不就成了宋朝那样了吗?
此外,在商人领状的基础上,在找一批牙人做大明律咨询,凡是咨询过了的,即使犯事也会重罪轻罚,能不罚就不罚。没咨询过的,那说明对大明律缺少基本的敬畏,自然要重判重罚。
而且这个安排还有个好处就是放水养鱼,等商铺规模大了就让其做大明律咨询,小商户什么的,自然是可以靠天吃饭的,靠努力改变命运,从小虾米变成朝廷池子里的鱼。
当然,最大的好处在于可以缩小矛盾,不至于被所有商户作坊工匠针对。
一旦有什么问题。小问题就查一下外面的大商户,大问题无非就是换一批掮客,来个自我革新,剜肉治疮,还能借机向天下表明决心。从池鱼里提拔一批来换成新的掮客,成本又低又忠心。
只要这咨询费与朝廷的关系不直接暴露就行了。这一点其实很好保证的,只要涉及掮客的都让厂卫去查就是了。到时让厂卫许诺轻判,这些掮客也自然认罪认罚了。再不济也是在昭狱,不着痕迹的杀人灭口还是不难的。
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的操作则是垄断高利润交易了。很简单,任何获利较高的的作坊衙门都要占相当的股份,至少30%的干股。当然浙江可以除外。免得搞坏了浙江当前稳定的商税。
可以想象,哪怕在浙江本地经营的,朝廷收不到钱,浙江商户在其他地方的经营也得分朝廷30%以上的利润,那可是很大一部分财产。而且朝廷也不白得,要出钱买股份的。完全可以用未来的税收抵押购买。到时朝廷一分不出,还能瞬间扩大朝廷官产。商户也能少交税收,与朝廷合作更是能安心经营,简直是一举两得的双赢。甚至商户通过干股预交了税赋,更忠心呢。要是朝廷倒了,这部分预交税赋,新朝廷可不会认。
这事还挺复杂的,高拱讲了两遍,隆庆才明白过来其中关窍:“只需要让商户觉得让出的朝廷干股物超所值就行。朝廷还能始终站稳为国为民的良好形象。”
第一千七十四章 朱雀国的真实实力
对于高拱的补丁,隆庆一时间也没觉得哪里不对。总归是能让内帑或者朝廷掌握更多的资产,无论如何不能算错。而且这些资产还不是向百姓加税得来的。
犹豫了一下,放回另一堆里。这类大事,自然还是得走流程,让内阁票拟才是,万一有人发现了其中有问题呢。
一个好的政策,一开始就要充分吸收意见,好提前预防套利的。这么好一个政策,必然有很多官吏走狗要借机上下其手。天下间就没有好事不被套利的,甚至走向目的的反面。
虽然隆庆的新学理论学得差,但这些基本原则还是知道的。
隆庆的做法,高拱自然是欣慰的,弟子虽然信自己,但在涉及整个大明这种军国重事上还是很稳健的。能教出这么一个明君来,哪怕是坐在边上看着,也与有荣焉。
不知道,当年张璁与先帝一起和衷共济开创嘉靖新政时,是不是也是这样一副君明臣贤的场面。
就在这对师生君臣问对时,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匆匆忙忙跑了进来。
“锦衣卫八百两加急急报”隆庆放下手里的,拆开密封的火漆。
这一看,脸色真的一下子黑了下来。哪怕是常年锻炼的养气功夫也毫无用处。
李如松到达天津时收到了锦衣卫从安南卫里去年底发过来的急报,立刻转了过来。
“老师,你也看看吧”
高拱当然是第一时间就感受到了隆庆这一身的凉意。
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才接过来。
这一看,自然明白为什么要用八百里加急了。
原来去年腊月十二,杨文在听闻狮城被截杀后,率领船队去救援,其中一只三首战船向西北海峡的外海巡视近百里,遭遇了徐珏朱雀国的丞相舰队,直接变成了全军覆没。仅两艘小快船逃了回去。
三百多人出海,回来只有十几人。死的,失踪的都是安南都司的精锐了。
要知道,目前天下卫所里面,有两个装备最好,一个是李如松统领的原幼军现在已整体转到神机营了,一个是严嵩两孙子的上海卫。再第二档的就是杨文的安南卫了。杨文那里有织造局的支持,本身是胡宗宪的旧时武臣,跟高翰文的关系自然不差,装备了很多新式火铳火炮。
安南卫整编是八个舰队。考虑到留守卫所周边与维修,能派出来的也就六只舰队。能做到远洋外海的也就三只。现在直接折了一支。还是让之前平平无奇的一个徐家偏房庶子做到的,其震撼可想而知。
高拱看下去真的是越看越心惊,因为这个所谓的朱雀国丞相舰队的丞相不是别人,正是之前调查叫魂巫师案时出逃南洋的赵真善。之前还以为去了泰西,没想到现在跟徐家搞一块儿了。
这人原本就是杭州徐家人的走狗,当时还跟高翰文作对过。现在出去却又变成松江徐家的走狗。
真的是来回一圈,回到从前啊。
只是,赵真善。
这三个字,高拱还是很清楚的。几乎新学在杭州前期所有的布置都是通过这个人执行的,特别是带走了好几百的镖师、工匠。
这几乎毫无疑问地表明一个事情,那就是徐珏的朱雀国绝不是什么土鸡瓦狗,而是一股相当强悍的正规水军。以之前披露的赵家福威镖局镖师的战斗力,大明的卫所兵根本没戏。就是巡抚总督的标营也够呛。
能够一口气全歼安南卫一个舰队的实力,意味着光靠安南卫已经无法应付了。必须竭尽上海卫与安南卫两卫的力量才行。
但这两卫已经是整个大明的精锐水军了。要是败了,整个海贸就没了。
赵真善的武装加上徐家的棉布,好家伙,突然发现大明海贸的根都要给挖没了。
这一刻,高拱还在思考。隆庆却是立刻反应过来“快,快马追上李如松,让他便宜行事,先前破棺等加剧局势的就不要了。暂时保住徐阶文忠谥号,稳住徐珏那边。”
隆庆这真的是有些后怕了。君王不可任性,意气用事。果然如此。哪怕这么小小任性一次,就差点造成不可挽回的结果。
原本还在思考的高拱看了隆庆的表现更加纳闷起来。
第一千七十五章 伟大的河南人
与嘉靖那种,面对俺答汗围攻京城时要么既要又要,要么不要不要的主不同,隆庆还是很清楚的,这个时候还硬撑就没意思了。因为隆庆新政等不起,准确的说是大明财政等不起。
各级衙门已经开始扩充了很多书吏皂役。但是招聘完了,不发工资就辞退。这得多大的反噬啊。
再说,世祖皇帝可以推锅给严嵩、徐阶。但隆庆却做不到推锅给高拱,那毕竟是自己的授业恩师。
既然在狮城过后的天竺外海,大明鞭长莫及,那就只能谈判了。
谈判,一方面是寻求合作,另一方面就是等待时机。
等隆庆新政结束,腾出手里,自然无往不利。
“高老师?你怎么看呢?是战是和?”隆庆没有轻易表态,先尝试询问高拱的态度。
高拱还是知道隆庆的意思的,只是一时间有些心疼自己这弟子。为了不耽误隆庆新政,居然并没有要求强行维护天子颜面。像世祖皇帝当年,打不赢还一意孤行跟鞑靼耗着,就是不同意阙市通商。
古往今来,君臣相得,莫过于此。正所谓,士为知己者死。
有这样的君王,正是高拱肝脑涂地的时候,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完成隆庆新政。
这个代价是谁呢?
当然首当其冲的就是高拱自身了,还没儿子,又这样高强度工作。以后大概率是要绝后了。
另一个嘛,自然就是河南人了。
“请皇上测回锦衣卫指挥佥事朱七的河南之行。”
高拱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隆庆一脸懵,怎么又回到河南去了。
高拱也不藏着掖着,细细地把自己的灵光一闪讲了出来。
无论和谈还是对战,再为朝廷开辟一条稳定的财源都是必须的。
而眼下,唯一的出路,便是重开西域丝绸之路。
当大明的财货可以通过陆路运到泰西,那么海运即使被截断一时半会儿也无所谓了。
而要重开西域,最关键的就是人。
大明的西域之荒凉已经是史上皆无的罕见了。别说西域,大明建国之初,过了西安,就没几个能听懂汉话的了。
这就是明朝好几次机会都可以统一西域,但最后都放弃了。
现在要重开西域丝路,人是最关键的。
而柳常青利用互助组在河南虽然折腾出一些曲折的差错,但恰好,这些人不管怎么样,只要有一个签发西域就网开一面的出路,不正好解决朝廷的当务之急吗?
只要河南能源源不断地为朝廷输入夯实西域的百姓,那么其中就算有些许代价也是值得的。
当高拱把自己这个不惜一切代价的方案说出来后,隆庆都有些吃了一惊。
心思转了很久,很难下决断。
“皇上,都是天下局势,无可奈何。一屋哭,何如一路哭?大明自古以来安土重迁,也是无可奈何之举。将来大明百业兴旺,这些人都是大明的功臣。能够参与到新政的变局中,也都是幸甚之至。迁徙,对他们而言,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不是吗?”
高拱很想直接说君王不要妇人之仁。但想着李贵妃好几次的劝诫,自己说话也委婉了一些。
“好吧,那蒋巡抚的这份奏疏,老师拿回去先放内阁吧”
隆庆像是做了个艰难的决定一样。颤抖着手将那封信递了过去。
边上的滕详那个郁闷啊,自己这是才出门吩咐好东厂那边传令,这又得出门去改消息。纯当陀螺了。
第一千七十六章 山西贡生许伟升
“都是朕对不住他们了。老师,你得让河南衙门那边对迁出的百姓好点。对了,最近不是来了好些昆仑奴吗?如果可以也迁过去,算是个安置,也能减少河南一地的背井离乡。”
“多谢提点,河南的百姓哪怕到了西域也会明白皇上的良苦用心的。”看到隆庆哪怕做出决策还如此不放心,高拱也被感染到了,主动代表河南将来的迁移百姓向皇帝表示感谢。
“对了,人有了,他们过去怎么过活呢?西域那边种粮怕是困难?少不得要外地运输。”
隆庆在高拱说话的时候,还在思考这事,突然想到了这一点。由不得他这个皇帝不用心,河南那地方要是真乱起来,可就真的是心腹大患了。
再怎么至少得看起来有粮食把人骗过去过后,到了西域边关,就算乱起来也不怕了。那时粮食在朝廷手里,谁乱断谁粮,还不是一掐一个准。
“皇上圣明,这粮食却是只能外地运输,听说西域之地多适合种棉花,养牛羊。过去了可以用棉花棉布,羊肉羊毛与关内换粮食。”
说完,高拱一拍脑袋,
“老臣还差点忘记了,辽东经过这一年多的开发已经初具规模,那里已经有十数万亩的良田可以种植小麦,还有外围几十万亩中下田地可以种植先帝收集的黑麦。老臣这就给辽东那边下内阁令,问题倒也不大。让辽东与西域互换就好了。”
高拱这一份被逼急了的急智,终于让隆庆安心不少。
都说不惜一切代价,但不至于毫无筹划就把百姓当代价。那也太不当人了。
隆庆与高拱聊了很久,几乎是聊到酉时了,滕详也觉得这太不尊重其他阁臣了,才悄悄走到隆庆跟前提醒一句。
隆庆才恍然大悟地看了看窗外。瞬间尿意袭来,到屏风后解决放水问题,才转出来,让滕详在书架上把高翰文新出的《管理学丛书》送了高拱一份。
“高老师,里面的矩阵制组织结构很不错,你那边安排人事,或许有用。”
皇帝都说或许有用了,那肯定是有用了。
只是这书,前面张居正才借了一份给自己,没想到还是皇帝大气,直接送一份。
高拱谢恩后,就出去了。隆庆瘫坐在椅子上休息。一下午讨论军国大事,还是非常消耗精力的。
最关键的是,隆庆现在已经完全跟不上新学的进度了,很多内容都只能咬着牙看懂前两章,后面就再怎么也看不下去了。不得已干脆把内容直接扔给高拱等自己看好的能臣,希望他们一个个看懂了,总不能都瞒着自己吧。
高拱在出大殿之后,本来是要直接回内阁值房的,却被皇帝吩咐陪着出来送行的滕详拉住了衣角。
“阁老且慢,有个小事还得劳烦询问一下阁老。”
滕详看皇帝对高拱都这么恭敬,自己当然更恭敬了。先前两人没啥交情,所以这才过来主动买卖人情。
“什么事?”今天折腾滕详来回跑了好几趟,高拱也不是个不近人情的,站着询问。
“小事,前门大街那里,有个山西的贡生许伟升,来京城游学。前天一时义愤跟一个叫萧平安的等待科考的士子起了冲突。”
看着高拱那一副,这屁事问我干什么的样子。滕详才发现搁这高拱压根就不认识许伟升啊,于是乎又补充了一句。
“阁老,此事本不该厂卫过问。只是那许伟升以阁老的追随者自居,说宁愿放弃科考也不让天下人误会阁老您。年前多在山西京城一带宣传辽东开发与河南正教新政政绩。而那萧平安是云建明的弟子,算上来该是归乡的张阁老的徒孙。”
滕详这一解释,倒是让高拱明白过来。
原本高拱脸上还有笑意,滕详试探性地问道:“终究是读书人的意气之争,阁老您”
原本的阁老您看还没说完,看高拱一脸由笑转怒,滕详赶紧改口到:“意气之争,也不能当街伤人啊,那萧平安”
“多谢滕公公提醒了。”
“那”看着高拱的预期,滕详觉得自己又猜错了,正想说重惩那投机的许伟升,还没来得及说。
“滕公公,不用为难了。就这样吧,那萧平安现在出去怕是也不安全,就在昭狱待一阵子吧,你们不得苛待人家。就让他在昭狱安心准备科考把,科考前再放出去就行。至于那许伟升,朝廷马上又要开发西域了,正缺他这样的人才,你让他在京城多宣传宣传西域,争取三个月后与第一波移民一起上路。天下不缺这些聪明过头的读书人,这就给他们的聪明找个真正的用武之地。”
第一千七十七章 备受打击的隆庆帝
隆庆元年的乾清门的御门听证持续了一整天,除了高拱和张居正,其余人都是很轻松的。没办法要谋划西南麓川王朝、西域番邦土司,还有那个重头戏徐家的朱雀国。
张居正不亚历山大才怪。
但整体而言,人手一份管理学丛书,还是很欢乐的。
高拱一开始觉得就自己有,但后来快下值才发现,有一队小太监抱着,皇帝御赐,人手一份。只是自己这份是皇帝亲自御赐的。
而里面最郁闷的是张居正了,皇帝要送早说啊。自己可是花了百余两银子才买到的。而且才借给了高拱,好在这个即将上任的首辅面前提前挣个人情。结果就这,这不纯坑吗?
隆庆可不知道张居正内心的五味陈杂,人手一份是没办法的事情。如果看的人少了,实在没办法放心不被那唯一能看懂的聪明人愚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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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脸疲惫的隆庆,提前洗漱了,带了个小太监来到承天门,看里面鳌山灯会的商品几乎拆除一空,只有四五家还在降价兜售剩余的商品了。整个热闹非凡的长安街一下子落寞了起来。
承天门上的上清紫府仙雷的灯光亮了起来。
“你说,先帝到底是怎么看待新学的”
边上的小太监可不敢接这话。
“那你说为学日益,为道日损,何解?”
问完看对方还不说话,“你们不是进了内书堂的吗?”
看对方还不说话,“怕不是个哑巴?”
隆庆虽然在问,但压根没指望从这个小太监身上得到什么解答。
看对方被吓得跪下磕头,又赶紧说了句:“起来吧,这哪儿是你能回答的,就是那些饱学之士的翰林怕也够呛。”
磕头磕得额头红红的小太监这才说道:“皇爷,皇爷,奴婢脑袋驽钝,一想事就没法说话,也没法干第二件事,刚刚一直在思考怎么回答,因而没法开口说话。”
“还有这种脑子被安排到御前的,你怕是有其他长处?”隆庆好奇地问到。
“皇爷,还,还回答前面那个问题吗?奴婢这会儿想好了”陈矩这有亿点点长的反射弧,这才反应过来。
隆庆这时才明白,小太监前面说的脑袋驽钝是这么个具体样子。
“说吧,难得你想到了。朕就不为难你一次想两个了”隆庆还是很通情达理的。
“理解的关键在于两点,第一个是语法上两者是因果还是并列。第二个是单词概念,什么是学,什么是道。”
“就奴婢而言,奴婢个人觉得并列更好,而道则理解为本质或者前提条件。即做学问,总是越学越多才好,而做研究,则总是需要的假设条件越少越好。”
“奴婢近日在内书堂看了新学里的推理体系,于是有了这样的想法。”
好家伙,陈矩说完,给隆庆整不会了。你说你这么厉害,你来当太监干什么呢?
“你叫什么,多大入宫的?”隆庆不死心地问了一遍,莫不又是个英宗朝王振那样的,科举不顺就自己割一刀,好换个赛道光宗耀祖的。
“奴婢九岁时就被选中入宫,一开始归了高忠高公公的麾下。”
“还真是内书堂培养的人才”隆庆不由得感叹了一句。
“诶,你给朕说说,你是怎么看待新学越来越多的学问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学多了会不会目中无人啊。”隆庆难得有了点讨论学问的心情,赶紧问了起来。
“正如皇爷问的,奴婢一般是把学问分为应用、学识、原理、假设四个部分来学习的。正如纲举目张一般。奴婢对新学所知也不多,主要是靠内书堂的新书借阅。新学的知识应当是越来越多的,但原理的增加却没那么多。而新学的假设约束反而是越来越少的。”
“至于会不会目中无人,主要还是看是不是真的理解新学了。皇爷,新学的数学里有一个韦恩图,假如我们的知识是一个点,周围全是无知的空白,那么我们基于已有知识认识到的无知就是这个点的周长或者边缘面积,由于一个无限小点直径无限接近于0,那么他的周长也为0。
所以当人们什么都不知道时,人们并不会觉得自己无知,也没有寻求知识的渴求。当这个点变圆圈,越来越大时,他的周长也越来越大,通过已知的部分推导出来当前的知识缺陷越多,越需要完善。所以越有知越无知。真的学进去了,打底是会懂得谦逊的。”
陈矩的一番话,把隆庆彻底整懵了,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在学问上直接被一个年轻小太监拿捏了。关键前面才默认了这个小太监驽钝。原来是个内秀的。
自己一直把新学的各种内容束之高阁也不是办法。但再看到这小太监,隆庆却是心里膈应,太打击人了。
“这样,朕交给你一个差事,你去内书堂挑几个人,专门负责讲新学的知识按照你说的四个方面重新整理一遍,方便众人学习如何?”
雷霆雨露都是君恩,从天子近侍,直接给打发走去整理文字,不是贬斥是什么?好在陈矩也没啥怨言,最近学新学还在劲头上,高高兴兴地领了任务,就自己去内书堂上工了。
对于一个没啥野心的小太监来说,在内书堂当编修可比当天子近侍舒服多了,那可是能干到死的铁饭碗,就没听说哪个天子近侍安稳干到死的。
第一千七十八章 为难宋应昌
入夜,隆庆帝把宋应昌这个通政使叫进宫来。
因为下午与内阁逐一谈话耽搁了,只能安排晚上加班了。
这会儿经历过智商被碾压的隆庆,明显心情不太好。
宋应昌都磕头跪了一会儿了,脸颊急匆匆跑进宫里的汗珠都风干了,隆庆还在出神,没喊平身呢。
“平身,平身”回过神来的隆庆,赶紧给宋应昌赐座。
“你算是代师受过吧。谁让高翰文写的书都太难了。本想让爱卿来兼着讲学,又怕影响你通政司那边。”
隆庆也没管宋应昌,自顾自地抱怨着。
“先前在杭州,朕有意为难你老师,就问有没有最简单,只要学会了说话就能用的治国之策。”
“老师怎么说?”宋应昌半边屁股坐在凳子上,笔直挺着腰,好奇地问道。
“你老师说,最简单的治国之策就是用人。用对了人垂拱而治。而最简单的用人之策就是看相貌。如果朝中大臣尽皆相貌伟岸的美男子,那离朝政崩坏不远矣。自古殿试都有按相貌取士授官,到你老师这,反而十恶不赦了,你说是为什么?。”
“老师当时没有说明缘由吗?”宋应昌好奇地追问了一句,因为他知道自己恩师在讨论学问时那是恨不得一句道理掰开揉碎了说的。不应该当时没说清楚的。
“你说说你的看法呢,朕看你可是个样貌周正的。”隆庆当然知道答案,当时高翰文就说清楚了的,只是想借机考一考宋应昌,顺带考一考新学的逻辑一致性,是不是哪怕这种突然袭击,两个遵循新学的人也能得出相同的答案。
只要新学不是因人而异,千人千面,那高翰文才真的算得上是忠志之士,股肱之臣。
“皇上,治国用人,历来无非是看品性与贤能。如果假设品性、贤能与相貌无关,那科举授官自然不该受其影响。否则岂不是党同伐异。那么相貌由什么决定呢?个人而言,主要看父母遗传。满朝都是美男子,那说明朝廷已经得不到民间的贤才了,全都是过去祖宗遗荫的弟子。”
宋应昌一边分析,一边说道。不知道老师哪里得罪了皇帝,激灵谨慎一点,总归没坏处。
“假设,假设,又是假设,是不是万事万物都要有个假设,那大明朝是在假设中的还是真实存在的呢?”隆庆一听假设就有些发飙了。因为这段时间看高翰文的这些学问被假设及推导折腾得够呛。
傍晚时才因为这个撵走了一个小太监,现在宋应昌也提出来了这个。
“皇上,假设不在世界那一侧的,而是我们人逻辑地认识这个世界所必须的。这个世界本身是可以没有因由的。”
看到皇帝发飙,宋应昌还是赶紧跪下争辩到。
“朕不怪你,你们新学讲假设,但儒学从古至今一个性善论或者性恶论就行了,岂不是比你们假设要求更少,更可靠?”隆庆帝兀自没有消气,有意刁难到。
“假设是人认识假设必须的。但与此同时人并不总是能完整地认识到自己话语中潜在需要的假设。儒学假设少,后果是哪怕是性善论里都能分出数十个门派来。离我们新学追求的同主体、同假设,同方法,同结论太远了。”
宋应昌跪着把头磕到地面上,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虽然已经跪着磕头曲了好大一截了。
第一千七十九章 给宋应昌加担子
“起来吧,都说了你是替你老师受过。爱卿可有降低新学学习难度的法子?”
话到这时,就该隆庆帝局促起来了。真的不想承认自己智商不行。但是没办法,如果以后远远被新学拉下,那个风险,隆庆还不想冒的。
“有”宋应昌高兴地站了起来,躬身继续把高翰文在杭州已经推广一阵子的学习方略说了出来。
其实最主要的就是绘制内容机构图、技术路线图、影响机理图与逻辑思维导图。
能把这几张图画出来,有了对课本知识的宏观理解,就不会在学习的开始,感到茫然无措了。否则学着学着都不知道有什么关系,更不值当怎么应用,为了学而学。如果是四书五经这种字少纯背诵的也就算了,新学那种大部头,没谁能坚持下来。
隆庆在先前的传讯中知道有这些图,但杭州传过来的文书中,基本没啥样例。
着急了的隆庆帝也顾不得皇帝威严,直接让宋应昌现场画些样例,转手就让今天爱学新学的小太监负责这事了。既然喜欢学习,就让他有学不完的习。
隆庆帝安抚好自己的情绪,才开始看向宋应昌手里那一沓厚厚的文书。
“说正事吧,朕思来想去,想让你们通政司把仁义经济三指数的统计工作兼起来,当然这东西不对外公布。让南镇抚司那边协助爱卿工作。”
隆庆一边接过文书,一边试探性地问道。
这事给外朝,肯定闹翻天。给锦衣卫,就怕锦衣卫不专业,或者地方太过畏惧锦衣卫,不好统计到真实情况。
思来想去,只有通政司比较合适,毕竟已经在统计这条路上干了大半年了,专业性应该没问题。而且整体官位也不高,不容易动辄引起地方反弹。
“皇上,臣手里还留有宋辽金三朝是非录没有收尾,而且臣目前还得去李首辅那里去参赞科考改制一事,只怕目前通政司这些人分身乏术。”宋应昌本人其实当然很希望得到这个活儿。虽然只是皇帝一人内参,但以后多半是要决定官员升迁评定的。
但确实是给大明当牛马干活太快就会发现后面有源源不断地干不完的活,但变相要人了。
“春闱过后给你们多补充些人收,通政司这边你不用担心缺人,关键是地方如何派人去统计。你要想一想。另外既然快收尾了,是非录,明天先给朕看一看吧。”
“皇上,不可。是非录目前臣想去借阅一下钦天监的天文地理消息年鉴,好印证一番。司马先生过于强调教化,里面文过饰非,甚至曲义编纂频频出现。”
宋应昌刚想说完就被打断了。
“这跟钦天监的天文地理有什么关系?”隆庆好奇地问到。钦天监记录的都是大明的情况,跟两宋年代都不挨着。差了好几百年,有什么好看的。
“认知这个世界总需要一个稳定的锚点,否则谁是真,谁是假就真的没法判断了。天文地理算是这几百年变动最少,或者运动规律变动最少的了。”
隆庆本来想抬杠一句沧海桑田呢,但又想到宋应昌补了一句运动规律变动少,也就没说了。
“准了”
在宋应昌这里找不到啥优势,隆庆淡淡的一句准了后,就继续看文书了。
第一千八十章 孔圣人的诅咒
“你这个表格新鲜。怎么好些都空着呢?”隆庆沉浸地看了宋应昌这年度通政司地方奏抵报分类统计表。
宋应昌设计的通政司统计表格,还是很有看头的。
首先去全国汇总表。
第一份就是地方寄送来的政务文书汇总表,就是按大明、省、州府三级报到内阁或者通政司的所有文书加总。还配了个大明的坤舆全图,方便皇帝一目了然地有一个宏观把握。
第二份就是对地方寄送来的政务文书进行官职类别分类统计,方便对比哪一级别、哪一类官员最喜欢跟朝廷汇报。
第三份就是按照主题词分类进行的统计,方便看各级官员最喜欢给朝廷汇报哪一类消息。
第四份就是按评估的重要性分类进行统计,方便看各级官吏是不是在刷上书次数混脸熟。
第五份就是按月度统计的文书汇总表,方便看,各级官吏都在卡点,凑份子上奏还是怎么的。
看完了,全国的,就是地方的了。
跟全国表格分类有些类似,只是在省、府两级还分别按职司区别进行统计。所谓职司比如知府,权掌国政宣教、治理地方、民刑诉讼、稽查犯罪、考核属吏、征收赋税六项。
地方还跟了一个各地气候民俗异同图。
隆庆一点点地看着。
完了图表边上还有小字注释。
“要是你老师的新学书籍也这样写得清清楚楚就好了”隆庆感叹了一句,完全不觉得是自己不愿意动脑筋理解的原因。
“不对,怎么兖州府年年报灾呢,周边府县都没报灾。”
有了这个表格,那些行事过于离谱的,一下子就显现出来了。
只是隆庆这个发问,倒是让宋应昌有些为难了。
兖州府那不是年年招灾的问题了,而是近千年来一直招灾的问题。属于这地方遇上诅咒了。
但宋应昌可不敢把这个诅咒明晃晃地说出来。
“其实排除曲阜县那边的话,兖州府还是没多少灾劫的”
宋应昌这话声音不大,但隆庆几乎第一时间就明白了什么意思。感情这个诅咒是孔圣人下的是吧?
君臣两人互看一眼,都心知肚明,却没说话。因为曲阜百姓都好好的没有闹事,就证明问题不大。没必要隆庆元年就给自己上强度单刷曲阜孔府这种庞然大物。
除了地方朝廷衙门,剩下还有一些宗室、勋戚、散官的文书也统计了三张表。这不重要,宋应昌自然就没做得那么细。
“好,好好,简直是一目了然”隆庆看完,真的是非常高兴,这些图表极大地简化了理解,对于他这样的中人之姿简直太友好了。
“这里面那些尽往朝廷寄些无关紧要的官员,你标注统计一下,明天我要个名单。”
隆庆都正要让宋应昌退下了,突然一个掌印大太监滕详走了进来,又是两份锦衣卫的八百两加急。
“好好好,好个孔府。”隆庆简直要让孔府人给气笑了。
一份是李如松在山东外海时发出来的,说国舅爷在狮城的被劫的事情,山东孔府也涉事其中。不仅涉事跟国舅爷一起转移财富到狮城从事大明南洋海贸的中转贸易,而且大概率狮城的仓库位置也是孔家人在先前徐府松江给老太太祝寿时泄露出去的。
另一份就是孔家人吃了亏直接写给朝廷,请求朝廷剿匪,追回财产的血泪书。
好家伙,就这也没说是不是愿意拿出追回财产的多少份额来补贴朝廷。
整个一个铁公鸡,走私挣钱时可不喊朝廷,出事了想起朝廷了。纯把朝廷当棒槌使是吧。
“等一下,宋爱卿”
隆庆不想惹事,不代表真的怕是。既然主动犯到隆庆手里来,那就别怪隆庆皇帝苛待圣裔了。
第一千八十一章 温柔的隆庆帝
“宋爱卿,你看看这个,有没有法子约束这帮圣人的不肖子孙。”
隆庆让宋应昌看了看刚到了两封文书。
又给宋应昌补充了一下背景资料。
宋应昌囫囵了解了个大概,然后恭敬地跪在地上。
“皇上,圣人后裔,怕是不好苛责。毕竟天下人心所向”
宋应昌这话,几乎是让隆庆帝脸色一黑。给自己耍小聪明,这一点谁也不会喜欢。
“皇上勿急,此事还请皇上密旨详细嘱托此事细节,不要让宫中、市井、朝廷将此事传出去了,以全圣人名节。这火漆都坏了,也不知前面都被谁知道了。”
隆庆还要发火,刚重重地冷哼一声,听得后来发现不对劲啊,才明白宋应昌这个新学读书人居然也如此阴损。
明白了要义的隆庆帝,立刻把那火漆的密封一拍,那火漆磕掉了好大一块。瞬间就变成早就被开封过的样子了。
“妙啊,宋爱卿,宫中、市井、朝廷,最应该担心的是哪一块呢?”隆庆明白过来后也问了起来。儒式政斗,先把名声搞臭,后面怎么说都是有理的了。
“或许最大的问题在市井,那些说书先生,上下一张嘴,可是只管吸引客人不管野不野,什么风言风语都敢传的。特别是鳌山灯会上的哪些说书先生或者相声演员,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话到这里,隆庆哪里还不明白该怎么做呢。
立刻换了个春风和煦地笑容,打发了宋应昌,就喊来滕详安排细节了。
“皇上,其他的都好说,只是目前杭州那边的说书人或者相声人基本都走了。”
滕详相当无奈地说到,他自己就喜欢听书,这帮人在不在那都是门清。
“不是册封犒赏还没落实吗?怎么都走了?出了什么事?”
隆庆自然知道,这传奉官名单,今天还在案桌上没发出去呢。千载难逢的机会,怎么会都提前离开呢?
看隆庆帝发问,滕详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了起来。
“原来那领头的郭有德在前天一次讲书《花刺子模帝国灭国记》后被很多书友围着询问,这书目前只有样书草稿,还没公开发售。结果当时人多手杂,事后,书不见了。”
“朕记得,朕在旁边一处听三国汉灵帝,听到有人吵嚷,还去看了热闹来着。”隆庆经滕详一说自己也想起来。
“结果那郭有德在皇爷撩开帘子看的时候说了一句,要是我手里有火铳,非一铳打死这小人。”
听到这儿,隆庆都一脸懵逼的。脸上有些不赖烦了。“说的是这句吗?”隆庆撩开帘子只看了一眼,压根没听清在吵闹什么。理解不了谁能在那么嘈杂的情况听清楚的。
“事后,有说书的同行检举说郭友德对着门帘说这句话是大不敬。不仅有人看到皇爷恰好路过,门帘也对着承天门。他们都是在第一排听评书学杭州的评书手法。而且抓到郭有德厚,他也承认了这句话,因此还关在昭狱呢。昨日同行的杭州班社还托人来昭狱保人,但奴婢拿不准轻重没回复。今日这些人就都回去了。”
听完这个隆庆算是明白了,这不就是下套嘛。纯属坏事。
“滕详,你是老人了,以后这类把宫中当铳使的,明里不好说什么,暗里,无论是谁都要让他尝够代价,让他永生后悔才是,否则天下永无宁日。”
隆庆给整得没脾气了,“你说朕让这郭大师配合一下,怎么样?”试探性地问滕详。
第一千八十二章 杨师爷又立大功
“皇爷,奴婢突然有个好主意。”
滕详在边上琢磨了一阵,突然来了机智。
正所谓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如今滕详这太监也顶用了。
那就是对外宣布锦衣卫抓捕郭有德另有原因,然后放出风去,就说是有消息说郭有德在杭州听到风言风语给圣裔抹黑。
奴婢另外让东厂快马加鞭去天津卫把那些戏班同行截住,让他们回来喊冤,就说当时郭有德没有指名道姓说孔府,请旨彻查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果孔府真这样,那才能说郭有德抹黑孔府。
但一旦查实,就算是抹黑又如何,不过是把孔府做的事说了一遍,还没指名道姓,就算抹黑了吗?做得说不得?
此事,再东曲阜县令这个职位,孔府也不会有什么置喙的。让朝廷息事宁人保住孔府名声,还是攥着县令之位不放,孔府自己知道权衡的。
正如世祖皇帝一举将孔圣人从文宣王变成大成至圣先师,世祖在天下读书人的地位自然安稳确立。
而皇爷收回曲阜县令,让孔府回归儒学本身,自然能确立隆庆朝的威望与基调。
听了滕详这个馊主意,隆庆不由得有些好笑。但同时也替传承千年的孔府惋惜。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先前是孔府想借朝廷找补,现在朝廷终于能从孔府身上找补些了。
话说,人天师府也没代管贵溪县令,孔府凭什么一直霸占着曲阜县令呢。
君臣二人相视一笑,滕详赶紧就跑出去布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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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庆元年的正月十六,伴随着大朝会的开始,一个个重磅炸弹陆续传来。
虽然朝廷以为自己很保密,但实际上,狮城被劫,徐珏建国,番邦威慑,银粮威胁这些话题已经在京城的街角旮旯传开了。
特别是现在时兴的马车夫,聊起这些来,与那说书先生也不遑多让。
如果说隆庆帝在乾清门御门听政,那几乎差不多的内容,多少街头的书生看客力士则是街头听政了一把。一个个听得是血脉喷张,对徐珏这种数典忘祖的,简直是恨得咬牙切齿。一个个嘴里都不听地咯吱咯吱响。一些正经相信徐家清流的读书人这会儿脑仁都烧穿了。
原本上午,好些人都还在抢鳌山灯会的打折倾销商品呢。
除了这些大到没边的话题,合股引入杭州商户的话题也有很多人在讨论。当然重点很快就滑向申讨浙江攫夺北方财富了。
这下好了,热闹的节后第一天,瞬间到处都成了火药桶的样子。
这场面,压力最大的其实是顺天府沈知府。沈知府上大朝会回来,街面的风向就非常肃杀了,这个时候还不能动刀威吓,免得大煞风景,同时又不能让这些民间议论闹出点什么事端来。
这人一聚集,谁知道会干出些什么好赖事儿来。
要知道,京城从来不缺那些愿意为了大明抛头颅洒热血的愣头青。就怕这帮人真的造成身边的人被迫抛头颅洒热血了。
要不说还是杨师爷厉害,只支了一招就平息了街面的愤怒与怨气。
随着鳌山灯会这几日的宣传,有三个话本评书还是很火的,一个是西游的背面,就是暗黑方向解读西游记,
一个是花刺子模帝国灭忘记,里面出了好些君臣百姓的笑话,虽然这个什么国远在天边,但听着竟然毫无隔阂,非常有代入感,一个个听众都笑得前仰后合的。
最后一个就是合欢宗故事,讲述的是一个男子误入以采阳补阴为修炼法门的女子宗门的故事。
很多京城本地的说书先生都想讲,但就是没有文本。这些说书人都是过得有今日没明日的,哪有钱去买这么贵的新书。沈知府直接高价从黄氏书肆那里定一批,选了二十几个说书人,让他们边看边讲,讲得好就送书了,讲得差就当借的。一个个虽然讲得是磕磕绊绊,但效果是立竿见影。
那些随时要点燃火药桶的聚集话题慢慢熄灭,转而一个个都来关心着三本话本的故事了。
这一刻,沈知府才明白为什么高翰文要大兴话本了,就不能让这帮人自由地闲着。
第一千八十三章 内阁小堂会
如果说正月十六重点是向皇帝汇报,内阁还能偷闲一天。那正月十七内阁就算是正式开工了。
“高阁老,你亲自说吧,你交上来的,更清楚些。”
李春芳算是把甩手掌柜发挥到极致了。这会儿正忙着春闱出题呢,对于跟科举无关的事情,基本都是能不插嘴就不插嘴。
虽然看上去怂了一点,但只要让李春芳的科举改制做成了,其成就未必会比高拱差。
内阁小堂会,李春芳基本是连第一个议题都让出去了。
高拱也不推辞,看了一眼滕详,就拿出一份材料出来。
“我这里有一份前几日京城联合商会递交过来的商税改制,京城最大的三十六个商行都在里面。核心就是讲原来的商税改为商税加干股分成两类。他们承诺了以后会大幅提高交税额度。”
遵循新学那边来的总分结构,高拱先把这个商税改制的核心思想说出来,然后再让身边的翰林去帮忙分发材料。几个内阁阁臣还是保证了一人一份的,外加滕详这个掌印大太监也有一份。
思路是明确的,第一步将发放商人领状的权力原则上收归朝廷各级衙门,当然锦衣卫根据例外情况报备后也可以发少量商人领状。但决不允许勋贵、官员家族个人私自干涉商人领状发放。
第二步,根据商户作坊的规模与盈利情况,分上中下三等商户。凡年获利银小于200两银子的,或规模小于10人的为下等商户。下等商户凭商人领状合法经营,照章纳税。
凡垄断一县本产业经营,或者在本府产业中排行前三名,或者市场份额大于30%的为上等户,上等户,在获得商人领状的基础上,还得划五成的干股给朝廷分利。朝廷享有干股查账权。
上下等户之间的为中等户,衙门视情况可享有5%-40%的干股分利。衙门对干股分利的比例确定原则上符合累进原则,不得自相矛盾。
第三步,就是浙江的产业入京或者入外地,需得与外地商户合股才行,浙江产业占股不能超过五成。只有这样才能把财富与商税留在当地,要不然现在其实是浙江在帮朝廷向整个大明征收商税。时间久了,早晚生变,其他地方也要发展的。
第四步,捎带手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请求减免本次鳌山灯会浙商商税。
高拱说完,现场是相当地沉默。
高拱在过往可不是个爱听意见的主。但是一个个都不说话,反而显得尴尬。高拱可是次辅,就搞成一言堂了。
高拱看了看滕详,以示无奈。
“叔大(张居正),你说一下”高拱看了一圈,也就觉得张居正脑袋灵活,而且不算压根的高党,选张居正发言,算是比较有代表性,还能显示自己肚量。
“阁老,我以为这个方略相当精妙了,对当前地方对浙江商品劫掠财富的抱怨能有一个很好的应对。只是其中第三点,我有个不成熟的看法。”张居正试探性地询问。
“你说说看呢?”高拱倒不在意什么看法,这又不是他自己提的方案,只是觉得有用就提了上来。
“把浙江在异地经营,改为任何跨省经营都必须与当地省商户合股经营,异地商户占股合计不得超过50%。”张居正很郑重地思考了一阵。这么想,自然是想避免套利了,如果只是针对浙江人,那么外地商户大发展后还会自愿交税吗?只有都一样才会相互监督交税呢。
第一千八十四章 李春芳的内阁遗产
“既然没什么异议,那余有丁,你在翰林那边挑两个人一起按照新的格式要求改一改,就送司礼监吧。本官实在没那么多时间折腾细节。”
高拱对司礼监弄出来的新奏疏范式要求,一开始是很赞赏的。只是一轮到自己就感觉有些碍事了。本来应该是改好后票拟,票拟完再送司礼监的。这个流程被高拱颠倒简化了一下。
“那接下来第二项,就是科举改制了。”
李春芳主持下也把文案给每人发了一份。
这会儿可是按司礼监的最新格式要求制作的详细版。
算得上是大明内阁第一份这样的奏疏模版了。
这份新奏疏最大的新在于一开始就暴露了自己的执行难点与针对脆弱环节的补丁。
由于大量采用选择题,作弊的风险极大提升。
针对这个,李春芳完全采用了宋应昌介绍的经济大学堂期末考试经验,直接搞同题Ab卷,当然,由于科举严肃,一套题按照不同的题目顺序直接分了九种卷子。
这样谁记了abcd顺序答案,都没法给其他人抄袭了。
而且新的科举考试还有一个特点就是题干特别长。不像原来科举只给几个关键词就让考生瞎写。考生想考把题干与Abcd答案一起抄录进去,恐怕有些困难。
而题目则采用了题库摇号的方式产生。最近李春芳带了一群翰林正在一面研究经济大学堂的试题一面翻阅永乐大典,进行集中出题呢。
每个题型,每个主题,每个难度梯度要至少出二十道题。一共是九个题型,一百五十个主题,分五档难度系数,共2250题。
出题时,每样选几题,说实话,就这个概率下去,李春芳并不觉得有谁能够提前成功蒙中题目。
就算这样,还从杭州采购了十套新式打字机,每套卷子在开考前三天由皇帝礼部主持抽签,形成试卷。然后交由东厂加急打字复印。全程由东厂锦衣卫刑部大理寺督查院派员监督。
因为李春芳的科举改制主要是形式的改变,内容的改变很少的,一开始很多人都没在意,但现在看到这样一个针对一个关键点四五个补丁来应付潜在套利,全场还是相当佩服的。
就连紧挨着李春芳的高拱都有些尴尬起来。谁的方案更成熟,简直是一目了然。好在李春芳也就在意一个科举改制,要不然自己的哪些方案怕是很难能公正地取胜。
就这还是因为现在时间不足,往后还会扩充题库到一万题。这样真正做到,让人背诵题干也没谁能完全掌握。
“内阁议事都是平等的,有什么意见尽管说。”李春芳看时间差不多了就询问内阁意见。
一个个看了看,这么完善的方案,谁还有意见。
又等了半刻钟。
“别看我是首辅,诸位就不好意思开口。这样吧,没意见的举手,让滕公公记录票拟吧。方案是我自己提的,我就不投票了”李春芳说完看着众人。
等的就是这一句话,内阁众人一释重负,几乎第一时间就举手了。就怕李春芳为了立人设,非要众人提意见。关键是写得这么好,一时半会儿谁有意见呢、
只是这份对流程的尊重,高拱再怎么粗心也明白李春芳有些点自己的意思了。只是既然双方约定了,再加上这份奏疏确实堪当模版,也就算了。
第一千八十五章 主持局
第一天的内阁小堂会结束,最紧张的莫过于滕详了。因为要在这边记录,就意味着一整天都没见着隆庆皇帝。
对于太监而言,在皇帝眼里的存在感才是最重要的,其余都是虚名。
内阁议事流程的改革,导致这个会议的时长大大延长,记录的活儿多了起来,必须还得再调整一下。得把自己摘出来才是。
对于新学,滕详了解得相当少,但宫里有人熟悉新学啊。
首推的就是杨金水这个审计局掌印太监,但滕详不想去低这个头。
那第二的自然就是被隆庆打发去内书堂当编修的小太监陈矩了。小辈就好说话了,就当布置一个任务锻炼锻炼算了。
陈矩被打发出乾清宫,还以为是失宠了呢,好些太监都对他敬而远之。结果才一天,司礼监掌印太监滕详就亲自过来传达命令任务,一下子倒是让好些内书堂学习的小太监无所适从起来。
“老祖宗,这本书浅显易懂,最合适了,小子把重点在目录里勾出来,老祖宗直接看就是了。”
陈矩三下五除二就在书架上找到了一本去年初采买的新学书籍《罗伯特议事规则》,一边说一边翻目录,用鹅毛笔把重点标注出来。
滕详倒是没说自己要干什么,只是装着自己突然要学习这一块儿内容一样。把几个在边上当老师的翰林给弄得一头雾水。
这本书内容非常简略,主要就是罗伯特议事规则介绍,以及在此基础上的,头脑风暴法与德尔菲法的应用介绍。
“主持人,主持人,主持人”
通篇全都是主持人,滕详就是傻子也知道主持人在这些议事规则中的重要性。
一个新兴的主持局的构想在滕详的脑海里冒了出来。
要让主持人客观中立,不添言掺语干涉会议,就只能把主持人这个身份固定下来,断了这帮人在其他领域进步的前程才行。
这样主持人就只能在自己的主持人身份里进行专项晋升,其晋升与成败无关,仅与会议的秩序,讨论的深度、广度,最后总结的逻辑性有关。
而这本书好就好在,书里面就提供了如何量化会议秩序、讨论的深度、广度、总结逻辑性的标准。
所谓深度无法是针对当前讨论事项有逻辑有理论基础的前因后果分析。
广度就是每一个具体方向的并列事例。
最后总结的逻辑性包含了语法的正确性与逻辑的恰当性,逻辑的恰当性则包含了必要性、充分性,可行性三个方面。
“这高大人,为什么一开始就不明说呢?”看到这,滕详当然知道高翰文出版这本书的用意是什么。联想到今天,要不是李春芳以身作则守护秩序,内阁小堂会几乎一开始就要变成高拱的一言堂了。那样的话,高拱与前面的严嵩还有什么区别呢?
意识到这玩意后,滕详几乎连夜就跑去找隆庆帝汇报了。
蹑手蹑脚地,进了书房,吓了隆庆一大跳,还以为是李贵妃或者高拱来了,赶紧把自己收藏的不良绘本藏在了一叠书下面压着。
看着隆庆帝的窘迫,知道自己干错事的滕详赶紧扑通跪在地上告罪。
“不用不用,起来吧,都是老人了。下次进来声音大点。”隆庆帝也没真生气。因为打扰自己看不良绘本而杀自己的心腹太监,怎么看也不是明君所为。既然对方没什么大错,也就意思意思批评一句了。毕竟隆庆还要脸,实在做不到当着人面前看不良绘本。
虽然被滕详打岔,但别说,这种差点被人发现的感觉,怎么有点刺激呢。隆庆帝一时间,有些咂吗起来。
滕详跪在地上,感觉有些冤,门子其实是唱过名的,可惜里面的隆庆太专注了。
第一千八十六章 滕详的人情
“着急过来,是什么事?”
隆庆有些害怕滕详询问自己关于今日内阁票拟事项的意见,因为压根还没怎么看。这要是问道不清楚的,开朝第二天就这样不务正业,多少要给手下人留个昏君印象。
于是乎,隆庆先发问了,免得滕详让自己下不来台,趁滕详说事这个档口再看一看今天内阁的票拟事项目录。
看着隆庆帝换了材料在忙碌,滕详站起来后,也懂事地顿了一顿,才慢慢地说了自己的想法。
也就顿一顿的功夫,滕详来了灵感,将书本里面的主持人,变成了书记员。主持局也就变成了书记局。
为什么要这么变,其实很简单,不能过于直白地直接照抄新学内容,一来是丢面子的问题,显得皇帝的领导没那么重要就麻烦了,二来也能减轻中低层士绅的抵触情绪,特别是这几年在新学那吃了亏的新学ptsd们。
滕详刚把自己的想法说完,隆庆也纳闷呢“不为什么不直接叫主持人呢?书里就这么写的。”
这时,滕详才把自己的机智英明的补丁解释说出来。
说完,隆庆也不那么排斥了。只是叹了一句:“还是太多人不理解新学了。”
“这书记员的选择至关重要,这样,就从内书堂毕业且过了35岁还在从五品总管太监及以下的内侍中抽签。书记太监就升一级为正五品,掌印书记太监为正四品。你觉得呢?”
隆庆这个安排一下子就非常突出了。掌印书记太监是从四品,这可比兵仗局掌印还要整整高一级了。
书记局这个提议,原本只是滕详提出来让自己抽身的,没想到,一下子就弄出一个跟审计局平级,仅比司礼监矮半级的庞然存在。
一时间,滕详都有些后悔了。一个从四品的衙门,自然不可能放到司礼监下面了。这相当于自己给自己削了一块权力下来。
“皇爷高明,奴婢佩服之至”滕详一边打哈哈,一边脑袋不停地转动,看怎么能让自己挽回一点损失。
“人呢?你有什么要推荐的。”隆庆帝没给滕详思考的时间,紧接着又问了一句。
“宫里对新学了解得不多,杨金水叔倒是了解多,但叔要忙审计局,一时半会”滕详正想说想不到合适的。
“昨天朕见有个御前内侍小太监很懂新学的,被朕安排去内书堂继续学习了。就他吧,如何?”
隆庆这么说,滕详哪里还有拒绝的理由,只能吃这么一个哑巴亏了。
安不上自己的人,未来就把这走狗屎运的陈矩变成自己人就行了。
滕详退出乾清宫时,几乎是一边走一边构思台词,怎么用这个人情吃陈矩一辈子。
到了内书堂,却发现里面是黑灯瞎火的。
滕详气呼呼地叫了巡视的内侍太监,原来陈矩这厮到点就下值了,现在回太监房睡觉了。
想着自己一路呕心沥血的,正主居然睡觉去了,多少让这个当朝司礼监掌印太监面子上有些下不来台。
虽然也是自己先前一副仅仅是命令口吻,不想跟陈矩牵扯过多关系的样子。但这陈矩做个样子多加会儿班怎么了?多等一会儿,说不定自己会返回过来询问呢。这还真的不是一个会上进的。但转念一想,陈矩好像是先前的御马监掌印太监高忠高带进来的人。跟高忠差不多一个脾气也就能理解了。而且御马监与司礼监一直并不太对付,也就不好去多说什么了。
御马监的太监房可不是滕详说去就直接去的,那里又不是司礼监衙门,造成误会就不好了。
于是乎,滕详只得走程序,让自己的干儿子去御马监那边通报一声,算是提前报个喜,多少是个人情不是。
第一千八十七章 宋应昌得机智应对
隆庆元年第二天,通政司衙门里,宋应昌本以为自己能稍微休息一下,因为科举改制那边的方案设计已经结束了,而且自己还吐血一口气出了一百一十五题。
李春芳是怎么都不好意思再来打扰自己了。
指挥着从翰林薅来的几个苦力把之前的活的结尾部分收工了,整个下午都没啥事,宋应昌躺在太师椅上,美美地睡了一个下午。
只是这睡着睡着,怎么感觉有谁在喊自己呢?
“通政使大人,宋大人,通政使大人,宋大人…………”
感觉就是有妖魔鬼怪在耳朵边上催命一样。
嘭,嘭,嘭,新来了一个翰林直接用惊堂木在书桌上连敲三下。
吓得宋应昌直接从太师椅上挑了起来。
一个趔趄没站稳,差点摔倒在地上,幸好被一个翰林赶紧扶住了。
宋应昌先看了看外面,这光景,已经到下值的时间了啊。正准备说下班,却发现通政司衙门来了好几个新人。
“你们过来,是什么事?”宋应昌把下值这话咽了回去,才问道。
这时,这四个翰林才急急忙忙把高拱的命令给说了出来。
一句话,就是给高拱那一大摞策论按照李春芳的模版改格式,并且梳理其中的潜在套利漏洞,梳理完后提出针对性的补丁。
好家伙,这是把自己当驴使是吧?
但高拱打的是明牌,宋应昌帮李春芳修改了科举改制策论的格式与内容,现在如果拒绝高拱,宋应昌这日子以后就难过了。毕竟高拱还是隆庆帝老师。如果高拱厚着脸皮去找隆庆帝,要是再添油加醋一番就麻烦了。
虽然看上去高拱不是这样的人,但要是逼急了可不一定。
但不能急着答应,要不然自己这个人情就不值价了。
“能为阁老办事,自然是乐意效劳,只是如果仅仅是以李阁老的模版为参考的话,还是太模糊了,有些指标,以及前提假设还是需要明确一下的。另外,本官这边去年的工作还没收尾,还得去面圣说辞一番才行。”
四个翰林一脸懵逼,特别是宋应昌问起具体的指标上更是支支吾吾一个准话也不敢说,都是来传话的,谁知道高阁老是怎么想的。
到问到高阁老对这个世界对人类认识能力的假设时,四人直接一声告罪直接就跑了。
谁敢越厨代庖给高阁老打包票呢。
撵走了四个翰林,宋应昌喊了一声下值,自己就进攻去汇报了。
说到底,干什么活都是隆庆一句话的事,把这个人情让给隆庆帝,转而让隆庆帝记自己一个人人情那才是划算。毕竟,怎么看,以隆庆帝的年龄,熬死两三个高阁老都没问题了。宋应昌得为自己的未来好好谋划。
另外则是,也不能随便什么活都揽过来,一来是显得个人能耐尽得罪人,二来恩多是仇,将来哪天不干了绝对会遭到报复,三来是被皇帝用顺手了,那以后就真成干杂事的了。那跟太监有什么区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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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里面有什么大的漏洞呢?”隆庆帝好奇地问道。
“回皇上,暂时还没细看,臣无法评价。有漏洞不一定会失败。无漏洞,不一定回成功。只是方便我们更好地理解政策的执行而已。而且根据新的安排,漏洞应该是司礼监披红时斟酌的。臣也担心一开始就乱了方寸。”
宋应昌先谦虚地回应了起来,算是提前打个预防针,也算是撇清关系,免得说跟司礼监争权。
至于里面的内容,其实宋应昌都不想去吐槽了。只看了第一份,商户商税改制的内容几乎全是一厢情愿的策论,为什么就能得到内阁票拟的一致支持呢?
真的就没人看出来吗?正在宋应昌一团乱麻时,隆庆帝发话了。
“也是,这样,爱卿把第一份策略的套利点,与关键环节点出来,最好是做一个模版,后面的就让司礼监去做。”
隆庆还算是替下属考虑的,一下子递了个台阶。
第一千八十八章 宋应昌的揶揄
朝堂上徐家和自己老师的新瓜,宋应昌也是知道的,这玩意,想不知道就难,通政司了几乎有三个下属来私下打探过消息。
就这样,宋应昌都没主动就询问,就把事件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得了隆庆旨意,只需要给司礼监做模版,后面就意思意思就行了的宋应昌一下子肩头的担子轻了很多。
得了闲的宋应昌在通政司加班专用的休息衣帽间换了常服,一个人优哉游哉地从承天门的小门出来,没着急上马车回家,反正晚了,隆庆可没有在公众留饭,只得去长安街边的一个铺子吃点东西算了。
长安街的铺子,门面不大,却也五脏俱全。竟然还有一个说书的角落,专门供饭点过后休闲时间挣些茶水的。
这会儿都快戌时了,已经过了饭点。那边的说书也就开张了。
只是今天说书的效果不太好。虽然说的是暗解西游,但听众们却远没有昨日的兴致了。
宋应昌自顾自端着饭菜靠了过去。本来也是想蹭着听点消遣的。暗解西游,之前高老师调侃吴承恩时提到过这个。只是具体怎么样还不清楚,宋应昌当然有兴趣听一听的。
“话说这西游记齐天大圣也可以叫做平账大圣,为什么呢?”
伴随着说书人那不太流畅的话语,宋应昌立刻进入了状态。
只是这边刚进入状态,边上总是有杂音。搞得好几次精彩的部分都没听到。
阎王殿删改生死簿,平掉地府多年乱改生死簿的烂账。
蟠桃园吃几天蟠桃,平掉天庭蟠桃私用的烂账。
酒后误闯兜率宫,平掉老君私吞丹药的烂账
除此之外,还有玉皇大帝的帝王心术,利用孙悟空联佛抑道,平衡朝局。
“哎,那徐家真该死,当初要不是那么多读书人跟着一起求情,一起哭宫门,哪有他徐家的泼天功名。狗一样的东西,现在下南洋后竟然建国不认大明了。”
“就是,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那什么徐珏连个进士都考不上,却妄自称王,迟早败亡。且等看好戏吧。”
边上本来有些火气想要制止这些人的,结果一听具体内容却不好制止了。
长安街那是正宗的皇城根了,在这里面聊这些内容,只能表明一个问题,那就是锦衣卫或者东厂打过招呼,默许聊这些。
大明如果其他地方还宽松些,但在这长安街绝不可能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
边上这桌人,骂完了徐家,又揶揄起孔府来了。甚至孔府就成了徐家出逃天竺肆意妄为的后台。
一个个说得咬牙切齿的,好几次声音大到把说书先生都盖下去了。
一边的掌柜也不过来管管。
宋应昌听明白后,只觉得无聊,看着被打断到有些气氛的说书先生,宋应昌还想听接下来的剧情呢。
于是乎,试探性地说道:“诸位兄弟说得轻巧,毕竟隔着南洋,那是玄奘取经的地方,十万八千里呢。如果没有朝廷大兵压境又有什么办法呢?如果朝廷去大兵压境,你们愿意去当兵,愿意筹集j军饷吗?”
或许是受多了高翰文的影响,宋应昌脑子里一开始倒没有什么天下人都得臣服于大明的想法,反而觉得这是一种开枝散叶,万一以后天下有变,未尝不是好事。再加上看不惯这种对天边的事喊打喊杀对眼前的事视而不见的作风,于是乎出言揶揄几句这几个锦衣卫东厂安排来民间串闲话的狗腿子,也免得这帮人串闲话串过头了,闹出事端。朝廷是需要百姓愤怒,但也仅仅是愤怒的态度而已,千万别真闹出事端来。过犹不及嘛。
第一千八十九章 时也命也衍圣公
随着顺天府的一通话本说书操作,外加东厂锦衣卫有意在民间放风,再加上河南柳常青的各种文章冲击,混合着辽东、河套的各种返乡移民,哪怕过了春节,这京城的民间也是热闹非常,一个个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
“这年头是真的变了,老子感觉前面三十几年都没有这个春节说话多。这么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事情。”
茶肆里,在说书先生的空挡,有些人开始震撼起来。
“说到底,还是世祖皇帝与当今皇帝圣明,要不然哪有如今的好日子。想想前面那些年,哪年街头不饿死冻死几个的。”
“就是,没有世祖皇帝与当今皇上,就没有我们百姓的好日子。那徐家偏偏要倒行逆施,早晚败亡。他以为他比得上我们大明的两代圣皇吗?”
“哎,就是钱不经用了,铜钱还想,就这银子,现在都不到五百钱了。我们那儿周围早些换了银钱的,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有了高翰文这个背景不明的官员压着,讨论的内容也就没那么偏激了。
等高翰文一走,几人又立刻骂了起来,“刚才那人是谁啊?这么嚣张”
“也不在京城扫听扫听,就敢乱发话”
“就是,我也就是不想给我那大侄子惹事,要不然今天非修理那厮一顿不可”
就这样,几个人又大喇喇地说话起来,也算是背着正主,找回了一阵场子。
皇城根的生存哲学,大家都还是很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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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几天时间,什么江南流传过来的孔府徐家在南洋的负面消息不胫而走。
特别是原本因为涉嫌大不敬的郭友德,先是被从昭狱放了出来,然后就在小莲茶庄讲了两天话本。当然对为什么被抓紧去那是只字不提。又对一些听众看客询问是否跟孔府、徐家的谣言有关也一点不排斥不反对。
只是一个劲在现场求饶,说什么“自己要是说出来,那帮人非要把自己戳骨扬灰了不可。”
再然后就是孔府派人连夜从曲阜感到京城喊冤,怒斥郭友德平白污人清白。
都没等孔府联络读书人叩门喊冤,郭友德的住处就被锦衣卫查抄了。
查抄就查抄吧。锦衣卫还在大路上漏掉一本论语到地上。
关键当然不是郭有德这种嘴皮子先生看论语,关键是说书先生捡到这本论语,翻开里面就有好几个大大的孔府、徐家的字迹写了又画圈,画圈又画叉,可以想象这郭有德前些时间内心的纠结于挣扎。要知道自古以来就有说书讲古的,但真的把这一行扩大到一个职业养家糊口还得是杭州的于谦与郭有德师徒。讲良心,天下的说书先生,甚至落魄读书人都欠着对师徒一份人情。拿到书,看到内容,虽不至于去串联惹事,但把自己能想到的凶险讲出来还是不成问题的。
最后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在收缴郭有德违规书籍并逐一辨认后,就给一把大火烧了,算是给孔府一个安慰和交代。
当然,事可不能这么结束了。孔府来的长房嫡长子在听到那些造谣的书本都被烧了,原本还是高兴。可一转头去酒店就发现糟了。
不知道怎的,居然有宫中流出的郭有德杭州消息残本开始在民间流出。
好巧不巧,这些消息一大半都跟孔府与徐家有关。这不正印证了先前一些说书先生猜测的郭先生被孔家威逼恐吓的事情吗?
这些糟了,孔家给了读书人当官这个上限,而于谦郭有德师徒则是给天下读书人探索保证了生存的下限。上下限两者打架,还真的让人不好置评起来。
嘴上不好置评,但高门大户的孔府跟民间落魄文人郭有德一起难以置评,就已经表明孔府民心尽失了。
郭有德二进昭狱后很快出来,就邀请了在京的所有说书先生,主要是澄清一个事,她不知情孔府的事,被抓进去也于此无关。然后就跟着剩下的几个杭州商户一起连夜去天津港登船回杭州了。
这不澄清也就算了,这一澄清,孔府更加是有理说不清了。回过头来越描越黑的孔府本想去拦截郭有德的,结果竟然没拦到人。到宫里要求公布郭有德抄家书信纸笔,结果就等来一句都被烧了,搞得彻底崩溃了。
关键是当代衍圣公孔尚贤人还年轻,而且品性还没那么一般的衍圣公那么坏。当然估计也是还没到年龄。原本只是在被新学坑过几次,导致孔府血亏几十万两银子。才22岁,正是敢打敢拼的年纪,自然着急想要重振家业。结果急急忙忙赶到京城,看到听到的到处都在聊孔府的一地鸡毛狗屁倒灶事,如何不气血攻心。
那些缺德事自己都没怎么来得及干,就要背负骂名,凭什么呀?
第一千九十章 衍圣公求饶
当代衍圣公,年纪轻轻的孔尚贤来到京城,看到这一团糟的情况,瞬间也明白自己无路可走了。
原本可以在官员中一呼百应的圣人后裔身份也不管用了。
毕竟传言中,孔府在南洋走私一年能赚三十万两银子。
毕竟传言中,孔府协助了徐家出逃,甚至在南洋帮助徐家招工。
毕竟传言中,孔府与徐家在演双簧,目的是挖大明的根基肥新生的朱雀国。
百口莫辩的孔尚贤,无奈找到了高拱高阁老府上。
毕竟高拱是帝师,想要挽回局面,只能靠着高拱与隆庆的人情了。
孔尚贤领着一大队人,站在高府的中门前。
门内的高拱,如果不是刚刚司礼监来递了条子,高拱是真不敢开门。
一来自己这事太多了,仅仅一个商事改制,被宋应昌挑出来的毛病就太多了,简直就要从头改到位。
虽然先前自己给高翰文出难题,没想到这一下就让人给还回来了。
好在问题虽多,但宋应昌指的还算明确,基本上对应着改就是了。而且后续是让司礼监提意见,司礼监的人的新学水平可没这么高,到时就没这么难受了。
对于孔府的事,高拱前几天也是一脸懵逼。因为这事不是说要保密的吗?怎么这才几天就传得沸沸扬扬的了。
但高拱对孔府可没什么好印象,本来就是孔府闹出事端,乐得让孔府出丑,不火上浇油就够意思了。
哪知道前脚锦衣卫刚过来递了条子,让安慰一把孔府,给隆庆新政树立一个好形象,另外也给衍圣公出一个下台阶的注意,就这么一只在京城闹着也不是个办法。
这个台阶,不是别的,就是曲阜县的治权。从太祖皇帝将曲阜县令由孔府衍圣公兼任改为由孔府推荐贤能之人担任以来两百年了,是该改一改了。
关键就看眼前这衍圣公上不上道了。
高府中门大开,高拱在正当中行礼迎接衍圣公入府,也很自然递让门子去手下礼物。能占衍圣公府便宜的阁臣可没几个,当初严嵩都没能占到,高拱自然乐意收下。
庭中寒暄了几句,着急改自己方案的高拱没时间跟衍圣公附庸风雅了,先挥手把下人都屏退了,然后带着衍圣公直接去了堂屋交流起来。
“衍圣公爷,到底有什么事你就明说吧?本阁最近确实事多,厢房那边还有三个翰林忙着呢。只能失礼告罪了。”高拱直接就问起了缘由,赶紧完成东厂交代的任务算完事。有了这个情面,相比后面滕详那里挑自己策论方案的刺也就要高抬贵手一些。
“啊!”原本脑子还停留在欣赏屏风后面假山小河,盆栽病梅的孔尚贤,一下子没转过弯来。
天下哪有这样说话直来直去的人。
“哎”没奈何,人高拱现在正是香饽饽。求到高拱这儿了,就没必要挑剔礼数了。
孔尚贤把自己是否参与走私,是否与徐家勾结的事从头到尾说了出来,希望目前最是位高权重的高阁老能指点迷津。
当然,好处可不止今日拜门的礼物,还有自己一个妹妹呢。反正高拱每天晚上都要找一个小妾行房的名声已经是传得人尽皆知了。孔尚贤只能苦一苦自家妹妹了。好在没听说高拱有什么特殊癖好啥的。
第一千九十一章 孔府冤情
按衍圣公的解释,孔府也真的是够倒霉的。
新学开始后,杭州能挣钱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
结果孔府的一个掌柜刚去杭州就陷入了所谓的传销骗局当中,不仅把前期投资的几千两折了进去,后面又骗得孔府投了八万两,这还只是主家的,其他跟着孔府的还有三万两。
不到半年,事情闹开后,杭州知府判罚下来居然是诈骗犯用掉的一大半算了,不再追回了。
剩余的一小半,居然按照人均最低最大损失赔偿额后才按损失比例赔偿。这个最低最大损失赔偿其实就是报损人亏损在五十两以内的,按损失额赔偿,超过的只赔五十两。把这一部分赔完后,剩下的再按各自剩余损失比例赔偿。
半年啊,一来一去,孔府直接亏了仅九万两银子。
然而这还不是最惨的。
随着山东发生白莲教叛乱,朱七过来一顿嘎嘎乱杀,事后还疏解这些乱民流民去辽东、南直隶浙江谋生。直接导致整个山东的田地价格直接腰斩。
田地价格腰斩,可能一般人没啥影响,因为田地都是自家种的,又不买卖倒腾,当然不亏了。至少心理上过得去。
但孔府则不同了,曲阜一整个县甚至周边府县好些都都是孔府这些年一亩一亩买来的。也别管当初这个定价公不公正,但绝对比当前的价格高啊。哪怕当初一些巧取豪夺的低价田地,算上豢养打手混混的赏钱,已经远远比当前的市价高了。
孔尚贤接任家主与衍圣公爵位还没几年,没干啥坏事,尽赶上这些倒霉催的事情了。关键一个比一个无解。
两轮打击之下,孔府是真没有多余的银钱了,不得已只能把府库里的存粮与一些多余的土地低价发卖来维持孔府日常的运转。
崽卖爷田,这事决不能长久。
孔尚贤好歹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还不至于认命。但朱七那个杀神带来的恐惧,也让其根本生不起什么歪心思。毕竟杀了北孔,还有南孔呢。这事再怎么也不能便宜南孔啊。他们都多少年没给祖宗烧香火了,也想承袭衍圣公的爵位,简直做梦。
后来琢磨了很久,终于琢磨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那就是到安南港去。大明本土禁止海贸,所有海贸必须交给织造局走市舶司,进出都得割一刀。但宣慰司这些地方可没有明文说也必须遵守禁止海贸一说。
于是乎,孔府想到了一个骚操作,那就是从广州府运货去杨将军治下的安南城,然后又从安南城运货到狮城,从狮城卖货到泰西。
安南城理论上是安南宣慰司,大明和宣慰司的贸易,不算海贸,也不算外贸。狮城是大明的番邦。宣慰司与番邦的贸易,也不算海贸外贸。番邦与泰西的贸易,大明更管不着了。
除此之外,在大明内,孔府还找了广府的土司刷身份领头。
无论是属地,还是属人,孔家的操作都是合法得不能再合法了。
按照孔尚贤的说法,这全天下最尊重大明律的人,那就真的非他孔尚贤莫属了。
也正是因为孔府逐渐建立了这么一个贸易路线,徐家一开始就联络了过来要合伙做生意。徐阶当时是首辅,孔尚贤不过是个空头的衍圣公,怎么敢拒绝。
而且徐家几乎垄断了整个松江府的棉布生意,从挣钱的角度讲,孔府也不太可能拒绝啊。
只是万万没想到,明明是大明首辅的徐阶会暴毙,明明是大明忠良的徐家会有那等野心。孔府还是在狮城被洗劫后才明白过来的。纯属冤枉啊。这一年赚的钱都不够赔那些商人的货款的。
第一千九十二章 高拱的财政一盘棋
看着眼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年轻衍圣公孔尚贤,高拱都有些不知道如何表达了,有些觉得同情,又怎么有些窃喜呢。
好半天,高拱才调整好心情,立刻追问了一句。
“孔圣公,有个疑问,你们绕道外贸,这一年来获利几何?”
这一句,把孔尚贤给整懵了,不要吧,这是高翰文要吃我孔府,徐家要吃我孔府,你高拱也要吃我孔府啊。
我孔府是冤大头,谁都想来啃一口是吧?
气氛虽气愤,但眼下,孔尚贤还真的是被拿捏得死死的了。孔家现金流已经断裂了。再得罪朝廷,那这个衍圣公的爵位传承怕是真的保不住了。
“别这样,孔圣公,朝廷不做亏本买卖,当然也不会不近人情。你不说清楚,朝廷也不好取个中啊。”高拱现在正愁朝廷缺钱呢,吃谁不是吃呢?有冤大头在眼前,他是绝对不拒绝的。
到这时,孔尚贤自然知道,这事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了。
为了爵位传承,也只能忍了。
“阁老是问公账还是私账?”想清楚了的孔尚贤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仿佛一省的心气都给打没了。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就算保住衍圣公爵位传承,他自己的命运已经是可以预见了。
“公账如何,私账如何?”高拱好奇地问道。
“公账是总账,我们孔府总计联络了三千多加商户,一进一出,所有商户过账孔府的买卖价差获利大约是一百三十万两,孔府私账还没回本,前期投资了十八万两银子修缮路面,仓库中转,联络人员,配置车马牛驴,剩下的一进一出估计赚七、八万两银子。”
孔尚贤好几次都觉得膝盖有些软,干脆认怂人到底直接给高拱跪下磕一个,只要能放过孔府这次就行。
好在孔圣人嫡传后裔的面子还是抹不开,虽然双腿有些打颤,好歹还是一直站着。
这里的回话,孔尚贤也使了个心机。既然那些联合商户找自己赔钱,干脆一口气捅到朝廷。后面要是谁站出来索赔,那就只能自认和孔府一起走私了。
走私这事,说破天孔府也就是破财破爵免灾的事情,朝廷再逆天还不至于直接给孔圣人嫡传后裔家主判刑。其他人可就未必了。哪怕后面根基深厚,但那些根基可见不得光。
不敢站出来,等朝廷结案后,那孔府也就可以翻脸不认账了。磨平了这些饥荒,孔府才有可能在接下来强撑着熬过去,否则就连曲阜的民田甚至赐田都未必能保住了。
孔尚贤这点小心思,高拱当然知道,但高拱对这个第一年就有总计一百三十万两银子的更感兴趣。
要知道,这可知道走私第一年的金额,如果第二年、第三年呢?
一百三十万两,孔府获利七八万两。看上去是不高,那多半也是第一年花销太大,如果后续,怎么也有一个十多万两。要是规模起来还得翻倍。这笔钱,孔府赚得朝廷怎么赚不得。还得记在户部名下才好。
想到这里,高拱已经在心里盘算大明财政开源一盘棋了,西北的丝路商贸与羊毛纺织,辽东的山货木材与牛马养殖、河南的粮食与人力、山东的人力、浙江与南直隶的商税。现在又多了一个东南的走私抽成。一下子,让高拱觉得,徐珏朱雀国截断海贸的威胁财政也不是那么严重了。
那徐珏再厉害也不过是水军,只要陆路能过去,以大明天兵压境,还怕什么呢?
第一千九十三章 对鞑靼人的恐惧
孔尚贤从高府出来,刚出中门整个人就是一个倒栽葱直直地摔倒在了地上。边上的管家愣是没来得及扶住了。
匆匆回了孔府在京城的宅邸,几乎是到第二天,孔尚贤才醒来。
“三叔,三叔”
孔尚贤喊了几声。这个三叔并不是真的三叔,只是管家算是孔府家生子,算是看着带着孔尚贤长大的。管家在家排行老三,因此孔尚贤也一直喊三叔。
嘎吱一声,管家一脸愧疚地推开门。“老爷”
“把这个送去高府,然后就召集大家回曲阜吧。一切听天由命了”
孔尚贤一大早清醒了,就按照高拱的面授机宜,几乎把一切责任都推给徐家。
徐家以首辅阁臣之尊威胁孔府在明面上替徐家的走私打掩护。还对衍圣公保证过过程并不违背大明律。结果没想到徐家心机这么深沉,尽然在狮城把所有人的财货洗劫一空。让天真的孔府百口莫辩。
事实上也是徐家反水,因此哪怕把所有锅都推到徐家身上,孔尚贤也是心安理得的。
只是如今门可罗雀的孔府,终究是有些没落了。孔尚贤至今不明白,自己无论如何已经比大多数衍圣公表现得要中规中矩了,竟然落得个如此下场。
曲阜县令这个职位归了朝廷,那么孔府在整个曲阜甚至兖州府的近百万亩土地怕是要拱手让人了。
孔府失了圣宠,只能另谋他法了。
这东西稍微脑子清醒都能想得出来。这个他法也不是其他有的没的,就是自己以孔子后裔之身份自己来验证儒学的仁义,来击溃新学对儒学的攻击,以此重新赢得天下读书人的尊重与关注。
皇帝之所以能拿捏孔府,关键是现在孔府干的事,却是没几件是跟孔子相关的正经事。两百年消耗下来,本来也不剩多少情面了。只不过碍于一层窗户纸罢了。
想通了这个关节,孔尚贤脸色好看些。但要如何验证孔子的理想呢?
最好是搞个由头,孔府出人出地出活,但另有其人出钱就好了。
京城送走了心思沉重的衍圣公,民间的话题变得更加混乱起来。
仿佛是上天不停地下各种大瓜,百姓们明明昨天还在讨论的军国大事,第二天就会被好几样更重大的事情覆盖了。
一天天,把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整得晕头转向的。说好了联动一下时事热点,蹭一蹭热度的,结果刚准备的稿子,就被台下唏嘘,今天有新的热点了。
这段时间,新的热点,太多了。有顺义王俺答汗向西完全征服莫斯科公国,同时已经开始针对奥斯曼帝国的接触战了,另外俺答汗重新确立的新金账汗国愿意开拓出一条黑貂之路来,方便大明的贵重奢侈品走漠北西伯利亚,沿途到喀山、莫斯科,转基辅罗斯卖到泰西诸国。
听说金账汗国也要打造水军了,只要在明年能在西海边上站稳脚跟,就能在那里安置大蒙古金账汗国的水军了。
顺义王俺答汗的故事还是挺震惊的,整个京城的读书人以及底层百姓都想不通,这样一个纯靠军事暴力的鞑靼人,完全脱离儒学的指导,怎么就能成功呢?这简直是有魔鬼在支持了。
一些人还呼吁警惕铁木真蒙元故事重演。万一俺答汗或者其儿子想不通,又要打回来呢?
就连长期归化住在京城的一些蒙古后裔也跟着走路都抖了起来,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而俺答汗的如期崛起,原本是非常配合高拱重开上丝绸之路计划的,正好做丝路贸易的转运商。
只是现在满朝堂都在担忧蒙古二次崛起,毕竟二十年前还有嘉靖朝鞑靼人围攻京师呢。好些人记忆犹新,高拱单纯跟人提不用担心根本不管用。蒙古人杀来,可不管什么士绅官民。高过车轮的都得完蛋。庆幸蒙古那会儿过来的车轮还是立着放的。
第一千九十四章 意料之外的剧情
对蒙古帝国的恐惧,当然有历史原因,庚戌之变才没多少年呢。但更大的还是在于说书人的话本。
西域以西花刺子模帝国灭国记带来的冲击还是比较大的。
先是蒙古派使者要求见面过路商税并且自由过境通商。
然后花刺子模的礼部官员由于害怕大不敬,将蒙古使者所说的所有要求都美化了一遍再转述给花刺子模皇帝。
而后见到没有满足要求,花刺子模帝国完全硬拖的蒙古使者,大闹帝国都城,而后被五城兵马司的巡哨径直杀害。
再然后就是蒙古大军围困国都了。
几番派兵出战尽皆失败,皇帝连杀五位兵部尚书与三位总督都无济于事。虽然战败,但皇帝仍然拉不下脸求和,只能靠着城墙硬撑。
围城战,粮食、银钱消耗巨大,皇帝要求百官士绅捐款捐粮,结果就连当朝国丈也就捐500两银子、一百担小麦。
到最后,城破之时,士绅官僚以为也就换个皇帝而已,蒙古大汗也是需要手下嘛,结果蒙古来了个工匠除外,身高车轮以上的男性一个不留。
入城大屠杀又大劫略,结果仅国丈一家拷响抄家两千三百万两白银,各色粮食累计万担。蒙古在花刺子模的拷响具体多少已经不清了,至少万万之数,甚至更多。这也是之后成吉思汗还没灭西夏灭宋呢,就已经能分封四大汗国的底气。
远远来勤王的军队,立刻调转枪头,加入蒙古仆从军,帮助攻略花刺子模城池。
由于蒙古军队大肆破坏农业商业,先前一直造反的农牧军转而支持花刺子模帝国幼子登基。只是在陪都没过多久,就被蒙古仆从军围攻击溃,然后舍命保护幼帝且战且西逃,一路逃到传说的极西之海,在那里当地的海贼水贼也联合起来对抗蒙古。只是蒙古军势大,单是投降过来的蒙古仆从军,战斗力就非常剽悍。
明明先前还是这也打不赢那也打不赢的孬种军,结果一旦改换旗帜,立刻就成了百战之师,要不是这群农牧军里出现了几个领袖,花刺子模早就彻底忘了。
即便如此,也就多撑了五六年而已。
还真就是,流贼守国门,海贼死社稷,可笑不可笑。
吊诡的是,有人事后问花刺子模国都屠城后侥幸存活的百姓,是否后悔在蒙古围城时出工不出力,不全力支持大皇帝的突围,回答却是完全不后悔。蒙古屠刀之下,公子王孙与平民等同,这么好的事情,死也值了。
虽然这些故事有杭州来的模板框架,但具体细节还是靠每个说书人自己填充的。说书人为了内容刺激,会如何填充,那是可以预见的。
一时之间,蒙古大军当年的恐怖还真的是有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要知道前倾提要里说了,花刺子模也是一方帝国,当朝的皇帝年轻时也成连灭十余国的霸主。结果就这?
于是乎,民间一些要求重新全面禁止与瓦剌鞑靼通商的的口号喊了起来。
天朝大明与蒙古就应该不死不休,决不能让他们有机会反咬一口。
故事的发展与高翰文年前在杭州编出这个故事的用意几乎是南辕北辙。本来想着帮助高拱新政改善舆论的。任谁也该从这个故事里看出应该重视通译的培育,应该减少一些大不敬的面子工程,皇帝少一些推锅卸责,大臣少一些虚伪。
结果,竟然全变成要跟蒙古人划清界限了。
好在这一幕高翰文不知道,但就苦了宋应昌了。
因为这几天好些读书人已经去扣宫门哭谏了。这一下高拱就炸锅了,重开西域丝路,是高拱应对朱雀国的关键一环。结果这帮读书现在来闹幺蛾子。
高拱也懒得去跟读书人争执饶舌,擒贼先擒王,拿了一本花刺子模的话本就去找宋应昌理论了。
“高翰文他到底什么意思?”
第一千九十五章 高拱问计新学
宋应昌看着高拱,也有些无语眼前这情况。
“阁老,你应该明白,下官老师应该没有什么恶意的。甚至其中也是想帮忙为新政打好舆论的。那花刺子模就算没有蒙古大军也苟延残喘不了多少年了了,不过是个架子货而已。”
“真的没有别的意思?”高拱最近有些神经质了,因为改奏疏逻辑,改得他快崩溃了。之前只顾着写那些新政一旦完成会有什么好处,完全没想到新政从提出到完成之间的过程中还有那么多需要补充的。
而这一切,当然是拜高翰文所赐。
因此高拱有理由怀疑高翰文就是想利用程序的复杂性拖慢新政进度,阻碍大明中兴,或者阻碍由高拱来中兴大明,等着后面自己入住内阁才中兴的。
而且,高翰文自己明明懂得管理学里那么多堂堂正正的帝王之术,但就是不说,完全不向朝廷递奏疏。这不就是在地方养望吗?
高拱是越看越觉得高翰文这厮拿的是司马懿的剧本,就等着熬死自己这几个阁臣,将来入内阁直入首辅呢。
“当然没有别的意思,阁老去年底批条子让杭州给河套准备三十套羊毛纺织设备与蒸汽机,前几天一过完春节,杭州就交货了。这会儿已经在运往河套三娘子的路上了。下官老师如果真的不支持开发河套,不会这么配合的。”
宋应昌说得恳切,只是这话到了高拱耳朵里,就变成说一套做一套,故意给自己使绊子了。这完全是验证了先前高翰文要拖延隆庆新政猜想的假设呀。
但都是这个份上的大臣了,相互使绊子,似乎也没啥。只要知道杭州那边绝不会明着跟自己对着干就行了。
你不是说蒙古厉害嘛,那就让英雄斗英雄,高拱很顺滑地吩咐了下来:“既然如此,你得替你老师想个法子出来禁了下面这些闹事的。本阁近来一直在完善新政题本,你是知道的。你要是这都完成不了,那高翰文,是不是有意的,也不用你来辩解了。”
高拱撂下狠话就走了。
当然,宋应昌已经是朝中大员了,要是太祖朝那会儿,通政司几乎是与六部尚书齐名的权势了,甚至还要超过一些,也就仅次于宰相而已。
但问题就在于宋应昌已经这么高的职位了,高拱已经完全没有办法来赏赐他了。总不能邀请他入阁吧。一旦入阁,以宋应昌对新学那一套逻辑推理与防套利的熟悉,这新政立刻就要变成新学的新政了。那他高拱岂不是要给高翰文做嫁衣?
只能办个黑脸空手套白狼了。好在宋应昌几乎是个好脾气,一说高翰文就能拿捏住他的样子。
不管是真尊师重道,还是做样子,只要明面上这样,就别怪高拱拿这个来拿捏了。
“好”宋应昌其实看到高拱来就做好了吃亏是福这个打算的。这也是先前高翰文说的,能力范围以内或者稍有挑战的亏都可以吃点,就当锻炼锻炼了。否则作为新学孤家寡人的宋应昌,又是一年轻人,在朝廷会很难混下去的。
听到宋应昌一声好,高拱就打算开溜了。毕竟真没多少时间来管这些破事。过来也不是真要把宋应昌怎么样,只是道德绑架一下宋应昌给自己当苦力而已。
只是到门口,高拱突然好奇起来,自己在京城搞隆庆新政,他高翰文不也是在杭州搞新学新政吗?于是停在门口顺嘴问了一句:“你老师在杭州开年后是打算如何经营的,去年商税翻了一番,今年还能吗?还能朝廷将来记他一功。”
第一千九十六章 高拱的疑问
高拱这话倒是把宋应昌问住了。
因为几乎每隔几天都能收到高老师寄来的新学学术动态,但关于杭州新政还真的是少之又少。
好家伙,自家老师总不至于是靠着运气好实现的杭州繁荣吧。
想到这里又思考了一下。
排除了先前的救济难民流民,又排除了一个先前的规模以上作坊发货征税。
还排除那些新设的铺兵巡检司。
所实话,能够想到高老师主动做的事情还真不多。
交易所这些,太复杂了,还要配合差分机,说了估计高阁老也没法操作。
宋应昌思考了很久,才想起一个确实是今年杭州的主打政策,而且京城也可以有样学样的。
“我老师那边,今年最大的政策其实是黄会长与我师弟在捣鼓的一个杭州综合价格利润平台。”
宋应昌这里倒没好意思说什么大头领,显得太像帮派草莽了,不得已换了个会长的称呼。也不知道当初老师怎么想的,居然沿用大头领,也没换个文雅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梁山呢。
“什么平台?”高拱本来没寄希望能听得什么具体的,但宋应昌能说出来,自然要仔细听一听了。
宋应昌给高拱提了把椅子,自己也坐了下来,才细细地说了起来。
高拱一开始有些不耐烦,因为新学的东西,仿佛都是孩子没了娘,说起来又臭又长的。但既然端椅子,就表明宋应昌会认真说,听着听着也就认真听了下去。
这个平台不是别的就是打算成立一个杭州商报与价格中心。
里面主要是披露大宗原料,半成品的出厂价格,以及毛利率,销售净利率这几个指标。
杭州后面会有新规,任何规模以上的,或者总资产收益率达到15%以上的中小规模的公司或者作坊都要主动披露。
但也有好处,凡是披露的,平台会免费送行业价格利润定期分析报告与第一时间抄送杭州商报。
为了防止作假,任何买过商报的,想要投资关联作坊,无法以近期披露价格进货的,或者赚不到差不多的钱,都可以凑齐三家人联合提起上诉,当然如果单独一家投资金额特别大,比如上了五万两银子的,也可以单独发起诉讼,要求对应披露信息的行业在位者公司给予赔偿。
当然涉事的几家披露公司也可以抗辩。只要理由成立即可。
比如间隔时间太长,亏本投资人是根据上上期商报的数据结果投资,这期商报已经有新的变动。他自己没看。或者有重大事项,确实改变了,比如仓库火灾什么的。行业里的都知道,但亏损人自己不去打听就入行。
或者有记录表明亏损人有案底在身,因此害怕违约损失,不愿意给他一个普遍正常的价格优惠,需要额外加价才能发货交易。
或者干脆是平台统计员的原因,人家如实上报,统计员手抖点错小数点了。那自然是该平台这边根据是否足以影响一个正常人的投资判断来进行赔偿了。
总体来说就是一个尊重交易实质,到时会有仲裁庭与随机找来的陪审良民团一起判断。
至于这些规模以上的大公司商户为什么会同意,这太简单了,因为他们的信息利用能力更高啊。普通人都能根据这些信息决策,他们自然更能利用这些信息赚钱了。公开披露,比自己私人调查成本低多了,相互监督之下还不容易造假被骗。
宋应昌讲得很细,高拱一开始要不是基本的礼貌早就发飙了,这都是些啥跟啥啊?
只是按耐着性子听,到后面突然暗自心惊,这么一个无聊的事情,宋应昌还讲得这么仔细,肯定有其用意了。
转个思维的高拱一下子反应过来,杭州或者浙江目前不就是纺织、成衣、炼焦、钢铁、蒸汽机械这些发大财吗?
朝廷自己出钱或者吆喝商户一起出钱去办就是了,搞这些弯弯绕干什么?白花花的银子,凭什么要让这些商户赚去了,多亏心啊。
高翰文就这么沽名钓誉,不愿意直接去挣这个钱是吧?
他要是清高,为什么之前在杭州新城大肆买地呢?再不济也是直接指定发展那些高利润行业,这样也好让商户欠个人情不是。而且商户作坊直接大力发展这些高利润行业,比自己摸索门道不是快多了。到时商税也能尽快翻番才是。
有了这些个疑问,高拱立刻就精神了起来。就等着宋应昌说完好赶紧开口问呢。
第一千九十七章 不可对冲风险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可别把你老师说得跟圣人一样,本阁得到的消息是那个什么沈大家已经住进布政使衙门后院了。之前还一副不要不要的。”
高拱这人,明明是求人办事,也不愿意给了好脸色,反而是这种口气,一副不输阵的样子。
宋应昌这也是练出来了,完全没管高拱提这个二师娘的事情。
老师还没来信说明具体情况,也不好回复,辟谣万一反而成了谣言就不好了。但承认吧也不对。
宋应昌干脆专心回答起高拱的这几个为什么来了。
为什么衙门不自己投呢?
衙门要投了,剩下这些商户该怎么办呢?那些跟衙门关系比较疏远的还敢投资吗?而那些人才是大多数。
另外衙门投了就能保证一直赚钱吗?将来亏损怎么办?衙门的都是官吏,总不能一亏损就裁员吧。如果那样,那赚钱时这些管理的官吏就该各种提前布局,损衙肥私了。衙门不能用人时当个宝,转眼亏损就弃之如敝履呢。
另一个就是衙门发指导,让商户集中赚大钱。但这玩意,学过算术的都知道,分母越大这个收益率自然就越小。只要发指导引起了一拥而上,超额利润也就没了,到时损失的还不是朝廷的颜面。
另一个就是,从蒸汽机械来看,这玩意一开始是纯亏损的。去年下半年才开始赚钱。哪怕到现在每个月都有新型号。老型号基本一个月就折价。
如果衙门号召都投蒸汽机械,必然导致早期的瑕疵品大量生产,再发展个一两年才稳定下来,那前面这些已经投资生产的瑕疵品怎么办?还能卖得出去,哪些投资人岂不是只能亏损。
朝廷要挽回颜面的唯一办法就是给与指导补贴,或者听话补贴。那出现骗补怎么应对?更重要的是,就算不骗补,大多数瑕疵品厂商为了能把瑕疵品卖出去会主动减少技术进步与蒸汽机械的更新迭代。这样反而降低了整个社会的效率。这很可能会出现新兴的蒸汽机械生产量一副欣欣向荣,但一问账上全员大幅亏损的情况。甚至出现一边忙碌生产一边大面积倒闭的情况。
宋应昌一五一十地讲着,高拱心里一阵怪诞起来。
这种把人心人性计算到极致,高翰文的脑子平时都在想什么呢?或者为什么他就能想到这些呢?
鉴于高拱刨根问底,宋应昌直接把自己最新的读书笔记拿了出来。
最新一期的两份内容拿来出来。
第一条就是不可对冲风险。总之一句话,如果大家都去干一个事情,那这个事情的风险就是不可对冲风险。也就解释如果衙门倡议蒸汽机械,那蒸汽机械由于过快迭代导致的前期瑕疵品积压亏损就是不可对冲风险。到时整个杭州、浙江、甚至大明财政都会为此买单。
按道理浙江可以有很多个产业,各自发展相互对冲,谁倒闭谁兴盛关系不大。但一旦让谁混上支柱产业的名头,尾大不掉,那就自然是不可对冲风险了。如果是不可对冲风险,那原本设计的市场波动自然对冲自然也就无效了。
这也就是去年赵贞吉在江苏那边救一家商户亏一家商户,越救越亏,还不得不救的原因。如果在浙江就放任破产了,在江苏由于先前叫魂巫师案导致大量北上士绅兼并了北江苏的产业。赵贞吉这个巡抚不救,那作坊的帮工是真的药闹事的。
第一千九十八章 高拱的霸道学问
第二点就是防操纵了。
别看标题只有三个字,但里面的内涵却是相当的深刻。
衙门亲自下场经营或者下指导棋,都可能与衙门自身的存在想冲突从而导致操纵。
比如一旦亏了,衙门为了颜面,肯定会操纵价格维持面子与账面价值,这会导致不清楚的新进入者下场即亏损。
他们亏了也会抱怨衙门,衙门就会继续操纵价格让大家不要亏得那么难堪。
另外衙门操纵,谁敢处罚衙门呢?
一个政策或者理念必须要是防操纵的才能得到名实相符地执行,否则很可能说一套做一套。
比如,诚实就不防操纵,很可能有人就通过劝别人诚实,自己不诚实来获取超额收益。也通过自己标榜诚实而实际私下不诚实而获得超额收益。
比如忠君爱国也是,凡是朝廷大幅提倡忠君爱国的时代,基本都是奸臣昏君当道的时代。因为有的是人用表面忠君爱国来掩盖自己徇私枉法,甚至转投他国的卑劣痕迹。
同理大公无私也是如此。有的是人要别人公,而悄悄地把别人公出来的变成自己私有的,当然也可能公然变成自己独占使用的,名义上是公的就行。
“不对,照你这么说,这天下间就没有什么美好品格能防操纵的了,圣人之学都是骗局是吧?忠君爱国反而不对是吧?”高拱忍不了新学这帮子人目空一切的样子,打断发问。
“还真有,比如质疑、理性、自由、自利等。一个人几乎不可能通过劝别人质疑、理性、自由、自利而自己实际不质疑、不理性、不自由、不自利来获取超额收益,也无法通过一副表明质疑、理性、自由、自利,而实际私底下自己豪不质疑、不理性、不自由、不自利来获取超额收益。
忠君爱国,仁义,诚信,大公无私这些,凡是不能防操纵的品质都只能作为自己内心的追求,是自己要求自己的,绝不能向外要求别人。一旦要求别人,就注定要被操纵。最终使得说一套做一套的伪诈之徒,横行天下。换言之,如果我们朝廷提倡的所有口号都是不防操纵的,那么整个社会的价值观崩溃,以及对朝廷的逆反与绝对不信任也是迟早的事。”
“巧言令色,照这么说,那诈骗也是防操纵的了。是不是人人都要去诈骗吗?”高拱被怼面上有些遭不住,思索了一下找到了一个反击点。
“不是吗?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不多吗?阁老。另外防操纵只是一个机制设计的必要条件,并不是凡是防操纵的都是好的,都得去做。这里面有充分、必要的区分。”
宋应昌也不生气,现在高拱就是最大的,任何动怒都是不理智的。前面那么多气都受了,再多受点也就这样了,要不然前面受的气岂不是打水漂了。
人吃亏还真的是具有粘性的,前期吃的亏越多,后续也更愿意吃亏,否则突然掀桌子,前面的亏就真白吃了。这也就是考到进士的,还真没几个暴脾气。反倒是举人秀才动不动就街头全武行的。
“不要扯什么充分,必要。你们新学总说圣人说话不清楚,但你们呢?一套词套一套词的,谁明白啊。”
到这里,聪明如高拱哪里还不明白,这个机制设计的内容非常重要了,只是不能丢面子,自己好歹即将是首辅了。如果自己来求问,这事传出去,天下人对高拱隆庆新政的信心将会大打折扣,瞬间就变成笑话。
都到这个份上了,一定要绷住才是。
“这是最新的内容吧,这样,以后你们有什么新的内容,也给本阁抄录一份,本阁帮你看看,免得哪里写差了或者你理解差了。这说话一套一套的说不明白,指不定是高翰文哪里没写没明白呢。这种不成熟的东西,你以后也别公开对外宣传,等理解透彻了才行,免得误人子弟不是。”
高拱说完就拿起宋应昌得读书笔记就走了,也没给宋应昌多的反应时间。
拿着这份读书笔记,高拱一边着急去见隆庆帝,一边在思索新学对这个社会管理的基础方法是什么?这么乱糟糟的,看着也不明白。好在自己在新学这边也有内鬼,那就是侄子高允升。高拱决定后面私信去辽东问自己侄子。就算侄子不明白也可以问宋应昌嘛。
第一千九十九章 梅毒第一次大爆发
高翰文的阳谋,果然厉害。
这一点,通过与宋应昌的对话彻底验证了先前的猜想,饶是如此,高拱都不得不打心眼里佩服。
人家这些什么不可对冲风险,防操纵机制设计,听着看着多美好啊。
但天底下有多少是满足这些要求的呢?
想不清楚就不干事了吗?无非就是用这些绝对正确的东西来拖延自己的新政步伐而已。
但这东西决不能说错。因为一旦大量传开,底下的庸人就真的会按照里面不可对冲风险与防操纵的反向设计来套利自己的高拱新政,最终拖垮新政。
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打时间差了。
在杭州高翰文这些新学传过来之前,使得新政落地。免得有些人提前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这高翰文端的是心思歹毒,难怪先前能从严党手中跳脱出来。
只是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高拱这是直接去找自己的弟子隆庆皇帝诉苦,然后争取拿到一份完成的新学抄送京城文件的传抄权,并且要求封锁新学最近这几期关于机制设计的内容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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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阁老们忙得团团转。
朝堂下,顺天府尹沈知府那也是够呛。
因为最近京城的另一热点,梅毒真的扩展开来了。
有人说是鳌山灯会带来的,有人说是泰西人带来的,也有人说是下南洋的孔府等人带来的。但无论哪一个都不是顺天府敢随意招惹的。
这里面也就泰西商户看着最弱势,但京城的泰西商户都是东厂罩着的,顺天府还不至于这么头铁去大煞风景。
这就导致一个问题,这梅毒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如果说以前京城的老少爷们都可以羞辱一个女的是荡妇,而女的则毫无还嘴的机会,现如今至少梅毒给了女人一个还嘴的机会。
就连妓院的老鸨子也开始给楼里姑娘培训梅毒症状,好方便做好客人的风险隔离。这又进一步加剧了对男人的评价。
于是乎,这一套操作下来,与荡妇羞辱的对应的,也开始流行起来。
好些男人最近来青楼也只吃素不吃荤了,怕的就是把自己的底牌暴露了没脸见人。
这是这玩意终究是一个屈辱,核心的点还是在梅毒,因此那些自觉受辱的读书人也开始来顺天府理论。
其中一个甚至当场脱裤子,以证实自己没有梅毒。
只是一脱裤子那股子臭味,外加那么大一个浓疮,搞得周围人全都躲开了。
这一下,搞得京城的少爷们更没面子了。
茶馆里新鲜的少爷笑话讲完,哪怕听众都是些帮闲下力的也心有余悸焉,白日里找个四下没人的地方私自检查检查。
若是不巧两个人撞个现行,就都哈哈一声算是过去了。
如果说其他事情还是远在天边,或者层次太高,那梅毒泛滥可是正当间该沈知府发力的事情。
但沈知府又不是什么老中医,这事只能求到医学院李时珍那里。
只是李时珍虽然官位不高,但毕竟受先帝重托,沈知府可不好直接给人下命令,只是要求顺天府的各大药局管事一起去医学院学习学习。
对于梅毒,或者说花柳病,李时珍早两年就有研究了。毕竟因此得病过世的鄢懋卿家的大公子现在还在医学院的实验室当大体老师呢。只不过已经被刀割得体无完肤了。只是因为算是医学院第一具用来研究梅毒的大体老师,有相当纪念意义,甚至焉公子一死对大明的贡献不仅比他活着时候大,也比他父亲鄢懋卿的贡献大多了。
梅毒这玩意也是一阵一阵的,这一过完年就又开始起来了。
先前说实话,因着病人不愿意配合实验,拿了十来个死囚来,让他们鸟贴鸟相互传染,然后再尝试各种治疗。
现如今已经有一些眉目了。无非就两招,酒精消毒与大蒜抗生素,当然如果严重了也可以试试医学院收工提纯生死有命的青霉素。
因为一直拉不到足够多的病人,李时珍这方面的研究都几乎停滞了,只是没想到沈知府直接来了就想要问成熟的治疗方案。不仅如此,这玩意到底遗不遗传,到底影不影响生育,这些大家藏在心里不敢说的话也问了出来。
第两千章 医生里也有聪明人
对于沈知府这种把医生当寺庙许愿池里的王八的行为,以前李时珍还真把自己当神仙的,只是这几年来见识过太多无能为力的病症后也有些不悦了。
这玩意压根不是敬重,而是一种推卸责任。仿佛送到医学院就必须要治好一样。完全是把医生当马车修理师傅来看了。
只是当下大多数都是这个态度,再加上近来却是病情蔓延,李时珍懒得跟这群人置气。
只是一上来就就让李时珍教大家怎么救命,多少让李时珍有些绷不住。好在顺天府知府也算是位高权重了,李时珍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说了愿意教授其他药铺药局的大夫如何问诊该病,只是这个过程得有点复杂。
最好是让这些人连着来十天进行集中的卫生医疗培训才是。
老中医的风格,李时珍是清楚的,很多时候,很多行为都是靠着试错与个人信念在治病,比如恰好用药后好了,就会猜测是什么阴阳五行的道理,然后遇到类似的再依样画葫芦,如果再好了,便证实了先前的猜测,成了某位医师的独门秘方。
但这玩意有多离谱呢,就连李时珍自己先前收集的药物里就有鸡屎,鸟屎,人中黄呢。
事实上能做到上面那样分析的已经是难得的方圆几十里的神医了,大多数也就守着几个现成的方子加减,能治就治,不能治就是命该如此了,换上祝由术那一套,说几句客气话,算是做最后的临终关怀了。
只是一听要培训,还得往返十天,这些掌柜立刻就不乐意了。
最近春天正是药铺高峰期,要安排一个大师傅来学习,这不是跟钱过不去吗?
一个个面有难色的样子。
“李神医,你看不是大师傅行吗?我们药铺拢共也就两个大师傅,有些忙不开,其他还有三个医师,也是从业三五年了,如何?”
这话让李时珍有些为难了。因为这些二师傅在药铺里面根本没有话语权的,培养得再好,回去了东家和掌柜不听话,甚至大师傅觉得是在挑战权威也不听话那就麻烦了。
只是这话,多少有些跟着高翰文一样把人心想坏了,李时珍也不好当面说出来。
正在纠结的时候,不知道是谁突然来了一句。
“李神医,这病目前症状还是很明显的,医学院这边有没有药嘛,要是有现成的药,我们回去铺开卖就是了,没必要那么仔细培训的”
这一句倒是给了李时珍灵感,原本还是想把抗生素这些提取方法教出去的。现在看来这群人压根没意识到这个问题。
只想着买了神药回去就好药到病除而已。
看着一群人走这个表情,本来还想找沈知府打个商量的,结果沈知府这会儿衙门有事,已经不见人了。
不得已,原本满腔热情的李时珍也只能含泪赚药钱,而不是传授技术了。
说实话,李时珍是没明白,这些掌柜按道理都是人精难道不明白学好了这门技艺也给药铺多一份传承不是?
等打发走了众人,李时珍直接委托现在驻防医学院的锦衣卫百户所里的几个总旗去帮忙招工。开始扩大生产。
到了晚上,三家下午过来的药铺竟然联合过来,打算花钱讨要秘方。
这一下子给李时珍整不会了,自己免费教的不要,晚上来花钱学,这是跟钱过不去是吧?
“李神医,这是我们燕京药局的大师傅,顾医生,你们应该见过。”燕京药局的大掌柜在一边介绍。
“李老师,先前医学院的各种培训我都是亲自来的,还在课堂上发过几次言,李老师还记得吗?学生就是想拜入李老师门下,学好这门制药的手艺,将来也好救死扶伤,广大岐黄之门。”
这个顾医生别看四十多岁了,没比李时珍年轻几岁,但攀交情的技能是一点不怕丢面子。
其余人也一个个有样学样。
好半天李时珍才明白这些人脑子里是怎么想的。大师傅不论,掌柜一个个心思都清楚。要是还是之前那样公开培训,那还怎么坐地起价呢?
人人都会的神药,就是再神,也神不起来了。
因此,只有少数人掌握,靠着师徒制传承保证品质的神药才能卖得上高价钱。
只能说白天被忽悠着回去的那些其他药局,做不大也是有原因的。这脑子就不行,跟医术关系不大。话又说回来,这些头部药铺,但凡单纯一些,多用一点心思在医术上也不至于从唐宋到明,医术越发展越回去了。
第两千零一章 高拱讲学
梅毒到中后期基本是无解的,哪怕是前期这个酒精加抗生素治疗也是既花钱又遭罪的,而且还不保证能治好。
这些消息从医学院传出去,一开始还是有些人闹事的。等换了好几个医生都这样后,百姓也就接受了。
不过这也有好处,青楼的清倌人业务也是真的扩张起来了。好些暗娼没办法,只得提起裤子往南方走寻找机会了。因为听说在杭州,店铺的导购大量招聘女性,即使不干这行也能混口饭吃。要是混个良民女户那岂不是光宗耀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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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面上的热点话题一个又一个,搞得一开始很多人期待的河南正儒与新学的交锋都给掩盖下去了。
可惜的是河南巡抚一回到京城就被锦衣卫保护起来了,当然也可以说是隔离起来了。要不然真的有很多人会去询问河南到底是怎么了,能够半年就大变样的经验是什么?
沈知府相当郁闷,一天天地感觉整个京师就是个火药桶。自己拎着水盆到处浇水,生怕一个不注意哪里就爆了。
其实沈知府当然明白,当前舆论混乱的根源还不是在高拱这个真首辅身上。
按道理首辅是要讲学的,并借由讲学把自己的核心理念与方法论之类的东西讲出来。
结果现在李春芳也不讲,一月都到底了,高拱也不讲。
上面没了号召约束,下面谁都认为自己有机会有理,自然是矛盾重重。关键明朝的私学非常盛行,无论文武都很盛行,甚至哪怕到如今,很多有家底的读书人也会兼修拳脚的。能动嘴又能动手,想想这个风险都是头疼,几乎每天都是读书人甚至看客因为口角意气之争,打到药铺,高上县衙,甚至府衙的。
但沈知府也明白自己就是个蹩脚知府而已,可不敢真的去要求高阁老来坦诚自己的新政路数。
只能采用杨师爷的老法子,既然热点容易爆炸,那就再添加些热点进去算了。
于是乎,又找了好些新鲜事故意散播到说书人那里。
这一下更不得了了,东洲的红魔人故事、泰西女巫故事等也开始冲击社会。
还别说,虽然有些小打小闹,这一套操作下来,京城的文人与百姓竟然形成了各自区隔的小圈子。类似乎杭州那边的社团,但皇城根下可不敢叫社团,都纷纷改了名字叫读书会。
各自抱团,京城大约有了上百家读书会,但总体细分下来也就三家。
前些天因为从山西过来一路吹捧高拱新政的那个许伟生也就悄然成为了其中一家社团的头目。这会儿他还不清楚接下来自己要去西北奉献青春的命运呢。
在民间各自为战的同时,高拱在经历接近一个月的沉寂后终于要公开讲学了。
据说是对高拱规划的隆庆新政的全面阐述。
算是一个理论的吹风会。主要是要让京城的读书人群体更理解支持新政。当然另一个原因是高拱新政终于走完了程序,全部通过了内阁票拟于司礼监披红。大大小小一百多份圣旨呢。正好在高拱讲学完毕,借着百姓群众心潮澎湃的劲一口气发布出去。
第两千零二章 大明新盛世
高拱的讲学非常的成功,很多有意思的故事与歇后语,整体上听起来非常的好听,甚至有些上头。再配上高拱那中气十足的语气,确实很厉害。
至少在台下听讲学的宋应昌拍手鼓掌就拍得心甘情愿。仿佛是一场享受一般。
高拱几乎把每一条新政的风险点,及补丁措施,以及事后监管都说了一遍,方便在场的这些达官勋贵名宿一个个正确地理解与执行,不要动什么弯弯绕的。
不仅有细节,也是有主题的。新政的总体目标是让大明成为全方位远超汉唐宋治世的,古今第一新盛世。
主题词就是“我将无我,一切归明”
非常的大气,也非常的提气,这个格局就非常的不错。
在这一点上百官还是比较相信高拱的,因为他没儿子。注定了必然是我将无我。
既然能做到第一条,那一切归明也就是顺理成章的。总不能让她女儿出来继承高拱的功业吧?
宋应昌是在自己的手板拍红了时,有些异样的情绪的。
因为听完了,最核心的最期待的宋应昌可是完全没得到任何信息。
在新学看来,在世界观与认识论的物质世界是否连续无限,认识能力是否足以一点一点支撑认识这个逐渐映入眼帘的物质世界的四个象限的分野很重要。
但听完了都是高拱的经验主义。
大明新盛世,完全是根据高拱觉得支撑一个盛世的那些基本要件来组成的。
至于高拱这些经验的前提假设愣是一句话没说。
高拱站在台上,讲学完毕,好一阵寒暄。
跟临时请来京城站台的孔尚贤寒暄完毕后,自然一转头就看到了宋应昌那迷惑的表情。
“各位致力于实现大明新盛世的仁人志士,我高拱,在这里是以儒生学士的身份与大家交流。”
“我知道,你们中有些学了些新学,甚至干脆已经就是新学的弟子。”
“为什么这么说呢,我刚刚看到宋应昌在皱眉。”
“我这个演讲,跟传统的儒学有些差别,但跟你们新学更加是决然不同的。”
“我知道你在皱眉什么。各位应该都有看到新学最新出的管理学丛书,里面是不是精妙绝伦?”
“我当然也觉得精妙绝伦。但我这里要强调一点,新学对世界的假设,对人的认识的假设是呆板的。仿佛只能在世界有限无限,认知可能不可能上选择一样。”
“我们儒生,修齐治平,治理的从来都不是假设中的世界,而是现实的世界。我们经历的才是真实的。”
“凡有假设,必有制约。而无经验,任何假设都毫无意义。无经验的假设,本质就是在画地为牢,自我设限。所以才瞻前顾后,畏缩不前。”
“我高拱,高肃卿,所致力于的,则是构建一个经验世界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大明新盛世。这一点或许与新学相同,或许与新学不同。无论异同,差异的核心都来自于我与新学在这个世界认识两个维度的看法差异上。”
“所以,思文(宋应昌字),我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了你,你现在应该不疑惑了吧。”
有一说一,高拱不愧是高拱,这么短时间,居然让他摸索出了一条新的思路,压根就不在高翰文提出的四象限做出选择,而是强调存在即感知的经验主义价值。
不愧是即将升任首辅的人。压根就不用等当上首辅后马屁精来给自己写各种语录式缝合怪文章吹彩虹屁,人自己就能从哲学层次提出新的根本性的、颠覆性的观点,为以后高拱在隆庆新政的施政开辟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康庄大道。
这时,这一套词下来,很明显有借踩新学上位的意思,关键是还真踩着了。宋应昌有些无语高拱这一套紧着自己一个人反复当垫脚石踩的路数。
反驳的词宋应昌当然有,经验主义是一开始高翰文就在亲传弟子讨论集里提到过的。只是目前看来与新学大体还算一致,没必要反对,搞翻脸了还不是便宜守旧的清流。
或许高拱正是看穿了这点才把自己吃得死死的吧。想到这里,宋应昌已经鼓掌得有些发红的双手更卖力了。也算是送佛送到西了。
第两千零三章 新盛世的开端
经验世界,存在即感知,大明新盛世,高学。
几乎随着高拱在学宫讲学的结束,这些新词汇一下子就传播了开来。
正如孔夫子追求的是看得见的仁,孟子追求的是看得见的义。高拱要实现的就是与天下百姓息息相关的看得见的新盛世。绝不是什么基于假设的,镜花水月的盛世。
一时之间,原本还混乱的京城文武届士子一下子安定了下来。
追求看得见的幸福,多少年了,几乎从未见过大明的阁老首辅能如此条理清晰地说人话。好些人感动得几乎是要听到这些词的当时就要跪地上给遥远的高拱磕一个。
一时之间,京中文士辩题,立刻就成了双高——高拱、高翰文的天下。高翰文虽然有浙江的新学新政,而高拱也不遑多让,正教正儒已经在河南取得巨大的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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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很快。宋应昌建议兵部尚书张居正组织一次军人公开大比武,
主要是借着顺义王俺答汗的使者还在京城,把神机营从幼军那儿移植过来的几个指标给搬过来比试。要让京城百官与百姓看到大明军武的强大,不至于谈蒙色变。
比赛的内容,自然是单兵长短跑、长枪扎刺、两百米往返骑马抵近障碍物速射,地形速记素描,雪地、草地与林地伪装埋伏识别、一刻钟火铳激发、白刃大刀劈砍。
神机营完全迁移了杭州幼军的训练体系,这些东西宋应昌当然不担心了。
但宋应昌不担心不代表张居正不担心啊。为了保证神机营必赢,好为高拱新政造势,免得高拱一一开局就把自己踢出去,张居正还是很贴心地给了顺义王怯薛百户长一千两银子。
别看现在一千两银子在大明啥也不是。但在金帐汗国,那可真的是老值钱了。
由于当地贵族全面带着金银西迁。顺义王现在手里有的是货,但就是缺钱。
这一千两银子,带回喀山带回莫斯科,完全当得了大明京城的万两银子使。
这一套骚操作的结局就是,七项比赛,每项大明俺答汗各派三人,大明神机营赢得了每项比赛的前三名。
俺答汗的怯薛竟然没一个进前三名的。
要知道,这些蒙古怯薛军可是追击万里,灭国无数,重立金账汗国的存在。
大明在神机营随便选几个就能完善蒙古怯薛,那么打败天竺的朱雀国更不在话下,因此官场、民间的风气一下子由谈蒙色变,变成了扬威天竺。当然还有一个不便明说的原因是天竺国导致杭州股票大跌,好些人可是切切实实又被宰了一刀。
而现在蒙古越强越好,越强不正衬托出大明的强大吗?
当初庚戌之变也是可惜没让高阁老指挥,否则哪能有什么庚戌之耻嘛。
特别是油纸定装弹药火铳的激发比赛,蒙古人居然都没见过这种新式火器,现场跟耍宝一样,到最后一刻才激发了两枪。
就连一直有些对此不敢抱太大希望,还几次主打要求降低比赛规格的隆庆帝在知道消息后也在宫中大摆流水宴席,辍朝三日庆祝,还去祭拜了太庙。
可惜最大的功臣五军都督府左都督、锦衣卫指挥使、神机营总教习李如松到南方出差了。要不然真的得好好抖一抖威风。
也不知张居正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一套操作下来,高拱反而被架上去下不来了。高拱立刻就被誉为是文武双全的新盛世第一阁臣。
第两千零四章 隆庆元年春闱
翻过一月,很快就到了春闱的日子。
不管前面有多少激情澎湃,挥斥方遒,今天也得老老实实进去考一遭,凭成绩说话。
往年是关在号房里面,三天两夜,屎尿屁文章全在一个地方,出来那个臭气熏天,可想而知。
在这一点上,南方特别是江南的士子是最吃亏的。因为江南地方贡院的待遇是相当奢侈豪华的,就差每个考生分配上一个两室一厅了。
但京城,寸土寸金嘛,也就自然只有那么一间小隔间。
好在今年遇着科举改革,给缩短成两天一晚了。
不仅如此,还允许提前交卷。
卷面上,还有西域专项、辽东专项、服从调剂等项目可供勾选。
萧平安才从锦衣卫昭狱里放出来,几乎是无缝衔接直接就来到贡院参加会试春闱。
有一说一,昭狱里给的待遇还是不错的。
虽然萧平安不清楚为什么,但作为原儒里排得上号的基层骨干,多少能猜到是张逊肤张师爷的香火情在。
至于别人为什么要给这个香火情,那就不得而知了。
长达一个多月的封闭学习,反倒让萧平安对这一次科举改制感到最为契合,简直是如有神助,提笔就是哗啦啦地做了起来。
以往的科举会试都是,经义、论、策三个部分。
题目都相当简洁,大多就是四书五经里寻章摘句的一个截搭拼凑词句。
今年则是完全不同了。
两天一晚,一共分为四科,文史广志、诗书经义、算术明道、法术策论。
文史广志,其实就是一些基础内容,加杂学内容。这一部分礼部在年前就有公布出题内容范围。主打一个死记硬背。
当然,其中最大的难点倒不是这些杂学什么的。地球是个球,这玩意信不信是一回事,要背下来还是很简单的。也真没几个读书人就完全相信自己所学的,还不是考试所迫。
真正最大的挑战是语法改错与拼音选择。这两项好些人习惯了自己本地的想当然,那要做错,基本都是错而不自知的。
即使是这一个年节,被礼部引为标准的杭州大字典卖出去了上千本。但真到考试时,特别是方言地区的,那还是相当吃亏的。什么声调区别,前鼻音后鼻音,hF不分那都是常态。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锦衣卫指挥使还让人找了个杭州的官话说书先生专门来调教过萧平安七八天的读音、语法问题。
要是没有这些特训,萧平安也得抓瞎。
后续的诗书经义,考察的重点也从解释圣人之言,变成了,提取中心思想,解释圣人或者作者当初为什么要这么写,必要性与价值在哪里?与当时的时代背景的关系。突出一个理解圣人的不容易,潜台词自然是世殊时异,事异则备变。只是后边可没写明。就靠考生自己去参悟了。
算术明道其实是之前算学的改良,现在的算术明道基本就是统计学。礼部在题干里出一个统计表格,抬头是讲问卷的目的方法过程,表里内容有一些人口统计学特征,有一些要分析的问题回答,当然里面少不得还有一些缺失值。一百多个统计样本。径直就让考生看问卷统计表分析其中反映的问题,解释为什么。算术加解释,所以才叫算术明道。
今年是第一年,朝廷也不好公布什么真问题来问这一群生瓜蛋子。于是乎直接从经济大学堂的课堂案例中剽窃删改了一份表格让考生们分析。
经济大学堂课堂上有一篇统计是否要继续读书考秀才或者举人的统计问题。
直观上课,工作经验越多工钱越高,科举层次越高工钱越高。
但联合两者一起看,就有一个非常荒谬的现象,继续科举会吃亏。因为科举会挤占工作经验的时间。而工作经验多三年带来的好处多数情况远大于科举升一级。见好就收才是符合利益最大化的。
这一点要是学了后世的回归分析就很好看出来,就算没学过,分类化几个点阵图其实也能明白。事实上,题干就推荐了化点阵图来解析。
问题的关键是如何解释,这不是荒谬吗?让人放弃科举,见好就收,那自己这些人辛苦来参加会试干什么呢?
第两千零五章 头铁的萧平安
萧平安虽然是原儒弟子,但在锦衣卫里,南镇抚司也送来了很多卫里抄录的新学书籍。
学过还是很顺畅的,自然是直接就回答,科举本就不是让人通过参加科举挣钱的呀?
凡是有这个想法的人,那早就背离了儒学家国天下的理念了。
仔细对比点阵图,其实是可以一目了然。
最大的差异在于参与科举到童生到压根过不了童生试的家族财富具有天壤之别。
大多数能过童生的,那基本都是家境殷实的士绅之家。
其往后参加科考虽然多数挣钱并不理想,比不上童生或者秀才完了给人当师爷等。但后续科举考生的财富差距却是相当悬殊的。
有人科举做官,越做越穷。有人科举做官一夜暴富。
这说明什么,继续科举做官平均的收益并不理想,但机会收益是相当大的。只要不要脸,多吃多占多贪,一任官身就足以使得自身家族跃上一个新台阶。
这反映的问题还不够一目了然吗?
好人在大明的官场吃亏,只有贪腐蛀虫才能在大明的官场吃饱喝足,如鱼得水。
这也就是为什么那么多家庭明明知道当官亏本也要让后人持续参加科举。
一方面可以捞油水,另一方面再不济也不能让别人轻易捞自己油水。
所以越是大家族越积极于科举,甚至都还不强调贪腐挣钱,因为他们资产太大了,没有一个持续的官身保护,财富很难得到传承。再大的家财都是过眼云烟,替别人做嫁衣。
严重了说,如果只有官身才能保证财富安全,而科举名额有限,对于多数注定得不到官身的人来说,除了认命,向现有的官吏勋贵纳贡输诚外,就只剩下一布局大明之外一条路了。先前有晋商与漠北热络,现在有徐家天竺建国,根源莫不如此。
事实上,高阁老如果不在这些方面下功夫,隆庆新政越成功,将来这些人带着财富跑路得也就越快。新盛世很难不中道崩殂。
写完了自己的分析。萧平安真的是手都有些颤抖。真的可以这样赤裸裸吗?
时至今日,萧平安才发现,先前那些同年骂自己原儒就是新学套个儒学马甲来骗人的,居然还真的就是如此恰如其分。
原儒学子只要践行了尊重每一个人的仁义价值观,那么其与新学在最核心的逻辑假设上就是一致的。
几乎只需要一天,萧平安就把前三道题仔仔细细地做完了。
剩最后一道策论,自然是先睡一觉,在大脑里沉浸一下题干,明日再写了。
最后的策论题其实很简洁,就是分析汉唐经营西域为什么成功,而北宋为何失败?司马光甚至主动送还西北五地,西域还有价值吗?
题干还特别备注了,可以写有价值,也可以写无价值,言之有理,有理有据,令人信服即可。
高阁老在开发辽东、河套后又要开发西域了?
作为之前长时间冲浪黄氏书阁时事热帖的萧平安几乎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了。
但知道高阁老的想法是一回事,做不做高阁老的应声虫又是另一回事了。
很明显,作为多少有了些地理知识的萧平安,其内心就是反对开拓西域的,性价比太差了。有那功夫,不如强化一下南方的改土归流、再不济内化一下三宣六慰也是好的。
西域不需要经营,利用先前朝廷的鼠疫战略,把整个北方西域打造成一个无人区不就好了。
那蒙古铁骑再厉害,只要方圆几百里得不到粮食补充,找不到财货美女,他得疯了跨过几百里的鼠疫病毒无人区来劫掠中原。
如果几百里不行,就把这个无人区扩大到千里呢。到时整个西域北方,只需要布置一些探查的哨所就行了。整个大明北方都能安居乐业,还怕养不起这万余名循环侦查巡哨吗?
而这恰恰也是先帝世祖皇帝的固有国策。完全没必要为了这么一块无用之地更改国策呀?
西域无用论,那是根深蒂固在萧平安脑子里的。支持这个观点的最大依据就是千年来西域从没有停止沙漠化。人不能与天斗。当年的楼兰古国都湮灭在黄沙里了,大明何苦要为了区区开疆拓土的面子去折腾自己呢?有这精神开发南方推进赶苗拓业不好吗?朝廷财政还不至于充裕到这个程度吧
作为原儒骨干,萧平安已经做好科举后被穿小鞋的准备了。如果因为这么一篇策略论为三榜进士,去地方做一个小县令,也未尝不可。至少在自己的方寸之间可以先行践行原儒。
第两千零六章 宋应昌的科举指导
两天一夜的科举结束,萧平安一出贡院大门,就看见自己的恩师云建明了。
刚上前打招呼,就见云建明跟前还有三个人。两个都是考生模样,另一个倒是挺面生的。
“快来见过你宋师叔,与两位小师叔”
云建明赶紧介绍以来。
对于云建明来讲,现在这身份有些尴尬,本来是想接弟子回去庆祝,免得被别人挖墙脚。
实在没想到,宋应昌也非常光棍地就在门口接新学的两个师弟。
两人都各有心事,直到脚跟近了一抬头才发现彼此。
宋应昌倒是个客气的先打了招呼,自然就约一起聚一聚算了,好歹算是老乡见老乡。
新学,原儒都是京城的难兄难弟,正是抱团的时候。而且宋应昌一直在京城,对云建明先前在杭州挑战高翰文的事情知道得也不多,自然乐得结交了。
人家宋应昌这么大的官都主动相邀,云建明哪里还能拒绝呢。
两人没攀谈多久,新学的两个小师弟就出来了,一个个兴高采烈的,一边讲题一边估算分数。
萧平安到底还是有些不太自信,一路上光顾着听周围人的说话来估算自己的成绩了,因此走得慢些。
“那个多项选择的语法歧义题,到底选哪几个啊?”
“我是A”
“我是Abc”
“我是bcd”
“我是AbcdE”
……
这听得,萧平安脑子都要炸了,怎么每个人的答案都不相同,搞得萧平安更没自信了。
不过反过来想也是个好消息,那证明至少在基础环节,大家一样烂,这样自己反而有优势的。
正一个人想得美呢,突然听见老师让喊长辈。
一看,三人跟自己年龄都差不多。
只是愣了一下,也没纠结的,赶紧喊上“宋师叔好,两位小师叔好”
“这师叔,不让你白喊。走今日我专门请了休沐,一起去小莲酒楼吃饭,顺便看看你们考得咋样。”
宋应昌看着三考生,不由得回想起自己当时科考的场景,人一下子轻松起来,这些日子被高拱持续压榨的郁闷也一扫而空。
“那是该讨论讨论,你可是状元出身,他们三个后面殿试,乃至入职翰林甚至更后面都有的是学的。我也跟着学学。”
云建明见宋应昌如此大方,一点不藏私也高兴起来。
虽然新学在朝廷的势力被削弱了,但以宋应昌如今的身份,要想扶持两三个人,那也太容易了。再不济,都捞进通政司,然后把通政司打造成新学的铁板一块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这里,云建明一开始还有些的惶恐也一扫而空,现在一下子也觉得有胃口起来了。
两辆马车,到了小莲酒楼,就径直去了一个包间。
“平安,你选了专项,或者调剂没?”
两位新学的师弟不太好意思直接问宋应昌,只能以关心小师侄的方式拐弯抹角了。
“我没选,当时有些想不通,就一直没选,后来交卷就交了,也就没折腾这事了,师叔你们选了没?”
萧平安说完自己的,自然知道顺着话该问两位师叔,问完自然就该宋师叔评论该不该选了。
“我们也没选,这个专项只说了会派去地方,没说后面如何。害怕过去了后被朝廷忘了就麻烦了。宋师兄,你说呢?”
其中一个回复道。
“确实不该选。朝廷现在在西域的布局,还有些临时性质。到时一旦反悔,又得回京待选,那就不知道猴年马月了。辽东其实还是勉强,事少,也好出政绩。我在那边也恰好有个不大不小的熟人。只不过跟西域一样,朝廷到底是把辽东当专门的产粮区还是行省经营,一直没定。到时反悔,肯定是要撤销大部分官吏岗位的。”
“服从调配就算了。现在朝廷各衙署都急缺懂点新学形式逻辑的人才,那奏疏一个个改了又改都不达标。以前一天内阁能收拢几百份奏疏,现在一天也就是二十几份,其余都打回去让改语法歧义了。”
“服从调配,你们太容易被安排去干这些活儿了。”
“倒不是说干这些文字工作不好,但这东西,其实是给别人做嫁衣。一旦衙门主官用顺手了,什么都会找你修改,那你们哪里还有机会主事一方呢。不能主事,哪还有晋升,总不能给主官改一辈子稿子,完事还要谢谢他栽培吧?”
“这个选项是高阁老临时加的,连我这种参与前期命题的,都完全不知道。要是知道就早些跟你们说明了。还好你们没选错。”
第两千零七章 云建明的新使命
看着宋应昌如此和盘托出,一点都不拿孔孟的道理遮掩一下,云建明都有些自惭形秽起来。自己对萧平安的指导可做不了如此的言简意赅,有的方式,很多地方都不得已拿孔孟的旗号遮掩过去的。
“总之一句话,朝廷这会儿是有些不计代价地心血来潮了,作为个人,也作为将来事有不谐,挽救大局的青年,最好还是别去那么偏远的地方。”
“接下来是殿试了,殿试的要求你们出来时应该都领到一份指南了。核心自然是策论,但更紧要的核心是你们得学会画内容结构、影响机理图、技术路线联合图。要求里面只是说用图示,但具体怎么图示就要自己去琢磨了。我这里有我自己准备的一份新学笔记联合图示,你们看看。免得抓瞎。”
“注意,最左边是章节段落标题,中间是内容要素与交互关系,右边是用到的理论假设与分析方法。最中间用虚实线箭头连接两个主客体方框来表示两者不同的关系,强因果是实线,其余是虚线。线条当中的说明为两者关系的备注。”
“你们一定要做到,让考官,特别是皇上通过看图就能明白你们几乎全部的文字用意。现在科举改制后,多了很多客观题,就算主观题改卷标准也非常明确。语法错误,歧义是大忌,代表对朝廷有二心,说话给自己留有后路。你们还得再练练。”
“估摸着要不了三天就能改完。到时会放名单出来。殿试估计也很快,大约十天后就开始了。李首辅是迫不及待想完成了科举好告老还乡了。哈哈,都跟你们祖师爷张阁老学的。”
宋应昌哈哈笑的时候,几个小年轻却在疯狂地记笔记了。
云建明脑子里嗡嗡的,本来还想后续去联络一下李首辅的,搁这马上就要倒台了啊。
“宋师兄,我这边有点小事想让你帮忙拿一下主意。”
云建明看宋应昌都给其他人指点得差不多了,那也该指点指点自己了才是。
“你是说秦娘子那边安排的事吗?秦娘子安排你做什么就做就是了,锦衣卫东厂来了,都动不了你的。别的我也不好多说,另外你也别跟我说具体的内容。”
宋应昌在之前是跟世祖皇帝有过接触的,那会儿通过张逊肤设计,裕王府李妃暗地里组建这么一个绣衣局就已经开始了。
当然,宋应昌可不知道具体的,但对于秦娘子成了其中关键人物还是知道的。
宋应昌这个提点把云建明听得一愣,什么时候,秦娘子的身份这么贵重了,锦衣卫、东厂都要绕着走了。
明面上也就是当今皇长子的乳娘而已,又不是皇帝的乳娘。
但看宋应昌的语气如此恳切,也就放下心来。
秦娘子交办下来一件事,倒也不是多敏感或者危险,只是干涉却是很大的。
云建明自己一个人琢磨了很久都没有琢磨明白,为什么要让自己在京城兴办女学,同时经营一些小孩子早教的东西。
这东西怎么看都跟国计民生没啥关系吧?
自己怎么说也是个堂堂的读书人,埋没于这些琐事什么,多少有些明珠蒙尘的感觉。
只是现在宋应昌的答案完全让云建明放心下来。既然是宫里天上的人想要干,而且终究不是什么断子绝孙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
第两千零八章 通宵加班的高拱
几天时间过得很快。
倒春寒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是今年春天的倒春寒怎么夹杂了好些泥沙,比往年都要多,呛得街面上好几天都没什么人。
这不刚刚天一放晴,立刻殿试就紧锣密鼓开始了。
殿试的头一天,李春芳终于交代了自己内阁首辅的差事、印信,头也不回地去杭州了。说什么也要去看看自己好友说的杭州成了什么样子,以至于那么些离奇惊世骇俗的妖魔鬼怪都能想象出来。
高拱作为隆庆元年的殿试巡考,当天一大早就来到了现场布置。
隆庆帝最近偶感风寒,明显是出来得晚了一些。
考生都到场了,好半天,隆庆帝才一边咳嗽着一边登场了。
也就挥手示意发放试题,然后又赶紧躲回暖阁里面了。
这天气虽然变暖,但隆庆帝反倒没觉得有多暖和。
高拱倒是精神矍铄地来回巡视,特地留意之前让滕详特别关注的山西士子许伟升,当然还有萧平安,以及另两个新学弟子。
今年会试成绩下来,争议还是很大的。
好些人都哭喊着自己在这次科举改制中吃了亏。
好在先前李春芳第一时间把一千多份卷子的誊抄版全都公告贴出去了。否则还真的是要闹些事端。
虽然嘴上不服气,但一个个也知道人家解元公的卷子确实无懈可击。单就选择、判断题就已经甩开一大截了。更别说人家后面主观题也厉害得紧。
但也正因为看了杭州新学这解元公的答卷,各自自然知道该怎么答题,怎么准备思路。因此好些人憋着劲在殿试环节翻盘呢。
也因为这个天大的人情,这段时间,针对新学两人的议论反倒是消停了下去一些。吃人嘴软嘛。一边得好处一边骂人家,都是会试的人了,这点道德品质,多数人还是有的。
高拱巡视了好几圈,终于感觉有些累了。
但这事隆庆元年的科举,再累也得坚持。有些晃悠悠地找了个凳子坐着喝茶休息。
“铛铛铛”一串铜锣声,高拱终于睁开那半睁半闭的眼睛,一下子来了精神,指挥着收卷。
这边正在收卷,隆庆终于再次出现,刷了一波存在感。隆庆实在想不明白,怎么自己三十来岁就已经到了全身疼的年龄了。真的是哪哪都不舒服,幸好睡了一觉,恢复了一点精神。
高拱看着隆庆那凹陷的眼睛也没多说什么,前来汇报一声也就默送自己这个弟子回去继续休息了。
监考完自动转为总阅卷官,高拱接手李春芳这个首辅的第一天就是个昼夜连轴转。只是苦了每日夜里守着高府等待高拱的好几房夫人们了。
很明显,殿试所有人的答题都比会试强上不少。
但语法歧义,逻辑不衔接,依然非常普遍。
好在高拱自己这方面也就不怎么行,因此为了再平衡一下结构,只能给与内容符合自己内心期望的打高分,甚至满分了。用内容的高分来对冲减轻写作的影响,避免出现以文害质的情况。
完事统计完三百份卷子,把有争议的几份,与前十五名,后十名,以及随机抽取的几份,一起给隆庆皇帝送了过去。
高拱压根就没睡觉,折腾完科举已经是寅时了,很快就要到次日上值的时间了,也就在值房打个顿,又开始了新的一天的工作。
隆庆帝倒是个过好日子的,基本是到次日的辰时才起来,一睁眼就是高拱送过来的殿试答卷了。
按照流程,隆庆自己又抽取了八份,念了初次成绩排序位次,就让滕详过去取来了。
第两千零九章 许伟升分辨狼狗
说实话,新学这个行文方式有好有坏。
最大的坏处就是整个策论的文本变得又臭又长。
当然,写得好的看着还清楚,写得差的,真的是看的直打瞌睡。
隆庆帝先是看了最后几名,看得人头昏脑涨的。能得倒数,这也是有原因的。只可惜殿试不能刷人,要不然隆庆都想把这几然踢出去了。
生气归生气,但其中还真有些路子够野的。
比如有一个说,根据风闻传说,其实就是杭州那边的武侠话本,多次出现的,天山雪莲能够助力于打通修炼的任督二脉,成就一代宗师。
所以,只要经营天山雪莲,肯定能赚回西域驻军的财政开支。
看得隆庆帝,都有些哭笑不得,这个风闻奏事,是不一定真,但一定够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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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差的,隆庆赶紧把前十名的策略拿过来养一养眼睛。
前十名,结构机理技术路线图画得是清晰多了。而用语也都是顺畅无比。
只可惜,有些人至始至终都不愿意写明自己的推论假设前提。
到了殿试前十名,还想不透自己理论的前提假设,那是不可能的,但不写出来,怕是不愿意面对自己假设的尴尬吧。
隆庆看着这些天下间绝顶聪明的人物,也在文章里点到即止,畏畏缩缩的,不由得有些好笑。
心里把高翰文整出的物质-认知四象限图想了一会儿,发现就算自己也无法坦诚地说出这个世界是无法清除认知的,物质世界是有限割裂的。
一旦承认这个假设,一切都事物的矛盾都尖锐起来。毕竟总量有限,认知有限。你失去的,我才可能获得。把聪明的杀死,其余人才有更平等的机会。
想到这里,隆庆也笑不出来了。
殿试策论题目其实就一个,如何掌握开发西域?
为了避免有些闭目塞听的读书人搞不明白西域,题干还配了一副西域山川图。直接从天山到甘肃,绵延万里。
几个盆地、沙漠,冰山、草地、胡杨林等等。还贴心地画了些骆驼队,一些散落的山羊、绵羊。
前十名还真的有人仅依据这幅图,认真的写了出来。
雪橇、沙筏与胡杨树轨道马车等一系列新东西提了出来。
辽东开放这两年,最大的推广就是雪橇,使得极大地降低了冬季运输成本。对应雪橇就是沙筏了,这样在夏天无雪地面也能运输。
除此之外,最稳定的就是借鉴京城西山煤矿的轨道列车了。
只是要用铁轨怕是不太可能。那帮瓦剌人太缺铁了,用铁只会被瞬间扒光。再说朝廷也没那么多铁。但选用当地特产胡杨木等替代做成轨道,运行轨道列车,自然也是情理之中。
很显然,前十名的注意力非常集中,那就是运输成本。不能降低运输成本就不可能控制住西域,只能当做前沿堡垒,意义并不大。
隆庆看完这些正常人写的,果然心情都好多。
这时正好滕详过来将随机抽的几份拿了过来。另外还有一份特别注意的,滕详特别地跟隆庆解释了一下。
这个特别的,就是山西贡生许伟升,是高阁老特别圈出来的。
很显然成绩恰好在倒数第十一名。
一看内容,开发西域是皇帝与高阁老做出的千年大计,事关大明国运前程。只要大家紧密匍匐在隆庆皇帝、高首辅的脚下,指哪儿打哪儿,做到坚决相信伟大的隆庆皇帝与高首辅的制度安排、道路设计、理论功底、文化品格,就没有什么是干不成的,开发西域更是不在话下,以后还要覆灭朱雀国,征服泰西,开创百年未有之大明新变局。
就这么个东西,还不如写去天山倒卖天山雪莲呢?
这种货色,怎么不是倒数第一呢?
看了隆庆都觉得脏了自己眼睛。如果天下官员都这么写,那不是都甩锅给天子与首辅吗?学过逆否命题等价的隆庆立马就反应过来,如果将来大明事有不谐,岂不是立马就得怪道自己头上吗?难道还能去怪泰西或者朱雀国阴谋使坏吗?
好在滕详立刻解释了一下高拱的用意。隆庆兀自气得不轻。
等气过了,隆庆还是打了个勾,很明显,高拱的计划还是批准了。那就是许伟升点为状元,直接带队所有会试时勾选去西域的一起打包送去西域充当当地文官。
既然你们都这么相信朝廷,那现在正是朝廷用人之时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谁也别怪谁。
与此同时,下完值的高拱,立马就接见了许伟升等一派立志给朝廷开发西域的新兴中梁抵主,算是把许伟升等一票人的西域派名声给做实了。
特别是现场那一句饭后酒令传唱特别广:
“许伟升请听题,听说西域有狼,内地只有狗没有狼,如何分辨是狼是狗呢?”
“回师相,学生在山西也是见过狼的,是狼是狗,看尾巴。尾巴下拖生人勿进是狼,尾巴上竖摇尾卖乖者是狗。”
能够如此精确地自认是高阁老的一条狗,现场其他西域派也羞得脸红耳赤的。当然也有一部分不是羞是悔的不是自己先说如此高论了。
第两千一十章 许伟升的哭声
很快,隆庆皇帝那边的名单下来了。
状元,山西贡生许伟升,即可任职哈密宣慰司宣慰使,游街后即行赴任,待五年考绩后评功升赏,直入中枢。
榜眼,原儒弟子萧平安,入翰林院翰林磨砺待用。
状元,新学弟子唐思远,注明为第三名,以后状元只按成绩选定。
隆庆当然知道之前高翰文亲自说的治政简单秘方,不能满朝文武都长得周正。既然这一点,隆庆干脆就把状元这个看长相的规定取消了。
今年科举的甲榜除了这前三名,还有一个第四名,叫天赐。就是隆庆帝把那些歪瓜裂枣剔除后用摇号产生的一名。
这一点其实是受到了张逊肤吏部摇号任命官职改革的启发。如果摇号的人未来成就高于正式考试的甲榜,那么岂不是证明科举没对路,当然也可能是朝廷或者说君王用人有问题。
天赐,是四川籍考生,罗延忠,算是捡了个大漏,他自己本人的成绩排名都到接近三百名了。也是写天山雪莲的一员,只是聪明写道,虽然天山雪莲未必真,但总有其余特产,要不然鞑靼人为什么那么武力强劲呢?等挖掘出药效自然就有价值。
就这德行,属于是好险没给隆庆剔除抽签范围。这样看来,确实是天赐了。
第五名,则是新学的另一名弟子,裴洛白。
名单公布本来很多人是预计去冲击皇榜,把心目中会夺冠的新学学子拉下马的。结果一看状元居然是主动当狗的许伟升。
按道理,大家应该更生气的,但一想到人家狗主人是首辅,而且就在眼前,一个个也就偃旗息鼓了。
同时,好消息是,这个状元是指定要去西域的。
一套操作下来,清流,高流,新学,原儒都高兴了。
唯一不高兴的,就是这会儿正在穿过午门,准备跨马游街的状元了。
说是状元,却是连翰林都没进。虽然前面恩科状元徐瑛也没进翰林,但人家去主持辽东,而且当时人家父亲是首辅徐阶。
自己跟高拱的关系能类比徐阶徐瑛父子吗?
很显然,再傻也知道被高拱下套了。一步步引诱自己支持开发西域,然后就将自己扔到西域去。
虽然自己之前夸了很多西域的好处,但是这玩意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谁会把工作的事情当真呢。
此时万念俱灰的许伟升,还得佯装镇静,因为刚刚一个小黄门内侍过来递话了,说什么想想山西许家,一定不能让许家蒙羞遭难,要不然也就是在许家上头加一个印的事。
欲哭无泪,只能一脸哭相地骑在马上,作为头马跨马游街。
“大家快看,状元公在哭?”
“你懂啥呢,那是喜泪。十年寒窗无人问,一遭状元天下知,这能不激动的流泪吗?”
“喜极而涕吗?”
一群人在长安街围着看热闹。
只有一个小孩转头在说:“状元公是真的在哭啊”
明明小孩的声音那么小,却仿佛能穿透人群的嘈杂,直击许伟升的内心。
顿时许伟升就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起来。
只有边上牵马的差役机灵,大喊一声,“状元公有癔症,快找个屠夫来给一巴掌。”
匆忙间,游街队伍乱作一团。
被扶下马的状元公许伟升只管自己哭。
差异去边上问了一圈,才从一个酒馆的后厨里找了个专门杀鸡的师傅过来。
一听到是杀鸡师傅,许伟生哭得更凄厉了。居然连个杀牛杀猪的正经师傅都不曾找来。
来人犹犹豫豫,直到差役替状元公承诺十两银子的谢礼,那杀鸡师傅才朝手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鼓足勇气,啪啪啪,朝着状元公脸上就是三个响亮的耳刮子。
“别打,别打,我不哭了,不哭了”
被打得生疼的许伟升一下子也明白过来,找个杀鸡师傅打自己才是第一轮,要是不配合就真的要九族消消乐了。于是乎站起来,还恭恭敬敬朝杀鸡师傅与差役道了个谢,付了银子,才重新骑回马上,完成了跨马游街。
第两千一十一章 李成梁的馊主意
大明二月十五,高拱新政的每一条都开始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辽东开发的成功极大地激发了朝廷开发西域的信心。更何况辽东天量的木料正好供应西域大开发。
李成梁,成了西域开发的最大受益者,摇身一变,就成了西域十五卫总督,算是大明宣宗以后第一个武官任职的一品总督。
之所以,这么干,主要还是李成梁的商业天赋在先前兰州与河套时已经表现得淋漓尽致。
现在整个西域已经被李成梁的兵锋扫荡一空,剩下的人,无论是哪个部,见到大明的军兵都得点头哈腰的。
李成梁在敦煌、兰州等一带的羊毛纺织作坊已经拥有了一万套织机,五万名熟练缫丝工,已经是大干快上了。
羊毛布匹在今年的鳌山灯会中已经有些崭露头角了。只是还有些味道,还有些硌手。贵人们没法穿了。但北方一般的士绅过冬还是很好的,毕竟保暖。
说来也奇怪,反倒是不怎么出产羊毛的杭州羊毛作坊做出来的羊毛布匹才没味道,还柔顺。所以西北的羊毛好大一部分也是预处理后直接卖去天津装船去杭州,纺织成高档布料后再返回来的。
高拱对李成梁还是很有期待的,要是学会了杭州的手艺,要是把羊毛产业搞成了,那么西域驻军保护丝绸之路,保证财政自给自足也就没问题了。
而且也正是李成梁家族表现出来的经商头脑,高拱才敢放心扶植李成梁做总督,否则要真的一心军事,那对朝廷反而是个威胁了。
当然当总督也是有代价的,这不李成梁的驻地又从甘州卫直接迁到了沙洲卫。这一下就从阻断祁连山的乌鞘岭南边搬到北边了。南边有乌鞘岭的防卫,自然安全多了,北边就得直面草原部落了。
而原本躲着乌鞘岭后面的甘州卫变成了陕西行都司驻地,直接加派了英国公家的嫡子张元功做代总兵官,算是防着李成梁在西域长期坐大了。
这个选择,朝廷也是没人了,但英国公家的浪荡子其实也不差,在京城参考幼军考核组建的武勋袭爵考核中好歹也是第一名。虽然进出也爱拉风。叫嚣着谁也不服。但年轻人嘛,谁不这样呢。
李成梁这个总督,一上位倒没急着全面搬家,而是一直在拖着在甘州卫等人,一边是等张国公家的嫡子,过来刷个脸熟。新旧权贵总要一团和气才是。另一个嘛,自然就是在等那个传说中的倒霉蛋了。
欺负别人容易扎手,但欺负这个倒霉蛋,那是一点儿风险也没有。
这个倒霉蛋,自然就是新科状元许伟升了。
现在整个西域的运输核心就是打通乌鞘岭的盘山路。
这纯粹就是个体力活,而且全都是各地塞进来的鞑靼胡人甚至黑不溜秋的昆仑奴。一个个妖魔鬼怪的,没点心理素质根本待不住。
李成梁在知道自己要去沙洲卫后就在组建徭役队了。只是等人凑齐了才知道管理有多困难,这几天全靠李成梁带队巡视时挥舞刀子,才把场面弹压下去。
等许伟升到了,这个新任的哈密宣慰使就暂时别去任职了,借调先把花几年把乌鞘岭的盘山路修好再说。至于哈密,人家哈密王原本就经营得好好的,完全可以暂代宣慰使替朝廷分忧。何况哈密王送来的两对和田玉那是真的漂亮。理由还是很好找的,乌鞘岭的道路不开发出来,哈密经营好了等着给人做嫁衣吗?李成梁的脑袋里压根不缺这些花花肠子。
那两对和田玉,现在一对已经在大太监滕详的司礼监抽屉里了,另一对则在兵部尚书张居正的妻子的手腕上了。
虽然李成梁战功卓着,令胡人闻风丧胆,但其搞关系的手段更是技高一筹,只可惜当初没走科举了,否则铁定又是一个严嵩一样的大奸臣。
第两千一十二章 麻杆打狼两头怕
到了三月十五,小公爷张元功的卫队以及朝廷新科状元许伟升领头的一票文官终于是到达了,甘州卫。
李成梁在这里大摆宴席,招待这两拨人马。
明明是张元功的地盘,很显然李成梁展示出来的调度能力,直接让一向心高气傲的张元功也正襟危坐起来。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目前看来张元功怎么也不像强龙,反倒是过路蛇压不了地头龙似的。
不过好在中间有一场演武。
也不比其他,就是李成梁的家丁与张元功的亲兵各出五人摔跤,又各出五人骑射。
李成梁为了客气,让张元功随意从自己的家丁队伍里抽十个人参赛。
结果张元功的亲兵,在摔跤项目赢了一次,但在骑射项目赢了三次。
很显然,最近专注经商的李成梁,低估了自己大儿子教出来的刺头。
有了这个比试,又看了张元功那一百亲兵整齐划一地操练新式油纸定装燧发火铳。
李成梁也知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李家虽然现在显赫一时,但跟英国公家比怕是短期还是比不了。人家就在京城都能养出这么多强悍的亲兵来。这份实力与恩宠,谁也比不了。得等自己或者儿子也混个公爵或者至少一个侯爵才行了。
这里其实张元功也是冒险一搏了。因为张元功随行的一百亲兵压根不是张家自己培养的,而是英国公发动钞能力,以两百两银子一人的开拔费,从神机营、京营、御马监挖人挖的。而且为了让这些地方的主官放人,张家实际花去的银子远不止人手两百两。
再配上油纸定装火铳及其他随行装备,来来回回,哪怕是以英国公家的身份,没有七八万两银子根本拿不下来。很显然,国公爷还是拎得清的。虽然自己儿子是去二线,不直接对战鞑靼人,只是防一手李成梁,或者支援下李成梁部。
但实际上,自己人的危险性很可能远高于那些鞑靼人。要不然自家先祖张国公也不至于在七老八十功成名就的年纪在土木堡被瓦剌人一勺烩了。自己人最会坑自己人了。英国公家是深有体会的。
都说张元功是自己的张家的麒麟子,还得了勋贵袭爵资格考核的武状元,那自然得下血本了。
现在这份血本的效果显示出来了,原本还想轻视拿捏张元功的李成梁,看了人家随手派出来的没见过阵仗的亲兵都能这么厉害,也改为好好合作了。和气生财嘛。李成梁的脑子可是一点不轴的。
一说到和气生财,李成材赶紧上来把李家连同河套三娘子这两年在陕西行都司以及河套范围经营的羊毛纺织、羊肉等作坊范围,路线全部和盘托出。
到底是掺干股,还是真合作?这个问题问出来,倒是把张元功搞得不知所措了。
从来没见过谁变脸变这么快的。
这时,张元功也开始审视自己这个身份的含金量起来。
陕西行都司指挥使,就拥有了调动整个陕西卫所军的权力。同时还是甘州卫总兵,手下两个标营的野战力量,还都是先前李成梁帮着带起来,真的杀过敌的。还借了肃王府的最后一队护卫。
一个隐隐的陕西王,浮出水面。
难怪自己一表现出能掌控这些资源的能力时,李成梁立刻就服软了。
李成梁的西域总督官职品阶虽高,名头虽大,但西域拢共才几个人。没人,没资源,这个总督的权力也就只能吓吓外人了。这是给明升暗降了啊?
一时间,张元功反倒有些琢磨不清楚朝廷局势来。
第两千一十三章 倒霉的许伟升
李成梁的妥协是没办法的。朝廷那边就连先前商量好的伯爵,现在还压着没发呢。滕详那边传来的消息是等统合稳定西域后就发。这玩意,西域那么多杂胡,是是非非那么多,要统合稳定,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解决人远比解决问题容易多了。因此,也只能苦一苦西域的这些胡人了。朝廷又没有严禁用鼠疫,新朝开始,只是说慎用而已。只能是让这帮人自求多福了。
等去城镇化达到一大半时,估摸着也就能实现统合稳定了。没人,自然就不会有劫道的沙漠响马了之流来破坏商路了。
李成梁那地狱十八层的道德底线,让他立刻就想到了一条。有事就放鼠疫,属于路径依赖了。
只是这一厢情愿的操作,到底能不能真的实现高首辅统合稳定,重开西域商路的目的,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反正刚一祭出鼠疫,整个西域但凡能跑的,基本就跑得差不多了。
一些潜藏在青海的卫拉特蒙古部落也不要命地抛家舍业,翻过天山往西逃窜。
整个乌鞘岭以外的外西域,不到半年时间,就弄得个千里无人烟。绝对地安安又全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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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给新任陕西行都司指挥使接风的次日。欺负不了张元功,这股邪火自然就只能发在了新科状元许伟升身上了。
次日一早,李成梁规规矩矩地给张元功讲完了自己的共同发财计划,各种保证相互协调,互不掣肘后,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城门处,这一老一少抱在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忘年交呢。
至于是不是一见如故,真实交情如何,怕是当事人自己至今都没明白。
无论如何在李成梁眼里,张元功绝对是个厉害的角色。同样的结论,也存在张元功眼中。而且更甚之。因为昨日张元功几乎是挑着最瘦弱的李成梁家丁去比赛了。
自家人知自家事,这些亲兵全是国公爷拿钱临时凑的,忠心多少,却是未必。目前想要堂堂正正练兵胜过李成梁手底下的家丁几乎不可能了。国公府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得想其他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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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送这一队翰林,出了甘州卫,李成梁自己这总督身份就开始抖落出来了。
快到中午饭点发放干粮时,“成材,去把许状元给我请过来,我们聊了再吃,让他别急”前头骑着高头大马的李成梁转头对身后的弟弟李成材下命令。
李成材把一个人从马车里劝了出来,然后扶上一匹马。李成材一人骑马,又帮旁边这文官挥动马鞭。两人好一会儿才追上前头的李成梁。
许伟升别看是个贡生,其实也会骑马的,但也仅仅是会。马儿慢走时能骑上不摔下来。但这会儿身旁的蒋军突然挥马鞭。啪的一声,马儿抬了抬两只前腿就跑了起来。
吓得许伟升只能搂紧了缰绳与马脖子。原本许伟升一上午到现在没怎么吃饭,全身都没多少力气。吓得脸色煞白。好在一路竟然没掉下去。
终于看到李总督时,许伟升整个人已经头冒金星,晕晕乎乎的。
好在多少年训练的本能,见官得行礼,硬生生让他骑在马背上弓着腰,还说了句:“下官见过总督大人。”
“哦,许状元好马术啊,竟然能跟李某这种厮杀汉子骑马并肩”
…………
李成梁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饿得许伟升肚子一直咕咕叫。
在说完见面礼客气后,许伟升真的就只能全神贯注搂缰绳与马脖子,根本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能是行,行,好,同意同意同意。
大中午又顶着太阳走了两三里路,李成梁终于是唠完嗑了。
此时的许伟升已经是双腿夹马磨得快出血了,整个人全身疼,又累又渴又疼。
这时,李成材过来给扶回原来那辆科举进士的三人马车里。还贴心地拿了一沓刚刚李成梁的要求文书,既然许伟升都同意了,正好一起签字画押了。
此时,累得只想睡觉休息的许伟升,也没管那么多。如果是坑,也只能跳了,否则遇到这种兵头,还不横竖都是个死。因此爽快地签完就让李成材回去复命了。自己则抓着已经分到马车的窝头,等攒够了力气再吃。
这场景,搞得另两个翰林还以为是状元公自己欣然同意似的。
第两千一十四章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
一个巴掌一个甜枣的道理,李成梁还是明白的。
既然要用人家许状元,光是武力官职威慑肯定不行,还得来点实在的。
这不在乌鞘岭南路山脚,李成梁以总督府的名义特地批了个条子,拉着兵丁过来干苦力建了一个大大的三进四合院。里面除了进入外西域的接待登记外,好几间是酒肆,自然也有好几间是提供温柔服务的。
李成梁给的好处,自然是只要逢休沐,许状元过来山脚消费温存一律挂账免单。
可别看这地方山高皇帝远,没什么人气,就别说大同婆姨那样的货色了。
事实上,正所谓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年后,高拱给河南下条子征集罪犯移民实边以来,这地儿就不缺女人。更不缺因为家族连累到这里工地干苦力,愿意换条赛道轻解罗裳的姿色美人。
跟其他地方的青楼不同,姐们刚到少不得一顿杀威棒才能老实服务。这里来的,无不是把老鸨当救命亲妈。别说自愿服务了,一个个都自愿研究杭州不良话本里的新技术。你追我赶,生怕落后了市场似的。
往往是一家人哭哭啼啼地来到这儿登记,然后就去上工做苦力,不到十天,但凡脑子还正常的女人都会趁着休沐主动逃过来求着老鸨收留,帮忙从流犯改为贱籍,从此也能过上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好日子。
就这样锻炼了有小半年了,青楼里那是胖瘦高低,纯情御姐应有尽有。甚至还有几个黑得透亮的昆仑奴小姐姐。全都得归功于老鸨的物种收集癖好了。
如今接待许状元,正好也让许状元知道知道西域的美字该如何写,如何写?
许伟升第一次过来时,那是相当的不情愿。
逛窑子这事,从来都是好朋友一起分享着来的,哪有现在这样被逼着上的。这样也立不起来呀。
完全没心情的许伟升也不好意思明着拒绝李总督难得的一片好意,只是让一个女子跪着弹了一夜琵琶行。弹得手指破皮,跪得膝盖通红。自己则干脆翻了一晚上的工地花名册。
第二日一早,打听了下李成梁一行人已经离开,许伟升才蹑手蹑脚夹着屁股叫上随行的差役等去乌鞘岭工地了。没办法,昨日跑马太伤屁股了。
还别说,这河南流犯是真多。花名册上几乎有一半的流犯是河南来的。
这河南哪儿有这么多流犯啊?总不至于朝廷需要什么,他们就盛产什么吧?
想不通的许伟升,还没来得及想,一大早就在院子门口碰到了两个河南人在吵架。
“哟,这不是张癞子吗?你不是靠着检举老子,巴结上了那个鬼和尚,怎么也成流犯了。把我的家产送礼送完了就被卸磨杀驴了?”
说话的,就是昨日在青楼客厅给许伟升引路的龟公。
好家伙,这就不是女儿在青楼弃暗投明了,这是全家总动员一起弃暗投明了。
被骂的王赖子也不说话。
只是一边的河南来的押解差役,看了看眼前人说道:“这不是李秀才嘛,我就说嘛,当初这癞子害你时,我就不信。没想到你过来才两个月在这边也混得风生水起了。一会儿请客喝一盅。”
那差役走这么万里之遥的路程,现在啥也不想,只想找个冤大头蹭点酒水喝。
只是听差役的语气,那李秀才以为自己的案子有转机,哪里舍不得花钱请客呢?于是乎连忙给老鸨说了原因,请了个把时辰的假,就领着人去了隔壁的酒肆。至于说什么当初不信。两个多月前,差役押解自己时的态度自己还没忘呢。这事当什么真呢。
原本都准备出发的许伟升也跟着一行人去了酒肆。就在边上点了茶水听着。这里就许伟升一人官最大,他要喝茶水临时耽误,可没人敢催促。
第两千一十五章 拉抽屉
这一听,原来是河南最近在搞大平反与赦免,基本上好些被冤屈入狱几个月的都平反或者赦免了。与此相对于,当初那些诬陷的却是罪加一等,直接送来了西域。
解气虽解气,但不幸的是李秀才家并不在平反之列。
张癞子是因为牵涉进诬陷邻居盗农具案才被流放的。
不仅李秀才家没有被平安,事实上原来只要判了流放的基本都没有被平反。
要不然光是平白让衙门派人来工地沟通要人就是个麻烦事。送人过来可不同。李成梁是报销路费的,送一个人过来直接给三到五两银子。
这一路节约点,一个人还是有有十来文钱的赚头的。
正所谓薄利多销,这不一下子压了三百多流犯过来。
一边的张癞子只是不说话,听着酒桌上李秀才与差役的嘲笑与谩骂。
话说当初李秀才与张癞子还是童年玩伴来着。只是十一年前,张癞子家发大火,直接烧死了母亲,父亲躲债去了。张癞子本人也烧成个癞子头,全靠大难不死捡回一条命。
当时李秀才家还接济过好长时间张癞子。只是嘉靖后几年,日子是越过越不如从前,也就停了接济,两人就没啥交集了。
直到这鬼和尚来说搞互助组,消失了好几年,突然回到老家的张癞子,一回来就检举了张秀才家,偷逃田税徭役。以此交完投名状,摇身一变,就分得了李秀才家一半的财产。
李秀才一家也从乡里乡亲仰慕的奢遮人物,一下子跌落泥地了。
基本上全家发配西域。
李秀才妻子半路受不了,跳崖死了。留下个十二岁的女儿。十四岁的大儿子已经托人藏亲戚家了。女儿这年岁,不大不小的,只能自己带着了。这不,凭着识字,过来就在李总督手里讨了差事,女儿也安排在青楼做清洁。虽然这工作实在是丢人,但比起去那吃人的工地,还是要好很多的。
张癞子在门口,骂骂捏捏嘟囔着,却不敢走进店里。仿佛期待这个曾经的儿时玩伴在发泄完后再次做个好人好事,给自己支招一样。
许伟升看了看两边的场景,差不多也明白这个鬼和尚柳常青搞的什么招了。
这不就是,循环拉抽屉吗?这话还是听那些说书先生说的。
无非就是一开始要喝让这些城里的泼皮回村抢夺财产,许诺一个五比五分成。用势压住地方上的县衙或者巡检司不要有什么动作。
等这些泼皮真的去抢夺财产交还衙门后。再反水说自己压根没说过一半一半分成的事,再让另一波反应慢的或者想报仇的去把这些泼皮抢了,再来一个五比五分成。
如此重复个三次,八成八的财产都进鬼和尚与官府的兜里了。
这一招,重点就在于只处罚诬告犯,却很少平反先前的错判犯。主打一个两头吃,两头占。
为什么许伟升对这事门清呢?因为同样的事情,他们家在山西可没少做。特别是家里给人放贷时,基本都是说得好好的,一到契约都是又臭又长的,说不用看了,都说好的。
等出事,拿出合约就会发现,先前说好的东西全都加了前置条件,一个也应用不了。只是过去在山西没有“拉抽屉”这么一个言简意赅的词语来总结这个套路。
这些泼皮多半也是被那鬼和尚“拉抽屉”忽悠着去检举帮忙征集税赋,后又被翻脸流放用来挽回民心了。
第两千一十六章 辽东经验扩散
乌鞘岭工地上,许伟升在几个佐贰官以及差役的簇拥下,看到了乌泱泱的人。
一个个破衣烂衫,蓬头垢面的。
边上就是一个埋尸坑,方便快捷,谁倒下去没了动静,等半个时辰还没动就可以扔到坑里去。
另一头是伙房,负责烧水煮饭。
怎么说呢。三娘子与李成梁最大的贡献其实不是养羊织羊毛,而在西北发现了多个大型的煤矿。
巧不巧的是,前面才在乌鞘岭边上的靖远县才发现了一个煤矿。虽然是地下的,开采有些麻烦,而且乌鞘岭这边交通不便,也卖不出去。正好用来供应工地。当然这个价钱就从西域开发的经费里面出。总督自家的生意。总督衙门有批条,衙门还不至于赖账。
前面冬天一路都是冰雪,用雪橇运了好些煤炭过来,这不,虽然吃得不咋的,但热水特别是开水还是管够的。
要不然,就这工地边上就是埋尸坑的布局,早病毒传染给死一大片了。
这一幕,还是很促动许伟升的。自己家的佃户再差也有一间茅草房遮风挡雨的。而这些人,那是真的啥也没有。马上进入雨季了,还得加固一下棚子。
好在李成梁并没有在经费中克扣,只是经费都在李成梁在山脚修的接待院子里。许伟升只能记账交易,可见不到一分现银。
颓废了没多一会儿,许伟升也就想通了。
自己还是想进步。过往无非就是太顺了。自然时来天地皆同力。如今细想,谁不想进步呢?如果不顺,不就是这样吗?
正所谓,否极泰来,如果在这种环境下真的干出一点业绩,那高阁老岂不是还真得承自己一个人情,认自己这个弟子。
调整好心情,许伟升也开始正经干活了。
首要的事情,其实有三个,一个是组织一队人去山石打猎,给工程里的流犯补充补充肉食。要不然一个个有气无力的,抱个小石头都摇摇晃晃,这还干什么啊?骗衙门饭吃是吧?
其次,自然就是打造工具了。这独轮车、背篓、滑轨什么的都是必不可少的。甚至许伟升还壮起胆子给总督大人写信请求拨付两台杭州过来的蒸汽机,解决工地取水问题。
最后,则是管理调整了。见过京城好些新增的昆仑奴太监,许伟升当然明白,这些头脑简单,语言不通的昆仑奴是最适合拿来做监工的了。而且这些人现场看着做工就尽摸鱼,也就只能做监工尽力一些,鞭子挥得啪啪响。
许伟升也顺应这些流民的天性,把一些罪大恶极的、昆仑奴交叉起来编成管理小队长,一方面也干点活,更主要则是负责队内监工。
要知道那些罪大恶极的,几乎是毫无赦免希望,只能干到死的。根本不会像其他人抱有希望,因此相互客气。
他们只能给工地上官一个希望,自然会尽心尽力。
许伟升把这些辽东开发的成功经验复制过来,几乎立刻工地的运转效率就提高了起来。
“论折腾人,还得看人家状元公,毕竟是读过书的”
边上跟着的佐贰官也大开眼界,以前说实话,李成梁就是甩手掌柜,现场的驻军并不多,现场管理的几个官吏差役根本不敢过于苛责。
没想到,让犯人管犯人这一招这么好。
现场好些时候,都是差役去做好人,制止鞭打。流犯与官差的关系竟然一时间和谐起来,大有一副上下齐心修大道,只是中间太黑心的味道。
第两千一十七章 界标一夜北漂二十里
隆庆新政,如果说全天下都在喜气洋洋,大干快上。
只有一个地方除外,那就是最近朝堂上坐上升职火箭的凤阳巡抚海瑞了。
年前,其当了还不满一年的应天知府,直接在全体应天府上下官员勋贵的努力下,集体给升职成凤阳巡抚,终于给送走了。
整个南直隶就分为凤阳巡抚,江苏巡抚,后者也叫应天巡抚。
送走了这尊瘟神,应天这一票头头脑脑是舒服了,只是年后刚一到任凤阳府的海瑞却是高兴不起来了。
凤阳府北边可是跟河南归德府连接的。
连着四五个月,都有人逃荒穿越大别山的层层阻碍,九死一生逃到凤阳府。
要知道,凤阳府可不是什么好地界。这年头,凤阳花鼓已经唱了小两百年了。
可别说什么这里出了朱皇帝就跟着发大财了,事实上,这破地方依旧是穷得叮当响。
曾经,太祖皇帝还一拍脑袋突发奇想,想搞个大明千年传承大计,就是迁移富户勋贵到凤阳府。只要有钱人都强行到了这个地方,这地方自然就发展起来了。
事实上,太祖朝还没结束,这帮子人就开始用脚投票各种跑路了。等到成祖靖难,没少帮忙出力好改换门庭逃离这个鬼地方的。
这地方几乎是从北宋中叶一直穷到了现在,差不多五百年了。
天下就不会有谁傻到往凤阳逃荒的。因为这地儿就一个富户,那就是凤阳的中都皇宫,但那地方死人比活人多,而且又出不来,都是官办摊派下面干活。想从中都皇宫里的贵人手里讨口,那是痴心妄想了。
哪怕这样,从河南逃荒过来的人就没断过。
事实上,放着北方顺天府与东方山东省的狗大户与儒教面子门徒不去讨,却专门过来最穷的凤阳府,这不正常。很不正常。
这些年,几乎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识过。但这样的,海瑞当真是第一次见到。
不仅如此,凡是河南归德府逃难过来的百姓都是极其会躲藏,也不愿意吐露河南的具体情况,只是一个劲求饶命,求收留。
大别山可不是什么小山头,而是一串野生树林山脉,山高林密谷深水急的。
海瑞以巡抚之尊,亲自带着一队标营军士,来到大别山边上的颍河河谷一带。
由于海瑞的个性,随行的一帮人也很少插科打诨,都这样静静地走着。
自古以来官场都是各人管各人事,如果自己凤阳巡抚去越俎代庖管河南的事,那真的是犯大忌了。
这也是为什么海瑞在前面哪怕知道了好些消息,也留了一些流民作证,还是什么都没做。就在等,万一河南变好了呢?
事实上,过年时,海瑞也给高翰文写过一封信,问过意见。高翰文的回复很间接,河南在进行一种很新的尝试,至于到头来值不值得,那要到头来才知道了。如果现在去打断,将来说不定有人心存妄想,觉得要是再坚持坚持说不定就成功了。再不济也是还不是当年鬼和尚打下的基础好呢?比如吃十个馒头吃饱,前九个馒头就是白吃的吗?
海瑞看完,不明白高翰文在指什么,如果一项改革是建立在一厢情愿的假设基础上的,哪怕再相信,他的代价也不能包含人命。人没了。或者把不坚定的人都杀没了,那剩下就算是宣布成功了,缺少第三方的检验,是真的成功吗?
近来在凤阳府根据杭州鬼神话本组建的邪道教门可不少,里面的人明明都自残得残肢断臂的,还信得不得了,还说自己很成功很幸福。
真正让海瑞觉得时机一到,还是三天前,凤阳知府过来哭诉,原来是河南归德府的百姓,一夜之间把两省界标往西北移动了二十余里。
好家伙,这些百姓是一夜没睡,就想着当南直隶凤阳府的百姓是吧?
以前都是用脚投票,这是玩用手投票是吧?
第两千一十八章 海瑞巡河
两边的百姓本来都是亲戚,这种能帮一把就是一把的,也都是疯狂作证,什么都是前些年的地契有问题,原来都该是凤阳府的。
好家伙,凤阳知府知道的时候,已经平白往归德府方向多了近五十里地了。
双边的巡检司差役还因此干了一仗。因为凤阳府的差役里也有亲戚在临近村子,自然想借机把人接过来。
等着闹剧闹到海瑞这里,正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便有了这一次凤阳府巡边之行。
沿着颍河走了一阵,突然听到有孩子哭啼的声音,没多大。
要是有人说话,可就听不到了。
海瑞连忙喊人去河边四下寻找。
这不在河边一处河滩的水草里,找到三个婴儿水盆。
里面的孩子经过一夜的雾气湿漉漉的,两个已经全身铁青,没有生机了。只有一个还呀咿呀地小声哭着,很明显,至少饿了一整天了,要是没被发现,也是这半天的事情。
远处还有几个倒翻的空木盆子。
这一幕,所有人都震惊了。
凤阳府是穷惯了的,送儿送女求个活路也是寻常事。
但基本都是走到高门大户门口,敲门就躲起来。大户人家不要再出来抱走换另一家。像这样,直接放河里漂的,那是真丧良心。
去年嘉靖末年可是近几十年来难得的盛世,就连凤阳府这种鬼地方好些人都置办了新衣过年。
结果河南却这个鬼样子,实在是让人难以相信。
“快,抱去附近村子里找找有没有喂奶的,实在不行找人家做些米糊羹。”
海瑞先安排好了两个差役去救这个河湾里硕果仅存的一个瘦娃娃。
“你们也别闲着,分四队人,两队去对岸,然后分别一东一西,找一找还有没有落下的,谁要是漏掉,本抚绝不留情。”
说完,海瑞立刻吆喝着分人数,让自己的标营管参军带队到对岸,自己也对剩下的人分了两拨就一头向西走过去了。
这一日,堂堂凤阳巡抚海瑞,直接走烂了一双鞋,不仅如此,双腿也是走得跟灌铅一样。
海瑞那是一直在衙门有干农活的,其他跟着的几个属官就惨了。
当然最惨的就是凤阳知府了,他被巡抚标营的管参军盯着,根本不敢偷懒。但几十年没受过苦了,好几次都想说,“这些人死就死了,又不是死的凤阳府的,自己凭什么要巡河来救援”
只是看着管参军那杀人的眼神,也就憋回去了。没想到,在海巡抚面前自己硬不起来,在海巡抚的侍卫长面前,自己还是硬不起来。
话说自己要是硬得起来,又不至于来凤翔府当几十年知府不挪窝了。深刻认识到自己有多窝囊废后,也咬着牙走了起来。好在知府衙门还是有懂事的,几个差役换班把知府给搀扶着。
这一天,也算是全员体验到什么是流放三千里了。
当天晚上,海瑞回到知府衙门后实在是太疲劳了,睡了一时辰,让其母亲强行把自己喊了起来。
直接用冷水泼了自己一脸。强行打起精神的海瑞,赶紧写奏疏向朝廷反映情况。
把先前搜集的证据,一股脑放了进去。虽然高翰文不让自己掺和,但是可忍孰不可忍?
作为一个人的良知,这都能忍,岂不是白来这世上一遭了。
第两千一十八章 假东厂杀穿河南官场
海瑞的奏疏才发出去,很快,凤阳知府押着两个人进了巡抚衙门。
“抚台,下官给您带了两个人,他们或许比之前的更清楚”
“如果没有其他事,下官告退了,昨日的救助婴儿一共捡回来八个,昨夜死了三个,还剩五个,还没安置好,下官还要去处置一番。”
看着眼前这凤阳知府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海瑞也没有阻拦。这事干脆自己一个人趟算了。
“你二人所犯何事,从实招来。”
海瑞没心情去猜,干脆直接问。能被凤阳知府带过来的,基本已经是走投无路了,而且还愿意说的。
“海大人,您得为下官做主啊?”
两人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声泪俱下之后,才算是娓娓道来。
原来,二人还真的是当官的,一个是归德府永城县令,一个是县丞。
两人之所以是被押解过来,是因为毫无官凭,空口白牙,被凤阳知府当做冒充官吏给押送了过来。
很明显,这也是凤阳知府的脱身之计。一切就当不知道。知道也不知道。
能不能证明自己是永城县官吏,只需一纸公文过去核对就是了。凤阳府就挨着永城县的,来回不过两日脚日。
也正是因为这么近,凤阳知府几乎没有犹豫,第一时间就把人送过来了。他倒不怕人是冒充的,就怕人是真的,那可就真的扎手上了。
一经询问,才发现,原来年初盛传锦衣卫指挥佥事朱七要来河南巡视,毕竟河南巡抚都在奏疏里告河南黑状。
后来虽然河南巡抚奉诏回京述职,说明情况,朱七也中道回转。但一直有人在传上面说不定有人下来,要让现在这些猖狂的好看。
这一等就是三个月,三月都没了都没等到上面开天眼。
但是就在上个月,彰德府下面有人抓破坏正教正儒主持的大生产,结果抓是抓了,一审,发现那人没有JJ。
这不前段时间一直紧绷着神经,这一下就让彰德府武安县的县令来了警惕。
毕竟武安县是北直隶进入河南的门户了。如果真的是宫里来人,那必然是要先入住武安县的。
于是乎,武安县县令先去试探,对方是不是一个人,最近都去了哪儿。
结果那人说哪儿也没去,就一个人。
眼看问不出来什么,县令让捕快一查却发现,此人在年初就自己给了自己一刀,说是宫里有亲戚打算带他进去换条赛道。
宫里,不就是东厂吗?
武安县令立刻一边给知府衙门汇报,一边好吃好喝供着。
后来,知府衙门又告知了藩臬衙门以及都律司。这样一层层地都重视起这个先行潜伏在河南调查的东厂探子了。
到这个节骨眼上,这人也明白为什么自己狗一样的身份,为什么能咸鱼翻身了。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根据自己之前想要进步时打听的宫里消息,直接给自己安排了个东厂校事挡头的身份。这身份倒是不算高,要命的是他是自己的直属上司是东厂的大掌班,专司全国巡查之责。而且这人还真从街面上找到几个所谓的东厂番子相对印证。
而这里面,真正熟悉朝廷的巡抚都让都律司的鬼和尚斗走了,有眼力见的也知道以谁为尊。虽然按照规制,都律司是毫无权力的。但规制是规制,河南是河南。河南自然是要超越规制的。
可偏偏都律司的柳常青柳都律对东厂那基本是一窍不通。只是看对方要索贿的意思,于是乎下意识就当是真的了。有了都律司的背书,那么这个东厂校事挡头的身份自然也做实了。
只是做实之后,这人却不急着受贿,而是要求柳常青拿出行动来,要给前面的一些错误一个交代。
这时候,柳常青要是有了交代,那自然是只能把河南的地方官吏给交代上去了。但又不能让这些人开口乱说,破坏了河南的新发展大局,那就只能开始大逃杀模式了。锅总要人背,死人比活人更能控制风险。
可以看到,好些百姓在都律司神棍的主持下,举着大明律、大诰去围攻朝廷衙门,一开始彰德府的知府比较傻,还出去交涉,结果一出衙门就被当场打死。
这样的游戏,几乎第一时间就传染开来。衙门主官被杀,都律司与东厂联合接管衙门政务。
整个河南有品级官身的官员,只要之前没有主动参与到都律司的百姓互助运动中的,几乎是被残杀殆尽。
不巧的是,两人恰好是对之前的运动置身事外,明哲保身。这次是因为离凤阳府近,加上早早听到了彰德府的风声,提前就安排开溜了。只是家人走得早,两人害怕朝廷追责熬到最后大事不妙才走,怕被人认出来,才一副落魄样子。
“海大人,本官在永城县虽不是多能力突出,却也算是勤勤恳恳了。还望海大人如实上报,还河南一个太平。”
海瑞听着故事,发现这不是当年元朝河南发生小吏假冒钦差杀空河南一省官员的翻版吗?可当年是元朝,而如今是如日中天的大明嘉隆盛世啊?
第两千一十九章 两封八百里加急
“就你们两人吗?还有没有其他人逃过来了?”
海瑞听完故事,真的是难以相信。一个号称要带领河南实现大同盛世的正教正儒,居然一开始就上来杀人夺财。美其名曰,不掌握资产,无法为百姓做事。杀杀掉敌人,这些人就会阴谋破坏。
如果大同盛世,靠着杀人就能达成,那杀到最后一人岂不是天下都是他的了?
海瑞虽然是一个清官,杀伐同样不手软。但其手段往往只在衙门体系内部,很少去杀街面上的士绅的。倒不是说海瑞跟这些士绅站一起,而是一旦开启杀戮,那么掌握屠刀的人便成为第一重要的了。
有了杀与被杀的经验,任何一个掌握屠刀的人,除非自己身死,将再也不能放下屠刀。因为杀过别人,自然害怕放下屠刀后自己被清算的样子。
试想一下,天下就一个皇帝,就已经供养艰难了。如果整个朝廷人人都要掌握衙门权力到身死然后家族传承,父子交班,保证身后名。那这样的朝廷该有多荒诞。
正如,华夏几千年,就从来没有真正的实权皇帝愿意主动退位让贤,各种饱学之士所教育的皇帝都做不到,下面的人更不可能了。
所以,之前在上海县都是新移民,还好点,在松江府遇到这些,海瑞直接去杭州请了西湖银行过来开分店。以5%-10%的利率进行商业房贷。不到一年,当时就连徐家也不得不把窖藏在地底的金银挖了出来,重新投资运作。
因为在这个过程中,海瑞明悟了贷款的乘数效应。西湖银行假定以7%的利率贷出去。商户拿到贷款后开始采买金银。而上游有人赚了这笔钱,存进西湖银行,西湖银行又可以把这笔钱中的一部分贷出去。如此往复。
明明只是贷款了一笔钱,市场上却多了两三倍的白银。
白银跌价,这帮守财奴,自然是着急忙慌地启封家里的藏银地窖,赶紧拿出来换到实物财富才是。
这些实物财富,无论是什么都是百姓制造的,因为松江府的府城雇工瞬间解决了生计,工钱都连翻几番,直追杭州。
可惜,听这永城县令所说,那柳常青去年入河南的第一件事就是取消了河南的所有借贷,一切均取消,减轻百姓的负担。只是年前撑不住了,但也只是恢复了官方衙门的借贷。
“海大人,海大人”
刚刚海瑞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完全没听清这永城县令说什么。这永城县令自顾自说完,却发现海瑞完全没反应。赶紧提醒一下。
“你接着说,本官刚刚走神了。抱歉抱歉。坐吧,小四快搬两把椅子来”海瑞这时慢慢从震惊中醒悟过来赶紧接着询问。赶紧让衙门的差役过来帮忙。
“听说是有好几个人的,下官一路都遇到过一个书生摸样的,三十多岁,看着谈吐肯定是从河南那边逃过来的。不过直接南下了,没有在凤阳府停留。而且他身体不好。看着没几天好活了,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着急走。”
“见到的就一个,其他都是听说,具体有多少人就不清楚了。”
见没了进一步信息,海瑞赶紧让这两倒霉县令县丞签字画押,然后第二封八百里加急也前后脚地发往京城。
第两千二十章 海瑞的决断
海瑞在给朝廷写信反映的同时也在给杭州高翰文去信通知。
直觉告诉他,高翰文对河南现在发生的一切在去年就有过准确的判断,他一定是有预案的。
想到传出来的笑话,高翰文面对河南年轻铺兵先进人物宣传时说出来的,等什么时候有了少年先进人物时再说。
这话还能再明显点儿吗?
高翰文绝对是知道些什么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毫不阻止,或许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阻止过了,但失败了。
只是海瑞想不通,这种事,如果一开始新学一系的联名阻止不是更有可能成功吗?
新学一系虽然不多,但之前可是有吏部尚书张逊肤的,下面自己当时也是知府,但赵贞吉应当可以算上,只要高翰文多多为江苏一带出谋划策。徐阶已经没了。除了政绩还能有什么是赵贞吉的立身之本呢?
算下来,几乎就是整个大明的财源之地在反对,能没有重要性吗?
想到这一步,“哎呀”
海瑞咂吗一下,终于有些明白高翰文为什么不告诉大家一起反对了。
这要是被天子误会了,还真不得了。老年的世祖皇帝,未必有这个心胸容得下看似抱团的新学。新来的天子也未必有能力知道该如何与这帮抱团的新学官僚相处。
那真就无能为力了吗?
不,人命大于天。这是高翰文写《新编洗冤集录》时反复强调的。
既然仕林兄忘记了,那就让自己让仕林兄,让朝廷所有人想一想。
下定决心,海瑞先是到后院找到自己老母亲,商量着让家人先行回海南的事宜。
就算是拼命,总不能搭上家人吧。
“爹爹,爹爹”
海瑞的女儿还是在上海县时出生的,这会儿已经两岁多了。
好快啊,才两年,自己就从一个不入流的七品县令,转到现在的凤阳巡抚,成就一方朝廷心腹之地的封疆大吏。
无论这里面有多少蝇营狗苟,至少朝廷还是以国士之礼来待自己的,自己自当以国士之礼报之。
小女孩一副在院子里玩无聊的样子,看到海瑞,立刻来了精神,变成了海瑞身上的挂件。
“囡囡,想不想回咱们海家老家呀,你都两岁了,还没回去上过祖坟呢?”
“不去,不去,囡囡就跟爹爹在一起。”
“海南可好玩了,那里有海,跟上海县那边一样,而且冬天还不冷,囡囡再也不怕感冒了”
看着女儿没反应,海瑞又加了一句“海南有椰子,很好吃的。囡囡还没吃过呢,怎么样,要不要回去给爹爹摘几个过来。”
一听有吃的,小女孩立刻来了精神。
“好,囡囡回去给爹爹摘一车来,叫上娘亲。”
这时,海瑞的媳妇才从厨房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只有海瑞母亲像是坚毅的样子,一脸的沉默。
当初别人把海瑞母亲妻子接过来,无非是要让海瑞破釜沉舟罢了。
现在,似乎变成海瑞自己要破釜沉舟了。
海母倒是一副义之所在,理所应当的样子。只是海瑞媳妇一人惴惴不安。一边海瑞女儿还在那跳着喊吃椰子了,吃椰子了。
第两千二十一章 河南的伟大价值
既然传统的方法不行,那就只能剑走偏锋了。
与河南逃难到凤阳府的难民同时,就是河南多次派到外地的跨省缉捕了。
海瑞在前面已经抓捕了好几拨从归德府过来抓人的捕快了。
通过整理最近的资料可以发现,河南绝对不止向凤阳府派了捕快。按道理山东、江苏、甚至浙江都有。
只要海瑞从这个公共问题的角度出发,山东巡抚程学颜,江苏巡抚赵贞吉,乃至浙江藩台高翰文没理由不顺坡下驴,把这个时间摊开。
只要有了口子,又不给朝廷一个抱团打击河南的口实,这事应该就可以入手了。
当然,作为挑破河南正教正儒的虚伪残忍后,有什么下场,那海瑞自然也是可以预期的。
有了这些打算,海瑞整理好第三封奏疏,控诉河南归德府、陈州府、汝宁府、光州直隶州均有捕快在凤阳府扣押。
把审讯的资料也都写了进去。甚至故意点出了在凤阳中都皇宫墙外回廊都有抓获。
一个字,这些人不止在凤阳府作恶,涉及的地界也不止凤阳府一地,愿朝廷详加察查,解决为什么河南溺婴弃婴、难民突然增多,跨省缉捕突然增多,而且这些捕快被抓后,往往也就毫无意志,直接就想在凤阳府安家,不想回自己本地了。哪怕当佃农也行。
这一切都突出一个不正常。
高拱刚当首辅,正是立足未稳,需要取信百官的时候。
至少时机上不算太坏。
海瑞一个人想得很美好,可是,直接等了一个月,朝廷半点风声都没有。
好在高翰文给自己的回信还算及时。
十来天前就收到高翰文回信了,刚开始海瑞还有些不信。
到如今却是不得不信了。
正教在河南闹得虽然天怒人怨,害得百姓只能逃难当逃户,甚至有主动犯事寻求流放的。
当朝廷现在需要的就是河南的低成本,源源不断的自愿迁徙的汉人百姓。无论开放辽东还是西域,或者移民南洋,都需要人。
而现在大明的人,大多是安土重迁,就连浙江人这几年发财了也不愿意外出了。
正教正儒的做法,虽然主观上极度恶劣,但客观上极大地缓解了大明目前三面开发的劳动力危机。何况还是吃得苦中苦,可以吃一辈子苦,且训练有素的成熟汉民劳动力。
不但如此,山东前年闹白莲教,在朱七那般手段后,正是缺人。但凡有条狗从河南逃过去了都要被看护起来,何况是人呢。山东正巴不得河南人多来一点,好提高佃户佃租,降低作坊铺子帮工成本呢。
同样的道理,在南直隶,浙江同样成立。
所以,海瑞想要解救河南人,其远不止是站在了正教正儒或者说高阁老的对立面,而是站在了大明隆庆新政国策以及想要获得低成本劳动力的河南周边省府的对立面。
这便是高翰文一开始一直不说的原因吗?
海瑞再次拿出高翰文的回信,这一回,真的是完全颠覆了自己读书以来的仁义价值观。
关键高翰文在最后,直接点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大明的盛世是多数人的盛世,还是每一个大明人的盛世?
如果支持前者就应该明白这些河南人的牺牲是值得的,是伟大的。完全可以等新政成功了朝廷再明旨表扬。如果支持后者,就会立刻成为那些自以为自己是大多数的大多数人的敌人。阻碍了大多数人享受盛世,遭受反噬是可以预见的。
第两千二十二章 海瑞救不了河南
大多数大明人跟每一个大明人的盛世?
这个问题,简化为了大多数人跟每一个。
两者有差别吗?为什么会有差别呢?
海瑞在之前一直没来得及思考这个问题。
因为在其心中往往假定,大多数人都好了,剩下少数人,哪怕沾光也会跟着变好。
从来没想过,燃烧少数人,让大多数人变好的路子。
这不是杭州神魔话本里面的邪恶教门路数吗?
而且如果是在传统天下之财有定数的假设下,这还真的是一条捷径。
想着就荒唐。
为了所谓的盛世,这些人命,孔孟教育的道德都不值一提了吗?
想起高翰文信中那两句:必要的牺牲,历史的和解。
这不是荒谬吗?
又等了一个月,没等到朝廷调查河南的信息,反而是锦衣卫来调查凤阳府为何屡次侵入河南边境的问题了。
好在锦衣卫在经过李如松的整顿后,办事还算和谐,也没干涉海瑞的施政,只是专心调查自己的。
海瑞询问了才得知。果然是河南那边向朝廷告发凤阳府这边胥吏差役配合百姓篡改边境线。
至于询问对正教正儒的调查,直接被一句不知情,有其他人在调查就给打发了。
虽然不知道情况,但看在锦衣卫没有为难自己,同时又在调查那边,海瑞多少心里还是抱有一丝侥幸。朝廷的衮衮诸公,总不至于都是做官做得高了都把人性给做没了吧。
虽然,高翰文的回信里还真说了官员不是人,是朝廷的意识延伸。但出于对人的身份坚持,海瑞还是抱有最后一丝希冀。
七月流火,这个夏天都快没了。朝廷对海瑞公开反应事项的察查结果才正式在抵报公布。
海瑞抱着抵报,差点没当场给气晕。
还真是让高拱找到一个既要又要的好借口,那就是癫狂症,特别是间歇性癫狂症。
这一点还是有理论基础的,这会儿还在杭州做客的心学传人颜均在前年就开始了心理研究,里面就提到了癫狂症。
既然有癫狂症,那河南多一点又有什么问题呢?
一切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因为福寿膏能产生癫狂症,不知道为什么有福寿膏流入河南,导致一些正教正儒互助组在相互帮助时出现过激行为,而河南的官吏也多有吸食福寿膏,因为往往厮杀,产生矛盾。
然后癫狂症的一个证据就是有个自阉的人幻想自己是东厂番子,周边的人很多都信了,因此一个人就造成了成千上万的杀孽。
所以,归根结底是福寿膏导致的癫狂症惹的祸。
而柳常青带领都律司众多牧师帮助朝廷稳定秩序功不可没,虽然偶有瑕疵,百姓有些不理解朝廷的苦衷,但总体瑕不掩瑜。
另外河南巡抚已经称病致仕,称其以前是没见识过癫狂症引起的误解。
至于为什么福寿膏肆虐更严重的南直隶为什么没有大面积癫狂症呢。
锦衣卫已经在开封府采样取得证据,凡是外地的犯人去河南后吸食福寿膏,发生癫狂症的概率会直线上升。因此柳常青还代河南正教正儒信众感谢海瑞帮助发现了福寿膏这么一个祸害,特别是河南人更加吸不得这玩意。接下来都律司将协助朝廷各级衙门开展轰轰烈烈的除灭福寿膏运动,还欢迎海瑞海巡抚从旁监督。
至于福寿膏泛滥真假,是没法深究的,万一是真的呢?这不是把世祖皇帝的圣君名声给卖了吗?就算世祖不要名声,隆庆还要当孝子呢?查来查去查到皇帝的老子身上去了,这叫什么话。
至于反应的民不聊生,锦衣卫在河南五府三州开始抽样调查,询问了当地百姓,都对自己的生活心满意足,不存在生活水平下降一说。因此,主要问题还是河南从来就贫穷,海巡抚过于心善,以至于误以为是这一届衙门的问题。
总之,抵报里,河南对海瑞的每一句感谢就跟讽刺一样,深深地刺痛海瑞。
如果说先前海瑞以为是真刀真枪的火并,结果现在却是实实在在的软刀子。一拳打在棉花上,那种无力感可想而知。
第两千二十三章 海瑞谁也救不了
朝廷的抵报下来后,海瑞不仅没被清算,甚至还得了表扬,毕竟关心临近省府的民生,不能算坏事。
只是这个表扬,很明显,已经在官面上把海瑞压得死死的。
从来都是各人自扫门前雪,突然来这么个事逼,谁也不会喜欢。
这里可不是朝廷里谁也不会喜欢,而是就连凤阳府里上上下下同样有大量的人不喜欢。
不只是官员,就连民间的百姓也是如此。
凤阳府这鬼地方,之所以数百年来一直穷得叮当响,一个根源就是孝宗朝黄河夺淮导致的整个这一带被当做了黄河的泄洪区。洪水、内涝、盐碱那是从没停过。
现在朝廷好不容易想整饬黄河,已经派了潘季驯作为巡河御史前来做前期统筹。
这事要是做成了,那真的是整个凤阳府乃至整个河南、徽州凤阳府一带上千万百姓的再生父母了。
有了这个好事当然好,但现在还有一个好上加好的事。
修黄河原本是需要大量征发徭役的。这玩意,就算建成了是好事,也跟当时那些累死累活、甚至死半道的征夫没半文钱关系了。
所以修河道这种事,哪怕是好事,但注定了也是一部分人的坏事。
但目前的行情是,虽然凤阳府也知道了河南有逃难的难民,可以低成本转换为徭役征夫。完成后直接将一些原本的滩涂烂地分给这些难民就是了。
这些难民知道自己的工程质量,与将来自己的田地是否被水淹息息相关自然卖力。
简直是皆大欢喜,引豫人入淮河一带修缮,完全就是大好事。
就这么一个天大的好事,当地人这才后知后觉,竟然差点被之前一直视为青天大老爷的海巡抚给搅黄了。
好在朝廷里面还是正人君子多,不至于在这些大事上糊涂。
看来这清官也没那么好啊?
那海瑞是不是在河南有买房置地呀?
他又不是河南人,凭什么那么关心河南,肯定有猫腻。
一时间,海瑞好不容易从上海县,松江府累积来的口碑,在民间一下子也遭到了削弱。
“海大人,你也别气馁,潘巡案修河总归是要修完的。等修完了河道,百姓自然会转变过来的。”
凤阳知府知道海瑞平安落地后,难得过来汇报公务。看着海瑞一脸的不解后出言宽慰。
“朝廷无外乎求稳,前年徽州府人丁丝绢案,五县占了隰县两百年的税赋便宜还觉得理所当然呢。要不是有朝廷的大军过来弹压,谁能改得了。至今那个为隰县起事的帅敦成还在杭州不敢回徽州府呢。一县对五县,五县就是道理。朝廷有火炮大军,朝廷就是道理。话说回来,朝廷才定下了要延续嘉靖盛世,打造嘉隆盛世。这时候你这么来一出真真假假的,不是抹黑朝廷吗?”
“不是大人的错,也不是百姓百官的错,而是这天下从来如此,我等官吏也是身不由己。良吏小修小补,庸吏随波逐流,恶吏火上浇油。”
“不过是无愧于心罢了,别人终究是无法理解的”
凤阳知府也是上了年纪了,说着说着竟然也物伤其类起来。
他可是嘉靖八年的进士。不过是因为嘉靖父母那档子事,直接就给按到地方当了近二十年的县令,直到四十多岁才混到凤阳知府。
如今一晃又是七八年,眼看就要在任上老死了。
想当初,在做县令的头几年也还是勤勤恳恳的,直到后面,发现自己判案放过的几个佃户要么做了流民,要么做了山匪。
发现自己的善政什么都改变不了。心气一下子就没了。
蹉跎至今,才发现,当官唯一能够确定改变的,就是自己的心态了。
虽然先前被海瑞折磨了一次去巡河,但能在快四十岁年纪还叨叨仁义的,确实值得钦佩。仿佛是在安慰曾经的自己,凤阳知府娓娓道来。
第两千二十四章 盛世危局
正所谓纵观大明风云,风景浙江独好。
高翰文看了看九月份的抵报,海瑞这凤阳巡抚还没干满一年,居然又给踢皮球似的让凤阳府的人给请走了。
当然请走可不是坏事,因为高升成应天巡抚了。
这事高翰文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先前应天府的人为了把海瑞这个应天知府赶走,可谓是智计百出,最终来了个祸水北引之计,这不没一年怎么又主动给请回去了。
高翰文是没关注应天府的商税,但凡关注就发现这帮人为什么要把海瑞请回去了。
知府与巡抚可是完全不同的。知府多少还管着南京城的庶务,以海瑞那不眠不休的性子,这帮勋贵官僚还真的得难受死。
而巡抚基本已经完全脱离庶务了,巡抚只管大方面协调。
而应天府随着魏国公徐家等一系列勋贵各种倒腾商人领状,几乎绝大部分民间商业都主动被动地带上了,某家某户庇护的帽子。没这个帽子完全无法生存。
这导致一个问题,谁敢去向这些勋贵世家的产业收商税呢?
原本这些头面人物还协商协商,但随着那些没帽子的倒霉蛋已经被几大家族瓜分一空,进入存量市场争夺,这些人又开始重操旧业,各种避税起来。
这玩意,一旦开场就是比下限了。
哪怕有吕公公在南京城看着,但仍然无济于事。因为吕芳并不能一开始就让东厂下场,站在所有勋贵世家的对立面。
吕芳需要一个更招人恨的角色来演恶人,自己的东厂则在关键时候,当好人调停调停。
而那些勋贵世家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能够同意海瑞回来,一个关键是先前徽州的人丁丝绢案仍然记忆犹新。朝廷不可能平推勋贵世家,但就怕联合多数来把商税转嫁给少数倒霉蛋。
这东西要是有惯例就好了,那样就不用担心找不出倒霉蛋了。
就因为没有惯例,想要临时想出一个为了阶层利益自我牺牲的倒霉蛋有点困难,只能把海瑞这尊大神请回来。
海瑞唯一的优点就是公平,只要勋贵世家公平纳税,那自然不会有谁是倒霉蛋。
至于勋贵世家所纳税款增加,倒无所谓。因为羊毛出在羊身上。海瑞是巡抚轻易管不了庶务。只要自己不特别过分,弄得人尽皆知地天怒人怨,那么向下找补是完全没问题的。
这些弯弯绕绕,只是看一个抵报的高翰文是想不清楚的。
就当看一乐了。好家伙,高拱跟海瑞好上了,这高拱也不怕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看完这些后,高翰文才开始着手按照李如松李大都督的要求写南洋情势说明。
李如松上半年过来时问过一次高翰文,然后就去安南卫以及狮城视察了。
结局就是,李如松在锦衣卫里挑了五个最好的水手在东吁国一带水域潜水摸入港湾,结果全都折在了里面。
经过李如松亲自率队试探,天竺国已经跟缅甸以及东吁国已经结盟成铁板一块。更关键的是朝廷现在正在征发麓川王朝。而麓川与东吁国矛盾极深,东吁国正打算借朝廷击败麓川掣肘后,过去接收麓川土地,坐享渔人之利。
而大明朝廷对于这一切竟然毫无知觉。
现在让高翰文写的则是对赵真善昔日镖师到底有多大战力,多少装备的说明。当然还有一些其他七七八八,认为重要的都得写上。
试想一下,光一个麓川王朝,大明就死磕了快两百年了。如今还有更大的东吁国,有更强的天竺国。大明朝接下来的处境真的是别想好到哪儿去。
除此之外,更糟糕的是有确切消息,天竺国那边已经种出了棉花、蚕丝开始在纺织棉布、丝绸;已经开采了石窑,开始烧制陶瓷;已经种植了茶树,开始炒制茶叶。
而这三样意味着什么?但凡是个去各地市舶司码头待过的自然明白其中厉害。
很明显,大明的嘉隆盛世,有了开篇即结局的危险。
第两千二十五章 李如松的困局
李如松回到杭州后,除了前面第一天见了恩师高翰文,其余时间都在整顿幼军营了。
很明显,大明这个幼军,随着世祖皇帝最后一年的冷落,已经是风雨飘摇了。
虽然目前,里面的人拉出来依然是大明天下第一强军,但离了大明呢?
幼军的辅军被裁得只剩两百人,很多琐事都要幼军的正兵自己去干。结局就是从十天出操八天,变成了五天出操两天。
训练下降的同时,对各种配件工匠的需求也大幅下降,原本配套过来的南直隶匠户直接放回南直隶,结局就是现在让再去找人,一问一个不知情。很明显,大都被天竺国那边挖过去了。
不仅匠人被挖角,现在整个幼军营实到人数不到四成,剩下的一半直接拖家带口到天竺国去当刹帝利了,当然这帮人可能身份更高,混个军事实权刹帝利不在话下。想想约摸大明锦衣卫实权总旗起步的身份,那还是相当吸引人的。就是普通的阁老也没法一步到位如此安置自家后人,最多也就是个领薪俸的空闲职位,诸如百户千户什么的,也就名字好听而已。
另外,还有一部分就是去帮忙跑海贸挣外快了。
就这幅样子,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哪怕这幅样子,已经是李如松接触到的大明最强军团了。
这要拉去万里之外的天竺国打灭国战,这到底是谁灭谁,还不知道呢?
李如松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很明显,皇宫与朝廷的那两位是很难有直观的感受的,他们没有直观感受,哪怕李如松写得如何严丝合缝,都会被认为是畏缩不前。
到时临时找个人去领兵,成功了也还好,大不了自己被奚落一辈子。要是失败了,自己这个乌鸦嘴就该要被拿出来祭旗了。大明不需要先知的。谁知道是爱国的先知还是施展诅咒的巫师呢?
不想事后被清算,关键是现在要让这帮人跳出天朝上国的美梦认知,相当困难。
更何况前几个月才通过明鞑大比武,展示了大明的实力。
当然,既然如此危局,师徒一体,李如松很自然地从高翰文那里要来了最关键的东西。
就是一句话,听说,赵真善将一种能够从后面直接装填弹药的膛线火铳,并且还配了专门的黄火药铜壳子弹。
高翰文属于是知道的多,但也就是知道个大概的样子。
李如松现在最要紧的,自然是将高翰文所说的似恍似惚的话语变成现实。
而这第一步,自然就是去重新招募收集工匠,重整一支精锐的幼军十人队,扮做赵真善手里的丞相家丁,到时好给皇帝们操演一番。
匠人这玩意,可不是以前,能燃煤炉烧铁水就是铁匠。铳管的锻打与淬火都是相当考验技术的。特别是锻打,新的黄火药威力非常大,传统的方式就没有不炸膛的。只能先打出一根根恰到好处、捶打均匀的光滑铁条,再拼装成枪管,外面还得用钢铁套几个圈箍住,才能保证铳管的质量。可不是吆喝一声就自动出来了。哪怕李如松贵为五军都督府左都督,锦衣卫指挥使也不行。
李如松现在可以说是名头很响,但实际却是身无分文,吃住全都是地方记账,要想多的,就得等朝廷审批拨付了。
等朝廷拨钱,朝廷就得问具体事项,可拿不出成品营造直观感受,朝廷压根不会信。没人又没钱,纯空口白牙,直接给朝廷的制度给卡死了。
好在,李如松是在杭州。
这不,正在焦急的李如松马上就迎来了新的四通镖局的大掌柜前来劳军,顺带手也就说到了这个事情。
李如松没钱,但四通镖局可是很有钱的。
哪怕如今海贸吃紧,依然很有钱。
四通镖局愿意与幼军这边达成专项合同,就是由四通镖局拿钱来投入试验,成功后,幼军以及整个浙江的都司卫所得向四通作坊专项采购研制的火铳火炮。
为期十年,十年后,四通镖局将作坊与工人一起打包转让给朝廷衙门或者内廷兵仗局。
如此慷慨的方案,李如松都差点觉得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本着高老师反复强调的,天上不会掉馅饼。李如松本能地露出疑惑。
可是这大掌柜王志勇仿佛会读心术一般,解释了这个成本回收期最多是五年,然后纯赚五年,返给朝廷。不算亏。
这个理由,不能说多令人信服。但总算是有了一个理由。既然有理有据的,李如松也就不再固执下去了。伸手比了个1,就是一个月,必须要有过得去的成品。再多,实在是等不起了。
第两千二十六章 高翰文的困局
十二天,仅仅十二天,十五条新式后装高爆火铳就出来了。
李如松看着四通作坊送过来的东西,那是相当的欣喜与恐惧。
这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这玩意压根不是只有赵真善掌握,而是杭州早就在掌握了。
难怪这几天听到杭州边上抱朴观的名声特别的声名鹊起,已经压过了零隐寺。
要知道零隐寺可是有神话人物济公保着的,抱朴观有什么呢?抱朴子别说民间不知名,在道观里好些小道士都不了解了。
最近打听到一直以来抱朴观各种接连不断的爆炸声,甚至谣传抱朴观的雷法更胜龙浒山。看来这黄火药的猫腻就在这里面了。
至于其他的。
能把这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只有自己老师了。
但老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要造反吗?但杭州到现在愣是没修城墙。不仅没修,还计划拆掉一个老城墙。
虽然一脑门子官司,但已经被隆庆连着高拱三封谕令尽快回京的李如松实在耽误不得了。
仅仅验收了一遍,就将这十五把中的五把好点的挑出来,自己亲自去市场割了好几斤猪肉回来盘铳做旧,争取给把手那里盘个包浆。
也就坚持了小半个时辰,有些手肿的李如松实在受不了了,直接喊了自己提拔的三名心腹总旗过来秘密盘铳,要求就是从现在到回京城前,盘包浆为止。
吩咐完,压根没看着三个倒霉蛋的表情。李如松找了块布,一边擦拭手掌的猪油,一边快步往布政使衙门走去。
很明显,该去辞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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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政使衙门的后院书房里。
两师徒相互对视着。
“别那么严肃,你到底也是新学的弟子,该是明白老师即使跑路也不会造反的。大明的百姓自己会救自己,不缺老师这么一号人物去添油加醋。”
高翰文哪里还不知道自己的学生如此一百八十度大变脸。干脆率先摊开了说。也算是给个定心丸。
“老师,学生自然信你。只是将来朝廷那边,万一不好交代。”
很多话在李如松嘴里转呀转,但就是没说出口。因为高老师绝对比自己更了解其中风险。即使知道,还是干了。哪里是劝得住的。只能这样委婉提醒一下了。
“不用万一,千一、百一的时候,老师就跑海外去了,不会让朝廷为难的。你看老师现在还妻离子散呢。”
高翰文这句话更是把李如松噎得无话可说。
忠君爱国,可是一直以来刻入李如松骨子里的东西。虽然其二十岁了,其父李成梁才正式有了朝廷的饭碗,早年都是代正兵出操、帮正兵出塞杀敌挣饭吃,但不妨碍这毛头小子忠君爱国呀。
自古以来,忠君就是爱国,爱国就是忠君。君国一体,无所分别。但现在高老师这里,明显是把忠君爱国当两件事看待了。要不然不会这样动不动就想跑路,完全没有生是大明人,死是大明鬼的觉悟。
李如松的震惊,一半是对自家老师如此的坦诚赤裸裸,一半是对朝廷当前的局势,明明是一片大好,怎么老师已经到了随时准备跑路海外的境地了?
“别这样,别这样。你查赵真善,没来为难我,已经是极不容易的了。其他的,别想了。另外,老师这里有一本临时赶出来的手稿,你带着,给皇上,看能不能交差。”
说完高翰文又把自己这几天临时拼凑的一份手稿册子拿了出来,递了过去。
看着李如松眼都不眨地收进袖子里,高翰文哈哈笑了两声:“不是什么机密,你也可以看。我都计划放入接下来的大学堂学生的专题课程了。老师我本来就定期给朝廷汇报新学的动向的。这次你要回京,干脆让你代劳了。”
“你去了京城,要是有机会就给你宋师兄誊抄一份过去。”
看着高翰文如此轻描淡写的样子,李如松才放松了紧张情绪,摊开看了看封面,《机制设计理论》确认是自己看不明白的东西。李如松合上书,跟老师道别后,就带上自己的直属卫队,直奔京城了。
第两千二十七章 邹应龙再次现身
送走弟子李如松,高翰文终于想起来去看前段时间逃难过来的关键人物了。
也是老熟人,就是当年不翼而飞的兵部尚书衔的邹应龙。
刚来第一天让快八十岁的老头子颜均打得满头包。
这都十多天过去了,也不知道养好伤没有。
“怎么样,读过了没有?看得懂吗?”
高翰文捏了捏鼻子,房间味道比较冲。他对邹应龙也没啥好脾气,说实话,没直接交给自己徒弟送去京城昭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就这缺德玩意,真的是先前让颜均打死了都不亏的。
至于说邹应龙干了啥缺德事,一开始高翰文肯定是不知道的。也没谁知道。
只是这家伙一找上门,一副叫花子摸样,就竹筒倒豆子一样说了出来。
好在当时人不多,听到河南两个字,高翰文就把无关人等撵出去了,也就当时颜均正和高翰文切磋行为心理学的内容,加上颜均德高望重的,不好撵人,现场就剩这两人了。
当然,额外还有个听墙根的岳百户,这个省略不提。
按理说来,这邹应龙真的是死了都不冤。
原来其负责出使濠镜澳跟西班牙谈判,结果了解到真正的元凶是荷兰人后,打算乘船去吕宋交涉。老话说,行万里路,读万卷书。以前没机会,但当时自从打算摆脱师门桎梏,认真做学问后。邹应龙还真的是天地广阔,哪里都去得。
只可惜就在出濠镜澳外海不远,整个出使船队都遭到了攻击。
邹应龙直接给虏到吕宋岛干苦力了。好在能写会说,没两天转了文书。
一开始还想逃跑,但看了那么多被捕来的奴隶,惨绝人寰的样子,干脆也就留下了作文书,顺便做好沟通,免得奴隶平白遭受伤亡。
这个过程中,邹应龙,多次升迁,并获得了荷兰远东总督文书这一职位。
主要是给荷兰人介绍大明,避免这帮人误判,真以为大明是软柿子。
后来荷兰人偃旗息鼓,主动送钱道歉,大明朝廷借坡下驴也是邹应龙的功劳。
在这个过程中,最重要的是邹应龙学会了吕宋的土语、闽南语以及荷兰语。
借着当文书的职位,邹应龙细致了解了荷兰乃至泰西各主要大国的朝廷结构。
等到邹应龙自以为所见所学差不多能够弥补儒学之失后,也便主动请求了去濠镜澳出差,然后借机开溜,改名换姓回到了大明。
秘密回了一趟老家之后,便是借着海船,流连于大明的各个海港,特别是广州、上海、宁波、天津、杭州、泉州。为自己接下来的学问进一步夯实基础。
只是在前年一次天津之行,意外经人介绍结识了洋和尚柳常青。
两人也不知道是怎的,就跟乌龟看王八一样。一个说要拯救世界,一个发现了祸害世界的秘密。
你有目标,我有药方,也不管病人乐不乐意,反正就是一拍即合。
当时就准备在北直隶保定府试点。
只是还没筹备完前期工作,柳常青就被调去河南都律司了。
深晓大明官场逻辑的邹应龙给出了主意,在大明官员的品级、职权划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够直达天听。只要能撬动上面,就是条狗,下面的也会跟着汪汪。
基于此,柳常青非常上道地,直接将自己的教产归皇庄的方案拿了出来。
只是在河南暂时由都律司进行管理,在经营河南后但凡有剩余就全部上交内帑。
有了这层关系,再加上柳常青自己轻松打通了跟高阁老的门路,在河南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管理正教的都律司都律,但实际上,哪怕是河南巡抚也不敢得罪的存在。
有了这个河南土皇帝的威势,自然就能紧锣密鼓地推行两人的理想方案来。
邹应龙发现的秘密即世界无法实现大同的关键在于存在压榨。只要存在压榨,大同理想就决不能实现。而人有贤愚不肖,人与人的活动就必然存在压榨。比如杭州的作坊,那些享受高额利润的透明琉璃作坊主,不正是靠着压榨吹琉璃工获利吗?
到头来,作坊主,收获了利润,交易所披露的利润动则上十万两。二十万两。而这些雇工呢?除了一身伤病还剩下什么吗?是良民的身份就能治病不要钱吗?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邹应龙跟柳常青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那就是不让人跟人产生雇佣关系,改为衙门统一指派。将人跟人的关系变成人跟衙门的关系就能从根源上解决人压榨人的问题。
这两个天才还真的是在河南推广了互助组,组织起原本那些被压榨的人一起来创造一个更美好的大同天堂世界。
到后来,闯出多大祸事,以至于这个第一智囊也要被迫跑路。河南的局势有多无法收拾可想而知。当然更关键的是,这厮后面把胡应嘉、归有光都骗去河南了。这次出来也是想让高翰文去救救这两人。
“你让我先看会计,是想说利润不来自于压榨,而是来自于记账吗?”
邹应龙别看一路吃糠咽菜,三天饿九顿,但一谈论学术,还是很有底气的,并不是那么容易服软的个性。这也是先前颜均打得手都软了,这厮愣是没嘴上讨过饶,认个错。
第两千二十八章 救与不救邹应龙
原本,高翰文是想举会计的例子,让其明白,利润并不一句压榨解释得了的。否则亏损的公司是谁在压榨谁呢?
还有,加速折旧法下由于多计提折旧,利润减少,是不是压榨就更少呢?你都不相信人与人的民间直接交易,凭什么觉得百姓与朝廷的交易会没有压榨呢?朝廷背后也是人,而且更加位高权重。
很显然,听到邹应龙这梗着脖子的一句反问,高翰文就知道自己先前准备的说辞失效了。
因为后世这是一个成熟的套路,马上就该说,仅仅只是拿利润举例而已。利润来源于压制,但并不否认压榨过后还亏本的。因为作坊主之间也相互压榨。
人与人的一切关系都是压榨。压榨无所不包,无处不在,就跟空气一样。
要治好这种老顽固,高翰文并不是没有办法,毕竟邹应龙还是很有品格的,至少在挨了柳常青衙门的铁拳后,变得讲理多了。
如果说以前这厮还觉得,直接的人与人的关系是压榨,那现在凡是人构成的关系就是压榨,无分直接与间接。
只是这样一来,这厮就走入了死胡同了,压榨成了人存在的基本方式,那要实现大同只能把邪恶的人杀光了。
杀光了人,那大同是谁的大同呢?
理论的死局也让这厮不得不到杭州来寻求解脱。
很明显如果在这里寻求不到解脱,这样一个一眼看穿人的本质是压榨的主,到头来,最低也是个遁入空门,但凡有点激动就是三尺白绫了。
但高翰文并不敢轻易去解惑。因为如果真的有解,那他和柳常青在河南杀了那么多人就真的是枉死了。毫无意义的枉死。那时邹应龙可就不是什么改良实践儒学的先驱了,而是真正的刽子手。那么多人,本不用死的。背后是多少家庭的身死族灭,妻离子散啊。
说实话,高翰文也在权衡这其中的道义与关系。
说到底,河南的人,人死不能复生。根据沉没成本法则确实不应该给予太多的砝码权重。何况能闹出这么大乱子,可不是邹应龙这么一个头脑发热的书生攒得出来的。
根据没有河南人的牺牲,如果大明隆庆新政的总目标不变,那就该整个大明的百姓随机牺牲了。邹应龙虽然坑了一省的人却变相救了十数省百姓。勉强功过相抵吧。
当然最最关键的是,邹应龙是活生生站在高翰文面前的,所以几次想把这厮叫锦衣卫都忍住了,只是等岳百户岁记录月报上传,隆庆皇帝一人知晓后,好让这厮听天由命。
风险、不确定等等概念在高翰文脑海里一闪过儿,但都没有说出来。
对于这么一个当初开放经济大学堂本想让其多听专业课程,结果净听些概念性的专题讲座的主。老话叫什么,不求甚解,自以为是。高翰文还真的有些不好说了。
思考了一会儿。
“那这样,新学的基础是主观价值,即没有脱离于人的价值。人不在,价值不在。同一个标的,不同人存在主观价值的差异是人们交易的驱动前提。因此存在不以压榨为目的或者手段的人与人之间的交易。但一项当时公平的交易,随着交易后禀赋的改变,双方心态的变化,完全有可能事后一方甚至双方觉得亏了。但这些都与压榨无关。真正的压榨是无法自由、独立的决策,为别人的行动买单。”
“我大概想得出来,你心中的价值是独立于人存在的吧?是不是有一个客观的价值标准。超过了就是压榨,反之就是这边压榨。只有绝对的恰好等于才能算是正义呢?”
“你知道,客观价值观有什么问题吗?你再好好想想吧?”
高翰文没有跟邹应龙辩论,而是稍微提了提一些新学的概念,就又让邹应龙自己琢磨了。说明白了,就怕当场把邹应龙说死了。怎么着也得拖到隆庆派人来吧?否则半道死自己衙门里,算什么事。另一个就是也要借此看看邹应龙的人品与学品了。
如果闯下这么大祸,还不愿意一本一本认真研习新学的理论基础,那这种只关心自己心中的宏大愿景,而对基础理论视而不见的主,少一个,未来大明反而少一个祸害。
第两千二十九章 邹傻子
“别走,这十天,我已经认真看过你们新学的基础内容了,只是一些算术模型的还看不明白。但大致也算是有了个基础的了解。”
“我确实是信奉客观价值,难道不对吗?只是在河南的做法似乎证明用衙门来保证等价交换的公平性失败了?我确实很傻,没有认识到衙门后面也是人,远不是以为只要自己控制衙门就一切安然无恙。即使自己掌握权力,到头来依然事与愿违。或许是客观价值错了,或许是不该有衙门来保证,或许是大明的衙门不行,未来或许有更好的衙门。不是吗?谁能说得准呢?”
“但是同样,我想问问,你是如何保证等价交换的公平性呢?真就是你说的独立、无碍吗?”
邹应龙这会儿虽然也想到自己先前的所谓学问就是个笑话。想想如果一切皆是压榨,那百姓也不是傻的,既然生来受苦,那何必再生呢。那么世界必然是萎缩的,人口肯定是下滑的,但大明从开国四五千万之数,现如今怕是两万万人不止了。天下人当真不傻的。
既然自己当了傻子,那高翰文呢?同样的问题自然也要问一问新学了。
“不是吗?”高翰文听了邹应龙一长串叙述,到最后干脆三个简单的不是吗,反问了回去。
“就连衙门都失败了,为什么你认为的独立、无碍就能做到呢?看起来这两个词可没有衙门的作用强?他们跟儒学的仁义又有什么两样呢?”
对话都到这一步,后续是生是死,可就怪不得高翰文了。干脆也就摊开了说。怪只怪邹应龙太聪明了。
“正常情况下,你不能要求别人独立而自己不独立来获得超额收益。你也不能假装独立,实际不独立来获得超额收益。”
“正常情况下,你不能要求别人不受妨碍,而直接接受妨碍而获得超额收益。你也不能假装不受妨碍,实际接受妨碍来获得超额收益。”
“所谓正常情况是交易人双方的心智正常且势力相当。势力不同,谈何独立呢?做个样子就能吓到一片人。所以你看,浙江在大力推行良民结社不是吗?你可以仔细琢磨一下,你们在河南宣传强调的,与新学有哪些本质的不同。”
由于高翰文是一口气把新学的版本答案说了出来。邹应龙一时之间相当的震撼。他可没在新学的图书馆里找到过这些。他更想不到支撑新学的底层逻辑如此简单,根本不需要某个圣人、伟人来精心呵护保证。
“这是什么内容,为什么我在你们图书馆没找到过?”邹应龙下意识询问。
“当然不会看到,我才写的,叫《机制设计原理》,过几天给你一本抄本看看。你空了可以想想,除了独立、无碍,还有哪些品质满足同样的特征。哪些品质提得越多祸害越大,最后适得其反,成了悲剧笑话。”害怕邹应龙自寻短见,高翰文先拿新书给人吊着命。
这也算是高翰文给了邹应龙一线生机吧。当他发现自己所犯的错误,不过是前人造的孽后,也就不会如此自虐了。这厮但凡路上给人做文书,代写书信也不至于叫花子一样到杭州。
很明显,是把自虐当赎罪呢!到高翰文这儿后也是各种粗茶淡饭不洗澡不换衣服。整个一个臭要饭的。
第两千三十章 颜钧的工作
“邹应龙那厮呢,死了没有?”
颜钧对高翰文如此厚待邹应龙相当的不理解。
由于先前没能当场把邹应龙打死,到如今一直耿耿于怀,每一次过来布政使衙门都问询一下。大声吆喝一声,提醒邹应龙,但凡还是个人,就该自尽谢罪了。
高翰文是完全没想到,颜钧这老头都快八十的人了,脾气还这么火爆。
“樵夫老先生,严老大人。你就别添乱了。他是死是活,还是交给京城吧。在此之前,他或许还能做一些事情,这比立刻死掉或许更能警醒后来人。”
高翰文好说歹说,才算是安抚了这快八十岁的老头,真怕他一个大喘气就交代在自己这布政使衙门了。
“写悔过书吗?要写就好好写,别拐弯抹角、添油加醋地给自己辩护。”
颜钧兀自气不过,喊了一句,才消停下来说正事。
很明显,自从打开了心理学的大门,颜钧仿佛真的是进入了一个玄妙的境界,从来没有想过,人心与人心差别这么大。
常言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这似乎还真的就靠不住。
除此之外,连带着心理的差异,一些认知谬误也跟着挖掘出来。
明明年前,颜钧是过来想联合高翰文修书《心理学》的,结果现在越来越多聚焦到《认知谬误》上来了。这也是原本计划过来待三个月,打下框架就回泰州,结果一直待了大半年的原因。因为一本书变两本书,活儿当然变多了。
颜钧已经写完了了后见之明、幸存者偏差、权威论证、旁观者效应、过度自信、自负自卑、幻想错觉、神箭手谬误、聚光灯效应、心理账户、后悔效应、避免后悔效应、处置效应、代表性谬误、赌徒谬误、自证预言、一致性偏见、归因谬误、第三人效应、确认性偏见、人身攻击谬误、稻草人谬误等等。
已经从原本的五大谬误,增加到二十三大谬误了,就这每次过来,说着说着高翰文总能说出一种新的谬误来。
就这添油战术,每次当颜钧过来询问时都以为快结束了,结果一次又一次,到现在已经是过来的第八次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结束。
好在颜钧是真正的学者,也不生气。特别是最近学了高翰文倒腾的眼保健操和远视绿植放松法,眼睛好多了。
“诶,怎么不增加了?”
这一次高翰文看了颜钧的谬误说明与解说示例,却没有开口说新的谬误。只是用笔给里面的各个谬误重新排了个顺序就合上书。作势要还书,搞得颜钧有些不适应。
“差不多了,一本书是写不完谬误的,写完了,说不定就又回到你这里面的确认性偏见了。骗子就用你这本书的内容去骗别人?”高翰文笑着说道。
“也跟那贾言师一样?听说现在北方好些人就拿着他出版的那本《骗术大全》一边学一边骗的。那书才是真该禁了。普通人可舍不得花钱买来学了防骗。结果一个宣传防骗的,成了骗子的祖师。”
颜钧则是把话头扯到了杭州目前一个风云人物贾言师身上。
“这或许就是成长的代价吧。现在到处都是说书人,他们口口相传,要不了多久都该明白这些骗术的。严老大人,你一个人管不过来的。”
“如果这样,那还请仕林帮忙题跋作序,这样,这本书能够更好的跟新学的内容衔接上来。特别是你那个效用价值什么的。”颜钧倒是也看到临门一脚,赶紧定下序言也算是完稿了。
第两千三十一章 难得的颜钧
第两千三十一章:难得的颜钧
做序吗?
这活儿?
高翰文这才发现自己写的书几本都没有序言。好些书还是出版社那边联系自己弟子临时凑的几句话。
这一时半会儿的,还真的是有些为难人。
颜钧当然知道为难,也没要求当场就写出来。
正准备约个截止日,却发现,高翰文突然来了灵感。
高翰文赶紧走到书房,取了纸笔就开始记录下来。
两段绕口令:
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
我以为,你以为;我以为你以为,你以为我以为;我以为你以为我以为,你以为我以为你以为;……。
本书尝试总结后一种情况,突出事实与以为的分离,以刻画主观以为可能的误区。
看清两段话的差异,也就找到了串联这本书的钥匙。
落款,高翰文。
隆庆元年夏。
好家伙,这效率,给颜钧吓到了。果然是冠绝大明才气的人物。
同时,这幅对联虽然不工整,但里面的内容却是深刻,只是怎么说呢。本书似乎完全没做到啊,这怎么担得起呢。
颜钧刚要拒绝,就听见高翰文说话了。
“老先生不要谦虚,这个小对子正好作为老先生这段时间的研究概况,虽然本书内容还不全,但正好做个开端,以后再补上。”
有了这个台阶,颜钧安然地接受了这篇序言题跋。
只是,突然之间,颜钧仿佛明白了高翰文为什么对那该死的邹应龙这么宽容了。
在这一连串各种相互以为当中,又有多少不是自以为是呢?邹应龙犯错不应该是理所当然吗?只是他现在知道错了,知道补救。好心办坏事或许不那么值得原谅。但如果这个事是从来没折腾过的,似乎又有那么一点情有可原起来。
毕竟,邹应龙那脑子,叠十个在一起也不行啊。那玩意就不该搞研究,以至于酿成大祸。
到这里,颜钧突然又明白了为什么高翰文在经济大学堂三四年如一日地强调研究学问所必须遵循的范式了。没有这些范式制约,那还真的是什么结论都能得出,只要足够的相信就行了。
到这里,颜钧有些脸红地明白为什么高翰文一直拖着不让出版心理学的那些研究观点了。很明显,如果遵循里面对内生性的防范,很多自己之前做的实验压根设计就充满漏洞,得重新挨着挨着打补丁才行。
“仕林,俗话说学无先后,达者为师。按道理,老夫喊你一声老师不过分。”
“不不不,老先生太谦虚了”
“听我说完,这本书对严谨性要求不高。但前面那本心理学要求高得多。也是老夫这一把年纪最后的心愿了。理工立德立言,读书人不就讲究这些。跟你这几百上千本的比不了,老夫一定要将这一本写好。而且就是要按照你们经济大学堂要求的范式去做研究,做汇报。这一点,你要帮我。有什么问题就明说。老夫绝不是那些自负自卑,听不得意见的人。”
这番表态将高翰文感动得。不说直接流泪,但还是很激动的。
儒学嘛,那句话叫做“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这么说其实还是有些不对,因为当前的大明,很多人的信念根本不是文质彬彬,而是文就是为质服务的。只要内容够好,出发点立意够高,所谓格式范式这些挡道的东西都得自觉让路。
颜钧这么一个快八十岁的老头子能够认清楚,文才是质的保证。没有文,再好的质,很可能一个标点符号都不值得信任。就这个觉悟,而不是梗着脖子说高翰文故意搞这些仅仅自己熟悉范式来拿捏人,实在是太难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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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三十二章 钱去哪儿了
第两千三十二章:钱去哪儿了
这个时点杭州的经济也是有些风雨飘摇。
在西湖政权市场上体现最为明显。
原先受到众人追捧的织造局或者皇庄背景的公司股价基本上是腰斩起步。最糟糕的就是大明保险了,由于主业是承保大明的海贸安全,股价直接从原来高点五百二十两一股跌到五两银子一股。
第一次真真切切让相当多人实现了不到十日就倾家荡产的转变。
好在一开始交易所以及证券公司都在科普投资组合的重要性。这不虽然朝廷东厂皇庄一系的股票基本都是腰斩,但杭州各种民间公司股价却是加速地翻番。
特别是红豆成衣,明明就是个其貌不扬,纺织加剪裁缝制。关键是其主打的是中低端的棉衣、羊毛以及高端的羽绒。但这玩意,怎么说呢,大明哪怕现在最受欢迎的还是丝绸。不做丝绸就终究挣不到最值钱的利润。但偏偏这样,红豆成衣的股价基本是从年初的低谷10两银子直奔280两银子去了。
好巧不巧,现在借钱给红豆成衣然后成为创业员工那一批泥腿子,立刻就咸鱼翻身了。
虽说是翻身,差别也挺大,有些拿不住的,在几十两银子时就卖出了。虽然赚了一大笔,但看到同事赚更多,就跟死了老娘似的。
只是市场如此分化,最苦的自然还是那些外地士绅了。他们好些也想挣钱,只是不熟悉情况,想着背靠朝廷、东厂的公司肯定更有保障,那自然是大笔在年初高位时大笔吃进了这些股票。
只是没成想,一下子就成了别人的韭菜,被割得干干净净。
有好些不忿,还围着交易所闹事。只不过被交易所的勤务以及金融街的铺兵联合拿下了。
关了几天,有些人明明之前还衣冠楚楚的,现在已经神经错乱地游荡在金融街口了。
进去是不敢进去的,怕再被打。回家是不敢回家的,已经被逐出家门了。有的甚至读书人瞬间沦落为街边乞丐。浑浑噩噩的。
直到前几天李如松离开杭州时一个朝廷即将与麓川王朝展开会战,到时就能陆路兵锋直逼朱雀国,那样自然就能保障航路了。
虽然只是一个消息,却也在当天朝廷一系的股票直接翻番,接着又连涨了两天。
连带着附近林隐寺、抱朴观的香火都好了不少。
只是没持续三天,再次腰斩。因为不知道谁传出的噩耗,麓川王朝后面还有东吁国,那边可是跟朱雀国结盟的。
这一下,好些已经觉得快要得到救赎,只能回本就出清的投资客,甚至连带很多本地的跟着赌反弹的,一起埋了进去。
金融街门口当天就撞死了七八个人。真正的银铃炸崩脑浆裂。
哪怕交易所贴告示安民,“炒股虽然不一定能赚钱,但却能知道天南海北各种知识,当做一种修行养气也是不错”。这告示只贴出来不到十息就被撕得粉碎。下来勤务一猫腰,赶紧躲了进去。
事涉到本地的良民,高翰文也有些坐不住了,如果单单是外地人,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看热闹,自然无甚慌张。
“高大人,我们也不是不讲理,亏了我们也认,只是我们想不明白一件事情,这股价都是大家真金白银买上去的,现在股价跌下来了,跌下来的那部分钱是去哪里了?想不通这个,我们自然总是觉得有人在占便宜,”
在组织的投资良民见面会上,一张条子就给高翰文递了上来。而且上来就是这么尖锐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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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三十三章 高翰文的娓娓道来
第两千三十三章:高翰文的娓娓道来
看到这问题,高翰文有些后悔自己大意没有提前准备了。
纸条的问题是现场收集投票产生的第一个问题。高翰文压根没有准备。
这问题不是难的问题,而是压根不好解释。
虽然良民已经是很聪明且理智了,但这些金融的东西就是在后世讲出来也没几个说得清楚的。
要直接按照概念定义原理等来娓娓道来,怕是现场得炸锅。
这个时候,就得用讲故事来增强理解了。但用什么故事呢?
高翰文扫了一眼,内场的良民代表,以及边上证券公司的几个分析师、经济大学堂的师生,就连王世贞、吴承恩都在。
这场面,多少有些措手不及了。
“可以允许本官酝酿几分钟吗?会场有钟,不超过五分钟,你们可以监督。我好组织下语言。这问题有些大,真不是很好说清楚的”
高翰文念了一遍第一个问题后,多少有些额头冒汗。
有那么一会儿过后,高翰文才轻咳一声。
“这个问题其实可以分为两个问题,第一个是股市下跌时总体财富的涨跌,第二个是下跌时资金的流向。分这两个,说起来就清楚一些。当然这背后还有一些基础概念,如果大家愿意听我们后面就讲讲货币、资产、资本、债务这些。”
高翰文于是乎其实是把原来的问题拆分成两个问题以及一个概念科普,进而分门别类的娓娓道来。
股市财富其实分两部分,一部分是待交易财富,一种是持有财富。这两者价值的锚是完全不同的。如果是已经挂单等待交易,那么定价的锚就是当天的交易对手的预期定价。
如果是持有财富,那定价的锚就是未来的干股收益分配返还。
波动的根源在于,不仅两者定价不同,而且买卖双方,甚至同是买卖某一方的人对两者的定价也不相同。
因此如果你是持有财富,完全没必要因为交易价格上涨而窃喜,下跌而忧心,只要未来干股收益不变,对你其实没影响。
如果你是待交易财富,完全没必要过于关注未来的干股收益,放大两者价格差异波动,才是待交易财富的收益来源。
从去年开始,很多人以高交易财富价格进入买了衙门背景的股票,但其真实的目的其实长期持有分红。现如今事与愿违,自然有些怨气。
那有没有准确的低交易财富价格买入的信号,好利好长期持有者吗?
这个,本官没法说了。你们但凡多去听听证券公司的讲座也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关键是掌握最新信息,以及对信息的解读。
这一点,交易所会集中一个版块,强化上市公司的集中信息披露。
但这里提醒一下,多数时候可能都是待交易财富的价格会大于长期持有财富的价格。
为什么呢?本官可以举个例子,比如本官在新城修了一千套翰文楼,但每天只拿出十套来卖,大家应该能明白,这十套翰文楼的单价,大多是大于本官每天拿拿出自己持有的所有剩余翰文楼来交易的单价吧。
这背后是什么,投资人的货币不变,交易标的减少,为了拿下交易标的,价格自然涨了。
现在本官知道有北方的士绅,甚至二两银子都在卖出,这是典型将原本长期持有的财富拿出来交易了。货币不变,此消彼长,这自然就该跌价了。
换句话讲,你们来堵交易所,还不如去堵那些来挂单跑路的。只要他们坚持下去,市场总会稳定的。当然为了稳定市场,我们马上会出一个新政,大股东出售得提前一个月披露。
现在织造局自己带头跑路,确实不像话,但这个政策还得跟朝廷协商。至少浙江衙门自己是可以做到遵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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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三十四章 曾永明的反思
第两千三十四章:曾永明的反思
尽管高翰文还在台上巴拉巴拉,但仅仅就第一点内容,下面还是听得非常专心的。
这里面,贾言师仿佛一下子骗子附体,发现了一个新东西。
既然有交易财富价与持有财富价的差异,既然有货币与资产的区分。
那一个危险却又刺激的念头居然在脑海冒了出来。
不过贾言师毕竟不是科班出身,他赶紧转头瞧了瞧同样在下面的曾永明。
等贾言师悄悄把自己的秘籍说出来,吓得曾永明都惊掉下巴。
天下怎么会有如此缺心眼的人。
一时间,哪怕是久学新学的曾永明也不禁觉得应该立刻砍了这厮,否则迟早得闯出祸事来。
曾永明现在已经是杭州的附郭县令了,这会儿嘴里磕碰着回复“行的吧”
一面心里却绝望地发现自己根本想不出破局的办法。
贾言师的野路子,其实很简单,既然多数是交易财富定价大于持有财富。
那么即使全社会财富不变,只需要让多数人无法持有财富,把一部分财富冻结起来,就能通过提高交易财富价格来提高全社会财富的价格。
多数人可分不清交易与持有的区别。
而且这几乎是无解的,因为全社会财富都涨价了。按道理所有人都是受益人才是。谁这个时候说要解除冻结,让更多的人能真实地使用财富,而不是苦哈哈干活然后看着别人待交易财富的升值而望梅解渴。几乎立刻就会成为所有人的公敌。
因为大家都是苦哈哈干活才难得赚来的财富。
你一句让资产财富流通使用起来,就大幅降价交易,凭什么?虽然大家并没有实际享受到全社会财富运转的好处,但交易价格上涨至少让百姓账面看起来都更有钱了。不是吗?
因此,发展经济,发展全民拥护的经济其实很简单。
诀窍就是制造一些看似公平公正为百姓好的交易障碍,同一时期,只让极少部分资产进去市场交易就行了。只要坚持几年就能在全社会形成牢固的利益共同体。未来只要整个经济不崩盘,百姓还想着掏空留个钱包够着勉强买入财富资产,彰显自己的人生成就。那么其实并不需要增加全社会的真实财富,就能提高所有人的财富价格,或者纸面财富。
代价,无非是一边财富资产由于各种限制闲置,一边千军万马抢难得的稀有交易资产而已。社会财富进入一种,越限制越升值。越升值越闲置的疯狂境地。
等百姓中有聪明人发现时,恐怕累积的风险已经是大而不能倒了。由于换人可能导致彻底的改革,进而让高价财富彻底归零,反而百姓会拥护当前的衙门。千万可别有什么变动,最好是县令知府藩臬都能一直永生在任才好。任何新人的不信任行为都可能让所有人前半生甚至一生的努力前功尽弃。这个聪明人反而更可能被定为叛徒、内奸、国贼。
当然,如果真到了崩盘的时刻,地方长官只需要早做准备,蚂蚁搬家,到时天下之大,哪儿去不得?甚至还能一把鼻涕一把泪诉说下面差役胥吏欺骗了自己,导致最终崩盘,自己哪怕挽救到最后一刻也回天乏术,甚至还能让百姓被卖了还替自己数钱,感恩戴德的。
一想到这些,曾永明看贾言师的眼神都冷了许多。最关键的是,以当前大明破家县令,灭门府尹来讲,设置一些交易限制,那太容易了,简直就是与生俱来的能力。这就变成了一个具有衙门权力保证可行性,且短期内官民皆大欢喜的行动方案了。
这要是成为现实,那该是多大的悲剧,大明哪儿还有前途可言。有的只是自毁前途。
贾言师这厮压根没发现自己这张大嘴可能牵出多大的风浪,只是在为发现了一个人人都能当知府县令发展本地的秘诀而庆幸的。
不过想想也不能怪他,毕竟非科班出身,能听一次演讲就能想到这么多,确实不容易了。而且先前老师就说过,新学与传统儒学最大不同在于不禁想象。
只是说说,反而提醒了自己防范,不仅无过,反而有功的。
自己生气,本质也是在为自己无能,想不到破局之法而恼羞成怒而已。
想通了这一点,曾永明的面色好了许多。没打扰陷入新发现而疯狂暗自喜悦的贾言师,而是自己把这个问题赶紧用笔记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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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三十五章 一个无关的问题
第两千三十五章:一个无关的问题
正如夫妻人伦时永远不知道对方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台上的高翰文自然也不明白下面这些人到底是听没听明白,或者说各自都有了什么千奇百怪的理解。
反正下面一个个笔记记得挺勤快,一个个没了先前那么气愤与哭诉。这份安静与专注多少表明高翰文第一个问题的回答多半是成功的了。
高翰文还是很讲究的,将所有问题编号投票,许诺了当场解释其中前五条与后两条,以及随机抽签得到的三条,总计十条。
多数问题还是很正经的。
只是好巧不巧,最后一条是杭州新出的神魔类话本经常毁天灭地,屠杀亿万生灵。这种猪狗不如的魔鬼,居然还能当主角,还能成功。衙门有没有什么应对方案,该不该禁止这一类话本,或者说至少禁止这些作者的所有话本,以免这帮人宣传这些泯灭人伦天良的思想。
话说,这一条跟股市有关系吗?
难怪能被排到最后一条。
“这最后一条,似乎跟股市无关,估计是一些书友混入了我们这个问答会。”
“但基于规则,本官还是回复一下吧。因为新式神魔话本,就是你们说的那个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合体、返虚、渡劫、合道、成仙、真仙、玄仙、金仙、太乙金仙、大罗金仙、混元大罗金仙、混元无极圣”
“虽然跟股市无关,但衙门处理这类事的思路,作为投资还是可以听一听。”
“如果衙门要处理这类书籍,就需要专门成立衙门。这部分的税负总要考虑的。不可能让衙门的人免费干活。免费奉献的往往最贵。我看年初很多人还在夸奖河南的都律司互助组各种免费奉献,但现在再问是不是一问一个不吱声啊。”
“另外,一旦设置管理衙门,那就要有一个标准。有标准也会有模糊处理空间,否则实际无法执行。”
“那能不能只要可疑的都处理呢?”
“当然也是可以的。那么什么是可疑的呢?既然在一处作品里发现了错处,那么在其他作品里的文字是不是就是反话正说,是不是就是为了发现的这个错处提前宣传的呢?”
“如果这个思路成立,那么这个人的所有话本都该一禁了之了。”
“但神魔话本最大的不同往往是好几个甚至十几个人合作写作,其他人自然也跟着遭殃。当然,哪怕没这个多人合作的特殊性,出版社等其实也连带遭殃了。”
“大家想过没有,这会导致什么?可以想想,如果执法非常严厉,还有哪些人能留在这个市场?是不是有帽子有身份护身的呢?”
“是不是会导致话本写手迅速抱团到几个勋贵阁臣之家,为了保住这块利益,也会促使这些掌权的勋贵阁臣迅速抱团团结。任何不同的行为都是在自损家业。”
“而至于这些掌权的勋贵阁臣是忠臣,还是弄臣,还是奸臣就只有天知道了。也可能一段时间是一段时间不是。什么都有可能。每一个大明的百姓都应该有权力选择是否直接效忠皇帝陛下而不必经由中间商赚差价。不是吗?”
“到这里,希望大家应该明白,新学所致力的就是百姓哪怕不去找个帽子护身,不搞人身依附也能自由而独立地生存。也只有如此,朝廷才不至于被权臣、奸臣、弄臣把持。也只有如此,百姓对大明的效忠才是真心的。
所以针对一项无具体明文规定的事情,如果一项处罚,或者你们很多人提倡的重典威慑,只要可能导致小圈子化,可能导致各种投靠门阀抱团取暖,那么哪怕有些许瑕疵,只要不是有直接的害处,至少浙江这边是不会处理的。也不会去呼吁处理或者抵制。既然这部分话本有市场,关键不是写,而是却是有人爱看。这部分人真实存在又怎么能视而不见呢?”
“看个话本浪费这些人时间,总比他们在现实世界去折腾要好吧。更何况神魔话本的东西只要脑子正常就不会信的。能信的,只要没犯实际的错处,也可以体谅体谅这些不正常的人。但如果敢实际犯罪,那杭州这种每个街角都有铺兵巡逻的,愿意主动去免费给杭州修路理渠也是大功一件。不是吗?”
“总之,这样的浙江、这样的新学,这样的大明,你们还没有信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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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三十六章 许仪出手
第两千三十六章:许仪出手
与高翰文那边各种筛选过后温言絮语地问答会不同。织造局这边已经从幼军那边借调了军队。反正是两块牌子,一套人马。现在都挂上了锦衣卫的腰牌与制式军刀。
磨刀霍霍地直接将几个近日来仍然屡教不改持续抛售打压大明远洋保险公司、大明织造公司、大明冶铁公司等十来家皇庄控股的上市公司的投资客了。
这么做的,主要还是杭州本地的证券公司,采用高抛低吸减少损失。导致刚涨一天,第二天就下跌,普通人被套,骂一骂就算了。但许仪一直等反弹无望,现在是实在忍不住了,要对这些逆贼重拳出击了。
四家证券公司,也就东方证券由于之前严格限制只做浙江人业务,没有受到波及。
在镇守太监许仪的发飙之中,一个个披挂齐全,冲了出来。
这一出下来,抓了十几个基金投资经理,连带一些挡道的闹事客也抓了一百来个。
一套操作下来,第二日挂牌,皇庄系股票几乎是再次腰斩,龙头的大明远洋保险公司竟然跌到一两银子一股,这已经远远低于公司自身的资产价值了。
怎么回事,为什么适得其反。一定还有阴谋家在从中作梗,是谁呢?
许仪一面给南京的吕芳与京城的隆庆帝打报告,有人在阴谋与朝廷为敌,一方面不得已再次来找高翰文商量对策。
虽然之前高翰文都搪塞股价有波动都是正常,但现在这明显不在正常的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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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人,你这次必须得出个主意了。否则如果朝廷赚不到钱,这新学不办也吧,想让咱家给别人作嫁衣,没门。你如果强行如此,也是自取死路。”
许仪过来杭州后一直跟高翰文的关系若即若离的。这一年主要还在熟悉业务,因此也没出大毛病。
现在带着自己的东厂锦衣卫护卫过来,明显是急疯了了。
在许仪眼里,这开办证券市场的目的就是给朝廷办作坊公司融资的。事成之后也给这些支持朝廷的分点干股红利就是了,现在却一个个蹬鼻子上脸起来。
真以为朝廷的刀剑,斩得徽州府的倒霉蛋,就斩不得杭州城的时运新贵了?
“许公公先喝杯茶,不着急的。本官只问一件事,织造局现在缺现银吗?”
高翰文哪里不知道许仪这人,典型的看着别人挣钱就是自己吃亏的主。好在织造局那边有吕芳经常传信敲打,否则早就按耐不住要大展拳脚了。
这次朝廷一系股票如此大幅下跌,根源还在于去年底那会儿这次各种放消息,说朝廷的皇庄官船已经实现了寰球航行,以后不拘是南洋、天竺还是泰西。天下之财,大明的百姓都可以借由朝廷的官船去赚得。
一口气把股票推向了最高点,然后织造局一直在各种抛售,好替内帑特别是隆庆新政开局解燃眉之急。
反正冤大头够多。
新政开局没出事,一靠河南的粮食,二就靠织造局的银子。
只是这导致一个后果,多余的银子上交后,织造局根本没钱买回足够的股票了。
织造局自己没有多余筹码,又没钱,想要去稳定市场股价就难了。
等市场传来噩耗时,连带织造局早就在抛售跑路的消息传出来,那自然是一路闷头向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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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三十七章 许仪的救市新思路
第两千三十七章:许仪的救市新思路
许仪到高翰文这里质问,在其个人看来其实是完全有道理的。
因为一到杭州来,其已经是处处让着新学,让着高翰文了,宁愿织造局自己多上缴,也没逼着增加浙江的税赋。
结果现在就来过河拆桥,杭州自己的公司股价已经几乎反弹到最高点了,而织造局控股的几乎就被定在地板上,挣扎不起来。最近还涨一日跌一日,这不是有幕后黑手是什么?
迟迟等不来高翰文主动过来澄清,那就只有自己登门了。
“织造局这边,现银说不缺也缺,怎么了?”
看着许仪那愠怒的眼神,高翰文只好一脸赔笑。
跟这帮只能赚不能亏,亏就是有阴谋侵占,要动用东厂锦衣卫的家伙交流,耐心与平常心是必须的。
“股价的波动是正常的,要知道去年以及前年大多数时候,官司的股价总是大幅高过民司的。如果织造局不是缺钱,何不多等一阵呢?现在朱雀国那边确实影响重大。织造局这边主要以外贸为主,如果能有应对方案自然不用久等,否则等到麓川那边有了结果或许自然能云开雾散。不是吗?”
“如果咱家就是等不及呢?”许仪可没高翰文这么有耐心。他现在正谋划怎么怎么一口气给内帑筹集一千万两银子,然后好带着银子回京,好升内廷四司九局十二监的总管太监呢。
真要一直在杭州待久了,那皇帝是真要忘了自己的。
所以,许仪这次过来,那是做好了破釜沉舟准备的。虽然自己搞不好新学,但搞坏新学简直太容易了。
高翰文现在就如同抱着青瓷招摇过市的商人,任何一个路人的碰撞都能让他血本无归。
“许公公,别生气,本官提一个意见如何?你听听,虽然不一定让官司的股价都涨那么高,但至少能涨一涨是没问题的。”
“你快说”许仪一副着急的要死的样子。
“许公公,这要你去申请一下。按大明律百姓商贾是不得穿丝绸的。如今虽然也有些人偶有犯禁,但大多在街面上还是不敢的。内销不畅,这也是织造局在朱雀国阻碍海路后股价均一蹶不振的原因。何不上奏通融一下,比如一口气买三尺丝绸资助朝廷应对朱雀逆贼的义士可穿丝绸。这样以来,只要内销通畅了,以织造局的手艺底蕴,害怕挣不到钱,股市不被看好吗?”
高翰文说完,本来想着许仪这动用锦衣卫翻桌子的胆子都有,做到这一点应该没问题的。
结果,许仪却是半天没应声。
在大明,祖制难违,特别是这些给底层百姓订立的祖制那更是难以违背了。
许仪后面是要升内廷大总管的,哪儿能这样不管不顾,去听高翰文摆布。
但这确实是一个方案。
“高大人,都说高大人急智,如今领教了。只是如此一来,股价还能涨多少呢?”
许仪本来还想套路几句,只是话说到一半发现,这确实是一个机会,是一个一举筹集一千万两银子的机会。
“高大人,咱家临时也想到一个主意,您给掌掌眼。”
许仪这厮是有正经的大路不走,一心只捞偏门。
这不,竟然提出来想要向西湖银行借钱,然后低价买入官司股票,然后再宣告这个义民穿衣自由利好,再套现离场。
这一长串套路出来,高翰文听得内心直摇头。大股东带头这样内幕薅羊毛,只怕会一口气把众官府背景公司的信用败个精光。当然这个后果,只能让下一任镇守太监来承担了。
“许公公,本官向来是不介入这些公司的具体运营的。”
高翰文实在没法说什么,只能左右支开话题。高翰文当然明白许仪为什么要对自己说。无非是操作失败或者成功后有怨气要自己背锅的。但这大明都是朱家的,替朱家背锅,那是有大局意识,是勇于承担朝廷责任。高翰文既然没想着立刻跑路也就只能忍受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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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三十八章 天理大学堂
第两千三十八章:天理大学堂
很快,许仪将东厂与锦衣卫都收了回去,市场也恢复了平静。
十二家官司的股价居然已经有些缓慢回升了。没人清楚是哪个冤大头敢如此大规模吃进股票。
那些闹事的也难得等到一个出逃的机会。只是眼看价格缓慢在涨,当天出逃,第二天上涨了后悔的也比比皆是。甚至好些明明出逃了也跟着又买进了。
到十月份,北方一些士绅乃至朝廷官僚开始呼吁为对付朱雀逆贼开放义民买丝绸纳捐及开放穿衣自由的风声传了过来。
这时官司的股价基本都已经翻番了。
而后迅速政策落地,股价一举再次翻番又翻番,基本已经接近去年高点的一半了。
就在这时,突然传出消息,杭州织造局镇守太监许仪年底要回京述职,然后基本就是股价腰斩又腰斩。
好家伙,一顿过山车下来回到了九月的原点。
只是这一顿操作下来,北方与新学的矛盾那是彻底点燃了。
很简单,这一次新政其实是之前主要在证券市场偏爱买官司股票的北方士绅推动的。结果他们出力,出钱维护股价,事后好些还没来得及出货,甚至还在高位加仓直接就被连续三日的大跌给彻底掩埋了。
“我为什么还会相信杭州?”
“相信杭州是我这一生最大的错误”
这帮人,哪儿能明白是许仪从中搞鬼。就算明白也拿许仪没办法。
但高翰文这个明晃晃的仇敌却是就在眼前。
只是高拱目前在朝廷压着都不好过分表露出来,只是北方支持开放西域的力度却是不知不觉变大了。正所谓不蒸馒头争口气嘛。宁愿自己亏也不能再让杭州人白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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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新学乃至自己在北方的舆论名声进一步滑坡,高翰文是没多少代入感的。
因为时间到九月,天理大学堂就正式开学了。
高翰文各种狂补物理化学生物教材内容。
虽然自己知道得不多,但自己知道一些原则与方法,正好让其他人各种收集验证填补了。
天理大学堂展示了后世教科书上经典的马拉半球实验。
而后压水机作为成品也就推广开来,成为天理大学堂成立第一个月推出的拳头产品,通过招商技术入股的形式成立了压力公司,未来自然是主打制造利用空气压力的机器。
这个压水机当天出来倒没啥,没几个人觉得有用,但很快,一些作坊园区就来购买抽水设备了,然后铺兵消防站也开始配备。
如果说原本大明的城市发生火灾几乎就只有拆了周边等烧完一条路,现在有了这个一个喷水达两丈高的压水机,就可以运水过去直接喷水灭火了。虽然效率比不上后世,但火源也没后世那么多。
灭火的关键倒不是救房屋,而是压制火势好抢救困在里面的人员。
这几年随着杭州经济发展,这个火灾自然也是此起彼伏,基本每两三天就得来一次,特别是老城区的木房子以及新城区的作坊货站,有了水压机,这个火灾安全压力就小多了。
一开始很多人始终没明白天理大学堂的天理是什么,还以为是道门那样跳大神的,或者儒门那样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呢。等到人力水压机,人力水泵这一些产品流出来,整个杭州的人也就开始明白什么是天理了。
此时此刻,天理显得不再那么缥缈遥远的神话或者有人借口而来的规训,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了。
很快各大王府宅邸也来订购,压力公司的股票也成了杭州证券市场上涨最快的股票,几乎一举打破所有记录,十月上市就连涨一个月,直接翻了六番才稳定下来。看得好些人都眼红不已,都在等待天理大学堂的下一个产品推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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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三十九章 重新认识杭州的邹应龙
第两千三十九章:重新认识杭州的邹应龙
闷在偏房又苦读了一个多月,自认为已经大体重新了解一遍新学的邹应龙终于主动来找高翰文了。
可惜高翰文当日去天理大学堂讲课了。
扑了空的邹应龙,算了算日子,想来自己应该剩不了几日了。见这布政使衙门也没人拦着就找门子报备了一声就去街面溜达,看看自己离开后这两年多杭州又有什么变化。
好歹也算是老杭州了,衙门在老城,自然也是就近先去泰西坊看看了。
这才刚走出两个街道,一些明显有意思的变化还是太引入瞩目了。
比如几乎所有药局诊所门口都立了一个螺旋条幅的红蓝白三色柱子。当然,大药局还是三色玻璃柱子,看样子里面应该有油灯,晚上会亮。
打听了一番才知道,原来是为了吸引泰西红毛鬼病人看病。当然,看病是一方面,没病也可以来补补身子壮阳也行。因为泰西人看多都大字不识一个,但就认这个三色螺旋柱子。
去年还没那么多人愿意接纳泰西这些鬼佬的,毕竟那一个个臭得跟臭虫附身似的。但转过年来。不仅这些鬼佬变多了。而且钱更多了。甚至各种主动打赏。
药钱一两银子,打赏三两银子也是常事。
就这些手笔下来。哪还有眼瞎的不抢着做鬼佬生意呢。那股腋窝里传来的浓浓臭味也变成了英雄气,男子气了。
甚至能看到门口立两个三色螺旋条纹柱的。那意味着只接待鬼佬。不坑穷人,不坑本地人,很显然,药铺的东家还是挺讲良心的。
现在老城泰西坊附近的诊所药局都是挣钱挣得盆满钵满还挺轻松。一个个特别和善。哪怕邹应龙一分钱不花,也乐得帮忙讲解。当然也顺带吐槽一下,自己挣这一个月百十来两臭银子的不容易。一个个鼻炎都犯了。
这帮子鬼佬,怎么突然变多还有钱起来了?
要知道两年半前邹应龙了解到的这些都是些泰西浪荡子甚至压根就是海盗。正常情况,这类人决不会突然增加的,除了十几个管事更不会出手那么阔错。
原本还在思考的邹应龙看到泰西坊门口摩肩接踵的人流,瞬间就知道什么原因。
因为这些人中太多的杭州本地掌柜文书模样打扮的。当然好些都明明晃晃穿着绫罗绸缎。更不缺一身罗绮的鬼佬混杂其中。
这场面,用脚趾头也明白,以前很多商户都是去织造局投献然后才能做外贸生意。现在大明官面上被朱雀国卡住了。于是乎这帮人转而又找这些鬼佬合作。
这不,能够从大明的外贸中刮一层皮,能不富起来吗?
远处几个叫花子看到邹应龙这一身老爷打扮东张西望的,一看就是外地来的雏,赶紧围了过来。
“老爷,行行好吧,老爷行行好吧”
蓬头垢面杵着竹杖外加一个破碗,就这样三个乞丐就将邹应龙围在了当中。
虽然穿得周正,但邹应龙这会儿是真没钱。高翰文管吃管住,可不管给零花钱。这就尴尬了。没钱,连维持读书人的基本体面都做不到。
正在邹应龙左支右拙,手足无措时,周边眼看有人聚集堵塞原本就不宽敞的泰西坊街面时,几个巡逻的铺兵就过来驱散人群了。
“哎,那几个讨口的,不要聚集,不要聚集,天天都说,你们是听不懂吗?瘸子,这就算一次了,再来,就别怪我们手里水火棍撵人了。”
那瘸子看邹应龙还不给钱,只能失望地走了。
边上几个小孩叫花子却立刻围了上去:“伯伯”“大人”“行行好,我们都是逃难过来的,饿了好几天了”
“诶,你这些小比崽子怎么也堵路。”
远处,那几个铺兵干脆一步步走了过来。边走边骂骂咧咧的。
“你有没有钱嘛,有钱就给,没钱就说没钱或者不给。一天到晚,杵在那里半天不动,又不给人打发点。你是成心来堵街面的是吧。”
眼看铺兵要走了过来,邹应龙才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没钱,你们找其他人吧”
这一说,几个小孩撂下一句话,“倒霉,原来三个装样子的穷鬼。”,蹦蹦跳跳地跑到刚才那瘸子身边,顺带熟络起自己这合伙人的计策也不行啊?合作讨口头一回就遇到个铁公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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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四十章 邹应龙去杭州知府衙门看热闹
第两千四十章:邹应龙去杭州知府衙门看热闹
平白丢了个大脸,远处的巡逻铺兵看人都散了也就没过来,只在不远处投过来鄙视的眼神。
邹应龙觉得差不多了,干脆走出繁忙的泰西坊,转而去杭州知府衙门看看了。
现在的杭州知府是王用汲了。加上杭州还是保持了公开堂审的大明惯例,因此借机也去看一看。
杭州最复杂的就是律法了,这或许是其避免正教灾难的法门所在了。
能转到知府衙门的案子,那已经不是什么小案了。
但今天这个案子,确实怎么看都是个小案。
原来是浙江钱塘县的刘二娃夫妻状告本县好得快药局的用药问题。
而且也不是把人治死了那种。
而是刘二娃吃了这个药就停不下来,直到大半年,已经花掉家里所有十五两银子存款后,其妻子林凤娇闹僵起来,才出来告状。
一开始自然也是退钱了事,直到后面有人联系了刘二娃,让其在公众利益诉讼局去申请资助,大闹一场,就可以至少可以获得额外三倍以上的赔偿。
闹一闹就能躺平一整年,这种事,换做外地的不敢干,但作为土生土长本地的杭州良民,先前还参加过保卫杭州的民兵,那自然是愿意的。
自己赚钱,还能给百姓讨好处。天下可不见得有这么好的事。
公众利益诉讼局是去年就成立的新衙门了。其工作也很简单,只要出了问题,且评估公众也可能因此受损,就会根据对预期减少未来公众损失的评估金额,分档位资助受害者去诉讼索赔,并争取以此制定判例,指导今后的仲裁或者审判。
当然,秉承新学的赚钱精神,公众利益诉讼局也不是当冤大头的。衙门有规定,一旦胜诉,公众利益诉讼局的支持成本得让被告如数奉还,还得外加其非法获利额的5%作为最优先执法的赔偿金。
得了五百两银子的资助,但压根还没见到钱,刘二娃就根据指引,见到了公众事务局窗口合作的六家侦探事务所了。最后根据竞标,由三家侦探所,以总价四百五十两银子的价格经过了公众利益诉讼局的资格、成功率与价格三要素评审得分第一名,拿下了合同。
然后还没见到钱的刘二娃就被告知,五百两银子最多只能剩五十两了,直接给打了个一折,然后还不能得到现钱,得等未来实际支付如果侦探所那边有超支肯定要先从这五十两里扣,再然后有剩余才归刘二娃。
邹应龙看衙门墙上这个案子的卷宗介绍。看得人头昏脑涨的。
这个公众利益诉讼局,评价预期减少未来损失的依据呢?万一其使坏就是说没损失呢?
还没看到案子具体内容,脑子就被这些介绍给搞得嗡嗡的了。
好在衙门还派了文书,有愿意听讲解的,交一文钱就可以站过去听。
只可惜现在身无分文,邹应龙只好最大限度地发挥自己的听力了,找了个那解说文书下风向的口子。隐隐约约还是听得到的。
原来这药局将福寿膏加入刘二娃的药方,一开始说是镇痛,结果长期吃下来,就上瘾了。
现在根据侦探所的调查,药局这边有异常的福寿膏采购销售记录,刘二娃家里的药渣里根据情景还原推断的福寿膏占比明显超标。
而且药局还改动处方,明明一直让刘二娃吃高福寿膏含量处方,结果登记的处方只有第一次有福寿膏,后面就没有。当然得益于织造局推广的复写纸。杭州的处方按规定是一式三份,好在侦探所在刘二娃家找到了几张之前的复写处方,证明了处方被单方面改动,且伪造刘二娃处方签字。
虽然这一切看上去证据确凿。但鉴于刘二娃现在好了,且已经戒断无瘾了。按照传统历来都是息事宁人的。
邹应龙看了看这个诉讼经历也是够复杂的。先去县衙,直接被以一般民事归仲裁所管推给了仲裁所。仲裁所那边给出的一审判决就是退还医药费,赔礼道歉,外加额外再赔二十两银子。
邹应龙没觉得有什么毛病啊。这杭州人就是这样一点小事都要反复折腾。高翰文不仅不制止反而支持,导致很多精力都耽误在这些杂事上了。
想着开封虽然有种种不好,但现在也一鼓作气开设了数十家大型水力、燃煤作坊。在效率方面,或者开封模式还是很有优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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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四十一章 王用汲判例
第两千四十一章:王用汲判例
衙门里,等了好一阵子才见到王用汲升堂问安。
双方各自的状师将各自的诉求念了一遍,然后就是王用汲漫长的沉默了。
师爷还是麻利,赶紧吆喝围观的人中登记上号,临时产生两位幸运看客当做临时陪审员与这一个月正式的五名陪审员一起组成七人投票。
药局的掌柜还有点摸不着头脑,但状师这会儿已经吓得有些想打退堂鼓了。
因为邀请陪审员投票是否有罪在杭州是针对大明律无具体明细条例规定的情况所必须的前置条件。
这意味着,在堂上这么一位平日里和蔼可亲的王知府心里,这药局犯的事足以动用刑事判决了。
这跟自己一开始预料的不一样的,就是按医闹纠纷收的钱,现在发现居然很可能被自己的委托人涮了。药局的状师脸色傻白,埋着头一句话不说,也没理一直小幅拨自己手臂的药局掌柜。
邹应龙看得起劲,自然也跟着去排号了。只可惜没中。因为人太多了。现场基本挤了两百多看热闹的看客。
抽签完毕,很快七名陪审员上位,然后就被王用汲站着宣读了一下年初才新鲜出炉的杭州精神:基础前提层面:无碍、理性、勇气,目标追求层面:仁爱、诚信、责任。
王用汲一大段例行公事的口水话,杭州本地人听了只觉无聊。但邹应龙第一次听了,才明白新学到底是在追求什么。
明明都是值得肯定的品质,不清楚为什么还要区分一个基础前提层面和目标追求层面。儒学从来都是强调目标的。像这样把自己的基础前提拿出来说,主动给自己划限的真的很少。
而且关键是只要能达到目标,还需要在意基础前提是否遵守这些精神吗?过分纠结这些手段干什么呢?
而且这杭州精神,似乎全都是针对个人提出来的,就没有针对所有百姓、社会、朝廷的精神,仿佛这些都不真实存在一般。
“不对,脱离了人,还真的并不存在。”
邹应龙原本觉得自己已经很了解新学了,现在发行似乎又一点都不了解了。邹应龙想到这里时脑子更是一团浆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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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很快,随着铜锣声响起,把邹应龙的思绪惊醒了过来。
七名无直接间接利益牵连的独立陪审员做出投票,五比二,有罪。
随着陪审员退场,王用汲自然就迅速地翻阅大明律。前面只是说了大明律没有明确规定,但不表示没有相关规定。
因此判刑的重点就成了福寿膏这玩意怎么定性?
这可是自古以来就是中药了。但现在还能定成毒药吗?
这个时候,侦探事务所的几个侦探却是联合拿出了一共一百三十份滥用福寿膏追踪调查。几乎一下子明确了福寿膏的成瘾性。与此同时,居然还有人拿出了大明皇家医学院,李时珍院长课题组的陈条,证明福寿膏在死囚测试时,不仅成瘾,久用必然致人死亡。
有了这些,堪合了医学院的大印,那基本就是证据确凿了。
王用汲直接依据尚未造成严重后果,选了五至十年徒刑这个档位,又依据首案从轻原则判了药局掌柜六年。
但这事不算晚,由于是大案,以为这药局的东家以及最终东家都得受到牵连,至于牵连得如何,就要看是否知情、是否授意、是否积极赔偿了。
因既然阴谋下毒谋财,那自然还有连带赔偿了。
东家、最终东家、实际控制人,三个概念一下子冲击了邹应龙的脑仁,只觉得应该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随后王用汲进一步明确福寿膏的成瘾性,以及公告利用这类药品或者物品诱骗、强制交易自始至终无效。消费人可以在发现自己被诱骗或强制交易后的两年内随时随地反悔,并请求衙门帮忙追回交易款项。有损失则可要求十倍损失赔偿。当然衙门得抽赔偿的半成充作跑腿费。
这个是老早之前就有的规定了。没想到在这里用着了。到这时,王用汲才明白高翰文老早之前各种神神叨叨的增加各色律令条文的用意。也明白为什么高翰文就不担心这东西在杭州泛滥了。
因为如果排除诱骗与强制交易,几乎就不会有正常人去吃上瘾这东西,毕竟口味也不好。王用汲私下吃过几口,也吸过几口,呛人得厉害,完全不知道有什么好的。
当然,杭州能做到还是有得天独厚的条件。那就是没有封藩,也没有大的权势人物。没有这些人,才能基本做到排除诱骗与强制交易。否则谁还真敢去藩王、阁臣家里抓人索赔吗?既然不能去藩王阁臣家里,那藩王、阁臣的家奴的家里也是去不得的。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以此类推下去,那基本是谁也抓不得了。
因此,其他地方,特别是藩王多如牛毛的北方,那就真只有自求多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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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四十二章 天理大学堂课程
第两千四十二章:天理大学堂课程
原本还在思考新学的一些概念,突然又听到王用汲强调的这个针对诱骗、强制交易的无限反悔索赔权。
一联系前面的福寿膏案。就算脑子不好使,邹应龙也明白高翰文在杭州倒腾的这套新学机制是如何运行的了。
想让受害者反悔来让罪犯血本无归。
但受害者敢反悔吗?或者都敢反悔吗?或者至少大多数敢反悔吗?
凭什么敢的?
想到这里,邹应龙脑子要炸了。他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将这些问个清楚。
凭什么杭州人就敢的。特别是那个刘二娃,自始至终脸上都没看到过一分怯场,来看热闹的人也没有噤若寒蝉的样子。
凭什么?
杭州人,记得以前也不这样。
犹记得曾经郑泌昌何茂才在时,藩臬衙门的那条街都没谁敢靠近的。
趁着衙门文书宣讲的空档,邹应龙跑了出来。
走到衙门口,才发现自己真的是身无分文。只好厚着脸皮去找了一间当铺把自己身上最值钱的这枚扳指给当掉。换了二两银子,当即叫了马车就往新成立的天理大学堂赶去。
突然有种即将被锦衣卫抓捕归案的直觉,他可不想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还得去找高翰文问清楚。做鬼也得当个明白鬼。似乎明白鬼更高人一等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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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理大学堂用的是红砖大牌楼的门面。看着样式就比经济大学气势多了。
邹应龙看着边上一条长队,也就自觉去跟着登记外人排队进入了。
这东西经济大学那边之前就是这样子。
办了手续,问了门卫,径直就往办公楼走去。
路过教学楼时,正遇上打铃,心血来潮的邹应龙仿佛回到了三年前,跟着学生一起到教室旁听了。
“你这第一次来旁听吧?”
“不带纸笔,听了也记不住的”
后排几个热心的旁听生叽叽咕咕地提醒邹应龙。
“你居然没办旁听证,要办证的,否则人家老师不好规划课程。”
“讲的是什么吗?”
虽然同学很热心,但邹应龙着实有些没明白课堂上讲的是什么鬼画符。突然有一种完全脱离新学的节奏。
“唉,你这种中途来听的就这样。这门课是达芬奇手稿机械天理。就是根据达芬奇手稿内容来逆推天理来讲解。”
“算了。他又不懂达芬奇是谁,你给他说这些有什么意义。这样,我这有之前的笔记,你看看。就这个课堂,下课前还我。好了,专心听课了”
另外一个同学递了一本厚厚的学习达芬奇笔记。
这时邹应龙才一愣一愣地翻看起来。课堂上李贽讲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干脆预习起来。
高翰文专门建立这个天理大学堂,自然其作用不亚于经济大学堂的。
翻开就是达芬奇的鸡蛋图。由此引出光影,明暗,透视,直到三视图,蛋彩画,三原色等等。
真的吗?三视图能描述一切物体的构造?红绿蓝光能搭配成一切颜色?品红、黄、青颜料则能手动调配出一切颜色?
很显然,天理大学堂似乎在研究一些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天理。真的有这么多天理需要研究吗?
邹应龙现在是一肚子的问题宝宝。熬到下课,还了笔记就直奔校长办公室了。
高翰文平时时间忙,一周只能安排一天课。这一天就是真的完完整整一整天。
邹应龙在高翰文的办公室门口贴条上看到了高翰文的课程安排。赶紧又跑去高翰文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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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四十三章 高翰文的天理课程
第两千四十三章:高翰文的天理课程
高翰文其实已经结束课程了,只是下课了一堆学生老师围着问问题。
这里其实也很无奈,高翰文前世可是个文科生,对理化生的了解基本已经属于模模糊糊有那么一个印象而已。
这就导致天理大学堂的课程设计相当的困难且复杂。
唯一在高翰文脑子里还算健全的,自然是数学与物化生的一些基本试验方法了。
数学则是其前世选择文科的根源,这不是自作聪明要差异化竞争嘛。数学好去文科岂不是嘎嘎乱杀。
试验方法这些是后来学到的。因为会计引入了很多以前理工科的实验设计,跟着了解了一些历史渊源。
试验的基础肯定是度量指标了,找不到恰当的度量指标来观测,再怎么试验也是白搭。
这里面强调的恰当指标可不是多么精密特殊的指标,恰恰是公开通用的指标。
只有观测度量的指标是公开通用的,这个结论别人才会信,应用才会广,否则就只能局限在试验者自身的师徒体系传承。一旦这个传承断了,这一脉发现也就没了。
这也是大明从春秋战国折腾到现在,一直无法取得科学进展的根源。
比如成化年间的陆容写了《菽园杂记》里面就有涉及密度的了,但这些玩意跟煮盐时判断密度一样,都是行业特定的方法与词汇,一点没有泛化。只在自己行业里当做敲门,用黑话来传承。
各行业用专有词汇构筑壁垒,哪怕每个行业都涉及以及会判断自己行业所需要的密度,整个大明依然对密度的科学性毫无所知,更别提在此基础上演化发展了。最多也只是吹嘘老祖宗留下来的手艺活儿而已。
高翰文一口气把物理、化学、生物的基本概念与度量标准都罗列在了自己的课堂,作为天理大学堂未来学生第一年级的基础课程。
高翰文也只讲最基础的概念定义,完了其余的公理、定理、原理推导他也不会了,只能在高年级让学生按着达芬奇笔记、亚里士多德笔记等、炼金术式笔记等多部前人着作内容去逐一按照基本的概念与度量标准去观测理解,进而证实和证伪,以期有个天才出来真的发现点什么?
这其中最关键的概念,就是质量、体积、加速度、动量、时间、能量、功率、温度、热量、力、压力、电磁、电压、电阻、光强、光量、光波、密度、溶解度、细胞数、血型、心率、呼吸频率、代谢率、生长率、浓度、元素、纯物质、混合物、摩尔、体积、酸碱。
别看都是后世一些理所应当的常用词,但光这些厘清概念与关系,还得生搬硬套编造一些案例来增加趣味性。
结果这个课程就被高翰文上得超级无趣。
幸好,高翰文的名声在那里,虽然课堂上,台下学生、老师以及那些正一派道士都听得脑子嗡嗡的,但似乎没谁敢承认是高翰文自己知识储备与备课不够扎实。
纷纷一下课就赶紧围着高翰文询问。
高翰文被围在当中,额头直冒冷汗。因为刚刚才回答了一个问题:既然压力无所不在。大气也应该有压力,人为什么没被压死?
很明显这学生还在惊叹开学开幕式上的马拉半球实验,至今还没想明白个中关窍呢。
当然,更多的人则是仍旧在纠结力的单位为什么叫牛,虽然牛的力很大,但人力才是最灵活实用的,为什么不叫人。电流的单位为什么叫安,那玩意看着就不安全啊,不应该叫危吗?
很明显,高翰文能感受到这些人内心的疑虑。这些纠结命名的背后其实是对天理为什么要如此度量的疑惑。那就是既然要求用这些概念和度量去衡量万事万物,那么谁来证实、证伪高翰文所讲的概念与度量标准的正确性呢?
换句话说,概念与度量标准本身可不可以被检测,可不可以被度量?
如果能说清楚,高翰文直接自己宣布都是自己强行要如此命名,大家也会接受。说不清楚,就别怪这些人总有疑惑为什么了。
说这个肯定是可以说清楚的,只是如何有逻辑地表述出来,说得让大家能够理解,而不是牵扯出更多大家不理解的,说了比不说还一团糟,一时之间,高翰文还是有些为难。
记得以前初中高一老师讲这些时都是直接小故事开头,然后就是公理定理例题三连,那需要解释这么多啊。
眼看下一堂课得老师,圣母大教堂的雕塑师明斯·康斯坦丁已经在门口,高翰文赶紧致意,然后艰难挪步。
这时,看着及时出现的邹应龙,高翰文是如蒙大赦,赶紧借故告辞了。里面一些老师之前是认识邹应龙的,因为看了一眼就知道是个麻烦,赶紧也劝剩下的人改天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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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四十四章 邹应龙的最后发问
第两千四十四章:邹应龙的最后发问
借着瘟神邹应龙的名头,高翰文终于脱身出来。
“你找我干什么?有什么想交流的吗?”高翰文故意把开场第一句话说得比较大声,也给在一边监控的岳百户提个醒,该过来偷听了。
刚刚高翰文被围堵询问时,岳百户直接在一边偷懒给自己放假。
高翰文的一言一行被严密监视这事几乎是公开的秘密了。邹应龙自然也明白,不远处那便衣锦衣卫不抓自己无非是这人的任务只在记录高翰文而已。
既然想着应该不剩几天了也壮着胆子一吐心中所想。
因为先前刚到杭州时的邹应龙刚刚把自己的宏伟构想说个大概时就被高翰文接过话头,猜得分毫不差,然后就被劈头盖脸一顿数落,最后就是老将颜钧的一顿暴打了。
到如今,邹应龙在内心一直以为高翰文应该是能理解自己的,之所以前面有分歧,主要还是自己有些地方没想明白出了矛盾。
这一次,自己集合新学所长,真正的实现了龙场悟道,不信不能给自己的学问留下火种。到时高翰文在经济大学堂给自己的学问留一个课程或者专题也行。
两人走到了办公室门口,邹应龙才正式开启对话
:“高大人,你有听过近来报道的河南黄河洪灾吗?正儒虽然在柳常青这混蛋的带领下由着教民干了不少恶事,但上个月黄河竟然在秋雨中五次决堤,沿途三府二十一县全部受灾。如果没有正儒互助组的动员,怕是要生灵涂炭。事到如今你还排斥正儒的互助组模式吗?但是你们在浙江地方推的农会以及各种结社不是一样吗?为什么你就对正儒如此有偏见呢?”
正教正儒,一个衙门两套牌子。柳常青出面就说是正教,邹应龙和归有光出面就说是正儒。
主打一个身段灵活。
邹应龙现在逃出来了,更要与柳常青决裂。那么坏事自然是正教干的,好事自然是归正儒了。高翰文为什么就是看不到正儒者一侧的好呢?这正是邹应龙一直纳闷的。
“别,你那数学推理,我看了。无非就是成本收益计算,还有那个风险。”
“我考虑了一下,似乎并没有什么问题。比如佃户租地,收益大半被收走,风险就是灾年没有存粮,还得被饿死。承担风险而不享受收益。这些事情,在作坊雇主雇工中也广泛存在。就你们杭州也有。想想那些我见过的肺肿的透明琉璃吹气雇工。你难道说不存在吗?”
“虽然是个别士绅也有心善,个别雇主也有亏本,但总体还是这样啊。亏本也可能是在压榨雇工后仍然填补不了自己的浪费挥霍导致的亏本。不是吗?”
…………
邹应龙连续十来个灵魂发问,吓得高翰文都有些不敢接话了。抬头看了看隐含窗台的隔间。事实上,隔间的岳百户也听得手指有些颤抖,不知道该不该如此详细地记述了。
“所以呢?”高翰文老半天才回了这么一句,真的是要把邹应龙急死。
“所以,难道我们不该努力建设一个大同社会,打破这些人吃人的制度吗?让百姓直接受雇与朝廷,而不必受土豪劣绅的欺压。同时选贤任能,造福天下吗?”
“所以什么是贤臣什么是能臣?你之前不是跟柳常青挺志同道合的吗?”高翰文立刻就回怼了一句。
“那是遇人不淑。天下人终究是好人多,只要详加观察,终归能选出贤臣的。你别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我看你杭州,富者怕是千万两白银身价不只,穷者那些逃难来的流民怕是连找片瓦遮身都困难。如此悬殊,不成祸患吗?”
邹应龙有些觉得高翰文是志得意满,所以一直排斥新兴的正儒思想了。
(本章完)
第两千四十五章 高翰文不相信正儒
第两千四十五章:高翰文不相信正儒
“你应当是熟悉泰西的。你在吕宋岛应当是见过不少,里面就英吉利、弗朗吉、普鲁士这些人要穷一点,一些原本的破产领地小骑士、佃农、奴隶都出来跑了海贸,或者说走私。你有对比过与大明同类百姓的差异吗?”
高翰文没有跟这厮讲大道理。已经对自己观念深信不疑的人,也只有从其熟悉的领域入手才能崩解掉他的幻想逻辑。
“大明也有出去跑船的额,甚至就是疍民,对比一下这些与大明内地的百姓有和差别?”
“这”高翰文这个发问,让邹应龙有些猝不及防。
“泰西那边,最大的差异就是朝廷管不着,他们自始至终就没有编户齐民。讲究什么家臣的家臣不是我的家臣。疍民也是一样,朝廷基本管不着。你问这个干什么?”邹应龙问道。
“你再对比你看到的这些人的身体状况,胖瘦、高矮、壮弱呢?”高翰文趁热打铁问道。
“当然是泰西人更壮实、疍民次之。最差的就是我在河南见到的佃户了,一个个瘦得皮包骨”
这话没说下去,邹应龙也明白这个问题的症结在哪里了。
在朝廷。没有朝廷严管的地方,一个个都长得壮实,哪怕是破产去跑船、当漂泊的疍民,只要不死,依然是强过朝廷治下的百姓。
但瞬间,他也反应过来,正儒不正是也提倡选贤任能吗?
“你总不会认为问题出在朝廷本身吧,我们正儒正是要求选贤任能,只要能选出一大批德才兼备的,哪有不成事的呢?”
“真的吗?”高翰文又回复到三个字回怼模式。后世鲁豫的这三个字真的是太好用了。
“怎么不是?”邹应龙理直气壮地回复到。
“这样吧,听说河南也养羊。假设有这么一块草地,两户人都能放羊,谁放的羊多,谁赚钱。你认为这块草地还能留下草吗?”
“留不下,这不正是正儒解决的吗?只需要把另一户人消灭了,只有一户人,不就能看着草的多少持续放羊了吗?”邹应龙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得意。这里隐含的东西,天下间怕是没多少人能想到。百姓就如这草一般,只要有两拨人存在,且草不能长脚,那任何一方单方面的善政善意都毫无意义,因为另一方会看着差额,将多出来的集体收走。因此朝廷治理地方压榨的最好办法不是减税,而是加税。只要多余的都让朝廷收走,地方榨无可榨,自然也就不会有那么多土豪劣绅了。但问题
“是消灭了另一户人,还是两户人挂在一个户头下面继续养两拨羊呢?怎么分清呢?”高翰文又回到了老问题上来。
“选贤任能呀?”邹应龙明显有些着急了,他不明白高翰文为什么纠结这个,这么简单的答案,自古以来都推崇的,怎么就在高翰文这儿过不去。
“你不是先前还跟柳常青推心置腹吗?”高翰文又拿这事来恶心他。
“你不能逮着一点就不放吧。我承认是有眼无珠,但人难免走眼,只要改过来就行了。等我后面面见今上,陈述正教真情,到时柳常青必然也是蹦跶不久的。”
邹应龙说话的语气,胀红的脸颊,就差急眼了。
他有时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执着于让高翰文接纳自己的学问呢?
“你来天理大学堂,应该知道这里有一门课专门是讲对宇宙与对人认识宇宙包括认识自己的认识的假设的。能说说你们正儒的假设吗?”高翰文看着急得脸红脖子粗、完全没有读书人风度的邹应龙,不得不换了个正经的话题。
(本章完)
第两千四十六章 选贤任能有点悬
第两千四十六章:选贤任能有点悬
“我们的假设是一致的,我们正儒也是相信这个宇宙是无限的,人是有能力一步一步逐渐认识这个宇宙的。所以我一直没明白,为什么你会对正儒那么大恶意?“
邹应龙借着回答,道出了自己的疑惑。
“不。完全不一样。这只是你所说的。”高翰文几乎是斩钉截铁地回复了邹应龙的拉关系行为。就怕往后几百年给新学招黑。
“怎么不一样?”邹应龙是差点被气笑了。明明自己都说了自己也是坚定地支持高翰文这两个假设的,居然还不相信。
“别掉嗓门,讲理不是比声音大小的。我且问你,如果一切归朝廷,朝廷又能做到选贤任能就真的能好了吗?”高翰文也跟着调大嗓门,呵斥到。
“不能吗?”邹应龙被这一呵斥,大脑完全宕机了。天下间,还有选贤任能解决不了的事情吗?
“如果这个宇宙是无限的,而我们的认识是广泛各方面逐步扩展的。你所谓的贤臣能臣,就能完美地接管这个世界吗?那新增的认识也在贤臣那里吗?”高翰文进一步追问到。
“怎么不能呢,自古贤臣多学问,一边做贤臣,一边代表百姓探索未知学问,不是理所当然吗?”邹应龙义正言辞地说道。
“哦,正如你们柳常青自己写《治家格言》探索未知,然后让下面的互助组每组委员人手一本,好自己名正言顺抽版税吗?这一年下来,怎么得有几十万两白银了吧?你刚刚说水灾,据说柳常青个人就捐了三万两银子,好大的手笔。”
“你,你,你,怎么又提他。”
邹应龙被柳常青羞得一时间语塞,说不出话来。
“这样,你扪心自问一下,你是不是贤臣?你能处理当前朝廷遇到的朱雀国、凿通西域、治理黄河这三大难题吗?你又觉得哪些人的贤能在你之上呢?你评价的贤能就是贤能吗?”
高翰文直接甩了一长串问题,让这个固执己见自己的大同社会盛世的邹应龙好好清醒清醒。
“这,但,这样,既然事前很难说选贤任能,那事后完全可以评价国策好坏来衡量贤愚不肖,这个总可以了吧?”
邹应龙,被逼到墙角,突然来了急智,想到一个打补丁的方法,那就是通过事后效果来评价。
“国~策~可以评价吗?”高翰文拉了个长音,继续反问道。
“国策是为天下人定的,当然可以被天下人评说,怎么就不可以评价了?”邹应龙几乎是要被气笑了。高翰文这厮是为了反对而反对是吧?
“邹大人莫急,我举一个例子你可以听听。比如朝廷出台了一项浙江国策,事后上市的这几十家公司的会计收益大幅提升,商税也大幅提升,杭州城市也更繁荣。你觉得这一定就是一个好国策,制定这个国策的人就是贤臣吗?”
高翰文还是冷静地反问邹应龙。
“这难道还不是吗?”虽然刚刚有些生气,但看到高翰文如此自信,邹应龙有些一时之间大脑宕机。这都还不能评价?
“我说个例子把。比如朝廷针对浙江开启作坊注册费用,所有雇工十人以上的,得花一百两银子专门注册。这个政策就能够达到刚刚所说的所有效果。但这就真的是个好国策,提案人就是贤臣吗?”
“另外,经济大学堂的审计课程你也可以去学学,等你了解什么叫做独立性威胁,特别是自我评价威胁时,就不会如此斩钉截铁了”
“最后,如果还有机会,经济大学堂毕业课程里面的内生性讨论你也可以去听听。只要将所有破产、倒闭的作坊、家庭排除统计,反正这些已经看不见了。那么几乎所有国策都能得出积极的结论。因为死人、流民和倒闭的作坊不会在衙门属地统计时说话。活下来都是有门路套利或者至少绕开国策为难的。不是吗?”
高翰文这一通话,直接把邹应龙脑子给烧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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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四十七章 朱雀国的创业秘籍
第两千四十七章:朱雀国的创业秘籍
就在邹应龙头脑爆炸的时候,突然有人敲门。
高翰文看着墙上挂钟,明明正在上课。还是去开了门。
门外,正是一队锦衣卫。
有两封京城的急信。全都是火漆红戳。
领头的又给高翰文耳语了几句。
高翰文转过头对邹应龙说到:“很遗憾,你的预感很准确。他们的工作之一就是来找你的。今天正好撞见,只能让你自求多福了”
高翰文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卖了邹应龙,毕竟说到底也没什么交情,收留这么一个多月已经是仁至义尽。
只可惜了其想做一个明白鬼的想法可能难以实现了。
直到看到这一队锦衣卫,邹应龙那一直以来紧张的神情终于放松下来,仿佛是心安理得一样。只可惜不能全然弄明白新学讲的什么了。
按照锦衣卫的口谕提示,要当面拆封观看,次日就得回信。
高翰文自然知道不是什么好事。好事绝不会如此为难人。
果然,打开一看,就是朝廷缺钱。
差别在于隆庆帝的信笺主打一个帮高拱哭穷,如今内阁很缺钱,希望浙江这边能体谅体谅。新政的成败竟然都干系在浙江一省之地了。
高拱那封信则具体得多了。首先是麓川战事扩大化,原本是打完就走,现在还得继续打东吁国、朱雀国。这缺钱。
其次,初秋黄河河南多地决堤洪涝,虽然救灾本地解决了,但修黄河已经是更加刻不容缓了。
再次,西北的羊毛纺织作坊完全停滞。不知道为什么在江南运行得好好的织机,到了河套就总出问题,导致羊毛纺织的成本价是浙江货运过来销售的两倍之多。但高拱前期已经号召了晋商等众多商会协同经营。如今,自然缺钱来收场。
最后开发西域与辽东同样缺钱,特别是修轨道马车的钱。只有修上这东西,这两块地才真正站得住。
高翰文看完了双方的信后又习惯性地翻过来看背面。
高拱的啥也没有。隆庆帝背面则是朱雀国三个字。
字虽小,却能独占一面。在文风日繁的大明,反而突显了重要性。
高翰文自然拎得清该怎么回答。答案都是现成的。
之前赵真善跑路前来请求支招。高翰文是非常鼓励其到海外创业的。只是没想到这家伙跟徐家合流了。
当时高翰文用了一天时间写了一小本创业秘籍给了赵真善,条件是成功后一定要把册子私下传回大明。
这不,随着朱雀国朝廷稳固,已经有一些《创业秘籍》流传回了广州濠镜澳。
而高翰文手里恰好这两天就收到了泰西坊那边送来的版本。
《创业秘籍》大致内容不变,但赵真善增加了很大自己的具体见解与示例。很明显,这算是对高翰文的一种保护了。
这么多朱雀国天竺国事,怎么也不能够是高翰文写的。
这书内容很简单,分上下两卷。上卷讲外部创业-以小博大。下卷讲内部创业-白手起家。
内容就是字面意思。上卷讲的就是如何在海外以小股势力征服更强大的土着大国。
其实就是三板斧。
第一板斧,选择一个外强中干的对手。首先,这个对手规模要足够强,这样才有足够的征服收益,外加前期对方朝廷的盲目轻敌。
其次这个对手内部要足够市民化分工,不能是坞堡割据状态。只有市民化高度分工,对手内部才极度脆弱。市民是不能独立承担风险的。一旦受到冲击,整个边境的生产运转链条就中断了。内逃的又能冲击内地的社会运行。这样的社会,断其一指,整个朝廷就难以有效运作。成功的概率自然高。
第二板斧,就是捕奴。用奴隶前驱消耗官军火炮。再用奴隶封赏替代金银。金银的价值是有限的。而奴隶的价值理论上只要使用得当是可以无限的。
奴隶封赏同时封赏注定投诚立功的奴隶,激励效果远大于金银。还能节约金银支出,甚至压根不花钱。
征服女人的成就感,鞭挞男人的优越感,改籍归良的使命感,前提都得大面积捕奴。
最后一板斧就是总体战,也叫低成本的敌我识别与内外监督,操作上比如剃头易服。
之所以这么写,根源在于头发这东西短期很难长出来,很好地敌我识别,方便军队平时监督。奴隶就算逃跑,一来是困难重重,二来是回归了土着朝廷也会备受屈辱与怀疑,还不如留下来。
一旦有了这个想法,再驱使其逼迫临时虏来的百姓消耗敌方弹药,就没啥心理负担了。
而赵真善还可以偶尔解救一些可怜百姓扮演好人,让这些虏来的临时百姓没那么心理抗拒,反而去恨这些二鬼子。
当然,还有一个妙处就是,官军可不敢玩剃头易服这一套,这会动摇官方自己道统的。因此,几方可以通过无差别剃头易服来将前线所有的资源动员起来打仗,而官府却万万不能丢掉正统法统道统。
事实上,还可以宣传官军故意杀良冒功。事实上则是大量的已经剃头易服的离散奴隶,官军不杀则趁机派入间谍,杀人则是杀良冒功。更何况肯定有那些愿意杀奴冒功的。就算真不杀,自己这边杀几个剃头奴隶,就不信官军不捡回去报功。只要捡了,这杀良冒功不就坐实了吗?要是其文官严厉监督跟自己这边打配合就更能钳制官军行动了。来回拉扯宣传,不仅这些奴隶自然认命,就连官军也该明白长期僵持下去朝廷绝无获胜可能,就自然可以召降纳叛,天下归心了。
这里面最后的做法更深一层还可以加上道德颠倒。比如选一个丑陋的发型让俘虏剃头。这样哪怕土着朝廷在官面上接纳,百姓也会指指点点。毕竟太丑了。短期内还无法改变。而相反,只有在自己这边才会将丑视为美,他才能享受正常人的待遇。
赵真善还创造性地提出了三种发型,只有半边脑袋有头发的阴阳头,只有后脑勺有头发的猪尾头,只有头旋附近有一小撮长毛的鼠尾头。
当然身份地位也随着头发越少而递增。以丑为美,以此让俘虏等在公众的道德上难以回头,“我本蛮夷也”地心安理得地绑上征服的战车。
这一招当初在介绍给赵真善时,高翰文都有些后怕的。进攻方或者劫掠方也能发动总体战。这是多么恐怖的一件事啊。虽然是去祸害天竺,但难保将来不用在大明的土地的。到时就真的焉知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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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四十八章 白手起家创业秘籍
第两千四十八章:白手起家创业秘籍
手段虽然简单,却很实用。
更何况,朱雀国如今就活生生存在在那里。而天竺国谁还能说规模上不够强大呢。对大明而言,那可是千年佛国啊。
不知道把这些挑明了能不能挽救大明,就当是等着看大明的气数如何了。
汉朝以来,每一次儒学复兴都与市民化的兴起相关甚大。
市民化下,百姓的抗风险能力极度下降,再加上编户齐民下的属地禁锢,基本上就只能盼望一个仁君贤臣了。
儒学想不兴盛都难。而儒学兴盛的第一件事就是收缩边防,少打仗。因为高风险社会打不起任何大仗与长期战争。
但代价嘛,自然是该完蛋还是得完蛋,因为哪怕是百姓团结一心的愿望,也可能仅仅是个愿望而已。不仅仁君贤臣可能很快失去,还顺带着方便北蛮一锅端。
至于大明能不能躲过总体战的破坏,就看能不能加速迎接工业革命的到来了。只有工业革命了,物资辎重需求激增,特别是有了马克沁先生这种武器,普通百姓对于战争双方的生产价值大大高于临场做炮灰的价值,自然就能避免进攻方发起总体战了,否则就完全做不到以战养战,战争就成了亏本买卖了。
只要入侵方需要以战养战,不搞纯破坏杀人、颠覆道德价值的总体战,那未来就算真有外族入侵,大明靠着自身庞大的体量,就算技术处于弱势也该是自保无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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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外部创业相比,内部创业就温和多了。主打一个做时间的朋友。
同样是三板斧,第一板斧就是关注皇子教育,各种高难度题海战术,各种严格要求让其听话,让其没时间没习惯思考,让其哪怕听话了还做不好,从而在心理自卑又自负。
试想一个,一个自卑、自负、敏感,又大脑僵化的皇位继承人,将来登基后还不好拿捏吗?
当然同类里面还有一个损招,那就是关注皇子生活。各种甜食轰炸,让其患上牙病,这玩意基本每天都疼,几乎让人无法思考。而且多吃甜食还肥胖,将来就算登基也容易早夭。试想一个皇朝如果连续两三代皇帝早幺,那不是白送给权臣还是什么呢?要是有御医用福寿膏止疼,直接让皇子或皇上成瘾那是更好不过了。
这一点,最大的好处是不脏手。不仅没有用药下毒的律法风险。还完全可以借助后宫争宠来完成。透露一点,让后宫的娘娘主动帮忙相互完成对所有皇子身体的全面祸害。而不知情的皇上大臣,还以为是娘娘们疼爱皇子呢。
第二板斧就是帮助继任皇帝树立雄心壮志与权力掌握。一个手捧玉器又能力与野心不匹配的皇帝,不依靠大臣并最终大权旁落,还能是什么呢?
一个大权独揽的皇帝,手下哪个大臣不是战战兢兢。错的都是臣子,功劳全归皇帝。这玩意,时间一长,百官为了降低做官风险,自然会投靠到自己这个皇帝第一心腹之臣下面来。甚至都不用主动拉拢,百官聪明点的,求也会求着来通过自己来试探皇帝的态度再决定在朝堂的发话。这样一来二去,不是二皇帝是什么呢?还能留个庇护百官的好名声。
这里面,万一遇到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中人之主,一心做守成之君呢?那可以劝他修陵寝。毕竟,视死如生嘛。只要把守下来的财富大多珍藏到陵寝。下一代还怎么守呢?自然玩崩了,因为守成不创造增量财富,厚葬引起的货币供应缩水,直接导致整个社会人贱钱贵,百业萧条,财税崩坏。
等下一代无业可守,篡权就是水到渠成的。然后授意盗墓贼挖掘陵寝财富,再抓捕盗墓贼将前朝仁君圣明之下的不仁不义,盘剥欺压得来的不义陪葬财富公之于众。既能凝聚民心,还能充实财政。关键是市面上钱多了,人贵钱贱,自然百姓生活太平,百业兴旺,简直是皆大欢喜。
第三板斧就是大力提倡奉献,低薪,反腐。奉献是天下百姓都支持的事情。低薪能帮助皇帝节省开支。反腐更是朝野一致的心声。做起来也是义正言辞,无可指摘。只要坚持下去,让当官变成一个严重亏本的买卖,让朝廷大面积定期肃清贪腐,那么时间一久,自然就无寒门平民官绅。
因为他们既承担不了当官的各项成本,又无法对抗朝廷肃贪调查风险或者说冤枉风险。朝廷最后剩下来的,只会是几大家族的成员,以及手下负责干脏活的平民出身官吏黑白手套或者推出来的样子货。
这三板斧同时下去。任何一个现成的帝国基本上不到三代人就能被啃食得摇摇欲坠。
要知道秦始皇统一天下都要奋六世之余烈。而自己白手起家,三世就可以轻易废立皇帝,甚至篡权自立。这效率,不比老嬴家高多了?司马懿家族还要去边关拼死拼活呢,哪儿有这个稳妥。
而且容错率还高得惊人,只要皇帝脑子还清明,完全就可以减小活动幅度,只在皇帝松懈或意识不到的领域日拱一卒。等大势已成,皇帝个人又能动摇什么呢?很多代价都是无可挽回的。
高翰文看了看新出来的内容,还是惊讶于赵真善果然是有些肚量,连内部创业秘籍都公开了。要知道这玩意大明能私传,那朱雀国的徐国王肯定是知道的。
这要是知道了,怕是也是一顿麻烦。关键就看徐国王怎么看待这一行为了。是坦诚相见还是岂有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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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四十九章 高翰文的生财三招
第两千四十九章: 高翰文的生财三招
光这一本册子,想交差还是不太可能。
隆庆是完全学会了嘉靖的极限薅羊毛。
关于钱的问题,高翰文知道的还真不多。之前好些都告诉许仪这死太监了。不过目前这厮肯定还没到京城面圣呢。有些招高翰文知道,但是却不好提出来。
比如两个大明国策,就是按秦岭淮河一带划线,往北卖的商品加征关税就行了。另一个就是严禁农村人进城做工,就算去做工必须经过巡检司统一的登记注册审核与工钱抽水。
这一套下来,北方哪怕原本不合适发展工商业的,也能够面对南方的产品竞争,发展商品经济,朝廷的商税也能因此拓宽了。而且把更多的农户牢牢锁定在农村种地,也能降低粮食价格,为城市工商业降低生活成本。
万一有大面积逃荒去城里打工的,由于这种高压管制成了黑户,自然也会自觉降低工钱,为城里的工商业提供廉价劳动力与成本优势。到时短时间在北方再造一个杭州城也未必。
但这种管制经济怎么说的,以大明目前的状态,第一影响怕就是极大地促进福寿膏的私下传播了。
浙江目前能够控制福寿膏的最底层基础设计就是允许广泛的良民结社,这样使得普通百姓也能对抗那些选择性利用大明律例诱导欺负百姓吸食福寿膏的权势户。
而浙江也有广泛的获利渠道,权势户没必要抬高自己风险,掺和这么没脸没皮的福寿膏生意。
但这两点,北方都没有。一旦强化管制,本质就是强化地方权势户的权力。这时福寿膏这种灰色手段将成为权势户控制百姓的利器了。没智商发展工商业作坊的,只剩利用福寿膏一劳永逸这个发财法子了,有智商的更要利用福寿膏来控制手底下的作坊雇工。比起与雇主的情感,这种雇工吃住一起的情义太容易抱团尾大不掉了。
高翰文一只手挠了挠脑袋,一时间真的有些大脑宕机。
眼前的三位锦衣卫校尉是很面熟的,就是之前在京城医学院百户所见到的三位。很明显是自己那弟子秦百户领队过来了。至于为何一直不现身,那肯定是有自己的理由。高翰文也不想去过于猜测这些事情。
掏出册子后,高翰文又埋头写关于钱的问题。
排除了一些过于缺心眼的,高翰文总结了几条,第一就是挖矿,挖金矿,特别是河南陕西交界处记忆中貌似有一处金矿,山东也有,辽东也有。这玩意要是找到了,自然是能坐地发财的。
理由嘛,杭州现在各种风水、算命、牵星术、炼金术等一大堆,有的是理由把这些地方点出来。
第二个,还是重申发债嘛。打麓川久发麓川债,开发辽东、西域就发辽东债、西域债。
这里面关键是名义的问题,完全可以让权势户出头来办这个事情,本后朝廷各级衙门做好权力背书就行了。要是成功就皆大欢喜,要是失败,就把权势户杀了,然后装无辜说朝廷也被蒙骗了,现在惩办了元凶,真正做到了为民做主。
那些被骗亏钱的,还得感恩戴德呢!
当然,成功了后如果不想对付承诺也可以这么干。
先前高翰文已经以衙门债的形式给了内阁建议,朝廷一直不置可否,大于就是抹不开面子。现在有了权势户这个遮羞布大约就能推行了。
这个承诺目前看来最可靠的就是卖地、卖罚没抄家权等。虽然现在还没占了麓川,但可以提前卖地,有了看不见的地契,百姓自然会争先恐后将其变现。辽东西域也是同理。
第三个,就要动朝廷的盐引制度了。当前朝廷的盐引由于各衙门严重超发,对于多数普通盐户来讲,这种等一百年才能有机会交货的期货盐引,跟空头支票毫无差别,纯属抢钱。
普通盐户的破产逃荒,直接导致私盐泛滥。而私盐背后呢,则是那些掌握盐引发行权的各级衙门主官或者个别实权勋贵。一方面,超发盐引,白占朝廷、盐户便宜,一方面由于严重减产,自己又私底下搞私盐。
现在的直接后果是,这盐引,既换不来粮食,没法执行开中法,换银子同样得大打折扣,连折色法也执行得履步为艰。盐引本来是朝廷的财源,现在成了上下盐官的财源了,朝廷反而成了盐政背锅的工具人。
这事,从后世的不粘锅经验其实很好解决,朝廷宣布所有已开发未开发的盐场均为朝廷所有,然后拍卖各个盐场的经营权,最后专注于收盐税,而不是干其他骚操作。
这里面一大关键就是要确定拍卖的盐场不能与任何权势户、或者地方豪绅产生直接或间接的单一或联合控制关系。
什么意思呢?其实就是要在每个拍出的盐场形成相互制衡的股权关系,要让第二第三第四股东与第一大股东有较大的持股差距,同时所持有的股份比例又足以享有查账权。这样由于一部分不参与经营,天然就有动机借助朝廷来制止控制人的为所欲为。
到时查税还不方便吗?
而且还可以为私开盐场进行优惠,开发盐场运营三个月内主动登记的,减免前两年的盐场租金。
只要这个市场充分竞争,不要让个别盐场或者盐户一家独大,那么相互之间也会相互监督谁偷税漏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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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五十章 第一届杭州卫生文明运动
第两千五十章:第一届杭州卫生文明运动
“高大人,还有吗?”
面前这锦衣卫校尉在接过高翰文的手稿后,很自然地追问了一句。
这句话,把高翰文都愣住了。真当自己是海绵,挤挤总会有的是吧?
现在居然连下面锦衣卫校尉都学坏了。
要说钱以外,最关键的还是接下来,麓川、东吁、朱雀国的战事。
这事怎么说呢?
高翰文还真有些私心的。要是让朝廷现在趁其立足未稳,尽起大军,一口气灭了,到时班师回朝,这不便宜泰西坊那帮人背后的弗朗基、西班牙、瓦卢瓦、与荷兰了吗?
而且,徐家在天竺那地方站稳脚跟,真的也是给大明百姓创造了一个退路,万一后面又闹什么甲申国难呢?
好些主意在高翰文脑子里转了转,做出一副绞尽脑汁的样子,高翰文才回复了一句:
“没有了,你们拿回去交旨吧。”
看着眼前既然离开,高翰文才松了一口气。
不清楚自己学生秦钟这小子,有什么秘密活计,不现身就不现身吧。好在手下人没为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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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完这些身边的瘟神,高翰文又开始专注于浙江自己的管理。
这不,入秋了,第一届浙江卫生文明活动也开始展开了。
高翰文在夏天提出这玩意的时候,几乎是没谁能理解。管天管地管拉屎放屁,这不仅是破天荒头一次听说,也与杭州的无碍精神相悖。
但其将流动人口、卫生与温病联系起来后,王用汲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支持了。
最近,逃难到浙江,特别是杭州的流民大幅减少,但主动偷跑过来换个活法的却是显着增多。
有这个结果,还得多亏几年前高翰文普及的商标意识。基本上贵重或者大宗批量的杭州器物都会印一个杭字。
外地人在各种奢侈器皿上都看到杭字,就算是傻子也该知道哪边值得冒险偷渡了。
这一点,也就河南最仔细,凡是入境河南的杭州货都得磨掉杭字标识,或者加价买没有标识防伪的制定版。
贵点、质量差点,人压根不在乎。因为杭州的货物在河南现在是统购统销、指标经营,就不存在亏本的可能。磨商标的成本翻两倍加在河南本地的售价里就行。
持续大量外来人口,导致各种感冒相互交织,特别是杭州郊外的几个大作坊,那是感同身受的。
作坊里的雇工一个冬天下来,能有一半人坚持不请假,逢十休一,月末四天月假,正常上班就不错了。
当然,如果是小作坊都还好,直接辞退招新人。反正干的都是些力气活儿。
大作坊不一样的,还得考虑士气的问题,而且大作坊规则多,新人光教规则好些榆木脑袋就得折腾七八天。要是工作是在机器上的,各种经验操作传授都得花时间。所以,除非真的是半个月不好的重病,或者经常各种小病扯皮,一般谁愿意轻易辞退熟练工啊。何况,这里面还有一个技术管理泄密的问题。
因此,前几年推广的喝开水,定期洗热水澡也是在大作坊最先配合。如今,终于要走出大作坊了。
想到后世文明城市的各种统一挂黑色阴间店面招牌、菜市场所有摊贩拉线对齐菜叶子,街头清洁每平米灰尘不能超过一克,高翰文还是要在一开始做好这个动员口径的,要是这些闹剧梅开二度就不好了。
卫生文明本质是为秋冬季防疫服务的,任何脱离防疫功能的操作都不能强求。就算是服务防疫,也最好是留有足够的无碍选择。
比如,各个社区,就应该拥有自己到各个店铺挑选煤炭烧热水的无碍选择,衙门在对方出现明显纰漏前不得提前自以为是采取强制行动。
当然,这个纰漏要是造成了损失,自然是该谁赔偿就赔偿,只要提前政策宣讲到位,就别倒地耍赖不认账。杭州新成立的那么多侦探社,可一个个都是嗷嗷待哺,等待着各种纠纷业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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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五十一章 卫生文明运动提问
第两千五十一章:卫生文明运动提问
借着经济大学堂的礼堂,高翰文扫了一眼眼下的杭州各种头头脑脑。
最中间的自然是良民结社委员会的几个主管,排头就是良民大统领黄峨与弟子郑一冠,两边还有颜钧、以及才来杭不久的老朋友张逊肤。
中间则是拉来表态的医药界人士,比如官府惠民药局的管事,民间药房、诊所的大夫、掌柜、东家。
当然少不得希望借此发财的杭州十二家大型侦探社的探员与掌柜。
扫视了一圈,突然在角落里竟然发现一个陌生的老熟人,不是别人,正是前些年传出来垂垂老矣行将就木的老首辅严嵩。
权力真的是春药,随着严家两孙子开始在水军方面出任总兵官,这老头子如今竟然精神矍铄地坐在最后一排的正后方,完全没有避人的意思。
但这个宣讲会是邀请制的,现场能够发邀请函的人不多,拥有无需申请自由发放一定数量邀请函的就只有一位,那就是良民大统领黄峨。
话说好歹也是清流杨慎的遗孀,怎么会给严嵩这种人发邀请函的?
站在台上,高翰文大脑有些被烧宕机了。
好在也就一愣神的功夫,想不通就想不通吧。谁还不允许有几个朋友呢?虽然实在没想明白,这两人怎么可能会成为朋友。
“今天这里主要是讲一些卫生文明运动的基本概念、实施目的、应用原则、操作注意、例外情况等等。”
“你们手里已经拿到运动文本的征求意见稿,可以看看,后续也可以再提提意见。我们就正式开工。”
紧接着高翰文就直接将自己前世以及大明医学院、杭州妇幼医院等实践的一些病毒、细菌、传染、免疫、潜伏期、经济后果等基本概念讲了出来。
当然,这里面最强调的就是传染、免疫与经济后果。
卫生文明,本质就是减少传染链条,降低病毒、细菌的传染速度与随机演化概率,为轻症状的群体免疫制造空间。
大明,哪怕是杭州可没富裕到直接用药或者出门管制来阻断病毒、细菌感染的程度,能够争取群体免疫,让浙江人自己生物变异就不错了。
要知道,如果不管。病毒、细菌自己通过加速传播,随机演化,什么版本都能出来。而且大量的百姓集体同时中招,那浙江的工商作坊是真的要完蛋的。
要是渐进感染,至少不会直接瘫痪工商作坊,一切都有了腾挪的空间。
为什么浙江要特别重视防疫,一个关键点是这地方聚集了整个大明的各地流民商户,还有南洋、泰西的各种鬼佬。
虽然前几年没出事,但以高翰文的直觉,随着去年三、四层街面高翰文楼的普及,人口密度大增后,流感是迟早的事情。何况杭州港现在已经是大明第一大港口,几个月挤在狭小船底的海员蜂拥在杭州港下来休息。虽然有一定的清洁隔离措施,但谁能保证不出事呢?
下面的人,自然有人觉得危言耸听。
但毕竟浙江没有巡抚压着,现在镇守太监许仪也回京了。谁敢说半个不字呢?
自然是,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就在执行中慢慢理解。
这种宣讲会,高翰文也没指望跟谁辩论,只希望后面的互动提问会有意思一点。别一个个太有核心意识大局观,不懂装懂就完犊子了。
虽然高翰文最后把假设1%、5%、15%、30%、50%、70%的人在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六个月完成传染后对浙江的工商作坊潜在冲击后,自然就来到了提问环节。
良民委员会自然是首当其冲,郑一冠率先举手发言:
“老师,我就老实说了,以我自己的红豆成衣作坊为例,纺织女工还好,运输的那批脚力是真的油盐不进。现在作坊里有强制规定,但他们跑外面时肯定是不遵守卫生准则的。既然有潜伏期,那单纯依靠出外地回来时的进作坊清洁恐怕作用也有限。老师有没有什么建议呢?”
直接薅自家老师羊毛,郑一冠从之前的败选郁闷中走出来后是一点也不见外的。
“哈哈,你小子,下次这种场合得称职务了。至于建议,就要靠你们这些挣钱的作坊主自己摸索,有谁摸索出来后,愿意分享的,衙门自然也会出钱购买你们的优秀方案。”
“这里我临时想到一个,就是做好员工的作坊分区隔离,就是避免出外地的雇员轻易接触到完全不出外地的雇员。这样就可以分为不出外地、中间、出外地三种雇员。你们要在作坊的门廊设计、职务安排这些做好调整就是了。”
“谢谢老师”
“不,谢谢高藩台”
郑一冠的转折引得全场一片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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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五十二章 布置卫生文明运动
第两千五十二章:布置卫生文明运动
按座位顺序,接下来是一个民间药房的提问。
保安堂许仁山,看了看左右一片寂静,没奈何,只能自己硬着头皮发言。
其他都是老资格,有的是渠道私下勾兑消息。巴不得高大人在公开会上一句话不说,他们才好套利吃独食呢。
但保安堂则不同,保安堂是去年由一群杭州本地前期高价囤地后失势的士绅的最后一次联合自救创业。
是并购了十几家小药房临时整合二来的。
既没经验,也没关系。
有这个平台只能硬着头皮问了。许仁山原本是家族世代做蛇药传承的,对传染或者说温病那是压根就不熟的。
“高大人,我想问一下。作为药房,为了应对这种温病传染,是不是可以提前采买药材以备不时之需?”
“不要想让本官来做背书。要不要提前囤药,囤哪种,囤多少,是需要你们药局、药房、诊所自己去分析判断的。本官这里瞎指挥了,要是亏钱了,本官可赔不起。”
这话说完,现场就笑成一片了。
“所以,这里其实有一个新活儿,就是分析预测温病趋势。你们要是大胆的,可以与侦探社、证券公司合作,从医学角度收集统计分析温病的预测情况。具体怎么做就要你们自己去探索了”
“也别觉得亏。事后完全可以卖报告嘛。做好后一份报告卖个几十上百两银子该是没问题的。如果买的人多,光卖报告就能回本,何况还真的减少了冲动囤药、或囤错药、或没来得及囤药的风险。”
“但这里得申明,一旦判断出有重大温病传染风险,需得立刻跟衙门沟通核实。当然,一旦衙门才信,整个调研成本加上30%的利润,衙门都会返给你们。钱虽不多,但还有额外的匾额等荣誉,方便以后你们提高声誉挣个长久之财。
反之,如果知情不报。一旦查实,就该用大明律说话了。记住是大明律,可不是良民仲裁里的那些小把戏。
医者仁心,这点基本的操守还是要有。”
药局过后自然就是侦探社了。
“高大人,我叫胡加沙。是星星侦探社的社长。非常感谢高大人刚刚给我们指名两个新业务方向。同时,我想问一下,在冬季温病过程中,如果存在传染,这个责任该怎么认定。难道要让一部分穷困潦倒的病人既生病,又赔钱吗?这个传染纠纷,没有标准,我们侦探社很难展开具体工作。”
“两个新业务吗?”高翰文内心愣了一下。自己刚刚明明只说了一个合作业务啊。
但马上又明白这人的拐弯抹角了。那个没说出口的新业务自然就是可以让侦探社监督别的药局侦探社联合调研,一旦查实有隐瞒重要温病情报的,自然是一笔大买卖。
于是乎,这人问了个更基础的责任认定问题,实则一来是扩充业务范围,只要传染是真,那传染纠纷的业务还不得是天量的市场。
二来,有了这个责任就能真实地定义传染路径。那么调研预测才有牢靠的依据。因此,也就有了质疑联合调研隐瞒真实情况,故意发温病财的基础。
不愧是侦探社的,内心的小算盘打得叮当响。
只是高翰文却被这名字也震惊住了。福尔摩斯、阿加莎。胡福二字谐音的话,后面还能让商报采访问幸不幸福。就这姓名,真的是要素叠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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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五十三章 严嵩的讨教
第两千五十三章:严嵩的讨教
宣讲会后,果然,黄峨还是带着严嵩来办公室了。
“高大人,严老大人是妾身良人的昔日莫逆之交,如今来杭州经营,先前你们也熟识,正好过来给高大人见一见。时过境迁,还望高大人体谅则个。”
说完,黄峨一欠身就出去了。
“老阁老,竟然是扬大才子的好友?”
高翰文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干脆就借着黄峨的话头说了。说是昔日好友,意味着现在如何就得看高翰文自己鉴定了。不过杨慎,号称大明第一才子,一首三国演义的临江仙,名头还是很大的。
但这两人,怎么搞到一块去的,多少画风有些违和。
““旧游相弃不相识,平生怀抱空向人。哈哈,你都不愿意叫我一声师公吗?”
严嵩手里虽然杵着拐杖,但说话却是中气十足。
调笑完,把自己的诗集手稿递了出来。
“你可以看看,老夫到底有没有资格跟杨大才子相交莫逆。如果没问题,正想借你们出版社刊印一二。”
高翰文,接过严嵩的诗集,既然打脸的事情送到自己面前,还是有必要看一看这个自以为是的严嵩到底写了些啥的。印象中后世真的没有严嵩的诗句啊。写的那些青词都被嘉靖烧给上天了。
总不至于这老头还自己抄留了一份青词吧?这玩意印出来不丢人吗?
本来想打脸的高翰文,结果翻开《钤山堂集》,看到第一篇诗歌时,就感觉有些脸红了。好家伙感觉有些被反打脸了。
等回过味来,更疑惑,这人是如何做到一副道貌岸然,又一手吃干抹净的呢?
“石磴盘秋萝,危亭出峰树。行人上山道,望望云飞处。”
“结茅楚水枫林下,拥膝长吟任此身。一官系籍逢多病,数口携家食旧贫。”
“万事浮生空役役,拟从山客借蒲团。”
“径转频移柳,斋荒自补茅。过从无俗客,迂僻少深交。”
“可怜春岸飞鸥鸟,又见春山长薜萝。”
“三十年过方有子,却论情事集悲欢。”
“俛仰宇宙间,知己长独难。晤言期谁与,怀抱为君殚。”
“刘郎不记来时路,千树桃花隔水南。”
“知我罪我春秋笔,今吾故吾逍遥篇“
“平生报国唯忠赤,生死从人说是非”
……
该不会杨慎那一壶浊酒喜相逢,说的就是严嵩吧?
这怎么瞬间有种把杨慎都拖下水的感觉。
算了,谁还没有个交友不慎的时候呢?比如自己,前身居然头铁拜师严世番。这都是些什么眼光。
不过,从这本小册子里,满满的杨曰来看,这一对也是有始有终了。
有这么一个死去的顶级清流背书,这严嵩的人品是要翻盘啊。
高翰文露出一副诧异的表情。
“师公,这份文集出版没问题。只是还得校对配上标点符号就成。我也是有幸领略到师公的文笔,只可惜当初未能及早拜读。”
“老夫这些,能入你眼就成。大明朝做官,做主政之官,无论朝堂还是地方。谁不贪呢?不贪,还能让人放心吗?是吧?”
“你也别不接茬,差别无非是公罪与死罪罢了。你在杭州让良民结社来收取这笔钱,不过手倒是显得清廉。但朝廷怕也就只能容忍得你浙江一地了。其他地方,要是你能把公罪免刑,落实下去,怕是天下官员,特别是真心干事的都得欠你们新学一个人情。”
正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严嵩这么上赶着给自己递橄榄枝,多半有啥奸计等在后面了。
“不用这样,你连徐家都放过了,还这么警惕老夫干什么?老夫来,不为其他,其实是请教学问的。”
说完,严嵩又将一篇文稿递了过来。
《增量贪腐之辩证》——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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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五十四章 严嵩的提点
第两千五十四章:严嵩的提点
“这是?”
高翰文看着严嵩拿出来的东西,一时间有些不知道用意如何,是个什么情况?
“这是河南那边近日来反思之前地方动荡的文章,朝廷那边倒是一致叫好,事实上杭州这边天涯知道阁已经有贴出来,只是你们这边基本不关心河南,都在关心麓川会战影响股市来了,所以才没什么反响。”
“你好歹也是一方藩台了,总该敏感一些,怕是等不了多久朝廷抵报就会下来,内阁会签发学习这篇文章的。”
严嵩语重心长地说道。
既然老人就这么好心,高翰文自然也就认真地看了起来。
这个中声的作者似乎是个笔名,差不多一会儿高翰文就明白了。不就是中原之声吗?大约是柳常青那厮给自己取的用来投石问路的笔名。
出事了就是有人冒用中声笔名,有功劳就是自己的。
连政论都不敢署名,一时之间,高翰文更加瞧不上这人了。
看不上归看不上,整篇文章的布局却很有新学的味道。
比如一开始强调腐败与增量腐败、侵吞公款与财产公用这两对词汇的概念辨析。
然后煞有介事地强调,由于人性制度等等原因,腐败总会一直存在。完全消灭腐败本质就是在消灭人的本身。除非人人都是圣人。
真正值得关注的是增量腐败,即腐败要与社会发展相适应。腐败本身在为社会增量发展提供官员动力的同时,不能有超越社会发展增量的腐败。
河南先前就是没有明白这两个概念,想要一棒子打死腐败,所以招来教训,害得无辜枉死那么多人。这虽然是河南人血的教训,却也是大明人宝贵的经验。
好家伙,是不是还得说一声谢谢,你替我们累积经验了。高翰文看到这里真的有被气笑。
然后是区别侵吞公款与财产公用。公款有一部分是自己用了,有一部分是拿出来激励衙门了。激励衙门那部分很显然不应该被计算在内。更何况大明各级衙署都是主官负责养幕僚文吏衙署,不挪用,根本不足以支撑开销。
事实上,只要处理好侵吞公款与财产公用,腐败与增量腐败,前面的衣蛾挫折都是可以避免。只可惜前面被小人蒙蔽,特别是前面有小人冒充东厂番子,闹出天大祸端。
好在有隆庆皇帝的英明领导,首辅高拱的睿智提点,都律司柳常青的壮士断腕,毅然决然地纠正错误,换河南一地一个朗朗乾坤。
归根结底,河南去年的错误是发展中的错误,现在最重要的积累经验教训,推广防范经验,避免大明任何一个地方再次重蹈覆辙。
“师公,这?”
高翰文看完这毫无营养的官样文章,一时之间,有些不知道严嵩要交流什么。
“怎么,读完还是不屑一顾吗?”
“这篇文章非常好,好就好在以后所有犯错的都可以按照这个结构来写整改文章。”
“看似写了很多,其实全是废话。里面说了是自己被蒙蔽才导致错误,后面的改进写了上下领导与自己会加强警惕。关键是这上下领导与自己警惕在犯事之前就同样存在。把一个已经失败了的方案说成是经验,然后还要整个大明推广。”
“师公?”高翰文听着严嵩的口风不太对啊。这厮不会是一不当官就自觉当起了清流了吧。难道是这人,一不当官,就立马变好了起来。
“老夫还没说完呢。如果你只是看到这篇文章的内容,那就还是太浅了。这篇文章的真实目的才是最值得深究的。”
“想想,有了这么一个成熟的犯事后的道歉模版,地方各级官员会怎样?这是高肃清为天下官员在道德上松绑。以后无论做错什么,都可以是经验不足,被小人蒙蔽,都是误会来解释了。毕竟有河南做参照,谁还能犯更大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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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五十五章 石见危局
第两千五十五章:石见危局
“高阁老为何如此着急呢?整个大明官场基本还都是儒学科举官员,考的也都是圣人道德文章来制约。这要一时间放开了,可不好收场。”
“而且既然一切都是误会、都是不小心,那么今日会因为误会不小心来给大明官员放开道德枷锁,明日也会因此给大明官员身上加上更重的道德枷锁。高阁老不像是不懂君以此兴、必以此亡的道理。”
严嵩的提点,确实引起了高翰文的注意,顺着严嵩的话头,高翰文也开始了自己的琢磨。
“这就不是老夫这个罪人该操心的事情了。”
“今日来,主要是想看看,我严家绍庭拜得的好老师。整个严家都承你的情。老夫说的。不管之前如何,以后如果到关键时候,严家必定会助一臂之力。”
严嵩自己说完就拄着拐杖,潇洒地就要出门了。
这老头子精神矍铄的样子,估摸着再活二三十年不成问题。
只是刚站起来,高翰文身子刚靠近,双手还没来得及去扶,就听到严嵩以微不可查的声音问道:“徐家赵家那边,能长久统治下来吗?”
这个问题,这个轻声细语的音量,确实有点把高翰文愣住了。
怎么的,严嵩这个老头子也有想法了?
但本着鼓励外出创业的初心,高翰文在扶住严嵩一只手的同时,很自然地回复到:“治民也是三板斧,离间、镇压与集体强奸。离间比如让做做好人好事的成本大于袖手旁观甚至做坏事,百姓之间自然离心离德一盘散沙。一盘散沙,又有何惧,只需要威逼利诱,辅之分散驻扎及时响应的一小股精锐军队镇压就能治理了。至于集体强奸,等广泛诞生混血儿,重教门而轻血脉,等到以父奸女,以哥奸妹,以子奸母横行时,这地方还不好治理吗?”
严嵩听完,脸色肃穆地定住了一会儿,然后撇开了高翰文的手臂,安安静静地出门去了。
说实话,严嵩哪怕自认为是个狠人,但也就是打击政敌罢了。人死不过头点地。像高翰文这种动不动无差别欺压打击所有百姓,坏事做尽的,还真的是第一次见。这就是新学所能得出的答案吗?
转念回来,真的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有如此不怕牺牲勇于担当的霹雳手段,以后浙江新学的安危反而不用太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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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送走严嵩,高翰文立马让人去问了黄峨严嵩如今的生意。
原来严嵩现在主营是解救昆仑奴,当然也顺带解救解救被英格兰俘虏的爱尔兰人,还有俺答汗送过来的罗斯人。
现在整个南洋以及非洲,大量的土着火并,相互厮杀处死战俘那基本是司空见惯。
而严嵩做的,就是拿钱去赎买这些战俘,他们能留得一命,然后运来大明。
一部分伶俐的由宫里贵人拣选、东厂拣选,一部分身强体壮的由御马监拣选、锦衣卫拣选,剩下的就卖给各大作坊当奴工。
由于严嵩这解救规模越来越大,现在那些地方原本的战俘已经不够了,已经演化出为了挣这笔解救费用而专门发动的捕奴战争了。但这些具体的,远在大明的人如何知晓呢,都还以为自己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呢。
知道了严嵩如今干的这大好事,也就理解了其为什么整个人都慈祥了那么多。自以为的好事做多了,心胸都变宽广了。而且其批量给东厂、锦衣卫、御马监挑选人才,难怪可以如此肯定地说能助一臂之力。
想来这些昆仑奴也是明白知恩图报的。从等待处死的战俘,一跃成为大明帝国的权贵刀把子。这个恩情,能不大吗?
只是现在还以为自己做好事的严嵩,按照后世的逻辑,大概再有两百年就该被骂做黑奴贸易的刽子手了。就不跟着老头子点明了,免得这老头这一对比,好人休养给破功,气死了就惨了。至少目前,还主要是解救了这些昆仑奴。就算他们在本地当上酋长又如何?过的日子怕比不上大明的一个普通地主士绅了。
了解了自己这个师公的能耐后,高翰文才开始琢磨起高拱这么做的行为动机来。
很明显,高拱这是急了啊。
关键是目前有什么着急的呢?
麓川战事不是还没有结果吗?又不是失败了。
河南虽然出了幺蛾子,但因为柳常青在黄河洪水时勇于救灾其实还是民心可用的。
就算财政扛不住,但不是还有日本的石见银矿这个最大底牌吗?
难道?
有一个非常不好的推断,希望不要是真的,否则,怕是真的要提桶跑路了。也难怪严嵩出面提点自己。
石见银矿出问题,那一定是倭国天皇在借大明天军助剿地方大名后反戈一击,开始对大明耍幺蛾子了。
能支持倭国天皇在见识过天兵如此战力后还如此自信心膨胀,那多半是东洲那边给了倭国一定的技术资源了。难道是武器换人口?
太久没有跟东洲那边联系,高翰文赶紧写信问一问。好家伙,别整出更大的倭寇,让甲午之战提前到来,弄成民族罪人,那自己就真的要名声臭大街了。
不过这都要是再现甲午战败,那大明朝廷的名声只会更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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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五十六章 麓川之战结束
第两千五十六章:麓川之战结束
杭州,新旧城之间是有十来里的空地的。
随着杭州的发展,这不也都给开发了出来,好说歹说才完成拆迁,在这中间的空地上规划了杭州的图书馆、博物馆、科技馆、体育馆、劳动市场、创业市场、杭州良民公园、批发商贸园、机车园、良民委员大楼、“这里边”办事大厅等好几个大型公益半公益建筑地标。
这些东西可以公益,那附带的其他商铺可就不公益了。
这些人能这么快同意搬迁,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同意以股折赔,就是用拆迁后周边商铺地产的公司股份的两成干股来赔偿。
现在见多了股票的杭州人,自然知道这些新规划的标准公司的股票分红有多吸引人。
毕竟现在到处都在传说当年贷款到红豆成衣打工的一些原始员工的致富故事了。明明跟自己差不多的泥腿子突然成了穿长衫的老爷,气得这些人哪儿能不想复制同样的路径呢。
为此良民委员会还专门成立了杭州开发标准公司。
高翰文折腾完朝廷这些狗屁倒灶事后,又去机车园看蒸汽机车的装载情况了。
这玩意,很明显进度比高翰文这个文科生预想要快,完全可以凭借经验先攒出来几台。至于后面要提高那就得等科学理论更新了才行了。
以前高翰文是不着急的,但最近各种事情似乎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还是提前造好给大明留个火种吧。
还没来得及进机车园观摩具体进展,突然有差役快马加鞭过来汇报突发情况。
第一点,是麓川之战大胜,朝廷已经计划班师回朝。
第二点,是先前发放的麓川之战债券几乎第一时刻就跌到了三分之一。
朝廷获胜即回撤,在麓川国都那短暂的抢劫,就连填平军费欠款都够呛,前两个月刚送过去的债券银子怕是这会儿刚送到就都分给军人做遣散费了,哪儿还有钱还债券呢?之前不是说好,占领了分地开发吗?
好在许仪这厮走的时候为了求快,没有发行标准债,就是没有走审计公示、债权监督那一套流程。而是以朝廷身份发的纯信用债。
这一下,估摸着衙门相关的股票也得连带大跌一阵子,算是彻底把朝廷的信用给整没了。
看完这些,一股寒风吹了过来,喷嚏阿七一声,高翰文才意识到十月底了,隆庆元年就快要完结了。
如果说先前还能按部就班,但隆庆元年真的是一口气干了好几年的活儿。
这份时不我待,希望只是庸人自扰最好了。
高翰文感叹一下,没来得及进去,又转身上马车,先回衙门了。
只是在马车上掀起窗帘沿途看了看风景。恰巧看到半成品的杭州良民公园一角的小草堆里,好些个五分钟爱情的男女正在一角偷着乐呢。其中居然还有一个老头乐的。谁能想到这下午未时正是上工的时候,有人闲得没事在马车里掀帘子看风景呢。
当然正好追求这口刺激的另说。
小树林外面,还有一些健身、吊嗓子的。
看到这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场面,高翰文反而心里有底起来。
如果麓川那边要是没法达成战略目标,那高拱新政所需的财政缺口就真的只能靠上帝来保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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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五十七章 俞大猷的期望
第两千五十七章:俞大猷的期望
刚回到布政使衙门,关于麓川战事的更多消息则是雪片一样传过来。
其中最重要的,自然是戚继光从前线寄回来的手信了。
原来得益于杭州新发明的等高线画法,戚继光还创造性地用不同颜色代表不同的地表地貌。比如绿色代表森林、墨绿则是浓密的原始森林。
结果就是从上半年领兵驻扎对峙开始,戚继光就在让二十多个画师昼夜不停地画等高线了。
为的就是向朝廷阐明攻伐不易。
只是后来朝廷层层加码,又想要借麓川为跳板攻打朱雀国。戚继光更要借此打消朝廷的心思了。
开玩笑,步行穿越几千里丛林去打仗,这是去送人头还是打仗?送人头都未必能送上门。那地方太潮湿了,又难以转运,对现在已经大量依靠火器的明军来说,纯属送命。
这东西,要是以前劝诫就难了,朝廷的一帮头头脑脑,只会在地图画直线,然后表示这么短的距离,一个冲杀就过去了。赶紧给我上。
有了这个等高线彩色地貌图,朝廷特别是内阁、司礼监就能直观感受到地形有多不友好了。自然知道傍山走之字形盘山斜线。再考虑丛林,也就明白这是个什么难度了。
而一击即退也是戚继光给朝廷的献策。只有把麓川王朝的国土让给东吁国,其才能在此大面积驻军,也才能分散兵力,不至于那么紧密地跟朱雀国站一起。
事实上,一个老牌王国,最近又实现了大扩张,怎么还可能老老实实跟朱雀国合作。
后续,如果是安排海上攻击就好了。
麓川这条线,如果真要走得花数十年修凿出一条官道来才行。
看完了戚继光的信,则好巧不巧又看到俞大猷的来信。
很明显,朝廷是真的想直接海上强攻了。要不然也不会去找人试探俞大猷了。其实就在安南的杨将军就是最佳人选,再不济两位严将军也行。
但杨文将军已经转为驻地总督了,再让其领兵,输了还好,要是赢了,万一尾大不掉怎么办?
两位严总兵则因为貌似倭国那边也有问题,两人怕是还得留着防备那边用兵。
这一圈下来,一盘算,打胜仗后还不会造成君臣相疑的,且经验军功威望足够的就只有俞大猷了。
总不能什么都让戚继光上吧,万一这人也有点徐家那样的创业想法呢。关键是戚继光办事也太活泛了,完全具有创业的手腕。不像俞大猷,完全就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将军。想创业,怕也是给别人做嫁衣。
而俞大猷被询问后,第一时间就写信过来询问了。主要是俞大猷确实年迈了,这要真出征就得随时做好船板裹尸的准备了。当然,万一条件不允许,都不一定有船板。
俞大猷是见过之前赵真善的那些镖师的。这次来问,自然是要问这些镖师的整体实力、训练周期、招聘难度、以及最近杭州流失的镖师、火器工匠这些。俞大猷好以此推算朱雀国精锐的大致实力。
很显然,虽然年迈,但俞大猷还是有些跃跃欲试的样子。信里倒是很直白,皇上拿了个侯爵做诱饵。
大明的功爵,别看是个侯爵,这可是太稀罕了。从宣宗过后军功封侯的一只手都能数出来。排除明英宗前后年间的土木堡之变、夺门之变、曹钦之乱前后的,那就几乎只有蒋贵、朱晖两人。
这要成了侯爵,岂不是成了大明两百年间的第三人。这次戚继光去麓川挨虫蛇瘴疠,传出来的风声也就是个伯爵。
虽然俞大猷以前不在意这些,但现在看到后辈戚继光都有了,也没来由地期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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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五十八章 国际学署
第两千五十八章:国际学署
高翰文刚回到衙门,第一时间就下令给良民委员会授权,组织四大镖师人员立刻转为良民兵去金融街维持秩序。
派了人,看了信。高翰文正准备自己亲自去看看,却见一队锦衣卫夹杂百十个红毛鬼,簇拥着走了过来
“内阁行文”为首的锦衣卫提了提就把一封行文交给了高翰文。
然后高翰文在签收备忘录上签字,这帮人就自顾自跑路了,压根没有留下来看热闹或者休息的意思。
高翰文看着这行文才发现。
原来夏天,瓦卢瓦王朝派过来的使者就觐见了大明的内阁首辅高拱与司礼监内相。
没见着皇帝,因为双膝跪地还是单膝跪地磕头问题没商量好。
但见了这两位大佬比见皇帝本人还有效。
这不,商讨完正事,一个附加的要求就得高翰文这些来解决了。
瓦卢瓦王朝正式向大明请学新学,一方面希望派来遣明使学生学习,另一方面更希望新学来派人去瓦卢瓦当地办学。一同来的,还有佛郎机、意大利亚、英吉利的国使。
也是这,高翰文才意外获知,瓦卢瓦的公主,自己的学生柳如烟,被皇帝打发去英吉利做王后了,而英吉利的国王似乎没几年好活了。现在国事基本是王后代劳。
请学,这玩意。
高翰文一时间真的想得很多。大明要是真的出去办学,是不是也得跟后世某国一样成立国际开发署呀。没有专门的部分可不好统一传授。
这事,原本都以为高翰文会拒绝答应,毕竟新学如果真是好东西,为什么要传授给外人呢。
只是没想到,高翰文思索良久后,“没问题”什么条件都没说,就一口气答应了下来。
甚至名声都想好了,就叫学署,嗯国际学署。
而且跟后世某大国经常念歪经不同,国际学署就老老实实,原原本本地宣传正确的,至少杭州新学这边觉得正确的就行。
主打的就是一个生态位挤占。
试想一下,国际学署后面宣传仁义经济指数,宣传仁、义、经济、宣传杭州良民精神无碍等等。
如果瓦卢瓦信了这一套观念体系,他们的特殊性在哪里,他们的独特价值在哪里。没有独特性,没有独立价值,那他们瓦卢瓦王朝统治的存在意义在哪里?整个法兰西卡佩王朝家族的统治合法性都会被动摇。一样的东西,为什么不直接去请新学那边的职业经理人过来呢。
所以无论宣传什么,后面瓦卢瓦为了保持自己的独立存在,为了保证瓦卢瓦江山不倒都会批判反对,否则就甘愿成为大明附庸了。
但学署可是只宣传正确的。
这意味着,瓦卢瓦的反对、批评,只会像倒洗澡水顺带把孩子倒掉一样,连带着正确的一起反对了。
到时,明明,仁、义、经济、无碍都是好词,他们偏偏地角度刁钻、无中生有、画靶射箭地寻出其中自以为的错处来大加批驳,然后再自己提出一个概念不清的相似概念。
当然再不济,也会说他们的仁义是真仁真义,大明宣传的仁义是假仁假义。
但无论如何,当明明有现成的更好更清晰的词汇而避而不谈,一部分聪明人受不了自然会来大明发展。
当然也可能全都反对,一心给瓦卢瓦王室表忠心。出卖了道德,这种人后续能干出什么来都是不用惊奇的。
大多数,则是注定要被朝廷左右摇摆的宣传弄得头晕目眩,莫衷一是。其中想要进步的,正好借此开展猎巫抓瓦奸呢。毕竟正常的社会竞争太难了,有偏门,谁不愿意走呢?
更何况,哪怕将来大明放弃这个策略,也可以主动停止并公布一些真真假假的名单,利用他国百姓对国际学署所宣传的那些条条框框的逆反心理,让他国自乱阵脚,甚至自相践踏。
这是一个阳谋。只有真的文化自信、道路自信,才能在大明喊出仁、义、经济、无碍等概念后直接跟着喊,并且同样能认识到自己哪怕跟着喊也有自己独立的意义。
总之一句话,科学的归科学,权力的归权力。如果科学要为权力服务,那么这个阳谋就是无解的阳谋。先发治国就能堂而皇之地用语言占位堵死后发国家的发展之路。因为大多数国家的国民都是喜欢生活在一个拥有宏大历史功绩记忆的国家里。如果发现自己的国家没有独特之处,他们的爱就没了依托与源头。
要让国民走出这种功利的爱国观,很难。毕竟谁家不是帝国呢。帝国就是要辉煌的。没有让国民看到有额外的好处,凭什么跟着帝国的皇帝混呢?到哪儿不是当帝国的国民或者臣民。
因此只要上面还想着打造帝国,只要下面还想着当帝国子民的荣光,那这个阳谋基本是无解的。除非上面没了当皇帝的心思,除非下面没了当臣民的狡诈心思。
这事其实之前就跟柳如烟讲过,就看在柳如烟的加持下,英吉利要如何应对了。柳如烟当初成绩不怎么样,就看后面干得怎么样了。
当然,这也对大明也是考验,这个阳谋之中先发优势太大了。而当前其实还处于并将长期处于技术变革期,一旦大明自己反复折腾反而在这个关键期失去了先发优势,那这个阳谋就自然成回旋镖了。到时,思考破局的就该是大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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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五十九章 杭州缺煤
第两千五十九章:杭州缺煤
在杭州来说,这些红毛鬼基本都是有钱人的象征。
人家药局现在都纷纷推出三色螺旋柱子来招揽这些病人就是明证。
本着废物利用的原则,高翰文把这些人都趁热打铁带到金融街去。
由于麓川战争按下暂停键,大明朱雀国的战争债也陷入了腰斩又腰斩的境地。
无非就是大明赢了战争却什么都没得到,自然要赔得叮当响。
现在高翰文带这些官方使者来,目的其实很简单,市场也别那么悲观,你看,至少这些红毛鬼还是很相信大明的军力的,这不,都突破封锁主动来朝觐大明。
因此,现在的停战只是暂时的,没多久,还得打,到时说好的土地自然有机会兑现。
当然这些层层推演的利好,高翰文是不会说的。做的只是带人来亮相而已。剩下的就看那些各种小作文的文笔水平了。
另一个就是,这些人都是大财主,意味着会有更多人来投资杭州这个证券交易所,也意味着杭州还有更多的机会。
如果在战争债上吃了亏,不用着急,只需要在其他地方赚回来就行了。
有了这么一堆财神爷当定心丸,市场果然又稳定下去了。
好家伙,衙门内宫的股票、债券,一年之内发生两次股灾一次债灾。
就算是傻子也知道,以后得选非衙门一系的投资标的了,否则等衙门一个政策或者操作转向,就该是亏得血本无归了。就算做也只能做短线,及时获利了结然后跑路。
当然,整个过程,吃亏最多的就是一些北方士绅了。他们在杭州开设的投资户头基本都投资了衙门相关的股票债券。理由其实很简单,规则都是衙门制定的,衙门还能让自己开的公司亏了钱吗?
事实上,衙门是衙门,公司是公司。想让衙门或者内宫自掏腰包来补贴公司那是绝无可能的。毕竟织造局一开始同意搞公司上市,就是为了筹资发展皇庄产业的,可不是为了反过来回馈投资者的。衙门不是做慈善的。
这个铁道理,金道理,在这几次血泪教训后,直接被天涯知道阁挂了出来,成了整个冬季高举榜首的热门帖子。
虽然红毛鬼帮忙解决了杭州的金融市场问题,但接下来人家的要求也自然不好拒绝。
这不,英格兰这个威廉想直接在杭州新办一些作坊,方便了解大明新学具体如何运作的。
有了这个带头,基本都提出了这个要求。差别无非是有的是造这样,有的是那样。
但杭州现在问题是,码头的地已经所剩无几了,其他有水力的地方,要么已经有作坊了,要么就是太偏僻了。
折腾完一圈,这些人都把目光瞄准了蒸汽机。
但关键是,这玩意巨吃煤,哪怕是最近改进了排气回路引入二次导入,提高蒸汽效率,但仍然巨吃煤。而杭州的煤炭是真不多,整个冬天煤炭都在涨价。哪怕已经给出了蜂窝煤的优化方案,用煤量还是与日俱增。要是再多这么多作坊,杭州的煤炭价格几乎就能抵消大多数作坊的利润了。问题的关键是杭州百姓无论老城新城现在基本都主要用煤了。打材那是巨商大贾院子里的格调调情,普通百姓谁有精力跑几十里外去抢着砍材呢,还上不上工了?
在找到足够多便宜煤供应源之前,高翰文只能拖着了。
每次这些人过来聊赚钱,高翰文就主动去给他们聊圣经圣训的翻译问题。
结果压根不信他们教门的高翰文天天把耶稣挂嘴上,而这些耶稣的老家人却天天把作坊挂嘴边上,压根没谁关心耶稣到底酥不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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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六十章 汝州招商引资
第两千六十章:汝州招商引资
正在高翰文因为缺煤一头莫展的时候,还别说,柳常青这个老好人竟然伸出了橄榄枝,那就是浙江缺煤,但河南汝州刚发现可挖掘的大型煤矿,品质还都过得去。
关键是汝州有黄河过境。
这年头,黄河还在夺淮入海呢。正好疏浚黄河后,顺船出海直到杭州湾卸货。
杭州出钱,汝州出煤,简直一举两得。
当然,条件嘛,条件是河南根本没钱开发汝州煤矿,可以请杭州的一些矿主去看看,然后投资开发,河南甚至愿意五比五干股分成。
价格嘛,杭州湾到岸价就按杭州市批发煤价的七成来定。
这个方案,很有诱惑力。
其他人不清楚,高翰文还是明白,记忆中河南有好些煤矿的。老笑话都说有傻子从山西大同运煤到河南平定山卖,结果一斤没卖出去。
汝州跟平顶山什么关系?
思维打开的高翰文,立刻让书吏拿来了地图,验证了自己的猜想,看来还真的就是一个地方。
立刻就给了良民委员会,自己的弟子郑一冠马上带队去考察商讨。
不把煤特别是低价煤解决了,浙江想再进一步,很难。想最终打开工业革命的大门也很难的。杭州本身富春江边就有一些铁矿,就差大量的煤炭了。
“要低价,要低价”
高翰文在郑一冠出发时反复地叮嘱。
郑一冠是有些不相信,大魔王柳常青会这么好心雪中送炭。但高翰文还是明白的,柳常青在抄现成的家产把河南的有产者都抄成自己人后,这条路就走到头了,求新求变是必然的,只是看别违约就好。所以让带足镖局护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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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良民委员会的第一个出差任务,黄峨自然也是非常重视,各种千叮咛万嘱咐。
郑一冠跟黄峨这一对搭班,搞得跟母子一样。
这不,临出发了,在良民委员会大楼门口,黄峨还在给郑一冠整理衣襟,那么多人看着呢,闹得郑一冠一个大红脸。
四通镖局、三通镖局各支五十人做护卫,随行还有二十来名杭州的新贵旧富,一行两百来人,浩浩荡荡地上了马车就出发了。
穿过南直隶才到河南,最终在汝州城出城走完了官道又上了滑竿走了二十多里小路才达到汝州矿场。
矿场围墙大门就拉了横幅,看上去很隆重的样子。进去后,现场已然清空,但还保留了一些小型开采的痕迹,很显然,这些之前一直小型开采的矿主,已经送去西北开发西域做贡献了。
柳常青自己没有出面,只是汝州的知州楚升在积极地接待,各种布政使衙门的信函、都律司的嘱托,逐一列示。
一切顺利得不像话,为了害怕浙江这一行人跑了,汝州知州竟然要求现场就成团投资。
杭州这边来的胡家、黄家、严家、高家、郑家、何家等十二大家族立刻就开始凑份子。
最终,一个汝州出人,出地,杭州出钱出设备的方案就成型了。
当天,汝州知州就叫人驼来了奠基桩,现场埋了进去,还叫画师画了现场图,好回去给上面交差。
一切都迅速敲定,甚至连明面上的领导算汝州人,但下面所有分管全是杭州人,当然工人的招募还是汝州官府负责。
看到汝州知州这么配合,郑一冠都有些羞愧自己先前的怀疑了。
到了晚间一起在矿场边上的临时酒楼聚餐。
这么一个荒僻的矿场里经过十几天就树立了这么一个仿造小莲酒楼建设的平顶山大酒楼,你外部看着很简陋,内部金银雕花气派是丝毫不输小莲酒楼的。
郑一冠在酒席上试了试酒,好家伙,居然是千两银子一坛的南京酿。
识货的郑一冠赶紧表示感谢,然后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问道:“楚大人,今天还谈漏了一项,那就是这些工人工钱如何结算?”
“还要给工钱吗?衙门可以一直轮番差派徭役的,管饭就行。”
楚大人对郑员外这个问题都给搞蒙了,从古至今,谁没事给徭役民发钱啊。大明虽然也是发,但那是赏赐不是工钱,发是情分,不发是本分。不能弄颠倒了。
好家伙,原本还以为在这里有坑,可能会抬高成本,没想到,河南敢于率先保证低价的底牌是这帮人可以以徭役的形式,不用给工钱。
脑袋里转了好几圈,本着文化无优劣之分,尊重当地民俗文化的原则,郑一冠也就打个哈哈划过去了。
“多谢多谢楚大人支持。”
“只是,那些是一些外围的苦力,真要进洞挖煤,还是要专人才行,否则这些设备规则不熟练,不熟练产量自然上不来。何况还有各级管理人员。他们也要工钱。这是”
郑一冠的是按杭州那边还是河南这边的工钱标准给核心员工发工钱的话还没说出口。
“按我们汝州当地的标准发,不让他们吃亏就是了。这样,你们到时就先支给我们汝州知州衙门,我们去代发,免得你们一个个外地人被这帮刁民为难。怎么样?当然,你们派过来的,还是按你们那边的来,只是不要太高调就行。”
楚大人这一席话,让郑一冠有些发愣。
好在这时,严家与何家人积极,立刻就站起来敬酒,把场面划拉过去了。
郑一冠是足足想了一晚上,都没想明白为什么这汝州知州会如此生怕杭州这一行人给了高工资。好在能解决杭州的问题就行。想不通等回去问老师吧。
(本章完)
第两千六十一章 汝州见闻
第两千六十一章:汝州见闻
第二次,楚知州还怕不保险,又将平顶山附近的三十几个粮长、里长与互助会长叫来公开训话,当然也是做给杭州这帮出钱的人看。
“出农挖矿,利国利民。”
“上利朝廷,下利百姓。”
“你们要深刻认识到这一点,要讲清楚。别看出徭役是个苦活,可一旦建设起来了,这个平顶山、乃至我们汝州、甚至整个河南都会有跨越式的发展。”
“到时,你们这些平顶山的本地人还愁没有好处吗?”
“最浅显的,一旦从徭役被选为正式雇工,衙门是直接参照皂吏的资格来进行管理与发放工钱的,这一点,本官是就是知州,还是做得了主的。”
“事实上,这一点,布政使衙门、按察使衙门都是有行文的。另外都律司那边也是明确支持的。”
“至于粮税的缺口,这一点可以放心。只要煤矿增产,可以用煤矿换的。也不要怕没地换。最近正在重修黄河,到时只要减少决口,把淤泥翻出来,明年自然就是一个大丰收。”
汝州知州说的很多,激情昂扬的。
只是到最后突然话风一转。
“丑话,本官也说在前面。如此上下得利的事情,如果有谁搞破坏,不愿意,那就是对抗衙门,对抗朝廷,就是赤裸裸的反贼。这些阻挡我们汝州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坏群之马,本官看都不需要朝廷要严惩,互助会这一关就过不去。这里也给互助会的会长提个要求。要以大局为重,不要优柔寡断。柳都律是看得到你们的辛苦的。”
楚知州一席话讲完,杭州这帮人自然不清楚什么情况。只是下面的人都面色铁青地瞅了瞅这帮年轻的杀才,又怕得罪了这帮新贵,也就看了几眼就赶紧收回目光。
“得令”
“知州大人辛苦了,一定不负知州大人嘱托。”
随着互助会的八个会长齐声大喊,
剩下的人也跟着喊了起来。
“知州大人辛苦了,一定不负知州大人嘱托。”
如此喊了三遍,才算结束。
这场面,郑一冠也就在前年杭州保卫战时看到过。
当时还觉得天下百姓也就只有杭州良民才能做到如此气势地自觉支援衙门了。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汝州,竟然也给郑一冠上了一课。
誓师大会结束,郑一冠也就领着人在合作协议上签字了。
走完过场就该回杭州去掏钱了。
临别之际,郑一冠看着饱含热情的楚知州说道“这样,楚大人这边知州衙门有没有专门对接此事的书吏,要是有,烦请挑选几个,与我等同路,也好到杭州当面解释。”
这个要人去现身说法的要求,看着微不足道,却是实实在在地为难楚大人了。
郑一冠,看着楚知州那皱着的眉头,以为是人选太多,一时间不知道选谁。
而楚知州真正为难的,其实是一时间压根没人可选。
万一这人去了杭州就一去不复返怎么办?更有甚者去了杭州就大肆批评河南新政怎么办?
前段时间,要不然刘都律提前察觉,就真的让下面这些无知小人向锦衣卫透露了风声,坏了河南的大局。
“这样,如果一时之间不好抉择,我们正好到周边转转,楚大人可以下午再来回复。”郑一冠看出了为难,赶紧补了一句。
之前光说合作了,还没到周边逛逛呢。
“好,好。这样也好。小四,你陪着点这些员外爷。可别让那些愚夫愚妇冲撞了我们汝州的财神们。”
楚知州一边说,一边笑嘻嘻地回衙门了。留下突然接到命令的典吏一脸懵逼,好在身边还有十几个皂吏帮闲,赶紧支使去前路开道,把沿途煞风景的提前清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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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六十二章 书店交流
第两千六十二章:书店交流
“典吏大人怎么称呼?”郑一冠可不至于跟楚知州一样喊人小四,只好规规矩矩地问了一句。
“郑员外客气了,郑员外是高大人的高徒,又是国子监的监生,叫小的小四就成。这里都是才勘探到的,到处山野乡里,要逛还得去附近镇子,还得有十多里小路,员外们还是等一会儿,小人去叫些滑竿来才成。”
本来还想客气一下的郑一冠,看着自己身后一堆人那期盼的眼神也知道,都是一群在杭州走石板路走惯了的,没了滑竿真不行。
于是乎,顺水推舟说道:“那就有劳典吏大人了。”
约莫一个时辰,一行人才来到附近一个叫骑岭镇的镇子上,约定的是下午出发,还有一个多时辰的时间也就分散开来随便逛逛了。
郑一冠领着一队人来到这汝州治下这个较为破落小镇子的唯一一间书店。
好在书店的东家兼掌柜没发现什么异常,大约只是觉得过路的客商一类。典吏可是州城里的大人物,哪是这些镇子里小门小户能够见到的。
“哎呦,是行走的客商吗?你来得正巧,小店本身祖业,但下月也要关闭了。这里的书本纸笔一律八折,十两银子以上的一律五折。真正的清场大甩卖。买到就是赚到”
这话语,杭州太流行了,记得金融街那边有个书店都喊倒闭两年了,这不还好好的。天天清仓,两年都没清完。
以为是套路的郑一冠只是笑话着打趣道:
“掌柜,你这怕是一年到头都在清仓吧。”
郑一冠一边说一遍看书架上的书籍名称,通过热销书籍,自然就能清晰地知道这边的民间动向了。压根不需要去问人。百姓用钱买书,那是实打实地花钱投票的。
“听声音是南边来的。我们中原汉子跟你们南方人不同。说清仓就清仓,不信是吧?等我一会儿我把房契给你拿过来。”
说完,这东家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人格似的,去柜子里好一顿翻找,才把房契找到。
“你玩真的是吧?”郑一冠心里咯噔一下,一下子整了个大红脸。
随后,房契真的拿出来了。
出售方周受良,购买方汝州知府衙门。
时间十月三日,正好是一个月前。
“怎么祖业也卖了,最近附近山上有煤矿,你这明显卖亏了啊。”
郑一冠看到成交价,才五两银子。
这个铺面,连带后面一个小院,还有二楼呢。
不过五两银子不算贱卖了,要是没有发现这个煤矿,市价估摸也就是这个价格。很明显,这个煤矿发展起来后,这个小镇也是要水涨船高的。只可惜吃不到时代的红利了。
“有什么法呢。衙门要买,我们能不卖?”这掌柜本想抱怨些什么,但终归是说了这么个不清不楚的话来。
“你这掌柜好不晓事。五两银子这个价格当时你绝对不亏的。现在钱货两清,衙门还允许你多住一个月清仓,如天之恩德,你简直就是恩将仇报。亏你还是个卖书的。你看你的街坊四邻怎么不说话。”
郑一冠身边的典吏小四不乐意了。统一回收骑岭镇的房屋土地是布政使衙门联合都律司定下的重大方针。按理说,就是按照洪武年间的强制移民令都是说得过去的。
结果衙门给了这么高的价格赎买,竟然还有人在下面嘀咕不乐意。这不是蹬鼻子上脸是什么。
也就这两个月,互助会的人有所收敛,这些人就以为又可以猖狂起来跟衙门讨价还价了。
“你是他们的向导?算了,你说得对,我也不过是嘴上说两句而已。有五两银子,我还是很知足的”
很显然,这掌柜是不服气的,但一见到本地人,立刻就收敛了起来。再多的怨气也不能乱说,一旦让互助会那帮丧门星知道了,扣个阴谋诋毁重大方针,结果不是谋逆就是谋叛,起步就是个流放西北三千里了。
见书店老板认错,典吏也就没做什么了。
郑一冠这会儿则在看着店铺陈列的书籍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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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六十四章 掌柜南下
第两千六十四章:掌柜南下
“掌柜,你这话本怎么全都是武侠故事啊,下次再开书店可以多买点杭州那边的权谋战争、神魔仙侠话本、穿越历史话本、或者科幻童话这些都成。你这品类太少,看久了就没人看了。”
郑一冠一边做现场指导,一边让把其中一本没看过的河南笑话故事集给包装好。
“员外爷,你可别说了,我去年买了一箱你说的这些书根本卖不出去。还在我院里呢,你要不要,我亏本半价匀给你。怎么样?”
这话让已经习惯了到处指导然后收获感谢的郑一冠尴尬不已。看上去好像河南人的爱好竟然跟浙江不一样。
“不对啊,浙江那边这些话本的市场还可以啊。而且读者一个品类读久了是要更换的嘛。”
“那我怎么知道呢?不过这地界就是流行武侠。杀富济贫、杀官,算了,反正就是这一类,看着多得劲。我都一直爱看武侠,可惜没有那一身武艺。你说是不是浙江真的有这些武功啊。听说那边的高大人不就开创了一门武术呢”
掌柜一边说话,一边瞄了瞄眼前那个凶巴巴的本地向导,害怕也是个愣头青。
“哈哈,有是有,不过只是健身的,我都学过太极拳来着。”郑一冠笑道。
“能打一场,我看看吗?打一场,价格多打一折,怎么样?多打两折也行。”
掌柜来了兴趣,也是舍得下本的。遇到兴趣,钱不钱就不那么重要了。
“好,那我献丑了。”
说完郑一冠开始归置身边散放的几框书箱,然后就慢悠悠地打了起来。
好家伙,当副统领久了没锻炼,差点真成献丑了。一个单腿下蹲的仆步下势差点没站起来。还是晃了好几下才起身。勉强着算是打完了一套太极。
“这”书店掌柜有些不知道怎么表述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
“是不是对武侠的幻想破灭了。不过我师娘还有一套军体拳和反关节技,这个勉强算是武侠。”
说完,来劲的郑一冠又演示了一遍军体拳,反关节技能他就不会了,这玩意管镖头回来教学了几次,自己都不在,在杭州会的人真的很少。
最终,郑一冠凭借自己的现场表演,以三折的价格买了这书店二十多本书,主要是杭州没有的一些地方志怪狭义类故事,然后还特意把掌柜近三年来的买卖书籍的账本给买了下来。
掌柜也是个聪明人,在郑一冠挑选书籍的基础上还当场再送了五十本自己的藏书和名帖。
这一下子,郑一冠的马车就不够了。
好在典吏就在身边,当场开了条子。掌柜一家也就拉着自家牛车跟在车队后面帮着护送书籍去杭州了。
典吏则是又带了好些汝州最近流行的河南本地高度烧酒,当做礼物一起押送去了杭州。这典吏本人则自然成了随同的使者。
一路上,典吏好几次想去呵斥书店掌柜一家人的,但都忍住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厮是要借机出逃汝州了。自从河南南直隶边界出了界碑冲突以来,河南这边基本执行的是迁界十里。就是边境河南一侧十里不能有住户,也不得耕种田地。又叫人带狗加强巡逻。谁还敢去抱着界碑往西北方向跑啊。当然,顺带的是想要偷跑去南直隶的也难上加难了。十里之地无人烟,只是巡逻队。任何人要结队逃跑就太扎眼了。打散了跑,那自然也不安全。被发现了后就连抱团反抗逃跑的机会都没有了。因此,这十月下旬过后,河南这个人口流失终于是止住了。
现在掌柜这要拖家带娃地南下,自然是难上加难。全靠典吏手下留情了。
手下留情,也是要担风险的。但谁叫典吏自己也想把子侄挪移过来呢?河南经历过这轮大清洗后,基本上形成了官场禁忌。以前最多是杀点土豪劣绅,结果没想到被一个泼皮利用,伪装成东厂的人,把官场的人都清洗了一大半。
平时大家都心照不宣,但谁不想跑路啊。要是掌柜这家在杭州这边安稳下来,那自己的家人后面偷摸过来也有了临时安身的据点。
(本章完)
第两千六十五章 东洲法统
第两千六十五章:东洲法统
腊月初,杭州这天气已经很冷了,早上的冻霜特别多。
高翰文这段时间,当然更新了最新的各种信息,已经放弃干预的高翰文决定就随他去吧,本来也没打算借用自己的历史记忆来掌控谁的命运。
这信息,主要是东洲那边的。东洲也建国了,而且还自称中国。大明反而被称为西国。
礼法上的事,有了朱雀国先例,朝廷估计骂几声也就算了,毕竟这个中国隔着千山万水呢。
朝廷冬月过后的紧张,根本是连带着的石见银矿那边真出事了。
倒不是倭国天皇反水,而是倭国西南东南两边的大名在东洲中国大明移民的技术支持下,准备清君侧,围攻天皇的直属藩地。东洲中国之所以如此积极,主要还是建国后准备一个开门红嘛。
倭国天皇那边,现在是东边京都附近已经是战场了,西边石见银矿附近也是早就开始军事对峙。
等于是被东西夹击了。
东洲中国那边条件也很清楚,只需要倭国大名能给东渡去东洲的大明百姓提供方便,同时愿意买卖或者自愿的倭国本地移民去东洲充实人口。
很明显,只要未来大明这边人口逃难,慢一点,东洲甚至很可能成为倭人占主体的国度。
瞬间有种替他人做嫁衣的感觉。虽然这一代倭国人可能觉得被卖过去背井离乡九死一生,但等将来东洲开发出来后,可就真的得庆幸如今发卖自己过去的人了。
朱硕熿走出了这一步,高翰文是没办法指责的。后世那些什么民族情感压根就不奏效。典型的,经济大学堂的学生好些去了泰西的,特别是那几个去英格兰的也巴心巴肝地给人弄改革吗?就连北方朝廷借调去跟着俺答汗西征的一些读书人,现在也压根不想回来,只想着在基辅当人上人呢。
这样的道理,大明现在的正教柳常青,南方的圣母教堂众人、泰西坊众人都是一样的。
说到底,这还是一个帝国时代。帝国时代百姓从来都是哪好混去哪儿。家国情怀真没那么多,除非本身就是世受皇恩,领皇粮的。
反倒是这几次书信,高翰文发现朱硕熿在东洲似乎在尝试凝聚民族身份认同了。
好歹是自己的弟子,高翰文也就对其中困惑支招了。无非就是共同的境遇,共同的期望,共同的习俗,共同的信仰。
高翰文在写这些的时候,其实是有点受后世影响的。要知道正是辛亥革命以来这几个共同才凝聚了中华的认同。甚至很多海外的也都自发认同。
但如果东洲要先大明一步完成独立身份认同的构建,未来大明还真不一定打的赢啊。不过头两三代肯定有点香火情的,就看后面了。
大明现在也就浙江在试图用良民塑造身份认同,其他地方谁还讲这个,好些地方出了村就相互不认同的。关键这玩意,贸然做,朝廷也不同意啊。历史上明末南方掣肘北方军备的一个关键就是相互不认同啊,南方又不在战区,凭什么要加税呢。
而且从儒学礼法上也不能搞这玩意,皇帝是天下共主,搞这玩意,意味着皇帝只能管自己这一族群了,这不是把皇帝降格为部落酋长吗?
改变观念是很困难的。高翰文只能就这样日拱一卒了。
至少目前看来,颜钧、张逊肤都对东洲的这一行为表示赞同,因为这意味着朱硕熿这小子不会带领部下打回来,不至于再来一个靖难之役。东洲人不是大明人,自然就没有资格继承大明的法统了。
(本章完)
第两千六十六章 最新版封神演义
第两千六十六章:最新版封神演义
为了支援东洲的法统建设,高翰文进一步加快了邵芳的封神榜资料整理与话本转换大业。
捎带手的,新编西游记也出炉了。
思路其实也很简略,就是要让东洲跟大明不一样,但也不能太不一样,毕竟将来是要做兄弟的,约莫是后世欧美的关系。只要不弄个川普上台砸场子,肯定是能亲如一家的。
为了高翰文的话本大业,这个世界观还是很宏大的。
首先是宇宙的产生,奇点大爆炸后,奇点就膨胀成一团不规则的混沌,说不规则就是,这混沌可以是线性的,也可以是平面的,还可以是三维的,等等。
混沌的意识体则是鸿钧,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
虽然沉睡,但鸿钧时不时抛出的规则却在不断地塑造混沌。
在这些规则中,有先天神灵凝聚而出,如盘古、女娲、伏羲、接引、准提、东皇太一、红云、鲲鹏、耶和华、拉、湿婆、毗湿奴、梵天、奥丁、宙斯等等。
又过了无边岁月,先天诸神中最顶级的一些强者感应到鸿钧抛出了新的规则,便一起聚众参悟。
其中,坐在第一个蒲团上率先完成参悟的盘古自然就成了当之无愧的大师兄。
盘古完成参悟后,自顾自于混沌之中尝试开天辟地,以自身殒灭为代价在混沌之中创立了一个各项物理规则清晰的元央界。
规则的参悟,加上观摩盘古身体力行,也让接下来十数人完成了领悟,恰好是坐前排十三位蒲团上的远古混元无极至圣。
盘古肉身崩解后,元神分化出三位道人,接替了原本盘古的位置,成为了首次开天的三位混元无极至圣分别是元始天尊、太上老君与通天教主也称灵宝天尊。
血肉则汇聚成幽冥血海与六道轮回。
这与东洲相关的,就是商周更替之时的封神大劫了。
由于生齿日繁,天下间神仙妖魔人鬼矛盾与日俱增。到了一定时候,为了快刀斩乱麻,只能做过一场了。
天地之间的大劫,首先是巫妖大劫,就是盘古精血演化的巫族与妖族之间争夺天地统治权的战争,结果就是打碎了元央界。至此,混沌之中漂浮着各自大小不一的小世界。这反而加剧了各个小世界的劫难。一方面生齿日繁下的矛盾积累,一方面是各个小世界的意外碰撞与融合都可能爆发大劫。
这小世界中,一个由开天三道人主管的,便是如今的天下的大部分。
这不,到了商朝时,遇上了三个小世界在北方汇聚。背后的主神则是三清、耶和华、拉。
商朝一开始屡次迁都,各种洪涝灾害就是小世界的碰撞造成的。等新合成的世界稳定后,自然要见个高低才能分化范围。
商朝太师文种率领大军去北海与耶和华手里的十二天使厮杀了足足十年,才换来了个各自偃旗息鼓和睦交好的结局。
可别小看这十二天使,因为其小世界原先可是分别吞并了奥丁与宙斯所管的两个小小世界。
而文种,作为截教三代弟子的优秀代表,也是各种拜访截教二代、三代道友,甚至阐教的一些道友才勉强实现一个势均力敌与老死不相往来。
天地之间的矛盾与日俱增,特别是各路神仙干涉下,不甘心的,等待复仇的比比皆是。
这不,正巧,新立没几十万年的天庭一直却人手,这方天地下原本的几个主神相约公立封神榜。
365位神位,在大劫之中,根性浅薄的,就只能上去走一遭了。
由于主要的教门也就阐截二教,其余如人教等也就三四个人。
矛盾自然由此二教展开。
阐教教主元始天尊,历来重视在人族中遴选根性深厚之后,传播道统。在这个世界的二代弟子仅18人
截教教主通天教主,历来重视有教无类,机会均等。各种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更是不拘妖魔鬼怪也收入门墙,在这个世界形成了天下间规模最大的教门。光二代弟子就有168人,三代弟子更是不计其数。四代五代加总不下数万余人。
过程就不细提,反正结局就是截教作为深度参与商朝道统的教门失败了。门下弟子,不仅成了封神榜里的主力,更是多灰飞烟灭不计其数。
但剩下的,则被通天教主安置在东洲,以两大海洋隔绝交通,好让门下弟子留存。
从那以后,凡是在神州大地,走投无路的,期望换个天地的都会偷渡去东洲以求收留。
于无边量劫之前在自身混沌体内开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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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六十七章 最新版西游记
第两千六十七章:最新版西游记
经历了封神大劫,几大教主都明白,神人有别,神仙人混居,只会放大各种矛盾,加速劫数临身。于是乎,教主等修行圣地都搬出了这一篇人间界。
神仙隐退,自然人的力量就得到了激发。
但神仙相约隐退那是也只能管得到本土的神仙,但前文有提,还有其他小世界,甚至混沌之中还有一些妖神,这些可不会自动遵守。
新天庭的作用主要就是整合力量监督、抵御、管理这些域外邪魔外道的入侵。
封神之战,无论如何,通天教主都是败了,从此以后退出天下教门传承,但其有教无类、机会均等的思想总是希望得到传承。
人间界众神一直以来采用的阐教式排外攻打每一个侵入的域外神魔的方式无法持久。
天庭这几千年来已经就有些捉襟见肘了。
于是乎,借助东洲女娲补天石得受九窍、吸收日月成精之时,通天教主在灵台方寸山建立洞府,隐匿行藏于凡间收徒百余年才等到化形了的天产石猴过来求道,赐名孙悟空,希望探索一个更为平和的管理方式。
结果意料不到的是,孙悟空玩心难训,被训斥退出灵台方寸山后,结交七大妖王,相约大闹天宫。
虽然很多妖王都半路脚底抹油,没有响应,但当日正逢天庭守卫域外天魔的重兵换岗之日。天庭守卫空虚,还真的让这石猴大闹一场。
后果嘛,自然是有无数域外神魔或者邪魔借此隐藏进了人间界。
孙悟空被降服后,所要做的,正是陪同玄奘取经,然后借此将自己之前放进来的域外妖魔逐一清理干净。
这期间,自然就有那老实本分的域外妖魔了。
最荒诞的,七最终发现,原来当初七大圣结拜里的老大哥牛魔王,就是货真价实的域外妖魔。
昔日的兄弟情义,如今的身份对立。
与当日十万天兵捉拿自己的样子不同的是,如今自己成了十万天兵这一方。
活捉牛魔王、红孩儿的孙悟空还是学着二郎神的放过自己猴子猴孙的路子,将罗刹公主与怀有身孕的玉面狐狸一口气吹到了东洲,让其隐匿行藏,再获新生。
再到明朝初年刘伯温以大神通绝地天通,此处断绝世间灵气灵脉,世上再无修行练气之人。作为隐匿行藏之地的东洲终于可以了再见天日。昔日逃难过来的神仙妖魔鬼怪,如今都失去了依仗,全都成了一个个生老病死的正常人或者动物。
既然东洲可以现世,那么朱硕熿发现东洲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既然有教无类、机会均等、无有高下是东洲历来的文化根基,那自然也可以是朱硕熿等凝聚的东洲民族新共识了。
于是乎,在这个基础上的东洲梦什么的也都喊了出来。
很显然,高翰文在这里也算是各自都留了一线的。东洲是通天教主的地盘,还有孙悟空这个土着神。大明是元始天尊的地盘。泰西是耶和华的地盘。天竺则是湿婆的地盘。
绝地天通之后,人就是人了。扯不到什么背后的神了。这个小世界下的一切就可以比较竞争起来。
事实上,想清楚神要管很多小世界。这个小世界失利不代表那个小世界这个神不好时也就知道人就得靠自己了。只不过,绝地天通把最后一个偷懒的借口都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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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六十八章 注册良民
第两千六十八章:注册良民
“话本,话本,封神榜、西游记快来看呀”
“快报快报,东洲也建国了,名曰中国。周召公后两千年,再现共和制。”
杭州的街面恢复得还是不错的。
街头卖报,替茶馆招揽听众的,来回穿梭。大冬天的,报童一边喊着,嘴里呼呼地冒热气。
很明显,封神榜与西游记一经推出就是王炸。
根本不需要喊出里面什么内容,只需要吆喝一个名字,立刻就能吸引一大群人过来围观。
毕竟,谁不想拥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法宝呢。特别是落宝金钱,有了这玩意,谁还用傻傻地干活儿挣钱啊。
谁又不想一身是胆,奋不顾身挣脱这世俗的枷锁呢。像西游记里的齐天大圣一样,轰轰烈烈打一场,哪怕受尽千难万险,拼得鱼死网破,也要领导关心的人拼出个新天地出来。
至于东洲的事情,关注的就不多了。只有一些热心新学或者热心反对新学的人才比较关注。
“他们在喊什么呀,怎么这么吵”
作为艰难混进杭州的汝州书店掌柜此刻,只觉得街面上的人好吵。
不明白这些人在说什么,完全就是在说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
身边一起的还有早就逃难过来已经安家的好几人。这会儿挣结队去良民办事大厅登记注册良民证呢。
有从顺天府逃难来的、也有先前就从河南逃过来的秀才,一行十来个人呢。
等街面没那么吵了,自然恢复了闲聊。要是都不说话,就这样腿着去,得多无聊啊。
这一闲聊,自然就涉及到各自的悲惨身世了。几乎立刻就成了比惨大会。
“什么,你是军户,我记得我们那军户待遇可好了,人人羡慕,你跑过来干什么。虽然现在杭州挣钱,但记得军户还是过得去,算是体面人家,怎么也抛家舍业?”
“军户算什么,我还是匠户呢。还不是抛家舍业了。”
“你匠户怎么也跑,我们那儿匠户比军户强太多了,总旗见了都客客气气的。”
“别说了,我还是个秀才,家里还有千亩良田还不是跑过来了”
“吹牛吧,秀才老爷怎么可能过来。”
“别说,真有秀才老爷过来的,圣母堂那边就有五个秀才。你不会就是那边的吧。秀才都跑路,那是够倒霉的。”
原本还挺陌生的几人,就因为都在老城泰西坊这一带做工,在街道良民社长的牵线下才凑了凑人数一起去登记,免得零零散散地,人给走丢了。
这一说话,自然慢慢也就打开话匣子了。
除了曾经的几个佃户只顾着附和笑而没有开口,其余人算是都竹筒倒豆子把自己的委屈事说了一遍。、仿佛说完了就能跟过去做个告别或者了断似的。
大明太大了,这八个人的委屈,愣是没有一个相同的。
有妻子被人凌辱,人生安全被威胁的。
有全家被控制,家产被插槽,秀才身份被注销的。
有见势不妙,急着跑路过来的。
有被家族压迫,走投无路的
也有实在单纯活不下去,一路上逃难过来的。
相互之间互道身份后,才发现,自己曾经羡慕的身份,其实也是水中浮萍,随时都有风雨飘摇的风险。
在大明,真正能在民军匠三籍中安稳发展的,越来越少,越来越难了。
前些年,匠户出身的还能考进士,做封疆大吏,比如赵贞吉,甚至入内阁做首辅,比如严嵩。
军户出身的则有如今的阁臣兼兵部尚书张居正。
但是现在呢?现在就算偶尔有考上去的也基本入不了翰林院,自然没法挤进去内阁了。
这其中一个最最基础的,就是军户与匠户的卫所管理已经崩坏了。那些属官百户讲良心的,自然过得可以。要是不讲良心的,真的立刻就是走投无路、投告无门。
好在有了杭州。
在这里,可以自由转换职业。入了良民还能相互串联结社。路子多了,自然不会被负责的属官轻易拿捏。未来也就稳定多了。
以前只觉得砸锅卖铁也要供个读书人、官老爷才是出路。
在这边过来反而压力没那么大了。
自己家有子孙当官,和自己连同朋友能联络一堆认识当官的社员似乎差别也没那么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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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六十九章 良民注册趣事
第两千六十九章 :良民注册趣事
“好,恭喜你们通过测试,举起你们手里的良民证,现在跟我一起念“
“我宣誓,遵守良民精神,履行良民义务,运用良民权力,真诚好学,自立自强,有勇有谋,宜国宜家。”
良民大厅的偏厅有一个注册室。
今天上午有三十多个人完成了问题测试。当然也有七八个人没有完成问题测试,只能等下午再来了。
这边一队人还在朗朗上口地跟着宣誓。
边上没通过的,自然是心有不忿了。
明明收了十两银子的注册费,凭什么还要搞个测试,居然还能不通过呢?
这不是想白吃自己的银子吗?
好在准确说出自己与所在良民社团的三个不同,大多数还是能完成的。
而且还给了三次机会,除非是一根筋,一般还是能够实现的。
这里面,从顺天府逃难过来的梁士棋是最为感激的,毕竟带着一家人从天津跑过来,虽然中途认了义兄相互帮衬,但个中艰辛哪怕说得完。
好在自己是个读书人,有个童生身份,一路上加上义兄推荐,很快混到了管事,大半年下来,现在也成了一个小账房,月收入五两银子,还有年终奖。
年初还觉得天地虽大走投无路,现在已经是天地广阔任自己游玩了。
特别是娃娃过来开始在社学上学,为了不在家长会里给娃娃拖后腿,也赶紧过来注册登记良民。
有感激的,就有感动的。
这不,从河南先前只身逃难过来的吕秀才就是最感动的。
宣誓的词他是自己早就背熟了的。
这会儿念出来,眼角直接流出了眼泪。
想当初,竟然在街面上跟高大人有过一面之缘。可惜当初不知道。事后一直在圣母堂当义工,后来受洗学习圣母救世经典,现在直接成了圣母堂的试用牧师。
他从一个逃难人员,现在居然也累计接待救济了上千人。虽然很多都是组织规划,但个人情感自是感动。特别是解救了很多河南逃难过来的。
这其中,还包括他自己家族的几个近亲戚,如果都安排出去了做工。
“礼毕,恭喜恭喜”
“别走,年后有个良民议题征集,哪些是需要在良民大会进行重点讨论的,麻烦画上星星。哪些是支持讨论的麻烦画圈,其余的画叉,如果你们有十人以上觉得应该讨论选项里却没有的,也可以在其他处写明,当然要十人以上联名。记得把你们姓名与编号写上。”
工作人员看着这群兴高采烈完成宣誓的,转身就打算走人,赶紧叫住了众人,立马分发问卷表格。
“哎呀,不需要这些的,良民委员会的决议就是我的想法了。完全没必要这样的。”很显然,靠走后门插队在里面的汝州书店掌柜张向古这会儿抖机灵地谦虚了一句。
在河南锻炼过的精明,自然知道,什么时候上面问意见都只是个姿态而已,可不是真要你意见的。信的去年河南第一波杀人时就活不过去。
“诶,我提醒你,真的吗?如果是真的,你的良民证就要注销了。如果你没有自己的意见,表明你的意见完全可以被其他良民代表,你本人没有主体性,只是其他良民的利益附庸。给你良民的权力本质就是让你的主家的个人利益拥有了更多的投票权,这对其他良民不公平。良民的核心其实是一份利益,一份意见,一份投票的。良民委员会是收集良民意见,服务良民的大众利益的。可不是规定良民只能沿着某个路径发展的官老爷。这就是良民与你们以前经历的传统地方乡老族老地方自治的最大不同。”
工作人员的呵斥,把眼前一群人都吓得不轻。
别看良民身份在杭州已经烂大街,差不多十多万人都因为各种原因有了良民身份。但作为外来人,弄来这么个身份还是不容易的。更何况现在杭州城光登记人口就上百万了,实际怕是快两百万了。良民身份绝对可以让人在街面上挺胸抬头了。
知道自己的机灵用错了地方,张向古立刻哂哂地赔笑,连忙又说对不起。赶紧把自己的良民证揣进兜里。然后认真看起了选项,排队等前面人传递鹅毛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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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七十章 圣母堂的经典
第两千七十章 :圣母堂的经典
吕秀才一行人走出良民大厅,内心还是很激动的。
哪怕是平时工作就需要经常过来办手续的吕秀才,经过宣誓仿佛自己的内心也被升华了一下。
刚刚出来时,他还去问了可不可以跟自己妻子也办理良民证。得到肯定的回复,吕秀才打算回去给自家妻子做好思想工作,也来办个良民证。将来一家两良民,投票上也更有分量一些。反正家里已经不缺这十两银子。
“吕兄弟,你是我们这些里最早来,也是跟良民委员会接触最多。今天是逼着没办法签了名填了意见,我们也没个参考,这不会将来有什么问题吧?”
很显然,一项机灵的张向古还是忍不住问了起来。
“哈哈,你来杭州还是太短了。我们圣母堂接济的难民两三天就要填一次表收集意见的。杭州多的是这样的。每个选项都有很多人选。如果议题选不上就追究责任,那每次起码得追究上万人了。你觉得现实吗?”吕秀才耐心地解释道。
“怎么不现实呢,才几万人。我是说万一也出个河南那样有担当,敢于壮士断别人腕的”张向古还是有些担心地问道。
“哈哈,那后面你就要注意点,别把这种喜欢断别人腕的选上去了。”
吕秀才看到张向古一副被吓到的样子,自然明白这个假设并不成立,谁能保证那些委员不发疯呢。这可不是谁个人不想选就能决定的。
“所以,你要多参加各种社团活动。你关联的人多,怎么做,上面自然要掂量。另外没事可以去参加四通镖局的训练。你要是自己身强力壮,且认识好几个镖师,再不济可以学去年那个赵真善跑路嘛。”
吕秀才接下来的解释,才让张向古以及其余人都安心了下来。
有了四通镖局的培训,那么社团成员之间就是一起生活、一起扛枪训练的哥们了。
有了共同的经历,个体的悲剧自然能够迅速地引起整个良民群体的危机感。这样就不用担心上面的问题了。
把这些担忧的事情说完,一行人又开始谈论起股票债券了。
没办法,杭州现在就流行这个。谁不想一夜暴富呢,哪怕这些难民也一样。
吕秀才苦口婆心劝了大家少去参合,最多就跟随红豆成衣养老基金的持股份额买,别想着发大财。
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没听进去。
这大半年的股市震荡,好几户良民都搞得家破人亡了,自杀的都有三个了。
吕秀才自己买了红豆成衣的股票,翻了三番了。但其余的好些人可就没那么好命了。
都是男人嘛,聊着聊着自然也就吹牛到麓川战役上去了,还有朱雀国。干脆找了个说书的茶馆去听新闻故事起来。
“为什么要去打朱雀国啊,不是说天竺吗?搞得现在商路都麻烦了,平白多出一笔钱”
茶馆里有些不清楚的自然是嚷嚷着问。
事实上,朱雀国也好,天竺也好,虽然杭州去过的人不少,但多数人还是觉得那是天边的事情,何苦来折腾百姓呢。
吕秀才一行人也不说话,专专心心地听周围人的讨论,以及说书人的评价。
当当当,三声惊堂木一响周围都安静了下来。
“这个朱雀国到底打不打,肯定是朝廷老爷思考的事情,我们就在这闲聊天,说得对与否都是个消遣,各位别往心里去。”
紧接着,这个说书人几乎就把报纸上已经有的几种评论融合了一下。好在这个时代还没洗稿抄袭一说。
正治、经济、军事。三条线,各个都是有利有弊。
说书人很会拿捏人心,基本就是一半一半,剩下的就看听众自己去评判了。
果然,一堂结束,就有人大喊,杀了徐家人,抢了朱雀国。很明显,这人前面麓川之战最后草草收尾,简单的抢劫,完全无法弥补这些购买债券出钱支持者的成本。本着东失西补的原则,这些人自然想抢一抢天竺了。
好歹是佛国。佛经里也说了,有黄金铺就得宫殿。
这要是能抢过来,死多少兵丁都不亏的。
反对的有些支支吾吾说不上话。
吕秀才听了听实在有些听不下去,干脆也提前走了。
毕竟是在圣母堂接受了专业的理论学习的。吕秀才以前还不大明白,高翰文为什么要在教门经典里加那么多新学内容,特别是那句:“百姓只有拯救了全世界,才能完成对自身的救赎。”
那些口口声声杀进朱雀国好投资挣大钱的,又何尝看重过前线的兵丁的性命,死多少人不过只是他们争权夺利的筹码而已。
真不明白,明明是普通人,却也对这些建功立业一劳永逸发大财的叙事趋之若鹜。把军士当筹码,军士是怎么来的呢?现在普遍募兵制,又有多少军士能活着回来受封赏呢?
心里有些难受的吕秀才一个人告别了热闹的茶馆,回圣母堂去继续今天的救济工作了。虽然一起登记注册良民,但终究不是一路人,很难说到一块儿去。
很好奇,为什么高大人脑子能想得这么长远。
那些想要对外侵占发大财的,必然内部也是相互倾轧的,否则就无法降低对外侵占的战争成本了。形成路径依赖后,百姓除了收获战争的荣光外,连生命都未必能勉强保全。
经典里是有一个泰西国家,靠着贩卖奴隶发大财,但与此同时,其内部京师的百姓也是最悲惨的。否则就招募不到那么多源源不断的优质低成本海员水手了。船舱里的奴隶是领主手里等待被贩卖的库存商品,而那些濒临破产,现在或者将来不得不出海搏命的佃农则成了领主手里贩卖财产的消耗工具。库存商品与低值易耗品之间,还不见得真就一定谁高谁低呢。
可惜问了主教,主教也不知道泰西是不是有过这么一个国度。或许只是高大人编的故事吧。但无论如何,在圣母堂培训过的,都会因此更加懂得博爱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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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七十一章 悲催的高拱
第两千七十一章:悲催的高拱
杭州的一切虽然很多波折,但还算是平稳。
即使是那些在股市亏钱的,只要自身工作没问题,生活也过得去,无非就是家宅不宁而已。
但回到京城,眼看要过年了,这日子可就云波诡谲多了。
腊月二十六,高拱第一年当首辅快收尾了,气得一个人在内阁值房里面大骂。其余的人完全不敢吭声。
哪怕平日里敢于说话的张居正也一声不吭。
高拱完全想不明白,为什么严嵩在时没这么多事,徐阶在时也没这么多事,结果自己刚接手,事多得完全忙不过来,完全就跟烫手的山芋一般。
意外一件接着一件。一件比一件棘手。
首先是三月末泰西诸国的使臣国礼问题。非藩国觐见,怎么搞,大明这么多年还真的没搞明白。
结果这事还没完,就是徐家人整了出朱雀国建国了。
同样还没完,就是河南黄河决堤。
再然后就是西北羊毛纺织大停工,所有机器设备损坏严重。这可是高拱以首辅信用强行动用了三十万两银子打造的西北羊毛纺织布局。带动地方衙门乃至民间投资那就更多了。现在说不定趁着过年赌咒发誓骂高拱呢。
紧接着是倭国求援,天皇被打得快招架不住了,关键还是东洲那边的大明逃难势力支持的。
没过多久就是东洲也建国了。甚至还来信说愿意向大明称臣,还与朱雀国说好了,到时一起组成大明联邦诸国体系,只要进了这个联邦都是华夏正统,都是同胞兄弟。
除了这些,言官对浙江新学的指责就没断过。这些都是常规操作了,关键是下半年来,言官们居然调转口径批评其河南了。
这个转弯直接让高拱有些措手不及。
原本还想大力推广河南经验的,直接在六科那里就走不过去了。
高拱原本是想把河南的经验作为自己施政的一个工具的。结果没想到直接一开始就有些行不通。
河南的最大经验就是朝廷通过衙门与都律司双重机构管到每一个人。可不是像以前地方所有的事情都扔给巡检司,这玩意几乎意味着地方完全是放养状态。
新的改革,直接相当于是把权力从地方乡老族老收回来。自然是困难重重。要知道,这些官员致仕后自然就是地方乡老了。
这完全是在断大家未来的财路。
以前大家都一个劲反对新学,还不是因为良民结社下面,地方乡老的作用空间有限。只是两相对比,发现河南这一套坏多了。
因为浙江,良民结社相互之间是独立的,且跟朝廷衙门也没有明确的隶属关系。官员返乡后还可凭借家族的规模在良民社团中占据优势,另外犹豫杭州的各项政令复杂,回去了就靠解读政令也能吃到一波红利,多少是个退路。
而河南在基层是游民无赖等组成的互助组,这些都是不要命的主,官员但凡有个回乡,想拿朝廷身份压人,跟血流五步比起来就不够看了。
关键大明朝的祖制就是小衙门低税收的。太祖皇帝当初就是觉得官吏越多,成本越高,对农户百姓的欺压越重,毕竟官吏又不事生产。所以定下了几乎是各地最小规模维持运营的小衙门低税收模式。这可是天大的仁政啊。这帮人现在拿祖制来反对,高拱还真没有太多的手段可以回击。
而且高拱也无非承诺朝廷的官吏就比原本的乡老族老要官吏得好。
好在浙江还是比较给力,先后织造局与浙江衙门解送了五批税银,算是解了燃煤之急
但现在四处漏风就算了,从麓川撤回来的军士还没犒赏呢。
钱钱钱,银子银子银子,作为一个标准的儒生,高拱从来没有现在这样渴望银子过。难怪严嵩当年要拼命在地方搞各种强行摊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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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七十二章 高拱两个大明的担忧
第两千七十二章:高拱两个大明的担忧
当然,隆庆新政也不全是坏消息。
最大的好消息就是辽东发现了大量的铁矿、煤矿、甚至金矿。辽东在自己侄子的组织调度下又开垦了八百九十万亩良田。
可以说,经过这两年半的辽东开发,大明未来百年都不必为粮食短缺而犯愁了。再不济吃辽东的黑麦、豆子也能过得去。
但光有粮食有什么用呢。随着辽东累计两千万亩良田的开辟,未来据说还有至少亿兆之数的耕地。天下几乎是再无饥馑。就凭借此功劳,高拱评个万家生佛没什么问题。
可是现在粮食价格太低了,只相当去去年的一半都不到。京城的粮店米铺几乎都换了三轮了,因为之前老套路是各种囤积米粮,结果很多上半年就没挨过,直接亏到倾家荡产。
谷贱伤不伤农,不清楚。但是挺伤高拱的。
现在几乎是种田地,卖粮的都在抱怨高拱把粮价压得太低了。
很多农民原先滚动借贷主家的青苗欠款,现在粮价大跌,整死都不可能还得上,只能跑路了。
所以现在北方很神奇,一方面粮食丰收,一方面佃户跑路抛荒。
高拱现在大脑已经有些宕机了,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好事砸到自己手里都成了坏事了。财政收入虽然增长但远远跟不上支出的增长。甚至把嘉靖留的一点老底子都用了好些了。
为什么?
怎么办?
几乎是两眼一抹黑。
以前明明很灵醒的张居正,这一年来也是多看少说,只是专心折腾兵部的事项。
难道真要走这一步?
高拱虽然压力山大,但并不表示其没有办法。
因为先前其就收到河南柳常青连带归有光一起寄来的河南经验汇编。
里面有一点,就是重启新式官山海。
这里可不是说朝廷要什么都插一手,而是沿秦岭淮河一线,构筑厘金闸口。
这样,避免让浙江的各种产品直接冲垮北方的手工业。西北羊毛纺织失败一大根源就是这个。试想把羊毛运往浙江加工后返销西北的价格比本地加工还低,本地作坊怎么可能生存。
通过这样,让浙江甚至整个江南福建广东更多的去赚泰西、南洋的低端产品的钱。
高端产品自然可以允许出售,不过得收厘金,这样相当于朝廷在利用浙江商人面向全国收税了,还不用承担骂名。
北方本地的作坊,完全就可以低成本高价格生产销售,这样朝廷还能再北方收一笔财政,同时也能维护北方的稳定。
这种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先前寄信的柳常青是没明白为什么高拱那么抗拒,一直拖着不采纳。
高拱有时候也在嘲笑自己为什么就不敢走这一步。
柳常青只看到了财政的好处,却完全没看到其中的害处。
而这个最大的害处,高拱自然是明白的。那就是两个大明。这不是内部分裂出一个高等大明和低等大明来相互倾轧,然后朝廷坐收渔利吗?
如果说千年以来,中原王朝的文化都是不断扩张的,现在真的要一分为二吗?
这一年在其侄子寄回来的各种手稿中,高拱也是完全明白了新学的。但其更明白,一种产品必然附带一种文化。如果大明内部商品分裂,未来必然是文化分裂,两个大明,甚至将来自相攻伐都是可以预期的事情。
关键是浙江那边是加速发展的。只要厘金制一旦开始几乎就没有可能回头了。这么好的赚钱方式地方不可能放弃。到时南北只会加速文化脱钩。
弥合南北,可是当年太祖成祖两朝花大力气,抄家迁民上百万,折腾小五十年才完成的。如今要背道而驰吗?
这个后果,短期还没谁看得清。按理说高拱没必要过于担心骂名的。
但在李如松带回来杭州那边的最新黄火药后装燧发铳时,这个担心直接被拉满了。因为这趋势将来打仗北方未必会赢,搞成相持对峙,那就又是一个魏晋南北朝了。
对身后名的担忧,还是让高拱有些举棋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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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七十三章 火器演进
第两千七十三章:火器演进
原本隆庆帝是跟高拱一样,属于除了发愁,就剩一筹莫展了。
这皇帝当得,感觉还不如先帝修仙呢。
为了此时,隆庆还把已经被撵出皇宫的蓝道行大师给找了回来询问一番。
结果蓝道行丢给了皇帝一本《邵芳仙人指路》就跑了,让隆庆自己看。
对于看书这件事,隆庆内心是排斥的。怎么什么都要看书,就连算命也要看书。
但好在现在宦官都读书,就让身边许仪大声念,自己听书就好多了。
当然更关键的是内容绝对精彩,属于是又好笑又精彩的那种。隆庆第一次看到天下居然有这种奇书。去年邵芳来京城谢恩时没听说过。
就连刚从杭州回来的大太监许仪也都还没听说呢。
由于内容过于精彩,隆庆帝几乎是连着好几天都没看朝廷的奏疏了,反正看了也没什么办法,不如摆烂。
这都已经念第二遍了,隆庆帝依然觉得好笑。为了维持帝王的威仪,每次都得来乾清宫里屏退了其他人才能安心听书。免得笑出声来,引入笑话。
许仪也是个懂事的,每每到笑点了一看到隆庆憋不住要笑都会跟着笑。这大白天的,万一高拱闯进来也好替皇帝背锅,辩解一下。
“这些都是江湖骗术吗?蜂蜜能让蚂蚁组成数字,黄鳝血能吸引蝙蝠。发光的矿石能让人心绪不宁死于非命。油炸鬼是醋的作用。纸上显影只是不同的果汁配合。骨头有白磷能发绿光。地下有火气能直接生火。这些都不是道法妖术吗?”
“你说,邵仙师把这些都拆穿了目的是什么呀?这不是砸同行饭碗吗?”
隆庆帝正听完那段户主人以为是鬼怪作祟,结果只是被装修工人在家里布下黄鳝血半夜引来蝙蝠敲门,制造了鬼敲门的假象。第二次听完就没那么觉得好笑了,只是感叹地问许仪。
“或许正如有人传言的那样,本朝诚意伯刘伯温绝地天通,从此以后再也没有那些神异事件了。而且话本故事封神榜里不是说人道大兴,神魔辟易。这或许就是天道吧。邵大师如此也是顺承天道罢了”
“那父皇”
好在话就说三个字,隆庆帝也知道有些打脸没把后续的自己父皇修道岂不是修了个假道这句话说出来。
懂事的许仪,只当自己不知道,没听见。眼观鼻鼻观心。一个脑袋望了望,跟单纯得什么都不知道似的。
“还真是高翰文说的,知识越少,神佛越多。他那么多知识,就不能说点有用的,能再大幅提升朝廷财政的法子吗?朝廷难啊。”
隆庆帝自然知道这么抱怨无用,但还是忍不住吐槽一番。
“主子,还念下一段吗?是青砖埋尸的故事。”许仪可不敢乱附和。之前刚回来时隆庆以感叹没钱就想自告奋勇。后面被隆庆瞟了好几眼,心领神会的许仪自然知道这事可不能乱自告奋勇。只能乖乖在一边等着了。
后面知道隆庆对自己另有安排,也就更加不敢瞎掺和了。要不然就真的被安排了。
“不念了,不念了。去把南镇抚司进献的新神器拿过来,朕要看看。”
隆庆现在算是晓得了,天理才是最重要的,要是能把人从天理层面消灭,也就不存在这么多问题了
南镇抚司郑佥事交上来的绞盘旋转连发带装火药铳,给了隆庆物理层面的希望。
隆庆帝一边把玩手地方放着的最新火铳,好大的一个家伙,得好几个人抬着才行了。
看着倒还行,具体怎么样就不清楚了。
“李如松那边怎么说测试过没?”这玩意虽然好,可不能乱表扬。高兴太早可就不好了。
“回主子,指挥使大人说是已经测试过了,威力非常好,就是准度不够,还在测试中,测试表还没报过来。还在测呢。”许仪第一时间回复到。
“算了,我们去神机营转转。看看这李如松怎么样了,有了这个总不至于还不能打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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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七十四章 河南水灾谢恩疏
第两千七十四章:河南水灾谢恩疏
“砰砰砰”
“轰”
还没靠近神机营的驻地,隆庆就已经听到里面的各种声响了。
隆庆从内帑给神机营额外拨了八万两银子的训练经费,能听到里面这么忙碌也是心中稍微安定了些。
隆庆也不是什么讲场面的,制止了许仪的摆谱,递了司礼监的身份文牒后,就在神机营内臣监军的带领下直奔中军大帐找李如松了。
“皇上”
一身灰头土脸的李如松刚要行礼就被隆庆帝给托住了。
“这是军营,没那么多礼数。说说那个奇奇怪怪的火铳怎么样了,还要其他的吗?”
“回皇上,现在已经收到南镇抚司工匠的后装黄火药箍圈火铳一百把,还有南镇那边自己琢磨的一些新玩意。这些要是充足,肯定是能打的。”
李如松先前回京城可以说是丢了个大脸。
锦衣卫指挥使,神机营管操,却一个劲地害怕打仗,非的两三年后调集大军耗数百万两军费不可战胜朱雀国与东吁国的联盟。
要不是隆庆是个好说话的,加上两人在南京还一直对练,李如松还是隆庆的训练师傅呢。李如松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大概率是要做到头了。
“请皇上检阅测试火器。”
为了展示自己回京后的成果,李如松直接把隆庆帝带到打把场来。
当然不能真让皇帝去现场闻火药味,差不多有百十米的距离,就安放了帅帐,然后把这段时间的各种现场测试对比表格都拿了过来,然后100米远处就开始各种枪炮声震天响了。
“咦,这个刘继芬是什么意思?”
隆庆帝看着有些好奇地问道。
“这,哎”
“皇上,这是杭州那边的一个测试单位,就是一个长宽高各半尺的青砖。里面的数字代表能同时爆破多少个刘继芬这样规格的青砖,在边上的堆叠、横列、纵列、围圈,表示这些青砖的摆放方式。内外,上中下,表示火药与刘继芬们的位置。最后的粉碎、碎、破、裂代表破坏的程度。”
刚一说完。一个士兵过来汇报,大声喊到:
“报,五发子母炮弹爆堆叠刘继芬、内置中心5个,两碎一破两裂。”
这话出来,隆庆帝就不高兴了。刚刚打跑吵得自己耳朵嗡嗡的,现在这小兵过来,汇报就汇报嘛,结果扯着嗓子,吓了隆庆帝一跳。
许仪被隆庆盯了一眼,没有发作。
好在李如松是个懂事的,只是疑惑了一刹那气氛不对,立马跪着说道:“皇上恕罪,试炮场常年炮火,士兵耳朵听力有所下降,平时我们说话,他们基本都听不到,养成了所有报告都靠吼的习惯。”
有了这个解释,隆庆也不好说什么。
“这青砖,抬过来朕看看。”
隆庆几十转移了话题。
李如松让几个军士抬了一块完整的刘继芬青砖,同时也背了些刚刚爆破的碎片过来。
“铛铛铛”隆庆帝用手敲在上面,真的就是敲钢铁一样。这么大几块都能炸得粉碎?
“好好好”,就是隆庆想通了,觉得威力巨大准备犒赏时,滕详冲了进来。
“主子大喜,大喜呀,河南上了朝廷救灾的谢恩奏疏,主子看看嘛”
自从许仪回来,隆庆还没安排好去处,就每天陪着隆庆。结果就是让司礼监掌印太监滕详给卷了起来。找到机会就要来面圣汇报一番。
只是河南洪水是八月发的,之前不是上了谢恩疏了吗,现在又来一封什么意思?
(本章完)
第两千七十五章 三百万两银子救灾大善政
第两千七十五章:三百万两银子救灾大善政
“三百万两救灾银?朝廷有发过钱吗?怎么算的。”
好家伙,这个谢恩奏疏,看得隆庆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因为他压根就没记得自己有特别批过专项救灾银。
内阁正常审批,最多能有个一两万两银子就顶天了。正当大明朝是金蟾呢,哪掏的出这么多钱。
难道?
吓得隆庆有点不敢相信,总不至于高拱为了自己的面子背着自己私下结党串联资助了河南吧?
但户部绝对拿不出三百万两银子啊。记得每个月都有看,国库余额最多时也就九十万两。
好在很快,柳常青就贴心地列出了明细。
第一笔,朝廷蠲免河南黄河水灾三府一州当年及往年积欠春秋两季田税商税物税,折色白银累计九十六万两。
第二笔,朝廷蠲免三府一州当年及往年积欠春秋两季王府勋贵田税物税,折色白银累计六十七万两。
第三笔,朝廷蠲免三府一州当年及往年积欠徭役折银,累计四十九万两。
第四笔,朝廷同意地方官仓救灾,粮财物累计市价折银三十三万两。
第五笔,朝廷同意协调临近州府暂借三府一州衙门运营火耗折银,累计二十五万两。
第六笔,朝廷同意征发临近州府徭役一万五千人,入三府一州维护秩序,粮饷与视同帮工工钱累计折银十八万两。
第七笔,朝廷同意地方组织义民助捐,累计得银八万两。
第八笔,朝廷内阁紧急拨款救灾银,六千两。
总计296.6万两朝廷救灾银,有零有整,号称三百万两救灾银,压根就没怎么夸大。
看到柳常青这个算法,尼玛真的不是来打脸反讽的吗?
好在后附了一个说明,明细仅陈列给皇帝,交内阁与对外宣传的只有朝廷救灾总额,好让河南人永记朝廷恩德。
这,完全不按套路来的。谄媚到隆庆都有些接受不了的地步。
大明由于中央朝廷没钱,一般救灾拨款都少,主要是让地方永官仓去救济。翰林那笔往往就一句救灾就了事了。事实上多数压根就没记载。
没想到,现在六千两银子直接干出三百万两的救灾效果。
这样真的好吗?
很明显,隆庆内心是拒绝这样吹捧的。这要成为惯例,后世得闹多大笑话啊。历朝历代也不见哪个皇帝如此厚颜无耻,没有救灾愣装善人的,传统的儒家仁义道德让隆庆帝感觉脊梁骨都有些凉飕飕的,生怕将来谁来戳两下就没脸了。
但三百万啊,这个名头,隆庆现在太需要了。
有了这么一个大义仁善的名头,将来无论是征兵还是增税,朝廷都会顺利很多。因为百姓会自我安慰,虽然缴得多,但遇到大灾大难朝廷的救灾也会更多。
就在隆庆还在犹豫的时候,滕详又补了一句:“主子,现在外面已经知道朝廷三百万救灾帮助河南百姓,主子就是万家生佛、道祖临凡啊。通正门外,国子监的监生在河南监生的带领下已经搭上旗子,集体去宫门口跪谢天恩了。这是他们的联名谢恩奏疏,不过现在这些人还在宫门口,晚些主子是否去说几句,免得学子们仰慕天恩,久等不至。”
“好,好,好,去见见学子。”
隆庆还能说什么呢,本来自己还准备半推半就呢,没想到已经传得世人皆知了。虽然很想告诉世人自己这个皇帝没那么好。但现在既然木已成舟,就只有坦然接受了。
“子茂(李如松字),你拟一个贡献大小名单,就按战争中预计的用途与杀伤来
只可惜隆庆早生了两百年,要不然就能开开眼界,见到如此理所当然,厚颜无耻的皇帝了。排,第一名升工部郎中衔,第二三四五名升工部主事衔,其余只要有用皆可升迁,给你二十个名额。先给衔不给职,等工部出缺再说。”
隆庆帝急忙吩咐完李如松,赶紧出发,迫不及待去当一把圣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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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七十六章 倭国战事细节
第两千七十六章:倭国战事细节
“吾皇万岁万岁”
谢恩的欢呼声还在耳边,隆庆到底还是要脸皮的,挥手几次后转回皇宫了。
眼看要过年了,难得来了一个好消息。虽然自己知道是名不符实,但这样虚空造牌,平白让天下人欠皇室恩情的事,还是很值得庆幸的。
许仪这个暂且随身的太监也是懂事的,赶紧踢了踢一路的起居注史官。
这么大的善政要是记录下来,往后千百年,大明也能在仁义上立稳脚跟。有起居注史料为证,这是铁证了。
跟在队伍最末的史官,哪里还用许仪提醒,早就已经大书特书了,四个字,四个字的,什么“蠲免万万,文成武德,仁君贤臣,万民生佛。”
怎么好听怎么来。
倒不是小史官太想进步了,而是他也听到大明居然破天荒地拿出好几百万两银子救灾。要知道,就眼下,朝廷财政还在闹欠荒呢,勒紧裤腰带居然是去救灾?原本有些微词的小史官现在是一点怨言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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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乾清宫的大门,先前的歌功颂德再也听不见了。
朝廷的烦心事再一次袭来。
现在有了枪炮,要不要开打朱雀国呢?
其实从隆庆的内心来讲是不想打的。但这不是要维护天朝威仪吗?
算了,本来能拖一天是一天的原则,隆庆再次翻出来自己珍藏的彩色油画不良绘本,咂摸起来。
就在隆庆翻看完一册,正准备自己给自己加钟时。
锦衣卫的人来报了。
朱七大喘着粗气,将锦衣卫的密信递给了许仪。
“朱七,你也是老人了,此事可当真?”
看完密信,隆庆是真的给这帮人整无语了。
石见银矿那边原本是大明与倭国国王合作,结果前段时间倭国国王被地方叛军东西夹击。眼看石见银矿要失手,大明朝廷这边立马从永宁卫派了一个新晋的参将祖承训带着一个一千人的骑兵先遣队去探探虚实。
结果这一探,差点直接把这一千精锐折在里面。
调查的结果有两条,一条是倭国朝廷官员一味催战,并且隐瞒五个大名联合叛军的实情。更有甚者,在遭遇战的过程中,好些倭国武士当场叛变的。
祖承训初到倭国,在事件矿区修整,本想着修整好后再探虚实。
结果被倭国一堆高官欺瞒怂恿着去夺回附近已经失手的大城,大田城。
祖承训带着一千大明精锐与一千倭国仆从军,次日就奔赴了五十里开外的大田城。
按照消息,敌人只是流寇裹挟大名,既然是流寇就不可能长期占领城市,无非就是抢劫一波。现在已经过了大半个月,正常应该是抢完了。白捡一个夺城之功,何乐而不为呢?
结果出发当天就下雨了,可不是什么小雨,而是倾盆大雨。
祖承训当场就要掉头,结果有随行的倭国官员解释,倭国以火器见长。叛军也是如此。
大雨火器不响。而大明骑兵则以弓马箭术为主,虽然也会受到下雨影响,但相比之下,好太多了。
就这么一通瞎忽悠,祖承训基本是冒雨在当日下午抵达了大田城下。结果发现,城墙上一个人没有。
这不是早就弃城而逃是什么?
再加上大田城原本就不高的夯土与石块结合的两米矮墙。这玩意,骑兵站在马上跳页跳上去了。叛贼弃城也是有道理的。
就这样,祖承训在城下清点人数,倭国仆从军已经沿途失散到只剩两百人了。好在大明精锐儿郎一个不少。
将军士分为三段前后在前队确认安全后依次入城。
异变就发生在所有军士入城后,祖承训正准备直抵府库好犒劳军士,结果哪知道叛军隐身于街边两侧的平民房屋之中。
虽然上天降雨,可房屋里却没雨。
于是乎,噼噼啪啪,顿时两侧的火枪齐发,整个大明先遣队立刻就陷入绝境。
好在大明天兵终究是骑兵。虽然有倭国叛军企图封锁城墙,但回撤后的大明天兵,立刻占领了城墙,据城墙而守,好为出城的大明骑兵提供弓箭掩护。
此战,大明折损士兵三百人,其中就有据守城墙的六十名骑兵弓箭手。
末了还有倭国国主请求入大明庇护的请求。
调查的结果就是这个样子,倭国国王的士兵,基本除了能吃饭外一无是处。行军就失散,接战就反水。
好消息是,至少证明,不是倭国国王为了收回石见银矿而导演的圈套,看来,确实是情况万分危急了。逼得这国主只想跑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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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七十七章 东洲军火
第两千七十七章:东洲军火
这第二项就是,祖承训在此后与叛军多次试探性交火,发现叛军的火器异常凶猛,居然有部分刻有膛线,后装燧发的火铳。
样品已经送了回来。
拘倭国官员解释,是东洲那边的明人在支持叛军。他们让叛军用倭国的百姓或者贩运的大明的百姓换火器。
已经,半年之久。丰臣秀吉、明智秀光、丹羽长秀等家族部曲都有收到东洲的新式军火。
要不然,倭国朝廷也不至于兵败如山倒。以前都是菜鸡互啄,国主占了大义名分又有石见银矿的财力,根本不怕。结果现在东洲的武器彻底改变了战事格局。
“回皇上,从倭国国主愿意轻车简从几百人来大明避难来看,至少倭国的危局是真的。倭国国主先前号称雄兵八十万,东拼西凑,至少二十万是有的,石见银矿是倭国国主最大的财源,一定会重兵把守。好几万精锐加上地方辅兵是有的。而叛军能在最近几个月打得官军措手不及,丢城失地,就算是正面对抗,不借助巷战民房地利,其综合实力也是远胜祖承训那一支孤军的。”
朱七也没去过倭国,两眼一抹黑,但是进来弹劾祖承训的奏章特别多。不认见这么一位少年英杰陨落,朱七只能从逻辑上进行旁敲侧击了。
“是啊,祖参将还是戚继光南下后紧急提拔的吧,23岁,虽然轻敌冒进,但能于绝境中组织军士大半撤离也是不易。”
隆庆叹了口气,自己在乾清宫看着不良彩绘,还觉得诸事艰难。没想到祖承训年纪轻轻就已经是沙场老将了。
“戴罪立功吧”
想透了其中关节,隆庆皇帝感叹一声然后,让许仪将桌面上所有弹劾祖承训得奏疏一律抱走了。
“东洲那边支援给叛军的火枪性能如何?”隆庆处理完后又追问道。
“已经送南镇抚司进行测验了,估计一会儿指挥使大人就会来汇报。”
“下去吧”
隆庆有些无语,自己刚开心一点,一位可以仗着军火之利横着走了,结果这还没隔天,就给自己来了一个当头棒喝。只能祈祷东洲的火器不如大明了。
“等一下,朱七,你觉得东洲能支援倭国叛军,其会不会也与天竺那边沆瀣一气?”
隆庆突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事情。不要现在倭国国主所遭受的东西夹击只是大明的预演就麻烦了。
“这,恐怕只有问问杭州高大人了。”转过身来的朱七,可不敢直接回复。这是万一成真了呢?
既然如此,就只能死道友不死贫道了。而且高翰文却是在这事上有猫腻。两边一边是学生兼老婆女儿,一边是昔日的合作伙伴,原杭州民间武库掌管者。
要说完全没猫腻,谁也不会信的。
“对对对,确实该再去问问了。”
屏退了锦衣卫指挥佥事朱七,隆庆开始提笔质问起来。
虽然高翰文已经贡献了很多建议了,但或许其就是属海绵的,挤挤总会有些的。何况这次是真的与其沾边。
不会真的这厮有二心吧?虽然整体不怀疑高翰文,但这些桩桩件件,确实说不清楚了。
(本章完)
第两千七十八章 定调倭国
第两千七十八章:定调倭国
很快,李如松火急火燎进宫汇报东洲火铳的测试结果了,与此同时,还让人拿了一大摞各式火铳。
“皇上,目前测试结果是,东洲火铳的射程与破甲能力都远胜于朝廷军火,他们的破甲射程为240步,杭制180米,朝廷这边仅160步,杭制120米。”
“好在倭国多山地丛林,射程优势难以发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对方在大田城驻守的是一名年轻的将军小西行长。年轻虽然缺少经验,但是也更容易全力发挥火器的优势。”
“朕不是要听这些的,南镇抚司不是也在研制火器吗?”
很显然,李如松这些长他人志气的情报,把隆庆帝气得够呛。虽然脾气好,但这样被来回憋气,也得该发脾气了。
“臣此来也是要报告,南镇抚司最新的研制成果,定装十发弹夹拉栓火铳。”
李如松一边说,一边拿出一个非常怪异的火铳出来。与其说像火铳,更不如说是个十字架。倒是有些像泰西教门的圣物了。
“这东西,能够超过东洲火铳的射程?”隆庆好奇地问道。
“不能,这个破甲射程为200步,杭制150米。但胜在射速极快,一个弹夹装上后,只需要轻轻拉动枪栓就能扣动扳机激发,动作迅速能做到一息双发。这种火铳要是配备给骑兵,将发挥出远超弓箭的效果。
轻骑兵佩一铳四弹夹在野战来回游击,敌人就只有据城自守。只有防守没有进攻,敌人是坚持不了多久的。当初蒙元战胜兵戈武器全面优势的南宋。根本也在于南宋没有骑兵无法巡回野战。蒙元可以迂回包抄,而南宋只能龟缩不前。凡有妄动,随时都会有野外粮道断绝的风险”
“不对,倭国的弓箭不是也挺厉害的吗?”隆庆在杭州-南直隶熏陶过后,对军事还是很在意的。
“皇上,我们最新的是黄火药,火铳破甲能力已经全面超越弓箭。倭国弓箭同样不能比。而且,弓箭射箭极度消耗体力,野战,骑兵的体力消耗更快。这一点臣还是有信心的”
“难得你有信心了,倭国实在太近,且事关石见银矿。你有推荐的督师的人选吗?”隆庆一脸严肃地问道。
“谭大人如何?”年轻的李如松这会儿一激动就把谭纶的名字说出来了。只是一说出来就有些后悔自己经验不足了。这事岂是自己一个愣头青的武人应该参合的。
立刻几乎是满头大汗起来。
“哈哈,你有救驾之功,又曾与朕在杭州、南京相伴多日。朕不说出去,就不碍事的。你回去准备一份自己的奏疏吧。”
隆庆看出李如松的紧张,赶紧出言安慰道,顺便李如松说出的这个名字也是隆庆喜欢的。谭纶在南直隶休闲太久了,虽然之前犯事,不太能入阁,但如果能去稳定倭国局势也不错。
毕竟倭国国主都火烧眉毛要直接弃国弃家直接投奔大明了,再让朝廷墨迹下去,石见银矿怕就成别人的了。
刚送走李如松,司礼监掌印太监滕详就送过来一堆最新的情报。由于李如松重心放到军事上,情报的压力自然就转到东厂这边了。
三十多本各册书籍,全都是朱雀国公开宣传的东西。
这么不见外,把自己的建国机密泄露出来的,还是第一次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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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七十九章 隆庆的地狱局面
第两千七十九章:隆庆的地狱局面
这些内容,有些滕详早就有了,只是不知道该不该呈给隆庆皇帝。
因为内容真的是太大逆不道了。
只是最近根本压制不住民间的传抄,没办法只能干脆一股脑都送给隆庆皇帝,让皇帝自己拍板吧。
第一册书,则是《造反语录》,里面有各种造反的诗词、口号、谶纬之说。
关键是还按朝代排序,特别是唐朝黄巢的造反诗更是被大书特书,“天街踏尽公卿骨,内库烧为锦绣灰”,气势磅礴的语气就算了,更可气的是末了一句评语,黄巢发现,打进长安比科举考进长安容易多了。
里面少不得还有本朝太祖皇帝的,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同样还有石人一只眼,跳动黄河天下反。
按照这书中的说法,历朝历代,王朝末期累积的矛盾已经是个无解的难题,除了杀人别无他图。毕竟人死了也就没矛盾了。
外出建国,其实是给了这个问题一个新的答案。因为人走了,矛盾也带走了。
照着说法,是不是还得谢谢徐家人。通过反诗挑动矛盾,然后再给出过出走朱雀国的解决方案来。
第二册不是书籍只是薄薄的三页纸,而是赵真善公开上奏的,朱雀国立国三十二字方针,“据险控扼、教门融合,剃头制夷、屠城威吓,以战养战、人饷分拨,吸引明人、连通东国,武备优先、通洋裕国”
后面还跟着密密麻麻的注释,每四个字的具体运作,预期目的,针对的问题。
隆庆真的是看得脸色铁青,这种人物,怎么之前就甘于在杭州做商贩,而不进入科考呢?
不对,科考也不考这些呀。
特别是看到里面通过“剃头制夷、屠城威吓,以战养战、人饷分拨”来制造超限战,用剃头来造成天竺国内部的信任撕裂,相互倾轧,用屠城来威吓那些顽固派。到一城就抢一城,然后驱赶难民去天竺国内地的城池引起混乱与恐慌。再用人口替代饷银直接封赏有功劳的将士,激发将士的血勇之气,也有利于通过奴才家主的连接在整个朱雀国大明军团里面实现层层的上下一体化效忠。
二十万两银子、五万担粮草就打下偌大的天竺国,奴役几乎三千万天竺百姓。
这,份策略,如果俺答汗用来对付大明,大明要是没有新学所创造的武器之利,怕也无法招架。
抢夺难民剃头,然后驱赶难民攻城消耗守军弓箭武器,让逃逸难民扰乱后方城防管理。这一点真的是太无解了。朝廷如果不管难民,则仁义皆失,那边民一旦被俘获,只能心安理得投靠这帮畜生了。
可是朝廷一旦接管剃头难民,一来粮饷压力陡增,二来内部锄奸与奸细嫌疑的矛盾也必然会撕裂朝政。
妈的,天下怎么会有这么畜生的人。简直是畜生不如。
隆庆皇帝几乎是一边看,一边骂人。都像自己一样喜欢看点不良彩色绘本多好,为什么要琢磨这么残忍的东西呢。
好在朝廷现在有新式火铳,短期不用担心野战不利。
这样看来,大明朝廷必然要加大对火器研发的投入了,否则一旦失去野战利器,这一招就真的成了无解的阳谋。
至于里面说的要去联系东洲那边,隆庆帝几乎一口气瘫软下去,大有一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
为什么,这天下到自己手里,第一年就升级到地狱难度了,不给点过渡缓冲保护期吗?
苍天何其不公!
当然,最令人触目惊心的倒不是赵真善这些阴谋诡计,更刺激的是明确点出了,作为帝国的垫脚石,绝大多数百姓乃至官僚都是谁赢帮谁。
忠心是不存在的,不过是待价而沽的价位不够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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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八十章 援倭之战
第两千八十章:援倭之战
次日,李如松主动请战的奏疏一到司礼监,隆庆立刻就把高拱、张居正叫到了乾清宫。
很显然,这事就是要快准狠。根本没有多余折腾的事情。隆庆先跟两位大臣拍板细节后再让去内阁票拟投票。
高拱拿着翻译的皇帝的嘱托,本来想着内阁还会有一阵拉扯的。
说巧不巧,当天朱雀国的新国书又到了,愿意恢复大明官船的正常通航,同时希望恢复与大明的贸易,正式内附大明,向大明称臣。请大明皇帝册封,哪怕不是王爵的国主也成。大明与朱雀国永为爷孙之国。大明是爷爷,朱雀国是孙子。
高拱看了内阁现在眼前就这么两人。次辅兼兵部尚书张居正,高拱自己的哥们阁臣兼户部尚书郭朴。
内阁拢共三个人,一个自己的哥们,另一个自己从徐阶手里挖墙脚提携的后生。
很快,内阁主持几乎是刚把李如松的奏疏念完,随着高拱举手,张居正与郭朴,明明举手的起步要晚一点,但举起来的动作却反而比高拱更迅速。
事实上,从隆庆元年开始,张居正与郭朴几乎就没有投过一次反对的,举手一个比一个快,练得手速都快了不少。
高拱看两个这个配合,早就没有一开始的开心。
郭朴这么盲目支持,高拱是理解的。但张居正如此支持,还真的是得了徐阶那死乌龟的真传了。
不过一切看政绩说话吧。
只要能把石见银矿稳住,朝政一切都还有办法。
很快隆庆元年的最后一道圣旨下来了。
前锦衣卫指挥使李如松,交还了锦衣卫指挥使职务,保留五军都督府左都督,转任神机营总兵提督,领三千神机营精锐连带京营骑步正兵一万人,辅兵民夫两万人,即可开拔倭国,解救石见银矿与倭国国主。
派内臣许仪为监军太监,南直隶户部尚书谭纶为总督,入倭国后暂代倭国事以协调大军后勤。
另外,还传旨朝鲜,令其负责一部分沿途补给。
这道圣旨下来,还是把整个京城的舆论炸得不轻。
因为隆庆元年,整体来说,实在是有些壮志未酬一身伤的味道。
除了整个河南南直隶黄河下游疏浚河道与辽东大开发做得还算差强人意,其余的基本都翻车了。
要不是浙江那边,布政使与织造局两大钱袋子各种花式输血,高拱这个内阁首辅说不定这一年都坚持不下来就得崩。
最关键的是麓川之战的战事两个月前就停了,如今是回京交旨的大军还拖拖拉拉没到京城。之前好些人就等着年前这帮人回家闹军饷赏赐等着看高拱笑话呢。
也不知道这戚继光是怎么的,先前打仗还是兵贵神速,如今回程反而是一路各种报病耽误,生怕太早走到似的。只是苦了沿途的驿站了。被这么一波大兵连吃带拿的。一年的经费,几天就报销完了。剩下的日子怎么办就只有天知道了。
反正一路上公费吃吃喝喝,愣是如今腊月二十六了,愣是没有大军回京的消息,估摸着得半路过完年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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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八十一章 京畿见证报社
第两千八十一章:京畿见证报社
“现在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了”
“你们看最近看天竺国那边赵真善的文章没?”
“别瞎说。这么大庭广众之下呢”
“就是,你没看到最近又抓了几家里通天竺国的商户了吗?”
“就是,打不了天竺,还抓不了你吗,别害我们。”
“所以你们都是看过的吧?”
“听不懂你说什么,这茶馆好吵。算了,我们去雅间聊一下学问,听说年后又要开恩科了。”
一行人,嬉笑着上了二楼包间,好敞开了说。
东厂这几日在京城抓了好些跟朱雀国做生意的人,还有那些不开眼大庭广众之下替朱雀国说话的读书人。
算是在年前刹住了这股朱雀国的风气。
不过这也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百姓该怎么讨论还是怎么讨论。
毕竟赵真善跑出来的剃头难题太无解了,跑出来的刹帝利身份与庄园奴仆太诱人了。
朝廷想掩耳盗铃,假装不存在。但下面的人可是来劲得很。
这不,靠着今日这援倭之战才把舆论压了一压。要不然真的是愈演愈烈。
东厂再蛮横,也不可能闯进屋里,闯进茶楼酒肆雅间抓人的。总不能公开承认有东厂探子吧,这是会触众怒的。
“算了算了,最新是援倭了,你这个还在朱雀国,有些过时了。而且你写的是啥呀?承认朱雀国?这事就算是要承认,在前一天你在这样说也是不受待见的。甚至同样要被抓的。如果政见可以自下而上,那上面就危险了。“
云建明一副你懂的,的表情。
云建明这厮最近也是逐渐开始理顺自己的职责了。
一个是通过各种明示暗示引导舆论,搅混水。
一个就是压民间的小作文,免得出现政令是被民间逼迫而出的印象。要营造出朝廷懂百姓有百姓。好政策、好日子都是朝廷的恩赐,而不是百姓自己闹腾的结果。
这不,正在引导这些屡试不中的留京文人蹭热点呢。
只要这些文人都养成蹭热度的好习惯,而不是专注于一个事情。
那么,朝廷自然就拥有了前后左右随意摇摆的民意空间。因为没有连续专注报道,就没有了专业性与公信力。一个不第秀才,又不是深耕某一领域,凭什么就能对朝政指手画脚呢?
当然,这些心思,可不能明着说出来,云建明反而是更加关注投稿人的安全与稿酬利益。
“这样吗?”
“算是约稿,怎么样?你先把你朱雀国的放一放。写一篇对比倭寇与大明神机营战力的出来,如何?”
来投稿的这人,可不是什么雏,已经投稿过五次,其中有三次都被云建明的《京畿见证》报刊所采用了。应该来说已经升级为一个固定的供稿人。真名淳于山,笔名于山水。
每一个初升级的供稿人,云建明都要匿名带着下面的责任编辑过来接触一番。
虽然是给宫里干事,但文人的风骨还是有的,云建明还不至于一开口就颐指气使,能干这儿,不能干这儿。而是先打成一片,然后再循循善诱。
“这,恐怕不太行啊,我祖籍陕西,压根不了解倭寇与神机营啊。话说这个不比天竺国更禁忌吗?”
“这个问题不大,资料我们社里去想办法申请,到时就得麻烦先生了”
淳于山是京畿见证报社招揽来的第二十个供稿人了。愿意把这个当一份挣钱的工作,而不是直抒胸臆的工具。就这一点已经强过大多数人了。
工作嘛,自然是端谁的碗,吃谁的饭就给谁说话了。一开始可能还不适应,慢慢就好了。二十个人就是二十个积分奖励,年终能兑换两千两银子呢。这笔钱虽然不多,也能让云建明彻底改善一下自己的北漂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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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八十二章 新学也有假
第两千八十二章:新学也有假
云建明这几天已经向十来个人专题约稿了,大多数都是给大明援倭军队打气的烟雾弹。
真正最核心的,云建明则是自己操刀上阵了。只是署名弄个笔名出来隔离一下风险就行了。
因为现在眼看要给戚继光的征麓川官军发军饷犒赏了。但朝廷去年在西北、黄河各种花钱,已经没多少余粮了。
原本指望的石见银矿从十月份就停了上缴银矿。
作为帝国笔杆子的云建明,这会儿被协调到配合援倭军债筹备组里。
一开始,把云建明都吓一跳,自己就是个写写画画吹牛皮的,怎么被邀请进这么核心的圈子。关键是自己真的是一点官身也没有。
后来,随着司礼监掌印太监滕详的几次约谈聚会,始终坐在里面最后一排一言不发的云建明也明白是要干什么了。
一开始,滕详本来是想找来定国公带头的,可惜定国公一脉愣是不上钩,关键是主家一系这几天直接都足不出户了。京城的勋贵,基本就这几家,除了定国公,就是英国公了。
可惜人家英国公家也不傻。
这事杭州发战争债发亏了现在还在打官司呢。谁愿意来当这个头呢。
绕了一圈,滕详发现,得先扭转舆论才行。尽管上面可能会觉得援倭可能会折本,但一定要让百姓觉得援倭是有利可图的。
这才通过宫里的关系,找到了民间的绣衣局的下线云建明。
这可是个大活儿,云建明可不放心让别人来操刀。
于是乎,自己一个人兢兢业业地提了一个5000万两白银矿产抵押军费的构想出来。
倭国的矿产值不值5000万两白银不重要,朝廷能不能开采不重要,让百姓相信有就行了。
于是乎,云建明几乎又重新回顾了一遍新学,按照新学算学概率统计的思想,假定了倭国每一个大名领地至少有一个银矿,一个铜矿,一个铁矿,还有一个煤矿。
然后就这么根据假定加加减减一算,还没考虑其他矿产,仅仅银、铜、铁、煤四样的总价值就已经超越5000万两白银了。
现在捐资军饷,未来就有机会按捐资比重从矿产开采中获利。
倭国的矿产能不能挣钱不清楚,但大明前些年的矿监税监的豪横,百姓还是有目共睹的。
这一篇刚发出去,几乎立刻就扭转了整个京城的舆论环境。
一来大明军力确实强大,二来还有新学独步天下的算术做保证,三来则是大家有平时接触矿税太监的直观经验。
立刻,一个朝廷要征倭的公事,变成了人人借以翻身的私事。
好在云建明也聪明,内容虽然是他写的,但署名却不是自己,而是另外找了一个报社内的责任编辑。
云建明小心翼翼地将自己这边收集的情况报告给了自己的上封秦娘子。
结果秦娘子压根就没听汇报,反而惊讶地询问:“是不是真的能挣钱?算得准不准?”
好家伙,这是要以身入局吗?
“秦娘子,都是我瞎算的,当不得真”
“好吧,看着有零有整的,还真像那么回事。”秦娘子一脸的遗憾。本来还想着利用内幕梭哈一把发大财呢。结果发现竟然是假的。
末了又嘟龙一句,:“原来新学也能算出假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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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八十三章 李如松的威望
云建明可没想着败一下新学的名声,但是实在没有办法。要忽悠人,玄学的要上,新学的自然也要上了。
“听说吗?我们京城也要开交易所了,据说第一单生意就是发现援倭公债”
“这还有假,京畿见证上面都披露了。”
“那上面说的靠得住吗?”
“我小姨子的表弟的一个老乡,现在在司礼监,前段时间正从家里要银子说要投资呢?”
“真的吗?”
“应该错不了,锦衣卫那边也有人最近在闹银子,多半真的是要发行援倭公债了”
“但是杭州发行麓川公债不都是亏本了吗?”
“不一样,麓川那地方,天高地远,瘴气横生。你们不知道,驻守在靠近那的云南国公府里,从第一平西侯之后,就没有见谁能活过35岁的。到那儿地方去打仗,能赢吗?”
“而且麓川那边都是蛮夷之地,打赢了也抢不到什么财货”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哪儿能啊,是之前看杭州商报上点评麓川公债时看的。说是得防治瘴痢才有获胜的可能。”
“但倭国不同样是蛮夷之地吗?”
“哪儿一样啊,蛮夷之地能出这么多银矿吗?而且倭国离京城近啊。只需要过海就能登陆了。补给再不济还能从朝鲜调过去,据说朝鲜与倭国都能相互瞧见,多近啊。”
“再说,戚继光的兵毕竟装备不太行。这次派出去的可是全副武装的神机营,那一身行头就不止四十两银子,手里的新式火铳据说成本不低于三十两银子。那倭寇除了剃个癞子头,拿什么打啊。”
怎么说呢,别看李如松年轻,但就这一年的锦衣卫指挥使工作还是干得很踏实的。
特别是秋季的时候,组织对京城的地下排水渠进行了大量的深挖夯土修缮。要不是因为没钱,直接就上杭州的新式三合土了。
在京城的地面动工,可想而知难度有多大。
可不是谁都能理解下水道排水,减少疫情风险这些的重要性。
反而是谁施工到自家门口就碍了自家的面子。
于是乎,好些个破皮无赖直接干扰施工。
结果,北镇抚司的锦衣卫直接掏出新式鸟铳,乒乒乓乓就了结了十几个泼皮无赖。
当时这场面,两个锦衣卫配铳校尉配上四个佩刀军余力士,面对一百多号拿着刀枪棍棒的泼皮无赖。
那两校尉都没说话,看对方人都压上来了,隔着一百多步,直接拔枪就射。
油纸定装弹的装填就是迅速。指挥着现场其余工人搬动工具阻拦,两校尉径直开了四发,八枪,就把最前面插标卖首的两头目给打死了。
这一战重新奠定了锦衣卫在京城百姓中的口碑。
而且李如松的做事方式也特别对各方的胃口。谁是幕后主使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要太想进步,主动来当爪牙就别怪锦衣卫的火器犀利了。
没有了不择手段的爪牙,那些就算有想法的,到头来也自然没想法了。
这一招还变相弹压住了京城在杭州麓川公债崩盘后的混乱局面。
李如松这样一来虽然打了很多人的脸面,但毕竟死得都是外围的狗腿子,没啥实质性损失。一开始就碰壁,也就消停了。没有持续拉扯失血,也没折大跟头,少亏就是赚。有台阶就没撕破脸,无非是换一个方式而已。
这次李如松出征,这些勋贵朝臣也是乐见其成的。有李如松这一千幼军王牌铁骑压着,没有谁喘得过气来。李如松出征一口气带走了其中五百的幼军老兵。整个京城都上上下下舒坦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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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八十四章 又见鳌山灯会
过年就是闲得,在京畿见证报社的各个撰稿人的渲染下,援倭不仅成了大势所趋,还成了有利可图了。
甚至什么唇亡齿寒,唇齿相依,倭国就是大明的东部屏障,救倭国就是救大明,这种离谱的论调也出来了。
别看离谱,还论证的有理有据的。大明有日月,而倭国从唐朝开始,就叫日本,即日出之国。
要是日本都没了,那大明就只剩下大月了。这还得了。
还别说,大明的科举高压下,以往读书人是不重视对历史的学习的。绝大多数都是史盲,对极少数重大的历史事件的理解也全靠望文生义或者看书本评注。
读史,那可是顶级豪门才有的机会。九成九的读书人可没这个机会,全靠道听途说。
现在随着杭州推广的印刷机,特别是最近一年推出的手工油印机的出现,配合去年前任首辅李春芳各种借着礼部誊抄书库的机会疯狂誊抄永乐大典抄本的流出,现在京城的读书人的历史见识那是有了疯狂的扩充。
连倭国在唐朝叫日本都给挖了出来。
当然,这里面还有更切实的国仇家恨的情绪在。因为倭寇主要就是这些叛军大名手里的武士,这要是坐大了,岂不是东南倭寇还得卷土重来。
既然未来抗倭在东南还得打,为什么不现在去倭国打呢?只是打坏了瓶瓶罐罐也不心疼不是。
这一通论证下来,无论是从藩屏大明的格局,还是军事实力,以及经济收益来讲,大明都没有输的可能。
更何况,李如松这只军队,真的是之前刷足了威望,怎么可能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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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鳌山灯会,今天28开始了。今年有很多新玩意。快去快去”
“没钱,不去,你们去”
“不要钱,今年有不要钱的项目,去念广告词,不卡壳念三份就有机会抽奖,最高能中一辆宝马香车哦。”
“不要钱?”
“是的,是杭州商户推出的,不是京城的不要钱。那边的不要钱是真不要钱。”
“走走走”
街面上,很多人还不知道今年鳌山灯会引入了杭州很多新的商业玩法。
年广告词免费抽奖,当然不是真全免费的。
念完那些羞耻的广告词后,得在一个圆盘上转指针,圆盘上有二十格扇形分区,里面有二格是谢谢惠顾,一格是再转一次,三格是九折优惠,四格是八折优惠,三格是七折优惠,三格是六折优惠,一格是五折优惠,剩下三格分别写着一等奖、二等奖、三等奖。
这玩意,在杭州欢乐谷那一块商业街刚推出来的时候,简直是人山人海。
现在在京城,因为也有报童的街面吆喝,第一天刚开业就挤得水泄不通。
别看朝廷现在捉襟见肘,但民间财富随着京畿开矿与辽东开发,还是有很多积累的。
别看都看热闹去了,但排队的排着排着,也有些人默默地放弃了。
不因为其他的,因为排队时就会有个小厮过来派发传单。
里面自然是好些需要念广告词的产品信息与广告词。
一些是因为广告词过于羞耻开不了口的,就连丝袜、亵裤、内衣这些都有,确实是羞死个人。
当然,更多的还是被价格劝退了。毕竟虽然有三格可以免费领取一二三等奖。但是那三格的面积是明显比其他格子小一圈的,仅仅只有其他格子的一半大。
但其他折扣券要用的话是真的要付钱的。这里最便宜的都要一两银子。
好些人还是舍不得的。就算五折也要半两银子。底层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只是不明白,杭州这帮人是好心还是显摆,居然不限身份,让所有人都能来抽奖。这不是臭显摆挖苦穷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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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八十五章 蓝道行买书
到了晚上,上清紫府仙雷灯还是如往常一样亮起来了,不仅亮而且是更多,更亮,更五彩斑斓起来了。
“不是说朝廷缺钱吗?”
“听说杭州那边出了一些。”
“那剩下的呢?”
“那么好奇干什么。皇上不收费就让大家沐浴着仙雷灯光,管他的呢”
夜晚的鳌山灯会现场同样是热闹。
一些皮影戏、手摇书、乃至夜场话剧也开始了。
现在中,一直滞留京城的蓝道行算是第一次认认真真,真真切切地逛着灯会。
蓝道行本来去年是要功成身退的,毕竟配合徐阶把严嵩搞下来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可惜很快徐阶病重,高拱上台,就一句简简单单的“蓝道行怎么还在京城”就差点要了蓝道行的命。
在昭狱里去了五日游后,终于凭借着祥瑞把自己赎了出来。
隆庆可没嘉靖那么喜欢祥瑞。毕竟先前言明了的,献的祥瑞一定得是可复制的。
蓝道行其实在之前琢磨上清紫府仙雷后开发水电站,琢磨发电机时就有一些意外的发现了。只可惜一直压力不大,也就没动力推进。
在蓝道行的观察中,随着水流强弱不同,电流强弱也不同,而受电流影响,自己随身所带的司南的偏转幅度也不相同。
既然电能与司南的偏转相互转换,那自然可以通过控制电流强弱来通过司南传递信息或者信号。
在求生欲的驱动下,蓝道行凭着自己所剩不多的昭狱人脉,让电站那边的小子赶紧完善自己先前的观察与测试。
终于在第五天做出了个雏形,上缴到隆庆皇帝那里给自己换了个自由身。
虽说出来了,但到底如何还没谱呢。就看隆庆帝能不能明白这玩意的价值了。
“师父,我们去买话本吧,先前看的蜀山剑侠传都看完了,最近说是新编西游记、封神榜、诛仙些都很好看,第一天有打折,我们去看看。”
两个童子是从嘉靖后期招来的帮忙扇火炼丹的。
要不是来帮着扇火,就该一剪没后去做太监了。
一晃这都三年多过去,原本八九岁的小童子,出宫一年多,现在愈发的活跃了。
有着身边的高拱大师不拜,竟然都一个个抢着去看什么仙侠神魔话本。
那玩意除了编得故事精彩一些还能保真吗?
话说回来,自己这一套也不保真。于是乎,赶紧一点头,跟着两童子一起去买话本起来。
既然都不保真,自然是怎么精彩怎么来了。
至少眼下能过个眼瘾。
“清风、明月,等等师父”蓝道行毕竟上岁数了,还体验了几天昭狱,现下可跑不起来。
只能一边次责,一边一只手在兜里数银元。这可是今年第一批新铸的隆庆银元,数量非常少。没点收藏意识的蓝道行,也只当一般的银子在兜里数了数,心下有底才又追了上去。
“大降价、大降价,五十文钱一本,童叟无欺,五十文,五十文,本本五十文。买定离手,不得挑选。现印现买”
走近了听到吆喝声,蓝道行要疯了,怎么这么便宜。手里八枚银元,现在还怕不够,现在也是还怕不够。只是心态是截然相反的。只恨不得多待点钱来,全买了。感觉买到就是赚到。
一两百页的开本,竟然只卖五十文钱,这不就是送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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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八十六章 蓝道行的承负
等走近了拿了一本《邵芳仙人指路》,蓝道行才瞬间看个真切,明白为什么这么便宜了。
这印迹,感觉像是才印上去的,但又不像是印上去的。
就很奇怪,字迹跟手写差不多歪七倒八的。这墨汁感觉也还没怎么干透,边上一列字都有些糊了,还有重影。
这一打听,原来是杭州那边又出现了手动油印机。
这玩意虽然印的质量不高,容易缺漏还刮花重影,而且效率也不高。但胜在人工便宜。
特别是在京城现场招募了一些油印工人,稍微示范一下,只要有膀子力气,且眼神好点能对端纸张就能印。
蜡纸都是提前刻好了的,每本热销书都备了好几份刻印的蜡纸,铺好就让工人印就是了。
基本是现印现卖。每一批出来头几个到手时书本还是热络的。
蓝道行看着现场屏风后面的壮汉工人,有些惊诧这个效率。
拢共用了五枚银元,兑两千文,买了四十本书。小到拼音字母,中到唐诗宋词,大到新学逻辑。
清风明月两童子现在只想后悔,可惜是晚了。现在正憋着吃奶的力气走出长安街呢,走到街口就能去拦马车了。
但走到街口起码还有六百步的样子,从来没有这么绝望的六百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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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了书,打发了童子送书回去,终于甩脱跟屁虫的蓝道行又折回鳌山灯会逛了一逛。
虽说是消遣,但也是带了任务的。
昨天李时珍就过来过,说是最近京城在前面梅毒之后,福寿膏的病症又多了起来。
不是说都严谨福寿膏了吗?怎么禁着禁着,到处都咳嗽了起来。空气中那一嘴的烟味。早就熟悉这玩意的李时珍自然警惕起来。
经历了嘉靖末期的环境考验,李时珍自然知道这事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越禁越多,还能如此风平浪静,那只能证明禁的本质可能就是为了给这玩意抬价呢。
朝廷如今财政如此充裕,还需要如此歪门邪道捞钱吗?
李时珍不敢贸然去掀这个盖子,就来找蓝道行,希望蓝道行在玄学上给点支援,哪怕一丁点暗示也行。
这样就是上天不让贩卖福寿膏,而不是李时珍个人不懂事,不顾朝廷大局了。
可是蓝道行才从昭狱里捞出来呢,哪能就这样爽快的答应。
曾经那舍得一身剐,敢把严嵩拉下马的豪气终究是溟灭得差不多了。
直说是要到城里转转看,再做计较。
这不,先前还好点。现在天黑一会儿,气温更加寒冷了。好些人果然就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这一咳嗽,有些人就马不停蹄地离开了,仿佛像是喝醉了一般,有气无力的要几人搀扶着才行。
福寿膏这玩意,蓝道行之前炼丹还琢磨过呢。这症状却是是像。
既然李时珍说的是真,就该自己编故事了。
真的有些不想掺和进去。
但李时珍如今名望够高,有这么个人情也是不错的。
至少,这次出昭狱后的汤药钱都是免费的。
内心里盘算一阵,发现自己手里的《绍道长指点迷津》都不香了,哪里还有一点修道之人的洒脱,哪里还有道门所弘扬的承负观念。
承负者,善恶非一人之善恶也。用新学那边的话就是讲任何事物都是有外部性的,有正外部性,自然也就有负外部性。承负就是要约束别人的恶行,以减少恶行对这一人之外的其他人的负面影响。
承负之下,善恶未必有因。一个兢兢业业的好人,也可能意外因为坏人的恶行的间接影响而破财、受伤甚至殒命。
佛门重因果,道门重承负。只可惜从忽必烈时佛道论战道门惨败以来,仿佛好些人就只知道因果,不知道承负了一般。哪怕是道门内部也是如此。
既然自己还不打算脱去这身道皮,那就同李时珍一起践行承负吧。
做好了决断,蓝道行长舒一口气,然后径直回道观去了。
(本章完)
第两千八十七章 蓝道行的道统
蓝道行也算是老实修行过的神棍了。
当然,正是因为老实修行过,才知道目前那大杂烩式的道门核心道藏典籍有多让人无语,各种自相矛盾的说辞,导致圆都圆不回来。
正因为这玩意几乎只做加法不做减法,导致混进了很多佛门的说法,以至于现在动不动就讲因果,缘法。
就差明晃晃的以佛变道了。
因果与承负最大的不同在于否定人的外部性。因果之下,一切都是人自身前后世行为的因果。
这样,受苦受累不是活该吗?肯定上辈子作孽,这辈子该的。欺行霸市也心安理得,大不了下一世还债算了。只要这一世享受就行。
否定外部性,那人与人就成了孤岛,只有圣人才会主动去帮助他人。
而承负之下,外部性是天生的。主动帮助人,团结一致同仇敌忾,是所有人的自觉义务。做不到的话,就只能活该被压制受苦受累了。
当然,这事蓝道行作为高道,可不会怪佛门。
因为承负是天平道当年的理念,太平道当年干的事情,是个皇帝都知道。
这事根上跟佛门就没关系,根在皇帝与官僚那里。
只是自古以来,皇帝与官僚就是不可或缺的,就是天经地义的。
蓝道行自己除了期盼明君圣君,清官贤臣外,也毫无办法。
如今再次决定豁出去后,再看这版《邵芳仙人指路》,整个人也豁然开朗。
《邵芳仙人指路》这本书,之前蓝道行就看过了,是对邵芳道长在江南一带的各种神棍助人事迹的辑录。
之前原版给了隆庆皇帝,自己手里反而没有了。这会儿补买了一本。
如今再品读其中内容,瞬间才其中所呈现的承负思想豁然开朗。
书里记载了大约一百多项神鬼轶事,大多有人担惊受怕,甚至被害得家破人亡。
而邵芳往往都是以力破之。
将神鬼轶事的阴谋,拆解为种种物理自然现象。
神鬼轶事难寻根由,而人则可分是非善恶。
神鬼轶事越多,则无有是非善恶。无是非善恶,恶人自然潜行其中,借神鬼免责罢了。
神鬼的背后是人,不是神鬼。
只有戳破神鬼,才能将承负中的负外部性归责于背后之人。以免常人战战兢兢,蒙蔽其中。
破鬼神,分是非善恶,则自然承负可定也。
哎呀,要长脑子了。
蓝道行几乎是一个滑铲脑子就要在这个基础上进一步思考到什么。
“这便是天劫吗?”
蓝道行对突如其来的头疼,有一阵心悸。
明明是想到什么的,怎么突然灵感就没了呢?
就这样被邵芳这厮压在脚下,有些不甘心。
蓝道行放弃了天劫这么一个动不动就退回到神秘主义的惯常想法。现在可不能学儒生,仁义解释一切那套。转而进一步思考其承负的前置条件起来。
第一条,是承负牵连的广泛性与不确定性。
很简单,就是一人的行为,都能能够牵连到其他人,其所牵连的对象随着其人生轨迹是非常广泛的,但具体牵连的谁多谁少则是不确定的。不要以为没有直接关系就不会有间接关系,也不要以为间接影响一定会比直接影响小。
第二条,是人具有差异性,这是承负归因的前提。人所具有的差异性,既包括了不同人之间具有差异,也包括同一人对不同的事物的态度具有差异,还包括了同一人在不同时间场合对同一事物的态度具有差异。
人不同质是个人存在的根基,也是推动天道承负运转的核心动力。
前两者一结合,反倒是能推出何为真我的定义来了,真我即不能被其他人个人或联合取代,且与社会具有广泛且不确定影响的那一部分。
如果可以被取代,那只能说明已经迷失在这个联合体中,失去了真我,自是不过是一个符号罢了。
更进一步,人的定义也出来了,就是对内能够自以为理解天道意志,且对外能产生承负正负外部性影响的东西。
以差异性,而不是仁义这种共性去刻画真我。以承负之下人人交互救赎,而不是个体因果循环中的自我救赎或者救赎他人为行动指南。以自以为和对外影响,而不是关起门来强调理解别人或被别人理解来定义人的角色。
隆庆元年腊月二十九,何为人?吾道成矣!
(本章完)
第两千八十九章 隆庆一年新气象
隆庆着急出门去城楼远眺鳌山灯会的同时,滕详也火急火燎去司礼监发号施令,把那些败坏皇家名声的害群之马立刻绳之以法,给整个大明一个交代。
今年的话剧重新编排了太祖皇帝吊民伐罪记、大明马皇后爱民如子记、成祖皇帝五征漠北记、世祖皇帝南平倭寇记。
四出正剧,先提前在宫里演一演,商定后,再来灯会上公开演。
先前隆庆已经看过了,这次还是拿出望远镜细细地看。
当然,主要不是看演员了,而是看台下看戏人的反应。
这次为了应对京城各种云波诡谲的局势,东厂在里面好几处都有自己的探子。
这些人一方面负责记录百姓反应,一方面也兼职领头鼓掌,活跃气氛。
座位是标准的方格状,因此谁要是总部配合,在先帝们的关键剧情时,总是唱反调,不配合鼓掌,还是一目了然的。
隆庆帝细细地看了场面上的观众情况。直到看到前面几处剧情,都看得很配合表演,才放下心来。
确认没有谁故意使坏后,隆庆帝又开始向其他地方东张西望。
浙江那边的新东西还是很多的。哪怕先前已经收到很多礼物了,这会儿现场还是发现好些从未见到过的东西。
好几个小太监已经秘密去灯会购买杭州那边的带劲彩绘话本了。
隆庆帝几乎下意识就去关注场面上那几个瘦小又大胆的小太监了。
先生转进屏风后又转出来。
差别在于怀里多了满满一摞绘本。
这么多,让隆庆帝立刻都有些心痒难耐起来。
好在还不能走呢。
今年新增了皇帝城楼点烟花,并宣告新年祝词的名场面。
只能稍安勿躁了。
闲来无事,招了招盲人按摩屏风门口进出的技师。去年那姑娘愣是没再看到了。
叹了一口气,曾经美妙的邂逅就这样无疾而终了。
招了招手,让身边的太监去请个技师上城楼来按摩算了。
去年按完后,隆庆就养成了这么一个习惯。
只是宫里这个技师是真不行,去年学了点皮毛,之后按得怎么都不得劲,主要是不吃力。
隆庆是需要那种一点一点逐渐吃力的按摩,而不是做皮肤抚摸。
可惜了,宫里这技师,胆子是越来越小。按了跟没按也差不太多。
还惹来太医院一群人喋喋不休。
把那技师遣返后,最近两个月都没按了。
现在来了好的,自然要抓住机会了。直接现场封官许愿拿下。
“皇上,感觉怎么样?”女技师小心地问了问皇帝。
原本还有点小期待的隆庆,看到这四十多岁,满脸褶子的女技师,瞬间就安安心心趴平按摩了。
这会儿问起来,才发现好疼啊,先前居然忘了喊疼。“轻点,轻点”
直到按完脚底板,隆庆很大方地上次了二十两银子,就把人打发走了。
按完后,隆庆从城楼里走出来,伸展了一下身体。看着时间差不多,就指挥人提前布置好烟花。
烟花礼炮198处,代表大明过了今晚就进入198个年头了。
夜深了,灯会上但凡熬不住的都撤走了,长安街看着空旷了不少。
子时过半,随着城墙摆钟的敲击,隆庆帝接过一根长长的火把,远远地点燃了头三处烟花。随后城墙上的锦衣卫则依次燃放烟花。
整整198响。其中居然有一处是哑炮,幸好每一处都是双份,有一份备用。要不然今晚就看笑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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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第两千八十八章 成熟的隆庆皇帝
有了自己的道统,蓝道行终于是完成了自己道门最大一件遗憾。
了无牵挂的蓝道行,直接在大年三十就开始发动手下的弟子去帮忙宣传福寿膏的危害了。
在蓝道行的宣传中,福寿膏的危害可不只是李时珍忧心忡忡的健康问题,而是提供了一个控制人的捷径。
这个捷径,不管是士绅控制佃农雇工可以用,士绅家里管家账房拉拢心腹,反向控制掏空主家也可以用。
而士绅家里,大小儿子争家产,妻子小妾争家产同样可以用。
这便是福寿膏在承负之下所产生的积极严重的负外部性。
没有人是能够信任的。甚至自己也不能相信,因为几乎找不到意志坚定道能对抗福寿膏的案例。
谁掌握了福寿膏,谁就掌握了他所眼下的所有社会关系。
但一个人可以这么做,其余人自然有样学样。
当大家都拿出福寿康来考验忠心时,没有谁能够逃脱。
最终所有人都变成了福寿膏的走狗,没有例外。
在福寿膏的侵蚀下,谁还能保佑曾经的壮志豪情呢?
不过成了大家都这样的冠冕堂皇罢了。
不仅如此,蓝道行还个人还出资五千两银子,委托李时珍研究长期吸食福寿膏的人能不能在居家状态凭借自己的意志实现戒除。此外,对福寿膏的二手烟成瘾问题也提交了委托。
甚至对愿意参与其中的人额外提供了二两银子的参与费,要是半年内戒除成功,直接奖励一百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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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实话,福寿膏是个控制下属,控制人心的好东西。这也是为什么这下半年能够死灰复燃并且加倍传播的根源。
但是当蓝道行把问题引向了宅斗,且二手烟同样能起到成瘾控制的效果。
那么,之前那些得意洋洋的士绅商户这一下子也知道不对了。
以前大家不是不知道这个后果,但是没谁大力宣扬。自然就算有也只会落到个别倒霉蛋身上。
现在蓝道行如此大张旗鼓地发传单,本质上就是在给各大家族内斗提供工具与指引。
一个个虽然气得咬碎后槽牙,但明面上也知道,该禁止这玩意了。
而是禁止的方式也很干脆,那就是一人吸食福寿膏,三代以内血亲不得参与科考,也不得到衙门任职,就连师爷、白身、皂吏也不行。
隆庆元年除夕,压不住底下群情激奋的滕详,终于是把下面请愿禁止福寿膏以及对司礼监参与走私福寿膏的事全都交了上去。
隆庆,原本是计划今晚去欣赏鳌山灯会的。
外面的大摆钟已经报时开始了最为精彩的表演。
但此时此时,在乾清宫看到这一沓奏章时,隆庆算是理解为什么父皇喜欢烧奏章了。
说司礼监走私福寿膏,这干脆就说是皇帝在走私算了。
如此大逆不道,还得了。
福寿膏这玩意,原本也是要禁止的,只是这下半年朝廷财政实在是太困难了。
算了,禁了就禁了吧。
只是这烟要禁,这污蔑朝廷污蔑司礼监的乱臣贼子更要大卸八块才行。怎么能平白污人清白呢。
司礼监最多是默许,怎么能算是走私呢?
在藤椒紧急将五百多维涉事的东厂番子解除东厂身份后,东厂就跟这些事再无瓜葛了。
唯一要警惕的是部分士绅商贾之家,利益熏心,竟然收买东厂的临时工帮忙贩运福寿膏,以逃避监察。好在事发后攀诬皇家。着实是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原本心态爆炸的隆庆皇帝,尝试着自己父皇的讨论,瞬间就处理妥帖了。这一刻,自我感觉原来成熟的皇帝是这个样子。
果然,失去道德底线,瞬间就轻松了好多。
(本章完)
第两千九十章 隆庆平衡局
隆庆帝站在承天门的城头,看着花了十万两银子,用上清紫府仙雷技术打造的大明不夜街,还是相当有成就感的。哪怕已经完成交天,现在下面依然还是比较火爆热闹。
什么北宋东京夜市,那种一晚上烟熏火燎的夜市,相比之下,简直就是啥也不是了。
城楼之下,完全是一副太平盛世的情景,完完全全地补偿了隆庆帝这一年来的各种折腾心累。
虽然朝堂上一天天喊着缺钱,至少眼前的大明还是歌舞升平嘛。
城门不远处,杭州新推出的弹簧减震马车亮相了出来。
隆庆帝在城头拿着望远镜在数排队购买的人数。
基本是三四个人就代表一个大家族。
明明都快到子时了,现场还有乌泱泱的一群人。这瞬间让隆庆帝感觉有意思起来。
看来这些勋贵士绅还是很有钱的嘛。
弹簧减震马车,这玩意去年就送了一个纯手工打造的到皇宫里。今年终于实现量产,估计便宜一点,但光这么一个白板马车,起码得三千两银子,加上装潢、刹车等选配,顶配得一万两银子了。
现场这么多人,那么皇庄可以收到的一成分成自然是不少。
但先前不是哭穷说北直隶的商户没积累没法交商税吗?
很显然,隆庆现在也成熟了很多。既然法定的税没法推行,就只能以费代税了。
但很明显,税是有明确的专门规定的。但费这玩意就看地方各级衙门的积极主动性了。
很多勋贵士绅觉得自己的背景,要对抗税,还得要跟科道言官掰扯一番,就算成功了,脸面也丢的差不多了。就跟徐家人在松江一般。名声几乎在徐阶当上首辅的当时就臭了大街。
但对抗费那肯定是自觉不在话下了。地方衙门的知府、县令才几品官啊,根本不够看。
当然,隆庆帝自然也是个明白顺毛捋的,衙门的费当然可以逃。但谁家没个什么矛盾,隐秘啊。一个遮掩不好,到时,就别怪有谁搞轮动式清查了。还能让这些勋贵士绅去查勋贵士绅。
朝廷坐收渔利,同样也能把费用收上来,无非时有些随机性地费人命罢了。
正所谓求锤得锤,这一年来参与上书书库的商户都快上万户了,这里面真正有些扎手的也就几十户而已。
其余人,不想着直接交商税给朝廷上保护费,反而是投献到这几十户扎手的势力户,到时就看自己命硬不硬了。
当然,也是辛苦为国蓄财,只要交多点,隆庆还是不愿意折腾人的,甚至不愿意让这群人受伤。
就算被清算了,也是有经验的,到时无论是反咬其他人,还是再创业,朝廷都能再割一笔。
没办法,他们自己选的路,怪不了谁。
有了这个思路,隆庆心里就有底了。毕竟皇帝在这个过程中只需要甚至正义就行了。这既包括查抄那些罪大恶极的逃费商户家族,也保护零星地保护几个无辜的倒霉蛋家族收获忠心。
只要北直隶能收得上来前,改变一下南重北轻的财政局面,隆庆才稍微安稳一点。因为根据极端压力测试,得保证在南北中断后,北方能自己拉起一只大军才行,否则就真的没法钳制江南一带了。独立保障一年的军费,这才是隆庆心里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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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九十一章 大发横财的宋应昌
鳌山灯会在隆庆元年除夕夜几乎是运营到丑时才全部歇业。
宋应昌早早就被发了各种免费体验卷,可惜了通政司这衙门实在是太忙碌了。
因为按照小步快跑的方案,朝廷也要公布仁义经济三指数了。
这个计算与调研的压力,自然就全压到了通政司衙门。毕竟宋应昌就是高翰文的开山大弟子嘛。
这不,拿了一叠免费礼券,快到丑时才出衙门,挺着睡意,去长安街看了一圈,几乎都关门了。
好在有一个叫摩天轮的玩意还转着。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宋应昌去坐了一圈,然后就打道回府了。
这结果不回家不知道,一回家,门口已经堵了一堆人了。
话说,自己这个通政使也没有具体的行政权力啊,这些人大包小包的,是钱多的没地方送了吗?
大明好歹是礼仪之邦,这收礼自然就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了。
一群人也不怕宋应昌呵斥,反而磕头如捣蒜,仿佛天大的祸事就等宋应昌救一救一样。
宋应昌府邸周围全是东厂锦衣卫的探子,因为也没必要担心有啥问题。东厂没驱离,自然还是有一些可以说道的。
没着急收礼,先听了原委,才明白。这些人竟然是为了跟浙江特别是杭州商户的合作事宜的,特别是天理大学堂出了很多新技术,如果能够拿到,几乎每一条都是足以安家兴业的根本技能。
但这些东西,需要自己这个通政使出面吗?仿佛不需要吧。
正在宋应昌左右为难的时候,远处有一个东厂探子闪现了一下。虽然一句话没说,却也点了点头。
很明显,这些商户过来,就是东厂那边促成,至少是默许了的。
难道皇帝也看上了天理大学堂的技术,想要分一杯羹,不好明说,就让这些商户过来?
但不符合逻辑啊,因为浙江商会就在长安街那边,为什么不直接去找呢?而且再不济还可以直接去杭州嘛。
难道自己就是恶人,让这些人觉得不提前打点就会出来坏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那种?
很明显,都不是。
宋应昌莫名其妙收了一大堆礼物后,终于自己的年终奖就这样兑现了。
礼物都很实在,全是金银,沉甸甸的。一点书画艺术细胞都没有。
果然,宋应昌这个状元,出了到处算账,真就是一点诗词歌赋都没表现过。这也算是减少中间商赚差价了。
出了这些,当然还少不得这些铺子的抵扣券了。
小的有几两银子的,大的有几百两银子的抵扣券。
还别说,里面东西还很实在,全是米面粮油等生活用品的。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文玩字画。
崇文门米铺,宋应昌还是有印象的,之前刘君墨师弟说过这个地方,做仁义调研时栖居于此。
既然有缘分,明日自然去消费一番。
既然能好心接济初来京城的刘君墨,里面自然不缺忠义之人。到时也才好顺便打听一下这些人突然来造访送礼的目的何在。
(本章完)
第两千九十二章 北直隶士绅的询问
大年初一,崇文门米铺还是半开业的。
能在这么个紧要地方开米铺这家人背后也是有来头的。
门店里面,本来还打算参观一番的宋应昌,刚一拿出抵扣券,老掌柜就出来迎接了。
“宋大人,能大驾光临,简直是蓬荜生辉。里面请,里面请,要什么你支会一声,小老二让他们给宋大人打包好送过去。我们里面还有最近的辽东黑米与安南新米,还有一些玉米、红薯等新学推崇的作物,宋大人里面请,里面请。”
老掌柜机智地没给多余的反应时间,领着宋应昌就来了后宅的一个书房。
“这是什么门道?”
“难道有美人计?”
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没成婚,甚至连个妾室都没有,对自己能不能经受得住考验,宋应昌一下子没了底。
人嘛,谁能一定经得住考验呢?
已经在思考下半身问题的宋应昌,立刻就被接下来的对话给愣住了。
很快郑东家笑哈哈地走了进来。
“宋大人,今日请来一叙,主要还是有两个问题。有求宋大人指点迷津。”
“这第一件就是,米铺打算向南发展,听说东洲、天竺国那边有很多新粮食,只是经营这些不知道如何去接洽。虽然今日杭州商会那边有公开的合作,但哪些该信,哪些不该信却拿不定主意。说实话,面对杭州那些士绅,不知道如何打交道才好。只希望宋大人教我等一些。定有厚报。”
这话是什么没什么毛病的,做生意嘛,东洲天竺的生意都是很能挣钱的。
但这事如此郑重其事地询问却不正常。
因为完全可以自己派人逐步摸索嘛,这么着急的吗?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自己拿了抵扣券呢。
宋应昌对杭州那边的个体户、作坊、商会、社团、仲裁议事规则逐一介绍了一番。主要还是一些关键岗位,和办事步骤,特别是格式合同这些叮嘱了一遍。
“东洲那边也是如此吗?”郑东家问完了,打哈哈似地随口问了一句。
“当然如此。”反正多的都说了,宋应昌也乐得多说这么一句。
“不是说很多海盗倭寇疍民过去吗?他们也能懂这些复杂的规则?”
郑东家震惊地询问道。
“那边人人有火铳,不遵守规则的当场就被打死了,规则虽然复杂,人却是简单了许多。”
宋应昌也打哈哈地回应了一句。
说完了这个,就到第二点,关于最近要发行援倭公债的事情了。
这个倭国到底有没有足够的资源来抵押支付援倭支出就成了个问题。
不过这话,宋应昌可不敢说准话了。因为倭国他是真不熟悉啊。
事实上,能混到漂洋过海来当倭寇也不在自己国内争权夺利,就已经证明那地方啥也不是了。
但这事不能明说,万一破坏朝廷安排就麻烦了。
当官当久了,自然知道,这些有意透露出来试探舆情的东西,一般上面是真的意动了。只是还没下定最后的决心或者还没做最后的布置。
还没开始就说不行,这就不是忠心的问题了,只会被认为是乌鸦嘴,甚至对阁老皇帝没有信心了。这就严重了。
毕竟只有这百十两抵扣券的交情,宋应昌没必要什么都说。
“既然要发行,肯定得建立交易所。公债不一定要一直持有,低买高卖,多来几轮也是收益的。”宋应昌,只能拐着弯说了自己的初步应对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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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第二千九十三章 云建明求教公债
来问援倭公债的可不止士绅。
宋应昌也没明白这些人为什么突然心热给自己送礼。
大年初一,睡个懒觉的宋应昌,开门就碰到火急火燎跑过来的云建明了。
“宋师兄,宋师兄”
云建明也算是来过好几次了,现在见面是越发的自来熟了。
很明显,云建明这么着急,自然是援倭公债压到了他的身上。
虽然不能入朝堂,但如果能够主持好援倭公债,也算是为了大明出了一份力了。
只是这事,真的是一开始就困难重重。
东厂那边给到的支持真不多。
规划的拿倭国矿产做抵押,但这玩意也就是东厂一句话的事情,内阁那边高拱已经点头,但未来能否执行全看这次军事行动能否成功了。
随着最近有消息传出来东洲那边在支持倭国叛军,一下子愿意支持的士绅就大幅减少了。
东洲那边实力不清楚,但锦衣卫指挥使李如松训练的神机营大家是清楚的。这算是同门打同门了。胜率自然要大打折扣。
而且新年过后,北直隶将于浙江商会、杭州商会那边合作经营新商业也会开展。这些士绅很难放弃现成的发财机会,去投资什么援倭公债。毕竟大明朝堂的信誉真的不算高。这事要是高拱个人来私下做,说不定反而大家会相信一点。
很显然,年后戚继光的大军就要回京了。拢共就大半个月时间。想要扭转大明朝廷的形象与士绅心中的信心是不可能了。
云建明过来,自然是想要问出一个在没形象,没信用的情况下,还能发动士绅买援倭公债的法子了。
宋应昌本来大年初一,心情极好的,结果没想到还要让云建明给问得一阵无语。
这天下哪有那么多冤大头呢?真是人傻钱多是吧?
事实上,经历过君子兰价格崩溃、西湖证券的三次崩盘,哪怕是身在北直隶,好些士绅已经被迫学会了很多知识了。虽然代价太大了。
现在还有足够资金的士绅,要么都是抠门抠得要死,胆小怕事的主,要么就是精明得跟猴似的,哪有那么好忽悠。
云建明现在几乎就是完全在逆势而行了。单靠自己掌握的文字宣传根本逆转不了什么局势。
看在张逊肤师叔的面子上,宋应昌被迫拿起了新学金融工具的最新教材来。
这部分内容,宋应昌可没老师来给自己讲解,只能翻书自学了。近来政务忙得一塌糊涂,对去年更新的教材学得真的不牢。
与宋应昌一起,云建明也跟着一起恶补起来。
金融工具这玩意,宋应昌好歹还是学过现值、终值的,只是后面更新的部分就完犊子了。
云建明就坑了,完全是从头开始看,脑袋一开始还是清楚的,但债券折现定价那里都还好,但一到后面无套利定价立刻脑子就嗡嗡的了。
“好了,你看这个。”宋应昌花了一个时辰,给云建明找到了两个新路子。
云建明揉着自己已经要爆炸的太阳穴,看了过去。
“公债期权”与“贴现”?
看着宋应昌圈出来的重点,云建明更加一脸疑惑了。
(本章完)
第二千九十四章 云建明的公债方案
公债期权,来源还是期权,当然最基础的则是期货了。
只不过期权与期货的不同在于,不需要实物交割,不仅以保证金为基础进行交易,而且保证金的比例也更低。
这个设计的最大好处在于,期权比期货在同样的标的下价格便宜多了,自然降低了原本期货的门槛,让更多,没那么精明的中下层投机客也纳入其中,方便扩大融资市场。
骗上层勋贵官僚很难,但忽悠底下人热血上头却是容易多了。
云建明自己就深有体会。现在《京畿见证》在炒作拯救倭国王室,救倭国就是救大明上,发行量已经实现了翻番。
要知道,达官贵人平时就有定报纸,这部分收益是不变的,新增的这些,不就是被里面用倭国资源抵押还债刺激到想搏一个咸鱼翻身的主吗?
这部分人还有个好处,就是身份上不是穷人,所以将来就算亏损也不至于做出什么不要命的极端行动。但又不是达官显贵,因此到头来无非就是个联合闹事,哭庙之类的。
这个也好应对,只需要提前将在书阁里面积极在这个领域发帖的热心读书人控制住就行了。没有集体行动的信号,自然就只能被逐个击破,自认倒霉了。
说不定,到时还能发文嘲笑一下这些人的痴人说梦。
正如新学通识课里讲的,机会多,有好处,普通人这就是不可能三角的。就算失败,到时就当是给北直隶的学子普及普及新学知识了。
云建明一边自己思考,一边也认真看书上内容,很快就明白这个公债期权的运营逻辑了。
既然公债不好卖,没人捧场,那就一边卖公债一边卖期权算了。当然看涨看跌的都卖。甚至可以在前期买一送一,就是买一份公债,送一份看跌期权。
这样,自然能够方便稳定投资者收益了。
期权的交易时间完全可以定在三个月以后。
到时,倭国那边战局到底是速胜还是焦灼也就明朗了。
至于这价格波动,到时也可以通过限制涨跌幅、窗口指导,甚至各种私下小作文支撑了。其实只要把戚继光这边的军饷犒赏撑过去,朝廷就不担心了。
有了这个思路云建明自然也是拨云见日。
“这个强制平仓,追加保证金是什么?如果债价下跌了,卖出方还要追加保证金吗?”
好家伙,听到云建明的提问,宋应昌恍然大悟为什么这厮之前一点不疑惑了,感情是以为买期权的钱和保证金都是买家交钱了。真就是东厂除了嘴就啥也不想出呗。
“那是肯定的,要不然哪有信用可言。”
云建明一听宋应昌这说法不禁又皱起眉头。因为以他对东厂提督滕详的了解,这厮绝不可能会出这一笔钱的。
“当然,这保证金又不是马上给了这些买方,而是存入指定的钱庄或者银行。你们总得让投资人以为有保证金吧?”
宋应昌只想打发走云建明,于是这么吐槽道。
这个吐槽,反而是提醒了云建明,东厂手里是有一个银行的。其实是之前被凌迟了的前任掌印太监陈洪的遗产。现在改名换姓还在经营。到时一问就说保证金存进去了就行了。反正也要三个月底后才交割,到时总有办法。
(本章完)
第二千零九十五章 高拱对公债的首肯
聊完公债,就剩贴现了。
这东西却是很好理解,无非就是要让这些出钱买公债的人有机会去做贴现,然后再拿出钱来赚目前北直隶与南方商会合作的钱。属于是两不耽误了。
而且完全可以捆绑嘛。就是只有买够了公债的人才能够参与南北商会合作。
有了这些思路,终于把云建明送走了。
说实话,宋应昌没明白云建明为什么要参合进这种腌臜事情当中。
因为根据之前南直隶全民支援攻打倭国石见银矿结果,半途而废,大量人倾家荡产来看。这次东厂的操作,很难例外。
因此,在送云建明出门时,宋应昌反复强调,一切都是云建明自己看书得到的,跟宋应昌自己没关系。
其实就在民间做报社,做先生,超然独立不好吗?为什么要积极如此呢?
宋应昌可不觉得滕详后面会安排云建明入士。因为这是明朝官场的大忌。谁去投宦官,那基本是自绝士林了。
想不明白,就不去想。宋应昌关了门继续自己的躺平休养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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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建明回到报社,把所有的对话内容都一五一十记录了下来。
只是没有记录宋应昌的名字。而只是记录了阅读新学金融工具教材的思考交流。
仿佛这一对一答就是云建明自己一个人的内心思考一样。
云建明整理好资料,是用复写纸书写的,一份原件交了东厂,复印件一份给了秦娘子报备,一份留自己手里。
云建明现在也拿不准自己为什么要放下仁义廉耻参与到这么龌龊的事情当中。驱动其这么做的,无非是想看看到底如何?
都说于公有利而于执行人私不利的政策,总是困难重重。
而于公无利,而于私有利的,总是在台面下交易。
只有公债贴现这种,公私两利的事情才会大张旗鼓地推行。
公债,有太多机会借此发家了。说不定新的北直隶首富就能由此诞生。
就看后续东厂与内阁的反应了。
如果真的印证了那句大明的乌鸦一般黑,那到时就该脚底抹油,去朱雀国或者东洲甚至泰西,看看是不是天下的乌鸦也一般黑了。
这份好奇心,驱使着云建明越陷越深,甚至在秦娘子提醒后还干脆更加深陷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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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一早,高拱府里,就看到了滕详给过来的操作方案了。
就是根据云建明方案的美化版,主要是把其中好处说得更透彻一些。
援倭公债加贴现。
虽然高拱先前没了解这些东西,但不妨碍其通过细致的注释理解其好处。
真的是不费朝廷一分钱,就能援助倭国,还能占领那么多资源。虽然说的是矿产贵明,到时可以约定五比五分成嘛,否则难不成还真让大明的人去经营。怕是也不好找。
既然有这么多好处,那坏处呢?
很明显,经过这么久新学的熏陶,高拱也是习惯性地思考坏处了。从来就没有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事情。坏处呢?
很明显,滕详把那些私底下的交易就阉割了没有递送过来。
高拱闭上眼能想到的最大坏处就是援倭失败了。无法兑换就完了。
但先前看神机营军容之盛,说一声当世最强也不为过,怎么可能失败。
既然不会战败,那其他问题就算有也是小问题,也能在胜利的荣光中遮掩过去了。
于是乎,高拱在方案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剩下的就是拿去户部,到时让户部那边出人来与东厂一起运营了。
时间很紧张,高拱也没管过年这回事,径直去户部衙门摇人了。等名单定下后,就可以去找皇帝拍板了。
(本章完)
第二千零九十六章
大年初二,公债方案也摆到了张居正这个兵部尚书兼内阁次辅院子里。
给戚继光部发放军饷与封赏,前段时间是愁死张居正了,只是突然被塞了这个方案,让张居正一时间有些感觉不真实起来。
真的这么好吗?
命运中所有的馈赠,早已标号了价格,只是付账的时间不确定而已。
这句话是最近一个南方话本里面的。最近颇为流行,张居正一个人在书房看了好几遍公债招募说明书。
好几次都觉得里面期权,保证金交易的精妙。
“爹,宫里送了吃食,有新的蛋糕,看着很好吃的样子?”
张居正的长子张敬修在湖北考完童生了,这会儿正好带着兄弟和内宅娘亲一起来京城过年。
现在才14岁,还是懵懂的年纪,到处都觉得新鲜,已经连着去看鳌山灯会四天了,几乎每个项目都玩了一遍。
今天还因为硬要抱着弟弟一起去坐摩天轮,吓得弟弟大哭一场。其实张敬修自己也吓得不轻,只是作为兄长,硬撑着罢了。
这会儿看了宫里又赏赐甜点,问了内侍叫什么,什么味道,这会儿只想着快点开吃才行。
“你”
张居正,本来想说你们先吃,但突然想到宫里赏赐的新东西,多半是杭州那边来的。
虽然张居正这身份已经到了不为五脏庙折腰的水平,但能尝一口还是好的。
美食美酒,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张居正在这一块还是很开明的。
站起来走到后院,果然一大群人在焦急地等待张居正发话了。
三个蛋糕,远远看着就赏心悦目。
“爹,这个是杭州那边一个三星糕点坊的点心,就等爹爹发话了”张敬修得了童生,虽然比不上张居正,但如今孩子在家也有了特权,说话也硬气了好些。
“吃吧,吃吧,看看杭州这边折腾出什么新玩意。”
就等张居正发话,家里的下人立刻上来帮忙切好,一人一块。
三个蛋糕看着数量多,其实分量并不大。家里十五个人,差点还不够分呢。
“爹爹,好吃吧。先前内侍说的,这东西一个在杭州那边说是都值20两银子,在京城还是有价无市,起步一百两订做。”
张敬修以前在湖北,对新学的体验并不深刻。
湖北那地也就前几年挖出一本什么帛书德道经而喧闹一时。
但这事毕竟跟科举无关也没什么在意的。
一来京城,瞬间才感觉外面世界的广大。
张居正,也是几口就吃完了一小盘蛋糕,这会儿看了蛋糕盒子上的标注,瞬间来了兴趣。
小麦粉、奶酪、时令水果,加工手段烘焙。
这东西看着也不像值钱的样子。
只是经过这么一折腾,贵虽然贵,但却是也是物有所值。
杭州这些年来,确是太擅长化腐朽为神奇了。同样的原料,这样那样过后,价差上百倍都是正常。还没发找谁说理的。
价格波动,张居正,突然来了灵感。
既然公债的价格是可以波动的,那未来完全可以做空公债,到时通过回购公债来还债嘛,这样说不定还能替朝廷赚一笔呢。
(本章完)
第二千零九十七章
大年初五,虽然远远还没到过完年,但就在牛角胡同,一个崭新的北直隶交易所挂牌成立了。
虽然里面是门窗紧闭,但早晚各色人物进进出出还是引来相当多的好奇心。
北直隶交易所来了,我们终于不用再被浙江那边戏耍了。
就是,我们北直隶也有了只记得交易所,再不用花钱去浙江找罪受了。
以后整个北方都可以来北直隶挂牌交易,这地方,前途无量啊。
不对,先买房,牛角胡同这地方怕是要比杭州的金融街更加繁华昂贵了。
什么,过年期间不让交易过户,这不是断人财路吗?
一时之间,牛角胡同北直隶交易所的事瞬间压过了鳌山灯会上各种稀奇古怪的新玩意,好些人都两头跑,累得够呛。
牛角胡同在崇文门和承天门之间的一个位置,距离鳌山灯会的长安街还有七八里路呢。来回跑,能不累吗?
顺天府地面的骚动,让一心只想过安稳年的顺天府知府沈应文不胜其扰。
这帮士绅官宦,大多数都缺乏往上找关系确认的路子,但打扰打扰他这个知府还是手拿把掐的。
各种礼物收到手软,但他是真两眼一抹黑,不知道上面什么意思。
鉴于自己已经在西湖交易所栽过两次跟头的教训,他沈应文根本无法保证这玩意弄出来的东西就能赚钱,更害怕自己说话的只言片语被理解成了暗示,到头来闹事的不敢去找上面麻烦,闹他这个知府还是轻轻松松。
朝廷的心思不难猜,无非就是缓解财政开支压力。
这一点沈应文其实算得上是能理解的。虽然税赋已经翻番,但相比于开支,现在的朝廷财政明显不够。
顺天府这里也是一样,虽然收到的地方各项规费在迅速增长,甚至光卫生费去年就翻了三倍。但相比较与支出那是真的捉襟见肘。越富越穷,财政收入越多,财政资金压力越大,大明似乎从上到下都陷入了这么一个诡异的陷阱里。
这现象孔圣人当年怕是也没遇见过。四书五经里自然也不会有答案。
但这段时间,各种铁腕判罚压制矛盾的经验来看,归根结底还是高阁老办事太急躁了。但凡没那么急躁,也不至于整个朝廷都转得跟陀螺一样。到处都要花钱。
想归想,但是现在地方省府就是要献媚打擂台也是没办法。
都不说浙江与南直隶,就是河南省这家伙,一会儿一个大战略大事件,甚至号称千年大计、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各项计划拉满,显得其余地方藩臬巡抚都跟在白拿朝廷俸禄一样,不卷都不行。
但说实话,百年前那是土木堡之变前后,现在说什么百年未有,难道还能比土木堡之变后,英宗复位那段时间来得还要凶险吗?
腹诽归腹诽,为了显得自己这个顺天府知府不是尸位素餐,也提出了商税倍增计划、粮食丰收计划、街面改造计划等等。
虽然说辞上,没有河南那鬼佬来得惊悚,但胜在量大,足足三十多个发展计划,终于不至于被河南那边甩开太远。
当然,沈知府这么低调还有一个客观原因,就是朝廷就在北直隶,要是口号太过惊悚,引起大佬不悦就不好了,而且目标过于宏达,要是没能实现,这些朝中大佬就在京城生活,想瞒过去还是挺难的。
基于此,才选择了小布快跑,用数量庞大的中小计划替代过于宏达的大计划,以此给上下都留一定退路。
不过就河南而言,有一点还真的差点成了百年未有之大变局。那就是去年的河南黄河水灾,要不是潘季驯提前入场规划,怕是直接就要向北改道了。黄河上次改道还是宋朝时期了。就看这次大修结束后河南能不能留住黄河了。
(本章完)
第二千零九十八章 道门变化
隆庆一年,京城的街面更热闹了。
特别是蜡纸推拉油印技术的普及,各种话本,乃至话本的手抄拓印本都迅速在京城传播开来。
蓝道行也借着这玩意开始科普福寿膏的害处来。
传单到处发,传单下面的则印了新改名的道观名称:守一观。
一者天地之大道也。守一则是遵循天地大道之义。
为了配合宣传,守一观还成立了好几个戒膏互助组。一方面给进来寻求帮助的人提供一个宽松的环境,表明这个天下并没有抛弃他们,另一个则是记录戒膏的数据,方便后续改进。
当然,还额外提供职业技能培训,只是三年学习两年效力也是基本要求。
如果实在觉得没脸,还提供直接去南方。甚至东洲这些画外之地的机会。
蓝道行本人则更多地在研究已经进献上去的电报雏形。很显然,这玩意要是应用起来,从京城拉一根线,南下安南,北到辽东,西到四川。那天下大情小事,皇帝瞬息可知。这天下,那才是固若金汤。
出狱之后,又逢新年,隆庆还是够意思,直接赏赐了一千两银子,让把这玩意完善完善,至少未来从御书房到京城内外几个城门以及城外三大营得有。这样再有庚戌之变逆贼围困京师,皇宫里也好从容应对,不至于一被围就两眼一抹黑。
但这东西一千两银子可不够,皇帝又没有继续加钱的意思。
好在之前搬出皇宫,蓝道行还是给自己留了很多棺材本的。本来打算南下的,现在走不成了。多少得贴进去一些,但想着好歹后面还能有一份图纸,将来还可以卖给南方,到时再收回成本了。
守一观规模还是比较小的,大约只有白耘观一半的面积。又由于后院要更多地研究天道,要不然怎么做到守一呢。都不知道一,还守什么呢?于是乎前院供奉的祖师殿就更紧凑了,纯属是怕祖师神仙们冬天太冷,挤一挤暖和些。
蓝道行毕竟是以上清紫府仙雷发家的,自然也是尊奉上清灵宝天尊,成为上清派的又一分子。算是直接跟白耘观的全真派贴脸开大,打擂台了。
白耘观最近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先是被因龙拳寺利用三棱镜分光聚光,证明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吸走一大波信众。现在又遇到蓝道行顶着上清派的名头来上房揭瓦。
就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气,何况历来都是北方道门领袖的白耘观呢。
只是蓝道行者一手上清紫府仙雷太硬了,硬到哪怕如今离了皇宫,白耘依然无法招惹。
只是有流言说蓝道行是北宋神霄派传人。
这句话一般人或许不觉得,但官面上确实对蓝道行打击相当大。
宋徽宗迷信神霄派,结果等到的就是靖康之耻。这要是类比下去,还得了。因此虽然只是一个流言,却几乎彻底断绝了蓝道行再次入宫给皇帝炼丹的可能。
好在蓝道行也不打算重操旧业炼仙丹了。白耘观属于是全力一击,却打在了空气上。
一计不成之后,白耘观也沉淀下来,打算寻找自己的立身之本了。
既然全真全本也是佛释儒结合的产物,现在佛释儒都在变,全真自然也该应时而变。
这不一大早就派了好几个道士来守一观挂单,真的就这样明晃晃地来学习。就看蓝道行大气还是小气了。
三个白耘观的道士直接被打发出门法传单并宣讲福寿膏危害了。属于是半点科仪都没参与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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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第二千零九十九章
第二千零九十九章
“戒福寿膏,请来守一观。“
“守一守一,戒膏第一”
“不像断子绝孙,请远离福寿膏”
三个白耘过来的挂单道士一头黑线跟着守一观这边的道士呼喊着。
现场的人还不够多,还得再呼喊一些人过来,然后挑选其中热心的读书人把传单发下去,让这些路过的读书人也帮忙传播。
同时显得没事的,也可以留在现场听宣讲。
守一观前几天试过很多次宣传,效果都不好。
直到他们放弃脸皮,找到了断子绝孙、阳痿不行、绿帽龟王这些下三路词汇,一下子就在街面上引起了足够多的注意。
这不,今天又是喊完正经口号后立刻切换到下三路。三个新来的道士要不是过来时赌咒发誓要学到这边的真本事,早就一溜烟跑路了。
“不对啊,我记得用了这个上床都是生龙活虎的。你这怎么乱说呢?”下面还是有人反驳的。
毕竟这玩意来自罂粟,而罂粟千百年来就有药用的传统。
一下子被说成洪水猛兽,一方面很多人情感上接受不了。另一方面也确实断人财路。
“人家女人配合你表演,你还真信啊。”
“而且问题不在这,而是福寿膏有灵魂夺舍的害处。这药但凡上瘾,就会导致灵魂被他人夺舍,行平时绝无可能之事。到时父子兄弟相残都是常见。”
“这时,如果真的床上有效,那到底是谁在爽呢?龟王的绿帽不是戴得更瓷实了吗?”
郭道长是蓝道行的四徒弟,一张口就直接回呛,根本没管下面发话的是谁。属于是真的相信其师父蓝道行手眼通天,昭狱都困不住,自然天下谁也不怕的主。
出门在外,不能跟老师丢了身份。
台下搭话的人一时间被呛得不轻。咒自己是绿帽龟王,这可不兴对号入座啊。
但如果忍了,岂不是更生气。
来回思量一阵后,却是啊了一声,还是忍不住要上场去揍台上准备正式宣讲的郭道长。
“奇耻大辱,今日不打死你没完。”
突然之间搭话的大汉青筋暴露,作势就要打人。
“最怕这种被说中了后恼羞成怒不敢承认面对的。”
看着面前来人,郭道长仍然嘴里不停地贴脸输出。
只是看来人双手的抱架姿势就知道多半是个勋贵的子嗣。如今被说到痛处发飙。
郭道长也不惯着,今日存了要在白耘观两个过来吃白食的面前卖弄立威。
当下也不客气,一个直拳,结结实实打在对方面门上。这大汉,当即迎面而倒,晕过去了。
“这么不经打?”
郭道长打完等了两三息才上前查探,反正有心跳有脉搏就没事。
本着废物利用的原则,过当中当即利用这挺尸的大汉,向周围人讲解了福寿膏夺舍后的现象。
面色暗沉,舌苔加重,脉象虚浮,指甲带黑线。眼睛瞳孔变小,眼白变大,目中无神。
好一通摆弄,看着这人要醒了,还加了一句“夺舍的最大表现就是记不清事情。虽然暗黑的伪灵魂与真灵魂是共用一个躯体。但长期吸食,会压制真灵魂身体,典型特征就是健忘。”
“你们看,他一会儿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我在哪儿?我是怎么了。”
郭道长还在举例,大汉自己突然说道,“我在哪儿?”
两项印证,这回是真的不得不信了。
(本章完)
第二千一百章
这大汉也不是什么闲散懒汉,而是货真价实的滕详滕公公的侄子。
这一听说要断子绝孙,可想而知自己的叔父兼继父滕公公会怎么看自己?
对了,滕详还不知道他这个好大儿已经福寿膏上瘾了呢。
这大汉一想到未来可能断子绝孙,吓得当场就尿了一地。挣扎着站起来后,就往外跑了,在几个赶过来的仆人的接应下打道回府了。
临走时还让仆人拿了一份传单。
专攻下三路,还是很有效果的。毕竟传统文化讲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要断子绝孙了,自然是引起很多人的警惕。
这一天,守一观拢共拉到八个愿意自愿过来戒膏的。加上前几天的一共有三十来个,编成了五组。
蓝道行的戒膏治疗主要开发了四类课程。
第一类自然就是知识课程了,比如地理、比如医学、比如一些物理常识,主打一个开阔视野。有了好的视野格局,自然就不至于困在福寿膏编制的幻境里面,而是随着视野的开阔找到自己乐意的事情,同时又能与原来的社会关系切割开来,避免刻板印象的伤害。
第二类则是活动类课程。能染上福寿膏,归根结底还是一个人百无聊赖的时间太多了。如果有充足的群体活动,有社交、有团体自然就要好很多。
为了这事,蓝道行一口气借鉴杭州搞了踢毽子、蹴鞠、牌戏、狼人杀、绑腿跑、真心话大冒险、太极拳等十来个活动项目。就不信吸引不到这些纨绔子弟。
第三类则是技能类课程,说到底,将来这些瘾君子如果戒膏成功还是要到社会去自谋生路的。一些基本的实用技能还是可以掌握的,这不,蓝道行从南镇抚司那边借来了好几个匠人,提供木匠、泥瓦匠、裁缝、厨师、马车维修、修马掌牛掌、账房等多个技能选择。
第四类则是陶冶情操的公益课程,比如组织清扫街道、看望孤寡老人等等。
这四类课程,本质是教会这些瘾君子开发自身的。只有让每个人开发自身,才符合天道运转。
蓝道行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推行是五六天,瘾君子们还一个都没根治好,但观里的道士竟然还俗了三个。
没办法,学好厨师,特别是学会用海布调制便宜提鲜剂后,要赚钱简直不要太容易。
别看现在这种厨师在浙江、南北两京已经不新鲜,但在广大的其他地方,还是能够一招鲜吃遍天的。
趁着技术没过时,回去攒上百十亩薄田传家不好吗?就算失败,到时再来入观修行也不差的。
本着旱涝保收的原则,很多人内心其实都蠢蠢欲动。有了前面这三个带头,好些人都跃跃欲试起来。
看着没把瘾君子引入正途,先把自己弟子给搞没了三人的蓝道行也是哭笑不得。
他不可能拒绝放人的。到时传出去多难听呀。显得自己专门靠压榨弟子赚钱似的。
但如果再让人这样白嫖也遭不住,纠结了几天,趁着三人离去的契机,干脆弄了一份契约来。
师徒是师徒,师徒关系仅限于修道,以及探究天理天道这个范畴。
契约是契约,契约关系则是针对瘾君子挽救计划中的培训项目,凡是能够接触到培训资料的,都必须有三年的基本服务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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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一百零一章 隆庆二年启动
隆庆二年新年伊始,围绕着援倭公债的事情就正式启动了。
先是在崇文门边上挂了个牌子,本着怕后面翻车伤到皇帝颜面的路子,就叫做,崇文证券交易所。
由户部、司礼监、通政司与商人,四拨人联合督办。
其中户部负责人事任免,司礼监负责监督审核、通政司负责数据统计与信息披露、组团承包的商社负责实际运营。
很明显,从嘉靖末年开始,通政司似乎有点要恢复太祖时期与六部分庭抗礼的味道了。
承包的商社里面,西湖证券交易所占股10%主要是出各种技术指导,其余全是京城本地的商户豪绅。要不是实在不会玩这些东西,才不愿意给南方人分10%的干股呢。
当然,虽然分了干股,但也不意味着就得真的听西湖证券的,崇文证券所要有自己的特点。西湖证券所只有建议权而已。
这不,还没到元宵节,援倭公债的宣传就出来了。
可以有好几种交易搭配方式。
最基础的金融资产就是公债本身,交易所开业的日子跟朝廷一样,但时间要短一些,每天巳时初到未时末,三个时辰。逢十休沐两天。
之所以未时就放衙主要还是因为北直隶的商户都喜欢记名债券,因此要留足了时间来誊写过户姓名。
这事一开始没人想到的,至少宋应昌与云建明就没说。还是承包商社代表,证券所首席大掌柜王云发提建议修改的。不记名,商户心里都空落落的,不好卖债券。
王云发其实是晋商的一支,前些年,大同一带倒腾走私出口贸易随着俺答汗的出走彻底凉凉了,就只能来京城延续家族碰碰运气了。整体晋商还是很抱团的,要不然这次也不会让这么一个外地人做了顺天府商社的代表与交易所的首席大掌柜。当然,现实是,如果选本地人确实矛盾更大,谁都不服谁。
这事一提出来,滕详立马就同意了。同时加了一条司礼监东厂每天要抽查记名誊写,避免写错了。
这会儿这些人还觉得滕详这个司礼监掌印大太监是体恤民情,等到将来出事就会明白,怎么被这帮阉人玩死了了。
记名债券,如果时间能倒流,现在这帮人怕是能把提出记名的人打出狗脑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当然虽然事出在记名上,根子却跟记名没啥关系。
除了援倭公债这一基础工具外,还提供了期权衍生工具,方便那些害怕公债血本无归的,也可以低成本参与进来,分享战争红利,特别是公债转期权后,价格能节省八九成,更多中等家庭也可以参与进来。真的是做到了有钱赚,不排队、普通人这三个不可能三角。
除此之外,各大钱庄还支持公债票据贴现,只需要缴纳半成保证金就可以贴现了,不用担心投资公债会影响后续的其他经营投资。
甚至一些民间商户还从杭州那边请来证券分析师,组成了好几种公债证券化投资组合,就是按一定比例购买公债、公债期权、公债贴现与再贴现。还贴心地分成了保本层与投机层,方便京城的士绅分类购买。
名词叫证券化组合来着,这玩意就算在杭州都还没实施过,这一次京城是实打实地领先杭州了。也是全球开天辟地头一回。
不仅如此,杭州的会计师事务所审计与分析师跟踪也都省略了,没有这么一群中间商赚差价,这些投资品能反馈给投资者的利润又多了好些。
总而言之,至少目前纸面上看,确实是笔好生意。优先保本级的预期年化收益率都能有10%,劣后投机级预期年化收益得有50%,这几乎可以说是一本万利了。
一时间,元宵节的鳌山灯会都失去了色彩,一个个都去崇文门转悠,争取赶上这趟发财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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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第二千一百零二章 火爆的公债市场
“买公债咯,走走走”
“买公债咯,限时正月十六巳时崇文门开始,抓紧抓紧,过时不候”
“不对啊,你这么卖力喊着,你自己怎么不去买啊?”
“我这不是王掌柜安排工作吗?我们交易所内部人买了,哪还有外面人的机会。还不是王掌柜心善。”
“也对,多谢多谢了”
一个读书人看着有人在街面吆喝,一番警惕性地交谈后,终于是放下芥蒂,也打算去崇文门碰碰运气。
好些王宫贵胄都有参与出价购买。朝廷就算后面要赖账,也得悠着点,这么多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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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文证券交易所现场,早就是红旗招展、人山人海。实在放不下,干脆就在崇文门城楼下的宽阔官道上清出一片场地。
初始拍卖最受欢迎的果然是优先级的证券组合,从拍卖的起步价几乎翻了五翻,这个价格,真的是已经非常接近一开始的公债发行定价了。
债券期权价格超过债券一开始的发行定价,这是多么疯狂的市场啊。
下午原本寂寂无名的债券价格,在很多投资人对期权望而却步后也迎来了一路猛涨。
最后未时收盘,按照出价高低数出足够发行量的所有成交价里的最低价成交。
最终显示,战争公债发行价十两银子一股,收盘成交价二十五两银子一股。
债券期权,其中看涨期权发行价一两银子一股,收盘价八两银子。看跌期权发行价一两银子一股,收盘价二两银子。
最夸张的是优先保本级证券组合基金,这玩意发行价也是一两银子,收盘价直接来到十六两银子,一口气跑赢所有投资,劣后级也才仅仅翻一倍而已。
等到最终闭市开始誊抄记名,很多商户士绅才暗自心惊,明明来时都很警惕的,设定了涨价翻番就不买的,结果怎么还是管不住手呢。
隆庆二年的正月十六,只能说证券记名抄写员是最辛苦的了,有些是个人购买的,也就写个名字、户籍信息就行了,遇到以商户作坊名义的,那就完蛋了,登记的信息多了一大堆,当天直接登记到接近凌晨才算完工。
朝廷原本预计募集二十万两银子,结果直接超募了四十三万两,累计募集六十三万两。
真的,半夜鸡叫起来看东厂即时汇报的隆庆帝激动得差点跳了起来,也第一次对民间财富有了一个较为直观的认知。很明显,民间是真有钱啊,超募这么多。
当然也有一些风险在心底警惕起来,六十三万两,一共三千五十个户头,有二千九百零八个个人小额户头,剩余则是大额户头。两者各占一半。
很明显,这个结构让精明得隆庆帝很不满意。京城的有钱人还是狡猾,这个结构跟预期的民间财富结构完全不匹配,也与将来出事后关门打狗的甩锅策略不匹配。
再不济绝大多数是小额户也行,将来利空时只需要笼络住少数大额户,让他们做几波高抛低吸,稳住市场也行。
当然,未来如何就要看倭国那边战事如何了,如果顺利就不用管,如果不顺就得看腾祥秀操作,免得伤了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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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一百零三章 隆庆帝的学习成果
大半夜的,隆庆看完援倭公债的厚厚一叠文档,揉了揉眼睛,才长舒一口气。
“好好好,这件事大伴是实打实的大功一件。那个云建明也不错。你告诉他,想要重新走入仕途,只要这次援倭公债善始善终就可以了。中间就算有些波折也无所谓。这是朕的承诺。”
“另外,让戚继光部那边也抓紧进京吧。难得有钱了,晚来几天这钱说不得就要长腿了。”
滕详这个大太监最近被隆庆帝的变化也搞得一愣一愣的。
这话就很怪,为什么不说只要援倭公债善始善终就让云建明步入仕途呢?
非要颠倒一下。
最近新增的几个后妃也没山东人啊,谁会教皇帝说倒装句呢?
滕详现在忙得团团转,得了口谕,自然马不停蹄去司礼监连夜布置了。
这么繁忙,哪里还要多余的时间来琢磨隆庆最新的动向。
而隆庆这一年主打一个甩手掌柜,大多数时间都是在书房读书,以及去后宫辛勤耕耘。
就这天天三点一线的生活,也着实让人看不出来动向。
而隆庆本人自然才是最清楚自己的,虽然在书房摞了很多书,但最近抓紧学习的也就两样。
一个是管理学丛书,一个则是逻辑学。
为了掌握更多的话语权,隆庆最近开始在慢慢让自己的说话倒装起来。
如果答应只要云建明让公债善始善终,就让其重归仕途。那万一到时成功了,就麻烦了。
兑现了,京畿见证报社那边还找不到合适的人替代呢。都用顺手了,哪儿能让人这么容易升官离开。
稍微倒装一下,援倭公债善始善终就从充分条件变成必要条件了,到时是不是真的重入仕途就有了更多的活动空间。
这个小把戏虽然显得无聊,但作为皇帝,能够让自己总是能够掌握更多的话语自由解释权总是更好得。
想到父皇在时总说什么一句话说出来了,人就成了这句话的奴隶。有了这个倒装句,也让皇帝在语言面前拥有了更多的自由度。
倒装句,真有意思。
隆庆帝一个人还在咂吗倒装句的妙用时,突然发现山东人不是总说倒装句吗?山东不就是孔孟之乡吗?
难怪孔府能传承千年,不会是千年前就摸透了倒装句的奥秘,以至于现在传播得山东人普遍都这个说话方式?
想到这里,隆庆自己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虽然平时都孔圣人,孔圣人地尊敬着,但自己好歹是皇帝,多少心里有些不忿,凭什么啊?腹诽一番,也是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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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东厂的快马连夜出城,直奔天津卫。
而天津卫里,已经到地方修整四天的戚继光早就有些要崩溃了。
带了一万多人随行的功臣回来领赏,结果皇帝拿不出钱,哪怕拖拖拉拉到了天津卫,仍然被留在这里修整了好几天。
这要是一直修整领不到钱,天津卫与戚继光自己手下的兵将都要崩溃了。
天津卫一年的伙食费,已经被吃光了。迟迟没法进京领钱受赏,下面人的情绪也很大。
天还没亮,东厂的快马气喘吁吁地赶到,终于给了戚继光一个定心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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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一百零四章 隆庆不容易
戚继光的标营官兵全幅铠甲,旌旗凛冽地开进了京城。
高拱授意内阁,组织了盛大的庆功仪式。
隆庆帝几乎是亲自来到长安街给标营一万精锐颁发赏赐。
里面三个顶级先登,阵斩之功的战士真正做到了策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
隆庆帝亲自给佩戴勋章,官升十二级,一口气从营兵到游击守备将军,世袭永宁卫百户,只需参加京城武学的统一教训授课,毕业优秀甚至有机会一步到位到参将。
当然,与木兰辞里不同的是,隆庆帝可不是高高地端坐明堂,而是亲自出来给每一营士兵颁发赏赐。
热络的现场,看得城楼下的文官一阵腹诽。寒窗苦读几十年,瞬间感觉不如这些杀才。只是这是高拱拍板的,谁敢多说呢。只是当今皇帝看着身体并不太理想,就看高拱这个铁血首辅能坐多久了。
“听说一共有三十万两银子,不折色,直接发了下去,还有很多卫所兵的,简直是糟践钱啊。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发下去了”
“是啊,侠以武犯禁。这些人现在有钱又有力气,说不得还要折腾地方。皇上也太厚待这些人了。听说他们一路可是没少抢。可别抢习惯了,回来也抢吧?”
私下的诋毁归诋毁,丝毫掩盖不了当场的喜庆。
隆庆甚至拉来京营的士兵过来跑腿维持秩序,搞得其中好些关系户,老大不乐意。
特别是看到如今赏赐如此之多,好些动用关系避开援倭之战的京营兵油子,现在已经有些后悔了。简直是错过了一个亿。
很多挤进现场观看的普通商户已经在琢磨如何跟其中的功勋之士结亲联姻了。
只是戚继光的标营基本都是浙江人,驻地还在辽东永宁卫,要是结亲,还是纠结孩子远嫁太过艰难。得劝把这群人留在北直隶才行。
正所谓一百个人有一百个小九九。
隆庆帝还去天坛祭拜天地,去宗庙告祭先祖,拉着麓川王朝的一个王子大臣到长安街街面上给大明百姓献物。
一套流程下来,百姓的激情完全是激发出来了。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连带辛弃疾的诗词也再次大火起来。
隆庆帝累得够呛,几乎是一整年的路都在这一天走完了,两条腿一直在打颤。
冯保几乎推掉了所有的事务,就一直在跟隆庆捏腿。
捏着捏着,滕详冲进来报喜。
“主子,主子,我们的债券涨了,就在今天庆功举行到后半段时,援倭公债价格直接翻番了。”
原本是安安静静享受的隆庆帝,突然安静了三秒,然后回复到:“岂不是我们前几日卖亏了?”
一句话,噎得司礼监掌印大太监滕详几乎脑子一片空白。
这账还能这么算吗?不过一听好像也有点道理。
“那奴婢让”
滕详正想出言补救,就被隆庆打断了。
“哈哈,笑言而已,这债券总不能一点也不让别人赚钱嘛,天下间哪有独占的好处。今日我也才绕着紫禁城走几圈,竟然累得如此不堪,想当初太祖成祖定鼎天下,南征北战,定然是艰辛异常。你们也都要好好的,守好来之不易的大明江山。明白吗?”
好在隆庆没发疯,滕详终于不必出尔反尔了。得了口谕又退出去办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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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一百零五章 戚继光麓川诗歌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这一天,戚继光都感觉自己晕乎乎的,真的有一种宁愿立刻为隆庆皇帝抛头颅洒热血的豪情。
到了夜里,戚继光终于是酒醒了,回顾了自己一天的飘飘然,吓得一身冷汗。
大明这朝廷,说到底仍然是崇文抑武的。
自己这一天的豪迈也该清醒了。
漱口洗脸后,趁着外面天还没完全黑下来,戚继光提了十张一万两的西湖银行的承兑汇票,亲自小跑着出门了。
这钱原本是不需要这么多的,原本戚继光就只想打电话兵部尚书张居正就算完事。结果没想到首辅高拱如此厚待,不表示表示,确实有些不合适。
这不,戚继光拢共就得了五千两赏银,这却一次性得贴出去十万两。纯亏钱。
当然,账不是这么算的。因为标营组织了集中劫掠。自己出这十万两都是可以在其中公账报销抵扣的。
戚继光先去了高府。
高拱直接给了一个闭门羹。只是说辞还是相当礼貌的。
戚继光本来有些忐忑,但能节约五万两,还是有些偷着乐的。
高拱哪里不知道戚继光的心思。只是前面强行安排了优先将公债筹集到的金银犒赏将士,已经示恩于将士了。如果再搞私人接待,真的是有理说不清了。科道言官这一次没捞到好处,肯定闻着味就要来弹劾。
高拱倒是不怕,主要是为人臣子也得主动替隆庆皇帝考虑,减少这些不必要的麻烦。
见戚继光是可以,但不能是现在这种百官聚焦的时候。
戚继光转头就去了张居正府邸。
张府的管家游七倒是把人请了进去。
“戚将军,东朱伯,可知这个爵位的含义?”
张居正看戚继光一副有些笨拙老实的样子,直接出言提点道。
“还请相爷示下?”
戚继光可不能说自己真懂了,这不是打乱领导的装逼时刻吗?
“东者东吁国,朱者朱雀国也。此二贼狼狈为奸。只是如今朝廷迁延在倭国战乱,有所耽搁。最新消息是俞大猷将军再次患病难以行动。到时路上行军还得让东朱伯担着,如此戚将军这爵位才实至名归。”
“估摸还有一两年时间,东朱伯可以提前有所布置。”
张居正说完,陷入了沉思。生怕自己想漏了什么。
“东朱伯文采如何,可有诗词文章?”
张居正这突然的大转折,让戚继光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好在戚继光之前在永宁卫时就已经开始广聚文气文章。
“小将在麓川之战过程中也做过些许诗词,只是颇为简陋,还请相爷斧正。”
戚继光佝偻着腰,小心地汇报着自己的文气储备:
第一首:
一剑横空星斗寒,天南地北复征蛮;
将军百战轻生死,保得大明万里安。
第二首:
十年驱驰水陆杀,标营儿郎刀如麻;
矿山作坊出死士,欺山赶海平天下。
“怎么都没题目啊?”张居正诧异地问道。
“小将才疏学浅,正需要相爷题跋呢?”
题跋,提拔,戚继光这是一语双关。张居正也不点破,提笔就写了两个诗名。
“很好,东朱伯果然才情不浅,后续可将这些诗词整理到你的麓川征战辑录之中。如此忠心也才好让朝廷知晓。”
“多谢相爷提点,这是一点润笔费,还请相爷收下,小将这就回去整理辑录了,好尽快交给兵部。”
戚继光这是很明白文人的雅贿格调。这一说润笔费,就自然而然多了。
张居正笑了笑,没有拒绝,收下了这一沓信封的润笔费。
(本章完)
第二千一百零六章 张居正的军事改革
李如松、戚继光、李成梁、无疑是这一时期最为风头无量的帝国将军,往下还有马芳、杨文也能独镇一方。再往下还有南北讲武堂每一期毕业的年轻世袭新锐将士。
准确的说,是大明朝从太祖朝之后终于再一次迎来了军事将领梯队老中青结构的合理化。成祖朝没有靠谱的将领,逼得只能成祖自己披挂上阵亲自北伐。再往后真就是一代不如一代。土木堡之变后,武将几乎无人可用,不得不开启文官领兵的模式。
没想到,经过世祖皇帝晚年的南北折腾,竟然迎来了如此完美的军事人才梯队。
正是有了这样一个人才结构,张居正才敢放心收李成梁、戚继光的谢礼。也正是如此,对于高拱提议的麓川之战、麓川之战,张居正也才如此顺从。
理论上讲,只要将领人才梯队序列完备,一时的输赢反而不那么重要了。只要坚持下去,总会赢的。比兵丁,大明就不缺人。现在补上缺将这个短板,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关注到这个局面的兵部尚书张居正,如今对军务又有了新的理解。
那就是在将领梯队完备的情况下,大明军备真正应该解决的各种顽疾。以前朝廷缺将,可不敢真的去解决,如今不一样了。
整军备边也是高拱去年提出的重大国策之一。
张居正倒不介意多给高拱送功劳。如今高拱以帝师的身份当首辅,只要隆庆皇帝还没厌弃这个老师,谁也动不得分毫。只有做事,才能保持自己在高氏内阁下的独立位置,才有机会在将来成为被择选项之一。
张居正的第一个尝试目标就是改革将领家丁。
这个家丁从土木堡之后就逐渐兴盛起来。跟其他朝代将领私自豢养家丁部曲还不一样,明朝这玩意是公开的,而且多数家丁也是领取朝廷的家丁银军饷的,算是给卫所兵拉胯的战斗力打一个补丁。
但终究这玩意名不正言不顺,而且谁能成为家丁,谁不能成为家丁,这玩意朝廷可管不着。
将领手里有家丁的入门人事权,朝廷光一个财权与考功很难制衡的。因为朝廷压根也无法杜绝下面将领私分战功的事情。
现如今,随着麓川之战、援倭之战打响,大面积天南地北地集结军队,终于在家丁之外,朝廷有了足够的营兵支柱。那么就可以反过来对家丁动刀了。
张居正的思路很简单,就是家丁营兵化,特别是标营化。
本来就是对卫所兵的补充,既然如此干脆承认募兵制,在各地对家丁进行筛选拆汰,剩余的直接转为营兵。营兵则都是随时可能被抽调出征的战兵。
而与此对应,卫所兵的改革在手段上其实简单很多,只是要顶着不尊祖制的帽子,张居正有些拿不准。
卫所兵,现在才是正经两极分化特别严重。兵部在去年一年就收到一千多条状告上官侵吞军士田产的状纸,另外也收到上百条军官状告军士逾期未归,甚至暴力催收的状纸。
作为军户出身,张居正对卫所一来是有感情的,没有卫学那么便宜的学费,根本不可能考上科举。如今大明朝官场军户出身的官员几乎占到小两成,大家自然都是感激军户卫所制的。
但与此同时,张居正对卫所的认识也更清醒,里面厉害的将官将士兵像猪狗一样使唤,厉害的军户利用返乡探亲的权力,自由地在大明南北经商贩卖而不必承担分文税负,大发横财,经常一两年都不回营点卯。几代人下来,有些强势的普通军户,虽然官场不行,但仗着家大业大同样能役使打骂上官。百户上门吃席都得坐小孩那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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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一百零七章 京城永定乐园
卫所兵的问题非常的棘手,想多的人靠着太祖皇帝对卫所兵的优待创造的制度漏洞发了财。但与此同时,哪些胆小的,不善经营的,因陷入赌博而省察他错的,在里面过得真的是世代难以翻身。
这就导致一个问题,当前的卫所兵虽然已经没有什么战斗力,且相当多的底层官兵期望改变,但这些人往往是最软弱无力的。
要知道卫所兵的制度漏洞红利就在那里,两百年来都能坚持吃不到一口红利而穷困潦倒。指望这帮人能挺身而出支持自己改革有些想当然了。这些人但凡大胆点,早就集体返乡玩失踪,然而去往返经商发财了。
连制度内的工具都不敢尝试,何况尝试修改制度呢。
但如果真要改变,这些得利了两百年的官兵军士怕是要集体跳脚。
虽然,目前朝廷在营兵制下战斗力相当强大,还有火器之利。
但这些人盘根错节,又顶着祖制,真要乱起来,就怕高拱玩汉景帝诛杀晁错那套。
先杀自己安抚这些闹事将官,然后趁其不被再反过来把其中闹事过分的给收拾了完成改革。那自己这脑袋不是纯白给吗?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是世祖皇帝经常以文帝自比,那文帝的儿子不就是景帝吗?
摸了摸如今尚好的脑袋,没来由在这春日里头皮一阵发凉。
张居正,赶紧把卫所制改革的内容删掉。先一步一步走吧,拿掉了家丁,然后再让东厂那边的监军太监去收集其他内容为后续改革铺垫吧。
当然,他不介意多给高拱送一点功劳。于是将完整的内容,让兵部一个主事去跟户部一个高阁老的门生交流。
这一点,他目前还赶不上高拱,那就是真不怕死,一旦认定了就真要干的。哪怕阻力再多。
也不知道自己当上首辅后会不会如此。张居正如此玩味地将只有前半段的兵部改革方略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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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了吗?永定门边上,也开了一家欢乐谷?”
“也学的杭州那家?”
“什么是欢乐谷”
随着鳌山灯会的落幕,紧接着京城最大的热门事件就是永定乐园的开业了。
基本是欢乐谷商会持有一成的干股负责指导经营,剩下的就是京城官宦人家的把戏了
一开始原本计划的五五分账完全没能实习。
因此这地方就搞得不伦不类的。
门口几个差役站着,实属是把难得抽空打算第一个休沐日过来体验的宋应昌给整得绷不住了。
就这样节约成本吗?直接调差役来看门。
进到里面更是让宋应昌有一种待不下去的感觉。
虽然里面摩天轮、游戏密室、球场、拳击比赛、乐器、绘画、书城也都应有尽有,但一个个都透露出一副穷逼别来的意味。
可惜了,宋应昌这个朝廷大员,如果不是过年收那一回礼,还真的是过来消费不起。
门票就得十文钱,还没有杭州那种念三遍广告词免门票的操作。
但是有一点好,就是一旦交了钱,各个商铺门口的门子,那真的是卑躬屈膝,把身份烘托得高高的。
还有一个不同是,永定乐园里面还有了一家青楼,说是仿照杭州那边建立,里面的姑娘公子,每次都要先洗澡再接待,还真是干净又卫生。
与杭州那种一路欢歌笑语不同,这里十足的店里优越感,店外嫉妒恨的究极几何体。
逛了一圈,宋应昌只觉得白瞎自己十文钱的门票钱,纯找罪受。
回到门口时居然还看到摩天轮卡住了,好些公子在里面吓得又哭又跳的,实在没有文人养气的风度。虽然哭得很惨,但却没几个谩骂的,都知道这乐园后台很硬,明明被挂在空中也就只有卖惨的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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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一百零八章 徽宗故事
虽然宋应昌这永定乐园一心白瞎了十文钱,但出来到旁边的茶馆休息解渴时却是真的听到了不得了的消息。
“真的吗?宋徽宗在辽东的窝棚都找到了?”
“当然有了,还有雕像呢。”
“雕的啥啊?”
“这事你可别乱说,有点犯忌讳。”
“说嘛,说嘛。我们嘴严得很”
周围一堆人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吹牛打屁。
“雕的是宋徽宗皇后与完颜宗望床上的事情,边上还有宋徽宗帮忙给完颜宗望推屁股呢。加十文钱,就能把宋徽宗挪开,代替宋徽宗推屁股。那完颜宗望的屁股这一年来都被摸得锃光瓦亮的。当然躺着的徽宗皇后也遭摸得光光的”
“真的吗?”
“我也去,有多远,要是二两银子能搞定我也去见识一番。顺便看看能不能做些生意?”
“不对呀,完颜宗望记得是大将来着,他怎么可能需要弱不禁风的徽宗帮忙推屁股。顺便把徽宗推了也不在话下。”
“年轻,你懂个啥,人家是贵族,玩得花很正常。现在街面那么多带书童的,谁知道是有事书童干,还是没事干书童呢?”
“原来如此”周围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细说干书童?”
说来也奇怪,一到了王朝后期,这龙阳、断袖之风也就盛行起来,周遭还都习以为常的样子。没办法,上升通道有限,只能令屁蹊径了。总比都去当太监的好嘛。
好家伙,现在哪怕是京城民间舆论已经这么野了吗?宋应昌一脸惊诧。
另外,高允升这个辽东总督为了开发辽东也太无耻了一点吧。这种事情也能允许,就这么缺钱吗?
宋应昌,被惊得呛了满嘴的茶叶,咳嗽了半天,引来周围一阵怪异的目光。
很明显,边上几个说书先生正听得起劲,打算将这段加入自己的说书元素呢?这陌生人的咳嗽打断了几个闯关东人的讲述啊。
意识到自己有些多余的宋应昌赶紧付钱走人。
周围看着是招了一架马车走的,也就腹诽几句,没有骂出声。
现在京城能这样叫马车出行的,多半都是高官巨贾了,没必要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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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继光在兵部交了兵符后,自己就去讲武大学堂授课了。
按照目前的规则,武将只要正常,没有被严厉罪责,带兵过后都要来讲武堂当上一年以上的教师。当然,战胜的自然是讲经验,战败的则是不那么光彩的教训了。
戚继光作为先前世祖皇帝改制武学后第一个正经进入讲武大学堂的将军,多少还是有些忐忑的。
完全是没经验啊。
戚继光几乎是一边修改自己的《纪效新书》一边上课。
有理论有实操。
讲着讲着又修改自己的纪效新书,又按照新的修订让手下这一堆立功升迁或者年长等待世袭的小年轻折腾了个够呛。
不过大家都知道戚继光这东朱伯的爵位有什么含义,自然乐得表现,好将来南下时也跟着立功受赏。
都听说打麓川时可以直接烧杀抢掠,可以直接抢钱抢女人,这可比自己在京城苦哈哈地挣或者傻傻等朝廷俸禄要快速多了。
很显然,这群没抢过钱的,还真以为抢钱是个容易的事情呢。
戚继光也没拆穿这些人的幻想,甚至还专门跟几个麓川立功进来刷半年学习经历好升职的下属强调别泄露了真实真实情况。
真实情况是抢钱的效率比起江南的商业低到爆,风险还高。关键是麓川王朝真的没啥可抢的。纯属白费力气。
虽然这些真实情况还是难免流出来,但架不住多数人不信啊。只当然少部分为了阻止大家南下发财翻身的烟雾弹罢了。想吓唬大家,真当大家是吓大的呢?
以前蒙古年年南下打草谷,记忆中那牛马驮得一包一包的,能不值钱吗?
正好有大同一带的世袭将官子弟过来介绍当年的打草谷记忆,这一印证。抢劫亏本的话语几乎是不攻自破,那个说实话的反而受到了学员的孤立。
(本章完)
第二千一百零九章 西北民乱
按照朝廷的要求,戚继光大约有一年的时间上课、写兵书、训练。等援倭之战胜利结束,就该带领学生去跟朱雀国碰一碰了。
只要能带出足够多的新的优秀世袭军官,那么戚继光也就能够安全落地。
如果带不出来新人,那难免朝廷就要怀疑戚继光藏私了。
而现在整个讲武大学堂还有两个驻点的太监,一队昆仑巡视。
戚继光除了认真教学外,可不敢打击这些年轻人建功立业的雄心。随着援倭公债的涨价,这股情绪愈发高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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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庆二年,天底下最忙的还是首辅高拱。
高府门前,一队一队的人络绎不绝地投递拜帖。
门子翻了翻,把大多数都扔了出去,只收了极少数拜帖。
新年开朝才一旬,倭国那边李如松与谭纶两个组合才正式进入石见银矿驻地,进一步的信息还没有传回来。
对于内阁而言,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辽东开发开始显示回报,黑麦等作物已经能够大面积推广,辽东能够养人之后,辽东的人参更充分地挖掘出来。人参这玩意虽然值钱,但都觉得是极其稀少的。
没想到现在高允升开发的人参采集,如果敞开了干活,一年能够采集几十万斤不止。这要换成白银太吓人了。
幸好原先的土蛮汗被挤兑到远走东洲。要是土蛮汗发行可以走私人参换钱,可想而知,辽东局势怕是难以想象。
高拱在府里看到自己这个远房侄子的汇报,心里真的是高兴不少。
高拱目前除了凭借隆庆的偏爱,其余的底气并不多。而高允升还真的是给自己挣了面子。
现在辽东有粮食,有钱财,那么辽东的驻防与编户齐民就完全可以推进起来。
高拱的脑子还是清醒的,接下来辽东就该进一步推广黑麦等抗旱作物了,有了这些,才能压缩辽东草场的空间,辽东不能自由放牧,自由养马,那么也就不能真正产生什么威胁了。
很明显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真的就要变成两京一十五省,甚至一十六省都有可能,这可真的是破天功劳。
坏消息,那自然是真的坏,西北纺织业在去年一年高歌猛进后,终于迎来了转折。
破产的牧民、织工、作坊主居然迅速地结合起来闹事,逼得西北李成梁明明已经关注西域了,也都抽调兵力回到河套一带缴费平乱。
造反就造反吧,西北这次居然结合了曾经的蒙古白莲教来了个大杂烩,还模仿北宋方腊造反提出了“是法平等,无有高下”的口号。
很明显,高拱脸色有些铁青。
因为去年秋季,破产潮到来之际,高拱为了保护衙门财政,公开下了批示,朝廷的投入必须得到回收。
西北搞羊毛纺织,遇到了缺水与水质不行这两大硬伤。
但高拱可没发先知先觉,想当然地推进一年后,下面这帮人也明白零星来几家还行,一旦想要大规模开展,甚至借机与江南打擂台,那实在是想太多了。
西北在付出了大量的水源后依然不行。
意识到不行,一些聪明人就开始撤资了。而那些跑路慢的,真的相信朝廷会大力扶持西北羊毛纺织业的,是真的很惨。还有那些贷款扩大规模养羊的牧民。
当内阁的止损批示下来以后,所有官方参半的都得先拍卖商品、房产、土地先行赔付朝廷的投入,如果还不够,就该供应商挨刀了。下游经销商居然压价采购,占朝廷便宜,不查抄你查抄谁?上游的牧民一看就是心怀不轨,还故意供应劣质羊毛,早就该查抄处理了。
这一顿操作下来,可想而知,河套连同整个西北有多惨淡。
而且河套这地方还没恢复种植,原本是羊毛纺织挣钱后买粮的,现在直接变得又缺钱又缺粮。
就连三娘子这么一个带头纺织致富的正面形象也开始受到攻击。三娘子现在就龟缩在顺义王王府,现在已经不仅没有过去的蒙古牧民或者贵族愿意过来接洽三娘子,王府外还围着一群要账的牧民呢。
“不就是亏点钱吗?一帮子蛮夷,如此没有大局观”高拱在回味自己的政令时依然没有明白为什么能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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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一百一十章 私盐
“恩相,牧民与佃户终究不同的。内地佃户,只需要收紧路引,哪怕邻村相互饿死,也是互不知情,还以为是自己倒霉呢。而牧民逐水草而居,一有灾害便相互串联,继而酿成民乱。”
“你知道为什么之前不说?”高拱气得瞪了瞪一边的师爷。
也是首辅以来事务繁忙,请了个出谋划策的绍兴师爷。
结果嘛,现在看来也是个事后诸葛亮。
“恩相,学生也是这才明白的,西北风物气候与江南迥异,先前学生也是没明白,还望恩相恕罪。”谢师爷这会儿有些歉意地行礼,内心倒也不害怕。
一来高拱说话历来都是这样的直脾气的,生完气也不会报复啥的。二来自己好歹是谢迁的远房侄孙,就算丢了饭碗回江南也是有田产保底的。
“你得想个法子才行,否则今天别想出门了,就待在这书房。”
高拱当然知道,发出政令那会儿谢师爷还没来府上呢,人家半路来的,怎么能怪到谢师爷呢。
只是这事却是麻烦,河套离京城太近了,虽然李成梁的军队已经将叛军主力打得七零八落,但问题的关键在于剩下这些星星之火。要是不能收尾,一直迁延下去就麻烦了。
到这时,高拱似乎有些理解当初英宗皇帝退出河套的决定呢。这帮子牧民管理起来太困难了,远不如内地汉儿百姓那般听话顺服。最为重要的是,这帮人有马。有马,朝廷就管不住这帮人的腿,一出事就能遍地开花。
但是总不能收缴这些人的马匹吧?朝廷终究是需要大批量的战马的。不让这些人来养,谁来养呢?朝廷自己养?大明自己的马政有多烂高拱还是明白的。这次麓川之战,如果没有西北征调的五千匹精壮战马,虽说不至于跟英宗朝一样虎头蛇尾但结果肯定不会那么轻松的。
“你可要好好想,别砸了绍兴师爷的招牌”
高拱转着圈,自己在书房也想不明白,抬头看眼前谢师爷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气得威胁一句。
这句威胁怎么说呢,从首辅嘴里说出来还是很有威胁的。一旦砸了绍兴师爷的招牌,再想回江南养老当富家翁,可就难了。
“有了,恩相莫急,恩相莫急。学生倒是有了一个办法,只是要辛苦些,恩相看看合适与否?”谢师爷知道这架子不能端太久,赶紧说出了自己早就思考好的方案来。只是之前真的不觉得西北发展羊毛纺织会必然失败,也就没有多此一举地说出来。
“快说,快说。”
“内地百姓易于管理,根源还在于编户齐民,这编户齐民的根源在于划分田地。学生想,那草原何不同样划分牧场呢?由各大领主或者牧民购买或者申领牧场,由此同样也能做到编户齐民。当然加快往西北贩运食盐甚至默许一部分私盐过去更为关键。这样卖不了羊毛可以杀了卖羊肉。本地消费不了的羊肉就可以腌制,那些牧民可以向内地卖低价腌肉回一回本。要是没盐,这肉可存不了多久,到时才是真的血本无归。”
“私盐?”高拱迅速地捕捉到一个关键词。
大明的盐政跟马政是一个路数,属于早就崩坏上百年,无药可救了。只是一直没人管罢了。
要是能借机要盐政梳理好,那就真的是因祸得福,西北民乱死掉的那几万人也算是死得其所。
眼前的谢师爷还没明白,恩相的胃口是相当大的,当然不满足于息事宁人这么简单。
第二千一百一十一章 盐政改革
大明盐政,目前为止开中法、折色法是混合施行的,当然其中开中法基本已经名存实亡了,因为超发的盐引已经领不到任何盐了,哪家商户这么傻来响应开中法给你往西北运军粮。折色发下直接拿钱买盐引也困难重重。因为没那么多盐来兑现盐引的。另外,事实上,现在西北的军事压力骤减,以后怕是也不会需要那么多军粮运输了。确实到了改革的当口。
“道元,这个盐政是不是也该动一动了?本朝盐政一塌糊涂,百姓苦不堪言,你说杭州那个什么天理大学堂有没有增产食盐的法子,这样只要供货充足,能够平抑盐价,改革盐政也就顺理成章了。”
这语气,真真的是用人朝前,不用人就朝后了。盐政改革这可是个大话题。高拱都不由得称呼了谢师爷的表字。
但是师爷挣的就是这份钱,而且高拱这种息怒全在脸上的主也挺好伺候的,谢师爷也不生气。
“恩相,以学生以及我们绍兴那边同乡的了解,天理大学堂应该是真的能做出食盐增产的法子。但是他们那边要挂项目资助才会去根据外面的要求研究。那边项目招标的起步资金是一百两,但像制盐这种大项目,怕是得花个上万两才行。当然也可以约定技术分红,这样价格就要便宜一些。”
几万两,本来想说也没啥的。辽东能够反哺朝廷后,朝廷的财政特别是对粮食的需求压力要环节很多。但紧接着一听有更节约法子,之前一路户部节衣缩食过来的高拱立刻就选择了后一种方案,
“那就后一种。你去接洽一下,看看到底多少,有个准数,最好在一万两银子以内,联络好了再去户部走流程。”
至于盐政如何改革,反倒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只要能充足地生产食盐,怎么改都不会比现在差。而且之前在户部,早就思索过一套新的简化的盐政体系。
简言之就是放开生产和销售,以后朝廷成立专门的盐税司专收盐税,其余一律放开。
而盐税分两级,一个是生产盐税,一个是销售盐税,两边各收一成盐税。这样就可以将生产盐税、销售盐税、人口的数据结合起来推算当年盐业的偷税漏水情况。
比如换算过后生产盐量远大于销售盐量,这不是有猫腻是什么?
或者销售盐量远大于生产盐量,这问题就更大了。
或者人口增长,而食盐的产销数量都在下降,这问题就得让锦衣卫东厂连同三法司一起出重拳打击了。简直就是罪同谋逆。
这算是借用现在浙江南直隶一带诞生的新式增值税的思路进行收税。只是产销两级收税可不存在抵扣一说。收到盐税司的就都是朝廷的了。想让朝廷退税,把收到的钱吐出来,门都没有。
抵扣这玩意听着就不靠谱,有了进项抵扣,到时每一年商铺都是亏本买卖。那还收什么税呢?
高拱有了自己的主意,自然不会随便跟师爷分享。琢磨着师爷提出的技术招标,只需要等那边成了,自己这个盐税改革也就能推行下去了。
当然,到时朝廷的盐场,盐户愿意继续折腾就折腾,不愿意就卖出去也好,免得瞎折腾。朝廷要是能老老实实生产好盐,也不至于大明除了洪武永乐两朝一直就食盐紧缺了。早就对这帮子官办盐场失望的高拱,可不想继续折腾下去,成为地方盐商官僚的替罪羊。
第二千一百一十二章 草原牧民大翻身
高拱跟隆庆的关系还是相当的铁。虽然还不打算立刻实施盐政改革,但在进宫汇报如何平抑西北民乱时,高拱还是多一嘴全都和盘托出了。
隆庆帝也是一愣,因为盐政的事情,之前高翰文的密信中也是有提到的。不过高翰文只是说要改。没想到高拱这里方案都想好了。
只是一切有赖于天理大学堂那边的研究成果。
想到这里,隆庆都不自觉地惊讶高拱的格局。
不过想着在辽东西北大规模采购杭州蒸汽机推动两边开发。现在能这样说出来也就不足为奇了。
“既然老师来了,今日顺义王府的长史也来了,一会儿见见,也好让那三娘子安心。她如今已是众矢之的。”
不一会儿,王府长史魏书一脸惶恐地进了乾清宫。
“魏长史,这次你可以回去交差了。就让首辅给你说说吧”
“叩谢吾皇天恩!”
这宫里的心思,魏书自然是门清。无非就是想废掉三娘子在蒙古中的号召力。要不然朝廷怎么放心。
这一点,出发之前就分析过了。因此,三娘子也自愿在祈罪书里将所有的错误归罪自己。
但凡是都讲究一个交换而已。现在王府下人出门采买都不安全。朝廷不说其他,至少得真正平定下西北民乱的根源才行。
所谓解决根源,就是正式回应这次民乱的口号“是法平等,无有高下”这一要求。朝廷要怎样忽悠牧民就看这帮读书人的水平了。
“魏长史,本阁做事向来坦诚。”
很显然,高拱几乎一开口就把自己给牧民分地的想法说了出来。从此以后,牧民不必逐水草而居,世代享受定居福利,简直是千百年来从来没有过的好事情。
高拱甚至把如何利用南方的推步聚顶之术丈量土地,如何将随机抽签与花钱买优质水草地相结合。
真的是惊讶到魏长史的下巴。
现在大明朝的内阁都这么强了吗?首辅一个人就能做到面面俱到?
当然更惊讶的还在于朝廷宁愿免费与低价分田这么一个亏本的生意,也不回应是法平等,无有高下这么一个虚无缥缈的口号。
魏书作为久久科举不中进士,上一届大放水都没能中的老举人,到吏部待选后由于抽签被安排到顺义王府长史。虽然拿的是朝廷的工钱,但也明白这工作基本一干一辈子,所以其与顺义王府,特别是与三娘子才是真正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本来之前还想着借朝廷河套羊毛纺织发大财呢,结果现在同样也是全部身家赔个掉底。
好在跟着朝廷一起,强行收回来一些本钱。
现如今,本想要一个挣钱的机会,却直接被给了一大堆钱的卖惨结局,反倒让魏书有些不真实起来了。
“你看看,要是定居,他们也可以定期参拜佛陀了嘛。不用像之前那样仓促匆忙。”
高拱看着有些愣神的魏书,进一步和颜悦色地细说自己这个方案的好处。
编户齐民,这玩意可不仅仅是困住牧民不能轻易动弹那么简单,更重要的是拆掉了牧民在迁徙时必须与头领构筑的人身依附关系。从此以后,草原上的部落可就再难轻易无成本使唤地下的精壮牧民了。一旦有了成本,这些部落长可没多少进项收入。
有了这些原因,高拱自然乐于惠而不费地给牧民些实在的好处。反正河套乃至西北外辽东那些地方原本大明就没真实拥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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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一百一十三章 宋应昌打开天窗说亮话
魏书虽然得到了一个天大好处的许诺,但是内心却惴惴不安。
尽管高拱说的天花乱坠,但平白朝廷给草原如此多好处,实在是想不通啊?
好在三娘子在京城还是有些门路的。
魏书以王府长史的名义先给张居正投了拜帖。结果张居正谢绝了。
然后,魏书可没敢直愣愣地给最后一个救命稻草通政使宋应昌投递拜帖。而是连着在宋府那条巷子的街口蹲点两天才看到加班回来的宋应昌。
这其实是魏书自己想破脑袋才想出的妙计。因为在门口要是蹲点,容易被人厌烦,但巷口多少有些偶遇的缘分,有这份缘分怎么也得说几句吧。
就从巷口走到府门,就几百步的路程,不会太占用宋大人的时间。
当然,能这样算计,一个基础是如今京城繁盛,马车进巷子还不如走路呢,特别是这一条街全是高官府邸,巷子两侧挑担卖货的特别多。宋应昌一般都是在巷子口就下了马车自己走路回去的。
宋应昌,刚从通政司下值,下了马车就看到一个人提着些葡萄、哈密瓜等西域特产自来熟地恭敬喊到:“宋大人,好巧啊,下官是顺义王府长史魏书,今日在书阁看到有讨论朝廷即将在河套西域推行的案名策,不知可否想来请教一番。”
“哦,这么快,今日内阁上午才讨论票拟,书阁那边已经挂出来主题了吗?走吧,本官老师曾言三娘子是女中巾帼,进屋一叙也未尝不可。反正安民策已经票拟通过了,估计明日司礼监那边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你完全可以跟着颁发圣旨的团队一起回去呢。”
宋应昌与张居正不同。张居正是徐阶的学生,现在做事自然是只要不是兵部范畴的,恨不得能躲多远就躲多远。没办法,就怕高拱担心张居正要为恩师报仇呢。
相比而言,宋应昌就自由多了。凭着高翰文这些年的疯狂走位,加上宋应昌自身的工具人定位,倒没那么麻烦。
进了屋,有门子上前插上门栓。
立刻宋应昌就站定了:“说吧,你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宋大人,如果让你感到为难可以不说。下官只是感念王妃这两年不容易,因看不透这安民策,想问清楚这一法下于普通鞑靼人影响如何,于原有的部落首领影响如何,与顺义王府影响如何。我们绝不是想对抗国策,只是想看个清楚好有个对应,免得如前面羊毛纺织一般,看着前程似锦,结果终究是国策家财两相侵害,闹成后来的乱子。”
魏书问得很保守,很含蓄。
别看郡王府长史也是五品官,这五品官在京城怕是一个经制吏都会看不上。
因此说完之委婉,言语之踌躇,可见一斑。
“哈哈,你就说是朝廷没有从你们口号上做个承诺麻痹你们,反而直接分草地给的好处太多,吓到你们了哇。”
“其实啊,你要明白,内地百姓普通乡绅、自耕农至今都还是很多的。但这些人就算有田又能如何呢?相反,朝廷不回应那句看似空洞得口号,反而直接分草地才是最划算的。一次粗糙的财富分配与次次可能的利益流失,朝廷还是分得清的。”
“草地给了牧民,牧民能守住吗?就算能守住,以后牧民在自己草场的经营收益就能真的归自己所有吗?朝廷给你们的不过是暂时寄予名下而已,恰恰是因为缺的那句是法平等,无有高下。这些东西到头来终究是朝廷的,就连拥有牧场草场的牧民最终也是朝廷的。”好在宋应昌还不知道后世有大量分了田且又大力提升机械化后反而更贫穷的案例,要不然就不会是反问句,而是平铺直叙的断言了。
“总之一句话,安民策之后,草原原本的以掌控牧民进而创造源源不断财富的营生已经没有了未来。谁再积极经营牧民,谁就是与朝廷为敌。对于普通牧民而言,朝廷肯定会放纵中小部落首领的无端压迫。当然朝廷明面上肯定会积极营救被压迫的牧民,但也就是面上而已。牧民还是自己跳出原有的部落身份框架来才行。否则朝廷大概率只会顺水推舟。愿意给部落首领当奴隶的牧民,被首领欺辱了不是活该是什么?朝廷需要的是直接效忠朝廷的臣民。”
“最后,也正因为没有回应这句话,所以王府只要把好朝廷的脉,后续经营想来是富贵绵延的。但也需懂得适可而止才行。好自为之吧。不用感谢朝廷什么。也不要感谢我什么。”
(本章完)
第二千一百一十五章 高翰文的又一罪名
经过两年的磨合,隆庆已经深刻意识到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但是有一个好处是正因为不够用就可以放手让高老师等阁臣去做,自己只专注于事后的验证评价就行了。
既然目前,高拱、李贵妃、宋应昌这些聪明人都觉得可行,那就如此吧。
长期看春宫彩绘的隆庆帝已经快一年不留宿后宫了。这会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也是借口前朝事物繁重,回到自己的乾清宫了。
次日就是休沐后的朝会。
一大早差点没起来的隆庆帝,应付了几口早饭也就去上朝了。
虽然不是一年三次的大朝会,但这种小朝会来人依然是不少。
现在内阁权重,朝会上真的没什么讨论的了。
隆庆帝基本是把朝会变成了让通政司整理通报近期大明及朝廷各方面数据的平台。百官往往仅就通政司的数据文稿进行询问。结束后就是预定好的新一轮圣旨颁布,然后就直接散朝回衙门班房。
真正各个衙门的具体问题,则是由内阁负责。朝会专注于务虚不再务实,当且仅当微观的政务影响到通政司统计的宏观数据时,才会在朝会上讨论。
当然讨论任然局限于宏观或者务虚的部分,一旦涉及具体事物,则会由高拱推荐,隆庆点头的负责人官员进入专项事务讨论,避免朝会上人一多就没完没了,鸡同鸭讲的局面。
大明隆庆二年正月二十一日,也是大明建国两百年,周制华夏历2618年。三历同书也算是隆庆新政最为明显的一个地方了。
别看这么个小东西,对于人心的影响是巨大的。
如果说先前大家就只认皇帝本人,但现在但凡读书看报的,对大明朝廷对华夏文化的反复念叨所产生的忠诚度不可同日而语。
忠于皇帝,忠于大明朝廷,忠于华夏,亦或者忠于自己。很显然,与此对应,百官的心里有了更多的搭配选择,而不是像之前一样,不是忠君便只剩下拂袖而去。
有了更多选择,哪怕如今高拱在朝堂咄咄逼人,整个朝廷反而安静了下来,并不像过往面对权臣时整个朝廷同僚关系的剑拔弩张。
隆庆皇帝在御座上还在享受这段时间的宁静祥和呢。
通政司念完宏观数据后,现场鸦雀无声。
三声铜罄后,改为宣读补发的各项圣旨。安民策自然也在其中。
现场同样鸦雀无声。
三声铜罄后,当冯保高唱“有事早奏,无事退朝”,隆庆帝正准备挪屁股时。
朝躺下,督查院一个御史却是毫无征兆地站了出来。
隆庆搞的这一套简化朝会流程,目前还只是停留在默契的约定俗成阶段,可没有正式的圣旨,甚至连内阁的条子都没有。
因此当有御史基于大明律祖制,行使御史风闻奏事之权时,现场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不是,你真拿大明律当真是吧?刚刚也就是太监的客气话而已呀。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臣有事启奏,黄氏书阁早有讨论话题:“高翰文通敌朱雀国,贸易就是资敌。”现在臣已收集杭州与朱雀国贸易的证据,就在他们的公司年度报告里就有披露。臣本想在督查院投递此事,却迟迟得不到回应,开年投递到内阁依然杳无音信。前几天投到左顺门通政司仍然无人理睬。”
“臣想问一下,高翰文在杭州如此赤裸裸地资敌贸易,朝廷还管是不管?背后有谁指使?现在每一两银子的贸易将来都会转为砍向大明军士的刀剑,诸位还看不出来吗?”
“咳咳,马大人的问题有两个方面,第一投上来的奏疏没有及时反馈,为什么没有?第二个才是杭州与朱雀国贸易的问题。”掌印太监滕详看到居然有刺头,赶紧利用自己的脑子将问题搅浑,避免对高翰文或者杭州的事情被现场气氛带偏了进行情绪化的处理。
“皇上,以后可以增加统计御史科道言官问题的回复率与回复时间,同时还需内阁那边梳理各衙门情况,最好是做一个最晚回复期限的申明,对于不清楚归谁负责的投告,应该由内阁集中收集,让分配有司处理。避免出现马大人因情急之下,短时间多出投告无人受理的现象。”
很显然,宋应昌是懂得转换朝会议题的。关注高翰文与朱雀国的贸易毕竟只是少数大臣,而关注投告的时间与流程问题,则是更受人关注,且更有意义的事情。
事实上,杭州那些上市公司,有几个不与朱雀国做生意了。高翰文在里面有股权就是有罪,那皇庄在里面的股份更大,难道隆庆帝也通朱雀国了?
只不过,凡是涉及到皇庄控股的或者有重大影响的,一般都是写到地方织造局、针工局等内廷衙门派出机构就到此为止了。一些新入职的官员,还没经验,无法直接联系到这背后的金主就是皇帝本人,还在那里忧心忡忡高翰文伙同太监祸国殃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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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一百一十四章 有些事注定要发生的
就在宋应昌说完之后,院子里有一个人影晃动一下就不见了。
吓得魏长史几乎是两股战战。
宋应昌倒是习以为常了。锦衣卫的坐探嘛。记录一言一行,现在宋应昌已经享受跟高翰文一样的待遇了。
送走了魏长史,宋应昌才是一声叹息。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这可是北宋末年方腊起义的口号。
方娜好歹还搅弄江南好些年,没想到西北这鞑靼、瓦剌现在是真不行,半年都没撑得住,就被李成梁带三千骑兵,三战三捷,二十万人被彻底击败。
本来还想着这个口号会震动一下百姓的,现在是真的一点也没震动得了。
毕竟要的只是获取财富的机会,而朝廷直接给分草场。
不用在机会中辛苦争取,直接一步到位了,还是人人有份的。这是多大的恩情啊?
高首辅这一次的操作绝对是称得上大气,格局了。
但是天下可没有全是好处的事情,这个代价怕就要让这些瓦剌鞑靼人在后续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中懵懵懂懂稀里糊涂地偿还了。
分田定居,编户齐民,当一个地地道道的大明帝国百姓,可能并不像远处看着的那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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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应昌与顺义王府长史的谈话是在戌时,结果还不到亥时,宫里就有太监过来递纸条了。
很显然,隆庆皇帝也很想明白朝廷大发慈悲让这帮草原蛮子归化当一个堂堂正正的帝国百姓有哪些委屈了?
隆庆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宋应昌为什么要如此顶风作案地非议如此好的安民策。可以说三代以降,就没有比这更好的安民策了。
宋应昌知道自己一事不忿内阁对安民策的吹捧,有些触霉头了。
赶紧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的担心写了出来。
第一就是疾病。内地的疾病以及抗体可比草原丰富,以往冬季南下夏季北遁,恰好避开了疾病传播。如果定居聚集,四季南来北往,光疾病这一项,将来累计死人怕是不下于一两次鼠疫的。
第二、第三、第四、第五足足有八条不利之处。
当然,宋应昌知道,这安民策已经是箭在弦上,为怕影响国策,直接用火漆做了密封才将密信转交给传旨的东厂小太监。
只是这个内容却是实实在在让隆庆帝为难了。
他想解决帝国西北的问题,但看着密信中疾病、土地沙化、民间私斗、气候变化、文化冲突等等八条挑战,可想而知,一旦等真的灾难到来时,这些编户齐民的牧民就只能当安安饿殍了,将彻底失去战斗的能力。
然而先前的三百年天灾大劫似乎真正逼近了。
君子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隆庆的脑子里面还是相当纠结的。
正所谓一人计短,两人计长。
隆庆帝在心里过滤了高翰文这封密信就烧掉,然后挑着最重要的疾病与土地沙化两项去试试李贵妃的口风了。
尽管隆庆帝隐去了诸多信息,但李贵妃还是第一时间就猜到是有人指出了西北安民策的问题了。
只是后宫不干政,这真的碰不得。而且这玩意确实无解。如果是先帝,那么心里装的是九州万方,牺牲这一隅之人换来百年太平,简直不要太划算。而且李贵妃家里还因为鞑靼围攻京城逃难过,说实话,无论是动机还是能力,都没办法让李贵妃帮忙想出一个对策的理由。
思虑良久,看得隆庆帝眼神更是焦急,李贵妃才不得已说道
“皇上,爱民如子,这大明亿兆生灵无不沐浴天恩。这事好事。但自古以来天子垂拱而天下制。这一时一地的百姓该如何治理则是臣子的事情。既然朝廷就大才提前想到问题,等将来事发再让其解决就是了”
“就不能”
“不能,皇上,有些事是注定要发生了才能解决的,避是避不开的。现在安民策已经天下皆知,谁要是动安民策,简直就跟从牧民手里抢劫一般,那西北是真的要二次民乱的。百姓有百姓的智慧,眼前分到手的,可比虚无缥缈的机会要重要得多。他们如此期望这安民策,再为之承担代价,不也是一种应该吗?”
李贵妃看着许久没有过来后宫的隆庆帝一脸焦急的样子,堵住了隆庆帝的发言。
第二千一百一十六章 来自朱雀国的感谢信
很明显,如果按照先帝的逻辑,那就该贸易禁运,然后大不了直到下一个“庚戌之变”。
然而,隆庆可是见识过外贸的好处的,就算是先帝,晚年也知道要恢复贸易。
现在马御史拿浙江与朱雀国贸易说事,还真的是不好处置。
更何况,今年朝廷开始仍然会大幅增加,其中重头戏就是江南的商税,真的这个时候跟朱雀国闹翻了,中断了西洋贸易,这个损失真的是大到没边了。
话说,这御史说话办事是不算账,只管嘴上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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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御史,原本也就让隆庆郁闷一阵子的事情,但接下来锦衣卫传来新的朱雀国新年最新一期资料,那才是能把隆庆气晕。
朱雀国及西洋一线的锦衣卫事务,已经全面转交给锦衣卫指挥佥事朱七了。
这么一个前朝老人,功夫又高,用着当然放心。
只是明明这么一个老人,为什么递上来的资料如此令人寒心呢?
两相对比,之前朝会上马御史的哪壶不开提哪壶,反而像是提前做铺垫,免得隆庆一下子受不了了。
隆庆这身板,最近在杭州那边新编的各种宫女挺胸、抖跨、翘臀、露腿舞的连续轰炸下已经是明显有些吃不消了。
这才看到两页已经是头疼,直接让滕详去请高首辅,自己就去睡觉了。
其实也没睡着,一边是国事太操蛋,一边是错过了今日美女辣舞的遗憾。隆庆也很为难,辗转反侧。
好在一切有高拱顶着。
这不,还在内阁值房的高拱直接进了乾清宫,然后就打开了厚厚一叠奏疏。
足足一个时辰,隆庆在床上都有些熬不住了,大殿里高拱才跟滕详示意自己终于看完了。
这个信息量,确实很大很有冲击。
以目前大明这个信息传递速度,恐怕今日下值,就已经是满京城沸沸扬扬了。
主要的信息有三点。
第一条是朱雀国即将再次遣使上供表示感谢。因为年前本质上是大明、朱雀国、东吁国三家合力灭了麓川王国,从此以后,朱雀国与东吁国业少了这么一个持续近百年的北方蛮族压力。
当然,还有一个杀人诛心的感谢是,直到正月底,徐氏朱雀国才正式攻破天竺,利用了莫卧儿帝国的主少国疑与君臣矛盾彻底击败了天竺的莫卧儿帝国,现在莫卧儿帝国已经遁逃到西边称为西莫卧儿了。
这里面,最大的成功因素还是大明水师的高抬贵手。因为去年天竺国真正占领的地盘其实是恒河入海口一带,那地方看着水网密布,江南水乡,其实是连年洪涝,狗都不去的地方。
也是去年吓退了李如松李都督,然后散步虚假消息已经占领了天竺国,这才赢得一定的战略机遇期。
果然大明朝廷没有孤注一掷,这才让新生的朱雀国能够纵横捭阖,拉拢已经日暮西山的东吁国,北击麓川,然后利用莫卧儿帝国东北方的地势较高的优势,发起多轮俯冲,又诈败诱敌,如此反复。终于引爆了住在德里的莫卧儿皇帝与摄政王的矛盾。
一个觉得对方是养寇自重,皇帝都二十好几了还借机不归还国政。一个觉得对方是乳臭未干,根本难以担当大事。
趁着德里兵变,朱雀国用高价的明朝瓷器、刺绣做诱饵,多是人提朱雀国军士开城门。
城破三日不封刀,天街踏尽公卿骨,内库烧为锦绣灰,这次是在天竺上演了。
躲在西北边高山的摄政王据说愤怒第举办了鞭打唐朝和尚玄奘与那烂陀寺主持戒贤的大法会。
思路其实很简单,要不是戒贤这死秃驴把天竺的优秀知识传播给了间谍玄奘,以至于东边发展出了饿狼,何至于有今日之败呢。不仅开了法会还编成了戏曲,要永永远远地将戒贤钉在天竺历史的耻辱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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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一百一十七章 朱雀国的破绽
这第二点要感谢的,则是大明的人才支持了。
截止去年,朱雀国接收了一共约莫一万名士绅之家的落魄或者庶出子弟和八万名落魄的军户、匠户子弟,这些人考文武科举考进北京城可能不太行,但是联合起来打进莫卧儿帝国的京城德里却是轻而易举。
大明朝廷放着这么大一笔人才闲置不用,如今支援给了朱雀国,这不得认真感谢一番吗?
进士、武举名额有限,而海外创业的机会却是无限的,这感谢信后面还有持续招募大明人才的呼吁呢。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难怪隆庆帝看到第二页就受不了了。这是个人都受不了啊。要不是高首辅这养气功夫到家,现在怕也是暴跳如雷了。
第三点要感谢的,则是持续的通商贸易了。
虽然掌握恒河湾,朱雀国确实能控制大明与西洋的贸易,但这玩意是杀敌一千自损一千二。因为比起大明,新生的朱雀国更缺钱,以至于在去年很长时间,很大部分官兵的俸禄都是实发奴隶不发钱。
攻进德里后,三日不封刀,也是让手下军官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完了说是还要再德里周边高圈地运动。
每一个立功的军士都有机会跑马圈地。圈好后,圈内的百姓自动沦为圈地军士的包衣奴隶。
当然,根据爵位军功,大到三万顷,小到二十顷不等。
后续虽然大明朝的模糊处理,双方心照不宣,朱雀国在转口贸易上挣了不下于一百多万两银子,今年朱雀国即将准备在朱雀国范围内大规模改稻为桑,改盗为茶,改稻为棉,改稻为瓷。希望能够直接替代大明的西洋贸易生产。
好些个干这些行当的江南士绅都过去了,能不能做成这一步真的不值得怀疑。
第四点要感谢地,则是朱雀国发生了政变,如今权力全都回到徐阶的侄儿手里,当然名义上国主是徐阶的弟弟。自然徐阶的二儿子徐琨已经被杀身死。徐阶因此也披上了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骂名。
骂得那个难听难看,高拱看了都忍不住赞叹一声知音。
果然,只有坏人自己才能明白自己到底有多坏。
大明朝廷处置徐阶,收回谥号,反倒与朱雀国一致了。朱雀国甚至愿意送回徐琨的尸首,方便大明朝廷追责鞭尸。
三项感谢看完,虽然有些地方也幸灾乐祸,但是哪怕是高拱也是惊得一身冷汗。
细细地看完全部内容,高拱才颤巍巍地递还了资料。
“皇上,近来可得保重龙体,那江南狐媚子,最是害人不浅。这些资料臣看完了,皇上也不必忧心,很明显,这些资料怕也是真假参半攻心之举。他们去年靠散步假消息赢得一举,如今不过是依样画葫芦而已。”
“老师,何出此言。”
隆庆皇帝艰难地从屏风后面转出来,一边示意免礼,一边坐在长椅上。
“皇上,比如这圈地劳军。写得是顺手拈来,但实际呢?天竺那地方的百姓又不是傻子。之前没有抵抗,不过是换谁来都一样,如今明目张胆抢夺百姓土地,这个伪朱雀国还能持久吗?何况西北边还有一个摄政王虎视眈眈呢?我们甚至可以想办法与这个摄政王取得联系。”
“其次,就是他依据老子化胡来编撰朱雀国国史,莫卧儿帝国流行的上流绿教被摧毁,民间盛行的婆罗门教三主神一下子成了老子的弟子。而我大明终究是道门嫡传,何况先帝在时更是亲自修仙练道。将来我大明天兵进攻朱雀国岂不更是顺理成章。”
(本章完)
第二千一百一十八章 高拱的压力
“其三,算了,朱雀国一事一时之间,难以定夺,还请老臣带回府后细细研究一番,如今真真假假,万不可再被其所趁。”
“此外,如今朝廷内外,消息走漏已是司空见惯,相比最迟明日甚至就在近日书阁那边已经议论汹汹,还请皇上断然处置,以免宵小扰乱朝政。”
很明显,临走了,高拱其实想玩个借刀杀人的。
这些资料要是全部暴露出去对朝廷的威信打击太大,特别是后面朱雀银行甚至吸纳了一百万两银子的士绅天使投资,其中一大半来自大明的官身家族。
要是有东厂或者锦衣卫出面先行控制舆论,一切就好做多了。
但代价就是将来一旦适得其反,自然是东厂或锦衣卫来背锅了。
经过这两年半帝王术洗礼的隆庆,这会儿也是门清的。东厂与锦衣卫是给皇帝干活的,可不是什么给朝政失败背锅的。
今日自己做初一,就得想到来日有人做十五。
更何况,已经承认自己智商不咋的的隆庆帝,早就已经决心把自己的帝王工作从微观政务中解脱出来,除了通政司的宏观数据与大明军队的问题,其余事情一律放手高首辅施为。
不折腾,就是他这个皇帝能够给高拱施政的最大支持了。
既然如此,高拱想隆庆帝主动替自己挡枪,那只能愿望落空了。
“老师,这些事情,自然有内宫领导下的六部有司负责。朕这边的也不好轻动。”
算是一个软钉子,高拱一时间有些愣神,不知道皇帝的态度。
“高老师,我们约法三章了的,朕不管微观政务的嘛。如今如何教学生违约呢?”
隆庆帝这个提醒反倒是让高拱有些面红耳赤起来。
自己这个老师,居然还要让学生教授信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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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了隆庆帝不轻易打破约定的决心,高拱也就放心大胆地施为起来。
都没给内阁打招呼,先让自己的几个亲信以搜查淫秽话本的名义,先把京城目前三个热闹的读书讨论书城给控制了起来,其中最为重要的就是靠近国子监的黄氏书城了。
其次,就是连忙着急内阁开会,直接以内阁的名义给兵部下文,调动五城兵马司严查入京文书与加强盘问读书人,做到消息源头的控制,至少先给朝廷争取两三天的应急时间。
至少得先想好说辞吧。
明朝与以往所有王朝最大的不同就在于现在民意可是真的能影响朝政的。
明代的文官基本来自于科举,可不是其他朝代那种只有百分之二三十那种遮羞布。
而绝大多数寒门甚至民户、军户、匠户子弟都要依靠本地百姓的供养,真正的几百户人供养一个读书人。这个读书人,自然就成了父老乡亲的期望。
这要是下面百姓骂起来,没谁坐得住的。
哪怕脸皮厚如严嵩,其在江西分宜那一带还是常年修桥铺路,家乡人人称颂的大善人。
更何况明朝的文官最重视乡党。这些因素一叠加,明朝百官对民议汹汹基本是难以招架的。最好的策略其实是皇帝出面打板子廷杖,但现在隆庆帝决议神隐。这个压力自然就来到高拱身上。
而高拱与严嵩、徐阶相比最大的劣势在于其祖籍在山西洪洞,老家在河南新政。这两地方怎么说呢,都离京城不远,大量的两地学子如今寄居在京城求学。等学扎实了,人脉关系也熟络了,再回本地参加府试院试乡试,犹如王者进入青铜局一般,马到功成。
高拱必须先稳住自己的乡党学子才行。要是洪洞、新政的学子都骂高拱,这还叫话吗?虽然高拱可不是接受周边接济才考取科举的,但两地还有这么多族亲在呢?总不至于为了当个首辅干脆连祖宗家族都不要了吧?
当首辅、平天下是为了光宗耀祖的。这要是把家族都搞没了,不是买椟还珠是什么呢?高拱明明之前还专门吩咐了河南的柳常青,无论怎么搞一定要保证新政人过上好日子。否则就叫他没日子。
(本章完)
第二千一百一十九章 张居正要长脑子了
内阁会上,一开始张居正还以为高拱是小题大做要继续立威,等看了那厚厚一叠资料后,也登时就脊背发凉。
张居正一直兼着兵部尚书,重心自然全在军事领域,但仅仅就这一部分就已经感觉整个大明朝都在被当猴耍一般。
特别是看到末尾军事部分,反复强调莫卧儿帝国是蒙古帝国的残留,大明官民应当支持朱雀国继续完成太祖皇帝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宏远,真正实现对当年的蒙元残余势力虽远必诛。
张居正面部表情都扭曲了,仿佛自己才第一天认清这个世界一般。
资料的军事内容很多,但串联起来也就几块。
第一条,朱雀国几乎零成本招募了近十万在大明出头无望的士绅百姓官兵。大明不要的人,他们要。大明看不上的人,他们奉为上宾。就这么着,几乎不会吹灰之力就拥有了近十万青壮。而且还是近十万优质又勇敢的青壮。
第二条,近乎完美地开发了骑射战术。
朱雀国可没钱组建大明神机营那样的油纸定装的拉栓燧发火铳。能够利用就就是弓箭。
而朱雀国的弓箭几乎进化到完美。远超明朝目前通行的三力弓七钱箭到一石弓二两箭的标准搭配,朱雀国的弓箭居然实现了五力弓一两五钱箭,一石弓近三两箭的配置,再搭配三棱或者十字穿甲箭头,导致朱雀国的弓箭手获得了远超过往的破甲射杀距离。这里可不是什么棉甲,而是实打实的破铁甲。
那是一种巨大的反曲弓,桦木、榆木的弓身,配有天竺一带丰富的牛角、牛筋、牛骨做的角层、筋层、弦垫、弓弦。关键是天竺的牛简直无穷无尽,做其弓箭来简直是信手拈来。
更关键的是莫卧儿王朝以及天竺本地人都不敢杀牛制弓。也就徐家这帮人有赵真善的商业情报网支持,知晓这些信息,直接打着毗湿奴化身的旗号,献祭神牛,获得神力。驱逐鞑虏,恢复天竺,立纲陈纪,救济斯民。
真的是照着太祖皇帝的作业一比一经典复刻是吧。
看到这些章居然相当不可思议起来,自古以来弓箭仿佛都是那样,怎么朱雀国那边能玩出花来?
而且他们为什么这么心甘情愿主动披露自己的底牌呢?
徐家与赵家,怎么看都不是这么好心的人。
骑射还得有骑,朱雀国居然全面推广脚尖倒钩高跟马靴,战马战象一体训练。
看得张居正真的是瞠目结舌。
第三条战术上不打硬仗,寻找薄弱,攻其必救。
由于莫卧儿王朝奉新外重内轻的军事布局策略,重兵主要在都城德里以及东西边镇。朱雀国绕道北方薄弱部分突进,就能在其薄弱内部横冲直撞,肆意抢掠,以战养战。
等到其调边军来救援正好再分出另一路状态良好的军队攻其必救或半路截杀。
在考虑其利用了北部高山俯冲,与冬季枯水期道路好施展骑兵。那基本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在朱雀国。
张居正看了这些真的是耳朵嗡嗡的,只觉得内阁会议上好吵。凡要举手一律同意,只想快点结束上值,自己再去验证一番资料里的内容,特别是弓箭骑射真的能如此吗?
没道理一介商贾能想到,自己大明却想不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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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第二千一百二十章 弓箭与火铳的抉择
张居正一下值就叫了两个翰林,一起去翻兵书与史书了。
弓箭的完善其实是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
当前大明基本已经默认转向火铳了。但如果弓箭能够实现朱雀国一样的破甲能力的话,那火铳似乎又不那么理想了。总不能跟敌人约定下雨天免战吧?
整整一个晚上,两个倒霉翰林翻了从唐宋明的武经记录。发现了一个从来没人注意的事情。
那就是唐朝的顶级大力士也就开三石弓,而箭头的配重居然才一两五钱。
这是一个多么尴尬的发现。
天可汗唐太宗号称骑射无双,也就开三石弓。而对应到杀伤力也就相当于大明七力弓的水平,七力弓,基本就是当前大明弓箭手的最低配置了。再往下其实是训练用的。
如果大明七力弓就能在唐朝开无双,那大唐功业的含金量似乎真的要打折扣了。
就在此时,张居正才惊奇地发现,弓箭技术一直都在发展,似乎在明朝发展尤为迅速的问题。李太白那句“昨日之日不可留”居然还有这样一层注解。
一夜没睡的两翰林本想交差,结果张居正又让去翻翻唐朝时期匈奴的护甲情况,等上值前汇报。
两个倒霉蛋原本其实还反对最近闹腾的进士扩招,这么熬夜通宵一次后,居然也不反对了。相比下来,确实不是进士多了,而是以前太清闲了,压根没活干。现在有活儿了,自然另当别论。
两个翰林这回学聪明了,知道领导既要又要的德行。
这次趁着上值前大半个时辰,把唐朝及匈奴的服侍、护具、养马、马鞍、弓箭、箭羽等一系列都勉强统计了一番。大明的就直接去兵部档案里誊抄一份,勉强在上值前交了上去。
这边年轻人突然熬一夜就浑身扛不住,张居正这样的老年热血一夜没睡竟然如今还精力充沛。
果然官位才是最好的海狗丸。两个翰林羡慕地退出去了。
张居正拿到资料却是为难起来。
很显然,骑射作为一个整体从三代到春秋之前都是发展缓慢,而后战国到大汉发展较为迅速,唐朝到大明可谓是飞速发展。
那现在有一个问题,火铳与弓箭到底谁的发展速度快,谁应该成为大明将士的主力装备呢?
火铳的历史较为短暂,也就北宋出现到元朝也就局限于回回炮的水平,真正的大发展还得是太祖成祖时期,各种威力类型的火炮相继出现,火铳、燧发火铳、三眼火铳也竞相出现。
从装备的简洁、战场适用上,明显弓箭占优,特别是目前的朱雀国战弓出现后,破甲射程已经超越了最新的火铳。而且弓箭可以平射,抛射,使用的灵活度上要更强一些。
大明到底要不要重回太祖成祖当年骑射无双的状态呢?
认识到技术都是在发展变化的后,张居正一个人可就不敢在这事上拍板。实在无法确定未来到底是哪一样更强。弓箭存在的历史更久,似乎更值得信赖。但火铳这几百年来发展速度确实惊人,只是成祖朝过后有所停滞了。
与其自己纠结,不如拉上面的下水。趁着上值前,赶紧拟一份报告给首辅高拱,把这个难题给他吧。
其实要是高拱不搞那么多工程,同时开发与大批服役弓箭与火铳问题不大。但那些工程怕是轻易停不下来,而大明的牛可比天竺的牛精贵多了。这边的牛是要干农活的,真要那样大面积杀牛取经,这个成本与物议纷纷,谁也承受不住。
(本章完)
第二千一百二十一章 高拱版法后王
高拱现在是脑子完全宕机了。
因为他也通宵了一夜,本身脑子还嗡嗡的。
现在内阁就三个人,高拱、张居正、郭朴三人。张居正主官兵部,郭朴别看主管户部,但是事事都得向高拱请教,所以约等于高拱自己监管了除兵部以外的其余五部。
昨晚,高拱直接使唤了五十几个亲信到处忙碌核对,终于是勉强有了一个应对之策。
进了内阁值房,还没来得及按压太阳穴休息一下,就见张居正的奏疏递了过来。
本来以为礼部、户部、工部、刑部、吏部的篓子太大大多,没想到就连兵部也压根不萧条。
“太岳,休息一下吧,等司礼监那边来人再说。”
猛喝一口龙井茶然后就闭目养神,稍微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
在具体六部之外,还有一个更终极的议题,高拱这会儿在犹豫要不要点破。
这个议题便是法先王玉法后王的问题。
无论是六部哪一个问题都是细枝末节的技术问题。技术问题就算失败,后面掉头修改就是了。
但法先王玉法后王却是一个关于天理的基础问题。
如果是以前,高拱肯定是一脑子浆糊。但在新学推广之下也知道这事一个简单的终极天理四象限的问题。
按照朱雀国的论述,他们是华夏的后裔,是老子的传人,自然统治天下都有合理性。
很显然,朱雀国选择了法先王。祖宗好,所以自己干什么都好。一切的合法性来自于族长,一个三皇五帝,一个是老子化佛。
在以前历代王朝的官方叙述也都是法先王的。
因为法先王简单啊。先王时期就没多少事,谁不想钱多事少呢?事实上哪怕现在,很多读书人都还在怀念元朝呢,权多钱多责任少。那可是任何一个上级都拥有对所有不同层级的下级生杀予夺、便宜行事的时代。这个权力激励机制太强了。曾经一个小吏就能伪造圣旨杀穿了整个河南的官场,蒙古官汉官一律照杀不误。对比大明动不动出一个官员手册,还有考成,这官当得真的是狗都不如。怪不得百年了,人人想当元官呢?哪怕是个刀笔吏也强得离谱。
但现在再法先王就出问题了。因为你可以法,我也可以法。谁还不是个华夏苗裔,老孔学生呢?可别说谁是穷出身,真正的穷出身,早八百年前就断子绝孙了。那么多人相食的动荡年月,真正世代的穷出身可活不过去。
如果法先王这套逻辑可行,跳出大明朝廷约束,意味着大明的百姓人人都可以出去创业建国了,再不济也是打下一片自己的基业了。
这对大明百姓倒是有利了,但对大明朝廷可是大大的不利了。人心向背。当百姓想到自己还有一条路时,为什么还绝对忠诚于大明呢?
为了留住人才,为了留住人,无论高拱原本有多疑虑,有多不愿意直接表态,现在都不得不强调一点不能法先王,只能法后王。
先王屁都不是。如果先王厉害能决定一切,那宋朝就不会被金元所灭了。如果法先王这套有用,那岂不谁来占了中华,谁都可以认这个便宜祖宗先王来获得正统性了?先王不就成了坏人、恶人、敌人的遮羞布了吗?也正如此,徐赵两家以外族身份、思想入主天竺,才需要扯先王的大旗。
他们当然不敢扯后王,因为他们攻占天竺可不是为了给天竺本地百姓打白工的,法后王就得持续地为百姓让利了。他创造不了新财富,怎么可能勒紧自己裤腰带来给天竺百姓送福利。
事实上,现在大明天下还有先王这个概念,都得感谢本朝太祖皇帝呕心沥血、披肝沥胆,吊民伐罪,立纲陈纪,恢复中华。否则从长江以北都该去放牧了。
现在大明百姓能过上基本温饱的日子,那都是两百年来历代大明皇帝与内阁辅臣兢兢业业辛勤奉献的结果。
离了大明的皇帝,与内阁辅臣,一棒子百姓就是草民的命,还想过上好日子,有草吃就不错了,动乱饥饿的时候,先王一个屁都崩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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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一百二十二章 高拱的知行合一
高拱很郁闷,其实他虽然一直支持法后王,但从来不想明确表态。为的倒不是当墙头草,而是团结整个朝廷。毕竟在这个朝廷一天天嘴上脑子里只有三代之治这几个名词的。
特别是北宋王安石法后王已经把法后王的名声搞得臭大街了。
虽然从宋应昌的调研来讲,都是甩锅的,没有王安石改革北宋依然要完蛋,但无疑王安石是起到了加速作用的。
基本从南宋开始,祖制、法先王已经成了读书人最基准的思维标准,是要挑战谁就是异端邪说。
这几年浙江高翰文新学几乎明牌支持法后王,那也仅仅局限在浙江一地,哪怕在周边南直隶都是争议颇多。
但现在似乎有了一个很好的借口。既然朱雀伪国那边支持法先王,甚至还主动拉起了老子,孔子,墨子后人去册封,分别对应天竺那边三柱神梵天、毗湿奴、湿婆。
那么谁再站法先王难免就有了通朱雀伪国的嫌疑。
虽然都是法后王,大高拱依然保持自己的独特性,那就是他目前虽然也认同世界是无限的,认识能力也是无限的,但其对认识能力的增长却有着自己不同假设。那就是在已知领域的不同方向不同方面的认识扩张的边际效应是不同的。有些方向就是无限趋近于0,直到其他方向认识突破后,然到后面,这些顽固方向的认识拓展才能够顺利完成。
而且站定法后王后,以前那些纷纷扰扰的国策似乎都很好决定了。
高拱按着法后王的思路,立刻在张居正弓箭与火铳的抉择中勾选了火铳。
之后,又按照法后王的思路,一切都清晰明了。
迅速地在吏户礼刑工五部的奏疏上勾好了,不到一刻钟。这时司礼监的主持人还没过来,高拱甚至还有一点时间休息。
“高首辅早,各位阁老早,各位大人早。”
进来的是一个司礼监秉笔太监,大太监滕详没有亲自过来。
郑太监一边面面俱到地打招呼,然后按照自己之前旁观时的流程,自然地做到了右上方的主持席位。正上方是给皇帝预留的虚位,三个内阁成员,高拱坐左侧,张居正、郭朴坐右侧。
看着司礼监这边的人坐定,然后第二圈通政司的书记员也坐定。
高拱非常效率地将今日厚厚一叠的待票拟奏疏递了上去。同时也让身后的翰林给张居正与郭朴也都各发了一份。
好家伙,郑太监一边数着一边心惊,今日的奏疏票拟量直接达到了二十五份,这是什么概念,哪怕之前隆庆元年的集中更新政令,当日最高也才十九份。
往日里,内阁申报票拟,一次也就两三项。
怕高拱给自己下钉子,郑太监一边浏览,一边小声让边上的司礼监太监赶紧去禀报滕详大太监。
足足大半个时辰,那小太监跑了回来。郑太监才咳嗽一声。
“各位阁老久等了,咱家可不敢在这国策上指手画脚,只是毕竟第一次主持,稍微看奏疏内容花了些时间。”
随着郑太监的发言,整个内阁会场,所有人都绷得笔直,全神贯注起来。
“第一项,礼部计划到安南、狮城、吕宋开展县乡府三级科举考试的准备,你们也有资料,都看清楚了吗?看清楚了我们就举手投票,如何?”
高拱几乎第一时间就举手同意。
然后,第二项是礼部的筹备同文馆计划,打算扩大翻译人才培养,同时翻译泰西、南洋、天竺等域外书籍。
高拱举手同意。
……
就这样,二十五项国策,高拱举手同意了二十二项。
郭朴是纯打酱油的,只要高拱举手他就举手。
只是张居正在会后总结了规律,高拱基本对所有新东西、新事物、新方法都举手赞成。
今份决心与自信,一时间让张居正有些自愧不如。
只是不明白,新东西就好吗?万一真的错了呢?张居正有些好奇起来。仗着跟新学的关系不差,下值后借口去了通政司问宋应昌了。
(本章完)
第二千一百二十三章 隆庆锦衣卫改革
第二千一百二十三章 隆庆锦衣卫改革
“思文兄,叨扰了。“
张居正把今日高拱高疯子一口气通过的22项内阁法令一一给宋应昌说了起来。
宋应昌虽然一天工作累得够呛,但老前辈前来屈尊求教,还是要耐心解惑的。说到底,张逊肤离职后,内阁里面新学的朋友太少了。
“师叔,可知今日下值时,内廷还有中旨下达。想来明后或者几日,内阁也会票拟通过。”
宋应昌也给张居正带来点新消息。虽然这事很快张居正也会知道。但毕竟能提前个把时辰做个人情。
“何事?”张居正一脸震惊。按道理宫里那位这两年来都是个安分守己的,这要瞎折腾起来,谁都扛不住。
“锦衣卫开启隆庆朝第一轮改革,内容就是参考杭州审计师里面职业道德的内容。师叔那里可有审计师职业道德的教材,学生这里就有,师叔可以先看看。”
宋应昌说得很淡然,但张居正内心却是一阵心慌。
自从新学开始,太多新事物,新名词出现了。
“审计师的道德跟我们儒学的道德有何不同吗?”张居正下意识就问了出来。
“差别还挺大,儒学之道德无非是仁义礼智信或是三纲五常一类。拢共也就几十个字词。新学审计师的职业道德可就很多了,师叔看看,好厚一册书呢。就这还是老师简化的结果。”
张居正接过那本书,果然是厚厚的,扉页写明竟然有两百多页。
张居正手里捧着书,心里也从震惊中走了出来。
改革锦衣卫,这真的是跟先帝如出一辙。
当初世祖皇帝以幼龄登临大宝,为了拉拢文官,大肆开启了文官子嗣恩荫世袭锦衣卫官员。这事虽然历来就有,但是世祖皇帝开始,大量的恩荫世袭锦衣卫开始实封,这才是关键一环。
实封恩荫世袭锦衣卫之外,然后就是锦衣卫堂官需得经过文试才能正式任职了。
有了这两条,果然吸引张璁、桂鄂等一群文官大力支持。张璁、桂鄂虽然自己没有要这个恩荫,但下面的文臣可是热衷得很。
但这一招肯定也是恶果很深的。
锦衣卫本是监察机构,现在文臣的儿子进了锦衣卫,然后再来监督自己的亲友说叔伯。
想想也知道到头来会是什么样子。
也正是如此,世祖皇帝时期一直闲置世袭恩荫锦衣卫的升职,基本千户就是天花板了。比如严嵩的孙子,严绍庭当初就是世袭锦衣卫千户。
不过世祖这也是谁给其办事,就给谁的后人一个世袭锦衣卫职务,也好让其有个由头去勾兑锦衣卫,方便当黑白手套提世祖皇帝办事。
只是这事完完全全地破坏规矩,一切都是心照不宣的,后人可未必能明白其中原委。
而且世祖皇帝拿锦衣卫千户才能笼络百官,后世皇帝如果因袭其旧,怕是直接就得奔到锦衣卫堂上官甚至指挥使了。再往后可就没人了,也就是说,如果因袭旧例,两代皇帝之后,锦衣卫就彻彻底底成了废物,毫无利用价值了。
难怪隆庆皇帝现在要改革呢。
想明白这些关键,张居正才认真看起职业道德书来。自古以来劝人向善就那么几句话,张居正实在好奇高翰文是如何能写出这么厚厚一本书来。不会是相同的意思翻过去翻过来说吧?
第二千一百二十四章 朱雀国仁义
诚信、客观公正、专业胜任能力、勤勉尽责、保密、良好的职业行为。
看完前面这几项,张居正虽然面露惊喜,却还是尚能接受。
无非就是新学的道德,一来讲得细,二来往往是可验证的。如果不可验证怎么办?那到了仲裁庭里,就按照随机遴选的十来名同行的一致性判断来看。
这样不可验证的,也就可验证了。
比如最简单的诚信二字。
儒学的诚信虽然看上去,及要求内诚于己,外信与人。
但很显然,儒学的诚信,始终是私人之诚信,是具体的人与人的关系。
而审计师这个,则完全跳出了私人关系这个环境,而是强调对公共的道义。算是实现了从私德到公德的跳跃。
在确定了诚信的公德场域基础上,还给出了诚信的执行标准,即禁止牵连问题信息。
锦衣卫,特别是今后经过梳理的南北镇抚司人员,必须做到不能与自身业务相关的问题信息相牵连。不仅事实上要做到,而且也不能让正常的一般人看上去觉得有牵连。
如果有,那么就只能调岗一途。如果牵连过多,无法调岗,那要就只能赋闲一段时间了。
当张居正看到后面独立性的要求的时候,那才是惊为天人。
从来没想到,对独立性居然有这么明细的要求。
光是论证一致行动人与宗族师承人际网络就足够让张居正惊奇的。
张居正甚至一时间,竟然有种想法,要是让这些审计师来当御史该多好。这不是现成的宝贝吗?
张居正把书认认真真看了一遍,对于新学那种精益求精的治学理念只能是无比佩服的。要知道在儒学一切都要靠自己悟的,都自视甚高,谁愿意将道理讲得如此明白的。
因为道理讲明白了,那做不到的反噬也挺大的。似乎新学也不是多担心这一点。
“我看完了,这本书先借我几天,改天买了就还你。既然锦衣卫在实行,那么兵部估计也是早晚的事了,提前有个应对也好。”
“对了,关于伪朱雀国,那边你有什么想法,我们兵部是可以借鉴的。”
张居正眼看要走,还是又问了一问。毕竟新学的人跟海绵一样,轧一轧又会有的。
“师叔,还真有一个,老师那边提到赵真善在那边推广新式的板甲,这个你们兵部或许应该留意一下。”
张居正是第一次听得板甲这玩意。一时间脑袋里想不出是什么。但看了看宋应昌这里也没有实物,只能一声道谢,安心回兵部,让兵部职方司的人去搜集了。
张居正走了。宋应昌反而更忙碌了。因为从张居正的重视可以看出,自己负责的通政司怕是将来也会参照这个职业道德进行管理。该有的嗅觉还是要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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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官场大事不断地同时,民间,在原本的黄氏书阁与云建明所在的京畿见闻里面,一场关于朱雀国的最新帖子却引来了史无前例的口水仗。
与衙门要关注的细节不同,民间的文人毕竟见识有限,想关注那些技术细节也不太可能。
但前几日,一篇《伪朱雀国——天竺拯救者的成功》在两个平台同时张贴,由于内容过于冲击三观,很多人直接就开骂起来了。
按照这一篇的表述,虽然徐赵两家是外来户,还搞大屠杀,甚至连三角洲附近的自己统治下的无谷百姓都杀,但客观上却是打击了长期以来统治欺压天竺百姓的蒙古波斯朝廷——莫卧儿帝国。
文章有一个逻辑,就是尽管徐赵联军过于拟人,但相比之下原来的莫卧儿帝国更是非人哉。
更何况,伪朱雀国在占领都城德里后在周边大搞圈地运动,直接打击了原本的莫卧儿帝国的死硬分子。圈出来的土地分给捕获的战争包衣来耕种。
相比于莫卧儿帝国时期,这些一辈子出头无望的奴隶,摇身一变成为包衣之后就拥有了主家的举荐之路,一旦有了主家举荐,就可以走包衣科举,一样能在地方当上吏员,将来与主家利益结盟,成为朱雀朝廷的坚实支持者。
基于种种,徐赵二人居然也给批上了仁义的外衣。可想而知,好些人恨不得现在就去掐死这篇文章的作者。但一听是从南方转摘的,又跟风改为骂南方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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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一百二十五章 云建明的引导
针对报社上面对徐赵联军杀人还获评仁义这事,云建明虽然一时间加卖了相当多的社评报纸,算是获益颇丰,但另一方面就这么骂战下去与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格调想去甚远。
云建明在前段时间援倭公债与交易所挂牌忙了一阵后,也闲暇了下来。
久了没动笔,也跃跃欲试,用明鉴做笔名,也琢磨了起来。
云建明这段时间,新学的造诣也是越来越深刻了。虽然都是自学的野路子。
要在如今的骂战中屹立不倒,引导风向,必须有一个新的视角起来。
支撑新的视角关键还得看新的信息或者挖掘出新的信息。
云建明转了十几圈鹅毛笔后,干脆喊来了报社里面的三个年轻编辑来干苦力,也就是帮忙搜集朱雀国的信息。
手下人连夜肝了八个时辰,到次日快下值,云建明才见到一大摞完整的朱雀国信息。
“咦?”
有了这种集合的整体资料,云建明比其他在社评里打嘴仗的大儒优势太明显了,几乎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情。
那就是去年到最后,徐赵联军濒临莫卧儿帝国都城德里城下时,摄政王其实在最后组织了一次都城王公官绅大募捐,计划是把之前欠发的军饷发下去,再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又依靠德里城高壑深,固守待援是没有问题的。
结果一番折腾,哪怕皇帝与摄政王摒弃前嫌一起呼吁助捐,结果也就得到了10万两银子。
于此对应,半个月后,德里城破,徐赵联军先是进入皇城三日不封刀,然后拷响十日。竟然从原本没有逃跑打算投奔新朝廷的官绅那里累积拷响两千三百多万两。
在这之前,朱雀国都是拿奴隶、圈地来当军饷激励军士的。也就是有了德里的财富,朱雀国才正式开始实发军饷。
这就提出了两个问题。
为什么莫卧儿帝国的官绅以为可以靠着助捐军饷投靠新朝廷?
为什么伪朱雀国或者说徐赵二人拒绝了这些当地官绅的投靠?
为了多卖报纸,云建明可不会把答案写上去,甚至这个提问也都是比较笼统。要的就是这些冤大头来投稿,并且多多在付费刊登版面投稿发表。
报纸拢共就三个版面做付费刊登。如果遇上多人,就只能看投稿时附带的金额高低排序了,错过的如果没来申请退回就顺延到下一期再行刊登。
投出这个两个问题,果然整个京城学界一下子热闹起来。
因为这涉及一个标准答案,那就是从来只有马上得天下,没有马上治天下。
伪朱雀国杀官绅,本质是自绝于天竺百姓,失败是早晚的事情。
这一时间,那些内心支持朱雀国的却是急了。
眼看舆论行情急转直下,又一个新的问题提了出来。
伪朱雀国吸引的落魄大明文人能够替代莫卧儿帝国的婆罗门官绅,实现国家治理吗?
这个问题其实是彻底击碎了前面不可马上治天下的前提假设:那就是马下治天下的理论可不只有一套,婆罗门可以,儒学或者新学未必就不可以。
等讨论的文人承认了这个问题后,下一步就是儒学、新学挑不挑人,是不是只在大明有效,具不具有普适性了。
一时之间,讨论的深度在云建明的引导下一步步加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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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一百二十六章 书阁话题流量争夺
朱雀国是否仁义一事的争论,彻底暴露了黄氏书阁这么一群真草根读书人的劣势,那就是压根无法获得更新的时事信息。
没钱也没这个渠道。
因此,在云建明以明鉴为名,多次引导话题,将信息挖掘推向更深更广时,黄氏书阁那边已经完全插不上话了。
甚至原先热衷于黄氏书阁的老书虫也改弦更张,更多地关注了京畿见闻报刊。
到最后的回复居然统一地导向了杭州新学的一个概念交易成本。
新朝廷一方面要安排足够多的大明移民,根本没那么多位置让给本地人。如果让了,真正的基本盘大明移民内部就要爆炸了。
另一个是如果接受德里当地官绅投效,这么一群二五仔,其忠心又有多少呢?关键是其习惯了巧取豪夺,新朝廷如果继续允许这样,那岂不是很快又要面临根基不稳的情况,财政完全无法保证。
因此,收留德里当地官绅投效的交易成本太高了,一方面是财政压力会增加,另一个就是忠心上的风险会很大。
同样的道理,当年金朝几乎团灭北宋汴梁高官皇族,可没有想着合作,下马治天下。
天下就是这帮都城皇室官僚搞坏了的,怎么可能相信他们有什么有效经验。真正的合作收买一些地方二流三流官绅就行了。事实上,从更早期西夏的崛起经验来看,治理天下,根本不需要都城里这些人。有文化的没文化的都不需要。吸收北宋一些偏远地区或者相貌丑陋会试无门的举人秀才就够了。
治理天下,从来不是什么难事。难的都是都城里这帮人蛀虫造成的。
这就是为什么朱雀国杀进德里三日不封刀,十日拷响还被赞仁义的由来。也是当年唐末黄巢天街踏尽公卿骨内库烧为锦绣灰的正义性由来。
云建明甚至将完整的前后社论文集作为内参奏疏递给了隆庆皇帝。至于隆庆到底看没看就不知道了。
面对这种竞争,黄氏书阁也是集中生智开辟了新的领域,玩不了时事,那就玩历史,即中华历朝历代治政与皇帝排行。
很显然,汉文帝,毫无争议的历史第一。
下面全是介绍汉文帝的各项历史功绩,其余毫无争议,全是各种附议与称赞之词。毕竟是世祖皇帝的榜样,当代隆庆帝也多次称赞汉文帝,自然也没谁如此没眼力见来做这个死。
但汉文帝以后,那好戏就多了。
比如一直以来,呼声很高的唐太宗李世民,居然落在了第三档,好家伙,连第二档都没能进去,更别说很多人推崇的第一名了。
又比如说,一直以来毁誉参半甚至毁多誉少的汉武帝,虽然骂归骂其实很多人是承认其能力的,结果直接排进了倒数第二档,就差点就掉下去与南北朝、五代十国那些拟人国君一起最后一档了。
正是因为如此让人大跌眼镜的排行,立刻又重新拥有了话题。将那些多日未来书阁读书的老书虫拉了回来。
毕竟这么脑残的排名,不亲自骂上一番怎么一解心头之恨呢。
(本章完)
第二千一百二十七章 唐宗汉武之失
很多人都是打算过来发帖开骂的。
但骂归骂,也有一些较真的真的去读了排名的内容。
这个比较标准倒是很新奇,主要是跟同时代的环境差异进行比较,内容上同样是分为民生、武功、制度、传承、文德。
在这五个内容中,民生的权重是最大的,占了五成,其余加起来分剩下五成。
有这个差异的根源在于,朝廷的根本目的就是民生,因此朝廷武功、制度、传承、文德,都是为了民生服务的。如果出现武功很好,二民生很差,那说明是本末倒置,沽名钓誉了。
正因为民生占比很大,所以唐太宗、汉武帝两人的排名直线下滑。
特别是唐太宗,过往的正史往往将贞观之治吹嘘得天上有地上无,但一翻开一些地方志或者历史的详细记录就会发现,太宗时期百姓的生活长期处于困顿之中。
直到贞观二十三年,太宗还在最后一次远征高句丽呢。而贞观一共才二十三年。
可以说,安史之乱以及后期黄巢火烧长安、朱温攻入长安的一个关键因素是关中的百姓对唐朝几乎已经是绝望透顶。唐朝在关中已然是人心丧尽。要不然也不会一夕之间就沛然摔落谷底。关中有最强的装备与优质的民力,结果却门户洞开。当然这一切也是唐朝应得的,其在允许夷狄反复纵兵劫掠长安时一切就注定了。
人们从贞观开始就盼着在一统天下的大国荣耀之下能过上几天安稳日子。结果整个贞观都是不断对外用兵,并不休息。贞观之后很快就是武周动荡,那些曾经拼死拼活得来的辽东西域之地一时间大多易手。开元盛世的昙花一现太短暂了,完全对不上百姓辛辛苦苦对大国盛世的期待,就在安史之乱中戛然而止。更何况开元前中期朝廷很大功夫都在收复武周失地上了。在整个唐朝百姓能过上安稳日子的也就开元中后期那十年而已。而这十年恰恰又是贪官污吏横行,豪门外戚把持朝政的十年。
要不是在关中之外唐朝还有这相当的历史威望惯性,后期拖不了那么长的藩镇割据就会直接进入五代十六国。
算不上汉武帝那样的穷兵黩武,但记录来看,生活在贞观年间的关中非两京老百姓日子完全不轻松。京畿之外那就更差了。
在武功上,太宗大多数武功体现在开国创业阶段。但唐朝是隋朝门阀起家,通过禅位几乎完整继承了隋朝的法统、关中财政与民心,再加上成建制的隋朝官军与隋朝中央武库。
这意味着一件事情,太宗自己厉害是建立在太宗手底下拥有当世最强的军队、财政基础上的。太宗的厉害是几方顺境叠加的效果。
缺少了战略上以弱盛强的逆转,这个武功自然要大打折扣。
在制度方面,太宗朝几乎是对隋朝末期科举制的大倒退。
原本旨在拉拢寒门甚至平民,培育独立官僚的科举制,到了太宗朝进一步限制了科举官员的上升空间与强化了世家大族与在任高官的举荐资格权力。
结果是科举制不仅没有拉拢寒门对抗世家,反倒是培养了更多新晋世家。
朝廷里面新旧世家争夺,僧多肉少,自然一个个串掇皇子皇孙沿袭宣武门继承法了。
在传承方面,确实是将宣武门继承法传承了下去,在这一点上看,太宗皇帝简直没眼看。
太宗皇帝真正的高分项其实是文德,恢复了华夏儒学,扶植道门,容纳佛门,逐步剔除南北朝时期的武人干政文化,恢复文官治政。华夏终于迎来了一个从杀人如杀鸡到人命关天的道德转变。虽然功不可没,但这一点也并未真正完成。
与唐朝同时代,泰西最强大国为法兰克王国,虽然没有唐朝幅员辽阔,但也通过了骑士贵族精锐与步兵方阵战术建立了查理曼帝国,打败了阿拉伯帝国军队的西征。可以说,在同时代中西对比来看,唐朝无疑是远胜泰西的,也是秦之后中华与泰西的最大差距期间,这一点给李世民乃至于给整个唐朝加分不少。
黑料最大的其实是汉武帝,因为排名里对汉武帝好大喜功,穷兵黩武的批评有了新的观点。
那就是西汉时期整个西域、漠北气候还比较适宜,水草丰美。
事实上,随着匈奴的壮大,定居定都都是不可避免的趋势。
只要匈奴定居定都,那么在一望无际的漠北草原北击匈奴将变得无比简单。中原王朝只需要固守祁连山、太原、燕云十六州的山川之险,然后熬个三四十年,匈奴必然如辽国一般,甚至主动承担西汉藩屏之责。
汉武帝北击匈奴,完全是个人皇上荣誉感的驱使。卫青霍去病的几次连番大胜,看似成功,却也打断了匈奴定居定都得可能。彻底沦为游牧的匈奴人,自然一到秋冬季节就必须南下打草谷求生存。游牧可没有余粮一说,从来都是邻居囤粮,我屯枪,邻居就是我粮仓的。
北方匈奴的支离破碎,也为后来魏晋南北朝时期更为野蛮的南下打草谷,与北方各族大仇杀埋下了种子。
很明显,汉武帝是放着先代皇帝已经成功了的战略,自己为了自身的权威重新选择了一个事倍功半,甚至遗祸无穷的战略。不仅在当时造成天下户口减半,在五胡南下中,更是杀孽滔天。
擅改祖制,目光短浅,好大喜功,仅此一条特别是连上北击匈奴成了两汉朝廷的绝对正确新祖制,直接导致五胡南下,各族仇杀的悲剧,这就注定了汉武帝只能在倒数第一档与倒数第二档之间徘徊了。
要不是汉武帝最后走狗屎运选了霍光力挽狂澜,哪怕是排最后一档也是妥妥的。
对比同时代泰西是罗马帝国,一个横跨亚非欧三大洲的庞然大物,虽然动员的军士不如西汉,但其能够修建棱堡,以重装步兵抗衡北方蛮族骑兵,在整个欧洲一带上百年时间所向无敌。在民生上重视商业、农业,民生则处于整个泰西过去前年历史之最,远好于当前多次黑死病大流行之后的现在。
罗马要同时面临北方蛮族骑兵入侵与东方阿拉伯势力的叛乱。其战略安全比之西汉则相去甚远。然而在缺乏骑兵的情况下,能以棱堡与重步兵同时应对两方面威胁,让百姓坐享百年太平,城市繁荣,人民殷实。两相对比,更显得汉武帝刘彻水平之差了。
(本章完)
第二千一百二十八章 皇帝排行榜
把唐太宗与汉武帝当垫脚石,自然不可能是文人的心血来潮,关键还得是突出本朝的正统性。
这里不得不提本朝太祖与成祖两位皇帝了。
在武功方面,太祖以淮右布衣起家,定都南京后,在战略上其实是四战之地,不仅如此,新兴的吴王政权,压根没多少骑兵。没有骑兵意味着面对北方朝廷与军阀,在实力上与可选择的战术上完全是低人一等的。而且元朝的骑兵已经是历史横纵两个方向看都是最强的骑兵了。同样不利的是,江南士绅直到明朝建立后大多还心向大元。
如此多的不利条件,本朝太祖皇帝几乎以绝对的战略弱势,仅仅20年就逆转天下格局,终究驱逐鞑虏、再造中华,还百姓一个太平盛世。这份武功就是比成吉思汗也是略胜一筹的。成吉思汗要是无法保证一人三马甚至五马的优质骑兵,别说西征了,能在北地站稳脚跟跟金朝打个有来有回都是个问题。而太祖皇帝北伐时,整个朝廷军队,维持十人一马都绝无可能。
二十年时间,谁可以以绝对战略弱势逆转天下格局呢?历史上,天纵奇才的唐太宗以战略强势统一天下,到贞观二十三年还在三征高句丽呢。而高句丽的王畿核心地区就在当今辽东一带。本朝太祖皇帝在洪武二十年就一举收复辽东了。这一对比,孰强孰弱一目了然了。
再对比同时代泰西,泰西东边,还在为给蒙元部落当包税官为荣呢,几百年了他们也无法正面击败蒙元,只能藏身其中行篡权僭越一事。哪怕成功也只能说鞑靼斯拉夫本就一体,来掩饰门面。这不,顺义王再次打过去,那帮没骨头的又都投降了。
泰西西部,罗马帝国行将就木,法兰西哈布斯堡王朝昙花一现。英格兰与法兰西百年大战僵持。佛郎机等国财政崩溃,四处向商人借贷冒险,向东方寻找财源。
千百年来,泰西越来越碎片衰弱,相比之下,我大明能二十年来年时间完成天下一统,太祖皇帝的功业岂不是最为伟大?
当然,大明另外一个战神当然是成祖皇帝了。
仅以燕王府百余人忍辱负重起家,四年时间打败朝廷耿炳文、平安、盛庸、梅殷、瞿能,特别是平安、瞿能、梅殷都是已经在边疆战场验证过的年轻一代最顶尖的名将。成祖皇帝四年时间以弱胜强,定鼎天下,天下莫能与之争。
之后,成功五次北伐漠北,彻底打散了蒙元复活的可能,到永乐末期,北元几乎完全退化到四散游牧的境地。
又由于明朝与汉朝时殊世异,漠北气温降水都大幅下滑,土地成片沙化,已经完全失去了建都的自然条件。
成祖皇帝除了五征漠北,还定下了铁器管制这一祖制,到英宗时期,瓦剌鞑靼各部就开始为了一口铁锅打生打死,到如今隆庆朝,已经内迁河套定居的三娘子部下,好些人已经世代以铁锅二字为名了。
由此可见,瓦剌鞑靼除了马术尚可外,其余已经衰弱得无以复加。成祖之策彻底断绝了蒙元的正统传承。
未来只需要找到办法,将漠北的瓦剌、鞑靼人分散定居而不定都,部落领袖迁居河套以内,则可以长治久安矣。
在民生方面,太祖皇帝更是遥遥领先,无他,太祖皇帝是开天辟地第一个落实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的皇帝,更是允许百姓暴力抗税的皇帝。这一点,看看直到大明建国两百年后的今天,参加科举的读书人中的军户、匠户、民户、医户出身就可见一斑了。
民生上的功业,其他所有皇帝,包括成祖皇帝都做不到。
也正是因为有了允许抗税的传统,与严格约束地方官吏下乡瞎指挥,大明朝才能在洪武建制以来,几乎仅仅几年时间就迎来了太平盛世模样。
这一点,从留存文档的粮价、地价与雇工的工钱就能一看便知。粮价大幅下降,地价与雇工工钱不断上涨。一个城市成年长期雇工一月工钱能抵一家三人一个月一日两餐的基本口粮。这不是盛世是什么?
要知道这一切都是没什么文化的太祖皇帝以一己之力完成的。建制之初的大明朝廷,太祖与官员的施政矛盾,从刘伯温的几次离职到死与科举几番停招,多次大案清理蒙元遗毒官吏就可见一斑。
因此,在这个排行里,第一档就汉文帝与本朝太祖两人,因着时间顺序,将汉文帝排在第一名。第二档就是本朝成祖皇帝、东汉光武帝与大明世祖皇帝三人。虽然粗看荒谬,但细细一品味,很多人却也无比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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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第二千一百二十九章 伪朱雀国的幸运
这吹太祖成祖世祖就吹吧,活生生怎么把建文革除君旧事给扯出来了。
好在与南方大多同情建文帝不同。京城这帮子读书人还是很懂的。
捎带着,一群读书人也把革除君给批判了一通,特别是其在朝廷破坏科举,大搞举荐制,在民间甚至试图恢复井田制与包税制,简直就是彻彻底底地背叛太祖皇帝恢复中华的初心,是个彻彻底底的逆贼。
至于史实到底如何,谁知道呢?别看现在是大明朝,但对于革除君建文帝的记载少得可怜。
虚假的记载还好点,要是真的,说不定就真要犯忌讳了。这不是踩着成祖一脉的痛脚了吗?
眼看黄氏书阁搞出来的朝代君王排行榜出来又抢走了相当多的流量。
云建明这边又脑筋急转弯,既然自己的优势是即时信息,那干脆继续深挖一下朱雀国的破事。
只是这一挖还真就不得了。
因为之前还有争议的徐赵仁义,似乎现在变成真仁义了。
因为一旦深入了解就会自然发现莫卧儿帝国一个鲜明的官学基础,就是种姓制。
与儒学这一套君君臣、父父子子、三纲五常、良贱有别不同,莫卧儿帝国的种姓制,那是真的提前几千年就种得死死的。
其最大的特征是占人口八成的百姓全是首陀罗与大力特,人如其名,就是向陀螺一样转圈与下苦力的。这部分人是标准的平民与贱民,也是没有转世之权的人群。
而最上层的婆罗门担当祭司之责。其次刹帝利则掌管世俗官职。
这玩意,在华夏古代可是很流行给自己修族谱假装高门的。但聪明的种姓制早就提前堵死了漏洞。
因为整个莫卧儿帝国人的名字是按职业命名的,那一层种姓对应的职业是清清楚楚的,想要靠自己半夜修族谱傍牛人,基本不可能。
或许有人会想自己偷跑出来改名如何呢?
也不行的,因为整个莫卧儿帝国就是按照种姓分区居住的,当普通百姓或贱民逃离本区域进入高种姓区域后,会立刻一目了然被识别出来。
如果这样不行,普通人凭借自己的智慧给高种姓建功立业来改变种姓行不行呢?
当然不行,因为整个莫卧儿帝国的知识与教义很多都是用梵文书写的,普通人日常生活用的都是当地的土话,压根不会梵文也没见过梵文,不仅自己识字的机会都不会有,身边也不可能有什么文化人。彻底断绝自己刻苦努力着一条路。
常年累月下来,莫卧儿教门发展出一种自卑心理控制之法,低种姓着从一出生就带着自卑与怯懦。又用教义来使得这种自卑与怯懦公开化、合理化。
很奇怪,据说几千年来,莫卧儿这块地方就没有发生过自下而上的改朝换代。
而唯一改变种姓的机会就是等待西北风波斯等域外蛮族入侵时投靠蛮族好跟着一起彻底改变种姓。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当初唐朝王玄策一人就能借兵攻入天竺。实在是民心所向。
那块地最近一次改种姓机会就是四十年前投靠鞑靼人从西北入侵,建立了莫卧儿帝国。
这也是为什么徐赵联军各种烧杀掳掠还有源源不断的投效的原因。太多人想要进步了,特别是第三层商人手工业的吠舍。谁不想改换门庭呢。
而徐赵联军一开始推出的金钱鼠尾的发型惩罚,在外人看来或许是侮辱,但在莫卧儿那地却是莫大的赏赐,因为这么丑的发型其实是婆罗门的专属发型。那么丑丑的一根金钱鼠尾,在当地叫湿卡,是转世再生家族的标志。就靠这么一个尾巴沟通梵天大神呢。
可想而知,这一切是多么荒诞。居然还能有歪打正着的。从来没想到,海外建国居然能如此顺天应人,事半功倍的。
(本章完)
第二千一百三十章 朝廷的变化
这段时间,京城读书人的热闹已经完完全全地折腾了起来,好些在朝为官的也参与了进来。
好在还是有职业素养的,虽然都心知肚明谁是谁,但仍然都用了笔名,表面上的和气还是维持着。
要知道关于如何对待伪朱雀国,朝廷礼部压根还没个定论呢。
到底是接纳伪藩属,还是永世不相往来,还是认为敌人?很明显这一切都是个未知数。
但随着是否承认朱雀国在天竺的入侵是否仁义,朝廷的官员自然地分为两派。
其中一派就相对派,自然是要承认朱雀国的胡作非为是仁义,因为相对于原本的莫卧儿帝国,如何行事简直好太多了。
更进一步的,吸引相对派聚集的,则是一个更为一般的行事准则,仁义是具体的,相对的。具体的,指根据不同的情况而定,很可能同样的行为,有时被认为仁义,有时不仁义。相对的,则是仁义不是要看施与者而是要看受与者,施与者认为的仁义,受与者完全可能不认为仁义,不能自以为是的仁义。
另一派就是绝对派,自然是要反对朱雀国的仁义说法。因为徐赵二人出自大明,大明的儒学仁义礼智信,从来没教过如此杀人圈地,暴虐成性的。
仁义本就是自身的道德,如果靠受与者确定,那穷人就没有仁义的机会了。在绝对派看来仁义是绝对的,这个绝对就是在于行为人自身的道德信念。只要自己秉承仁义信念行事即可。徐赵两家接受了完整的儒学教育,还如此行事,就是实实在在的不仁不义。
也正是因为相对派的诡辩,才使得徐赵两家有了狡辩的资本。如果人人学徐赵,将来他们都去域外建国,等他们势大,迟早会反过来拉低大明的仁义水平。因为在大明追求仁义的,原不如去相对仁义低洼的地域来得实在,实在的收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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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庆拿了最近的讨论资料,叫来一直在通政司当小透明的宋应昌过来解惑。
这个疑惑是两方面的,一个是如何看待绝对仁义与相对仁义,一个是如何看待绝对仁义派与相对仁义派。
宋应昌看了看,有些想笑。
因为这样的党争其实是老师最希望的。
与其认座师,认领袖各自抱团,还不如按信念集合。
差别在于前者本质是以利聚合,后者才是以理聚合。
以利聚合者,关键时候行事自然是百无禁忌的。以理聚合的,理便是其遮羞布,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丢的。可别小看这个遮羞布,好些升斗小民一辈子能安稳活着,靠的便是上面的人不得不勉强维系的遮羞布。
只是目前还太初级了,以为两者几乎是剑拔弩张,这一开始就恨不得把对方扣上一个儒学叛徒的帽子来个生死斗。
事实上,底下民间已经斗过几次了,死了两个秀才三个童生。只能说大明这读书人动手能力还挺强的。
只不过最近几次科举大幅扩招,几乎年年有恩科,秀才童生没那么值钱了,才没闹出大事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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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一百三十一章 隆庆帝求教
“回禀皇上”
宋应昌在看完这些内容后很郑重地回复了起来。
“对仁义的相对绝对看法一个根本的差别是到底要以己观物,还是以物观己。按佛家说心外无物,那么绝对仁义才是正确的。因为自己的心才是百分百清楚的,违背了儒学的教诲去行龌龊事,即使看上去对手感恩,那也是欺心。”
“话又说回来,有人说如果一个东西,长得像鸭子,叫声像鸭子,行为习惯像鸭子,那么它就是鸭子,即使其内心否认自己是鸭子也无效。这恰恰是很大一部分儒学对人的定义。人不是人,是贯彻道德教化行为的载体。比如微臣不是微臣,那么谁是呢?大明通政使、浙江宋家长房次子,我朋友的朋友,这些才构成宋应昌。微臣说自己是宋应昌不算,得这些人活着朝廷一起认可才算。”
绝对仁义很快就会陷入以己度人的风险之中。
很多豪绅巨贾厌弃的糙米饭,可是另外一大群人梦寐以求的呢。
然而相对仁义的缺点很难暴露出来,一长串的描述看似很完整,其实是中空的。什么意思,意味着如果有人不想承担这一长串投降索道求的忠孝仁义,哪怕是不想按照周围人的要求来承担,那么这个人存在的价值就是可以被抹杀的。
人自己不是自己,得别人说你是,你才是自己。多么荒谬!
“为什么,你们新学这些看法总觉很高深莫测呢?”
隆庆一时间自己糊里糊涂的脑子终于清晰了许多。
“其实有套路的,找出这些概念的假设,然后将其贯彻到底就能发现其中荒谬之处了。”
宋应昌有些不好意思说道。
“那你这意思,相对、绝对都不对,要两者调和才行?”隆庆帝好奇地问道。
“也不能说调和,怎么说呢,用高老师的话讲,相对与绝对是认知方法层面的事情,跟结果正确与否无关。有些事情更多需要绝对仁义去看待,有些则是相对。而不是每一样事情都两者调和。”
“那怎么判断结果好坏呢?”隆庆现在已经很坦然自己智力不足的事情了,既然不行就大胆的问。没什么可丢人的。要是这些高智商也答不出来,那才是值得警惕的。有这智商不用在给皇帝答疑解惑上,那就是天大的问题了。
“结果,自然是要看是否可验证。可验证的成功一定是真的成功。不可验证的虽然未必都假,但终究失去了推广的价值。”宋应昌平静地回复到。
隆庆帝满意地得到了自己的答案。弄懂了这个绝对仁义与相对仁义,那么大臣里面分属绝对相对两派也就迎刃而解了。
隆庆帝只是智商没那么高而已,但压根不是弱智,正如响鼓不用不用重锤,第二个问题也就省略了下来,打发宋应昌去上值。
弄清楚这些务虚的问题后,隆庆帝便专注于军事了。
因为最近有线报,朱雀国一直在源源不断地招募内附的河套蒙古人,哪怕脚上残疾都行,只要双手大腿不残疾就可以。
这事去年对瓦解西北民乱提供了很大助力,要不然也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朱雀国付出二十两银子一个人的代价,大明甩掉的都是这些不安分的游牧动乱之源。原本是双赢的事情。
只是最近发现竟然愈演愈烈,这不由得让隆庆帝警觉起来。
鞑靼瓦剌人是天生的骑兵,要这么多骑兵干什么?有那么多弓箭、马匹吗?按照越到南方马瘟越严重的逻辑,朱雀国不应该有太多马匹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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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一百三十一章 倭国借种计划
上半年倭国前线传回来的消息并不多。但哪怕这样,援倭公债还是经历了腰斩。
很多人已经秉持着自己不卖就没有亏的思路在坚持着了。
为什么呢?
因为原本很多人以为的是大明天兵一到,倭国上下立刻传檄而定的。
结果没想到,迁延半年,也就才将将收复倭国京师而已。
这让一开始众人心中的王者必胜之师打了不少折扣。
好在目前为止伤亡不大。神机营回来报告的总的无法恢复战斗的伤亡也就一百来人。
相比之下,倭国王招募的武士实实在在的伤亡惨重。借调朝鲜的雇佣军更是已经完全崩溃。
很多时候,援倭总督李如松都在怀疑,这两家都是敌人那边派过来来扯后腿的。
要不是这两家的士兵好几次在侧翼临阵溃逃,也不至于在前两次决战让对方主力迂回逃脱,把野战决战变成了城池攻防战。
倭国这鬼地方大量的石城石墙堡垒,这玩意对于进攻方太不利了。哪怕大明有如此多的火炮助阵,依然于事无补。
倭国叛军通过节节防守,固守待援后,现如今通过东洲那边同样更换了新式火炮火铳。这下自然更难了。
更难绷得住的是这些倭国武士在朝廷这边就各种丢盔弃甲,畏战如虎,一旦投降到叛军那边立刻变成悍不畏死,勇猛无双。同样的人,前后差异如此巨大,仿佛是谁施了法咒一般。
只是怕影响援倭公债的价格,引起京师民乱就不好了。这事李如松都是让随军太监派东厂的人亲自回去口述,可不敢写在军报里。
李如松是想不通的,好歹东洲那边也是大明子弟,求一求当今皇帝,内附应该是问题不大的。
如今这么玩命支持倭国叛军干什么?难道指望这些倭国武士能消耗大明军力吗?
虽然是收钱收人结算,但真的不怕有一日大明天兵降临吗?
李如松脑子里一团浆糊,好在倭国的京城那也是相当繁华的,李如松进了京城,自然也享受了起来。
反正现在战线僵持着,先让倭国本土武士去试探地方战线的强弱缺口,就干脆让大明神机营的军士先修整一下。
这几天,倭国京都的艺伎糟了殃,三千大明神机营军士还有好些朝鲜倭国本地的军官。
人手不够,只能去普通人家那里借用几百名了。
好些人明明期望着国王回来过好日子的,这下算是没日子了。
一时之间,京都内城还爆发出好几处火灾。
李如松皱着眉头,一边享受艺伎的按摩,一边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来解救倭国的正义一方来。这倭国王给出如此优待,李如松是想不出其中缘由来。
好在现在大明梅毒已经有些苗头了,李如松也就按摩按摩,并不真玩女人。只是这一趟倭国出征,真的涨见识了。
倭国国王,对内当然是称天皇的,作为一个有史以来就有名无实的天皇,要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扳回一局,就只能借助大明天威了。
但大明就是为了石见银矿的,因为现在收复京都都就战线冻结了。
天皇不得不为将来大明天兵撤出后自己的治理做出安排了。
这最简单有效的就是联姻了。但从这段时间自己了解到的大明历史看,下嫁公主这事根本不可能。因此才想了这么一个借种的国策来。就是搜集民间六千育龄妇女与大明官兵消遣,事后再等怀孕,生娃就行。这里面哪怕只有一半生出男孩,那依照大明的家族传承,也是三千份香火情。
这些军士将来大概率会驻防辽东,那倭国通过下层军官可以得到的好处就太多了。
如此精妙却臭不要脸的计划,一根筋的李如松自然想不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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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一百三十二章 杭州多元化的痛苦
好在李如松现在不在杭州,因为这会儿高翰文也在筹备为远渡重洋二来的两千多名逃难女巫保媒拉纤呢。
招式丢不丢脸不要紧,管用就行。鉴于大明朝上上下下根深蒂固的保守倾向,高翰文不得不用这种血脉姻亲来加强与泰西的连接,将来就算再有甲申国难,也能借着这些血脉相连,不至于彻底被泰西的发展抛在脑后。
为什么高翰文认为大明的保守势力这么强呢,因为从前年开始杭州稍微有了起色,书摊里卖得最好的就是论语,越是商贾越爱买一本论语放在柜台上。
直到如今,论语是越来越畅销了。现在任何一本热络的话本故事都是比不了的。几本加起来也不行。
这就怪异了,明明是高翰文一直以来引以为依靠的新兴力量,结果一上来都扯论语这种保守符号来装裱自己。甚至几乎每个作坊主的东家都在周边小范围流传出自己的孝经故事。
这股保守主义回潮,让高翰文很难受,难受到怎么说呢,原本是想写信让徐有知和自己两年多未见面的女儿回来的,这会儿也搁置了。如果确定要回潮,那么回来就没有意义,不如自己也跑出去算了。这次保媒拉纤就当是自己跑路前卫大明最后做的事情了。
当然,最近有这个风向也是高翰文自找的,比如开放穿短袖短裤限制,比如一直以来允许各种刺激露骨的话本与绘画创作。
这其中,短裤短袖算是最惹众怒的一件事了。过往都是穿长衫的,现在都要像泥腿子学习吗?
而且更尴尬的是,杭州的街面可是不禁男女的,要是个女人赤裸着小腿与胳膊出来,那不是跟赤条条的没什么区别吗?
一来是奸淫案件增多了,二来是那些从小立志遵从妇德的好女人的坚持算什么,是笑话吗?
这事唯一的解释就是,红豆成衣公司出了短袖短裤,然后衙门就允许在街面上自由穿短袖短裤。这摆明了是高藩台为自己学生的生意大开绿灯嘛。
很多事情,一用利益分析就一目了然。这本来也是新学强调的内容,如今一带入,自然就能得出结论。
而话本、绘画特别是素描、油画,本身都是高藩台及其夫人在杭州大力推行主子的。
这些桩桩件件,一串联,高翰文之前在杭州为国为民的青天形象也就崩塌了。
对于这些问题,高翰文其实是有些无力的。
特别是在最近杭州居然新开了一家红姐象姑馆,象姑,像姑娘,那就不是姑娘嘛。
这玩意出来后,高寒的道德水平几乎是遭到彻底的否定。
就连自己的学生都来委婉地劝过自己好几次。
但高翰文也觉得委屈,因为杭州注册象姑馆,完全是比照青楼的要求来的。人员自愿、有生理安全常识,有清洁卫生保障,有官方教坊司背书注册就行。结果好家伙,有青楼就道德没问题,注册象姑馆就道德败坏了?
或者说象姑郎只能在青楼隐蔽承业,一旦独立经营就有问题了?
作为后世经历过LGbt熏陶的文化人,当然是按规则办事了。忽略规则而聚焦到具体的主体区别对待,这事只会越扯越乱。而这就就好些闲得蛋疼的跳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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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一百三十三章 给李春芳讲故事
“高藩台,汝忠(吴承恩字)让我来一下,我来杭州半年了。”
李春芳这一退下首辅,整个人说话都颤颤巍巍了许多。哪怕是并不热衷权力的李首辅,如今也显得有些沧桑起来。
当然李春芳这么说,自然也有埋怨的意思,高翰文不可能不知道李春芳来杭州了,这都大半年了也没去拜见一下,多少让老人家有些失落。
“是我怠慢了阁老啊。叫下官藩台,阁老也取笑下官吗?叫我表字仕林就好了。阁老可是下官师大爷一般的人物。我这也还是这半年诸事不顺给耽误的。我现在要是来拜见阁老,怕是阁老的风评都会有所影响吧。”高翰文最近丧气归丧气,还是听得明白,李春芳话语的善意。因此也知道嘴甜点没错。
虽然不清楚吴承恩怎么说动他这位笔友前任首辅大人过来帮忙,也不清楚李春芳是否能解决问题,但有这个心已经是实属难得了。
“你叫我师大爷我可不敢认,话说分宜那边没给你一点提点吗?”李春芳毕竟是荣休致仕的,很多影响力还是在的,自然知道如今严嵩又有些卷土重来的趋势了,虽然不在官场而是在商场。
“师爷倒是有些提点,但是下官如果是听了这会儿就见不着师大爷了。”高翰文有些自嘲地说道。
“好了,你叫我一声师大爷,也不让你白叫,虽然当初我跟你师爷的关系虽然说不上多坏,但绝对一丁点也算不上好。”
“我就单刀直入了,想要我帮忙,是有条件的,你要回答我两个问题。如果把我说服了,我也乐得提携提携一下年轻人。怎么样?”李春芳云淡风轻地说道。
“师大爷请问,我已做好准备”根本没等李春芳的进一步试探,高翰文毫不犹豫地回应了这个机会。
李春芳这种大佬要是真的愿意帮忙,那很多问题还是迎刃而解的,就算不能,暂时压一压,度过这段高风险时间也是没什么问题的。
“这么果断,你果然不一样。第一个你能说说新学最核心的是什么吗?用最简单,街面上一般老头子都能听得懂的来说。不要跟我咬文嚼字。”
新学是什么,高翰文不知道回答了多次了。但如此要求的,却是头一遭。
很明显,李春芳自己是懂新学的,否则就直说要让自己明白,而不是要让街面上一般老头子明白了。
这么说最大的问题是,李春芳自己明白但讲不出来新学是什么,街面上的老头也不明白新学是什么?
这一时间,确实有些难了,但好在这几年上课,高翰文脑子里储备的故事足够多。很多事情,直接讲很困难,但一带入故事就会很浅显了。
几乎第一时间,高翰文就想到了自己盗窃多次拿来当上课案例的彼得沃森认知卡片选择验证的故事讲了出来。
“有一个故事,麻烦阁老耐心一下。”
“有个叫沃森的人摆出了四张叶子牌,叶子牌嘛,正面是数字大小,背面是带颜色的背景。四张叶子牌分别是正面3,正面8,背面红色,背面黄色。他又提出了一个规则,那就是叶子牌正面是偶数的话,背面一定是红色。现在你有什么最简单的方式来验证这个规则呢?”
“翻动数字8与红色背景”
话还没说完,李春芳就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才接着说道。
“是数字8与黄色背景叶子牌吧,确实有意思。也确实简单明了。就凭这个,比那些冗长的大道理要清楚多了。”
“厉害,老夫都有种重新回到学堂的感觉。”
“好了,第一个问题,你过关了。”
“下面是第二个,你为什么不顾道德,热衷于推广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以至于遭来非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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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一百三十四章 多元化的效用价值
“这个问题”
高翰文是真的有些卡壳了。推动社会多元化方面,高翰文几乎一直是只做不说的。
这就导致压根没有经典的故事积累。
临时现编一个,很容易编出问题来,反而越描越黑。
高翰文此刻飞速运转起自己的脑瓜子,头发上的水蒸气都隐约可见了。
主要是第一个故事太经典了,拉高了期待,现在第二个尴尬了。
就在李春芳要说话环节这么长时间的沉默时,高翰文很及时地开口了。
“有了,有了”
“就讲一个我们杭州本地的吧”当然不存在杭州本地的故事,只是有了这么一个开头显得更有说服力一点。
“在淳安县有一个传了八辈的土财主,手里一直有三十几户佃农。”
“这佃农吗,在杭州你也知道的,也就是能活着而已。想要更多的,那就得纯看运气了。”
“这不是淳安前几年遭了灾吗?其中一个佃户家的土地就彻底毁了,不得已派了一个儿子进城打短工自己养活自己,免得拖父母后腿。父母继续在家重新翻整田地。”
“这儿子也是个好吃懒做的个性,基本是吃啥没够,干啥不行。一天没事就喜欢找钱塘那边的蒙童学生玩。”
“这不遇上了我们杭州推广正音正字吗?杭州这边要是到乡下,几乎是隔一个村说话就很难听懂了,这一点阁老作为泰州人多少也是明白的。”
“这儿子闲来无事,竟然把蒙学的注音法给学了去。”
“到了年底,兜里分文不剩,就自己手抄了一页纸的注音法就厚着脸皮回家了”
“原本在大年三十被一家人熟络的懒儿子,就因为被土财主招去询问城里情况,立刻就乌鸡变凤凰成了整个村里的先生人物了。”
“原因也很简单,他这一年,口音变化太大了,居然能说一口流利的正音官话,虽然不是多标准,但比起这帮乡下人要强太多了。”“土财主立刻聘请为发音先生,还给置办了一身行头,从此也穿了长衫起来。”
“你这个故事”李春芳很想说,相比之下差太多了,既不精练也绕过去绕过来的,好在大体还算清楚。
但就算是清楚,感觉意义也不大啊。
“老夫要说没有说服我呢?”
李春芳进一步试探道。
“下官再补充补充,多元化其实是下官能够想到的,能够保证帕累托改进的,针对大明当前日益临近的三百年魔咒的补丁。”
高翰文迅速放弃通过简单故事来讲解,还是不得不用最为基础的概念推理。
先用商鞅变法后利出一孔之下导致的资源兼并问题。
权者田连阡陌,弱者无立锥之地。
所以每三百年就得推倒重来,这是天道。
答案也很简单,就是一个孔不够,多戳几个孔。
孔本身除了代表新的发财机会外,也代表对旧孔的放弃与让渡。
比如这家土财主,世代就靠勤俭节约,荒年低买,八代人,不断从一个八佃之家的小地主变成一个三十几户佃户的土财主的。
如果他家死死地把着土地不放呢?
而如今,因为杭州城商贸大兴,他们也需要了解官话,才能方便经营。
当他们慢慢扎进商贸这个孔时,对土地这个原来的孔的需求也就不大了。
因此杭州如今非城镇土地都大幅贬值,很多几辈人的佃农通过做工或者咬咬牙也买了几亩十几亩土地,回家当起了自耕农。
虽然这样的幸福自耕农就没当几天,因为土地持续跌价,这帮高价接盘的自耕农只能继续咬咬牙进城务工了。
虽然盼了几辈子终于盼来了田地,等拿到田地后才发现,田地上的产出远远不够,这不好些以及由佃给他人,自己继续进城务工了。
这个故事,倒不是说新孔就多好,而是伴随着新孔的出现,权力人逐渐放弃了对旧孔的绝对垄断。
原来的佃农,只需要阴差阳错提前掌握新学这个孔,或者真的掌握有高超的农业技术去接管权力人抛弃的旧孔,就能分享新旧孔并存的时代红利。
而根据效用价值来看,新孔就得依靠多元化来营造了。
比如红娘象姑馆,有钱有权人转而喜欢象姑从而让更多的女性逃过一劫,也让其他男性能有自己的一个安稳家庭。
当效用的多元化分类越多,行为人选择其中一类的同时,其实就已经放弃了对其他人的全力追求。对一个细分领域的要求,潜台词则是让权势户不自觉地主动放弃其他更多领域的要求。
多元化其实是从文化上,限制上面对普通人同一价值追求的倾轧。按道理普通人应该更支持多元化一点,上面反对才是。理论上,要是能达到人人一孔,是能够在不剧烈变革杀伐临身的情况下做到天下大同的。
但在杭州恰恰相反,往往是一些小富到赤贫的人更歇斯底里地反对。搞得高翰文有种一腔热血都喂了狗一般。
“不对,不对,自古以来不是还有王化律法吗?”
只是这话李春芳一说出来也哑然失笑了。王化律法要是真有效就不会有三百年魔咒了。
只要人关进了杭州大牢,还有什么口供是得不到的呢?在讼师文化盛行,官府开明,百姓桀骜的杭州已经是这样了,其他地方呢。
事实上,但凡多看点史书就能发现,但就大明以前,几乎不存在任何一个王公侯爵位因为与民争利而被处罚的,他们遭殃有且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犯了忌讳。
反倒是大明太祖还郑重其事地因为民事而申斥甚至圈禁了好几位王爵。但也就仅仅太祖一人而已。
这三百年魔咒就是三百年律法执行的结果,三百年律法变迁本来就是当朝权势户主导的现在反而期待律法来抑制兼并就有点痴人说梦了。仿佛期待猪圈里能生出牛犊一般。律法唯一具有的作用就是删除兼并这个词汇,让朝廷面子上没那么难堪而已。
第二千一百三十五章 李春芳的承诺
“你说的有些乱了,但老夫决定相信你一次。”李春芳沉思了很久说道。
“是不是觉得奇怪?老夫也给你讲一个昨天刚看到的故事”
“昨天老夫去你们这天理大学堂溜达,看到旁边天理社门口一个老年人正躺地上痛哭流涕。”
“老夫过来也沾染上凑热闹的毛病,围上去周围人的议论很清楚了。”
“原来这家人上三辈无意之间掌握了一门便宜的用炉甘石与土黄调出明黄色的技法。当他祖上兴致勃勃打算将这个技法卖给当地士绅时,直接被乱棍打了出来,技法也被抢夺了过去。”
“只是没多久,原本想借机献礼的士绅直接牵连上一宗大案,因为家里居然有调明黄色的技法则直接升级为谋逆,全家男的被斩首,女的发配教坊司。这反而牵连了这家祖上战战兢兢,生怕被发现有所牵连。”
“虽然掌握了非常值钱的技法,却始终只能老老实实当佃农,一个个守口如瓶,生怕露馅。”
“直到先帝晚年,放开各种限制,加上你们杭州勇为天下先。犹豫良久的老人终于打算卖出自己的技艺,换点钱算了,结果发现同样的技法早在去年就已经被申请注册了专利。”
“三代人的苦熬,结果什么都没剩下,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没发现这个技艺呢。”
“我这个故事比你的好多,多元化下,首先是自己认可自己的价值。如果事事都等别人来认可,这老人家的悲剧则难以避免。因为只需要否定你的价值,就可以不用给付对价了。”
“如果是利出一孔,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追求相同的价值,那么与其各自创造价值相互比较赢得尊重,不如相互结党倾轧,否定对方价值。老百姓想要获得价值,就必须要获得上面的认可。而上面的人低价甚至无偿获得百姓劳动力的诀窍就是不断变着花样否定百姓的价值。反复强调百姓不成熟,愚昧,自私。让百姓觉得是自己做错了。让百姓怀疑百姓之中有蠹虫,甚至奸佞。”
“毕竟千百万人都在做同样的事情,谁直到自己是不是有犯错,是不是做得最好呢。”
“高贤侄,你觉得老夫这个看法如何?”
李春芳老神在在地坐着喝口绿茶,笑眯眯地看着皱眉思考的高翰文。
“厉害,姜还是老的辣,还是阁老的故事贴切。而且一言就点出了其中的关窍,多元化从认识论上要求自己肯定自己的独特价值。当一个人从认识论上意识到自己是独一无二的,不是别人的替代品或者几个别人的组合替代品,那么多元化就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现实中,奇怪就奇怪在,师侄我随便问一个都承认自己是独一无二的,但问题怪就怪在几乎没什么人愿意同样承认别人也是独一无二的。”
高翰文一脸无赖的对着李春芳苦笑道。
“哈哈哈,不经事不长志,你还是把杭州人保护得太好了,经事过后,他们就会明白的。这个代价本来就是他们明白的学费,不是吗?”
“放心,这事交给老夫来处理,只是有点阵痛,就当是有些人运气不好了。你还是回两边大学堂过去,免得一些人闹翻了天。”
李春芳郑重地承诺后,缓慢起身离开了。
第二千一百三十六章 大学堂里的道德冲突
高翰文现在其实有些尴尬,随着朝廷财政的改善,其实浙江和自己的讨价还价能力大幅降低了。
有些人,稍微百姓生活好转一点就立刻转而去追求打造一个绝对仁义的道德社会。仿佛目前的生活已经是极乐世界一般。
这让高翰文处理这些事件来相当的束手束脚。
因为上上下下都是民意。高翰文无论如何也不能违逆民意的,最多就是及时跑路止损了。
高翰文能理解现在为什么全社会互换恢复道德社会的荣光。特别是一些泥腿子得了泰西或者朱雀国那边的封赏爵位,泥腿子翻身,冲击还是很大的。
这个冲击倒不是说只针对原本的士绅,更大的是针对原本的同乡。
一样的泥腿子,凭什么这些人就能翻身,一定是在外面出卖了道德,出卖了灵魂。
现在在杭州有一个简易的道德不等式,下南洋的、去市舶司的、进城的、留守乡土的,道德水平依次递增。
总之一句话,只有什么都不做,老老实实呆在原地,继续保持一副贫穷风貌的,才是道德最高洁的。
这是一个阳谋,高翰文是难以去戳破的。
就跟后世自己真信了不炒房的宣传,结果等后面才发现自己仿佛像个小丑。自己这种普通人响应号召不买房,倒是方便人低价屯房了。
无论什么时候宣传不炒房都不能说错,这事找谁诉苦去。就跟杭州现在,无论什么时候呼吁道德都很难说错。只是这道德的代价就要看这些倒霉蛋事后去察觉了。当然也可能永远不能察觉。
好在现在李春芳愿意出手,这位大佬作为泰州学派的大宗师,无论官场,仕林、民间都很有份量的。
只是高翰文还想不明白如何解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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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决了这个最大麻烦,高翰文立刻意气风发地去两所大学堂,三所培训班去视察了。
“凭什么不让进”
“凭你是女的,就不让进”
好家伙,刚到经济大学堂门口就看到有男学生堵门口不让女学生进校上学,当然,一些泰西学生也被顺带挡在了外面。
“这样子,几天了?”高翰文脸色冷峻地问了问边上的人。
因为穿的常服,加上最近几天都传出高翰文把自己关在了布政使衙门,因而也没人发现校长居然在门口。
门口的保安眼神还是很好的,看到了高翰文过来小声回应了句:“校长,三天了,前两天拉扯一翻就算了,今天似乎有些上头了。已经上第二堂课了。”
保安的一句校长,周围人立马就消停了。
看着眼前乌泱泱的三四十个男学生堵着门外百十来位女学生于洋学生,高翰文非常庆幸今天自己带了七八个差役随身,要不然这气场就不一定镇得住。
走进教学楼,发现好些女生、泰西学生的课桌都被掀开扔在了过道上。
高翰文进了办公室,几个没课的老师也都赶了过来。
求锤得锤,高翰文现在有了李春芳撑腰,可没必要那么客气。
看到王世贞、李贽这两个大学堂代理校长也过来了,高翰文才发话。
“强扭的瓜不甜,这样,还是分班吧,分成男班与普通班。甚至可以在校园里立一个围墙,教学楼另一头加一个楼梯就行,中间隔断嘛。”
“只是这学费就要涨了,普通班的学生是享受了泰西等学生的高学费补贴的,他们要追求道德,总不能一边用人家钱,一边自己高喊道德吧,让会计那边算个账。把里里外外,以及老师分班多出的课时费都加上去,所以参与闹事的学生,愿意承受男班的费用就过去,不愿意的,立刻开除。学校没有这种既要又要的好事。”
“当然也可以让他们去拉赞助嘛,外面那么多支持男女别校的,如果赞助多,新修一个男子经济大学堂,男子天理大学堂也不是不可以。”
“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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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一百三十七章 铁血高翰文
“哎,估计是我犹豫了,你们也就跟着犹豫了,人之常情,我也不好多说什么。今后无论怎么纷扰,学堂里面,还是要以章程为准,谁捣乱就滚蛋,往后我让镖局那边借调十来名镖师过来,一方面兼职体育老师,另一方面也方便应急之用。”
高翰文本来想批评王世贞与李贽的,但想想自己都没有必胜的坚决,怎么哈意思批评别人呢。
话到最后,就成了相互勉励了。
“老师,对不起,主要还是面子思想作祟,现在觉得已经走上正轨了,就该要装点门面了,结果没想到竟然有学生闹了起来。”
“没有什么的,是我没有给你们及时的支持。快去善后吧。不要怕得罪人。”
高翰文看到李贽这态度当然是高兴的,只是现在还不是停歇的时候。
处理完两个顶级大学堂,高翰文还要去妇女儿童医院那边。出门时,又让人去知会了黄大头领,再次调集了二十名镖局的带铳镖师,又让衙门调了一百名差役。
妇女儿童医院可是有好几个男护士与男医师的,还有生殖科的女医师。除此之外,现在推行的剖腹产也冲击了很多人脑子的禁忌。
一进妇女儿童医院那条巷子,哭喊声早就震天了。
高翰文让人在前头驱赶开路,才发现,妇女儿童医院早已经关门大吉。
门口好些人还在闹着要把里面的医师抓出来浸猪笼。
十几个新编的猪笼被举得高高的。
而另一边一些孕产妇家属则焦急的拍门,有一个已经在门口就一尸两命。家属也迅速转化成愤怒的声讨大军一员。
“放枪,抓人,谁敢抵抗,生死不论。”
高翰文也不客气,趁这些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发布了命令。
一时间,三声火铳响起。镖师与差役荷枪实弹地冲了过去。
几个倒霉抬猪笼的,当即就被打死。
这一次高翰文的策略又有所不同,要展现雷霆手段威慑不法,更要有的放矢的拉拢。
因此几个举旗领头的,安然无事,反而是出力气抬猪笼棺材的,立刻丢了性命。
痛定思痛后,高翰文有一个清醒的认识,真正危险的可不是什么保守派。变与不变不过是利益之争,在有了证券交易所这个工具后,保守派也可以通过股权分享变化发展的收益。
不喜欢发展的变化与喜欢发展的收益,两者可不冲突。
对于杭州城内目前的顽固保守派而言,目前出钱出力最主要还是被架上去了,不得不支持,否则家族的脸面就真没了,总不至于嘴上支持不敢行动吧。
真正危险的是这两年来没有赶上杭州这波工商发展红利的普通人或者外地过来的短工、零工。对于他们来说,本身就烂命一条,要是在这次事端中闹出个名堂,那就真的走上人生的捷径了。
在大明,太多人想利用道德的名号走捷径了。
与其自己辛苦,不如抹黑别人,批倒批臭,在一正言辞地将现在的一切据为己有。
传统的保守派虽然保守,可不敢这么拼命,他们都是有家有业的,万一失败了怎么办。现在有人愿意出来冲锋陷阵,自然愿意多投下注了。
不过高翰文这一次是打好了草稿的。
等镖师与差役稍微控制好了秩序,才大声说道,“经洪家、钱家家主举报,尔等聚众闹事。儿童医院事关儿童生死。儿童是大明的未来,尔等行径形同谋逆,立刻跪地缚手,按罪伏诛。尚不祸及妻儿父母兄弟。”
这一句话,立刻让闹事的人炸开了锅,好家伙,几个士绅头目居然带头跳反。没了心气,也就迅速偃旗息鼓了。
这么操作,高翰文就是要让这些人用血的教训明白一个让学道理:百姓的钱三七分账,豪绅的钱如数退回。真以为这种抛头颅的事情,会有豪绅愿意铁了心不计投入地干呢?如果看不到谁攫取了回报,那一定是自己最信任的人获得了,以至于一时之间想不到,想不明白罢了。比如这次挑头冲锋的洪家、钱家。
第二千一百三十八章 李春芳的掀桌策略
渡过了妇女儿童医院这个最糟糕的地方,其余几个培训班社就好多了。
至于那些在象姑馆门口闹事的,要求杭州只能开青楼不能开象姑馆的。随着其中一人被抓出来就在青楼开侧室提供象姑服务,也就偃旗息鼓了。
好家伙,原来是同行竞争使盘外招,看来同行才是赤裸裸的仇恨啊。
两天时间,整个街面算是被威吓安稳了下来。
就在这时,好些人都在等着看高翰文因如此暴力用事被事后弹劾的笑话时,大约三千多人的杭州贫困户在李春芳的安排下集体冒了出来。
李春芳毕竟退下来了,可就不好直接去给隆庆帝写信要求这儿那儿的了,关键是李春芳自己知道自己又不是高拱,跟隆庆帝的关系,没那么深厚,无非就是维持一个朝廷颜面罢了。
杭州这一次真正的问题还在于一部分先富起来的作坊主,认为目前已经是最好的社会了。因此杭州没必要再追求社会发展,经济提升,应当转而追求道德建设了。
虽然其中有很多保守派兴风作浪,但没有这些最大的新学实力派纵容也是不可能的。
道理其实很简单,道德是个好东西。因为道德带来稳定,道德可以让富人权贵稳定地传承财富与权力,也能让穷人稳定地传承贫穷。
一个富人只要管住下半身,不随意作妖留种摊薄稀释财富,家族就能世代富甲一方的社会,谁不喜欢呢?谁不想打造这样的道德呢?
特别是现如今,天理大学堂开设以来,一些作坊主想要凭借一招鲜稳定地发财几乎是不可能了。仅仅今年上半年,一个简单的按压抽水机已经更新换代了三次。
这谁还坐得住。
岂不是意味着,任何一个破落户突然灵光一动,就能跟主席台的人平起平坐了,这让很多人心理上难以接受这个现实。
过往土地的富贵都是能一直传下去的,只要家族道德不滑坡就能吃一辈子。现在你跟我说一千两银子买的抽水技术,三个月后就落后了。真的是要跟你拼命。
当然这其中还有普通人参与其中。这几年来赶上好时候的普通人,只要混个长工身份基本都能穿得起长衫了。
但新学的日新月异之下,这长衫能穿多久就是个问号,即使是普通人也希望用道德把自己好不容易吃饱穿暖的普通人生活给固定下来。
这么乱一阵,无非就是让外地流民涌入减少一些,让整个社会的变化减少一些,这样自己也能在一个作坊中安稳度过余生,特别是好些作坊还给分了员工股的。
李春芳也是看到这些才觉得有意思的,一个社会,发展越迅速,保守的力量反而越大。发展居然给保守提供了动力。越发展越保守。实属有些不可思议起来。
这似乎是一个悖论,其实也算是儒家社会的悖论,任何大发展都不持久。真正的大发展必将带来巨大的总崩溃。
想到这里,李春芳竟然有些佩服其先帝世祖嘉靖皇帝起来,十年励精图治,十年庸碌徘徊,十年波折倒退。先帝似乎已经明白儒家社会不能过于发展的奥秘,有意地制造衰退,好让下一任皇帝能持续这样的治乱兴衰小循环,从而避免三百年一遇真正的治乱兴衰大循环。
破解这个小富即安带来的悖论其实很简单,最好就是要让最得利的那波人持续支持新学,支持发展变化。
但这一点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大明朝商人虽不是贱业,但想要从政实现更大的阶层跨越,几乎是不可能的。
而且就算实现了,社会是一座山,越到高处越是狭窄的,最高处也就是皇帝了。皇帝得利后最想的也是持续当皇帝,而不是持续制造财富啊。
上层路线走不通,李春芳就只能掀桌子了。
新学的财富,新学的发展,就是狗屁,要不然,这些蜗居、蚁居在杭州老城墙两侧破旧小木楼的贫困户是什么?这些人可不是什么外地人,而就是在杭州成立的老住户,是整个社会日日看见却又自动忽略的透明人,也是当初在保卫杭州之战中出钱出力的人。
李春芳就是要把杭州的伤口撕开让所有人清醒清醒。
李春芳就要让全社会明白,杭州的发展远没有到终点。作为普通人呼吁的道德治世只会导致新的普通人道德陷阱。就是一旦跌落到这个贫困户群里便再也稳定地无法翻身。
回到过去,回到旧道德,这帮过河拆桥,上车关门的玩意,压根没有机会穿上这身廉价的长衫。回到过去,回到旧道德,就算现在勉强穿上长衫,将来保不齐一个跟头就再次跌落从前,永无翻身之日。
而要救助这些被遗忘的贫困户,让每个人都拥有一丁点翻身的机会,作为普通人还是得老老实实支持新学,可别想什么旧道德能让自己安稳。按照旧道德,单就穿长衫这件事就已经大逆不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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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一百三十九章 杭州精神:勇气
看到李师叔这边的神助攻,高翰文再傻也知道后续该如何继续发力了。
第一个自然是发动普通人。这些人刚穿上长衫,自然最怕失去。一旦真的重新跟他们解释儒家的那一套三纲五常,等级伦理,也就自然而然明白,回到过去就是自掘坟墓。可别说什么穿上长衫就是老爷了,在大明,没有权力,就算穿上黄袍也能给扒了,推出去五马分尸。想要世世代代稳定穿长衫,哪有那么容易。别真把自己都骗了,以为改头换面就是士绅了。
最关键的是普通人掌握了作坊、商铺的运营。一旦有了这个支持,哪个大财主士绅要是想不通,随时拿掉换人也就行了。这样也就堵住了这帮自以为不可或缺的新士绅的退路,他们除了支持新学就无路口走。
因为一旦社会停滞,他们自身也就失去了不可或缺的必要性。到时就是活该被新旧官僚两头堵了。
第二个更重要的当然是破而后立。告别旧道德之后,要迎来的新道德是什么样的。
虽然高翰文在去年就提前印发了杭州精神十二字方便全社会凝聚共识,自发生成新道德,但这玩意,大多数人也就只知道六个词十二字而已,很多人只当是高家的亲戚想挣这一笔印刷费而已,谁会当真呢?
新道德,不能是空话,必须要有具象的东西。否则谁也不会当真,反而助长了虚伪。
借着这次贫困户亮伤疤,高翰文也难得回归到实事一点。
杭州精神的理性、勇气、仁爱、责任可不是一句空话。
只要谁自己有勇气出来登记贫困,高翰文就让自己弟子朱勤焕在开班宗室岗前培训班之外再依样画葫芦,开办一个贫困户岗前培训班,帮助培训更新的就业技能。
这是一个挑战。因为高翰文附带了培训保证金,就是有五两银子的培训保证金当做或有的培训费用,只有顺利通过培训考核才免除费用,如果不通过,还有一次补考的机会,再不过就必须要实际缴纳这笔培训费了。
与以往朝廷认为你贫困才来救助不同,高寒的新政则要求贫困户自己先主动来登记注册,而且还要有为将来考核不通过承担五两银子培训费的勇气。当然,高翰文私下授意第一、二批百分百通过,第三批开始才进行一个简单的资格性考核且一次考试通过率不得低于75%。两次考试的机会,只要努力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这事虽然不想象姑馆那么刺激,但同样是挑战旧道德根基的关键一步。
要知道,在大明过往,或者之前的所有朝廷中,道德所鼓励的都是肯忍耐与肯吃苦,哪怕自己受罪,也不能麻烦周边人的。还冠名独立自主的精神予以褒奖。特别是好些穷困潦倒,家有残疾家属的普通人,如果在面对捐赠时主动拒绝捐赠就更值得表扬一翻了。相反,谁要是主动说出来,就难逃一个卖惨的嫌疑,进而不仅得不到捐助,反而还被道德鄙视。
所以,长期以来,导致真正的贫困户反而羞于启齿,羞于出现在公众场合。一身蓬头垢面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不是给杭州新学的伟大发展抹黑吗?对自我贫困的羞耻,其实是朝廷官员粉饰太平的最好民间助力。
要不然这上千户老杭州也不至于穷了好几年,吃糠噎菜也不吭声了。甚至听说,最近四川来的几个袍哥都敢按着这帮人一顿暴打,然后扬长而去。
这种旧道德,很简单,就是要斩断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最好是打造一个个孤立的原子人。套着佛门那句因果轮回的路子,一切都归因于自己造孽或者前世造孽,与他人无干。然后就是原子人的活该了。主动钻进别人的圈套还自以为君子固穷但道德高尚,纯阿q一个。
高翰文要让这次公开主动登记成为新道德的一个开始。那就是个人的贫困,社会也有责任。但朝廷只帮助有勇气改变的人。只要个人有勇气改变,有理性判断,那么朝廷或者良民结社就有责任帮助他们。
对于那些没有勇气的,那对不起,自己连站出来的勇气都没有,那想必也没什么破坏力了,没有破坏力就没有帮助的必要了。这帮人随着时间自生自灭最好不过了,强行去帮助,反而费力不讨好。大不了等将来衙门财政改善了,等他们老了再一人一年发个十几文息事宁人钱就是了。十几文呢,到时还不得一个个感恩戴德的。
勇气,特别是理直气壮寻求自身生活改善的勇气,将会是杭州精神最为基础的底色。如果连这个都羞于启齿,还是撵出浙江,让其回到旧秩序的怀抱看看能得到多少道德奖赏吧。
第二千一百四十章 高翰文解析新道德
处理完这些,高翰文才气冲冲地去了良民结社理事会算账了。
“老师”郑一冠有些不好意思地在大堂看着高翰文。
边上良民大统领黄峨则默不作声。
“这次事端,虽然有我松懈的缘故,但你们的故意纵容也是免不了的,说说你们都是怎么想的。”
“老师”
“还是我来说吧,高大人”黄峨截断了郑一冠的话头,而且用高大人称呼,大有一副即使公事公办自己也并不理亏的样子。
“首先这事我们也没想到发展这么迅速,高大人你闭关两天,外面就完全乱了套。”
“其次,这次乱虽乱,但不涉及作坊与商铺,因此影响其实并没有那么大。”
“最后,这么推波助澜,倒时好利用其中的暴力罪行分化瓦解的策略是良民理事会一致投票通过的,我们理事会一共九人,其中七票支持,一票反对,一票弃权。”
高翰文听着黄峨如此汇报,一下子火气也消解了不少。
“那你们的后手呢,如何弹压暴乱份子,如何安抚百姓?”
既然是有备而来,高翰文就得考教一下他们的准备了。
“事实上,四通镖局已经暂停了外出走镖业务,聚拢了五百多大小镖师,衙门那边由于铺兵现在是良民这边发工钱,也会跟上大概有三百人。最重要的是,我们跟锦衣卫千户秦钟目前暂代浙江福建广东南洋锦衣卫钦差指挥使有过报备,还向幼军营那边申请借调了一百幅铠甲,三百只新式火铳。”
“这样的实力,造反都够了,确实你们够稳得住的。”
高翰文听完打趣了这么一句。
“高大人,话不能乱说啊,这都是朝廷允许的。而且最为关键的是随着杭州新学实业开展,新道德却迟迟得不到建立。这就麻烦了。因此这个要命的事情,还得麻烦高大人指点迷津。”
黄峨一脸陈恳地询问。
“你是哪里不明白呢?”高翰文对这个老婶子有些琢磨不透了,行事这么果决,居然还有不明白的。不应该啊。
“那我就说了,这个新道德与旧道德最重要的区别在于适应目前的作坊与商铺的经营方式。但是想到这里就麻烦了,因为经营方式总是在变化的。最近红豆成衣的流水线真的让我大吃一惊。”
“这就导致一个问题,新道德一旦提出将来同样有可能过时,甚至一经提出时就已经过时了。有没有一个总是适应新的经营方式的道德呢?或者说如果道德总是滞后,那还有必要追求建造一个道德社会呢?”
这个问题,不仅高翰文有些震惊,就连边上郑一冠也一脸惊讶。
“你这个问题很难三言两语讲清楚,但我敢肯定未来还是有道德的,因为任何契约都是不完备的,如何协调作坊、商铺经营中不完备的契约很大一部分力量就靠道德了。”
“这里面,道德与契约是此消彼长的关系,当然如果把遵守契约视为道德,那么道德则从未减少,反而更加清晰。”
“另一个是道德的目的是减少社会协作的不确定性与对应的风险损失,如果道德背离了这个,那就说明已经过时了,应该被废弃。”
“因此无碍、理性是契约的基础,勇气则是践行契约的动力,我之前提出的杭州精神,就已经为这个打好补丁了。只可惜没人去认真阅读啊。”
“这是个人动因层面的,社会结果层面则是仁爱、诚信、责任。但记住这些结果一定不能与动因相违背。比如为了追求仁爱而反对理性、无碍、勇气。那么只会导致假仁假义。结局就是社会层面既不道德,个人层面也不真诚。每个人都要练就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才能在社会打拼中安稳过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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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一百四十一章 良民委员下属公司安排
“所以新学对社会发展的最终结果没有明确的预期吗?”黄峨进一步一针见血地问到。
“额,确实没有,为什么一定要有目的地呢?”高翰文反问了一句。
“大多数人都还是希望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比如几十年后就能实现什么什么。要不然必然就手足无措。”
“那实现了过后呢?”高翰文进一步追问道。
“那就说下一阶段的目标,只需要我们每隔二三十年给出一个目标,让大家有个念想就行了。等将来百姓智力开发明白社会的发展没有既定的美妙终点也就不用如此了。怎么样?”这时候一边的郑一冠赶紧补充了一句。
“嗯,也不错,你们去做吧,可以划定这么一系列目标,甚至还可以细分一下,比如每十年或者每五年一个小目标,然后逐步实现这个大目标也行。”
“以前只是在委员会内部,那后面就可以公告出去。但民间一直有些疑虑,修路矛盾太多了。目前修的三条主干道全是良民委员会牵头出资。现在良民委员会的财务已经见底了,我们可不可以也发债呢?”
黄峨这才进一步说道。
“你们现在良民委员会下面有多少公司了?”高翰文没有直接回复,而是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
“目前有六家道路公司,五个矿务开采公司,两个钢铁公司,一个造纸公司,还有两个镖局,一个车行。全权控制的就有16家,后面副统领会低价卖出大部分红豆成衣的股份给委员会支持财务,至于参股的就比较多了,一时间说不清楚。”
黄峨还是很好心的,这时还表扬了郑一冠一把。
好家伙,搁这儿玩国进民退是吧,难怪最近百姓被鼓动闹事呢?
“你们去找公司与作坊收良民规费有困难吗?怎么这么多公司?”高翰文自然明白为什么会造成这个现象。
后世那都是一样一样的。没办法进行一体化征税管控,自然只能寄希望于自己掌握关键产业,到时关键时候不求人了。
可是如果一开始就搞差异化的二元市场,那么整个经济很快就会因为源源不断的市场主体套利而遭遇瓶颈。
“当然很困难,织造局那边的生意,现在我们几乎收不到一分钱。只是这事事涉皇家,我们也不好找高大人帮忙。同时一些三品大员家的生意也难以征收。他们与织造局都是串联一起的。”
“要不然我们也不会一力打造自己的公司作坊来筹集额外需要的良民规费了。”
黄峨很坦诚地说出了当前的困难,是不得已才用了这么一个官督商办的形式。
“感情就我一个人老老实实交地产良民规费,一年我因为新区那地就交了不下万两银子的费用。你们就只收我一个是吧?养那么多镖师干什么呢?”高翰文有些好气地问到。
“那不成造反了吗?”郑一冠在一旁补了一句。
“嗯,确实,镖师毕竟是正经身份,那现在一些地下袍哥呢?我看四川过来的那三十个人就很精干嘛,接洽一下,该用就要用起来。”高翰文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这不官匪一家吗?说出去也不好听。”黄峨有些排斥道。
“没事,只要衙门不给认定,谁乱嚼舌根就是造谣诋毁,自然有国法收拾他。但你们也要记住,仅限这一个项目,其他事情为非作歹,依然要被处理。而且关键别被抓现行,抓现行就快速切割。明白吗?”
“总之一句话,良民委员会下面只能拥有一些基础性行业的公司和代表性的中等规模的竞争性商业公司。而且也不能多。前者的目的是打破民间经营的外部性困境,支持社会快速发展。后者的目的主要是方便熟悉企业对外通过调节规模人员投资来核对、完善税费征缴的。”
“也只有这样,委员会才会全心全意去监管市面上的公司作坊商铺,而不是一心一意经营自己的产业利益,对社会不闻不问。”
“百姓建立良民社团是为了造福整个社会的,而不是请来一个新的有自己独立利益追求的小团体的。到时说不定你们还不如现在那些迂腐的读书人呢。至少他们干坏事多少还有些读书人的道德包袱。“
高翰文立刻变了脸色,严肃地说了这个事情,希望能把新时代的官商勾结扼杀在摇篮中,不要以后随着委员会下属公司开办,搞得良民委员会委员与贪腐的商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水乳交融,不分彼此就麻烦了。
第二千一百四十二章 大明思想课程
安排完良民委员会这边,高翰文又迅速回到自己原本的务虚角色上来了。
王世贞与李贽很快把两个大学堂的新的改革方案也递了过来。
课程的改革是重点,因为很多人虽然没有闹事,也是也想不通为什么要学那么多泰西人的算学,这一点在经济大学堂特别突出。明明大明有自己的九章算术呢。
当然更深层的问题是很多人不能理解,为什么看上去泰西从两千年前就比大明在学问上高出那么多,还那么难,学多了挺自卑的。
关键是这也与现实不符啊。泰西到现在也没说比大明发达啊?这帮人光有脑子,不改善生活吗?那知识领先的意义在哪里?
总结起来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压根没必要学那么多泰西的学问,特别是微积分什么的。就连过来留学的泰西贵族学生都没听说过,说不定压根就没这回事。
高翰文总命名为泰西某某数学家定理,说不定就是借用一个名字而已。这换句话说就是数典忘祖了。明明是大明的知识却嫁接给泰西。
学生学杂了,有些脑子凌乱了,自然充满了疑问。
高翰文也没想到,自己当初只是不想白嫖这些欧美学者的成果而已,如今却引来了质疑。
这,高翰文可不能出来说清楚什么原委,只能成为一个历史疑案了,将来说不定欧洲发展起来,也会有自己的亚里士多德文集,到时就说是高翰文偷窃了泰西的亚里士多德文集等才实现了质的飞跃。
关于培养规划,高翰文圈定了《大明历史》、《国学经典》、《自然地理》、《大明律例》四门课作为基础学科。既然想涨点道德,不如主动帮这帮人选择一些正经的道德资料学习。
大明历史这门课,自然是讲太祖建政、成祖传承、世祖开拓的来之不易。
这一点,高翰文当然非常警惕后世流毒的辉格史观。绝不搞什么当前的路是必由之路,过去的路是必经之路那一套。
因为辉格史观本质就是成功学,谁成功吹谁,现状是什么就吹什么。
大明现在正是飞速改革发展的时候,可不能来这么一帮赢学家自认为完美无缺,进而迅速故步自封了。
说实话,辉格史观、赢学家与古往今来的保守惯性是一脉相承的。
因此在描述大明历史,高翰文更强调历史颤抖手的作用。
所谓历史的颤抖手,就是关键环节不由理性分析,不由实力势力支配的决策与变故所引起的作用。
虽然这些颤抖手都是昙花一现,然而其影响却是非常深远的。
所以对比可以发现,大明朝就是整个华夏历史的颤抖手的结果。
比如太祖皇帝,吊民伐罪,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广泛建立惠民药局、慈幼局、社学武学等,这是前所未有的。
比如太祖皇帝时期,竟然因为皇子王孙藩王肆虐藩地百姓就申斥甚至严处圈禁藩王。自古以来藩王被处罚,从来都是有且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上层皇权斗争。除此之外,一个单纯臭名昭着的藩王,大概率反而是皇帝期待的结果。
准确来说,太祖皇帝就是大明历史最大的颤抖手。以至于在太祖朝的法令大诰,充满了矛盾。这些都是历史大势与颤抖手一方博弈的结果。
颤抖手会带来变化,至于变好还是变坏却不一定了。因为能被约束的就不是颤抖手了。
讲明白这个道理,才能让学生们明白,大明历史上三个正向颤抖手的幸运。同时也让其明白,如果全都期待颤抖手就应该做好承受代价的准备,比如王振、刘瑾等人。
当然稍微有点常识也会明白,世祖皇帝绝对算不上正向的颤抖手,纯颤抖而已。但估摸也没谁敢去细究这些细节。
告别恩情与强人期待情节,再挑选合适的诸子百家等学问进入国学经典学习,才能真的培养发自内心而不是攀附权力的道德。
高翰文的国学水平真的不咋的,虽然继承了本土高翰文的记忆,但科举也考不了多少啊。
后世读了那么多国学经典,能记住的真不多。高翰文提笔就把周敦颐的《爱莲说》名字写了上去。
这一篇将成为《国学经典》课程与教材的总基调。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这句话在高翰文的注解里就两句话,一个是追求人格独立,不去趋炎附势蝇营狗苟,二个是在追求个人利益时要求正的外部性,做到香远益清。
“莲之爱,同予者何人?牡丹之爱,宜乎众矣!”
这句话的意思其实是允许小众爱好,大众爱好牡丹带来的只会是攀比,小众爱好才是内心的归属。当初唐明皇与杨贵妃爱牡丹,京城的养花匠在贵族官僚的攀比压榨下家破人亡不知凡几。
后两本书就缺乏材料了,只能先圈两个课程组出来,苦一苦下面老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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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一百四十三章 大众爱好的危害
第二千一百四十三章 大众爱好的危害
“高校长,你这个注解是不是有些武断啊,怎么大众的爱好只会带来攀比与等级区别呢?万一经过教化,百姓都相拥做好人好事呢?”
王世贞在看到高翰文写的课程提纲资料后,跑过来好奇地问道。
虽然岁数上大太多了,但这毕竟是学校,上班时得称职务不是?
“你想想呢,这确实要跟学生讲清楚。有一个全心全意为百姓,一心为公,毫不利己的大英雄,他做了很多好事,人人称颂,然后名满天下,高官厚禄。”
“而现实中有人去照做,却换来衣食无着,被人当傻子使唤。顶多了能得一句老好人的评价。”
“或者好事都让别人做了,如何能让自己也有做好事的机会,如何让别人知道自己做好事,这写机谋巧算不就来了吗?”
“好人好事,只能说意外且自发形成的。平时生活,在自己挣钱的同时能有一些正向外部性就行。否则攀比与等级区别只怕已经是可以预见的最好的结果。”
“如果有一天按好人好事数量质量来分配天下财富,只怕很多人没有做好人好事的资格。就跟你现在还去寺庙吗?那玩意要真灵验,普通人可没机会进去。朝廷早就将那些和尚道士锁起来,专供自身了。”
“导致大众爱好异化的根源是资源受限。唐朝的姚黄牡丹的成年良好植株可是一双手就能数得着的。”高翰文也耐心地娓娓道来。
“那意思是如果追求一个无限的东西就可以了,比如学识或者知识呢?这玩意不会因为谁学会了自己就不能掌握,理论上来看,只要我们再降低一下印刷成本,基本可以是无限传播的。”
对道德社会的追求,还在让王世贞做最后的挣扎。
“当然不行,因为资源受限是客体方面的假设制约,但个人的理解能力差异则是主体方面的假设制约。如果真的都去追求知识,按知识来分配财富,哪怕有低成本的印刷手段,同样会出现学而不用,故意误导他人等情况。多数人的智力差异并不大,那么与其提升自己,不如误导别人。不是吗?就跟这次闹着不让女学生与泰西学生入读一样。”
“老夫大概明白了,但,但,但”
王世贞有些语塞,这一时间,几乎毕生的脑细胞都调动了起来,希望能想一个能否定高翰文的例证。
“这个,空气,如果百姓都追捧空气,你觉得呢?空气是不要钱的,且无限的。也不需要人学习。”
几乎是头脑已经冒烟了,王世贞才想出来一个新的反例。
“当然不行,现在杭州新区那边好几个高炉,你喜欢那里的空气吗?对比下来,西湖边上的空气如何?西湖可站不下所有的杭州人。就算能站下,既然大家都追求,就少不得有人承包了西湖,然后一两文钱才能进去呼吸。”
“归根结底,人不会追求一个同质且无限的东西。如果有一天人开始追求阳光了,说不定其他人晒太阳都会收费。大众化的追求带来的是权力的套利,小众化的追求带来的是个人的套利。”
“陶渊明为什么不汲汲于富贵,一方面陶老爷子本身不差钱,另一方面是人家有小众的爱好,在他的那个爱好里,他就是自己的国王。当人人都可以做自己的国王时,自然外界的权力就难以借机套利。”
“当然也带来了一个负面效果,如果有人想要沿着权力的路径,以邻为壑,去弯道超车实现阶层跃迁时,就失去对应的土壤。因为没有那么多傻子同好来给他抬轿子了。这对聪明人来说,是多么可惜。”
第二千一百四十四章 大明徐霞客
“那叫可惜吗?那叫活该!”王世贞得到了自己的答案,大笑着出门了。
搞得在高翰文办公室门口意外相遇的李贽一脸诧异。
“天理大学堂那边的老师和学生怎么样?”高翰文主动询问到。
“没什么,天理大学堂这边都是穷学生为主,一听要自己多花钱,立刻哑火了。但凡有钱,谁愿意来学实学,去经济大学堂学习治人之学不是更好吗?”
“哦,那你过来是?”高翰文看李贽这么云淡风轻,有些拿不准那边的事情了。
“老师,我过来主要是汇报一下大明地理的课程教案资料有着落了,念庵居士罗洪先老先生前年去世时留下了一份世祖皇帝20年时期的《广舆图》,大前年南直隶江阴学子徐有勉去求抄了一份,然后响应当时的用脚丈量大明的号召,就去出发游学了。如今记录了整整一马车的大明山水土壤气候作物实录,关键很多关键的地方还借用了等高线进行标注,非常的好。现在已经号称徐霞客了。在南直隶那边已经是声名鹊起,就连海大人都去拜访过。算是不走科举,也重振门楣了。”
“可有一些抄录?”高翰文询问道。
“这是南直隶那边报社报道的,我摘录了一些,老师你看看。”
“水流冲刷的右手法则,焚风效应,夏季午后对流雨,风向与气压,秦岭淮河气温线,山石的向斜背斜走势与隧道安全,鹅卵石与古今地理变迁……”
好家伙,虽然都是些经验总结,明显还差些火候,但已经足够了。
“你亲自去完完整整誊抄一份,这个要重视才行。他这个年级还不科考”
高翰文正在思索对价,却发现这种不爱钱不爱权的还真不好给对价。这个时代可没什么正经读书人愿意真的分享自己的藏书与家学。
“不用担心,老师,徐霞客是徐经的后人,当初牵涉唐寅科考舞弊案,已然是不能再行科举。他们只要扬名就行了。我后面让大学堂挂上一副徐霞客的画像,以后世世代代受学生敬仰。”
“额,也行,不过,你告诉他或许还有惊喜,老师这里也给皇帝写一封信,看看当初的禁考可不可以停止了。不过你不能直说,万一不成呢。现在皇帝作何想,老师也拿不准的。”
“你先等等我”
于是乎高翰文奋笔疾书写了一封奏疏,交给了隐身办公室夹层的岳百户,让其安排锦衣卫跟随李贽一起去江阴拜访,然后拿到手抄本后连带奏疏一起进献给当今圣上。
都说祥瑞,祥瑞,这才是真正最大的祥瑞嘛。
只是不清楚隆庆皇帝的态度,自然不好让锦衣卫直接跟徐家人接触了,要不然引起应激反应就麻烦了。
这果然是,一旦堵死了一些人科举的路子,各种歪门邪道的多元化人才就会涌现出来。虽然对他们本人可不是什么好事。要是能直接将其聘请过来当地理课老师就是最好了,就看这一次李贽能不能请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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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一百四十五章 打开天窗说亮话
“怎么还不走?”看着李贽明明转身推到门口却不愿意开门离开,高翰文主动问道。
“学生是有一个问题的,就是在大明历史课中,你将太祖成祖世祖描述为历史的颤抖手,并强调了颤抖手的作用。为什么不强调得民心者得天下呢?古往今来,唐太宗那句民心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可是深入人心。如果颤抖手的作用这么大,那民心的作用在哪里?另外为什么不直接将太祖皇帝称呼为英雄,而是用了颤抖手这么一个似乎不伦不类的词汇。”
李贽终于忸怩地将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因为颤抖手的提法完完全全跟他心中的得民心者得天下相悖离,以至于不得不问。
“哈哈,你就是太年轻了。你看王世贞那边估计也满心疑惑但就没来问这个问题。”
“说到底,虽然你们还学了逻辑,但似乎仍然没学到家。只学了逻辑这两个名词,果然后面推导的符号逻辑都有些多余。”
高翰文这一席话,让李贽都有些羞红脸。
“但这不是你的问题,是一个思维惯性的问题。你们受到过去的儒学教育影响太深了,哪怕是你面对不是道德优先的论断都会如此天然抵触。”
“你也算是熟读新学所有书籍了,我问你,引起事物变化的主要原因是常量还是变量?”
“变量”
“那对于社会而言,什么是行为可视为常量,什么可视为变量?”
“可以预期或者可以被对冲或者可以被套利的就是常量,不可预期、无法对冲,套利别人的则是变量。”
“那你觉得民心是常量还是变量?”
“这?”
“不好意思说,那换句话说,民心可不可以被预期,可不可以被对冲,可不可以拿来套利?你心里差不多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仍然拒绝承认罢了。不要看百姓人多,人的多少跟变化与否无关。关键是百姓得有主动的不可预测性才行。如果都是一生下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家国同构那一套,人再多也是常量,没有任何变化的可能。”
“在那些口口声声家国父子情的人那里,你们天理大学堂所研究的蒸汽机车永远无法改进落地。甚至巨大的汽笛声还会被视为破坏风水的存在。”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民心决定成败,那么谁代表民心。对民心的争夺与扭曲反而成了一些伪君子的护身符。民心,为底层发声成了一门生意甚至垄断生意,最后只会迅速滑向谁成功谁代表民心。难道蒙元当年肆虐华夏也是民心所向?是华夏子民自己活该期盼来的吗?”
“既然有了蒙元,将来或许还有其他呢?谁说得准呢?”
“你知道为什么吗?最关键的是民心无法证伪。因为无法超脱出大明范围内来核验民心。既然如何,任何对大明民心的校验都是来自于当前这个“民心”的范畴内部进行的。如果一个机构,都能控制民心了,那么控制民心的证实与证伪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民心顺逆至少上面斗争的遮羞布罢了。”
“你可以去试试,去布政使衙门问问对我高翰文的施政评价如何?去问问传统耕读传家的士大夫对孔孟的评价如何?去问问太监,当今皇帝如何?”
“明白吗?民心或许重要。但不能以系统内部的一部分来度量整个系统,这是我们计量经济学上的内生性问题决定的。不是吗?”
“那说民心的?”
“说民心的,即是操作民心,不过是将我心变成民心罢了。一部分名为民心,实为民贼。成败在于有些真心在为百姓,有些纯为私心,但两者都不保证有好的结果。有时候,坏人的处心积虑远远比不上好人的一时糊涂。”
“另外,等吧,等什么时候有去中心化的,且防操纵的机制出现,说不定那时就有了在内部统计民心的真实意义。在这之前,得让百姓勇于为自己做主,而不是总想着谁替自己做主。”
“你看我们的良民结社,要求每个良民每年主动参加至少三次社团活动,其中至少一个其他社团的活动,目的就是锻炼百姓的自我表达能力与扩张社交网络。与之相对应,非良民本质上算不得百姓,他们只是一个什么都不会表达的数字而已,而且由于深受忠孝思想影响,可能他们也乐于做一个为了大明自我牺牲的数字。这也是为什么杭州目前对大多数公益都只是面向良民开放的原因。你也不要想着真的去替全天下百姓代言。他们都是谁赢支持谁,不值得的。说不定这会儿正偷骂着你们这些大学堂老师离经叛道,不仁不义呢。”
高翰文也算是打开天窗说亮话,把目前在良民社团的底层逻辑都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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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一百四十六章 杭州的三舍法
杭州现在的新学教育体系已经初步搭建起来了。
最顶级的就是大学堂了,包括天理大学堂与经济大学堂两个高翰文亲自兼职校长的大学堂,还包括杭州医学院、杭州美术学院。
这其中最为醒目的就是杭州美术学院了。很多人都不理解,高翰文为什么这种重视美术,不就是画画与雕塑吗?都是些不入流的东西。
根据历史经验,美术是推动文艺复兴的关键。美术对人感官的冲击远大于文字。关键是要让这帮人知道世界有自以为的美这一回事,而不是根据朝廷里规定的颜色与禽兽补服定级分类了事。
自以为的美也是美,也有价值。有了自以为美也是美的追求,未来的一切才有成功的可能。否则,美或者说价值有限,而劳动力近乎无限,这么个社会迟早在通缩的倾轧中走向崩溃。这也是为什么越是发达的地区或者国家,百姓个体越显得离经叛道,不伦不类的原因。
当然,在美院,离经叛道可不是主要的,还得要兼顾生存。人物素描,平面设计、油画、雕塑就成了学生工作吃饭的四大拿手业务了。
因此,目前看来美院应该是目前大学教育中最受欢迎的一类了,短平快,关键是真的能挣钱。
目前几乎哪里都有需要这些美术人才。最浅显的,衙门仵作的画影图形与指纹素描,这一块,虽然是杭州开始兴起的。但两京一十五省谁不认呢?在外省,至少按察使衙门现在是必须要聘请两三位这一类专业人才的,否则审案时不是草菅人命是什么?各省布政使、都司衙门同样需要能画等高线的人才。
更别说目前商铺都需要画样品、效果图、菜单、设计商标、雕版插画一类的。
有追求的可以拿业余去挣钱都能混个体面,没追求的灯挣到钱了,自然会慢慢自我提升提升。
特别是一旦告别水墨画那种玄之又玄的意境,素描与油画很自然就来到谁的细节、纹理、光影构造更像,更传神,更生动这些更为客观且一目了然的标准上来了。
关键是美术这玩意门槛还是比较低的,甚至不需要过童生这个门槛,如果追求不高,过完蒙学就可以提笔学习了。
特别是现在推广炭笔、粉笔,配合黑板与石灰粉。美术生的学习成本是大幅降低了。很多人读一辈子论语里的仁义道德,远不如看一副满脸沟壑,皮肤黝黑的弯腰驼背的老佃户画像来得深刻。
这里面最贵的就是油画了。因为油画要设计颜料调色,甚至自备试制颜料,这个价钱就不是一般家庭能够支撑的了。非得士绅之家不可。
美院的校长是仇珠,仇英的大女儿,算是文徵明的徒孙一脉。
仇英在苏州也算是离经叛道了,结果他女儿更甚,前年一接触到素描与油画,立刻就过来学习了。一个已婚妇女出来抛头露面,她父亲仇英不说什么,但仇家却是一个个气的跳脚。就连仇英那一开始颇为通情达理的丈夫都主动和离了。
和离的关键在于最近美院那边倒腾出了染发剂,虽然比不过后世能管好几天的,但校长仇珠带头将头发染得花花绿绿的,这一下子还是轰动了不少人。
没办法,丢不起这人,结婚了,老婆还要出门抛头露面,关键还染了头发,这让她丈夫在整个家族都抬不起头来,确实是被戳脊梁骨戳得遭不住了。
在大学之下就是中学堂了,主要是讲一些道德、大明律例、国学、语言学、算学、逻辑学与体育的基础知识。
现在杭州已经有四个着名的中学堂。基本是大学这边招生考什么,他们就针对性教什么,主打一个目标明确,就是升学培训学校。不玩那些教的不考,考的不交,最后逼着学生都额外报补习班的坑人操作。
虽然杭州的大学堂都有抽签入读的项目,但也就占总录取名额的半成不到,申请的人却是上千人不止。真没谁敢赌这个运气,绝大多数还是老老实实走考试这一条路。
中学之下便是蒙学了,主要是讲注音、字词句篇,最后能写一篇八百字作文就收工,另外就是算学入门。
当初王荆公搞三舍法失败了,如今高翰文在剥离科举与官员子弟免试入学这两个属性后再次尝试了类似的三舍法。
第二千一百四十七章 东林书院
最近杭州一些儒学世家在商贸中挣钱了开启了保守派回潮,这不为了跟新学打擂台,效仿北宋龟山书院,建立了杭州的东林书院,更是直接打出了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门联。
这事还是高翰文促成的,与其扰乱市场,不如正经辩经,只要不跑题就行。
其实原本是参考新学两个大学堂,建立东林、格物两大书院好打擂台的。
但很显然,格物书院开不起。参考天理大学堂里面的设备,没有十来万两银子根本别想开工,但如果是连温度计、气压计、天平秤等基础工具都没有,怎么格物呢?
如果还是像以前一样,强调正心格物,只要正心自然就能得到对事物的正确认识,那么格物跟传统的儒学也没什么实质区别了,正心修心就完事了。
为了不自取其辱,就剩下一个东林书院了。
那么这个擂台要怎么打呢?东林书院现在一共也就二十来人,靠自身肯定是不行的了。
哪怕其中不乏世家大族的倾力支持,这种只花销不赚钱的买卖,真的是很难持续的。
连续三次到城门施粥后就暂停了,还不如一直坚持施粥的几个教门宫观寺庙。
东林书院以挽救人心败坏为己任,自然很快就注意到河南发生的事情了。
因为河南都律柳常青正在大力推广全体河南官吏差役全心全意造福百姓、布施仁义。
这才是真的儒学走进现实了,虽然有些别扭,儒学竟然要靠基督徒来践行,多少有些伤祖宗颜面了。
但目前看来也只有如此了。因为在大明也仅有河南一地才需要全体官吏差役天天唱诵论语来造福百姓了。
相比之下,浙江已经算是有可取之处了,虽然背弃儒学仁义,但老百姓好歹是生活改善。其他地方更是既没有仁义,又生活艰难了。
从《治家格言》开始,东林书院将逐渐搜罗了三十多册柳都律语录与世祖皇帝语录,还有《东正圣经》,经过快一年的精心打磨,已经完完全全打通了这些与四书的关节。
最根基的是,天理压根不是天理大学堂研究的那些没人看得懂的鬼东西。
天理就是儒学,儒学就是天理。
这也是为什么泰西跟儒学毫不相干,但东正圣经、治家格言里总是与儒学的经典教义本质相同。
在操作层面,泰西的耶和华就是华夏上帝,差别只是名字不同而已。
伊甸园就是华夏的天庭,差别只是名字不同而已。
圣经里的十诫与对“信、望、爱”与救赎的提倡,本质上跟儒学仁义也是相同的。信就是信儒学义理的信仰,望就是对大同社会的盼望,爱就是对百姓的爱戴。
有了这些对应,儒学经典就是泰西的圣经,泰西的圣经就是大明儒学的经典。
既然大家本质相同,那么借鉴柳常青的丰功伟绩来标榜儒学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只是,计划归计划,不出意外的话,那肯定是要出意外的。
因此,还不到十月份,朝廷的一封抵报让这些准备更大规模宣扬圣经-儒学一体论的东林学子傻眼了,因为柳常青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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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一百四十八章 救儒学
柳常青死了,而且还是被新任开封府嵩县县令张淳出的牌票在拿人过程中被当场格杀的。
而且,死就死了吧,张淳前脚杀了柳常青,后脚就明发公文抵报,将柳常青在河南的腌臜事全给抖露出来了。
公事上,公说公有理也就不去聊了。同样的事,在位时是英明无比,殚精竭虑的伟大决议,失位时狗屁不是,甚至处心积虑的阴谋诡计都行。
真正绝杀东林书院的是私事。毕竟儒学的得根基还是私德。
前面宣传的一心奉公的柳常青,背后居然有三十几个修女陪侍,在河南短短两年多,就剩下来七个娃。这牌面,在公里每天倒腾手艺活的隆庆帝也都自愧不如了。
其中还有三个尼姑,一个道姑,还有两个干儿媳。
这都叫些什么事呢?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最为恶心的就是利用东正教门的忏悔时监控百姓,然后寻找借口大肆抓捕开封府、河南府、南阳府、汝宁府、卫辉府、怀庆府、汝州的青楼妓院,最后授意这妓女肆意攀咬朝廷官员,最终达到以一个小小都律之官身控制整个河南省的地步。
这个操作,怎么有些熟悉呢?
东林书院大多数读书人肯定明白不过来,但极少数德高望重的老先生还是明白的。至少坐镇杭州的前首富李春芳可是明白得真真的。
这不就是流传中理学大师朱熹家发生的狗屁倒灶事吗,虽然程度不同,但手法那是一模一样的。
虽然朱熹的不保真,但柳常青这可是实打实的。
亏得先前已经在整个传统儒学圈大肆宣传了儒学与基督同源异流,本属一脉。最大规模的一次还请了李春芳来点评指正。但现在这回真的是同源同宗了。
几个老学究,这会儿脸羞得通红,直接辞了书院先生职务,归隐山林去了。
这张淳为了一击必杀还把柳常青整理的一些文稿公布了,特别是柳常青同样准备打通儒学与基督,然后好顶着儒学基督的帽子传教的思路公告了出来。
这一下杭州东林书院就成了人家不要钱的帮凶了。
这回是真的惨了,几个年轻的学生还在义愤填膺,但书院背后的士绅同样打算抽身走人了,之前支持东林书院的,就当打水漂了。
因为作为投资的士绅,关注的儒学的前景,还能不能复兴。如果新学不是儒学,东正教门那一套也不是儒学,那什么是儒学,儒学如果既不关乎现实财富又不是关乎等级秩序与理想口号,那儒学就什么都不是了。
看不到前途,自然投资的就开溜了。
这个事情,一开始高翰文还是不知道的,主要还是徐渭一直在经济大学堂与东林书院两边来回穿梭,这一出事,东林书院的状态立刻就给高翰文吐槽了。
当然,徐渭能来串闲话,倒不是真的八卦,主要是作为一个传统文人,作为一个已经失去当官这种低级趣味的高级传统文人,对儒学的没落还是很可惜的。
他迫切希望找到一个挽救儒学的方案来。这个方案问别人或者自己想可能到死都未必琢磨明白,但问儒学的对头,新学的总头子高翰文,说不定更为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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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一百四十九章 儒学的方法论问题
“没想到,你居然这么有闲心。阁老那边怎么说?”
高翰文没急着回复徐渭,而是问了李春芳那边的态度。
“有我这种耐不住性子的来问,阁老自然更能耐得住性子一点。”
李春芳可是在之前去过东林书院的,好歹前面帮了自己一把,高翰文当然要先问清楚那边的态度了。虽然总体上是想改造大明,但细节上还是要照顾好本土的人情关系的。
“哈哈,你先看看今天刚到的河南事件收尾抵报。”
高翰文把今日刚到的抵报递了过去。这不是什么秘密,但要传开怕还是得等两三天。
“海大人去了河南,看来河南是真的有救了。”
徐渭看到开头,竟然忘记了儒学的事情,这么感叹了一句。
“就这个吗?”高翰文故意反问了一句。
“额?“这回该徐渭纳闷了。
“今天一大早,祝小由他们看到抵报就去交易所抛售股票了,其中凡是采购河南煤铁的,凡是主要在河南市场销售的两类公司股票,一律抛售。你之前不是把赏金全换了股票吗?你今天或许还能拉高出货诱多,明天最迟后天等市场缓过劲来就该真暴跌了。可别说我这个后生没提醒题目这些老辈子。”
高翰文忍俊不禁地说道。
“这”徐渭刚想起身就走,突然发现一个问题,“这跟儒学有何关系?”
“因为海大人太过严苛,江南这边投资人不看好以后得河南吗?”徐渭尝试着自问自答地提出了一个可能性。
“看来你也经常炒股啊,这理由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高翰文小小地开了个玩笑。
“哈哈,偶尔也看股经这些闲书,为什么会不看好海大人呢?我记得海大人在上海、松江、南直隶期间都是有口皆碑的好官,也是实打实的发展新学,支持实业。”
“奇了怪了,不相信好官,相信柳常青那神棍吗?我记得去年平顶山煤矿发生坍塌渗水,一下子死了三百多名矿工,结果这厮把家属全都以闹事抓了起来打板子,事后一大半家属不仅没拿到抚恤,还被发配西北去了。现在平顶山煤矿周边二十里都是管制区域,旷工常年吃不饱暖不暖,恶疾死伤层出不穷,更别说按时发工资了。
就这样的十足的混蛋,市场还偏爱。如果新学最终导向是为了挣钱可以容许这个,那确实是你们新学出了问题了。”
看高翰文没有说话,徐渭激动地将了一军。
“别急着骂新学,这种黑心矿场围绕浙江一圈的江南省份也不少。只是确实没有这鬼佬干的如此逆天。不给吃饱,还要每日高喊为了大明中兴而奉献。还不让家属串联索赔,直接以闹事抹黑朝廷给发配充军了。如今,死了也是活该。”
“不过,你发现没有,这些缺德事都是在柳下台是才爆出来的,在九月之前,那鬼佬可是圣人一般的存在,河南除了各种大力救灾,大力大战开垦的消息就几乎没有负面消息了。要知道,前段时间,海大人才升任了南直隶应天巡抚,而应天就发生了矿难,死了八个人,记得当时家属闹事,那真的是相当难堪了。连带着南直隶那边的两只股票都跌了小半个月。”
“说到底,所有的正义不会缺席,主要是因为瞒不住了。你觉得除了平顶山矿难,还有没有其他甚至比这次矿难更刺激的在后面等着呢?”
“以鬼佬的恶劣行事,哪怕三天披露一起重大罪行,没个一年是披露不完的。说真的,高阁老这是看着人能用就往死里用了。搞不好我们这个好朋友还真的会折在河南。”
话到这里,徐渭当然也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了。这要是一两件恶事也就算了,要是多了,岂不是在说先帝世祖皇帝昏聩乱政吗?
为了先帝,柳鬼佬的事情除了个别如矿难这般不轻不重的,基本都得压下来。就算能公布的,也得控制好节奏,逐一公布,一对一解决问题,避免受害家属串联影响。
这就涉及到儒学忠孝仁义在方法论上最根本的核心了,到底能不能批评皇帝,到底要不要为尊者讳?
皇帝都是好的,只是被下面蒙蔽了。如果儒学永远只停留在这一层,那就别想有什么真的发展,也别怪寄予厚望的儒学苗子到头来都成了伪君子真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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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一百五十章 高翰文骂儒学
很显然,儒学仅仅是一个求稳的朝廷治理学问,这个求稳可不是皇室与朝廷的千秋万代,这个求稳主要在于短期减少朝廷官员个人的工作量。
因为在儒学的方法论里,一切问题都是道德问题,道德问题就是个人问题,个人问题意味着只需要自上而下逐级掌握生杀予夺大权就能从根上解决绝大多数问题。因为再不济,完全可以把道德败坏的个人杀掉,以儆效尤。
解决人,可比解决事容易多了,这早就是儒学的路径依赖了。孔子杀少正卯,不正是如此吗?
要承认自上而下的支配权,那么自下而上的为尊者讳就成了必然了。
徐渭这一时间,脑袋里也是各种思想乱转。
能在杭州长久待下去,基本是什么学问都会上一点的。
事情的根源在于事儿,不在于人。如果以事优先,那么就不应该存在一个无所不能的绝对权威皇帝,甚至各个小团体里面的土皇帝也不应该出现。
想到这里,徐渭有些惊诧了,因为新学这就是本着消灭皇帝去的。
只是一回想,先帝那么聪明,不应该没看出来新学的终极目标才对。
“哈哈,你看,你学儒学学多了,现在又在琢磨人的问题了。”高翰文没有点破徐渭,而是继续自己的话头。
“要习惯以事优先,放弃捷径很难的。前段时间,邹应龙走之前留下了一本书,里面写了他在南洋与大明逃难这几年的感悟,里面提到了天下发展的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氏族社会:氏族同心,采石狩猎,一切归公,共劳共生。”
“第二阶段,宗法社会:宗法血亲,层层依附,炼铜耕种,以少御多。”
“第三阶段:封建社会:土地分封,铁器佃农,各收各家,供奉抽留。”
“第四阶段:大同社会,作坊生产,集体劳动,人人得利,天下大同。”
“师叔,你认为呢?”
“嗯?你就别玩欲情故纵了,明说吧,这里不是点明了再封建社会,统治的关键是土地分封,只要朝廷或者皇室掌握土地,那么就能持续下去,现在大明的问题是皇室与朝廷失去了对土地的掌握,土地流入民间,以至于进退无度。不是吗?”
徐渭之前就看了这个四段论,当然是大为拜服。这也是邹应龙这厮如今关在昭狱,让隆庆帝与高拱棘手的原因。
四段论,仿佛就是万能灵药一样,看上去那么诱人。
“所以,你看嘛。早知道这四段论如此大行其道,当初那厮在杭州,我就该一刀攮死他。简直是儒学毒药的集大成者,才能提出四段论。这个提法跟横渠四句一样。明明是个只会玩弄情绪词汇的诗人,却要伪装成专研的学者。”
“至于吗?你意见那么大,以至于连带着把横渠四句都骂上了?”徐渭呛了一口茶,要不是高翰文如今也是位高权重,早就翻脸了,这会儿只是降低调门,悄然把自己从儒学的深坑里摘出来。
“当然至于,你发现没有,这四段论里所有的字词都是看得见的,都是一眼就能理解的。”高翰文有些好笑地说道。
“那不好吗?这不说明人家言之有物,所有事情都是真实的”徐渭还在做最后的尝试,但内心已然感觉不妙了。
“如果所有的问题都是看得见的,那么千百年来这么多人都是傻子吗?孔孟当初为什么就不点名呢?故意藏着掖着,让大家走弯路是吧?”
“很显然,这就是儒学的一个严重的路径依赖,在人与事之间,选择解决人,在看得见与看不见的问题之间,完全认识不到看不见的或者水面下的问题。儒学最大的问题,就是所研究讨论的东西都是由最浅显的表层世界构成的,那种浅显直白,不费脑子就选择哪一样。所以,不客气的说,儒学也叫做蠢人的学问,或者蠢人自留地。这就是儒学两千年原地打转的根源,因为一开始你们就把聪明人排斥在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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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一百五十一章 新学的社会分类
“你现在可是骂也骂了,那你说说水面下的看不见的呗,老夫也来学习一下聪明人的学问”徐渭也不恼怒,因为刚刚高翰文说的都是实情,只是刺耳了一点。估摸着当年墨家巨子骂孔圣人怕也是这般了。这样一想,心里好受不少。
“我们师叔侄之间,当然是敞开了说。”
与儒学门生长期以来诉诸直觉感性,唱诵的看似朗朗上口,一目了然的天地至理不同,新学的东西,一开口就显得如此让人费解,甚至发自内心的排斥。
高翰文拿出了一个小黑板,用粉笔在上面图写了三个词;价值、劳动、交易,紧接着又在第二列写下个人与社会两个词汇,三乘二,就六个小格子。
“我们可以把第一列三要素成为社会运行的维度,第二列就是社会治理的深度。”
“如果这样分类,我们似乎也可以对社会进行分类。”
“我先来说社会运行三个词汇的概念,价值就是个人需求的社会化表达与认可,比如我想喝山泉水,不想喝井水与河水,那么我可不可以向整个社会叫价,比如我愿意出一两银子,买两升山泉水。当然,这只是我的叫价,你先别纠结值不值这价。”
“那么第二列的个体与社会,其实是说,这个叫价,可不可以个体来叫价,还是必须要经过社会过滤,然后叫价。社会过滤三个方面,一个是过滤人,可能在有些社会里,有些人压根没资格叫价;其次,过滤标的,尽管个人会觉得值价,但社会不允许这些标的被叫价。最后,过滤价值的大小,可能社会觉得有些东西的价值比个人叫价更高,或者更低。”
“允不允许自由叫价,或者说叫价的自由程度不同是在我这里就是区分社会形态的重要因素。”
“第二个词汇就是劳动了。跟上面价值一样,并不是纯个人内心或者身体的劳作,而是个人面向社会价值的响应动作。比如我看到有个傻叉居然愿意花一两银子买两升山泉水,我刚好住在山上,正好接一些卖过去。”
“第二列的个体与社会,其实就是劳动的自由度区分了,比如我作为山民可能压根不被允许进城。甚至严格一点,正如河南之前搞的互助社,压根不允许百姓私自进作坊、矿场做工,必须要经过都律司与衙门领导下的互助社联合审定同意才行。”
“第三个词汇就是交易了,这很简单就是承不承认个体的交易资格,以及交易时的成本,包括打点衙门的成本,还有对交易工具的控制。控制程度越高,社会的影响越大,个人的作用越少。”
“如果按照我这个分类,你会发现,先前邹应龙那厮所写的四段论,前后两两端很可能是重复的,对大同社会的期盼很可能把人们带入氏族社会过去。”
“如果按照那一套理论,你可以轻易得出在封建阶段,土地兼并是王朝交替的首要原因。但得出这个原因意义在哪里呢?是能够让哪些大士绅藩王将土地吐出来吗?还是吐出来土地分散后就真的能解决问题了?”
“不能吗?”徐渭好奇地插了一嘴。
“当然不能,你看杭州就特别明显,底下的各种水力工程都是世家大族带头修的,如果重新分割土地,人口却不减少,水利荒废,粮食只会减产,不会增产。你不会以为世家大族宁愿把土地闲置,也不让百姓种地导致粮食不足,放大人地矛盾吧?”
宁愿闲置也不生产,不流通,这话高翰文自然想起了后世各种闲置住宅。一边是二十倍以上的房价家庭收入比,一边是大面积的空置闲置住宅。
但封建社会的士绅还不至于这么坏。大明目前的士绅,只会藏钱闲置金银铜货币,而不会闲置资产。
闲置资产这不是作孽吗?要是存款与资产双重闲置,那就更是罪无可恕,真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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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一百五十二章 儒学一直以来遗漏的问题
“你们遗漏的就是人口增长啊,仿佛人数是恒定的一样。这一点佛门搞出来的轮回转世减值是深入人心。试想如果轮回可行,那现在那么多的人口增长,岂不是都是畜生投胎成人。人口越增长,畜生投胎越多,所以社会矛盾越多,最后崩溃。岂不就成了天意如此了。”
“你别碎碎念,跟碎嘴子一样,说正事”徐渭无语地提醒高翰文。
“这不难得碎碎念嘛,好了,回到正题。但你会发现即使是天下板荡,灾荒年年,很多地方仓库坞堡都还是有粮食的。大明初代周王写了《救荒本草》,按道理哪些草能吃不能吃,以前就全然无知吗?”
“很显然,真正的关键问题是如何让这些粮食花出去,让救荒的知识传播出去。而不是盲目分割士绅的土地。人口越多,指望全部栓在土地上,继续世世代代当稳农民或者佃农,纯属痴人说梦。”
“只能说,儒学的理想太小了,小到以至于让百姓做稳农民坐稳佃农就自以为是天下盛世了。”
“不知道有没有想过,农民就真的想世世代代当农民吗?”
“随着人口增多,超出耕种需求的人怎么办呢?这才是儒学一直以来避而不谈的真问题。”
“而不是一句空话,皇室朝廷要分封土地,大明朝怎么可能给亿兆子民挨个分封土地。事实上连藩王的土地都是折半又折半分封,甚至压根没有土地,仅仅只有土地的正税权,这几年据说连正税都无法保证了,因为还得扣除衙门的征税成本。河南那边据说藩王连片小于十顷的土地压根别想收到税钱,因为根本无法弥补衙门的开办费用。”
“所以这个时候,就需要长期以来民间积累粮食财富的士绅主动将自己的粮食财富花销出去,这些超额出生的人口才能有存在的基础,否则只会是社会的负担与隐患。”
“那,可不可以控制生育呢?”徐渭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顿觉失言了。这就是完全站在儒家孝道的对立面了,哪有不让人开枝散叶的呢。
而且压根无法实现这个操作,谁还能监控夫妻敦伦,不让人怀孩子吗?
“哈哈,算了,你继续,当我突发奇想了一下。”徐渭自己给自己挽尊了一下。
“那就看有没有既不影响夫妻敦伦,又不触犯隐私非礼勿视,还能不让人怀孕的工具了。”高翰文可没说避孕套,大明朝流行有鱼鳔、猪尿包之类的,但是都太容易感染发炎了。
“哈哈,师叔这个想法很好,后面我就以师叔的名义在天理大学堂成立一个项目组来研究一下呢”高翰文说着,看着徐渭一脸黑线,笑得更欢了。
“在控制生育这个想法以外,其实还有的,正如杭州所做的,允许士绅对自己的需求叫价,这样五地安置的百姓自然有了去处。”
“只可惜,你看现在流行的棉衣绸子,甚至很多书吏账房文书都在传,好些老学究却再说什么败家子云云。殊不知,如果天下穷困,就你一家富裕,那你这一家的富裕可是保不住的。另外,只有能交换到别人劳动的财富才有意义,否则只是给别人守财而已。这也是为什么王朝末年只需要带领流民去抄家世家大族就能养活一支大军。”
“突然发现,大家都有捷径是吧。”
“所以到目前为止,就会发现,儒学的所有教义,几乎都成为了社会交易的障碍,一方面否定相当多人的叫价主体资格,否定这些人的需求有价值,一方面否定相当多百姓供应劳动的资格,甚至不准人出村,社会劳动自然就不可能了。最后就是设置相当多的交易障碍,繁杂而不确定的交易抽成费用。当雇主与雇工都疲于奔命时,很明显就是衙门的各种规费抽成太严重了。”
“人为了保险,天然就有存储财富粮食的趋势,而儒学的各种秩序对交易的限制则进一步加剧了这一趋势。个人的保险,对整个社会而言,很可能适得其反。到最后留作保险的粮食被流民、叛军抄略,烂在地窖的铜钱金银被新朝廷重新熔铸。成了别人的守财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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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一百五十三章 高翰文断案
“认识到社会的发展,这么浅显的道理,对儒生来说,似乎很难。”
“如果师叔关注农业与技术类书籍,就会发现春秋与战国不同,秦朝与战国又不同,汉又与秦朝不同,唐又与汉不同。宋又与唐不同。明又与宋不同。”
“不仅仅是人口、耕地、技术水平不同,甚至雨热气候与地形地貌都明显不一样。”
“地貌都不同?”徐渭惊讶地问了一句。
“当然不同,西北的土地沙漠化与西南的石漠化都在逐年加剧,此外黄河泥沙导致的地上河问题,每隔十数年数十年就全大明范围偶发的打底动问题与借此形成的山河湖泊,都在改变着地形地貌。”
“我记得之前引用过一句泰西名言: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合流,其实试图两次踏入该河流的人在前后两次之间也会有所不同。”
“打破静态的世界观,拥抱动态的世界观,这只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则是在于目的论上,儒学或者任何学问都不应该成为我华夏百姓存在的根据。比如最近好些人在痛哭流涕,没有儒学,杭州的百姓还是华夏苗裔吗?这不荒谬吗?任何学问都是华夏子民争取更好生活的工具。而不是本末倒置。”
“这一点,儒学、朝廷都是一样。否则,就是自己占到天下的对立面,而哭泣时运不济,如之奈何了。”
“人才是目的,其余都是工具。是工具自然就应该主动接受好用与否的比较与评价,而不是自以为儒学就是天理。天理没那么简单。”
“好了,你真的把我说服了,但是目前有个问题,虽然儒学确实有所不堪,但到底是两千年的流传,就此湮灭掉多少有些可惜,而且也会激发部分顽固分子的抵抗。毕竟好些人诗书传家几百年,除了儒学他们什么都不会。”
“就算考虑到动态世界观与人的目的论,未来儒学如果专注于道德这一块该怎么改呢?既然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那么道德大概率也应该因时而异了。”
“老实说,我们确实思维短路了,可不可以提供一个可以启发呢?”
徐渭认真地询问高翰文后续的建议。对于儒学他这个自诩的正统儒生可没想这么深。
“道德,其实是对不完美契约的补充,肯定是要强化协作的才行。我这里有一个案子,你可以看看,能不能从中启发并提炼出新的道德。”
高翰文起身,去书架上翻找了一些自己亲自敲定的诉讼案件,选了两份最合适的,递给了徐渭。
第一份,招财猫走失案。
讲的是杭州一条街上的两个商户同时走丢了自家养的狸花猫。一家是本地人开的大酒楼,一家是新移民过来开的小裁缝铺子。两家都是把狸花猫当招财猫的,因此平时也比较自由,经常串门。狸花猫嘛,长得都差不多。平时双方喂食也不排斥另一家的猫过来吃。毕竟都当做给自己家招财。
但现在走失一周后,经过不懈努力,大酒楼一方率先找到了一只狸花猫,双方呼唤各自猫名字这猫都有反应,也都去吃了双方各自的猫食。
双方主人都喜欢这只猫,于是协商不成闹到仲裁协会,被高翰文意外发现,拿到按察使衙门提级审判了。
最终,判了猫归大酒楼,而大酒楼自愿给小裁缝铺一两银子算作安抚银。
第二份,钱塘县新修造纸作坊案。
钱塘县城郭外新村新修了一个造纸作坊,但造纸嘛,对水源的污染自然不小。
这不周围村民看到一股股往外冒的黑水就喊上几个宗族的族老连带青壮过来闹事。
这个涉及的人数较多,一开始就是县衙那边在审判。
高翰文在跟许国聊天时了解到,然后提级到按察使衙门审理。
高翰文给了两个方案,一个是造纸作坊给予一定的排污补偿给周边村民,当然作坊可以自己改善一下污水情况,来降低这比排污补偿。另一个是周边的村民给造纸作坊一笔水源保护费,让造纸作坊修建污水池沉淀过滤一下污水再排水,沉淀污物运到无人的山沟处理。
周边村民一开始选择了第一个,但后来高翰文强行干预,要求只能选第二种。村民觉得吃亏,可以重新就作坊经营的本地维护收费进行调节,来弥补这个水源保护费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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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一百五十四章 大明与泰西童话书
粗看两个案子,徐渭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这简直偏心偏到毫不掩饰了。
但仔细一琢磨,发现似乎有些门道。
当全力摒弃一开始的道德审判后,似乎越看越有门道了。
书房沉默了一刻钟。
“这卷宗,我借走了,最迟明天我会手抄一份,将原本还回来。”
徐渭面色严肃起来,一时之间他还有些捉摸不透,或者干脆说愿不愿意直面儒学问题的根源罢了。
至于高翰文为什么这时偏偏不当面说这个逻辑,自然是因为他又没义务来解救儒学。
真救儒学就得看这帮自诩传儒的大师们自己的水平与抉择了。
徐渭一出门,就在街角的书店看着门口推出来两本童话故事绘本,心血来潮也一并买了过去。
徐渭回去,当然不是跟那些旧时代的残党交流,他要去串联的就是李春芳与吴承恩两人。
尽管泰州学派一直以来被视为儒学异端,但这帮人自身可没这么觉得。因此李春芳自然不能就这么落井下石了。
儒学毕竟是其一生的信仰。只是现在得实实在在给儒学找一个根续上,好跟上发展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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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长,你怎么还买幼儿童话绘本,我这里好些话本现成的呢”吴承恩翻了翻徐渭递过来的几本书,首先就被两本童话故事给吸引了。
“格林与安徒生童话故事集,华夏童话故事集”
还没等徐渭回话,李春芳自然地念了念看到两本童话绘本故事书的名字,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徐渭买书的用意。
新学要发展自然要从娃娃抓起,成年的已经深受儒学荼毒了,哪有从小沐浴新学的来得信仰坚定。
“翻一番末尾的价钱。”李春芳立刻让吴承恩翻到最后一页的标价处。
“格林与安徒生童话故事集三十文钱,华夏童话故事集,一两银子。文长是这样吗?”
吴承恩又转过头去问徐渭。
“是的。不过华夏童话故事集这本门店有折扣,实付半两银子,格林与安徒生那本没折扣,标价三十文就是三十文了。”
徐渭回复到。
“听书店掌柜将,格林那本是新学主推的童话,有拼音标注,价格还低,已经成为杭州蒙学的必备教材了。说是这本书是高大人主编,且分文不收稿费,另外打复印社那边还有印刷优惠,而且还不禁盗版。华夏故事集那本也是高大人主编,但据说因为稿费太贵,还严抓盗版,也没有印刷优惠,因此卖得贵了不少。”
“哈哈,这是一招好算计,我们先看看故事吧。”
格林与安徒生童话集,目录,城主的新装,灰姑娘,丑小鸭,杨诺诡异天主教门,白雪公主,小红帽,一千零一夜,尼斯骑鹅历险记,木偶奇遇,小美人鱼,拇指姑娘,三只小猪,豌豆上的公主,大富翁和鞋匠,大象为什么是长鼻子,艾米丽和黛西,帽子小屋里的孩子们,太阳蛋,森林里的小宝贝,不肯长大的小爱莎,城主的六弦琴。
这厚度,足足一百页呢。
足见高翰文的心血了。
华夏童话集,目录,孔融让梨,曾子杀猪,子路负米,司马光砸缸,孟母三迁,程门立雪,管宁割席,王冕学画,范仲淹断齑画粥,卧冰求鲤,朱子童蒙须知,愚公移山,曹冲称象,夸父逐日,铁杵磨成针,孟姜女哭长城,东郭先生。
都不用看内容,光看这个目录,三人都是会心一笑。
“这么看来,我大明的孩子确实辛苦,无趣了些。”李春芳哈哈地笑了出来。
因为很明显,高翰文并没有故意去黑华夏的童话故事,选取的基本都是儒家最为推崇的一些童话故事,末了为了平衡趣味性还挑了些有趣的民间故事进去,要不是有后面几篇,怕是更无趣了。
“你故事里面怕也不仅仅是目录一般简单,今日无事,我们都静下来读一读吧”李春芳几乎能够大致猜到一些,但还是要具体看了才能明白。
“阁老,高大人那边还给了我两份卷宗。”徐渭赶紧把另两份资料也介绍了一下。
“择日不如撞日,一起看吧”李春芳也不多说,亲自用桌上剃刀将格林童话书的装线挑开,三人就能同时看了。
第二千一百五十五章 徐渭对新学道德的理解
几乎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到晚上,三人才算是认真挑灯看完。
“我先说嘛,我曾自诩一篇西游释厄传直刺核心,没想到,他们的童话能直接讽刺城主。我几乎能肯定这个城主是高翰文那厮故意翻译的扭曲,说不定原文就是皇帝或者国王。”
吴承恩率先将自己的感受说了出来,特别是皇帝的新装与豌豆公主,这种讽刺力度是隐藏在十万字的西游释厄传的复杂剧情的隐晦讽刺完全赶不上的。
很显然,泰西人却是大胆。
如果小孩从小接触这些童话,那士绅官僚皇权的权威自然被瓦解得荡然无存。
“我差不多能感觉得,这个格林童话集,无论是讽刺类,还是想象冒险类都是奔着瓦解权威来的,这些故事几乎都看不到士绅圣贤的榜样作用,仿佛只要有勇气,自身正直、聪慧就能达成一般。”
吴承恩看了看紧闭的书房门,小声地说了这么一句。
“文长呢?”李春芳又问了一句。
“这些童话故事与卷宗一样暗藏着重塑儒学的根本,这是高大人明确提到过的。”
“因此,他们千差万别,但都有一个共同的潜在水面下的目的。”
“直接去看会很困难,我对比华夏童话故事,基本就是围绕着构建伦理纲常这个目的进行的,尽管涉及的内容很多,但总脱不开这个。”
“既然大明有伦理纲常,那么格林与安徒生童话也应该有新学自己要维护的伦理纲常,只是他们的伦理纲常与传统不同而已,而且一时间并不好直接写出来。”
“伦理纲常是维护朝廷统治秩序的根基。这一点在新学里面同样适用。”
“这个统治秩序,在高翰文特别插手的卷宗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我一直没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判,直到我反复品味高大人强调的社会的变动才反应过来。”
“结合邹应龙那本社会发展四阶段,尽管这本书被高翰文批评得啥也不是,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社会的变化一个重要方面就是百姓之间的协作复杂性在增加。”
“之所以我们感觉不到,是因为没有一套秩序能降低复杂协作的利益冲突,导致王朝三百年魔咒后推倒重来,根本来不及等到民间协作的充分发展从而有朝一日发生质变。”
“新学所要塑造的道德,就是旨在有利于复杂协作,降低不确定情况下的无意义损耗的。”
“平心静气而言,虽然猫判给有钱的大酒楼家,但确实这猫也只有在大酒楼家才更能留得住,而且就算将来再次走走失,本地掌柜的大酒楼也更能发动邻里去寻找招财猫。”
“当我们跳出人的因素,从养猫这个事的角度去看,在如此莫衷一是的情况下,也只有将猫判给大酒楼才是最优解。”
“那造纸作坊也是如此,如果作坊提前给村民排污费,那么既然已经给钱了,为了摊回成本,自然是能多排污水就多排污水。甚至同等产量原本不用排那么多的,现在多排点也无妨。”
“但,如果是村民出钱购买净化权,那么村民在自己给钱的情况下自然更有动力监督作坊对污水的储存净化情况,而作坊为了挣这一笔,自然也有动机去配合。事实上,如果村民觉得亏了,还可以通过逼迫村里涨运营管理费来回本。”
“这是一个自协调组织,只有双方实在谈不拢才会求助朝廷。”
“相反,如果一开始就是作坊购买排污费,那么双方的矛盾是无解的,自然就更需要朝廷衙门介入调节。朝廷衙门的权力虽然大大增加,但效果却是未必。毕竟平顶山煤矿那边,柳常青之前宣传的是成立了煤矿衙门专职监督,结果还是出事了。甚至出事了反而监督衙门与煤矿一起上下一心隐瞒。毕竟衙门可不愿意承认自己调节、监督不到位。”
“总体而言,高翰文的新学就是想用各种民间自协调的交易关系替代或者部分替代或者说补充衙门的主动监管与协调权力。”
“因此,作为这种无特定对象的自协调交易的润滑剂,新学的童话道德是没有上下尊卑指向的,不仅可以讽刺城主,还可以人人都拥有一个王子公主梦。或者他们说的,做自己的王。他们更强调诚信、勇气与智慧,特别是诚信,这是自协调的基础。”
“试想如果别人诚信,自己虚伪,这不是在挖新学秩序的根基吗?”
“对比下来,我们传统的童话却是太不堪入目了,曹冲称象,司马光砸缸,卧冰求鲤,现在一看不就充满了虚伪吗?为了给主角立人设,脸都不要了。好在他还没把郭巨埋儿选进去,要不然更是难堪。”
“我们传统与新学相反,为了追求圣人教化,甚至主动选择了虚伪。”
“所以现在很明显了,我们到底期待一个什么社会秩序,儒学就应该去维护促成这么一个秩序。其实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未来一群诚信的人会构建出一个什么社会了。哪怕大家都诚信地追逐金钱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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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一百五十六章 如何灵光一现
“越来越有意思起来了”
李春芳越听越觉得精彩。
这杭州没白来,果然是有机会创造出一个崭新的未来。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听到了方法,终于有了一个似乎可以遵循的操作准则来治理国家了。
在李春芳看来,倒不是儒学一定要抓着道德不放,主要是以前真没办法,任何自以为的仁政都可能适得其反,到头来除了强调道德,真的是没法操作了,怎么做都可能错。
至于为啥千年来儒生不能灵光一现诞生新学这种截然不同的学问,都寄希望于灵光一现了,儒生没想到,其他人也没想到啊。就算是独尊儒术,可其实佛道都能进庙堂的,除此之外,君主还各种网罗民间奇人异事呢。
这种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苛责谁都不合适了。
更何况,为了在缺少方法论指导的情况下,迅速构建或者裱糊社会秩序,儒学迅速滑入道德圣人治国的窠臼里,千年都难以脱身。
想到灵光一现,当前在杭州最考验灵光一现的就是话本了。李春芳不由自主地问了吴承恩。
“说到底还是要敢想敢干,敢于提出新的方案并逐步逻辑推导下去,并最终事实。我们儒学太畏首畏尾了,很多想法也是一厢情愿,并没有经过严密的逻辑推理,要么畏缩不前,要么浅尝则之,太害怕打破当前的秩序了。导致上千年愣是没有发掘这灵光一现的想法,自然也走不出道德儒学的窠臼。汝忠,你现在专注话本,现在杭州话本上有什么有意思的?我想看看这杭州的灵光一现到底能有多敢想敢写。”
“哈哈,话本的内容确实大胆,首推的就是儿童科幻了,家家吃上白米猪肉。我想恐怕孔夫子畅想的大同社会也难以做到吧。不过一群孩子,也由得他们去想象了。万一成了呢?”
“当然,如果从方法来看,有一个更有意思的东西,就是最近天涯知道阁,有一个专栏,叫做如何挽救悲剧角色。”
“特别是高大人早些年的话本角色,里面讨论特别多,比如典型的天龙八部里面的乔峰,与其陷入宋辽两国的身份冲突,最终自杀,不如直接把江湖里爱国的各大帮派骨干传信给宋辽两国衙门。
有心情来逼乔峰站队,主要还是闲的。如果纳入各自军队。既加强了宋辽两国的军备,又不至于让自己陷入江湖的道义陷阱之中。也免得这帮爱国江湖人士只打嘴仗,却不愿意真正上战场。”
“还有的这绘本里面另一个角色慕容复了,一生复国勿忘,最终疯癫,有人建议完全可以拉一票人去海外复国。反正复兴燕国就行了,谁还在乎燕国在哪里啊。”
“当然也少不了我们的修饰饿着,里面讲,既然吃唐僧肉长生不老,唐僧完全可以大气一点,一路走,一路布施一些头皮屑或者手脚死皮,或者牙龈出血,甚至痔疮便血什么的,既不损害自己,还能造福其他人或者妖怪,直接变敌为友,一路收降纳叛,进西天时说不定已经是如来座下第一势力了。”
“还有一个更恶趣味的是,笑傲江湖的林平之。就是话本里面讲其家传辟邪剑谱天下无敌。结果被人觊觎,最终家破人亡。有人建议林平之直接拓印剑谱几百份给各大门派分发。这剑谱有一个致命缺点,就是欲练此功,必先自宫。只要发出去,该头痛的就是外面的武林帮派了。”
“好好好,我大概知道,如何产生灵光一现了。没想到一个普普通通的话本竟然有这样的作用。”
李春芳听了几个话本故事,自然明白其内在的一致性。破局的关键可不是真的拍脑袋,而是跳出预设前提,或者跳出惯性思维。需要对角色对手的行为前提进行推敲,区分哪些是可变的前提条件,进而琢磨改变角色行为来突破或者利用这些前提条件的变动。
李春芳先前还苦恼于这灵光一现的可遇而不可求,现在发现,就连灵光这玩意都是可以训练的。那这千年的思想停滞,似乎儒学被骂也不冤了,因为儒学把这种思维训练视为投机取巧,在道德上自己堵住了自己前进的机会。
第二千一百五十七章 朱雀国为什么会赢
李春芳这边找到了如何改造儒学的新方向,高翰文这边却是一波又平一波又起。
前段时间的风波平息后,隆庆皇帝可不能让其闲着。
朝廷那边,随着朱雀国使者的进京给朝廷出了难题。
隆庆帝是搞不明白,为什么朱雀国能够成功。这事愁了一阵子后,直接一纸密信就到了杭州布政使衙门。
纯兵力,七万对一百万,竟然能打得势如破竹,四个月就能鸠占鹊巢,实现对整个天竺半岛绝大部分的占领与掌控。
莫卧儿帝国的军士哪怕是猪,一百万头,四个月也杀不完吧。
更关键的是现在拖了这一年下来,朱雀国似乎越来越稳当了,据说莫卧儿帝国已经被撵进沙漠里吃沙子了。这天竺百姓人人都是墙头草吗?万万人口竟无一人殉国反抗?
要知道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因为大明如今也就万万人口而已,就算不在册黑户还有一些,但也不会太多。在大明如今高度市民化,需要各种生活采买才能应付的日常需求的社会背景,完全的黑户代价是非常高昂的,可不止是只能吃高价私盐这么简单,子女几乎不能读书,几乎丧失进城务工的机会。人多地少的矛盾根本无解,只能逃荒出来做乞丐或者流民。
这似乎意味着,只要有一支十万人左右的精锐大军,大明朝廷同样岌岌可危。
隆庆就算是再神经大条,这么敏感的事情自然也注意到了。
高翰文一个人在书房,脑子里面嗡嗡的,想写的有很多。因为高翰文就是按照当年清朝入住中原的案例给赵真善建议的。没想到,人压根不需要像后金一样在东北拉锯几十年等关内天下大乱才进来捡漏,人直接就成功了。这一点真的是太出乎意外了。
赵真善与徐珏都写过私信介绍朱雀国的情况并且探讨下一步的建议。
同时泰西坊还有一些朱雀国的商人或者途径朱雀国的商人。
高翰文花了十多天汇聚情报,才开始动笔。
这事由于保密,自然不能让外人帮忙统计了,这可累死高翰文这双眼睛了。一边揉眼睛一边写。
原因太多,高翰文反复权衡了能够想到的所有原因的权重,才开始写到。
第一条,就是莫卧儿帝国本身的边防与动员机制问题。
天竺半岛,东边是恒河三角洲,几乎是一片沼泽烂地,既不利于农业也不利于行军属于难守难功。东北边是高原高山峡谷地形,占据一个要地就是卡死几片大山的行军动向,完完全全的易守难攻。往外就是东吁王朝的势力范围。东吁王朝早些年间与莫卧儿帝国有些冲突,但往后早就罢兵上百年了。
可以说,正是因为足够烂,整个莫卧儿帝国东边几乎是太平无事上百年,就算有也是小股土匪暴动,都不用去攻打,土匪劫掠完了自然回走。不走难道还能再经常发洪水的河滩沼泽里种粮食吗?有这勤劳也不会去当土匪了。
而莫卧儿帝国真正的粮仓与大后方则是顺着恒河网上的恒河冲击平原,京师德里就在这个巨大的平原中心位置。
百余年的太平无事,导致就算东北边患,也习惯性地以为是一股强大的土匪而已,等土匪抢完自然就会退去。
而朝廷想要加征税赋边响自然是困难重重,因为京师就在恒河平原上,导致整个恒河平原的豪绅全部聚集在京师德里,谁敢加税,几乎立刻就能组织反对。朝廷加税的方案还没出来,人家抗税的步骤已经开始实施了。
当然这么干也不能全怪这帮京师豪绅不体谅国情。因为莫卧儿帝国完整地继承了蒙古帝国的包税制,一旦发现下面还能加税,那基本加上去就不会调下来的。既然能交税,爱交税,那自然有交不完的税。大家心里都是明镜,谁愿意当这个冤大头啊。
这就导致天竺东北已经乱成一锅粥,整个京师还在一片歌舞升平。谁敢提东北局势恶化,谁就是天下百姓的罪人。
更糟糕的是莫卧儿帝国内部皇帝刚刚执政,摄政王的威望还未散去,几乎是双头领导。谁这个时候敢去报战败几乎要面临皇帝与摄政王的双重绞杀。皇帝嫌弃败将损失颜面,摄政王正好拿着倒霉蛋杀人立威。
这一连串因素下面,就给了朱雀国一个以快打慢的契机。他们先占领恒河三角洲出海口,然后与东吁王朝合作占领了天竺半岛东北高原高山。只给莫卧儿帝国留了最后一道防线粉饰太平。
然后暂停军事三个月,麻痹莫卧儿帝国高层,让他们以为朱雀国只是大号土匪,接着奏乐接着舞,然后就是最后的雷霆一击。因为整个恒河平原几乎都是一马平川的。朱雀国的大军攻破最后一道关口后几乎是倾斜而出,根本没有去管沿途的城镇,直接绕过五座城池直奔莫卧儿帝国的京师,打了个措手不及。
在停火的三个月期间,朱雀国甚至还在跟莫卧儿帝国的边军做商贸,还一度哭穷,要了一万斤粮食的接济。当然,借口是有了粮就会退去。能吃饱谁还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啊。不管别人信不信,莫卧儿帝国的边军在收到一千两黄金的回扣后就信了,结局就是当大军攻打最后关口时,眼看事情败露,帝国的守将只坚持了一个时辰就立刻改弦更张,改旗易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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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一百五十八章 只有朱雀国才能救天竺
解释了前期军事能赢,并不代表后期不会翻车。
因为摄政王与皇帝都逃出去了。正常情况,这两拨人肯定还有强大的号召力的。
但意外的是,两人逃难出来彻底分道扬镳。皇帝向南往天竺往下的德干高原边界逃串,而摄政王则往西北的恒河上游逃串。两人之所以急于逃离恒河平原就在于都心知肚明,整个恒河平原都是高度市民化的,这些的城市几乎没有完整的应急军事与粮食储备,全靠相互之间的贸易。这就意味着,平原上的任何一个城市都是脆弱的,朱雀国的大军一旦在野战中阻断了贸易,立刻就会爆发出人相食得悲剧来。
对于徐珏与赵真善来讲,杀这两人都是小事,关键是如何化解两人的号召力。
这不,大明有儒家,而天竺则有婆罗门教啊。
进入京师,徐珏与赵真善立刻抓来婆罗门教的大祭司,要求其对国王徐珏加冕对丞相赵真善洗礼。
结果当场徐珏几乎是自己主动戴上了王冠,整个加冕仪式被随军的素描大师画了下来,当天就组织人手用蜡纸油印了一千份,再盖上婆罗门教廷的手印与印章,直接就东西南北分发了出去。
婆罗门教庭这帮人,也是千年的狐狸,基本秉持着谁来投降谁的原则,很快就调整了心态。
天竺半岛古往今来换过无数皇帝了,换过的王朝一双手都数不过来,何必那么介意呢,两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莫卧儿帝国快两百年了,自然该退位让贤,让新一届湿婆、梵天、毗湿奴三柱神的代理人来统领天竺了。
由此而来,离开都城的皇帝,立刻也就知道了自己被教廷抛弃。如何证明天命仍在蒙古人这边就成了最大的难题。
他没有急着南下而是组织了一小队精锐对朱雀国的前哨部队进行了一次小规模的伏击,他必须获胜才能继续笼络身边人,证明大祭司背叛了三柱神,而不是自己被神抛弃了。
结果可想而知,长期以来,仅仅作为仪仗队的这只亲卫,哪怕是以三千围攻一百人的优势,结果几乎是一个照面就全军溃败。
据传言,皇帝被俘后见到还有一些仁人志士去营救,在囚车里大喊,:“我一心救国是因为我是皇帝,享受了一百多年的帝国奢华好处,你们这么拼命是干什么,是傻子吗?”
此言过后,在囚车内撞柱而死,徐珏与赵真善还给风光大葬了一番,并发问痛斥摄政王,要不是抛弃皇帝分兵,也不至于让皇帝身陷囹圄。
朱雀国本来只是想请回皇帝,清君侧的,谁能想到,皇帝因为摄政王捣乱,对朝政绝望,自杀了。
徐珏与赵真善据说在葬礼当天嚎啕痛哭,就跟孝子贤孙一样,也算是极尽哀荣了。
完事后,朱雀国突然一改往日温和作风,大力推广起金钱鼠尾这个发型来。
为此还痛斥前来阻挠的大祭司,直接当场给大祭司安排了一个继子接班上任。
金钱鼠尾,别看外人看来极其丑陋,但这帮教廷的人却当个宝贝是的,因为这个发型在天竺只有高种姓能留,那个金钱鼠尾的小辩据说是能打通体内查克拉,沟通三柱神的。这是高种姓的特权,怎么能人人都剃这么高贵的发型呢?
紧接着,朱雀国就开始在恒河平原上大规模跑马圈地,并大肆诛杀不配合剃头的当地豪绅。
杀的人有多少不知道,据说恒河的河水红了整整半年。整个天竺平原几乎找不到几个能正常写字的读书人。
这项政策虽然血腥,却给了底下的低种姓百姓以希望。以往之所以世世代代无法翻身,那是因为没有留这个发型,无法沟通神灵。如今居然几千年来破天荒也能留这个金钱鼠尾的伟大发型,能够沟通神灵,那么自己或者下一代的翻身就有希望了。
朱雀国郑重承诺会组织科举考试,低种姓只要有高种姓或者朝廷官员作保也能参加,一旦通过进士科则表明取得了神灵的眷顾,自动抬旗到中种姓吠舍,后续如有立功则继续抬旗到刹帝利。中种姓的吠舍如果通过科举进士科直接抬旗到刹帝利种姓。
这样一来,几乎是举国欢腾。真正的做到了朱雀国来了,天竺的青天就有了,天竺百姓的日子就越来越有盼头了。只有朱雀国才能救天竺。这几乎意味着通过科举,人人都有机会当高种姓的老爷了。简直是开天辟地,普天同庆的大喜事。
而传统的地方豪绅也没啥可说的,因为朱雀皇帝联合丞相能在各地兴建朱雀城,圈住这帮野蛮的朱雀军事,不再杀人越货奸淫掳虐,已经是莫大的恩情了。更何况,开放科举,意味着恒河平原边缘的士绅也有了参与朝廷的机会,这可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别看什么低种姓也可以参加,低种姓一个个说话都说不利索,又有几个能参与考试的,真正的卷王还得看这些活下来的地方豪绅的子女。这可比以前拖着大车小车去德里走王朝的门路要好多了。
做人要懂得感恩,皇帝与丞相辛辛苦苦弹压这么多骄兵悍将也不容易,已经死人够多了,可不能再折腾了。
原本在西北伺机复仇的摄政王一看这阵仗,朱雀国军士简直是自家蒙古老祖宗附身,直接领着剩下收拢的万余残兵败将继续西逃,据说是去沙漠吃沙子了。朱雀国现在得了天竺平原这块复原万里的膏腴之地,总不至于连千里之外的穷苦沙漠也看得上吧。
第二千一百五十九章 朱雀王朝的思想组合拳
朱雀国针对性地给天竺百姓开了两套话语体系。针对残存的天竺上层就宣传天竺国好些人是当年玄奘与王玄策的后裔,而朱雀国官僚军事均是玄奘、王玄策的族人后裔。因此,早八百年前其实就是一家人。
更何况儒学与天竺教本质是辩证统一的。释迦摩尼是毗湿奴的一个分身创造了佛学。而华夏最为广泛的就是禅宗佛学,宋以后得儒学就是以禅宗为基础的。天竺教与儒学不过是同源异流的关系。从内容上,儒学强调君权神授,天地君亲师,民分士农工商贱民良民,爱有等差。这跟天竺教的种姓制制度本质都是相同的,只是发音不同而已。儒士其实就是婆罗门与刹帝利的意思,天竺教里分得更细,其实是天竺特色化的儒学。打造天竺特色的儒学,本来也是朱雀国将来的治政方向。
从人种与思想上看,何必那么见外呢,融合才能化解矛盾,给谁当官不是当官呢?以后就没有什么印度、蒙古、波斯、大明之分了,以后都是亲如一家的朱雀人,大明、蒙古、天竺、博士都是崭新崭新的朱雀人,都是崭新崭新的朱雀民族。
功利一点,朱雀国不白来,是带了嫁妆来的。天竺这片地方的帝国从来就没真正实控过东北高原与恒河三角洲,都是任命土司管理。南边的德干高原更是历来鞭长莫及。
朱雀国可是实打实把东北那片地方收归朝廷直辖了。而且目前正在挥鞭南下,说不得打下多大的帝国呢?做小国寡民仰人鼻息好,还是做帝国士绅颐指气使好呢?
这不一目了然吗?
收拢了上层知识份子,对下层就简单多了,那就是大肆渲染莫卧儿帝国的残忍暴行。
什么杀人分尸,什么欺辱凌虐,有多惨就要多惨有多惨。
为什么莫卧儿帝国这么残忍悲惨呢?
因为当下朱雀国的手段本身就极度残忍,把车轮放倒后再按车轮高度屠城那都是常事,温柔一点就是从大明引入的鼠疫直接大量投放到各大城镇。
正因为自己残忍,自然不能让底下百姓想起莫卧儿的好来,至少也要让人们觉得两者差不多,换回去了,底层百姓也没什么好处才行。
当然光这样宣传可不行得有实打实的好处才行,于是屠城之后,各地的无赖打手摇身一变就成了吠舍和首陀罗,几千年第一回翻身做主,自然更为珍稀,为朝廷监视地方尽心尽力。
有了至少没有更坏这个借口,剩余的一切就好接受了。因为虽然朱雀国来人是外族,但之前的莫卧儿帝国也是外族啊?孔雀王朝也是外族雅利安人建立的,天竺就不缺外族建制的丰富经验。就算之前的笈多王朝这些是本族人王朝,但只要一个人成了统治族群,那他还跟其他人是一个民族吗?谁跟你讲同族啊,欺压的就是同族,毕竟害怕异族造反呢?异族可比本族有统战价值多了。
一套组合拳,连消带打,整个恒河平原的反抗气氛瞬间消失于无形。毕竟人都是要死的,能死在建立伟大帝国的功业中,死后也是要转世种姓升级的,何乐而不为呢?
第二千一百六十章 浙江粮食危机
“老师老师,大统领那边实在难以抉择,请你这边出个主意”
在高翰文给隆庆帝交差的同时,郑一冠跑过来询问意见来了。
最近整个浙江的粮食涨价涨得厉害,就在河南那倒霉的柳常青倒台后不到三个月,浙江这边粮价已经翻倍了,而且这眼看到年关了压根没有回调的意思。
柳常青之死对浙江来说绝对算是无妄之灾。
因为之前杭州这边商会联盟与河南那边签有粮食供销协议。
基本就是河南那边以粮食市价交换杭州的铁器农具与奢侈品。
这其中,的弯弯绕,不说高翰文也明白,为什么现在海瑞会直接停了交易。
别看杭州与河南的交易是市价交易,但河南内部可完全不是这样的。
河南内部是靠统一低价征购了百姓士绅的剩余粮食,然后市价与杭州交换,最后统一高价把铁器农具销售给农户士绅。
可别想着有自己去黑市买低价,因为河南从前年一开始就严打黑市。所有的商铺都必须按指定的价格采购销售,允许百姓踊跃揭发违法黑心商户。
黑不黑心不知道,但举报一个分一成查抄家产倒是真的,查抄出那么多家产,几乎每个倒霉的商户少说都能查出上百两银子,那么有钱,能不黑心吗?
这一高一低的价差,自然就贡献给了大量的奢侈品销路了,要不然河南一省所有县级以上衙门都装潢上了玻璃窗,这钱从哪儿来呢。要知道就算杭州现在还有没换上玻璃窗的衙门。
为了保持奢侈品来源稳定进而保障下面官吏新人的忠臣,柳常青往往会对粮食有一个市价之上的九折优惠。毕竟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正因为这个逻辑,浙江这几年大力发展工商,很多山地荒芜,粮食价格不仅没涨,反而经历了好几次大幅下降。因为浙江还在安南那边圈地域外种粮。之前柳常青为了维持销路稳定几次主动降低粮食价格打价格战,排挤安南那边的粮食市场。粮食价格战,自然浙江粮食就得好几轮大降价了。
只是如今没想到,这厮居然死了。
按理说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的。就这么一个王八犊子,怎么就突然死了呢?
关键是粮食与铁器统一供销,这条线上就没一个是干净的。就算是最底下的供销商铺的售货员也没少借着供货先后与收获卡标准为难周边百姓。
可以想象现在海瑞得有多忙。
浙江的事情无非就是粮食涨价的问题,清理河南的积弊很明显更为重要。
理解归理解,但高翰文还是例行地帮杭州商会这边写了一个公文催促发货,提醒违约金的事情。
公事是公事,可不能因为私人关系给耽误了。
然后高翰文才琢磨起黄峨在良民理事会下面一众人等弄出的提案来。
这个提案其实很简单,因为现在周边还能低价大量供应粮食的就一个地方,那就是朱雀国。因为他们查抄了大量了莫卧儿帝国的官绅财富,其中这些家族的存量就是重中之重。
但粮食这玩意对百姓重要,对贵族也就那么回事,特别是那些进去圈地上千顷的朱雀国新贵,哪会在意这些粮食分配。
与之相反,奢侈品,明确等级阶层的奢侈品反而更为关键。否则这贵族当得岂不是锦衣夜行。
只是朝廷至今对朱雀国没个正式的章程,导致民间一直有私下交易,但如果这样大张旗鼓地搞,怕朝廷那边压不住。
这个提议,自然是让自己来帮忙背书的。毕竟有了布政使与按察使衙门的背书,这贸易怎么样都安全得多了。
关于面子的纠结,高翰文是深有体会的。后世也好不到哪儿去。
于是乎,高翰文给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建议,那就是让所有经办的商户都在狮城注册。这样在狮城到天竺一段就是与天竺商户的贸易,在狮城与大明一段就是狮城商户的贸易。
分段贴牌,两难自解。高翰文都有些佩服后世贴牌转口贸易的歪路子竟然现在提前四百年就用上了。
第二千一百六十一章 粮食危机的解法
以狮城为中转点,分段贴牌,就这样成了大明与朱雀国贸易的基本策略。
京城那边直到现在压根不愿意对朱雀国表态,也就一直拖着。朱雀国么,既不承认也不拒绝。
高翰文也去织造局打听过,可惜代理镇守太监一副听不得听不得的样子,压着耳朵,让高翰文不要说这个话题就过去了。
粮食确实是个问题,如果总是这样大幅波动,那所有的成就都会随时失去。
高翰文特意让良民委员会那边加强对安南那边粮食基地的武装扩张与保护。
除此之外,就得上科技狠活了。
虽然一代一代育种虽然也是一个路子,但这条路欧洲走能走通,大明如今走怕是有些困难。
因为欧洲是在黑死病后立马就迎来的文艺复兴,紧接着就跑步进入商业社会了。
这其中粮食耕地,一直都是较为充裕的,人地矛盾并不严重。
而大明,特别是当前的浙江,这真的是哪儿哪儿都是人了。虽然不至于像后世一样,浙江六七千万,但现在浙江经历连续四年的流民逃难集中,加上商业务工人口聚集接近3000万怕是有的了。
这意味着,如果不想办法,朝廷将来单凭掐断粮食供应就能彻底打断整个浙江工商业的发展。
后世粮食能大发展,无非两个方向,一个是化肥。这玩意自己是个文科生,到大学了也是财会审计,完全是两眼一黑了。只能期待一下目前的民间炼金术师有没有意外之喜了。
但另一个道路却是可以做的,那就是粮种。
粮种一个是杂交选育,这是水磨工夫,没有十几二十年是不可能的。但另一个则是太空育种,却是完全有机会的。
太空育种可不是一定要去太空,太空育种其实是利用了失重与辐射两个要素来加速基因变异。
失重,虽然人为很难做到,但这么打一个地球从来不缺这种奇奇怪怪的地方的。现在东起杭州湾西到地中海的环球航行已经开始逐步成型,就不信这些旅行家们没有遇到过。
这些东西只要打听,然后把粮食分批放过去储存,甚至就地培育,再回来种植就看后续运气了。
辐射也是同理,这个世界就不缺一些铀矿露出辐射异常的地方,而且特征也很明显,第一个就是有大规模的地表温泉。温泉是很好的指针,不是地热就是辐射。
而普通的地热是正常的,辐射自然会引起人体变异。但由于生物具有环境选择的自适应性,这个人体变异更多作用于外地旅客上。
因而,如果有一个地方,遍地的温泉地热,本地人生活很好,而外地人居住却总会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同时当地流行一些治病温泉的说法,至于能否治好主要看辐射刺激下的变异运气。
当然如果能发现一些地震遗迹或者峡谷山谷当中能加速人衰老的,往往也是辐射变异的地方。
厘清了思路,高翰文就写了一通别人莫名其妙的布告,让良民委员会区发布了。
没有生物演化论作为基础,去给这帮子人讲解具体的逻辑有些不太现实,干脆就这么干吧。等出了成果,自己就成了成功人士,还不是怎么说都有理。
给了几个指标,然后就让人去码头像远洋的商户打听全球各地情况,这事虽然看着荒谬,但到底是不花什么钱的。
既然告别了儒学,相信了新学就应该相信未来一切皆有可能。
既然如此,郑一冠也没什么好纠结的,发布了总计一千两银子的悬赏,在杭州码头贴了三张布告出去。
第二千一百六十二章 大明自由经济萌芽
随着新一批狮城粮食进入杭州码头,杭州连续三个月的粮食大涨价终于得到了平抑,这几乎也意味着浙江耕地连续四年大跌价后的第一轮反弹出逃机会就此结束。
很显然,这三个月,伴随着粮价翻番,低价几乎是直接翻了两翻还多。
很显然,一些顽固的耕读世家在积极地大肆囤地赌反弹。
结果,很明显,三个月,这些最后的世家也彻底破产了。
凡是最后还坚守土地信仰的,都一次性亏了个底朝天。
很多人先前嘲笑炒股的活该亏得上吊,现在轮到这些最传统的士绅上吊了,市面上却多了一些同情心。
地价几乎抢在粮价回归之前,就一口气重新跌回三个月前的历史最低价并且很快创下了新的历史最低价。
没有最低,只有更低。
浙江大量贫瘠的半坡梯田几乎已经是到了一两银子一亩,而且买一送一的地步。
从此以后,土地这个持续了近三千年的精神图腾才算是在浙江一地基本破灭。
结果,整个社会行情就诡异了起来。因为大明朝廷正计划征倭结束后对朱雀国开战,虽然当前的征倭结束期限一再延期,颇有旷日持久的味道。
大明战争财政归根结底依赖于浙江的商税,而浙江的工商业依赖于朱雀国稳定的粮食供应。而大明却想着将来去攻打朱雀国。
这意味着,这一仗但凡陷入当前援倭之战一样旷日持久,那么朝廷必然面临商税骤减,财政枯竭的境地。
浙江的明眼人还是很多的,于是乎开始各个渠道给遥远的京官上书递话,对朱雀国之战,轻易打不得。最好不要打,两个一起发财不好吗?
恰恰相反,目前坐享商税红利,而税赋压力骤减的北方诸省对战事仍旧热情高涨。
因为援倭之战普遍采用了募兵制,京师大量的军需采购与募兵高昂的薪资直接刺激了整个北方的社会经济。
不需要自己负担税负,还有机会一夜翻身,谁不支持呢?底层百姓可难得有这种拿命搏出身的机会,在之前大多数时候拿命也搏不了出生,纯拿命了。
过了十月,高翰文现在组建了三家会计师事务所,开始忙碌新一期的年报审计了。
与传统的农历新年截止会计年度不同,十月截止在高翰文看来就非常好。因为正好完成年报审计后及时在新年之前发放年终薪酬与奖励。
如果还没审计完,这些公司总有些会拖拖拉拉,或者往少了算,导致下面工人过年都不清静。
这不,一开始几家公司都选择在十月,现在几乎成了惯例,所有挂牌的上市公司都选择在了十月底会计截止。
经济大学堂里面有十八个学生都成了审计师。三家会计师事务所,一家分六个人。
就跟后世一样,由于忙不过来,几乎每一家都注定要招聘大量的实习生干活。
今年,钢铁、机械、煤炭、纺织、交通、银行、保险均持续大幅盈利。
这里面特别是银行业,杭州目前市面上几乎所有的票号与钱庄全都转型成了银行,只是上市的不多,但大多都在积极申请呢。
比起票号与钱庄,银行有三个崭新的业务,一个就是开设公司账户,帮助公司集中日常存取结算。二个是发行银行承兑汇票帮助企业信用交易结算。三个是办理独立资金存托业务,帮助企业筹资资金。
与传统票号收异地存取手续费与钱庄吃高利贷不同,银行天然更服务于工商业,而不是总盯着个人紧急周转业务。
这才是有点真正自由经济的样子。否则如果只服务与个人紧急周转业务,那么需要紧急周转的业务越多越赚钱,可想而知,当大多数金融都在做空社会,还能有个好吗?
第二千一百六十三章 想不通的归有光
“熙甫,你难得来杭州,这几天老夫带你多看看,也顺便散散心”李春芳带着刚从京城昭狱捞出来的归有光逛者杭州的市面。
归有光,别看这人名声不显,先前只身儒河南结果迅速成为柳常青的智囊,并以一己之力开启正教儒学化融合的第一人。
其最大的贡献就是提出了劳作价值论。
柳常青的一系列神操作都是基于劳作价值论运行的。
毕竟劳作是价值的源泉,谁掌握了劳作,谁就从根源上掌握了财富。
而劳作的基础是人,所以控制了人,就拥有了一切财富。
所以,柳常青才加大了整个河南省的路引审核,这玩意几乎早两百年在太祖朝后期就形同虚设的东西居然在河南恢复得连出村都需要路引。
当每个人的行动都需要审批,那么审批的人自然就控制了最大的财富。
只可惜大明朝的法令漏洞百出,至少军户的迁徙回乡返营权是不能禁止的,还有秀才以上读书人的游学权。
尽管漏洞百出,先前柳常青的缺大德,已经在河南造成了大量的饥荒与死亡了。
因为跟劳作价值论配套的就是不劳动不得食。这几乎立刻宣判了原本还能挣扎乞讨的一些残障孤寡人士的死刑。河南虽然也复兴了惠民药局的,但这些人没有足够的劳作贡献,凭什么去领取福利呢?
在劳作价值论下,劳作成了人存在的唯一意义,不劳作,人与禽兽何异?
说实话,如果没有这套理论,柳常青再折腾也坏不到哪儿去。坏人的处心积虑,哪有这些蠢人的灵机一动有杀伤力啊。
正是因为有了这套理论,随着河南遍地成立互助组监督执行,所造成的危害才那么惨烈。
而且很神奇的是,哪怕现在海瑞在整个河南重新恢复秩序,依然有很多人怀念过去事事审批的勤劳日子。
他归有光依然是劳作价值论的旗手人物。
特别是在京城一带没有遭受过劳作价值论摧残的地方,更是名声大震。要不然李春芳想把他捞出来也没那么容易。
“我想去他们的经济研究所看看仁、义、经济三大指标到底是如何统计的,可以吗?”
归有光已经在杭州逛了几天了,今日再次出来,当然知道李春芳的用意。干脆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虽然看着杭州市面的繁华确实与自己的理论大相径庭,但想让自己完全认输,并且去劝诫那些仍然坚持劳作价值论的,似乎还没那么轻松。
归有光这段时间体验了杭州半个时辰100文钱的盲人按摩,据说也就是中低价位。如果是加上刮痧走罐,价格更是要翻倍不止。
这些奢侈的东西可不是劳作,却在杭州遍地开花。似乎好些人还借此发家。至少自己看到的一堆堆本该乞讨街头衣食无着的盲人竟然也能借此过上体面的生活。
这一点,对归有光的冲击还是很大的。
除此之外,春宫彩绘、游乐博戏、歌舞话本,种种不入流的项目都支撑着成千上万人的生活。
凭什么啊?
凭什么这些竟然能如此挣钱?这钱还不是从劳作者身上刮出来的吗?为什么杭州反而没那么多怨气呢?
原本是李春芳说不通归有光,但现在更多是归有光自己想不通了。
第二千一百六十四章 劳得错配指标
研究所里,刘君墨全权负责三大指数的编制工作。
看到大佬李春芳领人进来参观,自然是非常积极地亲自出面接待。
在归有光看来,劳作价值论本身是没有问题的,之所有执行出问题就在于缺少一个具体的指标。他过来自然也是起了它山之石可以攻玉的心思。
要打造一个劳有所得,多劳多得的社会,同样需要一个指标来反映劳得错配的情况。
但是,受制于其本身算术水平着实堪忧,一直得不到突破。
在听完刘君墨对新学三大指标的讲解后,归有光很自然地问了出来。
只是这个问题,把刘君墨给整不会了,不知道是不是李春芳的意思。
一个劲地眇眼李春芳,李春芳面色淡然地说:“纯学术探讨,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老夫就是个外人,不参合你们这些争论。”
听了李春芳的表态,刘君墨终于心里有了底气。
因为劳作价值论是高翰文在课上重点批评的东西,那会儿市面上还没谁提出这个观点呢。属于是早三四年前就防着了。
没想到,今天居然让自己碰到了。
只是不知道对面这老先生脑子跟不跟得上,刘君墨小心翼翼地在心里打着腹稿,组织好语言。
“这要看你只是想构建一个指标进行宣传,还是真的要有意义地度量出这个指标了?”
“有什么差别?”归有光好奇地问到。
“如果只是着眼于宣传,那么只需要宣布劳作产出减去劳作所得就是劳作错配就行了。凡是有人民贫苦的地方就宣传这个地方劳作错配严重,需要打击纠正。毕竟穷苦的百姓早就等待着青天老爷了。”
“这样不行吗?”归有光疑惑了,因为其正是这样想的。只是在看到新学如此复杂的仁义经济三指数度量体系后,才觉得自己这个想法似乎有点粗糙了。
“当然不行了。如果士绅家族经营亏本了,那是错配呢,还是士绅在补贴下面长短工与家奴呢?别说什么个别现象,第一大明到如今,破产的士绅家族不知凡几,此外,哪怕同一时期,多数士绅族产运营困难都是有的,在圣祖朝的后十年,天下间能实现族产增加的士绅家族乃是极少的。难道此时错配就减少,百姓生活就好过了吗?”
“那如果要实际去度量呢?”归有光也不恼怒,反而认真地去问。
“我们新学有一个终极的价值理论,就是无套利定价理论,借用一下,这个劳得错配如果真要度量,有且只能是同样知识的人的最高收入与同样知识人的平均或者中位数收入的差值,可以分文盲组、识字族、学问组、特长组来加权平均。然后用这个加权平均的差值来定义一个地区的劳得错配情况。”
刘君墨看到连着李春芳都一脸茫然赶紧解释道:
“同样的知识意味着劳动者本人的劳作贡献能力是差不多的,有了这个能力,却没有发挥出来,自然反应了劳得错配。”
“万一是他自己有知识却不愿意劳作呢?”李春芳难得在这个时候发问。
“对啊,但凡劳有所得,多劳多得,他凭什么不把自己的知识都发挥出来呢?比如现在很多人皓首穷经,六七十岁还是苦熬科举进士”
“已经有了举人学问了,为什么放弃收入去苦熬科举进士呢?这些满头白发的读书人又真的是完全自愿的吗?”刘君墨反问了一句,却是把其中关窍点了出来。
因为朝廷对人的剥夺也是剥夺,总不能士绅的剥夺就喊打喊杀,朝廷的剥夺就理所应当是吧?
只是这个算法对归有光冲击太大了,这个算法几乎动摇了劳作价值论的根基,那就是无碍劳作才是计算劳得错配指标的基础,如果无法保障劳作者个人无碍劳作的选择权,劳得错配的指标将无从谈起,因为那时个人无论劳作还是不劳作,或者怎么选择劳作,都是被剥夺的。缺少无碍这个基础,永远也找不到无剥夺的劳得匹配的锚点。于是乎怎么算都是错的。
但无碍就真的那么重要吗?
第二千一百六十五章 无套利定价理论
归有光的眼神有些浑浊,陷入了沉思当中。
真的,这个无套利定价的思路简直太邪性了,几乎是一下子把自己的路都给堵死了。
如果真按照无套利定价的思路去度量劳得错配,那么劳作价值论几乎立刻就得全面崩盘。
因为以杭州目前为例,一个普通的盲人按摩技师,一个月能挣四、五两银子不等。
但一个盲人农妇,哪怕是自耕农,自身生存都困难。
如果可以这样减,那似乎盲人农妇就被欺凌了吗?就该改行来当按摩技师吗?
但如果人都去当技师了谁来种地呢?难道坐等天下饥荒吗?很明显,盲人农妇的贫苦不应该视为一种被剥夺,相反盲人技师的高工资才是不合常理。天下就不应该有这么高的工钱。事实上这个行当在其他地方压根就不存在,也是奇怪了居然能在杭州兴起。
归有光脱口而出就把自己的粮食担忧说了出来,同时带着一股对盲人按摩女浓浓的苦大仇深感。
这似乎是一个很正经的担忧,连李春芳都一脸严肃起来。
“按照无套利定价的理论,农户自然就该往高价格的行业转行,直到粮食涨价到做农户与其他行业工钱差不多为止。为什么就要求一定要有贫穷的农户存在来提供低价粮食呢?这无非仍然是士农工商各安其分的思想惰性罢了。”
“但是你们杭州最近不就是在无所不用其极地压低粮价吗?连天竺那边的粮食都用上了。为什么不让粮食涨起来,好让农户劳得相当呢?”
归有光有些找到了切入点。
“哈哈,不一样的,在河南一个农户除了老老实实做农户,就别无他途了。如果你们不想办法提高农户的收入,那就只能困苦一辈子了。而在浙江特别是杭州,他们完全可以自由做工,甚至去当海员都是可以的。还留在农村的,以他们的固执程度,去干其他行也是注定要亏本赔钱艰难度日的。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认知买单,不是吗?所以我前面才讲要同一知识水平对比嘛,认知与性格也是这个笼统知识的一方面。”
“那低认知的就活该贫穷?”归有光进一步追问道。
“恐怕是的,低认知的人,哪怕退回到您原本的劳作价值论也是活该贫穷的呀,他们的劳作能力往往并不高。目前提高了农户收割效率的是杭州的匠人设计的脚踩脱粒机,而不是农户本身。另外整个浙江各府都是强化了公共图书馆与公益社学,按道理只要不固执,他们或者他们的儿孙是完全能够赶上趟的。”
提升农户效率的是匠户而不是农户,这一点对归有光的触动很大,以至于其余的都没听进去。
这意味着似乎确实需要劳作者跨行业的流动,如果跨行业,那么以往在一个劳作者一个行业干一辈子的思路确实是需要改进了。跨行的影响是现实的,容不得视而不见。
而一旦考虑跨行,那么原本单纯的劳作应得减去劳作所得的算式就彻底不适用了。因为这完全无法解释潜在的跨行影响。
“难道自己真的错了?”
归有光难得第一次在心里否定起自己来。但无论如何,杭州大力发展的服务业确实是归有光不敢苟同的,按照其原本逻辑,绝大多数人最好是所有人都进入生产行业,服务业着实是奢靡享受,养懒人了一点。就算不可避免有一些服务业,有个百分之四五的人数占比就差不多了,怎么能这么不加节制的大力发展。
既然眼前这人如此明了,干脆一事不烦二主,一起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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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一百六十六章 归有光的结局
“凭什么不能享乐啊,如果人存在的价值在于劳作,那跟牛马有什么区别,说到底,老先生你有没有把人当人,还是只能你自己是人。说句不好听的,老先生,你自家的丫鬟仆人小厮甚至小妾都不少吧,怎么就见不到普通人好过呢?“
归有光的问话,把刘君墨整笑了。
这老头子眼里,所有人都是工具是吧。
“高老师强调过,人是目的,不是工具。如果你只把人当做劳作的工具,那么就无可避免地让普通百姓陷入工具一般日益磨损直至抛弃的悲惨境遇。支撑柳常青如此荒唐的行径,正是你这荒谬的理论。晚生倒要问一句,在老先生眼中,人到底是什么?除了劳作人还能拥有什么?”
人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归有光之前可没有深入地思考过。对于刘君墨的质疑他只能打哈哈过去了,在河南开封时他手下是有差不多近百人的丫鬟小厮伺候的,虽然名称都按照柳常青规定的改成了同道,干干的就是丫鬟小厮的活,也没什么可以辩解的。只能跳过去思考人这个问题了。
朱子讲存天理灭人欲,那么似乎欲望才是人的集合体。
王阳明讲心外无物,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天经地义的,是万事万物得以存在根据。
而按照劳作价值论的思路,这种个性化的先验的定义肯定是不适合的。
既然劳作是人有别于禽兽的根本标志,那么定位人具体劳作地位的劳作关系牵连则提供了人存在的根据。
一个不与外加发生劳作关系的生物,其作为人的资格是存疑的。
归有光不假思索地把自己这个最新想到的定义讲了出来。
要知道,如果换做以前,归有光肯定高兴得合不拢嘴,但现在他知道哪怕自己想到一个看似完美的定义,但要接受新学的批判,未必就真的那么无可指摘。
劳作价值论加上劳作关系人定义,自己的理论看似一下子就理顺了一般。
“都说了,人只能说目的,不能说工具,不是工具,那么人也不能被定义,至少在社会学上不能被定义。还是那句话,如果用劳作关系来定义人,那么那些穷苦贫弱、残疾弱智的劳作关系本就薄弱的人,他们作为的人的资格谁来判定呢?是不是要打折扣。而那些先天强势的官宦子弟本就是关系网络密布,这些天然处于劳作关系中心节点的人,是不是更配得上人。”
“人人平等,但劳作关系网更紧密的人更平等,你这不就是董仲舒君权神授的翻版吗?只不过你这里神隐去了名字,躲在分配劳作关系网络的背后了,才显得那么温情脉脉。至于你或许要辩解的可以改变劳作关系,但到底是一出生就决定了自身的劳作关系多,还是自己天赋异禀彻底改变劳作关系多,是辛苦劳作多还是处心积虑钻营劳作关系的多,在河南三年还没明白吗?”
刘君墨是有些生气了,归有光这厮简直就一顽固派。
不仅没对河南那么大的伤亡感到愧疚,反而觉得不过是其理论不够完善,只要完善一下就行了而已。
这把河南百姓当什么了,当成了其完善理论的工具数字了吗?
“君墨,够了,我们就参观到这儿了。”
李春芳看着年轻人说着说着有些火气上涌,赶紧拉扯着把归有光带回去了。
因为到这里,李春芳反而有些担心起来了。万一归有光发行正是其理论造成的如此悲剧,岂不是要自裁以谢天下。这不又是一出悲剧吗。
“是我错了”归有光终于是明悟了其中关节。说到的真理往往是反常识的,而自己顺着常识的路子走下去,缺少逻辑思维的辅助,自然只能说荒腔走板,陷入自身的信息茧房里面,难以越雷池半步。但凡不顺,不是完善自身,反而是指责对手的道德立场问题。
如今大错一成,只能将这其中点滴记录下来,惊醒后来人了。
回到李府,归有光开始分笔创造起来,算是为自己前面三年的荒唐画上一个句号。
此情此景也是李春芳所满意的,非如此大明将来的思想领域非出现大冲突不可。
只可惜,正如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当归有光正准备创作反思时,却就在当晚就趴在桌案上溘然长逝了。
而桌案的文稿才写三行字而已。
李春芳本来为了方便他创作,专门不让仆役打扰,直到发现时已经过世整整大半天了。
这倒让一直以来的老好人占到了风口浪尖上。苦心孤诣救出归有光就是为了弄死在杭州吗?就这么怕归有光说出社会的真相?
一时间支持劳作价值论的学子更加坚定其信念来,如果以往是理念之争,现在就隐隐上升到生死之争了。
第二千一百六十七章 严嵩封爵十国
李春芳和事佬没做成,惹得一身骚,现在属于里外不是人的境地。
好在归有光的家属没有借题发挥,归有光作为嘉靖三大家,当今欧阳修,这要是闹起来,李春芳还是扛不住的。
李春芳相当客气地协助归有光的儿子归子慕操办归有光的葬礼。他吃了这个硬亏后也变得深居简出起来,老了老了,不要把名声折腾没了。
大明朝的读书人,归根结底还得要名声,否则以后子嗣入仕没人撑场子,注定一事无成。
李家倒霉在于李春芳的儿子们科举不顺,一个止步于举人,两个止步于秀才,实在是难以启齿,基本只能走恩荫混日子了。跟严嵩徐阶的儿子一对比起来,简直是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好在也正是没啥才气,也没有犯什么大案出来。算是因祸得福了。事实上儿子读书不行也没啥好愧疚的,毕竟李春芳家族往上倒三辈还在挖泥巴务农呢,大字不识几个那种。
李春芳家族能翻身,完全得益于宪宗皇帝当年对各地社学的大力整顿与恢复。否则以南直隶这种士绅勋贵家卷王多如狗的现状,一个农户之家是绝不可能有机会三代之内科举翻身,一跃成为大明首辅的。
其世代受恩于大明朝,所作所为都旨在消弭各方矛盾。也正因为李家的根基太浅了,李春芳直到致仕退休还扮演着老好人的角色。当然绝不能给自己的子孙招来祸患。恩荫的官在大明,一旦老子致仕退休,那是相当没地位的。李春芳现在只能等孙子辈出奇迹了。
自己闭门谢客的同时,也把目前仍然在内阁诰敕房任中书舍人的三儿子李茂德叫来了杭州。三个儿子三个恩荫中书舍人,实在没那么必要,说出来也丢脸,干脆让其小儿子转到新学这边,也不明着拜师高翰文,只是在经济大学堂旁听进学。将来也算是个两手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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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李春芳不同,严嵩这段时间在杭州倒是颇为活跃,其靠倒卖黑人发家,如今跟宫里的关系已经得到明显的修复。特别是徐阶的侄子搞出朱雀国以后,严嵩几乎是明着在杭州穿街转巷了。
与李春芳的谨小慎微不同,已经被打落谷底一次的严嵩完全没这些顾虑,毕竟现在大明水师还得靠其孙子呢。无论是现在援倭还是将来征朱雀国都是关键战力。
这段时间,严嵩似乎又恢复了当初年轻是的英雄气概。
经商投资,今年一年的分红就得有二十万两银子。除此之外,严嵩还私底下成了朱雀国、瓦卢瓦国、意大利亚等多国的国务咨政,虽然就是一个参谋,但基本都给出了子爵以上的爵位,最高的是英吉利,柳如烟女王直接给出了伯爵的待遇。
古有苏秦配六国相印,今有严嵩泰西十国封爵,这份荣耀与成就同样是值得称道的。
快九十岁的人了,严嵩如今仍然精神矍铄。
他自己亲自操持的只有两个方向,一个是赚钱的,就是倒卖黑人。这是一个全新的行当,跟所有大明的商户士绅都不存在竞争关系,因此从商这两年来严嵩的声誉极好。
最关键的是黑人的品质非常高,说人话就是不容易感染疟疾、瘴疠。这意味着大明要有效开发两广与安南,克服当地瘴疠,都离不开黑人。当然近来皇上仁慈,不忍宫刑,往往以黑人填充太监,甚至编练宫内禁军,这倒是一个意外之喜。东洲那边也开始东进运动了,同样需要招募了大量的黑人开荒种地。
从非洲酋长那边基本是随便一点茶叶瓷器就能收买一大堆黑人,这些人往往都是部落冲突的战俘,就算严嵩不买来,往往也是要做奴隶或者处死的。
严嵩还非常人性地考虑了航行的安全性与饮食水源供应,基本保证了航行中八成五以上的存活率。到了大明这帮人立马就成了抢手货。
门阀大户买来冲门面,南方山地开荒工程,偏远野地的道路河渠修筑,等等。零售卖到二十两银子一个也不稀奇。
严嵩又不需要自己出海船,基本是利用空载返程的大明远洋贸易船只,到索马里一带靠岸后小小改动一下船舱,补充一下生活物资就能过来了。
几乎是一本万利。
严嵩的第二个操持的就是布局东洲了。既然高翰文把自己爱人与女儿都送过去了,将来那里一定是会大发展的。严嵩几乎直接把自己下面一个族侄一整家安排了过去。虽然目前看来仍然是个亏本买卖,就看将来东洲发展了。
说不定能随着东洲发展,奠定一个百年世家呢。
与以往全身心把家族置于大明朝廷不同,严嵩应该是目前顶级官僚中少有的超越国界培育家族的了。说实话,大明朝真的让人伤透了心。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严嵩现在只想盘活严家,至于大明朝,既然皇帝们都如此聪明,就让皇帝们自作聪明去吧。
亚圣都说过,“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如今严嵩只觉得自己也是践行儒学而已,至少还给大明贡献了税收不是。
第二千一百六十八章 严嵩三策
有了严嵩这个官场老油条给泰西各国介绍大明的官场门路,一开始泰西各国还着急着进京面见皇帝,争取获得一个皇帝首肯的通商资格,现在一个个是一点都不着急,什么压根不主动与天子接触了。
严嵩当然明白,名教问题,在大明是一个压根不能触碰的大问题,一旦触碰就有数不清的顽固派、伪君子还有利益受损的当事人家族要立马跳脚。
受到儒学熏陶两千年,大明朝廷什么事都要考虑名教的影响。
这也是很多事民间早已司空见惯与朝廷却严防死守闭口不谈的问题。
比如平民穿丝绸的问题,圣祖时期就屡禁不止,直到后面完全放弃管理。到后来不仅穿丝绸,还有平民自己订做补服、飞鱼服戴官帽招摇过市的呢。
这找谁说理去。
朝廷的明文允许远不如视而不见的朝野默契。
事实上从圣祖朝开始,朝廷也不靠明文允许与禁止来管理朝政,更多的都是各种小道消息,比如司礼监那边传出来的一些皇帝吟诵诗词,具体怎么做全靠阁臣领悟了。
允许的东西同样也可以一夜禁止。这是大明,不是泰西。过来这边交易,就得入乡随俗。
当严嵩把这个道理讲明白了,泰西这边原本以国家为基础的各自为政的海贸船队也逐渐发展成联合的泰西远洋联合商社了。
泰西远洋联合商社几乎完全接受了严嵩的三条建议。
第一条,多聘请当地人,一个是聘期百姓当码头工、一个是贫穷官绅远房亲戚当账房、掌事、知事。特别注意的是要集中到一两个府招募。
正所谓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有了足够多百姓的支持,只要知府大人不是头铁的,就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玩意完全就是复刻濠镜澳故事了。所以这些当地码头工人也可以适当加以训练,这样真要有事,只需要派来骑士做骨干就可以退结寨自守,进夺取府城了。
第二条,结交镇守太监,举报不听话的士绅。如今军事延绵,财政紧张,镇守太监的两个重要职责就是捞钱与监督地方。只需要送上一笔开路银子,然后适当让第三方举报一些为了名声污蔑泰西商贸的士绅帮助朝廷解决财政困难,那么天子就不可能过于在意地方的出格事情。成功的案例就是濠镜澳,如今年年国税按时上缴,几乎俨然一个法外之地,朝廷也没想管过。
第三条,财不露白。海贸是巨利,这事如今虽然已经沸沸扬扬,但海贸的风险却不甚明了。这里需要像大明士绅灌输海贸的风险。比如有人海贸一夜暴富,结果仅仅半年过去一个风浪就船毁人亡。海贸的钱,有命赚也得有命花才行。
大明受到儒学熏陶了两千了,早就把士绅百姓训得跟鹌鹑一样,除了土地兼并这种近乎千年来稳赚不赔的买卖,其余任何行当几乎都被人耻笑。
面对巨大的风险,大明绝大多数士绅是绝不敢独立下海的。
又眼馋海贸巨利又不敢下海,那么就只能与目前最大的远洋海贸船队——泰西远洋联合船队合作。
只要大明的上层官绅都依赖泰西远洋联合船队进行运输,皇帝的那一纸诏文又有什么意义呢?
要做到这一点还有一个条件就是加速海船的更新换代,要造更大更便捷的海船。这样海路上风险高,而且造船这个初始成本也直线上涨,不愿意承担这些沉没成本的大明士绅除了依赖泰西船队,别无选择。
第二千一百六十九章 严嵩的日不落帝国梦
对于被多国聘为咨政这事,严嵩还是相当高兴甚至自豪的,从读书以来自己的治平理念从来得不到施展,以至于在当面做了二十年的裱糊匠首辅。没想到临到黄土埋脖子了,竟然终于有机会真的一展所长。
天下不是那么多读书人说严嵩除了讨好圣祖皇帝,当应声虫,就一无是处吗?这一次严嵩就要借泰西诸国来证明自己。
根本原因,不是严嵩不行,而是大明这地儿不行。神仙来了也只能当裱糊匠,无法干出任何事情。
别看现在高翰文主持的浙江新学如火如荼,但这些在严嵩眼里也就是烈火烹油罢了。
最多再过一两年,朝廷诸公再傻也会发现其中问题了。
因为严嵩对浙江的商税是门清的,浙江一省商税占了朝廷所有财政税收价值的三分之一,占了朝廷所有商税的八成还多。
这事,无论是太祖子孙的血脉传承,还是朝廷里一棒子食古不化的读书人,都是绝对不会长期容忍的。
到时候,新学要么戛然而止,要么就只有四面楚歌一条路了。也难怪高翰文这厮让自家人去了东洲。说到底高翰文自己都不看好。那他严嵩就更不看好了。
但新学的前途是有目共睹的。大明不要,泰西完全可以复刻。特别是英吉利国,严嵩就特别看好。孤悬海外,没有过多的历史包袱。将来只需要再寰球航线的几个关键节点上架起炮舰堡垒,就可以坐享全世界的贸易红利了。
英吉利目前最缺的就是人,这一点严嵩已经联系蒙古那边协商解决了。
整个罗斯公国有大量的斯拉夫没落贵族奴隶,少说有近百万人。这些人又信封东正教门,到时结合柳常青那神棍的受难牺牲殉道思想,就可以收拢这些人为王前驱,去替英吉利王国征战垦殖世界了。
要解决这个问题,只需要将目前的英吉利女王中文名柳如烟,泰西名玛格丽特·德·瓦卢瓦·亨利,原来的瓦卢瓦公主同时加冕为沙皇就行了。一套人马,两套牌子,久而久之,也就顺势合二为一了。毕竟是英吉利女王将这些斯拉夫人解救出来的。
有了斯拉夫这百万青年人口,后续在去东泰西那些地方收拢一些,只要掌握两百万以上可以在海外分布驻守的青年人口将来哪怕大明回过味来重视海贸,也再不能与之争锋。
大明目前还得在倭国的泥潭里挣扎,然后内战还得重新再来一次西汉盐铁会议,重新定调梳理,等到折腾完再重归现实利益,五六年时间是要的。而朱雀国在这五六年内都要提防大明之后的潜在入侵,必须提前全力做好领土纵深防御,根本无暇顾及环球贸易。
五年时间,两百万青壮把手寰球贸易的节点,足够把英吉利打造成一个崭新且真正的日不落帝国了。
有些没落,五年,对于严嵩如此高龄的人来说,大概率是无法亲自看到这一天。功过是非真的就是只能凭后人去说了。
第二千一百七十章 通译大学堂
89岁是一个大坎,严嵩几乎已经能察觉到自己随时都有可能止步于此。
现在的身体还算健朗,但每日工作时长已不太多。
趁着时日无多的未来,严嵩还要干一件石破天惊的大事,那就是修建一个翻译学堂,如果可能最好是一个翻译大学堂。这事已经报道高翰文那里了。
严嵩的思路其实很简单,自己蹉跎了太多岁月了,既然天下间并不是每一个皇帝都愿意开门纳谏,那么何不开个翻译学堂,让读书人广学多国语言,那么谁原意听自己的就去谁那里不好吗?
这样,何苦在前半生蹉跎20十年,后半生做君前小丑二十年,到最后荒废一生一事无成呢?
这个思想,严嵩可没敢明确地写出来。只是自己想想,同时害怕高翰文看出来了阻碍办学。等通译大学堂落成,严嵩自己感觉说不定能比肩老友王阳明,也获得一个严子的称谓。百年后也不至于受人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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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感觉有些抢了高翰文的步骤呢。高翰文看着自己这个祖师爷严嵩的申请,一时间有些好笑。
原本高翰文就计划接下来逐渐一个翻译大学堂的。这样新区那边就能凑齐经济大学堂、天理大学堂、与妇女儿童医院一街之隔的医学大学堂和通译大学堂四所大学堂,恰好组建一个大学城了。
金融街往南那一带地皮都是留着的。几乎是把新区最核心的地段留给了四所大学堂,将来就算是衙门与地方经费受阻,光靠招商租赁,也能支持者四所大学堂好些年了。
对于高翰文来讲,严嵩有什么小心思无关紧要,大明确实稀缺翻译人才,无论这人内心是出于什么目的,只要能源源不断地增加对世界的了解,打破儒学静态世界观的路径依赖就是好的。
大明现在南直隶一带的顶级士绅可不能说不了解寰球时事,他们很多人对英格兰前段时间亨利八世的过世都是知道的。甚至部分家族祠堂已经开始供奉基督牌位。
但正因为自己知道,才晓得泰西与大明的文化风俗差异有多大,贸然向大明介绍泰西,少不得要惹上以夷乱华的帽子。所以基本自己知道就行了,自己偷偷走私就行了,何必讨人厌呢。
如果一个信息只能被极少数人知道,那么其最终只会成为极少数人套利的工具,关键是其余被套利的人还心甘情愿支持这种套利模式。
高翰文一时间想到后世史书上记载清朝康熙皇帝与泰西王室信件往返不断,自身也颇具西学才干,只可惜这些西学知识更多是用来考核儒学的清朝汉官是否忠诚上了。因为任何一个绝对忠诚的汉官就不应该积极去接触朝廷允许之外的学问,就只应该满怀热情地相信且唯一相信朝廷指定的学问。
有严嵩来分担火力与资金压力,高翰文几乎没有过多停顿就同意了。一栋行政楼,三栋三层的教学楼,一栋图书馆兼礼堂,一个操场,一个食堂,一栋宿舍,规模上是四所大学堂最小的。
哪怕秉持着最小规模,其花费也是不小。因为为了避免后世翻译学者乱翻译外文经典导致国内学习后大面积的望文生义甚至干脆初始文本就翻译错误,高翰文还要求通译大学堂必须要有一些经济大学堂与天理大学堂基础课程的教学。有了这个要求,那就不是请几个洋教习就能了事的了。
高翰文列了好些自己的必须要求,然后让良民委员会那边成立一个教育理事会专门负责这些,便当了甩手掌柜。
严嵩对收到的批示自然是百分百的满意。他不相信高翰文看不出自己的小心思。结果能够在严氏家族捐资8万两白银的基础上争取到良民委员会两倍的配套资金,后续还会开发社会助捐。同时允许了英吉利、瓦卢瓦、意大利亚、佛郎机、西班牙、荷兰、人尔马泥亚、鲁迷奥斯曼、波斯、朱雀国、倭国、朝鲜国共十二国通译。
按照严嵩心理盘算,未来再不济,也不至于这十二国同时出现昏君、恶君,让有理想抱负的读书人无处可去吧。
第二千一百七十一章 正一大学堂
严嵩这老祖师能在快90高龄找回自己的初心理想,实属是不容易,只是苦了好些黑哥们。
除了严嵩,目前杭州新办学堂的风气还是很盛行的。圣母堂那边打算集资修建一个圣母大学堂,教学的内容就是翻译的圣经加上个人道德休养再加上部分新学的经济学与天理学内容。
高翰文看了看,新学与天理学基本占了一半的课程,也就同意了。
除此之外,龙虎山与抱朴观联合出资也打算在杭州修建一个大学堂,就叫正一大学堂,教学内容当然少不了道门科仪,但同样一半内容都是新学,其中以算学、承负学、统计学、实验学这些为特色。
其中的承负学算是经过高翰文的提醒,有神棍邵芳主动挑大梁的一门课了,主要是讲微观如何影响宏观同时宏观如何影响微观。
高翰文用了一个麻疹中普遍的群体免疫为例,讲明白个体的安全并不意味个群体就必然安全,同时个体的不安全也不意味着群体的不安全。
到这时,道门过往强调却又被遗忘的核心理念承负,才被激发出来。要知道在传统因果道德学说里面,个体与群体是严格一致的。那么只需要每个个人道德高尚,群体就必然取得最好的结果了。
从承负这个思想来看,却是未必。
邵芳这神棍也是对此来了兴趣,甚至被迫学了好些新学的代数算法与概率统计学知识才彻底弄明白,因此他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才把各个学科的事情融合在一起,打磨好着一门崭新的宏微观转换课程。
这一玩法对于目前的道士团队来说明显超纲了,好在招的又不是道士而是普通人,普通人里总有沧海遗珠跟得上自己思路的。
龙虎山与抱朴观两个东家自然也是乐见其成。要知道历次佛道辩经几乎道门都是大败,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是道门讲不清楚太平道以来最为强调的承负思想。而佛门因果可是讲得很顺溜的,个人的善因善果,这几乎是一目了然的事情。如果善因恶果,那肯定是上一世作恶这一世被惩罚了,属于活该。多么浅显易懂,完美无缺的教义啊。
而且佛门利用公案激活思维进行辩论。道门讲不清承负就只能也跟着讲因果,只是未来突出道门特色再套个缘分的皮。这样就形成佛门中因果,看个人慧根,道门重缘分看行为因果的格局。
把皮套拎开,道门就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佛门后面吃灰罢了。这样,如何辩论得赢啊。
要是邵芳把承负搞明白了,再不济以后辩论就把邵芳的承负公式模型摆上去,让法师沿着模型推导出结论就是了。佛门再要来辩论,就不能中途干扰思路,必须驳倒这边的模型假设才行了。关键承负的假设可比宏微观一致的因果善恶循环的假设要小得多。
任何对承负的供给都必然变成对自身静态善恶观的回旋镖。
鉴于龙虎山与抱朴观的天师、高功、方丈、长老全都看不懂邵芳记录的玩意,本着看不懂的就是高级的的原则,这些道士都对邵芳这门新学问信心十足。
虽然自己同样不懂,但道门能孕育出邵芳这么一个天才,那么道门整体每个人的智商感觉上似乎都被抬高了一样。
第二千一百七十二章 教门大学城
有道就有佛,这不,灵隐寺、少林寺、云栖寺三家同样也计划开办一所大学堂,就叫禅宗大学堂。
内容一样,一般的新学,一半的教门科仪典籍与道德修养。
针对道门折腾的这些,比如仍然强调的丹道学说,佛门这边向来是不屑一顾的。
但对邵芳折腾的承负,佛门这边还是有所应对。
基于他们目前也看不懂承负系列概率与统计模型到底是个什么玩意,他们能准备的手段实在不多,但公案教学本来就是禅宗历来拿手的策略。这一次三家在大学堂里专门设立了公案课程,方便学生打破思路路径依赖,不要被道门承负逻辑牵着鼻子走。
禅宗这些年也是能人辈出的,特别是云栖寺里有一个莲池祩宏大师,无论是个人禅修还是公案教学那放眼整个大明都是首屈一指的。
莲池祩宏大师作为应对道门发难的底牌,几乎邵芳一边备课他就一边去探讨学问了。
因此,对承负的了解,邵芳算是第一,那他就是当之无愧的第二人了。
微观到宏观的不确定性与宏观到微观的不确定性中,其中最大的角色就是焦点人物。
这些焦点人物,一个人干好事,就是率领天下承平,一人干坏事就可能掀起惊涛骇浪。
因此,完善善恶因果学说的关键就是要更强调焦点人物的善恶因果。
那,如果这个焦点人物就是坏到流脓,死不悔改呢?
这个时候就要有新的焦点人物出现行怒目金刚之事了。
而针对潜藏在背后的轮回一事,则是人世间的善恶报应审判身体,而地府轮回则审判灵魂。
而且根据身心合一的理念,只有对肉体与灵魂进行双重审判,才算是对一个人进行了完整的审判。
这样一来就化解了承负之下,地府轮回毫无意义的尴尬。
当然,如果这都还压不住承负,大师最近还琢磨了一个保命底牌:对立且统一。任何事物都存在好坏对立面,而对立面才是事物存在的根据,差别在于有时候是好的一面占主导,有时是坏的一面主导而已。因此不要害怕对立面,而是要学会转化对立面,变坏为好。
通过这种对立且统一的思想框架去限制承负,那么就算天下有承负又如何,因果善恶才是主体,承负不过是一些意外的添头而已有必要去纠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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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家教门大学堂,高翰文几乎想也没想就都划到了之前儒学遗老云集的东林书院附近。正好东林书院最近也闹着要改名为东林大学堂。
这样,杭州除了原钱塘县新区的新学大学城外,将来就有了仁和县新区围绕四大教门的第二个大学城了。
这样的布局明显有些坑儒学,因为把它放到教门一堆了。傻子也能一眼看出来。
但目前高翰文兼任了布政使与按察使,基本就是一言堂。再加上儒学这几百年来跟禅宗其实是相交莫逆的,很多儒生基本就是佛学儒学兼修的,甚至世界观的底子反而是佛学,将两者放到一起,单独看来,没有什么好说的。
而道门大学堂更是要积极入仕走通上层门路的捷径了。哪个皇帝晚年不需要神仙方士炼丹长生呢?这些都是资源啊。
所以佛道儒三家本来就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这里面最吃亏的反而是圣母堂了。
圣母堂讲究的是对最底层的普适救济。可不是自己冠名一个救苦救难就了事,而是真的派基层教士信众去救济难民,祷告洗涤心灵。
这样一个玩意,放在其中,立刻就把另三家的立意高远显得虚伪起来。
说那么多,却对身边的苦难无动于衷,这不就是我真有一头牛系列吗?
虽然局面对圣母大学堂不利,但高翰文也没迁就它,就当是磨练磨练,提高新手村难度了。事实上,虽然初期三打一,但以圣母堂坚持民间脚踏实际的友爱互助,真诚是最能打动人的,另三家爱高谈阔论的,特别是东林书院,很难打得过的。
第二千一百七十三章 运动会,睁眼会
隆庆一年十一月,上一期年报结束,杭州街面上上下下都热热闹闹地朝着过年狂奔了。
过了十月就是年。
这一点在杭州很明显,一来是十月公司会计年度结束,意味着年终奖可以期待了。
另一个更重大的是,杭州运动会在接下来的十一月上旬就要正式开始了。
这个运动会举办也有几年,之前一直是夏天。但夏天也太热了。这不去年良民委员会从高翰文那边接手后就转为十一月初了。
这个点已经有些冷了,但还是不算太冷,运动着的话,正好。
对于这个运动会,很多人都没明白高翰文的坚持。
至少郑一冠这些高翰文的学生一开始以为只是以此活跃民间的。如果还有什么目的,就是刺激一下小商贩贸易。
但很明显,运行这些年下来大家还是看明白了。
运动会这些年来,从最初的田径、跳水与拳击等原始项目,这些年又添加了不少,比如蹴鞠、射箭、马术、帆船、铁人三项、摔跤、体操与单双杠、滑雪、雪橇。
其中滑雪与雪橇两个项目一般延后到春节期间的龙王山上举行。
除了正经的比赛,还开发了很多趣味比赛,比如三足跑、互助翻越障碍、跳绳接力、拔河、百战百胜、沙包投准、呼啦圈。
当然更多的改进则是赛制,绝大多数比赛都有个人与团体两个项目。就连蹴鞠这种明明只有团体赛的,也设置了花式蹴鞠的个人比赛,主要是看在半刻钟内对蹴鞠的玩转套路的观赏性与难度。
当然,最最吸引人的改制是要求所有在西湖证券所挂牌的公司的总掌柜(总经理)、常务副总掌柜(常务副总经理)与掌柜秘书(董秘)必须参加其中至少一个趣味运动会项目与至少一个团体赛制的正式比赛项目。
原本很多来参加比赛的民间义士就是奔着在赛场上一朝成名,然后被朝廷看中,混个官身的。
但这条路毕竟下载,朝廷能看重的无非就是第一二三名,其余人则黯然落幕。
现在不同了,各大公司的总经理、总掌柜都参与其中,只要自己参与进去混个脸熟,留个好印象,将来虽然不能封官许愿,但彻底改善家庭生活也是指日可待的。
这一个改革其实是有很多阻力的,就连现在吃胖了,一点不想郑泌昌那么瘦的郑一冠当初也是不理解的。凭什么要把高高在上的总经理放到赛场与一群泥腿子比赛呢?
而且高翰文还设置了标准,凡是市场份额占比或利润行业占比超过10%的,就得追加一个人,且每人追加一个项目。之后,每增加10%,以此递增。
按这个要求,红豆成衣,目前几乎占了纺织行业七成的市场份额,与九成的利润,那么按照熟高的原则,就是11个人,每人至少参加10个项目。
郑一冠与何飞,现在都是大胖子,郑一冠一百六十多斤,何飞都快两百了。参加这么多项目,简直是要了老命。
个人比赛都还可以直接摆烂,得倒数第一名算了,但团体赛多少要些脸面。没办法,只能金钱铺路了,等抽签公布团体赛名单后,直接给自己队友发一笔钱让其帮忙一下,同时也不要怨恨自己拖累比赛成绩。
这笔解怨钱,有些几乎与一二等的奖金持平了。去年就有很多人借此小发了一笔,因此今年百姓的参赛热情更高了。
其实像红豆成衣这种人数上五千的单位是可以直接派团参赛的,要是郑一冠与何飞二人在自己队伍就没这些事了,下属还能不照顾自己吗?但是总不能拖累自己单位的运动成绩吧。同时也不想去祸害别人,就只能以个人名义参赛去接受抽签组队了。
当然,这些是有钱人的办法,目前衙门里是要求想要从随机抽签轮换的三年基层吏员到经制吏的,必须参加每年的运动会,才有晋升资格,好消息是不论成绩。
这一套操作下来,运动会就不只是运动了。是整个浙江社会上下层人士相互交汇的地方。
运动会这前后五六天,上层人难得需要底层的帮助,睁眼看一看底层的优秀代表。底层的刻苦与能量尽收眼底,要是得到这股势力,那真的是经营什么都前途在望了。
运动会这前后五六天,底层人也难得享受一下上层的关注,难得在上层人面临大大地露脸。自己的运动成绩超越了某某大人物,一时间成了很多人立足于杭州的信心锚点。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也不是无所不能的,还得给自己一笔钱求带呢。
大明朝社会整体上下相隔,互不理解的时间太长了。单单是科举一条路,意义不大,因为大家都是几十年甚至几代人的苦读出来的,谁愿意承受风险啊,都是在既定的条框中打转才能维护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利益。这种极小概率的成功,不仅没能助长进士们的雄心,反而让读书人越科举越保守,直到后面摇唇鼓舌却对真实的社会问题视而不见。
运动会,反倒成了一场逼迫所有人睁眼的大会,成了睁眼会了。
第二千一百七十四章 杭州商会境界高
有了前两年的参赛经验打底,郑一冠与何飞两师兄弟现在参赛已经从容很多了。
今年七天要参加十多个项目,幸好老师除了要求必须有团体赛外,并没有太多限制,为了能应付过去,两人绝大多数都是趣味运动比赛,比如拔河、跳绳这一类。
正经的比赛,郑一冠报了个4*400接力跑与跳远。
何飞要麻烦一点,正经的比赛,报了个社区蹴鞠团赛,还有一个10*50泳道往返冬泳赛。
何飞这两项都是极其消耗体力,以往还有点其父母何茂才那样的脸颊婴儿肥,现如今也消失不见,整个人看上去要刚毅骨干太多了。
何飞喜欢游泳,现如今,红豆成衣的厂子里面就有一个泳池。他长期专管生产,发现一群人只要赤条条地脱了在泳池里游上几圈,过后躺一起自然敞开心扉,无话不说。
游泳也成了红豆成衣内部普通工人搭上东家的终南捷径。
现如今红豆成衣的游泳队,几乎包揽历年的游泳相关冠亚军。
由于希望借着游泳搭上东家何飞的人太多,很多人还没来得及搭上线就因为游泳技术突出而被聘请到其他地方当教练了。
前段时间,杭州幼军营出现大面积出走朱雀国事件,整个军营的水军、海军基本十去七八,锦衣卫过来一股脑招了二十个水军教头,这也算是厂子里工人完全没想到的意外之喜了。
当然还有个别人借着练来的游泳技术,下河救人,好几次都市报都有见报,实属是真的积累功德。只可惜也因此溺亡了两个工人。
总之,因着杭州运动会,浙江与整个大明的格格不入再次凸显了出来。
因为在其他地方,依着穷文富武的逻辑,而大明的武官主要还是在卫所世袭,那么民众几乎就只有读书一条路来改换门庭。
而浙江,特别是杭州,好些苦哈哈的雇工却因为游泳技术,一步登天,成了幼军营的总旗官,甚至试百户。
这官虽不大,却是正经的官身,而且大明卫所都是世袭的,意味着子孙只要完成武官的资格考核,就能世世代代有个官身了,这可比文官那一套劳什子的科举流官强太多了。因为大明正常也就三四品以上的文官才有资格恩荫弟子,而且这恩荫如果真的科举上不了举人也就是个挂名的锦衣卫官衔,另一份俸禄而已,可没什么实权。
正是由于这种前几天还在挥汗如雨街头干活的人也有机会翻身,杭州运动会期间,整个街面上上下下都特别一团和气。哪怕是贵气的士绅遇到街头叫卖的,都是一口一个老丈的叫着。
谁知道这老丈家后面会不会抽签中一个杭州吏员名额,会不会因着其他莫名其妙的原因出一个人才呢。
最离谱的是前段时间在欢乐谷,有人仅仅是嘴皮子流丽,靠着细心传授里面密室逃脱游戏的秘诀搭上了南直隶那边过来游玩的大人物,一时间也算是风头无两。
这一年,高翰文也报了几个项目,主要都是跟着混的趣味运动,比如拔河、跳绳,多人并足跑。真正的体育竞赛也就报了两个游泳,一个自由泳,一个蛙泳。基本就是垫底的成绩。
选择这个也很简单,免得拖雷其他人。
借着运动会闭幕,高翰文还以布政使衙门的名义宣告了两个新政令。
一个是整个浙江,原则上禁止修建超过50亩以上的封闭建筑,除非是特殊用途,且报布政使衙门与按察使衙门双重审批。
另一个就是所有在西湖证券交易所挂牌上市的公司大掌柜或总经理,负责人,实际东家必须披露自身的家族地址与常住地址,如果不一致都得披露,如果常住地有多个也得披露,细节具体到巷弄。
高翰文本来还想着好些人会反对呢,但冷不丁最后一宣布却是没什么人反对。
因为来参加比赛的,都是愿意融入新学实践的士绅官商良民了,真正反对的也不会来现场倒腾这些比赛。
目前来看,杭州商会、浙江商会这帮子自己人还是很支持这两项的。
随着朱雀王国的建立,未来但凡朝廷用兵都不得不向浙江加税。而而不被当韭菜的唯一秘诀就是抱团了,上下一心的抱团。
这个时候,还高筑家族营寨的,只会被朝廷各个击破,然后乖乖承受加税了。
而抱团的必要策略,自然是让底下的良民觉得整个杭州社会成员都相距不远,每个人都有机会罢了。
第二千一百七十五章 四百年杭州基业
新学新秀这帮子人境界高,也不是一蹴而就的。
而是这半年来,苏州范仲淹家族的义商业务发展过来。
几乎一个照面就把杭州这帮子骄傲自大的土财主给打得遍地爪牙。
因为范式义商过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搞了个卖绸缎共同捐资助孤儿的活动。大约是每买一尺绸缎,范氏义商就会想慈幼局或圣母堂难民儿童组捐助一尺麻布。
这么一个慈善加商业的打法,直接给本地越来越只想赚快钱的商业环境来了个灵魂升华。
当然,一开始很多人还在质疑作秀,不会真捐。结果连续几个月去找慈幼局与圣母堂核对查账查物资,居然都能对得上号。
到这时,一阵臊眉耷眼的脸红后,杭州各大商会才开始重视起这个老派的范仲淹后人家族来。
这么一种是,范式家族的义庄已经连续成功运营四百多年的模式才被引起重视。
义庄的种种善举,比如开设药局,免费或低价施药治病,开办蒙学、助学,同样免费或低价上学,几乎只有市面半价的极低佃租等等。
要知道说是范式义庄,实际上里面很多外姓佃农,他们基本也是能享受到这些基本福利的,当然,祭祖这个是没机会了。
一开始自然是有东林书院那帮人过来宣传什么仁义真善。这些自然无法打动这些已经赚过大钱的杭州各大商会东家了。
直到他们看到范式义商那些一个个结实壮硕的伙计,让自家底下人去勾兑,一下子才明白过来。
虽然面上有仁义真善孝悌这一套说辞,但关键底下还得是靠这一千多户佃户壮劳力。
要能扛过北宋末年的金兵南下,南宋末年的蒙古南侵,到元末大混战。没点硬实力是不成的。
而和平时期,这些硬实力一方面保证了其不容易被地方豪强所侵扰,另一方面由于免费蒙学,导致范式义庄总有源源不断的举人乃至进士为义庄土地提供官面的保护,免受朝廷各种税收徭役加派的影响。毕竟关键时候朝廷税赋的板子主要还是打在地方这些中等士绅的身上。零散的佃农穷鬼能收几个钱的,收的钱还不够给皂吏发工钱呢。更关键的是这朝廷一过百年,几乎随时都都是需要加强征税强度的关键时候。
四百多年,就算是王朝也持续不了这么久,就连最清贵的孔府也几次遭劫。
这能让家族四百多年稳定传承的法子,自然是值得学一学。虽然一开始闹得灰头土脸的。
这事其实是个灯下黑。因为王朝的惯例,民间不能私自做善事,以免有要买人心的嫌疑。到时被朝廷盯上就不好了。这也是去年河南受灾,很多士绅商户家是有充足余粮的,却很少有人站出来主动助捐救灾。一来就是怕引来朝廷猜忌,二来就怕谁站出来,以后灾难跑脱捐资救灾了。
因此惯例,士绅商户往往是见死不救,然后当个朱门酒肉臭的恶人,最后灯朝廷出面赈灾,然后在申斥一下地方士绅的品性败坏,邀买民心。士绅商户也是是自污表忠心了。
先前虽然杭州几大教门已经大量自觉救灾,但都被当做开放给教门的特例,因此商会还真没谁想着能把做善事与买卖结合起来。
直到问道高翰文的准信,允许自由做善事,这才明白过来其中门道。毕竟前几年杭州城团结一心保卫城池的记忆还没遗忘呢。
要是杭州成了一个大型的义庄,将来朝廷想要随意拿捏怕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理解了高翰文这个布政使的心思,底下商会的人自然知道该怎么抉择,尽管以后自家花园中间要公开的横穿马路,显得有些不爽,但为了杭州未来也有个400多年的财富传承,也没那么不可接受了。
这不,不仅允许开通道路穿过,郑一冠与何飞更进步,直接开放了自家花园,作为公共花园,每十日允许六日让周边百姓自由参观,剩下四日留作花园养护与私人用途。
第二千一百七十六章 春宫图的妙用
“仕林,老夫也喊你一声仕林吧,东林书院那边你看着点,别闹出事端就行,老夫就回南直隶了。实力不济,老夫就不参合你们年轻人的事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折腾嘛。”
李春芳慢悠悠地快到中午了才赶到布政使衙门,进来找到高翰文的书房辞行。
李春芳对新学多有回护之恩,看这个时点了,高翰文自然让人去小莲酒楼点些外送的餐食来,就跟李春芳两人在衙门后院临别闲聊几句。
“老先生辞行,晚辈不敢强留,可有什么赐教的,晚辈定当谨记于心。”
高翰文端起酒杯,一边敬酒一边客气。高翰文本人不善饮酒,先前的杭州酿现在变成了南京酿,那玩意都二十多度,高翰文受不了,还是让人疯狂兑水后,降低到了四五度,改名西湖浅酿。
拿来招待老人最合适不过了。
只是,李春芳有些不领情,喝惯了南京酿那种30来度的高度酒,乍一喝,只觉得高翰文这时守财奴个性抠抠搜搜的。
好在口味不错,就当喝甜水了。
李春芳喝完,砸吧嘴。才笑着说道。
“我可没什么能教的,老夫这是来请教的。你回答好了,老夫也就安心了。一辈子读书,就当是糊里糊涂吧。”
李春芳感叹了一句。
“老先生有什么疑问,晚辈从来是知无不言的。”
高翰文的态度还是很积极的。
“有你这句话,老夫就放心了。”
“我这几日一直在看河南那边的抵报通告,居然海瑞还连续遭到好几次百姓的刺杀。从先前的信息看,那鬼佬明明是罪大恶极,其发配流徙百姓不下百万,老夫如果记得没错鬼佬当初还搞统一征购粮食然后加价卖给你们浙江,然后买来这家的各种低价铁器等产品,翻五到十倍卖给河南百姓。”
“就这么个畜生,为什么还能得民心呢?这让老夫这几日几乎夜不能寐。总不能这种人也能得民心吧?岂不荒诞。”
李春芳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
“老先生,我可不是什么都知道。关于鬼佬这么暴虐结果却也深受爱戴这事,颜均老先生已经前往河南调查了。”
“我不清楚那边具体的情况,但大概的逻辑是可以推演的,不介意,晚辈就絮叨这推演一番”
高翰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人又回到了书房。
由于经常在书房指导学生完成各种的研究课题,书房侧边就挂了一个大大的黑板,边上就是满满当当一盒粉笔。
于是乎,高翰文开始从鬼佬所推崇的核心理论出发一层层推演。
起点当然是劳作价值论了。
这玩意,一个看似人人都能明白的、温情脉脉的东西,里面潜藏了多少祸患,只有用新学的无套利定价原理去拆解了。
在劳作价值理论,只要有人能掌握超过社会必要劳动时间的劳动,就能源源不断地赚钱。
这提供了一个永恒地套利法则,那就是拘役奴仆奴工,然后让其不眠不休地为自己劳作,以源源不断地提供超额劳动。
这可不是对社会现象的描述,而是一个信仰。
因为社会现象里,可不存在什么一定要源源不断劳动的。大多数作坊主士绅都是边际效用递减的,真的有人会为了挣最多的钱搞得身败名裂吗?
或许有,但在熟人文化下还真不多。
但劳作价值论否定了这种边际效应递减的原则,这就导致,谁奴役的人越多,谁就能创造更多财富,而且这种财富的增值是线性递增的,永远不存在满足一说。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如果都不满足,而可以被奴役的劳工是有限的,那唯一能加量的就是逼迫劳工承受更高的劳动强度与更长的工时了。
可以说,当初河南的哪些士绅作坊主之所以如此天怒人怨,真是因为信了这里面的鬼话,他们就是按照劳作价值论去办事的。
这段时间,这个理论吹到了浙江,连杭州的劳资关系都紧张了起来,县衙那边都多了好些案件。还真是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当然,可怕的倒不是作坊与士绅这一头。
真正可怕的是官府衙门。
衙门差役学了这劳作价值论就会明白,这百姓本来就是要被外面的缺德富绅奴役的。自己只需要少奴役一点,已经是改善他们生活了。凭什么还敢要求这要求那儿的,老老实实听自己这些衙门救星的安排就行了。
这打破了原本的乡绅官僚体系。在劳作价值论下,衙门作为跟富绅的博弈方,哪怕什么都不做,劳动者已经欠了衙门天大的恩情。当然,如果有谁不领这份天大的恩情,衙门也可以与富绅合作,让这些人体验双倍的地域。
衙门的这股施恩心理,自然会让很多人紧密团结在鬼佬周围。毕竟谁不想吃饭睡觉就能收获恩情呢?以前要施恩,可都得花银子与粮食的。甚至衙门可以自己组建作坊,同样一天工作七八个时辰,全年无休息。与其让富绅压榨百姓,不如让百姓在自己的组织下为建设家乡做贡献呢?活蹦乱跳的百姓,便宜了富绅,多少有些可惜了。
这份干大事的成就感,除了鬼佬,谁也给不了。海瑞不行,我们也不行。
这里面最吊轨的是地下的百姓其实也是真感恩的。
因为随着这套理论的流行,又由于严控外部物资流入特别是严控消费型物资流入,河南整个街面都不得不面临消费物资短缺。
物资一短缺,那么劳作就更值价了。消费物资一短缺,那么富绅的生活成本就被抬高了。
富绅为了一方面线性赚钱,实现财富增值,另一方面覆盖家族日益升高的日常开支,就不得不更加卖力地压榨劳工。
而这时,鬼佬再带领衙门做一些门面上的事情,来帮助部分劳工,让剩余长期被压榨的心里多少有个念想。
鬼佬可以说就是底层日日夜夜被折磨的百姓生的希望,能有几个死士来报仇也是情理之中。
多数百姓都是直觉支配的产物,谁说好话就听谁,却不知,鬼佬这一套把戏纯属是好话说尽,坏事做绝。
他自己号称圣人,不拿衙门一针一线,所有俸禄一律捐出。却拼命出版书籍,什么平安经、治家格言等等,在杭州有印象的就得二十来本了。
三年二十本巨着,本本都要求下面衙门购买学习。他光靠这个就已经赚翻了,当然不在意朝廷的俸禄。
鬼佬确实给海瑞留下一个烂摊子,但目前最重要的可不是恢复生产这些。
现在最重要的是扩大消费品的采购,尽快让这些人实现一次边际效用递减。否则人人都嗷嗷待哺的,都要去干一番大事业,这份怨气,不找海瑞找谁。
我这里已经送过去一千本插图彩绘春宫绘本了。把这个给下面每个县城乡里分配七八份,让这些无所事事的年轻人相互传阅一番,自然就能消停一段时间。
慢慢地等大家都开始关注身边的事情,偏好趋于正常,而不每个人都要去干大事,救民水火,那么河南的问题也就真解决。
可别觉得救民水火是好词。当人人都决心救民水火时,就已经假定这个社会没谁能过上好日子了。当你都觉得别人过得不好时,你又会真的对别人多好呢,哪怕是施舍也觉得对方该感恩戴德才是。可万一对方不需要呢,那就管不了了。
为了救民水火,先把百姓放进水火,这一步是避免不了的。
个体的卑微,团体使命的宏大。让这帮人哪怕干坏事都无所顾忌,心安理得。
这其实是一个悖论。你都觉得自己卑微了,被压榨不是理所当然吗?这是一个没有出路的怪圈,唯一的出路可能是培养源源不断的卑微殉道者,连同自己一起放到水火里炼化掉。
也只有让人们开始关注自身,先拯救拯救自己时,才能从这个悖论里解套出来。
因为当人们觉得自己有需求,有价值时,就不会轻易被官绅驭使了。
当长期在这种贫乏环境下的人很难承认自己有需求,有价值。能吃上番薯稀饭汤已经是最大梦想了。对付万完肚子后,最大也是唯一能做的就是抱怨或者厌恶这个世道了。
春宫图好就好在,能把这帮饿着肚子,好高骛远的蠢人及时叫回到现实世界,毕竟硬了就露馅了,脏了可得回去洗裤子。
第二千一百七十七章 黑貂之路
坐着消化了好一会儿的李春芳终于是一通百通了。
“妙啊。确实精妙!”
“只可惜我们历来都从仁义大言不惭。如今却真是百无一用。”
“哪些春秋史记,汉书,资治通鉴也是空谈颇多,难以辅助君王。”
说到这,李春芳很自然想到一点:“仕林,可不可以请你用新学重注史书呢?这样也让后世君王有一个全新的视角。你若觉得为难可以从汉朝开始。特别是西汉。年代越近难免争议越大,从汉代开始,谁也无话可说。甚至就可以从争议最大的汉武帝开始。说不定你们有新的见解。”
“老先生别激动,再激动,你自己就可以动笔写了。我对汉武帝可没什么新见解,无论是儒学还是新学都是彻头彻尾的暴君。哪怕是用阴谋诡计也没用好。没做亡国之君或者没做亡国之君的父皇,纯靠运气使然。”
“都是暴君,但你们看法总是不同。比如通西域,多次北伐,老夫看你重视通商,这一块肯定是可以大不一样的。”
李春芳还是激励起高翰文来。
儒生就是这样,立德立功立言。高翰文虽然写了很多书,但都不是道德文章也不是历史巨着,在儒生眼里多少有些上不得台面。
但历史不一样,如果高翰文能重述史记汉书,那就真的是成一家之言了。
“哈哈,这么说或许真有点不一样的。老先生可知道西伯利亚太通道或者黑貂之路?”
高翰文被李春芳领着,也真出现了一些思路。
真正要写的与现在关系密切的就是这个黑貂之路了。
就是在传统丝绸之路的更北方,沿着西伯利亚大平原草地,连通着华夏大地与泰西两头。
这条黑貂之路与丝绸之路不同,丝绸之路一路上多有沙漠贫瘠之地,更关键的是西域更西游好几个大国阻隔,牧民的流动迁徙并不容易。
但黑貂之路则不同,一路上水草充足。只是冬季气温过于严寒罢了。
有了黑貂之路,武帝打击匈奴的操作无论成败都只会是无用功,因为武帝根本没有派人北上西伯利亚,沿着南北走向的合流布防堵住沿着这条黑貂之路东西迁徙的牧民。
试想如果所有匈奴都真的消灭了,那么在泰西一头日渐拥挤的牧民会在几年后带着更健壮的高头泰西马逐步动迁。谁让这边是无主之地呢?
打击匈奴不过是帮泰西牧民腾空草原罢了。
这条路看着远,骑上马也就个把月的事。随着第一批人口过来聚集,再口口相传,不出十数年又是一个全新的十数万人的马背胡人族群。
以汉武帝当初的战争强度,别说十数年来一次,百年来一次,帝国都未必承受得住。
可别想着这些牧民从西向东迁徙到半路的西伯利亚草原森林就不走了。
他们作为西边的失败者,失去了换取廉价生活品的渠道,自己又难以制作,就注定了他们一路向东,直到找到东边最大的帝国城池稳定换取铁锅农具为止。
不想办法堵住这条黑貂之路,任何对西北游牧的打击都是徒劳,打击得越成功说不定反而便宜后来迁徙而来的泰西牧民。进而给华西招来新的祸患。
“黑貂之路?”李春芳还是第一次审视这么一个词。一时间,真不知道是不是如此了。但一想到俺答汗一路畅通无阻去西边重建了金账汗国蒙古,那么这条黑貂之路肯定是存在的了。
第二千一百七十八章 京城的焦头烂额
书房闲聊过后,高翰文将李春芳送出了门,两人一步步直走到杭州老城墙的城门口。一路上好些人远远地围观,只是被衙门的差役给隔离开了十来步。
“别送了,老夫就回去了,顺便去看看赵贞吉那头到底如何了?如果你们新学在他手里还能蓬勃生机,那就真的是前途无量了。”
“这一点,老夫很羡慕啊。学了一辈子儒学,难道儒学就真的注定走到尽头了吗?”
李春芳站在城门外一侧让出主干道,握着高翰文的手,不死心地等一个答案。
“当然没有。”高翰文宽慰了一句
“是吗?儒学的未来在哪里呢?你们新学连仁义都拿过去了。”
李春芳有些暗自神伤地说道。
“可不是宽慰的假话,儒学的未来在于坚守爱有等差,其实就是一句话,先爱自己。如果儒学未来能坚守住这一条,我们整个天下说不定都能少走很多弯路呢。你看先爱他人的柳常青闹出多大的乱子。”
李春芳琢磨了这句话,瞬间就精神了起来。
赶紧松开手,整理了衣冠,便是深深地拜了拜首。
“别”高翰文一边侧过身子,一边双手去托起老先生。
“你受得,这是老夫替天下儒生拜的。老夫明白了,就此别过吧。”
李春芳没给高翰文还礼的机会,转身上马车,就看着一队十几辆马车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李春芳本来还想问一下高翰文如今收留那么多泰西番人,将来会不会重演南宋末年泉州蒲家旧事的。结果通过先前的交流,发现自己的一些担心纯属一叶障目了,这次他选择相信高翰文了。
事实上,以杭州城如今的各种社团组织力度,特别是体育社团组织力度,那点分散来源的两三万泰西人还真不够看的。
在高翰文看来,这种大气又和气的读书人,不多了,属于见一个少一个了。
本来还以为李春芳能待到过年呢。
李春芳不过年,自己却要准备过年了。
今年随着电力的完善,直接在欢乐谷打算布置灯光了。
都说北宋的汴梁元宵节是火树银花不夜天,高翰文就是要在这打造连续大半个月的不夜天。
一个亮如白昼的夜晚,绝对能够引爆杭州百姓的精气神,从今往后,不一样了。
就在高翰文准备大干一场时,一封锦衣卫加急的诏书过来了,一句话,宣高翰文紧急回京述职。
按道理三年一述职,去年高翰文就该回京述职了。去年不是还被抓进昭狱,在京城关了一段时间吗?高翰文还以为那已经算一次述职了呢,没想到这又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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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岳,现在倭国战事如何?能不能在今年撤回来”
京城,已经当了一年多首辅的高拱一脸疲惫地询问张居正。
这个军费开支太大了,远超预期。以至于整个西北开发,部分辽东开发与黄河疏浚工程都停了下来。
除非朝廷能在其他地方实行杭州商税制,只要其他非江南地方商税能收到浙江一半,朝廷也就宽裕了。
但这个想法,想想几乎就不可能。
这天下,除了浙江会主动交税外,其他地方真的是难上难了。
这一点,他高拱不得不感谢高翰文。只是还没想好,又要加税等起回来述职后怎么开口呢。
在走到加税这条路之前,只能先来问问张居正战事能不能停下来。
要是不加税,自然是万事大吉了。
现在因为战事迁延,年初拍卖的援倭公债几乎已经贬值到一文不值,到现在还不得不派人弹压闹事人群呢。
就因为援倭公债崩盘,准备大展宏图的京师交易所也彻底关门歇业了。
高拱现在后悔死当初去倭国占石见银矿便宜的这个想法了。
“阁老,能降低战争烈度但完全停火怕是不能。”
“已经围绕倭国的京城争夺五个多月了,总得决出胜负才行。一旦倭国京师失守,后果不堪设想,整个倭国京师平原恐怕都是保不住了。关键倭国国主在他们京师才是国主,这要是长期迁离京师,对方再另立国主,那我们这边的算什么?”
张居正捋了捋自己那多出来的一撮白发,也是焦头烂额地说道。
第二千一百七十九章 隆庆帝的驭人之术
张居正其实心里明镜似的,隆庆二年作为续接嘉靖盛世并再上新篇章的开端,这个时候要是出现战败,可想而知打击得有多大。关键是以皇帝跟高拱的私人关系,自己这个兵部尚书多半得自觉把这个责任承担起来了。
高拱过来询问多半是存了试探的心思,张居正自然不能让其这么早就放弃了。
对于张居正而言,援倭战争虽然一年就花光了援倭公债,现在辽东与河南之前的征粮几近耗尽,但好在其他地方还没开始征派粮饷。
在广大的其他省份,还存在各种积欠税赋,都不用专门加派倭饷,稍微强化一下催收欠饷,坚持坚持应该没有问题的,再不济还有皇帝的内帑嘛。
要是征税后,再停战,那责任怎么都不是自己一个兵部尚书能承担的了。
一旦把高拱拉下水,以皇帝的偏袒性子,基本就是各打五十大板,然后不了了之了。
张居正这个心思,高拱又何尝不知道。
但他自己就是首辅啊,如果遇事没有坚持到底的风格,将来后续变法特别是重启嘉靖朝张璁桂鄂的一条鞭法与全面开放东南海贸,那还有谁会听呢?
直到首辅是个一遇到挫折,就后退的,那自己这个首辅的政令怕是很难出得了内阁值房了。
这就是强人人设的悲哀,高拱现在是明显被张居正白嫖了,心里虽然不悦,但面上还是和气的。
几句话后,高拱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今日杭州那位就到京述职了,一会儿晚点,得去宫内问问皇帝那边有没有什么新主意。
不得不佩服,杭州那位是有想法的,可惜不信儒学,要是信了儒学,那就是他最理想的儒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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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泰西坊在闹事建了块墓地,你不怕把泰西坊的人气都吓走了吗?泰西坊可是金饽饽了,原来的住户愿意离开?”
隆庆皇帝倒没有高坐御座,而是在书房自己坐在书桌后面,拿了一份今年新出的杭州良民报指着其中九月多的报道好奇地问道。
对高翰文而言,避开正误不谈,先聊点家常俗务,让自己放下戒备,拉近关系。
很明显,之前望之不太似人君的隆庆帝,这还不满两年就已经很有皇帝的味道了,不是那种威严酷烈的武帝,而是和风细雨的仁宗。
但凡是个深受儒学影响的士人,这会儿都得死心塌地了。哪里见过皇帝如此关注自己的,这是多大的荣幸啊。
明君配贤臣,自古知遇之恩,不过如此。
隆庆帝的学习能力还是很强的。
“那个墓地是泰西坊的泰西商户在圣母堂那边集资下高价买下来的,一平米,一亩地最少花了3000两银子,是一家家谈判下来的,沿街那种上下两层的狭窄排楼,上下两间一套的最低赔偿都是500两,院子我记得基本都是4000两往上了,有人因为这次交易一次获赔上万两的,总体来说还是很乐意的。”
“拆迁后,那个地方打造了一个公园墓地,叫做永安公墓。取的是太祖皇帝的遗训,永安中华之意。一开始当然周边百姓有些害怕。毕竟我们这边跟他们不同,讲究忌讳着。”
“但那里按照公园园林设计,确实漂亮,光是风景很多沿途的摆件雕塑就值得一看。”
“当然更重要的是那块墓地在每块墓碑上都简要刻画了逝者的生平,并且在边上的管理所还记载了详细的生平,每逢祭日,圣母堂的牧师就会过来大声朗诵逝者的过往。这一块还是很吸引人的。现在我记得甚至杭州本地有几户商户也都预约了那里的公墓,外人进入那么一小块地方,要1000两银子,完全不便宜。”
高翰文说完,还笑了笑。
“还有我大明子民计划过去安葬,他们不怕吗?”
隆庆帝问得很克制,因为这报纸上有非常粗糙的永安公墓刻画图像,那一小块墓地也就不到一丈见方,上面有些是平放有些是竖立的小块石碑。这么小的地方,很明显就是火葬了。土葬,还不够竖着放棺材的。
“理论上,以后凡是为泰西坊做过重大贡献的或者圣母堂那边的牧师都可以免费过去安葬,当然外人过去就得花钱了。”
“或许问题在于圣母堂的圣经里没有轮回转世一说吧。墓地主要是寄托后人对先人的思念而已。”
“那死后被烧,会不会痛啊?”隆庆帝还是试探性地问道。
“哈哈哈”还没等高翰文回答,隆庆帝又大笑起来。很明显他也是在杭州呆过的,对圣母堂还是很熟悉的,那地方修教堂修了五年了,据说现在也就修好了几个偏殿,主体大教堂才打完地基开始砌墙了。
就这耐心,也是够佩服的。
“皇上”很明显,高翰文知道,奇闻轶事翻篇了,接下来该聊正事了。
第二千一百八十章 二高坦诚交流
“爱卿,不急的。”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杭州倒是没几天风平浪静了,这事在京城却是影响不小。都在说火葬是忘祖背宗的行为。”
“你可别笑,你或许觉得这些是小事,但督查院这边因此弹劾你的可不小,以夷乱夏可不是玩笑。别说这个了,还有你们写的话本,你写点情情爱爱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关键你们还大肆写了好些官场话本与恐怖话本。”
“你知道吗?新上任的礼部尚书陈以勤看了你们那个《杀官:高智商犯罪》和《道诡异仙》后大病了一场。这还在递了第二封乞骸骨的辞呈呢。”
“你别把朕看着,朕是什么样的人你也知道。你的这些干系,说到底还是高老师在帮忙担着的。”
铺垫了这么久,终于引出来正题了。
与传统皇帝自己主动卖人情给臣子好收买人心不同,隆庆这是打算一口收买两边臣子的人心了。这格局,这真诚,确实是个做好皇帝的料。
真诚减少误判与猜忌,格局给整个帝国带来发展前景。
“那臣一会儿出宫就去首辅那儿道谢。”高翰文当然知道隆庆帝想要的,自然也就顺着说了。
高拱要变革,这个钱的大头肯定得浙江来出。现在自然是要让高翰文主动配合高拱更好了。
“爱卿有这份心,高老师那边也就不枉担这些干系了。爱卿把奏疏放这儿吧,朕先看看,爱卿先去高老师那里吧,这时间也不早了。爱卿忙完早点休息。”
隆庆帝的举动,自然是让高翰文倍加重视起高拱来。
高拱能够给高翰文担干系,背后还不是有隆庆帝给高拱担干系。
看着这份信任,隆庆帝自己不先过问政务,让高翰文先去跟高拱达成一致后再来汇报。可以想象,高拱这辈子也别想有儿子了。如此知遇之恩,哪还顾得上每晚造人运动啊。加班还来不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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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翰文带了点杭州特产,坐着马车,来到高府,却被告知高拱还没下值。
好在门子肯定提前得到了通知,还是把高翰文请进府里在偏厅喝茶。
不到半刻钟时间,高拱急匆匆地赶了回来。
“高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辛苦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且见面道辛苦,必定是江湖。
高翰文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先是客气对着门外迎面而来的大胖墩高拱客气一句,“元辅大人辛苦了,高某能在浙江有些许建树,全赖元辅信赖支持。”
双方这个风风火火的开场白,算是定下来一个很好的基调。
高拱一看自己不用拉下脸来求人,自然脸上笑意又真了几分。
“高大人都说是老夫的信赖与支持了,那老夫也就不客气了泰然居之了。这些干系老夫也不自夸了,只是其中一项你要向老夫说个明白,解决了这个,后续只要老夫继续当首辅,浙江的一切就还是按照你的来。”
这话听得,让高翰文有些不乐意了,什么叫按自己的来。到底是自己继续主政浙江,还是换人按自己的来,这完全没落到实处啊。
但高翰文也明白,能不能落实,或者说怎么落实要看后面的谈话了。
“元辅,但说无妨。”
“你在杭州,光泰西坊吸纳的泰西或者南洋的夷人番人,少说也有几万了,最近又吸纳了好些说是那边的道姑。你不怕西晋末年刘渊、大唐天宝安禄山,与宋末泉州蒲家旧事吗?关键是如何避免?”
很显然,高拱可没到过杭州的李春芳熟悉那里,自然是有些不放心,这不一开场就问了出来。
“回元辅,这三事,根源有二,一来是朝廷天兵暗弱,夷军更胜天兵。如今我朝廷神机营兵威赫赫,谁敢肇事岂不自寻死路?”
“当然,二来更重要的则是百姓暗弱。西晋之时,兵员分为世兵制与募兵制,朝廷世兵日益废弛,随着八王之乱,逃亡离散者众多。募兵制为了快速形成战斗力,多招募番兵夷兵。百姓被当做只能种田的农人,几乎从不参与军事训练。一旦刘渊纠集匈奴人叛变,百姓自然无人站出来抵挡。不仅不能抵挡,还被裹挟其中,做了蚁附攻城的炮灰。”
“安史之乱,与泉州蒲家背宋亦是如此。如果百姓日常参与组织训练,能够迅速被动员召集,还怕这区区几万人吗?”
高翰文很直接地回复了这个没来及回复李春芳的问题。
一句话,几次异族叛变入侵,根源在于百姓的组织度太低了,没办法实现即时的征召与动员。一旦面临异族以快打慢的策略,再多的人也只是前后自相践踏的炮灰而已。
“这就是你死活坚持在杭州搞运动会的原因吗?老夫明白了,但是百姓一旦组织起来,万一对抗朝廷怎么办?现在各地抗税严重,浙江可是如今朝廷最大的钱袋子,万一将来抗税如何处置?”
高拱又追问了一句。
第二千一百八十一章 高拱的成长
“太祖皇帝当年不是允许甚至鼓励民间抗税吗?”
高翰文开玩笑的话一说出来,看到高拱的脸色立马急了。
“告罪告罪,太祖的话,都是在大诰、祖训的书里,是给人读的,不是让人做的。下官也明白。”
高翰文表态即时,高拱自然也就脸色缓和下来。
“元辅应该看过这几年杭州的商税与田税了。商税现在主要就是三大税种,5%的工业作坊企业加工增值流转税、3%-25%的阶梯作坊企业所得税与5%-200%消费税。”
“流转税与所得税两项税赋的收入征集后,会按照朝廷的三成特别商税额度分出给朝廷的,剩下的再在地方各级衙门与良民委员会中分配。下官敢说换做任何一个地方也不敢收如此高的税赋了。事实上其他地方连正常的三十税一的商税都无法保证征收。浙江人要是抗税,早就抗了。事实上,我们也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主要是修路、医疗、卫生、培训、赈济等等。如果只收税,不干事,谁也不敢保证不闹事。不是吗?”
“当然,还得让良民委员那边看着衙门干事,或者干脆衙门只是托管支付,就让良民委员会自己去干事。否则他们自然难以安心。只要衙门坦荡,一切都不会是问题。”
这话把高拱噎在那里了。
高拱之前也纳闷,这浙江人是怎么回事,自从高翰文去了那里,一个个都积极交税。其他地方,征收其一成的税赋都困难。
但前段时间,河南的资料报上来后,高拱是明白了一些。现在整个浙江就是大明的生产中心,他在出产地把税赋多收些,然后再加价卖给其他地方。这是赚了面子又赚里子。
看着高翰文如此夸奖自己治下百姓,高拱也懒得去拆穿。
“好,本辅明白了。你也要相信朝廷,特别是相信内阁,相信本辅,绝不会瞎折腾,自毁浙江这个下蛋母鸡的。”
高拱义正言辞地承诺着,然后才开始正式开诚布公地交流政务。
“仕林,本辅就托大这样喊你了。浙江的赋税之重,十数倍于江南临省。但造成其根源还在于如果援倭公债崩盘,其余地方征税困难,但援倭之战却仍然迁延持久。现如今朝廷多少有点进退维谷。如果能再征集一批倭饷,毕其功于一役,自然是最好的。这笔钱可以不是税,算是朝廷借的也行。”
高拱说得诚恳,但高翰文哪里听不明白。
这个自然是最好的,潜台词就是不太现实了。
当官当到首辅,还是分得清应然与实然、理想与现实、宣传与实际的。
与之对应,高翰文这几年琢磨逻辑学,自然也抓住了这个关键句子。
有了这句话,意味着高拱所有的话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没说出口的次好的事情。
高拱不说,当然是等着高翰文说了。万一事有不谐,好直接甩锅嘛。
老实人,高拱也玩这一套。看来正如皇帝的位置锻炼了曾经的裕王爷一样。首辅的位置也大大地锻炼了曾经动辄嗷嗷叫的高拱高肃卿。
大家都在成长啊,高翰文也不例外,怎么能让这些人给比了下去呢。
第二千一百八十二章 大明供给侧改革
“毕其功于一役,肯定是没问题了。只怕是也要造成倭国子民生灵涂炭了。”
“想当年,太祖皇帝将倭国列为不征之国,正是怜悯倭国子民民生多艰。如果那里早就人疲马乏,生民十中无一。朝廷诸公于心不忍也是情有可原。”
“说到底,倭国自唐朝开始就是中原藩属,其治下子民理应也是皇帝与朝廷的子民。我们天朝于心不忍也是情理之中。”
“朝廷出兵,原本就是为了止戈和平,现在在倭国国都附近稳定战线本来就是为和议提供了条件。”
“现在,大明内部一部分坏人打算借此发战争财,本身就是不仁不义,把我们的同胞百姓送去给自己卖命,简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历朝历代的国政坏就坏在这些人手里,总是想着借着国政赚私利,从而导致国政崩溃。可以说,凡是不支持罢兵止戈,都是包藏祸心。”
高翰文刚义愤填膺地说完。
高拱整个眼神都怪异了起来。这会儿看高翰文说完了喝茶润喉咙的间隙,反问了一句“那将来如果朝廷又要用兵倭国,乃至伪朱雀国呢?”
“那时自然是另一批包藏祸心的阴谋分子的问题了。”
高翰文刚喝完一口茶,听到问题,笑着说道。
“这意思是,只要这些包藏祸心的阴谋分子存在,朝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那这些人哪里是阴谋分子,简直是宝贝了。”
高拱没有去细究这个问题,而是跟着笑话了一句。
甩锅,谁不会呢?
原以为会有什么好主意,如今看来也只能如此了。能够替首辅分锅的,也只能是以死人柳常青为首的,隐藏在朝廷各个衙门的阴谋破坏份子了。
这些人,不想着和平发展,只想着善起边衅,发战争财。
至于把锅甩给已经死了快一年的柳常青,谁让他自己搜刮河南一地粮食支援援倭之战最积极呢?
更关键的是人死了。
甩锅给死人,不会造成进一步的官场灾难,也就从根源上避免了洪武三大案的情形。
高拱这人,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关键时候,哪怕自己分锅也是考虑了同僚的感受的。
“谁来牵头呢?”高拱想了一下,问道。
“云建明那边不是很有声色吗?”
高翰文一提,高拱也就明白,这事得跟司礼监那边商量着来。因为现在云建明更多是跟着司礼监在做事。没有司礼监力保,之前援倭公债崩盘时,之前多次发文力挺的云建明早就死无全尸了。
解决第一个问题后,就来到第二个问题了。
毕竟高翰文并没有提供什么多新鲜的方法。
“现在各地收不上来商税,甚至田税都勉强,仕林如何教老夫?”
“供给侧结构性改革,阁老敢不敢尝试一下?”
拿着枪抵着人脑门要银子,这是最不现实的。
以大明目前基层大部分仰赖乡老族长自治的环境,没开两枪就该炸膛崩死自己了。
大明各个地方,民间士绅还是不怎么缺钱的,根源还是在于不消费,或者消费时没有收上来税。
如何能够让这帮士绅能够主动把钱拿出来消费,并且在消费时还能让朝廷征收商税呢?
解决明明有钱却不主动消费的问题,其实就是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的问题。只要奇珍异宝的货物足够多,足够吸引人,这些地主老财又不是圣人,怎么能忍住不消费呢?
看着前些年受到追捧的各地名妓,身价都是几万两银子起步的。可以看出还是有钱,只是日常的东西不够打动人罢了。
这一点,杭州这一次过年打算在长安街的鳌山灯会上推出了很多崭新的东西,比如精确计时的摆钟与座钟,比如全新更结实的透明玻璃、金属纽扣与别针、新材料的五金用具、高质量扯不烂的提花布料。
当然,还有少不了的,养生理疗按摩体验。
按摩养生、针灸面膜美容、生蚝壮阳,三大爆金币计划同时实施。
就不信京城人不心动。
至于税收,就看两个方面了,比如养生、美容、壮阳,这是三个持续稳定爆金币的计划,没有任何风险,朝廷可以通过发放专营直销牌照,让白手套运营,开地方讲座推广,朝廷自己吃进绝大部分收益。必要的时候换个白手套就行了。有的是想进步的人。
要知道,与其让这些钱在地库里发霉,完全不如交给朝廷来造福百姓,至少能造福官员,减少官员由于物价上涨而薪俸不涨,导致自发随机地敲百姓竹杠。
第二个方面就是征收转口税。这是跟柳常青学来的经验。既然可以把河南封闭起来,集中采购浙江的高质量货物然后翻几倍加价卖给河南本地人,那这个行为在其他地方也是完全行得通的。
而且为了免得麻烦,高翰文还提议就在浙江东南西北四面各设八个转口结算中心。凡是要从浙江卖到外地的单价高于五十文钱的产品,朝廷再按照出口价额外征收30%的转口税就行了,这个转口税完全可以中央朝廷专属,等到货物具体在哪个城消费再具体按照售价给地方交10%的落地税。
第二千一百八十三章 为即将到来的工业革命做准备
“你这是?”高拱这下看不明白了。
天底下真有这样毫不利己,只为朝廷的圣人吗?
就算有也不应该是搞出新学的高翰文才对。
而且这个供给侧改革的思路,高拱还是非常认可的,以目前大明财富两极分化的状况,也只有供给侧多供给一些高端品,放开士绅勋贵消费限制,才能爆金币了。高翰文这是真心实意倒贴钱在给自己解决问题了。
“阁老放心,下官等回到杭州肯定会说服良民协会与商会同意的。”
高翰文这句话让高拱放心了不少,原来是不想调动,主动给出的价码。
其实这里高翰文倒是想跟高拱说明白,只是一时之间害怕沟通不好,反倒不美了。
一旦朝廷与各地衙门都可以仰仗浙江的商品收取高额商税时,他们想戒掉就难了。而浙江的商品从今往后通往大明将再无障碍。
可以想象,如果本地的作坊难以收税,转口的浙江货主动上税,那么本地除了关系户的作坊,其余都将难以生存。
关系户的作坊,能对浙江的高质量产品造成的威胁,几乎为0。
而当外地的地主老财由于本地作坊的破败与高额浙江货商税而逐渐入不敷出时,走出来,来浙江来杭州看一看也就成了必然的选择了。
一旦这些士绅自己主动走出来学习,可比自己派几个文人或者官员振臂一呼的推介要好很多。
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也能使这些几千年的地主老财的思想变得开阔。
等他们见识并且学到真正的新学思想时,以大明目前的乡土思想,肯定会想着回老家造福家乡的。
到时如果再遇到关门打狗,吃干抹净,那就是真正构建大明统一大市场的时候了。
只不过这些都太遥远了,按照历史,高拱是赶不上这些节奏了。
既然如此,也懒得去沟通这么细了。
当然,这个计划里真正吃亏的就是外地的底层百姓了,只有等到统一大市场时才有机会分享发展红利了。但这些人都是能吃苦的愿意吃苦的,既然能吃又愿意吃,那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毕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只有兴亡之间,朝廷管制没那么强,百姓跑路风险不大时反倒日子要好些。
“仕林,你够实在,那老夫也给你透个底。只要你能协助做到这个供给侧改革,不仅是浙江的新学不变,你高翰文在杭州的布政使与按察使也不变。”
“不仅如此,老夫看你之前极力反对劳作价值论,这个朝廷也可以出面封禁,免得干扰你新学推行。。”
高拱得到自己想要的,自然就开始给出自己的对价了。
在这一局里,高拱自然也看到了其中可能的危害,但没办法,高拱本质上也是个劳作价值论的信徒,那就是无论出现什么问题,都可以通过苦一苦百姓,让百姓们多多劳作创造价值来迎头赶上的。俗称通过一万万大明子民来消化问题。
高拱可不信浙江卖出的都是什么祖传秘方,只要肯学肯干,其他省份也是能逐渐发展起来的。
“这,阁老简直就是浙江百姓的再生父母了,下官先替浙江百姓道谢了。”
“至于劳作价值论,还请朝廷勿要封禁。正所谓日久见人心,将来百姓自然会用脚步证明谁对谁错的。现在封禁,不正给人以口实吗?”
劳作价值论的问题,高翰文可不想跟高拱详谈。因为劳作价值论太符合直觉了。要叫一个思维定型的老人对抗与生俱来的直觉,太困难了。
这东西,只能等将来事实说话了。
事实上,外地要是部分相信劳作价值论对浙江也有好处。随着目前浙江生产越来越转向高端,一些低端产品早晚会转向外地的。
而目前外地流向浙江的产品基本是老式三十税一的低税率。如果再叠加劳作价值论下各地对本地劳工工钱的极限压榨,那么浙江进口低端产品的成本将会被进一步压低。
届时浙江,出口高价,进口低价。一来一回才能真正将财富聚集在浙江一地,进而凝聚整个大明的财富冲击人类最璀璨的工业革命。
第二千一百八十四章 赚朝廷的钱
从高拱府里出来,高翰文脸都笑得有些僵硬了。
突然想到,朝廷的商税正常情况主要也是用来发官员薪俸,而官员薪俸除了吃喝,其中高消费部分不正对应着浙江的高质量产品与服务吗?
甚至可以让西湖银行过来给朝廷官员开户,从杭州收税后,直接划转到银行户头支付工资,消费投资时直接从银行户头支付就行了,钱都不一定需要出浙江。
当然,这得等后面电报这个大杀器普及了才行。但以现在这速度,电报也就今明两年的事情了。
高翰文是畅想着一个人在马车里忍不住咯咯笑着回到驿站的。
都过了戌时了,结果驿站门口,宋应昌与李时珍还在那儿站着呢。
高翰文,掀开帘子的一刹那,一个激灵从对未来美好畅想的幻觉中清醒过来,连忙告罪。
李时珍过来除了叙旧,自然是抱怨大明医学院的研究经费不足与杭州那边先进的玻璃试管、显微镜价格太贵了。
对这个问题,高翰文倒没有多少犹豫,直接一拍大腿,钱与仪器,杭州都包了,但有个条件,杭州得派一百人组队的医学生过来学习并参与研究,所有研究成果杭州一方也都共享,以此为接下来即将成立的杭州新医院与杭州新医学院做人才与知识准备。
杭州目前就一家妇女儿童医院,整体来说远远不能满足需求。
宋应昌倒没有吐槽什么,只是跟高翰文分享了自己在统计司工作时的一些有意思的发现。
第一个是一张柱状图,宋应昌统计了各省每年田税收入与人口数量统计中从0到9各个数字的出现频率。
第二个仍然是一张柱状图,宋应昌统计了各省每年救灾与造反弹压的请求文本的文字,前二十名与后二十名文字的出现频率。
宋应昌本想认真解释一下,但高翰文一看就明白了过来。
这是后世识别数字与文本造假的两个统计方法,具体叫啥是忘记了,但是非常简单有效。
看着高翰文先是发笑,然后一连串对宋应昌的夸奖,李时珍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们别打哑谜了,到底是什么,快说说,我也听听。”
这时,高翰文才反应过来,李时珍还被蒙在鼓里。
高翰文先是拿起了第一张图,细细地解释起其用途与假设前提起来。
第一个,自然是要求自然产生的真实数据统计,不是人为编造的数据,并且最好跨三个位数的数量级,样本最好是一千以上。这里的自然,倒不是纯自然,而是数据本身几乎不受直接统计之外的额外加工。
有了这些前提范围,就可以依据相比于首位数是2的数据增长到3,首位数是1的数据更难以增长至2,并以此类推形成规律。当然次位数的数字规律也于此相同但有所放松,直到末尾数应当是0-9机会基本均等。如果有违反大概率就是造假了。
实务中,由于大明很多田税的首位数字很多年都没变过,而且各地首位数字的差异也相当巨大。
因此,也可以用各个指标数据减去其历史最小数,这样就能够得到一个更符合自由变动的数据,进行分析。
第二个文字频率图确实更是惊艳了高翰文。要知道大明注重统计的可没什么人,注重语言文字统计的更是前无古人。自己弟子这也算是开创了一个统计学与语言学的交叉细分领域了。
高翰文只是简单地沿着两张频率柱状图柱尖画了两条曲线。并在旁边分别写下f(x)和g(x),剩下的就交还给宋应昌了。
“这个,你们统计司可以去算算会是什么样子。”
高翰文当然不会直接把对数分布与幂律分布函数直接就写了出来。后续就看统计司能不能发布相关课题研究任务了,然后自己杭州新学经济研究所完全可以来承接这个任务。
得让朝廷这帮满脑空空的儒学官僚看到新学的正经用处来。
宋应昌其实估摸知道老师已经知道答案了。但是当官多年后早也明白,免费的东西没人会重视,还会被阴谋论,该有的流程还是不能少的。统计司目前这帮学个如何操作差分机帮助计数都千难万难的废物,是绝不可能来试探求解这两个函数了。委托自己师门就成了必然的选择。
第二千一百八十五章 高翰文与刑部张居正
当晚送走宋应昌与李时珍已经很晚了,本来就舟车劳顿,这一空下来立刻就倒头就睡。次日还是驿站的驿卒过来因为昨日登记了早起叫醒服务过来喊起床才清醒的。
高翰文一起来,门口就是两个崭新的翰林过来接待了。
很明显,高拱还是大方的直接让两个新科翰林过来负责接待与指引。
由于高翰文起得晚,高拱已经敲定了内阁的一切问题了。两个翰林引导高翰文绕过了翰林院的藏书楼,来到翰林院背后的一个茶室,交代了高首辅的安排,其中一个翰林才离开,另一个一直随身跟着,等待任何召唤要求。
高翰文对高拱的安排,只能说真的符合高拱贼不走空的原理。
基本就是高翰文 每一个六部三司堂官的车轮战模式。
高拱的理解很简单,各部有自己的问题,既然高翰文号称点子王,那就不能浪费了,让每一个衙门都去交流一下各自的问题。毕竟书里面新学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当然,也只有高翰文普遍性地给六部三司让渡些好处,后续自己力挺浙江这个钱袋子时才理直气壮。
第一个进来的就是内阁阁臣兼兵部尚书张居正了。
时隔一日,张居正基本已经明白援倭之战马上就要停止了,这终于不用再操心了。
现在最需要操心的就是朱雀国那边了。
震动太大了,到现在朱雀国的使臣已经滞留京城快一年了,皇帝是一声不吭,既不接见也不放人回天竺。内阁自然也是莫衷一是。
在一年以前,张居正对朱雀国这种侥幸得国的并不重视,因为套用胡人无百年国运的逻辑,朱雀国作为外人入主天竺,自然是很难有百年国运。
这意味着只要拖几年,这个朱雀国自己就崩溃了。
但到现在,随着越来越多的资料汇入,特别是当听说因为大明拒绝皇帝直接接见英吉利与荷兰等泰西诸国使臣后,朱雀国主动与这些泰西诸国建立了平等的外交关系。不仅如此,因为占据了天竺海的地利,朱雀国已经事实上拥有了切断东西方贸易的能力。
除此之外,天竺国还在沿海搞出口专区,专门生产大明类似的货物低价出口泰西。
这明显已经从癣疥之患变成心腹大患了。
更何况,张居正还想着重启张璁桂鄂的一条鞭法改革呢,其中统一交白银税几乎是最低成本低损耗的方式了。还指着这个降低火耗呢。
如果大明贸易受到影响,可想而知这个改革,自然就得胎死腹中了。哪里还有未来。
张居正想不通,为什么就这么一群散兵游勇就能迅速地征服一个不下于大明人口的巨大国度。要知道曾经显赫一时的蒙古帝国攻占南宋那也折腾了好几十年呢。
朱雀国的存在,让很多过往的惯性假设都失效了。
这怎能不让张居正这个兵部尚书忧心。
正如汉朝几度开拓西域打通沙漠丝绸之路。这代价,汉武帝后期十室九空,户口减半可是实打实的。张居正完全不敢想象,如果大明也要付出这等代价才能在未来确保海上贸易路线的安全性。朝廷与百姓答不答应,而且这样的代价值不值得。
第二千一百八十六章 朱雀国国祚绵长
“高大人,本官也就摊开直说了。”
“既然倭国那边即将停战,应对朱雀国就迫在眉睫了。”
“我这边主要是从朝廷锦衣卫与兵部的渠道了解到那边的信息。”
“当然,你跟那边的赵真善在之前也算熟识,现在朝廷商税主要就靠进出口市舶司,如果他们将来中断南洋贸易,必将朝野震动。本官就想问,第一朱雀国能不能够长期生存下去,第二他们的军队战力如何?”
“还望高大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家伙,望着张居正那真诚的眼神,高翰文都想不通为什么这人就如此直接的。这么问,到底谁是兵部尚书啊?
不过本着浙江目前单挑整个朝廷还是太难了点,既然要拉拢朝廷,就只能老老实实解惑了。
“朱雀国能不能存在下去,可以看他们最近邸报公布的一些信息。第一个就是钱粮,虽然前面打仗他们圈地,捕奴,但现在搞建设恢复还是需要钱粮的。这一点,上个月公布的邸报显示,朱雀国针对前朝士绅大面积拷饷,外加通过收捡莫卧儿帝国历代皇陵,已经累积筹集黄金18万斤,白银五百万斤,铜2亿斤,还将好几个金矿与铜矿收归朝廷所有。”
“粮食的话,通过拷响,收集了大量的民间士绅存粮,已经在整个朱雀国充实了二十大粮仓。光他们京师德里附近就有三大粮仓,平均储粮千万石以上。”
“钱粮可不只是这些存量储备,他们同样在沿海新建市舶司与出口作坊区,海贸的收益长远看并不会比大明更低。特别是他们长期吸纳大明工匠,而且与泰西距离更短。挣钱能力也是不可忽视的。”
“粮食的话,你应该注意到,整个恒河平原普遍是一年两熟到一年三熟,那里很多地方的水稻亩产远超大明江南上等良田。只要自己不瞎折腾,很难缺粮的。”
“有了钱粮就看未来能不能管住当地的天竺原住民了。”
“这很可能不会成为问题。因为以来天竺人由于习惯了谁来了谁是刹帝利,与其他人无干。谁来了都一样,给谁当奴隶不是奴隶。”
“另一方面,朱雀国已经制定了严密的内部明城、内部长城与柳条边制度,防止百姓跨区流动。大明也就嘉靖朝开始在九边修长城方便抵御北虏,而朱雀国现在已经开始动工将在原来的省城中心拆建明城,方便过去的明人居住,当然也方便各地有变及时派兵支援。”
“与明城配合的就内部长城,就是在与各地县城府城生成相连接的官道节点与城外粮仓这些地方修筑长城、炮楼与烽火台,防止有大规模的判断冲击州县城池”
“此外就是柳条边了,利用垒石夯土与柳树插枝沿着山川河流分布将恒河平原切割挣一个个细小的聚居地,避免地方百姓偷偷地离开本地。只要民间没有流动,坚持下来,底下百姓连口音都难以相通,以后见到听到的,除了朝廷就是本地。将来意思防止流民串联蛰伏坐大,二是方便招募另一地的百姓做军士对造反之百姓赶尽杀绝。不熟悉,自然也就方便动刀了。”
“现在徐家那位已经自称是婆罗门大祭司,同时在天竺民间招募绿营兵,许诺对其中战功卓着的人抬族至刹帝利或者吠舍。极个别甚至有机会身为明人。这个身份对当地人来说从来都是世世代代与生俱来的。现在朱雀国带来了希望,很难忽略他们绿营兵的战斗意志。也别笑如今大明不值钱的明人身份,到了朱雀国最差最差也相当于大明一个乡老员外。”
“对于原本的婆罗门、刹帝利与吠舍,朱雀国采取了恐怖威慑与高价拉拢两个策略。”
“恐怖威慑很简单,尽管他们已经占据了天竺之地,但在今年陆续组织了十来次一万人规模以上的次大屠杀。光垒京观就垒了九次。幸存的士绅被迫去运送埋葬尸体与头颅。这份恐惧,将伴随他们一声。”
“拉拢其实很简单,凡是跟着一起去屠杀的本地士绅就是信得过的,抄家拷响的金银直接分一成给本地投靠士绅。当然如果是本地士绅检举的位置,检举人还额外有一层。”
“虽然活下来的士绅未必人人手里沾血,但谁又敢放心呢?离开已有士绅与乡村农奴,就算还有个别莫卧儿帝国的复国者,也就只有空想而后癫狂一条路了。”
“所以个人看来,朱雀国很可能会生存下去,并且其国祚甚至远超莫卧儿帝国。”
第二千一百八十七章 海瑞请放开路引限制
“意思是,这伪朱雀国早晚会成为大明祸患?”张居正正色询问到。
“额”高翰文愣了一下,整理了思绪,根据可比分析法,参考历史上的类似经验,马上就得出了结论。
“这倒未必。恐怖统治靠的底层相互揭发防范与利益许诺,这种朝廷是不能失败的,一失败所有的神话就破产了。因此除非他们确定能百分百打赢大明,否则很难过于折腾的。一折腾让天竺的本地人婆罗门与刹帝利看到了有机可乘就麻烦了。甚至就算百分百打赢大明也不敢的,因为过去的大明子民并不多,如果多次征战导致过去的嫡系折损过多,不得不超额提拔本地人,那也就里崩溃不远了。”
高翰文一说完,就见张居正陷入了沉思。
“如此说来,大明与这个伪朱雀国就剩面子问题了。”
说完,张居正又笑了几声,“算了,这事让礼部去忙吧”
“不对,军报里有伪朱雀国国正在与东洲那边加强合作,引进那边的枪炮呢?这也不像是安定下来,罢兵熄战的样子?”张居正突然又想到了这点,赶紧问了出来。
“他们以少制多,关键就是要隔绝天竺本地人接触军火的机会,强化自己手里的军火工艺技术。要知道过去的人里有好些铁匠与童生秀才呢。”
“他们这才开国,如果都不积极学习强化军备,拉开与本地人的武器差距,将来走到末路就是族灭的下场了。而且他们掌握的军备越厉害,才能更开明,适当在关键时候放松管制缓和矛盾。毕竟总不能世世代代都靠屠杀解决问题吧。”
“但这改变不了他们以少御多,绝不敢轻易开战的形势。除非他们愿意大面积接纳本地天竺人改族为明族,否则两三百年内是改不了的。两三百年后,本来也就气数已尽了。”
听到最后这个两三百年气数已尽,张居正楞了高翰文两眼。
“仕林贤弟,我这边完了,后面还有户部那边,你可以有个准备。”
张居正,前脚退出值房,压根没有准备休息的空挡,内阁阁臣户部尚书郭朴便大踏步走了进来。
“仕林贤弟先喝茶,休息一下,我们先聊个轻松的话题”
郭朴顿了一会儿,看到高翰文欠身示意后继续喝茶,才慢慢说出来“仕林贤弟,你知道吗?你的朋友海瑞今天也回京陛见了,而且刚刚宫里流出消息,陛见的第一件事就是上书要求正式取消路引制度,鼓励民间百姓流动。这事,你这边知道吗?”
噗嗤,好悬高翰文没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
因为这事,高翰文完全不知道,海瑞也没有在私下的书信里提到过。肯定是他最近才发现的,而且又觉得紧要才趁机第一时间就提出来了。
“郭大人,知道具体的原因吗?或者我海瑞兄那边有有什么说法。”高翰文试探性地问道。
“哈哈,如果说你们杭州新学已经是离经叛道了,但这个海瑞提出的理由可不止是离经叛道了,简直是。怎么说呢,刚刚皇上将其逐出皇宫,静思己过。也是皇上仁厚,要不然,他这个理由早该进昭狱了。”
郭朴先吊起了胃口,才慢慢说道。
“理由是控制人口。”
“他发现河南这两年虽然经过那鬼佬折腾大肆流放百姓与水旱白灾大批冻饿而死,但奇怪的是河南的整体人口却并没有怎么减少,其中最惊奇的是这两年河南的出生人口多了很多。”
“你说怪不怪,也不知道那死鬼佬怎么做的,这河南百姓一边饿死人,一边生孩子。生一半,饿死一半,就这两年,家家户户基本都有三四个娃。”
这故事,听得高翰文一脸迷糊,追问到:“这跟放开路引管制有什么关系呢?”
? ?元旦快乐
第二千一百八十八章 郭朴的土地问策
“这就不得不说到河南的具体经验了,鬼佬折腾这小三年,河南全省全面恢复了洪武朝早期的路引制度。”
“结果就是河南百姓无处可去,生育率暴涨,哪怕生下来是死三个、活一个的样子,依然导致河南遍地是小孩。尽管有大面积流放与死刑,但总人数,海瑞那边摸底发现并没有大幅下滑。”
“真的是很奇怪,路引制度限制流动,居然跟出生人口有关系。但私下讲,我后来琢磨了一下似乎还挺有道理的。只是如此明言毕竟有些惊世骇俗了一些,多子多福,开枝散叶一直都是好事。海巡抚这么一说,实在是大胆了。”
郭朴趁还没开始,拿海瑞的事来套个近乎,免得一会儿高翰文接下来出谋划策不尽心。
这事还真不复杂,后世大量的贫困地区人口爆炸的例子呢,特别是非洲那些地方。
减少人口流动,夫妻天天在一起,不造人还能干点别的事吗?
这么显而易见的道理,只是说出来的话确实太羞耻了一些。
高翰文这会儿要解释这个话题也有些不好开口。高翰文看看郭朴,郭朴看看高翰文,两人异口同声地说了句:“夫妻敦伦,人之常情”
有了这么一个玩笑式的开场,两人虽然之前完全不认识,如今也算是开过浅黄色笑话了。
黄色笑话,几乎是男人拉近关系最便宜的一个手段了。哪怕到了如今这个层次依旧有效。
“高大人,修整好没,接下来就要真的麻烦你了。”
两人笑完后,郭朴开始了正式的谈话。
高拱这个首辅给户部的任务就一个就是,更新鱼鳞图册完善耕地登记。方便朝廷后续哪怕新学失败,甚至造反,朝廷也有足够的财源练兵镇压。最主要的是不至于演变成王安石变法一样,由于土地不清楚最终变成摊派,把大量的中下层地主良家子积压破产,从而导致更大的社会危机。
当然后半段目的,郭朴还不至于直接说出来。
关于统计土地,高翰文还是有些经验的。杭州那边早就完善了帅敦诚贡献出来的推步聚鼎之术,其实就是后世微积分的思路。
但技术的更新并不能真的做到完全的统计土地。
因为在大明土地与土地之间的缝隙太多,导致谁多谁少,谁霸占田地,谁吃亏被宰,很难有人去切实的指正。特别是两个行政区划的间隔之间存在大量的无主土地。这就为土地的伸缩、平移提供了大量的空间。
统计不配合解决如此庞大的无主土地这事是没办法解决的。
但如何把这些大量的闲置土地卖出去就成了问题。
要知道地主也不是土地越多越好的,土地面积越大,到后面就是管理失控,基本便宜了家里的管家或者其他什么人了。如果家里不是有什么朝廷勋贵大官做背景,正常情况,有个千亩地也就不愿意再扩张了。而有大官勋贵作保背书的,也就万亩的样子,再多就必须有超出耕种之外的获利方式了。比如已经身败名裂的徐阶大半个华亭县都是徐阶的土地,人家可不是种地的,而是种棉花,外加织棉布。只有更高的收益才能弥补超出传统控制范围的更高的管理成本。
此外,田皮田骨问题也需要梳理。
高翰文沉默了很久,一只手一直不停地敲打着桌案。
郭朴有些着急了,但并不敢轻易打断高翰文思路,只能在对面安静地等待着。
第二千一百八十九章 土地显示机制
其实高翰文思考的在后世有一个简单的名称,叫新制度经济学。其核心就一条,产权要明确。哪怕是再抽象的产权归属也会比产权不明晰要好得多。
几千年的田税,最大的问题就是这样,谁是谁的,谁的又是怎样的始终无法确定。
必须要给田地设置一个显示机制出来,就是自己主动说实话的机制。这个机制不仅要显示自己这块田在哪里有多大面积,同时还要显示出田地的上中下好坏来。
高翰文敲着手指,敲着敲着。
“唉哟”高翰文突然感觉手指尖一痛,才发现把右手食指的指甲盖敲折了。
“这”郭朴有些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在他眼里,高翰文就跟杭州新晋的神棍邵芳一帮,估计是在沟通天地出了什么状况,但也不好打扰。
信了儒学几十年没啥效果,郭朴自从掌管户部就已经开始信神叨叨的这些了。神比人可靠多了。在户部的绝大多数困难全都来自于下面这帮老油条衙门属官与地方衙门税官。
自然信了神,人都精神多了,最近难得念头通达。
“无妨,下官就斗胆说了,至于是先试点再推广还是选择其中一部分做,就看阁老了”
高翰文客气了一下,才说了出来。
这个新制度经济学下的显示机制,其实就两板斧。
第一板斧就是闲置土地拍卖确权。
这一步很简单,就是排除所有的深山老林与江河湖泊后,其余闲置土地能拍卖的都要拍卖。
拍卖的土地,按照两个要素竞标,一个是土地价值,一个就是未来的税率档位。可以设置高中低无四挡。
这意味着哪怕是明确未来永久免税,也要尽可能将土地拍卖出去。这样要所有人的土地都紧密地挨着,这样就不至于出现征税时是无主荒地,实际却有主常年耕种的情况。
只有每一块土地都有主,才能避免土地自己长腿,忽荒忽耕的。
当然这里面主要是拍卖的地表及地下五米范围内的耕地权益,如果是地下五米以下的地下矿产,仍然是归皇室所有。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洪武年间承诺过的免税开荒田也得重新登记,只是该免税还是继续免税,只是登记要明确了。
第二板斧则是土地流转交易改革了。
所有免税田不得主动抛荒,如有申请抛荒,则有两个选择,一是由各地藩台衙门回收集中售卖,按同期荒地价格返还给地主,差价补贴地方各级衙门。之所以不当县衙府衙来做,就怕自己手里管的,有的是办法让人登记荒田然后进入强制拍卖程序。
但藩台衙门不同,一来不掌握一线信息,很难直接作恶。另外集中拍卖获利的大头是巡抚、知府衙门,下面一线的县衙获益很少,远不如收税的火耗来得可持续。这让一线吏员没有动机主动配合巡抚衙门的灵机一动增加土地拍卖收入。
对于其他应税土地,分为上中下三档田税。这时很多人有关系的会让自己的田变下田,把普通农户的田变上田来规避税收。
那么就在当地成立土地交易所。凡是觉得自己的土地是下田但被识别为上田的,可以将自己的田地挂牌到交易所售卖,如果连续三个交易周期都无人按照上田税负购买,则自动下调一档,识别为中田,然后如果还不服,再来一轮,如果没人参拍,则最低识别为下田。
同理,如果觉得有人的田地是上田,但目前却扔按下田或者中田缴纳田税的,可以到交易所缴纳保证金后要约收购。
当然要约有两个结果,被要约人如果可以在半年内选择主动申请上调田税档位到上田,此时要约失效。
如果半年内无任何作为,则由交易所将信息转交到藩台衙门,然后藩台衙门集中土地拍卖。原要约人享受同等价位优先购买权。所谓同等价位就是与最高价相差不到百分之五时,原要约人享受优先购买权。
这样的一套操作会发现,土地最终会交给能够发挥出土地最高价值的人的手里,当然朝廷的税赋也能得到保证。
但有个前提,就是普通百姓得要有胆量去要约竞拍才行,当然还得要识字才行。当然,藩台衙门的竞拍最好是将土地面积分小一点,如果几千亩起拍,那不用想,小民直接就被排除土地一级市场了,甚至中小士绅都被排除出去了。
以明朝如今这满大街的话本与说书先生,勉强的识字应该问题不大。
主要的问题,还是胆量问题。所以这个政策得先到那些底层百姓敢闹事,有胆量的才行,其余地方,既然不闹事,肯定是不用着急施行的。既然能吃苦,当然就要多吃苦了。
第二千一百九十章 民间借贷利率反应百姓勇气高低
读书做官这么多年,甚至一时间回想了两千年的儒学经史子集记录,愣是没有谁说过一项政策需要百姓勇敢有胆量才能够落地实施的。
古往今来,不都是强调明君贤臣,清廉奉献吗?
愚民们,听安排就好了。
第一次见到一项政策需要底层百姓互动才能正常实施的。
一方面,提高百姓的胆量这多少有些犯忌讳,另一方面如何识别哪些地方百姓有胆量同样是个问题。别看有些地方百姓闹事的多,但未必就真有胆量,很多时候,无非被一部分士绅官僚当做借力打力的工具罢了。
看着郭朴明显一脸为难,高翰文赶紧反应过来他的顾虑。
大明帝国沿用的是历史帝国统治成法,当然是百姓越原子化,越胆小懦弱越好。这样的百姓,才会被一纸文件,甚至一个口信就吓得胆战心惊,予取予求。
一个典型的例证就是蹴鞠这种民间团体运动在宋朝曾兴盛一时,但在大明就愣是过不了长江。整个长江以北都是高度原子化的农耕社会,民间有教个人枪棒弓箭的武术教习,但团体活动,少得可怜。这也是为什么明朝后期招兵,精锐往往都来自南方。
这些统治的智慧不好明说,但都是心照不宣的。
高翰文今天自然是得挑战这个老祖宗的智慧了。
“阁老,没有什么天经地义的成法。如果百姓懦弱是天经地义,那古往今来照此法弱民、残民、贫民却又灭亡的汉唐又怎么解释。更何况,唐朝深究起来,也就百年国运而已,安史之乱后,朝廷连关中都不能完全掌控。西汉跟东汉严格来说可算不上一个朝廷,只是其名相同而已。而大明如今已经两百年了。这些成法,就算一开始好处大于坏处,哪有两百年还没被人琢磨出漏洞,进而坏处大于好处的成法呢?”
“于户部而言,最为关键的,阁老觉得普通百姓有钱吗?如果都没什么钱,能收得上税吗?如果朝廷不想自己当恶人去得罪官绅勋贵,何不让穷困百姓中不怕死的出面当这个恶人呢?朝廷完全可以居中调和,当个好人嘛。是不是这个理?”
高翰文说完,郭朴又在脑子里捋了好一阵。要放弃固有的思维惯性很难。但一旦涉及钱这事似乎又变得很容易。因为郭朴可不敢去当这个坏人直接朝官绅勋贵收税。
虽然高拱这个首辅有这个雄心胆气,但郭朴可没有。与之相反,他一直秉承听首辅话加当老好人的做官思路。
这个策略却能与其以往的老好人思路相契合。
“只是,如何识别哪些地方百姓有胆气呢?”郭朴在做出一番天人交战的表情后,貌似无奈地问道。
好家伙,高翰文还以为郭阁老会反对呢,结果这么快就同意了。
同意就同意,做出这么一副小媳妇表情是给谁看呢。
算了,都是几千年的官场生存智慧。未必有用,但确实如此,高翰文也不计较这些,而是大大方方地说出来了识别的方法。
“很简单,杭州经济研究所推出了仁义经济三指标,义指标得分较高的地方,底层百姓的胆量一定较高。当然如果不愿意用这个,还有一个指标可以观察,就是民间放贷的利率。”
“放贷利率?”郭朴疑惑地重复了一下。
“民间放贷利率高,是有条件的。一般要求士绅有极强的地方掌控力,这样才能保证高利率能够如期收回本息。同时另一个条件就是百姓难以逃债,只能乖乖承担成本。那些利率高且长期维持稳定的地方,百姓一定是懦弱无能的。朝廷也没必要着急先去改革。有可能其中多数无能的百姓,看到少数跟着改革富足起来就会嫉妒,然后成为官绅勋贵反对改革的工具呢?”
“郭阁老,是这个理吧?甚至如果怕问不出具体的民间借贷利率,朝廷可以直接去各地寺庙询问香积贷的利率。寺庙香积贷是公开营业,可警惕心没那么强。”
咚咚咚。
高翰文一句话说完,门外似乎有人等不了,敲门催促快一点。
第二千一百九十一章 大明收岁贡条约
兼管礼部的陈以勤陈阁老,火急火燎地走进来。
郭阁老不情不愿地出去了。
“高藩台,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礼部这段时间是忙得脚不沾地了。你应该知道,朱雀国、东洲国来请封,实在是给我们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在昨晚接到首辅通知,本官几乎是彻夜未眠地想了好几个问题。毕竟难得见到你一次。”
“但就在刚刚,里面最棘手的问题没有了。不知道,高藩台知道吗?”
陈阁老耐心地拉家常做开场白。
高翰文让边上太监换了热茶,喝了一口才问道:“为什么呢?他们请封的使臣走了?”
“哪里呀,是皇上突然同意了。不仅同意了,而且还正式约定,朱雀国、东洲国为不征之国,为大明正式外藩。甚至国主的金银,兵仗局那边都开始赶制了。”
“为什么?”听到陈阁老如此说,高翰文也吓了一跳。这大明朝的政策变动这么大吗?时隔一天就能突然来个180度大调头,就不怕扭着脖子。
“早上,皇上还召见本官去讨论过。你们新学以出其不意出名,怕是也想不到为什么?”陈以勤笑着说道。
“为什么?”高翰文重复问了一遍。
“朱雀国那边承诺签订正式条约,条约规定,每年固定给我们大明朝岁贡40万两银子。其中10万两银子直接交给朝廷,另外40万两由徐家人在大明成立朱雀信托公司管理。大明朝廷在信托管理的利润中有八成的分红权。当然,信托经营正常交税,接受朝廷正常查账。而且这每年40万的本金是不得迁移出大明,只能在大明经营使用。”
“从此以后,大明、朱雀国约为宗藩关系。类比朝鲜。两国派质子来京城常住,入国子监学习。”
“东洲那边毕竟贫穷,岁贡为10万两银子。2万两交到朝廷,8万两成立东洲信托公司。于此同时,东洲不再直接支持倭国叛军。大明也退出倭国。倭国暂以本州岛中线分界,西归天皇,东归地方叛军。”
“当然,还有个条件是朝廷与两国双双开放正常通商。税收类别各自国内税收一致,不额外加税。”
“高藩台,你想不到吧,本官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主动送质子送岁贡过来呢?如果说不战而屈人之兵,本官又不怎么相信。这个宗藩关系能长久吗?”
陈以勤的说法,把高翰文整懵了,徐家人这么大胆吗?
原本高翰文自己开玩笑的一句话,没想到时隔一年竟然真的被落地实施了。
那句话就是后世很常用的一句话“给谁当皇帝不是皇帝呢,只要一直有当皇帝的机会就行。”
华夏历史,历朝历代骤然倒塌的根源在于王朝末期没钱了。完全无法征兵备战。
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在朝廷正常的时候就提前转移财富到海外,然后利用自己快倒了,海外还能调用财富的这个差异,在自己的衰落期准备好一份额外的财源支持。
当然,就算救国失败,被逆贼反叛成功,再不济也可以借助海外存款不失富家翁身份,等待将来的机会了。
这也是现在朱雀国新建,如果将来朱雀国垂垂老矣,眼看人力无法回天,这种岁贡越多越好呢。皇族到时只需要撤退到大明,又能享受地方豪强士绅的待遇。
“哈哈”想到这里,高翰文不禁笑了起来。天下皇帝是一家,这些当皇帝的,前几天还能打生打死,一回到自己的切身权力延续,立刻就能紧密团结起来。
只是不知道隆庆帝有没有让皇庄同样布置财富到朱雀国、东洲国分担风险了。就算现在隆庆帝不屑于此,将来未必了。
第二千一百九十二章 礼部问政
高翰文可不敢把自己心里想的直接说出来,一阵哈哈之后,才换了个方式说出来。
“阁老,问题的关键在于大明的天下宗藩关系的权利义务界定了。”
“过往大明重名不重实,虽然永乐后期开始,外藩朝贡时朝廷有意压低了外藩货物的价格,但他们仍然是可以在市场自由采买的。外藩付出白银,大明付出各种精巧物件。”
“对于这些外藩而言,持续不断地高级奢侈品赏赐是统治的必需品。而本地往往又白银过剩。大明则相反,白银奇缺。按道理扩大宗藩,特别是朱雀国、东洲国这样的宗藩对大明只会有好处的。这其实是双赢的事情。”
“外藩往往重利而轻名,这种宗藩关系只要不折腾还是能长久持续的。”
“想当年,别扭的宋辽澶渊之盟都能持续百年,这次也是不差的。”
高翰文当然是见好听的说了。这事皇帝在兴头上,没必要去扫兴,更关键的高翰文对此也乐见其成。
大明的宗藩越多,伴随着宗藩朝贡带来的民间交流越多,未来大明才不至于再次沦为工业化时期的东亚孤岛。
这里倒不是说什么技术交流扩散。民间交流带来的自由迁徙扩充,最终还是会大幅提升百姓的勇气的。
只要这份勇气在,可就没那么容易被剃发易服了,任何皇帝想要关起门来打百姓而别国无涉的难度也会大大增加。
当权力的天平不至于完全一边倒,那么整个社会的变化乃至质变就始终保有一丝可能。
陈以勤看着高翰文思索了一会儿,不置可否。咳嗽了两声就开启了新话题。
“现在说正事了,礼部开年有三个最重要的工作,三个都要仰赖高藩台了。”
“阁老,客气了,有什么是下官能帮上忙的,尽管说,乐意之至。”高翰文一脸笑着回答。
“第一就是配合科举考试改革的教材改革。这科举好几百年了,虽说永乐以后有默认用《四书五经大全》作为教材,但并未言明,只是科举考试时座位判卷的参考罢了。”
“现在要出教材,还要一年内就出。我们照搬《四书五经大全》又不合适,但要自己编写又达不到其底本朱子集注的水平。高藩台在着书立说上经验丰富,有没有什么提点的?我们礼部可是翘首以待了。”
陈以勤说话说得特别客气。大明礼部虽然以往都不是什么重要部门,但在嘉靖朝开始往往是首辅的储备位置,明显未来是首辅在望的。
“阁老不要再客气了,喊下官仕林就行。”
“下官是真的有些建议的,教材不是答案参考。教材是要便于学生理解,特别是要便于学生从无到有的理解。参考答案当然强调德高望重,无可辩驳。”
其实高翰文想说,朱熹的水平也就那样,纯就是名声大于实力。但是自己本身就站在儒学的对立面,自己说朱熹坏话,那不是抹黑朱熹,纯粹抬高朱熹在当今传统儒学内部人心中的地位吗?这种赔本买卖,高翰文不做,因此换了个话术。
高翰文本人是看不上朱熹那套话术的。因为朱熹强调先性后情,主张“性发为情,情根于性“,直接就跟孔孟强调的性由情显,性根于情直接调了个先后顺序。
可别小看性情先后顺序的差别,这直接就将儒学从可验证的实践经验之学,变成了不可验证的神学了。
情在性先,则可以由情入性。什么样的性是受具体的情所激发的。性在情先,则是所有的情都只是性的表征。性是不可琢磨的,只能由心来决定。所以一切问题都是人心人性的问题。一切的验证都是不可靠的,因为有权这个因素,一个心性好的人也可能权衡后去做一件坏事,但这并不能掩盖其良好的心性。比如为了孝去卧冰求鲤,埋儿奉母之类的。只要目的是好的,干点坏事也不是不可接受。
除此之外,朱熹另一个糟糕的点是选择性的训诂。北宋几乎废除了训诂,强调每个人直接体悟孔孟之学,不需要找什么诸子章句做基础。朱熹又捡起了汉朝的训诂之学,但是是选择性地捡起。用训诂之学,选择性地摘抄孔孟言语来论证自己的理学。颇有一种要断章取义,却出自不要断章取义的味道。
当然,朱熹也不是全无优点,其形声训诂的方式,类似于拆字游戏,还是能唬人的。但其根本并没有去系统梳理古今用语用字产生的语义流变,虽然说前人望文生义,但朱熹这个套路不过是高级一点的望文生义。
正因为高级,所以有迷惑性,危害也更大。
第二千一百九十三章 科举教材与考试改革方向
抛弃可验证性,直接想佛学原理靠拢而不自知。
这样的儒学经义,可以作为评价标准,因为最终解释权在阅卷官手里,但却不适合教学,一教学就会出现一百个人,一千个儒学理解出来。
为什么人均能有十个儒学理解呢?因为人生的不同阶段境遇所理解的儒学也是各不相同,甚至截然相反的。
所以传统儒学教学,特别强调权威,权威就是最大的公约数。
这也是不同的首辅就有不同的儒学理解一样。前些年严嵩当了二十年首辅,以严嵩与王阳明的交情,心学就是最权威的儒学标准。
后来徐阶上位,心学中聂豹一派则迅速成为心学正宗。躬身践行成为心学的必要手段。几乎整个江南家家户户都开始开办棉纺布庄,都想跟着徐家学如何躬身践行。
最后就是现在高拱上位首辅,心学立刻就冷落下来,不仅心学冷落了下来,就连朱子的学问也跟着栽跟头。要不然高翰文哪敢在这地面对着朱熹哈气呢。
高拱强调先事后理,是典型以气为本的经世实学。一口气把儒学倒退回到了两汉的元气学说。这对于在歪路上走岔了近两千年的儒学来说,简直就是异数。
高拱挂在内阁值房的那句话“求其本意所在,而实心奉行”将其自身的底色表露无疑。
想清楚了关节,既然有高首辅垫背,高翰文自然也挺直腰杆起来。
“杭州经济大学堂与天理大学堂就发布了入学考试及其配套教材,这个陈阁老若有空可以参考一下。”
“老夫就是看了才来问你的,这教材编撰当是如何,如今千头万绪,不好入手。”陈以勤直接截断了高翰文的客气话。
“好嘞,下官就抛砖引玉,大胆直言了。”
高翰文首先按照高拱那句求其本意所在,而实心奉行拿出来,直接就区别了为国选材与为儒选材两个概念。虽说,要儒学挂帅,但儒学毕竟只是正人心的学问,可不是实用的技能。更何况儒学这个正人心的,自己都歪楼成了无数个解释版本。这正人心的作用实在有限。
好在陈以勤也不是什么儒学教徒,看着高翰文如此大言不惭也没出言阻止。到了阁老这个段位,早就过了需要报儒学高高捧在头顶当敲门砖的地步了,自然也就不会那么狂热。
高翰文的方略很简答,首先就是为了避免比儒学祖师爷冲突,直接简化先秦之后的儒学。古今语音语义字词流变那么多,谁知道那句是真那句是假呢?
教材里直接让学生读原文,让学生自己去体悟吧,只要最终不偏离孔孟本意,最终能有利于仁义就行。
当然后世的解释也不是完全不要,而是同时列出几个主要相互矛盾的解释,方便学生从一开始就明白什么叫做一儒各解。至于谁的结果好或坏,就要看有没有历史数据支持了。
由于华夏历来强调春秋笔法,微言大义,想要证明或者证伪是不可能了,就看后人验证了。
完完整整地展示儒学,特别是展示儒学的初心而不是后世流变的手段。把手段当成儒学的本质才有机会真的解放与发展儒学。至于未来儒学如何,就要看这个大明特色的朝代儒学能不能成功了。
但在这之前,原原本本展示原文,而不是宣传各种流变的解释,才是儒学重获生命力的前提,当然也避免了有人利用权力攫取解释权,导致儒学随着首辅的不同而不同的尴尬境地。
解决完了儒学,其余就简单了。科举说到底是一个官员考试。在解决完儒学正心问题之后,剩下的就是实用了。既然朝廷还不打算分科取士,那目前最实用的就是算学与地理两门科目了。
算学很简单,杭州大学堂现在已经有好几届的算学考题了,基本根据高翰文会议的版本,从四则运算到三角函数到数列到向量到抛物线到微积分到大数定理到条件概率到贝叶斯全概率公式到行列式到矩阵到双重差分研究法到内生性问题。一口气拉满。
当然,微积分及之后的科目并不是必考科目,而是如果想要进入工部、户部或者到地方晋升知府及以上主观就必须选择加试这一项目。当然,作为补丁,也可以在后续晋升时再考试通过。
地理就很简单了,各地的地质地貌,气候水文,物种人口、风土人情、地域区位。
最近杭州那边整个浙江的等高线地图已经快收尾了,完全可以拿出来让礼部参考嘛。朝廷估摸着也要开始自己的关键地域等高线地图绘制了。
有了这些,教材的内容就一目了然, 20分的字词句读音这种小学内容,30分古文阅读这类训诂学内容,50分语言逻辑训练内容,包括判断是否误解与归纳总结中心思想这些。然后就是80分的大明皇帝功业内容。再然后就是地理60分、算学60分。最后就是两份大小作文了。
一份小作文是60分的古人故事,就是给出一份如盐铁论等古代时期的场景,让考生写文章重新参与盐铁论等当时的辩论,并利用历史脉络去检视当时的辩论,谁是正确,谁是错误。寻找事前就能排除这个错误的办法。
一份大作文是100分的数据分析,给出几张列表,列表中是朝廷统计的总分类数据。要求考试根据几张列表中的数据进行因果关联分析,找出其中反映出的问题与讨论可能的解决之道。
把这些考生的需求确定的,对应的教材就一目了然了。为了简化难度,皇帝功业及之前的题都是选择题,这样就避免了考生无休止的内卷。而后面地理、算学、大小作文基本都是填空与问答题。也不是不让卷,而是让读书人更好地卷后半段。
高翰文是见识过后世行测辩证法的伟大的,因此一开始就把申论那一套给排除了出去。这玩意纯纯的邪路子。本来大明朝廷如今就是一堆官僚老油条,如果都经过申论文章去升华一番,那整个朝堂除了溜须拍马什么都干不了了。开会反对文山会海,填表统计形式主义,这些事都是刻在后世辩证法的骨子里的。说不定撑不到历史崇祯朝大明就提前倒塌,那高翰文就真的是罪人了。
第二千一百九十四章 认可天下神只
陈以勤在心里盘算着高翰文的建议,又把大明律例等内容在心里补了上去,算是完整了,就切入下一个问题。
第二个就是礼乐旌旗了。虽然历史传承下来有朝廷与天子正乐,但那玩意好几十人才能演奏,而且也不能让民间随便演奏啊。
目前随着杭州歌曲表演兴起的一些歌曲,几乎到了路人人人哼唱的地步。
如果是以前只需要朝廷制乐来规范朝会祭祀的各种背景音乐,现在也到了面向大众制乐的时候了。
要求很简单,大明需要一些适合在民间传唱的官方曲目,以及这个民间官方曲目下的背景故事。
比如大明朝廷选择什么歌曲作为民间朝乐,来反映朝廷诸公的团结不易。
比如大明太祖、成祖、世祖皇帝选择什么歌曲作为民间颂曲,来反映创业守业的艰难,以及大明皇帝为什么总是正确的。
比如大明军队也需要自己的民间军歌,来夸耀军功与牺牲。
陈以勤罗列了好些自己能想到的,属于是漫天要价,一口气罗列了二十多个方向的民间官方曲目要求。
好在歌曲嘛,后世各种各样的曲目还真不少。只是这次沈芸娘没跟着过来京城办鳌山灯会,只能去跟他们戏班的一个弟子安排任务了。其实不算是多难的任务,主要是把高翰文能回忆起的一些曲目给大明本地化一下就行了。
而且钢琴已经制作出来了,还有小提琴,风琴、吉他,配合上大明的传统乐器,这个编曲确实还是要费一番功夫的。
好在不是费自己功夫,慷他人之慨,高翰文一副包在自己身上的样子答应了下来。
高翰文都想好了,像向天再借五百年这首就可以颁给太祖皇帝了。万里长城永不倒就比较适合朱棣了,毕竟主要功业都是北伐嘛。大明王朝1566里面的海阔天青就比较适合世祖皇帝,以一己之力扭转朝廷积弊开启改革新气象的了。至于其他的,就没必要这么纠结了,后面先尽量多回忆,然后各自匹配上就行了。
只是高翰文答应之余,还要求添加一首曲子,反映华夏百姓两千年筚路蓝缕艰辛不易的民间官曲。
陈以勤看这事这么容易就搞定了,自然也乐于答应。这百姓嘛,虽然平时打嘴仗时老挂在嘴边,真到干事的时候还真是一不小心就忘掉了。
第三个其实是前年邵芳从海外回来扔给礼部的烂摊子。邵芳拿着封神榜在全球登记册封了超过一千位正神。虽然这里面都备注了这些神的信众,职责,神通,祭祀祈祷仪式,诞生与发展历史等等,但朝廷这边真的是两眼一抹黑。
到现在拖了两年了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事实上,朝廷把泰西诸国的朝贺与国礼也拖了两年了,只是这事要皇帝先表态才行,因此陈以勤也不慌。但教门这事就真的棘手了。
关键大明如今的教门神话体系也不健全。更别说如何将这些外来神安排进体制内了。现在大明这个体制还没搞好呢。
邵芳这个封神榜的排序基本就只考虑一个因素就是上缴的注册费多少。
邵芳去环游一圈,但注册费就收了黄金一万三千两,白银二十万两,礼部也是开天辟地第一次发现自己也能挣钱了,因此也不想错过这个财源。虽然朝廷整体对这事不积极,但礼部自己内部还是挺积极的,想着法的寻找突破口呢。
这次来问计高翰文也不是要高翰文出主意,只需要高翰文不反对就行了。到时就可以在朝堂上说,据长期涉外的高藩台反映,注册神职非常重要云云,就可以顺利推进此事了。
高翰文听着陈以勤讲道理礼部有多穷多不容易后,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反正都是送人情,干脆一次送个够。
“阁老多虑了,这些域外之神,可不都是什么邪教淫祠。既然我大明皇帝号称天子,那天下万民都是皇帝的子民。这个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嘛。在大明国力触及之前,这些教门神只代大明皇帝守护一方平安,居功至伟呀。”
高翰文这一句话,立刻打开了陈以勤的思路。他这个礼部尚书,如果真的能给礼部挣来实利,将来自己子孙三代,甚至世代都不愁了,朝廷不会忘记自己陈家的。
第二千一百九十五章 刑部尚书张四维
“高藩台,你今天如此支持我们礼部,本官也倚老卖老地提醒你,有些事没必要上到抵报上,当心你们杭州的抵报成了将来朝廷封禁新学的材料。”
陈以勤得了好处,自然也就放得开了,临走了还给了高翰文一个忠告。
“请阁老明言,杭州的事,千头万绪,很多下官也是放手下面去经营,有所纰漏在所难免。若将来能少些波折,于浙江一地,于整个大明百姓都是幸事。”
“好,别的不关紧要的本官也不说了,主要就是抵报,就是杭州民报与杭州圣母报。你虽在杭州,恐怕也未必关注过这些商人为了挣钱,教门为了拉拢信徒都刊登了什么。”
“前段时间朝廷诸多官员,特别是督查院那边,几乎是要集体弹劾与你。”
“你知道吗,那杭州民报居然报道了今年一年统计到的杭州自杀的人数居然高大630人,其中光投西湖自尽的就有300多位。而那个什么圣母报更是报道杭州一城今年收敛溺婴尸骨一百多具,收救弃婴两百多人,送养小孩八十多人。”
“这天底下,哪里不死人了,自杀他杀甚至意外都在所难免。但这么多发生在城市里就过于骇人了。你回去还是让这两份报纸登报道歉自己为了销量夸大编造死亡,后面最好把这些栏目都停了。你杭州乃至浙江干得挺好的,一天一个新气象,不能让这些阴暗里的老鼠,专门盯着这些地方破坏了大好发展的势头。”
“或许你心里有所坚持,但对上大明这亿兆子民来说,你的坚持就是固执,不仅没几个人能明白,就算明白的也会装不明白。你明白不明白?”
陈以勤收拾好自己衣角,说完就立刻起身了。
“明白,谢陈阁老金玉良言,否则下官的固执会酿出大祸的”
陈以勤看高翰文这年轻人也听劝,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就出门了。
紧接着就是刑部尚书张四维走了进来。
“阁,额,尚书大人”
高翰文本来起身就想喊阁老好的,今天自己的任务就是把每一个阁臣给伺候舒服了。这语言的恭维的免不了的。
但阁字刚出口,才发现这个服装不太一样,胸前秀的不是仙鹤,而是跟自己一样的锦鸡,这事二品或者从二品的补子。于是乎,赶紧把“老”字吞回去,惊愕之后,变成了尚书大人。
“高藩台就不要这样虚礼了,本官是高首辅临时拣拔推荐到刑部的,高藩台不熟悉也很正常。事实上我两还在翰林院共事过。只是高藩台刚中进士入翰林那年正是下官得受户部官职,而后又外放大同军镇督查钱粮,因此一直无缘相识呢。”
张四维相对来说就年轻多了,也就比高翰文长六、七岁的样子,整体来讲算是同龄人了,之前阁老们带来的压迫感顿时为之一轻。
“高藩台,咱们都是秀鸡的,可不比他们前面那些仙鹤高来高去的,我们都是得走地的,高藩台可得帮着给我们刑部想点切实可行的法子。”
正所谓见面道辛苦,必定是江湖。
张尚书把姿态放得这么低,虽说仅比自己这个从二品高一级,但人家可是京官。京官见面涨三级的。一个比自己大四级的领导如此客气,那接下来的事肯定是小不了的。
“我们都是为皇上与首辅大人做事,本官就开门见山了。刑部这三年来积压了五千多份涉及浙江的传票。有大量的外省案犯逃亡浙江,而浙江衙门几乎绝大多数都未协助抓捕,甚至阻扰临近省份按察使派人抓捕,连刑部的架贴都被阻扰了无数回。”
“这事,本来主要是前任刑部尚书任期时迁延的。奈何如今刑部无从着手,被挤兑了,都看着本官的成色如何。如今本官这个刑部尚书坐不坐得稳,就看高藩台如何配合了?”
第二千一百九十六章 解决刑部问题
伸手不打笑脸人,张阁老都这么客气了,高翰文肯定要表态了。
表态是表态,后续怎么做完全可以是另一回事嘛。
高翰文立刻就拍起了胸脯。
只是一刹那张四维的脸色就暗了下来。
知道不能光靠忽悠,不拿出干货,怕是被误会了,高翰文赶紧告罪了。
“阁老不要忧心,这时下官可不是说说了事,后续我们会从按察使司里组织一队人出来专门对接跨境抓捕,只是对于律法的适用,卷宗的协调权限这些还请阁老这边给个条陈下来。下官主要是怕有心人接着抓捕扰乱高阁老新政。这不商税的大头都在浙江这边。下官不得不慎重。”
高翰文说出了自己的顾虑,算是把皮球抛了出去。
“内阁与刑部后续自然会给你行文的。只是具体你得写个条陈上来,我们也才好思考。但总之不能再如现在这般了。”
“不如这样,你们组织专人对接,具体还有哪些呢,本官先听听,后续也好配合你。”
张四维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算是打蛇随棍上了。
“阁老,下官如果说其他的,说得再多都是自吹自擂,下官这里就只说一点,我们会从衙门划出一笔钱来,专门奖励配合联合抓捕,如果我们这边差役配合跨境抓捕成功一名犯人,直接给这队人奖励十两银子。十两银子虽然不多,但不设上限。这笔钱如果衙门不够,我高翰文从自己的基金收益里拿一些出来补充。阁老你看如何?”
高翰文这个近乎赌咒发誓的态度把张四维都给吓住了。
“不用不用,高藩台有心就行了,只是这事确实难住老夫了,因此才急切了些。有你这个态度与基金,老夫就放心了。”张四维大笑了起来。
“高藩台仁义,老夫也不好太抠搜了。老夫最近在看你们杭州出版的一些悬疑探案话本。”
“老夫看到里面指纹、血型,痕迹检验,显微镜,化合反应,气压,心理等因素频繁出现,老夫想问一下现在杭州那边是不是已经普遍应用上这些方法或者说要素了。如果这些是真的杭州这边能不能派一些有经验的过来刑部交流教习一番。这对浙江、对刑部乃至对整个大明将来都有好处。”
很显然,这是张四维抛出的橄榄枝了,如果这东西成了惯例,将来杭州在整个刑部的话语权会提升很多。
要知道现在大明律例漏风得跟筛子一样,还是大眼筛子。具体落地全看刑部的行文。大家都明白,皇明祖训,大诰,甚至大明律例都是拿来看的,不是拿来用的。真用还得看具体的刑部行文。
这一下子就为修正大明律例解释权提供了巨大的契机。
要知道,发财的机会全在刑部的律法里面,但凡放松其中一些不合理的管制,大明就有巨大的发展机会。这事在以前可没人敢做的,因为管理越严权力越大。放松管制,这是在动所有人饭碗了。甚至底层百姓也会反对。因为以前还知道找关系解决一下,要是不怎么管了,岂不是不知道怎么办了?谁会没事这么不开眼呢?
这也是历代王朝末期,律法条文都是密密麻麻的,但具体执行一地鸡毛。因为严格监管的成本太高了,做不到只能选择性监管,结局就是监管的律法越严格,选择性监管就导致整个社会的秩序越崩坏。并且这玩意是不可逆的。衙门拿到权力,谁愿意放弃呢,这跟个别官员的人品与能力无关。
张四维估计是想借助杭州的刑名骨干来增强自己的专业权威,但客观上,却是创造了一个巨大的机会。
第二千一百九十八章 工部收尾
与之前的类似,张四维临走也给了高翰文一个忠告,那就是话本里面别把县令、知府、按察司与刑部的官员写得那么无能、昏庸甚至贪婪残暴。
杭州的官脸皮厚,就算挨骂也无所谓,但其他地方对这个可是深恶痛绝的。
更糟糕的是居然还把讼师与访头写得那么正面,改名换姓叫做刑名与侦探。还在话本里的公堂上大言不惭,甚至奚落当堂上官。简直是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这一点,整个刑部的人都义愤填膺。
想想后世的刑侦剧里,涉及到G、J、F,特别是后两家基本就不会有坏人了。反倒是律师一个个为了挣钱,面目可憎的。
现在才16世纪,张四维的这个要求高翰文完全能理解。好在刑侦话本是小众话本,目前外地看的人都是少数。后面回去限定一下就好了,不好的官员只能是元朝的官员就好了。至于大明的官员好不好,让读者自己对照书中情节判断就行了。
适当的留白才是最合适的。
读书人相互揭短乱骂无所谓,但这些给泥腿子看的话本里也出现这些就明显不合适了。
高翰文非常虚心地接受了建议,送走了张四维,就迎来了最后一个工部尚书朱衡了。
朱衡是跟其他官员完全不同的官员。
几乎一开门看到那张黑黢黢的脸,高翰文就能一眼看出来与众不同。
虽然五十多岁了,但仍然精神矍铄,声音也很浑厚。
朱衡主要是要了两样东西,一个是压路机,一个是隆庆二年最新版蒸汽机。
压路机的需求很现实,夯土是历代土木工程最大的单项用工需求。要是有压路机,那很多工程都会省事很多。
杭州新制的烧煤压路机,当然达不到后世那种转圈压几个来回就能压实的效果,但比起传统人力还是省事太多了,基本节省三成徭役劳力是没啥问题的。
压路机的压路滚筒也有足足一吨重。具体多重,就要看附近能不能就近开采花岗岩,然后打磨出来了。当然也可以换铁圆柱,但是这就要看是不是有长期用工需求了,如果只是一次性项目,还是花岗石的圆柱算了。
蒸汽机,现在用于抽水已经非常成熟了,朝廷要梳理黄河水患,特别是疏通整个河南南边,南直隶北边的地上河与盐碱地,非得要用到蒸汽机抽水不可。
两样东西应该是给潘季驯要的,因为潘季驯现在已经领工部尚书衔正在接替朱衡主持新一轮黄河疏浚呢。
工部尚书朱衡是唯一一个没有给高翰文忠告的官员。最后只是道了声谢,就算结束。
这么独来独往的做派居然也能做到尚书这一职位,有时候,高翰文也很疑惑大明官场的晋升规则。如今都立国两百年了,居然还能有这种官员在官场做大官。当然,其实自己好友海瑞也是这一路的。
高翰文现在也是做官好几年了,早就过了相信几派攻讦,结果让不偏不倚的好人上位的戏码。后世有个说法,乱世先杀好人。这话可不一定准,但应用到官场肯定如此。不偏不倚的,还在下面就被人卡着上不去了。
高翰文事后可就不疑惑了,因为事后打听了这个新的工部尚书后,就了解他的底气了。
他的功业足够过硬,也足够重大。
就在自己穿越过来后的第二年,人家顶着压力去河南南阳疏浚黄河决口,开凿新河,重新恢复南北漕运。
高翰文自己直接来了杭州,没关注朝廷罢了。
这份功业确实能让其吃到死。南北漕运是北方特别是京师粮食供应的关键。这要不及时疏通,真的得完犊子。
第二千一百九十九章 不被理解的赵贞吉
解决完六部的问题,已经是天快黑了。
高翰文直接回杭州会馆改善改善生活休息一下了。
天刚黑没一会儿有敲门声。高翰文让带着的门子去开门。
见面居然是江苏巡抚赵贞吉。
说实话受限于大明王朝1566电视剧的印象,总觉得这是个不粘锅。
但这几年自己通过书信等了解,发现也不尽然。只是在江苏一地,赵贞吉是拿出了浑身解数的。
“恭喜恭喜高藩台”
赵贞吉一边道喜一边进门。
“赵抚台,喜从何来啊?”
高翰文一边迎接,一边纳闷。
“这次回京述职,一共召回了五位地方要员,其中三位巡抚,两位藩台。而藩台中,仅高藩台与辽东代藩台高允升。高允升多半是能够去掉代字了。那么高藩台你,六部亦或是入阁,都是前途在望啊”
赵贞吉客气地祝贺道。
这话说得,怎么高翰文自己都不清楚自己要升官呢?而且记得隆庆与高拱都默许过自己继续回杭州的。
“哎,怎的如此不关心,内阁之中,陈以勤已经上过三次辞呈了,六部之中,工部尚书朱衡也有了退意。不出一年内阁亦或是六部必有一缺,甚至两缺。高藩台可趁机”
听到赵贞吉说到这里,高翰文才明白过来。
要知道赵贞吉现在是正二品官,就算要升也是他先升,而且他在江苏干得确实不错,虽说没有像浙江一地商税数十倍的暴涨,但七八倍也是有的。不仅如此,农税还逐渐还清了嘉靖年间下来的近四十年积欠。
要是没有高翰文这个碍眼的,这份功绩基本已经是冠绝大明中叶了。
近百年就没有哪个官员能够江南正常足额收税的,更别说补足欠税了。
海瑞任职应天知府,凤阳巡抚那阵也不行。
这么一个功劳资历都到位的封疆大吏,如此客气。要么是以退为进来套口风,要么是别有所求了。
“赵大人在江苏推行新儒学,政通人和,百业兴旺。这要进位内阁,也是赵大人才是。”
高翰文干脆点破其中关节。
“哈哈,本官就不该客套的。”赵贞吉连忙打哈哈,接过了话头。
“那我就直说了。内阁虽好,但本官在江苏千头万绪,仍旧未定。就怕人走茶凉,万般心血一遭被废,岂不可惜。这入阁,要是能再等三五年才好呢。与其在京城周旋,不如江苏这实打实的业绩让人心生畅快。”
“赵大人抵定乾坤,还需要千头万绪?”高翰文半开玩笑地顺着问了一句。
“不是千头万绪,也不学阁老们来你这化缘了。”
赵贞吉换了口气才把自己的真实问题讲了出来。
主要就一个,为什么江苏一侧的新学实业推广下来,商贾士绅愈加豪奢,而织户帮工却是愈加贫困。
商税今年也就与去年持平,显然到了瓶颈。
作坊规模也就百余人,然后就再难做大了。
他撮合几名富商引进了几套红豆成衣的纺织流水线机械,连带着蒸汽机这些,基本已经全面宣告失败。
要不是赵贞吉前些年趁着衙门有钱了招募了一队凶悍的标营,在江苏的日子并不好过。
这就导致赵贞吉搞不明白了,明明生产的布匹绸缎都在持续大幅增长,但凭什么这就钱就不能让下面的织工富庶起来。更糟糕的是,富商们集体排斥机械,蒸汽机,流水线织机全都停摆了。
明明机器的生产效率更高才是。结果遭到了富商士绅与织工的双重否定。
赵贞吉心里好多全心全意为江苏百姓谋福利的法子,都隐隐地遭到了当地人的抵制。现在也是自己在压着,要是将来自己走了,岂不是江苏除了松江一府岂不是都要立马还原了。那自己折腾这几年是为什么呢?
第二千二百章 没苦硬吃的赵贞吉
“本官现在终于明白你当初的为难了。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你那边现在是诸事皆顺,我这边都三年了,依然举步维艰,虽然有所发展,却也是烈火烹油。哎!”
赵贞吉毫无保留地抱怨自己的难处。
他作为泰州学派的一份子,当然希望江苏一地能发展起来。
要是有了这份在当世千古传诵的功业,不比朝廷阁臣的一个虚名来得要强吗?
阁臣,当几年就没了,甚至有些还混不到一年的。何况现在高拱乾纲独断,自己也不想过来当应声虫。
地方的功业,那可是当地士绅百姓世世代代传颂的,这便是打下了百年世家的根基。
只是如今,明明人们赚钱了,却上下都在埋怨赵贞吉,弄得有些灰头土脸。
高翰文当然理解赵贞吉的痛苦。
特别是其抱怨,买了蒸汽机3.0版回来安装好不到半年,杭州又推出了蒸汽机4.0版。这前期的设备引进成本就打水漂了。引进的流水线的连杆织机也是如此。
引进杭州的机械,纯属给杭州做贡献了。但不引进,大批量机械生产就不现实,只能回到利用内河航运压榨织户上面来。织户与商户都废了更多力气,结果到头来挣的并不成比例,甚至还没以前多。这事能不怨吗?
不仅如此,为了彻底改变追赶的局面,赵贞吉这边也在鼓励商户自己研发机械。但结果就是投入进去的钱基本打水漂了。难得有成果不说,就算有也与杭州那边的机械相去甚远。
之前赵贞吉还动过设置卡哨收厘金,阻止杭州机械流入江苏,争取培养自己的技术企业。
但后面杭州用高商税获得了朝廷特批的全国无障碍贩运权。
现在,赵贞吉只能利用各种日常骚扰式检查来阻碍杭州机械。
但尴尬的是,在其回京复命前夕,其发现自己心心念念资助的几个有志于研发自己蒸汽机的作坊,前些日子宣称的有重大进展,其实是把已经淘汰了的杭州蒸汽机2.0版磨掉标志,刻上自己的标志而已,连外形喷漆都不带改换的。
这个操作对赵贞吉打击太大了,仿佛是个小丑一般。也正因如此,他才过来,直接求教了。
“赵大人,殚精竭虑,下官佩服”
高翰文先恭维一句,紧接着就是干货了。他可不会对如今一心干实事的赵贞吉藏私。
很明显,赵贞吉陷入了囚徒博弈的困境,自己给自己画地为牢,干着事倍功半的事情。
以为杭州最挣钱的就是机械,其中最最挣钱的就是蒸汽机,因此也想弯道超车。
但赵贞吉完全没有明白,自从杭州先后搞定冷凝器、活塞气缸、独立冷凝加双向气缸后,蒸汽机已经进入了技术进步的快车道。现在最主要的障碍其实是钢材的强度不够,承受不了高压气缸的压力。这个未来一两年要是突破了,蒸汽机又得大换代。
其实不算这些大的技术进步,小的设计进步依然能大幅改善蒸汽机的性能。
这种高速迭代的产品技术领域,作为一个新手一头扎进来只有死路一条。
真正的投入时机其实是等蒸汽机技术成熟稳定之后,这样就能减少相当多的无效试错成本。而且未来市场广阔,哪怕是后进,只要性能差距没那么大,依然可以靠着中低端产品占领足够的市场,然后以规模换利润,有了利润,再在一个大致技术相当的平台研发新的下一代蒸汽机。
当然,还有一个做法就是直接去投资杭州动力局的股票,争取拿到重大影响甚至控股,将来好推进技术合作,甚至淘汰的技术转让。别觉得不可能。杭州现在一切顺风顺水,自然研发力度较大。一旦未来市场突然萎靡,那这些花钱如流水的研发项目一下子就能挤兑得公司现金流断裂。这时就是江苏的机会了。
赵贞吉这种不管不顾,就要砸钱自己独立自主,自力更生的样子,只能说,没苦硬吃,精神可嘉了。也难怪当地上上下下并不怎么待见他了。
第二千二百零一章 江苏发展战略
有雄心壮志是一回事,雄心壮志是否切合实际又是一回事了。
其实现在杭州各方面虽然发展迅速,但相关配套衍生产业却相当稀缺的。
但凡赵贞吉从产业协作而不是产业零和竞争的的角度去看问题,其实遍地都是解药,遍地都是黄金。
只可惜儒学那套天下之财有定数的零和博弈逻辑太深入人心了,几乎没谁注意到可以有正和博弈。协作远比竞争能够创造更多价值。
就以蒸汽机为例,现在杭州的蒸汽机研发,其实主要聚焦于矿坑抽水、轨道牵引与作坊动力三个场景。
而现实世界的场景可就多了去了。
以江苏为例,基本是河网密布,且河流缓慢,方便顺逆流航行。
如果江苏专注于将蒸汽机应用于船舶动力,甚至风帆与蒸汽机合力,自然能够发挥江苏本地的地理优势。
这样有个好处是专注于应用场景改进,这样就算杭州的蒸汽机改进了,江苏这边也只需要换个的蒸汽机就行了,并不会让其原本的研究打水漂。
同时,久而久之,调试与设计的经验还能让其在开发船舶动力蒸汽机方面积累优势。一旦有了正的利益反馈,就可以进一步跟杭州合作开发船舶动力蒸汽机了。
再比如说,扬州美食高邮鸭蛋是当初武宗、世祖皇帝南巡时都吃过的。
但别光盯着鸭蛋啊,鸭绒制作保暖鸭绒服才是未来的一个大市场。
但是这要克服三个技术障碍,一个是漂白清洁,鸭毛太臭烘烘的了,没多少人能忍得了哪个味道;二个是得提高分离鸭绒与鸭毛的效率,靠手可不行;三个是提高布匹的密度,防止漏绒,免得买回来第二天羽绒全漏飞了一地。
去味清洁其实比较简单,也可以利用离心原理进行分离,主要问题还是最后一项了。
当然,高翰文也留了一个扣,因为大明这个时代制作鸭绒服还是太难了,因为鸭绒这玩意太小了,大明现在所有的布匹缝隙都不足以拦截鸭绒。
真正有希望的是鹅绒。
想来高邮那地方能养鸭子,肯定是不缺大鹅的。
留这个扣就是要为江苏真正的创业者留出空间。可以肯定赵贞吉回去后肯定还是一堆亲近的士绅知道这个主意。
这么一个初听简单的活儿,谁不想独占利益呢?
至于独占后,会不会真的去研发就未必了。因为独占肯定能获得巡抚衙门的政策支持,这些政策支持在其他地方产生的收益足够覆盖在鸭绒服方面研究上的成本就行了。更何况大概率这些研究都是面子研究罢了,比起真的研究出来,长期吃研究补贴更划算。
这些关系户,并没有真正一定要研究成功的动机。而且一旦成功,还可能真的成为众矢之的,木秀于林的道理都明白,不如继续这样细水长流。
如果赵贞吉是真的相信自己,在第一轮研究失败后,就该放开政策优惠,特别是放开面向农户、织户等一线劳工的政策优惠。到时再看能不能凭着经验搞出成果了。
当然,自己弟子已经在研究羽绒服了,快两年了依然不理想。如此留扣也就为自己弟子的红豆成衣公司多一些时间。
说到底最关键还是防钻绒布匹一直毫无进展,高翰文凭记忆只觉得后世羽绒服应该是有胶的,具体如何操作还涉及石油提取裂解,这就不得而知了。毕竟现在化学进展相当缓慢,高翰文自己的化学水平相当堪忧。毕竟高中文科生,属于连大方向都很难给出指导那种。
第二千二百零二章 赵贞吉的气量
学会正和博弈,这个太难了。
好在理论的难是思想上的,赵贞吉在扬州却是实打实被为难了好几年。
理论的难与现实的难截然不同。赵贞吉皱了好几下眉头,就做出了明智的决定。因为理论的难是未来的,现实是当前的。赵贞吉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未来的自己。单纯从经验来说,未来也会比现在更强。
“不得不说,还是要跟紧你们杭州才能赚钱啊,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就是事实。为了让江苏一地百姓的生活,本官也得抓紧学习才是。”
赵贞吉这话虽然是实话,但也显得酸溜溜的。
正所谓送佛送到西,高翰文赶紧宽慰一句。
“知行合一。赵抚台前些年其实只是自学新学融合进泰州学派,与杭州的合作才是真的具体接触新学如何运作,这种合作才能强化真知,而不是自以为的知,通过这种互动才能更好做到知行合一。将来赵抚台再行自己的新儒学时,自然无往不利。”
“眼下的辛苦都是值得的,赵抚台将来必然是发扬泰州学派的关键人物。阳明心学,当如是吧?”
高翰文真诚地给赵贞吉画了个饼。
虽然是画饼,但赵贞吉还真爱吃。
“承高藩台吉言,将来要是没实现,本官就算致仕了,也要来杭州兴师问罪了。”
说完,赵贞吉又笑了笑。
“我有些眉目了,这样,本官打算送一些落第秀才过来你的大学堂学习,经费我这边出,你看如何?但有一点,将来他们毕业了得回原籍来。你别拒绝啊,为兄再从衙门火耗里按人头给对应大学堂给三十两银子的学校助捐。”
“另外,衙门的差役能不能也过来培训。为兄看你组织的轮换抽签吏员运作得不错,好些甚至都不是童生,也能尽职尽责。现在杭州大量商户都是两年轮换退下来的吏员。他们懂规则,更大胆,却没有那么大的特殊权力。”
“我们江苏也要学这个。当然不至于这么离经叛道到抽签轮换,但通过扩大吏员身份,给一些底层有想法的壮胆,还是可以的。贤弟觉得如何?”
赵贞吉思索了一下,从另一个角度提出了自己的方案。
正所谓众人拾柴火焰高。他自己一个人一厢情愿,自然举步维艰。既然要真干,接下来肯定是要把大量求变的人也拉下水才行。
特别是他们经历过辛苦的杭州培训,回来却处处碰壁。但凡吃几次亏,就不会高喊着去做什么忠臣孝子了,自然会团结到赵贞吉的麾下,支持自己的改革事业了。
赵贞吉的思路却是惊艳到了高翰文。
说实话,几乎没有多少人能够愿意让手下人也来学习新学的。
原因很简单,大家都来学习,以后听谁的。最好是自己一个人学习,手下人再来学习自己的学习笔记就好了。这样解释权就永远归自己了。
这也是儒家学了千年的论语,但时至今日,到底哪一本才是原本的论语,却不得而知。毕竟汉景帝时期,出过古文论语。前段时间,湖南又出土了德道经。连道德经的顺序都反了。再参考晋朝出土的竹书纪年。
这些充分说明一件事,古往今来,研习儒学的人,并不在意儒学的内容,真正在意的其实是儒学的解释权,特别是当朝的解释权。真实内容并不是一个特别重要的东西,甚至会淹没一些真实原本的内容,好方便自己自由解释。
赵贞吉打算大批量派人来自由学习,这份气量就相当不简单了。
第二千二百零三章 海瑞等待的答案
赵贞吉出门还有插曲,那就是宫里有内侍来传旨,后日经筵,请高翰文当一日经筵讲官。
高翰文原本是计划明日好好休息一个上午,下午再去约见好友海瑞的。这计划又泡汤了。
好在次日,海瑞自己来了。
然后很自然,宋应昌也过来给自己打下手了,连带宋应昌两弟子。高翰文对自己突然当师爷这事感觉怪怪的。
但既然来了都当牛马使唤。连带过来采访的云天明也是如此。
高翰文依据自己准备的三个主题布置好任务,就去跟海瑞聊天了。
高翰文当然好奇前面海瑞去皇帝那里掀桌子的原因。
“仕林兄,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正确。只是河南的一切太惨了。”
“要知道,那可是太平年月,居然出现人相食的场景。”
“当然,更让我悲愤的是,下面很多百姓似乎还挺怀念柳常青那鬼佬的。”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的。”
“我想不通啊。虽然我简单将其归因于人口增长过快,但我知道具体的原因我还是不明白的。为什么呢?”
“仕林兄?”
高翰文早就思考好这事了,但可不敢就这么大咧咧地说,而是带着海瑞来到了已经复工的小莲茶庄。这地方四周嘈杂,全是闹哄哄的。
高翰文当然知道自己全程都有锦衣卫跟着,但目前这个环境,怕是没谁听得清楚。
“扫盲班”
高翰文只是提点了一下,海瑞一脸的惊愕。
在河南经历了太多惊吓,也算是见怪不怪了。
愣神了好半晌,高翰文都连喝了三杯茶,海瑞才反应过来。
高翰文当然不是说让底下人读书不好。
提到的主要是扫盲班的教学模式注定要带来悲剧。
经历过扫盲班后,底下人的野望也大了起来。
而河南的环境就那样,只增加粗浅的知识与野心,却没有配套的晋升空间与具体的谋生技能。
在这种零和博弈的环境里,全民吃鸡大赛,人人竞相人踩人,是可以预见的。
对比下来,杭州也有扫盲班却没有闹出乱子。一来城里作坊是真的大面积招工。二来扫盲班是配合农作物种植技术交流进行的,多少伴有一点谋生技能。三来最重要的就是杭州的扫盲是真只扫盲,绝不涉及宏大理想与愿景,更不涉及对官员、士绅英雄事迹或者伟大品性的宣传。
没有第三点,扫盲班的学生就不会有妄想,更不会有明显的感觉现实与宣传不符的不忿而严重期待自己上位好扭转现实。
理想需要有学识相匹配。超越学识的理想,只能是妄想,并且必然带来悲剧。
不安于现状的困苦,却无法改善自身,埋怨身边上位者与宣传严重不符。
想想如果扫盲班的人都有此情绪,所诞生的妄想与对整个社会的不信任,所造成的悲剧是可以想象的。
河南搞的各种互助组,本质就是如此。
虽然外人看来是争相向鬼佬献媚,但他们自己可不会这么想,而是公私兼顾的事情。一方面为了小组利益,需要自己以大无畏的精神站出来,二来自己站出来,也有利于自己这个正确价值观的重要角色走上管理层改善生活,实现让伟大的人处于更伟大的地位的正常状态。
这份逻辑自洽是相当合理的,远不是外面看到的那么蝇营狗苟,卑劣无耻,残忍冷血。
这也是截至目前,好些明明自己家庭都分崩离析的,仍然怀念那个鬼佬。
因为他真的给了一个机会,一个让百姓坚信自己与众不同又可以有机会去实践自己的与众不同的机会。
东正教门一脉之所以失败,败就败在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使坏,如果都是自己这种脱离低级趣味的人肯定能取得巨大成功。
明明鬼佬都死无全尸了,现在这个幽灵依然笼罩在河南,很多人还在缅怀呢。
别说河南了,京城也有不少儒生在帮着辩护呢。
要解决这个事其实并不是很难。差异化教学、让普通人也能安稳过日子。
但这些桩桩件件,似乎都是简单却不可行的,要么受制于朝廷经费,要么就与千年来的士农工商,君臣父子的社会相悖。
海瑞本来有些意外,这事看着没那么犯忌讳,为什么高翰文如此紧张,来茶馆交流,甚至只是寥寥几句,不肯多说。
又过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这招太好用了。鬼佬能用,大明皇帝当然也能用。高翰文不是怕朝廷找不到解决办法难堪,是怕被皇帝学了去,将来依样画葫芦,那就真的是悲剧了。
第二千二百零四章 经筵开始
送走了海瑞,高翰文一个人回到会馆已经是下午了。
进来才发现自己都没有安排午餐晚餐,好在一楼门子一来就汇报了自己那个套间的情况,原来会馆的主事懂事,已经自觉安排了午餐、茶歇、晚餐还有水果、无烟煤什么的。
高翰文一进屋,感受到里面一股暖烘烘的热气,把外套脱了挂在书房的衣架上,才注意到宋应昌等一票人的一脸疲惫。
“辛苦受累了,差不多了吧?今天一人三十两,谁也别拒绝哈。大过年的,就当本官给你们发的过年礼物。”
高翰文一边找着书桌下压着的西湖银行的银票,看向宋应昌。
“老师你给钱,我肯定要收着了,要不,您徒孙怕是不敢收”,宋应昌玩笑地说了一句。
原本一边的云建明还想客气推辞的,也就心安理得地收下了。
三十两银子,虽然不算多,但作为一天的工资,着实不少了。
“老师,第一个、第二个差不多了,你检查一下。第三个不好找,才完成一小半。你看我们要不要今晚熬一熬?”
宋应昌收了钱,干活还是很有积极性的。别看宋应昌现在官品很高了,但对比大明朝的正经俸禄,三十两银子非常不少了。完全值得加班熬夜了。
“不用不用,你们还是要上值的,今天请假耽搁一日已是不易,这要熬夜,明日也耽误了。”
“这个经筵嘛,从来都是你说你的,我睡我的。有谁真的认真听了。少说一项影响不大。回去休息吧。你们熬夜,我也不好休息,明天精神不好讲错了就麻烦了。”
高翰文安慰着把几人劝走了。
临走时,宋应昌作为今年经筵主讲次数名列第四的存在,小声给高翰文传授了一些基本的经验教训。
这个弟子是真不错,高翰文夸了夸宋应昌,再私下额外开了一千两银票,方便宋应昌及时资助自己看得上的学子来杭州学习新学。
送走徒子徒孙,高翰文看了看厚厚三大叠的各种图表与数据备注,浏览一遍算是心里有数也就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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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高翰文天不亮就被催促着往皇宫里走了。
抱着厚厚一大摞文稿,进宫门后就下马车走那么远的路。顶着个大冬天,高翰文都感觉一身暖烘烘的,隐隐有些汗水。
正当觉得是自己太累了时才注意到,一路上隔一节就有一盆炭火。
好在司礼监的也很积极,过来帮忙接过了资料。
经筵讲官,这玩意还是很有意义的,算是一个非常正式的务虚交流平台。
高翰文把自己的三个演讲主题报上去后,就去吃饭了。
这会儿隆庆还是大方的,只要来得早的,光禄寺都是管饭的。只是味道嘛,简直一言难尽,完全是属于垃圾级。
难怪里面只有一些甜食还能吃,但凡不甜的,味道都难以下咽。
舍得放糖就能当厨子了,这真的是天下最好干的差事了。
高翰文扒拉了几口,剥了个煮鸡蛋,又喝了一碗汤,算是美美地完事了。
刚吃完,司礼监那边主题审核也通过了,没一会儿听见了宫里的钟声响起来了。
外面天已经亮了,高翰文开始往经筵的大殿走去。
隆庆朝的经筵规模还是很大的,基本在京五品以上官员都可以参加,不限文武。当然参加归参加,别去挤前排的位置,自己几品该坐哪一排位置要心里有数。
高翰文作为新学大宗师,当然还是吸引了很多人来听或者来挑战。
大殿参考了杭州那边礼堂进行改造,类似于一个大号的扇形阶梯教室。
高翰文撩开帷幔悄悄估摸数了下,一共六排,大约有一百八十多个位置,当然再往后就只能站着挤一挤了。
好在台子上准备有黑板、粉笔。还有两边各两个太监负责协助。主要是一些展示抄录绘画这些。免得影响经筵进度与思路。
司礼监掌印太监滕详过来问了个早,然后就站上前台做了主持人。
高翰文看到这一串复刻的杭州经济大学堂礼堂演讲流程,看得出来隆庆帝本人还是很热心推广新学的,要不然不会做到如此细致,周到。
第二千二百零五章 高翰文的因果案例
很明显朝廷的官员可不都是很喜欢高翰文的新学,甚至有的是人厌恶,甚至仇恨。
但透过帷幔看着现场秩序井然,很显然,当下虽然隆庆帝是个耳根子软的,但司礼监掌印滕详还是很有手腕的。那些不配合的,很显然都被司礼监拦在了会场外面。
在现场的,无论认不认可新学,基本的会场礼仪还是会遵守的。
高翰文撩了帷幔好一阵,才发现滕详的开场白结束了,居然是请内阁首辅高拱致辞。
高拱站上讲台。高翰文手都撩麻了都还没结束呢。
不是说好了只讲三点吗?
这个三点真的是够久的。
大约一刻钟多点时间,滕详才亲自过来邀请高翰文上台。
上了台,高翰文才看得更清楚些。
皇帝坐在正中央,在经过滕详、高拱的摧残后,已经摇摇欲睡了。
蜡黄的脸色更是印证了皇帝的精力不济。
高翰文一上台,咳嗽一声,瞬间,会场众人立刻来了精神。
“吾皇万寿无疆,阁老们身体健康”
高翰文,特别的开头让大家更是聚精会神。
如果高翰文是想来拍马屁的,那更要注意了,会后才有嘲笑的谈资不是吗?
高翰文知道,调动大家注意力就好了,接下来时间可不充裕了,是到了直接上干货了。
“我第一个主题是:因果隐形——自己也会欺骗自己吗?”
高翰文经过一早的梳理,发现这个才是最重要的。将新学没有意义,反倒是这种最基础的,才需要反复普及,而且旁人还真的讲不清楚。
而且这些更基础的东西,也更不容易引起反感。
但有个问题,这玩意门槛非常高,高到什么程度呢?高到后世哪怕是985/211高校的本科生或者硕士生也大都搞不明白。当然博士搞不明白的同样不少。
知道概念是一回事,搞明白并且能在业务中识别出来是另一回事。
好在这几年累积了大量的教学案例。为了不引起反感,最好的案例其实是医学案例。特别是杭州医药大学堂挂牌以来。
很多过往的案例都可以包装成医药大学堂的实验案例,这样就免得有人对号入座了。
这个话题,高翰文先讲了通过咳嗽治疗伤寒的实验案例来讲解样本自选择偏差对因果关系识别的冲击。
其实就是后世流行的幸存者偏差故事的翻版,医药大学堂收治了很多反复咳嗽的伤寒病患者,集中了很多人力物力来治疗咳嗽,避免其加重伤寒,但效果并不明显,伤寒病患者并不见减少。
直到后来联合良民委员会全面走访社团才发现,那些不仅咳嗽,还发热的,基本已经放弃治疗,甚至病亡了十几人。
医药大学堂,是知道伤寒会发热的,但发热的病人太少能坚持到医药大学堂就医参与医学实验了。明明自己看似什么都没做,却因此错过了真正的原因,发热,发热才是引起伤寒死亡的最主要原因。
所以,我们自己辛苦统计调查的东西,也会欺骗自己。自己不一定有错,原因可能是一部分对象永远无法到达而已。
而后,高翰文又讲了一个医药大学堂实验黄花蒿治疗疟疾的案例。杭州外地人多,特别是码头一带的流民帮工流行吃折箩。这玩意,人一多,又都在水边,吃这些,明显疟疾就明显闹了起来。
这个黄花蒿治疗疟疾,无论是直接吃、煮汤药、炮制后用,还是用酒精提取,各种方案都尝试了,但效果一直不明显。
杭州码头,时不时有帮工闹疟疾都成家常便饭了。特别是这几年蚊子变多了后。
直到后面,医药大学堂发现,凡是改行不去码头的,基本都能治好。凡是一直待在码头的,基本肯定会多次复发疟疾。
当医药大学堂扩大样本范围后发现,只要不是在草丛、水潭边上,黄花蒿治疗疟疾效果都很好,而草丛、水潭边最容易滋生蚊虫,而蚊虫居然就是疟疾传播的最大来源。
如果我们一开始选择的样本有偏差,哪怕我们可能看似纯好心也会影响我们的结果与基于此的因果判断。
讲完了样本自选择与样本选择,但凡有脑子的就该知道,了解这个世界的因果是多么复杂了,儒学那套依靠直观道德判断进行经验裁决的路子有多不靠谱。
但这并不是全部。
高翰文又通过医药大学堂统计公告的各科室病患死亡率来讲解反向因果问题,这个最简单,因为在大学堂的附属医院的重症科室死亡率最高,基本接近二分之一。当然,由于名字就给予了提醒,院长才意识到是要死了才去重症科室,所以死亡率高是正常的。否则就要因为过高的死亡率扣科室奖金了。
最后,高翰文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反映遗漏变量的实验案例讲了出来。
这个案例,跟皇帝有关,高翰文谨慎了一些措辞才讲了出来。
“医学大学堂还做过体重与寿命的研究,尽管一开始,与其体重除以身高后的比值异常,会缩短寿命。道理很简单,太胖太瘦都不合适。但奇怪的是结果一直不理想。但这个比值正常的也没见能多活几年。”
“直到后面发现,我们大明很多士绅天天吃肉喝酒的,又缺乏锻炼,本应该很胖的,却因为沾染了抽烟,而形容消瘦。而调查为了满足稳定跟踪十年的周期,基本选择的士绅的家族或者家丁。”
“当排除抽烟后,结果立马显现出来了。”
高翰文一边讲,一边自顾自地在黑板上画着排除抽烟前后的曲线变化。现场一片沉寂。
第二千二百零六章 南宋采石之战
高翰文还是很人性化的,第一个专题讲完,就主动休息了一刻钟。
又由于第一个话题,在这个时代实在是过于深奥了。尽管经济大学堂的计量统计学教科书早就提到过,但真的去思考这些问题的并不多。
对于深入的问题,大多数人选择相信明天的自己,结局就是杭州新学已经如火如荼好几年了,北京这边真的愿意去研究这些的可不多,可以说是极少极少。
高翰文本来准备预留一点互动环节的,但突然想到目前官员儒生最大的问题是讨论问题各种歪楼,然后就是立场指责。自从张载横渠四句以来,这种高举大旗,横行无忌的诡辩作风就已经深入骨髓了。
这一互动,多半要被曲解,反而破坏目前这个良好的交流氛围。
高翰文顺着滕详的手势走下了讲台,来到第一排正中央一小圈隔开的皇帝专用座位,过来给隆庆皇帝见礼。高拱就坐在隆庆皇帝身边,还在给隆庆皇帝讲解什么。
“高讲师,不必见礼,今天经筵,学问为先。你是讲师,谁也不能让你行礼。”
隆庆帝虽然内容听得个糊里糊涂,但现在对儒家礼法的灵活运用已经是出神入化了。
“快来休息一下,滕详,快看茶”
隆庆是真的会招揽人心,直接在皇帝这个专属的小方格子里给高翰文留了一把椅子。
这样就成了,隆庆在当中,首辅高拱在左,高翰文这个讲师在右。
高翰文很识趣地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这样就形成了隆庆在当中,高拱在左,高翰文在右后一点的格局。
高翰文可不敢真休息,而是认真听起高拱与隆庆皇帝的对话。
“高老师,听说你这一年研究了《管理学原理》一书,跟今日这因果论述可有什么关联?”
隆庆是有自知之明的,探究太细微的,他确实不行,但抓住各个领域的关联,增加见识与广度才是自己这个皇帝最需要的。细节精微的东西,有翰林院与内书堂呢。
当皇帝,可不能把自己淹没在每件事的细节上,重要的是关联与评价。
“还真有关联。管理学原理一书中最重要的就是代理问题与信息不对称了。这便是管理学的动因和根源。后续的变化都只是不同条件下的变形罢了。”
高拱说了很多自己对这本书的见解。高翰文听着只微微颔首。内心却是相当惊讶的。
这本书之前出版时就缺少打磨,最明显的一点就是缺少合适的案例来剖析,梳理思路。
能够拿着一本大多数地方都是原理与讲解的干条条就能吃透里面内容的,无疑是神一般的人物,就跟后世仅凭自学就搞定了同济大学版高等数学与线性代数、浙大版概率论与数理统计一般。
当然,数学有个好处,只要静下心来且智商足够,是真的可以推理的。
但管理学的问题在于完全无法保证能按照书中的原理推导出相同的结果。因为被简化的各种隐形条件太多了。当然还有一些未被识别的条件。特别是汉语表达缺乏清晰度进一步增加了困难。因此需要有案例来作为参照引导进行类比学习,避免知识的胡乱迁移,觉得学了就真的能管理天下了。
好在没震惊一会儿,休息时间到了,高翰文要开始这次经筵的重头戏了——南宋采石之战
第二千二百零七章 向天命国运开战
采石之战与那个男人一直是大明颇受关注的历史焦点。
但是大明一直以来关注的风向标似乎并不对劲,仿佛挺身而出的虞允文是突然仙佛附体一般,用脚踏车船装火药火炮开启战舰单方面轰炸仿佛也是绝无仅有的灵光一现一般。
总之一句话,绝大多数人都将其理解为是南宋的国运,是上天的恩赐。
当然,这么多人也不是毫无根据的。
因为后来高宗赵构死后,孝宗皇帝继位就派虞允文、张俊等人北伐,结果却是铩羽而归。
如果虞允文真的厉害,为什么也就采石之战昙花一现呢?
这还不足以说明采石之战是南宋天命国运象征,天命国运不绝于赵宋吗?
因为天命国运在赵宋,所以完颜亮必然失败。
又由于后来天命国运在蒙古不在赵宋,所以才有陆秀夫背负幼帝蹈海一事了。
都是天命国运,如之奈何?
就说为什么赵普能半部论语治天下呢,有了天命国运这个词,其实用不了半部论语,张嘴就能治天下了。
天命国运本质就是谁赢谁正统,谁当皇帝就跪谁的虚伪怯弱奴颜婢膝马屁精的遮羞布。当然也是因缘际会窃据大位的统治者的遮羞布。窃位者与奴颜婢膝的马屁精,天生的一对。
昨天让宋应昌他们那么尽量统计资料,就是为了方便今日扯下天命国运的遮羞布。
高翰文对天命国运这么深恶痛绝,根源还在于明世祖嘉靖皇帝后十年开始,各种讲天命国运的谶纬说辞大行其道。
就连太祖皇帝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也说是什么天命国运。
私下不厚道地腹诽,如果太祖是天命国运本身,那么太祖还会在洪武三十五年从明孝陵爬出来传位给成祖皇帝吗?
如果太祖是天命国运,那么之前的家破人亡反而是应有之义,得谢谢元庭,要不然天命国运不选择太祖吗?
准确说来,越无知,天命国运越多。如果人人都是傻子,那就真的成了一切都是天命国运了。
天命国运,是一场底层博傻宣誓效忠的集中体现。毕竟治理傻子,可比治理聪明人简单,因而皇帝也乐见其成。
想想历史大明后期的大厦倾覆,很难说没有博傻这个路径依赖陷阱在里面。
最典型的就是袁崇焕居然宣传五年平辽,一个敢说一个敢信。这已经不是官员在博傻邀名上进的问题了,这是皇帝也被傻子传染成了傻子。
想着嘉靖这么聪明的皇帝,后世子孙的智商几乎是直线下滑。历史的嘉靖皇帝是知道自己哪些方面聪明,便扬长避短。抓住名分的优势,拉拢心腹一举击破旧臣。历史的隆庆皇帝是知道自己不聪明,便取大臣们的长来补自己的短,少说话多听高拱的。历史的万历则是自以为聪明,搞了一出去长补短,结果张居正等改革大臣的长处是没了,而税监等暴露的短处却越来越短。
历史的天启皇帝则是识短不识长,只知道辽东明军已成烂局,而除了按部就班持续输血外毫无办法。历史的崇祯皇帝就更坑了,几乎是到了既不知短也不知长的地步。但凡知道点也不会信了五年平辽的鬼话,更不会因为仅仅一年被后金打到京师就杀了袁崇焕。
到了崇祯基本就是谁胆大敢吹牛就用谁,因此一旦有失败,结局也相当惨烈。他可不管你吹牛是真吹牛还是获得权力踌躇满志的一个策略。毕竟天命国运在大明,就算有点浪,总归是有惊无险的。何况大明这么多容错空间也大。如果真有险,那就是天命国运不在,怨得了谁呢?这也是为什么后来京师城破,一票士绅开城迎闯王也是心安理得的。
皇帝想要利用天命国运来给自己省事,到头来,习惯于省事的皇帝子孙的脑子也就一代比一代省事了。皇帝不愿意,世上有的是人愿意吃这份苦,当这份差。
第二千二百零八章 采石之战们
“吾皇万寿无疆,阁老们身体健康,各位同僚们身体最好也都健康。”
直到第二个话题,高翰文才反应过来前面忘记祝福同僚了。
一个玩笑的结尾,很好地吸引了现场的注意力。
“采石之战,虞允文,或许极少部分可能不熟悉,但在座大多数应该是耳熟能详了。”
“我在这里重提采石之战和虞允文,可能会引起疑惑。但皇上、阁老、各位同僚,如果有关注这些年杭州资助排练的太祖、成祖皇帝的话剧,有没有注意到其中与过往所有戏剧不同的地方呢。”
“我这里可不是说话剧与戏剧这种形式的不同,如果有真的熟悉其中剧本情景的,应该能明白我在说什么。”
鳌山灯会的话剧表演都持续好几年了,太祖成祖系列节目其实已经重复很多次了。
与过往戏剧中各种脸谱化导致欣赏点已经从剧情转向唱腔身法的不同,高翰文之前是专门监制沈芸娘的剧本创作的,里面最重要的就是情节。对太祖夜入驴牌寨、单骑收三万义军、采石矶之战、鄱阳湖水战、北伐及反腐大案中的情节,特别是对其中反派与下层人士的刻画。
反派干坏事或者挡主角的道,不是因为他们自己脑残要自己出来作死找死。如果反派都是这种智障,反倒抹杀了太祖皇帝的功绩了。
同时,下层百姓也不是天命注定要跟着太祖皇帝走的。是太祖皇帝庄重的承诺与后续一步步践行兑现诺言才收复了人心的。
要知道,应天府基本是四战之地,就这个位置,按照围棋的角度是纯金角银边草肚皮的草肚皮。
太祖皇帝能够在这么多不利条件下仅仅历时数年就收拾完了旧河山。
说实话,这旧河山可是从唐朝中期开始已经破碎了五百多年了。
话剧中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张士诚与陈友谅部最注重宣传天命国运,结果在经历一两次挫折后,手下大臣大都跑到应天府来找门路了。毕竟底下官僚验证了天命国运不在,自然要遵从天命国运,去辅佐天命之人了。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太祖皇帝严厉反腐、甚至一度取消科举制,闹出南北榜案的动因。
因为朝廷在扩张过程中收拢了太多投机者,一旦他们在工作中受挫,岂不是也会觉得天命不在,又要去寻找元庭旧主?
话剧里没提靖难之战,但大家自然会联想,自然能明白成祖皇帝为什么会成功了。因为应天府里的人在多次失败后,自然知道天命国运不在。这也是为什么坐拥天下,仅仅是被打到南京城,就已经全城放弃了。一个王朝才几十年居然就忘记了自己到底是怎么成功的了,只能拿天命国运来搪塞,多么悲哀。
高翰文给了三秒钟的带入时间就正式转入采石之战的讲解中。
高翰文一边在黑板上写下采石之战,一边在旁边又依次写下唐岛海战、东京保卫战、顺昌之战、钓鱼城之战、隆兴北伐。
高翰文写完后又在旁边标注好各自的年份。从采石之战开始,分别是明前207年、明前207年、明前242年、明前228年、明前109年、明前205年。
很明显隆兴北伐是一类,其余战役是另一类。
高翰文又给了两边的内侍发了纸条,让他们一起帮忙把每次战役中的英雄人物、战术与技术创新、以少胜多的敌我比例写出来。
约莫半刻钟的样子,高翰文与两个内侍写好了黑板,然后才转身让开黑板,让台下的观众看个仔细后才打算开始自己的经筵。
第二千二百零九章 采石之问
写上年份,无疑是对天命国运论的致命一击。除非有人会说天命像小孩一样,翻脸跟翻书一样。
因为相比于采石之战、唐岛海战,仅仅两年之差的隆兴北伐就失败了。难道天命国运连三年的惯性都没有吗?如果一年一天命国运,那天命国运是什么呢?是大宋注定要给金国岁币吗?
与此同时,钓鱼城之战可是持续到南宋崖山蹈海9年后在弹尽粮绝的情况下才开城投降的。而且守城主将开城门之后立刻就自刎殉国了。而且在20年前,钓鱼城可是一炮轰死蒙哥汗的。这天命国运真的是反复横跳,毫无立场了。
如果刨除天命国运,那剩下的东西就很好对比了。
采石之战、唐岛海战、东京保卫战、顺昌之战、钓鱼城之战,这些宋朝在面对金、蒙时难得的高光时刻,绝大多数发生在南宋绍兴高宗皇帝年间,并且宋高宗正是在采石之战等系列防守战大胜后才传位给孝宗皇帝的。
唯一的异数是钓鱼城之战,这已是南宋末年了。
到这就得看每一个战役下面的细节了。
第一条就是出现了文臣或者武将抗命。
比如东京保卫战中李纲反对弃城南逃,采石之战虞允文在无朝廷任命的情况下擅自领军。唐岛海战,李宝在无汇报的情况下擅自出击。而顺昌之战中,中兴十三将之首的刘锜更是明晃晃地违背“择利班师”的圣旨,明明只是副留守的职位,却擅权直接行使起了留守的职权,甚至东京、顺昌一地的文武财权调度皆由其下令,形同监国。
而四川从南宋开始就常设宣抚司制置司,军事、行政、司法、人事皆自成一体,且由宣抚司/制置司衙门独立决策、专制蜀中。四川早就是一个实际的藩镇了。吴家作为武将世袭统军四川宣抚司各个要害军事部门。连科举也是与东南相分割。甚至连货币也不相同,四川独立发行纸币交子而不是使用东南统一发行的纸币会子。
奇怪的是交子的信用竟然比会子好,从来都是拿交子到东南用,却无人拿会子到蜀中用。
所以钓鱼城之战不存在抗命的问题,因为南宋朝廷从建制开始就几乎不会对四川下达直接命令。
第二条则是出现了各种新装备新战法。
比如采石之战,虞允文首创水陆协同战法,灵活征调车船,将火箭霹雳炮与车船结合,首创水面炮战,利用金人不识水性,用霹雳炮火箭等火攻楼船,做到物理与心理的双破防。
东京保卫战,李纲大力推广曾被蔡懋禁止的霹雳炮,这对当时没怎么见过火器的金兵起到极大的心理威慑作用。之后第二次东京保卫战宗泽还研发了反制骑兵的决胜车,以车营对阵骑兵,同时背靠东京坚城,以攻代守,在东京城周边用决胜车与霹雳炮,有利则进缴敌军,不利则退回城防据点。
顺昌之战中,刘锜在颍河投毒,极大地打击了敌军军心。刘琦还首创了拒马枪,配合滚刀劈马的战法,为以步制骑创造了更多可能。同时还研发了枕头馍,一种夯实的面馍,行军时可以掰开一点果腹,睡觉时也能当枕头垫脑袋。
唐岛海战,李宝利用大型战舰借助风力直接冲击金军水兵船舰。李宝第一次在海上大规模采用火药驱动飞行的火箭。还采用了猛油火柜与火球炮等较新颖的装备。声势与烟雾再加上实实在在的打击都迅速瓦解着金军水兵的斗志。
钓鱼城之战的新东西就更多了,巨型飞石炮、威力更大的铁火炮与震天雷、在城墙绝壁上布置交叉火力配置点,在城内修马道系统快速传递军情。
看到这里就有一个问题了,其余战争,亦或是其余失败的战争为什么缺少如此多的创新,为何不能打破陈规,便宜行事。
当然,前面同样一个问题,为什么在南宋绍兴以后的朝廷直管区,缺少这些创新的战法与军备,缺少敢于担当突破桎梏的文臣武将?
作为冤杀岳飞而臭名昭着的宋高宗赵构是怎么回事,是天命国运本身吗?以至于好事都发生在他的朝代,后世若有类似情况,也多是在坚持他所定下的四川藩镇化布局的背景下发生的。。
第二千二百一十章 采石之解
这些信息中,虽然发明创造与管理创新都被记在主将名下,但正常人都该知道,这些根本不可能是主将的原创,关键在于主将采用了下属的献策。
关键在于,这些献策与献宝,难道平时就不发生吗?
这些主意与装备按道理早就已经存在了。
如果平时有献策与献宝,那早就该大面积运用装备才是,轮不到黑板上的主将破天下之大不韪来采用。
到这里结论很明显了:宋朝到了这时,内部信息平时是绝不通畅的。但凡通畅一点,也不至于靖康之耻了。
事实上,不仅平时不通畅,到战时大多数时候也不通畅。因为按理说,越到南宋后期,本应出现越来越多的新式装备与新式战法才对。。毕竟南宋不仅人口众多、幅员辽阔,关键还经济活跃,社会上各种新奇玩意层出不穷。北宋以前面对辽金最大的优势就是神臂弓等军械装备了。
很显然,在大多数时候和大多数场景下,大宋即便拥有这些资源与机会,也从来不会加以运用,甚至主动与机会失之交臂
这种情况在大多数时候、大多数场景下其实很明显,指的是大宋中央朝廷直管的区域或朝廷强势的时期。
这里也算是一个诅咒吧。有宋一朝,都很推崇半部论语治天下,既然是半部论语,科举收罗的人才自然是对论语之外的事物知之甚少的。
为了提升论语,乃至自身的权威性,只能减少对大宋全社会新变化、新事物的关注与了解,免得暴露自己的无能。
这里,可不是高翰文自己瞎想,而是有案例验证的。
最大的支撑案例其实就是宋高宗在丧失几乎北宋整个中央皇室与朝廷重臣后南渡,居然能迅速稳定局面,奠定南宋抗金乃至后续抗蒙百年朝廷。
有中央皇室与朝廷重臣在时,北宋朝廷完全不堪一击,离开了这些人,反而爆发出神奇的生命力。
而后,当南宋的地方官僚逐渐被提拔升任朝廷重臣。南宋孝宗皇帝的皇室逐渐开枝散叶。南宋朝廷再一次封闭起来,以至于有理宗之祸。
整个宋朝,乃至于秦以后所有朝代都面临这个问题。
朝廷从建制开始就不断强化中央权力,中央权力强化后,掌握权力的官僚、宗室总是免不了杜绝自己不喜、不感兴趣的信息,以免暴露自己的无能,扞卫增强权力的正当性。直到被北方蛮族或者民乱扯破窗户纸。
但到这一刻,君臣、甚至臣子之间仍然会相互推诿塞责,甚至将危机视作党争的工具。
臣子要在新朝廷来临之前,累积财富与人脉,将来在新朝以做进身之阶。
而皇帝则在一代代天命国运洗脑后,只能感叹,五德轮转,天命不在,如之奈何?
当然,高翰文将这个问题讲出来,可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借机推销杭州新学的经济仁义三指数的。
不仅要推销三指数,还要推动朝廷地方分别交叉统计的方法,就是让杨金水负责的内廷审计司统计全国的三指数数据,让各省统计自己辖区的三指数并汇总得到各省三指数。当然,也开放民间统计,比如杭州的经济研究所统计三指数。这样至少就有三个独立的参考指标可以交互稽核了。
至于谁更准确,其实很简单,就看三项指数发布后各地商业如何流动就行了。更简单的就是看三指数发布后,各自对证券交易所的资本市场冲击谁更大就很明确了。
一个造假编造的数据,除了引起市场混乱,导致资本市场下跌外,毫无用处。
而一份真实的三指数数据,是可以指导交易的,指数上升的地区融资成本很可能会下降,股票价格很可能会上升,反之亦然。
尽管现在杭州的证券交易所已经有了质的飞跃,拢共有四百来家上市公司,但基本集中在江南一地再加上福建、广东、四川、湖南、湖北这些沿海或者长江一线省份。
但(这)已经可以开始了。
第二千二百一十一章 新学的未来
“想从历史中学习经验教训,并不容易。有人曾说过人类唯一能从历史获得的教训就是人类从不吸取教训。”
“尽管人类这个学徒很傲慢,但好在历史这个老师却很有耐心,只要没学会,就会一遍又一遍地重演历史,好让人类记得清楚些。”
高翰文以这两句作为采石之战的结尾,就鞠躬致意下台休息了。
场上安静了几秒,然后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高翰文一下台,隆庆皇帝与高拱可没有之前那么淡定了,直接喊了过去问询。
“爱卿”隆庆刚说了两个字,看到身边高拱也想问的样子,转头确认了又说道:“还是高老师先问吧,你们说清楚些?”
高拱还是相当意外隆庆这么客气的,这尊师重道有些过分了。
向皇帝欠身致谢后,高拱还是严肃地问了起来。
“本官是知道你们新学那个世界观、认识论四象限的。跟你这次的采石之战中强调的无处不在的变化也相一致。本官只是想问,如果按照你们新学这样变化下去,未来到底是什么样子?如果社会发展变化快,而朝廷发展变化较慢,总有一天,朝廷会不被需要的。你有想过这是一个什么社会吗?儒学有大同社会,而你们新学的未来呢?”
高拱这个发问,几乎把全场原本激动的人群立刻从采石之战的讨论中吸引了过来。
是啊,无论做什么总要先许诺好处吧。儒学许诺的终点是大同,而新学呢?
“这很抱歉了,新学不许诺遥远的未来。新学只关注当下与当下的下一期。严格说来,新学几乎不关注十年以后的情况,更别说大同社会那样的未来了。未来在新学里是要打折扣的,未来越远,折扣越多,二三十年之后,便已经是微乎其微了。超过三十年的许诺,一律被归类为诈骗。”
“事实上,下官也好奇,儒学的大同社会承诺至今已经两千年仍未实现,为什么还有人相信,甚至乐此不疲呢?”
高翰文不太想正面回答高拱这个问题,因为根据后世的经验,根本不需要到达新学的理想社会,只需要百十年正常发展,皇帝就已经不是必需品了。
任何对新学未来社会的描述,只需要有心人往前推导一两步就能明白,皇帝与君臣皆与新学格格不入。
这话,别人说说可以,但高翰文目前可不想落人口实。
因为目前看来,历史证明,只有朱家王朝才能救大明,只有朱家王朝才能发展大明。高翰文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唱反调。
“儒学有没有问题,也都两千年过去了,本官想听听你新学的未来,既然你们不关注远期,那就说说二十年后吧,二十年后,杭州会怎样?”
虽然高翰文很明白高拱想问的是未来杭州在新学领导下的社会结构如何,但既然明白,自然不能掉进这个陷阱里去。
“杭州未来二十年,建议阁老多看看杭州新学的科幻话本。杭州的未来有很多种可能,很可能是这些可能的集合。下官可以选一些来说说,比如随着蒸汽机、炼焦炼煤技术的发展,未来轨道列车肯定是要遍布杭州,甚至浙江的。目前已经出了十几本铁道列车侠的话本或者绘本了。”
“另外,杭州天理大学堂还在研究钢珠磨床,可别小看一个小小的钢珠。一旦成功,将来杭州家家户户出门能坐马车或者人力车将不是梦。”
“如果有关注这些科幻话本就会知道还有一个配套技术,就是蒸汽机改进技术。将来说不定会有全新的动力机出现,搭配上四轮车,实现人人有机车的画面。”
“当然,还有一个最近已经初步成型的就是电力电灯的普及,如今杭州已经分别在新旧两个城区建成四条电灯不夜街。这个电的应用太广了,最近杭州还在实验用电传信,说不定二十年后就能实现千里之外信息瞬息可达。”
“好了,好了”
看着高翰文没有停的意思,高拱只能出言暂停了高翰文的自我表扬。
第二千二百一十二章 大明新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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