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花爱人》 引子·悲剧的意义 四下寂静无声。 沉黑天空不再飘扬细雪,但没有一丝风,所以正上方树枝上的雪尽管摇摇欲坠,却依旧能维持一半悬空的危险角度,暂时不必洒落下来。这给了她多一些时间。 毕竟,如果积雪掉进眼中,恐怕就会失去睁着眼睛冷静思考的能力。她的思绪会被打断。 趁现在,她也许还来得及再多思考一会儿,寒风也怜悯,愿意赠她多几秒,也许,也许就在这须臾之间,她便可以侥幸想清楚,事情究竟是为什么,会发展到如今这个境地。 许多人热爱悲剧,推崇悲剧,认为声嘶力竭的空荡回声才有艺术美感。是的,以前她偶尔也赞同。 悲剧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原本不该结束。悲剧往往会令人由衷幻想起另一种可能性、另一种殷切结局,接着,明知已再无可能却不舍得放弃最后一丝期待的酸痛感将变成支撑眼皮的最后一根火柴,似有干枯尖利的藤枝刮进心脏,分辨不清究竟是真的剪不开扯不断,还是自己不想、不愿去剪、去扯。 当然,也不是所有悲剧都有美感,比如她,就不是。她一直都不够美,从小到大都不够。 此时此刻当然更不可能了,她能清楚感觉到自己的狼狈和僵硬,一定毫无美感。 她没必要再感激冬风是否慈悲,因为即使雪花不落下,温热的血液也已经抢先一步流进了她的眼中,抢夺模糊视线,而且是倒流,令人难堪,从高处到低处,途经她的脸颊和鼻子。 她停止思考悲剧的意义,只觉得这一切既理所当然又不可思议。 只要稍稍低头垂眼,她就能看到那根藤枝正插在自己的左胸口,但她已经无法这样做。 麻痹感来得比她所能想象到的最快更快,似乎早有准备,殚精夙夜终于得偿所愿,一瞬之间接过五脏六腑的最高掌控权。 她想起电影里战争年代牺牲在茫茫异国雪野的战士,瘦弱年轻,苍白红肿,躯壳冰冷,他们远在家乡的兄弟姐妹将在签收讣报之后围在暖和炉火旁抱头恸哭。 可惜她没有这样的兄弟姐妹。 她躺在灌木丛后的雪地,不再努力尝试阻止热的血流过冷的雪,事实上她早就放弃了,早在这一切发生之前。 她眨了眨眼,隐约听到匆忙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如果这就是死神的脚步声,那死神未免太过大惊小怪,难道做这一行这么久,还没见过将死未死的可怜人么。 风重新将旧雪扑到她脸上,因此她便再也无法看到,在杂乱脚步声停住之后,坏掉的路灯旁再次出现那只黑色的动物,它有四分之一灯柱那么高,在雪地之上映出庞大的黑色影子。 这就是结局了吗? 可明明又不是。 又或者说,这只是她一个人的结局罢了。 她不再眨眼,顺从沉入白茫茫的梦境。 —— —— 成辛以一个猛子坐起来。 汗水随着这个动作径直流进他的眼睛,仿佛倒流的血,也一样阻扰视线,令他睁不开眼皮。但最难忍受的是喉咙。 在梦里吼叫得太用力,跑得也太用力,所以现在他只觉得喉咙刚刚被钢铁齿轮狠狠碾了过去,口中皮肉狰狞嘶叫,好似下一秒他的嗓子就会被生生劈开。 他倾身下床,按住发颤的腿,把嘴里刚被自己咬出的血吐到地板上。然后没再多做半分停留,径直站起来,面无表情走出卧室。 第1章 人不如名(1) 【第二卷:旧情人】 —— 六月梅季,清晨六点三刻。 即便前一夜刚下过雨,此时室外依旧闷热难耐,让人很难对这个即将到来的工作日抱有太多清爽愉悦的健康情绪。 年轻女警曲若伽走出电梯,手里最后一口三明治还没咽进肚里,耳中就传来正前方刑侦一队办公区里孟余的兴奋叫声,生怕整个警局里还有哪个耳背的老同事听不见似的。她生生噎了一下,皱起眉头。 头儿肯定还没来,否则再借他八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这么放肆。 她慢吞吞走进办公区,绕过这个跷腿坐在桌子上的大喇叭,假装无视那双闪着八卦精光的圆眼睛,直奔自己座位。一向闷头工作、少言寡语的田尚吴如常冲她道过精简的早安问候,沉默稳重的模样与咋咋唬唬的另一位形成过分鲜明的对比。 但有些闹腾惯了的人一旦亢奋起来,想躲都躲不过。 “哎!老曲老曲,你过来!过来!” 孟余这人特别爱一个词说两遍,嗓门还贼大,非常聒噪。 “……怎么啦?”她放下挎包,妥协又嫌弃地转头看他。 “重大新闻!新闻!” 他上蹿下跳跑过来,把手机一伸,差点儿戳到她眼睛。 “隔壁法医所终于调来新人啦!还是一男一女两个人!关键是可好看了,长得都跟画儿似的!” 但曲若伽只想揍他。 “……懵余,你会不会夸人啊……” “你先看看啊!” 她不耐烦地低头去看,明显是从行政部齐主任那里偷拍来的,角度歪斜,光线也不甚明晰,看上去像一沓纸质人事档案的左上角。 她脖子前倾,去细细打量照片中男法医的脸,半晌,把手机推回去,表面镇定。 “看不清……” 不过好像确实有点帅,虽然照片模糊,但隐约还是能辨出高挺鼻梁和深邃眼窝。可要让她在田尚吴面前原形毕露发花痴,曲若伽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孟余没得到想要的反应,不死心想调亮屏幕再给她看。 “不清楚么,还行吧,这男法医真挺帅的,老曲,肯定是你的菜,你赶紧好好拾掇一下,争取把他拿下。” 田尚吴在他身后无声叹了口气,安安静静看着他俩没出声。 “那你也得先知道这法医哥哥是不是单身啊,‘包打听’?”她眯起眼睛。 “得嘞,包我身上。” 田尚吴无奈摇头,继续翻看起手上跟的案子来。 另两个人仍陷在新鲜八卦里。曲若伽这会儿也不自觉被孟余带偏,忘了已经快到该开工的时间,指着档案上的法医姓名问。 “这第一个字是啥啊……你这什么破偷拍水平。”她咂嘴吐槽。 “我不是怕被‘齐妈’发现嘛,要是被他看见肯定不让拍,叫闻元甫。新闻的闻,元宵的元,杜甫的甫。” “哟,这名字倒蛮有诗意,有点像那种古代言情小说里的男主名字啊,希望是一个人如其名的温润君子……可千万别像……” “温润君子”这四个字她是慢慢念出来的,边说边摇头晃脑,像个慢动作镜头。孟余“噗”地一笑。 “咋,你这指桑骂槐呢?小心我告你一状。” “去你的,我可什么都没说,我哪有这个胆儿啊……” “哈哈……” 田尚吴也抿嘴笑了笑。 这是在警队里年轻一届人之间流传已久的老梗,他们三个都心领神会,不必挑明所谓“槐”说的是谁,就只各自憋着偷偷乐。 笑了一会儿,孟余又想起来什么。 “对了,还有一个女法医……”他表情更加夸张,一脸饥渴多年的单身老汉相。“……长得贼好看,真的贼好看!你看!” 曲若伽依言看过去,瞳孔张了张。 差别对待得很明显,孟余这色胚,显然更想把女法医的照片翻拍清楚拿回来四处炫耀,所以这次她第一眼就被惊艳到。 就像那些近来网上动不动掀起一番回忆杀的港风神颜一般,像素越低,照片上女人的五官反倒越让人心弦颤动。既明艳又清丽,眼角微扬、鼻尖秀挺、樱口抿紧,尽管表情严肃,眉目间不见半丝笑意,却愣是能叫她挪不开眼,视线牢牢定固在这张脸上。 “可真好看……” “怎么样,我没夸张吧?连素颜免冠照都这么绝,足以在咱们局里掀起一阵子腥风血雨了吧?” 孟余笑得贼兮兮的,一副小人得意的模样。 曲若伽没搭理他,但默默在心里认同。确实没错,他们市刑警队男多女少,苦行僧遍地,冷不丁来一这么漂亮的女法医,这帮糙老爷们儿还不得一个个跑人身后排长队献殷勤去……那场面,一定很是壮观。 俩人又嘻嘻哈哈研究了半晌翻拍照片,手机突然不约而同发出一声振动。 一旁的田尚吴也一样。 声音来得太整齐,三人对视一眼,同时拿起手机来看。 是一队私下的微信群。之所以说是“私下”,自然是因为这个群是瞒着队长偷偷建的,只有五个队员,不见龙首。 鉴于海市刑侦一队的队长成辛以是出了名的雷霆霹雳、魔鬼作风,脾气暴戾,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严酷威名连省厅的同事都有所耳闻。所以这小群的群名叫做“互助保命队”,顾名思义,就是专门用来互相报信儿、防爆避雷的。 只防一个人的爆、只避一个人的雷。 这会儿,“互助保命队”里刚冒出一条新消息。 是一队年纪最小、刚毕业不到两年的施言发来的。 只有一个数字,连标点符号都没有。 “1” —— 一瞬间,孟余觉得自己的心都跟着颤了颤。再一抬头,曲若伽早已“扑棱”一声乖乖端坐在自己位置上,小脸白兮兮的,一副孜孜不倦、努力工作的模样,仿佛刚才热聊八卦的那个人并不是她一样…… 他鼻孔抖了一下,也跟着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砸进了座位,埋头藏进一堆卷宗资料后面,一边琢磨回忆自己昨天的工作完成度如何,一边难过地默默倒数。 三…… 二…… 一…… 第1章 人不如名(2) 等成辛以转着车钥匙推开一队办公区大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三个人窝在各自座位,但除了尚吴之外,另两个明显眼神闪烁、神情紧张,都属于没等到被诈问就会不打自招的类型。 问好声也发虚。 “头儿,早!” “头儿!” 田尚吴也叫了声“早”,语气比另两个要淡然镇定得多。 懒得计较。 照例睡得不好,戾气极重,他步子没停,板着脸摸了摸左耳朵,指腹划到胡茬上,紧皱眉心走进来。 刚在微信群里偷偷拉响“1”级红色警报的施言安安静静跟在队长身后,极力降低存在感,等队长径直走到孟余面前停下后,才悄无声息坐到了自己座位上。 “老杨呢?” 成辛以睨着孟余问道,脸色很难看。确实心情很差,是一级警报没错了。 “……啊,还没来。” 孟余慌忙站起来,压歪了桌上的材料。 “昨天让他跟的人呢?” “……我……不知道,昨天下午是看到他出去了,我以为他晚上会跟您汇报进展的……” “你以为?我不是让你每天早晚盯着他吗?‘你以为’就够了?”成辛以剑眉一竖,孟余本能瑟缩。 “我……” “盗窃案的监控怎么样?”成辛以又问。 提到自己跟的案子,孟余底气略足了些,自觉完成度挺高,便连忙汇报。 “银华小区出入口附近路口所有的监控我都看过了,没有找到嫌疑人。然后我又调了最近的公交站和地铁站的监控,也没发现,所以我觉得,嫌疑人应该还是那一栋楼里的住户。” 成辛以微微侧头。 “调了几个站,几个地铁口?” “啊……”孟余愣了愣,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一……一个……” “一个?”雷公队长瞪眼立眉。 “离小区后门最近的湖滨公园南北向整整跨了三个公交站、八个地铁出入口,公园里遍地都是监控死角,你就只调一个?你动脑子了吗?” “我……现在马上再去调!” 一旁的曲若伽默默替他捏了把冷汗。 —— 是了,她刚才间接吐槽的,“名字与性格截然不符”、不“温润君子”的那棵老“槐”树,就是她高大伟岸、神见神惧、鬼见鬼哭的队长大人——成辛以。 当年她刚在海市警校毕业时,成辛以就已经是海市历年来最年轻的刑警队长了。围绕着这个人的传言和评论特别多,说法纷纭,因为视角不同,滤镜不同,声音也尽不同。 比如,有一种说法是,成辛以是全省女警察的美梦。 因为年轻时的他,长相实在过分出众,是叫人移不开目光的那种。剑眉星眸,五官单挑出哪一个来,都是精致中又不失英朗,组合在一起,更是让人第一眼就心跳加速。 听说他刚毕业时是在北京工作的,次年四月份才调回海市刑警一队,人还没正式报到,仅凭一张新贴在警队大厅公告栏上白白净净的齐胸警装照,就在整个警队,乃至全省女同事的圈子里引起了大片骚动。那张照片被内部翻拍了好几轮,跟粉丝留念似的,甚至都传到了她学校论坛上,帖子被疯狂转发,声势大得不可思议。当时那波正在警队实习的男同学,每天被各路女同学拦着打听照片上的人的具体情况……她自己也看过那张翻拍照,确实,看一眼不够,还想再看第二眼、第三眼……就连照片下的名字牌都跟着闪闪发亮—— ——成辛以……辛以……辛以……都是闭口音,念出口的过程就很温柔、很儒雅,还莫名有种悱恻缠绵的味道,引人无数遐想。那会儿好多刚毕业考市局的年轻姑娘,都挤破脑袋想和他分到同一队,幻想能和他一起并肩作战,披甲凌云,做一对除奸惩恶的正义使者。 但几乎所有跟他打过交道、甚至只远远见过本尊的人都不会否认的一个事实是—— ——假的。 可以百分百确定,成辛以本人,和这个名字所自带的温和味道毫无关系。不仅如此,他还是所有年轻实习警员的噩梦。 他是个顶级工作狂,对自己狠,对手下也狠。常年无休,脾气又极暴躁,动不动就发火,对手下的人更是严苛至极,犯一点错都会被骂得狗血淋头。平时很少笑,只有偶尔和田尚吴等几个同事切磋格斗术、把人放倒之后,才会动一动嘴角,跟抽筋了似的,勉强算笑过。 可他又确实是能力奇佳,破案风格果断狠辣,对犯罪分子下手又快又准。前几年,本地地头蛇集团老大的独子闹街口飙车滋事,态度嚣张气焰跋扈,他赤手空拳走进深不见底的会所,明晃晃正面硬刚,酒瓶碎片离眼睛只差一寸仍半毫不退,等最后把人擒回来时,那个没比他小几岁的富二代街溜子已经服服帖帖、一口一句“哥”的叫上了。 到今年他也三十好几了,却似乎从始至终孤家寡人一个,动不动连盯一个案子整整两个月,就跟无家可归似的,连熬几个通宵破案找线索更是家常便饭。 从来没有任何团建,曲若伽作为队里唯一一个女孩子,入职后沉沉闷闷、如履薄冰地苦干整整一年,幸好行政部的齐主任体贴下情,觉得他们队氛围实在太压抑,这才强迫成辛以搞了几次团建。从那之后,一队才渐渐被动地有了个习惯——在队里有人生日、又没有大案要案急等着破时,一起聚个餐。但也就只是聚餐,餐中聊聊案子里的遗留问题,冷冰冰杵在那儿,他不动筷,没人敢动;他不开口,没人敢眨眼睛;他不笑笑,没人敢没皮没脸地嬉闹,更没人敢主动在他面前提议转场继续下一轮唱嗨,乖巧埋头吃完,就立马各回各家。 曲若伽还记忆犹新。当年来队里面试,第一次见到成辛以的那一瞬间,她根本没反应过来这人是谁,被介绍过后,脑海中立时闪过“照骗”两个字。 那时队长刚刚抓了一个盗窃团伙回来,据说是连轴转了两个礼拜没停过,头发乱糟糟像个鸡窝,衣服不知道是多少天没换过,皱皱巴巴,领口袖口全是泥垢,满身烟味,肤色比照片上黑了好几个度,浓密胡子遮着整个下巴和嘴,眼窝深陷,但眸光如隼,不怒自威。 倒不能说泯然众人吧,但也早已不再是照片墙上那个白皙惊艳的明朗少年,俨然一个……埋了扒汰的中年老刑警模样。 岁月是把杀猪刀。 就这样,她默默感慨了几天,还没从自己的年少绮梦破碎感中回过神来,两周后,上头领导视察,成队终于在齐主任软磨硬泡之下扔了泡面桶、洗了把脸、刮了个胡子,又换上了干净的警服。 她这才星星眼地发现,成队他神颜还是在的,身材也一绝,一米九的大高个子,窄腰长腿,挺拔如松。年岁渐长只让他比照片中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气质,并没扭曲他曾经的精致五官。 甚至在全队众人并排站在前厅迎接、敬礼握手时,他对着上头领导礼貌性地笑了一笑——那一瞬间,她发誓,她绝对真真切切听到了身边前台小姑娘本能地发出了倒吸气的声音。 只是……他平日工作状态下实在是太不修边幅,脾气暴躁,一点就着,又太过凶神恶煞,这么好看的一张脸,竟然就硬生生给埋没了。 真是暴殄天物…… …… 曲若伽回过神来,发现雷公队长正在厉眼瞪她,猛地反应过来,“腾”一下站起身,极其自觉地递上自己的工作成果。 “头儿,上周您让我看户籍科08柜的相关资料,我都整理过了,这个是总结。” 成辛以接过来,抬腿往自己最靠里的办公室走去,脸依然拉得老长。 “一会儿老杨来了,让他进来找我。” “好。” 她在心里替老杨默哀片刻,等头儿进办公室关上门了,才战战兢兢坐下。 第2章 女法医(1)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个粗粗的豪迈声音自外闯入。 “哎,小伙子们都在呢!老成呢?” 一个四十岁上下、又矮又壮实的男人腿脚麻利冲进来,话音未落,就已经嬉皮笑脸冲到曲若伽桌前,边喊边往里张望。 “小伽伽,你们头儿呢?老成?老成?” “姚队,小声点……头儿今天……”曲若伽连忙低声阻止二队队长姚澄亮。 “小声干什么,现在还没到上班时间呢,老成!” 他完全没把曲若伽的话放心上,自顾自推门闯进成辛以的办公室。 “啪——” 听响动大概是成辛以随手砸了个空易拉罐到姚澄亮身上。 “嘿哟,你什么暴脾气,大周一的,就不能温和一点儿吗?” “有屁快放。” 办公室里甩出一道硬如铁板的声线。 ……曲若伽听得直惋惜。 多好看一男人,明明稍稍拾掇一下就会是十足十的成熟性感,丝毫不会逊色于那位闻法医,可却非得整天满嘴粗话,浑身戾气,而且又不爱拾掇,脏兮兮的……可惜。 “我跟你说……”姚澄亮挪了椅子坐下,兴致勃勃凑到成辛以桌前,粗手指点点他的桌面。 “法医所新来了一男一女两个法医,都是海归博士,其中那个姑娘啊,哎哟我去……你是不知道,老齐讲起来的时候,那小眼睛都蹭蹭往外直冒蓝光……” “跟你有关系么?” 成辛以冷冷道。 其实成辛以和姚澄亮平时关系还可以,两人各自分管市局的两大刑侦支队,据说在前几年执行任务时,姚澄亮曾经被成辛以舍命救过一次,所以也从来不存在争功抢劳的糟烂事儿,平时一冷一热,天天互怼,但该正经时从不拖沓,算得上是团队间合作的典范了。而且由于这两人职位平齐,整个市局里,敢对着成辛以这个不定时炸弹丝毫不怵、热络嬉笑的,除了杜老局长和行政部“齐妈”之外,基本就只有姚澄亮一个人了。 就像这会儿,他完全没被吓到,仍旧嘻嘻哈哈道。 “当然有关系了,我这不是来找你商量正事儿嘛!你看啊,法医所本来就人丁稀少,季老退休之后,能独立执业的就剩老赵一个了,现在一下子补上来两个,那老齐肯定会大致分配一下工作侧重,比如说,谁重点平时跟你们队的案子,谁重点跟我们队,是吧?” 门虽然开着,但是曲若伽并不敢往里探头看,她的位置不像孟余那里正对着头儿的办公桌,角度不便偷看,就算努力瞧也只能瞧到姚队的背影,更生怕被头儿发现大骂一顿,只能低头翻卷宗,同时竖起耳朵偷听。 成辛以起初没搭话,但架不住姚澄亮又挪着椅子吱吱呀呀凑上去,重复问了好几遍。 “问你话呢,你说是吧?” “所以呢?” 极不耐烦的态度,要换成是手底下的小队员,早就吓跑了。 但姚澄亮依然很兴奋,完全不惧他。 “所以呢……你看啊,我们队里全是大老爷们儿,半个女孩儿都没有,平时聚个餐,连纸巾都没人记得带,你们队里好歹还有一个可爱的小伽伽……(曲若伽偷偷翻了个白眼)我的意思是,等老齐问起来咱俩意见,你就别跟我争那女法医了,怎么样?” “就这事儿?” 听响动,头儿似乎翻了一页纸,估计是还在看她刚交给他的那份总结报告。曲若伽闭眼都能想象出那副嫌弃不耐烦的表情,不禁打了个哆嗦。 “对啊,你肯定没意见吧?女法医让给我吧,怎么样?” “没意见,给你。” 成队又翻了一页纸,语调又慢又敷衍,曲若伽不禁忐忑——看得这么快,估摸着肯定是觉得她写得贼差吧。 紧接着,她又听见队长冷冰冰的声音。 “我最烦女法医。” …… 曲若伽实在没忍住,抬起眼睛,跟孟余和施言悄悄对视一下,互相读到对方眼中同样的诧异之后又飞快低下头去。 头儿烦女法医?还是“最”烦?还有这回事? 不过在这之前,法医所确实没有正式执业的女法医。她偷偷掰着手指琢磨了一会儿。 海市是个小城市,人手远不算充裕。季老退休之前,重大疑难刑案一向由他本人操刀,其他能独立执业的也都是男法医,偶尔案情特殊需要女性力量支援,总是得去其他分局借调人手。 至于曾经短暂打过交道的几个女法医或者实习生……她皱眉回忆,没觉得头儿特别反感她们啊?无外乎就是冷冰冰而已吧,但他对谁都一样,也看不出“最烦”吧…… 姚澄亮倒没太在意,只当他是冷僻乖戾才这么说,反而还笑了笑,色眯眯从怀里掏出两页A4纸来,拿在手里显摆来显摆去,让纸张在空气中抖动个不停,像一条欢迎会入口高挂燃放的长礼炮。 “还没见面呢就讨厌,就这粪坑脾气,活该你打光棍儿。哎不过我看这姑娘本科是你校友,你俩还是同一届的,没准儿认识呢?叫……什么来着,我看看啊……叫方清月。三点水的清,月亮的月,啧啧,这小名字,配上这小长相,真不错。” 姚澄亮咂嘴称赞道。 —— —— 话音落地后,曲若伽莫名觉得整个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像是约好了一样,窗外细风顿住脚步,没人翻页、没人说话、没人挪动椅子或者端起咖啡吸溜吞咽。空气骤地被调成了默片模式,就连走廊外头都仿佛倏然间肃静了下来。她甚至有种错觉,似乎这个空间里所有人一瞬间同时屏住了呼吸。 眼睛有点痒,她埋着脑袋没敢动,只眨了眨眼皮,下一秒,扇动的微妙响动就如同变成了这诡异氛围之中失足跌落地面的一根细针。 当然,也不是每个人都像她一样敏感谨慎的。粗线条的姚澄亮只在意自己没等到回应,于是又不怕死地大声追问了一句,粗砺的嗓子突兀撕开这片诡谲的寂静,甚至吓了她一跳。 “啧,问你呢,认识吗?” “不认识。” 那片寂静瞬间消失了,仿佛从没来过。 头儿的语气冷漠如旧,又翻了一页干燥的报告纸。再寻常不过了。曲若伽暗忖,肯定是她太紧张这份报告了,才会有这种错觉的吧。 “这个长相,当年怎么着也得是校花级别吧,你真不认识?从来没交集?” 姚澄亮还没罢休,继续喋喋地问着。 成辛以颇不耐烦地呼了口气,把报告往桌上一甩,站起身来掏出烟盒往外走,头也不回道。 “都说了,我最烦女法医。” —— 几乎是同一时间发生的事情。 就在成辛以说完两遍“最烦女法医”的同时,三十几公里之外的国际机场航站楼,刚排队取完行李的方清月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第2章 女法医(2) 难道是穿太多、热伤风了? 方清月疲惫地抓顺头发,推了推眼镜,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 但眼眶周围的疲劳感依旧没有褪去,像有一大片沙尘蒙在面前。她拉着箱子,牢牢揪住身上不合时节的毛披肩,慢吞吞穿过拥挤的接机人群,在绕开一群手捧花束和接机牌、满脸期待的中年妇女时,不忘谨慎捂紧自己的口罩。 在路边等出租车时,她摘下眼镜,任镜架挂链将它随意悬吊在胸前,但之后才发现,视线混沌并不是因为镜片上有脏东西,而是她实在太困了。 很明显,无法抵挡的除了这异常燥热的天气之外,还有铺天盖地的时差。 天空晴朗得不可思议,几缕云无精打采地挂在远处高耸建筑头顶,原来像浅蓝这样清透的颜色也会闷得人几乎喘不过气,可转机时机场天气预报明明显示有雨,简直就是在跟她开一场不怀好意的玩笑。 人流拥挤。终于坐进出租车里,已经是半个多小时后了。报了自家小区的地址,她刚合眼想休息一会儿,手机就嗡嗡震动起来。 她低下头,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名,又确认一遍今天的日期,右眼角不明不白地抽动了一下。 “杜局好。” “哎,方博士你好呀。怎么样,到家了吗?” “刚落地。您……”她顿了顿,努力撑着眼皮。 “……您,叫我小方就可以。”后半句话已经是她第三次对这位未来新领导说了。 “好的好的,唉,辛苦了呀。是这样的,实在不好意思,你呢,刚回来,本来不该麻烦你的,但今早有个案子,来得突然,情况呢,又非常特殊,这个……不知道你现在方不方便去帮个忙,我估计那边可能会有需要麻烦你的地方。” 何德何能,堂堂一局之长,用这么客套的语气跟她提出请求,怎么可能拒绝。何况她本就不太懂怎样拒绝这类要求。于是乖乖应声,仿佛毫不在意其实离正式报到的日子还剩下三天。 “好。那我……现在直接过去。”她紧了紧披肩,双腿向着座椅下方缩成直角。 “哎那就太好了,具体的情况你到了一看就清楚。在市北医院急诊部。刑警队的同事刚刚已经过去了,这样,我把负责人成辛以的档案发给你,上面有他的电话,你到了直接联系他就行。他跟你年纪差不多,都是自己人,有什么要求你就尽管跟他提,不要见外啊!” …… 相邻车道的一辆昂贵跑车不守规矩地从窗边猛然窜了过去,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像是一道裹在棉絮中的巨雷。 太仓促了。比预料中更仓促,她明明知道这道雷终究会砸下来,但她原本还侥幸以为,那会是在五秒、甚至十秒之后。 起码也让她先克服了时差,再克服这巨雷。 可偏偏不行。 她一动没动,耳腔中还流淌着不可思议的响亮回音,喉咙深处传来近似玻璃碎裂的声音,但那声音又很钝,像是闷在海浪里头,晶莹碎片从她嘴巴里慢慢溢出来,带着一丝海水的咸腥气味,最终漫上齿间,变成一声有气无力的“嗯”。 —— —— 接警时间是七点二十一分。 报警人是市北医院的急诊科医生,今天凌晨五点左右接了两名女性患者的诊,瞧着情况不对,几经细问,才问出这二人身上的伤是在KtV被殴打所致。先赶去的是辖区派出所民警,到医院之后,发觉事态和预想不大一样,就立马联系了刑警队。 “哪里不一样?”成辛以问道。 “说是初看下来性质很严重。”接线的施言不假思索转述。“但电话里也没说得特别清楚,只说基本确定得移交过来,现在医院和KtV两头都有派出所的同事在盯着。” 成辛以看了眼表。 老油条杨天铭照例迟到。 “尚吴叫上老杨,一起去案发现场看看。其他人跟我去医院。” —— 两辆车到达市北医院的时间其实比想象中相差更少,如果只是对于两个十年未见过面的人而言,这种分秒之差基本可以如沧海一粟般被忽略不计。但她在医院正门下车,也就没有在停车场通向急诊大楼的单向通道处提前碰到任何熟悉的面孔。 下车时,她紧紧攥着手机,脑海里还在持续转着一串连续的数字编码,那是杜局在十几分钟之前发给她的、明显是直接从警队电脑系统人事档案库直接下载、连文件名都没时间改一下的——成辛以的人事档案。 杜局大概正忙碌,接下来发的是一条语音,背景声嘈杂喧哗。 “方博士啊,这是咱们一队负责人成辛以的个人档案。他呢,是我们海市刑侦大队的骨干力量,你们正好也借这个机会提前熟悉一下,我这边……(听起来他突然转了方向跟其他人说话)等一下,等下我再看一遍……不好意思我这边还有点事情,辛苦你了啊,辛苦了。” 她的手指在那份文件上悬住半秒,终究没有落下,重新锁屏,放回了口袋。 没什么看的必要,那里面的大部分基本信息她都一清二楚。 长相、年龄、出生日期、身份证号码、民族、身高、毕业院校、专业……当然,不止这些,她还知道更多,甚至是那里面不会写的一些。比如惯用哪一只手、选修过的课程、爱喝的气泡水牌子、爱全篇背诵的小说、爱玩的网络游戏、支持的球队……还有,还有说话的语气、发旋的触感、衣服领口的气味、还有…… 太离谱了。 她知道一切。 直属领导让她提前熟悉一下这位新同事,可她知道关于这个人的一切。 —— 时间尚早,急诊大楼的病患并不多,几个刚换班的医护人员与她擦肩而过,投来打量的眼光,才让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仍裹着厚厚的毛绒披肩,古怪得像个头围“袈裟”、要去挂精神科号的病人。 但一定还是会有很多是她不知道的吧。 毕竟已经近十年了,一百一十四个月,三千四百九十一天。她错过太多了,多到早已远远超出她想象力所能及的最边际。 方清月深吸一口气,赶走纷杂思绪,定定神,摘下披肩缠在行李箱顶上,慢慢走到服务台。 听杜局的意思,报案时间大概在今天凌晨到早七点这段时间,而且既然情况特殊到需要找她一个连入职手续还没办好的法医,那么就可能意味着不止有一个受害者、而且受害者极可能是女性。她看了看表,向服务台的员工出示了执业证,描述了一下大致的猜测,不出意料很快得到了答案。 不用给他打电话了,她长舒一口气。 她只需要—— ——以最从容平静的样子,去见他,重新站在他面前,这就够了。 这是她早在决定回来之前,就已经翻来覆去练习过无数次的事情。 第3章 急诊病房(1) 两名受害者被安排在同一间病房,两人的主治医生都表示她们目前可以接受初步询问,但时间不能太长。一行人走到病房门口,成辛以隔着门上玻璃窗向里大致扫了一眼,转过头。 “小曲和施言进去尝试做笔录,看状态,不要强求。” “好。” “好。” 施言离门更近,没多想,直接先于曲若伽敲门进去了。成辛以冷冰冰瞟了年轻小伙子背影一眼,转身掏了支烟出来,靠在走廊墙壁“禁止吸烟”的标牌一边,将烟杆凑到鼻下转了转,又夹到耳朵上。 案发现场离警队更近,加上田尚吴动作麻利,很快便传了一段KtV走廊的监控过来。孟余支开电脑,问道。 “头儿,现在看吗?” 成辛以把视线从紧闭的病房门收回,点点头。 但刚点开视频没多一会儿,孟余已经气得不行,忍不住拍腿骂起来。 “这……这他妈太猖狂了吧!” 施暴的一共有九名男性,貌似是同一波人,但与两名受害者不在同一间包厢。施暴者的包厢位于监控画面最左下角,只能看到四分之一扇房门,看不清里面的动静,受害者的包厢则在斜对面偏上方,二者之间隔了三个包厢的距离。 据监控时间显示,六月三日,也就是今天凌晨五点零八分三十六秒,受害者之一,年轻女性,身穿黑色短袖和牛仔短裤,走出包厢右转,似乎要去洗手间方向,却被斜对面走出来的一胖一瘦两名男性拦住去路。这两人明显喝了不少,醉醺醺的,脸色酡红,步伐摇晃,看动作和表情是在搭讪。 凌晨五点零九分零二秒,在遭到受害者拒绝后,两人突然开始动手拉拽推搡,不顾对方的拼力反抗,明显有意将其拉进他们自己的包厢里。 凌晨五点零九分二十三秒,另一名受害者,看上去是同龄女性,身穿米色衬衫短裙,从包厢中赶出来,态度明显比同伴更强硬,拉扯过程中蛮力推了稍胖的男人一把,险些将其推了个趔趄。 却不料,这个动作彻底惹怒了对方,胖男人直接扬手一个耳光,将第二名受害者掌掴倒地,头部直接磕到了墙上。其后,两名施暴者不仅没有收手,反而变本加厉,开始在走廊里对两名受害者拳打脚踢。 自此之后,凌晨五点十分十一秒至五点十五分四十秒的这段时间里,从画面左下角施暴者的包厢方向,先后共出现七名高矮胖瘦不一的男性,不仅没一个阻止暴行的,反而纷纷加入进来,挤在走廊角落,你一拳我一脚,集中围殴两名受害者,拳脚不够,甚至用酒瓶抡砸,还抓着头发,狠狠地向墙上砸。 走廊狭窄,五彩灯光闪烁辉映,明暗交替,让本就模糊的无声画面的可辨识度变得更差,但即便如此,只看施暴者的动作幅度和受害者的状态,也能看得出这起暴行性质之恶劣,俨然已非一般的寻衅滋事那么简单。 工作日凌晨,通宵唱K的客人寥寥无几。暴行持续的前几分钟,曾有一个身穿KtV制服的男性工作人员一度想上前拉架,却也被重重扇了好几个耳光,那工作人员看起来毫无还手之力,自顾不暇,捂着脸连连后退,最终退出了画面之外。 施暴者凶悍疯狂,毫无底线,场面混乱不堪,整个殴打过程一直持续到凌晨五点十八分十七秒,施暴者之一,也是最开始实施暴行的胖男人,背朝监控站直身子,最后踹了躺倒在地的受害者一脚,紧了紧自己的裤腰带,和一旁打累了靠墙喝酒的同伴说了句什么,几人这才晃晃悠悠往自己包厢走,走的过程中,还一直在冲画面外摇着酒瓶叫喊,状态兴奋至极,不知在叫什么。 田尚吴传来的监控视频就只到这里。 视频播放完毕后,画面自动定格在最后一帧其中一名张牙舞爪的施暴者的半张丑恶嘴脸。 孟余气红了眼。 他合上电脑,气得胸口一跳一跳的。 “小点儿声。” 成辛以低声斥他,但自己眉头也紧紧锁着。 “让尚吴和老杨马上去排查沿街监控,锁定这九个人的身份和去向,一个都不能落下,全给我逮回来。” “好。” 孟余正要掏出手机给田尚吴打电话,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法医所的赵非法医,拎着检材箱,正风风火火跑过来,后面还跟了个面红耳赤气喘吁吁的年轻男实习生。 “成队,伐好意思,早高峰,路口被堵了一会儿。” 赵非是个近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略有谢顶,身材偏胖,腰上一圈脂肪,戴一副窄方眼镜,性格憨厚,与很多土生土长、从没连续离省超过三个月的海市土着居民一样,稍有着急时就会冒出一口极地道的软侬乡音。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开了,施言灰溜溜钻出来,面色有点尴尬。 “头儿,受害者情绪很不稳定。派出所的女同事说,在我进去之前,她们两个就都只是哭、一句话都不说,但没有过激反应。结果我一进去,她们就显得很害怕,特别激动……所以……伽姐就让我先出来了。” “伤势怎么样?”成辛以问。 “估计挺严重的,能看到的地方全是伤,其中一个好像整个下半身都不能动了。” “见到你都害怕?”孟余有点诧异。 “……啊,是啊……” 施言毕业两年、转正刚满一年,出勘现场次数少,也没跟各类罪犯打过太多交道。人还没变糙,皮肤白净,说话态度好,气质也温和无害,完全是邻家男孩的模样,一点儿没有成辛以、杨天铭他们几个平时剽悍粗糙的凶相。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成辛以才会叫他进去做笔录,却没想到受害者的创伤后应激反应比想象还要严重。 也难怪。看了监控就能理解,开开心心出来玩,没招谁惹谁,却被一帮畜生打成这个样子,有ptSd并不为怪,估计还是得让女警和女医师去才行。 不过,要论起局里的女性力量……他们一队就只有没比施言大几岁的小曲一枝独苗,这桩案子形势比想象中严峻,按头儿的脾气,肯定是要加急再加急、一分钟都不肯多等的。孟余瞅了瞅赵法医的魁梧身躯和铅青色的方形下巴,有点头大。 海市法医所向来人力紧俏,目前在任且有执业资格的只剩老赵一个,其余都是助理法医师和实习生,全然不能独当一面,更不能在报告上署名。临时去其他分局借调人手,又要花费大量时间走各种手续。照这个情况,眼下连个有资格做伤情鉴定的人都没有…… “头儿……” 不需要他说出自己的担忧,看看赵法医,又看看头儿紧锁的眉头,两人估计正琢磨的也都是这件事。 于是孟余也不多话了,就等着成辛以发号施令,一边也自己苦苦想法子。 渐渐的,成辛以的表情莫名显出几分古怪,似乎有什么话早已含在嘴边了,却又遇到了某些隐形的障碍,迟迟不能吐出来。他用鞋尖在地上缓缓摩擦了一下,才缓缓开口,语气疏冷至极。 “不是说来新人了么。” 明明是疑问句式,却是肯定语气。 孟余反应过来他指的是新调来的女法医,忙回道。 “哦对……但是……齐妈今天早上跟我说……那两个法医都刚回国,要倒时差,最快恐怕也得等周五或者下周才来报到。” 听了这话,成辛以像是鞋底黏了什么脏东西似的,极不耐烦地磕了磕脚后跟,鞋底在走廊地板上发出两下不爽的敲击声,又取下耳朵上的烟,夹在指间转了几个圈,才紧紧皱着眉头,极其嫌弃冷淡地念了一句。 “事儿真特么多。” 第3章 急诊病房(2) 孟余有些讪讪。 刚才还以为是玩笑话,看这架势,头儿居然是真的对女法医有偏见,一提到女法医就这么无缘无故地暴躁厌烦。 不应该啊,这都什么年代了,现在法医这行女性越来越多,已然能顶半边天。头儿纵然脾气乖戾独断,但好歹也是高干子弟、顶尖学府毕业,而且也才三十几,咋会有这种古板的性别偏见呢…… 正默默腹诽着,他的余光察觉到远处一个纤瘦人影,刚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在离他们几米远的地方停住不动了。走廊来往的医患稀疏,他们所在的病房在走廊最尾端,距离尚很远,但那道人影却不知不觉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刑警的直觉叫他抬头望去,在看到那人时竟微微一怔。 是一个年轻女人。 极素净的黑色t恤,没有任何图案,牛仔长裤、平底白鞋,右手拉着一个半人高的黑色行李箱,箱子顶上乱七八糟缠着一大坨深咖色类似毛毯一样的东西,侧面还贴着两张新鲜的登机牌。深棕卷发蓬松及腰、双腿修长、腰肢纤细,一副硕大笨重的粗框眼镜被黑色的链条系着,垂挂在胸前,口罩遮不住皎净肌肤,在那之上的澄黑双眼正静静望着他们的方向。 尽管只能看到口罩上方半张脸,但孟余还是隐隐觉得这双眼睛和神态有点熟悉,似是在哪里见过,想了一会儿,却又不太确定,忙去翻手机相册。 难道是…… 果然,就是她…… 纸质简历上的女人化了淡妆,尽管也没什么笑容,但依然眸光流转、明艳动人,那双眼美得令人过目不忘。可眼前这位风尘仆仆的方清月法医,大概因为刚结束长途飞行,未施粉黛,素面朝天,眼角略带倦色,再加上真人气质过于清冷,眼神疏离,书卷气浓厚,颇有几分像个……老学究…… 随即,孟余又想起在场人里只有他见过新法医的照片,便忙转向自家队长,想出言介绍,却发现后者也正遥遥盯着那个方向,表情比秋霜甚严,下颌线紧紧绷着,冷漠瞪着那位方清月法医,不知已瞪了多久。 至于烦女法医烦成这样么…… 孟余小心翼翼咽了咽口水,正犹豫该如何缓和气氛,却见成队突然冷笑一声,似乎在唾弃什么,接着很快站直身子,左手指间依旧转着烟,步伐平稳,缓缓向方法医走过去。 —— 方清月很庆幸有这条厚披肩的存在,它挡住了她攥着行李箱提拉杆的手,所以没有人会注意到,当那个近十年未见的高大男人一言不发、如座冰山般向她移动时,纵做过再多心理建设,她的手仍然没出息地躲在披肩之下慌不择路紧张颤抖。 她把指甲抠进掌心的肉里,在口罩后面不动声色咬痛自己的嘴唇,等他走近。 没戴眼镜,视线不够清晰,所以在他终于走到面前两步之遥停住后,她才能看清那副下巴上乱糟糟的浓密胡茬。 感恩有它们,感恩人类的新陈代谢,这些胡茬对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不那么熟悉也不那么怀念的,所以只盯住它们,也许可以让她轻松些,可以让她的心绪保持平稳,不慌张,不失礼,不费力。 成辛以停住脚步,双眼微微眯起,似是在打量她的脸,又似是在思考些别的,视线缓缓在她的口罩上扫过。半晌,才慢吞吞开口,语气疏离,如同一池毫无波澜的死水。 “方法医。” 说不清为什么,方清月突然舒了一口气。 刚飞完长途,身体上疲惫至极,余力有限,何况还有陌生新同事在场。在她所能预想到的无数种重逢场面中,这样冷漠疏离、轻描淡写的态度已经是最好的了。于是她也平静点头。 “您好。” 音量略低,但咬字清晰可辨。 成辛以指间转着的烟停了一瞬,而后很快继续转起烟来,没有说话。 完成基本的问候礼仪,她总算可以躲过视线,向后看去,两个白衣同事和两个便衣警察已经快步跟上来。她顿了顿,抬手拉下口罩,不再看他,继续开口解释。 “杜局让我过来帮忙。” 她语速很慢,声音很轻。皮肤很白,毫无瑕疵。窗外是炎炎夏日,那清冷目光却令孟余莫名无端联想到了深秋山中刚被冷雨打湿的单薄银杏叶脉。成队威严太盛,没人敢在他开口之前做太多表态,他就只能冲她微笑自我介绍。 “方法医你好,我是孟余,叫我小孟就可以。老赵,这位就是新调来的方法医。” “哦,我说眼熟呢,今早匆匆看过一眼照片。”赵法医一口乡音,一笑起来脸上横纹突起。 “你好呀,我是赵非,你叫我老赵就可以了,以后合作愉快。” “你们好,我是方清月。” 她很有礼貌地点头,只抿了抿唇,没有握手,也没有微笑。 “你好,方法医,我叫施言。”施言的脸微微发红。 许是她气场太疏离,男实习生也有点拘束,比施言更面红耳赤地说了自己的名字,边说边紧张地在白大褂上搓手心。 但成辛以没再看她拉下口罩后的脸,抬头淡淡冷眼等几人对话结束,将烟送进嘴里叼住,歪头叫施言,口齿虽含糊,话却说得清晰。 “带她去吧。” 说完便叼着烟,头也不回向外走去。 —— 赵法医作为法医所目前唯一留守的资格医师,事情多得团团转,与她客套几句,确认她一个人能处理,便留下检材箱给她,带着实习生先回所里处理其他急事了。施言带着方清月向病房走去,边走边简单交待目前已知的情况。 孟余见她行李箱挺重,就主动帮她拉着,到了病房门口,又主动留在走廊帮她看箱子。方清月重新戴上眼镜,回头冲他道了谢,然后走进病房。 孟余觉得这一整套动作令她更像个老学究了。他独自留在走廊,看看行李箱,看看紧闭的病房门,又看看头儿背影消失的方向,挠了挠头,这才渐渐觉出不对劲儿来。 …… 早上在办公室的时候,他根本没给头儿看方法医的照片吧? 那怎么就一眼认出来了呢…… ……难道是姚队去他办公室的时候看到的…… 可方法医还戴着口罩啊,连他都辨认了一会儿,头儿只凭半张脸就认出来了? 但……他回忆了一下当时猫在座位里偷看到的场景,也不记得头儿有抬眼去看姚队手里的那几张纸啊? 暗忖半天,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这眼力,这记忆力,不愧是牛掰的刑警,他可真是望尘莫及啊…… —— —— 成辛以独自站在天台抽烟。 与其说是抽烟,倒不如说只是含着烟嘴出神。 点着之后他便站在那里一动没动,目光漫无目的投向海市此起彼伏的楼厦,任烟头自己慢慢燃烧,向他越逼越近。 他的头疼得像有烈火在灼,和每次梦醒时一样。即使在她摘掉口罩一瞬间,他就及时偏了头不看她,但依然晚了,那淡粉色开合的唇瓣已经重新映在眼前,如同一幕黑白默片电影,在他脑海里辗转无歇。 直到烟气呛到眼睛里了,呛得他双眼通红,眼眶的生理性刺痛瞬间盖过了头痛,他才低了低头,径直将余下的半截烟杆吐到天台脏兮兮的泥地上,一脚踩灭,转身离去。 第4章 枯树火星(1) 方清月从病房出来时,没看到自己的行李箱,也没看到孟余和施言,当然也没看到成辛以。 她摘下口罩和手套、理好检材,挡着嘴打了个无声的哈欠,站在走廊翻看手机里的信息,一边回复,一边等里面的新同事善后出来。 “方法医,辛苦了。” 她抬头。 是那个年轻女警曲若伽,性格坦率,心里想的都写在脸上,初见她时很热情,等她温声细语劝抚受害者、一点一点掀开病服查看伤情时,又是一脸愤慨,看到最后,竟都泪汪汪的。 这会儿出来后,小姑娘大呼了一口气,才勉强平复了心情,大眼睛看着她,似乎很想立刻和她声讨这件案子里的施暴者,又觉得场合不妥,嘴巴张了又合,缓了缓,才说道。 “我们一起去找头儿他们吧,刚才发消息说在给受害者家属做笔录,一会儿还要一起去找那位报案的医生了解一下情况。” 她点点头。 —— 所谓受害者家属,其实只是受害者之一、叫于蒙蒙的女孩子,有个远房表叔,是在海市工作的。这两个女孩都是外地人,事发突然,直系亲戚都还在老家,没来得及赶过来。 她们两个走到同楼层走廊尽头的一间空置办公室,看样子是临时向医院借用。门上有一面窄窄暗沉的玻璃窗,向里望去,一眼就能看到面对着门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男人。 那是三十一岁的成辛以。 大概是因为胡茬太密太硬,整张下巴淹没其中,显得他的嘴部线条抿得格外紧,面部轮廓也不再那么干净清爽了。 头发比学生时代剪得更短,没了少年气,表情不怒不嗔,却从骨子里透出一股阴沉又理所应当的气场,就像那气场本来就长在他身上,与他高大的身材融为一体似的,鹰隼般的目光一瞬不眨盯着对面的人,左手手指之间依旧慢慢转着一支烟。 但烟嘴上没有齿痕,明显早不是刚才那一支了。 施言坐在他身边,边问问题边在本子上做简要记录,她的行李箱立在墙角。而背对着门坐的,是一个大约五十多岁的谢顶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灰条纹polo衫,背影有些驼,肩膀不住抽动发抖,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心疼自己的表侄女。 方清月猜测以自己的职责范畴,应该不需要参与这类询问工作,不必平白进门讨他嫌,于是向曲若伽示意自己等在外面,曲若伽点点头,一个人敲门走进去。 她坐到走廊的连排塑料椅上,继续回复消息,不一会儿,又抬起胳膊打哈欠,闭上眼睛,脑中缓慢回忆着两个受害者的可怖伤势,提前构思撰写伤情初鉴报告的大致脉络。想着想着,不禁觉得走廊的空调温度有些低,下意识抱了抱手臂,继续合眸沉思。 实在太困了,从慕尼黑回海市没有直飞的航班,她中间又没休息,前前后后加起来一共要花上将近三十个小时。但出了这么一起突发恶性案件,受害者又都是女性,自然没有推脱的道理。 每条路都是她自己选的,不管将来要面对什么,面对就是。 …… 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室的门开了,她慢吞吞打开眼皮。 几个人前后走出来,施言在前面领着受害者的表叔去病房,经过她时微红着脸颔首示意。曲若伽抱着本子跟在成辛以身后,手里还拉着她胡乱缠着披肩的行李箱。 她站起来,上前想要接过自己来拿。而成辛以则就像压根儿没注意到还有她这么个人似的,眼皮都没眨一下,大步流星,径直从她身边路过。 “没事儿的,方法医,你刚落地辛苦,我帮你拿一会儿吧。” 曲若伽躲过她的手,语气很真诚。 方清月露出一个含蓄的微笑,又道了次谢。 “我们现在要再去找一下报案的医生,然后就回队里,你要跟我们一起吗?”曲若伽问。 “报案的那位医生接的是哪一个受害人的诊?”她谨慎问道。刚才特别留意过病床床尾的标签,两名受害人的主治医生并不是同一人。 “是……”曲若伽翻了翻笔记本,“于蒙蒙,就是那位家属的表侄女。” 但她想见的是另一位医生。不过初来乍到,摸不太清刑警队的工作风格,她默默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先跟一跟大家的节奏比较妥当。 “好。” —— 接诊医生刚从电梯里走出来时,眼窝有些凹陷,额头上还有些许细汗,看到他们几个过来,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停下返回休息室的脚步,靠墙站着等他们。 “陈医生您好,我们是刑警队的。”施言掏出警官证。 陈医生点点头,摘了口罩,声音因疲惫而有些沙哑。 “我刚才已经跟派出所的警官同志说过情况了。这个病人被送来的时候,明显就是被殴打虐待过,我们急诊科的,遇到这种情况,按道理来说都是有义务报警的。但我这个病人一开始好像不是很愿意,还拉着我问,能不能不报警,劝了半天,她才不拦着了。” “那她有没有说为什么不想报警?” 依然是施言在发问。 “她说大家都是朋友,闹着玩的,不想追究之类。唉……你们说说现在的女孩子都是怎么想的,都被打成那个样子了,还不追究?她还算轻的,另外一个女孩,是我们科室别的同事接的诊,听说刚被送过来的时候整个下半身都不能动弹了……唉……不过我估计,病人不想声张,也有可能是因为吓的,怕报警了警察又抓不到人,反而会被报复吧……” 陈医生一口气说完,才自觉失言,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他们几人,目光在成辛以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默默不作声了。 空气静了静。 “她状态怎么样?”施言继续问。 “神志基本上是清醒的,就是情绪不太稳定,但跟另一个女孩比起来状态算是好多了……警官你也看到了,刚才隔壁床那女孩,见你一个大男人呼啦一下子闯进来,都吓成什么样子了……” 她面露几分不满,施言自然也对刚才受害者的应激反应记忆犹新,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之前的行为有些鲁莽冒失,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又心虚地瞟了一眼头儿,后者面色如一贯沉冷,但倒也没当场指责什么。 陈医生继续道。 “我这名病人,头部、四肢都有多处体表磕碰和打击伤,但最严重的是会阴部位,我琢磨着应该得是被人踹过至少十几下,才会伤成那个样子的……对吧,方法医?” 说到最后,陈医生转向站在一边的方清月,似乎是想听到她的认同。刚才方清月进病房时陈医生还没走,所以也知道她是做伤情鉴定的法医。 但方清月并没点头。她一脸严肃,一开口,语气谨慎,一板一眼,比不开口时更像个老学究。 “致伤原因还需要进一步核实,不能过早下定论。” 陈医生没得到精确的回答,倒是愣了愣。 但也没再擅表意见,只是忍不住继续感慨道。“唉,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得多大仇,才会对两个柔柔弱弱的女孩子下这么狠的手?” 她这句话还是冲着方清月说的,大概是以为对方既同为女性,又同样学医,多多少少都会有“医者父母心”,能跟自己有更多共鸣。但后者并没看她,只是面无表情杵在一边,像是在出神,仿佛这场问话与她毫无关系。 成辛以不耐烦地歪了歪脑袋,问。 “打120的是什么人?” “听说是那家KtV的经理,但我没见着,你可能要问一下前手的李医生,她负责出诊,回来之后才交接到我手里。哦,不过李医生现在已经交班回家了,我可以把她手机号给你们。” 成辛以看了一眼施言,后者会意,刷刷记录下来。 又连着问了几个问题,成辛以才终于飞快扫了方清月一眼,淡淡开口。 “方法医还有问题么?” “有。” 被点了名,她很快看了看成辛以,又看向陈医生,回答得很坚定,似乎一直在等这个时间点。 陈医生看向她。 “请问,另一位受害者吕莉如,她的主治医生……”她回忆了一下病床床尾贴着的标签,“顾医生,我现在方便见一下么?” 陈医生看了看表道。“顾医生九点钟有台手术,现在应该已经去准备了。” “大概几点结束?”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估计最快也得一个小时吧。” 方清月又想了想。“那……方便去档案室看一下吕莉如之前的病历留档么?” 陈医生愣了一下。 “之前的?” “对。” 一旁的曲若伽想起来,刚才在给吕莉如验伤时,不知道为什么,方法医轻声询问过她以前习惯去哪家医院看病,当时吕莉如确实是极虚弱地回答,说她这几年一直来的都是市北医院。 她把这个情况说给在场的其他几人听,算是帮方法医解释了一下缘由。 听完之后,成辛以侧头瞥了方清月一眼,转向仍然有些迷惑的陈医生。 “请配合一下。” 他的语气与方清月的截然不同,带着叫人无法拒绝的威严和坚定,于是陈医生便没再犹豫。 “那……我叫个护士带你们过去可以吧,我等下还有事情。” “谢谢您。” 方清月点头道谢,很浅地微笑了一下。 成辛以手机响起来,他低头扫了眼屏幕的来电显示,抬眼看向曲若伽。 “你跟着一起过去,二十分钟之后一楼大厅见。” “是。” “施言先给老杨打个电话,让他们从完整的监控视频里再确认一下受害者和嫌疑人的关系。” “是。” 话音未落,他就已经转身抬脚向走廊外侧走去。 第4章 枯树火星(2) 两人在医院档案室查好想找的资料备份,曲若伽看了看时间,才刚刚九点。 “我们去一楼大厅跟头儿他们汇合吧。” 方清月犹豫了一下。 其实这会儿,她自觉已经该回自己的地盘做事,不必再跟着他们了,她想了想,在走出一楼电梯时不太确定地开口。 “我还是先回法医所整理一下检材吧。” “法医所就在警队隔壁,我们离得很近,等会儿就一起回吧,反正头儿的车宽敞,也坐得下。” 方清月望着前方没答。 这个时间点,医院排队挂号的病患比起清晨时已经多了不少,来往熙攘,人头攒动。但涌动的人流之中,只一眼望去,就能看到成辛以,正站在大厅的旋转门外接听电话。 各色行人从他身前身后匆匆走过,他却如同定焦镜头一般,高大,挺拔,醒目得一如当初。 不管蓄没蓄胡子,一直都是这样。 他对着电话简短应话,嘴上叼着一支烟,不知对方在另一端说了什么,他突然就抬起头来,凛冽如霜的视线如利箭一般穿过嘈杂拥挤的人群,如同一支精确到不需要一分一秒缓冲的指北针,再无迟疑地,径直落到她脸上。 猝不及防心虚到想逃跑是什么感觉,她突然能体会到了。可为什么呢,她为什么会心虚呢。 她浑身别扭,莫名有一种仿佛被迫套错了很滑稽的衣服,还被硬拉着站到他面前、被冷眼旁观的感觉。 只好躲避视线,转头看向令她更自在些的曲若伽。 “……那麻烦你们,捎我一程了。” “哎呀不麻烦,你刚过来,人生地不熟的,行李都来不及放,多辛苦呀……” 小姑娘到现在依然拒绝把箱子还给她,这一路还细心地帮她把毛披肩系得更整齐了些,一手把笔记本塞回自己包里,很自然把脑袋凑近她,脚步跟着慢下来,小声道。 “……我跟你说哈,咱们刑警队和法医所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女生都特少,放眼望去,全是些又脏又臭的老爷们儿,方法医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聊够了吗?” 曲若伽猛地止了声,略胆怯地望着成辛以的方向。后者已挂了电话,微眯着眼,眉心紧皱盯着她们,整个似一口亟待爆发的火山一般。她赶忙向上提了提包带,一手拉着箱子,一手拽着方清月,朝他奔过去。 成辛以也不等,长腿迈开,转身朝室外停车场走去。 好不容易追上了,曲若伽和无声跟在一旁的施言交换了一个眼神,又怯怯瞟了一眼队长。 “头儿,方法医要回法医所,正好跟我们顺路,她人生地不熟的,我们一起走啊?” 成辛以没理会。 方清月也没说话。 医院前厅嘈杂纷乱,人声车声混成一团。这个季节连风都裹挟着闷热味道,将一片又一片叠挤一起的梧桐树叶惹得无精打采、汗流浃背。曲若伽和施言略尴尬地对视了一眼,有点摸不准头儿的意思。 不反对? 那……就应该是同意吧? 直到走进停车场了,成辛以才终于慢吞吞地哼了一声,叼着烟,嘴唇几乎没动,像是短促的嗤笑。 “人生地不熟?” 自始至终都没回过头,高大背影像一棵干燥的树,唇间烟头的火星仿佛能将整棵树干点着似的,连暗暗讽刺她的嗓音都是干巴巴的。 …… 方清月看了一眼地面他的影子,没说什么,只继续厚着脸皮跟另外两个年轻人一起,默默走到停车处,认认真真对帮忙将她行李搬上后备箱的施言道谢,又跟着曲若伽一起,坐进了后座里。 —— —— 车开出医院,顺着拥堵车流驶上高架桥。 “孟余那边有消息了么?” 成辛以突然开口,问的是施言。 “还没有。但田哥说,他和杨爷都觉得受害者和嫌疑人看上去不像是认识。而且杨爷已经锁定了其中四个嫌疑人,他俩直接在跟了。” 这速度倒是很快。后排默默听的方清月有些诧异。 虽然案发是在凌晨五点多,但从他们接警出勘到现在却仅仅刚过去一个多小时。按理说,像这种恶性滋事案件,报警时间延误得越久,嫌疑人逃窜的范围越广,抓捕难度也就越大,但没想到他们刚从医院出来,另一边的人就已经开始盯人了,还是四个。 “有困难吗?” 成辛以问。 施言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们两个没带别人,需要支援吗?”成辛以又问了一遍,把半节烟按进车载烟灰缸里,音调高了一点,语气也不耐烦起来。 “哦,那个,田哥没说……”施言脸有点热,“要不我打电话问问?” “不用,定个位,叫队里几个手脚利索的跟过去,以防万一就行了。” “好。” 毕竟视频里的九个嫌疑人看起来穷凶极恶,殴打之后还敢滞留在犯罪现场猖狂叫唤,在抓捕的过程中,未必乖乖束手就擒,甚至极有可能拼死抵抗。现在是二对四,为保险起见,确实应该再加点人手。 “把老杨锁定的身份信息直接发给孟余,缩小他的定位范围。如果他自己忙不过来,回队之后你就去帮他,以最快的速度把九个身份全都确定下来。” “是。” “小曲,问一下另一个受害者家属什么时候到。” “刚刚问了,说是已经订了票,今天晚上九点左右到火车站。” “到时候安排人去接。” “好。” 车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空调冷风低低响着。过了半晌,成辛以才缓缓开口。 “老杜刚刚打了电话过来,要求我们限期四十八小时结掉这个案子,所以……”他停车等红灯,话也停了一停,在这当口被截断。 “四十八小时?”曲若伽没忍住,插了一句。 要拘捕的毕竟是九个在逃嫌疑人,身份都还没全部确定,这时间怎么算都太赶了。话出了口,才又马上自觉捂嘴低了脑袋,不敢跟头儿对视。 “你有意见?” 成辛以冷声道,从后视镜里寒厉瞪着后排的小姑娘,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 “……没……” 他收回视线,继续开车。 “案发现场那段监控,现在已经被完完整整传到网上了,影响太大,所以破案时限抓得也紧……”他顿了顿,左手手指在方向盘上轻叩两下,突然开口叫她。 “方法医。” 她没想到他还会主动搭理她,先是一愣,抬头看他坚冷的侧脸,又看向后视镜。 但他并没看她,像在对空气说话。 “初鉴结论需要多长时间?” 她想了想。“如果相关设备、人手齐全,应该两个小时之内可以。” 成辛以瞟了一眼手表。 “据我所知,你大概会有三个同事协助,其中一个是执业的赵法医。十点三刻,老杜要开会,来得及么?” “我尽力。” “谢谢。”他声音硬梆梆的。 “份内事。” …… 曲若伽咬了咬嘴唇。 她好像很少听头儿跟人说“谢谢”,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着?她仔细想了一会儿,发现应该是从来没听过。好像有点怪异,但具体又说不上来……算了……她摇摇头,先顾正事,于是掏出手机看这起案件的舆情。 网络时代,视频流传得异常之快,短短一个多小时,现在四处都已满布声讨弹幕,有气愤大骂的、有冷静普法的、也有对视频真假持怀疑态度的。她刷着刷着,竟然看到还有网民出言责备受害者“不该在凌晨出去唱歌”、“不该穿短裤”、“不该与男人正面冲突”等等,典型“受害者有罪”的错误论点。她看得忿忿不平,正想和方法医吐槽一下这些恶心的价值观,一转头却见方法医微微向车窗歪了头,双眼合着,抱着手臂,似乎是在打盹儿。 唉……她暗自琢磨,毕竟飞了那么长时间,又有时差,结果还遇上这么一件大案子,一来就要被头儿催赶报告,只给那么少的时间准备……方法医好歹是个文文弱弱的女孩子,偏偏却摊上一个从来不知道怜香惜玉四个字怎么写的魔鬼队长,也真是难为她了。 另一个闻法医也不知道在干什么,这个时候不来帮忙吗?她默默腹诽,这闻法医该不会是个空有其表,却工作懈怠的花架子吧? 正琢磨着,就见副驾驶的施言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侧身转向成队,似乎想要说什么。她下意识想阻止,以免他吵醒方法医。 但还没等她出声,头儿倒先抬起右手,手背向外竖着,视线紧盯前方的路,面色冷淡,但动作的意思明显是示意施言噤声。 施言向来听话,见状立即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虽一头雾水,但也不敢发问,犹豫了一下,就又乖乖坐了回去。 车厢里就这样安安静静的,再没人说话。 成辛以抬手挪了挪后视镜,从中瞥了一眼后座那张歪着的白皙侧脸,很快又调回原来的角度,一如往常继续开车。 第5章 损伤参与度(1) 海市法医司法鉴定中心,坐落于海市刑警总队东侧,一栋普普通通的三层楼,比起近年新翻修的刑警队大楼,外观明显老旧不少。二者之间只隔一小片长方形绿地,共用露天停车场、公共食堂和浴室。 方清月坚持不让施言再帮忙拿行李,自己拉着箱子道了谢,便朝自己的办公楼去了。 案情严峻,她以最快的速度去提前报到。没时间与新同事多做寒暄,她换了隔离服,直接开始埋头工作。 终于忙完再抬起头时,就见曲若伽正趴在门口看她。 “方法医,头儿让我叫你们去开会。” 她看了看表,舒了口气,十点四十三分。 还真是精准。 “好。” 小姑娘凑过来,模样看上去也有些疲惫,但年轻人的疲惫常常也带着些“反正我眨个眼就能缓过来”的精气神儿。 “这案子来得太急,刚才在医院,我居然都忘记跟你加微信了,我们加一下吧!” “好。” —— 的确如曲若伽所说,海市刑警总队男女比例严重失调。不算曲若伽,从警队正门一路到四楼最靠里的大会议室,她一共就只见到了两个女警,其中一个是前台接线员。曲若伽刚推开门,一阵极浓重的烟味瞬时扑面而来,差点呛了她一个趔趄。 再抬眼时,里面的喧杂声已然安静了不少,一大堆陌生面孔全都转过来,直勾勾盯着她们看。 方清月社恐,抵触这种氛围,本能想杵在门边不动弹,却见一个满头灰发但精神矍铄的方脸男人冲她挥了挥手。 “哎,方博士!” 那人端着个古董式大茶缸,并没像这屋中大多数人一样烟不离手,走近时她发现他连眉毛都是灰白色,年纪不小,但体型保持得还算不错,气质也颇具威严。 “方法医,这位就是我们杜局。”曲若伽在旁边悄声说。 在这之前,她与杜局还没见过面,但这把声音她听过几次,也马上认了出来,便冲那人颔首问好。 “杜局好,我是方清月。” “终于来啦,不错不错,真好。”杜局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声浑厚,但语速却挺快。 “本来应该让你先好好休息几天的,结果碰上这么个事儿,辛苦啦,咱们时间紧任务重,就先简单介绍一下,以后有的是时间跟大伙儿慢慢熟悉啊。” 说完,他大手挥了挥,提高音量。 “来来来,先把手上的事儿暂时都放一放。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法医所新调来的高材生,季老的高徒,方清月方博士,大家好好合作。小方,来,一队这几个你上午应该都见过,这是小孟、小施,还有那边那个脸最臭的,就是我跟你提过的,一队负责人成辛以……小成!” 杜局呵了一声,下巴指向窗边。 刚进门时她还没注意,成辛以正靠在窗边低头看手机,一手在屏幕上飞快敲字,一手掐着烟,烟头就快要烧到手指。 听到自己名字,他才眯眼抬了头,目光只在方清月和杜局身上一扫即过,眼里半点波澜都没有,继续低下头去敲字,就仿佛两人只是两个每天喝水都会用到的大茶缸子。 “这小子就这副德性,脾气忒差,但人不坏的,工作能力也强,你平时多担待着点啊,别跟他一般见识。”杜局怕她尴尬,便用成辛以也能听见的音量对她说道。 她露出一个文静的假笑。 “这边这几个家伙,是二队的,这是小于、小王……” 杜局给她一一指过去。虽然记不住,但她还是保持机械的微笑弧度,硬着头皮一一点头示意。轮到最后一个跷腿坐在会议桌上的男警察时,对方一下跳下来,“蹭”地站到她面前,大咧咧伸出右手,满面笑容。 “方法医你好,久仰大名,我是二队队长姚澄亮,三点水加一个登高望远的登,明亮的亮。” 她看了一眼对方掌纹横生的粗糙大手和明显有牙齿啃咬痕迹、不太整洁的指甲边缘,右眼皮跳了跳,但还是笑着握上去。 “姚队你好,我叫方清月。” “欢迎欢迎,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都可以找我,随时效劳。”男人嘻嘻笑着,手没马上松开。 她有点不自在了,大拇指动了一下,但又不好直接抽手出来。正默默难受着,杜局一巴掌砸在姚澄亮背上,她忙趁势收回手。 “行了,正经点,别吓着人家,我们先开会说正事儿。” 尽量含蓄端庄地缓缓呼出一口气,她把手塞进牛仔裤口袋里,借着裤子内衬,用最轻微的动作偷偷蹭了蹭湿乎乎的手背,在这烟雾缭绕的房间里跟着众人一起准备围桌坐下。 刚慢吞吞挪到扶手椅和桌子之间,却看到依然靠着窗框的那个人正斜眼睨她那只刚做完小动作、还插在口袋里的手,脸上还带了些似笑非笑的神情,就像是刚听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闲来无聊,随便捧个笑场一样。 她面无表情移开目光。 —— —— 会议开始之后,房间里的氛围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尽管依旧烟熏火燎一片白蒙,也不是人人都像她一样坐得腰板笔直,但所有人都不再嬉笑,表情一板一眼,甚至有几个人还不自觉露了几分凶相出来。 杜局坐在正中间,放下茶缸,轻咳了一声。 “大家也都看到目前的舆情了,依我看,这起案子本身不复杂,但性质特别恶劣,而且,因为监控视频在网上的传播速度特别快,引起的社会反响特别(他加重语气)不好,省厅领导都已经打过电话了,上头现在特别重视这件事,要求我们尽全力高效破案。所以就这个案子,我决定,让一队二队再合作一次,以最快速度,争取用最快的速度,先把所有嫌疑人都给我抓回来!有没有问题!” 领导的训话风格总是自成一派,杜局每个程度副词——“特别”,都咬得格外重。最后一句原本是问句,但被他说出来就变成了感叹号,当然,屋子里绝大多数热血方刚的男人们,包括赵法医,都立马齐声回应。 “没有!” “没有!” 方清月觉得自己的耳膜都被震了一下。这种气氛虽然让初来乍到的她不太适应,但倒也很好,干劲十足,每个人都对自己的事业充满热忱,也清楚知道自己所付出努力的意义和终点,激情澎湃、光芒万丈。 “好!那接下来,小成,你来主持一下工作。” 成辛以始终没落座,只站在原地,被杜局点名了之后,他才迈开长腿,把手机揣回裤袋里,走到桌边,拿了激光遥控笔坐下,把扶手椅椅背压出吱呀一声,点开大荧幕上的画面,言简意赅道。 “监控应该都看过,就不放了。根据画面显示和目前的外围查探,本案一共两名受害人,都是女性;九名嫌疑人,都是男性。刚收到最新进展,尚吴和老杨已经在外环高架口抓住了其中两名嫌疑人,现在正在回来的路上,剩下七个仍然在逃……” “好!干得不错!” 杜局拍了拍巴掌,看上去对一队的效率还算满意。 成辛以不甚在意耸耸肩。 “他们准备不够充分,本来应该能抓住四个的。” 接着,他又面无表情把画面调到受害者身份信息上,开始沉声介绍案情。 曲若伽瞥了一眼方法医,正好看到后者的视线平静地从头儿身上转移到屏幕上,不由走神想,方法医一定也像她刚进队的时候那样,觉得头儿这人说话太“凡尔赛”吧,不过以后相处久了就会知道,头儿一直这样…… “第一名受害者,于蒙蒙,二十四岁,户籍在市郊的旗明县,目前在海市玫瑰城工作……” “……‘玫瑰城’?清平区那个‘玫瑰城’?” 也许因为这个工作地点是某会所,挖出过不少类型的暗桩交易,许多刑警对这个地点有些敏感。于是二队有个看起来和姚队差不多年纪的警察便插话问。 但接连被打断两次,成辛以明显没耐心了,激光笔往桌上一拍,皱起了眉头直怼那人,语气贼横。 “你来讲?” 第5章 损伤参与度(2) 方清月忍不住偷偷用余光扫了一眼提问那人,后者脸色倒没拉下来,像是早就习惯了成辛以那一点就着的臭脾气,完全没当回事,反倒举着大手冲他憨笑了一下。 “得得得,不问了,你先说完。” 在座其他人似乎也见多了成辛以发脾气,连杜局都是一脸习以为常。 雷公爷板着脸继续说。 “于蒙蒙在海市只有一个就职于擎坛机电设备有限公司的表叔刘栋春,上午已经在医院做过笔录。直系亲属还在从旗明赶过来的路上。” “第二名受害者,吕莉如,二十八岁,户籍是湘北市,现居海市,开一家买首饰的淘宝店。她在海市没有亲戚,家属已经联系上,现在从湘北坐火车过来,今晚到南站,到时候会安排有空的同事去接。” “两名受害者是合租室友关系,现租住在是青石路565弄花园小区。两个人从昨晚十一点二十分进入案发现场开包厢,使用了这家KtV的优惠团购券,正常应该是到早上六点结束退房。” “据受害者吕莉如陈述,她在去洗手间的途中受到嫌疑人之一的言语骚扰,拒绝后各方产生肢体拉扯,另一名受害者于蒙蒙上前帮忙,随即两人均遭到嫌疑人殴打。根据监控画面显示,自嫌疑人言语骚扰至殴打结束,总时长九分四十七秒,先后一共有九名嫌疑人参与施暴。” 他停了一会儿,喉结微动,用激光笔翻了两页,翻到一页人像对比图停住。 这张幻灯片上是左右两幅图,左边是监控视频的模糊截屏,右边是新调出的人口户籍内页照片。 “这是孟余和施言根据面部识别系统,刚刚核对出来的嫌疑人身份。为方便区别,我们编号来说。” “1号嫌疑人石博,三十六岁,本市人,户籍在高新区,无业,作案时穿白色上衣、黑色短裤,就是受害者回忆最先骚扰她们的人,也是最先实施殴打的人,监控画面显示他全程参与殴打;2号嫌疑人毛闻新,三十五岁,本市人,户籍在平川区,无业,作案时穿黑色上衣,灰色短裤,与1号嫌疑人同时入画,开始殴打的时间也最接近;3号嫌疑人,王志伟,二十七岁,户籍江城,在莲溪北路680弄212号经营一家五金店,但营业资质有问题,店铺拖欠租金,前段时间刚被工商局列了异,也在老赖名单上,加入殴打的时间是凌晨五点十分十一秒;4号嫌疑人,秦灏,四十岁,祁南市人,无业……” 他边说边用红色激光笔圈点出关键识别信息,会议室响起刷刷写字声,方清月也拿出水笔来,在自己带来的其中一份纸质报告上做些简单记录,边写边涂,做些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标记,在标记到其中两个人时,用笔在中间连了道线。 全部讲完之后,成辛以又接着说道。 “目前暂时只识别出这八个人,其中三个是本市户籍,五个是外地人,六个有程度不同的前科,最严重的是1号,曾经因为强奸未遂被判三年有期,去年八月刚刑满释放。另外还有一个蓝色上衣、黑色长裤的9号嫌疑人,最初并没出现在监控画面里,直到五点十五分四十秒,才从视频左下方死角出现参与犯罪,因为这个人全程没有被监控拍到正脸,目击者也都不记得他的具体长相,所以这个人,就由施言和小曲负责继续确定身份。” “已经落网的是2号和6号嫌疑人,等老杨他们回来,孟余配合二队同事一起对这两人进行审讯。初步过了几段沿街监控,目前能确定的是4、5、7、8四个人是在莲溪北路明池路路口一起开一辆中型黑色SUV逃跑,逃跑时间是早上五点四十三分,车牌号海E8337,车辆登记在8号嫌疑人名下,方向是海寅高速。” “我们已经作了初步定位,在沿路高速出口设了关卡,也联系了寅市的同事,他们会积极配合抓捕。根据监控来看,8号手上大概率持一把长约二十公分的刀,有一定危险性。1和3是在抓捕2和6的过程中趁乱逃走的,没有交通工具,逃跑距离不会太远,但逃跑方向是郊区密林,没有天眼,搜索难度比较大。这两条抓捕线,你看看挑哪一条?” 他的语速平快又流畅,配合着画面调动,说到最后嗓音发哑,把姚澄亮直听得双目瞪圆,也顾不上回答他问题,先赞道。 “可以啊,老成,你们这速度真的可以!” “侥幸。老杨去看监控,正巧发现2号嫌疑人毛闻新是他以前抓过的一个惯偷,锁定了一个之后,其他三个的锁定难度就跟着减了不少,毕竟都是同一个狱所出来的前科犯,交集多,关联度高。确实省了很多时间。” “嗬!想不到老杨平时不上进,稀里糊涂的,这次还立功了!” 成辛以耸耸肩,没说什么。 “我看看啊……” 姚澄亮摸摸下巴,看着荧幕。 “……我们哪一路都行,不过我记得我们队刘子宣现在应该正在寅市休探亲假,如果可以,我让他出来反方向配合抓捕,效率应该会高一点。” “那这条线就辛苦二队同事。我和尚吴、老杨去抓1和3。” 他放下笔,又摸出一根烟点燃,然后抬头看了看她。 “法医那边的结论呢?” 突然被点名,方清月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愣了一下。赵法医一边用表情示意她来回答,一边帮她把手里一整叠提前复印好的报告一份份推开铺到方形桌面上,发给众人。 她定了定神,看每个人都分到纸质报告了,便开口说道。 “时间紧张,所以我暂时打印黑白版本,请大家先将就一下。” 她声线清冷疏离,音调平稳无波,面容白皙皎净,看得施言又脸红了几分。 “理解理解,你们辛苦了。” 姚澄亮先翻开报告,边说边认真看起来。 她觉得起立发言有些尴尬,想到成辛以也是坐着说话的,猜测这男人堆里应该没那么多规矩,便索性没站,推了推眼镜,尽量简短去陈述她的鉴定结论。 “1号受害者于蒙蒙,胸廓变形,右侧第八、九肋骨及左侧第六肋骨骨折;头皮撕脱伤面积累计21平方厘米;一侧眼睑轻度外翻;骨盆骨折,外阴创口长度累计5厘米,前尿道破裂。综合意见是,该名受害者胸部损伤程度为轻伤二级,颅脑损伤程度为轻伤二级,面部损伤程度为轻伤二级,会阴损伤程度为轻伤一级。” “2号受害者吕莉如,颈椎颈4、5椎体融合,椎间隙消失,但因有四年强直性脊柱炎病史,根据伤病关系处理原则,我们认为,最终意见有可能不会超过于蒙蒙。具体还需要等伤后三月再做检验。” “……这么轻?” 二队一个她没记住名字的年轻警员忍不住插了一句。 可想而知,大家都看了监控视频,她给出的结论,比不少人原想象得要轻。 方清月也看过视频,在梳理检材时就已经对听者的反应有了预期,于是也没抬头,只是翻着提前扫描到手机里的电子版报告,耐心解释道。 “在报告第24页,可以看到受害者自述的病史,我们核实了她本人此前的病历记录,综合损伤参与度,鉴定结果的确存在较大的降级可能。” 会议室里传出一阵絮絮低语。 成辛以倒没说什么,在她说话期间也只是一直低着头,格外专注地看传到他手上的那份黑白报告,神态颇认真,像注意到了某些值得深究的细节。 等她说完了,他又看了一会儿手里的报告,才慢悠悠问。 “还有吗?” 她内心暗暗掂量一下,有些犹豫,但还是略微放低声音道。 “有……关于9号的身份,我……有一个不太成熟的……猜测。” 第6章 号(1) 成辛以依然没抬头,像是没听见似的,也不答话。杜局见状,便侧头看她朗声道。 “不用拘束,有想法尽管说,我们办案子没那么多破规矩,谁有任何想法,随时都可以提出来,大家共同讨论。” 她点点头,泡实验室久了,从没直接参与过国内的基层刑侦,习惯性就按自己开讲座、做学术讲座时的语言节奏,慢悠悠地说道。 “我也看过监控,因为监控设置角度有点歪,在整段视频里,都只能看到嫌疑人所在包厢门的一小部分。犯罪过程中,许多人一起挤在走廊,就连这小半的门也挡住了……” 讲完这句,她的话仓促地顿了顿。 会议室很安静,除了成辛以之外的所有人都在看她,才叫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表述方式、语速、语调,都和众人完全不同,至少和成辛以刚才做案情介绍时完全不同。 太慢了。 她说话比他慢了太多,拖拖拉拉,所以才会一时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耳朵逐渐发热,她加快语速。 “……目前实际上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9号是从同一个包厢出来的。虽然同样被人群挡住来源的还有另外一个嫌疑人,也就是……” 可毫无预兆地,她又卡住了,因为发现刚才用来做笔记的那份纸质报告被赵法医随手发了出去,不知道发给了哪个人。也许是有些紧张吧,她一时间突然想不起来自己原本要说的是几号,就只好再一次悻悻停住话头,尴尬地卡在那里。 “6号。” 是成辛以的声音。 她没看他,余光亦感觉到他也没看自己。他只是再次拿起激光笔,拉动进度条,把她所指的那段画面截图调了出来,引得在座众人目光一齐转向屏幕——先是6号嫌疑人,从视频左下角走进画面,紧接着又是9号。 人头拥挤,场面混乱,正好挡住了这二人的来处,确实如她所说,无法确认是从同一个包厢出来的。 作无事状接过他的话,她在桌子底下捏了捏自己的手指,继续往下说。 “……但6号与1号、3号都明显有过眼神交流,9号没有。而且,9号全程一共实施了二十四次殴打动作,其中二十二次的动作指向都是完全一致的,明显对于受害者和攻击部位都更有针对性,与报告第17页第三行的鉴定结果完全吻合。再加上据报警医生说,1号受害者起初很抗拒报警,所以……我在想……”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方才失误的尴尬,再加上她毕竟不是侦查学专业出身,又刚回国,突然觉得有点不确定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意思。 “……是不是有可能……呃……交叉……” “……交叉?”姚澄亮一时有些没理解,不禁重复问了一句。 “……我的意思是……” 那个专业术语是什么来着? “施言去排查一下于蒙蒙的社会关系,重点放在男女关系上。” 成辛以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将视频进度条调到9号嫌疑人用脚猛力踢踹1号受害者小腹以下部位的画面停住,另一只手举起她的报告,翻了几页来看。 经他这么一点,其他人自然就都明白了。毕竟都是干这行多年的老油条,本就都是一点就透的,只不过方清月说话又慢又细,节奏清奇,又没用行话,大家一时才没反应过来。 —— 虽说在这之前,不管是受害者的陈述、监控视频记录的围殴过程、老杨的高效辨识,还是其他目击者的回忆,对嫌疑人的画像都更倾向于是一整个寻衅滋事的流氓团伙,借醉酒随机挑衅,遭拒就兽性大发、拳脚相向。罪行性质恶劣,但大部分人都没往熟人作案的方向去想。 可是,几个嫌疑人是流氓团伙,却不能武断等同于所有嫌疑人都是团伙内成员,更不应过早排除熟人作案的可能性。9号不仅实施犯罪的时间最晚,而且全程与没有其他嫌疑人没有过明显交流,犯罪全程只重点殴打于蒙蒙一个人,甚至多数殴打动作都是冲着同一个身体部位去的,针对性远比另外八人强得多,动作也透出更具象的个人憎恨倾向。 经她提过之后,大家再结合犯罪心理学与行为分析的一点常识和经验去细看视频,确实能明显看出,9号的犯罪状态,与其他嫌疑人并不完全相同。 她嘴笨,初来乍到,不太能表达出来全部想法,但见大家都明白她的意思了,便就默默点点头,没再多说。 杜局看起来倒是很满意。 “不错不错,我看小方博士和小成你们俩倒还挺有默契的,合得来就好哈,以后你们多交流,互相学习共同进步哈!” 虽然只是官话,她还是觉得脖子后面像正在被日头炙烤着。成辛以肯定又没有在看她,她也不想看他。 —— —— 安排过任务,杜局又强调了一下警情通报等等琐碎问题,会议就结束了。众人纷纷起身各忙各的,准备出发抓人,赵法医另有其他工作,所以打过招呼之后也先匆匆离开了。她琢磨着需要再给鉴定报告善个后,刚站起来,却突然眼前一黑,连忙用手扶了一下桌沿。 夜机凌晨落地,她没吃早饭,刚拿好行李就接了杜局的电话匆匆赶到医院。这会儿已经快两点了,她就只在来开会之前匆匆喝过一口黑咖啡,除此之外滴水未进。大概是有点低血糖了,好在没人注意到。 成辛以还坐在座位上,跷着二郎腿,刚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然后从白雾里眯眼抬起头,叫住曲若伽。 “午饭之后,你再去查一查2号嫌疑人之前的行动轨迹,把这几个人案发时会聚到一起的原因捋清楚。如果有可疑的点,马上给我打电话。” “好。头儿,要一起去吃饭么?” 他摇摇头,站起来,把手里方清月的报告圈成一个筒形。 “你们自己去吧,尚吴他们已经到门口了。” “那我给你们打包点吃的带走?” “不用。” 他向外走去,边走边用那份报告当筋膜枪似的,有一搭没一搭敲着自己的腿,走到门边又停下,转身朝方清月扫了一眼,目光似笑非笑,满是奚落讽刺。 “方法医辛苦了,小曲,你带她熟悉熟悉氛围,这样,下次开会大家没准儿就能听懂她说话了。” “……啊好,方法医,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吧。” 曲若伽边说边拉了拉她的手臂,眼神安慰她不要介意。 方清月只当自己耳背没听懂。 毕竟是因为他提醒曲若伽吃饭,小姑娘才想起拉上她一起去食堂的,也算是间接承了他的情。于是她点点头,垂着脑袋收拾东西,一边暗暗庆幸终于能吃点东西了,一边又觉得他挺辛苦,饭都没空吃就要去抓犯人,也说不清是有心还是无意,回答的话便脱口而出。 “成队也辛苦了,注意安全。” 一阵诡异的寂静。 她眼皮跳了跳,抬起头。 …… 过了? 没有吧? …… 大概是过了…… 因为她看到成辛以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一丝古怪,似乎是生吞了个又酸又涩的柠檬,又不能吐,只能紧绷着脸狠咬牙关,强忍着,不表露出来。 然后,他像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声极淡的“嗯”,又像只是哼了一声,然后毫不掩饰地白了她一眼,转身,半点儿停顿也没有,径直走了出去。 …… 暗暗决定以后再不说任何逾矩的话了,她回头看那张会议桌。 桌上只剩了几个满当当的烟灰缸,和不知道谁落下的一支圆珠笔和两个被捏扁的纸杯。她稀里糊涂的,在反面草草做过笔记的那份报告也不知道发到谁手里了。 “那我们去吃饭吧,方法医,先填饱肚子再干活。” 曲若伽叫她。 “好。” 孟余和二队的人去提审落网的嫌疑人,她跟着曲若伽和施言走到一楼时,正好看到成辛以和另外一个面生的高个子男警察一前一后钻进车里。 车子很快开出院门,尾胎卷起一阵沙尘。发动机的声音渐渐远去,沙尘也渐渐落回地面归于平静,就像是一场随时间流逝而越发模糊、最终只剩空白的梦。 第6章 号(2) 下午四点多,方清月终于忙完所有工作,哈欠连天,站起身来到窗口,简单拉伸了一下筋骨,顺便认真再重新打量一圈窗外的景色。 从她的办公室向楼下望去,正好能看到警队前院的露天停车场。上午时他把车停在一棵高耸茂盛的大柏树下面,但现在那里空荡荡的。 他还没回来。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那段沥青地面上画出的淡黄色车位线,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回到座位盘算了一会儿,觉得还是应该先回趟家放行李。 她依然住在以前的那个老房子里,城西的一个中档小区,不是市中心,但生活配置还算齐全。最关键是,那里离外公瞒着她偷偷摸摸挑的那家养老院很近,步行不过二十分钟。 但她终究没思虑周全——那里离法医所很远。 一东一西,横跨了整个海市早晚通勤时间段里最堵的一条高架桥。 悲催地赶上了下班高峰,她足足等了半个小时,才叫到一辆出租车。高架桥上的车流堵得像一锅黏稠的粥,等回到家,已经六点多了。 简直是更上一层楼的疲惫。 放下行李之后,本来想直接去看看外公,但照了照镜子还是作罢。毕竟她的黑眼圈已经快掉到嘴边了,叫外公看到,又要担心。 舆情发酵极快。 海市治安一向不错,毫无预兆突然发生这样的恶劣事件,整个局里都忙得不可开交。法医所人少,她即便是临时顶上的,也不能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偷懒,便只洗了澡,换上清爽的衣服,拿了个舒服的软枕头和空调毯,忍着困意强灌了一大杯黑咖啡,就又打车返回所里,就地粗糙补觉,以防临时需要她的时候她又叫不到车。 有些郁郁。通勤竟然是她回国工作之后要面对的第一个困难。 果然,晚上九点多,曲若伽就发来一条微信。 “方法医,八个嫌疑人都抓回来了,你和赵法医现在方便过来取检材吗?” 性质严峻的刑事案件,无数眼睛盯着,一秒钟都轻怠不得。 路过停车场时她又望向那棵柏树。成辛以的车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还停在那个位置。 路灯昏暗沉寂,光影投在车身上,像一头安静隐匿在浓密树叶之下的庞然巨兽焦黑毛发上不规则的黄斑。 车里无人,巨兽正在呼呼大睡。 呼呼大睡……她也好想继续呼呼大睡。 —— 连排拘留室亮着不眠不休的灯,她跟在赵法医身后,等他进了第一间拘留室,才走去下一间给里面的嫌疑人取样。再出来时,就见到第三间拘留室门前,巨兽的主人正靠墙站着和施言说话,一个约莫四十岁左右的警察坐在里面,面对嫌疑人。 她走过去。 施言先看到她,叫了一句。 “方法医。” 成辛以也看过来,视线沉沉。 她的脚步顿住。 一下午不见,他衣服上多了几片污渍,胡渣似乎更重了些,眼睛里也新添了不少血丝。 毫无预兆,她的心猛地就乱了原本的节奏,颤了一颤。 那副模样实在太过熟悉,又来得太过猝不及防。 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迈不开步子,一瞬间似乎有种分辨不清此身何年何地的错觉。 毕竟,她从没见过他这些年连轴转的工作狂状态,却永远忘不了他极其类似的倦怠模样—— ——眼窝深陷、满身疲惫,像是刚从泥坑里打了无数个滚儿才爬出来似的,脏兮兮、皱巴巴,颈侧和锁骨的皮肤上也许都还带着细密未干的汗,轮廓硬到能扎痛她的手心。 神态也不复平时那般张扬,但眼神却仍旧清亮——那双黑澄澄的眼睛,像一汪于深夜里盈盈发光的湖水,仿佛别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望着她,什么都盛不下,只盛着她。 只有她。 和现在如出一辙。 可却又明明是不一样的。 当然不一样,他看她的眼神早就不一样了。 她眼前就像是突然凭空多了两扇窗,一扇里头是他,另一扇里头也是他。 都是他,却又偏偏都不是他。 …… 她低下头,不动声色平复心绪,走上前去。 施言主动说道。 “里面是1号嫌疑人,就是最先动手的那个,有前科,吃过三年牢饭,方法医小心点。” 她点点头。 施言看了看成辛以,后者已经收回目光,面无表情退了半步,似是在给方法医让路,手正从口袋里摸索,看样子是在找烟。他便想帮方法医推开一条门缝,手刚伸到门把上,就被成辛以叫住。 “去买盒烟。” “哦……那,头儿你陪方法医一起进去吧,只有杨爷在里面,让人不太放心。” 成辛以淡淡瞥了他一眼,不耐烦地催了一句,又踹了他一脚。 “快点儿去。” 施言倒也不敢再多嘴,小心翼翼看了看自己队长,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奔门外跑去了。 边跑边暗暗吐槽。 头儿烟瘾也忒大了,这么抽下去,得多伤身体啊。不过干这一行,通宵搏命是家常便饭,也只能抽烟、咖啡来提神,也许头儿就算不想抽也没办法吧……唉…… 第7章 趋利、避害(1) 石博确实是个刺头儿。 见这个人照片的第一眼,方清月就觉出他难对付了,真人更甚,难怪施言不放心,还想陪她进来。 是眼神。 她看过许多严酷大案的卷宗,每桩恶性案件的罪犯,眼神都有相近的特征,研究犯罪学的学者会将这种眼神归纳总结成学术用语,将这些研究对象细分类。而此时坐在审讯椅上的这个人,大概就是最无视道德底线、凶残暴戾的那一类。 这人肌肉壮实,肩宽腰圆,大腿几乎比她的腰还粗,依旧穿着监控里的那一套衣裤。刑警凶追,他也穷逃,肩膀和裤脚上蹭了不少土,但精气神儿居然还挺足,不见半分萎意。 眼珠子瞪得贼圆,几丝亢奋,几丝挑衅,蛮肉横行的脸上还留着宿醉未消尽的酡红,除了鼻子下方有未擦干净的血渍之外,浑身上下一点儿外伤都看不出来。裆部有偏深的颜色,初看像是小便失禁,但再眯眼细辨,就能看得出是更恶心的另一种物质。 看到她进来,石博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双眼立马又射出两道淫光来,竟然当着审讯室里警察的面儿,直接肆言挑衅。 “我就说嘛,你们警察局咋没个女的,不可能啊,看这,这不来了个美女!妹妹,你是来叫我脱裤子的吗?” 坐在审讯位置的中年警察不耐烦地敲了下桌子。 “闭嘴!让你说话了吗?” “我就问问呀,这不是来给我做那个什么dNA的吗,我懂的呀,要脱裤子不?” 方清月倒没所谓。她眼都没眨一下,扶了扶眼镜,淡淡说道。 “不用,张嘴就行。” 石博丝毫不惧地乐了乐,向她伸长脖子,身上带着一股鱼腥似的汗臭味儿,带着手铐的双手压到椅子前的挡板上,肥胖的手指向自己裤裆处指了指。 “妹妹,我昨晚才刚爽了一炮,这上头也有你要的东西,你要不直接蹲到哥哥腿中间来拿?” 中年男警察站起身,作势就要绕过来。可石博依然没有半点畏惧,露出满口黄渍的牙,色眯眯淫笑上下打量她。 她耸耸肩,语气不变。 “请你配合。” “嘿,我要是不配合,你们还能打我不成?” 似乎是看准了执法记录仪亮着红灯,而且面前这个中年刑警也有些懒怠,所以石博毫无收敛之意,梗着脖子叫唤个不停,满嘴都是些污秽词句。 门板发出“吱”的一声,成辛以走进来,随手牢牢带上了门。 那个中年刑警见他进来,停下要绕过来阻止的脚步,懒洋洋打着哈欠转回了座位。 而石博,抬头看了成辛以一眼,竟突然不出声了。 但也没听话张嘴。 方清月举着棉签,安安静静等着,倒也不着急。反正这些厉害的老刑警们总是会有办法对付这种人。 却没想到成辛以直接走了过来,擦过她的肩,绕到坐着的石博面前,双手也压到挡板边缘,弯下腰,居高临下面对着他。 不动、不厉斥、不咆哮,甚至不瞪视。眼神和表情都非常平静。 但很突然、也很奇异地,石博的五官整个扭曲起来,嘴巴也下意识难看地张成了o形,露出嗓子眼儿,似乎想大声喊叫,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扼着喉咙无法出声。 方清月见状,连忙趁机凑过去,一手扳住他肥厚的下巴,一手捏着棉签伸进去刮拭取样。但在做完这些之后,她留心向下瞟了一眼,不由皱了皱眉。 成辛以的鞋尖,正在记录仪照不到的死角踩着石博的脚,转圈儿碾着。看不出他施了多大力道,但直到她走出拘留室,石博都再没开口说过一句话,瘫在椅子里,脸色也变得极其惨白难看。 —— 剩下的嫌疑人相对好应付,成辛以也没有每个都跟,就只站在走廊,等施言买烟回来,他就叼着烟吞云吐雾,一言不发。 方清月取完检出来,一抬头正好看到他靠在墙边,施言站在几步开外打电话,赵法医则正在走廊另一端的电梯口和其他同事说话。 她犹豫了一下,拿不准到底该不该主动跟成辛以说话,也拿不准怎样和他沟通才不算逾矩。 还思忖着,他却先开口了。 “都好了?” 声音比昨天沙哑得多,不是累的,就是烟抽多了。但她猜测大概率是后者。 “嗯。”她点头。 他吐出烟圈,表情却完全不像是在夸她。 “9号身份基本锁定了。方法医观察细致,推断得八九不离十。” “是于蒙蒙的……前男友?” “对。” 确定身份就好。她心想,又瞅瞅他的表情,因为他分享的这个消息而有一点被鼓励到,于是忍不住摘下口罩,多问了一句。 “……刚才那样做合适么?”话说出口后,才觉得表述应该再委婉一点,于是又补了一个她认为合适的称呼。 “……成队?” 成辛以把燃尽的烟在一边的垃圾桶摁灭,语气贼横。 “哪儿不合适?” …… 莫名有点发怵。经过这短暂一天的耳闻和眼见,她已经知道他如今脾气是出了名的暴躁,一点就着。她努力把语气调整得礼貌谨慎,毕竟惹不起。 “我只是觉得,就算石博不配合取检,是不是……也不应该……用那种方式。” 他又点了一支烟,扯了扯嘴角,但唇边眼底没有笑意。 “你觉得,是那两个脑袋被他砸了啤酒瓶的姑娘会介意我这一脚,还是那些此时此刻正在网上愤慨激昂、大骂警察吃白饭不作为的键盘侠会介意?” 方清月捏着口罩,双手压在白大褂口袋里的底衬上,一脸不赞同,忍不住继续在他发怒的边缘试探。 “但这样不合规矩。网民管中窥豹,又有盲从心理,想法和判断都不会客观,也没有要对自己说的话负责的意识。可你是执法者,你知道惩罚的手只应该是法律和刑罚本身,从来不是可以用来给某个人或某个群体泄私愤的。” 成辛以转头看她,表情不明,声音冷淡。 “这种话,你跟我说说就够了,别天天挂嘴上四处招摇。” “为什么?” 能熏黑他整个肺的尼古丁烟圈从他鼻翼间被呼出来,连带看她的眼神都变得朦胧模糊,似乎是一直在等她理解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挤出一个很别扭的笑,慢慢反问了一句。 “为什么?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和接受所有既客观又冷静的观点的。你活在这个网络时代,手里又掐着定罪量刑的关键凭据。该做的事要做,但有些话,可以不用说。要不然,不用多,网上每个Id吐口唾沫,就能把你淹死。” “但我没说错啊?”她瞪大眼睛。 烟气散得淡了,他扔掉烟头,表情不太客气地瞪她。 “你多大了?” ……她没说话。 “三十多的人了,趋利不会,难道连避害也不懂?” 被怼得有些怔,她本来还在慢吞吞认真思考他的话,很快却又听到他哧笑了一声,像在笑她,又像是在笑别的,没再说什么,招手示意施言过来,一起往审讯室走了。 走远之前,施言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方法医。 她表情有些模糊,似乎还在迷惑发愣,但依然轮廓美得像一幅画。 他又用余光瞟了一眼自己队长。 感觉哪里怪怪的……队长和方法医说的话,他只听到一半,也没太听懂,应该是在讨论什么问题吧,好像跟案子有关,又好像还掺了点别的事情。但两个人刚才的语气却有点……怎么说呢?他琢磨了一会儿,却发现自己找不出一个适合的形容词来形容这种感觉…… 但就似乎……不太像是今早刚认识的人之间会有的交流方式。 —— 方清月一向后知后觉。 等手头的工作忙完去给自己续咖啡时,她才慢吞吞反应过来他那番乍听凶横的话其实是出于好意,是在提醒她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她盯着那杯浓黑色液体默默斟酌了一会儿,觉得该道个谢,不能总是木木愣愣的,便掏出手机想给他发个客套感谢的微信。 刚点亮屏幕,才又想起来,他仍然躺在她的微信黑名单里。 她维持着半举手机的姿势别扭了一会儿。 呆了半天,慢吞吞把他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小心翼翼措了半晌辞,好不容易编辑好简短的文字,鼓起勇气点下发送,又愣住了。 ……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也把她给拉黑了。 …… 很好。 她放下手机,扑通一声把自己丢进扶手椅里,开始第五遍校对检查各种数据和鉴定报告里不存在的错别字,顺便把翻动纸页和点击鼠标的动作幅度做得很大。 早上没有下定决心给他打电话真是太正确了,看这架势,何止微信,估计他把她的电话也一并拉黑了,幸好她没有自讨尴尬。 这就对了,就该这样。 这才符合分手十年的旧情人该有的相处态度,不像偶像剧里那样哭哭唧唧、腻腻歪歪、刻骨铭心。她拉黑他,他就紧接着把她的所有联系方式一股脑儿全部拉黑,永远不会再是成辛以对待方清月的态度,而是成辛以对待其他任何一个陌生路人的态度。 睚眦必报,快刀断麻。 肯定是这样。 干得漂亮。 第7章 趋利、避害(2) 这起“6.03”大案,其实案情本身并不复杂,没那么多弯弯绕的犯罪动机,也没有诡谲离奇的犯罪手法,但是性质恶劣,视频传播范围过大,引起的负面影响不容小觑。好在这波刑警们抓捕效率奇高,第二天凌晨五点左右,就把最后一个9号嫌疑人也逮了回来。 于是,第二天早上方清月到所里时,成辛以的车还停在大柏树下。 走得比她晚,来得比她早。 她不知道这些一线刑警昨天一整天加起来能有几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也不知道今天他们又会不会能得个空好好补一觉。也许可以吧,毕竟人都已经抓回来了。 一想到这些,她也跟着困得像一只晕头转向的苍蝇,脑袋里尽是嗡嗡的鸣音,简直就像有谁把一条老掉牙的话筒线挂在了她的耳朵上。 —— 方清月没有参与后续的审讯和排查,她认为那些不属于自己的工作范围。但这起案件声势浩大,全员大会开了一次又一次,最后一次案件总结报告会,连省厅都来了两个领导旁听。 光听杜局、成辛以、姚澄亮等等这些大小负责人一次又一次的发言,她就已经逐渐对案件细节了如指掌。几个同事私下议论纷纷,结案报告未出,她就已经听说了石博简单粗暴又恶劣到不可置信的犯罪动机,以及毛闻新等人之所以聚在一起,是为了谋划什么样见不得光的犯罪计划,而之所以选择这家KtV,也是因为内部存在卑劣勾当。 曲若伽常兴致勃勃跟她讲成辛以是如何分身有术地在抓捕逃犯的同时多作部署、将这家KtV背后见不得光的某些污糟事一锅连根端掉的。小姑娘虽然已经入职三四年了,但遇到这样舆情鼎沸的大案,心中还是忍不住涌起激荡之情,仿佛在这种时候,当初执着投身公安事业的那股雄心壮志才实打实得到了慰藉。 人各有长。施言的强项是计算机追踪技术,根据排查重点,他很快查出于蒙蒙在老家有一个前男友,叫陈继明,是个身材偏瘦、头发油腻、性格阴沉的男人,高中没读完就辍学四处打零工,两人半年前刚分手。辗转找到陈继明父母之后,他们很快得知陈继明自今年春节之后就已经离家,整整小半年里音讯全无。 但行动轨迹瞒不了这些鹰隼般的刑警。 三月上旬,陈继明曾买过一张从旗明县到海市的轮渡船票,但只待了一天,连登记住宿的信息都没有,很快又买票返回旗明了。 五月下旬,也就是案发前两个星期,他又来了海市,并且在本地有租车记录,但车到现在都还没有还,在租车公司留的也是假的号码,但自租车之后,车上的定位追踪器就被拆掉了。 一队的人把案发现场走廊、莲溪北路各方向路口、花园小区、玫瑰城所有出入口等各处相关地点的前一周监控全都调出来,一帧一帧地过,几双大大小小的眼熬鹰似的熬得通红,终于确定了陈继明案发前后的大致路线。 与其他纯粹偶遇、恶意骤起的八个人完全不同,他是一路跟踪于蒙蒙去的案发现场,开着那辆破旧轿车,陈继明足足跟了于蒙蒙一个星期。 没人知道在这七天里,他脑中都想了些什么。 最终被人们看到的只是,在反复确认过于蒙蒙现如今的上班地点之后,一个如这世上绝大多数寻常普通、平静安和的凌晨,陈继明戴了口罩压低帽檐,跟在女友身后,迈进门可罗雀的店里,闷声闷气,一言不发,眼睁睁自己心爱的女人被挑衅、殴打,与其他视而不见的看客和胆怯懦弱的服务生一样,选择冷漠。 不仅如此,在殴打进行到第七分钟、场面已然混乱不堪的时候,陈继明走了过来,化身一头怒兽…… 倒在地上、已经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的于蒙蒙也许认出了他,甚至可能还在看到他走近时伸出过求救的手,以为见到了踏着七彩祥云而来的骑士。 可她的骑士,举着那最锋利的那一把剑,剑锋却是冲向她。 —— 被定位抓捕时,他就躲在外环高架桥下一家破旧旅店里,离车站还挺近,似乎是想逃,却又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逃,甚至连手机都没关。整个抓捕过程中,他一点反抗都没有,甚至在明晃晃的银手镯落下的那一瞬间,还隐隐松了一口气。 可他也是审讯最困难的一个,比石博还难攻破。 自始至终,他坐在审讯室里,一句话都不说,不哭不笑,就坐在那里低着头假装发愣。直到成辛以把鉴定报告里于蒙蒙血泪满面的脸部特写和一张同一个年轻女孩子一年前青春洋溢、健康快乐的生活照一并甩到他眼前,他才突然整个瑟缩成一团,表情木然,口中不断呢喃重复着同一句话。 “……我只是想去看看她……” “……我只是想去看看她……” “……我只是想去看看她……” 这世间最大的恶意,本身往往并不复杂。可偏偏越是直来直去的嫉妒、坦坦荡荡的愤怨,却越是穿心的万箭剧毒。 —— “不过,你知道头儿审陈继明的时候有多帅吗?” 曲若伽悄咪咪讲完这段审讯过程之后,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方清月愣了愣,下意识抬头看了看。 成辛以站在会议室前端,正和杜局、赵法医一起说话,似是察觉到什么,便径直向她的方向看过来。她忙别过脸。 年轻小姑娘丝毫未觉,继续兴奋讲道。 “那个陈继明,不是一直窝窝囊囊的嘛,问到最后,他也还是那坨样子,让他签笔录也不签,磨磨唧唧,像中邪了一样,一坨烂泥,嘴里还不清不楚地絮叨,一直在重复同一句话,把我恶心得不行。然后,头儿突然……就……训了段儿话,啧啧,怎么形容呢?反正就……特别酷!我第一次见头儿那么帅……不是长相,是形象,哇噻绝了,高大伟岸,不愧是我们头儿……” 曲若伽眨巴着星星眼,陷入回忆里头。 —— —— “别装了,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爱一个人。” 坐在一旁的曲若伽和孟余都完全没想过成辛以会说这样的话。 以前再严峻惨烈、再泯灭人性的刑案的审讯,成辛以始终都是一副客观自持的模样,从没说过与案件侦破本身无关的只言片语。 但此时,他侧脸线条比寻常更加冷硬,仿佛利刃精刻出的石膏像,左手指间缓缓转着一支笔,鹰一般的双眼紧紧盯着面前怂似一滩破烂泞湿的塑料袋一样的陈继明。 “但凡你知道,哪怕一点儿,你都不可能会让别人伤到她一根头发。如果是你自己不小心叫她受了委屈,你就会被愧疚和悔恨折磨一辈子,一直到死。” 他扯动嘴角,三分厌恶,三分嫌鄙,三分冷漠。 “你觉得自己是爱情里的圣人,觉得自己既高尚,又委屈。” “别扯了,你根本就不配爱她。” “你他妈就是个垃圾。” —— —— “真的太帅了!这三观,多正!方法医你说是不是!” 方清月紧紧攥着手里的笔,配合地扯动嘴角,只盯着自己的手背,再也无法鼓起勇气抬起头去看他。 第8章 禁止咬人(1) 下午一点,方清月被杜局叫去。 局长办公室在警队大楼顶层最靠西的位置,阳光被窗帘挡住大半,只露出零星一线。杜局坐在长方形办公桌和满墙书柜之间,对面只放了两把椅子。成辛以坐在其中一把上,长腿大咧咧摊开,正跟杜局说话。她敲门进去,两个人便一齐朝她看过来。 “杜局。” “哎,小方博士,来坐。” 等坐到另一把椅子上之后,她才发觉这两把椅子离得有些近,下意识把手伸到椅子下,但顿了顿,又放回腿上,没挪开。 杜局乐呵呵隔着桌子看着她。 “我仔细看了你的鉴定报告,做得很好啊,这次真是辛苦你了,到现在都还没倒完时差吧?” “还好。”她摇摇头。 …… 可能以为她还要说什么客套话,杜局额外多等了一会儿,发现她没有要继续说话的意思了,才又开口。 “啊,好,是这样啊,我刚才也在和小成说咱们这个案子,舆情发酵太快,给到我们每个人的压力都太大,你看,从案发到现在,几十个小时了,他们两个队全都没合过眼。你看看他那张老脸,都给糟蹋成什么样儿了……” 成辛以没想到杜局拿自己开刀,也不管对面坐的是领导,直接劈头盖脸怼了一句。 “说我干什么?”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脚尖,嘴角抿紧。 一早就注意到了。他这会儿疲惫得像个泥球儿似的,头发乱糟糟的,估计每一根胡子上都染满了烟味,衣服居然还是案发当天的那一套…… 也就只能是他了,换成别的任何人,她都无法接受这么近距离和对方并肩坐在一起。 “我举个例子而已,你小子急什么。大家都很辛苦,等这个案子结束,我安排两个队搞个团建,犒劳一下大家!到时候小方博士你也得参与进来!” 她不置可否地点头,隐约觉得这场谈话还没到正题。可她从来不擅长猜人心思,就下意识瞥了一眼身边正跷着二郎腿转烟的成辛以。 后者也不知有没有感觉到她的视线,只不耐烦地呼了口气,望向杜局。 “快点儿吧,我还有工作呢。” 怼天怼地怼领导。 “啊,好好好,我们简单明了啊。这个……其实呢,小方博士啊,我就是想咨询一下你这位专业人士,这个吕莉如报告上的这个伤病关系处理原则,降级概率大概是多少,有没有这个……其他的可能呢,比如说……不降?” 她眨眨眼,明白了。 民怨沸腾,甚至网上还传出了受害者被打得面目全非的照片,但没人知道吕莉如的旧疾,也没人会在意所谓的伤病关系处理原则。 “人们”只是愤怒的“人们”。 她知道自己的结论没有错,预测也不会有错。但这样的答案会直接影响很多事情,不论是三个月之前的初鉴,还是三个月之后的终鉴。 网民身边的声音太杂乱,听不清学术解释,如果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说吕莉如在既往损伤参与度的折合下只能被评为轻伤二级甚至轻微伤,恐怕会有激进派跳出来,甚至会将她这个署名法医归类为和网上指责两名女孩子穿着暴露的那些人一样的男权主义“垃圾”。 这就是现实。 但她没有办法。 她不可能因为舆论压力就过度渲染夸大事实。 她是法医,不是作家,更不是评论家,就算她也在内心深处对那些男人深恶痛绝,掀起两个女孩子的病服时也心头发酸,看到嫌疑人被抓后各式各样的猥琐、窝囊、人性丧失,也觉得反胃,就算她也很难过、很不解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但客观求实才是她的本职工作,同情不是。 下意识想直接说“没有”,但又想起在拘留室走廊里成辛以说过的话,又隐约觉得自己不应该太耿,让杜局难做。为难了一会儿,慢慢解释道。 “……吕莉如之前的病历档案截图在报告的第24页……我和赵法医……针对这个问题……也专门讨论过。” 她说得很慢,心里绞着措辞,努力寻找一个比较委婉的方式表达。 “好啦,我明白啦,既然这样就算了,小成也跟赵法医说过了,既然你们两个都很确定这个结论,那我们相信你们!” 方清月愣了一下,倒没想到这么快就得到了理解,有点感激,又有点不知所措。 “主要是市检已经提前介入进来了,盯着这个案子的眼睛实在太多,我们既不能有半分拖延,也一定要慎之再慎。如果最终量刑畸轻,势必会引起不好的影响。不过这个石博肯定是轻不了,不管怎么说,抓捕过程中他有明确的袭警行为,证据确凿,几项罪名加起来,数罪并罚,怎么着也得比其他人高出一截来。” “袭警?” 她下意识转头上下打量了一圈正低头看手机的成辛以,没见他身上有什么外伤,而且石博明显挺怵他,大概率没在他那里讨到什么好果子吃。 所以袭的不是他? “是啊,我们有一名实习警察,抓捕过程中肩膀被他划了一刀,还好不严重,没什么大事。” 她悄悄松了一口气。 “没事就好。” “干这行嘛,都得能吃苦,他们一个个都是好样儿的。” 杜局大手一挥,颇欣慰似的,似乎对这次的抓捕效率挺满意,然后又正色道。 “当然,这个事情还没有彻底结束,我们还有很多善后工作要做,还要再辛苦一段时间啊!” “嗯。”她点点头。 杜局继续朗声道。“这次叫你跑过来一趟,除了想问问你这个专业问题,还想替老季关心一下他的高徒啊,怎么样,在这儿还适应吗?” “还可以。” 除了缺眠,都挺好的。她默默想。 “老季我们俩也是认识二十多年了,他可一直跟我夸你,说你在这个……这个法医人类学领域的天赋和努力都是出类拔萃的啊,所以我是绝对相信你的,不要多想,我也就是例行多问一句。” 她脸皮薄,被夸得有点不自在,只能红着耳朵摇头。 “您过奖了,我……还有很多要学习的。” “哈哈,别谦虚,看你旁边这小子,就从来不谦虚,整天那军令状一个接一个地跟我立,眼皮都不带眨一下。对了,那个小闻,应该也已经到海市了吧?”指的自然是另一位新法医闻元甫。 “不清楚,我们不是同一班飞机。” “哦,这样。”杜局摸了摸下巴,“我呢,和老齐商量了一下,法医所人少,有时候忙起来确实会比较容易乱节奏。以后为了方便高效,你和小闻平时就分一下工,没有特殊情况的话,一人协助一个队,你觉得怎么样?” “我服从安排。”她答得坦然,面色如常,但心里终究不免微微起了波澜。 “好啊,”杜局笑笑,伸手指向成辛以。 “我看昨天开会的时候,你们两个还挺有默契,风格上呢一静一动,也挺互补,那往后就先继续这样搭吧,怎么样?” 余光小心翼翼瞟了一眼他,那只跷着的脚尖一动没动。 杜局估计以为她迟疑是因为惧他脾气,便朗声道。 “小方你放心,这家伙虽然看着吓人,但他绝对不咬人,而且业务能力过关,你毕竟第一次下基层做刑侦,以后要是有什么不好上手的,跟他直说就行,他虽然是个土匪脾气,但关键事情上绝对不会掉链子,放心。” ……绝对不咬人…… 她放在膝头的手指下意识收紧几分,机械点头,冲杜局微笑。“土匪”本“匪”坐在一边,没有丝毫反应。 “小成,你也表个态。” “表什么?”成辛以这才从手机里抬起眼睛,懒洋洋问。 “好好照顾新同事啊你!”杜局恨铁不成钢地瞪他。 他从鼻翼间毫不掩饰地哼了一声。 “我什么时候好好照顾过新同事?” 杜局磕了磕手里的茶杯,骂了他一句。 “成辛以!我可警告你,方博士可是咱们这里的稀缺优质资源,高精尖人才,季老的爱徒,你小子对人家好点儿,听见没!” 成辛以不耐烦地长吁一口气。 “知道了。” 又换了个白眼回来。杜局瞪完他,大概是怕她有压力,又转而冲她笑。 “就那德行,你多担待啊!” 她继续机械微笑。 “还有事么,没事儿我先走了。”成辛以淡淡道。 杜局琢磨了一下,点点头,大手一挥。“行,干活儿去吧,小方你也回去忙吧,辛苦了啊。” “好。” —— 她坐在靠门更近的椅子上,所以也先出的门。 走廊上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除了阵阵风声之外,再无其他动静,斑驳光影沉默洒在大理石地面上。 成辛以跟在她身后,出了办公室之后一直走得很慢,脚步声比她轻,就像一株在她身后默默移动的植物。 起初,她还在专注想着刚才的对话,反思自己有没有说错什么,直到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梯门合上,她才突然意识到—— 第一次。 这是他们两个隔了近十年后的第一次单独相处。 第8章 禁止咬人(2) 梯厢如同一个沉寂废弃的火柴盒,盒盖关闭后,盒中仿佛进入了永夜,只有右前方的她,和左后方这株生长得越来越陌生的植物,高大、顽强、冷漠、暴躁、一身烟味。密闭空间里最遥远的两个角落。 她死死盯着电梯里极其有限的数字按键,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该走楼梯下去,回避这几秒钟的沉默。 可已经晚了,电梯开始缓缓向下移动,火柴盒的外壁摩擦在看不见的钢筋之间,发出长久压抑、度日如年的低吼。 不需要回头,她甚至就已经能嗅到一丝他的气息,也许真的有,也许只是幻觉。 就算提前预设、想象过再多遍,真到了这个时刻,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拘束。 指尖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触碰到一个坚硬冰凉的物体,是她的手机。 如果她再直楞一点、胆子再大一点,就可以趁着这短暂的独处时间,直接要求,呃不,请求这位旧情人暨新同事,把她的联系方式从黑名单中拉出来,以方便日后长期的合作工作需要。 但她没有勇气。 他如今气场太强大了,站在她身后,即使什么都不做,她也半个字不敢主动回头跟他讲。 但……总没那么差吧。 她快速回想了一遍这几天的稀疏交集,他讨厌她,一见到她,脸色就拉得更臭更长,但,现在这个样子,总不会比她设想之中的更坏了。 电梯到达,梯门打开,站在她身后的植物长腿一抬,一言不发越过她,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 因为社会影响太大,案件推进效率也很高。九个嫌疑人在看守所还没待上几天,就批准逮捕了。三个月后,吕莉如的伤后法医学检验结论与方清月在第一次开会时的初定结论完全一致。当然,这些都已是后话。 时隔一百一十四个月余,方清月就这样又一次在海市踏踏实实开始生活。 像什么坏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这里依然是她出生、长大的城市,也依然是他第一次见到她、开始对她执拗的城市。 —— —— 周五晚上,成辛以独自在办公室做完善后工作,揉揉太阳穴,想下楼买盒烟透透气。刚走到走廊另一端按下电梯按钮,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有些无奈,但还是接起来。 “妈。” “儿子呀,在忙吗?”成妈软绵绵的声音传来。 “在。” 他活动一下脖子,也不等电梯了,缓缓走到靠近窗户的楼梯边上去,准备走下楼。 “我今天从早上起床开始就一直有点不舒服,等你忙完工作,回家来看看我吧,好不好?” “哪儿不舒服?” 电话里的声音明显是故意装出来的萎靡,他走到一半停住,眼睛随意向楼下扫去。 另一端,成妈依然在装。 “就是头呀,你也知道的,你爸一出远门我就睡不好,一睡不好呢,就会头疼,这次疼得可厉害了呢,你说会不会是什么严重的病呀?……” 顺着他的视线方向,能遥遥看到隔壁法医所大门,她正和一个男实习生一起走出来。 两人说了几句话,实习生抬手跟她告别,手放下时很局促地没能在第一时间找准裤子口袋,于是又下意识瞅了她一眼,但她已经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走了,大概是要去路边等出租车。 依然是边走路边低头看手机,和以前一模一样。 但走着走着,她的脚步突然停住,脸抬了起来,目光投往停车场的某个方向。定了一会儿,又仰高下巴,远远望了一眼警队大楼的方向。 她是个中度近视,还有点散光,成辛以完全不需要一丝躲闪,就心知肚明她肯定没看见自己。 “……儿子?你听我说话了没?” “嗯。” 他面无表情答,手指在窗沿上一下一下叩着,盯着她的背影,半晌。 “我今天回家吃饭。” “真的?”成妈立马来了精神,也不叫头疼了。 “假的。” “……成辛以!限你半个小时,赶紧给老娘滚回来!” —— 近来案子太多,成辛以已经连续半年没回过城南的家了。 调回海市的第二年,他嫌成妈电话太多、又烦她总没完没了变着法儿给他介绍姑娘,索性直接在警队附近买了个小户型的一居室自己搬出来住。 成妈气得够呛,但又怎么会不清楚自己儿子的脾气。好在成爸看得开,在家里替儿子哄了几天,成妈也就消了气,之后也听了成爸的劝,不再擅作主张给他乱牵姻缘线了,就只趁成爸出差不在家的时候,自以为机灵地转变成怀柔策略——装病扮可怜,想方设法骗他回家陪她吃饭。 吃顿饭当然是没问题的,反正案子也结了,只要不烦他就行。 他在家门口停了车,转着车钥匙,瞥了一眼隔壁黑黢黢毫无光亮的另一套房子,拉开自家院门。 才一进家门,他的眉毛又开始紧紧皱了起来。 成妈健康抖擞地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摆满了她最喜欢的茶具、各式各样的新鲜水果和蛋糕,两杯热乎乎的红茶并排放着,一个年轻姑娘羞答答坐在她身边。 “儿子回来啦!” 成妈开开心心叫他。 如果他现在发脾气,她肯定会立马继续装病,只会叫他更烦。他深吸一口气,径直走到沙发另一端去坐下,多一眼都没再理那一老一少两个异性。 “儿子,这是我以前的学生安雨,在前两年的全国比赛里拿过一等奖的,你初中那会儿,她还来过咱们家玩呢,你还记得么?”成妈眼睛亮亮的,给他倒了杯茶。 成辛以跷起腿,瘫进沙发里,轻哼一声。 “您觉得呢?” 仿佛成妈问的压根儿就是一件天方夜谭的事情。 成妈往他身边靠了靠,满面笑容,在女孩子看不见的角度使劲儿拧了一把他的大腿,转而又给自己的得意门生介绍。 “小雨啊,这就是我儿子成辛以,你们见过的。” 姑娘低头轻声道。“嗯,我记得。” 成辛以没说话,连眼皮都闭上了,懒洋洋的,捏了捏太阳穴,转头望向厨房方向。 “饭好了么,我饿死了。” “好了好了,我让阿姨给你煲了个汤,你不是一向最爱喝汤了。” 他大口干了那杯茶,没说话,直接坐到餐厅去玩手机了。 成辛以打小吃饭就快,做了刑警之后更是职业病似的狼吞虎咽,还没等两个女人吃几口,他一碗米饭就已经见底了。 成妈瞥着他无语嫌弃了半天,正想絮叨几句,转头一看,坐在对面的安雨却脸红红的,时不时还偷偷瞟一眼自家儿子,典型的少女怀春模样。 又看看他——胡子没刮,脏兮兮的,眉头也皱着,像谁欠他钱似的。 但……怎么说呢……虽然吃的速度快得像是要飞起来,但吃相竟然还算可以,安安静静、清清爽爽的,而且浓眉薄唇,鼻梁直挺,线条凌厉,完美继承了她和他爸所有外貌上的优点。 啧啧,真是好基因。 成妈嘚瑟地想。 饭后,趁着安雨去洗手间的空档,成妈殷勤地往他手里塞了个水灵灵的大草莓。 “儿子啊,一会儿你跟小雨加个微信吧。” 成辛以看也没看一眼就把草莓丢回果盘里去了,拿了个苹果咬了一口,继续在沙发里瘫着。 “不加。” “你这孩子,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们同龄人,以后有什么事,还可以互相照应,对吧?而且你干的这行,也得各行各业都交一点朋友,积累点人脉才行啊,是不是?” “拉大提琴这行的人,我认识你足够了。” …… 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成妈生着闷气,把他手里剩下的一半苹果抢下来。 “你要是不加,等你过生日那天,我就拿一个巨大的蛋糕,去你队里高调打扰你工作。” “随便。”他站起来,打了个哈欠。 “累了,我去睡了。” “你像话吗,客人还没走呢!” “你的客人,又不是我的。”他迈着大步往楼上走,一步两节台阶,走到一半又回头,皮笑肉不笑。 “以后睡前少喝红茶,你就不会头疼了。” …… 安雨再回到客厅时,看到成辛以已经不在了,明显有些失落。成妈拉着爱徒坐下,细声安慰。 “小雨,你别介意,那小子其实人很好的,唯一的缺点就是脸臭,对谁都那副德行,冷冰冰的,跟他爸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别说你了,连我都从来没见过他对谁……” 说到一半,成妈突然怔了一下,像是咬到了舌头,但很快又恢复原样,没继续说完,转而重复了一遍。 “……你别介意啊。” 第9章 安眠药(1) 夏夜清爽,阵阵晚风拂着深色窗帘一角。 成辛以进卧室之后没有第一时间开灯,而是毫无停顿,穿过大片黑暗,径直先去阳台抽烟,合着眼皮,凝思这桩KtV滋事伤人案的各个细节。 每每结案之后,他总习惯在脑子里从头到尾完整过一遍案件全貌,最后复核确认一遍没有任何被遗漏掉的可疑细节。 连着抽完三支之后,他睁开眼,转头又往隔壁那户扫去。 和他卧室阳台并排的是贺暄以前的卧室,二者之间只隔了几米距离。 刚上初中那会儿,他们两个常常从两个阳台之间比划手势、偷偷传递便宜的香烟和那些喊打喊杀、咋咋呼呼的小说,互相给对方捅的篓子打掩护,有时也会来回传篮球练习手感。有一次贺暄手滑没接住,球掉了下去,还差点儿砸到楼下修剪花丛的贺奶奶,导致他俩都被各自家长狠狠揍了一顿。 但现在,那个房间窗紧锁着,黑漆漆,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他收回目光,面无表情摁灭剩下的烟头,转回房间开灯。 灯光明炫刺目,他站在原地,眯眼适应了一会儿突来的亮度,然后慢慢走到书柜前,静了片刻,抬手抽出那本磨得书脊都快起毛的书。 ——尤·奈斯博的《猎豹》。 如化石般久远的年代里,让他第一次见到她的这本书。 他转了身,背靠书柜,又点了一支烟叼在嘴里,才翻开书页,第一句话映入眼帘—— “也许下一次我们可以反过来……” …… 算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摸了一把耳朵,合上这本已经熟悉到能全文背诵的书。走到床边,没脱衣服,也没碰枕头,而是直接把书扔到床里,整个人横向躺下来,脑袋枕在书上,一手抬起遮住眼睛。 但行行铅字仍孜孜不倦刻在他的眼皮内侧。 “……她醒来后,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她想回去,回到原本包裹她的深沉黑暗与温暖中……” …… 疲惫感终于后知后觉涌上四肢百骸。 他又吸了一口烟,合眸吐出烟圈,把掐着烟的手搁在床边,容忍烟灰张牙舞爪落在地板上。 …… “……但她知道痛楚即将来临,痛楚正乘着沉滞的脉搏和脑部血流的抽动,缓缓接近……” …… 等明天家政阿姨进来打扫卫生,肯定又会跟成妈抱怨床尾满地的烟灰,但他没有力气理会。 困意昭然袭来,像渐渐漫过枯燥草尖的橘色火星,伴随一起的,还有零星微弱的无奈,仿佛隐隐知道这片山火即将不可抗拒地燃起,由远及近,最终,势必会一点一点地耐心噬尽他的每一节骨头。 …… 可他无力改变。 她的脸回归他的眼底。 …… “……她照做了。她当然照做了。她的心脏剧烈跳动。” …… …… 不知过了多久,毫无预兆地,成辛以倏地睁开双眼,一个猛子坐起来,身子弓着,弓得像一只动物,仿佛真变成了他枕着的书名。 经历过短暂的茫然之后,他抬了抬胳膊,望着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房间和紧闭的房门,有些讶异。 凌晨三点四十分。 他一觉睡到这个时间,而且居然睡得这么沉。成妈进来给他盖了层薄被子、收拾了烟灰、拉了窗帘、又关了灯,没准儿还很嫌弃地低声骂了他两句……可这一整套动作下来,他却统统全没发觉。 但他自小睡眠极轻极浅,丁点儿风吹草动都会醒。照以往,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为什么会这样…… 弓坐在茫茫黑暗中发了一会儿愣,让身体的每个细胞跟在意识后面一点一点苏醒过来,渐渐地,他眼中的光开始炯亮起来。 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之后,猎豹伏低脊背站起来,一手捞起被当了一晚枕头的书,拿了车钥匙,无声无息快步走出房间下楼,发动车子。 …… 他不知道是为什么。 又或者说他隐隐猜到原因,但还不能确认。 三千四百九十一天。 多年刑警生涯早就让他习惯了晚睡、少睡、不睡。偶有倦极时,休憩的地点可能是各式各样的。车里、地板、办公室椅子、连排长条凳、野外树下…… 有时他甚至觉得,在内心深处藏着很小很小的一部分,是不愿意让这副身体躺在安稳的床上入眠的。 因为它——那个噩梦——那个只要他工作节奏稍缓一点、精神稍松一点时,就会在每次睡眠中准时到访的噩梦—— 那个总是会令他声嘶力竭、痛苦绝望到生理性作呕、口腔蔓延出铁锈味道,进而拼命吼叫着惊坐起来的噩梦,只会让他比睡前更加身心俱疲、神经紧张无数倍。 所以他惧怕那个噩梦,可自相矛盾的,万籁俱寂时,却又无比怀念那个噩梦。 但今晚,那个噩梦没有来。 —— 天幕阴沉,后半夜高架桥上车流极少。 成辛以又快又稳地开着,车窗大敞,让夏夜的习习凉风和昏黄不定的灯光交替浇淋在脸上。最终,车停在目的地楼下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他抬头扫了一眼那扇熟悉又陌生的窗户,黑洞洞的,像是一方深不见底的沼泽潭。 他拉下遮光板,放平座椅,把书打开盖在脸上,继续睡觉。 —— 空白的推理和猜测没有用,这是唯一的变量。 他想确认,想验证。 …… 当然,也许不仅仅是为了验证。 说到底,他不过是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 …… 也许确实连轴转了好些天,身体太疲惫,他竟真的又一次昏昏沉沉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见天光。 晨间日光沿着书脊开角下的缝隙努力溜了一点到眼皮前,尚不算很刺目,是个阴天。 腿窝得有点麻,他敞开一角车门,伸出去舒展了一下,但上身依然懒洋洋躺在座椅上没动,书也还是盖在脸上没拿开,只凭听觉分辨着车外的世界,慢慢唤醒身体各处的神经。 风里已经开始夹上了这个季节独有的闷郁,伴着零星湿意,是下雨的前兆。 三两行人各自出门,匆匆忙忙从他车前路过——第一个是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体型偏瘦,脚步轻盈,板鞋,右脚掌处的鞋底纹路里卡了极小的异物,估计是石子或者果核,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旋律熟悉古老,像一首稚嫩童谣; 第二个是五十岁以上的女人,手里捧着热乎的早饭,脚上趿的是双尺码偏大的平底拖鞋,右脚鞋后跟磨损程度明显比左脚更严重; 第三个是年轻的母亲领着个上早课的儿子,一路絮絮叨叨,发出对欲来阴雨的抱怨,小孩子正因为起床气而边走边郁闷地踢着自己的鞋尖。 …… 渐渐的,车顶叶片响起不规则的细碎叮咛,伸出车外那一条腿的脚踝处也开始感受到一丝清凉。 绵绵夏雨下起来了。 成辛以一动未动,就这样安安静静听了好一会儿雨声,才在书脊下方,无声露出一个干涩的笑容。 一百一十四个月,三千四百九十一天,第一次。 他的噩梦没有来,真的没有来。 因为她回来了。 …… 其实很早以前他就清楚的,她是他的安眠药。 …… 呼出一口气,他拿掉书坐直,点起一支烟,慢慢抽完。本想直接开车回队里,再一抬头,“安眠药”却正好走出自家楼栋。 第9章 安眠药(2) 背了个双肩包,捏着一把小小的碎花雨伞,细框眼镜,白色t恤,工作日不宜穿的未及膝牛仔短裙,脚上是双休闲好走的鞋子,白皙纤细的笔直小腿露在外面,腰与十年前一样细得不堪一握。 蓬松长发梳成高马尾,面容皎净,似乎还画了一点淡妆,眼角柔媚,那双因为这几日通宵办案冒出来的乌青眼圈已然消失不见。 也许是实验室待得久了,没风吹日晒过,依然还清爽像个学生一样。漫长时光借着荏苒的美名无情践踏人,却竟几乎没在她身上留下过半点痕迹。 成辛以挑挑眉,默默盯着“安眠药”在楼栋门口皱眉望天、撑伞遮雨的动作,一直等她慢吞吞走出视线范围了,才看了一眼表。 七点二十二分。 这么早就起床出门,看样子时差终于倒过来了。 原地又等了一会儿,他下了车,远远跟在她后面。 她没有打车,就步行在雨里,步子慢得像只蜗牛。看似很谨慎,路上的小水坑统统绕得远远的,但实际上一点儿警惕性都没有,完全没发现身后有人在跟。当然了,以他的跟人水平,她也确实很难发觉。 手里拿着手机,但看样子不是在看书,动辄抬头张望,偶尔笨呼呼比划方向——是在导航路线。 …… 成辛以不自觉盯着她短裙下方那一对白皙小巧的膝窝,生出一种既好笑又好气的矛盾心情。 怎么,才十年而已,还真变成“人生地不熟”的了? —— 方清月确实没有发现身后跟踪自己的人。 案子告一段落,又正逢周六,她总算得闲睡饱倒好了时差,早早起床,简单收拾了一番,打了点粉底遮住黑眼圈,又涂了口红,衬得气色好一点,嗅着丝丝雨水和潮湿草叶的气味,神采奕奕出门,搜出地址,去城西郊的那家熙阳岭养老院。 第一次去考察外公自己选的养老院,她不认路,所以当然得认认真真地看手机导航,自然不会知道身后十几米开外的人的无声讽刺。 —— 方清月的父母是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当年定情早、结婚早,生她也很早。她出生那年,外公还是部队里的高军衔干部,戎马半生,雷霆凌厉。她自小就与外公最亲,自记事起就总喜欢跟在外公身边听他说历史故事、讲兵法、跟外公学下棋。而她父母工作又忙,自初中以来,老爷子退休赋闲,就开始照顾她饮食起居。 高一那年,方爸爸生病去世,之后方妈妈就一心扑在事业上,常年在英国工作。知道自己女儿是心里难受转移注意力,外公也由着她,从不强关心、硬干涉。自那之后,就是她和外公两个人共同生活。 作为大半辈子都待在部队里的老干部,外公虽然平时爱说爱笑,跟个老顽童似的,但骨子里却保留着最传统的正气和固执。 当年方清月决定去德国读研,他只因为担心她的身体状况而去陪了一段时间,等她安定下来、学业步上正轨,他就毅然决然回了国,坚持自己一个人在国内生活。方妈妈一直尝试说服他去英国养老,可他却始终严词拒绝,硬说自己一辈子都要奉献给国家,绝不会去洋鬼子的地盘颐养天年。 时过境迁,如今方清月都三字头了,外公也已是七十八岁的耄耋老人。 可却依然不服老得很,犟极。 今年春节之后,他自己在家里不小心摔断了腿,居然硬是从受伤到痊愈,整个过程一直瞒得死死的,完全没叫母女俩视频时瞧出端倪。直到方妈妈有天跟十几年的老邻居聊天,邻居阿姨不小心说漏了嘴,她们才知道这件事。 更甚,这老爷子怕以后闹严重添麻烦,伤愈出院之后,居然还自己无声无息去找了家养老院住。 她拐过最后一个弯,在养老院前庭门口站定,左右观察了一圈周遭环境,慢慢走进去。 —— 几百米开外的墙角,成辛以把视线从她的背影上收回,落到门牌上时不禁有些意外。原地站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边拨通号码,边转身欲离开。 一辆灰色宝马小轿车缓缓驶来,擦肩而过时,他下意识向驾驶座上扫了一眼。一个男人坐在驾驶座,也正在看他。两道视线相交,车里的男人似乎怔了一下,微微抬首打量了他一眼,才收回目光,越过他,继续开进养老院内。 成辛以停住脚步,回头望去,直到电话那头的人接通了,他才低低应了一声,继续离开。 第10章 熙阳岭(1) 熙阳岭养老院,是海市目前规模较大的一家养老院。建筑面积很大,坐北朝南,一共有里外三进院子,最前面是个半开放式的大庭院。方清月刚走到庭院门口,就被满眼葱郁的绿植吸引住视线。 今年入夏早,尽管刚到六月上旬,气象台的高温预警已经一个接着一个应接不暇。闷热惯了,冷不防突然见到满墙精心养护的爬山虎和院子里高大繁盛的常青松柏,着实叫人减轻了不少暑气,心也跟着舒爽起来。 庭院中央还有个圆形池子的小喷泉,虽然算不上多精致,但整体看起来线条流畅简洁,水流凉爽清澈,十分应季。 进门之后是前后两座口字型的院子,前院两层楼,后院三层楼。前院的正门是自动感应门,她走进去,中央空调温度开得并不过低,不至于叫体弱的老年人猛地凉气侵体。陈设风格偏古典,木质屏风,红木地板,她今天特意穿了一双薄底帆布鞋,这会儿在地面轻轻磨了磨,阻力适中,防滑性还算可以。 时间还早,前厅没有什么人,只有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前台后低头看杂志,听到响动,抬起头见到她,便放下手中读物站起来,冲她露出一个很得体的笑容,声音也很温和。 “您好,请问是家属吗?” 方清月点点头,走过去。 “是,我有预约。” “请稍等,我看一下。” 对方弯腰去看电脑,方清月顺便观察了一下她的手指——指缝干净,指甲修剪平整,甲片色泽度正常,刚才对她笑时牙齿干净。 没有吸烟一类不良嗜好。 她又看了看女人的侧脸—— 发色均匀,齐刘海,简单在脑后扎了个马尾,颧骨上有浅浅几粒雀斑,口红颜色偏粉,妆不浓,没有喷香水。眼白清澈,衣领干净平整,胸前别了一枚名牌——萧雅。 作息规律,没有需要经常熬夜的嗜好。 她的目光转移到桌台上—— 读的杂志是寻常的文学读物,书页中间上方夹了个卡通猫头的书签,已经读到一半,不过根据书脊的展开角度,大概率是挑有趣的内容跳着看的。办公桌上放了一盆多肉,一张照片,是和父母三个人的合照。一杯印着便利店logo的冰咖啡放在右手边,身后垃圾桶里有个用过的纸袋,出自同一家便利店,纸袋封口上沾了一点油渍。 一支护手霜、一罐唇膏和一支薄荷味的口腔清新喷雾立在左手边,她眯眼扫了一下上面的logo,中等市场价位,不是盲目跟风买的那种性价比失衡的品牌,成分也算温和。椅背上挂了个帆布包,包口能看到半截钥匙链,和地铁卡串在一起。 “请问,您是袁轻扬老师的家属吗?”女人查到了她的预约信息,站直身子,身高和她差不多,年龄看起来与曲若伽相仿。 “是的。”方清月收回目光。 “不好意思,因为您是第一次过来,为了安全起见,需要麻烦您出示一下身份证和相关的亲属关系证明,这一点,之前我们负责电话预约的同事应该也有跟您说过。” 她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早准备好的证件和户口簿,递给对方。 萧雅认真核对过信息之后,把原件材料还给她,道了声谢,然后笑容更灿烂了几分。 “方小姐您好呀,袁老师常常跟我们提起您,今天终于见到了。” 她也笑笑,萧雅继续道。 “袁老师总夸您,一提起您啊,自豪得不行呢。袁老师知道您今天过来吗?” “还不知道。” 外公恐怕连她已经回国了都不知道吧。 “那……”萧雅低头看了看表。 “这个时间,恐怕袁老师不一定在房间里,他每天都晨练,上午有可能会去后面别苑里坐坐,这样吧,我先带您去房间看看,如果不在的话,我们再去后面找找。对了,我叫萧雅,您叫我小雅就可以。” “好,谢谢。” 现在是早上八点,按外公一贯雷打不动的作息,肯定是不在房间里的。但她倒不急,反正这次过来,还有一个重要目的是要看看这里的软硬件条件。虽然外公对这里很满意,一直在跟她东夸西夸,但不亲眼考察过,她是绝对不可能放心的。 去房间的路上,她正好也得了机会探问。 “请问我外公的腿,恢复得怎么样?现在晨练已经不碍事了么?” “嗯,袁老师身体底子很好,最开始我也是听说他受过伤,前几次晨练,我们的医护老师都得在旁边盯着,不然不放心,但几次看下来,袁老师确实恢复得挺好。现在,还把我们院里其他几位老老师的晨练兴致也带起来了呢。果然以前是军人,在部队锤炼过的,体质就是不一样。” 她想象了一下外公精神矍铄站在小草坪上带头晨练,一群各式各样的所谓“老老师”——也就是老头子,跟在后面学他动作的画面,不由自主笑了一下。 “听袁老师说,方小姐您是博士,常年在国外做学术研究?”萧雅看起来对她也挺好奇。 “是,不过现在已经回国工作了。” “哦,那以后也可以常来看袁老师了,袁老师肯定很开心。” —— 外公确实不在房间。萧雅敲门的动作很温和很规律,缓缓地连敲三声后会耐心等待三秒,再去敲第二轮。 她看了看门牌。 108。 一楼走廊很宽敞,目测能并肩行走五到六个人左右,房间都朝南,北侧墙壁上有长卷的诗画,还有几幅摄影作品、书法和美术作品,下面有署名,看起来像是院里老人的娱乐生活记录。方清月眯起眼睛,一幅一幅细细看过去。 袁老爷子蛮积极,写了两幅隶书,笔锋虬劲有力。还有两张摄影作品,一张是仰拍的粉紫色晚霞,天幕如浪纹一般起伏流转,角度选得还挺浪漫。她凑过去看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有些心酸——是去世多年的外婆的冥诞日。 另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张软磁布棋盘,阳光斜照树影,窗棂呈三角形分割画面,木帘立在光影之间,棋盘铺在桌面上,对焦一枚桃心木圆形棋子,是黑方的“士”。 她缓慢眨动眼皮。 再走一段,她又看到了一张三人合影,拍摄时间是五月上旬,取景地是一片树林前的绿地,最右边是坐着轮椅的一个白发老人,很瘦,颧骨高突,神情略有些放空,但脸上带着笑容。袁老爷子和另一个相对胖些的圆脸老人并排坐在长椅上,戴着花镜,笑得很爽朗,双腿姿势自然。 她盯着那张照片瞧了一会儿,又去看其他地方。 一楼走廊有两个安全出口,消防栓和应急出入指示图的位置设置得都很合适,她一一看过去。一旁的萧雅大概经常给家属讲解,这会儿见她有心观察,便积极介绍起这里的整体布局来。 除了接待厅之外,后面一共是两进院落,前院除了各式大小的单人间之外,还有一间医护室,和三间简易装修的房间,是用来给家属等人临时暂住用的。后院是三层围环小楼,整体看上去比前院更宽敞些,其中二楼和三楼也都是老人居住的房间,一楼东侧是食堂,西侧就是萧雅所说的“别苑”,也就是刚才走廊里老爷子拍的第二张照片的景致所在。 所谓“苑”,其实就是个半露天的休闲书屋,安静典雅,清凉舒适,古色古香,确实是她家老爷子会钟意的布置和氛围无疑。三两老人坐在外廊树荫下低声聊天,再往里走,她便看到了正盘着核桃和另一个老人下棋的外公。 方清月脚步放缓,露出笑容,鼻头微微发酸。 之前工作太忙,她已经近两年没回来了。以往就算偶尔回来一趟,也只在春节期间,而且来去匆忙,像是后面有什么怪兽在追似的。其他日子里,尽管每星期都会视频,隔一天就会通电话,但这段时间前后两份工作交接,刚落地又碰上案子,所以上次视频也早已经是回国之前的事了。 足有小半个月了。 萧雅温和地招呼了一声。 “袁老师,您看谁来了?” 外公正专注看棋面局势,耳朵侧了一下,才慢慢抬头望过来,一见到她,双眼瞪大了几分,随即一拍大腿,瞬间乐起来。 “小月!” 第10章 熙阳岭(2) 她甜甜软软应声,走过去。萧雅跟她示意了一下,就自己先回前院去了。 老爷子眉毛飞扬,开开心心道。 “我就知道!你看老童,我说什么来着!你看看,我家小月真回来了!” 对面的老人就是刚才合照上的圆脸老人,方清月乖巧礼貌地问了声好,挨着外公坐下,手放到外公膝盖上,轻轻试了试。 “来,你叫童老师就可以,老童以前确实是教书的,不像我,莫名其妙就被人叫老师,却一辈子都没教过学生。” “童老师好。” 对面老人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和善。“小月你好啊,成天听老袁夸你,终于见着真人啦!怎么样,有男朋友了没有?” 她微讪,没想到话题跳跃得这么快。 “一边儿去,别打我孙女主意,”袁老爷子挥挥手,“这老童一见到年轻人就四处搭线说媒,聒噪得很,不用理他。” “你看看你,咋这么老土,那姑娘大了不得处个对象,要是一直没有人照顾,你能放心得了?” 两个人看起来关系挺熟,嘴拌得也贼溜。 她手上确认外公膝关节恢复得不错,冲童老师笑笑。 “童老师,我带了点木糖醇的点心,味道还不错,您要尝一尝吗?” “好啊,谢谢啦,唉,女孩子就是比男孩子贴心,看我家那个傻小子,从来都不知道问问我有没有馋什么……” “你这个人,就爱一棒子打死,人家老王头儿的孙子不就很懂事,每次过来都给我们带水果,可没少过你的,你忘了?”外公说着,边转头拍了拍她刚捏他膝盖的手背,笑笑看她。 “不信我说的,还非得亲自给我验验伤才放心,是吧?” 她被揭穿也不否认,抿嘴笑。“您身体没事最重要呀。” “傻丫头。” 老童看看这爷孙俩亲昵的模样,有点羡慕,又自觉有点多余。 “得,你快陪陪孙女吧,这盘棋咱们晚上再继续下,我遛弯儿去了。” “切,还下啥,差三步你就翻不了身了,我可不想跟你这烂手下。” “哟,那你找别人去啊,找个比我厉害的高手啊,你不是找不着嘛!” 老爷子被怼,下意识想回句嘴,嘴巴张了张,却又顿住,不自觉瞟了她一眼,又改了话头。 “行行行,跟你下,你不烂,不烂哈……” “切……” 她假装没注意到外公的细微变化,专心致志给童老师分装点心。等童老师乐呵呵走了,才亲昵地挽着老爷子站起来,趁着这会儿天气还不算热,爷孙俩打算在院里各处转转。 “我这段时间就猜,我家小月有可能是要回国了,你看我猜得多准。” “这么厉害,怎么猜到的呀?” 她一跟外公说话就细声软语的,尤其好久没见,更是娇声娇气,与平日里冷漠疏离的法医形象截然不同。 “你要是稳稳当当在那边工作上班,怎么会连着这么多天不跟我视频呢,是不是?” “那也许是我太忙呢?” “还不是你妈,最近变着法儿试探了我好几次,虽然没直接问我见着你了没,但话里话外都是那个意思,就她那套话的水平,啧啧……差得简直不像我亲闺女。” 她笑着想了想。 “那您肯定不止猜到这个吧?” “你该不会是……”老爷子空着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摸了摸耳朵,慢悠悠道。 “去咱们市的法医所上班了吧?” “哇,我家老袁头儿咋就这么聪明呢!”她连连拍手称赞。 “哼!”老爷子得意洋洋,对她的阿谀奉承全盘接受。 “咱当年好歹也在部队的情报部门干过几年,你三月份问我要户口簿照片,我就觉得不对劲儿,一个人就那么几类事情要用到户口簿,公证、嫁娶、入职……你总不可能是瞒着我偷偷结婚去了吧……” 说完这话,老爷子似乎才意识到不妥,瞟了她一眼,却又像是有几分刻意似的,拍拍她的手,略显生硬地转移话头。 “啊,那个,工作怎么样,我看新闻上最近可是报了个大案子啊,你参与了没?” “嗯,就因为这个案子,才没早点过来看您的。”她面色如常,不甚在意地笑笑。 “我3号落地当天就去工作了,本来定的是下周一报到,结果因为案情严峻,就提前忙了几天。” “还适应吗?” “嗯,还可以。” “新同事都怎么样,相处得还好吗?” 她脑海中闪过那个人冷冰冰睨她的模样,和空荡走廊里他独自大步走远的高大背影,短暂犹豫了一下,决定主动招供。 毕竟,既然已经看了新闻,很有可能也看到了成辛以的名字。就算没看到,以老爷子的敏锐,也不可能完全没想到,何况这话里话外的,已经暗戳戳带一丝套话的味道了…… “同事都很好相处。还有就是……我现在……和成辛以是同事。” 老爷子假装反应了一下,才慢吞吞挑了挑眉。 “哦……是么,那小子啊,我也好些年没见了。听说现在已经是刑警队长了?” “嗯。” 老爷子几分审视地看她,语调倒是轻松随意。 “他今年也得三十多了,怎么样,有没有中年发福,有没有你们年轻人爱说的那个词儿叫什么来着……‘油腻’?” 她回忆了一下成辛以的腰围,摇摇头。肩好像是比以前壮了一点,但腰看起来没有,也没有小肚子。 “那还差不多,有什么其他变化吗?” “……嗯……” 变化可挺多,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她默默想了一会儿,挑了些最表象的。 “烟抽得很多、不刮胡子、不换衣服。” 老爷子朗声笑起来。 “哈哈,这混小子,一听就脏兮兮臭烘烘的,你可离他远点儿,别熏着了。” 她也低头笑笑。 没有太费心在老爷子面前掩饰,她自小被外公养大的,有什么烦恼郁结都爱跟外公说,最了解她性子、明白她心思的,莫过于外公。 更何况老爷子辨人识谎的本事向来一流,就算想瞒,也瞒不过。 “唉……一眨眼都这么些年了,我记得我上次见小辛子,还是你读硕士那时候,我好像跟你说过吧?” 方清月点点头,她当然记得。 第11章 袁轻扬(1) 大概是八年前的春节。 方清月回家过年,虽然心知不会遇上成辛以,但时过境迁,心里还是不免酸楚难受。守岁时,方妈妈在书房处理工作,她陪老爷子看春晚,一个相声结束,外公突然慢悠悠开了口,视线还留在电视屏幕上。 “对了,十二月中旬吧,我有一回上街,碰见小辛子了。” 她咬葡萄的嘴巴冷不防顿住,葡萄沿着掌心纹滚回去。她忙收紧手,不叫葡萄掉到地上,低下头。 外公像是丝毫没察觉,只继续讲着,与讲普通邻居家小孩子的故事的语气似乎没大差别。 “也不知他什么时候调回海市来了,那天我去渔市挑海鲜,你说巧不巧,正好碰上他们抓贼。我正跟那儿砍价呢,一阵风就从我身边儿窜过去了,紧接着,又一阵风,嗖嗖的。我当时就觉着后面这阵风的这个形状有点熟悉,就过去凑热闹。一看,嘿!后面那个那虎头虎脑的小警察,不就是小辛子嘛!” ……虎头虎脑…… 她脑海里突然就不知该如何想象他那时的样子。 成辛以? 虎头虎脑? ……也许与在学校上警体课时差不多吧,但他真正工作的状态,她从没见过。 当时也以为,以后再没机会见到了。 老爷子还在慢慢说给她听。 “……你是不知道,那小子平时傻呵呵的,抓贼却凶得很,还颇有点我当年冲锋陷阵的样儿。那鱼摊里里外外全是水,地面滑得很,他跑那么快,愣是还能稳稳当当的,跟飞一样,没几步就把那贼给扣住了。” “嘿!那个贼倒也不怂,一个鲤鱼打挺扑起来,抄了根棍子晃回去,看那架势还想在路边找个人质呢!小辛子嘛,怎么说呢,手脚勉强算麻利吧,出手也挺狠。虽然比我当年差了一点,但也算不错了,不出两个回合的事儿,就把人打趴下了。” “我还正犹豫着要不要叫他一声呢,觉得毕竟人在工作,怕打扰他,嘿,结果好家伙,他也完全没看见我,皱个眉头,板着个长脸,胡子拉碴,横得跟张飞似的,就和其他几个警察一起逮着人走了……” “干劲儿是不错,眼神不太行……” “居然没看见我,这小子真不像话……” …… 当时她叼着葡萄,听着外公像说书似的咂嘴讲他,努力想象他那种凶神恶煞的模样,应该会比在学校里训练时更凶、更严肃?她记忆里翻不出库存。毕竟那时候,不止工作的样子,她连他凶的样子都从没见过。 多不可思议。 在一起那么久,他那么臭的脾气,那么暴的性子,居然一次都没凶过她。 “小月啊,你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调回来的吗?” “不知道。”她如实回答,她什么都不知道。刚分手的那几年,她刻意两耳不闻窗外事,以前的朋友自然也不会主动跟她讲。 “嗯……” 外公视线还在电视上,伸手又给她挑了几个个头大品相好的葡萄,起身去厨房给她盛煲好的甜汤,背影轻飘飘留下一句。 “那你现在知道了。” …… 老爷子的用意她隐约明白。 虽然很关心他俩的情况,但绝不会贸然干预她的决定,就像对她妈妈放逐式疗伤的态度一样。他再了解她不过,既知道当初分手时她有多痛苦多煎熬,也清楚她心里从来没真正放下过。所以他只会做一个旁观者,需要时,就做一个引导宽慰的长辈,不需要时,就保持安静。不打扰、不催促、不支持,也不反对。 —— —— 方清月回过神来时,爷孙俩已经走到养老院后面的小公园绿地上。老爷子正在斜眼睨她,带一点几不可察的笑意,那神态,竟然与成辛以在会议室看她与别人握完手后偷偷擦手汗的模样有几分相似。 像是在审视,又像是把她摸得透透的,完全没必要审,本就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这么说起来,他们两个还真的有点像,脾性,爱好,甚至对她的了解程度。 也难怪这两人以前关系好得像亲爷孙一样。 …… 见她回神了,外公又笑笑,收回目光,给她指了指公园里的几棵古树,说了说树的年龄和其他趣事,然后话锋不疾不缓,又转回来。 “那小子现在对你怎么样?” 方清月从下往上仰望那株遒劲的老柏树,努力望到树尖,心里估摸着如果是小孩子,恐怕三个人环手都未必抱得住树干。然后认真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但挑的是好话。 “因为案情严峻,没见过几次面,他……就给我讲了几句道理……” “道理?” “嗯,他说我要懂‘避害’。” 不能透露具体案情,她就只概括讲了讲。 “就是……案子里有一点事情,我当时没想明白,他……就给我讲了一下……观点是没错的,就语气……挺横。” “……哈哈……” 外公突然大笑起来,一只停在树下的灰雀扑棱着翅膀飞起来,窜上树梢。 “能耐了他,下次见着,我替你教训他,怎么样?” 哪有那么合适的机会能见着,以她和他现在的关系,他们两个真的见了面,也肯定会尴尬得脚趾抽筋吧…… 她抿抿嘴,挽着老爷子继续往前走。 “我来是看这里的居住环境的,咱不提他了呗?” “好,好,哈哈……” 走到那棵老柏树下,她才注意到,树下草地上竟然还坐着个老太太。灰白的长发规规整整地挽起来,在脑后团了一个平滑的发髻,戴一副细框花镜,膝盖上放了本类似相簿一样的册子。虽然脸上皱纹丛生,却仍能依稀看出这人年轻时五官清丽,气质出众。他们路过时,她正在望着树干发呆,口中似乎喃喃低语着什么。 方清月挽着老爷子走出一小段路之后,又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只一眼,却愣了愣。那老太太正在盯着他们两个,神情有些古怪,几分意外,几分探究,却又有零星几分敌意,仿佛他们两人入侵了她的领地。 但与她四目对视后,老太太就瞬间收起敌意,转而露出一个非常和善的笑容,还很礼貌地冲她点了点头。 “小月?” 第11章 袁轻扬(2) “嗯?”她收回目光,看向老爷子。 但老爷子并没在意那个老太太,只是又在给她介绍公园里各处的风景,边介绍边夸,似是有意让她放宽心一样。 又走出一段路,看不见身后人了,她才开口问道。 “外公,那个人也住在这里么?” “你说谁?” “坐在草地上的那个。” “哦,你是说谭老师,是的,她比我来得早一些,住在我楼上,但不太爱跟人说话,独来独往的,每天都会自己一个人坐在这里,跟她打招呼呢也不太理人。” 说完之后,老爷子又看了看她的表情,然后笑了笑,半训半斥。 “怎么,你这是职业病啊,还想把这个院里所有人的底都摸一遍,才能放心让我继续住在这儿?” “您真的想一直住这儿啊?不回家?我这都回来了。” 没问出口就能预测到回答。毕竟她和方妈妈很早就劝过了,方妈妈也说过要回国,可老爷子铁了心,说就算两个人一起回来常住,他也要住养老院,固执得像块铁板似的。 果然,老爷子睨了她一眼。 “再像你妈那样絮叨,我要赶你走了啊。” “不絮叨了,不絮叨了。那您能不能也多回家陪陪我呀,我想喝您煲的汤嘛。”她挽紧老爷子的手,黏黏糊糊地撒娇。 “嗯,那倒是可以的,等你想喝的时候,我就给你煲。” 她又想起什么。 “对了,您带我去食堂看看吧,这个时间,应该还有早饭吧?” “怎么,你还没吃呢?” “是呀,您带我去尝尝。” “你这孩子,年纪大了,怎么还学会不吃早饭了?” 外公假装用力拍了她手背一下。 她连忙继续撒娇。“这周工作太累了嘛,又要倒时差,就起得晚了。” “这里食堂味道你不一定习惯,都是我们上了年纪的人的清淡口味。” “让我尝尝嘛。” 她其实吃过了,只是注意到萧雅是去隔壁便利店买的早饭。萧雅坐地铁通勤,她特意留心过,从地铁站到养老院的路线,如果从最近的出口上地面,并不会路过那家便利店,所以萧雅还得是特意绕出一小段路才能买到。要么是过分爱吃便利店食物,要么,就是食堂的味道不合她胃口。 …… 确实味道一般。 她只点了一碗藜麦粥,一个白煮蛋,又把能点的小菜都要了一点点,味道都不太行,好在食材还算新鲜。有点不满意,抬头看看老爷子。 后者自然也看出来她的心思了,她那副边挑边捡、一粒一粒数粥喝的样子,分明根本不饿。 “小月,我们这个年纪,吃那么美味干什么,重要是对身体好,你是学医的,刚才也‘视察’过食谱了,营养是均衡的,食材也都是新鲜的,你说对不对?” “……嗯。” 反正也扭不过他,只能再想想别的办法。 正用筷子尖点着小菜,老爷子突然向前方挥了挥手。 “来,小月啊,给你介绍一下。” 她转过头去,一个瘦削老人坐在轮椅上,一个年轻男人推着,正向他们的方向走过来。 “这是老王头儿,还有他的孙子小宇,很孝顺的好孩子。” 方清月乖巧站起来问了个好,发现这个老人就是墙上合影中的第三个人。这会儿他的表情似乎比照片上还茫然几分,看看她,又看看老袁,有些迟钝,很慢很慢地眨眼。 “啊……你是?” “这是我外孙女小月,刚从国外回来的,以后就不走啦,会常常来看我,老王你可得记住她啊!” “啊……好啊,好啊……” “不好意思,我爷爷患有阿兹海默,记性常常不太好。”身后的男人有些歉意地冲她解释了一句。 “你好,我叫王小宇。” 男人中等身高,方脸,带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剪裁合身的衬衫西裤,腰间衣摆塞得极其平整。他向她伸出手来。她看向那只手,指甲修剪得很短,中指最后一节指节里侧有突起的茧,是写字时用力过度留下的,还蹭着一点点墨水痕迹。 轻轻握了一下对方三根手指。 “方清月。” 对方笑笑,收回手,又整了整腰摆,才把手放回轮椅椅背上。 “早就听袁老师提过你,幸会。” 她微笑点头。 “之前谢谢你照顾了。” 刚才外公和童老师提到过“老王的孙子”,说他常常会带水果给他们,想来应该就是面前这个人了。 “小事,不用客气。” 又相互客套了几句,王小宇便推着自家老人离开了,她又低头吃了一会儿,知道老爷子会训她浪费食物,就主动乖乖地打了包。 一直待到下午,老爷子开始嫌她黏人,又嫌她棋下得又慢又烂,就发话赶她走了,她又磨蹭半晌,才从院里出来。 这会儿阳光灼人了,不想再步行回家,她便站到前庭树荫下等出租车。 “方小姐?” 她回头,是王小宇,他也待到了下午。 “你要回去了吗?” “嗯。” “我送你吧,这边不一定好打车。”对方边说边扬了扬车钥匙,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腰带。“我的车就停在那边。” “不用了,我已经打到了,谢谢。” 她微笑婉拒。 “听袁老师说您是法医?” “是。” “方便加个微信吗?如果不冒犯的话。我爷爷身体不太好,所以我平时来得比较勤,如果有需要,我们两家老人也可以多互相照应。” 她想想,觉得跟其他家属保持联系也不是坏事,便点点头。 “真的不用送你么?这太阳还挺毒的。” 王小宇又问了一遍,眼睛被太阳晒得眯成一条缝。 “不用,谢谢,我打的车马上到了。” 正说着,就有一台出租车转角开过来,她辨清车牌,冲身边男人点点头。 “我先走了,再见。” “再见。” 第12章 暴躁寿星(1) 法医闻元甫来报到时,这起轰动全城沸沸扬扬的暴力伤人案已经进入了最后的收尾工作。 第一次见到真人,曲若伽就立马发现,新来的这两位法医尽管都是归国博士,但性格可以说天差地别——一个社牛、一个社恐,一个像噼里啪啦活蹦乱跳的夏夜海滩篝火,一个似深秋时节的冰拿铁,还得再额外加一份浓缩。 自来熟,爱热闹,出手阔绰,脸庞帅得像个模型,但有点聒噪,是曲若伽对闻元甫真人的第一印象。报到第一天,闻元甫就周到地请了整个一队二队上上下下所有人喝咖啡,趁着休息时间,在两个队办公区之间来回窜,嗓门大过孟余。 除此之外,他还因为另一件事情在这伙人间掀起了一阵小高潮。 起初,大家的闲聊话题都还停留在最基础客套的“多大了”、“哪里人”、“哪个学校毕业”等等,就像英国人聊天气。后来,不知是谁随口问了句“方法医你们两个是同学吧”,闻法医突然像被点了亢奋穴一样,一下子跳起来,自己主动大声“供述”,说他已经狂热追求方法医整整五年了,虽然还没追上,但希望队里的小姑娘们对他死心,他心里只有方法医一个,死心塌地,绝对不会移情别恋…… …… 一整个儿像只翘着屁股转圈儿开屏的大孔雀,既臭屁,又搞笑。 曲若伽偷偷想,如果被方法医知道他这么大肆宣扬这事,估计会用那冷若秋霜的眼神狠狠在闻法医的白大褂上瞪出两个洞来吧…… 头儿似乎对闻法医更没什么好感,尤其是在他嘚瑟描述自己追方法医追得有多艰辛的时候,曲若伽清楚地看见头儿跷着二郎腿坐在办公室扶手椅里,用一种冷冰冰、却又极其鄙视的眼神远远扫了他一眼,还毫不掩饰地嗤笑了一声。 ……头儿怎么能这样。 方法医那么美,高岭之花似的,有一两个死忠粉追求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 —— 六月十九日,周四中午,方清月去刑警队送材料,刚一进门,就被震天响的噪音吵到眩晕。 这帮年轻气盛的同事们,办案的时候一个个跟初生牛犊似的,闲时竟然也不嫌累,天天精力旺盛……他们是自备了充电桩吗? 她吸口气,推门进去,找到要找的人,把要送的材料递上去。 “呀,麻烦方法医亲自跑一趟了。” “哟!老杨你多大腕儿!平时头儿需要什么材料都是亲自跑去隔壁找方法医的,你倒好,让人家辛辛苦苦送过来!”孟余在一边喝着可乐叫唤。 “哎哟……” 被吐槽的老杨,就是方清月在石博那间审讯室里见到的那个懒洋洋的中年警官杨天铭。走出审讯室后的他气质变得更加屌丝,比成辛以还邋遢,半段牙签仿佛已和他的厚嘴唇融为了一体,密不可分,头发油腻,吊儿郎当,身上的短袖领口脏兮兮的,像个街头老混混。 传闻中,这个杨天铭曾经也是邻市刑侦队的老虎刑警之一,小有名气,结果三年前不知道为什么,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众目睽睽之下,突然把一个还没定罪、连嫌疑人都算不上的人鼻梁揍断了,影响特别恶劣,差一点儿就得脱警服了。风波过去之后,他像是受了刺激,竟开始颓废萎靡,正事全不理,没有哪个支队愿意收留他。 后来,听说是成辛以去邻市出了差回来,主动跟杜局提了要求,把他争取到自己队里来了。入职一队之后,虽然做事勉强恢复了一点点正经,但也还是动辄迟到早退,纪律性特差,整日独来独往,来无影去无踪,所以成辛以才会叫孟余平时额外留意盯着他。 虽没明说要盯他些什么,但孟余猜无外乎是纪律上的问题,怕他给队里招黑拖后腿吧。全局上下都知道,这个杨天铭现如今已经成了个臭名远扬的混子,无组织无纪律,要不是这次KtV事件中快速识别嫌疑人身份立了个小功,好歹挽了点尊,局里都没什么人愿意跟他走得太近。 这会儿见方清月把材料送来,杨天铭咧着嘴挠头。 “我没想到方法医工作效率这么高,本来想着下午去找你的,结果这么快就送来啦!太感谢啦!” “不用客气,杨警官。” “别那么生疏,叫我老杨就行啦!”老杨大咧咧挥挥手,袖子上的烟味熏得她午饭后的困意都没了。 曲若伽笑眯眯地凑过来挽她。 “不理杨爷。方法医,我们几个正好在说一会儿要给你发微信呢,明天晚上,我们两个队一起团建,既算是这次结案的庆功会,也是给你和闻法医接风了,收了工之后我去门口等你哦!” “……明天?”方清月下意识重复了一句。 这么巧…… “对呀,明天呢正好还是头儿的生日,往年只好有空,每个人的生日我们都会一起吃个饭的。今年正好都赶在一起了,就大聚一次,这个超难得的,我来这么多年了,第一回有这么大规模的团建!” 原来是这样。 “……我……” 本能想拒绝,她一向都不爱参加这类聚会,尤其还是明天的聚会。她脑海中默默过了一遍成辛以这段日子里动辄冷冰冰睨她的那副样子,下意识就摇了摇头。一起工作可以,但一起聚餐吃饭……还是算了。 她的心脏暂时还没练出这么高明强大的承受力。 对她而言,能维持现状足矣。 但曲若伽似乎早料到了她的犹豫。 “可不能不去哦,你也算是这个案子的功臣之一了,又是接风的主角,必须得去!没得商量!我明天就在你办公室门口堵你,别想跑!” 这半个月来,小姑娘也算是跟她混熟了,笑嘻嘻地“强迫”她,小手暖洋洋抓着她的手臂,嘴上絮叨不停。 “方法医,你说说看,头儿那样子,哪里像是个双子座,啧啧,真是……” “……但是……” 她还想婉拒,迟钝地措着辞,却听到曲若伽冲她身后乐呵呵叫了一声。 “头儿,你回来啦!” 第12章 暴躁寿星(2) 方清月咽了咽口水。 因为她背对着门,明天的寿星此时就站在她身后,自带一身与众不同的气压。 …… 不舒服。 太别扭。 “都这么闲,作训场这会儿空着呢,排队来个五公里?” 语调也是与众不同的阴冷,半点儿没有明天大寿的喜悦。 “……” 闲聊声瞬间停止,像外放的无线电突然被塞了一嘴耳机线插牢。 众人纷纷跑回座位埋头干活儿,不敢再龇牙咧嘴,曲若伽看了一眼方清月,有点怂地小声补了一句“一定得来哦”,也跑回了自己座位。 全屋就剩下他和她站着。 她磨磨蹭蹭转身,不太想抬头看他。 …… 很久以前,成辛以特别爱过生日,一临近这个日子,就会拼命窜头在她面前变着法儿刷存在感,生怕她忘记。 可第一年,她却还是忘记了,还惹了一段黑历史。 第二年,她额外多送了他一件很特别的礼物,算是她所能想到的最特别。 他好像很高兴,但她并不是很高兴。 因为在那之后…… 空调冷气开得有点凉,她的手心却冒了一丝细汗。 再后来,她就没有再给他过过生日了,一次都没有。 …… “方法医是来喝下午茶的?” ……刚过午饭时间,喝个鬼。他讽刺人的本事真是越来越精湛了。 但被这么一讽,她倒一时减轻了些许旧年今日的那种别扭感,抬起眼理直气壮地瞪他。 “我来送材料。” “是么。” 什么“是么”,好阴阳怪气。 成辛以继续道。 “那正好,来活儿了,一起去吧。孟余、老杨,走。” —— 午后灼热的烈日就像成排的刀,刀尖倒扣,火辣辣刺在人的眼皮上。方清月抬着胳膊挡阳光,一路快步跟着他们几人出来,快跟到车前了,才抬头冲他道。 “我先去拿检材箱,一会儿跟着其他警车过去。” 院里还停着两辆警车,看起来是和成辛以一道的,只不过人还没齐,暂时等在那里。 “你没助理吗?” 成辛以突然厉声道,头也没回,开门上车。 “让他们拿,你先跟我走。” 她咬咬嘴唇,没再说什么,跟上坐进后排,一边给所里午休的助理法医师徐墨打电话。等她嘱咐好挂掉电话,车子已经转眼间开上高架了,刚想放下手机,手机就发出一声震动。 是微信。 她被孟余拉进了一个群,群名叫“保命互助”,群里是除了成辛以之外的所有一队成员。孟余大概是怕她被吓到,特意在群里解释了一句。 “方法医别生气,头儿是急性子,一有案子就一秒钟都不愿意等,对事不对人的哈。” 转头看看,身边的孟余正冲她使眼色。 她抿嘴回以微笑,尽量不让那笑容的弧度显得酸苦做作,至少不能像个怨妇。 并非不知道他是急性子,也并非完全料不到这种冷厉态度。只是她从没听过他这样极其不耐烦的语气,至少以前从没有过。 也对,都已经拉黑她了,还能指望什么特殊对待么。 日光洒在高架桥上,像是在路面洒下了大片亮闪闪的碎钻,分明是灿烂无比的晴朗天空,西方的穹际却依然蒙着如起伏山峦般阴青沉闷的重云。 她知道自己没资格指望,她也没敢指望。只不过……只不过是因为以前的成辛以太好了,好到现在哪怕有一丁点儿差别,她都需要额外花些精力去适应。 是她的问题。 不是他的。 而且,她总能慢慢习惯的。 …… 车厢寂静半晌,副驾驶的老杨打了个哈欠。 “头儿,车里有火嘛?” 成辛以抬手拉了点烟器递给他,老杨含混地道了句谢,冷气开着,他也没开窗,直接在车厢的封闭空间里就开始吞云吐雾起来。 孟余拍了一下他的座椅背,极嫌弃。 “干啥呢你,方法医还在车里呢。” “哎呀,不好意思,我这习惯了。”老杨把车窗开了条缝,烟气就顺着飘到外面去了。 “没关系。”方清月摇摇头。 “闻法医上次不都说了,方法医可有洁癖呢,可不像老曲那样,跟我们待久了也变糙了,你以后注意点儿。”孟余忍不住还在教训他。 “哎好嘞。”老杨笑呵呵应着。 “精力这么旺盛,不如你来开,让我歇会儿?” 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从驾驶位传来。 …… 车厢再次回归寂静。 第13章 毛坯画廊(1) 海市城郊近些年开发得格外热闹,尤其西边,商用地块划了一片又一片,地价也紧跟着蹭蹭上涨。这次出勘的现场,就是西郊去年刚竣工投产的一座三层毛坯独栋小楼。 之所以还在毛坯阶段就急不可耐投入使用,是因为买下这栋楼的产权人是一个过分崇尚现代工业风格美感的年轻画家。这栋楼被他用作对外举办画展的画廊,但别说简装,连墙面都没涂,外墙也烂糟糟的,全然没个新建筑该有的模样,据说是画家特意追求的艺术效果。 落地窗没装玻璃,只有门框没有门,八面穿堂风呼呼作响,越往楼上走,越像是有个崩溃疯狂的老妇人,披头散发扯着嗓子尖声吼叫。 一楼、二楼层高较正常,三楼却格外高挑,站在楼外空地的警戒线边向上望去,直叫人看得眼晕。最顶层有个小型天台,沿着三楼室内半露天的弧形楼梯可以直接走上去,天台上随风飞扬着一些乱糟糟的塑料棚布,只仰头看着那塑料布舞动的姿势,就仿佛已经被沙尘迷住了眼睛。 一整栋建筑,都还保留着刚封顶竣工时最原始、最野蛮、最赤裸裸的状态,然而保留得却又十分刻意,灰漆漆一片,只挂上了正门的牌匾,就准备开始置放画作、安排展期了。 不过好在,这位画家还知道应该搞一下基础卫生。 而不幸就发生在雇来打扫整理的乙方员工身上。 —— 天气变脸极快,昨夜和今早都在下雨,太阳只在午时冒了短暂的头,当时晒得猖狂,这会儿却又怂得躲回云层后面了。而西郊这一带,似乎大半日都没放晴,地面依旧泥泞湿滑,尤其半露天的这段弧形楼梯。 死者没戴安全帽,可能是正打算从三楼楼梯往天台上爬,但这段弧形楼梯积水多、木栏杆显然不够结实,台阶又宽窄长短不一,也许是腿一软脚一滑,人就直接从上面摔了下来,后脑正巧摔在一块锋利尖锐的瓦砖残片上,脑壳开花,血浆四迸,当场死亡。 先到场的辖区同事苦着脸给他们解释。 因为是新落成的独栋,周围没有任何基础生活设施,只在建筑南侧有几小片乔木,没装监控,而且这一片是郊区中的郊区,需要一直走到几公里开外的大路上才有天眼,基本类似于深山老林了。调查难度被迫升级,侦查工作只能依靠现场的痕迹还原和目击者陈述。 从警戒线外往楼里走的路上,辖区同事一边提醒他们注意脚下坑洼,一边忍不住骂骂咧咧吐槽了两句。 “搞这么危险的东西干什么,你说现在这些个搞艺术的……还画家,真的是……脑子都不太正常。” “就是。” 孟余点点头帮腔,随即在成辛以扫过来冷冷一眼之后,立马又自觉地闭紧了嘴巴。 等辖区同事讲完,成辛以在肮脏杂乱的一楼楼口停住脚步,隔着一段距离,极缓慢地扫了一眼呆立一旁角落里、身穿统一LoGo的工作服和长靴、个个面色惨白、胆战心惊的其他四名员工,转头问道。 “这就是当时在场的所有人?” “对,都是同一家劳务派遣公司的员工,成队你们来之前,我们已经核对过他们的身份了。死者名叫廖峰,三十六岁,本市人,市工程专科学校毕业,是他们这个工作小组的组长。这是他们几个的身份证,全都确认过了,没有异常。” 辖区民警把五张身份证递过去,成辛以简单看了一眼,递给孟余,又问。 “有人碰过尸体么?” “据他们说是都胆子小没敢靠近,但这里没有监控,所以……”不言自明,民警又道。 “尸体现在还在三楼,但是因为这建筑八面通风的,之前又下了雨,现场可能挺复杂的,你们看了就知道了。” 成辛以转头冲孟余和老杨道。 “你们把人分成两波,在一楼和二楼分开问,问完再把足印掌印指纹全采集一下。相机给她。你跟我上楼。” 最后一句是对方清月说的。她戴好口罩、手套和脚套,跟在他后面往楼上走。 一楼和二楼完全看不出打扫过的样子,就像个废弃工地。大概因为干活的这几人从早到晚都得待在这里,午饭残渣盒袋还没扔,就脏兮兮堆在楼梯拐角。 台阶很脏,坑洼不平,人走在上面就像被强制着跳芭蕾,连脚趾头都要紧张地转弯。她举着相机小心翼翼地走,雨水惹得四处都是杂乱的泥脚印,遍地杂碎的木板和斑驳的砖石瓦砾、成堆半弧形的深灰色瓦片,有些棱角极尖利,稍有不慎就可能刮破衣服,拐角处甚至还堆着一大堆工地里废弃的钢筋水泥残品和铁丝网,据说是被那位画家特意搬过来强化工业风氛围的,漆黑锋利的筋条张牙舞爪刺出头来,如同毁了容、怒气冲冲挥舞着尖牙和长须的女妖精。 三楼稍微好些,大致整理过了一遍,但也活像是某个建材水泥城的一角布景。 走上来后,一眼就能看到在和天台相连的弧形楼梯下方,一具男尸静静斜躺在地上,身上也穿着印了劳务派遣公司名字的工作短衫、短裤和长靴,与楼下四人装扮完全一致,双目眦裂,头部卡在一大块尖利砖瓦上,后脑处淌了大滩血浆,浸满地上的湿泥,左腿以一种不符合常理的姿势歪杵着。 一台手机摔裂成两半,浸在尸体旁满是泥水的坑洼里,看起来已然坏掉了。一支老式手表反倒幸运些,只是从死者手腕上脱落,似无大恙掉在了最后一节台阶上。 在尸体正上方,楼梯上数三节木栏杆全都断裂,台阶的第三到五节也都已经断掉,抬头眯眼细看,还能在裂口处看到清晰的剐蹭痕迹。 其他同事还没到,没有尸检工具,她暂时只能先围着尸体采集照片,再蹲下来,靠眼力和经验初判。 成辛以则在三楼现场各处转悠了一大圈,左右看看,一会儿低头以手丈量地面凌乱的脚印痕迹,一会儿隔着手套触碰粗糙的落地窗底沿,顺着窗沿往楼外上下瞧,再去看墙壁的划痕,接着,又走到楼梯下方,逐次查看每一节台阶。 做完这些之后,他才走到尸体边上,先是曲着腿蹲下来,顺着尸体的鞋底,从下往上扫了一眼尸体,又无声绕到她身后,上半身探低,想去瞧那张死不瞑目的血腥正脸。 方清月正全神贯注观察尸体附近掉落的一粒烟头,丝毫没察觉到他从后方靠近。而成辛以,原本也真的只是想简单扫一眼尸体。 却不料,他弯下腰时,她也正想站起来,打算换个角度去拍尸体的鞋底,起身的角度与他弯腰的角度恰恰正向相对,她站得急,他弯得稳,这么一个起、一个弯,她的头就直直磕到了他的左胸口。 “砰——” “哗啦——” 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她身后掉落到了地上。 “啊——” 她没忍住叫了一声,马上又蹲了回去,戴着手套,只能用小臂抱住脑袋。 ……好痛。 这人骨头实在太硬了,又不偏不倚精准撞到她临时用来挽头发的发夹上。这毫无预兆的一下,硌得她头皮生疼。 后面那人的衣服发出些窸窣声,等她捂着脑袋站起来转身时,他手里正捏着刚捡起来的车钥匙,那上面好像还隐隐留着被撞到地上后沾到的点点湿泥,还没等她细看,他便快速把车钥匙揣进口袋,站直身子睨她,三分鄙夷,三分嫌弃,三分戏谑。 “劲儿不小啊。” …… 方清月翻了个白眼,躲开他高大的身子,绕到尸体的另一边,转身继续做自己的事。 可明天的寿星依然没罢休,明明自己是那个正面撞上她的人,那态度,却倒像是她明目张胆打了他一拳,但他大发慈悲决定不与她计较似的,抬手揉着被她撞到的左胸口,装模作样皱眉。 “方法医的后脑勺,还挺硬。” 没有丝毫歉意和关心的意味,甚至还带了一丝奚落。 第13章 毛坯画廊(2) …… 后脑勺。 她的动作倏然顿住。 人的记忆真是奇怪的构造,有时遵循科学依据,有时却又一点儿逻辑都不讲。 就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体部位,这么多年里,她又不是没听过没见过,可偏偏此时从他口中轻飘飘说出来,就像是用某些与众不同的发音、联动了什么咒语似的,猝不及防,变成了一个沧桑年代的开关快捷键,自动将她的思绪引回了久远蒙尘的旧日子。 …… …… “他笑得好傻!!可是又好帅!我的天我受不了了,这是什么笨蛋帅哥!” …… “但他为啥会看着月月后脑勺笑呢?!!!!!” …… “他是不是喜欢月月!!!!……的后脑勺????” …… “不行,你现在就去要!他肯定会给你的!” …… “对!他刚才看了你好长时间!” …… “实在不行,你可以用后脑勺去跟他要!” …… …… 她埋低头,努力把突然挤进脑海里的那一句又一句只属于回忆的文字抓起来,塞回意识最深处的笼龛里。 等再抬头,成辛以正盯着她,面无表情。 她下意识心虚了一瞬,以为被他看穿了,可转念又想起,那段叽叽喳喳的八卦对话只在当年她的寝室微信群里出现过,成辛以并不知道这回事,也更不会知道她的大学舍友们曾经没正形儿地调侃过他是“笨蛋帅哥”,还说他喜欢她的……后脑勺。 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把念头清理干净,不再看他,继续去做正事。 —— —— 尸体和楼梯下方的照片都采集完毕,她又扫了一眼尸体,沿着残破弧形楼梯小心翼翼往天台上走,边走边仔细观察。 这时成辛以已经先她一步走到天台上去了,正皱眉俯身沿着外墙向下察看。她把天台上的各类痕迹照片都一一采集过,抬头远眺外面的大路,其他同事还没有过来,又看向成辛以,他正蹲在楼梯最上层栏杆处眯眼研究着什么。 还没等她开口,成辛以就说话了,没抬头,却像是知道她已经放下了相机正在看他似的。 “有什么想法?” 她转了身,也在楼梯口另一侧蹲下,相机搁在膝盖上,顺着弧形台阶向下望,盯着楼下的尸体,把自己的初判结论一板一眼讲出来。 “死者成年男性,年龄三十五岁左右,身长一百七十五公分左右。死亡时间不超过一小时,后脑有利物刺入,导致明显骨裂,程度足以致死。伤口初看没有二次创伤,创痕符合死者脑后地面的砖瓦尖角凸起,结膜内有出血点,基本符合高坠致死的表征,但明确的死因还需要再做毒理分析排除。坠落起点应该是在这里——” 她抬手去指上数第三节台阶,那一段比最宽的一节台阶较窄,但边缘处湿泥走势集中,有明显被剐蹭过的痕迹,而楼梯木栏杆,也是从这一节开始断裂的。 “——坠落过程中,死者应当是出于求生本能,抓了一把上方的台阶,但因为太滑了没抓住,也就是这里——” 她又指回自己脚下几公分处的天台地面,那里有三道泥渍,依稀能看出是三只手指所留下的。 “另外,在这下面,三楼天花板的位置,还有半节汗渍,目测宽度符合死者大拇指上端的形状。根据遗留痕迹的力度和分布的角度来看,用的是左手,所以死者有可能也是左利手,才会在紧急求生的过程中,下意识先用左手去……” 毫无预兆地,她突然卡了一下。明明此时天上阴云笼罩,没有灼烈的阳光晒着,她却不禁觉得后颈发烫。 过了一会儿,她才淡淡清了清嗓,继续道。 “死者口腔内有白酒的气味,死前应该有饮酒,但摄入量不多。臼齿齿缝有食物残留,最后一次饮食时间不超过两小时。左裤管外侧有撕裂,同侧腰带有力度相近的划痕。右手肘、右肩都有钝状伤口和细微划痕,都不是致死伤,大概率是急速坠落过程中,在坠落点之下的两至三节台阶断缘处磕碰所致。” 成辛以蹲着没动,视线沿着她的话,从每处断痕一一看过去,等她讲完,才冷冰冰问。 “全部都是?” “对,目前能看到的所有露在衣服外面的这些钝状伤口,都是突出位的大关节,符合高坠特征。不过……” 她蹲得有点酸,调整了一下双腿重心。 “在死者右侧锁骨上方,还有一处划痕,形成时间更早,大概是在死前四十八小时左右造成的,具体原因现在还不能下定论。” 她低头翻到这张划痕的照片。“这道划痕比较浅,更像是在日常生活中被拉链一类尖细物体造成的,也许与本案无关,回去之后我会再仔细检查一下。” 她站起来,把相机举给他看,继续道。 “死者的锁骨再往下,还有一处痕迹,看起来像是吻痕,我会尝试提取dNA。不过,这处痕迹已经淡了,留存时间比较久,有可能提不到。还有那粒烟头——” 她再滑到下一张照片,是掉落在尸体边的一小截利群牌烟头。 “被雨水破坏得比较严重,数据的准确性恐怕会受影响。” 他偏头去看了一眼照片,膝头微动,又拿出他刚才在尸体旁收起的一台已经摔裂成两半的手机,晃了晃,问道。 “你确定死者,也,是左利手?” ……果然听到了那个“也”字,现在还刻意重复一遍给她听。 她的嘴角在口罩下方微微僵硬,但没看他,只是端详了一眼那一分为二的手机。 “你的意思是,死者坠落时有可能右手正拿着手机,所以才只能用左手自救?” 他耸耸肩没答,于是她接着问出自己的疑惑。 “不过,这手机也有可能是从死者口袋里甩出来的吧?不一定是正拿着。” 这次他答了,语速极慢,还把装着手机的塑封袋往她眼前送了一点。 “看——仔——细。” …… 她乖乖把手机接过来,小心翼翼捏着塑封袋一角,仔仔细细从各个角度观察了半晌,但他显然没有太多耐心等她琢磨。 “摄像头。”声音照旧冷得跟块儿钢板似的。 她眯起眼。 除了潮湿泥垢之外,这摄像头上还沾了少许油渍,也正因如此,才留下半枚能通过肉眼隐约分辨出的残缺指纹。她抬起头,略带疑问看着他。 “怎么,方法医不是也对痕鉴很有研究么?看不出这是哪只手的指纹?” “……右手食指。” 当然看得出,但这也未必就一定…… 他继续说道。 “这处油渍是普通熟猪油,刚沾上不久。他们今天的午饭是统一点的炒菜,食余垃圾还留在一楼,是同一种油。吃饭的时候,把手机倒扣在自己右边的桌角,右手夹菜过程中,炒菜里的油就有可能滴落在摄像头上,之后再用右手去拿,就会在手机背面留下这道指纹。” “这就能说明死者惯用的一定是右手么?” 她并没被说服。 也有可能是放在左手边,被左边挨着坐的人洒了点油吧,而且惯用左手的人也未必不会用右手拿放手机。 他在她耳边轻而短促地叹了口气。 第14章 人之歧途(1) 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两人是并肩蹲在天台边上的,距离也不算远,姿势和平得有些怪异。 “死者单臂臂长?”成辛以问。 “八十五公分左右。”她顺畅答完问题,之后莫名生出一种上课被点名提问的感觉。 “所以啊……” 他指了指死者左侧天台入口处最近的一根立柱。 “既然已经确认死者坠落的起点,那从坠落处到这根立柱的水平距离,只有大概六十公分,立柱上却没有任何痕迹。死者要真是惯用左手,滑倒时为什么不先去抓立柱,反而是身体已经下坠了,才勉强来得及抓到天花板?” “也许……死者反应没那么灵敏,一时没抓住?”毕竟高处下坠只是顷息间的事。 他皱紧眉,转头瞪她。 “你跟我抬杠?” “没有啊……”她瞪大眼睛回嘴。 “现在只是初勘,还没有精确的数据,你不过是猜测而已,我也有我自己的猜测,本来就是不能过早排除一切可能性啊。” 他毫不留情低哼了一声。 “你那不叫猜测,叫狡辩。” “什么?”她感觉自己开始生气了。 “观察力弱,嘴还挺硬。” 他没理会她不可置信的气忿表情,又拿出另一件证物递给她。是她刚才已经拍照取过证,却还没来得及细看的,掉落在死者斜上方半节台阶上的那只老式手表。 大概是戴得有些久了,也不常保养,表带看起来很破旧,所以才会在急速坠落过程中经碰撞松脱,表带断裂,表盘也碎了。她接过那只手表,第一眼就看到表带中端的一处裂口,和天台地面边缘处的细微痕迹做了做对比,口罩下的脸逐渐热起来。 初看完全一致。 这就说明,这手表极大概率是戴在死者左手的。 …… 她瞟了他一眼,抿着嘴,半晌没说话。 还好他没再继续嘲讽她了,转而看向立柱,抬手指向其中一个点,问道。 “这里拍照了么?” 她推了推眼镜,顺着他的指尖眯眼看过去。 “哪里?” 瞥一眼她反光的镜片,成辛以从旁随手捏起一根细树枝,当指示棒使着,指向楼梯木栏杆下方。 是一根栏杆下方的螺钉。 它所在的栏杆和几节台阶统统断掉,导致那颗螺钉也受重力作用,稍有几分松动,仔细看去,就能看到那螺钉一角,隐隐挂着一条极细的白色丝线。因为太细了,颜色又极淡,所以她起初并没发现。 此时,那条白线正在风中不停晃动,仿佛一道连在年迈老妪口齿之间、浑浊又黏糊的涎液。 方清月皱起眉头,伏低身子。距离有点远,她需要一只膝盖跪在地上,才能确保更清晰地定焦采集照片。拍好之后,兢兢业业给他看过确认可以,她又掏出证物袋,想再往前探身去把那条丝线取下来。 但在那之前,另一只手臂已经从她眼前闪过。有的人手长脚长,比她灵巧得多,毫不费力就轻轻松松取下了那根线,然后就着她正撑开证物袋口的手,把丝线装了进去。 她默默盯住他腕骨的凸起一瞬,很快又把视线落在证物上。 看上去是棉纱材质。她第一眼的印象并没有错,这条丝线实在太细,如果不是成辛以提醒,她恐怕大概率就遗落掉了。 但是……看这材质,应该是来自……她有些不解地探头去看楼梯下的血腥尸体。 “没有。”成辛以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直接帮她解了疑问。 她看向他。 成辛以沉声道。“死者的两只手都没戴手套,手套是放在裤子口袋里的,没有掉出来。” “所以不是死者留下的,那会是……” 她徐徐小声嘀咕着,但成辛以显然思路更快,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听语气像是在跟楼下的孟余或者老杨说话。 “找个机会,把所有人干活用的白色劳保手套收回来,但别打草惊蛇。” 电话那头似乎没多思忖,应得很快,成辛以便挂断了。 方清月蹲得腿麻,这会儿已经站起来,敲了两下自己的大腿外侧。 成辛以也跟着站了起来,看向她。 “照片再给我看看。” 她抱起相机,正想翻给他看,才一低头,却见相机屏幕上突然落下了一滴水,接着很快又是一滴。她愣了愣,仰起脖子看天空。 气温依旧燥闷如蒸笼,可云层已然渐厚转为青靛,细密涌动,一转眼间,又扬起了纷纷细雨。 她猛地转身往楼下奔去。 第14章 人之歧途(2) 整个三楼是半开放的,尤其尸体躺的位置上方是露天弧形楼梯,正巧没有一丝房瓦遮挡。还没正式做过尸检,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去给尸体遮挡雨水,防止证据流失。 可大概是跑得有点急,地面又湿,才刚跨出一步,脚下一滑,整个身子眼看就有向前倒去、摔到楼下的趋势。 原本那滑蹭的幅度并不算太大,离台阶也还有小段距离,她自己是能收住步幅站稳的。 可顷刻间,一只犹如老虎钳子般的大手极凶猛地钳住了她的右手手腕,一道极大极狠的力将她直直拽向右后方。 …… 有那么一秒钟,她恍惚觉得自己的整条右手臂都快要被扯断了。 这一拉拽,反而让她比上半秒脚滑时更加失去重心,止不住地向右边歪倒,堪堪触到一面僵硬的胸膛,却又瞬间猛地被往外一推,这才终于稳稳站住。 但手腕却依然被紧紧钳着,五根手指隔着两副手套,紧紧烙在她的动脉上,明明没有直接碰到她的半点皮肤,却还是烫得仿佛一张烧红的铁掌。 她就这样被动地举着手,手腕生疼,甚至能感觉到血液正顺着手掌脉络一直往上汇聚,直直冲上指尖。 下意识想喊疼,想挣脱,但才刚转过头,她又立刻垂下眼,口唇发干。 …… 冷漠、疏离、凶悍、暴戾。饱经风霜、怒气冲冲、不讲道理、耐心匮乏、毫无温柔、毫不怜惜,两条剑眉如同挂满冰霜的枯零树枝,枝干肃杀决绝。 站在她身边的这个男人,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粗暴对她。 当然啊,他早就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了。 没有把握……她不知道在这种时候,自己会忍不住用什么样的语气开口对这个陌生的前男友说话。 但好在成辛以很快松了手,把她放开了,一言不发,收回狠戾得仿佛在瞪嫌疑人一般的目光,越过她大步跨下楼梯,去叫其他人来保护尸体了。 —— 尸体上方很快架起了遮雨的简易塑料棚布,成辛以下了三楼之后没再理她,等篷布架好就继续往楼下走了。她又独自站在三楼检查了一遍没有遗漏,助理法医师徐墨才到达现场。 徐墨是个二十八岁的瘦高男人,但执业年限尚短,还不能独立做鉴定。在他身后,跟了一个文文弱弱的年轻小姑娘,看着比曲若伽的年龄还小很多。 徐墨给她介绍道。 “方法医,这是今天中午刚来报到的实习生陆瑶,第一天实习,老赵让我带她过来观摩学习一下。” “方法医好。”陆瑶有些羞涩地冲她点头问好。 她也点头示意,就接了检材箱弯腰工作了。陆瑶看了一眼尸体,又回头向二楼楼梯口望了望,脸有点红,双眼亮晶晶的。 徐墨在方清月身边蹲下,掏出录音笔来帮她录音,陆瑶也很好学地拿出本子刷刷记录。 “死者男性,年龄在三十五岁左右,身长一百七十五公分,后脑枕骨骨裂,砖片插入深度大于九公分,疑似直接致死原因。颈骨第一、二节骨折,口腔内有白酒气味。左手中指第二节指骨骨折,髋骨骨折,腰带左侧有两公分断裂,已取证待做对比……” 现场初检的精确程度有限,要想完全排除他杀嫌疑,还需要后续更详细精确的鉴定结论。 她和徐墨把尸体目所能及的伤痕一一做了记录,才站起身来,就听陆瑶怯生生冲身后叫了一声,声音娇滴滴的,软糯动人。 “成队好。” 她和徐墨转过去,成辛以带着孟余和老杨正走到三楼楼道口。 毛坯建筑没门没窗,毫无遮挡,因此能清楚看到成辛以一身黑衣黑裤,立在两道深灰色粗糙阴潮的非承重墙壁之间,侧着身子跟后到现场的痕检科小刘说话。 从他们的角度看过去,尽管成辛以满脸胡子没刮,头发少经打理,乱糟糟的,眉头也皱得像个川字,可头颈、肩腰、臀腿比例却统统出色得如一尊雕塑般不可思议。听到有人叫自己,他面色疏淡地随意回头扫了一眼,点了点头,示意听到。 徐墨见状轻轻笑了一声,关了录音笔,小声跟方清月说。 “又是一个被成队外表骗入歧途的小姑娘。” 她转头看看徐墨,又看看陆瑶泛着粉光的娇嫩苹果肌和盈盈双眼,回忆起之前曲若伽指给她看的、贴在警队前厅公示栏上的、他那张大名鼎鼎、风华绝代的证件照。那照片还是他们没分手时,她陪他一起去拍的……努力扯动了一下嘴角,随即又想起自己还戴着口罩,就算不假笑,也不会被人注意看出端倪,便又恢复冷漠表情,心里禁不住无声叹了口气。 …… 到底哪一条才是真正的歧途呢? 有人爱慕现在的他,即便他暴躁凶戾、邋遢蛮横也爱慕,目光缠恋痴情。 当然会有的,肯定也不止陆瑶一个,他从来不缺爱慕者。 可对她而言,照片上的那个人,才是她真正的歧途。 第15章 明知故犯(1) 似乎是成辛以提了什么特定的痕检点要求,小刘跟他们打了声招呼,就径直去落地窗边取样了。孟余和老杨问完了一轮,就让在场的目击者和辖区同事一起等在一楼,来三楼找成辛以汇报。 —— 根据在场目击者陈述和外围初探,这个项目是公司随机派发给这一个工作小组的,按照分包合同约定,整栋建筑内外的清扫、整理和基础钢筋水泥等的布置都被列为工作内容,合同工期一共是十个工作日,今天周四,才仅仅是工期的第三天。 死者廖峰所带的工作小组成员一共五人,其中死者工龄最长,在公司也算得上是个小领导,但性格还算和善,有时公司承接的业务多,死者就会和组员一起亲力亲为。 组员四人,根据死者之前的安排,三楼工作量最大,前一天他们五人一起清扫过一遍,此后则分散开,一楼和二楼各安排两人负责打扫,死者独自在三楼善后。 另外,根据甲方的要求,外墙设置了一个手动摇杆升降架,需要他们按照画家的草图,把外墙的整三层墙面清理之后,再刷成随机的不规则纹路,凸显艺术感。 今夏刚至,海市就已经发布了第三个高温橙色预警,暑气扰人,遇上没雨的天气,午后动辄暴晒难耐,因此难度最高的就是这份外墙工作。死者怕组员中暑,就安排由五个人轮流坐升降架,每人负责三十分钟,换下来的则回归原位。原本计划是等一、二楼都整理得差不多了,五人再一起去整理天台,但还没等到楼下的人干完活儿上去,就听到重重一声落地。 死者大概是觉得三楼扫尾做得差不多了,就自己想先爬上天台看看,有可能觉得闷热,就连安全帽都没戴,却不想酿成大祸。 等其他四人赶到三楼时,廖峰已经脑袋开花、血浆迸裂了,没人敢上前,就连忙叫了救护车,又报了警。 “手套已经统一回收交给痕检科了。”孟余低声道。 成辛以点点头,站在三楼的落地窗边问。 “死者摔下来的时候,谁在升降架上?” 孟余答。“是一个叫许东的,案发时刚轮到他上升降没多久。在他前面上升降的是一个叫王阳的。这两人本来都是负责整理一楼的。” “你那边有人亲眼看到死者是怎么摔下来的吗?”老杨问道。 “没有,据许东所说,听到声音的时候他刚升到一楼和二楼中间,等他后来再摇杆子升上去,二楼的人刚跑上去,他们看到廖峰的时候,人已经没气儿了。” “我这边也一样。”老杨对成辛以点点头道。 “二楼的两个人,一个叫杜志伟,一个叫陈鸣,是同乡,平时常常一起出入,来这家公司刚一年多,瞧着胆子都挺小的,都说是没碰过尸体,一看到组长摔成那个样子,腿都吓软了,问话的时候还哆嗦呢。” “另外,我刚才也简单查了一下这家劳务派遣公司,虽然规模不大,但各种制度都还算完善,员工待遇也不错,死者在这家公司刚成立的时候就已经在职了,和公司大股东的关系好像也一直不错。”孟余跟着补充。 这边正说着,小刘走了回来。“成队,升降架上的指纹都采好了。” “辛苦。”成辛以点点头。 —— 术业有专攻,方清月想着得先把采集的现场照片跟专业痕检员交接一下,就没有再听他们沟通案情,拿着相机跟小刘又走到另一边去了。二人大致交接过照片,实习警员过来帮徐墨一起往楼下搬运尸体。为防止再被谁不小心撞到,她便远离人群独自站到一边角落等着,自己翻着刚采集的照片看。 翻到其中一张时,她突然又有些脸烫。 是啊,她明明已经拍了死者碎裂手表的照片,但凡拍照时再看仔细点,就不会被他怼了。 正想再好好端详一下这张照片,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她看看屏幕,竟然是外公打来的。 第15章 明知故犯(2) 偷偷瞟了一眼正在落地窗前和老杨等人讨论什么的成辛以,她有点没把握在这里接电话会不会被他破口大骂。 但外公一向很有分寸,一般不会在工作时间打给她,万一是什么紧急的事情……想起上次骨折,方清月终究有点担心,犹豫了一会儿,看成辛以并没注意到她,便不声不响溜到角落,悄声接起来。 “外公?” “小月啊,你在忙吗?”那把声音听起来倒并不像是有什么急事。 “在工作呢,怎么了?”她放低声音。 “啊?哦,那不要紧,你先忙好了,我挂了啊……” “您说吧,没事儿,我这边差不多结束了。”她细声细语温和道。 外公似乎有些抱歉,迟钝了一下,才说道。 “……就是你上次来,不是说回家帮我找那个精修卷的《雪山飞狐》嘛,我这两天手上没书看了,就想问你找到了没……嗨没事,你先忙吧,我以为你还在午休呢,等你忙好再说吧,不急的。” 都几点了还午休……她看看时间,无奈笑笑,语气柔柔的。 “对不起哦,我这几天有点忙,就忘记了,我明天送过去好不好呀?” “不用不用!不着急的,你工作忙,等周末再过来就好啦,我不着急的啊。”外公语速快了好些,生怕打扰她似的,还没等她开口,又急忙爽朗道。 “你快去忙吧,我找老童下棋去了,不说了,周末再过来,工作日千万别来,不然就算你来我也不见啊,就这样,挂了拜拜!” 还没来得及再多说半句,手机里就只剩下“嘟嘟”的忙音。她边抿嘴笑,边把找书的事记到手机待办清单里,再把提醒时间定在周六上午八点。 按老爷子的倔脾气,她确实也就只能周末过去,不然他说了不见,就一定是不会见她的。 边想着边转过头,不偏不倚撞上不远处成辛以冰霜般的眼神。 ……有种上课偷看小说被教导主任抓个正着的感觉。 工作现场接私人电话,现在的成辛以算起来也是她半个上级,看那表情,肯定要骂她了…… 果然,等实习警员终于小心翼翼运走尸体、腾出路来之后,他就抬腿向她走过来,又在她面前停下了。 这时,孟余突然从一旁凑了脑袋过来。 “方法医,咱们准备回去了啊,辛苦啦。” “……好。” 孟余、老杨和其他同事都先后下楼去了,整个三楼空旷下来,只剩他像尊冷漠的巨大石像般杵在她跟前。 她耷拉着脑袋,盯着他的鞋尖,纠结了一下,还是小声认了个错。 “……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成辛以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 “哦,我还以为方博士第一次下基层,不懂纪律,正想说‘不知者不怪’呢。原来是明知故犯。” 她觉得自己现在的脸肯定红得像个猴屁股,想解释,但又觉得不管怎么解释听上去都像借口,就只好默不作声,静静挨批。 但成辛以倒没再训她了,只是沉默片刻,抬腿向楼下走,边走边用后脑勺问道。 “老袁的电话?” …… 就像“小辛子”是老爷子对成辛以的昵称一样,多年以前,成辛以就一直是以“老袁”来称呼她外公的,乍一听这两个人简直没大没小,老不尊少不敬。 可当年,他和她还在谈恋爱时,成辛以和她家老爷子的关系好得出奇,几乎比亲爷孙还亲,窝在书房里下棋,动辄就会下上整整一天,到了饭点,得催上五六遍,这两人才会像兄弟俩一样勾肩搭背地一起出来。成辛以也会陪老爷子喝酒,这个乱辈分的称呼就是从俩人喝嗨之后的酒桌上喝出来的。 她原以为,老爷子训了大半辈子兵,在成辛以面前也会端出些架子,谁知老爷子偏偏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每天被他哄得嘻嘻哈哈、称兄道弟的,让她和方妈妈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 不过据她所知,自分手之后,成辛以和老爷子应该是没有正式见过面了,外公之前刻意给她讲过的渔市抓贼的那一次,也只是外公见到他,他并没看到外公。 …… 有些诧异。 她接电话时的声音应该不大吧,他听力这么好? 见她没回答,成辛以下了两层楼梯之后又转头,目光探询。 “你听到了?”她懵懵地问。 “猜的。”成辛以面色平淡如常。 她接电话时的那副表情,他以前常常能见到。但在追到她之前,她就只有在对老袁的时候才会露出那样的神态来。温柔、依赖、娇滴滴,眉眼弯弯,像只小奶猫。 简直不能再明显了。她难道就没发觉刚才一边的小刘和实习警员偷瞄了她好几眼么。 木头。 “哦……是。” 她乖乖答,背起检材箱,跟在他身后往楼下走。 “身体怎么样?”他继续问道,指的自然是老爷子,双手一副拒人千里的架势插在口袋里,眼睛也没看她。 “还可以。但……”她低头小心翼翼踏在台阶上,想了想,慢吞吞道。 “今年春节之后不小心摔了腿,还是邻居帮忙送的医院,伤好之后,又自己一个人去了养老院住,全程一直瞒着我们……” …… 不知不觉的,老爷子的话题让她莫名其妙开了话匣子,说着说着话就多了,自己也没意识到,仿佛在潜意识中就觉得这些话可以跟他说,觉得即便他不是以前的成辛以了,可关于老爷子的近况,他也还是想知道的。 “……不过,我也去养老院看过了,环境设施都还算可以,离家也近,勉强算方便吧……就是饭菜味道不太好……但营养搭配还可以,食材也都新鲜。” “……既然他在那儿认识了朋友,总比每天一个人待在家里无聊要好。有时候我加班回去得晚,也怕会影响他休息……” 她像个跟屁虫似的,两步一节台阶,跟在他后面走,像挤牙膏似的,说一句歇一会儿,一五一十缓缓小声讲着。 …… 成辛以走得很慢。 原本她走路就慢,在侧后方跟着他,台阶泥泞难走,她脚下极专注,嘴上念叨得更专注,他刻意慢下来一点等,她也完全没察觉,就絮絮跟他讲着老袁的事。 但她必然料不到,她说的这些,其实绝大部分他都已经知道了。 上次清早跟她到养老院门外,他觉得意外,就私下查过。老爷子年初有入院记录,他看过病历,确实挺记挂老爷子的身体。所以尽管依然没看她,但投向地面的目光里也难得有了关切之意。 “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了?” “已经没事了,问题不大,医生也说像他这个年纪,还能恢复得这么好,算很难得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下到一楼走到人群中,这个话题就自然而然终止。 第16章 足印(1) 下午六点,一队准时开会讨论案情。 尸检结果与她初检时无大出入。 死因是颅骨被尖瓦刺穿,伤处与尸体所躺的尖利瓦片上的痕迹完全匹配,没有被移位过的迹象,亦无重叠的二次创痕。死者胃内容物中存在白酒成分,但量不致死,亦无毒理反应。尸体致命伤处存在生活反应,可以确定是生前坠落致死,坠落高度为4.5米,符合她判断为坠落起点的那一节窄短台阶的高度。 死者脚上的鞋子是公司统一派发的,被穿得很旧,磨损严重,鞋底有明显剐蹭痕迹,亦与坠落起点处痕迹以高度吻合。现场发现的多处重点痕迹,包括磕碰台阶、三楼天花板、天台地面,均能一一匹配,之前她所注意到的几枚残缺汗渍指印,也被证实的确来自死者左手。而手机摄像头的指纹,也确认来自死者右手食指。 但可惜的是,雨天路泞,建筑本身又没有门窗遮挡,受斜风骤雨影响更甚。截至首次取证时,现场被自然条件破坏得比较严重,许多物证的说服力被削弱不少——烟头上只能提取到极少dNA,初鉴与死者一致,但不论是死者身上的细小划痕、陈旧吻痕,还是螺钉与螺钉上的白色丝线,都已经检验不出太多有价值的数据。 而从孟余和老杨回收的在场四人的劳保手套上,也没有得出太多明朗的信息。 这批手套是公司统一派发的工具。事实上,根据从公司调查回来的信息得知,与工作服、工作靴不同,手套这种小物件,并不是员工各自专属,通常都是随取随用,存放管理也很混乱。只有死者今天拿的手套碰巧是新发的,其余人的工作手套都是已经日常用旧的,难免多有磨损。想要仅凭一条极细的棉线判断出来源于哪一副手套,简直天方夜谭。即便是能判断出来自哪副手套,手套的主人也无法精准锁定。 “这是另外四名员工的详细资料汇总,还有死者的社会关系调查结果。” 曲若伽把四个人的户籍内页和基本信息都发给在会每个人。 “这四名员工中,王阳和许东是本市人,两名外地人分别叫杜志伟和陈鸣,这四个人里,入职这家公司时间最长的是王阳,但也就不到两年,最短的是许东,他是今年五月份刚入职的。杜志伟和陈鸣都是湘南市人,早年一起来海市打散工,一年前辗转经人介绍才来的这家公司。这四个人的社会关系不算复杂,目前都没有查到与死者存在利益纠纷。” “另外,死者廖峰的社会关系也比较简单,父母都已经去世了,之前结过一次婚,没有子女,现在离异独居,前妻生活在外省,已经联系上了,我也查过,她近期没有回过海市,应该可以排除嫌疑。画廊产权人的不在场证明也核实过了,这位画家从今年六月初就一直在新加坡看展,也没有查到可疑动机。” 众人仔仔细细交叉核对了四名员工的询问笔录,四份陈述内容基本一致,没有发现可疑的相互矛盾之处。 认认真真翻看完所有材料之后,陆瑶有些胆怯地抬起头,向会议桌最右边角落暗处瞟了一眼,又马上收回视线,心脏砰砰直跳。 这是她第一天来警队实习,也是第一次参加案情讨论会,虽然截止目前,这桩案件是意外是人为还尚未定性,但这对于她来说,已经是个很充实的开始了。 尤其……尤其她还见到了传闻中的“美梦”。 不似照片上那么清爽年轻、意气风发,但偏偏成熟沉稳更甚,令她移不开目光、定不下心神。 但作为一队队长,“美梦”并没有主持这一场案情讨论会。负责汇总线索、梳理逻辑的是另一位姓孟的圆脸警官。“美梦”自己则就坐在角落垂着头静静抽烟,一双长腿向前探出好远,听着众人各自陈述的调查或检验情况,时而盯着投屏屏幕,时而低头翻阅卷宗,一言不发。 “死者最近的行程查过么?”孟余问曲若伽。 “查了,但没查到什么特别的。据公司的人说,死者平时生活都比较规律,两点一线,没听说有什么仇家或者感情纠纷,下了班通常就会直接回家。” “没有新交女朋友之类的?” “据周围同事和朋友的反馈,是没听说有这回事。” “不应该啊,不是有一处吻痕么?” 孟余挠挠头,求证式地看了一眼方清月,但后者正在眯眼仔细看现场的几张照片,没察觉。 曲若伽耸耸肩。“不知道。而且据他们说,死者性格比较沉稳务实,人品也挺端正的,不是那种会出去乱搞的性格。” 田尚吴也补了一句。 “我在死者家里找了一遍,没发现女性用品,那儿看上去确实像一个单身男人独居的地方,也没有发现消费记录有什么可疑。如果真有稳定的男女关系,即使身边朋友不知道,多少也会有留下点痕迹吧。” “通话记录呢?” 施言道。“还在查,目前查到的一小部分都是一些客户工作往来的电话,还有外卖、快递之类的,没有发现可疑。技术科那边说,因为死者手机摔得比较严重,里面的详细数据恢复起来还需要点时间,大概要再等上三四个小时。” 话音落地的空档,杨天铭咧开嘴巴打了个哈欠。孟余白了他一眼,用手指在桌面上没节奏地点了几下,鼓起自己的圆脸。 “照我看,根据在场目击者的描述,今天一整个上午,除了他们之外,没有人去过案发现场,昨晚和今天白天都有雨,那节楼梯上还留着许多水渍,楼梯栏杆那里,也没有人为动过手脚的痕迹……而且死者午饭时喝了白酒,也没有午休,也许……真就是……脚滑……?” 说完这话,孟余又不太有信心地转头瞟了一眼成辛以。 后者正站起身,沿着会议桌,慢慢走到房间另一端去给自己续咖啡,并没看他,也没像以前那样直接开口骂他“不动脑子”、过早给案件定性。 孟余偷偷松口气。 应该……差不多吧?这桩案件,从案发现场、死者死亡时的状态、到尸检报告、目击者口供、不在场证明,基本够形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了,就算死者可能有一个身份不明的女性伴侣,也未必就与本案有直接关系。 安静了半晌,杨天铭慢慢开口,率先打破寂静。 “但还是有点奇怪啊。” 孟余心里对他有点成见的,毕竟名声臭,而且因为没盯紧他,导致自己被头儿骂过好几次,于是这会儿,他的语气有点冲。 “哪儿啊?” “……嗯,我还没想出来。”老杨却直接吊儿郎当摇了摇头。 孟余低声“切”了一声。老杨倒没在意,憨憨地笑了笑,举起那张螺钉的照片。 “你看啊,这条棉线,勾在哪儿不好,偏就勾在这根栏杆下面,而死者,碰巧就是从这一节栏杆掉下来的,而且死者的手套很新,另外四个人却都在用那么旧的手套。不奇怪么?” “这有啥,一条棉线而已,能说明什么啊,这波人又不是第一天在这里干活,前几天也都上过三楼,没准儿是之前刮到的。头儿,你觉得呢?” 孟余不服气地寻求支持。 毕竟这个证据是头儿发现的,但现在头儿自己都没再说什么,方法医和痕检科那边也都没有查到可疑线索。杨天铭这个老油条,知道头儿平时注重物理证据,肯定就是想出风头,在头儿面前表现,才会挑这个来说的。 打火机点烟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成辛以呼出烟气,喝了口咖啡,才慢慢道。 “还有别的么?” 杨天铭耸耸肩,又开始张嘴打哈欠。 施言弱弱开口。 “那个……我有个小问题。” “说。” “我没去现场,但照片看下来,就有点不确定……另外四个人都说听到了死者落地的那一声,但如果死者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而且方法医都说了,死者明明有时间去抓东西自救,那他为啥……没喊救命呢?” “可能……是他喊了,楼下的人没听见?”曲若伽猜测。 “那怎么就能听见他坠地的声音呢?”。 “那当然是因为地板啊地板,言子。”孟余道。 “一大老爷们儿砸在地板上,楼下当然容易听到了。更何况,人掉下来一共零点几秒的时间,也许根本来不及叫也说不定呢。” 施言推着眼镜,还在思索,头都快埋进电脑屏幕里。 “老杨白天在二楼?”成辛以突然开口,众人目光便一起向他看去。 “昂。”杨天铭咬着牙签含糊地应。 “你站在哪儿?”他抬手,示意投屏端的施言把建筑平面图放大。 “嗯,我看看……那儿,再往东一点儿。”老杨伸手,拿着激光笔,把他白天在现场时站的位置指出来。 “那你听到过从楼上发出的什么声音么?” “楼上?”老杨想了一下,摇摇头。 “没有吧,楼上当时不是只有你和方法医在么?你们俩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了么?” …… 这问题问得糙,问者无心,却让孟余听得别别扭扭,瞪了老杨一眼,又偷偷瞟了眼方法医,果然,后者的脸色似乎有点尴尬。 成辛以倒没在意,又追问了一遍。 “确定没听到?” 于是老杨又揪着烟回忆了半天,才终于想起什么来。 “啊,好像是隐约有过一点,有点像……”他眯起眼,手指点点桌面。 “有点像什么东西砸到天花板上,不过是很小很小的一声,而且那里穿堂风呼呼的,吵得要死,我当时也没往心里去。” “没了?” “嗯,没了。”老杨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有着深厚的刑侦底子和经验,语气很肯定。 “所以说,你当时就站在三楼楼梯的正下方,却完全没听到,在大约两点十分左右的时候,方法医在这里——”成辛以用激光笔指向三楼尸体所在位置。 “——大叫了一声?” ……大叫? ……她当时声音也没有特别大吧…… “没有,我可以肯定,没听到。” 成辛以点点头。 “所以说,就算叫了,二楼室内的人也有可能听不到。今天上午西郊的风力已经达到四级,这栋建筑的方位正迎着风向,死者的叫声包裹在风里,倒也可以解释。” 他又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不过既然有疑问,明天白天,施言和孟余带全设备,去现场还原确认一下。” “嗯,行。” 第16章 足印(2) 这点疑惑暂放,众人又十足谨慎地将全部细节最后逐一认真核对一遍。 在这期间,成辛以就一直靠在咖啡桌旁边,没再回位置坐下,安静听了一会儿众人的讨论,又把目光落到方清月身上。 咖啡桌在她身后,所以她这会儿背对着他,乌黑发丝依然用发夹挽在脑后,其中一缕发丝没被夹住,松松垮垮搭在她纤小的背上。梳头发总是会遗漏一缕,这个旧习惯还和以前一模一样。 而她正在看的几张照片,就清清楚楚展现在他眼前。 难怪。 她自十几分钟前就一直没有在跟着众人的思路走了,兀自低头皱眉,一声不出,令他起初还以为她走神了。原来是在看这两张。 他又点了支烟,仰起头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等众人过得差不多了,她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一点儿都不合群,带着研究院里自顾自做事的旧作风。 成辛以不满地皱起眉,索性直接点她的名字。 “方法医,还有什么问题么?” 就算已经工作这么久了,换做自己被头儿这样在会议上直接点名,估计依然还是会吓得满脸通红声音发抖吧……曲若伽默默腹诽:头儿对方法医可真严苛…… 但方法医倒是回答得很快,声线平稳,甚至头儿就在她身后冷冰冰开口,她也没回头,仿佛是一直在等这一刻。 “有两张脚印的照片。我觉得……好像有点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雨水污染了现场导致的。” 成辛以的视线越过她,定格在照片编号上。 “哪两张?” “第七组的第三张,还有第十六组的第一张。” 她把编号依次念出来,众人正要去翻材料,却猝不及防听见成辛以极轻极低地哼了一声。 施言坐在方清月正对面,听到这声本能就抬头去看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一个极淡的笑容。 嘴角竟然还是咧开的,烟嘴咬在齿间,一种极罕见而奇异的、带着三分嫌弃、两分满意、严厉与温和揉杂成一团的表情出现在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上。 也许头儿平时笑的次数太少了吧,真笑起来,竟然都让人不敢辨认了。 但露出这种奇异笑容的人并没有看方清月,也没看任何人,兀自垂着头,烟杆微微晃着身子,一下接一下,灰白烟絮落在地板上。 方清月在照片底下偷偷按了按自己的手指。 虽然不明白他这样哼的原因,但心里总归踏实了一点。 应该是没说错吧…… 足印追踪的本事,是当年她好奇想学、让他几乎手把手教出来的,离出师当然还差得远,反应和眼力都远不如他厉害,而且这么多年一直没怎么用到,本来以为已经基本忘光,没想到还能记得一点。 成辛以恢复平时神态,抬头,看看正对面还怔愣着的施言,瞪了他一眼,手指在桌面敲了敲。 施言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把投屏的画面调到这两张照片上,单独粘贴到一起做比对。 “都再认真看一遍。”成辛以斥道。 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下来。 漫长的无声凝滞之后,第一个敢说话的是田尚吴,他皱着眉,翻了翻材料里的其他足印,又盯紧大屏幕,语气谨慎道。 “这两枚脚印应该是死者的吧,但好像……和死者其他的脚印……不太一样?” 成辛以点点头,看了眼方清月,她只垂着脑袋盯着卷宗上的照片,呆呆的。 “所以……这两个脚印,是其他人留下的?但如果是其他员工留下的,这倒也是正常的吧?”曲若伽有些疑惑。 “但这是在三楼台阶下方发现的。” 孟余翻着材料。 “如果按照目击者的说法,他们一看到尸体就吓坏了,没有走到这么近。” “而且这两枚是编号0.5。” 成辛以言简意赅,说了句在场大半人都没听懂的话。 “尚吴再去重新排查一遍死者的电脑。” “好。” 下一秒,陆瑶的心跳又一次加速跳动起来。 因为毫无预兆,“美梦”突然向前走了几步,在她和方法医的中间站定,距离很近,她甚至能嗅到一点点烟草味道。小麦色手臂伸了过来,指间还夹着烟,从方法医正在翻着的卷宗里扒拉了两下,挑出其中一张照片,轻轻点了点。 “除了这个人,其他三个再去重新查一遍社会关系,要细查。” “哪个?” 孟余坐得远,看不到他手指点的位置,就探身问了一句。 成辛以收回手,继续道。 “叫陈鸣的这个人,身高不足168公分,体重低于140斤,步幅不超过65,可以排除。但其他三个人身高体重接近,还不能排除。” 作为实务菜鸟,陆瑶听得有些疑惑。 她侧头,想看看方法医的表情,但后者只是皱眉扫掉成队在自己卷宗上留下的一点烟灰,满脸只有嫌弃,并没有任何困惑不解之意。 …… 她自然不敢在第一次参加的案情讨论会上冒昧发问,“美梦”思路跳得太快,她就只能连忙记下他说的话,然后继续专注盯着照片中满地凌乱交叠、在她眼里根本无甚差别的脚印。 一直等到会开完了,任务布置完毕,见成辛以带着几个人出去忙了,她才敢小声问曲若伽。 “曲姐,成队刚才说的足印,是什么意思啊?他怎么知道谁的足印可以排除啊?” 明明痕检材料里只有足印采样,还并没出结论啊?就算是步伐追踪技术,技术部目前还没有把数据给过来吧…… 曲若伽眨眨眼,轻笑一声。 “头儿的眼力在全省都是出了名的,从来不用等痕检那边的算法出来。绝大部分类型的土质,他直接用看的,就能识别出脚印主人的身高体重,甚至是走路特征等等这些。” 像所有尚困在成辛以颜值“陷阱”、暂时还没被他的火爆脾气吓退的小姑娘一样,陆瑶低声发出一句由衷的崇拜慨叹,望着这位魔鬼队长已经消失半天的门口,双眼冒出星星。 —— 开完会之后时间已经不早。 这个季节日落得晚,尽管天空整个已经泛出阴郁的湛蓝色,但这个时间段竟还仍然能看到紫橘色晚霞,夕阳衬着像山峦一般起伏层叠的云,懒洋洋挂在那棵大柏树的树梢上,就等着最后一下跃下地平线收工吃饭。 跟徐墨、陆瑶打过招呼,方清月原本是打算回解剖室放一下东西就下班回家的。但刚走进房间,就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太对,手放下灯开关上却又停住,转身在黑暗中环视一周。 这个房间朝东,没有一扇窗户,此时不开灯,就已然完全暗了下来,黑洞洞的。死者的随身物品正集中摆放在台子上。而在那之中,有什么在隐隐发着绿光。 她轻手轻脚走近。 ——是那只老式手表的指针。 深灰色表盘,指针还算比较粗的,是很多年前流行过的荧光款式。 但白天时被电话打断思路就没注意,现在四周彻底黑下来了,她才发现,那枚分针的指针不太对劲儿。 时针指针顶端是圆滑的水滴形状,但分针指针却有分明的棱角,长度似乎也较一般的分针稍短了一些。因为玻璃表盘被摔裂了……难道……她快速在网上搜到同款表盘,放大来比对——果然,还有另一截,大概率在急速坠落的过程中被磕断了,而且摔出了表盘之外。 她皱起眉头,盯着那只残缺的表。 这属于低级工作失误吧。 尸体照片是她采集的,如果当时再认真一点检查,也许就不会直到现在才发现。 成辛以讽刺得没错,第一次做实务刑侦,她要学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又在其他物品之中找了两遍,没有那小半截荧光针头。 方清月无奈低呼一口气,看看时间,改掉了叫车软件里原本的行程终点,又郁郁吞吞琢磨了一会儿,把框架眼镜摘了,换上隐形,又拿出新买的一瓶胡椒喷雾,塞进包里。 毕竟是个没有监控的案发现场,荒郊野岭的,她可不想遇到什么劫财劫色的贼人。 —— 然而,夜幕眨眼降临,这栋毛坯建筑在夜里的模样远比她想象得还要瘆人,仿佛一只隐在黑暗中看不清轮廓的巨兽,守株待兔,等她自投罗网。 刚下出租车她就有点后悔了。本想转身就走,可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怂。暗暗打了打气,捏紧口袋里的喷雾壮胆儿,掀起警戒线,迈进画廊。 穿堂风如劣质音响的啸音一般刺痛她的耳膜,她把手电筒的光圈调到最小,小步小步地走,磨蹭了好半天,才终于走上三楼尸体坠落的白线处。 放下检材箱,关掉手电筒,她放眼向整片黑暗望去,努力驱赶走那种大海捞针的疲惫感。 单层面积还是挺大的,遍地都是钢筋水泥,和白天里一模一样。 如果确实是在坠落过程中摔出去的,应该不会掉得太远吧…… 但如果不是,就不好说了…… 她戴好手套,弯腰曲背,仔仔细细在砖瓦之中小心翼翼地翻找。 …… 这边没有,就再去找另一边…… …… 也许是在黑暗中持续眯眼太长时间,她觉得自己都快产生错觉了,仿佛眼前多了好些五彩的分子颗粒,晃悠来……晃悠去…… …… 好晕…… …… 不知过了多久,依然没有找到任何会在黑暗中隐隐发出荧光的袖珍物体。她叹口气,蹲下身缓了一会儿僵硬的后腰,想抬起胳膊揉揉疲惫的眼睛。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的耳边传来一声与穿堂风完全不同音频的声音。 “啪嗒。” 第17章 无效搏斗(1) “啪嗒。” —— 血液比下一次呼吸来得更早,直直涌上头部,方清月感觉自己后颈的汗毛瞬间全部竖了起来。 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就是她此时站的位置下方。 “啪嗒。” 是脚步声。 —— 另一道声音响在她的脑海里,她已经无法确定是在哪里知道的这件事,课堂上,或者书本里,但她就是知道。 很多人都知道。很多凶手都会在犯案之后返回案发现场,可能是为了销毁什么,可能是为了确认什么,也可能只是为了在夜半寂静时纵情“欣赏”自己的杰作,回味那一个固定瞬间带给自己的餍足。 她双手收紧,手电筒在她的右手掌心里微微颤抖。她像个白痴,赤手空拳,唯一的武器是一个没有铅球重的检材箱和一瓶巴掌大的胡椒喷雾,就这么仓促闷声跑回来了,还与凶手撞个正着。 “啪嗒。” 脚步声再次响起,伴随着鞋底在地面摩擦出的沙沙声。 云层厚重,月光不见踪影。她静静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茫茫黑暗里,一动不动,努力让血液重新流回四肢,双眼盯紧三楼门口,耳朵仔细分辨着。 “啪嗒。” 步频不高……声音不大……但落地果断,底盘很稳…… 身材偏高,体型偏大。 一个男人。 …… 她屏住呼吸,听着未知身份的男人一步一步踏在楼梯上,一步一步向三楼接近。建筑外没有路灯,建筑内钢筋水泥遍布,楼下却见不到任何照明。 那人如履平地。 不可能是第一次偶然来到这里,只有曾经来过、而且对这栋楼了如指掌的人,才能不借助照明也如此轻松地走上楼来。 返场的凶手。 她紧咬嘴唇,很快下定了决心,用最轻的动静,把自己一点一点挪到了三楼楼梯口边上,背靠着还没安装大门的粗糙墙框,竭尽全力保持呼吸平稳不颤抖,取出胡椒喷雾,手指放在瓶口按键处,在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静静等待着。 …… “啪嗒。” 那人终于走上了三楼。 接着,没有半分停顿,依旧保持着不急不慢的节奏,继续走向她屏息潜伏的门边。 …… “啪!——” —— 当年在学校里,方清月毕竟是认认真真上过每一节警体课的,以前还报过散打社团,出国的这些年也从来不敢懈怠,时常练习,体质锻炼也没停过。她的宗旨是,遇到危险,即便菜,即便打不赢,但起码要有能力给自己争取到逃跑的时间。 所以她也只有大一第一个学期挂过一次这门课,后面就一直勤勤恳恳,就像硬啃一大厚本读不懂的塞尔维亚语天书一样,孜孜不倦,笨拙又努力。 然而…… 别说逃跑,她连眼都没眨,就被对方秒了。 …… 手里的喷雾像个笑话,根本没来得及按下按键,对方的眼睛仿佛能穿透墙壁似的,在她刚探手出来要先发制人攻击他时,直接以十个方清月都反应不过来的速度缴了她的械,反扭住了她的胳膊。 金属瓶身清脆地砸在地上,方清月紧咬嘴唇没出声,心里暗叫糟糕。 …… 绝对是个硬茬儿,手法也很专业…… 但她没放弃,也不可能这么轻易放弃。 某人曾经教过她,遇到危险时,绝不能因为第一步没有得到预期的结果,就失去第二步该有的节奏……对,节奏不能乱…… “……从理论上讲,只要做出袭击动作,就必然会有漏洞……” 熟悉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不该放弃得这么早…… 她脑子转着,右脚毫无懈怠,狠狠向后去踢那人的膝盖,手上也跟着反向施力,想按以前练过的擒拿招式,借力打力,把他撂倒在地上。 …… 从理论角度讲,这种思路是没错的,但理论和实践哪有那么简单画等号。 对方明显不是吃素的,把她的心思摸得透透的,即使是在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她才一出脚,他就猛一闪身,叫她踢了个空,同一时间竟还顺势将她另只手也一并擒住—— ——一声钝响。 方清月整个人被狠狠压在毛坯墙面,胸口痛,右脸颧骨也痛——但左手最痛。 ——她的胳膊被拧脱臼了。 …… 太痛了,她实在没忍住,喉咙一松,压抑地低叫了出来。 却不想在听到她声音后,勒在她胳膊上的力道却倏地轻了。 她身后的那人似乎愣了愣,然后才在她耳后开口。 就是那道声音——就是刚刚还以回忆形式出现在她脑中、曾经教过她不能乱掉节奏的—— ——那道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 “你怎么在这儿?” 第17章 无效搏斗(2) 方清月是真的生气了。 她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太疼,还是因为发现她连成辛以的十分之一都打不过所以太丢脸,但她是真的……很生气。 月光躲过云层斜照进来,于是还没打开手电筒,成辛以就看清了她的表情。 龇牙咧嘴、眼眶通红、满脸是泪。 蹲坐在地上背靠墙根,捂着自己的左肩,半点儿平时气质冰山清冷疏淡的模样都没了。发丝凌乱黏在额角一缕,发尾还沾了些泥灰,模样狼狈不堪,但还是贼凶贼凶地,咬牙切齿瞪他。 这副既难受又委屈的模样,他曾经见过。 很多年以前,准确地说,就是十年前的明天凌晨,几个小时之后。 就是那天。 那时她被他缠得煎熬难受,又咬又推,又抓又挠,想逃却又逃不开,汗水和泪水交杂在一起,只能哑着嗓子低声咒骂他,那双眼,也像现在一样泪盈盈水汪汪,写满了控诉,只不过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因为…… 他突然觉得有些口渴,舌尖发干,心底倏然间升起一股冲动,迫切希望不管不顾伸出手做些什么,对她。什么都行,能让她不要再这样瞪他的事,或者……能再让他多欺负她一点的事…… 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不太合时宜地清了清嗓子,换来她更生气的怒视。 成辛以没再逗留于那双眼睛,转而蹲下来,去看被他差点拧断的那条纤细手臂。 ……可能……确实有点虎了? 就算来人身份不明,擒住就行,不至于下狠手……但他平时下手不是更狠…… 他伸手去摸她脱臼的手臂,她躲了一下,但实在太疼,就只好又停住,任他试探地捏了捏她的肩关节,然后两手一起扶住她。 “我数到三。” 把胳膊接回去显然比跟他置气更要紧。 她闭上眼,咬紧嘴唇,认命地等他数。 成辛以尽可能放轻力道,慢慢摸她的肩,找准位置…… “三。” “咔——” “啊!” 也许是放松了刚才紧绷的弦,再加上疼痛来得突然,她没再忍,低着头大叫出来。 成辛以又给她揉了揉关节,感觉没什么大问题了,才放下手,看着她冲向自己的乌黑发顶,默默等她缓过来。 “……一和二呢?” 她缓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质问他,带着浓浓的鼻音。 罪魁祸首耸耸肩,又问了一遍。 “你怎么在这儿?” 方清月吸吸鼻子,去掉哭腔,把原因讲给他听,换来他的满目鄙夷和奚落。 “这种脏活累活,还劳烦方法医大驾?让队里人跑一趟不就行了?而且你有没有团队意识,就算你要亲自来,是不是好歹也跟我报备一声?万一今天来的是凶手不是我,你折腾出点什么危险,你知道我得写多少份报告?” 报告,只有报告。 她揉着自己僵硬的肩膀,为自己争辩。 “我发现的时候你已经出去了,没法找你报备。” “所以是我的错?”他毫不掩饰嗤了一声。 方清月看向自己脚尖前方的黏湿泥块,那里因为一直没有被阳光照到,仍然散发着阴郁腐败的气味。她吸了一口气,把阴湿空气吸进肚子里,没说话。 然而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睨了她一眼,曲着的膝盖往下压了压,语气变得有几分阴沉。 “电话不会打一个?” 她抬了抬眼皮,余光能清楚感觉到他正瞪着她,一字一句,苛刻的薄唇缓缓开合。 “六月三号那天早上,老杜不就把我的档案发给你了么?怎么,里面没有我电话?还是说,分手之后,你就连我的档案都懒得点开看一眼了?” 揉肩膀的动作顿住,被疼痛逼出的生理性泪水在眼底反射出晶莹亮光。 分手。 她完全没料到他会主动先提起这个词,而且是用这样寻常、平静又滞缓的语气,就好比这是一个和在案子中擅自行动相同性质的、她犯下的、没有任何抗辩余地的错误。 所以三号那天在医院大厅接电话时,他会突然那样厉眼瞪她,就是因为发现她故意没有给他打电话? 亏她还以为,随着半个月悄无声息过去,他们已经侥幸度过重逢后最难熬的那个阶段了。 但没有。 他依然在咄咄逼人地发出质问,像庄严中立的审判者质询被告人的犯罪动机,眉眼间的神态仿佛要把她逼进背后的水泥墙胚里。 “又或者,你拉黑我习惯了,不想拉回来?” “我没拉黑你……” 她几乎是在抢话,梗直脖子,在迎面看到他扬起的一道危险眉毛之后又匆匆补了几个字,自以为声势没有稍弱。 “……现在没有。” 微凉夜风呼啸,顺着她酸痛的肩关节挤进来,令她止不住打了个激灵,随即听到在头顶斜上方的一声嗤笑。 “是么,所以初来乍到,不联系同事,自己拖着个箱子,在急诊大楼里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找受害人,是你有本事?你就是想证明这个而已,是么?” 他重复问了两遍“是么”,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左肩头此时正扯着嗓子无声哀叫它痛得想死。 但他以前总是能注意到。 当然,她也没有什么立场要求他现在仍然能注意到。 可反驳的话还是脱口而出,还带了一点极其隐晦的、她永远不会承认的近似于邀请竞价的感觉。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眉心很用力拧在一起,仿佛拧得越用力,越能支撑她一口气倒完所有怨愤。 “很难理解么?” 她逼迫自己怒气冲天地迎上他的目光,咬紧牙关,同时听到自己声音比预想中更干燥,过于努力去咬清每一个声母韵母,呼啸的穿堂风贪婪吸干其中的湿意。 “出于一种十年没见旧情人、却突然被通知要提前一周见到的、既局促又惶恐的心理,想先在医院接待处打听一下,等实在没办法了,再给他打电话,以避免发生那种对方已经结婚生子、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了、却突然在工作时间接到讨人嫌的前女友打来的电话的那种尴尬透了的场面发生。” “这种想法很难理解么?何况你不是也已经拉黑我微信了,我难道不应该相信你也顺便拉黑了我的电话么?” …… 月光沉沉,透过天台旋转楼梯上临时搭建遮雨的塑料棚布,一点一点爬过在三楼的杂乱地面。 长句说得太多,断句换气太少,一连串吐字又太用力,她开始觉得自己咬肌发麻,连小腹也跟着酸痛,不知道究竟是真的气愤,还是只因为太紧张却又要强装镇定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她能看到他的眼神隐隐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但很快又消失不见了,像一息之间高速飞驰而去的汽车尾灯。 “有长进。” 他冷冷说道。 她抿紧嘴巴,努力瞪他,仿佛嘴抿得越紧,瞪他的专注和怨怼程度就会越少费力,全副武装起来的委屈越不会泄露一地。 “这么些年没见,脸皮厚了不少,都好意思说‘旧情人’这个词了。” 与她的负气语速完全相反,同样的三个字,从他嘴里缓缓念出来,就像加了砝码一样,响亮得离奇。 她像一株刚捕到飞虫的捕蝇草,继续紧紧抿着自己的嘴巴,一点儿缝隙都不留,牙齿不动声色地咬住一点自己的肉。 第18章 木头人(1) 没再给她更多时间铺张愤懑,成辛以兀自站起来,拧亮手电筒,转身背对着她,戴上手套,走到白线圈出的那块陈尸处。 那一边已经找过了,她在心里默默想。他不可能再在那里找到任何荧光物体。 但他并没停步,而是绕去了另一面,也就是白天他撞到她的那侧,长腿曲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地面,在碎尸乱瓦之间开始翻动起来。 方清月坐在墙角没动,一边揉着肩头看他的动作最终停下来,一边慢慢平复呼吸。 月色朦胧,她能看到他耳后短发微微起伏,然后低头冲手上不知是什么东西吹了口气,又小幅度侧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个黑糊糊的物件,“哗啦”几声响,两手在身前她看不到的地方动了几下。 那动作极其专注,竟然令她不合时宜地想起许多年以前,他蜷着双长腿、弓腰驼背窝在地毯上陪她拼一整日乐高的画面。 憋了一会儿,她哑着嗓子闷声问。 “你找到了?” 却见他摇了摇头。 “没找。” ……那他在干什么,过家家么? 而且,他大晚上独自悄悄回案发现场又是要干什么? 像是在回应她的疑惑,他站起身转过来,把手电筒的亮光投在离她几米远的地上,居高临下睨她。 “怎么,需要把你拎起来?” “受不起。” 她本来就打算起身了,便没去理他讨嫌的语气,也冷冰冰回了句嘴,视线在他左手捏着的车钥匙上停了一瞬,右手离开左肩,扶着墙壁慢吞吞站起来。 等她站稳,他便关了手电筒。黑暗归降,二人之间只剩下彼此眸子里闪着的盈盈月光。 “你找多久了?” “十分钟左右吧。” “找过哪里?” “这边,还有这边,还有……”她眯起眼睛,给他指了指。 “确定都没有?” “你自己看啊,指针针头应该是荧光的,如果有,现在这么黑,一眼就能看到了。”她没好气道。 成辛以瞥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四下转悠了一圈,自她指过的地方起,悠悠然向外围走,最终到靠近落地窗前的一处砖瓦残片旁停下,伏低身子眯起眼,瞧了一会儿。 “是这个么?” 她走过去,绕过他,在落地窗边蹲下来。这里月光更亮,她便伸出左手遮光,仔细分辨。 “对。” 她拿了表盘的照片,比对了一下,又从检材箱里掏出新的标示编号牌,放在指针残段旁边,用手机将它和它所在的地面一起拍了几张照,然后才小心翼翼把那半枚极小的荧光针头捏起来,放进塑封袋。 做完这一串动作,她才把表盘的照片和指针一齐拿给他看。 “就是这段,长度吻合的。” 但成辛以只是随意扫了一眼那新证物,视线又落在她右脸。 下一秒,他的左手很突兀地抬了起来,直朝她的脸,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毫无预兆开始逼近。 她的动作顿住了。 离她的脸只剩几毫时,他也顿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两个都怔怔注视他伸出的那只手,仿佛那才是某样能改变案情走势的重要物证。 半晌,他才抬了抬眼皮,在她的目光转向他的脸的几乎同一瞬间,也看向她。 很神奇的感觉。她眉目间明明还带着一丝被他扭了胳膊的愤懑,大脑却已经变得真空迟滞,月光仿佛变成了降速的黏稠液体,缓缓流动在四目之间。 但他的手又重新收了回去,面色疏淡,指了指自己的右脸。 方清月反应过来。 刚才她就隐隐觉得脸上有个地方正被风吹得格外凉,自己的手指一触上去,就痛到皱起眉头,忙用手机当镜子照了照。 果然,颧骨外侧多了一小块挫伤,还冒出了几滴血珠。 明显是刚才妄图跟他手搏的时候,被他擒小毛贼一样抵到墙上剐蹭的。 造孽。 这算是报应么。 她绷紧咬肌,怒气冲冲瞪了他一眼,他却似半点儿歉意都没有,依旧云淡风轻耸耸肩。 “走吧。” —— 方清月很少走路这么快,尤其是在这些如此坎坷难走的台阶上。但她实在是窝了一肚子气。 擅自行动不通知他纵是她错,可他就能既拧了她胳膊又伤了她脸,还理直气壮讽刺她、不道歉么? 等回到室外平地上,她更觉得自己双腿的竞走速度几乎快要飞起来了,甚至比手机打车软件上等待接单的钟表形标志的转速还快。但他还是几步就追了上来。 不仅如此,只眨个眼的工夫,手机就被他从后面抢走了。 “你也不看看几点了,这种鬼地方打不到的。” 说完,他就把她的手机塞进了自己口袋,头也不回向不远处停车的空地走去了。 临近午夜,月亮第无数次被阴云遮住,风力比中午更大,白天疯癫的老妇人裹着毛坯建筑顶层天台的塑料棚布,尖利的狂哮中添上了更多惨烈的回音。 方清月换了个方向站,避免脸上的伤口悲催得像被疾风吹出干裂皱纹的白纸,顶着乱蓬蓬的头发,面无表情等他把车开到跟前,伸出手。 “还我。” 车窗缓缓下降,成辛以的脸浸在浓重夜幕中,轮廓模糊,只能看清淡淡眸光。 “上车。” “还我。” 她又强调了一遍,语调加重,同时感觉右脸伤口开始发麻,仿佛有一只吸血的硕大飞虫落在了上面。 眸光闪动,他的上半身探出座位,隔着副驾驶位向她凑近了些,凝聚的眉峰和整片下眼睑走出阴影,声线仿佛也是沿着眉峰的冷硬走势一头栽下来的。 “我数到三,上车。” 但她对于深更半夜搭前男友的顺风车这件事并没有任何兴趣和勇气,翻了个僵硬的白眼,杵着没动。下一瞬,风中多了“咔嗒”一声,他根本一个数都没数,手就已经甩开安全带中段,车门逆风而上。 …… 如果她再胆大一点,可能会继续硬杠到底吧。 但此时,她怂上天的一双脚早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就已经狼狈向后撤步逃窜开来。眼中重新映出了毛坯建筑的悚然黑影和在风中摇晃起伏如海浪的蓝白警戒线。 也许四五步,也许连四五步都没有,细碎沙砾在她的鞋底挣扎,拼命发出沙哑的尖叫。然而,直到两只膝盖骤地一紧,双脚一齐离地的那一瞬间,她才后知后觉慌乱记起,自己公然挑衅的人是本科时连续三届校运会的短跑冠军。 “啊!” 天旋地转,海拔骤升。 她本能叫出来,手腕死死杵在他右肩上寻找重心,脚胡乱扑腾了半天,再一次落回的坚实地面是副驾驶位的底板。 他迎着她愤怒的目光,格外从容地拍了两下衣服上被她鞋尖蹭到的泥,又伸出手,从挡风玻璃下方拿下一片卡在雨刷间的干燥树叶,皮笑肉不笑地扯动嘴角,关了车门。 …… 打不过就放弃,这也是他当年教的。方清月咬牙切齿盯着安全带卡扣默念。 车子发动之前,她窝在座位里,没太多骨气地又瞟了一眼成辛以的车钥匙。 光线太暗,并没看出他刚才究竟是背对着她捡起了什么,又在那儿鼓捣了些什么。 第18章 木头人(2) 自画廊向东两公里,就是最近的高架入口,但他并没朝那个方向开,而是在略过第一个路口之后又向前多绕了一小段路,最终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店门口停下。没熄火,也没跟她说话,兀自挟持着她的手机下了车。 几分钟后车门再次拉开,一大袋五花八门的药被冷冰冰丢到她腿上。 中西齐备。跌打损伤,外伤消毒,甚至还有一管泡腾片。 她攥着塑料袋,吸吸鼻子,没说话。 车窗外尽是闪烁跳跃的暗黄灯光,新闻报道说今天夜间会出现月全食,但从她的角度望去,正在凶残吞蚀那一轮硕大无辜的圆玉盘的却是远处棱角分明的高架桥,天狗不知所踪。 风吹得颧骨胀痛,可如果关上车窗,车厢里的冷气就会太快夺走膝盖周围残留的炙热温度。她这么想着,下意识轻轻摸了摸伤口边缘。 “别碰。” 他缓慢低斥了一句,但目光自始至终平视前方,多一眼都没分给她。 她侧头,望向那凌厉的眉毛弧度。她知道在杂乱的眉尾里隐藏着一粒极小的咖色的痣,只有凑得极近才能看到。不过她竟然从没发现,他的眉尾末端和耳朵内廓几乎是绝对平行的走势,而他的外眼角,还有两道浅浅的褶皱——也许是这些年新长出来的吧——正好也能形成一个平行四边形。离他迈入三十二岁还剩下不到一个小时,可从某些角度看去,他已经比以前沧桑了好多好多。 果然,她就是个后知后觉的木头人。 这个塑料袋,就像十二年前他在支援救灾的学校巴士上匆匆忙忙拦车托司机塞给她的那个袋子一样满当得夸张,当时他眼角还没有褶皱,笑起来时嘴巴会咧到耳根,清爽温暖,像个无处不在的太阳。那次她就欠了他一句“你也注意安全”,直到分手也没说出口,等她再想起说这句话时,他早已经变成一个会冲她毫不留情翻白眼的络腮胡男人了。 终于,回到他身边半个多月,她终于开始无比真实地感觉难过。 或者是因为此时此刻距离太近,她只需要伸一伸手,就能触到那个仿佛存在魔咒的平行四边形,又或者只是因为左肩太痛。 也许她并没有那么想要触碰他,如果她能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身体的疼痛上的话。 隔壁车道的司机亮起刹车灯,她重新注视前方。 —— 尽管都在城西,但如果翻开一张地图,画廊和她家也算是斜对角意义上的最远距离了。这会儿高架还成段成段的堵着,于是他又开到高架下绕路走。正在被啃食的月亮彻底逃出她的视线,路过地铁站时,她犹豫了一下。 “你可以把我放到那里。” 但她知道他大概率不会。 “哼。”成辛以毫不遮掩哼了一声。 “你要坐地铁?” 是一种“尔等凡骨居然妄想上天”的语气。 她默不作声咬住下唇。 大二的时候,她曾经在某个老旧的露天地铁站台边上摔了一跤,被闸门夹坏了书包,还有些更惊险的、她已经很多年不愿意去回忆的事。所以她对地铁有阴影,平时已经基本不太会去坐了。 “我是觉得那边容易打车。” 他没理她,就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开车。车里没有音乐,也没开广播,街道两旁尽是高耸又单薄的梧桐树,又一片不长记性的叶子扑回雨刷怀中。 —— 三十分钟之后。 楼栋大门正对面的第二盏路灯是坏掉的,坏在她回国后第四天或第五天,成辛以的车最终就停在它下面。 直到这时,她才又一次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事,他全程没开导航。 记性太好吧,或是基于某种路痴所不能理解的异能认路天赋——画廊在城西北郊,她住城西,他自己住在城南,警队在城东,明明每个点之间都是八杆子打不着的天涯距离,而且她住的楼也在小区最里面,得右转再左转再右转,他却像每天都来做客一样流畅娴熟。 车子熄火。她想了想,慢慢解开安全带,又搓了搓手,把塑料袋捏出一点杂音,才慢慢开口,一字一顿。 “那天,杜局问我意见的时候,你没反对。所以,我以为你是能接受……和我一起工作的……” 成辛以没说话,手还搭在手刹上,一动没动。 “……或者说,至少是,同意尝试一下。” 他的视线直直向上,执着于车窗前方宣告罢工摆烂的路灯脑袋,隔壁身体健康的同事把黄色暖光落在他侧脸,却让对着她的那另一半脸仿若烟瘴潮湿的肃杀山谷,灰蒙蒙的,不再有日光照射进去。 她继续捏紧塑料袋,想了想白天在天台上被拉住时他那副想杀了她一样的表情,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捏一个打气包。 “但是,如果你又不愿意了,我可以找个借口去跟杜局说,请他把我和闻法医调换一下。” 反正成辛以烦女法医的言论已经在这段时间里被大嘴巴姚澄亮传遍整个警队了,她想装不知道都难。 不过……她动了动酸胀的肩膀,那里面仿佛被塞进了一个鼓囊囊的水球,一只灰雀落在漆黑的路灯顶上。 “不过,”她咬住一边后槽牙。 “如果你是一眼都不想见到我,那就没办法了。毕竟我回来之前,也没预料到法医所和刑警队两幢楼会离得这么近。” …… 话落良久,久到她几乎已经失去耐心时,成辛以终于不再沉迷路灯,转了过来,整张脸全部隐在阴影里,表情不甚清晰,眸色沉沉与她对视。 灰雀匆匆忙忙重新起飞,翅膀发出突兀的响声,他清楚看到她的右眼角微微颤动了一下,右边鬓角的头发如台风过境般乱蓬蓬的,有一截发丝只差半寸就会沾到那处伤口。 有那么一部分的她,他猜不足百分之五十的占比,确实深深相信他是真的烦她、厌恶她、不想见到她,仍旧像书呆子一样,醉心空乏理论和统计数据,执着相信一些错误定律,相信世间一切都必然得败给时间,将每一丝侥幸心理拒之门外。 但这并不是此时此刻让紧张情绪在她心底发酵更快的原因。 那原因是另一部分的她——更机灵一些,更敏锐一些,更娇气一些,更生动一些,更有恃无恐一些,甚至会在被他激怒之后大声回怼、破罐破摔似的称他为“旧情人”,像一只潜身珊瑚丛里的软体动物,在碧蓝透亮的海底谨慎试探出一丁点儿触角。 他太了解她了。 只有成辛以自己知道他当年曾经花过多少精力去了解她,喜好、脾气、性格……那些花掉的精力换回来的成就就是,哪怕已经分开近十年,可即便今天的她只无心皱个眉,他也能瞬间看出她是哪儿疼、有多疼。 过了一会儿,他把视线转向她的左肩,缓缓开口。 “今天一整天,你一共犯了五个错误,三个纪律上的,两个专业上的。以后还会再犯么?” 车厢内部的空气慢慢热起来,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虽然一时没回忆起第五个错误是什么,但还是公归公,摇头保证。 “不……绝对不会了。” 他的背贴向座椅,指尖缓缓叩着中控台板。 “那就行。我不喜欢和话太多的人一起工作。” 毕竟闻元甫是出了名的爱聊天。 ……意思是……不用换了?她暗忖了一会儿,小幅点点头,像是点给自己看的,又像是给他看的,继续道。 “那如果要维系良好的合作关系,你是不是就不要再继续拉黑我……了?” 蛮不讲理。 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明明是她先拉黑他的,结果到头来她又一副“我不管反正你就得听我的”的嘴脸。 “不行。”他冷冰冰回绝,一只手抬起来,摩挲两下自己的耳朵。 触角瞬间缩回安全可靠的珊瑚底部,她停止瞪视对方,把药袋子一股脑儿扔到两人中间,转身就要开车门。 但车门锁着。 她的手指卡在车门把手的缝隙里,深色发髻低低横在脑后与他僵持,听到身后传来两声轻叩。 “除非你说清楚,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发现什么?”她转头凶巴巴问。 他晃了晃自己的手机。 “……三号,晚上。”她慢慢哼了一声。 “你……你说完‘避害’之后两个小时左右。” 成辛以眯起眼睛,嘴角扬起一丝不达眼底的弧度。 “怎么,吵架吵输了,所以一个人躲起来偷偷摸摸复盘,两个小时之后,想再重新吵一次挽尊,才终于想起要把旧情人从黑名单里拉出来了?所以才终于发现旧情人也拉黑了你?” “……不是。” 她梗着脖子,左肩头又开始酸痛起来,下意识皱了皱眉,成辛以的视线落到那上面。 “我就是想谢谢你当时提醒我,但现在不想谢了。” 她捏住自己的肩。“冲抵了。” 他哼了一声,懒洋洋地点亮手机屏幕举到她眼前,让她亲眼看着他把她移出黑名单,也让她亲眼目睹与从前一模一样的在他手机里的备注。不冷不热,不论再甜腻的过往里,他给她的备注都是这三个字,叫她、缠她、惹她,也都是永远只喊这三个字。 ——方清月。 看似最朴素最疏远的叫法,可从他口中喊出来,却永远是最不同的。 很久以前,她总是能从那之中听到爱意,直白的、隐晦的、狡黠的、试探的、热烈的、执着的、缱绻的……还有……后来就变成了担虑的、不甘的、绝望的。 但不论是哪一种语气,哪一种情绪,他都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这样叫过她了…… 她回过神来。 成辛以正盯着她,湛黑瞳孔仿佛能看穿她似的。 第19章 零时零分(1) 打火机顶上的火苗擦亮夜幕,他动了动手臂,放下烟盒,抬头望向楼上黑漆漆的方形窗口。 “老袁在家?” 她极缓摇头。 “那请问你打算怎么反手给自己治胳膊?”他的下巴带动烟嘴,指了指药袋子。 这次换他探出自己的触角。 她盯着他唇间的亮橘色烟火,嘴角微微张了一下,那缕发丝又离伤口更近了一些。 “我……可以的。” 触角面无表情点点头,语调讽刺。 “能耐。” “……我走了……” 她把涌到嘴边的道谢他送她回家的冲动咽回肚子里,转而嘟囔了一句。 “你开门。” “手机不要了?” “……” 不提她都差点忘了,他可真的太讨厌了,有时像个凶煞刁钻的讨债鬼,有时又像个揣着口袋扮酷招惹她的幼稚的浑小子。 但他已经掏出她的手机,开始正大光明读锁屏上的未读消息了。余光瞥到那是几条微信,她便问道。 “谁发的?” “嗯……”他居然露出些许思索的表情,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才慢慢给对方下了一个定义。 “手下败将。” 什么?她不明所以,等他把手机还回来再看时,才发现那是闻元甫发的。自认识起,闻元甫就偶尔会在睡前给她发些关心、晚安一类的话,虽然她很早就已经明确拒绝过,但他还是格外坚持,她还没拉黑他的唯一原因是两人之间还有很多公事需要沟通。 她瞪了成辛以一眼,后者义正严辞。 “我说错了么?” 她深吸一口气,露出冷笑。 “没有,你最厉害了,拧了前女友的胳膊,又伤了她的脸,也不需要道歉。多厉害啊,这么厉害的人怎么会错呢。” “所以这不是想给我的前女友揉几下补偿补偿。” 他挑挑眉,把刚抽了没几口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然后神态自若冲她伸出手,大掌逼近她的肩。 “不过,我还是更喜欢‘旧情人’这个说法。” “你干什么!” 她缩回车门边,脑海中骤然映出中午那把老虎钳子,但仓促躲避间似乎碰到了右脸,那丝头发终究黏到了伤口正中间,疼得她眯起眼睛。 “别动。” 他的手指收了回去,从袋子里取出酒精棉签,窸窣两声,再抬手,靠近,轻轻挑走那缕头发。 “除非你想因为这个伤抬不起胳膊,然后明天团建的时候,让一队二队所有人都知道咱俩半夜打了一架?” …… 很久以前,外公教过他们两个一些推拿手法,类似魔鬼正骨的思路,能够极痛但快速地缓解掉这类扭伤导致的酸痛,起因是有一年暑假他贪玩打球挫伤手肘。 她还清楚记得,当时她就坐在边上吃冰淇淋,一边悠闲看他被外公揉胳膊揉得嗷嗷大叫差点满地打滚儿,一边幸灾乐祸地把这个画面录成视频发给了他。 时过境迁、风水轮转,她得先还这一笔债。 她警惕眯眼,看着他把棉签丢到一边,又用左手摩挲一下耳垂,打量了她一眼,眉峰微扬,那神态分明就是与她当年一模一样的幸灾乐祸,仿佛在说: 怎么样,准备好迎接心灵的洗涤了吗? …… 这个摸耳朵的动作似乎有点眼熟,但她已经没有心思再去回忆任何往事。 全部的精力都在被他重新捏住肩头的那一瞬间爆炸开来,升起大团叫嚣抓狂的蘑菇云,只有本能记得拼命埋低脑袋,不想被他看到她因为疼痛而皱成一团的畸形五官。 先是被拉直,接着又被抬高——整条手臂被以一种能让她顷刻翻出全部眼白的力道全方位揉捏她的肩关节——顺时针、再逆时针,五根手指就像五个长兜帽老巫婆围绕熊熊烈火转圈圈,手上变换着恐怖的动作,口中喋喋不休念着要人命的恶咒…… 到最后,她简直快要忍不住用另只手揍他了,她的头顶已经逼到车前挡板上,右手死死揪在中控卡口边缘,强咬着下唇,可是哀求声还是支离破碎地淌出来。 报复。他绝对是在报复。 这根本就对于活血舒筋没有半点用处,他就是在报复。 …… 等老巫婆的手终于停止施力,她沙哑着嗓子瘫在座位上大口呼吸,感觉自己的口腔里和头顶上都正在冒出白烟,后背全是细密的汗,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恍惚间以为就快瞥见天光。 “……你……确定……你是真学会了这套手法,还是纯粹……在……泄私愤?” 他耸耸肩,只是肯定第一种,没有完全否定第二种可能性。 “深得真传。” “……所以……这套手法的原理……” 她气喘吁吁地质疑,声音断断续续,盛着泪光的一双眼望着在车前方打旋儿飞个不停的另一只灰雀,它在她低头无声尖叫的过程中刚刚参与进上一位同伴对坏路灯的调戏游戏里来。 “……的……原理……是用一种更高级……更五体投地的疼……来掩饰原本的疼……是吗?自欺式治疗?” 他在她头顶笑了笑,那笑声异常轻松,仿佛这半个月来不停冲她散发出冷意的那个成辛以真的就这样消失不见了。 “我怎么记得,当年你还夸老袁下手稳准狠来着。” 她用后脑勺在头枕上撞了一下,眼睛依然眯着没睁开,又听到他啧了一声。 “还疼么?” “……” 她又喘了一会儿气,才慢慢摇头。 疼痛战胜疼痛,烦恼解决烦恼,确实如此,她竟然真的不疼了。 正想着,灰雀突然从狭窄视野中退幕,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突兀的掌心纹一闪而过,伴随着指间炽热的烟草味儿。 她的下巴被捏住,但与白天时的力度截然不同,是更接近另外一个极端的触碰方式。 然后她被转过脸,右脸颧骨外侧冲向他。 窸窣声又响起,一根新的酒精棉签轻轻从伤口上挑走她的头发,微凉的湿意和乙醇特有的味道向她袭来。 她非常迟钝地猜想自己没有反抗的原因。 也许疼痛不仅是掩饰另一种疼痛的好手段,还拥有令旧情人暂时忘却彼此之间的生疏别扭和愚蠢的双向试探的超能力。 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从她的下颌线一直延伸到耳后,拇指与她的下唇角只有几毫米距离,她只要稍微动一动,就能像以前一样张嘴咬住他的指尖。 “嘶……” 她疼得向后躲,但他的手指依然跟着她的脸。 “别动。” 语气依然很凶,但手上的动作也许放轻了一些,因为下一次再用棉签头触到同一处时,她就没那么疼了。 但她看不到他的脸。她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 这样的姿势,她的视线受限,只能盯住他一点衣角,还有黑漆漆的驾驶座椅。车窗外灰黑色的乔木丛比车窗边缘高出约一掌距离,大概就像他贴在她脸上的那只手掌一样。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轻声开口。 “我能……问一个问题么?” 第19章 零时零分(2) 棉签滑过伤口上缘。 “只有一个?” 他又拆了一根新的酒精棉签,把沾了泥灰和血液的旧棉签随手丢在中控台瘪下去的烟盒上面。 黑色t恤的右肩接缝处似乎沾了个什么东西。她眯眼仔细看,看清那是一根长发。 方清月听到自己的心脏很突兀地动了动,然后本能抬起左手靠近那深棕色发尾,才发现那根长发居然是她的,而且竟然到现在依然还没有离开她的头皮。 是她梳发髻时遗落的,她发量又多又重,常常会在扎起来时遗落掉一小缕,大概是刚才的魔鬼推拿过程中起了静电,来来回回拉扯,才会黏到他衣服上。 原来他和她已经回归到这么近的距离了么,她觉得不可思议。 “嗯?” 没等到回答,他低头看了看她捏下来的发丝,低吟一声,像大提琴的轻鸣,尾音擦过她耳廓之上的发鬓。 “第五个,是什么?” 成辛以的动作停下来,睨了她一眼反问。 “前四个是什么?” “嗯……” 她眼皮耷拉下来,扳着手指细声细语数。 “遗漏现场证物、利手判断错误、工作时间接听私人电话、擅自行动缺少团队意识……这是前四个,对么?” “嗯。”她的余光瞟见他小幅度点了点头。 “不知错就认错,还敢大言不惭地保证以后不会再犯了?” “只要你告诉我,我就肯定不会再犯了。” “自己想。” 一小块挫起的皮被棉签擦过,她又下意识躲了一下,双手扶到中控台板上。 “……我真的想不出来了,给个提示行么……” “刚下雨的时候。”他换了第三支酒精棉签。 …… 她苦苦思索了半天,就像是舌尖效应,越觉得答案近在咫尺,却偏偏越是无法揭开那一层疑团。还想再问时,突然看到放在一边的手机屏幕无声亮了起来。 是她一条普通的App消息提示。 但令她思路中断的,不是这条提示本身,而是屏幕上正在显示的时间。 十一点五十九分。 夜深了,小区里安安静静的,灰雀已经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偶尔的几声蝉鸣,微风拂动草叶。 她屏着呼吸,感觉到脸上的伤口应该已经擦拭好了,他动作放缓,第三支棉签垂低,左手慢慢向下,最终和她一样搭到中控台上,但右手仍旧没有放开。 一分钟能做多少事情呢? 她沉默合眸,猜测他目光的去向。抽尽一支烟、付清一笔账单、煮出一杯热气腾腾的现磨咖啡、驶过一个路况通畅的高架桥出口、念完一篇讲稿中的三百到四百个字、磕磕绊绊地在41寸的吉他上弹出一段生日快乐歌、甚至也许还会有更多…… 比如鼓起勇气,重新吻上一个回声响亮的旧名字。 但她没有这样的勇气。 她应该知足的,她已经回到他身边了,这已是奢望。 消完毒之后,他原本应该去药袋里继续拿出贴布,她余光就可以看见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场无声拔河赛中的白色三角旗,可一秒又一秒过去,旗标一动不动。 没有求胜心,没有奖牌,没有欢呼翻腾的观众席,满场只有两个执拗的参赛选手寂静对峙,只拉住绳子,却不敢再多施力,仿佛生怕自己首先赢掉这场博弈。 五秒。 …… 四秒。 …… 三秒。 …… 二秒。 …… 一秒。 第十年。 成辛以,生日快乐。 …… 她缓缓睁开眼睛,不知哪一根睫毛在中途绊了一跤,身体一点一点向后退,脸颊试图离开他的手掌,望向那面三角旗,但只堪堪望了一眼。胜局最终还是落回到他手里,脸颊也是一样。 沉默也许是世间最没意义的荒废拉扯,但沉默永远有效。 在累计不足一平方厘米的伤口上贴一块贴布,似乎是一件非常有难度的事情,因此需要贴得极慢、极慢、极慢。 等左手终于离开贴布边缘,右手还是牢牢未动,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收紧,鼻间触碰到细微烟草味道。 “我想到了。” “嗯?” “嗯。”她的脸转向正面。 “是什么?”三十二岁的胡须有几根交杂在一起,她猜测烟草味道就是从那上面传来的。 “差一点儿把自己摔死给领导增加案头负担……呃……你干什……莫?” 但成辛以根本没听,拇指突然动了动,让她两颊毫无预兆向中间聚,嘴巴没形象地嘟成一个突兀的o形,话也说不清晰了。 她瞪大眼睛,头和手一起试图逃开这种奇怪又跳脱当下氛围的束缚,却见到他笑了笑,浓密丛林中间现出一条裂缝。 然后他放开手。 “多了。” “什么?”她揉着自己的下巴,后背缩回车窗边。 “肉。”他也向后靠去。 “没有!”她叫了一声,蝉鸣被这句争辩自己没胖的急促语调吓止了嗓。 他又眯眼笑起来,声音却变得有几分微弱的沙哑。 “真的?” 她听到有什么东西在耳边很突兀地撞了一下,撞出绕梁的旖旎回声。 “我……上去了。” 两只触角同时缩回珊瑚礁底。 她没再看他,在自己的声线也变沙哑之前开门下车,慢吞吞往楼里走,途中忍住没有回头望。上楼回家,走进卧室开了灯,在靠近阳台窗边之前提早停住脚步,直到听到楼下远远传来的发动车子的声音,才又向外探出几寸,注视着他的车尾渐渐消失,再也看不到了,才缓缓蹲下来,抱住头,一动也不动了。 第20章 礼物(1) 六月二十日,生日当天,成辛以很早就来了警队。 前台女警见到他,怯生生地脸红了一下,小声道了句“成队早”,心里小鹿踢踢踏踏乱撞。 今天的雷公爷,久违地刮了胡子,换了很清爽的白色上衣,虽然是极简单的款式,却衬得他仪表堂堂,颜值整个儿提升了好几个档次,仿佛将接待大厅的亮度都一并调升了起来。 确实是帅啊……虽然颜值水平不太稳定,又容易爆雷,但偶尔运气好,也还是能撞到福利的。 但寿星本人脸色却不太好,径直走向前台,板着脸,阴恻恻问她。 “有我的快递么?” 小姑娘愣了愣。 “啊!有。” 她今天也才刚上班没一会儿,快递刚统计好,确实有成辛以的一个小包裹。 但成辛以表情却很难看,甚至似乎在听到肯定回答之后,身上的气压都紧跟着变得更低了。 “时间?” 他冷着脸问,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白手套。 “……啊?” 小姑娘刚把快递递过去,正在转身给他拿签收单,一时没反应过来。 成辛以毫不怜香惜玉地皱起眉头,提高音量。 “几点送过来的?” “……我……我不知道……昨天晚上不是我的班……好像是,徐老师的班……” 成辛以没再说什么,拿过笔草草写了个“成”字,就丢下笔走了,只留小姑娘原地心碎。 难怪单身……这一身戾气,哪个女的能治得住啊…… —— 晚上的聚餐如期举行。方清月没再坚持推辞,毕竟同事们都太热情。离下班还有半小时,曲若伽就跑到她办公室来等她了。 聚餐选在一家新开的多功能火锅酒吧,其实也就是又有自助的单人小火锅,又有驻唱和调酒师,才冠上了所谓“多功能”的名头。顶楼一大片室内空间加上一个室外的小天台全都被他们包了下来,一大堆糙老爷们儿,粗声粗气、吵吵闹闹、挤挤哄哄的,尤其二队的人平均年龄大些,平时也不受成辛以魔鬼气压威慑,团建氛围更闹腾,一队的人也跟着胆子大起来。 于是,方清月即便做好了准备,也还是有点被吵得头大。 她从来不擅长应付这类场合。本科时偶尔聚餐,她也最多只能忍半小时,之后成辛以就会看出她嫌闷,陪她出去散步透气。为此,他还没少被舍友吐槽鄙视。 但现在,他早不再是可以堂堂正正陪她出去透气的身份了。这场“庆功暨接风暨生日”宴上,他也是主角之一,从进门开始就一直一队二队大群同事团团围着,一点儿空闲都没有。 反倒是闻元甫,吃到一半挤了过来,端着杯颜色很粉嫩的气泡酒精饮料,笑眯眯递给她。 “清月,想吃什么跟我说哦,我去帮你拿。” “不用,谢谢。” 她没看他,只是接过酒,放到一边。 “不要跟我客气嘛,我会伤心的……” 闻元甫想靠她近点儿,却又不太敢。她太冷淡了,他甚至连多关心一下她脸上贴着贴布的伤口都不太敢,生怕她嫌烦。 他一直都知道方清月有多冷漠,尤其抗拒肢体接触。读研时曾经有个德国的学长想跟她套近乎,身子刚刚凑过去欲攻破社交距离,她就不知从哪儿把手术刀掏出来了,差一点划了那人的下巴。 都三十几岁了,还依然是这副样子。 她心里有人。 闻元甫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可他又实在是不甘心。 ……能是什么厉害角色,能比他帅吗?能比他对她好么?他还就不信了…… “你尝尝看呀,这个特别好喝,度数也低,我专门给你拿的。” 他见方清月没动他拿的酒,就只一个劲儿往自己的小火锅里放香菜,便又叫了她一声。 她正好有点渴,就端起杯子来。 “方法医。” 成辛以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中钻了出来,正朝这边走过来。她杯子举到一半,不明所以看他。 “这杯看起来卖相不错,哪里拿的,我也去拿一杯。” 她自然不必答。他虽然叫住的是她,眼睛看向的却是闻元甫。后者则很得意也很有耐心地给他解释。 “在最右边台子上,特别好喝,专门加了桃子汁的,酸酸甜甜的,度数也不高,成队你也快去试试。” “好啊。” 成辛以这才微微笑着扫了她一眼,似乎是在炫耀什么,转身走了。 方清月面无表情放下杯子。 “怎么不喝呀,清月?”闻元甫又催她。 “我桃子过敏。” “啊……这样……” 不敢再随便喝成分不明的调制酒,但又口渴,等闻元甫终于被别人拉走玩骰子了,她才松了一口气,站起来,干巴巴地自己去自助酒水台寻觅安全的饮料。走着走着,就走到靠在台边玩手机的成辛以旁边。 “啤酒不就很安全。” 他被二队一帮人围闹着喝了不少酒,倒没明显醉意,只是神态比平时懒散些。 她看看面前久违的清爽下巴线条,没说话。 “看我干什么,今天这个场合你要是喝可乐,那些人……”他一脸理所当然,扬起下巴点了点扯着嗓子闹腾的孟余他们。 “……肯定会来烦你的。” 说着,他就伸手拿了一杯刚接满的冰啤,就势要塞给她。 她忙抬手拒绝。 “我不喝冰的。” “你不喝……哈?怎么可能?” 也许是在休息时间里,整个人精神相对放松,成辛以下意识重复了她的半句话,又挑着眉,异常诧异地连问了两声,音调还懒洋洋的,就好像她是在编什么宇宙无敌超级大瞎话似的。 …… 这次她倒是莫名奇妙与他默契起来,瞬间就接收到了言外之意,紧接着就彻底陷入巨大的无语。 ……他在干什么…… 有种被深深冒犯的感觉。她拧着眉,撒泼似的推了一把他手里的酒杯,让里面的液体洒出来,怒气冲冲地溅到他的白衣服下摆,然后转头就走。 成辛以盯着她的背影,隔了好一会儿才缓了讶意,低头看看衣服,有些疑惑,又觉得她恼羞成怒的样子很好笑。 不是3号么? 这个东西也会变的?不应该每个月都是同样那几天么? —— 团建聚会进行到一半时,方清月待得实在憋闷,想出去透透风,又奈何曲若伽一直拉着她,她也不好意思扫兴。正在浑身难受干耗着,突然手机震动,来了通电话。她感觉自己简直像掉了十斤称一样,如释重负,连忙起身去天台找了个人少的角落接电话。 是个同城急件。 她有些奇怪,最近并没网购过什么,国外寄回来的行李也都收到了。 “我现在在外面,麻烦帮我寄存一下吧。” “是这个地址吗?” 快递员在电话那头嘈杂车流声中扯着嗓子嚷,报出这家火锅店的地址来。 “我有这个地址的快递?” 可她自己都是临近收工才知道团建地点的。 “您快出来签收一下吧,我已经到门口了,而且我这后面还好多单子要送呢。” 现在的女孩子真难追,这么浪漫的礼物,都收得不情不愿的。快递员默默腹诽。 于是她尽管一头雾水,也还是只好先应了,转身从天台走出去,刚迈进室内,就撞上成辛以的一双鹰隼眼。 “怎么了?” 她如实说了,语罢就见他两条眉毛竖成川字,脸色瞬时冷了好几度。 “也许是法医所晚上加班的实习生临时有什么急件要寄给我吧……”她暂时只能猜到这么一个可能。 他反应却比她大得多。 “我跟你去看看。” “为什么?”她瞪他。 “闲的。” 他幽幽丢下这么一句话,就头也不回直接往外走去。 第20章 礼物(2)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一楼,眼看正门近在咫尺,方清月正要过去,成辛以突然转过来,身子挡在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副黑色一次性口罩塞给她。 “戴上。” “……为什么?” 她翘起小指头,有些嫌弃地捏着明显已经被折过的口罩边缘。 “而且……这是被谁戴过的吧?” “我的,戴上。”他又重复了一遍。 她不明就里,杵着没动,一板一眼普及卫生常识。 “一次性口罩是不能重复使用的。” 话音未落,就见成辛以扬起眉,露出威胁神情,缓缓向前跨出一步。 “你戴不戴?” 颇有一种她要是敢磨蹭,他就会当众再把她另一只胳膊拧脱臼的压力感。 方清月默默退后一步,后腰抵上楼梯扶手。 ……打不过就放弃?保命最重要。 幸好是他戴过的,不是别人的。她不太情愿地瞪了一眼面前高高在上的下颌骨,终究还是服了软,乖乖戴上了。 室外比室内闷热不少,周五晚上,满街都是纷闹嬉戏、喜迎双休日的年轻男女。急件快递员穿着快递公司的制服,跨坐在路边一辆后斗大得很夸张的电动车上,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但成辛以走得比她快很多。 他迈着长腿,风风火火,把室内空调冷气都多带出去了几米,完全没有被室外窒息的闷热压慢脚步。她只好小跑几步,尽量跟上他。 “是方女士吧?” 快递员看到她,从电动车上跨下来。 “来,您的急件。” 快递员匆匆忙忙打开车斗,毫无预兆地,径直捧出好大一捧新鲜艳丽、娇嫩欲滴,至少三十几朵血红色玫瑰花。 方清月猛地刹住脚步,抬手隔着口罩,紧紧捂住自己的口鼻,又后退了几步。 成辛以则反应更大,直接上前一把擒住快递员的胳膊,把整束花又硬生生按回了车斗里,“啪”的一声,瞬间扣上盖子,双手紧紧按在上面。 “……你干啥啊?” 快递员吃了一惊,有些急了。 “警察。”成辛以亮出证件。 “……这……我……就送个快递啊……这什么情况……” 对方一头雾水,街上也已经有几个行人驻足看热闹。 “寄件人的全部信息都给我看。” 他眉头皱得异常紧,整个人发散出不可抗拒的威严气势来,紧紧盯着快递员,然后侧头,看了她一眼。 “进去。” 完全不容拒绝的样子。 不过她也没心思拒绝他。 —— 方清月自小有好几种过敏源,而其中最严重的一项就是玫瑰花粉,沾上一点,就会满身红疹,最严重时,可能还会呼吸困难,幼儿园时期她甚至因为这个短暂休克过,成年后即使抵抗力强了些,也还是不敢大意。 所以这会儿,她压紧口罩,望了一眼成辛以差到极致的脸色,便听话乖乖回店里去了。 楼上的同事们都有本能的直觉——俗称“职业病”,发现楼下动静有异,都纷纷下来看,孟余、田尚吴、施言和二队几个警察都呼呼啦啦跟了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成辛以抓了个多罪大恶极的贼。 她有些尴尬。 倒也不至于闹出这么大阵仗来吧…… 模糊掉“成辛以为何会自动知道她过敏”的这一段,她就只跟留在楼上的几个同事大致解释了一下情况,曲若伽听后一脸担心,仔细检查了一下她露在外面的皮肤。 但托他的福,这次戴着口罩,又躲得快,没吸到花粉,也没碰到枝叶或花瓣。 暂时没什么不良反应。 多亏了他。要是她自己下楼去取,百分之百会中招。 过了好一会儿,成辛以等人才呼呼啦啦回来。 一进门,他就先去了洗手间,又湿淋淋出来,跟个落汤鸡一样,阴恻恻拿着不知哪里买来的消毒液洗了手和脖子,然后才走回众人面前。 “没事了,继续玩吧。” “没事了吗?你看我就说吧,肯定是方法医的哪位追求者给的惊喜,该不会……是闻法医吧?”姚澄亮贼兮兮地问。 成辛以瞥了闻元甫一眼,后者正狂摆手。 “不是我,绝对不是我,我知道清月从来不收花的。上学的时候,有人给她送花,她都是一概丢垃圾箱的。” “那会是谁啊?” 有几个人在猜。 “方法医肯定很多追求者,你哪能全知道。” “……就是……” “那这哥们儿可太倒霉了吧,这不是撞枪口上了!方法医,等你以后知道是谁送的,绝对不能跟这种傻子在一起啊!” “就是,连你过敏都不知道,这样的男人可靠不住。” —— 收个玫瑰倒也只能算是个小插曲。成队本人一锤定音确认了情况正常,加上她也无大碍,众人就又开始嘻嘻哈哈吃喝玩乐了,但成辛以依旧脸色寒着,杵在墙边角落摆弄手机。 方清月捏着口罩想了想,走过去,打算先跟他道个谢。 可他却毫不领情,隔着段距离就直接凶了她一句。 “离我远点儿。” 方清月停在半路皱眉。 “你不是洗过手了么?” 他半抬眼皮睨她,但神态总算和缓了一些。 “那我还刷过牙了呢。” …… 完全八竿子打不着的对话,叫正巧路过两人的施言和孟余偷听得一脸懵。总感觉每次头儿跟方法医说话,他们都会听得一头雾水。这是什么个情况?难道是因为他俩属于刑侦界的高阶皇冠,而他们只是低阶打野,高度无法企及、无法理解? 方清月确实又一次瞬间懂了,连忙偏过头,等身边的人都走远听不到了,才又满脸通红转过来凶巴巴瞪他。 自昨晚起,他就越来越过分了。 刚回来的前半个月,他只是不愿意搭理她,冷漠疏离,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 结果现在…… 拧掉她胳膊、又用魔鬼手法揉到她疼哭这两点大概让他解了少许当年被分手的怨恨吧……所以总算肯搭理她了,却开始讽刺她、气她凶她,甚至明目张胆、大庭广众之下说这种富含深意、只有他们俩能懂的“暗语”来招惹她。 成辛以不以为意地耸耸肩。 “你洗手了么?” 她慢吞吞点头。 不远处众人开始叫寿星切蛋糕,成辛以摆摆手示意听到,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崭新的医用贴布,隔了段距离遥遥放在吧台上,冲她指指自己的右脸。 “去换一张。” “……哦。” 原本其实她还想问他点别的。 可大家都在催他,还有几个人正探头往这边看,似乎很好奇他们两个为什么要站在角落单独说话,这让她有点不好意思。 加上她也的确担心花粉侵入脸上还未愈合的伤口,便没再继续追问他为什么可以准确预判这场小风波,迟疑片刻,磨磨蹭蹭转身去洗手间换贴布了。 等她换好贴布出来,生日蛋糕已经端上桌,姚澄亮和二队一个男同事举着酒杯大声嚷嚷着让成辛以许愿,方清月重新坐回座位。 但寿星本人仍然杵在角落没挪地儿,一脸不耐烦,锐利视线在她脸上落下一瞬,又移走。 “直接吃吧,我没愿望。” 另一个二队警察叫起来,方清月认出就是三号开会时不怕死插话、被成辛以怒怼的那个人。 “难得这么大阵仗过个生日,咋能不许愿,老成你快点!” 成辛以翻了个白眼。 “没愿望许个屁。” 行政部齐主任,一个不到五十的好脾气男人笑呵呵拍了拍手。 “那我替小成许一个吧,岁数也不小了,老天爷行行好,赶紧给他找个对象,可别一天天不着家,总窝在办公室里头!” 二队一帮糙汉子看热闹不嫌事大,开始嗷嗷起哄。孟余、曲若伽和施言偷偷交换眼神,哪有胆量笑得太明显。其实他们头儿也不是没姑娘喜欢,但别的不说,就单论这脾气,脱单也实在有点难,老天爷接到愿望都会发愁吧。 成辛以倒没被这波哄闹惹怒,只慢悠悠走回座位,随手捏起一张扑克牌扇灭蜡烛,在蛋糕上象征性切了一刀,似笑非笑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 方清月默默摸了两下左肩,手里把他和她都戴过的口罩反反复复捏来捏去。过了一会儿,一帮人又开始闹哄哄打牌,甚至又新拿了些啤酒上桌。 时间已经不早,她跟齐主任和曲若伽打了招呼准备提前回家,收拾好东西,还没抬头,就感觉到头顶上方多了道庞大黑影,消毒酒精的气息还没完全散去。 她没抬头,手在口袋里捏了捏旧口罩,慢慢开口。 “已经丢了。一次性口罩不能重复戴,不卫生。” 黑影嗤笑一声。 “金子做的?” 她抬头瞪他。 成辛以从容迎着视线,打量了一会儿她脸上的新贴布,神态间似乎正在做某些权衡,半晌,才淡淡开口。 “我有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她问。 “明天吧,明天去我办公室找我。” 明天不是周六么,她回忆了一下,摇摇头。 “我明天有别的事。” 他瞟她一眼,很嫌弃的样子。 “你去不去?” “……晚一点吧,下午四五点左右?” 她不跟打不过的人一般见识。 “随便。” 撂下话,他就抬腿去喝酒了,留她一个人在原地默默负气。 …… 他实在是比以前横多了。 那时,他就算再被她惹恼,也从来不会用这么凶、又这么前后颠倒、完全不讲道理的语调跟她说话。 他从来没凶过她。 一次都没有。 —— 【第二卷——完】 第21章 年少绮梦(1) 【第三卷:成皮糖】 —— 成辛以第一次见到方清月,是在他发小贺暄的高中后街一家旧书店里。 当时他读实验中学,贺暄读海市一中。 实验中学是出了名的“重文轻武”,自他那届高一新生入学起,校篮球场就开始动土维修,断断续续修了小半年还没修好,也说不清究竟是不是校方故意拖着,于是他就经常抱着球跑到一中来找贺暄蹭场地。这天,正好听说这家书店新到了他最喜欢的北欧推理作家的新书,他就提前半小时过来买书。 但那书受众不算广。尤其在书呆子遍地的市一中附近,永远只有各类学科竞赛的参考题集卖得火热,没人有工夫看闲书。 果然,“外国小说”这一片偌大区域格外冷清,他挟着满身初冬凉气走进去时,只有个穿着一中校服、扎着高马尾的矮个子女生,垂头站在两排过道中间看书。 他抱着球,耐着性子,一本一本开始找,直找到最后一列了,都还没找到想要的书。正打算去问老板,一转头,却见那本灰蓝色封皮、崭新光亮的小说赫然被那女生拿在手里。 没错,就是这本—— ——尤·奈斯博的《猎豹》。 虽说成辛以打小脾气差,但还不至于没品到跟个姑娘抢同一本书看。左右和贺暄约的时间还没到,他就索性随手先拿了本别的小说翻,靠在一边等她走。 结果等了二十几分钟,这女生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就腰背笔直站在过道中间,也不靠着墙,站军姿似的,板板正正低头看书,除了翻页和偶尔抬手扶眼镜之外,再无任何其他动作。 ……也不嫌累么。 他暗自想,不由侧眼去打量她。 皮肤白白的,个子很矮,瘦兮兮的,高高束起的头发毛茸茸乱蓬蓬,像一长串黑色的。 一中冬季校服是出了名的丑,颜色老土,款式宽大,更显得那脖子纤细得仿佛随时随地都会折断,他甚至能看到她脖颈后面微微鼓起的一小块圆形骨头。 手指也很细,骨节匀称小巧,衬着灰蓝色的封皮格外白皙。 不过眼镜很丑,黑不溜秋的镜框,镜腿上挂了条古怪的黑链子,活像他学校那位五十多岁戴老花镜的教导主任的戴法。镜片还很厚——肯定又是个只知道闷头读书的。 可他又转念想,如果真是个书呆子,这眼看期末考试了,咋还会在短暂的晚自习前休息时间跑来看这种闲书呢…… 又等了一会儿,他实在忍不住了。 她看得那么认真,让他想起这书一定巨好看,与他之前的期待无差。成辛以摸摸耳朵,决定去问问老板这套书一共进了多少本。再冷门也总该有一本多余的库存吧。 正要迈开步子,那女生突然抬起头,毫无预兆地,直勾勾朝他看了过来。 —— 就是那一刻—— 就是在那一瞬间—— ——成辛以有生以来第一次发现,心跳,他的心跳居然能够……有这么强的存在感……这真的是他自己的心跳么……为什么瞬间会变成轰雷惊钟般的巨响—— —— “砰”—— —— “砰”—— —— “砰”—— —— 说不上究竟是为什么,可即便是跑几公里,他也没有过这么强烈的感觉……他居然,居然能听到胸腔里跳动的回音,他的心仿佛悬在了空旷山谷之间,那一声接一声的钟撞,响亮得令他耳膜僵硬、无法动弹。 但他脑袋里甚至都没闪过“好看”、“漂亮”、“美丽”之类的赞美词,他脑袋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就只觉得眼前的人……从额头,到眼睛,再到鬓角、鼻子、嘴、下巴……浑身上下……都似有种魔力一般,直叫他移不开目光。 紧接着——他甚至不清楚所谓的“紧接着”是多久之后,也许他已经像个二楞子一样盯着她看了半个世纪——被稳稳夹在胳膊之下的篮球突然挣扎下滑,他猛地一个激灵,伸手一捞,全凭本能及时把球捞了回来,没让它尴尬地砸在明净无几的地板上,敲破整间书店的肃静。 救回球后,她还是面无表情看着他,一动不动。 …… 成辛以清楚感到自己的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烧了起来,像面朝下摔进了火山口。 …… 不行……他艰难地眨了眨眼皮,说点什么,说点什么才能不丢人…… 但还没等他平稳心绪措辞开口,她却先说话了。 嗓音和眼神一样清冷,因为是在书店,所以放低了音量,却显得格外迷人,迷人……对,就是这个词,像一根跳舞的羽毛,从他心尖上盈盈划了过去。 “我挡到你的路了?” 成辛以愣了愣。 “……没……没……” 他的嗓子哑得可怕,好似喉咙彻底失去分泌唾液的能力,却又刚刚生吞下一片干燥的黄树叶。 但她压根儿没等他答话,便先入为主地侧身向书架方向挪了一步,那本《猎豹》也被她微微合起来抱在胸口。 然后,她看了一下自己让出的距离,似乎是觉得足够宽了,便又打开书兀自看起来。 …… 成辛以觉得自己很怂。 因为在她误会他的意思、给他让了路之后,他居然就真的默默走了。 他从来没追过女生,但整天看贺暄四处留情,自以为也是懂些基本理论的,结果真到了关键时候,他居然临阵脱逃了…… 那天的球,他被贺暄那伙人虐得很惨。晚上回家洗澡时,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竟然有一点想变成那本书。 没错,《猎豹》。 就是被她抱在怀里的那本《猎豹》。 …… 更羞耻的是,那天,成辛以生平第一次做了那种既怪异又旖旎的梦。 梦里就是那张脸,白皙、明艳、冷清,却又带着不可思议的温暖。她在梦里对他无声地笑,柔软的手指缠着他的肩,小巧的下巴抵着他的掌心,还有更多……更多他到死都绝不会叫任何人知道的隐秘触碰……全都令他遍身骨头酥软成泥。 …… 可是。 可是。 在成辛以冷着脸偷偷扔掉床单之后的整整半年、一年、乃至两年里,实验中学的篮球场终于修好了,那本《猎豹》也终于被他买回家,他却竟然再没见到过她。 他甚至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也是奇了。 那两年里,他以找贺暄为借口,在人家学校门口和那家书店蹲守了无数次,偏偏就是再也没见过她。 出于莫名其妙的自尊心,他不愿意拉下面子去问贺暄或者认识的其他一中学生,就只那么愚蠢死板地干等、硬找,却毫无头绪。 高中门禁向来严格,外校学生一律不准放行,要不是他在校门口晃过太多次,被门卫大爷记住脸了,他甚至都想逃课借一套校服、混进去挨个班级敲门找她了。 时间久了,他渐渐开始担心她是不是转学了,或者生了什么病休学了……脑中甚至还演了一通生离死别的大戏。 以至于后来,等到他无意间在贺暄拿出来显摆的高中毕业班级照上见到那张熟悉的脸时,成辛以径直爆了句粗口出来—— ——她明明就是贺暄班上的人,可老天爷就偏要存心戏弄他,偏不让他找到她。 …… 发现那张毕业照时,离高考已经不足整月。那段时间,成妈不准他再四处乱晃,他自己也觉得在这个特殊时期打扰她总归不妥。 毕竟她看起来挺乖的,他绝不能给她留下不务正业、不知轻重的坏印象,于是就只能暂放心思。 可命运戏弄起人来,反反复复,起伏跌宕,就像上了瘾一样。 考数学那一场,他和她,被命运这个烦人精老爷子分到了同一个考场。 第21章 年少绮梦(2) 高考和夏天来得都比想象中更快。 那场考试,他忘了带橡皮。本来觉得不是什么要紧事,毕竟对这一科有信心,有没有橡皮没差。 可排队进考场时一抬头,却只觉得眼前一晃,她居然……居然……就排在他前面,穿了一条在他眼里简直如天仙般的白色连衣裙,露出一段又白又直的小腿。还是高一那年那副很丑的黑眼镜,但这次并没戴在脸上,而是捏在手里,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正等着过安检。 前两年多的时间里,成辛以对自己当初的怂深恶痛绝。于是,再一次见到她,排山倒海般的惊喜过后,他只花了三秒钟时间犹豫,在能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自动抬手,用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同学,我忘带橡皮了,请问……你……有……” ……天…… ……他在说什么…… 他是智障吗…… 只顾得上搭讪,还刻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诚恳并且稳重,却没想过该用什么话题搭讪,等话说出口了,才自觉白痴。 ……铅笔可能多带几支,但谁会闲得没事多带一块橡皮啊…… …… 这跟无效解题有什么区别…… …… 正想找个地缝躲起来打自己一拳,她却回头了,竟然冲他微微扬起了嘴角,眉眼弯弯的,还露出了一点点洁白整齐的牙齿来。 “有。” 还是在书店时一样的清澈纤细声线,还是矮矮的,瘦瘦的,脸上的肉似乎比两年前还要更少了一点。成辛以呆愣愣看着她从透明文具袋里摸了几下,摸出一块方方正正崭新的肉色橡皮,递给他。 “给。” “谢……谢谢。” “不客气,还好我多带了,考数学你怎么能不带橡皮呢?” 高考当日的她似乎比高一时健谈了些,虽然整个人还是清清冷冷的,但竟然对他笑了,那笑容,甚至比他梦里的还要好看。 成辛以傻乎乎地又道了次谢,傻笑着跟在她后面过安检。 等监考老师拿着探测器扫他时,他仍然在格外灿烂地笑,把老师笑得直起疑心,以为他有什么坏心思,考试过程中还多盯了他好几眼,直到确认他整场只在低头自己答题,答得还奇好奇快,监考老师才放下心来——原来只是考到了这个学生擅长的科目而已。 成辛以确实在那场考试里发挥超好,还拿了全省高考数学单科第一名。 不过他并没有特别开心。 因为交完卷出了考场之后,他又找不到她了。 唯一一点进展是,他打小眼神不错,在她翻文具袋找橡皮的时候,瞄到了准考证上的名字—— ——方清月。 方清月。 方清月。 是他喜欢的人的名字。 —— 再后来,他厚着脸皮跟去了贺暄他们班的毕业聚餐,但她却不在其中。 后知后觉的贺暄终于察觉出了不对劲儿,一通拐弯抹角之后,总算试探出成辛以想找的人是谁,慢吞吞斜睨他,又凑近看他表情,憋着笑说道。 “老成,你知道么,我们班有个超级大美女,本来今天也是要一起来聚餐的,但她妈妈带她出国玩去了,说是临时改了时间,就来不了啦!真可惜,你知道我们班有多少人都等着毕业这场聚会跟她表白呢!” …… 成辛以一边鄙视他那副挤眉弄眼的德性,一边毫不客气推了他一巴掌。 被识破了,他反而觉得轻松,索性直接问。 “她报的哪个学校?” 这是高考之后最重要的一件事,还关系到他未来的幸福,一定得弄清楚。 贺暄早猜到他最关心这个,鼓起腮帮子憋笑,慢悠悠挤牙膏式说话,心里兴奋得很。头一次见这货动春心,还叫他逮个正着,一整个拿捏住了,那可不得逗他个痛快。 “老成……你说实话,你今天出门……是不是踩狗屎了?哈哈哈……” “滚,你说不说!” 成辛以把空了的啤酒易拉罐砸过去。 “靠!你追我们班姑娘,还不对我好点!像话吗?” “……” 成辛以长叹一口气。 尽管他并不认为贺暄这种不靠谱的人,真能给他追她带来什么实质性帮助。但奈何他只知道个名字,连她任何最基本的信息都还一概没掌握,贺暄好歹是个班长,班里所有人的志愿表都是他收的。 算了…… 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 想到这儿,他收回手,把易拉罐从贺暄肚子上捡回来,又拿了张纸巾,装模作样去给他擦擦t恤上的水渍,然后挤出一个笑容,卑微狗腿认哥。 “暄哥。” 贺暄瞪大了眼睛,不多一会儿,就爆发出轰雷般的笑声,引得远处几个女同学都往这边看过来,其中就有早已经瞟了好多眼过来的骆曦曦。她冲着他们娇滴滴叫了一句。 “我说,你们两个都是成年人了,稳重点行不行啊!” 贺暄收了大笑,只是身子仍然一颤一颤的,遥遥冲骆曦曦挥了挥手,表示听到。成辛以也回头扫了她一眼,又转头,维持着一脸假笑,耐心地等贺暄笑够。 其他女同学见骆曦曦与隔壁实验高中那个帅哥认识,便兴奋地凑过来问情况。 骆曦曦也不卖关子,就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只是刻意没细说是中间隔了一户贺暄家的伪“邻居”而已。自然又引来一阵叽叽喳喳的羡慕声。 —— 男生这边,贺暄还在笑,边笑边瞥成辛以,感觉这暴脾气今天格外有耐心,也不粗口骂他,就维持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看着他笑,那样子实在太过罕见,简直像吃错了药。念及这家伙毕竟是第一次谈恋爱,作为发小,不能太过刁难,于是他拂拂胸口,把笑止住。 但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那莫名其妙的恶趣味。 “……你真没踩狗屎?” 成辛以翻了个硕大的白眼。 “你他妈脏不脏啊,什么恶心词儿天天挂嘴上,到底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走大运啦!她是我们班唯一一个报了公安大学的,第一志愿,而且成绩绰绰有余,百分百能上。” 贺暄举着易拉罐,嬉皮笑脸磕了一下他的那罐。 成辛以愣了半天。 “哪……哪个公安大学?” “还能有几个!就是你丫报的那个公安大学呗!” …… …… 成辛以瞪着贺暄,脑袋里慢慢思考着这句话的含义,像是一条泡在粘稠化学试剂里的绳子,要很慢很慢,才能捋得直…… 渐渐的,他只觉得胸口仿佛缓缓升起了一只鲜橙子一样颜色的气球,像一朵云,又像一面旗,洋溢着清新的橙子般的香甜味,在他心房上空飘啊……飘啊……飘啊…… 他喜欢的人也考了公安大学。 …… 靠。 老天爷玩他。 玩他上瘾。 让他时喜时忧、患得患失、寻寻觅觅了两年多,差点以为再也找不到她了,却又让她和他考上遥远北方的同一所大学。 成辛以坐在吵闹熙攘、灯火阑珊的路边烧烤摊,身边尽是毕业生庆祝自由的欢声笑语,贺暄在用暧昧看戏的眼神睨他笑他——可他也好想笑——嘴角被那只气球高高吊起来,似再也放不下了一样。 …… …… 过了好多年后,他才知道,如果命运存心玩他,想让他的爱情大起大落,又岂止只会是这短短两年的折腾。 第22章 “令狐”辛以(1) 开学之前,成辛以没有再刻意去找方清月。开学当天,他也没有去隔壁法医系的报到处找她。 但这次绝对不是因为怂。 正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他得先确定宏观攻坚方针,严格制定好具体执行计划。 毕竟他要追的姑娘,长了一张冷艳难追的脸不说,贺暄也一直特别贱、特别幸灾乐祸地在他耳边絮叨,说高中三年里想追她的人至少也有十几个,她连半个正眼都没给过他们。 成辛以美滋滋地想,她可正眼看过他呀,在借他橡皮的时候,不止如此,她还冲他笑过。 于是,他用尽一切能用的旁门左道的手段,摸清了她的班级、宿舍、导员、实验室号、舍友名单、课表,然后自己选了一套和她一模一样的选修课。 公大一年级新生的第一个学期,每个人可以自由选修三门课,没有任何限制,全凭自己爱好。而他的爱好就是她。 等啊等,等啊等,成辛以终于等到了新学期的第一节选修课。 是当年新兴的科目——犯罪心理学西方发展史。 但天不遂人意,上课前半个小时,教导员突然叫他去帮忙搬教材,等他匆匆搬完再跑到阶梯教室后门,人都坐满了。 放眼望去,乌泱泱一大片人头,根本找不到哪个是她。 ……这门课这么火吗? 成辛以喘着粗气,估计这节是没戏了,还得等到下节课。 他耷拉着脑袋,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后门溜进去,看也没看,一屁股直接坐到最后排靠近门口的唯一一个空位上。 旁边位置的女生正埋头趴在桌子上睡觉,他坐下的动作重了点,那女生似乎被吵到,很不爽地换了个睡姿,把头转向另一边,耳朵埋进右胳膊里。 成辛以下意识看了看她。 过了一秒,又看了第二眼。 …… 有点……不对劲儿…… 在看第三眼之前,他的心已然提了起来。 ……不会……这么巧吧? …… 桌子前沿放着一副黑框眼镜,细细的镜腿,里侧刻着一小串英文logo,镜腿两头挂着一条细链子,但这次不是黑色,而是更精致漂亮的琥珀色。 脖子纤细,蓬松长发依然梳成高马尾,阳光洒进教室,闪出丝绒一般的棕黑色亮光。 教材被压在胳膊下面,书页的骑缝正好朝向他,上面写了个楷体字,字迹清秀板正……但都什么年代了,只有老一辈人才会在这种位置写名字吧…… …… 成辛以直勾勾盯着那个“方”字,嘴角不受控制地向外咧,简直就快笑出声来了。 这到底是什么奇妙的缘分啊…… 处处强求不来,但却总有不期而遇的惊喜,就像天注定似的——她注定要被他追,他注定要缠着她。 他再也不埋怨老天爷了。 …… 不能失态,不能失态。 …… 他抿紧嘴巴,默默憋了一会儿,决定以静制动,手伸进口袋里,把她三个月前借给他的那块“定情”橡皮拿出来端端正正摆好,装出一副准备认真听课的虚伪德性,耐心等她睡醒。 —— 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进来开始讲课。 方清月迷迷糊糊抬起头来,隐隐觉得坐在自己左手边的舍友状态和刚才似乎有些不同。 昨晚熬夜看完了一本推理小说,这会儿严重缺眠,头还有点晕。 她揉揉眼角,转头看去。两远一近三个姑娘的脸蛋都红扑扑的,双眼放光,腰杆挺得笔直,一副无比亢奋却又强忍着不表露出来的样子。 “怎么了?” 她悄声问,有些奇怪。 “嘘……” 离她最近的庄思懿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煞有介事地点了点自己的手机。 方清月看看讲台上侃侃而谈的教授,戴上眼镜,把书打开来平放,然后摸出手机,伸到书页下面,眯起眼睛。 她们四个人的宿舍群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炸开了,清一水儿的感叹号和星星眼惊赞式表情包刷了满屏。 “你们看到了吗!!!” “看到了!” “啥?” “右边!!!” “……卧槽!!!!” “我天!” “!!!!!” “有!呼!吸!机!吗!” “好帅!” “救命!!!” “撕漫男!!!!!!” “这比撕漫男帅多了好吗!!!!!好耐看!!!!!!!” “而且眼睛有星星的!!看到了吗!!!” “天呐!!!老娘今天没化妆!!你们带气垫了吗,给我补一下!!!!” “都说咱们学校帅哥多,原来是真的!!!!” “……但这也太帅了吧!!!!!长成这样,为啥要来我们学校!!!!” “果然帅哥都是国家的!!!但在把他上交给国家之前,我最后争取一下还来得及吗!!!!” “……等等,他在干啥?在笑吗!他为啥笑?” “……他在看月月!!!!!” “!!!!” “月月!!!” “月月别睡了!!!!快起来!” “呼叫月月!!!!!” “@方清月!!!!” “月月你的桃花来了!!!!!!!” “……他笑得好傻!!可是又好帅!我的天我受不了了,又傻又帅!这是什么笨蛋帅哥!!!!!” “方清月!!!!你再不起来老娘要冲了!!!!” “但他为啥会看着月月后脑勺笑呢?!!!!!” “他是不是喜欢月月!!!!……的后脑勺????” “为什么要占着最好的地理位置睡大觉!方清月你给我醒醒!!!” …… …… 光看文字就像是在听语音,她脑袋里嗡嗡作响,皱眉看到底,又蹭蹭冒出几个亢奋过头的表情包和一条挤满感叹号的新消息来。 “月月!!!你快看!你!右!边!!!!!” 于是她听话又缓慢地,像树懒一样,转头去看。 —— 那个被舍友疯狂发花痴的大一男生正向外跷着二郎腿,右手支着脑袋,左手在本子上写字,脸色平静专注,边写边不时抬头看看讲台上的教授和荧幕上的课件,很专注的样子。 方清月短暂打量了一下他的侧脸五官就垂下眼了,毕竟一直盯着人看太不礼貌。 嗯。是挺帅的,但不是她的菜。 又顺便瞟了一眼他的字。 乱七八糟,连笔太多,看不清写的什么,不过整体形状还算可以。以前她也练过左手写字,还研究过左右手笔迹鉴定的区别,虽然不如右手舒服,但那感觉倒还挺好玩的。 忍住一个哈欠,回了一句到群里。 “要换座位吗?” “???” “说什么傻话呢!刚才人家盯着你的后脑勺傻笑了半天呢,一准儿是觊觎你很久了!你不认识吗?” “不认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 “为啥!!!!这种颜值的都不行!你的类型长啥样!木村拓哉吗!!!!” “我要找像令狐冲那样的男朋友。” “……” “什么鬼!” “她是不是还没睡醒?” “方清月你醒一醒!醒一醒!!!” “我不管!你今天必须要到他微信,不然就别回宿舍了!” “?”她回了个问号。 “你坐得最近啊!” “近水楼台你先上!” “一会儿课间休息的时候,我坐姜姜位置去吧,你们三个自由发挥。” 室友姜姜坐得最远。 “不行,你现在就去要!他肯定会给你的!” “对!他刚才看了你好长时间!” “实在不行,你可以用后脑勺去跟他要!” “……你们真想要?” “当然!!!” “这么一张脸,错过会遭天谴的好吗!!!” …… 方清月瞥了一眼表面镇定听讲、实则内心如狼似虎的三个舍友,默默把手机锁了屏塞起来了,手放在书边,食指无声缓缓一下一下叩着桌面。 —— 装矜持太辛苦,尤其成辛以视力极好,根本不用多刻意就能扫到她手机屏幕上的字。 实在有点装不下去了…… 令狐冲? ……什么乱七八糟的,她是个中二怪么?她喜欢令狐冲哪一点?会弹琴?能喝酒?她怎么不说她喜欢哈利·霍勒? 但其实他酒量也还可以,要主动告诉她吗? 不行,他得矜持一点。 不对,重点不在这儿,重点是……她真不记得他了吗?这才过了仨月,她当时还冲他笑了呢! 他微微皱起眉,装听课的姿势没变,看上去就像是在认真思索某个犯罪心理学难题的高冷学霸。女生宿舍微信群里又是一阵无声的星星眼嚎叫。 暗忖片刻,成辛以决定主动出击,正要把橡皮拿起来跟她搭话,却不想她突然伸出手来,如玉般白皙的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他这边的桌子。 他一愣,目光正与她对上。 “同学,可以加微信么?” 第22章 “令狐”辛以(2) 别说同宿舍的三个女生倒吸了一口凉气、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就连坐在他们前一排的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往后瞄了几眼。 成辛以怔了半天。 这……不应该是他的台词么? 她声音比高一在书店时更轻,近似呢喃,但目光很清澈,也很坦然,脸上半点儿姑娘家该有的羞涩都没有,就好像只是在说……我要出去、请你让一下。 端详了她一会儿,他逐渐从惊讶疑惑中回过味儿来。 她不仅不记得他,刚才所说的“他不是她喜欢的类型”也是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她对他是真的一丁点儿……一丁点儿想法都没有,所以才能这么坦荡。 ……深吸一口气。 得换思路了。 倒没觉得多气馁,早知道追她不会是件容易的事儿,但左右他都等了快三年了,也不怕再等下去。 他有的是时间。 于是成辛以也压低声音,双眼一瞬不眨盯着她。 “我让你加微信,橡皮是不是就不用还了?” 她愣了愣。 “什么?” “高考,考数学那场,你借我的。” 成辛以把手边那块被他精心保存了三个月的小方块儿轻轻放到她面前。 方清月皱起眉头,回忆了一下…… 考数学那场……好像隐约有点印象……那天她自觉前面的科目发挥得不错,离梦想的大学和三个月的愉快假期又近了一步,所以心情挺好的。但她做数学题时有个习惯,就是不喜欢戴着眼镜,只会把头埋得很低,脸贴到卷子上去做题。而高考考场又不准带任何多余的东西,她不能像平时那样把眼镜挂在胸前,就只好捏在手里。 但她中度近视加散光,当然看不太清,也根本没想要去看清那个粗心大意、连高考都丢三落四的男同学长什么样子。 “呃……” 她看了一眼那块新得像没用过的橡皮。 大概是有这么个事吧,但这跟她的问题有什么因果关系么? “那……”尽管有些疑惑,但还是顺着往下说。 “就……不用还了。” 成辛以垂下眼睫,无声笑出来。 她好呆。 傻乎乎的,但好可爱……又漂亮又可爱。 “好,谢谢你。” 他笑眯眯道谢,把橡皮收回口袋,又拿出手机给她扫。她便也道了声谢,扫码加上他。 “那我可以把你的微信推给我朋友么?” “……嗯,要先经过我同意。” …… 方清月略无语。她现在不就是在征求他同意么…… “那你……同意吗?” 成辛以敛了笑,收回目光到自己本子上,重新装出一副开始认真听课的模样。 “再说吧。” —— 成辛以追求方清月的八卦很快就在整个大一新生的圈子里传开了。 毕竟一个是侦查系颜值天花板,一个是司法鉴定学院的冰山院花。尽管还只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但总归郎才女貌,大家吃瓜吃得还挺赏心悦目的。 成辛以追她的思路很明确,也很热烈,全是成氏“直给”。 他不会频繁发微信骚扰,也不会每天腻腻歪歪跟她打“早安”、“晚安”的卡,更不会在她上专业课或者泡实验室的时候打扰她。 但他背熟了她的课表,还凭着作为刑侦潜力股的精准“嗅觉”,飞快成为了她身边的一只“地鼠”——只要是他自己没有专业课、而她也正在自由活动的时间段,他一定会像一个放大两三倍的大影子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就冒头出现在她面前。 比如…… 跑操,不论是日常晨课还是年级体测,也不论她是能跑下来还是不能,他都一定会跟在她斜后方,陪她一起跑,还大叫她的名字给她加油打气,叫她想偷懒都不行。托他的福,他把她的名字喊得太响亮了,以至于教员记她的名字比记体育委员的名字还快。 每一节选修课,他必然会想方设法挨着她坐。有时她故意坐在舍友中间避他,他就坐去她后排,嬉皮笑脸的,在教授进来上课之前音量不大不小叫一声她的名字,引得好多陌生同学纷纷向她行注目礼。 公大的图书馆面积也不算小,上下好多层楼,好几片分区,可只要她课余去图书馆写论文或者看书,刚坐下没多久,他就会像自带定位仪一样凑过来,不近不远坐到她正对面,悄悄放一杯她爱喝的黑咖啡在她面前。然后也不跟她说话,甚至都不看她,就笑眯眯捧着本闲书看,也不知道究竟是真的在看还是装模作样。 她报了一个学校里的散打社团,第二次活动他就跟去了,还引起社团里其他女生的一阵骚动。她下课回宿舍,途中必经篮球场,他哪怕正专注打球,也会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算准她走到距离最近的点,就转头大叫她,汗淋淋冲她挥手,露一排整齐的白牙冲她笑。她都想不通他是怎么做到的。 警训期间,每一次训练间隙休息,他都会精力旺盛地跑到司鉴班来,极自来熟地跟她们班的教官聊会儿天,然后明目张胆大喊一声“方清月!”,隔一小段距离,乐呵呵地丢一条巧克力或者一瓶冰镇气泡水到她怀里,丢完立马转身就一溜烟儿跑回自己队伍里去,好像早知道她会拒绝不要似的。 人群常常因为他的大胆直给而发出一片暧昧的声音,但方清月本人一头雾水。 …… 不就借了块橡皮,至于吗? 她的三个舍友也因为这个事儿感慨了好几天——果然是笨蛋帅哥,脑回路还挺奇怪。但又不禁觉得月月桃花运好,一块三块五毛钱的橡皮,就能换来一个花美男以身相许…… —— 某天中午,她和舍友一起去食堂吃饭。刚打好饭找了位置坐下,筷子还没拿起来,成辛以就拉着一个自己的舍友凑过来,一屁股坐到她对面。 “方清月,中午好!” 他好像特别喜欢叫她名字。 她面无表情。 “不是还有很多空位置吗?” 这个时间点食堂人还不多,何必挤挤巴巴坐一张桌子。 成辛以抬头四周看了看,目光落回她身上。 “可是我就想跟你坐一块儿。” …… 他越是直给,她越无语,索性不理他,兀自低头吃菜。 他的舍友比他更自来熟,直接跟她的舍友尬聊起来。 “你们好呀!我们俩也是大一的,侦查系的。我叫商宇麒,以后多多关照哈。” 挨着方清月的庄思懿把脸上暧昧的笑容收敛了一点,冲商宇麒笑笑。 “我叫庄思懿,司法鉴定的。” “我叫万舒,公共关系学。”另外一个舍友也做了自我介绍。 方清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要做自我介绍,但看了看对面的成辛以,猜想应该没有这个必要,就只冲商宇麒礼节性点点头。 舍友姜姜端着一碗面回来的时候,并没注意到坐在对面的两个男生是谁,一边把小黄鸭的饭卡塞回包里,一边跟她说话。 “月月,那边新添了辣椒酱,你要去盛……一……点……么……” 话说到一半,才发现这个全院闻名的“缠人精”又出现了。姜姜与另外两个女生对视一眼,也露出促狭的笑来。 “哟,成同学,又‘偶遇’了?可真巧。” “对啊。” 缠人精点点头,大言不惭,嬉皮笑脸。 …… 方清月没理这些人。她正嫌今天的饭菜味道太淡,便站起来,去卖面的窗口前面拿辣椒。成辛以见状,也站起来跟过去。 商宇麒在后面笑了一声。 “咋,老成你也加辣?” “吃你的饭吧。” 方清月自小嗜辣如命。他像跟屁虫一样跟她过去,又空手颠颠儿跟回来,原以为那辣椒是只加在蒸蛋里,结果就见她举着盛满辣椒的小碟子,往每个菜里全都浇了一片。再拿起筷子吃时,神情明显开朗了一些。 商宇麒看得诧异,忍不住问道。 “方同学,海市菜不是清淡口味为主吗,你咋这么能吃辣?” 她有些诧异,看了看商宇麒。 “你怎么知道我是海市人?” “喏……”他向成辛以努努嘴,“你和老成不是高中同学么?” 她一脸疑惑。 “是么?” 成辛以淡定回答。 “不是,我们只是一个数学考场而已。” …… 食不言寝不语,方清月没再搭话,兀自低头认真吃辣椒。 男生吃饭普遍比女生快。成辛以吃完之后就一直支着脑袋笑眯眯看她吃。 方清月看似吃相乖巧文静,但其实特别挑食,芹菜不吃、肥肉不吃、洋葱不吃,连蒜粒都规规整整挑出来摆在角落里,只吃蘑菇、辣椒;肉、辣椒;蛋、辣椒;香菜、辣椒。米饭吃得倒不少,但基本也都是配着一大筷子辣椒吃的。 他看得入迷,不知不觉突然被商宇麒猛推了一下。 “老成,集合要迟到了!” 成辛以反应过来,一边端着餐盘起身,一边又叫她。 “方清月,我走了!” 她抬起头,看看他,竖起手心,面无表情程序性挥手。 “……再见。” 第23章 缠人上策(1) 十一小长假第二天一大早,方清月独自出门。 刚进食堂,就又看到这个阴魂不散的成辛以。 “方清月!” 他隔得老远就开始喊她,声音大得整个食堂打饭阿姨们的目光都看过来了,她想假装没听到都不行。 ……长得也算斯文端正,怎么性子就那么跳脱呢…… 她遥遥点点头,就算打过了招呼。心知躲不过,果然,刚端了粥坐下,他就捧着自己的餐盘凑过来,坐到了她对面。 “方清月,早。” “……早。” 这个季节已有秋寒,近来又连下了好几场雨,窗外柳枝萧肃,层层瑟意叠起。她已经套上了长袖外套,刚出门时还觉得有点冷,他却还只穿着薄薄的白色短袖t恤和深色牛仔长裤,头发看起来像是刚剪过,模样还挺清爽干净。 她抬头望望周围,小长假的清早,食堂基本没什么人,略显空旷。他也是自己一个人,以前经常玩在一起的那几个男生都不在。 阵阵秋风从窗外吹进来,将昨夜残留的丝丝雨水气味带至食堂大厅里。她把目光从他的t恤袖摆处收回,低头仔仔细细剥好了茶叶蛋,想塞进嘴巴里,但却突然隐隐觉得这样面对面和他单独坐着,嘴里咬着蛋含含混混说话太不雅观,就只好先举着蛋抬头问他。 “你一个人?” “不是还有你么。” 他答得满脸理所当然。 “我和你又不是一路的。” 她瞪了他一眼,咬了一口热乎乎圆滚滚的蛋,却不知为什么,下意识地只咬了小小一口,而且没咬到蛋黄。 “你知道我要去哪儿?” 他吃得比她快多了,她几乎没见到他吃的过程,只慢悠悠剥蛋皮的工夫,一个白煮蛋和两个牛肉包子就已经从对面餐盘中消失了。 “我怎么会知道?” 她看看他的餐盘,说完之后顿了顿,才又咬了一口,闭紧嘴巴细细地嚼。 成辛以把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无声笑笑,反问。 “那你怎么知道我跟你不是一路的?” 她低头喝粥,专注于不发出一点声音,喝了几口,才缓缓抬头,像只蜗牛似的。 “你也去市图?” “对啊。” 成辛以已经吃完了,托着脸忍笑。 “你去干嘛?……” 方清月问完才意识到不对。她好像只顾着注意用餐仪表,一不防就被他套话了。 “……成辛以你到底去哪儿?” “市图啊。” 他表情很诚恳,还从口袋里摸出了地铁卡和市图的借书卡给她看。 “……哦。那你去干嘛?” 她把剩下的蛋全塞进嘴里,鼓着腮,像只小松鼠。 他这会倒是不逗她了,答得格外坦诚。 “我猜,你最近要去市图找一本专业书。看天气预报,今天是这七天假里唯一一个晴天。而我呢,正好也想去看小说,所以就来食堂等你,碰碰运气。” 她没马上搭话,斯斯文文吃了好一会儿,才木着脸道。 “那你为什么会知道我要去市图找书?” “你记得商宇麒吗?” 她面无表情点点头。 “他最近和你一个舍友在同一个社团做活动,就是名字是叠字的那个。” “姜姜?” 他慢悠悠解释道。 “嗯。所以我就辗转听说你们专业这个月被布置了不少论文。但最近你每次去学校图书馆拿的书都很杂,翻看得也很有目的性,写论文的时候始终皱着眉头,又经常用手机搜同一本书名。我也搜了一下,这书太冷门,校图没有,附近的专业书店也都没进,只有市图的书库网上才能搜到。” 她微微诧异,心知她十有九次在图书馆,他都会坐到她对面,却没想到他观察力还挺强。 但还是冷冷淡淡的,就差直接画出一个叉在额头上了。 “我不喜欢和别人结伴去看书。” “不用结伴啊。”他完全没有被拒绝的尴尬或沮丧,反而依然笑眯眯的。 “顺路而已,各看各的。” …… 方清月不想再跟他辩驳,没再说什么,吃好饭之后也没理他,自己走在前面。她走路向来很慢,他就揣着兜不急不缓跟在后面晃悠,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路过博士生宿舍楼时,正巧碰上她的一个同门博士师兄,她先打了声招呼,对方随即看到后面跟着的“牛皮糖”,愣了愣,又抿嘴笑。 “哎你……该不会就是那个传说中的侦查系新生吧?” 虽然入学时间还短,那时他也还没有正式表白过,但谁都不傻。成辛以日常黏她喊她时的模样、语气、态度,简直不能再明显了,早就在他们两个系里传了个遍,博士师兄听说也不稀奇。 她有点不自在,没回头,只听到他在身后爽朗应了一声,又很礼貌地叫了声“学长好”。 师兄回句“你好”,又看看她,笑笑推眼镜。 “我还有点事儿,先走了,你们好好约会吧,拜拜!” “学长拜拜!” 成辛以在后面答得很欢。 她挤着干笑跟师兄挥手道别,白了他一眼,加快脚步。 —— 正值旅游旺季,地铁里像工作日的早晚高峰一样人头攒动,她只能站在门边角落,刚站定,就转头去瞪身后跟进车厢的成辛以。 他却像是已经预料到了她的不高兴似的,即使人群拥挤至极,依然站得很规矩,没有借机离她太近占便宜,笑眯眯任她瞪。 那个年纪情窦未开的方清月比十多年之后还要更嘴笨,憋了半天,实在想不出该怎么跟他表达不满,只好闷不作声,又低头拿出手机看书了。 也不能怪她嘴笨吧……其实她倒不在意那些流言,也不在意被别人误会他俩的关系,那她在气什么呢……应该就是对他有点无奈。 如果成辛以不是现在这样,她可能会更有办法对付一点。可他和以往那些示好的男生完全不同。 以往其他人,不论明的暗的,都没让她这么束手无策过。 她性子又木又闷,对追求者从来没有过好脸色,所以其他人往往坚持不了多久,碰几鼻子灰,要么自觉无趣、要么拉不下面子,就大多不会再来招惹她了。再或者,他们会在试图接近她的过程中踩到一些雷,被她直截了当划进黑名单,统统是很轻松的解决方式。 可这个成辛以,不仅“盯人”的天赋高,随处都会制造出精准的“偶遇”,而且还极有耐心、抗压能力也强,不管她怎么隐晦拒绝,或是想方设法躲,他都像没事人一样,自有一套平稳又固执的节奏,如同一辆匀速行进的有轨列车,超级厚脸皮。 最关键的是,这辆列车好像还很清楚她的雷点在哪里,能精准地在每一个危险边缘放下一面红旗。 她两耳不闻窗外事,对外界议论他们两个的流言蜚语全都无所谓,于是他就光明正大、嚣张跋扈地让全天下都知道他在觊觎她,上课、自习、吃饭,明目张胆叫她喊她,和她一样毫不在意其他人的眼光。 可那些真正的雷——她学习、生活上的固有秩序、她自己一方小世界的清净——他居然从来没踩过,也没惹过,即使无时不在,叫她名字时嗓门那么亮,但她真正需要安静的时候,他竟然也真的就几乎像不存在一样。 还有现在,她讨厌和异性接触,更讨厌那些追求者以一些既明显又愚蠢的小心思试图突破社交距离。如果他进地铁之后假装被人挤过来,又或者在停车变速、但她并没有失去重心时企图扶她一把逞英雄,那就容易应付得多了。可他没有。 他极自觉地站在三人开外的位置默默盯着她看,等她看过来,就转走视线,嘴角上扬,安安静静一声不响,也不知道在自己傻乐个什么劲儿。 静若处子动若疯兔? 她垂下眼,偷偷抿起嘴巴,才发现手机屏幕上翻开页的是她昨晚已经读完的那本书,便又换成另一本。 她也不傻。成辛以这个人挺好的,不是花架子,行事风格也确实挺有自己的想法。 但她对他没感觉。 …… 划着手机屏幕上的大段文字,渐渐的,她也不再分神想他,思绪被书里的内容吸引走。 成辛以隔着三个路人,歪头看她专注的侧脸,越看越觉得她好看,不禁无声露出傻笑。 地铁到站开门,是某个热门古城景点站。大堆旅客呼啦啦挤下车,又一群新人蜂拥挤回来。客流量越来越大,一来一回,他就算再怎么格外注意,也终于还是“不小心”被挤到了她身边。 第23章 缠人上策(2) 不过这会儿她已经陷入自己的世界里了,对“不小心”浑然不觉,兀自抓着扶杆,还在看书。 他低头看她,努力屏息不随着颠簸触碰到她而惹她讨厌。 她的头发又软又长,浓密柔顺披在肩上,发丝挽到耳后,鬓角还有细细的绒毛,眼角有一粒很小的浅棕色泪痣,只是平时被眼镜挂链挡住,才不易察觉。 车厢里又闷又嘈杂,她身上却香香的,是那种极清淡又自然的香气。 成辛以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又有些想笑,但怕吵到她,忙抿紧嘴巴。 她可真矮,头顶居然才到他肩膀。 又到一站,一个抱着小孩子的女人背挎着大包小包挤进车厢。方清月站在门边拐角处,女人费力转身想往里挤,她抬起头,变换站姿,这才发现那件白色t恤挨着自己,但姿势明显是在格外注意分寸。 她怔了一下,仰起脖子,正好看他领口上方露出的一点锁骨,很突兀地,一个毫无预兆的问题就要脱口而出。 “你……” 但他并没看她。 趴在母亲肩上的小孩子正四处东张西望,趁她怔愣的档口,那只顽皮的泥脚径直冲着她的上身甩过来。 “啪——” 她吓了一跳,瞪大眼睛转过头,成辛以的一只手臂横在她面前,脏兮兮的鞋底印在凸起的青筋上清晰可见。 熊孩子吐着舌头被母亲抱转了方向,她皱起眉,从书包里翻出酒精消毒湿巾递给他。 “你刚才要说什么?”他接了湿巾问。 也许是因为人挤人距离太近,显得他声音格外沉,明明他站姿笔直,没有逾矩,却还是叫她有些不自然,头顶发痒。 她没马上回答,又愣了一下,才眯眼凑近瞧了瞧他的胳膊。 小孩子虽然力道不大,但距离近,这一脚又来得突然,他皮肤虽然比她黑,但那个年纪毕竟人还没变糙,比起许多刚警训完的男生还算偏暖白色调,所以能清楚看到泥脚印下面的一点点泛红。 没等到回答,他以为她是不高兴了,正想艰难地往后退一步,却见她伸出一根细细的食指,隔着段距离,指了指他的胳膊某一处。 “没擦干净。” “哪里?” “这里。” “哪儿?”成辛以努力绷着脸。 “……你视力不是很好么?” 明明隔着整张桌子都能看见她手机里在搜的书名,现在自己胳膊上的泥点反而看不见了? 她索性拿过他手里的湿巾,团成个尖尖,在那块泥点上一擦即过。 “角度问题嘛,没看到。” 他表现得太过一本正经,以至于她虽然半信半疑,但也没再说什么。 “你刚才要说什么?” 他又问了一遍,顺手接回湿巾揣进自己口袋里。 ……她想说什么来着…… “忘了。” 他抿起嘴角。 —— 她要找的书在市图六楼,成辛以先是跟着她绕了一圈,还眼尖地先帮她找到了那本专业书,又亦步亦趋跟在她后面,等她板着一张小脸找了位置坐下,才去拿了本自己要看的书,很快就返回,特别自然地坐到她左面的空位。 论文任务紧,她没空搭理他,也知道他不会吵,就没抬头,认认真真地看书、在电脑上整理笔记、做摘录、列提纲。 大概一两个小时之后,他的椅子轻轻响了一下,起身出去了,她还是没抬头,就像不认识这个人一样。 过了没几分钟,一阵细跟鞋的声音由远渐近,在她左边停住。 她横过笔杆挡在鼻前。 一股香水味,味道本身很好闻,前调像佛手柑和青柠,中调是椰汁、依兰,但在这个全民读书的肃穆环境里,这样浓郁的海岛香多少显得有几分突兀,像是未经允许直闯进来的旅游宣传片。 她的余光瞥见那香味的来源是个年轻女孩子,跟她年纪应该差不多,正站在成辛以的座位前面。 方清月侧头去看。 女孩子容貌很精致,头发、指甲和眼妆都打理得很用心,口红是那一年很流行的棕红调,与妆容和裙子都很搭,穿着黑色连衣裙,身段高挑,细腰长腿,曲线玲珑。皮肤白得发光,但脸上微微带着些羞涩的红润,眼睛亮亮的,正在将一张和主人一样香喷喷又精致的粉色小卡片夹进成辛以刚才在看的那本书页右侧。 方清月视力一般,只能模糊看出上面写了几句话,还有一串数字,大概是手机号或者微信号。 接着,那女孩子将书页复原到成辛以原本翻到的位置,又小心翼翼把卡片上端扯出来一点,只露出一颗手画的爱心。 做完这些动作,女孩子抿嘴笑笑,露出满心期待的表情,向门口瞧了瞧,见人还没回来,便一步三回头地走开了,步伐像在跳轻盈的芭蕾。 后调有广藿香。她耸耸肩,忍住不在姑娘离开之后太快抬手驱赶味道,又继续转头去看自己的书。这些香水的后调总是广藿香。 —— 成辛以回来后的第一个动作,是把手里两杯冰美式中的一杯放在了她的电脑边,接着又坐下来,流畅自然地撕开吸管纸、帮她那杯插上吸管、擦干净杯底的水汽,再把杯子挪得离她近一些。 这一连串的动作是他在短短不足一个月里,跟她去图书馆就已经做熟了的。方清月转头看他,沉默着没说话。 之前每次给她买咖啡,她也都是板着脸冷漠拒绝,他早习惯了,本来没太在意。反正她早晚会渴的。而且他知道她爱喝,忍不忍得住是她的事。 所以他只是喝了一大口自己的咖啡,装模作样不理她,端正坐姿去继续看书,结果一回头,就看到自己书里夹着的卡片,还带着一股很奇怪的椰子味。 他挑了挑眉,鼻子皱起来。 什么玩意儿…… 抽出卡片来扫了一眼,又转头,她也还在打量他。 成辛以微微眯眼,仔细观察起她的微表情来—— 很好。 他皱起眉毛。 一派自然坦荡,半点儿亲眼见到他被留联系方式之后的醋意都没有。 …… 明知没这么快能追到她,但还是多少有一点点气馁。 图书馆安静肃寂,不方便直接耳语,他就只能用眼神抛出疑问。 …… 你是目睹了全过程? …… 她不知怎么竟就极默契地看懂了他的意思,眨眨眼,点点头。 他摊摊手,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 那你就……就这样? …… ? 这次她就看不明白了,想了一会儿,猜他应该是想知道这香卡的主人长什么样子,于是翻了一页自己的笔记本,耐心在空白处写字。 “你左边的左边的斜对面,3号桌,黑色衣服的女生。” 略思忖,又加了一句客观评价。 “身材很好。” 然后把本子推给他。 …… 成辛以有些黑脸。 这是把他当什么人了,随随便便看别的女的?而且是当着她的面?他脑子还没那么不清楚好吗……还身材好,关他鬼事啊…… 而且她自己身材就很好啊,他又不瞎,他有她一个就够了啊…… 当然,最后这个想法暂时还不能被她知道。他摸了摸耳朵,想了想,没带笔,就去拿她手里的笔,接在她的字下面刷刷写。 “作为同乡加同学,有义务保护彼此不受奇怪的陌生人打扰。” 她扫了一眼,没什么表情,转头又去看书了。 成辛以又瞟了一眼她写的字,站起来向左扫了一眼,起身走到那个脸已经红成熟虾的女生面前,冷冰冰把卡片放到对方桌上,转身往回走。再看向正主时,心里的尾巴禁不住不服气地摇了两下。 怎么就身在福中不知福呢…… 再走近一点,他才发现她正低头研究的不是专业书,而是笔记本上他们两个写的字,眉头微微皱着,正认真琢磨什么的样子。 成辛以放慢脚步。 方清月确实是在研究他的字。 有一说一,细看下来,成辛以这手字的确是赏心悦目。笔画精致流畅,笔锋硬朗潇洒,竟又难得不显匠气,颇有功底,还格外有风骨,这要是回家给外公看到,老爷子肯定会啧啧称赞的。 但这并不是她在深度细忖的。 前段时间,她正巧在看笔迹鉴定方面的书,有篇文章就是探讨左右利手的笔迹细节区别与辨识,里面还涉及到双利手者在汉字笔画转折处的细微差别。她回想起来,一时好奇,便也用左手拿了笔,就近在纸张左下方一笔一画写起来。 ……“双”…… ……“利”…… 天呐……这也太丑了,尤其是跟他那一手叫人过目难忘的字比起来,简直丢人现眼。 她撇撇嘴,“利”字写到一半就写不下去了。正想搁下笔,成辛以却突然不知从哪里凑上来,笑眯眯地接过笔来,像打表演赛似的,在她身边弯下腰,又改用右手,紧接着刚才的书面对话,重新把他写的那行字又原封不动誊了一遍。 她瞪大眼睛。 他怎么知道她有点想对比看一看他的右手字迹? 而双利手本人则不甚在意地耸耸肩,把本子推还回去,由她傻呆呆地继续研究,深藏功与名,坐回座位埋头看小说去了。 第24章 反向抱枕(1) 第一学期结束后的寒假,方清月没来得及订到考试后第二天的票,就推迟到了几天才回家。 繁重的期末考试后难得放松,临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她没忍住熬夜看了本推理小说,第二天起得晚,正赶上三号,例假第一天,身体不舒服,早午饭都没吃,就直接草草收了行李,满心惦记着家里外公煲的暖胃罗宋汤,裹紧羽绒服,准备下楼出发。 宿舍里除了她,只剩一个本市的万舒还没走,后者站在阳台取晾晒的衣服,无意间向楼下瞟了一眼,不由笑出声。 “月月,你家‘成皮糖’又就位了。” 因为太能黏人,“牛皮糖”已经升级冠上了成辛以的独家姓氏。 她正在检查车票,闻言不由有些意外。 考试周里成辛以一直没怎么打扰她,只偶尔出现过几次,侦查系的最后一场考试安排得比司鉴系早一天,她订的票又比同系同学还晚两天,她还以为他早回家了。 但也没去阳台看,只跟万舒道别。 “舒舒,我走啦。” “路上小心哦,现在听说车站扒手挺多。”万舒走回屋里。 “嗯。” “春天见啦!” 方清月笑起来。 “春天见。” 还没等迈出女生宿舍大厅,成辛以就“蹬蹬蹬”跑上去了。她拉了挺大一个黑色行李箱,身子晃悠着,看起来贼重。他来得次数多,宿管阿姨面熟了,知道他次次都是奔着谁来的,也知道他不会上楼,反正假期人少了,也没拦着。他就直接进去跑到她面前站定。 “方清月,我帮你提下去?” 下面还有好几层台阶呢,她手腕比警棍还细,怎么拿得动。 “不用。” 和平时一样冷冰冰的拒绝。他完全没在意,就继续热乎乎跟在她箱子旁边,准备随时随地帮她扶一把。 等她终于把箱子提下台阶,放到平地上了,喘了口气,才仰头问他。 “你还没回家?” “对啊,跟他们多打了几天球。” “那你今天走?” “嗯。” “怎么走?” 其实不用问也大概猜到了。 “和你一班高铁。” 他理所当然到就仿佛是她自己把列车号贴在脑门上了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是哪一班?” 成辛以耸耸肩,露出灿烂笑容。 “我有最基本的消息网和推理能力。” …… 她翻了个很大的白眼,径直往前走。原本不想多理他了,可走了几步,又觉得有些怪,转头看看他背上轻飘飘的一个双肩包,忍不住问。 “你放假回家都不拿行李的么?” “没什么要拿的,反正寒假很短。” 他瞟着前面路上的小坑,伸手给她指,示意她小心绕开。 —— 到达高铁站时还很早,返乡高峰,人多得不可思议,好不容易艰难地在候车室找了两个座位坐下,她有点累,按了两下太阳穴,看了看表,兀自合眸休息。 成辛以坐在她旁边,两只手肘搁在膝盖上,掏出手机来,盯着屏幕,点开高铁站快餐店线上点单的app扫了一圈。 “方清月?” “嗯。”她声音小小的,人怏怏的不想动弹。 “你今天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吧?” 她疑惑地睁开眼睛。“你怎么知道?” 他笑笑,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收回,看向她,神神秘秘的。 “不止,我还能猜到一件事。” “什么?” 他望望周围密密麻麻的人群,抬手示意她凑近些听。她皱着眉头不耐烦,但还是把耳朵稍稍靠过去一点点。 结果就听到他一本正经地,低声问了一句。 “你今天不能喝冰的?” …… 她倒是不羞,就是觉得既无语又奇怪,面无表情坐回去,没理他,继续闭目养神。 他是有特异功能么?还是安了什么监控在她身上? 见她不否认,成辛以又笑了笑,继续在手机上点来点去。半晌,他放了书包站起来。 “方清月,帮我看着包,我很快回来。” “……” 返乡人群拥挤,他就像个飞毛腿,她根本看不清人影,只能无奈地又看看表,还好离检票还有一段时间,就把右手搭在被他留下的书包上,继续补眠。 几分钟之后,一个热乎乎的纸袋轻轻落到膝头,伴随着烘焙食物的碳水香气。 肚子在她睁开眼之前先应时咕咕叫起来。 抬起头,他手里还提了一杯热美式。 “……谢谢。” 她有些不自在,接了咖啡,没再拒绝,只是闷闷问。 “多少钱,我转给你。” 成辛以坐回座位,跷起二郎腿,跟大爷似的。 “五百二十块整。” ……当她傻么,就算他之前买给她的咖啡等等加起来也差不多有好几百块了,可让她转整整520给他是什么鬼。 她估算了纸袋里的食物价格五入转给他,心想着以后要想办法让他把之前所有的咖啡钱都收掉,默默喝了一口热咖啡。温暖液体流进胃里,令她舒服地眯起眼睛,余光瞥见他在无声笑,便又闷闷转身背对着他。 尽管在他面前张开嘴巴大口咬汉堡有些别扭,但毕竟是真的饿了,她还是安安静静吃得挺快。等检票时,她捏着空袋子,鼓着腮找垃圾桶,他想接过去帮她丢,她却说什么都不肯,就捏着袋子去检票。 成辛以一直没说自己是哪个车厢,她觉得两人总不会再巧合到买到相邻的座位了,却没想到他就一直跟着她,走到她的座位,帮她放好行李箱,然后就杵在旁边,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瞪了他一会儿,拿他没办法,她就索性趁着人少,先去把空纸袋丢了。回来走到半途,却见他正在跟一个刚上车的年轻女人搭话,侧脸笑眯眯的,神情很认真。 方清月停下脚步。 听不到那两人在说些什么,但那女人似乎还挺开心的,捂着嘴笑了一下,又点点头。 于是他也颇灿烂笑起来,弯腰主动去拿人家的箱子,又伸手请人家先走,头也没回,一路往前面的车厢去了。 第24章 反向抱枕(2) …… 她咬咬嘴唇,寻着座位号走回自己的位置。热美式还剩了一小半,只要抿一小口,就会发现那味道已经变得像是白开水冲进了烟灰缸里一样。她仰头一口气喝光,又重新慢慢走去车厢尾丢空杯子。 车厢尾端正好刚上来一对年轻情侣,男生一手牵着女生,一手有些艰难地拉着两个半人高的行李箱,跟方清月擦肩而过时,还极宝贝细心呵护着自己女朋友的肩,不叫她被别人蹭到。 她亦步亦趋跟在这对情侣后面,慢吞吞走回自己座位,视线又追着年轻男女直到两人安顿好坐下,再看着那个男生去给自己女朋友接热水,才默默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窗外,脑子里闪过一丝沮丧—— 她忘记带水杯了。 又过了一会儿,耳后传来脚步声。 “方清月。” 她没回头。 车窗上映着成辛以头及天花板的高个子,她能从玻璃反射中看到他摘书包、又抬手把书包放到行李架上的动作,接着,他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了下来。 “方清月?”他又小声叫了她一遍。 “干嘛?” 车厢里的温度比候车室低一些,她已经把羽绒服脱下来围盖在了肚子上,但还是很不舒服,胃里还留着刚才莫名其妙一大口狠灌下去的凉咖啡,语气也跟着有点不耐烦。 “这个给你。” 她转头,他手里摊着一片暖宝宝。 见她犹豫,他又加了一句。 “这是我刚刚在车站便利店买的,你不冷么?” 当然冷,她的胃冷得已经缩成一团。她点点头,低声道了谢。 可当着他的面该怎么贴……她拆了包装,懒洋洋地不想动,就隔着毛衣把暖宝宝夹在手心和小腹之间,掏了眼罩出来,小声嘟囔了一句。 “咖啡……” 话到一半突然顿住。 在发现这句话是下意识脱口而出的之后,她几乎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她居然想跟他说那杯咖啡冷掉了,所以胃不舒服?她怎么会有这种念头……人家辛辛苦苦跑腿买的咖啡,会冷得快也只是因为天气太冷,她居然还不知感恩想要抱怨? ……而且她为什么想跟他说自己胃不舒服?她胃不舒服关他什么事…… “嗯?” 成辛以没等到她的后半句,就转头看她,只一眼,却突然有些怔忡。 那张小脸白得像纸一样,长长的睫毛怏怏垂着,嘴唇颜色也比平时淡了一些。唇瓣被她自己咬着,神情有点怪异,像是在懊恼,又像是……像是有点害羞。 成辛以定定神,略艰难地将目光从那浅色唇瓣上移开,落在她扶着羽绒服的手上。她的手指收得很紧,另一只手藏在衣服下面,估计是在暖肚子。 ……他无意识搓了搓自己的掌心。 “……没事,你……你别吵,我要睡觉了。” 她只顾着自我嫌弃,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干巴巴念叨了一句,就戴上眼罩了,也没再看他,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恼意,开始补眠。 “哦。” 殊不知她戴上眼罩之后,成辛以就一直在肆无忌惮盯着她看。 黑色眼罩把她本来就很小的脸遮住了大半,还反衬得她的脸色更白了。鼻子小小的,下巴也小小的,裹在米色高领毛衣里,整张脸还没他一半的手掌大。随着列车启动,一缕发丝垂落下来,搭在她的衣领上晃来晃去。他想伸手帮她把头发挽回去,可又怕吵到她,惹她生气,便只能继续一动不动地盯,一直等到她脑袋渐渐开始自然下坠,他才微微动了动。 要是能像电视剧里演得那样,睡着之后不知不觉靠在他肩上,那该有多好…… 心知不可能,但还是忍不住想象了一番那美好的画面。他无声傻笑了一会儿,才轻声站起来,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干净的黑色抱枕,继续盯她。 她骨子里谨慎守矩得不行,即使睡着,也没有半点儿要向他的方向歪倒的倾向,而是向相反的车窗方向靠。可列车颠簸,车窗跟着小幅震动,一如他所料,她要是一碰到窗玻璃,肯定会被震醒。 于是他弯腰探身,极轻极轻地,把柔软的抱枕架到了她和车窗之间守株待兔,等着她的脑袋终于靠了上去,稳稳地靠住,不再一点一点的了,才收回手,坐下来,继续盯着她看。 这抱枕是专门给她准备的。成辛以自小少眠轻眠,即使晚上熬了大夜,白天也很少睡觉,更别说是在移动嘈杂的交通工具上。他原以为,短短四个小时车程,跟她说说话、打打游戏、观察一下车上的乘客,很快就过去了,却没想到盯着盯着,闻着独属于她隐隐约约的气息,他的眼皮竟也开始打架了。 …… 于是,等方清月睡醒,意识到自己枕的是他的抱枕,摘了眼罩想转头还给他时,看到的就是一个蜷着长腿、双手环胸、低低缩在座位里歪头沉睡的成辛以。 她举着抱枕怔了一下。 出乎意料,成辛以睡着的模样居然极乖,一点儿也没有平日里喊她缠她时的闹腾劲儿。唇微微抿着,剑眉长睫,鼻梁和下颌骨像是精心雕刻出来的艺术品。 难得不受干扰,她认认真真端详了他的骨相一会儿,第一次由衷下了个结论。 这个人确实挺好看的。 头骨形状饱满,如果摆在解剖室里,一定是最完美最标准的那种类型;皮肤干净,肤色健康,露在衣服外面的肌理线条也匀称流畅,不过分瘦弱,也不过分壮实。难怪会惹得学校里不少女生对她不满,走在路上都会有人莫名其妙瞪她。 可用庄思懿的话说,那就只是一块儿三块五毛钱的橡皮啊,她能有什么办法。 她低头看着抱枕,默默琢磨了一会儿,又靠回自己座位里,打算等他醒了再说。 可刚靠回椅背,左肩就意外一沉。 —— 一瞬间,她浑身的细胞都僵住成冰,刚在心里默默夸赞过的成辛以的头骨,呃不,成辛以的头,不偏不倚落在了她肩上,细碎发丝若有似无地蹭着她的脖子。重,却又轻。她屏着气,极缓慢地,转头严肃审视他。 睫毛平稳,呼吸均匀,毫无变化。 …… 是真的睡着了,不是在故意占她便宜。 可这就更难办了…… 她下意识就想直接拍醒他,可手里抱着他的抱枕,毛衣上还贴着他给的暖宝宝,不知为什么,喉咙就突然有点卡,开不了口,也动不了。 成辛以身上并没有她印象中一般爱打球的男生会有的汗味,反倒是一种接近冬雪落地前的清清爽爽的气息,头发也干净柔软,没有那些硬邦邦、奇奇怪怪的发蜡。 方清月正襟危坐忍了一会儿,纠结着到底要不要侧身避开他,可温暖的抱枕搁在肚子上,让暖宝宝的温热离肚子更近,痛意也比之前减轻了些,渐渐的,她竟然也又重新泛起困意。 —— 和平时一样,成辛以的脑子比眼皮醒得早。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枕着的是方清月的肩。柔软毛线上有他无意间嗅到过很多次的香气,肩头瘦瘦的,圆圆的一小个,硌得他耳朵酸疼。 她明明已经不是他睡着前的姿势了,否则他不可能这么精准地歪倒在她肩上……可她一动没动。 一时有些不敢睁眼,他耳根发烫,僵了一会儿,终究怕她被压麻,只能微微减了力道,尽量小幅度抬头,小心翼翼瞧她。 毕竟从来没被一个这么大的脑袋枕过,她睡得也轻,他一起来,她就醒了,睁开眼,木然侧头看他。 四目对视。 她面无表情,一声不响。 刚睡醒的嗓子有点发哑,他缓缓坐直,弱弱道歉。 “对不起,方清月……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她的声音也闷闷的,像捂在一团棉花里。 “那……你别生气……” “嗯。” 她还是冷冰冰板着脸,把手里的抱枕还给他。 “谢谢。” “……” 第25章 扫雷与皑皑雪(1) 成辛以多少还是有些受挫的。她明明醒了,却没推开他,说明她多少对他还是有一丁丁点好感的吧? 可她又完全没有一丝一毫与异性近距离接触的羞涩和尴尬,就好像……就好像他只是个八九岁的熊孩子…… 这么想着,他不禁开始有些颓。猜测自己是因为盯她盯太专注才会睡着,可又没什么依据。难道说她的脸在他心里有什么助眠的特异功能? 列车广播响起来,一个嗲嗲的女声开始用英文念出即将停靠的站台名称,车窗开始断续路过大片青黄相接的冬日植被。他郁闷了一会儿,偷偷摸摸瞟了几眼她苍白的脸,想起什么,小声起身。 窸窣几声响,等她睁开眼,他已经原路返回,手里小心翼翼捏着大半杯热水,最终平稳放到她眼前的台板上。她的呼吸滞了一瞬,含含糊糊道了句谢,用被暖宝宝贴捂热的手心去摸纸杯外壁,感觉相触到的那一块肌肤麻酥酥的,像有神秘的跳跳糖在吃她的手掌。 她对着湖面轻轻吹了吹,就看到从掌心中间荡出柔软涟漪。 “成辛以?” “嗯?”他侧头看她。 “你是不是很会玩扫雷?” 扫雷?他眨眨眼。 “怎么想起这个了?” “十一假期,去市图的地铁上,我想问但临时忘记的就是这个问题。我猜你应该挺擅长这个的。” 扫雷?排雷?快速回忆了一遍那趟地铁前后发生的事,他似乎隐隐有点明白她的意思,又不太确定。大概率不是什么减分项吧……难道她是在暗戳戳评价他追她的方法正确、没有踩过雷? 于是他实话实说。 “上次玩这个的时候……我应该还在上小学。” “那你现在要玩么?” 她像是突然来了兴致,没再蔫蔫的了,还微微动了动身子朝向他,那张苍白的小脸嫩得仿佛轻轻一戳就会破似的。 “……行啊。”怎么可能说不行。 就见她直接掏了手机出来,要下载游戏。 “别,屏幕太小,你会晕的。”他摆摆手又站起来,从书包里掏出自己打游戏专用的16寸电脑来。 等待下载游戏的空档里,她似乎对他朴素无华的漆黑键盘很感兴趣,一直支着脑袋认真端详。半晌,屏幕上跳出难度级别的选项。 “哪个?” 他把电脑挪到她面前,屏幕上显示出“简单”、“中级”、“高级”,还有…… “地狱级。”她丝毫没有一点犹豫,冲着最难的一级扬扬下巴。 成辛以抿起嘴,点开游戏,密密麻麻的灰蓝色小方块哗啦一声齐齐冲进眼帘。 “要打赌么?”她问道,眯起眼睛。 “怎么赌?” “比谁排完一整局雷花的时间最短。如果我赢了,你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才一个?他可以答应她一百个……但当然还是假装沉着地点点头。 “你都不问问是什么要求?”她扬起一侧眉毛。 “无所谓啊,什么都行。”他耸耸肩。 “那如果我赢了,你是不是也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她当然不是什么都行。 “嗯……我想想……” 幸福来得太突然,成辛以一时间居然一点儿头绪都没有。寒假好短,怎么这么短……可以要她每天都出来陪他压马路吗?呃应该不行……他不用闭眼就能想象到她冷冷回绝的模样。有什么她会喜欢、又能促进感情交流的活动吗…… 列车车厢最前方的方形荧幕在放沿途景点的旅游宣传片,几个小孩子手拿仙女棒在弄堂里逃命般地四处乱窜。他眼睛倏地亮了亮。 “除夕那天晚上,你陪我放个烟花吧。” “不行。”她果断摇头。 “方清月,你就算要拒绝我,能不能也礼节性地稍微……犹豫那么几秒钟?” 她一脸嫌弃。 “除夕夜你还能出门乱逛?” “为什么不能,除夕夜的脚也还长在我自己身上啊。” 他看看她不可置信的表情,小心翼翼猜测道。 “你有门禁?” “差不多。我家里春节守岁很传统的,除了磕头之外,那些老规矩一个都不能少。所以一般我从除夕前一天到初五都是要和家里人一起过的,还有正月十五。” 八天。 成辛以深吸一口气,瞬间觉得寒假居然比双休日还短。一共也就一个月假期,她足有四分之一时间都给他画了叉。这要是双休日,他还能摸出她的作息规律去宿舍楼下等,寒假……他总不能天天堵她家楼下吧…… “那就……”他摸了摸耳朵,退而求次。 “陪我看场电影吧,哪天都行。” 方清月下意识还想拒绝,但又想到这赌约是她先提起来的,这不行那不行,扭扭捏捏,就太矫情了。所以尽管她对看电影毫无兴趣,但也还是不太情愿地让了半步。 “不看爱情片。” 成辛以咧开嘴,心满意足点头。 “而且前提是你赢我。”她强调道。 “嗯。” 于是她不再去看他笑得满脸开花的傻样子,率先拉开这场赌局。 列车驶入站台停稳,旅客喧哗声携卷着北方城市的冬日寒气涌入车厢,成辛以本能地往前挪了挪,坐直身子,给她挡了一下冷风,但她似乎已经暖和过来了,并没注意到这些。 他侧目,就见她视线专注,表情认真,两边发鬓因为刚戴过眼罩而有些蓬松,尤其最左侧那一缕,就在十几分钟前还被他不知轻重地枕过……一对细长双眸弯弯,盈柔如星,一只手握着纸杯,另一只手轻轻点击触控板,淡粉色的素净指尖又让他想起高一那年在书店捏着那本书的画面。 成辛以目不转睛地盯了她的侧脸一会儿,又盯了她的手指一会儿,直到最后转头去看屏幕时,才后知后觉明白她为什么明明不愿意看电影、鼻子皱着、满脸勉强、却还是敢从容不迫地答应他了。 原来这家伙玩这游戏,竟然连旗都不标记,而且又快又准,眼睛都不眨一下。 斗志就这么猝不及防间升起来了。 成辛以挑挑眉,观察了一会儿她手下的局势,逐渐回忆起这个古老又过时的单机游戏的玩法和大致逻辑,眼底浮出笑意。 聪明的确是聪明,只不过是小聪明。 照她的思路,除非运气极好,否则排到后面肯定吃瘪。 果然,排到一个不好计算的点时,他看到她贴在纸杯上的手指微微缩了缩,就与每次冷眼拒绝他时一样平静淡定、气定神闲、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绝美白衣小尼姑,一个猛子——闷头扎进概率陷阱里,溅起一身粉红色水花。 “……你笑什么!” 她睨了他一眼,面容罕见透出一丁点儿讪。 最后几个新乘客挤进车厢,其中一个硕大的挎包从成辛以的座位上端堪堪扫过,差一步就撞到他的头,她正好看到,下意识向里拉了他一把,等过道上的喧哗脚步少了,才又板着脸,一本正经絮絮道。 “我刚才说的是谁能花最短的时间赢一局,又不是说不能偶尔输一次。” 成辛以看了看自己手臂上刚被她拉过的地方,眉眼间露出一个宠溺到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容。 刚上车的小孩子在车厢另一头发出尖锐细厉的叫声,夸张到像是有谁踩死了一只老鼠,那音量之大,直把他含笑的“嗯”字盖了过去,但她还是觉得脸莫名有点烫。 “到你了。” 她把电脑屏幕转向他。 “你帮我点第一个。” 他脱口而出。 第25章 扫雷与皑皑雪(2) “为什么?” “反正第一个都是概率。” 话音落下,他抬起胳膊,把五根手指悉数缩进自己的毛衣袖子里,密不透风包裹好,像带了个毛手套,又隔着厚实的毛线,极轻极轻地,握住她搭在桌板上的、粗针毛衣下的纤细手腕,小心侧头观察了一下,见她只是眨眨眼,并没有对这种隔着两层厚毛线的肢体接触露出明显反感的神态,便稍稍收紧掌心,闭眼,象征性地随意动了一下。 “就这儿了,点吧。” “确定?” 她问,声音细若游丝。 “嗯。” 他感觉自己的喉结没出息地无声挣扎了一下,仿佛沉在海水里亟待换气。 触控板和她的食指指尖发出类似清凉雪丝擦过苍绿松枝般的轻叩声。 成辛以乖乖收回手,默默在心里称赞自己居然能恪守礼数得像个机器人,然后睁开眼看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倏地空了一拍。 她的手也已经收回羽绒服下面了,但她正在抿嘴笑,双眸眯成一条缝,他的心就如同从那条缝隙里失足掉了下去一般。 车窗外的起伏山峦上覆盖着浅浅积雪,绵延成白玉缎带,日光穿透玻璃,仿佛在她领口洒下了一大片亮晶晶的钻石,也就让她更加像是个夺了什么珍稀宝贝正在得意偷笑的、成了精的小狐狸。 迟早有一天,被她夺走的会变成他的魂儿吧……或者其实早就已经到这一天了……他摸摸发烫的耳朵,丝毫不在意开局第一下就点中了雷,只是绷住拼命要咧开的嘴角,努力让声音听上去不要太缺乏稳重。 “又到你了。” —— 蓝白列车逐点蛇行、蜿蜒南下。 确实是她首先赢的一局,但成绩远算不上漂亮。 动辄发出尖叫声的那个熊孩子在那之后开始变本加厉地沿着过道乱跑,监护人阻拦训斥的分贝甚至更高,吵得她心神不宁,思绪一连好几次被打断。尤其到了最关键的心算阶段,监护人就站在他俩前排教育小孩子,唧唧哇哇的,让她脑子浑浑噩噩不灵光。 她皱眉小声嘟嘟囔囔片刻,终于在成辛以快要忍不住出言提醒的上一秒忽然福至心灵,抬手排掉了最后一个雷。 屏幕亮出礼花动画欢庆首轮胜利,她抿起嘴巴。五分二十秒,怎么会这么久……失算了……正懊恼着,就听他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那只刚打开电脑时就牢牢吸引过她目光的手向前伸出来,格外清脆地按下两个快捷键。 她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嬉皮笑脸截屏保存图片的原因。 ……五分二十秒。 五二零。 “方清月,这还是我头一回被这么含蓄的表白呢,你可真浪漫。” “你再说一遍。”她危险地眯起眼睛。 成辛以举起双手,见好就收,状似乖巧地点开下一局,又搓了搓掌心道。 “看电影,不能反悔。” “先有本事赢了再说吧。” 她喝光纸杯里最后一口水,支着脑袋,歪头继续仔细端详他的手。 掌幅宽大,胖瘦适中,骨节分明匀称,指骨修长,指甲整齐,左手中指第一处指节上有细微突起的茧,是长期固定的握笔习惯造成的。这么看来,他自小练习书法时就是用左手,难怪左手字迹比右手好看得多。 上学期侦查系已经早早排了警械课,听说第一次模拟射击,就有花痴的女生趁机偷拍了成辛以装卸枪弹的手部特写传到了校论坛上,尽管连脸都没露,还是很快引起一堆“手控”的亢奋转发。 祸水。 她在心里给他的这双手下了个定义,然后又慢慢抬头去看电脑屏幕,却不由吃了一惊。 “你……” “祸水”主人一脸嘚瑟地笑了笑,摊开两只“祸水”,露出整个屏幕上仅剩下的三个还没排开的蓝色小方块。 “方清月,给你个机会要不要?” …… 熊孩子还在不知疲倦地大吵大闹,掺杂着其他乘客的低声抱怨,好比此起彼伏的马嘶和蚊鸣,一度让她脑袋里嗡嗡的,无法专注。 但他的注意力居然极集中,这场游戏刚刚开始了不到四分钟,他竟完全没被嘈杂噪音骚扰影响到。尽管从表面上看,这一局还剩下一丁点儿爆炸的概率,可她就是本能觉得,他其实早已经彻彻底底胸有成竹、胜券在握了,甚至比她本能觉得的还要更早。 她就要输了。 “什么机会?”她闷声问。 “我就要看爱情片。” 他看着她瞬间瞪大的眼睛,努力忍住笑意。 “但作为交换,你本来要提的那个要求,我也可以答应。” “……为什么?” “怎么,你难道不是因为想跟我提要求,所以才要赌的么?”他耸耸肩,摆出一副好似什么都知道的欠揍嘴脸。 但她确实是。 “什么都行。” 似乎怕她纠结,他又轻飘飘补了一句,极缓慢地把光标移到最后一个没有雷的小方块上,指尖悬在半空中。 “而且,我还可以输给你。” “我不需要你放水。” 她盯着他手指上的茧,挣扎了一下。 “不算放水,我就是想答应你一个要求。” 他一瞬不眨盯着她,发现她眼下的那对漂亮的卧蚕已经隐约泛出粉红色。他感觉自己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动了动,离那对卧蚕更近了些,但随即又及时警觉退回原地。然后抿抿嘴,问道。 “要不要?” 爱情电影。 她的睫毛不安地跳动几下,视线从“祸水”转移到他脸上,脑海中无端莫名联想出芝士蛋糕的香甜气味。 “……要。” 老松树抖动身子,伸了一个冬眠初醒的懒腰,松软雪绒摇摇欲坠,电脑屏幕上开始提前欢庆下一轮春天。 —— 一想到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方清月就觉得有点丧,瞪着窗外的雪景磨蹭了一会儿,直到又一站播报声在车厢内响起,才郁郁地掏出手机,估算了个咖啡总数,把钱转给他。 而成辛以只是低头瞧了一眼,轻声笑笑,甚至没问为什么,就爽快收了。 也没再问她的要求到底是不是这个。 第26章 真假竹马(1) 那年冬天,海市连下了两场不小的雪,气温骤降好几度。 然而假期第一周,高中同学还是热火朝天地组织起聚会来。 原本方清月嫌冷人又宅,懒得去,但奈何班长贺暄发了话,提前在群里囔,说如果某些临时鸽了毕业聚会的人这次还敢不来,就要亲自上门绑人——就差直接报她身份证号了,毕竟上次全班没参加毕业聚会的就只有她一个。 于是她就只好把自己裹成一只社恐北极熊,磨磨蹭蹭、唉声叹气地出门。 结果刚下楼,居然又见到一只阴魂不散的“牛皮糖”,蜷着两条长腿,没什么形象地蹲坐在她家楼门外不远处便民露天健身点的一排双杠顶上,活像只白毛猴子。 方清月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抬头打量他。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今日份的“牛皮糖”是牛奶冰淇淋味的,裹着件比新雪还干净的白色羽绒服,衬得五官更加精致立体。 见到她,他利索地从双杠上跳下来,原地跺了跺脚,走到她面前,双手紧紧揣在口袋里,咧开嘴巴,露出一口白牙。 “我神通广大啊。” “……我今天有事情,不能看电影。” 虽然说愿赌服输,但总不能再鸽一次同学聚会去跟他履行赌约。她这么想着,却突然觉得喉咙里别别扭扭的,像是长了个小小的疙瘩。 “我知道,同学聚会嘛,我也去。” “你们班也是今天聚会?” 他摇摇头,鼻翼间呼出白气。 “我去你们班的。” “我们班的同学聚会,你为什么能去?” “我为什么不能去?” 她一脸迷茫,想了半天,才慢慢问道。 “你……有认识的人?” “你们班那个傻了吧唧的班长贺暄是我发小,也是我邻居,我俩上幼儿园之前就在一块儿玩。高中我几乎每周都去找你们班的人打球,就是徐阳、汪大傻他们几个。还有那个骆曦曦,是贺暄的邻居,我们仨小学还是同班。” 他似乎很得意,又看了看她头上过分厚实的毛线帽和围了一圈又一圈的围巾。 “今天没戴眼镜?” “……啊……” 喉咙里的小疙瘩消失了,但她被两个话题之间的跳跃度困扰了一秒,才又慢慢回答,同时转身往外走。 “雾。” 哦,冬天镜片会起雾。 他算是摸清楚了,她有时说话会擅做省略,前后词语断句点也会比较奇怪,不太了解她的人,可能就会听不懂她突然冒出来的某一句话。 成辛以跟在她身边一起往前走,边走边侧头看她,看着看着,忍不住又叫道。 “方清月。” “嗯?” “没事,就叫你一声。” 又来了…… 她默默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 等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公交,她靠窗坐下,冻得哆哆嗦嗦开始搓手了,他才终于把一直神神秘秘揣在口袋里的手伸了出来,变戏法儿似的晃出一瓶热热的拿铁饮料晃到她眼前。 见她愣着,又把饮料收了回去,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张电影票,贴在瓶身上一起递给她。 “你都买好了?” 她诧异地接过来,果然是部爱情片,光看名字就很无聊。她眯起眼睛看,是隔天下午三点的场次。 “你怎么不提前说,万一我那天有别的事怎么办,这票也不能退。” “方清月,我好歹也是提前一个多礼拜预约的,只要你没有什么特别特别特别重大的事……”他又顺手帮她拧开瓶盖,再递过去。 “那我还不能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的优先级么?” “不能。” 她低头小口嘬了一点点拿铁,牛奶味确实很重,居然还有点烫嘴巴。 “不过我明天有空。” 公交车轮压过柔韧雪毯,身边男生绽开大大的笑容。 —— 成辛以提前嘱咐过贺暄,她脸皮薄,别乱起哄惹她尴尬。 但这帮男生都是人精,个顶个眼尖,见他跟在她身边,两人还不约而同都穿了纯白色长款羽绒服,像情侣装一样,于是一股脑儿都开始吱哇乱叫起来。 “哟,这不是实验球王嘛,你怎么跟着我们清月一起来的?” “卧槽成哥,你抢我们女神!不像话吧?你啥时候下的手!” “月姐,为啥选成哥不选我!” …… 音浪太响,她受了惊吓般抬头瞪他。 成辛以连忙摆手,用眼神示意“我绝对没乱说”。 她半信半疑,转脸坐进角落,但叫闹声仍没走远。 “……就是,成哥毕竟是外人,月姐你都不知道,当年高二校际篮球赛,就是他!连虐了我六个球!你这咋胳膊肘往外拐呢!” 成辛以瞟了一眼她事不关己的木然表情,拂拂叫嚣者的肩膀,表情遗憾。 “你记错了,没这回事。” “啊,没有吗?”那人睁大眼苦苦回忆。 贺暄在边上嬉皮笑脸插了一句。 “对,没有。” 语罢又幸灾乐祸地比了个数字手势。 “不是六个,是八个。” “卧槽!死去的回忆又来攻击老子……” “哈哈!谁让你自己提……” …… 方清月木着脸嫌吵,抬腿走得远远的,只跟关系熟的几个女生待在一起吃水果喝饮料,其中之一是骆曦曦。她们俩不仅是高中同学,初中也是同班。这会儿见到他们俩,骆曦曦情绪似乎格外亢奋。等男生们终于去扎堆儿去打牌喝酒抽烟了,她就神秘兮兮地挽住她,小声问。 “月月,你和成辛以在一起啦?” 第26章 真假竹马(2) 方清月略诧异,随即又反应过来成辛以刚说过他认识骆曦曦,于是就耐着性子回答。 “没有。” “那你俩这是啥情况,又是情侣装,又一起到场的?” 骆曦曦今天化了很精致的妆,还穿了一条美丽冻人的开衩裙子,露着精致的锁骨,眼睛亮晶晶的,眼影是好看的粉棕色。方清月边喝橙汁边摇头。 “凑巧。” “月月……” 骆曦曦眯眼蹭蹭她的胳膊,好像是在责怪她有心隐瞒。她叹了口气,停下挑选小蛋糕的动作,认真解释。 “真的只是凑巧。我怎么会提前知道他今天穿什么。” 不仅是白色羽绒服,还有里面的毛衣,他和她穿的都是纯色粗针款,他是深棕色,她是浅粽色,下身都穿了色系相近的牛仔裤,确实说不清,可也确实只是凑巧。 “你别骗我了,我和成辛以从小一起长大的,还不了解他?” 骆曦曦微微皱着鼻子。 “就他看你那个眼神,我又不瞎,我从来没……” 说到一半她突然又停住了,好像说错话似的,端起自己的饮料来喝。 方清月有些意外。 听成辛以的语气,他和骆曦曦不算多熟,可照骆曦曦的说法两人倒像是青梅竹马。但她也没多想,就继续耐心解释。 “他……好像是在追我吧,不确定。” “好像?什么意思?这你还不确定?”骆曦曦眼神闪了闪,很快又恢复如常。 “嗯……”她叉起蛋糕想了想。 成辛以从来没正式表白过,但学校所有人都说他在追她,那他应该就是在追她吧。 “大概率是吧。” “我的月月啊,你也太不敏感了吧,这都看不出来?” 骆曦曦亲密地捏了捏她的肩,却令她突然莫名想起在回家的高铁上,成辛以的脑袋压在肩上的触感。她顿了顿,下意识抬头去看男生群里混得像同班同学一样的那个外校人。 绝对是后脑勺长了第三只眼睛……要不怎么会她才刚一看过去,他就转头看回来了。 还傻乎乎咧嘴冲她笑。 男生堆里发出暧昧的嘘声。她面无表情看完成辛以伸腿踹那个嘘声最大的男生的全过程,收回视线,继续吃东西。 骆曦曦把这一幕收进眼底,面色如常。 “那你喜欢他吗?” “不喜欢。” 方清月答得异常快,倒让骆曦曦愣了一下。 “为什么呀?” “没有为什么啊,这还需要理由么?” “一点儿感觉也没有?” 她突然转头看向骆曦曦,动作很突然,让追问的嘴角猝不及防僵了一瞬。但方清月的眼神倒没什么异常,只是格外认真地在跟她低声解释。 “他人不错,长得也好看,对我也很好。但是……”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叉子,两只手虚握成拳,举到胸前。 “……我没有那种……那种感觉——” 她把重音放在两个“那种”上,小幅度但极快地前后晃动拳头,像要细碎地敲击一面鼓,逗得骆曦曦跟着咯咯笑起来。 也许是在半年没见的老同学面前,心态比较轻松,放得更开,方清月这会儿的动作和笑容都跟成辛以平日常见的端庄冷清不太一样,有点幼稚,却又超级可爱。他遥遥看着,嘴角不禁又偷偷荡漾开来。 但他只能看到她的小动作,听不到闺蜜之间的私房话,当然也绝对想不到她在说的是——她对他没有丝毫心动的感觉。 骆曦曦笑了会儿,又打趣道。 “怎么,觉得他不像你的梦中情人令狐冲?” 方清月也抿嘴笑。她俩关系一向很亲密,所以骆曦曦知道她的喜好,以往每次拒绝示好者,骆曦曦都会私下打趣,列举示好者和令狐冲的不同之处。 但这次却不一样。 骆曦曦似乎是认真想了一会儿,再开口,先说的却是共同点。 “成辛以酒量不错,这点应该是像的。” 方清月无奈地笑着摇头。 这是什么奇葩理由? “不过……”骆曦曦紧紧接着补充道。 “他们两个性格肯定是南辕北辙,令狐冲性格多好啊,但成辛以最大的特点就是脾气超级无敌差,太暴躁了,动不动就发火,整天骂骂咧咧的,从小就这样,一点儿耐心都没有。” 方清月咬苹果馅饼的动作顿了顿,眼里升起一丝疑惑。 脾气差?没耐心?还骂骂咧咧? 为什么骆曦曦所形容的和在她印象里的好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他是人格分裂么…… 但她也没说什么,就继续吃吃喝喝,跟骆曦曦等人闲聊,有其他同学过来聊天,她就跟着聊几句,没有的话,就一个人安安静静坐着。 刚上大学的男生都像刚脱了僵的野马,荤腥不忌,包厢里烟酒味越来越重,白雾缭绕,熏得她头晕脑胀。正打算出去透气,班里最能闹腾的几个男同学颠颠儿就来女生这边敬酒了,伴随着开音响时尖利冗长的啸音。 “哪位小可爱来开第一嗓!哎我曦姐呢?” 捏着麦克风线的男同学四处寻找高中时唱跳俱佳的文艺委员,找了半天,才在角落发现了正在和班长聊天的骆曦曦。 “曦姐来开嗓啊!” 骆曦曦却摆摆手。 “不行,我感冒了嗓子难受,要不月月来吧,上次聚会都没参加,这次还不得加倍补回来!” 另一头的方清月毫无防备。眨眼间,冒失的麦克风脑袋险些撞掉她叉子顶上的半块西瓜。 “月姐来,还没听过月姐唱歌呢!” “拿走。” 她露出一个冷漠的表情。 “月月唱一个吧!我记得月月喜欢陈百强的歌!” 骆曦曦坐在原地没动,娇滴滴喊了一句。 方清月的眉毛不安地抖了抖,一时间想不起来是在什么时候跟骆曦曦说过自己喜欢哪个歌手。但那男同学有了她的亲闺蜜撑腰,明显不惧她了,直接一屁股坐到她旁边的空位上。 “月姐,来猜拳吧,我要是赢了你就必须唱,你赢了我就不烦你了,怎么样?” 可她特别不擅长猜拳。 她皱起眉,嫌弃地看看对方不依不饶的样子,在丢人现眼和把主动权交给一件自己不擅长的事情之间飞快做出了权衡。 于是,等成辛以从洗手间回来,就听见包厢里贺暄在一阵音响啸音中唧唧哇哇找自己。 “老成去哪儿了?快叫他回来啊!我们月姐要唱歌了。” 第27章 《涟漪》(1) 成辛以停住脚步,没再往里走,只将房门推开一条窄缝,靠在墙边,不想突兀闯进去打扰到她。 是一首老式情歌,他从没听过,很简单的钢琴伴奏,但旋律盈柔如水。 方清月唱歌时的音调比平时说话时要低沉些,不那么轻轻细细的,却是能让人耳朵一亮的女中音,大概是被迫吸了些二手烟,略微沙哑,音色却比他想象中更好听。 不过,明显没带什么感情。 透过门缝,就能看到她的白皙侧脸,冷冰冰板着,明显是不情愿硬被拉着唱的,手里还举着叉子,叉子顶上甚至还叉了半块西瓜,纤细手腕在桌沿一下一下漫不经心地叩着。 明明是温柔旖旎的旋律,她倒好,唱得活像个机器人。 他抿嘴笑,只觉得心满意足,像欣赏一幅无与伦比的油画,目光一刻也不舍得离开她。 唱了一会儿,她似乎累了,边唱边扭动脖子,边扭边转了头,正好与他的视线遇上。 她并没有什么表情,仍然在面无表情唱接下来的歌词。 可就在唱完某一个字时,隔着遥遥距离的两双眼居然依旧黏在一起。 …… 怎么会这样。 无理可循,无据可依。 方清月莫名就停住了,舌尖像是被黏住一般。嗓子卡着,发不出声音,甚至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还剩下不多不少三句歌词没唱完,但好在她卡住的地方并不算很突兀,所以不知情的众人也只以为她是唱腻了不想唱了,连忙鼓掌捧场。 方清月匆匆转过脸,放下麦克风,把剩下的半块西瓜囫囵塞进嘴巴里,鼓起腮。 等她费力吞下之后,才终于在余光里瞥到门外的高瘦男生安安静静走进来、不声不响坐到一边。 —— 室内实在太闷,捱到其他人唱嗨起来之后,她才总算可以偷偷溜出去透气。 成辛以一直跷着长腿坐在门口听大家唱歌,见她要出去,他便又变成牛皮糖,想都没想就跟了出来。 可她却有些局促,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别跟着我!” “为什么?” 他反而走快了两步,吊儿郎当地绕到她身前。 她仰头瞪他,却发现他的神态似乎和平时没什么区别。是……没听懂那几句歌词吧?她隐隐猜测,毕竟是粤语歌,他也没看字幕。 如果真是这样,那在他眼里,她大概就只是迷迷糊糊发了个愣而已…… 还好还好。 “算了,你随意。” 她绕过他,慢吞吞走上天台,心里琢磨着事情,所以自然没注意到成辛以脸上一闪而过的温柔笑意。 天台上积了很多雪,地面有点滑。夜幕沉沉垂下来,呼出的白气在路灯灯光耀映之下像是会跳舞的迷雾精灵。 “要是累了就早点回去吧,我送你?” 离开昏暗的室内灯光,她才发觉他的眼睛今晚格外明亮,有几分像是楼下街边刚刚点缀起的橙色路灯,也不知是不是刚被人灌了点酒的缘故。她的鞋尖抵在一小堆积雪边缘,揣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指在触到那张电影票根之后虚握成拳。 爱情电影。 她深吸一口气,雪后清澈新鲜的空气扑入鼻腔。 “成辛以,我有话要跟你说。” “嗯?” 他微微挑眉,静静等着。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是在追我,对吧?” 虽然酝酿好了表述,但他毕竟从来没表过白,她还是先谨慎确认为好。 成辛以短暂沉默一下,只点点头,面色沉静。 “对。” 他当然并不是只想说一个“对”字。 但看她这架势,明显是把大招放在后头了,所以他打算先等她亮明牌,再一起应对。 方清月脸上不见一丝羞涩,坦坦荡荡盯着他,一板一眼提问。 “你决定追我之前,一共见过我几次?” 傻子才听不出这话里有套。成辛以靠在栏杆边上,并不正面回答,只把问题抛回去。 “为什么这么问?” 第27章 《涟漪》(2) 方清月低下头,用脚尖把小簇积雪踩出一个小坑,耐心十足,慢慢道出自己的观点。 “我最开始读《神雕侠侣》,大概就是青春期刚开始那个年纪。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特别喜欢杨过,因为他长得帅、有趣、专一又聪明,简直是最佳男友的模本。” “可是后来,当我读到第十八章左右,其实具体读到哪儿已经记不清了,但就从某个瞬间开始,我突然就不喜欢他了,觉得他没那么有趣了,哪怕是再回头看那些之前觉得有趣的情节,也完全没感觉了。最不可思议的是,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个突兀的变化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但《笑傲江湖》正相反。” “读前半段的时候,我一直觉得平平常常,比起主角,我更爱看其他配角出场的片段。直到群敌围困向问天那一段起,我才开始喜欢令狐冲,而且特别特别喜欢、是那种会忍不住发花痴、翻来覆去看好几遍这本书、几乎把与他有关的段落都背下来的程度。一直到现在,他也是我最喜欢的小说人物,没有之一。” 果然是个坑。 成辛以不急着反驳,只静静等她说完。 方清月缓慢眨眼,继续道。 “所以,喜欢这种感觉,是很离奇的,说白了,就是一种中枢神经递质传递给大脑的假兴奋错觉,什么苯基乙胺、多巴胺之类的,都是极不稳定的激素,变化莫测,短暂又盲目。从有到无,甚至可能连半点征兆都没有。” “你因为一块橡皮而对我感兴趣、想追我,但其实,你根本没分析过原因,也不知道我以后还会有些什么变化,会不会变得就像我视角里的杨过那样,突然就没那么有趣了。” 她很少连着说这么一大段话。 深冬夜晚,她脸颊冻得微红,小小的鼻尖也是红红的,但神情非常专注。哪怕是以偏概全乱给爱情下些理论定义,胡搅蛮缠也能理直气壮。 成辛以曲腿蹲下,视线在雪地上扫了一圈,随手捡了根掉落在天台上的细树枝,也没看她,只轻声问。 “所以呢?” 也不等她回答,就兀自不急不慢低着头,在积雪上悠然写起书法来。 方清月慢慢咬住下唇,盯着他乌黑松软的发顶,回忆起他发丝之间的气息。 “所以,你还是再考虑一下,考虑清楚,别冲动。” 他低低笑,但笔下没停。 “书呆子。” “……什么?”她睁大眼睛瞪他,生气反驳。 “我不是书呆子!” “你还不是?” 他咧开嘴角,仍没抬头。 “高一那年,你就抢走了我想要的书,抱着不肯松手,好像是占了个多了不起的宝贝似的。” “……谁,谁抢你书了?” 他也不说话,只是笑着低头写完最后一笔,才丢开树枝站起来。 她气闷至极,不知道他到底在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些个啥,只觉得自己对牛弹琴,想抬腿就走,一垂眼间,却看清了他刚写完的三行字。 即便是在地上,那三行行书还是无比清晰。 笔锋朗如苍柏、矫若游龙,却又因为衬着皑皑积雪,而莫名生出旖旎温柔的味道,宛如这首歌的名字——涟漪。 —— “静默亦似歌—— 那感觉像诗—— 甜蜜是眼中的痴痴意。” …… 就是她刚才中了魔咒一般、与他遥遥对视着唱完的三句歌词,一字不差。 …… 必须得走了。 方清月呆呆地盯着那三行字,冒出这个念头。 明明刚说过她对他没有心动的感觉,可此时此刻,如果再不走,她擂鼓般的心跳也许就要溢出嘴巴了……没有办法,她来不及想清楚,只能拔腿慌乱逃走。 直走到天台门口,他才在身后叫了她一声。 “方清月。” 她被迫滞步,缓缓回头,落进他亮如辰星的双眼之中。 然而他又不知倦地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 “方清月。” 她没应,清楚看到他唇瓣开合。 “我喜欢你。” —— 风,一定是风,深冬的风,将她的五感冻得过于敏感了,才会令她连自己眼皮的细微颤动都能明显感觉得到,强烈如地裂天崩,有如蝶翅扇动掀起的一场海啸。 她的心尖似乎被一根极柔软又暖腻的羽毛快速抚过,紧接着,胸口升起一股奇怪又急促的感觉—— ——像是从身上掉出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却又无法垂下眼低头去找,双腿、揣在口袋里的双手,一时全都无法动弹,像鬼压床一般,只能怔怔看着他,挪不动视线。 找不到了。 一种本能的想法冲上脑海,可她甚至都还不清楚那是什么。下一瞬间,她猛地挣脱那无形的束缚,别过脸。 “听到了!” 是她很少有的强烈语气。 如果是平时,成辛以大概会注意分寸、点到为止,不再惹她了。 但也许是今天气氛太好,点点晚灯映在她泛红的脸和纤小耳廓上,在他和她之间的莹白雪地上落下一圈又一圈斑斓五彩的盈盈光晕,荡起涟漪,涟漪,涟漪,还有痴痴意,极尽缠绵萦绕成纯白的形状,统统都美得让他放不平嘴角。 于是他直起身子站定,背朝夜幕,面向她,气沉丹田,提高音量。 “方清月!” 她瞪圆眼睛,捋不清心里究竟是不是慌张最多。 “你……” “我!喜!欢!你!” …… “我!喜!欢!你!” …… “我!喜!欢!你!” …… —— 多年以后的无数个夜半枕凉,她都常常会被同样的梦惊醒。 梦里就是那天那张年少气盛的脸,光影斜照,掠过他高直的鼻梁,一半明亮似火,一半如暗夜里的海浪。他喊得那么坦荡、那么激烈、那么真挚、那么美好,一声接着一声,不知疲倦,像浪尖上盛放的花,一朵炫目过一朵,即使只在梦里,也还是会令她一次又一次产生同样的错觉,仿佛他们两个可以仅仅凭着这一幕心动,就一直走到地老天荒。 第28章 无偿教学(1) 但。 如果能再重来一次,成辛以绝对不会死皮赖脸非选爱情电影不可了。事后每每想起这次观影经历,他都简直想给自己一耳光。 原本气氛一直很好的,真的很好。 好极了的前兆,就像顺利流畅得缓步朝着副歌迈进的阶梯音符。 至少在这场电影进行到十五分钟之前,都是这样的。 —— 尽管第二天上午又下起出行困难的茫茫大雪,尽管他前一天晚上刚借着酒劲儿、风风火火、不知羞耻地,用高唱山歌一般的嗓门连“吼”出了四声表白惹急了她……尽管在他愣头青似的疯过之后,她一度冷冰冰严词拒绝他在聚会之后送她回家、脸色更是臭得不行,而且自昨晚到现在都再没回他一条微信…… 但她终究还是准时来赴约了。 这家电影院在繁华商场顶层,占足一半空间,室内室外都可以直达。比邻宽敞的扇形露天观景平台,对角处有咖啡厅、迷你首饰花店和零星茶歇位。 天寒刺骨,观景台上却依然站了好几对情侣,紧密相拥着依赖彼此的体温取暖,像黏糊在一起的一串串冰糖葫芦。 积雪湿脚,为了保持室内整洁,已经有清洁人员在进门处铺上了一整条长长的浅灰色硬毛毯。 方清月走进门,踩上地毯,瞪着已经提早等在门边的高瘦男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泼他一桶冰水。 “成辛以,你听好。我会来,只是因为愿赌服输,没有任何别的原因。你不准误会,我不喜欢你。” 即使羞恼劲儿还没过,她的声音依旧细细的,可表情却严肃得活像个反复声称这是最后一遍在课堂上讲解同一道错题的教导主任,憨憨地伸着一根细细的食指,直指向商场顶层的星空圆弧天花板,仿佛那上面有最重要的解题步骤。 他笑眯眯点头,规规矩矩地负手站在离她几步远的位置,仿佛二十几个小时前扯着嗓门儿大喊大叫的是别人,任由着她瞪。 “那你也别误会,我今天只是让你履行赌约,没有别的目的。” 说完又咧着嘴,从背后抱出热可可和爆米花桶。 “要么?” “不要。” 赌约之外的部分她想都没想就拒绝,把手揣回口袋,兀自往前走。 影院里空调开得热,内外温差极大,走着走着,她就开始没好气地摘围巾拉开外套拉链,同时心里忿忿地抱怨为什么冬天出门会这么麻烦、棉绒外衣要被反反复复穿了又脱、捧在怀里,像抱着行军背囊艰难奔赴战场。 走出一段,却发觉后面那人没跟上来。 她回头,他正蹲在门口歪着脑袋看地毯,感觉到她的视线,才抬头若有所思地望过来,起身迈了几步走近,眨眨眼,笑道。 “方清月,我不嫌你矮。” “啥?”她不明所以。 “你不用穿高跟鞋的。” 毕竟她平时从来都是轻便好走的平底鞋,今天雪天路滑,却穿了高跟鞋。 她下意识心虚了一瞬,可又觉得这种情绪来得很荒唐。确实穿了高跟鞋,但压根儿不明显吧,出门前她还特意比量了一下,没高出很多。与那些擅长穿高跟鞋的女生比起来,这小几公分的跟高基本等于不存在。 而且……方清月默默低头拽起裤脚。这鞋是内增高,从外面根本看不见,又被裤腿挡着,他怎么看出来的? 他偏了偏头,以回应她明显流露出的疑问。 “你脚印还在那里。” “脚印?” 她转头看过去,地毯上确实有她刚走进来时留下的雪脚印。可那痕迹乱糟糟的,怎么……她心念微动,只觉得不可思议。 “你们已经上过足迹鉴定的课了?” “没,哪会排课排那么快。” “那你怎么猜出来的?” “怎么能说是猜呢,上个月和上上个月,我跟你在图书馆的时候,看的都是这方面的书。” “少吹牛了。”她翻了个白眼。 足迹鉴定是门多深奥的学问,哪有那么容易自学成才。 “哟,方清月……” 他挑挑眉,让出一步,摆出一副可以开始法庭辩论环节的架势。 “不相信科学?” “相信科学,不相信你。” 她继续往前走,刚迈出几步,视线倏地被他的手机屏幕挡住。 是他和她的微信聊天界面,输入框里赫然写着四个数字,依次是她的身高、体重、鞋码,和脚上这双鞋的内增高度。 第28章 无偿教学(2) 她的嘴巴微微张了张,察觉之后又马上闭严。 “佩服么?我可以教你,不收学费。”他嘚瑟地晃了晃手机。 “你真是靠脚印算出来的?” 她还是觉得不可置信。 “不然呢,难不成是你自己告诉我的?” 他低头用鞋底在地毯上蹭了两下。 “等你的这段时间里,我就在观察这个了。这条地毯每一处的硬度都很均匀,今天雪厚,观察条件可以说是极佳,每个人在门边留的脚印也比较明显,所以更有利于练眼力。” “那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算出来吧?” “身高、体重和鞋码是上学期最后一节警训课、你踩进泥里那次……”他解释道,同时看着她被重提糗事的无语表情咧嘴笑。 “……是那次就已经算出来了。这次看的只有鞋跟,因为走路习惯和倾斜角度会在脚印上体现出明显区别。” ……这么厉害的么?她半信半疑,望一眼在他起身之后已经被其他行人踩踏破坏掉的模糊痕迹,不禁也低头用脚蹭了两下地毯,听到他轻笑才停止动作,继续冷着脸顺着检票广播通知的方向走去。 成辛以双眼弯弯跟上去。 等进了影院,找到座位坐下,她才闷声闷气问了一句。 “你真的就只自学了两个多月?” “算是吧。” 他把热可可的纸杯放进卡槽,给她拆掉吸管纸。 “不过我高中就对这个挺感兴趣的,有时候无聊没事做,就会四处去观察不同人的脚印和走路习惯。” “是有固定的计算公式么?” “有分子式。” 他的语气一本正经。 “啊?” 她信以为真,惊讶地转头看他,一时都没注意要收回腿给后进来的几个人让路。 成辛以笑出声来。 书呆子,就知道公式,连昨天想拒绝他都在那里讲化学激素,傻乎乎的。 “……成辛以!” 她反应过来,恼羞成怒。 “想学么?想学我就教你啊。” 她确实挺想学,如果他昨晚没那么高调表白的话。可现在再让他教,总感觉有哪里怪怪的。 “我可以自己看书研究,不用你教。” “无偿的优质教学资源都不用啊?我包教包会。”他又出言诱惑她。 “为什么无偿?”她斜他一眼。 成辛以撇撇嘴,一副“瞧,你又想多了吧”的表情。 “提高点儿觉悟行不行。能为咱们刑事侦查事业培养全方位发展的人才发光发热,可是我的荣幸。收费多没格局啊,而且以后没准儿还能派上大用场呢,你说是不是……方法医?” 那是成辛以第一次这样称呼她,也是念“方法医”这三个字念得最温柔的一次。 在尚没经历过太多风浪的青葱年纪,年少的爱意还不曾需要依靠分别的痛觉来辨别强度,爱意仍是它最纯粹、最灿烂、最美好的模样。既可以毫无顾忌、潇洒肆意地放声高喊出来,也可以如壁花墙纸一般朦胧安稳、不必太急于去戳破,更从没与撕心裂肺的噩梦、冷漠崩溃的决裂扯上过任何关系。 所以对于那个时候的方清月而言,称呼就只是称呼,带一点调侃和一点暖乎乎的笑意,再无其他。 她的视线在影院黑暗环境里慢慢适应光线,捕捉到他弯弯的眼角之后,忍不住也跟着咯咯轻笑起来。 “那谢谢成警官了。你教教我吧,我……包你下学期的咖啡。” “好啊。” 他眯眼笑起来。 —— 多好啊。 对于成辛以而言,这场电影前的氛围简直不能令人更满意了。 方清月就像个可爱又娇气的纸老虎,表面冷漠,实则稍一哄就会笑弯眼角。 进展这么顺利,导致他甚至生出了那么一点点缺少分寸的信心,怀疑是不是该再鼓起勇气趁热打铁加把劲儿,没准儿等电影氛围烘托到位之后,今晚还可以再多一点点……一点点……突……破…… 如果这部片子没有在第十五分钟开始上演女主角生父葬礼的剧情……的话。 成辛以后悔得快把自己的舌头咬掉了。 起初几分钟,她虽然明显对电影内容无感,但还是认认真真耐着性子在看,就像在研究一门她没兴趣的科目教材,完全没被周围年轻情侣亲密咬耳朵的响动干扰。而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对爱情电影也毫不在意,隔几秒钟就会偷看她一眼。 但渐渐地,他就觉出不对劲儿了…… 因为大屏幕里开始响起女主角的哭声,带着不同浓度的表演痕迹,声嘶力竭地扑在病床上喊“爸爸”。另一个配角演技明显更好,哭得极真挚感人,中年男人英俊安详的遗照被配上令人动容的哭嚎,甚至还给了漫长的特写镜头,画面也转向黑白色调。 ……这,这特么不是爱情片么…… 这下倒好,他后悔得连偷瞟她都不敢了,整个人都僵硬起来。 早先的功课不是白做的。他怎么会不知道,方清月的爸爸是在高一那年因病去世的,也就是他第一次遇见她之后久寻不到人的原因。尽管高三再遇到她时,她就已经恢复成平静安好的模样了,贺暄也说她在那事后情绪恢复得还不错,非常坚强。 可哪那么容易平静安好,这也才刚刚过去三年而已……他,他简直太特么蠢了……还擅长玩什么扫雷……擅长个鬼,他直接翻车在最大的一枚雷上了。 第29章 逃离放映厅(1) “嘶……” 成辛以猛地皱起眉头,捂住肚子,在弯下腰之前飞快地瞄了她一眼。那细长眼角果然隐有一丝亮光。 他压低声音唤她。 “方清月,我突然想起件急事,走,你陪我出来一下。快点……快。” 她愣了一下,不明白他又要折腾哪出,但还是拿了东西,弯腰跟着他一起出了放映厅。 放映厅外光线明亮。成辛以一出门马上就靠着墙蹲下来,捂着肚子,哭丧着脸。 “怎么了?” “腿抽筋。” “哪条腿?”她眯着眼,也在他面前蹲下,外套抱在膝盖上。 “这条。” 他随手指了指左腿,又假惺惺地叫了声痛。 方清月挑起一侧眉毛。 左腿抽筋,他捂肚子做什么……而且这是“突然想起”的“急事”? “那你忍忍吧,忍一会儿就好了。” 她摆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抬起胳膊挡住嘴巴,悄无声息地打了个呼天抢地的哈欠。 所以成辛以再抬头时,就看到她的脸被双臂挡住大半,还隐隐露出一点泪光,把他吓得一个趔趄,差点儿没蹲稳、提早冲她单膝跪地。 “方清月……对,对不起……我……” 她抬起头,眼角泪花已经在这期间被转化成不会令人尴尬的困意,顺势露出不知情的迷茫神态。 “我打哈欠,你为什么要道歉?” “啊……”他罕见地迟钝了一下,才慢慢道。 “我……我是觉得……这电影很无聊,要不算了。” “可以啊。” 她耸耸肩站起来,自然也没有任何再回放映厅的兴趣。 “不过这样的话,我就算已经履行完赌约,没有下次了。” “……” 不行,那还是有点亏。 成辛以短暂思忖片刻,跟着站起来,也不表演抽筋了,看了眼表。 “但这部电影本来是五点十七分结束的,减去无效片尾字幕,再给你打个折,你陪我待到五点吧,五点之后就还你自由。怎么样?” 她也看看时间,刚三点半。 “行吧。那五点我就回家了。” “成交。” —— 于是,成辛以又晕头转向地做了第二个错误选择。 他只是想给她买点吃的而已,想着今天不是月初,室内热空调开得又大,可以吃冰,就挑了家小清新的炒酸奶店。 结果两人刚进门坐下,另一旁就进来了一家三口,其中扎着满头五颜六色发卡的苹果脸小女孩还甜滋滋地冲自己的爸爸叽叽咕咕求抱抱,一个劲儿撒娇说要吃芒果冰…… 刚要问她口味的话又卡死在喉咙里。 成辛以捏紧手机,闭了闭眼,生出一种诸事不顺的暴躁感觉。 但方清月只是面色平静地看了看那小女孩,就把脸转过来了,淡色唇角开合。 “芒果。” “啊?” “你不是想问我要吃什么口味么?”她甚至从容露出一抹笑。 “昂……哦。” 他忙不迭站起来去点,假装察觉不到这种弧度的微笑并不会经常出现在她脸上。 等他点完回来,她已经站起来了。 “要不要出去吃?”她仰头看他,指指室外的观景台。 成辛以的眼角打了个哆嗦。 这种天气去室外吃冰? “……行……啊。” —— 气象台大肆宣称今季是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至今、淮河以南地区即将迎来的最冷一冬。为了印证这个论点,日头流窜逃脱,阴郁潮湿挤满空气中的每一粒分子,尚未完全踏出室外天地,鼻翼间就已尽是雪霜气息。 观景台四下同时装点着过时的圣诞金绿彩带和预期的春节红灯笼、中国结,东西半球的两股新年节奏跳脱地揉杂在一起,反倒让二者都显得格格不入、不衬不合。 他跟着她走到室外长椅上,盯着她戴好了手套,犹豫了一下,才把她那杯芒果炒酸奶递上去。 “你确定要在外面吃?” “你怕冷?” 她的眉目间又露出类似邀赌扫雷的神态来。 成辛以挑挑眉,深吸一口气,摇摇头。 “开玩笑。” 说着,他就拿起自己那份,率先塞了一大口冰冰凉凉的酸奶块儿到嘴里,不由分说咽了下去。 在冰块抵上口腔顶上的那一瞬间,他突然领悟她为什么会主动提出要出来吃了—— 冰意对整个面部神经的刺激远比预想中要大,一刹那间,他只觉一股刺痛从牙齿飞速冲上鼻梁,又酸又胀,就像迎面撞上一辆疾驶如电、瞬间放大的车头。轨道爆炸出银光,一路披荆斩棘,径直抵达太阳穴。眼睛在中途受到必然牵累,泪腺几乎就要被炸开——深冬的酸奶杯原来和哈欠有着同样的功效。 于是他没再克制,任由生理性泪水模糊视线,龇牙咧嘴,尽情拧眉,放大五感,毫不稳重地嘶嘶哈哈哀叫了一声。在一片朦胧中无力看清她的表情,只觉得白色棉服之下的肩膀耸动了几下,似乎是笑了笑,然后她扭头看向远处的炒酸奶店,自己也叉起一块咬了下去。 等到他的泪光退去时,她也已经开始与他一样屈服于泪腺。不一样的是她放下了杯子,孜孜不倦地含着那一大块冰酸奶,蜷着膝盖,把头深深埋进了双臂里。 成辛以没动。 没问她怎么了。 也没再去咒骂自己。 因为他知道,不论再怎么咒骂,都已经来不及了。 —— 天色渐趋暗翳,阴青色穹际漫上越来越重的卷积云层,呼气成晶,又一场新雪洋洋洒洒降临大地。 周围欢闹的人群开始发出南方人对雪特有的雀跃欢呼,掏出手机拍摄空中舞动的纷白和提前熄灭在圣诞树上的冰晶,她的发顶也渐渐落了一些细细绒绒的纯白柳絮。 他抬起手,帮她戴好她外套上的帽子,又起身脱衣,比在高铁上放置抱枕还要更加轻手轻脚地将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背上。 她依然深埋着头,一动不动,只在最初感觉到他的外套时,肩膀小幅度缩了一下,但没有挣扎。 就这样过了好久好久,她才终于抬起头,双眼红通通的,整片下眼睑由内到外都湿漉漉的,如同一只从雪漫深林中逃出来的幼鹿。 这时成辛以已经蹲到她面前了,两手很想伸出去,但仍然只是规规矩矩地牢牢锁在自己胸前。 她与他对视片刻,吸吸鼻子,小声哼了一句,指了指自己的眼眶。 “隐形眼镜滑了一下。” “嗯。” 他点点头,回答道。但还是很想、甚至可以说是很渴望,能抱她一下。 那种渴望太强烈,就快要超出他的自制力范畴。他的手指艰难挣扎了一下,抬起来,最终只轻轻扫去落在她头顶的一点积雪。 “我不冷,你穿吧。” 她想脱掉肩上披的雪白外套。成辛以抬手去拦,手指落到外套帽子边沿,离她冰凉湿润的眼角只有毫厘之遥。 本能就在这时倏地挣脱自控力的牢笼,携带他体温的拇指指尖落在那上面。只有一瞬,堪堪拂过她的脸,拭去那一抹泪花,紧接着,又立马意识到失了分寸,倾息即离,重新锁回原地。 第29章 逃离放映厅(2) “你……干什么?” 她愣了愣,并没料到他会这样做,下意识躲了一下。 “……” 他顿了顿,嗓子莫名发哑,喉咙吞咽之后,才闷闷开口。 “你披着吧。都冻出鼻涕了,我不怕冷。” …… 她默默抬手擦了擦脸,又吸了吸鼻子。只有眼泪,哪来的鼻涕…… 年轻男生的下盘重心似乎格外稳。她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蹲在她面前的,但雪絮纷扬,宽大外套披在她身上也有一阵子了,那双呈“Z”字形曲着的长腿却自始至终纹丝不动,完全没有丝毫酸累的迹象。 她又想起刚才他装腿抽筋装得很蹩脚的神态,鼻尖重新酸了一下。 成辛以也许是个眼力极优秀的准刑警吧……但他绝对不是个好演员。 “圣诞老人?” 她轻轻嘟囔,看向他眉毛和前额头发上落得满满的白绒鹅毛。 他抿嘴。 “有这么年轻的圣诞老人么?” “但你是怎么知道的?”她顿了顿,小声猜测道。 “是……班长?” 都到这份儿上,再多遮遮掩掩就画蛇添足了。成辛以明显知道她爸爸的事情,大概率应该是听贺暄那个大嘴巴说的。 他的目光闪躲了一瞬,没否认,眉峰微微不安地挑动,几点雪粒顺势落到睫毛上,慢慢融化成晶莹透明的水珠。 “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要打听你的私事……”他这才前后动了动双腿,换了蹲姿。 “……是因为别的原因,你……要听解释么?” 其实她并没生气。 生老病死本就是世间常事,只要不作妄议诽论,都远远不值得生气。这会儿眼见他误以为她介意了而难得显露出局促,她本想说没关系,但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于是成辛以深吸一口气,两只膝盖安分守礼地与她的小腿保持距离,慢慢开始讲述。 “高一那年的十二月四号,一中后街的那家书店,我……见过你……” …… 他耷拉着脑袋,前额碎发簌簌融化几丝懊恼,瓮声瓮气,从第一次遇见她开始,把那两年里——在校门口寻她无果、两年后却无意间在贺暄的毕业照上发现她、又在高考考场重新偶遇——的来龙去脉悉数坦白了出来。 毕竟当初他实在百思不解,为什么明明蹲守了那么多天,甚至怕错过放学时间还会提前逃掉半节课跑过去,却直到放寒假都再没见过她人,所以才会忍不住跟贺暄询问原因。 结果一问才知道,她那几个月的下午基本都只在学校上前两节课,四点不到就要赶去医院,一直持续到第二个学期的中段,才恢复正常。 直到全部招供完毕,他才敢小心翼翼抬头看她。 她安静片刻,似乎在回忆,再与他对视时,眼皮下的湿润已被空气中的寒冷分子凝住,盈盈水波荡漾在她的瞳孔里,几乎看不出隐形眼镜的边缘痕迹。 “所以,不是因为橡皮,而是因为……‘利奥波德苹果’?” 【作者释:“利奥波德苹果”一词出自让两人初遇的那本《猎豹》,概括来讲就是一种超级厉害的特制杀人凶器。】 他抿起嘴巴,慢慢又强调了一遍。 “我不是故意的。” “嗯,我知道了。”她拍拍雪,动了动,想要站起来。 “你腿不酸么?” “不酸。”但他也跟着起了身。 她把外套还给他,略作思忖,又道。 “不过谢谢你。” “嗯?” “马上春节了。”她仰头注视着他肩头洇湿的融雪痕迹,低声道。 “过完了今天,也许节庆的日子会轻松一些吧。” 过去的两年新年节庆,城市各处亮的都是阖家团圆的通明灯火,家里剩下的外公、妈妈和她自己都在努力克制悲伤怀念的情绪,却又都对彼此的克制忍耐心知肚明。每句对话、每道菜、每个春晚节目、甚至每个细微动作,都需要格外刻意表演轻松,小心翼翼不触及每个人的痛点。 这种氛围就像缓慢灼烧的温水,外相越是温馨愉快一如往常,内里就越会如同一只泡在水里的青蛙,辛苦煎熬,又不敢声张。 今年肯定也会如此。 未来她是要以法医为职业的,所以她明白,不管从理论还是心态上,自己都应该看惯生死、坦然接受才对。《法医病理学》第21页也教过她:“死与生的概念是相对应的,死亡是生命的必然结果。” 也许终有一日她可以做到坦然吧……可三年光阴转瞬即逝,她也上过模拟解剖台学习直面死亡了,却依然还是在不动声色偷偷想念逝去的亲人。 最令她难过的是,每个人都在被各自的生活推着继续向前走,每个人都无法停下来,而她越走,逝去的人便离她越远。 总是这样的,总会是这样的。 每个人都是被岁月无情绑架的木偶。 —— 这些话她当然没说出口,只抚着自己衣角上的雪粒在心里默默想。再抬起头时,成辛以正在安安静静看着她,眼神柔软沉静。 雪越下越密,如沉重帘幕。但不知为何,她莫名就觉得他明白她在说什么,甚至也明白她在想什么。 怎么可能……她低下头,借着宽大帽檐遮挡才能没有阻碍地睁开眼睛。 成辛以的手终于动了动,把自己的外套搭在胳膊上。 “方清月。”他声音很轻。 她抬起头。 他抿抿唇角,慢慢低语道。 “虽然我不专业,但我觉得,从视觉神经学理论上讲,其实吃辣和吃冰的效果应该差不多。毕竟是冬天,太冷对你身体不好,咱俩还是……” 年轻男生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离开‘富士山’脚下吧,好不好?” 她愣了愣,顺着他的目光指向,歪头看了一眼长凳上被遗忘的两杯炒酸奶,这才后知后觉发现——因为在雪中放了太久,杯子顶上已经被雪花全部覆满,像新挤进了一大捧绵绵密密的蓬松奶油……确实有点像两座小型富士山,不伦不类的…… 她瞪着两座“山”,不知怎的,明明泪意刚退没太久,却突然就莫名其妙轻轻笑了出来。两种情绪交替得太快,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成辛以看看她耸动的鼻尖和微颤的睫毛,不禁也抿起嘴角,跟着一起无声笑起来。 “方清月,要不我请你吃辣椒吧,这一层就有家重庆火锅。” “你不是不能吃辣么?” “饮食习惯是可以后天改变的,我可以练习。” “但不是说好到五点么,现在都快四点三刻了。” “……要不要卡得这么严啊,再多半小时?” “不行。” “十五分钟?” “不行。” “真的不行?” “不行。” …… 空气中流淌着清冽雪霜和热美式交融的香气,观景台四周的点点星灯逐列逐排缓缓亮起,令皑皑飘雪仿佛在一条亮橘色的荧光河床之上飞旋起舞。 亮橘色,永远是亮橘色。城市晚景永远都是这样的亮橘色。 而每一盏灯,就正如被生活推着向前走的每一个人,无法停下来,永远没有足够的时间用来放肆怀念。 但夜晚总会准时到来。 每盏灯都是被岁月温柔沉淀的星辰。 这些亮橘色萤火总是会耐心坚韧地驻足等待夜幕降临,然后慢吞吞、暖洋洋地,缀满整片天地,即便是最冷一冬。 第30章 方清月,方清月,方清月(1) 大三上学期,邻市小县城遭遇极端强降雨,引发多年难遇的洪灾。雨水疯狂泛滥涌进地铁车厢、地下商场、甚至冲走无数辆停在地面上的汽车。 无数人受困,当地警力和医护力量一时间跟不上,公安大学紧急组织学生志愿者自发报名前往支援,但时间很仓促,上午发的通知,下午就要出发。 各系各院分别坐着大巴车集合,一片忙乱,等方清月上了车坐安稳,就听过道右边的舍友万舒热心肠地冲车前门处扬手喊了一句,指了指左边。 “在这里!” 大概是习惯了吧,她本能就以为是成辛以找她。 可直起身子抬头看时,却是商宇麒,匆匆忙忙地跑上来给姜姜送伞,来不及多说话,又匆匆跑下车奔着侦查系的大巴去了。 她缩回座位里。 大巴司机急赤白脸催促还没上车的学生。整点到了,发动机发出轰轰的怒吼,车轮绞动,向后溅起水花,沿大路向校门外驶去。 雨点重击车顶,如同密密麻麻的碎石,靠窗坐的同学抬手关严车窗,拉紧窗帘,哗哗作响的雨声和车窗外的模糊景象便瞬间被隔绝到另一个时空。 方清月把视线从蓝色窗帘上收回,掏出耳机,准备在路上补个眠。 刚合上眼,却感觉身子一倾,车子停住,听到司机师傅猛砸了一下方向盘,摇下车窗,冲左侧窗外大吼。 “干什么!” 倾盆雨声嘈杂,她既看不到车外,也听不到前排的声音。没多久,司机却又转头向后吼了一句。 “警号286!过来拿东西!” 是她警号的后三位。 她忙摘了耳机跑上前去,迎面被司机师傅塞了一个满满当当的大袋子。看到她白净温和、无辜无害的脸,司机似乎才缓了点怒气,但仍旧拧着川字眉骂骂咧咧的。 “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啊,真的是,谈个恋爱命都不要了!什么鬼天气!还敢来截车!你赶紧给我老老实实坐回去!系好安全带!” 重新摇起的车窗玻璃上雨幕缭乱,汹涌水花四溅。 被司机催赶着,方清月只能模糊辨认出一个身穿藏青色警训服、正向侦查系大巴车越跑越远的湿漉漉的背影,没撑伞。 她坐回座位,打开袋子。里面装着一大包黑糖话梅糖、一大包蛋白棒、巧克力和一堆补充能量的小零食、几瓶可可饮料、两大包暖宝宝贴、一个充电宝、一个已经装满滚烫红糖水的黑色保温杯,甚至还有一堆口罩、酒精湿巾、一小瓶防过敏的眼药水和两瓶外伤消毒喷雾…… 他是傻子么……她默默想着,捏起夹在消毒喷雾瓶上的一张折起来的白纸慢慢展开来……难道她一个医学生还会忘记带这类消毒防护品么。 白纸上只有八个龙飞凤舞的字,字体一如既往硬朗好看,但连标点符号都没有。大概是太赶时间抵在墙上匆匆写的,所以最后一笔收笔时还把纸压出了一条细细的皱褶。但纸页却很干爽,一点没被雨水打湿。 “注意安全” “别低血糖” —— 庄思懿偷偷拍了一下闭目养神的万舒,眼神瞥瞥左边,露出促狭的笑。怕被紧挨着坐的当事人听到,就掏出手机悄咪咪打字给万舒看。 “我有种预感,莫非……‘成’皮糖终于快要走完万里长征了?” 万舒微微倾头,就看到方清月刚刚面无表情地把一张白纸折整齐,塞进了自己书包内侧口袋里,又拉严拉链,神态平淡得仿佛在鼓捣一些试管和烧杯。接着,又云淡风轻地拧开保温杯,低头凑近杯口。 可也许是太烫吧,她似乎只喝到一点点,又似乎连一点点都没喝到,只是嘴唇沾了一下杯口而已,极短暂,极轻盈,仿佛海鸥轻轻吻过海面。 红糖香气溢出,杯口冒出白气。下一秒,她很快被热气烫得眯起眼睛,嘴角抿起来,这才隐隐露出一丝丝、几不可察的淡淡笑意。 莫名地,万舒就有种被硬塞了一嘴狗粮的感觉。她努力憋笑,在手机上打字。 “……友情替‘成’皮糖提前吹一吹胜利的号角?” “嘟——嘟——” 两个室友无声偷笑成一团。 方清月没注意到这些,她放好这大堆东西,重新戴上耳机。闭眼休息了片刻,突然又睁开眼拿起手机,给成辛以发了一句“你也注意安全”,才再一次安稳合眸。 —— 暴雨来势汹汹,毫无防备。伤亡情况比想象中还严峻,甚至就包括一些志愿者,也受了各种程度的伤。法医系的学生志愿者赶到现场后,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就直接在后方的医护帐篷里给源源不断被送进来的伤患做紧急处理、消毒配药。 一连忙到隔天中午,她才想起看看手机,却意外发现,大概是信号不好之类的原因,一个格外醒目的红色感叹号杵在那条微信的左边。 发送失败。 但太忙了,她也根本没时间重发一遍,更何况灾情现场网络全滞,其他同学想给家里报平安,都需要专程请假爬上几公里之外的山顶去苦寻信号。 又足足忙了近两个星期,灾情终于渐趋稳定。她经手处理的最后一个伤员正好就是学生志愿者,是同校三年级情报学专业的男学生,右大臂因为在积水中救援幼童而不慎插进了尖钉,伤口足有好几公分深。 处理完毕,学校开始分批准备组织学生志愿者陆续返校。 姜姜想等商宇麒,于是她们宿舍四个女生便都留下来等最后一班大巴。可眼见侦查班的车已经到了,所有心有挂念的都先后在拥挤不堪的人群中找到了各自想找的那一个,就剩下她自己还没有。 第30章 方清月,方清月,方清月(2) 场面乱糟糟的。 刚被收起还没装车完毕的废弃帐篷堆、凌乱的支架、整袋整袋的医药设备残物、遍地四溅水花的大小低洼……疲倦呼啸的泥沙在暴雨后的狂风余悸中翻飞打旋儿,人头熙攘攒动,推搡拥挤,教导员开始举着扩音喇叭大声呼喊催促。 方清月垂头跟在三个舍友后面上了大巴,放下包,站在过道上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发送失败的微信,抬头透过肮脏的车窗向外望去。 侦查班的车就在前面不远处。 她跑了下去,在自己能思考清楚这么做的原因之前,趁着教导员背身呼叫相反方向,快速绕到那辆大巴车跟前,发现在车外根本看不清车里的面孔,就又爬上车,逐排座位寻找。 大巴车里尽是些灰头土脸的男学生,车厢中蔓延着一如她想象中男生寝室的那类恐怖的酸臭汗味。她拧着眉头,漠视几个挤在过道塞行李的大一学生见到她后一脸讶异的表情,一直艰难挤到最后排,才听到一个几分熟悉的声音。 “咦,学姐?你……找成哥?” 是一个之前见过几面的大一学弟,满脸是泥。 “他还没上车么?” 她听到自己声音发干,嘴唇也涩涩的,仿佛所有的水分都流尽在车外的大片泥泞洼地里了。 “呃……不知道,我和成哥他们没分在一个支队,从上周开始就没再见过他们了。” 男生回忆了一下,想跟她说成辛以他们有可能在后面收尾,很快就会赶回来了。但还没出声,她已经仓促道了谢,匆匆转头跑了。 —— 扩音喇叭的啸音尖利冗长,像不锈钢的餐叉齿尖从铁板上重重划过,令耳膜和牙齿的神经如同被紧紧掐住,汗毛纷纷毛骨悚然地直竖起来。一个低年级女生满脸焦急地从她身边跑过,一边跟同伴哭唧唧叫喊说自己弄丢了手机,几个正在询问导员索要棉签擦伤口的男生被啸音近距离刺激得堵住耳朵、连连后退。 迷彩绿和橘色救生衣的颜色乱七八糟堆挤在视线里。她甚至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想做什么、或者到底是为了什么,就只出于本能地费力反向穿梭在泥泞人群里,艰难扒拉着前进。可偏偏连一张熟面孔都找不到。 在哪里……哪里…… 找了好久,她终于在人群外缘辨认出了一个人,满身泥水、嘴不像嘴、鼻子不像鼻子,但她记得就是他同宿舍的另一个男生。 她连忙一把薅住那人。 “成辛以呢?” 风把啸音再度拉长,她的耳膜仿佛正在经历一场余震。 那男生起初没听清,累了好多天,脑子也懵懵的,甚至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拉住自己的人是谁。 “……什么?” 他像个聋子似的歪着脑袋大声冲她喊。 她已然开始烦躁,心像被风成旋儿刮扯着乱糟糟直向上空飞,拧紧眉头大声喊回去。 “成——辛——以!在哪里?” “……啥?”还是听不清。 她气得想伸出手比划,刚抬起一只手,腕上一热,就突然被一股力道猛地拽向另一个方向。 …… “方清月。” 她愣愣看着面前的人。 和其他志愿者一样,也是脏兮兮的,刚脱掉救援马甲,头发、额头、脸颊、脖颈、迷彩服衣裤上全是泥巴,下颌生出了好些胡渣,眼窝深凹,满瞳都是红血丝,右眼角斜下方还有一道半指长的口子,像是被树枝一类划伤,边缘凝固着污泥,简直比平时在球场刚打完球还脏上一万倍。 如果是平时,她早就嫌弃得一把推开了。 可此时此刻,面对这副模样的成辛以,她却如同被抽光了浑身的力气,完全无法动弹。 他的神情极其疲惫,黑眼圈和她一样分明。脸似乎瘦了一点,衬得棱角更加凌厉,甚至显露出几分未来刑警的冷硬味道。可那双瞳仁却清透明亮,让她能在那一汪湖水中辨清自己的影子。 他的嘴唇有些干裂,风声人声和扩音喇叭的啸音乱作一团,她根本听不清他说的话,可那唇瓣开开合合,明明好似被调成了默片,她却偏偏就是知道他念出的是什么。 —— 方清月—— —— 方清月—— —— 方清月—— —— 是她的名字。 也许是因为他叫过她名字太多次,太多次,不必有声音,不必反复求证,那唇形太过清晰,不知不觉中就已经深深印在她的脑海里,音调、语气,她居然洞悉得就仿佛那已是她身体里的一部分。 …… 风力渐歇,一缕日光挤出沉重云层,倾注入拥杂蠕动的人群之间,他握着她手腕的冰凉指缝间被那稀薄太阳添了一丝暖意。 直到这时,她才终于动了动,努力将神志从那双眸子中挣扎出来,手指向下,掌心寻到他的掌心扣住,感觉到第一节指节边那道熟悉的薄茧。 湖水漾起涟漪,粼粼波光驱散无边雨霾,连带着啸音的余韵都温柔和缓起来。她回过神,突然反应过来一丝不对劲儿,一把把他的手拽到自己眼前,掰开手心仔细看。 他的左手整个苍白了好几度,掌心、指腹,甚至手腕附近,满满的全是长久浸泡在水里的褶皱,其中有些地方已经白到接近发青,甚至开始褪皮。从食指到无名指下方还有一道横着的划伤,还没处理过,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炎化脓。 …… 方清月觉得自己大概是完了。 她鼻子酸得不行,很想做点什么,却又有些困惑,不太明白自己到底想做些什么,也说不清这股冲动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只能在一片模糊泪意中抬头看他。 才刚堪堪看了他一秒不到,就感觉眼前一暗。 —— 他把她拽进了怀里。 半干半湿的泥巴和他的脏衣服一起贴在她的下巴上,她的头无法控制地向上仰起,右脸颊贴着他的颈动脉。 明明那一处的皮肤还带着细汗,可她却丝毫未觉不适。 整个鼻翼间都是独属于他的味道,他的两只手臂紧紧搂着她的腰和背,脸压在她的肩头,两个人严密相贴的肋骨之间传来雷一般的轰鸣声。 她不知道那究竟是谁的心跳。 她只知道,她真的完了。 第31章 实验室的猴子(1) 抢险救灾之后回学校的一段时间里,方清月开始躲成辛以。 准确来说,她其实根本就不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躲,但她就是不想见他。 电话不接、微信不回、食堂不去、图书馆不去、上下课也匆匆来匆匆去。几个舍友觉得奇怪,关心询问,她也吞吞吐吐说不明白,就只抱膝坐在床上闷闷翻书。 姜姜耐不住,趁着庄思懿和万舒都出去了,便探头趴在她床架边上问。 “你俩吵架了?” “没有。”方清月心不在焉地答,又翻了一页书。 “那是……‘成皮糖’欺负你了?” “也没有。” “那你为啥突然不搭理他了啊?” 她这才抬起头,把手里的书合上抱在胸口,看着姜姜鬓边利落的短发,吞吐道。 “……我没不搭理他……” 姜姜露出怀疑的表情。 于是方清月心虚地磕巴了一下。 “……我……不是……” 犹豫半晌,她似乎终于下定了主意,抱着书从上铺爬下来,跟姜姜并肩坐到书桌旁,一脸认真地抛出反问。 “姜姜,你喜欢商宇麒么?” “啊?” 姜姜愣了一下,但反应过来之后,答得倒是很坦率,毕竟她本来就是率直的性格,素来风风火火,像个假小子。 “喜欢。” 方清月接着问。 “那你以后会跟他谈恋爱么?” “会啊!”姜姜理所当然点点头。 “不过必须得等他表白,我可不会主动表白便宜那家伙。” 见她听完没说话,姜姜琢磨了一下,眨眨眼,又道。 “月月你知道么,其实双向奔赴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运气的。” “是么?” 方清月垂下眼,轻声嘟囔,指尖抚过手里灰蓝色的书脊。 “你总不至于是……还没想清楚自己的心思吧?”三年多的同寝,姜姜也算了解方清月的性格,不禁猜测道。 “也不能这么说吧……” 她缓慢眨眼。她是慢性子,又爱发呆,偶尔迟钝,但她不是傻子。 “……我就是……不太确定。我……我没谈过恋爱,所以就想象不出来,如果真的谈了,会不会尴尬、拘束、或者……有什么别的……我预料不到、控制不了的变化,而且万一……这些变化我不喜欢,或者成辛以不喜欢呢……这些谁都说不准的吧……那到时候又会发生什么呢?” 絮絮说完,她沉默下来,心里却还藏着更深一层的顾虑没说。那是一套特别不恰当的比喻,但她就是无法控制地产生联想。 是他先说的啊……“利奥波德苹果”。她下意识一下一下抠着书封上的蓝色字母。 就像利奥波德苹果,外观美丽的致命凶器。一旦放进嘴里,控制权就会永久性出走。虽然不恰当,但两种理论多少有点雷同不是么……她不是什么迷人英雄,他也没有满身缺点,他和她两个人,谁都没有多余的下巴可以用来拆卸逃避。 姜姜也是母胎单身,听罢怔了一会儿,又看看她无精打采的指尖,嘴角上扬。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些担忧吗?” 方清月摇头。 “因为这个呀。” 她顺着姜姜的手指方向低头看去,脸上泛起红晕。 那是腰封上的一行文字。 她总习惯把腰封当作书签,但这套《猎豹》是她第三次重新拿出来读了,已经不需要书签,于是蓝色腰封正规规整整原封不动贴在书脊外缘。那上面印着清晰的白色宋体字—— ——“一切都始于爱……” 姜姜又道。 “太在意,所以才会怕失去吧?” 她的目光晃了一晃,在空气中漫无目的飘了一圈,才又恢复焦距。 “我……可能是看到过我妈妈失去时候的样子吧,而且我能看到的,还只是她努力克制过、努力稀释过的那部分,太难过了,所以我不敢想象……不知道……” 她慢慢说着,脑海里浮现出几年前方妈妈独自对着照片发呆、眼眶通红、脸颊凹陷的侧影。失去有无数种可能的形态,感情破裂、疾病、天灾人祸、甚至是一些措手不及的误会和羁绊,都有可能会导致刻骨铭心的悸痛……最煎熬的第一年,她甚至冒出过冲动,觉得自己以后最好就不要谈恋爱、不要结婚,永远一个人生活下去,孤独但稳定,不抱期待,就可以不必承受安乐幸福生活中突袭而崩的绝望裂谷。 听她说完这些,姜姜罕见地露出一丝少女的悲伤神色,甚至有点想抱抱她,但过了一会儿,又恢复成平时大大咧咧的模样,只是像兄弟似的,拍了拍她的胳膊。 “你这就是典型的当局者迷、胡说八道了吧。明明是很容易想通的道理,还得你姜姐我来提点你。” 她有些迷茫地听着,就见姜姜瞪大眼睛,表情格外认真,一字一句道。 “你觉得阿姨会后悔么?后悔不该谈恋爱、不该结婚?后悔当初没有选择去过你说的那种独行侠式的生活?不可能。她唯一会后悔的,就是也许应该再早一点跟叔叔在一起,这样两个人就会有更多美好的回忆,对不对?月月,我也知道世事无常,但无常从来都不是唬人往后退的理由呀!你怎么能钻这个牛角尖呢?” 牛角尖么? 她张了张嘴,眼眶干涩,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 女生寝室里的话题并没有持续太久,她们俩下午都还有各自的课要上。 但一直等到实验室的负责导师宣布下课、又叮嘱靠窗坐的同学开窗通风,方清月脑袋里还在重复转着姜姜的话。 她慢慢吞吞收拾东西,收到一半又不自觉开始盯着笼子里生龙活虎的小白鼠尾巴发呆。直到同实验室的师兄提醒她走时记得锁门,她才回过神来,点头应了,转身继续去细细查点有没有因为心不在焉而遗漏的物件。 数着数着,她渐渐开始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了…… 耳后莫名其妙发烫,是一种似曾相识的奇异感觉,好似漏梳了一大缕头发。 粉紫波纹晚霞透过窗户斜倚进实验室,在木纹桌面上映出暗影。 暗影……暗影? 她低头看着那长长的影子,忽地手一松,铅笔骤然被地心引力劝降,咕噜咕噜,雀跃滚落到地板上。 猛地回头,成辛以正杵在实验室窗外的走廊里,背对漫天绚烂晚霞,一脸幽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也不知道已经在那里定定盯了她多久。 —— 跑到实验室门口堵她确实是下下策。 之前怕打扰她学习踩她的雷,成辛以从来不会擅自跑来这里,何况他总能在其他地方找到她。 回学校的头一个星期,她躲他,他权当是害羞了,想着给她点时间缓冲适应也没什么的,还能彰显他体贴大度,而且支援救灾那么累,她也需要好好休息。 可第二个星期她还在躲他,第三个星期依然是……躲得还既明显又笨,比最开始他刚缠她时的态度有过之无不及,就好像他是个瞎子一样。 意识到这个事实之后,除了气恼,他感觉自己心底还浮上另外一些不知名的情绪,却又一时说不清到底是什么。一直以来,他都想着要在她面前掩饰自己的急性子和暴脾气,怕被她嫌弃被她讨厌。 可那毕竟是他根深蒂固的本性。 眼看捱到了第二十八天,他觉得就算天皇老子也要按捺不住了,于是不管不顾地翘掉了副院长的课,气势汹汹急赤白脸地直接跑过来堵人。 等冲到法医楼实验室门口,隔着一扇方形窗户,看到她站在实验台前面安静发呆的侧脸时,成辛以才终于恍然明白,另一种情绪叫慌张。 气恼搞清楚自己的来源,虚张的声势便瞬间蔫儿了下去,如被迎头浇灌了开水的滴漏滤纸。 可骨子里混不吝的性子还没能马上收敛,就像已经泼出去还没被太阳晒干的泥巴水。 见她看到他,眸子里的霞光只闪了一瞬,又很快面无表情垂头捡铅笔了,于是他开口质问,声音里有明显的怨气。 “方清月,你是打算装不认识我?” 她慢吞吞站起来,指腹对抗笔杆的分明棱角,低头不看他,结果又听到他说。 “你不想负责是么?” 这句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第31章 实验室的猴子(2) 正好一个师姐从窗外经过,听到成辛以的话,满脸八卦地瞥向这边。方清月脸一红,烫意蔓延上浮。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然而他一丝迟疑都没有,直接往前一步,一手撑到窗框上,身子一倾,眨眼间就从窗外窜了进来,直接跳到她面前,简直像只猴子。 她一个激灵,堪堪后退抵上桌沿。 “你干什么!这是实验室!” 他毫不服软,继续囔道。 “抱完就失忆?方清月你有种抱我,没种承认是么?” 小白鼠蹬着小短腿在笼子里扒拉出“哗啦”一声响动,仿佛在附和他的质问。 她又羞又气。 “你……你能别在实验室胡闹么?” “你回答我!” 他又往前逼了一步,胸口微微起伏着,眼神也罕见地有点横,但语气里却有一丝委屈。 一切都始于爱。 那行铅字回到她脑海里。 可是苹果……如果失去控制怎么办。 她抬头死死盯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骨,心一横,咬住牙关。 “你想和我谈恋爱是么?” “废话!老子特么追你这么多年了,你当我玩呢!” 凶是挺凶的语气,但终究还是辛苦忍耐了的,音调压低,没有像十几年之后那样,彻底在她面前暴露出内里的急躁和浑劣。 但毕竟也是凶的,何况那时候的方清月恃宠而骄,自两人认识以来第一次被他“吼”,既意外又羞愤。 于是她一把把铅笔拍到桌上,理不直气也壮三分,反过来质问他。 “我还没答应你呢,你就能凶我了,还想让我答应你?” “我……我怎么凶你了,我没有!” “你这叫没有!” 他足足比她高出二十几公分,她穿的又是平底鞋,气势就直接弱了一个头还要多。可说到底,她终究还是被宠着的那一方。 “我错了!” 他连道歉都是忿忿囔出来的,像在拉练喊口号,偏偏又明显压抑着。 她突然语塞。 半晌,他又闷声闷气开口。 “我不会再凶你了……”但很快又补充道。 “但一码归一码,你躲我是不是躲得有点过分了?” “……那……我也错了呗……” 她的语气随着他的一起弱下来,但依然硬梆梆的。 “啥啊……哪有人道歉还加个‘呗’的,方清月你……” “你又凶我?”她瞪大眼睛。 “我……你不讲理!” “……对啊,我不仅不讲理……我……我还……” 也不知怎么,她突然就豁出去了,不再靠着桌沿,而是站直,勇敢地迎面与他对视,一秒之后,确定海拔不占上风会直接影响她发挥,于是她索性站上最近的矮脚凳。 可那凳子也没多高,矮得像半节台阶,她还是没他高,便又气急败坏地再往高处走,一大步跨上木头椅子,又再迈一大步,一点儿淑女形象都不顾,径直登上桌子,整个过程中努力保持平衡。 “你别动!” 眼见他皱着眉头要伸手扶她的腿,她连忙喊了一句,踩在桌子上颤颤巍巍后退半步,等他动作停了,才又深吸一口气,想继续,可…… “……我……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 其实自她忿忿不平地转头凶踩第一个凳子开始,成辛以就发觉自己的最后一丝气恼也已经悉数不见了。或许实际上还要更早,是从他看见她的一瞬间、甚至是她还没有意识到他存在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被她哄好了。 显然,她这几个星期过得也没多舒服,眼睑下方还瘫着小小的阴影。他只是怕她心里没有他,怕她下定决心疏远他,但能见到她,他就不怕了。 于是,当听到她懵懵地断片儿,还傻乎乎反过来质问吵架对象,他终于是没憋住,轻轻笑出来。 “你刚才说到,你也喜欢我。” …… 方清月想揍他一顿,可她只是死死瞪着他那张高高仰起、渐渐恢复柔和温暖的脸。 海拔赢得首战胜利,她现在比他高出半个身子,想踹他一脚只需要稍微抬一抬腿,优势和阵仗好似大得不得了。可她一动也没有动。 原本她想说什么来着…… 缺点。 对。 她想告诉他,从她在寝室里闷闷郁郁举棋不定的时候就在努力措辞想告诉他了……她有很多缺点。她得提前跟他摊开牌。 她有洁癖、不喜欢他出汗……她很难伺候,有很多过敏源,稍微沾到一点玫瑰花粉或者桃子毛就会喘不上气浑身长满红疹……她超级宅,不喜欢热闹、不喜欢聚会,唯一的爱好就是一个人待着看书,可他平时明明那么爱闹爱玩……还有,她还肢体不协调,大一第一个学期的自由搏击课丢脸地拿了F,可他科科全A…… 可…… 他说的没错…… 她就是喜欢他,在她能反应过来之前,在她来得及考虑清楚要不要放纵苯基乙胺和多巴胺肆意泛滥之前,她就已经喜欢他了。 那些背诵熟练列举到嘴边的缺点突然都统统不想再说了,她感觉到自己悻悻沉默了下来,耷拉着头,有气无力瞪着他,一点一点失去争强欲望。 “……成辛以。” 他抬头仰望着她,抿着嘴角,眼神透亮。 片刻未消,忽然抬起一只手,直接扣住她的两个膝盖,把她一整个像扛沙袋一样扛了下来。 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在嗓子里的叫喊,上半身就已经失控地向前倒去。手肘撑到他的肩,又继续往下落。他一定是疯了……窗户还大开着,随时随地可能有学生或教授路过实验室。 红木地板从她的视线中慢慢下滑,她用小腿挣扎,但很快又被一股力量抵直身体,膝盖被迫弯曲,人被放到了桌子上。 重心不稳,手又被他的胳膊挡着,无法向下够到桌面,她只能弓起手背靠着他支撑,不敢抬头,因为他的温热气息就在她正对面。 不再一高一低了,她坐在桌子上,和他的高度竟然如此接近。 她小声嘟囔。 “白大褂上有很多细菌,你不要碰我……” 但他的眼睛怎么会这么亮,像盛满了整片天空的繁星。她还仅仅是望进那其中,就如同已经望见了伫立某个陌生星球等待回归的玫瑰花。 “二十八天了,方清月。” 她看到那星光离她更近了一些,盈盈若若。 “你整整二十八天没理我了。” ……可是这二十八天里,他一直都在她脑子里打转啊,比平日理他时更加夸张…… “在这二十八天之前,还有连续十五天,你也没理我。” 他像个讨债鬼,如数家珍地认真念叨着她对他的种种不好。 ……她明明理他了……她想跟他说“你也注意安全”,可信号不好,发送失败……她瞪着他眼中的星星海,一言不发。 “方清月。” …… 天色渐暗,实验室里没有开灯,只剩下最后几丝霞光被窗棂分割成不均匀的多边形,最终在他颈侧皮肤上散开。那一处比二十八天前干净清爽了不知多少倍,健康的血管形状在警用冬大衣的墨黑毛领边缘若隐若现。 她发现他眼角下方那条救灾时留下的伤恢复得还不错,现在只能看到一条细细白白的疤,再过一段日子,就会彻底消失不见,恢复成她最开始见到他、敲他桌子要加他微信时的模样。 …… “方清月。” 他又叫了一声。 她再一次望进星穹。 “以后再也不要躲着我了,好不好?” “……好。” 她听到自己声音干涩,还带了一点点不知源头的委屈。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不理人的是她,她自己的声音里居然也会带上一丝委屈。 “还有什么?” 他又问。 “……什……么……” “还有什么,是你要回答我的?” 好低,他的声音低得不可思议,却一点儿也不重,软蓬蓬的,仿佛直接穿透了平行距离,附在她耳边呢喃。 盈暖海水漫上岸头,她在湿润白沙中缓慢地眨动双眼,手指动了动,逆着星光,抬起来,食指指尖轻轻触上他的下巴。 他没有动,安安静静由她触碰,任她一点一点地,从下颌骨最下端往上,再往上,堪堪路过微抿成一条线的唇角,再往上,最终到达他的耳垂下方。 “好。” 她听到自己这样说。 橘红日头吻别苍翠树尖,一跃而下。 第32章 闹钟(1) 从某种角度来讲,方清月的确不太像个特别称职的女朋友。 首先,她是真的洁癖,抗洪那一次又脏又臭黏黏糊糊的拥抱只能算是个例外。 谈恋爱之后,她原形毕露,只要成辛以稍微出一点手汗,她就不愿意给他碰。 可二十出头的大男生正是精力旺盛、最爱流汗的时候,他平时打个球、训个练、上个警体课,或者哪怕稍微活动活动筋骨跑个步再去找她,她就会板着脸要他安安分分不准乱动,或者嫌弃地掏出张湿纸巾给他,紧盯着他把掌心指缝都擦干净了,然后才乖乖给他牵手、给他抱。 其次,她是真的性子闷。 又闷又宅,社交北极熊。 不爱逛街、不爱看电影、不爱去游乐场、不爱参加聚会、也不爱去看他的球赛给他加油。不愿意接受任何形式的外出约会,整天就知道泡在图书馆里,和高一时一模一样,腰板笔直地看书,一看就是一下午。 成辛以软磨硬泡了好久,她才勉强妥协,改成坐在篮球场边、挨着他的书包,兀自捧着书看,等他汗津津跑过来朗声叫她名字,就一边皱着鼻子嫌弃,一边按他的要求,把准备好的气泡水递给他——就算是约过会了。 但成辛以却觉得,作为女朋友,她超级好,好到甚至让他惊喜。因为在正式确立关系之后,他居然又像发现新大陆似的,侦查出了她好多好多可爱的小特点。 比如,她看似清冷无趣,实则体贴得不可思议。贺暄总说女孩子难哄,所以原本他以为她偶尔肯定会跟他闹着小性子、使点小脾气什么的,可她几乎从来不会。有时他课多或训练忙不能陪她去看书,她不仅不会不高兴,还会特意绕到侦查系的教学楼来给他送咖啡。 再比如,她看似对很多事情都满不在乎,实际上却意料之外的既细心、又护内。 刚在一起的第一个周六下午,两个人在图书馆一楼咖啡厅消耗饭后时间。 看累了书,她突然想起最近很少再跟他学足迹鉴定了,他便从手机里翻了几组照片来给她复习,正看到第一跖区受压点的几个特征时,就听到她三个舍友叽叽喳喳推门进来的声音,七嘴八舌要拉着她商量下周学院运动会的事情。 “月月你知道么,咱们班拔河比赛少了一个人!” 负责筹备运动会的班委万舒隔着半张桌子冲她叫。 方清月从泥巴照片里抬起头,迷茫表情被热美式新鲜冒出的白气成团笼罩。 “……啊……那怎么办?” 万舒气哄哄地用笔记本砸了一下桌子。 “本来咱们班汉子就少,这下又伤退了一个,隔壁班还有两个两百斤的重量级选手……这不铁定被虐惨了!” 方清月像蜗牛一样鼓起嘴巴,极尽遗憾地替雄心壮志、要在运动会上夺冠的万舒耸了耸肩。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班里男生少,总不能凭空变出来一个吧。 “何止两个两百斤啊,我听说隔壁班的那个谁……‘二班之花’叫啥来着,她好像还要找自己男朋友当外援呢,据传是个练巴西柔术的。” 庄思懿在一边叽叽喳喳补充道。 “外援?”姜姜不解。 “对啊,不是说每个班都有一个外援名额吗,可以用,也可以不用。” “哎!——哦……对不起——” 万舒又拍了一下桌子,猛地站起来,差点儿撞翻姜姜的柠檬茶。她匆匆道了句歉,又忙不迭囔起来。 “不是……那咱们班为啥不叫外援!” “找谁啊?”庄思懿愣了一下。 万舒“唰”地一下指向方清月身边,指尖带风。 “这儿不是有个现成的嘛!怎么样,‘成皮糖’!你来帮我们拔河吧!反正都是自己人!这个人情就算在月月头上!你也不亏!” 成辛以早在两年前就跟她舍友混熟了,何况帮她们班就是帮她,自然不假思索就要点头答应,却听她毫无迟疑地开口拒绝。 “不行。” “月月!” 万舒直接趴到她面前,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这有啥不好意思的,别害羞嘛!你俩都正儿八经在一起了,我们早都替‘成皮糖’吹响过胜利的号角了。” “不行。”方清月一本正经地摇头。 “哎呀没关系的,二班找外援是八九不离十的事儿,就算他们没找,这也符合比赛规则,不算作弊啊。” 庄思懿以为她是觉得这样做影响比赛公平性,毕竟方清月是一板一眼的性子,尤其在一些比较重要的事情上。 成辛以灌了口咖啡,扭头看看她。她表情很认真,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绝对不行。” “为啥?”姜姜问道。 “二班班花都找她男朋友上了,而且我男朋友那天有事,要不然我就找他了。” “就是,月月你看‘社会你姜姐’,这刚谈恋爱第二天,就一点儿都不害羞,一口一个‘男朋友’叫着,多顺口。你就让‘成皮糖’去吧,我大出血一回,请你俩吃涮羊肉。” 万舒继续冲她“威逼利诱”。 但方清月眼皮都没眨一下,语气平静,淡淡道。 “我男朋友手上有伤。” …… 成辛以感觉自己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 “啥伤啊?”万舒问。 “抢险救灾的时候伤的。”她平静道。 “……那不都上个月的事了吗?还剩几公分的疤?” 万舒冲成辛以翻了个白眼。 “虽然不算太严重,但他伤的是惯用手,而且还没好彻底。而且拔河最容易伤到手了。” 边说着,方清月边拉过他的左手翻开来,给她们看那道已经基本愈合的伤口,在他拇指下方点来点去。 “展肌、屈肌都有伤,彻底痊愈之前肯定不能伤上加伤,不然万一落下病根儿怎么办。” …… 万舒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成辛以望向方清月的那种简直能溺死人的眼神,只觉得满嘴狗粮噎得紧,垂头丧气地坐回座位,灌了一大口气泡饮料,默默摇着单身狗的脑袋,去给自己的同乡学长发微信求助了。 另外两个女生也在一边吃吃笑。而成辛以只觉得她实在是太太太太可爱了,要不是她舍友还在场,他简直想直接给她一个大熊抱,抱住就再也不松手。 第32章 闹钟(2) 隔天晚上,两人从图书馆回宿舍,走到楼下半人高的树丛时,突然听到有些熟悉的人声。 她眯眼定睛去看。 透过并不繁茂的枝杈,能清楚看到姜姜正坐在商宇麒大腿上,两人毫无间隙抱在一起。平日里假小子一样大大咧咧的“社会你姜姐”,此时正在低头轻笑,神情异常娇羞,判若两人,商宇麒也在笑,边笑还边将自己的下巴从下往上凑过去,堵上对方的嘴,然后两人抱得更加用力,两只脑袋转来转去,逐渐越发啃得难舍难分,连口水的声音都一点点变得响亮起来。 …… 成辛以也看到了,颇为无语地伸手去捂她眼睛,悄无声息把她拉到另一条更远些的路上,不叫她继续看。 倒也不是怕她看,但……她那是什么表情? 瞪着眼睛,过分专注,脸上只有满满的真挚疑惑,完全不知道羞……简直就像在隔着玻璃观察两只实验青蛙磕了药之后的互动一样。 他甚至非常怀疑她会问出一些很呆很奇葩的问题,比如“他们为什么要转脑袋”、“互吃口水会不会很脏”之类的…… 但方清月倒没这么问。 她只是等他放下捂眼睛的手之后,有些莫名其妙地瞥了瞥他,又低头默默想了想,然后看看四周。还没到门禁时间,女生宿舍楼门口还有很多来来往往的人。 似乎不想被别人听到,于是她抬头,冲他招招手,示意他凑近些。 成辛以把耳朵贴近她。 “你也要亲吗?” 她的呼吸轻轻吐在他耳垂上,令成辛以整个人突然似触了电般微微颤了颤,连带着牵她的手都紧了紧,喉结微动,转头瞪她。 “当然。” 他的声音莫名变得哑了几分,好似刚跑完五公里,盯着她的眼神直勾勾的。 她居然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就像高考那天借他橡皮时一样,俏皮又可爱,像一汪透净沁洁的清潭。 “那明天再说吧。” 原本成辛以都快要把脑袋凑上去了,突然在中途被迫停住。 “……为什么明天?” 她笑嘻嘻地抬手按住他的额头,阻止他继续冲破亲密距离。 “现在人太多了。” 成辛以觉得一定是因为前十几年里他脾气太暴躁了,所以老天爷派她来折磨他。最关键是,对着她,他还偏就真一点儿脾气都发不出来,甘之如饴,任她折磨。 —— 于是,当天晚上、第二天的一整个早上、上午乃至中午,成辛以都处于一种既亢奋、又忐忑、轻轻飘飘,如临云端,却又坐立不安的状态里无法自拔。 方清月下午第一节有专业课,昨天非常明确地让他下课之后来找她。 好明确,好明确。 简直就是定了个初吻的闹钟,但铃声出了bug,一直在他耳边嗡嗡嗡叫着,怎么关都关不掉。 有点口干,他在宿舍里转了几圈,发现饮水机里没水了,就在舍友桌子上随便拿了瓶饮料。也没细看,拧开瓶盖就直接往嗓子眼儿里咕咚咕咚灌。 刚灌完,正好那个舍友回来了,看到他的样子,颇不解。 “成哥你咋了?” “……什么咋了?” 他明明灌了一整瓶饮料,嗓子却还是出奇的哑。 “你……看起来好像很……紧张?” 被戳中心事,成辛以腆着脸硬撑。 “好端端的,我为什么要紧张,你看错了……” “……哦……” 舍友还是有点奇怪,端详他一会儿又问。 “我这饮料好喝吗?” 谁知道,他又没细尝味道……可能就……甜的吧。 —— 下课后的教室人流涌动。她出来之后很快就看到他了,然后露出笑容。 成辛以的心脏砰砰直跳。 她今天没戴框架眼镜,那双柔媚的眸子亮亮的,仿佛能把他吸进去一样。 他擦擦手,上前牵住她,也不说话,默默穿过教学楼,路过体育场,走过操场看台,专挑人少的地方去。 走得有点快,她跟得气喘,又抬头看看他绷得紧紧的侧脸,不禁觉得有点想笑。 “成辛以,你要去哪儿啊?”她抿住嘴角问。 “没人的地方。” “为什么?” “……” 成辛以停住脚步,转过来瞪她。 “方清月你敢装失忆试试?” 她实在憋不住了,笑出声。 “哦……我记得呀。” “那你还问。” “那我不问。” “乖。” 他转头要继续走,她赶紧扯住他。 “但我走累了……” 刚下课的校园里,哪那么容易能找到没人的地方。深冬时节,冷风漫过枯黄枝头,席卷着几大片完整的枫叶纷落在操场看台宽阶上。 两人在看台最上层停住,绿茵场上全是课间出来溜达的人,甚至还有别的侦查班在拖堂集中做体测。 “那歇会儿。”他拉她坐下。 方清月活动了一下脚踝,捡起脚边最大的一片落叶,转来转去端详了一会儿。 接着,她缓缓舒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转过来面向他,眉眼弯弯,清清亮亮,声音像只小奶猫。 “成辛以。” “嗯?” 他低头专注帮她暖着手。 “我只说不要人太多,又没说一定要没有人。” 第33章 桃汁与枫叶(1) …… 对啊,他是不是脑子糊涂了。 成辛以发了一秒钟的怔,然后连忙把她细细软软的四根手指尽数握在掌心里,深吸一口气,低低叫她。 “方清月。” “嗯。” 她依然笑眯眯看他,但脸颊终究染上了一丝淡淡的粉色。他抬起手,温热掌心轻轻抚上那抹粉润,食指指腹触到她的眼角,令他想起两年前那个盈雪的晚冬。 北京的冬季寒风更冽,她的脸比那时凉意更甚,但如今她不再躲闪了,他也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坦坦荡荡地,用自己的体温帮她添一份暖意。 枝头黄叶逐渐停止晃动,稀薄阳光滞住呼吸,清风被点住穴道,背景板里的所有人影似乎都在一瞬之间定在原地。像是被催眠似的,他屏着呼吸,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小心翼翼,极缓极慢地,倾身向那一抹温柔的凉意靠近。 方清月其实也有点紧张,下意识也屏了气,没被他攥住的一只手捏紧那片枫叶,强装镇定,闭上眼睛。 是要闭的吧? 她昨晚连夜“补完课”的几本言情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但就在他和她的唇只剩下半厘米距离,两人的鼻尖几乎相抵,呼吸已然缠绕在一起的时候—— “嗡嗡嗡”。 一阵手机连续震动的声音从她外套口袋里传来。 —— 成辛以想爆粗口。 他得找人打一架,或者直接把给她打这通电话的那个人揍一顿。 第二个办法听上去显然更解气一些。 他长腿撇开,整个人瘫在看台上,一脸郁闷不爽地听她站起来背身接电话。 “……好……我这就过去。” 她冲电话那边应了一句,挂断以后回头,迎上一张杀气腾腾的脸。 忍住笑,走回他身边,她站在他一条拦着路的腿旁,垂眼看他。 “我得去一趟实验室。” “嗯。” 他木着脸,哼了一声。 “现在。” “嗯。” 他的脸色更木了。 “那我走啦?” “……嗯。” 那杀气简直都快冲到天灵盖了。 “那……你让让路呗?” 她用膝盖柔柔碰了碰他搭在前排看台椅背上的大长腿,又捏着手里的枫叶,在他腿上轻轻蹭了一下。 …… 成辛以重重叹了口气。 是真没办法。他从小到大养了二十多年的暴脾气,这就快要被她磨没了。 ……算了。 他收回腿,站起来,垂头丧气的,但还是拉住她的手,提起她的书包。 “走吧,我送你过去。” 她默默跟着他走出小半步,但又忽然转了方向,迈上了身后高高的宽阶。 成辛以不明所以侧身看她,却见她的双眼已是和他差不多的水平高度,正眸子湛亮平视着他,细眉弯成两条小小的月牙。 下一秒,还没等他开口,她的双手一并向前方举起来,他眼前只来得及闪过枫叶的柔黄光影,后颈便已被微凉的手腕一左一右扣住,一道温柔的力量将他拉向前。 飞快而又无比坚定的,倾息之间,她已经在他因为不爽而抿紧的嘴巴上蜻蜓点水般轻触了一下。 转瞬即去。 —— 手里的黄叶缓缓飘落地面,主动和不主动的两个人都没出息地呆住了。 一个是因为完全没料到会被反客为主,就那么傻乎乎地愣在原地石化,一动不动。 而另一个,却也实打实怔了一怔。 …… 书里居然乱写。 明明和写得完全不一样。 可究竟哪里不一样,她却又说不上来,只发现自己脑袋突然变得钝钝的,思维像浓稠的蜜一样,极其缓慢地流淌发散。 那种感觉有点类似于刚从一场温熏午觉之中醒过来,连耳边的风都变得旖旎,放慢节奏,令她迷迷糊糊,朦朦胧胧……鼻尖以下,哪里是刚碰到他的地方、哪里不是,她竟然清晰得仿佛可以记住一辈子……事实上她也确确实实做到了……就从那一点开始发散出的柔软触感,那么温暖,甚至……甚至糯糯的……像……像…… 怎么会。 她感觉自己的腿动了动,在意识到之前迈下了台阶,可与此同时……心里却反而蓦地生出另一股冲动…… 不想走,她不想走,却想再……想再站上台阶,这样就可以…… 可以再…… 正恍惚着,面前石化的人突然解了冻,一手从后往前揽过她的脖颈,一手抬起她的下巴,一言不发,强劲执着地亲了上来。 第33章 桃汁与枫叶(2) 又几片落叶成群结队飘下树梢,沿途自愿旋转不停,无数对棕黄的叶片紧紧黏在一起,一路飞扬不止,却也一路拥抱不放。 但在那其中的一双冬叶,叶茎之间的亲密姿势却似乎很生疏,又或者说,它们在有生之年里第一次充当落叶,根本就不知道应该怎样拥抱、怎样亲吻、怎样在清冽又温柔的凛风中旋转,只凭本能,从浅尝辄止,逐渐探索,再到攻城掠池。 那一片,叶柄更宽、接近牛皮纸颜色的那一片黄叶,用的是完全不同的力道和姿势,尽管生疏,却依旧仿佛对于飞离枝头已期盼了无数个年头一般,在凛冽的风里,掌心和叶茎都透露出滚烫的强执,深咖色茎络缠绕住另一片叶的茎络上端,再辗转奔向下端。越是干渴,却越是极尽温柔,仿佛要在最终垂落大地之前毫无保留倾出全部爱意。 宽阔叶身挡住风势,垂头弓背,整个包裹住对方窄小的叶柄。 那是它的、高高仰着头、本能地伸手扶着它的腰、却实则大脑空白、自两叶相触那一瞬起就已没有精力再掩饰紧张的,它的爱人。 恍惚之间,冬雪好似提早开始降落,两片叶仿佛两道互为深渊的蛊,无形之中,拉着对方一起向下陷去,越陷越深,不知尽头…… 电光火石。 烟花漫天。 —— 终于有些微理智回笼,是因为承受力先至极限。 身高差,她忘记了身高差。 她不该下台阶和他站到同一层的,但她此时并没有太多空间去反思这一点。她只觉得自己的脖子就快断了,即便他的手掌护在颈后,依然像就快抽筋似的。可他的手大到能从后往前掌控住她整个下颌,另一只手紧紧揽着她的腰背,让她几乎快要悬空。扭不过头,她便只能低声呜咽,努力合上嘴巴,手也开始推他的腰。 推了半天,两片落叶才终于歇在台阶底下,方清月的脚跟落回地面。 脚尖发麻、脖颈发酸、气息不稳,她的心脏剧烈跳动,感觉自己的脸滚烫得下一秒就会爆炸开来,抬手揉着自己的后颈,脑袋垂到最低,额头靠在一面同样大幅起伏的胸膛。 和亲密相拥时一样,他滚烫的手掌依然烙在她的衣领之后,大拇指抵在软软的耳垂边缘,但终于不再箍着她,开始随着两道炙热呼吸的节奏一起,帮她揉着酸痛的脖颈。 过了好一会儿,成辛以才哑着嗓子,在她耳边轻轻问。 “还疼么?” 她缓缓摇头,发丝在他的衣服前襟轻轻摩擦出细碎嘤咛。 他继续帮她揉,同时将她搂得更紧,弯着腰,脸蹭着她的耳朵分享滚烫温度,一起慢慢平复心跳和喘息。 —— 送她去实验室以后,成辛以轻飘飘去上晚课。 原本以为再快也要隔天才能见到她了,结果课上到一半,就收到商宇麒女朋友的微信。 “月月晕倒了!在校医院!” 他几乎是飞过去的。 方清月怏怏躺在校医院的病床上,脸色苍白,三个舍友陪在一边。等他扑到床边,才发现她的眼角和手腕都生出了淡淡红斑。 成辛以既心疼又疑惑。 “怎么会这样,是实验室什么东西感染了?还是……” 他突然想起什么,话音渐止,脾气渐长。 大二那年,拜某个偷偷给她送玫瑰示好的低年级傻子所赐,他曾亲眼见过一次她花粉过敏的模样。当时她的眼角就是这样,红红的,不规则的大块阴影,还有点肿,像被蚊虫咬了,又像狠狠痛哭过整晚。 难道最近又有这样的白痴出现了? 靠,活腻了吧,他都已经有名分了,还敢来招惹她? 果然,校医插着口袋在一旁淡淡道。 “过敏。” “过敏?过敏怎么会晕倒?”庄思懿不解地问。 “晕倒是低血糖,没吃中饭饿的,两码事。” 校医耸耸肩,继续道。 “应该是接触了什么过敏源,但接触得不多,所以症状不是很严重。休息一会儿,吃点药就可以。不过你这么大个人,不知道自己对什么过敏吗?” 方清月看起来也很迷惑,声音细细低低的,小手冰凉,乖乖搁在他手里。 “玫瑰花粉、草莓、桃子、核桃。” “这么多?” 万舒在一边插了一句。 这么长时间以来,她只知道月月对玫瑰花粉过敏,后几个过敏源简直闻所未闻。而且……草莓多好吃啊,天底下怎么会有人对草莓过敏…… “那你今天碰这些东西了吗?不一定是直接吃,看你的症状,也有可能是间接碰到一点点。” 校医边思索边问,眼睛在病人和病人家属身上转来转去。 “没有。” “再好好想想。” “是啊,月月,你再好好想想,会不会不小心误碰之类的?” 她的舍友们也在一边很关心地问。 方清月想了半天,仍是一头雾水。 “真的没有。” 自从查清过敏源之后,她就从来不会铤而走险去碰这些东西了。 但校医是个过来人,歪头思忖片刻,问道。 “那你呢?” 屋里所有眼睛都转向成辛以。 “啊?” 成辛以迷惑抬头,他原本正在琢磨还会有哪个二货敢送她玫瑰。 “你吃过什么,喝过什么吗?” 校医问道,摊开两只仿佛在提醒众人不必少见多怪的手心,解释得平淡至极。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你曾经吃过或者喝过大量含有过敏源的食物,然后没过多久,你们俩又,比如说,舌吻过,那也有可能。因为对于体质非常敏感的人来说,哪怕是极少量滞留在口腔内的微量元素,也是有可能导致过敏的。” …… 起初,除了一旁的三个舍友露出促狭的笑和方清月骤然脸红起来之外,成辛以并没有太多不自然的表情。舌吻是有的,这会儿他唇畔依然留着迷人的记忆,但他绝不可能吃过会让她敏感的东西,甚至自知道她的过敏源起,他也不太喜欢吃那几种水果了。 正要摇头否认,话到嘴边,脑中却突然闪过下午出门之前灌的那一大瓶饮料。 成辛以的眉尾不自觉颤动了一下,闭上眼,缓缓回忆瓶身上一闪而过的图样。 …… 草,完了…… 那好像是……鲜榨的桃子汁…… …… 已经溜到嘴边的辩解变成一声尴尬的轻咳,他的脸也迅速升高温度。 怎么会这样…… 看到他急速变化的表情,校医和三个舍友自然都明白了。校医完成寻根究底的任务,淡定如常转身出去做别的事了。三个舍友默默笑了一会儿,但怕方清月太羞,也都找了借口走了,临走之前还叮嘱成辛以好好照顾她。 —— 成辛以耷拉着脑袋,诚实愧疚,把情由一句一句慢慢解释给她听。 “……但我……我……出门前明明刷牙了……我……我真的刷了……” 他想说他刷得挺认真的,也不是故意去喝桃子果汁,可实在说不出口。 有什么可辩解的,还一度曾经笑话过送她玫瑰花的人,他有什么资格……相比之下,他才更愚蠢吧,明明知道她过敏,明明知道马上就要亲她,可怎么就偏偏去喝那多余的果汁……少喝一口能渴死他吗…… “……对不起,方清月,我太蠢了,今天……今天满脑子想的都是要亲你,太紧张了,就给忘了……” 自责得紧,他也不逞强掩饰了,从实招来,可怜兮兮,像个认错的孩子。 “不怪你。”她的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羞涩,但已经露出微笑。 “反正这次也不严重,没关系的。” 可成辛以依然很难受,给她暖着手,却觉得怎么暖都不够热乎,索性直接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坐到她床边,把她红彤彤的手腕整个捂在怀里,一言不发地闷着。 见他这副样子,她反而心疼起来了。 “……成辛以,真的没事,是我先亲你的。而且谁又能想到……这样都会过敏的……” 他眼巴巴地瞅着她那张还不如他手掌大的脸,仿佛下定决心似的。 “方清月,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忘记了。” “嗯。你先起来,地上凉。” 他固执地继续承诺。 “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让你因为我过敏了。” 她笑得更甜,另一只红彤彤的小手伸过去,摸摸他的大脑袋。 “嗯。” “真的,我发誓。” “好。” —— 【第三卷——完】 第34章 双休日复盘(1) 【第四卷:——《雪融雪》】 —— 六月二十一日,周六下午三点四十八分,方清月回到警队。 实际行驶速度比预想中慢了一些。 她撑着小阳伞站在警队大院,顶着炎炎烈日暗暗琢磨半晌,又看了看另一侧早已停在固定同一棵大柏树下的那辆黑色巨兽。 远近闻名的魔鬼刑警队长作息日夜颠倒,似乎忙得连洗车的空档都没有,所以这只巨兽现在满身蒙尘、四脚沾满大块灰泥,看起来垂头丧气,像是被今年发布的第一个红色高温预警压塌了脊梁骨。 确实太热了。 她被炙烤空气闷得心焦,快步走进刑侦大楼里吹空调。 —— 这是第一次进他的办公室。 地理位置是刑侦一队办公区的最里面,靠着楼东侧的窗,空间比她那间要大出不少,但却堆得满满当当,能落脚的地方少得可怜。 午后日头正盛,窗帘正紧紧拉着,白炽灯大开,书柜里塞满了案卷,高高低低,参差不齐,是会让强迫症发疯的程度,其中有些标签都已经磨得又黄又旧。偌大一张办公桌,像一个世纪没收拾过,杂乱无章,堆得像山,桌角的烟灰缸里的烟头多得快要溢出来。 遍地可见归档用的新旧纸箱,满的、空的、半满的、折叠起来的、展开来的、半折不折的……比比皆是。成箱的罐装气泡水堆在墙角,垃圾桶里废纸已经溢出来,碎纸机前的黑色木地板上残留着不少白色碎纸屑,地上还有好些个揉起来的纸团。夏款警服上衣被随随便便扔在衣架脑袋上,而另一件黑色冲锋衣外套,竟然就被胡乱丢在饮水机顶上。 刚满三十二岁的刑警队长坐在高高一大摞案卷后面,正埋头专注看材料。左手拿着铅笔不时写写画画,右手掐着一支烟,烟头升起缕缕白色有害气体。 她静静看了他几秒钟,才轻轻敲门。 他抬眼看过来。 “坐。” 与她记忆里学生时代清朗温柔的声线截然不同,他现在的嗓音沙哑得像个老头子,那些烟气仿佛是从他喉咙里划过的锋利刀片上闪烁的银光。 她下意识替他无声吞咽口水,经过嗓子反而感觉更加酸胀,想叫他别抽了,但话到嘴边又生生吞下,只安静走进去,找椅子。 ……但是…… 坐哪里? 这间办公室里仅剩的一把椅子上正堆着他的……这是个什么? 呃,毛巾…… 还是条又大又旧的脏毛巾。 她无语瞅了他一眼,他却像完全没察觉似的,还在翻手上的材料。 难受得皱眉屏息,她翘着小指头把他的毛巾捏起来……见是干的,也没什么臭味道,便直接丢到他桌上堆着的另一摞卷宗上头,又细细检查了一下椅子,确认表面没有什么其他奇奇怪怪的痕迹了,才坐下。 再抬头,成辛以不知何时已经在睨她了,双眸眯着,表情似笑非笑,就跟当时看到她被迫和满手油的姚澄亮握手时那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如出一辙。 洁癖精和邋遢鬼打交道。十年前邋遢鬼人模狗样,十年后洁癖精白旗投降。 “你要找我说什么?” 懒得跟邋遢鬼一般见识。 “等一下。” 他又翻了一页材料,低头缓慢转着笔。 她瞟了一眼,还是西郊画廊的案子。 听说昨天他让施言等人回现场组织了侦查实验,测试坠落时风声对听力的干扰程度。但她没跟着去,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又查出了什么新线索,但这会儿他在翻看的依然是十九号当天的一些现场照片。她想了想,没再发问,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等着。 办公室里开着空调,比燥热室外舒服得多。她原本穿着降温布料的防晒衣,这会儿瞬间凉下来,不禁下意识摸了摸左肩头。 成辛以没抬眼,把涂写的纸揉成一团随手扔到地上,拿过空调遥控器调高了两度,口中冷冷哼道。 “想碰瓷儿?” 方清月面无表情放下手,盯着遍地的废纸团,慢吞吞道。 “如果,你是在变相表达对这条胳膊的愧疚之情,那大可不必。虽然前天刚被你亲手拧断过,但它现在已经不疼了。我不讹人。” 他斜睨了她一眼。 “我什么时候玩过‘变相表达’那一套。” ……这倒也是。成辛以一向直来直去,以前追她的时候招招式式都是“直给”,现在嫌她烦也从不藏着掖着,白眼一个接一个,翻得快停不下来,发脾气也毫无迟疑,想骂就骂,想嘲讽就嘲讽……要论“直”,还有谁能“直”得过他啊。 这么想着,就见他展开卷宗放到她面前,笔尖在上面点了点。 ——是前天晚上折返回去找的那半截荧光指针针头。 “角度。” 他言简意赅地念了两个字。 起初她还没进入状态,等仔细看了看卷宗上的几张照片,才感觉迷雾似乎被拨开了一点点。 除了她当时在现场拍的那一张之外,还有几张大概是昨天白天新拍的,都是最后半截指针的落脚点。 那截指针是他在一片弧形断瓦侧面找到的,正好卡在碎砖块之间,一旁是落地窗和斜立成排、鳞次栉比的砖块,但周围只有四分之一瓣足印痕迹,还有明显滑蹭的痕迹,辨识条件并不乐观,恐怕很难与现场采集的其他脚印一一匹配,也无法确定是不是当时在场的五个人所留下的。 但前晚刚找到指针那会儿,她窝着一肚子气,胳膊又痛得要死,并没来得及仔细考虑。现在再静下心来看,尸体跌落的弧形楼梯靠近三楼门口,是在东南角,而指针是在西北侧靠近落地窗的位置发现的,两者之间距离很远。而表盘的朝向…… 她的指尖在照片上试探性地划拉了两下,看向他的眼神带着不确定。 ……是这个意思么? 他耸耸肩,不置可否,从打印机里重新抽出一张白纸,扶手椅朝着她挪近一些,在纸上画起来,边画边慢慢解释。 “门框、楼梯、窗、头、四肢……” 用的是最简洁的画法,把相关参照物用精炼但难看的直线标出来,再画箭头标出尸体的头脚朝向等等。方清月凑过脑袋去看。 “既然死者是这个姿势仰面摔下来的,表盘与手背同方向裂开,那指针为什么会甩到相反方向去?” 他边问着,边展开自己的手掌,简单比划了一下。 但她一时没集中注意力,想的是其他。 “材料里不是有现成的建筑平面图么,为什么不用那个?” 这线条歪歪扭扭、粗犷奔放,画得简直丑死了,用平面图不是更清晰了然。 成辛以瞅瞅她,抬手用笔杆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发顶,斥道。 “听重点。” 她眨了眨眼,盯着那捏着墨绿铅笔的“祸水”和他手腕上那块凸起的桡骨,缓滞地思考、吐字。 “重点是……指针是在死者的右侧方被找到的?” 成辛以是个最典型的左利手,写字、拿枪、日常做事都惯用左手,所以手表戴在右手。而根据死者手表表带磕碰的痕迹来看,可以确定表曾经是戴在死者左手上的。 她仔细回忆。坠落时,尸体的头朝向五点钟方向,双脚核心大致朝十一点钟方向。还有两只手在死亡时的呈现姿势——左手臂朝向约七点钟方向,手表表盘坠地的位置也是朝向七点钟,但指针最终却在十二点钟方位被发现。 “但手表是先磕在楼梯上的,有没有可能因为在磕碰过程中转了方向……”她琢磨了一下,没再问下去。 “力也不对。” 他摇摇头,把铅笔笔杆横过来,比量在两个点之间。 确实,距离太远了。 “那会不会是场外因素造成的?比如,有可能是我们在现场勘验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然后来回走动……” “不会。” “为什么?” “动动脑子。” 他扬起一侧眉毛。 方清月瞪起眼睛。 第34章 双休日复盘(2) “怎么,条件不好就一眼都不用看了?” 他反瞪着她,表情有点像大学警训时期的严厉教官,厉色指责她站姿不标准,另一只手把照片又往她眼前推了推,指向指针发现之处的残缺脚印。 “滑蹭痕迹这么明显,这么多参考点,都不用看的?” “我看了呀!” 她有点不服气,音调不自觉升了些,拿过那张曾经踩在指针上的残缺脚印照片,指尖点数着那枚四分之一脚印里为数不多的几个有参数价值的点,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忘记他教的那些足迹鉴定知识,一个一个报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这一段滑蹭长度大概是2.5公分左右,被破坏得很严重。这些我前天晚上就看过了,可这能说明什么呢?” 面对着她理不直气也壮的叫嚣,他却不说话了,也不再严厉凶斥,反而安静了一会儿,视线定在她的指尖片刻,才缓缓抛出问题。 “你没穿脚套么?” “当然穿……” 她原本还想继续不服气地嚷,可话到一半,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迟钝。 自己人现场勘查时都必然是穿着脚套以防破坏现场的,而有没有脚套所留下的脚印又怎么会一样呢?别说成辛以一眼就能看出来,就连她被他教了那几年,多看两眼也能做到。何况案发时在场的四名目击者穿的还都是鞋底板坚硬的工作靴。这四分之一枚脚印未被破坏的边缘硬朗明晰,显然不会是穿脚套后所致。 她瞟了他一眼,后颈发烫,抿紧嘴巴,默默思忖了一会儿。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意味着……现场有人在说谎。并非没有人靠近过尸体,相反,可以确定的是,在死者坠地之后,至少有一个人,曾经绕到死者身边,甚至有可能在指针坠落的初始位置短暂逗留过。 而根据四个人的口供,案发时二楼有两个人,杜志伟和陈鸣,一楼是王阳,升降架上的是许东。 从位置上看,最有可能是距离最近的杜志伟和陈鸣互相维护说谎,但其中陈鸣的身量与三楼现场的足印明显不符,已经被成辛以排除,即使真的有人独自接近过尸体,也绝不会是他。 不过还有另一种可能…… 她用指尖贴着他画出的短线,模拟可能存在的移动路线,突然又想起,在第一次勘查现场时,成辛以曾在落地窗前丈量了好久,一道隐隐约约的亮光闪过脑海。 被移动过的指针更靠近落地窗的位置,而从活动路线上看,可能会有必要在三楼来回折返的,只有一个人…… “你怀疑许东?”她小心翼翼猜测道。 “哦……”他轻轻哼了一声,语气揶揄至极。 “醒了?” ……她咬住下唇。 术业有专攻,纯推理还是他更厉害,这一点她十年前就领教过。但是…… “口供上说,许东在听到声音的时候,刚升到一楼和二楼之间,杜志伟和陈鸣也没说曾经见到他升上去。这一点上,你觉得有可能说谎么?” “你猜?” 成辛以转着笔杆,好整以暇看着她默默吃瘪的模样,也不回答,只把新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回去。 “这栋楼的每一层层高是多少?落地窗窗长又是多少,手动升降架在行进过程中,加上视线斜角,会有多长的距离处于楼里人的视线盲区里?” 三楼层高4.8米,因为需要测量坠落高度,所以她计算过。但一楼和二楼并不是案发现场,她就不知道了……至于落地窗窗长……她压根儿完全没考虑过这些数据的测算…… 一时语塞,她眨巴眨巴眼,默默盯着他指尖模糊成旋儿的笔杆,答不上来。 成辛以扯扯嘴角。 “所以,下基层做刑侦,不能把所谓的份内事分割得太清楚,就算不是跟尸检解剖相关,该参与也还是得参与。所有线索连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圈,缺了哪一环都搞不定。是不是,方法医?” 他正面盯着她,似乎早料到她答不上来,态度倒是不凶,可还是叫她红了脸。 方清月沮丧垂下头。 大概是研究院呆久了,她过度专攻,之前总觉得询问和审讯等这一类工作不属于她的工作范畴,没有太大的积极性去参与,甚至还一度因为和成辛以的尴尬关系,刻意回避过几次。这点儿小心思,他肯定瞧得一清二楚。 但基层侦查实务和科研研究这两种工作模式必然不同,确实是她忽略了这一点。既然已经选择了实务,她该早点去适应的。 “对不起……我下次会注意的。” 他倒没得理不饶人,继续道。 “三层落地窗长4.0米,一层、二层层高都是2.8,落地窗长都是1.8。这是四个目击者的身高。算算看?” 铅笔笔尾转过来,她便听话接过笔,又拿过他的纸翻到背面,开始在上面有板有眼画起来。 但风格与他完全不同—— ——成辛以画案情思路图,是能多简单就多简单,粗旷不羁,线条飞扬,就算是在场认真旁听的人,恐怕事后都不一定能回忆起他画了些什么。 但方清月本就是一板一眼的性子,而且画功基础扎实,再加上平时画骨头养成的专业习惯,所以这会儿就仔仔细细,一笔一画,就像那些考试时过分认真整齐打草稿的呆板学生一样,尽可能明确标示出所有的定量——天台、3F、2F、1F……接着又是落地窗上沿、下沿,还用规规矩矩的箭头去标注每一段数字,哪怕心算也可以,她还是习惯性写得极其详尽。 这要换成其他人,查案的时候搞出这些磨磨叽叽的长长短短横横竖竖,成辛以早开骂了。 可这会儿,他心态居然十分平静,支着脑袋盯着她的白嫩手背和纤细手指,默默等着,居然不急也不躁,甚至还隐约生出一丝困意。 写着写着,她突然停下来,抬头问他。 “下沿离地是多少?” 他懒洋洋抬起眼皮,缓缓答了两个字。 “你猜?” 果然,她就卡在那儿,白皙面容泛出窘迫的粉色光泽,嘴巴微微嘟着,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嘟囔。 “……我以后不会再犯了……” 成辛以这才慢悠悠报了数字,怀着不可置信的耐心,等她标完了一段,再直接报出下一段给她。 墙面厚度、上沿长度、下沿高度……每一段细枝末节的数字他都牢牢记在了脑子里,甚至包括每个室内的目击者陈述的在案发时所站的位置离窗沿的直线距离等等,完全没有任何迟疑或犹豫,就像个数字机器。 全部算完,她又着重描了一下视线盲区的范围,慢吞吞念着。 “二楼和三楼的室内建筑面积是一样的,那应该……就是这两段距离,在视线盲区里。” “够不够?” 他明明已经知道答案,但还是懒散地问她。 “嗯。” 方清月点点头。 案发现场的升降架是半封闭式的,一个人坐在上面,系着安全绳,双腿需要踩在固定高度的踏板上,会有一定的曲腿姿势,因此整体长度加起来不会超过一米。 而现在,根据在场四个人的身高、所处位置、视线倾斜最大角度来计算,当升降架升至两层楼的落地窗之间时,室内的人的视线盲区长度的确是大于升降架垂直高度的。这就意味着,在升降架自一楼向楼顶运行的过程中,必然会有至少两段距离,是室内的人完全无法看到的。 所以,许东的不在场证明并不完全成立。 他耸耸肩,捏起她手写的凌乱草稿纸扫了两眼,跷腿瘫回椅背里,又点起一支烟。 但方清月很快皱起眉头。 “等一下。” “嗯?” 白色烟气从他口鼻中飘出来。 她瞪了那些白烟一眼,眉间露出一丝只在套上隔离服站在解剖台时才会有的严肃表情。 “我不想反驳你。但就尸检结果来看,许东没有对死者作出任何加害行为。” “尸体的每一处伤口我都反复确认过,枕骨只有一次撞击痕迹,绝对不可能存在二次伤害。每一道新鲜伤口都是在坠落过程中造成的。如果许东真是凶手,对死者施加了某种加害动作,那么这个动作再细微,只要实际发生,就不可能不在尸体上留下痕迹。” 她想了想,推了推眼镜,转而又道。 “当然了,如果你不信我的报告,大可以去请教其他法医,但不可能有第二种结论。” 她只接受他推理能力比她强,但尸体是她专攻的术业。 “我说过不信你么?” 他弹掉烟灰。 “我只是在推敲每个人的不在场证明的真实性。许东也许有嫌疑,也可能是无辜的,毕竟那种没见过死人、过分害怕慌乱、而无意间对警察说了假话的傻子也不在少数。但不管最终案件定性是意外还是他杀,案情都得做出百分之百的还原,差一点儿都不行。” 烟雾缭绕,她盯着那双隐在白烟后面的湛黑瞳孔,总算明白这个人为什么会被传闻描述成魔鬼队长了——不仅源于那远近闻名的暴脾气,他工作起来,确实既较真儿又果决,一点儿纰漏都不能容忍。 “那现在要怎么办?重新审讯?” “你问我?”魔鬼队长眯起眼睛,好大的官威。 她鼻尖皱了一下,深呼吸,没好气地一连重复两遍,末了再添一声不走心的称呼。 “请教。请教……成队。” 说完之后,她又有些忿忿地转过脸去,抬手扇走四周的烟气。 第35章 洁癖精与烟灰缸(1) 早就知道这样的态度会把人惹恼,但等真的又见到方清月皱鼻子、拧眉头、鼓腮的一连串微表情,成辛以还是觉得有点好笑,又似有一丝丝类似恶作剧得逞后的上瘾心态。 以前他向来不会这样故意招惹她。 不管是十年前没原则的宠溺,还是十年后冷冰冰的不搭理,都不像这样。 可经过了前天晚上短暂又久违的独处,他隐隐感觉这种幼稚心态越来越跋扈,无根无据,就像一只重新开始嚣张膨胀、却又拼命克制着,谨慎注意不能任由自己上升得太快的气球。 他面上不动声色,又继续盯了她侧脸新换的创可贴半晌,才抿紧嘴角,随手把剩下的大半截烟头插进烟灰缸里,打算从卷宗里再抽几张照片出来。 但还没等碰到照片,她却突然“腾”一下子站了起来。 成辛以抬头,就见洁癖精的两弯柔媚细眉正紧紧拧成麻花,右手骤然从桌上弹起来,飞快拿起一边的纸杯,径直把他那杯剩大半没来得及喝的现磨咖啡全部倒进了烟灰缸里,浇灭还在不知疲倦冉冉盘旋的白烟,紧接着,又翘着小指头,满脸不高兴,无比嫌弃地捏起烟灰缸一角,把里面湿哒哒的烟灰烟头一股脑儿倒进了垃圾桶里。 …… 原来是烟灰缸太满了。 他熄烟向来随意惯了,烟头没有完全灭掉,才会让她像个消防安全警铃似的,倒他咖啡帮他灭烟,又难抵洁癖本能,忍不住帮他倒烟灰。 成辛以努力板着脸,抑制笑意,不让它从眼底溢出太多,顺手从桌子另一头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原意是想给洁癖精擦手,但她接过去后,擦的却是烟灰缸的泥泞内里,转来转去擦了半天,把脏纸巾丢掉,又气鼓鼓地把烟灰缸放到离他最远的一沓卷宗顶上,才又盯着他。 见他没动,又看了一眼远处的纸巾盒。 但他招惹之心已然肆起,故意装作没懂她的意思,即便被她瞪着,两手也依旧懒洋洋摊开,一动不动。 于是方清月只好郁闷地站起来,踮脚弯腰、伸长手臂去够纸巾。 他的办公桌比她的那张更大,上面又堆满乱七八糟的卷宗,周遭地上也好似叠罗汉堆积木一样全是纸箱子无法落脚,不好绕过去。等她终于吃力拿到纸巾了,一手扶着桌子想直起身子,余光就瞥见他的视线方向有些异常。 …… 反应过来他看的是哪里,她的动作僵住一瞬,立刻抬手压住自己的领口,气愤地站直,瞪他。 天气太热,她外面套着严实保守的防晒衣,里面就只随便穿了一件短款贴身的工装背心,刚才在他面前不经意弯腰,松松垮垮的外套领子就在不知不觉中被地心引力诱惑了下去,也不知道被他看到了多少。 而且……那眼神走势未免也太直白了吧,分毫不差追着她领口以下跑,丁点儿遮掩和避嫌都没有的么?明明她都已经站直了,他竟然还盯着她胸前不放,神情甚至坦坦荡荡,大方得仿佛正在看的是一堆普普通通的卷宗。 “你看什么!” 成辛以耸耸肩,这才终于把目光落回卷宗上,勾了勾唇。 “没看清。”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了呢,怪我起得太快了。”她忿忿不平地讽刺。 “没关系。” 浅青色下颌骨微微起伏,似乎真的在表达出诚恳的宽恕。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忍住不发作,重新坐下来,就见他把三张不同脚印的照片逐一慢慢抽出来,放到她面前。 “许东、和编号0.5。” 足迹鉴定报告昨天就已经出来了,已经明确的是,现场存在除了四名员工和死者之外的第六种足印。但成辛以依然像在前天开会时一样,坚持将这两组编为第0.5号。在这点上方清月是他一手教出来的,自然清楚他研究脚印的习惯,也知道他会用这种编号方式的原因—— 开会时说得仓促简单,估计是他懒得费口舌解释。死者的脚印是编号“1”,在场的四个目击者逐次编号“2”到“5”。而这两枚,不属于编号1到5,却并不用象征未知的“x”来编号,而选择使用非整数,是因为他认为这两组脚印是在场已有完整足印的某个人所伪造的。 “你觉得,伪造足印的人就是许东?” 他眨眨眼。 “怎么个伪造法?” 她边擦干净手指,边又重看了一遍照片,恢复学徒心态,一板一眼回答在案情讨论会上就已经看出的问题。 “死者足长26.5公分,死时穿的鞋是43码,照理应该是完全合脚的。但这两枚——编号0.5,脚掌两侧有虚压,拇趾重压前缘空出不到两公分左右,第一跖区重压内弧度空出不足一公分,是小脚穿了大鞋。而且这个脚比死者略小的人,与死者的赤足长度差距应该不会超过……” 她絮絮说到最后,缓缓伸手比了个“1”,又弯曲手指,眨眨眼,合上嘴巴。 成辛以慢慢点头。 “不错啊,没还给我。” 他指的自然是当年倾囊相授的那些辨识经验,还像前天开会时那样,又轻轻哼了一声。她吸吸鼻子,摊开双手。 “勤能补拙。” “哦……”他扯扯嘴角,又把许东的脚印照片往前推了推。 “那这张呢?” 她推推镜框眯起眼,按照他之前教的办法,用食指指尖贴在照片上,仔仔细细对比一个个的参数点。 他曾经说过,如果需要临时辨识这类细节线索,没有精准的辅助工具,又不容易选定参考值,就要提前准备好用一些自己身上固定不变的东西作测量单位。 比如,成年人的指甲会定律纵向生长,但指甲根部的宽度往往不会变化。所以,在最初跟他学足迹辨识的时候,她就也跟他一样,用自己的左手食指指甲最根部的宽度作标尺。而且这两组照片都是等比例拍摄,所以推算起来,也相对比较容易。 细细对比了一会儿,再回忆一遍鉴定报告里许东的身量数据,她又一次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她又忘记了,在推理的过程中,忘记再主动多走出一步,明明只差一步就能形成完整闭环,可她就是需要他再提醒一下,才能首尾相连。 这三张照片其实已经很清晰地能看出来,许东的足印与小脚穿大鞋的这一组照片,有很多走路习惯上的相同点,许多关键的数据也都能对得上。 尽管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终究忍不住有点佩服。完整的逻辑链,一丝不苟的痕检证据闭环,她甚至还不知道他的脑子是自什么时候起朝这个方向运转的,他就已经可以连点成线、再拆线成点,耐着性子一句一句给出提示,把线索喂到她嘴边,让她自己慢慢理清楚了。 “许东就是那个小脚穿大鞋的人?” 成辛以漫不经心地耸耸肩,看似也在端详照片,但神思其实已经飘远了。 —— 不知怎的,看着她捏着眼镜腿、用那小小的指尖在照片上来回变换角度、傻乎乎地点来点去,他突然就不大有兴致再跟她继续讨论案情。 转在脑海里的开始变成那个数字——她用作测量单位的数字,0.8公分——是她食指指甲的宽度,还不足他大拇指宽度的一半。她的手小得不可思议。在很遥远的诱人曾经,那0.8公分会使坏俏皮地挠他手心,或者温柔地戳他下巴,或者被他轻轻咬住,然后…… 然后。 成辛以的喉结在自己意识到之前擅自微微滑动,视线在她已经高高拉到下巴的外套领口重新扫过,倏然间抬手,一下子抽走她面前的照片,丢回卷宗里。 动作太突然,把她吓了一跳。 他无事状淡淡道。 “足印鉴定结论虽然可以做证据,但就现在这些明显还不够。尚吴现在应该正在许东家里,等情况摸得再细致点,找到突破口,先审了再说。就这样吧。” 她缓慢地点头,还盯着那沓已经被他合上的卷宗兀自思索。他倾了身子,打开左手边底层抽屉的锁,取出一副白手套戴上,伸手进去拿了个方方正正的硬壳快递盒子出来。 “这是……新案子?”她问。 他摇头。 “私事。” 第35章 洁癖精与烟灰缸(2) 方清月默默瞥他一眼,没吭声。后者说得太过一本正经,仿佛大好周末找一个同事说私事简直再理所当然不过了。 她的目光落到他手里、明显被当作证物看待的物件上。 那是个方形纸盒子,印着常见的快递公司名字,显然已经拆开,但似乎拆得十分谨慎——是沿着边线小心剪开的,完全没有破坏盒子本身的纹路,现在又已经原封不动合上,乍一看就像没拆过一样。 “这是我昨天早上收到的。”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又拿了副新手套递给她。 尽管不明所以,但她没马上发问,只是乖乖戴上手套,去看那个盒子。 盒子正面贴着一张电子打印的快递单,也许是因为昨天下过小雨,快递派送过程中边角些许受潮,但仍然能清晰看出收件人是成辛以,收件地址是海市刑侦总队,前台代签收,签收日期就是昨天。 她小心翼翼拿起盒子,很轻,但里面有东西……看看他,得到眼神默许之后,扒开边线开口。 看清里面的内容,她的瞳孔微微张了张。 “这是……朵花?”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直接问出来,音调还有一点点微弱的升高,但没多停顿,直接伸手取出那东西。 ——是一块橡皮。 准确来说,是一块玫瑰花形状的橡皮。 “……你让我看这个干什么?” 不就是一份生日礼物么?某个爱慕者送了他一块过时又幼稚的花式橡皮?那他戴手套干什么,以前又不是没收到表白。毕竟他的颜值也曾一度不偏不倚长在了许多小姑娘的心尖上,所以哪怕是当年还在热火朝天追她、跟她谈恋爱的时候,也常会有些异性视她若无物,向他发射出一些匿名桃心暗示,或者是古怪热情的芳香问候。 早该见怪不怪了吧?那他现在是在琢磨些个啥? 正疑惑着,她却又突然从对面的眼神中觉出一丝不对劲儿……他就那么静静盯着她,嘴唇线条抿紧,侧脸如锋刃,眼角边线像一把平角尺,不动声色地看她观察盒里盒外的动作和表情,那神态,就像是在…… 审嫌疑人。 “你该不会……怀疑是我寄给你的吧?”她觉得不可置信。 他耸耸肩,掏了烟盒出来,低头在桌上磕了磕底角,又抽出一支。 “我没那么智障。” “那你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 “职业病?” 他漫不经心道,似乎已经开始思索其他事情了。 “……” 看着她气闷的样子,他眉峰微动,顿了半晌,才用下巴指指橡皮,问道。 “之前见过这东西么?” “没。”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那能联想起什么吗?随便什么都行。” …… 没有立刻回答,她先让自己安安静静端详了一会儿,感觉脑海中有一股偏执的力量正在僵硬地拉扯自己的思绪,不让她朝着那一段心知肚明却还想着装傻充愣的蒙尘过去越靠越近。 橡皮,橡皮……难道她还能联想起什么别的事情么……除了当年那个被她舍友调笑好久的“三块五毛钱拐来一个笨蛋帅哥”的老梗。 大概是她停顿得太久了,再抬起头时,他已经在用一种几乎能穿透她的目光盯着她了,并且赶在她开口之前率先打破沉寂。 “除了‘三块五’之外。” “……你……知道?”她瞪大眼睛。 成辛以不动声色点点头,神态倒颇坦然。 何止,他还知道更多她以为他不会知道的事。比如“三块五”,比如“后脑勺”,比如当年关于“利奥波德苹果”的纠结犹豫…… 但现在他想说的不是这些。 “能联想到别的么?别的我不知道的事。” 他叼起烟,拿起打火机,抬头看了一眼被她有意无意放到最远处的烟灰缸和已经捏扁丢进垃圾桶的纸杯,扫视一圈桌面,转而又把烟放了下来,掐在手里转。 方清月吸气,摇头,认真敷衍他的问题。 “想不到。不过我觉得,会送出这种生日礼物的,应该不会是很成熟的人吧……” 这种橡皮,古早得就像小学、初中时期那种对精致文具狂热收集癖的小女生的心头好,摆在书桌上才能更有学习动力似的,形状精巧,但通常不会太实用,还带着一些年代感。玫瑰花形状,粉粉嫩嫩,寓意实在不能再明显了……所以…… “我记得小曲说起过,你们队和二队前段时间曾经轮流去几所小学做了几场治安培训,也留过联系方式?” 他没否认。 “那会不会是某个小学女生被你迷住了,所以送一些小礼物给你……” 毕竟除了小学生,还会有多少人幼稚到用一块花式橡皮来表达爱慕的。 但成辛以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我一般在成熟异性群体里魅力更大。那次培训,我没留过自己的手机号,而且好像还吓哭一个。” “……吓哭?你吼小学生?”她不可置信地问。 “没有,就看了一眼。”他幽幽摊开双手。 ……是瞪吧。她皱眉嫌弃地转走目光。 “那我就不知道了。” 于是成辛以思索半晌,又从抽屉里拿出了另一件东西,是用塑胶袋封起来的一张破破烂烂的手写的快递底单。 “这又是什么?” “上面的字迹,眼熟么?” 她接过来,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摇摇头。 “这张快递单的时间好像……”她一头雾水地指着上面模糊凌乱、不甚清晰的签收栏,分辨了一会儿。尽管看不清收寄的具体日期,但年份一栏的数字似乎…… “……不是最近的吧?” 成辛以没直接回答,而是抬抬下巴。 “再好好想想,真没印象?” “没有啊……”她只觉得他莫名其妙。 “你到底想说什么呀?” 但他似乎犹豫了一下,罕见有几分拖沓,捏扁了烟嘴又放开,反复几次之后,才点了点那块橡皮,慢慢开口。 “这不是第一次,是第十次。” 说着,又从抽屉里第三次掏出个一半A4纸大小的文件夹,打开来,缓缓地翻。 连续几张快递单映入她的眼帘,都是被当作证据严密保存起来的。 “我一共,收到过十个一模一样的橡皮,每年一个,都是在同一天。” 第36章 玫瑰橡皮(1) 解释这句话的同时,成辛以默默抬睫观察她表情的细微变化,左手微微收紧,心里有些拿不准她会有什么反应。 第一时间,她似乎没听明白他的意思,直等他翻到最后一页,才开始露出些许不解,缓慢眨了眨眼,自己接过文件夹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眉心逐渐拧出小小的皱褶,脸颊上的创可贴也跟着微微扬起一寸。 一共八张电子快递单,日期清晰无疑,是连续的,从八年前的六月二十日,一直到去年的同一天,从无中断。算上刚才那个快递盒子上的那张,就是九张,那么…… 她低头再看自己面前手写的那一张快递单。 年份字迹模糊,但现在看起来,有点像是…… “十年前。这是十年前的六月二十号收到的,也就是第一次。” 他低声补了一句。 “而且不是实名寄件,预留的手机号也是假的,我当时就查过,可是什么线索都没查到,就连枚多余的指纹都没有。” “怎么会……你……” 她似乎终于意识到其中的古怪,眼神中开始露出一丝困惑,进而是不安。 “我想查出寄件人是谁,但因为是私事,不想动静太大,所以想请方法医帮几个忙。行么?” 那把老烟嗓听上去依然低沉沙哑得让人心痒。方清月放下文件夹,默默盯着那块玫瑰橡皮,只觉得这有点像是一场古怪又无聊的恶作剧,明明看不出什么恶毒意图,却又透着令她难以忽略的不适感。究竟什么人会做这种事?又是出于什么动机、什么目的? 她毫无头绪,只能暂时让自己不要乱想,抬头问他。 “你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第一件,帮我分析分析笔迹?” 他用下巴指了指那唯一一张手写的快递单。 “为什么找我?我又不是专业的,就算不找队里的同事,你肯定也认识一些专业做笔迹鉴定的朋友吧?” 毕竟她也只是因为感兴趣才研究过一些而已。 成辛以轻轻叹了口气,用烟尾叩了两下桌面。 “都说了是私事,目前又没什么头绪,连个初步怀疑对象都没有,不想打草惊蛇。” 也是。 她耸耸肩,算是应了,又捏起那张手写的快递单。 “有放大……哦……谢谢。” 话才说到一半,她就发现他已经料事如神般把放大镜推到她面前了,顺势还终于把烟也放下了。 于是她推了推眼镜,眯起眼睛,细细研究起来。 —— 等她研究的空档,成辛以向后靠进椅背,喉咙无声吞咽,舌尖抵住牙齿。 烟和打火机都近在咫尺,他抬抬手就能够到。 但烟灰无处容身。 他摸摸自己的左耳,抬眸端详着她严肃专注又软软糯糯的侧脸。 鬓角一缕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她的侧边镜框,今天用来挂眼镜的链条是浅金色的,混在深棕发色中仿佛日光的投影。 唇瓣颜色偏淡,自进门起就一直在跟他说话,天气闷热,口干舌燥的,他竟也没想起要倒杯水给她。他又看看颊上那张新换的创可贴。 她向来爱美,自然不会贴得太丑,干干净净,方方正正,比昨晚他临时去便利店买给她换的那张更精致,也比前天晚上他亲手贴上去的那张更雅观些。 前天晚上……他眼底渐渐浮出笑意。 那时他说的自然是违心话,她不仅没胖,脸颊反而比以前还瘦了一点,二十岁时残留的零星婴儿肥早已不见了。没化妆,浅乌眉眼依旧是娇柔的上扬弧度,眼睑下方有浅浅的青色阴影,这两天晚上大概没睡好。眼角眯起,像只小狐狸,唇瓣抿着,下巴还是小小的,像玉一样剔透,仿佛稍稍用力,就会捏红似的。 此时此刻,她研究得专注,微微伏低身子,弓着背,聚精会神。 可他的目光却反而正不老实地往下滑,思绪更是不务正业地回到几分钟之前。 —— 故意惹她不帮她递纸巾,她就只能探出上身来拿,像只气鼓鼓的小青蛙,突然靠近、横在他眼前的,除了那张熟悉入骨的诱人侧脸之外,还有另一道风景。 前襟拉链因为她那时的动作而微支起一个角,所以原本保守规矩的领口就敞开几寸,从他的角度,就正好能隐约看到锁骨之下,再下。 白皙皮肤,黑色肩带。 只有一点点。 却已经足够叫他口渴了……渴得好像……好像没见过似的。 不过现在,她得了教训,领子已经谨慎拉高,倒是看不见了。 他又摸了摸耳朵,舔舔嘴唇,在她似要开口之前及时收回乱飘的心思,等她回答。 “这应该是右利手用左手写的。”她一板一眼说道,恢复一副老学究般的神态。 “怎么说?”他坐直身子。 她把放大镜和快递单推向他,指尖一一点出来。 “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儿,都有很细微的倒刺,是书写过程中笔尖在纸上划出来的。因为这种快递底单的纸质比较脆,所以写得稍微用力一点,就有可能造成这种局部纸面纤维被破坏的情况。” 他接过放大镜,眯起眼睛端详。 “从右往左。” “对。”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毫不费力。 她对他的反应速度非常满意,不禁挑挑眉,翘起一点嘴角,继续说道。 “绝大多数人写‘横’这个笔画的时候……”她用手比划了一下。“都是从左往右写。你也是,对吧?” 毕竟,面前这个左撇子写字时的模样她不知见过多少次,早就一清二楚。 他却不甚赞同地扬起下巴。 “这倒因人而异吧。据我所知,有不少左撇子是倒钩手的写法,也就是从右往左写‘横’,尤其是那种没有受过系统书法训练的人,不会那么在乎顿笔、收笔这些细节,笔画走势可能就是稀里糊涂的,怎么就确定是伪装的利手?” 但她很肯定,摇摇头,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如果是非惯用手写出来的字,即便是刻意练习过,也会在一些小细节上露出端倪,就比如——” 她拿起铅笔,写了个“成”字。这个字理所当然也出现在收件人那一栏上。写完之后,又用左手把其中一个笔画重点描了一遍。 “横折钩?”他缓缓问。 “对。右利手用左手写字,刚开始写横向笔画的时候,因为不好控制力度,会普遍容易向右上方倾斜。这个人,明显是练过,所以在多数单独的‘横’上,是没有这个特征的,但这一笔,却暴露了。” 她点点快递底单。 “这一笔,在‘折’之前的部分,有明显倾斜走势,但再看其他地方,全都没有这个倾斜或者倾斜趋势,这就会显得整体不协调。说明这个人的正常书写习惯里是没有这个特点的。所以他肯定是右撇子,虽然着意练习过,但练得远远算不上地道,就露了马脚。” 她耸耸肩,似有几分不屑。 成辛以琢磨片刻,摸摸耳朵,颇满意似的挑眉,放下放大镜,站起身来,迈开长腿,边从她身后绕到桌前,边轻轻开口,声音里隐隐有一丝笑意。 “看来问对人了。” 她扭头瞅瞅他。 “这算是夸我么?” “算啊。方博士学渊识广,堪称后辈楷模。” 他背朝着她,弯腰在饮水机面前拿纸杯接水,语气懒洋洋的,透着一股不怀好意的调侃。 她没搭理,兀自皱起鼻子,在他转身之前悄悄把卷宗顶上的烟灰缸放到了身后的书柜角落,位置正好在他返回途中的视线盲区里。这样他就不至于在回来路过时随手顺走它。 果然,等他回来,把水递给她之后,确实瞟了一眼曾经放过烟灰缸的那沓卷宗,又看了看她,随即挑起眉。 她不动声色继续问。 “只有这一张是手写的,后面就全是电子方式下的单。所以你是不是怀疑……” “嗯?”他重新坐下来。 “怀疑这个人是你认识……甚至……是很熟悉的人?”她慢吞吞地猜。 第36章 玫瑰橡皮(2) “熟不熟悉不确定,但一定是个能让我不费力拿到笔迹样本的人。否则根本没必要换只手来写。” 方清月默默点点头,边思索,边开始小口小口啄饮着喝水。成辛以的目光定在握着原木色纸杯那几根细细的手指上,继续淡淡道。 “而且,这个人很谨慎,即使换了惯用手,还是不放心,怕被我发现什么线索,顺藤摸瓜摸出身份,所以才会在这之后都选用电子下单,不再留半点儿自己的笔迹了。” 嗓子润湿舒服些了,她便放下杯子,又戴回手套,拿着那块玫瑰花形状的橡皮细细观察起来。看着看着,突然灵光一闪,福至心灵。 “你是不是怀疑……” 她说到一半又顿了顿,暗忖一秒,换了种问法。 “你为什么要在今天跟我说这些?” 为什么不是昨天,他不是昨天早上就收到第十块橡皮了么?明明昨天一整天,包括晚上聚餐的前半段时间里,都可以跟她说的。可他一直表现得很正常,完全不像是正被古怪快递困扰的样子,直到—— ——直到她收到那个神秘快递。 但昨晚人太多,还被他那句“刷过牙”调侃得脸热,她就没揪着他追问。 当时他莫名其妙逼她戴口罩去签收快递,她就觉得奇怪。可看他后来的一系列反应,又不像是完完全全料到的样子。 又或者说,他预判了可能会发生某些事,同时却也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 可他是怎么预判的呢? 难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成辛以没立刻回答,只是抬手拿起她喝过的纸杯,也慢悠悠喝起水来。 她问。 “你昨晚非让我戴口罩,难道是因为你早就知道会有人寄玫瑰给我?” 他睨她一眼,反呛道。 “我知道还会让你去取?” ……也对。 “那是为什么?” “巧合吧。”成辛以放低杯子。“就随便想到的。” 她又想了想。 “你怀疑昨晚我收花的事,跟你这些快递有关系?可是为什么?” 她提问得正经认真,却不料他似乎又开始不耐烦了,神情懒洋洋的,摆烂般冒出一句。 “我怎么知道。” 她翻了个白眼。 成辛以用指腹缓缓擦过杯壁,垂低眼,看似随意转了转扶手椅,扯动一角窗帘,在她注意不到的角度,眸中闪过一丝狠戾。 —— 为什么,他确实不知道,但一种本能的直觉已经带领他一去不回,就像人类对氧气和水最原始的渴求。那种猜测毫无根据,毫无逻辑,却又在他心尖上止不住地跳动,如同诱惑人心的忐忑火苗。 过去十个生日,十份古怪礼物,他都没有这种感觉……原本压根儿没什么可在意的,反正寄件人不是她,他权当有无聊的人在恶作剧,每次签收之后查查单号,打个电话去快递公司,问不出疑点便放到一边,再懒得理会。 可如今,她才回来不到一个月,居然也被卷进来了,这么快……简直就像是,有个人,窝在暗处角落里监视他和她的一举一动,无声无息,肆无忌惮,冲他叫嚣—— 成辛以,我知道你的软肋。 也知道你的软肋的软肋。 该如何就能束住你的手脚、呃住你的喉咙,我一清二楚。 —— 其实刚才他并没说实话。 第一年收到这么古怪、又明显带着些过去意味、似乎在暗示什么的“生日礼物”时,他的第一反应,确实曾武断怀疑是她捣的鬼,怀疑她出于某种原因想要回来招惹他。 毕竟那时候她刚走半年,他气还没消,脾气有余智商不足,当时一瞬间暴跳如雷,就差直接跑去砸她家玻璃,而且还在既愚蠢又没逻辑的盛怒之下把她微信给拉黑了。 可冷静下来,稍稍动动脑子,就知道不会是她。 且不说那字迹根本不是她的——左右手都不是——要知道,方清月是个多执拗的人,她当年甩他甩得那么坚决那么冷漠无情,又怎么可能做这种无厘头的事,即便是想在他心里刷存在感、甚至是想回来求和,她也不可能用这种白痴的方法。 她只会直接回到他面前来。 —— 跟她无关,可却一定是也认识她的人。 玫瑰、橡皮,两个都是能与她联系起来的具象。揉在一起、送给他做礼物,就好像……好像是藏了些话想告诉他。一次又一次,锲而不舍,却又不敢直接站到他面前来,像个犯了罪不敢自首、又夜不能寐的懦夫。 是了,他隐隐有推测。 毫无依据的推测,只是凭借一些直觉,甚至也许只是出于某种隐晦又侥幸的期待。 但没有证据。 没有,他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个早就被理得清楚明晰、井井有条的插线板,一份已经完美收尾、归档封存的旧案,他甚至连重新翻案调查的切入点都找不到。 所以,即便早已萌生了重新调查的念头,但原本他是坚决不能跟她提起这些的。 因为一切都还是未知数。他无法笃定如果深挖下去会查出什么,也无法保证不会迎头撞上那些他不想触碰、更不想让她触碰的陈年旧疤,更没有勇气去面对一旦旧疤被掀起之后可能会发生的事。 但直到昨晚,她竟然也收到了古怪的快递——玫瑰。 新鲜玫瑰花。 像一场龇牙咧嘴的扭曲诅咒。 他不能不继续往前走,再不停步,勤勤恳恳,几近偏执地做出推测—— ——即便再不可能,也是那唯一的推测。 还不能向她全盘托出,他只能一点一点控制节奏,慢慢揭开她能知道的,藏住他还不敢让她知道的,同时谨慎观察她的反应,生怕……生怕…… …… 意识到自己沉默的时间有点长,他才转回来,想将她的思路引去更安全的地方。 “怎么,你觉得我收到这些,是因为有人想跟我表白?” 方清月还在兀自琢磨,支着脑袋,缓慢晃动脑袋。 当然不是。 如果是表白,方法也太离谱了,连续十年,却又不痛不痒,连一句附言都没有,未免太奇怪了。 他接着问。 “那你觉得你昨晚收到花,是有人想跟你表白?” ……这什么语气,有人跟她表白算很不可思议的事吗? “我之前又不是没收过匿名的花。” 成辛以毫不掩饰地冷哼了一声。 “计算机系那二傻子么?” 她默默深吸一口气,别过脸去。 他指的是大二那年。 那年的第一学期开学没多久,有个计算机系的大一学弟给她送玫瑰,大清早偷偷藏在她在图书馆惯坐的座位下面,一共九枝,红艳艳的,娇嫩欲滴,带着露珠,还夹着一张爱心。幸好那段时间她感冒了,戴着口罩才侥幸躲过一劫,但刚拉开椅子时还是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一点花粉。 当时她以为是成辛以发神经,忙转身往门外躲,边跑还想着一定要发微信骂他一句。结果他刚去图书馆,正好也走到门口,她匆匆忙忙跑下台阶,差点儿闷头迎面摔进他怀里。 原本还想扶她一把的,可她根本没看他,就火急火燎推开他又往前跑了。他追上去,才发现她的手背、额头,甚至眼角,都已经开始发红…… 幸好沾得不多,又戴着口罩,而且是秋天穿得比较多,涂了点药,就没什么大碍了。那个学弟后来疯狂找她道歉,她自己还没说什么呢,结果成辛以就直接开始没好气地当面称呼人家为“二傻子”了。 有点过分。 那学弟当时刚入学没多久,就是年少气盛头脑发热,又不是故意为之。毕竟她这种矫情体质也不算太多见,也不是每个人都像他那样擅长排雷、又能迅速摸清她喜好的。 其实在慕尼黑读书工作的几年里,她也遇到过几个追求者送花,虽然没有匿名的,但也少不了有玫瑰。不过她并不太想告诉他这个。 只把话题绕回去。 “如果只是因为在同一天签收、都跟玫瑰有关系,就怀疑是同一个人做的,有点牵强吧?” 毕竟他们两个都已经快十年没一丁点儿联系了,回国之后,在人前也从没表露出过什么特别,比普通同事更疏远。他工作时吼她,和吼孟余、施言等人的态度不相上下,甚至苛刻更甚。就算是有哪个情敌眼红,也早就眼红不到她头上了吧…… 他用指背随意刮了两下窗帘边角,眼睛盯着她,没马上回答。 于是她眨眨眼,指腹摩挲着衣角,又弱弱补了一句。 “哦……对了,你昨晚问快递员问出什么了?” 成辛以摇摇头。 “他只负责配送,不知道寄件人的信息。我也去快递公司后台系统查过了,什么都没查到。目前只能确定这束花是线上订单,发起时间是昨天下午两点十四分,但地点恰恰就是四个小时之后我们聚餐的地方,所以,不可能是某个变态跟踪狂跟踪你到火锅店之后才送的。Ip地址我大致看过,是个虚拟地址,电话也是假的。” “现在还能这样匿名寄快递的么?” 不是什么都讲究实名制了么。 “只要想做,总有漏洞能钻的。” 他耸耸肩,转而又继续解释。 “我盘过了,会在下午两点提前知道聚餐地点的,整个市局里就那么几个人,如果真是为了表白,基本都可以排除。” “二队的人平均年纪大,除了一个刚毕业的小王之外,其他全是已婚,昨晚我仔细观察过他的状态,大概率不是;我自己的队员我门儿清,虽然都单身,但孟余和田尚吴都在惦记曲若伽,老杨也不会。可能对你动心思的也就只有施言一个,不过那小子,充其量偷瞄你几眼,绝对没有敢高调送花的胆子。况且……” 他顿了顿,似乎回想起什么,挠挠耳朵。 “他也不瞎。” 这段话里的信息量略大,方清月一时没跟上他的节奏,也没听懂最后四个字的意思,但他已经接着往下盘点。 “老赵家儿子都生两个了,徐墨也有关系稳定的女朋友,闻元甫否认的反应不像是在撒谎掩饰,而且他知道你不收花,就意味着他没有‘做了不认’的必要。另外几个实习生我接触得少,但我问过老齐,整个法医所里知道我们聚餐的准确地点的应该就你们四个。” “所以,虽然目前还不能绝对排除嫌疑,但这束花,大概率不是用来表白的,最起码,不是一种正常的表白心态。” 方清月盯着纸杯,默不作声。 “除非……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还有其他我不知道的‘手下败将’?” 她抬头白了他一眼。 “没有。但是……” “嗯?” “还有什么别的理由么?” 她总觉得不太对劲儿,就因为这些原因,就认定这两件事之间存在联系么? 成辛以端详着她思考的样子,听到她提问之后,他垂下眼,侧脸棱角似乎有一瞬间变得凌厉,但很快又收敛了,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没有了。” “没有了?” “嗯。” 第37章 雷公的谎言(1) 有某个地方怪怪的。 但究竟是哪里,又一时说不清楚。方清月还怔愣着,成辛以却已经懒洋洋摊了摊手,晃着脑袋,脸上那表情仿佛在说:“别瞎琢磨了,我说得都对”。 “这个虚拟的Ip地址,我会让商宇麒帮忙再往下追一追,看有没有别的线索。” 方清月愣了一下。 听到很久违的熟人名字,胃里有种莫名的不适感。她知道姜姜毕业后留在了北京,商宇麒好像是转考了本校痕迹鉴定专业的研究生,两个人是在毕业的第二年或者第三年结的婚,她已经记不太清了…… 出国后的前几年,她躲债般关闭了所有朋友圈,尤其是与成辛以关系好的那些人,都几乎切断了联系,哪怕是最亲密无间的朋友,她也只是在他们婚礼时悄无声息遥寄了红包。 现在想想,她可真不仗义啊,既脆弱,又无情,明明还答应过要给姜姜的孩子当干妈,可她现在连他们的孩子多大、是男孩女孩都不知道。姜姜一定怨死她了。 定定神,她默默注视着成辛以无声摆弄放大镜——先是让它翻了个身,又让坚硬的圆形边缘立在桌面上——又听到他解释了一句。 “商宇麒现在在昌平的研究所……” 说完这句,他似乎顿了顿,好像原本还想说什么,但又咽回了肚子里。 方清月点了点头表示听到,想应一声,却像突然发了失语症似的,没发出声音来。 ……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两人似乎一时间都有些走神。 —— 又过了一会儿,成辛以才动了动,上身前倾,又摸了一把耳朵。 “还有第二个忙要请你帮。” “嗯。” 她找回自己的声音,同时又一次觉得这个摸耳朵的习惯动作很眼熟,但依旧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 抑或是他十年前就有这个习惯?她竟忽然拿不准了。 “我想你回忆一下,除了我知道的那些人之外,还有谁,会知道橡皮的事儿?” 她滞了一下,橡皮…… “你……是指……” “对。”他倒很坦然。 她的眉头又皱起来,眯眼望着他。 似早已想得明透清楚了一般,和每次查案一样,成辛以的思路和方案都极其清晰。可那思路……怎么说呢,又过于顺畅、过于笃定了,不符合常理,也不太像他的风格。 为什么?他想查出寄件人身份,切入点却不是快递订单,反而是一段久远尘封的往事?十年十次,橡皮是一模一样的定量,可其他变量——快递订单、dNA、行为轨迹……这些是不是其实才更应该被深入调查下去呢? 一起工作也有半个多月了,她能确定,他算是极务实、重视物理证据、传统刑侦型的工作风格,眼下却反而放着更摆在面前的订单编号上游不查,转而问起橡皮事件的知情者来?这是不是有点过早开始诛心了? 是她错过了什么重要信息? 还是他压根儿就没对她全盘托出? …… 尽管有疑惑,但还是先老实回答他的问题。 “我没跟别人说过这个。” 明明以前高调张扬、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高考时他俩在一个数学考场的人是他。而且又因为这位雷公爷当年碰巧是省数学第一——借了块橡皮就第一了,第一的同时竟然还找到了初恋——于是这个故事还被多添上了一层十分诡异的、勤勉又感人的“考神”色彩。别说大学同学,他和她的很多高中同学估计都辗转听说过。 他却摇摇头。 “不着急,好好想想,可能是直接知道的,也可能是通过一些间接渠道辗转听说的。年龄不限、性别不限、亲疏程度不限。随时想起来,随时告诉我就行了。不急。” …… 方清月咬住一点嘴唇,慢吞吞动动脖子,做了一个介于点头和落枕之间、模棱两可的动作,又抬起头,盯着他的眼角细细打量。 可他并没有再看向她,而是专注于一手把玩放大镜,像在聚精会神盘一对文玩核桃。 一丝阳光从刚被他扯开一角的窗帘缝隙中溜进来,穿过他剪得很短的头发,发尾、睫毛,和眼角那几道细纹,令它们统统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她看着他笔直的鼻梁和刀锋般的浅青色下颌骨,心中仍在思忖着到底是她没跟上、还是他没说清。直过了好半晌,才见那曾经极限温柔的唇缘微微开启,声线淡漠缓慢,但表情平静,盯着手里的放大镜,依旧没有把正脸还给她。 “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旧情人看,是不是不太合适啊,方法医?” …… 她悻悻别过脸。 但他似乎还没过完嘴瘾,斜眼睨她,充满调侃意味的眉峰之上因为起伏而显露出些许岁月痕迹。 “是现在好看,还是以前好看?” 难道不是同一张脸么?她忍住了没翻白眼,皱皱鼻子,学他怼她的态度,一本正经回击。 “都好看。尤其是……拧掉旧情人胳膊的时候最好看。” 好看的正脸重见天日,慷慨地朝向她,被日光映出几分金棕色的瞳孔在她的右脸和左肩上一扫而过,他的嘴角慢慢扬起。 “还疼么?” “岂敢。” 她下意识皱了皱鼻子,左右晃晃脑袋,不想再跟他瞎扯些没用的,打算直接问出心中疑惑。 “不过我不太明白,如果你想查寄件人是谁,为什么不先查……” 但话却被打断了。 “方法医。” “啊?” “我困了。” 成辛以小幅度动了动肩膀,眼睛眯起来,看了眼表。放大镜紧跟着从掌心挣脱,躺回桌面。 “其他的下次再说。回吧,我送你。” 边说着,他已经干脆利落地把所有玫瑰橡皮的材料悉数理好,在她的无声注视下,不容置疑地塞回抽屉、重新落锁了。 金属锁柄打出一声过于清脆的哈欠,她没动,也没回答。 于是他坐直身子,指尖轻轻点了点她近前的桌面,声音放软了一点。 “走吧,这个时间不好打车。” …… 这就完了? 没有凭据,可偏偏有种被利用的感觉。 她甚至觉得他根本是在故意抢话,就只因为不想让她问下去。 而就像呼应她的直觉一样,他没再给她一丁点儿继续追问的余地,直接站起身,还不忘把烟盒和打火机捏起来,揣进口袋里。 目光追随着烟盒的行进路线一路望到他的裤线,她仰起下巴,看他杵在眼前的高大身体,还是没动。 可他直接抬手,连空调都关了。 “真困了,走吧。” 她缓慢摆动脑袋拒绝。 “我不用你送。” 他斜眼扫向她,目光又恢复了一点冷戾。她被瞪得突然有点结巴,也说不清究竟是局促还是因为下意识怵他。 “……不是……我……有……有。” “有什么?” “……” 第37章 雷公的谎言(2) 方清月被动地杵在今天下午刚刚提出来的新车面前,手脚有些发僵。即便撑着阳伞,脸也还是发烫。 考虑到工作性质,可能需要常常穿梭于案发现场,她挑的也是和他一样低调朴素的黑色,而且是轻巧些的二座小轿车,方便临停。这会儿周末警队停车场空敞些,她就可以不急不慢调整好一个比较雅观的停车角度。 毕竟是一东一西的取经式通勤啊,她肯定要解决掉这项困难。 但…… 默默撑了一会儿,她用指尖抵住伞柄,望向几米外正插兜看戏、一脸揶揄的雷公爷,语气努力表现得强硬镇定。 “你不是困了么,怎么还不走。” “不急,欣赏一下。” 如他所说,成辛以真的在慢慢“欣赏”她歪歪扭扭的停车成果,接着,明显是回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于是嘴角咧开,露出一丝曾经叫她无比抓狂的、熟悉的弧度。 …… 果然,她就知道,他会是这副样子。 —— 高中毕业那个暑假是学车的旺季,她身边的绝大部分朋友都是在那个时间段拿到的驾驶证。但那个暑假她贪玩,跑出国一口气玩了个够本,没赶上报名,之后又是寒假嫌冷暑假嫌热,磨磨蹭蹭拖到大三下学期结束,才练上科目二。 她明白自己当初确实是多少有那么一点点不擅长这件事。 但他也不至于笑得那么夸张吧…… 第一次考试会挂科,全是因为被他笑的,要不然……她才不会慌得压线呢…… 等她真一鼻子灰、黑着脸从考场出来,他倒是不笑了,不知道从哪里借了个教练车,拿着足球比赛裁判员用的那类泡沫喷雾,专门带她去郊外没人的荒土路上加练倒车入库。他坐在副驾驶,比警训课的教员还严格,她越紧张,他就越紧追不放。练习时要记口诀找标线算距离,她又有强迫症,心里盘算得越认真,脚底下反而就容易熄火,她一熄火,他就挠她的腰作惩罚。 翻来覆去练了不知多少遍,才总算是勉勉强强通过了。 后来,她对这项技能基本就处于半放弃的状态,拿了证之后,就再没在他面前碰过方向盘了。 —— 但是,士别三日,还当刮目相看呢,他都十年没见她了,怎么就还是一脸鄙夷嘲讽呢?还不兴她进步么? 深吸一口气,她鼓着腮,径直走到驾驶门边,拉开车门。 “欣赏够了,我就先走了。” 他原地没动。 方清月犹豫了一下,想抬手跟他晃晃说再见,又觉得这种动作有些犯傻。 结果他突然走过来了,站到她车的另一侧,整个人被烈日晒得眯着眼,颓颓的,隔着车身看她。 “不如方法医送我一程吧。” “你自己没车么?” “太困了,没精神开。” 说着,他还真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 “而且,托您老人家的福,烟灰缸不让我碰,刚磨的咖啡也被您倒了,一滴没剩,怎么可能不困。” 默默瞪了他一会儿,她低头妥协。 天太热了,就当对他昨晚帮她挡过一次玫瑰的补偿好了。 —— 最开始发动车子的时候,她本能反应还是紧张。毕竟他坐在她副驾驶的画面实在太过印象深刻,让她总感觉自己还在考试似的。 但时过境迁,她也不是轴的,如今她的驾驶技术早远不是当年的蠢样子了,总不至于再在他面前露怯。 慢慢开出警队大院,她下意识想导航。刚要去拿手机,突然想起前天晚上他送她时是全程用脑子认路,于是胜负心就那么莫名其妙、不可抑制地升起来了。 ……他家怎么走来着…… 她咬着下唇,慢吞吞地开,边开边绞尽脑汁干巴巴回忆。 …… 对,他家在城南,那南北高架桥肯定是要上的,然后应该在哪个出口下呢……淮中路? ……还是淮闵路? 又或者是淮南路? …… 成辛以瞟了她因为苦思而无意识拧成一团的五官一眼,没说话,也没戳穿,脸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情绪。一直等她聚精会神开了十几分钟,打了转向灯,准备要变道从淮南路出口下高架时,他才伸手扶正方向盘,离她的右手隔了整一张手掌的距离,平稳缓慢地板直她的方向,直到转向灯关了,才收回手。 “直行。” ……难道记错了?不是淮南路下吗? 大概她疑惑、以为自己记错但又不好意思声张的表情实在太滑稽了,成辛以居然轻声笑了出来。 “……你别笑!”她有点恼了。 他顺从地止了笑。 “开回你家就行。商宇麒今天正好来出差,我去跟他喝酒。” ……那还叫她送,送个头…… 她继续专注开车,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成辛以不紧不慢的轻哼。 “不过你好歹也稍微动动脑子。我都三十二了,怎么可能还住爸妈家。” “……我又没想那么多。” 她声音气鼓鼓的,像只小青蛙似的。 他似乎是笑了笑,又似乎没有,不说话了,就静静歪头靠着头枕,眼睛瞟着后视镜,像是在帮她看路,又像是在打盹儿。 —— 车子稳稳当当、也慢慢吞吞开到她家楼下停住。成辛以解了安全带,转头看看她。 “这段时间签收快递都谨慎一点,以防万一,随身带好口罩和手套,还有药。” “嗯。” 他扫了一眼面前的路灯柱,声音稍稍放轻。 “那我走了。” “……嗯。” 奇奇怪怪。明明说的是让她送他,结果反倒又变成他送她。 他拉开车门,下了车。 天晴得不可思议,即便已临近日落,残阳依然灼眼,就连向外望他背影时,都觉得格外刺目。方清月坐在车里没动,直等到确定她如果不叫他、他就真不会回头、大步流星径直走出小区了,才咽了咽口水,弱弱地喊了一声。 “……等一下。” 浸在橙色光芒中的高大身影停下来,回头。 第38章 棉花与流浪猫(1) 金灿灿的暮辉洒在不远处男人的头发和侧脸轮廓上,他明显也被晒得不舒服,双眼眯起来。 方清月手忙脚乱解开安全带,拎上小阳伞,边开车门边撑开,快步追上去。 路边不规矩地停着好几辆外卖的摩托车,还有批量送快递的篷车,停得歪歪扭扭,就在他所站定的地方前面。周遭连一丝树荫都没有,沥青路面干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皲裂开来。 她走近,有点想给他撑伞,但又觉得这种动作有失分寸,一路边走边想着,刚要在他面前站定,余光却瞥见摩托车轮后面角落里躲了一只打瞌睡、毫无危机意识的流浪猫,好巧不巧就在她下一步本欲落脚的位置。 她堪堪收住脚步,非常临时仓促地向斜前方躲了一下,才能及时避免踩到它的尾巴。 但这么一跳,却正巧踩在地面的一处凸起,差点儿崴了脚,身体便下意识向前倾了一下,脚落到他脚尖前方,没拿伞的一只手不自觉张开寻找平衡,又本能担心伞尖戳到他,便把伞也跟着放歪了角度。 这一切只是在半秒钟时间里发生的事。 可等她勉强站稳,再抬头,面前男人的表情却突然变得格外阴沉。 就像万里晴空瞬间就黑云密布、雷鸣电闪了似的。 “你干什么?” 语气凶得像头眼冒绿光、鼻翼喷出白气的狼。 她一时没明白他发怒的点在哪里,怔着没动。 成辛以一把握住她伞柄的上端,猛地向后推了推,连带着她整个人也后退了小半步,又不分青红皂白,大吼了一句。 “你当我死的么?” 话音未落,他转头就走。 …… 她站在原地,盯着他横冲直撞、越走越远的背影,完全不知道自己又有哪里惹到他,气也不打一处来。 这简直可以算得上是喜怒无常了。而且就算脾气暴,也总得有个理由吧……不可理喻。她重新把伞举回头顶,眼窝被夕阳余晖灼得发酸,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爱“数到三”么,她也数。 他不停下,她就再也不理他了。 至少再也不因为他所谓的“私事”而大周末跑出来理他了。 …… 但刚数到“一”,他就停下来了。 隔着好几个车位的距离,她面无表情看着他双肩起伏,似乎在平复呼吸,然后,左脚后跟在沥青路面上磕了一下,脚尖慢慢转动方向,回头瞪她。 也就在这个时候,那只打盹儿的猫才后知后觉蜷起身子,在车胎之下打了个滚儿,一溜烟儿钻出来,大摇大摆越过她的脚面,横穿过两人之间的人行道。 成辛以的眼皮在她看不见的角度跳了跳。 下一秒,方清月微微抬了抬下巴,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冷淡自若,双目无神,慢慢转身,朝自家楼栋走去。 …… 换成他郁闷。 又来了。 谈恋爱时他很少真的惹她生气。但毕竟本性难移,极其偶尔的时候,免不了犯过一两次浑。那时她也会是这样的表情,高傲冷淡像个身披袈裟的小尼姑似的,不吵不闹,就抬着下巴幽幽暗暗看他一眼,转而继续如诵经一般去做自己的事,仿佛他不存在一样。 接着,就是他腆着脸去道歉去哄。不过那时她特别好哄,一只纸老虎,何况他也从不会惹得太严重,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 最起码……那个时候,再多八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像这样直接冲她发火大吼,甚至还上手推她……怕不是活腻了…… 可她刚才那样的动作……能完全怪他么?那是在干什么……合适么,分寸呢?分寸呢?他难道不该生气么?就只许她胡搅蛮缠,他一点脾气都不能有么……还能再不讲理一点么…… 这么想着,他的腿却已经非常自觉地迈开了,奔着她的背影,大步追上去,赶在她走进楼栋收伞时,一把扯住她的手臂。 两弯烟眉滞缓地慢吞吞拧起来,秀美绝色的“光头小师傅”动作顿了一下,闭了一下眼,才一点一点转向他,表情木然,白色防晒衣领子拉得高高的,还真像披了件袈裟。 到了第二秒,成辛以才意识到她蹙眉是因为疼。他一时疏忽,抓的是她前天刚伤过的左手,使的力气对她而言可能还不太小。 他默默松了劲儿。 斜阳浓度渐重,楼栋入口前的阴影线条逐步拉长,漫过她的脚背和他的眉骨。 一点儿没变。 越是不高兴,就越会摆出一副看穿一切、无趣无望的模样来,软绵绵,冷漠到近乎呆滞,和从前一样。看着这张脸,他只觉得满肚子冲动暴躁的戾气又遇到了久违而熟悉的闷钝感。 她太讨厌了……简直像一团棉花。 凭什么都把玫瑰当作象征爱情的花,爱情与玫瑰有个鬼关系。 她明明就是他的一团棉花。 “你刚才……叫我干什么?” 他努力压抑声带,对着棉花轻声妥协。 当然妥协。 哪怕她没领情,神态平静漠然到仿佛下一秒就会从怀里掏出一串念珠朝他念咒施法,他也还是得妥协。 “放开。” “光头小师傅”冷冷开口。 他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放开握着她胳膊的手指,任她转头继续走向电梯,跟上去,在她即将按键时抬手抢先挡住按键板。 “我刚才误会了,我是在……吼了你之后,才发现那里有只猫的。” 他徐徐说着,边把后背抵在电梯门边。 明明正在面对她的冷脸不高兴,成辛以却反而感觉到自己的脊骨和肩头不受控制地渐渐松弛下来,好似僵持了许久的棉被,两端拉扯的力道突然泄了,服从于棉花被芯的自然法则,再次孤注一掷地重新恢复蓬松柔软。 “是么。” 这回刻薄反问、面不改色的人终于换成她。 他垂睫看着她的严密领口,乖乖和盘托出。 “刚才我以为你要抱我。” 第38章 棉花与流浪猫(2) 当时她那样的动作,猝不及防,上身向他倾斜,双手还张开来,多像拥抱的姿势,他怎么可能不这么以为。 就算要躲那只猫……她又怎么能离他那么近呢?一点分寸都没有,当他是机器人么?那一瞬间,近得连那午夜梦回的熟悉发香他都能嗅到,和从前一样黑加仑混合无花果的奇妙味道,叫他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就那么一点点……就没忍住要重新抬手搂紧她、逮住她下巴不分青红皂白亲上去了。 只差一点……天知道到底有多险……天知道他花了多大毅力才控制住自己…… 听到这话,她的眉头才稍稍有了些变化,迟滞半晌,才干巴巴道。 “我没这个打算。” 至少暂时还没有,也不敢有。 “嗯。”他耸耸肩。 “所以要是我真有,你就可以骂我推我了是么?” 纯白娇憨的棉花花絮被炎夏稀有的风微微挽起一丝波澜,他的肩头又多松弛了一点,缓慢摇头。 “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没有下次了。” 顿了顿,他又问。 “你刚才想说什么?” …… 她…… 她想问的还是刚才的事。 在办公室时他有一瞬迟疑,像在隐藏什么,逻辑环也有一大块是断开的,不符合他一向的查案风格。她想知道为什么,想问他是不是瞒了些什么。 可是现在…… “不想说了。” 成辛以低头看她,无声叹了口气。 他隐约能猜到她想问什么。 虽然动辄迟钝,性子又慢,可有时却偏能敏锐得像只小狐狸,可以毫不费力感识到他无意流露出的一丝停滞、迟疑,或顾虑。 可他确实不打算告诉她,起码现在还不能。 没有证据。说到底也不过是他自己在瞎猜而已,何必冒风险让她在近十年的宁静之后再次陷入那段痛苦记忆。 见他沉默,她又淡淡道。 “你让开,我要回家了。” 但他没动,依旧用身子严严挡住电梯按键,语气和她上一句如出一辙。 “不想让你回了。” …… 她终于露出一丝被惹恼后正常该有的反应,眼睛开始瞪得圆圆的,双手微握成拳,语气也不再是清清冷冷的了。但他知道,越是这样,越表示她已经不再生真气了。 纸老虎,还是很好哄。 他坦坦荡荡迎接她的瞪视,心想还得再接再厉多哄一点。毕竟刚才推她那一下,确确实实是他太混账太不像话。 刚要再开口,身后却响起“叮咚”一声—— ——电梯门开了。 转过头之前,他见到她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紧接着,却变成了不易觉察的窘迫。 他缓缓回身。 果不其然,是那张熟悉亲切的脸。 多年未见,沧桑皱纹又多了些,深灰素净中式短衫长裤,鹤发银须,却毫不影响整身矍铄而威严的气场,背着双手,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双眼也仍然灼灼有神。 和自家孙女一样,梯门打开的一瞬,脸上也首先露出惊讶表情,下一秒,那道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睿智目光就径直落到侧靠在门边的成辛以身上。 有一瞬间,袁老爷子眉须微挑,似乎想咧开嘴冲他笑,但又倏地动了动嘴,及时把笑容流畅地收了回去,重新换上严肃板正的神态。 成辛以抿起嘴角,也板起脸,只站直身子,淡淡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寂静充斥楼厅,三个人一时都没说话。 隔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老爷子慢悠悠先打破沉默。 “我回来拿点日用品。” “您……”她磕巴了一下,才道。 “……您怎么不直接让我今早一起拿过去?”她今早明明刚给老爷子送了书。 “忘跟你说了,而且这不是正好回来给你做个晚饭,这两天没少吃外卖吧?” 老爷子笑眯眯对她说完,又表情不变,晃了另一侧的人一眼。 “想喝汤不,我去买点新鲜排骨?” 话是问她,可眼神却瞟着成辛以,后者原本在打量老爷子伤愈的腿,闻言抬头对视,嘴角抿得更紧了些。 “……”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他们俩曾经是什么铁瓷关系她心知肚明,以前成辛以就最爱喝老爷子煲的鲜藕汤,每次能喝上三四碗,这会儿两个人眉来眼去的,当她傻么……到底谁是亲的…… “我陪您去吧。” “不用不用,就这么两步路。你先上楼去帮我备菜吧。” 老爷子边摆着手,边一脚迈出电梯,还没等她回答,又不嫌事大补了一句。 “要不要招呼你同事来吃晚饭?反正家里食材好多,就咱俩也吃不完。” 这句倒是看着她说的了。 方清月缓缓挑眉,伸手拦住电梯门,边冷冰冰地说着,边走进电梯,按下按键。 “不用了。成队长五行属火,喝不下太多汤水,犯冲。” 说完,只看着老爷子道。 “那我先上去了,您早点回来。” —— 梯门缓缓关上,红色数字逐步变化,一老一少两个人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向外迈开脚步。 “惹生气了?” 袁老爷子淡淡问。 “嗯。”成辛以点点头,有些无奈。 “不是故意的,是我的错。” “还没哄好?” “快了,你再晚会儿下楼,就能哄好了。” “哼,废物蛋子。” 老爷子不轻不重骂了他一句,语调和骂法都与从前几乎一模一样,成辛以被骂得索性直接扬眉笑起来。两人并肩走到室外,步入滞留在楼栋之间的粉紫色晚霞之中。 “真不来吃饭?” “今天就不了,我晚上约了人查案子,等忙完这一段来找你下棋。” “嗯。最近睡眠怎么样了?” “好多了。” “真的?” 成辛以眯起眼角。 “真的。你腿怎么样?” “一点儿事都没有,就她们母女俩,整天大惊小怪。” “真的?”成辛以原话问回去。 老爷子二话不说,侧身抬腿踢了他一脚,口说无凭,干脆用行动来证明自己宝刀未老。 成辛以呵呵直乐。 “没事就好。” “你得劳逸结合,查案子重要,但也不能没日没夜查,知不知道?看你这几年,老得多快。” 老爷子把背在身后的一只手收回来,拍了拍他的胳膊,又徐徐道。 “日子还长着呢,是不是?” “是啊。” 成辛以咧着嘴,展臂揽住老爷子的肩头,仰起脖子,慢慢向楼上望了一眼,意料之中见到那扇熟悉的方形棱格窗的窗帘比她上楼之前多敞开了一角。 第39章 呕吐爆炸(1) 不过,这天晚上,不仅是成辛以没有喝汤的口福,方清月也没有。准确来说,他们连吃顿踏实晚饭的口福都没有。 刚回家时,她走进卧室,走到阳台,拉开一角窗帘偷偷观望这亲如爷孙的两人的“重逢”场面。 一如所料,就两人刚才的神态来看,绝对不是相隔近十年后首次见面,这在她第一回去养老院看老爷子时就有种莫名的预感。那时,老爷子在言谈间总叫她觉得他们俩……怎么说呢,有瞒着她的“私交”。 一边想着,一边目送他们两个慢慢走进晚霞余晖里。成辛以走在左边,那只带来拥抱误会的野猫正在他身边不远处的绿化带上悠然盘桓,毛绒尾巴上举,像一朵不遗余力摆动脑袋、希望脱离束缚的蒲公英。这两人走得很慢,不知说了什么,老爷子还停下来,侧身抬脚踢了成辛以一下,后者丝毫未躲,肩膀和那只猫尾巴一样轻轻耸动,看起来是在笑。 这架势,越看越像亲生的…… 她遥遥盯着他被温润霞光笼罩的乌黑发顶发呆。 以前谈恋爱时,每每他跟老爷子下完棋回家,也会在差不多的位置,高高仰着头,青春洋溢地蹦蹦跳跳,冲她挥手、大声叫她名字、跟她说再见。她则会趴在窗台上,笑眯眯托着脸,一边嫌弃他傻,一边嘴角扬得好似再也放不平。 就这样瞟了一会儿,就见成辛以搂着老爷子,转头望上来。 海市今年高温逼人,就算是临近垂暮斜阳晚倾,空气里也格外闷郁,像个不透气的大蒸笼,细细密密蒸烤着每个人的皮肤。 哪怕是半露天的阳台,也躲不过这炙人的热度。她默默拉回窗帘,离开窗口。 刚换了衣服,走进厨房打算开始帮忙备菜,手机却“嗡嗡”响起来。 居然是楼下的那个人。 “来活儿了,方法医。” 声音已经恢复工作状态下的平静疏冷。 —— 到案发现场时,天色已经接近靛青,几片浅色的云压在远处建筑头顶,整片暗穹漫延至视野尽头,车子穿过几辆外围警车最终停住,警车车顶的闪亮灯柱仰头穿透穹顶。 这里是海市近年来新建的一座淮海市民公园,方清月此前还从没来过。公园总面积不大,但五脏俱全,敞阔绿地、林荫、樱花树林、凉亭、人工湖、湖心喷泉、红砖拱桥、公共健身设备……绝大部分市民公园该有的,一个都不少,也包括人流量。甚至刚下车时,她还隐约看到了远处小亭子里有付费游船的体验海报。 此时现场周遭已经有黄白封条拦起来了,但不太寻常的是,除了几个脸色痛苦的法制报记者之外,大周末的,竟然也没有多少围观群众。杨天铭正在封条边上等他们,见到方清月也跟在成辛以后面,不禁有点意外。 “咦方法医,你咋来了,这现场不适合你。今天老赵轮休,我还特意把闻法医喊来了,姑娘家家,不合适。” “什么情况?”成辛以问。 话音未落,一个年轻辅警突然从老杨身后冲了出来,哗啦一大口就吐在了他们旁边的矮树篱里,冲刺速度太急,连人都一整个差点栽进去。 她看了一眼那辅警,收回目光,问老杨。 “闻法医已经到了?” “还没呢,说是路上堵车。” 她把口罩掏出来戴好,压了压边缘,又把头发挽起来扎好,拿了手套脚套穿戴好,冲老杨示意了一下,吸了口气,抬高封条走了进去。 才一进去,她就明白了。 据路上成辛以的转述,老杨在电话里只草草说是这座公园里发生了一起小型爆炸,派出所民警到场后,在收拾爆炸物残余的过程中发现了尸体。即便她进去之前,老杨也一直没说爆炸的具体是哪里。但……也不需要说,只要闻到味道,任谁都能猜得出来。 爆炸点是一间公厕。 再准确一点说,是公厕里的一只马桶。 可想而知,一片狼藉。 还是分分秒能令人昏厥的狼藉。 里面已经到场的每个警察都面露苦色,尤其孟余,表情生动得不得了。虽然刑警见得多,不至于吐,但一个个也都憋得脸色蜡黄,就连口罩上方的抬头纹里都泛着窒息的苦涩。成辛以在后面默默望了一眼方清月的背影。 她今天穿的是白色防晒衣和浅蓝色牛仔裤,白色帆布鞋,瘦兮兮一小个,穿梭在一群已经被眼下狼藉场面染得臭气熏天的男警里,格外醒目。 他不动声色收回目光,投入工作。 —— 孟余正站在尸体——准确说应该是尸骨——边上,许多大块碎骨都已经被打捞出来,统一运到公厕前方上稍干净些的空地,垫在一大块布上,已勉强看出大致人形,但还没捞到头骨。见到她过去,孟余先是愣了愣,又看看后面的成辛以,不禁有点纳闷大周末的这俩人怎么会一起过来。但案情当前,知道头儿是什么躁脾气,便没敢多问。 成辛以和老杨一起走过去,站在已经蹲到残骨旁边的方清月身边。他粗略扫了一眼尸骨,皱起眉头。 如果只是受到沉尸环境的严重污染也就算了,这些尸骨不仅腐烂程度很深,皮肤组织基本完全脱落,而且还残缺不全,动辄可见断裂的碎骨残余。他瞅了一眼她的侧脸眉头,倒没皱起来,竟像是完全没被熏到似的,手下动作麻利果断,模样极其专注。 他转头问孟余。 “爆炸源确定了么?” “施言已经去查监控了,但据公园保安描述,并不是很大的一场爆炸,也没有伤亡。只不过是因为炸的地点……那危害性实在太大了,正好是在……公厕……整个里里外外全都炸起来了,据说是那里面的……那些……蹿得贼高……周围树叶上都沾了不少……幸好当时没有人在周围,没有波及到。” 孟余边说边想象着当时的画面,实在太恶心,不禁打了个寒战。 “尸体是谁先发现的?” “派出所民警小顾,他过来帮着清理,结果在池底发现有个形状奇怪的东西,看着像是人的骨头。捞出来之后,发现不对,就给我们打电话了。” “人在哪儿?” “那边,小顾!” 老杨扬手叫了一声,公厕门外一个身穿警服的年轻男人转过头,停下手里的活。老杨挥挥手示意他过来。 “这是我们头儿。” 正走过来的小伙子方脸寸头,年纪不大,看着二十出头,像刚毕业的。见到成辛以,脚下加快了几步,结果猝不及防绊了一下,差点踩到方清月手下的尸骨。 她皱了皱眉,不太高兴地抬头。 第39章 呕吐爆炸(2) 但这位小顾警官并没注意到,他似乎对见到成辛以很是激动,过来就想跟他握手。 “成队您好,我听过您的事迹,特别佩服您,您就是我学习的榜样!” 可他手套上全是炸出的污垢……意识到这一点,他又忙缩回手,讪讪道了句歉。 “啊……不好意思。” 成辛以没说什么,直接切入正题。 “具体怎么回事?” “……啊,是这样,我下午正好在这里处理一个盗窃的报案,这段时间淮海公园总是闹这种小偷小摸的事儿,三天两头就有人报案。今天报案的是三个女大学生,说是来公园野餐的时候被摸了钱包,我正询问情况呢,就在那边草地上……” 他伸手往公园东边指了指,手套臭烘烘的,差点把孟余熏了个跟头。 “……然后,就听到这边一声‘嘣’,声音可不小,把我吓了一跳,我马上就跑过来了,一看,哎我去……遍地都是黄兮兮的,喷得到处都是,我天……那味儿……我差点晕过去……” 小顾说得手舞足蹈,方清月站起来时,反而还把他给吓了一跳。 成辛以皱了皱眉。 “只有一声爆炸?” “对的,只有一声。” “然后呢?” “然后,我这不就帮着清理,幸好我今天碰巧出门戴了口罩,要不真的是受不住……太顶了……这场面,真没想到有生之年能有这个见识……” 成辛以没耐心听他描述其他的,直接问道。 “怎么发现尸体的?” “哦,是这样……爆炸的是男厕,里面一共有三个马桶,并排的,全炸飞了,尤其是中间的那个,炸得最厉害。尸体就是在清理这三个马桶的过程中发现的。因为味儿太冲,我就屏着气,但我从小视力就好,就看见那个最里面,隐隐约约是个形状挺大的固体,不像是一般的卫生纸一类,因为我用工具戳了一把,很明显能感觉到阻力,我就又仔细看,那形状……怎么看怎么觉着不对劲儿,像人脚的骨头,我就赶紧叫支援了。” 他回头指指,派出所的民警来了好几个,都是辛辛苦苦帮着捞尸骨的。 “爆炸源是什么?” “这个。” 他往另一旁树根底下指了指,尽管已经被从一堆污垢中挑出来了,但依然散发着噩梦一般的恐怖气味,经历了爆炸之后,只剩一点污黑色的方形残迹。 几个人纷纷靠过去,方清月初验完了尸骨,牢记着他几小时前训她要多多参与的话,便也皱眉屏息跟过去。 成辛以蹲下来,盯着那枚简易炸弹的残渣看了一会儿,用戴着手套的手拨拉了两下,没回头,直接继续问。 “盗窃案一共有几起?” 他思维跳得快,小顾愣了愣。 “你不是说三天两头就能接到报案么,一共几起?”老杨在一旁补问道。 “……啊……从上个月开始,大概接到了七八起吧。”小顾答道。“我们所长还特意过问了,说这个公园的监控安得太零散,加上这个……布局有点问题,难免有很多死角,要好好加强一下。不过被偷的东西都很小,几百块钱左右,零食啊、伞、pSp之类的,绝大部分都够不上立案标准,就像今天这几个女学生,丢的是钱包,可是这年头,年轻人钱包里都不咋装现金了,也就听她们咋呼一会儿,联系补办一下身份证,后面也就没人再过来追问调查进展了……” “有嫌疑人了么?”成辛以显然没有太多耐心听他讲完。 “暂时还没有。”小顾又讪了讪,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因为……大部分案子都是在监控死角发生的,而且很多人来公园野餐、赏花,一待一下午,本来就会带一大堆东西,根本也回忆不起来东西是在什么时候丢的,不太好定位。” 他停了,但成辛以似乎还以为他会继续说下去,等了一会儿,才回过头看他,问道。 “没了?” “啊……” “时间、地点、手法、被针对群体特征,这些都没找过共性么?” “……啊……找,找过……”年轻警察口罩上方的脸开始隐约泛出猪肝色。 “算了。”成辛以站起身来,转向孟余。“你去给辖区同事打个电话,把这几桩盗窃案的卷宗调过来。” 虽然还没反应过来这两起案子之间有什么联系,但孟余还是应了,跑去一边打电话。成辛以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怎么样?” 方清月摊着两只脏兮兮的手,淡淡陈述。 “死者成年男性,亚洲人,身长大概在175公分左右,没有头骨,只有半段颈椎骨,从裂口判断,应该是受极强的外力挤压导致颈椎骨自第三节以上断裂,但身体其他部位的骨骼没有同类型损伤。因为腐败程度太严重,暂时不好判断其他外表特征。死亡时年龄大概在五十岁到五十五岁之间……” “死亡时?” 老杨颇敏感地抓到重点。 “如果一直浸在化粪池里……”她皱眉指了指不远处的公厕残壁。 “那么尸体的腐败速度与在正常温度环境下完全不同,需要取环境样本回去详细分析。但就目前估计……大概不会少于五年。” “这他妈的,还是个陈年旧案……”老杨皱眉骂了一句。 在公厕马桶底下埋了那么多年,如果是凶杀案,这得多大仇多大恨…… 方清月被口罩挡着脸,看不清完整表情,但一双隐在镜片后的细长眸子平静无波,仿佛每天都会遇到这样的尸骨似的,声音机械而稳定,继续说道。 “死者生前有轻度的骨质疏松,死前两年内左肩有过一次骨折。四十岁到四十五岁期间曾有一次髋骨骨折,当时的卧床时间不会少于十周。死前五年内经常游泳,也经常打网球。” 老杨、小顾,还有刚打完电话正跑过来的孟余都愣住了,似乎对她的话感到很惊讶。小顾这才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明显有点不可置信。 “这……都能看出来?” 第40章 骨头专家(1) “那当然了,我们清月上学那会儿可是尖子生。尤其是骨骼学研究这一块儿,绝对的高手。除了教授之外,她称第一,没人敢称第二了。” 一道舒朗声音从后方传来。 众人侧头,是刚赶到的闻元甫。一过来,他就风尘仆仆奔到方清月身边。 “清月,这种脏活儿怎么要你来做,你应该等我的啊。” 闻元甫看起来想去帮她摘手套,但她没理,他的手伸到一半,看到她冷冰冰的上半张脸,又默默不敢擅动了。 孟余翻着眼皮反应了一会儿。 “……应该是‘她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吧……” “啊,是吧?我总是记错这些歇后语,哈哈,意思表达清楚了就好。” 闻元甫笑笑,又瞟了一眼方清月。但后者并没接茬儿,转头看看尸骨,又指了指前面惨不忍睹的公厕,淡淡问道。 “这个公园是哪年竣工的?” 如果没记错,十年前她出国时,这里好像还是片待开发的一级地。 几个人一时都没想起来,正想查查手机,施言也跑过来了,听到她的问话,竟脱口答出。 “五年前。” “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孟余一愣。 “就是我读研的第一年啊,正好这家公园建好,我记得很清楚,当时阵仗还挺大的,我们学院还来这儿做过法治培训活动。肯定没错,就是五年前。” 她屏着气,不敢大口呼吸,只能无奈地上下动动肩膀,侧头看看成辛以。 后者正皱着眉头,施言想说监控的事,但他出声阻止了,冷冷扫了一眼姗姗来迟的闻元甫,转头问孟余和老杨。 “其他人呢?” 孟余道。 “老田那边好像说是头儿你安排了事情,暂时还没腾出来。老曲今天本来是回乡下探亲的,刚才我打过电话了,说是已经快到了。” 成辛以点点头。 “把公园所有出入口一并封锁,跟小曲说,到了之后不用到这儿来,抓紧再带一个人,直接从外向内,把园内所有工作人员和还在园里的游客逐个过一遍。” “要不我现在先去吧?” “你留下,让她去。” “啊?”孟余一时没明白成辛以这样安排的用意。 “施言,一会儿你叫个人跟你一起,把监控看到的可能跟爆炸有关的人识别出来,列个名单,一个一个排查,另外还要请这位顾同志……”他指了指年轻的民警。 “……协助你。” “啊?” “你们两个碰一下,有必要的话,交叉比对一下之前盗窃案的卷宗,也许能事半功倍。” 两个人没跟上他的思路,一时都懵懵的,但还是点头应下。 成辛以继续统筹。“老杨,给老齐去个电话,尽快调三十套防护服来,再调几个人过来支援。” “……支援?” 孟余右眼皮跳了跳。 成辛以既严肃又淡定,仿佛在安排的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巡工作。 “搜寻所有可能的其他碎骨。” 众人都安静了一下。 方清月很开心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但本着职责所在,还是开口解释了一下。 “初步估计,死者的死亡时间有可能早于公园建成的时间,所以有可能是在施工时就已经被埋在这下面了。而且考虑到,导致死者颈椎骨断裂的外力,如果作用面积足够大,有可能会同时或分多次共同作用,而导致死者头骨一并发生碎裂,所以……” 她面无表情指指爆炸残渣。 “里面大概率还有。” …… …… 防护服很快到了,局里也派了十个同事过来支援,清一色全是男警察。成辛以提前安排过,这种脏活总该由男人来做,就连一向被魔鬼要求、从未得到过特殊照顾的曲若伽也破天荒得了幸运,被他安排了外围排查的任务,不需要太靠近恶臭的爆炸现场。但等他在一边大致听施言讲完监控里的情况之后,却听到闻元甫唧唧歪歪大喊了一声。 “清月!你就不要去了啊,这么恶心的事情,有我们就够了!” 他皱眉转头,就见她正拿着一件蓝色防护服往自己身上套,闻元甫正在阻拦。 搜寻可能的碎骨,这种工作需要一定的专业性,法医确实是该参与的,但成辛以刚刚特意让人又喊回了赵法医,再加上跟闻元甫一起过来的徐墨和一个男实习生,两个执业法医,再加一个助理和一个实习生,虽然搜寻任务艰巨,但辛苦辛苦,勉强也算够用了,她怎么还要上赶着参与…… 走过去,听到老杨也在憨憨地劝她。 “方法医,你就别干这种活儿了,你看你柔柔弱弱的,我们来就行。” 她没说话,只是皱着眉头,看了看两人,又抬头望向他。 目光极其笃定,似乎百分百确定他会同意。 …… 尽管隔着一层口罩,他也能想象出那两片唇瓣此时紧紧抿在一起的犟模样,一定还隐约透出一丝丝不高兴。 默然不语,片刻,他无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她弯了弯眉,麻利地穿好衣服,去干活了。 …… “头儿,你怎么这么不怜香惜玉啊,小曲你都刻意安排走了,方法医比起小曲不柔弱多了?这么脏的活儿,你咋就不心疼呢……” 老杨年纪比他大不少,尽管常常懒惰散漫,业内名声臭,但严格论起资历来,总归比成辛以深,所以平时跟他说话也不像几个年轻的那么拘谨,这会儿觉得成辛以有点太过分,就边往里走边小声吐槽。 成辛以没说话。 他有什么办法。 她决定的事,他什么时候真的拦过……就算他想拦,又哪能拦得住。 —— 在公厕爆炸残骸中打捞尸骸碎骨,无疑是件窒息至极的事情。但好在人员调派到位,投入迅速,分工也合理。成辛以将人分成四队,由赵非、方清月、闻元甫三个法医各带一队,徐墨和男实习生一起带一队,方便每队的人捞到疑似碎骨之后都能尽快给法医辨认核实,减少捞错的可能性,提高整体效率。 但即便再快,打捞工作结束,也足足花费了近三个小时。天色彻彻底底黑下来了,公园里这片地方只留了三四排路灯,反衬得外围警车的红色警灯更加灼眼,不时朝忙碌人群的方向照射过来,映得几双熬累的瞳孔红上加红。 已分辨出来的零碎尸骨被分批编号、开始陆续安排运送回法医所。开来的车数量有限,曲若伽和施言在另外两头的工作也暂时还没做完,众人便都没马上离开,索性就地先歇口气。 防护服丝毫不透气,方清月这会儿只觉得头晕脑胀,四肢又酸又麻,浑身上下闷得都是汗水,就连手臂都要抬不起来。她略费力地脱掉防护服,走到稍远处干净的草地上,实在顾不得仪态,索性直接坐下来先喘匀气息。 头发湿淋淋黏在额头上,令头皮似乎都跟着变得重了起来。她抬起眼,目所能及的每个人都由头到脚裹在浅蓝连身防护服中,像一大群穿着褪色软铠甲、杂乱挤迭的高大骑兵。她下意识想在蓝色密集人群中寻找成辛以的身影,但这明显不是件太容易的事,在那之前,闻元甫先走了过来,挡住她的视线,递上一张干净的消毒湿纸巾。 “清月,累不累?” “谢谢。” 这是正需要的东西。她没客套,脱了手套接过湿纸巾来擦手。 闻元甫也在她身边坐下。 “清月啊,你吃过晚饭了没?” ……不愧是法医,在这种环境下还能问出晚饭的问题来,一旁路过的年轻警员默默腹诽。方清月极缓慢地摇着头,仔细擦拭每一根手指。她当然没这个空闲,上午陪老爷子聊天,在养老院简单吃了几口,下午提了车匆匆回到队里,又跟成辛以在队里说了半天话,刚到家,本以为能久违喝上暖胃的鲜藕汤了,结果又急急忙忙赶到现场来。 不过他也还没吃。 她这么想着,又把视线投向“骑兵群”。这次倒是第一眼就看到了,他正在跟另一个稍矮几公分的蓝人说话,面罩已经摘掉,露出紧拧着的眉,看动作也正打算走出一些距离脱掉防护服。 第40章 骨头专家(2) “闻法医,方法医!” 是姗姗来迟的陆瑶。 “不好意思,我下午在家里,没听到电话……” 小姑娘微讪着道歉,小步跑到他们身边,嗅着气味下意识皱了皱鼻子。 “没关系啦,反正这种工作本来也不该让你们女孩子做的。” 闻元甫摆摆手。 “那我现在能帮点什么忙么?” “这边暂时没有了,但今晚恐怕要加班,碎骨需要做脱脂,尽可能尝试提取dNA。”方清月和声细语地缓缓道。 “嗯嗯,好的。” 陆瑶应下,又转头望了一眼,面色瞬间转红。成辛以也脱了防护服,正向他们这边走过来,眼睛落在方清月手里的湿纸巾上。 “成队,给你。”陆瑶从包里掏出自己的湿纸巾主动迎上去,他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方清月,接过来,道了声谢。 “不客气,你们辛苦了。” 陆瑶露出一丝羞涩的微笑,眼神简直像黏在了他身上一样。但后者恍然不觉,站在那里擦拭自己的手指,没一会儿,又听闻元甫道。 “清月啊,晚上的工作你就不要去了,这个案子这么脏,我们几个男人来就行了,你还没吃晚饭,再忙一会儿又要低血糖了。” 成辛以睨了闻元甫一眼,面色平静,没说话,大约也是累了,只一边从口袋里掏出烟来,一边长腿一曲,就地坐了下来,正好面对着她。 “我没关系。”方清月没抬头,就只专注地擦手指。这毕竟是一队的案子,别说她一定会做,就算偶尔遇到要调换人手的个案,按道理也得先经过成辛以同意吧……她可不打算再被他讽刺教育了。 说话这会儿,几个做完脏活儿的刑警和其他法医也都纷纷聚过来休息了,围坐成一大圈,隔着距离,偶尔交流几句,默默嫌弃彼此身上沾染上的臭味。 孟余眼尖,发觉成辛以只掏了烟盒,却一直没把烟抽出来,估计也是嫌自己手脏,转而又见陆瑶一直在旁边眼巴巴盯着头儿,不由得想多话调侃。 他叫了一声。 “小陆来啦?” “孟警官。”陆瑶转过来,冲他点点头。 孟余努努嘴。 “作为现在唯一一个清爽好闻的,快,去帮我们头儿点个烟。” 陆瑶的脸唰地一下更红了,垂下头,有点怯,又有点紧张,手一时就不知该放哪里。 另一个临时被叫过来支援的二队老刑警也跟着打趣。 “是啊,别害羞,这里就你没沾过那些脏东西了,快去。” …… 点……烟么?陆瑶咬住一点嘴唇。 坐在她右边的是什么样的男人啊,就算刚干过全世界最脏污的活儿,头发湿漉漉趴着,脸上颈上明明都是汗,也跟其他人一样臭烘烘的,整个人却居然像自带聚光灯一样,依旧是荷尔蒙爆棚。虽不像闻法医那样,精致得高调张扬,可眉眼间偏却英气更甚,一低头一蹙眉,都能让她瞬间呼吸停滞……点烟……在摇曳火光中凑近他……或是看着他在火光中垂眸凑近自己……多温柔……多缠绵……多暧昧…… 但还没等她壮着胆子看他一眼,他已经兀自把烟揣回去了,连看都没看一眼她,只极冷漠地扫了一眼坐等看戏的孟余。 …… 被瞪了一眼,孟余自然不敢再往枪口上撞,那个老刑警也知道他脾气,没再多话。可闻元甫只听过他脾气臭的传言,这段时间接触少,倒还没真的见识过,这会儿不禁咂咂嘴,不怕死地想再补一句调侃。 毕竟人家年轻小姑娘的爱慕都快溢出来了,明眼人都门儿清,都说这位成队已经打了不知多少年光棍儿,他倒也不介意撮合一把。正蠢蠢欲动想开口,一边的方清月突然站了起来,谁也没看,一个人默默走去洗手池那边了。 自己的持久战还没打完呢,闻元甫自然没心思再多嘴给别人牵红线,忙不迭起身跟了上去。 “清月,你没事儿吧,是不是低血糖了?” “没有。” 她没抬头,自己专注认真地整理清洗。闻元甫则就站在她旁边一直默默守着,黏糊劲儿竟和年轻时的某人有几分相似,但他话比某人更多,这让她心烦气躁。 “清月啊,你脸上有伤,小心别沾水。要我帮忙么?” “不用。” 被拒绝之后,闻元甫没敢擅动,也没走开,就杵在那儿。 等她慢吞吞洗好了手腕,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方法医。” 她缓了一下,拧紧水龙头,才回身。某人正站在她身后,微微眯着眼睛打量她。 “成队。”她规规矩矩称呼他。 他似乎端详了她的表情一会儿,也不知端详出了什么,挑了挑眉,才缓缓道。 “许东已经带回队里了,这边收拾好之后,我会先回去审他。去不去?” 她眨眨眼,点头。 “去。” 下午刚跟着他理完画廊的案子,她自然想继续跟下去,况且,她还从来没有旁听过他的审讯。魅力如此之大的,成大队长的审讯。 但是…… “那这个新案子的后续呢?我本来打算先回所里处理碎骨……” 她有些犹豫,两个案子赶到一起,明显新案子的侦破难度更大些。但成辛以完全没给她思考抉择的余地。 “要是方法医在场,我们会审得更快更容易……” 边说着,他的脚跟已经开始不耐烦地向后挪,似乎多等她纠结一秒都是浪费时间,只用背影留下一句冰冰凉的话。 “……不过你不想来就算了。” 闻元甫望着他的背影,又咂了咂嘴。 “成队这脾气,可真是名不虚传啊。” 方清月冷着脸没说话,但内心深处表示赞同。 —— 刑侦大队近几年刚添了公共浴室,所以即便像方清月这样新来没多久、暂时还没有申请或者不打算申请单间警员宿舍的人,工作一旦忙起来时,来不及回家休整,也可以临时在这里换洗,节省大把时间。 男女浴室出口正中间是公用的整理台和盥洗池,等方清月洗好出来,正巧碰上成辛以背身站在男浴室门口打电话,脏衣服已经换掉了,身上穿着焕新的黑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吹得半干,像只毛茸茸的大狗,脖子上搭了条毛巾,作风丝毫不严谨,露着大半空空荡荡的胸口,手上正慢悠悠地扣衬衫最上面的几颗扣子。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边冲着电话那头应声,边转过身来,面孔难得干净清爽,齿间咬着一支燃到一半的烟。 四目对视一瞬,接着,很快地,她的视线不自觉向下落,倏地止住脚步。 心像被什么狠狠捏了一下似的,猝不及防酸起来,左肩关节似乎也有情绪一样,忘了自己已经就快痊愈,一并跟着叫起痛来。 …… 默默深吸一口气,方清月在心里安抚自己,面色沉冷,脑海里的声音却一句比一句更急迫。 ……是啊是啊,有什么大不了,不是很正常的事么……她早该想到的。 连微信都互相拉黑了,难道还该像以前一样,戴着她送他的生日礼物四处招摇?按他的脾气,早就该把它丢进黄浦江了才对…… 她究竟在不自量力地指望些什么……毫无立场…… 太矫情了。她垂下脑袋,没再理会他,头也不回走了。 …… 成辛以的视线追着她渐远的背影,直到商宇麒在电话那头重复叫了他两声,才回过神来应,顺势低头,让蓄长的烟灰落到地面。 “听到了。” 商宇麒依然和从前一样高声大嗓。 “我会再催催那边的。不过你还没跟我说,你为啥要查这个啊?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哪有那么容易查。就算我能给你查到,后面也不是容易的事啊,这不大海捞针吗?老成,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咋想的?” “我现在还有别的事儿,那边你先多帮我上心吧,等你下回过来再细说。” “啥啊?哎?不是……你丫就这么放我鸽子啊……” 成辛以哼了一声。 “只要你把这几件事都给我查明白,下回让你随便宰。” “随便?哼,那我要携家带口,把你丫一整个季度工资全吃光。” 被放鸽子、又被托了一大堆事的人咬牙切齿道。 他失笑。 “行啊,你能耐。” 第41章 纨绔火柴盒(1) 两桩命案赶到一起。考虑到核实尸骨身份耗时耗力,成辛以把一队绝大部分的人手都调度在上面,施言和派出所的同事一起排查公园监控,老杨、孟余和曲若伽则根据初判的尸骨特征,交叉比对同时间段的全省失踪人口名单。但田尚吴今天白天一直在跟进画廊案,又负责把嫌疑人带回队里,所以后续审讯则还是由他善后。 趁着往返取检材箱、等电梯的空档,方清月又把西郊画廊案新添的一沓调查资料认认真真看了一遍。 根据成辛以的推理,案发时在场的四个人中,许东并没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而且根据足印痕迹判断,他也极有可能是那个曾经在死者坠落之后到过死者附近、但又对警察说了谎的人,所以目前他的嫌疑最大,极有必要单独审讯。 许东是本市人,三十三岁,已婚未育,大学读的是本市一所专科学校,毕业后曾短暂在某建材公司就职,而直到今年五月份才入职现在的公司,中间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无业状态。目前和妻子王明希共同租住于城东一个老旧小区的一居室,父母年迈,久居于外环以外二十几公里的老房子里。 田尚吴新采集了不少他住处的照片。 空间很小,家具陈设简陋朴素,厨房阴暗,灶台污浊,转角狭窄逼仄,天花板又脏又低,有些地方看起来甚至像是临时撑起来的,似乎随时可能塌陷。甫一进门便是灶台,没有玄关,没有鞋柜。一大一小两双拖鞋、一双男式皮鞋和一双鞋底沾了许多泥的男式运动鞋挤在进门右下方的角落里。没有客厅,穿过厨房便是浴室和洗手间,里面的双人洗漱用品摆放倒还算整齐有序。 厨房侧面是卧室——简陋但倒也算干净——一张双人床,一张桌子,一张双人沙发,一个简易搭建的双开门衣柜,里面挂的大部分是女装,满满当当,看起来都是平价的各类衣裙,只有最边上可怜兮兮挤着两三件男式t恤和裤子。桌子上倒是堆了不少书,没有书架,直接一本摞一本叠罗汉似的摞起来。 方清月眯眼仔细分辨书脊上的字——一本工程专业的书,一本科幻小说,还有最上面的,是两本封面花花绿绿的纯爱言情小说。 除此之外,新增的案卷里还有新调取的许东的银行流水。 一年之内,他收入稀少,几乎入不敷出,但也没有可疑的大额进出账,偶尔会有几笔女性用品的开销,但金额也在合理范围之内。唯一有几分奇怪的是,许东在去年年底线上购买了两本书——并不在家中书桌上——分别是《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的理解与适用》和《民法典婚姻家庭编条文精释与案例实务》。 婚姻出了问题?她挑挑眉,有些诧异。 许东并不是法学专业出身,学历也不算高,很多想自学法律的外行人,首先会买来苦啃的都是红皮大厚本的法条原文,倒少有会先看这类案例实务指导的。而且,如果他有心为了预谋杀人而研究法律,那似乎更该读刑法和刑事诉讼法吧……不过,这些究竟是不是与本案有关,又具体有些什么关系,她一时还捋不清楚。 —— 到了审讯室,隔间里已经有两个人相对而坐,其中一个是田尚吴,另一个则就是许东。在案发现场时,方清月并没有仔细看过这个男人,这会儿才发现,许东虽然体型偏瘦,眼底有细微眼袋,发际线也明显有向后倾的趋势,但整体五官其实可以算是中等偏上,年轻时想来也曾经有过自己的颜值巅峰。 此时,他的双手微握成拳,平行倒扣在桌面上,低垂着头。经过一般询问之后,隔天又被单独请来刑警队,无疑不是一件好事,许东的表情不免有些凝重,但整体模样还算镇定。 田尚吴独自坐在他对面,还没开始讯问,也没看他,只兀自在电脑键盘上敲敲打打。成辛以坐在外面的监控室,嘴里叼着燃至大半的烟头,指尖无声在桌面一下下叩着,正隔着单向审讯玻璃凝眉端详里面的人,另一个实习警察坐在一边翻看材料。 按理来说,方清月需要给许东取样留检,但又想起他在公园说的那句话,好似还需要她额外做些什么,于是便先问道。 “我要现在进去么?” “不急。” 成辛以把烟戳进烟灰缸里,在桌子下面的矿泉水箱子里掏了两瓶水,又站起来,伸手解了衬衫最上面的两粒扣子,赫然坦露出一对伤风败俗的锁骨,看向她。 “一会儿我看玻璃的时候,你再进来。” “……好。” 审讯嫌疑人是她完全不擅长的学问,这又是第一次旁观他的审讯,所以尽管不懂他的用意,也不晓得这莫名其妙解扣子的动作是不是什么精心设计的环节,但她还是像一边刚实习的小同志一样,乖乖点头听他安排。 如传言所说,成辛以是那种最典型的硬派刑警,技术过硬,作风雷霆,意志如铁,气场强戾,任凭再猖狂的牛鬼蛇神,见了他都得怵上三分。这个许东,虽然目前还没有找到明确的犯罪动机和逻辑完整的定罪铁证,但在这种重点攻坚阶段,她原以为成辛以会继续走这种硬派风格——堆砌问题、强势压迫、迫不及待占据有利地形。 可他并没有。 在他走进去之后,隔着一层玻璃虚心观察学习的方清月反而觉出一丝别扭。 ——依然是洗澡后刚换上的那一身黑衣,衬衫面料柔滑,领口大敞,整段脖子和锁骨以下几寸全露在外面,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比起平时糙到惨绝人寰的埋汰样子清爽了不知多少倍——这就使得成辛以整个人已经有七八成接近公示栏上那张大名鼎鼎、风华绝代的照片里的模样了,但又似乎多出来点什么……但那一举一动、那神情,不像刑警,也不像她所认识的成辛以,倒像是个…… 怎么说呢…… 像个皮相极好的纨绔二世祖。 ……难道许东是弯的?所以他想用美人计? 方清月感觉自己的一道眉毛不受控制地抖了半下,鼻子皱了皱,连忙把这个荒唐念头赶出脑海,继续专注旁听。 第41章 纨绔火柴盒(2) 二世祖,呃不,成辛以,这会儿正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左臂下夹着两瓶水,慢悠悠地从门口晃进审讯室,一眼都没看许东,神态随意,似乎还有几分困倦,走到审讯桌前,才开口问了句话。 “晚饭吃了么?” 问的是田尚吴。 后者抬眼看看他,点点头,言简意赅。 “吃了。” “来。”他用鞋尖抵住桌脚,把手里的水递了一瓶给尚吴。 “谢谢头儿。” 然后,成辛以侧过身子,靠在桌前,自己拧开另一瓶水,仰头喝了几大口。喝完之后也没坐下,仍旧没什么正经仪态歪靠着,目光这才淡淡落到许东身上,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了一会儿,微微挑着眉,表情并不严肃,反倒像是在辨认着什么。 在成辛以刚进门时,许东就已经抬眼看过来了,直到他仰脖喝水,许东又垂下眼,继续一动不动坐着沉思,十指指尖拧在拳心里,完全没有要急着为自己争辩的意思。 也许是有先入为主的倾向,方清月觉得,此时眼前的许东,和前日在画廊见到的那个畏手畏脚、胆战心惊的朴素工人,似乎确实已经不太一样了,可具体究竟是哪里不同,她又说不上来。 …… 半晌,成辛以终于打量够了对面的嫌疑人,这才动了动手指,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烟盒来,磕了一支出来叼住,又侧身给尚吴分了一支。分完之后,他似乎是想了想,才又抬头看许东,伸长手臂,向前扬了扬手里的烟盒。 “来一支?” 许东抬起头,看了看他手里的烟,露出一个有些拘谨的表情。 “……谢,谢谢……” 成辛以把烟盒收回来,作势就要再抽出一支,动作到一半突然停住,像是被什么念头打断了。 “你是市一中的吧?” 许东愣了一下,和门外的方清月一样,也完全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一时没马上回答。 “……啊……” “不是么?你高中读的不是海市一中?” 成辛以眨眨眼,抬手揉了揉自己的一边太阳穴。 “……是。”许东这才缓缓点了点头。 “自己考进去的?” “……对。” “真的?” 成辛以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又挑着眉头问了一遍,嘴上咬着的烟杆一抖一抖的,如一支毫无遮挡、径直指向对方鼻尖的傲慢食指。 许东脸上肌肉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没说,脖子极小幅度地颤了一下,像是在点头,又像只是费力咽下一点口水。 “这么牛逼。” 成辛以咂咂嘴,笑了笑,这才抽出烟,探身递给许东,然后,拉着与他平时说话语气截然不同的长音,慢慢说道。 “我就没考上。当时我爸非想走后门把我硬塞进去,找了不少关系,折腾来折腾去,最后也没摆平。一中当年可难进得很啊,就算是关系户,都得挤破脑袋,还不一定成。喏,就像我这样的。” 边说着,边耸耸肩,一副颇有些遗憾的语气,不知从哪儿,掏出一盒银色硬壳包装的火柴,抽出一支,“呲啦”一下划燃,先给自己点着,又探出身子伸出手,去帮尚吴点烟。 …… 坐在外面的实习警员听得一脸懵,不明白成队这次审讯走的是什么野路子,也不知该怎么做笔记,不禁下意识瞥了一眼旁边的方法医,见她的表情好似也有些怔忡,这才微微宽了宽心。 看起来,这次跟不上头儿思路的人也不止他一个。 方清月的确一头雾水。 这是什么套路? 实验高中当年的理科水平可不比市一中差吧……以前听贺暄说,成辛以从小成绩就一直很好,高考还是省数学状元,按他的成绩,当初要真想进一中,必然毫不费力,还用得着托关系走后门?何况她早年见过成叔叔,也听说过他对成辛以自小的教育一向都很有章法,完全不是那种过分八面玲珑、把心思花费在各方疏通关系上的人。 而且…… 这人什么时候开始用火柴点烟了?她回来这半个月,他用的一直都是同一个黑色磨砂Zippo打火机,开会讨论案情时还会偶尔转在手里来回把玩。可这盒火柴,既精致又高端,光看外表就能看出价格贵得离谱,性价比极低,连火柴根部都刻着奢华高调的英文,就像是那种玩世不恭的公子哥儿在灯红酒绿的聚会上专门拿来提高格调、装腔作势用的。 她屏住呼吸,继续等着“二世祖”演戏、放大招。 …… …… 审讯室内。 给自己和尚吴都点了烟之后,成辛以就把那盒火柴随手丢在了审讯桌上,似乎是完全忘记了对面还拿着烟的许东,继续问。 “能自己考进去,你那时候成绩一定很好吧?” 许东扫了一眼桌上半开的火柴盒,不太自然地扯动嘴角,原本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慢慢变换姿势,把烟改拿在了两手之间。 “还……可以吧。” “可别谦虚,我以前见过你。” “见过我?”许东愣了愣。 “是啊,要么我怎么会知道你是一中的呢。” “……是么……” 成辛以轻飘飘呼了口气,冲许东吐出一个完整的烟圈,露出模糊笑容。 “你还记得陈叔么,就是当时一中后门保安室很瘦的那个门卫大爷,右脚有点跛的那个。” “……这……” 许东用手指摩挲着烟身,有些迷茫。 “……这记不太清了。” 成辛以继续慢慢讲道,语气轻松随意,看上去真的只是在提醒他去回忆一个多年未见、毫不相干的路人。 “嗓子有点哑,但打喷嚏很响,音调也很特别,从后门出去,一直走出半条街都能听见。晚饭总是爱配上二两白酒,喝完的紫色玻璃酒瓶还喜欢用绳子串起来,吊在窗根底下当风铃。” 说到这儿,许东似乎确实是有了点印象,微微点点头。 “好像……是吧。” 成辛以笑笑,接着不疾不徐地说。 “我当年啊,喜欢你们学校一姑娘,为了追她,天天去翻你们后院那院墙,被逮过好几回。” 第42章 被敬烟的鱼(1) 果然是野路子。 年轻的实习警员莫名有种见了世面的感觉。他还从没听过成队的任何一条感情八卦,别说他了,孟哥、姚队他们也总说成队是母胎老光棍儿,身边从没有女性近身,谁想到这会儿居然开始自曝感情史了…… 不可置信…… 不过大概率是假的吧?对,不可能是真的,对的对的,就算是真的,成队也不可能主动跟嫌疑人讲。 实习警员想了想,在笔记本上匆匆写下“审讯策略”四个字,又刷刷在下面画了两条加重线。 —— 审讯室里,成辛以依然在吊儿郎当、半真半假地回忆,嘴边带着不太正经的笑意。 “别看陈叔腿脚跛,逮人还真有一手,估计就算你们这种重点学校,翻墙的学生也不少吧,都逮出经验了。没办法,后来为了让他能在课间休息的时候,放我混进你们教学楼去,我就几乎每天都给他送烟。” “应该就是那段时间。你们教学楼大厅刚进门那里,不是有一面很大的优秀学生干部表彰墙吗,有段时间还被不知道哪个捣蛋的学生给弄坏了一块。是有这回事吧?” 许东的目光有一瞬恍惚,缓缓点了点头。 成辛以似乎很得意,接着道。 “我在那面墙上见过你照片。而且不止那一次,还有一回,我高三某个班的后门见过你,当时印象还挺深的,应该是文科重点班吧,你那会儿是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吧,要么就是第三排,看起来好像是……在给你旁边那个女生讲题。” 他做出努力回忆的表情,然后探头问许东。 “怎么样,是有这么回事吧?” 许东干笑了两声,表情有点讪,眼神却隐隐有了些变化。 “这么久远的事了,您还记得……” 成辛以摆摆手,谦虚得有几分做作。 “我就这么一个长处,记人脸的本事还不错,要不然也干不了这一行是不是。何况你和你同桌那个姑娘,你们俩颜值都还挺高,尤其你同桌,长相那么让人赏心悦目,自然印象比较深刻,好看的姑娘谁会忘呢,对吧?” 说完这话,成辛以又挑挑眉,像是刚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扬起一只夹着烟的手,话是在道歉,但语气中没有半分歉意。 “我随便一说,你别介意啊。” 许东似乎是在摇头、摆手、抑或是直接说“没关系”这三者之间纠结了一瞬,最终却做了一个各取三分之一的动作,看起来就有点局促和滑稽。 在那之后,他自己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喉咙微微吞咽,上身在座位里前后动了一下。 而成辛以则像是完全没注意这些,还在絮絮开着话匣。 “不过我这本事也不准啊……唉,年纪大,记性差了……”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脖子,又捏着烟喝了口水,还特没素质地直接把烟灰抖在了光洁的地板上。 “前天在画廊,我一时真没认出你来,直到他们几个……”他侧头用下巴指了指坐在桌后记录的尚吴。 “把你们四个的户籍档案调出来了,我再一看,嗬,这才想起来是你。” “别说,你这张户籍档案上的照片,跟高中那会儿比起来,还真的没什么变化啊,保养得不错啊。” 他拿起桌上的材料,举到眼前看了看,又翻过来,高高举着给许东看。 紧接着,等许东看了几眼自己的旧照片,成辛以收回手,吊儿郎当地叹了口气,在空中大声抖了抖这页纸,冒出的又是粗话。 “牛~b啊,我从小就佩服你们这些学习好的,不像我,文的不行,不爱读书,不爱学习,现在就只能混个警察当当,整天累得要死要活,一不留神还得被人民群众投诉。” …… 方清月当然心知肚明,成辛以现在满嘴跑的这些,看似有理有条,其实也就勉强两分真八分假。 她知道高一书店偶遇之后,他确实时常会去一中校门口找她,大概确实和门卫大爷混了脸熟。可他跟她说过,他只偷偷进过一次一中教学楼里,还是趁着周末来打校际篮球赛的比赛间隙,最关键是,他那会儿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之所以见过一楼大厅的表彰墙,也只是因为想要从那上面找她的照片——而且还没找到。 但跟“文科重点班”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更别说是前门还是后门了,她是理科班的,那压根儿是在教学楼完全相反的两个方向。 可是…… 她摩挲着桌上的笔,看得入神。 审讯心理学真的是一门很深奥的学问吧。 尽管这位“二世祖”进门还没几分钟,也半句没提到案子,可就算外行如她,也能看得出,许东的脸色、眼神、手上的动作、甚至桌子下方双腿的姿势,都已经和成辛以进门之前完全不同了,这统统意味着,被审讯者的心理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许多未知的变化。 原来他也可以是这个审讯风格么…… —— 审讯室内。 表演完这些,成辛以没有再看许东,而是又慢悠悠喝了口水,转头,状似随意地扫了一眼单向玻璃。 方清月会意,整理了一下口罩站起来,敲敲门,在听到里面人的应声之后轻轻推门进去。 走到许东面前,还没开口,又听成辛以说了一句。 “对了,我们队这位方博士也是一中毕业的,还真是巧。” 许东又怔了怔,转头看向方清月,神情有几分迟滞,“昂”了一声,才冲她小幅度点点头,点到一半又顿住。 口罩和眼镜遮住大半张脸,却遮不住皎净额头下那双眼角明艳娇柔、眼神却冷漠疏离的眸子。与平日一样,工作时的方清月,眉眼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看什么都像是在看实验数据,更毫无要对所谓“校友”的热络寒暄之意。 成辛以“啧”了一声。 “要是细算起来的话……清月,这位许先生还是你学长呢。” 即便知道他是故意在诛许东的心,但方清月还是没忍住吞了吞口水。 ……“清月”? 什么鬼。 第42章 被敬烟的鱼(2)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他都从来不会这样叫她,还是有点像闻元甫的语气,真的挺讨厌的。 方清月转头看看他,眼神询问,得到眼神示意她可以开始做正事,这才低声开口,声线纤柔清冷。 “请您张开嘴,我需要取样留档备检。” 许东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低低应了一声,嘴巴动了动,想配合地张开,张到一半却又像遇到了某种无形的阻碍似的,突然停下了。方清月举着手中棉签,也不催,就默默等他,神情麻木机械。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 这一间方正狭小的审讯室内外,所有人都在等待许东张开嘴巴,但在此时此刻,这仿佛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 许东的下巴如同被无形之物桎梏着,完全无法任他自由支配控制。冰冷高傲的女法医站在他侧面,一动没动,连口罩上方的扇形长睫都平稳耷着,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 可越是这样,他越仿佛四肢发僵,渐渐的,肉眼可见,他的脸越来越白,手指也开始细微颤抖,好似正在挣扎某些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强韧绳索。 方清月不太知道在这样尴尬的寂静中,自己究竟是该继续等待,还是再配合成辛以做些什么诛心之举,想了想,再次转头,去寻他的无声暗示。 可后者眸子微合,低着头抽烟,既没看材料,也没看笔录,一只手还在缓缓揉自己的后腰,仿佛只是在休息,完全没注意到许东的局促。 她再回头,却正看到许东终于努力自我争斗成功,张开了嘴。 可这个动作的时机不巧,偏偏赶在她转头去看成辛以的那一瞬间,于是,他大开的下颌就更加尴尬地卡在原地,像个傻子似的,开也不是,合也不是。她忙低头去给他取样,棉签刮拭口腔,同时注意到他没拿烟的那只手紧紧攥着,拳缝向内,五指关节凸起,很典型的自我防卫姿态,像在奋力守卫着什么。 取样很快结束,她收回手,看一眼成辛以。 “好了。” “嗯。” 他应声,手上揉腰的动作依旧没停,只抬头看了看她,眼神里竟然有极淡的一丝不合时宜的宠溺。 心知作为工具人,最好是等“领导”指示再行动,于是方清月便没像平时那样做完差事马上出去,而是默默退到门边,等他指示。 成辛以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微微上扬,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随即又摸出一支烟来,转向许东,笑笑。 “学长别介意啊,做这个呢,只是走程序。毕竟,你懂的,现在这个社会,要走的程序太多了。” “嗯。” 许东很努力做出无碍的样子,把视线从他揉腰的手上收回,但把嘴巴牢牢抿成一条线,似乎抿得越紧,就越能抵消他刚才张开的幅度似的。一只手仍然紧紧攥着,另一只手里还死死捏着那支烟。 “别紧张……” 成辛以走过去,似安抚状想要拍拍他的肩,紧接着,似乎是真的才注意到许东手里干巴巴攥了好久的烟,手掌极其突兀地,猛然拍了下桌子。 引得许东一惊,浑身一个颤栗。 “哎呀,看我这脑子……学长你怎么也不提醒我一下,还有你,” 他折返回去,板脸“指责”田尚吴,把自己的后背赫然对着许东。 “怎么不提醒我给学长点烟呢?” 许东看着他的后脑勺,胸口微微起伏。 “火呢?” 他问着,似乎真的背身找了半天,在裤子口袋里翻了好几下,然后才看到桌上丢着的火柴盒,又拿起来,转身折回许东面前。后者坐着,他便整个人曲膝蹲下来,划亮一支火柴,伸手,慢慢递到许东面前。 在他走回来的过程中,许东就已经把烟含在嘴里了。敬烟是最基础的社交礼仪,成辛以终于想起给他点烟、又在他面前蹲下来的这套动作,似乎令他本能地浅浅松了口气,在飘忽不定的谈话节奏中短暂而不自觉地放松一瞬,脑袋凑近一分,想要去对准成辛以手里明亮跳跃的火苗。 但并没他预想得那么容易。 那火苗就像自己长了脚似的,他对了半天,却偏就硬是没对上。 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成辛以突然隔着闪动的火苗,声音低似呢喃,却又足够清晰地,问了他一句话。 “二审的裁定书,收到多久了?” —— —— 许东愣了愣,一时语塞,但嘴上的烟头明显颤了颤,险些掉落下来。 火光跳跃在两人中间。 成辛以依然蹲着,直视许东发怔的脸,表情淡漠,缓缓开口,语速极慢。 “应该就快安排正式开庭了吧,让我猜猜,下个月初?” —— 许东挣扎着,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放稳已经开始止不住发抖的拳头,不去正视面前这个令他直觉危险、不可抑制生出逃跑心态的刑警。 ……不可能的……明明没有什么变化,明明这个人看上去那么年轻、明明他上一秒还在轻松客套地叫他“学长”、还在不务正业地和旁边美艳动人、身材姣好的女同事眉来眼去……这个人,明明就是那种拼爹上位、一点儿真本事也没有的纨绔公子哥儿…… 可此时,毫无预兆地,许东觉得自己仿佛就在眨眼之间错过了一整场海啸,竟然让面前这个人一刹那好似卸下了一张无形的面具一般,顷刻变成了一座凌厉睿智、能直直看穿他心底的罗刹,令他周身瞬间冰冷,如坠无际地狱。 来不及复盘反省自己究竟是在哪一个环节中不知不觉失了警惕心和主动权,他的瞳仁死死凝固在这个罗刹刑警朝他平稳弯曲着的黑色膝盖上。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他的心里有一道声音在这样絮絮念。可是不行。不行。他要坚持住,他可以坚持住的。没有证据,他们没有证据……就算他清楚自己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理顺逻辑,就算他清楚自己已经在某个未知的节点落了下风,可他需要坚持住。没有的,最关键的那个,他们一定没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鼻孔张了张,但却不明白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候,他居然还有闲心思去感知自己的鼻孔,不……他不需要它,他需要的是冷静。 补救,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沉了半口气,努力让自己的眼神变得呆滞无辜,不去承认不论如何调整情绪和呼吸节奏,他终究还是不敢抬头与面前的刑警对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们没有证据,没有证据……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是在猜测……他明明做得天衣无缝……无缝…… …… 可那刑警竟然又轻轻笑了笑,一动不动,隔着火光,那笑容竟还隐约透出几分邪。 怎么会有刑警这样笑呢……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不按规矩出牌呢……他盯着火苗,眼眶胀痛,视线失焦,那支火柴渐渐平稳后移,像密集到窒息的橘色星光一般,最终在那刑警自己薄唇间的烟头亮了起来,一圈白色烟雾缕缕升至二人中间。 “怎么,当年那个同桌,不是你现在的前妻么?” 第43章 诛心(1) 火苗依旧缓缓亮着,一点一点烧尽余力。 那刑警说完之后,又马上纠正,语调与烟雾同样轻若呢喃。 “不对,从法律角度,应该还不是前妻。” “暂时还不是,对么?” 细长的烟杆自许东的嘴上做出最后一次挣扎,无力掉落在桌面挡板上,仿佛一条被钓离水面、艰难翻腾了半下肚皮、垂死挣扎的鱼。 室内一片死寂。 鱼嘴干巴巴张着,躺在砧板上跳最后的舞。 成辛以没动,依然是敬烟的蹲姿,双腿稳如磐石,语调不急不缓,慢慢陈述着。 “今年二月十七号,你收到法院的受理通知书,王明希女士,也就是你妻子,当年的同班同学,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与你解除婚姻关系,法院已经正式立案受理。” “三月四号,你在答辩期的最后一天向法院提了管辖权异议,认为受理的法院对你的案子没有司法管辖权,应当移送其他法院审理。” “三月二十九号,你收到一审法院作出的民事裁定书,依法裁定驳回你的管辖权异议。” “四月八号,你又一次,在法定上诉期的最后一天向法院提起上诉,坚持要求中院撤销一审裁定,移送其他法院管辖。” “五月十号,你入职现在这家劳务派遣公司,成为了廖峰工作小组的一员。” “六月十七号,你收到二审法院的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如果在这之中,我有哪个时间点说错了,你可以纠正我,许东。” …… …… 火柴终于按自己的节奏燃尽了。 审讯室内一阵难捱的寂静,许东周遭的空气如胶般凝固冻结,脸色已由黄转白,下唇微微抖着,一言不发。 成辛以微微侧头,似乎并没有等他回答的意思,继续平静道。 “我虽然不太懂民事诉讼法,更没你自学学来的那么‘专业’。但万变不离其宗。现在这个社会,要走的程序,实在太多了,对么……学长?”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许东垂着头,神情呆滞,似乎还沉浸在成辛以列出的一条条时间线里,久久没缓过神来。 成辛以神态淡然。 “不想回答也没关系,但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两次向法院提交材料,都非要选在法定期限截止前的最后一天?” 许东仍微张着嘴,眼下惨白,一声不响。 成辛以继续缓缓道。 “干我们这行,有时候也会接触几个野路子律师,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有时候往往不会真的在实体法律问题上给当事人提供有意义的法律服务。相反,他们会想方设法钻程序的空子,千方百计拖延诉讼周期。” “可你应该没请律师。你是自己读法条、研究案例,全靠自己琢磨出来的,对么?啧啧,不愧是当年的文科学霸啊。” —— 看许东的表情,方清月就知道他已经快撑不住了。 成辛以说的每一个字都对,尽管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查清的这些信息,可从他口中吐出的这些,字字都像一把刀,表面刃钝无锋,不痛不痒,直到扎进皮肉里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是柄最冷酷残忍的三棱刺刀,只会叫人血流不止,无力招架。 —— 然而,成辛以并没有给他留太多止血自救的时间,继续语气平淡地问着,完全不像是审讯,反倒像在叙一场平常的旧,语气甚至近似谈心。 “她那么坚持,比你预想的还要犟,甚至不惜诉诸法庭,所以你只能穷尽这种缓兵之计,跟她拖时间。” “你也知道这是下下策,可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你偷偷换上了廖峰的鞋,提前去计算角度、布置三楼的砖瓦、做那些小动作,你觉得只要千方百计提防着,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了。” “即便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可你依然清楚一点——为了防你,为了不让你在离婚诉讼里拿到任何能证明她婚内出轨的不利证据,他们两个特别谨慎,没有留过半点儿私下联系的痕迹,没有住在一起,甚至连微信、短信都没有,通话用的也是别人的电话卡。但正好就是这一点,他们不会想到,他们千方百计想要隐瞒联系、不被你发现,却恰恰成就了你最大的胜算。” “你觉得既然你查不到,那警察也查不到,起码你可以装作不知道。所以没有人,会知道你有犯罪动机。而只要没有动机,就算被带回来审,你也总能应付得来。你有这个信心,也有这个能力。” “可其实你也没办法确定啊……就算是现在,她就一定会回头么?” …… …… 许东额角的血管在微微跳着,双眼死死盯着桌上的烟,眼角生出血渍般的红色。嘴依旧紧紧抿着,抿得力度太大,以至于他下半张脸上的肉都在悉数向下用力,使他的整个下巴扭曲得如同一块被乱刀劈烂的木头。 …… “更何况,真的有想象得这么简单么?你记得把螺丝钉拧紧,记得抹去全部的气味、指纹、汗渍……可真的是万无一失么?真的是,全部么?” 他话音稍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轻轻放到许东面前。 隔着一段距离,但方清月还是能看出,那张就是她在现场拍的白色棉纱丝线的照片。 —— 她不动声色地飞快瞟了成辛以一眼,视线很快又落回去观察许东的微表情。 如果说之前的话都只限于诛心,他还能在崩溃边缘艰难残余一丝侥幸。可听到成辛以的这句话之后,他真的更像一条鱼了,一条濒临枯绝的鱼。看着照片里的手套线,他的两边肩膀奇异地起伏弹动了一下,像两叠悲哀交错的海浪。 依然没开口。 但成辛以完全没有不耐烦,他神态越发散漫,蹲了半晌的腿也全无疲意,甚至连弯曲的幅度都没有改变。他静静等着,目光俨然似能穿透许东的头骨,看清那其中艰难转动的齿轮一般。 明明是更靠下的蹲姿,视线低于对方,像是仰望,可他连主动权都没有试图去掌握。 他根本不必去掌握。 主动权本来就是他的,自从他走进这间审讯室的那一刻开始。 …… 在无底深渊一般的寂静中,他似乎是连说太多话有些累了,嘴角扯了扯,用近乎呢喃的声音轻轻吐出最后一句。 “再或者,我们把许太太请过来,问问她怀的是谁的孩子?” “我的!” 许东如梦初醒,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上身直向前倾,头向下撞过来,像是要用头去撞成辛以,眼看就要撞到他的脸。 不止方清月,连田尚吴都暗暗心惊了一瞬,可成辛以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安稳如山看着他袭来,仿佛那只是一阵似有若无的和煦清风。 只差几厘,许东倏地停住了,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屏障,再也无法向前。 成辛以这才缓缓站起来,把烟丢在地板上踩灭,声音恢复平时的冷冽。 “做个交易吧。你如实供述,我可以不问最后一个问题。” …… 鱼吐出最后一点水泡,此后彻底蔫了下去。 海浪死在礁头,白沫瞑目。 第43章 诛心(2) 在许东几近崩溃的供述中,方清月总算捋清了整桩案件的前因后果。 —— 王明希和许东是高中同学,两人年少相恋,一度如胶似漆。 许东高中时成绩一度拔尖,可高考却意外失利,连普通本科学校都没考上。尽管在那之后两个人依然在一起,可美好的爱情终究没抵过时光蹉跎、柴米油盐。 数年之后,眼高手低的许东始终无法找到一个稳定又高薪、能够满足他所谓“尊严”的工作,连基本的生活开支天平都已然倾斜,这个昔日欢声笑语的家里,最终就只剩下了一个整日宅家的无能男人,和一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年轻女人。 一次很偶然的午后,宅家半月的许东久违地出门修电脑,却在自家小区门口,见到王明希穿着一条温柔的裙子,正从一辆小轿车副驾驶上准备下来,驾驶座上的男人从后面拉住她,像老夫老妻一样,自然又甜蜜地,亲了一下她的脸。 他看到她笑了。 那笑容,是他曾经最熟悉的,却又很多很多年都没有看见过的。 他下意识躲了起来,慌张得仿佛给人戴绿帽子的是他自己。 …… 那个男人他认识,几个月前,王明希曾托亲戚关系给他介绍过一份工作,那个男人就是给一众廉价劳动力面试的、狐假虎威的领导之一。 那天面试回家,他冲王明希发了一大通脾气,他不明白为什么她要介绍一份纯粹的苦力活给他做,他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可面对他的暴怒,王明希什么都没说,甚至没有露出丝毫难过的神情,她只是淡淡望向窗外,一声不响,仿佛窗外那方天空才是她爱了很多很多年的初恋爱人。 直到后来,看到那一幕,许东才明白了。 …… 很快,比想象中更快,她连问都没有问过他的意见,直接提了离婚诉讼。 起初,他慌张得肠胃翻腾,生理性呕吐,用仅剩的存款酗酒,直到渐渐逼自己冷静下来之后,他才想明白——他需要时间。 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唯一还能争取的,就只有时间。 他熬了无数通宵,疯了一样的看书、看案例,将下下策视为珍宝一样拼命研究琢磨。 拖到五月份,他进了那个男人所在的公司,进了他的工作组,戴上安全帽,换上肮脏的工作服,跪在地上,做一户又一户的苦力工作,潜心等待机会。 二审裁定下来之后,法院竟然很快就安排了开庭,他知道他自己还能再拖下去,只要他坚持说自己不同意离婚,他就还有时间挽回。可他实在太害怕出庭,太害怕再见到王明希那双过分淡定、毫无情意的眼睛。他甚至不知道那情意是什么时候彻底消失的。 只有他是坏人。 只有他是个多余的坏人。 …… 那竟然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像越王勾践一样,卧薪尝胆,顶着烈日,像条狗一样低着头,听那个男人差遣安排,默默等待机会。只要那个男人消失就可以了吧,他知道错了,他会改的。 —— 在反复确认过画廊是最佳下手地点之后,六月十八日晚上,他冒雨折返回公司,把那个男人常年放在公司衣物柜中、工作时必换的那双鞋偷出来,穿在自己脚上,潜入画廊,在三楼台阶上上下下做了无数次试验,整整一个晚上,最终确定了在什么样的时机、角度、以及把螺钉拧到多松,才最万无一失。 十九日当天,他趁其他人没注意,快速地升上三楼,对那个男人说,天台上有水渍正往下流,最好能先处理干净,再继续刷外墙面。那个男人没有怀疑他,他愚蠢到竟然不会怀疑他。 那个男人,甚至不知道他是谁,他愚蠢到甚至不知道他是谁。他一点儿防备心都没有。多可笑。多可笑。 他看着那个男人在他测试过上百次的一层台阶摔了下来,位置和角度精准得不可思议,老天都在帮他。他飞快跑上去,把螺钉拧紧几分,恢复成自然的样态,然后蹲在男人身边发了很短暂的愣。 第一次亲眼目睹,他才知道原来人刚死时瞳孔会是这样接近膨胀的形状,像鱼的眼睛一般。他的下巴扭曲着,最后一丝慌乱像干涸的胶一样凝固在眼底,亲过她的丑陋嘴唇此时绝望地张着,逐渐泛出青紫色。 他死了。 他终于有了缝隙,有了时间。 他终于可以去挽回了,去弥补了。 这糟烂透了的生活和爱情。 第44章 审讯心理学(1) 做完笔录,许东被带走,几人收拾东西出了审讯室,沿着走廊走向电梯。尚吴跟成辛以时间最久,跟他的思路跟得比较快,但有些细节还是忍不住想问。 “头儿,我有个问题。” “嗯。”成辛以边系齐扣子,边又抽了支烟出来,这回用的倒是原来的打火机了。 “你高中的时候,真的见过许东给王明希讲题?” “没有。” 包括尚吴在内,方清月和一边的实习警员都瞪大眼看成辛以。 “编的。”成辛以耸耸肩。 ……审讯一开始就靠编,不会太冒险了一点么。 方清月心里默默吐槽,只是当着其他人的面,没直接问。但他似乎已经猜到,同样的疑问三个人心里都或多或少有一点,于是慢慢道。 “很多时候,半真半假的谎话甚至比百分百真话的可信度更高。我高一那年,确实……” 他短暂停顿了一下。“……曾经为了追一中的某个姑娘,天天去人家学校门口蹲守,一周能去个三四次吧,每次都会给门卫大爷送烟,也去看过学生表彰墙。至于后面那些,就全是假的了。” 方清月无声撇撇嘴。 成辛以从鼻腔呼出烟气,接着解释。 “模糊地替他回忆,哪怕我说错了,也没关系。因为重点不在于证明我的记忆力怎么样,而在于让他分散哪怕一点点注意力,去回忆那些久远的事情。” —— 微表情和下意识的行为是很难掩饰的,尤其在刑事审讯过程中,每一秒钟的细微变化都可能瞬间扭转整个局势。 在审讯开始之前的阶段,从许东双手呈现的姿势就能看得出——微拳、平行放置——是潜在的预备作战姿势。他不是冲动犯罪,实施犯罪行为之前有过缜密的考虑,在被带回队里之前,早已经做足了被审讯的准备,不论是心理还是回答上,都自诩有一定的反侦查能力。 这种人,与石博那种老流氓不同,他的侥幸心理不源于“无知者无畏”,而源于自视甚高,所以他不吃硬的。 在审讯室这样的环境下,许东的警惕性极高,第一个问题不论问他什么,都会是最让他防备的。所以成辛以又是和同事聊天、又是大口喝水、又是对他上下打量,都是审讯前很多刑警最常用的一些手段,许东必然有所准备。他索性避其锋芒,任之警戒,疏而不堵,直接送他的防备值升至最高点,选择一个最寻常,也一定会在他准备范畴之内的话题,邀烟。 紧接着,在他还心绪起伏着,以为自己“押对了题”,沉浸于自己没有立刻落下风的庆幸之中时,飞快抛出第二个问题。 一个看似与案件完全无关的问题。 却也是一个最能达到成辛以目的的问题。 —— 一个经历过少年得意、却又中年失意、生活惨淡的男人,往往最怕被动追溯自己的黄金期。提及自己曾经成绩拔尖、饱受老师同学欢迎的高中时代,又被成辛以连哄带骗、半真半假地夸了几句,他的思绪就会不由自主地向过去的回忆跌去。 按成辛以的引导性表述,他自己是个“学渣”,吊儿郎当不务正业,只知道追姑娘,也许毕业后还是借着家里的“钱”势做的刑警。可现在,却能用着价值不菲的火柴、抽着昂贵的烟,坐在审讯台前,被手下人称作“头儿”,也许依然空有其表、败絮其内。 但偏偏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一个他当年曾颇瞧不起的那种典型“靠老子”的“小混混”,正在审讯一个当年的学霸,甚至也许还有权力决定他什么时候能从这里走出去。 这样鲜明又无情的情景对比,虽不能直接攻破许东的心理防线,但却足以让他的注意力发生少许偏移。 而成辛以要做的,只是抓住这样细微的偏移,就够了。 田尚吴跟另两人解释。 “昨天下午,头儿让我联系过海市一中的档案室,高一、高二的这两年,许东的成绩是真的很好,尤其是数学,在文科班里算得上是佼佼者,但到高三,他开始谈恋爱了,成绩一落千丈,高考考得也很砸。” 许东是个极其敏感、又极其自负的人。 给他一支烟,却又在不经意的“闲聊”之间忘记给他点烟,会让这种无情的对比显得更加凛冽几分。许东不会不清楚人情冰凉,他高三那年就已经尝到过这种滋味了。 引导他去回忆一个多年前常见、但并不曾留下深刻印象的门卫大爷,故意提起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至少再吸引掉他五分之一的心力,再编一个他和他妻子的学生时期的回忆去戳他心窝。 跟一个正在被动投入离婚官司的人提起两人最初恋爱前的暧昧甜蜜,就像是给一个濒临死亡的绝症病人展示窗外一棵枯树上新生出来的一片绿叶。 那是全世界都在期待的,对唯独对自己残忍的,那不属于自己的旺盛鲜活的生命力。 …… 接着,再给他看他年轻时的照片,又以接近调侃的语气,“亲昵”地让一位气质高冷的女博士叫他学长,方清月自然会本能与成辛以对视。这两个人的眼神交流只有他们自己懂,原本其实并没有多余的意思,但看在许东这样过于敏感的人眼里,已经开始会作出对自己不利的解读了,甚至会觉得成辛以边望着方清月边揉腰的动作也是隐含深意的。 张开嘴,是一个很普通的动作,可这样的情境下,却仿佛昭示着他需要被迫放下心中的黄白警戒线。这会使他的防备心重新回归一点,但这时已经来不及了,他好不容易张开嘴,方清月却一时没看到,让他的尴尬会再上一层台阶。 取样过程中,许东的手势已经变了,一手捏着成辛以给他的烟,只剩另一只手还自我防卫着,可拳劲更大,位置更接近自己,意味着防卫的姿势变得更加被动,这时他越用力攥紧,他的安全感就越会像水一样,从那掌心中流尽。 …… 源源不断的心理暗示,多如奔腾上涌的火山火,一股接着一股,让许东越发没有招架之力,可成辛以的节奏紧凑流畅,许东连在心中复盘他上一句话的空隙都没有。 一个心高气傲的优等生,却连一份稳定的工作都无法维持。许东的弱点太多,没有那么容易一一攻破,但是可以专攻一处。 最薄弱的那一处。 自负。 …… 真正让许东忘记了潜在防备的,是成辛以终于发现了自己忘记了什么。他叩桌面的动作惊到许东,紧接着又把自己的后背长时间冲向他,似乎完全没有一丝警觉,找到火柴后甚至还蹲下来,以水平低于许东的姿态给他敬烟。 抽烟能在紧张状态下达到暂时的疏解,成辛以和田尚吴抽得起劲儿,许东一直看在眼里。所以当成辛以蹲下来划亮火柴时,似乎暗示着许东终于为自己争取回了某些众生平等的“人权”,尽管这“权利”根本不是他自己争取回来的。 火柴燃亮,火苗跳跃,他探出下巴去够火,第一下却没够到,本能地再探第二下,主动与审讯的刑警突破社交距离。 在这一秒钟,成辛以问出的,才是案件相关的重要问题,也是彻底攻破他心理防线的关键问题。 真正的审讯在这一秒钟才正式开始。 可审讯的目的,其实已经在这之前早已达成了。 …… “那离婚官司的细节呢?” 实习警员不禁问。 “我们查过了他的快递记录,因为涉及刑事案件,法院收发室也很配合,而且他寄材料有一个很书生气的习惯,就是会在填写快递底单时写明‘内件品名’,很容易查。” 再结合他最近在看的书都是民诉法和婚姻法一类,其实已经足以透露他的真正弱点,乃至犯罪动机。 选择法律适用而非法律条文来读,目的性更加明确,也反映出他有一定的法律基础。尽管不是法学专业出身,但从他应诉和答辩手段来看,这场离婚诉讼,他下足了功夫。但他的功夫不是下在实体答辩上的,而是在努力拖延时间。他研究过,自然懂得,一场离婚诉讼,即便他以夫妻感情未破裂为理由而不同意离婚,最多也只能在妻子第一次起诉时获得法院支持,等到判决生效后六个月再被起诉,他的胜算就会减少一大半。更何况…… “他老婆早就跟他分居了。如果第二次起诉时他们分居已满一年,那按照法律规定,他败诉的可能性就更高了。” 所以他只能拖一段又一段短暂的时间,不是真的用来逃避诉讼,而是在给自己的杀人计划布局。 …… 几人走出电梯,慢慢走回一队办公区。 “分居了?”一旁听着的实习警员不禁有些诧异。“衣柜里不是有很多女装么,我看也都是这个季节的没错啊?还有洗漱用品、餐具,都是两个人的。” 成辛以瞥了年轻小伙子一眼,“再仔细看看。” 小伙子低头重新翻看照片,方清月也跟着低头看,看到其中一张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 是鞋。 许东把家里每个角落都想到了,都一一作了布置,除了鞋。 一个女人,衣柜里挂了各种风格的衣服,休闲的、正式的、裙子、裤子都有,不可能只有当天出门时穿的一双鞋,且不说无法搭配衣柜中的每一件衣服,连许东自己都至少有三双鞋,正常来说,他妻子不可能连一双外出的鞋子都没有留在家里。 第44章 审讯心理学(2) 实习警员感觉今天成队格外有耐心,虽然脸色冷冰冰,但每个问题都难得耐心讲解。他有点兴奋,自觉参与了一个有一定难度的案子,实习日记里多了很多可写的内容,复盘得差不多了,理了一下材料,就很自觉地去做收尾整理工作了。 刚坐下来,就听成辛以叫他。 “这个案子剩下的事暂时先放一晚,你们俩放好东西,跟我出去一趟,帮淮海路派出所处理一起连环盗窃案。” 实习警员怔了怔,还没习惯成辛以跳跃的工作节奏。但尚吴性子沉稳,即使意外,倒也没说什么,点头应了。 方清月一路听他们复盘,一直跟到一队,这会儿也打算回自己办公室了,就背着检材箱跟他们一起往外走。 但她还憋了个问题没问,见另两人没有要问的意思,也拿不准该不该当着他们的面直接问,犹豫之间,动作就有点磨蹭。 走出一楼电梯,转角到前厅之前,成辛以扫了她一眼,把车钥匙递给尚吴。 “先去开车,我一会儿就过去。” “好。” 很多人都说,田尚吴是一队所有人里做事风格最像成辛以的。话少,不爱说笑,天赋高,侦查思路清晰,技术过硬,喜欢闷头工作,工作态度认真得吓人,有时甚至还有点钻牛角尖。相较之下,缺点是田尚吴更轴,优点则在于他没有成辛以的火爆脾气。 田尚吴接过车钥匙,起初并没多想,一直走到室外,才后知后觉回头看了一眼。 后面两个人还停在大厅后转角的位置,看不到人影,莫名地,又想起头儿刚才提过的高中时追姑娘的事,福至心灵,所有的时间线脑中一下子全都连了起来—— 头儿和方法医是同一届的大学校友,高中也是同届,而且方法医……他回忆了一下之前在警队系统里看到的人事档案——的的确确是一中毕业。 原来如此。 田尚吴淡淡转身,面色如常继续往前走去。 —— 转角。 成辛以靠在墙边,一只脚向后抵住墙根,难得没再掏出烟来,就把黑色磨砂打火机捏在手里慢慢转,淡淡看着她。 “想问什么?” 夜半时分,走廊很安静,她看周遭没人,才抬眼。 “那条棉线上,没有检测出任何有价值的生物线索。” “我知道,你说过了。”他一脸自然。 她蹙起眉,压低声音。 “那你这不算诱供么?” 他挑眉,奇怪地看看她。 “别污蔑我行不行。” “你刚才那话,明明就是在跟许东暗示他留了dNA在上面,但那在实践中根本是不可能的。那条线那么细,又被风吹雨淋,我确认过很多次,什么都没有。” 成辛以满不在意耸耸肩。 “我什么时候暗示他了?我只是给他看了看照片而已。怎么,难道一个人在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倒之后,还要转过来责怪风,把稻草砸到了自己头上?” ……巧言善辩。 方清月皱了皱鼻子,没说话。 但成辛以倒被她的微表情逗得心情不错,眼底多了丝笑意,上半身微微向她倾了一点,傍晚时分在她家楼下那种肩颈逐渐松弛的感觉又回到身体里。 她很快又开口,垂着头,盯着他的脚尖,自己的脚稍稍动了一下,语调里带了小小一丝不忿。 “那看来是我误会了。” “嗯?”他听到自己轻轻哼出这么一句。 面前小女人垂眸的角度,恰好令白皙小巧的耳尖映入他眼帘,蓬松柔软的发丝之间也许有与从前一样的极好闻的无花果香气,如果他再凑近一点,就能清晰而神奇地恢复嗅觉。 似乎又斟酌了一下措辞,她才缓缓道。 “我本来是觉得,你下午说橡皮那件事的时候,思路和平时工作不太一样,侦查的方向也很奇怪。但现在看来是想多了……我原本以为,成大队长注重物理证据,会非常不屑于使用诛心的手段,没想到你用得还挺顺手,哪怕只是一些虚无缥缈的动机,也能被你骗出来。” 说完这些,她抿抿嘴,抬头,目光再一次不动声色掠过他的上衣领口。 成辛以安静一瞬,把打火机塞回口袋,抬起手,在不触碰到她的同时,提高她背在右肩的检材箱带子,把箱子的重量过渡到自己的两根手指上,然后唇瓣开合,声音显露出几分特有的机械,像在读一张悬浮在半空中的无形的报纸。 “——‘当刑警面对的是预谋杀人案,就拿这件案子来说,凶手行凶前经过缜密的计划,那么刑警就会知道凶手占有许多明显的优势。凶手可能销毁了所有的刑事鉴定证据,制造看起来很稳固的不在场证明,以及丢弃凶器,等等。不过有一件事,凶手可以说永远躲不过刑警的调查,这件事是什么?’——” …… 自他说到一半起,她就已经不再关注自己的右肩和他的手指,仰起脖子不解地看他了。等他背完整段书中原文,她确定心中的猜测,但依旧茫然困惑。 “是……《五芒星》?” 夏夜蝉鸣从某个未知角落传来。 也许是托清爽下巴的福,三十二岁的成辛以露出一个格外接近二十岁的清爽笑容。 早在她认识他、甚至是他认识她之前,他就喜欢那位挪威作家喜欢得不得了,看他小说的次数比她看《笑傲江湖》的次数还夸张,不止是《猎豹》,其他好几本他也都几乎倒背如流。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背书给她听了。她仔细回忆那段原文的上下情节衔接……是什么来着? ……有一件事,凶手永远躲不过刑警的调查,这件事是什么? 回忆穿过空气,抵达书页。 ——动机。 似乎是看出她已经想起来了,他耸耸肩。 “我的工作,是查清真相,不是闷在实验室里钻研学术,所以只要能还原案情、抓住凶手,诛心也未必就一定是偏激的、错误的。查案这种事儿,没有哪条路是永恒正确的,也没有哪条路是唯一的捷径,得亲自下场走一走才知道。” 方清月低头思索了一会儿,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便认真点点头。 “你现在去哪儿?”他问。 她轻轻扯了一下被他提在手里的箱带,没扯回来。 “先回去给这个案子善后,闻元甫他们那边的碎骨脱脂应该还没有那么快结束,等我处理好这个再去帮忙。” “闻……元……甫?” 他慢吞吞重复了一遍,尾音向上,二十岁的笑意渐渐没了。 “……啊?” 起初,她不知道这明显的变化是怎么一回事,只是直觉觉得周遭气压降下来,似乎有一层暧昧勾人的薄霭,好端端地,笼在她周遭,这会儿却突然散掉了。 再抬头,他果然已经不笑了,双眸危险地眯着,又恢复了雷公刑警队长的神色。 她莫名其妙盯着他,半晌,见到他不轻不重哼了一声,板着脸掏出烟盒来,磕出一支烟。 “先下班回家吧,明天再干活儿……”说着,又睨了她一眼,刚才纨绔二世祖的神态又回归几分。 “……好不好,清月?” 她恶寒地瑟缩一下,睁大眼睛嫌弃瞪视他,有点生气。 “怎么,就他能这么叫,我不能?”他挑着眉毛,似嘲非嘲。 ……忿意逐渐被惊讶替代,她回过味儿来。 这是……吃飞醋呢? ……怎么还越老越幼稚了,以前他都没这么容易吃醋的吧……而且不是他自己把人家定义为“手下败将”的么…… 她很想回他一句“你要和‘手下败将’一样么”,可又觉得这样的话有些失分寸,太接近调情,就只默默咬住牙关瞪着他没说话。 —— 比较亲近的人中,闺蜜好友通常会叫她“月月”,家里长辈多数叫她“小月”,同事会叫“方老师”或者“方法医”。只闻元甫一个总黏糊糊叫她“清月”,尽管她早就明确拒绝过他,也让他不要这样称呼,但他厚脸皮没改,她也懒得再管,就索性随他了,反正她装听不到就行。 而成辛以,从最初认识到现在,十多年至今,只叫过“方清月”和“方法医”这两个称呼,偶尔讽刺地叫“方博士”。哪怕是两个人最如胶似漆的时期,他也只叫她全名。这样的叫法看似最陌生,可却明明是最特别、也曾经最亲密的那一个。 她也一样。从陌生、到暧昧,再到成为爱人,她也只喜欢叫他的全名。 以前她舍友还八卦问过他们,为什么不像其他黏腻情侣那样给对方取些爱称,“宝贝”、“亲爱的”、“老公老婆”之类的,结果他俩都说不出原因来,就只是……只是喜欢这样。 只称呼彼此的全名,好像是他们两个之间的某种奇怪的既定默契一样。而再重逢之后不论如何都再也不叫全名了,仿佛一旦再提就会破坏那层不该破坏的无形束缚,同样是某种如履薄冰的酸涩默契。 所以…… ……他这会儿到底在瞎醋些啥? 见她郁闷着不说话,像团小棉花似的,成辛以又默默把烟从嘴上取下了,捏在指间转。 “行了,不早了,赶紧回吧,明天再忙。” 她摇头。 “不用,大家都没休息呢,而且我还有一大堆事情……” 话音未落,成辛以突然把手上的检材箱带子放下了,不耐烦打断她,箱子的重量重新回到她肩头。 “哪那么多废话。” 她瞪圆眼睛。 “我队里的人从来不给准病假,尤其是因为忘记吃晚饭而低血糖这类的‘笨蛋’病。赶紧回去,烦不烦。” ……好。 物是人非,一落千丈,现在她不仅“烦”,而且说的话都变成他眼里的“废话”了。她扶正箱带,瞪着他空荡荡的领口,自在公共浴室门外遇到起的那种心头堵塞的感觉再次加深了些。 僵持了几秒,成辛以似乎才意识到她生气,不禁抿了抿嘴角,语气和缓了些。 “回去吧,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可离不开方法医帮忙。” 她吸吸鼻子,没说话。 他的语气更软了些。 “我得走了,估计天亮才能回。” 她顿了顿,才低低应。 “……嗯。” 见她还杵着没动,他的手指重新抬高几寸,食指指尖似乎想要触碰她,但终究只落在她肩上的带子表面,又沿着带子纹路一路滑下来,滑到靠近箱子、也靠近她右手的位置,停顿片刻,最终只是用指关节轻飘飘弹了一下箱带,就放下来。 “走了。” 第45章 旧案当事人(1) 方清月当然不会听他的。 且不说队里和法医所里都忙得焦头烂额,她不能偷懒。即便她能走,就冲他这阴晴不定的态度,她也会赌气不走。 熬了个通宵之后,她觉得自己差不多已经快要适应这种昼夜颠倒、加班比吃饭还规律的工作模式了。 做基层刑侦有折磨人的弊端,但也有不可忽视的优点——那就是其他任何一份工作都取代不了的特殊的使命感和责任感。她发觉自己竟然是真的挺喜欢这份工作。 通宵之后的清晨,她躺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短暂补眠,原本以为会睡得很沉,却做了个浮浮沉沉的梦。 …… 梦里,她和成辛以一起坐在车里,她坐驾驶位,成辛以在副驾驶,在他身后,是橘色和紫色交杂融合的大片晚霞,如同浮沉的斑斓海浪。 她转头看着他,他却没有看过来,似乎在打电话,下颌骨蓄满胡须,侧脸、须间和鼻梁全都亮闪闪的,竟然是在斜阳余晖映照之下的泪痕……可又很奇怪……他明明满面泪水,眼下也有新的泪初凝于睫,可神情中却没一丝痛苦,只有专注……仿佛那泪水与他无关,只是正巧黏在了他脸上一样……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哭,想出声叫他,可他却像听不到似的,还在跟电话那端讲着什么……方清月只觉得脑中浑浑噩噩,只能看到他一动一动不断开合的唇瓣,听不清他的声音……于是她想伸手去碰他,手抬起来,却又看到自己手里拿着一盒银色火柴…… ……她心烦意躁,把火柴丢出窗外,转而大声叫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喉咙被扯痛,可是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对,不是他听不到她说话……不是…… ……而是她又像十年前那样……她舌根无力,又一次发不出声音了…… ……是她…… 还是她…… 当她意识到这一点,就马上收回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敢再努力叫他……她甚至一瞬间想躲起来,逃离车里,逃开他身边,不让他发现她旧疾复发……可就在这时,成辛以突然回过头来看向她,盈盈泪痕闪着光,青色胡须下的唇瓣再次开合…… ……她眯眼用力分辨,就能分辨出他的口型……酸涩泪意如同山洪涌上鼻腔、淹没视线…… ……是那三个字——方清月——他在叫她的名字,那个口型…… 就是她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他叫她名字时的口型…… 又一滴泪从他的眼中流下来,紧接着又是新一滴……她只觉得自己的心持续绞痛,像有千万只虫蚁在噬咬……她又一次开口,嗓子里拼命发出绝望的哀求,想要张开手臂去抱他,去帮他擦掉眼泪……可越是拼命向前,他看起来却离她越远……她拼尽力气伸手,马上就能触到他了……马上就可以了……就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 …… …… “咚咚咚。” 方清月猛地睁开眼睛。 阳光还没有洒进来,百叶窗帘尽职而慈悲地把它拦在外面,替她多争取一点在梦里努力抱他的时间。可她还是醒了,抬起手摸脸,一片洇湿。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 她擦干眼泪坐起来,整理好衣服,吸吸鼻子,努力把鼻音减到最轻。 “请进。” 是陆瑶。 “方法医,成队说请你过去一下,有几个嫌疑人需要取检,然后好像也还有其他事要跟你说。曲警官给你打了电话的,但你好像没听到。” 小姑娘也跟他们一起熬的通宵,这会儿眼下也有了一点黑眼圈,但整体还算清爽,仍是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好。” 大概是昨晚旁听审讯时手机调了静音,忘记调回来了。她看看时间,刚刚七点。 “方法医,你没事吧?”大概是看出她眼角泛红了,陆瑶关心地问她。 “没事,就是有点累。” “辛苦了。嗯……需要的话我可以跟你一起过去。”陆瑶试探性地问道。 方清月看看对方的桃花粉面,似乎有点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感觉。 “你休息好了?” “嗯,我现在挺精神的,你们熬的时间更久,而且我也补过眠了。” “那好,反正一队的工作节奏还挺快的,如果那边还有别的事情,你也可以先把检材拿回来,抓紧处理。” 她站起来,简单收拾了一下,跟陆瑶一起去了隔壁的刑侦大队。 —— 有些出乎意料,取检对象竟然是三个年轻人,看上去只有十几岁,一大清早就被成辛以他们带回队里,似乎还没睡醒,一个个都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旁边还有陪同的法定监护人,正在虎视眈眈、一脸不满地瞪着审讯室里的孟余和施言。 但令陆瑶有些失望的是,成辛以并没在场。她们依照程序采集了dNA之后,便直接去了一队办公区。偌大的办公区里,只有曲若伽一个人,正在苦着一张小脸,埋头在好几摞高高的材料之中,桌边还放了一小瓶风油精。 见到她们进来,曲若伽抬头打招呼,声音蔫蔫儿的,也不如平时那么开朗了。 “方法医,你们来啦。” “曲警官,你在忙什么?” 陆瑶见阵仗挺大,忍不住好奇。 “筛材料。我们连夜筛完了五年前海市的失踪人口,根据方法医对尸骨的初验、失踪者最后一次出现过的地点等等这些因素来做交叉对比,最后筛出来只剩下三个,然后,头儿就让我重点查这一个。” 她们凑过去看,曲若伽解释道。 “瞿洪,失踪时五十四岁,是当年海市最大一家连锁洗衣店的老板,不过这家店现在已经倒闭了。失踪前的病历档案还在调,运动爱好这方面暂时也没确定下来,不过在他失踪前两年,确实曾经办过一张市游泳馆的VIp卡。家属已经联系上了,是他二女儿,下午就能过来。” 第45章 旧案当事人(2) “这么快?” 陆瑶吃了一惊,这工作效率也太牛了吧,他们那边提取dNA的结果都还没出来,一队的死者身份都已经锁定得七七八八了。 “那另外两个失踪者呢?”方清月问。 “头儿说先查这个,不过头儿的直觉每次都特准,自我认识他开始,就没见他出过错,所以我感觉,八成就是这个人。” “哇……” 陆瑶不知道第几次发出感慨来。 “那这些全都是瞿洪一个人的材料?”方清月指指曲若伽桌上的五摞材料。 “不止,还有他的一些基础社会关系,除了家人之外,还有商业合作的人。唉……因为他之前那家洗衣店的规模还真挺大的,算是当年的行业龙头了,所以头儿让我把他这家洗衣店所有前后所有入过股的、所有相关联的经营伙伴或者有竞争关系的、甚至是这家洗衣连锁店的所有VIp客户,全调出来过一遍,方便等身份确定之后,能更精准地对症下药……唉……” 小姑娘长舒了口气。 “……简直大海捞针啊……尤其他的VIp客户,是真多,里里外外什么人都有,我眼睛都快看瞎了。” 方清月想了想,反正成辛以还没回来,她也要留在这里等他。而且他之前也教训过她,所有的线索都是一个圈。 “要不我帮你筛几个,反正我也得留在这儿等他。” “好呀好呀,谢谢方法医!你太好了!爱你!”曲若伽终于露出笑容。 方清月又看向陆瑶。 “那你先把检材送回去,让徐法医先处理着,我应该很快就回去。” “好。” 陆瑶点点头,就背着检材箱走了,出门时还恋恋不舍往走廊两端望了几眼。 —— 方清月没坐,就站在桌边,就近拉过手边的一摞材料,拿起最上面的两页纸,翻看。 “这一叠是你筛过的吧?” 她看到上面贴了彩色标签,手写部分应该是曲若伽的字迹。 “对的,要么你帮我看一下这几张吧……哎呀……” 可能是太困了,曲若伽伸手给她递材料的时候,胳膊却不小心把已经看完的那一摞碰到地上了。两个人低头去捡,捡到最后一张站起身,方清月看着手里的这张户籍档案,突然皱起了眉头。 “这个人是?” 这是一个女人的户籍档案资料,名叫任嘉。 名字她完全没有印象,但户籍册上的这张照片,却让她莫名生出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不适感,突兀但又强烈非常,就像一只大手猝不及防地径直伸进了她的胃里,让她五脏六腑全都跟着翻腾起来。 “我看看……” 曲若伽凑头过来看了一眼,突然打开了话匣。 “哦,这个人我记得,正好刚刚查过,是瞿洪最早期的VIp客户之一,但早在瞿洪失踪之前好几年好像就已经不续费了,嫌疑倒是不太有。今年四十九岁,是个家庭妇女。她的情况还挺特别,库里正好有她的dNA,我翻了一下才发现,她女儿,居然就是十年前一起连环凶杀案的最后一个受害者。那个案子发生的时候还挺轰动的,我上大学那会儿还有教员在上课的时候用它改编过案例,当时据说是特别惨,她女儿死的时候,整张脸被凶手砸得血肉模糊……太惨了……” 方清月的手抖了一抖,声音也变得干涩,不自觉喃喃自语。 “……十年前?” “对,在房山发生的一起案子,好像几起连环案还跨了省,建了专案组。我记得她女儿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应该是大冬天的雪地里,好像是十一月份左右吧,惨不忍睹……她为人母,得是什么心情啊……唉……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现在走出来了没……之前我听说过有些死者家属,可能一辈子都缓不过来……严重的可能还会……” …… …… 她已经渐渐听不见曲若伽的话了,只觉得耳边嗡嗡的,像进入了一个平行空间……照片上的女人的脸突然立体鲜活了起来,瞳孔睁大,涕泪满面,眼底血红,血管贲起,张牙舞爪正向她扑过来。 …… 左脸倏地烫了一下,像被无数只毒蜂瞬时间一齐蜇了上来。 她本能想躲,偏了偏头,像真的被打了一耳光似的……紧接着手腕一软,印着当年受害者母亲照片的那一张纸就从她手里落下来,摇摇晃晃落到地板上。 那五官……那五官……竟然还真的很像…… …… …… “曲若伽!”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震天怒吼。 第46章 旧疾复发(1) 曲若伽身子猛地一抖,回头,成辛以一脸阎王相、神情凶戾至极,杵在她们身后。 “你很闲吗?滚去干活儿!” 小姑娘吓得讪极,红着脸低头去对着电脑翻查资料了。方清月被这一声厉吼唤回意识,也慢慢回头,看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空洞。 他已经快步走过来了,脸色异常苍白难看,视线像鹰一样牢牢箍着她,仿佛想要从她身上钻出一个洞来。 但她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并不会比他好多少,努力定神,两手背在身后,指甲深深扎进自己的掌心里,大腿外侧死命抵在桌沿支撑身体,竭尽全力保持声线稳定,小声开口。 “……对不起,是我先问的,这个人……” 她顿了顿,不太确定,他记不记得任嘉是谁。 但毕竟与本案无关,她就只想简单省略过去。 “……这个人……我……” 可她说不出口。 …… 这个人我认识? 这个人我熟悉?我见过? 这个人是…… …… 听到她开口说第一个字,成辛以极快地在她嘴唇上扫了一眼,又垂眸看看落在地上的纸页,弯腰捡了起来,倒扣着放在了桌上。 “下不为例。” 与骂曲若伽时一样冷酷无情的态度,甚至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感觉。 曲若伽在心里对方法医抱歉……明明是她话痨没收住的,结果连累方法医也被头儿骂了……都怪她…… 方法医现在一定觉得头儿很可怕吧…… …… 可方清月想的是别的。 她盯着桌棱,手掌被指甲死死捏住,慢慢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根本没问,什么都没问。 他早就知道了。 也对,他当然记得。 …… 她突然喉咙疲惫,嘴巴开合,牙缝里挤出一句极小声的“对不起”,似乎发出声音了,又似乎没有,竭力保持步伐平稳,越过他走了出去,藏在身后的手背青筋浮现。 …… 没有多余的力气走回办公室,她只能躲进这一层的洗手间。现在时间还很早,女洗手间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她躲进最里侧的单间,栓上门,蹲坐在角落,把被自己抠得猩红的手掌压在冰凉的墙壁上,张着嘴巴无声喘息,紧紧闭着眼,仰着头,任由自己周身发抖,默默等待着。这是属于她自己的风波,但它终究会慢慢平息下来的。 ……一定会的…… 早在决定回国之前,她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不管会面对面遇上谁,她都能忍受。她已经好了……她能挺住的……何况只是看到一张户籍照片而已……只是一张照片…… …… 她能挺住的。 …… 能挺住的。 …… 不能哭。 …… 她按照心理医生当年教的方法默默在心里数数,在紧闭的眼皮之下画圈,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尽力画的更圆一点,再圆一点……每画一个圈,就让自己呼吸一次,令气息尽量平稳下来…… 她可以的…… …… 只是一张照片而已…… …… “……当时据说是特别惨,她女儿死的时候,整张脸被凶手砸得血肉模糊……太惨了……” …… “……大冬天的雪地里,好像是十一月份左右吧,惨不忍睹……” …… “你为什么要让她一个人走?为什么?” …… “……都是因为你!因为你……” …… …… 不能想下去……不能……不能…… …… 她抬起右手,抠住左手手腕,用力地抠,让疼痛把那些声音驱走。 一圈…… 两圈…… 三圈…… …… 她是做好心理准备才回来的。 ……就像她在刚回国当天走进医院急诊大楼时,心知成辛以就在楼上,所以站在一楼大厅多等了三次电梯一样……风浪会停,山火会熄,她只是需要时间,她可以的…… …… 她可以的…… 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等这道风波平息…… …… ……五…… ……六…… ……七…… 一滴血珠从她的手腕上渗出来,紧接着,又是第二滴。 …… ……九…… ……十…… ……十一…… …… ……努力呼吸…… 按节奏呼吸…… …… …… 渐渐地,她感觉自己终于回到了稳定些的节奏里,算是缓下来了,头脑清明了些,才极小心地,极慢地,把头放平,放大瞳孔,直视对面的白色墙壁。 没有别人。只有她自己。 没有幻觉和暗影。 她做到了,她能做到的。 ……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比女性的步频沉重一些,步幅更大,脚步声越来越近,敲在大理石地面,一丝未停,毫不顾忌这是女洗手间,径直到她的隔间门口。 “是我。” 毫无感情的声音隔着隔间的门传来,像是一块硬梆梆的砖来敲她的门。 她知道。 方清月张了张嘴,想回应他,可她此时口腔锈苦,舌根无力,汗毛直立,浑身都是黏腻的细汗,双腿因为蹲了太长时间,又酸又软,无法站立起来。 ……我没事…… 她想告诉他,可腿太软了,只能扶着墙,努力向上站。 可外面的人显然没有耐心。 “出来。” 她又尝试了一次,没那么容易……也许可以先抬手够到门栓,可是她不想被他看到自己蹲坐在洗手间地板上的狼狈样子……四指关节在颤抖中试着用力,试图靠墙壁的反作用力拉起自己……可瓷砖墙面太光滑了,保洁阿姨每天把它们擦得像从没被污染过一般。 “我再说最后一遍,出来。” 第46章 旧疾复发(2) 脾气是真的坏啊,她以前竟然都没亲眼见识过,她把指甲抠进墙壁瓷砖的逼仄缝隙里,用力挺直膝窝,另一只腕上有血的手搭上马桶水箱盖…… …… 终于勉强站了起来,她呼了口气,紧紧靠着墙,去触碰门栓。 可就在她刚触到的一刹那—— —— “砰!——” —— 她只觉迎面而来一声巨响,本能地双手捂住耳朵,闭紧眼睛,可双腿无力,膝盖发软,就不可控制地又向下跌去,跌落地面上的那一瞬,痛感却先从她的右手手腕升起,凝聚成一股剧烈的热流。她比上一秒更加狼狈地坐在隔间的地上,成辛以如一头狼一般,凶悍冰冷地单膝跪在她面前。 太近了。他的脸离她那么近,以至于有一瞬间她甚至恍惚以为他就要强横地亲上来了,如果不是他眼中的情绪太过狠绝、毫无保留的话。 深吸一口气,她惊惧又无力,下意识转头去看隔间的门。那门栓不知怎么竟然被他一掌砸开了,原本拉栓的地方现在空了一个洞,门被打开,随即又被他冲进来的身体挡回去,发出吱呀难耐的磨耳哀鸣,又缓缓合上了。 只剩他和她在一方不足一平米的狭仄空间里艰难喘息,鼻尖相抵。 —— “说话。” 他的手以前所未有的力道钳着她。 ……太难受了……手腕生疼,脖颈潮湿,正在向外冒着细汗,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只以为他是生气她在工作时间躲他,本能地想挣脱,想解释,可成辛以却抓得更紧了,完全没有一丝放松的意思。 “说话!” “……” 要断了…… 她努力张大手指间距,不像上次在画廊隔着手套,这一次他的手掌毫无阻隔,灼烫的温度快要融化掉她的骨头一般…… “……疼……” 她终于能开口说话,但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热水由上而下穿透过,声音哑得像刚跑完了漫长的马拉松,细弱而痛苦,如同声带被撕裂一般,与她平时的清冷但足够明亮的声线完全不同,仿佛不是同一个人发出来的。说完之后,她便垂下头了,想跟他认错,不敢正面他的怒气,头顶对着他。 所以,她也没看到,他在听到她的声音之后那双瞬间猩红的眼,有悲哀,有痛苦,却又恍如松了一口气,就像只要能听到她的声音,哪怕只是这样病态又嘶哑的声音,他就足够了。 他要的从来都不多啊……他只想她不要再像那一场又一场的噩梦里那样,不要再走,不要再发不出声音……就足够了…… 松了些力气,但还是没放开她,淡淡扫了一眼她颈侧和额角暴出的青筋,和努力背到身后藏起来的左手手腕,他的下颌线动了动,前一秒刚刚止了闹腾的太阳穴又开始重新疼起来,抬起另一只手,抵在墙壁瓷砖上,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情绪努力平复而微微颤抖。 “后续如果需要跟她面对面打交道,我会叫老赵去。” 她仍旧垂着头,眼睛被睫毛遮住,睫间微微润出湿意,但没有泪水冲破那层屏障流出来。半晌,才点了点头,继续用嘶哑的气声缓缓道。 “……对不起。” 她觉得自己好没用,又给他添麻烦了,这个案子是她在跟,她却因为私人原因不得不避嫌,躲着相关涉案人员。 …… 他的确面如冰霜,但却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成辛以此时两边太阳穴嗡嗡作痛,从在一队门口听到曲若伽大讲特讲当年的案子就开始痛,像有一根线,从他的两侧穴位插进去又穿出来,不停地弹动,每一个细微的起伏,都是几乎灭顶的痛…… 她站在曲若伽旁边,头发遮住鬓角,只有一半侧脸露出来,越发惨白,灰败,越发接近他三千多个日夜每一场噩梦里的模样。她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额角那时就已经有汗冒出来……她明明是不爱出汗的体质,可生理反应却还是那么快……与那时那么像……叫他仿佛瞬间陷回了声嘶力竭的梦里……狠狠跌进去……毫无回旋余地一般…… 只能吼着喊停。 他心里冷得像一坨冰,却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累积多年的恐惧。 所以,他只能像个无能的酒鬼一样,用暴怒来掩饰恐惧。 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 但幸好,幸好。 她说话了,说了什么他根本没有听,只知道她还可以发出声音,没有像十年前那样,只能嘴唇开合,满脸无声的痛苦和决绝。他努力分辨她的唇语,却只能辨出将他打进无尽深渊的那一句话。 接着,她从他身边逃走,以为能藏得住手腕和掌心的指甲掐痕,像在躲什么洪水猛兽。 她躲进洗手间里,与十年前一模一样,躲的不止是他,还有别的什么,别的他至今都还不知道的什么。只有她自己能看得见。 他知道自己不该砸门,不该吓到她,可他真的疼得快死掉了。他必须马上见到她,看到她的脸,听到她开口说话……恐惧像狂风骤雨席卷而来,他太害怕了…… 怕她又不能说话了,怕她哭,怕她消失,再一次消失,再一次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从无尽深渊歪跌下去,像从前一样,任他再怎么拼了命去抓,都只能两手空空…… ……没事就好了…… ……她被抵在墙角,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轻轻一戳就会破似的……但幸好……幸好她还在,一个手腕冰冷颤抖、却真实鲜活、能发出声音说话的她,她还在。 …… 可她却又跟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妈的…… 她错在哪里…… 到底错在哪里…… 这么多年了,他根本不知道,她到底错在哪里…… …… 三千多天,太久了,太久了。久到他习惯了对身边所有人都毫无温情,习惯了走到哪里都一张阎王脸,她不在,他很久没有放软自己了,他的声带甚至已经忘记了该怎么样,才能发出以前对她说话时的那种声音。 …… 额头像被雷电击中一般,疼得连青筋都在颤抖。太痛了,他需要抽支烟,不然他会疯掉。 可她偏偏又重复了一遍,抵在角落里,唯唯诺诺的。 “……对不起……我……” 成辛以的右手猛地从墙壁上弹起来,一把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逼她直视他。他的额头几乎就要抵上她的,呼吸如从前一般亲密交融,可他的目光寒戾,声线冰冷如铁,像是从牙缝中硬挤出来的。 “你tm道歉上瘾么?” 她似乎是有些错愕,小小的下巴被他捏着,眼里还有清晰的红血丝,和他一样。 …… 为什么……明明她也是受害者。 为什么要道歉,甚至还要一直道歉到今天……为什么要一直折磨她到今天…… …… 都给他吧……痛的、裂开的、错的、崩坏的,全都给他……放过她吧…… ……放过她吧…… …… 心里越是悲哀绝望,嘴里咬牙切齿吐出来的话却越是刺骨,他的左手把她的手腕贴近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盯着她近在咫尺的唇,被她自己刚刚用力咬过,此刻隐隐泛着血红色的唇。 可他说不出温柔的话来。无边的恐惧就像长着翅膀的魔鬼,让他的每一个字都刺在她身上。 …… “你给我听好了。” ……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 鼻尖相抵,明明是曾经最缱绻缠绵的姿势,现在却折磨得她和他都痛不欲生。 …… “一点儿意义都没有……什么都改变不了。” …… 刺完这一句,他喉结滚动,松开她的下巴,在她悲哀绝望的注视中,双手箍着她的腰,像在提一只猫一样,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放到马桶盖上,然后再无停顿,转身离去。 …… 方清月,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我只需要你。 —— —— 成辛以的背影消失后好久,她才慢慢将目光从门上的圆洞收回来,落到右手手腕上,那里在消失了他的温度之后,渐渐渗出一丝凉意。 几滴血,几滴不属于她的血渍,留在她的皮肤上。 她仰起头,天花板上凝着一大块黑色的污渍,正在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模糊,分出多一片,再多一片,再多一片。影影绰绰,跳动着,闪耀着,像一地散落失焦的绝望晶石。 第47章 落泪的白鹤(1) 埋头工作。 方清月只能埋头工作,强迫自己尽快恢复正常状态。 没有再去问一队那边还有没有事情需要她帮忙,也知道就算下午有事情,成辛以大概率也不会再理会她。她不敢再去花多一点精力去为自己的无能而沮丧难过,再浪费时间去做无意义的事,只能埋头工作,一秒钟都不歇息,午饭也没吃。直到下午,徐墨过来找她签报告时,她已经顺利将一份原本可能要去省厅排队排上两个星期的工作的进度条拉至四分之一。 “不会吧,组序已经搞定了?” 得到肯定回答后,徐墨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从已经被严重污染过的碎骨中提取dNA,在海市法医鉴定中心现有设备的基础上,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们没有大体系疑难检材提取仪等一类精密先进的设备,何况这个案子体量庞大琐碎,大量碎骨在没有准确数据的情况下,尚不能完全确定全部都属于同一名死者,工作量堆积如山。 所以,为了节省时间,昨晚他们联系了省厅同行,先以排列组合的方式随机挑出不存在连接点的五段碎骨,寄送过去化验提取,但最快也要等到半个月,才能发回报告。 至于方清月这边,倒也不算另辟蹊径。她用的是手动提取、手动浓缩、纯手动计算的笨办法,既耗时耗力又考验技术,但好在她都有足够的耐心。更何况,这种类型的工作对现在的她而言,恰恰好比满满一针管的镇静剂,能令她压定心神,转移注意力,简直是天赐的救赎。 就在她埋头工作的这大半天里,一队那边的工作也在飞速有序推进。 认尸的失踪者家属在晌午时分到达刑警队,赵非带着徐墨一起去取了检,回法医所之后声音很大很兴奋,吵吵嚷嚷传遍了整条走廊。 “怎么了?” 负责跟进二队网约车平台连环劫杀案的另两人迎面碰到,只觉得他俩过度亢奋,不明所以。 徐墨大笑一声。 “你是没看到,二队那个小王,为了看美女,当众撞柱子上了哈哈……” “哪来的美女?” “就是一队公厕碎骨这个案子的失踪者家属,来认尸的,刚到。” “至于吗,没见过美女啊这么丢人……” “据说是舞蹈家,常年在国外演出。那搞艺术的,气质肯定是与众不同,再加上长相和身材都是一绝,确实是美女。” “那也不至于撞柱子上吧,这要是被领导知道了不得挨好一通骂,而且那咱们新来的方法医和小陆,都是颜值担当,哪个还能比外人差了?没见识……” “就是,我也这么说,那小王毕竟还是年轻,底盘不稳哈哈……”徐墨背着别人取笑,却被赵非毫不留情地戳穿。 “咋,小徐你进去第一眼没看呆?” “……我……我没有……” 徐墨尴尬地挠着头,有点讪讪。 —— 两起案件叠在一起,一队的人员调度已经接近饱和。更何况,稍微有点眼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一队队长自今天早上起气压极低,别说年轻人,就连路过进来蹭咖啡喝的姚澄亮都没敢多尬话,见他那张脸拉得像阎王爷一样又臭又长,便没自讨苦吃,冲其他人多做了几个鬼脸,倒完咖啡就溜了。 自昨天下午在公园现场查看过爆炸源残渣起,成辛以就已经对投放者的身份、作案动机有了初判。 首先,爆炸物制作手法幼稚粗糙,极其简陋的低成本配置,最普通的倒计时装置,杀伤力也极其有限。 其次,爆炸发生时虽是公园人流相对集中的时间段,可在那前后十几分钟里,案发地点都没有游客出入过,可见投放之人并未预设任何明确的伤害目标,其更在意、或者说更感兴趣的,仅是爆炸过程本身。 这就意味着,制造爆炸的动机基本可以锁定为两种,一是反社会人格犯罪者旨在报复社会的随机伤害行为,二是纯粹的恶作剧;结合爆炸物本身制造特点来看,明显第二种的可能性更高。 再次,从监控来看,在爆炸开始前一小时内,曾经携带能容纳下爆炸物的包袋进入过这间公厕的人中,唯一最符合犯罪动机推测的,就是一个身穿泛黄t恤的年轻人。监控画面看得很清楚,这个在案发前四十分钟左右,曾经背着鼓鼓囊囊的黑色书包进出公厕、疑似投放爆炸物的男生,戴着眼镜,满额头痘痘,文文弱弱,牛仔裤洗得发白,动作幅度小,走路姿势拘谨,书包背在身前,一只手局促地抚摸着自己的裤线。 走进去之前,这个人明显是向监控死角的位置看了一眼,尽管看不到他看的是什么,但等到他出来、再追踪出公园侧门两公里外一段路的监控之后就可以清楚看到,通行的另外两个人,身形相对更高大些,身上的衬衫长裤穿得很不规矩,头发留得更长,斜刘海能盖住眼睛,从画面中依稀还能辨认出耳朵上闪亮的黑色耳钉。 而这三个同行者,在与淮海路派出所旧卷宗比对后发现,在大部分小规模盗窃案发生的当日,都曾被监控拍到在淮海公园侧门和后门出入过。而监控路线向西两公里,就是淮海中学。 在各间审讯室外站了一会儿,成辛以先进了眼镜男的那一间,没理会一旁不住怨怼的监护人,不动声色睨了对方半晌,直到后者额头渗出细汗,才扬扬手,把一个在办公区顺手拿的文件夹举起来,晃了晃。 “这是他们两个的口供,你要看看么?” 那文件夹里其实一张纸都没有,比那男生脸上最后一块没长青春痘的皮肤还要干净。 如果被她看到,一准儿又会皱起小鼻子腹诽他“诱供”。这的确是成辛以自己平时鄙视的审讯手段。 可这会儿他心烦气躁,头疼欲裂,完全没心情在几个毛头小子身上浪费时间,何况这招只要用对了地方,就有奇效。那小子本就是被另两个大块头“校霸”威逼的,见到成辛以之前就已经吓得不行,这会儿嘴唇抖了一下,没再叫他费力,当着家长的面,就直接颤颤巍巍招了个干净。 —— 有了二队小王撞柱子的前车之鉴,留守队里负责接待失踪者家属的施言变得格外谨言慎行。成辛以和老杨去联系少管部门移送案件时,这位失踪者的女儿瞿雯文,正好到达刑侦大队。 施言带她一路从前厅走到二楼接待室,自始至终牢牢控制着自己的眼睛不往瞿雯文那修长白皙的脖颈、玉般无瑕的面容、纤细摇摆的腰肢和如悠扬音符般的优美脚踝上瞟。太过紧张慎严,以至于让他的举手投足都显得有点木,看上去像是智商不太够的样子。 但比起当众出丑、被头儿回来知道然后被生剥一层皮,他倒并不十分在意这个。 赵法医和徐墨取样完毕离开,曲若伽给瞿雯文倒了杯咖啡,问了关于瞿洪失踪之前的一些基本情况。但瞿雯文声称自己自十一岁出国练舞之后,就常年独自居住在国外,和父亲的相处时间并不太多,所以详情知之甚少。 “那么小就出国了?” 曲若伽有些惊讶,虽然已经知道对方是个专业舞者,但十一岁的年纪就开始全职练舞,岂不是连义务教育都还没完成。 瞿雯文点了点头,如花一般的红润嘴唇小幅开合,脖颈处优美的曲线随之变换角度,像一只高雅的白鹤,衣领之上的一对锁骨如两轮滢柔的弯月,微微起伏着。她的皮肤似乎能在黑夜中发出光芒。 施言把目光锁定在电脑屏幕上,强迫自己全神贯注记录,可光是听那优美轻柔仿若呢喃的声线,他都觉得自己打字的速度变得滞缓。 他攥紧了自己的手指又松开,努力让它们回归正常,删去最新的一个错别字。 “是的,我很小就开始学舞蹈了,我热爱跳舞,家里人也都很支持。十一岁那年,我妈妈就把我送到了洛杉矶的全日制舞团,剩下的文化课程也都是在那里完成的。爸爸工作很忙,走不开,所以其实我们见面的次数并不太多,更多是视频聊天。等到我十六岁,就开始正式参加演出,日程排得越来越满,现在想想,他失踪前的那几年,我们连视频聊天的次数都少了……” “那家里是谁先发现瞿先生失踪的?”曲若伽问。 “是我妈妈。我当时人在国外,有一场很重要的演出,所以她们怕我担心,一直瞒着我,直到演出结束之后,我才知道这件事。” 于是,施言和曲若伽又详细核对了瞿洪家庭成员的信息。 瞿洪的妻子郭惠婷,现在没有工作,独自居住在市郊的高档别墅区,家中还有长女瞿雯柠,三十八岁,未婚,居住在市区,现在在一家法律职业资格考试的培训机构做网课辅导教师。 “既然她们两位都在本市,为什么会是您千里迢迢回来认尸呢?”曲若伽问道。 瞿雯文微微皱了皱眉,叹了口气,明明是担忧悲恸的表情,却依旧美得让人心弦颤动,令施言无端联想起乡林山谷中清新冽然、一尘不染的空气,和飘浮于其中悠扬婉转的笛声。他继续把注意力锁定在电脑屏幕闪烁的光标上。 “我妈妈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好,爸爸的失踪对她打击很大,我不想让她再重新经历一次这种痛苦了。姐姐工作很忙,尤其最近这几个月,临近考试,课程排得很多,腾不出时间来。而我这个月正好休息,没有演出行程。” “而且……”她极优雅停顿了一下,红唇微抿。 “……大概是冥冥之中有感应吧……我们一家人平时都不太看新闻,昨天晚上我刚回国,本来是该早点休息倒时差的,可无缘无故的,我却突然开了电视,甚至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结果,第一眼就看到这件案子的报道。爸爸失踪那年,我们家虽然报了警,却一直毫无线索。他一个健康的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毫无音讯。这么多年过去,我们原本都快要放弃了,没想到……” 就在瞿雯文垂下头,用一条白色丝帕擦拭她那张皎净无瑕的面容上的眼泪时,杨天铭和成辛以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第47章 落泪的白鹤(2) 起初,瞿雯文的余光瞟到一个高大魁梧的平头男人携带着浓重烟味走进会议室,又听到施言和曲若伽抬头叫对方“头儿”,便以为刑警队长就是面前这个邋遢至极、宽肩粗腰的健壮老男人了。可是那老男人仅仅是扫了在场三个人一眼,蠕动厚厚的嘴唇,把口中叼着的牙签取下来丢进垃圾桶,就摇头晃脑从门边走开,直奔角落去了,在那之后,她才看到站在后面的另外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正在看手机,左手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打字,眉头皱得很紧,脸色寒如冰霜。直到先进来的男人坐下来了,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毫无停滞,直直落到她身上。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瞿雯文只顾着看那个男人,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擦眼泪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的目光明明淡漠疏离,严厉又敏锐地审视着她,却令她感觉到自己的椅座突然变得热了起来。于是,她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就先站了起来,没有挪开视线,仿佛他的目光带着某种黏性,把两个人的视线连接在了一起。 但这很不寻常。 控制肢体是她的长项,她不该这样失控的,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男人走了过来。 “瞿小姐是么?” 他的音色和眼神一样疏冷,带着一丝沙哑,可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变快了。 “……是。”她听到自己回答的声音很轻很轻,她甚至怀疑男人是否听清。 但对方并无半分迟疑,在她对面的年轻男警官身边坐了下来,继续冷淡道。 “请坐。” “……谢谢。” 瞿雯文回答得很小声,而且重新坐下来之后,有意识地偏了偏头,将自己最完美的左边侧脸稍稍偏向男人,抬手将一缕发丝挽至耳后。她甚至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多年舞台表演的丰富镜头经验驱使着,仿佛预感到有极重要的镁光灯即将聚集到自己身上似的。她知道自己的哪个角度最吸引人,甚至能精准到具体的度数——一点钟方向,斜角三十。她有最完美的眉形、柔和的眼窝、妩媚的泪痣,这些常常能令大部分成年异性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一些时间,有些是几秒,有些更长点,还有一些,甚至会像刚来刑侦大队时遇到的那个年轻警察一样,冒冒失失撞到门柱。 然而,此时面前这个男人,却像早就看惯了这类面容似的,并没有显露出任何一丝情绪波动或怜惜,只是蹙眉看了一眼施言刚做的记录,再次直视她,神情依然冷峻如铁。 “我是这桩案子的负责人成辛以。” 自我介绍的语气也和神态一般刚硬,她突然觉得,如果面前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他的语气也不会和现在有半点变化。 “您好,成队。” 她把声线再次压低,柔弱得像是一片绸缎。下一秒,目光突然被他搭在桌上的手吸引住。 是极修长的一只手,指骨线条接近完美,但掌侧却有一大片颜色偏暗的紫红,甚至还隐约可见未干的血痕。 “令尊以前喜欢运动么?” “……啊……”她抬头,又对上那双澄黑的眸子,猝然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撞得她需要把手中的丝帕捏得紧紧的。 对面的黑眸从她的脸上扫过,然后,男人极平静地把自己带伤的手放回桌子下面,挪出她的视线范围。 她平定心绪,想了一下,才小声回答。 “……挺,挺喜欢的。” ……怎么会这样……瞿雯文自诩从不是一个过分注重外表的人。做她这一行,见惯很多外表条件优秀的异性、很多好看的面容和身材,可这个男人,却似乎有一种沉默而不着边际的魅力,让她几乎快要忘记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忘记矜持,忘记对生死不明的父亲的挂虑。 但男人似乎并不满意她这个回答,见她没有细说,又从电脑屏幕中半抬眼皮,睨了她一眼。 她这才马上回过神来,细声补充道。 “我爸爸以前很喜欢打网球,偶尔也会打打保龄球,他还有很多一起打球的朋友,以前常常约着出去玩。” “别的还有么?”男人继续问道,目光凌厉。 她低头认真回忆了一会儿。“我记得,爸爸以前空闲时也会去游泳,我在家休假的时候,他偶尔也会叫我陪他一起去,但我一次都没去过。现在想想,要是多陪他去几次就好了,也算是多尽了些孝道。” “为什么?” 她抬头看了看男人,不太明白他问这话的用意。 男人眉心的褶皱更紧了些,露出一丝不耐烦的表情,可却一点儿也不难看,反而更为他添了些成熟性感的味道。 “为什么不去一起游?” 瞿雯文避开他的锋芒视线。 “因为……我平时练舞比较忙,即使是休假的时候,也需要每天练够时间。而且我很小的时候曾经溺过一次水,虽然后来在国外也学会了游泳,但我妈妈一直不放心让我去游,我也不想让她平白担心。” “溺水时令尊在场?”男人问。 “呃……具体情况我记不太清了,那次溺水时我还很小,大概七八岁左右吧,当时还生了场病,总之印象很模糊。” 她想问这与案件有什么关系,但视线落在男人立体精致的鼻梁和眼窝的细纹上,就没开口,只是又向桌下他左手的大约位置又望了一眼。 男人倒没再继续问下去了,身子向后仰,靠到椅背上。 “老赵来过了?”问的是那位姓曲的女警官。 后者答道。“嗯,瞿小姐刚到他们就过来了,现在已经回去有一会儿了。” 男人点点头,看了看表,又看向瞿雯文。 “本案发现的死者身份,dNA鉴定难度较大,暂时还没有确定的结论,所以我们只能通过一些侧面特征先做排除。目前为止,暂时无法排除……” 话说到一半,被一阵敲门声打断,身穿白大褂的徐墨探了个头出来,略抱歉地小声叫道。 “成队?” 男人看了看他,转而跟瞿雯文道了声“抱歉,稍等”,就起身出去了。 —— 询问室门外。 “成队,结果出来了一组,目前碎骨中已经可以确认至少有一组与瞿雯文成立亲子关系,但全部的结论还要再等省厅那边的回复。” 徐墨只是结论的口头搬运工,书面报告甚至都还没时间赶出来,只因为死者家属正好在场,拿到热乎的数据,他便赶快拔腿跑过来通知一队。 “这么快?” 成辛以有些诧异,几秒前他还在打算让瞿雯文先回家等消息。 “是啊!”徐墨觉得挺骄傲。 “说来既巧又不巧,都是方法医的功劳。她昨天晚上熬了一个通宵,今天白天也没休息,连午饭都没去吃,从早上熬到现在,列出了一根腿骨的数据。样本与瞿雯文的基因位点对比,生物学亲缘关系成立的可能为99.9999%。也就是说,虽然目前还不能保证所有碎骨都是同一个人,但至少能确定的是,这条腿,肯定跟瞿雯文是一家人。” 话音落地,徐墨觉得自己似乎看到成辛以的眉头反而皱紧了一些,他愣了一下,再仔细看一眼,那眉心就已经恢复原状了。 “辛苦了。” 第48章 瞿家书房(1) 下午五点,一队的人到达瞿家。 这是一幢高档别墅区中心位置的三层复式楼,欧式建筑风格,外观大气敞阔。来开门的是一个保姆装扮的中年妇人,身材微胖,满脸雀斑,皱眉堵在门边,打量着成辛以、曲若伽、孟余和施言四人,神情很是警惕,直到目光落在站在最后面的瞿雯文身上时,那妇人才微微张了张嘴。 “雯文小姐?” “王姨。”瞿雯文轻轻唤了一声,她在车上已经终于重新调整好了情绪,不再泪流不止了。 “您回来了。这些人是?” “他们是警察,王姨,我妈妈呢?” “太太在楼上休息……哦,几位先进来吧,我去看看太太醒了没有。” 几人在客厅沙发坐定。十几分钟后,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从旋转楼梯上缓步走下来。 看妇人的走姿,曲若伽几乎觉得她就快要摔倒了。 头发早已变成了浓淡不一的灰白色,眼角有很深的皱纹,身材非常干瘪,比为了跳舞而严格维持体脂的二女儿更瘦,穿着粽色棉布连衣长裙。一楼会客厅冷气开得并不大,却仍然披着一条毛披肩,胸前挂着一副眼镜。曲若伽看着她慢慢走近,突然联想起方法医,第一次见面时,方法医也把眼镜挂在胸前,不过瞿洪太太的那副应该是花镜,对了,方法医当时的行李箱上也系了一条厚度相近的披肩。 认识了半个月,她已经知道方法医很怕冷,但这个妇人,显然比方法医还要更甚,甚到有些不正常。 在这个红色高温预警的盛夏,一楼客厅似乎开了一点点冷气吧,但很可疑……毕竟她身边孟余和施言的额角都正源源不断渗出新汗来。可瞿洪的太太郭惠婷正紧紧裹着毛披肩,苍白手指一丝不苟,好似迫切希望捂化自己体内的一大块冰。也许是因为身体太瘦了,柔软披肩在她肩头显出的折痕棱角竟然格外分明,衬得她的头有些大,脖子又很细,走姿轻飘不稳,整个人的比例并不十分协调。 一直等郭惠婷走到面前,浅淡点头后坐下,曲若伽才发现,这位死者家属的五官极标致秀丽,跟她过分柴瘦的身材相衬,有些出乎意料,可再联想起瞿雯文的美貌,似乎又都在情理之中。她拥有几乎完美的基因,年轻时容颜也一定极其出众。只可惜,岁月似乎从未对她留过半分情。 被称作王姨的妇人端上茶水后就站到一边,束着双手,对于警察的到访显出局促不安。但相比之下,郭惠婷表现出的悲伤和痛苦比她女儿更加内敛和节制。在孟余将死者身份确定的结论告知死者家属的整个过程里,她始终默默无声流着眼泪,应答的声线也算平稳。 当提到瞿洪的一条腿已如何变成白骨、又是如何被发现时——孟余尽了最大努力,把发现尸骨的地点、爆炸情况等等讲得含蓄,尽量不让死者家属痛上加痛——瞿雯文发出一声来自喉咙深处的哀音,像一支长脚陷入沼泽地的美丽白鹤,捂住脸,靠在母亲身上低低哭泣。但她母亲只是红着双眼,看得出她在竭力克制,下颌线收得很紧,抚着女儿头发的手指微微颤抖。 等瞿雯文的情绪再次平静一些后,孟余瞟了一眼成辛以,得到眼神默许后开始发问。 “瞿太太,您最后一次见到瞿先生是什么时候?” “是……是在五年前的八月份吧……”瞿太太把目光投向落地窗,从那里望过去,可以看到庭院里青葱的乔木和浅透苍穹中漂浮的棉絮一般的云痕。 “我记得那天是八月十七号,是个周五,那晚临睡前,他说要临时回一趟公司处理一些工作,叫我先睡不用等他,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我才发现他彻夜未归,车也不在家里,打电话没有人接,我又联系了几个员工,可他们说他那天晚上根本没有去过公司。” “您都联系过哪些人?” “他的秘书季颜,还有几个生意上的朋友,再就是总店的员工,因为总店店面当时就在公司楼下。但所有人都说没有见过他。我又等了一段时间,直到满四十八小时了,还是联系不上他,于是我就报了警。” 瞿太太鼻音浓重地说完,把手从女儿头发上收回来,拿起茶几上的热茶水,端给瞿雯文,另一只手继续怜惜地抚她的背。 “这些人的具体信息和联系方式,您可以提供一下么?” “可以的。季秘书一直负责替他打理事务,出事之后,她也帮了我们很多忙,公司解散的事情也是她一手操办的。但这些年我们联系得比较少了,我只有她的电话号码,可以给你们,但不知道她有没有换过号。”说完,她拿了自己的手机出来,调出通讯录,一页一页地划阅,等到终于翻到要找的那一页,便递给孟余看。 曲若伽注意到,她伸的是左手,食指上还缠了一片创可贴。 左撇子。她默默在心里记下来。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推理小说里,左撇子往往都是个比较重要的隐藏线索。之前的那起画廊坠亡案,头儿和方法医也是从这个角度而顺藤摸瓜摸出了破绽的。 “这个是季秘书的电话。其他总店员工的具体信息我不太清楚,但应该在他的电脑里,自他出事之后,我没有碰过他的工作电脑,都收起来了。” “您知道他身边有什么人有可能对瞿先生不利么?” “应该没有吧,这一点我也跟当时报警的警察说过,我先生虽然是经商,但平时待人也算直爽,很少与人结仇,更不会有人要威胁到他的性命,可没想到……” “那段时间公司经营上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应该没有吧,我不清楚。” “那您知道他为什么那天晚上突然要回公司吗?” 瞿太太摇摇头。“我很少过问他公司的事,一来他自己打理得就很好,不需要别人插手,二来我也不懂这些,我平时就陪陪女儿们,照顾家里。” 孟余想了想。 “那,在您先生失踪之后,周围有什么让您觉得反应比较奇怪的人吗?” “奇怪?”瞿太太的眉头微微皱起,露出思索的表情,但没多久,又变成一丝苦笑。 “奇怪?左不过是人情冷暖罢了。之前很多亲戚朋友,听说他出了事之后,就都很少来往了,尤其是公司解散之后,大概是怕我们母女三个孤立无援有事相求吧,电话都不接,微信直接拉黑。还有一个原本跟他像拜过把子一样好的兄弟,在那之后,干脆从原来住的地方搬走了,生怕我找上门请他帮什么忙似的。” “兄弟?”孟余扬起一道浓黑的眉毛。 瞿太太看了看他,才解释道。 “他的一个大学同学,也是他最开始的合作伙伴,他们两个人一起创业,一起开了当年的那家公司,本来关系很好的,当时还经常来家里吃晚饭,也经常一起去打网球。结果这些年……”她脸色冷了一些,讽刺似的扯动嘴角。“……一点儿联系都没有了,我甚至不知道他现在在哪个城市生活。” “是这个人么?” 瞿太太愣了一下,看着施言递上来的一张照片,伸手接过来。 “……是的,就是这个人,李秋伟。”她抬起左手捋了捋头发。 孟余接着问。“但据我们的初步调查,李秋伟早在您先生失踪前半年,就已经把在公司的股份转让掉了,已经不是股东了,您知道是为什么吗?” 她摇摇头。 “我跟他的公司没有任何关系,大事小事我一概不插手的。” 说到这儿,她突然停下,叹了口气,又望了一眼窗外。 “如果那天晚上我陪他一起去就好了,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她垂下眼,合上眼皮,用一根手指顶住自己的一边太阳穴,鼻翼微微扇动了几下,似乎在极力平复心情。瞿雯文见状,忙把手中的茶盏放下,抱紧了母亲的肩。 孟余瞟了一眼成辛以,后者正将冷淡目光从这对人见人怜的母女身上收回,神态间毫无共情,落到站在一边束着双手、看起来有些紧张拘束的家政阿姨身上。感觉到一道无比凌厉的目光正在审视自己,这位家政阿姨似乎更紧张了,双手从原本扭成一团的姿势变成开始相互无声搓揉,像是很害怕在座的四个警察有哪个会突然把提问的对象转向自己。但成辛以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又转而去打量客厅中其他家具摆设。 孟余等了一会儿,直到母女两人缓和些了,才继续问道。 “我看到瞿先生之前经营的洗衣店规模很大,除了本市有四家分店之外,邻市也开了两家分店,您觉得他当晚有没有可能是去了邻市的分店?” “之前警方调查的时候问过,所有分店的员工都说他那晚没去过。而且,他的车是隔了好久才在一个废弃的厂房里找到的,据当时的警方调查说他没有出过本市。” “是这辆车?” 孟余将刚从之前失踪案卷中找出来的车辆信息拿给瞿太太确认。 “对的。这是他的车。” 话音落下,一直安静坐着观望的成辛以站了起来。 “我们可以四处看一看么?” 瞿雯文抬起头望向他,一滴尚未擦去的泪水格外惹人怜爱地坠落下来。 但回答他的是瞿太太。 “可以的。” 成辛以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角柜的一排相框上。他走上前逐次看过去——瞿洪年轻时五官也算得上端正英朗,商务形象单人照衬得他身形挺拔,夫妻两人结婚时拍的婚纱照显然已饱经年岁,虽然隔着玻璃相框,但仍能看出照片本身已隐隐泛黄陈旧。 视线扫过过瞿雯文各种姿态绝美的舞台表演照和一家四口在表演后台的合照之后,孟余指向其中一张稍年轻些的瞿太太与一个身穿深蓝硕士袍的年轻女人的合影,先与四人合影中的第四张面孔对比了一下,才谨慎问道。 “这是您的大女儿?” “对的。雯柠,我的大女儿。”瞿太太坐在沙发上偏头望过来,眼眶还是红红的。 施言和曲若伽也一并把目光投向那张毕业照。拍照当天大概是个艳阳高照的晴天,色彩饱和度很高,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眯着眼,上半身浸在明媚的日光里。不得不说,瞿雯柠并没有像她的妹妹那样继承母亲的优良基因,她的五官像父亲多些,而且颧骨高耸,脖子细长,戴着一副比方法医还厚的黑色粗框眼镜,再加上被太阳晒得额头反光,她的表情显得懒洋洋,并不那么愉悦,反倒有些不耐烦似的,方正的硕士帽也没有戴在头上,而是交由母亲帮忙拿着、夹在郭惠婷的左臂下。 十几张照片排放得很整齐,前后秩序井然有条。成辛以伸出手,试了试其中一张相框上的灰尘,又问道。 “可以带我们到瞿先生房间看一眼么?” 见到女主人似乎犹豫了一下,孟余便补充道。“我们想看一下他的生前物品。” 瞿太太的眼睛突然又红了起来。 “我……知道这样不好。可是我得继续生活下去……我,我还有两个女儿,我得为她们好好活下去……” “……您……把瞿先生的物品都扔了?”孟余看着她突然愧疚起来的表情,不由猜测道。 “没……没有,我……我都统一收到一个房间里了。他所有的东西,都在三楼的……书房,我很久没有去那里了,我怕看到他的东西,就会想起……”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第48章 瞿家书房(2) 如果只是把一个失踪五年的人的物品收起来,倒也不至于是要愧疚到哭泣的事。但等他们站到这间所谓的“书房”门口,才明白郭惠婷为什么会这样。 与其叫“书房”,这倒不如说这是个破仓库。 整个房间面积只有不到二十几平,朝北,背光,空气阴湿,散发着久无人顾的潮臭味,北墙一扇窄仄的圆形窗户,但根本无法走过去看外面的景致——通往窗户的路被几张高矮不一的大桌子和各式淘汰下来的陈旧角柜挡了个严实,根本无处落脚。 墙角和门后堆着好几个大号行李箱和封了暗黄色胶带的硬纸箱,估计装得都是瞿洪生前的物品。桌子和柜子上放了好几个大得离谱的木桩,还有一些被雕刻过的木头,隐约看得出已勉强成型,有的像梨子、有的像人、有的像横冲直撞的公牛脑袋……还有些明显不成型的,雕到一半就搁置下来的半成品。另一边墙角放了一张棕色的双人皮沙发,用一大块白色棉布盖着,但盖得并不细致,粗心大意地露出沙发的破旧一角来,能看到边角已经破了,露出里面的填充物。 沙发前斜靠着一张很大的木雕画,没有用任何物件遮挡灰尘,经年累月,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灰,隔着灰尘,几乎看不清雕的是什么。一套精装的国际象棋、几本木雕指导书、一座毛笔笔架、一个不小的工具箱,并排放在最靠窗的桌子上。 成辛以站在门口,向里扫了一眼前前后后桌子上半指厚的灰尘痕迹,嗅着鼻间充斥着的满屋子霉气,脑海中却首先浮现出似乎已如隔年的昨天下午,她第一次进他办公室时紧紧皱着的眉头和小鼻子,那既嫌弃又无奈的生动表情,还有那幅明明打心眼儿里讨厌,但又还是忍不住去帮他倒烟灰、擦拭烟灰缸、擦完又故意放得远远的不让他够到、变着法儿不想让他抽烟的小聪明模样。 要是她过来,看到这个房间,估计会嫌弃得白眼翻上天吧…… 心里这么想着,面色却始终疏离,没理会靠在一边有些局促、似乎还想着力表达出些愧疚的瞿太太和又开始窸窸窣窣抹眼泪的瞿雯文,径直走进房间里,穿梭在一众凌乱陈设中,四下查看。 “瞿先生喜欢木雕?”孟余边问,边弯腰去仔细辨认那幅木雕画的内容。这些木头桩子明显是准备用来做雕刻的,但因为时间太久了,已经开始透出一股接近沼泽泥潭的腐败味道。 “啊……是,算是爱好吧,他以前出过一次车祸,呆在家里休养期间,因为无聊,就开始研究,最开始伤没好彻底,就只能雕一些小东西,康复之后,就会开始雕大的。” “车祸的时间和就诊医院您还记得么?” “医院我记得……应该是明心医院,离他当时的车祸现场是最近的,但车祸具体地点我记不清了,当时车上只有他一个人,是出差赶回来,疲劳驾驶导致的。” “伤的是哪里?”他记起方法医验骨时提到过死者曾髋骨骨折。 “好像是……腰吧,我有点记不清了。” “这幅木雕画是他自己雕的?” “是。” “我们可能需要请专业的同事来这间房间查看取证,现在方便吗?” “啊……可以……可以的。” 孟余看向成辛以,挠挠头。 “头儿,那……要叫赵哥现在过来吗?” 他算是半个人精,虽不知道头儿这一整天脸色极臭的原因,但他清楚一点——下午时,方法医明明就在所里,来给瞿雯文取样的怎么说都该是她,可头儿却让他们改叫了赵法医,也没解释为什么。方法医尽管是六月份刚来的新人,可这段时间谁又看不出来,她业务能力强,和头儿在办案方面的配合也算是难得有默契,如果不是发生了什么特殊的事,头儿想必不会叫别人替她。 即便现在还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他们俩闹了矛盾,但既然头儿正在气头上,他当然也什么都不敢说,知趣地没提方法医的名字。万一真是这两人工作意见不合吵了架,他可不想变成出气筒。 “可以。” 成辛以依旧没什么表情,只简短应了,在一长一短两排角柜之间的缝隙处停住脚步,双眸微微眯起来。 一张游牧民族风格的狂野深棕色动物皮面具,躺在各排角柜之间的角落,饶是他手长腿长,但要隔着丛林一般高低参差、密集排布的柜子探身弯腰去捡,又不想让衣服沾到桌沿柜角,也是略费了点力,才将它拾了起来。 倒不像是一般的便宜摆件,皮革材质、刺绣、装饰、绘制的颜料,明显都是重工艺制造的,面具正中间是长长的鹰钩鼻子,向外凸起的一双三角形眼睛,眼珠是用很亮的黑色圆石头镶上去的,但并没有留出缝隙,直接相当于是蒙住了戴这面具者的眼,没有任何实用性。 尽管已经封了一层厚厚的灰,但仍旧能看出这面具的表情颇为凶神恶煞。面具背面是个脱了线的皮革挂钩,大概原本是挂在墙上的,只是在年复一年无人问津的阴湿潮腐中脱落下来,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去看应该是之前悬挂处的白色墙面,复而再看回地上。停驻在门边的瞿雯文刚止住的低泣声又响了起来。 “这是爸爸生前很喜欢的一张面具。” 她音调惨淡,声线微微颤抖着向他们解释道。 “是他有一次去国外出差时买回来的,是当地很普及的旅游纪念品,还有一个流传多年的神话故事,好像也是跟这张面具有关的。爸爸还很喜欢这个故事,我记得当时,他好像还特意把记载了这个故事的刊物剪下来贴在一个笔记本里了,对吧,妈妈?” 迎着其他几人看回来的视线,瞿太太皱了皱眉,仔细回忆了一下才回答道。 “……这个我倒不太记得了,好像是吧。” 成辛以问道。“笔记本在哪里?” 久居国外、对家里物品摆放完全不熟悉的瞿雯文看向自己的母亲,后者则望向缩在门后看起来一脸紧张的家政阿姨,问道。 “他的所有遗物应该都收在这个房间里了,对吧,王姨?” “啊,是的,我都收在这里了……额……瞿先生的笔记本,应该在书柜那边……但具体是哪一本,我……我就……”被点名的王姨说着,便搓着双手往前走了一小步,但随即又退了回去,滞留在门外。 施言给书柜拍了几张照片,眯眼看了一会儿,转头问道。 “头儿,我现在找一下?” “不急,等老赵他们过来再一起看。” 成辛以依然捏着那张面具,转头看向门边。 “王女士?” 门边的妇人似乎并未听惯这样的称呼,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叫的是自己,目光看向成辛以,但大概是畏惧对方的神态过于冷硬可惧,她的身子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瑟缩了一下,目光很快又躲闪到别处去了。 “您负责整理家里所有房间?” “是……是的。” “这里原本放的是什么?” “……啊……” 妇人顺着他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望过去,因为视线受阻,就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双手依旧紧张地拘束在身前。 战战兢兢走过去之后,她才看到,成辛以所指的,是靠后位置一张桌子上的一处痕迹,从灰尘形状来看,那里原本有个圆形底座、半掌长直径的物体放在这里,但现在,那东西已经被取走了。 “我……我不……”妇人把带着袖套的手抬起来,手指无措地蜷着,掌心张开来,口中嗫嚅不清。 成辛以的眉毛危险地扬了起来,妇人突然又说不出话了。 瞿太太探身,远远看了看那处痕迹,替她解释。 “这间房平时不太打扫的。警官您也看到了,灰尘比较多,而且王姨平时要一个人打扫整个房子,这些不常有人拿取东西的地方我也就没再让她多辛苦了。至于您说的……应该是……哦,是他的一个业余网球赛的奖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被我大女儿拿去了,她也很思念父亲,说是要拿去留个念想。” 成辛以点点头,转身继续去看别处了。 —— 又过了一会儿,孟余基本问完了问题,瞿雯文看了看自己的母亲,又看了一眼成辛以,低声问道。 “成警官,我妈妈身体不太好,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让她休息一会儿。还有什么需要了解的情况,我可以留在这里,继续配合你们工作,好么?” 她声音轻柔至极,害得施言的相机都差点失了焦。他转过头去,瞿太太的脸色确实有些苍白,比刚下楼时更甚,身子也似无骨般倚靠在门边。 见成辛以虽没回头,也微微收了收下巴,孟余便替他应了一句。 “那先签个笔录吧,等下我们离开前就不需要再麻烦您出来了。” “好,谢谢。” 正在给灰尘痕迹拍照取证的曲若伽用余光瞟见瞿太太签字用的是左手,自己的判断被证实,不由眉心微动。 签完字,瞿雯文收回望向成辛以的目光,扶着母亲准备转身下楼,刚走到门边,却听成辛以突然又开口。 “瞿太太。” 瞿太太的脚步停住,一并回头看过来,正对上成辛以的视线。 “据瞿小姐所说,她在童年时期曾有过一次溺水经历,当时的具体情况您还记得吗?” “什么?” 瞿太太先是愣了一愣,看了一眼瞿雯文。 “溺水。”成辛以又缓慢重复了一遍。 “……啊……”她这才回忆起来,慢慢作答。 “……是有这么回事,她第一次学游泳的时候,那次是怪我,没看好她,一不小心让她呛了好几口水,吓到了,回家之后还生了一场病,连着发了好几天烧。但这个……应该和他的案子没有关系吧?”她探询的眼神落回到成辛以脸上。 后者则把目光从瞿太太脸上收回,面色沉静。 “没事,例行问问。” 第49章 头骨还原(1) 一行人回到刑警队时,夜幕已经彻底降临。 警队大楼和法医楼并着排,静默而坚忍地矗立,像是黑夜中两个身段挺拔的守城兵,中间隔开的一条青葱绿径已被浓重夜色浸染得更加深暗,仿佛一条蜿蜒攀行的巨蟒。 成辛以照例把车在老地方停稳,但没马上熄火,任由车灯晃在面前粗糙狰狞的老树皮上。赵法医等人坐的另一辆车跑得稍慢些,还没回到队里,他便先掏了支烟出来,点燃慢慢地抽。 “说说?” 问的是车里三个队员。 孟余琢磨了一会儿,与平时头脑风暴时一样率先打破沉默。 “我觉得吧,首先,瞿雯文应该没什么问题,看出入境记录,跟她的说法都能对得上,瞿洪失踪那一整个半年时间她都不在国内,跟这桩案子应该关系不大。” 后排的施言和曲若伽跟着点头表示赞同,孟余接着说下去。 “至于那个瞿太太郭惠婷,性情有点冷淡,看面色,身体应该确实不太好,那么瘦,除非下毒,否则应该是没有能力杀人的吧?” 施言接了一句。 “我听徐哥说,碎骨里目前还没有检测出毒物反应,方法医也说概率不大。” “嗯,所以……”孟余继续道。“如果说可疑,我倒是觉得那个王姨有点奇怪,她太紧张了,虽然说面对刑警,多少会有点拘束,但她那反应……不停地在搓手,回避我们的视线,紧张得似乎有点过度了。” “但我还是觉得郭惠婷有点奇怪。”曲若伽说道。 “哪里奇怪?”孟余问。 “说不上来。”小姑娘紧紧皱着眉头,努力思索着。 “你咋跟老杨似的,整天神神叨叨,瞎起哄。” “我没有啊,我是真的有这种感觉,言子你不觉得吗?” 施言想了一会儿,猜道。 “你是觉得她表现得太镇定了?比如,在书房,我们都在翻看瞿洪的遗物,瞿雯文也一直在哭,但郭惠婷的反应,显得过于克制、过于冷静?” “嗯……好像是这个原因?但好像又不全是。” 孟余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 “切,你该不会想说是‘女人的直觉’吧?” 曲若伽白了这个无药可救的钢铁直男一眼,探身问成辛以。 “头儿,你觉得呢?” 成辛以缓缓把目光从法医楼三楼角落亮着灯的窗户上收回来,看向后视镜,吐出烟圈,不答反问。 “称呼?” ……称呼? 曲若伽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儿,渐渐地,脑中突然像是滑过了一道灵光,可又有种答案就近在舌尖、却偏偏吐不出来的感觉,急得她大力拍了一下后排座椅。 “咋了?”吓得旁边的施言一愣。 成辛以转头,看向略显迟钝的孟余和施言,把问题问完整。 “整整两个多小时的问答里,郭惠婷一次都没有称呼过瞿洪的名字,也没有用过‘我丈夫’、‘我先生’之类的称呼,自始至终,只以一个‘他’来代称。不奇怪么?” “啊……” 施言和孟余终于回过味来。带着这个疑问,再去联想郭惠婷的表现,开始有点明白曲若伽的意思了—— 一个人悲伤、难过的程度深浅,是可以通过表演来伪装的,可某些本能的排斥或倾向,却会通过潜移默化中形成的语言习惯、肢体习惯等等侧面显露出苗头。从心理学角度讲,回避对方的名字和社会关系,只使用最简单的人称代词来称呼,很有可能意味着心里最深处的抗拒甚至厌恶。而这与郭惠婷面上所表现出来的或真或假的克制情绪相比,或许反倒更具有某种说服力。 成辛以继续道。 “还有,客厅那张婚纱照,照片上有很细微的折痕,边角有一处发黄,说明照片曾经出于某种原因被取出来很长时间,后来才又放进去的。” “是吗?”孟余瞪圆眼睛问了一句,换来成辛以的厉眼。 “你什么时候能学会不只用脑子,还用眼睛和耳朵来查案,我就不拉你熬夜了。” 孟余默默把脖子缩了缩,感觉这下又要久违挨骂了,正揣着一颗心七上八下,却意外听头儿放平了语气,慢吞吞哼了一句。 “行了,明天孟余、施言跟我去见瞿雯柠,小曲把李秋伟这个人的情况摸清楚,再跟瞿洪的秘书联系一下。你俩。” 他指了指昨天熬了通宵还没休息的孟余和曲若伽。 “现在先回去补眠。” 这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都愣住了。 赵法医等人的第二辆车的前车灯照进警队大院里,几个人下了车,成辛以又去跟痕检科的同事交流了几句案情,孟余和曲若伽都没马上离开,而是站在一边一起听。 在一队待久了,别说孟余这种老油条,就连最年轻后生的施言都早已经习惯了成辛以连轴转的魔鬼工作模式。未得特批擅自离队休息,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而实际上,像今天这种“特批”恩赦,也基本从没发生过。 要不是知道自家头儿从来都是有话直说、有火直发,曲若伽都快要怀疑这是个“圈套”了。 众人正谈着事,身后传来一声咋咋唬唬的叫声。 “呀!你们都回来啦!” 是闻元甫,拎了好几大杯咖啡,还有一大袋看起来像是三明治、蛋糕一类的食物。 “辛苦啦!” “咦,闻法医,小徐不是说你已经下班回家了吗?”赵法医问道。 闻元甫风风火火跨过来,双手都拎满了吃的喝的,让他的走路姿势像只大螃蟹,与那张精致英俊的脸毫不相符,音量也一如既往洪亮,曲若伽只觉得自己的耳畔噼里啪啦直响。 “本来是要走了的,结果临走却听小陆说,清月那边准备今晚就开始正式拼头骨了,还不知道又要熬到几点,我怕她低血糖,就去给她买点宵夜,陪她一起熬夜,不能再让她一个人辛苦了。” “……拼头骨?把那些……恶心巴拉的碎渣渣……拼起来?”曲若伽一脸不可思议。 闻元甫耸耸肩,摊开满满当当一堆食物的手,纸袋子相互碰擦,发出哗哗声。 “清月她细心又耐心,技术又硬,还有我这个‘罗宾’守护她,肯定没问题的,就是很辛苦。而且,” 他得意扬扬下巴,又看看一旁脸色沉静的成辛以,问道。 “还原头骨对案情肯定有很大帮助,对吧,成队?” 但后者并没有答,也没搭理他,而是眉头紧锁望向法医楼,一言未发。 第49章 头骨还原(2) “哟,大部队?” 行政部的齐主任从警队大楼里走出来,见到赵法医便远远扬起手,扯着嗓门喊。 “正好,老赵,闻法医,我正找你们呢,这有两份实习生的总结报告,需要你们俩签个字,还有一份是需要方法医签的。她还没走吧?” “没呢,小方今天估计还是得待到很晚。”赵非接过报告回答。 齐主任正好走到了成辛以身边,听到这话,皱着眉,用他那粗粗的圆手肘捅了一把成辛以。 “你们也要劳逸结合啊,小成,人家姑娘细皮嫩肉的,这刚来不到一个月,都加了多少班、通了多少次宵了,你要是敢把咱们的稀缺人才吓跑了,我给你说,老杜肯定饶不了你。” “又不是我让她加的。” 成辛以耸耸肩,看起来无精打采的,语调也慢吞吞,没再多理人,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转而就往法医所走去。 “你干啥去?” 成辛以头也没回,懒洋洋用后脑勺应了一句。 “观摩学习。” 齐主任还在不依不饶地冲他嚷。 “哎,你那手处理了没?” 但成辛以步子迈得又大又快,风一般,这会儿已经走远了。 —— 这位行政部主任性格敦厚细致,又一向情商极高,像是整个警队的粘合剂,对待这帮糙汉子极关心,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照顾大家,十足十一个操持队务的能手,偶尔还有点絮叨,就有些爱闹腾的小伙子戏称他为“齐妈”。 赵非不明就里。 “手咋了?” “齐妈”龇牙咧嘴形容,同时手脚并用地比划。 “你没看见吗!他那手掌底下肿了一大块儿啊,好像还扎了什么东西进去,也不知道在哪儿夹的,看着可挺严重。上午我就看到了,但估计他那性子,一准儿没包扎呢。要不老赵,你一会帮他处理一下吧。” “行啊,那我先过去了,拾掇好之后就给他弄。” “行,那你们先忙,我回了。” “好嘞。” —— 望着成辛以高大背影融入夜色,曲若伽有点蠢蠢欲动。虽然骨头渣渣都是从公厕底下捞出来的,贼恶心,可拼头骨欸!听起来好像贼厉害,她也有点想观摩学习……但是头儿刚放话要他们两个回去补眠了,如果他俩再不怕死地跟过去,她用脚趾头都能想象出头儿那副不耐烦的表情——尤其今天气压还格外低——头儿肯定会用极恐怖的眼神瞪他们,然后说——“你们俩是嫌睡觉时间太多?”——或者再补一句——“不想睡就滚回去干活”之类的…… 与孟余、施言交换了一个迟疑的眼神,发现另两人琢磨的也是差不多的事。 施言犹犹豫豫先开口。 “那个……我……昨晚没通宵,头儿没让我去睡觉……而且这会儿没什么紧急要做的事儿吧,我跟着头儿,以防临时有活儿哈。” “人来疯”闻元甫倒是很热情,见状便拉了施言一起。 “走啊,正好我买了很多吃的,一起吃个宵夜。” 又分了两个卡路里爆炸的纸杯蛋糕给曲若伽和孟余当宵夜,一伙人热热闹闹侃了几句,就各归各处了。两个熬过通宵的人对视一眼,内心掂量半晌,终究还是败给对成辛以的畏惧和生理上的滔天困意,于是也只能把蛋糕塞进嘴巴里,默默回宿舍了。 —— 法医所一共四层,设备硬件简陋,也没有电梯。三楼楼梯口是一间最大的工作室,方清月的办公室在隔壁。 成辛以有意把脚步声放得很轻,上到最后一节台阶时,就看到她小小的一个,穿着白大褂,腰板笔直,正襟危坐于工作室最大的一张长方形木桌子后面,头发低低束在脑后,没戴口罩,两只手的手腕下方各自露出一半深灰色的护腕,挡的是什么痕迹他自然知道——早上他太冲动了,拉她的力道一定没控制好,她皮肤嫩得像棉花,稍一用力就会青紫,所以右手手腕要戴护腕遮挡。 至于左手……他又看看她的脸——眉头平静,神态安宁,聚精会神对着那满满一桌按照形状、大小,整齐摆列开来的碎骨。 与十几个小时之前躲在洗手间、需要靠指甲抓痛自己才能强忍眼泪的那副狼狈样子完全不同了。 周遭一片寂静。 他停住脚步。 早就该知道的,她恢复得更快更好了,也更坚强了。 但在她逐渐变得坚强的那些日子里,他一刻都没能陪在她身边,一刻都没能。 …… 他一瞬不眨注视着她,眼神早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开始变得像那些烙在记忆深处的眷迷过往一样,像一团被浅色的雾包裹住的灼烈日光……如果这时方清月察觉到几分异样而抬起头,或是其他任何人路过见到…… 但没有。 走廊还很安静,甚至仿若能听得见分秒流逝的声音,连向来爱在半夜惹人气躁的夏蝉都熄了火,不发一言。 只有他和她。 隔着一扇大敞的门,隔着寂静沉郁的空气,隔着几米距离。 也许他该再蛮横一点,再少顾虑一点,直接奔过去,只需要半秒钟、跨出一大步,他就可以奔到她面前,像以前那样,比任何人都坦荡,光明正大,大声叫她的名字,大声说想她,说爱她,让全世界都听到。 可他没有动。 …… 她太专注了,完全没注意到他,眼睫低垂,面容安宁,一手捻起一片碎骨,另一手凑近,对比着两片碎骨边缘是否完全贴合。似乎是不贴合吧……对比失败,于是,先是皱了皱鼻子,抿起嘴角,又无意识地,极小幅度晃晃脑袋。 鬓边一缕碎发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碎发的主人依旧深深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 很寻常、很熟悉的一套小表情,像个容貌艳绝的小尼姑,在那段甜蜜又遥远、恍若隔世的时光里,他唯一惹她不高兴的那一次,她也曾经有过极相似的模样—— ——皱皱小鼻子,抿紧嘴角,晃晃脑袋——仿佛下一秒就会开始念诵经文。 …… 倏然间,成辛以觉得心仿佛被轻轻抓了一下,有些疼,有些苦,又有些酸涩的甜。 可相反,很神奇的,酸疼了一整天的太阳穴却毫无预兆地,突然消止下来,不再叫嚣了。 够了。 她就在他面前。健康、安宁、专注。 疲惫晚归回来,立刻就可以见到她。而一见到她,就可以缓解掉胸口所有默不作声、却又铺天盖地的闷痛和绝望。 这就够了,难道他还在奢求什么。 …… 他感觉自己无声呼出一口气,冰冷肩头第三次松弛下来。 …… 又一块碎骨尝试贴合失败,她又皱起了鼻子,接着,抿紧嘴角,再接着,晃晃脑袋。 …… 成辛以不自觉偏了偏头,嘴角微微上扬。 和以前一模一样,像是一整套写好的程序。 第一个小动作,是因为嫌弃他刚打完球满头大汗;第二个小动作,当然就是因为他惹到她了,所以才会把嘴巴抿成一条线;第三个,晃晃脑袋——接下来就会是抬起头来,透过镜片奶凶奶凶地瞪他——那是因为见他没有立马自觉地认错道歉,让她更气了…… …… 他还清清楚楚记得那时她的眼神,明明是带着忿意的,却意外地像一匹缠住了他四肢的绵软绸缎,带着丝丝清凉的舒适,让他一动也动不了…… …… 一模一样。 甚至连梳低的头发都一模一样。 寒冬腊月,她坐在球场看台上假装看书,就是那一次,心里揣着忿意,却也不叫他,就耐心等他跑到她面前道歉认错。 但那次,他为什么没有马上道歉哄她? …… 她又捏起了一片碎骨,拿起桌边的胶水,依然没抬头。 …… 因为他当时心里也有点堵吧……大概是脑抽了,他居然因为一个现在觉得很智障的原因而介意起来,像个不懂事的熊孩子一样别别扭扭、委屈兮兮的,以至于一不小心就放了她鸽子……唯一一次放她鸽子…… …… 第50章 “半两香油”(1)【回忆】 是在一起第二个月的时候。 校学生会组织某场无聊的校际舞台剧活动,声势浩大,还邀请了许多其他学校的领导老师和学生。身为负责人的商宇麒却临阵缺人手,找他去帮忙给外校学生组织签到,本来他嫌烦,但得知她也要去帮忙。 他也就答应了。 但礼堂空间太广了,他和她都被各自的损友没良心地安排到了签到处去充当“门脸”,没完没了地核对名单、给外校学生登记签到,偶尔还需要帮一些大牌教授、高校领导等等领路,烦得要死,两人坐的位置距离也不算近,所以那一整个下午都没空说上几句话。 等他某次一脸僵硬假笑引路回来,就见一个外校男生杵在她所坐着的接待台前,满脸通红地低声问她有没有男朋友。 人流拥挤,还没等他走回座位,就能清楚看到她仰头望着对方,面无表情,半点儿迟疑都没有,仿佛在注视一本书的封面,冷冷答了一句“有”。 他心满意足。 真乖。 但还没等他腾出空闲给她搞点热水暖和暖和,又一辆盛满外校学生的大巴车在礼堂口外停住,一大波叽叽喳喳的喧闹声一拥而入…… 又低头忙活了好一会儿,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方传来。 “学长?” 叫的是他,因为他旁边的另一个男生已经跑去接待领导了。于是他抬起头。 是个女生。 “学长,我能加你个微信吗?” 队伍里发出小规模的暧昧议论。 成辛以重新低下头去填资料,指了指其他几个高年级学生。 “我不是学生会的,只是帮人代班,要是节目需要临调,加他们就行。” “可我就想加你。” 直球表白永远是人群爱看的谈资。周遭都是外校人,不认识成辛以的居多,暧昧声忽而大起来。他不耐烦了,扬脸皱眉,把填完的座位卡和候场排号递过去。 “不加,下一个。” 大概是没料到他拒绝得这么干脆不留情面,后面的队伍安静了一瞬,女生的脸由红转白,但很快竟又恢复淡定,继续爽朗叫道。 “可是学长,我想追你,你总得给我个联系方式吧!” 人群又不怕死地咋呼闹哄起来。 ……他自己当众直球示爱的时候怎么没觉得这么招人烦呢……方清月以前居然没讨厌过他……也真不容易。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自家媳妇,这边这么吵,她肯定听到了,但依然面色平静,一脸不关己事的样子,正在认真填写手里的签到表。 “我有女朋友。” 他冷冷扬手,想叫下一个人过来登记,但那女生居然格外执着。 “有女朋友又怎么了,男未婚女未嫁,我追你是我的自由。” 如果不是方清月就坐在另一边,以他的脾气,早开口骂粗话了。但那时他在她面前还有“包袱”,并不想让她觉得他的真实脾气有多臭,更不想吓到她,于是他就只黑着脸,翻了个白眼,漠然说了句“让开”,就开始给下一个登记。 …… 原本他也没太多想,但等整场活动忙完之后,剩下清场的几个高年级学生闲来无聊,开始打趣,他又倒霉地沦为谈资。 “啧啧,不愧是校花啊,老成,你家校花可真有正室气场,那姑娘长得很不错啊,多水灵,身材也挺绝,而且还是当众跟你表白哎,她都一点儿不慌,跟没听见似的,一眼都没看你。” 成辛以愣了一下,转头去看在不远处收拾东西的自家媳妇,没说话。 直到晚上吃饭,他憋了半天,才决定问她。 “方清月,下午你听见有人跟我表白了么?” 她露出短暂的回忆表情,点了点头。 “听到了。” 成辛以停了筷子,眯起眼端详她,越端详越觉得心里开始渐渐发堵。 ……听到了? ……就完了? “那你……就……”他话到一半,突然住了口。 因为他发现自己想说的那句话似乎很熟悉。大一第一个学期,她刚认识他的第一个月,在市图,他被人留卡片搭讪时,他也用眼神表达过类似的疑问。 所以……她的态度、微表情……为什么会和那时根本完全没有差别啊…… 突然就没了胃口,他把筷子放下,默默盯着她。 “怎么了?” 她完全没get到他的点,还在疑惑地问。“菜太辣了?” ……他摇摇头。他早就练出吃辣的本事了。 “那你怎么不吃了?” “……饱了。” “这么快?” 见他没回答,她依然一头雾水,还想说点什么,却听旁边隔了几张桌子,姜姜喊了她一声。 “月月,快点!‘灭绝’已经到教室了!说十分钟之后点名!” 她们还有一节晚课。 禁不住催,她抱着书包站起来,呆头呆脑,跟个潜心修行的小尼姑似的。明明人家商宇麒和他女朋友都在不远处亲密地啄了两口才分开,现成的人形教材摆在那里,而她呢,半点儿要主动吻别的自觉都没有,只丢下一句话,就蹬蹬蹬跑了。 “那我先走了,你……再多吃点吧。” “……哦……” 说不介意是假的,他甚至有点上头,脑子里一直在转着她那副事不关己的表情,更是翻来覆去想不通为什么两年前和两年后,她面对搭讪他的人都是同样的反应。 好歹也该稍微多在意那么一点点吧? 毕竟他从小到大一直挺多人追的,要不是当年一入学就黏在她身边,追他的人没准儿会比现在更多……可她……她淡定得让他都自我怀疑了……不是说爱情都是自私的么?推己及人,他自己也很在意觊觎她的男生啊,还会偷偷琢磨那些人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优势是他没有的……难道她对他都一点不自私、一点儿占有欲都没有么…… 到了第二天下午,成辛以也还是低气压。以往在她面前还能抑制,但一整个上午、中午她居然都没找他,而他郁闷值正在峰点,也破天荒赌气没主动联系她,拉着几个人跑去打球。更烦的是,刚到球场,还又撞到昨天表白的外校女生,不知道为什么还没走,捧着一瓶饮料非要给他。 他眼都没眨,就冷着脸越过人抱球走了。 球场上,更是化郁闷为暴躁,都发泄到了篮球上。 刚气势汹汹投完一个球,就听一边的男生低声“卧槽”了一句。 “成哥,你这是……修罗场啊?” “什么玩意儿?”他没好气地问。 “喏。” 男生用下巴指指球场看台,他顺着望过去,眼睛倏地亮了亮——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正坐在他们几个打球人的书包外套堆旁边低头看书,而那个被他拒绝了也还没走的外校女生,大概也知道他书包的位置,就坐在方清月斜上面的几排。 “啧啧,方校花这是在……间接宣示主权呢吧?” 毕竟在外人看来,她坐得离那个女生太近了,离他的书包外套也太近了。 …… ……哦……原来是这样……他咧开嘴。 看来还是介意的吧,女生的小心思就是跟男生不一样,所以才会表面不露声色,却故意坐到他书包旁边去……他球一丢,头也没回扔下一句“不打了”,就在身后一堆抱怨他重色轻友的咋呼声中跑向她。 但跑着跑着,他又反应过来一点不对劲儿。 第50章 “半两香油”(2)【回忆】 因为他的余光看到,在她上面几排那个女生,并没有因为他媳妇的出现而流露出任何异常的表情,见他过来,反倒像昨天一样兴奋地站起来,好像还在冲他挥手。就像并不知道他的正主就坐在下面似的。 …… 如果真是想宣示主权,那她也太低调了吧…… 他径直跑到方清月面前停住,隔着几节台阶眯眼打量她的微表情。 …… 不对…… …… 她没抬头,还在看书,明明已经知道他过来了,还像平时一样皱了皱鼻子嫌弃他的汗,但紧紧抿着嘴巴,平静得像个专注诵经念佛的小尼姑,那表情明显是在不高兴。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本能觉得,她所不高兴的点,和他正在介意的那个点,是完全不搭界的两码事。 他一步跨上两节台阶,在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继续眯眼端详她,又掏出纸巾来擦手心的汗,擦的过程中也依旧一瞬不眨看她,半晌,才慢吞吞试探性问了一句。 “你……是故意坐这里的么?” 她缓慢地晃了晃脑袋,终于抬头,表情木然。 “故意?不是你之前非要让我坐这里的么?” …… 果然……是他想多了。根本不存在什么宣示主权,她根本不在意,也不知道看台上还有什么人。只是因为他以前黏着要她坐在他外套边上看书而已,她大概连跟他搭讪的人长什么样都没去看。 和刚认识他第一个月时一样,她完全不在意。 …… 成辛以的脸色有点黑了,看她的眼神变得委屈兮兮,汗滴沿着头发流下来,像一条蹲在路边淋了雨的大脏狗。 许是他的态度也让她不满意,她似乎有点意外,很快又板起脸,推了推眼镜,合上书,露出一副有点像教导主任的表情。 “成辛以,你都不解释一下么?” “……啊?” ……解释什么,又不是他叫别人来看他打球的……但她……她不是这个意思……绝对不是……还没等他捋明白她到底想说什么,她又抬手,指尖重重叩了叩膝盖上的书封。 …… ……书…… …… “卧槽!” 成辛以终于没忍住爆了句粗,一拍脑袋。 今天是周末,因为这学期他们俩各自的专业课越来越满,已经没有相同的公共课了,再加上从下学期起她就要开始忙课题,为了课余尽量挤时间腻歪在一块儿,两人本来说好今天一起去图书馆看书的。结果他脑残,一整天尽在琢磨这点不值钱的破事儿,居然给忘了……而且他忘得是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居然还跑来打球了…… “……我……我忘了!对……对不起……” 他差点儿直接改蹲为跪了,忙不迭伸出擦干净的手去拉她,但没拉到,因为她已经站起来,一把将手里被汗浇到的书塞给他,转身气鼓鼓走了出去。 …… 那是他第一次忘记跟她有关的事,也是唯一的一次。 …… 如果是今时今日、三十二岁的成辛以,这种时候,心里还装着一点其他介意的事,不管自己占不占理,肯定也会避重就轻、想方设法先从她嘴里套话,拐弯抹角问出他想听的,然后再全神贯注哄她。不是不重视,而是因为更有把握,也更了解她,清楚她什么模样是真的发怒、什么模样是只在耍小脾气,也清楚怎么哄能把她哄高兴。 但那毕竟是十年前……那会儿他也才二十出头,用袁老爷子的话说,就是“不知深沉”、“装不下半两香油”的毛头小子一个。追到她还没几天,得瑟劲儿还没过,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一见她板起脸发脾气,惧得不行,生怕哄不好。 于是那时候,他提着两个人的书包追在她身后道了好久的歉,等她终于不走了,才小心翼翼扯扯袖子,带她去路边长凳上坐下歇脚。 “对不起,方清月,不生气了好不好?” 听他诚诚恳恳道了一路歉,她脸色缓和了一点。而且他手心已经擦得清爽了,没有汗,她也就没有再躲。但当然也没那么快消气。 “我还以为你临时有事,都没敢发微信怕打扰你,结果你在打球。”她瞪着他。 …… 他憋了一会儿,拿不准该不该说实话。不说实话,她会觉得他是贪玩才不陪她的,可说了实话,又怕她还是会不高兴。她会不会嫌他太小肚鸡肠了呢……还是说……她或许……会跟他解释一下她不在意的原因? “……你……我……” “你不想陪我去看书就直说啊,我又没逼你去。” “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我想陪你的,我……” 她在等他解释,可他还没想好,吞吞吐吐的。大概是看出他反应不正常吧,她瞪他的眼神渐渐变成了疑问式。 萧肃寒冬,日头难得晴朗温暖,暖洋洋地照在长凳后成排的柳树秃枝上。大概是其中一根枝条离他的后脑勺太近了,才会让他觉得脖颈有点发烫吧。 “……因为……我一直在想,有人跟我当众表白的时候,你为什么那么淡定,一点儿都不介意……想……想入神了,就不小心忘记了……” …… 慢慢地,他看到她眨了眨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把脑袋转过去,朝着长椅对面青翠鲜绿的矮冬青丛,一只过分耐寒的七星瓢虫把自己固定在叶片上,合上翅膀,变成圆滚滚的一团。 “你是因为这个?” 她问道,表情有点模糊,不像是更生气,却也不太像是不生气了。 成辛以抿着嘴巴,有点拿不准她的反应,瓢虫还在迟钝地往叶片顶端缓慢挪动寻找温暖巢穴,背上最大的一对黑点像两只咕噜噜的眼珠。 他发出一声介于“嗯”和“哼”之间的气声。 她抬手把眼镜摘了,像个老学究似的捏了捏鼻梁,转过头来,一本正经问。 “我应该介意么?” ……就算谈不上介意,稍微醋一小点点也是应该有的吧……他只敢在心里想着,没说出口,但表情可能当了回叛徒。 于是她挪了挪,身子朝向他,继续问。 “那你喜欢我么?” 成辛以瞪大眼睛。 “当然!” 不喜欢她喜欢谁。 “那我为什么要介意?”她声音软绵绵的,比叶片上的脉络还要细。 “那个女生喜欢你,是她的事;你喜欢我,是你的事。其实归根结底,不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么?每个人都是自由的,只要没作出违法行为,我就没资格去干涉别人喜不喜欢你,更没资格去命令她以后不准再跟你表白,那是要你自己去处理的范畴。但对我而言,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没有因为别人的表白而动摇,这就足够了呀,对么?” …… 成辛以没说话,缓缓眨了眨眼。就是那个时候,就是那种被无形的柔软绸缎束住胸口的奇妙感觉。 “小尼姑”继续认认真真地问。 “是这个道理么?” 他木着脸,装得跟真的一样。 “最后一句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我说……” 起初,她呆得似乎真想重复一遍,但很快就又反应过来了,看看他,抿紧嘴角。 “你真没听清?” “嗯。”他大言不惭地点头。 下一秒,她毫无预兆凑近他的耳朵,近得他都能清晰闻到她发梢的香气。她贴在他耳旁,声音小小的,慢吞吞的,还隐约带了一点笑意。 “我说……成辛以,我喜欢你呀。” …… 那是她第一次跟他告白。 哪怕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他依然还记得她的气息痒在他耳朵上的感觉,还有在那之后,他侧头吻住她唇角的感觉,那么清晰那么近,就仿佛是昨天刚刚发生的事。 第51章 “斯利姆”传说(1) 直到闻元甫几人的脚步声渐渐从楼下大厅传来,成辛以才从回忆中抽身,走近门边,抬起手,缓缓敲了两下门板。 仿佛刚坐着时光机穿越而来,三十一岁的“光头小师傅”和以前一样木木呆呆的,先是轻声细语吐出一句“请进”,但目光还停留在碎骨上,缓了一会儿才抬头。 见到是他,明显是愣了愣,手上的动作顿住,没说话。 都是惹她生气,但终究还是不同了。 时过境迁,如今他又惹了她一次,厉声吼她,砸门吓她,对她咬牙切齿念出那么无情冷漠的句子,末了还没轻没重狠狠捏她的手腕。 可她既没有像谈恋爱时那样瞪他,也没像昨天在她家楼下时那样故作麻木。 都没有。 她只是安安静静望着他发怔,没有丝毫怒气,反倒是在片刻之后隐约露出一分躲闪之意。楼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也传进她耳中。于是她晃了晃神,目光落到他的左手,又垂下去,像是做了一下心理建设,才再次抬起来,重新继续看向他,大概以为他是来找她安排工作的。 无声的对视结束在闻元甫似火的热情吆喝中。 他跑得比后面其他人快几步,拎着咖啡和蛋糕,呼哧呼哧地,眨眼间就上楼来了,施言跟在后面,赵法医等人则直接先回了各自办公室。 因为并没多想,起初,闻元甫只以为成辛以真是来观摩的,还像主人一样招呼他。 “成队,快进来,别站着啊,施言你也是,随便坐啊,正好我机智,多买了几杯咖啡。” 边说,他边把咖啡一杯杯拿出来,先给方清月,再分给他们两个。 “清月,蛋糕我放在冰箱了。你先喝咖啡,想吃东西我再去帮你拿。忙了一天了,我看你都没怎么喝水。” “……谢谢。” 她手上拿着骨头,没接咖啡,挨个儿看了一眼闻元甫和施言,不太确定他们这架势究竟是不是来讨论案情的。又等了一会儿,发现成辛以并没有要跟她说话的意思,神态也比工作时放松些,还在她正对面坐了下来,隔着一张桌子,右手捏着咖啡杯,跷着二郎腿,就那么定定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说不上来的奇怪,带着一丝丝莫名其妙的理所当然,就好像他本来就该坐在这里,盯着她“监视”也是他日常工作的一部分似的。太理所当然了……以至于要不是她确信这间工作室是她的“地盘”,她都快以为是自己闯入了他的领地。 她想了想,因为一直专注于骨头,思维还有些迟钝,只能先跟他交代进度。 “可能还要再拼三到四个小时左右。” “嗯。” 他轻轻哼了一声,声音也和工作时完全不同,软了几分。 她垂下眼。 变脸变得倒还挺自然,全然不是早上砸门时那副冷漠决绝,恨不得要把她大卸八块、冲进马桶的样子了。她把目光从他搭在膝盖上的左手手背上收回,又捏起一块碎骨,不再理他,专注做自己的事。 施言跟着坐下,挪着椅子往前凑了凑,好奇地打量着满桌大大小小的零碎骨片,和她已经拼出一点雏形的枕骨部位。 闻元甫粗神经惯了,最开始完全没觉得不妥,喝了口咖啡就穿戴好想帮她打下手。但碎骨是按照她自己的思路排列摆放的,他插不上手,怕搅她思路,但又一向好动话多,干呆着也无聊,就想跟另两人侃几句。 “成队,你们那边工作进展还顺利吗?” “还行。”成辛以淡淡答。 闻元甫又问。“我听说爆炸源查到了?” 成辛以缓缓点点头,脑袋往施言那边偏了一下。施言便下意识解释了一句。 “是三个初一的男孩子,之前淮海公园的连环小额盗窃也是他们做的。” “这么过分,那怎么处置啊?” 闻元甫不太清楚国内的未成年管教制度,就继续问道。 施言简单解释了一下流程。 “要联系少管科,跟他们交接案卷,办点手续之类的,下午头儿和杨爷已经对接上了,后面的事杨爷他们去处理了。” “哦。你们下午是去死者家里了吧,怎么样?” 施言挠挠头,把下午在瞿洪家里的大致情况浓缩精简,挑重点给闻元甫粗略讲了一下。原本没打算特别费口舌讲那个奇怪面具的神话故事,但奈何闻元甫好奇得紧,他见头儿没有明显的不耐烦表情,左右这会儿待着也无事,就又把那个故事详详细细讲给他听。 —— 查看遗物时,他们没太费力就找到了死者瞿洪生前收集剪报的笔记本,里面确实贴了张从某本书刊上剪下来的故事。施言大致扫过一眼,整个故事脉络记得还算挺清楚,但那里面的人名乱七八糟、稀奇古怪的,他有些记不清了……主角叫什么什么卡来着?他就暂时用“什么卡”来模糊代替。 故事是这样的…… 第51章 “斯利姆”传说(2) 故事是这样的…… 相传,很久以前,塔里克族群生活在广阔丰饶的斯利姆草原上,这里的族民们勤劳朴实,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斯利姆湖——整个族群赖以生存繁衍的水源,宛如草原上一大颗绚烂无比的黑蓝色珍珠,族民们白色的篷屋家园,就像月牙一般,宁静安乐地在湖畔环绕。 但贪婪的异族人一直觊觎这富饶的宝湖,常常发动战争,骚扰塔里克族人,意图争夺斯利姆湖的财富。 塔里克族的首领,是一个叫“什么什么卡”的男人……(说到这里时,施言有点讪讪,果不其然,戳中闻元甫的奇特笑点,后者嘻嘻哈哈笑了好一阵。施言挠了挠头,继续讲述)……此人身强体健,骁勇善战,又不骄不躁,乐善好施。 为保卫族人安全,扞卫族群领地,“卡”首领亲自出战,万夫莫敌,最终英勇地消灭了所有异族敌人。 但“卡”首领也为此付出了代价。 他被狡黠的敌军刺盲了双眼,脸上还多了一道极深的刀疤,从眉峰一直到颧骨下方,这让他的容貌变得有几分狰狞可怖,再不复往日的英俊。全族人对他感激不尽,为了帮他遮挡丑陋的伤疤,爱戴他的族人们共同为他打造了一副贵重华丽的面具,以族中最珍贵的宝物——黑珍珠——来装饰眼睛,并且用了无数稀罕珍宝装饰,而每日佩戴这张面具的“卡”首领的英武形象也成为了塔里克族群的新图腾。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斯利姆湖中竟然又出现了一只凶悍异常的恶兽,正面似龟,侧面似蛇,头如恶雕,目圆而龇,颈侧有鳍,夜间还会发出像干燥木头被劈开一般的叫声。这头恶兽长着巨大的背甲、韧如磐石,甲上遍布尖刺,刺锋的锋利程度不逊色于族群勇士们手里的任何一把刀剑;腹底有坚硬的鳞片,令这头恶兽既可下水隐匿,又能上岸爬行,而且行进速度异常迅疾,连族群中最年轻力壮的男子都不能企及。水岸两栖,这使它不仅将湖中的鱼虾生物都吃光,还可以将岸边的人拖下水,而那些不幸的人,纵使水性再好,也没有一个能重新再回到岸上。 “卡”首领依然自告奋勇,主动提出要去消灭恶兽。可他年事已高,又双眼全盲,亲朋和族人都不愿他再冒生命危险。就在这时,“卡”首领的女儿主动站了出来。 “卡”首领有一儿一女两个孩子,兄长卡温生性柔寡,又体弱多病,可妹妹卡歆却继承了父亲的骁勇,武力高强,是族中闻名的女勇士,亦是众望所归继承首领衣钵的人。 临行前,卡歆红着眼眶与父亲拥抱告别,全族人出来为女勇士送上自己的祝福,可人群之中,却唯独不见兄长卡温。 原来,哥哥虽柔寡体弱,但骨子里流淌的亦是骁勇世家的忠烈刚毅的热血。他为了保护妹妹,在腰间绑了火药,偷偷藏身于妹妹出战携带的武器车里。他自知斗不过恶兽,只希望如果妹妹遇到危险时,他可以用自己的身体做引线,以火药炸死恶兽,哪怕为此要牺牲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送走女勇士之后,“卡”首领很快发现儿子失踪,猜到了儿子的意图,忙驱马沿着女儿的车辙印一路追赶,终于在湖边追上了二人,并赶在儿子欲扑向恶兽、点燃手中炸药引线的瞬间,夺过炸药,自己扑向了湖中。 父亲用自己的生命保护了自己的一双儿女,还有整个族群的安全。 …… —— 故事听完,空气安静了片刻。 “呃……这故事……倒还挺……无聊的。” 闻元甫只觉得被尬得浑身别扭,脚趾抠地,还有些犯困。这个死者瞿洪为什么会对这种莫名其妙的中二神话故事感兴趣呢……估计跟案子也不会有什么关系吧。 施言讲得也口干舌燥,嘬着咖啡笑了笑,点点头。 闻元甫刚想问点别的,却听到旁边传来另一道纤细声音。 “什么卡?” 施言怔了怔。没想到方法医竟然认真在听,虽然手上挑捡碎骨的动作没停,也没抬头,但确确实实是她在问问题。 而且实在太过于后知后觉,问的是让闻元甫老早笑过了劲儿的无聊笑点。 “呃……”施言挠挠头,只好又解释了一遍。 “……我不太记得了,我只大略扫了一眼那个剪贴本,那本子破破烂烂的,很旧了,应该是瞿洪生前有收集剪报的习惯吧。而且瞿雯文她们也只是随口提了一句,要不是头儿先拿起那张面具,估计也不会想起这回事来。” 闻元甫用笔支着脸,像模像样地琢磨了一会儿,好像是在想线索,结果过了半晌,笑嘻嘻冒出一句没正形的话。 “瞿小姐?就是下午来认尸那个家属吗?我听徐墨说她长得特漂亮,害得二队的小王都撞柱子上了?” 施言瞟了一眼桌子后方专注于一摊骨头碎渣子的白褂年轻女人,想了想,在点头和摇头之间犹豫了几秒钟。 “还可以吧……” 语罢小心翼翼瞥了一眼成辛以,后者像没听到他们对话一样,懒洋洋靠在椅背里,眼睛依然一瞬不眨盯着那个施言觉得漂亮程度更胜一筹的人。 施言又想起还没回答方法医的问题,忙翻出手机来,伽姐有拍摄书证内容的工作习惯,这会儿应该有发到工作群里。 “找到了。”他举着手机,两指放大剪报内容。 “这个首领的名字叫……‘兀维卡’,‘兀’就是……呃……圆周率那个字,绞丝旁、三维的‘维’,这肯定是哪个冷门语言的音译吧,这么古怪的名字……” 方清月正在涂胶水,听到施言的话之后突然停了动作,转头看了看他,眼神空洞迷茫。 “怎么了,这个名字有什么问题么?”施言问。 但她目光还是发散着,没有对焦,似乎与他们并不在同一个时空,只是邻居时空系统出了bug,误放了个漂亮但没有感情的拼骨头的机器人进来,还没来得及调试经纬度参数一样。 愣了一会儿,她才极缓慢地摇了摇头,把胶水放到一边,也没有扣盖子,直接用指尖在桌面上慢吞吞写了一会儿,再抬头。 “不知道。” …… 施言眨了眨眼,有些不知所措,看了一眼头儿。 但后者面色未动,依然是一副困乏样子,不像以往,如果有人针对案子细节提出什么疑惑,他早就严肃较真儿地分析思考起来了。 于是,很自然地,正在帮忙扣胶水盖子的闻元甫也顺着施言的目光看了眼成辛以。 而直到这一眼,他才终于开始觉出了一丝丝不对劲儿。 第52章 劳逸结合(1) ……是哪里不对劲儿呢? 闻元甫一时间说不上来,可是刚刚因为听了中二神话故事而抠地扭曲的脚趾头,倏然间又在鞋子里紧了紧,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 在他和施言两人聊案子、讲故事的整个过程里,这位成大队长根本没有如他所说的在“观摩”拼骨头。很奇怪地,他的眼睛一瞬都没有离开过方清月,却又不是想要问她什么专业问题的样子,神色淡淡的,有点懒散,像是什么目的性都没有,仿佛是工作疲惫了正在休息…… 可盯着她看,和休息,这两者之间又能有什么关系呢……还有那种眼神……他看她的那种眼神,又为什么会透着一股他说不上来的感觉呢……像是在看……看……一个…… …… 女人。 对了,就是这样……闻元甫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胶水瓶。 那根本不是看一个普通同事的眼神,那是看一个女人的眼神…… ……不仅如此,还有一丝别的意味…… 那种眼神那么专注,那么天经地义、平静自然,丝毫不带刻意,也完全不像是在撩人或是在表演些什么,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欲念都没有……反倒像是……像是他本来就该这样看这个女人……仿佛这个女人本来就是他的,只属于他的女人。 …… 太理所当然了。 以至于要不是确定他在看的是方清月,闻元甫甚至都会怀疑自己的讶异是在大惊小怪了…… …… 男人的危险直觉窜上天灵盖。 闻元甫睨了一眼仍然聚精会神投入工作、皱着眉头对比两块骨片的边缘形状、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方清月,又看了看那目光来处,尽力收起那一丝因为警惕而升起的敌意,故作无事状开口。 “成队,我和清月可能还得拼很久呢。” 算是变相在下逐客令了。 然而这位身经百战的成队长就像完全没听出来似的,只淡淡点了点头道。 “辛苦。” 眼睛依然没离开面前的女人,连翘着的鞋尖都没动一下,半点儿要回家睡觉的意思都没有。 闻元甫怔了怔,脑袋后面仿佛多了个小人,拿了个木锤在一下一下不轻不重地敲…… 又顿了顿,他凑过去,继续帮她打些可有可无的下手,同时不声不响挪着椅子靠她近了一点,同时嘴上试图抢占有利地形。 “清月,你要是累了就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别像之前在慕尼黑实验室的那次低血糖晕倒,还得我背~你去医院。” 说完这话,不仅他自己没忍住去斜眼关注成辛以的反应,连施言都默默瞟了一眼自家头儿,又转而瞥了瞥闻元甫。“背”这个字被他讲得实在是有点戏剧化,让人想不注意到都难。 但有反应的也就只有这两个人。 成辛以脸上的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似乎没听到他的话一样。方清月也没动静,仍在全神贯注查看手里的骨缝接口,那神情间的专注程度,似乎就算是现在闻元甫直接跟成辛以打起架来,也不会让她抬头分心。 闻元甫再接再厉道。 “还有啊,你不爱喝加糖的咖啡,可是总得补充点糖分,我买了你最爱吃的栗子蛋糕。你要吃的话我去给你拿?” “胶水。”方清月突然低声开口。 “啊?”闻元甫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这才抬了头,双眸因为熬夜而有些无神,略迷茫地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他在愣些什么。 “胶水,给我。” “……哦。” 闻元甫有点脸热。 刚才扣好胶水盖子之后,他便一直把瓶身紧紧攥在自己手里,又因为分心于一个毫无预兆突然凭空冒出来的情敌,只顾着战术性示威了,完全没有注意到瓶口残留的液体,这会儿才发现手心黏糊糊的,糗得很。 还好,另外三人似乎都没注意到这个小细节,他忙乱地把胶水从自己手里扯下来……幸好还没黏住太多……乖乖递给她。 —— 半晌,走廊外传来脚步声。 “老成?老成?侬还在吧?还在呢吧?” 赵法医从门后探了个头出来,扯着地道乡音,一口高嗓大咧咧连声嚷嚷,后面还跟着已经换下了白大褂、红着脸探头看成辛以的陆瑶。 成辛以蹙眉嫌吵,摸着自己的耳朵斜睨了他一眼,而且不知是不是因为懒散困乏,极罕见地,也顺口用了半句乡音幽幽回话。 “托侬嗳福,还没死呢。” “呸呸呸,快点摸木头,‘那’这些后生,说话一点儿伐晓得忌讳。来,把侬支手伸~将~出来~” 赵非也是爱皮爱闹的性格,下班时间没那么严肃,口中转着戏腔,替他拍了一把木质的椅子背,又冲他幅度夸张地摊手,手里拎着个白色药箱。 但成辛以这会儿完全不是工作状态的样子,语气懒洋洋的,多一个字都不想说。 “啥?” “你齐妈说你手肿了,肯定没去医务室,特意嘱咐我给你处理一下。” 闻元甫敏锐地察觉到,方清月听到这句话,抬头向赵非站的方向扫了一眼,但也就只有一眼,视线很快又垂下了。 他看向她平和的侧脸,尽力端详,试图寻找一些不同于寻常的意味。 什么都没有,她仍是一贯的清冷疏离。 他暗暗松了一口气。估计成队是和他一样,被清月吸引住了,在单相思吧。闻元甫不动声色擦净手,暗暗梗了梗脖子,自忖认识清月的时间要长得多,绝对不会输给横空冒出来的其他男人。 “不用,没事。” “其他男人”一口回绝赵非。 赵非啧了一声。“你给我看一眼,哪只手?” “左手。”施言在旁边加了一句,这伤口很明显,明眼人都能看到,只是都知道成辛以脾气大又没耐心,才不敢多问惹他骂。 但赵非是齐主任特意拜托过的,便又道。“拿来我看看。” 成辛以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手伸过去,掌心向上,掌侧冲着他。 边上站着的陆瑶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52章 劳逸结合(2) 成辛以的左手掌外侧确实已经肿起来了,一整片吓人的青紫,最边缘还有几处褐黑色的点状伤口,是已经凝固的血渍,肉里好像还扎进了几根硬刺。 但从手的主人脸上,却完全看不出痛意,就像那伤口是长在别人手上似的。 法医赵非见多了大伤小伤,倒没再夸张念叨,直接拉过药箱,跨坐在椅子上,风风火火就要开始上手。 这时,闻元甫瞟了一眼方清月,突然开口。 “老赵啊,你没轻没重的,要我说还是让小陆来吧,女孩子下手温柔一点。” 正在皱眉心疼的陆瑶愣了愣,脸又红起来。 但还没等她犹豫,就听到成队冷冰冰的声音。 “我自己来。” 语罢,他头也没抬,从赵非的药箱里拿了把小镊子,端着手掌,也不消毒,直接就去拔刺。 赵非离得最近,撅着厚嘴唇端详了一会儿伤处,觉得有点古怪。 “……不对啊,你上午跟老齐说这手是咋弄的?” 成辛以摇摇头。 “我没说。” 第一根刺被他拔出来,血珠一滴接一滴源源不断从皮下渗出来,看得陆瑶不自觉攥紧了手指。 “你这伤口,受力点不太正常啊,怎么看着像……” 赵非凑近,眯眼细看,问道。 “这……怎么像是在什么地方撞的?老齐说你是被门夹的,这明显不是啊,咋回事啊?” 成辛以又拔了第二根刺出来,陆瑶赶忙递了张止血纱布过去。他淡淡道了句谢,接过来,慢悠悠擦了一会儿。结果赵非仍没罢休,还在追问,他便只好一脸疲倦动了动嘴唇。 “猫。” “啥?”几个人都是一怔。 成辛以叹了口气,捂着出血点,没精打采地解释,语速很慢,但听上去完全不像是临时编出的谎话。 “我养了只猫,昨天闹脾气,怎么哄都哄不好,结果一不小心,就把手磕到门闩上了。” “你啥时候养了猫啊?咋从来没听说过。”老赵资历深,跟成辛以共事也有好些年了。 “嗯……十多年了。” 瞎话张口就来,连眼都没眨一下。 “嗬,还是只老猫啊,这你都搞不定。”赵非嗤笑了他一句,又道。 “哎正好,我闺女上个月也闹着非抱回家一只,以后她要是养着有啥不明白的,我来问你啊,要不然我自己可应付不来那些个宠物。” “……” 成辛以没抬头,去拔第三根刺的同时若有似无地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 闻元甫的余光一直注意着方清月,她全程一直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如果不是在赵非笑说“老猫”的时候,长睫正巧忽闪眨了一下,几乎就像是跟其他人隔了道隐形屏障一般。 见成辛以丝毫没有让陆瑶上手帮忙的意思,赵非也知道他的脾性,没再干杵着看,等他拔完了刺,就亲自帮他里三层外三层、大大咧咧缠好了纱布。然后,又站起来,瞅了瞅方清月那边的进度,还算挺快的。 “那我先走了,方法医,反正这个活儿,得顺着一条思路来,我插手,反而容易给你添乱。” 方清月缓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赵法医是在跟自己说话,忙点点头。赵非经验丰富,说得一点儿没错,拼碎骨这种工作确实不是“众人拾柴”型的,比起多几个帮手左一句右一句地掺合,其实更需要的是专注。所以她原本没打算请任何人帮忙,却没想到闻元甫非得留在这里,还带进来这么一大帮人,热腾腾闹哄哄,七嘴八舌的,吵得她耳鸣。 “嗯……谢谢。” 心知赵法医今天已经替她做了很多工作了,所以她道的这声谢格外地发于肺腑。 “没事,那你也别熬太晚,注意劳逸结合啊。” “嗯。” 赵非又回头看成辛以。“老成你还不回?” 成辛以摇摇头。 “我再等一会儿。” “哦,行,那小陆你也可以下班了啊。”赵非开始收拾药箱。 陆瑶的脸又红了。 “我……赵法医,我能留在这里看一会儿吗?我想学习一下。” 还没等赵非回答,闻元甫突然插了一句。 “当然可以,这种案子毕竟也不是常见,你实习两三年都未必见到一个,多学习学习挺好的!” “谢谢!” 陆瑶冲闻元甫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等赵非离开房间之后,她又小心翼翼坐在赵非刚刚坐过的椅子上,离成辛以只有几寸距离。 小姑娘有点拘束,想着自己进门之后还没跟成队打过招呼,拿不准如果这时候再主动叫他,会不会太刻意。 犹犹豫豫瞅他一眼,却见他正转头看着另一侧的施言,眼神里带了点不解,似乎才意识到这个人在场,奇怪地开口问道。 “你在这儿干嘛呢?” 施言怔了怔。 “啊?我……那个,伽姐和孟哥都去轮班休息了,田哥和杨爷也还没腾出来,我怕头儿你一会儿有啥活儿要临时安排人,所以我想着我跟着头儿你,正好在这里也观摩一下拼头骨。” “为什么要跟着我?” “……呃……”施言没反应过来,半张了一下嘴。 成辛以抬手捏了捏太阳穴,不知是不是因为疲惫而显出几分心不在焉。 “还有什么一定要今天赶出来的活儿么?” “应该……暂时没有了吧。” 还差几个案件相关人员没有联系拜访,但这也不是赶时间能赶出来的事,更没有大半夜去拜访人家的道理。 “那你也回吧,劳逸结合,有事明天再说。” …… 年轻小伙子看到自家魔鬼队长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很淡但也很罕见的弧度,算不上多舒朗的笑容,眉宇间明明带着疲惫感,眼角也还隐隐有几道细纹,却反而莫名其妙显得人像不知不觉间年轻了几岁。 施言默默抿紧嘴角。 如果赵法医再晚一分钟走,听到从头儿的嘴里说出“劳逸结合”这四个字,估计要吃下一头大鲸吧……他又转头看了看全然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方法医,不知道联想起了什么,收回下巴,点点头。 “那我先回宿舍,头儿你有事喊我,我几分钟就能赶回来。” “不喊。” “啊?” “让你休息就踏踏实实休息,别绷着,明天早点来就行了。今晚我不会喊你们的。” 成辛以慢吞吞把话说完,居然还无声打了个哈欠。 “哦……好。” —— 门被施言轻轻关上,已经挪着椅子坐到碎骨边上、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小姑娘用余光偷偷瞄成辛以。 总觉得成队今天晚上与平时不太一样了。虽然她刚来实习没几天,可之前每次见到他,他总是像一头豹子,背后弓紧一根弦,凌厉强势、警惕精干、蓄势满满,仿佛有永远也用不完的精力,随时都可能迅猛如电、如利箭脱弦一般地向前扑出去。 可今晚……陆瑶默默想,也许是忙碌太久,终于疲了吧,所以才会看起来懒洋洋的,不那么冷漠威严、拒人千里了,终于放松掉了背上那张隐形的弓弦,像只眯眼晒太阳的杂毛老狮子,跟人说话的语气也温柔了许多。 尤其刚才说到他养的那只猫的时候,眼里都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既宠溺又无奈的情意……这还只是一只宠物呢……如果是他喜欢的女人,那他该是什么表情……这细微的对比变化,令他更加生动,更加吸引她的心弦……多不可思议啊…… “清月你困了吧?我来做吧,你休息吧!” 陆瑶回过神,见到方法医正双手手腕并拢,下半张脸藏在两只手臂后方,也刚打完一个含蓄无声的哈欠。 “没事。”方清月淡淡道。 “那……你喝咖啡,你喜欢的冰美式。” 闻元甫把给她买的咖啡挪到她面前,脱了手套,给她拆掉吸管纸插上。她道了句谢,端起来咬着吸管喝了一口。 再抬头,成辛以正面无表情盯着她,她感觉到自己的脚尖在桌子下面微微缩了缩。但又看看他空荡荡的领口,垂下脸,盯着死者初见雏形的半个后脑勺,在自己意识到之前,脚又倏地向外伸了一下,右脚踢到施言原本坐着的那张椅子腿。 “吱呀——” 那张椅子被她踢出几厘距离,椅腿与地板之间猝不及防发出尖利的摩擦声,她看到成辛以皱了皱眉,脑袋微微歪着,抬手揉了揉耳朵。 又是这个很眼熟的动作,她无暇分心回忆,低下头继续工作。 第53章 死因初显(1) 墙上的挂钟慢慢赶走这一分、这一秒,再继续不知疲倦地让下一分、下一秒无影无踪溜走。四个关系奇妙的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呆在工作室里,有些人心知肚明,有些人半猜半疑,有些人则浑然未觉。 时至深夜,闻元甫渐渐开始犯迷糊了,但每次一看到“其他男人”盯着自己喜欢的人的那种眼神,他就会瞬间又警觉清醒起来。 陆瑶倒没太敏感。一来她年纪还小,胆子也小,尽管已然动了春心,但之前两次别的同事有意无意打趣,成辛以都冷冰冰的,她自然也不敢表露得太明显,不敢看得太频繁地偷看他,所以也并没注意到,成队眼里装的从始至终都不是那堆碎骨;二来她留下,也不完全只为发花痴,这种碎尸案毕竟不是想碰就能碰到的,她确实想多多学习,于是也并没有把全部心思一股脑儿放在恋慕的男人上。 —— 一声冗长单调的蝉鸣穿透寂静的夏夜,方清月正赶在这个时候开口说话。 她本就声线细、语速慢,再加上连熬了两个大夜,略沙哑低喑的音调和飞虫发出的噪音混在一起,就像那些透明的丝状蝉翼把她的声音裹进了茧中一样。 “致死原因,大概知道了。” 几人的目光一并朝她张开的五指看去。 她的手掌呈小伞状,正稳妥地举着刚拼好的头骨,在深色护腕衬托下,那手显得比平日里还要再小巧上几寸。 成辛以站起来,把喝光的空咖啡杯丢进垃圾桶,走到桌前,恢复工作状态,就着她的手,认真弯腰查看起死者的颅骨正面。 “这里。” 她伸手去指头骨的右眼眼窝下方,在全部碎骨拼黏完毕之后,那一处骨表遗留的穿刺痕迹已然清晰可见。 “还有这里。”另一处明显骨裂在左耳下方。 “贯穿伤?”成辛以眯眼问道。 “是。不是。” 连着回答了两个相反的词之后,方清月面无表情摇了摇头,先是把头骨稳稳放下来,按了按自己的大腿,似乎是缓了缓,才站起身,把头骨拿到一边的升降台上放稳,又低头去桌面收纳架上翻出一个小小的红外线手柄灯,转身冲陆瑶轻声道。 “麻烦关个灯,谢谢。” “哦,好的。” 陆瑶忙起身去把白炽灯关掉。 整个工作室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外面走廊夜灯的微弱光线,顺着房门底的缝隙,如纤细河水一般悄无声息流淌进来。 成辛以走到她身边停下,闻元甫和陆瑶也一并摸黑跟过去,四人围住瞿洪的头骨。 方清月一边缓缓平稳升高台面,一边解释道。 “死者的身高在一百七十五公分左右,假设是站立时遇袭,应该是……” 话到一半,她在黑暗中眯起眼,转头左右对比了一下刚好走到头骨边的成辛以的身高,后者见状亦极自然地离台面更近了一步,站直身体。 她以目估量一番,最终把台面升到他某个点的高度定住,然后转到升降台侧面,抬高手。 “……这个高度。那么死者受袭的角度应该是——” 一道醒目的红光从她举起的右手手心笔直射出来,从死者后脑枕骨一处骨裂中心穿入,贴紧骨表的尖锐痕迹,堪堪向下,精准地卡在痕迹最深处,又径直从右眼眼窝下方穿出,点状红光投照到对面的墙上。 “哇……” 这道红线精准至极,让陆瑶不由张开嘴巴,发出一声小小的感叹。 —— 工作台另一边。 闻元甫视力还不错,这房间虽关了灯,但远没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所以他清楚目睹了刚才一些无声的默契。越是微不易察,越是古怪。 他没出声,在心里慢慢回忆入职之后不足一个月的时间里,大家在哪一次闲聊时曾提起过这位刑警队长的精确身高,但想了一会儿,还是没能想起来。 也可能是在她和他们一队人私下相处时听说的?他心里有点没底,不动声色又瞟了一眼成辛以的侧脸。 方清月保持这个举高右手的动作定了一会儿,估摸着三个人都看清楚了,又换了个角度,微微踮脚,手臂抬得更高,找准角度,按下开关。 “另一处应该是这样——” 第二道红光自死者左耳耳窝处射入,卡在另一处锯齿状刺痕上,又从右侧后脑的另一处骨裂中心穿出。 她继续解释道。 “这是两道分别由利物造成的贯穿伤,两次袭击的力道都很大。第一处是从死者的大约六点钟方向刺入,十二点钟方向刺出;另一处自死者的十点钟方向刺入左耳,自四点钟方向刺出。任意一处单独作用,都能直接致死。” “一前一后?”闻元甫问了一句,凑近些去看。 “难道是两个凶手?” “还不能确定。”她的语气依然轻缓,但一脸严肃谨慎,又生出了一点老学究的模样。 “这两道伤的方向好奇怪啊,第一处会不会是从前往后、从下往上刺入的?” 陆瑶自己小幅度比划了一下。这个角度也太刁钻了,从这么高的位置攻击,攻击者得多高啊…… “不会。” 这次方清月倒是答得很肯定。陆瑶想了想,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些愚蠢。 在关灯之前,他们就已经看到了骨表的伤害痕迹,攻势走向不同,残留的痕迹形状也会截然不同。 她有些脸热,几分懊恼生上胸口,在黑暗中瞧了瞧几个月后会给自己的实习报告填写评语的方法医。 但后者脸上倒没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只是身子挪开了一些,方便陆瑶近距离观察头骨,自己则关了手柄灯,走到门边去打开白炽灯。 室内恢复一片大亮。 陆瑶再转头去看她时,正巧看到方法医手背抬高,手肘挡住半张脸,双眼紧闭,蹙眉低头,脸朝向墙壁,背向他们,再转过来时,表情有些难受似的,额角泛出一点粉色,竟然眼里还多了些影影绰绰的水光。 “方法医,你怎么了?” 她以为方清月身体不舒服,或者是开灯时不慎被什么东西磕碰到了,忙关切问道。 两个男人都向她看过去。 看清她的模样之后,成辛以倒是没什么反应,兀自又转回去近距离查看头骨了。 闻元甫笑了一声,得瑟地替她答道。 “打哈欠。” “什么?”陆瑶不解。 “哈哈,清月每次打哈欠都是这样的,用胳膊或者手挡着脸,埋着头,绝对不能露出嘴巴来。那个古代的词儿叫什么来着……对,淑女。” ……淑女怎么就成古代的词了。陆瑶捂嘴轻笑,看看闻法医得意的表情,不禁像其他同事那样打趣。 “不愧是多年的老同学呀,闻法医你可真了解方法医。” “那当然啊!” 这只半中半西、常常用错形容词的“花孔雀”一转眼又翘起尾巴来了,瞟了一眼面无表情走回头骨旁边的方清月,见她一如平时,没有任何要理睬他的意思,才又看了看正观察骨头的成辛以,顿了顿,突然又加了一句。 “我和清月可都认识五年了,这点了解程度再正常不过了,是吧?” …… 如果成辛以现在分神回头看他,就会正面撞上闻元甫有意无意流露出的一丝丝示威挑衅,但他并没有,好似对这番对话完全不感兴趣。 闻元甫对潜在情敌发射出的敌意扑了个空,绕不过对方的后脑勺,只能悻悻停住。 第53章 死因初显(2) 查看少顷,成辛以突然叫了她一声。 “方法医。” 她仰头看他,工作久了,一时倒忘记了两人之间的尴尬。 “嗯?” “能确定这两处伤口是不是同一个凶器造成的么?”他问道,目光依然落在颅骨上。 她想了想,正要摇头,闻元甫在旁边拿了个放大镜,凑到两人中间,抢声道。 “应该不是同一个吧,这两处切口明显不一样,第一处伤痕形状呈锐角,第二处是钝状的,裂口大小和力道都明显不一样。对吧,清月?” 她无意识地缓缓摩挲着自己的护腕,不置可否。 “但也不能绝对排除,万一是个多边形之类不规则切口的特殊凶器,也是有可能的。目前仅凭这些,无法分析具体的动势数据,我只能尽量还原百分之五十到六十的凶器切口形态。但因为骨裂程度比较大,已经做不到百分之一百的还原。” 成辛以的目光在她的护腕上停留了一秒,似是有些困倦,向后靠到桌沿上,仰了仰脖子。 “明天再说吧,还有别的问题么?” “哦对,还有个事情。” 她突然想起什么,用手指叩了叩桌角,道。 “我发现了一段不属于死者的骨头,要你看一下。”说完,她询问式看了一眼陆瑶。后者反应过来,“哦”了一声。 “我下午放在证物室了,我现在去拿。”说完,陆瑶便急匆匆跑出去了。 成辛以挑了挑眉,视线继续落到她的手腕上。 “哪里的?” “手指指骨。” 闻元甫放下放大镜。 “那趁小陆找东西,我先去个洗手间。” 走出几步之后,他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叫道。 “成队?” 成辛以把目光从方清月的护腕上收回,转向闻元甫。 “一起啊?” …… 闻元甫看到面前的男人似乎有些意外,但视线落在他脸上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似乎已经意识到他是刻意为之,倒也并没找借口回绝,而是满不在意点点头,就抬腿走过来了。 —— 洗手台前。 两个男人并排站在镜子前洗手,闻元甫酝酿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忍住先开口。 “我听他们说,成队这些年一直单着呢,家里人不催么?” 成辛以低着头,冲着琉璃台面的一滴水珠笑了笑,神态竟然格外亲和。 “这有什么好催的。” “是工作太忙了没时间,还是眼光太高太挑剔啊?” 成辛以关了水龙头,慢吞吞擦手,一边抬眼打量了一眼镜子里的闻元甫,似是半点儿都没意识到对方自今晚就开始隐隐生出的戒备心,反倒是依然无害地笑着,缓缓摇了摇头。 闻元甫这才发觉,这位刑警队长的笑容不仅很和煦,还意外地很真诚,竟然与平日里听说的雷霆霹雳作派完全不同。 这副样子,让他反而摸不清成辛以的虚实了,可今晚意外间的观察所得实在叫他无法放宽心,于是继续试探。 “依我看,小陆对你可是很有意思,人家小姑娘年轻漂亮又聪明,成队不考虑考虑么?” 他的目光又落到成辛以缠着纱布的左手手掌,顿了顿,继续道。 “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女孩子关心,那感觉肯定还是不一样的,对吧?” 两只水龙头都关了起来,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瞬。 闻元甫抬头看他,只见成辛以笑容微减,但脸上却难得未见丝毫的不悦之情,反倒极耐心地跟他解释,语气既轻松又真挚。 “闻法医你可能不知道,我这个人,有个特别大的毛病,就是一根筋,没办法……” 说着,他还皱了皱眉头,好像真挺受困扰似的,又补了短短一句。 “太念旧。” 语罢,又冲他抿嘴笑了笑,就转身走了出去,只留闻元甫一个人在洗手台前发愣。 …… 念旧? 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 等他满腹猜疑回到走廊时,陆瑶还没回来。 遥遥地,闻元甫能看到方清月已经坐回了工作桌前,面对电脑在敲字,成辛以靠在她斜后方的窗沿上,眼睛微微眯着,似乎没什么精神、挺困倦的样子,离她隔了一段距离,也盯着电脑屏幕在看。 她嘴唇开合低声说了句什么,手指向屏幕一处,成辛以就往侧前方走了小半步,微微俯下身去看屏幕,视线专注,但距离并不近,完全没有要趁机逾越、突破两人社交距离的意图。他们只在低声对话,明显是在讨论案情。很正常的普通同事之间的相处。 而方清月的神情也平静淡漠,与在慕尼黑研究院与一众同事讨论案情的模样并无任何区别。 望着这幅景象,闻元甫微微松了口气。 …… 故弄玄虚。 刚听到“念旧”这种奇怪回答,他还以为成辛以是想向他暗示,他和她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过往……看样子是他想多了。 正想迈开步走过去,却见方清月慢慢偏了头,看向成辛以,好像是刚提了个问题,在等他答复。 闻元甫的脚步倏地顿住。 他似乎听到自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直直坠落了下去,无底,无尽。 他从来没见过方清月这样的目光。 —— 并没有多外露,甚至可以说很隐晦。 没有暧昧的动作,没有特殊的表情转换。 她只是静静望着成辛以的侧脸。 可只在长睫扇动的一瞬,那眼神……那眼神……就全然变了。温柔、宁静、依赖,又不只是这些,还有一种……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情愫。 一种明明不那么浓烈滚烫,却绵绵如细水、轻韧如蒲苇般,不灭、不绝的情愫。 一种无争无抢,平静安宁,却堵不紧、疏不乱的,令人不可置信的、固执至极的情愫。 …… 瞬时间,他又回想起刚才几个小时里成辛以默默盯住她不放的神情,才隐隐发觉,明明是两个脾气性格天差地别、截然不同的人,可这两道视线之中的专注、缄默无声的执、沉寂如归于湖底般的稳,甚至隐含的那种平和与满足,竟然都一模一样…… …… 他已经认识她五年了…… 五年的漫长时光,足以让人爱上好多个人,再忘记好多个人…… 可那又如何。 此时此刻,在他面前的,异常遥远的那个人,那依然是令他无比陌生的方清月。 而他,甚至都不需要再做任何求证和挣扎,也已经瞬间明白一个事实—— ——饶是他再努力再认真,饶是再过去两个五年、三个五年、三十个五年,她也永远不会用这样的目光看他。 …… 但那个被如此不可置信的情愫笼罩着的男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些,也似乎没有意识到能被这种目光注视着该有多幸福。 闻元甫只看到男人唇瓣微动,答了句什么,依然是案子有关的事情。 她也很快又移回视线到屏幕上,恢复闻元甫熟悉的深秋老人般的神态。 两个人又交流了几句案情,接着,男人似乎是口渴了,毫无停顿,竟也毫不见刻意地,极其自然地拿起桌上她喝剩的半杯美式,看也没看,咬着她刚刚咬过的吸管,含着她唇齿留下的痕迹,喝了一大口。 而她…… 重度洁癖、连和其他异性握手都一向很反感的她…… 此刻竟然眼都没眨一下,半丝停顿都没有,就径自继续在键盘上敲打了。 就好像,站在她身边的那个男人与她喝同一杯咖啡、咬同一支吸管,是这个世界上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 闻元甫明白了。 那个人就是他。 就是他。 …… 那个让她这么多年来心无旁骛、毫无迟疑拒绝所有追求者、一直藏在心里的人,就是成辛以。 第54章 沙漠中的水母(1) 再回到工作室时,陆瑶隐隐觉得房间中的气场发生了一些极细微的变化,但看三人表情,又与寻常无差。她没多想,先把证物放到展示台上。 “这是人体左手小指近节指骨的一部分,就是这一段——”方清月用自己的左手关节对着几人比量了一下。 “很小的一段骨头,但不属于死者瞿洪。” “本案的第二名死者?”闻元甫问道。 方清月有些奇怪地看了看他,摇摇头。 “不是。” “……哦,对。” 他有些沮丧,第一次主动别过方清月的目光。 大概终究还是没躲开降智吧……以为自己不是恋爱脑,以为自己已经没有在心心念着刚才意外又锥心的发现了,可大脑根本不同意,才会不假思索、盲目武断地脱口问出一些蠢问题。只失去一段手指,可并不意味着就一定是死者了。 “能看出性别么?”成辛以问。 方清月答道。 “看骨节长度,大概率是名成年男性,手指是生前切断。骨密度等数据没有异常,只能说这个人身高不会太矮,可能高于死者瞿洪,还有就是……” 困意排山倒海,让她突然有一种被噎住的感觉,连忙在其他人看不见的角度偷偷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嘴巴抿起,硬生生把一个哈欠咽回了肚子里。 几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等眼里的泪花消退回去,她吸了一口气,把话继续说完。 “……这只手指曾经骨折过,旧伤,但具体的我还要再看一下。嗯……就这些,暂时没有准确的信息了。” 成辛以瞥了她一眼,抿起嘴角,没说话。她又继续道。 “从裂口痕迹来看,切断这一枚小指的工具,一定不会是导致本案死者死亡的凶器,作用力至少比死者颅骨的那两处伤口都要更钝得多。所以这也是我一直没想通的一点,还挺矛盾的。” “矛盾?”陆瑶不明所以。 但连续两个晚上没怎么睡觉的方清月此时正在努力抵抗滔天困意,不动声色地抿嘴咽下下一个哈欠,没有马上回答。 成辛以替她开口解释。 “如果这段小指的主人就是凶手,那么假设他是一个力量大到足以连续两次顺利击穿死者头骨的成年男性,这样的一个人,又为什么会任由人用钝器慢慢磨断自己的手指呢?” “哦……对啊,为什么会这样呢……” “所以要么小指主人不是凶手,要么切断他手指的,是第三个人。” 闻元甫看见方清月正在极缓慢地点头,对于与他之间的这种默契似乎习以为常。 他心里似乎被什么捏了一下,又酸又疼。 再抬起头时,成辛以又按了按太阳穴,似乎挺累的样子。 “差不多了,今天就到这儿吧,都辛苦了,回家休息吧。” “嗯。”陆瑶见方法医点了头,也跟着应下。毕竟已经半夜一点了,她也早就开始犯困,但能开小课学习、同时又能和成队这样近距离的机会实在罕之又罕。 正依依不舍着,耳边突然传来一句让她心跳瞬间加快、困意全部消失不见的问话。 “小陆,你怎么走?” 居然是成辛以在问她。 陆瑶还是在校生,没有警员宿舍的名额,虽然拿着盖了公章的实习证明可以不守学校门禁,但这个时间早就没有末班地铁了,她是要打出租车的。难道……成队是想…… “我……打车。” 成辛以面色未动,继续淡淡道。 “太晚了,一个姑娘不安全,你学校倒也不算远……” 陆瑶努力不让自己抬头看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像是突然被人一股脑儿提了起来,悬在她的喉咙里,仿佛下一瞬间就要从嘴巴里迸射出来。 “……不如麻烦闻法医,送她一趟吧?” 陆瑶听到自己的五脏六腑又直直掉落了回去,在它们各自原本的位置,集体发出一声闷闷的钝响。 “啊?” 闻元甫有些意外。 成辛以耸了耸肩。 “最近网约车平台挺乱的,好几桩案子连在一块,二队已经并案调查了。防患于未然。” “我送吧,我更顺路一点。” 一旁的方清月突然开口道。 闻元甫不是本地人,又嫌警员宿舍条件简陋,所以自入职以来,住的都是酒店,离警队只隔了两条街,开车也就十分钟,而陆瑶的学校……她记得好像是在南外环呢,多远算远呢…… 如果成辛以还住以前的家,那他倒是最顺路,但她当然不会主动说这个。 陆瑶连忙红着脸摆手,这就变了味道了…… “不用麻烦了,我也是成年人了,没关系……”是她主动要求留下来加班学习的,结束反倒要麻烦指导教师送她回家,这怎么好意思。 她话音刚落,成辛以又缓缓说了一句。 “方法医得再多等一下,我还有别的案子要跟你说。” 方清月有些诧异。 “什么案子?” 成辛以抬手摸了摸耳朵,语速慢吞吞的。 “两周前,明鑫港码头的那起。” 她回忆了一下。那是一起意外溺水事故,案情简单明晰,是在陆瑶来之前的案子,闻元甫也没参与过。大概也想到了这一点,闻元甫的鼻子略古怪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露出一个笑容。 “行啊,正好我今天开车了,走吧,我就当兜兜风。不过我可不熟路,小陆你帮我看着点导航哈。” “真的没关系的……”陆瑶的脸涨红得像被冻伤了似的。 “别跟我客气了,成队说得没错,安全第一。” “……那……谢谢闻法医了。” 似乎觉得光谢不够,等陆瑶话音落地,成辛以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辛苦了,闻法医。” —— 也许是太困带来的错觉吧,方清月隐隐觉得闻元甫的脸僵了一下,但转瞬又消失不见了,脸上依然是平日里大咧咧的笑容,很绅士地等陆瑶洗好手,又如常地跟她说了一声“清月拜拜”,两个人便一前一后走出了工作室。 脚步声消失得比想象中还快一些。 四下骤然安静下来,衬得窗外蝉声更加突兀明亮。直到这会儿,她才隐隐发现,自己对于跟成辛以单独待在一起这件事竟然还是有点怵的。 她避开眼,努力不去看他贴了纱布的左手,不去回忆刚才赵法医在包扎之前,有没有忘记给那跟着他奔波了一整天的伤口妥善消毒。转而走到案卷柜前面,把码头案的卷宗抽出来,同时尝试回想那桩案子里还有什么可疑,或是有什么未完的工作…… 但实在没有。要不是最近太忙,她的结案报告都快收尾了。 “这个案子还有什么疑点么?”她把卷宗放在桌上。 但成辛以并没看卷,也没看她,而是动了动脖子,缓缓舒了一口气,踱到窗前向楼下望了一眼,又转回来,拿起那盒卷宗,一言未发走到柜前,把案卷原封不动地,重新塞了回去。 …… 她默默盯着他的背影,没再动弹,左手手肘和整一条手臂都被空调冷气吹得有些酸胀,似乎有什么疲惫而邪恶的势力入侵了她的骨髓。她抬手揉了揉左肩膀,再抬头时,他正在睨她。 口中浅漫哼了一声。 “不是说不讹人么?” 这次她花了一点时间才明白他的意思。 距离他卸了她胳膊才刚刚过去四天,可现在再回想起来,却似乎已经过去了一整年……一整年,她还在承受他的冷嘲热讽,偶尔能还一次毫无胜利感可言的嘴。 她放下手,没回答,坐回椅子里,摘掉眼镜揉揉鼻梁。 “还疼么?” 方清月面无表情缓慢摇头,隐隐感觉到他微微歪了歪脑袋,像是无声嗤笑了一下,又像是只在活动脖子。 摸不准他到底什么意思,她困倦至极,拼了整整一晚上头骨,眼眶发胀,腰酸背痛,索性就不声不响微合眼皮,等他吩咐。 “走吧。” 她睁眼看他。 “边走边说。” —— 头因为缺乏睡眠而隐隐酸胀,她闷声站起来,脱了白大褂,仔仔细细洗了手消毒,拿了自己的包,兀自走在前面。 说是要边走边说,可他根本一路上什么都没说,就一直跟在她身后几步远,如一片影子,走出法医所,再走向停车场。 她走路慢吞吞,他就也慢吞吞,亦步亦趋,是一种熟悉到有些可怕的节奏。幸好她不是特别爱怀旧的人,否则这样的节奏会直接将她拉下回忆的深渊吧……她低着头,分心默默数着脚边被路灯照亮的一簇簇青草叶片,走到自己车前,直到拉开车门的那一瞬间,才终于有一只手臂伸了过来,挡住她的车门。 “有工作能不能快点说?” 原本不想语气太硬太冲的,可也不知是怎么了,一出口就变成这个样子,像很想再跟他吵一架似的。 她连忙抿紧嘴巴,直勾勾盯着他拦在车门顶上的右手,目光犟着,坚持不落向另外一只手。 蛮力撞击门闩形成的是川字型的横向钝状伤口,所以他一共拔出了三根一公分左右的尖刺,都是清晨不要命似的一口气砸断横闩时径直扎进手掌最厚部位的皮肉里的。这三根刺陪了他一整天,方才草草止了血之后,就会留下三道深紫色的线状皮下淤血。 这种程度的伤痕,如果妥善消过毒,一般会需要经过七天左右的恢复期,但如果消毒不善,淤血会越积越多,转化成血脓,痊愈的时间则会更久,也更被动。 这世上有千千万万种痕迹,有一些,会比原以为的存留时间更长,而也有一些,可能在转瞬间就会消失不见,像沿着掌心流走的水一般,无论多渴望,多怀念,也留不住。 “没有。” 他答道,理直气壮的声线像穿过初冬即将结冰的泉眼之后才到达她耳朵。 “那你松手,我要下班。” 她在自己的嗓音里听出一丝迟钝的别扭,也许是因为生理上太过困倦,那种别扭感仿佛正在围着黑色车门绕来绕去,摇摇晃晃,偏偏迟疑着不肯落脚。 “我要道歉。” 成辛以在她头顶开口,语调平淡,毫无停顿。 “对不起。” 第54章 沙漠中的水母(2) 方清月抬起头。 夏夜晚风拂过树梢,留下阵阵仿若情人呢喃的簌簌声。面前男人的神情极其自然,语气也再寻常不过,明明是道歉,模样却好像是在给她安排一件最日常的验伤工作。停车场周围路灯的昏黄光圈如星辰点点,摇摇曳曳,洒在他的眸子里。 在她作出任何反应之前,她又看到他的唇瓣平静开合。 “今天,”他抬手看了看表,已经过了零点,便又改口道。 “昨天早上。我太冲动了,情绪没控制好,反应过激,是我不对。对不起。我不是真的想吼你,也没想砸门吓你、掐你,说的那些话,也不是……”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喉结上下微微动了动。她立刻垂下眼,不去看那不经意间突然变得性感起来、差点叫她想亲上去的脖颈和锁骨曲线。 “不是真心话。对不起。” 说完这些,他安静下来,澄澄望着她等待答复。 这样的凝视让方清月突然有些局促不安,她把手指缩进钥匙圈里。 “知道了。” “对不起。”他居然又道了一遍歉。 足够了。 他说了三句“对不起”,真的足够了。 那只手也挺可怜的,无缘无故就被当了出气筒,得多疼啊。 她抹掉脑中的念想,摆摆手,摆到一半又放下,摇了摇头。 “我……是我的问题,你不用道歉。我不该因为私事影响自己的工作状态,影响你的统筹调度,害你还要找赵法医替我出勘采证,对不……呃……给你添麻烦了。” 还是忍不住有点小心翼翼。 当时他暴怒说她“道歉上瘾”,所以哪怕这会儿变成是他在道歉,她还是格外注意着,没敢再说“对不起”。 成辛以放低声线。 “跟你没关系。最近工作量大,本来也得找他来帮忙分担一下。我还不至于那么不通情达理。”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大概嫌她表情太木愣了,又总拿头顶对着他,等了半晌,成辛以微微皱了皱眉,视线扫到下面。 “手还疼么?” 她眨了眨眼,反应过来他应该是在问护腕下面被他抓出的淤青,但其实右手只是有一点点青而已,相比起来,左手被自己指甲抠出来的血痕更见不得人。于是她又开始摇脑袋,像个拨浪鼓。 他继续问。“那你原谅我了么?” 那种莫名局促的感觉又升上心头。方清月咬住一点下唇,下意识还想摇头表示“她不怪他”,摇了几下才觉得摇错了,又匆匆改成点头。 其实她不需要原谅他。 她根本没有怪过他,从没有过。她对他只有一种情绪,自分开直到今天,从来没有变过的唯一一种情绪。 成辛以抿起嘴角。 “那别开车了,我送你。” “为什么?” “你几十个小时没睡觉了?想疲劳驾驶?” 她正想拒绝,但挂在手指上的车钥匙已经被轻飘飘抢下来。 “走吧。” 车门被他关上,咔嗒一声,上了锁,他转头走向自己的车。 “你不也很久没休息了么?” 要是真严格论起来,谁还不是疲劳驾驶呢。 成辛以站在自己车子的副驾驶边上,扭头看她,耸耸肩。 “还算走运,幸好我的驾驶技术只比你好一点点。” 见她没动,他挑挑眉,瞟向警队大楼,似乎想起了什么,眼底隐约露出笑意。 “虽然已经很晚了,但也还有不少人在楼里加班,你要是不怕被看到咱们俩在公共场合拉拉扯扯,或者直接像上次那样……” 他停顿半秒,像是在等她反应他指的是哪一次,然后又继续道。 “就继续跟那儿杵着,千万别过来。” “……你不是在道歉么,这是道歉的态度?”她声音很小,气势也很弱。 成辛以理直气壮。 “你不是已经接受我的道歉了么?” 她依然没动。 “我……数到三?” 他的脚尖做出一个危险的旋转。 方清月只觉得自己的膝盖突然凉了几分,本能后退半步,腰背抵上冰凉车身,某个半夜在西郊阴森画廊门外、被他擒着膝盖扛上肩的画面又闪过脑海。 “你别过来!” “那你过来。” 他停下,语气里带了点妥协,说了句叫她没办法再拒绝的话。 “我也五十几个小时没睡了,送了你之后我也要回去睡一会儿。” —— 黑暗从穹顶降落到地面,沉沉郁郁,不留缝隙,浓重如一大团见不到边际的墨。 也不知是因为实在太困,还是在他道了歉之后,滞闷心情多少舒缓了些,让精神一下子放松下来,滔天困意顺势入侵骨髓。 车子平稳行驶,她靠着座椅,吹着温度适宜的空调,眼皮越来越重,忍不住又躲在手臂后面打了个哈欠。 成辛以低笑,在红灯前停稳车,拉下手刹。 “睡吧,到了我叫你。” 她放下手,耷拉着眼皮,正想嘟囔拒绝,光影晃动间,一股熟悉的气息堪堪袭来,墨色衬衫领口毫无预兆凑近她。还没来得及完全抬起眼皮,他已经伸长手臂,把她的座椅椅背向后调,让她整个上半身顷刻后仰。 地心引力作用之下,她的手指猝然落在他手臂上,但只一瞬又匆忙挪开,像调皮小孩子不小心碰翻了积木,生怕挨骂,连忙扶正。 成辛以淡淡看她一眼,收回手坐正身子。 “直接睡,不许再打哈欠了,哈欠会传染,我也会犯困的。” “嗯……” 方清月的眼皮确已重得如同灌了铅,她努力挤了挤眼睛,隐隐感觉自己好像是努力挑起眼看了看路牌,大概还剩下二十几分钟的路程……但也许她并没有真的这么做…… 二十几分钟,足够她短暂打个盹儿吧,然后他就会把她叫醒。 又或者说,等她再一次睁开眼,第一眼就能看到他。 眼周失去支撑,她甚至连眼镜都没来得及摘下,就已经服从于本能,任由脑袋开始向右边歪去…… 车子似乎降了速度,她隐隐意识到这一点。 高架桥上有不刺眼的灯光,隔着眼皮,如同在海面上表演一场清晰度欠佳的光影舞蹈,反而像是附和绵重睡意的催眠钟摆……一晃……一晃……再一晃……贴在右肩的安全带轻轻抱了她一下。 她动了动下巴,贴在上面,皮革表面带来的舒适凉意令她挣扎了一下,似乎想要睁开眼醒过来,可意识却又沉没进更深浑的海洋…… ……快到了吧,她想把手臂抬起来,伸出波澜起伏的碧绿海面,可那海浪太温暖了,宛若无数柔软触角缠缠绵绵禁锢着她,没有一丝力气,她的每一个细胞都仿佛被包裹着,回到最原始安详的怀抱里去。 …… 不知过了多久,贴在右肩上的力量消失了,她似乎听到有轻微响动自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伴着树叶和泥土混合的微风。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只感到有一股很轻柔的力量托住了她的脸,鼻梁上的某种稳固压力逐渐消失不见,如梦初醒般的熟悉气息又一次靠近她。 ……太像了,她仿佛又回到了凌晨短暂的梦里。那么相似的气息,她本能想睁开眼睛看是什么托着自己,可眼皮重得好似黏在了一起。 她想伸出手,想去完成上一个梦中未来得及完成的拥抱。但意识太沉了……她也许只动了动手指,又也许连手指都没动。 紧接着,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触到膝窝下方。 太重了,她的眼皮。 她哼唧一声,想动动手臂,但依旧没能成功。 身体却变得轻盈。 像从沁凉的海水中被捞了起来,转而又浮在一大片软绵绵的云上…… 头靠在一处温暖又柔软的布料上,她隐约知道那是什么——黑色的云吧,凶巴巴的黑色云朵。领口敞开,没有戴……没有戴那条当初她一点一点打磨了一整个月的生日礼物。 还多了一点烟草味,但幸好不像其他老烟枪一样那么臭,只有一点点,一点点臭…… 迷迷糊糊的,她既想躲开那烟味,却又像中了蛊似的想要再多闻一会儿。只要一小会儿就可以。艰难地挪动脑袋,鼻尖碰到了什么凉凉的阻碍,窄窄的,软软的,小小的一条,但那阻碍很快就又消失了。 她有些不高兴,继续扭动着脑袋,想去追。 “再乱动就把你从八楼扔下去。” 云斥了她一句。 太凶了,又臭又凶,整天乱发脾气。她简直都不想再喜欢他了……扔下去,他以前什么时候对她说过这种话,以前她手上划破一点点皮,他都会捧着搂着心疼半天的。 但她确实没再乱动了,因为她感觉到自己很快从那片云上轻轻落下,又落回到了柔软的海里。 碧蓝水波绵软涌来,像是陷进了一朵巨大的。她抬着手指,想再抱抱他,上次的梦令她意犹未尽,就一次,就这一次,让她再继续尝试一下吧……也许再努力尝试一下就能抱到他了吧。 太久了…… 她太久没有抱他了…… 久到如同一只水母流着永远不会干涸的眼泪,漫长又孤独地跨越了一整片沙漠。 好像是成功了,又好像是没有。她觉得自己的手腕有点烫,可很快又不烫了,还想抱,近一点。白天太长了,梦太短了…… 她又动了动,水母顺着细腻的黄沙向她游过来,一扭一扭,满面泪光,逐渐在晶莹之后露出浅浅笑容,光洁温暖的触角缓缓攀上她的耳朵,温柔,却开始耍赖,湿漉漉的,有点黏,还有点痒,痒得她不耐烦,就抬手去赶它,只赶了一下,那只水母就游开了。 她继续动了动,寻找到最舒服适意的姿势,跟着那近乎透明的美丽的弱小影子,游进更阴黑更暗郁的海水深处。 等着大片黑暗向她袭来…… —— —— 七点二十分。 一阵突兀的鸟鸣透过窗帘的缝隙闯进房间里,方清月睁开眼睛。 脑袋混混沌沌的,她从床上爬起来,围着被子,披头散发,慢慢环视整个房间。 床边是拖鞋,而她自己正赤着脚。眼镜、护腕和挽头发的发夹都被取下来放到了床头柜上,但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的。 她重新趴到枕头凹陷的边缘,小心翼翼地,鼻子凑上去,轻轻闻了闻,然后闭上眼,把整张脸深深埋进去,叹了口气。 也许是,也许不是。 如果只凭她一厢情愿的猜测,她愿意以全副身家去赌他刚走,而且没超过一个小时。 但她没有任何证据。 这甚至有可能只是她自己做了一场意犹未尽的美梦,就像上个凌晨时分那样,太想抱他,上个梦中没抱到,就不死心地企图在下个梦中延续。 毕竟,他早就已经没有任何理由这样做——在她睡着时抱她上楼,送她到卧室床上,还和衣陪她一夜。 他没有理由这样做,这样让她想他,比原来更想,想到终于就快哭出声音。 第55章 木箱(1) 这个季节,清晨已然如正午一般闷热,日头灼烈,蝉鸣恼人,连平时鲜嫩欲滴的叶片都仿佛被过早的盛夏带来的极致热度而铺洒上了一层刺目的金光,明明色彩未变,肉眼上去却看显得干枯了不少。 方清月站在一楼门廊阴影线边上,翻了半天包,终于对昨晚忘记把遮阳伞拿回家这件事妥协,做了好一会儿的心理斗争,深吸一口气,才戴上防晒衣的宽檐遮阳帽,又拉上防晒面罩,把自己裹得像个光天化日下的灰粽子一样,束紧领口,略显狼狈地奔出楼栋。 出租车驶进拥挤的早高峰。她没有放下帽子,一路对着帽檐内衬发呆。 夜里睡得出乎意料地踏实,踏实到她连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怎么回的自家卧室都不清楚,更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在迷迷糊糊中说了什么梦话、或是做了什么失分寸的事。 顺着帽檐和遮阳面罩之间极窄的缝隙,路边一对赶早高峰的年轻情侣挤入她的视线,男生背着黑色皮质通勤双肩包,一手搂着女生,两人肩并肩走进地铁站台。她远远望着那对年轻的爱人,把手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右边肩膀。 如果闭上眼,努力回想,就能够回忆出那种熟悉又陌生的触感……指腹的热度、手掌的宽度、肩膀和小臂垫在她脸颊下的硬度,那么久违的亲密缱绻,甚至都还没办法去分清究竟是梦还是现实……可那确确实实的、真真切切的、既甜蜜又酸楚的……似乎就已经全都回来了,没办法再强装,像一场再也无法压抑的海啸。 出租车停在信号灯前方,三四波五颜六色的行人匆匆忙忙穿过斑马线,炙热日头晒得那一段段的白漆仿佛就要融化开来。她漫无目的望着人群,把左手从自己的右肩肩头拿开,动作却在一半时顿住。 接着,她把左手举到眼前端详了片刻,又五指圈起,假装是握住什么棍状物体,拳缝保持水平方向,不停变换角度,在半空中挥了几下。 大概是装扮奇特——遮阳帽压得太低,又带着防晒面罩,她整张脸、甚至连眼睛都被严密包裹起来——再加上她此时此刻在不知情的人看来格外古怪诡异的动作,令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她一眼,两秒之后,又瞟了第二眼。 “……您……没事吧?” 司机问道。 “啊?”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怪异,把帽檐抬高了一些,露出一双眼睛。 “不好意思,我在想事情。” 她停止动作,掏出手机来,不确定成辛以现在是不是在忙,就只发了条言简意赅的微信给他。 “有可能是卧姿,袭击角度才会偏高。” —— 手机屏幕亮起来时,成辛以等一行人正在开车去见瞿雯柠的路上。副驾位置的施言是高度近视,只见到头儿淡淡扫了一眼屏幕,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却没看清发来微信的是谁。 红灯亮起,车在白线前停住,成辛以拿起手机来看,嘴角以极小的幅度上扬,手指飞快回复。 施言自然是不敢问的,即使今天早上头儿的心情看起来明显比昨天好了不少。 但后座的孟余一向话多,挨几次骂都不长记性。他和施言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在车子再次发动之前终究没忍住问了一句。 “头儿,你要创可贴不?” 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往成辛以的下巴上瞟了一眼。 那上面有一道很明显的血划痕,又红又长,看样子可挺疼,即便是刮胡子的时候手抖,也不太可能划出这么长一条来。何况头儿今天也没刮胡子,一如既往的又糙又邋遢,连衣服都没换。 “不用。” 施言想了想,还是从包里掏出一个创可贴,伸手放到中控台了。 “我这里正好有一个,上次从伽姐那儿拿的,头儿,等你有空的时候记得贴吧,别感染了。” 成辛以没搭理他。 孟余有一搭没一搭地把弄着自己的裤线,装作随意地打听。 “头儿你也是,咋弄的啊,怎么这么不小心……” 也不能怪他八卦吧……都是干这行的,平时见多了各式各样的伤痕形状,就算不如法医和痕检员专业,也起码有些基础的判断力。这伤口,一看,八成八就是指甲抓的……九成九还是个女人…… 可他们家头儿是什么钢铁级别的老光棍儿啊,哪来的女人敢近他的身,而且还得近到能抓伤他下巴的女人,地球上有这物种吗? 再抬头,就见成辛以冷冰冰地从后视镜里睨了他一眼。 施言突然想起来。 “哦,对了,是猫抓的吧?” “啥?”孟余不解。 “头儿养了只猫,昨天我刚知道的。” “猫?” “……嗯。” 要不是施言提起,他自己都差点儿忘记他还撒过这么个谎了。成辛以晃晃脑袋,从鼻腔里发出一点声音,算是应了,思绪重新回到她刚发来的那条微信上。 卧姿。 倒是坦然得很,一点儿不知羞。 也对,她一直都是这样,思维跳跃奇特,该害羞的时候大方得不可思议,被他抱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却以为在做梦,还大大咧咧发来一条因此联想到的与查案有关的推理。 傻不傻。 绿灯亮起来,他继续如常往前开。 车窗外是炙烤发烫的路面和闪闪发光的高耸楼厦,饱和度过高的白昼与日头一并作祟刺人眼膜,他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回到夜里。 —— 前一天夜里。 扶着她的下巴、轻手轻脚帮她解开安全带的时候,她一动不动,脑袋重得像个小榔头,乖顺得几乎像在装睡。他板紧五官,预备出一副严肃的表情,眯眼仔细盯着她审视了半天——眼皮沉重、呼吸均匀,扇翼般的睫毛平稳,每一根都疲惫安详地耷拉着,连幅度都没有一丝颤动。 是真的睡熟了。 嘴巴还微微嘟着,憨憨的,和从前一模一样。 确实累到了吧,眼底都多了层阴影。他扶着她下巴的手轻轻转了个方向,用力所能及最隐形的力道帮她取掉镜框,然后又定定观察了她一会儿——还是没醒——他的拇指极快在她的黑眼圈上抚了一下,如蜻蜓点水般一瞬即过。 永远不会乖乖听他的话,让她回家休息也不回,犟得像头小笨牛。 第55章 木箱(2) 他无声叹气,收好她的包,顿了一下,把手伸到那对熟悉的柔软膝窝下面。 似乎比从前重了一点。当然,也有可能是他太久没抱过她,记不清楚了。多久了?电梯显示屏上的红色数字一闪一闪,正停在“9”上。 上一次这样抱她,是十年前吧,最幸福的那段同居日子中的某一天,她参加学术沙龙,爱美穿了整天高跟鞋,回家之后苦着小脸抱怨脚疼,他给她揉了半天,可她还是撒娇说一步也不想再走,赖乎乎的,就专欺负他。于是他就抱她去洗澡,再抱她上床,在床上又继续帮她揉,揉着揉着,就揉到了这双小巧的膝窝,然后再往上…… 忽然间,他的呼吸滞了一下,仿佛正在脑中悄悄回忆的某些不可描述被她听到了似的,她突然把头转了转,埋得更深了些,正好蹭到他的耳朵,呼吸轻轻吹在他耳后,甚至还极小声哼唧了一下,像一道蛊。成辛以猝不及防浑身发僵,腰椎一软,手臂险些就快要脱力。 “再乱动就把你从八楼扔下去。” 她果然不动了。 他费了点力气,从她包里翻出钥匙,开了门。 来过她家太多次,就算不开灯,路线也仍旧清清楚楚刻在脑子里。 不知道老袁今天住在家还是养老院,但保险起见,还是静悄悄的,一路无声,走进她卧室,轻轻把她放到床上,又拉严窗帘,给她脱掉鞋子,盖了层薄被。 原本,他是想把人安顿好就离开的,也许只再多看她一眼,看一眼她手腕的伤,确认无虞就离开。真的。于是他跪在床边,俯身过去,轻轻帮她解开发夹、取下护腕。 右手腕是两处淤青,都是被他不知轻重耍浑捏的。但左手,他轻轻触碰那一处又一处密密麻麻、半月牙形的细小伤口,都是她自己…… 成辛以只感觉自己的心被揪了一下,一股强烈的冲动让他无比迫切希望吻上那些伤口。但就在他的唇还差一秒触到它们时,她却一瞬间倏地无声睁开了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他。 —— 他不知道当时自己是什么表情,唯一能确定的是,呼吸很没出息地瞬间停滞了。整个人,甚至五脏六腑,都仿佛被她那既迷茫模糊却又情意绵绵的眼神施了咒定住一般,一动也动不了。被她定定望了一会儿之后,他看到那淡色的嘴角撇了撇,细长眸子无力眯起来,像梦游似的,唇瓣蠕动了几下。 半梦半醒之间的舌根还没有足够力气发出完整的音节,但紧接着,她又伸出细细柔柔的胳膊,像是想翻个身,却抓住了他的手臂,皱着眉慢腾腾拉近,不由分说地垫在了自己的脑袋下面,重新蔫蔫合上眼,开始发出极轻微的鼾声。 如果老袁在家,清早起来发现他竟然胆大包天到敢留宿在她卧室,大概率会活剥他一层皮吧。但他是在已经侧躺上床、把她往怀里收得更紧之后才想到这一点的。她的头发痒着他的下巴,手勾在他腰上,小小一个缩着,和以前一模一样的姿势。 剥就剥吧。 包着纱布的手掌收紧,贴紧蓬软发丝。 太久了,他太久没有抱她了。能换这样一个拥她入怀的夜,就算让老袁剥八百次皮又有什么关系。 她又在睡梦中隐约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或者“臭”,估计在嫌弃他的烟味吧,毕竟以前他从来不会在这个洁癖精面前抽烟,更不会抽得这么凶、这么频繁。他抿抿嘴,使坏似的用平时拿烟最多的左手冲她扇了点风,但她却没有更嫌弃地向后退,反而用鼻尖蹭了一下他的脖子,又深嗅一下,接着,似乎是他手臂太硬太硌,换了个角度,嘴巴嘟着,贴到他的领口上方。 被她蹭到的喉结上下滑动,他听到自己艰难地低声轻叹,下巴抵住她的头顶,呢喃了一句。 “别动了。” 可他原以为他已经失去发出这样温柔又妥协的声音的能力了。 她没听话。 她怎么会听话呢,即使在梦里也从来不会。又蹭了一会儿,还把脸向他的衬衫里埋得更深,然后,他终于听清了下一句梦呓——那天晚上自公共浴室出来时他就该猜到的——她肯定会偷偷难过、却不敢再公然对他使的小性子—— “……哨……zi……” 成辛以花了一秒钟无声叹出一口气,侧过头,本该戴着她送的哨子的领口贴近她的鼻尖,轻轻咬住那小小的耳尖。 不敢太用力吵醒她,就只是咬了一小口,然后停住没有放开。 极慢极慢,极慢极慢,辗转缠吮。没有把握,如果随心所欲,他怕自己会失控。所以他只能亲吻耳朵,那小小莹白的一朵,和以前一样甜甜的,软软的,渐渐变得湿润,开始透出粉红色的光泽来。可他终究还是高估自己了,不管是哪里,都不存在所谓的“浅尝辄止”,他根本停不下来。太久了,他太想她了,他根本停不下来。 “嘶——” 成辛以抬起脸,带着个被她毫不留情、一巴掌挠出条血口子的下巴,微微吃痛,无奈又好笑地盯着她。 眉心紧蹙,嘴巴嘟着,又娇又憨,居然还没醒。 她一向睡相极差,睡得又极沉,以前也不是没在睡梦中试图攻击过他,尤其是每当他企图趁她睡着多占点便宜的时候,他还曾经笑过她,梦里的咏春练得比醒时好。只能怪他这次亲得太投入、太忘我了,连想都没想过要躲。 他没摸下巴,径直躺回枕头边缘,长舒一口气,任由她继续赖在胸口像只小狐狸一样磨蹭。渐渐的,她睡得越发沉了,蹭的幅度也越发钝滞了,他也开始感到疲倦,慢慢合上眼皮。 —— 彻夜无梦,只有笼罩在周遭的温软气息。 意识先醒来,他没有马上睁开眼,难得迟钝了一会儿,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醒。 窗户没关严,窗帘被风吹开了一条窄窄的缝隙,破晓前一丝青白色的光线提前从帘布缝隙中溜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条浅浅的弧线。她自然是丝毫未察觉,依旧睡得香甜,甚至一条小腿已经非常可恶地搭在了他腿上,像以前一样。 不,不像以前,如果真的像以前,那他此时此刻就会直接做些什么去吵醒她,而不是只这样安静仰躺着,全凭自制力去与身体上某些虚张声势的坚硬沉默对抗。 缓了片刻,压回本能的火气,成辛以微微动了动酸麻的手臂,从她脑袋下方慢慢抽出手,悄悄坐起来,下床,捏了捏太阳穴,又坐回到床边地板上看她。 当然不可能再“讨打”去偷亲她了,他的下巴还凉丝丝的,算是血的教训。于是他就这么静静盯着她看了片刻,只盯着她,等到窗帘之外的青色越来越浅了,他才动了动,把目光投向别处。 原本想去把她的鞋子拿到门廊去,再把她的拖鞋拿回来,可穿过床沿,从他的视线角度里,却看到床底下放了一个木箱子。 他的视线顿住。 他记得这个箱子。 第56章 《牧羊少年奇幻之旅》(1) 瞿雯柠来开门时,态度明显不如她的母亲和妹妹和善,满面的鄙夷警惕比瞿家的家政阿姨有过之无不及,仿佛面对的是一群无理擅闯的莽夫。漠然听完孟余对三人身份的介绍之后,她甚至连一句“请进”都没有,只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哼唧,便侧过身子,一手扶住门把手。 这应该算是允许他们进门的意思了吧。 孟余抬脚,踩在深褐色的木地板上,看着瞿家大女儿神情漠然关上门,旁若无人走到开放琉璃台前去继续冲泡一些深色粉状饮品,这个动作似乎是被他们的敲门声中途打断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提前知道他们会来,不大的会客厅此时已经放了几把高背椅子,三人便纷纷坐下。施言尽量不显冒犯地打量瞿雯柠的侧脸,等着她冲好饮料转过来时,心里的判断更加确定。 与瞿家那张硕士毕业照相比,面前女人的容貌更显沧桑衰老。 她的额头很宽,颧骨很高,嘴唇偏厚,但下巴却很尖,扬得高高的,眉头竖着,不论何时脸上总是带着一种夹杂厌恶与嫌弃的表情,仿佛一直能闻到别人都闻不到的一种臭味。也许是因为常年待在家里录制网课,平日里也像今日接待警方拜访一样拉紧了窗帘遮挡太阳,所以她的皮肤很白,可眼下有大片长时间对着电脑沉淀下来的黑色素,积累成两个向外凸起的青色小包,这使她的眼睛看上去比实际要更大,像青蛙一样鼓出来,成为整张脸上最容易吸引视觉重心的位置。 在这之前,他们已经在车上抽空提前看了一节瞿雯柠录播授课的视频,对这个人的性格有了几分预料。她课程的收藏量很高,但评分在相同收藏量的课中却是最低的,原因也不难发现——尽管知识点罗列全面,逻辑清晰,体系完整,但她讲课的声音很难听,像只哑嗓子的鸭,表情也很麻木,给人一种很刻薄的感觉。 施言把瞿洪尸骨确认的大致情况跟她复述了一遍,在这个过程中,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小口啜饮,口腔里不管不顾地发出清晰的呼噜声,也完全没有露出任何要给其他人倒水招呼的意思,听完施言的话,也始终面无表情,那双向外鼓起的鱼泡眼缓缓逐次在三人身上扫过。 不论是五官、气质、抑或是待人接物的礼貌程度,瞿家姐妹俩都可以说是天差地别。施言觉得即便这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做出一些完全相同的动作和表情,不知情的人也绝不会认为她们是仅差六岁的亲姐妹。 回答他们的问题时,她的声音甚至比上网课时更粗哑,语气也像是随时随地都想要结束谈话,把他们送走,如果不需要她再起个身送客那是最好不过。 孟余倒没被这种显而易见的冷漠为难住。他很快定神,等施言讲述完之后,问道。 “能跟我们说一下,令尊生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么?” “什么样的人?” 她重复了一遍,鱼泡眼落在孟余身上。 “怎么,听了我的评价,你们就能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尽管看出她不是个容易打交道的人,却没想到她会直接这样回答,语气刁钻蛮横。孟余和施言都不由愣了一愣。而通过这么一句反问,瞿雯柠似乎自觉已在这段刚开始的对话中占领了一方高地,于是更加轻蔑地翻了翻眼皮,放下杯子,人依旧站在琉理台后,睨着他继续道。 “你们永远都不会知道的,因为你们不认识他。评价有什么用,我所评价的,是我眼中的他,却未必是一个客观、真实的他。要彻彻底底了解、认识、懂得一个人,光听评价怎么够。” “如果你们警察只能想出这么一个无聊又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问题来问我,那我有权利拒绝回答。” “啊……我只是想……” 孟余想解释,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瞿雯柠继续用冷冰冰的眼神戒备地盯着他。 成辛以把目光从瞿雯柠颧骨高耸的脸上移开,转到东侧墙一整面书柜上。夹杂在各式各样法律和财会书籍之间,唯一的一本文学读物,是《牧羊少年奇幻之旅》。 于是他缓缓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并不大,却引得瞿雯柠立刻转而看向他,周身释放出的无声的敌意也预备好,随时转攻向他。 但成辛以倒没有用针锋相对的方式去回应这份敌意。他只是继续专注地望着那本书的书脊,缓缓背出一句书里的话,语气机械而冷漠。 “——‘我是牧羊人,到过许多地方,但是我只属于一个地方,那是一座古城堡附近的小镇。我就出生在那里。’——” 瞿雯柠没有说话。 他继续开口,目光也没从书脊上收回。 “我们当然不能通过别人的评价来对令尊的为人武断下定论,但这个问题并不是没有答案的。而且,答案有且仅有一个,真相也是,只存在于一个地方。不是么?” “所以我们的工作之一,就是要尽可能全面地去获得他身边人的答案,尽可能更客观地认识他,一点一点拼凑完整,才能找到他被害的真正原因,还原他被害的全部经过。” “你所看到的缺口,也是我们正在努力填补的地方。” …… 空气安静下来。 瞿雯柠盯着他半晌,慢慢眨了眨眼,仿佛没看过他们进门时亮出的警官证。 “你姓成?” 成辛以点点头,看向她。 瞿雯柠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很像是咀嚼槟榔的古怪表情,等她再开口说话时,孟余才反应过来,那是一个僵硬的笑容。 “我妹妹昨天在电话里跟我提过你。你是这桩案子的负责人。” “是。” “我父亲的尸骨也是你们打捞上来的。” “是。” “她倒是跟我说了不少对你的印象。” 说完这半句话,瞿雯柠好整以暇等了一会儿,见成辛以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才问道。 “你不想知道她说了什么吗?” “我需要知道么?”成辛以面无表情问道。 她耸耸肩,口中的“槟榔”消失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又恢复成了轻蔑冷漠的神态,开始回答上一个问题。 “他有自己的一套处事风格,打理公司也比较有章法,员工福利待遇也很不错,不是那种容易跟人结仇结怨的性格。要我说,”她短暂停顿了一下,用右手扶了扶眼镜。 “唯一可能有你们所谓的杀人动机,应该就是一笔外债吧。他借了一个老同学一笔钱,但走的是公司的账,金额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但一直要不回来,在他出事前不久,他还曾经要我帮他介绍律师起诉追债。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这个人的名字您记得吗?”孟余问道。 她颇不耐烦地吁了口气,像被迫把一大个馊掉的奶油泡芙硬生生塞进嘴里了一样,鼓起腮,发出一种类似潮湿的木柴烧落在砖砌的土灶口外面的声音。 “忘了,他早些年让我帮他看过一张借条,人我没见过,金额好像是七位数,当时说是借一年周转,没约定利息。” “七位数还不要利息,那这个人跟瞿先生关系应该不错吧?” “不知道。他常念叨着‘千金散尽还复来’,认为钱财没有情义重要。这个人要不是恶意躲债太多次,实在太过分,也不会被他催还。你们既然去过我家,应该也看出来了,他不缺钱,也不贪钱,他追求的是别的东西,什么高雅爱好、文艺生活、亲近自然之类的,精神富裕?呵。” 她很不以为意地嗤笑道,鼻翼扇动了两下,端着杯子走到沙发上坐下。施言注意到那杯子里的饮料很稠,看上去腻乎乎的。 孟余和施言无声对视了一眼。在瞿洪家中的遗物里,并没有发现这张借条,瞿太太和瞿雯文也没提到过这件事,看起来完全不知情。 “借条您这里还有副本吗?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们需要去见一下这个欠款人。” 瞿雯柠撅起嘴巴,不可思议地支起眼皮,似乎孟余问了个很愚蠢的问题。 “我怎么会有副本?我一不是债权人,二不是他的律师。” “请您配合,尽量回忆一下。虽然目前还不能下定论,但这也许会是侦查工作的重要线索之一。” 孟余有些不耐烦了,脸色冷厉起来,声音也硬了很多。死者是她的亲生父亲,她却自始至终摆出的都是一副他们来打扰她的态度。 瞿雯柠又深呼吸了一次,似乎是用尽了极大的耐性才能克制住不将他们扫地出门。 “……是姓吴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好像是他以前打球的时候认识的,网球。剩下的我真不记得了。” 她环视了三个男警官一圈,捏了捏左手手腕上的表,心不在焉调整着表带。“这年头,谁不知道啊,欠债的才是大爷,讨债本来就是件费力没结果的事儿,又过去这么多年了,估计财产早转移掉了,我自力更生这么多年了,又不花家里的钱,记它干嘛,闲得没事干给自己添堵吗?” 虽然语气依然很冷淡,但好歹算是一句解释了。施言是学霸型的,功课做得足,死者公司银行流水就在他的手机文档里存着,既然走的是公司的账…… 趁着瞿雯柠说话的工夫,他就掏出手机,飞快地把流水时间往上划…… “是这一笔吗?” 他把七年前一笔七位数的支出记录拿给她看。 瞿雯柠眯起眼睛,缓慢地抬起手推了推黑框眼镜。 “……嗯,金额是对的,整整两百万,转账时间应该也差不多……吴文……奇……吴文奇……”她看向右侧栏的交易对象名称,露出回忆的表情。这一瞬间,她的侧脸正好对着孟余,他发现她的面容竟难得显出些许秀气来,与她母亲和妹妹的颜值总算是接近了几分。 “……好像就是这个人。” 第56章 《牧羊少年奇幻之旅》(2) “您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她摇摇头,后背靠回沙发里,又恢复了那副刻薄冷漠、嫌弃空气臭的表情。 “您父亲后来有计划起诉他,他知道吗?” “我怎么会知道。”她似乎又擅自判定警察问的问题愚蠢了,态度再一次开始蛮横起来。 “我不是说过了吗,他只是让我帮他介绍几个律师朋友,但我又不是做实务的,人脉有限,我只提醒了他两点,一是公司涉及诉讼会有记录,可能会影响后期商业尽调;二是别过了诉讼时效。后续怎么样我就没再问过了。” “这一点我们会核实的,但因为在您父亲的遗物里没有发现那张借条,这笔流水也没有备注是借款,后续有可能需要再联系您协助确认。” 她没精打采动了动眼皮,算是应了。 “那发现您父亲失踪的那天晚上,您在哪里?” “当年报警的时候,我们不是都跟当时的警察说过了吗?” 她随手捏起茶几上的一本厚厚的考试复习用书,翻了几下,又用书本半遮住脸,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哈欠,就差把“送客”两个字写在书封了。 “我们需要二次核实。” 孟余皱着眉,指节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我当时在备课。”她扬了扬手里的书。“那段时间正赶上我教的这门有新的司法解释出台,考试要点有很大的变动,我得重新调整所有的备课大纲,还要改书。所以他出事前的那一个星期吧,我都在家里加班工作。” “您是什么时候搬到这里住的?”孟余环视了一圈狭窄昏暗的客厅。 “大概三年前吧,我妈妈身体状况稳定一点了,王姨照顾她也照顾得不错,我才彻底搬过来。” 有一阵子没开口的成辛以突然在一旁抬了抬下巴,出声问道。 “那个就是做纪念的奖杯?” 是书柜上的一个圆柱型的网球奖杯。瞿雯柠扫了一眼成辛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嗯。” “我能看看么?” 她耸耸肩,摊开一只手满不在意地晃了晃,算是默许。 成辛以起身走过去,背对着其他人,没伸手,只是盯着那座奖杯端详了一会儿,眼角微微眯了眯,又转过来望向她。 “如果说,在令尊周围,有一个身材偏高大、体型强壮、上肢肌肉发达、力量很大、爱好运动、相对更惯用左手、存在感很强的男性,而这个人,自从令尊失踪之后,恰恰又突然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在你们的生活中出现过。您会想起谁?” 问出这段话的过程里,他一直盯着她的表情,说出每一个特征词汇时,都仔仔细细眯眼端详她神态的细微变化。瞿雯柠缓缓眨了眨眼,手在书上摩挲了两下。 “有,有这么个人。是他的一个老同学,惯用哪只手我可不记得,但体型是你说的那样,也喜欢和他一起打球。” “名字?”孟余问道。 “……我说警官,我每天要记的事情很多的,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记一个五年多没见过的老男人叫什么名字好吗?” 她似毫不在意三个男警察一般,“啪”一声把书丢回到桌上,书脊向下,书页顺着她的力道翻开来,在被折过角的一页八字形摊开。 成辛以瞟了一眼那本书,似毫没在意她的恶劣态度,偏了偏头,又问了一个跳跃性很大的问题。 “他有外遇么?” 他问得很突然,也很直白。有那么一瞬间,瞿雯柠似乎愣住了,但很快地,她猛然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比她说话的嗓音更加尖锐刺耳。 “外遇?哈哈哈……成警官,你还没结婚吧?” 成辛以走过来,不肯定也不否认,面色如常,极耐心地等她笑够。 瞿雯柠似乎真的觉得这是件很好笑的事,一直到连好脾气的孟余都快要忍不住发怒了,她才慢慢收住笑,用比之前所有轻蔑加起来还要更夸张的语气哼了一句。 “哪个结婚超过十年的男人,能管得住自己的下半身?” 面对着三个都还单身的男警官说这样的话,她一点儿都没有羞涩或者别扭,就仿佛这和太阳东升西落一样最朴实无争的免证事实。 “所以他有?” 成辛以要听的是正面回答,但瞿雯柠并没给。 “谁知道呢,有又怎么样?你觉得是情杀就去查他的开房记录呗,问我干什么,我不知道。” 就算真的不知道,她这样子也撇得太干净了……施言皱起眉头,不出声瞪着她,有点怀疑。 瞿雯柠是瞿洪的亲生女儿,可从始至终,她和悲痛至极的瞿雯文、努力克制的瞿太太相比,冷漠得就像个素不相识的路人,情绪的波动起伏简直平淡得过分。 尽管父女血脉相连,目前也没发现她有什么动机,可她的嫌疑在施言这里还是变得大起来。 “瞪我干什么?” 施言愣了愣,才发现那双鱼泡眼正在气势汹汹地回瞪自己。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无情无义呗,对他的案子一点儿都不上心,不情不愿,不配合你们警方工作?那你倒是告诉我,我该怎么情愿?” “……我……”施言动了动手指,想解释一句,说他并不是这个意思,但瞿雯柠却突然坐直身子,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抱怨起来。 “我该怎么情愿?五年了,我们需要继续生活吧?因为我们是那些最倒霉的活着的人,我们需要在他生死不明、杳无音信之后,重新建立起自己的生活秩序,在没有他的世界里像个正常人一样好好生活下去。他死了,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死了,留下我们三个,不然我们能怎么办呢?天天泡在眼泪里活吗?” “五年前我们就报了警,是你们警方找不到人。结果五年之后,在我们好不容易过起了正常人的生活之后,他又回来了。为什么?就因为你们终于找到他了,残缺不全,化粪池里的一堆白骨。然后你们就可以毫无顾忌地来打扰我们重新建立起来的秩序,强迫我们,回到五年前的那种痛苦里去。怎么,我还得摆出一副好脸色来?” “我宁愿你们没有发现他。” —— “这也太自私了吧?” 刚上车,施言就忍不住小声抱怨了一句。 “就是,这女人脑筋还真是奇葩,难怪这么大年纪了还……”孟余附和道,正想说“嫁不出去”,瞥到成辛以睨他的眼神,话堪堪咽了下去。 “不过,头儿你为什么突然问起外遇的事情?你觉得瞿洪有外遇?” 成辛以不置可否耸耸肩,叼着一支烟点燃。 “不知道。昨天骨头上有新结论,随便问了一句。” “哦对了,我都忘记问,方法医还真的把那堆渣子拼出来了?”孟余问道。 “嗯。” 成辛以把昨晚的头骨伤痕分析和今早方清月突然发过来的那个推测连在一起,简单跟两人讲述了一遍。 “卧槽太牛逼了!”孟余听完,不禁冒了句粗话出来。 “幸好方法医是咱们的人。我可是听二队刘子宣说,闻法医思路特别跳,在跟他们开会的时候经常会冒一些德语名词出来,而且关键是,他还容易想不起来那些词儿用中文怎么说,时不时就得临时打电话给方法医,让她帮忙翻译,哈哈……照这么看,老杜还是疼我们的,把既专业又美丽、关键还适应能力超强、又接地气的方法医分给了我们……” 施言也跟着捣蒜般点点头。 但孟余突然暗暗吐了吐舌头。 ……他忘记自己昨天的推测了……还没搞清楚头儿昨天低气压究竟是不是跟方法医有关,就大大咧咧提起来了……该不会踩雷吧?但再看看头儿,表情倒不臭,正在淡然自若地看手机,昨天冷冰冰硬梆梆的阎王样子也不见了。 这会儿是孟余坐了副驾驶,他眼神比施言好,大略扫过去,就能隐约看到那手机屏幕上正点开来的对话框,备注是“方清月”三个字,头像也是方法医的微信头像。 最新的对话内容是很简单的两行字。方法医发来的是一句“卧姿”什么的,头儿回了一个“嗯”。 但再往上,就有一点点奇怪了。 他好像……隐约看到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是光线问题么? 下意识就想再看清楚一点,但没等他偏过脑袋,头儿已经把手机锁了屏放到车载支架上,边点烟边开始倒车了。 “施言再核一遍吴文奇这几年的流水,孟余……” 话说到一半,手机进了一条电话。 “头儿,李秋伟那里有点问题。” “怎么说?” 成辛以叼着烟倒车,顺手开了免提,杨天铭赖赖巴巴的粗阔嗓门回荡在车厢里。 “李秋伟退股,明面上说是因为资金周转出了问题,急需变现。但据我侧面打听,他是迷上了赌马,欠了一屁股外债。但是公司拖着流程,也不知道是不是瞿洪授意的,反正一直拖到瞿洪被报失踪,转让款也没打给他,最后还是瞿洪的公司解散清算之后才转的。而且小曲还发现……啥来着?” 一阵窸窸窣窣声,曲若伽的声音从电话那头远远传来,听上去是翻动了一张很大的图纸。 “……就是……每个点……”估计隔了段距离,她声音很小,听不真切,老杨便替她说道。 “……啊……在五年前的地图上看,淮海市民公园、瞿洪的公司、瞿洪车子最后被发现的那个废弃车库,还有李秋伟的家、他常常赌马下注的那个黑店,这几个点,是什么……啊……呃,你干脆自己来说吧……” 窸窣声又起,听上去是老杨嫌转述麻烦,索性直接把电话交给了曲若伽。 年轻女孩子柔和清脆的声音传来,带着被刻意压抑之后剩下的一丝丝学以致用的兴奋,听起来似乎对自己的新发现有了点小骄傲。 “头儿,我记得去年办一桩连环杀人案的时候你教过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固定行动路线,很多时候,这些路线中重复的交叉点就会是摘出线头的关键。根据调查,五年前,李秋伟日常活动的主要地点,就是家、赌马店、公司,而这三个点,与弃车地点是互通的,不管是从赌马店回家、还是从公司回家,李秋伟的必经地点都包括这个废弃车库,也就是说……” “行动地图以内。”成辛以咬着烟杆沉声概括,一点烟灰随着他的动作落下来。 “对!”曲若伽应道。“虽然五年前的监控已经调不到那么全的了,但之前失踪案的卷宗里有一部分存档,我还在排查,如果能发现一点点线索,应该就可以证实这个猜测了。” “卧槽,老曲老曲可以啊!”孟余拍手叫好,不禁夸了她一句。 小姑娘没说话,应该是在抿嘴害羞。 “李秋伟现在人在哪里?”成辛以问道。 老杨的粗嗓门又传来,听起来是在会议室另一头喊。 “最近一次出现是在寅市,寅市同事也刚回复了,说他在当地派出所里有记录,集中抓赌的时候逮到过。” “走。” 成辛以毫不犹豫转了方向盘,改开上另一条车道。 第57章 人质(1) 于是,再一次见到成辛以,已经是两天后了。 日头西垂,云层之外的天空渐渐泛出绚霞,一点一点漫染开来。方清月做完手头工作准备下班,一边整理包一边无意识向窗外远处停车场瞥了一眼,就正好就看到那辆熟悉的巨兽驶进警队大院,后面还跟了一辆警车。她的动作顿了一下,想起白天碰到曲若伽时听到的话。 一队本欲直接对躲在寅市的李秋伟展开定位追捕,但难度竟比想象中要大一些。李秋伟这些年一直留在寅市,流窜于各个赌市黑点,反追踪的水平也日渐“精湛”。也许是听到了风声,李秋伟在警方赶到之前就已经躲了起来。所以,一队人不得不靠着些蛛丝马迹,和寅市同事的协助,多花了一天半的时间,不眠不休,才把人逮了回来。 一白一黑两辆车并排停稳,一个佝着背、耷拉着脑袋、戴着手铐的高个子男人被两个穿警服的年轻警察押下来,夹在中间往楼里带。杨天铭和孟余则一前一后从成辛以的车里钻出来,舒展四肢,伸了个极没形象的懒腰,回头冲车里驾驶位比划了什么,就也朝楼里走了。 她站在原窗边多等了一会儿,才看到驾驶位的车门敞开,一条长腿懒洋洋伸出来,脚搁在地上,但人仍然没冒头。 她微微倾身,眯眼细看。 果然,一缕青白色烟丝很快从车厢里升起来。 …… 老烟鬼。 奔波了两天,好不容易能休息了,结果连车都不下,就又开始抽。 她皱皱鼻子,慢吞吞转身下楼。 —— 成辛以确实在抽烟,不过倒不是她以为的,单纯只为了抽而抽。车刚停稳,商宇麒就来了个电话,听筒里吵吵嚷嚷的,听起来是在家里,边上还有他那个五岁干儿子的小奶音跟着直叫唤。 闹腾。 小孩子的精力真是如永动机一样充沛。 他有些无奈地抬了抬眉毛,捏了捏太阳穴。 确实挺疲倦。蹲了八九个小时点儿、一帧一帧过监控、部署抓人,又来来回回开车,脖子酸得不行,慢慢抽完一支烟之后,他觉得不够解乏,还想再抽一支,但烟盒已经空了。 这会儿已经过了下班高峰期,警队里人不多。他抬头看了她办公室一眼,正好见到那里头的灯光刚刚暗下来,就懒洋洋下了车,想着时间赶得巧,一会儿可以找个理由送她回去,就索性敞着车门,直接走向保安室,打算先去跟保安大爷讨烟抽。 商宇麒又冲着电话外头囔了一声。 “商子罕你别吵!我跟你干爸在说正事!去!把那个杯子给我拿过来,白色那个!” 大舌头小男孩踢踢踏踏绞拖鞋的走路声和压低的絮絮抱怨传进耳朵,成辛以点燃保安大爷给的平价粗烟,嘴角微微挑了挑,站在保安室门口没动,仰着酸痛的脖子望了一眼天空。 粉紫色的晚霞铺满大半穹顶,像被迎头浇了一大桶染料氲开的微漾湖水,西边的大片高层建筑尽数映在湖水五彩斑斓的倒影里,唯独法医楼在正东边,仍旧呆板沉静地矗立在湛青色如砖一般的天际背景之下。而同样呆呆地垂着头,正从大门处像蜗牛一样慢吞吞踱出来的那道身影,今天也是湛青色的。 商宇麒的声音传来。 “老成,我查了信封、卡片和花束的外包装,全都符合你发来的指纹卡,没有未知的指纹。” “还有,你寄过来的那个快递也收到了,不过旧案卷那边没那么快,时间太久了,都移到老档案馆了,电子档也不全,全部调出来需要再多等一段时间。” “大概多久?” “两周左右吧。” “行。” “不过其他的,我倒发现了一点不寻常的地方。” “嗯?” 烟灰歪着头,落了一小簇到地上,他盯着她小步小步穿过马路,缓慢地往停车场他所在的方向挪,身上与此时天幕颜色接近的深青色衬衫被风徐徐吹起一角,衬得她的脸白得像朵温和松软的小棉花,乌黑的头发照常在脑后挽着,几缕碎发垂下来,落在她低垂的眉眼和手机屏幕之间。 “之前你让我去查的那个小区啊,时间太久,换了好几波物业,于是我呢,就多绕几道弯儿。我先是问了……” “结论。” 成辛以的眼睛只顾盯着他的绝色“小尼姑”,嘴里不客气地打断还没开始的长篇大论。 “靠,你大爷。” “快点儿,忙着呢。” “……结论就是,你丫的猜测是对的……” 商宇麒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复,以为信号不好,就又叫了他一声。 “喂?老成?” “嗯。” “你听见了吗?我说,那个小区那年确实有一个租客叫……” “听见了。”又一次被打断。 成辛以收回目光,把烟头按在保安室的外墙上按灭,动作有点狠,那半截烟头整个儿弯成了一个粗糙笨拙的圈,像是个没写完就仓促断了墨的句号。 “你到底想查啥?跟我说说呗?” “以后告诉你。书面的发给我了么?” “发了,刚发到你邮箱。” “嗯……” 她已经从手机屏幕里抬起头,朝他看过来,表情似乎带着几分迷茫。成辛以罕见地顿了顿。 “……谢了。” “卧槽?我没听错吧?” 他轻轻舒了口气,等着她走向自己。 商宇麒那头不明所以,只觉得破天荒从成辛以嘴里听到这么诚恳的一句“谢”,实在是过于不可思议,还想说点什么,家里闹腾的“小祖宗”又冲过来了,小手扒拉着电话大喊大叫。 “干爸!我告诉你一件事!我……” …… 不管是商子罕要告诉他什么、还是商宇麒将会怎么训斥儿子抢话,成辛以统统都没听见了,因为右手边突然传来一声遥远而急促的呼喊,紧跟着的,是警队前厅按响的高频警笛。 他蹙眉回头。 不知道是哪个脑残的实习警滑了手,居然让那个赌鬼挣脱了看管,手铐也不见了,大吼大叫着,双眼猩红,青筋爆凸,面色萎黄却异常癫狂凶悍,正从楼里跑出来。 —— 一帮废物。 他无声骂了那几个实习刑警一句,随手挂断电话。 刚准了老杨和孟余回去洗澡小憩,这会儿又是下班时间,队里能打的只剩一个田尚吴。可大概田尚吴本就离嫌犯不近,李秋伟都已经跑出一半路程来了,他才追出来,就算反应再快,也还是落下了一段距离,再后面,就是两个慌慌张张、脸上挂了彩的实习警。 毕竟年轻时也是个运动健将,就算这些年嗜赌如命身材走样,但李秋伟的底子居然还在,发起狠来死地求生,身后的刑警竟一时难追得上。 按照正常人的逃跑求生路线,李秋伟原本是要朝向警队大院出口处狂奔的,但一抬头,却见到了满脸寒戾、静静站在大门边空着手、守株待兔的那个高大男人。 尽管只交过一次手,但今天凌晨被捕时,这李秋伟就已经尝到了前方这个刑警的厉害,他也不是轴的,知道那一头的是个撼不动的,硬碰硬行不通,脑子却竟然还算转得快,余光一瞟,脚尖急急一拧,竟发了疯一般,径直向右奔去。 只半秒须臾。 成辛以的牙关骤然紧了紧,立刻拔腿冲上去,边追边掏出配枪。 但已经晚了。 …… 到底是被商宇麒刚才说的重要调查结果分了片刻神,这半秒之间,成辛以就忽略了两件事。 第一,他车门没关。 二是,有个人,最爱逞强了…… 运动健将VS短跑卫冕。 但凡这个时候,方清月能识趣灵活一点,转身往反方向跑,哪怕只拖上半秒钟时间,按成辛以的起速,也必不会不能及时追上李秋伟,更不会让她陷入险境。 可她选择的拖延时间的方法截然相反。 眼见一个声势唬人、穷途末路的恶徒疾速向自己奔来,双目圆睁,红血丝像是要从眼球中喷射出来一般,那架势明显就是要挟持自己做人质,她却反而毫无畏惧地向前迎上几步,冲着对方就去了,还一脸漠然地抬起右手,左手向上接,双腿重心稳稳后移,标准的擒拿起势,再配上她今天穿的一身冷色调青蓝衬衫和深蓝色牛仔长裤,活脱脱像个从武馆跑出来的…… 半吊子。 —— 其实在慕尼黑的这几年,方清月是非常认真练习过近战御敌的。原本按照她目前的真实水平,客观来讲,虽然打不过成辛以的十分之一,但确实也是有能力一招放倒一个面黄肌瘦、常年熬夜、肾虚脾寒的老赌鬼。 可奈何她有致命的缺点——严重缺乏实战经验,而且中度近视。所以她根本没能在第一时间辨清敌我形势,只顾着注意对方的汹汹来势。 第一道攻势,李秋伟欲向她正面挥拳,她闪身避过,稳稳挟住李秋伟的胳膊,自觉这次正常发挥,脑中还在飞快盘算着如何旋拧、制服对手——只要再拖延一瞬、等到成辛以过来就可以了—— ——可还没来得及舒口气、再去绞他的腿,却听田尚吴在后面大喊了一句。 “小心他有刀!” 一道明光同时晃过。 “呲——” 她堪堪侧身收势,只来得及避过最凶的力道,但手心终究还是一凉。 一道长长的血口子骤现。 毕竟这两个人力气本就相差悬殊,更何况一个是绝境求生、一个是纸上谈兵,她整个人被李秋伟狠狠一扯,脖子一紧,亮闪闪的刀尖就抵上了她的颈侧。 第57章 人质(2) 李秋伟红着眼,紧紧箍着方清月,刀尖抵着她,让她严密地挡在自己身前,挡住成辛以和后面那些警察黑洞洞的枪口,半个身子侧着顶开那扇没关严的车门,一条腿迈进驾驶座,疯了一般地大叫。 “你们都别过来!不然我捅死她!” “都把枪给我放下!快点!不然我捅死她!” “快点!” 成辛以的视线从她血淋淋的手往上移动,口中渗出腥甜味道。她的半张脸和全部肩膀都被李秋伟箍住,头颈被迫高高向后仰,只能露出小小一个苍白的下巴,看不到眼睛和表情。他停住脚步,枪口平稳,面色戾同罗刹,吞下嘴里过于用力咬出的血。 “李秋伟。” 他的声音冰寒彻骨,但语气缓慢而平静。 “我可以放下枪,但前提是,你的手,得给我稳一点,你要是敢让她再多流一滴血……” 话没说完,他竟然还轻轻扯了扯嘴角,目光如箭冷冽至极,生生叫李秋伟战栗一瞬,留在车外的另一条腿猛地抖了一抖,再囔出的话里已有颤音。 “你……你是他们老大!你把枪放下!不然我就拉她陪葬!反正我也是死!我不在乎多个人陪我死!” 说着,他又把左手收得更加用力,像拼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紧紧勒住方清月的脖子。 但这样的动作变换,总算让她的一双眼睛露出来了一点,能勉强寻上成辛以的目光。 眸光闪烁,她却似乎很镇定,并没有被吓到。成辛以的心稍稍放下少许,耳目观察着寒光刀尖映衬下李秋伟癫狂崩溃的神态,在他的嘶吼中极缓地挪走枪口,张开双臂,又慢慢挥动右手,示意身后的一群警察也都放下武器。 李秋伟仍在吼叫,持刀的手颤抖着,力道毫不放松。可莫名地,在面前男人的威慑之下,他竟然也不敢真的扎破这个女人的皮肉,刀尖改为抵住她的领口,但刀刃还卡在颈动脉上,一只大手紧紧抠着那一寸柔弱得似乎不堪一击的肩骨。 “叫他们……都退回去!都退到楼里去!” “好。” 成辛以答应得很快,手又向后摆了摆,田尚吴等一众警察就都慢慢退了回去,守在大楼门口,个个虎视眈眈,等着随时扑出来支援。 “你!把你的枪往垃圾桶那边踢,给我踢远一点!” “好。” …… 在这短短几句话的空当里,方清月经历了最初的剧烈刺痛之后,已经缓过来几分。倒不害怕,手心虽然疼,但估摸着只是皮外伤,没波及筋骨。 唯一叫她痛苦的是李秋伟身上的汗臭,他的胳膊箍着她的脖子和肩,手臂圈着她,腋窝离她近得不可思议。不知是因为热还是恐惧,他身上仿佛在下一场酣畅暴雨,熏得她快要晕眩。 更可怕的是,他的口腔里还有令人窒息的臭味,每喊出一个字,那味道就会如重拳,又闷又狠地捶打一次她的脑神经,令她觉得自己此时仿佛是被勒在一头已经死亡超过三个月、残肉腐烂成山的大象的腐胃里。 她侧眼瞄了瞄李秋伟举着刀的另一只胳膊下方折角的空间。 不太大。 如果她近身格斗的本领再稳定一点,也许还能一招制敌,但风险太高了,刀刃离她的颈动脉太近,她水平还没那么强。 又透过李秋伟的胳膊艰难地看了一眼成辛以,他正冷着脸,死死盯着她,按照李秋伟的要求,把枪踢到大柏树根底下去。 方清月努力让自己在可怖的臭味中冷静下来,在李秋伟看不见、但成辛以能清楚看见的角度,努力伸长左手,指了指右侧的某个角度,又转而指向自己左胯外侧斜挎小包的搭扣。 死象还在癫狂嚎叫,刀刃冰凉,贴在她的皮肤上。 成辛以眉头皱紧。 他明白她的意思。 也记得她包里有什么——六月十九号半夜,在西郊画廊被他秒掉的那一小瓶胡椒喷雾,专门用来唬人的,过家家一样,实战中半点儿靠不住。 近身搏斗,每一秒都得拆成好几瓣,每一瓣统统是决定生死的关键所在,这类幼稚低能的防身工具其实根本就是下下策。且不说她能不能在避开刀锋的同时精准喷中目标,就算侥幸喷得中,雾气辐射范围广,也难免会自损八百,甚至可能给对方反抗绝杀的机会。 …… 她又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可她又没有别的办法。 …… “车钥匙!你的车钥匙给我!” 李秋伟见成辛以身上再没武器了,吼叫声稍微减了些力,但还是牢牢用方清月挡在自己身前严防慎防。 成辛以眉心微动,听话地应着,手缓缓伸进口袋去拿车钥匙,挑在食指上,举起来,展示给他看。 “你想让我怎么给你?是走过去递到你手里,还是直接扔给你?” ……他倒是还有心思慢慢降低危险分子的警惕性,她都快熏死了。 “扔过来!你别耍花样,我只要再扎进去一点,她就没命了!” 李秋伟又把她勒得紧了些,狰狞手指在她衬衫的肩线上箍出一层层褶皱。 …… 后槽牙咬得过紧,成辛以隐约觉得自己整张脸都变得麻木,牙根仿佛下一秒就会碎掉。但面上依旧镇定冷戾,语调平稳,手里的车钥匙看似随意地连晃了几下。 “好。你的手稳一点,我扔过去。你别再伤到她。” “快点!” 李秋伟又吼了一声,完全没注意到左下方的纤瘦女人刚刚无声合上了挎包的金属搭扣。 悄无声息地,她看了成辛以一眼,确定他明白了自己的意图之后,稍稍安定了一点。 但终究还是有点紧张,胸口微微起伏着,乍一看上去真的就像是一个因为害怕而颤抖的柔弱人质。 —— 几乎都是同一秒发生的。 成辛以以一个极其精准圆润的抛物线,面对驾驶位,向着左下方30度角方向抛出了车钥匙。李秋伟是右利手,右手执刀,左手擒着方清月。于是,这样一个微微偏斜却没大幅度离轨的角度,令他出于本能地,下意识向右以极小幅度动了动胳膊,肘部折角一瞬间扩大半寸,也就给了她一个极其短暂但却也绝佳的反抗空间。 就利用这样的半秒钟机会,她斜举起左手的喷雾,同时右手肘上顶格开刀柄,避开动脉要害处,闭紧眼,凭嗅觉对准口臭来源的上方几公分位置疾速按下去,只按了一下,紧接着及时松开喷雾,在感到对方本能缩紧左手要再次攻击她的同时,身体下蹲,重心下移,左手猛地抓住他的肩关节,借着成辛以这辆车本就有利于她的高底盘优势—— ——“砰”—— 放倒了这头腐败的大象。 —— 一道高大人影同时冲上来,借她的攻防力道,成辛以顺势夺过李秋伟手中对她威胁最大的刀刃,确保她不会再受到物理伤害。格开刀柄的动作看似惊险,但还好她这次出手还算沉稳,角度也比十九号晚上更准,勉勉强强算是个有惊无险的结果。 成辛以这么想着,顺便在李秋伟背部着地的同时,轻飘飘地把他的两条胳膊一并都给卸了。 李秋伟疼得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了,躺在地上,眼周被辣气熏成紫红色,右胳膊以一种奇异的姿势向外扭曲着。 …… 以为这就结束了,方清月抹掉被辣气熏出的生理性泪水,松了一口气,倚坐在车门边,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又抬头看了一眼身边脸色瘆人的男人。他正蹲在她面前,一只膝盖压着李秋伟,手里捏着刀柄,抹了一把上面的血迹,又抬手把刀丢到远处树根底下,然后抬起眼皮,盯着她的手,表情阴冷,光天化日之下,却竟令她联想到雷暴夜里孤山废寺中杀人不眨眼的巨尊鬼面罗刹。 “……皮……皮外伤,没事。” 没等他发问,她自己先主动乖乖答了,生怕这位阎王爷发火。答完以后,就见他抬起脸看向她,眼神冷漠,下巴的浓密胡须之中还有一道长长的抓痕。 在他身后,田尚吴和几个警察正风风火火跑过来。 还没来得及犹豫要不要问问他的伤是怎么来的,他却突然转了头,向后大吼了一声。 “滚回去!” 这一声厉吼来得猝不及防,她吓了一跳,浑身一个激灵。 而不远处,田尚吴猛地收住脚步,很自觉地一把拦下其他人,一起背过身去了。 但她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怔愣之间,就见他伸了手,指尖毫无预兆朝她袭来。她下意识犯怵想躲,但他动作更快,手指径直扯住了她的衬衫领口,把在过肩摔过程中被李秋伟蛮力拉拽掉了一半下来的衣服拉回了保守的原位,挡住那一大片已经露在外面、但她还傻乎乎没意识到的白皙右肩和锁骨。 ……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匆匆拉好衣领,还没等再做动作,他又偏了脑袋扫了一眼,冰凉指腹上移,轻轻擦过她的颈侧皮肤。 “……没事……擦伤……” 她也跟着用左手摸了摸,摸到零星血珠。果然她还是动作有点慢,没完全躲开。 成辛以收回手,沉沉哼了一声,冷冰冰白了她一眼,转头去叫尚吴。 “过来。” 后者这才小心翼翼转身走过来,目光躲闪着没朝她看。 “站到我十点钟来。” 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她拢紧衬衫,坐在地上没动,犹豫着自己会不会被允许先在这里缓口气。 但田尚吴看起来对这个命令毫不感到意外,执行得极为果断,很快就站到了他要求的位置,甚至在站好之后还仰起头望向了远处的天际。她一头雾水,又怯生生看看他。成辛以的脸色似乎已经和缓了点,神情显出几分倦怠懒散,似不经意地朝被尚吴挡住的角度的上方看了一眼。 紧接着,异常突兀的,他的表情转瞬间变得狠戾——竟是她从未见过的可怖模样——目露凶光,左手向下,抓住李秋伟耳边稀疏的几缕头发,将人的脑袋整个扭着提起来,脸朝下,狠狠地朝坚硬的水泥地面撞了一把。 一声重响。 她听到自己不受控制地发出倒吸凉气的声音,嘴巴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被自己的左手捂住。但田尚吴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就只安安静静等了一会儿,直到成辛以松了手,他才淡淡弯下腰,提起鼻骨断裂、满脸血污、已然晕厥过去的李秋伟,态度肃正,言简意赅。 “带走了。” “嗯。” 成辛以拍了拍手上的灰,点点头,等田尚吴把像布偶一样软绵绵耷拉着四肢的李秋伟带走之后,才站起来,居高临下,无比阴鸷地瞪着她。 …… 有点害怕。他脸上的表情比之前她见过的每一次发怒都瘆人,她一时不敢看他。 大概是听说她被挟持,曲若伽和前台女警也纷纷从楼里跑出来了,关切地要过来看她的情况,后面还跟着满脑袋流汗的行政部齐主任。生怕被大家围着大惊小怪,她微微喘着气,扶着车门站起来,抹掉脖子上的血珠,系紧衬衫的扣子。等她站稳,成辛以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确认得差不多了之后,才在其他人跑过来之前抬腿走开,去捡自己的枪了。 跟“齐妈”保证了几遍自己身体无碍、不需要别人帮忙处理伤口之后,这几个人终于放下心来,不再围着她,又转头去确认成辛以有没有受伤。听着同事们的声音,她平复心跳,视线避开他,落到右边的地面上。 ——车钥匙被孤零零遗忘在车前胎侧边。 刚才无辜地被折腾一遭,大概是先被摔了一下,又被李秋伟笨重的身躯压了一下,这会儿,这可怜的黑色钥匙背后竟然隐隐像是裂开了一个小口,微微反射出一道与它本身不一样色泽的银光。 她扶着膝盖,躬身低头眯眼去捡,终于看清楚了那道银光是什么。 …… 成辛以捡了枪,插回腰后枪托里,不耐烦地把齐主任撵回去。本来是想让曲若伽带她去医务室包扎一下的,尽管她嘴上说没伤到筋骨,但手上血流得多,他感觉自己的牙根酸疼得像马上就会全部脱落下来。 可再看向她时,就见那小小的一团青色棉花埋头蹲在他的车前头,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不知道在干什么。 一丝念头飞快闪过脑海。 他的眼角不经意一颤,停住脚步,淡淡喊她。 “方法医。” 她站起来的速度很快,回过身时面色如常,眼神木然,语气客套又疏离,流畅得像在背台词,手心摊开,把车钥匙递上来。 “谢谢成队刚才救我。我先上楼处理一下伤口,你们先忙。” 语罢就径直走了,步子迈得飞快,眼都没眨一下。 …… “……头儿,回队里吗?还是……” 曲若伽不太确定。刚才头儿让她留下,又没说做什么,好像隐隐有一点要她帮方法医包扎伤口的意思。但这又不太符合他一贯不怜香惜玉的风格。 再看一眼头儿,他正板着脸,盯着手里的车钥匙,良久,才叹了口气。 “走吧,把淮海市民公园施工队的资料拿给我。” “哦。” 第58章 黑历史(1)【含回忆】 银是活跃、不稳定的元素。 因此,纯银制首饰如果不妥善加以保养,就容易发黑氧化。 但很好处理。她的办公室、实验室里都有与专业的清洗工具相同成分、相同效果的试剂,随便拿来擦一擦,就可以恢复纯银制品本来的面目。 不过……如果是混杂的、更低廉的材质,生的就是锈,那就截然不同了。 不是难不难祛除的问题,就是……就是很讨厌。 锈是很令人讨厌的成分。 很讨厌很讨厌。 —— 方清月把自己反锁在办公室,窝在昏黄台灯下,捏着手里这枚又旧又丑、遍体锈渍的破戒指,闷头仔细擦拭。 其实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会这么“讨厌”。他还留着这个破东西,还放在那么隐蔽、又随身携带的地方——车钥匙里。上次夜返画廊、专程跑回案发现场去找的,应该也就是它。 她蹙眉瞪着它——仿佛瞪得越用力,它就可以越快凭空消失一样——同时努力去回忆六月十九号那天半夜,那个在一堆砖瓦碎砾中翻找、埋头吹掉上面的灰尘的佝偻背影…… 当时她还毫不知情,还怼他、讽他是什么……“旧情人”。对,旧情人。她的旧情人把当年她送的破指环藏在自己的车钥匙里。 也许她应该要开心的吧,多像偶像剧里的情节——时隔这么多年,他还留着她最初送给他的“定情信物”…… ……可是……那为什么……他却不留着另一件呢…… 明明另一件礼物、那条木哨子的项链,才是她真正付出了心血的……根本就是天差地别的用心程度,可她亲眼看到他胸前空空荡荡——他没有戴那条木哨项链,却别扭地藏着这个丑东西。 她早该知道的,成辛以这个人向来偏拗得不可思议,执念极深,就算是以前对她千依百顺时,也不妨碍在某些事情上的执念,比如这枚破指环。 所以她一点儿都不开心,反而…… 心里像裂开了一个口子,冷风呼呼灌进来,却又还有一小股热茶一样的细流,跟着一起,慢慢向心脏更深处渗,又凛,又烫,直搅得她头脑混乱,坐立难安。 昏黄灯光被晃动的百叶窗拆解开来,倾洒在桌面,她用包好纱布的手慢慢摩挲着锈迹斑斑的指环。锈渍太重,擦也擦不掉,就快看不清原本的样式和颜色。当然,原本也不好看。 丑极了。 丑得让她不忍直视。 但这是他们在一起之后,他收到的第一个生日礼物,也是她送他的第一份礼物。 …… 多尴尬。 她的黑历史。 —— —— 彼时两个人在一起已经大半年。 那段时间她连夜熬一个省部级重点课题,忙得不可开交。六月二十号,他生日当天,正赶上课题提交的最后关卡,所以她也和平时一样闷在实验室,从早上七点待到晚上九点,才想起看手机。 成辛以发了好几条微信过来。 早上七点半:“方清月,记得准时吃饭,别低血糖。” 上午十点十分:“方清月,要喝咖啡吗?” 下午两点四十分:“方清月,忙完了没?” 下午四点一刻:“方清月,我去打球了。” 下午六点整:“方清月”(没有标点符号) 晚上七点整:“方清月你是猪吗?” 晚上八点整:“方清月”(没有标点符号) 晚上八点三刻:“方清月……” …… 她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忘了什么,而且她竟然连生日礼物都忘记提前准备。 没办法,只能空着手,急急忙忙一边往他宿舍跑,一边硬着头皮给他打电话。 他倒是很快下楼了,看到她气喘吁吁、万分愧疚的模样,本来稍微有一点生气,也就消了。 但还是假装不爽,委屈兮兮、无精打采、蹬鼻子上脸,板着脸,高高仰着头。 “对……对不起……”她上气不接下气。 “礼物呢?” “……” 不用问也知道没有,他幽幽叹了口气,抬头望着黑漆漆的天空,阴阳怪气。 “我爱得可真卑微啊……”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最近事情实在太多了,就给忘记了……” 她诚恳认错,见他还是没垂下脑袋,只留给她一个刚刮过胡子的瘦削下巴和凸出的悲伤喉结,神情真的很难过似的,就只好又凑近去扯他衣角。 “成辛以,对不起……我明天给你补过可以么……” “生日哪有后补的,而且这是你作为女朋友陪我过的第一个生日,像话么?”他不高兴地别过脸。 “……对不起……”她真心觉得自己这次确实太不像话,又不知道该怎么哄他,憋了半天,冒出一句。 “……要不,你揍我一顿出出气吧?” 他淡淡哼了一声。 自知理亏,扯了一会儿衣服,见他还没反应,就两手环抱住他的一只手臂,把脸贴在他的手臂上蹭,又用食指讨好式地去勾他的手,轻轻挠他的手心,垂头丧气,细声细语。 “成辛以,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享受着她罕有的撒娇,他忍着笑,抿紧嘴角。 “那走,现在去买礼物吧。” “现在?” 门禁时间都快到了。 “你不想送?”他装模作样扬起一道眉毛。 “想,当然想。” 她看看表,点点头。 “走吧,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我有钱。” 一时没忍住,成辛以差点破了功,她表情认真得过分,还拍了拍自己胸口,像个小富婆放话要包养他似的。 所以他故意使坏,只带她去了校门外一家快打烊的十元特价小店,店铺门脸破破烂烂的,还放了个疲惫的喇叭,沙哑地喊着“全场十元”,随时都可能耗尽最后一丝电量。 她愣在门口,杵着不走了。 “……成辛以,我说了我有钱的。” 别说她日常零花钱足够,何况这两年一直跟着教授做课题也能赚到课补,他来这种店干什么? 然而“反向诛心”还在继续进行。 成辛以轻飘飘道。“给我买个戒指吧,我看商宇麒最近就戴了一个,说是你舍友送的。” 于是她更愧疚了,简直无颜面对他。 ……真不是个称职的女朋友吧,两个人在一起那么久了,他对她一直那么好,动不动就给她买东买西的,可她却什么礼物都没送过他。 “去商场里买。”她苦着脸扯他的手,赶快走的话时间应该还来得及。 “不去。” “……成辛以,你这样我会无地自容的……” 他抿嘴忍笑。 “无地自容才能印象深刻,这样以后你就不会再忘记我生日了,对吧?” 见她还想挣扎,成辛以不由分说直接把人搂进店里,还真的全神贯注挑了一会儿,选了个据说是银制的戒指,点点玻璃柜面。 “就要这个。付钱吧。” 后来,因为她实在太愧疚了,絮絮叨叨的,回学校之后在她宿舍楼下,他还反过来哄了她一会儿。 “这个太丑了,而且质量也不好,肯定会生锈变形的,我明天去给你买一个好一点的,行不行?” “不行,给我戴上。” 她一脸难受,被他拉着坐在宿舍楼下长椅上,嫌弃了好一会儿,才皱着眉头,应他的要求,给他戴到左手中指上。 “太丑了……” “丑才能记得住。” “……成辛以……” “而且如果买贵的,万一我打球的时候不小心甩出去弄丢了怎么办?” “……我倒希望你能把这个甩出去……甩出去吧,来,你甩一下试试……” “想得美。”他反扣住她的手,不让她晃来晃去乱折腾。 “真的太丑了……” “方清月,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份礼物,我会戴一辈子的。” “绝对不行!我不同意……这是黑历史……” 他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那我就一辈子都戴着你的‘黑历史’。” 他轻轻刮她的鼻子,然后用戴着戒指的手去抬她的脸索吻。她满心愧疚,人也变得顺从柔软了好多,也不在意被往来同学看到了,就乖乖仰脸给他亲给他抱。两个人一直腻歪到宿管阿姨要锁门了,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后来,见的次数多了,她竟然也渐渐看习惯了。那么丑的一枚指环,套在骨节分明的“祸水”长指上,不仔细看,居然看不出多廉价的样子,甚至还有他的大一迷妹偷偷议论,说他戴着这枚指环在演练场上给新生示范装卸上膛的样子很帅,还说那指环是他的加分项…… 都是些无法理解的奇怪品位。 第58章 黑历史(2) 方清月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天色已晚,楼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人声。她吐出一口气,心头还是酸酸的。 又暗暗思忖了一会儿。 以他的敏锐程度,迟早会发现她把“黑历史”偷走了吧,说不定已经发现了……她拿了包,关了灯,走到窗边往下瞄—— ——车已经不见了。 估计回去休息了。又连轴转了两天,这么熬下去,也不知道是该佩服还是该心疼他。 —— 脑袋里一直想着事情,等到车停在自家楼下,熄了火,又坐在闪着零星微光的黑暗里发了一会儿呆,她才开门下车,把“黑历史”攥在左手手心里,转了转右肩膀,再用包了纱布的右手手背去缓缓推上车门。 再抬眼时,却看到车窗玻璃里倒映出一张熟悉的胡子黑脸。 “嘶……” 方清月猛地转身,猝不及防扯到脖子上的伤口,不由疼得皱了下眉,闭了一下眼才又抬头。 冷冰冰的暴脾气旧情人正像尊门神一样板着脸倚在车头前,胡子拉碴、凶神恶煞,架势活像个野路子追债的,左手夹着一支烟,白色烟气缕缕上升,脚下空地上还丢着几个新鲜的烟头,看样子是已经等了有一会儿。她回来停车的时候想事情太专注,居然完全没注意到,斜对面停的就是他的车。 …… 也不说话,鬼魅似的,面无表情盯着她,但眸子却比他头顶上方新修好的路灯还要再亮上几分。 她默默咽了咽口水,主动打破眼前令人心虚的沉默。 “有事?” 旧情人的冷漠唇角动了动,发出一点声音。 “有。” 方清月的左手悄悄收紧,稍微往身后放了放,但面上依然淡定自然。 “有事可以在队里说,或者直接打电话给我,不用跑这么远来这里的。” “不可以。是私事,就得私下说。” 话音落地,他站直,抬起右手摸了摸耳朵,视线落在她颈侧的小块贴布上,迈开腿向她走过来。 “上次不也是去队里说的……”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再抬头时,他腿长步子大,已经一转眼杵到她面前,像一棵猛然之间拔地而起的悍树。 她下意识就后退了半步,但随即发觉这个动作有点露怯,便又往前挪了一下,挪回原地,心里突然很后悔今天没穿有口袋的衣裤,不能把左手手心里的丑东西藏得更严实一点。 “包扎好了?” 他扫了一眼她的右手和右边脖颈,用自己同样包着纱布的手轻轻拿过她的右手看了看。她的左手还戴着前几天的那副护腕,但右手已经摘掉了。 被当人质挟持时,他记得那只质地结实的护腕替她挡掉了几分攻势,让手掌下方侥幸没有被划到,否则,她流的血只会比现在更多,甚至可能伤及肌络。而现在,那只被刀划破的深灰色铠甲功成身退,小小的手掌上改缠了几圈纱布,不过手腕下方的淤青也已经不见了。 “……嗯。” 这种既突兀又直白的关心举动让她有些意外。但她一动没动,安安静静任他检查手和脖子,等他确认好了直起身子,她才收低下巴,也把视线从他的左手收回。 黑幕低垂,路灯昏暗。那几圈纱布当时被赵法医缠得粗手粗脚,而且整整两天了,明显还没换过,脏兮兮的,有点黑,好像还有点紫,看不清楚究竟是蹭的泥还是别的什么。 ……实在太糙了,这帮老刑警…… “左手。” 他的手径直伸向她另一边的拳头。 她猛地一缩,下一秒,就可预见地听到头顶上方传来的一声轻哼。这个人总是能轻而易举把她看穿。也许在他的视角里,她不止是赤赤裸裸没穿衣服,甚至连整副骨架上的每一处骨缝都能被看得一清二楚吧。 “不用了,我……左手没伤。”她感觉自己的脖颈正在慢慢变得僵硬,一股破罐破摔的冲动隐隐升起。 “可我明明看到有。” 怎么可能。他明明没有什么动作,声音也很平淡,却叫她莫名感觉到前方上空压力渐起,不禁又开始向后退,腰背抵上车身,余光默默盘算着退路。 “真的没有……如果你是想来骂我,那我认错,是我不对。” 他没说话,眉峰微微上挑。 她继续生硬地转移话题。 “……我以为我能制服他的,所以才想着去上手帮忙,结果反而添乱了……是我不对。但我没受什么大伤,所以应该……不需要辛苦你……‘写报告’吧。” 因为是低着头说的这段话,话音落地后,她等了一会儿,发觉成辛以异常安静,只好壮着胆子抬眼观察他的反应,先是被粗砺胡渣覆盖的下巴、再是那上面的一道奇怪划伤、再是咧开的嘴唇、直的鼻梁、弯的眉眼…… 他在笑。 “这么记仇呢?” 笑容坦荡轻松,似乎真没气这件事,也没打算责怪她。 她被那笑容晃了一瞬神,总觉得成辛以今晚的气场并没有预想的那么吓人,心情好像也竟然还不错,摸不透这变化是因何而起,只小声嗫嚅道。 “……没。” “那再给我看看左手。” ……又来…… “我说过了左手没伤。” 但他已经又抬起了手,掌心张开向上,层层叠叠的脏纱布平摊着,直入正题。 “不看也可以……还给我。” …… 她佯装平静地抬头望他,短暂掠过空荡荡的领口,迎上他的目光,猜想自己应该看起来是有底气的。 但他太高了,而她的脖子有贴布不舒服,仰着头,声音就比平日里还要再轻细一点,软绵绵的,近似呢喃。 “我没拿你的东西。” “是么?”他向她堪堪逼近一步,声音也同样很轻。 “没拿?” 脖子酸,她垂下头,大幅度缓缓点了点脑袋,既算回答他,也顺便草草活动一下颈椎。 抬在她面前的手掌稍稍放低,收了回去,手掌的主人低低哼了一声,语调轻慢得像哼曲儿。 “嗯,就算我还没说是什么,你也可以这么确定……没……拿……方法医可真聪明。” …… 她脸有点热,但还是梗着脖子装傻。 “我真的不知道……成队……你在说什么。” “那把左手伸出来。”他上半身向她凑近,右手食指伸直,向她藏在背后的那只紧张的拳头点了点。 她又想要后退,可身子已经抵到车门,奔向楼栋的唯一一条路被他的高大身躯挡得严严实实,无路可退。 “……我真的什么都没拿,你要是不见了什么东西,可以……可以去别的地方找找。” 头顶上方传来他的轻笑。 他在她的视线里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纱布,声音低沉轻缓。 “你觉得,如果今天不还给我,我会放你上楼?” 第59章 猫爪咏春(1) 她瞪大眼睛。 “这是我家,你凭什么不让我上去?” 他却偏偏头,扬起眉,神情坦然,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跟她耗到底了。 …… 她盯着他的领口气闷。 不就是个又锈又黑、变了形的破戒指,至于么……而且……既然这么重视她送的东西,那本该戴在他胸口的哨子项链呢,为什么得不到相同待遇…… 无言抗衡半晌,最后还是她的气势落了下风,既犟不过又不甘心,悻悻垂了脑袋,瓮声瓮气。 “不给。” 成辛以感觉自己的胸腔颤动,嘴角仿佛被外力牵引着,开始不受控地向上扬。 这么快就认输,转变战术开始耍起无赖了。 这副模样的方清月,很像从前还会在他怀里放肆胡闹、不顾及清冷形象的那个状态,总是让人忍不住想再多招惹一点。于是他歪着头,盯着那朵前天夜里刚被他亲吻过的粉润耳尖,慢慢把脸靠过去一点。 “你说什么?” “……不……” 她抬头,视线又一次撞上那道抓痕。 “这伤是怎么回事?” 他转头正面看她。在这张小脸上只能读出一丝疑问,没有羞涩和恍悟,知道她还没想起来这是她自己的杰作,于是他把下巴抬起来给她看。 “验伤不是你的专业么,看不出来?” 迟疑了一下,她慢慢伸出右手,包着纱布不方便动作,就只用食指和中指指腹贴在略微扎手的下颌骨上,让那道抓痕正对着自己,仰着脸,微微踮起脚,眯眼去看。 安安静静给她看了几秒钟,成辛以在她脖子酸掉之前压低身子,把脸更近更低地送进她手里,方便她平视,右手扶在车顶,颈动脉里律同心脏的跳动也一并送到她手里。 起初,她真的在仔细“验伤”,渐渐地,表情才起了些变化,分辨伤口的专注被分散开来,越来越明显的疑惑和讶异取而代之。于是他又抬手,左手掌外侧的纱布碰到她的上耳廓,一拂而过—— ——前天夜里被他亲过的地方。 原来那不是梦。 那只水母真的存在过。 她猛地低下头,手也收回来,脸红扑扑的,耳朵也跟着红起来。 “是……我?” 成辛以一本正经摇摇头。 “不是,是猫抓的,老猫。” 幼稚。她想去踩他的脚尖,但深吸一口气,及时克制住没动。 “你不是说到了会叫我的么?” 他收回手站直,理所当然撒着谎。 “怎么叫都叫不醒啊,你睡得像猪一样。” “……你才是猪呢!” “可是我睡觉既不打呼、也不打咏春。” …… 方清月气急败坏,终于没忍住踩了他一脚,但他半点儿没有躲闪的意思,就笑眯眯盯着她,脾气亲善得好似上个年代穿越过来的人。她不确定自己有足够的定力长时间抵抗住这种眼神,涨红着脸磨磨蹭蹭侧过身,重新摸出车钥匙。 “我……我车里有创可贴。” “谢谢你呗,再晚一个小时贴,估计我这疤都看不见了。”他轻飘飘地挤兑道,尾调含笑。 “……你贴不贴?” “贴。” 贴还那么多话……她翻着白眼钻回车里找到创可贴,塞了一片给他,一边还很小心翼翼不要让左手手心松开,把不该露的东西露出来。 但他没接。 “看不见怎么贴?” 她瞪了他一眼,低头用两只都不太灵活的手撕开外包装,顿了顿,只用右手捏着创可贴,望着面前“这棵树”。 “那你低头。” 话音未落,他就整个凑过来了,离她的脸只有几寸。她的腰紧紧贴在车身上,死死盯着他的伤口,努力不分神,抬手,指尖微微颤抖,精准地在那道抓痕上轻轻按下了贴布,又用食指指尖,缓缓地,在贴布的上下外缘,各抚了两下,将边缘一点点贴牢…… 但不该这样做的。 她知道。 这样近似于情人间的抚摸动作,她的指腹能再无阻隔地亲到无数根胡茬,浓密温热,就像有无数个他在咬她的手指,像以前那样……太暧昧了…… 怎么会这样……她不该这样做的。 …… 可明明是他先要她帮他贴的,她只是……只是照做而已。 …… 莫名有些口干。紧接着,像是在呼应这种感觉,她看到他的喉结也无声滚动了一下,胡茬的尖像绒绒的雪粒轻轻扎着她,触感强烈得不可思议…… ……太近了……她数得清每一根胡须,它们对她而言是崭新的,它们明明从来不曾离她这样近,可却又像是本就应该离她这样近……也许还会更近……更近…… …… “是小月啊?” 她像触了电一般猛吸一口气,慌忙收回滞在他下巴上的手,他也再一次站起身。 叫她的声音来自他的斜后方。 看清对方的脸之后,她露出一个有些拘谨的微笑。 “章阿姨。” 是住她同一层的热心老邻居。之前外公受伤,帮忙打120、陪去医院、后来又不小心跟方妈妈说漏嘴的都是这位阿姨。自方清月回国上门拜访致谢,这还是第一次再碰面。 “哎呀你看,我就说像是你,还好没认错。这是……” 章阿姨一手拎着袋子,露出一个标志性的笑容,眼神瞟向成辛以,毫不掩饰打量之意。 “……是男朋友吧?” 边问,还边向他走了一步探头看。起初,成辛以的脸留在阴影里,五官看不分明,见章阿姨在打量,他便往前走了一步,走进光亮里,也笑了笑。 “章阿姨。” 听到声音,章阿姨又端详了他几眼,这才彻底认出来,颇惊讶地叫了一声。 “哎哟,你是那个……那个……小辛子啊?哎哟好多年没有见了呀!” 成辛以弯着眉眼点点头。 …… 毕竟她从来没有带男生回过家,成辛以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而且谈恋爱时的寒暑假,只要他有空闲,几乎天天黏在她家里陪袁老爷子下棋、锻炼、买菜遛弯儿,混得和亲孙子一样。上个年代的成辛以白净俊朗、勤快乖巧、性格讨喜、嘴甜得跟抹了蜜一样,浑身上下全是最招长辈们喜欢的特点。所以章阿姨早年也对他印象很深,这会儿本来就越看越眼熟,听出声音之后,竟不多时就想起来是他。 “哎呀,你们两个……和好了呀!” 热心的邻居阿姨兴奋地用空着的手拍了一下成辛以的胳膊,发出格外清脆一声响,方清月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哎哟,可太好了!你可不知道,袁叔天天跟我们念叨着想你,说想他家小辛子陪他下棋,没有你,他都找不到对手,可无聊了。哈哈,怎么样,这回你外公可乐坏了吧!” 她又转向方清月,最后一个问题是抛给她的。 方清月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能干笑了一下,机械地点着头,两手背在身后。 章阿姨还在兴致勃勃地念叨着,喜气洋洋仰着脸,毫不掩饰地端详成辛以。 “什么时候办喜事呀,可别忘记给我发喜帖!” 听到这样的话,成辛以的表情远比方清月淡定得多,一脸坦然地和煦笑着。 “这话说的,忘了谁也不会忘了您啊。” “那可不是!”章阿姨满脸笑容,皱纹丛生,露出长辈拉开关心话匣前的特有表情来。 “你们俩年纪都不小了,可该抓紧了,看我家囡囡,比小月还小两岁吧,这不,老二都怀上了,你们可得抓紧了,别一天天就顾着忙工作,女人啊,这个适育年龄不长的,趁着年轻,还好保养身子,赶紧让袁叔抱上重孙乐呵乐呵哈!” …… 她咽了咽口水,尴尬地想要转移话题,同时瞄准章阿姨手里印着附近超市LoGo的布袋子,那里面装着像是擦洗工具一类,不管是什么,都可以充当她躲过他的借口。 “那个,您是去超市了么?我帮您一起拿上去吧?” 结果阿姨一把拦下她。 “咦!可不用!我自己提就好了,就是些打扫的东西。我这段时间不是搬到囡囡那边住帮忙照顾外孙嘛,就把这个房子租掉了,然后呢有人要来看房,我这不就想着,趁着晚上大人下班可以换手照顾小孩子,我就先过来收拾一下。不过小月侬放心哦,租客我肯定会找个正经工作的,不会叫新邻居打搅到你的。” 她点头应着,还不死心,有意想借机绕开他,跟着阿姨往楼栋里走。 但阿姨并没给她这样的机会,反而还把她往成辛以身边扯了一下。 “你们俩呢,就好好谈恋爱哈,这么多年了,那不得好好温馨一下感情!好好那个叫什么……‘花前月下’哈!我不打扰你们啦,以后有空你们俩过来阿姨家玩,小月你知道我现在住哪里的啊!” “章阿姨慢走。” 成辛以温顺应着,也跟着她往前走了一步。 不动声色间,顺便又把她的去路给挡了个严实。 第59章 猫爪咏春(2) 两个人一前一后杵在原地,一起沉默目送邻居阿姨走进楼栋的背影。良久,楼道口的感应灯熄灭,他低头扫了一眼她,又抬头望向天空中的那一轮幽柔旖旎的下弦月,轻轻笑了笑,语调轻慢。 “怎么,还想再‘月下’一会儿么?” ……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闷闷道。“我累了,要回家休息,你让开。” “你先还给我。” 她别扭地拧过身子不看他。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转身面对她,往前走了一小步,背向路灯,影子压迫性地笼罩下来,比起十年前那个奶狗一般的招人喜欢的乖顺“小辛子”,气场远远强硬了不知多少倍。 “就算是黑历史,也不能不讲理吧,旧情人?” ……黑历史。 她眼角又抽了抽。 不想再跟他纠缠,她索性不管不顾,硬着头皮,也不理会刚才的尴尬,直接用蛮力推了他一把,从车门和他的高大身躯之间硬生生埋头挤过去,一溜烟儿跑进楼栋里。 成辛以没硬留人,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贴布,那边缘的皮肤上还残留一点她手指的温度。他嘴角勾了勾,抬头转身,迈开长腿,跟上去。 电梯刚刚载着章阿姨上八楼,还没下来,所以她没去电梯口等,径直跑进安全通道里,开始吭哧吭哧闷头爬楼梯。 无比熟悉的脚步声在她身后几米远响起,亦步亦趋,稳稳当当地,跟着她。 和那天半夜在漆黑画廊一样的节奏。 ……这么熟悉的节奏…… ……那晚她怎么就没认出他的脚步声呢……还傻乎乎地拿着瓶喷雾去以卵击石,结果被他扭了胳膊…… 她闷闷爬楼,左手依然攥得紧紧的…… 跟身后的节奏比起来,她的步子凌乱无章得多。声控灯一层接一层亮起来,又一层接一层熄灭。他始终没停,不急不缓,稳稳当当,跟她保持着七八节台阶的距离。 爬到四楼,拐了弯,她在四楼半的台阶上停住,侧头隔着折返的楼梯扶手,用力瞪他。 她体力一向算不上好,再加上被他势在必得地跟了一路,这会儿又气又累,已经有些喘了,可他却面色如常,呼吸平稳,一点儿疲累的样子都没有。 见她停下来喘气瞪他,成辛以也停下来,一脸坦然地看她,气定神闲,甚至还微微挑了挑眉。 …… 那种不知源头的别扭又酸涩的感觉又浮上来。 十年了,他变化那么大,皮肤比以前晒得黑,肩膀比以前宽,胡渣比以前硬,气场也比以前沉稳强势得多……可即便是这样,当他站在下面的台阶上平视她,按照他自己的节奏默默跟着她黏着她,看似没打扰、存在感却强烈得不可置信,见她微恼就得意地挑眉……那副模样,竟然和遥远记忆里的最起点……那个整天追着她不放的那个阳光开朗、意气风发的“成”皮糖完全重叠了起来。 仿佛是一片旧日的残影,映在了如今她再次触手可及的那副身体上、那张脸上、映在了那双望向她的眼睛里。 声控灯熄灭,他的瞳孔像在黑暗中倒映波澜的闪烁湖光。 她放在包带上的手指慢慢收紧,感觉眼眶有点热,慌忙别过脸,放定心神,不去看面前三十二岁的成辛以,也不去看残影中十八岁的成辛以。 跺了跺脚,楼道里恢复一片大亮,继续闷声向上爬。 他瞥一眼她的手,不动声色继续跟。 安全通道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两个人一忙一缓的脚步声,楼层间的灯光周而复始,明暗交替,如同无声无息的起伏海浪。 终于爬到八楼,她气喘吁吁地用包着纱布的手去打开包翻钥匙,可力道一时没控制住,扯得有点痛。她皱了皱鼻子。 人总是会这样,越急着找什么东西,越容易找不到。她背的是个链条小挎包,心里别扭着,加上右手受了伤、左手还攥着拳头不敢松——两只手都不顶用,这会儿竟然就怎么也翻不到钥匙,越气,动作就越乱,结果一不小心就把包里一堆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洒到了地上。 “哗啦”声异常响亮地回荡在整层楼厅里。她板着脸,听着那熟悉的步调节奏慢慢靠近,在他欲俯身之前抢先蹲下,自己闷闷把散落满地的狼藉一件一件地捡起来,但动作总归没他快,钥匙被他先拿到手。 等她再站起来,他已经轻车熟路地帮她开了房门,又稍稍拉过一点她的包,把钥匙重新放好,轻轻扣上搭扣。 那一声清脆细小的“咔嗒”声仿佛是一连串催眠手法中的固定环节,紧随而来的,房门如帷幕,徐徐敞开一道缝隙,内里洞穴一般的漆黑张开嘴等待她。 身前身后都是相似的寂静。应该是要直接送客的,拒绝旧情人再继续逗留在家门口,切断在楼下那一瞬间险些冲破的暧昧……可他开门的动作就如同一卷手动翻页的小册子,她的脑海中开始不由自主去与前天夜里的未知景象逐帧一一对应,去想象当他抱着她送回卧室、凶巴巴说要把她从八楼扔下去时,会是怎样的画面…… 赶他走的话就这么随着想象力生生梗在喉咙里,像一根固执而沉默的鱼刺,无声无息拦着路,拗着不肯动了。 …… 极慢极慢的,她低着头,一寸一寸无声拖着脚步,把身体从他旁边挪走,挪进面前的黑暗中,手背搭在门把手和门板中间,摆足一副随时可能将他关在门外的虚张架势,转头。 他的左手食指还在她挎包的链条上轻轻勾着,像是忘记要收回来。她往里拉一寸,他就跟着向前抬一寸,既不拦,也不放,如同缠在链条上的一株藤蔓。然而离得近了,借着走廊感应灯懒惰而明亮的光线,她总算可以看清纱布的颜色,不是泥垢,是紫红色,有些许血渍和肿胀。 问题病患。 不遵医嘱。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目光困在原地,胸腔呼出一口气,终究失去再挣扎的精力。包链离开肩头,她松开门板,转而面向房内门边的玄关柜。 消毒。她只是需要给他消毒、再重新包扎,然后他的手也许就可以尽快好起来。 没人开灯的室内一片漆黑。她听到他在背后迈了一步的声音,听到他轻轻合上了房门。 之后,浓雾一般毫无缝隙的黑暗和令人窒息的寂静一并向她袭来,可那无比熟悉的温热气息就在她身后,再开口时,他的声音似乎比在室外时还要更低了一些。 “为什么不愿意还给我?” 第60章 下弦月下(1) 如果厮磨拉扯的燃点可以用直线距离来量化,那么此时在她脑海中的那张草图里,他所站的位置就一定不偏不倚正好是最峰值,令她居然莫名其妙有些不舍得开灯,不舍得太快撕亮这片浓雾。 包链在玄关柜上发出极轻微的碰撞声,在这片浓黑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他的左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搭到她眼前柜子的边缘停住,她能在黑暗中辨认出他手腕外侧那一块微微凸起的桡骨。 以前,她常常一边窝在他怀里、一边嫌弃这块骨头会硌到她的腰或者耳朵。 现在,她却发了疯一样地想要触碰它。 拼命抑住这荒唐该死的依恋欲,她咬住牙关,在黑暗中抬手去够开关。 可才堪堪触到开关,他的手掌突然抬起来,包裹住了她的一整个拳头,也顺势包裹住了她拳心之中藏着的旧指环。 …… 紧紧贴在她指节上的是他的手指,笼罩着她的手背是被纱布缠绕的他的掌心。她屏住呼吸,希望自己能丧失一些对他身体各个部位的熟悉程度和精准的分辨能力。 她的手僵持在半空中。 很快地,他的食指开始沿着她收紧的指缝,慢慢向下,指尖探进她的虎口。她挣了一下,想把手抽回来,却没成功,反而感觉到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右手指腹触上她的肩,抚过她衬衫上的褶皱。 布料开始感觉痒。 “你干什么……” 烟草味一定得是臭烘烘的。她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盯着面前的墙,努力不去仔细感受他指腹的温度,不去想象他微微起伏的胸口此时此刻与她身体的真实距离,努力让自己转移注意力,像嫌弃每一个陌生熏天的老烟枪一样嫌弃他。 可并没有……她反而回想起几个小时前被当人质挟持的窒息感,当时她明明都没有害怕,可此时此刻,站在她身后的人换成他,她的手却开始隐隐发颤。 如果……如果他的食指再继续向里钻,无疑就会碰到那枚戒指了,她忙继续用力收紧拳头,用虎口的肉把手指夹住,不叫他动弹。 可她早该知道两人的力气相差多少。 一旦他铁了心要硬抢,她势必是白挣扎。 果然,带着淤血的纱布随着他的动作被掀起一个角。越是努力收紧拳,他的手指反而钻得越深,毫不费力,像完全没受伤、怎么使劲儿都不会疼似的,在半空中牵制着她,既不让她抽回手,也不准她放下,就那么半举着胳膊,难上难下。 她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闷葫芦似的跟他较劲,拔河一样,不让他触到戒指,不让他打开她的手。实在快要没力气了,就凶凶地用指甲去掐他没受伤的地方。 “疼么?” 进攻的力气微微变小,手掌没放开,亲密依偎着她的拳头,轻松地像在盘二分之一的文玩核桃,但他似乎分散了一丝注意力,头向她微微靠近了些,呼吸轻轻喷在她的发顶。 “……什么……”她以为他指的是左手,但该疼的是他吧,她甚至能感觉到纱布翘起来的硬度。 但不是。 “我看到他掐了这里。” 她侧头去看,他还在抚平她肩头布料上的细小褶皱,都是被亡命徒绝望拉扯禁锢时留下的。 “你说李秋伟?” “嗯。” “已经不疼了。”她在自己的声音里听出一丝可怕的沙哑。 “那这里呢?” 黑暗如深海,沉默海浪成群结队。他的右手越过那几道又痒又麻的布料褶皱,抚上她颈侧的贴布,期间有什么东西无声仓皇逃脱,一点温热触感落到她的皮肤上。 她动了动脖子,那一处触感被扩大,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主动贴近了他的指腹。对面的白色墙上似乎出现了极小极小的气流,细细颤抖着,她闭上眼睛。 有什么变了,但又没完全变。 她不敢动,残存的理智同样希望他也不要再动。 但心里却仿佛多出了两个分身,另一个没那么守分寸的,却迫切激进地希望他再多动一下,不管是已经挤进她拳头里的食指,还是触摸着她脖颈的温度。 一个想逃,一个却禁不住渴望转身回头,渴望能彻彻底底杀掉这该死的缝隙,仰头拥抱他的呼吸、吻遍他的每一寸下颌骨。他身上根本没有臭得夸张的烟味,一点儿都没有。怎么会这样呢……一点儿都不科学,他明明抽那么多烟,比其他那些老烟枪刑警有过之而无不及…… 毫无预兆地,她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两个人第一次超出社交距离接触的情景——在久远到恍若隔世的那一班高铁上,也像此时一样、毫无预兆忽然靠近她左肩上的脑袋……柔软头发,微凉侧脸,令她鼻尖充盈的如同刚落地的冬雪一般的气息,他的气息。 “嗯?” 大概是没等到她的回答,他维持着这种久违靠近的亲昵姿势,声音低沉,回荡在她耳边,仿佛多出了一只手,手心温度萦绕包裹着她。 紧接着,她又听到他缓缓叹了口气。 几分无奈的语气。 她抿紧嘴巴,脚尖被第一个分身催赶着无声向前挪,直到抵到了鞋柜底端,已没有再往前躲的空间了,他才又缓又轻地再次开口。 “如果,我能猜对你为什么不愿意还给我,就把手松开,好不好?” 她垂下眼,没说话。 成辛以的右手缓缓从她的颈侧移开,向下,落在她的腰上,像一片轻盈温热的羽毛。 “在我家里,枕头下面。” …… 那片羽毛落到她的心尖,掀起一阵风暴。她很想装傻问他在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轻轻摇了摇头,腰上那一处被他的体温惹得酥酥麻麻的,她想去挪开他的手,很快又被反握住。 这个人今天似乎真是要跟她杠上了。 不知道是因为前天半夜进过她卧室,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又开口,两只手各守一边“挟持”着她的手,像在操纵提线木偶,两边渐渐垂下,似乎还垂下了头,那一片又一片雪花,只差一寸,就要落在她的鬓边…… “你啊……” 她听到他叹息,声音轻缓,温柔得像是穿越了时空,仿佛那个遥不可及的、以为再也见不到了的、二十几岁的成辛以,就这样不可思议地回到了她身后。 …… “你能不能也替我想想,我天天在外面跑,动辄还要跟那些拒捕的家伙动手,东摔西打的,不一定什么时候,身上的东西就甩出去不见了……而且,那只哨子,比这个……”他左手食指动了动,触到她拳心里已经不再严防死守的那枚丑陋的指环。 “……比这个大那么多,我怎么随身藏着?” …… “……还是说,我非要像以前一样,每天把它挂在脖子上招摇过市,等着你在浴室门口偶遇看到?” …… 一片雪花落在她的耳朵上,她感觉自己的腰已经软得即将不受控制地瘫下去,只差一点就要听不清他的最后一句话。 …… “我不要面子的?” …… …… 她闭上眼睛,努力了一下,才让自己站得和刚才一样稳,可拳头还是松了,早在她意识到之前就已经松了。 声东击西、远交近攻的计策成功了,当然成功了。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指缝,一丝一丝展开,攀上她的掌心纹,指腹相抵,生命线相交,她能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纱布的形状,像温暖的海水,一点一点漫上沙滩,再无缝隙,完完整整地,包裹住每一粒沙…… ……与自制力无关…… ……只是不想碰疼他而已,那手还肿着…… ……她是学医的……她不该反抗身后这个带着伤的旧情人……不该让他伤口更痛更难愈合…… 她听到第一个分身在自己脑海中这样无章法地絮絮念叨着,像在竭力迎合某些咒文诵经,一面白旗在它身后张牙舞爪地挥舞。 水母抵达沙漠尽头。 他把手翻了过来,那枚锈指环,连同亲密无间的她的手掌一起,落进他手心里,被他重新锁住。 似乎整个宇宙里的一切事物都消失了,她的感官也都失去了辨识力,再也没有力气做任何动作,全世界只剩下他和她,混沌到近于原始形态的黑暗里,只剩下他们十指交叉、紧扣在一起的左手和右手。 雪就要化了。 她脑中冒出这样一个念头。可是身体依然僵着,纯白墙壁上的雕花纹路冥顽不灵地一动不动,他的呼吸化作隐忍的浪,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沙滩湿软,她的腰被温暖手臂贴住,终于完成这个极尽克制的背后拥抱的最后一步。侧脸开始感觉到他的鼻尖,睫毛扇动间甚至都已经遇到了隐约的阻碍……他的下颏已经抵上了她的肩,只需要稍微再偏一偏头,她就能吻到他……吻到让她已经想念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他…… …… …… 她不知道自己终究有没有把这样的企图付诸行动,也不知道这个拥抱到底持续了多久。但就在这样的寂静里,猝不及防地,她突然手指一颤。 她听到了什么声音。 第60章 下弦月下(2) 再转头时,视线正好与他直面相对。 但像是被同一个闹钟叫醒似的,那双眸子也和她一样,亮晶晶的,却已经归于清明。一望进去,便能清楚追踪得到,上一秒还在、此刻却瞬间消失的,张牙舞爪、无法无天的,暧昧情愫。 他也听到了—— ——沿着她家客厅向后、再向后,也许再右转,紧闭着房门的某一间卧室里,传出来的一声轻微响动。 像是琉璃茶盏一类物件被放下的声音。 但那微弱的声响很快就停住了,像不小心犯了个错,于是黑暗仓促回归原位,回归它应有的肃静,填补这一疏漏。 …… 沉默着,两个人在这片欲盖弥彰的肃静中对视,维持着原本的咫尺距离。鼻尖堪堪相抵,可她的大脑已渐渐恢复理智,目光缓缓垂下,望向她面前的玄关鞋柜—— 她早该注意到的…… 那里面少了一双拖鞋。 …… 成辛以只听到她轻轻倒吸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突然就被她一把大力推开,戒指似是认命地落回他手里,紧接着,她一把拉开房门,不由分说把他推了出去,又慌里慌张重重关上了门。 …… 他叹了口气,抬手摸摸鼻子,借着亮起来的声控灯,打量了一眼终于被他讨回来的“黑历史”,抿起嘴角。 表情那么嫌弃,却还特意擦拭过了,锈渍比之前少了不少。 食指还留着她拳心肉软绵绵的触感,又等了几分钟,他才转身下楼,出了电梯,靠在自己车上,仰头看向她已经亮起灯的卧室阳台的窗户,约莫着时间差不多了,就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 —— 这会儿她确实刚进卧室,瞟了一眼房门外的动静,才接起来,悄悄应声。 “干什么……” 隔着话筒,也能听见他的轻笑。 “野蛮。” “……” 想开口反驳,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走到阳台上,拉开窗,他果然像以前一样站在路灯下看她,距离太远,光线太暗,看不清他的表情,那姿势却一模一样。 他低声问。 “老袁回来了?” “……嗯。” 她回头看了看卧室门口,没有动静。 …… 赶走成辛以之后,她就开了灯跑进老爷子的房间了,果然,外公在家,正坐在摇椅里,戴着耳机听收音机,悠悠然小口嘬着茶,琉璃茶盏。 月光如注,老爷子的房间又只开了一盏小灯,所以在客厅里,根本看不出这间房里有人。 见她跑进来,老爷子先是愣了愣,眨眨眼,笑着问。 “回来啦?” “嗯,您回来怎么不告诉我呀?养老院那边住的不舒服吗?” “特舒服,但我觉得好久没回来看看你了,这不就想明天给你做个早饭,总吃外面买的总归不好,正好我也拿几件换洗衣服,明天就回去住啦。”老爷子笑眯眯地,戴起花镜打量她,随即眉头又皱起来。 “受伤了?” “啊……没事,一点皮外伤,我自己不小心。” 她摸摸脖子,脸有点热,幸好老爷子戴着耳机。他听力一向不差,要是刚才被听到了,她就可以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真没事?” “嗯,真的,我哪敢骗您呀。” 她看看时间,怕说太多反倒更容易露馅儿,没再多逗留,又嘻嘻哈哈说了几句,就装着困倦,一溜烟儿溜回自己卧室了。 …… “幸好没听到……” 她慢吞吞小声跟成辛以讲完,手指点在窗框边上,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叩着。电话那端又沉沉笑了一声,问句末尾微微上扬,像一只悬在人心弦上空的钩子。 “动动脑子?” 手指停在窗框正中间。 “什么?”她突然觉得脖子上的伤口凉了一下,像是有一股风贼兮兮地钻进了纱布缝隙里。 成辛以不紧不慢继续问道。“他平时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也会戴着耳机听广播?” ……戴着耳机…… 身边没有地缝。她抬手扶住脑袋,恨铁不成钢地敲了自己额头两下。 突然又想起什么,她睁大眼睛,上身趴到窗台上,试图离他稍近一些。 “那前天……” “嗯?” 他仰脸望她,唇边带了点笑意。 “前天……他没回来吧?”如果被老爷子知道他前天晚上在她卧室待过,那也太尴尬了…… “我怎么知道。”他耸耸肩,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那天那么晚,就算在也早就睡下了。而且你太重了,抱得我胳膊酸,没时间去注意老爷子在不在家里。” “……我没胖。” “胡说。” “真的!” 她不自觉跺了跺脚,瞪他在楼下那副吊儿郎当没正形的样子。这是他第二次说她重了,上次在车里就说她脸上的肉多。 “我前几天刚量过体重的!你自己力气小还说我!” “真没胖?”他眯起眼望她。 “真的呀……” 早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她就带上了一点软哝腔调,明明是不满的抱怨,离撒娇却只剩半步之遥。 成辛以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她的小脸趴在八楼的窗台上,白白的一小个,眉眼间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气,细长眸子亮晶晶的,刚刚只差一毫就能重新吻上的唇此刻微微嘟着,让他突然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假装自制力强、为什么要假装收敛识礼地停下来…… 被老爷子发现又能怎么样,大不了被他骂一通,最多再踢几脚、揍一顿、剥层皮……但……如果真的吻上,他会没分寸地停不下来吧……也许会吓到她……甚至会弄疼她……惹怒她……就像前天晚上偷亲耳朵那样,他根本没有自以为的那么强大的自制力…… 手裹着纱布不方便,她就只能用左手拿手机,但右手也没闲着,手指在窗框上扒拉,小动作和以前一模一样。仿佛一切都没有变过,仿佛这只是一个最平常不过的晚上,他送她回家,她赖在阳台上不舍得他走,缠着跟他面对面煲电话粥。 时间是多神奇的东西啊,明明已经过去了很久,却又像一切都还没有过去。 如果从来没分开过,这样的晚上也会常常发生么? …… “那下次再量一量?” 因为他多停顿了一会儿,所以她花了一秒钟反应过来他指的是量什么、怎么量,皱着鼻子瞪他,想从阳台上扔东西打他,可手边又没什么可扔的。还没等她找到能扔下去的,他就跟自备望远镜似的,看穿了她要做什么。 “高空抛物可要承担责任的,你想把我砸傻,然后对我负责?” ……他好皮,皮得一点儿都不像他,不像二十几岁的成辛以,竟然也不像三十几岁的。 “你……你怎么还不走……”憋了半天,她又开始赶人。 “走,这就走,你都快要把门板砸我脸上了,我哪敢不走。”他故意把音调拉得长长的,还装模作样摸了摸鼻子。 她抿抿嘴。 “砸到了么?” “就快毁容了吧。” “这么严重?” “当然了,又是挠下巴,又是撞脸的。”他又摸了摸下巴新添的创可贴。 “那……”她踮了踮脚尖,“……我再努努力吧。” 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又令她回想起那片落在耳朵上的雪花。 “我走了?” “你……” 她的肩动了动,凑近窗棂。糟糕,没消毒。有血脓。这讨人厌的暧昧,害她把正经事全都忘记了。 但话到嘴边,不知为什么又犹豫了一下。 ……还是等明天吧……明天提醒他去医务室,请队医来处理更合适一些…… “你……明天……在队里么,还是会出去?” 成辛以仰头眯眼,把她的每个小表情收进眼底,慢慢摇头。 “上午去监所见李秋伟,下午去见瞿洪的前秘书,一起么?” 她飞快地想了想。 “要。但是明天一早,省厅那边完整的dNA报告就会送来了,我想先核一遍,下午再跟你去可以么?” “那下午早一点,队里等我。” “嗯。” 她乖顺地点头,耳朵贴在手机上,看着他站直,转身绕去开车门,又抬头望了她一眼。 “走了。” “嗯。” 第61章 女菩萨(1) 前一天两个人忙着黏黏糊糊暧昧拉扯,成辛以没说清楚是几点出发,她也没问。唯恐拖沓进度,她早上到得很早,尽快把工作处理完,午饭时间也跟着提前了一些。和陆瑶走进食堂时,齐主任正跟曲若伽、孟余和施言坐在同一桌边吃边聊,抬头看到她们,便热络招呼着一起过来坐。 “你们没有一起去监所么?” 她下意识就问了一句,问完才发觉有些不妥。她还没有做好被其他人知道她和成辛以的真实关系的心理准备。 好在这几个人都正顾着往里挪,腾出空位,没多想。 曲若伽回道。 “尚吴和杨爷跟着头儿去了,我们仨留在队里查其他的事情。等下午再跟他出去。” 等两人坐下之后,吃了一会儿,坐在对面的齐主任突然咂了咂嘴,直勾勾盯着对面方清月正端到嘴边的汤碗,一脸探究思索。 “我发现一个问题。” 方清月心一提,动作顿住。 齐主任继续道。 “你们一队最近作息挺不寻常啊,是不是?” 她默默松一口气。 “咋说?”孟余问道。 “这要是按以前,有大案子了,小成能让你们这帮兔崽子这么悠闲,准时准点儿来吃饭?还是三个人一起来的?” “嘿,说啥呢,我们可不悠闲!最近累死了!”孟余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从齐主任餐盘里顺走最后一块红烧肉。 齐主任晃晃手指。“但跟以前比起来,还是不一样吧?我可记得,当年小曲刚转正那段时间,正赶上有桩性质挺恶劣的杀人案,那家伙给你折腾的,连着好几天一顿正经饭都没吃上,委屈得还偷偷躲桌子底下哭鼻子呢!被我发现了,还骗我说是沙子迷眼睛,那小可怜的样儿……” 曲若伽涨红了脸。 “……齐妈……那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你还拿出来糗我……” “不是糗你,这是就事论事,你比当年那不是成熟多了。我觉得,你们几个最近好像比之前得心应手多了,是吧?” 孟余笑眯眯地瞅了曲若伽一眼,又看回齐主任。 “不过说真的,齐妈你也发现了?” “发现啥?” 他用筷子尖敲了敲自己的餐盘,上半身凑近桌沿,神秘兮兮道。 “头儿最近,有点变化。” “啥变化?”不仅齐主任,除了方清月之外的其他人全都转头好奇地盯着孟余。 “周一晚上,我们忙完回来,明明其实还有一堆活儿呢,结果头儿居然主动,是主动提出的哦!说让我和老曲回去睡觉,就因为我俩前一天通宵了。这事儿你知道吗?” 齐主任撇撇嘴。 “这我知道啊,就那天晚上在楼下碰到你们那回嘛,那本来就该休息,你们又不是铁人,有几个能跟他一样,整天作息那么变态的?” 孟余继续侃侃细数。“还有上次,打捞骨头那次,他居然特别注意到要给老曲安排别的不恶心的活儿。” “那也是应该的啊,女孩子嘛,这就对了。” “可那不是别人,是我们家头儿啊!不奇怪吗?” 齐主任撅着厚嘴唇琢磨着,还没说话,施言嘬着筷子,又在一边默默补了一句。 “嗯……周一半夜其实还有后续……后来,我们在看方法医拼骨头的时候,头儿也让我回去休息了,还跟我说要……‘劳逸结合’……” “噗……” 孟余猝不及防被一口汤呛了一下,曲若伽捂着嘴偷笑,齐主任也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劳逸结合?” 陆瑶不明所以。“对啊,我也听到了,怎么了嘛?” “就他?还有资格说这句话?”齐主任毫不客气地吐槽了一句,“他是全天下最没有‘逸’、只有‘劳’的人。要这么说,这家伙最近确实不太正常……” “是吧!” 孟余接过曲若伽递上来的纸巾,大大咧咧抹着嘴。 “我觉得他变得比以前……怎么说呢……”他措了会儿辞,选定了一个形容词。“……更有人味儿了!” “嗯……照我的经验来看,一般情况下,会发生这种变化,无非就两种可能——” 齐主任吃得差不多了,挺挺肚子,摸了一把下巴。 “要么呢,是他疯了,要么,就是这小子……”看了一圈桌上几个人的不同反应,他眯眼笑了一下。 “……谈恋爱了?” 孟余嗤笑。“卧槽?不会吧?真有哪路女中豪杰能驾驭得了他?是人类吗?” “那可不好说,你们年轻人谈恋爱,不都是看感觉的嘛,感觉对了,气场一合,哎,原本驾驭不了的也能驾驭了。” “那我们可真要谢谢这位菩萨了……居然大发慈悲,给我们变出了一个懂得劳逸结合的头儿。”曲若伽说完,突然又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拍了一下孟余。 “哎,懵余,该不会是瞿小姐吧!” “谁?” “瞿雯文呀!那天咱们走之前,都上车了,瞿雯文又特意跑出来跟头儿要了微信!还问头儿要不要帮忙包扎手,你不也看见了吗?” “就你们这个案子的家属?”齐主任问,他也听说了二队小王撞柱子的丢人事迹。 “对,舞蹈家,特别漂亮的。” 陆瑶在方清月旁边略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腿。 “别瞎说,案件侦查期间跟死者家属搞暧昧,头儿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但瞿雯文没有嫌疑啊,她有完完整整的不在场证明。这应该没关系吧?” “我觉得不太像,头儿对那个瞿雯文挺冷淡的,没啥区别。最多就是瞿雯文一头热,你觉得呢,言子?”孟余转头问。 施言愣了愣。“啊……我……我不知道,应该……不是她吧……我不知道……” “那会是谁啊?” “莫不是扛不住成阿姨的威逼利诱,相亲去了?”孟余猜测。 “怎么可能?你自己家头儿什么德性你不清楚?” 齐主任摆摆手,否定掉这个可能性。孟余思忖一下,也跟着连连点头。确实,就算真有人告诉他头儿去相亲了,他也是打死不会信的。 …… 方清月默默用汤匙扒拉着米饭,只觉得今天的饭菜有点咸,吃得她口干舌燥。想喝口水,刚一抬头,却正巧遇到施言小心翼翼瞟向她的目光,但她一看过来,对方立马就垂下头了,仿佛无事一样,又继续跟其他人笑呵呵打趣起自家队长了。 她移走视线,惴惴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 话题扯得远了,吃饱喝足、又一向爱关照大家生活的“齐妈”开始絮絮念叨起来。 “不管到底什么原因,反正你们一队啊,就得保持这个状态才对呢,案子要认真查,但身体也得照顾好,那可是革命的本钱,尤其你们几个,学他的优点就行了,可千万别学缺点。趁着年轻,你们赶紧都先给我解决个人问题,别跟他似的,三十好几了,一天天觉也不睡,家也不回,对象也不找,手肿成那样,那么长时间都没个小姑娘体贴关心,要不是我想起来让老赵给他包扎,指不定又拖到猴年马月去了……实在没空出去认识同龄人的话,你们就……”他晃了晃脑袋,挥手指指他们,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打掉施言的汤匙。 “……就内部消化也行,反正咱也没规定不让。是吧?” 曲若伽翻了个白眼。 “您是想让懵余和言子凑一对过日子吗?我举双手赞成。” “去你的,死丫头,你挑挑,看上咱们局里哪个了,我去给你牵线?” “哎哟我可谢谢您……我还是单着吧。” “什么意思老曲,我这么英俊威武,配不上你?”孟余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隔空虚搂了她一把。 “……滚……” 在一边听几人开玩笑的陆瑶忍不住吃吃偷乐。 “对了,说起他那伤,包了吧?老赵可别给忘了。” “齐妈”名副其实,嘴上碎碎念,但对这帮人的关心程度也确实抵得上个老父亲了。 “包了。”施言点点头。“但我看还是挺肿的,而且昨天临下班的时候,我还看到他卸下来的枪托上头还有血呢,应该……” 他声音突然小了下去,顿了顿,有点心虚似的瞟了一眼方清月。 “……不是从方法医那儿沾到的吧?” “不是。” 她立马回答。 昨晚她也看到了。一定是李秋伟逃窜时,他拔枪动作力度太大,扯到伤口了。但后来他大概擦过,没有血再渗出来,所以她还以为只是原有的脓肿,没想到是新撕裂了。 “哎对了,方法医,你手没事儿了吧?”齐主任问。 几人都看向方清月。 她忙不迭摇头。 本就只是皮外伤,隔了一夜,又怕被人关注问切,她连脖子上的纱布都拆掉了,只贴了一小片贴布,但今天上午来了之后,还是没逃过被一堆事后听说情况的人围着关心。 “没事儿就好……唉……”齐主任瞧了眼她的右手,继续愁眉苦脸。 “他要是哪天真能找个姑娘照顾他,我这操心程度至少能减轻一大半。哎,老赵呢,还没来吃饭么?反正小成晚点儿肯定还得回来的,再让老赵给他看看吧。” “赵法医今天调休。” 陆瑶声音不大,但抬眼看向齐主任的动作很快,刚夹起来的一小朵西兰花悬在半空中。 “唉,那小徐在么?” 不自觉间,陆瑶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极隐晦的期待,正想回答说徐墨法医跟二队出外勤了、也不在队里,一边的方法医却突然抬头看向曲若伽,语气平稳如常。 “对了,成队要我下午跟着你们一起去见瞿洪的前秘书,但还没说几点出发?” 曲若伽很快答道。“估计两点左右吧,头儿一般都嫌麻烦,不会开回来,就在院门外面高架底下等我们。下午我和懵余都去,走之前我去叫你吧!” 她露出微笑,点点头。 “好。” 于是,顺理成章地,齐主任轻轻点了两下桌子,也不问徐墨在哪里了,转而冲她道。 “哎,那正好啊!要不,方法医你下午抽空帮他再看看伤口吧,你放心,他要是敢跟你摆臭脸,你就告诉我,我有的是办法治他。” 闻言,方清月缓慢地向里收了一点下巴,像是有几分迟疑和不情愿。于是齐主任忙又道。 “放心放心,有我给你撑腰,他不敢太过分。你就当帮我忙,辛苦啦!” “那好吧。” —— 于是,再见到成辛以时,她就理所当然地背了个提前备好的药箱,和孟余、曲若伽一起站在路边等他。 杨天铭和田尚吴已经中途离开去联系当年承建公园的施工队了,车上只有他一个人。远远见到她背了个箱子,他露出几分意外的神色,把车停在路边虚线处,右手搭在方向盘上。 “这趟暂时不用取检,你背个箱子干什么?” “消毒,换药。”她答得飞快。 成辛以扬起眉。 曲若伽笑眯眯解释。“齐妈心疼你呀,头儿,所以特意拜托方法医帮忙给你换药的。” 但他只是摇了摇头。 “没空,回头再说吧,先上车。” “其实……”方清月看了两眼周围,午后没什么来往车辆,她想了想,慢条斯理道。 “如果你把驾驶位让出来,我在路上就可以处理完,不耽误时间。” 他默默盯着她,没说话。 自诩了解自家头儿的脾气,所以见到这副样子,孟余本以为头儿一准儿会拒绝,正偷偷叹着气,想直接往副驾驶座去,却又被叫住了。 “你不是一直想开我车么?来吧。” “真的?” 孟余瞪大了眼,可成辛以已经很爽快地开门下了车。他乐开了花,忙不迭绕到另一边钻上车。 “哇噻!赞!谢谢头儿,也要谢谢方法医哈哈!” 头儿真的变了。以前总嫌他开车技术不好,没有尚吴开得稳,从不让他碰自己的车,今天他都还没求,头儿居然主动松口了…… “杵那儿干嘛呢?等我给你俩开门?” 成辛以懒洋洋睨了方清月和曲若伽两眼,年轻小姑娘连忙蹬蹬蹬跑到副驾驶去了。两个人隔着车身对视一眼,面色如常,各自一边坐进后座。 第61章 女菩萨(2) 午后晴空朗阔无云,车子缓缓驶上高架桥面。孟余兴高采烈哼着曲儿,一脸傻样,惹得曲若伽忍不住边嫌弃边笑。方清月把药箱规规矩矩摆在腿前,拿出小剪刀、棉签、消毒酒精,以及早就分剪好的纱布。 再转头,左边那位已经像个爷一样,大大咧咧歪斜着靠在座位上,两条长腿以最占空间的姿势伸展,紫青的手掌摊开,搁在膝盖上,好整以暇等着她。 瞥了他一眼,她木着脸,平静地捏住他手腕上硬梆梆的骨头,另一手用小剪刀熟练地剪开纱布,再揭掉最下面一层贴布,然后紧紧皱起眉头。 从副驾驶转头瞧情况的曲若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嘶”了一声。 赵法医倒也不是马虎的性格,只不过平时伤口见得实在太多,再加上这一帮刑警整天这个伤、那个伤的,早都麻木了,习惯性就包得粗糙简陋,消毒消得不仔细不说,那几根硬刺在掌心肉里窝了一天,连脓血都没处理一下,就稀里糊涂缠上了。 现在,眼前的手掌心肿得像个快要腐烂发黑的紫薯馒头。 ……这都已经影响日常生活了啊,怎么还能忍着,而且昨天还跟嫌犯动手了,这究竟怎么做到的…… 曲若伽回忆了一下昨天事后瞟到的李秋伟鼻骨断裂的惨状,作用力和反作用力,不禁觉得齐妈说得一点儿都没错——他们家头儿确实太需要人照顾了。平时查案太忙,但如果身边能有个温柔体贴的姑娘时常叮嘱记挂着,帮他刮刮胡子熨熨警服,监督他少抽烟,最好干脆戒了,偶尔来队里给他送点营养均衡的热乎饭菜之类的,那头儿肯定不至于活得这么糙……要是真有这么个“女菩萨”该有多好……这么寻思着,她忍不住就有点心疼。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成辛以在她心里就像是个脾气暴躁、但本事高强的老师父,公正严明、英勇神武、上山下海、文争武斗、几乎无所不能。虽然天天骂她,但总能用他专属的那种特别凶特别严厉的魔鬼方式教她好多极实用的本领,令她怵、但又敬,也心知肚明在他手底下的这些年,自己比好些同届同学进步得都快,所以她才会这么兢兢业业一丝不苟跟着他干。于是这会儿,她皱着脸盯着“老师父”那只不堪入目的大手,揪心半晌,不禁弱弱问。 “头儿……你都不疼的吗?” “老师父”当然不会知道小姑娘的内心活动,他正瞄着那根蘸了酒精的棉签头,心不在焉地耸耸肩,没答。 但孟余没有女孩子那么敏感细腻,如愿以偿握着方向盘,乐呵呵的。 “头儿,你养的那只猫可真皮,害你手伤成这样,不过我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了哈哈,下回我给它多买点好吃的犒劳一下吧!你家猫爱吃啥?” ……要不是看他正在开车,曲若伽就要揍他了。 “对了,头儿,你家的猫是什么品种啊,什么颜色的?” 也听施言转述了猫的事,曲若伽一方面不可置信,另一方面关注的点也和钢铁直男不一样。 品种?成辛以抬眼看看坐在旁边、板着脸冷冰冰给他消毒的古怪医生,目光穿过棕黑发丝落到那之下的柔润皮肤,一时觉得有点无奈。 果然,随口撒的一个谎,要靠无数个谎来圆。估计用不了多久,他养猫的事得稀里糊涂传遍整个市局。他盯着那朵像花瓣一样粉嫩的耳垂,舌尖又一次不务正业地回忆起那种柔软口感,像。 好像没听说有粉色的猫吧,那就…… “白的。”他随意道。 “纯白的?哇,那肯定很可爱!” 曲若伽想象了一下头儿顶着他那张五大三粗、凶神恶煞的脸,怀里却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奶猫逗弄的画面,只觉得有种破了次元壁的感觉。她自己以前也养过猫,所以问题也不禁深入起来。 “该打的几针都打过了吗?绝育了吗?” 话音刚落,却见“老师父”拧紧眉头,不大不小痛苦地叫了一声。 “呃啊……” …… 他从来没在自己队员面前发出过这种声音,原本也是绝不可能会发出这种声音的。但手掌上的剧痛来得毫无防备,脑子里又在色眯眯回忆她的味道,所以一时口无遮拦。 那声音腔调诡异,除了本能叫痛之外,又带了一丝懒散,一丝沙哑,一丝狼狈,一丝抱怨,还隐隐有一丝、极罕见的、突兀又隐晦的性感男人味儿。 车厢里瞬间陷入一阵诡异的安静,孟余也不哼曲了。 但大庭广众下发出这种荒诞声音的人自己倒一点儿看不出尴尬局促,叫完之后,还斜着眼,很嫌弃地睨着罪魁祸首,一字一字,理直气壮地质问。 “泄私愤?” 他好像特别喜欢重复用她说过的话来怼她。 但她木着脸,很不客气地又用酒精棉签抵在肿痕处按了第二下,力度和第一下一样重。按完之后,才抬头坦坦荡荡迎上他的目光,一丝闪躲都没有,也并不打算回答他的质询。 就这么对视片刻,成辛以总算察觉出一点端倪来,缓缓眨眼,移开视线,不再叫唤了。 她这才淡淡道。 “脓血需要挤出来才能彻底痊愈。” 说完,也不用棉签按了,抬头看看前方路况,确定车在短时间内不会有太大的颠簸,索性直接用消毒液擦干净手指,于是又低下头,调整好角度,用手直接捏住他的手掌,准备用力把皮下累积饱和的脓血挤出来。 “忍着。” 她声音冷冰冰的,想在对解剖台上的尸体自言自语。但从成辛以的角度,却正好能看到那柔媚眼角有一点泛红。 是了,如果是平时,在人前,她根本不太可能用这样的表情瞪他,比普通同事只多出一分不同,但这一分压根儿就不是她的作风——就像是默许了些什么、放任了些什么——却又不够彻底,还在犹豫迟疑,同时又忍不住不跟他置气。 也不知道这是又怎么了……毕竟还有外人在,他没再惹她,也没再因为古怪医生挤脓的动作做什么异样反应,等脓血全部挤出来了,她的一只手依旧捏着他,指腹平静抵在他的皮肤上,另一只手去拿新的酒精棉签给他擦拭,动作倒终于渐渐温和下来了。 伴着这样的动作,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心仿佛也被捏住了,掌心疼得发麻,像被浸在了滚烫岩浆里,快要失去知觉似的,但又多出了一丝丝不一样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感觉,有点好笑,又有点涩。 这是在……心疼? 才哪儿到哪儿,就开始心疼了? 这点小伤算什么。她不在的这些年里,他身上添了无数条疤,后背、膝盖、右肩、腰、大腿……哪一条她都没见过。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他帮人挡枪子儿,那枚子弹只差一寸就能要走他这条命了,他这条缺了她的命。 可那时,失血过多晕厥的前一瞬间,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居然是——他不能死得这么早,他还欠方清月一场日出没有看。 —— 伤口处理得差不多了,方清月的眉头总算稍稍舒展了一点,正逢车子转弯,她坐得直,上半身一动没动,但膝盖顺着惯性向他的方向移动,触到他的腿。原本已经是超出礼节性距离的姿势了,但她正在忙着包扎,就并没有立刻收回来。 他自然也没动。他又没有她的那份犹豫迟疑。 于是,渐渐地,一直转身趴在座位边上旁观包扎的曲若伽脸上显出一分微妙,原本还想等伤口处理好之后问问上午李秋伟的讯问情况,但一股莫名的力量催着她将这话头给咽了回去。 她又瞄了最后一眼,默默转身坐直,目不斜视,视线瞟向了窗外。 晴空万里,车流熙攘,望着天上奇形怪状的云层默默自忖半晌,曲若伽又突然心念一转。 ……不对啊,她跟这儿心虚个什么劲儿?就算要心虚,也得是后头那位“老师父”心虚吧? 这么些年,不管是什么时候、对待什么人,头儿不都是一副“莫挨老子”的样子,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在一个异性触碰到他身体的时候不躲不闪……而且……不仅如此……曲若伽不自觉地抿抿嘴,手指跟随着“懵余”哼曲的节奏轻轻点着自己的包。 而且,车后座那么宽敞,以头儿和方法医的身材,空间绰绰有余到可以表演后滚翻。可他那只右胳膊,怎么就无缘无故伸到座椅中间、方法医的身后去了呢……虽然没有什么逾越的举动,但这小动作,看起来就是很奇怪…… 最奇怪的还有眼神。 尽管他只是在盯着伤口,但又像是在盯着方法医的手,加上脸上的表情,有点……有点……复杂……怎么说呢……她一个母胎单身的理科生,形容不出来,就只觉得好……诡异。 对,这件事本来就是诡异的…… 只是因为是齐妈明确要求,才稍稍模糊掉了此时此刻的这一丝异样感。但其实,仔细想想……头儿会同意一个异性碰他的手,还容忍对方拿着他的手翻来覆去摸个不停,这本身就已经很不可思议……更别说……后面的这些…… …… 一个大胆的念头升上曲若伽心头。 头儿莫不是……看上方法医了? 又或者说,方法医在本人还不知情的情况下,变成了如刚才所说的那位拯救他们一队人于水火的“女菩萨”? 有空得把这个发现跟懵余八卦一下……看头儿这钢铁直男的架势,肯定不会追姑娘。而且方法医一直都对头儿冷冰冰的,前面又有个混血帅哥同窗闻法医“排着队拿着爱的号码牌”…… 不行,这事儿估计不会太容易,八成得靠辅助……而要找辅助的话,像懵余这种厚脸皮的人精,干这活儿最适合不过了…… 她默默想。 第62章 红发女人(1) 海市市中心最繁华兴旺的黄金地段,距离市刑警队大约三十分钟车程。这一片的楼厦密集林立,各态亮丽建筑高耸向上,纷纷围绕着海市最着名的商业地标,直直探进棉絮般的云层之中。人行天桥宛如灰银色缎带交杂穿梭其中,处处寸土寸金,平均每平方米的租金抵得上一些打工族一整年的税后收入,连写字楼里的卡座都是明码标价的天价使用费。一楼前厅的商业广告位高高悬挂着金光璀璨的LoGo,高跟鞋声、键盘声、无缝切换英日德法各门工作语言开会的声音回荡在前厅外半露天的咖啡厅周遭。 但这一栋高级写字楼的内部设计却并不大气科学,甚至可以说是奇怪——是密不透风的“回”字形——方方正正,走廊以内就像个枣核,半扇窗都没有,最中间是高低楼层分开的双排六座电梯间,外围一周是大大小小分隔开来的办公区域和盥洗室,人走在其中,永远在转直角弯,总有一种身处牢笼、原地兜圈子的感觉。 “常年待在这种不透风的地方工作,难怪现在这些个什么白领金领的,都嚷嚷着要拥抱大自然、呼吸新鲜空气呢……就这儿啊,确实没啥新鲜空气。” 一出电梯,孟余就忍不住背着成辛以,小声跟曲若伽嘟囔了一句。两人偷偷交换眼神,一起抿嘴摇摇头。 —— 季颜所在的律师事务所,是本市行业内排行前十的知名律所,品牌声誉上佳,分所遍布全国,专职律师规模超过百人。一个自称是季颜助理的年轻女人将几人带入季颜的办公室,又不失礼数地招待他们在深灰色皮沙发上坐下。 “季律师还在和客户开会,马上就好,麻烦几位警官稍等几分钟。” 女助理给他们倒上热红茶。服务周到,礼数到位,动作流畅娴熟,但热络的表情麻木机械,笑意不达眼底,脖颈修长,肩很窄,但额头很宽,头发是很精致的深棕红色。 “谢谢,怎么称呼您?”孟余接过茶,问道。 “您叫我mandy就可以。” 这位mandy扬了扬修长的脖子,这个动作加上一身深灰色商务套装和胸前精致华丽的羽毛胸针,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戴了个深红色帽子的鸵鸟。 ……孟余咧咧嘴,不动声色地腹诽: 又是一群只会互相称呼些花里胡哨的英文名,忘记各自“王狗蛋”、“李二花”的中文本名的高端精英人士。 “季律师的这间办公室可真大。”他假装称赞了一句。“她做律师很多年了么?” mandy露出一个仿佛走在流水生产线上的笑容。 “不好意思,具体我不太清楚,Jane的行政事务以前都是另外一个同事Evon在负责,四月底才转到我这边。但Jane她能力非常出众,算是同龄女律师里的佼佼者,这一点是全所人、包括主任都认可的。” “原来的那位同事为什么不负责了呢?” “产假。”mandy摊摊手。“Evon生baby,Jane很nice的,还给她包了个好大的红包,假期也额外多批了一个星期。” “如果我们想联系这位同事,您可以提供一下联系方式么?” 成辛以事先交代过,在对季颜身边的人例行询问时,力度可以稍微加大一些。案发之后,季颜在外出差半个星期,不可能对这桩案子毫不知情,也不可能毫无准备。面对这样的人,越是拐弯抹角、藏着掖着,反而越不容易讨到好处。 果不其然,一个事务繁忙的行政助理,对已经休了两个月假的同事此时身在何处居然完全没有片刻迟疑,仍然得体识礼微笑着回答,语气像是一个业务老练的中介在介绍一套挂牌待售的房子。 “当然可以,但Evon现在在山东老家休假,您恐怕只能尝试电话联系她了。” —— 在听孟余问话的过程中,方清月默默环视整间办公室。 这里采光极好,宽敞明亮,一整面弧形落地窗,大段阳光照进来,橡灰短毛地毯好似根根直立的干硬头发,发尖之上仿佛跳跃闪烁着金色光芒。整间办公室的摆设布局都透出一股肃正刻板的气息,硬装软装都偏向成熟男性的风格——四方板正的黑檀木大书桌,桌角尖凌,桌面洁净空敞,除却电脑显示屏之外和几份整齐摆放的材料之外,就只有一个棱角分明的黑色相框台,摆着这间办公室主人精致到头发丝儿的职业形象照。 桌后整面墙的黑檀书架中排列着各类法律书籍和归类有序的黑色卷宗盒,机打标签片尘不染,连行距都一板一眼一丝不苟,齐整程度比方清月这种轻度强迫症更甚。 灰色墙面上挂着风格硬朗、线条凌厉的黑白山景画作和大幅全市地图,地图上用黑色的工字图钉标注出一些地点,贴着几张简洁的便利贴纸,记录着一些季颜近期的行程,字迹也干净整洁,连笔处极少,看起来写字之人也是有条不紊的性格。 展示架亦是风格统一的纯黑色,其上高低错落摆放着地球仪、小型冰箱、黑胶唱片机,最下面一层放着黑色健身包和一双黑色系带跑鞋。茶几上有一个方形烟灰缸和一份展开的报纸,上面的粗体铅字赫然就是淮海市民公园发现碎尸的最新报道。 在传统纸媒行业发展已然开始走下坡路的今天,新闻记者的头条标题起草得绞尽脑汁,竭力学着网上热搜头条的架势,能多吸睛就多“戏精”:《淮海公园上演真人版<识骨寻踪>?》《化粪池爆炸引出陈年碎尸》《专家称目击粪便爆炸后带来的心理负面影响不容小觑》《市民公园遭遇有史以来最严峻的气味考验》…… 方清月粗略扫过报道上密密麻麻绘声绘色的铅字,又把目光投向展示架。孟余还在与mandy核实季颜近日行程的具体细节。 五分钟后,红底高跟鞋跟规律敲击地板的声音从办公室外的走廊徐徐传来。 与曲若伽事先预想得差不多,季颜是一个高挑时髦、引人注目的女人。尽管如果只看户籍档案的照片,她的颜值比瞿家母女差了远不止一个档次,单论五官的精致程度,甚至比年轻时照片里的瞿雯柠还不如。但她毫无疑问又是一个十分懂得在妆容设计和穿着上扬长避短的、非常擅于雕琢打扮自己的女人——明艳得体的妆容、精心造型过的短发、利落昂贵的白色商务套裙,都令她周身散发出一种精英感与成熟完美结合的特殊魅力。 如果在瞿洪身边真的存在一个性感靓丽、野心勃勃的异性,足以威胁到瞿太太的正室地位,那恐怕八成就会是面前这个女人了……孟余不动声色地抿起嘴,收了收下巴。 年轻的第三者、衰老的原配。 很典型的犯罪案例,典型到刑侦类影视剧编剧都快用烂的旧把戏。 “怎么泡了这个茶?” 季颜刚一走进办公室,视线首先落在了茶几的杯盏,嘴上对自己的行政助理下达指示,语气精干熟练得与女助理鼻子下面咧开的口子如出一辙。 “这茶叶过季了,我让Ada泡了新茶,你去看看好了没,顺便把我准备好的茶点也一起拿过来。” 她把手里的平板电脑随意放在一边,非常谙练地吩咐自己的行政助理,并在后者应声向外走到门边时又补了一句。 “再拿一点冰水果来。” 她安排完毕,热忱亲和的目光落在曲若伽和方清月身上。 “我这里会常备一些养胃的茶点,含糖量不高,女生也可以放心吃,完全不用担心卡路里。但今年夏天毕竟太热了,两位男警官可以吃点冰水果,解解暑气。” 孟余摆摆手道。“不用麻烦,我们就是来跟您核实几个问题,不会耽误您太长时间。” “怎么能算耽误呢,瞿总的事也就是我的事。”季颜看向茶几上的报纸,面容显露出一丝遗憾之情。 “出差回来的路上,我看了警情通报,也读了一点媒体报道,真是太辛苦你们了,居然是在那样一个肮脏的地方打捞的尸体,太感谢了,我代表瞿总和他的家人感谢你们。” “应该的,这是我们的份内工作。” 话音落地,孟余才发现自己已经摆了两次手,不禁感觉这个动作有点多余,便把手放了下来。 季颜看着他笑笑,在皮沙发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了下来,从置物架抽屉里摸出一盒女士凉烟。 “不好意思,介意我抽烟么?” 问的依旧是在场的女性,方清月也跟在曲若伽后面淡淡摇头示意无碍,同时终于察觉到自进门落座之后一直觉得别扭的点在哪里。 皮质扶手椅座的水平高度比皮沙发要高出一截,而且质地相对软塌,人坐起来得微微曲腿,身子也会不由自主陷下去。所以,在季颜坐下来之后,这种姿势上的不适自然就转变成了视线角度的倾斜,即便季颜的坐姿看上去很随意,腰背毫不紧绷,但对面这些只能坐在这张皮沙发上的人就不得不需要仰视这间办公室的主人。 很多关于行为心理学的研究赞同在商务谈判中的坐姿对于参谈者自信情绪的影响力,方清月的余光也的确清楚看到在季颜坐下之后,曲若伽略微不舒服地挪动了一下坐姿,挺了挺腰。 季颜口鼻之中优雅吐出白气,笑容从那白气之后平稳绽放开来。 “有任何我能力范围之内的事请尽管提,我一定会全力以赴帮忙的。” 孟余点点头,屁股往前挪了一点。 “关于瞿先生的案子,我们警方有几个问题想跟您确认一下。” “当然。真是抱歉,我前几天在外地开庭,不能及时赶回来,要不然,我一定会第一时间联系你们的。” “那请问,瞿先生有外遇么?” 第62章 红发女人(2) 这是孟余特意放在第一个的问题。 他迫切想看到季颜的反应,不管那反应会是什么——对着镜子精心练习过的、或是仓促茫然没有准备的。但只要是一点反应,对于他们而言,都可能是非常有价值的线索。 “有。” …… 但在他面前的,那是一种过于冷静沉着的表情。她像只是在回答自己午饭吃了什么。安静等了一会儿,见问出这个问题的人没有马上再问下一个问题,她又露出很和煦的笑容。 “您想知道是谁,对么?” 孟余摊开手,也学样笑得文雅稳重,不置可否。于是季颜继续开口,语气沉着冷静如同一方岩石。 “我虽然只是瞿总工作上的助理,不过关于他的生活,要说我一点儿都不知情,那肯定是假的。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们,除了惠婷姐之外,瞿总至少还与一个女人有私密来往,但那女人到底是谁,我的确不知道。” “那……您又是怎么知道他有另一个女人的呢?” 正巧这会儿行政助理轻声敲门,如季颜所吩咐的端了新茶等等过来又安安静静退出去。季颜端起茶啜了一小口,状似随意地耸耸肩。 “直觉吧。” 孟余缓缓扬起一道眉毛,没说话。 季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视线不慌不忙,平静地逐一落到其他三人身上,似乎很快,就敏锐辨认出了掌实权的人是哪一个,因为她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了方清月旁边默不作声的成辛以脸上。 勤做记录的笔尖停顿片刻。曲若伽见过很多当事人,有罪的、无罪的、还没被发现有罪的……但这些人,绝大部分,不管心理素质再强大,在与强悍敏锐的刑警对视时,都会多多少少有些目光闪躲,或者至少,有那么一丝丝光芒——那种期待取得对方信任的隐晦光芒——但季颜竟然完全没有。她明明刚刚自称代替瞿洪家人感谢警方,言语间已将自己置身事内,可同时,那神态却偏偏就让她觉得怪异,可具体又是哪里怪异呢…… 但曲若伽的内心活动被季颜突如其来的清脆笑声打断。 “哈哈……你们……该不会怀疑是我吧?” 曲若伽抬起眼皮瞪着季颜突兀后仰的上身,从对方不可思议的笑容中察觉出一丝表演意味,便也像孟余一样往回收了收自己的下巴。 这个笑容很快消失,季颜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像是存心露出的这几秒失态。然后她举起双手,大方露出右手上一只很华丽的腕表和戒指,像是在做一个有些滑稽的投降姿势。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可以用人格保证,我和瞿总之间,没有任何……”她似乎在头脑中挑选了一会儿措辞,最终敲定下来——“男女关系。你们都是厉害的刑警,明察秋毫,能看得出我说的是不是真话,对吗?” “我对破坏别人家庭没有任何兴趣,甚至可以说,我自己就是婚内出轨的受害者,我父亲就是因为被小三蛊惑,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就抛弃了我和我母亲,这一点你们大可以去查,你们肯定查得到的,对吗?” “而且我也没有任何做瞿总小三的理由,瞿总算是有钱人,但绝对算不上大富大贵,不值当的。何况惠婷姐对我也很好,一直很照顾我,我不可能做那种昧良心又不划算的事。” 孟余没对她撇清自己的话太过深究,转而询问其他。 “但总归是有过那么一点理由,或者是发生过某件事,才让你产生他有外遇的……‘直觉’?” 这次季颜定神思索片刻,垂了头,吸了一口烟。 就在这个时候,原本一直在冷漠观察季颜反应的成辛以微微动了动手臂,从正面来看似乎只是上身后靠,两手交叠换了个摆放姿势,很正常的动作,但只有坐在他左边的方清月感觉到一丝异样。 她用余光扫了眼那只突然触到自己的手背,察觉到什么,下一秒,她端起茶作势啜饮,借着这个动作,便清楚地看到他在仅她一人独有的视线角度,用手无声指了指自己的左边裤子口袋的一处凸起。 方清月短暂顿了顿,嘴唇离开杯口,默默放下茶杯,目光回到季颜身上,后者正准备开始耐心细致地回答孟余的提问。 “其实,瞿总以前在这些事上挺防着我的,因为他也知道我和惠婷姐关系很好。但毕竟我跟他一起工作的时间很长,也算是百密一疏吧。有一次,大概是案发前一年左右吧,具体时间我记不太清了。我帮他取车,在他的车里,发现过安全套空包装的一角,被撕下来的那种,就压在副驾驶位置的毯子底下。但惠婷姐身体状况不好,那个时候已经不需要用这个了……”她抿着嘴看了看两个男刑警,摊摊手。“……我应该已经说明白了吧?” 曲若伽“刷刷”做着笔记。 孟余继续问道。“有没有可能是公司的年轻女员工?” 季颜吸了口气,语速逐渐减慢。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我们公司当时在职的女员工并不多,凭我的了解,并没有特别可疑的怀疑对象。当然只是我个人的一点儿想法,不能担保。如果你们要逐个细查的话,我可以配合。虽然说已经过去好些年了,我也不一定能帮上太多忙。” 边说着,她边略抱歉地扫视了一圈四人。 “只有您说的那一次,再没别的了?” “还有一次。之前我都没怎么多想过,但这几天看到报道之后,我也开始重新回忆之前一些细节,才想起来,有一次我用瞿总的账号寄一份工作材料,我发现他常用的地址里,你知道的,就是系统默认保存的那种,能看到一些之前的寄件记录——其中有一个地址是当时一个高档小区的一户人家,收件人我记得姓尹,具体名字不记得,但当时的印象是个女性名字。但据我所知,瞿总在那个小区并没有房产,也没有什么经常联络的客户住那里。” “具体名字您真的不记得了?” 季颜摇摇头,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我想过了,实在太久远了,只记得是三个字的名字,尹什么……”她摇摇头,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又放下来,颇遗憾地叹气。 “那收件的具体地址呢?” 季颜撇撇嘴,露出一个很艰难的回忆表情。 “……好像……叫中什么……什么来着……中什么什么……什么苑?一共五个字,本市的,有这种名字的小区吗?” “中间的中?” “对,草字头的‘苑’。”季颜的手又在空中比划了几下。 孟余笑笑。“行,这一点我们会查的,感谢您提供的线索。” “哦,对了……”季颜突然变了变脸色,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 “如果是非要说一个具体的出轨对象,我倒是想到有一个。” “有一次,我记得是个圣诞节晚上,那天我约了夜场和朋友聚会,但下班走得急,中途发现有东西落在办公室,就又折返回去拿,然后,我就在公司楼下停车场,看到有一个红色头发的年轻女人上了瞿总的车。我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侧脸,但既不太像公司里的人,也不像是哪个客户,至于样貌嘛……我记得她皮肤挺白的,是红色的长卷发,穿着咖啡色的大衣, 个子看上去大概……到瞿总的肩膀再高一点点。” “这些事情您跟瞿太太提过吗?”孟余问道。 “当然没有。” “为什么,你们既然关系好,难道不该告诉她吗?” “警官,我和惠婷姐关系是好,但还没有好到可以为了他们的夫妻关系放弃我的工作的程度。而且我没有任何证据,只是猜测而已。对于帮人捉奸这种事,我也没有一点兴趣。” 孟余又与季颜核实了一些当年公司清算的账面和股份问题,季颜自始至终非常配合,涉及到一些具体细节时,还回到办公桌后面调取网盘中保存的内容,也极大方地请孟余一并直接在电脑上查看,毫无避嫌隐瞒之意。 一直等到细节问题都核实完毕,几人起身准备走了,方清月才在一旁首次开口,神态比孟余和成辛以都轻松亲和许多,看上去更像是个过来咨事的寻常客户而非刑警,语气自然平淡又真挚,目光落到季颜右手中指的钻戒上。 “这应该是ctR这季出的最新款吧?”她说的是一个国际知名奢侈珠宝品牌的名字。 季颜看向这位此前安安静静一言未发的美丽女人,扬眉露出微笑。 “您也喜欢这个牌子的首饰?” 方清月笑笑,点点头,温声细语道。“这款虽然不是定价最高的,但款式大气低调,又很衬气质,给您挑这枚戒指的人眼光还真是独到。” 季颜转了转戒指,摇头笑道,语气颇潇洒。 “这是我自己送自己的生日礼物。谁说我们女人戴的钻戒一定得是男人送的,我们自己也可以买来送给自己呀,您说对吧?” “当然。”方清月自然而然接茬。“而且自己挑的往往才是最适合自己的。我记得这个系列里还有一组双层项链也很出彩,但很难订,本来我还想预订一套送家人的,结果已经售罄了。” “您说的是白金钻石那一款吧,我订到了,下个月应该就能送到了。” “真的?” “嗯,我有个朋友是这家店的高级销售,下次我让她多帮忙留意一下,微信也可以推给您。” “那太好了,谢谢啊。” “哎这有什么。” …… 孟余和曲若伽交换了一个略微错愕的目光,但再看看头儿,并没对于方法医的突兀脱离主线的聊天显露出不悦。好在也没持续太久,两人加了微信之后,方法医又简短夸赞了几句季颜的钻戒,这个女人间的话题便到此为止了。 季颜周到地一直将几人送到电梯门口时,孟余又补充了一句。 “您这段时间如果还要出差,可能需要跟我们提前说一下,办案需要,您肯定能理解的。” “当然理解。”季颜又恢复了面面俱到、滴水不漏的模样。 “我这个月暂时应该没有出差安排了,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即使我偶尔有工作不方便接电话,你们可以联系mandy。辛苦你们了,拜托你们一定要查出真相,让瞿总能够安息,也让惠婷姐她们一家人能够安心,谢谢你们,慢走。” 第63章 擅作助攻(1) “……吴文奇之前……的……转租出……” …… “……但我们联系……淮海……监理……” …… 如此堂皇亮丽的商业办公楼,电梯里的通讯信号竟然很差,电话另一端田尚吴的声音断断续续,成辛以看了一眼手机信号格,又抬头望向梯门左上方,红色数字闪烁跳动逐层匀速下降,如同一颗定时炸弹的心脏。 他把车钥匙丢给孟余,示意后者先去地下车库取车,自己则提前出了一楼,走到室外地面出口。 办公楼外廊是一片景色很精致的迷你广场,吸烟点衔接着停车场上坡,一个硕大的旋转型银灰色立柱支撑着整个外廊恢宏的露天台,零星几个茶歇位分布在一楼咖啡店门前,铺满大小鹅卵石的人行道两边皆是精心养护的街景花卉,成排成簇的三角梅和红苁蓉交相盛放,花香漫溢,几乎盖过了店铺之中传出来的咖啡香气。 成辛以走到花坛另一头,一直走出二楼的阴影线几米之外,手机信号才逐渐恢复正常。 见曲若伽没有立刻跟过去,而是顿足低头捧着手机专注记录着什么,方清月便也暂时在阴影线内停住脚步。曲若伽一边写着,一边露出思考的表情,神态颇为认真。 方清月问道。“你在记笔录?” “嗯。”小姑娘点点头,但随即又摇摇头。“不过倒也不算笔录啦,我在记第一印象。” “对季颜的第一印象?” “嗯。我比较喜欢在见到每个关联人员之后,尽快把对他们的第一印象先记录下来,不然以后越查下去线索越多,就容易遗漏一些……”曲若伽想了想,手指捏起来,做了个类似于数现金一样的动作,选定一个词。 “……感觉。头儿说过,第一感觉有时候是非常关键的。” “那你对季颜的第一印象怎么样?” “嗯……我觉得她这个人还挺复杂的,看上去和和气气,神态也很真诚,但不知道为什么,跟她说话呢,就是让我有一点不适,感觉跟其他很多案件关系人都不太一样。方法医你有没有这种感觉?” “嗯。”方清月点点头,她大致能明白曲若伽想表达的意思。 “我们之前呢,也接触过不少律师,我能理解做那一行,通常都会很注意自己跟人的沟通方式,如果一个律师会在言谈之中让自己的客户感觉不适或者有什么奇奇怪怪,那客户怎么会放心把自己的事委托给她来做呢?但她好像工作上做得又很好,同事之间、还有我们之前做外围查探的反馈结果来看,她的客户评价也都不差。” “是不是因为……”方清月想了想,目光漫无目的投向咖啡厅玻璃墙,一个绿色制服的女店员正微笑着把一杯咖啡端给靠墙坐的黑色鸭舌帽客人。 “……因为她给人一种,她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精心准备过的感觉?” “对!就是这个感觉!”曲若伽拍了拍手,又絮絮细道。 “而且,不止是每一句话,甚至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小细节,比如什么时候举手喝茶、什么时候看哪个人、什么时候笑、怎么笑、笑多久……都像是她设计好的,而且是设计得非常用心,准备得非常充分。会不会……她只在我们面前才这样?” “嗯,有可能。这么说,你比较怀疑她?” “不不不,可不敢这么说。”曲若伽摆摆手,瞧了一眼还在接听电话、正点起一支烟的成辛以,又看向她。 “头儿说过,不能过早地怀疑任何人,也不能过早地不怀疑任何人。这算是头儿的至理名言之一了。” 他倒的确是说过不少这种风格的话。她默默抿起嘴角,点点头。 曲若伽继续说道。 “不过这种感觉倒也不是一直都有的,就是在最后,你跟她聊起戒指,她说起‘女人给自己买钻戒’那番话的时候,那种做作的感觉反而减少了一些。所以我感觉,这个季颜呢,要么是个典型的表演型人格,要么就是对我们这次来访准备得实在太过于充分了,充分得有点不正常。” 方清月点点头,表示赞同。 “不过说起来,方法医你怎么会突然问起她戒指的事呢,你是真的觉得那枚戒指好看?” 她耸耸肩,抬起下巴指了指花坛边的高大男人。 “被安排的。” “啊?”曲若伽转脸看看。“原来是头儿让你问的?” “嗯。” 方清月默默回想了一下成辛以的小动作。手指向他口袋里的车钥匙,为的是要让她联想起装在那里面的那枚“黑历史”——戒指——而其中暗藏的一层意思,无非就是要让她帮他套一些男刑警不方便直接问的话出来罢了。 “我猜,成队应该是想借着这个,侧面了解一下季颜近期的感情状况和收入水平吧。” “哦……”曲若伽暗觉诧异,看看方清月,又瞟一眼头儿,不由感觉这才短短一个月,两人工作上的配合还真是日渐默契起来。她转而又想起在车上新得的发现,望望方法医的姣好侧脸,心思一动,又道。 “对了方法医,你应该也听说过上次瞿雯文,就是瞿洪的小女儿,来警队做笔录,结果二队那个小王哥,被人家惊艳到差点儿撞柱子了。” “嗯,听徐墨提过。” “你还没见过她吧?” “没有,只见过照片,但确实挺好看的。” 曲若伽想了想,小声跟她说。 “我觉得她也有一点奇怪,倒不是有多明显的作案嫌疑,就感觉……她和瞿洪的关系,并不像正常的父女关系那么亲近。” 方清月回忆了一下之前看过的瞿雯文的笔录,问道。 “是么,会不会是因为从小在国外学舞,回家次数比较少,所以感情不深?” “有可能,但是在我们接触她的过程中,她虽然看上去很难过,一直在哭,可那天我们从瞿家取完证,临走之前,她居然专门过来找头儿,又是要微信,又是问头儿要不要帮忙包扎手上的伤口,那种表情,明显就是对头儿有意思啊。正常情况下,父亲被害,做女儿的,哪还会有这种闲心思啊……” “倒也是。但她应该没有作案时间吧?” “嗯,暂时是没发现她有。唉……”小姑娘轻轻叹了口气,又瞟了一眼不远处的成辛以,突然露出一分揶揄表情,压低声音。 “当然了,也有可能是因为头儿的魅力太大了。”说完,还偷偷笑了笑。 这话题转得突兀,方清月一时没想好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只下意识抿了抿嘴。曲若伽见成辛以一时半会儿没有挂断电话的意思,又凑得她近了点,暖洋洋地贴上她的手臂,架势俨然这就又要开始聊起八卦来了。 “你知道吗,别看我们头儿平时凶了吧唧的不修边幅,但其实他的异性缘还真挺好的,经常会有各种各样的姑娘冲他献殷勤。我印象最深的是省厅网络科有个警花叫魏茹,不光人漂亮性格好,家里也有背景,官二代那种,去年来市局借调了两个月,对头儿一见钟情,追得那叫一个火热,全省系统基本人尽皆知……” 方清月挑挑眉,看看小姑娘一脸兴奋的神态,又忍不住替她盯梢确定成辛以没发现她俩在聊八卦,才继续听她津津乐道。 “但是。”曲若伽微微加重音调,似乎终于说到了重点。 “我发现,头儿的眼光特别毒,特别高,之前我们算过,头儿至少,是至少哦,已经单身八年多了,因为懵余跟头儿的时间最长,差不多就是八年,他足足一个人精,从来没见过头儿身边出现过女的。而且我们甚至严重怀疑,他这三十多年压根儿就从来没有谈过恋爱,整个儿一母胎大单身。” …… 前方花坛,那个已经被传言传得面目全非的老男人刚把烟头按进吸烟点的垃圾桶盖上,摸着耳朵,眉头皱起,胡茬浓密,神色专注地与电话那头交流着。方清月把目光收回,尽量维持平常的微笑弧度。 曲若伽孜孜不倦道。 “像他这样的男人,通常都有一个很大的优势,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曲若伽咽咽口水,一脸严肃地盯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小声宣布结论。 “轻易不动心的人,对待感情的态度会非常严谨。一旦动心,就会对让他动心的那个人特别特别特别的好,宠上天那种。” …… 纵然方清月天性木讷,也不如成辛以和自家外公那般擅长察言观色辨人识谎,这会儿也多多少少能觉出面前这小姑娘的一点异常了。她心中本能升起一丝警惕,但转念又想起午饭时大家对成辛以最近“转性”原因七嘴八舌的猜测,一时有些拿不准曲若伽到底是接着那个话头无心随口说说,还是真察觉出了什么端倪,便只能先默默点着头,无声附和她。 “方法医你觉得,头儿和闻法医,谁的五官更好看一点?” 方清月暗暗掂量片刻,还是选择像正常聊八卦的人该有的模样,微笑着把问题抛回去。 “不开口说话的时候都挺养眼的。你觉得呢?” 曲若伽扑哧一笑,眨巴眨巴眼。 “要我说啊……如果只看照片的话,他俩都好看,不分伯仲,各有千秋。但论真人嘛,闻法医有点太过于精致了,我还是觉得我们头儿更有英气,尤其认真工作的时候,气场十足,荷尔蒙爆棚。是吧?” “嗯。”她配合地哼声,不过内心深处也赞同曲若伽的评价。 “你也觉得头儿更好看吗?”小姑娘又不依不饶追问了一句,她只好正正经经地点了一次头。 “嗯,我同意。” 但……方清月脑海中闪过成辛以前几天提过的话,笑意不禁加深了些,转守为攻。 “那你觉得,孟余和尚吴,谁更好看?” 曲若伽的白皙瓜子脸上闪过一丝窘迫的粉色。 “啊……怎么说起他俩来了……不好看,两个都不好看……一个傻呵呵整天大喊大叫的,另一个嘛……就……像块木头……”边说着,她突然又觉得脸颊发热不单单只是因为下意识的害羞,还有一道严厉目光从侧面射过来。 强烈的求生欲望令曲若伽马上板起脸,站直身子,冲她挤了挤眼睛,嘴唇开合幅度极小。 “不如我们还是说回瞿家人吧。” 方清月敛了笑转头,果然,凶神恶煞惯了的成大队长正冲她俩走过来。 第63章 擅作助攻(2) “聊什么呢?”成辛以冷冷问。 曲若伽答得很快。 “头儿,我刚才在和方法医讨论季颜这个人接触下来的感受,然后又聊到瞿雯文的事,就是上次去瞿家的一些情况。方法医不是没跟着去嘛,我就……简单讲一讲。” 成辛以慢慢睨了曲若伽一眼。 “是么,那说到哪儿了?” “呃……说到……” ……说到哪儿来着……被方清月刚才刻意转移话题的一句调侃影响到,曲若伽现在脑子里只飘着一块迟钝的木头,一时半会儿竟然答不上来。 方清月替她接上话头。 “这桩案子里目前已经涉及到好几个女性关联人员了,我们就简单讨论一下,毕竟女人和女人往往更容易产生一些特别的感应或者共情。” 曲若伽忙跟着点头。 “嗯,对。” 成辛以扫了两人一眼,哼了一声。 “回去之后,把季颜微信推给你的那个珠宝销售的Id给网络科看一眼。” “好。你要先看一眼季颜的朋友圈么?”方清月问,掏出自己的手机来。 “有什么明显的问题么?”成辛以垂眸看着她的发鬓。 “暂时没发现,她平时发的不多,大部分都是转发公众号文章。” “那就不急,先等等。” “嗯。” “什么价位?” 方清月抬手比出一个“oK”的手势。“戒指是这个数,那套双层项链是实名预定款,请了很有名的设计师,柜面不出现货,所以至少……” 她的食指缓缓举起来。“再多个‘1’。” 成辛以点点头。 “好。” 曲若伽在一旁听着记着,悄悄瞥了一眼头儿的侧脸,又看看方法医,审慎管理住自己的表情波动,不敢声张。 大概是刚加了滤镜的原因,现在她越看越觉得奇妙。这两个人不仅颜值在同一条水平线上,就连做事节奏、谈及工作时眉眼间从容不迫的神情,一举一动流露出的专业态度,都明显越发一致。还有默契。这才一起工作不到一个月,就已经这么默契了,连对话都不需要讲完整,短暂对视,彼此就仿佛理所当然地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这简直……就是天造地设啊……方法医和闻法医之间就从没见有过这种相合的气场,果然就像齐妈说的,感觉对了,气场一合,就什么都不一样了。 手机发出振动,曲若伽低头去看新进的微信。 “头儿,懵余说地下车库出口的防汛沙袋出了点问题影响了路面,工作人员正在清理,可能要稍微堵上五分钟左右。” 成辛以的眼睛被太阳晒得眯起来,垂头看看表,又看看一旁正在聚精会神回复其他工作消息的方清月,视线落在她唇上。 “今晚把外面的人都叫回来,八点整开会,从头到尾理一遍。” “好。”曲若伽开始低头编辑通知发到群里。 “再问问孟余想喝什么咖啡。” “啊?”曲若伽有些诧异,瞪大眼睛问。 “头儿你要请客吗?” 成辛以奇怪地扫了她一眼。“不喝算了。” “喝喝喝,那个,懵余每次都喝冰拿铁,我也要一样的,谢谢头儿!方法医你喝什么?” “呃,美式,冰美式……谢谢……” 方清月正好也觉得口渴,从手机中抬头瞅他一眼,小声道了句谢,但成辛以根本没听,已经转身大步流星向咖啡店走去了。曲若伽发完了通知,见方清月还在忙,眨眨眼,便悄悄跟上了自家队长。 —— 咖啡店柜台前。 等成辛以扫好了码,曲若伽乖巧地从店员手里接过四杯咖啡,确认过门外的方法医没有朝这边看过来,在走出店门的前一秒,顿了顿,拿定主意要尽一份助攻之力,便慢慢开口,但目光始终不敢看身边的暴脾气“老师父”,只盯着怀里端着的咖啡杯盖。 “头儿,方法医觉得你长得好看,比闻法医更好看。” 说完,还专门腾出一只手来,小心翼翼做了个加油的动作,又兢兢业业补了一句。 “我们都‘站’你。” 但小姑娘终究胆子小,被魔鬼队长训怕了,表明立场之后,也丝毫不敢看他脸色,更是半秒钟都不敢多做停留,一溜烟儿跑远了。 …… 那辆脏兮兮的车正好在这时沿着车库上坡慢慢开出来,车身脏污、车胎黏着碍眼的淤泥,还有几条划痕,是在前几天抓捕李秋伟的时候在乡下连排泥胚房外刮蹭的,跟周围那些高级白领、商界精英合伙人开的光鲜亮丽的车子比起来格外醒目,像一个蓬头垢面的纯血统巨人穿梭在一群头颅骄傲、羽毛抛了光的雪白鹤群中。 曲若伽头也不回地跑到驾驶位边把咖啡分给孟余,又战战兢兢挪回车身右侧,瞥了一眼正毫不知情坐进后排的方法医,再一回头,就看到自家队长正皱眉冷脸走过来。 小姑娘手指颤了颤,心还没来得及提起来,成辛以已经走到她面前,拿过两杯冰美式,瞪了她一眼,扔下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 “我谢谢你呗。” …… “咋了?”孟余不明所以地探头问。 “……没事……” 曲若伽红着脸摆手,因为嘴角绷得太用力不敢笑出来,嗓音都变得有点失真,在成辛以转身跟着方法医坐进后座之后,才敢埋头坐进副驾驶。 “老曲,说,你是不是偷偷给头儿献了什么殷勤?” “……你有病啊……好好开车吧你……” “切,不说拉倒。” 曲若伽恨铁不成钢地从孟余身上收回目光,冲着捧着冰美式面露茫然的方清月心虚笑笑,转身蜗牛似的缩回座位。 “对了,头儿。” 开上返程高架之后,孟余突然想起什么,从后视镜里看向成辛以。 “齐妈刚给我打电话,说有人事调动的事要找你说,给你打电话你占线,让你回去之后找他一趟。” “嗯。” “人事调动?我们队的?调谁啊?”曲若伽忍不住打听追问。 “不知道啊,中午吃饭那会儿也没听他说这事,可能突然来的消息吧。头儿你有听说过什么苗头么?” “有。” 成辛以咬着塑料吸管,心不在焉应了一句。 “啥,该不会我们队要调来新人吧,男的女的?” 成辛以放开吸管,身子后倾,双腿交叠,翻来翻去摆弄着自己的手机,也不抬头看前面的两人,眉心平缓,口中慢条斯理道。 “你齐妈终于答应我,把咱们队里平时闲话最多、最不专心干正事的那个,调到后勤去烧三个月锅炉。” …… 前排老老实实归于安静。 【第四卷——完】 第64章 两场“美梦”(1) 【第五卷:——《左右手》】 —— 六月二十五日。 “室内无烟”,但他站在室外。 亲爱的。 好久不见。 最近,我又开始做这件事了,我又开始克制不住无法忍耐,就像十年前。 我知道这样很危险,毕竟你一直都那么敏锐警惕,如同夜半时分树梢上的猫头鹰。 十年前的八月四日,我第一次做这件事时,居然就只差一点被你发现。 后来那么多次,尽管我处处谨慎、如履薄冰,可还是被你抓个正着,被你审问,像审问全天下最十恶不赦的凶徒。 可这般浓烈的爱意又如何可以抑制得住呢? 我每日每夜都在想念你,早在上两个年代里就已沦为臆症无法自拔。像捱过疯狂临界点之后的平静,像全盲之人渴望光明,可面对骤然穿透沉寂黑暗的光束时却又不得不迫切渴求遮挡眼球,只能躺在冰冷雪堆里想念旺烈火种,但依旧永远无法抓住任何一粒红碳。 我看到你走出楼厅,走到远处接听电话,高大背影如山,似乎比从前更加遥不可及。然后你放下手机,转回身来,咖啡厅外的立柱挡住我帽檐下的脸,你又再一次往回走,原路返回,步伐稳健,毫无迟疑,走回那个人身边。 是啊,十年过去了,三千多个日日夜夜,你终究还是再一次走回那个人身边了。 就像一场恶毒的循环魔咒,我永远无法阻止你,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一次,又一次,目睹你走回那个人身边,然后做一个潜藏在角落里、撕心裂肺但表面平静的偷窥者。 我看到你的表情,盯着那个人看的神情,即便和以前不再相同了,却又依然能令我从那眼神之中找到影子,令我喉咙刺痛、眼眶火辣的影子,仿佛这十年只是我所期盼的一场幻觉盛筵,什么都没有改变过,什么都没有失去过。一切只不过是我自己的梦境。 那个人曾经说过,高强度的忍耐和克制是爱情中最稀罕的能力,但也是最该拥有的能力。这么多年,我以为我终于渐渐能够理解了,有些时候,我甚至恍惚觉得自己不再在意了,不再在意你的冷漠暴戾,不再在意危险临近,不再在意挫败和绝望,不再在意鱼失去水,不再在意那个人已经回来了。 但有一点,我始终都不明白。 那个人,那个人究竟是怎么做到的?难道她真的也如我这般平静吗? 防晒衣,又是防晒衣,像一场诅咒,一场带着慈悲施舍的诅咒。 我盯着她的背影,甚至比望着你还要痛苦。为什么,为什么她可以那样平静淡定地看你、和你说话,和从前不一样,却又一样。 玻璃门发出轻响,自动迎进空调室内欠缺的热度,棕色木桌表面留下黑色湿迹。 我的目光回到桌上的电脑屏幕,一个鲜艳的红色“1”字横在微信对话框的左上角。 成功了。对话框里的文字这样告诉我。 那个年轻女警察对你说了句什么话,扭扭捏捏,鬼鬼祟祟的,不敢抬头看你。那种小心翼翼的神情语态,倒有几分像当年的我。 我看不到你的表情,只觉得你大概歪了头,似是在笑,又似在不屑,但态度比当年对我要友善得多。 咖啡杯外壁渗出水汽,你走出玻璃门,我摘下帽子,关掉信号干扰器。 但亲爱的,你看,我这不就进步了。过了这么多年,这次我终于做到了,这次我没有被你发现。 成功了,所以我知道,这场梦该醒了。 不过你放心,亲爱的,我会一直爱你。 第64章 两场“美梦”(2) 夜幕低垂,蝉嘤戚戚。 刑警一队办公区寂静如同深海,烟草气味充斥四里。不知是哪个毛手毛脚粗心大意的人曾在几分钟前匆匆经过,把刚磨的新鲜咖啡粉末洒了一簇在最大一面会议方桌的桌角。 陆瑶以力所能及最轻的动作幅度小心翼翼抽出两张纸巾,卷起其中一张贴在光滑桌面上,静悄悄地擦拭,不发出一点声音,把它们一齐收进另一张里,再弯下腰,贴着桌面仔细查看,确认没有遗落的粉末了,才又直起身,把两张纸巾团团包裹好,踮着脚,轻手轻脚放进垃圾桶。 做完这些,她悄无声息在桌边坐下,脸颊微红,看向办公区另一头,心中暗暗升起对自己的少许埋怨。 如果……她沮丧地想,如果她能把这桩案子的材料钻研得再透彻一点,又或者专业知识积累得再踏实一点,那么现在,她也许就可以构思出一个跟案件有关的、既有深度又有探讨价值的问题来主动开启一段话题,自然而然、毫不做作地,打破此时此刻这片窒息般的寂静凝滞。 而不是像这样,只能干坐着,偷偷摸摸地,用余光瞄他。 半点儿声音都不敢出。 …… 此时此刻的办公区里,只有她和“美梦”两个人。 稀罕又期待的独处机会来得太过仓促,反倒让她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克制不住地一直在偷瞄他,却无比懊恼地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跟他多搭上哪怕一句话,更不知道该怎么样,能让他看她一眼。 其他人大概都还在各自忙碌,没回来,方法医也在和闻法医商量其他案子,晚点才能过来。唯独她幸运地来早了一些。 离“621碎骨案”案情讨论会开始还剩一段时间时,她抱着一沓材料和笔记本一走进来,就看到“美梦”独自一人,站在最大一块白板前写字。 但他只在她进来小声叫了他一句“成队”时侧头看了一眼,淡淡颔首,面无表情,一个字都没对她说。 他写了很多字,关于这桩碎骨案的已知信息,密密麻麻一张白板,还在另一块白板上画了一张人物关系图,笔尖刷刷地在白板上划过。直到他写完放下笔、坐下合眼休息了,她才意识到他这次写字用的是右手,字迹也与上一桩画廊案开会前他用左手所写的不同。 一定是因为左手受了伤不方便吧……她上次参会之后偷偷拍了照片,回去还翻来覆去对着那些字偷偷发了好久的花痴。 依然提不起勇气主动跟他说话,她只好掏出手机,先调到静音再放低,又偷拍了一张他的右手板书。 他左手写的字特别好,是她即使不带主观滤镜也会觉得惊艳的那一种。笔锋硬朗桀骜,却又不失章法,笔画走势带着一股练过毛笔字才会有的游刃,潇洒流畅,肆若游龙。至于右手,稍微逊色了一点点,但仍然很好看呀……她默默想,这次也许是带了点滤镜的,可不管怎么说,都比她印象中那些善武不善文的男人要厉害多了,徐法医、赵法医,一起实习的小杨学长……尤其闻法医,半中半西的,偶尔写几个字,简直像是一大堆虫子在歪歪扭扭地四处乱爬……毫无争议,“美梦”肯定是她认识的所有男人里写字最好看的一个了。 侧过头,他依旧靠在椅子里闭目养神,走廊里还没有传来脚步声,让她可以稍微大胆些,仔仔细细地偷看他。那只搭在椅背上的左手手掌,已经被重新换了干净的纱布,处理得也比前几天更细致,包扎得更整齐,修长手指随意垂着,纱布半掩之下的每一根指尖、每一寸骨节都依然像是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这怎么会是一个常年魔鬼作息、饱经风吹雨淋的人的手呢?除了肤色晒得偏深和瘆人伤势之外,竟然比女孩子的手都要好看…… 正想着,那只左手突然动了动,陆瑶连忙收回目光,假装在专注阅读白板上的案件信息,余光注意到他把手伸进了裤子口袋里,好像在找什么,但没找到,然后他放下高高翘起的一条长腿,站了起来。 “成队?”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双手,勇敢地抬头细声细语开口,以为有什么自己能帮上忙的事。但他只是摆了摆手,没一丝侧目,就径直出去了,只留给她一个疏远冷漠的背影。 “唉……” 她听到自己居然把气叹出了声音,不由吓了一跳,后知后觉捂住嘴巴。 又等了一会儿,施言抱着一摞刚打印好的纸质材料进来了,陆瑶帮着施言一起按人头提前发好会议用的材料。分发完后,发现饮水机没水了,施言去换水,陆瑶觉得一个人呆在办公区里也无趣,便跟他一起过去搬新的水桶。 但施言当然不会让女孩子干这种重活,她便只在杂物仓里取了些新的零碎办公用品,跟在施言后面往回走。沿着一楼走廊的窗户,正好能看到前院停车场和一大片空地。陆瑶视力不差,第一眼就又看到“美梦”,身材高大,宽肩长腿,从院外方向回来,手里捏着两盒烟,刚刚拆掉其中一盒的塑料包装,正垂头抽出一支咬在齿间。 原来是去买烟了。 陆瑶有些羞愧地自忖,她一定是魔怔了,居然会觉得他就连撕开烟盒铝箔纸的动作都性感得那么与众不同。 接着,她看到他眯起眼睛,视线落到法医楼的方向,于是她也望向那个方向。方法医和闻法医正一前一后走过来,三人对视后,闻法医脚下似乎顿了顿,才跟“美梦”点头打了招呼,“美梦”也点头示意,脚步停下来,像是在等他们。 另两人走近,闻法医说了几句话,便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大概是要去二队那边的另一桩案件现场,只留下方法医和他站在原地。 “美梦”侧了侧头,用包着纱布的左手把还没点燃的烟从嘴上拿下来,问了句什么。方法医则先是看看他,两人短暂对话两句,她又把两只手从白大褂口袋里伸出来,合在一起搓了搓,垂下头,左右摇了一下,神情似乎有几分沮丧。他又开口说了什么,嘴角连带着这句话一起,以极小的幅度向上扯动了一下。 没来由地,陆瑶又倏地想起“美梦”提过的他养的那只猫。 如果是在哄那只软糯糯的小奶猫,他应该也会是类似的表情吧,笑容一定不会太明显,而是会很浅很浅,但偏偏,就是会越浅越迷人……她的脑中冒出一个无厘头的比喻,就像一座常年漂流在深海的独旅冰山,冷飕飕、硬梆梆,毫无生气,猝不及防一抬头,却突然发现有一只不嫌冻脚的鸟,落在了自己头顶上。 —— —— “怎么了?” 尽管天色已晚,但今天二队也在加班,来往还有不少同事经过,成辛以便没有离她太近,只站在几步之外。 “嗯?”方清月抬头看他,目光扫过他重新捏在手里的烟。 第65章 两种可能(1) “皱着眉干什么?” 成辛以盯着面前人的眉心,抬抬下巴。 “我……刚才一直在想这个案子,想来想去,总觉得……”她的手指交缠成麻花状,叹了口气。 “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你有这种感觉么?” “哪里不对劲儿?” “就因为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所以才觉得奇怪啊。按理说,再复杂的案子,查到现在,好歹也会有那么一个大致的思路或者切入点,可是现在这一桩……就……没有。” “没有?”他挑挑眉,又替她增加另一个选项。 “还是拿不准?” 方清月瞪了他一会儿,眨眨眼,慢慢鼓起腮。 “拿不准。” 成辛以看着她无意识的小表情,扯了扯嘴角。 “那不是很正常么,慢慢捋,急不来的。” “哦。可……还是挺奇怪的……” 她一边嘀咕着,一边迈开步子往楼里走去,走到一半,又想起什么,转过身看他。 “你已经有了,对吧?或者说你已经……拿得准了?” 成辛以转着手里的烟,肩头微动,不置可否,不急不慢抬腿跟上。 “准不准不知道,就一般。” “一般?” ……一般是什么意思? 成辛以好整以暇看着她。 大概是戴久了框架眼镜有点累,这会儿金丝细镜框已经被她摘下来,依然像老太太戴花镜的姿势一样用浅金色细挂链挂在胸前,眼波盈盈,眸光清亮动人。一沓会议材料夹在臂下,白天外出时她散着一头玫瑰花海般的波浪长发,但现在为了方便工作,又挽起了一个松散的低发髻,懒洋洋没章法地趴在脖颈后面,照旧梳得马虎,最下面永恒地落下了一缕长长的发丝搭在肩头。 他抑制住直接伸手帮她理头发的冲动,捏扁烟嘴,在二队一小波年轻同事路过跟他们打招呼时沉静应声,之后又偏偏头,示意她边走边说。 微风徐徐吹响一侧窄长树叶,两个人踩着温柔风声一前一后走进楼里,缓缓踏上一楼长廊。 “一般的意思就是,不至于太容易,但也不至于太复杂,万变不离其宗。” 那意思就是一切尽在掌握呗…… 如果是其他人说这种话,方清月多少会觉得对方带了一点吹嘘味道,奈何说这话的人是成辛以,她虽然还只是个新来的同事,但偏就信他这么说确实是出自真心,不是吹牛。 于是她忍不住问。“你上次办时间跨度在五年以上的案子,是什么时候?” “上次?” 成辛以停顿了一下。 他最近正在查的另一件私事,时间跨度不就是这桩案子的一倍么? 但当然还不能告诉她。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 “两年前吧,那年暮云机场扩建翻地,那一片曾经挖出过陈年尸骨,当时老季还没退休,他判定死者的死亡时间超过六年。” “当时顺利么?” 成辛以耸耸肩,见她有兴致听,便耐心回忆道。 “尸源的认定比我们这桩案子慢了不少,因为那片案发时还是郊区密林,人烟稀少,基建欠缺,但好在死者生前就在本地务农,社会关系比起瞿洪要简单得多,所以在确定了尸源之后,后续的排查就像劈竹子,节节破节节开,还算顺利……” 她认真听他概括讲着当时的大致侦查经过,专注琢磨着,同时注意到那支烟的滤嘴在这个过程中被他捏了放、放了捏,等他说完一堆话,又看他喉结滚动、下颌线微紧,便从自己口袋里摸了两条独立包装的酸枣片,赶在他掏出打火机之前递给他一条,另一条看似随意地飞快塞进了自己嘴里。 然后也不等他反应,兀自皱着五官思索,边往前走边继续开口。 “我们这一桩案子,尸源认定的进度确实没拖后腿。但到了现在这个阶段,总感觉有点……乱……” 但枣片大概太酸了,她说到一半,被酸得闭紧嘴巴,最后一个字吐得不清晰,看得成辛以都不禁跟着牙根发麻,替她吞咽口水。 等她缓过劲儿来,吐一口气,又道。 “有些案子难在搜集证据,有些案子难在整合线索,这一桩明显属于后者。线索好多,每一条线索都可疑,都像是值得深究,可偏偏却又统统指向不同的方向。是吧?” “嗯,是。” 因为他声音里有一丝不太明显的笑意,所以她垂着脑袋,没为这句回答中流露出的敷衍鸣不平,也没看他,只是似有若无哼了一声。 两人没等电梯,不约而同选择步行上楼。 “不过你刚才说的这句话,我好像从哪里听到过。” 他缓缓说着,一边把烟塞回裤袋,拆掉枣片包装一口吞下。 “哪句?哦,‘每条线索都指向不同的方向’?应该是阿加莎的书。好像是……《沉睡谋杀案》吧。” 她边回忆出处,边迈上新一节楼梯,却发现身后脚步声消失了,那人掉了节奏没跟上来。 转头一看,成辛以正紧紧闭着眼睛,头向下垂着,那张不论旧年今日都一度曾令无数小姑娘神魂颠倒的脸此时正毫无偶像包袱地皱成一团,满脸痛苦,薄唇直朝下撇,隐没进浓密胡须,下颌绷得一如张弓,一手捏着楼梯扶手。 …… 方清月努力忍住不笑,抱臂站在上层台阶上,等他缓过酸劲儿之后抬头不可思议地瞪她,似乎正欲开口,身后传来一个熟悉响亮的粗嗓门。 “哎,方法医,老成,还忙着呢?” 她回头,二队队长姚澄亮正从楼上一步两节台阶跨下来,手上整理着自己乱七八糟的衬衫衣摆,额头和嘴角都隐隐生出油光。 “姚队。”方清月淡淡招呼。 “方法医辛苦了吧,我听说你们这案子也挺棘手,听说你也跟着熬了好几天了,挺累吧?太惨了,摊上这么个——”姚澄亮抬起方形下巴,毫不客气地点了点成辛以,后者尽管面色已恢复沉静,但正在摸自己的嘴角,似乎真被酸倒了牙。 “——不知道怜香惜玉的。唉,老杜也真是,把你分给我们队多好,肯定不让你累着。” “还好,不算很累。”她弯眉笑笑。 “查得怎么样啊?”这句问的是成辛以。 “还行。”成辛以含含混混应了一句。 “你咋了?”姚澄亮见成辛以声音闷闷的,神态也不似以往冷厉,不禁打量了他几眼。 “没咋。”他放下手。 结果姚澄亮大概是以为他又在犯什么浑,突然语重心长开始教育道。 “你真的,老成,别一天天身在福中不知福,还‘最烦女法医’,你也不看看人家方法医帮了你多少忙,又是拼骨头、又是还原人脸,我可都听说了,人一个姑娘能顶一个法医和半个鉴识员,知足吧你。” 成辛以翻了个白眼没出声。 “还有啊,别一天天让人姑娘加班熬夜,人家和小闻两个金童玉女还得抽时间谈恋爱呢,你真是太讨厌了……” 方清月脸上的微笑僵住。 瞟一眼成辛以,后者居然难得没翻脸,就淡淡睨着她,似乎在等着看她反应。 ……但左不过就是些各有滤镜的以讹传讹,她才懒得解释。 于是她也只是摇摇头,木讷地回了句“不是”,然后也不等姚澄亮再开口打趣,又像哆啦A梦发扑克牌似的,又一连从口袋里摸出三四条酸枣片,伸向对方。 “姚队吃点零食吧,饭后解腻,还能补充维生素。” “哎好呀。”姚澄亮接过来,咂咂嘴。 “你看看,有个姑娘就是不一样,我们队那些糙汉子,根本没这待遇。这个好吃吗?” 还没等她答,成辛以就先点点头,一脸严肃,言辞凿凿,带着让人丝毫不怀疑其中真伪的威信。 “挺好吃的。” “那我就不客气啦!我先走了啊,后面一堆事儿呢,谢谢方法医啊!走啦老成!”姚澄亮一边大大咧咧摆手,一边转身大步流星往外去了。 恶作剧完毕,杵在楼梯中间的两个人默默对视一眼,转了身继续向楼上走去。 第65章 两种可能(2) 二楼走廊靠近楼梯处有一个老刑警在边接水边歪头打电话,姿态忙碌,只来得及草草点头示意算是打过招呼。透过二、三层之间平台的玻璃窗,能看到刑侦大楼后方几百米开外的警员宿舍楼,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其中十几间亮着灯,几个身穿作训服的年轻警员有说有笑结伴步入宿舍楼,两棵香樟树在楼下晚风中相对而立,摇头晃脑地絮絮发出低喃。 成辛以慢慢走到她斜后方,伸出手,把她一直捏在手心里、随着思考无意识机械叠来叠去的枣片包装袋拿过去,掌侧纱布蹭过她的指尖。随后,他把两个包装袋一起丢进角落的垃圾桶,淡淡道。 “两种可能。” 方清月看向他。 “‘每一条线索都指向不同的方向’,只会有两种可能的原因。第一种,是因为路太长、还没能绕回来,那就意味着我们还得去找更多线索,继续向前填更多的坑、铺更长的路。” 像是包装袋仍然还在手里一样,她的食指和拇指指腹依旧缓缓互相搓着,脑海中走马灯似的过着一页又一页案卷材料。 “那第二种可能呢?” “假的。”他言简意赅一如既往。 方清月的脚步瞬间顿住,脑中好似有一根弦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云开雾散仿佛近在咫尺,可又仍旧模模糊糊的,似乎还有什么细小的疙瘩隐在暗处,看不见摸不着,却总是在不停地困扰着她。 “你是说现在有假线索?” “对。” “那你觉得哪些是假的?” 成辛以偏头睨了她一眼。 “我要是现在就能百分之百确定,那今天这个会就不是讨论会而是总结会了。毕竟……‘警方有百分之九十五的工作都浪费在搜查错误的地方’,对吧?” 又是他最喜欢的,尤·奈斯博笔下的哈利·霍勒。霍勒第三诫。 她抿起嘴角,点点头,自然而然接上下一句。 “——‘而你也必须享受那百分之九十五,不然会发疯。’——” 四目对视,密林般的胡须之下露出一抹微笑,令她倏然想起最早让他认识她的那本哈利·霍勒警探系列第八部书中关于男主角的形容——“微笑让他变了一个人”、那种突如其来、令人意外的、“充满孩子气”的感觉,有如短暂一瞥的“云层之外的天空”。 他越来越像霍勒了,她竟然无端生出这种念头。也许人都会不自觉向喜欢的人物角色越靠越近吧,但她讨厌这个念头。 她不希望他经历任何苦难,不希望他留下任何疤痕,最好永远都不要。如果可以自私一点、坦诚一点,她甚至不希望他做英雄。 哪怕脾气差也可以,她宁愿他永远是满身缺点的狂躁雷公,也不希望他变成伤痕累累的迷人英雄。 可是…… 眉间笑意渐滞,方清月重新垂下头,身侧空着的一只手收回白大褂的口袋,没有注意到四周空气随着这个动作凝住片刻。 —— 过了一会儿,等她屏息凝住心神,把思绪锁在案情上,才又抬脚迈上新一节台阶。 “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先核实每一条线索的真实性,从中找出假线索来排除掉?” 但他摇了摇头。 “不是。具体要做什么、怎么做,得等大家讨论过才会知道。有可能是这个,也有可能不是这个。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查案思路,没必要非得过早地强扭在一起。我现在说的只是我自己的想法,可能是对的,也可能不是。” 她的目光落在台阶上,看着他的影子在她身边缓缓向上移动,被楼梯折线映出坚硬棱角,听着他继续沉声解释。 “每个刑警都有自己的查案习惯和思维秩序,都是在各自职业生涯里一点一点累积成的,但这都只是自己的秩序,没必要强行统一,更不可能有哪一种是唯一且永远正确的。比如,有些人习惯从看到一桩案子的第一幕开始,就一丝一丝去寻找矛盾点,但有的人习惯在通盘总览一遍之后再这么做;有些人喜欢把所有关联的时间、地点连成一整张假想的三维图,把自己置身其中换位思考,但有些人却会排斥这种做法,认为这样做太主观,容易遗漏细节。” “所以只有在搜集线索的阶段,需要所有人保持一致步调,到了现在,信息整合阶段,就已经不需要了。适当的自由发挥,才能预留出碰撞火花的空间。” 她慢慢点头,紧接着又无意识摇了摇头。成辛以停住脚步,探询目光径直落到她脸上,于是她才又连忙抿紧嘴角,摆摆手。 “我……我还以为,像你这么追求工作效率的人,一定会要求团队里所有人必须完全统一高效,直接走捷径。” 他耸耸肩。 “刚当队长那几年,我确实这么想过,也这么干过。但后来慢慢发现,带队打团战和自己一个人单干,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思路,优势劣势也完全不一样。更何况,我也没有办法保证永远能在第一时间找对那条捷径。团战的好处不就在这儿么。” 是啊,她温顺点头,同时不动声色咬住一点嘴唇。 “刚当队长那几年”——那应该就是他二十六、七岁的时候,但她对此一无所知。她只能壮着胆子看一看那些白纸黑字的生硬履历表,轻描淡写听一听曲若伽等人闲聊时偶尔昙花式的随口提及,竖着耳朵,但假装毫不在意,不在意她错过他的那些年,他究竟是什么模样。 察觉到她沉默,成辛以偏过脸,静静端详她。 三楼走廊楼梯口的白炽灯光线强烈,如果她抬头看他的脸,眼睛就会被他身后天花板上的条型灯管刺晕,于是她便又眯眼低下头,茫茫然抬手去理自己的头发,张开五指,顺着发顶从前向后捋了一下。但发量太多,鬓边半长发丝被集中到头顶之后,反而更加不听话地统统垂下来,变得乱蓬蓬的,足足挡住她半张脸。 莹白灯光照在她又长又卷的浓密睫毛上,眯起成一条缝的细长眸子,唇瓣是浅淡自然的粉色,刚被她自己咬过,还有一点濡湿,再加上那种迷茫恍惚、专注陷在思绪里的表情,让她整个人像只不知不觉就修炼成了精的狐狸,妩媚至极却全不自知。 成辛以感觉到自己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本能地想伸手做点什么,但在这之前,先转了头过去,望向走廊的遥远另一端。施言正扛着一桶水从转角处颤颤巍巍迎面走来,黑框眼镜歪着,陆瑶跟在他身边,抬头向这边张望,一望到他便登时满脸通红。 他重新板起脸,后槽牙小幅度相互摩擦,有些讶异地发现她那一小片魔鬼零食的余酸竟依然绕梁不退。 脚步声拖拖嗒嗒由远及近,杨天铭叼着半截烟从他们身后出现,见到两人,朗声打了句招呼。 “头儿,方法医。” 成辛以回过头看了一眼。 “尚吴呢?” “后边。”老杨抬手往后指了指,毫无形象地打了个长调哈欠,猛地吸进一口烟,那架势简直就像是要把整支烟杆全都吃进肚子里,看得方清月不由下意识紧了一下脖子。 “我先进去了啊,喝个咖啡,不然可真顶不住了。” 老杨这会儿也已经连熬了几天,满眼泪花地冲他们摆了摆手就进去了,只留熏天的烟草味晃在眼前。方清月正想跟上去,却又听他问了一句。 “还有么?” “什么?” 烟气散去,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他说的依然是案子,但他只摇了摇头。 “戒烟的零食。” …… 方清月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作势掏了掏两边口袋。 “现在没了,我办公室里还有很多。不过……” 她露出一个理直气壮又略微遗憾的表情。 “那个酸枣片只是用来补充维生素的,解压提神。没那么多别的功效。” “是么。” 成辛以低低哼了一声,歪歪脑袋,被捏了好几轮的那支烟重见天日,甚至还冲她刻意多晃了两下。 “那就没办法了。” 第66章 “巨人队”会议(1) 尽管不太好意思承认,但事实就是这样——刑警一队所有在任的男警察中,施言是最矮的那一个。 他刚毕业来实习第一天,就发现自己只比伽姐高出小半个头,除了一米九整、气场如山一样的自家队长之外,尚吴哥一米八八,基本跟头儿差不多,杨爷一八五,孟哥一张圆脸不显高,但其实赤足身高也足足有一八三。 就他,考警校的时候刚刚过身高标准线,一直到现在了,摸过无数门框上沿,也没再怎么长个儿。 所以这会儿,当施言把这桶刚拆封的水往饮水机上放的时候,才突然想到,他们队里的这台饮水机放得比其他办公室都更高一些,全市局人都知道他们队是“巨人”队。 他努努力,默默在心里拜托最近苦练的健身器材保佑自己,憋了股劲儿不敢松懈,慢慢往上挪,再往上,终于不露怯地把水桶顺利放了上去,只少少洒出来一点点在地板上。他低头去看,结果眼镜险些滑下来,一旁的陆瑶连忙帮着扶了一下,把他眼镜扶正。 “啊,谢谢……” “不客气。”陆瑶小声答完,脸又开始发红,转头看向外面。方法医和头儿还停在走廊窗前说话,杨爷赖赖巴巴的粗烟嗓从更远些的地方传来。 他转头看看陆瑶,又看看正在眯眼点烟的头儿和脸色冷冰冰走进办公室的方法医,不由叹了口气。 又过了一会儿,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从外面赶回来了。施言翻着电脑里的材料,看着看着,听到头儿在叫自己。 “施言。” 他一抬头,一只激光笔穿过缭绕白雾凌空飞来,像一道黑色闪电,他慌忙抬手接住,应了一声。 轮到他了。施言不禁有点小兴奋,在座位上动了动,凭空点了一下鼠标,又搓了搓手。 —— 一队开会讨论案情有个习惯,听说在他来之前就已经有了——除了跨队的大型案情讨论会、或者有老局长亲临下场坐镇的那种之外,头儿都一概不爱主持会议,就只板着张阎王脸坐在角落里闷声不响地抽烟,把带着大家从头到尾捋案情的任务交给他们这帮人中的某一个。 而至于具体交给谁,也完全不论年资、能力或者案情难度大小,毫无规律可摸,反倒好似纯粹随机、就像是头儿进会议室第一眼看到谁,就把激光笔抛给谁似的。比如刚办结的城西画廊坠亡案,负责这项工作的是孟哥;六月上旬的明鑫港码头意外溺水案,负责主持开会的则是杨爷。 不仅如此,在第一遍集中梳理案子的时候,头儿多数不会插话,只是偶尔在整体思路严重偏了、钻了某个牛角尖的时候,才冷冰冰地敲敲桌子,把大家的思路拽回来。 就像去年他刚转正那会儿碰上的一桩连环劫杀案,负责贯连思路的是那时也十足青涩的伽姐,当时参会的除了孟哥之外还有个思维跳脱的女同事——听说是对头儿有好感,家里亲戚又有点权势,临时借调来一队旁观学习的——也特别爱抬杠。伽姐那时候也初出茅庐没太多经验,那两个人一跑偏,她也不太知道该怎么把话题往回带。 只有遇到那种情况时,头儿才会冷冰冰踹一脚孟哥的椅子腿,或者直接破口骂一句,一点儿情面都不留,才能让伽姐顺利继续捋下去。 对,就差伽姐还没到了。 队里氛围和平时开集体会前差不多,蔓延着一股即将展开头脑风暴、张弓拉弦的紧张感,但只要有孟哥在,这根弦通常就不会绷得太紧。孟哥总爱说闲话。 陆瑶和新来的实习警员小秦刚刚慕名旁观完杨爷“一口干掉一桶泡面”的绝活,眼中流露出他自己两年前刚来队里时也常常会出现的惊诧神情。距离八点整还剩一分钟,施言环视一圈,数数人头,一边想着案子,一边犹豫要不要给伽姐打个电话催催,下一秒就听门口传来她的声音。 “啊!对不起,头儿……” 施言朝那个方向看过去,曲若伽抱着一摞比她人还高的材料,看起来是刚打印好,脚底堪堪站稳,看上去是差点儿撞到门口站着的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头儿,但她撞到的却是另一个刚回来、正转头伸手扶她胳膊的尚吴哥。 也难怪她认错人,只看背影的话,头儿和尚吴哥的身高和体型确实有几分接近,平时又抽同一个牌子的烟,所以烟味也像。 施言站起来,打开投屏,把自己的电脑调试好,又直起身子,喝了口咖啡润嗓子,放下杯子时,正好看到头儿已经走到一贯常坐的角落,留在原地的尚吴哥则已经把伽姐怀里所有的案卷全拿到了自己手中,伽姐的脸在那后面露出来,像陆瑶一样也有点发红。 施言有些奇怪地看了眼空调显示屏的温度,想着今天的冷气是不是开得不太足,室内太闷热了吧。于是他拿起遥控器,勤勤恳恳把温度再调低两度。 等所有人围桌坐好,施言摸了摸鼻子,开口道。 “那……开始了,头儿?” 成辛以在角落里眯着眼点起今晚第二支烟,烟杆前端上下晃动两下。 “那就从骨头开始吧。”施言的目光在白板和投屏上转了一圈。 “发现碎骨的地点是淮海市民公园西南的一间三排位公共盥洗室。根据目前的检验结论,目前发现的碎骨中已知85%均属于五年前的被报失踪者,也就是本案死者瞿洪。根据颅骨还原——”他点开三维立体扫描图,又分屏点开另一幅手绘素描面部图一起置于投影画面中。 “还有根据头骨特征做的面部画像,经与瞿洪生前比对,几个基本特征接近度极高,基本可以判定一致。” “方法医,这是你画的?”孟余突然问道。 施言看向方清月,后者正把挂在胸前的眼镜戴到鼻梁上扶稳,金色挂链在她的白皙侧脸两旁垂下来,多出来的两小截分别落在一对月牙锁骨前方,明明是极精致妖娆的一张脸,点头的动作和神情却活生生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老学究。 而在“老学究”点头之后,孟余不禁露出一丝惊讶赞叹的表情。 根据颅骨还原面部进而作出人脸画像的这种技术,这么多年来,他只看过季老施展过一次,剩下的就都是侦探小说和影视剧里了,何况季老是什么级别的大神啊,没想到方法医年纪轻轻,竟然也可以在短短几天内做到,而且画功看起来甚至更加细致。他又一次感觉杜局真是疼他们一队,这个法医所和刑警队之间的隔空分配安排实在太妙了,简直如虎添翼。 施言小声清清嗓子,继续道。 “所以目前倾向于认为,瞿洪为‘6.21碎骨案’中的第一名但不确定是否为唯一一名死者,至于剩余的15%碎骨,暂时不能确定是不是瞿洪本人的。方法医?” 方清月点点头,翻到报告的固定位置,开口道。 “目前已知碎骨中均未检测出可疑毒物成分,根据骨密度检测,死者因生前患有某种自然疾病致死的可能性也非常低。但因为陈尸环境复杂,尸骨遭受污染严重,从理论角度讲,暂时无法绝对排除一切可能性。目前唯一可以确认的是,剩余的15%碎骨中有一节指骨不属于瞿洪,为生前钝器作用断离,我个人倾向于认为属于一名成年男性。” 施言接着道。“经过我们在系统里的查询,这一节指骨还没有匹配到数据,我认为可以先暂时把它列为本案第二名涉案人员。我们就叫他‘x’。” “那我就想提问了,目前为止,我们查到的这些涉案关联人员、包括瞿洪身边的熟人里,都没发现有谁是缺了小指的,难道说我们……” 孟余摸了一把自己的圆下巴。 “……还没摸到重点?” 第66章 “巨人队”会议(2) 曲若伽不赞同道。 “但现在也没有证据证明,小指的主人就是凶手啊。而且如果凶手真的是杀人抛尸,又选择在化粪池这种地方,那说明凶手对死者的恨意可不是一般的大,又怎么可能把自己的断指也跟着一起扔进去?那可是化粪池啊,又不是什么体面地方。”她不由打了个恶寒。 “嗨,就屎坑呗,还化粪池,整那么文绉绉。”孟余撇着嘴道,惹得曲若伽颇嫌弃地白了他一眼。 ……又开始了……施言无奈瞅瞅角落里的队长,却意外发现他并没有要踹孟哥椅子或者发怒开骂的意思,只在兀自低头翻看材料写写画画,并没理会这句案情讨论会上的公然废话。 施言沉沉心,感觉最近头儿好像比较少发火骂人了,虽然还是一如既往冷冰冰的、神情可怖态度严苛,但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会突然把他们几个骂得狗血淋头——甚至还曾经把伽姐和几个新来的实习警员(包括他自己)骂哭过几次——的情形,倒真是很久没遇到过了。 他偷偷瞟了一眼同样在专注翻卷的方法医,把思绪收回来。 “这个我们……先放一放吧。我们还是先来看这个……呃,已知死者这一块。” 施言推了推眼镜,翻过一页投屏界面,拿起激光笔。 “死者瞿洪,失踪时年龄为五十四岁,是之前的海市雯惠xx洗衣有限公司的法人和实控人。这家公司目前已经按程序注销。初步判定死者的死因是利器刺穿颅骨。死者尸体被发现的具体位置,是化粪池的地下排污管道入口处,暂时不能确定此处是不是第一案发现场。根据这张施工图纸来看,具体陈尸位置是在这里——”他圈出施工图上的一处锐角斜角。 “因为地势原因,这个公厕所连接的地下排污管道的路线设置有一个小角度的转弯卡口,污水窨井的入口空间较一般的设置标准更窄,这也就是为什么大量尸骨都还能侥幸留存在排污管道五米范围之内的原因——全都是被污水堆积到这一处了。所以经过六月二十一日当晚的集中打捞,才能顺利发现目前本案已知的全部尸骨。” “根据承建施工队的回访结果,这一段片区的整体施工时间在五年前的七月份到九月份期间,而瞿洪于五年前的八月十九日由妻子郭惠婷报警失踪,时间上是吻合的。所以我们可以把死亡时间初步锁定在八月十七日到九月二十日期间,也就是从瞿洪家人报警失踪到化粪池垫层前的最后一天。” “而死者手机最后一次双向通话的时间是八月十七日下午四点三十三分,通话对象是公司员工,当时负责的同事就已经核查过,这个员工没有作案时间,与死者联系的原因也确实是公事,没什么可疑。但是当晚他所称‘临时有事回公司处理’,这个理由到底是不是真的,就没有人知道了。” 施言一边说着,一边拿了笔,在成辛以简略写剩的大片空白处补填上详细信息。 大概是一队的人都早已看惯了成队的“两手”好字,不以为奇了,又或者对优秀的书法作品缺乏欣赏能力,于是陆瑶发现,当小施警官那几个蜈蚣一般的字歪歪扭扭、反差异常强烈地爬在那么好看的一个“洪”字旁边时,大家居然都没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填完几行字,施言又在大屏幕上调出五年前的市交通地图,用红色亮标指出重要地点。 “我和田哥已经复看过了五年前失踪案卷宗里的监控,死者于八月十七日晚开车驶出家门之后,曾沿闵芷高架一路向东北行驶,方向的确是往公司去的,但因为当年那条高架桥有一段正在修建,在开出十公里之后就没有路面监控了。而后期发现车子的那个废弃厂房,也是在监控死角里,当时负责的同事已经排查过这中间的路段,没有发现。车子找到之后,行车记录仪已经被人为破坏,目前无法准确核实这辆车的途经路线。” “但在瞿洪失踪期间这个施工队施工的具体进度,还需要再一步确认,看看有没有可能进一步缩小死者遇害的时间范围。”施言看向主要负责联系施工队的田尚吴。 田尚吴接过话头。 “这个承建方在本市同行业中规模算是比较大的,我们下午已经在工程公司那边调出了当年所有的验收审计材料,我和杨哥初步过了一遍,从化粪池整体修建进度来看,并没有大问题。但有一点值得注意,这个工程的监理员叫吴文轩,正好是本案另一名关联人员吴文奇的堂哥。而这个吴文轩,在这项工程竣工之后,就已经离职了。” “这么巧?有点可疑啊。”孟余把食指指背抚在下嘴唇上,咂道。 “根据调查,暂时还没有发现吴文轩和瞿洪之间有直接的联系,据吴文轩在电话里的说法,也说是从来不认识瞿洪这个人。另外,这个工地当时的管理并不算很规范,夜间只雇了一个近六十岁的保安负责看守,监控设备也不完善,而这个看守人在三年前就因病去世了。基本可以确定的是,如果有人想在夜里摸黑偷偷进入当时那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并不会是一件特别难的事。” “那如果,吴文奇还不上钱,想杀人躲债,那他也有可能因为知道这个工程的地址和施工情况,想把瞿洪的尸体趁夜丢进去,毁灭罪证?”孟余做出关于凶手身份的第一种猜测。 田尚吴用手指点了点自己面前的一沓厚厚的银行流水明细。 “但吴文奇在瞿洪失踪之后的三个月左右,也就是当年的十一月八号,转了五十万整到瞿洪个人账户上,备注的是还款。” “啊?” “据吴文轩的说法,这笔钱是他借给吴文奇周转的,而在还上这一笔钱之后,吴文奇到现在也都还没有再还剩下的债务。” 施言随着田尚吴的话,把瞿洪的个人账户调出来,往下滑,扶着眼镜寻找那一行。 “第13页。” 田尚吴见状提醒道。他和成辛以被人说相像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这两个人都有对数字类书证几乎过目不忘的敏锐头脑。 “不过还款也有可能是为了转移嫌疑吧?” 田尚吴摇摇头。“这个吴文奇经商失败,外债很多,如果我是他,不太可能用这种方法转移嫌疑。” “那吴文奇现在在哪里?” 杨天铭用不太含蓄的音量把嘴里的牙签吐进自己两脚之间的垃圾桶里,田尚吴似乎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后者抬起头,粗糙大手划拉掉自己面前桌上刚掉的烟灰,口齿不清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在用刚刚吞下的二倍浓缩液漱口。 “吴(咕噜咕噜)也(咕噜咕噜……)……” “啥玩意儿,你把舌头捋直行不行。”孟余嫌弃地冲他翻白眼。 老杨咽下咖啡,清了清嗓子。 “吴文奇也失踪了。” “什么?” 老杨又点起一支烟。 “吴文奇的户籍在旗望岛,就是旗明县下面的那个岛。他从高中起开始来市区生活,但据我们目前能联系到的家属、也就是吴文轩的说法,在他借给吴文奇那笔周转款之后,吴文奇就打铺盖卷儿跑了,再也没回来过。这个人没结婚,没有关系特别亲密的朋友或者伴侣,也没有固定工作,市区租的房子也很早就退掉了,父母在他很小时就车祸离世,是由姑姑抚养长大的,但上大学之后据说也很少联系了。我们正在排查他的乘车记录等等,但目前还没有发现。简单来说,这个人最后的一次实名活动痕迹,就是还瞿洪那笔钱。” “你们见到吴文轩了?” “电话联系的,吴文轩现在在旗望岛,开了个农家乐,好像还种点草莓什么的,很少来市区。” “转行了?” “对,据他所说,是因为四年前他妈生病,需要人照顾,住市里来往不方便,就在当时市民公园的项目结束之后,回岛上用自家的房产开民宿做生意种草莓。正赶上那年海岛旅游业顶喷,好多人都去那边体验生活,他得了甜头,赚了一笔,索性就彻底转行了。这是工商登记信息,吴文轩的确是在四年前的六月份申请的营业执照,时间跟他说的倒是对得上。” “还有一点,他说五年前瞿洪失踪的那段时间,吴文奇并不在本地,他为了躲债,一直躲在旗望岛上,足足窝了小半年,后来吴文轩借了钱给他,想让他回市里找份正经工作,他这才收拾行李又离岛了,在那之后,就……”老杨打了个响指,摊开那双黑乎乎的大手。 “从旗望岛往来市区,只有轮渡一种方式,但五年前那会儿,轮渡还没有全面推行实名制购票,不太好核实,这一点我们还在等码头公司的消息。” 在老杨介绍情况的时候,施言把吴文奇和吴文轩的资料依次调出来,投在大屏幕上。 孟余歪头端详了一会儿。 “咦,你别说,这两兄弟长得还挺像,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所以说,吴文轩也是吴文奇的债主之一?那他的证词还可信吗?”曲若伽问道。 “啧……”老杨颇赞许地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她提的才是正经问题,大手点点座椅扶手。“所以我感觉有必要去一趟。” “去哪儿?” “旗望岛。我感觉这个吴文轩,有必要见一下,证词有问题。” “啥问题?” “嗯……暂时还说不上来。但岛上就一个小派出所,同行少得可怜,来回传话不靠谱,不太行。” 杨天铭说话总是这么含含糊糊的,像是认真,又像是不太认真,总给人一种对什么事情都不够重视、吊儿郎当的感觉。施言入职的时候他已经被成辛以调过来了,虽然没见过他传说中最遭唾弃时期的样子,但也听说他现在的状态,比起调来一队之前,已经算是好了很多。 好歹知道一起讨论案子了,还主动提出出差要求。 于是一众人纷纷转头望向角落里有拍板权的沉默男人,他还在纸上写东西,短硬头发在深黄色桌上台灯灯光的映照下反射出淡淡偏金的棕色。 “先往下走。” 烟嗓低低响起来,笔尖刷刷不停,男人头也没抬。 于是施言把话题转回到死者身份上。 “因为案发之前,死者的这家洗衣公司在本市同行业中算得上是龙头角色了,所以相关联的人物比较复杂,我们已经交叉对比过了一遍,包括死者的主要合作供应商、竞争对手、洗衣店五年前来往密切的VIp客户等等,通过时间线排除、空间上走访的方式,已经筛掉了大部分,目前看下来,有潜在的作案动机、同时又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主要就是这一沓,二十几个。” 他指向会议桌中心的一摞材料,苦着脸解释道。“死者出事之后,有几家同行业小公司的反应都很活跃,抢滩潮嘛,毕竟市场空出了一大块肥肉。其中有几个小老板,我和伽姐觉得反应还挺可疑的,但也不能排除是单纯的抢滩动作。” 方清月把脑海中浮现出的一群秃鹰扎在滩涂上贪婪瓜分腐尸的画面删除掉,又扭头看向被堆在后面空地上的几大摞材料,那应该就是被筛掉的部分,而其中有一张,就是任嘉的身份信息。 她的心不自然地揪了一下,又回过神来,看向白板。 幸好那个人与这桩案子没有关系,否则即便按规定她不需要被要求回避,依成辛以的脾气,恐怕都不会再让她碰这桩案子了。 第67章 三刃刻刀(1) 施言看向方清月。 “那方法医,要不我们先来看致死原因吧?” 方清月点点头,把头骨伤势还原的3d影像所在的报告页数念出来,等施言在大屏幕上调到那一页之后,把前几天夜里关于颅骨伤情的发现重新陈述了一遍。 接下去陈述最新的结论。 “根据伤痕走势,可以判定枕骨处的这一道贯穿伤——”她指向大屏幕中心那张放大的图片。 “——是先形成的。而在第二道贯穿伤形成之前,死者大概率已经死亡。” 她停顿了一下,又道。 “但是,根据创口碎裂程度来看,在第一道致死伤形成之前,同起点的这一处——” 她用激光笔在破裂枕骨外缘画了个圈。 “——已经出现过受创痕迹,是钝器击打伤,理论上来讲不致死,只是因为比较轻微,而且曾被锐器穿透伤二次破坏过,再加上掩埋时间过久、陈尸环境复杂,所以花费的判断时间长了一些。概括来说,死者脑部一共遭受过三次袭击。第一次是自右后方发出的钝器击打,也就是我标注在报告第8页的‘0号’伤口——” 会议桌上响起刷刷翻页的声音,盖过了空调机发出的低沉呼声。方清月突然想起第一次参会时错发出去的那份纸质报告,她还曾经在那份报告的尾页反面随手写过自言自语式的会议记录,结果直到现在也不知道被谁拿走了。她继续把激光笔的红点贴在模拟影像上缓缓移动。 “第二次是致死伤,自死者约六点二十五分方向到十一点五十五分方向,报告第9页,标注为‘1号’,并且在一定程度上覆盖了‘0号’。” “第三次,是自死者十点钟方向到四点钟方向,报告第10页,‘2号’。” “结合骨裂程度,1号伤口的形成角度比较偏,在这类伤痕中并不常见。之所以会形成这种比较突兀的斜角,通常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凶手所在的水平高度高出死者至少十公分,上肢力量偏大,并且从死者后方发动攻击。” 施言扫了一圈白板。照这么说来,如果死者与凶手都是站姿状态下,那攻击者的身高不会低于一百八十五公分,果然是“巨人队”抓的巨人凶手。从目前筛过第一遍的人员名单上来看,符合这一特征的倒确实是有一个人——李秋伟。 孟余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方法医,你跟李秋伟近距离打过交道,你觉得他力量够大么?” 方清月怔了怔,感觉右侧颈部的贴布凉了凉,下意识抗拒式缩回手指交互摩挲。 “我说的是五年前的上肢力量,不是昨天的。” “哦……也对。”孟余这才觉得自己的问题有点蠢。 她又不太情愿地回忆了一下李秋伟的体味、眼白色泽和面部神经的不自然抽搐状态,脸颊不适地动了一下。 “而且李秋伟这些年大概率吸毒,脾肾亏虚,现在肯定是做不到。” 听到高冷妩媚的女法医如此淡然地评价一个男人“肾亏”,年轻的实习警员秦志远不禁想笑,但周围的前辈们全都严肃认真,他只好用手不自然地挡住自己的嘴,偷偷绷住下颌,不敢露出一丝表情波动。 施言道。“对,李秋伟确实涉毒,头儿昨天晚上就这么说,今天上午再一查,果然没错,不过他是在三年前染上的毒瘾。” 孟余咂嘴总结。“那就是说,目前还排除不了在五年前他有这个犯案的能力。” 方清月选择暂时不把心里的真实猜测说出来,继续陈述第二种可能性。 “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卧姿。” “卧姿?” 她点点头,注意到坐在对面的老杨拧起眉头,停止啃咬指甲。 “这种姿势不限身高,也不需要位于死者后方。只要攻击者与死者的距离足够近,再有一个支撑点借力,那么即使凶手本身没有第一种可能性所需要的力气,也有可能做到。不过这种情况有一个必需的前提,就是死者的面部一定要最大程度贴近凶手腰腹位置。” 这番反向推理表述顺畅,语气严肃,但她面无表情,又没有任何手势辅助,于是孟余对着空气怔怔想象了一会儿。 “呃……所以说,凶手要么是一个力量很大的成年男性,要么是一个和死者正面拥抱的女性?” 他看了一圈关联人的名字……这相当于排除不了任何一个了吧,根据现有的调查结果,李秋伟和吴文奇的身高都高于死者,而本案所涉及的几名女性关联人员,也没有明确的能排除她们就一定不会跟死者有个拥抱。 但方清月讶异了一下。 “拥抱?” 意识到是自己没解释清楚,她否定得很快。 “不可能是拥抱。昨天我们做了几十种不同力度的模拟测试……”她转头看向陆瑶,小姑娘猛吸了口气,脸瞬间涨红转讪,慌忙从自己的一沓材料中翻出一叠照片。 “不好意思,我……我忘记复印这组照片了。” 陆瑶暗叫糟糕,她本来想着要来一队这边复印,结果来了之后光顾着对着“美梦”发花痴,把正事给忘了。 “没事。”方清月接过照片,在桌面中心依次铺开,又捡出其中一张递给投屏的施言。 “时间有限,暂时还没穷尽所有可能的姿势,目前已知的测试结论是,在不硬性要求力量的前提下,可能成立的姿势就是这一种,可以造成的伤口形态与本案的参数值最接近。” 施言看着照片,眼睛亮了亮,动作麻利地把照片翻拍,投到大屏幕上。 “咦这些小假人是哪儿来的啊?之前没见老赵他们用过啊。” 不止问这话的杨天铭,围坐的几个人全都有相同的疑问。 “……呃,是我自己平时用的。” 她重新坐下来,脸莫名其妙突然热了一个度,抬起右手,迅速捋了一下右边鬓角的头发,那些发丝很体贴地重新垂落下来,挡住坐在她右后方角落里的人。 这几十张照片——包括她交给施言的一张、以及摊开散在桌面的每一张中,都是两个木头制作的假人,因为实验过程中立了参照标尺,所以可以从照片中清楚看到这些假人模型的长度约三十公分,看似做工简单,但各个肢体关节、甚至连手指似乎都安装了精巧旋螺可以自由活动,而且明显比市面上那种普通假人模型的参数比例更科学合理,活动幅度与正常人类基本相同,只要简单扭一扭,就可以模拟人体的姿势。 围桌众人纷纷前倾上身仔细观察。 她盯着投屏的照片,继续说道。 “如果是第二种可能,那凶手必然是从这个角度,由上至下、由外向内,从0号创口位置为起点刺进死者后脑。想要符合这个高度差,一般的拥抱姿势不可能做到。目前测试出的几种姿势里,只有两个人在同一平面躺下,凶手面部朝右,死者面部朝左侧卧于凶手腹部以下,借助躺着的这个平面来做支撑点,凶手才便于……” 模型模拟的画面要比言语描述好理解得多,她没再说下去,只用激光笔在照片上指了几下。 “马……马上风?” 孟余感觉自己的舌头绊了一下,磕巴道。 按投屏照片上的姿势,瞿洪相当于是半躺半趴着,脸紧紧贴在凶手的肚子上,凶手朝右躺,右手扼住瞿洪的头颈,左手才方便施力。这姿势明显就是正在…… 但方清月很耐心地解释更正,语气一板一眼。 “‘马上风’属于x活动过程中的意外猝死,但本案明显是他杀。而且根据瞿洪生前的病历记录,他的血压、心率一类数值都比较正常,也没有酗酒的习惯,猝死概率相对较小。” “哦……对对对。但你怀疑凶手是个女人?” 她很快摇头。 “我还没有怀疑对象,这只是其中一种可能性。” 她的脸上又重新出现那种整日泡在数据池和骨头堆里、一板一眼的学究表情。 —— 就在众人顺着这种可能性展开关于凶手是女性的讨论过程中,角落里的成辛以无声站了起来。 施言看向他,却发现他只是要去桌子另一端翻找别的材料看,并没有要出言打断讨论的意思。 于是施言看看白板上的人物关系图,听着各个方向的讨论声,突然有些疑惑。 “咦,头儿,你是不是少写了一个当事人?” 众人目光一起转向白板上画风潦草狂放的人物基础关系图,纷杂直线来往交替,围绕着一个被框起来的黑色名字——瞿洪。外围分别是郭惠婷、瞿雯柠、瞿雯文、家政阿姨王丽萍、李秋伟、吴文奇、季颜等人的名字,而且成辛以只标了基础关系,没有添加任何主观臆测的注解。 “少了谁啊?”老杨眯起眼睛上下看了一圈。 “我看伽姐的笔录上说瞿洪很有可能有外遇对象,身份未知,这个人我们需要往下查查吧?” “加上吧。”成辛以随口道,没抬头,手里还在翻着一沓物证采集照片没抬头。 “哦好。” 成辛以翻出一张照片端详了一会儿,孟余已经开始发表第三种关于外遇对象身份的猜测——认为仍旧不能相信季颜撇清自己的话。他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捻熄半截烟头,走到方清月边上。 坐在后者右侧的陆瑶又一次心跳加速起来,不引人注目地挺直腰杆。尽管成辛以这次是在另一边停住的,没有走到她们中间,但她的余光察觉到“美梦”停住,也早已听不见孟警官的发言内容,忍不住咬着嘴唇,扭头看他。 但“美梦”什么都没说,也没看任何人,只是把手上的一张照片放到了方法医眼前,食指点在上面。陆瑶只能模糊看到那上面是一大幅木雕画,应该就是瞿家书房里的那一幅。而方法医,原本正专心听孟余的推测,笔下刷刷记录,见到那张突然横空出现的照片,只顿了两秒,就在自己的那本纸质报告中翻到某一页,随手折了个角标记,又无声推给“美梦”。 然后“美梦”拿起报告,窄腰侧转,坐到了方法医和田警官之间空着的椅子上,向后仰靠着,跷起长腿,垂眸凝眉,默读起来。 全程两个人都没有说一句话,连眼神交流都没有,动作幅度极小,没有打乱在座其他发言人的思路。 陆瑶转过脸,重新盯着自己笔记本的浅黄色内页,心里涌起一丝失落。 第67章 三刃刻刀(2) 关于外遇对象“R”的各种假设在这张会议桌上七嘴八舌地展开了大约十分钟。施言摇摇头,总觉得目前还不是局限思路在这一条线上的时候,于是又看向方清月。 “方法医,还有么?” “有。”方清月推了推眼镜,又拿起激光笔。 “关于凶器,我做了大致的还原。这是根据创口形态模拟的凶器上端切口形状,如果1号、2号伤口是分别两种不同的凶器所致,那1号凶器切口应该是这样的,在报告第11页——” “2号凶器在报告第12页,是这个样子——” 施言把2号凶器还原图调出来。这两种凶器切口形状完全不同,一个是尖锐的锐角,另一个则是接近圆弧形状的钝角。 “雕刻刀?”成辛以望着大屏幕低低哼了一声,但他正在抬手点烟,半遮着嘴,而且音量很轻,只有坐在他两边的两个人能听清。 方清月快速瞟了他被烟雾笼罩的侧脸一眼,假装没听见他的话,但内心深处忍不住又一次因为他敏锐得异乎寻常的反应速度而觉得不可思议。 毕竟啊,她甚至都还没有来得及说出下一句假定前提,他就已经看透前提之后的结论了。 她如常开口。 “如果1号和2号伤口是同一种凶器造成的,那么这件凶器有大约60%左右的概率是这个样子。” 屏幕上跳出她将两种凶器切口平行合并后的三维动态影像。 “有这样的凶器吗?”曲若伽觉得讶异。 只看刀头的话,这东西看起来像是一把镰刀,但又比普通的镰刀更宽,多出一个尖凸,侧面看有点像歪歪扭扭的字母“Y”,但当这张三维影像匀速缓慢旋转到一定角度后,又能看到在“Y”的下面、靠近折角的位置,还多出了一个弧形凸出,于是又像个不伦不类的字母“F”。 方清月沉声道。 “木雕行业里,有一种不太常见的雕刻刀,外形上类似于一种中非游牧民族的古老兵器。它是将三种不同类型的刀刃结合在一起,分别是大半圆口刃、斜口刃和直面尖三角刃,一刀三刃,能够增大雕刻刀本身的功能性。但这种三刃刀在市面上很少见,因为使用这种刀需要很娴熟的雕刻技术,也不是必备工具,通常只有非常资深的手艺工匠雕刻难度比较大的作品时才有可能用到。” “普遍的雕刻刀都是手柄远长于刀片本身,但据我所知,如果要定制,加长或者改变刀片和手柄的长度和比例,并不是很难。我做过测试,在手柄长度加大十公分之后,最便于施力,只要力气足够大,或者有借以支撑的平面,就有可能用这同一把刀造成1号、2号两种形态不一的伤口。” “就是这种。”她又从自己的手机里找出另一张照片,对施言道。“发给你了。” 施言急忙又将最后这一张投到大屏幕上。 照片上的刻刀手柄很短,乍眼一看与平常的刻刀相差无几,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刀刃确实是方清月还原出来的三维立体图的样子,几乎分毫不差,只是等比例缩小的便携版本。 “哇,居然还真有这种样子的刻刀,这我还真是第一次见,方法医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平时也玩木雕吗?”孟余不禁问。 她没说话,余光感觉到成辛以冲右方跷着的鞋尖似乎动了动,又似乎没有。 曲若伽突然想起什么,便替她回答。 “我听闻法医说过,方法医以前在德国的办公室里摆了好几个木头雕的小东西,都是她自己空闲时候雕的,除了各种骨头形状之外,还有一些小摆件,像小娃娃啦,小动物啦,哨子之类……” “呃……那个……”方清月急忙补充道,左手匆匆忙忙抬起来摸自己发烫的耳朵,中途手指险些与眼镜框架追了尾,语速不知不觉变得比平常快上几分。 “……原本我认为定制雕刻刀是凶器的可能性不会太高,但后来听说死者是有木雕爱好的,虽然在他的遗物里暂时没有找到类似的定制刀,但不能排除凶手行凶之后已经把凶器损毁……对……我认为还是有一点可能的。” 老杨又点燃一支烟,粗声粗气问道。 “方法医,如果凶器真的是一把做木雕用的刻刀,那理论上来讲,会不会有木屑残留在伤口上呢?” “目前还没发现,但不代表没有这种可能,还需要继续检查。” 的确,独特的陈尸环境下,细微物证遭受腐蚀、破坏的可能性太高了。老杨又啧啧两声,似乎因为她的这番发言收获颇丰,甚至向她竖起一个黑乎乎的大拇指。 “不过必须得说,这套假人是真不错,生动形象又实用,尤其用在这种尸骨损毁严重、物证少得可怜的案子上,感觉思路一下子就清晰了不少,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得方法医者得天下啊。” “哟,那咱们一队可不就‘得天下’了嘛,哈哈。”孟余也跟着半开玩笑地称赞她。 …… 分不清自己双颊发烫到底是因为被谬赞还是因为刚才被迫提到了“哨子”这个敏感词,方清月只能尴尬地收着下巴抿紧嘴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社交北极熊的局促感浮上水面,然后察觉到左手边的男人不太耐烦地冲施言打了个懒散的手势,示意他继续往下走。 施言挪了挪脚,清清嗓子,视线又转回到线条交错的人物关系图的最上端,指着郭惠婷的照片,开始第四遍复述去瞿家探访的情况,顺便补充上当晚回警队后在车里的简短讨论内容。 投屏上的第一张户籍照片来自四十岁的郭惠婷,但即便在那个时候,她的相貌也已经开始比实际年龄更显苍老,几乎就快要掩去原本清丽婉约的五官。她与瞿洪是大学同学,毕业当年就结了婚,婚后就一直在做全职太太,近些年来,除了偶尔去国外照顾练舞的幺女之外,剩余的时间几乎全都待在家里。许多观点都赞同婚姻的美满程度必定会直接影响女人的颜值,仿佛如果查案者没有把这种未老先衰的表象与瞿洪的婚外情串联在一起,就不够格被评为尽职似的。会议桌上响起呼啦呼啦的翻卷声,施言絮絮不停地讲着——外遇对象所拥有的作案动机,凄凉正妻也有;外遇对象身份未知,凄凉正妻没有不在场证明——杨天铭重新开始啃咬指甲,曲若伽在施言讲完最后一句的停顿空档里蒙着头打了个略显突兀的喷嚏。 听完妻子对亡夫的称呼只有“他”一个字的推论,田尚吴把视线从正在用手背揉眼睛的曲若伽处收回,缓缓蹦出一个词来。 “社会抹杀?” “啥?”施言怔了怔。 田尚吴摊摊手。 “犯罪心理学上有这么一种理论。一部分凶手,尤其是熟人作案的凶手,在行凶之后,会本能地回避提及死者的名字或者社会地位,比如某人的丈夫、某人的老板、某人的父亲等等之类。也许是出于内疚,也许是出于怨恨,也许是因为‘通过被害人在生物学上的死亡进而达到抹杀其社会学意义上的存在价值’本身就是凶手行凶的终极目的。就像许多恋人在结束感情关系之后,会在潜意识中抗拒再继续使用关系存续期内用过的称呼,类似的道理。” 方清月在自己能意识到之前不自觉点头表示赞同,随即反应过来什么,余光感觉左边的人在睨她,不由舔了舔嘴唇,又喝了口水,下一秒意外听到自己的名字,像不严守时刻被冷不防撞响的声势浩大的古钟。 “老田,你现在说话风格咋这么像方法医。”孟余嬉皮笑脸看看她。 “哦,没有贬义啊方法医,嘿嘿,就是说那个,就文绉绉的,特别有道理,但长句比短句多,平时听得少。” 成辛以瞪了他一眼,后者乖乖闭上了嘴巴。 杨天铭思忖片刻,不甚赞同道。 “不过心理学这个东西啊,我倒感觉现在就放开讨论还为时过早,客观上看,这个郭惠婷身体不好(老杨转向施言,刚咬过的指甲在自己的卷宗上翻了几页,打了个不太雅观的嗝儿),你不是核了她的病历记录嘛,郭惠婷自述的病情和实际的基本一致,方法医也确认过了。” 施言点点头。老杨滑着椅子向后退出几寸,两只脚搭上另一张空椅子的椅背,又点起不知道第几百支烟。 “所以,我个人感觉,虽然夫妻关系不好,但从身体素质上看,她根本就不具有杀死瞿洪的客观条件。她有这个……什么毛病来着?” “高血压、心律不齐,她心脏好像不是很好,而且本人特别瘦,皮包骨的那种。”施言答道。 老杨晃了晃鞋尖。“对啊,即使是这个……叫什么来着……侧卧,也得需要一些力气吧。我不认为她能做到。” 曲若伽不甚赞同地摇头,还在揉眼睛,只是换了另一只手。 “那没准儿有帮手呢?她想杀人,也不一定就自己动手吧。” 但孟余这次难得跟杨天铭意见一致。 “她能有什么帮手啊?你也不想想,外围查探的结果都出来了,郭惠婷这些年基本没有什么社交,娘家的亲戚也没什么可疑的,难道她能凭空造出个人来帮她杀人,然后抹掉一切痕迹,我们一点儿线索都查不出来?” “是我们没查出来,还是没有,你就能百分百确定吗?” “啧,又抬杠又抬杠。”孟余拄着下巴看她。“那确实咱们到现在就是没发现她和什么人有过多接触嘛,真要有早就发现了。” “那也不代表没有继续排查的必要,而且称呼这个疑点难道就放下不管啦?” “不是放下了,我的意思是……” …… 新一轮争论在空调遥控器发出的“哔哔”声中再度展开。 第68章 左右利手(1) 心理学。行为分析。飘浮不定的统计概率。 草率、憎恨、远抛近埋、头身未分离、不希望死者的身份信息过早暴露、践踏身后尊严,社会地位剥夺…… 犯罪心理学专业在读的实习警员小秦是今天一早刚来队里报到的,目前只来得及做出一个不太完整连贯的侧写报告初稿。 方清月静静听着曲若伽、孟余、杨天铭等人各自发表观点——话题已经很快从郭惠婷的习惯用语转移到了瞿雯柠对亲生父亲的冷漠态度上——同时垂眼阅读侧写内容,手下的笔随意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写划划,最初是在挑拣重点词组抄写,但渐渐写完一整句话之后,才发现自己写出的是很多年以前看小说时受某人影响无意识印在脑子里的一小段台词。 -“请问你有什么实用的建议给我们做参考吗?” -“你疯了吗?我可是心理学家。” …… 意识到自己走神了,她忙将这行字划掉,不动声色翻到空白页。 相比于自己擅长的领域和痕迹鉴识理论,心理学这门学科对她而言更像是一团触不到边际的白雾,她总是会忍不住在脑海中想象一个画面:大群观察者举着放大镜挤在一起,头顶头地专注围观一只乌龟的一举一动,密切分析乌龟的行为模式和眼神变化,试图归纳整理出一些破译某种高深密码的诀窍,结果乌龟只是被风里的小沙子迷了眼睛。 犯罪心理学理论认为偶然性中存在必然性,但她的职业在大多数时间里却专于通过已知的必然性来排除一切错误答案。比起物证的客观和稳定,人类的内心活动显得过于神秘莫测。情绪永远没有固定规律的节奏、角度、反应作用、力道和对应的创口形态,甚至也许就连乌龟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寒冷雨天爬上岩石表面,太阳出来时反而躲回狭仄洞穴,还把眼皮眨动的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千方百计寻找研究对象的活动规律,观察、总结、侧写、预测,把自己测试出的数据编写成文绉绉的理论,变换语序,用第二个词语来解释第一个词语,然后在书本上永恒地躺平。也许抛尸地点之所以会选在化粪池,不过只是因为凶手就住在施工工地对面马路、能从家里一眼望到施工进度呢? 不敢确定。 但当然,她这种想法肯定是不客观的。不理解某一门科学的深奥和准确性,归根结底是因为隔行如隔山、不曾专攻而已。她抿着嘴巴悄悄撕掉那张纸,攥成团塞进口袋,抬眼认真聆听头脑风暴。 这时桌上的话题已经不知不觉来到吴文奇身上。孟余显然更倾向于怀疑这是一起金钱纠纷。 “……只有心虚的人才会这么多年连身份证、银行卡都不敢用,手机也换掉了,如果是我,这么明显对我不利的动机摆在这里,我也不敢用。” “还有抛尸地点。最有可能知道这个公园具体修建情况和进度的,肯定就是和承包方有关系的人,吴文奇很有可能是在他哥那里看到过施工材料,然后就知道这个地方隐蔽、用不了多久就会动土盖住,所以就以为是天衣无缝,结果没想到五年之后会有熊孩子往里扔简易炸弹。” 田尚吴摇摇头。 “如果只是一般的金钱纠纷,核心目的是躲债,是一种逃避心理,那凶手根本就没有必要专程把死者的尸体抛在化粪池这种地方。这种弃尸行为明显带了很强的厌恶和损毁色彩,而且从某种角度来看,还具有一定突出凶手性格色彩的潜在意图。” “就是就是。”曲若伽附和道。“就是那种‘不仅要杀了你,还要让你死后也不得安宁’的变态心理。” “虚无缥缈。”孟余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 老杨挥了挥手,指向白板。 “这个家政王丽萍,是哪年去的瞿家工作?” “四年前。”施言道。“而她本人和在这之前她工作的那家人,也都没发现与瞿洪家有什么联系。” “她什么样?”老杨还没见过王丽萍本人。 “她好紧张,这个我也要说两句。” 孟余刷的一下坐直,把刚要点的烟又放下,两只手搓着,模仿王丽萍的动作给大家看。 “我觉得她的小动作太多了,简直就像手上有什么脏东西一样,而且就算见到警察再紧张,也不至于,有点过了。而且头儿问她问题,她完全就是一副不敢回答的表情,最夸张的时候,我觉得她紧张得都要吐了。” 他点了点王丽萍的照片。 “我觉得啊,这个人就算与案子没关系,也一定知道点什么,毕竟这四年多以来,一直都是她在里里外外打扫瞿家、照料郭惠婷起居,照我观察,要说对瞿家的熟悉程度,王丽萍恐怕比瞿雯文和瞿雯柠两个人加起来都多。” “你这什么意思?不还是间接怀疑瞿家人有问题嘛?”曲若伽瞪着他,音尾带了点鼻音。 “不是,准确地说,我是怀疑,在瞿家,或者说瞿洪的遗物里,有什么线索,是王丽萍无意间发现了却没敢说出来的,比如瞿洪生前留下的工作材料、私人物品等等,甚至有可能是某种可以直接反映出凶手身份信息的东西。比如,瞿洪的办公电脑就放在家里,搞不好里面就有一些材料是季颜瞒下来没给我们看的,我一直觉得她和瞿洪之间不会是像她说的那样清清白白……或者李秋伟参与经营的一些细节,或者其他的,不一定是什么。” “李秋伟?”曲若伽只觉得他的思路在乱跳。 “对。”孟余正经道。“李秋伟和吴文奇有一个最重要的共同点,就是他们对钱的需求都特别强烈,吴文奇欠了多笔巨额债务,李秋伟赌马又涉毒,而且他们又都没有不在场证明。” “如果说到金钱起因的话,其实还有一个人也不能排除,就是瞿雯柠。”施言翻了几页材料。 “她怎么了?” “据我们的走访调查,瞿雯柠硕士毕业那年,差点儿就要出国去继续深造了,准备了很久,后来突然就不去了。那个时候她还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有可能是瞿洪嫌学费贵,不给她出钱吧?” “再贵能比瞿雯文练舞贵?” “对啊,所以瞿雯柠会不会因为这个事情怀恨在心呢?” “你又开始怀疑女儿杀了父亲?这个动机也太不充分了吧。” “这可说不好。你没见过很多杀人案的动机其实都特别不充分,再者说,动机充不充分本来就是相对的概念,因人而异的,never say never。” 孟余煞有介事地摇头晃脑扯了句英文,瞟了眼成辛以,想着自己这是秉承了头儿一贯的查案作风——不能忽略任何一种可能性,哪怕极其微妙。 见后者难得没冲他翻白眼,还在兀自抽烟看卷,孟余想了想,又转而发表折中观点。 “不过话说回来,我虽然不赞同你们那些诛心的观点,但一切皆有可能,而且郭惠婷还是目前关联人员里唯一一个左撇子,所以我呢,还是先持保留意见吧。” 方清月隐隐感觉到左边男人翻看材料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才抬起头,睨了孟余一眼。连续一段时间只不停抽烟不开口讲话,嗓音就会是这种沙哑程度。 “你说谁是左撇子?” 方清月默默望向自己放在桌上的水杯,咽了咽口水,但那里面装的是双倍浓缩。 被冷不丁质问的孟余怔了怔。 “啊,郭惠婷啊……我看到她是用左手签笔录的。” 成辛以动了动脖子,似乎是思考片刻,视线依次转向施言和曲若伽。 “你俩也这么觉得?” 当天去瞿家的就他们四个人。 施言张着嘴巴,极缓慢地点点头,同时感觉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儿,但又说不上来。 轮到曲若伽。 第68章 左右利手(2) 曲若伽有些紧张地抿起嘴巴。 她那天倒是特别观察过的,还特别在自己笔记本上着重画了好几下:用左手签笔录、递手机、喝茶、给幺女拍背安慰的动作,用的都是左手,甚至还在左手食指上缠了创可贴…… 原本还挺确定的……但她本来就对面前发问的老男人怵得不行,被这么单挑出来点名提问,突然又不敢确定了,吞吞吐吐的,又揉了一下眼睛。 “……呃……可能……是吧……” 对面的老男人幽幽哼了一声,手里卷握起来的材料像木鱼槌在自己跷着的膝盖上一下一下无声敲着。 虽没像以前那样直接发火,但只需要面无表情,对她而言就足够威严瘆人了,尤其他接下来问出口的话,更叫她浑身发僵,一动也不敢动。 “怎么着,你今天下午不是还对自己的观察力信心十足么?这会儿又不敢肯定了?” “……啊……” 毕竟才刚过去几个小时,曲若伽当然知道他讽刺的是哪件事——下午她发现自家头儿对方法医有心思、还偷偷说“站”他——可这会儿,她视线匆忙回避,脸上开始讪讪,几根手指绞在一起怯怯挣扎。 “那个……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对面语气刻板平静。 ……还能有哪儿不一样,当然就是一个是正儿八经的案件线索,另一个是自家顶头上司纯纯粹粹的感情八卦啊……可桌子对面有八卦本人厉眼瞪着,她连抬头看他的胆子都没有,更拿不准他到底会不会拍案发火。 懵余那货还在边上傻乎乎地转着圆脑袋在她和头儿之间来回看,似乎在怀疑自己没跟上什么重要线索,仿佛下一秒就会耐不住好奇问出口。 没再等她多惶恐,成辛以又冷冷哼了一声。 “还有你。”探头探脑的孟余停下动作,露出被点名后的心虚反应。 “哪个二把刀教的你,用左手写字就是惯用左手了?” “啊……呃……”孟余仔细想了一会儿。 “但……她左手还贴了张创可贴呢,我感觉一般都是因为常用到才有可能受伤吧……” 成辛以把手里的卷变换方向改为敲击桌角,似乎沉思片刻,突然厉声喊了一句。 “秦志远!” 这一声喊得突兀又严肃,实习警员早就听闻这位队长的魔鬼威名,这又是今天来报到之后第一次被魔鬼队长点名,本能一个激灵,慌忙搁下笔,扯着嗓子颤颤巍巍应了一声。 “到!” “起立!” 小秦腾地一个猛子站起来,速度快得堪比自由落体,身板笔直,双手紧贴裤线,一副正襟待命的样子。 成辛以敲了敲卷宗,扬手。 “接着——” 整本材料一个圆润的抛物线划过会议桌上方,像一片疾速旋转刺破空气的坚硬石头。小秦慌忙伸手去接。堪堪接住,又听魔鬼队长冷冷吩咐。 “去给我倒杯水。” 小秦板板正正应声,就差没敬个礼了,有点紧张地捧着刚到手的材料转身快步跑到饮水机前,发现一次性纸杯是放在饮水机下面的玻璃柜里的,周围又没有什么桌台,他就先把材料夹在胳膊底下,猫着腰去拿纸杯,接完一杯水再回来时,就看到成队收了手机,冲他扬了扬。 “两只胳膊有受过伤么?” “啊,没有。” “那你是右撇子?” “是。”秦志远点点头,他确实从小到大都是右撇子。 成辛以放下跷着的腿,向右前方倾过身子,从方清月面前的那一沓卷宗照片中翻了翻。 但陆瑶注意到这次方法医并没有像上次画廊案开会时那样露出嫌弃表情,反倒像是已经提前猜到他要找的是哪一张,淡定的白皙指尖跟着他一起扒拉几下,先将照片精准捡出来递给他。 他把照片跟自己的手机摆在一起。 “来,看看吧。”这句话是冲着孟余、曲若伽、施言三人说的。 三人凑上去。 手机上是他刚拍的秦志远的背影,照片则是瞿家客厅的那张——瞿雯柠毕业时与郭惠婷的双人合照。两张照片放在一起看,就很明显能看出共同点——秦志远夹材料和郭惠婷夹着女儿的硕士帽,都是夹在左手臂下方的。只有在用右手拿物品时,才会在需要腾出手时做出将物品夹在左手下方的动作。 “判断一个人左右利手最基本的前提,也就是你——” 成辛以有点冲地点了点曲若伽。 “——在瞿家和今天下午这两次观察的最大区别,在于被观察对象的状态到底是不是真的自然且无意识。不同类型的动作,惯用的手本来就不一样,什么时候可以一概而论了?什么叫‘利手’,又不是独臂侠,正推可以,谁告诉过你们可以随随便便反推了?动脑子了么?” 孟余和曲若伽发着愣,慢慢反应过来成辛以的意思。 被观察对象的状态往往能够直接决定观察结论,更何况左右利手本就是相对的概念,只指更惯用哪只手,而非片面等于只用哪只手。郭惠婷被询问时的状态与曲若伽下午在车里那个“观察对象”的状态完全不同,后者并不知道曲若伽在看自己,可前者面对的是四名刑警的正经调查,所持的警惕和防备的程度未知,可采信度必然比不过一张旧照片。所以观察缺少最基础的前提——无法作出绝对的排除或者肯定。 曲若伽有些沮丧坐回座位。她又犯低级错误了,掉进惯性思维的陷阱里……果然还是不能分心瞎想八卦,那她还是不助攻了吧……顾好自己比较重要…… 孟余也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有点讪地挠了挠头。但成辛以显然对他更严苛,毕竟他可比曲若伽年资久多了,这会儿并不打算轻易饶过他这次失误,继续冷冰冰地质问道。 “‘哦’个屁,然后呢?” “啊……然……然后……” 孟余也不知怎么,脑子空荡荡的,目光漫无目的晃了一圈,晃到田尚吴那儿时,正瞥到后者抬手摸眉毛,半挡着脸,极小幅度动了动嘴,无声念了一个词。 孟余感觉自己的脑细胞正被极速开发,全部都被用来读老田的唇语了。 “……YUAN……YIN……哦,原因,原因……那个,对了对了,为什么郭惠婷想让我们觉得她是左撇子呢?对哦,好奇怪啊,为什么啊……” 田尚吴在一边默默低下头。 果然,雷公爷不耐烦地隔空踢了孟余一脚。 “你问我?” “……不……不是……” “那你明天就待在队里慢慢琢磨吧,想不清楚就别吃饭了。” “……是。” 成辛以没再瞪他,站起身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刺拉”一声。 “地图。” 施言忙递上去。 成辛以拿了支铅笔,摊开五年前的市交通地图,右手按住中间的折缝,沉声开口。 “都已经提到抛尸地点了,就偏不往下走,还得让人递段绳子牵着,是吧?” 曲若伽讪讪鼓起嘴巴,田尚吴摸下巴的动作顿了一顿,脸上露出听到提示后的隐悟表情,成辛以白了他俩一眼,继续道。 “本案的抛尸地点有两个特征。第一是人流的周期性,这一百八十四页记录里(他用铅笔尾巴重重点了点田尚吴面前的一沓施工队资料,语气加重)可以看出,白天工地一直在动工,工期连续没有过一天中断。所以抛尸行为只可能发生在夜里。” “又鉴于,咱们这位‘得之可得天下’的法医人类学专家(……方清月颇无语地斜瞪了他一眼)并没有在死者肢体各大关节上发现任何人为切割痕迹,就是你们课本上天天念叨的那个词叫‘分尸’。没有分尸,就意味着即便是选在深夜,凶手也必须要有一种能容纳整具尸身的搬运载体,才能完成抛尸行为。” “第二个特征,是工地本身的开放性。尽管开工收工时间明确,但那里来往人员鱼龙混杂,尸体到底会隔多久被发现,时间或长或短,凶手就算是工地里的人,也不可能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再加上当时的工地外围就是公路十字路口,虽然现在监控已经过期查不到了,但五年前的凶手一定还是会尽量注意隐蔽行踪,所以这个载体更可能是一辆不引人注目的机动车。但不是死者的,因为死者的车没有在从废车场到市民公园这条路上出现过。” “死者颅骨承受两次贯穿伤,搬运载体上不可能不留下大量血迹,所以在搬运过程中,凶手更可能会再多套个麻袋、行李箱之类,把血迹与外层载体隔绝开。但在尸骨被发现的地方,没有这种东西,意味着凶手还会需要做一个二次销毁的动作。是怎么做的?案发前需要挪用、案发后需要清洗或者销毁,哪些关联人有可能做过类似行为?就算是陈年旧案没有监控可查,也不过才刚刚过去五年而已,至于那么无处下手吗?” 他边说着,边用笔在地图上圈出多个点,另一手臂支在桌面上,腕表上方的皮肤之下隐隐露出让陆瑶忍不住多瞄几眼的健康青筋。 “抛尸地、死者最后一次监控入镜地、每一个关联人员自述的当晚行动路线、废车场。全加起来一共也就这十几条不到二十条线,用最笨的方法,一个一个查,会吗?” 施言忙跟着成辛以的笔尖一齐点头。会议室响起刷刷的记录声。 方清月一瞬不眨盯着他笔下的地图,他的话像一张动态图影缓缓铺展开来,那种迷雾即将悉数散去、但似乎又总是差那么一点点的恍惚感觉又回到脑海里。 他继续说着。 “凶手杀人,选择的凶器有可能来自死者的雕刻工具,选择随机,手法残忍到直接敲脑袋毁掉面容,充满强烈而冲动的恨意。可在抛尸地点和抛尸工具的选择上,却又变得严谨、冷静。犯罪心理学理论上,如果在同一桩案件中做出两种相反结论的侧写,会是什么原因?”最后一句话问向小秦。 “呃……” 陆瑶转头,瞥到方法医正紧锁眉头在自己的笔记本写了几个字。她眯眼看完,转回头,就听到小秦支支吾吾、语气不够自信地说出与旁边纸页上一模一样的答案—— ——不止一个凶手。 第69章 活捉现行(1) 灰漆琉璃台面的流水声渐歇,集体会议结束之后已然夜深。 成辛以从盥洗室慢慢走出来,站在走廊拐角处放慢脚步,掏出烟叼住,又从裤子口袋里摸了几下,才想起打火机落在会议桌上了。 正想抬腿往回走,仲夏晚风带着一丝熟悉的馨香从另一侧角落吹来。 他心念微动,眉峰上挑,还没转过头,一只白皙柔软的手就从右边伸了过来,率先主动闯进视线,黑色打火机安安静静躺在那手心里。 0.8公分。连掌心纹都是令他清清楚楚镌进骨子里的模样,古老久远时如这般的夜深,他曾经细细密密吻遍上面的每一条纹络,还有那每一根纤细指尖,也都曾经被他不知疲倦地含在口中,比此刻咬着这无趣破烟杆的动作要缠绵旖旎无数倍,还会惹她满脸通红地打他躲他…… 他轻轻吐气,取下齿间的烟。 一早就猜到会跑来质问他了,没想到还知道献殷勤。 怎么,这会儿倒不打算拐弯抹角、变着法儿地要他少抽烟了? 从那掌心中拿过打火机,但他只是捏在手里把玩。 “怎么了?” 问完这一句,他便等着她抬起头来看他,浅金色眼镜挂链随着动作而左右摇晃,刚开口时是如一贯的细柔声线和缓慢语速,但又与平时略有不同,似乎已经暗暗充分准备过一番措辞,更像是在故意示弱似的。 “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嗯。”成辛以好整以暇等着。 “明天你们去旗望岛,你之所以想要带个法医或者鉴识一起,是因为多少觉得吴文轩有可疑,对么?” 他看着她,不急不慢点头,脑中却莫名浮现久如隔世的那个街灯天台上的积雪堆边——她一本正经先抛出已经预知到答案的问题、再用提前备好的奇怪逻辑打算拒绝他追求的画面。 她继续耐心轻声,做显而易见的简单分析。 “旗望岛毕竟离市区远,来回还要坐轮渡,没那么方便,当地派出所又没什么人力物力,带上人一起去,是想万一现场有什么需要取证的,可以不耽误时间,对么?” 成辛以继续点头。 “那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去呢?” 他睨她一眼,抬腿慢慢往前走去,她便转身亦步亦趋跟在他斜后方。 “我以为我在会上已经解释过原因了?” —— —— 十几分钟之前,这场讨论会的最后,当成辛以安排完队里几个人的重点排查任务、点了杨天铭和田尚吴明日一早跟他一起去旗望岛找吴文轩之后,众人原本已经在整理会议笔记检查疏漏,却又听到他吩咐田尚吴给赵非打电话,要老赵明天也一起去。 孟余出言提醒,说老赵未来三天都调休,要陪老婆去外省探亲,今天已经离市了。然而成辛以听后,没有太多停顿,便又转而叫尚吴联系徐墨。 就是在那会儿,不止方清月自己,其他人也开始觉得奇怪。 除了去瞿家取证的那天下午之外,这桩案子的全部法医鉴识工作都是方法医在负责。尽管徐法医工作也很认真,但且不说他尚未独立执业,平时很少单独出勘现场,何况他正在跟的还是二队网约车的案子。跨队抢人临时带出去出差,怎么看也怎么不地道,更不像他们头儿平时会做的事情。 哪有这样的,明明她就坐在他边上,结果他就好似把她给忘了似的。 于是她默默搓了搓指腹,主动说她自己明天有空。 但成辛以只是把那张木雕画的照片挪到她面前,声称是要她帮忙,明天留在队里研究一下木雕画的内容,从雕刻习惯、用材等等角度,做个分析给他。 …… 尽管她满腹质疑,但终究还是没再当众开口说些什么。 —— —— 走廊里的空调开得比会议室更大,空廊窗棂边有道细缝偷偷纵容室外热气进来与人造冷气展开据理力争。方清月微微抿着嘴巴,默默跟了他一会儿,一路把双手交叠缩进相连的袖口,姿势像个老太太,腰板却一如既往笔直,显得不伦不类。 “但……我猜你可能……” 她停下脚步,背朝窗户,面向他,换了种问法。 “真的只是因为你想要仔细分析那幅画?” “不然呢?”他也停下来。 “我觉得还有别的原因。”她垂眸盯着他的鞋尖。 “嗯?”他低低哼声,唇畔又回忆起她耳尖的柔软触感。 “我猜……”她慢悠悠拉长音调,原地碾着脚,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你不愿意和我一起出外勤,是因为你……‘最烦女法医’……” 话音刚落,就见他毫不留情地冲她翻了个白眼,把打火机和烟塞回口袋,转身迈开长腿,头也不回走向办公区。 …… 是她上赶着要挑事儿、故意欠揍似的挤兑他,所以方清月自然也不恼,就继续揣着双手,吸吸鼻子,小步小步跟在他后头,一直跟回一队办公区。 队里人大部分都收工回去了,这会儿只剩下曲若伽和田尚吴正在收拾东西。见到他,两人都叫了声“头儿”,但成辛以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冷着脸回自己办公室了。 “方法医,你还没走吗?”曲若伽问道。 “嗯。”她看看他办公室大敞的门,想了想。 “我还有点事想跟成队商量。” 曲若伽探探脑袋看看头儿不太和善的模样,冲她挤挤眼睛,小声嘀咕。 “那你保重哈,我先撤了。” 方清月忍住笑点点头,随手从办公区的桌子上捏起一张照片,抿嘴负手走到他门口,敲敲门。 “我能进去么……头儿?” 原本其实她也只是想讨好他一下而已,好让他同意带她去旗望岛,所以就学其他人那样叫他,没有别的意思。这声“头儿”是降低音量叫的,虽说难保身后的两个人不会听到,但她原以为没关系的,毕竟大家都这么叫,不是特例。 可她不知道白天曲若伽在车上注意到的那一丝成辛以的异样,于是听到这一声,小姑娘就杵在门口憋笑观察“被观察对象”的反应,结果就见雷公爷靠坐在桌子上,双手插在口袋,不怒自威地瞪了她一眼。等不明所以的方清月再回头看时,就看到田尚吴一手拿着个保温杯,一手拉着曲若伽的胳膊,匆匆忙忙闷头向外跑,小姑娘脸上还带了几分没来得及消退的八卦笑意余温。 …… 两人的脚步声渐远,偌大的一队公区剩下他们两个。 方清月咬着下唇,慢吞吞小步挪进他办公室门沿以内,身子轻靠在门边,声音软糯轻细。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但我不知道是不是自作多情。” 但成辛以只是冷冰冰扫了她一眼,薄唇开合。 “关门。” 她愣了愣。 但他似乎早料到她发呆动作慢腾腾,话间已经走上前来,在她右边停住,肩膀微微越过她,伸出一只手臂,把她身后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她杵着没动,一时间有点拘束。 上次来他办公室是个白天,虽然四下也统统没别人,可好歹门是开着的,不是封闭空间,大大方方敞敞亮亮。而且她那时只顾着跟他讨论案子,全然没有别的杂念。可这会儿,情形就不太一样了。 才刚刚过去一个礼拜,可就是不一样了。不像她刚回国时那种疏离冷漠的状态,也不像当年最甜蜜亲昵的热恋状态,反而有一点点……接近…… 夏夜闷滞。她抬头望着他近在咫尺的青色下颌,脑海中却反而无根无据浮现出某个苍老仿若平行时空的深冬午后,大一那年寒假,那个蹲在她家小区健身区域双杠上头的那个雪白身影,冲她咧嘴笑时口中会呼出温柔白气,暖洋洋地萦绕在那双璀璨如星的眸子前方,像一颗硕大的奶糖…… 怎么偏偏会想起那时候呢?明明眼前的人正一身墨黑,也很少再像以前那样对她毫无保留地笑了,再也不像依赖唇舌的奶糖。 “说吧。”门已经关上,但他停在她右前方没离开,手依旧留在她身后的门把上。 但她被困在猝然袭来的回忆画面里,一时走了神,就下意识问。 “……说什么?” 然后就见成辛以挑起一道眉毛,垂眸瞧她了半晌,眼光模糊不明,出言提醒。 “什么‘自作多情’?” “你为什么要关门?”她听到自己反问。 第69章 活捉现行(2) 他放开门把手,缓缓向她走了半步,脚尖离她的只剩几寸之遥,头也垂下来,上半身距离仅剩几寸,最后一个尾音缠在她耳畔。 “因为等你说完,我就要休息了。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关门?” 但方清月怔了怔,目光从他的肩挪到左边。 “……休息?” 她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这间办公室里比她上次来时多了一张展开的折叠架子床,挤在墙边不起眼的角落里,被一堆纸箱子、木头柜子和饮水机箱半挡住,床上明显有躺过的痕迹,原本丢在水桶顶上的冲锋衣外套现在正乱糟糟丢在床头。 一种不讨人喜欢的可能性闪过脑海。 “你……这几天查案,都是在这儿睡的?” “不查案的时候我也经常睡这儿。” “为什么不回家睡?” 那张架子床放得拧拧巴巴,又小又窄,看上去也就不到一百八十公分,他躺在上面肯定伸不开腿,而且连枕头都没有。他不是说自己搬出来住了么?又或者出门右转再右转不到五百米远就是警员宿舍,就算想节省路上时间,他明明也有单间宿舍啊…… 他顿了顿,双手冷漠地插进口袋里,退后一步,转身走回办公桌前,背对着她再开口时,语调似乎淡了几分,还隐隐透出一丝类似深秋酒馆角落里的老酒鬼脸上常露出的自嘲感。 “有区别么?” 她突然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空气凝滞半晌。他仍旧背朝她,面对桌上高高堆起的卷宗,手臂做出翻页动作,纸张捻动的细碎声音在一片寂寥中显出几分突兀。 然而,还没等到她整理心绪再开口,他却突然语调变化,哼了一声。 “你倒是有闲心思,明目张胆开小差,是吧?” “什么?”她不明所以。 成辛以转过来,脸上只有揶揄,仿佛上一秒那个“戒酒失败”的人不是他,裹着纱布的左手冲她幽幽扬了扬。 方清月瞪大眼睛,摸了摸空空的右边口袋,又看向他指尖那张皱皱巴巴刚被展开、边角还带着毛刺的纸。那上面分明清楚,就是她刚刚开会时无心随手胡乱默写下的小说里调侃心理学家的句子。 “你……什么时候拿走的?” 这怎么还多了个小偷小摸的本领…… “刚刚。”他不以为意挑挑眉。 …… “这么爱走神,还想让我带你一起出差?” “……我……”她想争辩又作罢,支吾片刻,但还是忍不住。 “这和出差是两码事吧……你是因为我刚刚走神才不带我去?”她默默捏紧背在身后的照片。 “不是。” 他否认得却很快,也很坦然,似乎已经知道她猜到的那种“自作多情”的可能原因是什么,不过是在等她自己说出来而已。 方清月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到他面前,犹豫了一下,才把照片递给他。 是案件卷宗中的一页截图信息——在点评平台查到的、吴文轩经营店面的宣传照片。满满当当的草莓藤叶、四个长势喜人的温室草莓棚,还有遍地可见的新鲜采摘成果,用竹篮子装满,红艳艳的,堆满了整个农家乐院子的红草莓。 “那是因为这个么?”她的下巴微微抬着,眼睛亮晶晶的。 望着那双眼,成辛以猝不及防间喉头微动,原本想伸进口袋拿烟的手忘记了目的停住,尽管没回答,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没错。他就是怕她过敏,成辛以也没打算藏着掖着,索性直接断她的念想,拿过照片和皱纸条一起丢到一边,仿佛单一张草莓照片也能叫她过敏似的。 “所以你就乖乖待着吧,别想了。” “其实……”她缓缓搓了搓空下来的手心,又望了一眼他有些干的嘴唇,边絮絮说着边转身。 “我已经很久没有过敏了,前几天玫瑰花的那一次也没事,也许这些年体质变强了呢。何况就算是小时候真的因为沾到草莓而过敏,最多也就是皮肤有点红痒,不会像沾到玫瑰花粉的反应那么严重……而且……” 她走到饮水机旁,拿了纸杯弯腰接满大半杯水,又走回他面前。 “我会做好防护措施,戴好手套、口罩、帽子,备好药,不会给你拖后腿的。” 说完之后,她慢慢把水递给他,又轻轻问了一句。 “……行么?” 这桩案子本来就是她在跟的,如果他不需要带鉴识和法医也就算了,可这一次他明明就要带,那又何必刻意对她额外照顾呢。 更何况,他已经因为她的私人状况调整过工作安排了,她不想再多一次牵累。 成辛以接过水,依旧没有太多表情,仰头一口喝光,捏了捏杯壁。 “要是拖了怎么办?” “……要是拖了……你就……” 她想了想,试探地把右手手臂往前伸了一点。 “再揍我一顿?” 这话她说得小心,边说边仔细端详他的微表情。起初那里面没有太多变化,白炽灯大亮着,从她的角度,正好能看清他下巴上的每一根胡茬和创可贴的边缘。但等她重新把视线挪到那双湛黑的眸子时,才发现那里面多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每次都是这招,你就不能有点新鲜的?” 说完这话,他慢慢转身,绕到办公桌后面,将窗户打开一条缝隙,大量充满夏夜特征的声音一股脑儿涌了进来——单调冗长的蝉鸣、干燥的树叶摩擦声、院外马路上的车声……一只飞蛾寻着光亮飞到窗棂上,虎视眈眈等待时机冲进清凉舒爽的室内。 她盯着那曾经给她带来过无限安全感的背影,默默猜想他指的是不是那一次——很久之前,她忘记他生日的那一次,同样也不知道该怎么哄他补偿他,只好提议让他揍她一顿——直到他重新转过来正面对她,飞蛾在窗棂下方跃跃欲试地扇动了一下浅色的翅膀。 思忖片刻,她又小心翼翼上前几步,瞅了眼已经又被他捏在手里的烟,又试探性地瞧了瞧他的表情。 对于这种烟瘾大的“老头子”而言,一支待燃的新烟简直就像他的第六根手指吧,永远都在,一刻不肯缺席……她的目光在桌面扫过,不太情愿,但还是端起烟灰缸,献殷勤似的乖乖双手捧到他面前。 “我真的会很小心的,你就让我去吧。” 成辛以挑起眉,盯着她一本正经的谄媚模样,静默片刻,终归没忍住,眼角微动,咧嘴笑了出来。 明明因为看不惯他抽烟,这些日子一直在暗暗做些五花八门的小动作——见到他抽烟就直勾勾盯着烟头看,好像一句话不说、只用眼神就能把尼古丁吓跑似的;一向最讨厌吃酸,却故意瞅准时机见缝插针给他塞酸枣片,逼他吃就算了,自己也要硬着头皮一起吃;跟他讨论案子,得到机会就把烟灰缸左藏右藏、借着倒烟灰的名义一派泰然端走、或者用纸盖住不让他够到——这会儿却竟然为了讨好他,主动送上门来了。 还有没有立场了…… “破岛一个,就这么想去?” 她瞪着他。“跟去哪里没关系,这是我跟的案子,没有理由总是麻烦其他同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 成辛以耸耸肩,叼住烟杆,一手扶住桌沿,另一手隔着办公桌递上打火机,俯身到同一水平线望着她,动了动下巴。 “给我点个烟。” 第70章 极致拉扯(1) 方清月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既诧异又嫌弃的表情,但似乎讨好他之意已决,只郁郁磨蹭了一小会儿,很快便又露出接近视死如归的神态,很听话地默默放下烟灰缸,又从他掌心重新拿回打火机,笨手笨脚地打量研究了一下,掀开黑色磨砂盖子,小小的手凑了过来。 “刺拉——” 火光跳起舞来,把她右手的贴布、微微鼓起的腮和温柔唇瓣统统映成好看的橘色,他盯着她,指腹不动声色贴紧冰冷桌面,渐渐向她靠近。 烟头亲吻火苗,细密烟草转瞬间变幻成盈柔闪烁的漫天星幕。她能看见他眼中也有这样的星辰,而她自己的影子,摇摇晃晃的,似是灌了酒生出迷糊醉意,不知何时起跑进了那对眸子里,亮晶晶耀跃个不停…… “咔嗒。” 打火机的盖子被她猛地关上,倒影赶在醉晕之前及时退离浅橘色星星海。 “行么?” 她孜孜不倦地问出第二遍。 他直起腰,鼻翼间呼出有害气体,火光之外的瞳孔依旧湛黑盈亮,但答非所问。 “我想喝咖啡。” …… 这还得寸进尺了?方清月瞪大眼睛。 “……我……去给你买?” 却见他摇了摇头,向办公室右边角落扬了扬下巴。 “想喝现磨。”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角落里有个小柜子,上面放着黑色的咖啡杯。走过去,果然看到那柜子顶上还沾着些干涸的咖啡渍,乌漆麻黑,歪歪扭扭,简直邋遢至极。 成辛以不急不慢跟过来,从柜子里一件一件拿出咖啡豆、手冲壶等等,摆在她面前。方清月挑挑眉。工具倒是一应俱全,但是…… “没有电动的么?” 她隐约记得外面的会议室咖啡台上有个电动磨豆机,但他却变本加厉,满脸的理所当然。 “我要喝手磨。” …… 方清月深吸一口气,内心安慰自己。反正也已经在献殷勤了,献一次、献两次没太大区别,索性不跟他计较,慢腾腾倒了豆子出来,鼓着嘴,一丝不苟开始给他做起手冲。他则就不声不响杵在一边,边悠闲吞云吐雾,边盯着她的动作看。她的右手有贴布,磨粉的动作不太方便,他便用左手拿烟,右手帮她扶稳手摇磨豆机的下端,让她可以只用一只手去摇柄。 夜半人静,水壶里的水慢慢走近沸点,研磨声和滚动水声揉杂在一起,节奏缓慢,却又出乎意料地和谐。磨着磨着,如此这般温吞的架势,就让她有点耐不住性子,想开口挤兑他。 “真没想到,头儿平时公务繁忙、作息颠倒,居然还有空闲做手磨咖啡喝。” 他低低笑了一声,手上没动,眼皮微抬,目光落在她的侧脸定住。 “就是因为平时没空,这不才请方法医磨给我喝。” 她挑挑眉,没再搭理他,磨完豆子便又闷不作声继续鼓捣。 冗长蝉鸣如约而至,时间逐秒流逝,热水缓缓烧滚,沸腾声音在被秒针搅至最高点后终于渐归平静,滤纸润湿服帖,细腻粉末泛起一圈又一圈的绵密泡沫,深色液体开始溢出香醇温暖的气味。 直到这时,她才闻着咖啡香,微微抿抿嘴,垂着睫毛,不再理会自己的余光,学他前些日子一样的语气,一丝揶揄,一丝调笑。 “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旧情人看,是不是不太合适啊,成队?” 但成辛以面色平静,连盯着她的眼睛都分毫未眨,也不似她上次被他同一句话调侃之后多多少少有点尴尬,似乎盯着她看是最天经地义的事。接着,她看到他唇角慢慢动了动。 “我觉得还是以前好看。” 含笑的妩媚眼角滞了一瞬,嘴巴线条抿紧。 “我没想问。” ……她才没他那么厚脸皮,还会问他觉得自己“是以前好看,还是现在好看”。 “我偏要答。”他按灭烟头,依然盯着她。 “是啊,人老珠黄,入不了成队的眼,难为您,还得喝我一个老太婆磨的咖啡了。” 方清月摇头晃脑地挤兑完,才把这杯热乎乎的手磨咖啡递上去,道。 “将就一下吧。” 他却没接,明摆着就是要故意招惹她,上身压低,凑近她的脸,漆黑瞳孔像一汪无风而径起波澜的湖水。 “那就仔细‘入’来看看,看我需要将就到什么程度?” …… 如果,如果,她稍多放纵自己停顿一下,容忍那片波澜自由肆意地笼罩住她,她可能就会闷头陷进去、不知止境吧……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变得越来越过分了……而要命的是……她居然也是……她自己也同他一样,越来越过分,越来越肆无忌惮……两个人手中的无形绳索都在渐渐收力,都自以为风淡云轻,自以为游刃有余,自以为能把控得住节奏、保留得住余力……就像很久以前,确定恋爱关系之前的那一段时间,半年、一年或者更久时…… 但又怎么可能真的与旧日一样呢。 旧日的他们两个都还年轻,未知天高地厚,不懂珍惜时光,没承受过相思之痛啃噬心脏,自以为前方永远不会有任何东西值得被称为阻碍,胆大妄为一意孤行地放纵奢侈的拉扯暧昧,沉浸其中,枉自荒废岁月,一直等到洪灾现场那个脏兮兮汗津津的拥抱捅破那层愚蠢的窗纸。 但是啊……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人早已经不同了。时过境迁,他们曾经变成过彼此最亲密的人,曾经做过世上最亲密的事,怎么可能还能和恋爱前一样,心无旁骛地继续把控节奏,盲目自信,假装一切都依然从容可控…… 她低下头,逃脱这场对视,感觉自己浮上湖面找回呼吸,口齿间发出“嘶”的声音,稀薄空气撤退回口腔阵地,吞进一丝咖啡香气。 “烫。” 于是那片湖水及时停止逼近她,随着她一起收回视线,乖顺地伸开五指接下杯子,温热指腹在中途轻轻划过她的手指。 然后,她看到他眯起眼,发出轻哼。 “烫?” 当然会被戳穿,这杯子根本是隔热的。她抿抿嘴,浅浅地笑。 “好喝么?” 成辛以低头慢慢喝了一口,无声咂嘴,毫不留情。 “不好喝。” 清浅笑容消失,方清月扬起眉毛。 “真的。”他把杯子送回她面前,露出“不信你自己试”的神态。 她接过来,吹吹热气,抿了一口,撇下嘴角,摇头推卸责任。 “是你这袋豆子的问题,放太久了。” 成辛以耸耸肩,又端过咖啡,走向那张窄仄架子床坐下,不知哪根简陋支撑的架子在压力之下发出一声不够爽利的喑哑鸣叫。 这种床又怎么可能睡得好呢……她挤了一下眼眶,缓解耳膜对这声叫唤的不满,又听到他说。 “谢谢方法医的咖啡,你可以收工回家了,我也要休息了。” 她睁开眼。“你答应我了?” 但某种不好的预感却同时升上心头。 果然…… “不答应。” …… 大概是觉得她神情还不够气急败坏,或者招惹得不够过瘾,他又喝了口咖啡,一条腿懒洋洋搭上床尾的架子,斜靠着床头墙壁,不急不慢补了一句。 “我应该没说过,喝了你磨的咖啡就带你去吧?” ……所以她是白忙活一通?但她没再马上争辩,只是深深吸气,面无表情转过身,一点一点收拾好手冲工具,逐次归位,仔细擦干净柜顶溅落的咖啡液,又捏着滤纸边角,丢进他办公桌边的垃圾桶里,然后把上次来时坐过的那把椅子拉到他面前,检查了一番,确定椅座上没有不明物体,才正面面对着他坐下,露出一副即将晓之以理的谈判模样。 做完这些,她又顿了顿,把两只手背垫在椅子下方,小心翼翼捏着分寸,上身离他稍稍近了很少很少一点点。 成辛以静静喝着咖啡,等着她折腾,不动如山,甚至在她凑近时还微微挑了挑眉,上半身向床边靠了靠,比她更大方明显地拉近距离,侧脸的硬朗棱角仿佛正在发出无声暗示——“别来这套,没用”。 …… 即便真中招了,也不过只是红一点、痒一点而已,不会耽误工作啊……就算在以前谈恋爱时,他也从来没真的见过她因为沾到草莓而过敏的症状,最多是听老爷子讲过。亲眼见到的,也就玫瑰花粉那一次算是最严重了吧……怎么就这么拗呢…… 正想好声好气再商量一下,他却先开口了,神情莫测睨着她。 “还不走……” 那只漂亮到过分的手幽幽叩了叩身边床沿,隐意昭昭。 “……想一起?” 第70章 极致拉扯(2) 方清月默默把视线从他的手指挪到他脸上,发现那刺猬一样的短硬头发似乎比她刚回来时长了一点点,也柔软了一点。 但她依然忿忿瞪着他。 “我在很认真地跟你说工作,你就不能正经一点么?” 他挑挑眉,眸光闪了一瞬,演出一丝疑惑。 “我问你是不是真有那么想一起去那个破岛。哪儿不正经了?你理解成什么了?” 强词夺理,那动作分明就是故意让她想歪。这个人为什么会越老越幼稚,比二十岁时更甚。 “是,我就是觉得不管怎么说你都该让我去,而不是硬找别人。而且,我在跟你商量公事的时候,拜托你能不能……”她坐的位置更靠近床尾,这会儿转头嫌弃地扫了眼他高高向上翘的鞋尖,翘得都快高过她肩膀。 “……至少坐好一……” 话音未落,她倏地止住尾音,下意识屏起呼吸,因为那个原本像只怠惰老狮子一样赖在床头的男人毫无预兆猛然放下腿,整个上半身如同饿急的遒劲猛兽,直直向她逼近,两手牢牢锁在她椅子两端的扶手上,如隼目光紧紧盯着她。 这张架子床核心比椅子低,两个人又都坐着,所以他的水平高度原本是矮过她的,可她却突然开始对自己之前关于季颜办公室那张过矮的皮沙发的判断产生质疑。大概他是心理学上的特例吧,明明是从下往上瞪她,她却觉得自己被动到了极点,半点儿气势优势都没了,只能怔怔地听他沉声开口。 “你也知道这是公事?那你知不知道这桩案子是谁说了算?是我。我有权决定找谁做现场勘验、找谁一起出差、以及有没有必要跟你商量之后再做出前两个决定,而且我很确定,不带你去是最终结论,不管你说什么都不会再变。听明白了?” 气场瘆人,但漏洞百出。 她捏紧自己的食指,抬头勇敢迎上他的目光。 “可是,让你做出这个公事决定的却是一个私人原因,你觉得合理么?” “合不合理,也是我说了算。” “你软硬不吃是么?”她拧紧眉心,感觉自己开始生气。 他淡淡哼了一声。 “你是第一天认识我?” ……不讲理,太不讲理了,简直无法沟通。她嘴笨,一肚子道理被怼得讲不出来,只能心绪愤然地看着他后退几寸,松开座椅扶手,仰头喝光咖啡,一派理所当然地把杯子递到她面前。 “回去之前帮我把杯子洗了,辛苦方法医。” …… 方清月感觉自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但却说不上来究竟是不是只因为气愤,抑或有什么别的鬼祟欲念在趁机一并搅乱她思考。她只能板着脸夺过杯子,一边忿忿起身,一边在脑中尽力搜刮其他或许能说通这个老顽固的办法。 但大概是她转身速度太快,又或者该归责于这间办公室实在太乱,才刚刚迈出半步—— “咣——” “嘶……” 一股剧痛倾息袭来,她本能叫出声,瞬间痛出满眼泪花,手向下摸索,想要在一片水光朦胧中去寻找被木柜子底角狠狠磕撞到的疼痛来源,但还没碰到,就感觉肋骨一紧,双脚悬空,被提了起来,下一秒重心回归,才发现自己已经坐到了那张架子床上。 成辛以蹲在床前,正拧紧眉头,一手握着她的左脚脚踝查看,但…… “疼……你别碰……” “不是这儿么?”他刚才视线受阻,一时没看清她撞到的是哪里。 “不是……是脚……” 锥心疼痛来得猝不及防,她只能强撑眼皮伸手去模糊不清地指,然后感觉自己的小腿被捧住,脚跟收到摩擦力,脚背上方感受到一丝室内空调的凉意,接着是袜子,等她揉掉泪水再睁开眼睛,成辛以已经把她的鞋袜放到一边,腿垫着她的脚,手上动作很轻,没再弄疼她,但面部表情很凶。 是小脚趾,夏天鞋子薄,她走得又急又冲,脚上最脆弱的一处不偏不倚正好撞到柜子坚实的外缘直角尖尖。估计是软组织挫伤。 方清月默默看着他正轻触在她伤处的指腹,评估到这种痛感大概率不会太快消失,但总归已经不再那么不可控制,敷点药应该就会好的,不会影响日常行动。正想跟他说没事,话尚未出口,却被冷冰冰打断。 “平地摔跤这种事都能干得出来,还想跟我一起出差?做梦吧你。” 说完这句话,成辛以把她的脚抬起来,放到椅子上,转身走向办公桌后。 方清月咬住下唇,感觉脚上的疼痛顺着血管急速攀升,堵住心脏和喉咙,酸意重新蔓延鼻腔。 是啊……怎么可能和年少的第一段暧昧一模一样,她根本早就没了那时有恃无恐的自持心态。从前哪怕她只是高跟鞋穿得累,半真半假矫情喊疼,他也会如同抱着什么宝贝一样抱着她的脚不厌其烦揉上好久好久,呵护至极地哄……可现在呢,现在她痛到生理性流泪,泪水还没干,他就已经开始说这种轻飘飘冷冰冰的话,就像那天半夜在画廊斥她如果遇险会害他多写几份报告一样…… 从前,从前她见过他最温柔最耐心最疼她的样子,拥有过全世界最好的爱情,现在又该如何平静接受呢。明明知道这都是她自己选择的结果,可她还是委屈,因为她已经变得比二十岁时更贪心,贪心到哪怕他只是合情理的冷淡,她都难受到想痛哭一场。 但其实,她根本就没有委屈的立场啊…… 她默默抑住翻涌心绪,捡起袜子穿好,正要穿鞋,明暗光影闪动几瞬,手腕被握住。 “谁让你穿了?” 另一只手里握着一瓶药油。 “不用麻烦了,已经不疼了。”她想挣开他的手,但没成功。 成辛以静默片刻,蹲下来,第二次去脱她的袜子。她再阻拦,他便又冷冷道。 “我说错了么?” “没有。” 她听到自己声线僵直,因为太过用力不表露委屈而下巴发紧。 当然没有,从一开始就是她的错,不是他的,现如今她再得不到以前那般的温柔疼惜了,也都是她自作自受。 第71章 露重更深(1) 成辛以看着她。 办公室内安静至极。以往他独自待在这里看案卷、过监控、熬过一个又一个躲避凶恶梦魇的相似深夜,空调外机箱发出的声音总是特别难听,他极少细细品味这种安静。而现在,她就在这片安静之中。坐在床上,缩着肩膀,一动不动,乌黑发丝从耳侧垂下来,睫毛耷拉下来,眼镜镜片被白炽灯光折射出一道细细的彩虹,脸上是难掩的失落,小腿因为抗拒他触碰而绷得紧紧的。 但她在这里时,不管是有噪音还是没有,都是没有区别的吧。 就像她不在时,他不管是回家或者在别的地方休息,也统统都没有任何区别。 他叹了口气,倾身坐到架子床的另一边,语气失去力度。 “如果擦了药之后再送你回家,那你就至少还有四十分钟的时间来说服我带你上岛。要不要?” 她动了动手指,失落神情逐渐又被面对工作时特有的执拗取代。 每个人都说他拗,说他犟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可他哪里拗得过她呢……但凡她坚持的……一次都没有,一次都没有。 他弯下腰,重新把她的左脚抬起来放到自己大腿上,途中手指隔着布料擦过她的膝窝,拧开药瓶。 夜色深郁。 当他把药油倒在右手手心、又因为另一手还缠着纱布而只能选择用左手小臂代替手心与右手摩擦捂热药油时,她就已经不太有力气再继续抗拒了。温和药油和掌心一起覆上来,他的动作恢复轻柔,五指合拢包裹住她红肿的脚趾,手背颜色比从前深,但在那麦色皮肤之下隐隐约约的血管形状与她记忆中仍旧没有差别。 没有差别,就仿佛上一秒那些虚张声势的委屈只来自于她的一场幻觉而已。 窗沿的飞蛾在她的余光里扇动了一下咖粉色的翅膀,似乎正在犹豫是不是要大胆一次,不顾一切飞进来拥抱这片人造的清凉温度。她的脚被抬起来之后,整个人坐的方向就被迫横过来,沿着床边,床底支架中的一条硌着她寻找平衡的手。 上次也是这样,旧年因为高跟鞋而帮她揉脚的那一次,他也是这样低垂着头,把她的脚放在腿上,像是抱在怀里,细细地揉,因为太过细致,还总是会叫她又痒又麻忍不住想躲,可她越躲,他就使坏地痒她脚心、咬她脚趾,就是这里,他的掌心此刻正堪堪擦过的那些地方。 她用力赶走更深露重的旖旎渴望,整整思绪,搓着自己的手指,慢吞吞开口。 “我不是刻意为了要证明什么,我只是觉得现在这个阶段,人手本来就不太够,对草莓过敏又算不上什么大事,没有生命危险,我多注意一点,不要碰到藤叶、汁水这些,就不会有事的。” 她试探性看了看他的脸色,线条凌厉,但眉目间暂时没什么欲发脾气的波动,便又缓缓继续道。 “如果……是其他人有这类小毛病,像孟余他们的话,你肯定会要求他们自己克服,不会突兀地临时做调整吧?因为这本来就是分内事。更何况之前已经因为私人原因找赵法医替过我一次了,我不想再有第二次……我只是希望能像每个普通同事一样,做好自己的本职工……” 但话到一半时,成辛以已经转过头来瞪她,脚背上的压力也渐渐加重,于是她很识趣地主动默默收敛闭上嘴,吞下最后一个字。 他语气凉冽。 “哪种‘普通同事’,深更半夜摸脚的这种?” …… 似乎猜到她听到这话之后会下意识抵触回缩,所以那压力没有半点儿要松驰的意思,她挣不开也跑不掉,脸开始发烫,呱噪昆虫落在他的办公桌上,悄悄收起浅咖色的半透明薄翅。 “……不是……”她喃喃低语,手指摸到硬床垫上的一点褶皱,低下头,却只能看到棱角分明的虚线菱格纹路。 “……我只是说在这桩案子里,作为和你一起共事的……人,你不用太操心这个……” 他转回去,继续给她揉脚,疼痛已经越来越少,她静默片刻,终究无声叹了口气,摩挲着那一处床垫。 “大概四年前,我参与过一桩莱茵市的分尸案,尸块是在一大片玫瑰花圃里被发现的,就直接丢在花田里。所以那些尸块被搬运回解剖室的时候,里里外外都沾了很多花粉。但当时,我很小心,也做了防护措施,全程参与了解剖,之后又及时消毒,最终也没有过敏……” 出于某种说不清楚、却又充满寂寥感的原因,她原本完全不想跟他提起在德国那些年的事情,不想提那些没有他陪的灰白日子、那些阴翳的天、那些冰寒彻骨的路灯,和那么多场再也没有人触摸她眼角的漫天大雪。但她还是想尽力说服他,用自己经历过的案件。毕竟身为经验更丰富的刑警,他一定可以想象,可以懂她要表述什么。 她想做自己该做的事,想做好每一份工作,也想尽己所能地帮他。 “我知道,我没有太多基层实务经验,也犯过不少错,才会让你不放心。但我毕竟不是初出茅庐的学生了,我知道该怎样保护自己,知道该把什么放在优先顺位,知道该怎样在这种情况下完成自己的份内工作,也知道该怎样判断自己有没有能力胜任一份想要争取的工作。” …… 空调冷气正对着她,因为左腿曲在他怀里导致裤脚上滑,脚踝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变凉,她微微动了动,收紧膝盖,两手撑在身侧,不太灵巧地朝他的方向挪近一点点,小心翼翼,轻声呢喃。 “让我一起去吧,行么?” 脚趾周围温热的按揉频率未停,成辛以眉目沉静,纹丝不乱。如果这是一场严肃的谈判,掌控肢体、或心甘情愿向对手送上自己脆弱的小脚趾,都将是最不利于她的策略大忌。但她面对的是他。她无法控制任何忌讳或者不忌讳,也无法施展任何所谓的技巧。 她默默注视着他的侧脸,安静等待着。 片刻过后,他停下来,薄唇轻启。 “不是。” 他转过脸来,掌心触到她的脚踝,整个上半身正面朝她凑近,脸色被灯光映白,眸光闪耀得不可思议,语气透出执拗。 “你找错了重点。” “我从来没有质疑过你的专业态度和能力,这也不是我需要考虑的事情。” “重点在于,我们两个不一样,旧情人。也许你已经不需要在意,但我承诺过,不会再让你因为我而过敏。而我承诺你的每一件事,每一件,我都会用最大的努力去做到,不管是以前、现在,还是以后。但凡做不到、或者不确定能不能做到,那我从一开始就不会对你承诺。现在这件事我能做到,你为什么要让我冒风险。” 第71章 露重更深(2) 那只流连盘桓的飞蛾从办公桌上的整摞案卷后极快地窜出来,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咖粉色的光影,紧接着,又转了急弯,飞速向床头袭来,向后看不见了。距离不太近,但也并不远,可她的每一根睫毛都一动没动。 从很早之前她就知道,太喜欢一个人,就会在一些毫无准备的瞬间,意料之外地突破某种看似脆弱的生理极限。不符合逻辑,不尊重规律,不科学,但也恰恰就是科学本身。就像现在,她直直盯着他的瞳孔,眼皮仿佛凝固了,连昆虫翅膀离她最近的一瞬间都没有眨眼。 在那里面,也许该有一些积攒了近十年的怨气吧,更甚是恨意。本就该有的。因为她曾经对他承诺过的事情都没有做到,十年前是她不要他了。 但也许是藏得太深,又或者那一潭盈盈湖光太过明亮,包裹着她,让她怎么寻都寻不到。 她只看到执拗。 不科学。科学本身。 最终她垂下头,放弃寻找,语调发颤。 “不一样。” 他没说话,也没动。 床垫硌痛皮肤,她缓缓收回手,摩挲自己的指腹。 “当初你答应过的,是不会让我再因为你而过敏,可这次即便我真过敏了,也是因为工作,不是因为你。完全不一样的。” 她声音很低,细细柔柔的,大概是怕他发火,语气接近讨好,带着一丝谨慎,又有极少一点点委屈,盈碎发丝落在脸侧,因为脑袋垂得太深,所以纤细后颈的熟悉圆形凸起的小骨头又如以前一样轻而易举映入他眼里,他的目光停留在她食指指腹。 0.8公分。 “不行。”他想继续用冷冰冰的态度拒绝,可话音出口之后却多了一丝意料之外的沙哑。 最后一次。 她也盯着自己的食指。 再尝试最后一次。 脚还留在他怀里,药油早就已经擦好了,可他没放开,甚至还已经用没沾药油的左手掌心开始给脚踝周围的皮肤取暖。她也没收回。 最后一次。 闯入室内的飞蛾嗡嗡转了半圈,最终选择停在立在电脑显示屏顶上歇脚,翅膀竖成珍珠蚌的形状。她看到自己的手极缓地向前伸去,路过清凉空气,仿佛滑经薄薄的冰面,微微用力,直到食指指尖触到他的手臂。她低声嘟囔。 “求你……” 他停下动作,抬起眼皮与她对视。 她强迫自己不回避那灼烈目光,只是睫毛不争气地颤抖,呼吸停滞,指尖继续向前,但他的左右掌心都贴在她的脚上,她只能寻到手背,然后,像从前每次哄他或撒娇一样,异常流畅又自然熟练地在温热皮肤上轻轻刮了一下。 又一下。 …… 但他却面无表情。 就像这不是她的手,或者那不是他的手一样的面无表情。 失效了么……也对,十年过去了,怎么可能还有效……太蠢了……她喉咙艰难吞咽,感觉已经无法再继续坚持,逃跑的冲动再一次升上心头。 可下一秒——甚至来不及抽回脚改变重心站起身的下一秒——床架发出突兀又刺耳的吱呀一声怒吼,她眼前一黑,整个人下意识向后躲,可脚踝和后颈同时被箍紧,她感觉自己仿佛在床垫上被一边向前平移一边折叠起来。成辛以猛地前倾身体,弓腰伏背,夹住她的左膝,衬衫领口抵上她的鼻尖,熟悉的气息骤然回归,昨夜那个似有若无的拥抱已然转到正面。可她本能地双手抵住他的肩,口中的挣扎声破碎狼狈。 “……疼……” …… 曾经,那些总是猖狂绕回来杀她的甜蜜曾经,他也喜欢从各个角度变着法儿咬她耳朵,但那时他的动作总是温柔的、宠溺的、缱绻的,不像此时此刻……一点儿不像…… 被人类凶狠动作吓到的飞蛾扑翅逃走。方清月闭紧眼睛,全身僵硬。 太痛了…… 坚硬的牙齿重重咬在上耳廓软骨上,以至于她甚至觉得一定得是被咬破了才会这么痛。即便手脚并用,她也推不动这座山,只能用指甲抓他露在外面的锁骨。抓了好一会儿,他才泄了力道,像狩猎得偿的猛兽收回牙齿,短暂松开一秒,再次贴上那白皙的软骨—— 变成吻。 痛意消退,她脑海中重新闪过某天夜里的那只水母,带着浅浅烟草味道,湿润的触感由一个点蔓延开来,晶莹触角缓缓爬过她的耳廓,在耳垂上驻足,让她腰椎发麻,无法思考,手指卸掉最后一丝力气…… 楼下似乎有加班的同事刚刚离开或才返回,几道浅黄车灯灯光堪堪一瞬晃进窗内,又倏地闪出去。一丝呜咽从她的嗓子里拼命挣扎,想闯开紧合唇关流淌出来,可周遭空气依旧寂静得如同最深最深的海底。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只知道终于有一瞬,水母收回触角,凉意滞留原地,但她的手还是无措地抓着他,前额清晰感觉到他的温度。 “是你先惹我的。” 他的声音哑得可怕。 “……不是……”她喃喃开口,发觉自己的嗓子也仿佛被车轮碾过,睁开眼,便能看到咫尺之内的眸子,那里面有她自己的倒影和盈盈波光。 “是。” 浅金色光晕堪堪闪过,他的手轻轻将右侧的眼镜挂链挑起一点,指节抚上湿润眼角。 快要疯掉了……她好想他。 好想彻底扑进他怀里,好想用尽全力抱他吻他,好想做每一件曾经在梦里做过无数次的事,好想把这三千多天的锥心思念都痛痛快快宣泄干净……就一次,就这一次……如果真的有报应,那也是她主动的,都是她主动的……她没有能力再克制了……来惩罚她吧……就这一次…… 她收紧手指,将面前的墨色衣领抓出几缕褶皱,鼻尖努力抵上他的。 就这一次…… 就这一次…… …… “轰隆轰隆——” 外面走廊传来极刺耳的拖拉声,像是大货车车厢轰然歪斜,洒出一地凌乱和震天响的回音。 方清月一惊,猛然回过神来,手脚同时后撤,只差一毫堪堪触上的唇慌乱退开距离。 成辛以没有松手,但也没追上来,两人就这么维持着别扭的半拥抱姿势,他沉默环着她的腰背,夹着她的腿,令她只能狼狈地趴在他手臂上,心脏跳得似要爆炸,隐约意识到他的胸口也在深深起伏。 二队深夜外出归来的喧哗人声沿着走廊外的灯光大肆闯入耳膜,其中最易辨的是姚澄亮的粗嗓门,哼哧哼哧骂骂咧咧,在训那个冒冒失失把东西弄洒的年轻警员。 骂声没有消失得太快,那些男刑警的脚步声反而似乎越来越大,姚澄亮骂了几句之后,大概是看到一队这边还亮着灯,竟然吱吱哇哇嚷着要找成辛以讨咖啡,听声音清清楚楚是在向这边走来。 这种情境下,他的温热呼吸还留在颈侧,她心虚至极,紧张到五脏六腑都搅了起来,生怕姚澄亮闯进来看到他俩,急忙咬紧下唇,用脚推他踹他。 下一秒却听到一声闷哼。 成辛以的脸突然深深埋进她颈窝里,腿不太自然地向外躲开,因为过于猝不及防,他力气又大,她险些被压倒在床上,急忙用手撑住自己的身体,眼镜镜片模糊一团,与此同时,又察觉到脚底异样的触感,缩了缩脚趾,才反应过来自己踩到的是哪里—— ——她的脚原本就在他怀里,刚才挣扎暧昧之间,不知什么时候就落进了两腿中间,又猛地踹了一下…… …… 姚澄亮走路快,这时已经跨进一队办公区,大步流星直朝他办公室来。她吓得浑身发僵,又怕他是真被她踩伤了要害,一动也不敢动。 “老成?老成?” 门外咫尺距离传来姚澄亮叫他的声音,可成辛以还趴在她肩头,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她觉得自己紧张得就快要窒息,脑子彻底失去运转能力。 门把手发出钝响—— 但只是响了一下、两下…… 旋转无效,姚澄亮打不开紧锁的门,起初还觉得奇怪,又隔着门叫了他两声,没听到动静,以为门内没人,一边吐槽成辛以不环保、人走了也不关灯,一边踢踢踏踏走了,还顺手把一队外头办公区的灯给关掉了。 第72章 轮渡(1) 旗望岛,是比邻东海的旗明列岛之中占地面积最大的一座岛屿,隶属旗明县治下,距离内陆港四十余海里。岛上常驻人口不足千户,其中多数都是本土渔民。近些年来,海岛旅游业兴旺,渔捞盛季同样也是旅游盛季,会有游客上岛购买新鲜海物、品尝海鲜、体验海钓等等,自内陆至旗明列岛之间开始修建跨海大桥和公路,但目前为止尚未竣工,所以想要自驾上岛,仍需要先驾车至码头客运中心,再坐轮渡上岛。 照常来说,六月尚处于休渔期,游客应该不多,但鉴于最近多出了另一项“海岛露营”的噱头,不少中小学又刚放暑假,于是在客运码头,排队登船的队伍竟意外地比想象中还长些,其中好些是趁天气晴好上岛露营打卡的年轻人。 天空明朗疏透,沁人心脾的浅蓝与海平线相接,一只海鸥平展翅膀穿出稀薄云层,从轮渡入口的人群上空飞过。杨天铭抬眼望望那只鸟,咂咂嘴,又舒舒服服呼吸了一口海水的味道。 他是外省人,老家只有个湖,平时少来海边,这会儿难得连烟都忘记抽了,趴在码头栏杆边上,惬意地眯起眼睛,不由转头问身边的两人。 “哎对了,你俩都是本地人,之前去过那个岛玩么?” 田尚吴摇摇头。“没去过,我不爱吃海鲜。” “那方法医呢?”老杨又把视线投向一边为了防晒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 方清月把视线从远方灰蓝色的海平面收回,想了想,答道。 “大概是上小学的时候去过一次。我外公有个老战友是岛上的人,所以以前邀请过我们去他家做客。” “岛上怎么样,好玩么?我听小曲说这些群岛在网上好评不少呢,都说像世外桃源一样,特别适合过来释放压力。” 她短暂回忆了一下。 “我去的时候就是一个很淳朴的小渔村,可能是这些年翻建过、添过基础设施吧,而且我记得……” 她抬头望向眼前这艘高耸漂亮的白色交通工具,跟着身边两个男刑警一起,在登船的队列中缓慢挪动。从船舱停车库的出口逐次走出刚停好车的司机们,寻到各自的同伴融入长队,其中一个灰黑衣裤的身形最为醒目。 也许是因为身形最高大,也许是因为面色最肃冷,也许是因为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刚好也正在遥遥望向她,那种无比熟悉的眼神仿佛能令她瞬间回到上个局促狼狈的夜里。 “记得啥?”杨天铭见她突然停顿,不明所以地问。 方清月回过神来,把目光从成辛以身上移开,继续说道。 “……我记得……那个时候,轮渡设施非常简陋,私家车不能开上船,班次也很少,每天只有两班,早上出发上岛,晚上很晚才能回来,不像现在,每小时都有往返。” “幸好幸好,还是现在方便,这要是赶上那个时候,咱们都不一定能当天来回。” 话音落地,成辛以正好走过来。田尚吴喊了他一声。 “头儿。” 方清月别过脸,余光瞥到他走进队伍站到她后方,便连忙假装认真阅读起另一侧船舷边缘的安全告示板来。告示板上的加粗黑体字兢兢业业禁止旅客吸烟以及在航行过程中将自己的头和四肢伸出舱外,并极尽详细地指示出母婴室的路线,田尚吴开始跟成辛以低声转述驻岛派出所的大致情况。 “……我已经跟那边的负责人陈所长联系过了,说了我们今天过去。但还没跟吴文轩说,我怕他提前知道了会做什么小动作。” “嗯。地图看过了?” 田尚吴翻出手机里的电子地图,缩小至全景。 “看过了。吴文轩的民宿在主山坡上,比较中心的位置,他们一家都住在那儿。吴文奇家的老宅子在岛南边,算是全村子最偏的房子之一了,在最角落,再边上是个彻底荒废的宅子,据说很多年没人住了。” 成辛以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 浪白敲击码头红砖,队伍有序前进。排在他们四人身后是一家三口,调皮捣蛋的小男孩拿着水枪四处比划,嘴里模仿着子弹急速射出弹道的声音,原本瞄准的是自己刚停车回来的爸爸,但清凉水流没准头儿,不免就呲到前面几人的鞋后跟。 成辛以本来就疲乏,这会儿烦得很,便转头皱眉瞪了始作俑者一眼,后者似乎被他吓到,有点怯地吐出舌头,被自家家长拉着低声训斥了几句,又向他们道歉。方清月和田尚吴都亲和地摇头示意无碍,但排在最前面的杨天铭始终没回头,只重新戴上墨镜,继续展望远方的海平线。 等成辛以再转回身时,就看到她鬼鬼祟祟瞟过来,但只一眼又连忙挪走视线,好像心虚不敢对视似的。 估计又嫌他对小孩子凶了……他盯着她拢在帽子下的小半张脸,耳畔弥漫着轮渡广播通知的机械人声和岸边的隐忍碎浪,鼻翼之下回忆起熟悉的触感。 和煦海风将她散至腰间的长发吹起,那些发梢与以前一模一样,仿佛那段苍老岁月不经意拂在他衬衫纽扣上的遗珠,带着慵懒弧度,如同魅惑人心的勾子。他不必太高抬手,就能接住其中一缕,如果不做任何干扰,它就会悄无声息自然卷曲在他的手指上,被阳光映出金灿灿的光泽。 人群向前涌动,她跟着抬腿向前走,这才察觉被扯了一下,转而寻找到头皮受限的来源,一脸迷茫地看他。 他松开那缕发丝,面色平静,手心无声触上她的背,轻轻推着,一起往前走。 起初,她还担心被前面两个同事看到,脊骨不太自然地僵了一下。但杨天铭和田尚吴都没回头,他也没有收回手的打算,她便没再反抗,任由他似有若无半推半扶,一直走到检票口,成辛以才放下手,仿佛无事发生。 船厢双层客舱里被漆成褐红色,每层三排两廊,每排两座,没有固定的座位号。老杨和尚吴就近坐在前一排,她便坐进后排靠窗位置,成辛以毫无悬念地坐到她身边。 汽笛呜呜轰鸣,船身将青蓝波浪切割成两半,缓缓驶向无垠海面。 杨天铭突然想起什么,从自己的斜挎包里掏出个袋子,又转头。 “嘿,差点儿忘了,来,每人吃个橘子。” 成辛以和田尚吴都摇头示意不吃,方清月也正想摆手,老杨又道。 “这是人家小曲昨天散会之后特意拿过来的,说让我带着点儿,防晕船的,看人家多细心啊。” 于是田尚吴默默从袋子里拿了一个橘子,道了句谢。方清月也不好意思再拒绝,只有第四个人依然是劝不动的铁板一块。 “不吃。” “不吃拉倒。” 老杨耸耸肩,转过去自己美滋滋吃橘子看海景了。 海面平静,粼粼波光整片铺开,原本是极静好的风景,但成辛以一眼也没看,只靠在座位里休息。短暂小憩片刻,睁开一点眼皮,就看到她在看海,但那个橘子仍旧被她捏在手里转来转去,一副明显是想吃却不愿意剥的别扭模样,他不由无声扯动嘴角。 因为剥橘子会让指甲缝隙变黄,而且不好清理。他收回视线,重新半合上眼皮,抬起手臂,掌心向上伸到她面前。她在余光里怔了怔,瞟过来,又警惕确认过前排两人没注意到他们,才垂着脑袋,默默把橘子放进他掌中。 他依然无精打采耷拉着眼皮,上身未动,手里一点一点剥好橘子皮,又把果肉一瓣一瓣分开来再递回给她,等她接过之后,他便又重新抱着双臂合眸休息。 海水和橘皮香味混合成别致的清新气息弥漫在鼻间,前排传来杨天铭大大咧咧嚼橘子吧唧嘴的声音,刚才训斥熊孩子的年轻家长与他们隔三四排座位,这会儿开始与自己的丈夫抱怨装错了身体防晒霜。轮渡匀速行驶在无风海面,在最贴近船身左侧的一只海鸟停止低声嘶叫之后,他耳畔传来极轻微的窸窣轻响,一股极清凉的触感伴着橘子香气轻柔凑到唇角。 成辛以睁开眼。 是一瓣橘肉。 再往下是她的手指,有些别扭地反举着,大概是怕前排两人看见,动作很小心,视线一瞬不眨盯着前方,他探头咬掉果肉,嘴唇久违拂过她指尖。 她收回手,不动声色继续吃橘子,他也闭上眼,囫囵咽下橘瓣,感觉身体上的倦意伴随果肉滑入胃里而减少了些,困意渐生,关于昨夜的其他回忆也跟着一并涌上来。 —— 昨夜。 姚澄亮关灯走后,外面的公区就重新陷入诡异的寂静。成辛以继续赖在怀里人的肩上闷了一会儿,不禁有些不忿为什么明明是她主动,到头来需要尽力忍耐的还得是他自己,就像初吻时那样。 她难道不知道,一旦她真的吻上来,他所有的克制力必然会倾息崩塌、一发不可收拾么?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这么多,他又没有超能力,她凭什么指望他能永远波澜不惊忍耐下去……可他又怎么能在办公室这种地方失控呢……不过初吻那时,后来他也没有再忍了吧……还是不一样的。他埋头用她的衣领蹭了蹭眼睛,感觉胸中翻涌气息渐渐平缓下来,就像修炼神功却滞在半空走火入魔的痴人终于恢复吐纳降落地面,然后才慢慢抬起头。 她已经不再趴在他胳膊上,勉强撑着上身,发丝凌乱,目光惊惶,但眼中有淡淡水光——是上一瞬凝结、还未完全消殆的漪柔暧昧。 四目对视。 于是,他心中的不忿又退去了,仿佛干涸裂开的绝望土层嗅到雨水滋味,意足心满地停止嘶哑嗥叫。 不止他一个人,她也在忍耐。 算了。成辛以舒了口气,帮她理顺耳鬓的头发,松开她的腰,不太自在地变换双腿姿势,弓身低头,去给她穿鞋袜。 还不是时候。他可以继续等。毕竟从很早开始,这就是他最擅长的事。 但她显然还有另一件要关心的事。 脚似是愧疚,挣扎着动了动,小小一只,还没他手大。她轻声细语地问。 “你……没事吧……” 成辛以哼了一声。 “还行,暂时不至于断子绝孙。” 第72章 轮渡(2) 托她的福,那一下他确实被踩得挺疼,但现在早就不疼了。不过这会儿他宁愿连欺带骗吓唬她,毕竟她的眼睛正在镜片之后毫无避讳地直直盯着他被踩到的地方。 她怔着,他便又轻飘飘补了句。 “所以,给颗糖就要打一巴掌是吧?何况糖也没给彻底。” 她又不安地缩了缩脚,被他拉回来,一板一眼开始系鞋带。 “我不是故意的……”她在他头顶上方小声为自己辩驳。大概是刚才被姚澄亮差点闯进门给吓到了,说出口的话也开始不过脑子。 “……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我踢你对我自己有什么好处啊……” 成辛以停住动作,抬头睨她,半晌,幽幽挑起嘴角。 傻不傻,她知道她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吗…… 看他的表情不对,她才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话的歧义在哪里,脸色瞬间涨红,一直红到盈盈小小的下巴,慌乱摆手解释。 “不是,我是说,我现在在跟你商量出差的事,不是那个意思……” “嗯,知道了。”他继续系完鞋带,站起身,本能想掏支烟出来,动作只到一半,又重新把烟塞回了口袋。 “走吧,送你回去。” 她似乎还在犹豫,磨磨蹭蹭站起来,大概是觉得不甘心,还想再尽力说服他出差的事,傻乎乎地单脚站着,刚刚撞到柜子的左脚抬起一点,在他眼皮底下晃了晃,脚尖还扭了两下。 “你看。” ……成辛以忍住笑意。 “你看,我的脚没事,不影响活动,可以出差。”她依依不饶摇摆着脚来证明自己。 笨蛋。 他不动声色努力克制着不把这个金鸡独立、面颊红润、强装淡定的书呆子搂进怀里吻到天昏地暗,转过身拿了车钥匙走向门口。也许因为隐忍过程艰难导致表情过分漠然,她迟疑片刻,没再敢开口,只闷闷垂头跟着他。 直到他开了门,她才又弱弱道。 “行么?” “几点了?” “啊?” “已经后半夜了。要是再拖下去,一会儿二队收工了,咱俩在门口碰上,那姚澄亮关注的重点就不只是我们为什么会一起骗他那个魔鬼零食好吃了。” 她的脸上浮现淡淡尴尬,没再说什么,慢吞吞走出去,也乖乖地没再不要他送。 但显然还是不愿意轻易放弃的。 当然不会轻易放弃。 再次停在她家楼下时,一架橘色夜机正无声无息划过暗色穹顶,她在他的余光里鼓腮慢慢吐气,咬住一点嘴唇。 “你还是不答应么?” 那根坏掉的路灯杆仍然没修好,灯杆上方有隐隐约约的剐蹭痕迹。成辛以的视线从那上面收回,移到她脸上,指了指手表。 “你只剩下不到五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明早六点半我在这儿等你,晚一分钟我就会走,到时候总不能再怪我‘软硬不吃’了吧。” 她怔了怔,望着他,柔媚眼角弯起来,缓缓绽开笑容。 时间停止,冰层解冻,水流沿干涸河床倒退攀回上游,想吻她的冲动又回到成辛以的脑海里。他盯着那笑容,感觉安全带紧紧桎梏着他,不让他顺着这股本能欲望往前探身。她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晚安”之类的话,但他根本没听,接着她的目光躲闪一瞬,似是犹豫一下,才转身下了车,像十九号那晚一样快步走进楼栋,头也不回。 又是头也不回,笑容却一模一样。原来病入膏肓的酒鬼对抗酒精是这种感觉。 他安静等着楼栋入口的感应灯光重新熄灭,掏出烟点燃,狠狠吸入一口,胃里升起接近痉挛的绞痛感。 又一口。 就像是藏在橱柜柜门之后的那瓶烈性威士忌正在冲他发出低喃。 熟悉窗口灯光亮起,他不用抬头确认就清楚她在探头看他,等着目送他离开。可他不想离开。今晚肯定睡不好的,每个晚上他都睡不好。牙齿把滤嘴咬到最扁,他发动车子,开出停车位,向左,再向左。 成辛以在小区里缓慢地绕了三圈,等他再回到原来的楼栋下时,那扇窗终于黑下来。他停回原地熄火,拉下遮光罩,调低座椅,合上眼睛。 —— 仲夏阳光早早漫溢。他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是翻出车里备用的衣服,换掉昨天的旧衣胡乱塞进后备箱最深处,又去小区的公共盥洗室简单洗漱。自然风干湿发的时候,他从脑后反手摸到自己浓密的胡子,心里琢磨着就算没刮它们,换过衣服也能让她相信他是回过家的吧。一小时之后,六点二十七分,他的安眠药和之前每天一样漂亮地走出楼栋,如他所料的那种嫌弃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眼他皱巴巴的上衣。 “你到很久了么?” “没太久,过敏药带了么?” “嗯。你吃早饭了么?” “嗯。” 她扣好安全带。“热咖啡喝么?” “嗯。” 他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大口,瞥了一眼她紧紧攥在手里的袋子,淡淡听着接下来明显是提前准备好的流畅说辞。 “那个,老爷子前天不是回来过嘛,所以昨天就填了好多早饭在冰箱里,如果我不能在他下次回来检查之前吃完的话,他又要训我了。” 她挪了挪身子。 “你能不能帮忙吃一点?” “该走了,到了再说。”他看看时间,在发动车子的同一秒习惯性瞟了一眼油箱表,意识到即便换了衣服也仍旧存在于这个谎言中的一处纰漏。 但她似乎暂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注意力依然集中于明里暗里说服他吃早饭。 于是他面色沉静地把车开出小区,默默反思这个愚蠢的错误。他只记得她家小区出口处的闸口不显示过夜车辆的具体停车时间,却忘记了油耗的问题。如果他是夜里回了家又回来的,城东城西那么远的距离,油箱表的指针不可能仍旧停在原处。 车子开上大路,一辆洒水车擦身经过,他的思绪转回来,感觉到她还在盯着手里的早饭看,便又只好妥协“啊”了一声,张开嘴巴。 她马上利落打开袋子,用粉色叉子叉起一只热腾腾的虾饺,蘸了蘸料,看看前方路况,送到他嘴边。 他乖乖偏头吃掉。 下一个红灯到来之前,他已经被喂进三只虾饺和两块白糖糕。 确实是老袁的手艺,他也确实好多年没有吃到过老袁做的饭菜了。 然后是六颗蓝莓,再然后是热咖啡。一个安静送上食物,另一个顺从咀嚼,仿佛没有人想起这些食物只是一份的量,而且统统都被送进一个人的嘴里。 第73章 海鸥(1) 地壳运动形成岛屿,岛屿在漫长年岁演变之后变成青绿相间的翡玉点缀广袤海洋。这其中需要经过远比十年多出无数倍的艰辛时光,不过当然,人的一生也并没有太多个十年。 作为东部沿海近年最新热的网红渔岛之一,旗望岛的自然景观维持良好,地势多变,东面向外延伸,岛周海水清透沁怡,岛内峦峰迭起,步步皆景,一条黄色上坡公路穿梭于葱郁山脉和白色人家砖墙之间,使整座岛更显清新别致。细软浅金沙滩环绕低处,只最西侧是整片高耸陡峭的海蚀崖,巍峨高矗迎接浪头追逐。大部分游客选择聚集在两者之间扎起露营设施、晒日光浴,因为打卡镜头最能近距离截取到两种不同风格的怡人景致。 “不过住这儿,确实挺舒服挺解压啊,要能一直闻这些海水味儿,我感觉我都能把烟戒了。” 杨天铭咂着嘴,又自相矛盾地重新叼起烟,指甲缝里残留着橘子皮染的黄渍,鞋底在“吴家村”大门外的斜坡沙地上“刷刷”蹭了两下,活像响亮的打脸声。 网上点评平台上,吴文轩开的民宿兼农家乐就叫“吴家村”。乍一听像个部落村庄的名字,会让人误以为村里的所有人没准儿统统姓吴,十里沾亲百里带故,但其实旗望岛的常住民里根本就不只吴氏这一个大姓,据前期调查,还有很多人家姓曾或者姓王。吴文轩之所以给自己的农家乐取了这么个唬人的名字,还吸人眼球地把这三个字挂在正门牌匾上,多半是为了讨些商业噱头罢了。 “吴家村”靠山向海,从藤蔓缠绕的大门沿下坡放眼望,就能看到舶港和辽阔海面,涨潮浪花发出温和的呼啸声漫过沙滩,天朗云舒,远空颜色清澈得接近透明,竟令人生出一种似至仙境的恍惚感觉。 沙粒持续发出低喃声,老杨喷出一口白雾,冲他们二人摆摆手。 “那我先去绕一圈。” 成辛以点点头,老杨便转身走了,方清月的视线从老杨踢踢踏踏、吞云吐雾的背影上收回,转头问他。 “我需要配合你什么?” 下船之前,成辛以给田尚吴和老杨都分别安排了先行任务,尚吴在靠岸后直接去派出所找联系人了解情况,剩下三人一起来吴家走访查问,不过老杨先在周遭转上一圈探个大概,再进来与他们会合。他是结合这两人各自的长处来做安排,简要明晰,田尚吴做事严谨,适合快速查阅纸质档案等等繁多材料,老杨经验丰富,四下发散性地逛上一逛,也许可以有一些意外收获。 反正她是这么理解他用意的,只是不晓得准不准确。 于是方清月觉得自己也会被安排点什么,便主动提问。但成辛以只是按了按自己的胃,慢慢道。 “现在还说不好。不过方法医聪明伶俐,只要保持清醒、随机应变就够了。” “……哦。” 又一只海鸥低鸣飞过,远方海水闪耀着蓝色和银色的光芒,她抬眼望着那白色身影像个“Y”字机翼直直飞进“吴家村”后方消失不见,跟在他侧后方走进大门。 前庭是一座错落有致的半露天小院子,目之所及的绝大部分区域都被清新的蓝白色调装点,门栏上方挂着几串热带岛屿风格的风铃,半人高的吧台后面有茶具和咖啡机,一个短发中年女人摇着蒲扇坐在遮阳伞下嗑瓜子,低头刷手机里的短视频,听起来像是热火朝天的低折扣购物直播,声音不大,但紧挨着一旁音响里放的却是美国乐队cigarettes After Sex的《K.》,两种风格不同的背景音交杂在一起,让人有种无端擅闯的感觉。 听到有人进来,女人抬起头。真人与户籍档案上的照片出入不大,所以方清月一眼辨认出她就是吴文轩的妻子王芸,也就是这家民宿兼农家乐的老板娘。 “帅哥美女呀,有预约吗?” “一定要预约么?”成辛以问道,双眼被阳光晒得眯成一条缝。 “昂,帅哥,是这样的哈……”老板娘上下打量了两人衣着几眼,露出招牌的待客笑容。 “这个,住宿要的,采摘和吃饭不用,你看现在放暑假了,游客多,没有朝向好的大床房了,只剩一间朝北的,晚上可能会有点潮,不过你们放心,房间里配了除湿机和驱蚊水,卫生条件也都是我亲自把关的。美女考虑一下?” 今天他们俩穿得都比较休闲,此时此刻,经过了昨夜一番小波折,在成辛以尚没有摆出臭脸又有意收敛锋芒的情况下,两人竟还难得依稀保留一丝如往日恋爱般的旧气场。听到这话,她便转头看成辛以的反应,后者只把眼睛眯得更细,看看她,又转而道。 “住宿就算了,我媳妇对采摘和酿酒比较感兴趣。” ……“媳妇”是什么鬼……方清月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门外,确定老杨还没进来,也只能纵容他满嘴跑火车,一边走近他,偷偷拧了一把他的腰。 老板娘笑眯眯地看向方清月。“哎呀那你们可来对了,我家的草莓棚你们去看了就知道,草莓新鲜得不得了,特别水灵,本地人平时都吃的,品质绝对一流。” 成辛以继续问。“怎么收费?” “我们有四个棚,大小都差不多的,随便挑,想玩多久就玩多久,最后按斤称重收费,这个是价格表。除了新鲜草莓之外呢,酿酒和做果酱都是在那边后院——”老板娘指向斜后方的一条石板小径,尽头是一扇围栏框起的木门,显然里面的砖房也是“吴家村”的一部分。“——收费都很便宜的,都是成本价。” “能先带我们去看看么?” “当然可以呀。” 现在时间还早,四座草莓棚里都还没有太多采摘游客,只有崖边长势最好的四号棚和三号棚里有几个头戴遮阳草帽的本地村民在挑捡草莓。方清月戴好口罩手套,跟在成辛以身后,逐次在棚外前前后后来回转了一大圈。王芸跟在一旁自夸,成辛以就真像寻常游客一样,一直在问些店面经营的细节,问着问着还隐约露出想住一晚的意思。 方清月默默听着这些对话,暗暗琢磨他的用意,同时驻足在其中一座棚口向内打量,自忖穿得足够严实,应该可以走近看看。正想迈进去一步,突然觉得衣角被轻轻向下扯了一下。 她转过头,是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因为夏日里四处跑动玩耍,头发汗湿打绺儿,几缕贴在额头,脸蛋上有一块黏糊糊的半凝固的糖渍,从嘴角一直向上延又逐渐消失,一看就是用自己泥垢满满的小脏手抹的,就是正攥着她的衣角的那一只。她看过去的时候,这个小孩子正高高举着一瓶粉色牛奶,圆滚滚的大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她,神情中有几分羞怯。 “哎,吴呦呦你别来捣乱,自己去外面玩!”老板娘冲小孩子叫了一声,转而又冲她道。“不好意思啊美女。” “不要紧。” 她仔细端详了一下小孩子的五官,微笑摆摆手,侧身在小孩子面前蹲下来,看了看小孩子手里的饮料,想了想,接过来,帮忙拧开瓶盖,又递回去。 但小孩子没有接,而是又把饮料往她怀里推了推,小声喃喃道。 “给你喝。” 她愣愣,抿嘴微笑,温声细语道。“谢谢你哦,阿姨不喝,你自己喝吧。” “你不是阿姨,你是姐姐。”小孩子奶声奶气道。 方清月笑得更温柔,主动去拉那只小脏手。“你今年多大呀?” 大概是看她语气轻柔,小女孩也学她一样小声道。“三岁半。” “那你要叫我阿姨的,不是姐姐哦。你叫呦呦,是么?” “嗯嗯。” 小女孩似乎还挺喜欢她,没有太多警惕,手指像胖藕段一样黏在她手里,看似弱弱的,其实手劲儿还不小,牢牢攥着她,又热又黏糊。 方清月抬头看了一眼成辛以,后者正好也在看她,四目对视后,他极小幅度简短地动了动下巴,于是她又眯起眼,露出估摸着应该算是招小孩子信任喜欢的那种笑容,掏出随身携带补充糖分的小零食,温和道。 “给你。” 小女孩有些好奇地接过来,王芸在旁边提醒道。 “要跟姐姐说什么啊吴呦呦?” “谢谢姐姐。”吴呦呦极小声地蠕动嘴唇,沾着糖渍的苹果脸被阳光晒得亮晶晶的。方清月露出快要被萌化的陶醉表情,亲昵地轻轻摇了摇小手,转头一脸诚恳询问老板娘。 “我可以跟她玩一会儿嘛,晚点再采摘。” 成辛以笑笑,语气轻缓,做戏做全套。 “她最近这几个月一见到小孩子就这样,走不动路似的,不好意思,您见谅。” “哟,哎呀……”王芸被引导着反应过来什么,有些意外地向方清月的纤细腰腹扫了一眼,笑起来。 “可以呀,你不嫌孩子闹腾就好,中午就在我们家吃饭,我给你们准备点好吃的哈!” …… 岛民对外来游客倒没什么戒心,王芸很放心地把女儿交给了方清月,自己则提早进了后厨备菜。方清月拉着吴家小女儿在院子里闲逛了一会儿,又说要给她买雪糕,跟王芸打过招呼之后便带小孩子出了院子,走向下坡处的一家小卖铺。 成辛以则真就像个耐心等老婆的男游客,点了杯咖啡,坐在前院一派悠闲翻看杂志和海岛的旅游宣传册,偶尔隔着一段院子和厨房之间的距离和王芸闲聊几句。后者偶尔问些孕早期的问题,成辛以竟然也不温不火应答如流,或是凭借自然精湛的话术糊弄过去。方清月临出门前听到的最后一个问题,是王芸在咂嘴感叹“都四个月了居然还不显肚子”,他则跷着二郎腿非常淡定地回了句“她一向很瘦”。 ……演技日益精湛。 第73章 海鸥(2) 然而,等牵着女孩子的小泥手再回来时,她却远远见到几辆驻岛派出所的警用摩托车光明正大停在门口,成辛以正和一老一少两个身穿警服的陌生男人站在院门外的大石头边互相点烟。王芸杵在其后隔开几步,笑容局促,谨小慎微地摩挲双手,一看到她,便慌忙跑过来,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 “……实在不好意思啊,美女警官,这……还胆敢麻烦您替我带孩子,真是不好意思,是我眼拙了……”语罢,看到吴呦呦手里拎着不少新买的零食和小玩具,王芸的局促又添几分,拉过自家孩子。 “……哎哟这……您看,还叫您破费了……我……对不起哈,给您添麻烦了……这样,您稍等我一下,我给几位警官装点岛上特产,不值钱的,就尝个新鲜哈。”说着,不等方清月回答,她就匆匆抱起孩子转身,一步三回头跑进屋里去了。 接收到略诧异的目光,成辛以毫不避讳地耸耸肩,扫了眼一边矮矮胖胖的年长民警,淡淡解释道。 “穿帮了,托陈所的福。” 但一点儿也没有撒谎被当场戳穿的尴尬之意。 被称作陈所的男人憨憨地摸了摸后脑勺,有点窘。 “嗨,这都怪我了,我不知道成队是想微服出巡,只顾着带人过来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结果你看,还坏了事了,成队可千万别见怪啊。” 成辛以轻哼了一声,露出敷衍的笑,口中喷出白雾。“不会。” 又扬扬手里的粗烟道。 “这烟还不错。” 陈所长粗声粗气地笑起来,一双大手摊开,拍了拍一旁另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警。 “这是今早特意让小曾去拿了稍好点儿的烟过来,就怕成队抽不惯。怎么样,抽着还顺口吧?” 成辛以笑笑,淡淡点头不语。于是陈所长的目光转向她,被海边烈日晒出黑斑的蒜头鼻孔张了张。 “哎哟,这位就是传说中的方大博士吧?久仰大名啊。” 方清月怔了怔,陈所已经晃晃悠悠冲她走过来了,因为身型矮胖,所以他的走姿像是个滑稽的不倒翁,边走边冲她伸出一只黝黑大手。她眼皮跳了跳,撑起嘴角,伸手握上对方三根粗粗的手指。还没等开口,陈所又道。 “哎,别看我们这里就是个小地方,但对于市刑警队的精英们,那还是满怀崇敬的,早就听说咱市局来了漂亮能干的新法医,我们总想着啥时候能一睹风采呢。” 她收回手,想不出此时此刻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回应,下意识吸进一口二手烟,在社恐心态作祟下默默缩了缩脚,却一不留神让昨晚磕伤的小脚趾在鞋子内侧撞了半下,又听陈所继续道。 “这个,介绍一下啊,我是陈仁立,管着这岛上一亩三分地儿。这位是我们户籍科的曾焕,叫小曾就行。”他拍打着身边另一个年纪较轻的瘦高男人。后者也伸出手。 “方法医您好,我们跟成队早几年见过一回,跟您还是第一次见呢。” “您好。”她规规矩矩点头、应声、握手。 这位陈仁立所长大约五十多岁年纪,皮肤黝黑油亮,身材敦实,有一副几乎接近正方形的下巴。另一个同来的曾焕警官,目测三十岁左右,短耳国字脸,但嘴唇线条却很柔和,两只眼睛呈倒三角形,但大小不对称,过分夸张的恭维之情从那一单一双的眼皮之间发射出来。两人都是岛上本地人,陈仁立是旗望岛派出所所长,曾焕分管户籍。 驻岛派出所人力极少,一个人就相当于一个甚至两个部门,这位曾警官基本能把整座岛的常驻居民人口信息背个滚瓜烂熟,所以被陈所叫过来帮忙。 趁着成辛以和陈所等人边交流边转身向院中走时,同样刚从外面绕回来不久的杨天铭低声跟她解释了一句。 “小田好像和他们这帮人走岔了。不过不应该呀,地图上明明就一条主干车道,这几辆摩托难道是抄什么小路过来的?” 院门口深浅有致的青绿藤条向他们摇晃手臂,方清月望望当地民警的身影。 “那吴文轩呢?” “喏。”老杨抬抬下巴,指向院中吧台后面隐在阴影里的一个忙碌身影。 “他在干什么?” “待客。”老杨粗声粗气哼了一声,方清月清晰地嗅到大股烟味,老杨惯抽的烟似乎比成辛以那种牌子的味道呛得多。 “……待客?”她努力忍住不抬手揉鼻子。“我们现在不找他问话么?” “问呀,但现在搞这么一出,就不只是咱们几个问话了。你看我说啥来着,不靠谱啊不靠谱。这家伙看架势还要给我们倒酒呢,多不像话啊……” 方清月反应了一会儿,回想起昨晚开会时老杨似乎就隐隐表露出对辖区基层派出所同事的不满,她不知道这种态度的来源,这会儿自然不好深问,便只耸耸肩。 果然,等她和老杨最后走过去时,吴文轩已经开始坚持要给几人倒酒了,嘴里还不住说着这是当地特产、度数很低、不违反纪律等等,陈所半推半就斥了几句,最后一句是扶着杯子边缘骂他“不懂事”。 几人在前院围坐下来,面前统统放着吴家自酿的草莓酒,老杨开始询问案情有关的问题,吴文轩答得很流畅,带着富有生意人特征的世故圆滑。王芸给方清月端上咖啡和一大片蛋糕,但坚持藏起付款码不让她付钱,她只能偷偷压了现金在杯垫底下。成辛以倒是没有表现出太明显的不悦,只是如常冷漠听着问答,没动那杯酒,偶尔翻翻“吴家村”草莓棚址的宣传画册,与当地的同事互点支烟继续吞云吐雾。 又一只海鸥从草莓棚方向飞过来,收翼停在院门及腰高的栅栏上歇脚,转过头,眼神呆滞盯着院中坐着的几人。她抬头默数今天看到的第十八只同类海鸟,听着吴文轩恨铁不成钢地描述自己最后一次见到自己负债累累的堂弟的场景,竟开始隐隐生出困意,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第74章 热情过度(1) 田尚吴的脸色不太好看。 大概是因为到了派出所后发现被主要负责人放了鸽子,又四处都没找到任何能配合他工作的同事,于是等几人在吴家村问完话、驱车一齐来到旗望派出所门口时,他正站在外面空地上等,身段笔挺,一脸冷漠固执,也不进门厅里乘凉,脖子和额头上尽是被烈日曝晒出的细密汗珠。 “头儿。” 他走到还没下车的成辛以窗边,微倾上身想说什么,但成辛以抬手阻止了。一旁停稳的陈所长连忙跨下摩托,上前赔不是。 “哎哟,真是不好意思,您是之前联系我的田警官吧?真是不好意思,咱们肯定是走岔了,我们这里人手少,实在是没想到您会先过来,让您久等了,对不住了哈。来,来支烟。” 田尚吴面无表情看了眼对方。“您是陈所?” “哎对,我就是,见谅见谅哈。” 田尚吴缓慢点头。他终究还算是脾气和善的人,见陈所极其诚恳地道歉,便也就没再甩脸色,接过烟不说话了,也没再较真自己明明早已在电话中跟对方说过会直接来派出所查资料。 —— 午饭是当地新鲜特色海产,陈所盛情惊人,还叫上好几个所里同事一起,在方清月努力掩饰住不适的几番握手之后,十余人闹哄哄围坐了一张大圆桌。成辛以自始至终没表露出明显不耐。虽说这一次本应争分夺秒的公差就这样莫名其妙变成了不伦不类的小型宴聚,照他以往的脾气,肯定是要摆臭脸的,但兴许思及毕竟是一所之长热情款待、却之不恭,他倒还算亲和,不管是正经的工作交流还是纯聊天,竟都能谈笑风生,礼数周全,比起方清月和田尚吴两个木讷社恐i人游刃有余得多。杨天铭也不是轴的,秉承着“来都来了”的普世原则,加上岛上海鲜的确能令他食指大动,于是也边吃边逐渐打开了尬聊的话匣。 如果今天来的是孟余,估计氛围会更活络些,她默默想着,陷在众人的热聊中强打精神,维持礼貌微笑,感觉脖子周围发僵,抬头活动一下,正好望见天花板上的扁圆形乳白色灯罩里隐隐约约囚困了一只飞虫尸体。她望着望着,不知不觉就走了神,联想起昨天夜里那只闯进办公室的亡者近亲,又垂眸瞥了邻座的成辛以一眼,注意到他看似全程一直在动筷,但真正入口的并不多。 正神游天外,突然听到陈所在叫自己。 “方法医,咱这边饭菜简陋哈,主要是也不敢太铺张,生怕坏了规矩影响不好,反倒给你们添麻烦,委屈您将就这顿了啊。” 她收回视线,机械摆手微笑客套。 “不会,您客气了,味道很好。” 成辛以扫了她一眼,抬起手臂,大大方方夹了一筷子虾酱空心菜,众目睽睽之下放到她碗里,神情坦然。 “多吃点。” 大大方方,但很诡异。 她抬眼看他,同时余光瞟到陈所和另外几个派出所的同事都在瞧自己,眉目间还隐约显出好奇八卦神情,不禁觉得脸开始发热。 但当着众人的面,总不好直接说自己已经饱了,何况还有两个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在场。于是她只能默默转回去,重新夹起空心菜,顿了顿,正要塞进嘴巴里,他像能看穿她心思似的,又单独夹了一小片红艳艳的小米椒,轻轻放到她筷子前端的嫩绿菜叶上。 这下,陈所径直“噗嗤”笑了笑,捻着自己短短的黑胡子,虽没打趣,但瞬间露出一副“懂了懂了”的模样来。 莫名其妙。在派出所同事面前,难道还需要继续演么……她默默腹诽,感觉自己一定脸红了。 饭余,几大盆草莓被端上来,陈所挨个儿凑上去分发,方清月忙不迭想摆手,但话还没出口,就听身侧的成辛以先开口抢了她台词。 “我就不用了,我草莓过敏,你们吃吧。” …… 同一句话被她咽进肚子里,只能在本地同事的盛情中接过尚凝着水珠的新鲜草莓。饭后的餐桌上只剩下烟雾缭绕的喧聊。她捱得实在难受,盯着注定与自己无缘的诱人水果,正努力想编造另一种不与成辛以雷同又不失礼貌的委婉拒绝方式,就看到桌边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是法医所的实习生要确认工作上的问题。 方清月扶在观海栏杆处讲完电话,不太情愿再进屋吸二手烟,用手机拍了几张海景,又磨蹭一会儿,转头才见一行人从屋内走出来,成辛以和陈所有说有笑走在最后,手指间绕着她的包带,姿势就像以前恋爱时一样自然。 “……下午恐怕还要打扰您,添麻烦了。” “哎呀不要客气,那什么,那成队、方法医,你们俩先去,我们几个就跟着不碍事了哈哈。”陈所笑呵呵上前,打了个饱嗝儿,把用冰袋打包好的草莓塞给方清月。 “这个既解渴,又解暑,方法医路上吃啊。” 没等她露出一丝疑惑,成辛以已经转向田尚吴。 “你也先歇个午觉,不急。”语罢又拍了拍户籍警曾焕的肩膀,态度客气。“下午还要麻烦曾警官带老杨去一趟吴文奇家。” “没问题,应该的,成队客气了。”曾焕憨笑着满口答应。 “那陈所你们先忙,我再跟老杨说句话就走了。”杨天铭还在后面没出来。 “行,那我们先过去了,走,田警官我带你去歇会儿,一会儿再干活儿昂。” 田尚吴作势要跟陈所等人一起走,迈出几步后突然摸了摸裤子口袋,面无表情开口。 “我手机落在里面了,陈所你们先过去,我一会儿就来。” “那……”陈所闻言停住。 尚吴又道。“休息室在二楼是吧,我上午看到过,等拿了手机就过去找你们。” “啊,对,行,那正好杨警官你们一块过来昂!” “好。” 饭店与派出所仅是步行距离,转个弯就到。陈所长一行人与他们打过招呼渐渐走远,田尚吴拐回饭店,但没一分钟就又两手空空淡定走了出来。老杨跟在其后,甩着手上没擦干的水珠。 四个人就这么又聚回一起,成辛以重新点起一支烟。 望着这幅行云流水的场景,方清月眨眨眼,感觉田尚吴身上确实如传言所说有成辛以的影子,平时冷冰冰,但机动演技方面也勉强算是孺子可教,一点即通。而且直觉告诉她,老杨八成也是故意拖沓殿后去洗手间的。不过为什么呢…… 她从他手里接过自己的包。“所以现在要去哪里?” 成辛以迈开腿,转身坐到树荫下一块大石头上,神态平稳如山。 “约会。” “……什么?”她挑起一道眉毛。 只剩他们四个了还要演? 老杨在一旁呵呵笑了两声,把手上的水渍蹭在自己裤子上。 “头儿刚才在里面,有意引导着让陈所他们觉得你俩在谈对象,你出去接电话之后,他又说你一直想去海滩转转,可惜这趟过来是为公事,时间仓促,来不及陪你。陈所那么猴精的一个人,当然就知情识趣地不会打扰你们的午休时间了。” 一对货真价实的旧情人又重新假扮起恋爱关系,而且连同一队的同事都以为这种暧昧只是伪装出来的,这种感觉实在颇为诡异。她不用太费力,就能想象出成辛以跷着腿、一本正经胡说八道、但某种程度上又不完全算是胡说八道的模样。可是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引导他们呢…… 大概是看出她的疑问,始作俑者耸耸肩,仰头喝完一大口水,喉结上下滚动,又点了支烟。 “既然他们以协助调查工作为理由,光明正大要当跟屁虫,那我就找一个同样光明正大的理由,来换一点自由活动的时间呗。” “为什么非要把人支开,你不信任他们?”毕竟人家只是过于热情而已,忘记尚吴的行程安排也不能咬定就是故意为之。 成辛以隔着白烟看她,轻声哼道。 “你会信任几个只见过一两次面的人?你这么好骗的?” …… 当着另两人的面,懒得跟他吵。 老杨打着哈哈。“嗨,信不信是一回事,大家所处的位置不同,有时候想不到一起去,又都是干基层的,也不能说谁对谁错,但总归有点烦。各自门前都一堆雪等着扫,哪来那么多时间互相适应磨合呢对不对?咱还是自由活动比较舒坦。我干这行这么多年了,还很少见到像你们俩这种这么短时间内就这么有默契的搭档呢,那肯定是可遇不可求啊。” 边说着,他边在方清月和成辛以之间来回指着。 她没再吭声,抱着冰袋的手指缩了缩,又听成辛以问道。 “上午探到什么了?” 第74章 热情过度(2) “探什么?”老杨和尚吴都还不知道在陈所等人赶到“吴家村”之前发生的事。 于是换成方清月解释。 “在王芸知道我们的身份之前,我带她女儿出去过一次,去了‘吴家村’出门下坡右转几百米外的一家小卖部,想尝试看看能不能侧面打听到一些吴文奇的事情。” “怎么样?” 此时他们所在的位置海拔较高,方清月眯眼向下远眺,本想从目之所及的密集白檐尖角屋顶中寻找吴家的围院建筑和那家小卖部,但她方向感向来不好,只能隐约看到吴家村的一角边廓,便边找着边向他们复述探听成果。 “那家小卖部的老板娘是本地人,从小到大都在岛上生活,大概五十多岁。据她说,吴文奇父母因为一场车祸很早就去世了,车祸发生的地点就在吴文奇老宅子旁边,据说是因为刹车失灵,连人带车冲下了山崖。吴文奇从小内向孤僻,一直是跟着吴文轩一家生活的,高中之前都在旗明县读书,和吴文轩同一所学校,但后来回岛的次数越来越少,即使逢年过节也都留在县城打工,偶尔回来一次,也是自己闷在房间里,从不会走亲访友。” “但吴文轩开朗活泼,更讨人喜欢,每年都回来过寒暑假,大学毕业之后回来得少了,但每次回来都会给各路长辈带礼物。在老板娘的印象中,‘夷细轩仔’(她正经板着脸,努力模仿岛上方言)混得比吴文奇好很多。后来工作忙了几年,等到父母过世、吴文轩正式回来定居时,老板娘用的评价词是‘人黑了’、‘成熟稳重了’、‘一看就是没少风吹日晒’、‘能吃苦的孩子’……这种。” “吴文轩回来开农家乐之后不久,就与现在的妻子王芸结婚,生意做得很顺利,村子里都知道他赚得不错,人也很大方,经常给附近乡里乡亲送新采的草莓。” “另外,王芸小时候和吴家兄弟俩也是读的同一所小学和初中,三个人以前常常一起玩,算是青梅竹马,尤其吴文轩和王芸,感情特别好,老板娘说她当时就看出这两个小孩长大以后会是一家人。” “啧啧,这老板娘还记得挺清楚。”老杨咂嘴道,不知何时起又叼起一支牙签。 方清月机械复述从杂货铺老板娘那里听来的消息,不添加一点主观色彩。 “她说这个岛上的人往前几辈追溯起来都或多或少有些亲戚关系,王芸是她四表舅爷爷的侄女的堂弟的外孙女。” “噗……” 老杨哼哧哼哧笑起来。 “是门口晒了条绿色格纹毛毯的那家小卖部吧?我刚才在周围绕的时候去买过烟,老板娘灰白头发,微胖,门口有个兔笼子。” 她点头。“灰毛兔子,笼子顶上还别了一枝向日葵。” “对对对,就是那家。那兔子看着可挺肥的。” 杨天铭拿下牙签,咂嘴舔牙齿,竟又似馋了一般,田尚吴又投去无奈的目光,成辛以仰头喝光矿泉水瓶里的水。 半截牙签重新回到老杨嘴唇之间。 “这招可以啊。在这种村子里,比起咱们这种陌生男人,一个姑娘带着本地小孩子出来玩,肯定更容易打听事情,很多犄角旮旯的新旧八卦,本地人会跟你说,可不一定会跟我们说,啧啧,可以可以。这点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方清月抿嘴微笑,垂下眸子。 “可惜我没有毛线球。” …… 空气安静下来。 她难得想抛个梗,结果除了刚刚扬手把空瓶子抛进垃圾桶的那人隐隐动了一下眉毛,另两人都一脸迷茫。 “毛线球?啥意思?” “……没,我随便一说。”她重新板起脸。 成辛以用鞋尖旋转着碾平脚下沙地的一处小鼓包,左手在自己的腹部按了按,问道。 “还有么?” 方清月想了想,摇头。 “就这些。” “那我俩先过去了,在外头待太久,他们等会儿又要出来招呼了。”老杨用手背蹭了一把脑门,见成辛以没反对,冲方清月摆摆手示意,转身走了。田尚吴原本也要跟上去,却被叫住。 成辛以的手还停在自己腹部,神态懒洋洋的。 “你去后备箱,把望远镜拿过来。” “好。” “那这个……”方清月见状向前追了几步,把陈所塞给她的那袋草莓递给田尚吴。 “这个我不吃的,也放过去吧,你可以带回去给小曲。” 说这话之前,她原本也是无心的,没想调侃什么,但听者有意,田尚吴愣了愣,脸有点红,慌忙推托道。 “不……不用了,那个……我这份给她就行了。方法医,你自己吃吧。” 她正要摆手,就听成辛以在一边淡淡说了句。 “你拿着吧,她过敏。” …… 尽管杨天铭平素独来独往惯了,这会儿已经走得不见人影,听不到这句,但当着田尚吴的面也不行啊……方清月连忙皱着鼻子转头冲他使眼色。这种话说出来肯定会叫人对他俩关系起疑的,好端端的,怎么可能这么巧,两个人同时对草莓过敏…… 却不料成辛以懒洋洋看看她,身子前倾,手腕反转,垫在腹部,一派坦然地冲田尚吴扬扬下巴。 “他知道。” “……知……知道什么?”她瞪大眼睛,突然感觉灼烈阳光打败了浓密树荫径直穿透向下,笼罩在了额上。 成辛以挑挑眉。 “你觉得呢?” 方清月陷入怔愣,只觉得脸在能控制之前先热了起来,转头看了看田尚吴,后者正腰杆笔直、严肃专注地打量一旁的龟裂树皮,眼角如石头缝一般纹丝不动,仿佛对停在那上面的一只橙黑甲虫产生了极大兴趣。察觉到她的目光,田尚吴抿抿嘴,终究还是松了眼角,小心翼翼转过来,露出一个有点憨厚的微笑。 “方法医放心好了,我嘴很严,不会乱说。” ……她一时不知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一秒钟之后才发现自己张着嘴巴,连忙牢牢合上。 大概是怕她尴尬,田尚吴没再多话,道了句谢,接过草莓,就默默走了,只剩两个人一坐一站留在原地。第十九只海鸥从他们头顶上方飞过,在新退潮水离岸的间隙里发出一声单调长音。 第75章 科学的起点(1) 温热海风自成辛以身后向东吹去,吹歪一整片纤秀的香樟树叶,那株树的粗壮躯干中段有半弧形树洞,上面覆着翠绿藤苔,但边缘形状丑陋狰狞,使那只甲虫仿佛正挪动触角向一张裂开的血盆大口中爬去。 “……可是……为什么?” 方清月慢慢转身。 “你告诉他的?” 瘫开一双长腿、歪坐在香樟树下的男人幽幽翻了个白眼。 “我看上去有那么闲?” “那是为什么?” 她自觉一直以来掩饰得还可以,平时也没有露出过什么马脚,怎么就露馅儿了? “我怎么知道。你去问他?” 她闷闷走过去,扫了一眼他的手,视线向上,继续瞪他。成辛以这才耸耸肩。 “三号那天早上,来案子之前,你的人事档案就已经被那几个好事的兔崽子在队里传遍了。尚吴平时有个习惯,会去速记日常看到的所有纸质材料的内容来练眼力,按他的记性,估计是那会儿顺便记住了你是哪所高中。” “所以呢?” “碰巧他又负责许东的审讯,听我说守在一中校门口蹲人的事是真的,又看到大半夜的,你还非要留我说悄悄话,应该是那次猜的。” “谁非要留你说悄悄话了?”方清月攥紧自己的包带,脑中快速回忆了一下那天夜里的情景。当时她明明只是还有几个问题想要问清楚而已…… “我说……”成辛以皱起眉头,起身一大步站到她面前,自上而下盯着她。 “有没有必要摆出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你很怕人知道?” “……没有……”她缩了缩,缓缓眨动眼皮。“就是有点意外。” 成辛以慢慢哼了一声,移开脸,不说话了。 —— 又几只白色大鸟争先恐后从最南边高耸嶙峋的海蚀崖后方飞上天际,大概因为距离实在太远,它们看上去既像是海鸥,但又不太像。 习习海风拂过岸礁更高处鳞次栉比的白角屋檐,往下是被葱郁植林半遮半掩的黄色环岛公路,从他们此刻正沿着走的这条路向下望去,已经能够隐约望清起伏山峦般的金色海岸线和星星点点驻留在沙滩上的游客,一座八角形了望台从滩缘的某一点向外延伸出去,笔直刺进灰蓝色的海水之中,令海水好似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白色口子。 午后日头灼眼,方清月把防晒衣的帽檐拉低,像戴上一顶白色兜帽,手里摩挲着望远镜背带上的金属卡扣,听着成辛以在身后接听电话的声音。 他明显对手机那头的人不是很有耐心,语气冷冰冰的,就像六月初常常拿来对她的那种态度一样。 …… “说。” …… “我怎么记得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不需要。” …… “老姚不也总嚷嚷着缺人么,你给他吧。” …… “那这种公私不分的废物,我就更不要了,行了,信号不好,挂了。” …… …… 方清月偷偷瞥了他一眼,根据他的回答猜测对方应该是齐主任,又想起之前孟余提过的人事调动的事情,不禁有些好奇。 “是有新人要来么?” “省厅网络科要调过来一个。” “那你为什么不要?” 刑侦一队的在职人数本就比二队少两个,尤其这段时间一忙起来,人手确实不太够用。 但成辛以没有看她,目光落到她身后不知名的矮胖植物上,摇摇头。 “不想要。” 他答得太过漠然,以至于方清月默默咽下第二句“为什么”,转头盯着脚下沥青路面的细小颗粒。有一瞬间她突然意识到,在他们分开之前的全部相处过程中,她从来都没有过这种不敢言语的感觉。但也没什么必要去意识这一点,她明明早就意识到了。这已经是不知第几次。相隔十年,怎么可能一切都与从前一样。 公路边上有成排的村民屋宅,其中一扇格子窗上贴着卡通财神的窗花纸,一年一度的生肖动物憨态可掬,但一成不变的头顶金元宝的小胖子手中的黑体“福”字却失去了胶性,松松垮垮垂落下来,像一团黑糊糊的污渍。 “很麻烦。” 她反应了一秒钟,才发觉裹挟在海风里的是成辛以的声音,转头不解地看他。 “老齐之所以想把那人调给我,有一部分原因是闲操心要乱牵红线,我又何必接那种麻烦呢?” “红线?” “他总觉得整个市局所有单身的人都该赶紧找对象。” 方清月琢磨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 “新调来的人该不会叫……魏茹?” “你认识?”成辛以有些意外地睨了她一眼,那种冷漠态度不知何时起已经消失不见。 总不好直接说是他手下的人偷偷议论他的八卦,她只抿了抿嘴巴,摇头垂低眼睫。 “只是听说过。” 成辛以眯起眼,视线落在她侧脸,依旧像很久之前那样看不出一丝醋意。 但总归没有刚才难掩的失落了,他默默想。这会儿他的胃里仿佛有一只无形的钢铁大手在搅动不休。不仅如此,自午饭后,连太阳穴也开始隐隐叫起嚣来,痛得他一时间忘记控制面部表情和语气。也难怪她会误以为他是嫌她烦,温温吞吞沉默下来。 比以前更敏感。 但他能怎么样呢,还不是哄得甘之如饴。 成辛以竭力放软声音。 “我不知道你都道听途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但我这些年素得很。” 身侧的人脚步迟滞了一下,他假装没发现,继续向前走了几步,才在下坡处停住,这样再转回身时,她就不需要仰高脖颈看他。但她显然没理解,一脸迷茫。 “……‘素得很’是什么意思啊?” 成辛以挑挑眉,也不解释,好整以暇迁就她的反射弧。 直到她终于反应过来了,脸色微窘,轻轻“哦”了一声,目光转移到另一边。 “……我……我知道。毕竟……大家还都以为你是……” “是什么?” 他感觉自己的音调低沉沙哑,仿佛就快要脱轨一般失去稳定性,眼见着她的表情开始柔和下来,但自身体内部传来的某种疼痛却反而变得愈发难以忍受,与昨夜类似的压抑感觉又回归原点。 “母胎单身。”她静静回答。 成辛以下颌微动,迈开腿,走回她面前。 她的眼底有细微闪躲,但没有后退,他能听到体内张狂嗥叫到近乎疯癫的欲望……抱她……吻她……但终究只是抬起手,恶作剧般向下扯了一把她防晒帽兜的帽檐,咧开嘴角,仿佛疼痛不是他的,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疼就疼吧,随它去。 细碎沙砾在鞋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自很远的海岸另一端燃放升空的烟花。 第75章 科学的起点(2) 海滩上有几波年轻人躲在遮阳伞下打牌,几个年轻女人在互相补涂防晒霜,小孩子在追逐竞跑用鲜艳塑料卡通水桶淋湿软沙,还有四五个不惧酷暑的男人在打沙滩排球。但好在等他们走到海滩滩头时,西方天际云层渐厚,晒意已经变弱,方清月便摘下帽子,以手背遮眼观察滩边环境。 最南端是一大片高耸的海蚀崖,他们从东北角向西南低洼地势走去,前进方向的尽头就是那里。崖顶满布葱绿植被,崖壁坑洼崎岖,怪石嶙峋,中间还有一些被海浪经久侵蚀遗留下来的海蚀洞穴和海蚀壁龛,其中有些内部空间甚至大到可以容纳两个成年人。 风景怡人舒适。 一大一小两只信天翁栖在最近一块黑礁顶上旁若无人地亲昵摩挲彼此的喙。她跟在成辛以身边,在通向海滩的坡路上时走时停,偶尔成辛以会举着望远镜转向来路,张望几眼再继续走。她注意到他每次所看的都是“吴家村”的方向,像在测试一个最佳观察角度。 下坡路走尽,两人踩上更细腻的金黄沙子,好似那些绚烂烟花跑去了更远的天边燃放。渐渐的,吴家院落的墙身退出视线,再接下来是屋顶随风飞扬的帷帘,海鸥从那之上飞向天际,翅膀展开,发出空虚的叫声。 如果这趟不是工作,她倒很想脱了鞋赤脚踩上这些沙。以前他们恋爱时,也曾经来过一两次海边,她不喜欢外出约会,但很乐意和他一起趴在天幕阴凉底下收集古老的填字游戏来做。那些年的气候还没如今这么极端,夏天不会热到连她这种怕冷的人都想把头永远扎进冰箱。 她的思绪转回案子上,默默思忖片刻,目光又落到他颈侧的细汗,发现也比从前玩填字时更多更密,便低头寻找自己的包扣,打算拿张纸巾给他。 但低沉声音在先响起。 “如果我是你,就会把脑袋里想的先说出来,而不是自己闷在肚子里好几天,不着边际瞎琢磨。” 方清月抬起头。 望远镜已经关上盖子被他挂在身前,成辛以正盯着她,被云层稀释过的阳光从那双瞳孔中映出来,一片晶亮。 “你怎么知道……” “你满脸都是。”他抬手指着自己的脸,空中画了一个圈。 “是什么?” “不懂团队合作的傻样子。” 她瞪大眼睛。“我没有不懂团队合作!” “那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抬腿踢走一簇沙子,让蓬松细沙在空中打旋儿,惊得那对无辜的鸟类眷侣仓皇飞走。 “怎么,你还需要我搬出来那种说给傻子听的——‘大胆说,说错了也没关系,集思广益,共同进步’——的职场初阶话术?” “……但……” 半句话的停顿让面前男人扬高被汗珠惹得亮晶晶的眉毛,她只好继续说下去。 “……我还没有办法形成连贯的证据链,而且,说白了,我现在只是有种不着边际的感觉而已,就是在瞎猜。” 他哼了一声。“你们搞科研的人不是总爱说‘科学的起点就是瞎猜’么?” “……瞎……”她被噎到无语,跺了跺脚跳到他面前。“……‘怀疑’!‘科学的起点是怀疑’!” “都差不多,一个意思。”成辛以懒洋洋动了动下颌线,停下来垂头直视她。 “反正你现在正站在起点。那接下来要做的,不就是和你的团队一起分享疑点、一起寻找证据么?你不说,怎么找证据?这么简单的道理不懂?” 海风掀碎脆浪。两三个花枝招展的年轻人扶着自己的宽檐草帽,纷纷踏上滩边一艘废弃小渔船,准备摆拍一些氛围感照片,架势十足俨然似一群专业摄影团队。方清月深深吸进阳光下礁头浪花的气息,把视线投向更远处海面浮动变化的色块,缓缓开口。 “我有一整套怀疑,但统统都只是建立在一个暂时无法论证的前提上……” 近礁一个小男孩因为在石缝中找到螃蟹而激动地大喊大叫,她的柔声细语被打断,成辛以皱起眉,拉住一点她的袖口,两人往前走出一段,避开人群过盛之处,改变方向朝沙滩尽头的海蚀崖走去。 “说吧。” 没了吵闹声,她定定心,徐徐道。 “在小卖部的时候,我给吴呦呦挑了几个小玩具,是那种手掌大小的树脂动物玩偶。其中有一个是啄木鸟,做成这个样子——”她把手机里特意拍下的玩偶照片拿给他看,确定他看清了,又继续道。 “她本来很喜欢,拿在手里摸了好久,但后来却说她爸爸不喜欢这个鸟的嘴巴,所以她不能买回家,不然会惹爸爸生气。” “正好那时候,我和小卖部的老板娘在聊吴家兄弟小时候的事,她听到吴呦呦的话,就解释说,吴文轩从小好动贪玩,在五六岁那年,因为淘气爬树,从树上掉进了邻居家的鸡窝,不止被啄伤,整只左手还有好多处骨折。当时他被送到县城医院医治,病了小半年的时间才慢慢好转。从那之后,吴文轩就一直特别害怕这类尖嘴动物,长大以后也还是这样,岛上老一辈的熟人都知道这件事。” “我可以理解,五六岁的年龄是从‘前概念阶段’到运算思维过渡的重要时期,在这个阶段的经历对一个人成年之后好恶的影响,往往会比想象中更大,现代临床也有很多病例支撑。所以如果吴文轩因此而患上所谓的‘特定恐惧症’,惧怕许多和鸡类似的尖嘴动物,甚至连带着惧怕一切尖锐物体,确实都是合理的。” 她的手指缓慢滑过照片上啄木鸟玩偶长长的喙尖,抿起嘴巴,含着口中的一个“但是”,一时有些拿不准该如何继续表达自己的念头。 成辛以摸了一把耳后的短发。 “难道这种五六岁的旧伤,即使过去几十年,也有可能会在骨头上遗留痕迹?” …… 方清月怔了怔。 怎么可能,蛔虫,绝对是蛔虫。她才刚刚说到这儿,他就猜到了。又或者说,他在刑侦上的经验确实比她多,所以思路理得也比她更快。 “你……明白我意思了?” “不明白。” 他打量着前方的海蚀崖壁,午后海潮开始退去,崖壁之间许多海蚀洞的空间变得大起来。随着他们越走越近,可以看到崖后是一片岬角,海浪平滑柔顺地铺在上面又纷纷退驻,冲去一些赶潮客大小杂乱的脚印,明明总是人来人往,整片滩泥却平整得似乎从未经受过任何干扰。 “我又不是骨头专家,而我们拥有的唯一一位最厉害的法医人类学博士又把结论藏着掖着好几天不肯说,我怎么会知道?” “我没有藏着掖着……” “你只是觉得不够精准,所以不想说。我知道。但这是查案,不是做实验搞科研。” 方清月在海蚀崖前停住脚步,仰起头,不再犹豫,一气呵出。 “我怀疑,抛尸现场那段指骨属于吴文轩。” 第76章 海蚀洞(1) 墙上的智能数字时钟右下方显示现在的室内温度只有二十二度,与正在运行的空调设置一致,但王芸还是觉得很热。 室外更热。她隔着洗碗槽望了一眼高挂在院门口静止不动的贝壳风铃,一丝风都没有。夏季午后总是这样燥热,尤其是自她生完孩子之后,这种热度开始变得更加无法忍耐。每到这时,她就会像现在这样把双手和小臂全部浸泡在清凉的洗碗水里,可即便如此,腋窝和胸口下方还是会源源不断地冒出汗来。 通常是要等到太阳落进海里之后,温度才能降下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会发脾气的吧?如果那个又白又漂亮的年轻女人是晚上凉快时才带呦呦出去玩、而她也是晚上才知道他们其实是警察,那她应该就不会在这些人离开之后因为一些根本不该责怪孩子的芝麻小事冲呦呦发脾气、还砸坏她的玩具了吧?极端的燥热总是会令她无法控制情绪。 王芸有些懊恼。太愚蠢了,怎么就相信那两个警察是普通游客了呢?就因为他们没穿警服、颜值很搭、气场看上去也很亲近?太愚蠢了。现在想想,那个高大男警察的眼神里明显就透着一股不同于常人的敏锐和锋利,可她现在竟然都无法完整回忆自己到底都跟他聊过些什么,以及那其中有没有哪句是不该说的。就是啊,怎么可能呢,怀孕四个月还那么瘦,腰细过她大腿,一点儿都看不出来小肚子,脸上也没有像她怀呦呦时长过的那些难看的斑,根本就不可能。太愚蠢了。 但也没什么可烦躁紧张的不是吗?他跟那件案子没有关系,自新闻报道出来以后他就跟她保证过了,他说他没见过阿奇的那个债主,连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更不清楚那个债主为什么会被人杀死后扔在工地的粪坑里。阿奇失踪了那么多年没有音信,这事儿还真没准儿就是阿奇干的。 贝壳之间发出碰撞声,她停止回忆初中时阿奇脸上常常会露出的那种有些阴鸷的表情,抬头,看到一张从小就与阿奇极相像的脸从门外走进来,那脸色竟也与阿奇当年有几分神似——她的丈夫正举着手机在讲电话,没朝这边看,但头在进来时碰到了那串风铃,顺手不耐烦地把最下端的贝壳甩开很远。 她收回目光,心里再一次责怪自己对呦呦乱发脾气。 这就是婚姻吧。王芸默默想。 孩童时候,他还是她的阿轩哥哥,还会因为她在电视里看到薰衣草风铃随口说喜欢而跑去海边捡一大堆贝壳、半夜不睡觉亲手给她做贝壳风铃结果被当年还身健体壮的公公揍得屁股开花,但见到她却装作一点儿也不疼。可是结婚之后,当她把这串风铃从娘家拿过来兴高采烈地要挂在他们新开张的民宿院门口时,他却露出很嫌弃的表情,说为什么要挂这么幼稚的摆件,直到见她笑容僵住,才又改口答应了。 王芸低头看看自己鼓出来一圈的小腹。也不晓得那个漂亮的女警察结婚了没,未来有一天生完小孩之后那副让人过目难忘的细腰会不会也膨胀成她这样,像科幻电影里变异发泡的无辜外星人。肯定会的,没有哪个女人能逃得过。反正她见过的岛上的女人都是,她们最终都得败给时间。 他还在打电话,难得看过来一眼,对上她的目光之后浅浅点点头,也许以前在工地上跟那些农民工发号施令时他也是这样点头的吧。但一句话都没跟她解释,也没关心呦呦今天的午觉睡得乖不乖,只朝她做了个手势,示意要出去一趟。 槽中的水面掀起波澜,其中一颗透明泡泡安静碎掉。 “侬去哪里啊?” 王芸问出口之后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大,语速也比预料中更急促。那个女警察讲话嗓音就总细细的,像天气最晴朗时微风拂过的贝壳风铃那样悦耳,不像她,她是八级雷暴台风时的风铃。 果然,他皱了皱眉,似嫌有什么刺耳一样,没回头,只说“有事”,就径直出门去了。 不可能是出轨。王芸开始放掉泛着柠檬洗洁精味道的积水,把手从洗碗槽里拿出来,用上衣下摆抹干净,过程中捏了一把自己软乎乎的肚子。他总待在岛上,两三个月才会去一次市区,哪有小三受得了这样的见面频率,而且老一辈都说男人如果出轨的话,晚上会失去对家里老婆的兴趣,那方面他表现得一直还挺正常,中规中矩,准时准点,就跟刚结婚那会儿差不多。 没什么可烦躁不安的。不可能出轨,也不可能与那个案子有关系。那个身材高大的男警察都说了,他们只是来了解阿奇的情况,与他们家无关。 水槽里的泡泡在水位下降中途破了一个又一个,她把水放干,捡出碗碟,逐一擦干,擦到第三个盘子时停下,这次改在裤子上擦手,边擦边绕出厨房,跟了上去。 还有头发。 再一次看到自己丈夫背影时她又冒出这样的想法,那个女警察以后生完小孩,头发肯定也不可能再像现在这么浓密了,现在多得简直像是画上去的。她就是在怀孕期间掉的头发,一把接着一把,女人的高颅顶统统结束在她们坐月子的最后一天。 风到达皮肤的触感不算强,但云移动的速度变快,在岛上,这通常是夜里会下暴雨的征兆。她注意到自己丈夫走的是一条外地人很少知道的小路,地图上也没有标注,穿过一片梯形的油菜花田之后,再转一个隐藏于杂乱藤蔓之中的小弯,再左转右转走出几十米,就会到达海岸边那片峭壁另一端的岬角。游客一般都从另一头环岛公路过来,所以这条路向来杳无人烟。 她簌簌走着,看到豁然开朗的海岸和几乎像是黏在他耳朵上的手机,加快了几步,终于听清自己丈夫被海风撕扯得断断续续的声音。 “……我知道,侬放心……” “……侬同夷讲,我会处理好的,让夷伐要担心好伐……” “夷”这个词是本地方言“他”,听不出指的是男人还是女人,但他用的又是那种王芸不喜欢的腔调。王芸认识的所有人都讲方言,但他自从出去工地上做事几年之后再回来,讲话的那种腔调就有些不同了,夹带了一些普通话,却又还是方言,不伦不类的,像是香港电影里跟内地人讲电话的半路发家的土老板。 “侬在跟谁讲电话?” 他转了过来,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然后眉毛之间呈现一个螺旋形状,冲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这次她还没来得及听清,他已经飞快挂上电话。 “侬过来做啥?呦呦睡了?” “侬在跟谁讲电话?” 她听到自己又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音调升高,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根本就是非常烦躁不安,自从那些警察来之后。 那个用眉毛挤出的螺旋变得更大更立体,他走过来扯住她。 “侬伐要管了,外面的事,我会处理。” “侬处理啥?侬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身边崖洞里传来风吹过细腻海沙的微弱声音。 他露出极其不耐烦的表情。“侬不要乱想好伐,我天天都待在家里,上哪儿找人去?” “那……侬难道是真的跟那个案子有关系?”她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出口的尾音变得尖利。 “我不都讲过了吗,没有没有!侬不要瞎猜了,我会处理的。” “处理啥啊,侬什么事都不跟我讲,我能不瞎猜吗?” “跟你讲什么啊?你打理好店里家里就够了!”他的腔调又变成那种不伦不类的版型, 他一急就会这样。 于是她也不自觉开始讲起略蹩脚的普通话,同时脑海中不合时宜地闪过“惊弓之鸟”这个成语。 “你到底想过我们没有!你以为你要是做了什么事情的话能瞒得过那些警察吗!你想过我和孩子没有!” “你吵什么吵,生怕别人听不见吗!”他的声音被努力挤低,但神态愈发气急败坏。 “你以为我不说,别人就不知道了?这么大点儿个小村子,迟早会传开的!到时候全村人都知道,我们吴家惹上事情了!” “你小点声!那些警察还没走呢。” 王芸往外挣了一下,不让他把她胳膊上的赘肉捏成U形。 “他们去午休了,二表婶跟我说了,他们午饭不就在二婶家店里吃的,她亲眼看到吃完饭之后有两个面生的高个子男人去派出所休息了,陈所一直在巴结他们。” “去休息的警察就两个?”她看到他的眼皮下方有块肉一鼓一鼓地不停跳动。 “两个男的,加那个女警察,二婶看到过她的,也跟那帮男的一起吃的午饭,肯定也跟他们一起去了,一个小姑娘怎么可能单独在外面晃悠。” “三个人?” “对啊。” 风沿着他们身边的崖洞汩汩吹着,她看见自己额前的几缕头发跑到眼前,其中一丝刺痛了她的眼球,他的表情在那之后变得严峻起来,像是开始思索什么事情。她的胃开始翻搅,忘记自己讲的又是带着哭腔的正宗岛上方言。 “侬那么关心他们在做啥,侬真的跟杀人的事情搞到一起去了?” “没有没有!你放心吧,就算真出什么事情,我也不会连累你和呦呦的,别吵了,别再给我多惹事情,走了走了……” “什么叫给你多惹事情,侬讲的这是什么话!” “好了好了,回家讲回家讲……” 他搂住她,半拥半扶,开始把她往来时的路上推。起初王芸还在挣扎质问,但随着两个人越走越远,崖壁这一端能接收到的音量也越来越小。 …… …… 杂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但直到最后一丝声音彻底消失的整整一分钟之后,方清月才敢抬起一只手,手肘堪堪擦过粗糙的崖壁表面,把身后硌了她第七节胸椎骨好久的望远镜卡扣稍稍挪开一点。 第76章 海蚀洞(2) 脚下是极细极软的湿沙,她的下巴被旧纱布扎得有些痒,背靠着一面胸膛,全部身体重心都在成辛以身上。 刚才话到一半被他无声打断、不由分说拉进这个崖洞时,她原以为里面会很挤,但直到吴家夫妻俩离开,她才后知后觉发现洞里还有个拐角,实际的内部空间比从外看要宽敞一些。 只不过洞内地面松软不平,还有密密麻麻的潮湿水洼和圆石,如果她的双脚仓促变换位置,细沙摩擦间或是水流荡开时就可能发出动静被洞外的人听到,所以她甚至没有试图站稳或者伸手攀扶崖壁,就乖乖把全部重量抵在他怀里,一动不动,等到了这会儿,才勉强站直。 明明出了汗,成辛以的手心却依然温暖干燥,与从前无差。她在那之下无声张了张嘴,提醒他可以挪开左手、不用再捂着她的嘴巴。 但那另一只手还是绕过她的腰,握在左手手腕上。 毫无变化的后拥姿势,毫无变化的身高差,毫无变化的平和氛围。非常像从前。 她又动了动,抬手触摸对面的凹凸不平的海蚀崖壁,捏起一点碎石块,聚精会神端详了半晌,又询问式地转头看过来。 察觉到她的动作,成辛以把目光从崖洞缝隙处收回,垂下眼,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蹭过她的衣角。 她格外乖顺地靠在他身上,纤细手腕躺在他的两只手里,窄窄的背毫无警惕地贴着他,温暖得真有几分像猫。阳光从洞穴上方的狭仄裂口落下,勾勒出半空中漫舞的彩色沙尘,也将她的发丝照得暖洋洋的,因为转头的动作,那缕常被遗忘的发丝蹭过他的领口,在他胸口形成弯曲的细蛇形状,拂乱他的衣领。 他点点头,突然生出困倦,窝在这一方窄仄洞里,开始有些不想动弹。 但她似乎也没有要马上站直拉开距离、从洞里挪出去的意思,而是又转头回去,仰起脸,后脑勺抵到他的锁骨,接近很久很久以前他们俩窝在沙发里看同一本书时的姿势。 成辛以盯着眼前这张柔嫩侧脸,难得迟钝了一晌,才意识到她此刻的神情竟然类似于从前在图书馆研究双利手笔迹时的模样。 “你能不能,帮我拿一下那个?”她小声道。 他的视线从近在咫尺的小段白皙脖颈上挪开,瞥了眼她正指着的对面崖壁偏高位置的一处壁龛,右手自然而然落到她的腰侧。 “哪个?” “那个里面的石头。” 他顿了顿,像是应了,又像是没应,右手收紧,两只手一起握着她的腰,直接把她抬举起来。 方清月差点儿失声叫出来,但还是连忙扶着粗糙崖壁,伸长胳膊,把想要的石头样本攥到手里。 双脚重新落回地面,她才喘口气,回手一边去寻找自己的检材包,一边跟他解释。 “如果我没看错,这些是高镁方解石,缝隙里残留一些藻类。我随机多拿一些回去找小刘确认一下。”小刘是市局鉴识科最年轻的独立鉴识员。 成辛以想了想,帮她把检材包拉链移到身前拉开。“珊瑚?” 方清月扬起一道眉毛,诧异于他的反应速度,但没抬头,只专注地继续把一块块大小不一的潮湿碎尸分装进检材袋里。 “红珊瑚里确实有这种成分,在现实生活里,它比想象中更少见,因为它很不稳定,甚至不需要沉浸在粗暴的污染环境中,就会极易分解,析出镁,变成方解石……呃……”她全神贯注装好最后一片碎石,但发觉自己偏了题,便想着转回正事,在狭窄崖洞里侧了侧身,正欲开口。 “重点在……于……” 但话音未落,一种极诡异的感觉骤然袭上心头…… 准确来说,不是心头,是……尾椎……好像是……是一股强烈的电流随着她侧身的动作自尾椎骨而上窜起,她感觉自己像是被烫到一样张开嘴巴,眼睛刹时瞪圆,因为想骂人的冲动太强导致转头动作太猛,她甚至听见了自己颈椎左侧发出了“咯吱”一声。 但这个人神情为什么那么坦然,就好像那不是他的手一样…… “……拿开。” 她听到自己的牙关黏在一起,但身体不受控制地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什么?” 他竟然还悠悠然眯了眯眼。 “什么‘什么’!你手拿开!” 为什么偏偏是右手,左手也行啊,他的左手好歹还缠着一层厚厚的纱布,多多少少总能隔离掉一点温度和该死的触感吧……可现在,她的脑子甚至能够自动识别出他的每一段掌骨、每一节指骨,每一条蚓状肌……它们统统都心安理得待在那里,她明明站着,此刻但却像赤身裸体大大咧咧坐进了一堆被日头炙烤一整天的滚烫细沙里……她今天穿的这条牛仔裤真的有那么薄么……还是他紧紧贴着她臀部的掌心太烫了…… 可他偏就像是天天都会摸这里一样,自然得不可理喻。 “明明是你自己贴上来的,我的手一直就放在这儿,一动没动过。” “那你现在倒是拿走啊!” “拿不走。”他稳如泰山。 “你别太过分了……” “你确定让我拿走?行啊……” 成辛以撇撇嘴,耍流氓的几根手指毫无预兆地向里收了收,指尖毫不客气地在那里捏了一把。 “啊——你有完没完!” 她被捏得头皮发麻汗毛直立,差点跳起来,这才像是解了定身咒似的,猛地推开他,双颊滚烫地冲出崖洞。 —— 洞外海风更舒爽些,海平线上方几缕云宛若稀罕白虎背上的漂亮纹路,精致如雕。但方清月没有任何欣赏的闲情逸致。她用力跺着脚,把沙子踩进退潮的浪里,这种浪来时虚张声势,但早在退岸之前就已经暴露出少得可怜的底气,和她发怒斥骂他的声调一致。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急什么。”成辛以不慌不忙举起作恶的手,手背翻到她面前,那里明显红了一小块,估计是她推他的时候被崖壁剐蹭的。 “我没想摸的,但你把我的手挤在崖壁上,自己又不挪开,那我只能这样……” “你少强词夺理了!你……” 记忆点太过清晰,即使已经不再被摸屁股,她还是觉得臊得发慌,脸上烫得仿佛被晒伤了。而她又向来是个心越急嘴越笨的,索性一赌气坐到沙滩上,蜷起双腿,让真实的金沙覆盖掉那种若有似无的触感,戴上防晒帽兜闷声不语。 成辛以抿起嘴角。 这种时候,他要是再加一句“又不是没摸过”,估计就要真的踩到尾巴了。所以他只是按了按胃,挨着她坐下来,在她置气欲拧向相反方向前不大不小“嘶”了一声,手伸过去。 “别生气了,蹭得还挺疼的,给张创可贴行么,方法医?” 不需要她对着那点小伤露出鄙夷表情,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矫情。但他就是忍不住招惹她。 等她气呼呼在箱子里翻出创可贴丢过来,又睨着他单手乱贴、强迫症发作忍不住亲自上手贴正之后,他才问道。 “重点在于?” 方清月在心里默默骂他,流氓,色胚,厚脸皮……但她一时搜刮不出更多的词来,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就捡回刚才被打断的思路,干巴巴开口。 “藻。” 成辛以侧头看她。 她冲遥远的海平线干瞪眼,重新拿出装着碎石的证物袋,摊在手心给他看,冷冰冰道。 “我不是专业鉴识员,但我知道小刘将来的报告会告诉你,这是一种含有麻痹性贝毒的共生藻类,毒理接近于河豚毒素。之前碎骨脱脂的时候,我曾经在瞿洪的胫骨外侧发现过很少一点点类似的成分,附着在骨表,毒量不致死。所以我排除了中毒死亡的可能性。当时我更倾向于它是在陈尸环境样本中的不相干成分,毕竟在本案这种高度污染的陈尸环境里,各种样本之间成分相互干扰误导的可能性极高。但现在看起来,实在过于巧合了。毕竟这种藻类并不算很常见,不是满大街的公厕化粪池里都会有的。” 成辛以接过这项新发现,来回翻看端详。 “既然有毒素成分,你真的确定现阶段就能排除毒杀?” 方清月一把掀掉帽兜,露出红意未褪的脸,声音响亮,一板一眼,语速也不再慢条斯理。 “非常确定。所以成队,我不建议你浪费任何时间来质疑我,因为只要是我肯给出的结论,都一定是绝对不可能出错的部分。但凡稍有一丝不确定因素,我都不会把报告给你。” 也许是被他调戏了一下在先,她掀开帽兜后还是一副气鼓鼓的模样,语气也罕见强硬张扬,充满专业跋扈度,毫不妄谦。成辛以笑笑,问道。 “也就是说,这种毒素不存在于瞿洪体内,更有可能是粘在他身上的某个地方?” “对。也就是说至少可以证明瞿洪来过这个岛,也许是生前,也许是死后。” “还有一种可能,来过这里的是凶手。” 她想了想,点点头。 成辛以望向无垠海面。她谨慎惯了,偶尔一次毫不掩饰对自己专业的信心,就会流露出一些平时极少见的奇异魅力,有点陌生,又很迷人。 但…… “不过还是等小刘的结果吧,这也不是我的专业。” 本性难移。她很快又及时恢复了惯常呆板老学究式的表情,拿了刮刀和相机,手压着热乎乎的沙子站起来,走到岬角口的废弃驳船边,弯腰查看了一会儿,冲他招招手,动手开始收集。 “这里也有。” 成辛以按了按胃,起身朝她走去。 第77章 殊途同归(1) 有些瞬间,杨天铭会觉得这位新来的方清月法医很像那个人。 不是外表,那个人没有方法医漂亮,但那股由内散发出的严谨自制、一丝不苟的书卷气,简直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这一点他从没对老成提过。没错,私底下他依然习惯喊“老成”,像很久以前那样,这叫法更顺口些,毕竟只有他们俩的时候还冲一个比自己年轻十岁的小伙子喊“头儿”,感觉多少有点怪异。老成曾说过就算在大家面前也不必改称呼,但他觉得还是保持一致比较好。跟其他年轻人比起来,他这些年已经表现得过于特立独行了。 不过,尽管没提,他觉得老成也还是看出来了,不止因为杨天铭意识到自己对这位方法医表现出了不多见的欣赏和信任,还有一个原因在老成自己身上——老成对方法医也有一种极稀罕的天然雷达。 杨天铭知道,干刑警这行,对事不对人,不信任是藏在骨子里的本能,怀疑才是良好合作的基础。只有极少数的刑警能幸运地在职业生涯中遇到个第一眼打照面就会非常信赖的伙伴,而在这极少数的概率之中,百分之九十九是基于客观专业能力,百分之一来自直觉。 直觉很重要,常常比想象中更重要。他是相信直觉的人,老成也是。 而就是这种直觉告诉他,老成对方法医的天然雷达也和他一样,是那百分之一。 估计也正因如此吧,老成似乎会对这个漂亮专业的新同事额外多注意一些,以这小子的不俗眼力,必然也会留意到杨天铭曾经对着方法医出过短暂的神。有几次方法医做报告,那个人的身影就会从记忆最深处重新浮上来,令他一时间陷入恍惚,仿佛回到了那件事发生之前。 很神奇,人们因为稀罕而珍惜,但总难避免因为易得寻常而挑剔、厌倦、不以为然。 烟头烧灼到手指,发出极轻微的“嘶”声,杨天铭甩甩手,把思绪从那个人上抽离,回到现实所处的旗望派出所这间放满上下铺的拥挤休息室,看着地板上投射的上铺那个户籍警发出轻微鼾声的影子,把烟头在铁架床架子边缘按灭。 风扇呼呼转着,对角另一张铺上躺着小田,从杨天铭的角度能看到他脚上那双黑色运动鞋。明显也没睡着,一声不响,眉头皱着,一看就知道脑子正在轰轰转。杨天铭仔细听了一会儿其他几张床铺节奏各异的呼吸声,分辨出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内心叹出一口气。 还是年轻啊。他合紧眼皮,手脚瘫着不动,张开嘴巴,放任鼾声从自己口中跑出去。 半个小时过后。 头上床铺发出极轻的“吱呀”一声。 —— —— “你是不是觉得我想错了?” 听到她提问,成辛以保持蹲姿没动,从湿滩上的交错脚印中缓缓抬起脸,眉骨仍有细汗,眸子被日头晒弯。 “只有在你觉得自己想错了的时候,才会问我这个问题。” 忍住给他擦汗的冲动,方清月绕到脚印对面蹲下来,给湿滩前方吴家夫妇刚刚沿途留下的杂乱脚印拍照取证,和他一起继续看了会儿,又听他沉沉开口。 “不过,在二十分钟之前,你那个‘瞎猜’我只能同意三成。但现在,我同意九成。” 她瞬间心一提,也顾不上再纠正他的用词了,连忙放下相机问道。 “你查到吴文奇之前的脚印样本了?哪里查到的?能确定和这几组完全一致么?” 成辛以抹了把额角的汗,睨她一眼。 “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 …… 她瞪着他,用力呼吸,放弃和本能抗衡,从口袋里摸出纸巾塞给他,眯眼瞧他的脖子。 怎么会流这么多汗……就算现在太阳出了云层天气晴朗,但海风也还挺凉爽的,体感温度不算很高啊。他这么热么?她扫了一眼他微攥成拳的另一只拇指,第四个问题溜到嘴边,但终究又咽了回去。 成辛以慢慢擦汗,面色平静,中途在她看不见的角度隔着纸巾重重抠了两下太阳穴,让可控范围内的生理疼痛暂时取代另一种不可控的,然后才抿抿嘴。 “你还记得公园施工旧档案里的那几张摆拍照片么?” “几张?”她快速回忆了一下。那里面大概有三十来张照片呢,而且归档毫不规范、乱七八糟,他难道把每一张的细节都记住了? 他把纸巾团成一团捏在手里。 “其中有三张是吴文轩站在沙土地上拍的背影,黄粽?土,绵沙土质,他所站的位置后方,正好能清楚看到整对脚印,很完整,比例也很好算。” “那……和这几组……”方清月问到一半又停住。 “这个、这个、这个。”成辛以指出面前稍大号足印的几处辨识点,扫了她一眼,突然笑笑。 “我不是专业足迹鉴定师,但我知道专业鉴识员将来的报告(方清月拧着眉毛继续瞪他)……会告诉你这几组辨识点足够证明,脚印的主人走路时有严重的足弓外翻,内旋过度,脚底内侧先着地,身体重心明显前倾。但有意思的是,吴文轩是体育生,长跑专业,还在大学的轮滑比赛里拿过不错的名次,如果是这种程度的弓外翻,基本不太可能。那三张档案里的照片也能证明吴文轩足弓正常,甚至可以说是非常标准。” 成辛以摊开双手,沾满汗水的纸团夹在他手心变成一个不太端庄的菱形,像一只没折完的纸鹤。方清月定定望着沙地上新鲜脚印的足底心半晌。 “所以……我们这算是……一手、一脚,殊途同归了?” 成辛以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嗯,殊途同归了。” 驳船出港,发出短促几声轰鸣,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脱离操控垂向海面,扯线的小孩子发出尖锐的叫声。她思忖片刻,摇摇头,严谨到骨子里的劲儿又上来了。 “可是……照片上的脚印也有可能不是……” 但成辛以已经掏出手机拨通号码。 “头儿。”孟余的声音传来。 “再过一遍当年公园承建工程队人员名单,把其中身高在一百七十八到一百八十之间,体重在一百五十到一百五十五之间的人挑出来发给我。” “昂好。” “让施言把吴文轩最近一个月的通讯记录调出来,再往上细查吴家父母的具体情况。” “谁的父母,吴文轩还是吴文奇?” “都要。” “好。” —— —— 杨天铭按下发送键,转身无声抵住洗手间隔间的门,走出去,在室外大片树荫底下停住。 晴空万里,四下无人。 圆圈转回起点,视频发送完毕,但老成的手机两次都占线。他掏出一支烟背风点燃,在打给方法医和编辑文字二者间短暂犹豫了一下,很快做出选择,眯起眼睛,重新点开微信对话框,把手机平行着拉远。 和那个人正相反,他特别不爱发文字,短信、微信都不喜欢,手机输入法太小了。所以以前他有时发段语音过去安排工作,那个人就会吐槽,那种语气他直到现在依然记得清清楚楚,带了点儿北方姑娘常有的儿化音。北方那些后生仔总爱调侃南方人不标准的前后鼻音。 ——“工作时间不方便听语音,尤其偶尔在开会或者听录音的时候,只能转文字,可师父您满口乡音,难为人家微信系统都识别不出来哈哈哈……”—— 当然,那是在和他混熟了之后,刚开始也没这个胆儿。浑身上下一股子书卷气、知识点背得嗖嗖快、习惯性扶眼镜、谨慎内敛、一丝不苟。一份几百字的报告得校对五六遍,眼睛快要钻进电脑屏幕里去,搞得他经常不耐烦。但还算听话,不娇气,遇到出外勤的脏活累活,次次都是二话不说、指哪儿打哪儿。后来关系熟了,才渐渐变得爱笑爱闹,笑声清脆爽朗,连着好几个音不停顿,像吴文轩家院门口的那串风铃。 杨天铭摸了把头发,弹落烟灰,一点一点按出下一个字。 费了半晌力,终于编辑好了,他又从头到尾眯眼瞧了一遍,正要按下发送键,结果屏幕一闪,老成的电话过来了。 “草。” 杨天铭哼了一声,把手机放到耳边。 “怎么了?” 老成听上去没精打采的。 杨天铭抬眼望向派出所门口,有道身影在门边一闪而过。 他靠上树干,清清嗓子,大声说道。 “小孟啊,我上回订的那几盒茶叶,说是已经发货好几天了,那个,我把那个订单号发你微信了,你帮我查查快递啊,怎么还没送到。” 电话那头静默片刻,只有阵阵海风的呼啸传来。听这音量,老成他们估计正待在下风口,而且大概率开了免提。 “尚吴呢?”老成问道,音调稳得一如既往。 “没,肯定还在路上,我昨天去签收点看过了,没有快递。” “有危险么?” “坏嘛是肯定坏不了,又不是生鲜,但你嫂子她爸不是这周末生日嘛,你帮我催催,送到正好就拎过去了。” “知道了,你们注意安全。” “好嘞,辛苦啊,回去请你喝酒。” 电话挂断,杨天铭打了个漫长的哈欠,脚尖旋着踩灭剩下的半截烟杆。再抬头时,户籍警曾焕终于趿着拖鞋绕出来,一幅没睡醒的样子。 “杨哥醒了啊?” “嗯,”杨天铭扬扬手。“就眯了一会儿,没怎么睡着,太热了。” “也是,我们这儿没装空调,就天花板上一挂顶风扇,确实挺热。”曾焕掏出烟盒来。“再来一根?” “哎。谢了谢了。”杨天铭接过来。 “我之前听陈所说,杨哥你是市刑警队里头为数不多的几个黄金单身汉之一呢?可刚才听到你打电话,陈所这消息是不是不灵通了?”曾焕挤了挤眼睛。 “嗨哟。”杨天铭冲天上的几缕云吐出烟圈。 “就快定下来了。还差最后一步,这不就想着抓紧机会表现表现,提升一下好感,所以给她爸挑了几盒好茶孝敬。结果你看看现在这些个网络购物,我是真玩不转,一会儿跟我说发货了,一会儿又说查不到快递,嘈,真他娘的麻烦到姥姥家去了。” 曾焕拍了他一下。“哥你早说啊,我一会儿再给你装点海产带走,虽然说不是什么奢侈品,但胜在新鲜,多少能充点门脸是不是!” “那我不跟你客气了啊!” “这话说的,自己人客气啥!” “不过……”杨天铭转头看了看远处的黄色公路。 “最好别跟我们成队说这事儿,他这人吧,轴惯了,你懂,容易拧巴。” “明白明白,放心,都理解,我们陈所也是这样。” 杨天铭嘿嘿笑笑,猛吸一口烟,无害地眯起双眼,袒露眼角纹。 “哎对了,我刚才起来的时候好像没见到你呢?” “啊,是吗?”曾焕摸了一把自己的下巴,视线投向亮晶晶的海面。“哦,那会儿我应该是去洗手间了,我去的时候看你还睡着呢,没吵醒你吧哥?” 杨天铭摇摇头,盯住对方下意识收紧的下颌肌肉。 “我估计是热醒的,醒了一摸,一脖子汗。” “我给你拿瓶冰镇饮料吧?辛苦你了哥,这大热天的跑来我们这儿。” “行行,这个行,走啊,我跟你一起去。” “走啊,走。” 第77章 殊途同归(2) “……什么意思?” 方清月一头雾水。“他们两个……到底是有没有危险?” 而且为什么会有危险呢?难道派出所里出什么问题了? 成辛以把杨天铭发过来的视频递到她面前。 视频不长,画面光线昏暗,她反应了一会儿,才看出画面拍摄的是洗手间隔间的隔板下方,地砖缝隙里有污黑的痕迹,借着门外无法直射进来的阳光,能隐约看出拍摄者隔壁隔间里有个晃动的人影。一道刻意压低的男声自那里传来,但马桶轰轰冲水的声音盖过了大半。她又凑近努力分辨。 …… “……两个……草,两个……侬脑子灵光点好伐?一共四个人,我这边两个,还有两个出去了,不知道去哪儿了……草,侬是不是傻……” …… “……不要放松,也不要打电话了,等他们走了去老地方再讲……” …… “好了好了我晓得了……侬伐要讲了……” …… 方清月抬起头来,成辛以正眺望着浅青色远海陷入沉思。 也许是因为要仔细听视频,两人凑得太近,她这才发现他眼底竟然有许多红血丝,脸色也透出一丝不寻常的白。她扫了一眼他的胃,又看了看自己的检材包,想问出之前没问的问题,但他已经先开口。 “这就对了。” “你……”她感觉自己的话到嘴边又一次转了弯。“你早就怀疑曾焕?” “也算不上怀疑,只是他最符合基本排除法。”他边说着,边又拨通曲若伽的电话。 “头儿。” “我发了份警员资料给你,查一下他和他家里人五年内的流水,尤其案发前后的时间段,把可疑的大额收支列出来发给我。” “好。” 挂了电话,成辛以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碎沙。 “边走边说吧,我们走这条路。”他抬着下巴指了指吴文轩和王芸离开的隐蔽小径。 方清月听话地跟上去。 她脑子里堆了无数个问题,已经讨论过的、讨论到一半的、以及还没开始讨论的……但既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问起,又不想打扰他的思路,于是就只专注跟在他身后,沿着吴家夫妇十几分钟前走过的曲折泥洼路和脚印,走进一大片灌木丛中,小心避开沿途生得歪七扭八的杂乱叶片。 走进深处,她才认出这种灌木是偏高大的草海桐,长势热闹但缺少打理,乱糟糟的,所以远远看去才会叫人以为这里无路可走。 成辛以拨开一根歪斜的细枝条,侧身等她跟上来,淡淡开口。 “现在这么个信息时代,想要永久性地取代另一个人的人生,除了高度迷惑性的外貌特征、声音特征、生活习惯之外,至少还需要一支鼠标,一支能点进档案系统里篡改个人信息的鼠标。所以他……” 他指指吴家夫妇之前留下的凌乱脚印中足弓浅的那一组。 “……想做到万无一失,必然得需要一个帮手。而曾焕的职位是所有备选中最便利的。” “陈仁立虽然也是土生土长的旗明人,但他之前去市里借调过两年,我看过档案,正好就是案发前后那段时间,四年前才调回来做所长。所以他的可能性不大。而且之前我跟他打过一次交道,这个人看上去圆滑世故,其实没什么弯弯绕,心思也不深。” “这个派出所里剩余的几个人,甚至包括陈仁立自己,对有市局警察上岛要查的案子本身其实并不在意,都是来招待应酬的,吃饭时也明显是猎奇和应付交际的心态居多。我旁敲侧击问过陈仁立,是曾焕买完烟回来之后主动建议去吴家村接应我们,只有他的重点在案子本身,也只有他,是想尽快确认我们今天来找吴文轩的真正目的。” “就因为这样,你就排除了其他人,让老杨只盯曾焕?”方清月不解皱眉。 尽管现在的视频证明曾焕确实有问题,也能看出吴文轩之所以会知道他们一行一共四人而不是王芸以为的三个人,是曾焕透的风,但早在中午时仅凭这些就开始怀疑,会不会太武断了点…… “不是。”他摇摇头。“给你夹辣椒的时候,我观察过所有人的表情。每个人都是一副吃饱喝足看八卦的模样在欣赏你的反应,只有曾焕,看似在线,其实根本心不在焉在想别的事。” 她回忆了一下曾焕在吴家村时的表现,不禁感觉自己的眼力实在弱太多。那会儿她的注意力全都放在观察谁缺了左手小指或者手上有安装假肢的痕迹了。 “那如果曾焕是内鬼,他们两个会不会有危险啊?” 成辛以撇撇嘴,刚当过流氓的宽大掌心压住草海桐的花茎,示意她走在前面。 “放心,杨天铭一个人就能玩曾焕十个回合。” 她愣了愣。“你和老杨倒挺默契。” “我和你不也挺默契。” 方清月没接茬儿,兀自垂眸思索着,越过他继续往前走。 “但是……现在所有的推论都建立在同一个前提上,就是我们刚刚偷梁换柱的那个猜测成立。可如果我们猜错了呢?那吴文轩就根本没有作案动机了不是吗?” “怎么又开始自我怀疑了?”他‘啧’了一声。 “因为还是有些地方我实在想不通。”方清月咬住一点下唇。 “哪里?” “我不能理解王芸的视角。从我们刚才偷听到的对话来看,王芸完全没有怀疑过他的身份。可她和吴文轩、吴文奇都是青梅竹马,即使这兄弟两个乍看之下外貌相似到可以以假乱真,也都没有在世的父母亲属,又各自离岛打拼多年……可王芸毕竟是枕边人,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感情亲密,怎么可能连这点了解都没有呢?真的能瞒过她这么多年?这合理吗?” 成辛以从远处逐渐变大的群排房屋尖角上收回目光,看到她右边鬓角靠上的位置落了一小片绿莹莹的叶子。他抬手轻轻把它捻起来。 “怎么,你结过婚了?” “……啊?”她险些崴了下脚,停住步子,视线离开他手里的碎叶,还没来得及怒视他高挑的眉峰,又听到他轻飘飘的声音。 “还是说你也有青梅竹马?” …… 她明白过来他的意思。话就不能好好说吗?她结没结过婚、有没有青梅竹马,难道他不知道?还非要用那种欠揍的语气来问她。 “我没有。我只是在做一些符合常识的推测。不破不立。” “为什么一定瞒不过。” 成辛以舔了舔嘴唇,手摸向裤袋,但看她一眼又作罢。 “了解是双向的。王芸对吴文奇、吴文轩了解,难道他们就不了解她么?在充分了解的基础上欺骗,根本不是件多难的事。” “可是……” “而且……” 他逆光的脸上隐隐露出一丝鄙夷。 “同学、朋友、同事、恋人、夫妻,三代以内直系亲属、旁系亲属,这都合理合法,但‘青梅竹马’算哪门子矫情的社会关系?” “矫情?” “不是么?两男一女,一个追着一个跑,另一个当尾巴,这种三个人的关系是最失衡的,也是最容易被利用的,不是……” 话音未完,成辛以却倏地脸色一变,声音戛然而止,视线直勾勾盯住她身后的细白花蕊,一动不动,整个人仿佛定住了一般。 第78章 与日出的距离(1) 纵然明知视线尽头不是自己,方清月还是觉得心头一凉,明明双腿都稳稳站在地面,她却突然有种下一脚即将踩空的感觉。成辛以那种骤然严厉起来的模样让她下意识生畏,不禁回头看了一眼。 但身后只有在海风下簌簌作响的灌木,一只甲虫趴在叶片上瑟瑟发抖。她没来由地想起某本奇幻小说里曾经写到聒噪反派变成甲虫探听情报,可他是怎么了…… “……你……”她小心翼翼试探开口。 一片椭圆形阴云被风扯散。成辛以回过神来,看她一眼,摇摇头,表情恢复如常。 “没事,我想到些别的事,跟这桩案子没关系。” “什么别的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之后才意识到这是在追问,但他的目光很快从她脸上移走,落到她耷在肩头的帽沿。 “方法医。” “嗯?” “帽子上有条虫。” “在哪里?”她没再继续追,顺从地转头寻找。 “左边。” 她听话再转,右肩头一轻。 “飞了,走吧。” 成辛以抬腿向前走,一边把她的检材包挂在自己肩上。 “我可以自己拿。”她踮了踮脚,再次确认他颈后短发之间多得不正常的汗。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从这儿走到吴文奇家的老房子还有几公里,情况比我昨天预想得复杂一点点,所以你还是顾一下脚趾头比较好,别再平地摔跤了。” 她没再反驳,跟在后面走出灌木丛,视野恢复开阔。 —— —— 邻居小卖部老板娘是王芸的远房亲戚,但具体到底是什么辈分,其实王芸自己也记不清楚了,反正王芸平常就叫她二表姐,甚至连谁是大表姐、有没有三表姐,她都不太确定。亲戚多就是这样。被拉回家之后,吴文轩哄了她一会儿,但心思明显不在她这儿,没多一会儿又拿着手机出门去打电话了。有那么一瞬间,王芸竟然希望他是有婚外情了,这样最起码没有背上人命,最起码他还是安全的。 下午民宿里事情少,王芸在小卖部的门前兔笼旁边坐下,帮着一起点数新进的货源并借此来缓解急躁。老板娘坚持给她塞了四瓶呦呦爱喝的草莓牛奶饮料,并在她婉拒失败后又提到上午带呦呦过来买零食的漂亮姑娘。 “侬店里那个新来的客人,长得可真水灵,一看就是城里姑娘,像电视剧演员似的。皮肤哪能那么好,一点毛孔都没有,人也和善,讲话慢条斯理的,有礼貌,又温柔,那气质,啧啧,好的哟……” 王芸冲二表姐笑笑,没有纠正那女警察的真实身份,只是附和。 “是啊,长得真好看。”说完之后,才下意识叹了口气,像是想要吐掉某些不好闻的浊气。 进货师傅在后面库房喊二表姐进去确认单子,二表姐进去之后,音响里的歌换成了老得掉渣的《往事只能回味》。王芸独自留在门口,听着甜腻女声的吟唱,小卖部这里地势偏高,正好能看到盘旋蜿蜒的沿海公路上游。 王芸上学那会儿,还没有这条平坦的公路,去岛上的学校需要走泥巴土路,沿山也没有防护,天气恶劣时污脏又危险。 有一年台风暴雨,她已经记不清具体是小学还是初中了,只记得根本无法撑伞,眼睛也睁不开,那时还不是她公公的壮年吴叔叔开板车来接他们三个放学,几缕稀疏的发丝被黑色的风吹得向上立起来摇摇晃晃,从后面看,像脑袋上长了一小丛芦苇。阿奇最瘦,每次都是最后一个上车,而她和轩轩哥哥只顾着交头接耳比划偷笑吴叔叔精彩的头发,谁都没注意到板车一往前启动时阿奇差点被甩下车。 等他们再转头时,阿奇已经自力更生重新爬上来坐稳,脸色惨白阴鸷,左边小腿被车板刮了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鲜红的血混在雨里像水龙头,但一声不吭,反倒是她惊恐的尖叫声几乎高过那个年代第一场台风黄色预警。 …… “……时光易逝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 现在想想,阿奇之所以成年之后不愿意再回岛了,也是这个原因吧。他身世可怜,却仍旧总是受到关注最少的那一个,所以脸上总是带着漠然又苍白的表情,有时还会用这种表情盯着她看,怪吓人的。但反过来,也是因为他不开朗、太孤僻,才会不像轩轩哥哥那样讨人喜欢吧。因果都是闭环。 有时王芸也会疑惑,明明那么相似的两张脸,从前好多亲戚甚至说他俩长得像双胞胎,气质和表情怎么会差这么多呢……她时常会庆幸,她从小到大喜欢的始终是开朗温暖的那一个,而那一个正好也喜欢她。 尽管成年后他们都变了,但不管他再怎么变,过去的回忆总归不会变的吧。王芸在心里重复念叨着刚才他哄她的话,没事的,没事的……最坏的情况,无非就是阿奇被卷进那个案子里了,可阿奇已经那么多年没跟他们联系过了,就像凭空消失一样,呦呦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个二叔,他们从来没对她提过阿奇。就算警察最后查出把人丢进厕所的凶手真是阿奇,也不会波及到他们一家人身上……没事的…… …… “……你就要变心像时光难倒回……” …… 阳光被云层隔开,仿佛蒙着纱帘暖洋洋照在脸上。王芸回忆着阿奇当年摔下板车时的伤口和表情,不知不觉涌上困意。昏昏沉沉间,脑海中开始浮现两张复刻般的脸,一张温暖明朗青春洋溢,另一张木然冷酷、鼻梁和头发上还沾着雨水,然后,这两张脸的边缘逐渐开始模糊,一起缓慢向中间靠拢,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王芸。” 音响突然被关掉,王芸猛地一颤,双眼睁开,眼皮在第一时间应激性重新闭紧躲避灼目光线,下一秒再次睁开时,七彩光晕炫目,恍惚间一个很久远的称呼就要脱口而出。 一张酷似阿奇的脸就在她面前。 天呐……她望着那张脸,本能地大口喘气,她在想什么……不可能……最近烦心事太多,她脑子不灵光,居然把自己的丈夫认成阿奇了……她是不是疯了…… “侬怎么了?” 她的丈夫低头眯眼看她,手里仍旧攥着手机。 “……没……”王芸摸了一把脸。“我……打了个盹儿。” “一会儿那些警察要去阿奇家看一眼,我陪着一起去,跟侬提前讲一声。侬不要多想,没事的,我很快就回来。” “老宅子?” “嗯。” “……好。”她乖乖点头,听到自己的心跳自抬头看到他五官的那一刻起就在狂跳,仿佛受了惊乱蹦的马蹄,到现在还没有放缓的趋势。 “那我过去了。” 她继续点头,手不自觉地抚着自己胸口。现在坐在别人家门口,二表姐就在里头,她总不好再揪着他问个没完没了,况且就算问了他也不会讲。 “那侬当心点。”她为什么要嘱咐他这种话? 果然,他看了她一眼,嘴巴抿起来,似乎不大高兴地点了点头,转身欲走。 “侬鞋带开了。”王芸的眼睛落到下方。 “哦。” 他低头看了一眼,抬脚踩在她身边的大石头上,弯腰系鞋带。王芸的目光与他落到同一处,试图抚平作乱的心跳。 但下一秒,她的手顿住—— 没有什么需要再抚的了,感觉不到了,心跳失踪了—— ——因为她看到,自己丈夫的脚踝内侧有一条极浅极浅的肉色痕迹。 如果不是离得这么近,几乎看不清。 左边,小腿。 她张大嘴巴,身体冰冷,耳边海风轰鸣,如火车急速钻进洞黑隧道一去不回,视线开始发散,两张面孔混成一张,轮廓最终清晰,表情定格在新婚燕尔时男人瞥着贝壳风铃、下意识露出的那一丝嫌恶。 …… “老婆?” …… “老婆?” …… 王芸把眼皮用力向上翻,对上他的视线,发现他已经收回腿,左腿向后,语气关切,但表情逆光,分辨不清。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她再低下头,看到一只熟悉又陌生的大手钳住她的手腕,手指冰冷,姿势仿佛扼住一只狗的喉管。 “没事。你……快去吧。” 她重新讲起普通话,腰板直起来。 “老婆。” 她努力想要找回心脏的存在感,却发觉无比艰难。找不到了。她盯着他阴鸷的眼白和鼻梁上的黑点,一股冰冷的气流从小腹下方直直升起,窜上头皮。 面前的男人嘴唇开合,音调平稳,但神情愈发诡异。 她听到他在说。 “老婆,你放心,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丢下你和呦呦的。” “我们三个,会永远在一起的。” —— 男人走远,王芸依然一丝不苟绷直自己的后背,高高仰着头,竭力不去理会四肢战栗而起的鸡皮疙瘩,只想让阳光尽可能多的落在脸上。她总是嫌热,但这时候当她想讨些热度,气温反而开始下降了,云变厚风变嚣,她没有感受到想要的温暖。 风雨要来了。 王芸睁开眼,眼皮之内干燥异常。 沿海公路上游远远走来两个身影,一高一矮,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走在前面的年轻女人身穿白色外套,浅蓝色牛仔裤,长发如瀑,腰细得仿佛是用纸折出来的。女人正在讲电话,一边顺着风向避免头发被吹乱。但还是会被吹乱,头发那么多。其中一些发梢被吹到身后高大男人的手臂周围四散飞舞,男人抬手,似乎想要挽留那些头发,戴着墨镜的脸朝向身前的女人,看不清神情。 突然,在王芸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男人毫无预兆抬起头,不见半点犹疑,径直朝王芸所在的方向望了过来,如同一只警惕的猫头鹰。 王芸一动没动,直勾勾盯着黑色墨镜谜一般的镜片。她什么都看不见,那男人没有表情,没有眼神,下半张脸平静得犹如雕刻。可他就是知道了。他甚至比她还要更早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包括那些她还无法想通的……原因、经过……他们什么都知道了。 一声近似爬行动物的哀嚎从她喉咙里溢出来,裂成碎片,王芸举高双手重重打在自己的额头上,胃里翻搅,食管酸涌,弯腰张口,“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第78章 与日出的距离(2) 久无人访的墙根下结了半张蛛网,部分墙皮还有些疑似是老鼠留下的痕迹。 曾焕盯了一会儿蛛网下面的那只昨晚刚被自己一脚踩瘪的倒霉蜘蛛腿,把指尖处白手套的皱褶捋平,又看了看房门外—— 那个人站在窗沿边,双手束在身前,与陈所和市里来的两个身形高大的男刑警交谈,面色发白,还算镇定冷静,但已然失去再被信赖的本领。 他转回头,走近一步,站在美丽纤瘦的女法医身后,状似轻松地出言试探。 “方法医,田警官怎么突然回去了呢?是出什么急事了吗?” 女法医专注拍照的动作未停,淡淡应了一声,语调机械呆板,像提前背好的台词。 “一桩旧案子,报告审批之前有些具体细节需要他确认,要得急,所以就先回去了。” “唉,那太可惜了。”曾焕也蹲下来,假装一起观察女法医手中的照片。 “陈所都把你们住处安排好了。不过成队和杨哥你们,今晚应该不回去了吧。” “要看他安排。” “他”指的想必就是成队了,她的男朋友。曾焕盯着女法医刚拍过照的蒙尘桌布一角,又等她给那只死蜘蛛拍了几张照,才再次开口。 “哦,我看天气预报,晚点可能会有暴雨。这时间也不早了,一会儿等这边忙完,说不准就变天了,还是留下吧,明天天气好的话,你和成队还可以看场日出,多浪漫。” 口罩上方那双细长的眸子似乎滞了滞,终于停下四处取证的工作,抬起来,注视着他。曾焕这才发现这个女法医的瞳仁格外黑,像两口不见底的深潭。 “日出?” 曾焕被那潭水瞧得有些心虚,摆了摆手,故作镇定。 “昂,我……我是说海边日出别有一番味道嘛,很多来玩的年轻情侣都爱看,回市区,你们那里高楼大厦的,估计都给挡住了吧。” 女人这才缓缓垂下眼皮,点点头,道了句谢,便又转回去做事了。曾焕从侧后方望着她又白又长的脖子和线条优美的耳朵,听到海风里渐渐多了自己的呼吸声。可令他非常不舒服的是,那四人站在门外说话的声音他却听不见。 看神态,他们倒还都比较轻松自然,和上午在吴家村时无大差别。可不知道究竟哪里不对劲儿,曾焕的一颗心始终悬着。 还是太奇怪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一个钟头前,他、陈所和姓杨的刑警走到半路,后者接了个电话,短短几句话,然后他们就得知田警官突然坐船离开了,而这个人原本应该是要留在派出所档案室查资料的。好端端地,说不查就不查了,连招呼都没打。其实那些档案毫不令人担心,他拥有五年的时间翻来覆去检查漏洞,把所有瑕疵抹去,不留一丝破绽。他甚至希望他们查。查了查不出来,反而能让他夜里睡得踏实些。所以他才主动提出一起来吴文奇的老宅子。比起外表冷冰冰看似不好惹的田警官,他更忌惮那个姓成的男人。 眼中有红血丝,神色看上去比田警官要疲惫一些,外表也更糙,衣服下摆很皱,像是从哪个角落临时翻出来的,满脸乱糟糟的胡子,如果不是五官出众棱角分明,这身扮相随便换个人,恐怕就变成街头流浪汉了。 可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曾焕别过脸去,看向女法医刚用指尖捏起来的一小段塑料垃圾,脑中依旧转着那人的凌厉眉目……那双眼睛偏就是让人不敢与之对视,好像那里面射出来的光有某种特殊的腐蚀性似的。曾焕查过人事档案,这个姓成的年龄并不大,也就三十出头,却已经做了另一个明显资历更深的杨警官的头儿了。虽然那个杨警官看上去嘻嘻哈哈没心没肺、不像多厉害的样子,可毕竟年资摆在那里,姓成的要不是有点本事,年纪大的人怎么可能服他。 所以,尽管他和那个人昨晚刚来过这里清理,这会儿他还是一刻不敢放松,甚至想了几种方法来应对各种各样的可能性。 但姓成的那个人根本一步没进屋里,只让这个女法医进来了,同时用一种无法拒绝的语气请他帮忙给女法医打打下手。这种态度转变出乎他意料,曾焕不知道这人是怎么能这么理所当然地使唤一个刚认识半天的人帮自己女朋友做事的,看似和善易处,实际上官威大得离谱。虽然这个女法医也基本没让他真的做些什么。 他再次环视屋内的摆设,默默检查昨晚有没有疏漏。但肯定是没有的,毕竟这老宅本就很多年没人来过了,任这帮市里来的兵再高级再厉害,时隔五年之久,又能查出些什么名堂来呢……他恍惚了一下,视线又一次越过女法医背后发髻下方遗落的一缕发丝,投向窗外隔壁那间更破旧的房子。 何况这一间本就不是重点。 或者是想诈他?故意为之看他反应?不大可能……他看了一眼女法医。如果真的已经怀疑到他身上,不可能还放心让自己的女朋友和他独处一室,除非姓成的认准他不敢做什么……又或者,姓成的有足够的信心,认为就算他要做什么,也不是他的对手。 不不不,还没到那一步……他想太多了……就算他们怀疑那个人,也不可能这么快怀疑到他头上,他跟那桩案子又没有直接关联,那个姓成的也好,其他人也好,都不可能怀疑他的。 “曾警官?” 曾焕回过神来,视线从隔壁房子转回女法医脸上。 “哎,您说。” “您也是岛上人,吴文奇父母当年那场车祸您还有印象么?” 这女法医问话和声细语的,口罩没摘,但目光比刚才随和了些。 “啊,我也只是听说,我比吴文奇还小三岁,那会儿刚上小学,就记得村里长辈好多都过去看了,据说场面还挺惨的,当时还没有修公路,应该是在那边……”曾焕抬手指向屋外。 吴文奇家在村民宅群次靠南的位置,最南端是另一栋更破旧的老房子,这里离大路较远,紧挨着一小片金灿灿的油菜花田,曾焕所指的是南墙以南、花田再以南的一片短崖,崖边种着两棵细树,围了双排木头护栏,还挂了个警示三角牌。 “那边就是在他父母出事之后给围起来的,之前是片沙土地,他们两个骑三轮车,没刹住直接冲下去了,那下面可都是实打实的大石头,当场就不行了。” 女法医歪歪头。“怎么会冲下去呢?他们应该也不是第一次开那种车吧?” 曾焕扫了一眼屋外的那个人,作出回忆的表情。 “我记得吴文奇他爸好像酗酒蛮严重的,听长辈说,他爸当时就是喝醉了,估计没控制好方向吧。” “哦……”女法医平静地眨动眼皮。“是夜里出的车祸?” “白天。” “白天也会喝醉酒?”口罩上方那一双漂亮的瞳孔微微张开,显露出几分意料外的讶异。 曾焕怔了怔,望着面前女法医的眉眼,第一反应想起电视里精致无瑕的蝴蝶标本,紧接着又意识到对方之前是个常年窝在什么高端国际科研所里的博士研究员,刚回国不久,打小娇生惯养,不谙世事,估计日常接触的都是些衣冠楚楚的高识精英,没太多社会经验,说白了就是没见过太多阴暗面,所以才会一本正经问出这么幼稚的问题,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说不定连三轮车长啥样子都没见过……他在口罩之下舔舔嘴唇,笑了笑,语气像耐心的兄长。 “当然啊,酒鬼喝酒又不限时间。” 女法医叹了口气,摇摇头。 “我记得病历记录上显示吴文奇的父亲有轻度白内障,又看到是车祸去世,还以为是因为夜里能见度低再加上视力下降导致的。” ……还“导致的”…… 这种一板一眼的语气,一听就知道是十足十的白嫩书生。曾焕摆了摆手。 “他爸视力应该挺好的,就算有什么病应该也不严重,我记得以前长辈们还提起过,他们兄弟俩视力好都是因为他们吴家基因好。” “他们家都没有人戴眼镜么?” “没有的,别说他家,我们整个岛上的人都少有戴眼镜的,那种东西,都是学习好的人才戴呢。”曾焕感觉自己的颧骨顶到了口罩边缘,抬手摸摸下巴,但只摸到口罩下沿。“没记错的话,方法医应该是偶尔会戴的吧?” “嗯,我近视的。” “对嘛,我就说,就是得有文化的人才戴眼镜呢。” 女人笑笑,摘掉口罩。离得比上午时近一点,曾焕这才发现她的鼻梁骨中段有极小的凸起,他没见谁有过,但安在这个女人的眉眼和樱唇之间却很和谐,别有一番韵味,只是讲话腔调太过呆板,把那股韵味冲淡了。 “不过视力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受基因影响,跟文化程度没有必然联系。” “是吧……”曾焕点点头。“这我可就不懂了,还是你们比较专业。” 女法医四下打量着,似乎准备收尾。 “这么多年了,这房子就一直空着?” “听说是。吴老板他爸妈在世时很照顾吴文奇,偶尔也会让他去他们家住,但后来成年离开岛之后,这里就彻底空置了。之前还有人劝他把房子租出去赚点贴补,但这儿您也看到了,老破小,地基浅,位置也不好,根本没人来租。” 女法医维持温和笑容不变,转头向屋外望了一眼。 “这里结束了,我们出去吧,谢谢您。” “哎没事没事,辛苦了。” 曾焕把口罩挪到嘴巴下面透气,跟着她一起走出老宅。门外四个男人一齐转过来,曾焕与那个人短暂对视一秒——他自己觉得应该不足一秒——然后发现那个姓成的警察并没有在看自己女朋友,而是在看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有一丝后悔口罩摘早了,戴着口罩似乎能掩饰大半面部微表情,毕竟听说很多刑警会通过抓捕这个来对付嫌犯。但他又何必这么紧张呢……不可能怀疑到他头上的,不可能的…… 果然,那个警察只是冲他淡淡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方法医那边都好了?”杨警官问。 “嗯。”女法医把手套收好,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我去回个电话。” 第79章 暴雨未至时(1) 老宅屋外的斑驳墙角下生满杂草,方清月走过之处,几只蜜蜂在草叶上方嗡嗡飞旋,动作晕头转向,方向感极差。她没有停步,目不斜视简短回复完一封工作邮件和混血同事发来的一条确认专业术语的德汉双语互译,再抬起眼时,已经走到那片断崖边。 云层继续聚拢,海岛上的好天气已然一去不返。两棵孱弱痩树风中摇晃,像两个垂暮佝偻的疲惫老者。 两小时前—— —— 早在她和成辛以站在码头目送轮渡渐行渐远时,空气里就已经有了不容忽视的雨水迫近的味道。客货合一的渡口甲板上,几个穿背心的散工议论天气,说看样子这大概就是今天出港的最后一班了,可以早点收工回去喝酒。但滩边游客照旧密集,上岛人数与离岛人数相当,似乎没有外来游客会被风雨预兆扫去兴致,也许是因为阳光暂未退场,甚至还有几个年轻人正顶着愈渐狂妄的海风刚刚展开搭帐篷的第一步。 在将民宿生意交待给小卖部老板娘之后,王芸便自始至终没再多说过一句话,只是不停无声流泪,紧紧抱着睡眼惺忪的女儿,跟在成辛以身后。 “沿途不要惊动任何人。小曲会在那边码头接你们。回队里之后把她们照顾好,等我们回去再说。” 对于这一突发情况和成辛以的临时指示,田尚吴并没有表露出太多惊讶,只是看了一眼这对母女和王芸仓促收拾的背包,便点头答好,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剩下的档案该由谁来查。方清月默默猜想这应该也是他和成辛以被说相像的原因之一。 —— —— 此时此刻是下午四点半,码头客运时刻表上显示原本该有一班轮渡离港,但除了耳边呼啸的风,的确再听不到任何汽笛声。 她站在木头围栏边上,向下眺望崖底大片峻如钢铁的黢黑礁石。海浪沿着黑礁外围一层一层绽开来,高高溅出白色泡沫,又一只海鸥发出无比难听的嘶叫,仿佛崖边戾瘦枝条撕裂了它的喉管。 从这个高度直冲下去,确实几无生还可能。她眯眼盯着下方礁石表面的一处坚硬纹路,回忆档案里吴文奇父母的脸,想象着车祸时的场景,却又突然想起自己十年前从高处跌下去的那一次经历。那时目之所及的地面也是这样的黑,只不过更平坦些,没有这般嶙峋陡峭似山脊。那时她住院两月余,又躲到德国去接受一整年的心理治疗,疗程结束之后,袁老爷子曾一度偷偷担心她会落下惧高的阴影,还明里暗里变着法儿试过她几次。但很神奇,她竟然没有。心理学真的是最难以捉摸的深奥理论。 不惧高,但还是怕听到那桩案子、怕提到关联的人,看似有长进,又没有。 看似痊愈了,但其实呢。 她摇摇头,把私人情绪赶走,手腕搁在木头栏杆顶上,指尖一下下漫不经心轻叩着,一边观察崖底,一边等成辛以过来。 刚才应该接到她眼神暗示了吧……怎么还不过来找她……她这局可是赌赢了…… 她吹着风,脑子里接着刚才的新发现往下捋出可靠的推理线,思绪却不自觉回到刚送走王芸母女时。 —— —— 那时,送走王芸和田尚吴之后,两个人从码头一路走回吴家老宅。原本当时她还在细细琢磨王芸的哭诉——腿上一道旧疤痕根本做不了刑事证据,充其量只是个进一步巩固她和成辛以猜测的推动力,甚至也有可能只是王芸记错了位置——但成辛以似乎并不认为这一点值得深思太久。 因为他问的是别的事情。 “等下你一个人可以么?” “什么?”她的思路被打断。 他用下巴指指吴文奇老房子的方向。 她有点不解。“可以是可以。但你要去别的地方么?”现场取证这种事情应该是人多一点进展更快吧。 “我和老杨在门外等你,那两个人需要分开,我会让曾焕去帮你。” “为什么?”她想了想。“你需要……集中精力套话?” 成辛以扯扯嘴角。 “不是。因为我懒得进去。那栋房子里根本就不会有什么可查的。就算真有线索,也早被他们销毁了。这伙人虽然算不上聪明,可也不傻。” 但她不甚赞同。 “物证线索是没那么容易被彻底销毁的。何况就单单销毁的动作本身也会留下痕迹,如果能发现这样的痕迹,不也属于重要线索么?” 成辛以不以为然地晃了晃脑袋,抹掉新生的汗,语气轻松如常。 “要打赌么?” ……幼稚。方清月默默腹诽,但接茬接得毫不犹豫,甚至还轻轻“哼”了一声。 “如果我能在那栋老房子里找出有用的线索,就算我赢?” “嗯。” ……也太过于自信了吧?她可是崇尚物证科学如信仰的人。 方清月停住脚步。吴文奇家的破落旧宅静静伫立在前方几百米的杂草丛后,与紧挨着的另一栋更近崖边的破旧空宅子两相对望,像是在默默争谁在漆黑夜幕中会更像鬼屋。隔着灌木尖角,隐约能瞥到警车和成辛以那辆车的车尾,曾焕和老杨显然已经到了,在等他们这对闲庭信步的“假情侣”。 “行啊。”她平静开口。“那赌注呢?”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成辛以也停下来看她。“如果我赢了呢?” “我也都可以啊。” 她平静说完这一句,就看到他眯起眼睛。 一缕阳光穿过云层照在他额角和鼻骨上,路边的矮草丛里传来喜雨蛙虫的低叫预兆,一声盖过一声,好似不规律的暧昧心跳。 “都可以?” 他缓缓重复了一遍,表情淡定,尾调上扬。 方清月避开视线,假装寻找了一圈蛙鸣来源,语速保持自然淡定,转身欲走。 “过去吧,他们在等了。” 但被叫住。 “回来。” 语气短促威严得像在叫一个烧锅炉的小兵卒子。她咬着嘴唇默默停下,听到身后长官发问。 “如果他们问你,尚吴为什么突然走了,记得该怎么说?” 方清月转头瞪他,压低声音。 “你不是已经教过了嘛,我记性还没那么差。” “嗯。” 成辛以缓缓扬起嘴角,看不出究竟是在笑哪一句。 —— —— 但现在她赌赢了,他倒是迟迟不过来了。要么还是等彻底没人的时候再跟他说?方清月又叩了两下栏杆,鞋跟抵上碎石块,正想回去,却听到不太寻常的人声从她身后传来。 “……成队?” “头儿?……老成?” 没有应答。方清月转过头,心瞬间一提。 成辛以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正死死盯着她,身体笔直,面无表情,但眼神空洞,脸色白得吓人,仿佛刚刚流尽了身体里最后一滴血。曾焕、陈仁立、王芸的丈夫和杨天铭站在一边,神态各异,但都在看他。 她下意识看向他的胃,想都没想,抬腿逆风奔回去。 “你怎么了?” 直到这时,成辛以才终于回过神来,左手背到身后,下颌线动了动,嘴唇泛出青色。 “没事。” 可毕竟他反应异常得太明显,几个心思不一的人都没说话,气氛有些僵滞。 成辛以慢慢舒了口气,喉结滚动,抬手捏了两下自己的太阳穴,没再看她,而是直接看向老杨。 “我去喝口水。你看看差不多可以收尾。” “嗯。” 第79章 暴雨未至时(2) 陈所望着男人的高大背影,一脸关切道。 “成队没事吧?” “会不会是天太热、不舒服了?”曾焕猜测。 “有可能。”陈所叹了口气。“中午那会儿海滩上太阳确实挺毒,也没办法,我们岛上就这样,忽热忽冷的,方法医你没有不舒服吧?” 方清月心不在焉摇摇头,犹豫了两秒钟。 “我……我去看看他,不好意思。” 反正也是戏中戏,没什么可刻意避嫌的,而且她还带了应急药箱,就放在他车上。是不是得吃点止疼药才行…… —— 直到那道纤瘦身形被乌黑车身彻底挡住,杨天铭才将目光收回来,拿掉口中的牙签,吊儿郎当咧嘴笑笑,对陈仁立发表的方成两人郎才女貌的评价表示赞同,半真半假附和了一声。但挺奇怪的。他外表不动声色,心里暗暗琢磨着。 老成是什么钢板性子的人他很清楚,老成几乎从没在众人面前表现出这样明显不在线的状态。 很少很少,自他们认识到现在,他亲眼见过的也就只有那一次——那次老成年纪还小,大概是二十二、三岁吧,刚毕业没多久,资质和天赋都比现在的施言灵好几倍,敢冲敢闯,但状态却比施言差了十万八千里——执勤抓贼时明明是冲在第一个翻身越上高墙顶的,下一秒却突然像中了蛊,望着脚下深坑陷入怔愣、脸色铁青、四肢僵硬动弹不了,还因此险些酿成大祸——当时他们两人情境相反,那会儿作为老成的半个前辈,他事后找他单独喝了顿酒,才大致知道了原因。 可也只有那一次。 如今近十年过去了,他再没见过老成类似的神情和状态,因为老成最清楚,做这份工作,不该也不允许带有半丝私人情绪,否则坑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有并肩作战的战友。 那现在是怎么了呢?难不成又是因为那件事……可总得有根引线吧…… 难道…… 杨天铭停下思绪,看了眼一旁的曾焕。 后者正有些出神地盯着老成的车,脸色有些恍惚。 他收回目光,把牙签丢在地上,掏出烟。 —— —— 车停在背风处。少了空旷又急促的气流呼啸,这里显得格外肃静,像突然关掉了封闭空间里唯一一台高速旋转的风扇。方清月急匆匆跑过去时,成辛以已经坐进车里,半合车门正在抽烟。 脸色比刚才那一瞬缓和了些,但还是很差。她从后视镜里眯眼细细端详他的状态,无端联想起戒酒会成员集体宣告失败之后的第一个清晨。 “好点了么?” 他从镜中与她对视,顿了顿,吸了一大口烟,慢慢推开车门,剩下的大半截烟杆丢到地上踩灭。 “嗯。” “怎么了,你……”她又看向他的胃。“……你是不是……” 但话被他中途截断。 “没事,就是睡得不太好,有点累。” 他淡淡说着,身子侧过来,双腿弯曲踩上车门内的踏板,腰深弓着,手肘搭在膝上,像只冬眠初醒抱腿蜷坐在树洞口的大熊,耳后短发和衣领湿漉漉,大概刚用矿泉水胡乱冲洗过,漆黑双眼湛湛望她。 “你刚刚是不是有事要说?” 于是对话的主动权又回到他那边。 她皱起眉,但还是点点头。 “我……我本来想叫你到那边没人的地方说的,但还没等到,你就这样了。” “我真没事。” 他又重复一遍,把手中的矿泉水瓶捏出清脆响声,除了满眼血丝,神态似乎真跟没事人一样。 “你是想说我赌输了?” “……你怎么知道?” “刚才迈出门槛那一瞬间,你脸上就写着四个大字——‘你赌输了’。” “……没……不过你确实输了,我就是……”她低头搓着手指,回忆起装着药箱的包应该在早上出发前被他放在后备箱。 “……找到新线索了。你要不先开一下后备箱?” “你线索在后备箱里?” “……不……不是。”她被怼得直瞪眼。“我想……是不是要拿点药。” “你不舒服?” “不是我啊……是你。” 成辛以慢慢摇头,嘴角甚至开始自如惬意地上扬。 “不用,我真没事。你确定,你找到的是有用的线索?” “确定。而且是三条线索。”她转头看看其他人的方向,眉头仍然紧紧蹙着。 “你要现在听么?” “不急,晚一点。陈所他们还要一起吃晚饭,而且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单间,等会儿吃了饭你就找个借口回房间休息,等我去找你,还有个地方要仔细查查。要是有人问起来,老杨会替我们打掩护的。” “还有哪里要查?” “你身后。” 方清月转身看去,是那栋紧挨着吴文奇老宅子更破的空村屋,黑砖墙头杂乱高矗,弧形铁门被一把巨大黑锁锁住,漆黑锁头和闩柄环生出厚重的层层锈绿,又被多年封盖的尘土重重掩住,院中杂草及腰高,房檐下结着重重蛛网。 “为什么要查那里?” “直觉吧。”成辛以耸耸肩,用下巴指指其他人,在膝盖前方做了一个“现在还不好多说”的手势。 “哦。”她点点头。大概是因为心里惦记着他的异常反应,所以一举一动看上去显得有点呆乎乎,不太防备的样子。 成辛以咧开嘴角,语速放慢,感觉体内的疼痛终于隐隐开始变得听话。 “所以,恭喜方法医啊,一比一,打平了。” “打平?”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挑起一道眉毛。 “上次打赌可不是你赢的。” —— 一声粗犷的喷嚏隔着车身响起,远远听上去大概是陈仁立发出的,裹挟在海风之中,像盖了一层厚重的棉被。 方清月盯着他的眉眼,呼吸仿佛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洞,最后一次呼出的气息似乎就这样被面前人带走、再也无法找回来一般。 与久远年代中疾驰归乡列车上,食指悬在最后一枚雷上空跟她讨价还价非要看爱情电影时、那副少年轻狂又志得意满的模样比起来,现在也许多了几道浅细眼纹吧,可他还是那个他,即使疲惫不适面带病容,没那般神气飞扬,他也依然是他。 她垂下眼,极慢地点头,以表示她明白他指的是“上次”是哪一次。风声似乎开始猖狂,两人周围的杂乱灌木发出缺少拉扯耐心的簌簌乱叫,破落屋墙后有海鸥的难听叫声此起彼伏,听上去就像叽叽喳喳互相指责的戒酒会成员。 “老成?” 杨天铭走了过来,在几步之外停住,眼神探询关切。 “还行吧?” “好得不得了。”成辛以漫不经心晃了晃脑袋。 杨天铭耸肩笑笑,嘴里咬着的牙签上下晃动。“那咱准备走了?” 成辛以点点头。 “还是按老办法分开走?我去盯人,你们去查那些他们不想让我们查的东西。” “嗯。”成辛以压低声音。“还是得当心,老婆孩子都突然离岛,就算我们刻意拖时间不让他太早知道,也不是长久办法,谅他再蠢也不会太好对付了。” 杨天铭哼了一声。 “我估计快了,快撑不住了。那方法医,”杨天铭转向她,拿下牙签,神态自若。 “麻烦你看着他点吧,这人从来不会自己照顾自己,今天恐怕得辛苦你了。” 方清月乖乖应下。因为心思在别处,所以她并没有注意到在听到这话之后,成辛以抬头瞥了眼杨天铭,又默默落下视线,一语未发。 第80章 无名村屋(1) 这是一块笨重老旧的巨大铁疙瘩,但作为防人擅闯的村屋门锁显然绝对够用了。 方清月伸手比量了一下,发现锁柄的宽度几乎抵过她手掌的一倍,但离得近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翡绿铜锈看上去更加厚重,似固态,又似液态,牢固又黏腻,俨然已经长出多一层皮肤一般。也许是久无人访的缘故,走近时,她甚至开始嗅到砖瓦和繁茂杂草枯叶之间散发出的一股接近发霉羊皮纸和腐烂茄子的味道。 但显然,隔壁的吴家老宅就没有这种味道。 海风逐渐显露放肆的苗头,沿着崖边痩树探出去的枝干所指方向望去,能望到成群结队的积雨云,如广袤梯田,眼看就快要彻底吞没与海平线连接的粉紫色晚霞,但成辛以竟然说车里一把伞都没有。这叫她隐隐担心夜幕降临之后两个人大概率会淋成落汤鸡。可旗明县全域的天气预报明明都不曾提示今晚会有雨。 她站在凹凸不平的石砖墙边,以目丈量墙高,得出的结论是大概2.5米,但墙顶安插了密密麻麻的尖利荆条,足有半米高,防人擅闯的思路与周围大多数村屋一样简单粗暴。 但绝对有效——这种尖刺的高度和密度,周遭又没有借力点,根本没什么人能安然无恙地翻墙而入。许多野蛮生长的杂乱樟树枝叶从墙内露出头来,较近处的叶片上趴着一只手指粗的毛虫,饱满躯体被尚未消弭的天光余晖映出璀璨流光——如果是萧瑟深夜,这里肯定是个恐怖电影的优质选址吧……“终极鬼屋”——她忍不住去想象。 不过,成辛以究竟是为什么会想要查这个毫无关联的荒废屋舍呢? 她仔细观察这把铁锁,转而又望望隔壁的吴文奇老宅,后知后觉回忆起下午在那里时曾焕也曾无意向这里瞟过几眼,于是默默猜想成辛以是不是当时观察到这一点,才会得出这样的猜想。又或者是白天小曲因为成辛以手机信号不好所以改打给她的那通电话中汇报了什么新的线索?但他的手机似乎不是第一次信号差了,昨天在季颜律所楼下也是这样。 夜幕读秒逼近,每一倾息间的沉黑都在加重,海浪在远处崖壁下发出低吼。 反复确认过这是一把繁琐到根本无法强硬撼动的锁后,她又联想起他几天前曾靠蛮力徒手砸掉女盥洗室的隔间门闩……但这次肯定行不通的,这道锁这么重,她也绝对不会允许他再空手硬砸伤到自己。 再转回头,正好撞进砸门那人的眼里,但他正站在她身后几步之遥,紧皱眉头盯着她,手机贴在耳边,简短应了两声,挂断电话时已经大步走到她面前。 “你答应过我什么?” 他的语气突兀,面相严冷,俨然开始接近本月初的凶戾模样。 余晖还赖在西方天际垂死挣扎,方清月端着相机的手本能缩了一下,不明白他态度急转直下的源头。但还没等她答话,他又凶巴巴地开口,旋紧的眉心和粉紫霞光融为一体。 “这就是你昨晚说的会服从我安排、听我的话?你就是这样‘听话’的?” “……我……” 大概是因为晚饭后在派出所匆匆冲过澡,这会儿成辛以脸上的疲惫感减了不少,尽管依旧胡子杂乱、眼带血丝,但至少恢复利落精干,不似白天那样频繁冒汗了。可她被训得猝不及防,盯着面前人颈侧若隐若现的青筋,态度也没有太和顺,本能就想呛回去—— 她明明今天一整天都很听他的话啊……配合他扮演孕妇、演现任女友、主动效仿马普尔小姐式套话、配合他躲在崖洞里、配合他把两个有嫌疑的人隔开独自取证……既没偷懒,也没犯什么纪律性、专业性的错误啊……而且她还找到不少新线索了呢,她甚至觉得如果得空能再理一理思绪、跟他讨论讨论,没准儿就可以破案了……可他……他凶什么…… “……我怎么了?” 她听出自己声调中的诧异多过气忿,但面前男人依然一副咄咄逼人的暴戾模样,下颌轮廓坚利如刀。 “我车刚停好,转头接个电话的工夫你就自己一个人四处乱跑?这是你家?你觉得到这个时候了,我们单独出来做什么、查什么,那两个人会真的一点儿危机感都没有、一点儿不提防?你是想再当一回人质?他们两个的身体素质能跟李秋伟那种毒虫一样么,你说撂倒就撂倒?” “……不就这么近的距离么?我都没走出你的视线范围啊……” 他的车明明就像几小时前一样停在吴文奇老宅门口,中间不会超过两百米,她只不过是在等他回尚吴电话时先走了几步过来看一看而已啊…… “你前天被李秋伟盯上的时候不在我视线范围里么?你觉得那种事很好玩是吗,上瘾?” …… 方清月闭紧嘴巴瞪着他,心里开始冒火,伴随着零星委屈。 不能和以前比,当然不能和以前比,何况这是工作。她只当作面对一个阴晴不定、严苛变态、说话永远带刺的老领导就是了……工作……这是工作……破案为重…… 她低头舔舔下唇,息事宁人放弃争执。 “下次不会了。” “老领导”面无表情,大步流星越过她,走到门锁前,蹲下来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戴起手套,两指捏起大锁研究锁眼。 最后一丝余晖沉入海面,天空彻底沦为深郁的青墨色。她扬起头,那只毛虫已经不知所踪,只留叶片在原地被风卷成圆筒。 半晌,喜怒无常的刑警队长重新站起来,目光落到她身上,冷漠哼道。 “不服气?” “没有。”她负起双手,下巴朝向眼前衬衫第三粒纽扣,但不看他的脸,专注平静呼吸。 “请问,接下来我的工作是什么,成队?” 她听到他幽幽呼了口气,似乎是对一个顽劣成性的下属感到无可奈何,棉布手套发出窸窣,再开口时头顶上方的语气却又明显变得散漫轻软。 “借个东西。” 一分钟简直够他转变八种脾气,就像海岛的天气一样。 海风趁机沿着撑开的眼皮钻进眼眶,酸意上涌侵袭视觉神经,几乎同一时间光影闪动,由她缠稳的白色纱布朝她自己猝然袭来,毫无停顿,她的右边下颌骨连带同侧颧骨一并被惊人的热度罩住。 方清月下意识后退,但那另一只手半点儿不知避嫌地握住她的肩,左手更向后探,滚烫掌心不容拒绝地贴在她颈后,不容许丝毫躲闪。 “别动。” 夜幕笼罩,四下无灯。这里是村落最偏远的角落,最近一户人家的灯光也被层叠山岩和树尖严密遮住不肯透过来。浪头拍岸声自几米开外的崖底传来,远处船坞的灯火一闪一闪,像一颗即将沉没入海的红宝石。 头被制着,她无处可避,只能呆呆仰脸,与那双湛黑如墨的瞳孔对视,僵硬等待着他倾身靠过来…… ……越来越近…… 明明知道不可能是……不可能是这个……他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这种地方吻上来……可偏偏又无法控制那种感觉,既期待又抗拒,仿佛整个人都被他的眼光裹住了一般。和以前一样。以前冬天凛风最冽的时候,她只需要他的两只手就可以取暖。因为那双手掌足够宽大、也足够温暖,捧着她的脸,抚着她的眼角,连带着耳垂、下颌骨,脖子,就会统统全部染上他的气息……而现在,掌心的温度似乎比她记忆中更高更烫……烫到不可思议…… ……怎么会这样……以前这样被他捧着脸的时候,她的心跳声也会变得像现在这么吵么……她也会这样强烈难抑地渴望扑上去吻他么……扑上去,这竟然就是她此时此刻真真切切的渴望,可他明明上一秒还在凶巴巴斥责教训她,不给她好脸色……她一定是疯了。疯了。 …… 某一缕发丝发出嘤咛,她像是触到了某个开关,瞬间突然回过神来,旖旎情愫随着眨眼的动作而迅速消失,但还是默默维持原有的僵硬姿势纹丝不动。 下一秒,滚烫指尖寻找到枕骨下凹处,轻轻巧巧地,取下了用来固定她那缕半永久被落下的碎发的—— 一字型黑色发夹。 滚烫存在感退开,清冽海风归回原位。方清月匆匆移动脚尖,转过脸去,丝丝狼狈终于升起。 ……怎么就这么没分寸呢……被他有意无意一撩拨就中招……可他却好似半点儿不受影响。以前也是这样么……她为什么突然不记得了…… 等她再次转回来,那双温度奇高的大手已经重新戴回了白手套,正捏着发夹拧直。然后,那双手的主人双腿Z字型曲蹲下来,颇有技巧地把发夹钻进了那把大锁的锁眼,侧脸还带着一丝类似于戏弄得逞的笑意。这个新发现让她的气闷变得与前几秒不再相同,忍不住压低声音呛他,忘记再用故作生疏的“成队”来做称呼。 “你有搜查令吗,就直接撬人家私宅的锁?” 那双带着零星嫌弃的眼睨向她。 “你美剧看多了?” 第80章 无名村屋(2) 海浪剪碎月光。 前院尽是些无人照料的杂草,一支晒衣杆倒在地上,压倒一大片干枯发黄的草叶,半只破破烂烂的卡通风筝倒头插进沙土里,露出弯曲脆弱的纤细支架,在风中发出呼呼的哀叫,如同腐尸残肉之下凸出醒目的白骨。一道极小的黑影飞快地从墙根角落窜出,又飞快地隐入另一个黑暗角落,但小心翼翼没有发出老鼠该有的吱叫。 方清月咬紧嘴唇没出声,也没再兀自走在前面,而是听话跟紧他,只踩他踩过的草叶,默默等着他用同一根发夹撬开了院门的锁,再接着是房门门锁。 陈旧木门发出潮湿的腥臭味,在推开它之前,成辛以转头瞟了一眼身后东南方向——是坐落在远方斜坡上游旗望派出所的位置。她注意到他的视线走向,脑中一瞬闪过晚饭后杨天铭嬉皮笑脸拉着曾焕、吴文轩(或者是吴文奇)等一众人要打牌“放松”的画面,不禁再次觉得老杨一个人独自应对两个嫌疑人似乎算不上十拿九稳的选择。 不过成辛以对杨天铭的信任度好像比她原本以为的更高,这一点倒与听来的流言不太符,她默默想。但在这当口她并不想提问,更不想主动跟他搭话。 木门发出难耐的吱哑哀叫,墙外又一只黑色小动物从余光里躲进斜对角的角落,前面男人的右手向后探出,没有回头,也无半点迟疑,仿佛脑后长了眼睛,精准明确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她快速扫了他一眼,光线太暗,只能隐约辨出他颈后发根下亮晶晶的新汗。 “站近一点。毕竟方法医……‘人生地不熟’的。” 他轻声哼道,把她往自己正后方拉了拉。 方清月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是句讽刺,而且是针对一个月前她刚回来那天小曲那句话衍生出来的“老梗”。他以前从来不会说这么讨厌又没劲的话…… 贴在皮肤上的滚烫指腹瞬间就没了旖旎味道,她咬着嘴唇挣了一下手腕——当然没挣开——视线盯着他腰后左侧衣服下隐约突起的枪套形状,脑中闪过前天被挟持时瞥到过的锃黑金属枪身,又捏了捏自己掌腹的纱布,深呼吸一番,决定继续忍气吞声,站在他身后,沉默观察面前的破旧村屋。 这是最典型的一室户。客厅和卧室连为一体,没有走廊,没有玄关,没有隔挡。没有厨灶,户型方正,厕所大概和吴文奇老宅一样是半露天的简易草棚,也设在屋外,室内的所有空间一览无余。 方清月在门边驻足,在黑暗中眯眼努力辨认目之能及的家具形状——破旧桌椅、两只很大的立柜一左一右紧靠在东西承重墙边面面相觑,西面是衣柜、东面是书柜,屋内摆放着上个年代的正方形电视机和过时的黑色碟片机,一张长条木沙发椅,上面半搭着一大条带有依稀不明污渍的沙发毯、三角形的茶几、方形马扎凳、深灰色水泥地面。 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灰尘的气息,月亮从云层中冒出头来,窗帘帘布半拉半敞,点点银光斑驳散在地上,勾勒出在半空中跳舞的浓浓灰尘和一张双人尺寸的木床,床板空荡肮脏,没有床垫,更遑论枕头被子等床品,木条床架残破不堪,其中一些边角已经变成黑色,和院内那只风筝一样,又脏又破,床架下端还夹着几丝细细的毛絮,大概是原本床垫的内胆刮下来的。窗户紧闭隔绝啸风,但也许是外墙壁单薄的原因,这些毛絮还是在空中微微颤动。这番凄凉荒芜景象,让人不禁怀疑早在这村屋搬空之前很久,这张床就已经无人使用了。 连床垫都搬走,说明原住的这户人家确实毫无再返回的意思吧。方清月皱了皱鼻子,另一只没被握住的手把口罩拉下一点。 也许是脑中先入为主觉得这次终于摸到了隐秘的关键,她的直觉和鼻翼统统在发出警惕的提示,除了腐败灰尘味和虫鼠常来常往的浓重骚臭味之外,这间村屋里似乎还弥漫着另一股不易形容的味道。 是什么味道呢…… 她不太敢确定,也无法精准辨别,但这种味道已然令她涌起某种无法解释的专业本能,随之而来的不适感如同长久浸没黑暗中却骤然亮起的灼目灯泡,而且似乎是在她能与这间房子联系起来之前就已经存在好久了,也许甚至更早,早在她站到这栋房子门口之前,只不过是刚才被身边雷公气得暂时忘了这一茬而已。 又挣了一下手腕,这次成辛以倒很听话放开了手,于是方清月整理好手套,把手电筒的光圈调小,越过他,踮脚踩着黑暗,凭着嗅觉感知,走到沙发边,定定神,合上眼,深呼吸,再一次嗅了嗅。 确实有。 她睁开眼,借着月光从头至尾注视整张木沙发。 中式风格,实木材质,靠背镂空,长约200公分,高约80公分,宽约50公分以上,能容纳三四个人并肩齐坐,座板上铺了一张两公分厚的长方形垫子,沙发毯原本大概是放在垫子上的,但此时有大半掉落在水泥地上,整个倾斜着,上面的纹路因为年岁久远而变得模糊不清,有些地方甚至结了蛛网,沾了一点虫鼠留下的痕迹,而且隐隐发黑,像是洒了大面积可乐般的黏腻液体。 灰尘积了厚厚一层,她蹲下来,没马上动作,而是先屏息看了一会儿,才抬手小心翼翼扫走木板表面的积灰和蛛丝。沙发椅座板和镂空靠背上也有几段黑渍,看似痕迹扭曲缺少规律,还有中间一大片是没有黑渍的……但……如果……她两手捏起破烂毯子两角,慢慢将它整个朝自己平移拉近,又放下来,眯着眼睛,一点一点调整折角的角度,果然……当整张毯子沿着某些折痕全部复原后,那些浓淡相近的黑色痕迹走势几乎完全贴合,大概率是同一道力所致。这通常意味着,在这些液体干掉之后,这张毯子又被移动过。 而至于这黑渍本身…… 她把口罩彻底拉到下巴下方,脸又凑上去,努力分辨尘封在年岁底下的其他气味,内心的怀疑更重。 是血腥气。 微末至极,她甚至拿不出任何依据。可就是在那里,怀疑的种子就在那里,“科学的起点”。 等她再抬起头,成辛以正站在东南墙角书柜前低头观察,手里好似还捏着什么。见他神情专注,她便先给沙发毯上的黑渍拍了照取证,才安安静静走上前。 成辛以微微侧头,视线没离开书柜柜龛,沉声道。 “怎么说?” 她借着月光扫了他一眼,目光随即也转到书柜上。 这面书柜顶层只比眼前的男人高出一小截,总高度不会超过2.2米。上半段隔开三层,安装了整面老式推拉玻璃挡板,卡槽内黏满厚重灰渍,横竖隔板之间的折角里同样已经开始结起大片蛛网。下半段是双开门的储物柜,但柜门大敞。整个柜子显然是被清理过,上下所有柜龛里都空空如也。她注意到成辛以所看的是上数第二层垫板,那里只被玻璃挡板挡住一半,正好形成一个斜角,背着风向,隔开一段不易落灰的空间,那里的痕迹因此幸运得以保留完好,厚度分布并不均匀,依稀可见是一个半掌长直径的圆形。这种痕迹似乎有点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于是她只先自觉凑上去拍了照。 “那是什么?”她视力一般,看不清他另一侧手里捏着的证物袋。 “线索。” ……她当然知道是线索。 “什么线索?” 但他却背了手,摇摇头,这才转过来,瞳孔黑亮盛满月光。 “你先说。” 对于他这种讨厌的故作神秘,她发觉自己的耐受度已经逐渐加强,竟然能忍住不翻白眼了。但又想了想,保守起见,还是先问。 “你到底,为什么会想到要来查这里?” “直觉。” “真的?”她露出不信的表情。 银晖如水四散,成辛以挑起眉,不置可否。于是她咬住一点嘴唇,看了看那处吸引他的灰尘痕迹,又转头指了指木沙发。 “如果……我现在想在那里做一个初步的血液显色测试,你会同意吗?” 不知道是不是月光银斑跳跃间带来的错觉,她似乎在成辛以脸上看到一丝接近骄傲的神情,但一闪即逝,再定睛细看时,发现他只是沉静地抬了抬络腮胡下巴。 “你带足设备了?” 她点头。“做个初步判断足够了。” “好。” —— —— 三十分钟后。 木沙发椅、毯子和下方的地面在手柄灯照射下亮起不规则的大片蓝绿光斑,分毫不差地覆盖了被方清月折回原状的那些黑色痕迹,有些亮斑密集成片,有些则呈窄细的闪电形状,像一幕诡谲的恐怖电影,而镂空靠背中间一处没有黑色污渍,也没有显出光斑。 方清月换了个角度站,手指沿着光斑边缘走势,在空中比划了一会儿,口中无声念念有词。映着颜色独特的幽亮光耀,加之神情又极专注,所以当她再转头望过来时,看在成辛以眼里,她整个人活像个故作灵异的万圣节讨糖小鬼。 他静静看着她轻启唇瓣,面色严肃专注,语气平静沉稳,但瞳孔里又隐隐透出极少一丝类似终于发现实验数据吻合时的喜悦。 “我们好像找到犯罪现场了。” 第81章 月光机器人(1) “不是‘我们’。是你,你自己找到的。”成辛以摇了摇头。 方清月眨眨眼。这次她可以确定了——虽然在方才整个忙碌的过程中,他只如甩手掌柜般站在角落不声不响看她,毫无帮忙之意,但等她手中的显色仪验出整张沙发、坐垫、毯子和临近落脚处水泥地周围的大片不规则黑色痕迹确实属于人类血液之后,他这句略带笑意的话中确实是带了一丝淡淡的骄傲。 ……夸她干什么……这间无名村屋是他先说要查的,也是他决定要擅闯的。能从多重障眼法中精准扒拉出看似毫无关系的案情要害,这种本事她可没有,哪敢领这份功劳。何况就算侥幸真能勉强赚点苦劳,她也宁愿全都拿出来交换雷公爷少发几次脾气、不要像现在这样时晴时暴的…… 她耸耸肩,转身背对着他,弯下腰,双手扶在膝盖上想了想。 “但现在设备不齐全,明天恐怕需要加人手,我叫几个实习生过来行么?” “你决定就好。” 看,这会儿倒是雷暴转晴了,语气和顺低缓,又好说话。但她依然没理他,在血沙发前蹲下来,脑海中想象画面,手掌丈量沙发坐垫到地面以及靠背到坐垫的高度,片刻过后,才缓缓道。 “这条毯子吸了很多血,准确的出血量需要拿回法医所去做具体判断,但初步目测基本符合颅骨被刺穿两次后的血量。而且从整个血液喷溅痕迹来看……” 蹲着累腿,她交替双膝换了重心,调整方位,高高举着左手,尽量尝试还原场景。 “……如果能固定住死者的肩颈和头部,然后再施力,从这个角度……” 她上下比划了几下,空握的左手虎口与自己的小腹位置保持垂直,边找角度边解释。 “……这个角度下,就算凶手不具有很大的力量,也有可能达到本案的伤口形态。毕竟如果凶手真的是用了那种三刃刀做凶器,那么凶器本身就很特殊,就像镶了铁的獠牙,加bUFF的目的就在于要尽可能省力、并且让工具发挥出更大的威力。” 说话间,成辛以也已在她身旁蹲下,看了半晌她纤细手腕上因为握拳动作而凸起的一条筋络,又转头盯着镂空靠背中间位置沉思,那里有四五根横木只积了灰,并未沾上血迹,干净得格外醒目。 等了一会儿,见他暂时没有要提问的意思,她便继续说道。 “我之前想错了,不是一上一下的侧卧姿,而是一高一低的坐姿,一坐一跪,正向相对。死者的头面部需要非常贴近凶手的腹部,而凶手可能是坐在这里——” 不需要抬手指,因为他视线所至就是那里——没沾血迹的几根靠背横木,所以她只是动了动下巴。 “——用某种方法控制住了死者的头,也许是有另外一个人协助,也许没有。但这都只是我的初步猜测。” 其实这已经是她很有自信的一套推理,不过依旧隐隐有点奇怪,一时又说不上来怪在哪里。这桩案子经常会给她这种感觉,好似在不经意间遗漏了什么、忽略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细节。 她第二次更换重心以缓解小腿的酸意,同时不禁注意到身边的男人依然像十八九岁时一样,蹲姿稳得不可思议,仿佛坐在看不见的稳固支架上,无论蹲多久都不会累。 成辛以沉声开口。“所以从这一片痕迹和喷溅角度,你可以反向推算出凶手行凶时的身量?” 她扬起一道眉毛。 “我没这么说过。” “但你可以。”他仍旧在专注观察沙发和周遭的地面,没抬头,也没有一丝疑问语气。 方清月耸耸肩。 “但我可以。” 成辛以摸了摸耳朵,神情严肃,没有笑。 “那经过方法医的初步目测,你倾向于认为遇袭那一瞬间,死者的脸是贴近凶手小腹位置,还是更靠下?” 方清月慢慢眨动眼皮。 总是这样,他总是能快速抓住最关键的细节。她只说了“用某种方法”,他就已经知道她想暗示的是什么了。 但很罕见地,她倒是极短暂犹豫了一下,不超过半秒,也已经足够飞速扫了一眼他的侧脸——唇线抿紧,视线专注严肃,鼻峰挺直,浓密胡渣之上的侧脸轮廓坚韧如刻——但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她原本有些担心会多多少少一点点——可能是他自己觉得多少有些别扭、尴尬、也可能是他会有意无意流露出一点令她局促不适的微妙反应,甚至零星一丝调侃或揶揄——因为即便是基于案情,即将要宣之于口的那个姿势也是会叫人尴尬的,何况还是他们这种关系,就像是强迫跛脚者站在舞台中心跳芭蕾或逼聋哑人表演RAp,欲盖弥彰,只带来尴尬更甚。 但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满眼都是案子,和之前任何一次案情分析时一模一样,俨如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人。 她不禁偷偷松了一口气。 月黑风高,孤男寡女。x本就是容易令人难启齿的话题,而查到现在,这桩案子显然已不可避免与之有关,真抠起细节来,个别字眼总归难逃别扭。 但成辛以这种足够专业和专注的态度,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令她心底涌上庆幸——幸好他是这样的反应,让她也可以专心致志分析案情,少受私人情绪影响,也许甚至还能争取像在国外做x侵害方面讲座或课题汇报那样机械顺畅,专心致志对那些总是令男性窃窃哄笑、女性羞惭脸红的专业术语作出一丝不苟的解释。 “更靠下,而且我认为凶手是女性。” “一定是女性?” “对。”她清了清嗓子,但也许是呼啸海风刻意使坏想叫一对旧情人不能顺利扮演查案的机器人,风声突然在这一瞬静了下去,她竟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忙又咬住嘴唇,定定神继续道。 “根……根据伤口形态来看,遇袭时,死者面部有一个向上的斜角,虽然角度不大,不超过二十度,但在这类伤口中确实比较少见。这也是为什么最初我倾向于把行凶姿势推测成双人侧卧。但现在看来,一坐一跪明显更贴近,也更符合伤口角度,对凶手而言也更省力、更容易。这就意味着死者不可能仅仅是在低头亲吻凶手腹部,而是正在用……” …… 该死……她在心底骂了自己一句。终究还是难抵尴尬,“嘴”字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好似舌头不听使唤在途中绊了一跤。 纵然两人都在高强度的工作状态下,纵然是讨论案情、纵然他全程只认真聆听、多一眼没有睨过来……但毕竟是前任情侣合作查案,还是深夜荒屋独处。要在这种时候面不改色讨论男性给女性的KJ动作要领,身边这个异性同事还是她唯一的前男友——他们甚至曾经同居过三个月余,谈的当然根本也不是什么柏拉图式恋爱。 她的视线在洒满如水月光的深色地面晃了一圈,咬紧牙关,努力克制自己不去理会脑中一瞬间闪过的那幅很久很久之前他故意胡闹惹她、在牙齿中间衔一粒石榴籽给她看的荒唐画面,再一次感觉这栋夜半村屋的室内温度正在升高。 但就在这时,他突然叫了她一声,语气拉长,莫测难辨。 “方法医。” 她没动,但余光确认他也没在看她,只是用戴着白手套的指尖一下一下缓缓叩着自己的膝盖。 脸颊温度持续上升。他似乎能看穿她,他当然能看穿她。 方清月默默拉上口罩,略艰难地动了动下巴,想坚持把剩下的话说完。但他没再给她时间克服尴尬,再开口时语气幽慢,明显是对她的中途停顿心知肚明、并且非常嫌弃。 “你能不能专业点。” …… 她突然莫名委屈,气不打一处来,辩驳的话冲口而出,但下一秒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如果现在不是只有我和你两个人在场的话,我可以非常专业。” …… 月光被海风漾出银波,整间屋子里最后一点欲盖弥彰的黑暗终究也被盈盈波光笼罩。成辛以安静了片刻,下颌微动,似乎在用舌尖抵住牙齿,然后才终于勾勾嘴唇转头看过来,睨着她硬生生将自己推到尴尬更甚境地的窘样笑笑。 “那可怎么办,生米都煮成熟饭了,你也没得选啊。” 她瞪大眼睛。 “……你说什么!” 但他仍然面色平静,拖着长长的尾音。明明是他故意用带歧义的话惹她,自己却总还一副高高挂起的狡辩样子。 “我说,这桩案子,我是负责人、你是责任法医,这是已经拍板落钉改不了的,所以你没得选。你想什么呢?” …… “而且,”他慢条斯理整理手套。 “刑事罪案科接到这种类型的案子,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了?以后指不定还会有更多更变态、更奇葩的,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怎么,再遇上这种男男女女床笫之间的案子,你就都不敢跟我合作了?” “‘不敢’?我有什么不敢的?” 方清月把眉皱得紧紧的,感觉心态在他这种懒洋洋却还略带挑衅的态度里逐渐变了味道,原本的尴尬和别扭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向忿然和不服气靠拢,争辩欲胜过逃避欲,甚至下意识梗了梗脖子,正面冲他。 “我是怕你尴尬才犹豫没说的,我一个法医,怕什么。” 成辛以扯扯嘴角。“这么贴心?” 她没理,继续没好气道。 “不过当然,是我多虑了。我差点忘记,成大队长以前可是扫黄科出身,这方面的见识不比我少,早都该脱敏了,对吧?” 月色明亮柔润,成辛以又没戴口罩,所以她不可能不清楚地注意到,在她话音落地的一瞬,他的下巴突然很奇怪地蠕动了一下,唇线半启,唇周浓密胡须起伏,似乎有什么马上就要脱口而出,但在最后一刻,却又急刹车般匆匆吞了回去。 空气随着他喉结的动作诡异静了半晌,刚刚缓和少许的气氛随之重新恢复僵滞。 她有些无措,直觉觉得他差一点要说的很可能就是她最怕听到的、与甜蜜同居过往息息相关、必然会让她浑身不适甚至接近难堪的那一种,但这个认知已然出现,就令她即便没听到那句未知的话,还是觉得脸热。 窸窣两声,他用手掌按住膝盖,站了起来,揉了揉耳朵,语气沉缓。 “继续吧。” 第81章 月光机器人(2) 方清月也站起来,有点多余地抚了两下自己的裤子,才开口道。 “根据目前已有的线索可以推定,死者是在非常贴近凶手腹部以下、但面部小角度仰起的状态下被凶手控制住头部而后攻击的。如果凶手是男性,在被KJ时死者通常不太会需要仰头,所以我认为凶手是女性。回去之后我会尽量尝试3d还原‘0号’和‘1号’伤口的具体形成过程,有动态图示可能会更清晰。” “为什么?”成辛以沉声问道。 “……‘为什’……” 她睁大眼睛,但没看他,感觉口罩内边沿刺到皮肤,触觉发烫。他以前不是……一向挺……熟练……吗……还需要问这种操作细节要领么?他难道不知道死者在做这个动作的过程中脸为什么会上扬吗?但还是硬着头皮努力做出刻板机械的专业解释,像在背诵一篇学术论文。 “因为……生理构造不同,能用嘴令女性快速达到生理Gc的方法包括但不限于刺激位于上方的……” 话倏地停住,因为成辛以突然转过头,一言不发瞪着她,目光凌厉。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间觉得被瞪的人是爱脱线讲闲话的孟余,好似下一秒就又要开始破口大骂。 方清月本能缩了缩肩膀,双脚仓促后退半步。 但幸好他没有发脾气,反而叹了口气,下颌线动了动,视线又回到沙发上,把问题逐字补充完整。 “我问的是,凶手为什么非要选在这个时候杀人?” 她愣了愣,呼吸滞了一瞬。 原来是这个,方清月转头盯住镂空靠背中间位置。 原来这就是刚才困扰她的那种奇怪感觉。 又被他精准快速地点出来了,就像从一大团乱麻中瞬间揪出唯一的关键线头。脸颊热度随着被点醒的感觉而逐渐降下,她眉头蹙起,不自觉重新蹲下来陷入专注沉思,名为尴尬的最后一节小尾巴悄无声息懂事离场,彻底消失不见。 窗外风声不止,屋内银波粼粼流动,时而平缓,时而湍急。成辛以幽幽睨了她茸茸的蓬乱发髻一眼,确定这个书呆子的大脑终于重新上线开始运转了,才再一次无声蹲下,继续坦坦荡荡盯着她,等她思考。 其实他也有些无奈。 女法医,在这种事情上懂得多,当然是好事,再加上她足够细心足够专业,能在这桩案子里起到极重要的作用。 但在绝大部分人的旧式观念里,x行为往往代表女性一方的屈从,因此,即便时过境迁再来探讨这个话题时,更容易难为情的往往都依然是女性。尽管对此不予认可,但他也不能绝对否认,在很多时候,他们所有人都是这类旧式观念的奴隶。 不过,此时此刻摆在面前的是犯罪现场,一个法医一个刑警,他们两个不在线,难道还指望着别人来动脑子? 所以他只能冷漠强硬地绷着面孔,不通情不达理,逼她搁下那一点完全可谅的羞涩和尴尬,逼她和他一样做一台没有七情六欲的机器人,假装这种在全世界前任情侣尴尬名场面排行榜中足以排到前三的情境没有给他自己带来丁点影响。 但其实明明自己都差点破功——刚才她怼他时,他差点脱口而出的那句话竟然是——“我这个本事可不是在什么扫黄科里学来的”。 确实不是在扫黄科学来的,但他又怎么能说这种话呢,一给她听到肯定会又羞又窘、难堪尴尬到恨不得立刻从他身边逃走……他不可能因为自己没分寸的调侃而让她陷入困窘影响专业度,更不可能容忍她再一次从他身边逃走。 “你的意思是……” 她低声开口想询问,但声音被夹在时烈时歇的风里不够真切。估摸着她应该已经想到了,耳朵听总比亲口说出来要少些局促,他便淡淡接过话茬。 “我的意思是,你从物证和法医鉴定的角度出发,怀疑凶手是女人,在被死者KJ的过程中双腿制住死者头部进而行凶,但这个选择根本不符合常理。” “姑且不考虑那时凶手究竟能不能使出全部力气,就算是先天冷淡、状态完全不受影响,凶手也不该挑在这个时候,因为风险太大了。” 他抬起左手,厚纱布将白手套撑得鼓起,指尖在沙发周围画了半个圈。 “这张沙发四周见不到一丁点儿反抗过的迹象,说明至少凶手不是被暴力胁迫,甚至不能排除是凶手主动和死者发生x行为。不管是男是女,也不管在这场x行为中是处于主动还是被动地位,想要在这个过程中杀人,都更该选在对方Gc而不是自己Gc的时候,因为那才是被袭击者的警惕性和抵抗力最弱的时间点。何况我们要找的是一个力量不占绝对优势的凶手,她一定清楚自己只有这一次最佳机会,一旦不中要害,再想补刀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所以怎么可能会选在被对方KJ的时候?” 方清月盯着沙发横木,跟着他的思路慢慢往下走。 “你的意思是……虽然会选在这个时候行凶的人有可能是先天冷淡,但越是冷淡,反而头脑越该清醒。都已经到这一步了,其实只要再等一等,等到死者更进入状态、警惕性更弱的时候,就能大大增加一击毙命的可能性,可凶手没有等……而没有等的原因,是因为……她……” 脑中倏地像是突然有什么被弹了一下,弦弓轻颤发出清脆回响。 “因为她等不到。” —— 成辛以看着她口罩上方亮晶晶的眸子,不自觉摸了摸耳朵,满意地扯了扯嘴角。 “你也说过,瞿洪在四十到四十五岁期间曾经髋骨骨折,时间和市交通队档案里他遇到的一场车祸时间吻合。准确事故时间是十年前的4月26日晚上九点三十三分。” “你的意思是,那场车祸让他……可是病历档案里没有提……” “所有需要人来手动填写的资料都可能掺假。目前来看,瞿洪很有可能在那场车祸之后患上勃起障碍一类疾病,但他又是一个在这方面需求很强的人,这样的人,在自己生理上得不到满足的情况下,就很可能通过其他手段,比如用嘴让女人达到Gc,从而去获取心理上的病态满足。” 方清月静静听着他的推理,脑海中逐条梳理脉络。很神奇的,这与她下午在吴家老宅的发现所作出的推测不仅并不冲突,反而还隐隐生出了一种相得益彰的秒契。这难道也算是另一种的殊途同归么?她暗暗诧异,无意识搓着自己的指腹,心中确认他们两个的推理指向一致,但却仍旧各有两环是没跟上对方思路的,像各自故意耍心思藏着掖着的秘密武器。 “可是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会知道瞿洪的案子跟这栋房子有关?” “还能为什么,不就因为我是个非常有团队意识的人。” 成辛以摊开手,站起来,慢悠悠朝房间另一端走去。 “我非常清楚自己什么时候需要团队协作、什么时候不需要,所以下午到了这儿、在老杨套话的过程中对他们两个的反应产生怀疑之后,我就让队里那几只猴子查了一遍这栋房子的情况,果然查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 如果假装听不出话里话外的讽刺之意,她是不是就可以当作他没有在讽刺自己了……方清月气鼓鼓瞪着他的背,却发觉他的后颈竟然又开始出现晶莹透亮的汗丝,可怎么会,这会儿空气里明明尽是潮湿气息,深黑色天空笼罩整座岛屿和阴森破落的犯罪现场,隔着萧瑟窗玻璃,甚至能明显接收到夏夜晚风的不耐烦和狂躁,他却依旧像在蒸桑拿。 等会儿忙完一定要让他吃药。她默默想,开口提问。 “老杨……怎么套话的?” 成辛以笑笑,俨然已经开始检查屋中别处,只用背影回答她。 “这么说吧,杨天铭的套话水平和你家老爷子是一个级别的,他正常发挥的时候,我只需要在边上听着看着就够了,精彩得很。等下次带你亲眼见识见识你就知道了。” “而且就算不刻意套话,姓吴的和曾焕,这两个人的眼神也很不正常,一个在协助你勘查吴家老宅时忍不住往这个方向偷瞄了三次,另一个嘛……”他站在靠墙而立的大衣柜前,抬手试了试柜壁的灰。 “就算是我们多次刻意把话题往这栋房子上引,他都不敢往这儿看一眼,好像看一眼就会变石头似的。不奇怪么?” “那到底查到什么有意思的事了?这房子该不会被瞿洪偷偷买下来了吧?” “当然没有,如果在瞿洪名下,我们怎么可能到现在才查到。这栋房子最早的主人是个独居老翁,无儿无女,所以去世之后一直空置,后来有个想做旅游生意的加拿大人来岛上玩,看中了这里,想买但手续麻烦,就找了公司在国内的生意伙伴代持,但刚买后不久两个人就闹掰了,这个加拿大人也回了国。代持的人捧着这么个破房子,官司又打不赢,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就转租给了一家十八线开外的小型传媒公司,想着没准儿能遇到好契机盘活,拿来做电影置景。但传媒公司太小没成本,挪不动步子,就这样,颠来倒去转了好几手,但基本都是租下来之后就继续空置,没打理过,最终就落到了目前最新的承租人手里。” “谁?” 成辛以转过来望着她,又一次露出那种对她心思了如指掌的表情,手机屏幕朝她竖起来,是施言下午发来的调查截图,一份未备案的房屋租赁合同,乙方名字赫然在列。 “就是你心里一直在偷偷摸摸怀疑、却不肯跟我直说的那个人。” 第82章 开卷考试(1) 那位挪威作家尤·奈斯博,也就是成辛以最喜欢的那一位,曾托主角之口说过—— “犯罪现场可以提供所有信息,只是大脑一时无法全部明白而已。” 但以前,方清月总是觉得这种观点偏执极端。因为她相信必然会有一些线索,会像狡猾的蜗牛粘液一路偷逃出犯罪现场,钻到其他更阴暗的角落里去继续躲藏。 可当站在这一栋破落村屋里和他讨论案情时,她脑中竟突然又闪过这句话,仿佛尘封已久的古老金字塔内部传来神秘启迪般的嗡嗡回响。 “你怎么知道我怀疑谁?而且我不是不肯直说,我就是……不确定……” 见他挑眉似要开口叫板,她又忙补充。 “我知道你要说‘查案不是下科学结论’,不用担心试错……好吧,你怎么知道我怀疑郭惠婷?” “不止,我还知道你其实早就开始怀疑她了,早在昨天开会之前。”他扬扬手,又转头去打量衣柜侧壁,继续道。 “不过先等等,我还有第二个问题没问。” “姑且先做个笼统的假设,瞿洪假以郭惠婷的名义在这个岛上租了这栋房子与第三者私会,而郭惠婷在某种机缘巧合之下,与第三者达成共同利益,两人合谋,在这里用你刚才推理的姿势杀了瞿洪。但为什么,她们还要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千辛万苦运回市区抛尸,而不是在这座几乎没有监控的岛上处理尸体呢?直接埋在后院难道不是更省心也更安全么?” 方清月默默咬住一点嘴唇,有种智商被侮辱的感觉。这的确就是她下午时所作的一套推理,却竟然被他这样轻描淡写揭露出来,还给说成是…… “……‘笼统的假设’?这基本就是我目前为止一套完整推理的大部分内容了。” 他笑了笑。“我也没说一定是错的啊?” 她呼一口气,自顾自做分析。 “不过这一点我也想过。虽然现在看来郭惠婷极可能与杀人有关,但如果真是只靠她一个人的力气,0号伤口可以做到,1号伤口虽说能靠这种特殊姿势省点力,但以她的身体素质,只能说是非常勉强。2号伤口的角度完全借不上这张沙发的力,她更不可能独立完成。而且从客观角度来讲,对于凶手而言,其实完全没必要再补2号这一刀了,所以我怀疑有可能还存在第三个人。你也说过,凶手行凶和抛尸的行为模式并不相同,也许就是第三个人做的。瞿洪的婚外情对象负责把瞿洪引到这张沙发上杀人,第三个人负责抛尸,郭惠婷则是整个事件的幕后主使。有这种可能吧?” “五年前岛上的监控比现在还少,轮渡也不设安检,如果有一辆可搬运尸体的车,那么他们就可能会为了某种特殊目的铤而走险。但施言查过,郭惠婷没有驾照,那么车就有50%的可能是岛上那个人的。而且我在吴文奇老宅后院发现了装过玻璃水的空瓶子,所以吴家很可能是有过一辆汽车的,但那瓶子已经尘封很久,车也不见了,所以我怀疑那辆车也许就是抛尸工具。” “我本来想下午就直接问吴文轩的,但又怕打草惊蛇,所以想还是先告诉你。而且,一旦尸体在这里被发现,房子又在郭惠婷名下,那她岂不是在案发的第一时间就会被警察盯上。现在我们绕了一大圈才查到这里,也可能就是他们当初远抛的目的吧……尽量撇清嫌疑,给自己争取多一点时间?” “牵强。”他撇撇嘴。 “那你说是为什么?” “我还不知道。” 唯恐翻太多白眼养成难看的丑习惯,方清月控制着自己的眼皮,仰了仰酸疼的脖子,面无表情摊开手。 “那么请问成队,你提问得差不多了么?” 成辛以抬了抬眉毛,转头盯着她没说话。方清月默默挺直腰,脑中突然闪过动画片里与食物链前序位强行斗智斗勇的灰色小老鼠。 “如果你暂时没有问题了,是不是该轮到我?请问最有团队协作意识的成队长,你刚才在书柜那里发现的、却又捏在手里藏着掖着不肯说的‘线索’到底是什么?” 浓密胡须丛林中间咧开一条缝,成辛以慢腾腾负起双手,站在衣柜前,正面迎上她嫌弃的眼神。 “还剩一个医学专业上的小问题,能让我先问么,方法医?” “什么问题?” “心眼儿这种东西,是会随着年纪增长而变小的么?” “……你到底说不说?” 她立起两道细眉,两只手甚至在身侧握成了小拳头。 “说——”他拉长音调,那模样活像个总爱揪前排女同学马尾辫的浑小子,摇头晃脑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团成一团的证物袋,也不递过来,就晃荡在手上。 “你自己过来看啊。” 她懒得再跟这种幼稚的老男人争口舌,只走上去接过来,眯眼细看,突然心一跳。 “这是……木屑!你觉得……”她琢磨半晌,又忙走到另一边墙角重新检查他刚才查看过的书柜——内外壁都很光滑,明显不是书柜本身皲裂的边角一类,那么…… “你觉得这是从凶器上掉下来的?” 成辛以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在她研究端详书柜期间已经又重新转回去端详衣柜,只用后脑勺回复她。 “我只是觉得看起来和瞿洪家里惯用的雕刻木材有点像,但术业有专攻,是不是方法医?” 所以他的意思是这里的半掌长圆形灰尘痕迹有可能就是原来放置凶器的地方?方清月暗暗琢磨不久,又听到他的声音。 “你不觉得这个有点奇怪么?” “什么?”她转过身。 他偏了偏头。“这个衣柜。” ……思维太过跳脱是种病吧。她皱眉走过去,杵在一边沿着他的视线看来看去,又学他几分钟前的动作绕着衣柜三面转悠半晌,打量着大敞的柜门和空空荡荡的各层柜龛。过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为什么这个柜子外壁的宽度比里面差那么多?” 成辛以从她身后伸出手来,越过她肩侧,指关节弯曲,在内壁靠墙的中间位置轻叩了两下。 “咚咚。” 方清月扬起眉毛。“是空的。那这里面……” “站我身后。” 她听话照做。成辛以把手电筒咬在嘴里,摘下手套,裹着纱布的左手和贴着创可贴的右手手掌张开,各按住柜子内壁的左右两角,尝试寻找开口位置。她看着他口中咬着小手电筒的一连串动作,不知为何突然心里一紧,脸颊麻酥酥的,本能踮脚伸手从他嘴里拿过光源,咕哝了一句。 “我……帮你……” 他睨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转头鼓捣。 几秒过后,衣柜内壁发出呲啦一声尖叫,内壁光滑的一整块挡板竟被他徒手扳了下来。 第82章 开卷考试(2) 自十年后再回他身边的第一面到现在,方清月已经见过好多次成辛以露出冷峻严厉的陌生神情,但即便如此,每次冷不防突然又见到,还是会叫她有些矫情的难过。 就像现在。她站在侧后方,一时看不到里面是什么,只因他侧脸凌厉阴影和骤然变得冷漠的眸光怔了一怔,才回过神来,越过他身侧,探头去看。 下一秒,她的表情也凝固下来。 在衣柜挡板后面,竟藏着一方极大的空间,一张黑色方格网被固定在内层墙壁,上面赫然挂满了许多大大小小的钩子,钩子上挂着各种各样颜色的物件,有长长的链条鞭、火柴、手铐、锁链、形状奇怪的铃铛、放了很多年已经开始变质的半截蜡烛、还有一节仿真模拟的、像某段人体假肢一样的物件、几盘光碟,光碟封面上尽是些不堪入目的图片,甚至还有一件明显用于特殊场景的黑色内衣,皱巴巴掉在内嵌密闭空间底部的夹缝里……用途一目了然。 方清月深吸一口气。 这场面荒诞靡乱,既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倒是与她先前的推理并不冲突,看来瞿洪的特殊癖好还不止一项。而且……她整理手套,掏出放大镜,小心翼翼把手电筒光圈缩小,对准那半截蜡烛,凑近观察,脑中回忆起系统里瞿洪的指纹记录。 “如果我没记错,这应该是瞿洪的指纹,右手拇指。” “嗯。”成辛以的气息自她斜后方靠上来,离得很近,借着同一把放大镜,似乎也在端详蜡烛靠下位置因融化而凝固易辨的这枚完整指纹,看了片刻又道。 “你没记错。” “你什么时候看的鉴定报告啊?”她有些诧异,但没看他,只是低头把蜡烛收进证物袋里。 详细的指纹报告是他去邻市抓捕李秋伟的那天晚上出来的,但从前天晚上他回队里到现在,他好像一直在忙施工队和李秋伟的事忙得神龙不见尾,偶尔闲暇时间应该都用来招惹她了才对,居然还有时间去记住瞿洪的指纹。 “前天晚上。”他依然站在她身后,像堵墙似的,一只手从后面伸出来,从右下角一整排靡乱光碟中抽出一张外盒没扣严的,直起身子仔细端详,然后模棱两可地问。 “这几张光盘有没有可能?” 估计他想问的是指纹一类的生物线索,她耸耸肩,边答边开始逐一从方格网上挑拣这些特殊用途的物件妥善放好。 “也许可以,毕竟这个空间封闭性比较高,但时间太久了,不能保证。” “不过……”她犹豫片刻。“我能不能再叫个男实习生过来帮忙啊,那两个实习的女孩子都还没毕业,虽说从专业角度上不该有避忌,但毕竟这些……” “行。” 她不动声色挑挑眉。他这次倒没显露出对女法医的刻板偏见,只是极为专注皱紧眉头逐一端详内壁之下的各式各样、不堪程度势均力敌“各有千秋”的特殊道具,仿佛在钻研一排犯罪嫌疑人的微表情。 “明天具体需要叫谁过来帮忙,等会儿我再打个电话,恐怕不只需要一两个实习生。” “什么意思?”她侧头问。 但他正在低头看那件掉在角落的黑内衣,那只曾令好多姑娘偷偷夸赞的好看、也曾戴过那枚丑戒指的手毫无避讳地伸下去,扒拉两下拨到一边,白手套与黑色布料形成鲜明色差,露出下面被盖住的另一个不起眼小物件。 “这个有没有可能?” “这是……什么?”她把手电筒移过去。 成辛以似乎对她提出的问题非常诧异,转头瞪着她没答。 方清月借着他的手端详了一会儿被他两指捏起来的小物件——是一个比网球小一圈的黑色金属圆球,球身上有几个细细的小孔,两端还各留着U形的半截环扣,似乎是从某个地方被拆卸下来的。她目测一番球体的直径,接过来掂了掂——是实心的,又拿近比了比。也许是这间破屋的发现太多太密集,犯罪现场的信息堆砌让她专注的本能胜过理智权衡,一种下意识的排除脱口而出。 “总不能是‘苹果’吧,‘苹果’应该比这个大,而且这个也没有什么线圈一类的机关。”她边说着,边把球体从自己嘴边拉远。 她所指的当然不是真的‘苹果’,而是他最喜欢、喜欢到全篇背诵的那部小说中提到的”利奥波德苹果”。一种残忍刑具,也是凶器,不及网球大,线圈拉开后会弹出二十四根环脊天线,而这些天线的尖端会在第二次拉动线圈之后射出闪亮致命的尖刺,每根七厘米长。一旦放入嘴里便再也无法取出来,令死者溺死于自己的血液。 但其实对她而言,整部小说中印象最深的是在那之后留在霍勒下巴上的那条深刻伤痕,那种永久性的疤痕会一直陪着他,陪他对抗酒精、之后再屈服于酒精,直到和那杯金宾一起变成孤独疲惫的鬼魂。 然而,还没来得及升起太多怨艾情绪,她就已经感受到身边男人的眼光变得极古怪。 “……方法医?” 他的语调中夹杂着嫌弃和无奈,似乎她说了一句极其不可理喻的话,甚至抬手用指节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醒醒,这是两回事,好么?” “啊?”她仍旧不明白。 “这也是含在嘴里的没错,但不是杀人用的,是……” 成辛以皱起眉,双眼盯着她,不再开口,手腕似乎懒得动弹一般,只有食指在空中慢慢画了半段弧线,指向柜子后面的几盘光碟。方清月顺着望过去,起初只觉光碟上的画面靡乱不堪,但下一秒,才突然恍悟过来,连忙又拿得离自己更远。 “……哦……” 她的脸急速升温。 “……如……如果是用过的,应该有……我……我回去重点查一下。” 成辛以翻了个白眼,没再理她,兀自去查看别的了。 “这边收一收,再去后院看一圈。” “……好。” 第83章 连点成线(1) 海岸边升起浓雾。 路灯照亮沿海公路两侧的森郁树叶,似在蓬松植物外廓笼罩了一层橘色迷烟。强风过境,一阵凛过一阵,无数层浓雾被吹散,又孜孜不倦聚集回来,在沉沉夜幕中显出斑驳陆离的青白纹络。从西侧崖顶最高处俯视过去,这一整座海岛如同被一条金黄发光的珠链勾勒了边缘。 天气预报这种东西,总是不鼓励人们提前做足准备功课,越想早点确认,总是会得到越不精准的预言。比如方清月就非常肯定,她昨晚查看时,旗望岛区域明明是晴朗太阳的图标,可此时此地阴湿气息弥漫。 望着车窗外黑魆魆如层叠山峦般的大片阴影,她默默把手擦拭干净,升起窗,把袖口向下扯了扯,盖住冰凉的手腕。早料到海岛昼夜温差较大,她特地穿了件面料较厚的防晒外套,但没想过夜里温度会降得这么突兀,还是叫她猝不及防。 身边男人解开安全带,开门下车,瞬时间融进浓黑模糊的夜雾。她回头,望不清他身形,只能听到开关后备箱的声音,接着是窸窣脚步,车门敞了又合,一件乌黑冲锋衣外套被丢到腿上。 “……这衣服……”她抬起下巴,用两只手指拎起衣领,小指头高高翘起来。 “……放在车里多久了?” “没太久。”男人慢慢哼了一声,打开车顶阅读灯,展了展手里的海岛地图。 “七八年吧。” 余光瞥见她嫌弃神情更明显,嘴巴也鼓起来,他才又哼道。 “爱穿不穿。” 浓墨禁锢四里。抖动地图纸的声音混在野风袭叶的“簌簌”声中几乎不易分辨。方清月维持着不太乐意的表情,没解安全带,两只手臂反向伸进这件带着熟悉气息的外套袖子,默许领口凑近鼻尖,不动声色嗅了嗅,回忆起从前同居时他们那床灰蓝色水洗棉被里的味道。 时至今日,她发现自己竟然还能清楚记得那套被罩靠近床尾的位置装饰了一列三颗木质圆纽扣,不由得暗暗吃惊。普鲁斯特效应,气味引领记忆。 所以她会知道中间那颗纽扣上有波浪般的做旧花纹,初初望去如一朵深褐色的花蕾,有几次,他的脸会很靠近那里,而她的头发则会从正上方垂下来,发尾卷落在花芯上。 她绷住下颌咬紧牙关,一丝不苟板住神态,静了静,才转头问他。 “我们不回派出所么?” “你不是还有下午在吴家老宅发现的线索没告诉我么?”他的目光凝聚在地图的一个点上。 她点点头,转而又皱起眉,看了看表。 “可是……现在派出所那边只有老杨一个人,一对二,要拖着两个,我们不需要回去帮他么?” 何况现在还是在那两个人的地盘,会不会有风险……难道他们两个真的还有时间悠闲安稳地坐在犯罪现场外的车里交流分析、头脑风暴么? 但成辛以毫无预兆咧开嘴,视线未改,脑袋漫不经心摇着,仿佛她在讲一个很滑稽的笑话。 “你平时啊,少听局里那帮兔崽子乱传的谣言。杨天铭这个人,远比看上去要牛b得多,且不说套话的本事,当年他耀武扬威的时候,咱俩都还没入行呢。这种级别的小活儿,他还不至于出岔子。” ……这人倒是极端,她默默想着。对不信任的人死死守着界限滴水不漏,对信任的人竟然又能百分百信赖毫无犹疑,这算是传说中的“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么? 但她没再细问,也懒得纠正他用得乱七八糟的成语,只点点头,手指收紧宽大外套的袖口。 “尚吴他们已经安全到队里了?”刚才见他在屋外回电话,应该是队里打来的。 “嗯,我们吃晚饭之前,那边就已经接到了。” “那……”她回忆着王芸泪流满面的模样,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那个人要是真像老杨说的‘撑不住了’,或者发现不对偷偷跑了,该怎么办?” “不是已经用王芸的手机发了微信给他,说心情不好要带孩子去游乐园玩么,还找了他们在市里的远房亲戚帮着圆谎。”成辛以放下地图,左手搭在车窗窗沿,随意摆弄着折腾了一整天又该更换的纱布边角。 “可你自己也说了骗不过他,他又不傻。” “不需要彻底的骗,我们只是需要多争取出一点时间找更多的证据,以免瞎子摸象似的跟他兜圈子。” 成辛以扫了一眼她包裹在外套之下的手背,指尖在中控台上轻敲两下,不知从哪里变戏法儿似的摸出一支烟,没点燃,只在她的沉默凝视之下捏在指间慢慢转着,像是要取代推动大脑运转的齿轮。 嗯,第六根手指。方清月若无其事转过头去,视线锁定在车窗外黑雾中不远处树梢头一只风中凌乱的褐色小仓鸮尾羽上,撇撇嘴,不无讽刺地偷偷翻了个白眼。 却不知夜幕中的车窗玻璃令她的表情被背叛得一览无余,成辛以好整以暇看着她后脑勺下方的那缕碎发——好难得想起要夹起来,可又因为刚才被他“借”走了发夹撬锁,又被遗忘恢复原状。他抿起嘴角,转着烟尾,缓缓开口说正事。 “就像你中午说的,我们接下来要做的所有推理的共同前提是,抛尸现场的那段小指指骨得被证明确实曾在童年时期受过骨折,而且时间与吴文轩掉进鸡窝的时间吻合。” 方清月无意识皱起鼻子,转回脸来,忍不住抢他的话。 “……你不是说不质疑我的专业吗?” 成辛以歪歪头,面朝她,表情从容,上半身向车窗靠去,长腿交叠。 “我需要先确认,方法医是只凭经验指向,还是能给我一份逻辑清晰、数据完整的鉴定意见,证明这一次旧骨伤必然发生过。不过当然……”他露出一丝吊儿郎当的笑意,瞳孔被前车灯映出璀璨流光。 “‘得方法医者得天下’嘛,我都‘得’你了,哪还敢乱质疑。放心,你说什么我都信。” 没正形。她没再配合他跑火车,也明白他的意思,于是认真点头。 “可以。如果需要,我可以出具能直接搬到法庭上做刑事证据的鉴定意见。但目前的关键不在这里吧?” 她攥着包带,仔细又谨慎地问道。 “系统里不是没有发现吴文轩或者吴文奇的dNA么?”她记得施言在会上匆匆提过一句。 成辛以耸耸肩。于是她又道。 “旗望岛上只有一家诊所,是八年前建起来的。旗明县的医院,也都是些小医院,从吴文轩受伤那年一直存续到现在的只有一家,但中午我抽空打电话去问过了,他们根本没有保留超过二十年的病历记录。” “何况即使找到了,也不足以形成闭环。这种孤证太难锁定了,又不是像指纹之类高度唯一的生物数据,只是一些特征而已。就算再加上足弓的差别和王芸对那道疤的指认,也不够证明那段指骨就一定是吴文轩的,更不能直接证明现在站在大家面前的这个人就一定不是吴文轩。” 她可以还原已知骨头的从幼年到成年再到被割离主躯干的整个历程,来证明这段骨头的主人在五六岁期间受到一次骨折,但又能怎么样呢?这种特征,根本无法使这段骨头被精确锁定在某一个人身上,更无法证明骨头的主人就是她所猜测的吴文轩。事实上,他们现在甚至都无法确定真正的吴文轩究竟是生是死。 “所以啊……”她不自觉轻轻叹气,指腹与宽大外套布料互相摩挲。 “本来我是不想说的,这么天马行空的猜测,除了你之外,其他人恐怕连最开始的三成都不会信。” 成辛以盯着她被车灯映得黄澄澄的小小鼻尖,突然心一痒,下个问题脱口而出。 “那以前呢?” “嗯?”她没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一只海鸥趁机收翅停在车前的树梢,脊骨伏动,又马上重新起飞。他下意识想问的是“以前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会跟谁分享那些天马行空的猜测和推理?”可转念回神,这种矫情的问题挑开又有什么意义呢,只会把最近两个人好不容易逐渐融化的柔软氛围再度绷得僵硬而已。 莫名其妙地,他心底蓦地生出一种对闻元甫的嫉妒——在那些他一秒都没能陪着她、连远远看一眼都得小心翼翼躲在角落的日子里,至少闻元甫能正大光明和她待在同一间教室、坐同一班巴士、在同一座图书馆看书,至少在她独自面对过莱茵市玫瑰花圃那具尸体之后,闻元甫可以比他早无数倍地亲眼确认她真的没有过敏,而不是在若干年后才知道这件事,还得看她逞强、等着被她骗说没过敏…… “以前什么?”见他滞住,她又问了一遍,眼尾上扬,以为他问的是案子。 成辛以把烟杆横在鼻前嗅了嗅,摇摇头,摆正念想。 “没什么,车到山前必有路。”他略微加快语速,以免被她察觉奇怪而继续追问。 “再来,讲讲你觉得赢在哪三点了,看看到底是不是真赢,万一到最后尽是些没用的线索,结果其实又是我赢,你还得答应我一个……‘都可以’……的要求。” “当然不可能,我铁赢。”方清月梗梗脖子,脸有点热。 他笑笑。 “说说看。” 第83章 连点成线(2) 方清月调整坐姿,清了清嗓子。 “除了刚才提到的车用玻璃水——这个算一条吧?起码能证明吴家具有搬运和丢弃尸体的载体,如果能确认车辆信息,也许可以继续往下查查看?” 成辛以撇撇嘴。 “一般。勉强算你一条。” 她不以为然,接着絮絮道。 “第二,你下午猜的没错,吴家老宅的确被人打扫过,但后期打扫痕迹非常明显,很可疑。” 但坐在她旁边的这个男人比当年坐副驾驶监督她考科目二时更加严厉挑剔几倍。 “不算。那个人已经说过,他和王芸每逢年节会过来帮忙理一理,扫扫灰,毕竟吴文奇只是没音讯,说不准哪天会突然回来住,最近一次打扫是这个月初,一号,也就是吴家二老的忌日。这一点王芸本人也证实了。” 当然不止。方清月默默扫他一眼,不急不慢继续往下说。 “如果是我,为了方便一栋房子的主人随时回来住而帮忙做清洁,重点打扫部位中至少总该有一项是卧室吧。但所谓的‘理一理,扫扫灰’,从成果来看,只是针对门廊、客厅、沙发、壁橱这一类,这些地方统统扫得很仔细,而卧室、厨卫,这几处根本就没打理过。不奇怪么?” “所以……” 烟尾在他指尖被似有若无地捏着,一下一下叩击方向盘上端。 “其实在那个人心里,根本不会有‘吴文奇突然回来住’这件事发生,打扫工作才只浮于表面。” “嗯,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方清月说着,眼神没离开他的脸,因此便没再错过话音落地之后那寸极小幅度挑起的眉尾和一闪而过的笑意,心中不禁再次怀疑他其实早已经把她的全套推理猜了个七七八八。 果然,他转过头来,轻松流畅不带一丝迟疑,又一次变身她的嘴替。 “不能被我们发现的痕迹,只存在于那些外来人才会涉足的地方。” 没错,她就是这样想。只有打扫屋子的人最清楚知道哪里可能存在隐患、哪里最需要被检查、哪些痕迹最不该被发现。沿着这些人为干预轨迹,往往可以窥探到干预者深层次的心理防线。 而现在,卧室、厨卫这几处明显成了全屋防线中最松懈的死角,可见对于干预者而言,潜在危机、或者说带有潜在危机的人和事都不曾涉足过那里,而这几处的共同点,就是都具有一定的私密性,屋主常去,偶来做客的人不常去,甚至从不曾去过。 她叹了口气,不太服气地哼了一声,从相机里翻出照片,继续道。 “门廊外墙脚下有只死蜘蛛,是被人踩死的,上面有非常新鲜的半枚人类脚印,周围没有附着太多虫蚁痕迹,说明死亡时间不会超过十二小时。我们到吴家老宅的时间是下午两点三刻,也就是说昨晚九点之后它才刚被人踩死。” 成辛以接过相机看了看。 “曾焕。” 方清月皱起眉。“看足弓,目前只能说不是那个人,身高体重和曾焕接近。但你也不能确定他在岛上就只有曾焕一个同伙吧?没准儿是和别人一起来的?” “在岛上的同伙恐怕曾焕一个就足够了,其他同伙在岛外。”成辛以的视线从死蜘蛛腿上移开。 “为什么这么肯定?” 他耸耸肩。“虽然说数据很重要,但有的时候,你也可以稍微多相信一点自己的直觉。” 但还是实验数据更能给她安全感。她想了想,没有争辩。 “那这第二点……算么?” “同一个村的老邻居,闲暇时间帮忙一起来打扫老宅子,就可疑了?如果刑事侦查都按这个路子挖线索,怕不是要走上几万条弯路了。” 他一派悠闲地否定她的发现,相机懒洋洋搁在腿上,一手捏着烟杆翻看其他照片,另一手抬起来摸索自己的耳朵。 “接着说。” 方清月瞪了他一眼,继续往下说她憋在心里憋了蛮久的“重点”。 “第三,在客厅边角柜底下,我发现了这个。” 她翘着小指头,把手里捏了好久的透明证物袋举起来,袋身被澄黄车灯映出波澜。成辛以接过来,眯眼端详。 是一个很小的塑胶索套,黑色,环形半透明的塑胶圈,只比她的拇指指甲稍长一点,中间被一个金属螺钉箍住,整体呈现出数字8的形状。那节细小的螺钉原本大概是金色的,但大概因为在暗无天日的角落里藏匿了太久,甚至可能被虫鼠啃噬踩踏过,所以颜色已经变得黯淡发黑,塑胶的边缘也有些破损。 “你觉得这是什么?”她原本已经把手伸进自己的包里准备给他提示了,但成辛以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眼镜挂链的接扣。” “你怎么知道?”她怔了怔。 成辛以哼了一声。 “真是不巧,我正好认识一老一少两个整天爱用各种各样的链子把眼镜挂在胸前走来走去的人。” “……” 直接点她和外公的名字不就行了,阴阳怪气的。 “我翻过吴文奇全家人的医疗记录,下午也侧面问过曾焕,之前住在这栋房子里的人,没人有视力问题。虽说这种挂链扣也可能会被用来挂蓝牙耳机之类的其他小东西,但看这个螺钉的年代和卡住的位置,我更倾向这是用来挂眼镜的,而且是比较细的镜架,需要收紧,原本应该在中间的镙扣就被调到偏上的位置……就……” 今天外勤,她图方便戴了隐形眼镜,于是这会儿就从自己的包里翻出框架眼镜,展示给他看。 “……就这种细镜架,挂链扣需要被拧到上面才能更好地固定住,不会滑下来。我觉得,这应该就是那个‘外来人’留下的。” 她犹豫一瞬。 “……不知道对不对……但我第一个想到的是,郭惠婷和瞿雯柠合拍的那张毕业照上,郭惠婷戴了一副眼镜,上面就是挂着这种挂链。除了她之外,其他关联人中暂时应该还不能确定有谁也会用这种东西吧。” “所以你就因为这一点,认为郭惠婷和那个人有过合谋,但郭惠婷是主策划者,那个人负责提供运尸工具?” “嗯。”她点点头,但很快又摇头。 “也不止。其实这桩案子到现在为止有很多逻辑不通的点,其中之一就是凶手的攻击行为。在杀人案中,攻击头部致死虽说并不罕见,但这种方式很费力,对凶器、力量、角度的要求都很高。说白了,是属于性价比偏低的一种攻击行为。” “可本案的凶手,先是用钝器砸中死者,又用利器刺穿死者颅骨,这个时候死者颅骨必然已经开裂,右眼瞳孔破裂、内容物脱出,脑干被刺穿,是当场死亡,而且死亡表征会非常明显,稍微有点常识就会知道死者不可能再有生机。对于凶手来说,这时再补一刀,而且是再刺穿一次颅骨,其实是根本没必要、毫无意义、甚至画蛇添足的行为。” “我总觉得凶手之所以要这么做,是希望引导我们去猜测这是一个力量强大、情绪失控的成年男性会做出来的事情。所以从发现死因那一刻开始,我就在怀疑所有人里看起来力量最弱的那个。” “你觉得凶手实际上没有失控,相反,更像是精心筹谋了很久,最终才选定现在的犯罪地点、杀人手法和弃尸方式。”成辛以缓慢摸索着耳朵,猜测她的猜测。 某一瞬间她突然想起来摸耳朵这个动作为何会极眼熟——袁老爷子也有一模一样的习惯动作。 方清月抿抿嘴。“嗯。但郭惠婷究竟是怎么与瞿洪的外遇对象以及那个人一起合谋的,我还没想通,就目前你们追溯到的行为轨迹来看,郭惠婷的社交圈子并没有什么可疑。” “那你觉得我们偷听到的‘吴文奇’下午那通电话是打给谁的?” 成辛以眯起眼睛,又把烟杆凑近鼻前嗅来嗅去。 “他们之间一定有联系,只是用了一种没那么容易被查到的方式。” 她缓缓点头,视线从烟杆转移到他唇上。 浓密胡须遮住整张下巴,那些曾经反复亲吻遍她全身的最温柔旖旎的唇缘线条此时隐在其中,光线昏黄,夜幕深幽,无法看清。可她却突然生出极强烈的、伸手触碰那些线条的渴望。 还挺不可思议的……夜半月高,窗外风声大作,车内封闭空间,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久违独处——这种近在咫尺的距离,她曾在梦里渴求过多少次,可此时此刻,她居然还能镇定自若地与他讨论案情不走神,居然还能忍住不直接扑上去,不管不顾地撕碎一切迟疑和顾虑。 她定定心,望向窗外墨一般的浓黑,希望那种沉寂色调能让滚烫心绪安分下来,才转回来,再次开口。 “所以,你同意我的推理?” 然而美梦破碎不需要半秒。 因为接下来,她只见到那双熟悉的唇格外嫌弃地撇了撇,自那之中发出的声音半点儿没有温柔旖旎,反而既粗鲁又横。 “同意个屁,你有实打实的证据么,就想让我同意?” “……你说什么?”方清月瞪大眼睛。 “推理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逻辑不同,识别到线索的先后顺序不同,思考角度也不同。我只能同意每一条推理线被证实之后的部分,在那之前的,我凭什么要同意?” 不同意就一定得这么粗鲁吗?太讨厌了……她继续瞪这个粗鲁的老男人,后者仍像没事人一样兀自抖动地图翻看,指尖悠闲,烟杆自得,一副眉骨挑得令人牙痒痒。 她气哄哄没吭声,收好东西看看表,已经将近十点半了。 在犯罪现场屋里屋外查探了那么久,在后院找到了被虫鼠咬得残破不堪、又被焚烧销毁过的床垫,但他们俩都不肯死心,成辛以还是坚持把床垫残渣挪回了屋里让她先妥善存放,以便明早带回所里仔细确认一切可能的生物痕迹。虽然来回搬运干体力活的是他,但忙忙碌碌这一整天,她还是挺累的,这会儿只想尽快躺到床上睡觉,没心思跟他吵架。 正想着,又听到他浅浅哼了一声,带了零星一点笑意。 “不过,我倒不会否认,这一回确实算你赢。” “什么叫‘算我赢’,本来就是我赢啊,即便你瞧不上我的推理,也不能否认我找到的就是线索。”方清月忍不住皱紧眉头回怼。 成辛以又笑笑,合上地图。 “赌注要什么?” “要你闭嘴。” 细细的愤懑声音从他的外套领口里闷闷传来。 第84章 草莓与玫瑰(1) 疾风掠过车窗,车里如她所愿肃静了片刻。 被气势汹汹怼了这一句之后,成辛以倒真没再说什么,也没不乐意,顺从听话得简直像个人格分裂,一声不吭,乖乖拄着下巴嗅烟,好整以暇眯眼看着方清月像地鼠一样把脸缩在深色外套里、背对着他生闷气。 等她闷了十几分钟,乌黑发顶突然一动,像是冷不丁想起什么,小鼻尖探出领口,黑瞳里还带了一点残留的嫌弃,湛湛看过来。 “对了,中午往海滩方向走的时候,你一直在用望远镜看什么?” 成辛以挑挑眉,把原本横着放在鼻子下面的烟杆慢慢竖过来,在嘴巴前方悠悠然立起,作成被噤声状,又冲她露出一个做作的疑惑眼神。 她又被气到。“……我不是真的要这个赌注!这个不算!” 他耸耸肩,露出颇无奈的表情,扯动嘴角。 “角度。” “什么角度?” 一只不顾狂风阻拦的海鸥奋不顾身飞进浓雾里,背影隐约向吴家村方向冲撞去。成辛以探向她腿前的储物箱,拿出一本小册子,是吴家村前台的自制宣传册。 “你不觉得吴家四个草莓棚的位置排布有点奇怪么?” 她默默回忆了一下,嘟囔道。“没觉得。” 他摸摸耳朵。“你去打探消息那会儿,我问过王芸,也前后转了两圈。整个吴家村一共有二十间客房,其中只有两间是背海向山,剩余都是海景房,宣传噱头主打观景优势,王芸也说过海景房总是订得最快的,就连今天工作日都会被提前订光。而在这十八间海景房中,六间在一楼,但从视角和窗台高度粗算,其中至少有四间房,观海视线会被挡住很大一部分。” “被……什么挡住,草莓棚?” “对。” 方清月接过宣传册翻看手绘平面图,寻找草莓棚标识,又听他继续解释道。 “准确来说是4号棚。在吴家村被改造成民宿之前,各个客房的观景台原本不是现在这样的。不管是从吴家村的位置、改造方向、网页推广还是整体布局来看,‘吴文奇’绝大部分思路都是认真想把生意做好,对海岛旅游这个名头看得特别重,甚至会为了增加海景房数量而不惜耗大成本专门转移前期仓库位置、调整整个地下管道走势等等,这么明显的问题,他不可能没有意识到。我们去海滩的一路上,我也用望远镜确认过,如果没有4号棚,一楼客房的视野会好很多,不仅能看海,还能俯视大片岛上的景观。” “而且从理论上讲,负面影响应该不仅只有这一点。” 成辛以边说,边用烟尾在自己眉骨上轻叩着,从方清月的角度看过去像是浓黑剑眉的延长线。角度,她默默回忆午后他们沿那条黄色公路走下去时身前身后的景致,但只能想起沿途停脚歇息的白头翁和当时盘旋在她脑中的指骨骨折历史。 “还有什么?” “还有草莓长势。吴家一共四个棚,1号、2号和3号是同一条水平线,都在光照时间最合适的位置,唯独4号棚,海拔虽然最高——以至于挡了一楼一整片客房的观景视角——但整个生长期的日照时长却反而远不及其他三个,因为这里……” 他伸手指了指地图上两片弧形带阴影的标识,就是吴家村东北两侧的两面山崖。 “……和这里,两面被围挡住了。说白了,4号棚现在所处的,原本应该是当初选址时最不理想的几个位置之一。” 方清月瞪着地图上标识4号棚的那个卡通草莓图案,有点不解。“可是我们上午也看过了,4号棚的草莓确实长得不错,本地村民也会去采摘回家自己吃。” “问题就出在这儿。”他斩钉截铁道。 她思忖片刻,才慢慢问。 “你是说,4号棚光照时长不足,长得却还像有正常光照的棚一样好,也是出于某种特殊原因?” 成辛以摊开双手,烟杆竖起来指向天窗。 “影响农作物生长的因素就那么几种,根据王芸的说法以及老杨周遭探回来的结果,每个棚的培植方法、施肥技术和肥料品种都一样,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王芸只说她丈夫特别在意这几个棚,尤其4号棚,早期修剪幼苗这类琐事都亲力亲为,不准别人插手,有时甚至不分白天黑夜待在里面拾掇。所以,你觉得4号棚的隐形优势到底是什么?难道是‘吴文奇’爱的陪伴?” 她瞪了他一眼,伸手捏过被他搭在腿上的海岛地图,也学着他的动作大声抖动地图纸,对照大小两份图摇头晃脑地看。 成辛以扯扯嘴角,又继续道。 “老杨去打听过,吴家村建成之前原本只有三个棚,4号棚是在民宿整体修缮期间‘吴文奇’临时起意扩建的。但如果是在那个时候,棚设在哪儿,明明还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方清月慢吞吞随口猜测。 “也就是说,‘那个人’要么是故意把棚搭在那里,要么是不得不把棚搭在那里。”审慎起见,她还是不想太早直接称呼现在的这个人“吴文奇”。 “原因?” “如果是故意这么做,也许因为那个地方的土质有什么特殊?类似于能让草莓变得更大更甜的秘方?” 成辛以摇摇头。“没有。” 夜风单调呼号,时间分秒流逝,但雨滴仍然还凝在云里没落下来。奔波忙碌一整天,此刻裹在带着他味道的外套里,原本她都有点困了,何况也从没深入研究过草莓养殖技术,自然不会质疑他,便又继而咕哝道。 “如果是不得不这么做……那……有可能是因为……因为……他们……”方清月埋进衣服里偷偷打了个哈欠,其实她没什么思路,脑子运转的速度像蜗牛,他的外套太暖和了,带来过重的安全感,反而叫她倦意渐升。 “啊!”她突然一个激灵,挣扎坐直。“你干嘛!” 成辛以幽幽收回弹她脑门的手,伸到后座去摸了瓶水丢给她,冷哼一声。 “打哈欠会传染,不许打了,困了直接睡。” 被敲这么重一爆栗还哪有困意,她忿忿然调整坐姿,拧开水抿了一小口。 “托你的福,不困了。” 语罢又瞟了一眼他的第六根手指,灵机一动,右手摸到自己口袋。 “要不你也提提神吧?忙了好多天了。给。” 成辛以一转头就看到那只白净小手裹在自己的黑色袖口里,粉嫩指尖掐着……咬肌骤然一紧,他嫌弃至极地别开眼,不去看那片只看外包装就能酸倒人满口牙的恐怖零食。 “不要。” “来一个吧?就一个。” …… 他咬牙切齿地摇头,望着她接近劝酒的好笑模样深深纠结了一下,终究手一扬,把一直掐着不放的烟扔到了中控台上。 目标达成,方清月耸耸肩,收回手,抿嘴拆开包装自己低头咬了一小口,然后用他衣领挡着表情,把剩下的酸枣片继续捏在手里,挪了挪屁股,回神说正事。 “如果是不得不这么做,那就是因为他有意想掩饰什么,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或者是存在某种不可控制的原因,导致他不能改变4号棚的选址。” 成辛以淡淡哼了一声,把视线从她咬过的枣片上移走。 “嗯,可真聪明。” “那你说是什么原因?”她费力咽了咽口水。 大概是双腿以同一个姿势交叠太久,成辛以终于动了动脚,一双长腿在狭窄的驾驶位空间里簌簌伸展了两下,慢条斯理继续摸耳朵。 “其实是你提醒我,我才会想起这种可能性的。” “我?我提醒你什么了?” “玫瑰花圃,你昨天晚上提过的那桩案子。你告诉我,尸体是在哪里被发现的?” 又一只海鸥独自穿进林梢,飞向吴家村方向。 方清月盯着他,但问题出口的同时突然感觉嗓子发紧,仿佛一些极诡怖的苗头从身体某个角落钻了上来,随之而至的是逐渐冰凉的后颈。 “你……你什么意思?” 成辛以瞅瞅她,哼道。“别装傻。” 她别过眼,垂头默默攥紧了外套袖口,在那里面的皮肤上开始泛起鸡皮疙瘩。海鸥,海鸥。有人说海鸥的叫声就是亡魂的叫声,那些被大海吞没的灵魂会在深夜重新回到岸滩上,头发、口鼻中都淌着水,四肢被海水泡到又软又肿…… “刚才……” 成辛以突然开口,可她只顾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冷不防被吓得一激灵。他叹口气,降了些音量,继续道。 “刚才你说,目前从生物学的角度还不足以证明这个人不是真正的吴文轩。但如果能证明,真正的吴文轩已经是一个死人,不是会简单很多?” 第84章 草莓与玫瑰(2) 吴文奇又梦见急速坠落。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不知道这个瞬间是何时如鬼魅般潜入他大脑的——他梦到自己正努力往那辆板车上爬,风声仿佛发狂的绿眼狼群在耳边呼嚎,黄豆大小的雨点重重砸在他脏兮兮的脸和校服袖子上,紧接着——快到他毫无能力自救、也来不及反思究竟是不是因为自己没抓住——手心像被野兽血盆大口撕裂般炙痛,他眼前一黑,车板开始急速向上,气流呼号声被胸腔里一瞬求生的猛烈心跳声盖过,但最痛是小腿,小腿仿佛是被浸在了滚烫的岩浆里,耳边响彻惊恐的高声尖叫。 但梦里他没有再及时抓住任何支撑,泥泞地面也不再只有咫尺距离——下坠,不断下坠,没有尽头了。 没有尽头了。 他早就该知道的。 然后,他似乎在急坠过程中看见了自己的脸,苍白,冰冷,惊诧,绝望。但相同的只有五官,神情却又不是自己的…… 不对,那不是他的脸。 吴文奇一个猛子惊醒过来。 四下黑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竹编躺椅在他身下发出吱呀一声嘶叫,但裹挟在棚外的喧嚣疾风里几乎听不见。 他揉了一把眼睛,坐直身体。 棚里没有开灯,他仍旧像以前无数个深夜那样独自坐在这儿打盹,也仍旧像每次一样一睡着就会做梦,梦里就会是那张脸,和急速坠落的自己。 也许是因为这张躺椅离他最近吧,所以才会只在这里梦到。回家躺在床上时就不会,躺在床上时从来不会做这个梦。甚至刚结婚时,他伏低身体去履行丈夫的义务,被搂住脖子、看着自己的妻子在床板摇晃起伏中用既痛苦又快乐的神情在他耳边压抑低唤另一个男人的名字时,他以为自己肯定会梦到他了——她的阿轩哥哥——可他也没有。他反而竟然会因此而睡得很香。 他是真的喜欢王芸,这一点他在十几岁出头时就已经知道,哪怕以前她眼里从来都只有那个男人,偶尔看向他,也会是一种小心翼翼又接近怜悯的眼神,他都从不特别介意。再正常不过,人们都更喜欢色泽健康汁水饱满的草莓,又小又丑的青白果疙瘩总会被剩到最后。但不影响他喜欢她。他喜欢她纤长的脖子、圆形的鼻子、指节突出但有力的手、不够白皙但充满光泽的皮肤、头发上淡淡的海水味道,和那双乌漆漆圆溜溜的大眼睛,呦呦完美继承了最后一点。 呦呦很像她,没那么像他自己,这一点让他莫名有种庆幸的感觉,甚至想感谢老天仁慈。 反正那个男人已不可能再回来了,王芸喜欢谁,不喜欢谁,他当然不介意。而他曾经最渴望的——完整的家庭、琐碎平凡的亲情、柴米油盐的宁静安稳,她都已经给了他了。所以不重要了,他已经得到过了。 吴文奇瞪着躺椅斜下方的黑暗。尽管没有光亮,但对这里太过熟悉,他也依然清清楚楚自己想瞪什么、在瞪什么——厚泥,草莓藤叶,埂,厚泥,而被取代的那个人此刻就躺在那下面。 他们不是堂兄弟,几乎没有人知道,连吴文轩自己都不知道。哪怕随年月渐长他们容貌身型都越来越像,仿佛一对后知后觉的双胞胎,可这座岛上这帮愚蠢的渔民,竟然没人怀疑过。如果不是小时候他无意躲在柜子后面偷听到长辈气急败坏的争吵和互相诅咒,便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名义上的父亲没有生育能力,而他的母亲,是因为被吴文轩的父亲醉酒侵犯才生下了他。多可笑,那老头子和死婆娘骂骂咧咧地供了他十几年读书吃住,他在那婆娘只剩最后一口气的病床前杀了她唯一的儿子,异常顺利地取代了她儿子的后半生,而自那之后,他却居然就真的变成那老头子的儿子了,生理学上是,名义上也是。 后来,他发觉自己隔段时间就会有种想睡在这座棚里、睡在他身边的欲望,他甚至怀疑自己其实是想再重温一次那个梦,想在梦里见到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想反复感受急速坠落、和那种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的、这座棚里独有的、那张脸残存的最后一丝气息。 但不可能像以前一样了。 他垂下手去摸小腿上的疤,目光依旧瞪着厚泥下方,仿佛能直接穿透泥土瞪到白骨。明明已经很淡了,时过境迁,一切都会消退不见,很神奇,当时深可见骨、流了那么多血,可过了这么些年,他现在已经快要摸不出疤痕的形状了。 所以才会大意吧……人的一生那么短,又那么长,他以为王芸早不记得这道疤了,他以为他能替代另一张脸过完剩下的人生,他以为一切就会这样慢慢越沉越深,所有在地底下的人们,统统都会不再浮上来。 棚外有一点光隐隐闪过,吴文奇收回手,沿着棚布缝隙向外望了一眼,估计是附近那家肾不好的邻居又半夜起来上厕所了。他短暂回忆了一下下午王芸惨白的脸,梦里那种似乎整个人不受控制向下坠落的感觉又升上心头。 不可能像以前一样了。 他早该知道的,自从市区淮海路的尸体被警察发现开始就该知道的。 不论他再怎么努力,结局总会回到原地。 —— —— 曾焕假装打了个哈欠,放下手之前偷偷瞥了身边的男刑警一眼。倒也不全是假装的,他的确不太擅长熬夜,但这种时候俨然已经没得选。男刑警双目炯炯有神,两条腿高高搭在车前板上,但因为人高马大,这种姿势也并没让他的水平视线比曾焕低,那根牙签——曾焕猜测应该还是晚饭后的那根——仍旧被叼在男刑警的厚嘴唇之间,像施了什么凝固的咒语。 挺不专业的,曾焕心里想。电视剧里的刑警在半夜执行监视任务的时候好歹该拿个正经相机拍照,就算只能用自己的手机,也不该连闪光灯都不关,就像完全不怕被监视对象察觉似的。他在男刑警第三次举起手机对着吴文奇所在的草莓棚拍完乌漆麻黑的照片之后开口,声音带了一点半真半假的困意。 “杨哥,要不我跟陈所说一下,再叫几个人过来帮忙吧,万一叫他给跑了,成队那边你也不好交待不是。” 男刑警咳了一口痰,打开车窗毫无形象地吐出去,顺势而袭的冷风惹得曾焕一个激灵。 “不用,现在咱们还没证据,他也没察觉,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哦,是吧……” 曾焕默默回忆着吴家村的构造,吴文奇如果真的想逃,是有条后门的,能躲过他们此时停车监视的位置。可吴文奇确实还没察觉,所以他不会逃。何况就算逃了又能去哪儿呢,现在的天气,港口已经关了,私家渔船也不允许放行,这座岛如同一个巨大的天然监牢。 他感觉胃里仿佛有双大手在无章法地乱掏,想做点什么,但什么都做不了,当然了,这种感觉自晚饭期间那个漂亮的女法医提前离席时就已经开始有了。 当时女法医和那个姓成的都自称回房休息了,但曾焕清楚地记得后起身的刑警队长的房间不该右转。 不过倒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当时他和吴文奇的无声眼神交流里都有类似的自我安慰和侥幸,什么年代了,人家两个谈对象的,就算睡一间房也再正常不过。 可等他身边这个男刑警强拉着他们几个打完几十轮牌、吴文奇回了自己家之后,男刑警却突然一把拉住他,偷偷跟他说他们怀疑吴家老板与案子有关,要连夜监视还请他帮忙一起。自那之后,这个姓杨的就一直拉着他,连上厕所都没分开,导致他完全找不到空隙给吴文奇报信。 不仅如此,等他们从派出所后院开了辆警用轿车出来监视时,曾焕发现姓成的白天开来的那辆牧马人也早已不知去向,深更半夜的,说不定就是出去找线索了。可吴文奇必然还不知道这件事,他步行回吴家村是根本不会经过后院停车点的。 他得尽力保吴文奇,他之前也一直都是这么打算的。因为一旦事情被揭露出来,他必然也会被卷进去。至少吴文奇身份作假这一点、以及这几年里他老母亲名下账户进账的数目,尽管是走过几个弯弯绕的,恐怕也很难彻底撇脱干净,所以他得保他。 可看现在这架势……曾焕接过男刑警递来的不知第几支烟,尽量专注回答男刑警不时抛过来的关于吴家村的各种问题,努力不显露异样。现在看来好似有些困难了,市里来的人已经在怀疑了,如果实在保不住,他又该如何自保呢?装傻充愣?嘴硬到底?但吴文奇会不会供出自己来?如果到了那时,只靠一张嘴他恐怕未必斗得过那个姓成的……又或者,他只剩下一个最稳妥的办法…… 吴文奇是主谋,那么他一定很内疚吧,内疚到可能会选择结束所有这一切,畏罪自杀……对他而言,这才是最稳妥的…… ……对,最稳妥的……曾焕捏紧香烟滤嘴。 第85章 好消息、坏消息(1) “等,等一下……” 方清月用力把外套攥紧在手心里,又举起手挡在脸前,口齿之间融尽枣片的最后一点余酸,终于找到一点喘息的口子。 “但现在根本没办法直接去查证吧,证据不够,没有手续,你根本不能强行去挖人家私有的草莓棚,不然这不成匪警了么……”说完,她又有点没把握,只露出一双眼睛,转向身边男人寻求答案。 “……对吧?” 雨似乎已经开始下了,又似乎在她愣神思考的空档里已经仓促下完了上半段,正在中场休息,但激烈狂啸的风丝毫未减凶势。成辛以盯着她露在外面的湛黑瞳孔,淡淡点头。 “对。” “那要怎么证明?” “不是有你在么。” “可我还没想到……” “不急,还有时间。到了现在这个阶段,更怕出错的应该是他们,而不是我们。” “……是么?”她半信半疑。 成辛以耸耸肩,指尖缓缓叩击中控台,慢慢哼道。 “所以明天我是这样安排的。首先,情况特殊,我已经跟姚澄亮说过了,暂借闻元甫一天——”似乎料到她皱眉要反对,他先抢声道。 “——别争,先听我说完。” “明天孟余、施言、闻元甫他们会搭最早一班船上岛,不管是搜寻尸体还是逮捕吴文奇、曾焕,都等支援到齐再开始,在那之前,我们今晚的任务剩三个。第一,分散开曾吴两人,这件事由老杨负责;第二,看守第一犯罪现场不被破坏,这个我来;第三,想出一个不违纪不违规的办法,让我们明天可以尽快当着吴文奇的面、光明正大把4号棚给挖了——”他冲她抬了抬下巴,面带笑意。 “这个就辛苦方法医了。” 戴了整天隐形眼镜,眼睛有些干涩,方清月用外套蹭了蹭眼皮,嘟囔了一句。 “我只能……尽力想想。” “你尽力就足够了。” 成辛以随手把地图翻折成各种各样的形状,继续慢条斯理跟她解释。 “现在是破案最关键的阶段,而你,是第一个进入犯罪现场的法医,对骨头的嗅觉异常敏锐,脑子里的线也足够清晰,所以我需要你回队里之后尽快给我报告,越快越好,越完整越好。相应的,确保你健健康康、没有一丝闪失就是我的责任。所以你明天不能接触草莓、不能过敏,而这次就不只是私人原因了。所以听我的,行么?” 方清月默默盯着他明明认真又似吟了几分笑意的神情,半晌,终究舒口气,点了点头,把剩下的枣片一口塞进自己嘴巴里,想再给自己提提神。 空气静了半晌,夜风不知疲倦贴耳嗥叫。 “方法医。” “嗯?”她含糊地应。 “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她囫囵咽下刺激味蕾的酸味,艰难眯眼看他。 “好消息。” 成辛以扯了扯嘴角。 “今晚的天气虽然差,但算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既把那两个人困在岛上,又给了我们时间好好查探第一犯罪现场,而且总结下来,今天一整天的调查进展比我预计中要理想得多。” 她点点头,没太多想便接着问。 “那坏消息呢?” 那双“祸水”在中控台上发出徐缓规律的叩击声,头向后仰,锋利喉结冷不防突兀闯进她视线,声线里却不适配地显出几分戏剧性。 “虽说调查进展可观,但恐怕……今天晚上,你只能和我这个旧情人,在车里共度一夜了。” 方清月瞪着他,默默放低外套。 “……为什么?就算你要在这里守夜,我也可以自己回去啊。” “你觉得我会让你自己一个人在这么乌漆麻黑、还很可能有恶性杀人犯正在自由活动的破岛上乱跑?你今天晚上必须得跟着我,要休息也只能在我眼皮底下休息。” 话音落地,成辛以好整以暇抬着下巴,眯起眼睛,似乎在等着捉捕她任何一丝微妙的羞促表情,哪怕刚发的命令是又硬又横、不容反抗的,那副嘴脸却仍像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毛头小子。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听完这些后,方清月只是微微发怔,望着他没动,表情再无一丝尴尬或羞促,反而渐转平静,甚至隐隐有一丝开始接近很久很久以前他热烈追她、但她只嫌吵、不愿意搭理他时的那副清冷小尼姑模样。 半晌,一侧漂亮的烟眉高傲地扬了扬,檀口微启,语气淡然缓慢。 “如果……” 她转过头去,也学着他的节奏不疾不徐在中控台上敲了两下。 “如果以后有一天,我改行写悬疑推理小说,就写一桩发生在这种交通不便的偏僻海岛上的杀人案,那你知道,我会怎么描述海岛的天气?” 成辛以顿了顿。 “怎么描述?” 窸窣两声,面前的小女人俯低上身,挽着宽大外套趴到前挡板上,透过挡风玻璃瞧了瞧车外暗沉夜幕,清清嗓子,咧开嘴角,精致侧脸像剔透的白玉。 “我会形容海岛的天气是—— ——‘一个三十多岁、善变邋遢、狂躁易怒、蛮不讲理、烟瘾大到像比别人多了一根手指的、中年刑警队长的脾气’。你觉得贴切吗?” 问到最后一个字时她才转过来,笑容款款,眸子晶莹,施施然看着他。 …… 成辛以罕见哑口无言,认真消化了几秒她这些早有预备的数落,半晌才无奈笑了出来。 比以前伶牙俐齿,也比以前更记仇。 邋遢、易怒、三十多岁……这些他都认,但什么时候“蛮不讲理”了?而且…… “我没有烟瘾。”他默默收回笑容。 “……哇!” 方清月张大嘴巴,冲他竖起两个大拇指,像发现了什么稀罕动物,接着似乎还觉得不够,又毫不客气地举起双手击了几下掌。 “好厉害!” “少阴阳怪气的。”成辛以面不改色哼道,忍住不伸手去捏她的脸。 “习惯和上瘾是两码事。就像有些人的鉴定报告永远会翻来覆去校对八遍以上、明明是右撇子,表非得戴在右手、梳头发永远用左手而且永远少梳一缕头发一样,怎么能算‘瘾’呢?我也不过是‘习惯’在思考问题的时候抽一支而已。” 她懒洋洋扯动嘴角,不想跟他玩文字游戏,极尽敷衍地哼了一声,又探头瞅了眼天色。 风力似乎小了点,雨还没落下,一大块积雨云凝在犯罪现场毗邻的崖边,好似是两棵瘦树眉梢哀悬的一大顶厚重又笨拙的巨型帽子。方清月望着两棵树思忖片刻,换了方向重新穿好外套,一板一眼卷起袖子,在身边口灿莲花的老烟鬼的歪头注视下,坦坦荡荡翘着小指头捏过那支被丢在中控台上的烟,拉开门下了车。 “我要透透气。” 瘦树边这块盘形石头比远看上去更平坦,但崖头的风的的确确如想象中一样急迅。不过闷在车里分析案子窝久了,出来舒展舒展也还不错。方清月小心翼翼捏着烟,裹紧外套,慢慢往崖边走,想吹会儿风、看看夜晚的海景再回去。 只差几步走到围栏边时,却突然想起手机忘在车里没拿。现在是查案的关键时期,他的手机又常常没信号,她还是随身带着自己的手机以防万一比较稳妥。 刚才听声音他也开了车门,估计也想下来走走舒展舒展筋骨吧。这么想着,她就没回头,也没停步,只抬手捋着被风吹乱的碎发,匆匆开口。 “你帮我拿一下手机吧,别漏接电话了。” 但也许是风声正巧挨到了个稀罕的换气口,毫无防备地,她的耳边倏然一阵诡异的静默。 第85章 好消息、坏消息(2) 遥远树梢突兀响起猫头鹰凄厉独特的嘶叫,下一阵凛风接力呼啸过外套领口,令他曾经留在那上面的气息猝不及防变得淡不可闻。 莫名地,瞬间一股冷意瑟然升上后颈,她倏地攥紧手里的衣料,脚底发凉,一种不知名的恐惧袭上心头。她猛地转过身去,昨夜伤过的脚趾又撞到鞋子。 “……你怎么了?” 大概是深夜孤岛的惶乱作祟,她的嗓音有些尖细。他明明就站在车头,离她几步之遥,却一声不响,脸色冷白狼狈,紧紧闭着眼,眉头皱成一整个深海巨漩,鬼魅似的垂着脑袋,右手拄着车身,像是在驱赶某种看不见的鬼魅。这副神情很眼熟,就像……像…… 像今天下午那时一样。 她拔腿想回奔过去找药,以为他是身体又不舒服了,但他已经快速抬起头,大步迎上来,一把拉住她。 “别动。”她几乎看不到他的嘴唇开合。 “……什……” 灰色上衣波澜翻涌,方清月只感觉耳边嗡嗡鸣响,在隔着衣服感觉到他滚烫得不可思议的手掌之后,她便听话没有再动,任他拉着走到大石头边上才停下。 “就在这里坐会儿。” 她仰头盯住盖满胡渣的下颌,他的声调异常干燥沙哑,但她确信与喧嚣杂风背景无关,一瞬间变反常的是他的嗓子。 “别四处乱溜达。”听上去好似吞咽口水都会吃力。 方清月犹豫半晌,拢紧被海风吹乱的衣服,在大石头上坐下来,理顺鬓边碎发,转头继续端详他的脸。 成辛以也曲腿坐下,隔了一掌距离,但衣襟仍能触到她身上的外套,布料间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两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坐着,吹着时急时缓的风,眺望漆黑一团的海面,灯塔红色光点偶尔隐没进浓重海雾,时而又闪出身来,像极了边眨眼边向山谷下坠的星星。 她心里惦记着他的身体,原本想问,但又怕他不舒服,想让他先缓一缓。须臾过后,就听到他幽幽开口,声线已然恢复了几分平静沉稳。 “就算看不惯,也不至于给它捏成这个样子吧?多浪费。” 方清月一脸迷茫转头看他,直到成辛以用下巴指了指她的右手——她这才反应过来。 刚才一慌神间,那支烟已经被她捏扁了,细长烟身皱皱巴巴不说,滤嘴也被捏得不像样子,大半都裂开了,显然已经不能抽了。 “……不是故意的。” 成辛以咧嘴笑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逗她。 “怎么,再来一支?” 烟虫。她皱了皱鼻子,嘴巴鼓起来,思忖一瞬,挪了挪腿,不留神间脚踩上一片打蔫儿的青草叶。 “行,再给我一支吧。” 成辛以挑挑眉,乖乖把整包烟都递上去。原本其实是真的想抽一支来缓解头疼,但她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新奇办法转移掉他的注意力。 她双手接过来,这一整天他们几个男人都没少抽,目测只剩小半包。她默默端详了一会儿深色烟盒,拨开铝箔纸,先是把被自己捏坏的那支小心翼翼放回去,又仔仔细细挑了一支滤嘴最圆润饱满的出来,然后转头。 “打火机呢?” 那表情坦然地像是在问他要本书。成辛以默默盯了她一会儿,但倒没迟疑太久,很快便掏出来。 还是那个纯黑磨砂的,车厢里的昏黄灯光自两人身后斜着照过来,映得机身仿佛被漆了层金光。 有点紧张,但又紧张得莫名其妙,没道理。方清月学着最近见过很多次的他那一连串流畅动作——两指夹着烟身,牙齿咬住烟嘴,微微眯起眼睛—— “啪——” 没点着。 风太大了,可她如果背向另一侧,碎发就会不听使唤聚拢到眼前。 她皱皱眉,不死心地再试一次。正巧一双缠了纱布的手伸过来,手掌立起。 “啪——” 火苗不再虚晃,烟头终于亮起了亮橙色火星。起初她谨慎十足,以为第一口会被呛到,忙不迭把烟和火机一并拿开,脸向后退,拉开距离。但并没有,反倒还多了一大片白蒙蒙的烟气从嘴巴里呼出来,在面前的熟悉眉目前方缓缓散开。 她眨眨眼,继续仰头朝向天上,鼓着嘴呼气,把剩余的第一口烟气全吐出来。随即才发觉这个动作有点傻,急忙又规规整整坐好,瞟了一眼他。 果然,那双眼睛一点儿掩饰的意思都没有,明显是觉得她学抽烟的样子很好笑,正盯着她。 她没理,继续尝试第二口、第三口……渐渐地,无师自通,很快就不需要再鼓着嘴呼气了。 但烟味明显就不是她喜欢的,眼底的那副小情绪就像讨厌吃酸还要硬着头皮强塞进嘴巴里时一模一样。 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尝试这个,但出乎意料的,方清月的长相气质和这个动作却并不违和,即便她性子打小老实乖顺惯了,但整体五官风格其实偏明艳张扬,学得又快,所以忽略刚开始傻乎乎的小动作不计,等她动作渐渐熟练流畅起来,再加上那微扬眼尾里一丝丝隐约的嫌弃,竟然还生出了几分罕见的性感妩媚。 成辛以嗅着烟气,捏了捏折腾整天的太阳穴。 “好玩么?” “不好玩,挺臭的。” 她咕哝着,默默咂了咂嘴,感觉口腔里面涩涩的。这种东西究竟有哪里好呢……不明白。又呼出一口烟气,但这一次邪风作祟,烟气上窜,一直提防着怕被呛,却反而被辣到眼睛。她慌忙去揉,成辛以好笑又无奈,伸手去握她肩膀,把她身子转了个方向,彻底面对着他。 “就不能学点好的?”他发现她不知道应该咬破滤嘴前方的爆珠,但当然并不打算加以提醒。要是被老袁知道他纵容她学这个,指不定会怎么踹他。 “州官放火。”她淡淡哼道。“但你真的没有烟瘾?” “当然没有。” “嗯。”她放低燃到一半的烟,端详着烟头已经开始燃烧但还没被彻底吹落的灰白烟屑。 “我本来还想着跟你一人一半的,既然没瘾,那算了,丢了吧。” “没事,倒也不算太勉强。” 成辛以面不改色接过烟咬住,目视新一轮白雾融入前方浓墨夜幕,左手臂反向支在腿上,撑住胃,不打算给她机会继续烟瘾这个话题。 “你明天,是不是本来该轮休的?” 方清月算了一下日期,点点头,很快又摇头。 “但我本来也没打算休。” “为什么?” 她拢顺衣服和碎发,侧头看他,并且再一次借着黄色车灯发现愈演愈烈的海风根本吹不尽他眉骨和鼻梁上源源不断渗出的汗。而他的脸被不够诚实的明灭闪烁光影围绕,也叫她分辨不出准确神态。 “你不是想再仔细分析一下那幅木雕画么,原本我是想明天做这个的。” “结果现在活儿更多了。” “嗯,忙完这一轮再说吧,反正我也不累。” 他笑笑,把燃尽的烟尾按灭。 “这才第一个月,你知不知道我已经被骂几次了?” “被骂?” “整个市局上上下下都在说,说我为了区区一组基因序位,不准你下班,拉你一起不分昼夜干活,饭不给吃,觉也不让睡,尤其那个姚澄亮,还说我耽误你谈恋爱,唉……” 他幽幽叹气,一条长腿向前方探出去,压扁一整片草叶,上身后仰。 “你说我冤不冤?” 方清月把脸埋在过长的袖子里,绞住手指,等嘴角终于不再难抑制地抿起了,才又抬起头。 “那你到底什么时候像个正常人一样休息呢,要等这桩案子彻底结束?” 成辛以摇摇头。 “我不需要休息。” 了不起。她斜他一眼,一时没作声,任凉风如同密网般刮着她的眼皮,忍耐了一会儿,才像他一样把自己的一条腿向前面的草地探出去,终于目视前方,慢吞吞问出憋了大半日的问题。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胃疼的?” 成辛以抬头看了她一眼,一派泰然。 “我没胃疼。” …… 方清月默不作声地继续盯着远方漂浮在翻滚海面上的夜雾,表情平静无波,半晌,慢慢站起来,腰板挺直,双手揣在袖子里。 “当我没问。” 语罢,她头也不回走回车旁,拉开副驾驶车门。 “……昨天晚上。” 在说出这句话之前,他似乎隐约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叹息,像疲惫,又像妥协,一整片树尖冲着同一个方向齐齐垂下头颅。 方清月停下动作,转过来,有些不可思议地瞪着他向后仰着支撑身体的胳膊,又沿着那上面的弧线一路瞪到轻描淡写的眼纹。 ……他是在开玩笑么? 第86章 咖啡因万岁(1) “那你昨晚还要喝咖啡?” 方清月几乎是跑回他面前质问的。从昨晚就开始胃疼了,可不仅昨晚,他今早出发前也喝,上午在吴家村又喝。多大年纪的人了,不知道胃疼忌咖啡因? 成辛以漫不经心耸耸肩,抬脸望她,后仰的身体和石头边缘形成锐角。 “本来不想喝的,但昨晚有些人总是想对我献殷勤,这不就想着给点表现的机会。” ……还能再幼稚一点吗?她简直气到无语,干瞪眼憋了半天,伸手闷闷吼了一句。 “车钥匙给我,我去拿药。” 他乖乖递上去,等着她拉着长袖子快步奔回去,在后备箱里拎出早上带下来的药箱,整箱提到副驾驶位置,又翻找了一会儿,掏出一片粉色草莓熊包装的发热贴。 “这个你先隔着衣服贴在胃上,试试看能不能缓解一点。” 但成辛以只很嫌弃地扫了一眼,就转过头去望海。 “我不用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 “你不是疼么?” “是啊,特别疼,翻搅着疼,一天一夜了,没停过。” 他就这么淡然陈述着,好似疼痛本身和他需要皱眉喊疼根本互不相干,仿佛是一个天生无痛感的人冷静操刀解剖自己的伤口,然后风轻云淡掰开来给主治医生分析——你看,我这伤特别严重,所以应该是特别特别疼的,但这事儿跟我没关系。 方清月皱起眉,隔着夜幕瞪那张气死人不偿命的侧脸。 “那今天一整天了,你为什么不……” 话到一半,她突然又停住了。以现在的关系,她也不该质问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自己吧,她有什么资格呢……他们现在的关系又算是什么关系呢…… 她又低头去翻找药箱。 “我这里虽然有止痛药,但这种药本身就是伤胃的,你晚饭又没怎么吃,如果能忍的话,最好还是暂时不要吃药,先接受一下物理疗法。” 成辛以回头望着她,面色沉静。 “不能忍。” 她眯眼仔细端详他的眉眼。在一半黄灯一半夜幕映衬下,他的唇瓣轮廓比平时更坚硬,色泽单调干枯,细汗仍像午饭时那样密布在额角和颈上,一天一夜了,他又一直在动脑子思考案情寻找线索排兵布阵,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片刻后,她默默妥协,垂头取了一片药,用力把它掰成两半,小心翼翼捏着更小的一半,另一只手去找水。 “那你过来,先吃一半。” “不想动,你来拉我一把。” —— 等她满脸诧异和无语地回头瞪过来,成辛以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刚才那一句是没过脑子脱口而出的。 也许是有自虐倾向吧。明明知道得捏紧分寸、不该太突兀、不该太急切希望回到以前的无间距离,但又总是忍不住想招惹……多一点,或者再多一点……碰碰手、敲敲头、蹭蹭肩,甚至占些更过分的便宜,咬一口耳朵、捏一下屁股……像个不安分的小混混,又像一头不知自己几斤几两、只心心念着放低头上两个犄角去挑战更难关卡上瘾的莽撞斗牛。 还差一点,他知道还差那么一点,好不容易有一点新的思路和线索了,他该再专心一些的。 等他查清楚那件事,等他得到他想要的那个真相之后,他就可以拥有一个最完整的她,和以前一模一样的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服从于荒唐的岁月陷阱,向彼此靠近的每一步都带着十足的小心和试探,各自拿捏、互相打量、察言观色、如履薄冰,遍地都是雷点。 他们之间不该有这么多雷点的。 原本她就已经有很多过敏源了,他不能允许她再有更多。从前第一次追她时,他几乎可以排掉每一颗雷,现在也依然能做到。那些雷、那些隐在暗处的危机和歹毒眼光,他能够消灭掉它们。 当然,也有私心。 他也想拔掉自己的雷,不想某一天突然失控吓到她。总有一天,他可以不需要再担心被她看到任嘉这类人的名字;不需要再在别人提起陈年旧案时因为恐惧而仓皇爆出雷霆大怒;不需要明明整夜守在她楼下、却要费尽心思瞒着她不敢让她知道;不需要每次当看到她站在崖边或天台口这类高处摇摇欲坠的那一瞬间倏然四肢发僵、牙关颤栗、冷汗生根、身体不听使唤、就像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 他不能拿这副废物的身体去重新拥抱她。 再等一等,再等一等……他就可以拥有一个最完整的她,她也可以拥有一个最完整的他。 再等一等。 再给他一点时间。 他保证。 …… 成辛以定定神,咬紧下颌控制剧烈叫嚣的头痛,才发现她已经走到面前,伸出了手想拉他。 大概是迁就吧,表情还有点别扭,眉目间却又透着如水的温顺。但他的走神时间似乎久了点,她的手没在第一时间收到回应,大概又敏感地误会他冷漠,略有迟疑,正要收回去。 他抬起左手,熟悉的纤细五指就落回掌心。 但除了令他日思夜想的柔软触感之外,还有点别的……成辛以握着她的手站起来,垂头,果然那只小鼻子正嫌弃地皱成一团。 他低头,咧嘴笑起来。 原本是用手掌支撑在石头上的,掌心沾了不少细沙子没擦,这么一握,全都蹭到她手里了。 洁癖精。他攥着她没放,灰扑扑的另一只手也跟着抬起来,五指张开,径直向她的脸作势抹去。 “……你……你幼不幼稚啊!” 她连忙后退几步,但被他拉着又退不远,只能气忿地叫。 然而,没等成辛以斟酌是不是可以再继续招惹,一大滴雨水砸在两个人握紧的手背上。 紧接着,毫无喘歇的余地,阴鸷穹顶仿佛霎时间敞开巨大的口子,瓢泼大雨伴着如山洪爆发般的巨响倾注而下。 跑回车里的几步路很短,成辛以原本没想太多,只以为她会仍旧顺从跟着他。但她动作比预想更坚决,拽他的力度也比预想更大。 也许确实在光天化日下独自默默对抗了太久生理上的疼痛,成辛以满身疲惫,一时竟然没拗过一个小女人的力气,被硬生生推进了右后座。然后还没等他开口,她一把关上车门,一副教导主任表情认认真真冲他嚷了一句“别动”,又小跑着绕到驾驶位置,这才坐进车里。 车门再一次关上之后,急风骤雨带来的喧嚣噪音仿佛被隔绝到另一个时空。她转过来,气喘吁吁掏出纸巾,让他擦干混在一起的雨水和余汗。 “干嘛让我坐这儿?”成辛以趴在副驾驶座椅靠背上,盯着她湿漉漉搭在额角的碎发。 方清月递出半片略淋湿的止痛药。 “你生着病呢,吃了药之后要休息一会儿,我来守夜就可以。”语罢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昨晚休息得很好。” 他望着她没应声。 “吃药吧。”她又说了一遍。 这次还没等她话音落地,他直接探身凑了过来。一股温热气息卷过她的指尖,药片被咬进他嘴里。 方清月面色平静无波,又递出矿泉水。 成辛以接过水,仰头喝掉一半,但因为距离更近,光线更亮,她能更清楚地看出他此时的脸色格外苍白,比刚才讨论案情时更甚。 她忍不住问。“还有别的不舒服么?” “没了。” “真的?” “嗯。”他哼了一声,转头探身去够后备箱的毛巾,伸长胳膊的同时顺便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抹掉一把新冒出的汗水,用力闭紧眼皮,缓解药片和水入嗓那一瞬间胃里翻腾上涌的绞痛感,但源源不断的汗就像坏掉的水龙头,那种疼痛似乎已经完成新一轮升级,他就快要不能控制面部表情和腹部窒息般的痉挛。 确实不太容易忍耐。 他把早上刚用来擦脸的毛巾摊在掌心,另一只手实在没忍住按了按自己的额角,冲她道。 “过来。” 第86章 咖啡因万岁(2) 其实比起梦魇和头疼,成辛以犯胃病的次数倒算是极少了,偶尔一两次,大都是因为没按时吃饭。 这回大概是连熬太久了?所以他的胃从昨晚开始叫嚣到现在,到后来太阳穴也不嫌事大地跟着隐隐作痛。 但这种小病小痛,他以前向来不当一回事的,最多闭眼歇一会儿,熬过去就好了。可现在,窗外是狂暴狰狞的海岛暴雨,如同一部逃脱大荧幕的恐怖电影序曲,攀附崖壁的黑色藤枝似张牙舞爪的怪兽念出可怕的咒语,如此难熬的境地,车厢里却只有她温温软软的气息,和闪烁流转如清澈河水般的眸光。 而他,竟然就在这种氛围下变得矫情起来,不太想再去花过多的力气对抗疼痛,只想做一团失去骨头支撑的泥巴黏着她,告诉她,其实他早就已经痛得快要死了,昨夜坐在她家楼下时痛、白天查案时痛、在船上时痛、吃饭抽烟时痛、分析案情时痛、每分每秒都在痛,痛得不可思议无法无天……他只是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而已。 棉花。 她在,他就像一团泄了力的棉花。 她不在,他却反而仿佛永远有无穷无尽的能量,去让自己继续做一台永动机。 “什么?”她没动。 成辛以用下巴指了指毛巾。 “你也到后排来休息,把头发擦干。” “可是……” “这种鬼天气没人会过来的,而且老杨很稳,那两个人现在都在他眼皮底下,如果有问题,我们会先收到通知。” “可你刚才还说了要守在这儿。” 又一滴汗水从右额角滑下来,成辛以把头贴近座椅靠枕压住汗流的轨迹,强忍住翻绞疼痛,不叫她注意到。 “等雨停了再说。过来。” 方清月踌躇片刻,还是摇头。 “不用,我在前面就可以,你……” 成辛以深吸一口气,抬手比了个“三”的手势,视线幽幽扫过她的膝盖。 她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了,上身仓促后退,摆手露出妥协神色。 “行行行,我过去……你别动……” 一直等她放好药箱和水,笨乎乎地慢慢从前面爬过来,小心翼翼坐到后排另一端瞪他,成辛以才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毛巾的颗粒纤维划过指腹。 “擦擦。” 原想帮她擦,但她耷拉着脑袋嘟囔了句什么,发音类似于“你好好休息吧”,接过毛巾,背身转了过去。 于是他眯起眼,整个人躺低,向后瘫进车窗和靠背之间的折角,伸开腿毫无形象地搭上中控台,余光等着想看她转过来之后的嫌弃模样。 但她擦得很慢,蜗牛似的,一缕一缕地擦,擦完头发又擦外套。 成辛以等了片刻,逐渐感觉眼皮开始变重,车顶灯被眼皮隔开后变得发散模糊,窸窸窣窣的擦拭声音仿佛夜浪呼啸下平和悠扬的安眠曲——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然后那声音变了节奏——她大概放下了毛巾,他周身的神经似乎也正在跟着一并放松下来。 又一阵极小的声响——是她微微探身调暗了灯,大片黑暗顺从蔓延,只剩一点点很微弱的余光—— 然后是外套重新亲吻皮质坐垫,她重新坐了下来,似乎开始找什么东西——某种软塑料材质的物体被沿着同一个方向轻轻撕开—— 接着是衣袖的摩擦—— 再接着,一切回归静止。 浊浪拍岸,野风呼号。 但车厢内一如最深寂的空灵海底。 须臾过后,两扇睫毛突然颤了颤。 成辛以慢慢睁开眼。 一只异常温暖熟悉的小手,极轻地把他的上衣下摆掀起了一点点,悄无声息,但又目标明确,如一条软滑滑的小蛇,毫无阻隔,肉贴肉,无比精准地径直贴上了他的胸口,柔腻手心烫乎乎的,下方覆住的,就是他正在狰狞绞痛的胃部。 他面无表情瞪着她。 关了灯的车内大片漆黑,但他还是清楚看见那片花里胡哨的发热贴已经被拆开了,她就是用它把自己的手心暖得格外热,掌骨微微使着均匀的力道,正在帮他揉按缓解。 但那张脸上并没有任何刻意掩饰的表情,反倒极为坦然平静,接受着旧情人的瞪视,背挺得直直的,细长眸子稳如雕画,眸光肃沉如夜,心无旁骛,就仿佛……仿佛他只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伤病患者,她只是尽医者本分,帮他治病,而他如果做出任何多余的反应,都是他自己的问题。 但凡再多出一点…… 但凡再多出一点…… 火山已经迸发,岩浆如坍倒的城楼墙体汹涌而至,可海底总是热衷于假装平静。 总是这样。成辛以一动没动,只有胸膛微微起伏,半晌,终究叹了口气。 她抬起头来。 四目对视。 “是这里痛么?”她平静地问。 “嗯。” 他哼道,声音细若蚊蚋。似疲惫,也似妥协。他的头开始倾斜,是以一种与某些旧年旧场景奇妙迎合般相似的节奏,慢慢地,最终枕在了她肩上。 冬雪落地。 “给我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她的嗓音也极轻,混在暴躁雨夜里快要听不见。“一只落单的狼被一群羊叼走的故事?” 他发出沉闷的低笑。 “我想听玫瑰花圃的案子,完整版的。” 肩上的头发比大一那年冬天更短,也更硬,所以她的颈侧皮肤能识别到既熟悉又陌生的酥痒,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微微扇动,同时隐隐意识到他实际流的汗必然比她看到的更多。 “不过我要听你过敏的版本。” 她怔了怔,回过神来。 “你怎么知……”但话很快又及时收住,同时一种不好的预感升上心头。 果然—— “现在就知道了。” ……按揉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能摸出掌下是她曾经很熟悉的肌肉线条,甚至似乎还比十年前更流畅明显了些。但都是因为他突然用旧套路扰乱她思绪,否则才不可能这么容易被他套了话。她继续给他揉着胃。 “你不要总套我的话行不行……” 成辛以能听见她忿忿地在他额边嘀咕,尽管抱怨声极低,可在这种两人互相依靠的姿势下,肩胛骨和额骨之间依然传送出清晰的共振,细细密密,絮絮叨叨,如蜷缩在温柔的棉花被芯里。 “在家里老爷子套我话,现在你也套,你们俩当我是路边套圈摊子上摆的零钱罐么?” 他的笑声低到极致。 “嗯,猪。” “……你再说一遍?”她的手心往上挪了挪,依旧没离开他的胃。 “那种零钱罐不都是猪吗?”他轻轻哼道。 “谁说的,还有很多其他动物的。” 他依然在笑,似乎又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来。 “可不止我和老袁,几个小时前,在吴家老宅门口,你还被杨天铭套了话出来呢,不知道么?” “……什么?” 她愣住,下意识侧头,发丝和他的额头皮肤之间发出喃喃低语,唇角堪堪蹭过眉尾隐藏极深的那粒痣。 他没动,她也没动,仿佛这种程度的肌肤接触依旧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事情。她能感觉到那些肌肉线条在自己掌心缓缓起伏,平静,有序,似乎快要没有再渗出新汗来。这样的姿势,分不清到底更像是谁在谁的怀里。他的声音像她这些年来常常会发的梦一样,紧贴耳边温柔喃语,似比寻常的同床共枕亲密更甚的距离。 “所以现在,知道我们关系的,除了尚吴,又多了个他。” “……为什么,怎么会啊……” “不过也不全是因为你,老杨本来就知道的比别人多一点点,今天应该只是凑巧对上号了而已。” 她不明就里,一头雾水。 “……所以你和老杨之间……还有秘密?” 成辛以的笑声轻得仿佛只是淡淡叹了口气。 “你吃醋?” “……怎么可能,我只是觉得你好像特别信任他,不太……像你的风格。” “等你讲完玫瑰花圃的故事,我可以考虑考虑交换讲给你听。” “……哦……” 第87章 沉梦嗜血(1) 海滩阳光普照,天朗无云,目之所及尽是金灿灿的光芒。浪花徐徐拍打礁石,风把银灰色天幕幕布吹出不规律的嗡鸣,温热沙粒附满小腿外侧,多出酥酥麻麻的触感。 古早店淘来的一整沓旧报纸发出刷拉刷拉的清脆声响,粗纹纸张上密密麻麻的蛇形方格子离开铅笔笔尖。 下一题轮到她。 成辛以懒洋洋写完最后一笔,在野餐垫上撑起身体,想着要先把已经做完填字游戏的这几页旧报纸理整齐,否则等会儿免不了被风吹散四处乱飞。 但身旁正认真填字的那张白净侧脸专注至极,樱唇微微嘟起来,细框眼镜镜片上被阳光斜映出半段彩虹。 于是他弯起眉,动作停住,存了点贪念,想先去亲一亲那道彩虹的小巧鼻尖。 然而,还没等他把脑袋凑上去,白日海风突然无端端加势。 毫无预警,成群结队的旧报纸瞬间齐齐发出哗声抗议,仿佛飞快运转起来的齿轮,一下子被吹上半空,吹到他和她之间,挡住他的视线。 成辛以赶紧坐直,想伸手去拨开那些报纸,但似乎没那么容易。 海风翻脸无情,疯狂加势,晴朗日头毫无预兆消失不见,满目凌乱…… 一页……再一页…… 他只觉得自己的手似乎永远与纷飞的羊皮色纸卷平行交错开,只有视线被扰阻,一片……再一片……再一片……紧接着,那些旧报纸越来越细碎,越来越密集,碎成粉末,好似漫天飞舞凌乱的羽絮,他越来越看不清她…… “方清月!” 他听到自己焦躁的声音,像裹在一团厚密的棉花中。 “方清月,你别动,等着我。” 她似乎在漫天飞絮之后冲他挥了挥手,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做,成辛以努力分辨,只能隐约看出一点纤瘦身形。 “方清月!” …… “……我会形容海岛的天气是……蛮不……多了一根手指……的脾气……你觉得贴切……” …… “什么?” 他听不清她细细的声音,一顿一顿的,断断续续,像是被捏坏的老式卡带。 …… “……海岛的天气是……一个三十多岁……善变邋……狂躁……烟瘾大到像……年刑警队长的脾气……贴切吗……” …… 成辛以怔住。 不对。 不对。 他一个猛子站起来,小腿的沙粒变得阴湿,仿佛黏住了他的脚,将他锁在原地。 下一秒,剧痛从脚底传来,他却又踩上冰冷刺骨的砖石地面,寒气溢上鼻梢。报纸碎屑仍旧满目乱舞,可下一阵袭来的烈风中尽是另个相反季节的萧瑟味道。 成辛以低下头,看到自己口中呵出霜冻白气,赤裸的脚趾开始渗出血来。他像是站在漆黑砖石地面上,又像站在苍凉雪地上……然后那雪地被一圈又一圈渗成红色,他又站在了自己的血上。 几步之遥的正前方,一道黄色的标识腰线平行画在地上,更前方是崖际,深不见底。 崖际。 又来了。 又来了。 甜腻而机械的女声从遥远穹顶缓慢传来,像拉长了调的黏稠蜜糖,冰冷雾气直直朝他袭来,天空青灰渐至苍白,报纸碎屑变成乘风肆舞的雪花。 脚底的血仿佛与积雪黏在了一起,他听到那里的皮肉一点一点慢慢撕裂,但露天地铁站的扩音器里的播报声音又变成他自己的—— 没有感情……冷冷冰冰……他似乎常常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 “……两男一女,一个追着一个跑,另一个当尾巴……关系是最失衡的,也是最容易找到突破口的、最容易被利用的,不是……” …… 有什么打断了播报声。是很熟悉的嬉笑,成辛以抬起头四周环视,但仿佛得了雪盲症般,满目模糊,只有萧瑟凌乱的苍白光影,什么都看不见。嬉笑声越来越吵闹,是很熟悉的人声,但是他为什么之前从来没有听到过……为什么想不起来是谁在说话……就像急速碰撞的车,一辆接着一辆,闪出似曾相识的陌生火花…… 鹅毛暴雪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但他已然没有更多时间再去回想人声来源,因为他再清楚不过——接下来即将发生什么——他曾经在无数个夜晚梦见过无数次—— ——列车车轮与一节又一节的铁轨之间发出如爆炸一般的冲撞,狂躁的寒风将那些爆炸声送进耳朵。钟撞般震响,钟撞般震响,整个地铁站仿佛就要被炸成粉末,铁轨开始迸裂,爆炸声愈发震耳,但第无数次地,他的双脚已经遵循本能向爆炸声方向狂奔去。 ——明明能抓住的,他明明已经抓到过了,但地面的黄线似乎也在狂奔,他越用力跑,那条线和线后的她就离他越远…… …… 总是这样。 总是这样。 ……可他为什么之前不曾注意过……那些声音……还有雪幕之后那些模糊的人影…… 成辛以奋力奔跑,列车车头已经冲进视线,他看到她的脸,苍白惊惶,好似折翼的鸟…… 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可以抓住她……只差一点…… 列车开始急刹,铁轨节节崩溃,爆炸一声紧接一声,他终于开始听到她的声音…… …… “……成辛以……” …… 听到了,终于听到了,他从来没离成功如此之近过。他竭尽全力去拉她的手……她可以开口说话了,可以叫他的名字……他熬了那么久,那么久……他一定能抓住她了…… …… “……成辛以……” …… 她的声音越来越近,混在铁轨无穷无尽的喧杂爆炸声里,似乎带了哭腔。 那种被铁钳夹住的感觉又回来了,他的胳膊被钳住,冰冷的,但又带着熟悉的触感。 …… 他用力飞奔…… 飞奔…… …… “……成辛以……” …… “……成辛以……醒……” …… “……成辛以……” …… “……成辛以……你醒醒……” …… …… 成辛以猛地睁开眼睛。 第87章 沉梦嗜血(2) 血腥味遍布口腔,那也不是爆炸声。 没有铁轨,没有嬉笑,没有站台。 那声音是骤雨紧敲车窗,阵阵不歇,须臾不停,如同冰冷密集的重锤。 冷汗遍布全身,但他依旧如雪盲症的梦境里一样,什么都看不见。眼眶刺痛到有如火燎,他无法睁开眼睛。 手臂被冰冷的小手抓着,金黄刺目的灿光令他无法对抗,无法不重新落下眼皮,什么都看不见。 但耳边嗡嗡鸣响,衣裤全被冷汗浸湿黏在身上。雨刷条用力摩擦玻璃,孜孜不倦地刮走大片雨水,紧接着,下一波雨水会再以密集到几乎完全相同的速率回归原本一模一样的位置。 是这里。他的指腹摸出身下座椅的皮质纹路,感受着一股接一股的冷意渗出毛孔,大脑渐渐恢复清醒。 那个噩梦又来了。 眩目感仍旧强烈,头痛到犹如下一秒就会炸裂开来。但这次咬得太重了。 他慢慢卸掉牙关的力,听到口中被咬破的皮肉狰狞嚣叫。努力对抗眼皮,想分辨面前人的表情,想开口,但满嘴鲜血无处可吐。 “……成辛以你怎么了?” 他听到她带着哭腔的声音。 接着,他的脸被捧起来,那双手冷到仿佛身处冰窖。他一定是吓到她了……毕竟梦魇的样子实在不可能好看到哪里去…… 成辛以努力想抬手挡住灼目的光,想睁开眼睛,但四肢酸疲颤抖,没有一丝力气,上身后退,想避开她的触碰。 但她的手又不容拒绝地来到他前额,手背贴着他的皮肤,另一只手颤抖着给他擦汗。 …… “你发烧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 “你明明还有别的不舒服为什么不告诉我?” …… 他能听到她的声线沙哑颤栗,像被车轮重重碾过。但也许这一次的梦魇实在把他拉扯得太深了,他模模糊糊,浑身僵冷,只觉得她的手指又冰又抖。 血腥味让他的嗓子像被烈火燎着,他用尽全部力气抬起手,挣脱开她,顾不上车外如注暴雨,推开车门,探出身子,把口中的鲜血吐在车边水坑里。 再关上车门时,他终于战胜了雪盲症,眼皮得到解救。 车厢顶灯开着,她的脸惨白如纸,双眼通红,小小的一团,跪在后排中间的地毯上,怔怔望着他的嘴角,满脸惊惶。 ……该死,怎么偏偏要是今晚,偏偏要在这种不沾边的破岛上,偏偏要在她面前,还只能当着她的面把血吐掉,躲也躲不开……该死……他吓到她了…… “……没……” 他挡住自己的脸,艰难摇头,尝试开口,但喉咙像被硬生生撕开。车座上有趁势作乱的雨水,他把掌心按在上面,感觉身体里的怪兽被冰凉液体安抚住一瞬,但更狂躁的下一轮疼痛很快继续袭来。 “……没……” “你别说话了。” 她的脸色依旧白得几近透明,拦下他的手按住,用袖子给他擦去脸上的雨水和嘴角的血渍。动作很轻,指尖冰冷,但擦得很快很准,然后转头探身到前排拿自己的包,头也不回,声音发颤,语速令他联想起梦中被急风骤雨卷上半空失控撕扯的单薄羽絮。 “你现在高烧,需要马上吃退烧药。我不管你接下来还安排了多少事情,但吃完药必须马上去医院。钥匙给我,我先送你去岛上诊所。” 她拿着药转过来,发白的指节间握着的瓶装水面漾起一片又一片的涟漪。车顶灯穿过她鬓角的碎发,在颈侧和肩头落下阴影,他的视线彻底恢复清明,终于能看清的除了她颤抖不停的手指和唇瓣,还有留在她颈窝和领口周围一大片亮闪闪的黏湿。 是刚才他枕着睡觉的位置。 是他流下的汗。 “吃药。” 她又说了一遍,音调沙哑强势。 风雨声嘶力竭,车窗孜孜不倦迎接骤雨冲撞。 成辛以把汗湿的背贴在座位上,看进她湛黑的瞳仁里,努力平缓呼吸。半晌,却突然扯了扯剧痛的嘴角,慢慢开口。 嘶哑干涸,但足够清晰—— —— “你刚才,叫我什么?” …… 海风裹挟急切水流在窗外呼啸,灰绿树干和残破旧墙如同融化的黏稠糖汁,缓慢蠕动流淌变换轮廓。她的表情有瞬间松动,似乎也随之一并临近融化的边缘。 “……什么……” “你刚才,叫我什么?” 皮质座椅给疼痛降下温度,他面无表情重复问题,蛰伏十年的怪兽嗅到月圆预兆。 …… …… 十年了,近十年了,可他还是能看到那个场景,旧年旧语仿佛重新响在耳边,还有旧日依依不舍的又哭又笑,黏黏糊糊的缠绵拥抱,床头相对而视的通红眼角,眼泪和雨水,蜜糖一般缓缓流淌的承诺和雪地上凝住的涟漪…… …… …… “不过我要补偿的。” …… “嗯……” …… “我要一组快捷键。不论时间地点,随时触发随时生效的那种。” …… “快捷键?” …… “嗯,通常的快捷键不都是‘ctrl’加上功能键么。对我来说,‘你回国’就是‘ctrl’键,至于功能键么,就是‘你拖着行李箱,风尘仆仆站在我面前,然后叫我名字’,两样同时具备,就立刻触发这组快捷键的效果。” …… “可是……等我回来的时候,万一你在忙,不能去机场接我怎么办?” …… “就算我再忙,也会去接你的。即便实在腾不出空来,但‘你回国’是一个持续动作,就像是长按住‘ctrl’键不放——所以在这个基础上,你叫我名字的那一瞬间,就是触发整组快捷键生效的那一瞬间。” …… “那……这组快捷键要触发什么……” …… “要触发的就是……不管在哪里,不管周围有多少人,什么都不管,只要你叫我名字,我就会立刻抱住你,用力亲,狠狠亲,亲个够,亲到天昏地暗,亲到回本为止,把中间那些年欠下的都一口气补回来。好不好?” …… …… …… —— 暴雨如注,海浪恸泣。 面前是三十一岁的方清月,三十二岁的成辛以第三遍发出相同的质问,声音沙哑艰难,每一个字都仿佛能咬碎牙齿。 “你刚才,叫我什么?” 快捷键。她的眼睛里流露出悲哀,泪水刺破盈盈脆弱眸光,沿着脸庞滴落下来。 他开始感觉自己鼻梁酸痛,甚至盖过剧烈头痛,越发分不清耳边的冗长雷鸣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抑或那只是终究负担过载的他的全部意志力正在崩塌。 但他像是再也感觉不到疼痛,始终死死睁着眼皮,用力看她,等她,像梦中朝她奔跑时一样竭尽全力。 不知僵持了多久,颤抖的答案终于那两片他日思夜想的唇瓣中悲哀地流淌出来。 “……成辛以……” 她的眼泪滴落在地。 他听到自己缓缓叹了口气。 他居然还有余力叹气,可他明明清楚下一秒他会做出什么。快捷键。自她回来、自在医院急诊楼走廊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拼尽全力克制对抗的冲动。 她回来了、她叫了他的名字。 就像面对越逼越近的海啸,他终究再也无法继续坚持了。 她也知道,因为她没有躲,没有反抗,没有挣扎。她明明知道会尝到他口中的血腥味道,明明知道新生的黏腻汗水会再一次流进她手心和头发,但她也还是没有躲,没有反抗,没有挣扎。 药片和水瓶掉落到地上,他用力抓住她的腰,以全部的力气倾上前咬紧她的嘴唇,想让它不要再颤抖,可越是抱紧她,她抖得越厉害,他撬开唇齿,找到舌头,却听到她的呜咽……不行,他不能吓到她……理智命令他停下来,怕咬疼她,可他根本无法控制,反而更紧地箍住她的髋骨和脖子。 下一秒,理智灰败退场,因为他感觉到冰冷的手指也开始攀紧他的脖子,她的呼吸也贴上来,舌头回到他口中。 成辛以脑中一片空白。 浪头被山礁撞碎,散落在整个车后座上,窗外暴雨呼号不歇。他像一条失控的巨蟒缠住她不放,矿泉水瓶被撞洒,她的头发在纠缠中彻底散开,从座椅边缘垂落到湿哒哒的地毯上。曾经恋爱过六百余天,他无比清楚所有她会喜欢的亲热方式,可如今却像个从来没接过吻的毛头小子,慌张急迫,焦惶无序,不循章法,连咬带啃,仿佛临死前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拼命咬遍她唇里唇外每一个角落,用力吮她的味道,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最后一丝力气全部用尽,才终于停下,面朝下埋进她的颈窝里,在她的气息里喃喃唤她,也记不清究竟都念叨了些什么。 “……方清月……” …… 方清月…… 等等我…… 再等等我…… 我能拔掉梗在我们中间的那根刺…… …… 等等我…… 再等等我…… …… 腰被怀里的人抱紧,圆月之夜的疯狂暂歇,成辛以沉沉合上眼皮。 【第五卷——完】 第88章 凛冬地铁站(1) 【第六卷:——《木雕师》】 —— 「2019年1月10日」 这里是海市唯一的露天地铁站。 至少在十二年前还是这样。 甜腻女声从扩音器里缓慢传来,拖着冗长的尾音,黏糊糊地播报下一班地铁即将到站。 圆形车头,白色车厢,地面的黄色标识腰线,迎面送来新一阵令人生畏的冰冷雾气,青灰渐至苍白的冬日天空被呼啸而至的车身拦腰截断,玻璃另一侧快速闪过的乘客头颅温暖窒息,如同高低起伏毫不透气的林海。 方清月把背靠上冰凉墙面,静静等待铁轨摩擦的隆隆巨响抵达耳膜,但在新一班列车停稳之前,还是没忍住抬手再一次摸了摸左手肘刚缠好的纱布。守在一旁的中年女乘务员见状连忙又蹲下来,满脸紧张地第四遍重复问题。 “小姑娘,你没事吧?又疼了?” 她转动脖颈,慢慢摇头。 “没事。” 不疼,只是有点凉。 这种剐蹭所致的皮外伤带来的痛觉总是会在不知不觉中逐渐消退,但紧身毛衣在多裹上几层纱布之后就会失去宽容度,所以袖子只好被挽得高高的,她的整条左手手臂只能暴露在室外寒冷的空气中。 而这件多加的男款外套显然又太过宽大了,袖口几乎可以容得下她的五倍手腕,瑟瑟凛风从那之中偷袭入体,仿佛有无数笑里藏刀的细小蚊虫钻进了骨头缝里。但就算是这样,浮尘依然在冬日斜照的阳光中不知停歇地跳舞,毫不倦怠,亢奋得莫名其妙。 女乘务员站起来,望向她身后挥手,发出“回来啦,这么快!”的感叹。 明亮光线很快被挡住,略加粗的呼吸声接近,雀跃浮尘被上下起伏的黑色毛衣边缘挤走,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过分偏执而牢牢黏在了那上面。她默默收紧右手,手心里的扁方形物件硌着她的掌纹。 “方清月。” 粗针毛线向下平移,窸窣几声过后,年轻男生的脸重新出现,曲腿蹲在她坐的长椅前,面孔清爽,双眸澄澈,但唇抿紧成一条直线,几分钟前拿满大堆沾了她鲜血的消毒棉签的那只手正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捏着一瓶刚拧开瓶盖的热拿铁。 她盯着粗针毛线的纹路没动。 因为急匆匆跑了个来回,一缕黑发略汗湿,从他额前堪堪垂下来。虽不及眉峰,但她还是发现他的头发最近长长了一些。 警校对男生的头发长度有严格要求,所以自她认识他起,就一直只见到清清爽爽露出额头的短发,今天这种长度在他头上倒很罕见。大概是要等到过年再去剪吧……但她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到这个…… 见她没接,他便把热饮料放到椅子边上,转头冲乘务员道了声谢。女乘务员摆手示意,看看一蹲一坐的两个年轻学生,自觉再待久了就会变成电灯泡,于是便看看不远处的乘务室。 “那小伙子,你好好陪你同学,我先去给我们站长回个电话啊,有事找我。” “好,谢谢您。” 中年女人一步三回头地走远,成辛以转回头来,双腿幅度未变。 “还疼么?” 她的视线从站台边缘上空的跳跃浮尘移到他脸上,静了一瞬,吸一口气,鼻腔吸进深冬时分的清冽空气,不答反问。 “你怎么了?” “我?我没怎么啊。” 说完这句话,他又重新抿起唇角。这个动作显得他的唇线比平时更加坚凛,像是在品尝味道不够醇厚的咖啡。 “你脸色不好。” 方清月淡淡说出结论,把十九岁男生宽大到离谱的外套脱下来塞还给他,面无表情道。 “我没事的,你不用担心。” 但成辛以没理会外套,依然盯着她。认识成辛以这一年多以来,她发现他很少会露出现在这样的神情,哪怕大一最开始缠她缠得最黏时她从没给过好脸色,拒绝过也躲过,但他也总是笑眯眯的,一副亲和极了的模样。去年高中同学聚餐的时候骆曦曦吐槽,说他从小脾气就暴躁、待人没耐心、性情特别差,那时她还完全无法想象,直到这会儿才终于隐隐约约看出了一点端倪。 这种表情,明显就是不高兴了。 下巴微微收着,似乎有犯拗的苗头,仿佛下一秒就会爆出雷霆大怒。但呼吸间显然又在克制。他在克制什么呢…… “你没事就好。” 他上下打量她,反复确定她身上所有的擦伤都已经包扎好没有遗漏,才抱着外套起身,在她身边坐下来,仍然守礼地隔开一小段距离。 “你缓一缓,然后我们去要个监控,我再去给你买个新书包,就送你回家。” 方清月转头,眯起双眼,握紧右手。 “要监控干什么?” 他皱了皱眉。 “我想再看看事件经过,不然还是有点不放心。” 方清月听到自己的声音开始刻意压低,仿佛对于内心深处某种蠢蠢欲动的焦躁情绪既想抑制又巴不得释放,欲盖弥彰。 “我都说过好多遍了,我不是被人推的,就是自己没站稳,才会摔倒。你看监控是想干什么?” 似乎还嫌不够,不等他开口解释,她又接着呛声,毫不留情。 “还是你想看看自己是怎么救我的?好好欣赏一下,留住今天的英勇事迹?” 她突然发觉自己好像在故意说这种不中听的刻薄话,坏得不行,像忠善农夫怀里那条忘恩负义的毒蛇。 他一定会生气,一定会的,几分钟前才刚刚在疾驰的列车前头救过她一命,现在却要听她说这么没良心的话。大概也许会就在这里直接冲她发火吧……她还没有见过他发火的样子,这次居然终于要见到了。她听到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絮絮嘀咕。 但什么都没有。 成辛以只是静了一瞬,望着她,眸光未变,半晌,才抬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耳朵。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就……当我是职业病?” 她也静了静。 “你是奈斯博看多了吧?” 他耸耸肩。“被人推下火车站台的是赫尔克里·波洛,不是哈利·霍勒。” “但我不是被任何人推下去的,所以不行。” 她斩钉截铁转回头,新的一班地铁裹挟寒风继续逼近站台,仿佛血般鲜艳的苹果陷入无止境的恶毒循环。 “方清月。”成辛以顿了顿,似乎在选择合适的措辞。 “我就是觉得有点奇怪而已。以防万一,我只去确认一眼,你可以在这儿等我,就在那儿,几步路,五分钟,好不好?” 白昼湿冷,周而复始的崭新人流成群结队纷涌出车厢,有几个同龄的年轻女生转头打量十九岁的成辛以,露出枯渴瘦马濒死之前发现绿洲一般的表情。方清月别过头,调整呼吸,又转过来时,语气依然刻薄刁钻,没能成功被抑制成寻常的样子。 “有什么可奇怪的?换成是你,你会同意让两个乳臭未干的大二学生去查人家地铁站的监控?而且查来查去,只能收获同一个单调无趣的调查结果就是我自己脚滑?你还嫌我不够丢人是么?” 成辛以看着她,沉默片刻,妥协。 “那走吧,买书包。” 她松了一口气。 “我不需要。” 嘟囔声淹没在地铁车厢的巨响之中,但他还是听到了。 但这次他没再停顿,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刚刚在便利店买的帆布袋,耐心地把从她书包裂缝里漏出来的书、笔记本,和一堆杂七杂八的小东西一一装进去。 “腿还软么?” 她摇摇头,把紧紧攥着的右手揣进自己的口袋,站起来。 “你……走在前面吧,我跟着你。” 成辛以犹豫了一下,穿上一半外套,另一半空空荡荡的袖子递给她。 “牵着。” 方清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伸手捏住一点点袖口。 走到值班室门前,她冲着比自己更加惊魂未定的女乘务员又道了一次谢。成辛以看看她,也冲对方点点头。 —— 但一直回到她家楼下了,他的模样还是不太正常。又或者说这种不苟言笑的模样其实才是他正常的一面,而之前在她面前那么多次嬉皮笑脸难道只是伪装?她耷拉着脑袋,从他手里接过新书包,瓮声瓮气道。 “我上去了,你也早点回家吧。” 成辛以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踌躇片刻,只是点了点头。 “嗯。” 方清月竟然觉得自己已经开始怀念他的笑容了。成辛以长了这么一张脸,不笑时像个矜贵冷傲的公子哥儿,但在她面前大多数时间里总是咧着嘴巴,像个暖融融的太阳。她还是更喜欢太阳,太阳多好啊,还是得多笑笑才更好看、更讨人喜欢啊……但她当然不会直接说出这个想法,于是脚尖缓缓转了个圈,又重复了一遍。 “那……我上去了。” “嗯。” “你回去吧,今天……”她脸有点热,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对面前这个刚把自己从疾驰的列车车头前救上来的救命恩人道出一句别扭的谢。 “……今天谢……谢谢你。” “不用谢。” 声音很温柔,但他还是没笑,只很勉强似的抿着嘴角。她抬头看了他一会儿,有种想走又不想走的感觉,但寒风瑟瑟,她手肘又开始痛痒。 “回家休息吧。”他说。 第88章 凛冬地铁站(2) 那是第一次。 从大一寒假同学聚会,到大二寒假地铁站事件这一年里,成辛以已经送她回家过好几次。但那是她第一次跟他道完别、上楼回家之后又忍不住走到阳台向下张望。 卧室的阳台在楼栋入口同侧,所以她趴在窗玻璃上,只向下看了一眼,就看到年轻男生乌黑的后脑勺,坐在他们刚刚分别位置靠后几步的长椅上,手肘搁在两边膝盖上,头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 方清月怔住,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如同陷入了某种旖旎又危险的棉花沼泽。今年冬天不像去年冬天那样罕见多雪,可海市依然湿冷湿冷的,他就那么孤零零坐在冰凉的长椅上,看上去像一只颓废的大熊。 她呆愣愣地看了一会儿,想开窗叫他,还没等碰到窗把手,他就像脑后长了眼睛,突然动了动脚尖,仰起头径直看上来,精准无差。 与那双晶亮瞳孔对视上的那一瞬,方清月必须承认她是下意识有点想躲开的。她从来也不是什么胆大莽撞的人,尤其面对他,她甚至说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又或者说,她到底在怕些什么。 但她抑制住了那种闷头跑回房间做懦弱包的冲动,定定神,双脚滞留原地,冲他指了指自己的手机。 然后低头打他电话。 楼下的男生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掏出手机,贴在耳旁,目光仍然看着她,声音沉缓。 “怎么了?” 右耳痒痒的,方清月不自觉咬了下嘴唇。 “你……为什么还不回去?” 男生好似迟疑了一下,腿向前伸了一点。“我……歇会儿。” 她没说话。 成辛以叹了口气。 “我有点腿软,歇会儿就走。” “你受伤了?”她心一提。 刚才她几乎摔下地铁站台,是他在危急关头一把把她拉了上来,然后又给她包扎伤口,马不停蹄帮她买东买西,给她买新书包,可她直到现在都没想起问问他有没有也伤到哪里。 “没有,不是受伤,就只是……腿软而已。” “是不是肌肉拉伤?还有别的哪里不舒服么?” 从成辛以的视角,能清楚看到趴在窗台上的那一道人影动了动,像是踮了踮脚,白皙小脸高起一点又落下,似乎想把楼下的他看得更仔细些。 “真的不是受伤,方清月。我就是有点……”他摸了摸耳朵,仰着脖子冲她无奈承认。 “方清月,我有点后怕。” “为什么?”她的声音轻轻细细,像雪地上的羽毛。 “我就在想,万一我刚才走神了、手滑了,或者万一我今天没跟着你去郊区新建的省图分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没说“万一我不在,你该怎么办”这类话,只说他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这让她不知为何心里感觉怪难受的。 两人遥遥对望着安静了一会儿,她的脚尖隔着毛绒拖鞋在墙角蹭了两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突然开口。 “你能不能……等我几分钟?我……我拿个东西,马上下来。” “嗯。”他点点头。 “不着急,慢慢来。” 五分钟后,方清月重新站到成辛以面前,换了件宽松的毛衣挡严手臂的伤口,裹着刚才同一件羽绒外套,另一手提了个纸袋,大概是一路急燎燎匆匆赶下来,脸红扑扑的,还有点喘。 “不是说了不用着急么。”成辛以站起身,盯着她。 “……我……我就是想跟你说……说清楚。”她莫名觉得紧张,长吁一口气,手背到身后,抬头望着他。 “刚才……在地铁站,我说那种话,实在太过分了……对不起……你明明救了我一命,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我太害怕了……就口不择言,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成辛以静了一瞬,咧开嘴角。 “我知道,我没介意。” “真的?”她仔细观察他的笑容,似乎与之前开始有些接近。 “真的。”他把嘴角咧得更大,认真点着头。 她这才垂下眼,手指捏着纸袋,那种紧张的情绪并没有因此缓解太多。 “那个……”她的眼睛在两人脚边的清冷砖石地面上乱晃半晌,吞吞吐吐说不出口,局促到甚至开始摸鼻子。成辛以等了一会儿,不由轻笑出声。 “方清月,你是受害者,又没做错什么,怎么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转念想想,他又道。 “你……该不会是怕我拿这事儿跟你……讨点什么吧?方清月,我暂时还没那么无耻。” “不,我没这么想,我没觉得你是那种人。” 她连忙摆摆手,抬的是左手,里层纱布和毛衣之间磨蹭传来一丝痛意,她自觉没显露出来,但发现成辛以的眼神还是多了关切,落在那上面。 她低下头,感觉自己的脸颊发烫,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偷偷掐了一下虎口,咬咬牙。 “又不是古代人,我也不能当牛做马或者以身相许,而且我又……我对你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但必须要谢谢你,所以就……就想到有个东西你也许会感兴趣,当作谢礼吧。给你。” 她伸出手,举起那个纸袋。成辛以接过来,瞟到袋子里的书脊时不由一愣。 “这是……” 他把那本书拿出来,有些不可置信地反复端详了好一会儿,才望向她。 “挪威语原文的签名版?” 方清月点点头。 “我妈妈前两个月去了一次奥斯陆出差,我当时只是想她能帮我带回来一本原文版的书就好了,没想到正好赶上一次小规模的签售,就要到了一本签名版……就……很幸运。” 成辛以挑起眉。 “就这一本,你舍得给我?” “你别误会,我不是因为……呃,我只是觉得……尤·奈斯博不是你最喜欢的作家么,但在我心里他只排前三,所以我觉得你应该会比我更喜欢这个。” 年轻男生望着她沉思片刻,点点头,露出太阳般的笑脸。 “行,我确实很喜欢,那我就收下了,这个,和今天的事就冲抵了,谢谢方清月。” 哪有那么容易冲抵的,毕竟是过命的大恩,方清月默默在心里嘀咕,很快又抬起头。 “这个只是谢礼,还有赔礼,我……我请你吃晚饭吧,就当是我今天口不择言的赔礼。” “你要不要跟我算得这么清楚啊?”成辛以叹口气。 “我真的没介意。” “我……”她想解释,可又觉得好像根本也解释不清,只好忿忿道。 “你吃不吃?” “吃,当然吃。”他又笑起来。“你想吃什么?” “嗯……你最近不是在练习吃辣么,这附近有家重庆火锅还不错,想吃么?” 问完这一句,就见成辛以扬起眉毛,扫向她的左臂。 “呃……”有外伤不能吃辛辣食物。她摸摸自己的伤口,不太情愿地咕哝道。 “……鸳鸯?” —— 那家火锅店在当时还算引领潮流,出了颜色诱人的水果甜品桶做噱头。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就已经先付了钱给她买了一桶抹茶口味的。在那之后方清月一本正经板着脸,抱着甜品桶守在边上盯着他的点菜进度,以防止他再四处乱跑、把本该她付的钱又早早付掉了。直到锅气沸腾起来,才眯着眼睛用公筷把刚烫熟的牛肉夹给他,有些别扭地举起茶杯。 “成辛以,谢谢你今天救我。” 男生咧开嘴,隔着火锅上空热腾腾的白汽跟她碰了下杯,又正正经经道。 “其实,我刚才认真想了一下,今天的事你真不用谢我。” “为什么?”她瞟了一眼被他拉到桌子另一个角落、离她远远的那小碗小米椒圈。 “因为……”他突然煞有介事地清清嗓子。 “根据《警察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保护每个公民的人身安全、人身自由和合法财产,预防、制止和惩治违法犯罪活动——本来就是我的本职工作。” 方清月被逗得低头笑起来,眼角眯成一条缝,额头和耳尖都泛出粉色。 “哦。” 他继续不紧不慢道,表情自然一如平常,语调似乎毫无波澜。 “所以呢,我这么做并不仅仅因为遇到危险的是你。就算今天被推下去的是个不认识的路人,我也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做点什么的,严格来说,其实算不上是给你的特殊保护。你现在谢过了,谢礼我也收了,以后这事儿就真的翻篇了,不用往心里去了,可以吧?” 她拄着腮,用筷子搅着自己的蘸料碗,慢慢摇头。 “可就算只是路人,也要好好谢你才对啊,送面锦旗之类的,说不定还要把成警官的恩情铭记在心一辈子呢。” 成辛以眨眨眼,眼神未变,唇边笑容却悄无声息敛了几分。 说这话时她没想太多,话出口后才觉得别扭,“铭记在心一辈子”……这种话是不是有点失分寸了?但也不至于太过吧……她只是随便一说…… “呃……我的意思……” 不对,问题不在这里……她不知为何突然心下咯噔一颤,筷子尖一抖,连忙端正坐直。 “你刚刚说错了,我不是被人推的,你……你该不会还是不信吧?” 面前的男生摸了摸耳朵,重新露出笑容。 “信。” 又点了点那碗小米椒圈。“想吃这个?” “……你……分我一点呗?就一点点。” 成辛以不紧不慢摇头,用公筷替她往锅里放香菜。 “不行,下次。” 第89章 登堂前兆(1) 「2020年1月」 —— 一个好消息是,在海市的下一轮冬天来临之前,成辛以就已经是有名分的男朋友了。 大三这一年的寒假依旧很冷,但他总算可以光明正大提前买两张邻座的高铁票、负责拿她的行李箱、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取暖、让她在旅途中枕着自己肩膀而不再是抱枕。方清月好像迷上了在这个季节吃冰冰凉的炒酸奶,在候车室外看到一家花花绿绿的小店,就拉着他的食指不走了。不过这次他们两个都得了教训,只买了一大杯蓝莓口味,也没再逞强刺激神经,拿到高铁上才开始吃。但还是透心凉,一人一口腻腻歪歪喂来喂去、直到快到站才吃完。然后就是一起去出站口排队打车、送她到她家楼下。 但还有个算不上坏、也算不上好的消息——成辛以搁在心里有段日子了,一直还没想好该怎么跟方清月坦白。 有点忐忑、也有点……呃,丢脸,反正他是这么觉得的。如果就这么直接跟她说,她肯定会好奇刨根问底,他也没打算非要瞒着她,可那样的话,他岂不是英名尽毁…… 凛冬空气清冽,他揣着她的手,拖着她的箱子,沿着小区的人行步道走向她家楼栋,心里专注琢磨着——是先跟她说呢,还是认真挑点礼物直接登门拜访比较合适?毕竟是长辈当年亲自发话、让他一有名分就去见他的……但方清月还不知道这事呢……如果他贸贸然就登门,她会不会不高兴,毕竟他们确立关系还不到三个月,她肯定嫌快、觉得他没分寸吧…… “成辛以?” 她在他口袋里挠了挠他的掌心,扭头不解地看他。 “嗯?”他回过神来。 “你想什么呢?” “啊……我……你刚刚说什么?” 方清月扬起眉毛,停住不走了。 他马不停蹄道歉。 “对不起方清月,我刚才……我刚才在想别的,就……上次来这儿的时候,你还不是我女朋友……这不就……一时有点得意忘形了……” “真的?”她半信半疑。 “嗯。”成辛以嬉皮笑脸弯下腰,想伸手抱她。“你刚刚说什么?” “在这儿不能抱,你正经点。”她努力板着脸拒绝,但被他这么一闹,终究没忍住轻轻笑起来。 “我刚刚想问,今年除夕是不是就你一个人过?” “你怎么知道?”他恢复正经,两个人又继续手牵手往前走。 “听姜姜说的。” “嗯,我妈除夕那天在悉尼有个弦乐团表演,我爸正好也要出差,他俩就直接留在那边过年了,说要让我一起去,但我才不想。” “为什么不想?” “我想陪你啊。”他抿起嘴角,垂下脑袋。 其实还有个原因,就是他答应了她家的某人某件事,今年寒假肯定是要兑现那个承诺的,只不过现在还没想好具体该怎么兑现而已…… “真的?”她眯起好看的细长眸子。 “要不是你过年得守门禁,我巴不得每天都缠着你。”她脸皮薄,不愿意在自家小区里举止太亲密,成辛以就只能在外套口袋里偷偷蹭她的手指玩,蹭得她直痒,但又不想抽走手。 “可是一个人过年多无聊啊。” “不会啊,他俩以前也不是没干过这种事,我都习惯了,自己在家也挺爽,想干嘛干嘛……方清月?” “嗯?” “你要不要趁机来我家做个客,视察一下?” “趁机?怎么听上去我很见不得光似的。”小手又使坏挠他掌心,成辛以摇头晃脑呵呵傻笑。 “怎么会,丑媳妇还要见公婆呢,你要是愿意,他俩月底才走,我明天就安排上,正式会晤,要不要?” “你说我丑?”挠他的小动作变成掐他的虎口肉,她气鼓鼓仰头瞪他。 成辛以丝毫不躲。“当然不是,我这叫‘举轻以明重’,丑的都要见,那我媳妇这么美,当然更要见了,怎么样……” 两人走到她家楼下,他正面对着她,笑眯眯追问。 “见不见?” 方清月没多想,只觉得他不正经,笑着摇头。 “哪有这么快就见家长的,你别在我家楼下满嘴跑火车,这街里街坊的,传话可快了。” 果然,她觉得现在见家长太快……成辛以意料之中,面色不变,但心里还是稍有点失落。可她还不知道她的家长要见他呢……该怎么跟她开口呢…… “那我先上去啦?”她见他没动,又挠了挠他的手。 成辛以慢慢鼓起腮,盯着她没放手,哼道。 “所以就因为街里街坊,不给抱,也不给亲,就这么……就走了呗?” 方清月强忍笑意耐心哄道。 “成辛以,我不是都跟你说过了么,大一那年你自己也见过呀,我外公很传统的,万一被他知道我们在光天化日之下亲亲抱抱,肯定会不高兴的。” ……他当然知道……他不止知道老爷子很传统,还知道老爷子贼会套话、贼会骗人、演技精湛,而且此时此刻他的包里还装着老爷子当年扔给他的棋谱…… “……好吧。”他幽幽叹了口气。“我帮你把箱子拿到台阶上。” “哦。” …… 这还是他第一次拿箱子拿得这么慢,拖拖沓沓,磨磨蹭蹭,慢慢悠悠的,就差没假装吭哧两声说拿不动了,三节台阶生生被他耗了五分钟之多。方清月在后面好笑地看着男生的高瘦背影,等他终于没法再磨蹭了,才跟上去,接过箱子。 “那我真上去了?” “哦。”委委屈屈的声调简直不能再明显。 “你到家之后记得告诉我。” “嗯。” “拜拜。”她扯了扯他的袖子,冬日晚霞开始氤氲天际。 “拜拜。” 她转过身,拉着箱子走进自家楼栋,能感受到成辛以的目光依旧像西方余晖一样笼罩着她。肯定还留在原地没动,每次都是这样。一步,两步,三步……行李箱底轮与楼厅地面发生难耐的呢喃,方清月听到自己长吁了一口气,停下脚步,抬起手。 还真讨厌呢……这些拉拉扯扯、没完没了的小情侣,她抿嘴默默想。 见到她停步不走了,成辛以起初并没反应过来。可当看到她转回身来的脸,他立即心神一荡,无法抑制地咧嘴笑开来。 ——虽然还是如常板着脸绷紧嘴角,可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有熟悉的微光闪过,最重要的是,眼镜被她摘了下来挂在胸前——而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他当然清楚。 下一秒,她轻手轻脚跑回来,一把拉着他跑下台阶,跑到楼栋入口边上不易引人注目的转角。 …… 空气中弥漫着耐寒植物叶片的清香气息,橙紫色斜阳垂挂在针叶松树梢,楼栋上空还剩下几缕薄薄的云,半弯细巧的月亮也提前在另一方天上现出身形,这样既明媚与清冷并存的日月同辉不算多见,引得小区里几个散步的居民纷纷驻足拍摄,因此便几乎没人注意到楼栋门口拐角处那一对无声拥吻的年轻男女。 黑色外套的高大男生深弓着腰,让角落里娇小纤瘦的女生踩在自己鞋背上垫高,把人一整个搂在怀里,从外面看过去,只能隐约看到一双攀住男生脖子的手。 就这么黏黏糊糊亲了好一会儿,她才挣扎着想偏头,贴着他的唇角小声哼。 “……成辛以……我刚才说的是‘只亲一下’……不是很多下……” 他轻轻笑,虽然没亲够,终究还是记着要守分寸,最后吻了吻她红润的上唇,便站直身子,帮她重新戴好眼镜,理顺她额角的碎发。 “这个计量单位可不是太好掌握。” 她从他脚上下来,低头看着自己踩出的鞋印。 “那要不……下次改计时?” “可以啊,如果你下次亲超时了一分钟,就罚你再被我多亲一小时。”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被踩傻了是么?”她笑着戳他的下巴。 成辛以搂着她吃吃笑个不停,呼吸洒在耳朵上麻酥酥的。 “不闹了,这次我真的要上去了。” “嗯。” 时间确实挺晚了,他也怕她着凉,便听话地把怀里人彻底放开,没再拦她。 也就是在这时——成辛以觉得自己明明应该再早一点察觉异常的,可大概恋爱脑作祟、侦察系统失灵——直到松开怀里的人,他竟才终于意识到一丝不对劲儿。 方清月低头整理完毕自己的头发,正准备叫他让路走出角落,一抬头,也发现他神色不太寻常,没了上一秒的暧昧宠溺,却多了一丝微窘。 “怎么了?”她不解地问。 成辛以看了看她,似乎想说什么又作罢,慢慢转身,望向身后左侧。于是,方清月也顺着相同方向望去。 袁轻扬老爷子正束手站在不远处的步道上,满脸嫌弃,森森然瞪着他们。 第89章 登堂前兆(2) 要说起袁老爷子和成辛以之间不为人知的渊源,还得追溯到大一那年暑假。 2018年7月。 那时的成辛以还没追到方清月,可谓原地打转毫无进展。假期里她宅得像小仓鼠,不管他怎么变着法儿约她都一概拒绝。但这些都不是最让他头疼的——七夕就快到了,而他左思右想,愣是想不出该送她什么礼物。 太普通的不行,太俗气的也不行,但太贵重的,她肯定不会收,就算勉强收下,也肯定会想方设法把钱冷冰冰给他转回来。关键是,他既然送,就必须得送她真心喜欢的礼物,可她爱好太少了,想投其所好实在太不容易。想不出答案,也没心思打游戏,成辛以索性顶着大太阳独自出门闲逛,像作家采风似的,就盼着走一走逛一逛,没准儿就能有新灵感新点子。 不过心情一般,瞧什么都兴致缺缺、不太顺眼。 阶梯广场上有几个初中生在打篮球,球技差得十个都打不过他一个;还有对未成年的学生情侣穿着某附中的校服坐在阶梯最上头挨着脑袋谈恋爱……街边树荫下有两个老头儿在摆摊下象棋,一堆人围着看,他也凑上去看了几眼……皱眉……这啥水平,也太次了吧……看不下去,毁智商…… 就这么东逛西逛,转悠到一家新开的书店门前。 成辛以眼睛一亮。 没准儿逛书店能给他点灵感吧?毕竟他就是在书店对她一见倾心的。 这家店里外装修古色古香,竹木环隔,茶香四溢,放着悠扬舒缓的古琴曲,还蛮雅致。但逛了半天,看到的大都是些很无聊的繁体字书册。这也不太像是方清月会喜欢的书吧……她平时都是看专业书和推理小说多一些。 手机在口袋里嗡嗡震动。 “老成,三缺一你来不来!快点!” 贺暄嗓门大,成辛以捂着手机快步往外走,走到店门外。 “不去,你找别人吧……” “你丫神神秘秘忙啥呢?打麻将都不来!” “我在外面。” 贺暄静了静,很快又猜。 “你……跟方清月在一块儿吧?丫的重色轻友。” “没有。” “那你为啥不过来?赶快的!” 除了方清月,还有什么能让成辛以这么磨磨唧唧、跟个娘们儿似的。 但成辛以这会儿确实没心思去打那乌烟瘴气的麻将,可能脑袋抽筋了吧,他竟觉得自己宁可再进店里去百无聊赖听会儿曲子,熏陶熏陶。 继续拒绝。“说了不去,老子忙着呢。” “你忙啥啊你!” “我在给方清月挑七夕礼物。” “……卧槽!你现在天天除了方清月之外还有别的事儿吗?你丫中毒了吧你……” “滚!‘方清月’这仨字也他妈是你叫的,以后给我叫‘嫂子’!” “你拉倒吧,你能不能追得上还不一定呢,装什么大尾巴狼。” “滚!再听你叫一次,看我怎么揍你。” 不由分说挂了电话,成辛以突然发觉有人在看他。 他转过去,是个年纪蛮大、但精神矍铄的老爷子。 虽然头发灰白,但明显经常锻炼,保养有道,个子不矮,腰板挺直,气质文而不弱,穿一身布料很柔顺的素灰短衫长裤,看起来挺富贵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非常考究的细框花镜,镜架上挂着一条极精致的灰色细链条,正从半月形镜片上方,几分好奇、几分探究地打量他。 可能刚才站书店门口打电话吵到人了吧……成辛以也不是没素质的小混混,冲那老爷子低声道了句“抱歉”,没多想,就又转身进店去了。 又耐着性子逛了半天,终于发现了一点有意思的——一整套《笑傲江湖》。 嗬,好家伙,这算不算“情敌见面分外眼红”?理想男友标准是不是?据说还把所有台词都背下来了?他不太服气回忆着半年前她提起这事时那副一本正经强行说理的小表情,挑挑眉,把“情敌”抽出来,左右掂量了封面一会儿。 ……叫什么来着……群敌围困向问天是吧,向问天……向……那是谁来着? 太久没看过这书了,他已经有点忘记具体情节,怎么就能让她突然喜欢上令狐冲了?那如果他把那段精读几遍,没准儿会有点什么不一样的灵感? 身侧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问话。 “爱看金庸?” 第90章 老袁的棋谱(1) 成辛以回头,还是刚才那个老爷子。 “……啊,还行。” “只是‘还行’,就跟这儿杵半天啊。” 这老爷子笑眯眯的,看起来非常和蔼无害,那笑容莫名让成辛以觉得舒服亲切,丝毫没有被奇怪的陌生人搭讪的反感。于是他也笑了笑。 “很久之前看过一次,情节有点儿忘了。” “这书好呀,要反复读,越读越有意思,就像茶,越品越香。” “您也喜欢这书?” “喜欢啊。” 成辛以突然灵机一动。“那请问,您知道令狐冲出手帮向问天的那段,在哪一回吗?您觉得那段有什么特别吗?” 老爷子兴趣盎然看着他。“怎么单就问起那段来了?” “啊……因为那一段……是……” 他也不知哪根筋抽了,突然就想吹牛。 “……那段是我媳妇最喜欢的片段,我这不……也想跟着感受一下。” 反正是毫不认识的路人,再加上几分钟前刚跟贺暄说完以后要叫方清月“嫂子”,成辛以突然就二皮脸起来,脸不红心不跳。反正他早晚能追到她,臭美一下也无妨,就算被她知道了生气,大不了他把这张厚脸皮凑上去给她打就是。 “你……媳妇?”老爷子有些惊讶。“……你看上去年纪不大啊,都结婚了?” “嘿嘿,女朋友嘛,早晚是媳妇,毕业就结婚。”他笑嘻嘻的,继续大言不惭吹牛。 那老爷子怔了怔,随即也笑了,抬手摸了摸耳朵,又推推眼镜,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探寻。 “这小姑娘要是喜欢这一段,那她品位可真不错,哦,就是你刚才在门口打电话说的那个……叫什么……什么月的姑娘?”老爷子一本正经地问,脸上全是真诚。 “对。”成辛以呵呵傻乐。 “小伙子你眼光也不错啊,嗯,也挺走心,小姑娘喜欢,你就特意过来研究这本书?” “那当然了,这不是爱屋及乌嘛。” “哎,不过你确定她是喜欢书嘛?现在的年轻人,看这大厚本原着的可不多了,别是喜欢那些影视剧里演令狐冲的演员而已,那你就算看书,怕也费力不讨好,抓不到重点。” 袁轻扬老爷子套人话的本事,即便是十几年后的刑警队长,恐怕都得竖个大拇指。但那时的成辛以还十足十一个毛头小子,当然是斗不过。 “不会,她是真喜欢。” 他信心十足地替“媳妇”正名。 “她连书里令狐冲的词都能背下来。” “这么厉害?” 老爷子露出打心眼儿里佩服的表情,成辛以不禁更得瑟了,骄傲得很。 “她呀,就是个书呆子,整天傻乎乎的,脑子里装的就只有书。” “……书呆子?” 这在老爷子看来可算不上什么好词儿,于是又问。 “……你……觉得她是书呆子,还喜欢她?” “就因为她这样我才喜欢的,呆呆的,多可爱呀。” 老爷子端详了一会儿他的神情,发觉他还挺真挚的,便又试探道。 “对了,这家书店新上了竹简典藏版,收藏价值挺高的。不过需要实名预订,订多少进多少。你……媳妇……如果真喜欢这书,那她肯定也会喜欢这个竹简版,你要不要买给她?” 成辛以最近正琢磨七夕礼物呢,一听这话,乐得不行。果然,来书店找灵感是正确的选择。 “竹简版!那她肯定喜欢,有照片嘛,我能看看嘛?” “我预订了一套,估计今天该到了,走,你跟我去找老板问问看。” “好嘞,谢谢您。” 成辛以高兴得不行,颠颠儿跟在老爷子身边走了,等走到老板那儿,一问才知道,书还没到,但看到了预售图片,确实精美大气,他觉得方清月肯定会喜欢。 正想跟老板说预订呢,右手边传来一声盈盈柔柔的声音。 “成辛以?你怎么在这儿?” 他猛地转头,差点儿兴奋地跳起来。 “方清月!” “嘘……”她紧皱眉头。 这是书店……他怎么这么吵,不成熟…… 但成辛以已经一眨眼跳到她面前了,虽然不敢离得太近,但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咱俩居然偶遇了,缘分不浅啊……” 她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高高吊在脑后,清清爽爽,显得脖子又白又细又长。 可真好看。 他笑眯眯看着她,她却没再多理会,目光径直越过去,看向他身后,然后绽放出一个成辛以那时还从来没见过的、既温柔又信赖的笑容,连声音都比对他说话时更加软了三分。 “外公,书到了么?” …… 成辛以感觉自己咧到耳根子的两边嘴角瞬时被巨石拉坠了下来。 …… 方清月已经越过他,走到他身后去了,成辛以整个人僵着,像被冰柱直直穿透似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极慢极慢、不可置信地转过身去。 她就站在那个老爷子身边,笑靥如花,比书里倾国倾城的小尼姑更似天仙。 …… 他怎么会这么蠢…… 明明已经感觉到那老爷子的笑容格外亲切,眉眼也是说不出的熟悉,还有那条挂在眼镜上的链子……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就没想到……怎么就想不到…… 他是个脑残么…… 他刚才说了什么?他说方清月是他媳妇……还说方清月是个傻乎乎的书呆子……他……他是脑子进屎了么…… …… 爷孙俩在说些什么,好像是老爷子在跟她解释为什么书还没到,她似乎有些失望,但也没说什么,四处望了望,目光又落在收银台上摆着的一本小说,颇有兴趣地随手拿过来翻看。 然后,那老爷子慢慢悠悠转过头来,和成辛以对视上。 竟然依旧笑着。 但那笑容在成辛以眼里再也不舒服和蔼了……他居然刚刚还会觉得这老爷子和蔼可亲……他是智障吗……分明就阴森森的,笑里藏着刀,只叫他浑身汗毛直立。 成辛以清楚感觉到自己的脸机械地抖了抖,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永远别出来了。 “小月,这是你……” 老爷子诡异地停顿一下,视线定在他脸上,危险地扬起一道灰眉。 成辛以就差跪下了,他站在方清月身后,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双手合十抵在额头上,一脸等死的表情,嘴巴大幅度张张合合,无声做着口型—— “对——不——起——” 老爷子竟也看懂了,笑意隐了隐。 第90章 老袁的棋谱(2) “这位是你……同学吧?” 方清月从书里抬起头,应了声,才想起她是在场唯一一个两边都认识的人,按礼数,她得负责做下介绍。 “哦,这是我大学同学成辛以,侦查学专业的。成辛以,这是我外公。” “外公您好!” 他简直像整半截身子断了一样,自由落体式地狠狠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巴不得再也不用起来。 “……” 方清月本来觉得他称呼得太自来熟了,是她外公,又不是他的,他跟着乱叫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让他叫什么,索性就没再理他,继续看书。 “嗯……你好啊……” 老爷子不装了,也渐渐开始端起架子来,声线变得严肃凌厉。 “我刚才在路边棋摊就看到你了。观棋不语,是个好习惯。不过你那表情可一点儿没藏着掖着,明显对那盘棋的走法很不赞同。说来听听,你觉得他们哪一步走得不对?” ……刚才看棋的时候……好像确实隐约也见过这老爷子……但是……他总感觉这老爷子还是在设陷阱套他话……不然就是在考验他…… …… “怎么,你要是对那棋局没有想法,当时一脸鄙夷是什么意思,瞧不起人?不懂装懂?” 他听说过她外公是个部队高职退役的老干部,颇有威严,刚才大概是刻意隐着锋芒,装得和善可亲让他毫无防备而已,直到现在露出真面目了,就像埋伏已久的山中狼林中虎,这才开始叫他手心簌簌冒汗。 “我……我觉得……”他努力回忆了一番刚才看到的局。 “第十六步,黑方如果不跳马,改支士……应该……五步之内就能解决了吧……” 应该没错吧……老天保佑……她外公别再是什么全国棋王之类的,让他班门弄斧,尴尬之上再添一尬…… “嗯……” 老爷子沉思片刻,点点头。“你小子倒是真懂一点,有没有兴趣跟我来一局?” 给他一百个胆子…… “我哪敢,我……我……不敢……” “怎么,不屑跟我老头子较量?”老爷子眯起眼睛,眸里透出威胁的光来。 “……” 成辛以咽了咽口水,瞟一眼她——还在聚精会神看她的书,显然对他和自己外公的对话完全不感兴趣。 “……我……我棋技……我……我刚刚就是在吹牛,但我绝对没有恶意的……我没赢过,我是正在努力……但还没赢……我真的特别想……想赢……不是……就是……我还在努力,努力看棋谱……我会很认真很用心的……您千万别生气,我就是不懂事,乱吹牛……真的没有恶意,我以后……以后再也不敢了……” 他脸滚烫,越说越急,说的话看似驴唇不对马嘴,其实是在隐晦地对刚才的事情道歉,拐着弯儿地想让老爷子明白,他真的不是因为不尊重他外孙女,才四处胡吹说她是他媳妇的……还有‘书呆子’……也不是贬义词,真的不是…… 袁老爷子看看他紧张得满脸通红的样子,盯了半晌,自觉长辈的谱摆得差不多了,又看看自家外孙女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想了想。 “这样吧,相请不如偶遇,今天来我家里吃个饭,饭后咱俩下一局,如果你赢了,我就信你这些话是真心的,今天这事儿……就算翻篇儿了。” ……去她家吃饭…… ……陪她外公下棋…… 要是平时,能有这待遇,成辛以会把嘴笑歪的。可事到如今,他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可他要是不去,就更死定了吧…… ……豁出去了…… “小月。” 老爷子叫她。 “嗯?”方清月像树懒一样慢慢抬头。 “我请你同学今晚来家里吃饭,怎么样?” 方清月有些惊讶,这两个人才认识几分钟,就这么熟了?平时也没见老爷子这么好客…… “……外公请客人,不用我同意,您开心就好。” “好,那就这么定了,咱们这就准备走了。” 方清月想了想,抬头问他。“你吃螃蟹不过敏吧?” “……啊……不……不。” “那就好。” …… 成辛以也不知道自己该是高兴还是绝望,反正那顿饭他是如坐针毡。方清月的妈妈那时正好也在国内休假,他也一并见了极尴尬的第一面——是很典型的事业型女强人气质,言谈举止间的清冷程度比方清月更甚,但还算和善,没有架子,还很体贴地照顾他的饮食习惯,给他添蟹醋等等。 如果没有书店那脑残的一幕,今天得是多大的进展啊……可现在……他心都要碎了…… 饭后,直接在客厅,老爷子就端出棋盘来,狠狠虐了他一局。 其实他水平并不差,如果真的用心下,未必不是对手,但现在是什么世纪末的尴尬局面,他哪敢赢。 他甚至都不敢思考太久。 一局过后,老爷子看了看局面,抿了口茶,突然乐了。 “你……叫什么来着?” 这才想起来细问他名字。 “成辛以,‘辛以润之’的‘辛以’。” “哦,是这两个字,还挺有意思。家里有人学医?” “嗯,我爷爷是中医。” 老爷子琢磨了一会儿,突然又严肃起来。 “你跟我进书房,我给你看个残谱。” 完全是不容拒绝的强势态度。 ……他似乎有点明白,方清月平时那一脸理所当然地严词拒绝他献殷勤的气势是遗传自谁了…… 当然不是真的看残谱,用脚想都知道。 他一跟进书房,确定没别人了,马上又鞠了一个直角深躬。 “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老爷子回头睨他,表情淡淡的。 “真知道?” “知道,特别知道,我再也不敢吹牛了……” 老爷子没说话,坐进那张宽敞雅致的茶桌之后,那双眼睛锐利得像两把军刀。 但成辛以明白,现在根本不是怂的时候——现在该是掏心窝子的时候。 “……但我对方清月是认真的……我吹牛,但绝对没有不尊重她的意思,我喜欢她,喜欢她很久了,虽然她现在还不喜欢我,但我……我会努力的……我……请您原谅我!” “你喜欢她?” “是!” “所以就能胡说八道毁她声誉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您打我骂我都行,求您千万别跟她说……” 老爷子用手指缓缓叩了叩茶桌,长眉紧皱,那姿势、那动作幅度,跟方清月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就算你喜欢她,也不能过分张扬,懂吗?喜欢一个人不是靠嗓门喊出来的,不知深沉,装不下半两香油,真是废物蛋子一个!” “对不起!” 他哭丧着脸,又是一个直角深躬。 “……你跟这儿拜年呢?” 老爷子很嫌弃的语气。 ……他小心翼翼站直。 “其实,我还挺看好你小子的棋风的,有句话说得好,棋品见人品,下盘棋能看出不少东西来。你这人心思倒不坏,就是行事冲动急躁了点,而且今天下成这副屎样子,也单纯是因为怂,没有完全发挥出真实水平。不过……” 诡异的停顿之间,成辛以听到自己咽了下口水。 “……不过你现在正在追我最宝贝的外孙女,所以我就不能再找你切磋了,不然好像是在帮你一样。” 他心沉了沉。 “这样吧,如果你有一天真追到了,就光明正大来家里找我下棋,用真实水平切磋切磋,怎么样?” 成辛以眨眨眼,感觉自己又看到了曙光。但老爷子很快补充道。 “不过我还是劝你趁早放弃吧,就你这‘半两香油’的废物蛋子,一点儿不稳重,眼力还这么差,跟她爸当年追我女儿的时候比起来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还当刑警呢,哼……什么脑子……算了吧,别想了。” ……激他…… “我……我会努力的……” 老爷子很不屑地撇撇嘴,“切”了一声,大掌挥了挥。 “我们家不要太蔫儿的孙女婿。” “我有!等我有名分了,我一定来找您下棋!” 刚说完不靠嗓门,他却又没忍住,整个拿出警训拉练的音量了。 老爷子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抬手叫他闭嘴,随后还真拿了本棋谱出来扔进他怀里,那力道完全不像个年过六旬的老人家。 “下次再想跟我玩‘让子’那一套,学学这个,别让得那么明显。” 第91章 第一个除夕(1) 「2020年1月」 又过了一个星期,方清月才终于勉强接受了这个事实——自寒假第一天在楼下腻歪被撞个正着开始,短短几日内,成辛以已然变成了她家老爷子的固定棋友。 不只是每天都来,每次来还会陪老爷子下足整整个下午甚至更久。倒也不像只是刻意为哄长辈开心,他看起来是和老爷子一样真的喜欢下象棋。 在他们下棋的整个过程里,两个人全是一副棋逢对手、废寝忘食、四耳不闻窗外事的状态,专注得不得了。方清月有时去书房找自己要看的书,又或者洗点水果送去,两人也只会草草应一声,连头都没空抬,十足一对棋痴。 到后来她也算摸清了,这棋一旦开始下,时间必然不会短于四小时,可毕竟刚谈恋爱不久,偶尔也会想黏他,就不由默默腹诽成辛以是个骗子——嘴上说着寒假想陪她,其实陪的明明就是她家老爷子。 但也没办法,她就最多自己挑本书窝在书房的躺椅上看,偶尔偷拍一张那一老一少头对头伏在棋盘前的模样,勉强算是他“陪”过她了吧。有一次她甚至看书到睡着,醒来时身上盖着成辛以的毛线围巾,而那俩棋痴就窝在角落里小声讨论残谱,表情严肃语气认真,可举手投足间却投契得跟一百年前就认识似的……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方妈妈回国过年。 因为新得了极合心意的棋友,袁老爷子罕见地像个老顽童,连年货都没置办,还是母女俩提前三天才去买的。在那之后,方清月事不关己地坐在客厅分装(同时偷吃)坚果,方妈妈则在书房叉着腰不容拒绝地尖叫“久坐堵塞血管!”,这才总算把两个人硬拽出了书房。 从棋盘里抬起头的成辛以很快恢复令人熟悉的大太阳模样,极有眼力见儿地帮忙擦玻璃、贴春联,来来回回又忙活了好久。 当晚老爷子留他吃晚饭,也就是那天晚上——大概是真的鲜遇对手惺惺相惜吧,尽管方清月并不太能理解这种棋友情深——这两个年龄差了快五十岁的男人就是在那顿晚饭上、在方家母女的目瞪口呆中一杯接一杯喝成了兄弟,称呼也变成了后来一直沿用的“老袁”和“小辛子”。 —— 腊月三十。 袁轻扬老爷子曾经在北方当过多年兵,所以在她家里,春节也会有包饺子的习惯,今年也不例外。第一锅出锅时冒着热腾腾的白气,方清月在一旁帮着打下手,脑海中开始闪过自己男朋友独自一人窝在电脑前孤零零吃外卖的背影。 ……好像有那么点凄凉。 一个小时后。 冷风飕飕扑打着出租车窗,方清月裹紧围巾下了车,吸了吸鼻子,闻到最近一户别墅里传来烹烤食物的香气。那个年代海市市区还不限放烟花爆竹,这会儿时间还早,可她还是听到有些等不及的人家已经提前开始放鞭炮。 她整理了一下手套,继续给成辛以打第二遍电话。 还是没接。 难道是早早睡了?应该不会吧,在家里包饺子那会儿,他还给她发消息了呢…… 她站在挂着大红灯笼的别墅区入口处琢磨几秒,呵着白气跺了跺脚,开始在手机里翻找高中班级群里的电子同学录。 —— 门铃响时成辛以正和贺暄打到绝杀局。眼看自己要输了,贺暄耍滑,开始伸腿踹他。 “快去开门,你丫吃不饱的?又点外卖了?” “靠,点你妹,你特么输不起是不是?”成辛以一脸鄙视。 “哈哈你赶紧去开门,我正好歇会儿。”贺暄把游戏手柄往边上一扔,去嗑瓜子了。 骆曦曦在一边看得咯咯笑。 “贺暄你怂得有点太明显了吧。” 贺暄当然不服气。“能怪我吗?你还看不出来,这货最近水平蹭蹭直冒,实属是运势太好了,我不行,我水逆着呢,我还是避着点儿,不信曦姐你跟他打一局试试。” “我?”骆曦曦止了笑,看向成辛以,但后者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抬腿往门口走。 “老成你干啥去?”贺暄嚷着。 “你特么是不是傻,我开门。”他头也没回,毫无停顿就出去了。 骆曦曦望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转而扫向茶几底下,一只黑色手机被不为人知地倒扣着,静静躺在那下面。 —— 又有几户小孩子开始提前放烟花,成辛以只穿了一件短袖就匆匆跑出来开门,饶是年轻体壮,也被凛冽寒风吹了个激灵。但下一秒,看到门外那道熟悉的身影,他就半点儿寒意都感觉不到了。 “方清月!” 他眼前一亮,边大喊边撒开腿狂奔到院门口,一把拉开院门,把她紧紧搂住。 “你过来怎么不提前跟我说,我去接你啊!冷不冷?” 一阵接一阵的烟花升空,把怀里的脸映得美极。她穿着厚厚的羽绒衣,白色毛线帽和围巾把她的脸庞轮廓严密裹住,可她怎么会这么美呢,美得像是他才第一次见到她。 “有一点。但你穿得更少吧……”方清月吸了吸鼻子,往他怀里缩,环住他劲瘦的腰。薄短袖、夏天的拖鞋,他还能穿再清凉点吗…… “方清月。”他抱着她没放。 “嗯?” “我怎么觉得你比上次见面更好看了。” “……我们上次见面是前天,严格来说四十八小时之前你才刚刚叫过我外公‘老袁’来着。” 他笑。“这不就叫一日三秋嘛。” “一日三秋怎么还不接我电话呢?”她把围巾解开,暖洋洋地绕到他脖子上,假装作势要勒住。 “快,坦白从宽。” 成辛以笑着任她勒。“坦白坦白,我跟老贺打游戏呢,刚才你不是说要开始帮忙准备年夜饭嘛,我以为你还要忙一会儿,就暂时没看手机,没听到,是我的错,我认罚,你想怎么勒、想勒多久都行。” 方清月挑挑眉。“我才不罚你呢,不仅不罚,我还带了你家‘老袁’亲手包的饺子给你。惭不惭愧?” “哇!” 他接过保温食盒,亲了亲她的额头,觉得唇下皮肤冰冰凉凉的,忙搂着她回屋里,边走边没正经地逗她。 “老袁对我这么好,实在无以为报,要不就……赶在这个辞旧迎新的大喜日子让我入赘给他当孙女婿吧?” “去你的……” “月月!” 娇滴滴的女声从客厅另一侧响起,方清月先是愣了愣,才抬头看过去。骆曦曦和贺暄坐在成辛以家客厅沙发上,一人拿着个游戏手柄,电视屏幕上亮着花花绿绿的影像,茶几上堆着满满当当的零食水果。 “哟!”贺暄伸长了脖子冲她喊,正赶上一阵鞭炮声,吞没了他的前半句。 “我说老成怎么打游戏状态这么好呢,原来是月姐驾到啊!月姐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班长。”方清月笑道。“曦曦新年快乐。” “月月新年快乐!”骆曦曦看起来很开心,笑着就要凑上来挽她。 但成辛以显然对这种有来有往的吉祥话没什么兴趣,他没理两人,只让方清月坐在沙发上,给她拿了饮料水果,然后开始回踹刚才踹过自己的人,毫不留情抢过手柄。 “你俩可以滚了。” “啥?” “有没有点眼力见儿啊你?”成辛以哧道。 “哎我说你丫还能再重色轻友一点吗?”贺暄愤然嚷道。 他神情坦然扬扬手。“能啊,出门前顺便把这些垃圾带走,我媳妇有洁癖。” “……我靠!”贺暄骂骂咧咧,骆曦曦也在一旁捂着肚子笑个不停。 第91章 第一个除夕(2) 院门关合的声音隐隐传来,两个人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终于消失。方清月把围巾从他脖子上摘下来,环顾客厅,又想起什么。 “但其实你不用让他们走的,反正我一会儿就要回家了,如果回去太晚,外公要不高兴的。” “没事,我会准时送你回去的。而且是老贺嫌他家有带小孩的亲戚太吵,非得到这儿来打游戏,烦死了,可不是我让他来的,我本来还想趁今天晚上把奈斯博的新书看完的。”成辛以挪着往她身边蹭。 “不过你今年怎么不用守宵禁了呢?” “因为……你这几天把老爷子哄得还挺开心,所以就难得有了点特殊待遇吧。” 成辛以眯眼笑,脑袋凑过去想亲她,却被她按住。 “你把手机丢在这种犄角旮旯,还倒扣着放,难怪接不到我电话呢,还说不是故意的?”方清月撅起嘴巴,指向茶几下方。 成辛以一怔,也才看到自己的手机。 “怎么跑这儿来了,肯定是被贺暄那臭脚踢过来的。你是不知道那人打游戏有多赖,他绝对干得出这种事。” 方清月看了看电视屏幕上暂停的游戏界面,笑笑。 “但还多亏了你们三家是邻居,不然我到了这边之后联系不上你,都找不准你家门牌号到底是多少。” “你有他俩的地址?” “高中同学录上有。” “辛苦了,我来给你揉揉捏捏。”他又黏黏糊糊过来抱她。 她被逗得直笑,年轻大男生身上刚沾染的寒冬气息已经在这几分钟里消失不见,再抱成一团时就已经暖得像个大火炉。她靠在他颈窝里取暖,轻轻戳了一会儿他手腕上微微凸起的圆形骨头,又问。 “不过你们三个人,两个手柄,怎么打游戏?” 成辛以摇摇头。“骆曦曦不是来打游戏的,她就是爱黏着老贺,老贺去哪儿她就去哪儿,从小就这样。” “什么?”方清月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是啊,怎么,在学校他俩不这样?” “完全不。”她斩钉截铁道,快速回忆了一番。“我从初中开始就跟他们俩同班,但一直到……大概是初二吧,我才知道他们从小就认识,而且还是邻居。他们两个平时都是各玩各的,好像也不会一起上学放学。” “那可能是年纪大了害臊吧。”成辛以不甚在意耸耸肩。 “不过我初中也经常去找贺暄打球,那会儿你怎么就不认识我呢?要是那个时候就认识,你说咱俩是不是就可以把进度赶早两年?” “不可能。我是绝对不会早恋的。” “没关系,我早熟,我来负责早恋就行了。假如我从初中就开始追你,满打满算追上个六年,等到你十八岁再答应我,不也挺好的。” 她扬起一双好看的眉,伸出纤细手臂搂住他的脖子。 “你觉得我们现在这个样子不好么?” “好啊,当然好,好得不得了。” 而且以后只会越来越好的。成辛以甜滋滋地想着,把她的腰揽得更近了些,偏头吻上去。两人原本是并肩坐在沙发上,这样的姿势令她重心后仰,又因为被勾着脖子,他的上半身朝沙发越陷越深,她的手指也在无意识间陷进短硬的头发,她回吻他的唇舌,能感觉到那双滚烫手掌正隔着毛衣摸自己的腰,轻柔酥麻仿若触电,但很识礼数地没有伸进去。明明穿得那样单薄,她却已经开始感到有更多热气从他身上冒出,令她也跟着生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燥热感,仿佛正在蒸一场过分甜蜜的桑拿。 突然,毫无预兆地,烟花爆竹声止歇,另一道不太明显的声音由门外传入两人耳中。 方清月回过神来,慌忙向外推他。 “……该不会是……” “不是。”成辛以依然抱着她没放,只动了动腿调整坐姿,头仍旧埋在她肩上,她的手心在这过程中遇到他温度高得不可思议的耳朵。 “……不是什么?”她明明话还没说完呢。 “不是我爸妈回来,你放心,是贺暄。”他这才堪堪坐直,顺手拿过一旁的抱枕放到自己腿上挡住,又帮她理顺鬓角的碎发,声音比刚才沉了些。 “他翻我家院墙翻了十多年了,打小养成的陋习。” …… 果然,她就跟他这么并肩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等了不到半分钟,贺暄的脸鬼鬼祟祟出现在玄关,看起来是打了什么坏主意,还举着手机摆着准备偷拍的姿势,结果意外与两人对视,反而被吓得一怔,僵了几秒,才发出夸张又尴尬的笑声。 “……哈……哈哈哈月姐……那个……老成……成哥……”他把手机背到身后,慢吞吞晃身出来。“我……我忘了那个……碟,对,我游戏碟忘拿了,哈哈哈哈……” 当着方清月的面,成辛以没直接骂粗口,只是翻着白眼砸了另一个抱枕过去,又动了动腿,拉她站起来。 “不用搭理他,走,带你去我卧室视察。” —— 成辛以卧室的布置比她想象中沉稳不少,跟他平日里吊儿郎当风风火火的闹腾样子不太相符,灰黑色调,风格简朴,反倒像是个老头子的房间。 不过不叠被子、衣服乱丢、一垃圾桶气泡水易拉罐,加上最新款的游戏键盘和曲面显示屏,这几点还挺有“年轻人”特征的。她仔仔细细看了一圈书柜里满满当当的推理小说,目光很快被两套相同的书吸引住。 “怎么有两套《猎豹》啊?” “一套是用来集齐全系列的,另一套是同一套。” “什么同一套?” “因为当年有些人只看不买嘛,所以隔天我就去买回来了,作纪念。”成辛以伸手取下那一本,翻开扉页给她看,右下角是他写的是日期,也就是他第一次在书店见到她的次日,还有一个龙飞凤舞的“方”字,看字迹也有些年头了。 她抿嘴笑。 两个人又腻歪着一起看了一会儿那本书,他准时准点送她回家。 除夕夜的末班公交车上只剩稀稀拉拉两三个乘客,值班司机勤勤恳恳站完最后一班岗。要坐好几站路,他们俩就坐到最后一排,方清月盯着斑驳陆离的车窗玻璃,静静望了半晌街边红红火火福泰吉祥的年味装饰,突然转过头来,被成辛以揣在口袋里取暖的手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 成辛以原本正倾着身子,专注于玩她的头发,就见她转过来,瞳孔亮闪闪的,口袋里的那只手下意识想收紧,但她动作更快,小手像滑溜溜的小蛇,突然钻了出去。 “成辛以。” “怎么了?” 她先是往车厢前面看了看,似乎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然后才挪了挪身子面朝他,张开双手,眸子如星星海,娇滴滴地小声道。 “抱一下。” 她似乎越来越喜欢对他撒娇了,而他也越来越享受其中。成辛以的嘴角咧开来,双臂大开,把她一整个搂进怀里,下巴埋进她外套的毛毛领里,嗅着无花果和黑加仑甜甜香香的熟悉味道,感觉她茸茸的小脑袋在自己胸口蹭了蹭,耳边听到轻轻细细的声音,宛如呢喃。 “成辛以,我有件事情要跟你坦白。” “嗯?”他稍稍抬起脸,透过车窗玻璃能看到她乌黑浓密的头发旖旎温柔地缠在自己手臂上。 她又蹭了一下,转动脑袋枕在他的锁骨上,发丝也随着这个动作与男生手臂纠缠更甚,成辛以的脖子开始感应到她温热的呼吸。 有点痒,又有点酥酥麻麻的感觉。他悄悄动了动腿,双臂收得更紧了些。 “其实,我曾经跟你说过谎。” 她的声音很低,埋在两人厚外套之间,车轮与沥青地面摩擦生响,夜空中有绚烂烟火留下的杂音痕迹,但他还是能清清楚楚听到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那时的成辛以还不会意识到,那些字即将烙在他心里很久很久,久到如同松柏脂泪凝固后的琥珀。 “我不是从参加抗洪救灾之后才喜欢你的,在那之前很早很早,我就知道自己喜欢你了,但一直都没有跟你说。” “其实当时我犹豫了好久,好不容易有一次鼓起勇气想告诉你了,却正好遇到地铁站那件事,就又没有说,甚至那时候还故意撒谎说不喜欢你。” 公交车驶过坑洼路面,车身颠簸摇晃。成辛以顿了顿,继续抱着她没动。 “当时我怕你会觉得,我是因为你救了我一命才答应跟你在一起的,哪怕有那么一点可能性都不行。我不知道别人怎么理解爱情,但在我这儿,爱情应该是纯粹的,应该是不能掺杂任何一点其他东西的。我喜欢你,绝对不是因为你在别人眼里好不好看、厉不厉害、是不是让人有安全感、是不是招很多女孩子喜欢等等那些外在干扰因素。爱情就是爱情,不是友情升级来的、不是争胜来的、也不是救命之恩转化而来的。爱情既是结果,也是唯一的原因。” “所以,就算你救过我再多次,我也还是只喜欢你。” “我对你,永远都只有爱情这一种感觉。我……” 她被搂得太紧,直不起上身,抬高下巴也只能看到他脑后硬硬的短发。 “……我表达清楚了么?” 但他并没有马上回答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她有些惴惴,不禁开始反思这段话会不会叫他心生怀疑,毕竟这个话题开启得有些突兀,即便她刻意简略过了“招很多女孩子喜欢”这一句,他应该不会敏锐到把这句当成重点吧?重点应该是她喜欢他呀对不对…… “……成辛以?”她又叫了他一声,手指抓住他腰上的衣服。 “嗯。” 他终于应了,声音含含糊糊,毛领发出如海浪一般的低咛,紧接着,她的侧脸突然一热,仿佛一股陌生电流从后腰直直升上眉心。 她全身发麻,慌忙挣扎了一下,想偏头躲过他的唇齿,可耳朵仍像被水母的湿润触角包裹住了一般,温热缱绻。 “……别……前面还……有人呢……” 她脸颊滚烫,乱七八糟地推,终于把水母推开,但依旧陷在温热的怀里。成辛以贴在被自己咬得红润的耳垂边上,轻轻笑。 “我也要坦白,方清月。我也对你说过谎。” “……什么?” “那次我说,即便是普通路人,我也会一样用尽全力去救,你不是特殊的那个。但其实我是在吹牛。我没救过别人,也没有办法预判那种根本还没发生过的场景。最关键的一点,我不认为如果是救别人,事后我也会像救你一样后怕到腿软。” “因为你对我而言,很重要很重要,比我原本想象得更重要。而我自己也是从那次开始才意识到这一点的,你重要到让我觉得自己是个胆小鬼,承担不起一丁点儿风险。” 男生的声音从肩头传来低沉共鸣,方清月心里暖丝丝的,有点感动,扭过头轻轻戳他的下巴。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嗯……”他直起身子想了想,笑眯眯抬手刮她的鼻尖。 “因为当时你也不诚实。” 她脸一红。“我……怎么不诚实了?我没有。” “难道不是么,你自己刚说的啊。” 成辛以盯着她的脸,笑容不减,缓慢眨眼。 “你想成什么了?” “啊……哦,对的,我……我差点忘记了。” 她脸一红,怕被看出端倪,便又钻进他怀里。 又一阵烟花升上夜空,车窗玻璃映出斑斓光彩,仿佛在两个人相拥的身影上洒下一朵又一朵的花雾。 第92章 防晒外套(1) 2020年春天,做了十几年邻居的骆曦曦和贺暄终于结束了各自的“万花丛中过”,结束了彼此间格外漫长的“友达以上”,正式开始谈恋爱。他们俩也都在北京上学,但三所学校之间距离实在太远,公大门禁又向来极森严,周末出入都有限制,所以四个人这四年里基本没在北京聚过。 临近四年制的毕业季,忙完了答辩,骆曦曦突然开始嚷着毕业前一定要搞一次doUbLE dAtE,专门拉了个微信群,说要四个人一起去看日出,地点也选好了,是东郊一处着名的山谷湖景区。她兴致高,在群里刷屏安利,说那里一年中只有秋季赏枫很火爆,这个季节既能避开人流,又是个避暑胜地,还可以露营,而且山谷是东西夹角,看日出观感必定很绝。 成辛以没什么兴趣。 大四一整年,他和方清月各自都有越来越多的实习和课题,能待在一起的时间少之又少,而且法医专业本科是五年制,第四年和第五年交接这段时间是最忙的,他最近每次腾出时间去实验室接媳妇,她都总是一副精疲力尽蔫蔫儿的模样,甚至因为太累了,还不小心被解剖器材划过几次手,把他心疼得不行。与其硬拉她出来约会,他宁愿让她多点时间在宿舍补眠。何况她又怕晒,肯定也不愿意…… 然而…… “好,哪天去?” 刚换完班、坐在厢式监控车里按规定记完实习日志的成辛以看着手机群里的新消息,默默张大了嘴巴。 方清月居然答应了? 但她难得乐意出去玩,他自然乖乖配合,就忙不迭把露营装备都置办妥当了。只不过这四个人专业不同,时间不太容易凑,来来回回商量了好几轮,又要提前确定是晴天,最终出行日期莫名其妙就定在了成辛以生日的前一天。 骆曦曦带了好些乱七八糟拍照的东西,加上贺暄又很嘚瑟地带上了吉他和音响,为了不挤得难受,两对情侣就各开了一辆车。 盛夏时分,山谷里郁郁葱葱,空气舒旷,两侧崖壁高峭,圆形湖水如一方剔透的玉石,清澈见底。天气晴朗却不闷热,午后阳光自峡谷之间洒下来,映得整排青翠灌木仿佛融化在了碧蓝水色之中,静静流淌。 湖岸边是大片宽敞的空地,刚开发不久的山谷湖景区营地就设在这里。要露营过夜的游客并不多,景区入口的值班室只有一对中年夫妇守夜,见到他们态度极为热情,还主动送了水果和防蚊水过来。 成辛以和贺暄手脚麻利地搭好两顶帐篷,四人打了会儿牌,又吃了顿自力更生的野外烤肉。天色还早,骆曦曦就拉着方清月在周遭转悠,只留两个男生坐在帐篷口看球赛。 山谷夕照也很好看。方清月赏了会儿景,才发现骆曦曦正在看自己,眼睛亮闪闪的,似乎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她问道。 “没什么呀……”骆曦曦语气又娇又软,方清月每次听她这样说话都会想,哪会有男生能抵抗住这样温柔可爱的女孩子呢…… “我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月月,我……新买了瓶香水。”骆曦曦挽着她手臂亲昵地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瓶子。 方清月笑笑。“那今天怎么没用?” “今天穿的感觉不太搭嘛,而且在野外玩,跑来跑去又要烧烤,烟熏火燎的,喷出来也都浪费了。但我又好想让你品鉴一下,下次跟贺暄约会再喷,所以这次就带过来了。你帮帮我嘛好不好?” 她们两个今天都不约而同穿了裙子,反正露营的重活累活也不会轮到她们,不必考虑行动方不方便。方清月不想晒到脸,穿的是牛仔短裙和长袖宽帽檐的浅灰色防晒外套,骆曦曦则是一条明亮鲜艳的蓝紫色花朵连衣裙,一字领口,露着漂亮无暇的锁骨和肩颈线,画了淡妆,凸显精致五官,梳了蓬松的双股蝎子辫,人也像朵花一样亭亭玉立,可爱中又带着性感,看得贺暄一愣一愣、傻乎乎的。 “嗯……”方清月接过骆曦曦递来的试香纸,仔细嗅了会儿,又看看她的裙子。 “香根草、粉红胡椒、杜松,还有紫罗兰吧,这个味道很好闻啊。不过我倒觉得这种木质调跟今天的湖景很衬,而且最重要的是,不管你喷哪种香水,班长都不可能会不喜欢的。” “哇!”骆曦曦拍手称赞。“我就知道月月在识香水这方面最厉害了,可你平时自己怎么不用香水,你明明最喜欢这些了。” “做法医不能用这些啊,我也没办法。” “哦,那太可惜了。” 两个女生又一起沿湖转了转,路过一条杂草丛生弯弯曲曲的隐蔽上山小径时,骆曦曦突然来了兴致。 她松开方清月,沿着逼仄小路往山上跑了几步。 “月月,我想拍点高难度的照片,你帮我叫一下贺暄呗?” 方清月下意识就想拦她。“小心点,别摔倒了,这叶片还挺锋利的。” “没事的,我瘦,碰不到。这晚霞多好看呀,从这个角度还能看到地标呢,快点,不然一会儿晚霞都没有了!” 方清月转头看了看,两个男生正聚精会神盯着Ipad屏幕,贺暄正在拍大腿,骂骂咧咧,似乎是主队好不容易进了球又被判越位了。 她问道。“要不我给你拍?” “也行呀,那麻烦亲爱的啦!” 于是方清月掏出手机,弯腰拍了几张,但角度还是不够完美,骆曦曦就想着再往上走,她在底下看得心惊胆战,急忙又叫住她。 “你等等,先别动。” 路势太陡太危险,万一摔倒,以她的力气根本护不住,只好还是转头叫了男生。 “班长,你过来一下!” 成辛以先抬起头来。 “怎么了?” 她懒得重复一遍,就举了举手机,贺暄这才反应过来,举着平板电脑走过来。 “这里路太陡,你扶一下。” “嘿哟祖宗,你咋还到这儿拍照……也不叫我,你小心点啊。” “你不是在看球吗,月月心善,不想打扰你们呗。”骆曦曦撅嘴冲他撒娇。 贺暄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拉住她的手,向下跨了一步,用身子拦着防止她摔下去。 “你站远点儿,别挡到我镜头了。” “哎呀我的姑奶奶,安全第一好不好。” 成辛以也凑上前,看着方清月认认真真举着手机找角度的模样,觉得她笨得可爱,就倾身过去帮她。 “蹲着拍不就都入画了。” “但蹲着的话拍不到地标啊,曦曦想拍到那个。”她伸手指了一下。 “那就这样呗……” 他从后面扶着她的手臂,头搁在她肩膀后,帮她调整好角度。 骆曦曦很满意这几张照片,遥遥看过,甜甜地跟她道谢,又跟成辛以道谢。 “成辛以,你水平很好呀,真看不出来。” 成辛以搂着方清月,凑近她耳朵。 “你要不要拍照?” “不用。” “我想给你拍。” “不用。” “为啥不用,方清月,你都不给我个表现的机会。” 他故意把气息全呼在她耳边,方清月实在忍不住,缩着脖子回身一巴掌按住他的脸。 “痒……” 他笑着旁若无人搂紧她的腰。 “那你让我给你拍。” “不要。” “来都来了,不拍照多可惜啊,要不拍合照也行?” “……不要……成辛以你别痒我……” …… “啊!” “呲啦——” “小心!” 第92章 防晒外套(2) 成辛以和方清月闻声望去。 骆曦曦不知怎么,突然就摔了一跤,贺暄竟也没来得及护住她,就让她一屁股坐进了矮灌木里。 原本她是背对着山崖下摔倒的,整个人都被灌木挡住,山下的两人一时没看清情况,只看到贺暄凑过去想拉骆曦曦,突然脸色就变了变,一下子又站起身,扭过头背对着她,脸唰一下直红到耳朵根,一副束手无措的样子。 “没事儿吧?”方清月问道。 “老贺你干嘛呢,把她拉起来啊……”成辛以也完全不知道贺暄在扭捏个啥。 似乎是迟疑了一会儿,骆曦曦才抬起头来,看了看他们,有些尴尬地捂着裙子,慢慢挪了挪身子,拨开一点灌木。 方清月瞪大了眼睛。 还没顾上叫成辛以回避,后者倒是立马很自觉、也很无语地转了身,只用后脑勺对着事发现场。 大概是被锋利的叶片或者山石猛地划了一下,骆曦曦那条漂亮的碎花裙从一侧腰线直到右侧肋骨位置,被划出了一条长长的口子,柔软的布料向两边垂开,她的裙子是露肩的,所以里面只贴了浅色胸贴,整片侧边上身登时几乎就没有遮挡了。 “你……” 方清月有点懵,看看贺暄,想叫他脱了上衣帮骆曦曦挡一下,可这位假“浪荡公子哥儿”此时正手足无措站在骆曦曦身边,满脸通红,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似乎连扶她一把都不敢。 ……这么怂的么…… 她没再多想,只觉得这种时候帮骆曦曦遮羞最要紧,索性直接低头,把自己的防晒外套脱了下来,伸手给贺暄递过去。 “给她披上。” 成辛以本来是背对着山崖避嫌的,正皱着眉默默嫌麻烦,却余光看到自己女朋友在脱衣服。她动作贼麻利,他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拦,她竟就只剩一件贴身的黑色工装小背心了。 ……他脸刷地黑了。 这种事情为啥要她来做? “贺暄你他妈有病啊?”他终于没忍住在她面前爆粗口。 “……我……” 这会儿贺暄已经下意识接过了方清月的外套,刚扭扭捏捏要往骆曦曦身上披,就被成辛以骂了一句。他动作一顿,回头想申辩点什么,却又被大骂一句。 “滚!转过去!” 成辛以一把搂过自己女朋友的肩,用自己身子把她挡住,一边脱掉自己的t恤,不由分说给她套上。 “……你干什么……没关系啊,我这个……也不暴露吧……” 她扯着宽松领口低头瞅瞅自己的打底背心——肩带是宽的,领口也不是很低,就是露了点腰,后背开得低了点,但头发披着也都能挡得住。什么年代了,这衣服跟比基尼比起来,简直保守得不行。 而他呢,她皱眉看面前的男生。把自己的t恤脱给了她之后,他就剩了一件黑色老头背心,肩颈手臂线条流畅明显,她也就只有偶尔侦查班魔鬼集训时见过很少几次。论起性感,现在明明是他更胜一筹吧,她都不介意,他小气个什么劲儿…… 但成辛以却还是很不高兴。她的打底背心这么紧身,胸腰曲线被包裹得格外玲珑,他自己都还没看过,凭啥让贺暄那个王八蛋看? 见那两人慢慢走下来,她拍开成辛以的手,上前去看骆曦曦的情况——那不堪一握的细腰上被划出了两道不短的口子,正隐隐渗出血珠来。 方清月自己体质娇气容易过敏,所以一直都有随身带着消毒酒精的习惯,便拉她进女生帐篷里,给她处理外伤。骆曦曦的表情有些奇异,似乎还没缓过来,凝滞着,看她的神态也很茫然,仿佛她脱衣服给自己穿这个举动,令她陷入了很深的迷思之中,久久无法自拔。 “还疼么?” 骆曦曦泪汪汪摇头。“对不起哦,好像把血沾到你衣服上了。” “没关系。” 处理好之后,两人出来,贺暄马上又凑上去。 “怎么样,没事吧?” “嗯,没事。” 骆曦曦侧头看了他一眼,略虚弱地笑了一下,苍白的脸转向成辛以。 “对不起哦,成辛以,都怪我,害月月没有衣服穿了。” 成辛以自顾自帮方清月整理东西,没抬头,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没事儿,我脾气好,你替我去把贺暄眼珠子挖出来,就算扯平了。” 贺暄连忙大叫。 “别别别,我自动瞎了好吧?月姐我错了,我就是个瞎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一般见识哈……要不祖宗你穿我的,把衣服还给月姐。” 边说着,边才想起把自己的t恤脱了下来,塞到骆曦曦手里。 “可是……月月这件衣服被我蹭到血了,我拿回去洗一下再给你吧。” 方清月根本没介意。 “没关系的,你穿哪件舒服就穿哪件。” 骆曦曦最终还是进帐篷换了贺暄的衣服,但那件防晒外套方清月坚持没让她带回去洗,自己随手收了起来,放进了包里。 —— 这个有惊无险的插曲似乎浇灭了骆曦曦余下所有的游玩热情,在那之后即使贺暄费尽心思哄着逗着,她也一直兴趣缺缺。过了一会儿,突然又说脚疼,轻轻一碰脚踝,就疼得直咧嘴。 但方清月只带了消毒一类药,没带扭伤药,骆曦曦喊疼喊得厉害,躲得也紧,两眼泪汪汪的,紧紧咬着下唇,脸色苍白怜人,她也没办法检查伤势。 贺暄看不下去了。“哎哟,我带你去医院吧,这该不会是骨折了吧……” 方清月查手机导了个航。 “出了山谷两公里就有家医院,去看看吧。” 骆曦曦水光盈盈地看看他,默默点了点头。 于是贺暄就背起她,拿了她的小包,准备出山谷去。方清月和成辛以跟着送到贺暄的车边,成辛以看了看天色,觉得有点晚,冲贺暄嘱咐了一句。 “回来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出去迎你。这边山路不好开,又没路灯,别硬开。” “行。” 骆曦曦坐在副驾驶,抬头望了他一眼,抿抿嘴,没说话。 —— 这会儿已经快七点了,天色彻底暗下来,大片血红泛紫的余霞遮住两边山头。两人目送着汽车尾气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周遭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偶尔传来的蝉鸣,单一枯燥地响一声,又停住,接着再响一声。 下午时还热热闹闹的湖岸边,这会儿突兀地只剩下两个人。成辛以转头看向她,下一秒不知为何,突然就觉得自己的手不知该往哪里放,不由愣了愣,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 真特么怂。 他故作镇定牵起她往回走,目光谨慎十足地不往她身上瞟。因为穿着他的宽大t恤,下摆遮住了牛仔裙,就令她看上去有点像是……像是只穿了他一件t恤。 很莫名其妙的感觉。明明现在能遮住她大腿的布料其实比白天时还要更多,明明她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穿短裙,他也不是从没见过她那一双纤长的腿和白皙的膝窝,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他把她柔软的手指默默收紧了些,感觉到自己正在无声吞咽口水,像个没见过世面的老变态。 一时没有人说话。 湖岸边的芦苇丛在夏日晚风中发出簌簌低鸣,一只野生水鸭抖动羽毛,把白色的头扎进湖水里。两个人安安静静走回帐篷前,野餐桌上下一片凌乱,还没来得及收拾。方清月刚想上手,就被他按坐在折叠椅里。 “我来就行了。” 成辛以大手大脚把垃圾都收进一个袋子里,系好口,拿到车边去,准备明天带下山。 方清月静静看他忙活的身影,刚刚的一点点莫名压抑的感觉稍稍退去了些。 等他收拾好坐下,她便把湿纸巾递过去,给他擦汗。 之后又是一阵诡异的寂静。 第93章 纸老虎(1) 那只自顾自凫水的野鸭子毫无征兆地从芦苇荡里扑棱出来,身影闪过之处,激起一大片水花,方清月偏头看去,正巧这时成辛以重新站起来。 “怎么了?”她问。 “我……去拿毯子,很快回来。” 这会儿成辛以的目光好像不太情愿落到她身上似的,她目送着他大步跨回男生帐篷的背影,咬着嘴唇没说话。等他很快再出来时,手里果然多了条警校发的黑色毛毯。 “你盖着点,别着凉了。” “……” 方清月默默低下头,看着那条秋冬季节才用得上的厚毛毯被盖在自己露在外面的大腿上,不知道为什么,嫌热拒绝的话自动咽回了肚子里。 其实她也有点不明白这种突然就诡异起来的氛围是怎么一回事。算起来,他俩谈恋爱都一年半了,抱过也亲过,单独约会无数次,还去过彼此的家,甚至严格来说,其实早在谈恋爱之前他们两个就“抱”过不止一次—— ——第一次是大二寒假地铁站遇险、他扑过来救她的时候,第二次是大三上学期洪灾现场那个脏兮兮又矫情的重逢拥抱,还有确立关系当天被他堵在实验室的那次,也算是半个拥抱吧…… 她自觉也不是个过于保守老派的人,何况他们现在只是平平常常坐在一起而已,还没抱也还没亲,怎么莫名其妙就变拘束了呢…… 等等,什么叫“还没抱”、“还没亲”,怎么好像非常笃定接下来他们一定会抱会亲一样。 小腿有点痒,她低头一看,是只小青蛙,正趴在垂落一角的毯子底下一鼓一鼓地蹭,似乎想要从她腿边跳过去。 她皱眉收腿,提起毛毯躲了一下,而成辛以这时似乎正要伸手给她整理毯子,她一躲,毯子边角离开原本的位置,他的指尖就突然毫无阻隔地摸上了她膝窝。 …… 她怔了一下,回头看他,莫名觉得有点热。脸也热,身上也有一点点……尤其是被他摸到的地方…… 而他似乎也在发呆,眼睛在看自己的手,没第一时间收回去。 …… 青蛙从腿边跳走,方清月定定神,正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不知缘由的僵硬,成辛以倒是回过神来了,收回手,应该也是想打破尴尬,轻轻咳了一声,随便找了个话题。 “……你……渴么?” 她忙不迭点点头,是有点口干。 成辛以拿了水拧开递给她,等她喝完,又拿过来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 接着,又是一片奇妙的寂静。 刚才他不是在看球赛么,不用继续看了么?这么快踢完了?她默默想着,正想开口,又听他道。 “方清月……你……想……听歌么?” “嗯……”贺暄带来的吉他还躺在那片草地上,下午贺暄显摆的时候,还嚷着让他也弹来着,但那时他很嫌弃地摇头拒绝,她还以为他是不会弹。 不过这会儿调音的架势倒挺专业。 调完抬头,见她颇有兴趣地在瞧,他似乎讪了讪,摸了摸耳朵。 “那个……我很久没弹了,你别抱太大期待。而且我只会两首,一首A、一首b,你选一个吧。” “不能先A后b、两首都听么?” “也行啊。”他挠挠头,跷起腿放好吉他,极罕见地有几分憨,清了清嗓子。 就在方清月以为他要像贺暄下午时那样开始边弹边唱一些流行歌曲时,从那双被许多女孩子发花痴的漂亮手指底下传出的却是纯粹的指弹。 先是空灵的泛音,但旋律清清楚楚,既简单又好听。 羽、徴、角、商、宫。 是《沧海一声笑》。 她露出笑容来,上身倾过去,手肘拄着膝盖,下巴压在掌心里,静静地听。 泛音几个小节过后,就变成了重叠的琶音,宽厚,明亮,在这样渐入沉暮的紫黑色夜晚,有远处此起彼伏的青翠山脊为幕,时而响起的蝉泣蛙鸣做和声,竟然真的隐隐生出一番别致朗阔、畅意抒怀的江湖味道。 夏夜凉爽,可大概平时确实弹得少,他的侧脸绷得紧紧的,唇线抿着,专注得不得了。一曲弹完,甚至还出了点汗,额头在营地灯的晃映下,闪着点点晶莹。她笑眯眯拍手鼓掌,又伸手给他擦汗。 “好听。” “还有一首。”被她夸完,他却好似比刚才还紧张了,又摸了一把耳朵,犹豫片刻。 “这个倒是练了有段时间,但最近太忙了,可能有点手生。” 他摸着耳朵皱眉琢磨了一会儿,似乎在回忆谱子,然后还有模有样地去拿了贺暄的变调夹。 —— 月亮升起来了。 夜空朗澈,一丝云都没有。好似在他弹出前三个音符时,连蛙鸣蝉音都统统肃静了下来,因此她也几乎是在前三个音符响起的一瞬间就认了出来。 是那首歌。 是大一那年寒假聚会,她与他遥遥对视着唱卡壳、后来又被他把三行歌词写在天台雪地上、见证他醉酒上头的表白的那首情歌——《涟漪》。 方清月笑容更深,眼睛一瞬不眨望着他聚精会神的脸,听着熟悉的旋律,脑海中回忆起三年前那场热烈莽撞的大吼式表白。三年后的成辛以在面貌上并没有太多变化,同一个方向的侧脸,与她大一寒假回家的高铁上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一样精致,棱角分明,轮廓出众。但头发更短了些,加上只穿了黑色老头背心,手臂和肩颈的线条格外显眼。以前她怎么没注意到呢,他的肌肉线条这么好看…… 又到了那三行歌词—— ——静默亦似歌,那感觉像诗,甜蜜是眼中的…… 她抬眼望他,正好他也自吉他上方看过来,对视之间,她清楚感觉自己的心跳骤地快了几分,乱了原本的节奏。 然而就像是故意的,弹完相同的这三句之后,他竟也停下了,就像当年她唱到一半一样。 最后一个音符的余蕴在湖岸周围缓缓漾开,真仿若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好听么?”他一脸正经地问。 方清月捂住脸,有点羞,但还是坦诚回答。 “好听。” 他便也笑了。 “不过我早就想问你了,你在那次之前就听过这首歌么?” 音乐减轻了两人间的诡异局促,她甚至还在听的过程中挪着椅子坐得离他更近了一点。他也恢复自然,放下琴,开始逗她。 “那次是第一次听。” “那你怎么当时就能……你当时明明没看屏幕上的歌词啊?” “方清月,你知不知道有一种东西叫‘听歌识曲’,而且,这首歌前后两段歌词是一样的,你在唱第一段的时候我就已经站在门外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哦……”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比那个时候更喜欢我了?” “哪有,那时候我才没喜欢你呢。” “是嘛……”他嬉皮笑脸凑近她。“真的没有?” 她也笑着按住他的脸。 “对呀,你那个时候那么吵,我才不喜欢呢。” “那是从什么时候?” “什么从什么时候?” “方清月,你装傻是不是。” “……没有……那个,日久生情懂不懂,没有具体的一个时间点,你以为谁都像你啊……” “真的?” “真……成辛以,你别痒我……” …… 两个人嘻闹了一会儿,她有点嫌热。这条警员专用毯质量实在是忒好,也忒厚实,捂得她发闷。可又说不上为什么,跟他黏黏糊糊紧挨着坐,腿隔着毯子与他的腿碰在一起,她就有点不好意思把毯子拿开。 怎么就穿了短裙来呢…… 默默捂了一会儿,她才隐隐发觉不只是腿上毛毯散发出的热气,还有他身上。她伸手摸了摸他胳膊。 “现在挺凉快的啊,你身上为什么还像个大火炉似的?” “阳气重吧,不像你,一到秋冬手就冰凉。” 她把下巴搁在他锁骨上,偏头看了眼时间。 “他们俩还没消息吗?” 成辛以扫了一眼微信,群里和贺暄的聊天框都安安静静的。 “没有。” “他们出发也有段时间了,要不要打电话问问啊?也不知道她的脚到底怎么样了。” 成辛以皱眉。 “两个成年人在一块能出什么事儿,放心吧,谁让她自己非要去那种危险地方拍照的。” 方清月趴在他身上没动,似乎是认真在想什么。成辛以亲了亲她的脸。 “怎么了?” “嗯……我还在想刚才,班长看到曦曦摔倒之后的反应。” “想那傻子干啥。”成辛以哧了一声。 一想到她穿着性感小背心的样子被贺暄那王八蛋看到了,他就忿忿不爽,咬牙切齿。 她吃吃笑,戳了一下他的腰。“成辛以你不要这么小心眼儿行不行,都什么年代了。” “这不是小心眼的问题,我就是嫌他二百五。老贺一男的,又是骆曦曦男朋友,当时就站她旁边,怎么说也不该让你脱衣服啊……” 方清月琢磨了一会儿。 “不过我也没想到他居然就愣在那里了,连看都不敢看。班长以前也没这么怂吧,他高中那时候明明很会的啊。” “你怎么知道?” “以前他撩隔壁班的女生,曾经被我撞见过,就在我们学校教学楼天台上,那里平时人少,我偶尔会逃晚自习去看小说。有一次就见到他在那里椅咚那个女生,反正特别有经验的样子,跟今天完全不一样,简直像变了个人。” “什么咚?” “椅咚,就是天台那边当时放了几张旧的桌椅板凳,他就把那个女生……呃,就这样……” 大概是只凭语言形容不好那种姿势,她索性前倾身子,一只手揪住毛毯围在腰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按在他所坐的折叠椅背上,然后眨眨眼,由上至下向他凑近,鼻尖抵上他的。 “……就像这样。” 成辛以咧嘴笑起来,仰头望着她亮晶晶的眸子和长长卷卷的睫毛。然而还没等他享受够,她就重新站直了。 “对吧,是不是跟今天判若两人?” “嗯,确实有点。” 但成辛以也没细想,只顾着把她又揽过来抱,一手绕着她的头发玩。营地灯一晃一晃的,在宁静的夜幕中闪出金色光晕。她今天没戴框架眼镜,小脸半倚在他肩上,刚才被他痒了几下,惹得粉扑扑的。对他而言很合身的t恤穿到她身上之后却变得异常宽大,这个姿势抱着她,从他的角度便能看到白皙流畅的锁骨线条,还有隐隐露出一点点的黑色肩带。 他的手沿着她长长的卷发一路向下滑,指尖像是在某个瞬间突然有了自己的意识,想要落在那扇月牙锁骨上,只差一寸时,她倏地动了动,抬手毫不自知地揉了揉眼睛。 他忙收回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93章 纸老虎(2) 夜色渐深,山谷中泛起潮湿阴凉的气息。 两小时后,方清月挂断电话,看看一旁正替贺暄把吉他收进帐篷防潮的成辛以,无声叹了口气。 “他俩不回来了?”成辛以走过来。 “嗯,曦曦说她脚疼得厉害,而且医院还要排很久的队,等排到了再看完诊,时间就太晚了,所以贺暄干脆就预订了晚上的床位,明早再回来。” “行吧,要不要吃点水果。”他想把洗好的提子拿出来给她吃,但方清月摆手拒绝了。 “不吃了,太晚了,我……我还是去洗漱吧。” 她犹豫了一下,站起身之后终究还是把碍事挡腿的毛毯拿开,放到椅子上了,余光感觉到成辛以正巧在下一秒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尖,神情倒不见有异。 等她去女生帐篷取了洗漱用品,又出来绕到山谷后面工作人员搭起的简易流动水台处洗好,再一转头,不禁有点想笑。 “你干嘛一直跟着我啊?” 这么手长脚长一个大高个子,却在她来来回回洗漱的整个过程中就一直像只温顺的长毛大狗狗一样跟着她,一言不发,还有点奶乖奶乖的。 “保护你啊。”他扬扬头。 “这里虽然是正经景区,但毕竟也只是个山头,不安全。” ……哪有那么夸张,她扭头看看两顶帐篷和洗漱台之间不超过二十米的距离,想了想,抱起手臂挪挪脚尖。 “那现在你来洗漱吧,换我保护你。” 成辛以笑出声来。 “好啊。” —— 但两人都洗完漱、回到帐篷口坐下之后,气氛似乎隐隐约约又恢复了刚才的微妙诡异。如果是四个人的露营夜,这会儿大家凑在一起聊天或者玩桌游,消磨起时间来应该蛮轻松的,可此刻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就总觉得怪怪的。 不过还没到睡觉的时间,太早了,她还有件很重要的事情没做。方清月拄着下巴,状似随意望了一眼山谷入口的方向,值班室亮着一闪一闪的灯光,估计是那对中年夫妇在看电视。正想着,又听到成辛以在一旁开口。 “方清月。”他的声音格外沉。 “嗯?” 她转过头,正看到他的左手指尖在折叠桌上缓缓叩着,俨然已经是接近十年后心思深沉的刑警队长的习惯动作之一。但那时的方清月还并不经常见到,起初也没觉得异常。 成辛以定睛注视着闪烁跳跃的露营灯,暗暗紧了紧后槽牙,在最后一次轻叩之后佯装淡定开口。 “今天晚上你得跟我一起睡。” “……什么?”方清月吃了一惊。 他没转头,侧脸沉静如山,她甚至能看到他瞳孔中影影绰绰的灯影,仿佛撞碎了宇宙边缘的零落星光。 “不安全。”那星光突然变得惜字如金起来。 ……她大概能理解他的意思。 毕竟是座人烟稀少的山,就算帐篷有锁可以从里面锁住,也绝不是万无一失。可……也不是非要跟他一起睡吧……肯定还有别的办法保证安全的…… “……没关系吧,两顶帐篷离得这么近,真有什么事我会叫你的。” 成辛以又开始淡定叩击桌角,依然没看她,眼中只盛着摇晃夜色。 “要不然,我就只能在你帐篷外面蹲守一晚了。倒也不算什么难事,反正我最近经常熬大夜值班,习惯了,也不会太辛苦。” …… 这莫名其妙的以退为进是怎么回事? 方清月怔怔盯着他,视线从笔挺鼻梁转移到耳朵上缘,察觉出什么,转而低头偷偷抿起嘴角。 二十岁出头的成辛以已经开始有了一点点日后刑警队长果决凌厉的雏型,有意识板着脸不笑时轮廓格外坚朗,言语精简,却隐隐透着强硬,在关键的人身安全问题上,主意硬得很,坚决不会让步。 可有一点——十年后的成熟老男人早就不会再有的——也就是邀她同睡时强装镇定、但却无声无息红到爆炸的耳根。 她回忆起之前偶尔几次亲热过久、导致两人都微微动情时、他始终停留在她衣服外面、从没试图伸进去过的手,不禁觉得自己有些拘束过度。 没什么好担心的。自认识他以来,成辛以一直都是个很有分寸的人,恋爱这么长时间,不管言谈还是举止,从来没有越过界。甚至有一次,因为陪外公下棋太晚、遇上雷暴台风走不了,为了安全起见,外公要他在客房留宿一晚,便自己回房休息了,在那之后,他就站在她卧室门口陪她小声聊了好久的天——即便后来她觉得开着门没关系,可以让他进来小坐几分钟,他都还是始终规规矩矩负着手靠在门边,一步也没有向里迈。 想到这儿,方清月平静点了点头。 “好。” 但这次他似乎卡了下壳,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终于转头看过来。她挑挑眉,没看他,假装镇定站起来。 “我去拿睡袋。” “……呃,我帮你。” —— 男生帐篷里东西不多,但堆得乱糟糟的。成辛以先钻进去,把贺暄的书包睡袋等等一股脑儿丢进了女生帐篷,才敞开门让她进,又接过她的睡袋帮她铺。 空间还挺大的,她站在门边打量一圈。这两个男生都是高个子,所以买的最大号床垫,并排放着,旁边竖着一架贺暄从宿舍带过来的风扇。 反正凌晨四点就要起来看日出,而且还要等到零点给他生日惊喜,她看看表,算了算时间,发现总共也没几个小时可以睡觉,就拿了本打发时间的小说,低头走过去。 帐篷里比外面闷一点,她还捧着他那条毛毯挡腿,所以放好东西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想开风扇。 但第一下没成功。 这架风扇似乎有点旧了,反应迟钝。她又半蹲半跪凑近了些,重复按了几下,却一不小心调出了最大风量。 “呼——” “……啊……” 人造风又急又大,毫无铺垫扑面而来,带着灰尘四散的味道。她被迷了眼睛,整个人猝不及防向后躲,结果不小心被怀里的毛毯绊了脚,一个趔趄仰面摔坐到了地上,头发吹得乱蓬蓬不说,那条又大又厚的毛毯一时竟也被掀起来,就像长了触手的怪物,整个罩在她身上,缠得乱七八糟。 于是成辛以铺好睡袋一转过来,看到的就是她罕有的狼狈凌乱模样,蹙眉闭眼,蓬松长发糊了满脸,手脚都被裹在毯子里,像条笨乎乎的毛毛虫。 他忍不住低眉笑,想拉她,而她这时正气急败坏要从毯子里挣扎着抬高双臂要爬出来,毛毯上的细粒绒绒起了静电,黏在了衣服上,连带宽大t恤一起被向上扯,不经意间露出里面的小背心。而两个人的动势又恰好双向相遇,他伸出去的手比脑子快,出乎意料迎面触到了一处过分奇异的柔软。 太软了。 软到他足足愣了一瞬,居然一时没意识到那是什么,还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就亲眼见到她的脸唰一下子红了起来,连同着耳朵、卧蚕和脖子,仿若日落前铺满天际的醉色晚霞。 紧接着,他感觉自己的脖子也迅速升高温度,手用尽所能达成的最快速度往回收,可大概是两个人反射弧实在太接近了,正赶上她也像只小松鼠一样猛地拉下毯子向另一端躲,但她动作太惊慌,毛毯又太大,就像存了心要惹恼人似的,竟把他那只本想收回的手糊里糊涂跟着裹进了毯子里头。 “……啊!成辛以你故意的!” 亏她上一秒还觉得他守分寸。从方清月的触觉上,只觉得他是自己故意把手贴得离她的胸口更紧了些,气得她直想踢他,可要抬腿就会后移身体重心,毛毯只会裹着两个人一起往后倒,成辛以这才彻底回过神来,及时扯住毯子。 “别动!” …… 恢复理智的成辛以动作很快,屏住呼吸,对付凌乱毛毯的那只手微微颤抖着——但她并不十分确定抖的是他还是自己——不多时就解开了缠成一团的毯子。 手脚得了解脱,她马上把罪魁祸首丢到了床垫最里边,也顾不上理顺一团乱的头发了,好似个愤怒炸毛的小刺猬,缩在帐篷角落里闷不吭声瞪着他。 成辛以用力绷住表情。 原本对他而言,即便隔着一层衣服,毕竟也是头一回实打实摸到,还是这么意外的情境下,他确实是有点尴尬的。 可那种尴尬很快就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 怎么会这样,他默默把刚做过“坏事”的掌心背到身后……她可是方清月啊,虽然平时呆呆冷冷跟个小尼姑似的……可是……于公,她这几年写过好几篇研究x侵害伤痕鉴定临床形态的学术论文,洋洋洒洒几万字的措辞用语直白精确,专业又坦荡,见不着半点儿姑娘家家的避讳,有时看得他都偷偷脸热;于私,联系方式是她先要的,初吻是她主动的,平时在无人处单独约会时她也常常主动要抱要亲,向来都是大大方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自认识她以来,这么朴素又狼狈的害羞是在她脸上出现过最少的表情之一了。 转念想起什么,他去自己书包里拿出个笔记本,撕了张白纸下来。 “方清月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不如……折个纸哄哄你,好不好?” “……折纸?” 她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一头雾水,但胸口还残留着刚才温暖手掌的热度,醒目得不可置信,根本也没心思去细问。其实让她反应过大的真正原因并不是被意外摸胸——她能隐隐意识到一点。真正原因是当他的手被紧紧束进毯子里、连最后一丝空气也被挤出去那一瞬间、从她的尾椎骨倏然升起的感觉,那种连同所有脚趾头都骤地发麻的隐晦感觉。最可怕的是,她竟然发觉自己并不反感这种陌生的身体变化,甚至还有那么一丝不愿意承认的…… 恼羞成怒原来是这种心情,她总算实打实能体会得到。 白纸很快在成辛以的十指之间变成立体形状,她缩着脚趾缓了会儿,理好短裙边缘,用手压着以防走光,看不太出他折的是什么古怪东西。 “这是什么?” 好似像尖耳朵的猫,又像狗熊的头。 “嗯……” 他挪动膝盖,半跪在她面前,把折纸竖过来好让她看得更清楚,然后左手举起,在那动物额头上比划了个“王”字,正襟道。 “这是你。” “……我?” “纸老虎。” 第94章 迟到的赌约(1) 方清月理所当然又恼了。 毕竟那个年代的成辛以从来没有这样恶作剧般招惹过她,尤其还是在她本就羞得不行的时候。他一向只会哄,什么时候变本加厉欺负过。 她反应过来,又羞又气,随手就要拿书丢他,被他嬉皮笑脸躲过之后,又费力从床垫上爬起来要出帐篷。 成辛以抬手去拦,她挣不开,又想打他,可力气太过悬殊,反作用力与地心引力作媒,脚下一滑,双膝就失去重心,跪到了他腿上。 电风扇呼呼吹着最大的风,他手一拢,她就彻底跌进他怀里,牛仔短裙卡在他的小腹,他仰起脖子,吻住她。 起初她是想躲的,不只是因为刚被揩了油害羞。毕竟这深山老林黑灯瞎火的,孤男寡女,容易亲出事来。可他亲得太温柔,也太了解她喜欢什么,这种无法抗拒的力道和节奏,让她渐渐开始使不出力气推他。何况这几个月来两个人一个实习一个做课题都忙得不行,上次单独约会已经隔了好久,她也有点想他,于是双手扶住他的肩,垂着头慢慢回应,甚至因为残留未褪的一点羞恼,还微微用力咬了他的舌头。 一时被遗忘的是短裙。 如果只是平时正常的亲热,她坐姿规矩,那短裙倒无伤大雅,因为成辛以不会胡来。可现在这种糟糕的姿势——她双脚离地,膝盖八字形跪坐在他胯上,裙边不可避免地向上滑了一些,渐渐的,就变了味道。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把手放到裙子边缘的,明明唇畔还极尽温柔,手指却渐渐多了几分强势,是二十一岁的成辛以几乎还从未表露出来过的那种。 等意识到不对时,他的左手已经滑到裙子里面,抚上了安全底裤的边缘,右手手臂从她的腰后往下,轻轻一勾,她的膝盖一滑,从他腿上落到了两边的床垫上,彻彻底底坐到了他腿上,双腿夹着他的腰。 ……这个姿势实在太糟糕了,更要命的是,她的裙子已经……已经不能再往上滑哪怕一毫米了…… …… 她的身体开始向后躲,他却没停,嘴上没停,手也没停,左手甚至还要再往上。 “……成辛以……” 她一把按住那只造次的手,抬眼撞进熟悉的眸子里,在那之中识别出很清晰的动情意味,那种情绪有些陌生,也有些危险,令她难以形容,自己却仿佛中了蛊一般,大脑浑浑噩噩。 紧接着,她后脑一热,感觉到他的手掌贴在上面,下一秒是天旋地转,床垫碰到她的脊背—— 方清月能明显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愈来愈烫,烫到令她也开始发颤,她尽力保持冷静,在他的吻里尝试努力思考——也不知是不是真思考过了——迷迷糊糊得出的结论是——她不抗拒这件事。 又或者说,她不抗拒和成辛以做这件事。 …… 愈发密集的吻灼热无比,似沸腾的海浪,席卷她的耳朵、落到脖子、再到锁骨……落到哪里,哪里就像被撩起了火一般。 …… 但是…… …… 等等…… …… “……不行……” 她突然回过神来,一把抵住他的肩,把火热的浪隔开。他下意识还想压下她的手,她又急急忙忙叫了声。 “……没有安全套,不行……” …… 成辛以的动作终于停下来。 但依然一手抱着她的腰,另一手支撑在她头顶,她的眼前是黑色背心领口和在那之下的锁骨,耳边是有些重的喘息声,那声音叫她耳朵有些发痒,想低头躲开,他却突然翻转手腕,蒙住了她的眼睛。 一片漆黑。 她弱弱叫了一声。 “……成辛以……” “别叫我名字。” 嗓音极罕见地有点凶,又有点哑,像是在拼命压抑着自己,不让她看他的脸,也不让她看别的地方。 可她又哪里会不明白,现在他虽然挪开了刚压着她的腿,可夏天衣物单薄,刚刚那种硬梆梆的特殊触感实在是太清晰了…… 她红着脸没再动,渐渐感觉他的呼吸终于平复下来,鬓边被轻轻吻了一下。 可以起来了吧,她咬住一点嘴唇默默想,牙齿咬到的肉残存着过分清晰的触感和他口腔里的温度。他有点重,压得她有点闷,正想着,却听到他在她耳边低低问了一声。 “如果有呢?” “有什么?” 他没再说话。 她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眨眨眼,理智跟上,突然觉得更加胸闷,使劲推开他,坐起来,飞快地整理好自己的头发和裙子,一脸严肃。 “你为什么会有?” 成辛以倒是很从容,似乎完全没觉得随身携带这种东西有什么不妥。 “我就是有啊……” 什么叫“我就是有”,他怎么还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她卯足了劲儿,把手边的毛毯一整团砸过去,却被他毫不费力接住,盖在腿上挡住某处。 “你哪里来的这种东西,还是说……你常用到?”她听到自己质问。 他失笑。“除了你我还能跟谁用?” “成辛以!我没在跟你开玩笑!” 他笑眯眯睨她。 “你在气什么啊?明明自己忘了,还往我头上扣帽子。” “我忘什么了,你少强词夺理了!” 她又想丢自己的枕头砸他,刚摸到枕头边角,他突然凑过来,按住她的手,神色微动,胳膊从她脑后绕过来,严严实实蒙上她的眼睛。 “……你干什么……” 黑暗中能感觉到他直起了上身,站起来,好像要往前去拿什么,带着她也跟着一起同一个方向倾。她一挣扎,他就轻哼了一句,声音在她头顶,比她高出一大截。 “别乱动,怎么,你想看?” “看什么?”她忿忿嚷道。 “刚刚硌你的地方。” “……成辛以你混蛋!” 她反应过来,现在两人的姿势,她被蒙上的眼睛差不多正好对着他的前腰,或者他再起来得高一点,那就是……她炸毛大叫。 但好在这种姿势没持续几秒,他很快又坐下,似乎是拽了什么过来。 眼睛被放开,是他的书包。成辛以在包里掏了一会儿,竟然真摸出一个蓝色的小盒子。 崭新没拆过封的,一盒三支。 方清月瞪大眼睛,更气了。 “你……你是预谋犯罪?” 他眯起眼睛,唇边仍挂着笑意。 “你什么记性啊,方清月,看清楚,这是情人节逛街抓娃娃那店里赠的,上面还有logo呢。冤枉人还能一脸正义,就好像你当时不在场似的,娃娃还我。” …… 她皱眉回忆半晌,又拿过小盒子看到商场logo,总算想起来了。 是今年情人节,被他磨去逛街,逛累之后又被他拉到隔壁游戏城去看他投篮耍帅,原本她无聊犯困,可突然看到抓娃娃机里有一款乌龟玩偶,还挺萌的,就去抓。结果抓了半天没抓到,换成辛以来,像偶像剧剧情一样,他一次就抓上来了,还引得旁边几个初中女生投来星星眼低声尖叫……然后他们拿了玩偶要走,门口的工作人员却说当天有特殊活动,抓到玩偶的情侣会再免费赠送一盒情人节“必需品”。 当时她没看清那小盒子是什么,但幸好一向嘴慢,想问还没问出口,脑子就先反应过来了……有点羞耻,强装着淡定见过世面的样子,嘴边的问句一个紧急转弯咽回肚子里,连忙挣开他的手溜了。 但他接了。她也不知道他是什么反应、什么表情,只知道他好像是接了,还顺手揣进了书包里。 后来他没再说什么,她也就稀里糊涂忘记了,还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 “几个月以前的事了,你一直装在包里干什么……” “不然放哪里?我要是偷偷用掉了你才应该生气吧?” 成辛以双手向后撑着床垫,书包还搭在腰上挡着。 “……你敢……”她眼看又要发作。 他嬉皮笑脸凑过来抱她。 “你放一百个心,这种东西我永远绝对不会跟其他任何人用。” “你少贫嘴。”她一本正经推他的胳膊,但已经没再用上全部力气。 “这个我没收了。” 成辛以没说什么,老老实实看着她把蓝色小盒子装进了自己放睡衣的包里,还谨慎地拉严了拉链。等她做完这些转回来,他才眨眨眼,若无其事问。 “方清月,双重否定等于肯定么?” “等于啊,怎么了?” “嗯,我也这么觉得。”他摸了摸耳朵,手肘垫在书包上,凝神望着她。 “所以,‘没有,不行’就等于‘有,行’,对吧?” 大概是他颠三倒四胡言乱语的表情实在太认真了,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一点逻辑错误都没有,于是她一个没忍住,差点笑了场。 “……不是。”她努力板着脸认真解释。 “‘有’是‘行’的必要不充分条件,‘行’的前提是一定要‘有’,但‘有’不一定‘行’。” 他耸耸肩,长叹口气,四肢舒展在床垫上仰躺下来,但眼睛还是湛湛盯着她,嘟囔了一句。 “骗子。” 第94章 迟到的赌约(2) 她努力绷着脸,坏心思地把枕头捂到他脸上挡住那灼灼视线,然后捞起他的右手腕找表盘,转移话题。 “让我看看,几点了?咦?怎么……怎么才十一点零五分啊,你的表是不是慢了?” 成辛以在枕头底下笑出声来,一动不动任她摆弄,口中哼道。 “是啊,怎么才零五分,害你还得绞尽脑汁再转移五十五分钟的话题,好漫长啊。” …… 今天晚上他可真坏,就像个恶作剧上瘾的浑小子,总是逗她惹她,变了变了,本性流露了……她毫不自知地揣着大预言家牌默默腹诽,索性又捶了一下枕头,然后直接把他手上戴了整整一年的锈戒指摘了下来。 “嗯?” 成辛以拿开枕头看,但她已经把戒指藏进了某一只手心里,然后两只手握拳,跪坐在他面前,手背平举。 “成辛以,你来猜猜看戒指在哪只手里?如果猜对了,等一下你就有两份礼物。” “什么礼物?”他明知故问。 “当然是生日礼物了。” 他侧了身子拄着脑袋,歪头看她白白嫩嫩的手。 “那如果我猜错了,第二份礼物你打算怎么处置?” “就不给你了呗,留到明年或者看我心情再定。” “这个。”他抬手一整个包住她的左手,拇指使坏地轻轻挠她的手腕。 方清月被痒得忍不住笑,乖乖被他打开手心,黑历史赫然躺在里面。 “你怎么知道的?” “我神通广大啊。” “可是时间还没到呢,要再等一会儿……哎你干嘛?” 手被握着,他冷不防一扯,她就被拉进了他怀里,成辛以就着侧躺的姿势,直接搂住她,低头趴在她颈侧不动了。 “不是还没到时间么,躺会儿。” 带着年轻男生独特气息的呼吸染在她脖子上,又酥又麻,何况那里在几分钟前还被他亲过。她有点羞,扭着身子想挣脱,但蚍蜉撼树,反而被他反剪双手在背后控住,隔着t恤轻轻咬了一下肩。 “别动,给我抱一会儿。” “不给。”她被迫束着手躺在他身边,只能气呼呼地抬头反咬一口他的耳朵。 “是你先不规矩的。” 成辛以“嘶”了一声,抱得她更紧。 “我多规矩啊,哪里不规矩?” “……”她撇嘴,红着脸没答。难道几分钟前一边亲一边把手往短裙里伸、后来还把她手腕压在床垫上然后等等等等、等等等等……那些算得上规矩吗? “嗯?”他的声音埋在她颈窝里闷闷的。 “懒得理你……” “规矩的时候不理我,那不规矩的时候就理了?”他的手又开始不老实地挠她的腰。 “……你别闹……成辛以……痒……” …… 两个人就这么闹来闹去腻歪了一会儿,他又亲了亲她的额头,轻声呢喃。 “方清月。” “嗯?”她被招惹得脸红红的。 “你知不知道,过了今晚十二点之后,还会有一个变化?” “什么?”她躺在他手臂上仰脸问。 成辛以低头,笑吟吟用鼻尖去蹭她的,她甚至能看到他眼中有个小小的自己。 “从法律角度讲,过了十二点、满了二十二周岁,我就可以娶你了。” 她看到自己的影子在他眸子里闪烁了一下,心跳很突兀地漏了一拍,偏离了原本的节奏轨道。 他继续放低声音喃喃叫她,像滑过羽毛轻吟的低音提琴。 “方清月。” 她望着他没答,只听到他问。 “你想不想嫁给我?” 想不想?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但这一刻,她居然没觉得自己不想。她怎么会是这样一点一点被他间接引导着才开始更了解自己的真实想法的呢? 愣了一会儿,她抿嘴笑,学着他的样子,也蒙住那双亮到仿佛能把她吸进去的眼睛。 “你就打算这样求婚敷衍我?” 成辛以咧开嘴,拿开她小小的手。 “不是正式作战,只是先锋哨先探探情势。” “那探回来的情势如何?” “嗯,前方阵地局势一片明朗。” “……去你的……” 又厮磨片刻,她心里惦记着要提前准备惊喜,就坚决不再躺了,手脚并用从他身上爬起来。 “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去给你拿礼物。” “去哪里拿?” “外面。”她扭头叮嘱。“你不准提前跑出来偷看,我准备好会叫你的。” “这么晚了,外面黑,我还是陪你去吧。” “不行,你就待在这儿,我很快就好。” —— 被心爱的人花足心思准备惊喜礼物当然是件非常幸福的事情,成辛以绝对是开心的。可天色太晚,这里又是个山区,他在帐篷里坐了一会儿,左思右想始终有些不踏实,还是想出去看看。 刚拉开帐篷门,手机就响了。 “成辛以,你可以出来了。” —— 湖面倒映着粼粼波影,银色月光倾泻整片苇丛。那道熟悉的纤瘦身影正站在湖岸前的空地上远远冲他招手,另只手负在背后,身边隐隐约约放了一排箱子似的东西,接近她膝盖的高度,但被她贴住了箱外面的字,看不清是什么。 她又变美了,这竟是他走近时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即便两个人刚刚还亲热过,可此刻她盈盈站在月光里等他,就偏还是能美到让他濒临窒息,甚至想叫她名字都有些叫不出口。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然后笑眯眯抬起头。 “成辛以。” “……嗯。”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嗓子发痒,很没出息地吞咽口水。 她用他最熟悉的细柔声线缓缓开口。 “你还记得么,大一寒假回家的高铁上我答应过你要看爱情电影的那个赌约,可是后来那场电影没看完,严格来说,其实我总还是觉得自己有点不守信。” 成辛以抿起嘴角。 “现在你是我的男朋友,所以我想……虽然有点迟了,但我想把前面的那个补给你,就是当时你提出的第一个、但我没同意的那个要求。” 秒针划过。 “成辛以,生日快乐。” 他看到她露出笑容,另一只手从背后伸出来,不是朝向他,而是朝向身边的箱子,她的手里握着什么——长长的一根点火器—— 她仿佛是对着那箱子施了某种火焰的美丽魔法—— ——下一秒,成辛以的眼前似乎瞬间开出了无数绚烂的花朵,一整排烟花齐齐直升上天际,金银色火花迸发四射,映得整片夜幕灿灿生辉,纵情闪亮着,如同耀眼密集的细小星球,在她身边、在他眼底,开出一整个明亮闪耀的宇宙。 她就在这片烟花宇宙中扬眉展颜,笑着望向他。 成辛以呆住了。 烟花怎么会这样美,而她的脸,又怎么会,竟然比烟花还要美,美得令他心脏狂跳。他怎么会这么爱她。他不受控制地握紧她的手,感觉自己的指尖竟然在发抖。 烟花明媚跳跃,她笑着扑进他怀里,好似也有点紧张,眸子里盛满花火,手指和腰肢柔软如水,发丝跳着舞。 “成辛以,生日快乐。” 她又轻声说了一遍,他迎着烟花,听到自己胸腔里轰鸣的振动。 烟花盛放又散落,漫天纷飞,犹如金色的细雪,无穷无尽。成辛以收紧手臂抱着她,就如同真的抱住了一整个宇宙。 她贴着他的耳朵小声说话。 “本来我是想带你一起去后山那边偷偷放这些烟花的,如果他们俩在场会不好意思。但他们现在不在,所以就在这里吧,这里湖光衬着,好像会更好看一点。你……喜欢么?” 他贴着她的侧脸真挚地猛点头,动作坚定,又有点傻气,方清月笑着戳戳他的腰。 “那你先松开我嘛,还有第二份礼物呢。” 他稍稍松开一点点,又不舍得松开太多,只让她腾出一点点空间来,变戏法儿似的掏出了一个手掌大小的长方形木盒子。成辛以接过来。 烟花仍在簌簌盛放,他映着金灿灿的光小心翼翼打开盒子,看到里面躺了一支工艺极精致的木哨子。 哨子打磨得很光滑,是偏深的棕红色,尾端有漂亮的回字形花纹,还穿上了浅色的链子,可以戴在脖子上。哨身上刻着两行字母,但借着湖岸一整片亮如白昼的美丽烟火,他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方清月自己的笔迹—— ——xyc—— ——qyF—— 一个后知后觉的念头闪过脑海。 “这……是你……” 最近一个月来她一直忙忙碌碌的,除了去实验室之外都不常出门,闷在宿舍里,却还有淡淡的黑眼圈,他以为是课题太多太累,从来没多想。最关键是,她手上的那些小伤口……只跟他说是练手时被解剖器材划的,可现在再想想,她明明刚上模拟解剖台时都没犯过这类错误。 大概是因为烟花太盛,明媚温暖,成辛以觉得自己的眼眶没出息地热了。 “我在网上学了木雕课,第一次做,可能不是很精细,但还挺实用的,材质很结实,吹出来的声音也挺亮的。” 她的脸被金色瀑布映着,连细细绒毛都能看得见,眼中是他最最迷恋的那种笑意。 “喜欢么?” ……何止喜欢,他简直太喜欢了。最直接的后果就是他开始词穷,甚至忘了要点头,只能一瞬不眨望望她,又看看哨子,再望望她,用傻子似的笑容回答她。 方清月也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金色瀑布。她从他手里拿过哨子来,轻轻问。 “戴么?” 他拼命点头,脸往前凑了凑,任她踮起脚尖,抬手来环他的脖子帮他系好链子,又看着她在他胸前乖顺地低着脑袋,纤细手指柔软,仔仔细细摆正哨子的位置。 金色瀑布散发出的温度萦绕在她的乌黑发顶。他垂睫,让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发觉自己疯狂想吻她,脸,眼,鼻,唇,他好想一直吻着她,永远不要停下来……他知道不该在这里,不该让她觉得自己是借着生日名义胡作非为……可偏偏今晚的她太美了,太美了…… 他几乎已经能听到自己的意志力慢慢瓦解离析的声音。 “长度还挺合适的,你……” 吻落在她头发上,停住不动,她的话音在下一秒顿住。 “方清月。”他的话音埋在她的发丝里。 “嗯。” 她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攥着他领口的手指微微颤抖,但没有退开。 “方清月,叫我。” …… “叫我名字。” 他用尽全部力气抑制着自己,头蹭到她的耳朵。 她没抬头,似乎有点怕,手指抖得更厉害了,他握住它们,放到自己的脖子周围,让它们不要再抖动。 “……成辛以……” 她叫了他的名字。 精心准备的漫长烟花终于临近落幕,金色瀑布开始变矮,仿佛闪耀水流温柔低喃……成辛以在那之前把她整个托抱了起来,迎着灿烂花火仰头吻住,一直到全部花火终于燃尽,温润夜幕重新笼下四野,也没有再放开。 第95章 猎豹(1) 连续不绝的嗡嗡振动传入耳朵。 方清月皱起眉,把眼睛睁开一条细缝,迷迷糊糊中似乎看到一只成了精的黑色火柴盒正躺在灰色床垫上,紧紧贴着睡袋外侧,正颤颤巍巍向她爬过来,每爬一步都要用力抖震一个回合。 缺眠会导致头痛,拥有充足的睡眠是多幸福的事情啊,何况她既不擅长熬夜,又讨厌早起。 但日出不会等人睡到自然醒。 她把手从睡袋里伸出来一点点,中途碰到自己身上格外柔软的衣服布料,用掌心按下黑色火柴盒侧边的按钮。 振动停止了,勤勉尽责的凌晨三点三刻的闹钟。 眼皮归位,她继续缩在睡袋里赖着,回想起前两天贺暄还在群里说要大家一起通宵玩整晚桌游或者看恐怖电影到天亮,可显然没人能提前料到自己今晚究竟会是怎样度过。 困,头痛,风扇被调成中等风速之后仍旧吵哄哄,帐篷里闷闷的。但这些都不是最不舒服的。最不舒服是大腿,酸酸胀胀的,还有另外一些…… 她只在书中看到过基本原理和客观陈述,但理论和实践永远存在细微差别,所以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原来是这种感觉,有点像……像被抛到半空中、紧张得怕随时会跌下来,但意识却不由自主迷迷糊糊陷入梦境,只能努力抓紧面前的唯一支撑,然后又在睡梦中被热乎乎拥抱着参加了一整场骑行马拉松……她用睡袋遮住脑袋,因为这个动作而意外确认到自己已经被换上了睡裙,不由又把脸埋进枕头里…… 天呐,她的脸一定红透了。 为什么没有再推拒呢?她猜想应该是因为氛围太好、烟花太美、再加上他太温柔了,温柔到根本没办法……不对,其实这些都是借口吧,真正的原因无外乎就是她喜欢他,所以在潜意识里,她愿意接受和他做这件事,愿意尝试,愿意和他一起面对那一丝未知的迷茫和恐惧,哪怕明知道将会痛。 不过,是真的很痛。对此许多理论会有所保留,认为需要区分个人体质,所以她原本也持保留态度。但真的很痛,超出预期的痛,痛到叫人害怕,完全无法转移注意力到别处,像被点了穴一样僵住不敢动弹,让他也跟着不敢动弹。但好在现在已经好多了,现在她的被窝里只剩下一点点不舒服,而且临睡前那种汗津津、黏糊糊的不适感也已经消失了。 她红着脸回忆——没错,是他给她仔仔细细擦了身体,甚至包括汗湿凌乱的头发,也被他一丝不苟整理过。和换睡裙比起来,她一时竟然说不出哪一个让自己更觉得羞耻。他当然找得到她的睡裙在哪里……就和那个,那个必要不充分条件放在一起……那时他是亲眼目睹她放进包里的,所以后来就索性直接一起拿了出来……原本刚知道要和他睡一个帐篷时,她是打算和衣将就一夜的,结果现在……倒是一点儿没必要再将就了…… 身后另一个睡袋还没动静,方清月抓了抓头发,把手伸出睡袋,转身去摸,却摸了个空。 他不在帐篷里。 她抬头望向门口,一个人影弓腰坐在帐外。夜幕浓郁低垂,透过外面的营地灯,能隐约辨认出轮廓。 方清月认认真真看了那背影一会儿,闭闭眼,又缩回睡袋里,拉高被子蒙着头,不受控制回想起戴在他胸前的那枚木哨子曾经贴着皮肤各处慢慢滑动的冰凉触感。 当偷偷回忆到某些细节时,她突然羞臊得不行,不禁用脚蹬了下睡袋,但动作间又扯到腿心,没忍住轻轻“嘶”了一声。 大概是属蝙蝠的吧,隔着帐篷还能听到这么小的声音。她蒙眼看不见,但却能清楚听到外面的人动了动,窸窣两声,拉开帐篷钻进来。 “醒了?” 真要命,声音甚至比刚才还要更温柔。 “嗯……”她露出一点眼睛,却不偏不倚正对上垂下来的哨子,脸又猛地一红,急忙像寄居蟹一样重新缩回去。 那是被她熬了好几个夜晚、一刀一刀精心雕磨出来的木哨子,然而正式当作礼物送出去之前她又怎么可能会想到呢……它竟然会在自己的皮肤上经过那些厮磨的路线,带着木材本身特有的丝丝凉意,跟随他的动作起伏,如同已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经过脖子、锁骨、被掀起的t恤、沉没进彼此的衣服然后浮上水面、接着再一次沉没、再重新浮上来,如同反复逐浪的星斗……胸口、小腹、小腿、和微微颤抖的脚趾……轻轻柔柔,绵绵密密,甚至还有……那枚哨子曾经从脚趾一路向上,落到她两腿中间的床垫上,然后停住。 他也跟着一同停住,像一头豹子般伏低脊骨。 太羞耻了。她清楚记得那种不可名状的力道和无法启齿的触感,羞耻得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都在无声尖叫,大概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了,这叫她以后该如何直视这枚哨子…… …… 他似乎知道她已经羞到极致,所以没有马上再说什么,只是在她身边坐下,安安静静等了一会儿,摸了摸她的头发,才轻声问道。 “还疼么?” 她顿了顿,如实答。 “一点点。” 他倾低身子,隔着睡袋搂住她低喃。 “对不起……方清月,外面凉快一点,想不想出去透透气?还是再睡一会儿?” 帐篷里确实有些闷,尤其还躲在被里。她犹豫了一下,探出一点脑袋,但依然攥紧被角没放。 他又问。 “想坐起来么?” 她点点头。 于是他伸手过来扶她,动作轻柔到简直让她觉得自己像生了场大病不能自理似的,不禁又有点羞。 “……不……不用扶……” 成辛以的手很快听话停住,不再碰她了,只隔着段距离虚护在一旁。她没多想,费了点力气爬出睡袋,他又掀开帐篷门,让她钻出去。 深沉夜穹透出丝丝厚重的青色,几缕接近透明的云如烟丝一般悬在山谷上空。晚风清爽,苇丛簌簌摇曳,原本的困倦感很快被吹散了不少。 成辛以也跟着钻出来,两个人在帐篷门前坐下,她理了理乱蓬蓬的头发,看到被他丢在一旁的手机上还亮着刚刚退出的游戏通关界面,看起来像是已经玩了有段时间。她有点疑惑,侧头问。 “你是刚醒,还是没睡啊?” “没睡。” 可他的精神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个连熬这么久的人,眼神湛湛,唇角抿成一条线。 “为什么?”这种表情似乎有点眼熟,但她一时间想不起是什么时候见过。 成辛以摇摇头。“睡不着。” 她更疑惑了。 “不是说适量xJ有助于睡眠吗?”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勉强,并没因为她直言那两个字而作出其他反应,只反问道。 “那你睡得好么?” “不好,没睡饱。” 她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似乎今夜之后,在潜意识里对他多了几分依赖,羞意退了些,就自然而然歪进他怀里,脸贴在他颈侧。 但他似乎僵了一僵。 即便方清月反射弧再长,到了这会儿,也终于察觉出不对来了。 “你怎么了?”她抬起脸。 “没怎么。” 可他的脸冲向前方湖岸芦苇,看都没看她一眼。她缓缓直起身子,盯着他不说话,很快,成辛以就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了,这才转过来,摸了摸耳朵,苦笑一声。 “……我真没事……” 想起来了,她想起这个表情曾在哪里见过了。她突然有些不悦,像心里堵了块石头。 “还说没事?你现在这个表情,和大二那年在地铁站的时候一模一样。” “没有,没有……真没有。”他一连重复了三遍,语气反倒渐弱。 “……我……我就是觉得不该让你这么疼、这么不舒服的……对不起。” 她怔了怔。 “我……没有怪你。” “真的么?”他放软语调,又抿了抿唇。 “真的啊,而且……我……” 她的视线落在刚被他自己抿过的浅色唇瓣上面,又不受控制地联想起什么,脸颊再次急速升温,连带着耳后、脖子,甚至尾椎骨都一并烫起来。 “……而且我……也不是……一直都在疼……” 话还没说完,她就匆匆忙忙逃离视线,双手手指抓紧裙摆。 但成辛以懂了。他下意识舔舔嘴唇,喉结滚动,点了点头,握住她的手。 “……那就好。” 空气肃静下来,芦苇发出低咛,湖面闪烁粼粼银光。片刻过后,她的尴尬少了些,可仍旧觉得怪异。他的掌心与平时一样暖洋洋的,但神情怎么看都不像只是因为这个在抑郁。 可这种“别开生面”的情境之下,她实在猜不到别的可能,踌躇半天,憋出问题。 “你是……有什么不满意么?你……没有……” 她原本想用学术词语来描述那个状态,但话到嘴边又顿了顿,改成了通俗说法。 “……没有爽到么?” 第95章 猎豹(2) …… 她在乱七八糟想些个啥? 成辛以脸色有点黑,但表态很快,也很坚定。 “不是,我有,非常有。” 何止有。这绝对是他二十二年人生中最爽的一个晚上了,比高一时那个不为人道的绮梦,不知还要美好多少倍。 但……他该怎么跟她解释呢,他捶胸顿足睡不着觉的原因。根本开不了口啊…… 成辛以郁郁望着她满脸疑惑的模样,拇指轻轻抚着掌心那柔软的0.8公分,在心里又骂了自己一句。 就是个废物蛋子,老袁骂得果然一点儿没错…… …… 也许就是因为那时她太疼了吧,反应比他预想中更大,叫他比原本更紧张无措。眼眶发红,嘴唇苍白,生理性泪水满凝于睫,仿佛花瓣边沿的露珠。还有汗,但他分不清究竟是她的还是他的——因为在怕她疼、僵硬撑着身子、半下不敢再多动的整个过程里,他自己的汗也正如雨一般无法控制地往下滴,滴在她的胸口、肩颈、甚至脸颊上…… 后来他低头去亲她的脸,想亲去融在一起的绵密汗泪,而她也泪朦朦地抬起双手抱他。所以那时他便心想也许可以了,她也许稍稍缓过来了、不再那么疼了,可刚要开始尝试继续动一动,又一滴汗从他额前掉落到了她唇上。 下一秒,他就亲眼看到自己心爱的小女人眼神朦胧,迷迷糊糊地伸出一点点舌尖,下意识把唇心的那一滴晶莹汗珠舔进了嘴里。 ……要死了…… 成辛以满脑子只剩下这一个仓皇念头,身体和意识仿佛同时被她这个动作触发了某个致命机关,眼前甚至闪过白光,尾椎骨一紧,全凭本能瞬间骤然用力紧紧抱住她,身子向前抵住,一口咬上赤裸肩头,再无法克制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郁的闷吼。 但她肯定是被这突兀又掉链子的一下害得更疼了,他浑浑噩噩想。因为那一刹那他也听到了她的叫声,又轻又哑,等再平复呼吸放松手臂低头看她时,刚被吻掉的泪水果然又流了满面,她的眼眶更红了,嘴唇也明显更苍白了。 怒己不争原来是这种感觉。 成辛以这辈子从来没对自己这么无语过…… 可事已至此,他毫无办法。她俨然已经疼得浑身无力,绵软如水地躺在他怀里,他咬牙切齿默默咒骂自己,然后用最轻的力道起身——但她好像还是又疼了一下——给她仔仔细细擦干净,换好睡裙,又一缕一缕捋顺她的头发,轻手轻脚把她抱进睡袋里,不舍得再吵她,就只隔着睡袋亲了亲她泛着粉润的脸,就让她安稳睡觉了。 …… …… 大概是他痴痴盯着她沉默不语的时间太久了,她的表情从疑惑渐渐变得委屈,开始想挣脱他的手。 他连忙一把抱住她好声好气哄。 “方清月,你别生气,我真的只是觉得自己不好,没有别的原因。” “我都说了没有怪你啊,你到底哪里不好了?” “嗯,我知道了。” 他亲了亲她的耳朵,语气温柔至极,但依然不肯答他到底在别扭什么。方清月一脸不解趴在他胸口,嗅着他的味道,又琢磨了半天,才终于后知后觉福至心灵…… 难道是这个原因…… 她动了动,想从他怀里挣出来跟他说话,却没成功。 “……成辛以……” 而他似乎已经知道她想明白了,也料到她要说什么了,没答话,又伸出手,蒙住她眼睛。 “……” 她不知道该怎么哄他。 这种事情,她根本不在意。按照统计学,时间有长有短再正常不过,何况影响到这一数据的变量有太多……对象、饮食、情绪、环境,甚至睡眠质量、心理活动……但以他现在的情绪,她还不至于呆到跟他解释这些……于是方清月陷入找不到安慰办法的尴尬和困惑,待在他掌心黑漆漆的光影下想了好久,半晌,才别别扭扭吐出一句。 “……其实……真的没关系……” 成辛以深深叹了口气。 声音很大,也很突兀,比蝉声更突兀。 “……我……” “嘘——” …… 他好像又有点黑脸了,蒙着她眼睛的手突然移下来,捂住了她的嘴。过了一会儿才放下,让她的脸枕在他肩上,瞥了一眼仍旧青黑的天际,皱着眉,似乎在嫌弃什么。 “方清月。” “……啊?” “你一定要今天看日出么?” 她瞪大了眼睛。这人该不会郁闷到现在就要收拾东西回去吧…… “……你……不想看了?” “回答我。你一定要今天看么?”他特别加重了“今天”这两个字。 她默默直起身子,看看天边,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 “方清月。”他摸摸她的头发,又轻轻揉她的耳垂,语气放缓。 “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看日出,今天就算是我欠下的,以后我一定会补一场比这里更美无数倍的日出给你,好不好?” “……好……吧……” 她懵着,又觉得他神情格外认真严肃,只能先应下来。 却见成辛以突然慢慢笑了。 那笑容里有寻常的温柔宠溺,却又还有些别的意味。有点邪,像是恶作剧得了逞、又像是一头蛰伏多时的豹子,酝酿良久,眼藏精光,埋腰,蓄力,起跑,要去追一只势在必得的鹿。 直觉危险,可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腰上一空,被他整个扛起来,眨眼间闪进了帐篷里,眼前一黑,帐篷门重新落了锁,猎豹再次扑了上来。 —— —— 直到那之后,方清月才明白,她不仅仅低估了这件事本身给她带来的体验感,更低估了成辛以这个人一旦偏执较真起来,究竟能疯到什么程度。 有了上次“不争”的经验,他变得格外熟练,强势,依然温柔,却执拗得不可理喻,令她完全无法反抗。摇晃的帐内顶灯重新化作氤氲海浪,刚熄灭不久的熊熊烈火再次燃起。她被吻得唇舌发麻,手脚发软,刚穿好不久的睡裙不知怎么就又被掀到了腰上,肩带滑下来,一片温腻。 起初,她还能微微给点回应,可渐渐地,味道就变了,他越来越过分,越来越混蛋,直让她紧紧咬着嘴唇开始躲,可腰被滚烫的掌心紧紧箍着,根本跑不掉。她艰难推他、咬他、挠他,可根本使不上力,反倒让他更拗,额头抵着她,毫不躲闪,任她折腾。 她被惹出眼泪,双眼红红,像十年后相似半夜荒郊画廊里被他意外拧掉胳膊时一样红,只不过原因截然不同。 晚风低低絮语,帐篷内开始穿出断断续续的示弱和哀求,浑浑噩噩中,她仿佛又回到了零时零分的湖岸,眼前尽是一朵又一朵漫天盛绽的金色烟火,一阵接着一阵,在她脑中绚烂炸开,无休无止…… 第96章 走火入魔(1) 上午八点,贺暄和骆曦曦回到湖岸,远远就看到成辛以一个人在天幕下,喜气洋洋地用小锅煎蛋,旁边放着几片焦了的吐司,嘴里还哼着曲儿。 “你家方清月呢?” 成辛以破天荒没有对贺暄直呼自己媳妇大名这件事发脾气,而是很大方地冲他们挥了挥手。 “过来吃早饭。” “嗬,老成你居然会做饭!” “成辛以,你们拍照片了吗?”骆曦曦娇娇地问他。 “什么照片?” “日出啊……你们……没看吗?” “……啊,看了,没拍。” 看的是比日出美无数倍的风景,拍嘛,当然是不可能拍的。反正他也忘不掉。 “……哦。” 贺暄扶骆曦曦坐下,往女生帐篷那边扫了一眼,又起身想去男生帐篷。 “我去拿个眼药水,眼睛疼。” 成辛以踹了他一脚。“包在那边。” “啊?” “你丫小点声,方清月没醒呢。” 贺暄左右看了看两顶帐篷,回过味儿来。 “卧槽你……” “嘘……”他又瞪了贺暄一眼,竖起手里的锅铲。 “你再咋呼一个试试。” “噗……”贺暄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成辛以领口下方隐约露出来的新鲜指甲划痕,不由贼笑。骆曦曦明显也看到了,脸色白了白,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紧闭的帐篷门,低头不做声了。 成辛以自顾自端了一个纸盘,夹了两片吐司,夹住唯一一片能吃的煎蛋,又拿了罐牛奶,放在桌子上摆好,像老母鸡护崽一样叮嘱另外两个人。 “这份是方清月的,不准碰。剩下几个煎多的,你俩解决了吧。” 贺暄瞅了瞅剩下的,无语道。 “……老成你下手挺狠啊,一共咱就带了六个蛋,你煎糊了五个……” “爱吃不吃。” —— 帐篷不太遮光,更不隔音。这次没有手机闹钟,方清月是被帐篷外的人声吵醒,听得出是另外两个人回来了,可她一动没动。天光泛起,刺得她眼睛疼,但根本没力气爬起来找眼罩,就只能用睡袋蒙住脑袋,一边浑浑噩噩努力补眠,一边在心里骂。 真的太混蛋了啊……之前装得也太好了吧……他是影帝吗? 亏她居然会误会这人是个守规矩知分寸的……知个鬼啊,一疯起来,那些千奇百怪的折腾……那些……那些……她咬牙绞着睡袋的里衬,浑身上下都酸得不行,简直比跑五公里还要累上一百倍。 正暗骂着,那混蛋就钻进来了。方清月闭眼装睡。 成辛以没马上叫她,而是先从一边抽了张湿纸巾擦了擦手心,确定干干净净没有汗了,才凑过去,坐到一边,一手给她挡着阳光,另一手轻柔地掀她的睡袋,语气温和像哄小孩子。 “他们俩回来了,想起床么?” “不想。” 她发着起床气,抓着睡袋闷头不理他,向反方向翻了个身,却扯到腿,没忍住轻轻“嘶”了一声。 “小心点。” 他低头去亲她头发,手伸进睡袋里,想帮她揉一揉减轻不适,却被她一巴掌推开了。 方清月一个猛子坐起来,但又因为腰腿酸疼,不得不低下头捂着脸呲牙咧嘴。然后还没等他说话,就又抬起头瞪他,头发乱蓬蓬似个小草垛,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像只凶巴巴的小奶狮子,压低声音质问他。 “你怎么不知道要小心点?” 成辛以只觉得被她这副样子可爱到不行,绷着表情努力忍笑,得了便宜乖乖收敛道歉。 “我错了。” 她一把把睡袋掀到头上继续蒙住,半点儿都不想理他。 后半夜被惹疯,前前后后全部加起来她也就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困倦加羞恼,她是真的很想发脾气。 成辛以急忙跪坐起来哄。 “方清月,我真的知道错了,别生气了……” 也不敢动作太大再碰疼她,他就半跪起来,探身去搂她。 “先吃个早饭,然后我们回去休息好不好,在这里休息你肯定不舒服的。” “你还知道不舒服呢!” “是我不好,我……没克制住……对不起,方清月。” 她闷着头不作声。 “先换衣服好不好?” 他已经很贤惠地把她的衣服叠好放在一边了,但还是昨天那件打底背心加他的t恤,连贴身衣物都没有干净的。 方清月的脸更臭了。 原本的计划是看完日出直接回学校,郊外不方便洗澡,回去再洗就是了,反正她也根本没想到自己会做任何有可能出汗的运动。结果现在,夜里她连着出了两轮汗,再加上他的汗,黏黏糊糊混在一起,就算两轮过后都被擦拭清理过,但让她再穿昨天的衣服,还不如干脆杀了她算了。 “不穿。” 他早猜到她的反应,可实在没办法。其实跟她单独过夜根本也是他没敢提前奢想过的局面,所以别说换洗衣服了,他包里连条多余的内裤都没装。 只能低头亲亲她的耳朵,继续好声好气哄。 “乖,先将就一下好不好,吃完早饭我们就回去,我快点开,最多再忍一个小时。” “不要。”她扭头躲他。 “我给你做了三明治。” “不吃。” “就尝一口嘛,虽然手艺不如老袁,但好歹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做饭。” “不吃不吃嘛……”她极罕见地耍起小性子。 可成辛以只觉得满心欢喜,又想亲,刚碰到她嘴角,就被按住脸。 “没刷牙呢,你走开,出去……我换衣服……” “出去干嘛,哪里没看过、哪里没……”他嬉皮笑脸,故意慢吞吞地把话说一半,自然又引来她的瞪视。 “成辛以!” “好好好,那我出去,有事儿叫我。”他亲了亲她的手腕,乖乖钻了出去。 —— 一行四人的住处在城市两端,吃过早饭,收拾好东西,她又安慰了情绪低落的骆曦曦一会儿,两辆车便一个奔城东,一个奔城西,分道扬镳了。 在另外两人面前还装得很正常,与平时无异,但刚上车,她就重新黑着脸,闷闷地缩在座位里一言不发。他问她渴不渴、热不热,也不吭声,反正就是不理他。 成辛以知道她肯定是难受得紧,也没再逗她,把温度调得适中,车开得很稳。她闷了一会儿,困得打起盹儿来。再睁开眼时,却发现车窗外并不是公大校门,而是学校几公里外的一家高档连锁酒店。 她气得不行,以为他精虫上脑得寸进尺,转头就想骂人。 “……成辛以你走火入魔了?” “别生气。”他抚住她快要炸毛的头发。“你听我说,宿舍没有淋浴,现在回去,你还得再出门,走那么远的路去公共浴室洗澡,多累啊,太辛苦了。” “那也用不着来开房啊!” 他继续说服她。 “但你这个样子,你那几个舍友肯定又要拉着你问来问去,八卦一通,等你洗完澡回来,宿舍里她们还叽叽喳喳的,肯定会吵得睡不好,对不对?” 说罢,又伸出两只手指跟她发誓。 “方清月,我拿命保证,今天我肯定不会再让你难受了。我就是想让你在舒服安静的地方好好休息,反正周末,你可以踏踏实实在这里睡一整天睡到饱。好不好?” …… 最终是被他这句“睡一整天睡到饱”给劝服的,他好似特别清楚她现在最需要什么。她臭着脸下车,也不给他牵手,就自己默默跟在后面慢吞吞地走。 其实成辛以这会儿也有点后悔了。夜里他为了让自己“翻身正名”,确实有点莽,尤其在发疯尝到甜头之后,更加失控,把剩下的两个“必要不充分条件”都用掉了。这会儿她的脸比平时还白,纤细脖子在t恤里仿佛轻轻一捏就会断掉似的,因为领口宽大,他还眼尖地看到一点淡红的暧昧痕迹,难怪她生气,是他太浑了。 房间的家具风格是原木色,宽敞干净,沉静典雅,但浴室却是磨砂玻璃门。方清月瞪着那扇磨砂门,脸又黑了几分,抱起双臂瞪他,颇有他要是再敢造次,她就用他那条“罪恶滔天”的毛毯闷死他的意思。 成辛以连忙举起双手。 “你放心,我说到做到。那个……你可以先去洗澡,等我检查一下房间没问题,然后还要出去一趟,很快回来,有事给我打电话,好不好?” 她攥着毛毯没出声。 于是他放下东西,确认了一下浴室没问题,真就乖乖转身走了。 方清月是真的难受死了,只觉得浑身上下别扭得像有虫子在咬一般。见他走了,她松了口气,毫不耽搁,冲进浴室洗澡。 等她终于洗舒服了,穿着酒店的一次性浴袍清清爽爽地走出来,就见到成辛以正坐在沙发上,低着脑袋认真钻研茶桌上的什么东西。 看到她出来,他便起身迎上去。可她本能就后退了一步,谨慎抓住浴袍领口。 成辛以失笑。 “方清月,我都保证过了,你怎么就不相信我。” “保证这种东西不是谁都有资格做的。”她毫不留情讽刺他。毕竟有些人夜里都已经疯出那种姿势了,还凭什么作保证…… 他抿抿嘴,也不反驳,只把一旁放着的纸袋递过去。 “给。” 她接过来,打开看清后一脸惊讶。 “你……” “让商宇麒女朋友帮忙拿的。” 纸袋里装的都是她自己的东西——框架眼镜、t恤、牛仔裤,一条干净的睡裙,甚至还有一整套干净的内衣裤。 “……你刚才是去拿这个了?” “嗯,怕你穿这种浴袍睡觉不舒服。” 她仰头看看他线条硬朗好看的脸,心中气暂消了些。虽然让姜姜去她衣柜里拿这些东西也还是挺尴尬,但总算可以换上舒服合身的衣服了。 “你自己没拿换洗衣服么?”他身上还是原来那件背心,这样走在学校路上还不知道引了多少眼光。 “没,怕你出来看不到我,会害怕。” “我才不害怕。” 他笑笑,觉得自己急匆匆跑个来回又出了点汗,怕她嫌,便先把吹风机从浴室拿出来塞给她。 “先把头发吹干,别着凉了。我也去洗一下。” —— 对于方清月来说,吹头发始终是件挺讨厌的事。她动作慢,但头发又多又长,想要彻底吹干,每次都要花费好大力气。这会儿也一样,她只觉得自己刚吹了没几下,成辛以就洗好出来了,竟然只裹了下身的浴巾,裸着上身,短发湿漉漉搭在额前,活脱脱一幅美人出浴图。 她的脸僵了僵。 “……你穿衣服!” 第96章 走火入魔(2) “没有换洗衣服。” 他一脸无辜耸耸肩,一大滴水伴着这个动作从脖颈下方越过那只精雕细琢的木哨子,径直流到清晰的腹肌上,又继续往下,沉没进浴巾里。她眼睁睁追着那滴水珠的去向,突然感觉自己的手腕颤了颤,吹风机一斜,热风差点烫到头皮。 “嘶——” 他接过吹风机来,拉她坐在沙发上,面对面给她吹头发。 方清月低头艰难等着,努力不去抬眼正视他的腹肌和浴巾边缘。这似乎是她有史以来最漫长的一次吹干了。好不容易捱完全程,他弯下腰亲亲她的发顶,又走回浴室给自己吹,像是早猜到她需要时间换睡衣。 她直勾勾盯着他肩背的流畅线条,上面还有清晰的抓痕咬痕——也算是她夜里留下的唯一战果了——不自觉咽了下口水,摸摸脸,热热的,趁他还没出来,连忙钻进被子里,用最快的速度换睡裙,然后立马装睡。 等成辛以再出来,就见床上那一个小坨刚刚把自己深深埋进被子里,慌里慌张的。他咧开嘴无声笑了会儿,走到茶桌那边,把刚才研究过的东西拿起来,轻手轻脚侧躺上床,靠近那一小坨,低声道。 “闷不闷?” 被窝的那小块凸起晃了晃,刚吹干的头发和被子之间摩擦出簌簌声。 他笑眯眯叫她。“方清月,出来。” “我要睡觉了,你别吵。”她依旧蒙在里面,声音像盖了棉布的立体音响。 “先等一下,给你涂药。” “什么?”她露出一个小脑袋。 成辛以晃晃手上的药膏。 “虽然我不觉得你真受伤了,但还是涂一点比较保险。” “这是什么?”她接过来细看。 “我研究过说明书了,对身体无害的,没有副作用。” 不用他再多做解释,准法医自然很快看明白了,脸红得像只大熟虾,一把扔掉药,又蒙头钻回被子里。 “不要!” “可你明明就很疼。” “不要不要!” 成辛以安静了一会儿,左手手指在她被子边上缓缓地一下一下叩着,幽幽开口。 “方清月,我浴巾里可什么都没穿。你要是不涂呢,我就直接摘掉浴巾钻进被子里去。你要是乖乖涂药,我就勉为其难穿条裤子。” …… 被子猛地动了动,她似乎想发脾气骂他,可突然停住了,也静了一会儿,又露出小脸来。 “随意。” 明明脸还是红彤彤的,却硬要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来。 何必呢……他挑挑眉,手伸到腰间,作势就要掀浴巾,又听她认认真真道。 “是你自己保证过不惹我、还让我相信你的。脱光又怎么样,你这么信守承诺的人,到最后难受的不还是自己。” 嗬,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道德绑架是吧。 但难道他会怕么? 成辛以扬起嘴角,没半点儿犹豫,一把就掀掉了浴巾,在她的羞怒尖叫中钻进被窝,光溜溜钻到了她身边。她身上比天亮前的帐篷里还香,他没忍住,就在她脸上轻轻咬了一口。 “啊!混蛋……成辛以你穿裤子啊……” 她快要被他气死了。他动作幅度大,她的手根本无处可躲,不可避免地碰到他的身体,想逃走,腰又被他的手臂重重压着。 “我可没惹你,我什么过分的事都没做。你也说了,难受的是我,你怕什么。” 他说着,又啄了啄她粉润润的唇。 “……” 怎么可能只有他一个人难受。这明明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吧……和一个全裸又如此秀色可餐的成辛以躺在同一个被窝里,想反抗,居然还被他握住手,放在自己腹肌上给她摸,而且某个部位,已经毫无阻隔直接碰到她的小腹了……这不科学…… 她羞到屈服。 “……我涂……我涂药还不行吗?” “好。”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全然不知道害臊,就这么赤身裸体地要去掀她被子。 “啊!你干什么!”她罕见慌得手足无措。 “给你涂药啊。” “……你别动……我自己来就行了!” “你自己怎么涂?” “怎么不能涂!” 作为一个法医,她宁可去摸他的裸体,也不想让他看自己的…… 她抢过药,皱着眉僵着脸,滞了半天,才慢吞吞地挤了点药到指腹上,端着手发愁。纵然无比清楚人体各处结构和细节,可毕竟从没看过自己的……而且当着他的面执行这套操作……实在太尴尬了…… “我帮你,我不看。” 他骗着她,没再给时间反抗,而是又凑过来,握着她的手腕往下带。她想跑,他就把她按在床头吻住,不让她动。 药膏冰冰凉凉的,只碰了一下,就激得她打了个激灵,满脸通红死活都不想再碰。可挣来挣去间,手指上的药不知怎么就稀里糊涂被抹到了他手指上。怕她反抗扯到痛处,他就轻轻压住她的腿,唇上极尽温柔,边亲边哄。毕竟给她涂药也是他决定要先来开房休息的重要原因之一,自己闯的祸,总得亲自检查确认无虞才安心。 方清月确实是不舒服的,而药膏的清凉也的确渐渐开始缓解那种不适感,再加上尽管他手下动作羞人,但并没有要变本加厉惹她的意图,实打实只是在涂药,于是她也就不再挣扎,只想着尽快结束。 涂好药,见她乖下来,成辛以便钻进被子里去仔细给她检查。亲眼确认过没受伤,他终于放下心来,轻轻亲了一下她大腿内侧,才又钻出来。 “好了。” 她已经羞到快爆炸了,心里默默腹诽自己学了四年法医,居然还会比他一个刚进扫黄科实习一个月的还害臊,实在太不像话。 成辛以轻轻把她捂脸的被子拉下来。 “现在可以睡了,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擦手。” 那双眼因为羞涩而闪闪的,水光潋滟,看得他整个人又开始绷紧,拿了纸巾帮她把指腹擦干净,又极尽克制地抚了抚她的头发,掖好被子起身。 “你去哪里?”她下意识问。 “洗澡。” “……” “睡吧,我很快回来。” “嗯。” —— 方清月确实睡得很沉,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两点,身子也没再不舒服了。成辛以送洗的衣服已经烘干送了回来,但依然不着寸缕,脸皮也不知道怎么那么厚,神清气爽一丝不挂靠在床头玩手机。 见她醒了,他放下手机。 “方清月。” “嗯……”她满腹疑惑。不过这会儿倒也不太害臊了,反正又不是没见过。 “你不会又没睡吧?”他到底是什么构造的机器人,都不需要睡觉的吗…… “睡了一会儿,但被你揍醒了。” “胡说。” “真的,案发时间中午十二点三十七分,我正抱着你睡呢,就这样……”他凑过来,手从被子底下伸进去,把她翻了个身,不顾反抗飞快从背后贴上来,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腕还原动作。 “……然后你就毫无预兆猛一翻身,还哼哼唧唧的,直接一拳砸我脸上了。你看,构成轻微伤了吧。” 她转头凑近细看,他眉骨上果真有一小块红,确实是殴打伤。 “……对不起,我……从小睡相就不太好。” 成辛以点点头,一本正经道。 “我觉得下次再上咏春课的时候,你可以先让自己睡着,指不定会打得更好。” 她皱眉还嘴。 “谁让你抱我睡了,这么大一张床,如果你规规矩矩不要吃我豆腐,就肯定不会挨打。而且这根本不构成轻微伤,免赔。” “你这个女人这么不负责任,你男人知道么?”他咬了一口她鼻尖。 “……去你的,不要乱说……”什么“男人”、“女人”的,羞不羞死了。 “生米煮成熟饭也算乱说?”他拦住她要发动攻击的手,绕在自己脖子上,不知怎么就直接抱着她从床上坐了起来。 “再不起来吃饭,你就要低血糖了。” “你……穿裤子!”触感太明显,她吓了一大跳,急急忙忙推开他,跑去洗漱。 午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他买回来摆好了,说要让她舒舒服服休息得彻底,又是夹菜又是喂汤,把人伺候得不能再周到。饭后歇了一会儿,他知道她还困,便又把她抱回床上。 “成辛以,你是不是在养猪……” 真真是吃了睡、睡了吃。 “嗯,你再胖一圈两圈我都喜欢。” “我才没这个打算。” 她坐在他怀里,又瞧了瞧他眉骨处的伤,虽说不太明显,但她好像确实用了几分力气,否则也不会红。还有身上……她扫了一眼,几小时之后,她指甲和牙齿留下的痕迹更明显了。 “我给你也涂点药吧……” 成辛以摇摇头。“留着呗,我挺喜欢的。” “……那再多打几下?” “你舍得?” “你不是喜欢么?” “那来吧。” “……不……不是这个意思……成辛以!” …… 两个人蒙着被子腻歪了一会儿,他又陪她继续补眠,秉承着让她好好休息的原则,即便睡到后来睡不着了,还是又在床上多磨蹭了好一会儿。 但第二天早上两人都还要忙,就没再多待。退了房,吃了晚饭,他老老实实把她送回宿舍楼下,看看身边几个低年级的学生手牵手搞暧昧,想了一会儿,拉着她停下脚步。 “方清月,我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嗯?” 他把她另一只手也牵过来,正面看她。 “我打算再在宿舍住小半个月,就出去租房子,地址呢,也已经选得差不多了,在……祁安路那边。” 他把话说到一半,等她反应。 “祁安路?你要调岗么?” 祁安路离他实习的支队并不近,地价又不算低,按理说他不该租在那边。 他笑笑,摇摇头。 “那边不是离你研究所近么?我查过了,公交两站直达。” 她缓缓点头,好像有点明白了他的意思。 “所以……你要不要……”他缓缓摩挲着她白白嫩嫩的手背,“……考虑一下,和我同居?” 她眨眨眼,没说话。 成辛以弯下腰,脑袋凑过去轻轻吹气痒她,刚凑到她面前,她就没憋住,猝不及防被逗笑了。 他也笑眯眯的,等她回答。 “我考虑一下,再说吧。”她笑意未散,一本正经抬头打发他。 成辛以也跟着一本正经点头。 “嗯,好,但差不多也可以一边考虑一边开始收拾行李了。” 她望着他,抿嘴笑。 天色渐沉,两边步行道上的路灯准时一齐亮起来,黄灿灿映在她的脸上身上,镀上一层无与伦比金色的光华,美得不可方物。 总是这样,她总是会在一些不经意的瞬间突然美到让他觉得……觉得自己仿佛是第一次见到她。 但这一次—— 在当时成辛以并不会意识到—— 这一次是特殊的。 就是这一次的景象,在很多年以后,会成为成辛以固定梦魇的一部分,像序曲,又像终章。几乎每夜都来,短暂又仓促,成为夜夜咬噬折磨他的噩梦来袭前的最后一丝光亮。 在梦里,很快地,她周身的灿烂灯光会悉数消失,变成一大团浓重的漆黑。紧接着,她会脸色铁青,无声张合嘴唇,然后直直向侧后方歪下去,仿佛一只断了翅的鸟,任他无数次拼尽全力奔跑,扑上去想要抓住她,无数次在梦里大叫着满头冷汗地惊坐醒来,终究还是两手空空。 两手空空。 第97章 乔迁大礼(1) 关于和成辛以同居这件事,方清月觉得自己消化得比想象中更容易一些。都是成年人,你情我愿,何况她原本就不是过分扭捏放不开的性格。 不过当然,规矩还是得守,她特意打好腹稿去跟家里老爷子报备。却没想到成辛以似乎已经提前报备过了,也不知道怎么就能把老爷子哄得那么认可他……总之,等她再提心吊胆给外公打视频、小心翼翼试探着提出她大五这最后一年想搬出学校去跟成辛以合租的时候,袁老爷子丝毫没露出半点意外,只是慢悠悠啜着茶,表情沉静,扔下一句“注意安全”——竟然就同意了。 另一边,成辛以动作很快,没让她操半点儿心。在那之后,她被课题忙晕的两个星期里,他就已经敲定了合适的房子,还置办了好些家具,打扫了卫生。等她终于得了空收出一个行李箱,他就直接带她上门拎包入住了。 “这个小区虽然建成年份不算太新,但物业安保配套很齐全,我都查过了,没有投诉记录,评价很高。” “电梯、消防、紧急出入口这些我也都确认过,安排得都比较合理。” “交通和绿化也不错,正门出去四百米有个市民公园,七百米商超,一公里左右是商业广场,方圆两公里有两家书店,市图坐公交半小时。” “到研究所公交两站,回学校稍微有点远,要转两站公交,不堵车的话大概四十分钟,打车二十分钟。” “六楼,两梯四户。对门和最左边那户都是业主自住,拐角那一户是由正规平台租给一个备考研究生的交大女生,合同有备案,人平时都在家复习,很少出门。” …… 他一手牵着她,一手提着她的箱子,自进小区开始就一路絮絮叨叨讲个没完,头也不回,像个啰哩啰嗦的老头子。虽然习惯了这块“成”皮糖黏人,但方清月倒很少听他这么连续不停地讲话,不禁觉得有点好笑。 “你这两个礼拜是兼职了租房中介么?调查得这么清楚。” 他也笑。“这不是想让你住得踏实点。” “可你之前不是说最近很忙么?”他最近在扫黄科实习执勤,听说动辄就要熬夜通宵扫点。 “我神通广大啊,有分身术呗。”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房门口,成辛以掏出两串钥匙,一串递给她。 “大的钥匙是第一扇门,小的是第二扇。” 房门打开,他先把她的行李箱提进门口。方清月好奇探头要迈进去,却被拦住。 成辛以啧道。 “方清月,你能不能稍微有点仪式感?” “啊?” 她不明所以,疑惑望向他,就见他慢条斯理把钥匙揣回口袋,贼笑着弯下腰来,一把把她整个打横抱了起来。 海拔升得太突然,方清月猝不及防差点叫出声来,连忙紧紧搂住他的脖子,被抱着跨进门,一直走过玄关,他才把她放下来。 双脚落地之后她依旧趴在他怀里闷闷笑个不停,只觉得眼前明明是山一样的大高个子,怎么一幼稚起来就憨得离谱,直到笑够了,才抬头。 “成辛以你傻不傻,我又没答应嫁给你,这也不是婚房。” 这明明就是海市那边新婚夫妇第一次进婚房的旧习俗。 但他完全不觉得这样犯傻有什么问题,边拉她换鞋,边装模作样地感叹摇头。 “这好歹我们的第一个‘家’,你能不能浪漫一点。唉,算了,咱们两个人里有一个懂浪漫的就够了,我不介意。” 她笑着跟他往里走,好整以暇打量整个房间。 是一室一厅的格局,客厅朝南,采光很好,大部分软装是简单的北欧风格,长沙发、几何线条茶几,深浅灰色调的餐桌、琉璃台和高脚椅,收纳空间充足的矮角柜是供她摆书的,他甚至还买了几盆绿植,颇有心思摆在客厅几处。厨卫都收拾得很干净,面积虽然不大,但算得上五脏俱全,她逛了一圈,逛到浴室才惊讶地发现他连她家里同品牌的沐浴露和洗发水都已经买了回来。 卧室连接着落地窗大阳台,与她自己家中卧室的布置倒有点相似,那张书桌甚至比她家的更宽,足够两个人同时用。方清月的视线从那张看上去异常宽敞的双人大床上飞快滑过,向里走的脚步下意识滞了滞,没被他握住的另一只手偷偷捏了大腿一下。 但他是个多敏锐的人啊……认识这几年,她已经不会再抱太多侥幸自认为这些小动作能瞒过他的眼睛,脸有点烫,转念想想,去挠他的手心。 “成辛以。” “嗯?”他的表情倒没什么不自然。 “辛苦啦,布置得这么好。” “不辛苦。”他嘿嘿笑,摸摸耳朵,搂着她到阳台藤编椅上坐下。楼下远处大片植物被夏日阳光晒得绿油油,她指着那个方向问。 “那里就是你刚才说的公园么?” “对。”他摸摸她的头发。“这个公园修得不错,平时人流量还可以,休假的时候咱们可以过去溜达,几步路,很近的。怎么样,还满意么?” “嗯,非常满意。” “我只是先大致添了些必需品,下午可以再去逛逛,添些软装?” “可以啊。”她也正有此意。 —— 两个人在家居店又挑了不少大大小小的软装。方清月看中一条长毛的深灰色地毯,手感格外柔软细腻,坐在上面看书肯定特别舒服,但店里现货售罄,他们便只好先预订下来,等着下个月到货。 回到出租屋里歇了一会儿,他们开始收拾行李和新买回来的软装,还又额外添置了些烹饪工具和调味品。一直忙忙碌碌到天色转暗,整间房子的生活气息也跟着越来越足。 成辛以颇满意地合上衣柜门,那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他和她两个人的衣服,看上去格外有幸福感。 再一转头,却见她的箱子最底下还压着一个深灰色塑封袋,看上去像是原本放在箱子隔层,路上颠簸掉出来的。他拿起来掂了掂,很轻,像件薄衣服的重量。 “方清月,这袋子里是什么?要挂衣柜么?” 她正坐在客厅洁净光亮的地板上整理需要摆进角柜的杂乱书刊,闻言探头来看,看清他拿的灰袋子之后愣了愣,皱眉认真回忆了一下,脸上才浮出淡淡红晕。 “呃……不用挂,那是忘记洗的衣服……我等下洗掉它。” 成辛以见她害羞,以为是贴身衣物,正庆幸自己没莽撞地直接打开叫她更羞,又听她解释道。 “……上次去露营的时候临时给曦曦穿的那件,后来……就忘了……” 也是她太糊涂,那天后来发生的某些事情叫她印象过于深刻,也过于不好意思再去回忆,所以回去收拾东西时竟然就直接将那件防晒外套遗忘在了角落里,忘得干干净净,忙忙碌碌两星期,又在收拾行李准备搬过来的时候不经意间将它压在了箱底,还正巧被他发现……这……显得她好像很邋遢、不爱洗衣服一样。 但成辛以倒没想到这一层,他只记得当时这件衣服被别人穿过,而且好像还沾上了骆曦曦的血,他默默猜想她大概洁癖,不想再穿沾过血的衣服,一时忘记丢掉,但又不好意思直言她嫌弃而已。于是他只是把那袋子放回了箱子里,脑中只想着正式同居的第一顿晚餐该吃点什么作为庆祝。 当天晚上她依然被其他事情干扰,稀里糊涂地,再次忘记洗那件衣服。又过了很久很久,夏尽秋来,防晒系衣物过季淘汰,那一年的成辛以最后一次见到那个灰袋子被拿出来,最终归宿是她的一只用来收纳过季物件的精致木箱。 —— “咚咚咚。” 两人不约而同抬起头。 “你点外卖了?” “没。” 成辛以摇摇头,他倒是正打算点个火锅送到家里来当第一顿同居餐的,但手机都还没来得及拿出来呢。他去开门。 是同城快递,收件人写的是他的名字。 可他不记得自己有什么快递,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何况这里是新地址,知道的人应该不多才对啊。 签收了快递关上门,他正琢磨着,方清月的手机响了。 “月月!”是姜姜的视频电话。 “姜姜,怎么啦?” 女生宿舍一聊起天来就吵得不行,成辛以直接坐到地板上找剪刀想拆快递,却听到她舍友在叫自己。 “月月,你和成皮糖在一起吗?” 成辛以摸了把耳朵。商宇麒女朋友这大嗓门跟商宇麒越来越像了,简直一对儿“夫妻嗓”。 “在呢。” “在你们的新家吗?”她舍友显然也知道了两个人搬出来住的事。 “嗯。”方清月点点头。 “那成皮糖是不是刚刚收到了一个快递!” 成辛以这才抬起头,向她手里的手机望去。她三个舍友都挤在巴掌大小的方形屏幕里,背景像是女生宿舍,一个个嬉皮笑脸的。 “对啊,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是我们三个送给你们俩的乔迁大礼呀,我们讨论了一下,最终觉得这份礼物还是成皮糖会更喜欢一点,所以收件人就写了他名字!” 这倒让成辛以愣了愣。他凑上去,该道谢道谢,但隐约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哟,这么客气呢?谢谢啊。” 最爱大声笑的万舒爆发出自己的经典长音洪亮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要谢的要谢的,你们先拆快递,拆完了之后你还会再谢我们一次哒!” “现在就拆吧!不要等!不要拖哈哈哈哈!” “加油加油!快点拆!成皮糖记得给我们真心实意的反馈哦!可以写个三千字小作文哈哈哈!” “哈哈哈哈!” …… 屏幕这头的两个人被吵得一怔一怔的,还没反应过来,视频就被挂断了,房间里恢复安静。 方清月倒没多想,她平时都被这三个姑娘吵习惯了,也知道她们性格可爱直率没有弯弯绕,于是便继续去收拾自己的书,心里思忖着姜姜和商宇麒过完暑假也要搬出去住了,到时候是不是得还份礼,这么想着,就没回头说了一句。 “那你快拆吧,看看是什么?” “哦。” 身后响起硬盒快递壳被左利手从右到左拆开的声音,她按照自己喜欢的排序方式继续摆放下一本推理小说。原文版《漫长的告别》,下一本是岛田庄司,不适合放在一起…… ……商宇麒喜欢什么她不知道,但姜姜最喜欢收集各种各样五颜六色的卡通摆件了,要么送一整套系列盲盒?…… ……下一本是《刀锋》,但不是奈斯博的《刀锋》,是毛姆的,这本她还没来得及看完……咦,奈斯博的那本被她放到哪里了来着…… ……送哪个系列比较好呢,最近好像新出了迪士尼系列,但不知道实物好不好看…… …… 房间里好像有些过于安静了。她回过神来,拿着尤·奈斯博的书转过头。成辛以就坐在她身后触手可及的地上,硬纸盒已经拆开了,里面的一个长方形粉色盒子也被打开,盒盖底朝上放在一边,而他安安静静一声不响曲着长腿,垂着脑袋,极专注、也异常平静地,盯着盒子里头。 “是什么礼物啊?”她问,盘腿坐久了脚有点麻,就没马上凑过去看。 但有点诡异,他的反应。 听到她的问题,他才抬起头,好似是刚睡醒一样,懵懵懂懂,耳朵有点红,唇线上下起伏。 “……啊……那个,要不,你替我……再谢一次她们?” 怎么奇奇怪怪的……她揉了揉自己的脚踝,手里攥着书没放,凑上去。 他的手指快速动了动,好像不太想让她看似的,但终究没拦。 等看到盒子里的“乔迁大礼”时,方清月只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瞬间跌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炉里,四肢僵硬,脸、耳朵和脖子都骤然滚烫起来,再不敢看他的表情,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盒子里居然是一整套黑色蕾丝…… 精致得简直不要太夸张,甚至她还看到了同色系的长羽毛、毛茸茸的猫耳朵发箍,还有铃铛…… 第97章 乔迁大礼(2) ……要死了……姜姜她们三个到底在干什么…… 方清月再顾不上脚麻,一把夺过纸盒和盖子,手里的书在这过程里哐当一声掉在地板上,险些砸到他的腿,她也没理,慌不择路站起来,抱着盒子冲刺一般跑进了卧室。 但也没地方可藏……天呐……这三个女人到底是谁的闺蜜啊,她气急败坏找了半天,最终也只能把盒子胡乱塞进衣柜深处,然后整个人坐在角落里蒙着头无声尖叫。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她装淡定装了一整天,从见到卧室这张大床开始……又或者说是从答应和他同居就已经开始了……两个星期里他们两个都在各忙各的,她也一直假装自己不会再紧张害羞,毕竟已经有过一次……但怎么可能真的不羞啊,每每视线扫过那张床,她便会想起破晓前湖边帐篷里的热度,然后就羞得几乎快要临阵脱逃跑回宿舍……结果这下可好,她所有的强行伪装都被撕开连渣都不剩了…… …… 可是始终拖着不出去只会更尴尬,她只好磨磨蹭蹭趿着拖鞋回到客厅。 成辛以正安安静静坐在她刚才坐的地板上放书,排序思路跟她一模一样,两本同名不同作者的《刀锋》都已经分别摆好了。 听到脚步声,他语气如常开口,没回头。 “方清月,晚上想吃火锅么?” “啊……可以,现在去么?”她束手束脚在沙发坐下。 他这才转过来,表情淡定自然得仿佛刚才的插曲只是她自己做了个梦。 “忙了一天,你不累么?” “……有点。” 他点点头。 “那不如叫个外卖在家里吃吧,等一下开窗通通风。” “嗯。” —— 但太阳总会落山,夜晚总会到来。 方清月觉得自己实在是太矫情,她洗了一个漫长的澡,又在蒸汽弥散的浴室镜子前自我攻略了半天:有什么可紧张的,又不是第一回,只要他不像上次天亮之前那么疯……应该不会了,那次说到底他只是为了挽尊而已……传说中男人奇奇怪怪的自尊心……对,这次一定不会了……万一……万一他又抽风胡闹,那她就……就再也不理他、重新搬回宿舍住就是了…… 她努力让自己走回卧室的脚步平稳镇定,睡前读物是《百年孤独》,要提前把它抽出来像挡箭牌一样抱在胸口。 成辛以正坐在书桌前昏黄台灯下对着电脑,神情专注,屏幕上看起来像是几帧加了好几倍速的监控录像回放。她见状偷偷松了一口气,但“你要加班吗”的问题还没出口,他就点了暂停键转头望过来。 “洗好了?” ……不然呢,她总不能是躲在浴室里开着花洒抠一个小时手指玩了吧…… 她点点头,然后就见他把电脑合上了。 …… “你忙完了?”她努力控制自己不向后退,勇敢站在原地。 “嗯,我去洗了。” “好。” 他的神情和背影倒没什么异常,但她为什么要回答“好”……听上去似乎很期待他洗澡一样……如果回答“嗯”或者干脆只点头不回答,会不会显得冷静自持一些? 卧室剩下她自己,她走到床边坐下,发现脚趾头正未经允许在拖鞋里没出息地缩着,脸又红起来,连忙钻进被子里,继续强装镇定翻书看。 …… 然而根本看不下去,房间里好安静,耳朵仿佛有了独立意识,勤勤恳恳分辨着所有自浴室传来的声音。在她洗澡的时候他也会这样听么?肯定不会,他刚才明明看监控看得很入神来着。可为什么现在她却能清清楚楚识别出他打开花洒、关掉花洒、再打开、再关掉……吹风机呼呼响起,这就洗好了?怎么这么快…… 她皱眉鼓嘴吐了口气,扔掉书,整个人成团裹进被子里装死。 吹风机被关掉,熟悉的脚步声在客厅停住,接着是水流进玻璃杯里的声音,然后静下来,她脑中闪过他仰头喝水、喉结滚动的画面。脚步声重新响起,成辛以走了进来。 床垫另一侧被压下去一点,他的气息隔着被子都能如此清晰地传过来,还有声音,带着一丝已然看透她的浅浅笑意。 “方清月。” 她像蚊子似的若有似无哼了一声,直到这时才发觉之前就算再怎么假装淡定也都是无用功,最终都会原形毕露。 “我关灯了?” “……嗯。” 床垫陷得更深,她躺在了靠近床头灯的一侧,所以他需要撑起上身,伸过手臂来才能够得到。被面发出窸窣声,光线受控暗下来,她缩头没动,隐约感觉他似乎仰面躺了回去。 不过……就只一床被子,好像都被她独自卷走了,她突然想到这一点,正在犹豫要不要分给他,就听到一被之隔传来轻哼。 “别怪我没提醒过你,等会儿再练咏春的时候,你如果还这样裹着手脚,可是很容易打到自己的。” “……”她掀开被子转头瞪他。 成辛以咧嘴笑,瞳孔在黑夜中格外明亮。 “方清月。” “……干嘛。” “枕头和胳膊,你选一个。” 她默默纠结半晌,对自己的怂无声发出鄙视,然后指了指后者。 枕头被放弃,她磨磨蹭蹭躺进他怀里,同时发觉这个动作即便只是第二次做、而且已经隔了半个多月,也还是极其自然流畅,仿佛已经做过很多很多遍。 他的脸凑近了点,指尖拨开她额角的头发,在那里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她在黑暗中眨了眨眼,没有动,感受到熟悉好闻的气息越来越近,然后是下一个吻。 依旧是点到即止的、异常温柔的,甚至没有企图波及舌尖。她开始闭上眼,手触碰到他的腰,然后抓住一点那处的衣服。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只是低头亲了她一会儿,用比刚谈恋爱时更守礼数的方式,接着是脸颊、鼻尖、眼角、额头,然后侧躺回枕头上,手臂折起搂住她。 “晚安,方清月。” 她无声松了口气。 “……晚安。” —— —— 事情开始变得有些古怪。 尽管方清月绝对不认为自己想要什么或者抱了什么期待,但从理论上来讲,她相信x是人类相爱过程中绕不过去的组成部分,甚至有些人类还把这一部分需求看得过分重要,重要到脱离相爱本身。 对此,她承认自己是有点怂有点怕没错,可既然已经有过经验并且答应一起住了,她绝不认为自己该再端着板着死活不让他碰,底线是严格注意安全、外加不能再像上次那样疯。何况根据成辛以的糟糕前科,他也完全不像是个多清心寡欲的人。 但在那晚之后的整整一个月里,他都乖得有点……怎么说呢,正常中隐隐透出一点不正常。他的言谈举止与帐篷事件发生前几乎没有区别,两人也会如常亲亲抱抱腻腻歪歪,只不过固定场景变成了晚饭后散步的公园里,或是家里的沙发上、书桌旁、床上这类更容易干柴烈火的角落。 然而……怎么说呢,他就像忘记了他们已经尝过禁果一样。手重新驻守在衣服外面,没提过一次要求,甚至也没表现出“正在忍耐中”的模样。只是偶尔亲完之后会若无其事地用抱枕挡会儿腿,但他以前也这样过,于是她便也像以前一样假装看不到。 安稳麻痹人心。这样一次两次渐成习惯之后,她开始不会在夜晚来临之前不由自主紧张了,甚至后来,她居然还会等他上床之后主动钻到温暖熟悉的怀里去,抱着他睡。这大概也是让她自己感觉古怪的原因之一。 还有早上。 她知道成辛以一向少眠,可且不说工作日,即便是忙了几个通宵之后难得的休假时间,他也永远会在她醒来之前早早下床。也许在洗澡、也许下楼晨跑、也许在厨房烤吐司煮咖啡,然后把橙子切成一些歪歪扭扭的形状端出来等她吃。 “成辛以,你真的从来不睡懒觉的吗?” 她趴在餐桌上,隔着咖啡热气没精打采望着他精神抖擞的脸。 这让她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她总是睡懒觉。 “每个人体质不同,需要的睡眠时长当然也不同。最关键的是……”他把煎好的鸡蛋推到她面前,低头研究老袁发来的煮粥配方,边继续道。 “你比我更累,当然得多睡会儿,不然晚上练咏春都没力气了。” “……要不要说个没完没了啊,我没有再误伤过你了吧?”她气呼呼鼓起嘴巴。 “其实有几次还挺险的,但我摸清了规律。” 他面朝椅背跨坐下来,一本正经逗她。 “现在我已经练成了一种超能力,就是能在你每次呼吸频率发生变化、即将要翻身起势出拳的前一秒剪住你的手,正当防卫。” “呼吸频率发生变化?” “对,你会事先……”他在椅背前方比划了个太极推手。 “气沉丹田。” “……成辛以我没有打呼!”她大声叫。 “哈哈哈……”他低头笑,自然又被她隔着桌子软绵绵追着打。 第98章 模拟演练(1) 上午和中午的时间过得很快,两个人窝在沙发里看同一本书,又因为还犯困,她就硬拉他回卧室睡午觉,已经完全意识不到这种主动把男朋友按到床上、并且强行逼他和她一起睡觉的行为有任何不妥。毕竟他最近实在太乖,乖到让人根本无心戒备。睡了一会儿,被家居店的电话吵醒。 地毯到货了。 于是,下午临时加了取地毯、回家清洗晾晒的行程。等两个人在阳台铺展开柔软干净的长毛地毯,天边夕阳俨然已开始变成美得不可思议的粉紫色海洋,他们便学着袁老爷子的喜好,泡了点白茶,并排坐在藤编椅里观赏晚霞消磨时光。 中途成辛以看了看手机里的工作消息,突然想起什么。 “方清月,你听说过最近邻市那三起连环杀人案么?” 她想了想,点点头。“嗯,听说过一点,说是凶手作案手法有相似点,所以成立了专案组并案调查。” “对,而且因为最近发生这一桩的抛尸地点正好卡在市界线上,所以虽然媒体没报,但其实市局也派了人进专案组参与调查。” 她停下玩自己眼镜挂链的手,琢磨半晌。 “你在扫黄科的实习快结束了,对么?” “嗯,下周就调回重案科了。” “那你以后也会跟这个案子么?” 他摇头。“应该不会,我师父也没进专案组,他手底下还积着一大堆案子等着查呢。” “那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成辛以摸摸耳朵。 “我就是刚才大致看了眼卷宗,觉得这几桩案子情况还挺不寻常。凶手反侦查意识很强,犯罪现场清理得很干净,攻击对象特征鲜明,全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女性,但受害者的社会关系完全没有任何交集。而且连续三次作案,时间间隔只有短短几天,但每个案子都没有留下一丁点儿生物线索——至少出勘的同事都没发现。可以说是非常老练。” 方清月思忖着,原本还在等他继续说下去,但等了半天,没有下文了。 她看看他的表情,猜道。 “你是觉得凶手可能已经跑到本市来了?皇城脚下?” 他耸耸肩。 “为什么不可能,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彼时本科尚未毕业的方清月还是个闷在实验室里的学生,潜心钻研学术,纸上谈兵,没跟过刑侦实务,听他语气平淡说出这句分析,脑中只有曾经读过的恶性刑案的结案报告,但关于具体专案组已经做了什么、下一步该怎么做、以及每一步意味着什么,她都还没有太多实质的概念。 只能边猜边问。 “三具尸体上有发现被性侵的迹象么?” “都没有。不过……”他歪头看她。 “上学期最后一节警体课,你得了多少分?” “……你什么意思?” 她怎么听出一丝鄙视……虽说她依然没得A,但好歹这几年一直有在进步,现在已经是b+了好么…… 成辛以抿嘴,给她续上热茶。 “我就是觉得,等我调回重案科之后,事情只会越来越多,下半年天黑得又越来越早,你少不了要一个人走夜路。” “你是担心我被凶手盯上?” “是。”他毫不掩饰地点点头。 “这三桩的受害者共性特征就是——二十几岁、年轻女性。所以最近这段时间我还是要接你下班。但我没办法保证每天都能准时收工,如果我到得晚,你还是在研究所等我,不要自己走,好不好?” 她笑眯眯地摇头。 “那如果你需要通宵盯梢之类的呢?” 他认认真真道。 “特殊时期,我会尽量不通宵的,就算实在避不开,我也会想办法……” 她打断他。“怎么可能呢,你现在是实习期,为了接女朋友下班而逃避加班这种理由你自己觉得能成立吗?而且我是成年人了,我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不用你接我下班。” 见他还欲张口坚持,她索性去捂他的嘴。 “哎呀你放心吧,我一定会非常小心的,轻易不会在研究所待到天黑才回家。要是偶尔真的有需要,那没准儿也会跟你忙的时间错开,那个时候你再来接我嘛,好不好?” 成辛以亲了亲她暖丝丝的手心,心知她在这种事情上是容易认死理、不好劝的性子,便没再坚持。反正现在才八月份,她正常下班的话天还大亮着,小区出入需要门禁卡,安全性还是可以的。如果下个月案情还没有进展,到时他再想办法说服她也来得及。 不过有些事拖不得。 “你还记得警体课上是怎么教反擒拿的么?” 她咽下温热茶水,鼓了鼓嘴巴。 “你……该不会要考我吧?” “未雨绸缪总归没错。”他直起上身,目光铮亮,露出几分接近魔鬼教官的表情。 “如果你一个人走在路上,突然被人从身后擒住压到墙上,该怎么反击?” “……呃……让我想想……”她转转眼珠。 “踩脚?” 成辛以缓缓扬起一道眉毛。 ……哦不对,威胁力太弱了……那应该是…… “攻击对方下体?” 但他的表情仍旧像是看到了一张零分的高中数学试卷。 她有点不服气了。 “那你说该怎么反击?” 他幽幽叹了口气,放下茶杯,拉着她站起来,回到客厅里。 “来模拟一下,你现在就把我当成这个连环杀人案的凶手,而你一个人走夜路,被我尾随,然后我袭击你,你来反抗,怎么样?” 情景还原、模拟演练是警校常有的功课,她尽管是这方面的“差生”,但好歹也认真勤奋训练了整整四年从不敢懈怠,便没多犹豫应下来,摘掉眼镜,转过身背对着他往卧室走,同时在心里琢磨着应对的方法。 他们两个专业不同,所以只因为大一那年学校师资安排的问题,才上过几节两院合并的警体课,第二学年起教官人数增加,各学院分课也分得更细了,她便没再见过他上这种课的模样,所以也没料到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身后那阵风袭来的那一瞬间,她几乎没有来得及发出尖叫,只觉得腰上骤然一紧,紧接着是脸,天旋地转,再反应过来时,她整个人已经被按在了对面的白墙上。 其实成辛以已经是收了一半力还多的,在把她压到墙上的前一秒,他还留心用手掌提前护住了她的脸,没让她直接撞上去。整套“模拟动作”比起十年后深更半夜西郊画廊那次未识身份的意外反击,温和了不知多少倍。 但二十一岁的方清月金枝玉叶娇生惯养,反应比十年后更加迟钝,被按上墙之后,人足足愣了两秒钟,一动没动。 成辛以皱起眉,收回手。 “方清月,你这是在反抗?” 她这才慢慢转过来,撇着嘴委屈兮兮瞪他,小手揉着自己的下巴,小声哼哼唧唧。 “可是真的很痛啊……” 成辛以失笑,帮她揉。 “不是说了模拟么,我都没使劲儿。还来不来?” “来。可是我要是真在那种情景下反抗,肯定会破釜沉舟、使出全部力气的,万一伤到你怎么办?” “嗬,把你厉害的。放一万个心,你伤不到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用有任何顾忌。” “……行。” …… 于是她又一次被凶巴巴按到墙上。 这次她自觉留了个心眼,把另一只手提前藏进了活动空间稍大些的角度,脑中的计划是先虚晃一枪——假装要去踩他的脚,趁他低头躲开那一刻,她就可以用力向后仰头去撞他的脸,然后再腾出手来掐他的胳膊。 可他就像能透过头骨直接看到她脑袋里想法似的——又或者他的擒拿术比她预计的最高水准还要强那么一点点……反正不足一秒,她只觉得小腿一痛,被紧紧压到冰凉墙板上再也动弹不了,而什么后仰不后仰的,也全部忘记了——因为他毫无预兆低头,像长了獠牙的吸血鬼,一口咬住了她的后颈。 “……啊!你干什么!”她惊叫出声。 咬在她皮肤上的牙齿松了松。 “我现在是凶手,你觉得我在干什么?” ……这么入戏的么……而且不是没发现侵犯痕迹么…… 她的脸有点烧,但不服输,回手去抓“凶手”的下身——这是在这种情境下她所能想到的最直接有效的反击方式了。 但毫无作用。她的两只手腕被他一手整个反剪过来别在身后,他的膝盖死死顶着她的双腿,倾息之间,她的四肢都完全被控制住无法动弹。 “……等,等一下,我……我策略选错了,重新来……” “你跟凶手喊‘卡’?” “……我不服……” “唉……”他在她头顶上方叹了口气,松开她。 “行吧,反正现在这样你已经让我得逞了,我还空着一只手呢。” “得逞”…… 那岂不就意味着但凡他想要,只靠一只手就能……就能……她默默咽了咽口水。 “……再试一次。” 第98章 模拟演练(2) 第三次“袭击”来临之前,她提前把手肘向后竖了起来,因为记起教官曾经说过,人体肘部是在擒拿中相对占优的发力点,只要争取出半秒摆出这种预备姿势,就能够隔出更多防御空间从而提高胜算——尽管有些作弊嫌疑。 但果然,这次她没有再被那股仿佛永远揭不下来的力道死死压在墙上,身后的“凶手”让出了一点点活动缝隙。 可当她以肘部向后发力,想反击他第八节肋骨位置时,他竟半点不避,直接把胸肋迎上来,像汽车后坐力一般,仅凭强大蛮力就抵住她手臂,一手从后面掐住她的脖子,另一手飞快绕到身前,毫不客气,开始解她的牛仔裤。 方清月这才真的慌了,脸烫得不行,反抗的动作瞬间变得凌乱起来,可嘴上又不愿意服软,又急又羞,但越拼尽全力挣扎,越是蚍蜉撼树,她就像完全没有反抗余地的米虫,裤腰上的纽扣顷刻间就被解开。 再往下该轮到拉链,然后就是……她的大脑开始发懵,眼前像升起雾气,但正要求饶,他就停了下来。 “思路对了。” “……什么……” 他已经收了劲儿,重新扣上她的裤子纽扣、开始替她仔细整理上衣和头发,口中轻声哼道。 “用肘部来反击的思路是对的,比起你前两个反应,确实更适用于这种情景。但动作太慢了。而且最重要的一点——不该放弃得这么早。” 她没太听懂后半句,转过头看他。 “你在心里预想出三步棋,可走出第一步就发现错了,又或者没有得到你预期的结果,就像刚刚那样,然后你会失去走第二步该有的节奏。这是这三次模拟里,你每次都会犯的错误——一遇到意外,节奏就会乱。可实战里每时每刻都会发生意外。” “像这种分秒必争的事情,你没有时间改策略,没有时间复盘反思,更没有时间放弃。必须要快速反应,去寻找漏洞。” “从理论上讲,只要作出袭击动作,就必然会有漏洞,只是能不能抓得住的问题。就比如,刚才的第三次,‘凶手’要脱你的裤子,其实就必然会把自己的一只手暴露在你眼皮底下——” 边说着,他又扶着她的背,让她靠近墙壁,这次力度轻得像调情,但仍旧在认真给她讲解防御技巧,左手摆在同一枚纽扣处做假动作示意。 “——当时你的这只手是可以向下挤的,只要能够到‘凶手’的手,抓住小指,你就可以向反方向用力,然后掰断它。从路径上看,这也是便于你施力的角度。” 她似懂非懂,看着他手背上的青筋琢磨半晌,点点头,随即又摇头。 “可如果穿的是裙子呢,不就没有这个回旋的时间了么?” “那就再找其他机会——‘凶手’稍微放松警惕的时候,比如,如果凶手有性侵意图,那他肯定要脱自己裤子。” 说完后,他似乎不够满意自己教的这种应对策略,转而又在她耳后道。 “但那就意味着你要等,在这种案子里,等就意味着会受侵犯、受伤,不管是生理还是心理。所以无论什么时候,遇到危险,一定一定要记住一点。” “什么?” “保命。” “……”她侧过头来,嘴唇无语得抿成一条直线。 他把手放到她腰上,隔着衣服轻轻抚了抚,从后面抱住她,深弯下腰,下巴垫在月牙锁骨上。 “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什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都是屁话,只有活着才能把伤治好,才能让凶手落网。再大的问题都会有办法解决,何况还有我和老袁在呢,天不会塌下来。” 耳边声线太过严肃,但她只觉得好笑,颈侧被他的呼吸惹得痒痒的。 “刚刚还说让我不要放弃反抗呢,这么快又变卦。” “还是得实际一点,你要是真的打不过,又或者根本没时间反抗,当然得尽可能减损,而不是硬碰硬。” 她转过来,正面抱他的腰。 “可如果真的是一个连环杀人案的凶手,行为模式又那么成熟固定,真的会有减损空间么?” 成辛以认真点头同意,话头自然而然引到他想要的出口。 “我也觉得不太有。所以咱们还是要从根本上清除隐患,那从明天开始我接你下班,就这么定了。” “……哇,原来铺垫这么多,就是为了在这儿等着我呢?” “我认真的,不然我真的不放心。” 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他表情又太正经,她只好先打哈哈混过去。 “可如果是白天,路上那么多人,可以不用接吧?我明天应该不会在研究所待到很晚的,等哪天真的忙得晚了,我会提前告诉你的,然后你再来接我嘛。” 小犟牛。他没再跟她较真,反正腿长在他自己身上,她研究所的保安他也早就混了脸熟,他偏要去。 —— 但计划总赶不上变化。 第二天一早到了市局,成辛以才知道自己提前被从扫黄科叫回本组了。 那个年代的实习警员转正前都要尽可能多轮几个科种,多积累经验。但当时带他的师父临时新接了一桩性质极其恶劣的入户尾随伤害案,需要增加人手看监控。而成辛以过监控的眼力和效率早在大三那年就已经被学科主任拉去做低年级的教学范本了,名声传得颇响,他师父当然也知道,于是就把他拉了回去,从案发前半个月开始,被害人曾经经过的所有路线和地点,一帧一帧查,各个角度的镜头互相核对,从早上到下午一口水都没喝上,查出点名堂之后又去部署撒网抓人,等忙完收工,已经近九点了。 天彻底黑下来,他有点生自己的气。 本来还打算今天自作主张去接她,但回了重案组之后果然是真忙,工作扎堆,而且一忙起来没日没夜,连喘口气的空档都没有。 还好今天她五点就下班到了家,已经乖乖跟他报过平安,估计这会儿正懒洋洋一小团窝在地毯上看书打盹儿等他回去呢。 算了,就当提前确认一下这个时间段小区里的安全程度也好。 他在小区门口自来熟地跟门卫保安聊了会天,顺便瞄了两眼保安室里的监控——镜头的稳定性和角度都不错,一个反侦查意识这么强的凶手,犯罪经验丰富,不太可能在这一点上冒风险。 他又递出一支烟给保安,道了别朝小区里走。他们住的楼栋在中段位置,人流量相对密集,不会太偏僻,现在时间虽晚,但路灯很亮,还有不少送外卖的电动车,几个大腹便便的老头子和穿着条纹家居裤的老太太坐在路灯底下吹牛喂蚊子。 晚风清凉,他走到楼下,抬眼望了望。 她没开客厅和阳台的灯,估计只开了阅读灯。 成辛以迈开大步踏上两节台阶。 但下一秒,他却突然毫无预兆停步,飞快转过头,向身后望去。 —— 夜色浓郁,晚风清爽,梧桐和矮篱刷刷作响,不远处操着满口京片子东侃西侃的本地老人并没注意到这个晚归的年轻小伙子突兀疾利的动作,仍在一边吹嘘各家出国读书的小孩子和待动迁的老房子,一边分享切片西瓜。 成辛以定睛盯着楼栋对面的梧桐树干和树后黑黢黢的大片阴影,眼皮半分不眨,一动不动,如同被点穴定住了一般。 过了好半晌,一只麻雀抖动翅膀,从最矮的一节树梢上徐徐挪着爪子,蹦蹦跳跳向外挪动,夏风吹过叶片,树底地面的影子形状才随之开始变化,幅度小到几不可察。 是风吧。 成辛以无声吐出一口气,有些自嘲地摸了摸耳朵,摇摇脑袋。 大概白天忙那桩尾随案太入神吧,都快魔怔了,犯职业病,总觉得自己好像也被人尾随似的。但即便在全球范围的犯罪概率统计报告里,成年男性遇到恶性跟踪案件的概率也极低。何况他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紧张的,只要不会伤害到方清月就行。 电梯徐徐上升,发出钝闷的摩擦声响。 声控感应灯亮起,他走回家门口,走廊安静无人,没有任何异常。 掏出钥匙,打开第一道锁,然后是第二道。 如他所想,客厅只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阅读灯,窗户尽数关着,没有风吹进来,玄关黑漆漆的,没有动静。 成辛以迈过门槛。 紧接着,未倾息之间——自动合上的内侧房门尚未赶回原来的磁吸锁位,手里的钥匙圈还挂在指尖,他甚至觉得胸腔一口气才只吸到一半,离被自己的呼吸呛到仅差半毫——但就在这一刹,他突然猛地转过头,全凭肢体本能,抬手就想去擒躲在房门后玄关鞋柜边角落里的那道小小黑影。 ——不对—— 他的手刀及时在半途刹住,视线适应黑暗,才终于看清面前脸色发白的不是别人,更不是任何陌生入侵者—— 是方清月。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骤然抓住提起又猛地松开,重新摔回原位。他瞪大眼睛,飞快确认她只是紧贴墙壁站在那里,全身上下好好的,没有任何外伤,头发散着但不乱,睡衣也完完整整穿在身上。只是赤着脚,眼中惊惶发亮,背在身后的那只手里隐隐有浅浅的银光…… “方清月。” 他极低声音喃喃唤她,慢慢走近一步,小心翼翼去抚她的肩,一只手试探着,缓缓靠近她的右手手腕。 “怎么了?” 直到听见他的声音,她似乎才确定面前出现的人是谁,下唇微微颤抖,胸口起伏,合眸舒出一口气,喉咙吞咽,紧绷肩头在触到他指尖那一刻松懈下来,右手任由他握住。 成辛以安抚式地张开右手搂住她,极轻极轻地,左手自她的手腕慢慢向下滑,直到终于摸到银光所在,快又精准地将她紧紧握在拳心的尖刃水果刀顺势接进了自己手里。确定刀不会伤到她自己了,才无声呼出气,单手抱紧她。 “对不起……成辛以……”她的声音埋在他胸口,闷闷的,还有些颤,像受惊的小鸟。 “……我不是有意吓到你的……” “跟我说什么对不起啊,先过来,坐一下。” 他喃喃耳语,把她轻轻抱起来一点,让她的脚离开冰凉地板,踩在自己脚背上,带着她小步小步缓缓往客厅里走,一直走到新买回来的地毯边——她应该曾经坐过这里,地毯上放着本小说,一旁还有条用来盖腿的空调毯——他抱着她一起坐在地毯上,中途没忘记把刀安安稳稳放到柜子上。 “怎么了?” “我……”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小声嗫嚅。 “……刚才做了个噩梦,被吓醒之后,就总是会听到门外有人在走来走去,好像还有叹气声,可是等我去看猫眼,又什么都看不到……门外的灯一会儿亮着,一会儿又暗下来,然后又亮了……不过……” 她很快又没太大把握地自己反驳自己,眼睛在他的衣领上悄悄蹭掉湿润的部分,吸吸鼻子,努力去掉哭腔。 “……不过也可能只是因为楼外的其他声音,灯也会亮吧。” 成辛以皱眉想了想,抚着她的背。 “还有什么别的不对么?” 她摇摇脑袋,显得有些垂头丧气。 “明天我去物业看一下监控,然后再在我们家门口安一个,以后每晚回来查一查。” 她抬起头,双眼水汪汪的。 “你不觉得我只是因为做了个噩梦,才出了幻觉,自己吓唬自己的么?” “我不知道啊。”他摸摸她的头发,轻声道。 “所以才必须要去确认。但怎么连刀都拿起来了,多危险啊。” 她垂下头。“我也不知道,当时就……没想那么多,只想找点安全感……家里就我一个人的时候应该是很安静才对的,可是被噩梦吓醒之后,就觉得怎么都很诡异,安静的时候也怕,听到奇怪的声音更怕……后来你就回来了。” “那现在还怕么?” 这次她摇头的动作很笃定。 “见到你就不怕了。” 成辛以只觉得心被狠狠捏了一下,重新抱紧她的动作全凭本能反应。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么胆小的模样,就连两年前摔下地铁站台那么惊险都没有这样过。看到她梨花带雨的脸,他觉得自己根本毫无自制能力,如果两年前她也被吓哭,他肯定当场就会不管不顾地去抱她,哪怕失分寸也在所不惜。 可那时她还不是他的女朋友,还不会在他面前卸下全部防备。 他轻轻蹭着她凉凉的脸。 “都怪我,我应该早点回来陪你的,可今天实在太忙了。” “不怪你,我又不是知道你的工作性质。也可能是因为昨天说起那个连环案,我睡着之前又正好在看恐怖推理,脑补太多了,才会害怕吧……我……我平时不会这么胆小的……” “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情,要给我打电话,好不好?不用想那么多,不管什么时候一定要打给我,好不好?” “嗯。” 这会儿她似乎也很想被他抱得紧紧的,手臂毫无缝隙环着他的腰,腿贴紧他的,脸在他锁骨周围枕着,时不时微微动一动。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地毯上抱了好久,一直到她的脸和手终于没那么凉了,身子也软下来,不再发僵,他才后知后觉又想起来自己白天抓人出了一身汗,现在刚从外头回来,没擦手、没换衣服、也没洗澡。 “方清月。”他亲亲她的头发,手稍稍松开一点,腿变换姿势想要起身。 “要是不怕了,我先去洗个澡,三分钟,好不好?”毕竟她洁癖那么严重,嗅觉又一向很灵敏,肯定会嫌他的汗味。 “别!”她一把拉住他,手指紧紧扣在他胳膊上。 “你……你等一下再……” 谈恋爱这么久,从来没这么黏过他,她似乎有些难为情,脸色由白转粉,吞吞吐吐。 “……你……你再陪我一会儿行么,就……就再半小时……二十分钟也行……我……不想你走……” 第99章 灰地毯(1) 其实就连方清月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今天下午,她早早写完实验报告,收拾东西,还和同研究所的庄思懿在附近简单吃了个饭。饭后,天气不算太热,庄思懿要坐地铁回学校,两个人一路边走边聊得起劲儿,方清月便没在平时的公交站等公交,额外多陪她一起走到下一个公交站。 这个公交站就在祁安路地铁站附近。两人道别后,她目送庄思懿进站,才发现已经在这一片住了这么久,居然从没注意过这里的地铁站也是露天的,高架中间高高筑起二层旋转楼梯检票入站楼,向两边笔直延伸出钢铁轨道,像海市那座令她产生阴影的地铁站一样。 一辆白色列车从高架轨道上疾驰而来,带来呼啸温暖的夏风。路边香樟树叶簌簌作响,空气棉软和润,她却平白打了个寒战,摸着自己的左胳膊,直到列车车身驶入站台彻底望不见了,才面无表情转身站回公交站牌底下。 成辛以只在上午给她发了微信,说他今天临时回了重案科,之后一整天再没动静,不像平时那么粘人,看来是真的很忙很忙。她想了想昨天他坚持想接她下班的样子,主动发微信报备说自己已经收工回家了,半分钟后收到回复。 “注意安全,我可能晚点回,锁好门,有事电话。” 接着一切都很正常。她也不是没独自一人待在这个和他合租的小房子里过,安全系数由他亲自把关,之前她从没怕过。 刚回到家时也无甚异样。她把阳台晾干的地毯收进来铺在客厅沙发前,洗了澡,在天黑之前拉好了窗帘关严了落地窗,又切了点水果,然后就像往常一样看书,只不过窝坐的位置从沙发改成了地毯上,这条地毯与她当时在家居店第一眼看中时所预想的一样舒服,毛质纤细柔软,带着阳光的余温,长度和宽度足够她整个人躺在上面打滚儿。 吹着温度适宜的空调,四肢舒展背靠沙发,腿上盖着空调毯,白天窝在实验室的疲惫感很快散去。她惬意不已,迷迷糊糊,眼皮渐沉,膝盖上的书不知何时起滑落到地毯上…… 再睁眼时,她又回到了寒冬腊月的地铁站。 …… 其实她极少重复梦见这一幕,死里逃生并未给她留下过分富有戏剧张力的惊悚后遗症。但也许今天见到了外观相似的地铁站吧,就这样,无甚预兆地,她突然开始感到冷,青灰天际开始弥漫白雾,仿若虎视眈眈的妖气,人流密集,吸入口鼻的空气仿佛凝着冰霜…… 她只觉得自己头重脚轻,想转头向身后看——她知道自己应该转头向后看的——但脖颈发僵无法动弹。 高大男生站在她触手可及的位置,那时候她就已经能够感觉到他的存在和冬雪般的气息,和别人不一样,和其他任何人都不一样…… 下一秒,冽风吹起长发,她仍旧失去重心,余光里闪过一抹诡异晶亮的蓝紫色,紧接着,甚至来不及尖叫,顷息间就已经跌下站台。 站台上的人群替她发出惊呼,支撑身体的双腕胀痛不已,眼前重新出现两年前的坚硬碎石粒和冰冷轨道……列车呼啸声急速逼近,她的耳廓被风刺痛,然后光线变暗,他会毫不犹豫跳下来,以急迫又强大的力道不顾一切拉她,把她抱起来跃上站台,就像现实中已经发生过的那样…… ……手臂感受到熟悉的温度,她甚至知道他已经跳下来了,也知道会看到他紧抿的唇和苍白颤抖的下颌线,但是……但是…… …… 发生了什么……不再重蹈现实的覆辙……有人在惊恐尖叫,有人却在笑……她牙齿打颤,想竭尽全力阻止什么,但肢体被束缚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 …… 方清月猛地睁开眼睛。 大概隔了几秒钟——在那期间她脑中一片空白,只有深不可测如黑渊一般的恐惧和绝望感,好似山崩在前而无处可逃,浓重强烈到令她无法控制地战栗。可是梦的后半段内容是什么,她竟然完全想不起来—— 直到几秒钟后,她才意识到梦里的尖叫是她自己发出的,也是自己的尖叫声把她自己惊醒的。 怎么会这样……她感觉喉咙干涩发疼,维持着刚醒时的姿势没动。 房子里与她睡着前别无二致,茶几上的钟表指针发出时轻时重的咔哒声,仿佛规律细碎的脚步声,能证明时间正在点滴流逝,而她的意识的确已经回到一去不再返的现实。 夜色深郁,蝉鸣冗长,快九点了,曾经奋不顾身跳下站台救她的那个人还没回来。 她在地毯上摸到手机,发现自己十指冰冷,正想围紧空调毯,动作却猛然顿住。 不是只有钟表指针。 响在她耳边的另一道声音明显比钟表的距离更远,节奏也更乱,不只是咔哒声,时轻时重也不是因为秒针的摆动角度。 来自门口。 更准确地说是来自门外。 她的汗毛竖起来。 窸窸窣窣、时有时无、模糊但醒目,就是有,就在那里,很贴近门缝。像是脚步声,似乎还夹杂了一些喘息,又或者是急促叹气,好似是狂奔而来停到那里平复呼吸或者感时伤怀。就在门外,但不是同楼层的其他住户,他们都不会这么晚回,也不会唯独停在她家门外徘徊。 一些关于那桩连环凶案的道听途说慢慢闪过脑海,然后是关于理论上这类凶手易有的行为模式的分析,从作案前踩点、形成计划、到落实犯罪计划、再到现场痕迹的抹除……还有年轻女性独居的安全隐患…… 但不该是那种类型的凶手,他们选择完全陌生的袭击对象,事前必然需要盯梢确认袭击难度规划逃跑路线。从凶手提前踩点的角度,她不该是容易下手的类型。 自从住进来之后,跟周围邻居、小区保安混了脸熟的是成辛以,阳台上总是晾晒他的衣服,门口放着他的拖鞋,外卖快递一向都是他取,两个人也常常一起出入,最关键是,成辛以和她平时作息时间都不规律,不像普通上班族有固定的双休,他闲时有好几次回来得比她更早。 如果她是凶手,不太可能选择这里,除非是个头脑不太清楚的低阶小混混……是今天碰巧跟踪她回家了? 又或者其实门外根本没人,风或其他自然声让听觉草木皆兵,她被噩梦惊醒后吓出的幻觉? 她心里想着,耳朵竖起来仔细分辨,一边安慰自己不会是什么危险凶徒,一边却不自觉慢慢无声爬起来,悄无声息去琉璃台上拿了把水果刀,一点一点往门边去。 猫眼,看看猫眼就知道了,可这会儿她脑中却想起以前看过的恐怖电影——静到诡异的圆形凹凸小孔,下一秒一张阴森大脸猛地携带极其瘆人的bGm一并惊现在眼前——的那种镜头,手不禁有些抖。 对于力量薄弱一方而言,不称手的冷兵器在硬碰硬的过程中往往弊大于利,如果成辛以看见肯定会这么说。可她毫无实践经验,空有一肚子理论储备,真到了这种时候,脑袋发空,四肢冰凉,血液凝滞,昨天模拟演练之后他又教的那几套防身动作全都想不起来了…… 又来了…… 她几乎就快能确定那是人的脚步声,说轻不轻,说重也不算重,她屏息咬住下唇,攥紧刀柄,扶住门板踮起脚,透过猫眼看出去。 声控廊灯亮着,电梯没有动,只能说明走廊里确实有些声音引亮了灯……可猫眼中空无一人。 她维持这个动作等了一会儿。 灯灭了,大片黑暗顺从铺袭而至。 方清月无声舒气,只是幻觉吧。 她把刀背回身后,但那种后颈发凉的战栗感仍旧没有退去。她想回到温暖舒适的沙发去,正要落下脚跟,窸窣脚步声又来了。 刹时间,外间的廊灯亮起,整条走廊瞬息明如白昼——方清月几乎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因为害怕而发出任何声音。 那脚步声就是在门外盘旋的,她就快能确定这一点。 可视野里依旧什么都没有。 她自诩不算特别胆小懦弱,以前在自己家里时也常会独处,从没怕过。可也许是受噩梦惊到,现在她居然失去了继续看猫眼的胆量,只能用后背寻找固定依靠,紧紧贴在门后的墙壁上,强撑着等待,努力分辨。 那声音断断续续,好像在原地兜圈,接着,脚步声停下,另一种声音——像是衣服布料磨蹭的声音,又像是人的叹气声,但她无法确定——短暂的安静,在她耳中却像是过了一个钟头般漫长。 脚步声又响起来了,朝着更远的方向,她似乎隐约听见某扇门开了又合,但又不太像普通房门,摩擦力要更大一些——然后是电梯内层轴轮的吱哑声,她无来由想起恐怖小说里被梯门夹住长发的可怜少女,双脚悬空挣扎,高高吊在电梯厢顶,声嘶力竭尖叫,无助求救—— 她艰难吞咽口水,把头抵在墙壁上,左手臂开始疼起来,不是物理疼痛,是接近神经和心理共同的鬼祟作用—— ——电梯停住,新的脚步声响起来,但这一次沉稳明确,不再原地兜圈了,毫无犹豫直接朝门口走来—— ——停住,然后是锁眼转动的声音,近在咫尺—— 第一道—— ——第二道。 第99章 灰地毯(2) 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呢…… 当成辛以的严肃正脸和手刀携带的疾风一并袭来时,方清月心里反而升起一种巨石落地的感觉,仿佛亲眼目睹电梯顶上悬吊的脆弱生命终于得到解救。 她看到他表情松动,攻势堪堪止住,因为收得过急,手还险些撞到旁边的柜子,同时也看到自己眼眶底部溢出泪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已经能带给她如此强烈如此厚实的安全感了,比她原以为的更多。她回想起他曾经贴在她耳边,说在地铁站事件后才发现她对他而言比他预想中更重要,大概是类似的感觉吧,后知后觉,但又有满满当当的庆幸。 幸好她已经意识到了,幸好她还没有过分迟钝。 幸好…… 所以现在她根本无法克制依赖他的感觉,但又觉得脸烫得不得了,吞吞吐吐说完“不想让你走”这种话之后,她连看他一眼都害臊,头垂得低低的。 还好成辛以并没说什么,也没笑她胆小胡思乱想,只是又重新坐下来,温热指腹摸摸她鬓边。 “几个‘二十分钟’都行,但我今天出过汗了,怕你嫌臭。” 她把脑袋摇成拨浪鼓,又伸长胳膊抱他,似乎只有这个动作才能让她踏实下来。 “不嫌,就一会儿。” “好。” 他就着被她抱住的姿势小幅度调整了一下双腿,背靠着沙发,搂着她的腰让她坐在自己大腿上。 “做了什么噩梦?” 她趴在他颈侧,鼻尖蹭着他的下颌角,小声絮絮道。 “其实已经不太记得了,只记得那种感觉,很紧张很害怕,好像是拼命要去阻止什么,但是不管怎么用力就是做不到……明知道马上就要来不及了,但又一定不能做不到,因为很重要很重要,必须要做到……就很害怕……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怕……” 眼眶又开始发热,鼻子酸酸的,她不想再说下去,不想因为一个梦脆弱到在他面前哭鼻子,太丢人了。他的手臂收紧,但她没有闻到任何汗味,只有她喜欢的人的味道。 “不管是什么梦,都是反的,不用怕。”他轻轻抚着她的背。 她嘟囔了一句。 “哪来的假理论,一点儿科学依据都没有。” 他笑笑,亲了亲她的额角,让她在怀里趴成最舒服的姿势。 这个模样的方清月让他联想起青绿草地上带着露珠的柔嫩草叶,能融化掉他整个人的蜜糖,温软的带着微微牛奶香的棉花被芯,打滚儿滚了一身清香草汁的绒毛兔,眼睛和鼻尖红红的,小小一只,想彻彻底底承认黏他依赖他,但又怕丢脸害羞,又纠结又可爱,还会在他怀里蹭来蹭去…… ……蹭来蹭……蹭…… 成辛以默默咽了咽口水。 脖子估计是他比较敏感的部位,以前她的呼吸偶尔喷在上面时他就会起反应。还有后来,那个刻骨铭心的日出前,他第二次抱她进帐篷,过程中她被惹得难受时会无意识咬他的脖子,但被咬后的下一秒,他只会更加控制不住自己的动作,像着了魔,只会叫她更难受…… 思绪飘得有点远,成辛以艰难回归现实,不太明白自己怎么会在这时候走神。 她仍旧趴在他颈窝里,甚至好像蹭习惯了,一下接着一下,完全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可他只觉得小腹绷紧,头皮发麻,再蹭下去就会出事,连忙偏头躲出几分。 “方清月……” 她的动作停下来,卷翘睫毛轻轻扫过他的下巴。 “嗯?” 他低头看她近在咫尺的脸,滞着,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答,不太确定、也不太情愿地嘟囔。 “……二十分钟已经到了?” 成辛以叹口气,摇摇头,两人的鼻尖碰到一起。 “没有,就是想亲亲你。” 温热唇瓣相触,他找到舌尖,看到她乖顺地闭上眼睛,受地心引力影响向自己怀里陷得更深。手指抚上微凉锁骨,再到小到如一颗玉般的下巴,再向上划过头发和柔软耳垂——她对这一处的敏感度就像他对脖子,所以这时就会忍不住微微发颤,可他的另一只手却正隔着纤薄睡衣,沿背部的奇妙弧线一路往下走。他的脑袋开始降速运转,像慢镜头中从高处向下缓缓流滞的火山岩浆。 有趁火打劫的嫌疑——成辛以心里冒出这个念头。 她刚刚受了惊吓,最该给她安全感的男朋友却开始满脑子想着跟她做这件事……好想她,好想要她……但太混了……不能这样,否则又要像上次那样让她生气……都成功坚持一个月了,就是为了向她证明,他不是个精虫上脑的混蛋……不能半途而废……不能再像上次那样过分地惹她……至少不能在她这样害怕的时候…… 脖子被搂紧,她好似在他腿上坐得不太舒服,上半身稍稍挪开一点点,脸红红的,眼睛闭着,但没有逃开他本能仰起头继续索要的吻。 懂了,是硌到她了,他也有点难受。该停下了——他知道——停下来,让她坐回地毯上——然后他自己再找东西来挡会儿腿,再冷静一会儿……自控力一向都是成辛以引以为傲的本事,他可以冷静下来的…… 现在就松开她……还是再多亲一会儿…… 他的唇从她唇角慢慢移到耳后发间,明显感觉到她的呼吸节奏起了变化,手指在他肩头收紧。 成辛以艰难命令自己停住。 缓一下,就一下……他把脸深埋进她的发丝里,嗅着温温软软的气息,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像这个月以来每次一样不动声色调整自己,这是他擅长的事……他做惯的…… 可大概是他呼吸实在有些重,又或者脸和鼻尖在她颈侧带去了接近亲吻的触感,让她误以为他还在继续亲,误以为他停不下来了…… 于是,他听到她极小声在他耳边咛了一句,声线颤着……他几乎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条件’……没有那个……必要不充分……” …… 这怎么可能还忍得住……又不是机器人…… 成辛以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在自己能够意识到之前,已经扶着她的头,把人压到了地毯上。 “方清月……”他低声喃语。 落地阅读灯昏黄暧昧,他的身体挡在光前,让她的脸浸在暗影之中,细长眸子里有盈盈亮光。她搂着他的脖子没放,手腕凉凉的,因为被仰面压倒的动作也开始呼吸不稳。 “……嗯……” 他轻轻拨开她额头上的碎发,最后一丝力气用在抑制住自己不要立刻低头吻她,时隔近五十天之后第一次开口求欢。 “我想……趁人之危。” 她没说话,睫毛扇动间传来微弱气流。他侧过头,亲了一下她的手腕,然后是柔软手心,纤细指节,粉润指尖,细密但尽力维持克制,直到她终于似痒又似麻、开始躲了,他才低头亲在两扇锁骨之间。 “……成辛以……要约法三章……”她的呼吸轻洒在他额头。 他抬起脸来,前额抵着她。 “几章都行。” “第一是那个……” “必要条件,我知道,不会忘记的。”他低语轻喃,笑意浅浅,唇角贴着她的脸。 “是必要不充分条件……”她红着脸严谨纠正,感觉快要怂到退怯。 “嗯。” “第二……你……你不准说那个……” 眼前的眸中闪着羞涩的光,但他这次猜不到了。 “不准说哪个?” “……就那个……你不准让我……” 她像蚊子一样嗡了句什么,但两人离得太近,他当然还是听到了。 “……‘转身’……你不准说……也不准像上次那样……非让我转……”她羞得开始努力勒他的脖子,脸躲进他的视线盲区里。 成辛以眼底发红,却不是因为泪意,不自觉绷紧腰腹,髋骨发麻,五十多天前的诱人记忆生动至极冲撞回脑中,发出致命的蛊惑回音,仿佛已经开始抵死缠绵。 “好。第三呢?” 他的声音发哑,撑在她两侧的胳膊凸出隐忍的青筋。 “第三……” 但吻已经重新落下来,在额头、在耳朵、在眼角……每一次都能让她的大脑多一分钝意。 “……想……想不起来……忘记了……” 他轻轻咬她的脖子。 “那想关灯么?” “……不要……” 她也开始作出回应,但手指仍旧止不住颤抖。 “……我想……看着你……” “好。” …… 每一根发丝与新地毯的每丝绒毛缠绵交融,情人簌簌低咛,月亮终于心安理得躲回云里,唯独纱帐临落前洒向地面的最后一丝波澜宛若粼粼湖光。 第100章 秋台风(1) 这个夏天正式落幕之前,方清月出了趟远门,去慕尼黑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两周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总之等她再回北京时,小区里的整排银杏树已经开始飘散黄叶,纷纷扬扬,落在人行步道上。 也算体验了一次异国恋。她说不准自己是什么感觉,但同去的姜姜——基本上是她关系要好的女孩子里性格最大大咧咧的一个——至少在她面前念叨了十五次——“唉,我好想我家宝宝啊”,指的当然是商宇麒。 这期间成辛以倒没特别黏她,这场研讨会她眼馋了好久,终于能跟着导师来参加,大概是看出她还挺兴奋的,他就没像平时那样隔半小时就发消息过来。当然也可能是考虑到时差,何况他自己最近也忙起来了。 出发时他送她去机场,就一直在回复工作消息,偶尔才得空抬头第无数次叮嘱她不能随便乱吃国外餐厅的料理,入口前一定要确认烹饪食材里没有核桃一类过敏源,还让姜姜也替她记住,那副忙里偷闲的絮叨样让一旁的姜姜和商宇麒翻了好几个连环白眼。 研讨会圆满结束,她们是临时改了行程、提前两天回来的,姜姜说要给商宇麒惊喜,两人就都没通知各自的男朋友。不过这个时间成辛以应该还在警队,市局最近这几天好像有外地经验丰富的老刑警过来,听偶尔越洋视频里的意思,他这几天好像在和他们一起研究跨省流窜的案子,联动抓捕之类的。 拖着箱子回家开门,果然没人。 她换了衣服洗了澡,躺在有久违的熟悉味道的床上看看手机,倒没有过分难耐的时差,不太困,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又仔细琢磨片刻,最终确定是因为有点想他。 想就去见。她麻利起身,精心挑了套裙子,化了点淡妆,打车去市刑警队。 按他上一条消息,他今天应该是要全天待在队里、不会出外勤。她在警队外绿地的长椅上坐了会儿,只见到稀稀拉拉几波准时下班的行政文员从大门里出来。 凉风习习,秋高气爽,夕阳斜照,但掏出手机的方清月却开始有点后悔。 她跟风制造什么惊喜、又贸贸然跑过来干嘛呢……成辛以和考了研的商宇麒作息完全不同,像他这种没有固定下班时间的工作性质,没准儿正在里面忙得不可开交,要是这会儿突然打电话说自己就在警队门外,很有可能会打扰到他甚至别的同事吧……而且他最近马上就能提前转正了,不该打电话…… 要不发条微信?可那就算不上惊喜了吧……而且他看到信息也难免分神,还是不行。 草率了草率了……她有些沮丧,站起身去近处的咖啡店买了杯冰美式,又回来等了一会儿,一辆警车从路口驶来,几个中年便衣叼着烟在院门口下车,粗声粗气闲聊向里走。方清月默默低头百无聊赖玩手机,心想等这杯咖啡喝完,如果还没见到他,那她还是灰溜溜回家算了。 但还好,咖啡喝到一半时,她终于如愿听到了熟悉的人声远远传来,逐渐靠近,是来自她身后警队院里。不过不止他一个人,大概三四个男人在交流,他的声音在其中很突出,也格外严肃正经,是她平时很少听到的语气。 …… “……在第26页和第44页现场照片里。昨天我去那边确认过了,完全一样的车辙印,都对得上,车是往北郊高架下桥洞方向去的。” 另一道粗旷的烟嗓传来,年纪明显更大一些。 “这执行力可以啊!我说老高,你从哪儿把这小子挖出来的,这可是宝贝啊!小子,等你转正以后来我手底下干吧,我们安长镇山清水秀的,不比这京城的生活压力小多了。” 下个声音是她曾经在电话里隐约听到过几次的,成辛以当时跟的师父高警官,性格豪爽的京西土着,酷爱嗑瓜子,操着一口浓郁的京片子。 “滚嘿,才来几天啊您,就惦记着跟我这儿挖人。” “挖你怎么了,这种可遇不可求的好苗子,搁谁看着不眼馋啊……” 两人吵嚷的同时,一旁还有另外一个男人在说话,隔着段距离加院墙,方清月听不太清内容,而且那人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叼着什么,只能勉强分辨出是在跟成辛以继续确认车辙印的细节,成辛以也跟对方低声回了几句,什么“仓棚”、“货车”什么的。 一旁挖人的外地刑警还在高声嚷嚷。 “我说真的,小子你来的话,我给你介绍好看的姑娘,我们那儿的小姑娘都可水灵了。” “你快拉倒吧,什么姑娘不姑娘的,人家早就有对象了。”老高粗嗓门道。 成辛以笑着附和。 “这种好事我可没福气,要不辛苦您给我们队那几个单身的介绍介绍。” “唉……”外地刑警拍了一把什么,可能是自己的大腿或者旁边人的肩,转而又嚷。 “杨老虎你也别光顾着问案子,这都下班了也让人休息休息,再者你也帮我抢抢人,昨天晚上你不是还跟我夸小成有天赋吗,把人拉到咱自己这儿来多好?” 被称作“杨老虎”的肯定就是刚才叼着东西说话的男人,因为这会儿那东西似乎仍旧含在嘴里,带着浓浓的南方口音,像是边吞咽边说话,仿佛下一秒就会喷很多很多口水出来。 “夸归夸,人家生活稳定感情稳定的,怎么可能乐意跑到咱那小山村去抓鸡抓狗。” “就是。”老高附和。 那个“杨老虎”又开口说话,这次似乎总算把嘴里的东西拿下来或者吞下去了。 “饿了,吃饭去啊,来这么多天还没吃上卤煮呢,今天终于得空了。” “走啊,走。” “小成你也一起去啊,这案子你立了不少功呢,让我们老杨请客。” 成辛以的声音响起,已经近到似乎再走一步就会走进她视线里,但这几人听上去是在大门口停住了。 “今天就不了,我家里有点事。反正刘所、杨哥你们也不急着回去,下顿再一起吧。” “什么事,不要紧的吧?”他师父问。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在忍笑。 “没,就是……我家姑娘今天出差回来了。” “哎哟喂,什么世道,连这帮小年轻的都开始虐狗了啊?”外地刑警大喊了一声。 “哈哈哈哈……” “哈哈……” 几个人笑笑就过,粗声粗气互道了“明天见”,脚步声又起,还夹杂着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 方清月合上前一秒因为惊讶而张开的嘴巴,默默坐着没动,很快就看到三个男便衣从院门口走出来,都没向这边看,而是拐弯朝另个方向去了,显然是直奔路口的卤煮店。 成辛以的带教师父高相国是市刑警队里颇有分量的老刑警,一个中等身量的男人,后脑勺看上去宽阔亲切,不过有些谢顶,走起路来左脚有点跛,听说是年轻时某次出任务伤了筋骨没养好。 旁边两个估计就是外地来的刑警了,其中一个身高看起来和成辛以差不多、但体型明显更魁梧些的平头男人正把手里捏着的半截牙签重新拿起来,看背影动作是要往自己嘴里塞——估计是那个说话含混不清的“杨老虎”;而另一个偏瘦偏矮的,想必就是公然挖人的那个“刘所”。 她把目光从三人背影上收回,再转过头,成辛以正斜靠着院墙,淡定含笑,湛湛望着她。 “……” 她想开口质问他怎么会知道她提前回来、以及“我家姑娘”又是哪门子奇怪称呼,但话到嘴边又抑不住笑意,嘴角上扬,避过头去。 好端端给人家制造惊喜,怎么到头来平白憋不住笑场的还是她自己呢…… 他走过来,坐在她边上,也没说话,好整以暇等她笑够转过来。也许是最近查案辛苦,眼底有些青色阴影,但眼里却盛了灿星一般好看的光。 “想先问哪个?”他笑眯眯问。 她又忍不住笑,把咖啡递给他。 “先问……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成辛以咬着吸管喝了一口,慢悠悠提醒。 “你是不是忘记咱家门外安了个监控,直接连手机的?” 她恍然大悟。是上次她被噩梦吓到的隔天他安在门外的,只用来监控家门口一方小空间,既不影响邻居,也足够保障安全。但后来他去物业确认过公共监控,没发现可疑的人进过他们那栋楼的电梯,于是她就更加觉得只是自己胆小吓唬自己。而那台自用监控平时只连他的手机,她基本没看过,差点就要忘记还有这么个东西在。 “……哦……可你不是很忙吗?还有空看那个?” “心电感应吧。”他徐徐道。 “反正就觉得你可能快回来了,所以下班之前就随意过了一眼监控,结果还真就被我发现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姑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比她腰还高的大行李箱拖进屋里,也不给男朋友打电话要接机,为什么呢……我就浅浅猜了猜,有可能是想悄悄来接我下班,对不对?” “……‘小姑娘’是什么鬼,你肉不肉麻。” “这就肉麻了,天底下比这更肉麻的叫法多了去了,我挨个儿叫一遍体验一下?” “可千万别。刚才那两个人就是外地来的刑警?” 远处那三人大步流星,已经转弯看不见了。 “嗯。”他摸摸她软乎乎的耳垂。 “安长镇,离海市还挺近,开车三小时就能到。据说那边风景还不错,有竹林,还有瀑布和湖,很多好吃的,下次放假我们去玩。” 方清月点点头。 “你之前说很厉害的是哪个呀?”他前几天视频时跟她把这次来的外地刑警之中的某个人一通夸,她还极少听成辛以这么不遗余力地夸人。 “高个子那个,姓杨,外号‘杨老虎’,其实年纪也不大,但经验很丰富,查案的思路特别不一样,很妙,很牛的……” 他真心诚意地夸,她也好奇地听,那时自然没人会提前预知未来十年里即将发生的每一件事,更无法预知这个爱叼牙签的“杨老虎”有朝一日还会继续与二人再做同事。 “哦,我还以为是要给你介绍好看姑娘的那个。” “那个是刘所,安长镇派出所所长。杨哥平时只抓查案,破案率高得不可思议。而且……”他笑起来。 “……想给我介绍对象的可不止刘所一个,刚来实习那会儿,我们那层楼的保洁阿姨还说她有个什么二表妹家的外孙女,问我要不要交个朋友呢。” “这无处安放的魅力……啧啧……”方清月戳戳他的下巴。 他半点儿不躲闪。 “还不都怪你,你那次陪我去拍证件照,我一高兴,就不小心拍得过于帅了。不过没关系,现在局里所有人都知道我有主,你不用有压力。” 她笑得肩头抖动。“你少来,我一点儿压力都没有。” “真的?”他没正形地扬起眉毛。 “真的呀,你到底回不回家,我还没倒时差呢。” “回啊,但回了家之后你要马上倒时差么?”他拉着她站起来,两个人并肩走在落满银杏树叶的砖石路上。 她想了想,摇摇头。“先吃晚饭,我也有点想吃卤煮,我们路上买了带回去吃吧?” “好。那你想在哪里倒时差?” “在哪里?什么意思?”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后来,方清月才逐渐发现规律——这人每次想跟她开车的时候都会先异常从容地抬抬下巴,眼角眯起来,语速放得比她还要慢,就像现在这样。 “反正我都可以。地毯、浴室、餐桌、床……地点你来选吧。” “……成辛以!你小点声……”出租车还没到,街边人来人往的,怎么那么厚脸皮。 他咧开嘴从身后搂她。 “方清月,毕竟小别胜新……” 见她转头就要打他,他这才把最后一个字乖乖息了声,但这段时间以来已经不那么容易怕踩尾巴,只慢慢道。 “地点都给你选了,能不能答应我个附加要求?” “不能。”她辛苦忍笑。 “就一个呗,看在我这两周这么累、回家还看不到你的份上。” 他开始用下巴磨蹭她的头发,指尖也肆无忌惮刮痒她的手心肉,完全不顾及经过的行人。 天呐……她只觉得浑身酥麻,成辛以越来越能磨人了,还开始会撒娇,自从……自从那晚地毯上约法三章、答应他胡闹开始,就像脱了缰的野马一发不可收拾。方清月被磨得没脾气,只能先让他说来听听。 他轻声笑,摸了摸她的腰。 “晚上不要换衣服了,就穿着这条裙子,然后……” 这些日子以来针对某件事积累出的经验让她莫名预感后半句又是会令自己忍不住尖叫的话,但想阻拦已经来不及。 路口绿灯再次亮起,出租车头驶入视野,他带笑耍流氓的尾音不疾不徐混进车流声中。 “……转身……让我从后……” “……啊!你闭嘴!” 第100章 秋台风(2) 这一季秋天最后一个共同休息日,正赶上一场秋台风蓝色预警。 晌午刚过,远处天际已经提早暗下来,黑云压顶,昼夜难辨,室外风声阴鸷呼啸,东倒西歪的雨粒重重捶击窗棂。 但方清月惯宅,再加上最近对烘焙起了兴趣,所以并没被台风影响心情,还兴致颇好地新烤出了些秋栗挞和柠檬小饼干。成辛以在一边帮忙打下手,点心做好后两个人就窝在客厅地毯上看老电影。 本来是极悠闲惬意的下午,可是看着看着,某些人的手和嘴又开始不着边际地胡闹。 ……这条灰地毯啊,怎么说呢……现在的方清月对它是又爱又恨。 原本最初在家居店里看中它,是因为毛质柔软舒适,手一触就不想拿开,冬暖夏凉,尺寸也很适合家里的空间,一年四季都可以席地而坐,看书、聊天、打盹儿……甚至下棋画画、玩拼图乐高,工作休闲皆宜,宅女必备。 但鉴于,这条毯子正式摆进客厅的第一个夜晚,他们两个就在这上面进行了一些既火热又羞于启齿的“娱乐活动”……自此之后——仿佛真正的同居生活在这一刻才正式拉开帷幕似的——至少成辛以再不像第一个月那样刻意忍耐了,甚至还开始动辄跟她开车,逗她惹她,求欢也求得越来越顺口,越来越不限家中地点,甚至还会出某些要命的多选题给她……而每当被惹得不受控制、意识陷入恍惚时,她就会分不清令自己浑身颤抖、呼吸急促的究竟是他的手、唇舌、还是柔软的地毯绒毛。 还有更羞人的片段,比如她的脸正面面对那些灰色绒毛,或是趴在上面,然后它们就会吸走一些根本不像是她能够发出的丢脸喘息和嘤吟,但只吸走一小部分音量,剩余的会继续萦绕在客厅里,或者被他吻掉吞进口中。 所以,这条灰地毯就像分界线——关于肌肤之亲——从小打小闹,终于升级到胡作非为、无法无天的分界线。 最后的坚持就是她终于想起“约法三章”中的第三章是什么——他要负责每次湿漉漉的事后清理,当然,清理对象是地毯,不是她。 ……但其实也是她。 —— 房门被剧烈敲响时,方清月原本已经被惹得动情、也开始不自禁把手伸进他的睡衣里了,但敲门声太过突兀,吓了她一跳。成辛以停下动作,抱着她,确定那是敲门声而不是窗外的雷电。 但这种天气,没人订外卖或者有新快递。 继续等了几秒,敲门声又来了,更加急促。 成辛以叹口气,仔细帮她扣好衣服、理好头发,往下拉了拉自己的睡衣前摆,弓着腰起身。 猫眼里没有人,门廊亮着灯,他皱起眉,回头再次确认她衣着妥帖,才去拉门把手。 方清月也站起来。 从后面,只能看到他开了门,但随即好像没见到敲门人,便又探身出去,头转向门外左下角,然后打量一秒,似在分辨对方身份,随即厉声开口,语气有些惊讶,但很凶很横。 “骆曦曦?” 她快步走过去。 一个纤瘦人影,抱着自己细细的手臂,缩成一团蹲坐在家门外的墙角,一头海藻般的长发披散开来,身上只穿着薄薄的毛衣,大概是因为冷而瑟瑟发抖。那张苍白但美丽的脸抬着,眼中盈满楚楚泪光,正望向成辛以。 方清月心一沉。 “怎么了?” 深秋时节,北京温度已经很低,室内外温差变大,刚迈出门槛,冷空气就令方清月一个激灵裹紧衣服。成辛以在她的余光里抬了一下手,似乎想搂她给她取暖,但她没停步,直接在骆曦曦面前蹲下。 下一秒,后者额角醒目的红肿就映入眼帘。 骆曦曦的目光落到方清月身上,嘴唇抖了抖,大滴眼泪落下来,伸手抱住她,哭出声音。 “月月……” “发生什么事了?先进来。” 她搀着她进屋,坐在沙发上,给她披了条空调毯。但骆曦曦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讲不利索。两个人仔细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清她在说什么。 “……贺……贺暄打……了我……我……” “什么?”方清月睁大眼睛。 依然留在玄关靠墙站着的成辛以也皱起眉头,第一反应是要联系另一个当事人,掏了掏口袋,才想起手机刚才随手丢在地毯上了。 骆曦曦颤着手指,掀起自己的毛衣,露出手臂上好些青青紫紫的线状瘀痕。 “……这都是他打的……我师门聚餐,和一个师兄多聊了几句,他来接我的时候正好看见了,就跟我吵架……回家之后也一直还在吵……我想走,然后……他就突然……打了我……” 方清月有点无措,也有点生气,只觉得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一个男人对女人动用暴力实在都是顶天大的事,可她认识的贺暄又实在看不出有任何暴力倾向。她回头看向成辛以,他正面色严肃走过来,弯腰捞起手机就要打电话。 “别打!”骆曦曦突然尖叫起来,向成辛以扑过去。 成辛以本能就避嫌躲开,方清月连忙扶住她,防止她扑空跌倒。 “为什么?不应该叫他来跟你道歉么?” 骆曦曦停住哭泣,坐回沙发,声音变得清晰起来,但楚楚怜人的泪痕依旧挂在脸上。 “他根本不是一时冲动。他就是这样的人……之前他也因为一些小事推过我、用力扯过我胳膊,但后来他道歉了,我也就原谅他了。可是这次,他直接把我推得头撞到柜子,又用力扯我的手,还有腰上……” 她掀起衣摆露出腰侧,那上面果然也有很明显的手指掐痕。 “我不要见到他……至少今天不要……所以求求你成辛以……别给他打电话,别让他知道我在这儿……” 大概是见他仍旧没放下手机,她又开始哭,边哭边补充道。 “你要是给他打电话,我马上就走……” “好,先不打,我给你检查一下,上点药。” 方清月起身去拿药箱,成辛以也没再坚持,转身坐到矮脚柜顶上,隔着一段距离面对骆曦曦。 “你要报警么?” 骆曦曦怔了怔。他继续面无表情道。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贺暄对你已经构成故意伤害,你现在是可以报警的,你要么?” “什么叫‘如果’!我说的都是真的!”她大声喊道,双手合拳微微颤抖。 “你不信我只信贺暄对不对?就因为你们是发小,你就觉得自己很了解他对吗?那你怎么不了解我呢,你觉得都是我的错吗!我觉得我在骗你吗?但我说的都是真的!” 她情绪太激动了,方清月连忙拎着药箱跑回来,一边摆手示意他先别继续问,一边跪在地毯上,给她检查伤口。 “你去倒杯热水吧,让曦曦暖暖身子。” 成辛以没再反驳什么,冷着脸倒完水就自觉避嫌进了卧室等,手机留在客厅没再动。 “你先别怕,先告诉我,除了这些淤青之外,有没有哪里筋骨痛?” 骆曦曦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嘟囔。 “……应该没有了。” “我先看看。” 她轻轻握住骆曦曦纤细的手腕,准备给她涂药。骆曦曦依然在沙哑哭诉。 “月月……我……我要分手,我不想再见到他……” “嗯,没事的,别怕,没事。”方清月不擅长安慰人,只能抚着她的背让她尽量冷静下来。 “放心,今晚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 她开始查看她的伤口。 额角明显是撞到硬物所致,皮下瘀血,软组织挫伤,有些红肿,看伤口形态是外表面钝状光滑的硬物。她仔仔细细给那处涂好药,又查看别处。 小臂外侧是鲜明的线状瘀痕,还有几排指印,手肘凸出关节有些磕碰伤,但好在筋骨无碍。 大臂内侧……内侧。 方清月涂药的动作倏地顿了顿,拿着酒精棉签的手悬在半空——大臂内侧也有手指掐痕,而且…… 骆曦曦还在低声说话,但似乎已经多少冷静了些,开始对刚才不分青红皂白的叫嚷做自我检讨。 “……对不起,我刚才是不是太冲动了,我不是想冲成辛以喊的,我只是……只是真的很害怕……我……” “没关系。” 方清月从那些伤痕中抬起头,直直看进骆曦曦的眼睛里,用接近呢喃的极轻声音开口,字字缓慢但清晰。 “不管怎么说,故意伤人都是错的。受害者不需要道歉。原谅或者不原谅,也都是属于受害者的权利,对么?” 骆曦曦似乎被她盯得有些茫然,露出一丝奇异的表情,旋即又消失,鼻音依旧浓重,紧紧握住她的手。 “我不会原谅他的,月月。如果是你,你也不会原谅的,对么?” “对。” 她静静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低吟道。 “我不会原谅。” 第101章 被遗忘的(1) 半小时后,骆曦曦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 但台风已至,天色已晚,雷声四起,雨势骤烈,实在无法出门。方清月便让她留宿,找了睡衣让她去洗澡。 浴室水声哗哗响起,等方清月再回过头来,成辛以靠在墙边,脸臭得就快要冒出烟来了。 她凑过去小声哄。 “别生气,就一个晚上,我把你的枕头拿出来,被子也都是之前晒过干净的,将就一下,好不好?” 成辛以依然耷拉着脸。 “我在哪里睡都无所谓,关键是你为什么不能陪我睡在客厅,咱俩睡地毯,让她自己睡卧室不行么?” 方清月顿了顿。 “她身上确实有不少伤,现在肯定很害怕,我再陪陪她吧。” 他搂过她的腰,摸摸她的头发。 “但现在这种情况,难道不应该第一时间把贺暄叫过来问清楚么,我不是单就不相信她,我只是不相信任何人单方面的陈述,不客观。先把事情搞清楚,才能解决问题啊。” 她揪着他的衣摆,小声反驳。 “那是在处理刑事案件的时候,但现在是我们共同的朋友之间的感情纠葛,别像个查案子的机器人一样好不好。” 成辛以认真思忖片刻,压低嗓音。 “方清月,事先声明,我不是要给贺暄找借口之类的。但有句俗话叫‘三岁看到老’,也许片面了点,但多少是有些统计学基础在的,对不对?我就是三岁那年认识的贺暄,没错,他以前是挺爱招惹女生,但从来不是不尊重的那种招惹,更不像是会对女人动手的那种人,还是‘不止一次动手’……他哄女生一套一套的,就算人品真崩了,有什么矛盾哄就是了,根本不至于动手。你好歹也认识他几年了,你觉得合理么?” 方清月沉着脸摇头。 “我没那么了解他,所以没法回答你。” 成辛以叹口气。 她又压低声音问。 “如果我没记错,贺暄练过拳击?” 成辛以如实点头。贺暄确实是自中学就开始练拳击,他也曾经跟着练过几堂课,但后来觉得没什么意思,就自己改练了擒拿。但贺暄应该是一直在练习,还参加过海市的几场业余比赛。 比赛……哦,对了,成辛以皱紧眉。贺暄最近好像正好在准备一场业余比赛……难道真的是打拳打抽风了,脑子不清楚,一时冲动就对女生动了手?草,如果真是这样,那实在是过分得没话说,揍他几轮都是活该。 他又看看方清月,却见她并没针对这一点再发表什么意见,只是手心向上,张开五指,正专注盯着自己的指腹在端详,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方清月?” 她这才回过神来,放下手。 “嗯?” “怎么了?” 她抿住嘴角,眉眼冷淡,深深呼吸。 “没怎么。我只是觉得……现在他们两个都需要时间冷静,也许过了今晚,明天再见面,问题就好解决得多。不如等明天再说吧。” “嗯。”成辛以点点头。 “你还是坚持陪她睡?不过来跟我一起?” 她皱起好看的细眉。“都这个时候了,你就别本末倒置了好不好。就一个晚上而已,不至于吧?” “至于。” 看着他一脸不爽的模样,方清月叹口气,转头确认浴室水声还未停,又低声问他。 “他没有主动联系过你么?” 成辛以摇摇头。 “我也在想这个,在北京的共同朋友就那么多,他要是真想找她,不可能猜不到她会来找你。算算时间,他早该来问我或者问你了。” 说到这儿,他拧紧眉头,叹了口气,露出一丝非常嫌烦的表情。 “不知道到底抽哪门子疯了。” 方清月咬了咬下唇,原本好像还想问他什么,但浴室水声已经停了,只好暂时作罢。 —— —— 成辛以猛地吸了一大口气。 就在刚睁开眼的这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颈后的汗毛都瞬间一并立了起来。但在睁眼之后,他又极其确定,客厅里只有他自己。 落地阅读灯光线昏暗,倾下椭圆形黄晕在灰地毯一隅,大片黑暗充斥房间剩余所有角落。钟表指针有序滑动,地毯绒毛平整,他没睡在那里,因为总觉得是要抱着方清月一起睡上去才舒服。所以两个女生进了卧室之后,他就只随意歪躺在沙发上,蜷着腿,腰上搭着方清月拿过来的被子,没关阅读灯,抬起一只手挡在眼睛上睡觉。 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毫无预兆,就这么突然惊醒了。 他一动没动,维持着醒前的姿势,没发出任何声音,只瞪着天花板发呆,感觉垂向地面的右手有些发麻。 片刻过后,他才反应过来,那种极端不适应的奇怪感觉源自于过分的寂静。 台风暴雨不知何时起已经停了。 风雨相继敲击窗棂的嘈杂声自某个未知的时间节点起被倏然按住,室内室外仿佛从爆裂音响被骤然调成默片。但那喧嚣噪音侵袭耳膜过久,已经让听觉逐渐适应频率,而他又在这种平稳赫兹之中迷迷糊糊睡着,所以反倒是这种异常突兀的肃静“吵”了他。 他抬手看表——凌晨两点十三分。 好像做了个梦。 他揉了揉太阳穴,酸麻的手指攥紧又放开,如此反复。 但梦的内容为什么突然记不太清了……他是梦到了方清月,梦到他压着她在地毯上胡闹,她羞得脸颊粉润,手被他拉着往他睡衣里伸、往他腰下伸,她想躲,他就低头去亲她,任她挣扎,任那两排小小的牙齿咬他脖子…… 但又不太对劲儿…… 不像只是那种旖旎迷幻的梦,他见她第一面就做了那种梦,谈恋爱之后偶尔也做过几次类似的梦,所以每当那种梦醒之后,身体会有什么反应,他再清楚不过。 ——应该是像从蜜糖里被硬拉出来,既朦胧甜腻、隐秘荒唐、但又依依不舍的感觉才对。 但他低头看了眼自己,不是。 这次是突然惊醒的,而且醒来之后,他不仅没有缠恋感,反而自后颈升起一阵凉意,很诡异,也很别扭的感觉,就像查案时遗落了某些重要线索,下一秒就要被隐藏在暗处的凶手扬手袭击。 所以被忘掉的那部分梦境大概是个噩梦?但他向来极少做噩梦,偶尔做一次,却居然连梦到什么都想不起来,就像蒙着眼被丢进荆棘丛里,浑身被刺得难受,却找不出源头…… 难怪上次她做了噩梦之后会那么害怕,罕见娇气,可怜兮兮地黏他不放,还因此任他趁危。成辛以抹掉颈后的汗,不由得承认这种被噩梦惊醒的感觉确实不太好受。 他歪头望向卧室。 第101章 被遗忘的(2)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细缝,里面安安静静没有声音,但有一丝微弱的灯光透出来,她习惯留一盏地灯睡觉。 肯定睡了吧,她平时都不太熬夜,只可惜现在他想抱着她亲一亲都不能如愿。 成辛以无声呼气,慢慢坐起来,想倒杯水喝。 才堪堪坐直,卧室门缝下的灯光突然悄无声息闪了一闪,紧接着,又是一闪。光影晃动的频率因为过分突兀而显得格外诡谲,仿佛暗沼深处冷不丁跳跃四窜的幽怨鬼火。 成辛以停住动作,侧耳细听——有极低的窸窣声,像衣服布料摩擦床褥,赤脚踩在地板上,但那种自床沿向外走开来的似有若无的脚步声不是方清月的。他说不清这样判断的理由,只是直觉这样告诉他。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心爱小女人的声音。 轻轻细细,刻意压低,近似呢喃,但生疏清冷。就像高一那年旧书店里对他说的第一句话那样。 “怎么了?” 下一道声音离门更近些,也压得很低,接近气声,还带了点微弱颤抖。 “月月,我以为你睡了……我……想拿件衣服给你披。是不是吵醒你了?” “没有。你睡不着?”方清月的声音更低些。 “嗯。” 接着是窸窣起身的声音,很轻的椅子挪动声,他猜是她从书桌边走到了骆曦曦身旁。门缝内光影晃动,估计是两个人在床边坐了下来。但奇怪啊,她怎么还没睡?往常这个时间,她早躺在他怀里开始练咏春了。 估计她也和他一样,在一起生活几个月,习惯了抱着彼此睡觉,冷不丁分开睡,就会特别不适应,这种依赖感比预想中更夸张、更矫情,但他甘之如饴。 “伤口还疼么?”他的小女人轻声关心。 没有动静。估计是骆曦曦点头或者摇头。 “月月,你还不睡么?” “嗯,我还要赶篇论文。” 呃……她最近有哪科的论文又到dEAdLINE了么?成辛以摸了摸耳朵,盯着茶几上的水杯回忆。 “月月……” 听起来像是骆曦曦倾身上前挽住了她,女孩子总喜欢动不动贴在一起,贴他女朋友之前也不提前问问他允不允许,烦得很。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看错人了,我真的没想过他居然会这样对我……” 方清月的声音仿佛裹着一层棉絮,很慢,也很轻很轻,接近呢喃。 “但总归曾经有过一些好的回忆。不管以后还会发生什么事,不管你们的关系会走到哪一步,都不需要全盘否定对方,也不需要全盘否定自己。” 成辛以无声点点头。 不愧是他媳妇,这个观点理智客观,不卑不亢,他深表赞同。 不过他一个老爷们儿,没什么兴趣听闺蜜夜谈的墙角,他更想知道贺暄那货究竟怎么回事。点开手机看了眼,屏幕上依旧没有贺暄的任何消息。他悄悄拿过杯子灌了一口,无声坐到地毯上,盘起长腿,调了静音开始打游戏。 毕竟以他的睡眠习惯,这个时间醒过来,想再睡着肯定不太容易,尤其身边还没有方清月——抱着她时他总是更容易入睡些,睡得也比平时更沉些。 游戏界面亮起来,缓冲的进度条一点一点向前推进。卧室里的闺蜜夜谈仍在继续,隔着一道门缝传进他耳朵。 “月月,你还记得上次我们一起住,是什么时候么?” 方清月“嗯”了一声。 “应该是初中吧,学校组织去海龟湾夏令营的那一次?” “对,我们当时睡在一张床上,也像现在这样聊到好晚。你记得么?” “嗯。” “我还记得,我当时跟你说,我喜欢一个男生喜欢了好多年,然后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人,结果,你一本正经说你喜欢令狐冲,还说以后想嫁一个像令狐冲一样的人,我当时还笑了你好久。” 令狐冲。成辛以无声咧嘴,隔着黑暗扫了眼对面书橱里那套典藏版《笑傲江湖》,他现在已经可以把“群敌围困向问天”那一整段倒背如流了。 但方清月似乎并不想继续这个追忆往事的话题,沉默了片刻,只道。 “早点睡吧,你今天受了惊吓,需要好好休息。” “月月,我有点口渴。” “我去给你倒杯水。” “嗯,谢谢月月……” …… 成辛以放低手机转过头,等着自己媳妇悄无声息从卧室走出来。 起初,那张娇媚小脸在暗影之下显得有几分阴沉,但抬眼看到他时,又愣了愣,神情才缓和了些。 …… 吵醒你了? 方清月一边用眼神无声询问,一边走近茶几。 成辛以摇摇头,抬手想抱她,心里有点后悔。 一看她这模样就是不开心,毕竟现在很可能是自己的闺蜜遭受了家暴,也难怪她情绪低落,他刚刚不该在这个时候跟她客观分析贺暄的人品和性格,他该安慰她的。 她没有走过来,只是取了个新杯子倒了水,向他指指卧室,示意要去给骆曦曦送水。 成辛以用眼神加手势,无声比划了一下。 …… 让她先睡,你过来陪我说会儿话吧。 她不置可否地抿抿嘴角,回了卧室,然后两个女生又低语了几句,依旧是些类似于安慰和被安慰的话,光影再次变换,卧室的门重新被合上,方清月轻手轻脚走出来。 他把她拉进怀里,亲了亲她的额角。 但她果然有点抗拒,心事很重的模样,迟疑半晌,才拿了茶几上的便利贴,像以前在图书馆那样,借着昏黄灯光写起小纸条来。 —— “为什么还不睡?” —— 成辛以接过笔,刷刷写道。 —— “你不也没睡,怎么写论文写到这么晚?” —— 她耸耸肩,做了个“睡不着”的口型。 他便又写道。 “别不开心了,明天我们去找贺暄问清楚,如果他真犯了糊涂,我绝对不会替他说话的,好不好?” 她想了想,点点头。 —— —— 【第六卷——完】 第102章 黑蜘蛛(1) 【第七卷:——《thE bLAcK doG》】 —— 「2021年11月10日」 —— 传统二十四节气把立冬定为冬季开始的第一日。 但自从来北京读大学之后,骆曦曦就一直对此持怀疑态度。 北方的冬天总是来得好早,寒冷又漫长,尤其今年,今年格外冷。 她最憎恶这些北方城市夸张的酷寒、干燥的风尘沙粒和令人窒息的雾霾,也很讨厌这里大部分女孩子会为了保暖而把自己裹进厚重难看的棉服、毛裤、厚袜子里,放弃引以为傲的身材弧线和优雅美丽的女性特征。如此轻易就败给温度,一点立场都没有,严重缺乏战斗精神。 露脚踝的裙子、露腰的短上衣、纤细的高跟鞋,她的生活中不能没有它们,哪个季节都不能。如果总归要有那么一天,她知道总会有的——因为年纪变大、身体机能变老变差而不得不裹得毫无美感的那一天——就让那一天来得尽量晚一点吧,最好能坚持到她死掉为止。 刺骨冷风仿佛钢制假牙、磨得尖尖的,一口接着一口,密密麻麻咬在她赤裸的脚踝和小腹上。她紧了紧薄如蝉翼的大衣,咬住牙关继续迎着风往前走,口中呵出的白气从黑色口罩上方的缝隙中钻出来,高跟鞋跟磕在沥青路上,发出响声。 如果仔细分辨,在不同季节里,同一种鞋跟走在同一条路上发出的敲击声是不一样的。 比如这座科研园区的这条沥青路,夏天时她来这里,脚上也是六公分的水滴形鞋跟,声音明显更清脆些,传出去的距离似乎也更长一些;秋季这条路上则会落满碎叶,干燥密集,像方清月烤的那些一捏就碎、稀里糊涂的薄脆饼干,扩音喇叭一般,把脚步声揉杂得响亮数倍。但深冬就容易多了,这是这个该死季节的唯一优势了吧,托空气密度改变的福,闷滞阴霾和呼啸寒风会吞没许多声音,会帮助她,让她在这条路上的每一步都走得更轻松一些,不必担心被前面的人发现。 人生有许多事都是这个样子吧,越憎恶的东西,反而可能越在某些时候变成关键辅助,越以为胸有成竹放松警惕,反而越会成为到头来绊脚跌死的暗礁。事物是这样,朋友也是这样。 她一直觉得这个所谓的科研园区对于规则的理解很白痴。全面禁烟,就连大门保安都不准抽,却懒得人车分流。不过好在已经过了下班高峰,不至于被机动车的尾气和鸣笛声烦到。几个身穿白大褂的人边走边交谈听不懂的医学名词,脸上架着巨大的眼镜,自作聪明地挡住下坠的眼袋。 最近一家咖啡店门前有很大一面落地窗,自那里路过时,骆曦曦能看到从中反射出来的自己——暗灰大衣,纤细腰腹,合体的毛线裙,低挽成紧紧一团的长发。像她这样的脸蛋和身材,如果没有头上的黑色棒球帽和脸上的黑口罩,必然很容易被认出来。 她也很讨厌戴口罩,戴口罩会令她觉得自己很像方清月。法医专业,嗅觉灵敏,整日与腐烂的尸体和血肉为伴,简直像狗一样。闻香水很准,确实很厉害,能第一下就闻出她用的香水中有香根草和粉红胡椒,简直堪比专业的识香师,但却因为太爱尸体,永远没福气使用除了恶心的福尔马林之外的一切香氛。多可笑。她不如去做警犬。 可没办法,她没得选,现在她只能像她一样戴着口罩。毕竟走在前方、让她需要一直谨慎保持几十米距离的那个男人一直都没那么好对付。早在前几个月做这件事情时,她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因为那次,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她就要被他发现。 但又如何呢?她对那个男人,好似已经患上“尾随”瘾的病症,她总是需要靠跟踪他来获得心理上的满足,总是这样……在他家门外、在公大附近的地铁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在隔着玻璃窗的路口书店里…… 她也知道这种行为是病态且危险的,那个男人实在是太警觉了,让她不敢想象,也分辨不清,究竟是因为他天生就该是做刑警的料,还是只因为他已经做了刑警,才会变得如此警觉。 然而像是上了瘾,她已经无法控制自己停下来。 事实上,她早就无法停下了。 冷风暂歇,她眯起眼睛,看到前方的男人步伐不变,伸手到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做出接听电话的动作。他也像她一样抗冷,零下好几度的夜晚,依旧只穿短款夹克外套,没有穿那年那件白色棉服。骆曦曦摇摇头,赶走翻涌上来的旧回忆,继续顶风艰难行走。 男人边接听电话边不疾不徐地走路,心情似乎不错,偶尔低头,肩膀微动,似是在笑。离得太远,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只能排除一个错误答案——至少不是方清月打来的,因为他来这座科研园区就是要来接她下班。 那他还会冲谁这样笑呢?会不会是别的女人?他会移情别恋么?所有男人都会的,只是或迟或早的区别而已对吧,就像她自己的爸爸,还有她身边许多同学的爸爸……方清月的爸爸倒是没有移情别恋,听说她父母还是彼此的初恋,可那又怎样,不过也只是因为她爸爸太短命、还没来得及移情别恋就病死掉了吧。哪有什么所谓的“白月光”,还不都是因为死得早。 骆曦曦听到自己喉咙里下意识发出的一声短促嘲笑,竟一时说不清自己是不是怀有期待。 如果有一天,那个男人终于不喜欢方清月了,对她而言当然是一场胜利。可如果他转而又喜欢上的人依然不是自己,像所有最狗血的编剧能写出的最神经病的剧情,那对她而言,又是福是祸呢…… 前方的男人突然转了个身。 她连忙无声止住脚步。 但幸好,男人没有回头,手机还举在耳边,毫无停滞地走进了左边的一栋办公楼。 她悄悄跟上去。 进楼栋之前她留心看了一眼楼号,c3。 以前也是这一栋么? 天色提早黑下来,楼门边的矮篱像面色凝重的黑皮肤守卫瞪着她,像在气她不准确的记忆力。毕竟以找方清月的名义来这个园区,已经是几个月以前的事了。 这段时间方清月又开始变得奇怪。她听到自己的鞋跟在安的走廊里被再次放大,仿佛回到了刚刚过去的上个秋天。她踮起脚,用力控制每一步,小心翼翼放慢步速。电梯红键停在一楼没动,斜上方传来沉稳熟悉的脚步声。男人是步行上楼的,但只上到二楼。 台风呼啸的那个晚上之后,贺暄跟她道歉求和、痛哭流涕,她也跟着哭了很久,最终还是同意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在那之后,方清月和她的联系似乎就越来越少,约逛街总推说忙,甚至有时她让贺暄去约成辛以要四个人一起出来吃饭,气氛也不太正常,具体说不上来,看似如旧有说有笑,但她就是有一种直觉,方清月对她疏远了,好像是因为台风那晚的事,又好像不是。 脚掌因为努力缩紧而开始胀痛,她终于无声走到二楼,偏头穿过墙壁拐角看去,正好幸运地瞥见那道高大身影在最前方的走廊尽头向右拐了弯,隐没在墙边消失不见。 她缓慢继续走,不再特别担心跟丢,因为在进楼之前就已经注意到这栋建筑并不大,而且已经到这里了,她总要提前做些准备。 右边走廊连接着笔直向下的楼梯,没有窗,两边也没有其他办公室,只有最尽头的一扇门,所以他只有可能是走进了那里面。 她犹豫了一下,按之前打好的腹稿在心里复述一遍——见到方清月之后,她就是来给她送自己亲手做的雪花酥,顺便委屈挽回一下她们之间因为她责怪她心软原谅家暴男而濒临破碎的友谊。 对,就是这样。 她继续向前走去,这一次自信起来,不再格外用力收起脚步声。 一直走到门边,她深呼一口气,伸手推开那扇弹簧门,双脚快于脑子,一步踏进去。 下一秒,骆曦曦心底一凉。 这里不是任何一间办公室—— —— 这是天井。 她在心里用最粗鄙的脏话骂了自己一句。 但已经来不及了。 当然来不及了。 第102章 黑蜘蛛(2) 墙壁粗糙发黑,灰泥斑驳剥落,是另一栋紧邻的办公楼的外砖墙,这里是两栋楼之间最狭窄逼仄的四方空间。 虚张声势的绿化带像黑色怪物的触手,讨厌的寒冬冽风已经穿过楼栋之间窄窄的缝隙向她袭来,几条废置的玻璃丝袋子残渣、破旧的医用口罩、烟头、嚼过的口香糖躲在这方秘密空间不见天日地悲哀生存。挂在外墙上的空调机发出沉闷的低频吼叫,混在风声中不易分辨。 楼顶上方只有极小一块深青色夜空,没有任何星星见证她的跟踪被当场抓包的这一幕。 一只格外大的黑蜘蛛从半空中悬下来,随着她开门迈入的动作,径直跳到没有衣物遮挡的光滑腹部。她低下头,看见几根黑色的纤纤细脚扎进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离肚脐很近。 骆曦曦颤抖着闭了闭眼,竭尽全力把尖叫压回喉咙里,努力忍耐着,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但站在门后黑暗角落里的那个男人显然没有太多好脾气。 能额外绕出一段路,把她引到这种肮脏逼仄的角落,似乎已经花尽了他全部的耐心。 当然了,他总是这样。 极度缺乏耐心,暴躁易怒,对她,对贺暄,对她知道的所有人,都是这样,无一例外。除了方清月。 黑暗后方传来冰冷的声音。 她认识他十多年了,从三岁到二十二岁,即便他从不曾温柔对她讲话,但这样冷硬如铁的语气,她也还是第一次听到。 “你在干什么?” 全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她的出现。 骆曦曦咬紧牙关,慢慢转过身去。 成辛以站在门后的墙边,眸光冰冷,整个人隐在黑暗里,她只能辨清一小段瘦削的下颌骨线条。 弹簧门在他胳膊外侧发出微弱的嘶叫。 她缓缓找回一点自己的声音,颤抖的声线被寒风削尖。 “我来找月月。” 你看,多讽刺,即使方清月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可就在被他抓包的这个瞬间,她还是不得不借方清月来做挡箭牌。这就是整件事情最恶心的地方。 黑暗里的男人一动没动,语调平稳,夹带讽刺。 是质问,但又不是质问,提问者知道每一个问题的答案。 “如果我没记错,这个园区你至少来过三次,到现在还不记得她研究室怎么走?” “……我……我刚才看到你,就以为……” 她该继续装傻么,还是干脆跟他挑明?她有勇气支撑自己跟他挑明吗? 她发觉他长得可真高,刚上小学的时候明明比她还稍矮些,是从六年级的春天开始吧……她记得他从那年开始个头疯长,上学路他走在最前面,她能明显看到那条黑色书包带扣一天一天从他的后腰渐向上移,但他明明从没变过单肩背书包的姿势。自那时起,她就总是能听到成阿姨跟贺暄的妈妈抱怨他的校服裤子永远需要请人专门裁改。 等到初三毕业的暑假再见到他,他就已经比别墅院墙顶上第五条爬山虎的藤蔓还要高了。而此时此刻,他的头顶几乎与弹簧门的门框齐平,肩那么宽,高大结实,稳稳当当蛰伏于暗处,像一座寸草不生、随时有可能化成巨兽悍鬼的山。 但显然,此刻她没有太多时间再斟酌或者再走神,山已经开始无情打断她的狡辩,山崖上没有一块岩石不对她冷漠至极,与当年在马路上沐浴着阳光和其他男生大大咧咧嬉笑推搡的模样判若两人。 “骆曦曦,今年八月四号晚上八点到九点,你在哪儿,在做什么?” 上一次他们两个单独相处是什么时候来着?她竟然有些想不起来了。如果不算她每次偷偷跟踪他的话……每次都有其他人,要么是贺暄,要么是那些嗓门粗哑又脏又臭的男同学,要么是方清月。 她感觉身体内仿佛多出两具灵魂,一个拼命思索该如何从他的严厉拷问中脱身,另一个却在神游天外,不合时宜地回忆过去与他少得可怜的单独交集。 “我怎么会记得,那么久的事情……” 这是二分之一的她所能给出的狡辩。 但沉浸在黑暗中的冷漠刑警继续强硬发问,没有半分迟疑。 “2019年1月10号,下午两点到三点,你又在哪儿?” 天井口暗黑一片,她突然庆幸此时夜色浓重风声作乱。他也许看不清她不可控制的表情和瞬间凝固的眼神,也听不出她顷刻屏困原地的呼吸。 她缓了缓,重新镇定下来,小声开口。 “你是在审问犯人么?我不知道。” 成辛以发出一声冷漠的嗤笑。 “不要紧,你的反应已经给我答案了。” 果然。 她捏紧手中的精致包装袋,突然想起那里面还装了一瓶她原本要和方清月分享的香水小样。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为什么会说出这么没新意的辩白? 但不论她说什么、有没有新意,恐怕都不会再让他多耗一丝耐性。 因为下一秒,这个自小火爆易怒、动辄发脾气的暴戾男人已经开口骂起来,语气阴鸷至极。 “谁他妈管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最清楚。我警告你,别再有下次,毕竟……” 他终于向前迈了一步,更多的面容轮廓出现,锋利棱角调高一丝凶狠的亮度。 “我没方清月那么善良。有些事,你最好希望我永远不会查实,否则,就算是看在贺暄的份上,我也不会再留半分情面。” …… 贺暄,又是贺暄。她脑中有个声音按耐不住般疯狂尖叫起来。 又跟贺暄扯上关系,为什么她与他之间永远要隔着别人,以前隔一个贺暄,现在隔一个贺暄再加一个方清月,如果当初她的家与贺暄家调换位置,难道他就会先喜欢上她吗?难道他就不会中途突然毫无预兆地、满眼盛着那个本该只有一面之缘的外人了吗? 明明她才该是外人,可外人却又变成了她。 “……成辛以……” 她艰难出声,空调外机箱滴出一滴又一滴水来,冰冷地浇在她的手背上,仿佛同时也浇进了她的喉咙里。 但他俨然已经在这个破天井待腻了,再无停顿,径直转身就要离开。 “成辛以!” 想起来了,她迫不及待叫出声来,眼泪夺出眼眶,被凛冽寒风吹得接近凝固。是高一那年,下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她想让他也记起来。 “你记得上次,上次只有我们单独相处,是什么时候吗?” 成辛以的手已经伸到弹簧门把手上,毫无迟疑,没有半分要继续理会她的意思。 她继续尖叫。 “那时候你想找的人就是方清月,对吗!” 他这才停下来。只有那三个字能让他的动作停下来。 “所以呢?” 他依然没回头,极不耐烦地晃动脖子。 “你想说什么?” 她捏紧手中装着雪花酥的袋子,一步一步走近他,站到他的正后方。围巾最前缘的毛线与他的外套只有半寸之遥。她好想抱他,哪怕只有一次。 她仰起脖子。 “成辛以,我就是想问问你……如果,如果在那个时候你就知道,你要找的那个人,你想追的那个人,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会不会……在开始追她之前,多关心一点我的感受?” 他漠然转身,居高临下瞪着她。 “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问我这种问题?” “我没有资格?”她听到自己发出惨淡的笑,哭腔却反而弱不可闻。 “成辛以,我认识你十九年,喜欢你十七年。即使你蠢到以为我总爱跟着你们这群又脏又臭的男孩子东奔西跑是因为我黏贺暄,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我相信你早晚有一天会明白的,我黏的人是你,从来都是你,没关系,我可以等,等你明白,可为什么方清月会突然出现啊,为什么会被方清月搅乱……” “够了!” 他突然厉声打断她,干燥冷漠的态度仿佛在两人之间砸下了一大块无形的铁板。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是在两年前说这些颠三倒四的疯话,我也许,还会觉得你有那么一丝丝可怜。” “但是现在,骆曦曦,每条路都是你自己选的,每件见不得光的事也都是你自己做的,没人逼过你。所以我只觉得你很可悲。” 空调废水开始在她的肩头急速凝结成冰,把衣服上的绒毛强聚在一起,硬逼它们相亲相爱。 她静静站在原地,没有再继续尖叫或哀嚎,眼眶里只剩下那个让她从小爱到大的男人厌恶转身离去的背影,漆黑门板丑陋狰狞,在他身后凄厉惨叫。 骆曦曦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手里装满甜腻点心的袋子狠狠砸向他。 精致的手工糖果被甩出盒外,在他腿后地板上摔成狼藉碎片,但他半下未停,连脾气都再懒得发,更没有再回头。 第103章 回忆急转直下(1) 喜欢一个人是不需要太多理由的,只是契机问题。这一点骆曦曦可以理解。 就像她自己,她很确定自己是从五岁开始喜欢成辛以。 是她生日那天,幼儿园一群小孩子一起出去玩,当时男孩子都痴迷于幼稚激烈的街头霸王,作为所有小孩子里最好看的那一个,她梳着五彩辫,穿着新裙子,戴着漂亮的紫玛瑙手串,坐在游戏厅里,边咬柠檬雪糕,边观看贺暄和成辛以并排蹲坐在游戏机前奋力抢夺排行榜第一名。 之所以极有耐心,因为等最后这一局打完,他们三个就可以一起去她家里吃她最喜欢的、镶着紫色水晶的蓝莓马卡龙生日蛋糕。 她期待了那个蛋糕好久好久,但等到终于回到家,却发现摆在餐桌上的蛋糕变成了另外的样子,巧克力加猕猴桃,很丑的颜色——她爸爸竟然买错了。她又气又委屈,结果贺暄又在一边大声嚷嚷,开始唱走调的生日歌,又难听又吵,炸耳朵,她越听越生气,也扯着嗓子开始哭。 用力哭了不知几句,杵在一边的成辛以突然手一横,把他刚在游戏厅赢来的榜首奖励——那块花橡皮,塞到了她手里,同时另一只手堵着耳朵,中气十足地大吼了一声。 “别嚎了!吵死了!烦死了!再多给你个生日礼物还不行吗!” 高分贝戛然而止。 哭声和歌声都被他这一声吼吓停了。 五岁的小男孩个头还没她高,婴儿肥未退,但脾气已经很冲,人尽皆知。别说她和贺暄,方圆几里的大人孩子全都知道住西别墅区4号楼成家的那个小孩子最爱生气,一生气就骂人,性子躁得很,招惹谁都万万不要招惹他。 就是那个时候,骆曦曦透过朦胧泪眼看着面前紧皱眉头的小男孩,觉得好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男孩子。脸庞稚气白净,浓眉大眼,鼻梁笔直,但嘴巴紧紧抿着,神情既严肃又不耐烦,就那么单手揣兜又凶又酷地瞪她。 见她愣着,他厌恶地把整张脸都皱起来,小大人的样子,语气依然很冲,呲牙咧嘴,满脸不耐烦。 “都五岁了还哭鼻子!有什么可哭的!生日蛋糕每年都能吃啊!贺暄你快点哄她!” 那是骆曦曦第一次收到玫瑰花,尽管只是一块玫瑰花形状的橡皮,可她人生中的第一朵玫瑰是成辛以送的。那是她在那一瞬间收获的认知。 就是从那个瞬间开始。 在那之后,她发现自己总是想看到他,哪怕是每天吹胡子瞪眼、骂骂咧咧、凶巴巴的样子,只要见到他,她就会打从内心里觉得满足高兴。 —— 但成辛以呢? 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方清月、喜欢上方清月的呢?一切对骆曦曦而言太突然了,她想不明白,无法理解,可又太想要搞清楚,太想搞清楚她究竟输在了哪个环节,想到快要发疯。 小学毕业的暑假,第一次听到贺奶奶说成辛以被实验附中数学特长班挑了去、不会再跟她和贺暄一起读一中附中时,她躲进被窝哭了好久,但很快她就想通了。 尽管上学的时间见不到,但其实没什么可担心的,因为成辛以身边只有她一个同龄女孩子。 他脾气实在太差了,小孩长辈没有一个不这样认为,而且越长大越差,有时甚至烦躁劲儿上来,自己都能骂自己。从来没有哪个女孩子敢靠近他,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所以,即便分开了不同学校,平时依然只有她能够跟贺暄一起待在他身边,去他家里陪他打游戏、看他打球、和他一起趴在贺暄家的桌子上写作业、和贺暄一起给他过生日、问他难解的理科题,虽然他总是很不耐烦,但成阿姨会大声教训他要他好好教、礼貌对待她。 这些待遇只有她拥有,因为他们三家是邻居。这么多年了,从小到大,她不相信会出现任何偏离轨道的控制。 所以,她真的一度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只有她,永远只有她,只有她不怕他的坏脾气,接受他的缺点,她永远是能够平和待在他身边的唯一一个女孩子。 可这种平衡竟然被打破了,就在她毫无防备的某一个瞬间。 就是那一次,奇怪的感觉就是从那次开始的——就是她绞尽脑汁所能追溯到的最近一次和他单独相处。 2015年夏天。 自高一起他常来学校找贺暄,冬天、春天、再到初夏,比初中时频繁得多。但那时正好有校际篮球比赛,没人察觉异样,只当他提前来习惯场地。直到初赛第一轮打完那个周末下午,骆曦曦和同班几个女生看完了有他上场的比赛,没再看下一场,独自回教学楼帮音乐老师跑腿拿琴谱,从楼里再出来时,就隐约听到说话声。 像是教学楼的保安陈叔。 …… “侬不能进去,我记得侬啊,经常在校门口晃悠,但侬又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不能进去。” 但他的声音听上去罕见的极好脾气。 “哥,行行好,我来找我朋友的,就一小会儿,两分钟,我很快出来。” “不行不行。” 她跑出去。 “成辛以!” 保安就以为他等着的是她,当时她自己也是这么以为的。毕竟那天是周末,教学楼里一个人都没有,贺暄等人都在球场,他没有理由出现在这儿。 “行啊,侬朋友来了,赶紧走,外校学生不准进去!” 他抱着篮球,乖乖冲保安点头应了。骆曦曦仰头看着他被夕阳照得金灿灿的短发,觉得自己的脸开始急速升温。 “你……找我?” 她又惊又喜。别说专程来找她,从小到大他主动跟她说话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但他并没看她,只盯着微跛的保安大叔缓缓离开的方向。 等人彻底看不见了,脸上的假笑才消失,嘴角放平,只随意摆摆手示意没事,就兀自打量起教学楼一楼教室的每扇窗户来,还走上前,一扇一扇逐次看过去,不时伸手去摸窗框,像是在……检查哪扇窗没关严。 她在后面看他的动作,不明白他在做什么,可又不敢问怕打扰他。他沿着楼墙外缘一扇不落地仔细找,最后似乎终于如愿找到倒数第二扇窗棂被遗忘了一条小缝。 紧接着,骆曦曦就惊讶地看到成辛以弯腰放下篮球,上下打量了一眼整扇窗,同时退后半步,双手压在教室外墙轻轻巧巧一撑——那么高的个子,一双长腿居然眨眼间就无比灵活地窜上了和她身高差不多的窗台。 “你干什么!”她急忙压低声音跑过去。 他似乎这时才发现她还在,回头看了看。 “你怎么还没走?” “你快下来,这里有监控的!” “有监控怎么了,我又不是你们学校的,还能管到我头上来。” 说着,他开始抬手从细缝里去试图从外面伸进去,想打开那扇窗。但没成功,那条缝太细了,周遭也没有可用的撬棍一类东西。她看到他烦躁地摸了摸左耳朵,叹了口气。 “你们学校窗户都锁得这么严实么,里面有金子啊?” “……你……是想进教学楼里吗?”她猜。 “没事,我回球场了。” 骆曦曦看着他闷闷不乐从窗台上跳下来,拾起球,打算离开。 她又弱弱喊他。 “那个……其实……我有钥匙的。” 她是校会干部,这个周末有大型校际比赛,老师把教学楼的钥匙给了她以备不时之需。 “卧槽,你不早说!” 成辛以一个箭步窜回来,骆曦曦只觉得呼吸一滞,心砰砰跳动。 但他只在她面前一米开外停住,瞪着眼睛,表情又冲又兴奋,显得有点好笑。 “曦姐,帮个忙,行行好吧,让我进去看一眼,就一眼,以后我让老贺给你当牛做马。” 她的心跳平静下来,跌落回原地。 如果她没有那么喜欢他,可能会直接摊牌吧。她不想要贺暄给她当牛做马,从来都不想,她想要的是他。 可她没有这个勇气,她甚至没有勇气在这种极罕见的他有求于自己的时候跟他提点交换条件,她好喜欢他,但又因为太喜欢而心惊胆战,生怕失去打破多年来的平衡。 “……曦姐?” 果然,她只是发了短暂的愣,他那表情明显就已经没耐心了,但态度难得还可以,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行,但只能进去五分钟,万一被老师发现我要被骂的。” “谢谢曦姐!” 但她年纪根本不比他大。骆曦曦四下望了望确认无人,带着他走到楼门前,开了门。 成辛以目标很明确——她甚至想不明白他怎么会这么明确知道方向,又不是他的教学楼——但就见他头也不回奔大厅侧面的扇形表彰墙去了。 那是当时一中主教学楼设置的展示板,满满当当一整面墙,上面贴着三个年级校会学生干部和各学科成绩拔尖的学生名字和照片。 成辛以直奔过去,从头到尾飞快扫了一遍,在中途一块被移走的空缺处停住了。 “这什么情况?怎么缺了一块?” “上次他们几个在走廊练传球,脱手把螺丝钉打掉了,板子也打坏了……估计送去修了吧。” “……就老贺之前说的那次?” “嗯。”她缓慢点头。 “草!”他低骂了一句,又不死心地重新环视了一遍其他展示板,转头问她。 “掉的那块是几年级的?” “是……”骆曦曦突然顿了顿。 她原本下意识想说其实就是她班里的小半块,但话头不知为何突然卡住,然后,她感觉自己的五官组合成一种接近思索回忆的表情,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平时都没什么人看这面墙的。” 成辛以叹了口气,挠了挠头。 “算了,谢谢曦姐,走了。” 骆曦曦脱口问出来,声音在空旷走廊里突兀回荡。 “你想找谁?” 但成辛以再没回头,只摆了摆手,就回球场去了。 第103章 回忆急转直下(2) 血淋淋的真相终肯大发慈悲对她揭晓,是在高三初夏。 2017年5月8日。 高考前夕。 贺暄叫了平时玩得好的几个人去庙里上香。那座庙当时香火很旺,每年五月份都有高三考生和家长去拜,据说很灵。虽然骆曦曦并不太信这些,她只觉得耽误复习,但成辛以也难得说愿意一起,她这才跟过去。 那时学校门口开了家二层网吧,一楼上网,二楼是家奶茶店,他们约在那里碰头集合一起出发。 贺暄那天正好要来取洗好的毕业照,就拉着骆曦曦早早过来,取了照片之后其他人都还没到,他们两个便打算先去二楼点杯奶茶等,进门前回头随意望一眼,就正好望到从校门口蜗牛一样迈出来的那个人。 也是直到那天为止。 在那天之前,她一直都以为那个人会是她一辈子最好的朋友。 “月月!” 骆曦曦冲马路对面叫道。 —— 也许是时间太早还没睡醒,方清月看上去怏怏的,怀里抱着从班级拿的大摞复习资料。听到声音,她有些迷茫地抬头,冲他们挥了挥手,慢吞吞走过来。 贺暄嚷道。“月姐,今儿周末,快别看书了,一起去庙里拜拜吧!” “嗯?” 复习攻坚期的方清月整个人无精打采,眼睛被阳光晒得眯成一条细缝,声音闷闷的,一手把书塞进书包,一手抬起遮挡阳光,发丝软蓬蓬乱糟糟,尽管穿着素净的白t恤牛仔裤,看上去却仍然像个便衣下凡的美丽小狐狸。 “祁应寺。”骆曦曦挽住方清月。 “贺暄非得去拜,就当是放松一下嘛,一起去吧月月!” 贺暄摆摆手。“也不是我非要去,我妈觉得灵,就让我们几个去,这不也算趁机偷个懒,月姐你看你闺蜜,天天闷屋里刷题,都学傻了,赶紧带她出来逛逛。” 方清月摇头。 “不去。” “去溜达溜达吧,我看你也快学傻了。”贺暄一副贱兮兮的模样。 “真不去,上午我要陪外公去爬山。” “啥?为啥要爬山?” “森林浴。合理放松身心,提高复习效率。” 方清月一本正经慢慢解释,又看看他俩。 “就你们两个去那个什么寺么?” “六七个人呢,咱班汪大傻、徐阳他们几个也去,还有我发小,实验高中的,跟咱们同一届,平时经常过来打球,没准儿你也见过呢。”贺暄掰着手指头数道。 一听有这么多人,社恐方清月提前露出嫌吵的表情,更加坚定地拒绝。 “不去,我先走了。” 话音刚落,贺暄刚提到的徐阳等人也呼呼啦啦一齐到了,见到方清月,隔大老远就亢奋不已,几道大嗓门直奔过来。 “月姐!月姐也去嘛?” 果然,她嫌吵的表情更明显了,皱起鼻子冷冰冰摆手。 骆曦曦软绵绵摇她的手臂。 “真不去嘛月月,你看看,就我一个女孩子,你陪陪我嘛?” 方清月没再搭理其他吵翻天的男同学,眨眨眼,反过来邀请她。 “那要不你跟我走吧,去爬山?” 骆曦曦撅起嘴巴。爬山?听上去很无聊的样子,而且她自高中以来难得有机会跟成辛以一起出门,哪怕是去寺庙她也不想错过。 方清月当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以为她嫌累怕晒,笑起来。 “好啦,你们好好玩吧,我走啦。” 都清楚方清月是什么性格,见她是真的对寺庙没任何兴趣,贺暄和骆曦曦也没再强邀,几人道了别,方清月转身走到公交站等车。 夏风拂过树梢,公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响起。 下一秒,骆曦曦就看到那个高高瘦瘦的男生从相反方向的另一侧路口走过来,神态懒洋洋的,黑衣黑裤,边走边垂头打哈欠,耷拉着眼皮,没朝他们这边看。 没来由的,她突然就回头看了一眼方清月。但后者正在从书包里翻找公交卡,没再注意这边。 骆曦曦收回目光,又望向姗姗来迟的成辛以。 一个哈欠结束,他困意满脸,眯着眼睛活动了一番脖子,才隐隐有要抬眼望过来的架势。 但公交已经停下来——在成辛以遥遥望过来的前一秒,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方清月抬腿迈上了车,身后传来几个男同学贼大声的吆喝。 吆喝声明显是冲着远处,所以她也没再理会,兀自找了座位靠窗坐下。 车窗外的闹哄声还没停,最吵的依然是她班上叫徐阳的男生。 “靠!成哥终于来了啊!” 然后是班长贺暄的声音。 “老成你多大腕啊!所有人等你一个!” “最后一个到的是不是请吃饭啊!” …… 方清月困得紧,头靠车窗拄着胳膊,想打个盹儿。公交司机冲后头喊了声,说要去方便下,就熄火下了车。她百无聊赖,合着眼皮有一搭没一搭听着车外嘈杂的动静。 接下来是一道陌生懒散的年轻男声,跟徐阳的大嗓门比起来,显得沙哑低沉不少,但语气很冲,估计就是贺暄刚刚提到的那个“发小”了。 “叫个屁,走不走?” “成哥你这一脸没睡醒是啥情况?熬夜打游戏了?” “又看小说了吧你,这次看到几点?”是贺暄的声音。 “天亮。”那个年轻男声懒洋洋道。 徐阳又咋呼起来。 “我靠!成哥你是不是看黄书了?搞到天亮?难怪累成这样,你身体扛得住吗?哈哈哈哈……” 几个男同学哄笑起来。 “草,滚!”听声音那个男生像是踹了他们一脚。 “谁他妈跟你一样天天看黄书,也不嫌腻歪。” “那是啥小说啊,还至于看到天亮?” 打火机的声音传来,估计这群人私下都是烟酒不忌。 “挪威人写的小说。” 成辛以叼着烟随意哼了一句。 “……挪威?《挪威的森林》?草,那不就是小黄书嘛!” 被称作“汪大傻”的汪翔又开始叫唤。 成辛以万分嫌弃地骂了一句。 “你他妈文盲吧你,那是日本人写的。” “……啊?是吗?” …… 司机回到驾驶座,发动机声响起之前方清月正好听到最后这两句,莫名被戳中了笑点,不禁抿着嘴,下意识向窗外扫了一眼。 骆曦曦已经站到网吧门口阴凉处躲太阳了,正甜甜笑着望向几个男生这边。汪翔、徐阳和贺暄几个人还围在门口吞云吐雾,唯一一个她没见过的男生背对着她站在公交车旁边,黑色t恤,个子很高,宽肩窄腰。 那个年代奇异地流行一种半长不长的非主流斜刘海发型,她班上其他男生几乎无一例外,傻得不行。但这个男生的头发却与众不同剪得很短,在这个初夏时节的晴朗早晨,显得比其他人清爽不少,颈后小麦色皮肤被阳光晒得发亮,左手也夹着一支烟,缕缕白气正从他前方升起来。 挪威人写的小说,难道是她喜欢的那个惊悚悬疑作家? 车子开始向前驶去,方清月没再多想,转过头,用书包垫在窗玻璃上挡太阳,合眸继续打盹儿。 命运戏弄人。 成辛以当然不会知道,但凡那天他再早到几秒钟,甚至转过路口后再早几秒钟抬头向前方看,就可以提前一个月见到做梦都想找到的人,而就在他怼骂汪大傻和徐阳的同时,他日思夜想的那个人就坐在他身后不足一米距离的公交车上,甚至还打量了几秒他的后脑勺。 可那时候的他们两个偏偏就是得如此戏剧性地擦肩而过。 甚至有一瞬间,他仿佛受某种无形力量驱使,莫名其妙地,也漫无目的向后看了一眼,但那时方清月的书包已经挡在了两人中间的车窗上。 于是他什么都没看到,又转回去继续跟那帮男生骂骂咧咧。 直到进了网吧二楼,贺暄才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哎,刚才应该直接把月姐的照片先给她的,忘了。” 骆曦曦在吧台前等奶茶,转头道。 “明天去学校再给呗,急什么。” “也行。” 成辛以点了杯冰美式,靠在吧台又打了几个哈欠,眼睛再睁开时,贺暄已经窜到面前,手里嘚瑟地甩着毕业照。 “老成,你看我毕业照拍得好看吧,帅不帅!” “拿走。”他只睡了一个多小时,这会儿困得不行,烦躁极了。 “啧,你看一眼嘛!我拍得真可帅了!” 成辛以烦得不行,又骂了一句,接过咖啡,随意瞄了一眼那张毕业照。 下一秒,他困倦晕眩的脑子里突然响起“咯噔”一声。 他猛地一把夺过照片。 “这……是你们班毕业照?” “废话,老子亲自来取的,难道还是你们班的?怎么样,帅不帅!” …… 成辛以张大嘴巴,只觉得耳边嗡嗡的,不可置信地抬头瞪贺暄,又重重揉了几下眼睛,重新去看那张长方形的大合照。 没错,就是她。 细长眼角、白皙面庞、纤长脖颈,小得像块玉一般的下巴,还有那种一板一眼的严肃神情,仿佛下一秒就会变成被施了魔法的动图,轻声向他确认自己是不是又挡到了他的路,然后抱着他要买的书,冷冷淡淡走到书架边上给他让路…… 没错,就是她,他朝思暮想了两年多的那张脸,此时此刻就平静疏淡地在一排女生中间,身穿一中丑校服,梳着蓬松高马尾,依旧戴着有古怪挂链的黑框眼镜,只摆出一丝很浅很浅、甚至有些敷衍的微笑。 …… 他艰难回过神来,翻过照片看反面,但反面空荡荡。 “你们班照片背面不印名字的吗?” “为啥要印名字?”徐阳在一边奇怪道。 “……不是……” 他气得胸口疼,几乎开始大喘气,也不知道究竟是在气这张没名字的合照,还是在气自己太蠢——白绕了足足两年多的弯路。他蠢到甚至曾经偷偷去一中的教导主任办公室翻过上两届的毕业学生名册,就因为他从没在高一校际篮球赛的观众席上找到过她的脸,所以他蠢到以为她是大两届的学生,结果她和他发小是同班…… “……你们找的什么傻b摄影师啊,毕业照这么重要的照片不印名字?” “有必要么?都一个班的同学,还能忘了叫啥么?” 贺暄端详着他,觉得这货反应大得奇怪,疑惑问。 “你是……想认识我们班的谁吗?” “……不想。” “那你……急个啥?” “……没啥。” 其他人点的饮料都做好了,便各自拿了开始边喝边侃。 成辛以又瞪了一眼照片,郁闷半晌,但再看看照片里那张宁静皎洁的脸,胸口那种被堵住的感觉终究被压下来一些。 算了,也不差这一个月,等高考结束了,他就去找她,现在就去的话肯定会打扰她复习。 “我不去那个寺了,你们去吧。” “啥?”贺暄瞪大眼睛。“为啥又不去了,这马上出发了!” “老子没愿可许了。” 他连许了两年的愿望就这么毫无预兆突然实现了一半,简直太不仗义了。 贺暄骂骂咧咧。 “草,今儿是拜考神,保佑高考稳定发挥,你丫当是去许愿的?那徐阳三本的成绩难道许个愿就能上清华北大了?” “草,你扯上我干啥?” …… 身后男生又开始骂骂咧咧互相推搡,但成辛以已经头也不回下楼走了。 吧台边上,骆曦曦把全程扫进眼底,包括成辛以直勾勾瞪着毕业照时的目光所向。 高大年轻的男生背影一瞬间消失在楼梯口,她面无表情闭了闭眼,再睁开,低下头,只见到自己的左手手背刚刚被自己悄无声息抠破,鲜血开始从伤口中汩汩冒出来。 是谁都可以,是谁都可以。 却偏偏是她最好的朋友。 她平静地扯了张纸巾,擦掉血迹,但更多的血源源不断继续流出来,凝成一条暗无天日的河床。 第104章 香根草和嗅觉障碍(1) 2021年11月10日。 “临床统计数据指出,30%的头部外伤病患者会出现嗅觉障碍,临床症状显示为嗅觉丧失。发生机制为外伤引发的嗅觉神经纤维受到剪切力影响,发生切断或者由于受伤后中枢神经损伤,导致嗅觉信号感知与整合受到影响,因而外伤性的嗅觉障碍应当具备颅脑损伤的结构特点。面部多发性骨折伴随鼻腔结构变化,引发额叶底部出现对……对冲……伤……” “阿嚏——” 方清月从电脑前抬起头,摘掉眼镜揉揉鼻梁。 很明显,除了颅脑外伤之外还有感冒。感冒也会引发嗅觉障碍。 她开始收拾东西,穿起厚外套,跟同一个科研室的同事道别,准备收工回家。 丝丝冬雨从浓黑夜空飘下来,冷意迭起,刚出实验楼大门,她又打了个哆嗦。正想抬手裹紧外套,高大身影一晃之间闪到眼前。 “冷么?” 她点点头,带了一丝鼻音。 “办公室里今天暖气不好,我好像有点感冒。” 成辛以帮她把围巾拢紧,暖呼呼捂着她的手,搂着她往外走。 “回家喝个感冒冲剂。” “你刚到么?”她侧头看他,但又感觉他外套上寒意颇重,连眉眼间似乎都带了些寒气,好似在室外待了蛮久。 “嗯。”成辛以倾过来,亲了亲她冰凉的耳朵。 “今天遇到个智障,耽误了一会儿。” “什么案子啊?” 她下意识就以为他说的是工作,毕竟两人算半个同行,平时他也会跟她简单讲讲遇到的案子。 成辛以也没否认。 虽然被膈应得想揍人,但他暂时不打算让她知道骆曦曦刚刚那些傻逼事,尽管她似乎已经开始有所察觉,甚至也许……他隔着外套摸了摸她的腰窝,又啄了两下她额角——其实她知道得比他更早吧。她只是出于某种他并不理解的原因而不想告诉他罢了。 于是他只半真半假地随口编道。 “嗯……隔壁支队的案子,下班之前听他们简单聊了一会儿。说是一个已婚的中年妇女,跟踪一个已婚男人,断断续续跟踪了两个多月,被抓包了还不承认,原地发疯摆烂的那种,你说是不是智障?” “跟踪?为什么,感情纠葛?” “就是以为自己是‘爱而不得’,委屈得不得了,自我感动,其实根本就自私至极、没有道德底线的那种……”他皱眉望天,措了一会儿辞,没在她面前骂出最难听的粗话,只选了个相对文雅的。 “……神经病。” 两人上了公交,并肩靠窗坐下。方清月歪在他怀里想了想,客观道。 “其实也挺惨的,有些人受性格和自身经历影响,就是会比其他人更容易陷进一段感情里难以自拔。而且只是跟踪的话,倒也没造成身体伤害或者财产损失。那双方当事人和解了么?” “和解个……”成辛以下意识就要脱口而出“屁”字,但及时收了回去,又忍着烦躁摸了摸耳朵,继续道。 “和解是不可能的。那女的,其实造成过人身伤害。那男的已婚啊,然后那个女的前几年曾经犯罪未遂过,准确地说是杀人未遂,针对他老婆的。这换谁谁能忍?还和解?开玩笑。” “想杀了他老婆?”方清月瞪大眼睛。 “嗯。” “那当时立案了么?” 成辛以思忖一瞬,转过脸来湛湛看她,不动声色开始套话。 “这就是我一直没想通的地方。其实据我推测,他老婆,也就是受害者,在当初案发的时候,应该就已经知道要害她的人是谁了,可这么多年,她从来没追究过这件事,甚至都没告诉过自己的丈夫。你能理解她为什么这么做么?” 方清月显然没反应过来他有所暗指,只靠在他肩头,迷迷糊糊想了会儿。 “也许他老婆有什么苦衷?或者是觉得既然已经躲过这一劫了,就不想再把事情闹大?” 成辛以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握紧她的手指,贴着她的发鬓轻声道。 “方清月,以后你要是受欺负了,甭管什么原因,都绝对不能再瞒着我,不然我会难过的。好不好?” 在实验室忙碌了一天,她脑子累得不太灵光,完全没注意到他用的是“再”字,没心没肺笑着打趣。 “我有一个江湖传闻中脾气超级暴躁的男朋友呢,谁敢欺负我呀?” 但他却正经起来,扶正她的肩。 “你答应我。” 方清月无奈地笑。 “好,我答应你。” “说到就要做到的,方清月。” “好。” —— 回到家,方清月洗了澡出来,就见成辛以正站在阳台,似乎刚挂断电话,表情不太好。 “出什么事了么?”她以为他又要被叫回队里加班,看了看外面的萧肃寒夜,不由皱起眉。 “没事。”他走进屋里,将寒气隔绝在室外。 “贺暄的电话。” 她怔了怔,转身走去厨房洗水果,只用背影冷冷问道。 “他怎么了?” 自从得知贺暄有暴力倾向打女生起,方清月就不太爱提起他,一提到这个人就面色冰冷,偶尔见面也没什么好脸色。 “没事,喝大了,给我打电话抽风。” 他去柜子里翻出药盒,但找了半天,发现感冒冲剂已经没了,便起身从沙发上捞起外套往门口走。 “方清月,我去买个感冒药。” 她在厨房里拦他。 “别去了,外面这么冷,我现在感觉好多了,喝点热水就可以。” “我看看。” 他随手丢下外套,跟去厨房亲眼确认,确认她额温正常,鼻音也轻了,这才放下心来,便又帮她洗好提子端回客厅。 “那我去洗澡了?” “去吧。” 浴室水声又起,方清月照例走到书柜边挑书看,指尖划过《猎豹》时停顿片刻,又把它抽出来。 成辛以肯定会笑她,一看这本书就喜欢考他随机背某一段原文。但每次都考不倒他,这本书他倒背如流。 她琢磨着,突然打了个激灵。今天似乎不只实验室的暖气不足,家里的温度也比平时低一些。她抱着书起身,想回卧室加件外套,中途却险些被他的长裤绊到。 方清月皱起眉头。 这是同居以来生活习惯上最明显的一个“分歧”了吧,尤其入冬后穿得更厚,回家后换下来的衣裤总是随手乱丢。不过其实也不算“分歧”,因为他平时还算注意,经她提过一次之后,大部分时间都会乖乖叠放整齐。 但今天估计忘记了?他看上去确实像有什么烦心事的样子,果然还是邋遢本性难改。这条长裤就是洗澡前脱掉随随便便丢在沙发上的,还拖出一截瘫在地上。 邋遢精。她默默翘起小指头,放下书,帮他叠裤子。 理到裤脚时,她的手突然顿了顿。 ——不多不少一串,亮晶晶的,像是焦糖渍一类痕迹,粘在他的左裤脚上,痕迹很新鲜,粘上去不会超过两小时,上面几乎还没有附着灰尘。他去了哪些地方,会踩上糖渍么?又或者是蹭到的? 但不太像……她眯起眼细看。 这痕迹走势,不大可能是向下踩时自下而上溅上裤脚的,也不是剐蹭痕迹。这更像是—— ——是自上而下,由远及近,受外力砸过来的——接近撞击痕迹。 但从今天白天两人发的微信来看,他应该没出过外勤,是从警队直接去研究院接她的,怎么会有这种痕迹?就像是……与什么人起了冲突、被人从身后砸过来的似的。 是他说的那个女跟踪狂留下的?可那不是隔壁支队侦办的案子么?他也不大可能参与吧? 她在自己能意识到之前低头闻了闻那一处布料,确实是焦糖和黄油混合的味道。方清月自小嗅觉较常人更灵敏些,上了大学后又着意练习过,基本算是准确率比较高的水平。但今天轻微感冒,多少受了点影响。她又看了眼他丢在一边的外套,拾起来,仔细嗅了嗅。 下一秒,方清月听到自己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不是寻常的搏动,是极突兀的震动,连带着耳边嗡嗡作响。 她默默把外套叠整齐放好,重新坐回地毯上。 是香根草的味道。 第104章 香根草和嗅觉障碍(2) 成辛以吹干头发出来时,方清月正坐在地毯上吃水果,脸颊被青提塞得鼓鼓的,像只小松鼠。他凑过去搂她,见她赤脚,便拉过毯子盖住怕她着凉。 但她却躲开了,腰板笔直坐起来,定定看着他,一板一眼道。 “成辛以,我听了你刚才说的案子之后有点感触,要不我们聊聊?” 他还以为她是终于想通,愿意跟他说当年地铁站事件的实情了,便点点头,也正经坐好。 “好。” 就算已经过去了快三年,但只要她想通了,愿意跟他坦承那时把她推下地铁站台的就是骆曦曦,他就可以不用再忍,他一定会重新找回证据,让骆曦曦为自己犯过的罪负责。 但她说的却不是这个。 “我刚才算了一下,我们谈恋爱快满两年了,对吧?” 还差一个月就满两年,但不太对劲儿……成辛以的眉毛莫名不安地跳动一下,抿直嘴角,点点头,等她继续慢吞吞说下去。 “虽说我也没和别人谈过恋爱,没办法跟其他人的感情状态去做比较,而且大家都说谈恋爱就像选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本来就是没法比较的事情……但其实对我来说,你一直都特别好,特别特别好,对我很好,跟你在一起我也会很放松,很舒服,很开心。” “‘但是’?” “……啊?” “下一句,你是准备说‘但是’么?” 成辛以语调平稳,面色未改,但感觉胸腔里有股气渐渐开始上涌。她这种语气和反应,明显就是欲扬先抑,不知道是怎么不开心了。 换在平时他当然会耐心哄,可今天本来就被骆曦曦烦到极致,刚刚贺暄又打来电话承认他早就知道那个疯女人这几个月在偷偷跟踪成辛以,他觉得离谱至极,简直气到快爆炸,怀疑贺暄脑子进了屎,可方清月在,他又不想发脾气,只好一直强忍着。 结果现在好端端的,她突然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 “……没……没有啊。”方清月皱起眉头。 成辛以努力吸了口气,尽量维持心平气和开口。 “如果你真的开心,是不会刻意说自己开心的。人只有在不开心的时候,才会说:‘很开心,但是’。” 她似乎犹豫了一下,目光不安地在客厅各处扫了一圈,又看看他,才慢慢道。 “我只是突然想到……因为其实做咱们两个这种类型的工作,常常会遇到一些血淋淋的纠纷争执,其中有很多原始动机都是感情,比如你说的爱而不得、因爱生恨、或者曾经很相爱,后来撕破脸皮恶语相向,甚至开始互相物理伤害,乃至刑事犯罪,最后变成你办公桌上的案卷,甚至解剖台上的尸体。” “都不用到那个阶段,我觉得撕破脸皮就已经够可悲了,明明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是真的很幸福,所以,我想打个预防针,如果……” 那时候的方清月被娇惯多年,从没怕过成辛以,因为他几乎永远都是温柔宠溺、知情守礼的模样,更遑论在她面前发一丁点儿脾气。而且她性子本就呆板,自然也不会去谨慎小心地察言观色,只专注于如何把自己想表达的意思表达清楚。 “……如果未来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不喜欢我了,又或者你遇到了更喜欢的人,你不要瞒我,直接告诉我就可以,没关系的。毕竟感情本身就有不稳定性,我完全理解。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们都坦诚一点,好聚好散就可以了。” 她慢吞吞结束话头。 空气安静下来。 成辛以没动,甚至没看她,缓缓调整呼吸,直勾勾盯着那盘水灵灵的青提,仿佛在用眼神一个个警告它们不要突然成了精从盘子里跳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动了动嘴唇。 “你说完了?” 她这才终于发觉他脸色不太对,情绪也不似平常。他很少在跟她说话时只瞪着别处。 “……嗯。” “方清月,如果我说我以后不会移情别恋,你是不是会立马搬出概率学理论来,用‘一切都有可能’这类的话来反驳我?” 她咬住下唇,犹豫了一瞬,但还是继续坚持。 “客观上讲,感情这种东西本来就不能……” “知道了。” 他骤然打断她,嗓音因为用力克制而有些发颤,从地毯上猛地站起来,在她的视角中,他的头仿佛一瞬间冲上了天花板。 “我去收衣服。” 成辛以大步冲向阳台,完全顾不及她的反应。 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要冲她发脾气了,她居然这么不信任他,只信概率和理论…… 也就是因为不够信任吧,哪怕他连自己的命都可以给她,可她还是永远有所保留。所以就算他再爱她,再怎么掏心掏肺对她好,在她心里,他依旧永远只能是概率论洪流里的一粒普普通通的石子吗?他就势必会与其他废物一样,轻而易举屈服于柴米油盐和外界诱惑,坚持不了初心吗? 凭什么啊,他在她心里就这么没分量吗?因爱生恨,好聚好散……这都是些什么傻b发明出来的吊诡逻辑啊,能生“恨”的“爱”是“爱”吗?能“好散”的感情算得上真的“好聚”过吗?且不说他不会移情别恋,即便他真“移”了,难道她一点儿都不会难过吗?换成是他,他估计会把那个男的狠狠揍一顿吧…… 果然,这么多年了,她还是和刚认识他时一样毫不在意吗?成辛以用力拽出洗衣机里洗好的衣物,拽到一半,又觉得自己这种怒气来得很无能,像个戒酒失败的废物,只好又悻悻停住动作,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深呼吸。 …… 但根本抑制不住,他发觉自己甚至开始像个斤斤计较的老太婆,在脑中默默翻起旧账来。 所以也就是因为不信任他,她才至今不跟他坦承当年地铁站事件的真相吗?何止不愿意坦承,她甚至在提防他,提防他去深究。 其实在今天之前,他也确实不知道当初在地铁站推她的人是谁,因为从来没观察到有什么人记恨她,所以一直毫无头绪,直到刚刚确定自己被骆曦曦跟踪的那一瞬间,他才突然福至心灵,把这些联系了起来。 当年事发次日,他独自返回那个地铁站去找乘务员要监控。那种老旧地铁站的监控存量有限,超过七天就会自动覆盖,再想调查几乎不可能。当时他只是略有怀疑,想着不管她是不是有所隐瞒,总归需要先把证据及时固定下来。可等他去了监控室,才发现事发时的录像在前一天就已经被她拷走了,更过分的是,她竟然还胆大包天到背着工作人员,偷偷把监控系统里的原始数据给删掉了。 但那个时候他还不是男朋友,就算再气,也终究没什么资格要她必须信任他。可后来在一起、有名分了,他又旁敲侧击套过几次,她依然嘴硬不说实话,始终坚持是自己不小心摔下去的。 方清月啊方清月,你是不是傻,胳膊肘往外拐。以德报怨,又何以报德呢? …… 不能生气,成辛以用力鼓起腮,长舒一口气。 他今天只是被骆曦曦和贺暄两个傻b烦到了,如果没闹这一茬,即便听到她发神经突然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他也不会这么生气的……对的,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他边深呼吸边晾好衣服,走回卧室,关好阳台门,又看到自己今天穿的衣裤已经被叠起来放到了平时放常穿衣物的柜龛里——是她帮他叠好放起来的。 一颗心又默默软下来。 算了,不跟她生气,说白了,他如何对待她、为她倾出多少心意,都是他自愿的。不管两个人如今再亲密,他终究不该强制要求她也付出一样多的心意,或者也用相同的态度来对他。讨债的才这样斤斤计较、索每一分利息,爱情不该这样。 他走到衣柜前抽出长裤,想去给她买感冒药,却发现手指遇到一丝黏了巴几的触感。怎么会有点黏……他发现自己正拎着的是裤脚,上面沾了一小块亮晶晶的东西,就是这里黏糊糊的。 大概是刚做完很费力的自我疏导,成辛以脑力用怠,智商没第一时间上线,没想起那是什么,捏着那丝糖渍边琢磨着,边在床尾坐下来打算套上裤子。 在他坐下的同一瞬间,书桌上她原本黑沉沉一片的电脑显示屏,恰好倏然亮起来。 成辛以下意识向屏幕瞟了一眼,然后全身定住,没再动作。 第105章 “左右互搏”(1) 一副大脑同时思考或进行两件乃至多件事情,是成辛以平日偶尔会刻意练习的能力。这属于刑警必须具备的本领。比如金庸小说里的左右互搏、杂耍戏人同时盯好几个球、厉害的演奏师在演奏吉他的同时吹口琴,或者在击奏木琴的同时跳踢踏舞。 理论上讲难度可高可低,但只要技巧足够娴熟、注意力足够集中、大脑控制力足够稳定,绝非不可能完成。比如高中时期在数学课上补写因为熬夜看小说而落下的英语作文、边与方清月比赛快速扫雷边用余光偷瞄她的小动作和微表情、看监控录像同时听案件相关的录音证据、两只手双管齐下写两幅不同的字、追捕逃跑嫌犯的过程中不忘牢牢记下沿途出现的可疑线索。 而此时此刻,成辛以隐隐感觉到这种能力突然在一瞬间发挥到了极致。她的电脑桌面是一片干净清透的棉花花海,他盯着那骤然亮起来的显示屏,明明眼中看到的是她邮箱里提示刚接收的慕尼黑大学法医专业硕士研究生的oFFER,脑袋里却灵光乍现,猛地一下想起裤脚粘的黏糊痕迹究竟是哪里来的。 两件毫无关联的事在脑中冲撞得过于同步,一瞬间他甚至说不清自己心里升起的是愤怒还是些别的什么情绪,不够理智,他只能直愣愣坐在原地,艰难地同时作出思考。 德国oFFER、变态女嫌犯。 变态女嫌犯、德国oFFER。 —— 急促脚步声再次靠近时,方清月正曲腿蹲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兀自出神。 抬起头,那个江湖传闻中脾气差到极致的男人已经眨眼间冲回客厅,表情紧绷,手里捞着刚被她叠好放起来的长裤,如一堵铜墙般杵到她面前。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但觉得太阳穴突然猛烈胀痛了一下,酷似感冒的症状重新浮现。 他似乎在努力调整呼吸,像个坏脾气的瑜伽初学者,垂低脸,侧脸棱角坚硬,目光炯炯,然后甩掉拖鞋,在她面前的地毯上屈膝半跪下来,正面看着她。 她努力扯动自己的声带,喉咙里开始有沙沙的痛痒感,仿佛生咽了一大口腥咸海水。果真还是感冒了啊。 “方清月。” 但他的声音竟然比她想象中平静,听不出丝毫要发火的预兆。就像当年在地铁站台,她故意说忘恩负义的难听话,以为他一定会忍无可忍冲她发脾气,但他没有。当时没有,现在也没有。 相反,他气息稳定,吐纳悠长。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说刚才那种话,但如果是我猜的这个原因……”他指了指长裤裤脚的那处糖渍。 “我可以解释。你要听么?” 她没说话,他很快又转而兀自摇摇头。 “不管你听不听我都要说,其实这件事我就压根儿不该瞒你。是我没考虑周全。” 方清月感觉鼻梁开始发胀,两侧太阳穴带动整个脑袋都开始酸痛。成辛以半跪在面前的脸部轮廓一时失了焦,一时又重回清晰,她看到他嘴唇开合,目光坦荡,但表情仍旧像是在用力拧紧抗洪堵流的闸门。 “最近这两个多月,我一直觉得有人在跟踪我。最开始只是感觉不对劲儿,还以为是职业病,到后来越来越确定,直到今天晚上去研究院接你的路上,才最终确定那个人是谁。” “通常是在从警队回家和从警队去研究院接你的这两条路上,跟踪路线很固定,如果我没估错,频率大概是每周一到两次,周三和周五的晚上偏多。” 她的脚趾头蜷缩起来,暖气不够暖,导致它们统统因为冰凉而变得僵硬。 成辛以把毛毯盖在她的脚上,手伸进去,握住她的两只脚,帮她暖着。 “对不起,这一点是我的错,我应该主动说的,不该瞒着你。” 不等她回答,他直接把全部真相倒出来。不管她是如何猜测的,他务必杜绝任何一丝产生误会的可能性。 “那个连着跟踪了我两个月的人就是骆曦曦。今天在研究院,我在咖啡厅落地窗倒影里认出是她,但又不能确定她到底是不是来找你的,所以特意绕了段路,把她引到了反方向另一栋楼的天井,又问了几个问题,才最终证实。至少从今年八月四号开始,跟踪我的人一直是她。” 说话的同时,他的掌心仔细感受她脚踝上平稳的筋络跳动频率,便知道他猜的一点没错—— 尽管他还不太理解她是怎么知道的,但她确实已经知道了。至少自两年前起,她就独自偷偷掌握着比他更多的线索。 “从八月开始……” 果然,她只是喃喃重复了一遍时间节点,并未露出一丝惊讶神情。她对于骆曦曦会跟踪他的原因没有一丝疑惑,因为她早就知道。 成辛以直奔重点。 “方清月,我拿命跟你保证,我对骆曦曦没有一丝男女之情。你信不信我?” 听到这儿,她似乎才困惑了一瞬,缓缓眨了眨眼,摇了摇头。 “我没有……没有不信你,我刚才,只是根据我看到的——你裤脚的糖渍、还有你外套背面,有……她爱用的香水的味道——所以我只是猜你们最近可能见过面。但如果只是正常的见面,你没有理由不告诉我。仅此而已,我只猜到这里。我不擅长推理,也不喜欢再往下做推理。” 成辛以点点头。“我确实见过她,问了她几个问题,听她说了几句疯话。但是我从来没有碰过她一根手指头,我发誓。” “嗯。” 她咬住嘴唇,低声叹了口气。 他倾前一寸,把她的小腿全部抱在怀里,脸贴近她的膝盖。 “那你愿意告诉我么?” 方清月只觉得自己的目光无处可去,只能看着他的眼睛。 “什么?”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她脑子有问题的?” 但她似乎不甚同意他这样的评价,皱了皱眉,思忖片刻,才又伸出凉凉的小手,握住他的手臂。 “台风那天,她说贺暄打了她,后来贺暄自己也承认了。” 成辛以最想听的自然不是这个,但她愿意跟他说一些,总比什么都不跟他说要好。 于是他安静听。 “但在我帮她处理伤口的时候,发现她身上有好几处新鲜伤痕,根本不可能是外人造成的。” 第105章 “左右互搏”(2) 方清月动了动拇指,在他手臂上轻轻滑了两下。 “高中的时候我做黑板报,曾经找过几个同学帮忙,把油彩掌印按在黑板上做点缀,所以我见过她和贺暄的右手掌痕,大致有印象。那晚留在她身上的好几道指印,直径明显不可能是贺暄的,尺寸完全对不上。而且,贺暄自小练拳击,凸出的骨节上应该有拳茧,但打在她身上的那几处拳印是完全没有这类痕迹的。” “最关键是左手手臂上端。从作用力的路径上看,那道伤痕明显是被人自正面向左侧拉拽所导致的,但指印的方向却是自手臂肌后群内侧向外延伸。力度和角度两相矛盾,说白了,就是这个人明明站在她右边、却直接穿过她身体抓住了她的左臂、又向左猛拉——那是外人不可能做到的。所以只有可能是她自己先掐了自己、再伪造出来。” 成辛以垂着头,回忆起那天半夜被遗忘内容的那场噩梦,一股恶心反胃的感觉涌上小腹,像生平第一次在尸检室观摩巨人观尸体时的下意识反应。 “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只有一部分伤痕不符合常理,并不是所有都有疑点。而且我也不想让你心烦。我原本以为,她也许……有其他不得已的……” 不得已?他不动声色咬咬牙,没说话,实在无法理解她是怎么做到对骆曦曦一而再、再而三如此宽容。 “成辛以。”她小声开口。 他抬头看她。 “在这之前,你真的完全不知道她喜欢你么?” “不知道。”他答得斩钉截铁。 “虽然我们三家住得近,但从小到大,我几乎没怎么跟她单独说过话,我从来都没有在意过她。方清月,我只喜欢你,我只喜欢你一个,从来没有过别人。” 她慢慢呼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 但他仍有些不死心,炯炯看着她。 “方清月,你还有别的什么事想告诉我吗?” 可她只是短暂停顿,目光略有闪躲,再次摇头。 “没了。” 成辛以肩膀起伏,用力闭了闭眼睛。 算了,到了现在她仍然不想说,那就等到她想通为止。 “你现在打算怎么做?”她轻声问。 他能怎么办,她还是不愿意坦承当年地铁站的真相,他就算想追究骆曦曦做过的事,也没有证据。 “你想让我怎么做?” 她被反问得怔了怔,思忖半晌,又慢吞吞道。 “既然你不在意她,我也不希望你再被这些事影响得不开心,所以,只要她不再跟踪你,不再打乱我们的正常生活,那我们以后就不跟她来往了,可以么?” 成辛以没说话。 她想了想,又犹豫道。 “如果你和贺暄还要一起……” 他摇摇头。 “贺暄最近脑子也不正常,我也不想理他。” “那就跟他们都不要来往了,冷处理,让他们两个也冷静一下吧,这样对大家都好。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好不好?” 她的手来到毯子下方,探进他的掌心里,柔软皮肤触到他左手中指上的薄茧。 成辛以反握住她。 “我听你的。” 空气安静片刻。 感觉她的脚已经被捂暖了,成辛以又把毯子边角掖好。左右互搏中的另一件事堪堪漫至嘴边。 他低声问。 “那这件事,暂时就算翻篇了?” 她“嗯”了一声。 “我还有另一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成辛以坐回地毯上,抬手用力揉了一把脸。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你明年可以去慕尼黑读研的?” 方清月缩在沙发里没动,只觉得喉咙内侧痒得越来越厉害,仿佛混进了杂碎干枯的草枝。 “你……知道了?” 她脑中闪过刚才他在卧室生闷气时她手机里收到的那封oFFER的回执邮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的电脑没关,邮箱同时登录两端移动设备,电脑端必然也会同时收到一封同样的新邮件提示,甚至不必点进去看,邮件主题里就有那所学校的德文名字,外加粗体醒目的“oFFER”。大三她为了看懂专业书曾经自学德语,那时成辛以也是陪着一起的,凭他的记忆力,她实在没有必要再去怀疑他能否猜到那意味着什么。 “我应该知道什么?”他静静问。 “……慕尼黑……我……”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八月底,从那边回来之后,季教授说也许会有名额,就让我们整理了之前的论文交上去筛。” “那最终结果呢?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十月中旬。” 成辛以平静点头。 “半个多月。你知道这件事情已经半个多月了。” “但我还没决定要不要去。”她提高一点音量,但嗓子开始嗡嗡作痛,最后一个音节又往回收,变得低不可闻。 很想喝一点热水,最好是热美式,流进嗓子里也许能够减轻一些不适感。如果是平时她会让他去磨,她早就习惯了喝他递过来的咖啡,从大一到现在,像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娇蛮废物。可现在他们在吵架,她当然不能在这种时候让他磨咖啡给她喝…… 他们是在吵架对吧,他停止给她暖脚,独自侧身曲腿坐在地毯上不看她,就像她刚刚闻到香根草之后的第一反应——也不想看他,即便理智告诉她这并不必然意味着他做错了什么事,甚至她也清楚其实她内心深处更相信他,她知道一直以来他都是怎样掏心掏肺对她好的,她不怀疑他,但却还是不想看他。 太阳穴开始变得沉重,紧接着方清月意识到这竟然是第一次。 吵架,他们好像是在吵架。是谈恋爱起的第一次,甚至也是认识以来的第一次。 他们两个都不开心,可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两件毫无干系的事偏要挤在同一个晚上被挑明开来呢?一件是她近半月来的困扰与纠结,另一件又是自两年前起就一直埋在她内心最深处的结。 他依然沉默着没说话。 她继续解释,喉咙吞咽的过程中耳道内连带着酸痒。 “我还在考虑。也可以直接读本校的研,也可以争取本校的硕博连读名额,毕竟还有几个课题没结束,又不是一定要去德国才能学到最好的。我不喜欢陌生的环境,也不喜欢去适应那些有的没的。而且,外公年纪大了,我还是不想离他太远。所以……” “‘所以’?”他再一次重复她用的介词,语气微微起伏。 “已经可以到‘所以’这一步了?” 她愣着没答。 他终于侧头看她,唇线抿紧,她能看到他颈侧更加凸显的青筋。 “方清月,在你做一个能直接影响到未来三年、甚至五年生活的重要决定的过程中,你需要考虑的全部因素——你的课题、你自己、老袁,就没了?” 她张了张嘴,但没发出任何声音,脑袋转速似在迟钝下降,感冒症状愈发明显。 他仍在问,眼神和胸口有努力压制的怒气,尾调却带着一丝接近自嘲般的笑意。 “那我呢?” “方清月,我不在你需要考虑的因素里,以前不在,现在也不在。对么?” “你之所以会说那一套‘预防针’理论,什么‘好聚好散’,就是因为,我压根不在你人生大事的考虑范围里,对么?” 第106章 奥伊洛斯、阿加索斯(1) 争执和反抗是人类生存进步的本能。就像自然物种抵抗外在环境,赢则占据更大的生存空间,争得更多食物,像浪头对抗礁石、生长在岩缝的草根靠叶背对抗崖壁、人类靠死亡经验对抗疟疾。 对于恋人而言,偶尔争执可以怡情,好比相拥躺在一张床上,但躺得太久肢体会酸麻需要更换睡姿,便转过身去相背而眠,但很快,总会有一方先转回来,换一种更和洽的姿势,或者用另一只还没被枕酸的手臂再度拥抱彼此。 但……现在就考虑这些,实在有点自作多情了。 毕竟还没有任何预兆显示他会是先转回来、先主动提供另一只手臂给她的那一方。 家中空空荡荡,她清楚记得他起身出门时只穿了居家的短袖和薄裤子,室外是提早入冬的帝都,气象局预告近日本市可能迎来今冬第一场降雪。 朔风凛冽、呼气成冰。 方清月不太懂自己,她不明白,当听到他问出那句“我不在你的考虑范围内,对么”之后,为什么她会突然感到异常委屈。 起初,他显然还在努力控制自己,等待回答,而她,其实只需要摇头否认就可以了。摇头、然后否认,说他在,他一直在。就是这么简单。 但流感病毒作祟,对,一定都怪这场生不逢时的感冒,让她头脑不清不楚,莫名其妙,突然不想解释,不想辩驳,不想承认他明明才是她最先考虑的那个因素,甚至正因如此,她几乎就已经决定要放弃这次机会。 可如果他知道她是因为他而想要放弃出国深造……她不知道,但她认识的那个成辛以大概率是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总之只需要解释这一句就可以了。 可相反,她没有。她能感觉到自己梗着脖子,气息稳定冷漠,那种唯恐天下不乱、想看他发脾气的荒诞欲望又一次升上心头。 —— “如果你觉得是这样,那就是这样。” 她听到自己在人生关于爱情的第一场争执中这样平静说道。 下一秒,她几乎能看到暴怒情绪化为有形,从成辛以的胸腔迅速直向上升,漫溢至他脸上、涌到他紧闭的唇间。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猛地站了起来,高大身影闯出她的视野,半刻没再停留,径直冲出房门。 —— 方清月攥紧毛毯,把自己裹好,吸了吸鼻子,看了一眼表,有些意外。 距离他摔门而出竟然才只过了八分钟么?为什么她却觉得已经过去了一整个世纪。 她艰难吞咽口水,不太走心地翻阅膝头用来驱赶注意力的书页,感觉喉咙正在经历越来越委屈的浪涌。夜风拍打窗棂,发出循序渐进的敲击声,那声音环绕整间房,由远及近,节奏渐渐统一,带来冷静和妥协,变成脚步声,最终在房门前停住。 钥匙转动锁眼的声音响起。一道、两道。 方清月盯着书页。 —— 房门被打开后很快又关严,冷空气只趁机钻进来一点点,但她还是止不住打了个哆嗦。她维持僵硬姿势,听到那个八分钟前刚刚冷脸冲出门的高大身影重新走进来,步调恢复稳重,身上也许散发着室外冬季的寒气——当然会有的,他穿那么少——走进厨房,窸窣声响起,还有从橱柜中拿东西的声音、水流进杯子里的声音。 他坐回到地毯上,靠近她,声音恢复平日里的柔和,似乎被室外的冷气浇熄了冲天怒火。 “喝个药吧。” 她没抬头,鼻尖嗅到感冒冲剂的甜热气息。 目光依旧留在书上,尽管她根本不知道这本随手拿起来的是什么书。反正只要不是《猎豹》就好了,她只觉得这时候不能看《猎豹》,那本书仿佛他们感情的连结点,好像是她在暗示自己希望和解、希望先妥协,可她才不想和解,她又没做错什么,是他先那样想她的,是他连话都没听完整,就先入为主觉得她从没考虑过他,他觉得她不珍惜他……他怎么能这样想她呢……她明明也很委屈啊…… “趁热,喝了嗓子会舒服一点,好不好?” 他听上去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仿佛他真的只是出去给她买药而已。 她嗓子发干,还是没抬头,甚至又翻了一页书,但下一页是密密麻麻的章后注释,她只好硬着头皮继续翻到下一页,同时意识到自己的目光指向根本没有变过,假装看书的演技烂到极致,谎言总是会被他轻而易举识穿。 下一章的标题是“如何写布莱克伍德式文章”。什么东西……她到底在看什么莫名其妙的书? 但成辛以好像真觉得她在走心阅读,在等不到她回应后的半晌,清了清嗓子,指着她怀里的书小声道。 “第162章的第一句话里,有三个错别字。” 方清月的眉心下意识皱了皱。 错别字,她最讨厌错别字,所以自己的每篇论文会翻来覆去检查好多遍。这是什么书来着?她忍住不翻看扉页,只一动不动回忆书名。是爱伦·坡暗黑小说集,正规出版社,那怎么会有那么多错别字? “你要不要翻到那里去看看?”他像在跟老师打小报告的学生。 她犹豫了一下。 成辛以耐心地等。 半晌,她终究耐不住好奇心和强迫症驱使,如他所指翻到第162章,指尖抵着那行铅字眯起眼睛。 ——“奥伊洛斯:对不起,阿加索斯,请原谅一个刚获得不朽的灵魂的弱点!”—— …… “这哪里有错别字?”她皱眉小声嗫嚅。 “哦,那是我记错了。”成辛以轻轻哼道。 “其实我就是想借这句,跟你说对不起,请原谅一个……脾气不太好的普通男人的……弱点?” 第106章 奥伊洛斯、阿加索斯(2) 她静了半晌,吸吸鼻子,终于放下书。 成辛以抬头望着她,耳廓冻得发红,她用了一点毅力才忍住没有马上伸手帮他捂暖。 他缓缓开口,柔声细语。 “方清月,我今天情绪确实不好、底子就不好,不只是针对你要出国这一件事,但因为这件事放在最后说,就变成导火索了,所以我才会说那种不过脑子的话。但我没有真的那样想你,我发誓,真的没有,就只是那一瞬间突然……气上头了。” 她抠紧自己的手指。 “你在生骆曦曦的气?” “我只是觉得很烦,不只是她,还有贺暄,我想不通,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会理直气壮地打着‘爱’的旗号去做伤害别人的事情,那么冠冕堂皇,那么委屈,我不能理解他们凭什么委屈,明明他们自己才是蒙了心的加害者……所以我今晚就一直很烦,刚刚才没控制好情绪。对不起,我不该把关键矛头转移到你出国这件事的。我犯糊涂了。对不起。” “你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鼻尖有些发酸。 “那……你知道的对么?” “嗯,我知道。” 可他根本没有问她指的是什么,他根本不必问,他只是湛湛望着她,用一种令她愈发委屈的光亮眼神。 她吸了吸鼻子。 “我没有,没有不考虑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这件事。我不知道你会有什么反应,也不知道我在期待你有什么反应。你可能会不让我去,也可能会很大方让我去,让我不要有顾虑,可是……可是我既怕你留我,也怕你不留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想尽力掩住声音里的委屈,咬住下唇,眼皮用力撑开,试图平息汹涌泪意。但不知为什么,一看进他眼睛里,委屈难过就随着她说出的每一个字而泛滥成灾,一发不可收拾。 尤其他还在道歉,眼眶也和耳廓一样变红。 “对不起方清月,我是个混蛋。我脑子坏了害你不开心,对不起……” 眼泪倏然砸落下来,连她自己都嫌丢脸,只觉得他们这一场所谓的“吵架”明明八分钟就收了尾,话已经说开了,其实本来也都心知肚明,没有误会、没有猜疑,只是别扭情绪作祟,根本没什么可哭的。 可就像是泪失禁体质,越想控制哭得越厉害,欲盖弥彰,怎么都抑制不住……眼泪像开了闸,她既难过又局促,掀起毯子想挡住脸钻进地缝。 成辛以心疼得不行,只觉得自己混账至极,倾身抱住她,有些慌乱地去吻她脸上的泪水。 “对不起方清月……你揍我一顿吧……” 她想往回躲,却被他深深压进沙发里,整个人被坚实手臂隔着毛毯裹住。 “……你别亲……我感冒了,会传染给你……” 成辛以才不理。 “那就多分点病毒给我,这样明早你感冒就好了……好不好?” “……不好……” “方清月,”他停下来,轻轻亲吻她的眉毛,抚她的背。 “不生我气了好不好?” 她用手挡他的口鼻,转头埋在他肩上蹭眼泪,低低啜泣。 “自从知道有出国的可能开始,我就一直在想你,我从来没有不考虑你……真的……” “我知道的,方清月,我知道的。我混蛋,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这样说了。” “……那你……” “嗯?” “你冷不冷啊……” 柔软手指终于来到他被寒风吹红的耳朵上,那里已经恢复几分年轻男人惯有的热度。 成辛以的心仿佛变成了一团棉花,又软又酥,又酸又甜,紧紧抱着她亲了一会儿,又扯紧毛毯的边缘,一把脱掉上衣,整个人钻进去,让自己的身体和毛毯一并暖呼呼裹住她,从头到脚,在密不透风的沙发角落里,确保她不可能再多受半点凉气。 毛毯内部空间逼仄,随着两人体温的融合而逐渐升温,一些含糊不清的低语从中传出。 “……成辛以……” “嗯?” “……你干嘛……我真的会传染给你的……” “传染给我吧,我帮你暖暖身子,暖暖手脚……” “……刚从外面回来的不是你么……” “可我体温还是更高啊,不信你自己来摸?” “……不要……我不摸那里……” …… 如果,非要就这件羞于启齿之事的体验感做一次排序,以方清月单方舒适度为标准,那么这晚沙发上的这一次肯定会排榜首。 大概是心怀内疚想哄她、想补偿她的眼泪,成辛以简直温柔极了,吻得甚至比之前每一次都更加细致入微,又牢牢用毛毯护着她不叫她着凉,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直到两个人衣服全都脱光,她都没有感觉到哪怕一丝因为毛毯里多挤进了一个高大男人而带来的凉意。身体的热度毫无阻隔传过来,皮肤贴着皮肤,越贴越热,她开始随着海浪浮浮沉沉,连细喘都带了丝鼻音,模模糊糊辨不清方向,但隐隐意识到这一次他的目标异常明确,指向无比坚定——就是非要让她先舒服不可——而等她真的开始下意识痉挛颤抖,嘶哑尖叫的声量高不可抑时,他也依旧极耐心配合着她,节奏精准,一丝不苟。 等第一波烟花彻底燃尽之后,才轮到他。可第二波烟花也比以往都羞人,他不再咬她的肩或脖子,就抵着额头面对着面,目不转睛,分毫不离,看她朦胧表情,听她哀求讨饶,仿佛想把这一幕永远印进脑海。 而这也的确是相隔三千多个日夜的最后一幕。 第107章 删除键、快捷键(1) “喝药吧。” 新一杯冒着热气的感冒冲剂被送到床边,方清月拉高被子,无精打采窝在床头,揉了揉太阳穴。 “这杯你先喝,你肯定被我传染了。” “你先喝,我再去冲。” 她吸着鼻子摇头坚持。 于是成辛以让步。 “那你喝两口,我喝一口?” “……嗯。” 于是两个人依偎着分喝完了一杯感冒药,成辛以去洗杯子,再回来时,就见她小小一团,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动来动去——经验显示她每次都赶不及在他回到卧室之前把睡衣重新穿整齐,但又别扭着,不好意思再被他看到,所以就总是缩在被子里摸索着盲穿,憨憨的,只露出一点乌黑的小脑袋。 成辛以慢悠悠走过去,心里又有些蠢蠢欲动,想再惹她,但转念又觉得今天毕竟感冒了,还是该让她好好休息才对。 于是他只靠在床头,耐心等她蒙头穿好睡衣,然后伸手想拉她入怀。 以往每次到了这个阶段,她都又累又困,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软绵绵的,再黏不了几句话的工夫,就会睡着。 但这次,穿好睡衣的小团子突然不循惯例,撑着胳膊坐了起来,因为怕冷,所以被子蒙在脑袋上,捂得严严实实,像裹了个棉斗篷。 “成辛以,你困么?”声音依然软绵绵,但精神还挺足。 他摇摇头。 她眨眨眼。 “那我想讲个故事给你听。” “好啊。” 他便也坐直上身。 方清月咬了咬唇,脑中闪过今晚回家前他在公交上有心无意说过的那些话,慢吞吞开口。 “时间蛮久了,是我……刚上初一那年的事情。” “那时候我特别内向,比现在还不喜欢交际……说是不喜欢,其实是不擅长,不擅长的事才说不喜欢,挽尊罢了。我不爱主动跟人说话,做什么事情都是一个人,于是就被大家认为是冷漠瞧不起人,所以一来二去,就更没人愿意跟我走得近……” 也可能是因为她漂亮得太突出,五官明艳张扬,但骨子里却是个闷葫芦慢性子,平时只爱闷头看书,不笑时就习惯性冷脸,活生生一副教导主任样,才让人误会是清冷高傲难接近吧……成辛以回忆起第一次在昏暗书店观察她一脸严肃看小说的场景,不由抿起嘴角。 方清月还在专注讲述,白嫩脚趾头在棉被底下探出一点点。 “每次上体育课,双人分组做仰卧起坐、或者理化课分组做实验,我都只能是被留到最后没人选的那个。我不知道,有时候会羡慕那些开朗热闹的女孩子吧,但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其实也未必一定需要朋友。就……青春期特有的那种孤僻加纠结吧……想改变、又不敢改变,但要面子,于是就嘴硬不承认自己想改变。” “就这样,直到第一个学期过半,我甚至都还叫不全班上所有同学的名字。” “后来,初三有个校霸突然要追我,小混混那种,莫名其妙的。我拒绝了之后,他就每天等在当时校门外必经的那条巷子里堵我……” 成辛以的眉毛危险地扬起来,掌心搓了搓。 校霸?比他们大两级?他默默在脑海中回忆从前在一中附中周遭常见那几帮小混混的脸,敢欺负他媳妇? “……你在听么?” “在。”他点点头。“等下次回家,我把那人找出来揍一顿怎么样?” 她抬脚软绵绵踢了他一下。 “重点不在这儿。” 他耸耸肩,挪得离她更近,把她的脚抱进怀里。 “继续。” “本来呢,我没怎么在意过,他充其量堵在那里自以为很酷地吹吹口哨、喊两嗓子,我根本无所谓,对我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影响,而且那时候我爸爸和外公偶尔会来接我放学,他见到了也就不敢明目张胆地喊,所以我一直都没放心上。” “后来有一天,我记得是入冬之后,又阴又湿,我看小说看得晚了,等回过神天已经黑下来,学校里的人都走光了。不巧的是,那条巷子的路灯又坏了,我走到那里的时候,路上黑糊糊一片,那个小混混居然还等在那儿。” “他可能也是看周遭没人,说的话就开始过分了,还有要动手动脚的迹象,想过来扯我的书包。” “说不害怕肯定是假的,我那会儿自卫能力还不如现在的一半,他要是真歪了心思做点什么,其实还真挺危险的。” “就在那个时候——算得上是‘危急关头’吧——我班上的一个女生,声音很大也很亮,在巷子口叫我。她也是一个人,而且在那之前我从来没主动跟她说过话,但她好像完全没犹豫,直接冲上来拉着我跑了,所以我才躲过了这一劫。” 连着说这么长一段话,她的嗓子有点沙沙的,显得更低沉,令成辛以回想起曾经躲在门边看她唱歌的画面。如果他是在那时就知晓她曾受过的这些委屈,必定心无旁骛,只专注思考如何帮她找出那个小混混欺负回来。 但现在,他怎么可能还听不出她讲这个故事的真正用意。 他没说话,静静等待下文。 她继续絮絮道。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那个女生拉着我跑出巷子、跑上路灯明亮的主街,我看到她右手手腕上戴了一条紫玛瑙手串,其中最大的一颗玛瑙在灯光底下会显出小块蓝斑。她一向很喜欢蓝色和紫色,爱穿紫色的裙子,过生日的蛋糕总要选蓝莓口味,还要加上紫色的装饰点缀。” “成为朋友之后,我也常常能见到那条手串。那颗带蓝斑的紫玛瑙,一直到大二那年寒假,摔下地铁站台的前一秒,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它。在余光里,我看到了那只手,和初一那年帮我躲过一劫的是同一只手。” 她吸吸鼻子,抬起眼睛,终于不再否认。 “今天回家路上,你问我原因,问我为什么不追究。这就是原因。” “因为她帮过我,她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 成辛以缓缓叹气,但感到胸腔里剩余的最后一丝闷郁终于散尽,抬起手,把她抱进怀里,让她舒服地趴在自己胸口,听着她小声缓缓述说。 “成辛以,追究、不追究,原谅、不原谅,都是受害者的选择,对么?我没打算原谅,但也不想再追究了。她帮过我,也害过我,所以就权当作两相抵消了,你觉得好不好?” 床头灯昏黄温柔,他轻轻抚着她的发丝,沉默了好半晌,才贴着她的耳朵低声呢喃。 “好。” 她把脸枕在他的锁骨上。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很好欺负?” 成辛以认真想了一会儿,慢慢摇头。 “我没办法评价你蠢还是不蠢,因为我没经历过你说的故事,所以做不到完全设身处地理解你的心情。但我可以肯定你不好欺负,因为你有一个江湖传闻中脾气超级差的男朋友。以后谁再敢欺负你,我揍到他后悔出生。” 她抿了抿嘴角,趴低脸,他被枕着的那处皮肤感觉到一丝湿意,但她的声音仍然细细的,没有太多颤抖,带着柔柔的鼻音。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心情。一直以来,我都很在意她,不只那一次,她还帮过我很多,是她让我的中学生活开始不再被孤立,变得热闹了好多,也开心了好多。她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那天在地铁站,我完全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不该对你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然后你跑去丢纱布买东西,我坐在站台上,脑袋里开始串联起过去发生的所有事情,无数曾经被忽略的细节、微表情、她看你的眼神……直到那时我才明白,原来这世上绝大多数的动机,都是既雷同又无趣的。” “可最大的难点在于,我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我总是这样。就像我明知道你不喜欢我讲那些呆板的统计学理论,但我也只能靠那些东西来给自己增加底气,我只会死读书,然后靠啃书本去假装成熟理智。但一遇到超出控制范围的事情,我就会很慌、很担心。” “就在那个时候,我发现我最好的朋友原来那么憎恨我、讨厌我,因为你而视我为敌,可那个时候的你又也已经变成了我在意的人。我担心她,担心你,也担心我自己,担心这种复杂的人际关系会让每一种无辜的感情都没办法再维持原本应有的纯粹。我担心好多好多事情……所以我没敢告诉你,也没敢去质问她,我什么都没做,像只缩头乌龟,努力假装那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努力到自己都快相信了。” “后来,洪灾抢险的时候,我才终于确定,我是真的喜欢你,没有争胜、没有妒忌、没有受其他任何外在因素影响,只是你,与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也许我比较笨吧,反应迟钝,步子迈得慢,胆子又小,不敢轻易多走一寸。但我非常清楚,也非常确定,迄今为止,我向你迈出的每一步,都只是因为我喜欢你,没有任何其他原因。” …… 锁骨上湿意更重,成辛以的眼眶也开始发热,心尖又酸又甜,只能紧紧抱着她,低头亲吻她的脸颊。 “我记得,方清月,你说过:‘爱情既是结果,也是唯一的原因’。” 她埋在他的胸口蹭眼泪,像只小猫一样软绵绵哼唧了一声,又搂住他的脖子,在他下颌骨上亲了亲。 “那你不要怪我之前瞒你这件事了,好不好?” 他垂着脑袋,细细密密吻着她,从右边唇角吻到左边,喃喃道。 “哪有人会舍得怪自己的软肋啊?” …… 亲了一会儿,他又想起什么,衔着她的唇珠,低声细语。 “不过,我只是觉得你不需要瞒我这么久,最关键是,就算你不想说,也没必要做那种删监控的事对不对,傻不傻。” 被吻着的人突然僵了僵。 近在咫尺的距离,成辛以清晰目睹她的睫毛颤了一瞬,唇瓣停止回应他,从他胸前慢慢抬起头来,一脸茫然望着他。 “删什么?” 第107章 删除键、快捷键(2) 成辛以也怔了怔。 仿佛定格镜头一般,有那么几秒钟,两个人都愣着,一动不动盯着对方毫厘之间的瞳孔。窗外寒风呼啸,断断续续,来势汹汹,恍若急促怨妒的砸门声。她在这嘈杂声中慢慢坐直身体,忘记重新裹紧被子,目光变得凝滞,纤细手臂上因为冷而显出细小疙瘩。 “你说什么?” …… 成辛以终于渐渐反应过来。 对啊,他怎么会这么蠢,当初怎么就认定必然是她做的?就算她拷贝过那段监控,可并不一定就意味着是她删的啊……太蠢了,他实在太蠢了……居然会这么死脑筋……她也是学刑侦出身,地铁站监控是公共资源,她就算当初再如何善良纠结、再如何不愿追究,也不至于傻到去篡改监控系统的初始完整性…… ……真他妈脑子坏掉了,智障……白痴……废物蛋子……真的是废物蛋子……他居然会以为是她……他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白痴…… 紧接着,一阵怒气仿佛化为有形,直直涌上天灵盖,他猛坐起来,动作幅度比她冲得多,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转身就要下床。 “你干什么?” “立案。” 她连忙拉住他,棉被随着起身的动作全部滑落下来,冷得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成辛以只好又坐回来,把她裹紧。她就势搂住他,连人带被子一起跨坐到他腿上,仿佛试图用自己的体重劝架,声音细细轻轻,微微发颤。 “先别急,你不是都答应不追究了么?” 他的脸皱成一团,但滚烫手掌依然牢牢扶着她的腰。 “方清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2019年1月10日事发当天,趁他去丢掉纱布、跑到地铁站外一公里的便利店买热饮的间隙——也就是下午两点到三点期间——她瞒着他偷偷拷走了地铁站的监控。而等他隔天上午八点左右再去查看时,事发时段的监控就已经被删除了。 但不是她删的。 当然不是。 所以,删掉监控的那个人很有可能在案发后根本一直没有离开过,就躲在站台内的某个角落,等着他们两个离开,然后再去销毁证据——那根本就是一整套有头有尾、淡定自若、按部就班的行动。 他心中怒气翻滚,语气接近冰冷,但看到她白皙柔软的面孔,又只觉得后怕至极,只能两手紧紧扣在她腰间,像是生怕她从怀中凭空消失。 “没什么可体谅的,方清月。她不是因为偶然遇到了我跟你在一起、心生嫉妒或者头脑发热、一时冲动才推你的。这是有预谋、有计划的,是彻头彻尾的谋杀,性质完全不一样,她甚至从容到能等我们离开之后再去想办法销毁罪证。” 怀里人的睫毛微微颤抖,但反应并没比他更意外,看她的表情,她肯定也已经与他同一时间想到了这一点,她和他有相同的推测。 可依旧压着他没动,双腿夹着他的腿,小声执拗较真。 “但你没办法证明一定是她做的,也许是别人呢?又或者……是那个地铁站务员在操作的时候一时手滑不小心点到的?现在都还只是猜测而已,没有任何实打实的证据。何况,就算真是她删的,也不一定就意味着是提前有……预谋……” 他拧着眉心。 “你觉得只是猜测?” 她沉默着,咬住下唇,倔强盯着他胸口处的睡衣纽扣。 成辛以望着她氤氲的瞳孔和泛红的眼角,渐渐地,心中终究理清楚一点——不论如何,他的心疼始终多过对她过度包容骆曦曦的气愤。就算她因为当年骆曦曦帮过她而选择息事宁人,但最难过的终究也还是她。 他的手掌微微施力,双腿向上,连带她整个人托举起来一点,然后在她臀瓣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 “啪——” “……” 她的卧蚕和耳朵开始急速变粉,人挣扎着欲爬下来,结果没成功,反而又被他打了第二下。 “……成辛以……” 他仍板着脸,略略施力捏了第三下,手指经过的地方仿佛着了火,又酸又痒,还有些痛,又极诡异地令她尾椎发麻。 她按住他的手,把自己的手挡在他的掌心前。 “……你别这样……你听我说完。我知道你不同意我的想法,可是客观上确实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对么?” “排不排除是一回事,但我真的很后怕。这几年里我像个傻子一样,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你继续跟她做朋友,甚至……就在几个月前,我他妈甚至允许她跟你睡在同一张床上……” 他又没忍住爆粗口,但事到如今实在再装不了绅士。 她皱起眉。 “你以为我真的心大到一点儿都不警惕吗?自那件事起,我就再没跟她单独出去过,就算在一个城市读大学,我也没再跟她单独见过面。而且自地铁站那次之后,她就没有再做过什么,也没对你表露过什么。到了去年,她开始和贺暄谈恋爱,最初也是一副感情很好的样子,所以我就以为她真的只是一时冲动,我以为她已经彻底想通了,我以为她是真的喜欢贺暄。” “直到台风那晚,我才明白……原来不是这样。” 成辛以沉着脸,气得牙痒痒,既气贺暄和骆曦曦脑子有病,又气自己没有及时发现。 “我早该知道的,那天你跟她一起睡,却半夜不睡觉写论文,但那时候你那篇论文根本没到截稿日期,肯定是有问题。还有你的反应,现在想想也挺奇怪的……可那时候你就该直接告诉我,你还瞒我。” “你又不缺朋友,我倒是一直觉得你那三个舍友人都很好,性子很直,没那么多弯弯绕,比骆曦曦强了几百倍。” 她垂着头没说话。成辛以又道。 “在今天之前,你当她是一时冲动,以为她已经改了,想恩怨抵消,行,我没话说。可如果,如果以后我们查实她是蓄意谋杀,那就变成原则性问题了,对不对?方清月,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可是……” 成辛以深深呼吸,又气又心疼,贴着她的额头,压低声音问。 “还要坚持不追究?” 她深吸一口气。 “你让我再考虑考虑,好不好,至少……等你这次出差回来之后再说。” 成辛以沉默一瞬。 “那你先把那段监控给我看看。”她拷了两年多的那段。 她摇头拒绝。 “可以给你看,但我不想你被这件事影响工作状态。等你回来,不管怎么样,都等你出差回来,我们再商量,好不好?如果真的是原则性问题,也不是一个晚上能做出的决定啊。” 见她态度坚持,他缓缓叹气。 “那你等我回来?不出意外我后天早上就能回来。” “嗯。” “说话算话,不许反悔。” “嗯。” “那明天你不准单独见她,我不放心,有什么事随时打给我。” “嗯。” 成辛以的心仍然悬着不太舒服,像生出了某种不好的预感。可她软绵绵一小团窝在怀里,终究让他也跟着软下来。 他把脸埋进她的发丝里,轻声叹息。 “所以,以后,等你去了慕尼黑,千万不要再那么容易轻信、或者谅解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我无权干涉你的价值观和处事风格,可但凡涉及到原则的问题,绝对不能迟疑心软,好不好?” —— 方清月怔了怔。 慕尼黑……话题终究还是绕回这里,却是他主动提及的,而且语气竟也不再像几小时前那样严肃。她直起身子,却只看到他的神态淡定从容,仿佛她的记忆错过了哪一环,仿佛他们两个在某个被她粗心遗忘的时间点里早已就这个话题达成了完满的一致。 方清月咬住嘴唇,犹豫片刻,干巴巴问道。 “你……想让我去么?” …… 原本,她曾在脑海中预想过无数次此时这番对话,她猜他也许会迟疑,会怔愣,会不高兴,会纠结停顿,会伤心难过…… 但出乎意料,什么都没有,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坦坦荡荡,直截了当开口。 “不想。” 她愣住了。 成辛以搂着她的腰,面色平静,但没有一丝怒气,也没有不开心或委屈。 “慕尼黑和北京的时差是六个小时,我不想和你谈异国恋,不想让你一个人待在我够不到、保护不到的地方,一点儿都不想。” 她咬着嘴唇,默默看着他。 但还没等到她说什么,他已经慢条斯理,继续细细盘点起来,语气平和得不可思议,如同在聊天气。 “除了这个,我还有很多不想的事情。比如……其实我也不想在每次要你的时候总隔一层‘必要不充分条件’,不想你感冒生病,不想出差,不想写那些花里胡哨装腔作势的结案报告,不想等红灯,不想被晚高峰堵在高架上,不想吃蔬菜,不想在网速巨慢的办公室里等游戏界面缓冲,不想去跟那些仗着自己年纪大、不懂装懂摆谱、但半点儿真本事没有的老警察假惺惺地交际,不想德国队世界杯小组赛出局,不想尤·奈斯博把哈福森写死……” “那你知道,有哪些事是我想的么?” 方清月还不太明白他要说什么,但鼻尖却已逐渐变酸,视线开始模糊。 “我想不分场合地随时随地抱你、摸你、亲你,想打你屁股,想和你尝试很多你肯定会逃的姿势,想只负责查案子找线索但永远不需要走那些愚蠢的流程和手续,想随时随地都能把警灯放到车顶去飙车,想娶你,想带你去挪威旅居一年看极光,想每一局棋都能下赢老袁,想把骆曦曦绳之以法,想找人把你说的那个校霸拎出来狠狠揍一顿,揍到让他连妈都不认识……” …… 男生的脸在泪光中时而朦胧失焦,时而恢复清晰,她看到他抬起手,指尖抚上润湿眼角,温柔得恍若梦境。 “方清月,你相信我么?” 她不敢开口说话,因为胸腔闷滞,一旦开口哭腔必定浓重得既明显又丢人。她只能点头。 他在一片泪光中笑了笑。 “嗯。我也相信你。” “所以其实没关系啊,每个人的生活不都是这样么——不论于公于私,想的事未必每件都能如愿,不想的事也不可能随心所欲一概拒绝。甚至有些时候,想和不想也可能会揉成一团分离不开。都是这样的。但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目标清晰明确,朝着这个方向,一刻也不跑偏,慢慢走,不也挺好的么。” 他的声音如往常那样低缓安定,微微泛哑,她已经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出那语气竟然接近轻松和煦。 可越轻松,越让她无法抑制眼泪。 “方清月,我第一次见到你是2014年,知道你的名字是2017年,把你追到手是2019年。所以你知道吧,其实我还挺擅长的,等你这件事。” 她再也无法自持,终于哭出声来,扑进他怀里。 可她会想他啊……她一定会很想很想他……她已经习惯了每天都能见到他,习惯了做什么都有他陪,习惯了随时随地都能找到他,她根本不需要找,他永远都在…… 可隔着那么久的时差和那么远的距离,山海麓林,重洋难平,她该怎么再抱他……每个人的时间都在往前赶,每分每秒都没有喘息、没有空格、没有回路,她又凭什么还让他再继续等下去…… 她哭得太厉害了,成辛以的话好似触动了某个开关阀门,仿佛她的潜意识已经在冥冥中预知了即将到来、但此刻尚未显露半点端倪的、那场三千多个日夜的漫长离别。 成辛以抚着她的背,密密亲着她的脖颈和肩头安抚。一直等到她的哭喘平复一点了,才又轻轻咬了咬那小小的耳朵。 “不过我要补偿的。” “嗯……” 她抹掉泪,抬起头来,才发现他的眼睛原来也与她一样通红,眼角闪烁发亮,但语气却还是轻松得仿佛在跟她聊最寻常的天。 她从没见过他眼眶红成这样。 泪水又一次盈出来。 他忙帮她擦,又一点一点吻掉那些源源不断的晶莹。 “什么补偿?”她忍住啜泣。 “嗯……”他想了想,扶着她的腰,认真道。 “我要一组快捷键。不论时间地点,随时触发随时生效的那种。你不能拒绝,也不准躲。” 她鼻音浓重,哭腔沙哑。 “快捷键?” “嗯,通常的快捷键不都是‘ctrl’加上功能键么。对我来说,‘你回国’就是‘ctrl’键,功能键么,就是‘你拖着行李箱,风尘仆仆站在我面前,然后叫我名字’,两样同时具备,就立刻触发这组快捷键的效果。” “可是……等我回来的时候,万一你在忙,不能去接我怎么办?” “就算我再忙,也会去接你的。即便实在腾不出空来,但‘你回国’是一个持续动作,就像是长按住‘ctrl’键不放,在这个基础上,你叫我名字的那一瞬间,就是触发生效的那一瞬间。” 她懵懵懂懂。 “那……这组快捷键要触发什么……” 成辛以眼角泛红,但笑盈盈望着她。 “要触发的就是……不管在哪里,不管周围有多少人,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理,只要你叫我名字,我就会立刻抱住你,用力亲,亲个够,亲到天昏地暗,亲到回本为止,把中间那些年欠下的都一口气补回来。好不好?” 他笑得那么宠溺,眼底的星星海仿佛能融化掉她内心深处努力掩饰的所有顾虑。 “……好。” 这组“快捷键”,在立约和应约的那一刻全都情真意挚,没有人能提前预想过这样温馨的旧约却会在狂风暴雨的孤冷海岛上猝然兑现,隔着三千多个日日夜夜,隔着无数场声嘶力竭的噩梦,仿佛漆黑深海海底爆发的火山,沉肃无声,撕心裂肺,平静崩溃,缄默呼啸,殚精竭虑,嗜血荒度。 但值得庆幸的是,它终于还是兑现了。 —— —— 第二天,成辛以要早起去邻市出差,隔天才回。方清月睡得昏沉,加上前一晚连哭了两场,一张瓜子脸难得肿兮兮的。 迷迷糊糊中,只觉得他起了身,提前按掉闹钟,凑上来亲了一会儿她的肿眼泡。她哼哼唧唧推他,但推不动,然后他好像是嘿嘿笑着说了句“小包子,明天见”,才终于把她放开去洗漱了。方清月没理会“小包子”的调笑,翻身继续见周公,心里迷迷糊糊吐槽他既然每天都比闹钟还准时,干脆变成一只闹钟算了。“方”包子配“成”闹钟,新式cp。 她不需要早起,索性就痛痛快快蒙头睡到十一点才起床。整间屋子里静悄悄的,天色昏沉,空气中满布寒霜气息,气象台信誓旦旦预报今天夜间会提前迎来今冬首轮降雪。她收拾好自己,灌了杯黑咖啡消肿,发觉感冒还没好,似乎反而隐隐有要加重的趋势,嗓子越来越痛,于是又多加了条厚围巾,想趁大雪落下前去图书馆查好课题需要的材料。 刚刚推开家门,她系围巾的手顿在中途。 骆曦曦一身黑衣,蹲坐在房门外,目不转睛死死盯着她,脚边放着一个破损的纸袋子。 第108章 THE BLACK DOG(1) 2021年11月11日。 雪已经下起来了。 满目融白不见尽头,纷扬迷乱,叫人睁不开眼睛。 隔天的新闻会说这是本市近二十年来最大一场暴雪,并且用事后诸葛的官方语气大言不惭地评价这一场雪完全在气象局的预测之中。 但那一版泰然废话会被另一条重磅所覆盖——当然会被覆盖,那天本市所有的媒体头版几乎都是这条新闻—— ——“7·26”连环凶杀案再添受害者,连环杀人案的凶手跨省逃窜,在京郊房山某市民公园完成了第四次行凶。 令民众安心的是,两星期后,新闻会报道这名夺走了四条青春少女无辜生命的连环凶手最终落网,警方破获其为反社会人格的变态凶手,随机选择被害目标、随机作案,在逮捕行动中因携带危险武器顽抗拒捕而被专案组组长下令当场击毙。 案情发布会上,省厅领导首先发言,对专案组调查工作赋予大力赞许和肯定,在那之后,专案组组长不吝三十分钟时长,特别着重对组内专门聘请的一位知名心理学专家贾纶博士表示了诚挚感谢——贾纶博士年轻有为,学识渊博,尽管是第四起案件发生后才加入专案组,但在破案工作中凭借其高超的专业能力和丰富的侦查经验,帮助专案组以最快效率取得重要调查进展,进而顺利破获本案,可谓是“7·26”连环杀人案中的最大功臣。 而针对媒体提问的各方面破案细节,专案组发言人曾提及——调查工作的重要转折在于警方出警的迅速性和预判的准确性,在最后一名死者的遇害现场,专案组成员及时营救了现场唯一一名目击者,该名目击者在凶手行凶过程中路过第一案发现场,被凶手以灭口为目的袭击,但获救后,在心理学专家——也就是贾纶博士的有效引导下,顺利还原了凶手的身型及最后一案案发现场的多处重要特征,调查工作也因此得到关键性启发。 但因涉及机密,且考虑保护市民人身安全,该名目击者身份信息仅限专案组内部人员知晓,永久性严禁对外公开。 —— —— 方清月仿佛陷入了一场噩梦。 她拼命奔跑,口腔中溢出血腥的鲜咸味道。 白茫茫的雪在眼前挥洒,蒙在眼前,她抬手挡着脸,努力睁开眼睛,在自己急促惊慌的喘息声中又听到手机铃声,从遥远未知的角落传来,像一首童谣,是很熟悉的旋律,熟悉到尽管她记不起曾经在哪里听过,却又觉得似乎每天都能听到。 还有脚步声,跑在她前方,也许是,也许不是……她分辨不清,但那声音似乎正在向着反方向跑远。 她奋力拔动步子,脚上的力气被积雪削钝,好似奔波在汹涌巨浪里。这座公园离他们的出租屋很近,平时步行只需要几分钟,可每次她都是和成辛以一起来,过去几个月里,他们常在这里散步遛弯、露营看书,可她从没发觉这条人行小径居然这么长。 绒白絮幕开始变得稀疏。 雪就要停了。 但视线依旧模糊,她不敢放慢分毫,层层冰雪咬噬脚踝,冷到她已经无法感觉到它们。她大概曾经摔倒过,但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爬起来的,也不记得自己是否受伤。她只能努力向前跑,沿着这条小径,不停向前跑着。 没戴眼镜,视力受限,眼前一片朦乱,色彩虚焦,连方向都快无法辨明……也许她已经跑错方向了,也许没有……她就快无法确定…… 但很快,她就感觉到了。 感冒症状导致不同程度的嗅觉障碍,但她还是意识到了。又或者说是闻到了。她也许天生是该与尸体打交道的体质,天生对这种令人恐惧恶心的气味异常敏感。所以她嗅到了新雪的气味、接近狗的粪便的气味、干枯树枝的气味……还有鲜血的气味。 她的步子倏然僵住。 雪是白色,血是鲜红色,但色彩淆揉杂乱,难以看清,她只能看到前方雪地上那道横卧的人影—— 一身黑衣,长发凌乱散在白皑皑的雪地上,脚比头高,脖颈后仰,五官模糊,上方枝头有积雪随着寒风继续落下来,落在那身体之上,也落在那身体周围模糊难辨的白色和红色之上。 方清月的嗓子痛到快要炸开,身体冰冷发僵,努力不让自己冻在原地,听到自己的牙齿在狰狞打颤。 她继续向前冲去,跌跌撞撞,踉踉跄跄,泪水模糊整脸。 …… 马上就可以走近了,马上就能看清了。 …… 雪地上映出接近梯形的黑影,是路灯映出的影子,像某种四脚动物蹲坐着的上半身,她却无端联想起他曾在仲夏帐篷里折给她的纸老虎。但那当然不是老虎。 但她没有时间思考那是什么,她眼中只有那个人……她只要跑到那个人身边去。 …… 快了……快了…… …… 她就快能看清那张脸。 …… 救命…… 救命…… …… 帮帮她…… …… 她努力想要发出声音,想要求救,可深冬暴雪之夜的市民公园没有一个游人,没有一盏亮着的路灯。 …… 救命…… …… 她还可以挽回,还来得及……一切都还来得及……泪水和雪粒挡在眼前,视线混浊一片,喉咙仿佛正在吞咽烧红的烈碳,连咳嗽都已丧失力气。她在那个人的身边跪下来,却依旧看不清她的脸,她把双手直直插进雪里,冷意仿佛无数狡黠触手缠上膝盖和手指。 身后突然传来更急促的脚步声。 毫无预兆,仿佛是凭空出现的—— 方清月猛然转过头去。 可已经晚了。 冰冷疾风迎面袭来,她的额角被重重击中。 —— —— —— 在那之后发生的事情,即便在脑海中反复重复过上千遍,成辛以仍旧找不到切入的突破口。 十年过去了,他甚至始终不知道错在哪里——他究竟遗漏了什么、错过了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如此急转直下,仿佛一夜之间一发不可收拾地来到他再无法挽回的境地。 无数次,他曾无数次深夜独自苦苦思索漏洞寻找破绽。一定有的,一定有的,只要有所作为,就一定会有漏洞,可他永远都无法触及真相。 这十年里,他理过无数繁杂线索,破过无数大大小小的刑事案件,立过无数三等二等功,逮过无数犯罪嫌疑人……可唯独这一桩,他连半个线头都无法触及。 因为他太蠢了,所以他注定受限,永远与真相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帘幕。 也因为他注定受限,碰不到一点真相,所以他才这么蠢,蠢到十年之后仍然一无所知。 也许自某个时间节点开始,每个人的生命中都会被迫拥有自己的black dog。比如他,2021年11月11日,自那一天起,他开始畏惧那个固定内容的噩梦,害怕看到她的背影站在摇摇欲坠的高处,甚至就连他自己,都仿佛一夜之间患上了惧高症,还险些因此在执勤时犯下大错。 可十年过去了,他竟愚蠢到连她的black dog究竟是什么都无法查个清楚明白。 错在哪里。 她究竟错在哪里。 凭什么她要承受那么多的痛苦,凭什么他们要承受那么多的痛苦。 没有一个人愿意告诉他。 没有一个人敢告诉他。 没有一个人能告诉他。 —— 尽管刚毕业不足半年,但那时他也已见惯了各色刑案中当事人和家属,声嘶力竭的、支离破碎的……但他从不曾在那些被厄运砸中的不幸人群中见过任何熟悉的面孔,直到那一天凌晨出差回来。 天尚未光,市刑警队外却已围满了法治媒体的长枪短炮,人流汹涌,吵闹至极。师父高相国和他都不知发生了什么。老高欲下车一探究竟时,却正好接到个电话,那边说了寥寥几句,老高突然一把拉住成辛以,眉头紧皱,吩咐他先把警车绕到后院安静的地方去停。那段路直线距离不长,但需要从外面兜个大圈子绕到后门去,得多花费十几分钟时间。 成辛以听不到电话对面的内容,纵然觉得老高脸色有些奇怪,做人徒弟的,也只能下意识点头照做。 但也许有心灵感应吧,看着老高先急匆匆下了车,一瘸一拐、大呼小叫地从媒体人群中穿过,身影消失不见,原本已经打了转向灯的成辛以动作突然莫名停顿下来。 方清月自昨晚起没有联系过他。 如果是平时,她至少睡前会发个微信跟他道晚安的。 他又望了一眼警队前院的大门,受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所驱,原地熄火开门下车。 第108章 THE BLACK DOG(2) 人群拥挤。 他冷着脸,听着摄像机冲着警队前门盲目杂乱的快门声,一颗心莫名悬至半空。几个同事疲惫又严肃地守在门边,见到是自己人,才放行让他进门,随即又马上守住门口,严禁媒体探进半分半毫。 成辛以快步走进去,转过熟悉的弯,中途与几个形色忙碌的法医和鉴识员擦肩而过。家属会见室和市刑警队的临时停尸房分处一楼南侧的走廊两端,有尖利哭声刺进耳膜。但整条走廊回声响亮,环绕立体,那哭声竟像是由四面八方的墙皮里头一并撕扯呐喊出来的。大概是刚熬了个通宵,他发觉自己大脑迟滞,一时竟分不清声音来处,原地停顿一秒,凭直觉转身走向临时停尸房。 他师父高相国站在停尸房门口,面色严肃,正在和另一个中年刑警说话。那人他也认识,是八月初被调进“7·26”跨省连环杀人案专案组的同事之一,曾经因为大海捞针的调查工作四方奔走累到脱相,后来线索断了,自第三起案发后的几个月里凶手再没继续作过案,那同事也就重新坐回了办公室憋灵感。他曾经听过那个人跟他师父抱怨,说这桩连环案难得要死、毫无头绪,简直就快拔光他最后一缕头发。 嘈杂哭声来自更远的角落,是很刺耳的女人的哭声,喘息急促,时歇时急。他转过弯往前走,一时只觉得发髻凌乱的中年女人的侧脸似乎有几分眼熟,然而,就在他能看清走廊尽头情势的上一秒,那恸哭的女人突然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直冲向对面墙角,右手高高扬起来。 “啪!——” “你为什么要让她一个人走!为什么?” 成辛以只愣了半秒。 众人一拥而上,纷纷去拉开情绪激动的家属,错综移动间却正好扫清了他的视野盲区,因此他终于能看清对面墙角的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 他大脑一片空白,双腿却如同有了自己的意识,全凭本能直冲上去,在那身影倒地之前一把抱住。 原本是想转头冲那中年女人怒吼的,可话堵在喉头,脖颈僵住无法动弹。 只穿着薄薄的居家衣服,脚上甚至是家里穿的拖鞋,没有穿袜子,两只原本白皙小巧的脚被冻得已经泛出青紫色,手腕和脚踝处都有刺眼的血迹,手指有冻伤。因为被打歪了身子,原本披在肩上的毛毯被掉落下来,额头绑着的白纱布正向外渗出鲜艳血色,左边脸颊被打得红肿,嘴角也渗出血来,但全身上下冷得像冰,双眸无光,神情呆滞。 ——那是他熟悉入骨、却又从未见过的方清月。 身后的女人还在几个刑警的阻拦下奋力嘶叫,嗓音尖到仿佛喉管已被撕裂,挣扎的脚尖踢到他后背。 成辛以颤抖着双手,跪在方清月面前,把自己的外套裹在这具冰冷身体上,紧紧抱住,像抱住一片冰冷破碎的云。 然后,慢慢转过头去。 这个女人,他曾经见过很多次。幼儿园和小学的时候,他和贺暄偶尔还曾去她家院子里做客,那个后花园打理得十分漂亮,错落有致,而女主人妆容精致,端庄贤淑,会微笑款款地端出一些刚烤好的饼干来给他们吃。家长们让他叫她任阿姨。 十年之后,成辛以也曾在其他无关案件的关联人员大名单筛选中偶然瞥见过她的户籍档案,但他很早就知道,她叫任嘉,是骆曦曦的母亲。 曾经淡然典雅、持家有方的女人此时披头散发、疯癫尖叫、形象全无,几个大男人一时竟都难以制住,凄厉尖叫冲破天花板,似要撕穿他的耳膜。 “都是因为你!因为你!” “你为什么要让她一个人走!为什么?” “是你害死了我女儿!你还我女儿!你把她还给我!” —— 死者家属任嘉被众人安抚到另一间家属休息室。高相国似乎想跟成辛以说些什么,但犹豫半晌终究作罢,跟着其他刑警一起走了。 走廊恢复安静,他抱着方清月,可又怕抱得太紧会弄伤她,小心翼翼擦去她嘴角的血,想用手掌的体温捂暖她的脸,可不论怎么努力,她依旧像一块冰。 他把毛衣也脱下来,盖在她的脚上捂住,那里的温度刺痛他的手。 他喃喃贴着她的耳朵。 “我先带你去医务室,好不好?” 不知道她额上的伤口是怎么来的,不知道伤得多重,有没有其他地方受伤……他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发生……他为什么不在她身边……他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后知后觉的废物。 他只知道那伤口大概刚被包扎好,却又被那女人一个耳光撞到墙上,所以现在明显是裂开了,斑斑血迹染红白纱布。他的心脏仿佛被巨大的齿轮一下又一下碾着,疼到呼吸不畅、濒临窒息。 肯定很痛,她肯定很痛,又冷又痛,她明明最怕冷,最怕痛,为什么要让她承受这些……给他吧,都给他吧,别让她再冷再痛了…… 怎么会这样……明明他几十个小时前抱着的还是一副暖融融软绵绵的身子,此时他却仿佛将要失去她一般。成辛以艰难平复呼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几步之遥是临时停尸房,但法医似乎已将尸体运回尸检房,房门虚开了缝隙,里面的停尸台上已经空空荡荡。 …… “方清月?”他轻轻唤她,声音颤抖。 …… 她不应,似听不到外界任何声音一般,木然呆滞,嘴唇和面容一样苍白,仿佛一具美丽脆弱的木偶。 …… “方清月,不怕,我回来了,没事了,好不好?” …… 他抚着她的头发,脸贴着她的脸,可这具他最熟悉的身体依然冰冷刺骨,他甚至感觉不到她的呼吸。如果不是偶尔微微颤抖的睫毛,他几乎就要怀疑……不……不会的…… …… “方清月,不怕……不怕……我在呢……” …… “方清月……你看看我,方清月……你看看我……” …… 可她一动不动。 …… 走廊另一头又传来新一阵急促脚步声。 成辛以只顾着想捂暖她的身子,没马上抬头。但很快地,那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阵猛烈疾风向他袭来。 他回头,同时下意识先把方清月护在身后,但再要抵挡已来不及,那如铁锤般的巨大拳头不偏不倚,正中他的脸。 火辣辣的疼。 齿根受到蛮力撞击,嘴角感受到皮肉撕裂,他用舌头抵住腮,忍着恶心吞下自己口中的血,从地上爬起来,转头确认过方清月没有因此受到牵连,把她抱到一旁连排座椅上坐稳,才又站起身,转向气喘吁吁的来人,毫不犹豫回手,还出同样力道的一拳。 贺暄的头带动身体一并歪倒下去,姿势滑稽得像个小丑。但很快地,没有任何停顿,他也重新爬起来,面色紫青浮肿,双目眦裂,和成辛以一样顾不上嘴角的血,凄厉嘶吼一声扑上来,双手眼看就要来掐成辛以的脖子。 成辛以和贺暄不是没有打过架,小时候他们都是又淘又直的性子,有时看场球都会打起来。两人一个练拳击,一个练擒拿,长大之后还曾打趣说要找机会认真较量一回。可此时此刻成辛以根本没有心思跟他斗拳脚,他只想让方清月的身子暖和过来,只想让她好起来。 他一个侧身避过劲势,反擒住贺暄梆硬的胳膊,膝盖顶起,直接借力打力将他背压在墙上,吼道。 “你他妈冷静点!” 贺暄的脸被压在墙皮上,面颊变形,嘴里发出接近野兽般的鸣叫,音调冗长,尽是悲哀。成辛以能听到他牙齿的磨动声,一丝哭腔从他喉咙中被挤压出来,随之一并挤出的话几乎难以分辨。 “……你他妈最好直接打死我……不然就是我打死你和你女……人……” “人”字尚未完全出口,成辛以一拳重重击在贺暄后腰。后者被剧痛卡住嗓子,鼻梁歪扭,口中喷出涎沫。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成辛以怒吼。 “你他妈脑子是不是有病!发生这种事是任何人想看到的吗!究竟是谁做错了!” 但这话却像开了某个开关,贺暄倏然间猛地从墙上弹了起来,竟凭蛮力挣开了成辛以的压制,俨如一头笨重但凶悍的海象,嗷呜大叫着,一个猛子翻腾着身体,转身挥肘狠狠撞在成辛以肚子上,血红双眼怒睁,又扬手一拳直奔他的脸。 “错!错!错!你他妈就知道对错!那你知道你错在哪儿了吗!” “如果现在躺在那里面的是方清月,你还能这么高尚地来评判谁对谁错吗!” “你他妈再说一遍!”成辛以恶狠狠去揪贺暄的衣领,扬手又是一拳。 但贺暄像磕了药一样,力气不知怎么就大到离谱,生生受了一拳后竟毫不避闪,蛮力掀翻他,揪着他的衣领径直撞上对面墙壁,墙上用来固定告示板的镶边玻璃框发出震天响的哐啷声,碎玻璃狼狈喧哗,砸在地上。 力道太重,成辛以一时被撞得眼冒金星,耳边嗡嗡震荡,脑后剧烈刺痛,似有冰凉液体沿着头皮向下流到脖子和背上。但他仍旧紧紧揪住贺暄的衣领不放。 其他同事闻声再度出来拦阻,但贺暄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超脱了生理极限,几个人高马大的男刑警合力一时竟都无法拉开。贺暄死死卡住他的脖子,勒得成辛以几乎气息骤凝,意识模糊,只能看到他血一般猩红的瞳孔,几近癫狂的嘶吼声冲撞耳膜。 “姓成的你他妈就是个自大的混蛋!你他妈根本就没有同理心!你他妈永远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居高临下来评判我们,就因为你喜欢的人也喜欢你!你从来没体会过爱而不得是什么感觉!所以你觉得你有资格说谁对谁错!” “去他妈的对错!” “去他妈的对错!” “爱才重要!” “只有爱才重要!你明不明白!” —— —— 高相国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拉开贺暄,把人押走了。成辛以脑子里嗡嗡的,喉咙又疼又胀,来不及喘匀气息,手腕用力顶住墙壁,蹒跚着撑起身子,想去抱方清月。她肯定吓到了,他得保护她,他不能允许自己再一次不在她身边了…… 可转过身,却发现只有他的外套和毛衣留在原地,座椅上空无一人。 方清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 雪又下起来。 一片接着一片,凌乱纷杂,冰冷刺骨。成辛以沿着一楼走廊狂奔,嗓子里第一次涌上血腥气味,后颈流着黏糊糊的血。走廊尽头是警队后门,门虚掩着,他冲出去,便远远看到了她,瘦瘦小小一个,赤着脚,正踉跄跑上再次开始落雪的台阶,步伐匆忙慌乱,冻得发青的手捂在双耳上,仿佛后面有看不见的鬼魅在追,单薄衣衫被狂躁寒风吹起,纱布下的凌乱长发如青灰天幕下悲恸翻涌的黑色海浪。 但那台阶再往上便没路了,那前面是几米高台。他的喉咙被贺暄掐到青紫,嗓音像灌了浓酸,竭力嘶哑着喊她的名字,奋力狂奔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想拦住她,阻止她继续往前跑,就像两年前从半人高的地铁站台之下把她拉回怀里。 “方清月——”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这一次他没能做到。 只差一毫,他只差一毫就能抓住她的衣角。但毫无办法。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誓要保护一辈子的人,如同一只断了翼的鸟,毫无停顿,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直直歪倒下去,就在他眼前,在台阶上消失了。 那是开端。 也是轮回。 那是成辛以人生中唯一一场噩梦的开端,也是唯一一场清醒的轮回。 第109章 目击者、受害者(1) 高相国今年五十四岁。 他自诩从不是太好功的刑警,而且年纪越大,人越佛,捱一日光景抵一日,反正又没差,安安分分光荣退休就是了。 当然,年轻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那股子冲劲。谁又没有过呢,选这行的人,十几二十岁时还不都是因为心里有这股劲儿——能穿上这一身正气警服,徽章闪亮,站在红旗底下高声宣誓,毕生匡扶正义、惩恶扬善,忠正智勇,做保护人民群众的公仆,是每个警校生最初的信仰。 冲劲未淡的岁数,高相国干过巡警、治安、公共网络科,甚至还待过缉毒科,也算是勤奋刻苦、拿命去拼过闯过。年轻时谁都莽,血气方刚带着傻气,冒冒失失,靠撞南墙来积累沉淀,即便撞个头破血流也不会丢掉初心。 但说实话,到了如今这个年纪,扬眉吐气过、失意颓丧过,见过好的,也见过坏的——大概每个职业圈子里都免不了有好有坏、有红有黑吧——说不上失望,但高相国也已经被消耗得没那股劲儿了,不想往上爬了,身体和脑子也没以前那么好使,所以他只想平安本分地查完该查的案子,老老实实捱到退休,回家遛鸟种花收房租。 今年新一届实习季,他原本连新人都懒得带。带新人很麻烦,他懒得教,也不乐意写评语,结果老局长非得坚持塞给他两个。老局长一本正经说他这次带新绝对不会后悔,说这次有“金子”,具体又不肯多说,搞得神秘兮兮的。他推不掉,只好应下来。 两个小孩都是公安大学毕业。一个叫陈枫,是个规规矩矩的文科生,公共信息安全专业的,就跟他每年都会遇到的新人差不多,表现积极,做事认真,听话,但能力受经验所限,要慢慢教、多积累,只要不走偏,就能成为还不错的刑警。 另一个不太一样。 另一个叫成辛以。怎么说呢……高相国跟同僚一起聊天的时候会选不出最合适的形容词来评价这个小孩。就……啧,灵,对,非常灵,且不说这小孩各个方面的素质基本没有输的,看监控的过人眼力、对足印鉴定研究的透彻程度、脑子的转速等等……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让高相国满意的一点在于,这小孩查案子极有天赋,但又不为天赋所缚。 后半句最关键。天赋从来不是稀罕品,有天赋的人遍地都是,但能做到不为其所缚所累,就能不做减法,上不封顶,前途无量。 高相国面上不动声色,但暗地里总觉得这小孩能让他想起年轻时的自己,但这小孩比他更好,冲劲儿足,又不莽撞,虽然偶尔脾气躁了点、嘴上总爱骂骂咧咧,但查案的时候总能理智冷静,条理非常清楚。不错,这个新人真是不错,他总是偷偷这样想,虽然从来不夸。 —— 但是。 这次,他总算看出这小子的缺点在哪里了。 不仅是缺点,这小子要真是这副样子下去,足够称得上是“症结”了,当刑警的可不能这样。当刑警的,时时刻刻都该以大局为重,只顾闹那些儿女情长怎么成事。 混账东西。 高相国冷着脸挂断电话,匆匆瘸着脚下车,怒气冲冲,快步闯进医院。 确实如电话里找他告状的同僚所说,一点儿没夸张——这小子正杵在住院部走廊,就在他女朋友病房门前,高高的身体严严实实挡住房门,面色苍白,神情冰冷固执,气势凶狠,嗓音嘶哑得像响尾蛇,跟几名承办那桩连环案的便衣同事对峙。 …… “我最后再说一遍。不可能。” 承办刑警一脸无奈。 “小成啊,你放一万个心,我们已经联系了最专业的心理学专家,而且肯定会在医生陪同下做笔录,她情绪要是出了任何问题,我们就停下,肯定不会逼她的。” “不行!” 他徒弟扯着嗓子用力嘶吼道。 “你们他妈没别的地方可查了吗?” 高相国一瘸一拐奔上去,厉色训斥。 “怎么了这是?干什么呢你!我准你假是让你养伤,谁准你在这里影响人家办案了?” 高相国年资深,在市刑警队颇有分量,也极有威严,承办刑警见状,忙在一边打圆场。 “嗨,没事没事,我们能理解,人家小姑娘确实身体抱恙,还在昏迷,我们也没有非要现在就做笔录,这不,只是想先跟家属商量一下。” 还在昏迷? 高相国没再继续训徒弟,反而不动声色皱了皱眉。 那跟这门口堵着干什么,又不是现在马上就要进去问……这确实有点烦人了,等人醒了确定状态之后再商量不行吗……就算普通目击者不也该是这个流程吗? 更何况成辛以这小子本来脾气就不好,同学死了,女朋友受伤昏迷,自己嗓子也被掐坏了,现在哑得跟什么似的……这帮人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儿,还一直堵在门口逼,也难怪人急眼。他默默扫了一眼自家徒弟脑后还没顾得上包扎的伤口,那血迹已经干掉了,正一坨坨黏在衣领上,脖子上全是紫青的醒目掐痕。 高相国深呼吸一番,多少有点心疼,但转念又想。 估计这帮同事也是没办法,逼不得已,各有苦衷罢了。这桩连环案查了半年,结果不仅没破,还有让凶手在皇城根儿底下又杀了一个年轻女性,这次彻彻底底是在京城管辖范围里了,上头和媒体的压力有多大自不必说。而这小子的女朋友是至今为止四起凶案中唯一一名生还者,也可能是重要目击证人,这帮同事之所以赶紧跑来医院盯住这姑娘,一则确是查案需要,二则也多少有些做工夫给领导和媒体看的意思——让他们看看,警察不是吃白饭的,也在勤勤恳恳努力办差、没偷懒…… 唉,也得理解吧,都是自己人,都不容易,手心手背都是肉。 他摆摆手,示意成辛以先等在原地,自己拉着几个同事走到一边。 “现在到底什么情况?小姑娘状态怎么样?” “昏迷中,但医生说了生命体征应该没有大碍。唉,老高你说说,好不容易有个生还的目击证人,还正好是咱自己人的对象,结果自己人还不理解咱们工作,这可咋整……” “死者跟这姑娘是什么关系啊?案发的时候怎么会在一块的呢?” “说是同学,具体也还不知道,不得问了才清楚。” 高相国翻了个白眼,忍不住怼道。 “那你们倒是先去查查啊,又不单只这一条路,先把那些醒着的人找一遍,外围查一查呗,反正人在病房里躺着也跑不了,我正好趁这会儿再劝劝小成。” 承办刑警们还在犹豫,高相国又补了一句。 “你们留一个,留一个守在这儿总行了吧。” 几个刑警面面相觑,看样子还不舍得走。高相国又回头看了看,小成已经转过身去,面朝病房门上方的窗玻璃,直勾勾向里望着,一言不发,像一尊濒临碎裂的高大雕塑。 高相国叹了口气,掏了烟盒出来,跟同事几人走到走廊尽头露台的吸烟点,问了问最新这起凶案的大致情况。好说歹说,劝走几个,只剩一老一少两个刑警留在医院等。 又抽了两三支烟之后,再转过头来,却见不远处病房门前的人不见了。 两个同事比他大惊小怪得多,忙呼啦啦冲过去,就好像小成能把唯一一个目击者偷出医院似的。堪堪赶到门口,才发现原来成辛以只是进了病房里,正站在床脚处。除了他,病房里还多了个灰衣老爷子,约莫六十多岁,不知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正俯身在病床前,看着床上仍在昏迷的那个姑娘。 年轻刑警见状就要推门进去,高相国没拦住,但刑警的手刚抵上门把,就见隔着一层玻璃,小成那小子怒目圆睁瞪过来,仿佛谁敢闯进去,他就能立马冲上来卸了谁腿脚似的。 那个老爷子站起来,拍了拍小成的胳膊,独自从房中走出来。 步伐稳健,气度不凡,是高相国对这老爷子的第一印象。另两个刑警显然也看出这位不是普通人,虽然年迈,但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将风气,神态矍铄,目光透亮,炯炯有神。 老爷子推开门又合上,扫视一圈众刑警,眉心微皱。即便从外省匆匆赶来,刚到场几分钟,但俨然已是主人家的语气。 “既然几位都这么关心我孙女的情况,不如先跟我一起去找医生聊聊。小成一个人守在这里就行了。” 语罢,如隼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便朝主治医生办公室去了。 高相国想了想,先抬腿跟了上去。 倒没别的意图,也没有向着谁、不向着谁的想法,高相国只觉得这老爷子气场凌人,一人独对三个刑警,气场不仅丝毫不输,甚至更胜一筹,明显是个为数不多能压得住小成的人。以后要是等那姑娘醒了,小成还是坚持不准同事给做笔录、配合提供破案线索的话——以这小子的脾气,高相国怀疑很有可能,连他当师父的都未必顶用——到时候估计还得需要这老爷子出面发话,才能治住他。 第109章 目击者、受害者(2) “请问我孙女情况如何?” 主治医生拿出x光片,给老爷子讲解病情。两个承办刑警站在门口,高相国站在最前面。 “各项生命体征都已经稳定下来了。病人目前右腿胫骨骨折,颈椎挫伤,都是从高处跌落导致的,但这些问题都不大,耐心卧床休养,养好就可以。” 老爷子并没露出半分松一口气的模样,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面色冷峻,继续等着医生说下去。 果然,医生话头急转直下。 “现在的问题在于,病人头部受过两次严重的逆向撞击,一次是前额被重击,后来又因为高坠受了第二次撞击,形成了颅内水肿。这种颅脑损伤本来就不像一般的外伤,它比较难预判,再加上病人如果在之前受过一些精神上的刺激,很有可能会引发一系列并发症甚至神经功能障碍,但具体的情况目前还不好判断。” “要等她醒过来?” “对。等她醒了,我们再做详细检查。” 老爷子眉头紧皱,但神情非常镇定,又问了医生几个问题,条理都极清晰,然后才起身道谢,看也没看这几个警察,兀自出门走在前面。 住院部这一层走廊只有稀疏几个病人护士穿梭,两个承办刑警知道病房里的成辛以是块咬不动的,就想着能趁走回病房前先说服老爷子,盼着后者能答应让那姑娘醒后立刻配合调查,便有些耐不住想先开口,刚发出一点声音,却突然被老爷子截断。 “请问几位警官,我孙女为什么会在你们刑警队里,从高处摔下去?” 这话里问责意味再明显不过,一个资历最浅的年轻刑警沉不住气,呛声争辩。 “我们当时都在忙,根本分不出精力,而且您是家属,不清楚情况,这桩连环案很复杂,我们……” 这不是高相国的案子,他只是被叫过来管自己徒弟,这会儿自然不好越俎代庖擅自插话。但另一个年长些的刑警反应也不慢,在背后猛戳了年轻刑警一把,后者这才意识到言语有失,闭上嘴不说了。 老爷子的目光在三个人的脸上依次扫过,慢慢开口,冷冰冰道。 “所以她的确是在你们的地盘受的第二次伤。” 高相国心一紧,盯着老爷子深凹的沟壑眼纹,余光注意到那个年轻刑警的耳根子开始急速变红。 走廊被短暂几秒寂静笼罩,随后老爷子很快又道。 “如果我没理解错,现在这桩很复杂的案子,我孙女是目击证人,所以需要她配合调查,对么?” 老刑警忙不迭道。 “对,老爷子您是明白人,这桩凶案目前形势严峻,凶手作案风格非常老练,反侦查能力特别强,已经有四名死者了,您孙女是目前为止的唯一一名目击者。您看……” 老爷子抬起一只苍老遒劲的大手,示意对方闭嘴。高相国眼尖,注意到那掌心里有几道茧子,看形状和位置,大概率是长期拿枪造成的,估计是部队出身,甚至有可能是同行。 “她是目击者,但同时也是受害者,只不过侥幸,保下一条命,才有了我们此时此刻这番对话。对么?” 老刑警圆滑些,咳了一下,把话接过来。 “出警及时,出警及时。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份内事。” 老爷子看了对方一眼。 “市民有义务配合警方调查,相对应的,警方有义务保护市民安全。警民相互信任,才能相辅相成。而我们作为遭到凶手袭击的受害者,警方更应该保护我们不受二次伤害,对么?” 两个刑警面面相觑,不说话了。 严格来说,虽说是受害者自己跑出后门摔伤的,但警方的工作确实也存在一定疏漏。按照流程,警方原本应该第一时间将受了伤的受害者送至医院安置、进行全面检查,但由于这桩案子发生得太突然,凶手明明已经沉寂好几个月没动静,却突然来到皇城犯案,还是在市民公园这种公共场所,轰动不小,着实杀了警方一个措手不及。所以当时队里一帮人的重点全都放在应付警队外头汹涌而至的媒体和安抚死者家属上。 而那姑娘获救后的反应又过于安静,额头被坚硬钝器生生击中,也没喊疼,全程一声不响,存在感实在太弱了。他们一忙乱,就给人忽略在走廊一角,以至于后来死者家属趁他们没注意,还冲到走廊上打了那姑娘一耳光……这事这老爷子现在还不知情,可却被小成亲眼看到了,那小子护女朋友护成那个样子,多看一眼都不让,恐怕也根本瞒不了多久。 老爷子端详几人神情,继续道。 “如果你们坚持在她醒后、状态未知的情况下,第一时间去询问案情,很有可能对她造成第三次伤害,尤其是心理上。我说得没错吧?” 确实没错,近年来,防止受害者二次伤害的课题已经愈发受各方重视,不仅仅是出于警方工作规范性和人权保障的考虑,还有舆论的压制监督。 年长刑警飞快权衡一番,嘴上打着圆场。 “您说得没错,既然还没醒,那咱们当然也不能堵在这儿,这是医院,也不能太喧哗。那……这样,我们就留一个在这儿,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老爷子您及时叫我们的人,您看行么?” “有劳了。”老爷子点点头,没有笑,转而又道。 “当然,我孙女是成年人,她有能力决定配合与否、怎么配合,我只是她的亲属,不是监护人或者代理人,所以一切都需要等她身体好转起来之后,由她自己决定。” “呃……” 《身体好转起来》。这个时间点一下子就变得模棱两可了,多好算好呢,难道要等她彻底康复出院?两个刑警面面相觑,有些不甘心。 高相国想了想,沉声打破尴尬。 “老爷子,发生这种事情,是大家都不想看到的,小成是我一手带起来的徒弟,据我所知,您孙女也是咱们公安大学的高材生,成绩一直特别优秀。他们两个任何一个有半分闪失,都是警界的损失。所以您放心,不管于公于私,我们一定会以最合理的方式来处理这些事情,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没想这老爷子对高相国的态度倒还蛮友善,甚至终于伸出手来,露出一丝和气的微笑。 “高警官是吧,小成跟我提过您很多次,多谢您平时不吝辛苦、提点指教他。” 这面子给得突兀,但让人不能不接,高相国忙不迭与他握了手,连道了两遍“应该的”。 这老爷子借着话头,又转动脚尖,给了个台阶。 “这个案子要辛苦你们了,小成这孩子性子急,多担待。” “那当然,都理解,都理解。” 临进病房前,老爷子又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道。 “我不太懂,想跟几位请教一下,在警队里公然恶意攻击刑警,导致其声带破裂,属于袭警罪,对吧?” 几人愣了愣,老刑警连忙开口保证,同时心想马上要提醒队里人千万别再忙中出错、忘记给那个跟小成打架的小子办拘留手续。 “对对对,我们已经把那小子控制起来了,老爷子您放心。” 老爷子最后看了几人一眼,面无表情,转身走进病房。 第110章 大梦(1) 冷,很冷。 牙齿拼命打颤,她用力扯动喉咙,声带濒临撕裂,但浑身僵硬,仿佛被施了恶咒般无法动弹。 不知道是什么人在耳边怒吼,左脸像洒了辣椒水一样疼,拳脚剧烈撞击的声音在耳边响彻震天。她努力睁开眼皮,只能朦胧看到走廊上玻璃框面的告示板和成排的塑料椅背,中间是雪一样白的墙面,白得眩目,眼眶刺痛,仿佛那场黏住她脚步的大雪……她看到那个一身黑衣的人躺在雪里…… ……不要……她用力闭紧眼皮,怒吼声冲进耳膜,但她听不清那吼声,也分辨不出究竟是谁在吼……重新睁开眼,白色墙皮上却赫然出现骆曦曦的脸。 很美丽的一张脸,接近半透明,像虚晃的投影,可五官却异常清晰而狰狞地扭曲着,仿佛被送进高温炉灶中开始融化的芭比娃娃,双眼之中流出血泪来,流遍整张脸。 鲜红的血迹蔓延至雪白墙面,无比相似的场景,她已然又回到那场大雪之中。 与此同时,耳旁的怒吼声也似约好了一样,猝然无比清晰响亮,狠狠敲进她耳中。 …… “爱才重要!” “只有爱才重要!你明不明白!” …… 爱……爱……只有爱才重要,所以是她错了么……是她太过于执着曾经的受害者立场了么……她紧紧咬着嘴唇,眼眶干涩胀痛,连带肋骨一并剧痛不已,用力摇头,发出无声呜咽。但那张脸不依不饶,伴随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玻璃碎裂的响声,如同活了过来,苍白嘴唇不断开合,直直朝她逼来,像一张要人命的恶毒面具。 ……不要……不要……不要过来…… 月月! 月月! 是她在尖声叫她。 …… 她拼命挣扎,想躲开那张脸,毫无方向猛地跑出去。 但那张脸不依不饶,疯狂追在她身后,她拼命逃跑,但仍然甩不掉身后的尖叫和宛如空荡回响般的砸门声。 …… 月月!你不要不管我!你开门! 月月!救命!救命! …… ……不要…… …… 月月,你为什么不管我…… 月月,我知道错了……我好疼…… ……你帮帮我……月月……我的脸好疼…… ……月月,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 ……不要…… …… 她感觉到失重,冰冷空气像刀,急速冲刷她的脸,还有沙哑的声音在远处叫她的名字,那声音既陌生又熟悉,可她无法回答,她的喉咙中仿佛含着烧红的碳块,发不出任何动静,浓稠的黑暗如浆包裹着她,拉着她不断下坠。 …… …… 冷,太冷了,不知过了多久,她眼前的黑暗开始出现裂缝,有白色雪光从那之中透出来,她好似从那缝隙中看到了压抑的穹顶,狭窄的方形天空,靛青色的厚重云层,穹顶重重压着头顶,令她透不过气,她看到她坐在深棕色桌子对面,看到自己相近颜色的围巾一角,她的手伸进口袋,触碰到那个扁方形硬物。 那是两年前她瞒着成辛以独自拷下来的监控,也是这个世界上关于那件事的最后一份证据。 她看到自己把它掏出来,放到桌上,听到自己冷漠坚定的声音,说她感谢她曾经帮过自己,所以她已经决定不会再追究两年前那件事,但这是最后一次,从今以后她不会再见她,不是因为成辛以,也不是因为其他任何人,只因为她是她的朋友。朋友之间不该互相伤害,会出手伤害的不是朋友。 然后,她看到她的脸开始狰狞扭曲,尖声质问是不是她告诉的成辛以,是不是她告诉他这件事,所以他才会这么讨厌她。杯子被她激动的动作撞到,里面的奶黄色液体荡出来,狼狈至极洒在桌面上,溅到她的围巾上,尖叫声引来咖啡厅其他人的目光,眼神八卦探寻。 那些眼神令她难受至极,她不可置信,既厌恶这种低能的雌竞,也厌恶自己像小丑一样在公共场合被围观,于是她看到自己裹紧外套起身离开。可她追在后面,死死揪住她的衣角不放,又开始哭,开始哀求道歉,就好像她们两个才是一对离谱造作的恋人,而她迫于世俗压力不得不抛弃她不管似的。 更多路人驻足向她们望过来,如同观看两只从马戏团出逃到大街上的猴子。她看到自己冷漠用力甩开她的手,她摔倒在地上,可还是不断重复同一句话,说她已经停不下来了……情绪失控,以至于她甚至开始断断续续提出一些荒唐无比的请求……她居然哀求只要容许她留在成辛以身边就足够,她可以用一切来交换……第一场冬雪开始下起来,扑鼻空气冷栗,霜气寒冽,路面逐渐结冰,她又气又不可置信,不再理会她,转身想要回家。 眼前裂缝中的街景画面又开始奇异地扭曲,如同被骤然打碎的镜面,分裂成无数块……黑暗再次袭来…… 她彻底失去视觉,四肢剧痛无比,仿佛被车轮翻来覆去重重碾着,耳边听到猛烈的拍门声,听到她的叫声,求她开门……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沦为这般难看的局面。也许她真的错了,也许她从一开始就不该选择息事宁人,这些年过去了,她的沉默不仅不是缓和剂,却居然只让她变得更加偏执疯狂…… …… 月月! 月月! …… 不要叫她……不要再叫她了…… 拍门声停止,但那尖叫声突然生生升了一个调,变得异常尖利刺耳,如布帛被骤风凌空撕裂,她听到房门外的声音,听到骤然变得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 月月! 救—— 最后一个字被阻止住,她像被什么东西阻止,发不出完整的音节来…… …… 可她没有开门…… 她没有开门…… 她感到心脏跌入寒栗深渊,无止无尽,失重感再次袭来,紧紧包裹着她,勒着她的喉咙,浑身疼得发抖,尤其是腿和脖子,似乎已经断裂开……恍惚中她再次听到怒吼声,还有其他一些很熟悉的人在耳边低低说话,语气急促,但都在叫她的名字…… 小月…… 方清月…… 小月…… 方清月…… …… 不要叫……不要叫她……都是她的错……她不想的……她不想发生这种事,她知道她根本罪不至此…… 不要再叫她了…… 她想出声呐喊尖叫,可喉咙又麻又痛,高速坠落、跌入深渊的疾风仿佛滚烫岩浆,灼哑了她,又冷又烫,她艰难吞咽,感受到咸腥味,可依然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 第110章 大梦(2) …… 渐渐的,视野中亮度终于开始升高。 她开始能够看清自己的眼皮内侧,有隐约光线自外透进来。 她感觉自己趴在地上,脸朝着一侧,鼻翼间不再有冰冷积雪气味,准确地说她好像已经闻不到任何气味,但她不再冷得发颤了,躯体好似在某一瞬间突然变得平和,耐住了原本魔咒一般的严寒。 公园的景象彻底消失不见,她尝试睁开眼睛,但眼前是大团大团的浓雾,白茫茫的,却不再如积雪那般刺眼。视野中除了白雾什么都没有,如同身处一片无边无尽的棉花海。 她爬起来,身体轻得如同一只海鸥,手指触到身上的布料柔软到接近潺清溪流。她慢慢往前走,分辨不清方向,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向前走。耳边传来滴滴的规律响声,缓慢但平静,那种响声非常熟悉,是液体,但似乎又比寻常的水密度更高一些,每次滴落下来的体积也更小一些。 这是什么声音? 这又是什么地方? 她一无所知,但还是漫无目的向前走着,好似冥冥中受到了某种指引。 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坐在一条白色长椅上,温暖高大,肩膀宽厚挺拔,两颊再不似她最后一次见到时那般凹陷憔悴——是深植于她记忆中曾经最熟悉、最心安的模样,心安到好像只要一看到这个人,就知道天永远不会塌下来。 她不受控制地眨眼,尝到自己泪水的味道,急切地张了张嘴巴,只感觉到喉咙被气流卡住,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从中发出。 …… “爸爸?” 但那个人还是听到了,因为他立刻抬头看过来,五官明晰,露出她无比怀念的那种笑容,朝她伸出手。 就是这双手,曾经牵着她逛遍游乐园、教她使用相机、陪她调试天文望远镜,然后细细数遍天上的每一粒星星,却也曾经被病痛折磨得虚弱冰冷,如今,终于重新变得肌骨饱满、温暖有力。 “小月。” 她紧紧握住这只手,趴在他膝上,感觉到有只手在抚她的头发,掌幅宽大,极轻极暖,如微风拂山岭。他衣服的布料也和她身上的一样柔软,但比她温暖得多。他看上去好健康,好安宁。 她张开嘴巴,依然发不出声音,但不知为何,她就是知道他听得到。 “爸爸,我们终于可以团聚了么?” 她觉得这个问题好傻,可如果这才是死亡,如果人死后真能相聚,不是远比病理学教材上的冰冷文字要温暖得多么?如果所有人最终都能再次相聚,那短暂的分离又有什么关系呢? “小月,不疼了对么?” 她缓慢点头,随即又摇头,泪水流到他的膝盖上。 四肢和脖子感觉不到疼痛了,可她的心脏依然如同被什么狠狠啃噬着。 “爸爸,全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把她拦在门外,她就不会遇到那个凶手。” “又或者,如果她第一次喊救命的时候我及时报警,及时去救她,而不是继续当她撒谎……也许她就不会死了对不对?” “我明明该意识到危险的,我知道那个连环凶手很可能已经跨了市界线,我知道前几个月很有可能曾经有人在门外踩过点……” “那个凶手本来是要来杀我的……对么?” “可我甚至都没有给她开门……” “都是我的错……” “贺暄说的对,只有爱才重要,从两年前起,我做的每个决定都是错的,都是错的……是我害死了她……”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来不及了,全都来不及了……” “小月,事情已经发生了,该承担责任的是凶手。而找到那个杀人犯,也许是你们未来有一天能够做到的事。” “你们会找到他的,你们会找到真正的那个他。” “可是……我不敢……我没有勇气面对……我太懦弱……” “不要急,小月,早晚有一天,也许是现在,也许是以后,早晚有一天,你们可以做到的。相信我。你们一定可以做到的。” ……“你们”…… 是指谁…… 她和外公么……还是那些承办刑警…… ……还是她和…… ……不,不会是…… 她听不太懂爸爸的话,埋着头无声啜泣,感到脸侧的眼泪被温暖有力的手指轻柔拭去。 白雾仍未散尽,但那种滴滴声似乎开始变得更加清楚,如同穿越了平行时空来到她耳畔。 她感到那只手稍稍离开了些,手心却旋而被另一只手握住。掌温稍低一些,手指更长更直一些,指尖微凉颤抖,其中不知是哪根手指的指节右侧有薄薄的茧。 那是她很熟悉的茧,书法茧,她似乎知道那是谁的手。 下意识想反握住它,可又有另一股相反的力量驱使她无法动弹,甚至想要逃离,只能紧紧贴着爸爸的膝盖,手指却僵硬。 “小月。” 她止住啜泣。 “记得让你妈妈少熬夜,工作不要太辛苦。爸爸不能陪她,以后你们有假期了,要多去陪陪她,好么?” 又是“你们”。她愣了愣,迷茫地抬头,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爸爸?” 他的脸仿似被全宇宙最和暖的光笼罩着,面容恢复她印象中最俊朗最年轻的模样,摆在家中父母婚纱照上的模样。 “小月,你该回去了。” 哪里……她该回哪里去? 她为什么不可以一直待在这里?她好想他,她就留在这里一直陪着他不好么? 但爸爸只是安静微笑着,亲切垂头看她,没再说话。 她怔怔凝望那面孔半晌,突然心弦一动。 ——想起来了,那遥远的滴滴声为什么会如此熟悉—— 那是输液的声音。 方清月睁开眼睛,看到天花板下方最新一滴药液滴入输液管中。 第111章 沉默的素描(1) 心率监测器停止警报,黄绿蓝荧光折线波频终于回归正常。 医护人员确认过病人体征指标恢复稳定,做好记录,检查过输液滴速,又与病人家属交代几句,随即纷纷退出病房。 袁轻扬默默松了一口气,苍遒大手抚着孙女的头发,又抬眼看了看床对面的二十二岁年轻小伙子—— 脸色已经接近惨白,眼内血红,整整两天了,脖子后面的伤口依旧没处理,掐痕丝毫未消,反而好像更明显了。袁轻扬催了他三次,要他先去包扎,都死犟死犟杵在原地一动不动,也不出声,只在病房外的刑警偶尔探头进来想瞧一眼时立刻怒目眈眈瞪过去,那模样活像要把人生吞了。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女儿的电话。 袁轻扬抬手冲成辛以示意,转身出门。 直到房门关上,成辛以才动了动,缓缓握住她的手,颤抖掌心包裹住她的手背,指尖探进她手心,那么冰、那么冷,那么小一只,食指指甲的宽度依然是他熟悉入骨的0.8公分,原本该是柔软温暖的,原本也确实是柔软温暖的,此刻却毫无生气,甚至就在上一秒,才刚刚从危险边缘被拉回来。 他的脑袋里嗡嗡作响。 强烈恐惧导致的耳鸣仿佛一息倾倒的巨厦,几近吞没他。 他以为他足够强大,能保护她,能照顾好她,他以为他什么都能做到,当初他也是这样跟老袁斩钉截铁立誓的。可没有,他没能及时抓住她。甚至就在刚刚,当心率监测器毫无预兆地突然发出波动异常警示,他却浑身发抖、手脚发僵,大脑一片空白轰鸣,什么都做不了,像个傻子。医生跟老袁说的话老袁一概瞒着他,她病情如何、为什么直到现在仍然昏迷未醒、什么时候能醒、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一概都不让他知道,也不准他去问医生。 当然,现在他确实也去不了其他地方。他的心就像是正在从高处急速跌落,持续跌落,永远都在跌落,永远没有尽头,无休无止的强烈失重感令他眩晕,想要呕吐,想要大叫,就快发疯,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就像脱缰乱撞的野马、随时随地爆炸的废物,没有理智,没有逻辑。而她的脸,就像沉在深渊底洁白柔软的棉花海,只有在看着她的时候,他的心才能稍稍安定下来。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但成辛以没抬头,因为在同一个瞬间,他感觉到她的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动。 他的心脏猛烈跳动。 新的脚步声走进来,但他死死盯着床上她苍白的脸和氧气面罩,想开口唤她名字,却失去胆量,全身僵硬,一动没动。 那只手明明触到了他的中指指节,却极小幅度退开了一分,只有一分。 那卷长睫毛开始颤抖。 刚从国外赶回来的方阿姨和老袁一起走近病床,前者俯低身子细看她的脸,而后突然发出急切的低声呼唤,老袁迈开大步到床前,按住床头医护铃。 脆弱眼皮出现细微波澜。他的手维持僵硬,丝毫不敢动,只看到那睫毛开始湿润,又一滴泪自柔媚眼角滑下来。 走廊外传来医护的纷乱脚步声,病房门被再次推开。 他看到她睁开眼睛。 —— —— 2021年11月13日。 下午三点整。 市刑警队。 专案组会议室内烟雾缭绕,椭圆形长桌周围比前几次会议多了位从省部级别领导单位下派的犯罪心理学专家,名叫贾纶,是个海归博士,家中有雄厚背景,中年男性,头发稀疏但打理得油光锃亮,腰带和最后一粒衬衫纽扣被凸起的肚子撑鼓。但短粗眉毛挑得高高的,脖子挺得笔直,像一只趾高气昂的公鸡。拒绝与人握手,拒绝喝警队的咖啡,手指每隔三秒会负责确认发型良好,拒绝使用一切电子设备阅读案卷,所以要求把所有材料打印出来拿给他看,而且必须得是单面打印、双倍行距。 冬日太阳温吞懒怠拉长姿态,年轻刑警边在心里默默吐槽,边把刚打印好、热腾腾的案卷摞成厚厚三摞,尊尊敬敬放到心理学专家面前。那专家打了个嗝,喝了两口星巴克外送的热拿铁,抬起一根粗粗的手指,捻起一页A4纸。 “7·26”跨省连环杀人案的第十二次专案组讨论会议正式开始。 专案组组长一进门,首先非常全面地对贾纶博士的各种职称和令人眼花缭乱的学术成就进行了一番夸赞式介绍,会议室中响起后知后觉的零落掌声,几个熬出鹰眼的刑警点起提神的粗烟。 接着是对于已发生的四起凶杀案的概况复述(大概是第四遍或者第五遍),除了都是二十几岁的年轻女性之外,四名死者再无任何共同点,社会关系毫无交集,骆曦曦是其中年纪最轻的一个,年仅二十二岁,六月份刚从本市某本科院校毕业,目前正在城南某上市企业市场部实习。而之前的三名死者均是二十五、二十六岁的年纪,都是邻市的上班族,但四个人的工作种类、生活圈子都完全不同。 大略介绍完毕,专案组组长客套地询问新加入的专家有何专业意见。 贾纶博士提着裤腰带,在椅座里挪了挪肥胖的屁股,把案卷材料翻回第二页(但负责打印的年轻刑警注意到他根本没看完全部材料),煞有介事清清嗓子,点了点桌面,声线油腻,讲话口音带着不太自然的西式卷舌。 “在座各位,美剧《criminal minds》都看过吗?” 只少数几个刑警点了头,其余大部分人都一脸迷茫。 贾纶博士颇得意地笑了笑,仿佛一瞬间占领了智商高地。 “这个案子很明显嘛,再简单不过了,简直就是照抄那部剧中的一集,凶手一定是个执念很深的反社会变态人格,三字诀,感受到了吗,三字诀,这是个典型的‘三字诀’连环杀人案,就是那种浓浓的找规律的味道——” 胖博士耸动肉嘟嘟的肩膀,眯着眼睛用力闻了一下,那姿势活像是陶醉于某种烹煮食物的香气。 “——没错,我已经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了,就在这个城市,就在我们附近,是的,没错,贪婪,恶臭,但愚蠢的味道。” 年资最浅的刑警也下意识跟着闻了闻,却被满屋子的烟味呛了个正着,突兀地连咳了好几声,引来贾博士和组长无比嫌弃的硕大白眼。 —— —— 下午五点十分。 高相国暴跳如雷。 半小时前,他再一次从刑警队被叫来医院,原因依然是承办连环凶杀案的同事控制不了他那个怒火冲天的大徒弟。 这次他多留了个心眼,去医院的路上先电话给医生问了情况,得知那姑娘在两小时前突然经历了一次心率异常波动导致的紧急休克,情况一度非常危险。但幸运的是,经过抢救,各项体征终于重新恢复稳定,而且现在已经清醒过来了。 但…… “器质性言语障碍?” 高相国心一沉。 医生一板一眼回答,声音机械呆滞。 “对。通常情况下,病人因颅脑损伤引起大脑的器质性变化,进而导致一系列精神障碍的临床发生率其实是很高的,这也是之前我们一直在跟家属打预防针的一点。尤其病人脑部在十二小时之内重复受过两次严重的逆向撞击,导致左侧颞叶受损,伤到了中枢神经,也就是我们俗称的脑器质性并发障碍。” “但考虑到这种言语障碍的单一临床表现,而且颅脑损伤导致的精神方面的后果通常是由多因素共同影响造成,器质性和心因性的致病因素很复杂,所以目前还不能完全排除功能性分离障碍的可能性。我们已经跟病人家属讲过了,一是建议好好休息,留院观察一段时间,二是等待会诊方案……具体来看……” 主治医生嘴里源源不断地输出一串又一串学术名词,像汉语,又不像汉语。专业人士总以说一些非专业人士听不懂的话为傲,但永远不会承认这一点。 其实不用医生说太详细,高相国见识过这种病。早年还是实习警察的时候他跟过一起案子,受害者同样是因为头部受到严重撞击,加上受了严重的刺激,明明是看似毫不相关的不同器官,却引发声带受损,发不出声音,变成了哑巴。 他是外行,但也知道几乎所有因脑部损伤导致的并发病都非常棘手,极严重的甚至毕生都无法治愈,就像战争时期头部受过外伤的士兵,可能会在迎来和平年代之后罹患躁狂症、创伤后抑郁甚至饮弹自尽。 别的案例他不清楚,但至少他之前亲眼见过的那个受害者,听说直到现在都没有治好,只能发出断断续续几个含混音节。 叫他来的同僚说,专案组特意请了有国际名望的犯罪心理学专家,不仅在嫌疑人行为模式侧写上颇有声望、出过很多书,还同时拥有给受害人做心理疏导、促使受害人快速回忆遇袭经历的丰富经验。承办刑警打算请这位专家出面,来给病房里的受害者进行专业疏导,加快询问进度。 “是这样,高叔。” 打电话给他求援的年轻刑警解释道。 “我们下午开了个会,贾博士有了一项很重要的发现。凶手每次作案,在时间上有极强的规律性,符合‘三字诀’理论。目前来看,首次作案是在7月26号,第二次是在7月29号,第三次是在8月1号。三天一次,三次一轮,前三起邻市的凶杀案也是抛尸在当地的三座公园;而这次的作案时间是11月11号,贾博士分析,凶手下次作案很可能是在11月14号,也就是明天。所以我们今天必须得先跟那姑娘见上一面,就算她不能说话,好歹也能写写字,给点回应,好让我们推测凶手有可能下一步的犯罪行为趋向是不是?结果你看看,小成那孩子实在是太死心眼儿了,咱自己人还能害自己人不成?人家贾博士可是专家,有领导认证的,结果小成现在死活不让人家进门,看一眼都不让。” 什么乱七八糟的……三字诀……还三字经呢……这是哪个二百五想出来的? “……贾博士?”高相国皱起眉,翻着白眼想了想。 “那个官三代海归出书的贾纶?” “啊……对。” 这个人他有印象,祖辈是功勋累累的名将,自己海归学成后开始写书、评了高级职称,名声传得特别响,架势十足,大有来头。但怎么说呢……高相国慕名去听过他的大课,一堂课整整两个半小时,这位博士前后一共讲了不到一刻钟,剩下的时间全都在放一部名叫《犯罪心理》的美剧给大家看,街头追逐、头脑风暴那些画面,剪辑倒是剪辑过,但啥知识点解析都没有,不知道的还以为在上影视赏析课。 而且他也看过这博士亲自出的侧写报告,嗯,怎么说呢…… 不好说,咱也不敢说。 电话那头承办刑警还在不停絮絮道。 “贾博士是组长请来的,人家可是在全国范围内都有名望的犯罪心理学专家,受害人心理疏导这一块也出过很多书,经验肯定很丰富的,人家现在都断定凶手下一次杀人的时间是11月14号,眼看着剩不到十个小时了,高叔您说这我们能不着急吗!” 高相国叹了口气,囫囵摸了把脸。 “现在人跟哪儿呢?” 第111章 沉默的素描(2) 高相国一瘸一拐走向走廊尽头。 同事说是在住院部临时借用了一间空置办公室,要先跟袁轻扬——也就是受害者外公、以及成辛以谈话,想劝抚住家属,让他们同意让刑警现在安排给方清月做笔录。但据说还没等那老爷子开口表态,成辛以就直接发火了,坚决不让。原因不用猜,器质性言语障碍,情况比预想中还要严重……高相国加快脚步。 走近后刚要推门,就正好听到屋内传来一道油油腻腻的傲慢声音,听口气像是正在与家属居高临下谈判。 “……所以我说,没问题的,玩心理战术这一套没人敢排在我前面。手又没断,会写字就没问题。别说哑了,就算今天这姑娘遭了性侵,二十分钟之内我也能搞定,放心,包在我身……” 这假专家说的是什么鬼话!这话是个正常人能说出来的吗! 但高相国还没来得及皱眉生气,只觉得眼前刮过一阵疾风,一道黑色高大身影飞速从他面前横窜了过去。他本能心一沉,但毕竟奔六的年纪了,反应快不过年轻人,又隔了几步路距离,再想去拦,早已来不及。 “砰——” 一声震天巨响。 别说他了。在整间屋子里任何一个年轻刑警能反应过来之前,他徒弟的拳头已经狠狠揍在了那位贾博士油光锃亮的胖脸上。 扶手椅发出巨大撞击声,和那位贾博士的肥重身躯一并重重砸在地板上,肉脸荡出波浪,人俨然已经彻底懵住了,满嘴都是血,但不等他反应,成辛以的下一拳已经再次袭来,其他三四个人连忙冲上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想拉开他。 但成辛以还在拼命挣扎,直到那个老爷子站起身,中气十足高喊了一声“住手”,他才急促呼吸着勉强停下来。 高相国暗暗叫糟,后槽牙发紧,忙上前和其他人一起扶起那位贾博士。后者疼得龇牙咧嘴,呆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五官扭曲,肥厚手掌里惊恐地端着自己被打掉的一颗门牙,指着成辛以的鼻子尖声大叫,声音漏风,像戏台子上当众摔了狗啃屎、丢了面子但又咬牙切齿狼狈挽尊的可笑丑角。 “……你……你他娘的是个什么东西……你……你敢打我?” 高相国听到自己的大徒弟仍在嘶哑咆哮,嗓子受伤势所限已经发不出太清晰的音节,但气势逼人,高相国已经预感到他要喊什么。 “我他妈没打死……你……算……” “成辛以!” 高相国连忙转头大声厉吼,就算打断不了接下来的话,音量也务必压过这毛躁小子不顾后果的疯狂言论。 要知道,他当众揍掉大牙的人是个官三代、省部级专家,国际知名教授,警队的专家级顾问,权势滔天。不管人家究竟是不是德不配位、才不配位,这都不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能管得着的事,只要这人没触犯法律底线,就算说了再难听的话又怎样,他成辛以一个刚入编的小警察,有什么资格对人家动手。 “成辛以你给我闭嘴!你他娘的还想不想干警察了!” 不敢等这小子再发疯,高相国又赶紧接着大声抛出所有能想到的处罚。 “一次大过!六千字检讨!从现在开始降薪停职一个月!你!现在!立刻给我滚出去!” 这话必须得由他高相国来说。如果这时候他再不做点什么、罚点什么,一旦这状告上去,以后局长发话,恐怕就不是记一个大过那么简单了,这是个人情社会,到时候事情一发不可收拾,就算是让这小子脱警服都并非不可能。 但这是他高相国的徒弟,也是他几十年来见过最好的苗子。说得冷漠点,姑娘遍地都是,没太多男人会一辈子只围着一个女人转,但事业显然更重要,他不可能允许自己的徒弟因为一个姑娘毁掉前途,更何况这很可能是他退休之前带的最后一波徒弟,而且还是有史以来最灵的徒弟。 但成辛以仍然没罢休,毫不畏惧死死盯着那尖叫不停的专家,嘶哑吼道。 “老子今天就算脱警服,也不会让这个胖子进她病房一步!” “闭嘴。” 这次出声的是那老爷子,声音洪亮,底气十足,语气不怒自威,一时间竟让那尖叫的专家也安静下来,仿佛被叫闭嘴的是他。 —— 房门在这一片肃然安静中突然被推开,医院护士站在门口,口罩之上的眉头皱得紧紧的。 “你们几个吵什么呢!这是住院楼,可以让你们这么随意乱吵的吗?谁是负责人?” 负责承办的老刑警站出来。 还不等对方解释,护士又冷冰冰开口,同时递来一张白纸。 “06室的病人让我转达,说她现在可以做笔录。” 高相国偏头瞅了一眼,上面是“可以”两个字,字体清秀,但笔画不稳,有细微抖动,明显连握笔的力气都尚未完全恢复。 得了本人的书面允许,这下老刑警明显有底气多了,轮番在成辛以、高相国和那老爷子之间看了一眼,招呼手下。 “那这样,咱们先给贾教授处理一下伤口,然后我们去病房。” “我说了不行!” 成辛以的眼睛几乎渗出火星来,又要往前冲。 高相国这次是真的急了。 再这么闹下去,事态真的会超出他控制能力之外,他真的会保不住这小子的。 “成辛以我警告你最后一遍!你只是她男朋友而已,你不是直系亲属,别说她现在是完全行为能力人,就算她需要监护人替她发言,那也是夫妻、父母、祖父母来做的事,还远远轮不到你!你根本没资格替她说行还是不行!你给我滚出去!” 年轻小伙子双目猩红,丝毫不退。 “不行!” 那位被揍掉了门牙的贾博士又开始尖叫,因为发现自己的蒜头鼻开始流血。高相国又气又急,直犯耳鸣,一时血压都高了,但无论如何得保住最后一道底线,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小子被脱警服。他只好破釜沉舟搬出最后一个办法。 “成辛以你给我听好!从现在开始,只要我还活着一天,你!和你的警号!永远不准碰这桩案子一天!你给我记住!这个案子,‘7·26’这一系列案子的所有材料,任何一个字、任何一张照片,你都永远不准看一眼!你听懂了吗!” 这不是警队明文规定的惩治手段,乍一听不合规矩,好似也无甚威慑力,大概也说服不了贾纶。但这是高相国让成辛以冷静下来的最后一个办法。高相国为人师,好歹了解成辛以,就算再急再疯,这小子也该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个别警号永久性剥夺个案权限,系统内部单向封锁,终身禁查禁阅,就意味着不论日后发生什么,就算这案子一直侦破不了、或者有其他刑警查错了、抓错了、犯了什么纪律错误,成辛以也什么都不会知道、什么都无法干涉、无权知晓任何内情,更永远不可能参与任何调查。这是他能想到对在职警员最严重的惩罚了,相当于直接关闭了他的一切可能性,封住了所有后路。可贾专家还在尖着嗓子怒嚎,除此之外,高相国再无其他办法能保得住他。 就在这时,门又一次被推开。 屋内的争执再次被打断。 是一个气质清冷的中年女人,一身干练的职业装,长发浓密、面容姣好,但神情异常冷漠,看起来大约四十出头的年纪。 女人看了一圈屋内人的各色神情,目光最终锁定在高相国身上,递上整整齐齐一沓大约十几张纸。 “这是她目前可以提供的全部线索。” “她说这是她记忆中的全部景象,已经按照先后顺序编了号,但具体时间她记不清,因为当时没有戴表,她只记得——”女人亮了亮另一张纸上的字。 “——雪一直在下。” 高相国接过来,不由一怔。 是一沓黑白素描铅笔画。 一共大概十几张,用的都是最普通的粗铅笔,笔迹依然微微颤抖,但看得出这姑娘画功非常扎实老练,线条厚重,杂乱但有序,光影对比清晰明白,完全不需任何文字讲解,就已经可以很清楚地看出画中是案发的市民公园,路灯、树、路口指示牌、雪地……一幅接着一幅,按编号排序,就像小时候玩过的翻页动画书,每一幅连在一起,连点成线,竟然就是这姑娘的视角下、从公园入口一路到尸体被发现的地点的全部景象。 而最后一幅,是极低的视角——高相国猜测这时她甚至可能已被凶手击中头部倒地,大概是昏迷之前最后一丝记忆——几乎平行视角的尸体陈列形态,甚至还有凶手从现场逃窜时所穿鞋子的侧影形状——是深色马丁靴状的鞋,鞋跟稍厚些,旁边竟还标了对照的比例尺,这就意味着,凶手的足长很可能已经能够推算出来了,据高相国所知,这是前几起案件中都没能掌握的信息。 如果这姑娘记忆没出问题,这确实是非常重要的线索。但…… 高相国挪了挪身子,背朝成辛以,不动声色挡住后者的视线。 每幅画上都有大块大块的润湿,最后一幅最多,几乎全被浸透了,明显是那姑娘在竭力回忆的过程中因为情绪多次崩溃而遗留在纸张上的眼泪。 唉……都不容易啊…… 肯定是他们这边吵闹的声音太大,那姑娘也是刑侦专业出身,神志恢复了清醒,即便状态欠佳,但也必然不难猜出这帮刑警是想找她做笔录了解情况。 但他没说什么,只把素描画递给承办刑警,众刑警忙接过来。高相国转而问那女人。 “您是方清月的母亲?” “是。” “感谢您理解我们工作。” 女人面色冷淡继续开口,语气凌厉干练。 “她说她能提供的只有这么多,就算你们坚持非要当面去问,也不会再有更多的答案。这些都是她自己坚持要画的,但在整个过程里她情绪非常不稳定,崩溃了很多次,是否会因此造成更严重的精神损伤还未知。你们也听到医生的意见了,她需要多休息,保守治疗,尽量避免再受刺激。你们先看一下吧,如果事态紧急,也许这里面能有些帮助破案的线索。” 贾专家一眼都没看那些画,闻言只嫌恶鄙夷地哼了一声,但碰到成辛以的目光之后又瑟缩了一下,半怒半畏、骂骂咧咧走出了办公室,兀自找护士帮忙处理伤口去了。几个年轻刑警忙跟上去。 那女人丝毫没理会,眼皮都没眨一下,只冲成辛以扬了扬头。 “你跟我来。” 第112章 最冷一冬(1) 走廊空荡,几个护士被叫去给那个该死的胖子紧急处理伤口,占用的那间房门虚掩着,能听到从中传出龇牙咧嘴哀嚎叫痛的声音。但成辛以早就没心情再理会。 当时一堆人挤在前面,他只虚看了一眼方清月的素描,看不清是什么内容,但却看到了泪渍。他的心疼到发麻。 方阿姨走在前面,步伐沉稳飞快,他一言不发跟在后面。一直走到接待台,方阿姨问值班护士要了医用镊子、纱布和消毒酒精,又继续走下楼。 一楼东侧有个可供住院病人散步透风的露天庭院,方阿姨走到空闲的圆台休憩处,冲他扬扬手。 “坐下。” 成辛以看了看那张和方清月有四分相似、六分神似的面容,乖乖听话,背对着对方坐了下来。 后颈传来一阵冰凉的刺痛,是方阿姨用镊子精准地夹出了在他脖子后面嵌了两天的玻璃碎渣。一粒,紧接着又是一粒,再一粒,动作快准狠,令他想起以前看过方清月替人处理伤口的模样——面无表情,精简干练,手腕稳如磐石,像个技术高超的冷漠杀手。 疼痛令眼眶逐渐发烫,他张开嘴巴,听到自己喉咙沙哑,像一条狼狈僵硬的响尾蛇,开始对她妈妈道歉,但声音嘶哑难听,不住颤抖。 …… 如果他没有让刚受过袭击的她离开他的视线,如果他没有跟贺暄恋战,早一秒钟停手,只需要早一秒钟,去顾她,就能及时拉住她,就不会让她的头受到第二次跌伤,就不会让她患上失语症…… 如果他没有去出差,如果他能一直陪着她,她就不会独自面对骆曦曦,他甚至不知道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骆曦曦会被杀,为什么她也会被袭击、昏迷在案发现场…… 如果他那天晚上没有同意她的不追究,坚持当时就去立案,把骆曦曦拘传讯问,哪怕只扣留在队里二十四小时,也许就不会让凶手有机可趁,就能保住她一命,不会发生后来的事,那方清月就不会躲他的手、不会在初初睁开眼、见到他的第一秒,下意识闭上眼转过头去,泪水流速更快…… 她不想见到他,她在抗拒他。她醒来不足几小时,但他的直觉已经得到了这种惊恐的认知,甚至是在明白原因之前。 是因为骆曦曦么?因为她死了,所以她在怪他么? 还是她在怪自己?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 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 “不怪你。” 他听到方阿姨在身后平静出声,冰凉的酒精棉抵在他的皮肤上。 “其实她现在最需要的人就是你。” 他愣了愣。 她需要他么?可他还以为她抗拒见到他。 方阿姨继续道。 “她需要你冷静,需要你理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冲动暴躁,自己给自己招惹祸事。你要先照顾好你自己,才能照顾好她。” 成辛以艰难吞咽口水,途经的每一寸神经又涩又苦。 酒精棉离开皮肤,接下来是贴布,同样是精准无疑、没有半点拖泥带水的力道和角度。方阿姨又道。 “我也需要你帮忙,可以吗?” 他沙哑着答可以。 “我需要你回你们的住处,帮我把她的过敏药和哮喘药拿来,虽然医院也可以开同类药,但现在是特殊时期,还是得备着她平时用惯的药,我才更放心。还有她的换洗衣物、其他住院需要的生活用品。你一个人可以吗?” 成辛以用力点头。 “你记住,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要记住。” 身后的声音方向起了些微变化,他看向无力软弱的阳光透落在前方地面的影子,能看到方阿姨抬起了头,望向了天际,轻轻开口。 “除了生死,都不是大事。” —— 出租车的广播里放的是张国荣的《最冷一天》,以前,成辛以从来觉得因为听某首歌听到流眼泪是很矫情的做法,直到现在。半小时后,他浑浑噩噩回到自家门口,却看到门外站了两个同事,平时跟他私交都不错,其中一个是他同门,大概是专案组缺人临时被叫去帮忙的,叫陈枫,见到他后,有些尴尬地叫了声“成哥”。 整整三天未合过眼,成辛以这会儿反应有些迟钝,罕见慢半拍地愣了半晌,才发现门边墙角里有一堆玻璃碎片,已经被黄线沿外圈圈了起来——是警方平时取证的规矩。 他抬头向上望——那个八月五号由他亲手安装的监控镜头竟然被砸碎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怎么回事?” 响尾蛇发出疑问。 陈枫迟疑了一下,没敢答话,看了眼旁边另一个老练些的刑警,后者沉声道。 “小成,老高给你下了这案子的单向禁令,你知道吧?我们任何人都不能把任何一点案情告诉你。” 成辛以大步逼近,刚包扎好的脖子青筋暴起。 “这是我家的监控,所有权在我,我有权知道怎么回事。” 同事点点头。 “没错,这是你家的监控,所以我们确实需要你的手机,提取原始视频数据。但这个案子的情况,我们确实……无可奉告。” 成辛以犟着没动,像头斗红了眼的公牛。 那同事默默跟他僵持半晌,终究叹了口气。 “……老高这也是为你好,听说你把贾纶门牙打掉了?哎我的天……像话吗你,贾纶已经上报到省厅领导那里了,这事现在闹得满城风雨的,如果你不受点实实在在的惩罚,真要脱警服的!人家什么势力你不知道吗?就算想动手发泄,你能不能也换个人?” “你们这些年轻人,做事情不能这么自私的,你不能只顾自己,让你师父跟着你为难,被你牵累,人老高兢兢业业这么多年,眼看荣休了,你再胡闹,就得把他也给连累了!你想想清楚啊你!你对得起你师父吗?” …… 成辛以深深呼吸,用力到胸口发疼,半晌,终于没再坚持,把手机递上去了。同事接过来,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侧身给他让出路。 他迈进家门。 家中一切与他出差前没有差别,门锁完好,房内与平时一样整齐干净,没有任何不寻常的迹象。她11号当天大概出过门,用来装电脑的包和外套此时正放在沙发上。可监控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跟这些案子有关……为什么…… 他蹲在矮柜前打开药箱,把她可能用到的药一一清点出来,耳朵听到脚步声。 他侧头看去。 是陈枫轻手轻脚跟了进来,正转头回望另个同事,小心翼翼确认过对方在打电话、没看向这边,才偷偷俯身,在成辛以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目前判断,有可能是凶手打碎的。” 成辛以收药箱的动作顿住。 凶手怎么会出现在他家门口?还打碎了监控?但屋里没有闯入痕迹,骆曦曦的尸体和她都是在几百米外的公园被发现的,这又是怎么回事……难道…… 难道八月四号那天晚上真的是凶手来踩点? ……但怎么可能……当时他明明去物业亲眼确认过,监控数据完整,没有不明身份的外人进过他们这栋楼,就连当天外卖员、快递员的面孔他都一一确认过了…… 难道是他看走了眼…… 又或者是在其他时间…… 甚至……真的可能只是随机挑选? …… 所以……所以她才会这样自责?这样难过? 他的眼眶再次猩红,像再次被飞扬红布惹怒的公牛。陈枫以为他又要发飙了,吓得连忙拽住他衣服。 “成哥,你千万别再冲动了,千万别让人知道你知道这个事了,师父要知道是我透给你的风,我也要跟着受罚的。” 成辛以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声音干涩嘶哑。 “我知道了。” 第112章 最冷一冬(2) 时间悄无声息流逝。 冬日渐深,天空又开始断续落雪,城市鸷风呼啸,街道积雪扫了又落,无数荒枝秃成冰雕。太阳只偶尔冒出几分钟,很快又会躲回厚重阴云里,仿佛只是伸了一个短暂草率的懒腰。但案发公园隔周就已恢复寻常的热闹景象,坏掉的路灯杆被修回原状,小孩子开始在中心湖积雪冰面上堆雪人、放天灯,打滑嬉戏,乐此不疲追逐尖叫,抢夺彼此手中糖葫芦串上最大的山楂。 仿佛一切坏事情都不曾发生过。 在这段日子里,贺暄因为袭警罪被拘留三天,期满后便消失了踪迹。骆曦曦的遗体经过法医尸检后被任嘉办理手续领走。成辛以降薪停职,一次大过,以严重违纪为由在全队公开点名批评,但以此为代价,贾纶博士的事情总算勉强被高相国压了下去,没再发酵至更大。 11月14日一整天侥幸平稳度过,凶手并未如贾纶断言那样进行第二轮第二次犯案,专案组组长在日后的发布会上将原因归于警方果断将贾博士助力调查的消息对外界公开——知名犯罪心理学家加入、专案组如虎添翼——这一决策传播出去后收效甚高,有效打击了凶手的犯罪信心、阻止了其原定的邪恶犯罪计划。 连环杀人案凶手在第四场雪来临当日被宣布落网,案件圆满告破,而贾纶博士因在调查中提供了关键思路,发挥了重要作用,被警队在发布会上重点感谢,并授予特殊荣誉功勋。 凶手名叫李立东,二十五岁,户籍邻市——也就是前三起案件案发地。某新闻网站获授权刊登出模糊照片,是个瘦骨嶙峋的男人,颧骨像两把弯刀,但双目死气沉沉,仿佛一对坏掉的灯泡,鼻梁歪着,眉毛一高一低。就是这个男人,跨省作案,四死一伤,与他素不相识的四名无辜女性因此丧命,犯罪动机是幼年时期受到的严重精神创伤,形成反社会人格,随机挑选女性受害人。第四名女性遇害后两周左右,李立东在专案组的精准定位围剿之下负隅顽抗而被当场击毙。 但以上这些,都只是警方允许媒体报道出来的内容,成辛以所知道的案情再无更多。 在看到这些新闻的前一日,成辛以已经可以努力让自己的嗓音不要难听得太过醒目,虽然收效甚微。但与她相比,再怎么难听都好,他至少是有一点声音的。 她却仿佛彻底变成了一块沉默的岩石。 自取了药和生活物品再回病房起,成辛以没看过她哭一次,也没亲眼见到过方阿姨所说的她情绪几次崩溃是什么状态。她似乎在他来去一趟的短暂时间里就已经冷静下来、接受了自己完全发不出一点声音的客观事实,又或者她不过只是被掏空了灵魂。言语障碍令她整个人安静到接近麻木,苍白虚弱,眼眶红肿,像一尊美丽但毫无生气的木偶,乖乖接受一切医护和治疗仪器的摆弄、吃药打针,偶尔望向窗外发呆,但身体状态还没有完全恢复,体力不支,所以更多的时候依旧是躺在床上合眸休息。 但这些都不是最让他最绞痛的。 她开始不看他了。 即便当他出现在她身边那一刻,她面容平静、看似没有一丝波澜,但眼底还是有极短暂的一丝抗拒闪过。然后就不看他,不回应他,不与他有任何动作交流,仿佛他们已经是两个存活于平行时空的人。 是的,他甚至不需要老袁或者方阿姨来告诉他这件事,就已经能感受得到。他太了解她,了解她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呼吸波动、停顿闪躲代表着什么,如同了解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却从未预料过有朝一日会因为过于了解而心如刀绞。 她不想见到他,不想他陪在身边。 —— 不仅如此。 午后天空难得放晴,成辛以跟老袁一起去找主任医师取最新的会诊结果、了解病情,同时询问如果送她去方阿姨认识的德国专项研究专家的临床治疗疗程会否有些积极效果,然后得到模棱两可的制式答案。从专家楼回到住院楼时,却在楼下花园露台见到她,一个人坐在轮椅上,坐在久违的橙黄阳光底下,前额纱布刚刚换掉,只贴了两块贴布,脸颊有些凹陷,眼底淡淡阴影,浓密长发尾端垂到手臂上,宽大病服外面裹着黑色羽绒服,衬得整个人清瘦如膝头那页单薄飞扬的白纸。 她在低头写字。 但听到声响,她就停住,握笔的手指微微缩了缩,抬起头来,终于遇上他的视线。 成辛以顿住脚步。 与从前无数次一样,他依旧能够看到阳光洒落下来的棕黑海浪,依旧看到那双柔媚瞳孔,依旧觉得面前的人美得如同这仅仅是他此生见到她的第一面…… 但就在毫无防备的某一瞬间,仿佛预知了什么,他突然不敢走向她。 身旁的老袁也停了下来。 空气安静半晌。 最终还是老袁先动的,拍了拍他的胳膊,拿过他手里装x光片的袋子,一言不发,独自沉默负手走进住院楼。 成辛以艰难迈开腿,走回她身边,抬手解下自己的围巾,想给她披上防寒。 但她突然收回了目光。躲闪抗拒的幅度并不大,甚至几不可察,但他还是察觉到了。他当然察觉得到。 他顿了顿,收回围巾和手,面对着她坐下来。 她这才再次抬眼看过来,长睫微微颤动,视线在他的脸和脖子上扫过。她的瞳孔很黑,早在很久前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他就已经注意到,仿佛能将他吸进去的甜蜜陷阱,但从前,那总是令人享受的、依恋的、缱绻入迷的,此时此刻,他却竟然发觉自己快要无力坚持这种对视。 她低下头去,笔尖重新落到纸页上,刷刷轻响令他忆起某个相同季节温暖车厢中指尖轻触触控板的声音。 接着,他看到她的字。 —— “嗓子还痛么?” …… 成辛以只觉得眼眶胀到发麻,用力闭了一下再睁开,然后摇头,尽量让声线平稳如常。 “好多了。” 她从笔记本下方拿出一支外敷调养药膏,递给他,然后又翻到下一页继续写字。 但写下的句子已经不再是他最迫切希望看到的。 他也不知道他想看到她写什么,但他模糊意识到他怕她写什么。 —— “颈部机械性闭合性损伤,在休养期间一定不要仰卧睡觉,多喝水,不要心急。” “这支药膏每日早晚双敷,但不要热敷,保持正常体温即可。” “忌辛辣、忌烟酒、忌受凉。” “天气冷,在室外戴好口罩围巾。” “不要大声讲话,不要过度运动。” …… 这是在做什么,她在给他开方子么……她为什么要写这种话……不,他不需要这些,他只需要她好好抬头看看他,哪怕是酣畅淋漓扑进他怀里来哭一场,哭上三天三夜都好,哪怕是脆弱的无助的崩溃的,让他安慰她、让他陪她、分出她的全部难受给他,都给他……怎么样都好,做什么都好……他唯独不要这些医嘱……不要这些比告别更像告别的冰冷铅字…… “方清月……”他嘴巴干涩,想阻止她的动作。 但她已经写完了所有颈部机械性闭合性损伤的修养注意事项,这次没再对上他的视线,只将那页纸规规整整撕下来,递给他。 他看着她,没接。 “方清月……” 她把纸放在一旁,开始在下一页纸上写字,侧脸苍白得接近透明。 “对不起。” “我们分……” 成辛以猛地一把按住她的手,铅笔笔杆瞬间横倒下来,笔记本发出闷重的短促低吼,纸面猝然划出铅黑色闪电。 喉咙里再次发出难听的响尾蛇腔调,不可抑制,但就连他自己都能听得出其中的惶恐。 “方清月,我知道‘逝者为大’,但这两件事之间没有任何因果关系。凶手已经得到惩罚,这个案子已经结束了……” “……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能惩罚自己,也不能惩罚我……” 他感到她的手背冰冷僵硬,逐渐开始在他掌中颤栗逃避,便努力收敛力道,抓紧的同时仍不敢弄疼她。 但慌乱和恐惧已然蔓延肆起,令他愈发难以控制,不论是逻辑还是语气。 “……方清月,这不是我们的错,你不能这样……你说过,‘爱情是唯一的原因’,你对我、我对你,从来不应该受任何外界因素影响……就算这真是笔巨债,那也就由我们一起来还,一起,我们一起,赎罪也好,补偿也好,什么都可以,你别……别……” 别……别不要他…… 她抽出了手。 紧接着,像是深深呼了一口气,他看到她纤细脆弱的手指颤抖着,拿起了那个笔记本,连带着铅笔,一同丢在了一旁。 他心一沉。 那张惨白但美丽的脸抬了起来,直面向他,毫无血色,目光呆滞冷漠。 成辛以看到她的唇瓣,一点一点,无声无息慢慢开合。 但与此同时,他却已经开始希望自己彻底失去读懂她唇语的能力,并且心甘情愿用一切代价来做交换。 每一个字都如浸入了深海,似一场黑白默片,但他的耳畔只剩地裂山崩。 她说—— “但——是——” “我——不——喜——欢——你——了。” “成——辛——以。” “我——不——要——你——了。” —— —— 应该愤怒的,应该发火的。她就这样把最不公平的痛苦赫然丢给他,寂静无声地留给他全天下最残忍的唇语,丝毫不肯留一丝余地,剥夺他所有选择的机会。 可他一动没动,眼睁睁看着她的唇和眼角细微颤抖,看着她垂低头,只留下那张医嘱,手指转动轮椅。 鹅卵石地面与椅轮之间发出窸窣咯吱声,她沉默擦肩,离开他的视线,每一个动作,都在努力地离他越来越远。 单薄纸张被风吹响。 成辛以站了起来,没有转身,只高高扬起头,感受到皮肉和颈部神经恶劣绷紧,共同齐力反抗着那张医嘱,但却又仿佛那种绷紧和逆反才是必须的,仿佛随之而来的剧痛才是此刻支撑他存活的唯一力量。 他听到自己声线干涸,又轻又哑,毫无气势,只剩强行拼凑、勉强成形的自尊。 “方清月。” “你再敢往前一步,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给你后悔的机会。” 轮椅转动的咯吱声停下来。 阳光穿过露台顶的光秃藤枝斜照下来,迎着光线看向天上,能看到一缕细细的、如烟丝一般的无力稀云。他耳边骤然安静下来。 但他几乎听不到她的呼吸声,只有他自己的。 没有太久,他确定她没有停顿太久,没有犹豫太久。是啊,她那么倔,那么冷漠,那么骄傲,永远都是这样。那是她已经说出口的话,又怎么可能犹豫太久。不要他,是她深思熟虑之后作出的最终决定。 咯吱声再次响起。 慢慢拉远,慢慢拉远……最后,终于消失了。 她走了。 成辛以死死盯着那一缕云,一动没动,直到它终于被寒冬凛风吹得四散零落,狼狈失踪,凶猛紫外线再一次直直射进眼底。 都是因为它们。头晕目眩是因为它们,流眼泪是因为它们,撕心裂肺也都是因为它们。紫外线,风,紫外线,风。都是因为它们。去他妈的爱情。他想。去他妈的爱情。 第113章 被虐到想不出标题(1) 灰白机翼划过云层,稳固航道无声无情。 但被留在原地、毫无反抗之力的滞痛感远比想象中要更加难以忍受、无以复加。 第一个月,是成辛以这辈子过得最混的一个月。 她很快就被老袁送去国外治疗,随后他发现自己开始遭遇那个景象固定的噩梦——先是看到她站在公大校园的两排路灯之下对他甜甜微笑,下一秒倏然惨白,视线被纷飞骤雪挡住,冰冷刺骨,他竭尽全力冲向她,扯破嗓子嘶吼,但最终只能看着她坠入深渊……永远只差一点,永远抓不住她……如同一场又一场永无止境的恐怖轮回,每个夜晚都一模一样,从不肯间断。 他被这场梦魇缠住,无数次咬裂口腔内壁,无法入睡,也不敢入睡,只能躺在警员单间宿舍的硬板木床上狠狠酗酒,企盼酒精能偶尔体恤一点点慈悲睡眠。但没有用。酒越酗越痛,梦越魇越凶。最废物的一次,还是商宇麒和姜姜联系不上担心、找了认识的人帮忙砸开了他宿舍的门,送他去急诊洗胃。 那次之后他就没再酗过酒了,他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既无能又连累别人照顾的酒鬼。于是开始疯狂抽烟,疯狂工作,疯狂练拳、练擒拿散打,或者翻遍这座城市每一条街道的公共监控,直勾勾盯着逐帧逐帧过,看到满眼血丝。 这种半颓不颓的生活一直持续到2022年春节过后。 那时他的停职处罚已经期满,高相国带着他和陈枫出差去了一趟安长镇。在那里,他重新见到了杨天铭。两人认识时间虽不长,但性情却意外投契,杨天铭帮了他一次,又一起谈了次心,他才勉强稍稍缓过来一点点。后来,两人又合力破了鬼熊岭那桩案子,他这才感觉自己终于勉强回到正常工作状态里。 爱情、生活,统统都算了,他有工作状态就够了,当然也必须得有工作状态,不然会犯错。而干刑警这行的人,是经不起犯错的。 —— 调回海市刑侦总队,是2022年的四月下旬。 入职报到后的第一个休息日,他开了一辆不起眼的车,重新回到她家楼下,什么都没做,没联系老袁,不知道她家里有没有人,甚至也没抱任何期待或者幻想,就好似只是找了一个寻常的露天旅店睡觉。 事实上他也确实在她家楼下停车场的角落里得了几小时浅寐,昏昏沉沉,似梦非梦,似醒非醒。 噩梦似至未至之前,他突然猛地睁开眼睛,就见到老袁,正沉着脸负手站在车外,一言不发盯着他,似有些生气,又似无奈。 就是那天,老袁告诉他她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很多,病情有所好转,几轮心理疗程后,已经可以开始发出一些简单的闭口音,也适应了那边的气候,开始去上专业课。但会做噩梦。是了,她也会做噩梦,只不过他会在噩梦中放肆大声吼叫,但她大概还不能。他们都仍被死死困在各自的原地。 又心疼、又挂念、但又愤怒,他甚至不太明白自己究竟被哪一种主情绪所绑架,有时心疼和牵惦占据上风,但有时,比如同年六月下旬第一次收到玫瑰橡皮时,他白痴到毫无逻辑,以为是她,愤怒失智,甚至气到拉黑她的微信,冷静下来之后,又因为某种更加白痴的骄傲而不甘愿再拉回来。 但也不需要拉回来,他知道他和她之间根本不必依赖这一种单调的联系方式,她的一切信息都刻在他脑子里,到死都忘不掉。 只是努力不去想起。 却不可能不想起,她总会在夜晚回到他面前,在那个轮回般的噩梦里。 —— —— 两年后,成辛以因功跳职,破格升任海市刑侦一队的副队。 忙碌工作昼夜颠倒,但日子仿佛真的已经逐渐恢复平静。查案子、找线索、写报告、抽烟、骂人、再抽烟、再骂人……一切像是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他似乎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脾气顶天冲,却没有大痛大悲,情绪如同一潭死水,节奏平稳,无风无浪,兵来将挡,永远不会遇到任何超出掌控的意外。 除了那个仍然夜夜都来的噩梦。 不过时间久了,他就连那个噩梦也渐渐能够适应了。 来就来,嚣张就嚣张,他听之任之,反正也摆脱不掉,只能适应。起码梦里还能见到她。噩梦让他奋力奔跑,他就奋力奔跑;噩梦让他惊声大叫,他就惊声大叫;噩梦让他周身冰冷,他就周身冰冷;噩梦让他看到她惨白的脸,他就看到她惨白的脸;噩梦让他咬裂自己的舌头,他就乖乖听话咬裂自己的舌头。 总会结束的。 总会结束的。 什么都好,老天爷想给他什么都好,他统统一一接下就是了。 他开始学会接受,开始学会不再主动去想起她,脑子里只塞满复杂冗长的刑事案卷和血腥惨绝的犯罪现场,纷争残杀、尔虞我诈……偶尔闲下来,也只暗无天日地待在演练馆或者射击房里。 —— 秋逝春尽,夏去冬来。 冷漠四季仿若坚韧寡言的守城士兵,正前踢步整齐划一,逐一离去、再逐一回归,巡逻路线稳固平静,一季不落,警队前院愈发茂盛粗壮的大柏树不厌其烦更替新鲜叶脉。 2024年春节过后,他去邻市押送一个嫌疑人回来,在办公室敲完报告,抽完烟盒里最后一支烟,捏扁空烟盒,正准备去楼下再买一条,当时还是实习警员的孟余跑过来,气喘吁吁叫他。 “成哥,楼下有人找你。” 成辛以不耐烦地竖起眉毛,第一反应是成妈又来送点心了。 最近成妈总是想方设法拐弯抹角给他安排相亲,还背地里跟成爸说什么担心他钻牛角尖、担心他就这样一辈子不谈恋爱不结婚了……开什么玩笑,难道他什么时候从牛角尖里钻出来过。 但他懒得去说服父母,当然也没资格让他们不要担心,即便躲到警员宿舍住也躲不过亲妈,所以最近已经开始着手准备找房子搬出去住。 不过……成辛以歪头打量一眼孟余的神情。 这小子实习也快满一年了,早就见过成妈好几回。如果真是成妈,他肯定会直接说“成阿姨”找他。 “谁?”成辛以问。 果然,孟余挠挠头。 “没见过,是个……呃……” 他鼓着圆脸,似乎在斟酌一个最合适的词来给楼下的访客下定义。 “……是一位……老先生,呃,蛮有气场的。” 成辛以瞪着他,愣了两秒,随即唰一下变了脸色,拔腿冲出门去,原本坐着的椅子“哐当”一声,重重砸在地板上。 第113章 被虐到想不出标题(2) 飞奔至一楼接待大厅、见到那个熟悉人影时,成辛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重如擂鼓。 但只有一个人,当然只有一个人。仍是如常一身深灰衫裤,花镜垂挂在胸前,身姿挺拔,老壮如松——袁老爷子正负着手站在前厅,聚精会神阅读公示栏的防电信诈骗提示信息。 成辛以悬着心上前,嗓音微哑。 “老袁。” 袁老爷子不急不慢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侧了侧脑袋,露出一个风轻云淡的微笑。 “午饭吃了么?” “还……没。” 成辛以气还没喘匀,脑子一时有些懵。起初,他以为老爷子亲自来找他是因为出了什么急事,也许是老爷子自己,也许是她,她春节大概率是回来过的,他是这样猜的,他知道这两年她已经彻底恢复了,可以开口说话了,各项课业也都在有序推进忙碌着,落下的唯一后遗症是比以前更怕冷。但依老爷子的性子,一定是不喜欢在国外过春节的。 但这会儿,老爷子健健康康,神态自若,完全不像有什么急事找他的样子,唯一一点点异样……成辛以抿紧嘴角——唯一的异样是老爷子在打量他,仿佛想从他身上瞧出某些名堂来。 发生什么事了么…… 老爷子扬了扬手里的保温壶。 “不忙的话,陪我吃个饭?我今天没什么事,煲了汤,正好过来看看你最近好不好。” …… 两人就这样一起吃了顿午饭。 吃饭期间,老爷子没主动说起她,神态和语气都极正常,只随意地聊起最近新看到的棋局残谱,又问了问成辛以的近况。当得知他前几日都出差在外地、今天上午才刚刚回海市时,那道锐利目光微微闪烁,极短暂地略顿了顿,然后又如常嘱咐他注意身体、劳逸结合。 “我听说,你升副队了?”老爷子徐徐问道。 成辛以点点头。 “挺好。”老爷子看上去颇欣慰。 “没受影响就好。” 成辛以知道老爷子指的是当初被记的那次大过。但那个处罚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处分期满十八个月就过去了。他师父高相国当初决定调他回这里,表面看是从京城调到三线警队、是流放式的下调,像个惩罚,但其实算是间接护着他,让贾家那帮人的势力离他远远的,不会存心报复、明里暗里给他使绊子。 更何况当初留在北京本来就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还没毕业,如今他已经没有理由继续待在那里,海市是他老家,是他最熟悉的城市,他如鱼得水,耳根清净,专注工作,反倒升职更快。 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项处罚。直到现在,时过境迁,旧案卷归档封存,但他师父高相国依然不同意解除那桩个案的权限封禁,他仍旧一眼都看不了那系列连环案的半点材料。 两人又安安静静吃了一会儿,老爷子给他续上一大碗亲手熬的汤。 最终还是他实在耐不住、先开口问她的近况。 “她……回德国了?” 那边课业排得满,算算时间,她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老爷子点点头,食指在桌面叩了两下。 “今早的飞机,所以我这不才腾出空了,过来看看你。” 成辛以咬住口腔内壁的一点肉,顿了顿,才继续问。 “身体怎么样?” “还行,老样子,课业蛮忙的,在那边每天都忙着做实验、写论文,睡得也很晚,但状态还不错。” 成辛以盯着桌边咖啡杯柄上的一点磕碰痕迹,点头示意听到,脸上表情麻木僵硬。 老爷子扬起一道灰色长眉。 “怎么着,你们俩不谈恋爱,我就不能来看看你了?你就不愿意陪我这个老头子吃顿饭了?” 他微怔,叹口气。 “你明知道我没那个意思。” 老爷子笑笑,又徐徐道,语调平缓。 “别那么敏感,我就是两年多不见你,有点惦记,过来探望一下棋友而已。她挺好,你也挺好,你们两个人,只要都能一直健健康康的,就够了。对我这个老头子来说足够了,对你们俩来说也足够了。你觉得呢?” 成辛以缓缓眨眼,静静望着老袁。 这爷孙俩讲话的语速可真像,总是慢悠悠的,连习惯的停顿、换气、重音都简直一模一样。以前他竟然没发觉,原来她这么像老袁,眼睛轮廓像、细枝末节的小动作像、语气语调也像。 他抿了抿嘴角,尝到刚刚喝进口中的冰美式余味既苦又甜。 他不想她,一点都不想,他只是偶尔会在对面老爷子的谈笑之间恍惚瞥到一丝她的影子而已。 老爷子从眼镜上方仔细端详他的脸,拍了拍他搭在桌上的手背。 “你啊,也要注意休息,劳逸结合。没有哪张弓能一直绷到最紧。盈则满、满则溢、溢则损,这么简单的道理,不用我絮叨你吧?” 他安静点头。 “那行,我确认你挺好就行了,我回家了,你去忙你的吧。”老爷子收好汤杯起身。 “我送你。” “不用,工作时间你也别出来太久,天气不错,我搭个公交权当消食了。你快回吧。” —— —— 下午,孟余回办公区时,就见自家副队板着一张阎王脸,坐在桌上,牙齿叼着烟,但没点,长腿半悬,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左手心不在焉转着烟盒,后背弓得像只大熟虾,望着窗外发呆。 一般情况下,副队思考疑难案子时都是这个表情。孟余小心翼翼凑上去。 “哥,咋了,这案子还有啥问题么?” 但副队怔了怔,转头瞪着他反问。 “什么问题?” “……啊,我以为你在想案子。” 成辛以摇摇头。 “对了,姚哥下午不是要跟你比擒拿吗,你咋还不去?” 但成辛以明显还是在思考其他事情,罕见几分迷茫,没马上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若有所思问道。 “我前两天不在,队里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么?” 孟余想了想。 “没有啊。咋了哥?” 成辛以看了他一眼,思忖片刻,耸耸肩没答,起身往外走。 “你训练服没拿啊哥!” 孟余连忙叫他,以为他是要去演练馆了。但成辛以摆了摆手,没再停顿。 …… 总觉得怪怪的,按老袁的性子,不太可能会在工作日不打招呼突然来队里找他,更不可能还没确定他在不在就直接煲好汤送过来,要是真惦记他近况,大可以直接打电话让他去找他。 还有刚见面时那一丝微表情——他曾经见过几次,都是当老袁想套话、或者想试探他时才会有的……好像是在猜测什么,又好像在担心什么……直到他说,他说了什么来着……对,是当他说他今天上午出差刚回来……那种担心和猜测就瞬间没有了,又似乎变成了别的什么情绪……很小很小,但他总觉得是有的,不是错觉……好像有点遗憾?还是别的什么…… ……上午刚回来…… 所以是昨天……或前天…… 而且…… 跟地点有关…… 他刷卡走进警队负一层走廊深处的监控房,这里是市天眼系统集中端口,一整面墙全是眼花缭乱的监控屏幕,房中整排整排的电脑,在这里可以调到全市所有公共路面监控。 值班警员看到他,有些意外。 “咦,老成?你们队案子不是刚结吗?又来新案子了?” “嗯。” 成辛以直接坐到最后一排电脑前,登录进系统,切出小屏,让待查的历史记忆频段只出现在面前的一台电脑上。 “查哪个路段的,要帮忙吗?” “不用,你忙你的。” 值班警员隔着几排电脑,远远瞅了一眼——海市刑侦大队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二把手正在飞快移动鼠标、敲击键盘,手指动作快到模糊。警员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位筛监控的眼力和效率是在整个省厅都出了名的,被送外号“监控机器”,确实不需帮忙,便没再多打扰,自顾自去做手头的事了。 成辛以一帧一帧飞快过着画面,漆黑瞳孔倒映出繁杂纷乱的街景。 但其实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在找什么…… 又或者说,究竟在期待什么…… 终于,市刑警队的街道映入眼帘,时间轴被他滑得飞快,一直滑到前天早上停住。 …… 什么都没有。 …… 再来是昨天。 下午两点…… 三点…… 四点…… 四点一刻…… 四点半…… 四点三…… 清脆键盘声猛然响起,按下去的力道过重,听上去简直像是有人的手指指骨突然被蛮力一把掰断。值班警员下意识回头看了看,却冷不丁吓了一跳。 这位副队正面无表情坐在屏幕前,脸色雪冷,棱角锋利,下颌紧绷,俨如刀刻的纸片人,但那一双眼睛,却毫无预兆渗出鬼魅般的猩红,仿佛已经开始有血液从其中流出来。 “……老……老成你……” 那模样太瘆人,警员以为他中了什么邪,急急忙忙站起来。 但成辛以一动没动,过了好半晌,才把猩红的眼抬起来,平静开口,声线低稳。 “咬舌头了。” “……啊……嗨哟……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猝死了,最近新闻不就报了个咱同事过劳猝死的事,吓死我了。” 成辛以冷笑一声,冰戾视线扫过监控画面,掏出U盘插在电脑上。 “不会的。” “啊?” 他沉沉开口,语速缓慢坚定。 “我不会让自己那么早死的。” “那必须啊,你才多大岁数……你可得注意点,别整天不休息……哎哟……吓死我了你可……” 见他身体无碍,值班警员就放心下来,又咋呼了几句,便去继续加自己的班了。屏幕上显示视频下载完毕,监控画面重新置前,像素模糊难辨,但他能很清楚地认出那一组熟悉的车牌号。 那是一辆出租车。他清楚记得是老袁以前的勤务兵在开的,那人性情憨厚,常说老袁对他有知遇之恩,心怀感激,所以退伍后自发当了老袁家的半个私家司机,经常帮忙接送,他也曾见过几次。而监控画面中,自昨天下午四点四十六分起,这辆出租车自城西方向驶来,慢慢驶进了市刑警队正门对街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里停住,熄火。 车门关着,没有人下来。但老式出租车的车窗玻璃不是单向的,他只需要简单敲几个键,就可以一瞬间放大画面,定焦,将清晰度调至最高——然后——看清后座那张苍白瘦削的脸。 戴着黑色口罩,口罩之上的半张侧脸白皙如昨,神情有些恍惚,好似在发愣,然后前倾身子,向驾驶座说了什么话,好似还勉强笑了笑,又摇了摇头。然后驾驶位置的那位老兵开门下车,看了看车里,又看看警队方向,似有些心疼地叹了口气,边掏烟边抬腿慢慢走远了。 车窗摇了下来。 车中人的口罩也摘了下来。 这不再是惊悚的梦魇,是绝对清醒的青天白日。 但方清月的脸已然回到眼中。 他看到她转过头,趴在车窗上,直直望着警队正门的方向,一动不动,眼眶通红,眼泪流下来,那张小脸渐渐被寒风吹红,长发飘散,她的嘴唇无声开合,一遍又一遍,幅度太小了,他看不清,当然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但他就是知道。 就是知道。 那是他的名字。 …… 他看到她就这样吹着冷风在车里坐了两个小时,然后那老兵返回车旁,侧头看她,露出担忧表情。但那时她早已擦掉了眼泪,恢复了寻常的清冷模样。 出租车驶出画面,进度条走到尽头。 监控界面变黑,成辛以坐在座位上没动,面无表情盯着空荡屏幕,过了好半晌,才缓缓嚅动嘴唇,也学她那样小幅开合,冰冰凉凉,无声吐出两个字。 “骗子。” —— —— 【第七卷——完】 第114章 美梦回归(1) 【第八卷:——《白月光》】 —— 「2031年6月27日」 —— 吵死了。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海鸥更聒噪的动物吗? 吵死了。 烦死了。 成辛以用力扯动胳膊,想抬手遮挡眼皮,它们不知道自什么时候起被光线晒成了橘色,一定也是烦醒他的罪魁祸首之一。但胳膊像是灌了铅,又重又麻,酸痛不已,他抬不动手,也睁不开眼,头疼欲裂,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自杀式的宿醉。 嘴里很苦,很苦很苦,苦到极致,苦得不可思议……像生吞了一堆咖啡豆,不对,不是吞,得是嚼碎了才会这么苦,而且是细细的嚼,越细越苦,苦到爆炸……哪来的这么苦的东西,犯糊涂了……有病吧,难道他在睡梦中发了神经,爬起来梦游,打劫了这世界上所有咖啡店,然后嚼碎了店里所有的豆子吗? ……梦,对,他确实做了梦……但为什么,这次居然不是那个永恒不变的噩梦了…… 相反,居然是另一场梦,好漫长好漫长,还是她,总是她,但不是失去,是相遇和重逢。他好似在短短一夜之间将他和她所有的经历从头到尾回忆了个遍,有甜的、有苦的,有旧的、有新的,缱绻痴缠的、撕心裂肺的……他甚至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只记得梦到漆黑的车厢,梦到他枕在她肩头,听她絮絮叨叨讲一件莱茵市的旧案,讲间隔三年以上的人类骨头上那些枯燥无聊的辨析原理,声音又轻又细,像裹在棉花里念佛经…… 然而下一秒,她却又站在机场,长发如浪,美得不可思议,行李箱上系着一团深棕色毛披肩,几步之遥,浅笑盈盈,站在那里叫他名字……她叫他了,他听到了……快捷键……他想冲上去,却被孟余惊慌地拉住,吵嚷着施言把那两个女受害人吓出了ptSd,所以主治医生一气之下让商宇麒把施言关在笼子里了…… ……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但他什么都不想顾,什么都不想理……他承诺过的,只要快捷键被按下了,不管在哪儿,不管周围有多少人、有多少障碍,他就是要第一时间冲上去亲她的。于是他拼命反抗手臂上的阻力,跑向她,一把揽过她的脖子,狠狠亲上去…… 好熟悉,好熟悉的触感——她的手指、她的唇、她的舌头、她的味道、她的体温、她呼吸的频次、她身体的弧线……纠缠不分,难舍难离……终于都回来了,全部都回来了……她回来了,他的美梦回来了……太过迷乱,太过美好,也太过清晰……清晰得就好像真实发生过…… …… 等等,不对。 成辛以一个猛子坐起来。 草,去他妈的美梦,那才不是梦。 那是真的。 他真的亲她了。 —— 两道女人的惊呼声一远一近传来,但都不是她的声音。 “成队!” “头儿!” 眼皮被光线灼得很痛,他努力抬手挡光,另一只手摸到粗糙布料和床架,于是腿先动,想要寻找地面,大幅度动作之间似乎碰倒了什么东西,瓶瓶罐罐被迫发出噼里啪啦掉落满地的声音。 惊慌声音匆匆拉近。 “头儿,你怎么起来了!你现在不能动!” 成辛以终于看清面前人。是曲若伽,正满脸焦急地看着他,一旁还站了个有几分眼熟的短发女警察。 他双腿发软,脚触到地面后却支撑不住身体,又被不知什么人扶回床上靠住墙。两侧太阳穴疼到酸胀,仿佛被人隔着一层棉被重重地敲打。但完全无暇顾及,他满脑子只有一件事,于是想也没想用力吼道。 “方清月呢!” 那短发女警闻言愣了愣,看了眼曲若伽,表情有些复杂。而曲若伽也不明白自家队长怎么会突兀改了对方法医的称呼——头儿这人虽然脾气暴躁,但平日该有的礼节和教养总是不少的,刚合作不到一个月的新同事,还是个女同事,好端端的,咋就突然开始直呼其名了呢?听上去好不礼貌,又凶又冲,可语气偏又太理所当然了,还透露出一丝丝怪异的……别扭感。 但成辛以根本等不了半秒,又哑着嗓子吼了第二遍。 “方清月在哪里!” 曲若伽这才忙答。 “……呃,方法医赶去现场支援杨爷了……不过她已经跟孟余和闻法医他们转述过头儿你昨晚的安排了,头儿你放心,大家都上岛来了,他们都在派出所准备开始干活了。” …… 什么安排,干什么活,上什么岛,什么乱七八糟的……梦太漫长,成辛以甚至都快忘了自己在哪里、原本是该来做什么的。他脑子懵着,隐约记起是来查案子的……旗望岛……对……吴文奇、吴文轩、曾焕、王芸……瞿洪、车祸……游泳、木雕、指纹、化粪池…… 对,对了……他们是来查案子的…… 曲若伽还在絮絮不停,像蚊子一样在他耳边嗡嗡。 “……方法医说你夜里发高烧,现在需要卧床休息……头儿,你快躺下休息,我去叫医生……” …… 成辛以默默安静下来。 ……方清月……对,他想起她在他办公室里磨咖啡做手冲,让他带她一起上岛,但又不愿意让他给她揉脚……又想起她赤脚踢了他一下,准得不行,正中要害,还说了一些傻乎乎的话,双颊粉红,惹得他想把她按在怀里做尽天底下最邪恶的事…… ……但他忍住了,至少那个时候是暂时忍住了。后来她还是在坚持,工作态度一板一眼,坚持要和他一起上岛,因为她觉得她可以帮得上忙、让他不必为了提防她过敏而在查案时多走弯路……而她也确实是帮上忙了,很多忙,很专业,尸体确实是她最擅长的领域,就算不加主观滤镜,她也是他见过最棒的法医,思维缜密,高效精确,只是偶尔爱发愣,偶尔钻牛角尖…… ……还有一句话……什么话,让他有种醍醐灌顶、但又琢磨不清的感觉……是他自己说出来的话……白日午后,在草丛里,在她面前,阳光刺眼,有只甲虫……他说了什么……什么来着……该死,又忘记了…… 但很重要……他只记得很重要,重要到好像如果能想起这句话,他就可以改变很多事情……很多很多……不记得……但如果想起这句话,他就能把她重新拉回身边,彻彻底底拉回来,再也不准她离开……再也不准…… …… 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匆匆走进来,拎着听诊器晃来晃去,给他量体温,低头翻他眼白、观察他脸色。曲若伽和另个女警在一旁满脸关切看他。成辛以没再动,没反抗,甚至没关注自己身在何处,只耷拉着眼皮,任陌生医生摆弄,专注于堪堪回归的夜半回忆。 第114章 美梦回归(2) 没错,他确实亲她了。昨天半夜或者今天凌晨,车后座。 但不是正常的亲,不是旖旎温柔的亲,甚至不是合理的亲。 他记得车外暴雨汹汹,车内逼仄黑暗,是全世界最不浪漫不温情的亲吻场景,甚至最糟糕的,他还在她面前吐了血。 成辛以闭上眼睛,仔细回忆那场亲吻。 太蠢了……借着身体不舒服的虚伪由头,和十年前那个关于“快捷键”的矫情承诺。可说白了其实都是借口。其实他只不过是真的很没用吧,再无法继续忍耐下去了……他只记得自己很凶,像深仇大恨似的,手和嘴都很用力,几乎是咬的啃的,但却完全记不清究竟亲了她多久、有没有箍痛她、有没有撞到她的头或者身体、她有没有哭、有没有嫌弃他满嘴血腥味、有没有生气、或者骂他流氓…… 什么都想不起来,想不起具体过程,想不起她的任何反应,脑海中唯一仅剩的是电光火石般的触感。 更过分的是,在那场毫无章法的糟糕亲吻之后,他竟然就昏昏沉沉睡死过去了,不管不顾,像个不负责任的二傻子。 …… 岛上诊所的男医生操着当地口音,声音尖细,有点女性化。 “……你这是典型的疲劳过度啊,而且心火过旺、失眠盗汗,血糖也低,成队你这个状态必须得休息了,再这样下去真的不行的……” …… 确实,再这样下去真的不行。 这tm算什么啊,旧情人?谁家旧情人会这样亲啊,疯了吗…… 他深深垂着脑袋,用舌尖舔舐干燥嘴唇,喉结滑动,唇里唇外都还留着她的触感,能要走他这条命一样的触感……她大概回应他了吧……没错,他隐隐记得她的舌头回来过,好似一点没嫌弃。那她也许没有生气? 但……为什么这么苦……不是咖啡豆那种苦……他艰难吞咽,嗓子痛得仿佛又回到了十年之前的那个冬天。 这两种感觉也太极端了。 过分柔软甜蜜的触感,却和过分苦的味道混在一起,比咖啡豆渣子苦不知多少倍,是药味。 但为什么他一点儿不记得了…… …… “……刚才开车送你过来的那位姓方的警官吧……”本地诊所的医生不知道方清月的身份,以为她也是刑警。“……她特别叮嘱过你有胃病,忌用刺激性药物,而且已经给你吃过了半片止疼药和退烧药,所以我就没再开别的…………” “什么药?”成辛以倏地抬起满是血丝的眼睛。 曲若伽瞪大眼。 “……止疼药和退烧药啊,头儿你都忘记你吃过这些药了?天呐,你……烧糊涂了吧……医生,我们头儿真的没事吗?” …… ……退烧药?他什么时候吃过,他只记得昨晚吃过她指尖捏着的半片止疼药,而且是囫囵就水咽下去的,不可能会苦到这个程度……他怎么吃的退烧药……难道…… …… 男医生尖着嗓子咋呼叫嚷。 “……谁说他没事了!他这烧还没退彻底呢,所以必须好好休息!照这么熬下去谁会没事,机器人还要花时间充电呢,积劳成疾懂不懂!他这样子必须要休息的,可不能仗着年轻、身体底子好就这么生抗……” 但医生话音未落,成辛以已经从病床上站起来,直接往外冲。 那个不记得名字的女警察想拦他。 “成队,你先休息一会儿吧,哪怕就缓个几分钟也行啊……” 医生和曲若伽也阻拦帮腔,场面一时乱哄哄的,其中曲若伽声音最大最急,吵得他耳膜生疼。 “……对啊对啊,头儿,方法医让我跟你说:‘如果再逞强,病情只会变严重,会耽误更多工作,会……拖大家后腿’……呃……她原话就是这么说的!我保证,一字不差!” “让开。” 他冷脸冷声道。 “不行!头儿你真的不能出去!方法医说了不行的!” 也许是因为刚刚被方法医当面拜托过,又记得自家队长已经变相承认了对方法医有心思,所以曲若伽这会儿底气更足些,难得胆子大了一点点,伸开双臂,直接拦在门口。 “你不能出去!” 成辛以毫不留情竖起眉头。 “你翅膀硬了是吧?给我让开!” …… 再有底气也终究胆量有限,怵他怵惯了。曲若伽怯生生撇着嘴,望着队长头也不回、横冲直撞的高大背影渐行渐远,又担忧又无奈。 跟着一队几人一起上岛支援的魏茹在一边焦急问。 “那现在怎么办啊……” 曲若伽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还是给方法医打个电话吧……唉我就说,我根本管不了头儿……他犯起轴来,八十头牛都拦不住。这世上哪有人能管得住头儿啊……” 就算以后可能会有,估计也只能是她现在正在拨通号码的那个人吧。 曲若伽默默想。 —— —— 椰林,海鸥,白浪。黄色沿海公路在脚下,身后是崖壁,轻风徐徐吹拂香樟树叶,红白路障牌摆在公路两端几米远,阻拦双行道的来车。 杨天铭站在尸体前,抬起手臂,第三次看向表盘确认时间。 方清月的余光注意到这个动作。 这是刑警在命案现场的下意识反应,肌肉记忆,随时随地确认最精确的时间。职业病。如果是成辛以,一定也是这样。 同样是连熬了一整晚,但杨天铭的神色与昨日毫无不同,显不出半点疲累狼狈的模样,也有可能因为他本就形容邋遢不修边幅,才无甚差别,嗓音也一贯的赖赖巴巴无精打采。 他掏出一只破旧的录音笔,粗声粗气哼道。 “6月27日凌晨四点五十三分发现尸体。有目击证人目睹死者坠落全过程,基本可以确定是第一案发现场。负责法医赶到崖边的时间是凌晨五点零二分。完成初步尸检的时间是凌晨五点三十五分。” 方清月抬起头,看到杨天铭倍显沧桑的方形下巴上下开合。 其他人还在别处忙碌,此时这具尸体旁只有他们两个人,但他兀自讲话,像在自言自语,只在半小时前、她开着成辛以的车匆匆赶到时看了她一眼,然后就别过目光,后续现场初勘初检的整个过程中再没与她对视过,也没好奇询问她为什么在下车之前就已经严严实实戴好了口罩,这莫名让她松了半口气。 第115章 曾焕之死(1) 【画外音:来来来搞事业了搞事业了!!!方方要开始搞事业了! 成老板:“烦死了,你就不能让她先理理我?合着全世界就可着我一个人虐对吧?”】 —— —— 面前尸体仰卧,身下是被清晨日头晒热的沥青公路路面,路面四处散落碎石和沙粒。方清月用手掰住尸体僵硬的下颚骨,眯起眼睛,最后一遍检查在急速坠落因外力撞击导致脱落肿胀的牙龈——所有外露伤处均有明显生活反应,与瞳仁最终凝固形态相吻合,都足以证明死者的确是生前坠落,当场死亡。 她不动声色活动了一下还在酸麻的右手手指,又转了转脖子,努力忽略来自左肩颈关节的痛意,耳边听到不远处西边路障外传来大小机动车的刹车声和人声。 尽管时间尚早,但这条公路是环岛主干道,已有几波晨起奔波劳碌的岛民或看日出返程的游人车辆被拦住,不明所以的人们正向看守路障的派出所巡警询问打听发生了什么事,七嘴八舌,同时纷纷探头向封锁路段中央、也就是方清月和杨天铭所在的方向张望。 很明显,旗望岛主渔业,宁静安详惯了,不常发生命案,更何况还是死者这样的特殊身份。刚从崖上绕路下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注意到,那几个巡警年纪都不大,初初听闻死了人、还是自己人,个个又惊又急,满脸不可置信,其中一个甚至眼圈都红了,此时能勉强守住路障已算难得。 沿海公路围崖而建,环形绕岛,双行折返车道,下游是低地势的黄金海岸,而案发现场位于双行公路正中央,视野宽阔一览无余。 但杨天铭很有经验,不仅及时下令封锁消息,对外宣称山石滑动需要修缮,而且还早在她赶到之前,就将两辆警车、一辆救护车和三辆警用摩托车安排在尸体外围,后续加的每一条封锁路线都清晰有序,恰好挡住了四面八方的张望视线,所以路人只知封路,却无法看清内里场景、更看不到尸体。要不然,这会儿恐怕早已引起群体恐慌了。 回想起昨晚那句随口调侃的“偏僻海岛命案小说”的戏言,这会儿方清月只觉得自己是个乌鸦嘴。原本只是为了讽刺某些人的臭脾气,结果没想到一语成谶了。 但事已至此,他们能做的只有拨开云雾、找出真相。 她给尸体盖上白布,站起来,摘下手套,扶着脖子,慢慢仰头看向身后高崖顶,又看回脚下的尸体,右手手指伸展开来,大致丈量了一下角度。 然后才问。 “目击者确实目击了坠亡全过程么?” 杨天铭耸耸肩,赖赖巴巴道。 “我可不是这么说的。我刚刚说的是——‘目击者目击坠落全过程’。‘坠’和‘亡’是两回事,对吧?” 方清月点点头,努力控制喉咙,尽量记得不吞咽口水。 “刚才我从崖上过来的时候,发现崖边坠落起点附近有一滩新鲜呕吐物,应该是凶手留下的。目击者已经在做笔录了?” “嗯。”杨天铭又哼了一声,仍没看她。 “是派出所值早班的民警。小孟已经在给他做了。” 对于方清月而言,活人的证词从来不如尸体“说的话”更可信,所以她还是先冲着杨天铭手里的录音笔陈述初检结论,但再欲开口时口腔太过干涩,实在无法控制唾液分泌,不得不作出吞咽动作。 下一秒,剧烈苦涩的药味如同在嘴巴里突然爆裂四溅的气球,充盈饱满,连动浑身上下全部神经都跟着狠狠颤了一颤。 五行缺水缺黑咖啡。她心里这样痛苦难捱地想着,面上平静淡定不动声色继续道。 “死因的确是高坠导致的颈椎断裂,当场死亡,这一点可以确认。不过,我不知道目击者所谓的‘看到了坠落全过程’究竟是指看到了什么,但有一点毫无疑问,死者目前所处的位置,不可能是原始坠落点。” 杨天铭这才看了看她,似乎有些诧异,粗硬眉毛若有所思皱起来,又仰头看向她刚刚看过的崖际。 “角度不对?” 方清月缓缓道。 “死者身长一百八十公分,体重七十公斤左右,而这面崖壁的海拔高度不少于二十米,也就是大概七层楼高,这已经接近上次西郊画廊案坠落高度的五倍。案发时这里刮南风,风力不到三级。但我刚才看过崖边沙地上的脚印方向和拉扯痕迹,死者现在躺的位置太远了,至少比自然坠落远出两米左右。当然,精确的差额需要做侦查实验来测算,目前都还只是我的初步估计。” 杨天铭听着她的话,边仰头盯着崖顶,边慢慢往后退,同时以目比量尸体的位置,直退到公路边栏杆处才停下,摸着下巴想了会儿,赞同道。 “没错,就算是有人在我们之前到现场,做了一些正常范围内的施救动作,也不太可能移动出这么大的距离。” 随即他又指了指方清月正前方的一片偏暗的黑渍,离尸体大概就是两米远。 “所以那里才是第一坠落点?” 方清月点点头,不禁觉得与杨天铭沟通案情也像和成辛以沟通时一样,非常顺畅,毫不费力。厉害的刑警好像都可以在技术鉴识人员的分析出炉的同时迅速理出下一步思路,敏锐高效,就像棋局中尚未下完第一步、就能铺垫出后三步的出色棋手。 她又道。 “死者是当场死亡,坠落之后不可能再自主爬行,但现在路面的血液流向根本不符合常理。很明显,这一处黑渍恐怕就是人类血液被清理过的痕迹,但清理得实在太仓促了,也没有任何技术含量。清理的人要么是因为太着急,要么是……不懂。” “要么是两者都有。”杨天铭粗声粗气道。 她不置可否,又蹲下来,戴回手套,拿起黑渍范围内一块不算很起眼的方扁石头。 “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它。” 这石头差不多是她一个手掌的四倍大,向上的一面干净普通,但当方清月慢慢将其拿起来,两人便都清晰看到了石头背面暗红发黑的血渍,甚至还没完全干透。 她眯眼细辨,然后道。 “死者的头颈部想必是先撞到了这块石头上,导致颈椎断裂,撞击伤痕是吻合的。” 而现在,这块石头沾血一面却朝下,明显是被人翻动过。 但这时死者已经死亡,那么这个人移动尸体、翻动石头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她边想边问。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杨天铭弯下腰,随手薅了一根路边野蛮生长的狗尾巴草叼在嘴里,任草头须子一翘一翘悬空晃着,转过身去眺望海岸线,答道。 “是我的失误。昨晚一直都没什么问题,姓吴的整晚待在4号草莓棚里,没出来过。他一直跟着我一起,虽说明显有点子心绪不宁,但也算是有问必答,很配合,没破罐子破摔。直到凌晨四点一刻左右吧,也就是你微信说老成发高烧那会儿,他突然说闹肚子,我就没第一时间回复你,先跟他一起去厕所。” “本来我是怕他动歪心思。毕竟在当时那个状态下,姓吴的跑不出岛外,但人一旦被我们抓住讯问,很有可能把他一并供出来,所以我以为他是想引开我、去杀人灭口。” “于是我也假装一起上厕所。他先进了最里头的隔间,我就在旁边隔间等。但……唉,这次确实是疏忽了,鬼能想到他手机里居然存了拉肚子蹿稀的录音……这人怕不是变态,脑子有毛病,开始一听跟真的似的,我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不对劲儿。砸了门一看,草,那隔间有扇天窗,他人又瘦,妈的放着录音蒙我,自己居然偷偷钻窗户跑了……” 老杨含混叼着草根,口齿不清地骂骂咧咧好几句,才又继续道。 “我估摸着他肯定怵老成,又知道你们把车开走了,有可能去了吴家老宅那边查,所以他不会去。那他非要逃走,肯定就是为了去杀姓吴的灭口,所以就叫了值早班的民警一起跟我分头追,一边给你打电话,那时候是凌晨四点四十分左右。” “后来,值班的伙计就打电话来说看到曾焕被那位吴老板推下了山崖。据他所说是亲眼目睹了推下去的全过程,但因为中间还有一段距离,再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吴老板也跑没影了。” 第115章 曾焕之死(2) 听着杨天铭的讲述,方清月在脑中兀自默默对应着两端的时间线。 托某人的福,她昨晚只浅寐了一个小时左右,也得益于此,现在虽然头晕脑胀,但时间记得还算清晰。 照老杨所说,凌晨四点一刻,曾焕借口去厕所时,她和成辛以还在吴家老宅外的车子里。 而在那之前,她记得自己睁开眼是四点零八分,那时绵雨刚停,天色渐青,她刚刚可以小心翼翼抽出被死死攥了一晚上、麻到就快不回血的手,确认过病人高烧稍微退了些,轻轻爬到前排驾驶座去,给老杨发了微信说明情况,准备开车送他去诊所。 其实原本在夜里,成辛以高烧胡闹之后陷入昏迷,她是想立刻就去诊所的。可不遵医嘱的病患昏睡之后的力气依旧大得不可思议,两掌死死箍着她的腰和手,似两把密不透风的巨大钳子。她不能吵醒他,不知费了多大力气,才勉强从他身子底下钻出来,艰难够到那一粒被他撞掉在地的退烧药,也顾不得是不是沾了灰——那是唯一一粒退烧药,万事都抵不过他吃药降温重要,再这么烧下去会出大事。 可后座仅有的一瓶水被撞洒了,一滴没剩,她实在没有其他办法,只能自己先将药片一点一点嚼碎,再嘴对嘴生生哺喂给他。 药片碎末的苦涩在这过程中被无限放大,苦到她额角剧烈跳动,味觉遭灾而刺激出的眼泪趁机肆无忌惮流满两人的脸。 但舌尖躲闪不及。 陷入昏迷的成辛以好似已经失去畏苦的味觉神经,只无意识攥着她啃来啃去,同时也如她所愿,一点不落地吮走每一丝药渣。 但喂药之后她依然挣脱不开他的手,根本无法爬去前排驾驶座开车。大概是太累了,后来她也就趴在他身边睡着,醒后还发现自己的左边脖子落了枕,又僵又痛。 接到杨天铭电话,是凌晨四点四十分左右。那时她刚凭记忆把车开到岛上唯一一家诊所,正在和值班的男医生一起将成辛以连背带扶搬上病床。和杨天铭交换过两头的大致情况,原定是她继续照看成辛以,杨天铭叫上派出所其他同事一起抓捕曾焕。 但没过几分钟,杨天铭又电话来说曾焕出了事。岛上只她一个法医,但幸好,在成辛以昨夜的安排下,一队的第一批人提前联系了船运公司,那会儿已经单开一班快船赶到了码头,正在下船,后续闻元甫等人也会尽快赶来。于是她便先等到曲若伽,又跟后者仔仔细细交代过成辛以的病情和忌用类药物,叮嘱过一定要让他休息,然后才赶来案发现场。 —— “那吴……”她没想好该怎样对外称呼那位身份未明的吴姓嫌疑人。 “……他现在还没消息?” 杨天铭点头。 “我听老成说了,他说你认为化粪池里发现的那一节左手小指是吴文轩的,又或者说,现在的这个吴文轩是个假的?” “嗯。”方清月看了眼自己的检材箱。 “那滩呕吐物我已经取过样,但吴文奇和吴文轩之前在系统里都没有任何存档的生物数据,所以从理论上,暂时还没办法证明这个猜测。” 杨天铭摇摇脑袋,狗尾巴草的茸毛从他口鼻前方被吹得高高翘起来。 “没有生物证据,就得靠审问,但没关系,总有办法的。我已经让那个陈所和小田去帮忙布控搜捕了,这座岛现在不论客货,只进不出,施言在调监控,岛上的监控虽然不多,也有些死角,但多少还能顶点用。” 说完之后,他似乎又想到什么,又转过身去面朝海岸,长长叹了口气。 “可惜老成病着,要不然,论筛监控的眼力和速度,咱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未必抵得过他一个。” 尽管已经努力不让自己分神惦念成辛以的身体状况,但当杨天铭突然提起时,方清月还是清楚感觉到心脏似被狠狠揪起、重重地拧来拧去。她调整好自己的口罩,不让内里布料刮痛嘴角,把沾血的石头放进证物袋中收好,又看了看杨天铭的背影。 只一眼,却突然觉得这背影有几分眼熟,好似曾经在哪里见到过。 她愣了愣。 还没想起来,又见这平头方脸的中年男刑警转过来,似有些奇怪地看她。 “咋了?” “……什么?” 她好像想得太认真,一时分神了,没注意杨天铭刚刚说了什么。 “我说,老成发烧的情况怎么样了?不要紧吧?” “哦,温度比夜里退了一些,但是还得好好休息才行。不过……”方清月皱紧眉头。“……我更担心的是,他夜里吐了血……” 当时那副模样太过揪心,她一想起就觉得五脏六腑跟着疼到窒息。可查案节奏步步紧追,时间匆忙,她甚至连好好坐下来、亲自给他号个脉细细诊断一下的时间都腾不出来。 谁料杨天铭听后,却突然大大咧咧哼了一声,非常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哦,那正常,没啥大事。” …… 方清月瞪着他,头晕目眩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但他看上去似乎是真的发自内心认为,“成辛以吐血”是一件每天都会发生的寻常事。 见到她的目光,杨天铭似乎才意识到言语有失,便又摇摇头,解释道。 “昂,方法医,你是不是以为他有什么内在的毛病啊,电视剧里演的那种肺啊胃啊、什么绝症之类的?” …… 方清月默默深吸一口气,落枕的一侧斜方肌处疼痛急速加剧。 杨天铭粗声粗气嚷着,但语气依旧轻飘飘的,完全没把成辛以的病状当一回事。 “嗨,放心放心,你可能不了解他。他经常吐血的。不是大毛病,那叫什么来着……梦魇你知道吗,就那种一魇住,就醒不过来,控制不住,所以就愣是自己把自己的嘴硬生生咬破,他经常这样,我都见过好几回了,是外伤,不是内伤。” “梦魇?” 她怔着,脑中闪过深夜雨幕下那张惨白瘆人的脸和紧紧闭着、无论她怎么叫他都似睁不开一般的沉重眼皮。 “昂。”杨天铭眨了眨眼,又转了身没看她,趴在栏杆上作势眺望远方,等着其他刑警过来支援,口中继续说道。 “干咱们这行的,多少都有点奇奇怪怪的毛病。你别看老成人高马大的,好像壮得不行,但其实他身上的毛病啊,可不少。你知道吗,他一个身高一米九的大老爷们儿,居然还恐高呢,你敢信?” “……什么?” 海风拂来,让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嘴巴在口罩底下无意识张了张,嘴角又扯痛了一下。 杨天铭的肩膀耸了耸,没回头,只冲她摆了摆粗糙大手。 “方法医啊,你人靠谱,所以这话我才偷偷跟你说,你可千万别外传啊。真是奇了个怪了,有这毛病,我都不知道他当年咋考的警校,你们那会儿入学体检不检这一项吗?” 方清月只觉得离谱。 成辛以恐的哪门子高?以前谈恋爱时他带她去玩过蹦极和跳伞,亢奋得不得了,还发神经说自己是属鹰的,自称是“天空的儿子”……“天空的儿子”会恐高? 杨天铭继续摇头晃脑、漫不经心讲着。 “我跟他认识得早,好几年前了吧,有个案子,我们追捕一个拿着自制汽枪逃跑的嫌疑人,他本来马上都要追上了,结果因为恐高,整个人僵在那儿一动不动,跟中邪一样,差一点就被那只汽枪给当场交代了……唉,那次可是真悬,太他妈悬了……” …… 方清月直勾勾瞪着杨天铭黝黑的后颈,感觉思绪正被一股莫名力量拉扯着,向着一些陈旧恐怖的邪恶深渊拽去……不会的,成辛以怎么可能恐高呢……她回来之后这一个月里也没发觉过他恐高……杨天铭一定是在骗她,对,一定是……昨晚成辛以说过,他很信任杨天铭,所以这个人知道他的私事比队里其他人多一些,只是她还不知道他究竟知道了多少……也许因为如此,杨天铭才出于八卦心理或者其他目的、想再套她的话? 她努力平定心神,放缓语气,低声问。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啊?” 杨天铭慢吞吞转过来,撅起厚嘴唇,取下狗尾巴草,咂咂嘴,露出回忆的神情。 “有些年头了,我想想……大概是……202……” 话音却被打断。 “杨哥!” 她转头去看,动作间一不留神再次扯痛脖子。 陈仁立等一行人已经匆匆赶了回来,孟余、施言和田尚吴也在其中。 第116章 不遵医嘱但最惜命(1) “怎么样了?” 老杨哼哧哼哧迎上前去。不知是不是风声带来的错觉,方清月总觉得在孟余等人面前,杨天铭的嗓音比刚才憨了几分,听上去更无精打采了。 田尚吴先答。“码头那边都安排好了,都是咱们的人。痕检科的小刘他们已经开始在方法医说的那片海滩附近搜证。施言还在派出所调监控,但我昨天就看过岛上的监控分布,估计难度不小。” 旗望岛派出所所长陈仁立打了个激灵,因为太早被叫起来,眼垢还结在眼角,视线在曾焕尸体盖着的白布上战战兢兢扫过,又不忍直视地移开。 “唉,这……咋会发生这种事呢?小曾年纪轻轻的,还是我们所里的骨干,而且吴老板……吴老板之前也没听说跟他有什么过节啊……吴老板怎么会杀人呢……这可咋办……小曾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以后家里人可咋办啊……唉……” 孟余瞅了他一眼,冷冷道。 “我们昨天调查过曾警官的情况,他母亲名下的银行账户,在近五年里有过多笔不明大额收入,总金额差不多已经有八十多万,转账方虽然走过好几个账户,但是追溯到最上游,是在吴文轩的账户转出来的。” “啥?” 陈仁立瞪大眼睛,下嘴唇布满干纹,神情又惊又慌,但第一反应是推卸责任。 “这……这情况我可不了解…… 这……他们怎么会有这种来往?这我……” 杨天铭摆了摆大手。 “陈所放心,我们也只是工作需要,调查客观事实,目前情况还不够明朗,重点是先找到吴老板,当面问清楚才行。” “……对对对,还是得当面问清楚……咋会发生这种事……” 杨天铭又道。“吴老板是本地人,想来对这岛上的环境必然非常熟悉,就我们几个人搜捕,肯定是不够的。恐怕还得麻烦陈所,安排几个熟门熟路的人帮帮忙。” “啊……行,没问题没问题,我再叫几个人过来,有些老村民没准儿也能帮上忙。我看看啊,对了,刚才跟杨警官你一起追出来的那个小王,他就是岛上人,他能一起去不?” “他状态怎么样?我看他刚才吓得可不轻。” “应该还行吧,带带路肯定没问题。” “那可以,让他跟我走吧。” “好。” …… 几人说话间,方清月和田尚吴安排实习警员和几个辅警帮忙将曾焕的尸体搬运上车,以便运回派出所暂放。几辆警车和救护车先后驶离,这一段公路重新被清腾出来,只留了一辆警用轿车。 杨天铭走过来,把全岛地图展开,铺在车顶,重新叼起狗尾巴草,转头问。 “怎么样,大致的逃跑路线和方向理清楚了吗?” 孟余忍不住习惯性怼了他一句。 “怎么可能,你自己看看啊,这条公路最近的一个监控在那头,小几百米远,死者坠崖的地方还正好是个拐角,言子说这角度看不清的。崖上呢……” 孟余撅嘴眯眼,伸长脖子,在地图中寻到定位,摇摇头。 “崖上也没有监控。” 陈仁立又在一旁道歉。 “唉哟,实在不好意思,我们这小地方,监控确实安得不全,车行道其实已经是最齐备的了,还有两段因为从来都用不到,可能都不太好使了……这可真是给大家添麻烦了……” 孟余也有点犯愁。这岛他是第一次来,这一大清早的,根本两眼一抹黑,哪儿都找不上。他不由郁闷道。 “唉……可咱们现在也是个群龙无首的状态。你说说,头儿八百年不生一次病,偶尔病这一次还病在这种时候、病在这种破地方。他不在,就总感觉做啥事情都没底气……这可咋整……” 转而又看了看一旁口罩戴得严严实实的方法医,发现她上半张脸的神色也很疲惫,不禁又叹了一口气。 杨天铭抬起眼皮看看孟余,又看看田尚吴等人,厚嘴唇抿了两下,将草根直接咬断,难得露出一丝严肃正经的神情。 “时间紧任务重。再者说,头儿昨晚那几通电话里不是已经把前期工作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吗,又不是一点儿谱都没有,重点还是很明确的。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抓捕‘吴文轩’。可以的,没问题。” 他大手一挥,招呼道。 “来来来。” 众人纷纷围上去。 方清月注意到杨天铭在其他人面前自动改了对成辛以的称呼,但案情为重,也无暇多思,便跟着一起凑过去,脑中开始思索该如何完成成辛以昨晚留给她的那个任务。 尽管“吴文轩”这个人目前因为涉嫌杀人逃跑,警方可以名正言顺对其展开抓捕,但只凭目前的情况,恐怕还不足够实现他们昨晚的那项重要计划。吴家的四座草莓棚属于“吴文轩”和王芸的私有财产,警方要想通过合法合规的流程公然挖开吴家村4号草莓棚、确认那项关键猜测,只有两个办法——要么找到四座草莓棚和两起命案之间的直接联系、上报申请等到搜查手续,要么是要王芸和“吴文轩”本人都点头同意。 难点在于吴文轩、吴文奇两兄弟均无在世的直系亲属,而且两人在医疗系统中又都没有任何生物存档,所以即便她已经采了其中一人的呕吐物样本、也掌握了如脚印、小腿旧疤、存在骨折痕迹的左手小指等等一系列间接证据,但仍旧有种直觉胜过理性的缥缈感。 她回过神,看向杨天铭。 山中无老虎,这位不遑多让、自动接过总指挥棒的懒惰中年刑警依然一副赖赖巴巴的模样,嗓音憨实如旧,但气场间的变化非常微妙——皱眉盯了地图不多时,粗黑手指慢慢搓着,很快就开始安排起围剿搜寻的阵型和人手,思路清晰,井井有条。大概也看出他成竹在胸,就连平时明显对他有成见的孟余都没提异议,认真听他统筹。 吴文轩逃跑时未开车,吴家村的电动车也仍然留在家中,大概率是步行出逃。据目击民警所称,其路线以案发现场的崖边为起点,是沿西南方向小路逃离现场。根据旗望岛的地势和大小主副道路,杨天铭安排每三人一组,每组至少一个岛上本地同事和一个市局刑警,一共十余组,分多个方向并进,沿外围向岛内环形密集搜索。 施言在全局安排进度过半时才匆匆赶到,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大防水袋,满头大汗。 “杨爷,监控我看了一部分,从案发现场中心方圆三公里内都没有发现吴文轩的踪迹。不过……” 他连汗都来不及擦,把大袋子咣当一声放在车顶。 “……不过刚上岛那会儿忙得一团乱,差点儿忘了,头儿昨晚打电话,让我从队里登记领了二十部对讲机拿来备用,是不是要给你啊?” “草!牛b!”杨天铭响亮地拍了下大掌,眉头舒展,咧开嘴,毫不留情地夸道。 “不愧是他,脑子转得就是快,走一步想三步!未雨绸缪啊!咱正缺这个呢!快拿来,一组一个分了,正好,这种时候这玩意儿不比手机管用多了!” “那当然,不看是谁,头儿什么时候掉过链子,就算病了,也是天底下最牛b的头儿!” 孟余捧着哏,开始按组分发调试。陈仁立和其他几个派出所辅警见状,也忙跟着一并拍起那位不在场的刑警队长马屁来。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杨天铭高效有序定下十三组搜捕队,最后一组的三个人,是施言和两个二十岁出头的本地巡警。 方清月仍惦记着自己的那项任务,便抬头冲杨天铭道。 “要不让我也去吧。我想第一时间观察嫌疑人被捕后的反应。” “昂,也对,方法医是得去,那我看看……” 杨天铭摸着下巴想了想,点点头。 “那施言改到我那组,跟老刘那辆车吧。然后你跟我一起,就在最后这组……” 她只是想尽快见到嫌疑人,原以为杨天铭会随便让她跟一组就可以了,却没想到他还特意因此调整了原来的人员分配,正想开口解释,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低沉沙哑的熟悉声音。 “她跟我一辆车。” 第116章 不遵医嘱但最惜命(2) 方清月心里一惊。 除她之外的所有人都立刻顺声音看去,孟余和施言一齐大喊了声“头儿”,音量之高震得她耳膜都颤了颤。高大身影如一座会瞬间移动的黑山,大步流星走到车前,在她和孟余中间停下,那只还缠着白纱布的左手从她眼前伸过来,拿走一部对讲机,按下开关,调准频道试了试。 她没看他,先低下头,摸出自己的手机。果不其然,屏幕上正亮着曲若伽几分钟前的一通未接来电和两条微信,都是在焦急通知说她“根本拦不住头儿”、后者“已经冲出门直奔现场去了”。 …… 杨天铭重重哼了一声。 “你确定你身体状态可以?” 被质疑的男人把调试好的对讲机别在后腰枪托边,皱着眉吞咽喉咙,然后冷冷笑了一声,也没看她,只一字一句慢慢道。 “我可是好久,好久,都没这么‘可以’过了。” 杨天铭看看他的脸色,又飞快扫了一眼眉眼平静冷漠、但自始至终以口罩挡住半张脸的方清月,不动声色挑挑眉,一边继续转头去看地图、检查遗漏的路线,一边说道。 “行,那前十三组还是按原来的安排不变,现在再加一组,正好还差最后一个口子,头儿和方法医你们俩就从这个方向走,往东沿这处缺口绕下去,向里搜索,搜到这个八号防空洞中心位置,然后与我这组汇合。最终一共是十四组,每组的对讲机按编号随身带好,各组随时保持联系,注意安全。” 其余几人纷纷点头应下,包括那位不遵医嘱的病患。 这座毗邻东海的海岛在战争年代时曾被战乱波及,也曾有过军队驻扎,所以岛深密林处遗留下来几个防空壕洞遗迹,古老陈旧,残破不堪,其中一些已经接近半废墟形态。但刚才他们一圈讨论下来,本地警察都认为既然吴要临时藏身躲避,那几处防空洞恐怕都不能放过,有必要一一清查搜索。 搜捕行动统筹妥当,只剩陈仁立忧心忡忡。堂堂市局刑警队长在自己的地盘坚持带病上阵抓贼,万一真闹出个什么好歹,他这个本地所长恐怕也难辞其咎,便还是忍不住道。 “成队,我说你可千万别强撑着,咱们人手够的。你放一万个心,这个吴文轩胡作非为,我们肯定不让他逃出这座岛,肯定的。” 孟余也帮腔,但同时又有点希望自家队长亲自带队,毕竟总能让他心里更踏实些,自相矛盾间,一着急,甚至冒出了一丝东北口音。 “是啊,头儿,你这脸色现在唰(画外音:shua,四声)白唰白的,要不你还是先休息一下……” “闭嘴。” 男人皱眉嫌烦,半点儿没迟疑,直接问。 “那一具有什么疑点么?” 指的是刚被运走的曾焕尸体。 杨天铭放下地图,重新叼起狗尾巴草,恢复寻常的几分吊儿郎当,哼唧道。 “有一点儿吧,但不算当务之急,我和方法医刚才已经盘出来一些了,基本有数的。” 满脸病容、但神情冷冽瘆人的男人点了点头,对施言道。 “剩下的监控留给曲若伽去筛,对讲机也给她留一部。再催一下局里网络科,尽快定位吴文轩的手机信号。另外,再腾出一个人去港口接应第二波人,等闻法医到了之后,让他哪儿都不用去,直接到吴家村四号草莓棚等,做好准备,随时收到我消息,随时开挖,不要耽搁。” “挖?挖啥?”陈仁立愣了愣,不明所以。 “我已经跟闻法医讲过了,他知道该怎么做。都准备好了,就按老杨安排出发吧。” 众人纷纷答好,各自收拾好东西,分发过地图,便按组离开。留在原地的一辆警车由孟余那组开走。 方清月捏着地图没动,很快感觉右边外套口袋被明目张胆扯了一下,车钥匙瞬间回到原主手中。 随即是手腕被滚烫五指握住。周围其他同事还未走远,她便没挣扎,沉默板着脸,被拉着一路走上崖顶,直到走回车边,确定方圆几十米内只有他们两个人了,才冷冷开口。 “我来开。” 按照分组安排,由他们两人负责的那条路线包含主干道,需要先开一段车,从公路抵达八号防空洞洞口,再向里步行搜索。 然而这个人就像没听到一样,继续拉着她向副驾驶走,看架势就是要让她坐副驾驶。 她深深呼吸,再让一步。 “我来开。我不是质疑你的驾驶技术,但大路现在封锁着没有别的车,你在车上可以缓一缓,全神贯注开车是很费心神的……啊!” 重心骤然离地,低声惊呼从方清月喉咙中下意识倾出,她的两只膝盖不知第几次被他并拢擒住,扛到肩上。 但她没再像上次在西郊画廊那样用力挣扎踢他,手肘甚至没敢太用力压在他背上,双腿双脚半下都不舍得动,只紧紧咬着嘴唇上没那么痛的地方,任泥泞地面急速升高、又快速退出视线,他把她塞进副驾驶里,低头用安全带牢牢绑架住她上身,然后转身就要关门去驾驶座。 方清月猛地一把扯住他,指甲深深扎进他的手臂里,终于忍不住大喊出声。 “你不要得寸进尺!” 成辛以的动作停住。 她努力睁大眼皮,希望眼周因为疲惫而导致的酸胀感能够顺利压过泪意,同时咬牙切齿嚷道。 “你爱不爱惜身体是你自己的事,我管不着。但你能不能至少对医生这个职业有一点起码的尊重!这个世界上有一百句医嘱告诉你该休息、该停下来歇一歇,你听一句就那么难吗?你难道没看到杨天铭已经安排得很好了?你不是一直很信任他的吗?队里每个人早早从市区赶过来,都是全副武装随时待命的状态,不也是为了能帮你分担一点的吗?” “你说我不懂团队合作,难道你就是这么理解‘团队’的?缺了你就转不动的叫团队?缺了你天会塌下来吗?” “‘过劳易损’、‘盈满则亏’的道理你不懂吗?” “你不要命了是吗?” …… 一旁树丛中叽叽喳喳的群鸟被吓得止了声,崖上肃静无风,晨间日光开始散发出夏季海岛特有的湿热感觉,暖橘色光线经过香樟树荫稀释后才轻细无声吻在她的额发上,如同斑驳晶莹的琥珀。 成辛以微微侧着身子,视线沿着那双柔媚但充满愤怒的通红眉眼一路向下,落到那只正死死抓他胳膊的白嫩手腕,那里因为过度用力颤抖而开始凸起隐约青筋。 又向上看。 被医用口罩遮挡,只能看到她的上半张脸,苍白额角有细汗,长发草草系在脑后,额前几缕因为刚才被他扛起来的动作而凌乱贴上脸颊,眉心紧紧皱着,双眼干涩没有泪光,黑眼圈比昨天深了整整一个色调。她可真狼狈,就像一只逃命了整日整夜的毛绒兔子,依旧白白嫩嫩,但仿佛一团被揉得乱糟糟的棉花,疲惫又焦虑,又因为被惹急了,小小的牙齿和爪子仿佛下一秒就要来抓他的脸…… 但他知道自己现在这张又老又糙的脸只会比她狼狈无数倍。 他的舌尖在牙根底不服气地重重碾过,梗着脖子犟着吞咽苦涩药渣余味,忿忿盯着她。 就不能温柔一点吗?就不能好言好语给他一点关心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狠心木讷的女人,满脑子都是工作、案子、尸体,还因为尸体,把仍在昏迷中的自己的男人丢进那个破诊所里不管不顾,见到他之后也不理他、不看他,现在还这么凶地骂他教训他……说他不爱惜这具身体,那她呢?她爱惜他这具身体吗?她“管不着”谁管得着?就不能对他再好一点吗? 烦死了,他当年怎么就钻了这个牛角尖,一个跟头死死栽进这个工作狂加书呆子手里,还甘之如饴,爬都爬不出来,像tm中了邪一样。 …… “要。” 明明心中尽是不甘不忿,但他还是听到自己的声音像妥协沙哑的叹息,每个字眼敲击牙齿,脑中似有一根筋开始肿痛,鸟鸣再次响起。 他正面对着她,另一只手搭在车顶支撑身体,上半身向她靠过去。 “要。” “我当然要命。因为我还有很多很多、很多很多事情要做,我一定,不会让自己有任何闪失。等这桩案子结束,我会把该做的每一件事全都补回来,一件都不会少。方清月——” 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瞬间,他清楚看到她的眉心颤了一下,但眼中血丝发亮,怒气未消。 “方清月,我现在一定是全世界最惜命的人。” 第117章 最糟糕的重逢吻(1) 方清月气得想咬人。 不遵医嘱,还好意思说自己“最惜命”这种话,他的逻辑都被平时破的那些案子吃了吗? 但没有用。说完这番气势汹汹、毫无道理的话之后,他就关了车门,转身去后备箱闹哄哄翻腾两下,捏着两瓶矿泉水坐进驾驶座,拉宽被她调窄的座椅,把对讲机放在中控台,然后伸展双腿,喉结滚动,顿了顿,露出咬牙切齿的表情,一瓶水丢给她,随即兀自仰起脖子开始咕咚咕咚疯狂灌另一瓶。 整瓶水几秒见底,他才深呼吸几番,凶巴巴开口,叫的是她的名字,语气自然得就仿佛十年后重逢的这一个月以来他一直就是这样叫她,从没变过。 “方清月。” 不过她现在完全不想理他,虽然确实渴极了,但并不打算在他面前摘掉口罩喝水,于是只别过头去不答话。 随即听到他冷哼一声。 “你最好一直别理我。还有,就算我猜对了,你也千万不要承认你到底是怎么逼我吃退烧药的。” 她冷笑回敬。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承认。” 成辛以挑起嘴角,口腔中的苦涩终于冲淡之后却反而开始怀念,甚至有些想要再多嚼一片药,哪怕嚼得再细碎一点。 疯了。绝对是疯了。 他盯着她,上身越过中控台,右臂撑在她的座椅靠背,堪堪凑近。 “那我到底是怎么吃的?” 方清月转过头来,口罩上方的双眸清澈如泉,坦坦荡荡。 “固体药片,不能研磨,不能稀释,病人在昏迷状态下不具备咀嚼能力。所以是由我嚼碎了,再一点一点喂给你的。但最重要的——不管你记不记得,客观事实就是——我没有逼你,完全,没有。” 血腥味混着药渣的苦味,简直是一场巨大的味觉灾难,能有多舒服。但某个人当时神志不清、浑浑噩噩,啃得不知有多主动、多用力、多起劲儿,就像被喂的是什么珍馐蜜饯。所以直到现在,哪怕几小时过去了,她唇里唇外都还残留着酸麻的感觉,像被电了几个回合。 成辛以瞪着她自始至终被包裹住的脸,又看看被捏在手里一直没动的那瓶水,突然皱了皱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毫无预兆伸长手指,飞快扯下她的左边口罩带子。 方清月倒吸一口凉气,忙不迭抬手想遮挡,却被他按住手腕。她又想偏过头去,但慌张动作间,落枕的脖子又被扯痛,疼得她直抽气。 后颈很快被他扶正。 …… 该死……成辛以直直盯着她的脸,紧紧咬住后槽牙,胸腔发颤,只想立马狠狠揍自己几拳。 早在分手之前二十出头的年纪里,他的胡子就一直长得既快又硬。但那时他每天都仔仔细细刮,因为每天都能见到她,见到她就想亲,哪怕稍长出一点点胡茬她就会嫌弃。可过去的十年里谁还有闲心思在乎这些。她走之后他再没理会过它们,爱怎么长就怎么长,只在偶尔长度真的碍事时、或是被齐主任逼着校正市局警容时才会随随便便刮一刮……她回来之后,他也不是没想过,当然有这个念头,想亲她,想得不行……但他原以为自己总可以是清醒的、起码能控制住力道、不会伤到她的…… 结果偏偏是这样,偏偏是这样不清醒的、狼狈的、疯子一般的……好似满月出云、从人变成狼,连记都记不起来…… 所以才会…… 他瞪着她已然肿起来的右边唇角——明显是被生生吮肿的——和他最喜欢的那颗小小白白的皎洁下巴上几道新鲜短促的粉红划痕,静默一瞬,又抬手将提至最上方的外套拉链拉下几寸。 果然。 白皙脖颈上也有划痕,锁骨周围甚至还有几道隐约的牙印,都是他夜里失去理智发疯胡闹的证据。 脑中那根疼痛肿胀的筋又开始变本加厉叫嚣不止,成辛以用力闭了闭眼,重重呼吸几番。 “可以揍我。你想怎么揍、揍多少次都行。” 她目光微微躲闪,小幅度摇了摇头,重新拉紧外套拉链,挡住脖子和锁骨,强装平静。 “不用了,毕竟我也……没有……” 她想说“我也没有乖乖被咬不还口”,她也回咬了,也挺用力,只是在极端混乱中勉强留了一丝理智、没舍得彻底咬伤他而已。但脸皮暂时没厚到那个程度,只能匆匆咽下后半句,拧开瓶盖,别过脑袋背对着他,小口小口喝水解渴。 但他不需要猜太久,就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 体内就像有只极力嘶吼的狮子,疯癫张狂,欲望翻腾着想要闯出来,想清醒着再去亲她一次……可以么?可以吧……管他什么工作、什么围剿,他只耽搁一会儿,就一小会儿,再亲她一次,轻一点,温柔一点,努力找回以前的力道……但时间隔了太久太久了,他真的还记得该怎么亲吗? 他看到自己的手指握住她的冰凉肩头,嗅着她发丝的气息,感觉到身体正向前逼近更多,仿佛不是自己的身体,想要更多……更贪婪……像已经开了一个危险的口子,一切都不同了…… 然而没等他凑上去,她突然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推开车门,把口中的水吐了出去,面色难受至极,明显之前一直都在强忍,其实已经被药渣余味苦到接近崩溃,再加上熬夜疲惫忧虑,被矿泉水一激,再难自制,索性干呕了两下。 旖旎难控的危险氛围戛然而止。 成辛以又心疼又自责,默默伸手帮她抚背,等她缓和些了,才脸色狼狈地坐回来。 …… 一个高烧未退面色惨白浑身无力,一个满脸划痕满脖子咬痕疲累至极。他们两个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就连狼狈难堪都挑在同一个时间。 他看着她皱着五官戴回口罩,低声无奈提醒了一句。 “酸枣片。” ……对,那个枣片可以缓解苦味,她怎么给忘记了。方清月翻找遍所有的口袋,总算找出仅剩的唯一一片魔鬼零食,看了看他,只咬了一半。 成辛以其实已经可以接受这种苦味了,但她要分出给他的另一半,不论是什么,他当然都不会躲,更苦的十年都熬过去了,他不会再让以后的日子比从前更苦。 他探头,就着她的手把剩下的一半咬进嘴里,给她系紧安全带,坐直发动车子,驶离崖顶,在方清月努力咽下剧烈酸味的短暂空档里,就已经驶上公路。 血味、药味、酸味。 再灾难的味道都是一人一半。 —— 海风渐复暖意,一只雪白海鸥冲上云霄,对讲机因为信号变化开始发出嗡嗡的杂音,已经走上预定路线的各组开始互相通报搜捕进度。 …… “……3组上大路,没有发现异常……” “2组也没有发现异常……” “10组也没有……” “8组一切正常……没有发现嫌疑人……” …… 公路两边的美丽海景飞快划过眼帘,吃过酸枣片之后,她的状态恢复了几分,望着车窗外远方的灰蓝海水,听到成辛以拿起对讲机,哑着嗓子吼了一句。 “手机信号恢复了么?” 第117章 最糟糕的重逢吻(2) 施言的声音稀里哗啦传来。 “……来了头儿!网络科刚发过来,已经确定了吴文轩手机信号最后一次有显示,是二十分钟前,出现在这里,我……我……找一下……是在岛东南,公路路段编号0387,第三个进山口往东两百米左右……但现在手机已经关机了,定不到位了……” 岛东南……0387……方清月回忆全岛地图,又趴在车窗边沿看了外面的公路路牌。 进山的岔路口离他们此时所在的位置应该挺近——准确地说,是最近。 身旁的男病人从容不迫,沉声哼道。 “坐稳、抓牢。” —— 五分钟后。 方清月这辈子没坐过这么快的车。 落枕还痛着,她一手扶着自己的脖子,一手紧紧拉着副驾驶车门上的扶手,只觉得这个人已经魔怔了,绝对是,要么是疯了要么是嗑药了,不然哪有人能在山野乡间小路上把越野车开出比在城市公路上更快的速度。 车窗被他提前升起来,狭窄土路坑坑洼洼,两边树枝像张牙舞爪的触手簌簌擦过窗玻璃。她被颠得屁股生疼,眼睛大大瞪着就快要流泪。成辛以像在拍电影,车飙得仿佛下一秒就要飞起来,村落砖房一座接着一座,如闪电般掠过车窗。 但即便这样,他居然还能分出精力跟她聊一些毫无关系的天。 “方清月——” 她紧皱眉头、扶着脖子看他,但不敢开口说话。他车速太彪悍了,她怕一不小心咬到舌头。 “在今天之前——你有想象过吗——” 她在耳边急速划过的风中艰难分辨出他的问题。 “想象什么——” “有朝一日——真正——实现——‘快捷键’的场景——” 车速太快,他也需要提高音量,可他的语调为什么可以那么平稳,甚至隐隐带笑。飙到这个时速,难道他就不担心咬舌头吗……难道他是真的咬自己咬成习惯了吗…… 而且…… 她不可思议地看了一眼对讲机,确定开关关着,他们只能听到其他端口的讲话声,其他人听不到这边的声音,然后才在新一阵颠簸中努力保持平衡,盯住他的侧脸。成辛以居然一派淡定,仿佛山崩于前亦从容不改,一点儿都没有正常人提及敏感不堪的恋情过往时会有的惆怅、不适、悲伤等等细微情绪。 没等到她回答,他又扯着嗓子继续嚷。 “我想象过——很多种场景——好的——不好的——都想象过——” “但居然会这么苦——这么狼狈——还真是意想不到——” “这算是惊喜吗——” ……惊喜个屁……神经病……这人烧傻了吧…… 她忿忿不平又不可置信地瞪他,瞪着他一边胡言乱语,一边镇静自若地果决转动方向盘、变本加厉继续加速,沿着一户简陋农家院墙外侧急转而过。太快了……速度太快了……她听到自己气急败坏的尖叫。 “你——神经病!你是在给自己——强行脱敏吗——” 成辛以狠打方向盘,胀痛到就快爆炸的脑袋里飞快过着从手机信号最后一次出现的地点到8号防空洞入口的单一路线,确认杨天铭的预判完全无误,吴文轩只能是从这条路逃走。 于是他咧开嘴, 喉结凸出锋利如刀。 “我是在分散你的注意力——怕你被吓哭——” 最简洁的脏话怎么说来着?她要拿来骂他…… 林深处无人居住,村落最外缘的住户院外的一窝鸡棚被车身闪电般堪堪擦过,几只家养大公鸡受到惊吓,纷纷跃起,扑棱扑棱腾空起飞,她发誓只差不到一厘米,他就会撞到其中一只…… “我为什么会被吓哭——你做梦吧你——” “哈哈哈哈……” 成辛以笑出声来。 她狼狈至极低下头,想努力平复被迫飙车而加速的心跳,裤子口袋就在此时发出规律的震动。 是闻元甫的电话。 “清月!你怎么样!我们已经上船了,再过一个多小时就能到了!你是不是很累,我带了补充能量的食物给你!” 闻元甫这人嗓门一向高极了,即便不开免提,音量也胜过飙车产生的噪音,迅速响遍整个车厢。 “……” 车速快到眩晕,她根本无心理他,喘着粗气咬牙没答话,闻元甫又在那头嚷,海风吵着她的耳朵。 “清月?你怎么样,是不是很累!” “我在忙——你到了再说——” 土路变窄,成辛以的车速总算堪堪降下来一点,八号防空壕洞入口已在视线范围之内。 …… “啊……好……那我马上就来了!清月你等我!你一定要等我!不要勉强!你草莓过敏,你千万不要碰!” …… 她原本已经不耐烦想挂断电话,手放到一半,但听着电话那头那道聒噪的嗓音,突然感觉脑中一根弦颤了颤,想起什么来。 “等等!” “啊?怎么了清月!” 闻元甫那端传来轮船汽笛声和呼啸海风,好似有人把一个海螺号贴在了她耳边。 “昨天下午四点半——你发给我的那个鉴定报告——你现在手边有备份吗?” …… 眼前的路面终于窄到不容越野车通过,成辛以一个急刹停下来,车身完完全全横堵住路口,一旦稍后有人想从这里逃脱,足以拖住三秒时间。 车停下来之后,闻元甫那头的声音也清晰了些。 “昨天下午?四点半……哦,你是说那个齿模报告?有的,昨天我不是问你‘Zahnfleischtasche’怎么写中文鉴定报告,你教了我嘛,牙龈瘤、炎症反应性瘤样增生物,之后我就全都翻译好了,我手机里有电子版,怎么了?” 方清月揉着酸痛的脖子,等不及听他细说。 “那份报告里有牙齿模型的清晰鉴定照片,对不对?” “呃……当然有啊,但……不是你们这个案子的啊,这是姚队他们的案子,而且那个牙齿模型不是关键当事人的,没有什么用……” “鉴定对象是成年男性,对不对?” “对啊……咋了清月?”闻元甫显然还没明白她的用意。 但一旁尽兴飚完车的疯执男司机倒是突然低低哼了一声,左右活动着脖子,睨了她一眼,像是在笑,神情间俨然已经完全清楚了她想做什么。 第118章 防空壕洞(2) 洞口逼仄黑暗。 民警小王颤颤巍巍往里钻,先下腿,再下身子,胳膊扶着砖墙墙壁,心里默默数着台阶,一个……两个……三个…… 这里大概是密闭恐惧症患者的人间炼狱吧,又暗又深,湿滑泥泞。他的脚在第四节台阶边缘堪堪滑了一下,即使很快便重新站稳,但整颗心依然剧烈跳动,仿佛就快要被提出喉咙。 双脚终于平稳落地,小王扭头看了看,杨哥和另一个刑警已经拧亮手电筒,弯腰曲背向前探去了。 他觉得有点丢脸,当警察的怎么能这么胆小呢,怎么能这么怕黑呢……于是他整理衣服和腰带,努力装作淡定,按着自己的配枪,深一脚浅一脚,向前走去。 —— 另一头。 方清月记得“吴文轩”的身高是一百七十五公分左右,体型比曾焕胖一些,大概在八十公斤以上,想要顺利钻进去,是要费点力气的。而成辛以身高一百九十公分,体重和“吴文轩”差不多,难度应该比后者更大才对。 但他大概是胜在病瘦了……呃不,灵活,胜在灵活……所以当她按计划折返回来,他已经非常自如地等在洞里台阶底下,见她提着东西不方便动作,便两手一撑,身体一倾,像条泥鳅一样,异常顺滑地将上半身探出洞,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放下去,落回洞里,然后又仰起头,向她举起手来。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他就像是住在这里的人。 她皱眉嫌弃他左手重新变得脏兮兮的纱布,没时间想太多,便也学着他先把腿迈进洞口,手搭到他手上,任他扶着腰,跳进洞里。 对讲机安安静静。 但她知道成辛以已经和另一头的杨天铭联系过,他们两组是差不多时间自两端进洞的,八号防空洞与外界的连接只有这两个口,“吴文轩”已然成为瓮中之鳖。 洞内暗黑一片,墙壁冒着腐败的湿气,但空间比从洞口看进来时稍微宽敞了些,以她的身高,稍稍低头便可行走。 地面铺了方砖,斜向上延伸,看上去他们所处的入口处明显是地势较低的位置。正前方凌乱散落着一些枝叶碎尸,但洞中目之所及之处并没有什么大体积的物件,一览无余,也没有可以躲藏成年男人的地方。 前方一百米左右是个转角,成辛以一手拉着她,一手抚着墙壁,但向上迈出几步后,突然停下来,侧身拉着她一起退回入口旁,蹲了下去,盯住在台阶最底层。 她也蹲下来凑近看,但随即又想起这环境危险特殊,便抬眼向后照明,替他放哨,一边忍不住问。 “怎么了?” 成辛以皱眉思索半晌,轻声问。 “昨晚下雨了对么?” “……” 她转头看看他,“嗯”了一声。 “下得很大?” “……很大。” 答完这一句,她才隐隐反应过来什么,凑到他身边去看了看墙角,又抬头。 “你是在猜……” 成辛以不置可否耸耸肩。 她凑得太近了,白皙额头近在咫尺,太容易让他分心。于是他抬手不轻不重按了一下她的发顶,挡了挡那双眼睛,掏出对讲机。 —— —— 民警小王又吓了一个激灵。 四周原本寂静至极,只有三人的脚步声,杨哥腰上的对讲机却突然响起,那个面相很凶的市局刑警队长的沙哑嗓音从中传来,小王默默猜想这个男人平时一定抽很多很多烟。 “老杨?” “在。”杨天铭应道。 “你那边入口几节台阶?” “啊……我回去看看……” 小王愣了愣,下意识抢答。 “四节。” “你确定?”杨天铭盯住他问。 “呃……确定……我刚刚数着下来的……而且……”小王有点不好意思承认,但这种关键情况,不是顾及自己颜面的时候。 “……最后一节我……我差点滑倒了,我记得很清楚,就是第四节没错。” 对讲机那头传来低沉轻笑,那笑声听上去没什么力气,甚至有几分病怏怏的,却不知为何莫名渗出一丝冷厉威严,让小王又打了个哆嗦。 “人找到了,你们不用排查了,直接过来汇合。” —— —— 对讲机关掉,成辛以的凌厉视线锁住正前方的黢黑砖地,那里的碎枝碎石明显少得可怜,仿佛一只顾不上自己尾巴的狼狈壁虎。他抬起下巴,无声指了指不远处的墙角。 方清月会意,拎着手里的东西,轻手轻脚走过去。 在此之前,除了上次对付李秋伟之外,她还从没见过成辛以抓捕罪犯的现场直播,所以真到了关键时刻,多少还是有点紧张。但好在目前局势已然明朗,杨天铭三人只差几米就能赶到支援他,所以她倒不再过多担心。 可想归想,等这个大场面真正袭来之时,她还是倒吸了一大口凉气,吸了满肚子废置壕洞里的污浊空气。 第119章 “公鸡”主擒、“老猫”主审(1) 孟余是第三波赶到8号防空洞的。 二十几分钟前,他所在的这组被头儿二次安排、要改道前往8号防空壕洞支援。 但山路狭窄,没有头儿那种级别的车技,警用轿车开不进去,几个人就只好换成摩托车,结果孟余太过心急,急转弯时差点儿撞到一个老大爷,幸好堪堪收住了势,人无大碍。老大爷是岛上本地住民,被扶起来时听他们几个警察说要去防空洞,突然操着本地方言问道。 “小伙子,侬要进那些老坑洞,是要做啥啊?” “昂,大爷,我们抓坏人,赶时间,那个……” 孟余匆匆解释了一句,见老人身体没事,便跨上摩托,想着等活儿干完了,再回来好好给老人家赔不是、带人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结果老大爷一把拦住他。 “坏人躲进老坑洞里去了?哟!那侬可难找咯!以前那些坑洞造得可讲究了!别看外头样子破破烂烂的,里头常常有机关哒!侬晓得伐!可得仔细点找,别找漏了,叫坏人给跑咯!” “机关?” 孟余愣住,停下动作。 “啥机关?” “这侬几个年轻人不晓得嘛,这岛上以前驻扎的军队首长特别厉害的,是个读过书的,搞设计的,脑子老好嘞,而且还曾经带队打过地道战,侬晓得伐,夷拉会挖地道的!” 旁边一起的派出所辅警这才一拍大腿。 “哦,对了,我想起来,那些防空洞都是战时造的,防空投的嘛,所以有时候觉得一层防护不够安全,听说是可能还会再多造一层。” “多造一层……”孟余猜道。“……你的意思是,坑里有坑、洞里有洞?” “对,双重保险嘛!” 孟余一下子急了。 “靠!那你不早说!头儿他们现在已经进洞了,连这一茬都不知道,多危险啊!” 辅警也有点慌。“……我……这……太紧张了啊……而且这些洞平时根本没人去的,咋能想得起来啊……” 岛上老大爷在一旁连连否认。 “呐,可不是没人去,我年轻的时候,村里村外的那些小孩芽子,都可喜欢去那玩了,探险啥的,拦都拦不住。” 孟余看了眼这老大爷的年纪,更着急了。这大爷七十岁左右的模样,他年轻时的小孩子,可不就是“吴文轩”这一辈吗,而且那“吴文轩”又是土生土长的岛民,很有可能对这些坑中坑、洞里洞再熟悉不过了。 虽说头儿和杨爷都是一顶一能打的,正常状态下,以一挡五都不成问题,但今时不同往日,头儿毕竟病着,还有一个文文弱弱的方法医跟在旁边……虽然他对方法医印象是很好的,但也没忘记上次李秋伟想逃跑时,就是拉了方法医当人质…… 该不会旧事重演吧……完了完了……“吴文轩”要真凭着对这些洞的深度了解,设个计绕个弯子之类的,偷袭头儿他们……不行不行……这可不行…… 越想越担心,他慌慌张张,火急火燎掏出对讲机呼叫。 但扯着嗓子喊了半天,头儿和杨爷那边愣是没一个人答话。 —— —— 成辛以用左手捏着进洞前从地上捡的树枝,看似漫无目的地在方形砖石地面上划了两下,然后在最粗的一处砖缝间停下,细树枝一头堪堪插进去抵住,咧嘴冷笑,放开嗓音,因为带着三份病态,那声音听上去居然还有点邪气。 “再不出来,我就放火烧山了。” 洞穴内荡出他沙哑的回声。 但尘土归稳,砖面纹丝不动。 他的视线沿着地面砖缝一路向上,看了看她,确认过她的位置,无声示意她继续站好,自己却没什么形象地用树枝撑着砖缝,直接原地盘腿坐了下来。 方清月原以为,这个洞长度有限,他应该是想求稳、等杨天铭赶到再一并合力实施抓捕的,却没想到他完全没打算等,看似悠闲坐着,手里不急不忙捏着枝条,不知是怎么使的劲儿,一转、再一拧,就像昨夜拿她发夹撬锁那样轻巧,那么一根又细又脆的干树枝,竟就突然又向缝隙里钻得更深了几公分。 树枝没有断。 说明角度对了。 底层还有空间。 下一秒,她就眼睁睁看着他凛着眉眼,松开插进一半的枝条,向前探身,十指一齐插进那道砖缝里,猛地向下一按,旋即向上一推,吱啦一声刺耳重响,尘土碎石刷刷落下,那块正方形地砖就这样被掀起了一个斜角。 方清月屏住气。 —— 多年以前,外公曾在闲聊时与他们两个谈起过,很多战时防空洞内部常常会挖出两层壕洞,不仅为安全,还能起到隐蔽作用,底层洞顶再行加盖砖石遮挡。有些军队为了迷惑敌人,还可能会提前安排己方人马埋伏其中,然后故意露出形迹,引敌入洞,等待机会一举反扑。 但其实在进洞前,她原本早就忘了外公讲的这些年代久远的故事,于是当成辛以触着阴湿墙壁、突然无端折返回去查看台阶底部细细查看时,她并没马上反应过来,直到他又问起昨夜的降雨量,她才灵光一现。 这条防空壕洞地处山脚,内部无地势图,但外界环境从地图上清晰可观,是自东南向西北的走势,两侧无旁支。壕洞东南入口共有六节台阶,台阶高度正常,进入洞中的地面有明显向上的趋势,而西北出口处只有四节台阶,这些统统说明,洞内地势应该是西高东低,至少是出口高、入口低才对。 而昨夜暴雨连连,雨水沿高地流入洞中,应该是自出口向入口流,最终在入口台阶处蓄积,势必会在这里形成一定量的积水。雨停时间是凌晨四点多,截至他们入洞时,相隔只两个钟头,山区气温又低于山外,海岛洞穴阴湿,积水不可能蒸发得太快。但现在,入口的第六节台阶底下,却连半点积水都没有,连苔藓都极稀少,藓表干燥,泥硬石枯,仿佛昨夜的暴雨未曾来过。 这些迹象加在一起,足以证明一点—— 这些雨水另有别处可去。 既不是沿外观所见的明显坡度顺流流向入口低处,洞身两侧又无其他出口,只剩下一种可能,那就是径直流进了别有洞天的另一番地下空间——也就是“洞中洞”。 —— —— 但现实中的打斗场面已经瞬间来袭,方清月并没有心思复盘太多理论。 就在成辛以掀开砖片的同一时间,她只能听到急戾的风声和从人类喉咙底部传来的垂死挣扎的狞吼声,旋即眼前一花,模模糊糊看到成辛以的头急速向右偏了偏,一块发黑的砖被投掷出来,凌空破风,呼啸着堪堪擦过他的耳侧,重重砸在他身后的墙根之下。 她倒吸凉气,后背紧贴冰湿墙壁。 那个姓吴的男人仿佛变成了神话中的土行孙,直接从地底下扑了出来,就像是凭空冒出的,右手还抓着另一块黑砖,又朝他扔,然后嗷呜吼叫着就要往反方向逃。 但成辛以面色未变,竟还依旧坐在原地,神情疲懒,眯着眼,侧身躲过第二块砖的同时伸出一条长腿,脚后跟不紧不慢一勾,轻轻巧巧一绊,就令“吴文轩”右腿猛地一歪,直接仰面摔在了地洞口。 另一个方向传来纷杂脚步声。 杨天铭等人也赶到了。 —— —— 民警小王只觉得在看武打电影,而且还得是加了倍速的。 几十米前方的转角处,那个正在擒人、但病容满面的刑警队长,身形比他所能想象的最快还要更快,似乎丝毫未受病情所累。却又完全不像拍电影那么华丽,没有任何花架子,动作精简高效,目标明确,举手投足间杀伤力十足。 小王眼花缭乱,跟着杨哥跑上前的过程中,只能看到那男人侧撑起身,一条长腿平地腾空而起,飞旋一脚,外脚弓携卷疾风,狠狠踢在了吴老板的肩头。 光看那力道、还有吴老板中招之后摔在地上的重响声,小王就能想象出那一脚有多重。 吴老板整个被踢懵了,摔倒在地,但还没放弃逃窜,就狼狈爬起来,又要拼命往前冲。 —— 但冲在最前方的杨天铭下意识皱了皱眉,心提起来,脚下速度不自觉加快。 前几日,李秋伟在警队挣脱看管逃窜时,他虽没亲眼见着,但事后听说了个大概,再简单推理推理,就不难还原当时情景。 方法医这个姑娘,是个纯纯理论派,专业度极高,挑不出毛病,绝大部分时间里都头脑清楚,是个非常值得信赖的战友。但她的缺点也很明显——就是不能打,面对这种紧急情况时还容易发愣走神、难免平白送人头。上次在警队前院被擒做人质时估计也是这个原因。 现在又是……眼红逃命的嫌犯直直奔她冲去,眼看就是又想拿她来做人质,可她却就背贴着墙壁站在角落,口罩上方的精致瞳仁平淡木讷,静静看着对方,一动不动。 “跑啊!” 杨天铭下意识急吼了一嗓子。 还不跑等啥呢! 老成这一脚踢得好似凶狠,但幸好“吴文轩”不是内行人,否则一眼就能看出他状态一般,力道虚浮,重心不稳,所以才坐姿起势发动攻击,看似绰绰有余,其实是下策,根本够不上他平时健康状态下的一半。这姑娘还不知道躲,万一又被挟持了可怎么办…… 杨天铭咬住牙关,加速往前冲,但下一秒墙体退后,视野开阔,才在暗光中看到方清月负手拎在背后的又高又长的竹编笼子,这才神思一动,明白过来。 他放缓脚步,放下心来。 原来他们两个早有计划。 是他眼拙,小瞧这姑娘的胆量和心思了。 —— —— “吴文轩”确实有意要抓那个女警察做人质。他知道就算躲进这个防空洞的地下二层洞穴,终究也不是长久之计,那几个男警察根本不是初看那么好对付的,他该早做准备的……但现在已然来不及了,他只能想好下策,尽量逃,实在逃不掉,也只能先认下曾焕这一桩事,舍小保大。 肩头已经麻木到感觉不出疼痛,但他无暇多思,只见到那女人孤零零一个缩在墙边,看上去瘦兮兮的,双手背在身后,脖子细得仿佛能直接掐断,面色苍白,看上去有点害怕,但又好似还有些别的情绪。 可他顾不得太多,像绿眼饿狼见到羊,疯了一般扑上去去抓她。他隐约记得她是身后男警察的女人,也许凭着这个筹码,他能再给自己多争取一点自由。 但就在他即将抓到那瘦弱肩头的上一秒,那女人的手突然伸了出来,像变戏法儿似的,竟一手各从身后抓出一只凶悍雄壮的成年大公鸡的脖子,纤细十指向前一扬,两只眼球猩红的公鸡似乎已经被困住多时,受了很大惊吓,猛地同时扇翅尖鸣,震耳欲聋地向他飞过来。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哪有正经警察用鸡抓人的。 他恶狠狠驱赶两只公鸡,手脚都没停,一边挡护住自己的眼睛不在壕洞这种狭窄黑暗的空间里被鸡啄瞎,一边继续想去擒那莫名其妙的女人。 然而—— 毫无预兆地,“吴文轩”伸出去的手突然就顿了顿,仿佛撞到了某些看不见的无形屏障。 他只觉得自己懵了一瞬,攻势也停了一瞬,很短很短,也许连一瞬都够不上,但这一切来得实在太快了,所有变数只发生在不足半秒之间,却似乎已然天旋地转,皆成定数。 而方清月等的也就只是这一瞬。 其实方清月的近身搏斗并没有之前显露出来的那么差,上次被李秋伟擒做人质,也是因为事先没料到他手中藏了刀。但这会儿,她状态集中,准备充分,再加上这个办法是得了成辛以肯定和支持的,他又就守在眼前,所以她半点儿不怕。 不过她并不喜欢公鸡这种动物,尤其这两只公鸡是她与山口农家买下来之后、自己捉进长条笼子里、又一路拎回防空洞的,鸡粪的膻臭味道让她一度非常崩溃。 于是,眼看着想要的那一瞬停顿终于出现了,她也没再留情,接势上前,一把擒住“吴文轩”的右臂,向下切按,同时留心护住他的左手小指,顺势勾住其右膝窝,右腿向后挂挑其左腿,锁住对方前胸,借力打力,顺顺利利将人按倒在地。 天旋地转。 被一个瘦弱女人放倒、吃了满嘴泥的“吴文轩”痛到眯起眼睛,余光里注意到那个凶猛彪悍的男警察也正冲过来,但面色平静,根本没有露出丝毫意外神情。 他在周身剧痛中恍恍惚惚明白过来一点。 —— 他们根本不是只想要抓他。 这个男警察,和他的女人,他们两个,远比他以为的更精明,更自如,甚至也更贪婪。 他们竟然能从容淡定到企图在跋涉搜捕他的同时顺手设计出一个试验。 他们所知道的,远比他之前以为的要多得多。 第119章 “公鸡”主擒、“老猫”主审(2) 第一阶段的抓捕行动圆满告一段落。 在那之后,“吴文轩”的右手被成辛以扣上了银晃晃的手铐,另一端和杨天铭扣在一起,后者和另几个同事押着他,一众人就近先返回旗望岛派出所。姗姗来迟的孟余等人负责殿后,将出口处的那辆自行车也作为待检证物一并带回派出所,并将那两只凶神恶煞的红眼大公鸡抓回竹笼,活蹦乱跳、生机勃勃,还回给方清月匆匆买鸡的那户农家。 第二波同事抵达海岛,闻元甫和陆瑶在四号草莓棚就位,田尚吴和施言等人负责对曾焕住处和办公室的搜查工作,痕检科完成海蚀洞周边搜证,只等码头开放离岛船渡,就可以携带检材回市局鉴定确认与瞿洪尸骨外附着的少量藻类残留物是否属同一种共生藻类。 各个部门的侦查工作都在有序推进。 而在这里,下个阶段轮到她。 旗望岛派出所的女盥洗室卫生条件着实堪忧。 方清月关掉水龙头,忽略洗手台瓷砖缝隙里发黄的污渍,只盯着尽是干涸水纹和掌印的镜面,慢慢呼了口气,感觉太阳穴有点胀痛。尽管因为工作原因,她早已习惯了长时间佩戴口罩,但这会儿熬夜疲惫,进山搜捕也一直戴着没摘,所以这会儿还是觉得胸口发闷,呼吸不畅。 她低头平复呼吸。 也不知怎么搞的。自博士毕业起,再到今年六月份,她深宅实验室这么多年,如今回国加入基层刑侦实务工作尚不足月,隔行如隔山,却居然就要开始准备学着扮演一个阴险狡诈,不是,循循善诱的刑警队长的角色。 但可以的,她能做到的。既然他能做到的事情,她一定也可以…… ……吧。 草草收拾过仪表,整理好凌乱头发,她又仔细端详自己的唇角——那一处肿胀已经消退了些,不如清晨时分那般醒目惊悚了。但下巴上被胡须刮出的斜向划痕因为受力点和位置角度不同,隔了几个小时,伤口颜色反而会更醒目,正是于她计划有利的临床特征发展。确认过这一点,她便重新戴回口罩,检查了一下手机,走出盥洗室。 岛上派出所硬件简陋,唯一一间审讯室和会议室之间没有完整隔断,是一整片长廊,在会议室门口就能一眼看到审讯室的那面单向玻璃的一角。 她走近会议室,就看到成辛以坐在审讯室外间观察室的桌子上,一手捏着一支燃半的烟,眼睛牢牢盯着内间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发蔫儿的“吴文轩”,同时仰着脖子大口大口灌咖啡,上下滚动的喉结像半途走失的碳素铅笔不慎划出的锋利折痕。 她皱起眉头,感觉自己的胃平白绞了一绞,但顿了顿,终究也没说什么。 杨天铭、陈仁立和刚抓完鸡、头发像个草垛一样的孟余围在会议室角落,狼吞虎咽、毫无形象地往嘴里塞包子,弥补今日份来迟的早饭。见到她,杨天铭粗声招呼道。 “方法医,先吃个包子吧,填饱肚子再干活儿。” “对,这是我们岛上野生山蘑菇做的馅儿,加上黑猪肉,很鲜的。”陈仁立满下巴油星儿,卖力冲她安利。 方清月摇头婉拒。折腾了一天一夜加一个清早,实在半点胃口都没有。 她又看看成辛以,发现后者显然也是身体不舒服得紧、胃里搅得难受、吃不下任何油腻食物、只能靠强灌咖啡提神的模样,她看着看着,竟突然有点馋他的那杯。 可惜这么多人在场,要不然,她真的很想让他分出一口来。 有些无语。 他们两个怎么一夜之间突然就搞成这么狼狈,难道是老天爷冥冥之中对那两场发神经不知分寸的惨烈亲吻的惩罚么…… 正想着,就见他放下纸杯,看了看她,从身后又摸出一杯新的热咖啡。 还很贴心地附赠了一个空纸杯。 方清月与他对视一秒,知道这是在给她后续的计划铺垫,不禁再次觉得成辛以真的是一条“蛔虫”。她想去跟审讯室里的“吴文轩”聊聊,但毕竟从来没有独自审讯过嫌疑人,没有经验,想不出该怎么像他审许东时那样自然流畅地开口控场,而这空纸杯,恰好帮她解决了这个问题。 她走上去,接过纸杯,把那杯新的热咖啡倒了一半进去,又端起两个杯子,看看他,心里生出一种兴奋夹杂紧张的跳动情绪。 成辛以摸索着耳朵,望着纸杯里咖啡冉冉上升的的热气,缓缓哼着开口,嗓音依然沙哑至极。 “没把握?” 她坦然承认。 “没有。隔行如隔山,人类的大脑活动在生命存续阶段可能会产生的变化和波动实在太丰富了,不是我的专业范畴。我更擅长在脑死亡之后研究他们。” 他咧开嘴,笑得异常温柔,旁若无人盯着她,让她有些不合时宜的脸热。身后啃包子的几个人好奇地望向这边。 成辛以收起笑容,沉声道。 “正常发挥,只做到那一步就足够了,后面的交给我。做不到也没关系,实在没把握就看玻璃。” 方清月想了想,点点头,走进审讯室。 —— “吴文轩”从双臂中抬起头。 那个不知怎么就轻轻松松在防空洞中放倒了他的年轻女人独自推门而入,身姿婀娜,目光清冷。但他原以为会是那几个男警察来审讯他。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承认一部分,剩下的坚决不能承认。他承诺过的,不论如何都要坚持住,就算那些警察已经在怀疑了,甚至连王芸都已经怀疑了,她甚至已经带着孩子不见踪影,但他仍旧得坚持住。 没有铁证,警察无法将案子做实,就永远连不成一个完整的圆。 女人走进来,先放下一个纸杯,随即又将一个冒着热气的纸杯放到他面前,语气轻柔。 “吴先生,喝杯咖啡吧。” 她的语气很平和,跟他记忆中的那个人很接近,柔若无骨,温柔娴静,总能让人产生保护欲,但她们都比想象中坚韧强大。 “吴文轩”看了看女人脸上的宽大口罩,舔舔嘴唇,伸手想去拿纸杯。 “谢……谢……” 但他的两只手伸到半空中,却被那女人紧紧握住了。 “吴文轩”怔住。 别说男女授受不亲,这女人看面相也不似多随便的样子,更何况他知道这间审讯室的玻璃肯定是能从外面看到里面的,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甚至这女警察的男人和其他警察极可能都聚在外头看着他们。 可此刻,两人一坐一站,她就这么半俯着身,双肘拄在桌上,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长发垂下几缕,身上有极淡极淡、似有若无的香气,微凉纤细的手指攥着他的手,万分轻柔,逐一抚摸着他的手指,目光宁静,仿佛在垂眸阅读一本书。 这动作太过诡异,“吴文轩”知道自己是该抽回手的。可是太奇怪了,这双手居然这般柔软,和王芸的手指触感完全不同,原来女人的手指也可以是这种感觉吗……像绸缎一样,细腻光滑……他的喉咙不自觉吞咽,望着女人长长的卷翘睫毛和饱满好看的白皙额头,仿佛被点了穴道,一动不能动。 可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审讯室内寂静无声。 女人大约花了十几秒钟左右的时间,一点一点抚摸够了他两只手的全部皮肤,然后才直起身,松开手,仿佛无事发生般,将纸杯向前推了推。 “不喝么?” “……呃……喝……” 有一秒钟,他感觉自己竟对于那双手的离开感到了一丝不知死活的惋惜。他大概是疯了。 “我担心刚才在防空洞里伤到你了,以防万一,还是检查一下比较好。” “谢谢……方警官。” 他记得昨天上午在吴家村时,那些人互相介绍,是说这女人姓方的。 但那女人似乎愣了愣,回身的步子停住,转头看了看他,才道。 “我不是警察。” 他看向她。 “我和陈所、曾警官他们不太一样,从严格编制上论,我的职业是法医学研究员,最多只能算是个市局刑警队外聘的……半吊子顾问而已。” 女人边说,边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两人的距离依旧很近,只隔了一张桌子。 “……那……方法医,年轻有为……” “不敢当。我学法医专业学了十三年,不过只是混个年资罢了。但我觉得,其实各行各业都一条通用的准则,就是专业度。专业度过硬,能解决一切问题,吴先生,你觉得呢?” 他不明白女人想说什么,但直觉相信她一定藏有后招,便咬着牙,没点头也没摇头,握住纸杯的手指无意识向里收了收。 方清月扫了眼他的手指,转了转自己的那半杯咖啡,继续缓缓道。 “比如种植草莓,你知道什么样的土壤环境和温度气候最适合草莓生长,也知道什么样的种子能培植出最好的草莓果实,因为这是你的专业。吴太太跟我说过,你平时最喜欢研究这些,也很勤奋,肯花心思。呦呦也说,她爸爸特别厉害,只要拿着草莓叶子看一看、再摸一摸,就能知道这株草莓甜不甜,所以你每年拿给她吃的草莓都又大又红的,她最喜欢了。你知道么,当一个人既有技术、又有耐心,他就可以做成他想做的任何事情。” 呦呦……他记得昨天白天呦呦叫这个女人“方姐姐”,呦呦看上去很喜欢这个女人……呦呦……他的呦呦……还有王芸……他的王芸……也许他从今以后再也无法见到她们了……“吴文轩”的思路飘了飘,又听到那女人的声音。 “其实我们法医专业和种草莓挺像的。技术,加上耐心。我这个人没有别的长处,这辈子接近一半的时间都在和人类骨头打交道,所以,吴先生……” 女人的双眼弯起来,口罩之上显出一丝笑意。 “我们两个拥有一模一样的本领。” ……一模一样的本领……是什么……“吴文轩”感觉到自己的脑袋正在降速运转,答案呼之欲出……种植草莓……土壤……温度……只要拿着草莓叶子看一看、再摸一摸……“看一看”、“摸一摸”……难道……难道是……所以她刚才才会…… ……所以她刚才才会毫不顾忌男女之别、拿着他的两只手,看一看、再摸一摸……难道她只通过这样,就能看出什么……甚至看出他的手是不是曾经骨折过…… …… 不可能,这世界上不可能有这么厉害的……不可能…… …… 他的心倏地提至半空,但还没来得及再多想,就见那女人抬起手,毫无预兆摘掉了自己脸上的口罩。 “吴文轩”很突兀地抖了抖,纸杯中的澄黑液体表面漾出波纹。 这女人长得好看极了,这一点他昨天就知道,皮肤白皙皎净,五官精致柔媚,眼波流转间又透着一丝文雅清傲的书生气,是让人过目不忘的容貌。世间男人对美丽的女人都有天生的好记性,所以即便经历了生死逃亡,他依然记忆犹新。 但此时此刻,几个小时未见,那张脸上居然多出了几道很细很细的红色划痕,醒目突兀,仿佛完美的帛画被泼上了刺眼的青墨,很不合,却又反而无法解释地显出一番艺术品遭到破坏后变态般的餍足感……很诡异……太诡异了……再加上口罩摘得突然,他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愣在那里,脑子里的辩驳思路仓促断掉。 “吓到你了?” 女人歪了歪头,抿起嘴角。 “对不起哦,吴先生,刚才那两只公鸡确实太凶了,我也是临时被要求帮忙看着它们,结果没想到,原来鸡的力气那么大,我一不留神就被那些鸡啄到了好几下(审讯室外间的成辛以猝不及防被咖啡呛了一口,面无表情放下杯子)。真的太痛了。你在那个时候……” 女人停顿了半晌,目光落在他的左手小指上定住。 “……一定也很痛吧?” 察觉到这目光,他咽了咽口水,努力平缓心跳,左手默默攥成拳。 “……太久了,记不太清了……” 女人眨了眨眼,似乎有些诧异。 “什么‘太久了’?我说的是刚才在洞里,那两只鸡不是也啄到你的脸和胳膊了吗?” “……啊,哦,对,对……我以为你说的是小时候那事情,小时候我掉进过鸡窝,也……也被鸡啄过。” “小时候?” 女人脸上的诧异更明显了,甚至上身探过来,向他凑近了些。 “你小时候因此受伤的不是右手么?我刚刚明明也摸出你的右手小指第二关节有过陈年骨折的痕迹?难道是我摸错了?不应该啊,这是我唯一擅长的事情了……” …… 他感觉到心脏似乎裂开了一个洞,但当然仍旧不能放弃。 “啊,对……我小时候受伤的是右手,对……我一时记错了……方警官,呃不是,方法医……我和曾警官之间确实产生了一点冲突,我不是故意的……我认罪……能不能从轻发落……拜托你们……” 他改用左手握住自己的右手小指,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继续和这个女人僵持下去,到了这个时候,他别无选择,只能弃车保帅。 可那女人却又坐直了身子,清冷视线盯着他的脸,缓缓笑了。 …… …… “吴文轩”听到了从心脏那个洞里传来的呼啸风声,冰冷凛冽,好似在宣告着即将到来的无尽极夜。 是的,他根本不知道真正的吴文轩当年到底伤了左手还是右手,太久了,他记不清了,从前也没人会追问他、跟他较真儿,从前没有人怀疑过他不是吴文轩。 …… 但女人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仿佛已经得到了所有想要的答案。 他看到她掏出手机,点亮屏幕,露出一丝类似于教导主任授课的神态,语气开始变得一板一眼。 “做我们法医这一行,有一项很重要的工作是辨识身份。这个世界上有两种数据,是即便同卵双胞胎,都不可能一模一样。一是指纹,二是牙齿模型。” 她把一张牙齿模型的模糊照片推到他眼前,站起来,维持笑容弧度不变。 “这是我同事刚刚发来的档案。尽管时间久远,调查难度很大,但我们还是尽最大努力,四处走访,找到了吴文轩,也就是吴先生你本人,在旗明县一家诊所做牙齿检查时留下的牙模档案。像素有些模糊,但你可以放心,在这方面我还是很专业的,不需要麻烦你再采集咬合模型,只要张嘴,让我看一眼就够了。只需要一眼,我就可以确认。” …… 海风在窗外簌簌作响,仿佛情人呢喃,但对面桌前的男人的手终于再掩不住颤抖。 “又或者……” 方清月叹了口气,抬手指了指单向玻璃。 “……假设我们刚才这番对话没有发生过,你自己跟外面那几个真正的警察讲,这样的话,也许,我们还有可能帮你争取再见呦呦一面。” —— 单向玻璃另一端。 依然坐在桌上的成辛以干掉整杯咖啡,活动了一圈脖子,扯着嘴角,拿起手机,拨通闻元甫的电话。 —— —— 【不太重要的小剧场】 一小时后,审讯完毕,众人纷纷离开会议室各忙各的。成辛以和杨天铭殿后。 走出派出所时周遭已无人,树叶唰唰摇晃,杨天铭突然毫无预兆转头看向成辛以,“咦”了一声。 “咋了?”成辛以睨他一眼。 老杨憨憨道。 “你脑袋上有根毛。” 成辛以偏了偏头,没多想问了一句。 “什么毛?” 杨天铭没正经地小声哼了一句,没等哼完,自己倒先把自己给逗笑场了。 “……鸡毛……噗……” 成辛以顿了顿,毫不客气抬脚踹过去。 “滚。” 第120章 漏洞百出(1) 2031年6月28日。 海市刑警队一队办公区。 下午两点,日头高照,正是最容易困倦的时候。 曲若伽捂住嘴巴,打了一个无声又漫长的哈欠,撑着眼皮滴了两滴眼药水,又看了看前方隔了两张桌子、闷头翻查材料的田尚吴。 他侧脸专注,因为近来查案忙碌,下巴上长出了一些浅青色胡茬,但也还是远比头儿平日里那一脸浓密邋遢的阎王胡须顺眼多了,也整洁多了……不过昨晚回到市局,头儿好像是去刮胡子了,所以后来再从洗手间出来返回办公室加班时,那张脸虽然依旧凶神恶煞,但少见的清爽了不少。 倒挺稀奇的,在此之前,她从来没见过头儿在有案未结的忙碌阶段能记起刮胡子,他有时候连衣服都不知道换。 田尚吴又翻了一页材料,不时抬头查看电脑屏幕,丝毫不显疲累。曲若伽默默揉了一把脸,强提起精神,目光回到自己的电脑上,检查刚写完一半的“6.21”公厕弃尸案的阶段性工作记录。 “……2031年6月27日凌晨五点左右,我队联合旗望岛派出所同事,共同针对嫌疑人吴文奇展开集中抓捕,并于同日上午六点三十分左右,将嫌疑人顺利抓捕归暗……” 呀,错别字。归……“案”。 她咬着嘴唇改掉,低头翻看手写的审讯记录,心里盘着正规文书该有的措辞,继续敲键盘。 “……根据嫌疑人吴文奇自述,其与瞿洪之间的大额借款,是嫌疑人替其同母异父的哥哥,即真正的吴文轩一起借的(二人具体血缘关系因法医鉴定报告未出,故暂未下定论)。借款原因是吴文轩看中旅游业发展红利,计划回旗望岛开民宿做生意,就借吴文奇与瞿洪的交情,向瞿洪借款作为民宿启动资金。但不久后,淮海市民公园因为政府规划变动而导致工期延长,吴文轩没有如期辞职回岛,借款也挥霍掉了。” “后来,瞿洪催吴氏兄弟还钱,并要求极高的利息。2026年8月17日,即瞿洪失踪当晚,吴氏兄弟与瞿洪约在淮海市民公园对街饭店见面,商量延缓还款,后瞿洪不同意,还一度扬言如果不按期还钱,就找讨债公司上门威胁、暴力催收,三人随即发生争执,吴氏兄弟一时情急之下,在饭店外的无人窄巷里失手将瞿洪杀害,所用凶器为路边随手捡起的砖头。” “杀人后,为毁尸灭迹,吴文轩将瞿洪的车开至废车场弃置,吴文奇则开着自己的车将瞿洪尸体运至淮海市民公园当时正在施工的工地上进行抛尸。该搬运尸体的车后由吴文轩开走,去向不明。” “嫌疑人在审讯过程中称,其与死者相识多年,交往颇深,但死者却翻脸忘义,在钱财上拒绝延期还款,还索要高额利息,言语威胁,故心生恨意,在抛尸的过程中,一方面发泄恨意,另一方面为防死者被过早发现确认身份,便使用工地上的铁棍,在死者头部用力刺了两下。具体所刺的位置已经无法确认,只记得刺的是头部,流了很多血后被嫌疑人丢入化粪池坑内。抛尸后,嫌疑人又前往码头,将砖头和铁棍一并丢入大海。” “行凶后,吴文轩反悔想去自首,嫌疑人为防事情败露,在自己的出租屋中失手将吴文轩杀害,凶器为自家菜刀,尸体暂时藏匿于出租屋冰箱冷冻柜中。后嫌疑人假冒吴文轩,以该假身份返回旗望岛,开办“吴家村”,民宿建成后,又将吴文轩的尸体转移至自家草莓棚中。” “至于假冒吴文轩的原因,是嫌疑人认为瞿洪案日后一旦事发,自己容易被警方盯上。且吴氏兄弟从小一起长大,名义上是堂兄弟,但实际上是亲兄弟,熟悉彼此的生活习惯,容貌又非常相近,极易模仿。” …… “漏洞百出。” 她整理着吴文奇的供词,一边汇总成工作记录,一边不由自主吐槽道。 田尚吴闻声看了看她,起身去倒了杯热咖啡,端给她,关心问道。 “怎么了?” 曲若伽接过咖啡,小声道了句谢,又指了指手写审讯记录。 “这个供词,当时在岛上是懵余做的记录吧?” 田尚吴俯身瞧了眼。 “嗯,那边审讯室没有录像设备,只能手写记录。昨天早上,先是方法医一个人单独审完,然后换头儿去审,老孟在旁边跟着记的。” “难怪。”曲若伽撇嘴嫌弃。 一看就没头没尾的,吴文奇说的这些情况根本不顺,前后矛盾点一大堆,没有任何凭据。三人发生争执的具体过程、凶器取得过程、搬运尸体的具体路线等等,都没写清楚。案发当日三人约谈的饭店对应的停车点在哪里?中途有没有监控?如果有,那么吴文奇搬运那么大一具尸体,又是如何躲避监控和行人的?吴文轩又为什么要把瞿洪的车开到那么远的废车场?市民公园工地和废车场的位置根本不顺路。 还有,吴文奇用来抛尸的那辆车又去了哪里? 她举着纸质审讯记录,认认真真分析。 “如果我是吴文奇,杀了人要抛尸,那个规律叫什么来着?‘远抛近埋’,对不对,那我为什么不想办法抛得更远一点?他自己也说他和瞿洪的来往很密切,社会关系非常好查,一旦事发,我们就会盯上他,然后就能顺藤摸瓜查出吴文轩来,这些连接点这么明显,他既然都晓得躲过沿街监控把尸体搬上自己的车了,为什么不干脆再抛得更远一点,反而要抛在吴文轩做监理的工地上?这些作案过程说得不清不楚的,懵余到底怎么记的啊……真是笨死了。” “别急。” 田尚吴低头看看曲若伽的乌黑发顶,眼中露出温柔笑意。 “这是头儿亲自审的,你以为这种级别的供词瞒得过头儿吗?” “对哦,头儿当然不会信的,那……是懵余漏记了,还是……头儿没问到底啊?” 田尚吴淡定道。 “因为吴文奇不是我们最终要找的那个人,这一点头儿心知肚明。而吴文奇呢,又铁了心要弃车保帅,哪怕身份被拆穿也在所不惜。咱们证据还不充足,就这么硬审下去只会打草惊蛇,所以就暂时按兵不动,后面头儿自有安排的,放心吧。” “唉……”她揉了揉眼睛。“好吧。” “感冒好点了吗?”田尚吴见她说了这么久的话,都没有吸鼻子,便问道。 “嗯,好多了。” 她喝了一大口咖啡,继续写下去。 田尚吴负责核对的那份通话记录已经看完了,便没回座位,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边敲字边小声念出下文,偶尔帮她校对错别字。 第120章 漏洞百出(2) “……2031年6月27日,我队与市法医鉴定中心协作,根据嫌疑人吴文奇指认的位置——即吴家村四号草莓棚内、土壤表层下五至六米处挖掘出一具人类骸骨。经法医现场初鉴,判定该骸骨为年龄三十岁到四十岁区间的亚洲成年男性,鉴定法医师闻元甫,实习助理陆瑶,具体鉴定报告暂未完成……” “……骸骨四肢主干完整,但双手指骨受土石挤压碎裂,需要二次拼凑,现场全部尸骨已收集备检……” 曲若伽一拍鼠标。 “对嘛,这里又是一处矛盾点!” 她一激动,坐着的椅子差点滑倒,田尚吴忙从后面扶了她一下。 “方法医说,和瞿洪尸体在一起被发现的那节小指骨就是吴文轩的,可按照吴文奇的说法,他是先抛了瞿洪的尸,然后才杀吴文轩的。可他既然能想到逃避嫌疑,又为什么会把吴文轩的骨头和瞿洪的丢在一起呢?这不前后矛盾吗?” 她又想了想。 “……除非……除非他以为法医鉴定不出来这是两个人的骨头,哼,也太小瞧我们方法医了吧!” “嗯。”田尚吴附和,又补充道。 “而且方法医说吴文奇老宅隔壁的那栋废宅,疑似是瞿洪遇害的第一案发现场。昨天审完吴文奇之后,她们就已经去那宅子里取过证,相关证物和检材也都已经带回来了。按她的效率,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出准确结论了。” 曲若伽又翻出方清月针对瞿洪头骨的那份鉴定报告,又看了一遍,连连点头。 “对,伤口形态肯定也有问题。瞿洪头上有三道伤口,但方法医说第一道钝器击打伤根本不致死,很轻的,昏迷都未必。致死伤是第二道,也就是颅骨穿刺伤。就算吴文轩和吴文奇在巷子里打晕了瞿洪,那吴文奇一个人抛尸,也没道理会从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刺穿他的脑袋。” 田尚吴轻轻叹了口气。 “总之,就算抓了吴文奇,这案子也没破——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咱们还有的忙呢。” 曲若伽也点头叹气。 是啊,很明显,昨晚大部队从岛上撤退回来之后,别说工作狂的头儿和方法医都没歇脚、直接回了各自办公室,就连一贯怠懒的杨爷,也罕见地没露出想要休息调整的意思,搬着辆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破损自行车——好像是什么证物吧——就去鉴识科找鉴识员了。方法医脸上甚至还留着被鸡啄出的伤口,一下车就奔回去找闻法医看那些从草莓棚里挖出来的骨头了。 真是的,也不知道被大公鸡啄伤需不需要打什么疫苗,肯定有不少细菌吧……曲若伽有些替方法医担忧。 一群工作狂。 曲若伽想得入神,一不当心差点碰洒了咖啡,忙拉开抽屉找纸巾,却又一眼看到抽屉里莫名其妙多出了两大袋新鲜草莓。 …… “啊!闹鬼了!” 她倒吸一口气,打了个寒战,只觉得头皮发麻,腾一下站起来。 草莓底下有尸体啊……而且还是那么饱受欢迎的旅游胜地的草莓棚,不知被多少游客买来吃过……平白无故地,咋会突然又跑到她抽屉里…… “呃……那个……” 田尚吴忙拉住她,有点尴尬,脸上温度烧起来。 “……那个,这是我前天下午回来的时候给你带的,我以为你喜欢吃……回来的时候你不在,就放你抽屉里了。但当时还没查出来这些事呢,派出所的同事特意给我们拿的。其中一袋是我的,另一袋是方法医给你的。当时还以为……以为是好东西……” 曲若伽愣了愣,转头看他。 “我把它丢了吧?”田尚吴憨憨挠了挠头,脸红到耳朵根。 曲若伽苦着脸,也有点不好意思。 “是从……四号棚摘的吗?” “不……不确定……” 她纠结半晌,打了个寒战,委屈地嘟起嘴巴。 “早知道我还不如在知道这些事情之前就吃掉了……现在……实在是太可惜了……” “丢了丢了,以后我再给你买。” …… 曲若伽看着田尚吴的高大背影,怔了一会儿,思绪又回到工作上。 热门海岛旅游胜地,销量极高的草莓棚底下藏尸五年,凶手与市民公园陈年尸骨疑有直接关联……这案子可真是让人头大,案中有案,谜中有谜。这些工作记录和报告她可务必得好好写,估计到时候媒体报导出来之前,杜老局长都要亲自看过确认的, 要是写得不好,头儿肯定又要骂她了。 她又叹了口气。 田尚吴安慰道。“放心吧,案子能破的,依我看,头儿心里已经有底了。” “我不是不相信头儿,就是觉得最近咱们队里大家都太辛苦了,而且一个一个都总是受伤,感觉……运势不太好。” “是么?” “有啊,你看,前段时间头儿的手伤成那个样子,都化脓了,下巴上也被划了道口子。然后是懵余前段时间不是把下巴笑脱臼了,言子呢,又把脚给崴了,还有昨天方法医也被鸡啄了,唉……这桩案子查了这么些天,兜了一个大圈子,可是现在你说算有进展么,不也还是回到原点了……否则他们怎么一点儿轻松的样子都没有……头儿的病还没好利索呢,就又忙得不见人影了,大家好像都有点水逆,一个接一个的……我要么改天去庙里给大家请几个平安符回来吧……我算算……” 她掰着手指点数人头。 “头儿、杨爷、懵余、言子、你和我,还有方法医,再加上小秦,八个人,一人一个吧,怎么样?” 田尚吴看着她一本正经的表情,笑笑答好,转念想主动提出陪她一起去,但又因为那两袋草莓的事情,有点不好意思,没说出口。 她又接着道。 “不过方法医好棒,听说吴文奇被捕之后,是方法医一个人先去审他的,也和头儿审许东一样,玩的心理战,三下两下就把他给审招了。” “嗯。” “可真酷,头儿他们两个一起合作,怎么看怎么……” 她的话顿住,抿起嘴巴,看了一眼田尚吴。 田尚吴轻声笑笑,没说什么,只随手帮她把擦桌子的纸巾和一旁吃完的糖纸收起来,丢进垃圾桶里。 “快写吧,头儿他们去瞿家通知吴文奇被捕的情况,这会儿估计快回来了。” “哦……嗯。” —— 安静了没一会儿,办公区的门又被推开。 曲若伽闻声望去,是施言。 “你咋回来了?” 施言的气还没喘匀,忙忙叨叨冲回自己的办公桌。 “头儿让我把26号、27号这两天上过岛的轮渡乘客名单调出来,但他们船舶公司的内部系统太老了,卡得不行,我在那儿弄了大半天,才调出26号下午关港前的最后两班船的名单。” “要这两天的干嘛?” 施言打了个嗝儿,太渴了顾不上讲究,把自己桌上隔夜的矿泉水喝掉大半,才含混答。 “王丽萍。” “谁?” 曲若伽懵了懵,只觉得这名字好熟悉,半晌才想起来。 “啊!是瞿家的保姆!照看郭惠婷的那个人!可……怎么会跟她扯上关系啊?她不是在瞿洪死后两年才进的瞿家吗?” “我也没想明白,但她的名字居然出现在前天下午最后一班上岛的乘客名单上,这总归不可能是巧合吧。而且我顺藤摸瓜一查,这个王丽萍居然就是旗望岛人,跟假‘吴文轩’的老婆王芸家居然还算是远方亲戚。也是,一座岛就那么几户人家,多少都有亲戚关系。这个事之前我们居然给漏掉了。真是百密一疏啊……” “头儿他们现在已经直接把王丽萍带回来了,方法医已经去取检了,这会儿估计差不多好了吧。” 正说着,杨天铭和方清月一前一后从外面走进来。 第121章 复盘与赌注(1) “为啥是王丽萍?” 杨天铭反问了一句,步子没停,径直走向储物柜去翻出一盒泡面,有些奇怪道。 “这有啥不明白的?已经很明显了啊。” “哪里明显了,除了跟你们同一天上了岛之外,但王丽萍是岛上人,也可能只是回老家而已啊……她是有作案动机,还是有嫌疑啊?” “嗨,都不是。” 老杨唰唰撕开泡面的铝箔纸,叼着塑料叉子含混不清地解释。 “她就是一打杂的。虽然现在还没审完,但我估计,具体情况她也不清楚,因为他们根本不可能放心跟她讲得太清楚,要不反而会碍事。对吧?” 问的是方清月。 后者点了点头。 但施言和曲若伽仍然显然还没明白。于是杨天铭向泡面盒里倒热水,一边哼哧哼哧问道。 “他不是说,前天中午让你们查了吴文奇的通话记录吗?” “谁?哦,你说头儿啊,前天中午……”施言挠头想了想。“对,前天头儿是让孟哥查过吴文轩,昂,也就是这个吴文奇,最近一个月的通话记录。” “查出啥来了?” “孟哥说没什么太多可疑的啊,除了前天中午最后那一通电话,是个没有实名登记的黑号,但号码注册地就在咱们本市。” 滚烫热水咕嘟咕嘟流进泡面碗里,杨天铭盖上盖子等油炸面饼焖熟,憨憨笑了一声。 “这样啊,咱从头来捋一遍。前天白天,我们四个人上岛之前,没有任何外人……” 但话音突然被截断,走廊外传来孟余咋咋唬唬的大嗓门,听声音是正向这边跑。 “等我一下!等我一下!” 圆脸刑警冲进来,气喘吁吁抹掉脑门的汗。 “要开始复盘了是吧,等等我,我一起听!咋能让我一个人掉队呢!我到底……到底哪个环节没跟上啊这是……” 曲若伽撅着嘴巴看了看孟余的滑稽样子,不禁被逗笑。 “又没说不等你,咋那么……” “急”字还未出口,只见孟余身后又冒出满脸紧张的实习警员秦志远,接下来是另一道高大身影,幽幽踱着,气色比起在岛上时稍稍红润了些,烧也许是终于退了,但神情冷厉如常,气场凌人,显然是刚骂完人……估计这也是孟余刚刚说自己“掉队”、“没跟上”的原因,肯定又问了傻问题,被头儿批了个狗血淋头。 她默默噤了声,转头看向杨天铭。 但后者已经趁着空隙掀开盖子呼噜呼噜吞泡面了,声音响亮,丝毫不注意形象。 …… 实习小秦规规矩矩、束手束脚坐到田尚吴旁边,孟余跨坐在椅子上,抢过施言的隔夜水喝了好几口,又喘了口气,才接着问。 “到底咋回事啊,为啥是王丽萍?” 方清月抬头,正看到成辛以走进来,目光离开手机屏幕,与她对视一瞬,戾气微收,随即落到她的下巴上。 她面无表情别过脸。 查案进度紧张,市局和法医所两边都忙得不可开交,昨天回市区乘坐的不是同一班船,刚才给王丽萍取检时他也不在场。所以这一转眼,她已经快三十个小时没见他,这会儿冷不防见到那张刮过胡子、恢复几分气色的干净冷脸,竟然令她有些恍惚,险些分神。 杨天铭已经三口干掉了一碗泡面,红油汤汁见底,打了个饱嗝儿,清了清嗓子,才赖赖巴巴继续开口。 成辛以慢慢悠悠走进办公区。 方清月就近坐在靠门边的椅子上,他就索性没回自己办公室,直接腿一搭,坐到了她身边的桌子上,离她只几公分距离,脚尖有一下没一下,随意在她的余光里晃着,存在感极强。 方清月推了推眼镜,专注听杨天铭复盘。 —— “从头捋啊。前天早上,在我们四个人上岛之前,除了陈所他们之外,没有任何外人知道我们会去,而我们具体会去几个人,就连陈所他们当时也不知道。” “上岛之后,头儿安排小田直接去派出所,我在周边绕一圈,他们俩……” 他仰着下巴指了指最靠门边的那张桌子,曲若伽回头,就看到一高一低并排坐着、面色沉静的方、成二人,不禁再次分心,觉得这组cp的气场实在是天造地设、赏心悦目。 “……先以游客的身份去‘吴家村’。” “即便后来陈所赶到‘吴家村’,我也去了,但吴文奇和王芸这种普通老百姓的视角里,上岛的外来警察应该也只有我们三个,他们应该是不知道小田的存在才对。” “在午饭之后,头儿和方法医为了查案,假以情侣身份单独去海滩约会,凑巧撞到吴文奇给某个人打电话被王芸抓到,两个人吵了起来,期间王芸提到上岛的有三个警察,但吴文奇的语气里带了一丝怀疑和不确定。那个时候大概是下午一点三刻左右。对吧?” 成辛以叼起一支烟点燃,点点头没答。方清月皱眉偏头,挪了挪椅子,离烟鬼远了些。 杨天铭继续道。 “同一条时间线——我们在派出所午睡期间,我偷听到曾焕躲在厕所打了一通电话,内容大概就是重复告诉对方我们上岛的警察有四个、而不是吴文奇所看到的三个。这通电话我录了段视频,时间是两点零六分……哎,你调的那份通话记录放哪了?” 孟余跑去自己桌上东翻西找半天,找出来拿给杨天铭。老杨接过来,哗啦啦翻到6月26日那页。 “来,看看哈……26号下午两点零六,但吴文奇的通话记录里却没显示与曾焕打过电话,这说明啥呢?” “说明……” 曲若伽鼓着嘴巴想了半晌,灵机一动。 “……说明曾焕和吴文奇之间还有一个传话的人!” 杨天铭颇满意地看了小姑娘一眼,耸耸肩。 “吴文奇那通电话是打给一个没实名的黑号,而这个号也是曾焕在二十几分钟之后拨出的。他们两个有权钱交易,这种时候沟通通信肯定要注意避嫌,也就是这个中间人。呐——” 杨天铭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出一串新的电子版通话记录,递给孟余。 “这是昨天刚调出来的27号早上吴文奇的通话记录。这样就明白了吧?” “……明白啥?” 孟余还是一脸懵,看了半天电子版的通话记录,智商还是没上线,便抬眼张望。 成辛以把烟戳进一旁用过的废纸杯里,毫不留情厉声吼了一句。 “你长着眼睛是用来撒胡椒粉的吗?看过的东西都不用往脑子里记的?” ……这人到底是什么炸尾螺脾气,跟手底下的人说话就不能温和一点么……方清月默默嫌弃。 孟余被骂得一缩肩膀,电子版和纸质版通话记录来来回回对照着,才猛地发现端倪。 “啊!27号早上吴文奇也给这个号码打了电话……是同一个号,还是……还是两次!这个时间,应该是他杀曾焕的前后……各一次……” 没办法,他忙得团团转,前天查完通话记录之后,确实没记住那个黑号的号码,一时粗心,又被头儿抓包了…… 田尚吴凑过去眯眼细看。 “27号早上这两次通话的时间都很短,第一次是在曾焕遇害前,凌晨四点四十五分,第二次是在五点十三分,那时候吴文奇应该已经在躲避抓捕的路上。” “那他怎么还会有时间打这通电话呢?”施言不解问。 杨天铭在一旁提醒道。 “我们抓人之前,曾经在8号防空洞外发现了一辆自行车,歪倒在出口旁边,很显眼,怎么说呢,也很刻意,就像是有人故意摆在那里引人注意的。” “……” 又等了一会儿,见几个人还都懵着,成辛以不耐烦地随手团了个纸团,精准掷向办公区中央白板上挂着的旗望岛地图,冷冷淡淡问。 “杀了曾焕之后,吴文奇是怎么逃的?具体路线是什么?” 孟余心里又是一紧。 他也参与了岛上的抓捕工作,但当时他就是个服从安排干活的,压根儿没从宏观角度去细盘嫌疑人整体的逃跑路线。 但还好这次头儿没再骂他了,就懒洋洋坐在远处的桌子上,凶巴巴道。 “换成是你们自己,杀了人之后,明明知道岛上有一堆警察,会第一时间往林子里钻?傻等着被围剿是吧?生怕我们抓不到他?” 孟余这才后知后觉鼓起脸,有点反应过来头儿的意思。 成辛以继续道。 “曾焕已经死了,吴文奇失去了和警方之间唯一的消息来源,不可能事先知道我们封了岛。他必须往外跑,跑出去才最安全。按一个正常成年男人的奔跑时速来算,早上五点十三分,吴文奇应该已经从崖顶跑到码头,然后才发现码头被封了,所以只能往回跑,躲进山里,在这个时候又拨通了这个号码,也就是技术科最后一次确认吴文奇手机信号短暂开机的那个时间点。当时他的位置在哪儿?” “岛东南,进山口。”施言答道。 孟余明白过来。 “所以,吴文奇的第二通电话是为了求助,为了让人帮他躲过我们的搜捕。” 田尚吴接着猜下去。 “把一辆坏了的自行车丢在洞出口,目的是想让我们误以为吴文奇是骑车跑到这里,因为自行车坏了,所以从出口进洞、入口出洞,跟他的实际逃跑方向正好相反,误导我们,这样,我们就很可能就不会在洞里搜得太细,而是会从入口向外,沿相反的方向找他也说不定。” 杨天铭又解释道。 “还有一点。方法医已经确认,曾焕虽然是坠崖直接致死,但是他的尸体曾经被人翻动过。后来我们又查看过,他的口袋有被动过的痕迹,翻他尸体的人大概率是要在他身上找什么东西。但所有的翻动痕迹和对现场的人为干涉都非常草率匆忙,结合目击证人陈述的时间来看,吴文奇当时忙着逃离崖顶,根本没有这个时间。所以应该是另一个人去翻的。但这个现场实在太……” 杨天铭文学素养差,一时搜刮不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干巴巴夹着烟头比划了两下,求助方清月。 “方法医帮我想个词?” 众人目光朝她看去。 方清月面色沉静。 “粗糙?” 杨天铭拍了下手。 “哋!粗糙。那现场对方法医来说,就像一道小学阶段的数学题吧,漏洞再明显不过了,对吧?” 方清月不知道怎么接这种话,想了想,继续解释下去。 第121章 复盘与赌注(2) “犯罪现场能够从不同程度上反映出嫌疑人当时的心理活动、行为轨迹,以及所具备的反侦查能力的高低。前天我们检查过吴文奇的老宅子和隔壁另一栋废弃宅院,与昨天早上曾焕的遇害现场比起来,怎么说呢,风格很不一样。吴文奇是个有一定反侦查能力的人,但凡他和这个协助者的筹谋时间再宽裕一点,也不至于让曾焕的死亡现场变成这样。” “曾焕坠崖死亡之后,翻动他尸体的这个人,很紧张,也很害怕。撞击过曾焕头部的那块石头上也检测出了第二个人的血迹,而王丽萍的手指上正巧有一道划伤,陆瑶已经送回去检验了,虽然结果要再等一小时,但我认为一定是吻合的。” “因为就算没有这道伤,胡乱翻动曾焕尸体的动作,和防空洞外的那辆铰链生锈、根本骑不动的废弃自行车,这两种现场风格太接近了,都是又慌又急,没什么技术含量。而在26号中午那两通报信的电话之后,新上岛的乘客名单并不长,人数有限,目前看来最大的可能就是王丽萍。” “那王丽萍为什么要翻曾焕尸体?”曲若伽问道。“她是想找什么东西吗?” 方清月点点头。 “是曾焕的另一部手机。” “另一部?” 杨天铭叼着烟头道。“没错,已经查实了,曾焕手里有两部手机,其中一部在27号早上为了引开我,留在厕所里放那个变态录音假装闹肚子,另一部手机,目前还没搜到,但应该就是王丽萍在指使下拿走想要销毁证据。” “再结合26号中午的那通电话来看,王丽萍在26号下午临时上岛,又在27号早上帮吴文奇做了这些动作,这就表示,她恐怕不仅仅是曾焕和吴文奇之间的沟通枢纽,还是岛外头第三个人的传话筒。” 孟余直愣愣听着,脑中终于开始跟上方、成、杨这三个人的思路,试探着猜道。 “郭惠婷?” 不然还能是谁。 但成辛以却既没否定、也没肯定,只瞪着对面的窗户出了会儿神,才对孟余道。 “等会儿你带着秦志远去审审王丽萍吧,不用硬吓,能说多少说多少,也不指望她说明白,重点在于那部手机现在在哪儿。” “哦,好。” “剩下的乘客名单还要多久出来?” 施言答道。“船司系统已经在更新了,估计过会儿就能发过来了。” 成辛以站起来,又开始点烟。 “各忙各的去吧。” “好。” 众人窸窸窣窣各归各位。曲若伽看到方法医也站起身,与众人道了别,好似侧身瞟了一眼头儿手里的新烟,又抬眼看了看烟主人,就出去了。而在那之后,头儿追看了一眼方法医的背影,表情淡然,将刚点燃、只抽了一口的烟杆丢到一边废纸杯里,又拎着纸杯在饮水机前接了一点点水,然后才将纸杯捏扁丢进垃圾桶,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曲若伽的视线回到电脑上,心里梳理着这番复盘下来的新分析,不觉又叹了口气。 这案子好难。 到现在为止,事情好似更加明朗了。 但又好似更加复杂了。 —— —— 一队办公区同一层楼的走廊西南角落里放了一台自助咖啡机,大概是方清月入职之后新添置的,至少她第一次来一队办公区和他们讨论案子时还没有。而且她平时喝咖啡大多是自己煮或者在周边咖啡店买,还没尝过这种智能机器自动制作出来的味道如何。 她歪着脑袋负起双手,杵在方方正正如盲盒机一样的机器前,盯着使用说明的白色贴纸认真阅读半晌,在显示屏上点了几下,又用手机扫了码,捏起一枚一次性杯盖,仔细确认过是干净的,又掏了张湿纸巾擦了擦。 机器内部在这过程中传出嗡嗡声响,屏幕转起“您的饮品正在制作中”的圈圈。片刻过后,旋转的进度条拉满,冒着热气的纸杯终于被一柄圆形的智能架子稳稳当当端出来,又被她小心翼翼扣紧杯盖。 又等了几秒钟,身后几米开外传来由远及近的熟悉脚步声。 “怎么了?” 声音依然带了一丝沙哑,但凭气味判断,烟好歹是已经暂时离手了。 她把用过的湿纸巾围住杯壁下端防烫,慢慢转过身。 夏日午后日头明媚,蝉鸣戚戚,窗棂被烤热。他正好站在阳光里,所以她可以更清晰地确认面前男人的气色确实比在岛上好了很多,不再流汗,眼中的红血丝也几不可见了,那一粒退烧药也许终于起了作用,让他再看不出几十个小时前曾犯过胃病、又高烧烧傻的样子。虽说这种铁人一般的体质不科学,但毕竟破案时限紧张分秒必争,她没有什么立场能“一哭二闹”再硬要他立刻休息养病。 “什么‘怎么了’?” 她盯着他的脸,唯独刻意避开嘴唇。 成辛以动了动脖子。 “你刚才不是要叫我出来么?” ……确实是想找他说话,但没有“叫”他吧……就……也许走出来之前额外看了他一眼?潜意识里希望他能领会到、然后像现在这样主动出来单独找她?方清月默默眨眼,突然想起在岛上发现田尚吴是知情者时成辛以说的话,不禁脱口小声反驳。 “我没有……‘非要拉你说悄悄话’。” 他沉沉笑了一下。 “是么,那我进去了?” “赌注。” 她连忙在他转回身之前抬起头,感觉到纸杯里的液体漾起一点,险要溢出来。 但他根本没露出要转身的意思,只静静垂头看着她,瞳孔湛黑,隐约有光亮微闪。 她看走廊暂时无人,才继续道。 “前天你输了,不是要履行赌约么?我想到赌注了。” “想要什么?” 她停止摩挲杯身,把热乎乎的纸杯递上去。 “请你喝。” “这是赌注?” “这是热牛奶。” 成辛以眯起眼睛,摆出一副难伺候的模样。 “你先替我尝尝味道吧,万一是劣质奶粉冲的,我可不喝。” 她撇撇嘴,嗅着蓬勃的奶香气,小口抿了一点点,无意识舔舔嘴唇。 “味道还可以。” 成辛以的视线在她唇上飞快落下又移走,喉结微动。她回队里之后洗过澡、收拾了自己,气色红润如常,下巴上的划痕已经淡了许多,不细看甚至快被忽略,而且……他接过纸杯,抚了抚杯口,那里多出了一点点很小的口红印,进一步证实他的猜测。大概不愿被人关切追问,所以她有意化了点淡妆,才暂时遮住了一些前夜的激吻留下的划痕。 “谢谢方法医。” 他抑制住摸她头发、抱她亲她的冲动,下一秒,看到她露出那种他很喜欢很喜欢的、好看至极的微笑。 “我要的赌注是,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你不能沾烟、酒和咖啡,一点儿都不行。但作为协助,我可以无限量提供这个……” 她指指热腾腾的纸杯,又顿了顿,摸向白大褂口袋。 “……还有……” 但听到他轻轻一笑,晃了晃脑袋。 “如果你要说的是酸枣片,我谢谢你,不必了。” 她掏口袋的动作停住,瞅瞅他的表情。 “那你……” 这是同意了么…… 成辛以的指腹在她的口红印边缘抚了两下。 “就只有一个月?” 第122章 乘客名单(1) “还可以更多?” 方清月有些意外。 原以为,像他这种烟龄超过五年的老烟鬼,彻底戒烟绝不是件容易的事,别说一个月,恐怕连一个星期都不会情愿、坚持不了。所以她的计划是先以一个月起步做尝试,观察一下这位老烟枪的临床戒断反应,就算长期戒不掉,起码在这个月里帮他先把身体养好,抽空调配一些养胃的谷物冲剂给他喝。 但看他的态度,怎么倒像是嫌她提的要求太简单了? 成辛以没马上回答,停顿了一瞬,才又摇摇头。 “不可以。” “……那你还问?” 他耸耸肩,把热牛奶换到右手,左手从裤袋里掏出剩下的大半盒烟和磨砂黑打火机,递过来。 “给。” “你答应了?” 成辛以展眉歪头,轻声哼道。 “你觉得呢?我连‘全套作案工具’都上交了。” 她愣愣,摆摆手,手心冲向他。 “不用上交,我……我相信你,嗯……”但说话间经不起犹豫,她还是莫名其妙垂低手掌,想了想,只捏起那个外形还挺好看的打火机,塞进自己口袋里,又点了点头,像只反应迟钝的企鹅。 “……嗯……我相信你。” 成辛以慢慢咧开嘴角,看着她自相矛盾又不愿意承认的好笑模样,向前迈了一步,手腕落下,拿着烟盒的手也钻进了她口袋。 衣袖之间发出细微摩擦,口袋宽大,她的手和打火机一起揣在口袋里,而他和烟盒就待在外围,温热指腹和冰凉铝箔外壳一起贴着她的手背。她用力盯着眼前的衬衫下摆,感觉喉咙痒痒的,努力不让自己抬头去看那张浅淡唇瓣和清爽下颌线,不能一靠近他就满脑子都是那两场梦一般的疯狂亲吻……绝对不行……绝对不行……磨砂打火机隔着衣料贴在她腰侧,走廊安安静静,窗外有温润日光和暧昧蝉鸣一并探进来。 温热气息似有若无,她小幅度倾转身体,脚尖磨蹭地板,抿起嘴巴,脸对准他的衬衫纽扣,嗫嚅道。 “刚退烧的这几天,免疫力是最弱的,要特别注意休息。你……别硬撑。” “嗯。” 他的手指也在她的白大褂口袋里转了方向,堂而皇之蹭进她的指缝之间,就在警队走廊里肆无忌惮半握住她,她的触感意识到那根中指上熟悉的茧。 但好似还多了些别的茧。或许是枪茧,或许是拳茧或举铁茧,又或许是她不知道的茧。 原来她已经这么久没有与他的手指这样贴近了。 脸颊有些发热,她抬头再次确认走廊没人,又瞪他。 成辛以只是站在阳光底下平静地笑,甚至还更过分地轻轻刮了刮她手背。 “你也该好好休息休息了,明天轮休吧,别再拖了。” 她摇摇头。 “我昨晚休息过了,现在不累。而且,刚刚确认了四号草莓棚里的尸骨和市民公园化粪池里的那节指骨属于同一个人,我还想再仔细看一下闻法医那边的检验报告。还有从岛上那栋废宅子里搬回来的证物,都要再确认一遍的。对了,瞿洪的那幅木雕画,你让人帮忙搬到我办公室去吧,我再看一下。另外……” 但成辛以轻轻哼着,打断了她,叫的是她名字。 “方清月。” 那声音很低,语速慢吞吞,还带了一丝委屈,像棉絮钻进了她耳中,酥酥痒痒的。 “我好冤啊。” 她疑惑抬头,下一秒发现两个人站得居然比想象中近得多,她的脖子甚至开始需要扬起的接近当年初吻时的角度。 而他看她的眼神,竟也开始接近那些恍如隔世的旧时光,仿若愈发温柔旖旎的黑色海浪。 “等到下次,那帮人再说我逼着你加班、不让你休息睡觉的时候,你还是承认吧,承认其实你根本就是一个比我更夸张的工作狂……” 语罢又捏了捏她掌侧的肉。 “……好不好?” 她低下头,抿抿嘴,语气轻缓。 “你这么委屈?” 明亮白昼轻吻窗棂,他低声哼。 “能不委屈么,我被老齐他们骂好多次了。你是不是得补偿我啊?” “又不是我让他们骂你的。”她小声嘀咕。 “还不是因为你本来就是个超级工作狂,所以他们才会先入为主,觉得是你逼我加班的。你自己先做到劳逸结合才好吧。” “不过我说真的。”成辛以抚着杯口的唇印,阳光将它吻成淡淡的金色。 “这桩案子你已经立了很多功了,剩下的交给我。早点回去歇歇,有什么事后天再说。黑眼圈都快掉下来了。” ……黑眼圈……她顾不得跟他继续暧昧手指,急忙抽出来,两只手一起去摸眼睑下方,见他开始笑,才又绷着脸放下手。但视线终究还是落到那双唇上,灼热感又升上面颊。 “你也好久没陪老袁吃饭了吧?”他也把手从她口袋里拿出来。 “嗯。” “明天陪他吧。” 她慢慢点头,手又放回去,在白大褂内衬里感受到一丝他手指留下的温度。 “老爷子是说这两天会回来,把上次那顿晚饭补上的。” “嗯。” “……那个……” 打火机被她偷偷攥紧,她发觉自己竟然比想象中更怂。 “嗯?” “……明天晚上,老爷子可能会回家,给我做晚饭……所以,如果……”她的手指在口袋里和打火机绞在一起,嗓子有点哑,努力控制面颊不断增高的热度。 成辛以看着她,努力不让下颌骨绷得太紧。 “……如果……你……你要不要……” 只是一餐饭、一碗汤而已,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在这之前老爷子不是也邀请过他么,就当替老爷子再邀请一次而已……不算什么的,反正他和老爷子有私交是板上钉钉的事,只当是邀请客人就好了……方清月攥紧手指,抬头,努力克服那种别扭怯懦的不适感,“来家里吃晚饭”的邀请涌到嘴边。 但光影闪动,走廊另一头角落拐过来几道人影,还伴着越来越清晰的交谈声。 她的目光从他身侧越过,堪堪出口的话收了回去,面色恢复沉静,露出他不太喜欢的那种、如格式合同条款一般的笑容。 于是成辛以吸进一口气,舌尖抵住牙齿,重新板起扑克脸。 下一秒,身后传来齐主任的声音。 “哎,方法医,小成!正好碰着了,你看,小魏,说曹操曹操到吧!” 第122章 乘客名单(2) 曲若伽是在早几秒钟前走出一队办公区的。 船渡公司刚刚补充发来前三日完整的登船乘客名单,26号下午封岛前和27号早上的名单虽然不长,但三天加起来还是有不少上岛游玩的游客,按头儿的严谨脾气,哪怕与本案无关,估计也还是要逐一筛个遍才行。施言还在查曾焕另一部手机的历史定位,她就先拿名单出来给头儿看。 结果一出门,就先看到站在走廊尽头咖啡机旁说话的头儿和方法医。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方法医白大褂的一角,头儿背对办公区方向,身形高大,脑袋微微垂着,身子向左微侧,像能把娇小的方法医整个笼罩住。 隔着一段距离,她听不到他们在谈什么工作,只能看出两个人站的距离好似还挺近,头儿的左手手肘抬起来一点,但看不到具体在做什么。她愣了愣,不禁偷偷感叹,最近这两个人真是越看越好嗑,气场相合,状态也越发亲近,可不知为什么,却又让人莫名觉得他们俩本来就该这么亲近。 看这样子,头儿追方法医的进展还不错。 不错不错。她美滋滋转过头,却看到走廊另一端正朝这边走来的三个人——是齐妈、姚队和魏茹姐。 曲若伽怔住,竟本能生出一丝丝排斥。 —— 这位魏茹警官算是施言的同校直系师姐,都是网络信息安全专业,比他们大几级,又比头儿小两级,是外省警队网络科的警花,一年前曾经因为工作调度来一队借调学习,在市刑警队掀起过一场不小的波澜。但这波澜并非源于工作,而是因为就在这位小魏姐借调期满、临走之前的某个下午,她竟然在人满为患的警队训练场馆里找到头儿,胆量十足直接当众表了个白,引起了一阵震天响的哄声,差点儿掀翻训练馆的天花板。 但头儿依然那副老样子,连话都没听人家说完,就直接抬腿走了,半点情面都没给女孩子留。 可谁能想到,前几天齐主任说的要调来的新人,居然就是小魏姐,这妥妥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啊,明显就是不死心,还想再努把力继续追头儿吧。听齐妈说,她原本交的入职志愿就是要来他们一队,结果被她家队长硬生生给拒了。所以齐妈只好以二队没女孩子不方便为由,将小魏姐安排给了姚队。 但即便如此,小魏姐的心思仍然简直不能再外露了,昨天清早曲若伽他们几人急匆匆出发去旗望岛,她就跟了过来,说姚队同意让她和闻法医他们一起来帮忙,得知头儿发烧昏迷,便担心得不行,和曲若伽一起守在头儿床边,直到头儿醒后离开,才又热心地帮她一起筛监控。 …… 客观来说,对于这个曾短暂共事过两个月的小魏姐,曲若伽其实是没有任何不满的。小魏姐人长得漂亮,性格开朗直爽,学历好,家境好,对头儿热情似火,特别执着,追爱的态度也很勇敢,喜欢就是喜欢,坦坦荡荡,不像其他惦记头儿的小姑娘那样既胆怯又怂,立场不坚,见头儿发几次脾气就给吓跑了。 不过…… 今时不同往日,曲若伽这几天已经站到另一队cp去了,最近一直在偷偷品味夹缝中找糖嗑的快乐。小魏姐固然人好,但感情的事是不能强求的……她还是觉得方法医更适合头儿。 曲若伽跟小魏姐热络客套几句,乖巧地抱着船客名单跟在他们三个身边,一起走到方、成二人面前。 “来来来,正好介绍一下。”齐妈笑成一双眯眯眼。 “这是省厅网络科调过来的魏茹,以后在老姚手底下做事,不过大家都是同事,常来常往啊!小魏,这位是方清月博士,也是新调来的法医,老杜的意思是平时侧重协助一队,但忙起来也会灵活机动,总之都是自己人哈,自己人!” “方法医可比我想象中年轻漂亮太多了!”小魏姐发出感叹,伸出手来。 “魏警官您好。”方法医伸手回握。 “叫我小魏就好啦,大家都这么叫。” “哎,别叫小魏,叫‘成嫂’,哈哈。”姚澄亮显然是没忘记去年训练馆的表白,突然咋呼了一句。 “姚队你快别乱说了,多让人家笑话,我这还是单相思呢……” 小魏姐还是一贯的坦荡又自信的爽朗模样,看了看头儿那副被烦到极致的表情,也没太受挫,只是稍稍缩了缩肩膀,冲曲若伽吐了吐舌头,又朝方法医笑笑。 …… 曲若伽捏了捏自己的食指,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偷偷瞥了一眼头儿,后者一脸阎王相,看姚队和小魏姐的眼神活像在看神经病。 而方法医,则非常淡定地回以微笑,没说什么。 —— 其实,魏茹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镇定。 趁着齐主任和两位刑警队长说其他工作事情时,她又看了一眼那位方清月博士,不禁觉得有点意外。昨天她第一次听这个名字,是从高烧未退的成队口中吼出来的,之后忙起来,她便没正式跟这个人打过照面。她猜得到这个“方清月”一定挺漂亮的,但……见了真人才发现,原来她比她想象得还要漂亮。 魏茹维持得体笑容,视线再一次落到成辛以手中捏着的热饮纸杯上。 刚走过来时她就注意到了,那纸杯杯口有一小片口红印。 她又抬起头,看向方法医的唇瓣。 是相同的色号。 —— 齐妈和两个队长的工作交待完毕,又转头跟方法医谈起省警校发函邀请市法医鉴定中心和鉴识科开办合并讲座的事情,姚队和魏茹也没马上走,好奇凑在一块讨论讲座可参考的真实案例。曲若伽好奇,便杵在旁边跟着一起听,还没听上几句,就听到一声拉着长音的慢哼。 “曲老师?” 曲若伽愣了下,才发现这句奇怪称呼竟然是自家队长发出来的。 她心一凛。 “……头儿……” 成辛以厉眼瞪着她。“看样子,您手底下案子查得挺清楚啊,都有闲工夫跟这儿听聊天儿了?这么牛b?要不请你去开讲座,分享分享经验?” “……没,没有……”她吓得脸通红,这才想起这趟出来是要给头儿送船客名单,慌忙手里抱的材料递上去。 “这个是25、26、27三天所有上岛的名单,那个……船司刚发过来的。” 成辛以白了她一眼,冷冰冰接过来,啜了一口热牛奶,站在原地翻了几页。 这类广筛工作大海捞针,但确是刑警日常必不可少的工作。原本成辛以翻得很快,看得也很快,丝毫没受讨论其他事情的另外几人影响。 但就在翻到其中一页时,成辛以的动作突然顿住,眉峰瞬间凌厉,视线牢牢定格在一行名字上。 这是头儿发现重要线索时的表情。 曲若伽小心翼翼凑上去,踮脚探头看。 但只看到刚打印出来的密密麻麻的成排宋体五号字,她瞅了半天,也没瞅出哪里有问题。 “头儿?”她弱弱试探问。 成辛以捏着几页名单转过来,面朝她,向外走了两步,不动声色地用身子挡住正和其他人说话、没注意到这边的方清月,稍稍压低声音。 “之前,我是不是让你大范围筛过从1990年到2022年期间、本市市南区的所有常住人口档案?” 曲若伽点点头。 这项工作是好久之前头儿布置下来的,体量大得不可思议,但当时头儿就说得很清楚,他自己也会跟着一起筛,她空闲时帮忙做就可以,没有dEAdLINE,随时做好几份,随时拿给他就好了。这种要求在他们队里倒是极罕见,所以她印象很深。 “嗯。我记得最近一次是6月3号早上交给你的,是从95年到98年的,户籍是包括咏薛街道、奇兰街道、还有……” 还没等她回忆完,齐主任那边已经说完了讲座的事,方法医跟着姚队等人一起走过来,曲若伽看到方法医也有几分好奇地向头儿手里的名单看了一眼。 但恰好在这时,成辛以突然动了动肩膀,活动了一下手腕,把名单和热牛奶各换了另只手拿着。 这动作有几分怪异,曲若伽和方清月都看向高大男人,曲若伽突然忘记了要说的下文。 “……呃……”还有哪个街道来着,咋一下子就想不起来了。 “你们是不是也好几天没歇了?”成辛以面色如常,冷冷淡淡转移话题。 曲若伽“啊”了一声。 “这桩案子也不是再熬一个夜就能解决的,明天方法医轮休,正好你们几个……”他指了指一队办公区的方向,顺便看似随意地将名单卷成了一个卷,字迹朝内。 “……明天下午四点开始休息,都睡足吃饱好好调整一下,后天早上来了再干活儿。” “嗬!”姚澄亮咋咋唬唬叫了一嗓子。 “我这没幻听吧!老齐,刚才那话是他说出来的?他?老成?” 齐主任也有些诧异,但觉得这安排劳逸结合非常科学,笑着点头。姚澄亮又嚷。 “老成他……没被绑架吧?” 成辛以皱眉瞪他。 “滚。” 转而又冲方清月道。 “方法医也早点回去休息,不急,有什么事后天再说。” 方清月将目光从他眉间收回,又在他手中的一卷白纸上一扫而过,点点头。 “那我先回办公室了。” “嗯。” …… 齐主任、姚澄亮和魏茹也纷纷道了别各归各位,走廊上只剩下刑警一队的一“师”一“徒”。 成辛以盯着方清月渐远的纤瘦背影,慢慢展开名单,拿着纸杯的手点了点名单上的一个名字。 “这个人。” 曲若伽凑过去看。 是一个6月26日上午十点的上岛乘客,名字对曲若伽而言很陌生。 ——任语曦。 “这个人有什么问题吗?” “我要她的所有信息。出生记录、户籍档案、家庭关系、曾用名……所有能查到的,全部都要,尤其是……” “什么?” 方清月已经转弯看不见了,但成辛以的视线依然锁定在走廊尽头,静了一瞬,他才又动了动嘴唇,冷冰冰道。 “血型。” 第123章 比爱更重要的(1) 下午六点,方清月走出法医楼时,就看到楼下长凳上坐了个人。 一见到她出来,那人立马站了起来,短发利落,身段苗条,扬眉展颜,冲她挥手,露出灿烂笑容。 “方法医,是要下班了吗?” 方清月愣了愣。 “魏警官。” 魏茹笑道。 “方法医,我初来乍到,想找个人陪我聊聊天,熟悉一下环境。但这里女生太少了,伽伽又在忙,不方便找她。不过,我刚才听说你明天轮休,现在下班时间了,不知道你有没有空呀?” 话虽这么说,但魏茹明显就是专门在等她。 方清月点头应下,心底却没来由地升起一股不安,甚至连带左手手臂神经都莫名跟着颤了一颤。 她不动声色握住自己的手臂,慢慢走过去。 魏茹咧嘴笑。 “这附近我好久没逛了,听说新开了几家不错的咖啡店呀,我们去喝个咖啡好不好?” “嗯。” —— 两人走到警队外的咖啡店里落座,魏茹看了看窗外下班高峰期的川流车群,还颇有兴致地拍了几张店里摆设的照片,然后爽朗开口。 “方法医,你是本地人吗?” “嗯。” “我听齐主任说,你最近刚回国?” 方清月点点头,店员很快端上两人各自点的咖啡和蛋糕片。 魏茹抿一口自己的那杯咖啡,咬着叉子。 “方法医,你是不是也听说过我去年闹的那个笑话,哈哈,怪丢人的。” 方清月摇摇头,握住瓷杯杯壁,无声啜饮双倍浓缩。 “没有。” “嗨,那看起来伽伽他们还给我留了点面子。”魏茹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又笑道。 “去年,我来一队借调学习,对成队一见钟情,所以就在临走最后一天跟他当众表了个白,结果被拒了。” 她神情坦荡,似乎真没觉得表白当众被拒有什么可丢脸的,边吃蛋糕,边洋洋洒洒讲道。 “你知道吗?我从小到大也不缺人追的,当时虽然知道他不太可能马上答应,但确实没想到他居然会是那种反应,当着那么多同事的面,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而且我本来打了好长的腹稿呢,想着一定可以不卑不亢、大大方方的,什么年代了,女追男也不丢人对不对?我本来想说的是:‘我喜欢你,想跟你处对象,你可以考虑一下,虽然咱俩如果谈了,那就是异地恋,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考虑申请调过来,而且这两个月借调下来,我也蛮喜欢一队的工作氛围,我觉得我也挺适合你们队的巴拉巴拉……’” “结果,我话没说一半,他就翻着白眼,冷冰冰说了句——‘不考虑’,就直接头也不回走了!哇噻,我都愣住了!你说气不气人……他好歹让我把话说完呀……” 方清月露出敷衍的制式微笑,望着魏茹没接话,因为对方神情间明显还要讲下去。 果然,魏茹眨了眨眼睛,吃掉蛋糕片上最大一块芒果粒,又含含混混继续说道。 “方法医,我偷偷告诉你哦,其实在那之后,我还没死心,因为我觉得他拒绝得实在是过分干脆了。我吧,虽说不是什么绝世大美女的长相,但又不至于丑到惊悚,一个正常男人、而且还是在同一个队里朝夕相处过的同事,没道理会有这么不留情面吧……” “所以,我就拜托了我在公安大学的几个朋友,打听了一下成队这个人。” 玻璃落地窗外飞过一只喜鹊,压低翅膀斜划过街,似乎是夏雨来袭的前兆。 方清月依旧迎着她的视线,面色平静沉稳,但余光感觉到自己握住杯柄的手指关节开始泛白。 魏茹眨眨眼,眼神倒是很清澈,没露出什么异样情绪,转而又道。 “拐弯抹角打听了一圈,终于被我打听到,原来成队在大学时期谈过一段恋爱,那个女生也是公大的,他们感情好像特别好来着,可是后来那女生出国了,两个人就分手了,在那之后,成队就再没交过女朋友,一直单身到现在。” “所以我得出的结论就是,成队他心里有个‘白月光’,念念不忘,始终放不下,所以,他是打心眼儿里就排斥任何一种新开始的可能,而那个‘白月光’,就是他的前女友。” “其实原本呢,我还想让我朋友再打听一下他前女友叫什么名字、这些年在哪里生活、感情状态如何……但一直没打听到。直到昨天上岛帮忙,成队醒过来的时候我也在场,我才意识到,我可能不用再打听了。因为他醒过来的第一句话,是叫了一个人的名字,那种语气甚至可以说是……嗯……” 魏茹摇晃着叉子,认真琢磨措辞。 “……可以说是‘吼’出来的,就好像他少用一点力叫这个名字,就再没机会叫了似的。” …… 咖啡店内的冷气过足,方清月能感觉到左手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左肩又开始隐隐作痛,好似罹患上某种顽固的封闭性恶疾。 又来了,为什么又来了……而且居然还是在布景相似的咖啡厅里……还是这样面对面…… 她看着魏茹,发现她的皮肤很好,是非常健康的小麦色,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很英气的长相。短发不及肩头,但她就这么一动不动注视着对方,却觉得那头发的长度正在变化,发梢似乎越来越垂,越来越低,发丝凌乱,面孔模糊,像是从那具身体中渐渐生出了另一个人的影子……苍白虚渺,仿佛冰凉的幽灵…… 可是不对,对面的人明明是短发…… 那不是她……不是她…… …… 又来了……那种既遥远又熟悉的无力感……像积雪阴云快速向她逼近。 …… 可她不是已经做好准备了么…… ……不许想起那个人……十年了,她已经决定不想再还债了,她已经决定回来了,鼓起勇气回到她爱的人身边……即便场景再相似,也不要想起她…… 可又是这样。她厌恶雌竞,可为什么又出现了,躲也躲不掉……还偏偏是这个时候,他和她才刚刚找回了隐约一点点往昔的感觉。 又来了……她的太阳穴开始出现熟悉的胀痛。 为什么又会上演这种戏码。 她厌恶至极。 又畏惧至极。 …… 左手臂越来越痛,她将自己点的那片蛋糕移到左手边,异常胀痛的手指捻起不锈钢叉子,有一秒钟仿佛在桌沿看到了菱格围巾的一角。但这个季节怎么会出现围巾呢……她努力驱赶掉隐隐涌上来的、如山火一般的幻觉癔症,睁开眼,却发现她点的居然是一片蓝莓蛋糕。 蓝紫色的奶油黏腻厚重,蛋糕胚体却硬梆梆的,明显是冷冻隔夜的蛋糕片,口感不可能好。她放下叉子,重新端起咖啡一饮而尽,看向对面,嗓音微沙,仿佛下一秒又要变哑。人的身体机能常常比大脑拥有更好的记忆力。 —— 但从魏茹的视角,并不能感受到任何山火。 这位“白月光”的神色自始至终都非常清冷,抚着自己的左手手腕,一直平静礼貌地听她讲话,在她讲完之后,又淡淡盯了一会儿她的发尾,似乎在出短暂的神,然后放弃掉那块蓝莓蛋糕,放低叉子的动作异常坚定,才慢慢开口。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魏茹思忖一瞬,举起双手。 “先声明哦,我没有恶意的。我这个人呢,性子比较直,说话也不爱藏着掖着,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还喜欢成队吗?” …… 方清月疲倦地闭了闭眼。 “魏警官,你喜欢谁,是你自己的事。我喜欢谁,也是我自己的事。你为什么要来问我?” 但魏茹格外坚定地摇了摇头。 “怎么会只是我自己的事呢?嗯……这么说吧,如果你已经不喜欢他了,只是他自己在单相思,那我一定会努力继续追他,甚至可以说是在上一段无果的感情中拯救他,用尽各种合法合规的办法,要么追到他答应为止,要么呢,就追到我腻了、不想追了、不喜欢他了为止。” “但如果你还喜欢他,那性质就变了呀。那我就不会再追他了,我会立马停止、不会再喜欢他了。” 说完这话,魏茹看到对面“白月光”的细柔眉尾突然颤了颤,似乎听到了意料之外的话,好看的唇瓣动了动,轻声问。 “为什么?” “……‘为什么’?” 魏茹被问懵了,愣了愣,才反问道。 “这……难道不是再简单不过了么?你们两个互相喜欢,是双向奔赴,只不过是现在出于某种你们自己私人的原因、所以还没和好而已,那跟恋人其实也没啥分别吧,那如果我明知道这一点,还硬插足去追他,那不就变成破坏别人感情的小三了吗?我不屑于做这种事,也不会做这种事。” 但“白月光”的神情依然有些迷茫,皮肤白透,瞳孔微微睁大,令魏茹联想到皮相美丽精致的仿生机器人,再开口时,因为声音变哑,竟显露出一丝不合时宜的妩媚。 “你难道不认为……‘只有爱,才重要’么?” 魏茹怔住。也不知道为什么,对面年轻女法医的表情明明依然平静端庄,她却好似在那道嗓音中听出沧桑和悲伤,恍如是穿越了一整个年代而来的锥心疑问。 她皱起眉,大大咧咧挥舞起沾着奶油的叉子。 “呃……我倒也没至于‘爱’的程度吧,我只是觉得成队这个人各方面条件都不错,长得贼养眼,工作能力也强,让我心动了而已,就是‘喜欢’,还没到‘爱’。何况……我不认为‘只有爱才重要’,爱是很重要,但对我而言,道德底线更重要。” …… 原来也可以是这样么? 原来这样才是对的么? 方清月坐在原地,突然觉得眼眶发热,胃里翻搅疼痛,很想痛哭一场。但翻腾心绪不愿外显,于是只静静望着魏茹,没有出声。 那双眸子过于晶亮,神情也过于专注,魏茹反倒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了,忙解释道。 “方法医,我问这些问题是不是让你不高兴了?但我真没有恶意的。我也没跟其他人讲过这件事,没有别人从我这儿知道你们的关系。我真的没有恶意的,我只是想弄清楚而已,不想让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出连自己都鄙夷的事情。” “我知道。” 方清月点点头,慢慢扯动嘴角,左手手臂突然不再酸痛。 “我知道你没有恶意。我见到过,恶意不是长这个样子的。” 魏茹怔了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方清月低头望着那片蓝紫色的凝固蛋糕,继续轻声回答上一个问题。 “魏警官,我喜欢成辛以,很喜欢。” 魏茹抿了抿唇,舒了口气,心中有些遗憾,但更多是释然。 “好,那我就不追他了,反正男人多的是,跟这种生物比起来,其实我反而更喜欢清醒的、坦诚的酷女孩。所以方法医,我还挺喜欢你的,要不咱俩……交个朋友?” “交朋友?” “白月光”抬起头,与她对视一瞬后笑了笑,那笑容比刚落座这间咖啡店时还要更加好看,笑意回归眼底。 “好。” 第123章 比爱更重要的(2) 成辛以坐在办公桌前,合上旗望岛海蚀洞碎礁的物证化验报告,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下意识想翻口袋找烟,翻了两下没翻到,才后知后觉想起来——烟和打火机都已经上交了。 确实也该戒了。 美梦回来了,他还有什么理由再抽个没完没了,她一向最讨厌这些臭烘烘的味道。 他用舌尖抵住牙齿,喉咙吞咽,隐隐意识到这些年养成的烟瘾确实要比他原想象中更强烈一些。至少她不在身边时确实是这样。但已经答应她了,就不会食言。还有咖啡,居然连咖啡都不准他喝,可真是够狠心的,他的古怪医生。 但她说得一点儿没错。 鉴识科已经确认,瞿洪尸骨上残留的藻类与旗望岛海礁上属于同一类藻体。而她,也效率极高地给他发来另一份报告,证明旗望岛的那栋废宅内密封壁橱内层藏着的口球缝隙里确实存在人类唾液,样本取量很少,但最迟后天,就能得到完整的dNA图谱;而沙发边地板上的人类血迹与瞿洪的血型一致,已基本可以确定是第一案发现场,而从血液喷溅痕迹推算,坐在沙发上行凶的那个人,肩宽在39到42公分之间,推测身高在168到170公分左右。 血型。 血型。 他不禁有点骄傲。 他的古怪医生果然是全世界最棒的法医。 不只这些藻和生物样本,还有另一件事,她也说得很对,不仅帮助查案,还顺道给了他不敢声张的崭新灵感—— 就在第一次尝试审讯时—— 那时她对吴文奇说过,这个世界上有两种数据,即便是同卵双胞胎,都不可能一模一样——指纹、和牙齿模型。但有且只有这两种数据。没错,很多低能的影视剧里会误导民众,都说有dNA就足够了,就可以断定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的真实身份。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足够,怎么可能精准无误、盖棺定钉。 会清楚的,一切都会清楚的。 —— 这么想着,他又习惯性地想找烟,第二次摸空之后才停下动作,有点后悔。 他扭头望了一眼办公室角落里的手动磨豆机,脑海中浮现那个娇小身影不情不愿、但安安宁宁待在他身边磨豆子、煮咖啡的模样。 刚才不该答应得那么干脆的,好歹趁势讨点什么回来吧……忌烟酒、忌咖啡,那可以赏他再亲一次么?现在他已经刮干净胡子了,不会再扎痛她,那如果再不经同意擅自亲一次,她会不会恼羞成怒?会扇他一耳光么?还是会半推半就?或者直接像以前那样,搂着他的脖子回应? 默默发呆半晌,等再回过神来,成辛以才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下意识在尝试啃咬左手拇指的指甲,连忙冷着脸放下手,嫌弃地擦了擦手和嘴。 什么鬼,他的烟瘾难道真的有这么大? …… 孟余和曲若伽从他办公室门前走过,看样子是在互相续咖啡、悄悄交换些熬夜补充能量的零食。 成辛以盯着两人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 孟余闻声望过来。 “头儿,咋了?” 他感觉到自己有些别扭地干咳了一下,摸了摸耳朵。 “你俩,有……糖么?” 俩人都是一愣。 以前他们熬通宵分零食,分给头儿,头儿从来都是冷冰冰不要,而且还会嫌他们吵,心情不好时还会骂。日子久了,他们也就不敢给他分,吃零食也都是躲着他悄悄分给大家。 没想到这会儿,头儿居然主动问了。 “呃……有,有!” “零食大王”曲若伽受宠若惊,以为他是饿了,急忙跑回桌子底下翻出自己的超大零食包,一边不忘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材料,跑进办公室,献宝似的一件件往外拿,摆在他桌上。 “头儿你看想吃哪种?我这里种类特别多,棒棒糖、巧克力、辣条、豆干、麻辣鸭舌、红豆碱水小面包……对了,这个威化饼干特别好吃,绝了!一点儿都不腻!” 成辛以皱着眉抬手阻拦。 “……你跟这儿开超市摆摊儿呢?” “啊……头儿你不是饿了么,我常备的这几种零食都特别好吃,你尝尝呗。” 他无语叹气。 “不用,你……给我留块糖就行。” “但这个饼干我也给你留一块,你尝尝,真的可好吃了!” “……不要桃子味的。” “哦,那就这个苹果味的吧。对了,这个是头儿你刚刚让我查的任语曦的资料,都在这里了。” 成辛以接过材料,有些无奈地拆掉那颗卡通棒棒糖的包装。孟余眼尖,趴在门边瞅了瞅,突然发现少了点什么,想了半天,才想到,是那张凌乱办公桌上常摆着的烟盒不见了。 “头儿,你该不会是……在戒烟?” 成辛以瞪都懒得瞪他,咬着糖低头继续翻看材料。 “滚。” —— —— 办公区里又恢复寻常的肃静,只有每个人翻动纸页、敲击键盘、奔走忙碌的琐碎声音。 成辛以直接翻到血型一栏,眉心紧紧皱起,又快速翻完所有材料,然后放下纸页,点开电脑,登进全国警队内部系统,流畅敲击键盘,输入一串检索关键字。 几秒旋转缓冲。 屏幕亮起红色感叹号。 —— “暂无查阅权限,请核实关键字后重新检索。” 他闭了闭眼,牙齿用力,咬碎口中的糖块。 第124章 双向通话(1) 城市夜晚灯火通明。 手机开始规律震动时,方清月刚洗完澡,正准备开始吹头发。 她自诩不是个过分矫情的人,过去的三千多天里,已经将自己锻炼到尽量不在吹头发时想起他,不再想起同居时他总是如何耐心地帮她吹的,不再想起他的手指抚过发丝时的神奇触感。 而且当初他的学习能力超级强,明明自己的头发又短又硬,平时根本用不上吹风机和梳子,与她那不打理时蓬乱得像草垛的头发俨然是两个极端。但给她吹过一两次之后,他就迅速找到了关窍,不仅不会扯痛她的头皮,还能轻轻松松吹得快又好看,后来甚至从善如流学会了按摩头皮,力道恰到好处,活生生一个被刑警这一行耽误的神仙tony。 但当然,没那么纯善,他会跟她提条件。比如他会耍赖非要她在吹头发的过程中唱歌给他听,或者黏黏糊糊要她给他揉肩,或者挠她痒痒,或者其他一些更过分的要求…… 印象太过深刻,以至于最初逃出国外的那段时间,她几乎丧失了吹头发的能力,并在心理疗程期间狠心把它们剪到有史以来最短,不想再因为这种细微又日常的动作而想他想到崩溃。她的心理医生说她要练习情绪稳定,练习对抗戒断反应,有意识、甚至不吝刻意地控制自己的思绪,最好能掌握随时随地专注的能力,哪怕是通过背书的笨方法,否则,那些白墙上的同一张脸就可能会在任何一个毫无防备的瞬间卷土重来。 十年前,她无法面对那张来自深夜积雪的脸,所以她用尽所有办法,竭尽全力避免自己在无数的生活起居细节中想到以前的美好回忆。 可它们存在在她脑中,比原以为的更坚固、更扎实,为了对抗癔症,为了治好自己,她失败过无数次,崩溃过无数次,随时随地心脏绞痛,失去氧气,仿佛被绞杀上岸、无力挣扎的鱼。 后来,她慢慢锻炼到适应,就像曾经适应着与他一起生活一样,原路返回,再次去适应不与他一起生活。 但她清楚,他才是被无端波及的那一个。 十年,她花了近十年的时间,才鼓起勇气重新回到离他稍近些的地方,浅尝辄止,小心试探。 而如今,她却开始想要更多了。那么接下来,又该怎么做呢?如果她主动一点、积极一点,他会是什么反应?她可以直接跟他摊牌么?肆无忌惮,蛮不讲理,假装过去空白无情的这十载光阴只需要一句“对不起”就足够补偿他?假装两个人心中再没有任何被漫长时光沉淀下来的隔阂和细小疙瘩?他呢?他又真的会毫无芥蒂地让她回去么? 她回想起十年前的那个中午,医院路面的鹅卵石仿佛磨钝的刀子,慢条斯理碾着她的喉管,她记得那时为了不让眼泪留下来,她捡来一片石头藏进口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狠狠攥紧,让疼痛啃噬手心转移注意力。那时他就说过,他不会再给她后悔的机会,这辈子都不会。他从来不是会轻易食言的人。那她可以耍赖么?嘴硬说自己没有后悔?她只是想他,想他不算后悔,这样可以么? —— 方清月慢吞吞走到书桌前,低下头,湿长发丝卷落下来,一滴水滴在手机屏幕上正在闪烁的他的名字上。 她缓慢眨眼,按下接听键,举起手机放到耳边,没有马上说话,但突然觉得好想他。 好想好想他。 “到家了么?” 她点了点头,随即又想起他看不到,才“嗯”了一声。 “怎么了?” 他敏锐得仿佛能穿透世间所有阻隔,只听着遥远手机信号传来的声音,就注意到她的一切细微情绪变化。 “什么‘怎么了’?” 方清月转身,顿了顿,突然很想直接坐在卧室地板上。 她这么想着,便也这么做了。 “听起来怪蔫儿的。”电话另一端的男人轻声哼道。 “可能……这几天确实有点累吧。” 卧室的沙发对着床尾,木地板温暖光滑,她背靠着沙发墩,拿了一个柔软抱枕抱在怀里,让湿发搭在另一个抱枕上,忽然很想买条长毛地毯放在这里,最好是灰色。 “是么,我还以为是被什么人欺负哭了。” 如果是十年前煲电话粥,她肯定会娇气地说“谁敢欺负我,我可有一个江湖传闻中脾气超级暴躁的男朋友呢”,但现在,她只是抿了抿唇,摇头否定。 “没有,而且其实,我今天心情还挺好的。” “真的?” “嗯。” “晚饭吃过了么?” 她听到他轻轻地笑,语气自然,仿佛每天都会问这样寻常而又有烟火气的问题。 “嗯。刚下班的时候,吃了一片比想象中味道更好的蛋糕。” 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对他产生倾诉欲和分享欲的呢?大概是大二或者大三吧,她开始对他有好感和依赖感,开始意识到他和别人都不一样。如果人类的感情可以被纯粹量化,那么亲情、友情都可以由多个人来共享,唯独爱情最特殊,唯独爱情是只分配给一个人的,不会因为共享而被稀释一分一毫。后来那种感觉升华、再后来又被迫中止。如今,那一场海岛饿吻之后,却竟又这样不知不觉、不明不白地回归了。 “就一片?” 电话那头的男人低低重复了一声。 “嗯?” 他叹了口气。 “方清月,我之前是开玩笑的,我不嫌你肉多。查案这么累的时候,你该不会在节食?” 她抓紧抱枕。 “不是啊,我没有节食,更没有‘肉多’,你不要太过分,都说三遍了……” 手机听筒里传来羽毛拂耳般的轻笑。 “那我以后不说了,好不好?” 抱枕被她的手指捏成奇怪的形状,她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抿起来。 “老袁在么?要不再让他给你做点宵夜吧,多吃点。” “不在。我刚回来的时候给他打过电话,他……让我明天去陪他下棋。” “让你陪他下棋?” 他又开始轻笑,她听到电话那头依稀有车声。 “那你告诉他,案子结了之后我就去,别虐你了。” 她也无声笑,重新拾起毛巾,裹住头发。 “他说你言而无信,总说去陪他下,但总是不去。” “这次一定去。” 她没再说话,他也没有。听筒另一头的车声远了。 “你回家了么?” “没。” 她捻捻眉心多出来的褶皱。 “还在队里?” ……这人是完全没把她说的“退烧初期要多注意休息”的话当一回事么? —— 听筒另一侧,成辛以短暂停顿片刻,上半身趴到方向盘,仰起头,抬眼看向楼栋上方。 她卧室的窗亮着昏黄的光,窗帘拉得严严的。他想象着她此时此刻的模样,也许是窝在沙发里,也许是刚洗完澡、头发半湿,也许是已经收拾好了自己躺在床上了……但不论是哪一种,他都很想很想马上见到她。 第124章 双向通话(2) 成辛以闭上眼睛,抑制着内心深处那股直接冲上楼、砸她家门、进去抱她亲她、把她按在床上胡作非为的冲动,平静地撒着谎。 “嗯,刚看完你发来的报告。” “有什么问题么?” 她的声音糯糯的,好像还有点感冒。这些天跟着他奔波查案,确实累到了。 “没有,很好,很精确,方法医辛苦了。” 她又轻声开口,但俨然是以为他想在这种蠢蠢欲动的深夜里跟她聊案子谈工作。 “虽说现在测算出来的身量数据还不足够精确定位到某一个人,但至少可以确定凶手是女性,而且极有可能与瞿洪有男女关系。这跟我们前天晚上的猜测是符合的。” “嗯。” 成辛以捻着手里的棒棒糖,侧耳夹住手机,剥掉糖纸,咬进嘴里,好整以暇听着他的小书呆子继续絮叨工作。 “还有,那幅木雕画,最开始大家都看不出雕的是什么,因为瞿洪的雕刻技法很不成熟,也没有绘画功底,有些心里想雕的东西,真正雕出来未必也是那个样子。” “但其实现在我差不多有些概念了,嗯……不如后天和瞿洪的其他雕刻成品对比一下,然后再跟你说吧,不然我怕想错,反而会误导你。” …… 他口中漫不经心吮着糖,又用舌尖把圆形糖球顶到左腮一侧,不经意间,脑中居然极不合时宜地回想起很久很久之前仲夏帐篷内,双腿内侧白皙无瑕的细腻皮肤和他的耳朵第一次紧紧贴在一起的触感。羞到涨红的脸,含混不清的推拒,比想象中更美妙的味道,她的每一帧反应,舌尖加上牙齿的共同触感。触感。触感是最深刻的记忆。 “咳……” 走神得太不像话,他竟然险些被糖球分泌出的唾液呛到,沙哑又狼狈的干咳声传进听筒,换来她充满怀疑语气的质问。 “你……在抽烟?” “……没。” 成辛以直起身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皱眉无声骂了一句,有些意外。 ……怎么回事…… 她回来之前,他何止一个“素”字,这些年里就连自己动手的次数都寥寥无几。也许是有烟和咖啡辅助压抑着吧,再多举几次铁、练几次拳,看看案卷筛筛监控,无欲无求得像个活僧。 她回来之后,这短短一个月里,他虽然在忍,但也不至于忍成这副样子。他长了个什么脑子,含块糖怎么就能联想到那件事上去……就只因为他亲了她?因为他的美梦回来了?他就像中了邪一样,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好色之徒? 真是个废物。 …… 果然,她明显不太信。 “真的没有?你刚刚……不是被烟呛到了么?” 他重新咬住糖杆。 “我在吃糖,太甜了,所以呛到了。” 但糖没她甜……天……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变态的东西…… “哦……” “方清月,我答应过你的事情,不会食言的,放心。我买了一整包棒棒糖,难吃得要死。” 她这才轻笑了一声。 “我再给你挑些其他的吧,有些零食比糖更有助于控制这种戒断反应。” 他继续趴到方向盘上。 “你觉得,那幅画,瞿洪想雕的是……人体器官?” “你……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但我还不能确定。” “嗯,不急,确定了再说,严格来说,可能性还有很多。” “那……你们排查瞿洪情妇的身份,有进展了么?” “也许有一点了吧,也许没有。” “会不会真的是季颜说的那个女人?” “方清月。” “嗯?”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他和她的呼吸声。 “早点休息,别再想案子了,放松一下精神,好不好?” “嗯。” 他听到她顿了一下,似乎在纠结措辞。 “那你今天能不能也早点回去休息?还有,既然明天下午四点让大家一起休息,那你自己呢?” “我也休息,现在就回家睡觉。” “真的?说到做到?” 成辛以笑了笑,拉下遮光板,慢慢放平座椅,身体向后躺。 “说到做到。” —— 挂断电话后,方清月依旧坐在原地发呆,一不留神间,擦头发的毛巾滑落到地板上。 她低头拾起来,揉了揉左肩,落枕的酸痛感终于消退干净。 但再抬起头时,却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儿。 …… 刚回国的那个周末,她用心给家里做过大扫除,卧室床底下也是那时刚整理过的。相隔不足整月,她却觉得床底好似与那时打扫后的模样有些不同。 她伏低上身,仔细端详半晌,然后伸出手,从床底下缓缓拉出一只木箱。 只有这只箱子的位置与她印象中有所偏差,差的并不大,不仔细看,几乎不会注意到。 她眯眼观察箱柄的袖珍小锁,片刻过后,又去拿了放大镜来看。 锁眼完好,但她本能就是觉得有问题,这箱子被人动过。 不知是哪一瞬间,她脑中突然闪过深夜海岛上某个人捏着她的一字型发夹撬锁的画面,睫毛和手指一同颤了颤。 方清月打开那只箱子的锁。 —— —— 清晨六点。 一夜无梦。 成辛以醒过来,坐直身子,没有立刻拉起遮光板。阳光温润,透过车窗缝隙,能看到方清月家的老邻居章阿姨拎着附近超市的布袋子,一边讲着电话一边从远处走近。 …… “好呀好呀,侬放心啦,我现在就去拍水电表。” …… “伐要紧啦,伐要紧,小事情,反正我们这上了年纪,起得一直蛮早的。” …… “好呀,那你们搬过来的时候跟我讲,我把钥匙给你们送过来。” …… 大概是对门的新租客要搬进来了。 成辛以没下车,看着章阿姨挂断电话,口中开始哼一首很耳熟的童谣。直到她走进门栋了,他才动了动酸胀的肩膀,下了车,打算去小区里的公共盥洗室洗把脸。 夏风和煦,他转动脖颈往前走,心里琢磨着是时候要追赶进度——新租客的身份还没仔细摸过底,方清月平时一个人早出晚归,不够安全,要不就编个借口把她骗来他家里住?她恐怕没那么好骗。 还有老袁,等这次的案子结了,也确实该去找他,他有些事情打算跟他好好商量一下。 但需要找一个她不在场的时间。 …… 成辛以猛地转过头。 一辆垃圾车从右侧车行道中间驶过,发动机发出闷重声响,装满黑色垃圾袋的沉重货厢挡住了他的视线,笨拙缓慢地转过一个弯,随后,车身驶出视线,视野之中空无一人。 但有那么一瞬间,他还是可以确定,就是那种感觉,就是那种视线。 他曾经体验过的。 那种被贪婪视线盯住后背的感觉。 第125章 第二版结局(1) 6月29日。 下午三点。 远方天际成群云层连绵起伏,仿佛不惧炎热的大块巍峨冰山,高饱和度的纯白色泽亮到反光,云体蓬松膨胀,看起来沉甸甸的,压在地平线之上,仿佛是自下而上拔地而起,托举起了穹顶那一方浅蓝色无垠晴空。 天顶清澈,但即便是这样壮观的群叠云层,空气依然闷热,没有一丝风,金色阳光透过竹编卷帘均匀切割倾洒,将实木棋盘映照得恍若一池亮灿灿的溶金,晃得人更容易困倦。 老式广播里吱吱呀呀播报午后直线攀升的体感温度,并称已到达十年内最高记录。童泽林抹去相机上黏黏糊糊残留下来的汗,从口袋里翻找手帕纸,但翻了半天也没找到。 方清月将今天的第八个哈欠咽回肚里,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纸巾递上去。 “童老师,我这里有。” “哎,谢谢小月啊。” “没事儿。” 她摇摇头,捂着嘴巴继续琢磨棋局。 老童放下相机,擦掉满头的汗,松弛的颈部皮肤扯出层层褶皱,看着旁边已经安安静静下了大半天棋的爷孙俩,只觉得这画面格外和谐美好,不禁又咂嘴感叹了一句。 “啧啧,孙女就是好,顶半个女儿,比儿子和孙子真的是……好太多了,我家要是个孙女该多好。” 袁轻扬把目光从自己孙女衣领上方那一丝不太明显的粉色划痕上收回,面色平静,“切”了一声。 “老童啊,做人呢,要知足常乐,懂不懂?” 老童叹口气。 “哪那么容易知足的,这人比人气死人,你看看,我那儿子孙子,八百年不知道来一趟,来了呢也说不到几句话就走了,孙女多好,细心又体贴,难得休个假,还愿意来陪你整天整天的下棋,也不嫌你烦,现在的小年轻有几个这么有耐心的啊!唉……老袁你怎么这么好命啊,有个这么好的孙女,漂亮能干,还孝顺。” 袁轻扬美滋滋地哼。 “那你让你家傻小子再生?你儿子年纪又不大,还来得及。” “唉……不强求了,现在年轻人压力都蛮大的,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也不忍心让他们更累,唉……” “能不累么,你也不知道帮着带带孩子,得要从小带到大、陪到大的才有感情,那不然你以为我和我孙女的感情是大风刮来的?” 袁轻扬边慢条斯理哼着,边用自己的黑“马”毫不留情吃掉了方清月的最后一枚红“车”。 “将——” …… 方清月睁大眼睛,擦掉被困意逼出的生理性泪水。 “不会吧……” ……怎么又输了…… 这已经是她今天输的第十盘棋了。 “心思都不在这儿,怎么可能不输。”老爷子幽幽啜了口热茶。 她慢吞吞嘟起嘴巴,很好奇以前成辛以究竟是怎么动辄赢过她家老爷子一两盘的。看上去好似没多困难啊,而且那些五花八门的棋谱她也看过,当时也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结果怎么到了她这儿,就一直一直在输。 老童在一边替她挽尊,拍打着外公的肩膀。 “嗨,这老头子,少有几个人下得过他,丫头,没事,年轻人有几个会下棋的,你这水平已经很不错了。” 袁轻扬瞥他一眼。 “你不是要练习拍照么?怎么又跟这儿唠上了?” “得得得,我去找地方取景了,你俩慢慢下。” 童老伯一晃一晃慢慢走到“别苑”半露天的书架后面去了,这一方屏风隔断的小茶室里只剩下爷孙两个。 …… “最近挺忙?”老爷子问道,给她续上茶。 “嗯,有一点。”她如实答。 “这才几天,怎么感觉好像晒黑了一点。”老爷子睨了她一眼。 “有么……” 方清月默默摸了摸自己的脸,重新将棋子一颗一颗摆放归位。 “对了,我前两天去了趟旗望岛,我记得小时候您还带我去过。” “昂,对,去老沈家做客,那是我老战友了。怎么,你们有案子要去查?” “嗯,估计就是那两天在海边晒黑的吧。” “但气色还不错,比刚回来的时候好多了。” 方清月眯眼笑。 “其实您就是嫌我皮肤太白不好看,对吧?” 毕竟老爷子平时总是说女孩子要肤色深一些才健康、健康才最好看。 袁轻扬也笑,伸手拦下她摆放棋子的动作。 “行了,不逼着你下了,你这小脑袋瓜儿里根本就没有‘车马炮’这些东西。” “可是我还没赢过您呢。” “嗬!”老爷子朗声大笑。 “有这雄心壮志,你不如先去会会那小子,等哪天下赢了他,再来挑战我。一步一步,慢慢来。” 她抿茶水的动作顿了顿。 “我才不跟他下。” 老爷子睨着她的反应,眯眼猜道。 “咋,五行又属火了?” 她脸一热。“……没有……就是不想跟他下,他肯定嫌我下得又慢又烂,明里暗里嘲笑我,您不会嫌我嘛,我只跟您下。” “哈哈哈哈哈……”老爷子笑个不停。 方清月抿着嘴角,拿过老爷子的核桃盘玩了几下,思忖片刻,慢慢道。 “外公,最近这几天我想在家里搞一次大扫除,好好断舍离一下,尤其我卧室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哟,终于嫌物件儿多、堆不下了?” 她抬抬眉毛。 “您有没有哪个房间或者角落也想要特别清理一下的?到时候我一起收拾。” 老爷子认真琢磨半晌,摇摇头。 “‘断舍离’这种词就是专给你们年轻人发明的,也就你们东西多,乱七八糟,东买西买。但等活到我这岁数了,还能留在家里的东西,那才是真正要紧的东西,丢不掉的,我要带进棺材的。” “呸呸呸……”方清月赶紧去摸木头。 “您别说这种话。” “哟,一个法医还这么迷信。” 她状似随意地笑了笑,指腹抚摸着文玩核桃上的紫黑色凹凸纹路。 —— 看来老爷子没有帮她收拾过卧室,至少最近一个月内没有。不是老爷子,她也从没有请保洁阿姨的习惯,所以能进她卧室的就只可能是那个人,只可能是那一次。而那只箱子里只少了那一件东西……偏偏只少了它…… 究竟为什么,他究竟是为什么要拿走呢? 拿走之后的这些日子里,偏又死死瞒着她,从不曾表露出一丝端倪,他究竟想做什么呢…… …… “想什么呢?我这副核桃都快被你盘包浆了。” 老爷子奇怪地盯着她。 她回过神来,耸耸肩。“没什么,最近有点累,总是会走神。” 见她明显是不想说,老爷子不置可否撇撇嘴,规整棋盘。 “累了就歇歇,我去房间拿几件换洗衣服,等会儿带回去,然后陪我去市场买点新鲜食材,回家给你煲个汤。” “好呀,我陪您去拿。” “嗨,不用,你在这里待会儿,我看你眼馋那边那几排老书架很久了,是吧?”老爷子从花镜上方歪头瞧她,眼神洞察入微。 她甜甜笑,也不否认。确实很早就注意到“别苑”角落那几排书架上摆的杂志报刊了,封面依稀能看出是很古早的出版社刊物。在纸媒几近灭绝的年代里,这类存放妥帖的书报已经成了稀罕物,其中很可能还会有一些经典但过时的填字游戏,就是以前谈恋爱时,她和成辛以最爱收集起来玩的那种。 袁轻扬慢悠悠踱出门去,方清月便也起身,去那几排架子边做回书虫。 —— 过了半晌,“别苑”前门传来几道或轻或重的脚步声。 “方小姐?” 她从旧杂志中抬头看去,是王小宇推着那位王老爷子的轮椅走进来。 第125章 第二版结局(2) 方清月与一老一少打过招呼。 时隔近整月,王小宇似乎看上去比第一次见面时内向沉稳了些,又或者是见她在看书,没有过来打扰,只点点头,推着王老爷子到一处阳光舒适的角落,坐下陪老爷子低声聊天。 方清月打量了一下王老爷子,觉得后者的气色比上次见面更差了些,也好像更瘦了,像没休息好。但王小宇照料老人家的动作很娴熟流畅,与老人讲话的语气也很轻柔,还在老人喝过水后体贴帮忙擦去嘴边的涎液。她的目光回到书页上,有些失望——这一本杂志里的填字游戏是已经玩过的。 而且这些旧刊物大概确实年代太久远了,远看看不出来,走近拿起来,才发现很多的封面都残破不堪,内页或被乱涂乱写过,或被胡做批注,甚至有一些内容都不全,其中有几本,明显是不曾得到原主人的怜惜呵护,被撕掉过好多页。 她一边可惜,一边又漫不经心挑挑拣拣,直走到几排架子中间位置,正遇到寻找角度拍照的童老师。 “小月对这些老杂志感兴趣啊?”老童笑呵呵问。 “嗯,随便看看,不过这些杂志还挺可惜的。” “可不是,当年那些做杂志的人用心良苦,如今都被糟蹋了。”老童放下相机,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本被撕到只剩一半的杂志,叹道。 “幸好啊,咱们莫院长的父亲当年是做杂志社起家的,难得一直保留着这份初心,这才办了这么一个旧书角,把这些已经断版停刊的旧报旧刊重新收集回来。要不,就连现在这些残迹都没有咯,以后的小孩子,根本就看不到这么多好的文学读物咯!” 童老师看上去也颇有感慨,很珍爱这些书的样子。方清月想起之前曾经听过外公介绍他是老师,便好奇问道。 “童老师,您以前是教哪一门的?” “我以前是学古代文学的,后来在高中教语文。一届又一届的学生啊,你就能明显看出来,应试教育给害的,功利性越来越强,背诗都是为了考试,少有能沉下心来的。就比如屈原那一首《离骚》,一个个的都划着考试重点,半个字儿都不肯多背,生怕累坏,你说说,这个样子读诗,能领悟到这首诗的魅力吗?” 她笑笑。 “您放心,现在也有很多年轻人重新喜欢上这些,重新开始关注纸媒和古文学,不会断的。” “是么,那就好啊,那就好。” 老童摇头晃脑低头去翻书,她也继续耐心寻找没玩过的填字游戏。又过了不知多久,袁老爷子的声音从外庭院传进来,听上去是在讲电话。 “……好,那你忙完就过来。” …… “哎哟,你现在可真是絮叨。哪天都行,我又不像你那么忙。” …… “行了行了,你赶紧睡一觉吧,说多少遍让你好好休息,都不会听。赶紧给我老老实实回去睡觉。” …… 然后电话被挂断,袁轻扬问她晚饭想喝什么汤,又慢悠悠地说应季的丝瓜应该不错,菜市场上也许有新鲜花甲,但不知道她在旗望岛上是不是刚吃过海物、会不会吃腻。 …… 但方清月没有回答。 严格来讲,她根本没有听到自家老爷子的问话,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这本被撕得破破烂烂的旧杂志上。 从封面看,这大概是一本早期脑洞杂志,有许多那个年代特有的古早幼态的手工插画,风格有点接近平价版《山海经》。 但吸引住她目光的是泛黄纸页上的半则神话故事,以及故事结尾处的那一行黑体小字—— “第二版结局转第18页继续阅读。” —— “咋了?” 袁老爷子走近,锐利视线端详她。 她后知后觉抬起头,眼神茫然。 “您……刚才说什么?” 老爷子皱眉,也不知这丫头骨子里的书虫本质究竟随了谁。 “我说……你今晚想不想喝丝瓜豆腐汤?” “哦,可以啊。” 她迷迷糊糊应下,又低下头,哗啦啦翻找第18页,确认已经被撕掉不见了,又翻到杂志背面,在一团花里胡哨的涂画痕迹中仔细分辨出版刊号,问道。 “外公,您认识莫院长的父亲么?” “嗯?前段时间见过一面,他偶尔也过来住一住的,怎么问起他来了?” “我想找这本杂志的完整版。” 袁轻扬挑眉瞧了瞧,又看看她,摇摇头,戴上花镜,翻找自己的通讯录。 —— 她的手机也正在这时震动起来。 是徐墨。 方清月接起来。 “徐法医?” 但徐墨的声音断断续续,时大时小,杂音也很重,唰啦唰啦扰着耳膜,仿佛有什么在干扰着通讯信号。 “……方法医……听得见吗?喂?……喂?” 听不见。 她皱起眉头,不确定究竟是哪一头的信号差,冲外公示意过后便抬腿往室外走,没注意到另个角落里,王小宇的视线自听到她接起电话开始便一直跟着她。 远离室内之后,杂音果然小了些。 “徐法医?” “哎,方法医,瞿洪之前那场车祸记录调出来了,你不是说一拿到就发给你嘛,我发给你了哈!” “好,谢谢。” 她松了口气,挂断电话,点开新邮件。 片刻过后,却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冲回“别苑”内。 “外公,我……” “行了,我知道了……”袁老爷子露出洞悉一切的无奈表情,挥了挥遒劲大手。 “忙去吧你。” 第126章 成氏毛坯屋(1) 晚霞斜照,流光倾泄,蝉声哀疲,苍柏树叶簌簌晃动,一只褐翅蜻蜓犹如一架小型直升机,平滑降落在树根底下。 那处空空荡荡,那辆车不在原地。 方清月皱紧眉头,加快脚步,走进刑警队大楼。 此时是下午六点,成辛以言出即行,一队所有人都已经回去休息了。但“所有人”中大概率不包括他自己。因为她在四点之前匆匆发微信向曲若伽询问,得到的回复是: “哪能,头儿不可能休息的,他下午让我查了好多资料拿给他,有这个案子,还有别的案子,好厚几沓,明显就是要单独留在办公室看,而且他好像还要再筛一遍五年前调查失踪案保留下来的那些监控记录……” …… 不过,在那之后,四点十分她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他却一直没有接。 她捏着手机,快步上楼。一队办公区的这层走廊比平日里安静了不少,似乎就连几个实习警员也得了短暂休憩整顿。但他办公室的门严严关着,上了锁,门缝之下没有光透出来。 也许真的回去休息了?她默默猜想。那她其实应该再等一等的,让他多歇歇。但这条新线索来得太突然,又与之前的思路有明显出入,不马上跟他说,她总觉得心里没底。 又或者,按他的性子,也可能只是在办公室里临时将就躺一会儿,就在那张又短又窄的架子床上?她趴在门板上仔细听了听,什么声音都没有。 方清月咬着嘴唇在办公区的空椅子上坐下来,思索半晌,掏出手机,继续给他打电话。 依然无人接听。 手机屏幕亮着,待机嘟声单调冗长,最终因为无人接听而第十次被机械女声播报,随即又断线。 方清月瞪着由亮转暗的屏幕,怔了几秒,再抬起头,环视空无一人的办公区,半开的窗缝中透进夏风,徐徐掀动百叶窗片,她盯住那里良久,才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个残忍又矫情的事实—— 原来她是真的失去过他了。 这种失去就像烙红的烫铁,存在得那样真切、厚重、深刻,即便用来冷却的时光再漫长,即便如今再多的二次暧昧、再多的心意相通,也掩盖不了曾经的凹陷烫痕。 就像现在,她从没试过这种感觉,但事实已经摆在眼前——除了刑警队,她竟然完全不知道该去哪个地方找他。 鼻梁开始酸胀,她用力攥紧手机,发现屏幕上显示这已经是第十通未接电话。 早在下定决心回国面对过往之前,她就已经提前预设过好几种会坚持不下去的情景。也许是在得知他已经结婚生子、彻底过上没有她的幸福日子之后,也许是在发现他已经彻彻底底忘记她、丝毫不再眷恋过往之后……可她没想过,居然会是现在这样。 居然会是因为这么矫情的原因—— 她找不到他。 在最想要立刻见到他的时候,她却联系不上他,也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 他说过他已经不住在父母家里了,可她只知道那里的地址。他如今住在哪里、休息日喜欢去哪里消遣时间、甚至后面那栋警员宿舍楼里他的单间宿舍是哪一间……统统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怎么会这样…… 她就像个傻子。 像个对喜欢的人毫不熟悉的傻子。 连找都找不到他的傻子。 可就像大三那年支援洪灾时相似的心情——越是一反常态联系不到他,却越是控制不住挠心抓肺地想要立刻见到他,见不到,就像哮喘发作后一秒钟都无法耽搁的沙丁胺醇喷剂,肢体僵硬,难受得想死。 她怎么会有这么矫情的想法。 …… 方清月站起身,抑住泪意,打算先回办公室整理材料。低着头向外走,专注于稳定翻涌心绪,没看路,转过弯时迎面差点撞上一堵烟味过于浓重的高大人墙。 “哎哟……方法医?” 一道含含糊糊的粗犷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她后退几步抬起脸。 是叼着牙签的杨天铭。 “咋了你这是?” 方清月定定神,尽量平静地回答。 “我……我想找成队,他一直没接电话,瞿洪这桩案子的事情。” 老杨拿下嘴里的牙签,扫一眼她的脸,慢慢开口。 “哦。那也别着急啊,今天不是休息嘛,你这怎么气喘吁吁的。” “大家都回去休息了?” “嗯,其他人都是的,不过……他不是主动的,是被撵回去的。” “撵回去?” 她愣了愣,心倏地一提,意识到什么。 “他……身体又不舒服了?” 杨天铭撅起厚嘴唇,挠了挠头。 “你也知道啊,前两天在岛上他不就发烧么,这两天也没歇着,前前后后好几个案子堆在一块儿忙活,没完没了的,昨天又不知道凌晨几点才睡的,早上见他的时候脸色也不太好——” 他指指成辛以的办公室,粗声粗气哼道。 “下午不是让所有人回去歇着么,结果他根本没打算走,后来老齐过来说话,见他脸色实在不行,好像还嚷嚷他什么……‘又烧起来了’?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反正最后是老齐发火了把他生生逼回去的。嘿,老齐这家伙,倒难得有一回能硬气过他,真稀罕。” 后半段话方清月并没听进去,她只听到那句—— “又烧起来了?” 她下意识喃喃重复。 “昂,我没看,反正老齐说他额头烫的。” ……怎么会这样,不是退烧了么。她默默捏紧手机,还没来得及再细问,杨天铭突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肚子。 “哎,糟了,不说我都忘了,我还有事儿找他。炸厕所那几个熊学生,上午少管部门那边来文件了,得他签字。那帮人啊,烦死了,催命似的,刚还跟那儿催我呢,也不知到底在急个啥。” 他边说边抬腿往办公区走,冲她喊。 “方法医,你是不是要找他?” 方清月下意识点点头,随即才发现杨天铭并没回头看,又想应,但后者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背对着她继续道。 “要不麻烦你,帮我带过去吧?让他签个字,然后你帮忙拍个照给我就行,行不?” “……我……” 她看了眼杨天铭莫名眼熟的宽阔后脑勺和短到几乎只剩下毛囊的头发,结巴了一下。 老杨又道。 “麻烦你了,我这儿一堆事,今天实在腾不出空来。正好,言子送他回家的,估计这会儿还没往回走,老齐让那小子盯着他吃完药睡下才能走的,也辛苦你再帮他看看,老发烧到底是啥毛病,也不知道要不要紧。对了,我这儿有把他家的备用钥匙,不好意思,麻烦你方法医,行不?” 说话间,杨天铭已经走回桌上拿了份材料又走回了她面前。 “施言送他回家?” 她瞪大眼睛,感觉心像被狠狠捏了一下。 以成辛以的脾气,得难受到什么程度,才会同意让手下人送他回家。她脑中一瞬闪过暴雨子夜那张惨白的脸和吐过血的青色嘴角,只觉得泪意再次不可抑制地上涌。 “我把地址发给你啊,很近的,他家就在隔壁街,走路就几分钟。谢谢啦。” “好……” “发你微信了啊。” “……嗯……谢谢。” 杨天铭看了看她,憨憨笑笑没说话,也没问她为什么要反过来跟他道谢。 —— —— 是警队以东的一个高层小区,步行只几百米距离。方清月按杨天铭发过来的地址逐排找到楼栋号,仰头往楼顶看了一眼,感觉有点眩晕。 但心脏悬空不是因为眩晕,她没再多想,直奔进楼。 地址上写的是16楼,直到走出电梯、认准门牌号开始小声敲门时,她才后知后觉想起其实可以先打个电话给施言的。万一他刚睡着呢,她敲门岂不是又吵醒他了……小声敲过几次,她又把耳朵贴在锃黑门板上——什么都听不到,下一秒又觉得自己的动作有点犯傻,终究还是用杨天铭给的备用钥匙轻手轻脚尝试开门。 锁眼里传来“咔嗒”一声轻响,细微到甚至不足以唤醒声控感应灯。 门板无声开合,室内一片漆黑肃静,伸手不见五指。她满目茫黑,小心翼翼,摸索着踏进去一步。 太黑了。室外明明还是落日夕照,这里却仿佛已经进入了永夜,没有一丝光亮。目所能及大概是客厅,但空荡荡的,看起来是接近毛坯般的白色墙体,黑漆漆的地板,甚至没有任何疑似家具一类物体的影子。 她低下头,摸黑在玄关处分辨,连一双鞋都没有。 又闭上眼,仔细嗅,能隐约嗅出空气中一丝水蒸气氤氲的味道,以及很淡很淡的,成辛以身上特有的那种气息。 但没有药味、没有烟火味,没有任何生活气息。 他真的住在这里吗?可这明明根本就像是个简装交付的半毛坯房。 那他和施言又在哪里呢? 他也许在卧室睡觉?但卧室在哪个方向?施言又在哪里呢?浓郁黑幕难分难辩,连一丝光都没有,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但施言应该还没走吧,从警队到这里只有一条路,如果施言送完他之后返回队里,她应该会在路上碰到的。 “……施言?” 她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 这房子里根本不像有人。 她心里没底,智商欠费,冒出的只有坏的可能性,完全察觉不出奇怪,更没办法朝好的方向去想。她脑中浮现的猜测是——难道不在家?难道他已经不舒服到需要施言送他去医院的程度了? “施言?” 她又低叫了一声,开始试探性向客厅移动。 移动出玄关口的那一刹那,方清月只觉得浑身猛地一个激灵,颈后汗毛倾息间全部竖起来。 她倒吸一口凉气,转向右手边的高大黑影。 第126章 成氏毛坯屋(2) 成辛以是被水滴声吵醒的。 睁开眼时,浴缸里的水已经冷了,水龙头正在往下滴水。 他整个人默默怔了半晌,身体重新沉进浴缸里又再浮上来,让冰凉的水溢满整张脸,隐隐觉得似乎忘记了什么事,但还是先站起身,去拧紧水龙头。 清冽水珠噼里啪啦从皮肤上跌回浴缸水面,像胡乱炸开的爆竹。他迈出浴缸,赤身裸体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随即发现自己是在发呆,大脑懵懵的。 他居然在浴缸里睡着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而且睡得极沉,不同寻常的沉。 又是这样,某个人一回来,他就变成这样。 稀里糊涂,浑浑噩噩。她就是他的安眠药。 他摸了一把下巴,到镜子前去确认脸上新长出的胡茬,脑中又闪过海风中她脸庞和颈间的粉红划痕。他关心得比以前实在少太多了,甚至越了界亲了之后好几天,都没正经道过歉,也没给过任何解释,没问过她伤口痛不痛。 昨晚睡在她家楼下,也依旧不告诉她,只打那么一通电话,说些想些有的没的,一点儿实质作用都不起。而她竟也没质问指责,就好像带着病浑浑噩噩亲她不是他的错一样。难道不该质问么,质问他那场亲吻对他们而言算什么,他们现在算什么关系,难道依然还是“旧情人”?“旧情人”会这样疯了似的啃咬彼此么?“旧情人”会嘴对嘴互哺喂药么? 可她什么都没再问。她甚至只专注于戒他烟瘾、调理他莫须有的胃病。 如果是以前,她哪会这么小心唯唯诺诺。 如果是以前,他又哪会这么混账不负责任。 一滴水珠从镜子下方缓缓滑落,像蜗牛的黏液,滴下来,落在地上,发出的微弱声音仿佛短促的叹息。 神思突然中断,成辛以的耳朵动了动。 门外有声音,准确地说,是门匙有细微动静。 有人在用钥匙开他家的门。 他无声无息拉过浴袍穿上,靠在浴室门框边上,默默等着。 —— —— “你……你在干什么!” 转头的动作太急,方清月只觉得自己的左侧颈关节发出一声哑叫,但她无暇理会。 视线适应浓重黑暗,她总算分辨出黑影不是施言,也不是陌生人,而是成辛以。像鬼魅似的成辛以。 而他适应黑暗的速度似乎比她快,又或者他原本就一直待在没开灯的黑屋子里根本不需要适应,所以早在她认出他之前,目光就已经从她的脸转落到她捏在手里的备用钥匙了。 然后,她似乎隐约看到他露出一个有些古怪的表情,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挑了挑眉毛,语速极慢,幽幽哼道。 “站在我家里,连喊了两遍其他男人的名字,还反过来问我在干什么。方清月,你还能再不像话一点么?” 她没说话,眼睛瞪得大大的,走到他面前,在黑暗中上下打量他的神色,犹豫一瞬,踮脚抬手,手背去触他的脖子。 成辛以没躲,等她严肃正经试过他的体温,又问。 “你……烧退了?” 他叹了口气。 “方法医大概忘记了,我的前女友亲自嘴对嘴喂过药给我,托她的福,两天前我就已经退烧了。” 然而她脸上没有一丝窘迫,只有疑惑。 “施言没来过?” 成辛以的眉毛就快飞上天了。 “第三遍。” “……可是……” 饶是她再迟钝,到了这会儿,也总算反应出不对劲了。 可是为什么?杨天铭没有理由骗她啊? 这张小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剔透好看。他静静扫了她一眼,眉头重归原位。 “让我猜猜看。你遇到了老杨,也就是唯一一个有我家备用钥匙的人,然后他一脸憨厚地告诉你我高烧不治,大概活不过今晚,又说施言把我送回家照顾、不然我肯定会死得更快,所以就把我家的地址和钥匙给了你。” 他慢悠悠越过她肩头,向玄关处走去。 “但如果仅仅是这些,大概还不够骗你的,于是他就又编了个其他由头,比如……有什么材料急着要给我看,或者让我签字?所以劳烦堂堂方博士亲自跑腿送过来?” …… 方清月的理智终于开始回到脑袋里。 “……他为什么……” “为什么要骗你?” 成辛以哼了声,手指触到灯开关。 “那你能不能先回答我,你为什么会这么好骗?干刑侦这行,本来就很容易遇到各种各样的危险,以后是不是但凡有人跟你说我伤重快死了,你就信?就任人摆布?老杨就算了,换其他人这么说你也信?” 灯被打开,整个房间亮起来。 方清月愣愣地听着他的话,没转身,只闭了闭眼适应光亮,然后再睁开,瞪着眼前过分空荡的屋子——确实没有任何家具,就是个半毛坯房,除了刮过白色墙皮和铺过黑木地板,几乎什么硬装软装都没有。 她静静望着对面墙角下方平整的金属踢脚线,深深呼吸,静静道。 “没错,我就是很容易相信别人。比如,我也会非常愚蠢地相信,即便我的前男友再厌恶我,至少也会看在工作的份上,偶尔大发慈悲接一下我的电话。” 成辛以怔了怔,看着她长至腰间的冷漠发梢,下意识摸了摸裤子口袋的位置,才想起自己只穿了浴袍,手机……手机大概调了静音,随手放在浴缸旁边,洗澡时又不知不觉睡着,忘记调回震动模式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却在她转过身来那一刻默默停住。 室内亮如白昼,比在黑暗中清楚百倍,所以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刚才之所以觉得她的肤色比平时更加白皙剔透,竟是因为她眼圈红得像只毛茸茸软绵绵受了欺负的兔子、反衬出来的。 想要解释的话就这样卡在喉咙里。 她又冷冰冰道。 “我找你,是因为发现了案子的新线索,关于瞿洪当年那场车祸,等下我会发你电子版,不需要辛苦你当面理我。至于这个……”她从包里掏出杨天铭给的那几页材料。 “我不清楚到底急不急,需不需要你签字,但既然交给我了,多一个签字总比少一个好。签吧。” 成辛以静默片刻,抬手接过来。 她又掏出一支黑色水笔递上去,神情甚至比十七年前他第一次见她时还要冷淡。 …… 他低头,纸页垫在墙上,乖乖签掉那份上个月就已经签好的文件。 然后,她重新接过那份没意义的报告和笔,毫不停顿,向门口走去。 成辛以拦住门把手,乖乖如实解释。 “我不是故意的,刚才睡着了。” 但她转头上下打量一眼他身上的浴袍,又看了看地板上他赤脚走来一路留下的水迹,面色更冷了。 骗鬼呢?他是什么睡眠质量、什么睡觉习惯,当她不知道么?他怎么可能在浴缸里睡着,还睡得那么沉? 她冷笑一声。 “你不需要编这种级别的理由,来苦心应付一个讨嫌的旧情人,挺可笑的。让开。” 许是因为她表情太疏离——成辛以最看不得这副样子——会让他不由自主联想起十年前的冬天、最崩溃无助的那时候。 于是他的急脾气不禁也有点上来了。 “方清月,你真觉得我对你是‘厌恶’?你没有心的吗?” …… 伤人亦自伤的话音落地,两个人一时都没开口。 话出口的下一秒成辛以就后悔了。是他没接她电话的,但他连歉还没道,就又开始犯浑。该死……她瞪着他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得有些空洞愣神,眼圈比上一秒更红,然后是一闪而过的痛意,他的心被那目光狠狠揪住,不由转头逃避……他是怎么了……他居然开始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她……拿不准……进一寸怕冒失、但半点不能退,不可能退。要是什么都不顾,直接把她锁在身边就好了,一秒都不让她离开,干脆扣掉她所有证件,就可以不再怕冒失,不再怕再次失去她…… 可他不能那样做。 …… “让开。” 她再一次冷冰冰开口。 “不让。” 不可能让,不可能退,他一步都不可能再退。他已经眼睁睁放她走过一次,不可能再有第二次。 他看得出她在咬紧牙关忍耐,胸口因此上下起伏。 “我还有工作,你让开。” 但他浑得像头疯了的公牛。 “去tm的工作,我说了不让。” 她终于炸了,就像被他踩到尾巴的变异外星猫。 “成辛以你别跟我说脏话!有本事对着你手下人说去!去对着有受虐癖的人说去!我提醒你!从编制上论,我一不是你下属、二不是你助理!我和你是合作关系,不是隶属关系!所以就算我没有心,你也没资格拦着我去哪里、不去哪里!我再说最后一遍,让开!” 第127章 咏春翻身仗(1) 当然了,方清月绝不是个擅长吵架的人。从前恋爱同居时期,两人偶尔也有过些鸡毛蒜皮的小争执,但那时她从没这么大声这么用力冲他吼过,不仅因为她更擅长背书和生闷气,最关键在于,那时他从没把她惹到这么气过。 所以,冷不丁爆炸、扯着嗓子吼完这一大段话,她只觉得喉咙发干,脑供血不足,深深呼吸一番,转身想去推他挡住门把的胳膊,然而,还未碰到他的浴袍一角,只觉得眼前一糊,腰一紧,双脚再次腾空,这个月里的第三次,整个人被举了起来。 那几页没来得及装回包里的无用报告纸哗啦啦洒落一地,她被高高扛上肩,头晕目眩,眼中撞进黑色地板上的零星水渍和报告纸上他龙飞凤舞的签字,旧情人蛮横无理的声音在斜后方响起。 “你觉得我不让开、不让你工作,是因为我当你是下属?” “方清月,到底是我脑子有毛病,还是你装傻?” 边说着,他边扛着她大步往屋内走去。她隐约意识到那大概率是卧室方向,气到不可置信,心里又委屈又羞愤,只觉得如今的成辛以实在讨厌至极,再不见半点从前知情守礼的好模样,要么发脾气、要么说粗话、要么直接扛她,简直像个无法无天的凶恶流氓,她当初怎么就喜欢上这么个流氓加影帝,她眼瞎了吗…… 可她根本不会骂人,最生气的时候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骂他,只能下意识说出会说的唯一一句“粗话”。 “你混蛋!成辛以你混蛋!你放我下来!” 她双腿不停踢他,死死攥着浴袍,指甲用力往里掐,隔着薄薄布料感觉到他肩头有一处皮肤似乎格外硌手,但无心多想,艰难仰起头,眼看离房门越来越远,他似乎真要转弯进卧室,忙一把按住最近的直角墙体,借反作用力拼命阻止他继续往里冲。 但成辛以只是短暂顿了顿,居然一言不发,另一只手扬起来,更加过分地在她臀上重重拍了一掌。 “啪!” 方清月倒吸一口凉气,浑身一个激灵,彻彻底底怒了。 …… 她没有再叫,咬紧牙关,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右手手肘,狠狠砸向他后背第五根肋骨。 这一下是用尽了全力的,他蛮不讲理、又不认错,变本加厉招惹她,甚至还敢打她——所以她几乎使上了在防空洞里放倒吴文奇的劲儿。而成辛以毫无防备,洗了澡刚睡醒,又不是像对付嫌疑犯那样的工作状态——他的原意只是想把她带到远离大门的位置、再好好把话说清楚——于是这会儿他实实在在接了这一肘击,被砸得呛了口气,左手擒她膝盖的力道下意识一松。 就趁着这个空档,方清月的一只膝盖猛地向上顶,重重顶击他小腹位置,另一条腿和同侧手一并抵住墙体,半个身体就势要从他肩上逃下来。 一声冷笑传入耳朵,像是在笑她以卵击石、不自量力。她牙关一紧,一只脚尖与木地板越来越近,马上就要成功。 可他却反其道而行之,突然完完全全松了全部手劲儿,而正巧这时她攻击完毕的膝盖也在收势,没料到他会彻底放开她,整个身体一下子失去重心,不可控制地仰面掉了下去。 只不足半秒时间,腰椎骨又被猛地捞住,随即又提起来,令她的脚踝没有歪倒在地,但一瞬之间天旋地转,方清月感觉到自己被迅速向下压,只来得及挣扎半下,眯着眼睛,手掌竖起来,想以腕骨去正攻他下颌骨,然而攻势不出半途就已被他擒住,右手手腕被抬高压在墙上。 而她整个人,也已经倾刻被他堵进了墙体和地板间的斜角里。 …… 方清月睁开眼,看到他的脸近在咫尺,俯身跪在她面前,牢牢压制着她的双腿和右手,是有些接近一周前她癔症险发作、被他砸门堵进逼仄盥洗室隔间时的姿势。 只不过这次他的神情远没那么吓人了,反而是有些玩味的模样,空出来的另一只手在半秒之前就已经扶住了她的后脑,防止她被怼到墙上时撞痛头。 她意识到这点,心中怒气隐隐消了一点,但也只有很少的一点。也不像上次,这次她丝毫没躲,一动不动,手腕被他攥着也没挣,迎着他幼稚挑衅的目光,静静等他开口。 “方清月,你该不会真觉得,你打得过我?” 果然,她就知道。 自以为是的老男人。 她扯了扯嘴角,眯起细长眸子,无一丝惧色,看在成辛以眼中,就像只成了精的小狐狸。 声音也很轻,像羽絮轻挠。 “成辛以,上次在画廊确实是我输,但这次,你真的确定么?我可是……放了一整片海呢。” 成辛以怔了怔。 下一秒,才终于意识到不对,忙垂下眼。 因他放松警惕而被忽略的她的左手,此时正不声不响捏着那支刚被他用来签字的黑色水笔,笔盖被她的拇指指腹抵住,但意欲攻击的方向明确无疑,距离浴袍之下他那一处最脆弱的命门位置竟不足几寸。 他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暗暗吃惊。 且不说他有没有让着她,就算是在棋盘上让子,也没有眼睁睁把自己的命门送进对方手里的道理,而且被这支笔指了足足几秒钟,他居然一点儿都没察觉。 她轻声笑了笑,缓慢眨眼,笑意不达眼底。 “认输吧。” 成辛以徐徐晃了晃脖子,看着她的妩媚眼角,凑近,丝毫不容她躲闪,用鼻尖碰着她的鼻尖,轻轻蹭了蹭,随即也慢慢笑了。 “不——可——能。” —— “能”字刚刚落地、就在反射弧抵达之前,她只觉得他微微侧了侧腿,同时后脑一凉,因为被他突然抽出手空出空间而不自觉向后仰去,想箍他的手,但左手腕一酸,硬生生被他一道手刀自下向上击中,她微微吃痛,本能松手,那支笔被这突来的力道打得向上飞,如平地起飞的微型火箭,从她眼前飞起来,旋即被他接在手心里。 方清月眉心一紧。 混蛋。 卑鄙无耻。 竟然还用碰鼻子这种“美人计”来偷袭她。 …… 她用力挣开右腕,咬牙出拳去抢笔,被他轻巧躲开后仍不服气,右拳化掌,微微收势后自胸中线向外推开,肘部弯曲,指尖向上,短桥发力,横向狠打他左颈。 是咏春拳的招式。 成辛以后仰几寸躲开,同时不禁咧开嘴,被她这副气鼓鼓的样子逗得想笑,也用相同的招式去回她,摊手向内翻转化解她攻劲,但又不急胜,只慢慢跟她过招,权当是陪她玩了。 以前警校设了咏春课,她认认真真练过几个学期,但看现在凶巴巴的模样,明显这些年也没懈怠,进步很大,招招式式都稳了不少,也果决了不少,攻得又凶又快,尤其这一招用以反消解的“膀手”式,使得漂亮极了。而莫名其妙就在墙角对打了起来的这两个人,一个专注努力、招招发狠、越打越气急败坏、一个悠然得意、游刃有余、眼神还格外宠溺,画面一时间……既激烈又诡异。 成辛以逐招接着她的攻势,半手捏着笔杆,不经意间垂眸看到她白皙好看的细腕,突然又犯了色,很想低头咬上一口。 这么想着,便不自觉在这场三心二意的打斗中向前压过去—— 就在他这一分神间,方清月难得敏锐、没被招惹到,曲卧在地的右腿突然抬起来,踩住他的大腿一蹬,整个人从墙上挺跃而起,猛地伸手抢过笔,肘部击向他的喉结,重重地将人扑倒,反压在后方地板上。 …… 招式确实进步了很多,但体力仍旧是个小弱菜,这才几个回合,就喘成这个模样。 成辛以仰面躺在地板上,任她气急败坏地喘气,并坚持不懈地将手中的笔死死抵住他的脖子,轻飘飘的体重压在他身上,膝盖压着他小腹,凌乱长发卷曲垂下来,熟悉的无花果香气将他整个包围住。 第127章 咏春翻身仗(2) 方清月自上而下俯视他,冷冷道。 “别想用‘你让我’这种话来找借口,赢就是赢,输就是输,这次又是我赢。” 成辛以抿了抿嘴,自然也没打算找什么借口。反正让她本就是他心甘情愿,而因为起了色心走神、所以被她机灵钻空子确也是不容否认的事实。 于是他只乖乖仰着脖子,微微笑着盯着她。 毕竟……这是他非常满意的姿势。 方清月不知道他心里所想,兀自喘得双肩起伏,指腹挡着笔尖,将笔又往他下颌骨下方抵了抵。 “我警告你,别动,就维持这个姿势,我们先来把道理好好讲清楚。” 她用腿压着他,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摸出自己的手机,点开来,翻到通话记录举到他面前。 “成辛以你看清楚,我给你打了十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这是证据,结果,你还骗我是因为洗澡睡着了没听到?你当我是傻子吗?现在什么年代了,还有人一下午都不看一眼手机的?” 十个? …… 他愣愣,眉毛抬了抬,看看手机,又看看她。 难怪会这么生气,换成是他,在这种关系刚刚有所缓和的时候连打她十个电话打不通,他估计会原地发疯吧…… 他诚恳解释。 “……我真不知道,我真的没听到电话响,我发誓,真不是故意的。而且我是真的在浴缸里睡着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半信半疑,放下手机,仍不肯罢休,又顶了顶笔盖。 “管你真假。来吧,先认错,再认输。” 成辛以乖乖点头。 “认错,我确实错了,你想怎么罚我都行。但……‘输’?” 他的表情微微变化,哼了一声。 “方清月,没有哪个男人会愿意在自己的女人面前认输,死都不认。” 她的卧蚕急速变粉,膝盖用力顶他肚子。 “……谁是你女人,男子汉大丈夫,你本来就是输了,凭什么不认!” 他不急不慢笑了一会儿,然后索性两手一摊,摊成一条直线,下颌骨向上抬,原本就仰着的脖子更向后靠,锋利喉结直指天花板,大大咧咧把脆弱的喉管神经全部暴露在她眼前,一副视死如归、宁折不弯的表情。 “那你杀了我吧。” “……啊?” “来吧,命都是你的,想怎么杀都行。” …… 方清月只觉得这人离谱至极,成天胡言乱语,但直到现在停战了、气喘匀了,也才终于开始质疑自己为什么会稀里糊涂地跟他打起架来。 “……你……你有病吧……” 她丢掉笔,想从他身上爬起来,却又被钳住腰,一把搂了回去。 他的动作太大,而她也无心再莫名斗拳脚,一时松懈吃不住力,一不留神膝盖一滑,重力驱使,自己的脸差点直接撞到他脸上,慌乱之间连忙用手挡住他的嘴巴。 但成辛以眼皮都没眨一下,被捂住的嘴唇动了动,含含混混问。 “不杀了?” 她皱眉瞪他,但腰被锁着挣脱不了。 他浅浅笑。 “不舍得杀?那捂我嘴干什么?怕亲?” “……你放开我,我真的是来找你说案子的。” 身下的男人摇摇头,隔着衣服刮了刮她腰侧。 “可我在休息,不听案子。” 方清月被他过分的小动作惹得浑身发麻,急急忙忙努力撑起身体。 “那我就走了,你……你别胡闹了。” 成辛以叹了口气,喉咙吞咽。 …… 忍不住了。 他掌心收紧,护着她的头,翻转身体,转守为攻,将她压到了地板上,二话不说,低头就要亲上去。 “……成辛以你混蛋!” 她偏头仓促避开,只有躲闪不及的唇角感受到一丝电光火石般的熟悉触感。而他的克制力似乎真的没以前那么厉害了,动作竟还没停,变换角度又凑上来。 方清月慌慌张张捂住自己的嘴。 “不行!你不准亲!我真的是来找你说案子的!” 他这才停下,眼神澄亮但委屈,嗓音沙哑,胸口像没如愿追到猎物的豹子微微起伏。 “方清月,我昨天刚刮过胡子,不会特别扎的,就一点点。” …… 不是故作骄矜不给他亲,扪心自问,她也想得要死。但她现在有新线索堵在心里,还关系到案子的重要侦查方向。她再清楚不过,如果在这种时候放任他亲上来,天雷勾地火,那彻底停不下来、无法自制的根本不会仅仅是他一个人。 …… 她捂着嘴巴没动,闭了闭眼又睁开,发现宽松的黑色浴袍在挣扎间已经敞开了口,露出胸膛中心位置流畅的肌肉线条,而且……她可以确定他浴袍里面什么都没穿,因为那种触感实在是太明显、太清晰、也太要人命了…… 杀了她吧…… 成辛以用腿压着她,心知肚明自己是不该强迫她的,不该太心急赶进度,可沉隐三千多个日夜的欲念在此时偏偏仿佛开了闸的洪水,汹涌翻搅到近乎头痛,想亲她,想咬她,想到不行……他的掌心从她脑后滑到纤细后颈,手指绕到锁骨前,在几天前刚留下的浅淡划痕上停留一秒,然后埋低脑袋,嘴唇在那道痕迹上轻轻贴了贴。 她在他怀里颤了颤,眼皮紧闭,还是想躲的样子。 但不够。 远远不够。 对他来说远远不够。 …… 成辛以倾身,另只膝盖找到她身体另一侧的地板,彻底正面压在她上方,唇在这期间没离开原地,反而似中蛊般张了张,想要改成咬。 以前也是这样,每每到一些意乱情迷时他就总喜欢咬,十年前的古早羞人经验令她本能察觉出这种潜在意图,惊慌吸气,双手不停推他,一连串试图令他回神的话音狼狈冲进他耳朵。 “车祸!车祸!成辛以!2021年4月26号晚上九点三十三分!瞿洪不可能是一个人在车上出的车祸!他是坐在副驾驶的!” 第128章 驾驶员(1) 隔光效果异常优秀的窗帘被拉开,整间客厅终于恢复自然光,但暮色已浓,城市万家灯光亮起,盈盈如星,真正透进房中的只有煦暖银柔月色。 冰箱门被重重关上,某些欲求不满的老男人显然把被强行打断的郁闷全都撒在冰箱上了。 方清月负着双手站在客厅,默默挑了挑眉毛,没朝声音来处看,毕竟刚刚打开冰箱门、在里头翻找气泡水的动静也不小。 她只专注于观察这间房子。 但越观察,越觉得怪异,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里真的是可以长期住人的地方么? 成辛以捏着两罐冰镇气泡水,一手各拉开一罐的拉环,慢慢走回她面前,递出一罐给她。 她看看他,皱眉。 “你能不能把衣服穿好?” 那浴袍带子松松垮垮的,领口大开,视线向下几乎能瞟到他的腹肌。 他冷冷哼。 “我在自己家里,为什么要把衣服穿好?” “因为你家里现在有客人。” “客人?”成辛以高高扬起眉,用一种“你没事儿吧”的表情瞪着她。 …… 知道这种话题继续下去自己讨不到什么好处,方清月没再争,白了他一眼,接过气泡水。 但实在耐不住奇怪,毕竟他家……刚才忙着生气斗拳脚,她居然直到现在才发现,这间房子是长这个样子的。 户型方方正正,规规整整的两室一厅,面积不大,看上去大概只比当年在北京的那间出租屋稍大几个平方。深黑色木纹地板,雪白墙面,开放式厨房和客厅之间只有一道半人高的琉璃台隔断,明显是新房交付时自带的,上面放了台咖啡机和一个黑色杯子,但厨房里除了一台冰箱之外,连灶台都没有,与其说是干净,倒不如说是空荡得接近诡异。 相比之下,浴室竟然是最有生活气息的地方了,里面有台洗烘机,也有毛巾挂和洗手台,靠近浴室的地板上胡乱丢着一条湿哒哒的大毛巾,还有几道水渍,明显是他之前赤脚走过时留下的。客厅地板上丢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玄关处的鞋柜是内嵌式的,所以她刚才摸黑进门时才没看到任何鞋子。但除此之外,这房子里再看不到任何多余的、一个可以称之作“家”的地方该有的——家具。 没有桌椅,没有电视,没有沙发,没有茶几,没有柜龛,没有钟表或者壁画等等装饰,更别说绿植一类了……可当年他独自布置他们的出租屋时,完全不是这个风格啊,那时候他连沙发上的抱枕都提前帮她选了好几个…… 当然,还有更怪异的—— ——这房子里,除了大门之外,就再没有任何一扇门了。 准确地说,连门框都没装。客厅、卧室、厨房、浴室、洗手间,都是直角墙体、敞开相连,没有任何遮挡。 “为什么没有门?” 成辛以喝了一大口冰镇气泡水。 “哪条法律规定,居民住宅内部一定要装门?” …… 她也有点口渴了,边皱眉喝水边继续问。 “那为什么都连一点家具都没有,连张桌椅板凳都不放?” “怎么,我还非得买张地毯铺在客厅里之后才能住进来么?” 方清月猝不及防被呛了一口。 这一下呛得太厉害了,毫无防备,以至于她连连咳嗽了好几下,脸颊迅速红起来。 成辛以忙给她拍背,没拍几下,手被她一把挡开,红扑扑的脸抬起来,气急败坏地冲他吼。 “你现在脑子里是只能装得下这些带颜色的废料吗?” …… 成辛以缓缓瞪大眼睛,看着她又羞又气的模样,难得反应了半晌,才终于明白她是想歪到哪里去了。 地毯……怎么就这么容易联想到这种事了……可原本他是真的只是随口一说的,没有别的意思…… 他咧开嘴,食指在罐身叩了几下,好整以暇睨着她。 “……” 表情转换之间,方清月也终于反应过来是自己误会了,被动地咬到舌头,尴尬到头皮发麻,一种拔腿逃跑的冲动升起。 “我呢,最近这几天,确实是有一点……” 成辛以坦坦荡荡承认。 “……有一点色。但我倒是真没想到,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脑子里也装这些东西了?” “……你还说不说案子了,不说我走了。” “说——” 他没再笑她,拉着长音哼了一声,又想着两个人总不能就这么站在客厅中间说案子,便握着她的手腕,往卧室走。 “干嘛呀!” “去坐着说。” 进了卧室,方清月又惊讶地张了张嘴。 这里面也空空荡荡,连张床架子都没有,只有一片两面靠墙的矩形凸台,类似与窗户没半点关系的“飘窗”、又像是超过寻常高度的单人榻榻米,宽度和他肩宽差不多,上面放了个硬梆梆的枕头,没有被子。 她被拉着走到“榻榻米”前,被他按着肩在上面坐下。 “这……是你的……床?” 她摸着冰冷平整的矩台表面,不可置信地问,脑中闪过杨天铭曾说过的他有梦魇的事,不禁开始有些怀疑那是真话。 成辛以面容平静地点头,也坐下来,这才理了理浴袍,歪着身子面对她,没再给她更多时间发愣。 “说吧。” —— 方清月再一次掏出手机。 “在上旗望岛之前,我们只看到了瞿洪的一部分病历记录,没有跟交警队当时的事故鉴定意见书放在一起仔细分析过。而且交通事故鉴定我昨天才看到,但这是今天下午徐墨刚刚发来的明心医院完整的接诊记录,瞿洪当年车祸入院之后的全部治疗记录都在这里。” 手机屏幕看得没那么方便,但她时间仓促,没来得及打印出来,就先滑到关键一页递给他。 “你先看看这个吧。” 成辛以接过来,一边低头阅读,左手一边下意识在矩台上漫无目的摸了摸。这动作目的过于明显,方清月默默看着他摸了个空、又后知后觉收回手、去摸自己的下巴,挑了挑眉。 “找烟?” 男人头也没抬,大言不惭。 “习惯,不是瘾。” 她兀自喝着自己的气泡水无声撇嘴,懒得较真。 成辛以慢慢念着诊断结果。 “髋骨骨折,左腰椎严重挫伤,上肢软组织大面积挫伤,右手……你是想说这个?” 他的手指指在一个短词上——三角骨撕脱性骨折。 方清月抿唇点头,不禁再一次觉得跟他聊案子异常顺畅。即便隔行如隔山,但这人每次都是一点就通,有时甚至点都不用点,他只多花几秒钟就能猜到她的意思。 她慢慢说道。 “根据交警队调来的记录,他的车当时是在外环夜路高速行驶过程中,车身打滑失控,驶出路崖撞在了树上。如果我没记错,你们给郭惠婷做的笔录里,她说当时车上只有瞿洪一个人,对么?” 他没否认,继续问。 “x光片在哪一页?” “这里。” 她凑上去翻找,找到后两指放大图片,解释道。 “虽然说腕骨三角骨撕脱性骨折确实常见于车祸,但就以这张x光片来看,瞿洪的伤,明显是反复过度屈伸活动引起的,而不是急转方向盘等等其他原因导致的。” 成辛以嗅着她发梢贴近的气息,脑中一页一页过着交警队的事故鉴定记录。 “你的意思是,车头正面撞击树干,安全气囊全开,如果是驾驶员,在自然状态下右手腕骨同类骨折,应该是正面撞击导致的,但他这种的伤势形态不一样?” “嗯。”她抬眼睨他。 “托成队的福,我前两天也坐了一次快到不要命的车,所以我正好能体验到,在这种类型的车速下,会造成这种类型的撕脱性骨折,一定是因为……” 她抬高胳膊,手臂竖成直角,手握成拳,做了个向下拉拽的动作。 “这个抓紧扶手的动作。只有这种力度向正下方的动势,再加上强大外力撞击车身,才有可能导致撕脱性骨折的临床特征显示出这张x光片上的状态,这种向下的动势,和腕骨正面遭受撞击,是完全不一样的。” 成辛以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盯着她。 她被看得莫名其妙。 “我说得不清楚么?” 他摇摇头。 “很清楚,我就是突然觉得……” “觉得什么?” 他毫无预兆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咧嘴笑起来,宠溺得像是从上个年代穿越来的人。 “觉得我当年的眼光可真是一绝。” 第128章 驾驶员(2) …… 方清月默默举起气泡水小口抿着,重新坐得离他远了些,以防这人又突然上头扑过来。 自从海岛那番胡闹事之后,他就越来越不避讳提当年的事了,真的很像在强行脱敏,有时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从来没分过手一样,这令她心里感觉奇奇怪怪、又不可否认还有那么一丝丝被宠到的感觉。可他这样又算什么,不是说过再也不给她后悔的机会了吗,干嘛又这样…… 她整理心绪,继续说道。 “会用右手拉拽扶手的人,不可能是驾驶员,而且车祸现场的照片来看,瞿洪的后车座上又堆了很多东西,所以他当时肯定是坐在副驾驶的,对吧?” “嗯。”成辛以点点头,等着回答她的下一个问题。 她问。“那郭惠婷为什么要对我们撒谎呢?” 他放下她的手机,摸了摸耳朵。 “你更应该问另一个问题吧——驾驶员去了哪里?” “对,驾驶员……” 她陷入沉思,声音放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从这些调出来的陈年记录来看,事故鉴定和送诊记录,全都显示只有一名伤者入院,没有体现出另一个人的痕迹,可是车身打滑、车头高速迎面撞到树上,驾驶员不可能毫发无损,甚至……其实我认为从现场车损情况来看,这个人伤得不会比瞿洪轻。那么这个人到底去了哪里、伤势如何、为什么没有被一并送进医院、甚至连到场的交警同事都没有做任何记录?” 成辛以的指腹缓缓捏着自己的浴袍边角,等她的问题一股脑儿全抛出来之后,才慢慢道。 “我觉得,如果能猜到这个驾驶员是谁,那么这些问题就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她微微一怔,望向他。 “你已经有想法了?” 也对——她后知后觉想起——在刚才陈述新分析的过程中,他一丁点儿意外之情都没有过,难道他早就猜到了? 他耸耸肩。 “还不确定,大概……百分之七十吧。严格来说,我还缺一项最重要的动机。” 她皱紧眉头,从他的神情里猜忖半晌。 “肯定不是那个身份未知的情妇,对么?那会是……你觉得……你觉得是目前已经浮在水面上的人?” 成辛以摇摇头,不急不慢提醒道。 “你刚刚的第一个问题,明明已经抓到重点了。” ……第一个问题,对。 “郭惠婷。” 她直勾勾盯着手中易拉罐的罐口,只觉得脑中飞快闪过白光。 “左利手。是郭惠婷故意假装左利手、想要保护的那个真正的左利手。” 成辛以颇满意地笑开来。 “还有一点,要不要再来打个赌?” “赌什么?” “我们在旗望岛的那栋废宅找到的那颗口球里的人类唾液,就是这个驾驶员的。” 她有些不明白了。 “可是车祸是十年前发生的,瞿洪死于五年前,你的意思是郭惠婷和这个情妇自十年前就开始谋划杀了瞿洪的事?” 成辛以摇头。 “不赌具体过程,只赌这个结论。” 她撇撇嘴。“因为具体过程你也没把握?” 但他却又偏偏极肯定这个结论,难道是她遗漏了什么细节? “赌注是什么?” “如果你赢了,就无条件答应我一个要求。如果我输了……” 他一派无所谓地摊摊手。 “反正命都是你的。” …… 又来了,天天胡闹。 她认真想了想,坚定摇头拒绝。 “不赌。虽然唾液的鉴定结果还没出来,但我不认为你说得一定是错的。何况推理本来就是你更擅长的事,我不赌。” 大概率亏本的生意,她才不做。 成辛以笑笑,也不勉强,又拿过她的手机,对准她的脸解锁,流畅拨通一组号码。 电话那边很快接起来,她能听到是杨天铭赖赖巴巴的声音。 “方法医?” “是我。”成辛以答。 “哦,咋了?”电话那头听上去毫不意外,也一点儿没有发现自己谎言被戳穿的尴尬之意。 “你还在队里?” “在呢。” “我记得之前让孟余调过所有关联人员的医疗记录,在我办公室,还没来得及细看。你帮我把其中一个人的全部记录找出来发给我。” “谁的?” 成辛以摸着耳朵,看了她一眼,嘴唇开合,缓缓念出一个名字。 方清月瞪大眼睛。 第129章 真正的左利手(1) 成辛以挂断电话。 “为什么是她?” 方清月闭了闭眼,慢吞吞开口提问,但问题出口的同时,却又觉得胃里翻涌上来一阵生理性呕意。似乎其实心中早已经得到了答案,只不过那答案对她而言仍浸在迷雾之中,仿佛全部线索已经连在一起了,只是她自己还没看穿而已。 “难道……她是左利手?” 她只能这样去猜,毕竟她还没有当面见过那个人。 成辛以笃定点头。 “是。” 她没再提问,默不作声仔细回忆看过的每一份询问笔录,此前她着心留意过每个人在笔录上的签字:李秋伟、郭惠婷、王丽萍、瞿雯文、季颜、吴文奇、甚至王芸……这些笔录她都看过,能看出除了郭惠婷之外,其他人都是用惯用手签的名字,而那个人…… “我记得从字迹上来看,她的签字是右手签的,笔画走势向右倾斜,笔迹很顺畅,笔画很自然,看上去不太像是刻意换手写的?” 成辛以颇不屑地耸耸肩。 “她想隐瞒自己是左撇子的思路、和郭惠婷想伪装自己的左撇子来保护她的思路一样,勉强算缜密,但百密一疏。比如,她和郭惠婷都事先知道我们会去她家里,所以郭惠婷会给自己的左手食指绑上创可贴,接拿物品、签字都只有左手,细致,但非常刻意;而她,让我们进家门之后就一直用右手拿自己的那杯饮料,书桌上摆放的备课文具等等也全都是按右撇子的习惯来摆,会提前准备写过很多字的笔记本放在桌子上,方向和笔画都是明显向右倾斜的,书写也很流畅。” “但这些都不能证明问题,何况以前很多学校和家长都会有‘用左手写字是错的’这种观念,都会有意矫正刚学写字的小孩子统一用右手写字,所以,左利手用右手写字,也未必像右利手用左利手写那样就需要非常刻意。” “那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成辛以咧嘴笑笑。 “托方法医的福。” 她疑惑。 “难不成……我又在不知不觉的时候提醒到你了么?” 他耸耸肩,露出一个让人牙痒痒的“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站起身来,去浴室拿自己的手机,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路追着自己,直到被墙体挡住。 但,在返回她视线范围内之前,他就提前点亮了屏幕,确认屏幕上空空如也,眉毛竖了竖,随即又平缓落下,走回她面前。 只几步距离,可他最近这个不太正常的脑袋里却突然冒出一个很矫情的念头—— 十几年了,这些年里的每一次,他走回她面前的路上总是会遇到各种各样不同的障碍,或难或易,时间或长或短,跌宕起伏。但越是这样,越是这样为难他们两个,他对抗那些障碍的欲望反而就越来越强,甚至开始强烈到咬牙切齿的程度。恶意,那些变态卑劣的恶意,自以为能躲过他的眼睛,愚蠢试探着越贴越近,当他是傻子。 但不会再有一次了。 他不会再让噩梦重演了。 …… 成辛以呼了口气,换上平静神情,第无数次走回她面前。 “我在瞿雯柠家里借了本司法考试的教材,这是扫描件。第148页,页码在左下角,第147页,页码在右下角。” 方清月接过来,和他刚才放大看x光片一样眯眼细看。 “但她没有在这两页上写……” 没有写字,但这两页的页码位置明显是被折过,折痕比较深,所以在扫描版本中显出了一道细长的直线折痕,在折痕之下,第147页的页码边上,有一道极浅的铅笔的痕迹,很短,像是在拿着笔翻页的过程中,笔尖一不小心蹭上去的。 成辛以提醒道。 “托你的福,如果不是我以前经常陪某个书呆子去图书馆温书背题,也不会发现,很多人在温书的过程中会有给书页折角的习惯,把书平摊开来,背完一页,或者是觉得哪一页有重点,就会喜欢在书的外侧下方折个角。” “你才是书呆子!”她不满瞪他。 但他只是歪头笑,又继续道。 “而在折角的过程中,因为看书看得太认真,这类书呆子不舍得放下手里的笔,就会两指捏着笔杆去折这个角,所以有些时候,笔尖会在这个过程中不小心蹭到这一页纸的反面去,痕迹很细很轻,就像这个——” 他用下巴指了指她手里手机上的扫描教材。 “如果我没记错,你家里书架上至少有三本尤·奈斯博的书页角都有这个原因直接导致的铅笔划痕。” 她抿紧嘴巴,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铅笔痕迹,不由觉得诧异,但随即回想起他当年只和她去了几次图书馆,就能顺藤摸瓜猜出她要去市图找书的事,又觉得一切好似都合情合理。这个人的眼睛精明得仿佛能看透一切。 她沿着他的思路慢慢往下想,同时仔细观察这道轻微划痕。 这道铅笔痕迹,细看上轻下重、上细下粗,力道走势也隐约可以看出是左轻右重。她自学过不少笔迹鉴定的书,所以此时不论是作为笔迹、还是作为一般物证痕迹来研究,她都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所以……你觉得,能在前一页形成这种左轻右重的笔划走势,持笔的手大概率是左手?” “嗯。” 成辛以笑笑,又莫名其妙夸了她一句,眯着眼睛,语气和表情都像在哄小孩子。 “聪明。” 方清月抿住嘴角。 “……还有么?” “还有一点,奖杯。” “奖杯?” 成辛以点点头。 “瞿家书房有一个最近几天内刚被移走的圆形底座,看灰尘痕迹,不过超过两天,很可能是案件被媒体报道出来之后移走的,直径三寸。” 方清月道。“我记得,郭惠婷和王丽萍的笔录里,你都问过这个痕迹,郭惠婷说是被瞿雯柠拿走了。” “对,但我们在瞿雯柠家里看到的那个所谓的网球奖杯,底座直径超过三寸半,明显对不上,而且我当时问到这里时,问得非常模糊,但瞿雯柠立马就能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明显是她们两个在我们去过瞿家之后又商量好的。” 她舔舔嘴唇,目光放空,跟着他的思路往下走。 “那么这个直径三寸的不明物体,你认为……就是我们在不明废宅书柜里发现的那道灰尘痕迹,在案发之后出于某种原因,被凶手移回了瞿家书房,尸体被发现之后才又临时挪走了?” “没错。” 方清月长长舒了口气,脑子里转着这些新得出的分析,渐渐的,又想起来什么。 “只可惜口球的唾液存量太少了,我跟你说过的,今天恐怕出不了结果,最快也要等明天,或者我现在回办公室加急赶出来?” 她心系生物证据,边说着边要站起来,被他拉住手腕。 “加什么急,不急,先等老杨发医疗记录过来。何况生物证据只要鉴定出来就是铁证,跑不掉的。” “那……我明天再去确认这个。” “嗯。” 脑子里还在转着案子,方清月站在他面前发了会呆,手腕也任他握着没挣,走神半晌,才渐渐意识到他手指的异样触感。 她垂头,拿过他的左手手心翻上来看。 “看什么呢?” “验伤。” 短短几天,他掌外的伤态已经明显好了些,脓肿终于消下去了,看上去不再让心脏揪着酸痛。但还是得好好养护才行,而且纱布脏兮兮的——时隔半星期,他又该换药了。 “你这里肯定没有换药的东西吧?” 他湛湛望着她,不紧不慢摇头。 第129章 真正的左利手(2) 方清月皱眉想了想。 “我车里有,但车停在队里了,你跟我去吧,给你换药。” 但他只是借着她扯他手的动作反向把她拉得更近了些,仍旧吊儿郎当坐在原地,用那道带着熟悉薄茧的中指指腹抚着她的腕骨,痒乎乎的。 “饿不饿?” “啊?” “先带你去吃个饭,方法医这么辛苦,轮休都不休,还找到重要线索又立一功,我不得请一顿表示一下。” “等等再去。” 她把他的手按回去。 “还有一件事,我无意间发现半本杂志。” “嗯?” “对,我拿给你看。” 她毫不迟疑地挣开他的手,蹬蹬蹬跑出卧室,跑到门口去,她的包在刚刚被他扛起来的过程中掉在地上了。她去翻出来,又跑回来,站到他眼前。 “你看这个。” 他笑着哼了一声,接过来。 “你不是去被老袁虐棋的么?怎么跟那儿翻起这种破破烂烂的杂志了。” 她鼓起嘴,当然没提自己被连虐十盘棋的事,只解释。 “养老院里有个专门放置绝版杂志的书角,收藏的都是许多年前的旧杂志,大都是绝版的,网上都查不到。我本来是想去随便翻翻,找点填……” 她突然卡了一下。但“填”字已然出口,她不用观察他表情就猜到,他一定已经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 “……找点游戏来玩。” “哦。” 成辛以挑挑眉,目光从她粉润额角收回来,扬起嘴角,继续阅读杂志。 她一边等他读,一边问。 “有印象么?” 他点头。当然有,兀维卡,斯利姆湖,这是瞿洪的摘抄本里记下来的那页神话故事,也就是瞿家书房的那张古怪蒙眼面具的来处,故事情节和人物名字一模一样。 “另一版结局在哪里?” “没找到。但莫院长的父亲是旧纸媒行业的老前辈,他帮我辗转联系到了这个杂志当年出版社的主编,这波杂志年代太久远了,没有出过电子版,但我拿到了一个地址,是出版社的一个旧仓库,现在还在,里面应该会有历年的所有纸版杂志的母版,也就是当期排好版最终送印之前留的那一版底稿……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我们可以去找一……” 说着说着,她突然有些没把握。 其实目前没有任何线索指示,这个无厘头的神话故事可能与案件侦查有关,而她之所以会想要把杂志特意拿给他看、之所以想要查一查这个所谓的“第二版结局”,也全是基于没道理没逻辑的直觉罢了。 果然,他眉心皱着,没再露出刚才那种很快就会意、被她说服的样子了,仔细思忖了片刻,才缓缓道。 “你已经要到地址了?” “嗯。” 高大身子倏地站起来,卷着破烂杂志,作势又要来拉她。 “那就去吧。走。” “……现在?” “先吃晚饭,然后就去看看,反正今天晚上闲着也闲着。你饿了吧?” 方清月默默摇头,随即又点头。 确实有点饿了,午饭在养老院吃得太清淡,现在又已经接近八九点。她呆呆愣愣地看着他起身,走到卧室内唯一一种正经家具——衣柜前,然后又扯扯浴袍领子,表情莫测回头看她。 “看?” “……” 她回过神来,有些无语。 其实,以她的性子,但凡此时他表情里少一丝挑衅和揶揄,她都会立马乖乖退出卧室留他一个人换衣服,可就这么迎着他的目光,她不知怎么,就突然厚脸皮起来。 毕竟第一个开始非要强行脱敏的人可是他。 于是她淡淡开口,学他每次怼人的语气。 “怎么了?又不是没见过。” 成辛以缓缓咧开嘴,眉毛高高扬起,背朝衣柜,正面面对着她,双眼瞪着她一眨不眨,两手手指交替活动了两下,然后慢慢悠悠,手向下伸,一点一点,将自己的浴袍下摆慢慢向上撩,但偏偏……又只撩下摆。 而随着衣摆向上而重新回归她眼里的——小腿汗毛、小腿胫骨、膝盖、大腿肌肉、再往上,阴影加深…… ……要命…… 这动作太过于磨人了,最终还是她最先受不了,闷头侧过脸,认输跑出卧室。 —— 成辛以望着她的仓皇背影,耸耸肩,确认她跑过墙体转弯处,确实看不见自己了,才脱掉浴袍,摸了摸自己的右肩。 其实他也只是逗她,并不太确定是不是可以直接脱给她看。这些年他身上添了不少疤,有几处确实挺狰狞的,要是毫无预兆被她见到,不知会是心疼、害怕,还是嫌弃更多。 他一边想象着以后给她见到他这满身疤时可能会露出的小表情,一边干净利落换上出门的衣服向外走。但脚比手快,一时没察觉,先拐过了弯才放下全部衬衫下摆。 而在这时,她也蹲在门边重新系好鞋带,正朝他的方向抬起头。成辛以看到她的目光滞了一瞬,意识到左腰那道被自制土汽枪留下的浅疤也许被她发现了,但也许没有,她的眼神一向很差。 成辛以面色平静走过去。 “好看么?” 为什么他总是忍不住想招惹她。 方清月维持着半蹲系鞋带的姿势,迎着他的视线,淡淡回了句。 “没看清。” ……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瓣上,突然又没着没落渴得紧,再次犯了烟瘾。 “想看清?” 即便他已经走到面前了,她依然蹲着没起身,仰着脖子,望着的方向却不是他的脸,而是腰前,目光澄澈,毫无避讳。 “想。” …… 一站一蹲,姿势诡异,他听到自己的胸口有什么撞了一下,可身体却像个该死的、没开窍的毛头小子一样,定住没动,直直低头瞪着她。 紧接着,他看到她伸出一根白皙纤长的手指,高高抬起来,指尖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径直指向他的…… …… 明明知道不是,但他的呼吸还是没出息地停掉了。 …… 但她的手指只是短暂地经过那个方向,又继续向上,向左偏,最终定在他的左腰位置。 “想看这里。” …… 他反应过来。 她确实是看到那道疤了,虚瞟到一眼,所以才说没看清。 成辛以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二十一、二岁的年代,一举一动,都那么怂,她一丁点儿细微的节奏变化,都像是他脑子里一座巨大的钟,震天响。 弱爆了的那个年代。 …… 他冷冰冰地一把捞起她,打开房门,推着她的背一起走出去。 “想得美。” 第130章 多米诺书架和止疼药(1) 崔大强已经在这个小区做了七年的门卫保安。工作久了,他觉得自己认人的本事日益提升,这小区里几千号住户,男女老少、高矮胖瘦,他已经基本认得差不多了,其中印象最深的,是住c区的一个男人,是个警察,个子很高,听说是个警察局的小领导,平时回家的次数不多,偶尔几次也都是早出晚归。 做警察的可能确实是蛮辛苦吧,拿着纳税人的钱,也确实得出点实力才对得起老百姓,所以那个男人整日风里来雨里去,估计没空找对象。崔大强做保安这七年来,从来没见过那男人身边出现过女人陪伴,年纪也蛮大的,却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每天灰头土脸,阴阴森森的,跟个江湖杀手似的。 今天下午也是,三四点钟左右一个人开着那辆灰扑扑、满是划痕的大黑车、边打电话边回来,崔大强那会儿正在门口抽烟,听到男人冲电话那头叫“老袁”,还说什么“等案子结了我去找你……”、“……有点事情要跟你商量……”之类的话。 崔大强望着那辆车屁股出了会儿神,发现自己的脑袋里正在不知不觉回忆那些老外拍的电影中一堆名牌车在街头狂飙的场景,那电影叫啥来着,反正看着挺刺激的,他读初中的孙子特别迷那里面的光头男演员。大概是那辆车太沧桑了吧,看上去也像是刚拍完飙车电影似的。 天气闷热,崔大强坐在保安亭里吹了会儿风扇,昏昏沉沉,迷迷糊糊,不知几点钟睁开眼,正好看到一个女人从他窗前经过。 “哎,侬是外头来的吧?”崔大强喊道。 想要分辨出这女人是不是小区住户很简单,这小区里没住过这么漂亮的女人,如果有,崔大强不可能不记得,所以她不是。 那女人被他尽职尽责拦下,脸色严肃,但讲话声音很轻很细,沙沙的,很好听,说她要去c区18栋找人,在访客登记簿上写下的字迹清秀细长——访客名字叫方清月,来访对象名字叫成辛以。 名字很眼熟……崔大强短暂回忆了一下,很快想起就是那个男警察,不禁有些好奇,又多看了那女人几眼。 又过了一两个钟头左右,天彻底黑下来,崔大强吃光家里老婆送来的麻酱凉皮,剔好牙,抽了几根烟,抬头抹嘴巴时,正好看到男警察和那个女人并肩走进最近一杆路灯灯光里。 崔大强跟男警察打了个招呼,又瞟了眼面容姣好清冷的女人。 “成警官好,这是女朋友?” 那高大男人笑笑,如常跟他点点头示意,没承认也没否认。 “老崔。吃过了?” “刚吃好,侬还没吃?” “这就去。” 那女人也没否认,只冲他收了收下巴,抿起嘴角,动作幅度太轻,以至于等两个人走远,崔大强才慢慢反应过来那是个微笑。 背影蛮配的,崔大强叼着烟望着两人默默想,他孙子长大以后要是也能找个这么漂亮的孙媳妇,肯定特给他长面子。 —— —— 方清月乖乖跟在成辛以身后,进了小区外很近的一家面馆。 门牌朴素,店面不大,但内里很干净,食客不算多,老板娘是个五十岁、身材微胖的女人,和成辛以很熟似的,一见他进来,就热情招呼。 “成警官来啦!好久没过来吃面了!” 他点点头,带她坐下,直接开始点菜。 “两碗面,多加香菜,再拌个卤牛肉,多放辣。” “好嘞。” 老板娘爽快应道,走过来帮两人摆放餐具。 等方清月抬起头,就见到老板娘正在用比刚刚那位小区保安老伯更八卦的含笑眼神,笑眯眯打量她。 她默默眨眼。 果然,下一个问题如出一辙。 “哟,成警官,这是女朋友啊!” 但这次的不同在于,老板娘是直勾勾盯着她问的,而成辛以也没主动回话,那就只能由她来回答。 她略局促地清了清嗓子。 “同事。” 老板娘目光促狭,发出一声音调上挑的“咦——” “成警官可是第一次带‘女’同事过来吃面呢!” …… 解释也只是白费力气。 因为等老板娘端上两碗热汤牛肉面,看到他们两个的动作,脸上的揶揄笑意变得更明显了。 “成警官和成警官这位‘同事’,请慢用哦,有需要再叫我哈!” 她看看老板娘的表情,再看看桌上,反应过来什么,没说话。 这是自分手后的第一次、只有他和她两个人、面对面坐在一起吃饭。 回国之后这一个月来,偶尔和他一起吃饭,要么是因为在食堂偶遇、被其他相熟的同事拉着坐到一张桌上、要么是集体聚餐等等喧哗场合,所以某些恋爱时根深蒂固的习惯被掩埋至深,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它的存在,直到现在,才慢慢浮出水面。 不知道他是有心还是无意,反正她是完全未经过大脑思考,甚至心里还在想着案子,根本没注意到他在做什么、自己在做什么,一切全凭本能——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烟火气息浓郁的小餐馆里,像极了当年读大学时的场景,于是他便会好似现在这样——一模一样,连节奏都没有改变—— 先给她拆开一次性木筷子、仔细磨平筷子上的毛刺、烫杯子、倒热茶,而她会自如地接过来,并在他磨筷子的过程中,将他平时爱加的调味料小罐子挪到他的左手边,再把要烫的两只杯子挪到他的右手边,以方便他用左手举着茶壶、向右倾斜倒水…… 都是些极小极小、小到接近呼吸眨眼一类的习惯性动作,甚至没有太大的意义和必要性,但他们两个曾经都做惯了,自然而然,至少等她回过神,这些动作已经完成了。 …… 她低下头,耳朵有点红,没去看他的表情,把注意力全部放在眼前这碗汤底清澈香浓的面条,安安静静小口啜了一口热乎乎的牛肉汤,抿抿嘴巴,眉峰微挑。 味道很好。 面汤清爽,面条顺滑,温暖的食物进入胃里,让她这一整天的疲乏和滞闷都被瞬间治愈了。 门帘发出“哗啦”的两声响动。一对穿着附近高中校服的学生情侣走进店里,女学生似乎在生闷气,撅着嘴揣着胳膊,径自走在前面,到离他们隔几个的角落位置坐下,男学生两手各拎着一个书包跟在后面。 “你不是要玩游戏么,你去玩啊,别跟我过来。”女生压低声音质问道。 “哎呀错了嘛,不玩了,陪你吃饭。”男生急急忙忙坐到女孩子身边哄。 “我不用你陪。” “老婆……别生气了,我错了嘛……” “闭嘴,别瞎叫!”女生往四周看了一眼,脸迅速涨红起来。 “你坐对面去!” 但男生赖着没动。 老板娘过去招呼他们,两个人点好了面,等老板娘走了,又开始低声低语絮絮吵了一会儿,似乎很快就和好了,男生不知道贴在女生耳边说了句什么,女生起初还板着脸,但终究没忍住,被逗得咯咯笑起来,笑着笑着,脑袋就顺从地埋到男生肩头去了。 又是两个“装不下半两香油”的小屁孩儿。 成辛以把筷子搁到已经吃光的碗边,胳膊撑着头,一边看她吃,一边学她吃面的蜗牛节奏一样慢悠悠喝茶。她吃得认真极了,深埋着头,聚精会神地小口小口咬面条,仍然像大一时那样专注于维持淑女吃相,坚持不肯半途咬断任何一根面条。但大概也是饿了,所以吃得比平时快,完全没注意到旁边情侣的小动静。如果她注意到,那一对小小的耳朵肯定又会红起来。 之前有段时间,他也总爱在两人出来吃饭的时候跟她挤到一起坐,也不管天气冷热,黏黏糊糊的,而她,也会羞得埋头小声赶他,但当然赶不走。那时他最喜欢坐她左边,因为这样既不会影响她用筷子,又可以边吃边腾出右手跟她腻歪……他短暂回忆了一下,又马上停住。 其实这么多年来,他已经很少主动去回忆那些恋爱细节了,虽然那些细节根本不必复习,也早已如最基本的生活常识一样,深刻地镌在他脑子里。可但凡是能自控、不必受梦魇纠缠的清醒时间,他脑子里满满当当塞的都是的各桩案件、冰冷尸体、监控录像、繁杂线索、冗长报告…… 人情险恶。 世道纷乱。 尽量不去想起她,是他的求生方式之一。 当然,那是在她回来之前的事了。 因为现在,她回来了。 他的美梦回来了。 …… 偶尔他甚至会有种不真实感,有些怀疑自六月三号起发生的所有一切究竟会不会只是他某一场寻常噩梦中的前半部分,总是美好的序章,虚幻、不舍,只不过这次格外漫长罢了。她刚回来的前几天,他曾一度以为自己会不受控制地想做些什么、想争取些什么,又或者想指责、想质问、急于刨根问底、深究她这些年到底有没有后悔过、又或者迫不及待拿着八年前的监控录像放给她看,揭穿她明明曾经偷偷跑来警队对街呆望两个钟头、如今却竟敢大言不惭撒谎——说什么她“回来之前也不知道刑警队和法医所离这么近”这种话。 骗子,她真是个厉害高明的骗子,漂亮的女人都会骗人,金庸老爷子果然说得没错…… 可他什么都没做。 除了再一次忍不住开始整晚整晚宿在她家楼下的车里之外,他几乎什么都没主动做过,有几次在办公室忙完,出来站在最东侧的走廊尽头窗口,能眺望到隔壁楼她办公室的那扇窗户。尽管看不清里面的人,可知道那扇窗后是她,就足够了。 至于到底为什么就足够了,足够什么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直到这种伪装的平静被他那一场意外高烧打破。 可在那之后呢,现在呢…… 宏观上,他无比清楚他接下来要做什么、该做什么,也知道他需要得到什么—— 她。 娶她。 没错,他要娶她。 越快越好,越早越好,多一秒钟他都不要再多等。 他也不是十年前的毛头小伙子,如今他早就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等这桩案子结束,他就会立马去跟老袁下聘。一切都准备好了,老袁、方阿姨、他父母,该有的礼数、流程、聘礼,他都早已暗地里筹划齐全、只待行动。但很奇异地,对于她,该怎么做,该如何让她嫁给他,他却偏偏始终拿不定主意。 那个环节必须是要有的,但具体该怎么……怎么样,才能让他最有胜算、让她不会有一丝犹豫或者顾虑?又或者说,他该如何保证在当年那件事情的真正真相被彻底揭开之前,她就会心无旁骛回到他身边、没有任何芥蒂…… …… “……成辛以?” 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构思求婚计划构思得太投入,居然漏听了她的前半句话。她已经放下筷子,正歪着头蹙眉打量他。 “吃好了?”他摸了摸耳朵,平静问。 方清月点点头。 “你在想什么?是杨天铭发来医疗记录了么?” 她以为他在想案子。 “嗯。” 成辛以含混哼了一声,点开手机,屏幕上显示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 —— 旧杂志仓库和许多存放不值钱的高仿美术品的库房位于同一处,在市东郊,这里曾经是片远近闻名的艺术文化园区,后来因为经管不善而官司缠身,后来日趋荒废。离警队的直线距离倒不算远,只不过已至外环,黑夜里显得格外冷僻。 旧园区管理员是个瘦高老大爷,耳朵不太好,方清月不想扯着嗓子冲人喊,就双手并用、边说边比划,终于让老大爷理解他们是经杂志社前主编介绍过来查找材料的。 这老大爷上下左右打量了他们好几眼,似乎见到了两个怪人,然后才慢慢挪了挪身子,露出一点点身后小平房的逼仄空间,粗声粗气哼了一声,摆摆手,示意他们自己进去拿钥匙。 方清月闻到很清晰的汗臭味,目光定格在后面墙上挂着的足足八大串铁锈钥匙上,心沉了沉。 真的假的…… 那至少有几十甚至上百把钥匙。 第130章 多米诺书架和止疼药(2) 斑驳月影倾洒在蛛网密布的涂鸦墙面。 堆放不同门类画框、杂志书报的大型仓库之间的间距很近,成为温润晚风虚张声势的帮凶,于是风声闯入耳朵时就变得好似又迅又急,刚被向上推开的推拉门板上落下厚重灰尘,像下了阵纷扬灰雪,陈旧外墙半脱落的涂层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欲坠,几乎下一秒就要掉下来。 但因为身边的女人太爱愣神,成辛以需要把她拉到自己前方足够近,并且用手掌留心挡护着她的头顶,才能确保她不会被随时皲裂的墙皮砸到。在那之后,听到她一边捂着嘴巴防止吸入尘土,一边在他眼皮底下慢慢呼吸,垂头丧气地摇晃脑袋。 …… 他轻笑出声。 “怎么,没想到?” 方清月默默点头。 她知道这些杂志出版时间久远,从版次号也能看出这家杂志社历年的发行量不会太少,但她实在没想到,堆放旧刊原始母稿的库房竟然会这么大、而且又这么…… ——乱。 只站在仓库大门口,就已经能看到里面一排又一排堆满了数不清的、沉重的木质书架,每排架子间的距离都挤得很近,过道极窄,像一排又一排的兵马俑,书架上满满当当塞着各种杂志期刊,横放竖放都有,好似凌乱了无数倍的成辛以那间大办公室,而且经年累月积的灰尘又极厚,需要一本一本扫清,才能查看杂志尾页那一串期刊版本号。 然而麻烦不止如此。 方清月走到最靠门口的那扇书架前,粗略扫了几眼,就已经确定这些书刊根本按没有任何顺序或者索引摆放,全是乱的。 那就意味着,他们要一本一本翻找,连个规律都没有。 运气好的话,刊登了“斯利姆湖”神话故事的那本杂志可能就是离他们的手最近的那一本,倒霉的话,也可能是最远的那一本。但可以确定的是,如果只靠他俩,想把整间仓库全翻一遍,起码翻到天亮。 再想起她提杂志第二版结局时、他并未露出太感兴趣的反应,眼前这工作又过于海底捞针,于是她咬了咬唇,转头说道。 “你来决定吧,要不要花费这么多时间查这个。如果你觉得没意义,就算了。” 成辛以挑挑眉,高大身体杵在门口,面不改色。 “怎么能这么说呢?方法医,从编制上论,你一不是我下属、二不是我助理,你和我是合作关系,不是隶属关系,对么?” 她瞪他。 “你是台复读机么?” 他笑笑,也走进来。 “先大致看看情况吧。” …… 两个人在仓库里转了一圈,随后方清月再次印证自己的判断——这工程量比她原本想象中要大太多了。 她转头看他,正想问接下来怎么办,就听到仓库外传来杂乱人声和脚步声。 …… “就是这里吗?” “应该是吧……” “刚才那大爷指的就是这个方向。” …… “头儿!” “头儿!方法医!” …… 几颗脑袋从仓库大门边冒出来,是孟余、曲若伽、田尚吴、施言和实习警员小秦。 “进来吧。” 成辛以沉静点点头,把人叫进来,挥了挥手,从容不迫分配任务。 “一共七个人,这里有二十四排书架,横向分配,孟余、尚吴和我负责四排,其他人三排。目标是一本旧杂志,杂志名叫《怪奇物语》,版本号后四位是9563。” 一队几个人纷纷应下,完全没多问为什么,就兴冲冲各自分散去干活了。方清月留在最后面,小声问他。 “你今晚不是让他们回去歇着了么,怎么能朝令夕改?” 成辛以耸耸肩。 “我没发‘令’啊,我只在群里发了个地址,说‘可能会有大体量的活儿要查,谁有空谁就过来”,又没特别@谁,是他们自己没睡觉、看到消息就主动找过来的。” ……恶魔领导。 方清月撇撇嘴,没再说什么,也开始投入大海捞针的翻找工作。 —— 旧仓库很快被七个人翻腾得烟灰缭绕,但人多力量大,再加上孟余几人偶尔侃几句,气氛轻松起来,整体进展还算不慢。 十几分钟后,方清月转到后墙边,去翻找最后一排书架底下堆放的高高几摞杂志。正专注低头分辨其中某一本的字迹时,突然听到身后隔着大约六七排书架远的孟余大叫了一声,同时一并传进耳中的是咣啷咣啷的连串巨响。 “——啊!小心!” 她本能回头,但视线受阻,只觉得余光里一座黑山正朝自己急速压过来,但根本来不及动弹,只凭本能蹲下身,倾息之间,只觉得另一道巨大力量不知从哪里冲至眼前,彻底令视线变黑,紧接着,她被重重按倒在地,后脑勺温热,木架子与墙壁之间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伴随着无数书本整群整群掉落的声音。 耳膜酸胀无比,仿佛有人在耳边点燃了一串鞭炮。方清月本能闭紧眼睛,缓了一瞬。 大脑比身体反应更快,所以前者已经猜测到大概是前面间距过密的书架倒了一排、连带着后面的架子如多米诺骨牌一般齐刷刷统统倒下,而她又站在最后一排…… 但身体却完全不疼。 怎么会…… 曲若伽的惊呼声从远处角落传来,但因为耳膜轰鸣未止,所以像是坏掉的老式电影放映机里的闷重声道,哗啦啦听不真切。 灰尘刺鼻,可身前却不是冰冷木头—— 方清月终于意识到不对,急忙睁开眼睛。 —— 前排书架确实全部倒了,最后一排压倒在墙上,形成逼仄到几乎无法脱身的夹角,周遭全被乱七八糟的杂志报刊围满,滚滚尘埃如飞雪,晃得人睁不开眼。她被狼狈按坐在地,堵在墙角里,而之所以毫发无损,是因为坚实书架和她的身体之间多了一个人。 但他正紧紧皱着眉,垂低头,闭着眼睛,死死咬着下唇,面色发白。 “成辛以!” 她惊叫出声,慌忙挣开手臂去抱他的肩。他表情痛苦,所以她以为是他的后背和头颈被砸中了,这样坚硬的木头,还有那么多书刊,再加上多米诺的连锁效应与地心引力,一旦筋骨被砸到,绝不是小事。 “成辛以!你别动,先别动……” 她几乎急出了哭腔,手堪堪摸到他脑后的头发。 “没事,方清月,没事……” 但他的声音很弱,其他人在这期间已经纷纷跑了上来,探下头来急切看他们的情况。 “头儿,方法医,你们怎么样,没事吧?” 但方清月顾不上别的,满心焦急,继续慌乱地在他的头、颈、肩背上盲目地摸,寻找伤处,不敢使太大力,又因为夹角空间过小,双腿也被他压着,无法探身确认情况,她只能看到自己视线前的朦胧水光。 “你别动,哪里骨头痛?砸到哪里了?” “……不是,没砸到……” 但她急得不行,惊惶失措,手一刻没停,直到指腹终于摸出异样—— “是这里吗?” 但他的头发和皮肤都是干爽的,不像被砸到流血的样子,只有颈后接近发底毛囊处有两处细长条状的微微凸起。 难道是砸出的血肿…… “我的药箱在车里,车钥匙在包里。”她冲夹角外面的人用力喊道。 实习小秦应声跑出去拿。 但成辛以握住她的手腕,喘着气摇了摇头。 “不是……那是旧伤,没事的……” “那是哪里伤到了?” 他没马上答,先应了其他人,又叫他们先去逐排搬开书架,等人都散开之后,才低声答。 “手。” 他的胳膊从她脑后收回来,左手翻向上,她倒吸一口凉气,回头去看墙壁。 原本该是她后脑勺撞到的那块墙皮有一大颗坚利的凸起,但被他的手掌挡住了,所以他自己的手背反而重重撞到硬尖,指关节渗出许多猩红血珠,掌心刚刚被她换过药的旧伤也因此再次裂开了。 她又反复确认,声线还在颤抖。 “其他地方真的没事吗?脖子没事吗?你低头我看看。” “真没事。” 身后集体合力搬开笨重书架的声音响起来,其他人的注意力已经被转移走。成辛以叹了口气,没受伤的右手腾出来,轻轻捏了捏她的耳朵肉,倾头贴近她发鬓,耳语道。 “方清月,真的没事,脖子上只是个疤,别慌,好不好?” “……是么……” “嗯,放心。” 如果处于平时冷静镇定的状态,她一个能空手摸探出骨折旧伤的法医人类学专家,又怎么会摸不出他脖子上真的只是疤,而且还是两条当年被碎玻璃扎进皮肤、但早已痊愈、已经尘封了近十载的旧疤。 被孟余大手大脚粗心碰倒的木质书架并没那么容易抬起来,又已经遍地洒满书刊,其他人还在边抬边捡书归类。 两个人都留在墙壁夹角里窝着一动没动,位于外面人的视线盲区里,所以他的手便留在她耳垂上没放开。但她心系伤情,只抬头仔细看他的脸,能看到额角渗出的一点汗,又去检查手背的伤口,成辛以的右手随着她低头的动作滑到她颈后,在那处微微凸起的小圆骨头上似有若无摸了摸。 但她只顾着检查,没注意到这个小动作,先认真确认过只是皮外伤、没有波及筋骨,才微微沉下心来,又抬头问。 “很疼么?” 成辛以一瞬不眨望着她,慢慢点头。 “嗯,很疼很疼。” 她皱起眉,抓着他的手没放,担心这漫天飞个不停的灰尘会令开放性伤口感染难愈,便轻轻吹了两下,想把灰尘吹走,然后又把手虚护住血淋淋的伤口,朝外头瞧了一眼。 药箱怎么还没取回来…… “方清月?” 他在耳边轻轻叫了她一声。 “嗯?” 她没抬头,还在眯眼检查是否有肉眼可见的灰渍落在伤口上,墙角之外搬挪书架的人似乎刚刚抬起了最前面的第一张骨牌。 成辛以贴着她的发顶,右手又捏了一下掌心里的细长脖颈,喃喃地哼。 “方清月,好痛啊,我需要止疼药。” 怎么又开始如此依赖止疼药。她焦虑抬眸,只能看到他颈侧的青筋。止疼药她倒是有,但总吃这种药对身体没有好处,还可能加重他的胃病。 “那类药吃多了会上瘾的,我马上给你处理伤口,忍一下,处理好就不会太痛了。” 他稍稍向后仰回身子,背靠着刚砸下来的冰冷木板,正面望着她的脸,湛黑目光定了一瞬,才低声开口,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嗯,是挺上瘾的。” 她原本没多想,还想再给他吹一吹,余光里隐约觉得他似乎转头去瞧了眼夹角之外其他人搬挪的进度,又转回来,下一秒,毫无预兆地,她下巴一热,脸被抬了起来,光影与飞尘交替闪动,眼前一暗,鼻尖撞到他清晰温热的呼吸。 …… 方清月几乎就要惊呼出声。 但口中下意识倾出的声音已经被彻彻底底堵住。 …… 尘埃漫天,这个夹角与其他同事仅隔几步之遥,此时此刻,但凡有任何一个人转头、稍微弯个腰朝这边看一眼,就能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但成辛以居然就在这里,连招呼都不打,又重又凶地,一口咬上了她的嘴唇。 而且不止一口。 似一点儿都不怕被自己的手下发现,狠狠咬过之后,他竟还连压带箍、束着她没放,偏头又换了个角度,嚣张至极地用力吮了整整三秒钟,才抬起头。 …… 方清月脑中一片空白。 …… 嘴唇痛到发麻,她只能感觉到这一点,怔怔瞪着他,直到前方夹角外第二排书架被抬起来、其他同事的身影更清楚了、声音也更清晰了,她才堪堪回过神。 又惊、又怒、又羞。 他是疯了吗……完全不分场合吗……她捂住自己的嘴巴,想骂他,但还没开口,就觉得自己的手又被他捞起来。 ……还想干什么……脑子被烧坏了还没恢复吗……她气急败坏想挣扎,但力气没他大,挣也挣不开,随即就见这位人前威风凛凛、冷厉暴躁的魔鬼刑警队长直勾勾盯着她,下颌骨微动,突然飞快地吐了吐舌头——快到让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然后又把她的手掌摆直,用她的掌心在他自己脸上不轻不重扫了一下,就这么操作着她、打了他一耳光,接着,施施然冲她耸耸肩、挑挑眉,做了个鬼脸,侧身钻出了夹角。 第131章 全员恶人(1) 6月30日。 清晨。 雨帘沉重,空气闷郁,天色阴鸷,与五年前的那个早上极度相似。浅灰色车窗玻璃被急雨冲刷成斑驳陆离的水墨画,绘画者随心所欲、肆意妄为,路边行人被闷湿天气惹得焦虑难耐,但警车内部冷气开得很低,所以季颜清楚感觉到自己的手臂渐渐起了细小的疙瘩。 她低头去看,有些遗憾。 出门前心绪终究难平,与平时旅行或者出差时完全不同。当然不同,关上房门之前,她足足花了几分钟的时间依依不舍环顾家中环境,因为心中清楚这扇门一旦关上,下次再回来,就已不知会是何年何月。甚至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吧……她的家,她的庇护,她的尊严,和她的自由。 所以才会因此不慎遗漏戒指和手链,身上的配饰仅剩环绕着手腕的昂贵名牌手表,但还好是她最喜欢的那一块,纤细皮带,萤金表盘,细钻镶嵌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戴了这么多年,都还依然没戴腻,每次看都觉得漂亮,精致至极,哪怕是此时——紧紧贴附在这副崭新又冰冷的银色手铐上方——也一样漂亮,金银相衬,质感极出色。 心爱的配饰就像一段冲破世俗障碍的感情,遇到的只要是对的那一个,不论再怎么不可思议,都能够经得住时间的考验,如同坚固精致的钻石,永远不会褪色,永远不会厌倦。 季颜无声舒了口气,几根手指交握在一起,精致指甲扎进肉里,希望自己的手不要太过于僵硬,以免暴露她心底最深处的那一丝恐惧。 早预料过的,这是最后的办法,她们计划过的。季颜的脑海中闪过五年前的情景,感觉心脏怦怦跳动。坐在她左边的男警察是上次来过她办公室的那位圆脸便衣刑警,右边是上次的女警察,其余两人都是完全陌生的冷漠面孔,从半小时前在她家小区门口接到她、给她戴上手铐开始,就没有露出过任何表情,张张训练有素的扑克脸,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 车辆转弯,转速平稳。季颜坐在后排中间,被两边刑警包围着,所以并没有感到上半身不受控向反方向晃动。 她看向前方,雨雾中的模糊市刑警队正门进入视线。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这个地方。 以前偶尔接到刑事案件的委托,她也会以客观理智的律师身份、带上委托人的案卷材料前往各处基层派出所、公检机关,去为别人的利益和自由斡旋争辩、据理力争。但这一次,当事人变成她自己。自然也不必找律师为她辩护了,因为她最清楚,曾经发生过的事、和接下来需要面对的事,再优秀的律师都解决不了,包括她自己。 雨声哗哗作响,车轮碾过坑洼水窝,警车降下速度,变换角度,流畅倒车。 最终在空荡停车场的正中心停下来。 —— 发动机和雨刷器一并关掉。 车厢内一片寂静。 但她前方左右的四个警察没有一个动作,也没有人让她下车。 雨点密集敲击车顶。 季颜轻轻呼气,腕上皮肤仍旧没有捂热冰凉的手铐,余光感觉到左边的圆脸刑警在无声叩击车窗窗沿,动作节奏漫不经心,像在思索事情,似乎完全没因身边坐了一个主动自首的嫌疑人而受到影响。 …… 不下车么? 不立即将她关进拘留室或者讯问室么? …… 季颜微微合着眼皮,默默等待,但心中渐渐开始浮起不安。 就在她今天打电话给这位刑警、说要自首时,他的反应明明还有一丝惊讶,她分明听出来了——那至少说明,她们此前的计划并没有大问题,警方目前查案的方向确实是朝着吴文奇和惠婷姐去的,大概率还没怀疑到其他人身上。 这的确是她自首的最佳时机。 自以为离正确答案最近的时候,一个与预想中相差无几的答案主动送上门来,便往往最容易令人放松警惕,于是他们就很有可能心安理得接下这块送到嘴边的肥肉,并顺理成章相信,那就是正确答案。 毕竟,人们总是更相信他们内心深处最愿意相信的事情。 …… 然而,自从警方来她家小区接上她、再返回警队,这一路直到现在,除了核对她身份、扣下她的通讯设备、女警察搜过她的身之外,这四个警察统统一言未发,什么都没有问,也没再露出半点疑惑。 是一种审讯前的隐晦策略吗? 消耗她的耐心和体力,以便后续进了审讯室减弱她的防备和警惕吗? 但她不是已经自首了吗?她已经在电话中承认了瞿洪是她杀的,吴家兄弟只不过是帮忙处理尸体,没讲细节,但重点都大概说了一些,这些警察还要动其他的脑筋吗?那惠婷姐那边呢?她和惠婷姐是同一时间向警方电话自首的,所以他们是不是也会这样对待惠婷姐? 季颜回忆着车中这四个来接她的警察的模样。 后排她身边的是前几日见过的圆脸孟警官和一个姓曲的女警官,年纪都不大,不像太难对付的样子。驾驶座的陌生男警察看上去也不老,轮廓硬朗,表情冷漠,甚至有些木讷。副驾驶的男警察看上去是最青涩的,她猜测他刚毕业不会太久,眉目之间还显出一丝接近大学生的清澈愚蠢。 但这四个警察一定都训练有素,季颜心里这样揣度。 因为车停下来之后,他们每一个人都极沉得住气,像是已经商量好了,沉默得异常统一,她几乎连混在雨声之中的呼吸声都听不到。车中明明有五个人,却又好像只有她一个人。 …… 他们在等待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整齐又淡定,不惊不急,像一支全方位包围着她看守的从容军队。 …… 季颜突然有些耳鸣,她知道这意味着紧张,心脏正在紧缩,是难控制的生理反应。 胃里仿佛伸进了一只大手,翻搅不停,仿佛在她的五脏六腑中寻找什么。她想起另一个高大警察,也是上次来过她律所的,当时她根据几人之间的不同气场猜测他是这个案子的负责人,并且之后在惠婷姐那里得到肯定答案。 是那个负责人要求这四个刑警这样做的吗? 那么究竟是为什么呢? 他们在等待什么? …… 雨声小了些。 她的耳边传来另一辆警车驶进来的声音。 大概是惠婷姐,另一支同样训练有素的军队大概也会以同样的阵型去接她。她这样猜测。 一定是刻意的,对,一定是,那个高大的案件负责人一定是想让她和惠婷姐在防备不足的情境下突然见一面——就像有些港剧里演的那样,攻心之计——所以才会让载着她先到的这辆车一动不动停在院中等待,等惠婷姐到了,两边同时开门下车,这些狡猾的警察就可以有机会仔细观察她和惠婷姐的表情和反应。 扑克脸。 季颜不动声色咬住自己嘴里的一点肉。 她想起五年前那个晚上,所有人坐在一起,手指颤抖,满身是血,但严肃冷静,共同作出这个最终决定。 A计划、b计划。 有朝一日,也就是今天。她们早知道这一日终究会来的,但季颜毫不后悔,她知道她们也不会后悔,这是她们沉积多年、并已立誓坚守一生的执念,即便重新再选一次,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人退缩半分。 但起初,惠婷姐是不想让她也跟着一起自首。 季颜明白,惠婷姐希望尽全力保护每一个人,包括季颜自己。可那是行不通的。季颜是律师,她清楚现如今的刑事侦查技术发达到何种程度,警察和法医不可能那么清晰被骗过,只有再加上她,只有她陪着惠婷姐,她们一起去自首,才能达到她们的真正目的。 够了,吴家兄弟、她、惠婷姐。 足够了。 足够结案了。 …… “啪!” 季颜心中一惊,猛地睁开眼睛。 雨刷器毫无预兆地被再次打开,肃寂车厢重新响起规律重复的机械声音。 季颜急忙看向后视镜,但突兀打开雨刷器、惊到她的那位陌生冷面刑警丝毫没有分神看她,只是面无表情盯着正前方刚驶进来的另一辆车。 来了。 雨刷器令雨帘中的视野变得清晰,如同一张缓缓在她面前展开的考卷。于是她不再闭眼,下颌绷紧,像个复习充分的乖学生,等待另一支军队和惠婷姐一起下车,等待迎上那些警察的目光考验。 —— 警车车头面朝着他们的车停下,车窗玻璃模糊难辨。 紧接着,很快地,副驾驶的门打开,一把黑伞如同雨中绽开的黑色花朵,一个年轻女人在花瓣之下盈盈走下来,没有朝对面车的方向望。 季颜认出来,那是上次一同来律所的女警察,长相很美,气质恬静,跟她一起讨论过首饰,还借机与她交换了微信。 现在想想,也有可能是侦查策略之一吧。还好她的微信中也没什么怕查的。 她静静等着。 那女人撑着伞,走到车后座,拉开车门,很贴心地将黑伞微微倾斜、朝车里探了探。 没错,惠婷姐怕冷,是该小心不要淋雨。 季颜望着她们。 有人下来了,黑伞挡住季颜的视线,直到后下车的人站稳,那朵黑色花朵才轻轻抖动花瓣,扬起脸来。 但伞下的人并不是惠婷姐。 …… 怎么会…… 她为什么会被带来这里…… …… 错了。 季颜闭上眼,感受到来自驾驶座的审视视线,但终究听到自己颤抖的呼吸声。 纵使做过再多次心理建设,真的到了这一天,她还是怕了。 第131章 全员恶人(2) “啥?诗……诗经?” 施言瞪了瞪眼,不可思议地望向会议桌另一头正在解释的白大褂女人。 ……方法医不是理科生吗,咋还连《诗经》都能张口就来?而且…… 这案子跟《诗经》又有啥关系? “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话被中途打断,方法医脸色有些臭,没有任何笑容,又或者是自昨晚在东郊文化园废址仓库找到那本旧杂志母稿之后,她的脸色就一直不太好看,像被什么人或事气到了似的。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太过专注于案子吧……施言默默想。 毕竟方法医虽然平时人很和善,但内里其实和头儿一模一样,都是铁打的工作狂。 白褂女人继续冷脸解释。 “那天晚上,你讲起那个神话故事的时候,说主人公名字叫兀维卡,初看像是寻常的音译外文,但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看上去就总觉得有点奇怪。” “但当时我也没想太多,直到后来无意间发现这本杂志,才想起,兀维卡这个名字很可能是从《诗经》里的一句诗转化而来的。” “哪……哪一句啊?” “‘维熊维罴,维虺维蛇’。出自《小雅·鸿雁之什·斯干》,‘虺’通常指的就是蛇,而这个故事中所谓的恶兽,也正好就是一个侧面似蛇状的动物,实在过于巧合了,可以说是已经在主人公的名字里就埋下了伏笔。” 施言鼓着嘴巴,低头翻着晚上找出来的杂志,又仔仔细细阅读了一遍第二版结局。 —— —— 前半段都是一样的,中二又无聊。 塔里克族群、斯利姆湖、骁勇善战的盲眼首领兀维卡、黑珍珠面具、突然出现在斯利姆湖中危害族民的龟蛇状不明恶兽…… 但区别在后面。 首领兀维卡的女儿卡歆全副武装抵达湖边,兄长卡温提前藏身于武器车中,准备随时牺牲自己拯救妹妹。恶兽凶悍强大,妹妹卡歆与其连续缠斗几个回合后体力不支,攻势愈弱,眼看就要落败,兄长卡温正欲冲出来帮忙,却在掀开车盖的前一秒看到父亲兀维卡急匆匆持剑赶到战场。 卡歆见到父亲前来协助,自然也是又惊又喜,斗志高昂,攻势又起,恶兽被英勇女战士的招招连攻逼退几丈,眼看就即将退回湖中。胜利在望,然而就在这时,躲于车厢中的卡温惊恐地发现,父亲手中刺出的剑锋所对准的,竟然并非那只恶兽—— ——而是卡歆。 饱受全族人爱戴的父亲,想要趁战乱偷偷杀掉的人,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卡温急忙扑出来,被偷袭重伤的卡歆也发觉不对,兄妹二人又转而合力与父亲缠斗。电光火石交战之中,兄妹二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父亲脸上的黑珍珠面具开始扭曲、变形,最终惊悚至极地化成与湖中恶兽一模一样的怪畸形态。 原来,日日凝望深渊的人,也会被深渊日日凝望;长期与恶龙缠斗,自己也会变成恶龙。饱受旧时战争后遗症侵害困扰的兀维卡,不知从何时起已经不再是从前正义良善的那个英勇首领,他就是湖中凭空出现的恶兽本体。 恶兽就是他,他就是恶兽。 识穿真相的卡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投出火药,湖面炸开,蘑菇云腾空升起,兄妹二人共同打败了恶兽,也杀死了他们曾经最敬重的亲生父亲。 —— —— “那……这跟咱们的案子有啥关系啊?” 刚从讯问室赶回来的孟余挠着头皮,苦思不得其解。 方法医摇摇头。 “没什么关系,神话故事又做不了刑事证据,只是一般的还原作用。” “啊?”孟余张大嘴巴。 方清月皱着眉想了想。 “你们队长不是说过么,‘不管案件最终定性是意外还是他杀,案情都得做出百分之百的还原,差一点儿都不行。’” “而且,有了这个第二版结局,很多事情就更清晰了。瞿洪的摘抄本里之所以只有第一版结局,是因为他只喜欢第一版,第二版故事打动不了他,但却能帮我们解释剩下的唯一一个谜——也就是动机。” “动机?” “很多刑事案件中,我们都习惯于以死者为中心去查,尤其像这种恶性伤害案件,死者首先应该是受害人,这是侦查思路铺展开来的基础。但这个案子,瞿洪不仅仅是受害者,恐怕……” 方清月摩挲指腹。她不擅长讲解太多推理细节,一时想不出该怎样更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恐怕还是加害者?” 施言猜测着,但还是不太明白。 “也就是说,季颜和郭惠婷就像是这个神话故事里的兄妹俩?合力杀了瞿洪?可是头儿为啥又要把瞿雯柠带回队里来啊?” 她蹙眉摇头,站起来。 “空口解释不清楚,还是等其他生物鉴定的证据出来吧,有证据就可以解释了。我现在回去加急处理。” “哦,辛苦了,方法医。” 孟余又问。 “对了,方法医,你知不知道,头儿为啥不马上讯问郭惠婷和季颜?反而要晾着她们?还说要晾上一整天?为啥啊?这要是被老齐知道,肯定又得说头儿做事偏激……” 提到成辛以,施言清楚注意到方法医的脸色又臭了一些,语气也有些别扭。 “不知道。不过既然是你们队长决定的,想必一定有他的道理吧。” “‘你们队长’?” 一道沉沉的哼声从门口传来。 “你还能把我称呼得再生疏一点么?” 第132章 集体测试(1) 方清月没回头。 “当众”做出那种过分的事情,又不正经道歉解释,还像个恶作剧的熊孩子一样冲她扮幼稚鬼脸,能活活把人气死……所以管他在讽刺什么,她现在完完全全不想搭理他。 但身后除了他的熟悉脚步声之外,明显还有别人的,听起来是刚刚还在三间审讯室的同事也都一并回来了。总不能在有其他人、尤其是他手下在场时扫他面子,他可以不仁,她不能不义……于是她慢吞吞站起来,转身,先冲跟着他一起进来的曲若伽等人打了招呼,接过陆瑶扫描、复印好的瞿雯柠的医疗记录,大略翻了翻,最后才冷冰冰扫过成辛以的脸。 “我们回去吧。” 话是对着陆瑶说的。但成辛以侧侧身子,正好就拦住了她。 “回去干什么?” 他好整以暇看着她的脸发问,神态坦然,就像昨天半夜什么疯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当然是工作,还能干什么。” 她毫不客气怼回去,又指了指自己的检材箱,那里面有瞿雯柠、季颜、郭惠婷三人的新鲜dNA样本。 成辛以笑笑,完全没介意她的态度,甚至似乎还因为她这样努力在众人面前掩饰羞愤的模样而更开心轻松了。 “那些不急。我也不打算现在就去听季颜和郭惠婷提前编好的假话。” ……提前编好的假话。 方清月没再怼他,因为她和他的想法一致。但随即又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 “可你不是还要对比口球里的人类唾液么?” “都是已经拿到的生物证据,只需要等你鉴定而已,又跑不掉。我知道方法医效率有多高的。” 他眯眼点了点办公区里的人数,又伸出一根手指,把她肩上检材箱的带子勾下来,拎着放到一边。 “等人齐了,先复个盘,正好也借方法医帮个忙,有件事情我也想测试很久了。” 语罢,又好脾气地看看陆瑶。 “小陆也留下一起听,不急。” 她皱眉看他。 测试? 而且一定要现在就复盘? 很多数据还没理出来,昨天晚上他们看到的那份瞿雯柠的医疗记录又很明显被动过手脚,记录中缺了一大段,恰好就是瞿洪车祸前后那段时间的,这么看来,确如他猜测,瞿雯柠是当年那个驾驶员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而季颜和郭惠婷却又都选择在这个时间同时打电话向警方自首,让这宗案子变得更加复杂,犯罪动机也变得更加冗乱。成辛以在得知这一消息后,只让田尚吴和杨天铭各带一组人分别去接两名自首的嫌疑人,自己却带着她去了瞿雯柠家中,以补充调查为由,将后者也带回了队里,并且故意提前定好时间,让季颜在车里看到了刚下车的瞿雯柠。 现在的审讯室走廊战火一触即发,三足鼎立的三间房中分别坐了三个人,每个人的脑子里恐怕都装满了飞速运转的齿轮,这样的三份审讯笔录做出来,恐怕精彩得不能再精彩。可到现在为止,成辛以一个都没见、一个都没审。 难道真要晾她们三个一整天?这样做合规吗?真话也好,假话也罢,他难道就不想听听自首的二人会有怎样的说辞么?又或者,他难道不想她尽快鉴定出口球唾液的主人,然后直接将这板上钉钉的证据扔到那个人面前去大力施压么? 方清月不明所以,只觉得有时成辛以的查案思路要比她能理解到的还更曲折得多。 城府至深的老男人。 …… 趁两人说话的空档,曲若伽已经手脚麻利地煮好了咖啡,一人倒了一杯端过来。 “头儿,方法医,咖啡。” 成辛以摇摇头。 “不喝。人都齐了么?” “差个杨爷,他马上回来了。” “把三间审讯室的监控调到公用电脑上,让留在审讯室盯着的人都上点心,别捅娄子。然后准备开会。” “好。” —— 两分钟后,队员加上方清月和陆瑶,刑侦一队就“6·21”公厕抛尸案展开第二次复盘会议。 一队其他人陆续返回办公区,施言站起来,把旗望岛废宅的照片逐一投在大屏幕上,与第一次集体会议一样担任主持工作。 “根据方法医的鉴定意见,这栋房子应该就是本案第一案发现场。大家都看过鉴定报告和现场照片了,该房房中地面和沙发上均已检测出人类血液,经鉴定,确认与本案死者瞿洪的血型一致。” “经前天上午二次勘查现场,也已确认,在房中衣柜内部密封空间内的蜡烛上发现的指纹属于死者瞿洪。另外,密封空间里藏着的所有物件都已经带回队里备检,因为时间久远,目前可以确认仍有生物检测价值的是一枚使用过的口球和一张光盘。” 每说到一个证物,施言就会将它放大投屏出来,让大家方便看清证物的外观细节。 于是,曲若伽有些嫌恶地皱起脸。 虽然说作为刑警,她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与x有关的刑事案件,但一个年纪轻轻的母胎单身女孩子,尤其还和自己暗恋的木头男同事一起查这种案子,实在过于别扭。 但头儿铁面无私,从来不会因为她是女生就给太多特殊待遇,她也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偷偷看了眼在场的另两个女生,小陆也没比她强多少,脸红红的,显然也在强撑,但方法医则冷静淡定多了,又或者因为这现场本就是她和头儿先发现的,令人难堪的荒淫证物也是由她亲自取检,所以已然是波澜不惊的模样。 施言继续说道。 “目前在光盘内侧发现半枚指纹,鉴识科的意见是残缺不全,只能确定与死者瞿洪不符,但具体属于谁,他们不能下定论。” “这有啥不能下定论的,肯定就是口球使用者的呗,瞿洪的情妇啊,还能有谁?”孟余在一旁嚷了句。 “但现在的问题在于,我们于今天早晨接到季颜和郭惠婷的自首电话,都说瞿洪是她们两个一起杀死的,在电话里没有说的太详细,季颜只粗略说自己是被瞿洪迷奸而心生恨意,郭惠婷知道之后愿意与她一起行凶,只说了这么多,具体细节什么都还没问。” “那所以季颜就是瞿洪的情妇?也不矛盾啊,那有什么问题吗?”孟余还没反应过来。 “不是……哥,刚才你回来之前,方法医已经确认过了,她说光盘上的指纹不可能是季颜的。” “啊?”孟余有点懵。 “方法医你们不是刚给季颜她们取过检,还没来得及验吗?咋现在就知道了。” …… 方清月有点明白成辛以的用意了。一队这些同事,除了杨天铭和田尚吴思维更缜密些,其他三个年轻人,包括几个实习警员,都难免有些浮躁不稳,尤其孟余,确实偶尔会马虎粗心,观察不够细致,和她一样爱钻牛角尖。所以成辛以作为队长,才会想先带大家复盘捋清楚,以便后续三足鼎立的审讯和案件进一步侦破。 也难怪他当时会那样说——“带队打团战和自己一个人单干,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思路。” 她戴上眼镜,掏出自己的手机翻阅微信,慢慢解释道。 “上次去季颜的律所,我加了她的微信,说我也想买首饰,所以让她把钻戒的专属客服的工作号推给了我。” “哦,对,我记得,当时方法医你俩还讨论了半天那个名牌,我还纳闷儿来着。” 方清月点头。 “我问过了那个专属客服,季颜购买的那枚钻戒的尺寸是10号,周长50毫米。她平时戴在右手中指,大小合适,那就意味着她的右手手指直径是15.9毫米左右。” 孟余惊讶地张大嘴巴。 她继续道。 “正巧,留在光盘上的那枚指纹也是中指指纹。从手指直径可以很准确地做出推算,这枚指纹的主人手明显更小,中指直径不会超过15毫米。所以那枚指纹不可能是季颜留下的。” “卧槽,牛b啊……这都能看出来……”孟余由衷感叹了一句。 曲若伽也觉得惊讶,而后又捧着脸疑惑。 “那也就是说,和瞿洪有男女关系的人,要么不是季颜、另有其人,要么除了季颜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女人,对么?” “可是季颜不是主动跟我们提了一个情妇的事吗?还说了那女人的穿着特征什么的,不像是在撒谎啊?”孟余奇怪道。 “行为分析测谎的书上不是总说,撒谎的人都会有些下意识的小动作或者眼神偏离,我当时就和季颜面对面坐着,她回答问题的时候我死死盯着她来着。” 方清月看了一眼瘫在角落里闷不吭声吃棒棒糖的成辛以,一时拿不准该不该主动回答,又或者他想继续引导着队员自己慢慢琢磨出来? 后者也感觉到了她的视线,这才抬起头,与她对视后轻轻笑了笑,起身走到会议桌前,问孟余。 “书里说,撒谎的人会有小动作,摸摸鼻子、挪挪脚尖、眼神与手指方向不一致之类的,对吧?” “啊……对……” 孟余不禁有些紧张,他总是会在这种时候被头儿骂,因为他常常遗漏一些细节,头儿总是说他查案“只用脑子、不用眼睛”。 但这会儿他们队长的心情似乎很好,没急没躁,耐心十足,慢慢悠悠继续问他。 “那你记不记得,那本书里还说过,如果一个人想让自己的谎言可信度更高,通常会用哪些方式?” “……呃……” 孟余偷偷抹了把手汗。这咋还难度升级了呢…… 成辛以将目光投向办公区墙角的专业书架,抬手示意实习警员小秦去把孟余所说的那本行为测谎书拿给孟余,同时背出页码。 “第203页。” 陆瑶暗暗吃惊。这是什么神仙脑子,居然能把这种专业书都背下来,“美梦”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过目不忘”吗?那他是不是还可以背很多书…… 孟余照着翻过去,食指抵着纸张念出来。 “拼图式谎言形成原则。” “神仙脑子”点点头。“嗯。你们还记得季颜当时是怎么形容这个未知身份的情妇的?” “记得,她说那个女人可能姓尹,住在一个叫‘中’什么‘苑’的小区,皮肤很白,红色长卷发,咖啡色衣服,个子大概比瞿洪的肩膀再高一点点。” 在孟余回忆笔录的过程中,成辛以走进自己办公室,拿了份材料又出来,继续问。 “那天在场的人,除了季颜之外,都有谁,分别是什么发色、什么发型、什么颜色的上衣,还记得?” 曲若伽和孟余当时都在场,闻言开始仔细回忆。 “……我记得……那天是方法医我们四个人,还有一个季颜的秘书,方法医的头发颜色是……啊!”曲若伽猛地一拍大腿,大声叫出来。 “我明白了!” 第132章 集体测试(2) “吓死……明白啥了?”孟余不解。 田尚吴望着手舞足蹈的曲若伽,无声抿起嘴角。 “季颜当时的那个描述,其实就是我们在场的几个人!” “呃……我想想……” 孟余揉着脸苦思。 “你看,我们当时坐在沙发上的顺序,从季颜的角度,从左往右,依次就是你、我、方法医和头儿,懵余你很白,对吧!” “……我……” 孟余一直不太喜欢被人说白,因为觉得太白显不出英勇刑警气质。 但曲若伽还在津津细数。 “我那天穿的是咖啡色的上衣,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是我最喜欢的那件衬衫,方法医是长卷发,那个叫mandy的秘书是红发,而且方法医坐着的身高……大概就到头儿的肩膀再高一点点。” “……啊?你的意思是,季颜当时就是把我们所有人的特征挑挑拣拣、拼凑在一起?” “对,所以这个谎言中的每一段看上去都是真的,因为确实也就是真的,只有把这些真的和谎言糅合在一起,才更容易让人相信,才更不会被你这个研究行为测谎的警察发现。这就是季颜撒谎的技巧。” 成辛以扯扯嘴角,把刚拿出来的那沓资料丢在桌子上,补充道。 “这是尚吴查下来的季颜家庭背景。季颜的父亲在季颜十一岁那年有了外遇,并与季颜母亲离婚,在那之后,季颜和母亲被逐出家门,随后才来到海市生活。当年她父亲的那个外遇对象就姓尹,而她们母女被赶出的那个旧居所在的小区名字叫‘中湖云岩苑’。” “我去……原来是这样……我说这个女的怎么能答得这么流畅,全都是拼起来的,所以她非常自信,说得跟真的一样。但这个所谓的外遇对象根本就是凭空拼起来的。” 施言也恍悟。 “所以上次开会,头儿你才没有在白板上写那个未知的外遇对象,因为她根本就不存在!” 成辛以耸耸肩。 田尚吴摩挲着手里的烟杆,继续往下分析。 “也就是说,当时季颜之所以给我们提供一个莫须有的外遇对象,是希望能够分散我们的调查重点,把我们向错误的方向引。可她现在又来自首,并且说自己跟瞿洪有男女关系,但她又明显不是在案发现场的那个女人。所以……” 曲若伽分析上了头,兴奋地接茬。 “所以!和瞿洪有男女关系的人,不是季颜加另一个人,而是压根儿就不是季颜,季颜是为了保护真正的那个人!” 田尚吴笑笑,点头表示赞同。 孟余也跟上了,不禁也夸她。 “哇,老曲,可以啊!这小脑瓜转得挺快!” “伽姐厉害!”施言也跟着夸,小幅度拍手。 曲若伽红着脸嘻嘻笑。 …… 糖块被咯吱咯吱突兀咬碎的声音传来,几个人闻声望去,连忙停下动作,换上严肃脸色,正襟危坐。 恶魔领导翻了个白眼,把咬光的棒棒糖杆丢进垃圾桶,冷冰冰哼道。 “挺得意呗?都快一个礼拜了,终于想明白了,真是了不得啊曲老师。” …… 几个小的不敢吭声,纷纷埋下头去。 成辛以不动声色吞咽下甜得发腻的糖果,瞥了一眼角落里杨天铭叼着烟吞云吐雾的惬意模样,趁着自己的古怪医生没注意,悄悄舔了舔嘴唇,才继续说道。 “说了八百遍了,眼睛和脑子一样重要。现在来做个测试,测测咱们队里一共有几个盲人。就一道题,能答上的,我请喝酒,而且保证以后再也不骂了。不及格的,不光要被我骂,还得按姓氏首字母排序、依次给法医所打一星期杂,怎么样?公不公平?” 测试?一群队员面面相觑,又好奇又紧张。 “啥测试啊,头儿?” 成辛以笑笑,转头看着方清月,用下巴指了指她的鞋,好整以暇挑挑眉。 “帮个忙。” 方清月瞥他一眼,默默挪了挪身子,双脚朝外,用手机给自己的鞋带拍了张照片,传给施言。 而成辛以则翻出另一张照片,是他在季颜办公室随手偷拍的——黑色展示架上季颜的黑色健身包和黑色系带跑鞋。 “就凭这两张照片,推测一下吧,季颜要保护的人是谁。” ……也不是只凭这一点吧,方清月偷偷想,虽然这个细节是最关键的线索,但她做出那个推测还靠了另一项加持。 …… 办公区随着成辛以抛出的问题而安静下来,除了杨天铭之外的所有人都皱眉盯着这两张鞋带的照片,聚精会神观察区别,嘴巴张得大大的,像几只趴在池塘边的小青蛙。 而杨天铭,只抬头看了一眼照片,就无声笑笑,垂下目光后,又瞧了瞧成辛以手里捏扁的糖纸,又在他桌前扫了一圈,然后挑挑眉毛,笑眯眯地吸了一大口自己的烟,格外舒爽地从口鼻中吐出硕大烟圈,同时心想——或许这就是有软肋和没软肋的区别吧……有软肋的人脆弱,因为随时可能被恶意捏住命门;但有软肋的人也强大,因为可以为了自己的软肋使出浑身上下所有的能量,去翻那些看似不可能逾越的高峰、赢世间所有的挑战……但像杨天铭自己这样的人,已经没软肋了,所以他和有软肋的老成比起来,看似百毒不侵,但实则……也弱爆了。 …… 过了好半晌,田尚吴才缓缓开口,语气迟疑。 “季颜的这双鞋的鞋带,系法和方法医左脚的鞋带系法是一样的,方向也是一样的……不对,准确来说,两个人四只脚的系法都是一样的,但这四只脚里,只有方法医的右脚鞋带的方向不一样。” “原因呢?” 成辛以不慌不忙问。 第133章 点球大战(1) “……呃……” 田尚吴伸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两下,似悟非悟。 “一般这种运动鞋的鞋带,比较常见的大概有两种系法。而这种结扣,应该都是这样系的,就是先打一个活结,然后把两根鞋带各折一段,两个圈交叉再系在一起,就像这样……” 田尚吴穿的也是系带鞋,边思考边说,也觉得说不清楚,于是便索性弯腰曲背,翘起一只脚来,把自己的鞋带解了,一边对照照片上的结扣形状重新系紧,又偏头问自家队长。 “对吧,头儿?” 成辛以耸耸肩,不置可否。 施言凑到屏幕前去指。 “方向不一样?田哥你是想说这个圈这里吗?” “对,我的鞋带也是这种类型的,和方法医的系法一样,两个索圈上下叠搭,然后把一个圈从搭出来的这个空间里掏出来,但用相同的系法系出来之后,我的结扣和方法医的右脚是一样,你们看,我这个圈系出来之后也是朝向右上方的。” 孟余、曲若伽、施言和几个实习警员见状都纷纷猫下腰,按照相同的系法各系了一遍自己的鞋带,然后几只脚尖挤到一起,凑在屏幕前比较。 “哦哦,我系出来之后这个圈,也和方法医右脚的方向是一样的。” “我也是朝右上角的。” “我……我这个算不?” “算,懵余你刚才是歪着身子系的,所以你的鞋带圈往前偏,但也是朝着你自己的右上方延伸的。” “哦,对的,对的。” …… “这是啥意思……” 几个实习警员的脑子已经有点凌乱了,渔夫结、水手结、双环结、猪蹄扣……这都啥啊……能从系鞋带的习惯中看出什么呢…… “哦,我明白了!”孟余拍了下大腿。 “正常人系鞋带,应该都是这些样子,但方法医左脚的鞋带和季颜这双鞋的鞋带,不是穿着鞋时自己系的,是别人给系的,对吗头儿!我测试及格没?” 成辛以剥开另一颗糖纸,挑挑眉。 “所以是谁?” 谁给系的……让他想想……孟余再度陷入苦思冥想中。 田尚吴侧了侧身,盯着照片看了半晌,又想起什么,摇头看向曲若伽。 “借一下?” 曲若伽愣了愣,有点脸热,但还是把脚伸出去。 田尚吴低头重新给她系了一遍鞋带。 果然不对。他明白了。 “是瞿雯柠。” “……啥?”孟余的眉心跳了跳。 “如果是右撇子,面对面用咱们刚刚说的这种双圈系法给人系鞋带,那系出来的圈应该是朝穿鞋的人的左下方。但季颜这双鞋,和方法医的左脚一样,这个大圈都是朝右下方、五点钟方向的。” “所以是一个左撇子系的鞋带对吗?” “瞿雯柠给季颜系鞋带?什么鬼,她俩有这么熟吗?” 孟余诧异咋舌。 “这种动作得是关系很要好、甚至得是有点小暧昧的人才会做的吧?就算只是一般的点头之交也不能给系鞋带吧?” 然而不管是在目前的笔录里,还是在面对面的询问中,这两个人明明都完全没有表露出相熟,甚至没有提及任何交集,就像不认识一样。 所以,这两个人究竟是为啥,会做出给对方系鞋带这种动作,别别扭扭,反而还有那么一丝诡异…… …… 其实这会儿方清月已经有点尴尬了。 说来也巧,去季颜律师事务所的那天、和昨晚去成辛以家中找他时,她穿的是同一双鞋。见季颜的那天晚上,她在成辛以办公室撞伤了小脚趾,所以他帮她脱了鞋上药,上过药后又帮她重新系好了鞋带;而昨晚在成辛以家中跟他打了一场“咏春翻身仗”,右脚鞋带在打斗中扯松了,所以她自己又重新系了一遍,便恰好形成了左右利手的两种结扣状态,再典型不过的分析模本。 但还是不能缓和她不想理他的心情。 方清月偷偷瞪了一眼成辛以。要让自家队员训练眼力固然无可厚非,但他最好是能向他的手下人解释清楚—— ——他堂堂刑警队长,平时不近女色、脾气顶天冲,又为什么会在深更半夜,屈尊给她一个“普通同事”系鞋带。 会议桌对面。 成辛以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抿起嘴角。 自从在旧仓库咬了她一口,她便再没给过他半点好脸色。而且大概是羞极了,这古怪医生昨晚连他的伤口都没再管,从墙角下钻出来之后,只冷冰冰抱着手臂站在仓库门口,像个教导主任一样问那个实习警员在学校的紧急救援训练课拿了多少学分,听到后者回答的分数不低,就让实习警员给他包扎,她自己则负手隔老远盯着看,眉眼神情和老袁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从那时起,直到现在,已经快中午了,她再没主动理过他一次。 又回想起什么,他面色沉静摸了摸耳朵,一边听着众人纷纷讨论,一边从身旁堆满备用打印工具的箱堆里随手抽出一张白纸,长指动了动,在桌子底下慢悠悠对折、再对折,好整以暇叠起来。 方清月丝毫未觉,看大家讨论的差不多了,便开口补充另一个细节。 “还有一点。也是相似的逻辑。季颜的办公室里放了两部电脑,一部是一体机,一部是笔记本,都是IoS系统苹果电脑。其中,一体机是她常年放在办公室办公的工作电脑,笔记本则是随身携带的,工作、生活共用,使用的年份也更久些,所以,在调取早期瞿洪公司的旧照片的时候,她也把那台电脑打开了。” 孟余回忆起来,点点头。 “没错,我跟她核对很多瞿洪公司注销前的账目的时候,就是在那台笔记本上核的。” 她又道。 “这两台电脑都没有鼠标,她平时喜欢用触控板来操作。那台一体机的屏幕,主桌面在最左侧,各个后台的应用程序界面在右侧,是从左到右排布的,她在操作过程中也是从左到右滑动触控板,说明她自己是右利手。但那台笔记本电脑,后台应用程序都置于主桌面左侧,是一个习惯自右向左滑动触控板的人常有的使用顺序。” 警队公用电脑都是windows系统,孟余没太多概念,凭空想象了一会儿,还是有些懵。 “……呃,这是啥意思……” 方清月换了种类比来解释。 “这有点类似于那种拉链式快递纸箱上的‘一撕得’封条,两边都可以拉开,右利手习惯于从左往右拉开封条来拆快递,但左利手通常是从右往左拉,因为在左利手的世界里,自右向左才是最舒服的顺序。” “哦对,我想起来了……”实习警员小秦突然冒出一句。“我们学校的交换生,那个法语老外,上选修课用的就是苹果电脑,他每次都是从右往左滑电脑的。” “哦,原来如此……” 孟余摸着下巴琢磨良久,不禁对方法医和头儿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过方法医,你咋连左撇子这么细节的生活习惯都这么清楚?” 方清月早料到会有这种疑问,已经提前备好了答案,立马毫不迟疑地回答。 “我家里长辈也有左利手。” “哦,我说呢。” …… 这话只能说是半真半假。袁老爷子年轻时确实是左撇子,但那都是在他退休回家照料她生活学习之前的事了。早在她还没出生时,老爷子就曾在军队受过伤,伤愈后就改成了右手为主。 对她而言,之所以会对左利手的诸多生活习惯了如指掌,当然全都是因为另一个人。 很久以前,刚搬进北京那间一室一厅的小出租屋里、她和某位左利手一起拆快递、布置新居,就已经发现了这类细枝末节的区别。谈恋爱时,他们偶尔会交换笔记本电脑,她用他的大屏幕电脑来绘制人体骨骼细节图不累眼睛,他也会直接在她的电脑上帮她校对论文里的错别字和脚注,也就是在那些琐碎平凡的幸福日子里,他们借这类机会发现左右利手各自使用过的电脑后台状态常常是不同的,两个人还曾经就此多次讨论过,没想到如今在案件中还真的可以派上用场。 正因如此,第一次去季颜办公室返回队中后,她就觉得哪里怪怪的,过了好久才想起来,问题原来出在这里——季颜的很多生活细节,都与她很像,就是一个与左利手长期共同生活过的右利手会有的习惯。 …… 田尚吴是最不容易跑题的那一个,这会儿已经想到了关键。 “所以,季颜有一个长期固定一起生活的左撇子伴侣,并且极有可能就是瞿雯柠?” 孟余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等等。什么……卧槽?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成辛以瞪了他一眼,站起来,把手里刚折好的立体小物件儿随意摆在一边,让那物件儿的正面冲着方清月。 “我们现在合理怀疑,季颜和瞿雯柠是伴侣关系,所以等到下午审讯的时候,我需要两头进行呼应配合,把这一项怀疑验明真伪,能做到么?” 田尚吴和孟余对视一眼,都点点头。 “能。” “嗯。” “那就先到这儿,各干各的去吧,把这三个人的状态盯好了。” 众人纷纷应下起身,没人注意到成辛以刚刚手里叠了个什么东西摆在桌角。 除了方清月。 她只觉得自己的瞳孔一瞬放大,完全不敢相信,他居然敢在集体开会的时候公然在桌子底下叠这东西调戏她…… 疯了吧……这分明就是那只……他很久很久之前曾经给她叠过的…… 纸老虎。 …… 混蛋啊…… …… 踩到尾巴了。 成辛以用余光瞥着她紧紧攥成一团的小拳头,心里默默想。 这次确实是踩到了。但他一点儿都不后悔,甚至还想再多踩一点。 第133章 点球大战(2) 方清月和陆瑶正欲离开,齐主任的讲话声从外面走廊传进一队办公区。 “……哦,行,行,但我要先跟方法医商量一下……” “……对的,季老肯定不会再出山的,只能请他的关门弟子是不是……嗯嗯,我明白,我跟她说一下,看她有没有时间……最近查案太辛苦了。” “好的好的,那先这样……” …… “哎,方法医,你在呢,正好那个省警校讲座的事情,要再跟你商量一下。” 齐主任挂断电话,风风火火冲过来,后面跟着照例来蹭咖啡的姚澄亮。 “嘿,都午饭时间了,赶紧吃饭去吧,别忙活了!天天卷,天天卷,你们一队啊,真的烦死了!” …… 方清月只好又放下检材箱。 齐主任拉着她商量讲座的补充环节。 “是三年前的一个案子,季老主刀的,不太常见的尸检状态,特别有典型意义,所以校方想让你帮忙给学生们讲解讲解检验的具体细节,这专门打电话来正跟我商量呢。” “可我没参与过那个案子,要不还是请赵法医去讲吧。” “也不是老赵的案子。”齐主任摆摆手。 “校方想着你是季老的关门弟子,又有能力,就一并拜托过来了,也就是顺道给学生们答答疑,对你来说小事一桩,没难度,也不用额外准备太多。你看行不?” 方清月不擅长拒绝,只好点头应下。 “那……等我有空看一下材料。” “没问题,正好,小成!” 齐主任扬手朗声招呼成辛以,后者这会儿已经坐到了办公区的空桌子上,一条腿悬垂着,另一条腿毫无罪恶感地踩在对面的空椅子上,低头哗啦啦翻看案卷材料。 齐主任跟他解释道。 “那案子当年是小成主办的,机密卷宗都在他电脑里。现在警队内部系统管得严,必须得用负责人的实名账号才能全部下载,我让他给你下。小成,你帮方法医找一下那个案子,快。” 成辛以仍大剌剌坐着,闻言,头也没抬。 “不帮。” 方清月平静移走视线,懒得跟他一般见识。 正想说等他空闲下来再来找他下载,又听到他淡淡开口,头朝自己的办公室偏了偏。 “自己不会查?” 一旁呼噜呼噜嘬咖啡的姚澄亮“啧啧”两声。 “老成啊……你这个人真的是……我跟你说,绝对的反面教材,活该你打光棍儿这么多年。从来没追过姑娘吧,但凡你追过一次,都知道这个时候该怎么照顾姑娘家家的。” 成辛以这才抬起头看过去。 某只被彻底踩了尾巴的粉耳朵棉花小白猫正把检材交给陆瑶,让后者先带回法医所,自己则冷着脸从他面前走过,目不斜视,径直走进他办公室去,毫不客气地绕到他那张扶手椅上坐下。 —— 刑警队的办公用台式电脑和全部配件都是统一的品牌,显示器体量敦厚扎实,配色沉稳庄重。而这台电脑平时只有某左撇子一个人用,所以惯用的有线鼠标被摆在左边,操作起来别扭得很,方清月还没消气,便不厌其烦绕着线把它挪回右边,点亮屏幕。 三个最熟悉的字——电脑权限管理人的名字映入眼帘。 她抿抿嘴角,探头去问。 “密码是多少?” 正好这时孟余走到办公室门边倒水,他一向嘴快,反正工作电脑的密码在队内向来也不是什么秘密,在场都是自己人,就直接替头儿报上来。 “我知道,0,头儿的工作电脑一直是这个密码。” 方清月探身输入密码,按下回车键之后才后知后觉想起这密码是什么意思。 正巧这时姚澄亮也回过味儿来了,捏着下巴,不怕死地来了一句。 “哎?我发现你这密码挺有意思啊,这是一组生日吧?谁的啊?哟,老成,该不会是你的……” 他满脸八卦往前凑了凑。 “……白月光吧?” “这咋就是生日了?”孟余还没反应过来。 “啧,你这死脑筋,反过来念啊。” “0……12……280?” “那你看看,是不是生日?” 一旁分耳听着的曲若伽默默在心里算了一下——12月28日,是个摩羯座女孩子。头儿是双子座,星座书分析上说这俩星座一阴一阳、一静一动,彻头彻尾两个极端,是比较难磨合的组合…… 不对,等等,什么白月光,头儿不是要追方法医吗,怎么还用白月光的生日当电脑密码,太过分了……头儿可别变成渣男啊……否则她要爬墙闻法医了…… 姚澄亮还在追问。 “是不是白月光,是不是?老成?你说实话!” 成辛以神情坦坦荡荡,放下手中已经翻看到底的银行流水,漫不经心问道。 “‘白月光’是个什么玩意儿?” 姚澄亮大大咧咧解释。 “吼你个傻子,‘白月光’就是你心中挚爱、但兜兜转转最终只能擦肩而过的人,在你心上,却不在你身边。怎么样,你是不是真有这么个‘白月光’?” 成辛以摇摇头,答得干脆利落。 “没有。” 姚澄亮怀疑地眯起鱼泡眼。 “那你这密码是谁生日啊?” 成辛以晃了两下脚尖,不用特意转头看,耳边就能分辨出办公室里那个人细细手指敲击他键盘的声音,那声音似乎格外清脆,估计这会儿又要被他气得鼓着小脸,所以才会这样用力敲。 他清了清嗓子,用她能听到的音量回答老姚。 “旧情人。” …… “成辛以有个旧情人”的消息让姚澄亮在一队办公区咋呼了好几句,一队其他人自然不敢当着魔鬼队长本人的面陪他闹,但一个一个也紧紧抿着嘴憋笑,但大部分人只当队长胡说八道跑火车,都没当真——毕竟成辛以身边从来没出现过任何像是“旧情人”的女性,这话实不足信。 八卦主角也破天荒地没冲姚澄亮的亢奋嘴脸发脾气,又翻了会儿材料、看了几眼监控,就走进办公室,杵在门边柜子前翻找材料。 笑归笑,姚澄亮咋呼了一会儿,肚子饿得紧,就拉着孟余几个人去吃午饭了,办公区里只剩下曲若伽、田尚吴和几个实习警员。 直到这会儿,他才斜眼睨向她,轻轻笑。 “你就不能调一下椅子么?” 方清月没理他,但别扭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把手挪到右下方,寻找扶手椅的调节器。 这椅子平时的主人个子太高,所以座椅就像他车的驾驶位置一样,调得简直低到离谱,她坐在上面,需要努力仰高脖子看屏幕,伏着上半身,可贴太近还会硌到桌角,难受极了。 这姿势确实累人。而且这个案卷的资料比她想象中要多好多,内部公共系统又实在算不上快,偶尔还会卡一下。 她咬着嘴唇摸了半天,但调节器好像卡住了,不论她怎么用力往上抬,这椅子偏偏就是一动不动。 成辛以叹口气,看外头人不多,都在认真做事,便走到她左边,一手撑在椅背上,上半身在她面前弯下来,探手帮她调。 方清月收回手,盯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也许是考虑到同事们还在办公区,他并没做出任何逾矩的举动,确实只在专注帮她调高椅子。于是,那锋利的下颌角和麦色脖颈就彻底暴露在她眼前。 她慢慢眨了眨眼,脑中冒出一个大胆至极的荒唐念头。 …… 飘了。 她最近属实是有点飘了。 老旧扶手椅发出“吱哑”一声,她感觉到自己被椅子托高,借着这股上升的力,鬼使神差的,突然仰起头,无声张大了嘴巴,一口重重咬在了他的喉结上。 但也只有一口。 毕竟不像他那么狂那么疯癫,所以即便再被踩尾巴,她也只敢咬一口,就赶忙匆匆离开。 …… 成辛以本能倒吸一口凉气。 脖子又麻又疼。 他整个人僵住,怔愣着转头看她。 …… 确实是飘了。 外面办公区传来曲若伽抱怨打印机再度卡纸的声音,实习警员跑上去帮忙,吵吵闹闹的,幸好没有人注意到这边。方清月默默咽了咽口水,拉远椅子,面无表情躲开视线,重新挪回显示屏前下载案卷材料。 原来公然挑衅是这种感觉。 怂,但又爽。 刚回国见他时,她还是个连看他走近都会本能手抖的胆小怂包,短短不到一个月,她竟然敢直接上嘴咬他了,还脑子一热,咬在他曾经最敏感、最耐不住招惹的地方…… 下载速度仍旧慢吞吞,她能从屏幕边缘黑框中辨认出成辛以缓缓站直了身体,但一直在凶巴巴瞪着自己的后脑勺看。于是,她慢吞吞叩击两下键盘,捏起他桌上的一支铅笔,在就近一张白纸上写了行小字。 “一比一,平局。” 成辛以摸了摸被她咬痛的脖子,缓缓扬起嘴角。 “未必吧……” 他俯下身,动作看上去像是在跟她讲解旧案的侦查思路,唇线不动,用只有他和她能听见的声音哼了一句。 “通常,‘一比一’也可能意味着——一场精彩绝伦的点球大战即将开始。” 第134章 最后一场交易(1) “我要见我妈妈!” “已经六个小时了,你们必须让我见到她!” “在见到她之前,我不会回答任何问题!” …… 审讯室内,瞿雯柠死死咬住牙关,怒视对面坐着的一男一女两名刑警,高声叫道。 “我警告你们,就算她犯了罪来自首,她也是有人权的,你们没有权利将她单独关押太久。” “知道她是来自首的,你现在还能坐得住?” 田尚吴冷冷发问,余光瞥到曲若伽已在一旁的电脑键盘上将瞿雯柠的每句抱怨发泄悉数记录完毕。 “我当然坐不住!” 瞿雯柠猛烈挣扎着就要从椅子上跳起来,专用审讯椅上的固定桌板被她愤怒的动作撞出不小的动静。 靠墙站立的警卫员见状,急忙按着警棍欲上前制止,但田尚吴微微抬手阻止了,只让瞿雯柠尽情吼出全部想吼的话。 “我不管你们想干什么!我妈妈有心脏病!你们想怎么关我锁我都可以,但她不行!让我见她!” “我警告你们!但凡她身体出了一点问题,我一定会委托最好的律师,把你们每个人挨个儿投诉个遍!一个都逃不掉!” 田尚吴面无表情看着她,一言不发,直等到她嘶吼够了,眦圆眼睛喘息着停下来,他才扬扬手,让曲若伽将电脑画面转向瞿雯柠。 ——是另一间审讯室的实时监控。 环境明显比现在他们所处的这一间要舒适得多,是刑警队针对身体状态欠佳的犯罪嫌疑人专备的审讯室。空调温度显示屏上显示室温是24摄氏度,有朝外的窗户,窗帘帘布半遮,挡住下午的刺眼阳光,地上铺着黑色地毯,甚至还摆了几份报纸。 郭惠婷正坐着的也并非瞿雯柠身下这种限制肢体自由、冰冷坚硬的专用讯问椅,而是柔软的单人沙发,上面有叠放整齐的警队统一配备的毛毯。沙发前是一张茶桌,没有尖锐棱角,磨得平滑,包裹着海绵,也是为防止犯罪嫌疑人想不开自尽而特制的,桌上放了一个纸杯,其中的液体隐约可见徐徐热气,还有一份清淡的简餐,但郭惠婷显然一点都没有动过,自始至终只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发呆。一男一女两名身穿警服的警察一左一右守在门边。 瞿雯柠瞪着屏幕半晌,终于红着眼眶安静下来。 田尚吴这才沉声道。 “你放心,令堂现在状态很好,我们的一切办案流程合法合规、清晰透明,任凭监督,也有警队里最好的医生在审讯室外随时待命。我们会保障每一个犯罪嫌疑人该有的人权。” 瞿雯柠的巨大眼袋上下颤动,从电脑屏幕转移到田尚吴脸上,没再开口。 田尚吴正式开始审讯。 他拿出第一张照片,摆在对方面前。 “瞿雯柠女士,你见过这栋房子吗?” 瞿雯柠的目光落在那上面,眼皮闭了闭,慢慢点头。 “这是在旗望岛发现的、以你母亲名义承租的房子,其中发现大量与令尊相同血型的血迹、还有一枚令尊的拇指指纹。” “除此之外……” 田尚吴侧了侧头。曲若伽在旁打配合,流畅递上法医所下午刚刚新鲜出炉的鉴定报告,表面不动声色,但心里一直在努力抑制翻涌的呕吐冲动。方法医确实效率极高,上午复盘会后几个小时,就已经快速将口球内缝隙的唾液提取鉴定完毕,最终确认与瞿雯柠一致。而曲若伽的这股呕吐冲动,也是自那时开始愈发难以自制的。 也就是说,极有可能与瞿洪存在畸形关系的,竟然是……她。 怎么会这样…… 田尚吴年资深,承受能力比她强些,此时冷面如旧,继续讯问。 “瞿女士,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在令尊的死亡现场会发现你的生物痕迹?” 瞿雯柠平静地接过报告,低头阅读,片刻,呼了一口气,抬起脸,神情漠然。但曲若伽从那眼神中看见一丝绝望,是沉积很久的、久到甚至已经开始习以为常的绝望。 “既然你们都查到了,为什么不早点把我抓起来?” 田尚吴不动如山。 “我们没有义务与嫌疑人讲解警方办案的详细思路。” 瞿雯柠冷哼一声,自嘲地笑笑,但神色中已经不再有任何意外。 “套,对么?你们在套我们。我早该知道的,哪有那么简单,只要他的尸体被发现,我们都不会太轻易逃脱。” 这句话已是妥协,没有人听不出。曲若伽清脆急迫地敲打键盘,匆匆记录下每一个字,就连田尚吴也不自觉屏住呼吸,静静等待坐在对面的真正的凶手招供。 但出乎意料的,瞿雯柠却突然手一扬,将那份鉴定报告丢在了一边的地板上。 “算了。事已至此,我什么都可以说。但我要见你们的负责人,那个姓成的警官,我要见他。” 田尚吴蹙眉。 “为什么?” “因为我要跟你们警方做一桩交易,这恐怕不是你们两个能拍板的,必须得是案件负责人,才有资格决定。而且……” 这位年纪不大、面容却比寻常同龄人更显沧桑的女人向前探了探身,目光绝望但沉静。 “这桩交易,是你们警察无法拒绝的。” …… 田尚吴和曲若伽对视一眼,思忖片刻,一齐转头望向单向玻璃。在那扇玻璃之后,刑警队长的目光在犯罪嫌疑人的脸上盯住半晌,指尖叩击两下桌面,突然紧了紧眉,转头问身边的白褂纤瘦法医。 “少了多长时间?” 方清月微怔,余光瞥见男人手中捏着的缺失病历,反应过来他指的是瞿雯柠的医疗记录,便回答道。 “两年。她的病历中有至少两年的时段有异常的空档,所以我认为是被动过手脚的。你……你在猜测什么?” 问出口的同时,她只觉得自己心弦一颤,像无意间捕捉了某些不幸但模糊的悲惨讯息。 成辛以缓缓摇头,望向审讯室内,目光凌厉。 “她的筹码。” —— 成辛以走进审讯室,就近拎起一把椅子,放到瞿雯柠的审讯椅前,与戴着手铐的女人面对面坐下来。 “成警官。”瞿雯柠淡淡点头。 “瞿女士。” 瞿雯柠打量着成辛以的脸,情绪依然稳定得近乎诡异。 “上次见过面之后,我在网上搜过你,你经手的案子,都破得很漂亮。当时我就在想,这个案子,恐怕也终究会被你破了,只不过……” 女人停顿一瞬,朝天花板上的白炽灯轻轻叹气。 “只不过,你们的动作比我预想中更快得多。” “也正是因为你们来势汹汹,抓的每一个点又都正好卡在重点上,所以她们两个……”她偏偏头,露出一丝惋惜,嗓音中的苦意越发浓重。 “才耐不住,这么快就决定跑来自首,因为她们害怕,怕你们会查到真相。她们太想保护我了,越是这样,越容易乱了阵脚。” 成辛以面无表情,没有丝毫打断对方的意思,只静静听着。 瞿雯柠继续说道。 “但其实,我才是真正的凶手,是我杀了他,用他找人专门定制的那把雕刻刀,让他自己亲手掘出自己的坟墓。她们两个,和那个姓吴的一样,只不过是我的帮凶罢了。她们是心疼我,姓吴的兄弟俩则是金钱利益所驱。我可以把所有的细节都告诉你们。我记得很清楚,它们就像是咒语,五年了,都还一直清清楚楚印在我脑子里。” “成警官,你想听么?” 女人的嗓音悲伤难过,视线却死死盯着成辛以,似乎想在他脸上盯出一个洞来。 成辛以纹丝不动,迎着对方的目光片刻,薄唇开合,声线冰冷。 “你手中的筹码,就是你还有其他罪行要供述。对么?” 在身边人清脆连续的打字声中,田尚吴清晰看到瞿雯柠原本佯装悲伤的五官微微僵硬了一瞬,目光也倏然间变换闪烁,不由在心中断定——自家队长再次如透视眼一般,精准抓到了重点,也精准抓到了嫌疑人内心深处的致命弱点。 “你说什么?” 果然,坐在审讯椅上的女人厉声发出质问,但这种质问通常已经意味着在交涉过程中地位渐趋下风。 成辛以缓缓靠向椅背,冷冷道。 “能让刑警无法拒绝的,无非就是两件事——谜面和谜底。只可惜这桩案子的谜底,我们已经触手可及,就算没有嫌疑人的供述,也总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拿到真相,所以你没办法以此要挟。那么唯一剩下的、你所能做的最后的垂死挣扎,就只有再抛出一个新的谜面。不是么?” 第134章 最后一场交易(2) …… 瞿雯柠把指甲掐进肉里,用力平定情绪。 她没有料错,这个男警察是个深不见底的人,极难对付,这桩案子,就算她们不自首、咬死不放,他恐怕迟早也能查清所有事情。 她深深吸进一口无窗审讯室内的空气,不再否认。 “没错,我有新罪行要供述,我知道你拒绝不了。而且,你是刑警队长,这桩案子如今掀起的波澜不小,警民关注度太高,如果你把它破得比你以前的那些功绩更加漂亮,那它一定能给你的履历大大添光增彩,让你接下来的仕途更加畅通无阻。” “‘仕途’?” 成辛以冷笑一声,不屑至极,仿佛瞿雯柠讲了一个世间最幼稚的笑话。 瞿雯柠推了推眼镜,停顿片刻,继续毫不掩饰地在镜片后方端详他。 “没错,我知道,‘仕途’这两个字太小,或许不是成警官的格局。不过,自从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你是一个执念极深的人,不论是工作,还是生活。” “前些天,雯文在警队里对你一见钟情,还跟我说她从来不曾在其他男人身上体会到这种感觉。可我知道,别说你对她无心,就算你们有一天真的深度交往下去,她也根本驾驭不了你,你们压根就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像你这样的男人,太过清醒,也太过可怕了。你不会被任何人驾驭,甚至包括你自己,你这种人,只会被自己的执念驾驭。” “佛说‘切忌妄执’,可惜佛根本不懂人,所以只会坐在高台上端着姿态瞎指挥。要我说,这世上只有被执念所困的人,才能真正做成自己想做的每一件事。” “我们都是有自己的执念的人。你说对么,成警官?” …… 对面的女嫌犯未满四十岁,但在亮白审讯灯光的强力照射下,已经清晰显出了眼角和面庞的过度沧桑,疏于保养,肌骨瘦削,眼袋深重,可镜片后的目光又太过凌厉。目的性太强了,但又不是敌意,而是…… 试探。 太重了,瞿雯柠对他的试探过于迫切,已经接近濒死前抓紧稻草的力度。 到底是什么? 她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 …… 成辛以若有所思盯着对面女人的脸,边观察边思索,倏地,脑中细弦一绷。 对了。 就是这个。 他居然把这一环漏掉了。 真正要被保护的人、季颜和郭惠婷不惜自首也要保护的人,并不是面前这个女人。 又或者说,并不只是面前这个女人。 他偏头,飞快看了一眼漆黑的单向玻璃,方清月正站在那后面,他清楚她大致的位置。 太残酷了。 这桩案子。 对每一个人而言,都太过残酷了。 …… …… 在瞿雯柠的视角里,面前严厉凶悍的刑警队长的相貌比起第一次见时干净清爽了好多,下巴上没有杂乱胡须,眼中红血丝也少了,但气场仍旧强大瘆人,像一块找不出弱点的梆硬石头。任她百般试探,想在他身上找出些什么——哪怕只是半秒钟的犹豫,也许都能稍稍加强她的信心,借此帮助自己与他周旋,换一个交易。 是的,她只想达成那个交易,她早就清楚自己根本已经毫无优势,唯独死死捏着那个筹码,企图换一份那个人后半生的安宁而已,这是她们仅剩的c计划,就算玉石俱焚,也要拼死保住的c计划。 但什么都没有。 这个男人没有一点漏洞。 正想着,却见男人隼眸紧紧凝视她,神情肃厉,上身微倾,薄唇小幅开合,但音量极小,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得清。 下一秒,从那张唇中轻轻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能够倾息将她拉进万丈深渊。 “当年,令妹在游泳馆溺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 瞿雯柠听到“咣当”一声重响。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直到手腕的皮肤被冰冷金属狠狠箍痛,才发觉自己是在无意识的愤怒中猛地站了起来。那重响是她自己发出来的,是她的脚重重踢上了审讯椅固定双脚的铁环,她正在无意识地高声尖叫,冲着那男警察怒吼,努力举着双手抵抗手铐,左手仿佛有了自主意识,想要去掌掴成辛以的脸。 田尚吴站了起来,警卫员也再度按住警棍。 但成辛以一动没动,只是平静看着她,即便女嫌犯的掌风已经堪堪袭来,被手铐制住后离他的脸只有半寸之遥,他也没有眨眼。 瞿雯柠停下来。 脸色惨白,仿佛一息之间被截断了所有呼吸,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闪电般卡住了咽喉,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怎么会这样…… 明明是她在试探他,却竟然反而是他在她的试探中敏锐如神祗般抓到了新的突破口。 …… 成辛以继续轻声开口。 “我早该想到的。高烧。我自己也刚刚经历过不久。高烧会让人意识混乱,尤其年纪很小的时候。人在遭遇重大精神伤害刺激后,大脑中枢神经可能自发形成防御机制,借生理疾病形成屏障,保护自己。一场防御性质的高烧,再加上外界、恐怕也就是你和令堂的引导,就可能会让一个幼女忘记自己曾经经历过的那些不好的事情,选择性失忆。” 就像成辛以在旗望岛那场深夜高烧一样,昏沉意识能让他在浑浑噩噩中捡起一些多年前被蒙蔽遗忘的细枝末节,那么相应的,自然也能让那些受过严重精神刺激的人短期或长期丢掉潜意识中不想记住的事情。 …… 瞿雯柠、季颜、郭惠婷这三个女人,之所以意志如此坚定,是因为她们共同想要保护的那个人,是瞿雯文。 …… 瞿雯柠的嗓子中发出一声沙哑哀鸣,突然崩溃地扑到桌板上,向他发出情真意切的求助。 “成警官,求求你,我求求你。我可以让她知道她的妈妈和姐姐杀了她爸爸,但我不能让她想起那些事情,我不能让她回到那场噩梦里,我求求你,求求你……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什么都可以……” …… 曲若伽颤抖着睁大眼睛,感觉自己的手指瞬间冰冷僵硬,无法继续打字,胃里再次泛起干呕欲望。方法医曾经解释过的这桩案子不同寻常的恶心杀人手法重新回归脑中,畜生,瞿洪真的是个畜生。她望向站在前方男人的背影,只觉得自家队长老成冷练得不可思议,仿似机器人,竟似乎没有丝毫共情的能力。 所以才会这般冷漠么?即便如今的案情已经能令任何一个旁观者为之震惊,可队长他仍旧是一副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模样。 瞿雯柠还在狰狞哀求,双眼猩红,上半身过于用力向前倾,手指几乎就要抓到成辛以的胳膊。 “我告诉你,我什么都告诉你,你答应我,你答应我,你要保护我妹妹,让她像以前一样安稳快乐地生活,不要让她回忆起那个畜生做过的事……” 成辛以沉声答。 “警方本来就会保护每一个公民的人身安全。这是我们的本职工作。” 但瞿雯柠仍不罢休。她一把抹掉眼泪,哗啦一声拖着手铐,指向审讯室后面墙上的硕大警徽。 “不,你要对着你头上的警徽发誓!你答应我保护我妹妹,你就一定要做到,你要对着警徽发誓你不能让她知道这件事!只有这样我才会供述全部的罪行!” 成辛以眉心紧皱,毫不迟疑站起身来。 “你大概误会了。任何一个警察头上的警徽,都是用来维护正义,而不是拿来与犯罪嫌疑人讨价还价的。我之所以走进这间审讯室,只是为了查清真相、还所有人一个公道。但瞿雯文,她是个成年人,等日后这份真相摆在她面前,我只会向她提前释明残酷程度。但看、还是不看,接受、还是不接受,都是她自己的事,都是她自己要做的决定,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加以干涉。” “你们有你们想要保护的人,我尊重。但被你们保护的那个人,她是不是愿意就这样一生懵懵懂懂地活在这把被鲜血染红的保护伞之下?” “你们是不是也该先问过她的意见?” …… 瞿雯柠怔怔地瞪着成辛以,过了好半晌,终于痛哭出来。 第135章 唇齿相拥(1) 【风险提示:这一章如果有宝宝接受不了,就跳过吧……】 —— —— “他毁了一切。” 坐在审讯椅上的沧桑女人低声呢喃。 音量太弱,以至于外面观察室的人需要屏息专注,才能听清她说出的每一个字。 —— 天气预报曾说今天是个艳阳天,但受前几日连续降雨影响,高温势头趋弱,体感温度渐趋舒适,气温不会再如前几日那般酷热难耐,所以早上从警校出发上班之前,实习法医助理陆瑶一度心情很好、动力满满。 这一上午过得依旧很充实,参与了公厕抛尸案的第二次复盘会议,第一次从一桩恶性刑案案发起跟到中后段,学到了很多东西,收获着实不小,而且因为她的带教法医方法医说目前还有许多工作要加急处理,于是她做好了在所里通宵加班的准备,带好了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斗志高昂,干劲十足。 现在是下午四点。 窗外依旧暖日当空,屋内空调开得也不低。可此时此刻,陆瑶的心却像被狠狠碾着,冷得浑身发抖。 她知道实务中会遇到数不胜数的罪恶刑案,也知道人的私欲是无底深洞,吞没别人,也吞噬自己,却从没想过,自己实习以来遇到的第一桩恶性案件,竟然就残酷到这种程度。 她坐在自己的带教法医身边,透过审讯室的单向玻璃望向其中,但已经不敢再看嫌犯,只能望着“美梦”的背影和墙上的警徽勉强支撑,听着瞿雯柠的供述,努力抑制内心翻滚的颤抖和愤怒,说不清是可怜更多、抑或是可悲。 —— —— 瞿雯柠是在七、八岁的时候感觉到不对劲。 在此之前,瞿洪在她心中只是一个威严冷淡的父亲。她自小性格孤僻,喜欢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看电影、看书,即便父母带着她和刚出生的幼妹一家四口去儿童乐园这类地方,她也是独自待在角落里,只跟自己玩。 但有些时候,她从满地海洋球中抬起头,会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看,半瞬不眨,表情奇异,是一种过于专注、专注到令她畏惧的眼神。 她想去问妈妈,问爸爸是不是生气了,所以才会这样瞪自己。但很快,她又注意到,这种眼神不止对她一个人,他也会用这种眼神盯着其他小女孩看。 过了很久很久,读过很多犯罪学的书,她才明白,这是一种特殊的畸癖,一种恶毒的、变态的癖,打着“萝莉控”的旗号,把罪恶的手伸向最无力自我保护的那一类弱势群体。而她的亲生父亲,病入膏肓不止,还在她十岁那年、一个只有他们两人在家的暴雨深夜,彻底暴露出恶魔的真面目。 那张黑珍珠蒙眼的诡噩面具,当时就挂在墙上,在雷暴闪电中狰如鬼魅瞪着她,成为她的永世梦魇。 他毁了一切。 她无力反抗,起初也不敢告诉母亲,因为母亲身体一直不好,她怕这些事情会击垮她。于是她学会了强装平静。 自那之后,她用尽所有努力,考试、学习、进修,想要逃离这个畸形的家,可却依旧永远逃不出他的魔爪。摧残日复一日,她整日失眠、焦虑躁郁,疯了一般的自我厌恶,可受害者的心理状态有如深深陷入浓重的泥沼,她已经坠入其中,拼尽全力挣扎,仿佛堕入邪恶轮回……但除了那个作恶者之外,她什么都抓不到……就这样,她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发现自己似乎已经患上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于是又开始自残自毁。直到有一天,她站在他的公司天台,想要一死了之,却被季颜意外救下。 她不知该如何形容与季颜的感情。很突然,也很复杂,像是她精神世界的自救,也像是季颜的。季颜父亲自小抛妻弃女,母亲精神状态失常,也日日虐待她。她们都是深受噩梦困扰的不幸者,可遇到彼此之后,就仿佛生命中终于照进一束光,她可以将所有的痛苦讲给她,她也能理解她多年来独自苦苦忍耐这些痛苦的理由,她们懂彼此的痛苦,也懂彼此的懦弱。 她们商量过,等到瞿雯柠拿到国外进修的资格,两个人就一起离开,再也不会回来。 但击溃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却在那之前提早压来。 就是五年前的那场车祸。 因为见的客户是法律行业的人,所以他让她陪同一起出差。当时他喝了很多酒,坐在副驾驶,车便由她来开。夜路回城途中,他在酒醉状态之下,边肆无忌惮做那些她已经麻木的事情,边浑浑噩噩得意忘形地讲出一件令她彻底崩溃的事。 ——就在她的噩梦刚刚开始后不久,他曾经借教游泳为幌子,对她年仅七岁的妹妹、这个家中她唯一健康快乐正常的妹妹,也做过类似的事。 只是那次被母亲发现了,妹妹也因为受了巨大刺激而高烧昏迷多日。在那之后不久,母亲决定把妹妹送进国外学舞,再没让他单独飞去美国看妹妹,也再没让他与妹妹单独相处过。 那时她的愤怒如惊涛骇浪,她这么多年的忍耐屈辱,只是为了保护母亲和妹妹不受伤害,可她们根本没有躲过,这个畜生,他早已在她沉默牺牲的时候狠心毁掉了所有所有。 于是她疯了一样,将车撞向路崖之下,撞向坚硬树干。 …… 她以为她和他都会死在那里,但随后赶到的季颜救下了她,将她与瞿洪送到了不同的两家医院。 …… 雯文是幸运的,她因为高烧忘记了这场噩梦,不像她,不像妈妈,也不像季颜。她活得懵懂但幸福,做自己喜欢的事,交自己喜欢的朋友,可以像正常人一样与异性接触、交际、谈恋爱,甚至可以与正常女孩子一样,对阴沉帅气的陌生男人一见钟情。 多幸运。 她和季颜决定,要共同守护这份幸运。 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不能让雯文重新回到噩梦之中。 —— —— 曲若伽已经无法继续记录下去了,她把指甲用力掐进肉里,让自己难耐的窒息声音不要泄露出来被自家队长责怪,田尚吴在这过程中无声在桌子底下按了按她的手背,把电脑悄悄挪到自己面前来,替她记笔录。 女嫌犯的声线已经麻木,背靠着椅子,目光发直。 “成警官,这个案子里,我可以和你交换的筹码就是,除了他和那个姓吴的,还有第三名死者。” 成辛以捏了捏眉心。 “尸体在哪里?” 瞿雯柠看了看坐在对面、脸色苍白的女刑警,摇摇头。 “他是个丧尽天良的混蛋。我们都知道。” “可我也是。” “我们都是。” 她的脸上显出一个悲哀至极的惨淡微笑。 “让你们的男同事去找吧,不要让女同事、尤其是……已经做了母亲的女同事去。” …… …… 接下来的画面,对于陆瑶而言,就像是陷入了一场巨大的耳鸣。 ……为什么…… 这个案子比她想象中还要更加绝望得多……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但胃中越来越汹涌翻搅,耳边听着女嫌犯的漠然绝望的新罪行供述,但脑袋里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她今天吃过什么……如果她此时就在这里吐出来,方法医会生气吗……会斥责她、给她的实习成绩扣分吗……成队会骂她不专业吗……成队…… 她朦朦胧胧中看到审讯室里的男人棱角冷厉,视线和脸色也随着瞿雯柠接下来说出的每一句字而越发严肃凝滞。 她竭力止住干呕,透过模糊泪眼望向方法医,生理反胃感太过强烈,她不敢太用力或太快动作,只能隐约分辨出方法医的脸色也很苍白,唇瓣颜色比平时更浅,正在微微颤抖。 没有哪个人能平静走出这桩惨案。 —— 审讯室内的瞿雯柠全部供述完毕,方法医转了过来,看她的眼神中没有责怪,眼眶微微泛红,但陆瑶无法确认是否是自己的泪水倒映其中而晃出来的倒影。方法医的声音一如既往轻细,沉静淡然。 “你回去休息吧,去叫徐法医过来,准备出勘新现场。” 陆瑶努力吞咽口水,重重摇头,态度坚定。 “我可以的,方法医,我要陪你一起去。” 第135章 唇齿相拥(2) 这里是旧居民区。近年来新区发展越来越健全,原先住在这片旧区的居民大部分都已经搬离,只剩下一些老迈孱弱的老头老太、或收入低微的底层体力工人在此居住,区划内街面破烂残旧,物业保安一类基础设施也几乎等于没有,路面脏乱,遍地垃圾,甚至随处可见虫蚁痕迹。 季颜和瞿雯柠一并被带下警车。 “确认是这里?” 季颜默默点头,神情木然。 一众鉴识员和刑警先后下车。田尚吴关上车门,瞥到一身防护服的方法医面无表情戴起口罩,但身段在黄昏夕照之下显得格外纤弱,他又看了眼自家队长,正好看到后者的目光从方法医脸上滑过,隐隐露出一丝迟疑。 但终究没有阻止她走进破旧居民楼里。 田尚吴无声叹了口气,心中五味杂陈。 刑警,法医。这是他们的工作,再惨绝人寰,再泯灭人性,也是他们要坚守的岗位。所以即便强势如头儿,也终究没有办法阻止自己心爱的女人去直面人世间最黑暗的罪恶角落。 …… 走在黑暗脏污的楼梯上时,施言忍不住问了一句。 “方法医,如果瞿雯柠说的是真的,那……这……这尸体……被藏在这栋楼里藏了四五年之久,为什么不会散发出臭味?周边邻居不会发现么?” “难道……瞿雯柠把……藏进冰箱了?” 方清月摇摇头。 “按她刚刚所说的意思,应该是另一种保存尸体的方式。” “什么方式……” “人体塑化。”她低声喃喃道。 “……什……什么意思……” 她没再说话。 …… 几分钟后,季颜母亲生前蜗居的旧屋房门被警方撬开,扑面而来的是浓重蒙眼的灰尘味道,一室一厅,阴森破烂,墙角潮湿发臭,柜龛之下结出蛛网。 “瞿雯柠说,尸体就在这间屋子里。”孟余低声道。 方清月默默环视一圈,冷脸拉开卧室房门,径直走进去,随即眉心一颤,顿住脚步。 没错,如她所料,瞿雯柠所供述的第三具尸体,之所以能掩藏四五年之久,仍不臭不烂,是因为她已经将其制成了标本。 而且…… 她觉得自己开始耳鸣,隐有晕眩之兆,咬紧牙关,强撑住身体,冷冷凝视柜台上的一排深色玻璃瓶,恍惚间听到倒吸气的声音。紧接着,是陆瑶和曲若伽最终再无法忍耐的剧烈呕吐声,伴随着向外狂奔的脚步声,其余几个刑警也跟着崩溃跑出门去,孟余哑着嗓子低吼了一声“造孽啊”……一时之间,屋外尽是同事的绝望呕吐声。 瓶中颜色浑浊,但四肢苍白清晰。 那是一个死婴。 正如瞿雯柠所供述的那样,五年前那场一意赴死的车祸,令她发现自己居然被强行赋予了一条既无辜又罪恶的新生命,那是一条注定畸形的生命,就像《百年孤独》中最后一个百年里诞生的布恩迪亚,一个身上长着一条猪尾巴的婴儿,世俗充满恶意,向来吝于包容,所以即便降生落地,最终,也只会被蚂蚁生生啃食干净。 所以她选择生下这个婴儿,但又杀掉了他。 —— —— 深夜十一点。 海市法医鉴定中心仍亮着不眠不休的灯。检验科室内,身穿防护服的方清月、徐墨等人忙中有序,交替穿梭,一队刑警整排站在检验科室外,隔着防护玻璃,集体沉默无声,静静等待鉴定结果。 人体塑化后已无任何生物样本能供采集比对,但旧宅中,他们发现了嫌疑人在此自行分娩时所残留下的胎儿羊水和胎儿绒毛,时间久远,物证不可避免地遭到一定程度的破坏,但对于基础亲子关系鉴定对比而言已然足矣。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屋内的人没有一个停下忙碌动作,屋外的人也没有一个离开。 终于,检测仪表盘开始闪烁,红蓝交替光波上下移动,最终定格。 方清月闭了闭眼,面色沉静,转头看向玻璃,冲成辛以点了点头。 ——经法医鉴定,本案第三名死者、与第一名死者成立亲子关系。 —— —— “……方法医真的很厉害,同是女生,她一点儿都没吐,也没有不舒服的样子……我不行,我……我以为我能忍住的,可是我连肠子都快吐出来了……伽姐也是,我们一起狂吐……” …… “……如果有朝一日,我也能像方法医那么坚强就好了……” …… “不跟你说了,我该去收拾东西了……不能再拖了……我得好好表现……” …… 女盥洗室隔间的门被打开又关上,水流声响起,刚刚挂断与闺蜜电话的陆瑶细细洗了把脸,叹了口气,才终于走了出去。 又等了一会儿,方清月才动了动,打开另一间隔间的门,走到洗手台前,双手支撑住身体,望向水汽弥漫的镜子。 她的眼袋更重了,脸色也很难看。 其实她也很想吐,如此滔天的罪恶,如连续不停的重锤,即便是她已经做了这么多年的法医,也并不多见。可她吐不出来。她眼眶酸痛,但同样也哭不出来。 这案子令她想到一个人,然后便再次开始强烈想念,很想很想。 父女之情,原本是她在这世上最羡慕的感情,她羡慕大街上遇到的每一对父女、每一组幸福美满的三口之家,一度羡慕到心口发疼,因为那是她再也无法得到的。亲人的逝去是毕生的潮湿。 可为什么有些恶人,却毫不珍惜这种感情,生生亲手撕毁它、跺烂它,用自己健康的身体,和恶毒的意念。偏偏健康的意念,却不配拥有健康的身体。 拥有的不珍惜,珍惜的不拥有。 …… 又缓了一会儿,她强打起精神,洗好手,走出盥洗室。 一抬头,却见成辛以正靠在对面的墙上,静静等着她,眼神湛黑。 方清月张了张嘴,下意识以为是工作的事,想问他怎么了,但喉咙异常疲惫。又望了望走廊两端,一个人都没有。 他的模样也不似有其他未结的紧急工作。 她的话咽了回去,望着他没动,清晰感觉到一股浓浓的疲累感袭上身体,她分不清究竟是因为连轴转了太久、还是因为这桩案子太过残酷。 好想躺下,躺下休息,清空脑袋,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她看着他的宽实肩膀,线条明晰,令她很想枕在上面。 这么想着,就见到那线条向她靠近了。 接着是手腕被轻轻握住。 她被他拉住,向走廊另一头走去,短短几步,然后他推开一扇小门,拉着她走进去,再关上门。 是个空无一人的小型置物间。 四下整洁无尘。 走廊外的白炽灯光透过门上端的狭窄百叶窗片照进来,照在他低头凝视她的脸上。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对视,她也能看到他眸子里的疲意,一些新鲜的青色胡茬已经回到他的下颌上。 然后,成辛以慢慢抬起了双手,向她摊开来,眉目间的神情令她回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场大雪,他陪她建起的那两座“富士山”…… 方清月觉得鼻梁酸痛,停顿片刻,终于低下头,前额缓缓靠上了他的肩。 好温暖,好温暖。 他是活生生的他,不论这糟糕的世间以后还会上演再多邪念恶行,他的肩膀永远都是最温暖的地方。十年前是,十年后也依然是。 她的眼泪终于开始流下来,感觉到他的手臂收紧,抱住她的肩背,如从前一般,一模一样。 她开始抽泣。 什么都不必说,她什么都不必说,但他已经知道她在思念谁。而他也什么都不必说,便足以给她全世界最温暖的安抚和宁静。 …… 就这样无声哭了不知多久,方清月感觉自己的腰被抱了起来,然后整个人轻轻悬空,力道温柔至极。成辛以抱着她,让她坐在了置物台上,让两个人面对着面,目光平齐。 他的指腹抬起来,抚过她眼角的泪水,抚着她的脸,黑色湖水再度将她包围。 …… 已经分不清是谁主动的…… 也许是他,也许是她自己。 一切都很自然,就像是他们早就该这样做…… 早就该这样做…… 意识很清晰,异常清晰。 光线昏暗,她也泪眼朦胧,但知道他们已经开始接吻,她坐得与他一边高,他搂着她的腰和后颈,她紧紧攀着他的肩背,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鼻尖和面颊贴在一起,双唇也贴在一起,他的唇吮着她的上唇,她含着他的下唇,呼吸过渡,再变换位置和角度,互相吮吸遍彼此嘴唇的每一个角落。 但没有人伸舌头。 明明一天前,在他家的地板上时,他们还像两个被七情六欲所困的贪婪狂人、一点即着的干柴烈火,可现在,昏暗狭窄的置物间里,他们却在用最纯净的方式亲吻彼此,心无杂念,近乎虔诚。 甚至不像是真正意义上的亲吻,嘴唇更像是他们的手臂,好似他们只是在用唇齿的力量紧紧依靠,用力拥抱彼此,温暖彼此,支撑彼此,是屏障、是底气、也是彼此的堡垒。 人世间冰冷阴暗,他们所从事的,是必须要直面一切罪恶暴力的、如此艰难的职业,所以在最疲惫的瞬间,他们选择用紧贴嘴唇、辗转吮吻的方式,来给予彼此最大的安慰与力量。 仅此而已。 第136章 充电方式(1) 隔天早上,曲若伽再来敲门时,方清月正在自己办公室里敲完鉴定报告的最后一个字。 “方法医,在忙吗?” 方清月抬起头。 “怎么了?” “有份材料要你签字。” “好。” 年轻小姑娘走进来,轻轻帮她合上门,看看她忙碌的电脑屏幕、见底的咖啡杯和桌角的眼药水,凑近坐下,语气关切。 “累坏了吧?” 方清月笑笑,摇摇头。 “你们也很辛苦啊。郭惠婷那边怎么样了?”她知道曲若伽和孟余几个人刚刚去做了郭惠婷的笔录,给这桩案子收尾。 曲若伽把材料递过来,点点头。 “嗯,已经问清楚了,作案细节全都对得上,你和头儿在案发现场关于杀人手法的所有推断全都是对的。” 她接过材料。 因为是陈尸五年的特大重案,此前还涉及在校学生于公共场所投放危险爆炸物等等特殊情形,再加上汇总、提批一系列手续,比之前六月中上旬几件结案报告还多出好些材料要签,此时都已经被曲若伽提前理好,放在最上面。 翻开后第一眼,她就看到了那三个她最熟悉的字,已经龙飞凤舞签在了案件负责人那一栏落款处,而需要责任鉴定法医师签字的位置,则正好就在他名字的右侧。 她选了支最常用的签字笔,先在一边草纸上试了试墨迹顺滑、确定不会影响发挥,才谨慎落笔,一气呵成签完,又盯着那两个并排的名字看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发现她其实好像原本可以不用签得离他这么近。 但身体本能就是拉扯着她的手,朝他的名字靠过去,总想再靠得更近一些,就像…… 就像昨晚还没抱够、没亲够似的。 她转回心神,继续翻看这份刚出炉的结案简报,曲若伽也在旁边再次讲述了一遍。 —— 旗望岛的偏僻宅院是当年瞿洪借郭惠婷的名义租下的,美其名曰给妻女置办了一栋海景屋,随时登岛休闲。但实际上,自车祸后,瞿洪因伤丧失了行恶的本质能力,却依旧无法阻止他重欲邪毒的天性,他反而彻底撕碎了伪装,开始变本加厉、用更多更变态的方式折磨这场车祸的始作俑者,这间海景屋成为了瞿雯柠噩梦的延续。 但这里也是最终酝酿出整个犯罪计划的摇篮。 案发时间是2026年8月17日,瞿洪的第一次脑部受袭也确如吴文奇的前半段供述一致,是因为吴家兄弟的金钱纠纷而致。但那道伤并未对瞿洪造成太严重的伤害,甚至没有令他昏迷。在那之后,吴文轩独自逃走,瞿洪叫来瞿雯柠,帮他简单包扎了头部的伤口,随后二人又一起乘出租车去了旗望岛。当然,吴家兄弟的激情袭击、吴文轩的害怕逃跑、以及夜晚登岛,都只是瞿雯柠、季颜和郭惠婷三人早已设下的杀人计划中的一部分。 曲若伽絮絮道。 “只有这一点,我们之前没有猜到的,瞿雯柠说吴文奇只是为了钱,但其实并不是。他之所以跟我们做假口供,是真心要维护郭惠婷的,因为他刚来市区读书、打零工赚生活费的时候,曾经被人冤枉偷钱,是郭惠婷路过出手帮了他,就类似于……差不多‘滴水之恩涌泉以报’的意思吧,结果他就一心执着于报恩,等郭惠婷提出要他帮忙完成这个杀人计划,他居然也同意了……” 方清月翻着材料,讲出自己的想法。 “对于吴文奇而言,未必只是滴水之恩。吴文奇的童年并不好过。在岛上,我们问过王芸,也从其他岛民那里辗转打听过,吴文轩的父母虽然养着吴文奇,但对他并不好,尤其吴文奇长大之后,他的婶婶、也就是吴文轩母亲,还对他动辄打骂。女人的直觉都是很准的,我猜她未必不知道吴文奇的亲生父亲就是自己的丈夫。父母早逝,又被叔婶虐待着长大,这样不幸的童年本来就会让吴文奇的性格变得极端,缺乏秩序意识和基本的价值观。所以来到陌生城市独自打拼,哪怕只是接收到一点点来自陌生人的好,他可能都会心甘情愿对对方付出一切。” 曲若伽琢磨半晌,叹了口气。 “唉,也是,简单概括来说,这桩案子,就是一群极其不幸的人长期隐忍之后凑到一起,最终共同发动的一场对苦难的偏激反抗吧。” …… 按照计划,季颜和郭惠婷在8月16日提前上岛。17日晚,暴雨如注,瞿雯柠按照方清月此前的推理手段杀死了瞿洪,然后为了破坏行凶痕迹、毁灭证据,又由力气最大的吴文奇在瞿洪的头部进行了第三次穿刺袭击。海岛降雨量太大,担心表层泥土被冲刷太快,导致尸体过早被发现,所以他们商量已久,最终还是没有将尸体就地草草处理,而是由吴文奇开车运回市区,弃入公园施工工地的化粪池中掩埋。 而第一次会议中,成辛以要求施言等人排查五年前的外围路线也颇得成效,根据季颜的车辆行驶记录确定了其与郭惠婷的上岛时间,也最终衔接上了吴文奇的驾车路线,确实如供述所言,是17日晚上岛、18日晚离岛,行凶与弃尸时间均已吻合。 —— 案件终于告一段落。 年轻女警的感慨声源源入耳,方清月边听着,边翻到证据材料那几页。 整理材料、撰写报告的应该就是曲若伽,其中一些证据右列尽职尽责地标注了一些量刑从轻或减轻情节,行文语气是女刑警的措辞风格,尤其涉及到第三名死者尸体被发现的那一节事实。但偶有遗漏,所以在上报案件负责人复核时,被后者用铅笔在一旁提示出来。 这种提示字迹并不多,简洁明了,但其中正好有个“方”字,是指“存放尸体的方式”等等。 她看着那个“方”字,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笔迹鉴定学研究断言,同一个人的同手字迹在不同年龄段不可能完全相同,总是会存在细微差别,也许是受外界因素所限,也许受心情和履历影响;还有些理论称,笔画越少、越简单的字,实际上往往越容易受这种规律所束,写法越不会太过稳定,就像王右军在《兰亭序》中写了二十个“之”字,整篇却没有任何两个“之”是完全一模一样的。 他也是自小练习书法,所以写字向来有自己的风骨,但偏偏这个“方”字,横撇转折、落笔爽劲,提点牵丝,极尽细微处与她记忆中十年前他的写法相比,几乎看不出年岁经久历尽的差别,冷不防一眼看去,竟然好似还只是二十岁的成辛以随手写下的。 …… “对了,头儿他们出发去押送之前我问过他,为什么从一开始就怀疑瞿雯柠,我觉得他实在是太神了,你知道他怎么说吗,他的回答也很神。” 方清月想了想。 “他不是说他一直都怀疑所有人么,而且,去季颜律所回来的那天,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那个时候他就说过,这桩案子之所以复杂,是因为有些线索是真、有些线索是假。那就说明,在瞿洪尸体被发现之后第一时间铺开来给我们看的,大部分都是事先商量好的局,甚至是送上门来的饵;只有我们自己挖掘出来的,才是真正的敲门砖。” “嗯嗯。”曲若伽连连点头。 “没错,但除了这个之外,头儿还说了一点,是让他直接怀疑到瞿雯柠身上的。” “是什么?” “瞿雯柠第一次见头儿他们的时候,把‘瞿洪的尸体回来了’这件事比喻成了一场噩梦。头儿说这种心态不符常理,他说,一个牵挂多年的人回来,生也好,死也罢,回来就是答案,不可能是噩梦的开始,应该是噩梦的结束才对。” 年轻女警咂咂嘴,赞叹道。 “现在再回头想想这个案子,实在是觉得头儿厉害,说得太对了!正常的、健康的父女关系,不论生死,怎么会被比喻成一场‘噩梦’呢,对吧?” 方清月低下头,指腹似有若无在他写的“方”字上滑过,没再说什么。 第136章 充电方式(2) 曲若伽又感慨了几句,转而想起什么。 “对了,方法医,这桩案子破了,姚队嚷嚷着让头儿请客呢,估计就是明天中午,还特意叫我拉上你呢!一起去吧!你可是大功臣!” 方清月愣愣,看了眼日历。 “我就不去了,你们好好玩吧。” “啊,为什么?明天你不是休息吗,又不忙,我们可以挑个离你家近的饭店。咱们都这么辛苦,可得找个机会好好休息,充充电。” 充电……确实需要充电,但她昨晚已经充好了。 她微微笑道。 “我明天约了人。” “啊?”曲若伽张了张嘴,突然觉得情况不妙。 方法医……该不会有其他桃花了吧,她仔细看着方清月的神情,不由提心吊胆起来。难怪虽然这段时间查案这么累,但方法医整个人气色看起来却竟然还挺好,心情也不错的样子。 莫非……头儿被什么人截胡了? “方法医,你……有约会吗?” “算是吧,是一个……最重要的人。” 方清月看着日历上的日期,心中酸甜交杂。 明天是方父冥诞。老爷子知道她工作忙,明天一早肯定会自己一个人去扫墓,而她手头的工作确实还有很多,明早恐怕赶不完,最快也要下午才能去,但这次她是一定要去的。经历了眼前这桩丧尽天良的刑案,却竟然又与这个日子撞在一起,这令她格外不舒服,所以比往年都更加想要去陪爸爸说说话。 但小姑娘明显是误会了,瞪圆了眼睛。 “最重要的人?方法医你有男朋友了?” “……呃,没有。”她摆摆手。 “吓死我了……”曲若伽连连抚自己胸口,话出口后又自觉失言,急忙摆手,又指指案卷。 “呃不是,我的意思是……就,你看,这社会上渣男太多了,多恶心啊,方法医你这么好,找男朋友可一定要擦亮眼睛,不要被骗了。” 方清月忍俊不禁。 “嗯,好。” “而且我觉得……”想拼命组成心中cp的小姑娘又开始蠢蠢欲动,言语试探不停。 “……我觉得其实你也要考虑共同语言,对了,方法医你知道的吧,咱们刑警队是不禁止内部消化的。而且,我一直都认为,刑警和法医是最惺惺相惜的职业。只有我们才能真正理解彼此每天在面对的都是什么,私欲、恨意、杀意、嫉妒、怨怼、全是最阴暗、最不好的东西……所以,其实这两个职业,应该是最搭的,你觉得呢?” 方清月怔了半天,逐渐有点回过味儿来。 是看出什么了么……还是别的意思…… 她不好表露太多,只能笑着点头附和。 “有共同语言确实是挺重要的一点。” “就是就是。” 说完这些欲盖弥彰的话,曲若伽又美滋滋地假装环视一圈,然后把目光锁定在报告上。 “哎不是我说,我们头儿这字真的是没得挑,谁见了不夸!老杜每次看报告都说……” 曲若伽清清嗓子,惟妙惟肖地模仿起杜老局长来。 “——嗬!小成这小子,不看人,这手字可真是加分,要是人平时再多拾掇拾掇,那该多好!” 方清月被逗乐,两个人又聊了会儿案子,曲若伽便去忙自己的事了,办公室又恢复安静,剩下她自己。 她把签字笔放回原位,手指滑过笔盖时顿了顿,回忆起他脖颈皮肤的温暖触感,目光落下,办公室一角不起眼的位置放了一根棒棒糖。 方清月抬手,触到自己的嘴角。 充电。 原来最好的充电方式是这样的。 十年前谈恋爱时,她甚至都从未发现过。 隔了几个小时,但她还是清楚记得那种唇齿相拥的触感,他的呼吸,和掌心的温度,仿佛给了她一场安定宁静的甜梦,驱走了她的所有疲惫、绝望和酸楚。 至于吻了多久,她已经无法确定,只记得后来他的裤子口袋里有震动声响起,他们才停止吮吸彼此的唇瓣,但都没有马上离开,唇角仍旧贴在一起,仿佛对方的唇就是赖以生存的氧气。 然后,他腾出手去拿手机,她听到孟余在电话中说杜局在找他。 于是她后退几寸,等他低声答了“现在过去”,挂断电话,又垂下脸,吻了吻她的眉毛,动作自然亲昵,如从前恋爱时毫无分别。 案情为重,他们自然无法再继续躲在那个置物间里荒度亲热,而且也足够了,就像曲若伽所说——充电,他们已经借彼此充满电了。所以他把她重新抱下来,低喃了一句“我先走了”,她也点头答“好”。 那是整个过程里,他们唯一的对话。 再后来…… 傻乎乎的。 方清月感觉自己因为陷入回忆而控制不住抿起嘴角。 第137章 北郊墓园(1) 昨晚刚被他拉进置物间时,这条走廊上是没有人的。 “充电”完毕后,他帮她细细理好衣领和碎发,先开门出去了。怕被人撞到,所以她留在小黑屋里又等了一会儿,才跟出去。结果刚走出几步,还真就碰到了赵法医和徐墨几人。 瞿洪一案闹得沸沸扬扬,徐墨负责协助她检验死婴标本,也受了不小的震撼。于是他们站在走廊又讨论了会儿案子,没几句话的工夫,就听见走廊另一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循声望去,竟然是刚亲过的成辛以又折返回来了。 而且是用跑的。 …… 她的脸急速升温,只觉得两个人竟然像是在偷情,鬼鬼祟祟的。 他也是。 见到除了她之外,走廊上还有其他人,他也愣了愣,但脚步没停,方向不改,直直向她奔过来。 “老成,你咋了?”赵法医不明所以问道。 成辛以在几人面前停下脚步,喘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耳朵,唇角甚至还是颜色偏深的,又红又润,都是被亲出来的。方清月几乎已经看到了他大脑内部齿轮急速疯狂运转的画面。 但她清楚自己的嘴巴一定也是这副模样。 “老杜,老杜找我,问案子细节。” 他慢吞吞回答。她发现他每次临场编瞎话时都会摸耳朵,而且个别词句之间会出现平时没有的极短暂的停顿。 并不是太容易被瞧出来的微妙窘态,他掩饰得还算可以。但她紧张心虚,所以余光总觉得徐墨先看了看他,又转头来看她,眼神里带了些探究。 “昂,也是。”赵法医粗神经,倒没觉不妥,只道。 “老杜肯定也被这个案子闹心够呛,听说打从市民公园爆炸开始,省厅就一直在问,但还好你们这效率扛得住啊。” 成辛以面不改色应了一声,又看向她,问的是她早已给过他明确答案的问题。 “那个,吴文轩尸骨的指骨还原,对得上,对吧。” 方清月点点头,配合着他,把之前说过的鉴定结果原封不动重新陈述了一遍。 “骨表碎裂痕迹都对得上,生物鉴定结果一致,可以确认是吴文轩本人。吴文奇断手弃尸是为了保护郭惠婷,尸体不被发现最好,一旦日后事发,也方便将嫌疑引到自己身上。” “嗯。” 这答案他们两个根本早就心知肚明了,成辛以似认真又似不认真地点点头,赵法医和徐墨还没聊够,丝毫没有要先走的意思,他便在口袋里摸出一支签字笔,手掌握成拳,手背朝上,递过来。 “方法医,笔,忘记还你了。” 她缓慢眨眼,默默伸出手,听话地去接那支根本不是她的笔。赵法医又在问他一些案子的细节问题,成辛以一边淡定自若地回答着,一边将握笔的手放进她手里,不动声色调转方向,将拳心的东西一并放进她手中后,又把她的手握紧,不让那东西露出来。 做完这些小动作,成辛以才收回手,冲另外两人简单说了几句,道过别,这才终于转身,去找杜局了。 剩下的三人也各回各的办公室,继续未完的工作。 直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关上,方清月才低下头,把手心打开。 除了那支签字笔,还有点别的——一根葡萄味的棒棒糖,也一并偷偷放进了她的掌心里。 …… 她几不可抑地弯起眉眼。 所以这人急匆匆半途折返跑回来,居然就只是为了塞给她一颗糖吗…… 三十几岁的老男人,怎么还这么幼稚。 傻乎乎的。 —— —— —— 7月1日。 方父冥诞。 但如她所料,全部工作收尾完成后确实已是下午三点。 方清月最后校对过一遍所有鉴定结论,才终于长舒一口气,洗手消毒,收拾东西,驾车回家。 匆匆洗了个澡,换过衣服,把该带的东西收进一个黑色单肩大包里,点数了一下,又独自下楼。天色已见氤霞,火烧云遍布西山山头,仿佛融化成浪的烈焰。 下楼之后,她原本是要直奔自己的车子,但出了楼栋口一抬头,却竟然又看到熟悉高大的男人,一身黑衣,正靠在那辆纯黑牧马人车头,垂眸凝神讲电话。 她心下诧异,第一反应是案子又出了什么新问题。 但成辛以很快抬头看过来,目光与她对视后,眉头便自然而然舒展开,站直身子走向她,再自然不过地从她手里接了大包,然后偏偏脑袋,给她开了副驾驶的车门,示意她上车,口中还在继续与电话那头对话。 …… “对,就是那天的监控。” …… “我已经对比过了,身形完全一致。” …… “不可能。你不是说已经查到了么?” …… “不用复核,我只要最原始的那一版鉴定报告。” …… “好。那先这样,等你来了再说。” …… 听起来是在讲案子,但却又明显不是刚结的这一桩。 他手头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案子么? 如果是不需要法医参与的刑案,又怎么会涉及到“鉴定报告”呢? 方清月乖乖坐进副驾驶,任他把自己的包放到后座,又过来单手帮她系安全带。直到挂断电话,她才仰头问。 “案子有问题?” “什么问题?”他却来反问她。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成辛以转了转手机,右手扶上车顶,扫了一眼她身上新换的纯黑衬衫和黑色牛仔长裤——甚至连鞋和眼镜框、眼镜链子都是黑的——挑挑眉,露出一个“傻不傻”的表情,没答话,径直替她关好车门,绕回驾驶座,上车发动。 她忙道。 “那个……我要去别的地方,我不回队里的。” 他默默叹口气,把手机丢在中控台,指了指画面上刚跳出来的导航页面。 ——北郊墓园。 方清月瞪大眼睛。 “……你怎么知道?” 正常人都不大会在傍晚时分去墓园这类地方,她也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要去扫墓,别说曲若伽等同事,就连老爷子恐怕都以为她还在加班。 所以他是怎么会猜到的…… “我怎么不能知道?” 成辛以从容不迫转动方向盘。 “……为什么啊?” 她一头雾水。 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连这个日子都不例外……从前恋爱时她也从来没带他去过墓园啊……难道又是老爷子跟他说的? 成辛以咧开嘴角。 “我神通广大啊。” 方清月怔了怔,望着他的侧脸,没再说话。 这句话很熟悉,大概是多少年前……十三年前左右吧,大一寒假,也是在她家楼下,她疑惑他怎么会知道她家的地址,那时他一身雪白羽绒服、像个猴子一样从双杠上跳下来,答的也是一模一样的话。 十三年……原来已经过去那么长时间了么…… 她定定神,缩回座位里,看了会儿窗外的灿红街景,又转头看了看。 “你换手机了? 中控台上是一台黑色手机,与他之前用的那台是完全相同的款式和型号,但机身明显是崭新的,估计是刚拿到手不久,甚至就连出厂原装膜都还没揭。 “嗯。” 她想了想。 “你之前信号总不好,但也未必一定就是手机本身的问题吧?” 成辛以挑挑眉。 “可能我有被害妄想症吧,最近总觉得有人在监听、或者监视我。” “什么?” 她一惊,还没来得及担虑,却又见他没心没肺咧嘴笑起来。 “骗你的。原来那台摔坏了。” …… 幼稚的老男人。 方清月默默瞪他一眼,继续转回去看风景。 第137章 北郊墓园(2) 北郊墓园地理位置偏僻,驾车赶到时晚霞颜色更浓。门口的保安大爷看他们两个的眼神活像是在看两个怪物。 “侬两个再晚点来,我都好关门啦!咋来这么晚!” “不好意思,白天耽误了点时间,麻烦您了。”方清月填好身份登记表,不忘替身边拎包的“司机”也一并写好名字,又冲保安大爷道了句谢,才和成辛以一起向园内走。 苍翠林木守于阶梯两旁,碧绿枝叶缓缓摇曳,天色尚有微光,但园中早已看不到访客身影。此前每年,方清月都是在白天过来,这会儿光线不明,阶梯号看得不太清楚,她竟一时有些迷路、辨不清方向了。 但这位拎包“司机”却居然比她更清楚路线,见她迷迷瞪瞪皱眉四下望寻碑位,轻声笑了笑,拉着她的手腕,带着她走,很快便走到了正确的位置。 …… 看来他不仅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还必然是曾经来过这里,才会这么熟悉。 —— 袁老爷子清早刚刚独自来过,墓碑上下都擦得很干净,只有白天新落下的浅浅一层薄尘,黄菊花叶也都还非常新鲜。方清月曲腿蹲下,把被风吹歪的花束扶正,又仔仔细细擦了擦照片。烛台被吹灭了,她便从成辛以手中接过包,摆好方父生前最喜欢的几样水果,掏出一对新的蜡烛来,又在包里掏了半天,摸出一个破兮兮的打火机。 墓园修在坡顶,四面梯台,傍晚时分风劲不小。她左右换着重心腿,用上半身挡风,但点了半天,却始终打不着火。 成辛以稳稳蹲着,凝视方父照片半晌,又扭头看着她笨拙的动作,接过打火机来瞧了一眼,嗤笑一声。 “这哪是打火机,这明明是个化石吧?” 方清月皱眉瞪他。 “老爷子戒烟好多年了,家里没人抽烟,能翻出一个就不错了。我刚刚本来要去便利店买的,结果你突然一出现,就给忘记了。” 他咂嘴嫌弃。 “这肯定点不着的,早就没汽了。” “那怎么办……” 她回头望了望遥远的墓园正门,如果回去找保安借,还要走好久的路。 “你有吗?” 他斜眼看她。 “我难道不是已经上交了全套作案工具么?” 哦,对。 可那个黑漆磨砂打火机被她放在办公室了。 她安静眨眼,默默看着他,也不急于反驳或提醒什么,就好整以暇耐心等待。 …… 就这样被盯了半晌,成辛以仰起脖子望望青色天穹,叹一口气,摸了摸耳朵,在裤子口袋里摸了两下,乖乖将那盒用于“诱供”许东的高档银火柴掏了出来。 随即又向前探身,抽出一支细长火柴。 “呲——” …… 《全套作案工具》。 火光徐徐跳跃舞动。方清月的视线平移到墓碑上,照片上温柔安慈的男人嘴角正微微抿着,她感觉自己的嘴角也是相同的弧度。 她喃喃笑道。 “爸爸,男人都是会骗人的,对吧?” 成辛以挑挑眉,甩熄火柴,慢慢哼道。 “我可从来没骗过你。我说到做到,答应你之后就一根烟都没抽过,你可以不信,但叔叔心里自然有数。” “你确定?”她轻声问。 他收回手,偏头看她,见到那粉润唇瓣轻轻开合。 “你真的,从来没骗过我么?” 靠近烛台一侧的漂亮眸子里映出盈盈火光,成辛以清楚自己眼里也有同样的闪烁光亮。他不动声色与她对视片刻,面色平静,不答反问。 “你觉得我有?” 方清月不以为意地笑笑,摇头,又转回去给爸爸细细擦拭照片。 “我不知道。” 她扶稳烛台,又从包里拿出一瓶方父最喜欢的青梅酒和两个小杯子,给两杯都斟满,在台阶上坐下来。 “相比之下,我现在更好奇,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爸爸的位置。你来过?” 成辛以也曲腿席地坐下,神情坦然。 “不止来过,我还给叔叔磕过头呢。” “……什么?” 这答案完全出乎意料,她手里的梅子酒险些洒出来一些。 他帮忙扶正,把杯子放到照片底下。大概真的是这几日以来脱敏成功了,所以即便此刻讲起恋爱时的唏嘘往事,竟也能够淡然自若、不疾不徐。 “大四那年春节之后,你急着赶选题,但我有些实习手续还没办完,所以你先回学校,我在家里多待了两天,还记得么?” 方清月点点头。那是整个大学四年里他们两个唯一一次分开返校,有他陪伴惯了,她还一度有些不适应独自一人的车程,所以印象很深。 “趁你不在的那两天里,我去找老袁,跟他说我打算毕业之后不申请警队宿舍名额,在校外租房子接你出来住,所以要先提前征求他同意。然后,他就把我带到这儿来了。” ……难怪,后来她跟老爷子说同居的事情时,老爷子没有丝毫意外,原来他早就报备过了……但是…… “你为什么先跟老爷子说,都没跟我提过。而且那时候不才二月份么,离毕业还有好久呢……” 成辛以偏了偏脑袋。 “不应该是这个步骤么?” “……应该是么?” 他耸耸肩。 反正他觉得是的——先征求长辈同意,解决所有外界因素,然后再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地让她愿意——以前同居时是这样,以后求婚时也会是这样。 方清月抚着墓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儿,但耐不住好奇,还是继续问下去。 “那后来呢?” “老袁说,只他同意是不够的,我还得征求你父母的意见。所以,我就跟方阿姨也打了通电话,然后按照礼数给叔叔备了花、磕了头,又在这里和老袁下了两盘棋,因为老袁说‘棋品见人品’,叔叔只要看过我下棋,就会大致知道我人品如何了。下完棋,我们又陪叔叔喝了几轮酒,我还发誓保证我以后绝对不会欺负你,一定……” 说着说着,成辛以突然顿住,话头止住,眼神也凝滞一瞬,像是在发愣。 她听得也有些恍惚。 其实,原本像他们俩这一代的人,没几个还能保持扫墓磕头的传统习俗了,大都觉得迂腐,但他做过这些事,毫无怨言,甚至以前竟然也从没跟她提起过半句。 还有,发誓……他发过什么誓?是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诚心诚意保证会一辈子照顾她、赤诚相守、不离不弃么?然而,世事无常,又有谁能想到后来发生的那些…… 她转头看向照片上的微笑男人,心中默默与爸爸解释——中间分开的这些年根本不是他的错,那是一条人命,是她欠下的债,是她的执念。而这三千多个日夜也是她欠他的,他没必要因此自责,所以爸爸也千万不要怪他…… 正默念着,就见他抬手,拿起了另一只杯子,无比熟稔顺畅地与方父面前的那杯酒碰了碰,什么都没说,目光专注,仰头一饮而尽。 第138章 偶遇(1) 夕阳渐沉,夏风簌簌。 垂暮时分温度宜人,浅银色月亮缓缓攀上北穹。方清月很久没来看爸爸,再加上手头重大恶性案件终于顺利结案,心情多少轻松了些。所以这会儿,她完全忘记了当初的那个赌注是要成辛以戒烟加戒酒整月,只安静坐着吹晚风,跟他用同一个杯子,一人一口,一口一杯,慢慢喝着自家老爷子酿的清甜梅酒,偶尔陪爸爸说几句有的没的闲话。 蝉声低鸣,阶梯步道亮起浅黄色点状地灯,仿若一条长长的星河。但直到最后一抹晚霞堪堪落尽,她才终于反应过来是哪里不对。 这念头来得突兀,她一不留神,差点被酒呛到。 成辛以连忙帮她抚背,却被她拍开,凶巴巴瞪过来。 “等一下,不对!成辛以你就是个骗子!” 他怔了怔。 夜色温柔宁静,衬得她的白皙面容格外迷人。梅酒度数并不高,她酒量也一向不差,但这会儿立眉嗔目,双颊隐隐升起红润羞意,竟令他有些恍惚,仿佛是他自己先极没出息地被这低度果酒搞醉了一般。 “我怎么骗你了?”他轻轻哼。 方清月低声质问。 “当时在帐篷里,是谁大言不惭地说自己不是预谋犯罪?但其实你二月份就已经在计划这件事了对不对!所以才会随身带着那个!” 他好整以暇抿起嘴角。 “哪个?” “你别装傻了!”她的瞳孔瞪得圆圆的,亮得令他心弦颤动。 他抑制住直接将人搂进怀里的欲望,慢悠悠晃了晃脖子,笑道。 “如果,你说的是那个‘必要不充分条件’,我可绝对没骗你。我当时只是……未雨绸缪,以防万一。毕竟,那次来见叔叔,老袁还在这里放了句狠话。” “什么狠话?”她怀疑地眯起眸子。 “你确定要知道?” “当然。”她气得鼓腮,整个人看起来软嘟嘟的,可爱得能要了他的命。 “你和老爷子之间的秘密可够多了,别太过分。” 成辛以似乎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挑挑眉,把最后半杯酒让给她,一字一句原话讲给她听。 “老袁当时说,如果我要是敢在结婚之前让你怀孕,他就踹断我两条腿,再把我揍得满地找牙、后悔出生。” …… 还真是脱敏成功了,这种话哪里像是“旧情人”之间会说出来的。但她究竟是为什么要自讨苦吃,主动提出这个烦人的问题…… 方清月闷闷转头,欲盖弥彰地捂了捂照片上爸爸的耳朵,把剩下的梅子酒仰头喝了个精光。 —— —— 两个人都喝了酒,虽然没醉,但也不能再开车。墓园地偏,代驾接单的距离不近,不过好在夏夜气温适宜,他们便都没上车,只在车外砖石小径上一步并成两步、蜗牛一般并肩踱着,无声享受着这份结案后难得的宁静闲适。 成辛以抬手帮她拂走一只飞虫,又拉过她的手腕,让她走在离树丛远的一侧,随后突然开口。 “对了,最近可能有熟人会来海市。” 她微怔半瞬,猜测道。 “商宇麒?” 他点点头。 “上次过来是出差,这次是放暑假了。” “暑假?” 她反应过来什么,下意识开口想问,但很快又默默止住话头,视线从他的侧脸垂下落回地面。 原来姜姜的孩子已经上学了,也许是幼儿园,也许更大了?她可真是个言而无信的坏人,与朋友强行断联的滋味真的比想象中更加难受。 空气安静半晌,成辛以淡淡开口解释。 “五岁,淘得很。” 又顿了顿。 “但你要是不想见,我就让他别来队里找我。” “我为什么会不想见?” 他歪头看看她,似笑非笑。 “没有么?但你刚刚的表情就好像欠他钱一样。” ……什么乱七八糟的。方清月被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闷不作声转过头去。 但手腕仍被他拉着没放,她也没挣。 夏风徐徐吹拂,两个人慢慢悠悠走到车边,正巧石径边临近的矮篱丛林间闪过一丝亮光,她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竟是一只萤火虫。而斜后方不远处的门卫室方向,墓园保安大爷已经开始听收音机,是某个深夜点播频道,一首罗大佑的老歌乘着朦胧月光遥遥传来,前奏是好听清脆的钢琴loop,旋律经典,过耳难忘,衬着这般恍惚夜色,还额外多出几分缠绵但努力保持冷静的情人呢语的味道。 听到某句歌词,她抬起没被他握住的那只手,指了指那只金盈盈的飞虫。 “灯笼。”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冷不丁一听像句脱线的疯话,但成辛以耳边听着广播,只看了一眼那只萤火虫,就也轻轻笑,自然而然揉了揉她的头发,好似比她脑子更不正常,冲萤火虫一本正经喊了句。 “嘿,那傻虫子,听到没,方清月夸你‘聪明’呢。” 只因为这歌里有句歌词——“聪明的孩子,提着易碎的灯笼。” …… 好久没有人在日常生活中与她这么有默契了,方清月被戳中了奇妙的笑点,低头吃吃笑,傻乎乎晃了一会儿胳膊,感觉他也在笑,手指自然而然顺势沿着腕骨滑下来,柔软纱布贴上她的手心,指缝与她丝丝相扣。 她没动,并借此更加清楚地确认他掌心里多了些她没见过的新茧。 凭触感判断不是伤疤,更像是训练茧。这些年来他的体能强度好似比上学时更大了。 她脑中又闪过那日在他家门口匆匆一瞥见到的他腰间的疤,想起在海岛时杨天铭随口提过的话。 “成辛以,你……被土汽枪伤过么?” 他皱皱眉,背对车门,正面朝她。 “杨天铭跟你说的?” ……原来是真的。 那么他恐高也是真的? 方清月缓缓点头,伸手想去拉他的衣摆瞧清楚。 “给我看看,是伤到腰了么?” “哟——” 他拉着长音按住她的手,眯着眼,笑得像个恶作剧的中学生。 “别急啊,回家再看好不好?而且你放心,这副腰,好得很。” “……成辛以你正经一点。” 他笑容不减,得寸进尺把她两只手都握住,毫不遮掩转移话题。 “饿不饿,吃饭去?” 不愿意给看就算了,谁稀罕。她撇撇嘴,又转念衡量片刻,磨磨蹭蹭发出个邀请。 “要不……我请你吃饭吧,就……谢谢你今天陪我爸爸聊天喝酒,连我自己都好久没来陪他这么长时间了。” 成辛以抿起嘴角。她知不知道,此时此刻她映在路灯下的小表情和神态,与大二那年寒假摸着鼻子尴尬局促说要请他吃火锅时简直一模一样,就仿佛是他们两个一瞬之间乘上了时光机,穿越回了二十岁出头的青葱年纪。 “好啊。”他不知不觉用指腹轻轻痒她手心。 “那你想吃什么?” 她边问着,边扭头去望路口。见代驾还没到,便又从他帮忙挎着的包里掏出几颗糖。 “对了,这个给你,枇杷味的棒棒糖,可以有效克制烟瘾。” “……枇杷?” 成辛以盯着那颜色诡异的糖球,只感觉自己的眉心颤了颤。听起来就和酸枣片一样,属于魔鬼零食。她究竟从哪里搜罗来这些奇奇怪怪的戒烟糖果…… “不难吃的。” 像是为了证明所言非虚,她自己先拆了一颗,放进嘴里含了会儿,喉咙作出吞咽动作,表情平静,又点点头。 “真的。” 小骗子。成辛以不动声色挑眉,她一向不喜欢枇杷,还想骗他,演技没有一点进步。 他握着她的手腕,让她张嘴放过那颗糖,然后探身前倾,就着她的手,把她含过的糖咬进自己嘴里。 …… 早料到不会好吃了,但实在没想到会这么……成辛以被味觉刺激得浑身一个激灵,皱起眉眼,惊诧地转脸看她努力忍笑的模样,深深吸了口气,一手拿着糖杆,另一只手揽腰将她调转方向,圈在车门和自己身体之间,毫不留情地垂头咬了一口她的脖子。 “啊!成辛以!”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养成的这个随时随地咬人的毛病…… 她又羞又恼,但怕被不远处的保安大爷听到,不敢叫得太大声,只顾着推他。可等他抬起脸,望到熟悉的湛黑瞳孔里那个小小的自己,她却又没力气推他了。 还不足够。 他想吻她。 方清月清晰接收到这个信号。 她也想。 她听到自己的心,仿似陷入甜蜜陷阱,但又隐隐有一丝难宁的不安在暗处搅扰。 …… 与昨日在置物间里不同,现在没有高烧病疾缠身,亦无案子纷繁扰神,不再有所谓冠冕堂皇的“充电”名义,现在再真的吻下来,就将会变成真正意义上的情人的亲吻。 蝉声婉转,月光伴随路灯灯光倾泻流淌。他的呼吸逐渐靠近,鼻尖抵上来,不知是谁的睫毛扇动间传来微弱气流,她的指甲陷进掌心肉里,唇角感觉到熟悉的温度和触感。 但远处突然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方清月倏地回神,挣脱甜蜜陷阱,从他身前钻出来。 第138章 偶遇(2) 这辆车似乎也在停车场停下。车门打开,窸窣几声,沉稳脚步声由远及近。 方清月循声望去。 在路灯灯光之下,居然发现这个来墓园比他们还晚的怪人竟是个熟人。 “王先生?”她有些诧异。 来人也正转头看到了她,愣了愣,随即目光落到她身后满脸冷漠、重新叼起棒棒糖的成辛以脸上。 下一秒,方清月看到王小宇突然露出一种很古怪的表情,似乎被什么无形的人迎面揍了一拳,但还没等她再定睛细看,那种表情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她转头看看成辛以,后者神情冷淡疏离,但也正盯着王小宇端详。 “方小姐,这么巧。” 王小宇走过来,如常冲她打招呼,没有再看成辛以。 “你也是来扫墓的?” 方清月没否认。 “王先生你也是?” “嗯,我有个……朋友,葬在这儿。呃,这位是……” 她两边介绍道。 “哦,这位是我……同事。王先生的爷爷和外公在同一家养老院,关系很好。” 成辛以上前一步,伸出手。 “成辛以。” 王小宇看了一眼他的手,顿了顿,握了握。 “王小宇。” 成辛以的视线从对面男人的手指上扫过,又看看对方的脸。 “王先生,我们以前见过么?” 王小宇倏地抽出手,整了整自己的衬衫下摆。 “有么?” 成辛以点点头。 “今年六月七号早上,在熙阳岭养老院正门外,我们打过一次照面,当时王先生坐在车里。” 王小宇这才露出一个有些局促勉强的笑,模棱两可耸耸肩。 “成警官记性真好,那么早的事,我已经不记得了。” 成辛以偏偏脑袋,重新叼起棒棒糖。 “王先生也爱打篮球?” “什么?” 借着氤氲月色,方清月似乎看到王小宇额角渗出了一些汗丝。 “你手指上有道旧疤,看起来很像是打篮球挫伤筋骨留下的。”成辛以又随意笑笑,转言道。 “我就是职业病,随便问问,王先生别介意。” 方清月看了看王小宇的右手,那根中指上似乎是有道浅浅的横向疤痕影子,的确像是筋骨伤所导致。 但没等她再仔细辨认,王小宇已经把手揣进了裤子口袋,舔舔嘴唇,又看向方清月。 “对了,方小姐,我爷爷最近身体状态又有反复,之前去医院拍了x光片,但我还是不太放心,想着周围认识的医生朋友不多,你有空的时候方不方便也帮我看一眼?” “哦,可以,不过我不是这方面的专业,或者我再问问更专业的同事帮忙看一下?” “那太好了,麻烦你。那我把片子发你微信?” “嗯。” 王小宇收起笑容。 “那我先走了,拜拜。” “拜拜。” —— 王小宇身形渐远,最终没入浓郁夜色。方清月有些疑惑。 “你之前去过老爷子的养老院?” “嗯。” 成辛以依然若有所思望着王小宇的背影,漫不经心应了一声,隔了半晌才问。 “你之前跟他提过我是做哪行的?” “没有。呃……”方清月想了想。“也许是因为他知道我是法医吧,又或者是老爷子和他爷爷聊天的时候提过?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 他回过头来,咬碎难吃的枇杷糖囫囵咽下,扯扯嘴角,不紧不慢哼道。 “不过你才认识他几天,连微信都加了,这么熟?” “……啊?”她皱起眉。 他一本正经幽幽开口。“方清月,我要吃家常菜,不如你做给我吃吧。” “我?” “你刚刚不是问我想吃什么?我就要吃你做的菜。”他慢慢摸着下巴,装模作样想了几秒。 “也不用做太复杂的,就炒个牛肉、一个虾、一个鸡肉、再加个蔬菜,嗯……再来个鱼汤,不要太油腻,清淡一点,不然的话,太为难你了。” 方清月瞪了他一会儿,不可置信地叫他名字。 “成辛以。” “嗯?” “你吃醋了?” 男人下颌微动,眉尾颤了颤,面无表情揽着她拉开后座车门。 “怎么可能。走吧,代驾到了。” “……哦。” 她偷偷抿起嘴角。 吃醋了。 第139章 味觉“失灵”(1) 工作日晚,小区附近的超市人流并不多。要请客的话已经讲出去了,就算“客人”再嚣张再酸,方清月也只能耐心十足地按照点的菜选购食材,“客人”则在一边悠闲自得推着超市推车,不时瞧着她认认真真研究各类食材保鲜期的模样,摇头晃脑打趣地笑。 “没关系,方法医不需要太有压力。只要别再把糖和盐、生抽和老抽放混,你做多少,我就吃多少。” …… 还是恋爱时的丢脸黑历史。 以前,向来是他下厨做些简单的食物、或者跟老袁现学现卖研究煮粥,她那会儿对厨房烹饪毫无兴趣,被娇宠惯了,偶尔鼓捣些七零八碎的西式烘焙全当玩乐,烂摊子也都是他收。同居小半年里,她一共只因为心血来潮、做过一次家常菜,结果第一道糖醋排骨,把白砂糖错放成了盐,做成了盐巴排骨,第二道清炒时蔬则是弄混了生抽老抽,整盘杭白菜黑糊糊一大坨,没有半点味道。 但那顿饭他还是给足了她面子,就着白米饭,不要命似的,也不嚼,全都囫囵吞下去了。 …… 方清月涨红着脸,压低嗓音冲他吼。 “够了你!八百年前的事,还拿出来糗我!” 他眯眼笑个不停,又被她凶巴巴赶去买鱼。 挑好了品相不错的活鱼和虾仁之后,她想到什么,又朝蜂蜜柜架去选蜂蜜,成辛以等在一边,趴在推车手柄上,漫不经心垂头盯着她的侧脸看。她平时很少穿纯黑色,最近工作忙,见面时大多都是白大褂、工作服。但黑色似乎更加显白,再加上难得今天头发全都挽起来,梳成个高高的蓬松发髻,纤细脖子和微微上扬的小小下巴,都被黑色翻折衣领衬得仿似一块剔透晶莹的白玉。 他的大脑极其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觉得天底下并不存在任何一条正当理由能够阻止他看方清月,于是便旁若无人继续坦坦荡荡盯着她,一瞬不眨。 直到她挑好蜂蜜、转回身来时,成辛以已经在反思他刚刚为什么要那么快停下来,亲也没亲到,还不如多咬一会儿。只有每次实实在在咬到她,不管是耳朵、嘴唇还是脖子,他才会觉得心中踏实极了,才能通过唇齿触感确信她真的是回到他身边来了。 一旁,被绿眼豹子直勾勾盯着的方清月毫不知情把蜂蜜放进推车,然后动作顿了顿,但和他想的是两件事。 “不对啊……成辛以?”她扬起一道眉毛。 “嗯?” “我们的赌注是什么来着?” 他像反应迟钝的树懒一样缓慢眨眼,没答。 她正面朝他,继续质问。 “是不是除了烟、咖啡,还应该有戒酒这一项?但刚刚是你主动喝的吧?” 成辛以摸摸耳朵,目光落到她身后的瓷砖上,人依旧趴在推车上没动。 “看你后面。” “你别想再打岔,你就是没有遵守赌约,怎么……” 他却用手肘将推车往旁边一挡,猝不及防间,突然抬手揽着她的肩,把她朝自己方向拉了过来。方清月想挣,但很快察觉脚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叫着,对她的鞋跟又蹭又顶,像只变异的大老鼠精要来咬她的脚。 她吓了一跳。想躲,又怕踩到这莫名其妙的东西,下意识扶他身子找平衡,动作太急,腰还在这过程中不慎扭了一下。再低头看去,是一台超市在售的扫地机器人,不知怎么,被点了开关,自己从隔壁家电区一路偷偷摸摸扫荡过来了,正在她和他的鞋头横冲直撞。 …… 紧随其后赶来的超市店员连声道歉,柜架之后传来家长对乱玩乱碰试用家电的自家熊孩子的斥骂。方清月觉得腰有点痛,估计大概是轻微扭伤,上了年纪的人腰总是会变得格外脆弱,但应无大碍。 她不动声色忍着痛,抓着成辛以作支撑没马上离开,对店员摇头示意无事,等人抱着扫地机器人走开之后,想腾出手来揉揉自己的腰,才后知后觉发现掌心里的触感有那么一丝丝不对劲儿。 大概因为他正处于吊儿郎当、没甚正形、色眯眯的下班后状态,即便及时把人搂过来、让她避开了扫地机器人,但整个过程中也一直是弯着腰趴在推车杆上的。而她起初脚下被蹭得心慌,蹦蹦跳跳、重心不稳去抓他,没注意细节,抓的居然好巧不巧,就是…… …… 也顾不上腰痛了,方清月尴尬得松开手指,咬住嘴唇,脑子里闪过一句俗语—— ——老虎屁股摸不得。 但这只“老虎”的钢铁爪子依然牢牢搂在她的肩头,不仅没放,反而箍更紧了些,她的余光看到那块自后向前绕过来的凸出桡骨,就横拦在她面前,像在炫耀自己胳膊长。然后也不等她挣扎,直接把她拉到自己和推车中间,让她手扶车把,自己扶在她手臂外面,像夹心饼干一样夹着她继续往前走,还凭借身高优势,过分地将下巴垫在她发顶,慢条斯理哼着。 “方清月,别急啊,毕竟是公共场合。连我这么混蛋的人,也没有在公共场合对你做过同样的事吧,对不对?” “……闭嘴吧你。” —— —— 换好家居服、站在自家厨房琉璃台前洗第三次手时,方清月的心头升起一股短暂又突兀的迷茫和不安。 原因,重点在于原因。 比起解剖学和骨头研究,在感情领域中,她可能是粗线条了点,但还不至于太迟钝。她大概是从回国见到他之后的两个礼拜、也就是他生日前一晚,开始明确接收到那种信号——他心里还有她,他也从来没有放下过。 但放不下,并不意味着可以继续。 不敬畏时间、擅自蔑视它带来的、如风沙堆砌黄土般的浩大能量,就会得到时间的严峻责罚。 她明白这些道理。 所以那时她不敢,纵然发现这一点,她依旧连与他对视久些都会忍不住发怵,怕从那双黑眸深处看到冷漠疏离,怕他对她发脾气,也怕自己因他时冷时热的态度而过分矫情影响工作。 后来,查案子,越查到深处,他们越在细枝末节中体会到默契,有时甚至默契到仿佛中间从没有过裂缝,那种感觉蔓延开来,逐渐让她觉得安心和庆幸,觉得他好像还和以前一模一样,不论是心情、还是灵感,不用她说,他就会懂。 于是,受某种不明力量驱使,他们开始暧昧。暧昧亦是她不擅长的另一个领域,但多年前她曾经经历过一遍,与同一个男人。 再后来,他在高烧雨夜兑现了“快捷键”的承诺,偏执到近乎发狂,仿佛她没有早在十年前就已经食言过一样。 …… 接着,渐渐地,就发展到如今这条、她不太明白的轨道上来了。 他们开始有如情人般自然的肢体接触和目光对视,像发现新大陆一般发现可以将亲吻当作强有力的充电方式,他不再若有似无地试探,眼神中的占有欲越来越明显,甚至开始动辄上嘴咬人。 而她没有拒绝,因为清楚自己不想拒绝。 但她不明白,任之肆意发展下去,究竟是对还是错。 她也有更多期待。 …… 所以才会这样顺理成章就把他带回家吃晚饭,还准备下厨。那么接下来呢?只有他们两个,老爷子今晚也必然不会回来,吃过饭之后呢?她是不是可以主动要他留下来,然后呢?他又会是什么反应? 她连他们现在究竟算什么关系都想不清楚,没有准确的定义,但已经开始与十年前一样,聊天,喝酒,拥抱亲吻。 …… 可那些芥蒂真的可以被忽略不计么? …… 此时此刻,她只觉得自己好像在一列疾驰的列车车厢里,心中有预期驶达的终点——是她曾拥有过的翡绿峡湾、温润太阳照暖的青松金雪。可她却找不到车头的方向,也无法确定,这辆列车究竟会不会如她所期那般顺利抵达。 潜意识深处是相信的,可理智又在尽职尽责地提醒,她控制不了方向,也控制不了这辆列车的速度。 一切都是失控的。 又是她想念的。 …… “原来法医杀鱼,都是用意念杀?” …… 她回过神来,停止瞪视洗菜池里这条正游得不知鱼生将尽的野生大黄鱼,默默转头。 成辛以正端着那杯她刚冲给他喝的蜂蜜水,倚在厨房门边看她发呆,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第139章 味觉“失灵”(2) 方清月背过身去,第四次洗手。 “你不是去接电话了么?是有案子么?” “没有。”成辛以缓缓走过来,语气平静。 “方法医,真正爱吃鱼的人,不管是烧熟的、还是刺身,都会心满意足地全部吃光。所以,不要太有压力,相信你自己,也要相信吃鱼的人。” 她的动作顿了顿,不知怎么就被这句话哄得有些开心,抿起嘴角。 “那要不,你帮我把它捞出来按住?” “怎么,刚刚还信誓旦旦说不用我帮忙?” “就这一件事情需要,然后你就可以出去等。” 成辛以耸耸肩,看她的神态总算没刚才那么怔愣纠结了,才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又乖乖找了条毛巾帮她捞鱼。 一边牢牢控制住滑腻扭动的鱼身,一边侧头看了眼表。已经快八点了,满厨房都是他们刚买回来的未处理的新食材,她又坚决不要他帮厨,那么能让她吃上晚饭的时间必然不会太早。得让她先吃点甜食,不然恐怕会低血糖。 他这么想着,就惊讶地看到他的古怪医生格外专注流畅地,一刀精准制住了鱼的脊柱。 …… 成辛以挑挑眉。 果然是古怪医生。 等她不需要帮手了,他便自觉在一边洗了盘青提,满嘴跑着火车。 “方清月,这蜂蜜水太甜了,喝不下去。” “你少夸张,我冲得很淡。” “不信你自己尝尝?” “……” 她被迫喝了口送到嘴边的蜂蜜水。 “……哪里甜了?” “你喝太少了,再多喝点,好好尝尝?” “……” 她无奈又喝下小半杯,一脸茫然。 “真的不甜啊……” “不甜么?” 成辛以一本正经露出怀疑表情。 “难道我味觉出问题了,要么你再尝尝这个?” 她忙于备菜,腾不出手拒绝,他便如愿以偿地接连喂了她几个滚圆的大青提,从左边喂完,她转到另一边煮饭,他就又绕到右边去喂,絮絮叨叨的,不厌其烦,像个老头子。等基本确保她不会低血糖了,方清月也终于被惹烦。 “……成辛以你给我出去!去餐厅等着,一动也不准动!” “哦,好的。” —— —— 对于这餐晚饭,成辛以原本是秉承放弃态度的,只要不会食物中毒就可以,至于色、香、味、以及方清月慢工出“细”活、究竟几点才能做好等等这些问题,他完全不抱任何期待。 所以,当她只花了半小时,就已经招呼他端菜布餐具,成辛以实实在在是有点恍惚。 四菜一汤,都是按他吃飞醋时随口胡诌的菜谱,丝毫不差,而且成色和香味居然很有大厨的风范。 如果不是亲眼目睹了全过程,他几乎要怀疑面前这一桌这是她偷偷叫的外卖了。 …… 她盛好两碗紫苏黄鱼汤,看了看他的表情。 “试试看。” 成辛以回过神来,拿起汤匙。 汤色清澈,一点儿也不油腻,鲜香浓郁,他喝了一口,又面无表情抬头看她。 方清月用手撑着脸,眨眨眼,又指了指其他几道家常炒菜。 他听话地一道接一道菜逐个尝过,越尝越不可思议。 每一道菜都好吃得远超预期,这些年未见,她的手艺居然已经与老袁不相上下,再也见不到从前手忙脚乱炸厨房的样子了。 但心里却又甜又酸。 他定定神,夹了一筷子香菜炒牛肉放到她碗里,依然浅浅笑着。 “什么时候学的?” 她微微发怔,似乎也意识到了这引人唏嘘的今昔对比。 “就……在外面的时候。” 成辛以看着她耷拉着的睫毛,没说话,等她继续小声慢慢讲着。 “只吃那边的食物实在太崩溃了。尤其冬天,天气冷,又想家,如果连吃惯的家乡菜都吃不到,可能真的会坚持不下去吧……所以就自己学着做了。” 他的手指很突兀地动了动,想去握她的手,但只是攥了攥拳,又给她夹菜。 “快吃吧,不然要低血糖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乖乖埋头吃他夹的菜,头埋得深一点,就不至于太明显地露出泛红的眼角。 两人安静吃了一会儿,他突然“嘶”了一声。 “方清月。” “嗯?”她抬头。 “这鱼汤是不是咸了?” “咸?”她怀疑地皱起眉。那他刚刚喝第一口的时候怎么不讲? “要不你尝尝?” ……又来了。 她喝了一口自己这碗汤,然后更加怀疑了。 “你是不是真的味觉有问题啊?” 转念又想起什么,方清月眉心更蹙,放下筷子瞪着他。 “成辛以,你……有……习惯性梦魇么?” 他给她夹虾仁的动作顿在半空中,反应了一秒,然后在心里暗暗骂杨天铭。 除了这个大嘴巴,估计没有别人知道这件事,更没有人会闲得没事跟她讲这个。汽枪那件事必然也是他说的。 “怎么突然这么问?”他面不改色反问。 她拨弄着碗里的虾仁,有些担心。 “因为你的味觉实在是有些奇怪,这鱼汤一点儿都不咸,那杯蜂蜜水也不甜。” 他无奈苦笑一声。笨蛋,他还不是为了让她多吃点、多喝点,才故意这么说的。 “那跟梦魇有什么关系?” 方清月咬了咬嘴唇。 “杨天铭之前跟我说,你经常梦魇,然后在梦里,自己把自己的嘴咬破,就像……就像上次那样。” 成辛以不紧不慢喝着汤。 “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他还说,你……”她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一字一顿、如实说出来。 “他说你恐高。” “所以,在执勤的时候,被土汽枪打伤过。” 成辛以缓缓叹气,表面平静温顺,内里气急败坏、骂骂咧咧。 果然,仗着跟他关系好就敢什么跟她说,欠揍,皮痒,他也是时候该找老杨好好约场架了。 但还没打算承认这些弱点。 不然她一定又会东想西想。 于是他只是轻飘飘不屑道。 “他还说过我高烧不治、被施言救回家呢,你是不是也还要再跟我确认一遍真假?” “只那一次是假的,又不代表他每句话都是假的。而且,你自己不是也说,你们俩的关系比看上去要好一些?” 成辛以的右手在汤碗边轻轻叩了叩,想起什么,咧开嘴角笑。 “方清月,你是不是不记得他了?” “什么?” “你以前见过他,老杨,‘安长老虎’,还没想起来?” 第140章 碍事的腰伤(1) “安长老虎”……是什么……好耳熟…… 方清月咬着筷子尖苦苦琢磨了好半天,始终没想起来,直到成辛以再次出言提醒。 “你第一次从德国回来,去接我下班的那天。” …… 她终于对上时间线,又回想起在海岛上查案时、看到杨天铭后脑勺的那一瞬突然闪过的熟悉感,不由惊讶地睁大眼睛。 难道……杨天铭竟然就是21年秋天,她参加学术研讨会回国之后,坐在警队门口见到的那个讲话总叼着什么、南方口音很重、和成辛以差不多高的平头男人? “他就是……那个人?你当时夸个不停的那个刑警?” 成辛以笑眯眯点头。 “你还能再迟钝一点么?” 她诧异不已。 当年成辛以毫不吝赞、跟她吹爆了那位安长镇派出所的老虎刑警,说这个“杨老虎”特厉害,查案主动果决,“平时只抓查案,破案率高得不可思议”,还给她讲了他不少英勇事迹。 “可是……” 实在有些不解。 自方清月回国之后,大多数时间见到如今的“杨老虎”,他都是一副懒散至极、哈欠冲天的怠慢样子,而且还很不合群,她能明显感觉到,警队里很多人都对他有成见,姚澄亮等等似乎都觉得他是个混子,尤其孟余,好像还因为他纪律性差、动辄迟到早退不见踪影而当众明怼暗怼过他几次。 虽说经过瞿洪这桩案子接触下来,她也发现杨天铭确实有些刑侦经验,思路沉稳清晰,只是平时太懒、不爱表现、不做正事,所以才不易察觉。但最多也只是觉得成辛以识人有方、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罢了。迄今为止,她从未把这个邋里邋遢的老警察和传说中的老虎神探联想到一起。 在她的想象中,一个能被同行称作“老虎”、还被当年心高气傲、年少轻狂的成辛以百般夸赞佩服的刑警该是什么样子呢……说不好……高大威猛、眼神凌厉、气场强大、正气凛然、鬼神莫近?起码也得有几分接近袁老爷子年轻在部队闯荡时的样子吧……总之,绝对不会是杨天铭这样、赖赖巴巴、又懒又闲、成天打瞌睡玩失踪的。 更不会闲得无聊一本正经编瞎话、给同事传假消息。 …… 她不可思议得紧,一时都不知该从哪里问起。 “那……他为什么会来这里?他不是在安长镇派出所吗?” “我找老杜把他要过来的。” “你要过来的?” 她一脸迷茫疑惑,依旧不可置信,甚至连筷子都放下了,只盯着他问。成辛以无奈笑笑,夹了块鸡肉直接喂到她嘴边,看着她不自觉乖乖张口吃掉,才问。 “你是不是很怀疑,因为觉得他在队里风评不好?” 她被说中内心的想法,默默点头。 却见他格外沧桑地叹了口气。 “谁没有点过不去的坎儿呢。原本老杨是一直待在安长镇的,当了所长,还遇到了一个姑娘,开始谈婚论嫁。结果前几年,案子上出了点问题,执勤过程中有一名实习警员意外牺牲。虽然并不是他的错,但从办案流程上看,他作为案件负责人,毕竟难辞其咎。” “他因为那件事受了很大的刺激,也受了处分,职位连降三级,工作也没了精神,还打了几次架。所以后来,我去出差的时候再见到他,就把他要过来了,想着让他换个地方做事,能换换心情,状态也许会有所好转。” “那……那个姑娘呢?因为这件事情就……不想和他结婚了?” 毕竟他说过刑侦一队全是单身,她也从没听说杨天铭有家室。 但成辛以的眸子暗了暗,嗓音更沉。 “那姑娘,就是那名实习警员。” …… 空气安静了半晌。 客厅墙上的钟摆发出规律的低响,她呆呆地怔愣着,好久都没说话。 刑警,确实是风险极高的职业,不论是否存在决策失误,都没有任何人能保证每次执勤的绝对安全。这么看来,即便荒废了十年光景,但她还是极其幸运的,因为她爱的人此时还依然健康平安地坐在她面前。 关系暧昧也好、心有芥蒂也罢、列车车厢失控亦不重要。 这十年里,他每日都埋首在血腥暴力刑案中,与穷凶极恶的罪犯斗争较量,工作时间里,每分每秒都需要携带配枪,她甚至不知道他经历过多少次危险。 但现在,他是平安的,鲜活的,温暖的。 这就足够了,她还想要奢求什么呢…… …… 见她表情难过起来,成辛以又不动声色转移她的注意力。 “不过,土汽枪的案子,是在那之前好几年的事了,那时候老杨还是巅峰状态。还有意思的一桩案子,那尸体你要是见了,肯定会感兴趣。” 她回过神来,问道。 “土汽枪的事是真的?那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是刚分手的那个春节,那时他还没缓过来,状态极差,惧高症还发作了一次。多亏了老杨,否则他这条命都未必留得利索。 但时过境迁,这会儿他并不想再提及任何会令她敏感多思的字眼,只避重就轻回答。 “杨天铭不是安长镇人嘛,那个镇上有座竹林山岭,当时的外号叫‘鬼熊岭’。” “鬼熊?”方清月皱起眉头。 “嗯。”他点头。 “因为传言中岭上有一头身形巨大、会瞬移的鬼熊,一个巴掌开膛破肚,杀人不眨眼的那种。” 她对神神鬼鬼的传说没兴趣,只觉得不解。 “但你为什么会去安长镇查案?” “当时我们去找一个奸杀案的嫌疑人问情况,正好遇到那桩案子,阴差阳错就参与进去一起查了。当时那份尸检报告做得差极了,尸体初看第一眼,真的很像熊爪抓痕的样子……” “但不是?” 成辛以耸耸肩,不置可否。 她疑惑。 “这怎么会混淆呢?动物抓痕、咬痕、和利制硬物仿冒的伤痕形态肯定会有明显区别啊?” “所以我说你一定会感兴趣。” “到底怎么回事?” 成辛以继续给她夹菜,慢慢把案件情况讲给她听。 “那是具女尸,雨雪天气,尸体是被一个流浪汉最先发现的……” …… 两个同为刑事司法专业的工作狂聊起已经查清的陈年旧案,有问有答,兴致盎然,一顿饭的时间过得很快。 模糊避开他如何惊险受伤的那一段,等成辛以给她细细讲完鬼熊岭一案的侦破过程,两人已经吃完正餐,开始消化他餐前就洗好的青提、蓝莓和小番茄。 等她吃不下了,他便起身收拾碗筷,进厨房洗碗。方清月起初还在凝神琢磨案子中他所描述的尸体形态,坐着没动,想得差不多时,不经意回头看了看,才又愣了愣。 那种时空朦胧交叠的恍惚感,时不时被她粗心大意地遗忘,时不时却突然回到心头,盈满胸腔。 很奇怪,既自然又奇怪。 她甚至分不清奇怪的究竟是眼前这幅温馨画面,还是这幅温馨画面诞生的自然程度。 腰有些酸,她随意揉了揉,转身趴在椅背上,安静看着高大男人在厨房洗碗的侧影。 太神奇了。 难道分手十年的旧情人的复合道路,都会像他俩这样走得不声不响、不明不白、稀里糊涂吗?还是说,因为他们两个都太小心谨慎了,生怕稍稍冒进一点、直白一点,就会蔓延出某些控制不了的山火?怕这列车会脱轨翻车? 不敢冒进,不敢直接问他想不想和好,他也没有问过她。可自相矛盾的是,他们却又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开始过起一种十分接近老夫老妻式的休闲时光。他推掉全队的聚餐来陪她扫墓、一起逛超市挑选新鲜食材、她烧饭杀鱼、他洗碗准备水果、饭中闲聊工作,偶尔她听得太专注时,他还会把虾仁喂进她嘴里……这样自然而然、又充满烟火气息的分工协作,难道不应该只存在于关系稳定的同居恋人、甚至夫妻之间吗? …… 方清月发了会呆,直到他都快洗完了,才突然想起什么,连忙要站起来。 “哎!等等!你的手不要……嘶……” 起身动作太突兀,椅背晃了晃差点被压倒,她腰上某条筋络在这过程中猝不及防被扯了一下,狠狠刺痛一下,双腿失力,又坐了回去。再抬头,成辛以已经蹲到面前,刚擦干水的手扶着她的胳膊。 “怎么了?” 第140章 碍事的腰伤(2) “……没事。” 她按住自己的腰,估计还是刚刚在超市躲那台扫地机器人时不慎扭到的,原本没什么的,可能是刚刚炒菜站久了,还自以为游刃有余地颠了两次勺——其实当时就发觉腰力不太行——再加上刚才站得太急,又开始痛起来。 “你手上的伤还没好,不能这样直接泡在水里……” 但他明察秋毫,手指已经来到她的腰窝,轻轻按着试了试。 “嘶……” 她下意识吃痛。 “什么时候扭的?”成辛以短暂回忆了一瞬。 “在超市?” 她咬着唇没否认。 他皱起眉头。 “怎么不告诉我啊?腰痛还撑着不说、坚持下厨,这顿饭非做不可?” “哇,成辛以你有没有良心啊?”她瞪着他,作势扒拉他的胳膊。 他拦下她捣乱的手,捏在自己手里,无奈摇摇头。 “是我不好,我该早点发现的,还乱点菜。” “我做得不好吃么?” “好吃啊,你看我有哪个菜没吃光么?辛苦了,方清月。” 这还差不多。 她慢慢抿起嘴角。 “去医院吧。我帮你拿件外套。” 眼看他就要起身,她忙拦住。 “不用,没那么严重,我……贴个药就行。” “你确定?”他怀疑地问,温热掌心仍旧隔着t恤贴在腰上。 方清月认真点头。 他看她神情确实无大碍,便小心翼翼扶她去客厅长沙发上坐下。 “坐好,我去拿药。” —— 等他拿了她家的医药箱回到客厅,方清月实在忍不住,狐疑地问。 “你是不是对我家里每件东西放在哪里,都特别清楚啊?” 成辛以半跪在沙发和茶几中间,打开药箱翻找药膏和扭伤药油,头也没抬。 “这药箱是你家老爷子放的,好巧不巧,他告诉过我,所以我当然记得。” “你是只记得药箱的位置么?其他东西呢?” 她窝在沙发角落里状似随意地提问,话音落地,注意到他拧药瓶的动作有极短暂的一瞬停顿。 但他没抬头,好似是在拧瓶盖的过程中遇到了某些凸起阻碍,盯着瓶身钻研了一会儿,才慢慢道。 “当然不是。还有棋盘和棋谱。老袁书架上的每本谱我都倒背如流。” 她挑挑眉,点到即止,不再问下去了。 但是…… “不行,这个药太臭了,不要涂这个……” 她挡着鼻子忙不迭摆手,身子往后缩。 “但这个效果……” “不行不行,臭死了……你快盖上。” 成辛以好笑地看着她,感觉她的腰确实扭得不严重,否则也不会有心思娇气地嫌药臭。 他听话地拧紧瓶盖,又挑了片膏药。 “那贴这个?” “……” 嗅觉太灵就是这点不好,工作状态时她还能忍受,但生活里,多一点臭味她都不愿意闻。 见她依旧皱着脸,表情嫌弃得不行,成辛以只好把膏药也放回去,重新盖上药箱,起身去仔细洗了个手,又坐回到沙发上。 好在他跟老袁学过些推拿手法,自家姑娘娇气又是他心甘情愿宠着的,不想擦油、不想贴药片,那他给她推拿按揉一下就是了。 于是,他只眯眼笑着道。 “转个身。” 但下一秒,却见到窝在沙发一角的那张白皙小脸瞬间涨红,极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好似他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他怔了怔,随即很快又反应过来,她是想歪到哪里去了。 毕竟以前,这三个字往往是他在另一种情境下才会说出的。 …… 他忍住笑意,默默举起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两下。 “帮你揉揉……而已。” 她猛地垂下脑袋,也意识到自己想歪了,羞愤地用抱枕捂住脸,闷闷吼了句。 “不用!你可以回家了!不用管我!” 成辛以慢悠悠哼着。 “不揉通筋络,明天会更痛的。” “不用!” 她羞得想起身逃跑,但慌乱中又扯到腰,再次痛了一下。他忙扶住她。 “你别碰我!” 他想了想,改了个说法。 “方法医,把你的第四节、第五节腰椎朝向我的正面,我保证,只用第一掌骨和近节指骨、中节指骨和远节指骨,绝对不用其他骨头碰你。这样可以么?” …… 胡说八道。人类手掌部位才不是只有掌骨和指骨这几种名字,明明还有其他骨头的。 但这下扭扯得比刚才更痛,她无心矫正他,纠结半天,终究抵不过痛意,满脸通红,扭扭捏捏地换了个角度,怀里抱着抱枕,磨磨蹭蹭,背对着他,半撑着身子,俯卧在沙发扶手上。 成辛以耐心等她挪好位置,看了看她红彤彤的侧脸,又确认自己的手心是温热的,不会凉到她,才伸出手指,将她的衣服下摆向上掀起一点。 回家后方便下厨,她换下了扫墓时的黑衣黑裤,只穿着宽松t恤和棉质长裤,但头发依然是高挽起来的。 于是现在,成辛以面前的风景,就是从下到上,她身体中最美的几段弧线之一。 她的腰和十年前一样纤细,柔软玲珑,他曾经在古早深夜反复亲吻过的两枚腰窝此时被长裤拦住一小半,另一半因为暴露在空气中而微微轻颤着,隔了三千多个漫长日夜,但终于回归他眼底。 还有沿着上衣自然卷曲的褶皱再往上,肩颈线条盈若流畅,头微微垂着,纤长脖颈向下探着,几缕碎发搭在粉嫩的耳廓后方。 …… 他清楚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有一瞬间停滞,喉咙不由自主吞咽,终于意识到一点—— 他极有可能是严重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 第141章 酱酱酿酿……(1) 因寒冷或恐惧而导致的颤栗感属于一种生理反应,而生理反应与条件反射同为生物学和心理学领域的概念。 也有一种颤栗出于条件反射,是中枢神经系统参与之下的机体对内外环境刺激的规律性应答。例如,曾经有过亲密行为的旧情人,过分熟悉彼此的身体,会因为再次发生有意或无意的、敏感部位的肢体触碰,提早产生旖旎暧昧的本能颤栗,进而按照埋藏于古早岁月深处的步骤和顺序,大脑紧随其后意外分泌超出预料的大量雌激素—— 说白了,就是或多或少生出x欲。 七情六欲,人之常情。 但从前恋爱时,方清月绝不认为自己是个重欲的人,尤其跟自家男朋友比起来,她在这方面的念头实在是清素得多,素得多得多。从仲夏夜的帐篷、到灰地毯、再到同居的出租屋各个角落,如果不是每次他先来惹她,她才不可能对他的身体产生任何过分的想法。 从理论上来讲,两性生理构造不同,达到满足的途径亦不相同。所以她偶尔参与的一些专项研究中也会提及,相比之下,大部分(非绝对)女性更喜欢肢体外表层的亲密接触,比如面对面凝望,从正面或者从背后被用力拥抱、动情抚摸、缠绵亲吻、周到的前x和耐心的事后安抚等等。 但多数男性(非绝对)往往贪恋更进一步的、所谓实质性、负距离的行为。大部分基础认知中倾向于认为男性更具有物理力量,而证明这种男性力量的“证据”中包含这一项,他们靠之来增强信心、实现征服欲和掌控欲、以及享受整个x过程中最后那一刻(不能再具体写否则会被屏蔽的细节专业名词)的餍足。 方清月并不同意“男性必然更具有力量”这种陈旧封建论调,但内心偷偷认可关于女性喜好的前半段观点。 实验结论离不开临床观察统计支撑。就她自己而言,分开的这么多年里,她确实只会疯狂怀念被他拥抱、亲吻的感觉、被他触摸眼角的感觉、枕在他肩膀睡觉的感觉、和他依偎在沙发上看同一本书的感觉……都是肢体外表层的。她极少极少想念那些更羞涩的记忆,也从来不会主动生出某种冲动。 二十二岁的成辛以比她色多了,曾经有一次她被按在床上、双腿软成泥,羞得尖叫骂他是老混蛋老色胚,被他抱住哄的时候,居然还听到他大言不惭坦承、说高中第一次在书店见到她的当晚就做了那种梦。什么梦……就……很离谱,也很过分。她从没做过那种梦,恋爱时没有,分开之后也没有。人到中年,清心寡欲才是养生之本。 …… 却没料到,最近。 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她这几天居然也做了一次他说的那种见不得光的梦,就在离岛之后的某个晚上,梦到被他紧紧抱着深深平复喘息。也许是受这个梦影响吧,后来,她竟然还在青天白日里接连两次误解了他的意思,自己主动朝着歪歪扭扭、面红耳赤的错误方向跑偏了。 一次是关于“地毯”。 一次是“转个身”。 …… 还有现在。 当他的温暖指尖再无阻隔、贴上她赤裸的腰的那一瞬间,她清楚感觉到自己突如其来的生理性颤栗。 雌激素分泌最诚实,身体坦率至极,一些极不可思议的生理变化随之悄然而至。 她本能咬紧牙关,感觉到眼皮眨动,没有让自己泄露出一点声音,心中庆幸自己是背对着他的,彼此都看不到对方的表情。 但他一定也感觉到了。 因为在相同的那一秒钟,他的动作也明显顿了顿。 …… 屋内肃静无声,连彼此的呼吸声都仿若顷刻消失了,只有墙上那面老钟在尽职尽责地守卫着一去不复返的零碎分秒。 秒钟滑过下一格,她才再次感到他手指继续动作,极轻极轻,确实是在帮她推拿按摩,只是节奏很慢,很慢,很慢…… …… 越慢,似乎就越能强势无比地闯入意识、冲散意志。 …… 酥麻之意自他指尖之下的每个点出发,向外迅速散开,如潮水般涌上四肢百骸,蔓延至脑部神经。她紧紧攀住抱枕,明显感觉到思维和手指统统软得无力,明明是侧趴在沙发上,人却仿佛快要从抱枕上垂直掉下来,一头栽进碧蓝深海里,再也浮不上来。 但自相矛盾的,脚趾头却又逐渐变得僵硬,在暗处紧紧勾了起来。 究竟算是软还是硬,她无法理解自己的身体。 …… 看不到他的姿势和表情,只能凭触感感知他的动作,于是触感会被无限放大,但不仅仅是他的皮肤温度,还有左掌内柔软纱布作祟。对,一定是纱布,都怪它们,才会令她这么痒,痒得难耐,腰椎发麻,需要咬紧嘴唇才能保持意识清明。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得转移注意力,她意识到这一点,于是继续强撑住不动声色趴着,脑中开始默念人类手部和肘部的骨骼名称,闭着眼,眼皮内侧映出客厅的昏黄灯光,借着这种光线,她开始用意念勾勒这些骨头的形状和位置…… 桡骨、尺骨、月骨…… 手舟骨、钩骨…… 三角骨,头状骨…… 她不动声色咬住一点方形抱枕的边角,努力让嗓音听起来是正常的。 “成辛以,你说错了。” 她慢慢呼气,努力保持气息平稳。 “大多角骨,腕骨远侧列的最外侧,你现在正在施力的第一掌骨,是借助大多角骨发力连接的……人类手部不是只有掌骨和近中远三节指骨,还有连接的腕骨集合体……” …… 身后的男人没有出声,双手按摩的动作放轻了些。 …… 也许有点作用,至少对她自己而言是的。于是她继续絮絮叨叨讲述骨骼学理论,努力转移注意力,但当然无法察觉到,身后男人的目光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赤裸皮肤。 他静静盯着她。 纤纤一握的细腰,裤带周围和以下诱人的弧度,上衣衣摆被推起的褶皱……她每喃喃讲出一个字,颈后碎发就会在落地灯光影中盈盈晃动一下,好似镇定极了。 殊不知,耳廓后方的小片皮肤,自他碰到她的那一刻起,就早已悉数暴露出那些努力掩饰的羞涩和慌张,好似凡心已动的艳绝小尼姑在心神不定地背诵佛经、驱赶俗世杂念。 …… 成辛以叹了口气,仍旧盯着那双漂亮到令他移不开眼的腰窝,沉声呢喃。 “方清月,牙齿不算骨头,对不对。” “……” 她的话音止住了。 他俯下身,凑近她的皮肤,轻轻吐出每个字。 “点球,第一轮,我们是一比零,对不对?” ……什么…… 各种骨头形态瞬间被抛至九霄云外,她的脑袋开始降速运转,根本已想不起傍晚在墓园停车场被他咬过的那一次,算是他赢了这场莫须有的“点球大战”中的首个比分。 身后的沙发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意识浑噩,已然无力思考他是正在变换何种坐姿。 该坐起来了,她脑中有个小声音在轻轻呢喃。 然而,很快地——快到根本来不及容她撑起手臂——成辛以已经低下头,在她的左边腰窝轻轻咬了一口,辗转吮着,声线沙哑但清晰。 “二比零。” …… 方清月只听到“轰”一声巨响。 但那声音源于身体内部——那是意志力顷刻倒塌的声音。 …… 成辛以的脸微微抬起来,看到一道浅浅的牙印,便再度俯下去,亲吻那里。 紧接着,他贴着她的背,扬起下巴,咬住她的衣摆,向更上方推,路过黑色内衣搭扣,直到肩胛骨,顿了顿,再一次咬上去。 “三比零。” 五局三胜。 “方清月,我赢了。” …… 就是这样开始的。 早已不是第四、第五节腰椎了,他的手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彻底伸进她的衣服,吻也没有停过,跟着一路向上,鼻尖推搡衣角,腰、背、肩,细细密密,没有一处被遗漏,每吻到一处,柔软衣料便乖乖让位,指尖停在凹凸搭扣一瞬,然后沿肩带的路线深埋探进去,抵达肩头,再轻轻拉下来。 …… 他向前俯身,吻过肩背,咬她的颈后,又继续探身,从颈后向下亲到颈侧、再到颈前,呼吸蹭在锁骨上。这次贴得很近,所以终于感觉到她慌不择路的呼吸频率。 …… 不行。 他脑中蹦出这个念头,仿佛黑暗欲念泥潭中的最后一丝微弱光亮闪了闪。 她一直在颤抖,从指尖到全部身体,有犹豫,有不安,有紧张,有慌乱。这些他都能感觉得到。她浑身僵硬,指尖发凉,就算没有拒绝,就算心意相通,但他依然还是没能做到让她在他面前全身心放松下来。于是理智开始命令他放缓力道,不要吓到她,可成辛以仿佛已经被一团愈发浓重的雾困住,引以为傲的自制力逐渐失去平衡,犹如不值一提的玻璃罐碎裂一地。 睁开眼,看到她咬着嘴唇,双眼紧紧闭着,指节攥得发白,长睫边缘有水汽。 他艰难停下。 两个人身下抱枕的毛线纹路氤氲。 …… “方清月。” 他叹了口气,但已不是好整以暇、从容淡适的叹气,只是在通过这种方式缓解生理上的难耐,唇贴着她的眼角,以手臂撑起自己的起伏脊背,身体让出空间。 “我数到三。” 只吻她眼角,不再压着她,那么空间还有很大,如果她不想要、她摇头、她抗拒……但凡只一次,他就会停下。 “这次是真的数到三。” …… “一。” …… “二。” …… 她闭着眼,浑身颤抖不停,低声细弱嘤咛。 “……成辛以……我口渴……” …… 成辛以双眼泛红,牙关紧绷,抬过她的下巴,俯身用力含住她的唇。 …… 不会的,他只是在吹牛。 他根本不会停下。 他寻到舌尖,终于撕掉所有假惺惺的虚妄伪装。 他好想她,想要她,好想好想,早就已经想到崩溃发狂。 三千四百七十三天。 根本没有,他根本没有一丝自制力,他弱得像个鬼,他快要疯掉了…… …… …… …… 方清月被动向后仰着头,直到失去最后一丝回应的力气,又被他压回抱枕上亲吻脖颈和肩。他的手仿佛烙铁,所经之处又热又麻,她只觉得自己的腰背仿佛浸在浓浓岩浆里,每一寸都被他贴得紧紧的,一丝一丝,亲得又细又重,不肯放过任何一处皮肤……她的意识开始发散,迷迷糊糊感觉到自己被他抱住,一边亲着,一边被他翻转至正面,每翻过来一点,就再多亲一点,唇齿依偎,气息交融,她的肩带被拉到更靠下,他的手臂在衣服之下用力拥抱她,像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令她又麻又酸,痒,又好似……有一点痛…… 但…… 不对,是真的痛,不是情人交颈时偶尔特别情趣的那种微微疼痛…… 是真的有点痛了。 …… 方清月感觉自己濒临窒息,他的吻带走了所有的空气,却又硬生生把其中的氧气抽出来反复强灌给她……唇舌都很痛,他又开始啃咬了,像在岛上的那个疯狂雨夜…… 但最痛的不是嘴巴。 他把空气还给她,短硬头发扎痛她的手心,眼眶猩红到仿佛一瞬间新生出血丝,脑袋歪下去,咬她的脸、耳朵、下巴和脖子,甚至来不及掀开衣服,就直接隔着两层布料咬到胸口。她痛到牙关打颤,无声地叫,他从来没这样重得咬过这里……一定会留下痕迹,方清月模模糊糊想,但手仍旧抱着他的头没舍得推开……不止以前那种吻痕,牙印也会留下许多,甚至可能会咬出血……因为他真的吻得越来越重,呼吸也越来越热,被吻过的每一处皮肤都像是过敏了一样,开始发烫。 但最痛的也不是那些地方。 …… 都不是…… …… 最痛的是腰。 成辛以的两只手,她已经迷迷糊糊分不清究竟是哪一只,只知道其中一只手在上衣里,另一只手留在腰上,但两只手都太用力了,越来越重,越来越狠地捏着揉着她的身体。她被深深压进沙发里,渐渐开始痛到颤抖,是另一种、分离于x欲的、真真正正的物理痛觉。 太痛了,腰太痛了,她从意识迷潭中挣脱出来一寸,越过他的肩头张口寻求呼吸,开始怀疑如果他此时手上的力度改捏到她脖子上,那她恐怕已经机械性窒息死掉了,如果真的是这样下去的一场x爱结束,她不可能受得住。 他的力气太大了,手指、嘴唇、牙齿,全都比从前记忆中还要更大力…… 越来越痛,越来越痛…… …… 她开始推他。 可来不及了,身上的男人似乎已经陷入了欲望漩涡,她开始叫他,但叫他名字仿佛也是催情剂,只会令他咬得更重…… “痛……痛……成辛以不要……真的……真的很痛……” 她开始用自救般的力气掐他的胳膊。 …… 终于,成辛以回过神。 不对。 他的头抬起,跪在她身体两侧,太阳穴胀痛,身体硬得像钢筋铁石,缓了一瞬,才在朦胧中看清她的脸—— ——苍白如纸,唇瓣红肿,满脸泪水。 她在痛。 …… 他彻底清醒过来,如迎面被浇了一桶冰水,匆忙松开手,低头看去。 …… ……天,他干了什么…… 第141章 酱酱酿酿……(2) 成辛以大脑一片空白。 但很快地,下一秒,他从沙发上猛地弹起来,重新蹲跪到地上,猩红着眼睛,不可置信地瞪着那些宣召着他刚刚究竟有多混账的斑驳铁证—— 她的脖子、锁骨上全是青紫的吻痕,衣服领口被咬扯得乱七八糟,齿印随处可见,下颌、肩上,手臂上……甚至就连胸口堆着的上衣也都是被他咬过的。 而最恐怖的是纤瘦小腹。 除了腰侧的咬痕吻痕,居然还有数不清的掐痕,从下往上,一直蔓延到肋骨上方,没入衣服里,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外。 但他知道她胸口一定也有,不会更少。 …… 是他,是他亲手掐出来的,指印、牙齿印,比比皆是,满目疮痍…… …… 是他,是他像中了邪、着了魔一样,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突然就变成一头失了控的蛮牛,边亲边揉,边咬边捏,连啃带掐……这些伤痕已经算是实质意义上的施虐了……可他以前什么时候这样对待她过……以前要她的时候,他就算再混再色,也会时刻不忘记留意她的反应,生怕她有任何的疼痛,这是方清月,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女人,他宁可死,都不舍得伤到她一根头发…… “……对不起……” “……方清月……” …… 他哑到就快不能呼吸,眼前开始眩晕,膝盖用力抵在地板上,颤颤巍巍想抱她安慰,但又怕被她生气推开,甚至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对不起……我……不是……” …… 但他能说什么,他能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吗……一没喝醉,二没磕药,他凭什么大言不惭说自己是无心之过……上一秒还神志清醒地推拿,下一秒却已经失去理智,不知不觉就开始用力,仿佛想把她揉碎、揉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那样用力…… 他甚至不知道他究竟是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为什么会用这么大的力。难道他是人格分裂吗?一边觉得自己等了她十年有多了不起多虔诚多卑微,一边却在睽违已久的第一次亲热时毫无预兆地从身体中分裂出一头野兽,仿佛想要把她拆分吞进肚子里。 …… 她以前骂得都对,他就是个混蛋,精虫上脑,理智薄弱,甚至连分寸都没了……难道他潜意识中有暴力倾向吗…… 不,不会的,他只是太想她了,太想要她,然后就疯掉了,他疯掉了…… 疯到失去了从前拥有的本领…… 疯到失去了对她好、对她温柔、即便意乱情迷时也以她感受为先的本领…… 废物,他真的是个废物…… …… 他试探地向前伸了一下手——她没躲……还好,她没躲……他小心翼翼,颤抖着双手,把她轻轻抱起来,不敢再做任何动作,只抚去她脸上的泪,让她趴在自己肩上,垂头去看她背后—— ……更多……更多的指印和吻痕、齿痕……一块一块的青紫……甚至有些脆弱皮肤,被他的手捏得,已经渗出淡淡血丝…… 他竟然把她的腰侧生生捏破了…… …… …… 成辛以的身体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像不受控制的本能痉挛,他无法相信这是他对她做出的事,想抱紧她,但再也不敢用力,只能压抑地颤抖着,眼眶胀痛,不停喃喃道歉。 “……对不起……” “……对不起……” …… 她噙着泪光,趴在他肩上慢慢摇头。 “没关系……” 她能清楚感觉到这具身体的颤栗,这次是生理反应,不是条件反射,无关欲念,只有慌张。但其实他松开手之后,她的痛意就已经减轻了不少,再贴着他的体温,会让痛意去得更快。 她抬起手臂,手指轻轻触他的脸,原想说没事,却意外摸到陡然生出的新汗。 他在发抖。 明明出了汗,可身体的体温却在变低,手臂青筋凸起,愈发僵硬。 …… 这些汗不是因为闷热或者疲惫,而是慌乱和责疚生出的冷汗。 方清月继续抚摸他的脖子,再次摸到颈后那两道细长的陈旧疤痕。 她并不知道那伤疤的来源,但仿佛冥冥中有了些指引,心倏地痛了一下。 没来由地,他这样颤抖着轻轻抱她,竟然会令她想起瞿雯柠曾经在审讯室单向玻璃那头说过的话——他是个不会被任何人驾驭的人,但他却会被自己的执念牢牢困住。 就像现在,尽数紧滞包裹着他的,是他的难受、是他的秘密,如山般压逼着他的也是它们,全都是他强加给自己的。 方清月下意识抱得他更紧,恍惚间似乎突然有些理解为什么他刚才会那样用力箍住她不放。 …… 不确定,也没有抓住机会替他仔细诊断过,但如果晚饭时他刻意回避掉的那些恐高症和频繁梦魇都是真的,那她也许可以猜测到一部分原因……也许与尘封往事有关,又也许只与多年来颠沛流离、血腥残暴、不眠不休的刑警生涯有关……但不管真相如何,都会令她撕心裂肺、喉咙胀痛。 …… “成辛以,没事……真的没事……” 眼眶蔓延出泪意,她抬起头来看他苍白的脸,抹掉他额角的汗,向他凑近一点,试探性地,轻轻亲了亲他紧蹙的眉毛。 他依旧颤抖着没动,脑袋垂低,紧紧闭着双眼,她便又搂着他的脖子,抬起他的脸,亲吻他的唇,极轻极柔地亲,掌心一下一下缓缓抚着他的颈背。 颤栗感渐渐被安抚下去,但他仍然没动,安安静静由她亲,用的是比在置物间的支撑充电还要更温柔的方式。 一行清泪从紧闭的眼角流下来。 不是她的,是他的。 …… 她的心仿佛被掰碎一样痛,为什么是他来承受这些,不需要,他没有做错过,错的是她……是她狠心不要他的……她继续吻着,指腹拂掉他的泪水,抱着僵硬冰凉的肩,忍着腰上皮肤的痛意跨坐到他腿上,勇敢寻找他唇齿间的缝隙,一只手从他的领口向下探进去,另一只手微颤着,去解他的衬衫钮扣。 但被按住了。 她停下来。 映在他瞳孔中的自己是红红的,她不知道究竟是被谁眼眶中的红色染成这副模样, “方清月……”他的声音哑得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深冬。 她的音量也低到仿佛在自言自语。 “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 他摇摇头。 “可是我不相信我自己。” 她托起他的脸仔细望着。他的眼神已经逐渐恢复冷静,只有眸子依旧猩红不已,手还是坚决地拉住她的手。可自相矛盾的,这样的坐姿紧贴彼此腿心,她却依旧能清楚感觉到他最诚实也曾经最熟悉的身体变化。 “成辛以,我相信你……” 她听到自己语调中的颤抖,但确定那不是因为惧怕。也许是急于想向他证明这一点,她又凑上去吻他。 他微怔,而后极勉强地笑了笑,贴着唇角回吻她。但很短暂。一番深深吸气之后,直起身子,开始帮她擦拭泪水,整理凌乱的衣服和头发。 待整理好之后,他轻轻托着她不痛的地方,将她抱到沙发上坐好。 “我不能再碰你了,好多伤,好多……对不起……” 他吻了一会儿她的头发,然后站起来,手离开她的手。 “你……现在要走?” 她突然觉得全身都冷飕飕的,失去了他的温度,心像掉进冰窟。 成辛以静了静。 “不走。” 他拿过茶几上被遗忘好久的药箱,重新曲腿蹲坐下来。 “今天晚上,就算你赶我走,我也不会走的。” “我没打算赶你走。”她嗫嚅道。 他浅浅笑,轻声哄她。 “但要上药,而且我怕你的腰伤变严重,只贴一片药,忍一忍味道,好不好?” 她望着他,慢慢点头。 然后又被他抱起来,这次没有转身,还是像刚才一样的姿势,她趴在他肩上,任他用比刚才更轻的力道掀起腰上的衣服,贴了一片膏药,又在腰侧被他捏破的皮肤上极细致地涂了一层药。 …… …… 片刻过后,药瓶被重新收好,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静静抱着,仿佛暴雨过后的宁静,谁都没有动。 “对不起。” 他又说了一遍。 她睁开眼,看到他格外分明的下颌线条。 “没关系,真的。” 余下更多的话她不敢再多讲,只能抱得他更紧。 他贴着她的发鬓,轻声问。 “先是答应了戒酒的赌注没做到,现在又这么过分伤到你,你怎么反倒不骂我‘老混蛋’了?” 因为不舍得。她默默想。因为她比从前恋爱时更不舍得他。 “成辛以。” “嗯?” “你可以答应我一个要求么,就当作补偿。” “我可以答应你一万个。” “那……”她微微抬起脸。 “你让我给你号个脉吧。” “……号脉?” 他一时语塞,搂着她愣了半晌,低头看了看自己腿心尚未尽消的余热,又看看她。 “你觉得,我都这副样子了……”他毫不避讳地指指自己。 “……还像是身体有问题?” “……不是……”她连连摆手,清清嗓子,皱眉小声强调。 “我是认真的……我虽然不是专业的,但我学过中医,学得很认真……而且号脉是诊全身,又不是只看这方面,何况我没有……没有怀疑你有……那类问题……你让我看看?” 解释不清,但她真的只是想确认清楚他的睡眠状况而已…… 成辛以静静望着她的粉润面颊,半晌,点点头。 “好。” “那去书房,我的药柜在那边。” …… 成辛以跟她进去。 她家的书房很大,隔成两个半开放式空间,一边是老爷子品茶下棋看书的地方,另一边布置成她的书房。至少以前是这样。但他已经十年没来过这个房间了,这会儿才发现属于她的这一方空间多了一面大柜子,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中药材,琳琅满目。 居然这么正式。 他听话地坐回椅子上,照她的吩咐,摊开手放到桌垫上,手腕朝上,给她摆弄。 方清月也坐到他对面,自己先深呼吸了一下,又叫他也深呼吸,看他笑着乖乖照做了,确认他的脸色总算比刚才最苍白时恢复了些,才端详了一下他手掌的纱布,又把三根手指放到他的脉上。 她指尖有点凉,按在他动脉上,不挪位置,就时轻时重按着。须臾过后,又叫他换另一只手来,继续按。 但号完双手的脉后,她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红了眼睛,站起身拿了新的纱布,给他处理左手手背因为刚刚太用力捏她而挣开的伤口。 “外伤已经好了。”他低声道。“方清月,帮我换一块小的贴布、不影响行动就行,好不好?” “嗯。” 他用右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但你这表情,很像是在提前给我哭丧。” 她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蹙眉瞪他,仍旧一言不发。 说错话了…… 成辛以撇撇嘴,右手落下,在她的注视之下,默默拍了两下木头。 …… 方清月继续低头替他换贴布。 手掌外侧一星期前的门闩撞击伤确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手背在仓库护她后脑的那处还没完全愈合。她按他的要求换了块方形贴布,收拾好,才缓缓开口。 “成辛以,你有常年心悸的毛病,睡中多梦,睡后易目眩,还会间歇性头痛。我开个方子,再找一些中医专业的人确认好,你每天喝两服,好不好?” “好。” 他听话应下。 只要是她给的,不论糖果或是苦药,他都要。 —— —— 帮忙收好号脉的零碎物件、又任她选好药材、列了方子发给中医朋友确认后,成辛以担心她腰痛,便又带她回到客厅沙发,让她用最舒服的姿势坐好,自己去洗了个手,才返回沙发前,抱着她。 “腰还痛不痛?” 她顺从窝进他怀里,摇摇头。 “不太痛了。” 他叹了口气。 “躺下来会不会舒服一点?” 她没动,任由他抱着,慢慢躺下来,他仰面躺在下面,让她趴在他身上,全部重心都尽数压下来。 “不重么?”她小声问。 “好轻好轻的。”他亲亲她的额角。 “方清月,刚才那个要求太简单了,让我再多补偿你一点,更正式的,更有诚意的,好不好?” “怎么补偿?” 成辛以吻了吻她的眼睛,抬手拉过一边叠放的薄毯,摊开来,严严实实搭在她的腰部以下盖住,右手维持着紧紧抱她的仰躺动作不变,朝沙发外侧的一条腿撑起来,让毯子之间留出空隙,避免碰到她的伤口。 然后,他的左手伸进毯子里。 抚上她的裤子。 …… 这动作实在突兀,经过刚刚的问脉开药,她还以为这种旖旎欲念已经暂时消失了。她又惊又羞,吸着气拦他的动作,手脚并用,想从他身上爬起来。 但腰背未受伤的地方被搂着。 “别动。”他低头含住唇角。 “腰别动。” “不要……”她含含糊糊阻止他。 “成辛以,我……我不要这样的补偿……” “方清月。” 他的唇稍稍离开一寸,目光澄澈专注,轻声呢喃。 “不是说相信我么?” “方清月,这次我一定能控制住自己,我发誓。我想补偿你,也想看你,想看你的表情。太久了……太久没看到过了……” 她怔愣着看他,但从那双瞳孔里找不出一丝多余的危险情欲,只有无边无尽、澄澈温柔的爱意。他是真的想这样做,而且是只想这样做,他只想让她……只想补偿…… …… 她失去力气,放弃挣扎,感觉到他的右手稳稳扶住她的腰,让她停止支撑身体,紧紧贴着自己,再无间隙,按摩进她的身体里。 …… 写字茧,左手中指…… 她浑浑噩噩辨认出来。 …… 钟摆逐秒划过,她开始听到自己的呼吸,埋在他的颈窝里,愈发沉重急促,然后被他吻进口中。 …… ……要死了…… ……要羞死了…… …… 她好似再次做了一场梦,梦中的她像个野心勃勃的户外探险家,在海边峭壁大胆攀岩,又紧张又刺激,指尖抠进崖壁石缝里,脚下似已悬空,风拂耳畔,海浪拍岸…… …… 右手确认过她的腰已经彻底软下来,信任,放松,不会再挣扎,成辛以便又用右手捂住她的耳朵,继续细细吮她的唇舌,再也不多用一点力,只是安抚般地吻着。 毛毯随着手指的动作发出越发规律的窸窣声,还有其他声音,被她听到只会过于害羞,不容易进入状态,所以她不需要听到这些声音,只负责感受就足矣。 …… 写字茧抵达终点,海风和浪花的声音逐渐放大,她视线模糊,紧紧攀住温暖崖壁,仿佛在颠簸海浪中抱着桅杆,指甲抠进他后颈的肉里,但又使不出力气,所有的重心都毫无保留压在他身上,恍惚感觉到白光即将来临…… 要掉下去了…… 她拼命大口喘息,像上岸的鱼。 泪水流下来。 但只是生理性的泪水,最后一丝再难抑制的尖叫也被崖壁吞掉,浑身痉挛不止,软成入海的云。 第142章 废物猫头鹰(1) 袁轻扬结束今日份打坐。 夏日清晨,阳光温柔。从房间阳台向远方眺望出去,能望到浅蓝无云的天际和郊区方向的青色起伏山脉,色泽恬淡雅致,仿佛柔和疏软的画笔。 他站起身来,拂拂裤角,缓缓吐纳,气沉丹田,双手上举,双膝微弯,在宽敞的阳台上就地打了套简单的拳。 一套八段锦完毕,袁轻扬擦了擦脖子上的汗,目光再看回近处——熙阳岭养老院空旷前院里的满眼绿植苍翠欲滴,南边停车场中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灰色轿车刚刚关上车门。 是王老爷子的孙子小宇又过来了。这小伙子确实蛮不错的,很有孝心,最近来得比以前明显频繁不少,对王老爷子照顾得越来越上心细致。不过袁轻扬依稀记得这小伙子是在一家科技公司上班,应该是朝九晚五打卡的工作,他在心里盘算日子,今天不是周末,怎么一大早就过来了? 难道老王身体不舒服?袁轻扬微微抬起下巴,远远观察了一下王小宇的脚步,倒并非特别焦急的模样,应该不是。 看样子最近工作不忙,又或者调休了? 不过话说回来,年轻人虽说该多拼搏闯荡,但还是得加强休息啊,他不由赞许点点头。劳逸结合是永恒不变的道理,小月和那小子也该跟王小宇学学,查案再忙,也懂得调剂,管理好自己的作息,不然身体哪能健康…… 真让人操心。 他做了几次舒长到位的深呼吸,注视着王小宇穿过前院,中途跟养老院前台、那个姓萧的年轻姑娘打了个招呼,随即走进楼里,身影消失看不见了,袁轻扬这才转身回房,没关阳台的落地窗——他喜欢给房间多通通风——目光落到床头柜上摆着的相框。 是张四人合照,也是唯一一张、他永远都会随身携带的照片,在早年动迁的老房子院里拍的,照片中并肩坐在太师椅上的是他和小月的外婆——年轻健康的时候,像朵云一样温柔好看。还有女儿和女婿(那时还不是女婿)站在他们身边,那时刚读高中,其实已经在偷偷早恋,但还自以为高明地瞒着家长,以为他看不出来,却不好好想想,如果他真的不知道,又怎么会在让隔壁方家的儒雅小伙子帮忙拍完家庭合照后,又邀请那小子一起加入、共同拍了张四人的……不拿他当自家人,又怎么可能邀他拍合照……谈起恋爱的年轻人总是容易当局者迷、脑子不灵光,不论是哪一代人都不例外。 他女婿当年是这样,小辛子也是这样…… 这确实是他最喜欢的一张照片,因为每个人笑得都特别开心,他和小月外婆当时也都极默契地满意他们的未来女婿。 只可惜,生命脆弱又短暂,如今这张照片上的亲人爱人,已有一半都在生死相隔了。 …… 微风温婉宜人,从阳台吹进屋内,抚在脸孔上的感觉会令他想念小月的外婆。年纪老了,孩子们大了,一个人闲下来,就更容易想她,想她的微笑,想她的声音。但总会见到的,等小月再安定安定,等孩子们都稳稳当当幸福妥帖下来,总有一天,他们都会再相聚的。 …… 小月以前还总吃醋,说外公房间只摆外婆和爸爸妈妈的合照,都不摆她的,但其实…… 袁轻扬噙着笑意,轻轻抚了抚小月外婆的脸颊,又打开玻璃隔层,隐藏在内的另一张照片显露出来—— ——是一张三人合照,难得的一张,他偷偷留下来的。印象中好像是之前有一回小辛子送了相机给小月,她试玩得兴起,在棋盘前拉着他们俩一起合拍的。 照片是个好东西,能定格岁月长河中的浮光掠影,框住某一瞬间的温度和浓度,弥补坏记性的局限和遗憾。 袁轻扬睨着照片上盘着圆形棋子的、十年前的自己,摇摇头,叹了口气。 可真是不愿意服老啊……谁没年轻过呢,那时起码他的腰板比现在挺直得更自然些。以前他记性比姓成的那小子可丝毫不差,但这两年也渐渐不行了,总是容易忘记一些小事。谁都躲不过啊,时间。 他又睨着两个年轻孩子彼时盈满明朗爱意的脸,叹了第二口气。 每代人有每代人的命数,也有各自的战争、和各自的幸运。 但年龄是一经离弦再不回头的箭。如今,袁轻扬早已变成旁观者了,还健康硬朗、不拖累、而且能陪着孩子们多些日子、多给孩子们煲些爱喝的汤,则是他的幸运。 岁月匆匆,但清早不宜颓叹。 …… 袁轻扬重新收好照片,换上出门的衣服。 那小子前几天给他打过电话,说等忙完这一段会过来找他。总是这么说,但也不见真来几次,废物蛋子,说话不算话,忙得团团转,跟个陀螺似的,以后要是抱上重孙,他这个做曾外祖父的,就给小孩子起个小名叫“成小陀螺”吧……或者简练点——“小秤(cheng)砣”…… 袁轻扬自娱自乐、无边无际地瞎琢磨着,心情好了不少,摇头晃脑盘着核桃,踱出房门,到前台去办了个外出登记。 前院的树荫底下,王老爷子的精神状态看起来比昨天好了些,王小宇正弯腰给王老爷子倒茶,闻声抬头礼貌地冲他问好,一股淡淡的姜香从深漆色园柄茶壶里缓缓散发出来。 袁轻扬回以微笑,瞟了眼那壶热茶,有些意外。他怎么记得老王以前说过不喜欢姜的味道来着……这人,估计是因为这个病吧,记性不灵,讲话也乱讲,没个准头。 但人家爷孙相处,他也没多打扰,简单寒暄过就走了。小月最近估计没空好好吃早饭,他打算回去看看冰箱,再备一点速成的。 …… 但这次好似不太一样。 袁轻扬走出大门,神思晃了晃,又开始琢磨上回成辛以打的那通电话。 今早温度比前几日略高了些,好在太阳还没完全散发出热度,尚未很晒。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想得太多、太爱操心,直觉就是觉得这小子最近的这通电话里,语气有些不寻常,比以前更严肃些,更正经些。这些年来他们其实一直保持着联系,这小子平时虽说常常因查案忙碌和睡眠问题而嗓音疲惫,但气总是稳的,一切事情尽在掌控中的感觉。 而最近这一次呢……虽然没说什么,也没有明显的迟疑或不安,但就是不一样。 好像……好像是他在计划什么很重要的事,必须要与他提前当面商量过,而且是在小月不在场的时候。 难道发生了什么事? 还是说…… 唉……算了。袁轻扬转上石径路。这早就是年轻人的世界了,就像已经没有人手写书信沟通、不再有人理会绿色邮筒、不再有人随身携带现金钞票一样,他早已经没有太多能力去干涉。猜也没用。就算真的有什么事,毕竟都是聪明孩子,也就交给他们自己去处理吧。 尽管这么决定,他还是忍不住在脑子里转着想着。清早的风轻盈温暖,掌中文玩核桃发出规律的轻声摩擦,一直等到走回自家楼下,他才隐隐察觉出端倪。 …… 袁轻扬默默转过头,眯起眼睛,盯着楼栋门口对面停着的那辆黑色牧马人,皱起眉头。 …… 又开始了。 咋,这是又睡不好觉、偷偷跑来楼下睡? 真拿他家小区停车位当露天旅馆了? …… 小月出国的头几年,这小子被他抓到过好几回——没案可查时会跑来楼下角落里,也不给他打电话,就窝在车里躺着,一躺就是一宿,满眼红血丝。他逼问了好久,这小子才终于承认说自己是睡不着觉,总做噩梦,还说在这儿能睡得稍沉一些……胡闹,整天胡闹。那么高的个子,整宿整宿窝得憋憋屈屈的,不是活生生自己折磨自己…… 袁轻扬骂了他几回,也明里暗里想法子劝了几回。后来这小子来得就少了,他不确定是因为听劝了、还是查案子越来越忙。 他怀疑后者占比更多。尤其这小子当了队长之后,明显一年比一年更忙,恐怕总得通宵,一东一西的距离,自然就不方便总过来。 今年春节,袁轻扬摔伤腿时,有一瞬间是想找那小子的电话,但又想了想,终究还是忍住了没吭声。 现在的年轻孩子已经够累的了,压力也大,那小子又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问就不说,有时问了也不说,最擅长自己跟自己较劲。袁轻扬又不是老到不中用了,当然不可能再给孩子添麻烦。 但后来小月回国,那小子终究也还是知道了他受伤的事,自己忙成那副样子没空过来看他,却偷偷摸摸给他打了视频电话亲眼确认,又给养老院打了电话,然后还找了个信得过的医生朋友来养老院找他、给他确认骨头恢复情况,把袁轻扬气得够呛。 真当他老头子没用了是不是,谁没摔倒过啊,不就一点小伤,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一个两个,全是瞎操心的命。 还特别擅长揣着明白装糊涂,什么破孩子,他们两个都一个样,明明知道最能让他老爷子开心健康的就一件事——只要他俩好起来,他就什么都好。但这俩这么聪明的孩子,偏偏就都避而不谈。 天知道他多想抱重孙子,但就他俩这磨磨唧唧的工作狂模样,也不知道会等到猴年马月去。 气死他了。 破孩子。 废物蛋子。 …… 他走过去,想是该骂还是该劝,又不由有点心疼。 但车中黑压压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 袁轻扬顿了顿,愣了片刻,摸了摸车前盖——是凉的,停在这里很久了。他原地琢磨片刻,才又转头,负着手,慢慢踱上楼。 第142章 废物猫头鹰(2) 在悄无声息拉开自家房门之前那一瞬,袁轻扬脑中有些无奈地闪过一个念头。 这是他家吧?可为什么开门进来的时候,他却反而有些担心见到点什么不该见的,像做贼似的,怕两个孩子尴尬…… 他大概是这房子的主人没有错吧? 唉…… 破孩子,怎么就不知道收敛。 下一秒,视线穿过玄关,看清眼前客厅的景象,袁轻扬挑挑眉,好整以暇眯起眼,没有立刻将钥匙放到玄关柜上,而是悄无声息塞回自己口袋。 …… 睡不着觉? 总做噩梦? …… 他带着几分嫌弃,瞪着仰面躺在客厅长沙发边缘的那个睡得贼沉贼沉、半点儿睡眠障碍都看不出来的臭小子,恨不得在他脸上瞪出两个洞来。 这组沙发是他亲自选的,主沙发这一段很长,当初选中时是觉得模样大气,也适合客厅的尺寸,结果倒是便宜了这小子,让后者那么高的个子都能仰躺在上面、容得下一条长腿,另一长腿则搭下来,踩在地板上。 自家宝贝孙女的脑袋被乱蓬蓬的发丝拢着,蜷缩着腰背,趴在那臭小子身上睡得正香,搂着他的脖子,姿势像只猫,薄薄的毯子盖在她背上,臭小子的两条胳膊欠揍地搂着她的肩和腰。她的脸被头发盖住一半,但整体是微微仰着的,臭小子的脑袋则朝斜下方歪着,两人面颊相对,明明都沉沉睡着没醒,呼吸匀称平稳,但从袁轻扬的角度,却能清楚看到他们的嘴唇居然仍旧贴在一起,明显是这样亲着亲着、不知不觉睡着的…… 衣服倒是各自都好端端穿着,没显出什么伤风败俗的迹象——估计这小子也没这个胆儿——但半点儿警惕性都没有,完全没发觉此时屋子里多了个人,正直勾勾瞪着他们,散发出危险气息。 ……像不像话…… 第一,在沙发上睡觉——压迫脊柱神经。 第二,一个趴在一个身上睡觉——血液循环不畅、共同压迫两个人的胸腔。 第三,嘴对嘴亲着睡觉——呼吸彼此吐出来的二氧化碳,容易缺氧。 什么破孩子……还是学医的……还研究中医养生…… 但现在呢?这搞啥呢? 咋的,分手再和好,就必须用这种姿势才能睡觉?就非得这样黏在一起不可? 天底下还有比他俩现在更不健康的睡眠姿势吗? 还有这小子,混蛋…… 好家伙,现在这睡眠质量倒是又好了? 还刑警呢? 就这么当刑警的? 前几年整宿整宿躺在车里的时候,他刚刚走过去不消几秒,那小子就会惊醒,警惕程度堪比一只半夜营帐外树梢上的猫头鹰,可现在成啥样子了……还越来越倒退了是吧……袁轻扬抬手摸了摸耳朵,撅起嘴巴,不太痛快地磨了两下自己的后槽牙。 是觉得他老头子拿不动刀还是举不起枪了?居然敢一点儿不避讳了? 欠踹。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心里反倒下意识开始盘算刚买的早餐食材够不够加上这小子的饭量。可能少了点,但他记得冰箱里应该还有冷冻的虾饺和奶酪饼,小月爱犯懒,肯定还没吃完。他慢悠悠继续打量着茶几,那上面放了个药箱,一个见底的玻璃杯,杯底隐约可见一些液体残余,大概是蜂蜜水。 也不知道洗杯子,还放了一夜不收……邋遢的破孩子。 …… 他轻手轻脚走进厨房,静匿程度几乎用上从前在役时潜入敌方阵地前堡的专业程度。 —— —— 在被第五次或者第六次轻轻挂挠脸颊之后,方清月总算迷迷糊糊醒了。 睡眠不足,再加上前一晚还经历了某些十年没做过的、格外解乏、但也消耗精力的胡闹事,头昏昏沉沉的。不过腰间扭伤的痛意减轻了不少。她不耐地动了动腿,挡开那只扰她睡觉的手,另一手抵住他的胸口,有起床气,想质问他为什么要吵她。 但没发出声音,因为他的手掌从颈后反绕过来,牢牢捂住了她的嘴。 她睁开眼,迎面撞进他黑沉沉但足够清亮的瞳孔里。 …… 干什么…… 她被捂嘴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质问他。 但很快地,快到在这个气忿眼神刚刚发出的那一瞬间,她就明白原因了。 …… 在客厅之后几米远的厨房门后,传来不大不小的响动——是很熟悉很熟悉的,一家之主收拾碗罐、做早饭的声音。 …… 她保持将起未起的僵硬姿势一动没动,感觉自己的脸正以迅雷之势狂烧起来。 …… 成辛以抿起嘴角,看了眼厨房方向,无声做了个口型。 “腰还痛么?” ……这么尴尬的场景,亏他还有心思问这个…… 她没回答,在他掌心里小幅度张了张嘴,惶惶不知所措。 …… 怎么办…… …… 成辛以耸耸肩,继续做口型。 “没办法。” …… 她快速慌乱回忆昨晚羞到爆炸的糊涂局面。还好,某件他执意单方面“补偿”她的荒唐事的过程中,他格外注意没有弄湿身上盖的这条毯子,事后,和从前一样体贴帮她收拾了凌乱局面,重新替她理好了衣裤……也幸好他们没有再做其他任何更进一步的糊涂事……否则,被老爷子撞见,她就直接钻进地缝、这辈子都不要再钻出来好了…… …… 但光是这样已经足够她羞到社死了。 方清月用毯子蒙住脸,满脸通红,手脚并用从成辛以身上爬起来,本想直接灰溜溜去洗漱,余光却又看到他的裤子,再次羞到浑身发烫,从嗓子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慌乱不已地把毯子丢回他腰上挡住,闷头冲进自己卧室。 但她无法躲太久,很快,老爷子冷冰冰的声音就传进来,语带斥责,似乎在嫌弃她因为羞臊而磨磨蹭蹭。 “出来吃饭。” 第143章 愤怒的首长(1) 这是方清月在自己家中吃过最尴尬的一餐饭。 三人份丰盛早餐很快被一家之主麻利做好。待她强忍尴尬、磨蹭着再被叫出来坐下时,成辛以已经轻车熟路去客卧洗漱完毕。袁老爷子气场威严端坐餐桌桌首,刚眯眼打量过成辛以受伤的左手,又挥挥手示意两人坐下,锐利目光随即落到她身上,上下端详一瞬,两条长长的灰眉很快蹙起来,怀疑地问。 “你感冒了?” “……有一点。”她垂眸小声答。 老爷子斜瞪了成辛以一眼。 成辛以也看向她,心中默默自责。 肩颈的痕迹经过一晚上只会更加明显,他知道她腰背上的那些痕迹一定有过之无不及。而她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些,匆匆换了件挺厚实的棉布衬衫长裙,长裤叠穿在里面,袖子盖住手腕,领子扣得严严实实,还把长发揽到两边垂下来,将所有留下过异样的皮肤全都包裹了起来,大概是希望借此,就不会被看出端倪。 但她家“大家长”何等眼力,又是过来人,何况她的唇角现在还有点肿。如果老袁因此发火,也是他该得的,他悉数受着就是了。 …… 餐桌上安静了半晌。 袁老爷子的餐桌礼仪非常讲究,条款极多,要求也极严格。他没动筷,两个足够了解他脾性的后辈自然也不会擅动。 方清月低垂着头,乖乖坐在成辛以对面,捏着自己的手指。等了片刻,老爷子终于慢慢舒了口气,言简意赅发话。 “吃吧。” 她点头应声,不敢抬眼看老爷子的脸色,指腹试探地摸到凉丝丝的勺子。 老爷子突然咳了一声。 餐桌礼仪中还有一项——长辈讲话时,是不准边吃东西边回答的。她立马缩回手,惴惴不安地继续等待着,余光瞥到成辛以也没动筷,耳边听到老爷子问。 “你是……腰不舒服吗?” ……这也太敏锐了,她只是因为换了件棉质衣服、腰侧伤口偶尔刮到内里布料时稍有些刺痛,但自觉一直忍着,动作上并没露出什么异常来。这也能被发现…… 她心下一虚,下意识对上老爷子的审视目光又匆匆躲开,心理战毫无意外败下阵来。 “我……昨晚下班之后去扫墓,不小心刮蹭到了,皮外伤,不碍事的……” “哼。”老爷子盯着她,毫不迟疑冷嗤一声。 “是么。” …… 方清月闭了闭眼,后悔莫及。 她不该跟自家外公撒谎的,至少不该当面撒谎。外公是什么级别的识谎能力,年轻时活生生一台人肉测谎仪…… “……真的,不碍事的。”她只能再次这样强调。 老爷子幽幽翻了个白眼,夹起一颗虾饺放到她碗里,隐隐露出一丝“算了,一帮熊孩子的那点破事,老子才懒得管”的表情。 “吃吧。” 三人无声吃了会儿饭。 “不过……” 老爷子慢悠悠吃掉糕点,抿了一口茶,摸了摸耳朵。她和对面的人闻言又一次同步放下勺子。 “你们俩,是在去那个旗望岛的时候,就已经和好了?又不是什么坏事,怎么不告诉我,让我也开心开心?” …… 从袁老爷子的视角——成辛以猜测——是因为几天前她去养老院陪着下棋时,看到了她被胡茬划到的一点痕迹,又得知他们查案去了旗望岛,所以才这样推断——以为他们是在岛上和好了,他才会在亲她时把她的脖子划到。 但…… …… 方清月尴尬地咬住嘴唇,盯着碗里白白胖胖的米粒,大气也不敢出。 …… 这…… 算和好么…… 没错,他们两个确实是越来越像从前了,可以如常聊天谈笑,对恋爱往事也脱了敏、好似已全都不怕提及,抱了也亲了,甚至昨晚他还给她……与实质意义上的肌肤之亲分明就只差一步之遥。 但如果这就算和好,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提过“和好”这个话题呢? 难道不应该有一番正式的对话么?比如“我们重新在一起吧”、“我们和好吧”……或者深情互相表白之类的。 但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没说过。他也没说过。 至少还应该敞开心扉坦诚谈一次吧,她不负责任地逃走了那么多年,他怨不怨、恨不恨,有多怨、有多恨……总得给分开的十年定个性吧,担个责,抛开一切芥蒂…… 芥蒂,对,还有芥蒂。 就算他们看似已经无话不谈、脱敏成功、亲密如常,可压根从来没有心平气和共同交流过当年那桩案子,给对方坦荡看过因为那件事而留在各自心里的伤口现状……而就在一星期之前,他还因为她看到“任嘉”这个名字之后的过度反应大发了一次脾气、盛怒之下还砸裂了自己的手。 明明就仍是一枚硕大的地雷。 更甚……她的心思飘回卧室床底。 甚至他还有一些事在瞒着她,就是那件事……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为什么、他想做什么……但就是与那件事有关。他在瞒着她,即便她有意试探也不肯松口,他大概还以为她没有发现…… 一有闭口不谈的隔阂,二有心照不宣的秘密。 这怎么可能算和好…… …… 方清月答不上来,悻悻保持沉默,也不敢再撒谎了。 但袁老爷子何等敏锐,看着她的模样,又看看成辛以,突然皱紧眉头,不可置信地问道。 “没和好?” …… 她听出这话音里的不高兴,意识到自己不该沉默,痛心疾首琢磨着该如何解释,吞吞吐吐刚要开口,袁老爷子已经一掌重重拍上桌子。 碗筷慌乱震动,她听到自家家长骤然升起的怒气。 “姓成的!你找死吗!” 那声音是她从来没听到过老爷子会对成辛以用的那种严厉程度,他也从没这么凶地称呼过成辛以。 惊恐情绪升上方清月心头。 她匆忙解释,语气急促。 “不是的,外公,昨天晚上我去扫墓,然后……” “我没问你!” 老爷子抬手叫她噤声,怒视着成辛以,后者则极顺从地垂低眉眼,既没因她刚才的犹豫迟疑而不高兴,也没有半点儿要为自己争辩的意思。 于是,老爷子眼疾手快地拉过她的胳膊,撩起她的袖子,露出她白皙手臂上昨晚被他留下的淡青指印。 “你真当我瞎是吗!姓成的,我问你,这是谁弄的?” “外公,不是他……”她不知道这又是什么时候不慎被发现的,慌忙想收回手拉下袖子。 “你闭嘴!还没轮到你!” 老爷子瞪了她一眼。 “成辛以你是个男人吗?还需要女人替你挡刀?我再问最后一遍,她身上的伤是谁弄的?” “是我。” 成辛以答。 她清楚地看到外公的胸膛上下起伏,目光如钢钩一般,直直射向成辛以。 是真的生气了。 “那这次你来回答,你,和我孙女,你们正式和好了吗?” 成辛以没看她,镇定坦然迎着大家长那两道盛满熊熊怒火的眼神,诚实回答。 “还没有。” 袁老爷子松开她的胳膊,站起来,转身往书房走去,即便只是背影,气场也仿佛比年轻时在部队厉声训斥违纪的草头兵时还要更瘆人百倍。 “姓成的,你给我滚进来。” 第143章 愤怒的首长(2) 方家人都喜静,书房内墙专门安装过双向环绕式隔音棉,隔音效果一向还不错。但百密一疏,如果瓷制茶杯用力砸在靠近房门门缝的地板上,外面的人紧贴房门仔细分辨,还是能听出来的。 就像现在。 那杯子明显是老爷子砸的,足以证明老爷子的满腔怒气实实在在,没有半点夸张或表演成分。 方清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门口走来走去,就快急出泪光。 纵然刚刚被叫“滚进来”时,成辛以一丝异样反应都没有,神色平静,反倒安抚似的看了看她,抿着嘴角摇摇头,示意她不要担心,然后就跟进书房、关上了门。 她也不敢再硬拦着,自家外公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要是她再硬刚,只会让老爷子更生气。 但总得解释啊,成辛以能不能解释清楚呢……肯定不能,他肯定会把所有责任都揽到他自己身上,然后老爷子就会更怒…… 何况老爷子年纪也大了,万一气坏了身子该怎么办…… 她方寸大乱,两边都担心得不行。 自他们两个认识起,她就只觉得两人关系好得出奇,无话不谈,棋友情深,不是亲爷孙胜似亲爷孙,她还从没见过老爷子对成辛以发这种级别的火。 可她手臂上的指印没太严重,脖子上的吻痕也遮住了,只是他们在还没和好的时候做这些事,所以外公思想传统保守,觉得这就算是成辛以欺负她了?所以才会这么生气? 她心急如焚。 —— 书房内。 “解释。” 袁轻扬坐到茶桌后面,怒气冲冲瞪着腰板挺直站在房间中央的高个子混账,中气十足,完全不像是个年逾七旬的老人。 成辛以张了张嘴,短暂停顿一瞬,慢慢回答。 “不用。” 老爷子立起灰眉。 “什么?”质问的声调骤升。 成辛以迎着对面几乎能喷出火来的目光,平静认错。 “不用解释。是我做的,是我的错。您怎么罚我都接受。” “啪!——” 一个茶杯被老爷子猛地砸过来,成辛以笔直站着,纹丝未躲,眼皮都未眨一下,只觉得一阵疾风堪堪擦过右手手背。但也因此注意到,即便老爷子正在气头上——那茶杯毫没收敛力道——可方向却是留意控制了的,看似凶悍直直砸向他,但避开了他的左手手臂——是故意向右、而且砸歪了的。 但她在外面如果听到,肯定会急坏。 老爷子怒不可遏继续质问。 “你是不是觉得,十年前我默许你们住在一起,就表示直到今天你都可以对她为所欲为?” “不是。” 这次成辛以答得很快。 老爷子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又一个小茶盏被震歪,倒在茶盘外面。 “姓成的我警告你!别说现在你们已经分手了,就算以前也不行!我不管你们这代年轻人是什么婚恋观、什么价值观,什么开不开放,什么学洋人那套,没名没份就胡来!在我这儿永远不行!你哪儿来的熊心豹子胆,敢这么对她?” 成辛以这才反应过来。 听她承认腰疼,又瞧出她红着脸遮遮掩掩,而他又承认手臂掐痕是他留的,所以老爷子恐怕是想到更深一层、误以为他们昨晚是真的睡了、以为是他彻彻底底强迫了她、而伤则是在强迫的过程中留下的。 但也没大差别,确实是他混账,在亲热时伤到她的。他也确实自责得紧,所以并没把重点放在自我申辩上,只想着老爷子毕竟年纪大了,有些担心他一时怒急,气高了血压,气坏身子。 “我知道错了,您别生气,生气伤身,她会……” 但话音未落,老爷子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啪!——” 刚被震倒的精致琉青茶盏又被狠狠砸出来,这次擦过他右手手肘,在他身后碎了一地,他发现那是老袁平时最喜欢的一套茶具。 “知道错?你抓的那些犯人跟你说知道错,你就给人放了?” 老爷子怒目圆睁,连珠炮似的骂向他。 “姓成的我告诉你!你不要以为你当年被甩了就多冤多委屈,仗着受害者的身份就能胡作非为!你做梦!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也许怨恨她,觉得她欠你的,但我明确警告你,十年前你们就都是成年人,当初就算是她主动提的分手又怎样?不留她、不挽回,也是你自己的决定,没人绑架过你!” “还有,她现在回来,你们又跟那儿扭扭捏捏、不踏踏实实和好,这也是你自己做的决定!怎么,有人拦你吗!” “一个男人,不光要敢爱敢恨,还得敢担下自己做过的每一个决定带来的后果!得敢自苦!条条项项都是你自己的决定,你怨恨个屁!” 成辛以低着头,没有打断,也没有反驳,静静挨骂。 “你也许是这辈子非她不娶,但我孙女,可不是非你不嫁!她有的是男人追!怎么,你当年信誓旦旦跟我嚷,说你尊重她、保护她,就是这么尊重、这么保护的?” 他悄悄观察了一眼老爷子——眼神凶神恶煞,但好在脸色和呼吸频率都还算正常——这才略放下心来。 但成辛以毕竟也是个轴的,除了第一次与老爷子打交道时怂过,之后也再没有过了。 于是他心一横。 “她不会嫁给别人。” “……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成辛以仰起脸,对着天花板的吊灯,像在立誓的语气,字字掷地有声。 “除非我死,否则,我绝不会让方清月嫁给别人。” “混账!” 又一枚精致茶盏被重重砸过来,却不料,成辛以在同一瞬间,竟突然一咬牙,双膝一并,腰板挺直,“咣”一声,毫无预兆跪了下来。 …… 这次的茶盏没能直接砸在地上,成辛以借着下跪的动作,竟是用自己的额头生生接住了。 杯身先碎,而后才纷纷散开来,落了满地。 袁轻扬一惊,下意识站起来。 是真生气没错,袁轻扬刚才火冒三丈、满心怒气,一气成辛以没分寸没规矩,不和好,反倒竟敢先粗手粗脚伤着她;二气他磨磨蹭蹭,两个人明明心里都满满当当装着对方,就不知道跟那儿磨叽啥,不赶紧和好,让他放下心来。更何况自家的孩子是柔弱姑娘,从小掌上明珠般娇宠大的,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强迫”欺负。 可自相矛盾的,他也一直是打心眼儿里真喜欢这浑小子,喜欢他坦荡、洒脱、有错敢认,有男儿血性,而且胆大心细,又情真意切。他心知肚明,这浑小子是真的满心满眼只有自家孙女,分手之前是,分手之后是,现如今也是。 所以,即便心里再怎么生气,他终究是控制着力道和方向的,气场毫不收敛,但自有分数、不会真打到那小子的要害。真打伤了他,心疼的不还是小月。可谁成想,这小子居然疯了一样、不要命地给他来这一出。 打到的是额角,接近发际线的位置,血珠一滴接着一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从那一处红肿冒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 袁轻扬气得快跳脚,还有点该死的心疼。 “你是想拿这伤,挑拨我们爷孙关系?” 成辛以直直跪着,眉都没皱一下。 “挑拨你们,对我有什么好处?” “那你这是想干什么,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是故意的!有本事你小子就用袭警罪把老子抓起来!” 一滴血沿眉尾流下来,但伤者一动没动,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血一样。 “我说过了,您怎么罚我都接受。这是我应得的。” “你少来!我告诉你,老子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你少想跟我玩苦肉计这一套!我孙女是法医,你当她真看不出来这伤口是你自己主动迎上来的?” 成辛以平静承认。 “是苦肉计没错,但我不是要做给她看的,是做给您看的。” 袁轻扬瞪圆眼睛,简直要被气笑。 “你……你小子反了天了是吧?当我扛不动枪了?你该不会以为我心疼你?你知道轻重吗你,刚才那下有多悬!砸出去的东西又不长眼,但凡你再愣一点,要是真砸中眼睛你会瞎的!你想讹人啊你!” 血流到面前三十二岁男人的衣领上,袁轻扬看在眼里,却莫名联想起十年前的寒冬,医院病房中,二十二岁的年轻小伙子满脖子冻痂的血伤口、青紫掐痕和玻璃渣子、却因为满心自责守在病床前犟着不肯处理的旧模样,不禁又有几分心疼。还有点后怕……这要是真砸坏眼睛了,袁轻扬自己难道就不心疼吗…… 成辛以慢慢摇头。 “我不在乎。我只是想跟您保证,我尊重方清月,爱她,珍惜她,方清月就是我的命。这次确实是我的错,是我没控制住自己。但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会倾尽所有保护她,把她捧在手心里,永远不会欺负她。” “我要娶方清月。” “请您同意,让她嫁给我。” …… 这次袁轻扬是真的被气笑了。 “姓成的,你脑子没毛病吧?这种时候,还敢跟我说这种话?” 成辛以梗着脖子,任血继续流,也不擦。 没错,他确实是苦肉计。 这种利物刺及表层的伤口虽然不深,连疤都未必留,但因为硬瓷片难免波及毛细血管,会源源不断向外淌血,所以看上去显得比实际上更严重。但这样一瞬的心疼和迟疑,哪怕不多,也至少可以让老爷子听他讲完所有想讲的最重要的话。 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是认真的,我要娶方清月。” 老爷子扬了扬眉,端详他的模样,猜测道。 “你是在先跟我说,但她还不知道?” 他没否认。 “不知道。但只要您和方阿姨同意,我就去跟她求婚。我们会用最快的效率登记结婚、组建家庭,我会一辈子对她好,永远对她好。”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您刚才说错了——我不怨恨她。也许刚分手的时候有过,但后来就完全没有了,因为我想清楚了,就算我再怎么怨恨、再怎么愤怒,也都只是因为分手而下意识寻找的情绪出口而已,是用来发泄和纾解的,但那不是我真正想要的。” “我真正想要的,从始至终,就只有她。” “所以您放心,我宁死,也不会再让任何人、包括我自己,伤到她。” “请您答应,让她嫁给我。” …… 空气安静了半晌。 眼见这个又冲又横的浑小子在自己面前跪着,不要命似的流着满脑袋血,也不喊痛,就梗着脖子说这些又酸又挚的话,说到最后,眼角都开始泛红,袁轻扬的气不由渐渐消退了些。 但也没完全消尽。 他也不傻,能看出这伤口确实没及筋骨,否则袁轻扬自己也沉不住气。所以就没马上说话,看似冷冰冰晾着他,但其实脑子里已经开始不动声色琢磨家中药箱的位置。 成辛以则就一直安安静静垂眼跪着耐心等,一动不动,也不擦血,坚持将明目张胆的苦肉计贯彻到最后一秒钟。 这破孩子,跟袁轻扬的女婿还不一样,他女婿生前脾气很温和,对女儿很体贴,是最典型的那种好好先生。可成辛以这个混账小子,明明是犯了错、又在求他同意嫁孙女,却还敢硬梆梆的,让人又生气又心疼。 什么破孩子。 “少跟我来这套。”袁老爷子切了一声,扬手把桌上的纸巾盒朝他丢了过去。 “我不答应。” 成辛以看看老爷子,确认那神态间是已经渐渐消了气的,便乖乖点头。 “那我明天再来找您,正式下聘。” “你没听见我说不答应吗?先把你那个血给我擦干净!”老爷子边吼着,边又从底下抽屉里翻了包酒精湿巾,凶巴巴掷过去。 成辛以听话接下,终于开始擦血。 “没关系,我会每天都来找您。您在家,我就在楼下;您在养老院,我就去养老院。直到您点头为止。” “你能耐,你最能耐。” 老爷子气到哭笑不得,起身绕出来就要离开。 成辛以也站起身。 “等等,还有另一件事,我得先跟您打个预防针。” “什么事?” 成辛以转回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 第144章 真假流言(1) 七月盛暑。 连续整一个星期的炙烤烈日之后,公路路面终于不再被灼热阳光晒得仿佛洒满金子,接近西方天际的穹顶提早阴沉下来,温度未降,但空气中开始漫出既潮又闷的气味预兆,厚重云层仿佛阴郁萧索的连绵山脉,宣告着新一场夏雨已然近在咫尺。 这日一早,方清月与徐墨外出去基层派出所做伤情鉴定,忙完后再返回法医所时将近上午十点。车子在路口转弯,转向灯未暗,就迎面见到那辆久违的黑色巨兽,也正从相反的方向开回警队。 一大一小两辆车头恰巧相迎。 方清月愣了愣。 天色暗鸷,驾驶座上的男人面容隐在阴影里,背光看不清表情,只能隐约看到严肃抿着的嘴角。副驾驶坐着的像是田尚吴。两辆车上都还有别的同事在,方清月便没拉下车窗,只收了车速,略略停下来,以为他急性子,会先转弯驶进警队里。 但没有。 成辛以也停下来了。 隔着两面车窗和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她看到那嘴角慢慢咧开来,脑袋向警队正门不急不缓晃了晃,意思是让她先走。 她默默抿了抿唇。 副驾驶上的徐墨“嘿”了一声,冲对面的车扬了扬手。 “这么巧!成队,老田!好几天没见着他们这伙人了!” 是啊,好几天没见了。 她放开刹车,没再谦让,率先驶进队里。 —— 自他与外公在书房“密谈”之后,时间一晃,一个星期就过去了。这一周里,他们两个都忙得不可开交,除了公厕藏尸案的收尾工作外,还有各种各样杂七杂八的琐碎事情和其他案子排在后面等着,一队的同事好像还在忙之前的盗窃和电信诈骗——反正是她很少能插得上手的一些案子。 不过,方清月发现,在没有发生特大型需要法医鉴定的疑难刑事案件的时候,他们两个的工作交集其实并不会像上个月那样多,只各忙各的,居然难得能打几次照面,即使有时见到,也总有其他同事在场,吵吵嚷嚷的,来不及单独说话。 偶尔他晚上很晚忙完,会挤时间打个电话给她,听声音大多是在车里,就像上次那样,照例问问她到家了没、晚饭吃得够不够多……但也聊不上几句,要么是太晚她已经困得不行、要么是他又要去忙……以至于直到现在,她甚至都没找出时间来仔细问清楚,他那天究竟是用什么办法浇灭了老爷子的熊熊怒火、以及又是怎么会被老爷子打伤额头的。 不过没问出来应该还有个原因——她隐隐感觉到—— 那天早上从书房出来,成辛以做的第一件事,是一脸淡然地安抚住因为发现他额角贴了纱布而惊恐不已的方清月,然后老爷子带着一脸“没消气、但懒得管”的表情,盯着他俩乖乖把早饭全部吃完,然后就撵他们去上班了。自那之后,这两个她最亲的男人似乎就都表现得过于正常,正常到令她觉得不正常…… 然而,不管是问老爷子,还是问成辛以,都基本相当于没问。老爷子只会气哼哼地说“那小子活该受伤,我不想搭理他”、“别跟我提他、烦他”这种话,跟个老顽童似的,令她哭笑不得。至于成辛以……每次她想深问下去,他就会用一些非常隐晦的方法转移话题,让她不知不觉忘记原本要问的是什么……他总是有这个能耐,她很早就知道。 不想让她知道,自以为不会被她发现。 自大的老男人。 他最好是能一直藏得住。 …… 方清月停稳车,检查了一下角度,自觉满意,便和徐墨一起下了车。 对面大柏树下的那辆巨兽也已经停好了,只有田尚吴一个人下来,远远跟这边点头示意,便朝警队大楼走了。某位自大的司机似乎还在接打电话,半开车门,一条长腿伸出来搭在地上,堂而皇之吓走一只蜻蜓。 她与徐墨拿好东西,沿人行步道走向法医楼。 还没走出几步,徐墨想起什么,突然开口。 “对了,方法医,我考核时间快到了,到时候除了赵哥,可能还得麻烦你帮我签字。” “好。”方清月点点头,想了想,又真心实意鼓励一句。 “考试加油。” “谢谢。”徐墨仰头看看天色,露出一丝期待的表情,傻傻笑起来。 “终于能拿执业证了,我等这个考试可真是等很久了。” 徐墨是跨专业的,所以需要先从无执照的法医助理做起,不过目前已经满了规定的实习时限,只要再通过考试,就可以做正式的执业法医。 前方不远处那辆车上的司机终于下了车,眉头舒展,朝他们看过来。方清月的目光从他额上已经恢复结痂的伤处扫过,又看向徐墨的样子,不由笑了笑。 “方法医,不好意思哈哈,我……” 徐墨挠挠头,也察觉到自己仰天憧憬的模样傻乎乎的,又解释了一句。 “那个,我最近有点好事,所以总是忍不住傻乐……我……那个,我女朋友怀孕了,我打算考试通过之后就跟她求婚,求婚地点都选好了。” 做了一个多月同事,知道徐墨是个做事很踏实的人,方清月也替他开心,忙不迭笑着祝贺。 “哇,恭喜,三喜临门。” 徐墨继续憨乐个不停,抬头看到成队正倚在车头前看他们,微微眯着眼,那神态明显是也听到了。他有点不好意思,毕竟这位一队队长平时总是板着张雷公脸,从来不爱参与同事私事八卦的任何讨论。 “成队。”他打了声招呼。 却不料这雷公爷今天好似转了性,心情很好,扬眉展颜,竟还提前改用了正式的法医称呼叫他。 “恭喜啊,徐法医。等求婚成功了,记得发喜糖,也让我们沾沾喜气。” “哈哈,那当然,谢谢成队。” 徐墨红着脸憨憨道谢,傻乐完再转头,就见方法医和成队都不约而同停住脚步,没再往前走。他愣了愣。 成辛以转着手机,摸了摸耳朵。 “方法医,有个事要跟你说。” 方清月点点头,没出声。 “那你们聊,我先上去了?”徐墨识趣道。 “好。” 三人简短告别。望着徐墨兴高采烈又努力掩饰幸福的背影,方清月不自觉也有点被感染,又看回成辛以。 “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留你说会儿话?”成辛以撇撇嘴,依然靠着车头没动。 “方清月,这么多天,你都不想我的?” …… 她感觉自己的脸有点发热,瞪了他一眼,又看到他唇瓣开合。 “过来。” “干嘛?” 嘴上这么说,但她也觉得呆站在前院中间总归也怪怪的,便抬腿走过去。 手腕很快被他拉住,两人站在大柏树底下,他的指腹在她皮肤上轻轻蹭了蹭。 “腰还痛么?” “早就好了。” “真的?” “真的呀。”她听见自己哼哼唧唧。 “都过去好几天了,我又不是水豆腐做的。” 第144章 真假流言(2) “确实不是。”成辛以点点头,笑眯眯捏了捏她软绵绵的耳肉。 “棉花做的还差不多,而且是水做的棉花。” 被她嗔着挡开,小声揶揄。 “成队,这好像是公共场合吧?而且是工作时间,你就这么赤裸裸跟旧情人调情?” “现在又没人。而且,全警队又没几个知道我的旧情人到底是哪位‘女菩萨’……是不是,“女菩萨”?” “别瞎叫……你知道这个梗?” 她有些惊讶。 近来,警队那些年轻人都觉得雷公爷发火的次数明显少了,虽说工作上依然严苛,但变得更好沟通了,人也不像以前那么邋遢,胡子刮得异常勤快,可没人找得出这变化的原因。于是,经过东猜西猜,渐渐就有传言流出来——什么天降了一位了不起的“女菩萨”,治好了他的坏脾气——说白了,就是猜他这位老“母胎单身”终于千年一遇、有桃花了。要不是新调来的魏茹早早就利落大方、公开宣布她不追成队了,谣言原本是要朝那边发展的。而现在,大家猜不出这桃花自何处而来,就只能继续以“女菩萨”代称。 但都是偷偷传的秘密话,谁敢让本尊知道,怕不是活腻了…… 成辛以笑笑。 “怎么,你以为那帮猴子平时背地里胆大包天念叨我,我真不知道?我是脾气差,可不是没脑子。” 她耸耸肩,扭头四下确认过没人,才抿嘴无声笑。 他又不以为然哼道。 “也是蠢,怎么就猜不出来呢?一个两个都跳脱不出惯性思维,难怪每次案子都查得一塌糊涂。都以为我每次找你就只会是为了说案子,不多带一点杂念,但其实……” 这人明显在故意拉长音调。她怀疑地仰头,等着他慢慢吞吞、一字一顿的下半句,就看到他嘴角扬起,带了丝邪气、没正经的笑。 “……其实,我看着你的时候,满脑子里全都是——” “杂念。” …… 她红着脸瞪他,指尖捏了一下他已经完全康复的左手。 “成辛以,我还没打算让所有同事都知道,挺尴尬的。” 他挑挑眉,笑着看她,没再说什么。 “……你到底找我有没有事啊?” 他这才回到正题。 “有。今天晚上,你有没有空?” “暂时没安排,怎么了?” 他刚要再度开口说话,就听到警队外墙之外传来闹闹哄哄的人声车声。 是二队的一大帮警察外出回来了。 方清月连忙抽回手,与他拉开正常社交距离,换上谈论工作时的制式表情,做完这些,耳边就响起姚澄亮的粗嗓门。 “老成!正好你在,我正找你呢!来帮我看看。” 边嚷着,姚澄亮边冲过来。 “我们这儿有一堆泥巴,我急着要结果,鉴识科那边腾不出空来了,你帮我看看,快点。” 成辛以像看怪物一样看他,果断拒绝。 “不帮。” “快点,认真的,一堆泥脚印,好几十组,你不帮我,我要等到明天下午了。” 姚澄亮冲过来,直接上手就要拽他。 “不行,快点,就当我再欠你个人情。” 但成辛以跟旁边的那棵粗树一样底盘沉稳、纹丝不动,冷着脸瞪着人,眼看就要开始不耐烦发脾气。方清月忙道。 “那成队你先忙,其他不紧急的案子,等你们忙完,你再找我说。” 说完她便与其他人草草点头示意,没再理他,兀自回自己办公室去了。 “……” —— 埋于工作,时间流逝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下午三点。 憋憋屈屈、久经酝酿的夏雨仍没能痛快落下来,室外天气反而似乎比上午更闷了。走廊外隐隐传来法医所同事对蒸桑拿般糟糕天气的埋怨声。 赶完手头最后一份报告,方清月看看表,站在办公室窗前端详着积雨云琢磨一瞬,估计这雨应该还是不会太快下,反正距离很近,便索性没拿伞,只细细洗了洗手,转身下楼。 空气黏兮兮的,带着南方海滨城市特有的潮意,困在皮肤上,令她整个人像是被浸在持续加着温翻滚冒泡的液态胶水里。她默默忍耐着恐怖温度,慢慢走过绿茵小径,走到警队前院停车场,一抬头,发现角落里比上午时多了一辆眼生的棕色SUV,牌照前缀是“京”。 原本没多想,目不斜视径直走向警队大楼,但直到迈上正门前最后一节台阶,她才突然顿了顿,转身又看了一眼那辆车,眯起眼睛。 透过那扇深色挡风玻璃,隐约能看到一个黄嫩嫩的卡通车饰玩偶,像是个狗,又像是皮卡丘,但更像是…… 小黄鸭。 她四处张望一圈,没看到什么人。 所以……这就是他上午原本想说、但中途被打断的事吗? 难道真的来队里找他了? ……但应该……不至于这么巧就碰到吧…… 就算碰到……应该也不会被当众揭穿吧…… 她捏了捏手指。 —— 这一趟她原本只是要给二队送材料的。但午饭时碰到了孟余和曲若伽,听孟余说起下午得去法医所找徐墨拿一份报告,所以当时她就随口说自己会顺路帮他送过来,省得孟余再多跑一趟。 要是没主动揽下这档子事,就安全得多了。那她就可以只去二队,然后飞快闪走,来去无痕,避免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碰到尴尬的熟人。 不是不能见,只是,起码在没有不知情的外人在场时见,会比较好一点吧…… 但二队队长并不在二队办公区,她扑了个空,居然还听说姚澄亮是去一队蹭下午茶了。 她默默心虚。 看来成辛以已经帮忙看完了脚印,他们正在一起聊天?蹭下午茶……同为一队之长,姚队怎么就那么闲,卷一点不行么…… 方清月跟二队同事道了别,捏着孟余要的报告,悬着心,慢吞吞往一队办公区挪。 但一队的那硕大一面对开式玻璃门正敞着,才挪到一半,她就听到前方传来一个非常久违、异常高亮的大嗓门,比十多年前稍稍多了一丝京腔。 夫妻嗓无疑了,姜姜以前也是这样的大嗓门。 “……谁说的!你们头儿当然谈过恋爱!不是,哎我说,你们几个是不是把那家伙当什么神仙了?” …… 怕什么来什么。 方清月闭了闭眼,滞住脚步,杵在走廊中间进退两难,清楚感觉到自己的额角突突跳了两下。 …… “真的假的?”姚澄亮的声音含含糊糊响起,语气怀疑,即便在走廊外也听得异常清晰,好像是在吃着什么东西。 “切,单恋吧,他之前是说有个‘旧情人’,但压根儿没人信,就他那粪坑脾气,哪个姑娘敢跟他谈恋爱?” 熟人继续毫不留情地爆料。 “真的啊!他俩毕业之后还同居了半年呢!你们是不知道,老成当年对他媳妇儿巨巨巨好!从来没冲人家发过脾气,宠得都没边儿了,我是绝对的见证人。” “我去!还同居了,这么刺激,那岂不是都谈婚论嫁了?”是孟余的声音。 “昂,如果没分手的话,他俩的进度可未必比我跟我媳妇儿慢。” “哇!商老师你快给我们讲讲!”曲若伽叫了一声。 “对对对!要吃瓜!”施言也在。 …… 第145章 花球小甜心(1) 自大一认识起,方清月印象中的商宇麒一直是个话很多的人,八卦精神与现如今的孟余不分伯仲。以前每次聚会,他永远总是最吵最人来疯的那个。 现在也丝毫未改。 “说嘛是可以跟你们说,但千万不要让他知道是我说的,不然……”商宇麒似乎做了个什么手势,方清月听到隐约有杯子放下的动静。 “……就他那驴脾气,绝对会亲手把我给拆了的。” “没问题,有我在,老成不会怎么样的,商老师你放心。”姚澄亮拍胸脯保证。 “放心大胆讲。” 于是,商宇麒还真放开了胆,毫不收敛,就地大讲特讲起来。 “我靠!你们是不知道,老成当年追姑娘,追得那叫一个猛,那叫一个轰轰烈烈,从大一刚开学就开始追了,我们学校当时人尽皆知的好嘛!他因此还多了俩外号,都是我老婆她们宿舍给起的,一个叫‘成皮糖’,就是说他像块牛皮糖一样,特别能黏那姑娘。另一个外号叫……我想想,叫啥来着……我老婆偷偷给他起的,没敢当面叫过,怕挨骂……我想想……对,叫‘成盯盯’!” “噗……” 有人被喝的东西呛到的声音,还不止一个人。 “……哪个……‘ding’?”施言忍着咳嗽弱弱问。 “‘盯梢’的‘盯’,别想歪哈哈。因为只要他媳妇一出现,他那俩眼睛里就只有他媳妇,别的啥也看不见了,所以起了这么个外号。” 曲若伽咂舌感叹。 “天呐,不可思议,这跟我认识的头儿根本是两个人吧……‘成盯盯’……简直天方夜谭啊……那后来真追上了?” “当然追上了,老成当年还年轻着,那张脸白白净净的,多少还是有点魅力在的,而且追得又认真,确实挺认真,虽然没我效率高,哈哈……” “那姑娘是什么样的人啊,我跟着头儿这么多年了,都还不知道他到底喜欢啥类型的?”还是孟余的声音。 “什么类型?我想想哈……嗯……” 商大漏勺呼噜呼噜响亮地嘬了一口喝的。 “就是一个话很少、特漂亮的姑娘,有点冷,又闷又宅,天天泡图书馆,哦对,还是我老婆的舍友,不过据说老成是从高中就开始喜欢了,所以大一开学就开始狂追。” “啥!高中!” “哇!” “哇……” 一阵此起彼伏的暧昧呼声,方清月努力对抗着脚下的逃跑欲望。毕竟还得送报告……但她究竟是为什么要主动揽下这个活…… “原来头儿喜欢这种风格的姑娘……难怪小魏姐知难而退了,小魏姐明显不是这个类型的。”孟余又道。 “但我怎么觉得这些形容词加在一起……好像……有点耳熟……?”曲若伽边思索边喃喃自语。 …… 方清月耳边嗡嗡作响,觉得不能再放任里头那个大嘴巴继续说下去了,可是……成辛以去哪里了,这种尴尬的时候,他怎么还玩起失踪来了…… 办公区内的自助瓜宴还在继续。 “哎等等,不对啊?” 孟余突然拍了一下桌子,像是反应过来什么。 “高中就认识,那说明就是咱们海市人啊,而且又同居了,说明感情很好啊,那当初为啥会分呢?” “这个,具体的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就记得那姑娘性子忒轴,应该是大学毕业之后第一年冬天吧,发生了点事情,然后说走就走了,出国读研去了,再也没回来。老成因为这事儿,还妥妥的颓废了好一阵子。” “啊?这姑娘怎么这样啊,所以头儿是被甩了?”施言的语调中带了一丝诧异和不满。 商宇麒似乎做了什么无声的动作。 孟余又大声叫道。 “卧槽,那头儿到现在一直单着,该不会是余情未了、在等旧人吧!” 姚澄亮在旁咂嘴。 “那不可能吧,这都多少年了,他再轴也不至于吧。” 商宇麒打了个嗝,模棱两可答。 “这我就不敢确定了,反正这么多年,到现在为止,我们也不敢在他面前提那姑娘的名字。以前上学的时候,他俩还答应过,要当我儿子的干爸干妈,因为我老婆和那姑娘当时也是闺蜜嘛。结果那姑娘出国之后,真的就跟消失了一样,完全没音信了,啧啧,心真狠啊……” “啊……头儿还真可怜。” “这姑娘可真决绝。” 商宇麒似乎回忆得也有些忿忿,大概是在替成辛以抱不平,哼了一声道。 “就是,金庸那句话咋说的来着……老成以前天天在宿舍看那本《笑傲江湖》,就因为那姑娘喜欢令狐冲。那书里有句话,我记得特经典,我们宿舍当时还笑过这句,说得特对。” “啥话?” “嗯……大概意思就是说……天下的女人,语言无趣,面目可憎,最好躲得远远的。你看,就连老成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钢筋铁骨,都逃不过女人的甜蜜陷阱。” “哎,商老师,你也不至于一棒子打死吧,‘天下的女人’都招你惹你了?”曲若伽不爽地争论。 商宇麒嘿嘿憨笑。 “嗨,只针对他那个狠心的前女友,不针对所有人哈。不过,照我对老成这个人的了解啊……” 商宇麒的声音弱下来,似乎又做了什么动作代替。很快,办公区里又传来咋咋呼呼的声音。 “……哇噻……原来头儿这么长情。”孟余叹道。 “哪怕是被甩了也还能那么专一,天呐,他在我心里的形象可真是一天比一天高大……” “但是……” 曲若伽似乎还在纠结什么,发出微弱的质疑,但很快又被孟余打断。 “对了商老师,你有那姑娘照片吗?快给我们看看!” “有啊,当然有,我家电视柜上还摆着我们四个的毕业合照呢,以前总一起玩,我和我老婆以前的朋友圈里应该都有……我找找啊……” “方法医呀!怎么站在这儿?” …… 方清月一个激灵,倒吸一口凉气,缓缓转身,冲身后刚从一旁办公室出来的鉴识科同事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一队办公区里热火朝天的声音停了下来。 曲若伽探头出来,看到她,连忙冲她招手,但脸色似乎有几分尴尬。 “呃……方法医来啦!那个……快进来呀!” …… 这究竟是什么世纪末的名场面。 …… 方清月艰难吞咽口水,攥紧报告,冷脸走了过去。 —— 办公区内是姚澄亮、孟余、施言、曲若伽和那位八卦大神,人手一杯奶茶,桌上尽是些蛋糕等等下午茶。久未谋面的本科男同学此时正大咧咧跷腿坐在会议桌上翻找旧朋友圈,听到声音抬起头时,脸上还挂着笑,一见到方清月,先是愣了愣,紧接着,那笑容瞬间像十八弯的山路般,完全扭曲着变了个样子,两只本就圆圆的眼睛瞪得更大,下嘴唇也掉下来,整张嘴变成一个夸张的o形。 起初,曲若伽丝毫未觉,只先两边引荐道。 “方法医,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头儿的同学,从北京来的商老师,痕检界大佬。商老师,这位是我们的方清月方博士。” …… 办公区内安静了半晌。 商宇麒没说话,只瞪着她,嘴形丝毫未变,坐在桌子上没动,胳膊僵着,小腿悬空,像一个格外滑稽的鱼钩。 …… 方清月无声呼了口气,维持平淡表情,主动上前,伸出手来。 “商老师,您好。” 希望他识趣一点……于是她努力不太明显地冲着他眯了眯眼皮,深深吸了口气,就算是使了个极含蓄的眼色。但她以前跟商宇麒接触根本不多,与这人可以说是毫无默契可言。 ……成辛以在哪里……为什么还不回来…… …… 气氛被商宇麒的呆滞一并拉得僵下来,安静中透出一丝诡异。方清月的手僵在半空,直过了好几秒,商宇麒才终于缓过来了,后知后觉闭上那双厚嘴唇,放下腿,模样有点傻。 “……啊,好……您好。” 又低头看了看她表达友好的手,也伸了手,但伸到一半,似乎又想起什么,瑟缩一下,像抽了筋,又好像半点儿不敢碰她、碰她就会挨揍似的,快速摇摇头,又收回去了。 …… 第145章 花球小甜心(2) 还不如不伸。 方清月默默收回手,长舒一口气,不再看老同学,转移话题。 “我找孟余,报告。” “……啊……”孟余这才想起来。“对,谢谢方法医,麻烦你啦。” “顺路。” 她把报告递上去,递到一半,额角又开始狂跳。那几页纸刚才被她攥在手里,在外面偷听的过程中,无意识地,竟被捏得皱皱巴巴不像样子。 孟余的动作也顿了顿。 方法医平时可从不会这样对待工作文件,她可是个强迫症,经手的每份材料、哪怕每张纸都永远板板正正、干干净净的…… 当刑警的都是何等眼力,在场四个同事也没一个木的,全察觉出了那一瞬的气氛僵滞,纷纷看看方清月,又看看商宇麒,两边转着脑袋,四头雾水。 曲若伽站得最近,这会儿只觉得心里有一丝白光闪过,隐隐好似突然明白了什么。但这猜测实在过于惊悚,她盯着方法医的白皙侧脸和粉红卧蚕,一时不太敢确定,当然也不敢擅自开口、乱说乱问。 …… 是非之地,方清月半秒都不想多留,仓促丢下一句“那我先回去了”,就转身要走。 但毕竟心慌意乱,她这个转身转得急,一不留神,膝盖差点迎面撞到一团像风一样飞快滚进来的、又圆又矮的花球。 还伴着一股浓浓的、甜滋滋的奶香味儿。 那团花球迎面遇上阻碍,冲不下去,猛地停住,重心不稳,作势就要向后倒,她忙不迭站稳脚跟去扶。小花球像个胖乎乎的不倒翁似的,摇摇晃晃半天,晃得她眼花缭乱,好一会儿才看清楚—— 这是一个五六岁左右的小男孩,戴着一顶圆咕隆咚的花帽子,身上穿着五颜六色的t恤和花短裤,连球鞋都是花里胡哨的,小胖脸肉嘟嘟的,又白又嫩,圆头鼻子翘翘的,大眼睛圆滚滚,扑闪扑闪的样子,一张开嘴巴,甚至能清晰看到里面稚嫩芽尖儿般的豁牙。 “对~不~起~” 小奶音里还带着一丝大舌头的调调。 但她还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那小奶娃抬头望到她的脸,突然又瞪大了眼睛,极戏剧化地吸了口气,举起胖乎乎的藕段肉手,手上还攥着一根波板糖,惊诧地瞪着她的脸,大声咕咕叫道。 “你!是!干!妈!” …… 五雷轰顶。 方清月只觉得浑身汗毛都一瞬间立了起来,她的腰弯到一半僵住,艰难地舔了舔嘴唇,硬着头皮,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或者索性直接逃跑比较合适? 小奶娃没罢休,看向她身后,又原地弹了一下,好似一只花皮球被拍了起来,飞快往前冲去,黏兮兮的糖球险些戳上她的袖口。 “爸爸!爸爸!这个阿姨!就是干妈对吗!我认出乃(大舌头)呢!她跟咱们家泥的照片长得一模一样!” …… 方清月闭了闭眼睛,缓缓回身,急迫渴望拥有幻影移形的魔法。 她的四个同事正满脸呆滞地望着她,嘴形和商宇麒上一刻如出一辙。 而正在被自己儿子缠着询问确认的商宇麒,已经彻底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看看小奶娃,又看看她,极缓慢地上下抽动了肩,动了动嘴巴,发出如青蛙一般赖巴巴的声音,活生生一副破罐破摔、坐等看戏的模样。 “……这可就……不能怪我了。” …… 她没说话。 商宇麒又想起什么,再看向方清月时竟似乎还有些幸灾乐祸。 “本来也不能怪我啊,又没人提前跟我打招呼,我哪知道你……回国了……而且还……” …… 这是哪门子借口?难道有人拿枪抵在他脑门上逼他讲自家兄弟的私事给下属当八卦乐子听吗?方清月蹙眉瞪着商大漏勺。 但大漏勺摸了摸鼻子,又突然扬手指了指其他已经石化的同事,大言不惭喊道。 “啊对了,你们都在场,都是证人啊!回头那阎王要是发起火来,你们都得给我作证!我可啥都没说,我……起码……没指名道姓说是谁吧!都赖他,都赖他——” 商宇麒毫不避讳地拍了拍自己五岁奶儿子的小脑袋瓜儿。 “都是他说漏嘴的,绝对不是我的锅。” …… 还不够。他又捏着儿子的小肉脸,郑重其事回答儿子的问题。 “对,没错商子罕,既然你问了,你老子我总不能撒谎是不?是,她就是你的那个传说中的——干——妈。” 屋内四个人不约而同吸了口冷气。方清月则是差点一口气没吸上来,把自己憋死。 …… 行啊,破罐破摔对么? 那也别怪她,她本来没打算当众扫他面子的。 于是,她直起身子,冷冷开口,字正腔圆。 “文盲。” 商宇麒愣了愣。 “你说谁文盲?” 她眼皮都没眨一下。 “你。” “嗬!” 商大漏勺也有点急了。毕竟他是成辛以的兄弟,当年不知道具体缘由,只觉得方清月说走就走、玩消失断联,害得自己兄弟颓废成那样,是真够狠够绝情,所以心里对她多少有点意见。于是他也毫不示弱地顶回去。 “出国读个博士了不起啊?我也是国内的博士,怎么就得被你叫文盲啊?” “是‘无味’。” “……啊?” 方清月淡淡睨着他,神情间流露出漠然疏离、一丝不苟的高傲书生气。 “是‘无味’,不是‘无趣’。《笑傲江湖》原文是从神医平一指口中说出来的,他说‘其实天下女子言语无味,面目可憎,最好是远而避之,真正无法躲避,才只有极力容忍,虚与委蛇。’” “但令狐冲和金老爷子都不这么认为,令狐冲当时想的是:‘你的夫人固然言语无味,面目可憎,但天下女子却并非个个如此。你以己之妻将天下女子一概论之,当真好笑。’” “怎么,难道你是觉得姜姜……” 她危险地眯眼,慢慢偏了偏头。 “……‘面目可憎’?” “……我……怎么可能!” 商宇麒涨红了脸。再对这个女人有意见,但毕竟是自家兄弟前女友,重点是他刚刚说了人家坏话,还被当场抓包……一个大老爷们儿,多少有点挂不住。 而且,要是被他老婆知道他在外头说这种话,就算是玩笑话,他也得跪上两个星期榴莲…… “……我老婆是最好的!你……你少挑拨我俩关系!” 方清月冷哼一声,怼完人转身想走,却又被扯住衣角。 甜甜的小奶音再次从斜下方传来,糯糯的,软软的,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热情。 “干妈你好呀,我叫商子罕,我今年五岁呐,你可以陪我玩吗?” …… 这小孩子太奶了,可爱至极,她总不能不理人,但身后还有一群像被点了哑穴、只会张嘴吃惊的同事…… 方清月尴尬地滞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好在这尴尬只持续了稍少片刻,一阵脚步声传来,熟悉的声音终于在身后响起。 “你干嘛呢?” 方清月冷不防吓了一跳,求救般的飞快转身看成辛以。 但他是从门外走进来的,起初还在低头回复消息,刚开口叫她时,第一眼只看到她的纤瘦背影和那束毛茸茸的蓬松发髻,没注意到办公区内的情况,初初见她表情僵硬难堪,一时还没反应过来,随即就听到一声永动机般的奶音。 “干爸!” 那小花球又瞬间变成一团影子,“嗖”一下冲过来,从她身边刮起一阵旋风,以迅雷之势跳、或者说是撞进了成辛以怀里。 他被这股小炸弹生生撞出抬头纹,透过花帽子边缘,总算逐渐看清了屋里此时此刻的形势,一时也有点无语。 “……下来。” “不要!” 小花球挂在他脖子上扭来扭去,屁股牢牢坐在他胳膊上,把他的衬衫衣摆蹭得皱皱巴巴,方清月纵然还陷在尴尬中,也不由看得眼皮直跳。 “别把糖蹭到我衣服上。”成辛以咬紧牙关挤出声。 “我没有嘛!” “商——子——罕。” 这句已经是带着点威严了。小奶娃终于不再胡闹,嬉皮笑脸从他身上黏黏糊糊跳下来,但依然死死攥着他,天真的大眼睛扑闪扑闪。 “干爸!干爸!干妈回乃捺!干妈比照片好看耶!” 什么乱七八糟的…… ……比照片好看是什么鬼? 成辛以扬起一道眉毛,哼了一声,下意识先怼回这句有语病的称赞。 “也比胶卷好看。” “啊?” …… 小屁孩当然听不懂这种梗,但比胶卷好看的那位已经恨不得钻进地缝了,满脸涨红,却还在努力强装淡定。 他顿了顿,扫了眼屋内已然在幸灾乐祸的商宇麒、一脸坐等看戏的姚澄亮、和那三个已经开始艰苦憋笑、但又怕挨骂、所以头就快要埋进桌子底下的兔崽子,脑中大致理清了来龙去脉,慢慢板起脸,掏出车钥匙递给她。 “帮忙去车里拿个东西。” 得了逃跑的正当由头,方清月二话不说,一把接过来,闷头快步逃了出去。 第146章 真白“月”光(1) 氛围诡异。 一直等方清月终于逃离“是非之地”了,成辛以才面无表情,单手提起小屁孩背后的裤腰带,直接把小花球整个拎了起来。然而不知死活的小屁孩丝毫不惧,甚至只觉得被举高高很有趣,以为干爸在陪他玩,自顾自咕咕唧唧乐个不停,两只小胖手在空中傻乎乎挥舞着,还大舌头嚷着要找干妈玩。成辛以被吵得头疼,皱了皱眉,恶狠狠瞪了一眼商宇麒。 “你不是说要等晚上才到么?” 商宇麒探长脖子,一脸真诚的无辜,早已拿定主意要撇清干系、立志把这口锅全推到自己儿子身上。 “这不怕高速堵车,出发早了点儿嘛……而且那小子非吵着要找你,我哪管得住?哎哟不好意思,我忘了你没生过,嘿,也难怪你不知道……我跟你说,小孩子五岁正是淘的时候,坐不住,跟大喇叭似的,真的,吵得要死,你听听……” 成辛以冷冷哼。 “吵跟年龄有关?是基因吧。” 漏勺基因。 他还没跟商宇麒说过方清月回国的事,之前几次找他帮忙查线索,也没说过具体细节。她脸皮那么薄,上午刚跟他说过不想被大家知道,这会儿无论如何是绝对不可能自曝“干妈”身份的。用脚想都知道,肯定是这个大漏勺又没绷住、跟这帮人胡说八道,却阴差阳错被她撞个正着,害她尴尬了。 …… 该死,就这么巧,上午只差一点没及时提醒她,就偏搞成这样…… 早知道就不让商宇麒来队里了。 …… 成辛以叹了口气,转了转脖子,没当着干儿子的面骂粗话,只冲商宇麒偏偏头,无声做了个“滚”的口型。后者见状,识趣地滑下桌子,乖乖接过半空中还在自嗨模仿“大灰机”跳舞的奶儿子,一大一小溜出去了,途中不忘捂上小男孩叽叽呱呱的嘴。 …… 办公室安静下来。 没有未成年在场,可以骂了。成辛以嘴角抽筋似的扯了扯,活动了一下双手手指,目光在四个人身上逐次扫过,然后面无表情拉上了办公区的门。 “咣——” …… 姚澄亮“腾”一下站起来,仿佛被奶茶呛到了。 “……咳咳咳……那个,我突然想起来,我队里还有好重要好重要的事……不行不行,那案子有疑点,还有疑点,我得回去开会了……老成,借过哈来借过……” 成辛以杵着没动,眼色黑亮无波,顺手一勾,轻飘飘地将身后大门门锁给拧上了。 姚澄亮默默咽了咽口水,捏着奶茶杯,举起双手。 “老成……别,别冲动,那个,我啥也没听见,真的,我啥都不知道……” “别紧张啊……姚哥。” 成辛以幽幽浅哼一声,继续似座山般堵在门前,那基本从没用过的称呼生生让姚澄亮打了个激灵。 成辛以继续慢慢说道。 “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而且,姚哥的资历比我深多了,分寸自然也比我强得多,对吧?” “……呃,哈哈,对,你放心,老成你放心……”姚澄亮忙不迭摸鼻子。 “哥就别叫了,咱俩这,啥关系啊是吧,不用叫这么客套哈,你放一万个心,我不会乱说的。” 成辛以笑笑。 “没关系,反正这事儿我也没打算瞒太久。两个老头子(指的是杜局和齐主任)那边我自己会去解释,不敢麻烦姚哥。” “那当然,那当然……”姚澄亮顺坡就下,连连点头。 “你的私事你自己去解释,我当然不会瞎说,哈哈放心……” “不过……” 成辛以短暂停顿片刻,凑近他,抬手半遮着嘴,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一字一句,慢慢低声道。 “我丑话说在前面。但凡以后,被我听到你队里有任何一个人敢胡乱议论方清月一句,我见你一次,揍你一次。” 姚澄亮尴尬地干咳,不轻不重怼了他一拳。 “这话说的,你个混账,我怎么可能让我手底下的人胡乱议论方法医!我又不是光听八卦就就就……就给人下定义的那种人……行了吧你,哎,放心!有我在,不可能!” 海市刑警队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刑警队长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朗声道。 “谢谢姚哥。” “嗨,你跟我还客气啥……” “那……姚哥先忙?” “咳咳……那个,行,那我先回去了……” …… …… 平级的人解决完毕,接下来轮到这帮不省心的猴子们。 办公区的门再度被关上,成辛以没再说话,只杵在门边,好整以暇等着。 三秒过后,孟余一个猛子窜起来,撞倒了一把椅子也没扶,声势浩大得仿佛下一秒就要高喊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豪言壮语来。 成辛以默默挑了挑眉。 随后,就看到孟余一手似站军姿般笔直贴紧裤缝,一手抬起,放到自己嘴巴前方,眼皮颤抖,咽了咽口水,做了一个从左到右、严丝合缝、拉上拉链的动作。 曲若伽和施言慌忙纷纷起身效仿,动作一个比一个标准,一个比一个坚定。 …… 做完这些,他们三个就看到自家罗刹队长不紧不慢点了点头,眼角眯起,嘴巴扭曲,面部肌肉动了动,露出一个极其瘆人的微笑,这才终于转身出去了。 …… …… 留下的三只猴子大眼瞪小眼。 半晌。 “所以……”孟余第一个颤颤巍巍开口。 “……头儿和……方法医……当年……都同居过了?” 曲若伽用卷宗挡住自己半张脸,恨铁不成钢瞪他。 “嘶……你的重点怎么会是这个呢?” “那应该是什么?”孟余反问。 “重点难道不应该是……他俩也太能隐藏了吧……这么长时间了,亏我之前还一直以为,是头儿单方面看上方法医了,我还想助攻来着,太傻了……我还跟头儿说‘我站他’……合着这俩人原来是旧情复燃……” “啥?”孟余瞪圆眼睛,张大嘴巴。 “老曲你啥时候知道的啊?” “就是那次……方法医给头儿包扎手……” 曲若伽小声把上次看到的事情讲给两人听,孟余似停不下来的发条,发出一阵连续的“卧槽”。 曲若伽满脸嫌弃。“懵余你啥眼神儿,你是不是啥也没看出来啊?” “我应该看出来啥?” “唉算了……你个傻子。” “哎你这话说的,又不是只有我没看出来,言子肯定也没看出来,是吧?” 孟余本以为施言也会比他更眼拙,没想到这个队里最年轻的小孩儿却学老刑警似的摸摸下巴,推了推眼镜,露出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来。 “……其实……我应该……是第一个看出来的。” 另两人瞳孔再一次放大。 “什么?” “啥?” “言子你不够意思啊,有大瓜不及时分享,革命友谊呢?” “……其实也不算什么特别大的事儿,我当时就是觉得,有点奇怪……”施言停了停,组织了一下语言。 “就六月初,大概七八号吧,方法医刚来报到没几天……” “我去,那么早,那你憋这么长时间不说!”孟余拍了他一把。 “我哪有那个胆儿啊!” “咋回事快说!” “就那次我不是跟头儿一起去隔壁找方法医拿报告嘛,我们去的时候,方法医正好刚写完,在喝水,看上去挺累的样子,然后我说我们要明鑫港那桩意外溺水案的报告,方法医就去给我们拿……” “你说重点……快点……”孟余急性子嚷起来。 曲若伽拍了他一下,不满道。 “你别打断他,先让他说完啊。” “呃……重点就是,方法医当时朝那个方向站着……” 他伸手去比划,用他们三个人的方位做参照。 “我站你这儿,头儿站在这个位置,在方法医斜后面……然后,她的头发不是披着的嘛,我就亲眼看到头儿……就很突然,莫名其妙,好像走神了一样,就毫无预兆伸手去……去这样了一下,然后……又这样了一下。” 曲若伽的头发虽然比方清月短了不少,但这会儿正好也是披散着的,施言就借她的头发大致模仿了一下成辛以当时的动作。 “啥……啥意思?” 曲若伽自己看不到他做了什么,看向他们俩,只见孟余表情一下子变得猥琐亢奋起来。 “我靠!真的假的!”孟余大叫。 “真的!” “没看出来……头儿很会啊!我还以为他钢铁老直男,完全不会跟姑娘打交道呢!这动作,撩人于无形啊!” “什么啊,告诉我啊!”曲若伽急得也跟着叫起来。 于是施言又借着孟余的背,无实物模仿了一遍这个动作。 ——先是只用一根食指,在未触及对方身体的同时,去挑起一小缕散在肩背的头发,然后再转而用除了拇指之外的四根手指,悬空轻轻插进发尾之间,一路抚下来,令发丝缠绵卷在手指上,动作极其轻柔,像在悉心呵护心爱的花朵……总之…… 施言最后下了个结论。 “反正就是你绝对想象不到头儿那种人会做出的动作,巨温柔。” “哇噻……那,那方法医啥反应?”曲若伽星星眼兴奋地问。 “方法医可能没反应过来头儿在干啥,毕竟没碰到嘛,她就转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那头儿呢?” “嗯……”施言回忆了一下。 “头儿当然也没说什么,就是很理所当然的样子,在方法医回头之前就把手收回去了,但我觉得,他好像其实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干啥。然后……方法医就把报告找到了,我们就回来了。” 孟余和曲若伽对视了一眼,齐声缓慢感叹了一句。 “太刺激了……” “不过我好好奇,他们俩,现在到底属于什么状态?旧情复燃了没?” “反正头儿百分之百是有心思,但方法医嘛……有点说不准。” “但我感觉方法医对头儿其实也挺上心的,你不觉得嘛,上次帮头儿包扎,也主动要一起去出差。” “那她当初为什么会跟头儿分手呢?” “肯定吵架吧,嫌头儿脾气太臭了吧……” “昂,那确实是臭。” “不过现在好多了呀,一定是因为白月光回来了!” “哈哈,没想到还真的是白‘月’光……” “难怪他俩刚做同事,工作起来就那么有默契……” “哇噻,我想起来了!”曲若伽突然拍了一下大腿。 “哎哟,你咋一惊一乍的,想起啥了?” 曲若伽兴奋地横冲直撞跑回自己电脑前,飞快地把系统内人事档案调了出来。 “对!果然是,我就说怎么怪怪的,方法医的生日就是1228!” “12……头儿的电脑密码?” “对!” 孟余仍然觉得不可置信。“我去……从我八年前来实习的时候开始头儿就是这个密码……妈呀……头儿也太长情了吧!” “太棒了……”曲若伽露出星星眼。 “站对cp的感觉可真是……太!爽!了!” 第146章 真白“月”光(2) 天际云层更加厚重,潮热暑气扰人,但尴尬令人脚底生风,所以方清月的走路速度比刚才来时要快得多。 她并没觉得成辛以真的要让她拿什么,无外乎只是他帮忙找的一个脱身借口,于是便只摆弄着车钥匙站在他车边。 那枚生锈的戒指不再扭扭捏捏藏在车钥匙内缝里,而是不知自何时开始被他堂而皇之挂在圆环上。她心不在焉摩挲着锈指环,没等多久,就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转头看去,商大漏勺正拦腰横拎着那个灿灿烂烂、手舞足蹈的花球小奶娃,成辛以双手揣在裤子口袋里,两大一小正朝这边走过来。 已经过了最局促、最想钻地缝的时间段,此时前院也没什么人,纵是尴尬,但总归她也认命了。 毕竟纸包不住火。 她默默抬头。 成辛以走得比哄孩子的商宇麒快得多,三两步跨到她面前,开了后备箱,从其中拎出一个很大的乐高箱子,转头板着脸叫小孩子。 “商子罕,过来。” “干爸!” 小男孩被商宇麒放下来,屁颠屁颠儿跑上前。成辛以曲腿蹲下来。 “这是你干妈给你准备的见面礼。” ……方清月默默瞟他一眼。完了,她忘记提前给小孩子准备见面礼了…… 小奶娃倒吸一口气,眼睛乍然发亮,兴奋大叫起来。 “哇!霍格沃茨!这是我最喜欢的那个城堡!谢谢干妈!谢谢干妈!” 因为小孩子太兴奋了,满怀抱着大箱子还一直在仰着脖子冲她跳来跳去,生怕他崴脚,她只好也蹲下来。 “……喜欢就好。” 于是,小孩子直接冲上来一把抱住她的脖子,在她脸上异常响亮地啄了一口,发出“吧唧”一声。 成辛以皱紧眉头,凶巴巴斥了一声。 “商子罕你是不是欠揍?” 但小孩子依然亲昵地搂着她没放,还冲他吐了吐舌头扮鬼脸,像是一点儿都不怕他。 “咳咳……”商宇麒在边上弱弱发声。 “那个……所以……这……啥时候回来的?” 方清月没看成辛以,定定神回答。 “上个月。” “昂……”商宇麒琢磨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 “哦对了,所以那老成你之前让我查……” 但话头却突然被成辛以拦了下来。 “就你们两个来的?” “……啊,不是,我老婆还有工作,现在应该在酒店开视频会呢。” 小花娃娃黏她黏得紧,所以她目光受限,无法确认成辛以是不是做了什么表情,只能看到商宇麒迎面瞪着他,渐渐露出一丝恍悟,没有再问下去。等她再探头看向成辛以时,后者已经又是一贯的惹不起的冷淡模样。 她顿了顿,没深究下去,只是问。 “姜姜也来了?” “嗯。”商宇麒点点头。 花娃娃扯了扯她的袖子。 “干妈,你能陪我玩么?妈妈说你答应过要教我画画和弹钢琴的。” 她转头看看小孩子,不禁有些被萌到,忍不住嘴角上扬,轻轻捏了捏那肉嘟嘟的小脸蛋。 “好啊。” “那我们去玩吧!” “现在?” “嗯嗯,可以吗?” 方清月又仰头望向成辛以。后者也正在看她,四目对视后,他浅浅笑笑,又拍了拍花娃娃,不怀好意地逗。 “你干妈的办公室里可全是骨架子和骷髅头,还有些断了个胳膊腿儿,还有白老鼠,特别恐怖,你敢去?” “……啊……”小男孩的嘴角撇下来,大眼睛里闪着委屈的光,搂着她蹭来蹭去。 “可我真的很想跟干妈玩,干妈你不喜欢我吗?妈妈说你一直在国外,都不回乃陪我玩……” “……我当然喜欢你呀,怎么会不喜欢呢,你看,我现在不是回来了么?” “那干妈,你以后还走吗?” “嗯……不走了……” 边回答着,边用余光瞟向身边男人,也感受到他默默盯住自己的视线,莫名又想起那个头一回听闻的、令人无语的神奇外号——“成盯盯”…… 她继续哄小孩子。 “以后你想我了,随时都可以让你妈妈把你送过来找我玩,好不好呀?” “好!” 小奶娃又开始抱着她不肯撒手。 她哪受得住这种撒娇。左右今天要做的工作也都结束了,而且成辛以那副样子明显就是还有什么正事要跟商宇麒说,却不想让她听到。于是便想了想,先道。 “要不,我带他去外面咖啡厅坐会儿,你们有事先说,说完了你再来接他。”指的自然是商宇麒。 “他那么吵,去咖啡厅多扰民。” 成辛以嫌弃地睨了眼像块牛皮糖一样的干儿子。 “你带他去后面宿舍吧,更近,612,门锁密码和电脑密码一样。” 她愣了愣,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警队后面的警员宿舍,612是他的宿舍号。 她耸耸肩应下。 “那走吧,我带你去画画,晚一点再让爸爸来接你,好不好?” “好!” 商宇麒挠挠头,冲方清月尴尬笑笑。 “哎呦,看孩子这活儿可是挺累的……那辛苦嫂子……呃,还是嫂子吧?” 成辛以冷冷扫了他一眼,直接一脚踹过去。 “你tm还记得是嫂子呢?那要不要先交代一下,谁给你的胆子,在外面四处抖搂老子私事儿?” “……” —— —— 方清月很少和这么大的小孩子单独相处,除了上次在旗望岛、带着目的刻意亲近案件关联人员的小孩子套话之外,剩下的经历几乎少之又少。但这个小商子罕似乎真的特别喜欢她,活泼黏人,但性格很可爱,一点儿都不令人觉得聒噪。 她带着自己凭空冒出来的干儿子,先回办公室拿了些零食和画本,又带他一路走到警员宿舍,找到成辛以的那间,输了密码开门。 单间家具简单,但五脏俱全,总归比他自己家的“毛坯房”要齐全得多。一面衣柜,一套桌椅,桌上放着警队标配的台灯、笔筒、水杯和一个黑皮笔记本。一张单人床,打理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警队统一的黑色三件套床品。盥洗室里摆的也都是统一发放的洗漱用具,看使用痕迹,他平时在这里洗漱淋浴的次数竟比睡觉还多。 她揉了揉眉心。 睡眠,睡眠。 天知道,她严重怀疑这个人已经快到了视床为洪水猛兽的地步。 —— —— 教画画是方清月非常擅长的事,小男孩的悟性也比想象中更高。一大一小就这样窝在成辛以的书桌前涂涂画画,她竟渐渐发现,与懂事可爱的小孩子玩的过程还有些奇妙的治愈感。 小商子罕很聪明,一些基础的简笔画法学得都很快。但毕竟是小孩子,坐不住,涂画了一个多小时,开始扭屁股,她便停了笔,又陪他拼成辛以买的乐高。 “不过你还要把拼好的乐高带回家,那我们先拼一些好拿的小部件,城堡底座等你回家之后再拼,好不好?”她把芝士饼干的包装袋拆开递给小男孩。 “好。干妈,我爸爸和干爸去哪泥(里)呢(了)呀?” “他们……应该在谈工作吧。”她眨眨眼。“你想爸爸了?” “不想,我想跟你玩。我爸爸妈妈平时工作忙,很少有时间像你这样陪我玩。” 方清月摸摸小孩子绒绒的短发。 “那你平时跟谁玩?” “幼儿园的小朋友,但现在放暑假,我也不跟他们玩呢。我们班的小朋友有好几个都有弟弟妹妹可以陪他们玩,可是我没有。妈妈说生小宝宝太疼呢,所以她不愿意给我生小妹妹。” “你想要小妹妹?” “嗯。要不干妈,你帮我劝劝妈妈吧?我真的很想要一个小妹妹,我会好好照顾她,给她吃好吃的东西,带她出去玩,不会让爸爸妈妈操心的!”小男孩满嘴饼干屑,但表情十足认真。 方清月“噗”的一声笑出来,然后才轻声细语慢慢道。 “可是妈妈不是说了么,生小宝宝确实很疼的,就像你妈妈生你的时候,也遭了很多罪,怀着你的那一年里,很多她喜欢吃的东西都不敢多吃,平时也会很难受,会疼,头晕,睡不好觉,会想吐,手脚会肿。生了你之后呢,她的身体也需要恢复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所以啊,你首先最应该要好好照顾的人是她,对不对?” 小男孩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琢磨片刻,又抬起头。 “那干妈你生小宝宝呢(了)吗?” “呃……没有。”她连连摆手。 “那你和干爸什么时候生小宝宝啊?” 还没等她回答,小男孩突然转了转屁股,猛地站起来趴到椅背上,仿佛想起了什么好办法。 “你们酿(两)个可以给我生一个小妹妹吗?” 第147章 小小孩和大小孩(1) 夏雨终于下起来了。 西方天边隐隐传来微弱的雷声,像遥远轨道上有序行驶的列车逐渐驶近。急雨簌簌敲打窗台,树叶抖动身体,声音清脆动人,仿佛回忆的琉璃风铃碎了满地。 本科的四个舍友里,姜姜和她一度走得最近,除了因为兴趣相投,当然也有她们两个的男朋友在同一个宿舍的关系。姜姜是性格爽朗的东北姑娘,商宇麒也爱热闹,常常变着法儿攒各种局。在局上,大家常常打趣商宇麒和姜姜的恋爱谈得像连体婴,天天黏在一起,居然能做到比“成皮糖”还黏糊,有时候慢慢调侃着,话题就变成了“什么时候结婚”一类调侃。 姜姜倒从来不害羞,大大方方提早公开自己理想的结婚时间和婚礼预案:毕业两年,草坪婚礼,现场要有许多许多的洋桔梗和橙色气球,要放姜姜最喜欢的摇滚歌做bGm,伴娘人选是庄思懿和万舒,但她认为方清月长相气质太显眼,而且未必会嫁得比她晚,所以不适合当伴娘,要当她儿子的干妈,负责教她儿子画画和钢琴,成辛以这个干爸则要负责武力值培养。 方清月当时满口答应,也不是完全没想象过有天和成辛以真的会步入婚姻会是什么样子,最初开始研究遗传学时,她甚至还曾经厚脸皮地偷偷想象过他们两个的基因会生出什么样的小孩,当时那几个男生舍友也打过赌,猜成辛以和商宇麒谁会更早把人娶回家,谁会更早成为孩子奴…… …… “干妈?” 奶乎乎的声音把她拉回赌输了的现实。 “嗯?”她回过神来,外窗玻璃已经关好,将雨水隔绝在房间之外。 “好吗?”小商子罕似乎真的对小妹妹有很深的执念。 她无奈轻笑,想着反正跟小孩子也不用太较真,便随口答应下来。 “好。” “真的!那你们可以把小妹妹放心交给我照顾,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把我所有的玩具都给她玩!” 这次她的笑意直达眼底,走回桌前,抿了口咖啡。 “全都给她玩?” “嗯,一定的!那你们什么时候生呀,今天晚上可以吗?” “噗……”她差点一口咖啡喷出来。 “今天晚上?” “对啊,我爸爸每次一到晚上,就会说他和妈妈要忙着生小宝宝,所以就不准我去他们房间吵呢(了)。你们今天晚上也帮我生小妹妹吧!” …… 方清月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脸迅速升高温度。 “那个……今天晚上不太行……呃,我们最近都有点忙,再过几天吧……再过几天……” 这话说完,连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原来一本正经满嘴跑火车是这种感觉。 “真的吗!那再过几天我就有小妹妹呢(了)!太棒呐(啦)!” “……快来拼乐高吧,来。” —— —— 等成辛以再推开门时,短暂夏雨已疏,风声渐歇,暮色渐浓。方清月已经陪小商子罕拼完了好几个小部件,又吃了好些零食。开门的声音吸引了小男孩的注意,一见到人就欢快地挥手喊,又把刚才拼好的乐高边边角角献宝似的举起来显摆。 “干爸!你看!我腻(厉)害吗!” 她转过头,只见到他独自一人,睨着干儿子嫌弃地笑。 “商宇麒呢?” “去酒店接他老婆了。” 成辛以走进来,好整以暇看着乱七八糟散满一桌的乐高零件和画笔草纸。 “你跟她联系了么?” 知道他指的是姜姜,方清月点头,还在帮小男孩找下一个零件。 “嗯,刚才发了微信。” “怎么说的?” “我说……她家宝宝在我手上,让她快交赎金。” 方清月边说着,边笑眯眯地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小商子罕的肉脸,小男孩也没心没肺冲她傻呵呵地笑。 成辛以不由微怔。原本以为她和闺蜜时隔多年不见,多少会有点局促拘束,但不仅没有,这才短短一两个小时,她在小商子罕面前竟然就开始露出以往那种只有对着他和老袁才会有的温柔笑意了,甚至还带了一丝罕见的宠溺。 可真难得。 于是他抿嘴笑,坐到床上对着她。 “我欠了老商一顿饭,打算今晚好好请他们,一起去吧。” “嗯,姜姜说了你要请客,她也要见我。不过……”她在满满一桌零件里帮小男孩找出要拼的那一小块推过去,又抬头看他。 “你欠了商宇麒人情?” “之前找他帮过几次忙,还放了他几次鸽子。” “哦。”她回想起瞿洪一案案发前他原本是要去见商宇麒的,便点点头,他不打算多说,她也就没再问。 “今天我来请吧,毕竟好多年没见了。” 而且姜姜的婚礼、小商子罕的满月宴等等她也一概没参加,当初大家关系那么好,她难免心怀愧疚。 “那怎么行,他说了今天就是专程来宰我的,说要吃光我老婆本儿。” 她扑哧一笑。 “那更不能让你请了,还是我来吧。” 成辛以向前探身,手肘拄在腿上,懒洋洋撑着下巴想了想,转头冲向小男孩。 “商子罕。” “啊?”小奶音甜丝丝的。 “你想吃我请的大餐,还是想吃你干妈请的大餐?” 小男孩左右看了看,似乎有点没听明白,呆乎乎鼓着嘴巴问。 “有区别吗?我知道,脑(老)公的钱就是脑(老)婆的钱,脑婆的钱也是脑婆的钱,那干妈是你的脑婆,你的钱就是她的钱,你们酿个谁请客,有什么不一样吗?” …… 方清月有点窘,转脸瞪了一眼成辛以,但只看到他那一脸与己无关的表情。 “你为什么要问这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他挑挑眉,一点儿不害臊。 “关我什么事,是答案奇怪吧。这是谁教你的?” “奶奶。” 他慢慢点头,捏了一把小男孩的脸。 “嗯,奶奶说得有道理。以后要多听奶奶的话,少听你爸的。” …… 方清月默默踢了他一脚。 但小商子罕似乎又想起什么,左看看右看看,突然又开口。 “但干爸,你怎么可能还有脑婆本啊?我妈妈说脑婆本是男孩子为呢(了)讨脑婆用的,我爸爸娶呢妈妈之后就没有脑婆本呢啊!可你不是都有脑婆呢吗?难道你还想再讨一个脑婆?不行,我不准你欺负干妈!我要……” 小奶娃一把薅住成辛以的胳膊。 “……我要保护干妈!” 饶是成辛以逻辑敏捷,这会儿面对商子罕的连珠炮和诡异逻辑,也不禁怔了一怔。 但他脸皮比她厚得多,跑火车也比她跑得溜,只愣了一小会儿,居然就又嬉皮笑脸,开始顺着往下接话了。 “因为我和你干妈还没结婚啊,我的老婆本还没花出去呢。” “啊?为什么?干爸和干妈,不应该和爸爸妈妈一样,都是脑公和脑婆的关系吗?你们为什么还不结婚啊?” 成辛以煞有介事点点头,似乎对这个观点深表同意,紧接着,眼神中隐隐露出一丝委屈。 “……因为你干妈,还没答应嫁给我啊。” 小奶娃倒吸一口凉气,小胖手突然抬起来,捂住自己的嘴巴,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新闻。 “为什么啊?难道干妈不喜欢你!” 成辛以装模作样撇嘴扮忧郁,还像上次在旧仓库发疯咬她时那样,离谱地冲商子罕扮了个假惺惺的鬼脸。 “唉,有可能吧,谁知道呢……要不你帮我问问她?” “干妈!” 奶娃娃松开成辛以的胳膊,转头扑进方清月怀里,大眼睛扑闪扑闪,亮晶晶的,好似已经开始替成辛以委屈抱不平了。 “你不喜欢干爸吗?” …… 第147章 小小孩和大小孩(2) 实践证明,满嘴跑火车这件事是会传染、且上瘾的。 方清月慢慢眨眼,让奶娃娃在自己腿上安安稳稳坐好,托抱着干儿子,轻声细语、也大言不惭地哄着。 “喜欢呀,好喜欢呢。宝宝忘记了么,刚才我们不是还说要生个小妹妹陪宝宝玩、宝宝还说要把所有的玩具都给小妹妹,对不对?” “对!” “所以,宝宝不要被你干爸骗哦,他最会骗人了。” “嗯!”奶娃娃狂点头,转过去冲已经笑得满脸开花的成辛以奶声奶气嚷。 “干爸你胡说!干妈刚刚明明都答应我,今天晚上你们忙,但是再过几天你们就会给我生小妹妹的!” “你干妈也在胡说。” 成辛以笑眯眯咧着嘴摇头。 “今天晚上,我们俩可一点儿都不忙。” …… 她咬住嘴唇,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果然,奶娃娃又搂住她的脖子开始晃。 “那你们是不是今晚就可以生小妹妹呐(啦)!” 她稳定住好动的小男孩,又羞又气,但也只好努力忍着,继续哄。 “可是今天晚上,我们要和你爸爸妈妈吃饭呀。” “哦……”奶娃娃撅嘴想了想。 “那吃完晚饭可以嘛?” “……也不行哦。” 羞得过了头,方清月不知不觉也放开了些,开始摇头晃脑胡言乱语起来。 “因为你干爸呢,之前抽很多很多的烟,如果今晚生小妹妹的话,那些烟还留在他肚子里,就会害得小妹妹生病,所以,要先让他再也不准抽烟了,小妹妹才能健健康康的陪你玩,好不好呀?” 小商子罕努力理解了一会儿她的意思,似乎是听懂了。 “好!” 随即,又从她腿上翘起屁股,虎头虎脑地撅过去,想薅成辛以的手。 “那干爸你再也不准抽烟烟呢!我要监督你!” 成辛以嫌弃慢哼。 “你想怎么监督我?” “你以后要是再抽烟烟,害得我没有小妹妹,我就……我就打你!” 奶娃娃越说越来劲,逐渐化身熊孩子,开始用藕段小胖手努力往前够着打他。 但根本是蚍蜉撼大树,成辛以半分不闪不怒,好整以暇看着小男孩在方清月怀里朝他扑腾。 “能耐,你打得过我?” “我……我找我爸爸帮我!” “你觉得你爸打得过我?” “打得过!你就是灭霸,我们所有人一起打你,不让你抽烟烟!” 小男孩奶呼呼嚷嚷个不停,开始旋风般摇晃他的胳膊闹他,结果就被他像拎个花皮球一样,一整个儿从方清月腿上拎起来,开始挠痒痒,一大一小两个人就这么突兀又没正形地嬉闹到一起。 成辛以假装施力,用指关节去压小男孩的太阳穴,嘴上哼着。 “你自己去问问你爸,就他那几招,够我打几轮的?嗯?” “咯咯咯……”小商子罕被他痒得来回直扭,在他胳膊底下像条白白胖胖的虫一样滚个不停,笑成一团花球,毫无招架之力。 “……干妈……咯咯咯……救我……” …… 方清月只感觉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想把商子罕从成辛以怀里抢过来,又够不到,就只好用手背去虚挡着小男孩的脑袋瓜儿。 他坐在床角,离书桌还挺近的,她担心两个人闹得没边没际磕到。 “小心……” 成辛以停下来,但依然把小男孩的头夹住不准他扑腾,嘴角咧开。 “商子罕你这战斗力这么弱,以后怎么讨老婆,啊?还有心思管我呢?还敢惦记着以后亲近我闺女?嗯?谁给你的胆儿?” “那我还没长大呢……我妈妈说我长大之后我就可以讨到脑婆呢……” “她骗你的。” “没有……不是……我长大之后肯定会讨一个特别特别漂酿,和干妈一样漂酿的脑婆。” “牙还没长齐就开始做梦了,嗯?” “嗨,降浓(龙)十……”小男孩钻出一个脑袋尖,藕段一般的小胖手作势要以卵击石。 “哎哟,能耐,来,念完整……” “……咯咯咯……啊……干妈救我……” …… 眼见这两个俨然又要开始闹腾,方清月实在看不下去了,匆匆摆手站起来。 “我去办公室回个工作邮件……但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别闹了行不行。” “嗯。” 成辛以停下手,抬头冲她笑笑。 “真的别闹了啊,小心别磕到。” “嗯。”他一脸认真,答应得非常乖巧,小商子罕也在他胳肢窝底下仰着肉脸蛋,冲她傻呵呵点头。 于是她转身往外走。 但刚走到门口,又转过头,亲眼见到一大一小两个人马上要开始无声嬉闹,并且不约而同在她转头的那一瞬间停下来,恢复乖巧,仿佛在跟她玩木头人的幼稚游戏,齐齐望着她。 …… 也不知究竟是小的太贪玩,还是大的太幼稚。 算了。她没再搭理他们,兀自下楼,直走回办公室了,才发觉自己的嘴角竟然仍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向上扬着。 —— —— 紫橙晚霞晕满天际。 半小时后,她再度推开宿舍房门,成辛以正站在门边垃圾桶前丢零食垃圾。 她愣了愣,才发觉屋里比离开时安静了无数倍,小商子罕正大咧咧翘着小屁股、手脚八字形趴在床上,脸埋向里侧,一动不动。 方清月不由瞪了瞪眼,压低声音耳语。 “你……把他打晕了?” 成辛以缓缓抬起头。 “这不是配合你要赎金么?” …… 她没再继续跟他胡说八道,轻声走到玩累了睡熟的小男孩身边,拉过床上的薄被给他盖好,又把空调调高几度,然后走到桌子前,轻手轻脚收拾凌乱的记号笔和乐高。 成辛以跟过来,也不帮她收,反而很悠闲地坐在桌子上,拿起支紫色记号笔转着玩,一边盯着她的脸。半晌,才轻声道。 “他们自驾过来,路上随走随停。上午还说要晚上才能到,所以原本约的是直接去餐厅碰头。白天想告诉你,结果被姚澄亮打断了。” 方清月点点头。 “嗯。我看到京牌的车了,但也没想到……局面会变成现在这样……”她有些沮丧地叹口气。 “早知道应该躲一下的。” “为什么?”成辛以仰脸皱眉。 “你不是不欠他钱么?” “……影响不好。”她瞪了他一眼。 被发现他们以前的关系,多少还是会在队里产生一些不好的影响吧…… “呵,比‘金童玉女’的影响更不好?” “……什么?” 她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他指的是哪档子陈年旧梗,不禁睁大眼睛。 “那能一样么?” 是二队姚澄亮那帮人,因为常跟闻元甫待在一起,天天听闻元甫单方面黏黏糊糊提她,所以瞎起的哄,姚澄亮上个月还曾当她的面打趣过。估计也是这个原因,才没人把她和成辛以平日里的相处细节放大,似乎全都觉得她迟早会被闻元甫追到手。她也懒得解释。反正谣言止于智者,一队的人就从来没这么说过。 成辛以挑挑眉。 “也没见你解释过啊。” “根本不是事实,有什么可解释的,我越解释,他们才越会觉得我是害羞吧。” 他哼了一声。 “假的嘛,不解释。真的呢,反倒又想躲。你这是哪门子神仙逻辑?” 第148章 双向试探(1) 方清月瞪了他一会儿,转头确认小男孩睡得香甜,便坐到椅子上,仰面朝他,压低声音。 “那是因为你没听到,刚才商宇麒是怎么八卦的,我怕有损你的形象。” 肯定连他自己都还不知道,除了“成皮糖”之外,他居然还有个隐藏多年的“盯盯”的外号……简直离谱至极。 她忍住没告状,又犹犹豫豫道。 “而且……” 成辛以好整以暇等她的下文。 “如果只有小曲他们几个听到也就算了,还有姚队在,我只是觉得,就算不掩饰这层关系,也不该是在这么被动的情境下吧……就算要说,好歹也该是自己主动去承认,才体面一点吧。” “体面?”成辛以从桌沿滑下来,转而坐到床角,拉着她的手一起换了个方向相对而坐,视线与她平行。 “怎么,当年我难道是靠着坑蒙拐骗把你偷到手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又胡说八道。” 方清月捏了捏他的手指,随即又被他反握住,两个人的膝盖轻轻蹭在一起。 “反正这件事本来就不可能一直瞒在鼓里,放心,姚澄亮这个人呢,虽然平时看上去咋咋唬唬不靠谱,但他和孟余一样,都是能在关键问题上分出轻重的,不该说的不会乱说。今天的事,客观事实层面上可能确实瞒不住了,但主观臆断层面,有我在,不会让它过分发酵的。” 她想了想,听着窗外新一轮微雨轻敲窗棂的滴答声,笑笑。 “主观臆断层面……你指的是商宇麒说我‘言语无味、面目可憎’的事么?” 成辛以微怔,高高扬起眉。 “他敢拿《笑傲江湖》里的这句话说你?活腻歪了吧。” 她耸耸肩。 “反正我怼回去了,我说他是文盲,引用错了,他说成‘无趣’了。” 成辛以笑起来。 “怼得好,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再多灌他几杯,再跟他老婆告状,让他爬,好不好?” 她抿嘴笑,又看了看他额角已经恢复好的伤。 “那今天晚上又要喝酒,你不是又要食言了?” “那……”成辛以状似认真地想了想,左手中指在她掌心肉里轻轻刮了刮,轻声问。 “那我今晚再补偿你一次吧?” “……去你的……” 前车之鉴间隔不久,她当然很快就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哪种“补偿”,脸登时涨红到耳根。 “羞什么,我很乐意的。” 他笑眯眯望着她,把她的手虚握成拳,让柔软掌心包裹住自己的左手中指,写字茧埋在拳心里面,远节指骨邪恶地向上勾了勾,又贴近她红彤彤的耳朵,唇贴上去,呢喃道。 “用这个,或者换成别的也可以,只补偿你,反正我的自制力也需要挽尊。” “……成辛以你流氓啊,你不要……” 她脸颊滚烫,急急忙忙甩开他的中指,停止接受这种变态色情的模拟动作,但人旋即被他搂进怀里,唇角被亲了亲。 “别……少儿不宜。” 她推开他的下颌,慌慌张张别过脸,越过他的肩,瞧了眼床上还在熟睡的奶娃娃。 从她现在的角度,正好能看清奶娃娃的睡颜,憨态可掬,可爱到爆。她趴在他肩上眯眼细看了一会儿,越看越喜欢。她的干儿子实实在在是长在了她的萌点上。 “就那么喜欢这浑小子?” 他轻轻揉着她的耳朵。 她把下巴垫在他的右肩膀上,觉得他穿的这件明明是休闲款衬衫,肩线却似乎特别硬,便又在上面蹭了蹭。 “喜欢啊,我又不是每天都会突然冒出一个干儿子来……不过你这叫法,总感觉有点穿越。” “嗯?”他搂着她的腰,紧贴耳畔的低哼像大提琴的尾音。 她慢慢哼唧着。 “‘浑小子’……听上去像老爷子对你的叫法,这几天每当我想问他到底是怎么骂你的,他都会这样叫你,结果现在,变成你这样叫别人了。” 他轻声笑。 “老袁可能才真觉得我‘面目可憎’吧,欺负他宝贝孙女了。” 她也抿嘴无声笑了一会儿,感觉到他侧了头,嘴唇的温度开始靠近衣领之上的脖子和耳后的皮肤。 …… 有些痒,连带着腰一并酥麻发软。但方清月没躲,因为知道他不会在这种马上要外出的时候留下明显痕迹,所以继续留在他怀里,甚至手也从下往上抱住了他的肩,心中却不禁再次开始升起略微迷茫的念头。他们两个现在的肢体接触简直比十年之前有恋人名分时还更自然,就像是已经自动跳过了“和好”这一步,只不约而同专注于通过繁忙工作间隙里亲密而温暖的接触,来融化这漫长十年的冰冷分别时光。 就这样无声无息亲了一会儿,他又想起什么,吮着她的耳垂轻声道。 “不过,喜欢归喜欢,这是两码事。” “嗯?” 她不明所以,想抬头,但被搂着看不到脸,只能听到他幽慢的声音。 “首先呢,这件事虽说确实该早做计划,但没必要把时间节点定得太严苛,我不想你有压力,顺其自然就好,我一点儿都不急,只要你想,我们随时都可以,但不要给自己设期限。” ……他在说啥呢? 方清月一脸茫然,只能摸着他脖子后面的两道细长疤小声问。 “什么啊?” 成辛以抿抿嘴,眉眼间流露出一丝许久不曾见到的得意,声音依旧很轻。 “其次,我个人意见是不同意的,毕竟年龄差太多了,而且那小子可爱归可爱,但性格太软了,胆子小得很,不够爷们儿,废物蛋子一个,所以,我不同意跟商宇麒结亲家,我闺女以后也不能总跟他玩在一起,会被影响的。” …… 方清月默默直起身,伸开胳膊,挡远他一本正经的厚脸皮。 “那是我随口哄小孩子的话……” 他点点头。 “我知道啊,但我是认真的,年龄真的差太多了,有代沟,我是不可能松口……” 那张胡言乱语的嘴巴被她捏得扁扁的。 “成辛以,谁说我要跟你生女儿了?” 他垂头看着怀里小女人眯着双眸、红着脸质问的模样,只觉得她像只妩媚动人的小狐狸。 “男孩女孩都可以,我都喜欢。” “都不要,我才不跟你生。” 谁知他这脸皮像是厚成习惯了,神色丝毫未改,笑得开心极了。 “不生也行啊,我不介意的,二人世界更享受,对不对?” “……” 方清月瞪了他好半晌,才别过脸,看着窗玻璃上的氤氲水波纹路,叹了口气,又在他颈后疤痕处抚了抚,两只纤细手腕环绕在他脖子上,浅笑盈盈。 “不如,等你什么时候不骗我了,我们再来考虑这件事。怎么样?” 第148章 双向试探(2) 成辛以短暂怔了怔,心中再次确定她已经有所察觉。也难怪,商宇麒刚刚那样嘴漏,就算她再粗心,也不可能丝毫不起疑,何况她本就不是粗心的人。 但他没再多露异样,只是慢慢咧开嘴角,将她从椅子上托抱起来,让她跨坐到自己腿上,隔着衣服轻轻摸她的腰。 “方清月,你觉得我会骗你?” 她的食指点在他的下巴上,不答反问。 “你没有么?” “没有。”他答得坦坦荡荡。 没有就是没有,他只不过是有一桩正在偷偷违规调查的陈年旧案瞒着她,瞒又不算骗。她才刚刚回到他身边,在彻底查清所有谜团之前,他不可能冒一丝风险去令她再次陷入痛苦。 她扬起好看的弯眉。 “那你敢不敢,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 “当然。” 暮霭叆叇,夜色渐趋氤氲,窗外树梢在晚风中簌簌晃动,叶片之间借暧昧暮云轻轻摩擦,传递出互相试探的暗语,警队后院传来车声。 方清月静了静,沉默一瞬,终于问出心底的疑问。 “上个月,你是不是……拿过我的东西?” 卧室床底的木箱,她几乎可以确定是被他打开过,而那箱子年岁久远,收纳的是她已经多年不用的零碎物件,有过时的衣物、小饰品、淘汰的书刊等等,种类繁多冗杂,她根本无法完全点数清楚。但她翻过里面的所有物件,最终能回忆起来的、无端消失不见的,应该就是那个东西—— ——防晒外套,她很多年不穿的那件防晒外套。 可如果她没记错,最后一次穿那件外套的人,并不是她,而应该是…… 还有商宇麒,他似乎在让商宇麒帮忙查一些事情。 但她想不明白。 如果这些猜测都成立,那么,她隐隐想到他正在做什么、想要查什么。可为什么呢? 那桩案件的凶手已经伏法多年,难道案情出现了新的疑点和转机?难道当年的凶手抓错了,或者有所遗漏? 可即便如此,又为什么非要委托商宇麒来查呢?如果真的是想查漏补缺,以成辛以现如今的能力和职位权限,直接申请重新调查就是了,明明可以自己解决的事,他一向也不是爱麻烦别人帮忙的性子,为什么偏偏不亲自来查呢? 实在想不通。 …… 但成辛以完全没有被问中心虚之处的样子,反倒是漫不经心笑了笑,望进她的眸子,慢慢回答。 “是啊。” 方清月心里一颤。 “你……”她欲言又止。 “嗯?”他歪头耐心等着她问下去。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成辛以缓缓眨了眨眼,看上去像是在认真思考原因,然后才开口,神态格外乖巧。 “因为……那个时候我觉得,你见到我之后的模样太冷淡了,故作生疏,也没按照‘快捷键’的约定来叫我名字,所以我很不爽,还有那么一点点……” 他似乎斟酌挑选了一下措辞。 “……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感觉。所以就不太想告诉你。” “……啊?” 这答案莫名其妙,听得她满头雾水。 如果她没算错,他拿走那件防晒衣的时间,应该就是她熬夜拼颅骨碎片的那晚吧,但那时候她睡得那么沉,连被他抱上楼、抱进卧室床上都没有醒,为什么还要按照‘快捷键’叫他名字…… 他垂眸笑笑。 “你想要么?现在我没有再不爽了,可以还给你。” “……” 方清月瞪着他,没说话。 “就在你身后。” “什么?” 她睁大眼睛,怔了怔,才回头看去。 但身后是贴墙摆放的书桌,桌上除了被小商子罕涂涂画画的凌乱画纸和散落满桌的乐高部件之外,哪里有半点儿防晒外套的影子? “喏——” 他伸长胳膊,从画纸底下抽出原本放在桌上的黑皮笔记本,冲她扬了扬,手指抵住其中一页掀开,夹在其中的一页纸缓缓落到两人交叠的双腿之间。 她皱眉拾起,展开来看。 只是张白纸,看起来是从某一份报告上单独挑出来的,像是尾页。其中一面用黑色水笔写了一堆数字,还有些稀里糊涂的线条符号和涂改痕迹,像是临时记录的笔记。 “……6、7、8、9、1……” 起初,她只觉得这些没头没尾的笔记好生眼熟,却没马上想起是什么,直到看到其中两个数字被特别圈起来、中间划了条直线的数字。 “9……6……” …… 方清月不可思议地来回翻看这张纸,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这……这是我写的!是我在六月三号那天开会的时候写的!” 是她第一次参加集体讨论会时,听着成辛以概括KtV寻衅滋事案的案情,随手做笔记的那份鉴定报告初稿的最后一页,当时因为这份报告也不小心被发给在会同事了,当众发言时,她还一时紧张卡了壳……却没想到竟然是在他手里。 还不只有她的字。 在这页纸最下方,还有两行字,内容相同,笔迹不同,没有标点符号。她看得出,当然也不可能忘记——是成辛以的笔迹,而且是左手和右手两种。 真的太过分了……居然还写了两遍—— “书呆子” “书呆子” …… “成辛以!你好烦!你才是书呆子!” 怕吵醒小男孩,她压低声音竖眉嗔他,同时也顺坡而下,假装信了他的鬼话,假装上个月被他拿走的东西确实只此一件。 他也不反驳,只眯眼抱着她笑,不动声色将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尽收眼底。 “当时为什么不还给我?你就是想看我当众出丑!” 他摇摇头。 “我才不想看你出丑,我就是……单纯地不想还给你。” “你真的太过分了……” 他抬起她的脸,恢复几分认真神情,望着她的眼神愈发温柔专注,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方清月,这件事确实我是瞒了你,是我的错,不要生气,好不好?” 她顿了顿,看进面前男人的湛黑瞳孔里,没马上点头。 “方清月。” 那种被浓黑暖漾湖水包裹住的感觉又回到她身体里。 “我突然想起来,那三个字,我好像从来都没跟你说过。” 她挣脱湖水涟漪,低头看手里纸上笔走如龙蛇的两行字。 “这三个字?你说得还少么?” 成辛以笑着,揽得她更紧。 “不是,不是这三个字。” 他把用来当挡箭牌的这页纸拿开,吻了吻她的鼻尖,又向下,贴着她的唇角,在咫尺距离里,一瞬不眨望着她。 “方清月,我爱你。” …… 她怔住了。 …… “居然真的从来没说过,连表白的时候都没有。” 他细细吻她,吻得轻柔绵暖,充满耐心,即便她愣着,不肯给出任何回应,也丝毫不受影响。 “可是方清月,你一直都知道的,对么?” “我爱你,我真的好爱你。” …… 他看到她的眼睛开始变红,望着他的盈盈目光既酸又涩,还带了一丝无奈。成辛以吻下她眼角的湿润,闭上眼,重新吻住嘴唇,抱住她的脑后,向内吻得更深。 …… 也许他自己也无法解释清楚原因,他瞒着不肯告诉她,又或者说,是不敢告诉她。 可爱情总是双标的,是无法保持绝对理智和冷静的。对待别人时,他可以永远坚持“每个成年人都有平等的知情权”这种观点,即便再残酷的真相都允许受害者做出自由选择。可面对她就不行。不是不相信她,他只是…… 他吮着舌尖,感觉一滴不属于他的泪水滑落到脸上。 他只是……实在无法再承受第二次了。 失去她,十年…… 成辛以收紧手臂,缠吻不休,让她的身体与他贴得几乎毫无缝隙。 十年…… 太多了,太久了…… 久到他再也无法承担任何风险,久到他无法再做个坦荡诚实的人,久到现如今他只想捂住她的耳朵吻她保护她,到死都不再松一次手。 她可以怪他,可以怨他,但只要她是健健康康的、不被魔魇往事刺激到,他就有信心永远不再松手,不再让她离开。 …… …… 方清月确实很想生气,很想推开他。 如果在理智状态下、又或者是在十年前初恋的时候,他这样对她遮遮掩掩有所隐瞒,她是一定会生气的。但那时他从没有过。 可现在呢…… 分开的漫长十载寒暑无情无义,改变了他,也改变了她。 现在她根本使不出半分力气推开他。 坚持隐瞒,而且这架势明显就是要继续隐瞒下去,即便她再度挑明了问,以他的性子,也一定会咬死不肯松口。 她胸口酸涩难抑,气,不理解,可又不舍得。 不坦诚。没错,看似已经重新甜蜜起来、腻歪起来,可实际上,他们两个却一点儿都不坦诚,甚至类似于那种同床异梦的爱侣。他不,她也不。 他不想答,她也不想问。 这根本不是健康的关系,可就像中了毒瘾,她抱着的是思念了三千多个日夜的人,她不舍得再离开他一分一毫。 她听到自己在吻中慢慢平复呼吸,沉下无奈泪意,重新抚上他颈后的疤,放弃理性原则,唇舌开始作出回应。 为什么…… 为什么…… 她不坦诚,是因为不舍得,不舍得打破此时此刻这种如履薄冰的温馨,她发了疯一般想要保护这种久违的温馨和对彼此身体的依赖。 那他呢?他为什么不肯对她坦诚?也还是因为某些执念么? 心中突然似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响。 难道也是与她相同的原因? …… 难道……是她想错了? 难道他所怀疑的、当年那桩案子中的错误……不是凶手,而是…… 死者? 第149章 酒神重聚(1) 餐厅选在商宇麒一家下榻的酒店旁边,中式装潢,门梁高悬,是家很地道的贵州菜,毕竟主客四人都好辣。方清月牵着干儿子的手走到包厢门口,即将推开门的前一秒,心中突然升起一丝怯意,隐约明白了成辛以所说的“近乡情怯”原来不止可以用在爱情上。 友情亦是如此。 依姜姜的性格,肯定会怪她的,也许还会连嗔带斥责骂她。毕竟刚才发微信的时候,她能明显感觉到姜姜的惊讶愕然,对话框顶端“正在输入……”的字样也持续了好几分钟。 肯定是埋怨的,一个不辞而别、失联忘义的朋友,回国整月,也不知会一声。方清月甚至能想象出姜姜撅着嘴巴、瞪着眼睛嗔她、双手叉腰埋怨她不仗义、连珠炮似的骂好半天,又气急败坏地揉乱自己那一头精干利落的短发,嚷着“再原谅你老娘是狗”,然后凶巴巴挽着她的胳膊,嘴硬心软,去跟奶茶店店员严肃叮嘱其中一杯奶茶千万不要放玫瑰酱、因为她朋友过敏的模样…… 但…… 与想象中不同。 小男孩在门被推开之后发出奶声奶气的叫喊声,握着方清月的手指没放,开始蹦蹦跳跳疯狂摇晃她的胳膊。 “妈妈妈妈!我认出干妈呢(了)!是我先认出乃(来)的!” “嘘——” 包厢里的沙发上,一个乌黑长发温婉、戴着副黑色细框眼镜的高瘦女人一副京瘫模样,跷着二郎腿,懒洋洋地刷着手机没抬头,冲他们扬了扬手,打了个哈欠。 “商子罕,你干妈不嫌你吵吗?” “才不呢!干妈可喜欢我呢(了)!” “拉倒吧,你怕不是要笑死我……” 长发女人放下手机,摘下眼镜看过来,嗓门恢复几分朗阔。 “老成,我没等你,先点了几个菜,反正这顿你请,我要是虚头巴脑瞎客气,反而是瞧不起你,对吧!” 语罢,女人自然又俏皮地冲方清月挤挤眼睛,直到这时,才终于与方清月记忆深处的好朋友的面容对应到了一起。 成辛以冷冷哼了一声,没理姜姜,直接走进去,扬手叫服务员来继续加菜。 方清月有些怔忡,站着没动,长发版的姜姜已经走了过来,丝毫没理会自己儿子,拉着她一起在桌边坐下,动作流畅娴熟地仿佛她们只是一晚上没见,而再一见面,就必须得马上接着昨晚没聊完的新鲜事继续聊下去似的。 “月月我跟你说,这家店我在点评App上仔细翻过,评价很好的,我点的菜你肯定也喜欢!那个酸汤鱼是一绝!除了招牌菜之外,还有冰豆花,你也一定要尝尝,我也给你点了一份,快!” 她感觉鼻梁有些酸,望着被端到自己面前的小盏精致甜品,慢慢抿起嘴角。 “好。” —— —— 旧友相聚,餐桌的气氛竟比方清月此前预想的更轻松舒适些。商姜夫妇都很默契地刻意避开了方成分手的敏感话题,只挑拣一些以前上学时的趣事来聊,聊得倒也兴致勃勃、不亦乐乎——当然,姜姜确实是因为体贴她,但至于商大漏勺……她怀疑是成辛以私下“威逼利诱”过,才终于能管住嘴,没再问些令人尴尬的问题,对她的态度也友善了些。 小孩子作息规律健康,四个大人吃吃喝喝,时间转瞬即逝,小商子罕黏在方清月腿上嘟囔了声困,然后也不等人理,就很自觉地跑到一旁沙发趴着睡觉去了,居然不吵也不闹,还挺乖。方清月拿了条毯子去给他盖好,顺便把自己时隔多年后补上的红包偷偷塞进了姜姜包里。 做完这些,她又转头看了看餐桌上的喝酒进度,还是有点担心成辛以的胃,出去问服务员要了两杯桑葚汁。 刚拿到果汁饮料,重新推门进来,却突然听到一声深深的倒吸气声。 紧接着,是“哇”的一声嚎叫。 方清月一个激灵,猛地朝声音来处看去,同时惊跳起来的还有满脸惊悚的商宇麒。唯独成辛以,这会儿罕见的反应最慢,但抬头的下一秒也露出难以形容的嫌弃表情。 果然,那是姜姜的哭声。 …… 一些宣告他们失策少虑的陈旧回忆迅猛窜上三人心头。 “方清月!你混蛋!哇——” …… …… 学生时代的年轻人,虽说校内管得严,但偶尔短假聚餐,开心时也会喝酒。根据喝酒状态,同一个圈子的朋友大概分出几类,第一类是成辛以和方清月这种氛围派,酒量好,可以陪喝,但从不贪杯,很有分寸,所以从没喝醉过;第二类是庄思懿等等这种婉约派,几乎沾不得一点酒精,一口挂脸、半杯上头、一杯搅胃喊吐,喝过一次就再也不敢碰酒、生怕丢人现眼;第三类是商宇麒等等豪放派,酒量也不差,但因为过分爱喝,所以常常醉,不过优点是醉了不扰人,就像十年后的自己儿子一样乖乖趴着睡觉,鼾声震天响。 唯独姜姜,属于出类拔萃、鹤立鸡群的第四种类型—— 惊悚派。 从某些角度来说,姜姜是个非常完美的朋友,爽朗大气,热情仗义,嘴硬心软,无可挑剔。 但之所以是第四种类型,就是因为她这个人,酒品特别不稳定,还很贪杯,只要一沾酒,就停不下来。 通俗一点的说法,就是个爱耍酒疯的酒懵子。 而那个会令她突然发起酒疯来的临界点也很飘渺奇妙,把握不准,很可能上一秒还清醒正常,下一秒——就比如现在——那就…… 不在可控制的范围之内了。 …… 太久没见,方清月不慎忘记了这个雷点,而商宇麒这个枕边人,不知为什么,竟也给忘了,这会儿才连忙后知后觉跑过去,但已经晚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老婆老婆,咱回酒店啊,回酒店睡觉觉……” “你——给——我——滚——” 姜姜一巴掌拍在商宇麒脑门上,随即猛地转向方清月,伸开双手,眼巴巴要抱。 “月月!我都十年没见着你了……哇!——” 方清月叹了口气,认命走过去,刚坐下,就一把被姜姜掐住脖子晃来晃去,那架势,和小商子罕晃成辛以胳膊的样子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成辛以皱着眉头上去拦,想把她从酒懵子手下抢回来,但她又不放心姜姜,就这么正面抱着她,听着她在自己耳边哭闹,给姜姜抚着背。 “方清月你混蛋啊,你怎么一个电话都不接啊!哪有你这样的,我讨厌你啊……” “你分个手就不要我们了吗!你像话吗你,我们招你惹你了……你答应过我的事你一件都没做到……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哇!” “你不接我电话,也不接舒哥和大懿的电话,我们不就送了你一套情趣内衣嘛,你至于吗……而且那也不是我出的主意啊……是万舒那个狗女人出的啊!她那么色,肯定是她啊!款式也是她挑的,她还非要在里头加了玩具手铐,说你俩肯定会喜欢!我就说这东西肯定只有成皮糖喜欢,你肯定不同意玩那么刺激的……你看我多了解你,所以你不理她就行了啊,你凭什么也不理我啊,我那么懂你……你混蛋……你太太太过分了!” …… 第149章 酒神重聚(2) 酒精让方清月的脸后知后觉狂烧起来,好在抱着姜姜,看不见一旁两个男人的表情。但……余光里,她能看到自己的干儿子已经被吵醒了,正从沙发上爬起来,迷迷糊糊揉着眼睛,好奇地望过来。 ……哪能让五岁的小孩子听这个…… 她连忙去捂姜姜的嘴,但“酒神”还在继续哭嚎不停,嚎了好久嗓子竟也不见哑,声音转而又变得委屈兮兮。 “……呜呜……我知道……你是因为不相信我们,怕我们给成皮糖通风报信,觉得我们还会像大一那时候那样偷偷给他当助攻,给他发选修课表,偷拍你放假回家的车票,告诉他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说你哪几天不能吃冰……所以你肯定不相信我们……呜呜呜……可是那些事不是我干的,是舒哥和大懿干的,不是我啊,真的不是我……我是一直到了大二,一直到了大二成皮糖还在追你没放弃,我才觉得他人挺靠谱的,不是个花瓶,所以我才开始帮他的……大一我没帮呀!没帮呀!真的……呜呜……你为什么连我的电话都不接啊!!!!哇——” …… 方清月的眼角默默跳了跳,一种想哭又想笑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姜姜开始打哭嗝儿,稍稍把她松开了一点,视线得了空档,她才终于看得见被姜姜的脑袋挡住的成辛以,后者正仰高下巴望向天花板,满脸嫌弃和无语。 一些陈年旧谜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会是这样被揭开的。 方清月在姜姜背后做了个手势,示意商宇麒把那杯桑葚果汁递给她,想先哄姜姜喝一点,结果很快被推开,姜姜又开始继续哭,双手捏着她的脸,一副恨铁不成钢、痛心疾首的样子,骂骂咧咧。 “方清月你这个混蛋,你怎么就这么狠心呢……你是真的彻头彻尾失联啊,哪有你这样的啊!你说连我都这么难受了,你就能想象成皮糖当年得有多崩溃啊……你都不知道,那时候我和老商找人去把宿舍门砸开的时候,成皮糖就躺在……” “商宇麒!” 成辛以突然厉声打断醉言醉语。 商宇麒冲上去,一把牢牢捂住自己老婆的嘴。 ……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方清月慢慢直起身子,看着商宇麒好声好气哄着姜姜,拿热毛巾帮她擦脸,又小心翼翼喂她喝桑葚汁,死死咬住一点嘴唇,没再转头去看另一个人的表情。 但酒壮怂人胆,又或者是“酒神”姜作为老同学,本身就没那么惧成辛以那名震全省公安系统的坏脾气,没那么轻易屈服……当然也有可能她只是喝懵了,忘记要惧他。 “嗝儿——这啥呀!姓商的你给我滚!我不喝这黑不溜秋的玩意儿!” 姜姜一把推开自己丈夫,晃晃悠悠动了动脖子,似乎有些迷茫地看向成辛以,眯眼辨认了一下这个阻止她讲话的人的脸,随即又杏眼一瞪,高门大嗓吼起来。 “这有啥不让说的!成盯盯你是不是男人,你怂个屁啊?敢做不敢认吗!” 姜姜满脸酒色大声吼着,完全不顾及沙发上的小儿子已经有些被这场面吓到了。 方清月注意到了,正想阻止姜姜,但接下来从酒鬼口中爆出的新料却让她又停了下来。 “笑死我吧你成盯盯!当年那么牛b、揍断官三代门牙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怂呢!怎么没见你不敢认……” 话音未落。 “砰!——” 方清月吓了一跳,愕然转头。 是成辛以两掌一齐重重砸上了餐桌,震得桌上的所有筷子统统打了个哆嗦。 “你给我闭嘴!” 成辛以竟也开始冲酒鬼吼起来,那目光凶得仿佛在吼胡作非为的嫌疑犯。 官三代?什么官三代? 她脑中乱糟糟的,似乎有一片迷雾被光线穿透渐渐开始消散,某些答案呼之欲出,却又一时被这凌乱场面困扰着,无法立刻想得清楚明白。 “……啥?她……她连这个都不知道?” 商宇麒瞧了瞧方清月的脸色,似乎有些困惑,又有些埋怨她的意思。 她看回去。 “我应该知道什么?” 成辛以抢在前面冷冷开口。 “你少听这酒懵子胡说八道,她喝傻了。” 但姜姜居然“嗖”的一下子站了起来,毫无惧色冲雷公爷反吼回去。 “你说谁呢!你才喝傻了!你当初喝到洗胃的时候是谁救的你?你现在敢冲我拍桌子!” …… 成辛以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清月在场,还有个胆小软弱的未成年小孩子,他总不能直接掀翻桌子发火,可商宇麒家这女的真的是……难怪商宇麒敢引用平一指的话,他老婆确实才是真真正正的“言语无味、面目可憎”…… 造孽。 他没再说话,强忍怒气在商宇麒夫妇两人之间来回瞪着。但这“面目可憎”的酒鬼又开始变本加厉嚎起来。 “你少瞪我!瞪个屁!你还敢打我不成!你凭什么不让月月知道!” 成辛以把头转到方清月看不见的角度,咬牙切齿骂了句粗话。 “草……” 又转过来。 “老子不打女人,但商宇麒你能不能管住自己媳妇的嘴!” “……啊……好好好……老婆,咱真不能再说了,这货要是真发火了他只是揍我啊……” 商宇麒颤颤巍巍上前想搂老婆,结果…… “你给老娘滚!我就要说!” 姜姜是真醉了,径直站上了椅子,方清月和商宇麒怕她摔倒,连忙都起身去扶。 “……方清月!我告诉你!这个狗脾气男的,当年你住院的时候,因为那个官三代说了一句你的坏话,就一句而已,结果他就当着一堆刑警的面,把人家的大板牙给揍掉了!所以才从北京被贬到这儿来的!要不然他现在怎么可能只在你们这三线小城市当队长!要不是老娘我导师跟他师父是同门关系好,我也不知道呢!成盯盯你算老几!你凭什么不经过月月同意,就瞒着她!这有什么可瞒的!你觉得瞒着这种事很爷们儿吗!我呸!嗝儿……” …… 方清月脑子里嗡嗡的。 …… 是啊,她竟然从来没想过原因。成辛以原本在北京干刑警干得好好的,前途必然也比回老家要更好得多,可却在隔年四月份突然调回海市了。而她,只以为他是因为家在这里才会调回来,再加上又听说他升职很快,于是就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当然……她竟然从来没仔细想过这种一线城市到三线城市的转调的奇怪之处在哪里。 所以……在她受伤住院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经历了些什么……她竟也从来没再关心过……她只记得那时他和贺暄打架、嗓子受了很严重的闭合伤,而其他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就在那种情况下,狠心提了分手。 肯定还不止这一件事。 他所经历过、所煎熬过、但她却从没关心过的痛苦伤疤,肯定还不止这一件。 …… 手腕一热,方清月迷茫抬头,酸胀的眼眶看到成辛以戾气十足的锋利下颌骨,但跟她说话的声音还是努力压制着怒气的,低沉沙哑,一如当年医院鹅卵石步道上、在她说不要他之前、他曾经努力压制过喉咙的疼痛想让她不要担心那样。 “走了。” “我们回家。” 她没动。 只是转头看了看姜姜,后者依然站在椅子上打着酒嗝儿,但也看着她,眼神委屈。 方清月闭了闭眼,深深呼吸再睁开,压下泪意,没被握住的另一只手扶住姜姜,缓缓开口。 “时间不早了。” “月月……”姜姜迷迷瞪瞪望着她,撇起嘴巴。 她努力抿了抿嘴,挤出一个微笑,尽量平静道。 “但我和姜姜好多年没见,想再多聊一会儿闺蜜的私房话,小子罕也该睡觉了。正好,你们的酒还没喝完——”她用下巴指了指桌上两个男人的酒杯。 “这样吧,我们去酒店房间再聊一会儿,顺便送宝宝睡觉。你们两个继续喝,互不打扰。” 说完这些,她也没看成辛以,只是把手腕抽出来,转身冲沙发上一脸迷茫的小男孩扬了扬手,用力笑得温柔。 “宝宝,来,我们去睡觉了,好不好?” “好……” 小奶娃娃也看出大人们情绪不对,听话地撅着小屁股爬了下来。方清月又提醒道。 “宝宝,帮妈妈拿好包,可以吗?” “好~” 小商子罕抱着姜姜的包走过来,望了望自己醉醺醺的妈妈、心惊胆战的爸爸,又看看眼角泛红的方清月和脸色难看的成辛以,乖乖说了句无厘头的劝架话。 “干爸你别生气哦,干妈也是为呢(了)你好,想让你开心,夫妻之间都是这样的哦,我奶奶教过我的。” 说完也不敢多留,就拉着方清月的袖子往外走。 三人很快离开了包厢。 —— 包厢门关上,屋内气氛凝滞下来。 过了好半晌,商宇麒才弱弱开口。 “你想揍……就揍我吧,哎哟可是我也不知道……嫂子怎么连你揍贾纶的事都不知道?她住院的时候你俩不是还没分手吗?” “咣当!——” 成辛以不由分说抬脚,狠狠踹翻了一把椅子。 “……” “去Nm的,她知不知道跟你们能不能乱说是一回事吗?” “……不是……但……”商宇麒小心翼翼瞧了眼他的脸色,凭着多年了解,看出成辛以这会儿已经过了怒气值最高的时间点,揉着脑袋想了会儿,还是先与他拉开了点距离,挪远到沙发前,想先跟他讲道理。 “……等会儿,如果她连这个都不知道,那她也不知道你们分手的时候,你正在降薪停职记大过,对不?那你当时为啥不告诉她啊?” “你tm脑子有坑吗?我为啥要告诉她?” “那她也不知道你至今为止都被禁止查阅那个案子?” “咣当!——” 又一把椅子被像皮球一样踹出来,径直袭向商宇麒的脸。 后者堪堪躲过,但因为自觉有理,已经没那么怕他。 “不是,你当时就应该告诉她的啊,没准儿她就不会非要跟你分手了啊?” 成辛以冷笑一声。 “为什么?” “那……嫂子心软啊,她知道了的话,没准儿就……” “没准儿就什么?同情?感动?怜悯?你觉得我当时要的是这些?” 且不说以她当时的情绪和状态,究竟会不会因此心软,就算她会,当时他年轻气盛,也不可能求她同情自己、用这种低级感动而把她强绑在身边。不像现在,现在年纪大了,失而复得,他反而才变得自相矛盾起来,才可以不惜一切手段、厚着脸皮留住她,死不放手。 “……” 商宇麒沉默下来。 得,这两个人都是驴脾气,一个冷犟一个死倔,难怪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头,吃到现在都吃不够。 “……那现在咋整?咱俩还喝?” “喝个鬼。” 成辛以重重叹了口气。 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她执意要去姜姜房间聊那什么所谓的闺蜜私房话,无非就是想问清楚她不在的这些年他的经历,因为她知道,即便来问他,他也不会舍得跟她讲出最真实客观的事实。商宇麒老婆知道的并不算多,但有些他最不想让她知道的事,托这一桌傻b酒精的福,已经全被抖露出来了,他想拦都拦不住。 “去你住的酒店吧。” 商宇麒愣了愣。 “啊?那她俩万一还没唠完……” “我去同楼层开个房间,正好把我手里目前新掌握的情况再跟你对一遍。” 第150章 弯路(1) 夜色斑斓,车马声嚣。 从房间阳台向下望去,正好能看到酒店前院的扇形喷泉台,路边的橘色灯光与池底的荧光灯柱交相映衬,令每一滴水珠都似闪动着粼粼灿金般的光晕倒影,仿佛散落满池、纷舞不休的跃动繁星。 那星光也照映在往来路人身上,将夜晚的暗色人影车影染成绚烂色彩,两个男人从外面走进酒店大门,边走边低声交谈,路过喷泉池边时身形被潋滟灯光映亮。职业影响人们的走路体态,即便是从好几层楼上向下观察,也能看出一些显着特征。 比如其中一个略矮半头的男人,身穿度假风的休闲t恤和短裤,在鉴识科待久了,步长小,但步频快,是办公室研究员常有的小碎步习惯;整日埋头于实验室,所以偶尔有向前探头、眯眼观察的职业病,虽然不近视,但会因为戴久了防护镜,会动辄下意识抬手摸鼻梁;但常去警队的健身房撸铁,走路时外脚掌先落地的姿势也证明他常年坚持短跑,所以整体身材保持得还算中规中矩。 另一个黑领衬衣的男人,个子更高,但很难得没有驼背,全身的力量性训练更多,肩更宽;常年出勘现场饱受风吹雨淋,颈后皮肤颜色即便在闪烁光影中也能看得出要更深些,但距离太远,完全看不清那两道线状细疤;天生四肢修长,所以没有因为高强度训练而变得过度强壮;多年刑警生涯让他养成了步子大、步频快的走路习惯,而且即便在休闲时间里,依然本能一般将神经绷得很紧,警觉度极高,仿佛一只猫头鹰,即便隔了这么高的楼层,只被她的目光盯住几秒,他就极敏锐地有所察觉,突然抬起头,方向精准,径直向楼上望过来。 方清月赶在被他看到的前一秒及时退后一步,离开了阳台,回到房间里。 小男孩已经乖乖洗漱完毕去会周公,姜姜洗好了脸,正抱膝坐在沙发上呆呆望着她,神情中醉意淡了几分,看起来依然有点懵懵的,但讲话的声音终于恢复如常。 “月月,你还好吧,没醉吧?” 喝醉酒的人总是爱关心其他没醉的人好不好。 她勉强笑笑,摇摇头。 “我没事。你头还晕么?” “不晕了,这个解酒果汁还蛮好用的。” 姜姜冲她伸出手来。 “月月,我好像有点断片儿了……我刚刚……是不是把成皮糖惹急了啊?” 她走过去,也在沙发上坐下。 “没关系,他本来就是这种脾气。” 姜姜耸耸肩,并没有太后悔的表情,只关心她的感情状态。 “无所谓了,我又不怕他,要急眼就让他找老商出气吧……那你们……和好了吗?” 方清月摇摇头。 “还没有。” “那……快了?” “……不知道。”她诚实回答。 姜姜眯着眼睛盯着她,看着看着,又苦丧着脸抬手揉自己的头发,还像以前一样把它们揉成一团乱。 “唉,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这么多年了,可我就是觉得你们总有一天会和好,而且退一万步说,就算你们两个这辈子真的不和好了,可我也依然想象不出来你、或者老成,跟别的男人或者女人在一起的样子,很诡异,是我想象力范畴之外的事。” 她怔了怔,苦笑着点头。 “我也不想跟别人在一起。” “曾经得到过他的好,就会觉得不需要别人的。要么还是他,要么就不要,就算得不到原来一模一样的,我只凭回忆过日子就是了,也足够了。” 姜姜发出一声呜咽,眼泪汪汪地伸手过来搂她,手腕别别扭扭转着方向,一下一下拍她的背,动作有些笨拙,依然像个长头发的假小子在努力给出力所能及的安慰。 两个女人安静依偎了片刻,方清月沉默聆听彼此的呼吸,心中估算着时间,意识到那两个男人并没打算来这个房间,可能是在酒店别处或是另开了间房聊他们不想被她知道的其他秘密,而成辛以,大概也是放弃了。他已经明白无法继续阻止她自己去探究某些真相,只能继续努力瞒住姜姜也不知道的另一半秘密。 …… 她低下头,房间地上铺着深褐色的长毛地毯,比从前他们出租屋的那条更硬更厚,但很像大一时在电影院门外、他冲她炫耀自己看足印本领时的那条毯子的质地。那年他十八岁,露出的每一个笑容都又大又暖、直达眼底,眸子永远亮澄澄的,神色明朗,意气风发,一见到她,就会开心得毫不掩饰,仿佛浑身上下的每个细胞都在跳舞。 而后来,当众揍了一个官三代的时候、被送去医院洗胃的时候、被贬回老家的时候,他也只不过才二十二岁。 多崩溃……他会是什么样子……又是如何过来的…… 成辛以喝到酩酊大醉是什么样子?喝到要洗胃是什么样子?被商宇麒和姜姜送去医院之前,他会是躺在哪里?床上?地板上?不对,应该不是……姜姜说的是砸开宿舍门,所以她走后,他就没有住在他们的出租屋里了,大概是搬去了警队的单间宿舍。 单间宿舍会像现在他的那间一样么?还是说那个年代的宿舍会更简陋,被醉酒的失恋男人弄得狼狈不堪……而他的胃,会不会也是从那时候开始落下的病根? 在今天之前,她根本不敢去想象这些问题。 这永远是她最不敢去面对的事。 邋遢暴躁、讨厌憎恶她或者视她如无物、哪怕是已经遇到新的人结婚生子……这些都是她在回国前做好了心理准备的事情,她都可以接受。她可以锻炼自己坦然面对一个伪装成陌生新同事的成辛以、一个冷漠凶戾易怒的成辛以、甚至一个不再爱她在乎她的成辛以…… 但她没有胆量。 哪怕到了今晚,她依然没有胆量,去面对那个伤痕累累的成辛以。 因为她总是觉得,那每一道伤,都是她给的。她总是这样觉得。 其实有时酒精的确也是个宽容的东西吧,可以让人把情绪关卡暂时放开,不必再顾忌太多,忧虑太多,如果她也喝醉,是不是就可以不管不顾地拉着他,问她最想问的问题,做她最想做的事…… 可她连让自己喝醉都不敢。 只有一次,只有那么一次。 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她生平借酒精之名放纵过的唯一一次——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幼稚极了——就是刚听袁老爷子随口提起他调回海市之后,2024年的春节假期。她实在太想他,太难熬,痛苦得几乎快要疯掉,就躲在房间里偷偷喝了好多酒,口袋里藏了把小剪刀,想着如果控制不住就扎自己,然后坐车去了市刑警队。那时法医所还没建起楼来,只是一排平房,市局也没新修过,远没如今这般光鲜大气。袁老爷子知道她去过,她也没存心要瞒他,找的出租车师傅就是袁老爷子以前的勤务兵,但那时她以为老爷子和成辛以已经不联系了。到了以后,她就请老兵师傅在马路对面街角停车,忍住没敢下车,自己趴在车窗上,望着警队大门无声哭了好久好久。 并没能如愿见到他。 但之后,她便再没敢让自己喝太多酒了。她惧怕那种濒临失控边缘的眩晕感,她甚至深刻怀疑,如果那次他真的出现在视野里,哪怕是正牵着别的女生,她也会把自己扎得满手血、头脑发热地冲过去,像个不负责任的疯子。 …… …… “月月。”姜姜搂着她动了动,视线转向房间柜龛摆着的几瓶酒上。 “嗯?”方清月直起身子。 “你刚刚说,你明天轮休,对么?” “嗯。” “这么多年没见了,要么你再陪我喝一点点吧,我保证不耍酒疯了。” 方清月看着她又犯酒瘾的样子,无奈笑笑。 “只喝一点点?” “嗯,我们小声喝,也保证不吵我儿子。” “好吧。” 她又想了想。 “姜姜。” “嗯?”后者已经起身去拿酒。 方清月望着她的背影,慢慢开口,提出第一个问题。 “成辛以当年打的那个官三代,也是负责那桩案子的人之一,对么?” …… …… “老成,老成?” 成辛以被连串叫声喊回神来,茶桌上的煮茶壶已经开始汩汩冒出热气,滚烫水泡翻腾。 “怎么了?” “你想啥呢?”商宇麒有些担心地盯着他打量片刻,抬手去拎那茶壶的把手,给两个人倒上热茶。 “下午给你看的那段监控。”成辛以如实回答。 “嫂子家小区的那段?” 成辛以点点头,指腹抚上杯口。他在商宇麒房间同楼层的走廊另一头开了间房,房中灯光偏黄,衬得这新鲜茶水好似浇裹了糖浆。 第150章 弯路(2) “不过,你这些猜测的前提是那女的还活着,不过我想不明白,就算当年专案组真出了啥漏子,也不至于吧,我记得当时死者母亲亲自认的尸啊?怎么可能错呢?” 成辛以喝了口热茶,让滚烫液体流进嗓子里。 “你忘记我寄给你的那个快递了。” “快递?你说那件衣服?”商宇麒边思索着,边掏出烟盒来,作势就要给他一支,结果又被踹了一脚。 成辛以冷冷斥道。 “别tm在这儿抽,方清月要是闻到,肯定以为是我抽的。” “……”商宇麒瞪了他一眼,撇撇嘴。 “能耐,嫂子回来连烟都戒了。” “不过话说回来,那件衣服,你让我验生物数据,但那明显就是个被压箱底压了很久的东西,严格来说,dNA的准确度没那么可信的。” “你指的是指纹这类精细数据的准确度,对么?” “对,我只能说,那上面疑似有你和嫂子的指纹,呃就是你发来的指纹卡。但这个‘疑似’,大部分情况下,是不能用来当作刑事证据拿上法庭的,这方面你比我更清楚啊。” “清楚,所以我不要指纹。我要的是一个可以确定下来的生物证据,能证实我的这个前提是对的。” 成辛以从口袋里掏出两支棒棒糖来,塞了一支到商宇麒手里。 “……我的天……”商宇麒满脸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但终究还是一边嫌弃着,一边学着成辛以的娴熟动作拆了糖纸,放进嘴巴里。 “……呃,所以,你要我把那件衣服上残留的血型确认固定下来?就是为了这个?” “是。” “……你到底啥意思?你要干啥啊?” 成辛以用牙齿咬碎糖块。 “你看过当年‘7·26’案的全部卷宗了,对么?” “昂,自从我发现你对这案子虎视眈眈之后,我就仔细看了一遍。” “那你一定还记得,那案子里的第四名死者,是什么血型?” “啊?”商宇麒愣了愣,歪头仔细回忆看过的材料。 成辛以把糖棍吐进垃圾桶里,眼神中闪过一丝戾色,言辞冷酷至极。 “我才不要dNA那些狗屁数据。想瞒过一群贪功好利的警界败类,这种垃圾世道,有的是垃圾办法。但想要否定一个结论,只要一组数据,就够了。” “啥……你啥意思?第四名死者的血型我记得是o型,可是……这跟那件衣服有啥关系啊?难道……” “那件衣服内衬上的血,就是骆曦曦留下的。” “怎么可能?我确定我没验错!”商宇麒一时激动,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那件衣服上的血型绝对是tm的A型!这怎么可能!” 成辛以冷漠哼了一声,两排牙齿在口腔内狠狠咬紧。 “我知道你没验错,错的是那帮警界败类。当年老子只来得及揍断一个人的门牙,算他们中彩票了。” “可是……” 商宇麒又重新坐下来。 “那dNA也确实跟来认尸的家属对上了啊,我记得那鉴定报告是说与认尸人成立亲子关系没错啊,那不是她妈吗?尸体虽然面部被毁了,但也可以确定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女性啊?” “是谁告诉的当时那傻b专案组,认尸人只有一个亲生女儿?” “卧槽……” 商宇麒终于反应过来。 “所以,他们当年把这一环给落下了?卧槽这帮傻b……” 成辛以掏了手机出来,调出一份文档递给商宇麒。 “我怀疑,这个人才是真正的第四名死者。” 商宇麒接过来看,是一个年轻女人的档案,首栏姓名写的是:任语曦。 他惊诧不已,又连忙往下翻看。 任语曦从小在海市孤儿院长大,送养人姓名未记载,十岁开始被一户人家领养,十八岁去北京读了大学,二十二岁去了新加坡读书。而这个任语曦的血型,竟然正好就是o型。 …… “所以,你怀疑,骆曦曦和任语曦是同母生的亲姐妹,她们两个的身份,在‘7·26’这个案子里被调换了,现在活着的是骆曦曦,但用的是任语曦的身份?” 成辛以看了看他,没马上回答,又喝了口茶,咽下碎糖渣,才缓缓道。 “我让人帮忙查了旧户籍,当年领养任语曦的那户人家,户籍信息追溯到最早,户籍编号和任嘉、也就是认尸人出嫁之前户口所在街道的户籍编号只差最后一位数,那就意味着,领养人是任嘉嫁给骆曦曦父亲之前的旧邻居。你觉得这是巧合么?” 商宇麒只想连呼“卧槽”。 “那……那你现在可以先拿这些线索去申请重启调查啊?这案子当年多轰动啊,这要是被翻过来,多少人都得跟着受影响……绝对是个大新闻了。” 但成辛以却皱起了眉头。 “现在还不是时候。” “怎么说?” “因为还是不对。” 成辛以干掉那杯茶,按了按太阳穴。 “虽然我不清楚那案子的具体情况,可当年死者能被调换,还调换得这么彻底,绝对不会是只凭骆曦曦一个人就能做到的。” “你怀疑她有帮凶?” 成辛以摇了摇头。 “不知道。可能性太多了,我还没权限看案卷,说不准,现在我连她的动机都确定不了。” “动机?” 商宇麒摸了摸下巴,呼噜呼噜喝茶,突然摇头晃脑,冒出一句有几分装b味道的话。 “财权情,求不得。” 成辛以半举着茶壶瞪他。 商宇麒干咳一声。 “嗨,别瞪我,毕竟所有人类可能犯罪的原始动机,说穿了就这三种,跑不出去的。照我的理解,不管骆曦曦是不是有帮凶,也不管她的案子到底跟‘7·26’案有什么关系,但她的动机,总归也逃不出这六个字,对不?你觉得能是啥?你不是早就认识这女的吗?她有啥求不得的东西吗?” 成辛以脑中闪过一方阴暗潮冷的漆黑天井和那个可悲自欺的跟踪癖,心里升起一股呕吐欲。 见他脸色更冷没回答,商宇麒也自觉不多问下去,又转了个话题。 “不过,老成,你只让我查这些小细节,但其实不如我偷偷把所有案件材料下载下来给你看,不是更快?” “不行。” 成辛以果断摇头。 “就像你说的,这案子如果以后能翻最好,那顶多我就算犯了个纪律错误,无所谓。但万一中途出点什么纰漏,我不能连累你。” 商宇麒骂骂咧咧怼了他一拳。 “草,你有意思吗你,跟我还说这种话?” “当年已经连累我师父了,我现在不想再连累任何人。” “不过……”商宇麒犹豫了一下,怕他发脾气,事先按住了他的茶杯。 “……我还有个问题,你别发火,行吗?” 成辛以斜眼瞪他。 “老成,你应该知道,如果你真的想翻这个案子,其实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甚至很有可能远比我们现在正在查的这些边边角角的线索,来得更直观、更……” 对面射来雷公爷的暴戾目光,商宇麒默默咽了咽口水,没敢再说完整。 “你……你别发火……我就只是单纯好奇问一下……” “不可能。” “为……为啥啊,其实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嫂子她应该也能接受了吧……” “不可能就是不可能,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就试一下也不行?” “绝对不行。” 商宇麒叹了口气,有点替他头大。 “……老成你这人咋就这么轴啊,我又不是第一次见你查案子,你要真是那种蠢到理不清案情重点的人也就算了,我就当你没想到,我也懒得提醒你。关键是,你明明就清楚自己现在正在走弯路,你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对吧?” 商宇麒抬手,指了指墙壁,方向是走廊那头两个女人正在聊天的房间所在。 “摆在你面前的很可能就是最快的一条捷径,结果你就是……” 成辛以冷冷与他对视,视线太过坚决,甚至因为执念过深而有几分接近维护怀中钟爱的玩具的稚童。 “死也不走。” “……唉,真不知道该说你啥好。” …… 两个男人沉默下来,又续了两杯茶,商宇麒有些坐不住了。 “她俩咋还没聊完啊,这都后半夜了,要不咱俩去看看?” 成辛以也早就开始不停看表了,迟疑片刻,站起来。 第151章 完全一样的交换要求(1) 夜静更深。 大部分下榻房客都已睡熟,酒店走廊安安静静,廊边壁画中有两只天鹅交颈缠绵,月光苍白,湖面漾起淡黑波纹,倒映出洁白鹅颈,深色玻璃画框反光,也映出商宇麒一张惊愕无比的脸。 透过半开的房门,他望到乖乖躺在床上发呆、但明显没睡着的自家媳妇,又看看刚出来开门、此时正微倚在门框边上的嫂子,再看看身边同样有些诧异的老成,不可置信弱弱开口。 “……你俩……又喝了?” 话音落地,便看到嫂子与学生时代一样清冷淡漠,没说话,只平静地点了点头。 …… 商宇麒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喝了……啥?” 嫂子淡淡开口,答得言简意赅。 “酒柜。” 商宇麒默默去看。原本放在酒柜里冰着的是他带过来、打算下顿跟老成一起喝的角瓶威士忌,是全新没拆的,但这会儿瓶身颜色已然从上浅到下。他们两个好酒的男人今天都难得见好就收、蹲另一间房里健健康康煮茶呢,老成甚至连烟都没敢抽……结果她俩倒勇,茶几上一整桶冰块剩下不足一半、两个泡了柠檬片的新鲜空酒杯——一整瓶酒,喝得干干净净、一滴没剩。 ……完了,这还掺酒了……晚饭时喝的明明是白酒……白加洋,这是一般人的水平么……看来他今晚是废了,光是照顾他家祖宗就足够折腾死他了…… “……都……都给喝完了?” 他颤颤巍巍地又确认了一遍,随即看到嫂子又点了一下头。 商宇麒不禁眼前一黑。 “……那……她……” 方清月客观回答。 “没事,她状态还挺好的,已经快睡着了。” ……“快睡着”就是“没睡着”,他又心惊胆战探头望了一眼媳妇,痛心疾首转回来,简直悔青了肠子。 “嫂子啊,你不能拿你的酒量跟我家这个喝啊……我家这就是个酒懵子,她会喝多的,你咋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方清月依然面无表情,眼神清澈,但目光冷了些,下巴微微扬起来。 “我们喝酒,需要提前向你们报备过才可以?我难道不是说过了她状态挺好的么?”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那,嫂子你……也没事吧?” 方清月歪了歪头,直直瞪着商宇麒,口齿清晰,呼吸平稳,一板一眼念出回答。 “没——事。” …… 一旁的成辛以心一沉—— ——她也喝醉了。 商宇麒两头看了看,抓抓头发,接受悲惨现实。 “呃……那……那我先进去了。老成,你……” 成辛以的目光从她身上收回,瞥了眼商宇麒,点点头。 “去吧。” “呃……嫂子拜拜。” “再见。” “……” …… —— 房门被关上,深夜酒店走廊安安静静,一墙之隔的电梯间传来梯厢上下移动产生的低频轰鸣,像蝇翅嗡嗡绕耳,但走廊铺的地毯比屋内的更软一些,也更平整。她联想起很久以前,独自在家里做了那场噩梦之后,听到的电梯上升、他下班回家、用钥匙打开两道房门、仿佛懦弱人质被拯救一般、令人充满安全感的声音。 方清月站直身子,低下头,用脚在地毯上蹭了蹭,但走廊不肯下雪,什么痕迹都蹭不出来。他和商宇麒自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也没有留下任何脚印。走廊为什么不肯下雪呢?连冷冬的炒酸奶店都肯下雪,还肯赠她两座富士山……还有挪威,挪威也肯下雪,也很慷慨,她曾经一个人去过维格兰雕塑公园,《猎豹》中的某一名死者就死在那里的跳水高台上,头颅被自己的身体重量扯断。奥斯陆的公园满是积雪,她独自一人坐在那里吹着寒风、学他的旧习惯观察每个行人的脚印时,耳边尽是曾经与恋人亲密依偎在沙发里、听他流利娴熟、一字不差地背诵那本小说给她听的声音。 可为什么走廊偏就不肯下呢?如果有积雪,她就能借用他的脚印来做观察,观察他的脚印与十年前有没有不一样的变化……就可以推测出,他的腿脚有没有受过伤……他的全身,哪一处受过伤、哪一处没有,她全部都想要知道…… 她无声叹气,视线范围内出现男人伸出的左手上的写字茧。 她歪头,摸了摸那粒茧,旋即握上去,感觉到熟悉掌心的温度,任他牵着,向走廊另一头走去。 房卡发出“叮”一声轻响。 房间里格外安静,方清月微合眼眸,聚精会神分辨着周遭的声音—— 房门弹簧螺栓历久多锈,向内推开时阻力偏大,如同一只笨重的海象趴在浮冰上,吭哧吭哧挪动身体,嘴巴里发出哀怨的哝哝哼叫。 将房卡插入卡槽,会发出“滴”一声清脆响声。全屋灯光亮起,眼皮暖洋洋的,瞳孔适应光线后,能够看到男人的左侧腰后还留着白天长时间佩戴枪托而压出的褶皱,但上次无意间瞥到的腰侧的疤正被衬衫严严实实挡着,不肯给她看清楚……他总是这样,特别讨厌……门闩闭合归位的音色偏钝、挂锁的音色偏尖锐,空调风口发出连续不停、不需换气的叹息,私密空间与外界隔绝,依赖气息交融,没有人说话。 成辛以牵着她,走过整个房间,最终让她坐在沙发上。 然后蹲到她面前。 姿势很熟练,就像很久以前他也这样做过,他也确实这样做过。 她看到他定定望着自己,眼神黑亮温柔,嘴角微微抿着。 “方清月。” 她歪了歪头,想问他为什么会在这层楼另开了间房,但喉咙疲惫,使不出力气,只好也望着他。 他又轻声说话,像是呢喃。 “今天太晚了,你又喝了酒,就不要回家了。这酒店我都看过了,挺干净的,我们在这里将就一晚,好不好?” 她没说话,仍然握着他的手没放。 他也没抽出来,只用另一只手抚了抚她的眼角。 “我去给你要个解酒茶,好不好?” “我没喝醉。”她听到自己的声音。 “我知道。”成辛以宠溺笑笑,也不戳穿。 “但毕竟掺酒了,对身体不好,喝点解酒茶养养胃,不然明天会头痛的,好不好?” 她似乎有些迷茫,理解了一下他的话,才又极慢极慢地点头。 “好。” 他想站起来去打前台电话,但她依然没放手。 “但你等一下可以陪我玩个游戏么?”她微笑着问。 “可以。” 他乖乖答,随即看到她笑容更深,渗入眼底。 手被她翻过来,掌心向上,她的指尖在他手掌新增的每一处薄茧上都划了划,轻柔酥痒的感觉由此蔓延开来。成辛以收紧掌心包裹住她,听到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但她很快又甜甜笑起来,抬头,灿眸美如灼灼星辰。 “去吧。”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向前探身,扶在沙发靠背上,弯腰亲了亲小狐狸的脸,这才终于去打电话要解酒茶。 在那之后,方清月一直乖得不可思议,任他帮忙摘了护腕、手表和耳饰,脱了鞋袜,然后又乖乖喝掉解酒茶,问什么答什么,始终乖巧笑着看他,一句话也不多说。 解酒茶见底。成辛以取出酒店的一次性浴袍来,有点担心她娇气惯了会嫌弃。 “将就一下?或者我去给你买一件新的?” 他看到她摇了摇头。 “我先去洗澡。” 她听话地接过他手里的浴袍,又歪头想了想。 “你答应了我玩游戏的,别忘记了。” “不会忘的。” 第151章 完全一样的交换要求(2) 白天外勤出了不少汗,所以下午出发前,成辛以在宿舍里草草洗过了澡,这会儿只是守在浴室门外,静静等她出来。 浴室门被拉开一条缝,发尾湿答答的水滴滴落在地上。她已经穿好了浴袍,露出小脑袋来找他,吹风机的线被她捏在手里,探出来一点点。 成辛以笑笑,起身调高空调温度,走过去,自然而然接过吹风机,把赤着脚的女人从浴室抱出来,让她坐在桌子上,任她抱着自己的腰没松手,眼观鼻鼻观心,仔细帮她吹干湿发。 阳台推拉门内的帘布微微拂动,月光见缝插针,银纹水波倾进屋内少许,似跃跃欲试想要翻上礁面的碎浪。 “成辛以。” “嗯。” “游戏。” “好。”发丝间的湿意散得差不多了,她眼角的醉意也消退不少。成辛以关掉吹风机,亲了亲她的发顶。 “想玩什么游戏?” 方清月眨了眨眼。 “想玩……交换要求的游戏。你答应我一个要求,我也答应你一个,公平公正,绝不偏私。” 他顿了顿。 “好。” “是什么要求都可以答应么?” “是,什么都可以。” “真的?”她眯起好看的眼睛。 成辛以无奈地笑。“方清月,我的命都是你的。” 她仰着下巴抵在他胸口,像只勾人的小妖精一样蹭了蹭,布料和皮肤之间的轻微摩擦仿佛天底下最美好的情人呢语。 “我才不要你的命呢,我想要……” 她又直起身子,罕见有几分贪玩的样子,坐在桌边扭了扭腰。 成辛以扶住她。 “想要什么?”他的声音开始变哑。 “我……想要你……” 诡异的停顿片刻,他看到她的眼睛闪了闪,嗓音又柔又慢,细软妩媚,如同致命的蛊毒。 “……现在……脱掉你身上的……全部衣服……” 夜深人静,孤男寡女,他的小女人正在对他说出这样的话,仿佛充满成熟男女间的挑逗意味,就像电影中隐晦的半截凌乱床褥,勾着西裤的红色尖头高跟鞋,鬓边和指尖,青筋与皓腕,似有若无的暧昧气息,永世不休的无隙深缠。 但他的小女人是方清月,是绝艳倾城的小尼姑,与所有人都不同。 她显然仍有下文。 “我要给你……” 最后两个字再没太多旖旎味道了。 只剩下认真的语气、专业的语气。 “——验——伤。” …… 成辛以慢慢鼓起嘴巴,无声呼了口气。 这就是他命中注定的棉花,他的绕指柔,他的温柔乡。纵使他有千般本事万般能耐,也总是会一次又一次、甘之如饴地、重新栽进她手里。 “我最近没有受新伤。” 她慢慢摇头,一字一顿。 “不是新伤。我要验的,是从2021年11月直到现在,你身上,所有的,旧伤。” …… 他沉默望着她,拒绝的话漫至嘴边,但片刻过后,又咽了回去。 成辛以的手离开她的腰,手指向上,解开自己的衬衫纽扣。 一粒、再一粒。 衬衫被按诺脱下,内里仍是与夏日帐篷中别无二致的黑色背心,但她的目光已经被一处吸引住,唇瓣因惊愕而微微张着,眼角急速转红。成辛以皱了皱眉。 但动作没停。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而且这一身疤,她早晚也会看到的。 他脱掉全部上衣。 …… 方清月死死咬住嘴唇,瞪大眼睛,用力吸气,不让眼泪太早掉下来。她之前已经感觉到他右肩的触感比从前硬,却竟然一度愚蠢得以为那只是外衣肩线……她从没想过,这里原来……原来有一大片,是的,一大片坑洼瘆人的疤,所以皮肤才会变得比别处更硬,那根本就不是他原本的皮肤了。 她用力呼吸,不敢马上再去看得更多更细,因为拼命遏制泪意而开始头晕。 “继续。” 她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 成辛以闭了闭眼。 曾经第一次亲密接触后,他也厚着脸皮在她面前全裸过,那时他一点儿都不怕她看,甚至希望她多看看自己练出的线条。可如今,她主动要看了,他却开始不舍得让她看,不舍得让她看到自己这一身疤,不舍得她因为这些不值一提的破东西多流一滴眼泪。 可已经答应的事,他没有回旋的余地。 他的手来到腰带上,窸窣声响,脱掉长裤,和最后一件衣物。 —— 方清月咬紧嘴唇,重重地揉了两下眼睛,哑着嗓子,仔仔细细、一道一道、由头到脚,开始验伤。 她让他转过身去,先从颈后始终困扰着她的那两道细疤开始看起。 “颈后靠近第三、四节颈椎骨位置,线状陈旧性伤痕,利物刺伤,伤后处理不及时,所以留下疤痕,受伤时间超过八年。致伤物是……” 托酒精的福,她终于想起了这道伤的来源,眼眶猩红酸痛。 “玻璃碎片。” 成辛以没再否认,乖乖按照她的指令,再正面转向她,任由她的冰凉手指依次触摸每一道疤。 “……右肩胛骨、肱骨、锁骨周围的大面积伤,大概是五年前的烧伤,伤痕面积超过一掌,是火药一类高度灼烧导致的……” 她的眼泪流下来,又被他轻轻抚去。成辛以诚实点头,尽量轻描淡写解释当时的场景。 “26年春天,一个想用高压锅制作炸弹的犯罪分子挟持了人质,组织抓捕的时候留下的。” 她努力点头,继续向下看。 “……左侧第七肋位置有刀伤,痕迹较新,间隔不超过一年。” “这个很轻的,就抓人的时候蹭破了点皮。”他低声说。 她没反驳,视线落到腰侧那一道,声线哽咽到颤抖。 “……第三腰椎平行位置偏右侧,是……是枪伤,这就是你说的安长镇那桩案子里,你受的伤,对么?” “也是皮外伤,没有伤到脏腑。” “右腿股骨靠上位置,是刀伤,但比左七肋要严重得多,伤口深度不低于两公分,受伤时间是四年左右……” “好了,方清月。” 成辛以拦住她的手,让她搂住他的脖子,抱紧再也止不住哭泣的女人,贴在耳鬓低声哄着。 “我们不验了好不好,这些都过去了,全都过去了。” 可她还是止不住眼泪,就像这些年的难受和思念悉数被开了闸,渐渐地,她越哭越凶,攀着他的肩背抽泣不止,泪水流了他全身。 “成辛以……你……得多疼啊……” 她甚至都无法一道一道全部数遍,他的后背还有好多好多细小的伤口,要么是刀伤,要么是训练伤,有轻有重,但他受伤的每一次,每一次,她都没能陪在他身边。 成辛以的眼圈也红起来,疼,当然疼,不止这些伤口疼,每一个没有她的日夜,他都疼到想死。可是现在,都已经过去了不是么,全都过去了,他们再也不会离开彼此了。 “不哭了,方清月……” 他吻着她轻轻呢喃。 “都过去了,好不好?” 她在他怀里哭着点头,恸泣到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 他抚着她的背哄着,一直等到她的哭颤弱下来,才吻去她的泪水,喃喃问。 “方清月。” “……嗯。” “是不是该我提要求了?” “嗯。” 他把她从桌上抱起来,轻轻放到床上,抵着她的额头。 “方清月,我的要求,和你的要求完全一样。” 第152章 战争已终结(1) 房间寂静无声。 窗外是连场阴雨之后潮湿闷热的夏夜,落地窗的帘布在地毯上肆意想象着久未谋面的恋人可能会留下的足印形状,空调温柔低鸣,蝉声却再不见踪影,昏黄灯光躲进她的眼睛里闪烁不定。 成辛以望着她,静静等待着。 那双眸子里有一闪而过的迷惑,紧接着是迟滞,似乎是担心自己理解错误,于是又问了一遍,声音极低,但卧蚕已经开始提早变成粉色。 “……什么?” 他一字一顿、慢慢重复自己的话。 “我的要求,和你的要求,完全一样。” “你想看的,我也全部都想看。” —— 他的疤,他的痛苦。 和她的疤,她的痛苦。 …… 漂亮黑眸中的潋滟水光凝固一瞬,长长的睫毛茫然地眨了眨,脸颊随即漫出更多羞意,一滴原本滞留睫毛之上的泪珠顺势滚落下来,落在他因为弯曲下蹲而紧绷至坚硬如铁的大腿肌肉上。 “……可我……没有……受过伤……” 她红着脸小声嗫嚅。 他抚着她的脸颊,拭去眼角湿润。 “方清月,你答应我了,不能反悔的。” “……我……” 她努力平复紧张的呼吸,最终舒了口气。 “我不反悔。” ——右侧髋骨。 那里有一条浅浅的凸起,细长形状,长度三公分左右,是凸出大关节的位置。 上学时她教过他,这一类凸出大关节的磨损伤,动势由上及下,伤痕形状尖锐、笔直向上,深度比初时看上去更深更严重,甚至磨蹭到软组织大比例脱落、深可见骨,原因是急速加重力会大大增高伤势强度。而这类伤痕,很大概率,是高坠导致的。 他抬起头,目光一路向下,落到那一处细疤。 没错。 尽管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但他还是无比肯定,因为他曾见过她摔得血淋淋的腿和被包扎之后的层层厚重纱布位置,那些景象一直深深刻在他脑子里,从来不曾淡去。 就是那一次。 那个没有阳光、阴鸷嘶哑、噩梦开始的清晨,她从天台摔下去而留下的一道疤。 …… 终于。 三千多个日日夜夜,终于。 他们终于肯再无保留、向对方袒露这些年里从未被彼此见到过的所有疤痕。 …… …… 她哭了。 他隐约感觉到。 …… 但被她挡住。 “……成辛以……” “抱我。” 她哭着呢喃。 …… …… …… 成辛以觉得自己开始缺氧,张开嘴巴用力呼吸,用力吞下她所有的美好气息,仿佛渴久之人吞咽雨水,同时终于感觉到自己的眼泪也大滴大滴跌落下来。 …… 但还差最后一点。 卑劣的理智开始叫嚣。 …… “等等……方清月……” “……等等……” 他剧烈喘息着,同样也听到自她口中发出只有动情时才会有的那种起伏呼吸声。 她抬起头看他。 只差最后一点。 …… 成辛以抵住她的额头,嗓音沙哑破碎,瞳孔血红。 …… “我……要去拿……必要不充分条件,等我……乖……” “不……” 膝盖只堪堪离开床,又脆弱地堕入原地。 “……不要它了……成辛以……” 成辛以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一个世纪都没有运动过,又僵又硬,又灼又烫,恍惚中甚至似乎血液循环不良。 漫山遍野火光冲天,他闻到炮弹碎片的气味,战场荒魂遍野,孤骨残血…… 可他熬过来了。 他的眼中映着她的脸。 他快要把自己的牙关咬碎。 …… “方清月,你喝醉了。” 这话也像是在警示他自己。 但她只顾大力抓住石壁,手指固执地攀着他的头。 “我没有喝醉,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那你知道……” 他深深呼吸,放过牙关。 “……我是绝不可能允许你吃药的,对么?” “没有……” 她摇着头,喃喃重复。 “……我没有喝醉……” …… “方清月,我不要你的补偿。” “我不要补偿。” “这三千四百七十三天,是我心甘情愿在等你,不是你强迫我的。你走多久,我就等多久,即便你没有回来,我也依然会继续等下去。但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也只是我自己的选择。” “方清月,你不欠我的。” “我要爱,我只要爱。爱情是唯一的原因。” 窸窣声响,他听到她在摇头否认。 “……不是补偿……” “……不是了……” “成辛以……是你自己说的,是你列过的,那些你想做的事、不想做的事……” 泪光朦胧,她环住他的脖子,缓慢但坚定地,拉向自己。 “我们今天,只把那些你列过的,那些想做的事,都做一遍,不是补偿,也不是亏欠……就这一次,我们接受所有的后果……我们承担所有的责任……” “……好不好……” …… “好。” …… 他看到她脸上身上沾了自己的泪和汗,看到她苍白疼痛的表情,就像回到了十年前的夏夜帐篷……太像了,太像了…… “方清月……” 他颤抖着,眼眶剧痛,嘶哑问。 “……这是梦么……” “……我还会醒么……” “……不要咬自己……” 她的声音也同样沙哑,也因再次感受到撕裂般的疼痛而渗出汗水。 “成辛以……不要再咬自己了……” …… “……以后……永远都不要再咬自己了……” …… “成辛以,在你的梦里,我有没有对你说过这句话?” …… “成辛以,我也爱你。” —— —— —— —— 方清月睁开眼睛。 头痛欲裂原来是这种感觉,跑马拉松也大概不会像现在这么累,但吵醒她的不是这些,而是阳光。 酒店房间白色布料纤维半遮在她眼前,但没能遮住从帷布底下偷偷溜进室内的白昼日光,所以她的眼皮才会被灼痛。 她疲累至极,想再向被子里钻得更深些挡住光线,但自腰后和颈后分别绕过来的两只手臂似乎因此受扰,反而箍得她更紧了些,平稳起伏的胸膛贴紧她的背,很罕见地,并没有太快被吵醒。 …… 太过分了……方清月开始脸红。 谢天谢地,她没断片,他也知道这一点,她清楚记得每一句对话和每一个动作。 现在是在干什么……他像不像话…… …… 老混蛋啊…… 比十年前更加恶劣…… …… 她烫着脸,一点一点小心翼翼挪动身子,耳边分辨男人的呼吸声,希望不要吵醒他。磨磨蹭蹭了好半天,才终于逃出来。 转过头再看他时,他还沉沉睡着,手臂维持着环抱她的姿势,睫毛平稳如画。 终于可以睡得安稳些了么…… 她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抿着嘴角,亲了亲他的脸,才裹着散落在地的浴袍,无声溜去洗澡。 …… …… 但洗漱好再出来时,却见到成辛以已经醒了,正弓腰坐在床上发呆,嘴巴紧紧闭着,脸色苍白,望过来的目光迷蒙茫然。 第152章 战争已终结(2)+一点碎碎念 【厚脸皮占用一点总字数之~「写在前面的碎碎念」: (1)重要提示:还没看完整(打补丁)版的前面一章——《152·战争已终结(1)》的宝们可以先去看一下我新补的段评~ (2)一点小感触:也能理解平台ShENhE啦,尽职尽责,毕竟现在网络上很乱很杂,监管难度确实很大……但其实我始终觉得,真正好的文字表达所传达出来的情绪是一定需要严格较真儿到每一个字上的,哪怕看似普通的环境描写都是多一分嫌肥、少一分嫌瘦(不是在自夸我的书,我自知是个话痨,前文废话贼多),我个人比较喜欢的中外文学作品里也从来不会刻意地去避讳描述七情六欲「当然,不是要妄想拿自己写的破铜烂铁跟他们比啦,只是侥幸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但出发点和宗旨是统一的,写这种段落的目的只是为了刻画角色性格、令情节生动深刻,而不是为了写而写、或者为博噱头而没色儿找色儿。 在《152·战争已终结(1)》里,按照情节发展,这个晚上应该是方方先在姜姜那里听说了一些从前的事,然后终于勇敢敞开心扉、放下顾虑、主动要求看成老板的旧疤、进而发展成两个人互相亲疤的一晚。没有这一步铺垫,他们是不可能直接上来就真的那个那个的,男女主都不是那种人设,所以我真的非常需要把成老板在整个过程中渐进的心理活动、情绪变化、甚至出现的一些幻觉、幻听、大老爷们儿的脆弱泪水和颤抖写出来。 比如他听到海啸的声音、闻到战场的味道(包括我把章节名改成《战争已终结》),都是因为他总会在梦里咬破自己的嘴,血腥味会令他联想到战场和被自然灾害席卷之后的城镇废墟…… 太久没有和方方d,禁Y多年,所以腰会僵,会打心底里害怕掌握不了分寸,控制不住自己,像前一次沙发上那样不知不觉伤到她…… 方方也太久没d,痛的程度会与当年夏夜帐篷里很像,所以成老板就会在恍惚中以为是自己的梦,因为他总是做梦——梦的前半段是美好回忆,后半段是方方从天台摔下去、而他永远来不及抓住她的噩梦,所以他会问“还会醒么”这种问题…… 他也会因为噩梦做得太多而习惯性去咬紧牙关,然后方方为了安抚他,就摸他的脸,把自己的拇指伸进他嘴里,防止他咬破自己的嘴…… 以上这些细节我是不想舍弃的,不然就感觉剩下的内容就都没味道了…… 最后摘录一句鲁迅先生的话,以作自省(这句引用总不至于再给我pING了吧)—— “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体,立刻想到SZq,立刻想到xJ,立刻想到ZJ,立刻想到私生子。 国人的想象惟在这一层能够如此跃进。 ——《而已集·小杂感》”】 —— —— ——————正文分割线—————— —— 方清月心一紧。 “又做噩梦了么?” 她匆匆忙忙跑过去,腿心微微扯痛。 他的嘴唇正抿得紧紧的,令她联想起海岛暴雨深夜里的模样,于是低头在床边地板上找了一圈,没有他吐的血。 她又看看他还在怔愣中的脸,只觉得心疼得不行,想也没想,手掌摊开举到他嘴边。 “别咽下去,吐出来。” 可成辛以像是失去了反应能力似的,只直勾勾盯着她看。 她的眼眶又开始酸胀。 “……别咽,好不好?吐出来,我又不嫌你的。” 他还是没动,连望着她的眼皮都丝毫未眨。 “成辛以……你不能再这样做噩梦咬自己了,真的不行的……我以为今天早上你起码会好一点的……” …… 看着她难过得撇下嘴角,经整夜胡闹,双颊粉粉润润的,小手却不知疲倦地举着,想的竟是要接下他吐的血……成辛以慢慢回过神来,心尖柔软得仿佛阳光下的巧克力,嘴唇慢慢靠近纤细蜿蜒的掌纹,认真嗅了嗅她皮肤的气味,张口咬了咬她的手掌肉。 …… “你……” 轮到方清月发愣。 “你还是咽下去了?” …… 成辛以笑出声来。 “方清月,这么有里程碑意义的一个清早发生的第一段对话,你就非得挑这么不浪漫的来说,对么?” 什么吐不吐、咽不咽的……她知不知道,用她现在这副眉目情韵未散、自骨子里透出粉嫩妩媚的模样,说什么“吐”啊、“咽”啊这类字眼,会有多令人浮想联翩,忍不住想变本加厉得寸进尺、做点更过分的…… 这么想着,他也就这么做了,重新把她搂过来压回床上,一把掀过被子蒙到两人身上。 “……成辛以……你别胡闹了……先回答我呀!不行,你张开嘴巴我看看……” 她费力躲着他胡作非为的手和腿,捧起他的下颌骨,认认真真想让他张嘴看医生。 成辛以埋进她的浴袍领口,笑个不停。 “笨蛋。” 他咬了口浴袍之下。 “我没做噩梦。” “真的么?可你刚刚的表情……就很像……” “真的没有。” 他的手伸进去,脸贴在她耳边,慢条斯理,诚实解释。 “我只是突然醒了,发现怀里空荡荡的,有点心慌,但又还很困,没醒彻底,脑子不太清楚,就只能先坐起来,仔细听一听我老婆洗澡的声音,越听才能越清醒。” “……” 她默默观察着他的神态,确认他好似真没受梦魇所困,才放下心来,抿嘴反问。 “你怎么知道里面洗澡的就是你老婆,不是别的女人?” 他的眼睛弯弯的,贴在她掌心里蹭了蹭脸,动作像只大长毛黏狗狗,得意洋洋道。 “当然知道,我老婆洗澡的顺序我都能背出来。” 方清月气鼓鼓捏他的耳朵。 “那你知不知道,你做的某些混蛋事,通常是要经过女孩子同意才可以的?” 他任她乱捏,手指来到最喜欢的位置,想了想,抿嘴猜。 “嗯……你是指……没出来这件事?” “是呀!你还好意思说!为什么要这样!” 说的话羞,动作也羞,惹得她面红耳赤咬他的脖子。 “因为……暖和。” “……成辛以!” 他闷声笑,变本加厉开车。 “而且……向外走的时候会勒得难受,待在‘家里’永远要比外面舒服多了。” “……老流氓!你……别……” 方清月气急败坏地吼,但又不禁吸着气躲了一下。 “……别,有点疼……” 被褥羞得捂脸,借窸窣声音来反抗挣扎,她一把按住他的手。 他歪头盯着她。 “伤到了么?我看看。” 根本来不及阻拦,成辛以已经光速钻进被子里头,方清月嗷呜一声仰头哀叫。 “……啊……你混蛋啊……” …… …… 但她终究死死守住了底线,没再容许他没完没了肆意作恶下去,时间还早,从半夜开始胡闹到胡闹停止也不知一共花了多久,总之等她凌晨昏昏沉沉睡着时,天际都已现出朦胧青光,而现在日头尚斜,足以证明两个人根本没睡够两个小时。方清月懒得不行,浑身又酸又累,完全不想起床,反正今天轮休,确定他不会再上下其手之后,她便哼哼唧唧赖在柔软被子里没再动弹。 成辛以也去洗澡,没几分钟,很快就出来,拉紧窗帘挡住白日光线,便又脱得精光扑回床上搂她。 “……哎呀重死了,走开呀!” “你推得开我就走。” “……可是你该上班了呀……头儿?” 嘴上这么说着,但她也忍不住黏黏糊糊重新缩进他怀里,随即听到他在耳边笑着轻哼。 “班有什么好上的,难道不应该上点别的吗?” …… 她噼里啪啦抬手打他。 “……成辛以你不要太过分!怎么总开黄腔!” 他大言不惭给自己找理。 “忍不住啊,堂堂九尺男儿,十年开一次荤,能忍才是变态吧?” “那我回家了,你自己待着吧……” “想得美。” 他手脚并用,像条八爪鱼一样缠抱着她,眸子亮晶晶的。 “方清月,我还有点困,再陪我睡会儿吧。” 居然知道困了,真不容易……她偷偷撇撇嘴,有点小开心。 “那你真的不去队里了么?” 他埋进她的颈窝里,呼吸真的开始变得悠长舒缓。 “下午再去,有事他们会给我打电话的……方清月……” “嗯?” “……方清月……” 他一动不动,又低喃一声,轻如蚊絮,却再没下文。 “……”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环抱着他的腰,静静听了一会儿—— ——竟是已经睡着了。 第153章 泯然众人矣(1) 确实是被单调乏味的手机铃声吵醒的。 接起电话前,成辛以下意识捂严怀里半梦半醒、抱怨哼唧的小女人的耳朵,眯眼扫到时间。 十点二十六分。 他一觉睡到这个时间,甚至大概还是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有起床气是什么感觉。 稀罕。 …… 是孟余。 吵得贼厉害。 “头儿,出事了!出事了!又是市北医院!好像是无差别随机伤人!好几个受伤的!” “来了。” 成辛以哑着嗓子应着,捏了捏太阳穴,轻手轻脚坐直,没想吵醒她,但方清月也已经在这过程中睁开眼,迷迷糊糊望过来,然后挡着嘴巴无声打哈欠,从被窝里钻出来,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 —— —— 虽说公私混杂不太恰当,但这也确实算是一种奇妙的巧合吧。 当方清月推门下车、站在急诊楼停车场时,心中一瞬闪过这个念头。 六月三号,她刚回国的第一天,就是在这栋大楼里时隔十年再次见到成辛以,而现在,她又因公回到这里——如他所说,正巧也算是一个比较有“里程碑意义”的时间点。 犯罪现场是一楼大厅,属于性质极特殊的公共场所、四方枢纽,来往病患众多,客观上无法隔离,所以并没有被黄白警戒线广泛地围起来,鉴识科的同事只圈出了几个重要的点,在分区段采集痕迹备检。 一共七名伤者,暂时被分开安置,准备待情绪稳定下来之后做笔录。方清月需要先回办公室取检材箱、再接上徐墨,所以比直接赶来现场的成辛以到得晚了十几分钟左右,这会儿后者正在一楼和鉴识科一起,专注皱眉检查现场脚印,直到她和徐墨走近后才抬起头。 “成队。” 徐墨先叫了他一声。 不知是不是错觉,方清月似乎隐约觉得在听到徐墨声音后,他的眉心在转过头来之前突然扬了扬,舒展开来的幅度有几分刻意、速度也有些过快了。 然后他才站起身,严肃但并不冷漠的目光与她对视。 …… 方清月默默咽了咽口水。明明半个小时之前还是肌肤相贴、相拥入睡的人,现在她却突然又开始觉得有些不适应了。 成辛以看向徐墨,点头示意,目光状似随意扫向二楼半隔断的平台。 “一共七个人,两名医护工作人员和两名本院病患安排在二楼,其余都是病患,都在一楼那条走廊最里面的病房。方法医就负责一楼的吧。辛苦徐法医负责二楼的?” 方清月微怔。 “我们一起去吧,伤者总数也不多。” 毕竟徐墨还没独立执业,虽然能力足够,但以前都是与她或者赵法医一起工作、很少分开独立做验伤的。 成辛以却耸耸肩,音调很平和,话语之间却淡淡透出一股不容抗拒的职业习惯。 “节省时间。我大致看了一眼,都是轻伤,不严重,徐法医一个人可以的。一楼人多,平均年龄又大,是需要方法医这种经验丰富的老手来……耐心安抚。” 八卦新闻脚速飞快,徐墨大概也已经听说了姚澄亮大嘴巴传出来的新消息,这会儿有些暧昧地在方成二人之间看了两眼,抿紧嘴巴,又见方清月没再否决这项提议,便点头答好,先兴冲冲跑上二楼去了。 …… 方清月负起双手,挑了挑眉。 这又是怎么了…… 怎么做验伤属于她的工作范畴,虽说他的职位是有权提意见没错,但之前他一向秉承术业有专攻原则,很少会真的在专业范畴内干预她的。 …… 成辛以迎着她的审视目光,低声拜托鉴识科同事去采集楼梯扶手下端的指纹,待人走远了,才凑近她一些,挤挤眼睛,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音与她耳语了一句。 “笨蛋。要拿证了,平时也得给人家一点表现的机会,对不?” …… 难道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给表现机会?方清月仍然一头雾水,但工作为重,没时间跟他计较太多,便拿了检材箱去一楼走廊尽头,找到守在病房门外的杨天铭,确认过基本情况,走进病房投入工作。 确实如成辛以所说,伤者情况都不算特别严重。据杨天铭转述,是一名与医院医生产生过纠纷的病患家属,恶意报复社会,持水果刀闯进了急诊楼,找不到那名医生,就无差别随机挥砍,但因为急诊部安保人员是名刚退役的军人,非常尽职,发现得很及时,按响了警铃。原本差一点就连犯罪嫌疑人都能直接制服的,但为了要救援伤者,叫人趁乱跑了。 不过好在监控视频影像清晰,犯罪嫌疑人身份明确,成辛以在赶来医院的路上就已经开始部署抓捕工作,逮到只是时间问题。 —— 就在方清月埋头专注验伤安抚的同时,一楼前厅的初堪也已大致完成。成辛以确认了她还没忙完,抬腿迈上二楼,面色平静,推开其中一扇病房的门。 他着意将这组伤者安排在走廊第一间,所以徐墨应该已经给这间做好了验伤,这会儿并不在场。房中只有一个坐在轮椅上、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和一个站在窗前插兜望向外面的男人。 听到声音,老太太和男人都不约而同朝门边看过来,男人的头不太自然地动了动,走到老太太身边,目光顺势投向墙角竖着的干瘪扫帚。老太太眯眼看了看成辛以,慢慢笑起来,扬手招呼道。 “是小以啊,我刚才还在讲哦,远远看着身型就有点像你。” 成辛以一眼都没看另一个男人,只冲老太太点头笑笑,走进病房里。 老太太又道。 “好久不见了啊。这一转眼都多少年了,你们工作都忙,也好多年没聚了吧。” 成辛以点点头,面色未改,走到轮椅上的老太太面前,曲腿蹲下来。 “是挺忙的。我同事刚才已经来给您看过了?怎么样?” “没事,就是有点害怕,这胳膊上蹭破了一点。”老太太把手腕的纱布亮给他看。“你同事看得很认真嘞,很专业的,态度也很好的,麻烦你们哦,辛苦了。” “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倒是您,受惊吓了,等会儿我安排人再给您做个全面检查……” “哎呀不用了呀。” 老人慈爱地摸了摸身边晚辈的胳膊,后者的视线自始至终盯着扫帚,再没看过别处,仿佛那扫帚尾巴上有什么不容错过一秒钟的奇妙流星云。 “这孩子就是担心我,毕竟他也好久没回家来了,难得陪我来趟医院复诊,就遇到这种事。不用麻烦你们啦,你们那么忙,我没事的。” “那好,我让他们尽快来给您做笔录,问好之后,您就可以回家好好休息……” 成辛以礼貌笑着,没再多让,语气如常,称呼面前这位老人。 “……贺奶奶。” 第153章 泯然众人矣(2) 各个伤者笔录进展有序推进。按成辛以的安排,一楼平均年龄更大的老弱病患占据了方清月的大量工作时间,所以她没空上二楼,自然也就不会与被安排在二楼的贺暄意外碰面。 而贺奶奶作为这桩无差别伤人案中的轻伤级别受害者,验过伤、由曲若伽等人做过笔录,就可以最先离开了——赶在方清月忙完、从一楼病房出来之前。 这样,他们就不需要碰面。 也不是不能见,但成辛以只想爆粗口。 他们的关系才刚刚彻底好起来,却又突然在案子里撞到贺暄。这张旧面孔的出现势必会令她想起过去的事。尽管其实他并不能确定,如果真的见到贺暄,她会是什么反应,是会像上次无意间听到任嘉这个名字时那么痛苦煎熬、仿佛十年只是弹指一挥间的泡影?还是会变得更坚强一点?更信任他一点?可以不再躲起来、独自通过抓伤自己的方式来平定情绪、仿佛全世界的错都得由她一个人来承担…… 但对他而言,不行,一点风险都不能存在。 他甚至把经徐墨之手验过的伤者的家属名单偷偷抽了一页出来,并且在她赶到现场之前就已经提前叮嘱过杨天铭,尽量不要让她看到贺暄的名字,就算实在躲不掉,也要立刻通知他,他需要在她身边,他必须在她身边。 假公济私,而且有所隐瞒,于公于私都是个错误无疑。他清楚这一点,也清楚如果被她知道,她一定会生气,气他骗她。 但错误决定已然落地,并且与她的坚强程度和承受能力完全无关。 是他,都是他的问题,是他太不坚强了,是他承受风险的能力太弱了,他再也承受不起哪怕一丝一毫的、有可能会再次失去她的风险。 —— —— 一转眼忙到午后。 孟余和田尚吴在走廊听成辛以安排接下来的抓捕分工,差不多安排完之后,孟余转头,就见一个脸熟的男人正从大门走进来。 他记得这人是这桩无差别伤人案中受害者之一的孙子,是陪受害者来医院复诊才撞上这事的。但这对祖孙两个小时前就应该已经走了,怎么又折回来了?难道受害者那位老人的伤情有问题?还是笔录有什么遗漏要补充反馈? 孟余皱了皱眉,隐约记起男人的姓氏。 “贺先生,还有什么事吗?” “呃……” 男人怔了怔,在另两个刑警身上依次看了看,抬了一下手,好像是想指其中某一个人,但很快又放了下来,脸上带了一丝普通市民遇上刑警时偶尔会出现的一丝窘迫,下巴蠕动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合适的称呼。 “……那个,我想找……成……警官。” 孟余转回头,看到自家队长脸色冷漠,眉头皱得紧紧的,摸了把耳朵,并没看那个姓贺的男人,下一句话是对着田尚吴说。 “徐墨、和鉴识小刘他们,全都已经回去了?” 田尚吴点点头,不知为何,直觉觉得头儿是故意想避开方法医的名字,便也没多话,答道。 “是,全都回去了。” 孟余看到那个姓贺的男人的眉毛动了动,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太寻常的字眼,但没说什么,只是略微局促地摸了摸自己的裤线。 “那你们俩先去吧,再找施言核一下第四到六帧的监控,就从那个路口开始。”成辛以仍没看对方,只对田、孟两人说道。 “好。” —— —— 医院是个喧杂之地,也是个充满私隐之地,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可能聆听和见证过无数的生离死别。但人情冷暖这个词很奇妙,明明人和人的关系既可能从冷到暖、也可能由暖变冷,造词人却仍旧执意将“冷”置于前,仿佛“暖”只是可有可无的附属品。 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出了急诊楼,走向医院后院的无人处,一路无话。这里的花坛打理不善,红黄花瓣长势凌乱,茎叶之间窜出乱七八糟的蒲公英,白色毛球东倒西歪,随地乱丢的医用口罩和塑料袋歪歪扭扭挂在几片草叶尖尖上。 四下无风。 两人走到花坛边停步。这张长椅倒是干干净净,没有污渍或者划痕,棕褐色油漆在阳光之下闪烁淡淡光泽,看上去很温暖。但没有人直接坐下。 空气安静片刻。 最终是贺暄先开口。 “刚刚,听到你同事的名字,好像有点耳熟,是以前认识的人吗?” 成辛以将视线从那几株鸠占鹊巢的蒲公英毛球上慢慢移开,看向这个久未谋面的儿时玩伴,眼皮冷漠平定。 ——这个人,曾经是他最好的兄弟。 贺暄比他大半岁,从前少年时期热爱运动,练拳多年,身材保持得一直比大多数同龄男生更壮实些,也不像许多激素分泌过盛的青春期少男少女那样满脸痘印,所以学生时代的贺暄高大俊朗,再加上开朗爱笑,待人耐心,脾气远比暴躁成性的成辛以好得多,格外招那些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喜欢,几乎是国民初恋级别的存在,书包里永远塞满一叠又一叠的情书和巧克力,不过基本是来者不拒,女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一直到大学后半段和骆曦曦谈恋爱之后,才好似是终于改掉了浪荡脾性。 但现在三十几岁了,他居然看到已至中年的贺暄鼻子上长了一颗痘,挺滑稽的,正好在鼻尖正中,像个红彤彤的蚊子包,又像是把原本的笔挺鼻梁活生生变成了牛角尖。 中年男人好似确实不太容易保持状态。 幸好成辛以这些年没松懈过日常体能训练,除了烟瘾和不爱睡觉之外,也再没什么其他恶习,而且现在,他的安眠药回来了,连这两个恶习也能轻轻松松戒掉了。所以,他永远不会允许自己像面前这个中年男人一样,腹部渐渐鼓起来,眼袋渐渐肿起来,发际线也一点一点走形。时间老人也许长着三只手,一手向上薅走头发,两手横向拉拽人的肚子,因此会让太爱服输的人变成气球,一点一点卸掉胸中憋着的一口气,失去弹性和韧度,最终融化成一团软沓沓、肥腻腻的浆糊。 …… 见成辛以没什么反应,也没有露出任何要接他话的意思,贺暄用舌头抵了抵口腔内壁,被阳光照得油亮的脸颊鼓出一个圆形凸起,缓了缓,然后又道。 “我也没什么别的事,就是我奶奶,非得让我叫你有空来家里吃饭,正好我把她送回家之后还要回来问医生拿检查报告,就想着过来看看你还在不在这儿。” “你也知道,我家老太太从小就特喜欢你,这次你又帮忙额外照顾她,肯定要叫你吃饭的。她认准的事,我要是不照着安排,恐怕被絮叨一个礼拜都是少的。” “我反正最近正在休假,你有空的话就回来一趟,就当叙旧了。” “怎么样?” …… 成辛以明白过来。 额外将贺奶奶安排在二楼单人病房、又允许他们最先做完笔录离开的这些举动,原本只是为了最大限度避免方清月与贺暄碰面。但贺暄对此毫不知情,所以大概是误会了,以为他是看在旧邻居的情分上,对贺奶奶做的特殊照顾。 夏日炎炎,无风无蝉。 成辛以眯着双眼,自然没必要反驳,只盯着贺暄看了半晌,慢慢歪了歪头,依然面无表情,不动声色,不紧不慢,开口试探。 “你就只有这一件事要跟我说?” 贺暄顿了顿,挠挠头,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唉……” 成辛以看到贺暄肚子的脂肪在灰色t恤里上下浮动,忽闪忽闪,若隐若现,弧度好似因风而起的旗帏。 “一转眼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其实也挺唏嘘的,之前我也挺冲动,时过境迁,现如今再冷静下来想想,当年的事,也不完全是你的错。” 贺暄收了收下巴,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慈悲施恩的味道,大概是想要主动发出时隔多年的和解邀请。 “反正都过去了,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总不能永远停留在原地走不出来,对吧?真闹成那样,对谁都不好,在天上的人一定也释然了,一定也会希望我们都能好好生活下去……都过去了,别放在心上了。” …… 成辛以没说话,眼睛眯得更细,毫无遗漏,不肯放过贺暄脸上任何一帧细小的微表情。 但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没有说谎、没有隐瞒。 贺暄并不知情。 那么,帮凶候选名单上大概率排除一人。 …… 他停止眯眼审视嫌疑人,双腿转了个方向,在长椅上坐下来,跷起脚尖。 贺暄没等到他的回应,以为他是默认了,便也在长椅另一头坐下来,压低嗓子继续道。 “我听说你调回来很多年了?但也不常回市南的老房子,一直住在刑警队么?” 成辛以转了转脖子,开始厌倦继续待在这个空气中弥漫消毒水味道的地方,心不在焉的舌尖不自觉回忆起方清月的嘴唇和纤柔小腹以下的甜软气息。 “你……去看过她么?” 他听到贺暄还在不知疲倦地问。 当然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但成辛以没有发出冷笑。 懒得冷笑,他连气都懒得叹一声,他只嫌他吵闹。 既做作、又吵闹。 …… 毫不知情的贺暄抬手咳了一声,但与咳嗽本身无关。 “我……去年结婚了,我老婆是我同事,比我小两岁。我们领证之前,我自己去看过她一次,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就想陪她说说话。我爷爷不是正好也葬在北郊墓园么,那里这些年维护得还挺好的,很干净,管理得不错,她的墓碑很干净,人还是那么年轻漂亮,一点儿也没变。” 成辛以看了看他,又转回头,抬手摸了一把耳朵,语气不显任何波澜,仿佛是在喃喃自语。 “北郊墓园。” “嗯。”贺暄不觉有异,只继续醉心于唏嘘感慨。 “还好她和我爷爷葬在一座墓园里,互相还能作个伴儿,她那么喜欢热闹,总不能一个人孤零零的吧。” 成辛以垂低眼皮,双肘撑在腿上,左手食指和拇指相抵,慢慢摩挲着,没理会他。 贺暄瞅了他一眼,因为角度变化,正好看到了成辛以锁骨下方一道浅浅的抓痕,很像是女人的指甲留下的。于是他想了想,又问。 “你怎么样,这些年……有没有……遇到什么合适的人?” …… 成辛以停下自顾自的思考,两排牙齿横向磨蹭一下,脚后跟在砖石地面磕了磕,仿佛想磕掉黏在鞋底的劣质糖浆,终于开始深深呼吸,缓缓开口。 “老贺。” 大概是这个称呼太久没有出现过,贺暄眼中出现明显的怔愣神情,看了看脸部线条始终冰冷的男人,随即发现男人的锋利唇线咧出极小的倾斜弧度,但黑眸中没有半点笑意。 “祝你家庭幸福,百年好合,一生一世,一双人。” “……谢谢……你……” 前女友可以用卡车点数,所以这祝福令贺暄有些尴尬,但想继续说的话已再得不到半分耐心,不足半秒就被中途截断。 “不过。” 成辛以直起身子,站起来,一字一顿。 “我,有没有,合适的人……” 他嫌恶地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抬起头,微合眸子,让夏日阳光隔着绒絮云层照在自己的眼皮和睫毛上,仿佛柔软温暖的白棉。 让这种温度模拟出的触感停留了几秒,他才又睁开眼,没再看贺暄,一秒钟都不愿意再多待下去,只抬腿向外走去,用背影丢下一句话。 “……关你屁事。” —— —— —— 办公桌上的座机是所有可用的联系方式中最少被使用的一种,工作交集密切的同事都会互留微信和邮箱,只有偶尔某些其他协作单位初次联系、或者是鱼龙混杂的推广销售电话,才可能拨打到座机上来。 于是,当桌上这台黑色老式电话像块上了发条的笨石头一样颤颤巍巍响起时,方清月的神思并没马上离开眼前的化验报告,足足愣了一秒,反应了一瞬声音来处,才挪开视线,手指够到听筒。 “您好,市法医鉴定中心。” 同时心里有点迷惑,已经快到下班时间了,怎么还会有同事用这种古老的方式找她。 但话筒那头没有回答。 她的办公室很安静,足够让她凝神细细听了一会儿,有隐隐约约的车声,还有细微的呼吸声。 …… 她又等了半晌,才抿起嘴角,慢慢悠悠开口。 “怎么,你很闲?”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轻笑。 “这么快就听出来?” “不然呢?” “对我的呼吸声就这么熟悉?” “毕竟……” 方清月耸耸肩,捏起桌角的棒棒糖,转了转糖杆,感觉自己开车的水平迅速提高。近墨者黑。 “……刚听过距离更近的版本,时间没隔太久。” 轻笑声更明显,她能想象出他坐在车里垂着脑袋咧嘴笑的模样。 “方清月。” “嗯?” “你想我了。”完完全全不带一丝疑问的肯定语气。 “……你怎么那么厚脸皮呀,我在忙呢,哪有时间想你。你忙完了?” “人已经逮到了。” 电话那头的男人语气温柔。 “不过我可能没办法太早结束,问完这个案子之后,还有些别的事。” “哦,那也不要忙得太晚,你……”方清月犹豫了一下,拿不准是不是可以把内心最真实的提议说出来,还没权衡好,又听到他的声音。 “帮我个忙,好不好?” “什么忙?” “今天你下班之后,就不要回家了,去我宿舍睡,好不好?” 她愣了愣,脸有点热。 “为什么?” “因为……”成辛以慢慢拉长语调。 “……我想离你近一点,越近越好。” 她抿着嘴偷偷笑,没说话。 “可惜家里还没来得及买床,你睡得肯定不会舒服,就先在宿舍将就一下,好不好?我忙完就过去,你今天累到了,早点睡,不用等我。” “可是我干嘛一定要去你那里睡?” “因为你想我了。” 成辛以笑着慢哼。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也好想你,好想好想你。” 第154章 深夜取证(1) “……卧槽……老成……” 商宇麒不可思议地瞪大两只眼睛,瞳孔里映出面前的景象,在呼啸的夜风中打了个哆嗦,满胳膊尽是鸡皮疙瘩,实在是忍不住,仰天哀嚎,骂了一句粗话。 “……我他妈是不是上辈子欠你的啊?” …… 但没有立刻得到回应。 …… 夜幕浓黑,晚风萧索,月色失踪,天际灰暗沉重。不论是远山还是近处的斜坡,看上去都格外荒凉。微弱的地灯灯光自下而上,有气无力地照亮与世隔绝的荒郊野岭,树叶在风中摇晃,起伏的山脉线条和灰黑树影仿佛都有了灵魂,开始若有似无地徐徐移动。一排又一排、密集整齐分布的方形石碑宛如充满神秘诡谲气息的骨牌爬满矮山,一层高过一层,逐排交叠着,在整座墓园深处投下密密麻麻的黑影。 但这一声怒骂吼出来,商宇麒却反倒更瘆得慌了,因为他自己的声音引得此处排列过密的方形石碑之间传出额外加速的空气对流,硬是将这一声嚎挤出了回音,好似有什么看不见的生灵在低低呢喃,重复他的话。 商宇麒又忍不住一个浑身激灵,最后几个字带上了微弱的颤音。 “……老成啊……” …… 成辛以没搭理他,紧紧板着脸,一手插兜,单手转着掌心里的精致火柴盒,不紧不慢幽幽把玩片刻,冷厉视线从浅灰墓碑正上方年轻女人的黑白遗像上移走,咬着牙关的力道重到牙龈发麻,意识到再咬下去会牙关出血,会被方清月发现,才又再一点一点、命令自己缓缓松泄了劲,暂时忽视心头恨意。 “老商。” 不再看那张照片,他的表情才松动了些,不再是一脸想杀人的凶相,懒洋洋睨了商宇麒一眼。 “……啊?” 成辛以幽幽看向商宇麒的脑袋,目光随即又落到他肩上,似乎顿了顿。 “你身后……” 然后,成辛以眯起眼,一脸严肃,皱起眉,半途停下,不说话了。 …… 商宇麒浑身发麻,差点儿叫出来。 这tm是个什么地方,墓园……墓园啊!萧萧夜风就像孤魂野鬼的低怨哭泣。商宇麒有生之年还从没大晚上来过这种地方……被迫陪自家老婆看恐怖电影的那些记忆顷刻间全都上赶着前仆后继冲进脑海,他甚至怀疑这些墓碑底座下面会毫无预兆突然钻出一只惨白的骷髅爪子,或者是一堆头发丝儿,缠住他的脚脖子,将他拖下去吃肉喝血…… 而且,此时此刻,他们两个就站在这片瘆人墓园中的一座墓碑前方,老成盯住他肩膀上方一动不动的那副诡异样子,令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啥……” “……你tm的,我……我身后有啥啊,你……你tm别吓唬我……”商宇麒颤音连连,脸色蜡黄。 成辛以不再捉弄他,默默转过头,翻了个白眼。 “骗你的。” “……草!” 商宇麒这才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又赶紧重重跺了好几下脚,仿佛想赶走某些不干净的东西。 “你真的太过分了……老成,你是不是跟我有仇啊!” “我tm以为你大晚上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呢!我正陪我老婆儿子玩旋转木马呢,游乐园马上还有烟花要放,结果被你一个电话叫来这种鬼地方!还让我带检材工具,你……你像话吗你!哪个正常人大晚上来墓地采证的!” 成辛以冷冷哼了一声,单手捏出一支火柴,“簌”的一声擦亮。 小簇火光闪烁摇曳映在两人之间,仿佛坟场的幽怨鬼火。 “你再这么咋咋唬唬、瞎叫个没完,这儿的邻居们就都要从底下钻出来了,然后他们就会围着你转悠、怪你打扰他们休息了。” 商宇麒又骂骂咧咧起来。 “……去你妹的,老子不干了!” 成辛以嫌弃睨他。 “你儿子那副胆小如鼠的德性,也是遗传你吧?” …… 商宇麒气得想揍他,但又打不过,直跳脚。 “滚啊你,别说我儿子,人才五岁,胆子小点儿怎么了……而且我这也不是胆小好吗,我只是觉得……卧槽……” 又一阵夜风袭来,伴随着树叶幽怨低语和墓碑之间的诡异啸音,第无数次令商宇麒脖子后头的汗毛全都齐刷刷立了起来。 成辛以嫌弃至极地瞥他。 “差不多得了,好歹也是个受过马克思主义科学理论教育的高等知识分子,至于吗你。” “……不是,我不明白啊,这种地方你有啥可查的啊,而且你非要晚上来吗,明天白天,明天一早我陪你过来不行吗?” 成辛以眼皮都未眨一下,边果断否决,边蹲下,就着火柴顶端的亮光,侧头观察了一下墓碑前方的两盏蜡烛。 “不行,明早我有顶天重要的事要做。” “明天上午我也行啊!” “明天上午我也有顶天重要的事,不能耽误。” “……那……后天我也不回北京啊!”商宇麒只觉得这个人是个属倔驴的,又气又害怕,低声嚷着。 “这都放暑假了,我还要陪我儿子在江浙沪这边好好玩一个多礼拜呢,你这几天白天都可以找我啊!” 成辛以慢慢哼着,火光将骆曦曦的黑白遗像映成暗黄色。 “不出意外的话,最晚后天,我会去一趟北京,大概要待三四天左右。而且明天白天我还有一堆工作要处理,所以没别的时间了,只能是现在。” 商宇麒快被他气死。 “……老成,大哥,成队,成老板,成大爷……不是,我劝你积点德,就算你的推理没错,这里头也是个货真价实的死者,也是个受害者,又不是没死人……你让我大半夜蹲人家墓碑前头查指纹、采集生物数据,这tm跟古代掘人坟头的有啥区别!” …… 蜡烛确实是一周左右新摆放上去的,时间大概对得上,而且就像上次方清月在海岛废宅、瞿洪衣柜密闭空间里的那些细心发现一样——夏季天气闷热,蜡烛表面有细微融化痕迹,所以尾端极容易留下残缺指纹,如果运气好的话,这种印记足够完整,也许可以解开他的疑问和猜测。 成辛以拿出手机,在两支蜡烛根部拍了两张照,然后才抬起头,骂了一句。 “这个忙你到底帮还是不帮,你要是没这个胆子就赶紧滚,把工具留下,老子自己来。” “……我……真的……我绝对是上辈子欠你的。” 商宇麒气急败坏地骂了句粗话,放下自己的检材箱,又忍不住四处张望两眼。整座墓园黑漆漆的,只有浅橘色地灯,亮得还不如不亮,像一只只死死盯着人看的眼睛,反倒更显诡异了,他还是有点头皮发麻。 “老成,我丑话说在前头,这忙我可以帮,但……但你以后结婚,老子肯定不随份子钱了,这次就抵消了!” 成辛以又翻了个白眼。 “你的钱本来不也都在你老婆手里么。” “……” “快点吧,我还有别的事。蜡烛、花枝、金纸……还有遗像,全都要仔仔细细查一遍。” “……草,遗像你也查……我真服了……你个老六……” “另外,最迟明天晚上,我会给你拿两张指纹卡过去,指纹库里如果找不到,就用指纹卡对比一下。” “……行吧行吧,知道了。” 第154章 深夜取证(2) 回到警队时已是后半夜。 成辛以停车熄火,坐在车里发了会愣,心里默默念叨了一遍腹稿,又检查了一下最重要的东西全都准备齐全了,才呼了一口气。 居然有点紧张。 怂货,废物蛋子。 不过也是,这辈子他也就只会紧张这么一次了。 随它去吧。 …… 他开门下车,走回警队宿舍。 —— 轻手轻脚推开房门,房中昏暗,但并非全黑——书桌上的台灯未关,他猜是她故意给他留的——调成黄色晕光,斜映出蒙头蜷缩在床上被子里熟睡小女人的模糊身影轮廓,蒙得像个小团子。 以前同居时也是这样,她永远会在他加班晚归时习惯留着客厅沙发边的落地阅读灯,那种感觉总是像温暖棉花一般包裹着他,是家的感觉,在同居的出租屋时也好,在如今的警员宿舍也罢,只要是她为他留灯的地方,就是他的家。 他无声走到床头,坐在地板上,在昏暗光线下盯着她裹在被沿的娇憨睡颜看了一会儿,感觉肩头再次渐渐放松下来。直到发觉再这么看下去时间恐怕就会来不及,才悄无声息起身,去快速洗了个澡,仔仔细细刮了冒头的新鲜胡茬,换了身干净的衣裤,对着盥洗室的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模样。 然后再回到床边,捂暖手心,伸进被子里,俯身吻她的脸,低声唤她。 “方清月?” “……嗯……” 被子里的小人儿哼了一声,半梦半醒回应他,搂住他的脖子。 “……成辛以……你回来了……” “嗯。” 她没带睡衣,只找了件他的休闲衬衫套着睡觉,他沿着柔嫩膝窝一路摸上去,不禁开始有些心猿意马。但还有更要紧的事,便只忍着没有摸得太过分。 “几点了?”她不知不觉,还在哼哼唧唧问时间。 “三点半。” “好晚了……”她呢喃着叹了一声,亲了亲他的耳朵,眼皮还眯着,似乎在心疼他辛苦。“案子都顺利么?” “嗯,顺利的。” “那你快点睡觉呀,不要又不睡觉好不好?”她开始使着绵软的小力气,想把他向床上拉。 成辛以笑着亲她,估摸着她清醒一些了,便用被子裹住她,连人带被一起抱了起来,让她搂着自己,慢慢走到衣柜前,将她放在柜龛里的台面上。 “……干嘛呀?”她迷糊哼唧。 “坐稳了么?” 他的手在被子里捏了捏她的屁股。 “嗯……” 他用自己的体温严严密密笼罩着她,确保她不会因为被子突然落下而着凉不适,眯眼看了看她身上的宽大如长袍的男式衬衫。 下次可以穿着,一定非常不错。成辛以脑中这样想着,又歪头吻上去,同时一只手腾出来,去拿柜里挂着的她外出要穿的衣物,另一只手开始解她衬衫的钮扣。 “……你……别……太晚了……而且……” 这样的动作,加上他亲得并不含蓄,所以她显然是误会了,以为他是在求欢,半推半就,用白皙手腕抵着他的肩,转脸想躲。 “……而且……这宿舍隔不隔音啊……” 成辛以的动作顿了顿,低声笑出来。 “不知道,又没在这里试过。那你就……小声点叫?” “……” 她在他唇上咬了一口,清醒了更多,眼角娇滴滴地眯起来,多了几分媚色,勾了勾脚趾头,踩在他小腿上,学起他开黄腔时的那种表情来。 “你不是……向来可以控制音量的么?” …… 成辛以默默叹了口气,感觉到喉咙发干,腰腹之下开始本能变化。 …… 挑逗不得一点。 只要是她,他完全禁不住。 但还有顶顶重要的事,一分钟都不能耽误,他看了眼表,默默弓了弓腰,继续抱着她解扣子。 “是可以控制音量没错,但我恐怕……未必能控制住自己控制音量的力道。” 他脱下衬衫,用自己的身体挡着空调,拿起内衣给她穿。 “不过不是现在,方清月,现在我们得出去一趟。” …… 她怔了怔,这才彻底清醒过来,恼羞成怒地抢过衣服来。 “……你耍我……” 成辛以笑着,看着她微红着脸低头整理衣服,小巧耳尖粉嘟嘟的。 “又有新案子么?还是白天的案子有什么新情况?”她边想边问。 “是你们抓到的嫌疑人要取检么?” “不是下午就让徐墨做好了么?” “那是什么事,有新案子?” 她只一心以为是有工作。 笨蛋,小书呆子,工作狂。成辛以没否定,也没肯定,只在等她穿好衣服的同时用手指帮她理顺乱蓬蓬的头发,又抱她去洗漱。 两个人又在盥洗室磨蹭了一会儿,成辛以才拉着她出了警员宿舍,回到车上。 “我还没拿检材箱呢,什么案子啊?” “不用拿。”成辛以给她拉开车门。 “只需要方法医本人到场就足够了。” “其他人呢?” “不需要其他人,这案子只有我们俩。” 他也上车,给明显还是一头雾水的她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 “路程有点远,方法医可以再睡会儿。” “……你就不能先告诉我是什么案子么?” “到了你就知道了。” “……哦。” 第155章 灯塔(1) 好像是梦,方清月隐隐意识到这一点。有些时候,浅层梦境会在人的大脑前额叶皮层投下飘渺认知,但睡眠程度不够深,会让人既能沉浸式体验梦境,却又同时在梦中心知肚明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 就像此时此刻耳边响起的海浪声音——她觉得应该就是梦境中的一部分。她浑浑噩噩、困倦不已,睡到一半就被从床上拉起来,所以才会产生这种幻觉,才会听到海浪拍岸声、碎礁石砾在斜下方位置的滚动声、稀疏风声、不爱睡觉的海鸟扑腾翅膀的声音…… 这只海鸟大概也是在鸟界做刑警的吧,这个时间都还没回巢,熬夜大神,简直快熬成仙了…… 她还好似嗅到一丝咸咸的海水味道、海岸边喜阳植物叶絮的味道、码头渔船周遭常常会有的潮湿海草味、老旧船锚上的锈味、还有……还有…… 还有成辛以的味道。 她感觉到眉尾被贴了贴,紧接着是唇角,很软,很轻,带着熟悉入骨的气息和触感,然后那触感离开一点点,又微微调整角度,再度覆上来,亲的力度稍稍重了些,撬开牙齿探进来……她的脸侧和耳朵感觉到他的掌心,安全带和他的衣服之间发出黏黏糊糊的磨蹭声音,他在仔仔细细抚摸她的脸,从额骨到眉骨、再到颧骨、下颌骨……似乎就是想用这种方式来故意吵她睡觉。 她哼唧了一声,努力睁开眼皮。 但很重,它们像是粘住了一样,她迷迷糊糊继续努力了一会儿,终于成功睁开,下一个瞬间就撞进黑湛湛的瞳孔深处。 意识慢慢回笼—— ——他们是来工作的。 而那些声音和味道也全都是真实存在的,不是梦。 …… 她推开他,揉揉眼睛,坐直身子,看了眼时间。 凌晨四点十八分。 他不知何时已经把车停下了,车头正前方是古城墙形状的砖石矮围栏,矮墙另一端是正朝同一个方向晃曳身姿的芦苇芒草,柔软浓密,再远处,则是黑亮无垠的海水。 天色依然黑沉沉的,几缕云被夜幕衬成浅灰色,仿若烟丝般懒散地悬在穹顶。夜里的海浪与白天时的声音不同,气味经仔细分辨后也不同,因为空气中的水分子密度和湿度都会有所差异……车前方没有灯光,只有被浅淡月光照得银灿灿的海面,涟漪也是银黑斑驳的,那一轮月亮好似已不慎掉进远方的湛黑海水之中,随晚风拂动而徐徐融化,宛如氤氲漾开的璀璨琥珀。 方清月慢慢辨认出来。 这里是码头。 准确地说,是东郊码头。她记得应该是全省范围内最东端的码头,属于郊区中的郊区。地理位置很偏,眼前这片近海已属于东海海域,即便警队也在城东,但一路开过来,至少也得大半个钟头——说明她也睡了差不多大半个钟头了。 “到底是什么案子啊,你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说一说……” 而且,都到现场了也不马上叫她,还黏黏糊糊亲,像不像话……他不是工作狂么,现在哪里还有工作狂的样子……公私不分…… 不过,她又吸了吸鼻子,倒是没有闻到通常案发现场会有的那类味道…… 成辛以也看了眼表盘,抿起嘴角,揉了揉她的头发。 “先下车吧,还要走一小段。” …… 其实已经挺可疑的了。 但方清月起初并没多想。 毕竟,无人海港、寂静深夜、繁杂凌乱的集装箱码头——确实也是很多小说里会出现刑事案件的地方。无处可去的流浪汉、隐秘罪恶的地下交易、邪祟勾当……都可能选择这里作为栖身之所。她四下专注观察着,跟在他斜后方,余光注意到他确实像是有正经事在思索的模样,而且又在不停抬起右手看表确认时间,便更加以为是刑警在犯罪现场的职业习惯、肌肉记忆。 纤柔月色犹如五彩碎纸般覆盖在红、黄、蓝、绿色的波纹箱身,集装箱之间发出码头加速风带来的啸音。他领着她,径直走进集装箱群深处,仿佛是一起走进了小人国色彩斑斓的乐高城中。 但他们并没有在任何一个集装箱前停住脚步,方清月也没有看到或者闻到任何一点点刑案现场可能会有的痕迹。穿过密集排列的集装箱群,再往前走,视线豁然开朗,是一条细长延伸出海岸线之外几十米长的鹅卵石步道,一座通体瓦白的圆柱形高大灯塔静静矗立在小路尽头。 …… 直到这会儿,就算方清月再呆、反射弧再长,也总算意识到不对劲儿了。 她停下脚步,仰头望着前方不远处红色塔尖,不走了。 如果真是这种地方发生了需要法医出勘的刑案,成辛以不可能只带她一个人来,不可能不让她带鉴识工具,也不提前跟她讲大致情况,更没有任何道理非要搞得这么神神秘秘。 成辛以似已猜到她的思想变化,也不再瞒了,一派悠闲揽过她的肩膀,半抱半推,卸下认真表情,嬉皮笑脸带她来到灯塔底下。 …… “你又耍我?” 他转头,双眼弯弯。 “我什么时候说过,是有工作才带你来这里的?” “骗子啊你!” 他也不否认,就借着这个谐音,厚着脸皮盯着她笑。 “嗯,骗子爱你。” “……” 她哭笑不得,又瞪他。 “那骗子到底想要干嘛?” 他好整以暇挑挑眉,一本正经答。 “约会。” ……就非得大半夜把她从被窝里叫起来约会?这人是属猫头鹰的吧,而且他难道不是刚刚忙完工作么,都不用睡觉休息的?又癫了是不是? 他咧嘴笑笑,没再多解释,指了指灯塔门里弯曲向上的红砖楼梯。 “三选一吧,想要抱、背,还是扛?” 还知道她懒得爬楼梯呢,看起来暂时没癫得太厉害。方清月撇撇嘴,端详了一下,台阶看上去蛮多的,便不假思索冲他伸出两只手臂。 “背。” 成辛以乖乖蹲下来,让她慢吞吞爬到背上,就这么托着她的腿,踏上环形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这里平时都没有人来的么?这些内墙看上去好旧了。” 她贴在耳边问完,又把脸埋到他衬衫里,小声打了个秀气的哈欠。 “嗯,这边的码头货运全都转移到另一个方向去了,所以这座灯塔废弃有段时间了。” “那所以……”她低头咬了一口他的耳朵。 “……为什么非要来这里?” “你猜?” “猜不到……” 她一转念,又天马行空想了想。 “不过,这种地方倒确实蛮适合犯案弃尸的,我看附近都没什么监控,侦查难度应该蛮大的吧。” ……这又是什么职业病。成辛以无奈地摇摇头,转手捏了一把她的屁股,反驳道。 “瞎说,什么年代了,来这种地方弃尸,凶手的活动轨迹怎么可能瞒得过,通讯信号、行车记录仪……码头那边也有保安值班,值班室的监控就算不到这里,但也能覆盖出入口,真要筛起来也没什么难度。所以说,看似越安全的地方,搞不好其实风险越大。” 方清月默默点点头,晃了晃脚尖。 “哦……也对。” “书呆子。”他轻哼一声。 “……成辛以!你说什么!又说我!你还没回答问题!” 成辛以低声笑得肩膀颤动,但任她怎么在背上折腾闹他、揉脸捏耳朵,都不肯再多回答了。 —— 几十级台阶走尽,他们来到灯塔内部最顶端的塔尖位置。这里是个小房间,由一扇小木门隔开。成辛以熟练流畅地拿出钥匙开了门,背着她走进去,又关好门,才把她放下来。 这房间的结构令她联想起深山密林中隐蔽在高大树顶的小树屋。面积很小,正圆形状,层高也不高,站进他们两个人之后空间就根本不大了,他甚至需要微微歪着头、不能完全站直。内层墙壁一左一右应该是两扇长方形的窗,其中一扇被帘布遮着,另一扇没挡,开了个小缝通风,从窗口望下去,正好是码头方向,可以看到他们走过来的那条狭窄步道,在沉郁黑夜中与温柔深色海浪缠绵相拥,还有港口上鳞次栉比、如画卷一般壮观的集装箱群。 她又转回身打量房间内部,只有一张小圆桌和一把躺椅,但明显是收拾过了,很干净,并不像是废弃建筑内部的脏乱模样。 狭小空间一览无余,但总感觉哪里奇奇怪怪的,好像隐藏了什么机关还没被她发现似的。 方清月这样想着,任他抱到腿上,两个人一起挤着坐在唯一一把躺椅上。成辛以又看了眼表,然后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壶热咖啡来。 “冷么?” “……欸……现在好像是七月份。” 他笑笑,倒了咖啡给她,看她小口小口啜饮着喝够,又凑上去亲她。她捧着他的脸,手指隔开他的嘴巴,同时感觉到上衣下摆里又伸进他的手。 一个荒唐念头飞快闪过脑海。 …… “成辛以!” 她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慌里慌张想逃开。 “嗯?” “你……该不会……” 成辛以没说话,默默看看她的反应和突然爆红起来的耳朵,一时竟然有些拿不准,这个时而聪明、时而迷糊的小书呆子,究竟是不是真的猜到他要做什么了。 ……害羞倒是在他意料之中的,但……害羞的程度好似又不太像…… 他刚想开口,又被她一把向后推远,红润小脸上露出熟悉的类似教导主任的表情。 “我……警告你哦,你不要得寸进尺了!这是室外,绝对不行,永远不行!” …… 他慢慢眨了眨眼。 倒是个不错的提议。 这里又没人来,钥匙在他手里也不会被打扰……但必然是要以后慢慢磨她、花足心思磨,有朝一日才有可能勉强同意。 但肯定不是现在。 “色鬼。” 成辛以淡然自若地给怀里的人下了个定义,任她涨红着脸,恼羞成怒、连打带咬地撒娇,丝毫不躲,笑眯眯抬手,一把拉开另一扇被帘布挡住的窗。 方清月转头看去。 这扇窗朝向远海,是正东方向,此时海天交界的那条线上已经渐渐泛出青色的光,仿佛被透明的泡沫笼罩了起来,海面湛青深邃,一只白色海鸟停在塔尖窗外的栏杆上,旋即又抖翅飞走。 她怔着没说话。 成辛以抚了抚她的鬓角。 “方清月,这是之前欠你的那一场。” “现在终于有机会,可以补回来了。” “这个地方我找了好久,难得今天也是晴天,没有云挡着,这个角度很正,应该还挺好看的。” 他又看了看表,柔声道。 “马上开始了。” 下一秒,好像是在呼应他这句话,她就这样眼睁睁地,看到海平线上多了一道亮紫偏橘红色的光,仿佛世间最神奇的魔法,微弱但沉稳,坚定不移地,穿透煎熬已久的浓郁黑夜,照亮湛青色海面,迎来崭新白昼的序幕。 天空泛出浅橘色,海浪仍在不知倦怠地拍打岸礁,海鸟的鸣叫开始响亮起来。但原来日出的过程远比想象中要来得更快,星光只倾息之间就已经弱了下去,紫色光线逐渐变红、再由红变成灼眼夺目的橘,金灿灿、亮闪闪,再无隔阂般蔓延开来,天际、云烟、深海、银波……红金光芒熹微,灿如锦绣磅礴。 那一秒耀眼更胜一秒的光线变化明明静寂无声,只如温柔海水润湿细软沙滩,却仿佛被注入了格外强大的无形力量,既宁和平静,又震撼心扉。 她一瞬不敢眨眼,心中朦朦胧胧感受到迷茫的幸福感,也说不清究竟是哪一刻的哪一束光,竟然开始令她的眼眶发痛,胸口又酸又甜。 …… 她吸了吸鼻子,转头看他,却发现他根本没看日出,而是自始至终一直在盯着她,眸子里盛满灿烂晨光。 “怎么不看呀,日出好美呢……” 她搂住他的脖子,听到自己的哭腔,但知道与悲伤难过毫无关系。 成辛以笑着,眼角也有点红,仍一瞬不眨望着她。 “我在看啊。” 看她的眼中映出来的最美的日出。 她也跟着笑,眼泪流下来,主动吻上他的眼角。 他回吻她的脸,深深嗅了一口甜软气息,贴耳呢喃。 “方清月。” “嗯?” “你上次,因为看到我没戴着哨子,所以偷偷生了闷气,对么?” “……没有,我没有生闷气。” 她蹭着脸不肯承认。 他轻轻笑。 “你当时不是说,在……你家里的枕头下面么?” “对啊,我一直藏在那儿的。上次你来找我,明明都去卧室了,也不知道趁机检查一下,嗯?” 她想起那次去他家的情景,想起他卧室所谓的那张“床”,以及上面一个孤零零、硬梆梆的枕头,嘤咛低泣。 “忘记了呀,当时只想着跟你讨论案子,还有打架。” 金灿日光洒进灯塔塔尖,塔身沐浴无间暖意。他抱着她笑,令她耳朵上的酥痒感觉一直蔓延到后腰。 “那你现在要不要再检查一下?” “现在?” “嗯,现在它就在我裤子口袋里。” “哪一边?” 他伸了伸腿,腾出一点空间来,让她自己找。 方清月抿着嘴角,把手伸进他口袋里,很快便摸到了链条状物体,再往下,是凉凉的小体积木雕,熟悉的哨子的形状,还有她亲手雕刻的字母。 她埋进他的颈窝里笑,本想把哨子拉出来,却又沿着挂哨子的链条摸到了另一个圆环状细小物体。 “……咦,怎么……挂在这儿了?你之前不是把这个丑戒指挂在车钥匙上的……” 她的哭腔倏然顿住。 …… 不是,触感不同,质地也不同……她的指腹摸到了一处凸起,菱形的,凉凉的,宽度和直径也完全不一样…… 这根本不是她买给他的那枚生了锈的廉价丑指环。 第155章 灯塔(2) 金橘色圆日如闪光的轮盘,缓缓自海平面向斑斓穹顶攀爬,越爬越向上,仿佛在不知疲倦地努力追赶着某些已经滞迟多年的悲哀进度,塔尖围栏栏杆投下光影变换的分割线,狭小空间内安安静静,没有人说话。又一只白翼黑尾的勤奋海鸟曲翅落在窗棂上,凸出的脊骨不时抖动一下,仿佛无声搏动的动脉。 方清月脑中一片空白。 她没有再动,整个人怔愣着,手指留在他裤子口袋里没伸出来,连昔日亲手雕刻的木哨子都连带着惨遭放弃,没能马上重见天日。 这是干什么……他要干什么…… 难道…… ……太快了。 她脑中冒出这个念头。 暌违十年,现在才刚刚是他们和好后的第二天,还不知道之后的日子会怎么样……而这件事……这件事需要是世界上最坦诚的爱侣、爱到水到渠成时才能开始商议的吧……但他们甚至还没有正式开始重新磨合……恋爱不是都要磨合的么……何况他们这种分开了这么久的…… 要是有教程就好了……分手十年后再和好的爱人该在什么时候上床、什么时候求婚、什么时候结婚…… 甚至就在上一秒之前,她都根本不太敢相信他会有这类念头……她以为他不会…… ……但……不会什么?那她又以为他会怎么样呢…… 她意识迷茫,但逐渐察觉到一节事实。 其实她根本就不清楚,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她知道他还爱她,知道他愿意和她在一起,但同时也知道他尚不愿意与她分享全部的秘密,而这场被他努力隐藏的秘密最终会朝向什么方向发展……她不清楚,她猜他也尚未完全确定。自重逢那日起到现在,其实她从来摸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心中在做着怎样的计划和安排……十年之前,他总是什么事都主动告诉她,一切行程都主动报备,即便她有时觉得无甚紧要……可十年之后,就不是这样了…… 会变的,当然会变的,即便从没分开过也一样会变的,亲密关系都是这样,只属于概率问题。 …… 这样想着,但她却又开始觉得自己过度矫情,像只悲天悯人的海鸥。视线聚焦在地上,一块毫无特点的地砖被强行赋予意义,仿佛那上面有最神秘的寻宝图亟需她专心解密。 …… 太快了。 她对着寻宝图无声默念,又像是在警省自己。 …… 也许是这句无声的心里话被他听到了,又或者他总是能轻而易举看穿她,不论是否无声埋在心里。于是,方清月听到他在耳边叹了口气。 窗外的海鸟闻声匆匆飞走,她的心不动声色提了提。 ……会不高兴吧……会生气吧……精心挑选布置看日出的地点、准备钻戒、工作忙完也不休息,大老远带她过来……可现在她却在迟疑,甚至下意识抗拒,以至于连哨子都不敢看了……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咬住一点嘴唇,抬头看他。 却只看到映在他眼眸中满满当当的灿烂晨辉。 “方清月。” “……嗯。” 成辛以慢慢笑着,仍旧抱着她,揉了揉她的耳垂。清澈明朗的橘色日光在相拥的两人周遭流动。 “我记得以前你也说过,做我们两个这种工作,总是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纠纷争执。你曾经说的‘好聚好散’、‘因爱生恨’,虽然那其中的逻辑我至今都不能苟同,但我也明白,这个世界上就是会发生许多许多这样的事。做我们这行,总是最先见到人性最阴暗的那一面。” “所以我们会见惯太多太多狼狈的、撕扯的、难堪的、悲哀的、极端的、甚至狠毒到好像必须互相索了命才解恨的婚姻关系。我不知道你是什么观点,但就我自己而言,我从来都不认为婚姻是爱情结的果、是爱情的见证、保障、终点、或者必需品。我觉得婚姻什么都不是。” “我认为,比起‘成辛以爱方清月’这件事,婚姻一文不值。” “你觉得呢?” …… 她缓慢眨动眼皮,没回答。 他又咧嘴笑了笑,神情异常轻松,托抱起她放在躺椅上,自己则弓腰起身,蹲跪在她面前,从口袋里拿出与木哨项链挂在一起的、终于从触觉变为真真正正的、她视觉中的、那枚神奇的晶亮钻戒。 “……成辛以……你……” 她听到自己正在喃喃唤他名字,但不知道叫他是想做什么。 “……别……” 好像是害怕见到他跪。她隐隐猜测到自己的心理,又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没有,他没有马上跪,只是双腿交叠曲蹲着,左膝离地面一寸之遥,好似在等着看她的反应。 她咬住嘴唇,不再说下去了。 他慢慢将戒指从链条上解下来,边解边轻声继续道。 “接下来这句话,是自我开始构思求婚这件事起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但后来我还是又斟酌了很久,因为听上去怪怪的。可不管斟酌再久,现在,我还是一定要跟你说——” 他抬起头,绚烂日光盈满脸庞。 “——方清月,即便我把你娶回家,即便你是成太太,我依然会一辈子爱你。” “就像你说的,就算我救过你再多次,爱情也只是唯一的原因。” “方清月,婚姻本身毫无价值,但我有信心,这辈子,我永远不会靠它来向你证明任何事情。” “不过……” 他轻轻叹息,似乎回想起了一些遗憾的往事。 “……我们都是不幸被这个世界牢牢捆绑住的人。死板的运转规则、假惺惺的人际关系、刻薄的名分地位、过期的社会秩序……它们都是客观存在的,即便再鄙视,我们始终都还是逃不过。” “在这个社会里,婚姻是唯一的凭证,让我可以用更好、更完美的方式来爱你、保护你,它能许给我一个合法的资格,让我更有权限对你好,不仅仅是做男朋友的义务,还是权利,我想有保护你的权利,我想让这种权利本身也能得到法律保护。” “所以,我需要它。” “我需要婚姻,让我能更好地爱你。” …… 方清月感觉到耳鸣。 她好似有些明白了,怕看到他跪的原因—— ——是因为她想答应。 好想好想。 那种藏于内心深处热切的渴望程度令她感到诧异、茫然、甚至近乎惊惧。明知道太快了,太突然了,未循章法,不按套路,甚至没有经过深思熟虑、长远筹谋……而他,也还在做铺垫,尚未正式举起戒指、讲出那句话……可她还是好想好想、毫不矜持地捂住他的嘴,不管不顾地立刻扑上去,疯狂点头答应嫁给他。 但她死死揪住自己的衣角,努力压抑着,理智拼命对抗着嚣张冲动,不敢轻易泄力。 …… …… 成辛以将她的细微表情悉数收进眼底,垂下头,嘴角微微抿了抿。 “还有一点,就是……如果以后,我出外勤再遇到点什么意外,医院需要家属签字的时候,我也只想让你来签这个字。” …… 那种迫不及待想变为“成方氏”的澎湃冲动消失了。方清月猝不及防怔住,瞪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我说,万一哪天我……” 他露出一丝后知后觉的迟疑神色,指了指自己的右肩衣服下惨不忍睹的大片旧疤,小心翼翼嘟囔着解释。 “……上次就是这样,其实明明没多重的伤,但医院很严格,非要家属签字才能做手术,要不是他们几个送我去的人好说歹说……所以我就想……” “成辛以!” 她腾地一下站起来,一把抹掉眼泪,气冲冲猛拍木桌子,迷信地想抵消他的乌鸦嘴,哑着嗓子冲他吼起来。 “你一定要在这种时候说这种既破坏气氛、又不吉利的话么?” “……我……” 他好似怔了怔,犹豫一瞬,膝盖微动,似乎想单膝跪下。 “……我……” 但她又尖声叫起来。 “你不准跪!你讲话太难听了,我不答应!” 成辛以面露沮丧,不知所措地摸了摸耳朵,仿佛直到这时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惹她不高兴了。 “……你……不答应哪一句?” “哪一句都不答应!你见过谁求婚的理由是要让对方术前签字啊!你受伤上瘾吗?你还嫌你身上的疤不够多吗!” “你是不是忘记你答应过我什么了?前天晚上你明明答应过我,再也不要受伤了!果然男人在床上的话都是不能信的对吗!你混蛋!骗子!大混蛋!大骗子!” “我不嫁!我不嫁一个天天受伤、让我需要随时随地担心被叫去手术室签字的老混蛋!” 她边嚷着,边已经不知不觉哭成泪人,又心疼又生气,抬腿就要往外走。 他慌忙拉住她,握紧纤瘦手腕。 “对不起,是我没考虑周全。但我不是那个意思……方清月……” 他可怜兮兮地仰头望着她,像只不小心搞砸了生日蛋糕、满身金灿灿的鲜亮奶油、无辜恳求主人原谅的大狗狗。 “……别生气,好不好?我想表达的意思只是……我的命是你的,什么都是你的……” “谁要你的命啊!” 她听到自己气急败坏地吼个不停,就如窗外的卷浪鸟鸣响着不肯罢休。 “我不要!我只要你好好活着!我只要你以后不准再多一道疤!只要你别再因为查案子累到不睡觉不吃饭!只要你劳逸结合健健康康的!不要再做噩梦了!一次都不要!你听清楚!我只要这些就足够了!” …… 目的达成。 成辛以垂低脸,抿起嘴角,一丝笑意快速闪过眼底。 “哦,是么。” …… 橘色日光洒在他的侧脸棱角上,另一半浸在浅色阴影中,但那一抹稍纵即逝的得逞坏笑也还是被方清月捕捉到了。 她张了张嘴巴,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不吼了。 骗子。 成辛以是个大骗子。 他低声慢慢道。 “你要的这些我全都可以给你,我保证。我会努力做到劳逸结合、不熬身体、不做噩梦,用最健康的状态来爱你。只要是我敢应,就一定能做到。但……你刚才,的的确确,是说了‘只要’这个词。你说——‘只要这些就足够了’。” “所以,这次终于是‘充分条件’了,对么?‘只要’这些条件我都答应,你‘就’嫁给我,对么?” “方清月。” 她站着没动,亲眼目睹他的左膝盖与地面的距离开始缩短,最终消失。面前的男人挺直了腰板,举起手中被阳光晕染成缤纷色彩的钻石。 “我要娶你。” “一定要娶。” “不仅是这些,再来多少‘充分条件’都可以,我全都答应,我一定要娶你。” …… “……骗子……”她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 这哪里是简简单单的求婚,他分明就是在跟她摆关,先礼后兵、先软后硬、以退为进、还施这种过分的苦肉计。 “我说了我不嫁!” 她气鼓鼓想走,但又被拦下来。成辛以扬扬眉,另一只没拿戒指的手腾出来,掏出一把金灿灿的锁,手臂一晃,狭小空间里,甚至仍然专注温柔盯着她没回头,仿佛后脑勺长了第三只眼睛,干脆利落地一扣,像装卸枪弹一样从容不迫,“咔嗒”一声,从里面锁住了这座灯塔塔尖小房间里唯一的一扇小木门。 然后,他把手伸出了窗外,沐浴在晨光之下,她看到那铜色小物件开始泛出耀眼光泽,很突兀地,那小巧的钥匙被勾在他尾指上,晃了晃,铜金光芒跳起舞来。 “……成辛以!” 她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忙去阻拦。 “你又发疯!” 他果然赖皮起来。 “钥匙就这么一把,你要是不答应,我就直接丢进海里去,咱俩谁也别想走。” 她哭笑不得。 “你要知法犯法、非法拘禁是么?” “不管。” 他仍旧举着戒指,另一手的铜钥匙就在窗外危险地晃来晃去,好似下一秒就真的会从高高的塔尖掉下去。 “我就是不放你走。除非你答应嫁给我。” “……你混蛋啊!有你这样求婚的吗?” 一定是近墨者黑了,她也不确定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但就是很想跟他吼几声,胡乱发发脾气。 于是,她在自己能控制住身体之前已经气急败坏扑了上去,去抢钥匙。 但当然抢不到。 他收紧手指,被扑倒在地的同时也用力揽着她,然后仰面抱着她嬉皮笑脸、半真半假地叹气。 “我知道了,你是嫌这戒指丑对不对?” “……我都没来得及看清。” 她凶巴巴地嘟囔,确定钥匙没真的掉下去,才踏实了一点,重重地咬了他下巴一口。 发完癫的成辛以平躺在地上,动若疯兔静如处子,就这样又重新安静下来,乖乖地任她咬来咬去发泄气忿。 “这是我十年前跟我爸贷款买的,那时候我也确实没能力直接买钻戒给你。” “……十年前?” 她也安静下来,趴在他胸口喃喃重复,慢慢眨眼,恍然间似乎又看到自己不争气的新生泪光。 “嗯,本来想在那年你生日那天,带你看日出,再跟你求婚的,所以就提前买了这个戒指。但后来一直没机会再拿出来。我又不太懂首饰,过了这么多年,可能款式早就过时了吧?但方清月,要不再仔细看看?其实我觉得还挺好看的。” “你要不要试试?哦,不对……” 他吮着她的耳朵。 “但也许你手指变粗了一点?毕竟我买的可是你无名指在十年前的尺寸。” “……你有本事再说一遍?你说谁手指粗了?” 上一秒正经、下一秒又胡闹。她瞪大眼睛,眼底还带着泪,开始奶凶奶凶地掐他的脖子。 他任凭折腾,嬉皮笑脸地举起戒指。 “那来证明一下?” “不要……” “就一下,试试看,毕竟我当年纯靠目测的,你难道就不想考验一下我的眼力准不准么?” “……不要!” 他抱住两只纤细的反抗手臂,低头缠缠绵绵亲了她一会儿,又认认真真道。 “方清月,我刚才确实不该说那句话的,但我对着这一轮太阳和这片东海发誓,我不会让自己再不管不顾去拼命的,我会健康平安地守着你,我会非常非常惜命,我会陪你过很多很多个生日,会陪你去挪威等极光,等我们退休了,你想去哪里,想怎么养老,我都陪你。” “方清月,嫁给我,好不好?” …… 方清月自上而下压着他,盯住他坦荡真诚的脸半晌,又在他衣服上把眼泪蹭干净,然后慢吞吞从他身上爬下来。 “成辛以,不如我来替你复个盘吧,怎么样?” “嗯?” 她眨眨眼。 “你求婚的这套心理战术,有一说一,设计得还挺精彩的。” …… 他仰躺着没动,唇角慢慢扬起来,听她盘腿坐着,小手好整以暇点数着,替他复盘。 “第一招是声东击西,因为大自然的力量总比人类强大无数倍。”她看看远海的那轮初升红日。 “第二招应该叫先礼后兵。” “第三招是利用苦肉计来以退为进,故意说错话惹我生气,引我说出‘充分条件’来。” “第四招扔钥匙是破釜沉舟。” “最后一招是打悲情牌软磨硬泡、死缠烂打。怎么样,我总结得对么?” “一点儿没错。” 他抬手轻轻刮了刮她的脸颊,坦荡又认真。 “毕竟,没把握的事情,我不敢赌,一点儿都不敢,我需要做足准备。” “但是,设计再多、心思再多,我说出的每一句话,也全都是真的。” “方清月,我不会负警徽,但也永远,绝对,绝对,不会负你。” “嫁给我,好不好?” …… 她缓缓叹了口气,重新趴上去,吻他泛红的眼角,和不论眼角如何变红、都依旧清朗温柔的笑容。 他也回吻着她。 清清凉凉的触感混杂在他手掌的温度里,来到她的指尖,她瑟缩了一下,仿佛面对迷茫未知的未来,但合着眼皮,终究没有再躲。 圆环内圈路过远节指骨、中节指骨、然后是近节指骨,最终抵达终点。 还未来得及感受太多,她却先发觉脸颊染上湿意。 方清月睁开眼。 但成辛以已经向后仰起了脸,喉骨向上,一手握紧她多了指环的手,指腹留在她的无名指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挡住自己的眼睛,手背底下隐约渗出晶亮水光,明明依然是笑着的,那笑容却仿佛是自千军万马之中奋力浴血厮杀了一整个世纪才闯出来的。 “方清月。” 她听到他沙哑颤抖的声音。 “这次是真的不准再反悔了。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了。” 第156章 成太太的疑惑(1) 度假酒店套房的清早气氛懒怠放松。前一天陪自家儿子在游乐园从早玩到晚,对体力的考验程度简直比连上一个月班更甚,于是,当手机铃声响起时,长发女人仍窝在床上一动没动,累得只想赖床,就懒洋洋地踢了一脚儿子的小屁股,睡眼惺忪。 “商子罕,去,把手机拿给妈妈。” 小娃娃精力旺盛,醒得早,已经非常自觉地独立洗漱完毕,见妈妈也醒了,想着终于有人陪自己玩了,便甜甜地“嗯”了一声,屁颠屁颠儿去拿手机了。 姜姜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头发,眯起眼睛,有点被儿子不到一米的背影萌到。啧啧,她可真会生,头一回当妈就生了个这么乖巧可爱的小奶娃子,怎么看怎么可爱,好捏得不得了。 又看了一眼阳台。老商昨晚被老成叫走帮忙,回来得比她们娘儿俩还晚,嘴上骂骂咧咧的,跟她抱怨了好久,但这会儿已经早早起来、去阳台小声接电话了,看样子说的就是工作的事……切,身体还不是诚实得很。 她看清来电显示,眯眼笑笑,接起电话。 “月月?” “姜姜。”闺蜜的声音细细软软,从听筒那头传来。 姜姜咧开角,看了看日期,用手势指挥儿子把水递给自己。 “咋啦?咦,你今天不上班吗?” “上的,现在已经在办公室了……但……我……” 月月好似有些不太寻常,嗓音轻飘飘的,好像有点委屈,还有点茫然不知所措。 “……我……有件事情,想请教你一下。” “啥事啊,咋都用上‘请教’了……老成欺负你了?”姜姜立马坐直,挽起睡衣袖子,一副浑浑噩噩就要直接去干架的模样。 “……没有……” 通话背景音很静,她闺蜜应该是独自一人在办公室里,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语气淡淡的,语速仍如学生时代一样慢慢吞吞的。姜姜喝了口儿子递来的水,重新窝回被子里好整以暇等着,也懒得去洗漱。说来也怪,她从小到大都是急性子,偏就对方清月这丫头非常有耐心,以前一个宿舍的时候也从来不嫌她说话做事慢。 电话那头小声问道。 “我……就是想问问你……” “嗯?” “你当初,从求婚、到登记结婚,中间花了多长时间?” 姜姜迷迷糊糊回忆了一下。 “呃……半年多,差不多快一年吧。” “要准备很多么?” “对呀,因为我和老商的老家在两个城市,其实挺复杂的……见见家长、两边拜访一下长辈和各种亲戚、下聘、置办嫁妆、装修婚房、请婚假、做婚检……哎呀总之要很多很多流程的,麻烦死了……有些地方还会有其他习俗,比如合八字、祭祖之类的,幸好我们两家都没有……而且我们中间还有个订婚的环节,搞了个订婚宴,反正总体算下来应该是快一年吧……咦,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啊?” “……快一年……” 她的闺蜜低低重复了一声,音量小到几乎微不可闻。 “……那……如果……只花了三个小时左右,是……合理的么?” “……三……” …… …… 姜姜愣了一秒钟,突然腾地一下子从床上站了起来,猛地跳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洒出来不少,把正乖乖趴在茶几前、大口吧唧嚼水果麦片的儿子吓得一个激灵,满脸疑惑地撇嘴看过来。 “你俩……领证了?已经领证了?!!!!”姜姜不可思议地嚷个不停。 …… 电话那头没有否认,只有略轻的迷茫叹息。 …… “卧槽!啥效率啊这是!牛b啊!商子罕!你干爸干妈领证了!哇噻!” “妈妈,拧(领)证是什么意思呀?”奶娃娃满嘴酸奶沫沫,歪着小脑袋好奇问。 “领证就是合法的意思!”姜姜眼睛亮亮的,头发炸着,但半点儿睡意都没有了。 “哈哈哈哈……欸,等等,不对啊……” 她又想起什么。 “可是前天晚上我问你,你不是还说还没和好吗?” “……呃,是。”她的闺蜜小声答。 “那你俩啥时候和好的?” “就……前天跟你喝完酒之后,准确时间应该是……昨天的凌晨?” 哇噻,合着她又做了一回红娘。酷。姜姜美滋滋地想,转念又问。 “……那……‘成皮糖’啥时候求婚的啊!” 这次月月答得倒是挺快,像在回答案发现场勘验的时间点。 “今天凌晨,四点五十八分。” “……凌……今天凌晨?”姜姜加重了“今天”二字。 “嗯。” 她看了眼表。 现在才刚刚九点多。刚刚月月又说是三个小时左右,那可不就意味着民政局八点半刚开门,他俩就去领证了? “……我去……我说的呢,老成跟老商说他今天早上和上午都有顶顶重要的事情,原来是要求婚加领证一步到位!我勒个去,老成这效率!牛逼啊!不行,我得赶紧去告诉万舒她们!” “姜啊……” 电话那头,方清月默默叹了口气,上身窝进办公桌后的扶手椅里,抬手挡住红彤彤的脸,指腹抚上崭新红色小本本的烫金边缘。 “你还没回答我问题……” “……啥?你问啥来着?哦,哦对,合不合理?嗯……” 姜姜开始亢奋地在酒店大床上跳来跳去,活像只兔子,把从阳台回到房中的自家老公震了个满脸。 “理论上来说呢,那肯定是不合理的,你们看黄历了吗?今天宜嫁娶吗?哈哈哈哈哈……” “……”方清月哭笑不得。 “我不信这个。” “那就没关系啦,我跟你说,虽然这事儿换到任何其他人身上都好像不太合理,但放在你和‘成皮糖’这里就特别合理,我说真的!我可是你俩的cp粉头子!我觉得合理绝了!哈哈哈哈哈……” “啥啊,老婆,咋了?” 商宇麒一头雾水地问。 “没你事,走开。”姜姜小手一挥,嬉皮笑脸地继续跳着。 “我们闺蜜私房话,你别听。” “……哦……” 商宇麒撇撇嘴,无奈叮嘱她别崴了脚,又瞅瞅满脸傻笑的儿子,乖乖出门去买早饭、顺便给老成打电话说指纹调查的最新进展了。 两个女人的密聊仍在继续。 姜姜噼里啪啦输出不停。 “嗨,真的,我跟你说,流程啥的全都是浮云,你俩情况比较特殊,分开这么多年了,我要是老成,我也憋不住!别说拉你求婚登记了,就算是他真把你关起来金屋藏娇、不让你出门都是合理的!你没看过那种破镜重圆的小说嘛,里面那些专情但饱受相思之苦的男主,女主一回国就会疯狂地把女主摁在墙上狠狠地亲个没完没了,一个个都是疯批,越疯批越好嗑。就你俩这,老成能忍到现在已经非常非常理智、非常不疯批了!都双向奔赴这么多年了,结个婚而已,连闪婚都算不上,哈哈哈哈,合理得不能再合理了!” “……”方清月扶额苦笑。 就刚刚他那副模样,也不能说是不疯批吧…… “所以……”姜姜继续问。 “……你们就是传说中那种……上班之前抽空结了个婚?” “……呃……” 方清月慢慢点头。 “是吧……” —— —— 两个小时前,早上八点半。 市中区民政局。 方清月瞪大眼睛趴在车窗上,望着停车场外建筑字牌和刚刚拉开大门、睡眼惺忪的保安,感觉自己的嘴巴自车停稳起就一直是张着的,便连忙闭上。 “……你要干什么?” 驾驶座上的男人早已恢复常态、不哭鼻子了,只幽幽扫她一眼,摸了摸耳朵,解开安全带,有些无奈地叹气,似乎觉得这问题非常多余,阴阳怪气开口。 “我猜,方法医是觉得,我们是凌晨四点半查完了集装箱码头的案子,现在又要来自己户籍所在地的民政局查案?” “……” 她没出声。 成辛以眯眼笑笑,抚了抚她的脸颊,又拉过她的左手摸摸纤细无名指。 “方清月,你该不会是想反悔?” “没有啊……但是……”她迷茫地摇头,疑惑问。 “我没结过婚,所以不太清楚……从求婚到登记……应该是……这么快的么?” 自他求婚成功、两个人从灯塔上下来,再到现在,这期间他们只不过是慢慢悠悠将车开回市区、他带她找了间雅致小店吃了个早饭,然后就……但她原以为他会直接带她回警队上班的。 “嗯……” 他煞有介事点了点头。 “我也没结过婚,所以你觉得还有哪里不对,我看看来不来得及补上?” “哪里不对?太多不对了吧……” 方清月茫然四顾,时间太早,又是个工作日,这里根本没有什么人来,停车场只他们一辆车。 “比如?” 她只能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比如……结婚之前需要见家长吧?征求他们同意……而且登记结婚应该是要提前预约的吧?我什么证件都没带……对了,还有,以你的工作性质,结婚之前应该是要ZS的吧?而且我们才刚刚……难道不需要再磨合一段时间么?” “还有别的么?” “……” 这些还不够让他知难而退的么? “如果没别的了,那我们一条一条来解决。” 成辛以咧嘴笑笑,不知从哪里变戏法儿一样变出一套钥匙。 “这是你家长同意的证据。” “……这是……”方清月瞪大眼睛。 “这是我家的钥匙!怎么在你这里?” “老袁给我的啊。我已经跟他正式下过聘了,你也知道的,他对我一向都非常满意,所以就配了一套你家钥匙,送给我这个合格的孙女婿。” “……怎么可能,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那次惹他生气之后,我就提亲了,他当时没马上答应,但禁不住我死缠烂打嘛……” 他双眼弯弯眯起来。 “你知道,我最擅长死缠烂打了。” 不等她开口,他又继续道。 “至于我家长那边,你大四那年不就见过了,我爸妈都很喜欢你,我结婚,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不可能不同意。” 他又掏出手机,给她看短信列表。 “这是我预约好的登记结婚申请回执,这条短信就表示预约成功。” 随即又打开中控台的凹槽,里面赫然整整齐齐放着他和她的户口簿和身份证件。 …… 她简直快要惊掉下巴。 “……你……你在求婚之前就已经准备好所有这些了?” 成辛以歪头望着她。 “万事俱备,只差你点头。” “……可是……” “至于ZS这事儿……”他又摸了摸耳朵,点头赞许。 “你想得很周到。老杜最近在外省交流,要月底回来,不过我已经提前跟他打过招呼,说我最近要结婚,配偶ZS申请表等他回来就会第一时间上交让他审批。而且我跟他说得很明白,我要娶的姑娘,家庭背景好得不能再好,世代忠良,书香门第,干净清楚,不可能过不了的,再赌上我的职业生涯,他当然也就口头同意了。” “……” 方清月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却只让他笑容更深。 “怎么,我说得不对么?” “……你……为了一定要在今天跟我登记结婚,而赌上自己的职业生涯?即便明明知道等到月底、ZS过了就不需要赌了?” 她的眼眶有些红,柔媚细眉紧紧蹙着,带了一丝责备,又好似想起了别的什么事。 成辛以静了一瞬,反应过来,她是想到了从商宇麒老婆那里得知的贾纶的事。当年最冲动最无能的时候,他确实是差点儿因此脱警服没错,但他只恨自己那时既年轻又没用,从没后悔过揍人。如今这件事被传来传去,商宇麒老婆又是那种叽叽喳喳的性子,传到她耳中,一定是被夸张了无数倍的版本。 他轻轻叹气,低声呢喃。 “方清月,你又不可能会让我输,这怎么能算赌呢?” “我不爱赌。” “跟你有关的事,我绝对不会用赌的方式、把主动权让给老天爷,永远不可能。” 她咬住嘴唇。 “就一定要是今天?” 他没说话,缓缓眨了眨眼,摇摇头,再次明目张胆、不怕揭穿,玩起以退为进的幼稚把戏。 “当然不是。你不想的事,我不会逼你。” 他再次叹气,伸手扯了扯她的安全带,探身过去,做出要帮她重新系好的假动作。 “没关系,方清月,不要为难。我只是……觉得自己已经等了很久了……但既然你还不想,那只能说明我做得还是不够好,没关系,我可以继续等,多久都可以。” …… 方清月默默挑了挑眉。 “……又来这招?” 他忍俊不禁,埋在她肩头笑,温热气息惹得她又痒又麻,万分无奈地捏他耳朵。 “有话不能好好说是么?” 结果他毫无包袱,居然开始蹭着她的颈窝撒起娇来。 “那你就不能宠我一点么……方清月,我真的好想好想娶你啊……方清月……方清月……” …… 她被蹭得浑身酥酥的,不禁觉得他比两人最甜蜜的同居时期更会磨人。可以前同居时,她只会嫌弃地拼命躲或者半推半就迎合他,却从来不会……不会像现在这样,既气他自作主张、又抑制不住心底里浓浓的心疼和怜惜。 …… 所以,就稀里糊涂跟他下车、进了民政局。 再浑浑噩噩出来时,她就变成货真价实、法律意义上的成太太了,而成辛以,也就真的变成她的合法丈夫了。 …… 像场梦一样,直到此刻坐在办公室里,仍旧觉得恍惚。 …… —— —— 方清月粗略简洁讲了讲过程,又听到姜姜连续好几个“卧槽”。 “卧槽……成皮糖这效率确实是牛的,以前上学的时候我们三个还偷偷取笑过他,追你追了三年多才追上,追上之后也规规矩矩的,从来不像其他渣男那样变着法儿地把女朋友往酒店拐,就只知道亲亲抱抱,节奏死慢死慢的……结果现在倒好,啧啧,老成一快起来,真的是,你跟他说,从今往后,我墙都不扶只fu他了!” “……”方清月无奈跟着笑,只觉得这通电话并没能解决她心里的任何困惑。 姜姜邪魅笑了笑。 “怎么样,你俩是不是今晚要好好洞房花烛一下?” 方清月摇摇头。 “没时间洞房……今天半夜我还有个连线的越洋会议要开。而且……他……” …… 拼乐高的小奶娃娃又被吓了一跳,因为妈妈突然又嚷出来,看上去愤愤不平的样子。 “啥?结婚当晚就出差?草,老成是个渣男吧!” 方清月咧嘴笑笑。 她倒不在意这个,只是有些好奇他这趟所谓的“今晚去北京查个案子”,却又遮遮掩掩不跟她细说——究竟是去查什么的。 电话那头的闺蜜又说个不停。 “哦,难怪,我说老商从昨晚墓地回来之后,怎么说老成后面几天都很忙,他确实也是跟老商说他要出差的。” “什么?”方清月怔了怔。 “啊?” “你刚才说,商宇麒他们两个昨晚去了哪里?” “墓地呀,老商昨天晚上被老成叫过去的,忙到挺晚才回来呢。我还以为你们队里有案子在墓地啊,不是吗?” “……哪个墓地?” “不知道,反正是往北面方向的走。怎么啦?” “哦,没什么。” …… 又聊了几句,闺蜜间的电话挂断,方清月又瞪着这本新鲜出炉的结婚证发了半天愣,摩挲着指腹半晌,拿起座机,拨通一串电话。 …… “您好,这里是市刑警队。我想查询一个来访记录,登记时间是昨天晚上。” …… “那麻烦帮我再查一下,近一个月内同一个碑位号的其他来访信息,可以么?” …… “谢谢。” 办公室恢复安静。 方清月放下记录的笔,陷入长久的凝滞中。 第156章 成太太的疑惑(2) 白昼亮光徐徐变换,夏季盛日完成协助求婚的光荣使命,重新沉没进山脉之下,垂幕霞光不知疲惫降临大地。 临近下班时间。 “咚咚。” 平缓有序的敲门声响起,只敲了两下便乖巧识礼地停住。 方清月放下手中的材料,推推眼镜,捏了捏眉心。 “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高大黑影踱进来,嗓音沉润。 “方法医。” 她眨眨眼,手指在桌面无声叩了叩,面上态度正经严肃。 “刚想找你,那桩无差别袭击案的精神鉴定报告已经好了。” 黑影步入办公室的明亮光线中,在她办公桌对面坐下,异常流畅地放下几颗可爱嘟嘟的奶糖,糖纸上竟然还画着幼稚至极的卡通乌龟图案,动作就像学生时代给她买冰美式一样自然。 方清月努力忍住笑意,装作没看见,只把新鲜出炉的鉴定报告递上去,继续道。 “辩护律师动作倒蛮快的,专门打电话来找我沟通,说嫌疑人在案发前就患有严重的躁郁症。但目前鉴定看下来完全不成立,我是不可能给他评级的。” 男人耸耸肩,毫无意外。 “旧套路,拖延时间而已。” “你也觉得他没有精神类疾病?” 他耸耸肩。 “何止没病,从监控来看,他挥刀砍人的动作冷静得很,完完全全就是清楚自己正在泄愤,而且目标群体也很明确,专挑那些自己能追得上的老弱病患去攻击。要不是这个人社会关系简单、动机明了,我甚至要怀疑他有什么专门针对老年人犯案的变态癖好了。” 方清月点头赞同。 “我验伤的那些受害人,平均年龄在六十五岁左右,徐墨那边听说平均年龄低一些,但也差不太多。现在想想,没造成严重的人员伤亡还真是幸运。” 成辛以随手拿起她的杯子喝了口剩水,继续认真阅读她的报告。 —— 市北医院无差别伤人案的嫌疑人已于案发当日被捕,名叫段世超,三十四岁,本市人。上个月,他的母亲被确诊癌症,发现时已是晚期,在市北医院化疗期间病情持续加重、最终不治过世,但段世超执意认为是主治医生诊断错误,给母亲开错了药,治死了人,来闹过几次,后来甚至还持刀闯进急诊楼恶意闹事、伤人报复。 方清月继续讲着。 “嫌疑人在接受鉴定的过程中,虽然情绪非常激动,但有刻意夸大表现的嫌疑,而且问答的思路非常清晰,瞳孔缩放、血压和体温等等一系列数据都没有超出正常标准,也不存在任何精神状态上的异常。” “之前小曲说,你出差的这几天,如果队里积的案子有什么情况,让我直接联系田尚吴?” “嗯。”他垂眸读到最后结论页。 “我只去几天,很快回来,案子有什么变化就找他或者老杨都行。” 她点点头。 男人阅读完毕,晃了晃脚尖,放下报告,抬眉望着她,指节叩了叩桌面。 “辛苦方法医了。” 他露出一本正经的礼节微笑。 “那现在,公事谈完,能不能麻烦方法医,帮忙请我太太出来一下呢?” …… 方清月只觉得眼前这明明是个三十多岁的成熟老男人,一旦幼稚起来却竟简直万夫莫当,她努力板住脸不让自己笑场,缓缓点了点头,配合地站起来。 “那成队稍等一下,我现在去叫她。” “好,谢谢。” 男人笑眯眯道。 …… 她从办公桌后绕出来,脱下白大褂挂进消毒柜,细细洗了个手,摘了眼镜,解了发髻,用手指胡乱顺了两下头发,才又转过身来,仿佛真就换了个人一般,脸颊微红,奶凶奶凶地叉腰,鼓起嘴巴假装瞪他。 “找我干嘛!” 成辛以笑得双肩颤动。 “当然是要接媳妇下班了,我们边走边说吧,好不好?” 她挑挑眉。 “你不是要飞北京么?几点的飞机?” “十点一刻。” “那还有空接我下班?” “当然要接。”他一派悠闲看了看表。 “路上正好跟你商量点事情。现在呢,先送你回去收拾行李,再把你送回我们的家,然后我再去机场,时间刚好来得及。” “……” 她一时有些不知道该从哪里先问起,但又怕他误机,只好先收拾了东西下班,跟着他往外走,边走边问。 “我为什么要收拾行李,还搬去你那个毛坯房……我才不去。” 成辛以咧嘴笑开来。 “早就知道你嫌弃那房子,但也有优点啊,地理位置不错,小区出入管理也很严格,离队里又近。这几天我的车都停在机场,你每天下班就开你的车回去,停在我的车位上,我已经跟门卫保安讲过了,不会有人拦你的。我还买了张大床,已经搬进家里了,你正好试睡看看,如果睡得不舒服我们再换,好不好?” ……怎么连车位都想到了,而且还…… 方清月只觉得不可思议。 “你买床了?” “对啊,已经放好了,婚房欸,怎么能没有床呢,放心,尺寸绝对足够我们俩在上面滚来滚去……做一些异想天开的……” “停!” 眼看他又要开始开黄腔,她忙不迭拦住话头。 “可你这两天究竟做了多少事啊……要查案、又要准备求婚……哪来的时间啊,你是有分身术的么?三头六臂?” 但成辛以只是理所当然地笑个不停,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开心。 “新婚啊新婚,方清月,我这辈子就结这一次婚,难道不应该把所有能想到的事全部都提前准备好么?再者说,我又不是从前天晚上开始才决定要娶你的,我好歹都已经准备十年了,好么?” …… 趁着走廊无人,她默默冲着他的后脑勺无声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 …… —— 车子平稳驶上高架,天空中的星星开始隐隐闪烁微光,驾驶位的男人清了清嗓子。 “成太太,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这称呼来得突兀,又透出一股很做作的、理直气壮的感觉,令她忍不住抿嘴笑。 “什么事?” 成辛以指了指副驾驶前的储物箱,示意她打开,边说道。 “上次惹老袁生气,虽然后来已经哄好了,但我还是过意不去,所以就想好好补偿他一下。” 储物箱里是个信封,她拿出来打开,发现里面装的居然是涠洲岛疗养度假的双人票。 “……这……又是什么时候订的?” “老袁之前不是一直想去涠洲岛的军史馆转转么,正好那边的疗养温泉也不错,确实挺适合他去放松一下。但一个人去毕竟太无聊了,我记得他说过在养老院认识了一个姓童的老师,身子骨也很硬朗,能陪他下棋,所以如果童老师也有兴趣的话,就让他们两个一起去玩几天,明天就出发,我请客。你觉得怎么样?” “……” 亮橘街灯点点,匀速擦过车窗,一边平静讲话一边开车的专注侧脸被映出明暗光影,方清月默默盯着他,愣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要在出差之前、急急忙忙地筹备这些啊?” 他却一本正经反问起来。 “尽孝不行么?我都已经是合法的孙女婿了,给老爷子尽点孝心,这你还要质疑我?我冤不冤啊……” “……可是……” “只要你同意,就把票留在家里,我会跟他讲,让他明天回家拿上票和行李,什么都不用管,直接出发就可以,我都安排好了。” 话是这么说,尽孝这件事好似也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但她就是觉得有哪里奇奇怪怪的。 不过终究还是客观回答。 “既然是这样,那你直接跟他讲吧,我……倒是没什么意见。不过,除了这些之外,剩下的差价我来补就好了,总不能什么都是你付。” 成辛以噗嗤一乐,突然学起小奶娃商子罕的大舌头腔调,慢悠悠开口。 “脑~公的钱,不就是脑~婆的钱么?有区别么?我的脑~婆本儿还没花完呢,你难道就这样狠心剥夺我在咱~外公面前的表现机会?” 她被他逗得捧腹直笑。 他继续摇头晃脑、半正经半逗趣地说。 “至于你呢,成太太,你就当帮我个忙,这两天就委屈先在我们的婚房将就着住一下,有哪里住得不舒服,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置办,想怎么改、怎么装,都由你说了算,好不好?” “为什么呀?”她拄着下巴眯眼望他。 “嗯?” “为什么一定要我现在就搬过去住?” 成辛以装模作样长长叹了口气。 “方清月,我这两天实在太忙了。但章阿姨上次不是说了么,你家对面802室已经租出去了,但我还没来得及摸清新租客的底细,这次出差最少也要三天,你一个人早出晚归的,我不放心。而我们的婚房呢,相当于是我之前这些年的大本营,安全得很。你住在那儿,我才能踏踏实实走,不然到了北京查案子,我肯定连觉都睡不着。” 听到这里,她终于确定心中猜测。 “成辛以,你难道是想在你不在我们身边的这几天里,千方百计地……保护我和老爷子的人身安全?” …… 川流车群驶下高架桥,正逢红灯亮起,车子停下,她看到男人的下颌骨微动一瞬,便再次确认自己没料错—— 他就是要去查“7·26”那桩连环案的。 即便被禁了权限,也执意要查。 …… 但他面色未改,只是微微笑着,轻描淡写随意哼了一声。 “保护你们俩,难道不是我的责任么?” …… 她张了张嘴,但没有再反驳,只在红灯重新转绿之前伸出手,学着他总爱摸她耳朵的样子,也轻轻捏了捏他的柔软耳垂肉和倔强短发,又重新坐直。 —— —— 回到城西家中,他熟练停车陪她上楼,她如他所愿简单收拾了些换洗衣物,又原路回到警队附近那套毛坯房,他甚至还像当年第一次带她去出租屋时一样犯了憨憨的癫,非要严格遵守着新人进婚房的习俗,拦在门口,把她打横抱着进的门。 这幢毛坯屋明显是被他收拾了一番,虽说仍是空空荡荡,除了一张多出来的双人大床之外,与她上次来时几无差别,但看上去莫名就是多了好些温暖舒适的预感。 快该出发去机场了。方清月惦记着时间,任他抱进毛坯屋,被他脱掉鞋子,又放到琉璃台面上坐稳,才拉住他。 “行李收了么?” “我没什么要带的,该拿的都放在车上了。” 他看了眼表,觉得时间还来得及,便又低下头想吻她。 但被一只小手居间作祟挡住了。 他微张开嘴,吮了吮她的掌心肉,抬眸就见她正湛湛望着他,笑得格外甜,语气慢条斯理。 “成辛以。” “嗯?”他含含糊糊哼。 她轻轻问。 “《警察法》第二条第一款是怎么规定的呀?” 他眨眨眼,埋在她掌底笑,像大二寒假那样,一字不差地、慢悠悠背了一遍法条。 “‘人民警察的任务是维护国家安全,维护社会治安秩序,保护公民的人身安全、人身自由和合法财产,保护公共财产,预防、制止和惩治违法犯罪活动。’” “嗯。” 考题答对,她颇满意地点头,环抱着他的腰,像只小猫一样蹭了蹭下巴。 “所以,你真正的责任是要保护所有公民,我和老爷子,只是其中的两个而已,不应该分走你太多精力,对么?” ……这是什么笨蛋逻辑?她是他合法妻子,老爷子是他的家人,跟“所有公民”怎么可能一样呢?成辛以好整以暇望着她,也不说话,只摇头。 她又绵绵软软开口,虽然是在讲道理,语调却比从前谈恋爱时更会撒娇了,看得他心痒痒,甚至开始后悔定在今晚出差。 “而且,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呀,我们也有自己保护自己的能力,对么?” “对。”他亲了亲她的头发,手臂揽着她。 “但我也有保护你们的能力啊,安排这些小事而已,不会分走我过多精力的。要是连这些都顾不全,那我是不是也太弱了一点?” 方清月用指尖轻轻戳他的脸。 “夫妻之间,还需要计较强弱么?” 他顿了顿,不知为何,竟然有点被感动到,下巴垫在她的锁骨上,笑容慢慢绽开来。 “那……我就只在你面前弱一点,你来保护我吧?” “好呀。” 她低声呢喃,想了想,心中措辞一番,又道。 “其实……我现在的……抗压能力还不错,没有特别特别差。成辛以,你……” 她娇滴滴眯起眸子,指尖悄悄从他的衬衫下摆溜进去一点点,但故意只在腰带扣上勾了勾,微凉指节似有若无触到腹肌上。 “……愿不愿意……相信我呀?” …… 成辛以默默紧了紧后槽牙,腰眼一僵,大腿蠢蠢欲动地上前蹭到她的身体,喉结上下滑动。 如今他总算能理解了,那些昏庸君王,为什么会扔掉江山、燃遍满城墙烽火只换美人一笑,又为什么会宁死在温柔乡里都不肯起床上早朝了…… ……他真的不该今晚出差的…… 不然,现在他就可以…… …… “嗯?” 没等到回答,她又在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 他倒吸凉气,捏了捏她的腰,低头咬她。 “……方清月,你学坏了。你是不是真以为我不会临时改签?” …… 察觉到危险,她立马识趣地从他怀里溜出来,只拉着他的手,在琉璃台上挪了个地方坐直,看了眼时间。 “最后一件事,问完你就该走了,不然要误机的。” “嗯?” 成辛以也不阻她逃跑,只改咬她的手指,等她继续提那些试探性的问题。 “上次,你跟我说过的橡皮的事,现在查清楚了么?” 他没停顿,继续埋头亲她掌纹。 “还没呢,快了。” 方清月“嗯”了一声,歪头想想。 “那上次,我有没有真的帮到你呀?” “有啊,当时我不就夸你了么。” 她点点头,轻声道。 “当时你让我看笔迹,毕竟也不是我的专业。但如果是专业、或者亲身经历过的事,也许我可以帮到你更多吧?” “成辛以,如果你需要我帮忙,不管是什么事情,都一定要告诉我,不要想太多,也不要一个人硬扛、让自己每天都那么辛苦。好不好?” …… 这次他停下了。 她果然还是猜到了。 近来她敏锐极了,甚至已经想到了商宇麒那晚所说的那一层。 弯路。 任何一个理智冷静的刑警,想要重新启动陈年旧案的调查工作,都不可能落下的那一环——再次询问当年涉案的关联人员,甚至通过一些侦查手段想尽办法去激发幸存受害者尘封多年的旧记忆。尤其是她——亲身经历了最后一件命案、又给专案组提供了画像,她是最后一个接触第四名死者的人,也可能是唯一一个直接与凶手接触过、却侥幸活下来的人。 时隔十年,她极有可能仍然是翻案的关键。 也许吧,也许这是应对旧案的最好办法之一,也是不容忽视的捷径之一。 商宇麒知道成辛以在查“7·26”案,所以商宇麒想到了;如今他越来越瞒不住她,所以她也渐渐想到了。 他们大概都以为他会这样做,或者觉得他应该这样做。 可他不会,他不会走这条捷径。 死也不会。 即便这桩案子可以重启、即便他可以解禁,他也绝对不会让她一起参与进来,不会问她案情细节、不会让她看案卷、不会让她再回到那段记忆中去。 因为他害怕。 他再承担不起半点风险。 …… 成辛以回过神来,抚了抚她的脸颊,目光灼灼。 “方清月,我没有不相信你的抗压能力,真的,我只是……希望你能更依赖我一点。” “嗯?” “你看,我都要出差了,你还满脑子都是案子,就不能多表达一些不舍么?” “……那你也多依赖我一点,单向依赖怎么行。” “我还不够黏你么?‘成皮糖’这个名字是白叫的么?” 方清月低头眯眼笑,重新抱住他。 “再不走,你真的要误机了。” 成辛以装模作样箍住她抱他的手,不让她松开,兀自演起来。 “可你抱得太紧了,哎呀,走不动……方清月你个黏人精……我知道你特别特别舍不得我,但不要抱这么紧,我都要喘不上气了……乖……” “……” “……成辛以你今年真的三十二岁了么?怎么比我干儿子还幼稚……” …… —— 【第八卷——完】 【无效更文不用理我】更错分卷的碎碎念…… 我可太傻了,晕头转向更错卷了,而且不能改,每一章还非要凑满一千字。这一章只能当做凑字数了…… 临时补个番外吧……(其实就是之前写废弃掉的一些小段落,大家看个开心就好了,不用理我……) —— —— 【晚饭后送药】 方清月走到一队办公区门口,看到里面几个忙碌穿梭的身影。 “方法医。” 孟余叫了她一声。 —— 成辛以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桌子后面,跷着二郎腿翻看审讯记录,她敲了敲门。 “怎么了?” “我来送报告。” 他随手把一边椅子上丢着的半包抽纸盒拿起来扔到一边,继续低头看材料,声音低缓。 “过来。” 看他的表情,似乎倒没太多意外,毕竟她本来就有份简单的报告要给他,只是没多紧急,如果不是有别的目的,她也不会晚上下班前特意跑过来一趟。 她走过去坐下。门外一队的人都还没走,曲若伽和孟余在争论地图上遗漏的排查点,施言和杨天铭各自在打电话,吵吵嚷嚷的。她坐到他旁边,若无其事瞟了一眼外头。 没人看过来。 于是她把手里的一叠报告放到他桌子上,环视一圈办公桌,没有烟灰缸,也没有烟味,还算守诺。 “这是瞿洪早年的体检报告,从二十五岁到死亡前两年,我都逐一排查过了,跟之前的推断没有出入。” “还有李秋伟的毒检报告。” “还有这个。” 成辛以转过来,她一份一份递材料给他,他也一份一份接过来面无表情认真看,直到最后一份,才微微挑了挑眉。 是她展开的笔记本,A4纸大小,上面只写了短短几个字,与她平时写字习惯一样,喜欢在写钩的时候小幅度拉长一点。 “晚饭吃过了吗?” 外头那帮猴子还在各自叽叽喳喳忙得热火朝天,他好整以暇抬头,但只觉得面前的小女人又是副坐诊般的淡定模样,看着他,没有一丝当众写小纸条对话的羞涩。 他慢慢点头,目光扫过她放在背后的包。 她抬起手,从他手里拿回笔记本,翻到下一页。 又是下一行早就写好的字。 “喝个药。” 然后不等他疑问,她又快速瞟了眼外头,回手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轻轻放低。 见他没动,她似乎也早有预料,就拿了桌上的铅笔,又言简意赅写道。 “胃。” 成辛以无声咧开嘴,摇头,做了个口型。 “已经不疼了。” 但她当然会默默瞪他,她那么倔,说不定还会不高兴,撅起嘴巴,使些法子试图说服他。他默默等着看,但她却只是又开始埋头写小纸条,一板一眼,慢吞吞的,就像大一那年在市图传纸条时的样子。成辛以放下报告,向后歪靠进扶手椅里,抿着嘴角不急不慢等着。 她一笔一画写完,本子推过来。 “这不是买来的药,是我亲手挑捡磨粉自己煮的,而且也有保养的功效。” 他面不改色接过笔,接着她的字继续写。 “所以你想给我喝补药?” 补药?方清月仔细琢磨这瓶中药的成分,严格来定性的话,有些成分可以算是补药,也有些其实不算。她模棱两可地想点头,但点到一半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儿……尤其他的表情在这时开始变化,一手半遮着嘴,无声的笑意泛滥至眼底,像占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便宜。 …… 她皱眉瞪他这副没正经的样子,孟余正巧在这时走过来,成辛以重新板起脸,手边的报告随意状压在两人的字迹上。 “头儿,档案室那边说上个月有桩案子少你一个签名,需要补一下。” 第157章 夜机(1) 【第九卷:——《岭上火》】 —— —— 黑,非常黑。 这是她醒来之后的第一个念头。 没有一丝光,什么都看不见,她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也不知道距离她上次醒着究竟已经隔了多久。十分钟?一个小时?又或者一天? 她一动没动,尝试睁开眼皮—— 却没能成功。 …… 但不应该是现在。 这是第二个念头。 即便她命中注定要有这一劫,也不应该是现在。 因为现在本该是她一生之中最幸福的时刻,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庆祝。就在前不久,她才刚刚接受心爱男人的求婚、无名指才刚刚戴上戒指,他们将要结束恋爱长跑、正式组建家庭了,他们会在家中各个角落摆满甜蜜的婚纱照和芳香玫瑰。她想起自己刚刚在网上精心挑选了一套很精致漂亮的餐具,深邃温和的北欧风格,灰色和紫色,与新改造的开放式厨房的装修风格融洽和谐,以后每天他下班回到家,就可以用它们吃饭喝茶,洗去满身疲惫……可那套餐具甚至都还没有到货……她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拆开被求婚后的第一个快递…… 不应该是现在。 他们才刚刚决定要携手步入婚姻,共同迈向未来。 …… 别玩了。 她心里想着,也想这样喊出来。 别玩了,老天爷,放过她吧……这世上作恶多端孽债累累的人那么多,但她从没做过坏事,她甚至连超市里免费试吃的蛋糕都从不会贪小便宜多吃一块,也从不虐待小猫小狗……可如今,老天爷却为什么偏偏要选中她。 …… 但她无法喊叫。 下巴很痛,模模糊糊中意识到右边的半张脸是向下贴在地板上的,她正侧趴在地上,肚子很凉,胃中仿佛开始痉挛抽搐,胸口硌得生疼,手腕被很粗的绳子死死勒痛,无法挣脱,双腿因为维持同一个姿势太久而僵硬,整个唇部肌肉完全不能动弹——有什么东西死死黏在上面,令她无法张开嘴巴,只能用鼻孔呼吸。 …… 她用力盯着洞黑的眼皮内侧,闻到地板上积满的厚重灰尘味道。很脏,这是下一个念头。灰尘紧紧贴在她的鼻孔边缘,有些甚至已经钻入鼻腔。但她无法克制鼻腔内部神经本能的求生欲望,急促慌张的、仿佛奔跑过几公里的呼吸声传入耳朵——是她自己的。 ……不要…… 随之而至的新生念头告诉她——这种呼吸频率会彻底暴露她内心的恐慌。 她命令自己冷静下来,试图在满团漆黑之中感受周遭。 …… 好似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她……她发誓一定是有的,但她现在这副样子——趴着,双眼和嘴巴都被死死蒙住——应该不会被发现她已经醒了吧……她是在一个小黑屋里吗?不对,她只是睁不开眼睛,这里未必是黑的……但那就意味着,她可能是正被扔在光天化日的地板上,动弹不得,被某个人清清楚楚地观察着、监视着……静静等着欣赏她的惊惶失措、她的卑微求饶、以及在求生欲之下作出的每一个愚蠢笨拙的举动…… 呼吸逐渐加重,不受控制,恐惧情绪蔓延全身,打断她强行伪装不怕的思路。 ……真的会就这样死去吗…… ……就这样而已吗?这么快,这么短暂……但她还有好多事情没做,他们说好要去很多地方旅行,都还没能兑现……他们还没有举办婚礼……更甚至,就在此时此刻,她还…… ……冷静…… ……冷静…… 她想起初初确认那个消息时他们的欣喜雀跃,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抖。 ……她可以做到的…… 就算是为了保护他,她也可以做到的…… …… 有一些非常细碎的声音,频率很高,很快,像是什么在快速碰撞,快到近似痉挛,又急又密,仿佛疯狂急迫地想要冲破某种阻碍。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只觉得那声音源头离她好近好近,太近了,以至于她能感受到微弱但存在感极强的振动……仿佛是紧贴颧骨的闹钟秒针,在宣告着某些催命符般的倒计时。但没有。她的脸上只能感觉到粗硬的布条,如恶魔之手一般,绑着她的眼睛和嘴,再无其他。她的头发是湿的,冰冷刺骨,贴在额头和耳朵上,身上的衣服也是……但这里气温并不低,她知道,那是她的冷汗。 …… 这究竟是什么声音? 也许这声音能帮助她逃走吗? 她试图用僵硬的大脑思考,感觉自己像个白痴……电视剧里都是这样演的,聪敏冷静的受害人被绑架之后,可以凭借周遭的一些细微线索和痕迹来分辨自己处于何种情境之中,然后既机智又惊险地逃脱险情、死里逃生、享受大难不死的后福。 以前每次看这种电视剧,他都会在一旁嘲笑这种剧本脱离现实。因为他就是做刑侦的,所以他告诉她,现实中根本不会有嫌疑人会让人质如此轻易就逃脱,嫌疑人在绑架之时就已经孤注一掷,他们会做足筹划工作,可被绑的人却永远毫无防备,再加上恐惧,所以会毫无招架之力,就像此时此刻的她,如砧板之鱼,只能任凭宰割。 怎么办…… 她做不到。 她根本无法冷静。 太怕了,她怕得浑身颤栗不止,鼻腔里多了液体,是由高到低流进去的,她不需要太多辨认,就明白那是自己的泪水。眼皮和睫毛被严密强硬地捆在一起,但眼泪还是可以通过布条的狭小缝隙流下来,横向流过她的脸,流进鼻子里,她快要溺水。 她想起他曾经带回家过几本教导市民遭遇恶性袭击时如何防卫自救的手册,好像是单位分发的,就随手放在家里的茶几上,可那时她竟然只嫌弃那些东西占地方,草草扫了几眼,做家务时就直接丢了,根本没有仔细读过……她该读一下的,也许就能学到一些方法,或者至少再冷静一些、镇定一些,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无力绝望,甚至因为恐惧而开始想要呕吐。 …… 周围到底有没有人?又或者只有她自己?她开始无法忍耐、想要求救,开始尝试在束缚四肢的绳索类物件之下做些什么,什么都好……哪怕是试一试绑着她的绳子是什么材质、绑得有多紧…… 但再次失败。 她的身体僵硬到连最基本的动作都做不出来,连指尖都在颤栗。 那到底是什么声音,那是监视她的人发出的声音么?可为什么会离她这么近……她可以向那道声音寻求帮助么?帮帮她,她还不能死……哪怕她注定活不长,也不能是现在……救救她……帮帮她…… …… 突然,她听到更响的一道声音,是门被推开。 下一秒,她看到了,一道很浅很浅的光,是白天的颜色,透过蒙眼的黑布刺过来。是一个男人,脚步轻盈,正哼着稚嫩的旋律,很熟悉,带着古早味道,像是一首似曾相识的童谣。 …… ……求求你…… 强烈的求生欲催促着她,学不会装晕,本能拼命摇着头,同时感觉身体被翻过来,冷湿头发依旧黏在脸上。 ……求求你…… ……什么都行…… ……不要伤害她……她必须要保命…… …… 哼曲声停下来。 “醒了?” 是男人的声音。 很陌生,她几乎可以确定她从未见过这个人,为什么,他到底为什么要绑她,为什么…… 是想要钱?还是图色?不……不要……不要杀她…… …… 她感觉到冰冷的手,正在摸她的脖子和下巴,然后是脸,再然后是蒙着布条的眼眶和太阳穴。她的眼眶被很重地按了下去,她急迫渴求空气,渴望呼救,但无济于事,眼睛痛到爆炸,更多的泪水源源不断流下来…… …… ……不要…… ……不要伤害她…… 她想要用力尖叫,想要呼救,但所有的努力都被嘴上贴着的东西堵住,那些声音气流无法穿过嘴巴出来,只能通过她的鼻孔和耳朵,她感觉耳膜嗡嗡鸣响震动,听到自己的哭喘声,感觉到涕泪流了满脸,这些都是先于意识而来的,是身体的本能。也许是他带给她的,网上说母体在这种时候会激发出一些激素,是天生的护雏本能,他也在害怕,他想要她能保护他。 …… 可是对不起…… 她听到自己剧烈如雷鸣般的心跳。 …… 对不起…… …… 她毫无反抗能力,保护不了他了…… …… 那双手终于停下来,蒙着嘴巴的布条被解开,她听到男人的轻喃声。 “其实,蒙上眼睛看,你们还有点像。” …… 但极端的恐惧令她仍然无法发出任何声音,无法提问,她甚至无法张开嘴大口喘气。 冰冷的手继续抚摸她的脸。 而那细碎撞击声竟然还在,不仅没有被打断,反而更密集更快了…… ……不对…… 终于,她反应过来。 那声音,根本不是任何可能助她逃生的微弱希望。 那只不过是她自己的两排牙齿,在嘴巴里惊恐到不自觉用力打颤的声音。 她感觉到男人站了起来,听到衣料摩挲的声音,还有“滴”的一声,像是某些机器设备被打开的声音。 紧接着,比她预想中更快地,一条粗硬绳索如轰雷掣电般划开空气、破风袭来。 “啊!——” 一声凄厉尖叫划破宁静夜空。 ——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一架橘色夜机平稳升入平流层,向北方飞去。 第157章 夜机(2) 清晨六点,京西老城区。 满院花香,四合院中的高大槐树枝头开始传来断续鸟鸣。 一个小男孩坐在院中摆弄新得的礼物——这是上个学期他期末考试拿了一百分后、爷爷送给他的奖励,一台无人机玩具。他试玩得兴起,连懒觉都不睡了,早早起床,撅着屁股趴在院子的圆桌上,手忙脚乱学习操控着这台新玩具,让它歪歪扭扭颤颤巍巍升到半空中,拍摄画面对着自家院门的硕大福字,然后又倾斜着调转方向,对准院外的胡同口。 街道安安静静,两个出门逛早市的老街坊擦肩而过,用正宗京腔打过招呼,便拎着热腾腾的豆汁各自回家,给家中赖床的小辈准备早饭。 一只漂亮的蝴蝶飞过来,小男孩咧开嘴,想把无人机再转个头,继续拍蝴蝶。但因为操控不熟练,转过了头,正好拍到一个刚从外街转过弯、走进胡同的、身材高大的黑衣男人。 男人抬头,冷冷看了一眼那架幼稚简易的无人机,又向空中望了望无人机可能飞过来的路线,面色未改,挪开视线,继续向前走。 小男孩吐了吐舌头,恶作剧心态升起,想着反正自己猫在院子里,不会被发现,便想象那个男人是个大怪兽,脑袋和屁股一起扭着,小胖手试着操纵无人机去撞他,嘴里断断续续发出“piu——piu——”的声音,模拟奥特曼发动拯救地球的攻击。 但男人半分未躲,步伐未乱,兀自走着,仿佛没被嗡嗡乱叫的苍蝇设备沿耳扰着一般镇定自若。 而小男孩刚开始玩,根本控制不好方向和角度,自己恶作剧努力了半天,却怎么都追不上那男人,却把自己气得直跺脚,嗷嗷叫唤起来。 “啊——杀——piu~piu——噗呲噗呲——嘟嘟嘟嗨!看招!” 但屋内很快传来一声严厉的咳嗽。 “大清早的,甭吵嘞!闭嘴!” 门被推开,一个灰白头发的老头子缓缓踱下台阶,手里拎着生满铜锈的长柄水壶,在院子中间停住,灰眉紧蹙,中气十足。 “小家伙,你要是敢拿这东西招惹左邻右舍的,小心我找你爹告状!快收起来!买来不是叫你大清早玩的!” 小男孩扮了个鬼脸,把遥控器一丢,小脚丫一撅,朝老头子踢了一脚碎树叶。 “嗬!你小子,真是欠揍嗬!就被你奶奶给惯的嘿!” 淘气至极的小男孩嘻嘻笑着,不知天高地厚地吼了一嗓子,在胡同里荡出回声,然后一溜烟儿跑了。 “你给我回来!小兔崽子!” 但根本叫不回来。 老头子本来还想叫孙子陪他一起浇浇花、扫扫院子、再逗逗鸟,好好培养一下定力。这年纪的小孩儿太淘了,又皮又躁,没有一点儿耐心,尤其他家小孙子,比大孙女皮了几百倍,那小屁股蛋子成天朝上撅着,一分钟都坐不住,估计轻重得是有点多动症。 唉,这帮小兔崽子,真的太难管了……主要也是被他奶奶和他妈给娇宠的……不行事儿啊,不行事儿……这一放暑假送到他们老两口家里,往后的两个月里,还不得给他烦死…… 不过,退休生活无聊至极,哄哄孙子,也是他这些年唯一一点乐趣和挑战了。 …… “当。当。” 院门被敲响,不紧不慢的两声。 老头子停下浇花的动作,有些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孩子他奶奶去早市买菜,估计是又忘带钥匙了,这老太太,一天天还老絮叨他,也不看看自己啥记性。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闩,推开门板。 —— 但门外只站了一个男人。 老头子微怔,缓缓抬了抬下巴,目光牢牢定在男人脸上片刻,眼神逐渐闪亮起来,发出一声略带兴奋的低哼。 “嗬!” 男人也疏朗笑笑,冲他点点头,腰板笔直,抬起手,规规矩矩敬了个礼,嗓音沉润。 “师父早。” “你小子……” 老头子觉得心里仿佛升起了许多泡泡,又开心,又因为感慨时间匆匆而有些酸,上下打量了好几眼自己多年未见的徒弟,良久,才想起要招呼人。 “嘿哟,快快,快进屋来,你这小子嘿,还知道来看我呢?这么多年了,连个电话都没有,混蛋小子!” 他伸出苍虬大手,将男人拉进门。 “来来,正好,我让孩子他奶多买点早饭,我给她打个电话。” “不用客气,师父,更别麻烦师母了。” 男人被带进屋里。前脚跑进来折腾变形金刚的小男孩抬头一看,发现来人竟然就是自己刚刚企图恶作剧未果的大怪兽,一下子又跳起来,举着变形金刚被拆掉的胳膊肘,冲着大怪兽“噗噗噗”发射起机关枪来。 “去!一边儿去!小兔崽子,这是我大徒弟,快点儿,我想想,这得叫啥……” 老头子边教训孙子,边在心里理了理辈分。 “叫……‘成叔’!快点!你给我规矩点!” “不叫!”熊孩子皮得不行,上蹿下跳个没完。 但男人只是温和地笑,背在身后的手转到正面,放下那台被小男孩粗心遗忘、掉在胡同口的无人机玩具。 高相国被小孙子烦得够呛,但自家徒弟难得来看他,他又实在打心眼儿里高兴得不行,也就不跟小男孩较真,只顾着招呼徒弟进屋坐。 “来了就别客气,今天中午就跟家里吃饭,我也不跟你客套,粗茶淡饭,陪我喝两盅。” “好。” 两个男人在老式装修的客厅坐下,煮上热茶,成辛以问了问高相国的身体,又答了一些高相国关心的工作上的情况,才不紧不慢渐入正题。 “师父,我这次来,还带了个好消息想跟您汇报。” “嗬,怎么着,你小子该不会……”高相国眯了眯眼,猜测道。 “……成家了吧?” 成辛以笑起来。 “师父宝刀未老啊,您这眼力还是这么牛。” 高相国朗声大笑,悉数接下奉承。 “嗨,我说过多少回了,人这精神状态,直接影响面貌,你现在这模样,一看就比前些年精神多了,不错不错。怎么,你媳妇没一起带过来,也让我见见啊,正好一起尝尝你师母的手艺?” 成辛以给他续上热茶,仍然笑着,神情丝毫未改。 “下次有机会一定带她一起来看您。不过,其实您很早就见过她了。” “啊?我见过?你……” 高相国端起茶杯,想了半晌,突然想起什么,动作不知不觉顿在半途。 “……你……” 成辛以从容迎上自己当年带教师父的诧异目光,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红灿灿的结婚证,展开来,递上去。 高相国戴起花镜,接过结婚证来,拉远些距离,眯眼看了半晌。 那对新婚夫妻的红底合照清清楚楚,男人就是他收过最灵的这位大徒弟,而女人……高相国虽说六十多岁了,但脑子还算灵光,他没忘记,当然也不可能忘记……就是那个姑娘,当年他大徒弟不惜脱警服也要冲动维护的那个、叫方清月的姑娘。 而登记日期——高相国慢慢挑挑眉。 竟然就是昨天。 但当年,他记得很清楚,他们两个明明就是因为那桩案子而分手了,直到他把大徒弟调回海市时,那姑娘也没回来,这么多年来,他也从没再听说这姑娘的消息,所以刚才一时竟都给忘了,而且……寻常人怕是都难做到吧……他也就根本连想都没想过…… 缘分也好、坚持也罢。 兜兜转转这么些年,居然还会是她。 …… 他从镜片上方睨了大徒弟一眼,回想起这小子当年在医院里胡闹发飙的那些场景,心中竟莫名有几分发酸。这小子,这算是终于守得云开了? “唉……”高相国慢慢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也真是很难得了。” 成辛以慢慢摇头,神色平静。 “没什么难得的,遵守本心而已。” 高相国嘬了口茶,转念想起什么,不动声色地又挑了挑眉,没主动开口。 果然,这小子丝毫未顿,继续慢条斯理说道。 “师父,我想跟您商量点事。” 高相国漫不经心说着。 “什么事?难道让我当你俩证婚人?嗬,我自问可半点儿没这个资格。” “哪敢。等以后办婚礼的时候,师父师母要是愿意赏脸过来,我只会好吃好喝、舒舒服服招呼二位,绝对不敢麻烦您半分。” “哼。” 他眯眼端详自家徒弟,又眼尖瞟到后者耳后竟有几簇短硬头发已经变成灰白色,要不是两人此时面对面坐得近,徒弟又低头倾身倒茶,恐怕他还不会发现。 高相国心中不禁百感交集。 这小子,这些年,肯定也过得挺苦吧……唉,都不容易……这才三十出头,竟然都有白头发了…… 唉…… 不过如今终于修成正果了,也算是苦尽甘来。 “师父。” 成辛以的目光从师父脸上划过,识趣地低垂下头,让自己的灰白鬓发暴露得更加彻底。 “您也知道,那桩案子,我到现在为止,连阅卷的权限都还没有。其实我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毕竟是我媳妇曾经亲身经历过的案子,她受过很严重的伤,也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可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至今为止一点儿都不了解,做人丈夫的,实在是不够尽责。” “再者说,那桩案子也是个很典型的连环杀人案,做咱们这行的,换成是您,肯定也会很想多了解一些情况、学习借鉴看看当年那些前辈们是怎么高效破案的,对吧,师父?” “哼,你小子,少来这套。” 高相国翻了个白眼,尽量不让眼神再多朝他那几缕白发上瞟。 “你现在是当年涉案人员的配偶,是直系亲属了,而且这桩案子已经是结案状态,别说你本身就是刑警,就算是个普通老百姓,作为受害者配偶,以合理理由提出了解案情的要求,按照规定,也是可以的,你现在当然能阅卷了。” 成辛以点点头。 “那也得辛苦师父您亲自去下个令,系统里才能给我放开权限。师父,现在,您应该……不会再反对了吧?” “唉……” 高相国掂了掂那本结婚证。 “我啊……算是服了你小子了。” 成辛以咧开嘴角。 “谢谢师父。” —— —— 午饭过后,成辛以帮师母洗好碗筷、理好厨房,礼貌道别。出了院门后,又把提前买好的、但临时留在胡同外小店里的、买给高家小男孩的几大盒玩具和零食拿出来,悄无声息偷偷放进高家院墙里头。做完这些,他一路走出胡同口,走向外街口停着那辆临时租来的SUV的停车场。 坐上车,拿出手机,给商宇麒发了几条消息,然后又想了想,先给方清月打去电话。 十几个小时没见她,又得了解禁,他现在心情复杂,更想先听听她的声音,哪怕只是“在忙,别吵”这类的短短几个字都可以。 在等待电话接通的间隙里,他又拉下遮阳板,照着镜子,抬手在自己鬓角用力抹蹭了两下。 石灰粉被蹭掉,那几缕灰白短发重新恢复乌黑锃亮。 第158章 归矣(1) 伏暑已至,蝉喘渐歇。 些子清风聊胜于无,干燥枝杈苦热懒疲,以至怠于发出簌簌脆响。坐落于海市中心城区东南方位的省警官学校已在盛烈夏日中锤炼了大半日光景,校区内鳞次栉比的建筑墙体和油绿叶尖一起,在偏西垂阳之下粼粼闪出灿金光泽。 一辆刚被清洗过的亮黑色牧马人自主街街口转弯驶来,缓缓在省警校正门停住。 岗哨警卫员扬起胳膊。驾驶位拉下车窗,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手递出墨青色警官证。警卫员仔细检查过证件照片,又探头核对了一下对方的脸,点点头,规规矩矩敬了个礼,问了句“成队好”,交还证件,抬起道闸杆。 车里的男人回了礼,微微探身,沉声问了句什么,警卫员弯腰作答,伸手指向校门内东侧。得到回答的男人点头道谢,而后继续向前开去。 正逢周六,几个身穿便装的低年级警校学生走出校门,其中一个学生在路过这辆车之后又回头多端详了几眼,然后拉拉同伴,小声嘀咕了句什么,同伴便也一脸诧异地扭头看,但这辆车转眼间就已开出大段距离,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车尾。后面的同伴显然没看到想看的,可又耐不住好奇,就忍不住跑回去问站岗警卫员。但警卫员正在执勤期间,不能与人闲聊,只面无表情摇了摇头示意无可奉告,便又继续目视前方、尽职尽责站岗了。 得不到准确答案,几个女学生有些失望,只能边往外走边七嘴八舌猜测议论。 “……真是那个传说中的‘美梦’么,你确定?” “不太确定,我只听我在市局实习的表哥提过一次,说‘美梦’平时开的也是一辆这样的车,而且刚才看到那个侧脸,感觉有点像。” “可我听说‘美梦’已经变样了,变得又老又丑,变成中年暴躁大叔了。” “……我去,真的假的?” “你没听说过么,好多学长学姐都这么说呢!我师姐之前亲眼见过他一次,好像是来咱们学校做过枪械培训,说是本人和照片一点儿都不像,岁月不饶人,老了特别多。而且没准儿那张照片是p过的吧……” “天啊,那太可惜了,本来明年我还打算报名去一队实习,有机会能近距离看看‘美梦’呢。” “想啥呢,别闹了,还是好好实习比较重要,不管咋说,人家都比咱们大十好几岁呢。” “那怎么了,大叔有大叔的魅力啊。” “但我刚才看到的那个司机,侧脸没那么老,不像是什么中年大叔。” “啊,那到底是不是他啊?” “不知道……要不你跟过去看看?” “算了……电影马上开始了,而且就算真是‘美梦’,我也不喜欢年纪太老、脾气太炸的,哈哈……” “……哈哈,你倒是想得美……” …… …… 被偷偷议论的车子稳稳驶进省警校公共停车场。 车子停下,成辛以将车门打开一条缝,探出长腿,抬头望了一眼正前方的学校礼堂,想了想,回身把一整沓案卷材料叠摞整齐,在文件袋里封好,塞进储物箱里,又关好盖子。 正想下车,手机开始震动。 他扫了一眼来电显示,拆掉棒棒糖纸,叼在嘴里,接起来。 “老成?” “嗯。” “落地了?” “中午就回来了。” 电话那头,杨天铭粗声粗气打了个漫长的嗝儿。 “哦,好啊,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那台旧手机已经查好了,如你所料,确实是被装了微型定位仪没错。技术科那边说,想要追踪上游信息源是可以做到的,但前提是得先截断这个发信器,也就是把手机拆了,否则技术上很难操作。啧,你确定不需要截断吗?” 成辛以冷哼一声。 “确认过只有定位,没别的?” “对,没有监视监听一类的。” “那就不需要。我现在还不想打草惊蛇。” 杨天铭咂着嘴巴应声,随即又问。 “话说回来,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你这台旧手机有问题的?” “上个月底吧。” 成辛以看看时间,歪身下车,锁了车门,沿校内小路朝礼堂方向慢慢踱去。 “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我每年都会收到一份相同的匿名快递,今年又多了一束玫瑰,是队里聚餐时匿名寄给方清月的。” “昂,对。所以上个月你觉得有人盯上方法医了,甚至很可能是警队内部的人,就让我在队里帮你暗中注意。所以,那次在旗望岛上分配任务、围捕吴文奇的时候,我本来也是要让她跟我一组走的,防止她出什么意外。” 成辛以点点头。 “自那之后不久,我那台旧手机就经常出现信号差、甚至接不到电话的情况,而且电量掉得也很快,很不正常。” “所以你就另换了一台新的,把旧的留给我,让我暗中去查它是不是被人动过手脚?” “嗯。” “可你的手机一向是贴身带着的,为什么会被人偷偷装东西呢?” 成辛以嗅着人行小径路边茂盛植物的清新气味,冷冷扯了扯嘴角。 “还不知道。不过这只能更加证明,我之前没猜错。” “你的意思是,提前知道聚餐地点、匿名给方法医寄玫瑰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偷偷动你手机的人?是自己人?” “未必是同一个人,但一定有直接关联。” 杨天铭啧啧两声,有些替老成忧心。 “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这手机怎么处理?” “不用处理。就像前几天那样,照常放队里,你有空的时候记着随意移动几下,别一动不动摆在那儿让对方起疑就行了。” “要不我还是干脆随身带着吧,这样移动得更自然、更保险。” “不用。” 成辛以否了这个提议,摸摸耳朵,慢慢道。 “老杨,我还有另外一件事,恐怕要麻烦你帮忙。所以保证你自己活动范围的自由度也很重要。毕竟……除了你之外,我现在实在信不过其他人了。” 杨天铭啐了一声。 “草,跟我还整那些客套的,有事直说。” 成辛以抬起手,指腹划过路边低垂腰身的柳树枝条,一路向上,轻轻一扯,折下一段半臂长的柔软翠柳,捏在手中抚了抚。 “我现在回来了,方清月的人身安全就由我亲自来顾。但毕竟精力有限,还有一个人,可能需要你帮忙盯一下安全,不然我怕出岔子。我会把目前有怀疑的笼统名单列给你,只要确保不让这几个人接近他,有任何问题随时跟我说。” “行啊。保护谁?” “一位老爷子。” “老爷子?” “对。我已经跟他讲过所有事了,他什么都知道。你不需要偷偷保护,有什么情况也不用瞒着他,他是台人肉测谎仪,就算想瞒也瞒不住,任何人当着他的面说谎,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啊?这么牛b,听得我倒是很想会会这位老爷子了。” 他笑笑。 “这不就介绍你们认识。” “好啊,没问题。” —— 第158章 归矣(2) 日头渐垂向西,空气中开始弥漫山雨欲来时分、植物叶片上独有的湿润气息。礼堂斜后方是高耸的钟楼,几大片厚重阴云从最远处树尖起步,逐层翻滚漫上天际,衬在钟楼的深红色尖角屋顶背后,令那栋建筑的上半身恍若一支稳稳立于海浪中心的轮舶帆桅。 这座传统老校区比邻内环河道,建筑年代久远,在一众崭新光鲜、科技感十足的大学城片区中难得还保持着极为亮眼的海派风格。屋角飞檐起翘的经典歇山顶、优雅的青色墙体配红砖拱廊、河滨步道一侧的齐膝乔木间缀满星星点点的嫩黄花朵,敞阔草坪绿地上偶有成旋儿飘落的飞鸟羽毛,一对学生情侣把头凑在一起,亲密阅读同一本书。雨水袭来之前的清风吹过葱郁树木,发出含蓄低沉的呼啸,一只水鸟凫在河面,把头深深藏进翼下,浅灰色河水以它为圆心向外漾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时间还早,成辛以放缓脚步,负手捏着柳条,绕到岸边望着水面出了会儿神,才摸了摸清爽下巴,沿着河滨步道,不紧不慢继续往礼堂走。 正逢高校讲座季,学校礼堂外公告栏上贴着好几波系列学术讲座的通知海报,受警校之邀前来做学术演讲的都是各专业的教授、研究员等等,其中有白发苍苍的老头子、也有眼镜镜片比鞋底还厚的中年秃顶学者。放眼望去,方清月的名字格外醒目地列在左数第三张海报上,演讲题目与骨骼系统疾病遗传因素相关,后面跟着她的学术职称、代表作和一连串天书般的讲座内容概要。 成辛以抿起嘴角,笑意漫至眼底,视线从她那张一本正经板着脸、敷衍得很明显的低像素职业形象照上收回,抬脚迈上深红色的廊阶。 刚走到二楼,就隐隐听到扩音话筒里传来熟悉入骨的细柔声音。 后门敞开一角,他轻声走近,才发现来听讲座的师生比想象中多了好多。没有半张空余座位,很多学生不得不自带椅子和马扎凳,坐在最后一排座位之后,而椅子放不下的地方,竟甚至还有不少人索性站着,密密麻麻挤在墙角,边听边不时用手机拍摄讲台大屏幕上的ppt。成辛以靠在墙边,透过门缝和密集人头,正好能看到讲台上那道白色身影。 他没动,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才一周没见而已。 可她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毫无预兆地美到无与伦比,美到令他觉得自己仿佛仅仅是第一次见到她。 不过,为什么她看上去不太一样了……好似多了些什么。 是什么呢…… 成辛以眯起眼睛,微微偏头观察她,耐心寻找端倪。 大概因为是很正式的系列学术讲座,她今天的装扮风格与平时有所不同,不仅成熟知性,还格外惊艳。精致柔软的白衬衫,材质看起来手感很好,深色西服裙的款式虽然保守,却能恰到好处地衬出玲珑线条,因为束着衬衫下摆,反令那一握纤腰不可思议般的更细了,仿佛河岸边随风摇曳的盈柔苇草。长卷乌发不似平时在法医所那样扎起来,而是如海浪般散至腰间,左边多分出一点垂在身前,右边挽后,露出好看的白皙耳朵,还戴了小巧的珍珠耳饰。 他扬起眉——找到了——她今天化了淡妆,没戴框架眼镜,眉眼动人更甚,唇色也比平日里更加红润,就那样盈盈若若站在台上,腰板纤细挺直,尽管言谈举止严肃沉稳,神态专业十足,但恰是这样全神贯注的不经意间,偏偏就会有隐隐一丝、即便是以前谈恋爱时也不太多见的妩媚感,从那一抬手、一落眉间依稀流露出来。 明明大屏幕上放的尽是些血腥淋漓的解剖学影像、或者是已授权讲解的刑事案件卷宗截图,无一不令人眼畏心寒,可她站在大屏幕前方,偏就衬得身后诡异可怖的背景板都温柔了不少。 骨骼系统疾病。 他不知收敛地咧开嘴角,旁若无人笑得像个傻憨憨,静静感受着那种不可控制的松弛态势又一次回归他的全身经络,好似只看着她,他就已经得到了最全面到位的舒适休息。 所以……成辛以漫不经心想着……像这样,每次一见到她的脸,就会浑身筋骨放松、仿佛坠入柔软温暖的棉花海的这种症状,也算是某种骨骼系统疾病么?他还有药可医么?等讲座结束了,他可得好好请教一下方博士才行。 方博士。 方法医。 方清月。 他的心甜到仿佛充满透明气泡。 真好。 这是他的合法妻子。 他已经拥有了全世界最理直气壮的资格保护她、照顾她、爱她。 …… 成辛以深吸一口气,鼻腔中吸入潮湿的雨前草叶和泥土味道,还有一些老式建筑内部特有的砖石气味,命令自己把心思从那对柔软红唇上暂时移开,凝神投入到这场学术讲座中,认真听了一会儿她正在讲的学术理论,才又后知后觉发现——她讲得是真的很好,虽然表情淡然平静,声线疏离刻板,但内容非常充实,衔接连贯,逻辑顺畅,语速也不似六月初刚回国参加全员案情讨论会时那么蜗牛另类,偶尔还会面无表情地用方氏特有的“小尼姑”语调抛出一些恰到好处、生动形象的学术专业逗趣梗,让台下学生忍俊鼓掌,纷纷听得津津有味、沉浸十足。 讲座已近尾声,十几分钟后,就到了随机提问环节。举手的学生很多,直到主持人点到后排角落的某个学生时,她的一双眼才遥遥移过来,碰到自己的丈夫、也就是他的。 似乎是怔了一下,她眼角微扬,露出他很喜欢的微诧表情,接着,红唇抿起变成他更喜欢的那种弧度。一秒之后,才又看向提问的人,开始柔声细语解答问题,神态自若,但右手手腕忽然垂下来,搭在讲台边缘,食指一下一下轻轻叩着。 一段熟悉古早的旋律,伴随近似树枝尖端划过冬日积雪的气息,一并掠过他的脑海。 …… 静默亦似歌\/ 那感觉像诗\/ 甜蜜是眼中的痴痴意。 …… 裤子口袋里的手机传出轻微震动,成辛以被唤回思绪,低头扫了一眼屏幕,又望向讲台。校主办方刚结束简短的总结发言,宣布本期讲座结束,但她才走下台,就又被好几个学生围住问问题、留邮箱。他的视线穿过人群,捕捉到那双同样望过来的细长眸子,扬了扬手机,示意自己去外面等。 她极小幅度点了点头。 —— 答了几圈疑,又不太熟练地与四面八方客套了几句,方清月提着主办方热情送的一堆纪念品,尽职尽责在礼堂门口完成最后的礼节性交流,终于可以抬头看向走廊另一端。 听众人群稀疏散尽,最后一波女学生路过楼梯拐角时,转头投去惊艳的目光。围栏扶手前站着的身高腿长的成年男人,侧脸轮廓线条如刻,但气质与校内学生截然不同,手机举在耳边,偶尔简短冲话筒那头回应一句,另一只手背在身后,目光投向地面。大概正与话筒那端的人说工作,成辛以的表情严肃冷漠,于是那几个女生也只是停步看了看他,拉紧闺蜜的胳膊,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没再多做些什么。 正想迈开步子,她又被身后一个面色红润的男学生叫住,嗫嗫嚅嚅问她能不能再多请教一个学术问题。 她又停下来。 等答过疑再看向那边,他已挂了电话,冷漠态度消失无踪,正负手微微笑着望着她。 方清月抿起嘴角。 第159章 《劳劳亭》(1) “喏,送你的。” 礼堂二楼的红砖横廊外响起清脆鸟鸣,空气中溢出雨兆。 方清月愣了愣,低头看到成辛以指间捏着的、鲜翠欲滴的嫩绿柳条,不禁有些诧异。 “柳枝?” “嗯。”他抿唇点头。 但她很快蹙起细长乌眉,秀眸微眯。 “这不是送别用的么?你都出差一个星期了,该不会刚回来又要走?” 成辛以不紧不慢挑挑眉,一副得意洋洋、心满意足的样子。 “果然,还是不舍得我吧?” “……” “放心吧。” 廊上人流散尽,他摸摸她耳垂上那颗白润珍珠,展颜笑着接过她手里拎的纪念品,语气温柔得就像是自家“小姑娘”闹别扭哼唧撒娇、而他在悉心安慰似的。 “我不走了,以后都陪在你身边,别不高兴了,乖,好不好?” …… 几日不见,演技渐长。方清月默默腹诽,见周遭没人,便索性也鼓起嘴巴,有样学样地陪他演起来,娇滴滴捏出一点夹子音。 “就是呀~你真是太讨厌了,明明说只去三天的,结果走了那么久~新婚燕尔欸~就这样把人家丢……咳咳……” ……实在夹不下去了…… 她自作自受地被自己呛了一下,恶寒地缩了缩肩膀,听到“噗嗤”一声笑。 方清月气哄哄的,冲着满脸笑开花、一副“受用极了、继续、不要停”表情的老男人翻了个白眼,恢复正常语气,干巴巴道。 “我才不要柳枝,寓意很不吉利的,拿走。” 他收起过溢的笑容,慢吞吞解释。 “谁说‘折柳’就一定得是‘送别’啊,柳树也有恒久不变的寓意,也象征着温柔坚韧的爱情。方博士讲座开得那么精彩,怎么连一点儿浪漫情怀都没有呢。” “可我知道的所有用‘折柳’来做喻体的,大都是送别诗啊。” 他啧啧两声,像个老头子一样负起手,摇头晃脑道。 “才不是呢。我就记得有一句诗叫——‘春风知别苦,不遣柳条青。’李白的《劳劳亭》,对吧?” 她沉吟片刻,更嫌弃了。 “但《劳劳亭》也是一首送别诗啊?你快拿走。” 他好整以暇继续道。 “方清月,你看,这句诗的意思是说:谁都知道离别是一件非常非常难熬的事,所以就连春风,也不舍得催柳树变绿、催岁月向前,它希望人们能尽量少捱一些相思牵挂之苦。对吧?可是你看——” 成辛以举起柳枝炫耀起来。 “——你看它现在多绿,叶片饱满,朝气勃勃的,多好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什么?” 她眯起眼,静等他胡说八道。 却不料他再次浅笑开口时,说的却是让她心弦一颤的话,那双湛黑眸子也亮晶晶的,半调侃半认真,瞳孔深邃,仿佛要将她吸进去。 “这意味着,那些漫长离别、饱受煎熬的苦日子全都已经过去了,方清月,我们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甜,再也不会分开。” …… 她觉得自己被这突如其来的柔情脉脉搞得既感动又诧异,望着他怔了半晌,抿着嘴角垂眉笑起来。 “成辛以,我发现你越来越会撩了。” “浪漫吧?” 他继续嬉皮笑脸起来,耳朵凑近她的脸。 “既然气氛都烘托到这个份儿上了,不如就……改个称呼来听听?” “……哈哈不要……你少来。” 当然知道他要改的是什么称呼,这几日出差,两个人黏黏糊糊、一天一通的电话里,他就一直明着暗着要她改口叫“老公”,脸皮厚得不得了。她笑着推开他,走下楼,但脚步轻盈得如同在跳舞。 —— —— 雨气渐重,鼻腔扑进清凉湿润的空气,两个人走在校园里,久违感受着警校校园内部独有的蓬勃向上的青春气息。方清月捏着柳条漫不经心晃了一会儿,直到走回河边步道、远远瞥见停车场了,才开口问。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中午刚到。” 她看了看他明显刚刮过胡子的清爽下颌骨。 “回家洗漱过了?” “嗯。”他刮刮她的耳朵,视线落到柔软红唇上,开始想尝她口红的味道。 “方清月,我们的婚房现在好温馨啊,我好喜欢。” 她好笑地提醒。“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置办呢,除了多张床,还有我那几件衣服,和以前根本就没太大区别吧?” 这次换成他反过来嫌弃她。 “你个直女,当然是不会懂这种——洗漱台上摆着两个人的牙刷和毛巾——的幸福感的。” 她只嫌他腻歪,笑了一会儿,又问道。 “你要查的事情都还顺利么?” “嗯,和想象中一样顺利。” 他眨眨眼,低头看到那双为了搭配衣服而罕见穿一次的六公分纤细高跟鞋正踩在河滨道鹅卵石缝隙里,不禁觉得她穿这种鞋的水平稍有进步,不像以前那样笨兮兮、动辄崴脚了,但为防万一,还是拉过她的手,十指相对,互扣起来。 方清月看看两人的手,又看看他。 “那……有什么我可以帮上忙的事么?” 成辛以状似思考了一秒,又领着她朝停车场走去,嘴上认真敷衍着。 “以后如果有的话,我一定会拜托方法医的,好不好?” ……那就是没有。 方清月挑了挑眉,觉得他的神色确实是挺轻松,不像查案遇到障碍的样子,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 盛夏天气变幻多端,两人沿河道走到停车场他的车边时,浓密阴云竟就已飞快覆上了西方天际。 “我想起来了。” 她就着紧扣的十指,摇了摇男人的手臂。 “今晚好像有台风,上午发布了蓝色预警。幸好你中午就回来了,不然飞机怕是都要延误的。” 成辛以笑笑,歪头睨她。 “嗯,那我们就……先回家?” “好啊。” 起初她并没察觉有异,只想着天气不好、确实该早些回去,直到看清他似笑非笑、深意满满的表情,才又意识到什么。 ……今晚…… ……他们好像,终于,可以…… ……把所谓的“洞房”补上了。 …… 方清月眨眨眼,感觉自己的脸开始急速变红,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才甩开他的手,兀自拉开副驾驶车门,转移话题。 “那个,你晚饭想吃什么,我在冰箱里添了一些食材,虽然不多,但可以简单做一点,这种台风天也不适合出去吃了。” “吃什么都可以。” 成辛以没戳穿她的局促,也没再说更多叫她害羞的话,只笑着坐上车,不紧不慢发动车子。 毕竟,今晚还很长。 他还有很多很多时间可以让她害羞。 第159章 《劳劳亭》(2) 但。 塞住了。 …… 成辛以满脸不爽,指尖叩击方向盘。 省警校和他们家的距离其实并不远,然而台风预警已升级成黄色,人们都纷纷心急回家,车速仓忙,这条高架悲催地摊上了追尾事故,前头堵得毫无防备,一路飙红。 倒也不算太心急,又不是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好饭不怕晚。他只是怕她开了一下午讲座身心疲惫会低血糖,于是就趁着车流停滞不前,开始满口袋翻找棒棒糖,想给她补充点糖分。结果没找到。他赴京出差的天数比预想中多了些,近来犯烟瘾的次数也明显少了,所以就一时忘记随身备太多糖果。 但方清月瞥了一眼他四处乱翻的修长大手,误以为是他发了烟瘾。毕竟,研究数据表明,漫长等待期间最容易产生戒断反应。她想了想,打算给他嘴巴里塞点东西转移注意力,便从校方送的纪念品纸袋里翻了一下,找到一盒包装精美的芝士蛋糕。 “吃一点吧?” 成辛以看看她,意识到她是误会了,还反过来意欲照顾他,抿嘴笑笑,也没拆穿,只眯眯眼睛,假装嫌弃。 “太甜的我可不要,你先帮我试试味道?” 娇惯。 她默默腹诽。正巧车流开始像挤牙膏一样慢吞吞挪动,她便替他拆了一次性木勺,打开盒子,挖了一点点蛋糕,尝了一口。 “还好,不是很甜。” 成辛以扫了一眼蛋糕,故技重施。 “你吃得太少了,尝不出味道的,再好好尝尝?” …… 车速继续归零,高架桥上再次堵得好似冻僵的成排火柴盒。方清月懒得跟他较真,又吃了一口,才耐心道。 “真的不甜,你别那么挑食行不行?” 他停稳车,拉起手刹,这才转头定睛端详她的脸,却突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无奈感。 ……要了他这条老命吧…… 那双涂了口红的唇瓣看上去就像个陷阱,居然还有很少一点点纯白奶油留在唇角,而她正将脑袋转向另个方向,竟然还下意识伸出一点点舌尖寻找奶油渍,同时想要找纸巾把它擦干净。 他喉结滚动,扯了扯自己的安全带,上半身凑过去,拦下她拿纸巾的手,歪头吻上去。 危险驾驶,不守规矩,明知故犯。 但管他呢…… 他现在只想好好吻她。 …… …… 不像话,特别不像话,特别特别不像话。 当方清月浑浑噩噩想到这一节时,他们两个已经亲了快一路。车流时堵时顺,她会在每一次前路堵住时看到他拉起手刹,下一秒就被搂过去亲,不论怎么推他都推不动。车子回到小区时,雨已经下起来,他们手拉手冒雨奔进电梯之后——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但就算真是她,她也永远不可能承认这一点)——就又在无人的电梯厢角落里湿着衣服紧紧贴在一起、亲个没完没了……他的嘴角全是啃咬过后留下的口红印,下颌也有,衣领和脖子上也有,而她唇上的口红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方清月被他整个托抱到半空中,西服裙摆蹭在黑皮腰带边,发丝凌乱缠在男士衬衫钮扣周围,上唇仍然被辗转吮着,恍惚间听到他将钥匙胡乱怼进锁眼的声音,接着是开门声,再接着是纸袋落地的声音,再接着是关门声、他踢掉自己鞋子以及帮她脱鞋子的声音。 “……等……唔……” 但她根本发不出完整的音调来。 “……唔……等一下……” …… 在这毛坯屋里住了几天,她已经清楚了房间的结构和路线,意识到他是直接要抱她去卧室的,慌忙扭着身子推他。 “……没洗澡……成辛以……不准穿着外出的……唔……衣服去床上……” 已然动情的男人停了不足半秒,沉沉笑了笑,继续单手抱着“洁癖精”,边吻边转去浴室。 “……唔……不行呀……别……” “嗯?” 他嗓音沙哑含混,开始用牙齿解她的衬衫钮扣。 “……不能在浴室……” “为什么?” “……我……” 她用手挡他的脸,红着耳朵嗫嗫嚅嚅。 “……害羞……” 成辛以停下来,眯起双眼看她,唇角的口红已经在她颈窝皮肤上蹭了个干干净净。 “害羞?让我脱光衣服、给我验伤的时候怎么不害羞呢?” 她捂脸。 “……我那不是喝醉了么……现在又没有……” 他笑着咬她的耳朵。 “其实呢,我确实是备了红酒、腌了牛排在厨房,想着回来之后给你做,把氛围筹备得浪漫一点、让你喝一点酒,再洞房的。” “……那你放我下来呀……” “但来不及了……” 他拉着她的手往下探。 “……我现在这个样子,会把牛排煎成糊渣的,等‘它’累了我再去给你煎,好不好?” “……你……老流氓……” 于是他转身抱她去另一间没有床的卧房,也就是只装了个窄长矩台“飘窗”的那间,把她压在矩台上,牙齿咬住裙子拉链。 “我这个老流氓就应该直接让你穿着裙子的。” “……你……别再胡说八道了……” 她的声音开始变软,意识逐渐发散,但身下矩台又凉又硬,又时不时把她拉回现实,想起他过去十年糟糕的睡眠状况,一半火焰,一半海水。 “……成辛以……” 她的手向下,摸索寻找他的耳朵。 “……你……以前睡在这里,真的不嫌硌么?” 他重新覆过来,她嗅到某些只有他能带给她的、但却是来源于自己的神奇甜腻气息。 “你要是觉得硌,那我们就只能去浴室了。” “不去呀……” 他轻轻笑。 “又或者……咱俩交换一下位置?” “……不要……” “方清月。” “……嗯?” “纸老虎。” “……你……混蛋……” …… 窸窣衣料摩擦声不断响着,但就在那条连着皮带的男式长裤从矩台落到地板上的那一瞬间,她耳边突然响起急促匆忙的震动声。 “……手机……” 她又开始推他。 …… 成辛以埋在她的长发里重重叹气,但无法再磨蹭,她推他的力道非常坚决,他只能听话地重新坐起来,看着她用他的宽大衬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然后小步匆匆跑去客厅接电话。 “喂?” 还带了一点点软绵绵的尾音,乍听上去像是刚睡醒,但其实明明就是刚被他惹起的情韵。 成辛以坐着没动,眼皮微合,背靠着墙,缓缓转了转脖子,像猎物脱手后的豹子一样用舌尖舔舐牙齿,回顾她残留的味道,感受着身体内部如岩浆冒泡泡一般的灼热火气,有点想把电话那头的人揪出来揍一顿。 最好别是队里的哪个倒霉催的找她,否则他明天一定把那家伙拎到训练馆,好生操练上几个回合。 “……章阿姨?” …… “您好呀,怎么了?” 她听上去有些意外,他也是,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是她家对门802室那位热心肠、但已经把房子租出去了的邻居阿姨。 …… 成辛以睁开眼睛,慢慢向前弓起身子,按了按紧绷的大腿肌肉,没再穿衣服,站起来走出去。 她小小一团坐在流理台边,白皙脚丫一翘一翘的,指尖在台面轻轻叩着,侧脸专注,跟电话那端软绵绵答着话。 “……好呀,明天下午,我暂时有空的,只要没有很突然的工作应该就可以。” …… “……嗯,好的呀……” …… “……那我到了给您打电话。” …… “……嗯,好,章阿姨拜拜。” …… 等她挂断电话,成辛以才从后面将人抱住。 “章阿姨找你?” 她摸了摸他胳膊上若隐若现的青筋,如实回答。 “她说有事情想问我,想当面聊聊,可能是有什么亲戚朋友生病,要帮忙看片子吧?” 毕竟方清月算半个学医的,尽管她总是会不厌其烦解释自己并非专业看诊的医生,但还是会有极个别认识的人想要来找她咨询一些临床医学上的问题,或者拿来在医院拍的x光片请她帮忙确认。 “约在明天下午?” 他低头,像只老松鼠一样簌簌扒拉自己那件衬衣领子,然后脑袋垂得更低。 “……嗯……” “我陪你一起去吧。” “……为什么呀?” 她仍然趴在台边,垂眸看到他的手臂正横拦在台壁,是在意欲确保她的小腹不会直接卡到坚硬棱角,于是便没再阻止什么。 “跟章阿姨分享一下我有名分了的好消息呗,以后办婚礼肯定也要邀请她的。” 她在断续喘息中抿嘴笑,想说什么,又渐渐开始说不出连贯的话来。 “……我……你……别……” “‘别’什么?” “……老混蛋……” 身后的人哑着嗓子沉沉笑。 但那笑声仍然没能得逞太久。 “嗡嗡嗡——” “嗡嗡嗡——” “嗡嗡嗡——” …… 成辛以这次是真的开始咬牙切齿了。 “……方清月,我的命也是命啊……” “……” 她忍住笑意,扶着台面重新直起身子,让自己站稳。 “又不能怪我……” 转头再去看手机。 但这次却不是她的在响了。 …… 她默默挑挑眉,转头扫了他一眼,脚尖在他大腿上勾了勾,佯装遗憾地叹了口气。 …… 成辛以感觉自己的嘴角抽了抽。 勾人精。 他鼓着嘴巴深吸一口气,龇牙咧嘴、磨着牙齿去找自己的手机。 是施言。 “说!” 他吼道,余光看到自家媳妇正幸灾乐祸地捂嘴偷笑,心中不禁再次开始琢磨等下要怎么找回来。 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刑警被他吼得一惊,但接下来颤颤巍巍的话令成辛以更怒了。 “……头儿……” “……那个……看……看守所的段……段世超跑了!” 第160章 黑雨衣(1) 成辛以的脸色瞬间冷下来。 “你再给我说一遍!” 年轻刑警小伙子听上去都快哭了。 “头儿……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本来都好好的,笔录做到一半,段世超突然说心口疼,后来还开始口吐白沫晕倒了,看守所值班医生又正好是两班交接轮倒的时间,找不着人,我们俩就只能先叫了个120来,我和小秦没开警车,就跟着救护车,一起送他去最近的医院,结果……雨实在太大了,我们一时不注意,他就突然蹦起来,把小秦打晕了,砸了门跑了……我……太……太太突然了……我没追上……对不起……头儿……我知错了……” “你们是tm……” 他气得要爆粗口,但又念及媳妇在场,话到一半及时收了回去。 “……把沿街所有监控全调出来,联系上其他人,自逃跑点发散开,直接开始大面积搜捕。我现在过去。” “好。” …… 方清月皱眉扭头,望了一眼窗外。此时黑幕阴沉呼啸,瓢泼如注的风雨仿佛盛满难掩怒意,如世界末日般喧嚣砸向地面和窗棂。她不禁有些心疼。 这可是台风暴雨。这种天气还要出门搜捕嫌犯,就算是普通的开车上路都很危险吧,恐怕连视觉听觉统统都会受阻。 “需要我帮忙么?” 她先问。 挂断电话的成辛以第一时间下意识摇头,只觉得这种天气不想让她出门,但随即又想到什么,转身之前的眼神有一瞬迟疑。 被她敏锐捕捉到了。 “……嗯?” 成辛以没马上说话。 猜到他有想照顾她安全的顾虑,方清月不禁把眉头皱得更紧,拢好衬衫,赤脚走到他面前。 “……有就直说呀。头儿,你现在该不会已经开始……公私不分了吧?” 他无奈耸耸肩。 “没……就是觉得……” …… 成辛以眸中闪过一丝不安。 太巧了。 他刚自北京阅过“7·26”旧案卷、查过某些事情回来,原本打算明天上班就开始正式重启调查。可偏偏赶在这种特殊时期,另一桩原以为已经得到圆满解决的案件里的嫌犯却突然跑了……没有任何可见的关联或者证据,就是一种油然而生的直觉,令他心中深感怪异。而直觉却常常具有惊人的准确性。 但他没对她说太多。 “……我就是觉得段世超跑得太突然了,不太对劲儿。你在之前接触他的过程中有感觉到什么异样么?” “异样?” 方清月想了想,摇摇头,客观陈述。 “没有,如果有的话我早就告诉你了……段世超这个人给我的印象,就是一个想要伪装自己有狂躁类精神疾病的嫌疑人,因为想逃脱刑事处罚,所以努力扮演精神疾病患者,每个动作和语气都刻意表现得非常夸张,但其实很紧张,也很心虚。” 他拿上她的拖鞋,拉着她一起回卧室,自己麻利套上衣裤,转眼就已经从慵懒老松鼠变回了凌厉凶悍、蓄势待发的豹子。但还是眉心紧蹙。 方清月也开始找外出的衣服,一边将身子裹在他的衬衫里、背对他鼓捣摸索着快速穿好,一边猜测着。 “你怀疑,他选在今晚这种天气逃跑,是早有准备?” 成辛以看看她的纤瘦背影,揣好车钥匙,又仔仔细细理了理自领了结婚证起就重新挂在脖子上的木哨项链。 “你不是说了么,台风预警上午就发布了,看守所的电视会保留少数几个公共频道,段世超上午没被提审,会提前通过电视看到天气预警也是正常的。” “我跟你一起去吧。”她已经穿好外出的衣服。 他轻笑,摇头。 “这种苦力活什么时候需要方法医来做了?你在家里等我就好了。” 她眯起漂亮的眼睛,仰着下巴睨他,模样像只狡黠玲珑的机智小狐狸。 “在家等?但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刚才想说而没说的,应该是想……看一看段世超做精神鉴定全过程的视频录像、找找端倪、检查一下有没有遗漏吧?” 他微怔,随即叹了口气,搂过她来亲了亲。 “怎么办啊,我媳妇越来越聪明了。” “走开。” 她假装板着脸推他,兀自向门口走去。 “一点儿都不相信我,现在甚至还不愿意让我出门了是么?成辛以,你莫不是打算把我养成金丝雀?” “我哪敢,得方法医者得天下,是不是?我只是不想我媳妇太辛苦。” 他乖乖跟在后面,拉住她的手,两人并肩快步乘电梯下楼,重新回到滂沱暴雨之中。 …… 但是,让她台风天出门这件事,似乎比洞房被中途打断破坏更令成辛以沮丧焦虑。短短几分钟从家中返回警队的车程,他板着脸孔絮叨了好几遍,叫她“少在办公室待一会儿,忙完就去我办公室”、“等我忙完回来再一起回家”,以及“天气恶劣、千万不要自己一个人走”、“但一定去一队办公室等、我那张架子床躺起来比较舒服”等等……碎碎念的话一大堆,又多又密,简直离谱,活像个老头子。 好在围捕逃犯任务艰巨急迫,成辛以纵然再不放心,也无法再拖太久时间,送她到法医所楼下,又絮叨了几句,自己就飞快闪身钻进了漆黑雨幕之中。 —— —— 一个小时后。 夜幕浓重宛如末世,窗外暴雨气势不减、呼啸生烟。 法医所楼栋内空空荡荡。 方清月独自坐在法医所办公室电脑后面,第三遍逐帧回看段世超接受精神鉴定检验全过程的工作录像,眉心皱得紧紧的,马克杯中的咖啡热气已经逐渐消失不见。 段世超是一个方脸宽颊的男人,实际年龄并不比成辛以大几岁,但胡渣更加浓密邋遢,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眼袋比眼宽更宽,鼻翼宽大,鼻子两侧有密集的黑点,面颊有横向突起的深重法令纹,肌肉健硕,指甲发黄的程度证明他是比杨天铭更严重的老烟枪。肩膀的腱子肉非常突出,显示这个人平时有一定量的锻炼和运动,也难怪在医院行凶伤人时,还能在一名退役军人保安的控制下趁乱逃脱。 她盯着录像中嫌疑人竭力表现出夸张表情的凶煞嘴脸,然后再次抬手拽动进度条,倒回她和徐墨最初走进审讯室的录像起始时间点。 这个视频录像拍摄时,是她第二次见到段世超。在那之前,第一次取样备检是由徐墨来做的——她脑中回想起那一幕景象,按下暂停键,让画面定格、放大段世超的脸部特写—— 因为只是基础取样,所以当时她并没一起跟进审讯室,而是留在走廊里确认其他伤者的最后一些伤情细节。那会儿成辛以在哪里来着……对,他们几个刑警那时应该还留在市北医院善后,所以坐在段世超审讯室里负责看守的只有杨天铭和实习警员。近来杨天铭的懒怠程度似乎比她刚回国时收敛了些,尤其成辛以出差的这个礼拜,她总是能在警队各个角落见到他,来去匆匆,像有幻影移形术似的,叼着半永久的牙签棍儿,头发短到露出头皮,打着哈欠掐着烟…… 方清月慢慢摩挲着自己的指腹,兀自沉浸在首次在审讯室门外见段世超的回忆中,边思索着边起身,想要给自己再换一杯热咖啡提提神。 第一次取样时,就在徐墨走进审讯室、关上门之前的那一秒,段世超正巧也抬头望过来,眼神与方清月短暂对视了一秒。那种眼神——她已经确信他仍然是有很强烈的表演意味的——令方清月一瞬间想起之前KtV寻衅滋事案中的主犯石博,凶神恶煞,无所畏惧……但,好似还有一些别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现在已知段世超趁着台风天逃跑吧……所以在这个基础认知之上,她突然开始觉得当时他看过来的那个眼神有些别扭,就好似,在那层层叠叠、亟欲扮演精神病的面具外壳之下,还藏着一些别的意味…… …… 是什么呢…… 难道真如成辛以所猜测的,一切都是段世超蓄谋好的? 是真的有么? 或者仅仅是她的主观臆测、发散过多的想象? …… “嘶……” 想得太入神,她的手肘一不小心碰倒了咖啡杯,仓促弯腰去接,勉强接住杯底,但冷咖啡仍然洒出一些在地板上,一旁几张之前打印多了的报告内页也随之簌簌掉下来。 她吸了口气,连忙抽了几张纸巾,在办公桌后面蹲下来,去擦拭地板,捡起那些A4纸。 但捡到一半,动作却突然顿住。 她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张纸上——是段世超初进看守所时、在受押犯人专用的标尺背景墙前测量身高的正身及侧身照。前几日打印机临时故障,彩打效果不是太好,所以这张照片印出来的墨色偏白,不能被她这个强迫症使用在正式报告里,于是就被废置一边了。但这时候在白炽灯光之下仔细看,这种墨色反倒加强了光影变换间的对比度和清晰度,使这人右手小臂外侧浓重汗毛间的一个椭圆形的疤格外清晰地映入她眼帘。 方清月眯眼细辨。 虽然只是通过照片,但不难看出那是一道烫疤,从形状和疤痕深浅来看,应该是被烟头一类圆形高温物抵在皮肤上,然后重重碾向左斜内臂方向导致的,伤痕来势与本人正面相对,力道偏重,但这道疤的形成时间不会太短,必然已经超过十年甚至更久。 不过…… 她摘掉眼镜垂挂在胸前,捏了两下太阳穴,又揉了揉眼睛,竭力驱赶疲劳,仍然小小一团安安静静蹲在办公桌后面,盯着烫疤,没起身。 …… 这道疤……这种椭圆向左的形状…… 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是哪里呢…… …… 方清月心无旁骛努力回想着,但直到腿蹲麻了都没能想起来,只好又捏捏小腿想站起来。 但刚起到一半,却突然手一抖,心下一惊,颈后发凉,猛然间浑身战栗,倒吸冷气。 —— 深更半夜,暴雨暗夜。 她只蹲下了两分钟左右。 却不料这间向来只归她自己使用的办公室内,不知自何时起,竟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男人。 第160章 黑雨衣(2) “……徐墨?” 她急促转头,不可思议地叫出声来,听到自己的嗓子因为猝然来袭的惊吓而开始变哑,喉咙酸胀,颈内神经痉挛,仿佛十年前患过的言语障碍即将再次发作。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让自己发出声音,稍显艰难。 高瘦年轻的男人好似也被突然钻出桌后的方清月吓了一跳,脸色有些发白,双脚站在她的办公室门内,手停留在内侧门板的把手上,同侧肘部正在微微后撤,此刻怔怔看着她,接连结巴了两声,才支支吾吾开口。 “……那……那个,方法医,我看你办公室门没关,灯还亮着……我,我以为……你走的时候忘关灯了……那个,我……我想帮你关灯来着……” …… 看清来人是谁,她的心总算稍稍放下了一点,但大半夜的,这惊吓来得太过突兀,尚有些后劲儿未尽散。她定定神,把纸捏在手里,不动声色喘了会儿气,慢慢开口。 “你还没下班?” 男人的手离开门板,寻找自己的裤子口袋。 “昂,我在准备考试……我以为你不在的……你不是开讲座吗今天……呃,我以为你没来所里,我就是想,那个,想,想帮你关个灯……” 徐墨又开始重复已经说过的话,神情很局促,像是真的非常抱歉惊吓到了她。 方清月看了看年轻男人被白炽灯映照得很明显的黑眼圈,觉得他近几日似乎瘦了一些,颧骨之下有些微凹陷,隐约可以看到一点没刮干净的胡子。 她顿了顿。 “你不舒服?” “哦,没有啊……”徐墨的脸又白了一度。 “我就是……最近准备考试背书,有点紧张,有点神经质了……不好意思啊方法医,刚才吓着你了。” “……没关系。早点回去休息吧。” 她落下视线,没再多想,脑中还残留着对段世超胳膊上的疤的深思,没再坐下,直接弯腰关闭电脑、收拾桌面。 门前的男人好似应了一声,又好似没有。 但等她收好东西再抬头,却看到徐墨竟仍然杵在她办公室里愣愣地站着,并没有任何要马上离开的意思。 …… 方清月皱起眉。 这种感觉很怪异。 以前她也不是没跟其他异性一起滞留工作岗位加班过,但现在这种场景——窗外狂风大作,暴雨如注,夜幕狰暗狞黑,半夜三更,孤男寡女,整栋法医鉴定中心大楼里除了值班保安,恐怕就只剩下他们二人——而且又不是集体加班。可面前这个黑眼圈很重、脸又瘦又白的年轻男人却毫不知避嫌,就这么站在她办公室门前,干杵着不走…… 这已经算是正常社交中显失分寸的行为了。她默默想。即便是年仅十八、少不经事又冲动热情的毛头小子成辛以,当年对她的觊觎之心满城皆知,也从不会做出这类令她有任何不舒服的事,成辛以优秀且下意识的分寸感是最早令她对他产生好感的原因之一。可徐墨今年多大了?她依稀记得他只比她小两岁左右,比十八岁的成辛以年长了大约十余岁,怎么还会这样……大半夜站在她办公室不走是什么情况…… 不过,终究念及他转正考试将近、压力大概比较重吧,她默默忍耐着没表露出来,只淡淡问道。 “还有什么事么?” “哦,没,没有……” 徐墨忙不迭摆手,又看看她的包。 “方法医,你要回去了吗?那个……我送你吧,我开车来的。” 她略感诧异,但拒绝得非常流畅娴熟,面色淡漠。 “不用。” 她提起手袋,拿到自己的手机揣进干燥雨衣的外侧口袋,拉开扶手椅,从桌后绕出来。 “你备考辛苦,早点回去吧。” 窗外雨声加重,一道白光隐隐闪过,随之而至的是由远及近的轰鸣雷动。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窗外,再转回来时却发现徐墨不仅没走远,反而又向她走近了一步。 这间办公室面积空间并不算大,男性和女性的身材差异在这个时候明显得有几分突兀,哪怕徐墨的身高与成辛以差了很多、以往工作时也不是没与他站得近过,但还是非常奇怪。 方清月更不舒服了,本能后退半步,彻底冷下脸来,漠然抬头直视他。 徐墨局促不安地挠了挠头,又结巴了一下,像是想要解释。 “那个……我看你好像没开车过来吧?这么大的雨,成队他们又还在外面抓人,还没忙完,真是太辛苦了。方法医,你家住得那么远,不太好走的。” ……这么快? 段世超出逃的消息已经传到徐墨耳中了么? 而且……徐墨又是怎么知道她家与警队距离远的呢? 从警队系统的人事档案里看来的? …… 她看着面前脸色苍白的男人,隐隐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劲儿,但不想再跟他继续多待下去,何况她还有事要做。 “不用。我暂时不回家,还有别的事。” “方法医,你……你去哪里啊?” 她有些不耐烦了,随口答。 “看守所。” 说着,便绕过他向外走。 “方法医。” 她看到徐墨的手臂很突兀地弹动了一下,似乎是想来拦她,但在她做出本能自我防卫的躲避动作之前,又收了回去,没有更过分的举动。 “那个……同事之间偶尔送一下也很正常的,真的不好意思啊,我刚刚真的不是故意吓到你的。” 她深吸一口气。 “不是。” “啊?” “不是同事。” 方清月盯着他,面无表情,似蜗牛一般慢吞吞开口。 “徐法医,我们的职业与一般职场不一样。严格说起来,‘同事’只是某种程度上的利益共同体,捆绑关系或者竞争关系,但做我们这行,每天要对抗和研究的,是那些最穷凶极恶、破坏正义的恶性犯罪行为,我们是应该和刑警一起,共同维护它的尊严的——” 她抬手指了指办公室门框上方高高悬挂的光亮警徽。 徐墨顺着她的指尖转头看去,方清月注意到他眼角中的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继续说着,语调重音清晰地放在“所有人”三个字上。 “——所以,与其说是‘同事’,我倒觉得,用‘战友’来形容咱们所有人的关系,会更贴切,也更庄重。你觉得呢?” 徐墨怔了怔,看了看她,愣了半晌,才恍恍惚惚点头,嘴里喃喃重复着。 “……呃,战友,对,战友……” 他露出一个别扭的苦笑,垂下脑袋,方清月注意到他的一侧额角有些发红,像是长时间在某种坚硬光滑的平面上压出的淤痕,她猜测是书本或书桌。 “对不起,方法医,我……我最近,就是背书背得,有点神经质了……不好意思……” “没事。我该走了,要锁门了。” 她冲他亮了亮手中的办公室钥匙。 “哦,昂……那个……我……” 徐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走廊外头传来一道粗犷声线,打断了他。 “方法医!” 两人循声望去。 是杨天铭。 中年刑警穿着黑雨衣,哼哧哼哧、一步三阶台阶,步伐迈得甚至比水流下雨衣的速度还快,眨眼间就跨到办公室门口停住,看了看徐墨,拿下手里的半截牙签。 “徐法医也在啊。” 徐墨愣愣看了看他,又看看办公室门边被杨天铭溅了满地的水渍,舔舔干燥的嘴唇。 “……哦,杨爷,我……我这就准备走了。” 杨天铭粗声粗气“昂”了一声,又转头看方清月。 “方法医,楼下停的那辆警车是不是你申请用的啊?你是不是要外出啊?我正好要去东城看守所,顺路吗?你能捎我一段不?这鬼天气,太tm遭罪了!” …… 方清月默默垂眸,看了眼杨天铭雨衣后摆的褶皱——那里有明显一段坐姿造成的新鲜折痕,尽管被雨水又浇过,但仍能隐约看出是在某个角落里连压带蹭导致的。雨衣内摆隐隐可见泥泞结块的陈旧烟渍,是开车时在驾驶位置地毯上挪动腿脚蹭出来的。她从来没有调过警车,真正申请征用警车的那个人是谁,俨然已清清楚楚。 所以到底该是谁捎谁? 她抬起脸,点头应下。 “可以,我顺路的。” 杨天铭哼道。 “谢了昂!那咱走吧?” 第161章 树懒的回击(1) “辛苦了。” 杨天铭转过头。 警车副驾驶的女人正在垂眸仔细收纳雨伞,一点一点、有条不紊整理伞边,好让雨水尽量少淋进车厢地毯上,动作慢条斯理,鬓边的头发被骤雨打湿,几缕青丝蜷盘在脸颊一侧。但面色沉重,眼角微微向下垂,似乎在专注思考什么心事,语气轻细,语速和杨天铭第一次见到她对审讯室的嫌疑人讲话时一样慢慢悠悠、一字一顿的。 ……缘分这东西确实蛮神奇,杨天铭默默想。 老成那么个躁脾气,整天对所有人都急头白脸的,认定的人生伴侣居然是这么个慢吞吞、树懒一样、书生气十足的姑娘。 “树懒”继续缓缓说话,没看杨天铭,表情好似有些遗憾。 “这种天气,队里又遇到这种紧急情况,还要专门把你腾出来,让你特意跑回来一趟,实在是太麻烦了。辛苦了。” 杨天铭别过眼,看向前方模糊不清的雨幕,没马上说话。 ……她知道了? 他受老成之托、平时抽空额外留意盯她人身安全的事? 老成告诉她了? …… 但他原本还以为老成是希望瞒着她的。 不过这时候队里本来也该留人值守,留谁都是留,倒也不算是专门腾出他一个来。 老成是个什么性子的人他最清楚,他最不爱求人,骨子里就是个犟极的脾气。能让他这种人开口求他帮忙保护,那就说明确实是有这个必要,尤其过了今晚,杨天铭更加笃定这一点了。 他沉默着,指尖叩击方向盘,随即趁着“树懒”低头擦眼镜,不动声色地快速打开驾驶座的控制面板,关掉行车记录仪里的录音功能。 …… “树懒”也似乎确实没注意到这些动作,吸了吸鼻子,大概是因为上车途中淋了点雨而有些着凉,卷翘睫毛形成悲伤的弧度,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重新戴上眼镜,放好湿伞,神情沮丧。 “唉,我本来以为自己能帮上忙的,结果却反倒帮了倒忙,害你被派来保护我,变成你们队的累赘了,真是过意不去……” “嗨……”杨天铭挠了挠脑袋,有些尴尬。 说“累赘”可真不至于,更不至于过意不去,毕竟自她入职以来,在工作中帮到队里的事可远不止一两件。 “真没事,方法医,我本来也是要留在队里灵活机动的,不管怎么说,你这会儿也的确是缺辆跑腿的车是不是……就当……” 话音突然停了一下,因为年轻女人突然转过头来,明明上一秒侧脸还充斥着柔弱与自责,但当正脸朝向他之后,竟然再看不出一点了。 相反,她快速皱了皱眉,随后露出几分无奈之色。 “所以,他居然真的拜托你保护我?” …… 杨天铭张着嘴,直勾勾瞪了她一会儿,有些不可置信。 “……你……套我话?” 假装柔弱的女人慢慢挑挑眉,毫无怯意盯着他,面色平静坦荡。 “不敢。套话这种本事,我哪敢在杨警官面前班门弄斧。我只是……” 她顿了顿。 “……还招而已。毕竟之前你也套过我的话。” …… 牛b啊……他杨天铭驰骋“沙场”这么多年,见惯无数大风大浪,居然被一个小他近十岁的女人给耍了…… …… 杨天铭叹了口粗气。 不像。 他心里想。 第一次见到方法医的时候,令他想起了那个她——他早逝的未婚妻。因为她们两人平日戴的细框眼镜、手指抬眼镜的动作、白白净净的脸、温和内敛的模样、举手投足间的书生气……都很像。甚至,在知道老成与她的真实关系之前,他都怀疑自己曾经有过极短暂的几秒移情。然而,接触久了,他就发现,她们其实一点儿都不像。所以,那种极短暂的移情便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是的,一点儿不像,尤其现在,方法医的那种眼神,看似温和,但暗藏的敏锐和伶俐,是那个她永远不会有的。 杨天铭的那个她是北方姑娘,初来报到时文静乖巧,相熟之后就开朗热闹、直爽洒脱、大大咧咧、笑声响亮清脆,但心思细腻入微,心事不爱外扬,受委屈了会躲起来偷偷哭,出任务受伤会找没人的地方偷偷咧嘴吃痛,是外刚内柔、外热内温的性格。 但老成的方法医,正好相反,看上去柔柔弱弱,不爱说笑,对什么都淡淡的不甚在意,实则却是外柔内刚,坚韧玲珑,一旦较起真儿来,心思清明得不得了,那双格外湛黑的深邃瞳孔似乎能洞察一切。 …… 难怪。 他似乎有点懂了,为什么老成会被这姑娘困住这么多年。她和老成虽然外在看上去是一热一冷、一躁一绵,是天差地别的两种性格,但深埋在骨子里的某些东西——他还说不好具体是什么,但可以确定必然存在——其实是一模一样的。 她和老成是同一种人。 …… 见杨天铭不说话了,方清月又轻轻叹了口气,掏出手机,兀自慢吞吞发表自己的观点。 “我就知道,成辛以一定也跟你说了那桩案子。不过,我倒不认为,徐墨会跟那件事有什么直接的关系。毕竟,当年‘7·26’案发的时候,徐墨还在读本科,学校也在海市,不在北京,没有涉案条件。他今晚应该只是备考复习太累了,有点神经质,一时脑子不清楚,我看到他额角的压痕,确实是背书背到趴在桌上睡着会留下的。而且我还在他身上闻到了很少一点酒味。再加上女朋友怀孕期间情绪可能也不太稳定,他还要照顾,估计是几重压力累加在一起,所以行为举止才会有些冒失吧。” 她抬起脸,定定望着杨天铭。 “你怎么看?” “……呃……兴许是吧,不好说……” 杨天铭耸耸肩,防止再被套话,只模棱两可地答。 “我刚刚听到你和徐墨说话了,也有可能是……看你一个人孤零零留在办公室,深更半夜的,动了啥歪心思,想多跟你聊扯几句?” …… 方清月再次深深叹息,点亮手机屏幕,翻找通讯录,边用杨天铭能听到的音量低声开口,像在自言自语。 “所以……成辛以确实是在查‘7·26’那桩案子,而且你也知情。” …… “……草。” 连着被下了两轮连环套的“杨老虎”威风尽失,臭着脸,仰起脖子骂了一句,骂的是自己智商掉线的愚蠢。 “……我……我不跟你说话了!” 方清月目的达成,自然毫无所谓地耸耸肩。 “不过,我现在确实要去一趟东城看守所,调出段世超进监做全身安检时的监控录像来看看。麻烦杨警官……嗯,捎我一趟吧?” 杨天铭烦躁地转过脸去,系上安全带,闷不作声发动车子。 方清月望了一会儿窗外的汹涌雨幕,改用郑重其事的语气道。 “不过还是谢谢你,杨警官。” 杨天铭顿了顿,眼角瞟了她一下,又马上移开,有些气急败坏,粗声粗气嚷吼。 “用不着。今天就算我不来,就徐墨那怂样,也未必敢真的对你怎么着,况且楼下还有值班的警卫员呢。” “不是今天的事。” 方清月摇摇头,嗓音压低。 “今天的事是你和成辛以之间的约定。我只是想正式谢谢你,当年在安长镇救了成辛以一命。我不敢想象,如果当时不是你,他会怎么样。” “哼。” 杨天铭没甚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那就更不用谢了。要是天底下人和人之间的互帮互助全都计算这么清楚,还上哪儿去找真兄弟。” 方清月抿起嘴角,垂眸发现手机屏幕终于亮起来。 她接起电话。 “陈医生?” “哎,方法医呀,你找我?” 市北医院急诊部中年女医生略显疲惫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 方清月应道。 “对的,有点事情想麻烦,现在方便么?” “方便的,做了台手术刚结束,下来才听护士长说你给我留言了。说吧,怎么啦?” “我想调一下段世超母亲生前的所有医疗记录,因为要得比较急,恐怕等不到明天早上,您看现在能帮我调一下么?” “……段……”陈医生回忆了一下。 “……哦,就是上周那个闹事砍人的案子吗?” “对。” “好的,没问题,他母亲之前就是我同事那边的病人。那我现在去,等下微信发给你哈……哎,刘护,就是你,等一下!” 陈医生听上去是远离话筒,在叫身边经过的其他同事,叫住之后才又跟方清月解释。 “方法医稍等哈,刘护之前就是照顾段世超母亲的,我跟她说一声。” 又转向另一端,复述了一遍方清月的要求。 “市刑警队需要你负责的那个闹事家属的病人的病历记录,你快点去调,现在就去。” “咦?” 刘护在电话那头更远处发出一声疑问,似乎对这个调阅要求非常意外。 方清月也听到了,便问。 “怎么了?” 那位刘护似乎接过了电话,声音更近了些,是个年纪不大的女性。 “侬要调啥?” 方清月耐心重复第三遍,把重音放在“所有”二字上。 “段世超母亲于文秀,要她生前所有的病历记录。” 刘护又不厌其烦“咦”了一声。 方清月久坐实验室,多数时候都不太擅长跟各行各业的人打交道周旋,听到这儿有些困惑。 “有什么问题么?” “哦,不是,就是……”刘护道。 “大概半个小时左右之前吧,你们那边已经有人打电话找我调过了,我刚把病历发给他。” 她转头看看杨天铭,后者仍叼着牙签、目不斜视专注开车。 她问。 “是刑警队的人?” 刘护呵呵笑了一下,笑声短促,显得有点傻。 “对呀,就是一个讲话很凶、但身材很好、长得特别特别帅的男警官,好像是你们的负责人吧,上周案发的时候也在我们医院的,就是最帅的那个。他刚刚打电话来要你要的病历。你们讲的内容完全一样,说话的重音咬字都是一模一样的欸,难怪是同事哦……” 第161章 树懒的回击(2) 东城看守所。 “咦?” 值夜班的警卫员拉着长调、发出这声懒洋洋的松散疑问之后,身体旋即又被滔天困意支配,本能地咧开嘴巴,想打一个慢条斯理的尽兴哈欠,同时目光随意瞥向值班室门里地砖上那一滩被这几个黑皮雨衣刑警携卷进来的大片水渍,有些嫌弃。 深夜来访的勤奋刑警队同事刚刚讲完调阅要求,警卫员吸进潮湿空气,哈欠打到一半,不经意抬头,却突然发现杵在最后方的高大男人掀起了雨衣帽兜,凌厉面孔上骤然升起再明显不过的怒意。警卫员猝不及防一个激灵,半个哈欠急忙生生吞了回去。 他当然知道这男人是谁,即便穿着湿哒哒的黑色兜帽长雨衣、在台风天里淋成落汤鸡也知道——这是市刑警队大名鼎鼎的暴脾气“噩梦”队长。 警卫员有点发怵。他刚才只注意到向他提问的另一个圆脸同事(那人看着蛮和善的,不会特别为难人的样子),居然没发觉传说中的“噩梦”也亲自来了。被他用这种态度接待,怕是会被骂吧…… 果然,“噩梦”队长高声厉吼了一句,雨水从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流下来,面色冷戾如罗刹。 “‘咦’个屁!你们平时夜班就他妈值成这个鬼样子?不想干就给我赶早滚蛋!” “……对,对不起,成队……”警卫员慌忙站起来。 “噩梦”继续吼着,警卫员看到雨水从他额角一道浅浅的疤痕一路向下,流进脖子里。 “刚才的话没听见吗?” “哦哦,听见了,要调……” ……要调啥来着? “段世超的安检录像!你快点的!”孟余怕头儿继续发火,忙不迭提醒。 “……呃……” “愣啥呢!” “呃,没啥,就是……” 警卫员指了指里面走廊,老老实实解释。 “刚才前脚来的那两位同事也要了一样的东西,他们已经在里面看录像了。” “刚才来的?谁啊?” 孟余有些诧异。 他们一队的老老少少这会儿都在外头淋雨找人呢,难道是又脱线掉队的杨爷?还是留在队里远程看监控的小曲? 警卫员颤颤巍巍回答。 “就是那个,很邋遢的那个男的,口音很重,叼着牙签。” “真是杨爷?”孟余愣愣,看了看头儿,后者面色冷漠,不动如山。 “还有另一个,特别白、特别漂亮的市局女法医,新来的那个。他俩一起来的,我刚给他们调了录像,他们现在就在会客室看呢。” 这次孟余没来得及再看自家队长,成辛以紧蹙眉心,大步流星迈进走廊深处。 —— —— 会客室狭窄昏暗,铅笔笔尖刷刷作响、片刻不停。 杨天铭的耳朵动了动,视线从女法医手下白纸纸面上挪开,通过门上小窗投向走廊,挑挑眉。 脚步声由远及近,但门板并未马上被推开。成辛以隔着窗,先看了眼坐在里面、全神贯注观看录像画面、手下铅笔动作果决利落的自家媳妇,确认过她安然无恙,才又看向杨天铭。 后者与他对视,不动声色摇了摇头,示意一切正常,然后又飞快瞥了方清月一眼,做了一个有些奇怪的、接近咬牙切齿的表情。 成辛以一时没反应过来。而这时孟余已经从后赶上,咋咋唬唬隔着门就开始喊。 “真是你们啊!你们咋来了?你们也知道头儿要看段世超的进监录像吗?” 成辛以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推门进去,脱掉雨衣搁在一边。 方清月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垂眼继续去画素描。 孟余也脱了雨衣凑上去,看到她笔下的画纸,好奇问。 “这是啥啊?” “段世超右手手肘的烫疤。” 方清月回答,随即又问。 “人找到了么?” “还没,天气太差,监控画面太模糊了,沿途还有好几个摄像头被风吹坏了。不过通缉令已经批下来了,段世超有可能会去的几个地点头儿都已经布控好了。这种时候,他肯定跑不掉,抓到只是时间问题!不过,方法医,你为啥要画这个疤?” “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勾勒完最后一笔,方清月展了展纸张,余光瞥到成辛以和杨天铭正在用目光无声交流着什么。 她没什么反应,继续埋头做自己该做的事。 第162章 装病冲破防火墙(1) “眼熟?”孟余挠了挠脑袋。 “但方法医,你之前不也见过段世超么?” 她愣了愣,有些怔忡,目光迷茫。 “我之前见过?什么时候?” 但孟余反倒被她问懵了。 “啊?哦……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给他做的精神鉴定啊,那你肯定是见过他的啊,没准儿是那时候看到这个疤了吧?” “哦……”她意识到自己理解错了孟余的意思,转而摇头。 “应该不是,做精神鉴定的时候我没注意到这个疤。” 她又眯起眼,看向段世超站在标尺背景墙前、容色凶悍、但憔悴邋遢的正面入监照。 大概是已有先入为主的心理暗示,甚至现在,她看着嫌疑人这张粗犷邋遢的脸,都隐隐开始觉得眼熟,但同时,她却又极为确定,自己身边近处,绝对不曾出现过这张脸。 难道真的,像孟余无意间提示的—— 她“之前”,“见过”这个人? …… 成辛以走到方清月身后,静静扫了一眼白纸上的铅笔素描,又看看那种手背朝上、只用食指和中指捏握笔杆的特殊姿势,她的指节纤小,粉白指甲在看守所会客室灯光照映下显出好看又温柔的淡淡色泽。但他的眼角却倏然紧了紧,无端回忆起一些并不令人舒服的过往。 画素描的握笔手势和平时写字、习硬笔书法时握笔不同,所以施力角度、残留的指纹方向都完全不同。而之所以会清楚这一点细节,是因为他心爱的人特别擅长素描,多年以前看她画画时,他们两个人还曾经讨论过这方面握姿区别导致的细节。他无数次见过她画骨头、画人像、或者一时兴起画些寻常风景或小物件。 唯独有那么一次、有整整十六幅铅笔素描画,他却永远没有机会亲眼见到她画出来的过程,甚至就连几幅画本身,也是被尘封了近十年后、直到上周,才终于能够看到她究竟画了什么。 然而那些画上曾沾染过的泪水,终究是已经干涸了。 他默默盯着她的白皙后颈,面上不动声色,但感觉心脏开始绞痛。 …… 其他人自然不可能知道成辛以在想什么,孟余只顾着大大咧咧从一边抽了几张纸巾擦头发,然后在方清月旁边坐下来,好奇地瞅着方法医重新抽出第二张白纸,两指夹着铅笔杆子,笔尖再度落下,看似随意地簌簌划拉几下,眨眼之间,崭新的头骨大致轮廓就已利落地跃然纸上。 “你要画……他的脸?” 孟余猜测着,想起方法医在公厕弃尸案中展示过的、令他印象贼深刻的那手精湛老练的画功。 但她摇摇头。 “不是现在这张脸。你刚才不是说可能是我‘之前见过’?所以我想试试,向前倒推年龄画一画。” 孟余反应了几秒。 “啥?你是说……你要画段世超前几年的长相?” 方清月平淡解释。 “人类面容随着年纪变化,但骨相基础不变,肌理变化具有非常固定的规律。段世超今年三十四岁,假设肘部烫疤的伤痕形成时间不低于十年,那么就往前倒推十年——二十四岁,腮部会适当收窄、发际线下沉、眼袋回缩。如果需要再继续倒推,到青春期、也就是大概十三四岁的时候,根据他这些年的生活习惯、职业特点等等,做一些模糊的推测是可行的,不过,再精确的数据暂时是算不出来的。” 语罢,她又顿了顿,盯着画纸淡淡道。 “反正我也帮不上别的忙,就姑且先试试,也许会有一点新灵感或者线索吧。” 孟余不自觉地舔着自己嘴巴里新长的溃疡,琢磨了一会儿。 “哦,我想起来一个事儿,方法医,段世超的档案里写这人有个曾用名,叫段驰,成年之后才改成‘段世超’的。这个会不会让你有点印象啊?” 她没停顿,继续勾勒男性嫌犯的年轻版面貌。 “我知道,你们上周不就调过他的资料么,我看过的,这个名字没什么特别的印象。” 孟余继续回忆。自从上次被头儿骂他“看过的报告不往心里记”,他就可长记性了,把段世超的个人信息调出来之后又额外多看了好几遍,留心背了背。 会让方法医觉得眼熟,有可能是什么原因呢? 他苦苦思索着,余光注意到头儿也正皱着眉头,死盯着方法医笔下的容貌倒推进度。 …… “啊!” 他突然猛拍了下桌子,动作幅度之大,把另外三人都吓了一跳。 成辛以皱眉瞪他骂。 “你皮痒?” 孟余怯怯咧嘴。 “……呃,不好意思,那个,我就是突然想起来,方法医,你读的哪个中学啊?” 方清月疑惑转头,不明白这话题的跳跃跨度因何而起。 孟余忙又补充。“这个段世超,就是段驰,他初中是一中附中的,但我只记得你高中是市一中,对不?那初中呢?我听说一高中当年配套的初中应该就是一附中吧?” 她微怔,眼皮蜗牛般缓缓眨动,随即慢慢回答,语气很确定。 “我是一附中的,但我不记得有叫这个名字的同学。” “哦……好吧。” 孟余叹口气,懊恼没帮上忙。 “我还以为你俩是同学才眼熟的。” “不太可能吧,我跟他的年龄也对不上。” 杨天铭咧嘴吼出一个哈欠,粗声粗气道。 “就是,他俩差三岁呢,不可能是同学好吧,都未必是同时在学校读的啊。” …… 但成辛以却突然怔了怔。 他望了眼桌上摊开一排的材料,探身抬手翻找两下,再次确认过段世超右手手肘烟疤的具体位置,然后又看看方清月的后脑勺,凝思片刻,略微迟疑之后,做了一个既奇怪又突兀的动作。 专注还原嫌犯画像的女法医只觉得左手上臂突然无端端被捏住,向外扯了一下,力度不轻不重,但突兀至极,甚至还有点横。她毫无防备,下意识吸了口气,左肩连带着上身、画纸和笔头之间发出不该有的错误摩擦,一笔多余的粗砺铅黑线条骤然亘现在大约二十四岁的段世超脸上。 …… 方清月被拽得有些懵,低头,只看到成辛以衣料潮湿的右胳膊,又望向他的脸,既觉得他莫名其妙,又因为其他同事在场而微微尴尬。 她重新去看被搞糟的画纸,有些黑脸。 以前他可从来没在画画的时候打扰过她。 “……干什么?” 成辛以的神情倒是一如既往从容淡定,瞧了瞧她,又看看自己的右手,左手摸了摸耳朵,才又松开她,轻轻拍了两下她袖子上被自己拽出的褶皱,慢吞吞哼了一声。 “衣服上,沾灰了。” …… 方清月的余光注意到孟余的手突然抽动了一下,飞快地抬起来挡住了嘴,目光贼溜溜地在成辛以脸上好奇窥探,八卦神色掩都掩不住,好似很想亲眼看看自家队长究竟会用什么与众不同的态度和语气对待这个“白月光”。 但成辛以丝毫不嫌丢人,反而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幽幽然多补了一句。 “不是故意的。” 又顿顿,清了清嗓子,即便声音压低也仍能叫另两个同事听得清清楚楚。 “错了。” …… 她的脸上开始升出热气。 这个老男人,疯起来真的是,越来越不分场合了…… 但她还没做出任何反应,他又突然在孟余和杨天铭身上看了两眼。 “你俩回吧,该干嘛干嘛去,跟这儿硬耗着也没用,你俩也帮不上忙。” “……啊?” 孟余诧异地瞪大眼睛。 “怎么着,你们现在能施个法让雨停么?” “不……不能……” 成辛以懒洋洋活动了一下脖子,掏出手机开始发微信,无精打采地说。 “先回吧,反正该部署的点都部署好了,该盯的单位都盯住,但你俩也得歇歇,等雨停了、开始加大搜捕力度,那才是重头活儿。” 第162章 装病冲破防火墙(2) 房门开而复合,会客室只剩下他们两人。 方清月同意这些刑警应当劳逸结合、在雨停之前先养精蓄锐,但并不影响她此时不想搭理这个莫名其妙破坏人像素描的老混蛋,于是只低头专注修改,擦了几笔之后再抬头,就见成辛以已经坐了下来,但没朝向她,脸微微垂低,上身前探,手掌翻转过来按在自己的胃上,就像在旗望岛那天午后坐在树荫大石头上的动作一样。 “你……” 她突然想起来,现在已经快半夜了,但他一定还没腾出时间吃晚饭。 “……你是不是又胃疼了?” “……没事。”他直起身子,看看她,抿嘴笑的弧度有几分勉强。 她蹙眉盯着他,放下笔,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和脸的温度。 很凉。 “不行,你得吃点东西,今天中午落地之后吃过午饭么?” 成辛以静静任她摸脸,犹豫一瞬,摇摇头。 “没,想你,所以到家洗漱之后就直接去学校看你讲座了。” 她感觉自己有点生气,也忘记要再责怪他胡闹扯坏她的画。 “成辛以,你是不是真当自己是机器人了?饭都不用吃的?” “没关系的,方清月,我习惯了。” 他笑笑,想安抚她,但很快又被她不假思索打断。 “不行。” 方清月果断站起来,一边飞快操作鼠标,把系统里剩余的电子材料逐个打印出来。 “我们先回去,反正你都让他们回去休息了,你也要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等雨停再说,我煮个粥给你喝。” “可是……” 成辛以还在迟疑。 “别‘可是’了,快点,抓紧时间,你现在休息都要争分夺秒的。” 一个慢性子难得快起来,动作异常干脆利落,跑去打印机那边理好新出的材料,又收起几张画,拉起他。 “走吧,快点。” —— —— 就这样,成辛以被自己媳妇连拉带拽带出了看守所,两人重新冒雨回到家中,方清月赶他去洗热水澡,自己去厨房煮了碗热气腾腾的燕麦粥,又加了些茯苓粉和蜂蜜,等他洗澡出来,分秒必争地拉他躺到床上,非要亲眼盯着他把粥全部喝掉才放心。 “那你喂我。” 他靠在床头,脸色有些苍白,看样子确实是累到了,语调也有气无力的,直勾勾盯着她。 方清月无奈叹气,又试了试他的额温。 “除了胃疼,还有别的不舒服么?” 他乖乖摇头。 “没了。” “真的?没骗我?” “嗯……太阳穴也稍微有一点点痛,但不严重的。” “那喝了粥睡一会儿,先不要想案子了,好好休息一下。” “嗯。” 于是她就只好一勺一勺耐着性子喂他喝粥,一碗粥见底,又被他犟着要她也喝了一小碗。然后两个人定了闹钟,相拥躺下,盖好被子,他像只黏人的大狗狗埋进她怀里,搂紧她的腰,腿夹着她的腿,边蹭脑袋边小声哼唧。 “方清月。” “别说话,快点睡觉。” 他轻轻笑,脸埋得更深,呢喃道。 “能把你娶回家的感觉真好。” …… 她只觉得无奈,又想起齐主任曾经说的、成辛以一工作起来没日没夜、身边得需要有个人照顾才行的话,又有些心酸,低下头轻轻亲了亲他的额角。 “快睡吧。” 怀里男人的呼吸声已然开始变得绵长。 她等了一会儿,觉得他确实已经睡着了,才放下心来,自己也有些倦,便也渐渐合沉眼皮。 …… …… 十几分钟之后。 成辛以倏地睁开眼睛,双眸清明澄亮,再看不出半分疲惫困意。 他听了一会儿方清月的呼吸,随即轻轻动了一下手臂,见她仍没醒,便一边盯着她的平稳睫毛,一边将胳膊从她颈下慢慢抽出来,悄无声息起身,下床,借着窗外未歇的雨声做掩饰,拿了电脑,退到客厅里。 电脑屏幕在黑夜中亮起幽幽银光。 成辛以摸了摸耳朵,双手交叠在一起,压了压十指关节,咬住牙关,指尖再次落到键盘上时,已是快到几乎闪出虚影的速度。 几分钟后,海市一中附中的内网系统大剌剌出现在他的电脑上。 他满意地扯扯嘴角。 这种突破防火墙查案的工作,如果交给警队的网络技术科来做,必然能做得比他干净利落,也更合规,毕竟,就像方清月总爱挂在嘴边的那句话——术业有专攻,他在警校也不是网络信息安全专业出身的。但他没那个闲工夫去等明天技术科上班,也没耐心让他们磨磨蹭蹭去批流程。尽管他的这台私人电脑目前暂时还没权限黑进学校公共系统,但总归被他利利索索搞定了,只要后续去队里备个案就可以,说白了,先斩后奏罢了。 他眼睛分毫不眨,飞快翻阅早年学生名单档案。 找到了。 段驰,2009年入学,初中三年成绩始终垫底,逃课记录很高,无后续升学记录,说明他未读高中。比起如今的户籍内页照片,旧时学生照的像素不知模糊了多少倍,但也能依稀看出方清月在看守所时的还原方向几乎分毫不差,腮部略收,外眼角向上扬,拍照的表情带着青春期男生常有的不屑,但额头和现在一样窄于下颌骨,鼻梁宽大,头骨形状分毫未变,没有明显的后天整容痕迹。 神态中隐约看得出几分年少轻狂、吊儿郎当的戾气。 很有可能。 入学年份符合、长相气质也基本符合。 成辛以面色沉冷,舌尖抵上牙齿。 转念思索一瞬,他又登进一中附中贴吧和论坛的旧网址。 那个年代的学生都爱玩这种东西,他记得贴吧最火的时候大概就是05年到10年左右。时间太久了,太多古早的信息都已无法通过监控、档案等实据来查,但那些不务正业的无聊学生最爱在这些平台上追星聊校内八卦,也许他能从这些地方追溯求证到细枝末节。 只不过间隔二十余年,如今再查,不得不花费更多的时间。 他停下来,穿透雨声凝神静听,卧室内没有什么动静,她还没醒。 于是,他又开始飞快敲击键盘。 —— —— 清早。 方清月被闹钟叫醒时,台风暴雨终于已经停了,一缕阳光从窗帘帘布下方投进来,映在地板上。成辛以还窝在她身边睡得很沉,长腿Z字型蜷缩着夹她的腿,胳膊紧紧搂着她,就连睡熟时,眉心仍然皱着不肯松开。 她被他这种孩童般的睡姿惹得又有几分无奈,但暂时没舍得吵醒他,轻手轻脚脱身起床,走出卧室,但洗完澡再出来,就见某位“机器人”已经醒了,一脸茫然揉着眼睛,但身体已经如条件反射一般,开始寻找外出的衣服要换。 “喝点热粥再走。” 她觉得自己真的好像在照顾小孩子。 成辛以还在揉眼睛,含混应着,但似乎睡了几个小时之后反倒更累了似的,她甚至发现他瞳孔里多了红血丝。 “……你又做噩梦了么?怎么眼睛这么红?” “没有。” 他放下手,接过热好的粥仰头喝光,但眼皮依然沉得好似睁不开一样。 “方清月,下午你是不是约了章阿姨?” “是啊。” “几点?” “三点半,就约在附近的咖啡厅,章阿姨现在住得也蛮近。如果队里没什么事,我就快去快回。” 他点点头,终于勉强睁开一点眼睛。 “那个时候我未必能腾出来,有什么事记得要给我打电话,好不好?” “没关系的,你忙你的,但要记得吃饭,好不好?” “嗯。” 成辛以咧嘴笑笑,抱起她,用力亲了一口。 第163章 姗影桥下(1) 傍晚天空泛起红光,霞光过分绚赤,仿佛重心调转、肆意浇在行人头顶上方、进而凝固悬住的紫红色油漆,浓墨重彩,昭示着隔天依旧会是灿烂灼热的夏伏之日。 位于城南的这座桥,修建时间很久远,离成家别墅区的直线距离大约三公里。成辛以记得他上小学时,这桥就已经在了,以前他不愿意挤早高峰的公交,骑车上学时就会从这座桥上经过。桥的名字取得很难听做作——叫姗影桥,娘兮兮的。而桥下这条破破烂烂、飘满油腻水草的人工河就叫姗影河。 他记得姗影桥另一头、河对面几百米远有座废弃篮球场,紧挨一家网吧。远古学生时代,他、贺暄、还有那几个经常一起打球的男生、徐阳和汪翔他们,以及几个其他班的,这帮球友有时找不到更合适的球场,也偶尔会“屈尊”去那里将就。 野球场的好处是没人管,想打到几点就打到几点,不会被学校保安驱赶;坏处是地面坑洼不平、球架松垮锈烂,还容易遇到一些奇葩麻烦。比如在姗影河野球场,就有过那么一次,他们被另一帮地痞混混挑衅过,一看就是群饱受《古惑仔》熏陶的二脑残,抽廉价的烟,头发染成二货的样子,狂妄得不得了,说什么“小屁孩”占了“哥哥”们的地盘,让他们几个交场地费。 一中教导主任出了名的“灭绝”,管教严格,教出来的大部分都是遵守纪律的好学生。贺暄、徐阳和汪大傻几个虽然平日里咋咋唬唬,但骨子里都算守规矩的性子,即便年轻气盛,但也不想惹事找麻烦,尤其贺暄,十几岁时天天被贺爸棍棒教育,生怕学校知道了叫家长,所以多少有些息事宁人的态度。唯独成辛以,脾气臭得不得了,别说规矩了,连委屈都受不得半点,尤其那时正好是高一下学期——情窦初开,但久经波折都一直没找到初恋“白月光”——他整个人比平时更烦躁,一点就着,上前跟那几个混混交涉了没几句,就直接打起来了,又冲又横,贺暄他们见状,才顾不上别的,连忙纷纷上去帮忙。 后来那波小混混就再没来找过他们的麻烦了,但代价是——那场架他们这方一共六个人,其中四个人折了手指头、另两个也被打得鼻青脸肿,好不狼狈。 一共五个人。 成辛以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除他之外的五个人都可以算是方清月的高中同学,如果他没记错,他们当年和她一样,也全都是从一中附中直升到一中的。所以……他再次远远眺望了一眼南边叠墅区,那是他自小长大的地方,前二十几岁他一直生活的家。 但无暇再思索更多。 这次之所以会故地重返,并不是为了要怀旧。也没那个闲工夫怀旧。 他掀高刚刚拉起的黄白警戒线,戴上口罩,穿好脚套的鞋迈进去。 ……不过,怎么会突然无端端回想起打架那件事呢…… 成辛以沉默冷着脸,大步走到这座姗影桥桥洞底下,施言和几个实习警已经站在尸体边上,见到他后,施言瑟缩了一下,颤颤巍巍喊了声“头儿”。 “法医和鉴识都到了么?”他问。 施言答。“方法医刚回复,他们都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 他点点头,又眯眼看了眼周遭环境。 “什么情况?” “伽姐正在那边给报案人做笔录,好像是个钓鱼发烧友,平时习惯吃过晚饭后驾车找地方钓鱼,今天是第一次来这条河钓,下到河滩这边捡钩的时候发现的。” “我们到现场的时候,尸体就是这个样子。报案人说,他先是发现河水颜色太深了,起初以为是晚霞映的,后来一转头,看到有个人趴在桥洞底下滩边上一动不动,但没敢上前细看就直接报警了,所以也没有近距离接触过尸体。” “但因为这一片离居民住宅区并不算很近,所以暂时没有惊动太多老百姓,我们都封锁起来了,现场受破坏的程度应该不算太严重。” “身份一类呢?” 这是成辛以在犯罪现场惯用的简词,指代的是匿名尸体周遭是否已经发现任何可能证明身份的证据。 施言答。“只发现一部手机,别的没了。但这部手机处于关机状态,泡了水,看屏幕又有被破坏过的痕迹,所以技术科刚叫了两个同事过来,他们正在那边小棚子里尝试紧急修复,如果不行的话,恐怕就得带回队里再看。” 成辛以抬头看了一眼,河岸边有个简易棚屋,是清理河道的环卫工人临时休憩用的,这会儿也已经竖起了警方专用的标识,两个眼熟的同事坐在里面对着电脑如狼似虎地操作。他蹙眉打量着两边荒草丛生的潮湿滩涂,只觉得这片河水哪怕没被尸体污染也已经脏污得要死,选在这种地方钓鱼的人,还好意思自称“发烧友”,脑子大概也不太灵光。 “监控?” “已经在调了。” 施言面露难色。 “但……我看……离这桥洞最近的一个监控好像是坏的,不知道是不是人为。” 成辛以冷冷瞥了他一眼。 “……呃,那个,我……”施言连忙补充道。 “……我再去多调一圈摄像头,肯定多少能找出点同时段出现过的可疑人员吧……” “要是找不到呢?” 成辛以斜睨他,沉声哼。 “罚你去扫一个月厕所怎么样?” “……啊……头儿……我错了……”施言苦着脸乖乖认错。 成辛以翻了个白眼,没再说什么,在尸体边上曲腿蹲下。 —— —— 姗影桥下潮湿晦暗,即便戴着口罩,仍能闻出一股浓浓的霉味和腐败水草的腥臭味,而今晚这桩新接报命案的受害者尸体,此时此刻就正面朝下俯卧在桥洞正下方,头部和整个上半身都浸泡在冷湿河水中,四肢被泡得肿胀发软,双手向前松垮扑着,鞋子消失不知去向,双脚赤裸,脚底干净,一大滩暂时看不出成分的污浊物将死者穿着的衣裤乃至整个背部、腿脚全都染成模糊不清的黑色,自躯干和头面部下方源源流出大片血迹,染红大面积的河水。 成辛以蹲着没动,上下端详着尸体。 衣裤原状被毁,除了被破坏的手机外没有其他随身物品,连鞋都被脱离了现场,看血迹流出的起点,头面部大概率遭受过攻击,但弃尸地点是临近居民区的桥洞底下,来往人流绝对算不上稀少。这说明凶手并不担心尸体被发现,但只希望——又或者说是只需要——尽可能拖延死者身份被辨识的时间。 “还好这是条废河,水源不跟居民区直接连通着,要不然可真麻烦了。” 随后赶到的田尚吴闷声闷气念叨了一句,转而又站在他身侧提醒。 “对了,头儿,方法医他们刚刚都到了。” 成辛以抬起头。 第163章 姗影桥下(2) 跟着方清月一起过来的还有另一个同样身穿法医工作服的男人,也背着检材箱,但不是徐墨。他的双眼微微眯起。正掀起警戒线的市局男法医,是闻元甫。鉴识科的几个同事紧随其后。 和田尚吴一队赶回来的孟余也有些意外。 “咦,闻法医,咋是你来了?老徐呢?” 闻元甫放开嗓子朗声回答。 “哦,徐法医啊,他今天家里有事请假了,小陆学校那边好像也有什么考试吧。我听说这里大概率是个命案,让清月一个人过来的话太辛苦了,反正我也没事。” 方清月没停步,也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到尸体前。成辛以双腿平移,给她让出一点空间,她便沉默在他身侧蹲下,戴好手套,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或话语,干脆利落直接开始工作。 “我去……这是什么东西啊?” 孟余指着尸体背部的大滩黑迹,嫌恶地问。 成辛以厉眼瞪他,吼了一句。 “你怎么回事?” “……呃……”孟余口罩之上的脸开始涨红。 “你现在是连最基本的犯罪现场处理流程都不会了么?还跟这儿说闲话?要我现教?” 孟余被队长吼得一个激灵,猛地跳了一下,飞快跑出去,叫着几个实习警去展开现场周遭的搜查工作了。 闻元甫瞅了瞅这位一点就着的暴脾气刑警队长,又看看方清月柔柔弱弱蹲着的纤小背影,想起近日来听说的这两人竟然是前任的新闻八卦,心里不禁有些吃味。但他自知无法再多干预什么,也只好专注工作,绕到尸体另一侧,蹲在方清月对面,观察着尸体上的黑色污渍。 “这东西,应该是……清月,那个词用中文叫啥来着?什么什么‘蜡’,对吧?” “乳化蜡。” 方清月边低声说着,边拉下口罩,捻起一点点污渍,仔细嗅了嗅。 “鞋油,这应该就是普通的液体鞋油。” 听到这话,成辛以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只是鞋油?” 闻元甫瞅了他一眼,一时有些不解这个令他眼红嫉妒的刑警队长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只是鞋油”有什么奇怪的么? 但他还没提问,方清月倒是很快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目光仍旧留在尸体上,沉静回答。 “对,而且对皮肤的损蚀根本不大。如果有人是存心想要影响尸检结论的准确性,鞋油的作用其实基本可以忽略。” 闻元甫看到那个男人专注盯着她的侧脸片刻,听她讲完后,又沉忖一瞬,点点头,没说话。 方清月戴好口罩,开始检查尸体背部和裸露在外的手脚,又问那个男人。 “你怀疑,是有人想故意拖延时间、不希望让死者的身份太早被警方确定?所以才用黑鞋油把死者衣物全部染黑?” 成辛以耸耸肩,目光回到尸体上。 “只要能确认这是桩他杀案,这一点就必然不是怀疑。” 闻元甫看到方清月安静点头表示同意。 这两个人……他心中酸楚万分,默默想着……他们之间的默契、气场的契合,根本不是他能比的,他已然再无任何争取的余地了。 方清月凝神工作,并没在意到其他同事的情绪,只陈述初检结论。 “死者成年女性,身高一百六十公分左右,因为被河水浸泡,体重目前只能说不超过一百四十斤,年龄初看下来在五十岁以上。死亡时间大概在……”她在冰冷河面之下试了试水温。 “二十个小时之前,不会超过二十四小时。” “从皮肤肿胀程度和四肢体表尸斑分布位置来看,这里不会是第一案发现场,死者是死后隔了一段时间才被转移到这里的。” 成辛以闭了闭眼,奔波搜捕段世超一整天,模样似乎有些疲惫,没力气讲太多话,仍用只有她能听懂的方式言简意赅问。 “台风?” “不会。” 她知道他想排除干扰因素,便淡淡摇头,指了指死者的脚,语气肯定。 “如果是曾经在昨夜台风期间暴露于室外,那死者的脚底不应该是这个状态。” 这次闻元甫跟上了,若有所思盯着死者的赤足,点点头,接上分析。 “对哦,昨夜风雨那么大,如果当时尸体就在这儿,肯定会沾上很多泥渍甚至水草之类的,但现在看,她的脚过于干净了。” 但成辛以需要确认的似乎并不仅仅是这一点,继续问方清月。 “所以,台风天气并没影响到你对死亡时间的判断?所谓的‘二十四小时死亡时间’是不包括死后淋在雨里的时间的?” “对。”方清月应道,眸中是只有面对尸体时才会流露出的专业自信的淡淡光亮。 “我可以确定。” 成辛以却突然冷笑一声。 另两人都朝他看去。 成辛以蹲姿未变,抬头望向桥洞内部上方的一处残缺赃污掌印,随手比划一下,点了个实习警员过来拍照取证,然后才慢慢道。 “凶手不仅不担心尸体被太早发现,也毫不在意会被警方确认正确的死亡时间。在恶劣天气杀人弃尸,对凶手来说,明明还有很多更稳妥的弃尸地点,或者其他破坏现场、干预调查的方式。但他完全没有利用台风骤雨天气可能给他带来的任何优势,反而在雨停了之后才将尸体转移到这里,就像是生怕这风雨让尸体变得……不好调查。” 方清月明白了他的意思,接话道。 “但矛盾的是,凶手却能想到用黑鞋油给外在衣物染色,破坏死者外在辨识特征。” 他点点头,似乎觉得很有趣。 “这种逻辑倒还挺清奇的。这么说来,这凶手,要么是个傻子,要么……” 成辛以的眼角紧了紧,略微停滞一瞬。 “要么是还有其他目的。” …… 闻元甫听着“情敌”和心上人的对话,想着案子,不知不觉听入了神,竟忘了嫉妒,突然也跟着有种茅塞渐开的感觉,问道。 “你们的意思是,凶手杀这个人只是某种手段?是为了达成他的一些其他目的?” “情敌”看了看他,似乎直到现在才发现他也蹲在一旁,而后又笑了笑,笑容真诚温和,与上次闻元甫邀他一起去洗手间时一样彬彬有礼,格外有耐心地肯定道。 “没错。” …… 闻元甫的嘴角僵了僵,又再次被这笑容惹得有些吃味。这男人明明就是脾气臭出了名的,而闻元甫好歹也是明着追了他前女友那么久,他却自始至终没对他表露过半分敌意,就好像……就好像闻元甫这个“情敌”压根儿不值得被他放在心上、当成个势均力敌的对手似的。 这态度,还不如直接跟他打一架呢……打架打输了,还能让他心服口服一些。 —— —— “头儿。” 田尚吴带着技术科的人走了过来。 “这部手机的屏幕暂时修不好,很花,但已经重新开机了,信号也还行。需不需要先拨个电话出去?看看能不能确认一下死者最后一次通话对象是什么人?” “可以。” 成辛以蹲着没动,点头应了。 于是,田尚吴走远几步,到稍开阔些的河滩空地去,开始用戴着手套的食指努力戳闪着雪花的屏幕,戳了半天,总算把号码拨了出去。 方清月还在兀自低头工作,检查过死者背部大致情况,便示意闻元甫帮她一起,把尸体翻转过来。 但闻元甫刚刚伸出手去,突然感觉附近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他愣了愣,抬头看到面容姣丽疏离的女人的动作也顿住,似乎反应了一会儿,才歪头看向自己的工作服之下的口袋,又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蹲在旁边的刑警队长。 后者也在看她,似乎有些无奈,轻叹口气,摘了自己的手套,就当着闻元甫的面,极自然地掀起一点女法医的工作制服,将手伸了进去,从她口袋里取出手机。 …… 闻元甫有些烦躁地别开眼睛。 成辛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又是章阿姨。 但她们不应该是今天下午已经见过面了?他白天忙着抓人,还没来得及问清楚章阿姨找她到底是什么事。 方清月也看到了来电人名,但她戴着脏污的手套不方便,就小声嘀咕道。 “先放着吧,我等下再回给她。” 成辛以起初并没多想,仍旧盯着两个法医小心翼翼翻转尸体、并协力专注于保持尸体完整性的过程,只打算把她的手机先揣进自己口袋里。 但动作到一半,他突然又停住了。 尸体被毁得血肉模糊、无法识别的面容渐渐显露少许,尽管仍然完全看不清原本的容貌,但成辛以的脸色还是彻底冷下来。 他站起来,只花了极短暂的时间思考,随即滑开她的手机屏幕。 然后,缓缓贴近耳朵。 几声唰啦唰啦的杂音,接着是一道熟悉的男声。 …… “……喂……” …… “……喂……您好……这里是市刑警队……请问您……” …… 成辛以没出声,面部肌肉绷紧,慢慢转过身去,望向滩岸上正在冲着破损手机扯着嗓子喊的田尚吴。 第164章 法定回避事由(1) “停下。” 方清月愣了愣,抬转尸体的动作到一半,抬眼看身边杵着的高大男人。 桥洞下光线被隔断,晚霞也已渐渐退去,青幕沉沉垂下,又加之男人面容本就背光,从下往上看去,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竟显得格外阴沉。 “怎么了?”她不明所以问。 但桥下昏暗,尸体上方尚未来得及安排照明设施,所以此时,除了男人的沉肃眸色,她只能看到他腰前执法记录仪的荧绿亮光。 成辛以又说了一遍。 “你们两个,马上全部停下。” 尽管两头雾水,但方清月和闻元甫还是照做了,乖乖将尸体原封不动重新放回滩泥之中,维持本来趴倒的姿势,毕竟,这个阴晴不定的刑警队长才是这桩刑事案件的最终话事人。 “都跟我过来。” 成辛以迈开腿,待三个人走到宽敞滩岸上才停住,先是转向她,语气严肃淡漠,竟开始有些接近六月份她刚回国时的态度。 “你现在去那个棚子里等,在得到这桩案子的负责人明确允许之前,不准擅自离开。” ……负责人? 不就是他么? 方清月沿着成辛以所指的方向望去,是技术人员刚刚修复死者手机的简陋棚屋,那两个技术科同事正在研究根据手机号码恢复这部手机曾经的活动路线。她回头看了看成辛以的脸,脑中空白一霎,随即终于反应过来什么,心一凛,视线突然转到一旁已经放下死者手机的田尚吴身上。 而后者作为拨打电话的人,显然比她更早看清事态,与她对视一瞬,略作犹豫,又看向自家队长,成辛以这时已经开始改向他发令,语调冷厉更甚。 “除了技术科和鉴识科之外,通知现场所有一队的人,现在马上停下手里的事,维持原状,来这儿集合。执法记录仪都给我老老实实开好了。” 田尚吴刑侦经验还算丰富,依稀明白他的用意,但又看了看娇小瘦弱的方法医,还想说什么。 “头儿,其实……” 但暴躁队长又吼了一句。 “快去!” “是!” 高瘦刑警快步跑开,一边开始用手机通知其他队友。 成辛以盯着田尚吴的背影,两排牙齿在口腔里重重磨了磨,手背反转,露出她的手机,但递向的却是仍然呆愣在边上的闻元甫,一并递上去的,还有另一部新的执法记录仪,镜头对准的是成辛以自己。 “闻法医。” “啊?” 闻元甫还懵着,接过这两件东西。 “方清月是你的老同学,也是同事,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帮她个忙?” “什么忙?我……当然愿意。但这……到底什么情况啊?” 成辛以既坦荡又冷漠,仿佛只是在背诵最基本的刑法法条。 “你的身份比我中立,所以麻烦你,暂时保管她的手机,在承办刑警到场之前,和她一起待在那棚子里,期间不要让她接触任何人或物,也不要让她碰自己的手机。” “不是……为什么啊……到底怎么了?” 闻元甫还想问,却听到身边女人微微颤抖的声音。 “……死者……是……章阿姨?” 闻元甫转头,看到方清月面色惨白,正愣愣地盯着那具卧倒在肮脏桥洞底下的肿胀女尸,柔媚眼眶在青黑河水映照之下泛出不可置信的悲恸泪光。 …… 他终于反应过来。 刚刚田警官使用死者的手机,拨出死者最近一条通话记录的通话对象,但电话接通的另一端,竟然就是方清月的手机。 “……但是……” 闻元甫有些生气。这姓成的这是要干嘛,至于吗,也太小题大做了吧,竟然还因此就用那么冷漠的态度对待清月,太过分了。 “……就算清月有可能是死者最后一个联系的人,你也不至于这样吧?清月是什么人品你不清楚吗?你怀疑她?” 成辛以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迎上闻元甫忿忿不平的敌意,上前迈进一步,气场慑人,果断凌厉地开口。 “我没闲工夫跟你解释每一条决策的逻辑,我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我只告诉你一点,这里是法治社会,极重程序正义。但凡警方的执法程序存在半点瑕疵,即便一个绝对清白的人,也可能会因此留下污点。所以,我刚刚说的事你必须做到,如果做不到,我就去叫鉴识科的同事帮忙。这世界上不是只有你能帮她。” “你……”闻元甫的脖子开始涨红,还想争执,但被方清月打断了。 “知道了。我们走吧。” 最后一句是对闻元甫说的。 …… 成辛以下颌绷紧,唇线抿直,静静注视着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越走越远,通过姗影桥去到河对岸的简陋棚屋。天色彻底暗下来,点点星光零散,棚屋中亮起临时照明灯光。她脱下了工作服,似乎隔着河水远远望了他一眼,才弯腰坐下。 直到确定她看不清自己的表情了,成辛以才慢慢抬起手背,抹了一把自己的嘴,一丝鲜红的血渍沿着唇内流到他的手上。但这里是犯罪现场,他皱了皱鼻子,用力咽下口中剩余被自己咬出来的血,忍着干呕,冷脸拨通电话。 —— —— 姚澄亮一伙人哼哧哼哧、紧赶慢赶赶到现场时,成辛以已经带着一队全员出了警戒线圈内,一个个腰间的执法记录仪亮得尽职尽责,正悉数站在线外等他们。 “咋的了这是?”姚澄亮气喘吁吁,二队其他同事和魏茹统统跟在后面,满脸疑惑,四周打量着。 “你们队接报的案子,为啥非叫我带人来啊?” 田尚吴看了看成辛以,主动替他回答,同时向前递出透明证物袋中的重要证物。 “姚队,这部手机是在犯罪现场被发现的,疑似属于死者,目前我们查到最近一次通话记录的联系人是方法医。” “啊?方法医?”姚澄亮怔了怔,看看田尚吴,又看看成辛以。 后者这才淡漠开口。 “我已经跟老杜和老齐大致汇报过了,就这桩案子目前的情况来看,只能辛苦你们队负责了。” …… 姚澄亮琢磨一会儿,总算是听明白了,松了一口气,有点责备地瞪成辛以,第一反应也觉得他小题大做。 “哎哟,吓我一跳!老成你看看你,又钻牛角尖了不是?这个,你和方法医呢,确实是这个……呃,前任男女朋友……”他略尴尬地瞅了眼魏茹,但后者神态洒脱,大咧咧朝他翻了个“你很多事”、“与我无关”的白眼。 “……但这不用回避啊,对不?哎哟,你这人啊,就是太较真儿了。没事的,那个,咱都知根知底的,没有人会怀疑方法医的呀……” 姚澄亮又想了想。 “你实在不行就这样,我呢,在旁边给你当个见证,你该怎么查怎么查,你们队随便找个人给她做笔录不就行啦!没事嗨,你这搞这么大阵仗,你说说你……” “姚队说得没错。” 成辛以慢慢点了点头,面色从容,语调平静。 “前任男女朋友,的确不构成法定回避事由。但,‘近亲属’是。” “啊,啥……啥意思?”姚澄亮还傻愣着。 成辛以继续冷脸耐心解释。 “我和方清月,现在是法定意义上的‘近亲属’,我们是夫妻关系。” “……夫……啥?” 周围响起三四道倒吸凉气的声音,有惊,也有喜,其中有曲若伽、魏茹的、还有孟余、施言和几个二队爱八卦的人的。 姚澄亮也不禁惊掉了下巴。 “啥……啥时候的事啊?” 成辛以面不改色。 “办案要紧。姚队,鉴于闻法医只是方清月的同学、同事,并不属于法定的回避关系,所以她的手机暂时由闻法医保管。这几台执法记录仪的视频,都可以证明:在得知自己有可能是死者生前最后一个电话联系对象之后,方清月就已经第一时间离开尸体,没有再多接触过犯罪现场的一草一木,也没有做出任何有可能破坏或者销毁证据的可疑举动。” “……啊,哦……” 姚澄亮接过执法记录仪,又看到向来勤勉又“内卷”的一队队长毫不犹豫摘下了自己胸前的工作牌,严肃认真对他说道。 “姚队,我们已经最大程度保证了案件交接之前的程序公正,后续就要辛苦你们了。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方清月是公职人员,只有最公开合法的调查程序,才能还她最公平公正的实体正义和绝对清白。我相信你们。” “她现在就在那里等待接受询问。我也会留在这儿,如果有任何需要找我了解情况的,就随时来找我。” 姚澄亮挠了挠脑袋。 “……行吧。” 成辛以面色沉郁、眉头紧锁,但非常真诚地道了句谢。 “谢谢。” “嗨,客气啥,都是分内事。”姚澄亮挥挥大手,指示二队的人将原本由一队负责的各个点的工作交接下来。 …… 二队同事各自分散开忙碌起来,剩余一队的人和成辛以都留在警戒线外,沉默盯着姚澄亮前去对岸棚屋的背影。 “头儿。” 孟余率先开口,并且不忘小心翼翼改掉称呼。 “你放心,法医和鉴识刚到现场的时候我就在尸体边上,我可以证明,那个……嫂子,绝对没有对尸体做出过任何可疑的动作,她只是在工作,需要的话我随时都可以当证人。” “我也可以。”田尚吴言简意赅道。 曲若伽和施言等人尽管当时不在场,但也纷纷点头附和。 成辛以看了看他们,静默片刻,目光又回到河对岸棚屋里方清月的模糊身影上。 “谢谢。” 第164章 法定回避事由(2) 姗影河对岸,简易棚屋内。 “方法医,那个,我们按照流程查案,希望你理解啊……” 姚澄亮有些尴尬,即便做了二十多年刑警,但他也很少有给自家同事的老婆做笔录的经历,尤其这还是老成的“老婆”,又是合作过的清冷美女同事,而且这新消息甚至是他在三分钟前才刚刚得知的。 但在这期间,方清月已经恢复了冷静,坐在简陋木桌子对面,容颜沉肃镇定。 “应该的。姚队你尽管问,我全力配合。” “哎,好嘞。那个,小刘,来。” 二队一个年轻刑警走过来,冲方清月略尴尬地点头示意,坐到对面摊开笔记本,拿出笔准备记录。方清月记得这个刑警名叫刘子宣。 姚澄亮清清嗓子。 “姓名。” “方清月。” “年龄。” “三十一岁。” “……xin……那个,出生日期。” 毕竟是熟人,即便方清月非常配合,并没表露出任何不适或抗拒,但姚澄亮终究实在是没好意思再按流程多问一句“性别”。 “1999年12月28日。” “职业。” “法医。” “婚姻状况。” 这次她略微停顿了一下,才缓缓回答。 “……已婚。” 话音落地,余光就感觉到刘子宣的笔尖停顿,默默看了她一眼。 姚澄亮拿出死者身边发现的那部手机,以及技术科刚刚确认的机主身份信息,切入正题。 “方女士,目前我们初步判断,姗影桥洞下发现的死者、也就是这部手机的机主章学英。而你是这部手机最近的联系人。请问你与死者是什么关系?” 方清月努力平复呼吸,回想起章阿姨热情慈祥的面容,眼眶微红,诚实回答。 “我和章阿姨是老邻居,从我读小学起,我们就住对门,已经认识很多年了。” “具体地址?” 她报上自家地址,想了想,又补充道。 “不过,最近章阿姨应该是不住在那里的,她要照顾外孙,应该是搬到小女儿家去住了,现在的802室应该是对外出租的状态。” “租客信息了解吗?” 她摇头。 “我最近不常回家,只知道租客大概已经搬进去了,但还没有打过照面,是男是女也不清楚。” “那你现在的住址是?” “我……最近住在……” 她慢吞吞报上成辛以的住址。 姚澄亮撅着厚嘴唇,挠了挠眉毛,她看到一粒类似头皮屑一样的白色颗粒在这个过程中从他眉毛上掉落到桌面。 “根据通话记录来看,你和死者章学英的最近一次通话,是你打给她的,你连打了三次,是为什么?” “因为昨天晚上,章阿姨打电话给我,说有事情想找我当面商量,所以当时我们就约在今天下午三点半,在警队附近的那家咖啡厅见面。但我到了之后,等了很久,章阿姨都没有来,所以我就打了电话给她,但她一直都没接。” “然后呢?” “我等到四点半,还是没等到人,就发了微信给她,因为我也没有留过她女儿的联系方式。法医所里还有工作,所以我就先回队里了。” 姚澄亮望了眼已经出去忙碌的闻元甫,摸着下巴琢磨片刻。 “根据闻法医的初步检验——当然你也以法医的身份看过了尸体,你们两个的初鉴意见一致,我们姑且暂定没有问题,但后续可能还是需要再进一步核实一下——这个,死者章学英尸体被发现的时间是今天、也就是7月17日晚上六点一刻,初判的死亡时间大概在二十到二十四小时之前,也就是7月16日晚上六点到十点之间。而昨夜连夜台风暴雨,根据尸体体表情况,弃尸时间应该是在雨停之后,也就是今天凌晨三点之后。那么,在具体时间确定之前,我们可能需要先跟你了解一下,7月16日晚上六点到十点、以及7月17日凌晨三点之后这两段时间,你的行动路线。” 方清月凝神回忆到一半,很快又想起什么。 “关于章阿姨的死亡时间,有一点我可以确认,昨晚……” 手机不在身边,她只能粗略估算时间。 “昨晚大概八点半左右的时候,我曾经接到过章阿姨的来电,是她本人的声音,所以那时候她一定还是活着的。具体时间你们可以查我的手机。” “嗯,这个我们会查的,但是……” 姚澄亮顿了顿,粗糙手掌略尴尬地摊了摊,没再说下去。 但方清月已经懂了。 …… 一通来电而已,又没有录音,只凭她单方陈述,根本无法证明任何事,严格来说,也有可能是她用死者的手机打给自己伪造的。 此时此刻,也不需要她主动协助警方缩短死亡时间,那是侦查人员、负责法医的工作,现在她只是个涉案人员,甚至还有些许嫌疑未清。 她只好先回答姚澄亮的问题,边答边回忆。 “昨天下午,我一直在省警校开讲座,结束的时间大概是下午六点半左右。然后从省警校回家,但路上堵车,到家的时候雨已经在下了,时间应该是晚上八点左右。到家之后,先是刚才说的、章阿姨打来一通电话,然后没过多久,施言打电话给成辛以,说段世超逃跑,之后我就和他一起回了队里,我自己在法医所的办公室待到十一点左右,然后去了东城看守所,待到大概凌晨一点左右,又返回家里,直到早上七点左右,又去法医所上班。” “有人能证明么?” 她沉默片刻。 “昨天晚上十一点左右,徐墨也是在法医所的。我去看守所是和杨天铭坐同一辆警车,看守所那边的进出时间也都有做过登记。但……其他的时间段……” 姚澄亮也是经验丰富的刑警,大致猜到了,但职责所在,不能主动问,否则就会有提醒的嫌疑,他只能等着她自己说出来。 “……其他的时间段,要么是我自己一个人,要么是只和成辛以待在一起。” 姚澄亮面上不动声色,内心默默叹了口气。 “你说的‘回家’,具体地址就是你刚才说的第二个住址?” “对。” 看着刘子宣记录无遗之后,姚澄亮又捏了捏自己的厚嘴唇,短暂思忖一瞬,歪头跟刘子宣低声道。 “去安排人调监控,老成家小区的、电梯的、还有法医所的、东城看守所的。” “好。” 简陋棚布在晚风中发出簌簌抖动声,人影窸窣闪动。 “姚哥。” 鉴识科的一个同事突然从外面走过来,探头叫了姚澄亮一句,又有些局促地看了眼方清月。 “咋了?”姚澄亮转头问。 “那个……姚哥,你先出来一下呗。” —— —— 河对岸。 一队同事担心方法医,大多都还没走,只有田尚吴和几个实习警员被成辛以强行要求返回段世超围捕布控的各点确认待命。听说情况、后赶到现场的杨天铭走到满脸冷戾、腰板笔直等自家媳妇的成辛以身边,低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压着嗓子问。 “你怀疑,不是巧合?” 成辛以只微微动了动嘴唇,牙齿依然紧咬着没松,语气肯定。 “不是怀疑。” 杨天铭琢磨片刻,遥遥望了一眼被闻元甫等人运上车的尸体,又打量周遭环境。 “不武断吗?就不可能只是一般的劫财或者意外?” 成辛以果断摇头。 “这桩案子,我第一眼看到尸体的时候就觉得奇怪,弃尸的逻辑完全自相矛盾。” 他把之前和方清月蹲在尸体前的分析低声简要复述了一遍。杨天铭拿下嘴里的牙签,翻着白眼琢磨了一会儿,有些气愤地骂了一句粗话。 “草,凶手该不会是想把这桩命案彻底栽赃到方法医头上?什么仇什么怨啊这是?” 但成辛以似乎听得有些恍惚,怔了怔,看了看他,仿佛杨天铭的话又给了他某些新灵感,令他想起了什么,随即目光才又回到河对岸的棚屋方向。方清月和姚澄亮等人还没做完笔录,但他隐约看到鉴识科的一个同事刚刚走了过去,这令他的心再一次提了起来。 他喃喃重复,感觉自己的脑子“左右互搏”般地飞速双重运转着,眼神逐渐恢复冷戾。 “……‘把这桩命案彻底栽赃……’老杨,你为什么要用‘彻底’这个词?难道还有不彻底的栽赃?” “啊,我只是随便一猜。有啥问题吗?” “暂时还没想到。” 杨天铭瞅他一眼,又兀自琢磨道。 “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凶手也太异想天开了。咱们警方做事再糊涂,也不可能光凭一条通话记录,就判定一个博士毕业的堂堂职业法医师是杀人犯吧?” “所以啊……” 成辛以缓缓点头赞同,目露凶光,恶狠狠地咬住自己口腔内壁的肉,再次生生咬破,又再次将血囫囵吞了下去,咬牙切齿道。 “……我还能怎么办。” 杨天铭愣了愣,终于反应过来他的用意。 “你……该不会是在怀疑,凶手还有后招,不只通话记录,还想要再进一步搞出点什么来冤枉方法医,所以才这么干脆就撤下了所有咱们自己的人?” 成辛以没有否认,紧紧盯着河对岸。 “我是她丈夫,又是一队队长,有权指挥一队所有人的工作。所以一旦她涉嫌,不光我自己碰不得这桩案子,你们几个也碰不得了。如果凶手真的留了后招要继续栽赃她,我们的人越积极、干涉得越多,想给她脱罪、证明她清白的难度就会越高。” “……我草……” 杨天铭听得出他嗓音里强力忍耐的焦虑沙哑,自己也不觉跟着有些忧心忡忡。 转念思忖片刻,杨天铭又低声问道。 “反正袁老爷子那边你可以放心,他很安全。我要不要,去盯一下徐墨?他正好赶在今天请假,也太巧合了。” 成辛以的眉心皱得死死的,视线依然凝在棚屋里做笔录的模糊身影,喃喃重复道。 “……徐墨……但方清月说得没错,当年‘7·26’案发时徐墨确实没有作案时间,他不可能跟那桩案子有关系,也没道理会早几年就认识方清月……否则我一定早就查到了……怎么会呢……怎么会是徐墨呢……不行……” 毫无预兆地,成辛以轻轻叹了口气,视线未改,艰难吞咽喉咙,声音突然变得沙哑沮丧。 “……不行,老杨,我现在脑子有点乱,有点懵……让我再理一理。” 杨天铭转头看看他苍白锋利的脸庞轮廓,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 “别担心,肯定没事的。” 话音出口,却又觉得这安慰的话毫无实际意义,又想了想,低声补充道。 “老成你知道吗,有软肋的人才有力量,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才可以使出浑身的力气。你可以的。” 成辛以下颌微松,望着对岸,没再说话。 —— —— 又过了二十分钟,姚澄亮和刘子宣从河对岸回来了,但方清月没跟在其中。 “怎么样了啊,方法医都问完了吧?”孟余急性子冲上去问。 姚澄亮看了看他,又和刘子宣对视一眼,没回答他,而是直接走到成辛以面前,面色严肃。 “老成,目前情况有点复杂,按照规定,我还不能让方法医走。我需要把她带回拘留室,并且暂扣她的通讯设备和证件。” 第165章 不在场证明(1) “草!干啥啊,老姚你这是啥意思!” 孟余有点急眼了。 “你是不相信方法医吗?方法医什么人品你们还不清楚吗?你这是干啥啊你!” “闭嘴。” 成辛以低声呵斥手下,随即顿了顿,沉吟片刻,面部棱角紧绷,但并没发怒,只冷静地问姚澄亮。 “为什么?” 二队队长短暂思忖一瞬,不答反问。 “昨天下午六点到晚上十一点期间,你在哪儿?” 早料到自己一定也会被询问行动路线、以便与方清月的笔录说辞两相核对,所以成辛以刚才就已经将这一节事实在脑海中回忆清楚,此时对答如流。 “下午六点我在省警校老校区,方清月开讲座,我去接她回家。因为台风,堵车严重,大约六点半到八点这段时间一直在路上,你们可以去调小区正门的监控,机动车只有一个入口。小区有四个出口,但都有二十四小时的监控,物业会保留一个月之内的监控录像。晚上八点半左右,方清月接了一个电话,也就是本案死者打来的,约她今天下午见面。在那通电话结束之后没多久,我又接了一通电话,是施言通知段世超出逃的事。然后,我就送她回了法医所。” 姚澄亮叹了口气。 “也就是说,除了你之外,没有其他人能证明方法医昨晚八点到十一点之间在哪里、在做什么,对不?” 孟余忍不住又嚷起来。 “你这么问是啥意思啊!你不相信头儿的话吗!你觉得他和方法医会串供吗!” 刘子宣也是急脾气,见状不禁回怼了孟余一句。 “老孟你急啥啊,我们说过不信成哥吗?现在难道不是在秉公办案吗?又没定罪,只是循例调查而已。” 姚澄亮显然更沉着老道些,分毫没恼,摆手制止刘子宣将局面进一步僵化,又默默看了眼孟余,耐心提醒。 “作为兄弟,我们当然相信老成和方法医。但你自己想想,从刑事侦查的角度,根据证人证言的有关规定,老成现在作为直系亲属、作为涉案人员的丈夫,光凭他一个人的证词,能做方法医的不在场证明吗?能证明方法医的绝对清白吗?” …… 虽然生气,但都是干这行的,孟余又怎么可能不明白,姚澄亮说的并没错。他喘了两下粗气,终究被曲若伽悄悄拉住,安静下来。 “那监控呢?”曲若伽焦急地问。 “我已经安排人去调了,但老成,我得把丑话先跟你说在前头。” 姚澄亮的粗眉皱成一团。 “昨晚室外天气环境恶劣,但凡监控画面拍不到、或者拍不清楚方法医的脸,或者只能拍到你的车牌号,那都是没用的。你家楼栋的电梯里应该也有监控吧?” 成辛以点点头,但随即很快想到什么,外表不动声色,心中又开始有些咬牙切齿。 昨晚八点,在回家的电梯里,他一直紧紧搂着方清月在亲,几乎没停过……虽然公共场合没有更进一步的过分举动,只是翻来覆去亲吻,但因为她害羞、怕被监控室看笑话,一直拉着他的身体和脑袋挡摄像头,故意躲在死角里……他虽然还没亲眼看过录像,但凭着多年来广筛监控的丰富经验,再加上那电梯摄像头的安装角度,他基本可以肯定,电梯监控根本就拍不清楚她的脸,最多只能有个被他挡住的模糊身形轮廓。 ……该死…… 怎么就不能多忍一会儿,进了家门再亲会憋死他么……怎么就这么废物…… …… 但姚澄亮不可能单单因为不在场证明暂时无法核实就直接决定扣留,必然还有别的原因。成辛以暂且没再多说什么,只等待下文。 姚澄亮不知他所想,只摸拭着自己鼻子上的油,继续说道。 “首先呢,在死者推断死亡和被弃尸这两个时间段里,方法医暂时都没办法提供完整的不在场证明。另外,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姚澄亮摆摆手,让刘子宣递上透明证物袋。 里面装的是半个布袋子,沾满脏污的河岸滩泥,残破袋身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依稀还留了一半英文LoGo,似乎是一家超市的名字,但袋子的提带却明显比袋身干净些,没有河泥,只隐约粘了些奇怪的深色粉末,上面赫然残留着几枚参差凌乱的指纹。 在一旁默默观察局势的杨天铭心一沉,眉心皱紧。 ……果然,老成又没料错。 想要栽赃方法医的人,确实还留有后招。 …… 姚澄亮端详了一眼成辛以的平稳神情,继续道。 “鉴识科刚刚在现场周围发现了这个布袋子,疑似是死者的随身物品,虽然现场设备有限,但幸好这几枚指纹留存得还挺清晰的,已经大致提取出了一个雏形,原本是要先拿回去逐一检测,去库里搜索比对,但……” “……‘但’啥啊?”施言也听得有点急躁。 “我本来是想把袋子拿给方法医看看,看她见没见过,能不能确定是不是死者的。但方法医毕竟是专业的,她一看那几枚指纹,就……承认了……” “……承认了啥?” “她说其中有一枚指纹是她自己的,右手拇指。咱们大家都知道,方法医确实是有记指纹的本事的。而且她同时也承认,这肯定不是她今天晚上来现场之后才留下的指纹,她到现场之后,并没有碰过这个袋子。” …… 现场安静了一瞬。 姚澄亮看看一队众人。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枚指纹,方法医给的解释是,上个月月底,她在自家楼下最后一次见到死者,当时死者手里拎的就是这个布袋子,她在聊天的过程中曾经想帮死者拎东西,所以指纹会留在这个布袋子的提手上。但我问她有没有人能作证,她却还是说,除了死者之外,当时在场的人,就还是只有你,老成。” “是。”成辛以马上回忆起来,答得很快。 “是6月24日晚上。当时确实只有我、方清月和死者在场,但方清月家小区的监控也是可以保存一个月的,我们当时站的具体位置就在她家楼栋入口正前方的停车位,是136号和148号摄像头的监控范围,时间大概是晚上九点到九点半左右。你们可以去查。” 二队队长愣了愣。 “你咋连摄像头的编码都知道?” 一队队长平静坦荡,面色不改。 “我调过。” “……行吧,反正这个我们肯定会查的。” 姚澄亮清了清嗓子,宽厚肩膀绷了绷,严肃又不失尴尬地说道。 “但……一样,只有你一个人的证词,是不够的。” 姚澄亮负起双手,开始作出总结结论。 “没有不在场证明、是已知最后一个与死者联系的人、犯罪现场有她的指纹,而且暂时无法说明指纹残留的合理原因。老成,我应该不需要再多解释了吧,你都懂,就目前的形势,方法医现在确实具有比较大的作案嫌疑,我必须得按规矩办事。当然,我们会安排尽快去调监控,尽快排查。但,在方法医的嫌疑彻底排除之前,我……恐怕……不能让她走。” 第165章 不在场证明(2) “……什么……” 曲若伽快要急出眼泪。 ……怎么会这样啊…… 要知道,刑警队的拘留室是什么地方,说得好听点叫拘留室,其实明明就是个小黑屋啊,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四面铁墙无窗,一把金属椅子,睡觉的地方只有一方铁台子,光线昏暗,又冷又潮湿,闷郁压抑不透气,即便是夏天,在那里待一整晚也必然是件很折磨的事,方法医柔柔弱弱的,一看就是富贵人家长大的女孩子,还有重度洁癖,怎么能受得了这种委屈…… ……头儿一定会发火吧……曲若伽转念又有些担心。以头儿的脾气,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方法医被送进拘留室呢,这可咋办……头儿该不会直接在这里立刻就急起来骂人吧,万一场面弄得太僵,会不会更难收场啊……闹到老齐和老杜那里该怎么办啊…… …… 正忡忡焦虑着,却听到斜前方传来不轻不重一声冷笑。 …… 竟然是头儿在笑。 只不过那笑容惊悚至极、既冷漠又阴森,曲若伽默默打了个激灵,甚至感觉自己在盛夏夜晚凭空冒出了一身冷汗。 她和孟余对视一眼,战战兢兢抬头看去,已经做好劝架的心理准备。 …… 但他们的暴脾气队长,只是凝眉盯着那透明证物袋中的证据,一瞬不眨,面上看不出半点躁意,也没有丝毫要发火的样子,嘴角又冷又邪地向上扬着,两排森森白牙紧咬不松,自眼底射出凌厉瘆人的光芒,仿佛一只刚刚嗅到猎物气味、下一秒就即将精准无疑扑上去、张开血盆大口的豹子。 声线也很平静,但让听者汗毛直立。 “姚队。” “……啊?” “这是刚刚在现场找到的,对么。”成辛以用下巴点了点证物袋。 “对啊。” 姚澄亮点点头,下一秒,就见成辛以笑得更猖狂了,那模样既嚣张却又冷静,俨如猛兽已经一口咬断羚羊的血管,然后舔着嗜血的尖牙,淡淡不屑道。 “有句话叫:做得越多,错得越多。这世上,蠢货可真多啊。” “什……什么?” 在场众人皆怔。 狂傲“豹子”晃了晃脖子,再开口时,语速缓慢,但语气极其肯定。 “既然方清月已经看到了这个证据,那她一定也跟你普及了一条常识,对吧?” 姚澄亮缓过神来,严肃注视着“豹子”,无声沉默下来,没肯定,也没否定。 成辛以收紧下颌神经,面不改色,继续说道。 “一个普普通通的布袋子,属于自然类证据。但从6月24号到今天,时隔快一个月了,如果没有任何提纯、保存、或者人为的刻意干预,怎么可能还会这么完整地保留住几枚指纹,甚至还能让它们显现得这么清晰,以至于到了肉眼可辨的程度,就像是……生怕……” 他把每个字都压得很低,字字切齿。 “……生怕,方清月不被警方怀疑。” “所以,我猜,方清月告诉你,这些黑色粉末是……” “豹子”缓缓歪了歪头,笑得令人脊背生风。 “石墨粉?” …… 姚澄亮心一凛。 没错,一点没错。方法医刚才也确实说了,这大概率是石墨粉覆盖在证物表面、指纹才会清晰显露出来的,她还说“恐怕存在人为干预”。但当时他并没来得及想太多。 但…… “老成,你为什么会知道方法医是怎么说的?” ……方法医说这话时他又不在棚子里,这期间两人又没打过照面,怎么可能会说出几乎一模一样的话来,难道是鉴识科那边有人给他报信儿?这可不合规矩…… 但成辛以只是轻飘飘耸耸肩,似乎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答得不能再理所当然,响亮又坦荡。 “因为我是她男人。” “所以我当然知道她有多厉害、多专业。有她比着,我也不能太逊吧。” …… ……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而站在一旁听着望着的曲若伽却突然就不担心了。 她甚至有些欣慰地松了一口气。 也对,头儿和方法医,又怎么会是随随便便任凭宰割、栽赃欺负的软弱笨蛋呢?现在最该担心的,明明该是那些想要欺负方法医的坏东西。 …… 姚澄亮怔了一会儿,做出一个一半像叹气、一半像笑的无奈表情,再看向成辛以的眼神就像是直到此刻才第一次认识这个男人。 “是,你说得没错。不过,老成,不管方法医的说法是不是专业,也不管这是不是个想要陷害她的套,但客观的证据摆在我面前,按照规矩,我不可能……” “明白。” 成辛以应得干脆利落,脸上的猖狂敛去了。 “我只是提出自己的看法,这个案子是你的,我无权干涉你的任何决定。但作为涉案人员的家属,我相信你们,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那是当然的。老成,你能这么想就最好了……” 姚澄亮感觉自己默默松了一口气。其实他又何尝不清楚眼前这位平级同僚的脾气,别说那满墙的二等三等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年轻人确实有恃功自傲的资本,他甚至还曾经救过姚澄亮一次,要是真因为不让方法医进拘留室而发起脾气来,真闹得难看了,姚澄亮扪心自问,也没把握一定就能收得住场。 “但我只有一个要求。” “啊?啥要求?”姚澄亮的心再次提起来。 成辛以微微垂下脸。 “方清月非常怕冷,所以能不能……麻烦你们把空调开高一点。而且她有低血糖和轻度哮喘,以防万一,能不能给她备一点糖和哮喘药?” “哎哟,这你放心!” 姚澄亮大声叫起来。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要送东西、或者进去陪着……这可是绝对不行的……” 成辛以苦笑。 “我还不至于那么不懂规矩。” “你放一万个心!该有的饮食、冷暖绝对都会照顾好的!这不是特殊待遇,是基本人权保障的问题,你放心放心!但拘留室那种地方呢,你也知道,肯定不会像家里一样舒服,反正多少还是得暂时委屈方法医了。但你放心,我们肯定尽全力帮方法医找无罪的证据。” “不是。” “什么?” 夜风缓缓拂过河岸,曲若伽注意到头儿的眼角开始泛红。 “她现在完全脱离刑侦工作,不是法医身份,只是一个普通公民。警方只需要按照流程,做该做的事,尽力寻找凶手,清者自清。” “而我现在,也是只以嫌疑人家属的身份,拜托你们,保障她的合法权益,照顾好她的人身安全和健康。” 说完这些,成辛以缓缓顿了顿,面色沉肃,双手离开裤子口袋,贴紧裤线,头颈垂低,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二队所有同事深深鞠了一躬,哑着嗓子最后说了一句。 “拜托了。” …… 在场所有人都张大了眼睛,连姚澄亮都因为太过惊愕而差点忘记了要去阻止他。 生平第一次见到那么桀骜不驯的队长冲人低头,语调恳求,曲若伽捂住嘴巴,感觉泪水无声冲出眼眶。 …… 这也是即将返回法医所验尸的闻元甫在临上车前亲眼所睹的最后一幕场景。 他只觉得心里仿佛被掏空了一样。 就在上一秒,他还嫉妒得发狂,既担心清月,又嫉妒那个刑警队长居然已经悄无声息把她娶走了。可此时此刻,当他眼睁睁看着那个一向自信满满、凌厉冷漠、如猎豹一般的高傲男人、为了方清月而毫无迟疑、低头对其他人鞠躬的时候,他突然真真切切尝到了挫败的滋味。 在那些和闻元甫一样愕然不已的、意外接受他九十度鞠躬的同事之中,只有姚澄亮一个与他平级,剩余所有人的职位全都比他低一两级,还有几个甚至是没毕业的实习警员。国人不是有句俗语叫“男儿膝下有黄金”吗?虽不及下跪,但这种程度的鞠躬也是极考验、挑战男人尊严的动作吧?可这个男人…… 闻元甫心口发疼……扪心自问,他自己都未必能做到这么干脆、毫不犹豫地为了清月而对其他低职同事软言软语鞠躬……可这个男人,好似真的……真的可以为了清月,而做任何事,不论硬的、还是软的,不论英勇厮杀的、还是挫损颜面的。 就好似除了方清月,他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可以放弃…… 闻元甫深深呼吸,转身上车。 原来,他输得这么彻底。 第166章 高仿(1) 深夜。 二队办公区。 姚澄亮坐在电脑前抽完第六支烟时,刘子宣等几个人刚从外面忙完回来。二队队长急忙扬声问。 “怎么样?” 刘子宣有点尴尬。 “呃,应该是……不太行,头儿你自己看看吧。”二队这班刑警也和一队一样,私底下喜欢用“头儿”来称呼自家队长。 姚澄亮又点燃一支烟,在缭绕白雾中眯眼去瞧成辛以家小区的监控。 小区外头的监控画面在台风肆虐之下摇晃模糊,甚至连老成暴露在外的车牌号都需要暂停下来、放大焦距、仔仔细细辨认才能看得出,别说车里坐的是什么人了。 而电梯里的监控——虽说没人知道成辛以此前心中的预判,但那预判分毫不差——空间有限,摄像头角度死板,只能看到成辛以搂着个年轻女人一起走进电梯。那女人的身型和肤色固然是与方法医极接近,但身上穿的是白衬衫和西服裙,也不是方法医平日上班会穿的衣服。而且上身被老成紧紧抱着,正脸一直深埋在老成怀里,进电梯后很快被拉到死角去了,凭老成的动作,大致看得出两人是在说笑亲热……但……从这视频里,根本辨不出这女人是谁。 …… 晚上八点三十二分,两人从16层再次进入电梯,女人的脸没再被挡住,倒是勉强能看出是方法医了,但……在那之后呢……需要不在场证明的时间还剩下一段…… “法医所的监控呢?快点的!”姚澄亮嚷了一句。 “没有……” 姚澄亮猛拍桌子。“你他娘的说啥呢!怎么可能!” 刘子宣皱着一张干巴巴起皮的脸。 “真的,我问过了,法医所那栋楼的这方面设施都太旧了,监控系统昨晚坏了,啥都没拍着,整片屏幕上全是雪花,警卫员说有可能是被台风吹的。而值昨晚那班岗的警卫员说,他确实是见到方法医晚上回来过没错,但他昨晚狂拉肚子,蹲坑蹲了好久,没办法确认方法医回来之后待了多久、什么时候离开的……” ……这么巧……姚澄亮狠狠吸进一大口烟。 监控坏和值班岗拉肚子居然在同一天晚上,而且偏偏就是需要证据证明方法医在或不在的这个晚上……他脑中又闪过老成那个狂妄至有几分邪气、像个江湖杀手的冷笑,还有他说的那句话—— ……生怕方清月不被警方怀疑…… …… 但……这意味着啥呢……姚澄亮缓缓思考着。 布袋子上的指纹是一回事,法医所的监控可又是另一回事了……如果真是有人想让方法医被扣上涉嫌杀人的帽子,进而做出这些事情……不过,能接触到警队监控、并在监控甚至值班岗的饮食中做手脚的,明显就是……警队内部的自己人啊…… 姚澄亮心里这样想着,但面上不动声色,盯着盘旋上升的白烟,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问。 “停车场怎么样?咱自己门前停车场的监控能拍到么?” 刘子宣摇摇头。 “拍不着。而且方法医也说了,昨晚她和成哥是直接开车到的法医所,当时雨很大,成哥是特意拐到楼门口停车让她下去的,咱这边停车场和法医所正门还隔了一段距离,别说方法医了,就连成哥的影儿都没拍着。” “方法医不是说,昨晚十一点多小徐法医也在所里复习考试吗?联系上了吗?” “还没有。徐墨今天好像是请了事假,人不在所里,电话一直没接。” 姚澄亮开始啃咬自己的手指甲。 “方法医家小区呢?指纹的事核查得怎么样了?” “头儿,我正要跟你说这事儿。”刘子宣啧啧两声,望了望门口,在姚澄亮旁边坐下来,压低嗓音凑近脑袋。 “挺邪门儿的。” 姚澄亮皱起眉头,转了转眼珠,听刘子宣继续汇报。 “去城西调监控的兄弟已经发信儿过来了,就唯独成哥说的那两个编号的摄像头,偏偏没有保存整月的,物业说是系统故障。但其他的摄像头又都很全,所以从其他摄像头的角度能看到,6月24号晚上八点三十五分左右,成哥的车从外面开进小区,之后隔了半个多小时,九点一刻,方法医的车也开进小区。还有死者章学英,是在那之后大约十分钟,从东街步行进入小区,手里也确实拎了一个与本案现场发现的外形很像的布袋子。这些时间点跟方法医的说法都是对得上的,但三个人当时在她家楼门口具体做了什么,就查不到了。” 姚澄亮瞥了他一眼。 “你是在怀疑啥?” “……没,就觉得有点邪门儿。头儿你说,好端端的,咋偏就这几个摄像头不好用了呢?” 二队队长兀自沉吟着,没说话。 刘子宣又道。 “还有个事,头儿,一个更邪门儿的事。” “你他娘的,咋把‘邪门儿’这破词儿整天挂嘴上,还是刑警吗你!” “不是,真的,你听我说呀!”刘子宣急吼吼地挪着屁股底下的椅子。 “赶紧说!” “头儿,你还记得6月24号那天发生了啥事吗?我往回倒了一下,也跟老孟他们也确认了,那段时间他们队都还在查那桩‘6·21’公厕弃尸案。24号那天下午五点多,正好有那桩案子里一个嫌疑人在队里逃跑闹事,好像叫李什么伟的,在前院停车场挟持了方法医当人质,后来被成哥把鼻梁骨给打断了,就是那天。当时其实整个市局很多人都看到了,所以方法医和成哥都有非常完整的不在场证明。你记得吗?” 姚澄亮咬着香烟滤嘴,琢磨半晌。 “昂,那事我当然记得,但和这有啥联系吗?我们现在查的不是24号晚上九点的事吗?” 刘子宣点点头,把监控录像用手机放出来,横放到姚澄亮面前,又指了指手机屏幕。 “这就是方法医家小区、6月24号下午六点整的监控录像,小区正门的,我们速度又没一队那么快,只能先挑着前后三四个小时的筛,然后就发现了这个。头儿,你看这个人,像不像……” …… 姚澄亮眯眼去看。 —— 画面中是一个年轻女人,正从小区外头走进小区内,走的是与死者章学英一样的步行路线,直奔方家那栋楼去。长直腰间的波浪卷发,在阳光下微微发出深棕偏黑色的光泽,身段窈窕,双腿修长,皮肤白皙,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衬衫、里面是短裙、平底休闲鞋,脸上戴着白色口罩和金丝边框的眼镜,镜架两端还垂着浅金色的链子,在晚霞映照下微微晃动金光。虽然监控画面的清晰度有限,但那外形、身材、穿衣风格、甚至走路的姿势和慢吞吞的速度,都极眼熟,冷不防一眼看去,简直……像极了…… “……方……方法医?” 二队队长张大嘴巴。 刘子宣猛点头。 “对吧!我第一眼也以为是方法医,吓我一跳!但队里的监控我核过了,24号下午五点三刻,在队里被嫌疑人当众劫持的,确确实实就是方法医本人,绝对不会有错的。从警队到方法医家二十多公里嘞,坐火箭也不可能过去得那么快啊……” …… 姚澄亮张了半晌嘴,最终又合上了。 “……哎呀,这……巧合吧……漂亮姑娘多了去了,都爱打扮,只不过风格像了点而已吧。” “……嗯……” 刘子宣琢磨琢磨,又开始划拉进度条。 “那……头儿,你再看看这个人……” 姚澄亮一巴掌招呼到刘子宣头上。 “你他娘的能不能有啥事一口气说完!你跟我挤牙膏呢!” 后者苦兮兮摸头。 “……我这不得按照监控的时间线,把有可疑的点一个一个跟你汇报吗……” “还有啥,也是24号那天的?” “昂,就在成哥的车开进小区之前十几分钟,这个打扮得很像方法医的女人正好从小区里往外走,还是同一身衣服,但你看这个人,路灯下面这个、走在她斜后面的这个男的……头儿你仔细看看,眼熟不?” 姚澄亮又耐着性子眯眼看了会儿。 —— 这回是个三十五岁上下的男人,看画面身高大约在一百八十公分左右,方形脸庞,胡子浓密,大晚上还戴着一副窄框墨镜,身型壮实,头发油亮,跟在高仿版“方法医”(姚澄亮心里偷偷这样称呼那个白衣女人)身后大约几米距离,两个人看似没有任何交流,但走路的速度、步频都非常接近。就在走出大门之前,这男人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突然仰起头,冲着监控摄像头的方向看了过来。 而那个走在前面的女人,脚步放缓,看了眼手机,掏出一顶黑色棒球帽,戴在了自己头上,回头看了眼那男人,随后又转回去压低帽檐,两个人再无停顿,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 姚澄亮感觉到自己的眉心跳了跳。 “你别说,还真有点儿眼熟……倒回去倒回去,再让我看一遍……暂停,就在这儿……” 他又重新看了一遍男人墨镜下的脸。 “……再放大点。” 刘子宣小声提醒。 “头儿,你觉得这男的……像不像个……通缉犯?” 姚澄亮张着嘴缓了缓,掏出自己的手机。刑警们都有下载通缉犯清晰照片的工作习惯,每个人的手机里都有专门建的一个相册,存的全是未落网犯人的照片。 但他只翻到最新的一张就停下了。 因为那张脸竟然就直接对上了。 “这……这人是……一队昨天刚通缉的那个段……段世超?” …… 不需要刘子宣回答了,因为那个男人转头看监控时正好走到一根路灯底下,光线很足,这一帧画面正好能将段世超的脸录得清清楚楚,即便戴着墨镜,也足以确认无疑。 …… “头儿,现在咋办?这个段世超又是成哥他们队的通缉犯,但这……” 刘子宣拿不定主意。 “……头儿,要去跟成哥说一声吗?” 姚澄亮没马上答话,脑子轰轰转着。 ……这是怎么一回事? 段世超为啥会出现在方法医家的小区? 而这个女人,穿衣打扮得这么像方法医,连眼镜链子都几乎一模一样,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吗? …… “头儿?要告诉成哥吗?”刘子宣又问了一遍。 姚澄亮摆摆手。 “先等等。” “但段世超是他们的案子啊?” “你他娘的是不是傻。”姚澄亮骂骂咧咧吼道。“这是6月24号的监控,段世超昨天刚被报通缉,咋的,24号这人就是他们队的通缉犯了?” “呃,那倒不是。” “那不就得了。6月24号段世超还是个无罪的自由人,合法公民,疑罪从无,老成他们就算知道,又能怎么样!” “……哦。” “等方法医这边嫌疑彻底洗清了,再跟他说这个事。” “哦,行吧……” “对了,方法医那边怎么样?”姚澄亮转念又问。 “小魏已经去送过备用药了,都是按成哥说的准备的。你别说,小魏还挺有样,没因为老成和方法医的关系就有疙瘩,我看小魏对方法医是真的蛮关心照顾的,做事都很合规。” “那不然呢,小魏格局很大的,你以为跟你们似的整天嘀嘀咕咕唧唧歪歪,尽胡说八道,这姑娘不错的。” 刘子宣摸着下巴点点头,又道。 “不过……” “不过啥?” “成哥没走,还在那一层走廊站着呢。” “啥?” 姚澄亮腾一下站起来。 “这都几点了?咋还没走!他要干啥啊!” “但我让小王他们一直在监控室盯着呢,他们说成哥确实是啥也没做,没打扰咱们做事,也没有要进拘留室的意思,就在走廊里,也没坐下,就正对着拘留室的门,跟站军姿似的站得贼直,一动不动的。” “哎哟我天……”姚澄亮又无奈至极地骂了一句。 “老成这个人,我以前也知道他轴,但真可没想过他会这么轴。” 第166章 高仿(2) —— 市局刑警队大楼今年新修不久,走廊墙面雪白平整、干净无瑕,但盯久了会仿佛罹患雪盲症。 成辛以闭了闭眼,胸膛不动声色微微起伏,余光能看到走廊正上方角落的摄像头亮着一闪一闪的红点。他知道二队的伙计肯定安排了人在摄像头另一端盯着他,虽说大家都不认为他会做什么违规的事,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二队的人也承担不起风险。他能理解。 也不是非要犯什么轴让同事提心吊胆,更不是想故意让同事犯难,但成辛以没有办法。 他大概有某种生理疾病吧,所以这会儿他根本离不开这个位置,哪儿也去不了,他是真的不会做任何违规的事,在方清月被准许出拘留室之前,他肯定不会与她有任何直接接触。 但天知道为什么,之所以站在这里,真的只是因为他需要她,他需要离她近一点,尽可能的近一点。只有站在与方清月一墙之隔的走廊里——哪怕仍然看不见她的脸、听不到她的半点声音也没关系——但只有站在这里、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他的大脑才能稍稍冷静下来一点,才能好好捋一捋目前已经发生的这些事情,查漏补缺,想清楚那些因为焦虑担心而模糊混乱的思绪。 不仅仅是他的安眠药、止疼药,她还拥有令他的心绪稳定下来、头脑清明起来的超能力。 她是他的一切。 …… 成辛以瞪着对面的白墙,想象着方清月此时此刻坐在拘留室的安静模样,如无痛觉之人一般冷静地品尝着因为太过想她而翻滚在心口的绞痛感,脑中一点一点拆分所有已知的、未知的线索和细节。 …… 段世超在台风之夜从救护车上逃跑。 章阿姨在电话中说有事要与方清月商量、在那之后就被杀害。 假死、换名。 假死之人墓碑上残留却无法在系统库中与原主历史匹配的指纹、换名之人右手手肘的陈旧烫疤。 十年前方清月在病床上画出的素描、十年后再次升起的被监视的感觉。 还有一个,自今晚开始失联的徐墨。 …… 还有一句话,是他在旗望岛时曾经自己提醒自己的,但他一直都忘记、没能重新想起来的…… ……是什么来着…… …… 墙面太白了,他觉得视线开始恍惚,但记忆却倏然偏离,猛地想起了十年前那道阴森寒冷的警队走廊。那时他曾与“骆曦曦”的尸体擦肩而过,但他只顾着方清月,方清月当时也直勾勾看着白墙,一动不动,像具木偶……她当时会是什么心情……又冷……又痛……又自责…… 成辛以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战,稳了一下重心,才勉强撑着双腿,没有让自己摔倒。 …… “你……还在这儿?” 一道男声自他身边响起。 成辛以闭了闭眼又睁开,缓缓转头看去。 是闻元甫。 “我……我怕清月没吃晚饭会饿,给她买了点蛋糕,但……应该不能由你送进去吧,你们的关系……不合规的。那个……我让他们帮忙送一下吧。”闻元甫的面色有些尴尬,似乎很不喜欢与成辛以直面对视。 “我就是关心清月,作为同事和朋友的立场,她之前也帮过我很多忙的,我怕她低血糖。你……就算你介意,反正……我也不管的……” 成辛以在他说到一半时就已经转过头去,继续盯着白墙,没说话,也没露出任何生气或吃醋的反应。 拘留室的门是扇特制的铁门,没有窗,隔音效果也不错,里外都听不见另一边的声音。 “……我……” 闻元甫似乎还想说什么,望了眼紧闭的铁门,又看看成辛以,正欲再开口,却被另一道更清脆的声音遥遥打断了。 “嘿!‘大蚊子’!你干什么!” 魏茹“蹬蹬蹬”跑到二人面前,手里捧了杯奶茶,大声质问。 “你干什么!” “……我给清月送蛋糕……”闻元甫懵懵地转身。 魏茹看了看他手里的粉红蛋糕,又看看面色沉静的成辛以,表情有些恨铁不成钢。 “你是不是傻啊,‘大蚊子’,你和方方认识多少年了,还不知道她草莓过敏?买草莓蛋糕?连我刚认识她半个月我都知道!” “……啊?” “再说了,别说我让不让你送进去,就算我们检查过了、同意送进去,你觉得方方她心得多大,这种时候还吃得下蛋糕?” “……可是……” 魏茹毫无包袱地翻了个白眼。 “行了吧你‘大蚊子’,快歇歇吧,我已经按照成队说的,给方方买好糖和蛋白棒了,都挑的是她不过敏的口味,我们不会让她低血糖的,你别跟着添乱了行不行!人家成队惦记的还能比你少!” “哦……这样……” 闻元甫有些沮丧地垂下头。 魏茹嫌弃地瞅瞅他。 “尸检报告好了?” “嗯,好了。”闻元甫便又抬头。 “可以确定是机械性窒息死亡,颈部有勒痕,勒痕处有生活反应……” “行了。” 魏茹似有意又似无意地让闻元甫多说了两句,才瞟了眼成辛以,仿佛直到这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里还有个“不能听”的人,匆匆打断闻元甫,一边拉后者往外走,一边把奶茶杯随手放在走廊边的连排座椅上。 “你去办公室说,老姚肯定也要听的,你别再絮絮叨叨说两遍了。” “……哦,那……那这蛋糕……” “给我吃……你快去吧……” …… 成辛以已经在皱眉嫌吵了,好不容易等到两个无关之人稍微走远点,又继续深深呼吸,盯着白墙守在原地,但脚步声去而复返,他又重新拧起眉,想发火。 又是那个唧唧歪歪的短发女警察。 但魏茹并没看他,只是莫名其妙把他身后一米开外的一扇走廊内窗框调了调角度,又嘀咕了一句“奶茶忘拿了”,然后跑到他对面的连排座椅,拿起自己的奶茶杯,这才恶狠狠瞪了成辛以一眼,煞有介事凶道。 “别以为你职位比我高,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我警告你,在这儿待着可以,但必须要给我老老实实的,不许乱动,走廊的监控都盯着呢!不准跟嫌疑人有任何直接接触!” 成辛以连白眼都懒得翻,半分没搭理她。 然后魏茹就又“蹬蹬蹬”跑走了。 直到脚步声消失,成辛以才发现,原本放着奶茶杯的座椅上,多了一副女款墨镜,黑色镜片的摆放角度斜着,不知怎么的,竟然刚好能影影绰绰映出一点点位于走廊斜后方、拘留室对应的监控房里的小幅实时监控画面。 虽然看不清,但他依然能透过那一方极小的黑镜,辨认出方清月的身影。 她正坐在拘留室的硬台“床板”上,安安静静,头微微垂着,身板笔直纤瘦。 成辛以的眼眶开始胀痛。 第167章 雪人(1) 总是这种颜色,这些北欧国家的天空,阴暗昏鸷,饱和度极低,没有太阳,也没有形状优雅的云,全都是沉甸甸黑压压一大片,浅灰白色和深青色交相揉杂在一起,好似一锅沸腾焦灼的奶油蘑菇浓汤,烧得很热很热,浮起很难看的黑色屑点,分不清究竟是浓稠汤液中散落的胡椒粉、焦掉的面包屑、亦或根本就是锅底烧煳后浮起的、肮脏的锅屑铁皮。 她仰起脖子,周身冰冷,看到自己口中呵出白气。 可为什么,她明明记得自己在上一秒还身处盛夏。 …… 耳边传来北欧白人既流利又奇怪的卷舌音,接下来,她听到自己用很蹩脚的挪威语努力与当地人交流。她在问路,她想知道去维格兰雕塑公园的露天跳水台应该怎么走……但没有路人肯驻足理会她。漫天都是纷雪,她裹在厚重棉衣中,眼镜镜片上盖满仿佛永远不会融化的雪花,辨不清方向…… …… 终于找到了,她走进公园,看到成排的雕塑,有赤裸相拥的男人和女人雕塑,还有路灯灯柱和狗一般的大黑影……似乎是狗,又似乎是什么别的动物,身型硕大,像个不规则的梯形,抵过四分之一路灯灯杆那样高……但风声开始变大,鹅毛白雪模糊视线…… 但用热汤来比喻天空的这种修辞手法好熟悉,是曾经在某本小说中看到过的话么? 她边向雕塑公园内奔走,边在昏沉意识中苦苦思索,却无论如何都回忆不起来……但如果是他也看过的书,那他一定能想起来。他总是很爱背书,虽然总叫她书呆子,但明明私底下真正爱翻来覆去、一字不漏背诵喜欢的小说原文的人是他自己。据她从前的不完全统计,他可以背下《笑傲江湖》、短篇波洛集、爱伦·坡、还有尤·奈斯博的几乎每一本惊悚悬疑小说,更别提那本《猎豹》…… …… 厚重白雪积了满地。 她看到一个硕大的雪人立在公园荒地中央,跳水台前。 她艰难抬起埋在积雪中的双脚,跑过去,感觉身体发抖,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 ……看到了…… 那雪人是一个女人,面容苍老但破裂,血光直流,浑身浇满黑色鞋油,那些液体流动着,如同蠕动的寄生虫卵,令人作呕……但她还是努力走近,拨开雪雾……然后……看到章阿姨皱纹横生、但慈祥和蔼的脸。 那张血肉模糊的五官开始上下动作开合,她开始再次听到那通电话,与充满生机的章阿姨的最后一通电话。 …… “……小月啊,哎呀侬好呀!” …… “……抱歉呀,这种天气还给侬打电话,打扰侬了哦……” …… “……吾想问问侬,明朝侬有空伐,吾碰到点事情,好像蛮奇怪的,正巧侬做这一行的,吾想问问侬意见啦,侬有空的话,阿拉当面谈一下好伐?” …… “……那阿拉暂时约在下午三点半好伐啦,吾去找侬就好,侬在市公安局那边上班是伐,吾现在住得蛮近的……侬要是有工作的话,阿拉再改天也没关系的……” …… “……好的呀……谢谢小月呀……侬忙好啦,明朝见哈……” ……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 是什么事,章阿姨想找她当面说的,究竟会是什么事……与她的死有关么?章阿姨会不会是因为那件事才会…… …… 狂烈狗吠打断她的思绪……她匆匆转头去看,依旧满目雪霜,却发觉世界开始倒转、倾斜……再倒转、再倾斜……她被迫趴卧下来,雪堆冰冷坚硬,脸颊沾上雪粒,路灯柱下不规则的梯形黑影开始摇晃,仿佛愤怒的红眼恶兽鼻腔喷出灼烫白气,烫得她浑身既冷又热……然后是匆忙凌乱的脚步声,一闪而过的深色马丁靴……是男人的鞋……也许她应该早一点转过头去……如果当时她躲开了,没有被打晕,是不是就可以来得及救她…… …… ……月月! 她再次听到梦魇般的尖叫声,但雕塑公园中雪人的面容倏然开始变换,又变成骆曦曦的脸,又是她的脸……她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回到了她苍白积雪的梦魇里…… …… ……月月,你为什么要丢下我…… ……开门…… ……月月,救命…… ……月月,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 她拼命摇头躲避,喉咙又一次开始胀痛,声带无力,雪影纷飞,她看到那个穿着深色马丁靴的男人的身影,很高,很壮,看不清面孔。他站在那个雪人后方,手中举起一把银光冰冷的砍刀,毫无迟疑,径直向那惨白雪人的无辜头颅悍然砍去…… …… 不要! 方清月猛地睁开眼睛,听到自己急促凌乱的呼吸声。 —— 昏黄摇曳光影穿透冰冷黑暗,深漆天花板亮着一枚吊灯,摇摇晃晃,泛出重影,令她生出幻觉,感觉自己仿佛是坐在渡口的船舱里,随着翻涌海波而颠沛不定。 …… 拘留室。 她还在这里。 只是场噩梦。 与多年前失语症反复发作一样,噩梦也曾是她的家常便饭。 …… 双目刺痛至极,黄光将眼皮染色,但带不来温度,她又冷又疲倦,不由自主开始剧烈咳嗽,同时因为确认自己并没有如十年前那般焦灼失声而感到深深庆幸。 但那应该是十年前的画面,十年了,她还了十年的债,早该抛开这场噩梦了…… ……更何况…… 她极缓慢地眨动眼皮,颤抖手指触摸着身下坐着的、没有丝毫温度的梆硬台面,脑中再次逐页翻阅前几日姜姜从商宇麒电脑里偷偷发给她的那份编号为x的鉴定报告,但眼皮内侧似乎还残留着梦境中皑皑白雪之上、那一滩鲜红醒目的血迹…… 血…… 对。 血型。 那是成辛以执意要对她隐瞒的调查结果——血型。 编号为x的鉴定报告,在刑警系统鉴识科惯用语言中,通常意味着没有明确的母类刑案,要么是样本来源未知,要么是指出于某种原因、检验目的暂时不能在全系统内部公开。 那份鉴定报告上用明确肯定的语气载明结论:本次检验样本为女款防晒用外套一件,尺码S码,浅灰色,自检验样本上提取的血型确定为A型。 没错,中学时,她和骆曦曦一起做过体检,她记得她们一样,都是A型。 可在那之后,仿佛冥冥之中得了某种指引,她登进了警队内部系统,查询了“7·26”案的四名死者信息,就终于能确定了——成辛以千方百计、不惜违反警队纪律也非要确认的——第四名死者的血型。 …… 错的…… 都是错的…… 她无法相信那是错的,但她也无法不相信科学,无法不相信生物数据,无法不相信成辛以的判断…… 即便成辛以并不相信她。 …… 方清月抬起脸,努力张开嘴巴,感受到身体因为这场噩梦的余韵而生出源源不断的冷汗,在挣脱出噩梦的惊魂失重感中缓了一会儿,让自己的手指不要颤抖得太过厉害。 曾经她也常做噩梦,但她不会像他那样咬破自己的嘴,那会是什么感觉呢……究竟会痛到什么地步呢……她的牙齿寻找到一点唇内的肉,想要尝试也咬破、尝试切身体会他体会过的痛觉……但她浑身发软,连牙关都使不出半分力气……她甚至连咬自己都做不到…… ……就是因为这个么……所以成辛以才不肯相信她、不愿与她分享他正在偷偷调查的事情么……因为她太软弱了?十年前软弱到放弃他,十年后他也担心会被再次放弃么…… 脑后的发髻在陷入昏沉噩梦之前就已经被她解开了,但散落的发丝也无法给予太多暖意。她艰难仰起头,让整个后脑和腰背紧紧贴靠在拘留室内的铁制墙壁上。墙壁过于冰冷,恐惧感如潮水翻涌之后湿软泥泞的潮沙,但浪花徘徊凝滞、迟迟不肯退去。她已经冷到极致,腰背却仿佛突然拥有了自主意识,无端回忆起成辛以火热又生动的吻。 他总是很喜欢亲吻她的腰和背,唇舌永远比掌心更烫,烫得不可思议,自下而上,从腰椎到肩胛骨、再到颈后和耳后……十年前的每次亲热、和十年后屈指可数的那两晚,都是这样。只不过十年后他的动作会更强势一些,强势中又带着自相矛盾的一丝小心翼翼,仿佛她真的会被他捏碎似的……而每当他从背后一路亲上来,她就会被拥抱得很紧很紧,很紧很紧,满身都沾染上他的气息…… 此时此刻的触觉越冰凉,她越是能清晰地想念被他亲吻拥抱的滚烫热度。 她不知道现在是几点,白天或者黑夜,但她知道黑暗和对时间标尺的失控,会令人产生错觉,拉长感官,会误以为时间过得很快,以为已经几个小时了,但其实只过去了几分钟。 几分钟前,或者几小时前,魏茹从拘留室离开时,曾说他们会把空调调到二十五摄氏度,因为成辛以特意与二队叮嘱过她怕冷……但她还是觉得冷,冷到牙齿打颤。 有些想他。 但更怪他。 又或者只是有些怪他,但更想他? 她说不清自己心中哪一种情绪更多。 很想念被他抱着的感觉、与他亲吻的感觉,想念得仿佛他们已再度分开十年……但也怪他,怪他不信任她,怪他自作主张。 为什么,为什么不早一点跟她讲呢…… …… 她的牙关未松,但仍然浑身乏力,头昏昏沉沉的,边艰难思索着,边觉得胃里有些绞痛,但仍然努力让腰板挺得尽可能直一些,思绪开始发散,仿佛重新跌进温暖海浪中。 …… 他甚至也清楚她是知道了的,他那么了解她,一定知道…… 他去调查了骆曦曦的墓碑,拉上痕检专业的商宇麒,必然是去查指纹和生物数据。而王小宇,是墓园访客簿记载的、最近一次去给骆曦曦扫墓的人,他怀疑王小宇与骆曦曦的假死有关系,一定是这样…… 没错,她记得见到王小宇的第一面,他似乎就有所怀疑,又或者在那之前,在她还未察觉到的某些时刻,他就已经在怀疑当年第四名死者的真实身份,怀疑周围一些不特定的人,并且坚持在不准她知道的前提下让杨天铭帮忙保护她的安全……但之所以在警队都要如此提高警惕……是因为……他怀疑……谁?徐墨?又或者是某些她还没意识到威胁、但潜在警队内部的人? …… 但她在回国前从未见过徐墨,回国后两人在工作中也一直相安无事、距离得当,他根本没有对她不利的动机…… …… 毫无预兆地,胃中的绞痛感变得强烈,连同着周身的冷意,她突然开始干呕,连忙抬手捂住嘴巴,努力抑制住。 不会吧……方清月浑浑噩噩地想。 为什么会这么不舒服,甚至想吐,该不会……她该不会怀孕吧……他们会一夜就中么……几天了…… ……今天是几号? 她头昏脑胀,默默计算起日期…… 恃醉“行凶”、摒弃“必要不充分条件”的那晚、也是十年后唯一的一晚,应该是在……7月8号半夜吧……过了一个多星期……但不对…… 很快,关于排卵日的估算被另一道思路打断,她又被自己蠢到……不对,不是……太蠢了……一定不是怀孕,怎么会这么蠢,在那次之后她已经有过一次短暂例假了……就在他去北京出差的那几天……对,自十年前经历那场噩梦、被打晕在雪地之后,她的例假就再也没有准时过,无规律,状态不稳,如何调理都没再恢复正常,从理论上看,像她这种极寒的体质,也不会太易受孕……不是……幸好不是……否则,成辛以如果知道她怀孕,也许会更急,更执拗,更坚定地拒绝告诉她实情……他一定会不顾一切要隐瞒到底,为了保护她,和她腹中莫须有的…… …… 方清月突然浑身一颤,猛地打了个激灵。 她明白了。 为什么徐墨会突然表现得那么奇怪。 他没有动机,但他有软肋。 第167章 雪人(2) 7月18日。 清晨六点三刻。 姚澄亮囫囵吞完早饭,张大嘴巴边打哈欠边走进警队,回归工作岗位前,他想到什么,特意绕去拘留室的那条走廊瞅了一眼。 果然,老成还在原地,只是坐了下来,背对着方法医所在的拘留室墙壁,双手抱胸,眼睛瞪得圆圆的,瞪着对面的墙,面无表情,在发呆。 他默默走过去,隔了段距离远远放下一杯热豆浆,虽然知道老成大概率不会有心情喝,但也没再多停留,毕竟手头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边想案子边走回自家办公区时,却险些与在拐角打电话的杨天铭撞了个正着。 后者口音极重,又常年叼着牙签,更显得前后鼻音不分。 “……歪,歪……听得见吗?” …… “……哎哟,这啥信号啊……哎姚队早啊!” …… “昂……老杨早……” 姚澄亮表面客套,别过身子躲他,半嫌弃半无奈地翻了个白眼,继续往前走,心中不禁暗暗腹诽。老成闹心成那样,这个全市局知名的混子倒好,一个队的自己人,却在这儿剔牙乱七八糟胡嚷嚷,也不知道帮帮忙,真不知道老成当初为啥非要把这家伙要过去…… 身后杨天铭那个混子还在扯着嗓子喊,音量丝毫不减,活像个乡巴佬。 “……没有,你别tm乱说,那辆车的行车记录仪是坏的,啥都录不着的……” …… “……对,那男的跟他老婆正在闹离婚,生怕包小三的事被他老婆发现,行车记录仪关得死死的,半点儿不敢开……要不然你以为这事儿能这么复杂吗?又不像咱自己的警车,设备齐全,这要是有行车记录仪,他去过哪里、没去过那里,不都清清楚楚全能查得到了?你当谁都跟你这么笨呢?” …… “……对啊,不用查了不用查了,没用的,啥都没有的……” …… 杨天铭的粗犷声音走远了,姚澄亮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又打了个哈欠。 但拐进二队办公区的下一秒,他却突然心下一颤,一个激灵想起什么,忙不迭抬手招呼。 “卧槽,宣子!宣子!” 还窝在办公桌下架子床里补觉的刘子宣倏地惊醒,擦着口水,懵懂探头问。 “咋了……头儿?” “16号晚上前院有咱自己的警车吗?” “啊……呃……我忘了,好像有两辆吧……” “他娘的,你个蠢货!你咋不去调行车记录仪呢!” 刘子宣还没彻底醒过来,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队长的意思。 “……但……距离是不是有点远啊,能看见吗?” “你都没调过咋知道呢?” 姚澄亮一脚踹过去。 “先去看看队里的申请记录,看看有没有哪辆警车正好停得离法医楼稍近一点的,没准儿有呢!只要行车记录仪能拍到方法医出法医楼的准确时间,再加上东城看守所的出入登记时间,法医楼的值班警卫员又能模糊记得雨下起来之后见过方法医进楼,那她16号晚上的不在场证明不就能出来了!” 刘子宣麻利站起来,眼屎都没擦就冲出去。 “好!我去查查!” —— —— “已经提醒过他们了,你放心……” 杨天铭把姚澄亮前几分钟放下的热豆浆挪到成辛以眼前,又看了看魏茹留下的墨镜,堂而皇之在戒烟新手面前点了支烟,低声耳语。 “……而且,我那辆警车当时停的位置还可以,挺正的,应该能看清,八九不离十。” 成辛以瞥了一眼缭绕烟气,双眼红血丝满布,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杨天铭又压着嗓子道。 “省警校那边我也打听过了,16号下午讲座的照片等会儿就能发到老齐手里,老齐也知道这案子,肯定会去给二队看的。只要最终能对比出方法医开讲座那天下午的穿着和晚上你家电梯里的监控录像中一致,肯定就可以放人了。草,二队这帮人也真是的,脑筋怎么就这么死,还非要我间接提醒,才能想起调警车的行车记录仪,害你俩还得在这破地方熬一晚上。” 成辛以没说话,目光定住不动。杨天铭转念想想,又忍不住问。 “不过,你为啥不让我直接去跟他们作证,我虽说是在你手底下,但我活生生一个刑警,多少还是有点可信度的,又不会被怀疑……你又在担心啥?” “判……断……错……误。” 在阴湿走廊睁眼熬了一整晚的男人太久没开口说话,嗓音沙哑至极,声若蚊蚋,杨天铭一时没听清。 “啥?” 熬了太久滴水未进,成辛以的嘴唇有些干裂,开口的模样看上去很艰难,又慢又低。 “目前的情况,只有你做人证根本不足以让老姚放人,她还是得在这里待一晚上,直到有更多客观证据出现。何况,万一真的不是徐墨,而是别人,怎么办。非到必要,我不能让你太早暴露,你还要保护老袁呢。敌暗我明。我必须知道暗处的帮凶是谁,但那些人,死也别想知道我的帮手都有谁。” “唉……” 杨天铭顿了顿,猛吸一口烟,点点头。 “包我身上。不过,你还在想啥呢,二队那边动作也不慢的,方法医上午之前肯定就能出来,你这副样子,她看了不心疼?你快,喝口豆浆,润润你那干巴巴的嘴皮。” 成辛以安安静静没动,无声扯嘴,苦笑了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语。 “心疼……是啊,她就是因为心疼我,才会一直故意视而不见的。” 杨天铭一时没听明白他的意思,但听着他的语气,也没多问,就听成辛以继续喃喃说着,音量微乎其微。 “方清月只是心善,她的聪明敏锐不逊于任何人。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我当初居然以为能瞒得过她。” “其实,这些天来,明明就是她一直在容忍我,就是因为她心疼我,因为她傻乎乎的,钻牛角尖,总觉得是她对我有亏欠,觉得这十年是她欠我的。所以,她即便已经从你这儿套出了话,却还是不舍得跟我挑明,她甚至不舍得质问我为什么要瞒她……” “但事到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她大概不会愿意再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忍下去了……” “她会跟我摊牌吧。” “她一定会很生气的……我该怎么办……” “我真的不能让她再离开我了……真的不行了……” 第168章 红丝巾(1) 姚澄亮笑得喜气洋洋。 “方法医,哈哈,好啦好啦,我们连夜都给查清楚啦,你的不在场证明已经彻底落实啦,放心,来来来!委屈你啦!” 方清月仍旧靠坐在铁台子边,视线适应着大开的铁门外灿烂白昼,按了按腿,因为保持同一个坐姿整晚而感觉四肢血液流通不畅,冲着二队队长尽力露出一丝微笑。 “谢谢姚队。” “嗨,跟我还客气啥,这案子来得突然,情况实在是有点特殊,我们一点儿准备都没有,要不然咋可能害你受这种委屈!快出来吧!老成在外头守了你一晚上了,一口水都没喝呢!” 魏茹从姚澄亮身边钻了个头,跑进来关切看她。 “哎呀,方方,腿麻了吧?来,我扶你!” “没事,谢谢。” 方清月努力忍耐着四肢的酸麻不适感,站起来,和魏茹一起走出拘留室。 成辛以正站在走廊门口,面色苍白瘦削,但目光清澄望着她,瞧不出半分倦意,什么都没说,只沉默着递过来一个装满温热红糖水的黑色保温杯。 但二队两个刑警、闻元甫、曲若伽、齐主任和杨天铭竟然也都在一旁,阵仗也不知怎么就搞这么大,像是在接她“出狱”一般。 方清月的呼吸滞了滞,接过保温杯,视线从成辛以的手上划过,疲惫感加重。 “方法医,怎么样,还好吧?”曲若伽上前问道。 她摇摇头,继续维持微笑。 齐主任道。“方法医你放心,现在嫌疑彻底洗清了,恢复正常工作那些手续就全交给我,你回去休息好,随时回来复工,都没问题的!” “谢谢。” “嗨,客气啥,都是自己人!这小破黑屋,已经很让你受委屈啦!” 杨天铭吐出烟圈。 “行了,别没完没了围着,方法医也不爱热闹,没事了就赶紧回家歇着吧。” 姚澄亮瞅瞅他,又想起什么,朗声又道。 “这回你还别说,多亏了老杨呢!他台风那晚开的那辆警车位置停得巧,正好是避风少雨的角落,所以把你进出法医楼的时间都拍得很清楚,从晚上八点四十五分到十一点这段时间,确实能证明你被老成送到法医楼之后,就再没出过门。要不然,查清楚你这一整晚的不在场证明,恐怕还要麻烦呢。这老家伙,难得有用一次!” 杨天铭看了方清月一眼,憨憨地笑了笑,挠了挠头,装傻充愣得极自然娴熟。 “赶巧了这不是,我那晚本来想去看守所跟他们交接具体情况,结果临时闹肚子,就近就去法医所蹲马桶,蹲着蹲着还睡着了,出来的时候又正好碰上方法医要去看守所,这才顺路一起去的。你看看,偷个懒,没想到还帮上忙了,哈哈……” “你这就是歪打正着!还得意呢……”刘子宣嫌弃道。 “可把你能耐的,摸鱼精吧你是,谁家好人窝在厕所一睡能睡仨点儿啊!打游戏上瘾了是吧你!这次幸好是帮到方法医了,要不,就你这纪律,看成哥不找你秋后算账、罚你扫厕所。” 大智若愚的“杨老虎”嬉皮笑脸,伪装得极好,仿佛真是个混子。 “嗨,较什么真儿啊,结果是好的就行呗!” 几人交谈期间,方清月短暂顿了顿,没说什么,只是强打着精神又道了次谢。 …… 原来是这样。 这几日来,杨天铭明明一直就不动声色盯着她暗中保护,警惕程度极高,甚至当徐墨只是多在她办公室逗留了片刻、尚未来得及作出任何实质的奇怪举动时,他就及时出现了,现身时所穿的雨衣褶皱尚新,还在向下滴水,必然不可能是长时间窝在厕所。 根据那晚杨天铭雨衣上的痕迹,她猜测更有可能是——段世超逃跑后,成辛以在她执意要去法医所时,第一时间通知了杨天铭,后者便先开车到法医所楼下,在车里抽烟等成辛以将她送进楼,然后又偷偷下车,蹲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抽烟,替成辛以给她“站岗”。但即便如此,杨天铭却没直接出面做她16号晚上的时间证人,而是通过警车上的行车记录仪来证明她的清白……而且,听二队人的语气,这行车记录仪的事显然也不是杨天铭主动提出来的,恐怕是用了些旁敲侧击的方法才引二队发现的。 看来,他们是利用了杨天铭此前不守纪律、偷懒耍混的坏名声,既不提早对外暴露杨天铭私下保护她的事,又一箭双雕帮她解了嫌疑,甚至就连假装蹲坑闹肚子的假话,大概都是从之前旗望岛案中曾焕那里得来的灵感。 还真是好手段。 …… 她垂眸,看到成辛以鞋边的泥,仍然是昨天河边交接案发现场后留下的,他确实没换过衣服和鞋子,在走廊守了她一整夜。 但……徐墨又不在,他们是还想防别的什么人么?是谁?他们已经有把握了么? 又或者说,他们还有其他计划? …… 她的太阳穴胀痛,无力、也不想再去猜度成辛以在想什么、计划什么、部署什么。 不过,还有一件事要做。 “姚队。”她转头问。 “啊?” “既然我已经没有嫌疑、可以复工了,那……章阿姨的案子,接下来可不可以让我也参与调查?” “嘿!那当然是再好不过……” 姚澄亮的第一反应是摆出欢迎姿势。二队和方清月在工作上的合作虽然不多,但也都知道她是个专业能干的,刚答了半句“好”,余光却突然瞟到一旁的老成盯着他,幅度极小地,微微摇了摇头。 “……呃,那!……你看,你随时都可以正式复工,当然是没问题……不过……方法医,其实闻法医昨晚就已经做完尸检报告了,那个,你毕竟在这熬了一夜,我哪好意思再辛苦你,还是先让老成带你回家好好休息吧,等你休息好了,回来再说!而且,小闻那边后续如果有啥德汉翻译的专业问题,跟以前一样,他肯定还是要问你的,对不?” 二队队长冲一旁的闻元甫努了努下巴,后者呆愣半晌,也跟着点头。 “……嗯……对,清月你,先好好休息吧。” 方清月垂下眼睫,面色平静,点点头。 “好,辛苦了。” “应该的,应该的……” 姚澄亮客套了两句,又转头找成辛以。 “对了,老成,我还有个事要跟你说一下,方法医那个不好意思,我再占用老成一分钟哈,很快,你稍微等他一下……那个,你千万等他啊,老成守了一整夜呢,你千万让他送你回家!” “嗯。” 方清月安静应下。 —— —— “干什么?” 姚澄亮带成辛以拐进二队办公区,杨天铭也跟了上去。 “本来昨天晚上就应该给你看看的,但我心里没底,怕坏了规矩,而且那会儿估计你也没心情看。” 他把刘子宣调出的、6月24号下午方清月家小区的监控拿给成辛以。 “我对比了一下通缉犯登报照片,这个男的,应该是你们队的通缉犯段世超吧?我仔细想了想,就算24号段世超还没犯案,但毕竟实在是有点巧合,以防万一,还是要给你看一眼。” “我是觉着,这事未必跟姗影桥的命案有关,但说不准能帮你们后续抓段世超部署多加点灵感呢?这人也许在方法医家小区有什么亲戚?还有这女的……这简直就是高仿版方法医啊……你说……” 原本,姚澄亮还准备大致复述一遍之前刘子宣昨晚跟他说的话,但还没等他再开口,成辛以那双眼就突然射出锐利凶悍的光,明明上一秒还是等媳妇出拘留室的、温润痴情的丈夫,下一秒就立刻又变回了那个神鬼莫近、雷霆四方的刑警队长,语调沉稳冷戾。 “老姚。” “啊?” “这监控能拷给我么?” “当然可以,现在方法医嫌疑洗清了,大家坦坦荡荡,也不用有任何避讳了。” 姚澄亮叼着烟,瞧着他的神情琢磨,察觉到那道冰冷视线是刺向画面中的高仿方法医,便猜。 “老成,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事儿有点古怪啊,你觉得……不是巧合?” 成辛以看了他一眼,又不动声色与杨天铭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会意,粗声粗气接茬提醒。 “姚队啊。” “啊?”姚澄亮看向杨天铭。 “我突然想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请教一下呗?” “啥事啊?” 杨天铭拿下手里的牙签,津津有味咂着嘴,哼哧哼哧说道。 “我就在想吭,如果24号那天下午,方法医没有被李秋伟当众挟持,那你昨晚看到这则录像的时候,会怎么想?” 姚澄亮愣了愣,抬手点烟的动作顿住了。 “不光是你们,要不是方法医正巧在那天遇到那件事、有全局的人可以给她当时间证人,那咱们所有人看到这个监控的第一反应,恐怕都会觉得,方法医和这个段世超,是一伙的,并且是蓄谋已久。” “那么,别说章学英命案和之前市北医院的案子,就算段世超以后再犯任何案,咱们没准儿都会多多少少怀疑到方法医头上,觉得她有可能是共犯,或者段世超在警队的内应,还会觉得段世超之所以能顺利从警方手底下逃脱,也是因为方法医在其中帮了忙。” …… 姚澄亮撅了会儿厚嘴唇,开始啃咬自己的指甲,喃喃自语。 “没错。所以,这女人和段世超是共谋,早在上个月就已经开始筹谋想要陷害方法医,不只是姗影桥这一桩案子,还有后招。” 成辛以活动了一下脖子,慢慢沉声道。 “姗影桥的案子是你们队的工作,我无权干预。但如果以后,你们查到这个女人的任何动向,麻烦姚哥,知会我一声。” “啊?” 成辛以咬牙切齿冷笑起来。 “我们夫妻俩跟她有一笔陈年旧账,我需要替我老婆算清楚。” 说完这句,他也不再看监控画面了,跟姚澄亮匆匆道了句谢,起身飞快往外走。杨天铭忙跟在后面。 —— 直走到没人的走廊楼梯角落,杨天铭才低声问。 “做啥,你是不是又想到什么了?” 成辛以舔了舔牙关,低声回答。 “测试。” “测试?” “你看到那女的出来的时候低头看手机的动作了么?” 杨天铭回忆一瞬,点点头。 “6月25号在季颜律所楼下的那天,我第一次发现手机有问题,信号和电量都不对劲儿。所以就是24号晚上,而且除了段世超,她还有其他的帮凶,那天她是在远程测试,测试那个定位仪有没有起作用。但这类精密鸡贼的小动作,肯定不是只凭一次就能测试无疑的,尤其像他们这群蠢货,肯定需要多测试几次,才能觉得是万无一失。所以!” 成辛以脸上露出一丝嗜血般兴奋的凶光,恶狠狠骂了一句。 “草!我tm早该想到的!” 那天杨天铭虽然没去季颜律所,但大致也能对上一点时间线,摸着下巴,跟着他的思路慢慢猜测道。 “我记得技术科说过,这种微型定位仪是私人自行开发的,存在很明显的技术瑕疵,当发信器与信号接收器两端口的地理距离过近时,极有可能会干扰被监测手机的通讯信号,所以,你在季颜律所楼下发现信号差,很有可能就是因为她们那伙人当时就在附近?” 成辛以摩挲着左手指腹,笑容阴森。 “没错,监控。季颜律所那栋楼的监控她不可能再动手脚。” “行,我偷摸去调调看。” 杨天铭撅嘴点头,又听成辛以哑着嗓子,垂着脑袋,继续又快又密地说道。 “不止这点,还有快递。” “快递?” “对,我一直在回忆那部手机究竟在什么时候被动的手脚、被什么人。手机是贴身物品,但只有那一次,对,只有那一次李秋伟冲方清月跑、要去抓她的时候,我一时着急,就把手机扔下了,而那个时候,我站在前院大门旁边,附近可能趁机动我手机的人,就只有当时在场的那几个人,其中一个,就是收发室的行政岗,所以我才始终查不到这些年快递上游的任何寄件信息,一定是因为……” 杨天铭突然咳了两声,抬手捂住嘴。 成辛以的话音倏然止住,目光微凛,抬头望向楼下。 —— 方清月正靠在楼梯转角墙边,手里捧着保温杯,身形纤瘦,长发柔顺,眉眼低垂,安安静静,面色苍白接近透明。 大概是因为他过于激动畅快的推理絮语突然停下了,她的睫毛动了动,抬起眼,望过来,与他对视一瞬,但没有笑。 成辛以心一沉。 确实,她确实什么都明白了。 这个寒冷阴鸷、一墙之隔的拘留室夜晚,不仅令墙外的他思路突飞猛进、势如破竹,墙内的她也一样。 她已经想清楚了一切。 一切他费尽心思坚持要瞒着她、不想让她再受半点刺激的事。 第168章 红丝巾(2) “我想……回自己家。” 成辛以探身来副驾驶系安全带的动作微微顿了顿,她看到面前男人睫毛之下的眼神凝住,方清月咬住一点嘴唇,移走视线,盯着车窗外的大柏树。 “我……只是想……之前拿的换洗衣服不太够了……” “好。” 他沉静回答,扣下搭扣,等她再看回来时,那双湛黑瞳孔又已经恢复温柔如常。 “我送你回去。” —— 接近上午十点,早高峰刚过,车程一路顺畅。方清月身心俱疲,没再说话,只是捧着他的保温杯,沉默望着窗外。等回到城西方家楼下,成辛以望了一眼楼栋正门路灯柱上的人为破坏痕迹,搂住她一起上楼。 几步之遥的802室房门紧闭,去年的大红春联福字一如既往黏在门板上,上面的生肖动物手捧红火祝福,露出喜气洋洋的笑脸。她记得章阿姨每年都会很认真地挑选更换这些年节挂贴装饰。 如今,房主家属都还陷在刑警队告知不幸的巨大悲痛中,没有心思来这栋已对外出租的房子,不知情的租客也大概还在悠闲地过着自己的生活,对房东的离世浑然不觉。方清月望了一眼那扇黑门,眼睛再次胀痛难抑,泪水夺眶而出。 成辛以搂得她更紧了些,吻着她额角低声呢喃。 “放心,他们会抓到凶手的。一个都逃不过。” 她无声点头。 两人走进家门。 成辛以把她抱进卧室,让她坐在沙发上,心知她已在拘留室坐了整晚,此刻身上难受得紧、一定只想先洗澡,但他还是试了试她的额头,眉心皱起来。 ……该死,他该早点发现的,她有些低烧了。 “方清月,先吃点东西,好不好?” 她摇头。 “吃不下。” 他轻言轻语哄。 “乖,我煮一点清淡的粥,少吃一点,然后要吃退烧药,很快的,好不好?” 她静静望着他,没再拒绝,眼眶红得仿佛能要了他的命。 成辛以努力让自己不要太慌张,不要太没出息、仿佛已经过早开始惧怕某些悲惨循环的预兆——只因为她自从拘留室出来之后就没有再对他笑过、甚至都不愿意再回他们的婚房——所以他就开始害怕,就开始满脑子只想不管不顾地把她箍在怀里、箍到世界末日永远不放手。不行,不行……他需要冷静,她需要他冷静……他极力克制莫名其妙的惊恐情绪,面上伪装冷静,咬着牙关,竭尽全力平稳呼吸,用毛毯裹好她,按住微微颤抖的大腿起身,用最快的速度去寻找食材。 厨房里有她之前为了随时帮他调理胃病而提前备下的温和药用食材,他有样学样、笨手笨脚煮了蛋粥。端回来时她仍然是原封不动的姿势,围着毛毯静静发呆,脸色苍白,但鼻尖和眼角都是醒目的红色。 极突兀地,成辛以脑中闪过一些旧日撕心裂肺般的画面……雪白墙面,喧哗走廊,阴森清晨,她冰冷的脸和手,雪中冻得紫青的赤足,嘴角的血丝,呆滞绝望的神情,和额头溢红的纱布…… 手里的碗开始颤抖。 ……不行……不行……她需要他冷静……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平定心绪走过去,轻轻把她和毛毯裹着一起,抱到自己腿上。 幸好,她没有反抗,而且大概是已经很累了,所以又软弱无骨地向他怀里靠了靠,温热脸颊贴着他的锁骨一动不动,等他牢牢环着她,舀起一勺粥,吹凉一些、喂到嘴边,就乖顺安静地抿下一小口。 成辛以听到自己心脏猛烈的跳动声,因为与她面颊紧密相贴而变得更加清晰明显。很久之前甜蜜初恋时,一靠近她,一抱她吻她,他的心跳也会这样快,不受控制。但这次的原因完全不同。这次是恐慌所致。 她会生气的,她已经在生气了,他知道。他太无能,怕她再次受到刺激,所以就自私到为了不再承担再次失去她的风险,执意偏激到底、执意对她隐瞒了那么多、那么多的事。 她甚至已经试探过几次……没错,她给过他机会,让他向她坦白……但他充耳不闻继续装傻,犯了不要命的拗,闷头钻进牛角尖不肯出来,擅自作主捂住她的耳朵,蒙住她的眼睛,不肯让她感知到半点已然来袭的风波。 明知是错的,但仍然无法停止。 …… 他轻柔亲吻她的头发,然后再吹凉一勺粥。 “真的吃不下……没有胃口……” 她偏头躲进他胸口,低声咛道。 他边哄边劝,像天底下耐心最好的大家长哄自家小朋友吃下惹人讨厌的西兰花。 “只喝三勺,乖,我们再喝两勺就不喝了,好不好?” “嗯……” 她听话张嘴,艰难咽下食物,他再吹凉一勺喂给她,她再乖乖小口吃掉。 成辛以放下碗,边试她的额温,边把她抱到浴室浴缸宽沿坐好,又趁着放洗澡水的时间去找了退烧药和她的睡衣,然后再返回浴室,蹲跪在浴缸边,帮她摘掉手表和眼镜。 想陪她一起洗,想照顾她,想毫无阻隔地拥抱她……但他没有把握在这种情境下她是不是愿意,便只先帮她脱掉鞋袜,探身伸手去试水温,随即感觉温热纤细的手腕搂住他的脖子,听到她轻声呢喃。 “成辛以。” 莲蓬头之下的水声哗哗作响,他听到她的嗓音沙哑,细细软软,轻不可闻,带着泪意。 “嗯?” 他自己的声音也一样哑到极致,又哑又颤,没出息到极致。 她用微不足道的力量将他拉近一些,贴在他耳边。 “成辛以,你可以再帮我拿个东西么?” “嗯,想要什么?” 她慢慢说着,像是在强打起精神。 “衣柜里,最底下一层,有个小格子,里面有一条红色的丝巾。你把它拿过来好不好?” 他照她说的去找到那条红丝巾,方形一小块,桑蚕丝,材质轻薄光滑,间隙绣着丝丝棕褐色花纹,看上去有些年代感,但很精致。 她捏着丝巾歪头想了想,轻轻道。 “成辛以,你知道么,这是我爸爸以前送我妈妈的礼物,好像是他们上学时的一次校庆,我妈妈上台唱了一首粤语歌,歌词第一句是‘红笑脸、红裙、红丝巾’,所以后来,爸爸就送了她这条丝巾,算是定情信物之一吧……” 他蹲跪在浴缸边,正面拥着她的腰扶稳她,静静听着,心脏恍如被千军万马践踏过的干硬土地生出壑裂。 他猜不到她究竟想说什么,但仿佛患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心中无比惧怕她之所以要说这些,是为了铺垫某种严肃的理由,然后道出转折,因为他的隐瞒欺骗而再次不要他、再次将他抛弃三千余天…… ……不行……冷静…… 她深深呼吸,像在积蓄体力,然后又道。 “不过,这条丝巾现在归我了,你觉得,它好看么?” 成辛以艰难点头。 “手给我,好么?” 她触到他的右手,将微凉的丝巾搭在他的腕骨上。 “那我们就用它,好不好?” “……什么……” 他懵然抬头,没能反应过来她的意思。但接下来她的话,却令他恍惚间以为自己出现幻听—— ——他居然听到她说——声线低哑但清晰—— “成辛以,我很想你。” 他的目光彻底凝住。 …… 有如时间暂停、风止露凝一般,他顿住呼吸,迷茫缓慢地理解着这短短的七个字,如同丧失了言语能力,却又看到她垂下了头,发丝旖旎垂在他的手臂上,那条红色柔软丝巾,被她疲惫无力的手指一点一点,缠绕着,用花朵般的结扣,系在他和她两个人的腕骨上。 “有了它,把我们系在一起,就再也不需要担心分开了,对不对?” …… 过了好久,成辛以才找回一点自己的沙哑声音,恍惚得甚至开始结巴。 “方清月……你……你不……怪我么?” 她缓慢眨眼,没有否认,避开答案,眸中再次溢出晶莹。 “但我也很想你。” “不矛盾的,对么?” “成辛以,我很想你,很想很想,即便现在回到你身边,我还是很想很想你……曾经,我在遇到噩梦的时候,优先选择了放弃你……我愚蠢地以为这样就可以逃离噩梦,就可以还债……但失去你的感觉,实在太难过,太煎熬了……我和你一样,也没有力气再经历多一次……所以,从今以后,不管再发生任何事,不管再遇到任何阻碍,我都不会再离开你,也不会再让你离开我,我向你保证……” 她的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比寻常时偏高一些的热度。 “成辛以,对不起……但现在,我们已经牢牢系在一起了,所以,你不要担心了,不要怕了,好不好?” …… …… 仿若一场拼尽全力也逃脱不掉的海啸,成辛以终于再也无法勉强忍耐了,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知道,即便是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胆怯……他反扣住红丝巾之下她的手,侧身别过脸去,膝盖触到地板,跌坐下来,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狼狈,但泪意已然铺天盖地汹涌袭来,齐天高的迅猛海浪就要将他整个人击垮。 但温热手臂抱着他的身体,她发着低烧,身体虚弱,使不出半分力气,却仍如柔软的苇草,坚韧拥住他不放。苇草已是他在悍然巨浪之中唯一的支撑。他听到自己压抑的哭腔,丢脸至极,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趴在她怀里,不断呢喃她的名字,但抑埋已久的压力和担虑已随海啸一并冲泄出去,白浪滔天,泪水模糊满脸,湿了她的衣摆。 “……方清月……对不起……” “……对不起……” “……我想保护你的,方清月,我只有这一个念头,真的……” “……我以为婚姻可以让我更有资格保护你,不像之前……十年前我连直系亲属都不是,只能像个废物一样在医院里打人、发脾气,但做不了任何真正能保护你的事……我师父说我不是直系亲属,我根本没有资格……” “……可是却没想到,婚姻却也从另一个角度限制了我自己,我想要保护你……我的每一场梦都是想要抓住你,不让你再从天台上摔下去……可当你被人诬陷的时候……我能想到的最妥善的方式,却居然是什么都不做……十年之后,我居然还是个废物……我只能在外面守着你,可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不是的……” 温热的唇贴上他的脸,她也跪坐下来,身体颤抖虚弱。 “与婚姻无关。我们都是成年人,你想要保护我,但你也可以信任我,我们一起面对,我可以帮你的,好不好……” “……嗯……” 他用力点头,理智稍稍回笼,渐渐意识到她还在发烧,容不得他再这样无能地哭鼻子下去,便又连忙胡乱擦干眼泪,把她从冰凉地板上抱起来。 —— —— 从前北京的出租屋家装简单,没有浴缸,但即便是淋浴,她也总是害羞至极,不肯答应与他一起洗澡。年少气盛时,成辛以曾经血脉贲张地想象过,如果有天和她一起洗鸳鸯浴,他一定会耐不住半分半毫,在浴缸里与她做尽天底下最肆无忌惮的胡闹事。 可此时此刻,两个人的所有衣服全部搭在浴缸边的架子上,浴缸里徐徐升起热气,他们一起泡在热水里,除却那条系住两人手腕的红丝巾外,再无任何多余布料隔阻。他从后面环抱她,帮她按揉四肢,缓解经熬整夜的疲惫,白汽蒸腾,如此旖旎,他却竟未多出一丝过分难耐的欲念,吻着她,脑中所想的,竟也只是要永远不停地吻下去而已。 爱情真是一种很神奇的感情,时而火热,时而坚韧却镇静。成辛以含着她的唇瓣,把一边的退烧药和蜂蜜水拿过来,想哄她喝下。 “……要喂……” 她似乎有些困了,信赖地躺在他怀里,身体浸在绒白如雪的茂密泡沫之下,轻轻嘀咕。 “……像上次那样喂我么……” “好。” 他嚼碎药片,像在海岛上她与他分享苦味一样,一点一点哺喂给她,又将蜂蜜水也抵口喂过去。 苦味换来清甜。她继续吮着他的味道,眼眸微合,喃喃低语。 “……你知道么,昨晚有一段时间,我不知道是几点,只知道我好想好想你,太想了,以至于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只要能像现在这样躺在你怀里,我就真的可以……不听、不看、不承认错误、不承担责任……” “可是不行啊……事情已经发生了,三千四百七十三天……即便我不承认,成辛以,这么久的蹉跎,也是因为我愚蠢地放弃了你,在还没有弄清楚当年事情真相的时候,我就已经退缩了……逃跑了……” 成辛以低头亲吻她的肩背,那里的皮肤因为低烧和热水浸泡而变成淡淡的粉色。 “方清月,三千四百七十三天的蹉跎是我们两个人共同的错,不是你一个人的。老袁说得对,当年我只顾着自尊和骄傲,没有留你,没有坚持陪在你身边,所以,这场蹉跎由我们两个共同来承担,我们会一起弥补。但……” 他顿了顿。 “那些枉死的人命,自有该负责的人,方清月,我们会将他们绳之以法,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浑浑噩噩呜咽,泪水再次流下来,随即被他吻去,然后她转过头,枕着身后的胸膛,继续与他缠转亲吻。 “……还有……” 她的意识似乎又从浓重倦意之中抽离一瞬,舌尖被他吮了又吮。 “……还有徐墨,成辛以……” 她贴着他的唇瓣低咛,但眼皮已经重极,声音微如尘埃。 “……我……昨晚想到,如果你怀疑他……那有没有查过……他女朋友最近的情况……那或许是……他的软肋……对么……有软肋的人最容易被……威胁……” “嗯……” 他吻着她,近乎虔诚。 “……我在查,之后不管查到什么,我都会告诉你的,好不好?” “……成辛以……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们一定要尽力救下他女朋友,不要再让……更多无辜的人受牵连了……好么……” “好,一定。” “嗯……” 她又轻轻哼唧一声,深陷在温暖的怀抱和亲吻之中,终于再也抵不住疲惫,沉沉睡去。 第169章 岭上火(1) 睡得并不踏实。 方清月感觉他的按摩和亲吻变得更加轻柔,但没有丝毫令她不适的占有欲,她靠在他胸口睡着,不知过了多久,在朦朦胧胧中被抱回床上,身体被裹得很暖,没有透进一点凉风。 昏沉意识中闪过出租屋里的最后一次,在沙发一角,他将两个人一起裹在毛毯里,她的声音带着浓重鼻音,但也是这样,密不透风,所以她一点儿都不冷……他好像也上了床,躺下来,再次抱住她,额头和脸颊沾染他的气息。 “……成辛以……” 她在半梦半醒中动了动手腕,贴在他颈侧嘤咛。 “嗯?” “……丝巾……还系着么……” “嗯,系得牢牢的。” 成辛以将她紧紧搂着,右手握着她的左手,被浴室水汽微微浸湿的柔软丝巾宛如一朵娇艳盛开的花,和她掌边软软的肉一起贴在他的大腿上。 “安心睡吧。方清月……” “……嗯……” “我爱你。” “……我也爱你……” …… …… 但那个高大雪人被斩首的噩梦仍旧困着她。 不知道迷迷糊糊睡了多久,一个小时,或者只有几分钟,她能嗅到成辛以的气息,近在咫尺,但雕塑公园的混乱景象也再次出现,白茫茫,阴鸷昏暗,巨大雕塑在积雪上投下大片深色阴影,阴影变换成各种各样的形状,有的像拥抱交叠的恋侣,有的像棕榈树,有的像路灯灯柱,有的像蹲坐的恶犬……明明知道这是梦,她甚至居然知道这是梦,可恐惧感还是去而复返。 她皱起眉头,艰难唤他的名字,寻找到热度,更深地埋进宽厚臂弯,但发烧的热度渐渐退去后,身体却又开始感觉冷。好冷,她想用力抱他,但睡梦中无法用力,只能嘤嘤低唤。 …… 成辛以毫无困意,也不想思考案子,就只抱着她,盯着她的睡颜发呆。于是,在她的噩梦来袭的第一秒,他就察觉到了。 侧耳去听,才能听到她极小极低、颤抖不安的呓语。 “……不要……” “……不要……” “……成辛以……” “……不要……” “我在……方清月……别怕……” 他低声安抚她,但清晰感觉到她的噩梦并不比他的势弱,老袁也曾说过,十年前医病期间她也会不断发噩梦,而如今,她已经准确猜到他的梦魇了,他却还从来不知道她的。 “方清月……” 他吻她的额头,心中又怜又酸,却发觉她的体温一并降了下来,原本偏热的全身皮肤,在未知梦魇的凶猛攻势之下,很快竟又变得比她正常状态下还要偏低。 成辛以松开丝巾,再次匆匆扯掉自己的衣服,赤身裸体抱紧她,又把她的睡裙也褪下,肌肤相抵,让自己的热度能毫无阻隔地传递给她,然后再系紧丝巾。 但她还是很难受的样子,一直在向他怀里钻得更深,口中呢喃不断。 “……成辛以……” “……冷……” 可现在是盛夏时节。怕她着凉,他连空调都没有开,她却依然如此畏冷,一边喃喃叫冷发抖,一边脸色又变得苍白,源源不断渗出冷汗。 他翻到正上方,撑着手臂虚虚压住她,以笼罩的姿态给她取暖,低头吻她的汗,用唇舌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感觉冰凉细腻的双腿皮肤贴上他的腰侧。 “……冷……” “……成辛以……” “……冷……” 成辛以叹了口气。 ……他想了。现在他开始想了。想捂暖她,用只与她会做的那件事、用那种世间最亲密的方式,拼了命地捂暖她…… “方清月……” “……嗯……” 她也在寻找他的吻,呼吸倾在他颈侧,整个身子都紧紧贴着他,因为冷而微微颤抖。 “方清月……” 他细细亲吻她脸颊的每一寸,右手与她的左手十指相扣。 “……想要我么?” 她似乎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但仍在回吻,腿和手臂都更加贴紧他。 “……要……” “叫我名字。” “……成辛以……” 于是他撑起身体,吻住她不放,抚摸她的腰,送自己进去,极尽轻缓温柔地给她取暖。 …… 曾经,成辛以记得他最混账的那一次,在她感冒时还冲动犯轴、故意曲解她的话、惹她难过流眼泪,等和好之后再要她,埋进沙发角落一心想补偿,就是用尽了力所能及最温柔的方式,那也是他们分手前的最后一次。 那时,他以为就已经是他关于这件事的极限了,他的克制力的极限。 但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原来自制力是如有无限潜能的弹簧、永远能挤出水来的海绵,那条系住两人腕骨的红丝巾仿佛向他体内灌注了无穷的力量,让他更有能量与天斗、与地斗、与外界的恶意斗、与内在的欲望斗、与自己的怯懦恐惧斗……蹉跎荒废近十年,但原来重修于好之后,他还可以更爱她,用比当初少不经事、冲动冒进时更妥帖、更稳重、更炙热、也更信任的方式。 …… …… —— 不知又过了多久,方清月终于迷迷糊糊动了动。 梦境很乱,很杂,她仍然紧闭眼皮,但回忆不起任何惊惧的感觉,只有他的亲吻,他带来的颤栗与绚烂烟火……很神奇,那件令人羞到遁地的胡闹事居然也有类似于充电蓄能的效果,所以现在,她不再异常疲劳,也不冷了……他居然还可以用这种方式帮她取暖、安抚她的噩梦……而现在,她的腿竟也不似从前事后那般酸胀,他克制得很,竟令她只有餍足……甚至……她烫着面颊,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细的缝,缓了片刻,低头钻进被子里偷偷看了看自己……她甚至怀疑他只顾了她,直到最后都没顾及自己…… ……这种……应该不是非常科学吧…… ……这老混蛋,不会憋得难受么……他究竟是什么身体构造…… 她蒙在被子里慢慢理着思绪,回忆了一遍睡前发生的事,渐渐地,又觉得不太对劲儿…… ……好像……还有点什么…… ……一些被这场不分昼夜、时差颠倒、浑浑噩噩的补眠忽略的某些事情…… …… 方清月昏昏沉沉揉着太阳穴,边思索边裹着被子爬起来,确认成辛以不在视线范围之内。 是什么事呢…… 她四肢蜷缩在被子里,皱着脸,苦苦回想。 …… 在那个那个之后,好像后来又被吵到过,当时她大概刚睡熟,只觉得隔了几秒,然后又被什么声音吵醒了,很突兀,也挺响的,她记得是“轰”的一声,模模糊糊以为是家里哪个架子类的物件倒了,好似是哼唧了几声,但太困倦,加上他一直在不停亲吻安抚,就又昏沉睡过去了…… ……是什么倒了呢…… ……怎么会倒呢,她记得家里的各种收纳架子应该都放得挺稳当吧…… 她摸摸耳朵,再抬眼时,终于见到成辛以走进卧室。 只穿了裤子,短发微湿,上半身的陈年旧疤醒目狰狞,但肌肉线条比以前还要流畅好看。右手手腕上系着那条红丝巾,但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事情,所以脸上的表情有些严肃,但见到她醒了,眉心便又舒展开来。 “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成辛以走过来,隔着被子抱她。 方清月摇摇头,脸在他右肩的疤痕上蹭了蹭,感觉到他皮肤上未干透的些许湿意。 “你身上怎么凉凉的?” “刚刚冲了一下。” 她戳戳他的腹肌。“……我睡了多久啊?” “不多,还不到三个小时。” “那……已经下午了?” “嗯。” 他吻着她的脸和眼睛。 “所以方清月,你得吃点东西了,再不吃真的要饿病的。我点了外卖,起来吃饭好不好?” “嗯。” —— 于是,她被他抱起来穿衣洗漱,然后又喂饭喂汤,细致轻柔的程度像是在照顾一个没有自理能力的小孩子,直到又吃不下了,她才推开碗,又想起问。 “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倒了?是书房的么?还是其他房间的?” “嗯?” 他愣了愣。 “不是么,我好像听到很大的一声轰响,就感觉是刚睡着没多久,不是什么东西倒了么?” “不是……” 成辛以似乎犹豫了一下,才答。 “不是刚睡着没多久,就是在你醒来前十分钟,附近发生了一起小型爆炸事故。” 第169章 岭上火(2) “什么?” 方清月皱起眉毛,连连发问。 “哪里的爆炸?严重么?什么性质的?需要你过去么?” 成辛以短暂迟疑一瞬。 “刚刚打过电话,火势已经控制住了,消防、救护和民警都在场,初步看是普通的燃气爆炸,暂时还没有发现需要刑警介入的情况。我……我让孟余先过去看看。” 她小口小口无声啜饮牛奶,看看他,渐渐觉得有些古怪。 既然暂时不涉及刑警介入,又为什么还叫孟余去现场看呢? 而且,他只回答了后几个问题,逻辑清楚,却唯独没答她第一个问题。 …… 她放下牛奶,转头看他,追问道。 “所以,到底是哪里?” 果然,他又隐约露出那种有事不想坦白的表情了,但这种表情又似乎半途遇上某些阻碍,变得不再如前几日那般擅长自我掩饰,她看在眼里,心中后知后觉惴惴不安起来。 ……爆炸…… ……附近…… …… 方清月突然心一凛,猛地站起来,没理他意图阻拦的手,冲到阳台上,向西边鳞次栉比的居民楼群望去。 天色晴朗,无风无云,也是得益于此,爆炸燃起的黑色浓烟还未彻底消失,只余下很少很少一丝灰青色残影,令她可以快速明确辨认出爆炸的大致位置—— ——是熙阳岭养老院的方向。 脑中一声轰响,她清楚感觉到呼吸骤然失控,周身再次泛起彻骨寒意,双膝一软,险些摔倒。 但腰被扶住。 她慌乱转身寻找手机,声音经过喉咙后仿佛干裂的羊皮纸被蛮力揉成碎渣。 “你为什么不叫醒我!手机……成辛以……我的手机呢?手机在哪里!” 成辛以拦住她。 “方清月,别怕,别怕,老袁没事,他很安全,你放心……” “什么……你……你已经联系到他了是么?”她抓住他的胳膊,视线模糊,呼吸惊惶。 他抱紧她。 “对的,我联系到他了,他很安全的,你放心好不好,别慌……” “不可能……不……近距离经历爆炸,耳膜和脑神经都会受影响的,你为什么不叫醒我啊,你为什么……你为什么……” 怎么……她无法理解。成辛以不应该是这样的反应……他在干什么啊……他平时明明也很关心老爷子,明知道爆炸地点是熙阳岭养老院,从她睡醒到现在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他怎么可能只打一通电话确认,然后就安安稳稳坐在家里……甚至还有心思喂她吃饭……还想要继续瞒她…… “……就算他现在很安全,也该去医院检查啊,你……你在干什么啊……你为什么不叫我……” “方清月……” 成辛以的脸色也变得复杂起来。 “……老袁不在养老院的,他最近……不在那里,他……他在很安全的地方。” “……什么……” 她挣扎的动作停下来,眸色逐渐转冷。 —— —— “小月啊。” 视频通话中,袁轻扬老爷子端坐在手机前,看上去正在喝茶,面色红润健康,神色矍铄依旧,冲她挥着手,絮絮叨叨报平安。 “吓着你了吧,哎哟,是外公不好,别担心,你看,我很好的啊,别担心,我也是刚知道养老院那边的事,刚刚还跟老童和老王头儿通过电话,看看他们有没有事,好像情况还行,他们就是吓了一跳,都没伤到……你放心啊,不用惦记我,专心工作就好……” …… 视频背景像是棉布沙发,但并不干净,沙发靠背后的白墙上有黄渍,方清月还看到了一个黑色的小圆洞,她相信那是烟头烫出来的痕迹。但老爷子早在她初中时就已经彻底戒烟了,在那之后再没抽过一支。她脑中闪过杨天铭大口大口吞吸香烟、仿佛那是续命神丹的那副模样,深深呼吸,悬着的心放下一点,拭去眼角的泪,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您没事就好,万幸,您替我跟杨警官道声谢吧。” …… 成辛以无声叩击方向盘的手顿了顿,转头看向坐在副驾驶、面容苍白的方清月,眼神闪烁,随即垂头转回正面。 车窗外灰烟散去,消防与救护各司其职、忙碌穿梭,孟余还未回信,所以他们只是留在熙阳岭养老院门外角落等待,一旦现场存在人为干涉的可疑痕迹,再以刑警队身份出面介入。 但隔着手机视频这种相对信息化的21世纪沟通方式,袁老爷子关于套话与被套话的技能并没有面对面时那般敏锐,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是在套话,只笑呵呵应了一声。 “哎,好,你放心吧……” 方清月垂下眼,咬住嘴唇。 老爷子丝毫未觉,又问道。 “等你们现场处理完了,我想去看看老童他们,虽然说是说没事,但就像你也是,得亲眼见过才能踏实。可以吧?” 她紧了紧下颌骨,努力压抑着怒气,语气平淡。 “我恐怕做不了主,您得问成队,凡事都要他自己拿主意。” …… 成辛以没说话,也没看向视频画面,喉咙吞咽,默默接受她的冰冷嘲讽。 ……其实该早点想到的,她不愿他隐瞒她,“7·26”的案子细节是一回事,但老袁又是另一回事。他因为怀疑养老院不安全、暗中安排老袁改住到杨天铭那里的事,如果在平常情境下被她知道,也许还不会惹她太生气,他也许有把握能哄好,但偏却发生了这场突兀的爆炸事故,他只差一点、没来得及对她摊牌……现在,她刚退烧,又受了不小的惊吓,肯定更生气了…… …… 听到这话,老爷子总算是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儿,眯眼歪头,瞧了瞧手机屏幕中自家孙女的眉眼神态和呼吸频率,大手放下茶杯,借着摸耳朵的动作不着痕迹思索一瞬,很快叹了口气。 “嗨,小月啊,你是不是生气啦?这事是我让小辛子瞒着你的,而且我跟小杨处得也特好,他人很实诚嘞!也很机灵!小辛子肯定没敢跟你说实话吧?嗨,就他那老鼠胆子,我就知道。我这不是怕你担心我,影响工作分心嘛!你和你妈都是,成天小题大做,总是爱瞎担心我。你要是因为这事要跟小辛子吵架,那可真是冤枉人家了啊……” …… 方清月乖乖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先安抚住外公,简单又说了几句,便以要先去现场查看为由结束视频通话。 第170章 最后一场争执(1) 又一辆运送伤者的救护车自车窗外加速驶过,红笛声声刺耳,令车厢内的凝滞气氛仿佛被倏然凌空撕裂的布帛。 方清月转头看了一眼那辆白色厢式专用车的尾巴,深深吸了两口气,推开车门想要下车。 但手刚触到车门扶手,另一只手就被抓住。 “……方清月……” 他的声音很低,像在示弱一般。 她没回头,声音平稳。 “我去现场,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 成辛以仍没松手,语调慌张。 “方清月,对不起……我是想告诉你的,真的……就刚刚,有了这条丝巾之后,我是真的想通了,我知道我之前确实是钻了牛角尖,是我想错了,我真的想要马上告诉你的……只是没想到熙阳岭赶在这时候突然出事……你别生气好不好……” 方清月努力让自己情绪稳定下来,慢慢转过身,感觉胸腔蔓延的情绪过于复杂,又气,又不舍得气,以至于深促呼吸带来头痛。 “我只有一个问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成辛以垂下眼,按自己的理解如实回答。 “安排保护老袁,是在我从北京回来的那天……我……” 但被打断了。 “这个我能猜到。你非要在去北京之前请他和童老师去涠洲岛疗养,就是因为那段时间你不在,所以担心鞭长莫及。但我问的是……” 她深吸一口气。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老爷子可能会被人盯上的?” 他的头垂得更低了。 “上个月……但我只是怀疑,还没有实据。” “……上个月?”她瞪大眼睛,漂亮的瞳孔射出不可置信的怒意。 “成辛以,你自上个月就开始怀疑我外公有危险,但一直不告诉我?” 他的嘴唇开始变得干燥,清楚感受到充满愤怒的目光。 “……我……” “你怀疑什么?” 她不可置信地质问,脑中飞快转着之前的猜测。 “你怀疑……王小宇?就因为你去查了北郊墓园,然后发现墓碑上有王小宇的指纹?所以你就怀疑他?可就算他们以前就认识,那又怎么样呢?那也不能说明什么啊……你……” 成辛以自然不敢再瞒,老老实实“供述”。 “墓碑上的指纹不是王小宇的,我们采集到的生物数据,从访客登记簿上看确实应该是王小宇没错,他是最后一个去拜祭的人。但却和系统里他的数据却对不上。这就意味着,王小宇本人真正的指纹、和警队系统登记在册的指纹根本就是分属两个人的。” “……什么?” “不止,其实我还有点怀疑你们家对门的租客,因为到现在我都还没查出这个租客的身份底细,而章阿姨又在这个时候突然……” “所以你就让我搬去你家?迟一天都不肯?就是这些原因?” “……是。” “你有这么多怀疑和可疑的线索,你认为老爷子有人身危险,甚至有可能像徐墨女朋友那样被用来当作威胁我们的软肋?但你不告诉我?半个多月以来,就一直让我彻头彻尾蒙在鼓里?” “……是……” ……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几番回合下来,但最后还是勉强控制住了。 “你放手,我不想吵架,我先去现场看看。” “……方清月……” 但她没再理他,用力扯出自己的手,开门下车。 驾驶座的车门也被大力撞开。 “方清月……” 成辛以跟着冲下来,在车头前面拦住她,焦急万分地攥紧她的手腕。 “你不能这样走!” 她想要扯回手,却被他强势挤压在车门上。 “你放开我!你凭什么不让我走?” 明明过分隐瞒的是他,如今眼红委屈、忿忿质问、不依不饶的竟然也变成了他,还有没有道理了…… 颠倒黑白的男人还在咄咄逼问。 “你这算什么?方清月,你刚刚才亲自把这条丝巾系在我们手上,刚刚才说你愿意原谅我、说不管再发生任何事你都不会再离开我,你不能这样带着气从我身边走开,我不会再让你这样不明不白走开的……方清月……” 她低下头,看到他手腕坚实线条中间凸起的青筋和那条打了结系紧的红丝巾,一青一红,一硬一软,亦刚亦柔,令他整个人显得既复杂又矛盾,就如同她此时既气又酸的心情。 “成辛以,我说了我现在不想跟你吵架,而且那边救护还很忙你没看到么?我要去帮忙……” “不行!” 他的眼眶又开始变得通红,俨然是又一次犯起拗来了。 “方清月,我知道这次是我错了,你想怎么打我骂我都行,但我不能让你这样生着气离开我身边,一秒钟都不行!” 她用力甩他的手,但像胶水粘住一样完全甩不掉。 “我现在要去做正事,你放开我!” “我就不是‘正事’么?工作是‘正事’,我就不是了么?我就永远都是闲事么?你就不能有哪怕一次把我放在前面么?” ……胡闹至极。 “成辛以你够了!” 被他激到极致,终于再也忍不住,方清月用尽全力推了他一把,哑着嗓子吼出来。 “你少给我在这里装不明事理!你脑子不清楚么!你一定要逼我把气撒出来是么?好!那我问你,你在下定决心要绕过我、瞒着我偷偷安置保护老爷子的时候,想过我的感受么?” “我不管你和老爷子私底下的关系有多好、你们性情多投缘,但你最好别忘了,他首先是我外公,他是我最最重要的亲人!于公于私,你都没有任何资格瞒着我!而且你凭什么觉得只靠你一个人的安排就能把他百分百保护好,你有三头六臂么?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你打算怎么跟我讲?我们要怎么跟我妈妈交代?你为什么要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你说婚姻一文不值,我理解你的意思。但我们在民政局读过誓词,成辛以,你亲口读过的,你忘了么?婚姻的基础是忠诚和信任。婚姻也许在你眼里没什么意义,但如果从一开始就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那这段婚姻才真的是一文不值、不如没有。” …… 成辛以的胸口剧烈起伏,红着眼睛弓着腰,躲开她的视线,也顾不得周围几米远处就有许多人,将她紧紧巴巴地挤抱在车门和身体之间。 “……别说这种话……对不起……方清月……我真的知道错了,这次是我钻了牛角尖,但以后真的不会了,我什么都告诉你,再也不瞒你了……但你别说这种话,我们的婚姻不是‘不如没有’,你别再不要我了……别……” “……你……别抱我,这里好多人,你放开……” 她挣扎着推他,却越推越紧,推到后来,甚至感觉到他又侧头咬上了她的脖子,口中吃满她的头发,还喃喃重复着让她别再不要他…… “……成辛以……你别这样……有人……你混蛋……你……” …… 挣着挣着,她突然就没了力气,只觉得心中这股怒气仿佛是浸泡在棉花里,又酸又湿。他的道歉方式看似又横又冲、胡搅蛮缠,实则慌乱得毫无章法,她的火都像被湿棉花盖住惹熄了,实在也气不起来。 …… 失控的,一切都是失控的,自十年后重新回到他身边起,一切就全部都是失控的,但却又是不可思议般、甚至比十年前还更加令她难以割舍。 方清月叹了口气,无奈酸楚,终究停止挣扎。 “成辛以……” 他埋在她颈边不肯动。 “……成辛以,其实我们两个,多多少少都有些‘创伤后应激障碍’,分离太久,所以我们大概都生病了,但你的病症比我更严重,对么?” 说完这话,她感觉到他的身体明显颤了颤,便又闭上眼,心脏绞痛不止。 “成辛以,十年了,我们各自孤独生活了十年,性格和心态都有好大的变化,其实我们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跟彼此相处,我们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触及彼此的雷区……我明白,都是我的错……” 他密不透风箍着她的腰背。“不是,方清月,不是的……我说过了不是的……是我们两个人的错,不是你一个人的,你别说这种话……” 她深深吸气。 “我不怪你了,成辛以,你先放开我。” “真的?” “嗯,你先放开我……” …… 她好说歹说、连劝带哄,又保证了几遍不怪他了,他才终于肯稍稍放松一点力道,让她从车门前钻出来,但手还是被他攥着。 “方清月……别再离开我。” “我没有想过再离开你,我已经保证过了,我真的只是想去现场看看帮帮忙,回家之后我们再谈这件事,但我不会再离开你了,成辛以,你相信我好不好?” 但他仍然在犯拗,像头倔强的红眼豹子不肯松手。 “我相信你,可我还是不想让你走。” “……你……” …… 这种不像话的纠缠结束于孟余颤颤巍巍的打断声。 “……那个,头儿……我……” 成辛以深吸一口气,丝毫不嫌丢人似的,直接红着眼眶瞪过去。 孟余不禁打了个哆嗦,结结巴巴,努力不向自家队长紧紧攥着方法医纤细胳膊的手望去。 “……那个,那边……消防队找咱们,起火点原因排查完了,可能要跟你说一下。” 方清月心一凛。 “不是普通的燃气爆炸么?” “……呃,这个说不好,初始爆炸点好像确实是食堂后厨燃气罐没错,但毕竟现在是盛夏,气温高,自然原因的干扰作用比较大,消防队的意思是,还得跟头儿商量一下,才能给彻底定性。” 也就意味着仍然无法排除人为引发爆炸的可能性。难道真的被成辛以猜中了?但孟余在场,方清月没再多问,借势终于抽回手。 “那我去救护那边看看,有事情你们叫我。” “哦好,那个……辛苦嫂子。” —— 第170章 最后一场争执(2) —— 爆炸引发的火势并不算特别大,除了前院一层临近后厨的几排房间焚损痕迹较重,火势只蔓延至“别苑”一角的木质围栏,但扑灭及时,初步看下来,除却烧毁的几排木椅和少量书刊外,再没有更大的损失了。不过,因为在熙阳岭养老院中居住的大都是行动不便、年迈体弱的老人,反应速度缓慢,自主脱困难度偏大,所以伤员数量还是不少,即便已经过了个把钟头,救护现场仍然一片忙碌。 成辛以穿过混乱嘈杂的人群,戴上孟余递来的安全帽,在走进爆炸最严重的建筑残墟之前仍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但那抹娇小身影已经毫不留恋、头也不回地快速融入救护队伍的茫茫人影之中。 他默默收回视线,与一群身上套着红标马甲的本镇附近临召志愿者擦肩而过,几个戴口罩的白衣医护人员在反复确认其余房间是否还有遗留卧床老人,一个大概是家属的中年女人发髻凌乱,满脸灰土,焦急询问自家老人的去向,另两个年轻医护手忙脚乱帮忙核对名单,因为场面嘈杂,互相伸长脖子扯着嗓门的困难模样显出几分滑稽,仿佛被刚获救的老人传染了眼花耳背。 …… “家属叫什么?” …… “……什么?听不清……” …… “……‘谭’……‘谭’什么……什么字?具体是哪个‘yin’?……什么?” …… “哎,成队你好!这么快就过来了!” 成辛以的视线从那中年女家属的侧脸上收回,迎面看到刚从起火点冲出来的橙衣消防队负责人满头津津闪烁的亮汗,便向后者点头示意。 “张队。” “有日子没见了啊,成队!最近挺好的?” 成辛以没心思在这种地方寒暄,应付地哼了一声,直接问道。 “目前情况怎么样?” “哎,损伤看下来不算特别严重,但我们找到了起爆点,目前粗看可能得跟你商量一下。正好听孟警官说你就在外围等着,可太好了,节省好多时间。来……” 消防队负责人回手指了指身后的厨房焦坏门板,橙中粘黑的脏污制服在焦木上发出粗砺的磨蹭声音。 “……成队你来看,这里,我们刚刚排除出来的起爆点,跟工作人员核实过了,这里确实就是煤气罐放置的位置没错,这上面原先是灶台,食堂的大锅架在这上面,一共是四个灶,还有两个高压锅,都放一起的。现在这一圈黑不溜啾的地上,还能看出一点锅子炸掉之后的痕迹。虽然已经被严重焚烧过,但周遭发现一点残留,应该是热气流炸出来的。” 成辛以戴上口罩,低头仔细查看那一点痕迹—— ——是一小块玻璃碎片,被爆炸炸裂的,沾染着黑色泥尘。他用自己的手机屏幕挡住外界干扰光线,便能隐约分辨出一点痕迹,像是刻在上面的半截阿拉伯数字和短粗直线,像是刻度标尺。 “这是……温度计?” “啧!”消防队负责人咂嘴同意。 “英雄所见略同!我也这么觉得。我们消防部门前些年交接给你们的案子,也有过这种情况,只不过上回是冬天,自然因素干扰不大,排除起来更容易些。有些自制炸弹,本身的杀伤范围未必很大,主要起一个引燃的作用,那这个犯罪分子就有可能会使用这种温度计来做远程控制装置,对吧?” “对啊,我记得那案子,而且温度计这种东西在厨房应该不算太常见吧?”孟余在一旁附和。 消防队的人扶正帽子。 “对,我问了工作人员,他们厨房是没有这玩意儿的。” 成辛以又打量了一圈爆炸现场,神色冰冷,眉心紧皱,半晌,转头问孟余。 “鉴识科呢?” “在路上了,老田他们也正在过来了。” “你去把整个养老院、以及沿街三公里的全部监控调出来。张队……” 成辛以站起身来,冲消防队示意可以交接。 “现场剩余的二次火灾隐患排查还需要多久?” “我们恐怕要排查得严格一点,毕竟都是老年人住的地方,马虎不得,成队,你这样,呃,再给我……一小时吧。” “没问题,辛苦。另外,你这儿有养老院的平面图么?” “有。”张队点点头。“在我队员那里,我去给你拿。” “不用麻烦。”成辛以抬手拦下。 “我自己去就行了。” 成辛以大步流星跨过烧焦的门板,朝张队所指的方向奔去,孟余也紧跟其后一并向外走,想去寻找监控室。又几个高矮不一的红马甲志愿者从他们身边走过,用本地口音哄哄嚷嚷,叫得人直头疼。孟余听不懂方言,又有祖传的鼻炎,一时被吵得迷迷瞪瞪,鼻腔一痒,双眼一眯,一个超级响亮的喷嚏冲口而出,被炸断的围栏木屑都跟着震了震,就连走在最后、戴着白口罩、歪戴安全帽的高个子志愿者也吓得浑身一个激灵,立着眉头偏头瞪了他一眼。 成辛以也回身瞪他。 “……对……对不起……头儿,我戴口罩打的喷嚏……那个,不破坏现场……” 那高个子红马甲志愿者似乎瞟了一眼成辛以,没再多停留,快步离开了。 成辛以没搭理孟余。 这种现场,又是医护又是志愿者的,还有什么破不破坏的道理……等鉴识和法医来了,先排除救援干扰痕迹就复杂得不行,工作量这么大,指不定又要忙活到几时,他现在只想着方清月新病初愈,还不知道该怎么帮她分担一些…… 他冷着脸转身继续向前走,脑中继续“左右互搏”般同时思索着,新案情和她、她和新案情。 刚迈出一大步,却又突然停了下来。 结果身后的孟余闷头整理口罩,一不留神直接撞上了队长的后背。 “……啊……抱歉……咋,咋了头儿?” 但成辛以如木头人般牢牢定着,一动没动,目光紧紧锁住烧焦破败的木地板,脸色阴鸷肃寒,不发一言。 “……咋了?” …… 是什么……这是什么感觉…… ……像是忽略了什么很重要的细节…… 是什么…… …… 见他脸色不对,孟余绕到他身前关切望他。又一个志愿者打着电话匆匆走过,与电话那头索要补充的速效救心丸和安神汤。成辛以的视线里再次闪过红马甲和黄色安全帽的交错光影,骤然抬起眉,仿佛一瞬间被点了某道灵光,直勾勾盯着志愿者戴得板正稳当的黄圆帽顶,薄唇开合。 “孟余……” “啊?头儿,你没事吧?” 成辛以不答反问。 “刚才,从你身边走过去的那个志愿者,身高最高的那个,你看到他的脸了么?” “……呃……”孟余专注回忆了一下。 “没什么印象,咋了?” “他的安全帽戴歪了,而且帽檐是故意朝我们偏的,为的就是挡住自己的脸。” “……好像是歪的。” 成辛以的眼中渗出凶光,左手探向身后,拨开枪托盖子,语气确定无疑。 “他是段世超。” 第171章 再遇旧人(1) 7月18日。 下午五点四十分。 警笛呼啸轰鸣,响彻天际。 一辆警车紧紧追在黑色牧马人之后,驾驶座的施言汗流浃背,目光专注盯着路线,紧紧攥着方向盘,一丝不苟踩下油门踏板,车速开到有生以来最快,但前方自家队长的车快到几乎要飞起来,即便他拼尽全力仍然是追不上。 对讲机里源源传来沿路各监控点排查的最新进展,喊声杂七杂八,汇报的路线由点及线、是以熙阳岭养老院为中心向外延展的方圆五公里范围,但汇报的内容却毫无区别,都是清一色的“xxx路口没有发现”、“没有可疑”。 白昼将尽,夏风褪去骇人热度,沿街摇摆不定的香樟树叶蔓延出湿润凉意,似有新一场夜雨即至。 但没有一个人能因高温稍退而得到半分心绪安宁。 截止方清月法医失踪,已经过去了近一个小时。 —— 此时,头儿的车上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虽说施言一直没见到自家队长的脸色,但只从后方追着这飙至极点的车尾,就已经能想象出头儿心里得有多急多慌。施言到场晚,刚赶到熙阳岭养老院时,方法医已经被确定失联。他原想下车帮忙,结果刚熄火、脚还没踩上地面,就又被杨爷风风火火一把直接推回车里,吩咐他赶快检查好配枪和对讲机,并跟紧头儿的车,负责殿后接应和两相通报情况。 连平日吊儿郎当的杨爷都是一脸严肃焦急,说明情况严峻且突然。施言那会儿还懵着,警车再次发动前,只从杨爷的胳膊肘底下匆匆瞥了一眼车外,就瞥到孟哥正将一部掉落在草地上的手机装进证物袋,慌里慌张交给鉴识科去验指纹。 那是方法医的手机,施言记得很清楚。昨天晚上,因为章学英桥洞下遇害案中突发的意外情况,施言正好看到过方法医被临时收缴的手机——黑色、方形、手机壳是特制的透明软壳,壳背右下角有一只红棕色木哨子,是手绘的,画得很漂亮,所以他印象很深,也很确定。 对讲机里已经高效传来消息,鉴识科的同事直接就地快速核对了指纹,证实那上面一共有三个人的指纹,都是已经存于系统内、得以快速识别的——除了方法医和头儿的指纹,还有一枚,属于通缉犯段世超。 施言满头冒汗,急匆匆转过一个路口,前方景象衬着火红晚霞映入眼帘。 几百米开外是城西的一条人工河,施言不记得这河的名字,车追得太急,也没看清路边的木牌子。河很宽,水波漾绿,远远能看到一座石桥横在河岸两端,两岸边是砖石垒起的缓冲斜坡,沿河人行步道由半人高的“凸”字形护栏隔挡,洒了些青橙色霞光的细柳枝条在风中惊栗颤抖。 桥上桥下都没有任何白色救护车的身影。但他们可以确认,一小时前,段世超就是用一辆救护车将方法医劫走的。 正在这时,对讲机里终于传来有用的消息。 是孟哥在吼。 “找到了!这辆救护车在二十分钟之前从下三街和五原路交叉口转弯往西去了,方向是西郊!” ……西郊。 那糟了。施言默默想。 现在已经算是在西外环边上,再往远走恐怕监控就越来越少了,再想追踪抓捕,就会难上加难。 正想着,就见前方的脏黑牧马人突然一个极高难度的魔幻漂移,急刹停在了河岸边。 烟尘满天,刹车声音尖利震耳。 施言只觉得眼都没来得及眨,就见自家队长从车上旋风一般冲了出来,侧脸惨白冷厉,头也不回冲向河岸。 —— —— —— 市局监控指挥中心。 曲若伽焦急地找杨天铭反复确认,后者刚在成辛以跳上车离开之前被匆匆任命为这次围剿解救行动的总负责人。 “杨爷,真不用安排狙击手吗?不用让特警封锁路面吗?不是说段世超有刀吗?你确定能行吗?” 杨天铭皱眉抱肘,蹲在熙阳岭前院医疗帐篷内,正色盯着远程视频转播过来的各点监控画面,专注于自己的思路没吭声。 曲若伽还在视频通话里连珠炮般地问。 “方法医会不会有危险啊……虽然她也练过近身格斗,但段世超毕竟是个亡命徒,又持凶器……这可怎么办啊……” “你说啥?”杨天铭突然抬头,盯着视频问她。 “啊……”曲若伽愣了愣。 “我说……我说要不要安排特警封路?” 杨天铭摸着下巴,撅着厚嘴唇哼了一声。 “不是这句……呐,你刚刚自己说的,段世超是个亡命徒。对啊,那你觉得,他都已经千方百计逃出看守所了,为什么现在不好好躲着藏着,却又专程乔装打扮,跑来一个刚发生爆炸、全是警察消防、人群密集的公共场所?咋的,他脑子有坑?” “那……他为啥要劫持方法医啊?他想跟我们谈条件?” “那随便找个偏僻的街角、劫持个路人跟我们谈,对他而言难道不是更容易?你别忘了,他刚刚是跟老成和小孟擦肩走过的,他又不是不知道老成是谁、方法医是谁,为什么要冒这种险?” “……为什么啊?” 杨天铭短促叹了口气,粗糙大手用力揉了两把脸。 “所以啊,咱们现在连他的真正动机都还没搞清楚,盲目调特警和狙击手跟着过去,人太多反而不好控制。到时候万一要是把犯罪分子惹急了,逼上绝路狗急跳墙,破罐子破摔,那才真是大麻烦。” “啊,也对……可是方法医……” 杨天铭正色打断曲若伽的担忧。 “行了,你抓紧继续搜找那辆救护车。我不认为方法医是束手待毙的人,她有脑子,也有能力,更知道这个段世超是什么样的人。而且,从劫持现场和证人证言来看,她遇险之后的表现还是很冷静的。现在全场最不冷静的人只有老成一个。拖延时间、等待救援,应该是在方法医能力范围之内的事,你得相信她,也得相信咱们自己的武装队伍。” 曲若伽应下来,但又过于担忧,忍不住继续猜测。 “会不会是因为方法医没给他评到精神病,量刑减不下来,他心生怨恨想报复?” ……只是这样么? ……那他又何必非要在老成眼皮底下劫人?但凡再等上半刻,等老成走远些,不也能多几分胜算? ……难道那帮暗处的人已经知道他们在保护方法医了?所以自知等不来她落单的时刻? 不应该啊,杨天铭有把握,这几日来他一直是隐在暗处的暗处,不会被人发现的…… ……那是为什么?风险这么大,他不要命了? 又或者…… 劫持方法医只是其一、段世超另有其他目的? 杨天铭望着帐篷帘布缝隙外的暗沉天色,粗眉紧紧皱着,摸着下巴,没再答话。 第171章 再遇旧人(2) 一小时前。 救护人群拥挤嘈杂。 方清月套上白大褂,给一位轻度烫伤的老人处理好伤口,又忙不迭为其测量体温和血压。附近镇医院临时调出来的救护车数量不够用,所以个别一些老人只能暂时安置在临搭建起的医用帐篷里,几名医护和红马甲志愿者来往纷杂,偶尔在帐篷里外来往出入,寻找补充医用物品、核对确认伤者身份。 常与外公平时一起下棋的老爷子名叫童泽林,从前是在高中教语文的老师,心理素质不错,身体也算硬朗,伤得不重,又是养老院的熟人,这会儿便也帮着点琐事,来回沟通传话。 一辆辆白厢救护车来了又走,方清月包扎好一位老人,再直起酸胀的腰时,就见到另两辆刚空出来的新车远远驶过来。她走进医用帐篷,帮童老师一起安抚住另一位伤者,又将其送出来,送到救护车上。 救护车再次开走。喧哗声隔着一层帘布,帐篷内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和童老爷子两个人,她这才腾出空来好好问候一下。 “童老师,您身体感觉怎么样?我帮您看看。” “哎,小月啊,不用,没事,我当时离得有段距离,还好没伤着。” 童老爷子的状态还算正常,嗓音也比其他老人镇定得多。 方清月观察着对方的脸色,又问。 “血压和心率都测过了么?有没有头晕或者恶心一类的感觉?” 童老爷子扶着膝盖,在篷内简易担架床沿慢慢坐下来,又挥着大手答。 “没,没有,我刚刚都测过了,你放心。哎,就是那一声爆炸来得突然,有点吓着了。” 她也蹲下来,温声劝抚。 “是啊,附近镇上救护人力有限,我刚刚已经跟医院联系过了,已经在尽快调救护资源朝这边赶。辛苦您再等等。我大致看了一圈,其他叔叔阿姨很多也都是这个情况,整体伤情不算严重,只是逃生时的磕碰伤,或者被爆炸声吓到了。但你们离得这么近,爆炸气流力道大,事后一定要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才行。” “嗯嗯,你放心。”童老爷子笑着点头,似乎很欣慰地看着她。 她又道。 “不过今天幸好您在,帮了很大忙。很多医护年纪都轻,经验不足,又听不懂本地方言,可是咱们院里有好些叔叔阿姨着急起来,讲不顺普通话,您帮着安抚传话,实在是辛苦了。” “嗨,你这是哪里话,我能帮点就再好不过了,你们才是真辛苦嘞!”老童咧嘴笑笑,接过方清月给倒的热水,喘口气,吸溜了一口,脸上的疲累之意缓和了少许,开始与她聊起天来。 “老袁头儿真是好福气啊,有你这么个好孙女。对了,他最近怎么,听说出去拜访老战友去了?这都好几天了,我看是不是都玩野了,不愿意回来了?” 方清月抿嘴笑笑,不置可否。 “不过,幸好他不在,要不然啊,我看那爆炸的后厨其实离他住的地方还挺近,肯定也得给吓个够呛。” 她沉思一瞬,还想再向童老爷子问问爆炸时的详细情况,帐篷帘布又被掀开,一个人高马大的男志愿者探进头来,头上安全帽戴得歪歪扭扭,帽檐遮住小半张脸,捂着嘴边咳嗽着,边粗声粗气问。 “这儿有医生吗?” 方清月站起来。 “有,需要什么?” 男志愿者继续咳嗽,胡乱挥着手,一副忙碌得十分烦躁的模样。 “哎哎,给我拿点碘酒和纱布呗?” 这类没礼貌的志愿者方清月见过不少,起初也没在意,应下来。 “那童老师,您先在这儿休息一下,等下一班救护车再过来,就送您去医院检查。” 童老爷子仍旧扶着膝盖坐着,朗声道。 “不要紧,我真没事,我就歇口气,一会儿再出去看看有啥帮忙的。” “那您有事再叫我。” “哎哎好,小月你先忙。” —— 于是,并未多思的方清月转身翻找医用纱布和碘酒,帐篷外仍充斥着嘈杂人声和救护车笛声,她专心翻找到中途,听着身后杂乱无章的声响,毫无预兆地,动作却突然停下来。 …… 这志愿者的声音怎么这么耳熟,好像在哪里听到过……身后动静更大了,她下意识抬眼,面前是一台医用便携式心电监测仪,屏幕还黑着,上面倒映出身后的影绰画面。 …… 她的脑中骤然闪过一声轰雷巨响。 浑身僵硬,但仍低垂着头没声张,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十指扶在药箱边沿竭力保持镇定,不多颤抖,在杂乱药箱中寻到半枚注射针头,偷偷藏进袖口里。 然后才转过身去。 那红马甲男人仍没摘下安全帽,但已然不再捂脸假装咳嗽,而是不知何时起站到了童泽林老爷子身后,黑色大手死死捂着童老爷子的口鼻,右手从后往前绕过来,手中的刀抵在老爷子颈前。老爷子则脸色惨白,被箍着一动也动不了,眸光惊恐望着她,发不出半点声音。 “别叫。” 男人的脸被光影画出分割线,但掩不住盯着她的那两道灼热视线,嗓音低沉,但清晰可辨。 “你要是敢发出一点声音,我就抹了这老头儿的脖子。” 帐篷外人流攒动,仅一帘之隔,随时可能有人推门进来,而且成辛以就在附近,她的手机就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如果她能想个办法通知他、或者孟余等等其他人……但童老爷子此时命悬一线,关键动脉离银亮刀尖只剩毫厘,她半分不敢擅动。 只能先低声阻止段世超,双手举起来,手心朝着他。 “我不叫,你别伤人。” 她深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嘴上先行安抚着,神色疏冷,但脑中飞快理着思路。 “你这样做是何必,外面都是人,还有好多警察,你先冷静一点……这个时候,你千万不要再多伤人了……” …… ……但……不对……方清月的脑子飞快转着…… 不对,完全不对……段世超是逃犯,他已经逃跑了,就算还有什么未了的事,也没有道理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混进志愿者队伍里,还单独潜入帐篷来找她……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他究竟想干什么…… 男人阴森笑了一声,左手扶了扶安全帽,刀尖半寸未离。 “只要你乖乖听话,我就不伤别人。” 她的心冷下来。 ……果然,段世超确实就是冲着她来的,但原因呢? 难道是因为记恨她出具并署名的精神鉴定意见? ……还是另有一些……她还没想到的…… …… 她继续不动声色安抚犯罪分子的情绪,同时言语试探着。 “那你先放了童老师,老爷子年纪大了,经不起吓。何况,其实……有我在这里,对你来说也足够了,对么?你不就是来找我的么?” 男人的目光微微闪烁。 “你记得我?” ……记得? 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用“记得”来形容他和她的关系…… ……他是谁? ……难道她真的在很久以前认识这个人?可为什么她完全想不起来了…… 但她仍然假装已经记起来,语气维持平静。 成辛以就在外面,距离不会太远,她需要救下童老师,再尽可能多的拖延一些时间……于是她只是不置可否地耸耸肩,撇了撇嘴,模棱两可地回应。 “没那么戏剧化,我也是在见到你之后又隔了几天,才想起来的。” 黝黑男人咧开嘴,笑声更大了,色眯眯地舔了舔烟黄牙齿。 “你说得没错,哈哈哈哈,我只想见你。方清月,你比以前更漂亮了,也更有女人味儿了。” 方清月冷冷盯着他,语气漠然,但不忘称呼男人的曾用名。 “段驰,你比以前更坏了。” 男人又龇牙咧嘴笑了一声,童老爷子在他胳膊底下打了个无声的哆嗦。 “可你们女人不都喜欢坏男人吗?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对不?哈哈哈哈……哦,不是,我差点忘了,你不喜欢坏的,你他妈的,竟然喜欢警察,你他妈的喜欢假正经啊你!” 方清月沉默着没说话,视线紧盯那把刀尖。 段驰仍在低吼。 “真他妈笑死我,当年我第一次知道你跟一个小破警察谈起恋爱的时候,我真的笑死了,方清月,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跟着警察能有什么前途啊,成天就知道跟在贼的屁股后面追着跑,一帮熊种,不贪不赃,根本赚不到几个破钱,还拉着你风里雨里一起遭罪……去他妈的……” 他转头在地上狠狠吐了一口。 “你要是跟了我,我肯定好好对你,不让你再受苦受累,让你一辈子吃香喝辣,多好啊!你说说你,当初怎么就不肯跟我呢?啊?” …… ……当初…… ……右肘的烟疤…… 方清月举着双手,慢慢试探着靠近,想先把童老爷子救下或哪怕是换下来。 …… …… 但她好像想起来了…… 当初是在哪里认识的这个男人。 —— —— 一个小时后。 成辛以飞奔到河滩上,双目猩红,努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一定可以的…… ……他一定能找到她…… ……现在不是愚蠢自责的时候,他一定可以找到她的,她在等他…… ……一定可以的…… …… 河岸边是新鲜的刹车痕迹,车辙印符合救护车的轮胎,刹车过急,但四下没有半点血迹或打斗迹象…… ……她挣扎过,没完全成功,但他相信她一定是有把握的,不会盲目妄动……所以她也没有完全失败…… 他用力喘息,颈边青筋暴起,像失控的野兽,但脑中竭力保持清醒,沿着河岸一路急速奔跑,猩红视线专注搜索,左手死死抚住右腕上的红丝巾。 ……方清月…… ……方清月…… ……方清月…… …… ……等我…… ……方清月,等我…… …… 猛然之间,成辛以突然停住了,动势过急,令他整个人向前栽去,但即便险些摔倒在地,他的视线方向丝毫未改。 找到了。 他找到了。 就在河中央、桥洞之下,紧贴水面的桥柱上,钩着一件湿透的医用白大褂,一半垂浸在河水中随波浮沉,另一半被悬挂在桥柱边凸起的沟坎之中。 是她。 是她留给他的。 是她的求救信号。 成辛以一秒未顿,翻跃过河岸围栏的同时深吸一口气屏住,纵身跳入河中。 …… “头儿!头儿!等一下!” 身后跟着的施言急得连手刹都没拉,冲下车跟在后面声嘶力竭地叫,但根本拦不住分毫。 …… 河对岸。 围栏之后,一个黑衣兜帽男人从柳树后探出一点身影,微微颤抖的手捏着钲黑枪柄,皱眉望向河面。 水波大幅漾开,波纹泛滥,但跳入河中的男人已转瞬不见踪影。 第172章 白(1) 一个小时前。 —— “我本来还想着,再多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能想清楚,愿意乖乖地跟了我,咱们也算是有个好结果,我不会亏待你的……” 段驰的口鼻之间喷射出激动的气息,浑浊眼球在安全帽檐之下盯着她,手肘施力,刀尖抵着童老爷子的脖子死死不放,后者呼吸急促,脸色唰白,浑身发抖。 方清月努力保持冷静,又听段驰恶狠狠地啐了口痰,继续说着。 “可是啊,事情闹到现在,我也没时间了,我只能这样来找你,带你走,我先带你出国,等我们彻底逃出去了,我再好好哄你,方清月,到时候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我带你过好日子,好不好?” 她果断摇头。 “段驰,如果你今天伤了无辜的人,那就没得商量,我宁愿死,都不会跟你走。我说到做到。难道你想带走我的一具尸体么?” 男人短暂怔了怔,又啐出一口。 “草,你他妈的,怎么还跟以前一样犟啊。” 她看看帐篷外的人流,又转头盯着刀挟人质的男人,脑中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那条阴暗无灯的小径、和那只扯住她书包企图动手动脚的胳膊。就是那时,她早该想到的,她就是在那个时候曾经匆匆一眼模糊瞥到过段驰右手手肘上的烟疤……如果她能早一点想到就好了…… 但面上依然冷定不惊。 “读初中的时候,我好像没有跟你单独相处过几次吧?段驰,难道你不想只有我们两个人、单独说会儿话么?你先放了童老师。” “你别把我当傻子!” 段驰冷冷哼了一声,沉重眼袋抖动两番,胳膊一提,将童老爷子掳了起来。后者喉咙内部发出一声惊恐的低鸣,声音含糊,既像是在叫“小月”,又像是在叫“救命”,但刀尖抵颈,口鼻被捂着,半句完整的话尚未说出来,已被狼狈地拖到帐篷内的立柱边上。 段驰努嘴指了指她的白大褂,一边用刀刃强硬扳起童老爷子的脸,一边从自己兜里翻出绳索,麻利地将人绑在立柱上,朝她吼道。 “手机,把你的手机交出来,放在这里!” 童老爷子危在旦夕,容不得方清月再拖延太久,她只能先安抚照做。 段驰已经绑好了老人,捡了堆破烂脏布堵住后者的嘴,一掌将人质击得翻着白眼晕了过去,但刀尖仍抵在其要害没放,死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检视,拿起她的手机翻看一眼,确认她没有使什么心眼,就又将手机丢到地上,哼了一声。 “乖,你如果不想让我抹了这老头儿的脖子,就跟我走,去上那辆空的救护车。你也看到了,这里遍地都是老弱病残,一抓一个准儿,你要是敢多发出一点声音,我就随机捅死一个,大不了就同归于尽。” —— —— 段驰原本并没想马上对方清月为非作歹。 起初,他只是用黑胶带黏住方清月的嘴,又让她戴上医用口罩遮挡,刀尖在红马甲的掩护下抵着她的背,趁乱将她劫持上救护车,逼她坐上副驾驶,用绳索捆住她的手,绳索另一头攥在自己手里,让她无法跳车逃走,只在帐篷里留下一个被绑得死死的蠢老头儿和方清月的手机,将救护车先开出熙阳岭养老院的前院,飞快向西驶去。 时间紧迫,机不可失,他们制定过极为详细的计划(至少段驰自己是这么认为的),非常详细——先将人带去那个地方、按计划布置好现场,然后等人齐了,一箭双雕,这才是重点。 驶上大路之后车流稀疏,那帮愚蠢的警察当然不可能那么快发现他。 他一手把着方向盘,顺利擒住肖想多年的女人令他心中大石放下一半,响亮地吹了声口哨,甚至还因为人质被黏着嘴,胆大妄为地开了驾驶座的车窗吹风。他侧头看去,只见方清月的额头和脸颊格外白皙,脖颈修长玲珑,即便被蒙嘴束手发丝凌乱,也依然镇定得很,完全没有露出一丝慌张害怕的样子。 段驰哼了一声。 “怎么,一点儿不怕我?” 但方清月根本没搭理他,只望着窗外一声不吭。 她心中有些疑惑,但并未在面上露出半分。 为什么,这个段驰居然只黏住了她的嘴,却没蒙她的眼睛,丝毫不担心她留心记住逃跑路线……这是为什么…… ……而且,他走的路线监控不多,但并非没有,方清月已经注意到了至少两个沿街的摄像头,接下来应该是五原河方向……开一辆救护车劫她,目标也极大……再加上这种车速虽说很快,但根本算不上是逃犯逃命该有的速度,就好像……就好像他根本不在乎会被警察追赶…… ……难道…… …… 段驰不知她心中所想,只觉得她和从前读书时一样沉默高冷、镇静聪明、难搞得很,却又实在是漂亮得令他移不开眼。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尝过不少女人的滋味儿,但却自始至终一直忘不掉她。没得到的永远是最好的,这就是“白月光”的力量吧……他边开车边看她,渐渐觉得下身有点痒,舌头缓缓舔舐牙齿,紧了紧绳索,直接上手摘了她的口罩。 乌黑胶带将她的脸衬得更白了,剔透无瑕,眉眼清冷,美得像幅画似的。段驰看得心痒痒,磨了磨牙,忍不住龇牙咧嘴在她脸上色眯眯捏了一把,脏手一扭,想再往她衣领之下伸。 却不料方清月根本没有一丝被吃豆腐的羞愤,反而毫不犹豫抬起一条纤长的腿,柔韧度惊人,竟直接越过两人之间的中控台,狠狠踹在了段驰右肩上。 “……草……臭婊子……” 段驰被踹得猝不及防,咳了一声,手中绳索勒着没放,有些后悔不该太早放松警惕,但又有点不舍得打她,只觉得她看着冷漠,实则性子烈得很,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关上门玩起来一定更加刺激,能让他更爽,于是只骂骂咧咧推了女人一把,车速降慢,一手制着方向盘,上半身压过去,想将她的手绑得更紧些,这女人是警校出身的,防身能力终究不能小瞧了,干脆把手绑到身后更保险些。 但刚掐住她的肩,再一低头,却正好看到了方清月衣领之下露出更多的一点白皙嫩滑的脖颈,在那处皮肤上,正好有一道明显的淡青色吻痕。 段驰知道,这一定是她男人、那个刑警留下的。也许就是今天,今天上午……他知道,在几个小时之前,她从拘留室被放出来,然后被送回家中休息,那个男刑警很可能是趁那会儿刚刚在青天白日里要过她。 ……他妈的……草…… 嫉妒和色意一齐汹汹涌上脑袋,一想到她在那男人身下辗转承欢的画面,段驰觉得自己瞬间就Y了,胀得难受发疼,一个冲动,直接将女人推到车座上,狠狠将她的身子拧过去,从背后重重拧了一把女人的纤腰,结果却只摸到粗糙没劲的白大褂布料,于是他一手转着方向盘,另一手想直接去扯她的衣服。 方清月再次向后抬腿用力踹过去,这次正中他的脸,却不料段驰被那吻痕激得精虫上脑,居然不管不顾一转方向盘,就在五原河岸边停了下来,一熄火,“嗷”一声直接扑上来,张着臭气熏天的嘴巴就要来亲她。 她连忙转身闪躲,并借着躲避的力道努力旋身,以内侧肘部攻击他大腿。段驰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又被塞了一嘴头发,只闻到此前在医护帐篷里染上的消毒药水味,什么实质的豆腐都没吃到,更急了,手一别,将她压在车窗上,也不嫌脏,伸着臭烘烘的舌头舔了一把她的白大褂衣背,腾出一只手来,伸到前面就要解她的牛仔裤。 方清月的脑袋空白了一瞬,也许是恐惧,也许是慌张,她的手竟在此时开始不听话地发麻发僵。但与此同时,脑中却突然如过电影一般,快速闪过一道熟悉的清朗声音。 …… “……但动作太慢了。而且最重要的一点——不该放弃得这么早……” …… “从理论上讲,只要作出袭击动作,就必然会有漏洞,只是能不能抓得住的问题。就比如,‘凶手’要脱你的裤子,其实就必然会把自己的一只手暴露在你眼皮底下……” …… “……当时你的这只手是可以向下挤的,只要能够到‘凶手’的手,抓住小指……” …… “……你就可以向反方向用力,然后掰断它……” …… …… 她咬紧嘴唇,双手手腕翻转至身前,膝盖用力下压,抱住段驰正在解她裤子的右手,膝盖和手反向一起用力,一压一提,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狠狠一掰。 “——咯——” 一声骨节脆响,伴随着段驰的一声痛叫。 “啊!” 身后的男人发出惨叫,方清月知道下一秒是另一只手,他会用另只手来打她,试图令她彻底失去反抗能力。但段驰是右利手,如今右手小指已断,左手来势也会是由左至右,不够便利,所以她需要反向转身,才能最大程度上消解对方的力,然后反击在…… ……她闭着眼,脑中仿佛多了一块黑板,物理学动图一点一点画在上面,紧接着是人体穴道经络图,她跟着脑中的动态画面,亮出袖口藏了许久的半截针头,精准走势,不偏不倚,深刺进段驰左手虎口的合谷穴。 …… 这并不是能一击毙命的穴道,但她手口受缚,身子被压制,无法再攻击对方更多的要害。不过自合谷穴向内深刺二至三寸,人的手掌会出现酸麻并放散至指尖。她需要的,也只是那一瞬之间的逃生之机。 …… 果然,经这一刺,段驰的叫声仿佛被凭空掐断了,手上的攻势也暂时滞住了。她背朝他,在车窗玻璃的柳枝晃影中看到那高大身躯晃了一晃,好像还要来掐她的脖子,但双手已然都失了控制,晃悠了半天,脏污手指在她背上戳了一下又一下,都没能戳准。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车门紧锁着,她无法直接从副驾驶逃脱,便连踢带踹挣开他,用力挣脱手上的绳索,爬到驾驶座。 撕掉嘴上胶带的一瞬间,只感觉身后男人的手终于找准了方向,掐上她的脖子,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口齿不清地骂了一句“臭婊子”,虎口力度再次收紧。 她的呼吸骤然被限制住,口鼻干燥,眼冒金星。 但就在这倾息几秒之间,就在铁钎大掌找到她颈动脉的同一瞬间,她的虎口也已经握到了方向盘。 …… ……没有别的办法了……硬拼力气她根本挣不脱…… ……她只能这样逃生…… ……成辛以…… ……成辛以…… 她努力睁着眼睛,在被掐至昏迷之前倾尽全力踩下油门,径直向着面前的碧绿河水冲去。 …… ……成辛以…… ……他能找到她的…… ……他一定能找到她的…… …… “——轰——” 刺耳巨响。 河水冰凉刺骨,迅速灌满车身和身上的所有衣衫。方清月浑身寒冷发木,水面巨大的撞击力比想象中更加猛烈,重重击中她,像一块笨重的石头落入满是水草的绿色世界,她遍身骨骼疼痛不已,头晕目眩,深幽河水令所有动作变得缓慢艰难。 好在段驰之前开了车窗,所以驾驶座上的逃生更容易些。她努力蹬腿,感觉车窗玻璃拉扯着自己的衣服,但完全阻止不了她。 方清月颤抖着,拼命向上游,头也不回游向河面,终于浮了上来。 她艰难喘着粗气,大口呼吸着河面之上的新鲜空气,从未发觉氧气的味道是这般清甜。明亮的晚霞刺得她直眨眼睛,但片刻不敢耽搁,继续游向最近的桥柱,攀住桥洞石柱之后再转头,看到河中央还留着救护车沉没后的大圈涟漪,正由点及面扩散开来。 …… 她稳住身体,抱住石柱,浑身发抖,死死盯着水面。 但段驰一直没有浮上来。 冰凉水珠自发顶滚落下来,掉进她的眼睛里。 …… 方清月深深喘息,又等了片刻,感觉自己的体力恢复了些,看向熙阳岭养老院的方向。 ……会来的,她相信成辛以很快就会来的,手机上留下了段驰的指纹,时间仓促,她能留给他的线索并不多,但她能想到的他也一定能想到…… 她脱下身上湿透的白大褂,尽可能高地挂在桥洞石柱上,然后深吸一大口气屏住,重新沉进河里。 第172章 白(2) 成辛以冲进医用帐篷。 受害者童泽林堪堪苏醒,正满脸惶恐地大口喘气,双手刚从孟余帮忙解开的绳索中挣脱出来,老皱皮肤被勒得青紫。但情绪非常不稳定,显然已受了极大的惊吓。 “怎么样?”成辛以急吼吼冲口问。但好在之前见过这个童老爷子一面,老爷子认识他,所以他这副脸色惨白的凶煞模样还不至于将人再次吓到。 孟余满脸焦急地摇头。 “有点吓坏了,还没缓过来。” “先吃救心丹。让曲若伽带人马上去调度中心调监控,各主干道布下排查点,还有,让老杨马上过来。” 成辛以吩咐着,同时努力掐着自己的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医用帐篷临时搭建在院外被爆炸波及的泥砖土地上,但来往人流太杂了,还时常有担架和推车出入破坏,所以即便地上留了许多脚印,也根本没办法在分秒之间辨认清楚。他紧紧绷着下颌骨,眯眼看着,脑中飞快转个不停。 ……一定有的…… ……就像她总说的,只要有所行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她是物证至上主义,总说痕迹是证据之王,还因此跟他打赌赌赢过……一定有的……一定有的…… 他耳边听着孟余安抚童老爷子的声音,抑制着双手的颤抖,身体冰冷,曲腿蹲在帐篷口,一点一点观察分辨着满地杂乱痕迹。 没有打斗痕迹,她不是被强行掳走的,所以一定是段驰先胁迫了童老爷子做人质,她为了保证人质的安全,无法设法通知他或作出任何反抗之举……段驰的脚印他没那么熟,混在众多陌生志愿者和医护队伍里,不易第一时间确认。 但有一种脚印——他凝住视线——厚底运动鞋,足长22.5公分,鞋跟高度三公分,鞋楦外宽边沿有虚压,是因为她的脚偏瘦,脚型纤长漂亮——是他印象最深的、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牢记于心的方清月的脚印。行动路线是自帐外走进来、曾在东侧担架床边蹲下来过、右脚向前左腿殿后,应该是与人面对面说话或问症,然后又起身走到西侧的…… 成辛以的目光沿她的脚印看向放医药用品和各种便携仪器的桌台,鼓嘴呼吸,尽量保持冷静语气,开口确认,嘴巴里仿佛含了满满一大口沙子。 “童老师,嫌疑人进来的时候,方清月是站在这里,对吗?” 童老爷子含着救心丹,慢慢平复自己的喘息。 “对的对的,那个,成警官啊,你快点去救小月,她……这孩子,就是为了救我……哎……这可咋办啊……我听那意思,那个坏人要带她出国,他就是冲着小月来的……要不是我拖累她,她本来可以自己跑的……哎……这可咋办啊……” “您先别急。”成辛以扶着老人。 “尽可能完整地跟我复述一遍,童老师,我需要知道全部细节,越详细越好。外面人这么多,那个人到底是怎么把她带走的?” 童老爷子满是皱纹的手紧紧攥着成辛以的胳膊,也知道这会儿需要尽快完整讲一遍过程,这些警察才能更好地展开施救,便忍着后怕,慢慢讲着自己看到听到的整个过程。 “……他有刀,一直别着我的脖子,后来又把我绑在这儿……我太害怕了,活了快一辈子,也从没见过这种场面,啥忙也帮不上小月……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拿我的命威胁小月,让她把手机交出去,没办法给你们报信儿,然后……我就被打晕了……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啊……” “犯人闯进来挟持您的时候,大概是几点钟,您有没有一个大致的印象?” “四点多?不到五点?哎呀不行啊,当时我太害怕了,没法确定……这咋办啊……是不是帮不到你们……” …… 成辛以没再问话,转头盯着那张桌台。 按童老爷子的说法,她曾经在这张桌台前与段驰对峙过几分钟时间,很短,很仓促……但只要有机会,她一定会尽可能地给他留下线索……一定会的……她知道他离得很近,很快就会过来……她也知道童老爷子会告诉他段驰劫人的大致过程,而且她与段驰的对话中有明显拖延时间的倾向……所以她会争取补充多一些信息给他…… ……一定有的…… ……一定有的…… ……方清月…… 在这张桌台下方,贴近桌腿上六寸左右的夹角缝隙里,被夹住了极小的一块、被扯开的白色布料。 棉质纤维,碘伏气味。 是她的白大褂衣角。 ……白色,医用。 她是想告诉他什么…… 成辛以的眸光沉了沉,眉峰一动。 “救护车。” 孟余凑上来。 “头儿?” 成辛以语速飞快,边说边起身,话音未落,已经冲出帐篷去。 “他们是坐救护车走的,所以更容易混在救援队伍里,不易被人察觉。快去排查救护车,有一辆是空车出去的。但每辆救护车都有登记备案的车牌号,不存在黑车套牌的可能!去查,马上去查,先把大致的方向告诉我!快!快!” —— —— —— 真冷啊…… 第二次全身沉没进河水的感觉更加湿寒刺骨。 水草茂密纠结,一团又一团缠绕着,救护车车身已经沉底,如同一头笨重腐败的灰白大象。河水流速算不上湍急,但也足够令后车厢中原本存放的许多轻型针药等等杂物被坠底而起的反作用力反向冲上来,或是混杂在水草之中,掀起层层泥沙,变成刺伤力极强的细小凶器。 方清月努力重新游下去,河水浑浊暗郁,裹挟她的脸和眼皮,四肢和周身所有的毛孔顷刻麻木。她艰难睁眼,手臂划开猩绿河水艰难寻找,只觉得自己像个软木塞,随河流浮沉,但游动的阻力越来越大。 即便脱去了繁冗白大褂,仅仅剩下短袖t恤和牛仔裤,但冰冷河水依然令她的衣服重重往下坠。一些药盒和塑料支架飘过她划水的手臂和腿,她感觉到刺痛,头发黏糊糊贴在鬓边,知道身上有不少皮肤已被划破,但仍然继续努力划水,向下游去…… 河底景色奇异诡谲,比她曾练习游泳的任何一处泳池或近海更加黑暗,朦胧污脏,河底乱石上沉积的水澡和奇形怪状飘荡的水草构成一副魔幻景象。 …… 看到了…… 被困河底的段驰也已经砸开了副驾驶的车窗,正在挣扎,但动作惊惶无力,手脚在河底挥舞乱动,繁杂水草如舞动的邪恶巫婆在他和救护车边齐力施妖作法,不论他如何挣扎,偏就是无法脱身。 她冲着他游过去,冰冷手指碰到他脑袋上的安全帽顶,指甲扣进他下巴的肉里,看着他因为失去氧气而憋紫的脸部赘肉,找到沉重的帽带结扣,用力解开,箍着他的双腋,想将人往上提。 …… 但另一道阻力拦截了她。她低下头,眼眶被深绿河水浸染出辣意,视线开始模糊,越来越难睁开,艰难拨开杂乱水草,才终于发现真正限制住段驰逃生动作的其实是那团原本用来绑她的绳索——它们牢牢捆住了段驰的脚踝。 她看到段驰无比惊慌地抬头,望过来的眼神既恐惧又不可思议,仿佛见到了潜伏河中的水妖。 ……配合……他得配合……她才有可能把他救上去…… 她艰难朝他比着手势,无声指示他自己弯腰去解脚上的绳子。 但段驰只瞪了她不足几秒,很快地,她看到他的目光变得空洞,脸色泛紫,口唇之间出现裂缝,开始冒出一串串细细的气泡…… 糟了……方清月的心脏紧紧一缩。 全身淹没水中而溺死者,溺死经过及症状总共分为六期,而段驰,俨然已经开始进入第二个阶段——呼吸痉挛期……接下来,再等不了几分钟,他就会死…… 但这时的人总是会因求生本能而挣扎求救,段驰出现呼气性呼吸急促,开始把她拉拽得死死的,大掌抠着她的手,划出紫青血痕。她没有办法,只能按着他的脑袋,顺流大力撞向车身,再从他的桎梏中脱身。河底沉着窗玻璃碎片和尖锐石头,她捞起一块,用锋利的裂角去砍砸那段绳索,注意到段驰的瞳孔开始散大,进入第三个阶段——意识丧失期,同时也开始感觉自己的屏息时间也已快要达到生理极限…… …… 她奋力砸着绳子,一下,再一下……胸腹一侧却突然传来阵阵剧痛,仿佛一把刀子插进了肋骨之间,但她知道这与外伤无关,是强烈的恐惧引起的生理反应。 …… 她的脑中开始闪过临床统计数据,但也心知肚明它们在这种千钧一发的时机统统帮不上她半点忙……人类在水下憋气的时长通常不会超过一分钟,即便是受过最专业训练的特种技术人员,憋气时长也不可能超过两分钟,有位丹麦的自由潜水者可以在水下屏息长达二十分钟之久,但她根本没有那个本事……来不及了…… …… 终于砸断了…… …… 但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迎来溺水的初步征兆,经过前驱期,紧接着会进入二氧化碳蓄积期,由于缺氧,导致二氧化碳在体内潴留,再然后,她会吸入大量溺液至呼吸道深部,出现惊厥性呼吸运动,经过呼吸暂停期,进入终末呼吸期,最终呼吸运动完全停止。 溺死的全过程大约六分钟。方清月忍着剧痛看向自己的手表……快来不及了…… 她再次拖住段驰的腋下,随即发现他比想象中更重,于是又改抓住他的衣领,拼命划动着手,蹬着腿,努力向上游…… 但段驰的身体像装满土豆的口袋,拖着她往下沉…… ……快要没力气了…… 她的四肢如有铅注,又酸又胀,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发出疲惫的尖叫,逼她停下来,逼她放弃……长时间缺氧令她陷入恍惚,无法喘息,浑身疼痛难忍……她的眼睛望着头顶,河面上方的光线依然晦暗,她离新鲜空气还有很远…… ……糟了…… ……她要死了…… 她会和一个逃犯一起死在冰冷的河水之下,他们的尸体被发现时,就会呈现出基本相近的形态——口鼻部蕈样泡沫,皮肤和肌肉收缩,上呼吸道内存有溺液、泡沫和水中异物,并有水性肺气肿……她的名字会被写上方形名牌,然后被编号,系在她自己的脚踝上,像每具尸体一样被运进停尸房,那里原本是她曾经日夜工作的地方…… ……蠢…… ……太蠢了……她不该再下来救段驰的……段驰是个通缉犯,但她还有家人、有爱人、有那么多未完的心愿……她该更珍惜自己的生命……如果她就这样不明不白死在河底,外公和妈妈一定会很伤心,还有成辛以……成辛以……成辛以……她才刚刚答应过再也不会离开他…… 可救人是她的工作……是她的使命…… 她穿的是白衣制服,即便并非真正救死扶伤的医生,即便明知危险……可她终究是学医之人,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一条生命死在自己面前…… ……她做不到的…… ……但如今,她却要死了…… ……怎么会这样……她又要对他食言了……她可真是个坏人啊……她甚至还不曾好好对他倾诉过这些年的思念,她还没告诉过他,她曾经偷偷跑去警队门口傻乎乎地望着正门哭鼻子,这三千多天,她也好想好想他……比此时此刻思念氧气更甚…… ……她还没有与他真正安安心心享受过婚姻生活……她还有好多好多话没有跟他说……好多好多话……她不怪他……她不怪他……她更爱他,更舍不得他……她不想离开他……她不该跟他发脾气的……不该责怪他……结婚尚不足整月,她还没有好好陪过他……还没有彻底治好他的梦魇…… ……如果她就这样死去……如果就这样死去…… ……就这样…… 方清月感觉自己晕晕乎乎,手指不自觉开始泄力,停止划水,整个人仿若陷入梦境,朦胧之中看到细长水泡也从自己口中徐徐吐出,她也开始陷入溺水的第二个阶段……正上方是生机,莹绿河水之上隐隐约约出现白昼尽头的晚霞流光,如璀璨琥珀,光影穿透水波,弯弯折折,明暗交迭,晃映在她的视网膜上。 但白昼就要结束了…… 她游不动了…… 真的游不动了…… 她的白昼也会这样结束么…… …… 恍惚之中,她似乎已经提前看到那一幕,外公和妈妈一身黑衣,悲恸至极地站在她的灵位前……她会和爸爸葬在一起……在北郊墓园……然后……然后爸爸会再一次来接她……温暖健康面容饱满……就像十年前那场白雾之中、似梦非梦的重逢一般……他们会互相倚靠着,一起等待其他亲人,有朝一日终究再次重逢…… ……但…… ……成辛以…… 温馨白雾骤然散去……她的眼底映出他的脸,眉目焦急,惨白瘦削,眼眶猩红如有血注……她仿佛看到他靠坐在她的墓碑前,狼狈苍老,一瓶接一瓶地喝酒麻痹自己,看到他再也治不好梦魇,看到他彻底陷入崩溃…… ……不行…… 她不能就这样死去…… 方清月睁开眼睛。 比起自己的生命,她还有更多想要保护的人,想要陪伴、想要治愈的人……她不能就这样离开他们……她不能就这样离开成辛以…… ……成辛以…… …… 不行…… …… 方清月再次抬起手,努力挣扎着,对抗疲惫,对抗缺乏氧气而带来的生理性滞痛和晕眩,对抗着肌肉的酸痛,听到脑中渴望休息、渴望放弃的幻觉在尖叫,在极力阻止着她任何奋求生机的一举一动…… 但她还不能放弃,她答应过不会再离开他……她努力眨眼,感觉眼睛快要瞎掉,手脚再次奋力踢蹬河水…… …… 也许是幻觉,朦朦胧胧之中,她开始看到他的脸,恍恍惚惚,影影绰绰,她看到他拨开重重水波,棱角分明,唇角紧抿,眸中盛满白昼消逝前的最后一丝光,正朝她游近…… ……成辛以…… ……她不能死…… 她冲着那翡翠碧波伸出手去,感觉到冰冷河水被冲开,一抹柔润的红色闪过,一只无比温暖的大手迎下来。 …… 成辛以…… …… 她就知道,他会找到她的…… 第173章 创伤后应激障碍(1) 深夜。 废弃船坞。 精疲力尽的男人听到疾速风声。 “啪——” 头猛朝另一侧歪去,他闭着眼,肺里因为刚刚呛过太多水而疼痛不已,喘息困难,身体像个娘们儿似的软绵绵一滩,所以即便对面的力气根本不大,他还是毫无还手之力,但与此同时,也闻到很熟悉的香水味道,分辨出打自己的人是谁。 他开口嘶哑着骂道,但声音比对方的攻击更加有气无力。 “草……你妈的……臭婊子,你活腻了……敢打……老子……” 没有回音。 只有接踵而至的更多捶打和抓挠。娘们儿只会用指甲,像疯子一样,她们从来不长拳头,只歇斯底里地给他抓痒痒。他实在骂不动,感觉到自己背靠着冰冷的车座,手脚乏累至极,只能疲惫难耐地在心里继续诅咒。紧接着,是一个酒瓶重重砸到他脑袋上,他听到玻璃在自己头皮上清脆碎裂的声音,感觉到温热的鲜血从额角流到脸上,旋即是更强烈的晕眩,耳边听到脚步声逼近。 “你疯了吗?” 另一个男人质问的声音,但显然不是冲着他,是在阻拦那个疯娘们儿。 被打的男人冷笑一声,脸被挠得生疼,眼睛刺痛,所以没有睁开。 “……没……杀……成?” 废物,他就知道,全他妈是一群废物。 另一个男人沉默着没说话,反倒是女人被彻底激怒后的尖叫。 “谁他妈让你杀他的!谁让你们杀他的!” 男人闭着眼,冷冷嘲讽。 “哼,舍……不……得……啊?草……你他妈也不撒泡尿照照,留他一条命,他就能看得上你?你他妈算什么东西啊?” 女人似乎冷静下来一点,喘着粗气,笑声扭曲癫狂。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像狗一样,你知道是谁把你救上来的吗?是方清月!你知道你那副样子有多可笑吗?是哪条狗跟我信誓旦旦保证,说不需要任何人帮忙、靠自己就能制服她的?她究竟是你初恋、还是你妈啊?还要负责救你?你摸到她一根手指头了吗?你又他妈算什么东西啊?” 男人嘶哑着笑开来,声音活像一条蟒蛇,嘴巴咧到最大,另两人甚至能看得见他嘴巴里因呛水过多而新生的大块脓泡,再加上紧闭成线的两只血红眼睛和满脸新鲜伤痕,令男人看上去像刚从地狱归来的瞎子魑魅。 “……你说得对……咱俩都他妈不是东西,就他……” 他抬起被泡出层层白色褶皱的胳膊,但手臂似乎很痛,抖得像筛子,堪堪指向朦胧之中的另个男人。 “……就他是个好东西,哈哈哈……人都不敢杀,白瞎了老子那么周密的计划,草……那你他妈怎么不去当警察啊……姓徐的你他妈有种……你是大善人……你当年就不应该……” “啪!” 闭着眼口出狂言的男人再一次被揍倒,另个男人揪着他出了车外,想骑跨在对方身上揍下去,但显然体型和力量都存在差距,居然被那男人挣了开,反被压倒,用唯一一只好用的手盲揍了几拳,但拳拳精准到肉。 “就你……他妈的还想打老子……你算哪根葱……老子四处混社会的时候……你他妈的还四处管人叫哥呢……去你妈的……” “别打了!” 女人再次尖叫起来。 “你们还嫌自己不够蠢是吗!知道现在你们已经露了多少破绽吗?一帮蠢货!” “你也给我闭嘴!” 红眼男人越揍越起劲,直到身下男人终于开始求饶了,才喘着粗气停住,自己歪倒在车身边上。夜风拍打在他肿胀发白的脸上,被女人抓挠出的猩红血痕狰狞恐怖,嗓子过于沙哑,以至于说出的话混在海风里几乎无法分辨。 “都……他妈的……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你们都给老子懂事一点……那个姓成的,我是肯定要杀的……今天杀不了,明天也会杀……别碍老子的事,你们俩但凡再敢作一次,老子……就……扒了你们的皮……” —— —— —— 夜幕渐沉。 警车与救护车灯光刺透暗黑穹顶。 人声嘈杂,光影明灭,警笛喧闹刺耳。方清月昏昏沉沉,疲惫地垂着眼皮,但神思无法定下来,恍惚中,仿佛身体仍浸在河水之中,被同样湿漉漉的成辛以单手抱着,听到他喊她的名字,然后她大口呼吸新鲜氧气,痛苦地咳出肺里的水,感觉他抱她更紧,又听到他叫施言揪住他另一只手提着的段驰,说先铐上再抓紧施救…… 接着,她就陷入短暂又混乱的昏迷,意识朦胧斑驳,混沌不清,不知过了多久,只确定自始至终都能感觉到满是成辛以气息的温暖怀抱。原来他的气息是这般好闻,她迷迷糊糊抓紧他的衣襟,迷恋得仿佛是第一次闻到。 再睁开眼时,是一片柔润的红色光晕。 她的身体酸痛得仿佛被千斤重的车轮碾过,脸上盖着一条折叠起来的柔软布料,艰难动了动脖颈,眼皮在红色布料滑落到一旁之后骤然变得生疼,无法控制地拼命眨动,仿佛被涂抹了辣椒水。 她转头躲避上方的明亮光线,渐渐意识到自己正躺在救护车里,努力撑着身体想坐起来,但没有足够的力气,努力到一半又只能放弃,勉强靠坐着。又忍着目痛望向后车厢门—— 那里正开着一角,成辛以曲腿蹲在门口,背对着她,探头向车外,似乎在听着什么人的低声汇报,全身湿透,她大概昏睡了没多久,河水仍旧沿着他的衣角向下滴落……她看不清晰,视线昏花,像患了雪盲症,口干舌燥,也没有力气发出任何声音。 但他已在这过程中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很快转过来看她,眉心紧皱,面孔煞白,又向外面的人吼了句“去找老杨”,然后就毫不迟疑地“砰”一声合上门,跪回到她身边。 喧嚣声音被隔绝在外,救护车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给她围紧硕大毛毯裹住,又抬手帮她挡光。 “还冷么?” 她听到他沉着嗓子低问,声音沙哑到近乎失真,像有烧红的火碳石滚过喉咙。 她慢慢摇着头,缩在毯子里眯着眼,眼睫因为疼痛而眨动不止,生理性泪水从他的掌下大滴滚落,在指缝间的一片朦胧暗光中艰难分辨对面男人的轮廓,但已无法看清他的眼睛也和她一样猩红、如有火燎。 成辛以一瞬不眨望着她,蒙住她眼睛的手指剧烈颤抖,拇指指腹抚着她被阴湿河水冲刷得通红的眼角,另一只手抚着她的膝盖,又极矛盾地半点没有抓痛她。 “方清月……” “……嗯……”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也一样沙哑,咝咝作响,难听至极。 “我只包扎了衣服外面看得见的伤口,还有没有别的地方痛?筋骨之类的?” 她继续摇着头,这才发觉自己胳膊和脚踝上在河水中的细小划伤已经统统被悉数包扎完毕,但全身肌肉酸痛得不行,没有太多力气说话。救护车厢里的光线似乎过于明亮了,即便有他的手做挡却依然令她觉得格外灼目,只好又重新闭上眼。 接着,她听到簌簌几声,眼皮被清凉轻盈的柔软布料蒙住,带着浅浅的薄荷味道。 是他将那条红丝巾绕过脑后,系在了她的眼睛上。 “医生说你的眼睛受了河水污染,要休息一段时间,暂时不能见光。这条丝巾我刚刚洗干净了,先蒙一下,挡挡光,好不好?” 她点点头,随即感觉自己的手心贴上温热纸杯,外围是他的手掌,将她笼罩在其中。 “方清月……怕么?” 她没马上回答,能感觉到他是蹲跪在自己对面,听到他起伏的呼吸,感觉到他的膝盖抵上她的腿,指尖仍在颤抖。 又静了片刻,才摇摇头,哑声道。 “有一点……但我知道你会来的。” 成辛以望着她,心脏仿佛一半受尽酷冷雪拥、一半又被熊熊烈火煎烤,既凛又烫,折磨着他,却又令他因为没有再次失去她而对世间万物都饱怀深切之至的感恩。 他咬住嘴唇,凝滞片刻,尽力咽下哭腔,不叫她听出来。 “我应该……再早一点赶过来的,对不起……” 她微微怔愣,又摇了摇头,纤软手指向前伸出来,寻找到他的耳朵,掌心感受到坚硬短发的触感,蒙眼的红丝巾将她整张脸衬得白净剔透,如同晶莹美丽的钻石。 “不是的……成辛以……” 她吃力地探低身子,喃喃唤他。 “……不要这样说……不是你的错……成辛以……” 他放低纸杯,将脸送进她冰冷柔软的手中,但一滴眼泪却趁这时不听话地落下来,刚好落进她指间。 “成辛以……”她似乎被那滴泪砸痛,身体连带着一并抖了抖。 “……嗯……” “你能不能……抱我一下……” 第173章 创伤后应激障碍(2) 他心疼到快要窒息,双眼湿漉漉望着她,向前探身,只搓热自己的掌心再张开,紧紧贴在她的腰侧。 “方清月,我身上还是湿的,现在抱你的话,我怕你会着凉。” 又一滴泪水从红丝巾之内流下来,她又在摇头,苍白嘴唇向下撇着,即便被蒙住双眸,满面病容,她看上去依然美到令他难以呼吸。 “可我想抱你……” 他不再犹豫,跪到担架床边,隔着毯子抱住她的身体,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颤抖。他们两个人都在颤抖,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拥抱着,感受着彼此的每一丝气息和灾后逢生般的后怕。成辛以极尽轻柔地吻她的脸和额头,衣服湿冷,但他的身体是暖的,吻是暖的,他想把自己所有的温度全都给她。 她也抬起脸,柔软馨香的丝巾蹭过他的鼻尖和唇畔,接着是她的嘴唇。他歪头含住它们,用自己的唇包裹住,吮吻着,然后又向内更深地探进去,亲吻她的舌尖和上颚,汲取她的气味,用温暖的口腔给她取暖。 红丝巾缠绵抚摸着他的脸和眼睛,她的手攀着他的背。 就这样拥吻了一会儿,身体的颤栗平复了些,但他能感觉到她的体力开始下降,吻堪堪离开少许,让她继续枕在肩上。 方清月靠着他,又缓了一会儿,呢喃着问。 “外面怎么了?” 虽然还看不清晰,但她刚刚苏醒时,他好似是正因外头同事的某些汇报而堪要发火,听到她的动静才止住怒气。 成辛以的脸贴在她耳边,顿了顿,叹了口气,如实回答。 “又跑了。” 她愣了愣。 “……什么?” 他忍住不骂,只跟她讲述情况。 “刚才我只顾着你,把他提上来之后就让施言去拷他,结果那帮兔崽子,糊涂到家了,以为他溺了水就能放松警惕,只拷了一只手,另一头拷在车门上,应该是后来他清醒过来把自己手给掰折了,从手铐里滑出来趁乱跑了。他们已经在沿街布控搜捕了,一帮废物。” 方清月的心猝不及防颤了颤。 “是我。” “嗯?” “他的手……要怪也该怪我,我应该第一时间跟你说的,不然施言他们就不会疏漏了……” 她挣扎着从他怀里撑起身子,低着脑袋,柔红布条之下的嘴唇被他吮得润润的,恢复几分健康颜色,但丝巾尾端从脑后蓬软发丝之间垂下来,怏怏垂着,仿佛也一并染上了浓浓的自责。 “刚才……他把车停在河边,想……对我……” 有点怕他生气,她尽量加快语速,讲述整个过程,讲完自己是如何想起他当年教的防身技巧、又如何将段驰的右手小指掰断,然后又侧头分辨成辛以的方位。 “……都是因为我……” “不是的,方清月,不是因为你……” 成辛以听得眼眶酸胀,心里想把那个逃犯揍上千遍万遍,但重新把她搂进怀里抱紧的动作依旧克制,继续吻着她。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吻仍然充满真挚暖意。 “你做得很棒,非常棒。” “……可是……” “他为了逃命而自己掰折的是左手,跟你没关系。” “如果不是我……也许他也不会想到……” “不是的,方清月,没铐住犯人是刑警的错,怎么可能怪到你身上?” 但她还是有些迟疑,试探着摸到他锋利硬朗的下颌骨,凭触觉感受他的表情。 “……你……真的不怪我么?” 他静了片刻,吮吻她的手,不答反问。 “我为什么要怪你?” 她没马上回答。 尽管她还没告诉他落水后的具体细节,可作为第一时间发现她的人,他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她明明可以自己逃生,却又冒着生命危险返回去救一个逃犯,而且还是一个刚刚劫持了她、企图对她施暴的逃犯……而现在,被救上来的逃犯却又跑了…… 一切重回原点。 …… 这种感觉实在糟透了。 所以她以为他会觉得她是多管闲事,以为他会怪她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会怪她险些再次违背诺言…… 但没有。 成辛以的声音是她从未听过的沙哑破碎,但语调恳切,带着一丝拼命压抑的哭腔,眼角通红,在她看不见的湛黑瞳孔深处盛满星河流光。 “方清月,你也是学医的人,救人也是你的职责,我可以用我自己的一切,去交换你的平安健康,但我……没有……没有任何资格,去阻止你履行你自己的职责,更没有资格怪你……” 她感觉自己被颤抖的手臂抱紧,耳边发丝被泪水沾湿。 “但是方清月……我也是病人,我也是的……你说得没错……我有比你更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我承认,我一点儿都不好,这十年我过得一点都不好,我病入膏肓,我恐高,而且每晚都睡不好,每晚都做噩梦……我好怕,真的好怕好怕……我只是一直在强撑……我也需要你救我……所以以后,你再去救别人的同时,也不要放弃我这个病人……好不好……好不好……” “……好……好……” 简简单单的应允话语太过单薄,她的眼泪噼里啪啦直向下掉,浸湿了丝巾,只能盲眼抬头,寻找他的脸、耳朵、鼻梁、嘴唇,用不停歇的吻来落下恳切保证,努力地亲他,亲到自己终又乏力。 直到救护车门被再次拉开,她迷迷糊糊听到陌生医护的叫声。 “哎!干什么呢!” “成队!你现在不能亲她!病人身体还很虚弱!她还没做完全身检查呢!” 但她牢牢拉着他,不舍得放手,他也没放,仍旧紧紧抱着她,隔着丝巾暖洋洋亲吻她的眼睛。渐渐地,疲惫感再次袭来,方清月重新陷入深沉梦境之中。 第174章 岳母(1) 再次恢复意识时,身体已经彻底暖和过来。 方清月没有立刻睁眼,感觉到脸上依然蒙着一层遮光的布料,但材质更加粗糙干硬,已不是那条柔软细腻的红丝巾。 周围很安静,有滴液的声音。 她动了动手指,没有温暖书法茧交握包裹,只剩纤维被子布料的触感。她深深吸气,闻到清晨阳光的味道、新鲜苹果的味道、消毒药水以及其他一些医院住院楼里特有的气味,眼球在眼皮内尝试滚动,发觉那里的痛意减轻了些,有好转,但依然酸着,尚未完全恢复。 光影簌簌晃动,窗外间或传来鸟鸣。隔着医用纱布,她努力凭听觉和嗅觉分辨周遭,模糊中感觉一道熟悉的人影凑上来,带着些熟悉的、类似于微微焦糊的热腾烤面包、和洒满阳光的松树树枝的气息。 是老人身上的气息。 她辨认轮廓,哑着嗓子试探唤对方。 “……外公?” 袁老爷子声线健朗,靠近床头。 “嗯,小月,醒了?” 遒劲有力的老迈大手扶住自己,她慢慢坐起来,在寻找床沿的过程中感觉到右手手背被胶带黏成两排的针头和输药细管。 “眼睛怎么样?医生说如果醒后觉得不那么痛了,可以改戴墨镜,也方便一些。” 她点点头,合着眼皮,感觉纱布被摘下来,又戴上外公递来的纯黑遮光墨镜,才睁开眼,缓缓打量周遭的暗黑景象。 是间单人病房,房中只有她和外公两个人。窗帘紧紧拉着,没有一丝室外的强烈自然光透进来,但房中也没有钟表,这叫她无法掌握时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 她望向老爷子。 “您怎么过来了?” “听说你被犯人劫持,还受了伤,我不过来看看,怎么放得下心啊。” “我没事,让您担心了……” 老爷子笑意融融。 “这不,我昨天也害你担心了一次,那咱俩就算扯平了?” 她抿着嘴唇,静了一会儿,又问。 “几点了?” “已经是早上了,现在是七点半。该饿了吧?” 没什么胃口。她摇摇头,只接过外公倒的热水小口小口喝着,顿了顿,看看老爷子,又垂下眼。 但袁老爷子是何等眼力,见状只撇撇嘴,轻飘飘哼了一声。 “你是想问小辛子在哪儿吧?” 她没否认。 “他去接你妈了。” “……妈妈回来了?”方清月瞪大眼睛,下一秒还是有些痛,连忙又合上眼皮。 话音刚落,不用老爷子再答话确认,就听到一阵利落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自走廊外面快步规律传来,还伴随着几声伦敦腔英文沟通的商务电话交谈,语调犀利。 方清月的脸黑了黑,无奈望向老爷子。 ……不就受一点伤么,又没波及筋骨,怎么还劳烦她家堂堂“麦格教授”亲自从伦敦飞回来一趟…… 老爷子也不说什么,只眯眼坏笑,活像个老顽童,慢悠悠去开门。方妈妈风风火火踏进来,一边挂断国际漫游电话放下包、一边摘下墨镜皱眉打量她,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妈妈……” 她耷拉着脑袋,乖乖给常年久居国外的工作狂“麦格教授”问安。 方妈妈没再搭理她,径直在一旁椅子上坐下来,兀自喘了口气,自言自语了一句“累死我了”,好整以暇歇了歇,然后才看向她,上下端详一番,转头向看戏般笑眯眯的老爷子问。 “医生怎么说?” “肺里呛了点水,眼角膜细菌感染,再加上身上有些小划伤。”老爷子半点儿不落地掰着手指头细数汇报。 “嗯。”方妈妈冷冷点头,又瞪了她一眼,半嘲讽地哼道。 “听说,是和犯人一起掉河里去了?” “……” “看来年纪大了也不是没有好处哦,起码身体素质强了点,比小时候皮实多了。” “……” 方清月默默叹了口气。 “麦格教授”外表清冷端庄、面阴心热,外人都以为她是个很难相处的高傲职场精英……但其实私底下与亲近的人一直是这样,非工作时间里嘴总是欠欠的,特别爱怼人,而且这些年岁数越大越没正形,她早就习惯了。 “您是专程飞回来讽刺我的?” 方妈妈翻了个白眼。 “哟,方法医把我想得这么闲?我可是回来办正事的。” 自知斗嘴斗不赢,她懒得再跟她斗,又向病房门看了眼,妈妈进来有一阵子了,门口却依然空无一人,便又实在没忍住问道。 “成辛以呢?” 方妈妈片刻未顿,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成’什么?谁?哦,你那个‘老公’是吧?哼,我把他赶走了。” “……什么?” 她的左眼眼皮内部突然灼刺了一下,好似有根睫毛滑落了进去。 但也没伸手去碰,只眨了两下,从墨镜后方看着妈妈,结果很快又被反怼。 “别以为你隔着墨镜瞪人我看不出来,我是你妈,赶他走有什么问题吗?” 方清月心里升起无力感。 “您为什么赶他?” 方妈妈冷冷哼了一声,这次不是冲着她,方向是另一侧病床边老爷子。 “我刚刚见到那小子,就跟他好好算了算账——呐,如果不算前段时间他视频提亲,那么上一次我当面见到他的时候,是十年前,那会儿我女儿也躺在病床上,伤得比现在还严重。所以啊,方清月,你是不是每次一跟姓成的那小子在一起就会受伤啊?照这样下去,我是不是就必须得当个恶毒岳母拆散你们俩,才能保你平安健康啊?” “……您说什么呢……” “我说错了吗?” “您真这么跟他说的?” “当然了,一字不差!”“麦格教授”不依不饶,咄咄逼人。 “老爷子你说说,这是不是客观事实?” …… 眼睛中异物带来的痛痒感觉持续加重,她强忍着不抬手揉,费力解释。 “我受伤跟他没有关系,而且要不是他及时赶到,我现在已经溺死在河里了,那您就不用来病房,直接去停尸房认我好了。” “哟!” 方妈妈嗤道,拍了把木头椅背。 “方清月,你刚嫁出去几天啊,就这么护着了?我还就反对了,你能怎么着啊?我告诉你,等你这次眼睛好了之后就马上跟我回伦敦,老老实实回研究院里待着去。我当时就不该同意他提的这个亲,怎么能让你跟刑警在一起,还做这种底层刑侦的活儿呢?又累又危险,出力不讨好,真是的……” “……妈妈……我说的才是客观事实啊,您能不能别再添乱了……成辛以到底在哪儿?” 眼球外部的异物摩擦感实在太强,就像戴反了隐形眼镜一样难受。她不适地挤了挤眼,挪动发软的双腿想要翻身下床,但被输液管拦住,一大滴生理性泪水自受刺激的眼眶里滴落下来。 她低头去擦,手到半途被阻住,掌心里半轻不重地塞进一块纸巾,余光模糊注意到方妈妈与外公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后肩膀耸动,像是在憋笑。 “……嘿哟喂,您快看看您孙女,这一天天的,还能再娇气点儿吗?这才几句啊,就跟那儿哭鼻子,都是您给惯的。” “……我不是哭……” “您看,还嘴硬呢。” …… 看戏的老爷子则不慌不忙地笑。 “嗬,咋又怪上我了?就算是惯了,那也不是我一个人惯出来的。” “不是您还能有谁。” 袁轻扬抬了抬下巴。 “门口那个呗。” …… 方清月擦掉眼角的泪,颇无语地抬起头,朦胧水光中终于看到那道高大身影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打四个纸杯,印的是外面连锁咖啡店的LoGo颜色。 人是最后进来的,所以显然没听到前半段对话,只轻手轻脚带上房门,车钥匙塞回裤子口袋,将其中一杯咖啡递给“麦格教授”,语气自然到仿佛从上个世纪起就一直是这样称呼的。 “妈,冰拿铁。” 第174章 岳母(2) 杯装热牛奶被放在床头桌上,成辛以绕到床边坐下,拿了张湿巾,从墨镜边缘仔仔细细帮方清月擦拭眼角掉落的那根睫毛,看着她气哄哄、但又深受血脉压制而不敢反抗太过的模样,虽不知刚才病房内发生了哪番对话,不禁也还是觉得她委屈巴巴的样子可爱至极。 但心里又很酸,既酸又软。 要不是借着出去买咖啡的时间偷偷缓了一会儿,他现在肯定是要不管不顾地抱她亲她了,哪怕是在长辈面前也未必控制得住。 因为他刚刚收到了一份来自岳母的结婚礼物。 他轻柔帮她擦着脸,思绪回到二十分钟前的车里。 那是一本旧画册,是他岳母一见面就板着脸塞进他怀里的。 …… “别告诉她是我给你的,不然回头我又要落一通埋怨。” “你给我好好照顾她,还有你自己,别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先把自己照顾好,才能照顾好别人。我再进去跟她说会儿话,我们就该去赶飞机了,你还有二十分钟时间躲起来偷偷看这些东西。” 岳母潇洒挥手下车,高跟鞋当当响,只用背影留下一句。 “不用谢。” …… 后来,成辛以就独自坐在车里,蜷着腿,腰背深弓,像个大虾米,猩红双眼一瞬不眨望着怀里的画册。画纸边沿粗砺,皮肤感受到纸缘带来的微弱刺痒,右下角是作画之人习惯标注画作完成的日期的地方,从2021年11月开始,一直到去年年底,好多好多幅。 …… 以前恋爱时,他还曾因为她总是画那些死板的风景和骨头、从不画他而吃过飞醋,那时她也总是说什么都不肯拿他当模特。 纸张陈旧,但线条干净利落,说明她在画出这幅画的时候下笔流畅明确。他曾见过无数次她画画,那时她总是会先用一些漂亮飒爽的直线几何线条打出基础廓形,然后再用橡皮或面包屑擦去。但这一本画册中,每一页都没有那些痕迹,她的每一笔几乎都是最精准的最后一笔。 她的每一笔,画的全都是他。 有些是穿着警训背心,别着号码牌,刚跑完运动会的比赛,白线落地,穿越过人群向她走来;有些是在演练馆组装枪支零件,手上戴着戒指;有些是冬季场景,他穿着白色棉服蹲在双杠上笑盈盈看她,或者站在积雪的天台上,目光灿烂兴奋,是在借着酒劲儿疯癫冲她表白…… 但画中的每一个他,都是眼神清澈的,笑容灿烂的,满脸尽是健康清爽的耀眼爱意。 那是他的学生时代。 是他和她的、都尚未被无情时光打磨消耗过的学生时代。 …… 成辛以一声未吭,抚摸着那些已经随年岁变淡的铅笔痕迹,深深将脸埋进膝盖里,抱着这本带着岁月沧桑历痕的画册,双肩颤动不止,偷偷哭了很久。 …… …… 病房内。 方清月毫不知情,只无语地憋了半天,在墨镜底下看着方妈妈得逞的幼稚模样,弱弱回怼。 “袁董,您觉得很幽默是吧?” 方妈妈扬手,用咖啡纸托敲了下她的膝盖。 “有什么问题?我就生了这么一个女儿,千辛万苦拉扯大的,说嫁就嫁了,头也不回,嫁完之后我还不能逗逗你出出气了是吧?” …… 她敢怒不敢言,小声嘟囔。 “出什么气,嫁之前又不是没经您同意……” “啧啧,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啊,果然,还真的是,胳膊肘儿这么快就开始向着成家拐了。”方妈妈喝着咖啡,斜眼看着成辛以帮她揉膝盖、又给她擦眼睛挑睫毛的细致样子,毫不客气地笑她。 袁老爷子这才帮了一句嘴。 “差不多得了,你当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都是‘泼出去的水’,一模一样,少笑话我孙女。” “您少来,我哪有她这么没出息?” “半斤八两嘿,要不你以为她这副护老公的样子随了谁啊?” “我怎么可能像她这样,您看看,离了一秒钟都难受得直掉眼泪呢……” …… 方清月双颊发热,无奈地咳嗽。 “……你们够了……我都说了我没有哭,刚刚只是眼睛痛啊……” “现在还痛么?”成辛以帮她擦好,又继续凑近查看红润眼角。 她摇头,有点想抱他,但当着家人的面不好意思,只能忍着,又听老爷子开口问他。 “你也下水了吧,是不是眼睛也有点感染啊?检查过了没?” 她连忙凑近,去看他的眼睛。 “没感染,没事。”成辛以笑呵呵摸着她的头发回答。 老爷子眯眼瞧他。“那我怎么看着也有点红啊,那河水可确实挺脏的。” “痛么?快叫医生来检查一下吧。”方清月担心地问。 方妈妈侧头瞧了眼成辛以的眼角,看看他的脸色,想起什么,憋着笑也不戳穿他,又在旁边嗤了一声。 “哎哟喂,不是感染,你们爷孙俩快放心吧,当个宝儿似的。刚刚接我的时候还好好的,是被我训哭了才红的。” “……” 这哪里像个五十多岁、雷厉风行的海外公司高管,明明就是个满嘴跑火车的傲娇老太太。方清月这次自然是不信了,又气哄哄看他的脸。 “真没事,方清月,就是两个晚上没睡觉,有点累而已,真的。”成辛以也旁若无人地凑近,捧着她的脸,转着角度让她看得更清楚,安抚道。 方妈妈撇着嘴角瞪他们两个。 “啧啧,早饭没吃几口,全靠这狗粮填饱肚子了。” “……” 袁老爷子笑个不停,调转方向,改怼自己闺女。 “小月,你别看她现在端着,跟那儿摆架子,其实心里指不定乐成啥样呢……有句话说得好啊,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中意。我还不了解她。” 方妈妈翻了个白眼,站起来,拍拍裤子。 “行了,不跟你们啰嗦了。老爷子,东西都收好了吧?咱俩准备走吧,车已经在楼下等了。” “去哪儿?”方清月不明所以问。 “去悉尼看演出呀。” “……什么?” “麦格教授”傲慢哼了一声,拿起包,将喝光的咖啡杯丢进垃圾桶。 “不告诉你呢,是怕你过于羡慕而影响养伤。我亲家母,就是你婆婆,下周在悉尼有大提琴演出,送了票给我们,邀请我和老爷子去看,我这不,借这个机会正好带老爷子去度个假。全都安排好了,难得老爷子愿意跟我出去玩。” …… 这又是什么时候的安排……她转头看成辛以。 但后者抿着嘴角举起双手,做坦白状。 “这个我事先真不知道,我发誓,全都是他们自己联系的,我也是刚刚才听说。” “你们俩能自己联系着,把结婚证给领了,我们亲家之间怎么就不能自行联系着一起玩了呢?再说了,正好你们不是有很多事要忙嘛,我们不在,你们也省心些。” 方清月默默盯着他,当着长辈的面不便问得太直白,隔着墨镜,从眼神交汇中无声发出询问,又无声读懂他的意思。 …… 真是他们自己约着联系的? …… 真的啊,你看,我没骗你吧,我爸妈知道咱俩结婚,高兴得不得了,直接越过我们去邀请我丈母娘了,这多好…… …… 可是…… …… 出去玩一玩挺好的,难得老袁也愿意去…… …… 你是因为觉得最近身边不太平、不安全,所以才这么快就同意的吧? …… 不排除这个因素,但偶尔出去度个假确实也不错啊,你就放心让他们去吧,好不好? …… “可是……” 她转头望着两人。 “您刚进来几分钟啊,气了我一个回合立马就走,这是脚底下踩着风火轮进来的?” “你真以为我很闲啊,中午还有个电话会呢,行了。”方妈妈又转头看成辛以。 “你,好好照顾她。我拜托你们俩,都别再受伤挂彩了。还有啊,别整天只知道忙工作,三十多岁的人了,虽然老爷子嘴上不说,但你们知道他心里有多想抱重孙子吗?我在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方清月都会背《春江花月夜》了。” “……” 方清月满头黑线,只觉得话题跳跃得又快又冲。 “说什么呢,能一样么,您和我爸爸是青梅竹马,十几岁就开始谈恋爱了,我和成辛以不是还分开了几年嘛……” “青梅竹马怎么了,你俩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我就不能催了?老大不小了,心里做点计划,说都不让说,还嫌我絮叨,真是女大不中留。” “……” 成辛以捏着她的手,抿着嘴笑,也不反驳,乖巧极了。直到把风风火火的方妈妈和袁老爷子送出了病房,笑容依然没减。 又给她捋了捋头发,亲了亲她的额头,听着她被血脉压制的忿忿嘟囔,眯眼笑。 但过了一会儿,他的动作突然顿了顿。 ……青梅竹马…… 经这一下无意的提醒,他好像想起来了,曾经遗落在记忆深处、由他自己口中说出的那句话是什么…… 第175章 珍珠墨镜(1) “你确定是本人?” “确定啊,我们出版社的编辑昨天刚跟‘榴娅娅’本人视了个频,因为工作交接上的一些事情。做电媒这行嘛,虽然可以远程办公,不用坐办公室,但我们跟供稿方的联系沟通还是很密切的,凡是签过长期协议的,通常是不会允许中断联系超过三天,能最大程度保证这个稿源的充沛。” “啊……这样……我还以为你们和供稿方之间就是普通的邮件联系而已。” “那肯定不行啊,现在行业竞争激烈,我们编辑和写手的联系必须要非常密切,不管是在连载的漫画和稿子,还是后续可能会发展的新方向、新文大纲等等,我们日常的沟通非常多的,很多主流写手画手,我们公司都是以周报、甚至半周报的形式去做汇总的,关注度非常高。” 被刻意误导、以为来电方是辗转介绍到自家市场部的新人脉、日后有望能拓展出新资源,所以电媒公司的人非常热情,在电话那头滔滔不绝说个不停,做着自我推销,介绍着自家传媒公司的一些工作模式、以及内签的网络写手画手,其中就包括笔名叫“榴娅娅”的漫画板块的签约周刊画手,也就是徐墨的女朋友刘亚楠——言语之间偶尔夹杂着老旧传真机运行的轰轰噪音。 电话另一端,杨天铭单手拧开一瓶矿泉水,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继续面不改色,伪装传媒业同行。 “我们老板呢,确实是有心思聊聊这个漫画影视化的问题,这不,就让我在市场上挑一挑,我看过很多你们平台的作品,这个‘榴娅娅’嘛,画功还有进步空间,但这个剧情设定得是真不错,我个人是真蛮喜欢的。但我听说,她供稿速度一般啊?哪怕是在你们平台相同板块里都不算快的?” “呃……这个……”电话那头卡了个壳儿,很快又圆起来。 “‘榴娅娅’的出品速度确实不是她的强项,但杨哥你刚刚也说了,她的剧情很出彩啊,剧情永远是维持读者黏性的关键,不管到了什么年代,故事才是王道,而且她年纪不大,学历也不高,能设计出这种故事真的很有天赋了!杨老板你要是把她挖出来,那你可就是她的伯乐啊!” “哈哈,这个好说。要是真挖准了宝,咱们所有人都是共赢对不对。不过……” 杨天铭撅起嘴巴,让自己的声音显出几分挑剔。 “……就她这连载速度,你跟我说句实话,有没有可能提一提啊?” 电话那头有些心虚地打了个哈哈。 “哎呀,当然可以,这个……我让她编辑去跟她说。而且哥你看,慢工出细活,对不对?她品质有保障啊!” 清晨初升的温润阳光洒在纤长叶片上,泛出熹微金光。杨天铭发出艰难思索的犹豫长调子,瞟了一眼车外五原河岸边的妖娆柳条。 “嗯……这倒也是。不过,你这边能不能把她编辑的微信推我一下啊?后续我要是真给我老板推她,那也得先跟她编辑聊过才行,对伐?” 那头听着话里话外的意思,自觉这单生意已经谈妥了八九成,自然乐不迭同意。 “行啊,没问题,那哥,我先加你微信?” “我加你吧,就是这个手机号对吧?” “对的,行,那哥咱微信聊!我把‘榴娅娅’编辑的微信名片推你啊哥!” “好哎,谢了啊。” …… 挂断电话后,杨天铭坐在车里发了一会儿呆。 昨天刚刚跟编辑视频通话过,说明人没事,至少还是活着的。 而且,最新要连载的稿子也正常发过来了……杨天铭不懂现在年轻人爱看的那种处对象、搞异能、星球大战之类的卡通漫画,但听工作人员的意思,新稿子的质量并没有发现什么明显下滑或者被人代画的嫌疑。 也有可能是她之前的存稿? ……又或者说…… 连夜新雨刚歇,他瞪了一会儿河边步道围栏边的斑驳地面,懒洋洋叼起牙签杆,继续拨出另一通电话。 助理法医师徐墨的号码仍然是关机状态。 法医所那边的记录是说徐墨请了三天假备考,外加考试当天,一共四天假。截止今天,假还没满。 他没多停顿,视线方向不改,继续拨第三通电话。 这次很快接起来。 “杨爷!”年轻女警的清脆声音从电话另一端传来。 “喂?小曲啊,你在调度中心吗?” “在的。杨爷你还没回来啊?你是去医院看方法医了吗?她怎么样呀?头儿也真是的,都不让我们去探病。” “我没去。” 杨天铭摸了摸下巴,视线没离开河边围栏,开门下车,大步走到河边蹲下来,盯着地面的痕迹,粗声粗气道。 “你在调度中心,正好,帮我在市监控系统里定位一下我现在车停的这个位置。” “哦……” 电话那头响起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片刻过后,曲若伽答道。 “找到了。五原河西外道,第三个交叉路口。咦,杨爷,你又去河边了?现场不是昨晚就已经排查完了么?” 杨天铭没答。 “从我现在这个位置向外三个路口,你再把时间帮我多往前拉几段吧,对,案发前两星期,全都要。” “啊,为啥要调那么久的啊?” “还不好说,先调来看看吧,我总是感觉方法医被劫这个事儿还有哪里怪怪的。” “……啊……哦。” “我还没那么快回队里,要再去城郊跑一趟。你调好直接发我吧。” “哦,好。” 杨天铭挂断电话,重新陷入沉思。 —— —— —— 送走妈妈和外公,病房重新归于安静。 窗帘紧闭,视觉阴暗,眼眶还有点酸痛。方清月眯着眼睛,望着成辛以削苹果削到一半顿住、似在不经意间陷入沉思的动作,轻声问。 “怎么了?” “嗯?”他抬头看她。 “你在想什么呢?” 成辛以放好水果刀,用小叉子把切成片的苹果喂给她。 “突然想起一点事情,嗯……方清月?想不想听?” “嗯。” 她点头,像只小仓鼠似的小口咬着苹果。 成辛以凑近一些,歪头看着她一动一动的柔润下巴、镜片之后的白皙颧骨和纤细眼角,轻轻哼了一声。 “那……先来抱抱么……” …… 一个三十多岁的老男人,平素在外永远顶着一张雷公脸大杀四方、脾气火爆的魔鬼刑警队长,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哼唧,语气和表情都像极了撒娇——也的确是在撒娇没错,软绵绵,赖兮兮的,甚至比二十几岁初恋时更黏人,直教她眼角发颤……要不是眼皮还难受着,她早就瞪过去了…… 但其实她也想抱,也想黏着他,于是撇撇嘴,理了理输液管,带着一丝灾后逢生、既庆幸又恍惚的感觉,窝进男人怀里。 宽大病号服之下的小女人更显纤瘦,成辛以搂着怀中人,又喂了她几片苹果,看她一眼,抬起头,手掌抚在她腰背上轻轻摸一摸,又低头看她一眼,再又抬头、摸一摸腰背,半晌又低头看她、再又抬头……周而复始循环几次,仿佛是在反复确认她不会突然从他怀中凭空消失,确认过了之后,才慢吞吞问。 “方清月?” “嗯?”她也不催,就安安静静趴在他颈侧等着。 他终于问出来。 “以前,上学的时候……你认不认识、或者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任语曦’的人?‘语言’的‘语’,‘晨曦’的‘曦’。” 她愣了愣,脑中反应了一会儿,模模糊糊意识到什么,扭了扭身子,想先坐直再正襟回答。 但成辛以用手臂压着她的背,手掌抚着她的后脑,把人按在怀里箍得紧紧的,毫不肯松懈。 “不准走,就这样抱着说。” “……哦……”方清月只好顺从地在他肩上蹭了蹭下巴,如实回答。 “我……不认识这个人,上学的时候也从来没听说过。第一次见到这个名字,还是因为你。” 他有些意外。 “……我?” “嗯。” 但男人的身体绷得有些僵硬,因为向下低垂着脑袋抱她,头颈的弧度弯如一张弓,双手合拢捧着她的腰背,姿势一丝不苟,像是在紧张地拥抱一套没拼凑严实、随时随地有可能会散架粉碎的危险乐高。她猜测是因为他原意并不想与她说这些,大概是怕她想起从前的事难受,怕她情绪再度出问题,但她又不高兴一直被隐瞒、还冲他发脾气,所以他才不得不违背本意,逐渐跟她透露、“交代”调查进展。 于是,方清月继续趴在他肩上,努力让自己的体重压他更多,想迁就他的身高,令他不必曲颈太过,然后把手抬起来,指尖轻轻摸了摸他喉结的锋利弧度,慢慢回答。 “因为……之前有一次,我觉得你的反应有点奇怪,回去就又翻了翻你当时看的那份材料——旗望岛轮渡的乘客名单,我记得那上面有这个名字。” 她仰头,用嘴唇贴了贴他的下颌角,小口咬了一下,继续说道。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谁,但后来又听说你让小曲特别去查了这个人,所以就多了点印象。” “嗯。” 他点点头,脸与她相贴,湛湛望着她的病号服衣摆,搂抱手臂似乎放松了一些,又似乎没有。 她想了想,斟酌片刻措辞,又继续哑着嗓子小声问。 “你问的这个人,嗯……她是……什么血型?你都已经查过了,对么?” …… 成辛以没有回答,整个人凝滞片刻,突然再次收紧胳膊低下头,一言不发抬起她的脸,径直吻下来。 第175章 珍珠墨镜(2) 病床支架“吱呀”作响,扯着嗓子发出高声反抗,噪音尖利,情绪强烈,就仿佛一套精心拼装的乐高不论如何小心捧护却终究还是碎了一地,珍视的人自顾自拼命挽回,把全部心力都倾注其上。 ……可她还没有碎啊……她的抗压力比当年进步了一些,而且这段时间也有了些心理准备,山雨欲来,危机四伏,但她已经准备好面对自己当年的愚蠢错误和那个残酷真相了…… 方清月被压在病床边,被动抬头承受他的唇,努力回应着,希望能像他对她轻易做到的那样、也用亲吻的方式给他最大的安全感。但鼻梁上的镜架被他的脸压着,令她有些难受,只能艰难仰着下巴,同时偏头寻找更舒适的亲吻角度,她想要摘掉墨镜……以前每次亲吻都不会戴眼镜的,镜架会让他们两个人都受阻碍……但被他拦住了。 成辛以咬着下唇平复心绪,帮她扶正墨镜,确保她的眼睛不会因为他的莽撞而被自然光灼痛。然后改吻她的头发,重新正面搂紧她,低声呢喃。 “方清月,别难过。” 他拿起她的右手,亲吻纤白手背上包扎过的小伤口外的纱布,然后又再转向上,吻她的每一根手指,仔仔细细,一寸不落,声音虽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传进她的耳中。 “方清月,她不值得你难过。” “死不值得,生更不值得。” “她不配做你的朋友,从来都不配。” “之前我不想告诉你,就是因为我知道,不论怎么说,你都还是一定会难过。但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方清月,我会逮捕她,逮捕每一个有罪的人,将他们绳之以法,再让她把这些年欠你的道歉统统都还给你。” “我把所有查到的事都告诉你,然后,就从今天开始,我们再也不要,为这些不值得的人难过,一秒钟都不要。以后,我们就只过自己的日子,只开心,不难过,我再也不会让你这样难过了,好不好?” …… 她闷头趴在他怀里,一动没动,滞了好久好久,双肩终究还是开始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他总是这样……就如轮船上最精准敏锐的声呐装置,他总是能很早预知她心中的所有暗礁,哪怕是潜藏在最深处的、连她自己都尚未识清的那些…… 当年,她就是因为这件事才狠心不要他的,可如今,他们却发现当年的事根本就是错的,她被一个谎言欺骗了近十年,也因为这个谎言而抛弃了他近十年,漫长的忏悔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时间是沧桑又悍然的巨人,蹉跎了他,也蹉跎了她,但在他发现真相之后,却连半句责怪都没有说过…… 遑论责怪,甚至,早在她还没能说服自己、尚未来得及放下负担、向自己坦诚自己内心深处的难过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千方百计替她排解难过了……他只想她不要因此而再度难过…… “……成辛以……” 她抽泣不止,泪水蓄成黑色镜片上的大串珍珠。 “……你不怪我么……” “不。” 成辛以轻轻抚着她的背。 “但我怕你难过。所以,分给我好不好?分给我……” 他一粒一粒扯开自己的衬衫钮扣,大敞衣服,将她裹进去,然后才帮她摘掉墨镜,用衣服帮她挡光,让她的脸深深埋进来,肌肤相抵,晶莹珍珠得以一串接着一串,全部流进他的胸口。 …… 等她哭到泄力,他也仍然没松手,抱着她一起躺在床上,掀起床被蒙住两个人,在被子底下帮她缓缓抚背。 “……成辛以……”她埋在他怀里打着哭嗝儿,又咬了一下他的胸口。 “嗯。”他任她撒娇似的啃吻,收紧手臂,手伸进去,隔着内衣抚摸她的脊骨。 “……全都告诉我……好不好?”她哑着嗓子小声问。 “好。” “所有你已经查到的……还有你想要继续查下去的……全都告诉我……让我陪你一起……好不好?” “好。” 他紧了紧牙关。 “方清月,是我的疏忽。反正你已经猜到很多了,我也说过不再瞒你,我全都告诉你。” “嗯。” “你还记得我们以前在北京住的出租屋么?” 第176章 线人、青提与凸面镜(1) 下午一点十三分。 西北郊,老城区,旧市集。 七月盛夏,天气闷热熏滞,昨晚一场侥幸的细雨已被彻底蒸发殆尽,仿佛从不曾来过。然而,像是想用酷热来惩罚那场雨对大地的擅自施恩一般,硕大烈日宛如一整套念念有词的极端咒语,短短几个小时之内,就骤然上升到不可思议的热度。砖石路破败不堪,灼炙的地面像是被烤焦了,升腾起微微晃眼的热气,即便隔着鞋底,依然觉得脚底板似被放在铁板上烙着,烫得生疼。 午后热浪如一面巨大镜子般反着光,飘忽生烟,忽隐忽现,发出无声的怒吼,仿佛是在有意志地折磨所有不知死活、胆敢在正午时分出门的无知生物。 露天旧市集上见不到半个人影,沿街店铺也统统关紧店门隔绝室外的滔滔热气。一只野螳螂将纤长如丝的手臂伸出树荫之外,但曝晒在烈日下的那一瞬间,立刻又被热浪侵蚀得退回原地,好像再迟一刻就会化为灰烬似的。 不过,纵使天气炎热至此,也总归有些不畏热浪的勇猛人类,敢顶着高温红色预警四处闲逛,不打伞、不戴帽子,一张糙脸直面强烈紫外线,还专往那些炙烤最甚、砖瓦滚烫的露天旧街巷和矮胡同里钻—— ——就比如,刚刚下车、抬腿走进市集口的这个平头男人。 男人大步流星、目不斜视地走着,看似好像对这条市集很熟悉,但离近了看,却能看到他那两片厚嘴唇之间正叼着一根细牙签,口中时不时喃喃念叨着数字,像是在数着什么。 进入市集之后,走过五百余米的蔬果店铺、杂货铺、美发美甲店、遍地积着炸锅废油的小吃店、门面暗沉但亮着隐晦紫色灯光的修脚房,这些店面都仿佛被摊在油滋滋的铁板上灼烤着。接着,再穿过一条狭窄得只容一个成年人侧身经过的阴沉短巷,拐进下一条胡同里,这时,平头男人口中已从“一”默数到“八”——这已经是他路过的第八家杂货铺。 砖石地面油腻肮脏,平头男人闻着满街的烟火加烧烤气味,继续边走边数,鞋底偶尔打滑,抬脚去看,发现是一片腐坏的菜叶黏在了上面。 男人嫌弃撇嘴,拿下牙签挑掉那片菜叶,随手一齐丢掉,然后继续向前走。 这条旧市集邋遢的程度,令男人想起他的老家安长镇。早年间乡镇旅游业尚未兴起,卫生环境堪忧,含他在内的一群熊孩子经常在外面跑,那种每月固定开设两个周末的零贩各种百货的喧闹集市就跟这里很像——遍地污垢、油渍黏腻、满街吆喝和砍价的声音,但卖的零食和画片很便宜,总是会成为那个年代熊孩子的最爱。 “……十、十一、十二……” 平头男人停下脚步,打量了一眼旧市集上第十三家杂货铺的紧闭店门,抹掉头上被烈日晒出的汗,径直推开店门,走进店里。 门庭狭小,但男人身材高大,需要弯腰低头才能进门。店里面积只有小几平方,泛滥着一股浓郁的泡方便面和臭脚臭鞋的混合味道。一个留着满头深红卷发、浓妆艳抹的瘦瘪女人躺在柜台后面的摇椅上,穿着一件非常难看的棉布花裙子,裙摆很长,但女人的姿势毫不雅观,大咧咧跷着二郎腿,裙子被风扇的风吹得晃动,对面油腻的茶桌上摆了台又旧又厚的电脑,屏幕上光影变换,一些隐隐约约的男女呻吟声从电脑中传出来。 见到有客人进来,老板娘并没露出半分尴尬的神情,甚至没将电脑上播放得正嗨的小视频暂停,就任那不正经的声音放肆响着,慢悠悠打了个哈欠,合上大腿,胡乱拢了拢裙子。 “买什么?” 男人扫了一眼女人半裸在外的腿。 很细,瘦骨嶙峋的,膝盖骨突出,形状极丑,但没有腿毛。不过嗓音倒挺粗,像是故意夹着说话…… 男人的目光在女人的脖颈中间滑过,又瞟了眼女人的手指甲,扯了扯嘴角,不紧不慢开口道。 “我找谷子李。” 杂货铺老板娘抬起眼皮,盯着平头男人看了看,面不改色,竟直接伸手将那视频的音量调得更大了。肮脏的日语语气词从专业演员的嗓子里冲闯出来,伴随着夸张做作、毫不走心的吼叫或娇喘。 “你走错地方了。” 老板娘在这些此起彼伏的声音中懒洋洋地哼了一声,又继续躺回椅子上,拿起一袋橘子味的qq糖拆开。 平头男人不动如山,就似没听到视频中淫秽的画外音一般,表情丝毫未变,又把话重复了一遍。 “我找谷子李。” 老板娘翻了个白眼,龇着黄渍牙齿开始咀嚼软糖,吃相与斯文沾不上半点关系。 “这里没有这个人,赶紧滚。” “哼,还挺有节操。” 平头男人从鼻子里发出哼声,粗糙手指点了点玻璃柜台。 “0。我在他手底下做事,是他让我来的。” 听到这组六位数编号,橘子软糖咀嚼声停了一瞬。视频中的女人熬到了固定时间,开始准点表演假高潮,努力向后仰着脖子,抖着脚丫子发出过分冗长的哀嚎。柜台后面的老板娘慢吞吞眨了眨眼,摇摇头,继续百无聊赖地看日语片子。 “说啥呢你?听不懂。我都说了你找错地方了。我在这条街混了十多年了,从来没听过你说的这号人。你要是想找乐子,那得去前面那条胡同,那几家洗脚店里有的是乐子,想包夜都行。” “少跟我来这套。” 杨天铭瞅了眼门口,把衣服一掀,露出腰后的锃黑枪托,大手直接越过肮脏柜台揪住那老板娘的领子,不顾女人的惊叫,一把将人整个拎起来。 “我知道你们这行的规矩,但你上级今天很忙,没工夫亲自来。我也没空跟你废话,我要名单,现在。” 老板娘浓妆艳抹的五官被勒得扭曲发白,杨天铭闻到厚重的粉底香气和廉价烟味,嫌恶皱眉,直接掐着女人的脖子将其按在柜台上,盯着女人不顾形象地大力挣扎动作,棉布裙子在狼狈动作之下被掀翻,露出更多的大腿,那上面一些有训练痕迹的肌肉也逐渐暴露出来。 杨天铭默默腹诽。 ……怎么找了这么个恶心的货当线人…… ……就这副德性,真的好用吗…… 老板娘被他揪得死死的,呼吸不畅,像条上岸的鱼一样狼狈挣扎了半天,艰难吐出一句。 “……你……再不放……我……喊人了……” 杨天铭冷笑一声。 “你想喊什么,喊我非礼你这个‘良家妇女’?你喊啊?你要真是个女人,我立马掉头就走。” 老板娘哆嗦了一下,画得黑糊糊的杏眼斜向上翻,瞪起来。 “……你说什么?” “快点,我没时间跟你说太多。” 杨天铭手上又加了几分力,将对方的脖子勒出青色。 “就算一直刮腿毛、刮胡子,但哪个女人的喉结能长成你这副样子啊?还有一点,我给你个善意提醒……”他点了点女人骨节凸出的难看大手,挑着最疼的穴道拧了一把。 “……要是想男扮女装涂指甲油,那就改改你这啃指甲的习惯,稍微注意点形象的女人都不会涂着指甲油还把手啃成这副样子的。就这么满身破绽地放在外面散养着,你能活到现在是走了大运吧?嗯?你上级就是这么教你做伪装的?” 杂货铺“老板娘”疼得脸色发紫,上身像只毛毛虫一样在柜台上蠕动了两下,总算不挣扎了。 …… 0是成辛以手下“线人”们的暗编,有点接头暗号的意思。这条旧市集就是前些年成辛以告诉杨天铭的。老成是本地人,比起杨天铭从外地调过来、人生地不熟,土生土长的本地刑警的路子当然更多、更广、也更容易在一些警方所需要的角落里埋几条隐线、安插几个线人,尤其之前很多年来,老成都一心扑在工作上,毫无私生活,除了查案还是查案,有时明着查、有时也会暗着查,而为了一些重案要案、放长线钓大鱼而在各个角落埋伏“线人”这类事,老成也没少做过。 之所以会在这条旧市集埋线,是因为前几年这里藏了一个黑火贩卖的暗桩市场,基础扎实,犯罪网很大,涉及到的黑白两道层层叠叠非常复杂,不好擅动,也值得深挖。所以老成是想着放长线钓大鱼,先不打草惊蛇,慢慢搜集齐证据,再一网打尽。 通常,警方的线人名单是高度机密,除了市局局长,只有埋线的上级自己知道,内部队员都不会互传。但杨天铭之前在安长镇时曾经接触过一些黑火罪犯,查这类案子的经验丰富,所以老成才会把这里的线人信息告诉他,以便日后收网。 不过这次,倒并非因为黑火暗桩有新进展。 杨天铭是为别的事来的。 …… 他放开胳膊卸掉力气,“女人”软绵绵滑下去,靠在柜台边上喘了半天气,连连咳嗽几声,视频中的演员停止尖叫和低吼,画面走到尽头。“女人”像死鱼一样翻了个白眼,但仍在继续坚持。 “我不信你……” 杨天铭耸耸肩,好整以暇盯着这个废物线人。 ……本事不多、破绽一箩筐,但倒还挺有节操,立场挺坚定的,不至于随便骗两句、威吓两下就招了。这点大概才是老成选中这个线人的原因? 其实这行的规矩杨天铭也懂一点。警方的线人普遍都很忌讳与自家上峰之外的任何公职人员有接触,尤其在黑火市场这类高危水深的地方活动的线人。今天这事,本来也该是老成亲自过来找这个线人问线索,才最合行规。但老成这会儿还在医院,估计没空、也没心思,没办法,事情又不是小事,耽搁不起,还是得他来。 “你不信我?” 他掏出手机,看出这瘦瘪的家伙是个比外表更硬的,便也不逼了,直接拨通老成的电话。 “行,那你自己跟你上级说吧。” …… 电话嘟鸣响了一会儿才被接起,对面的男人似乎不方便大声回话,听筒那边先是传来窸窣几声,然后有很轻的关门声,紧接着,才是市刑侦一队队长刻意压低的沙哑音调。 “怎么了?” 杨天铭盯着瘫在柜台后、但仍偷偷在背后攥着拳头、一脸警惕、随时准备反扑上来的“老板娘”,淡定回答。 “我在十三铺。”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成辛以似乎有些意外,但并没问杨天铭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只直接猜道。 “不信你?” 杨天铭哼笑一声,没否认。 “你这个线人还挺坚定啊,挺难糊弄,看着笨手笨脚,但品性还算不错,哪儿找的。” 柜台后“女人”的脸臭了几分,再开口无声咒骂杨天铭时,五官已经显出几分混混痞子惯有的神态,当然,是男痞子。 …… 电话另一端。 成辛以背靠着医院走廊的墙,转头望了一眼病房内睡熟的方清月,短暂思忖一瞬。 “电话给他吧。” 杨天铭四下瞅了瞅,将手机放到柜台台面上,让对方能听清手机里传来的成辛以的声音。 “老谷,去找你的人是我同事,他要的东西抓紧给,别磨蹭。” 听了这话,男扮女装的年轻男人才彻底放松拳头,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口红,满脸红粉色彩凌乱,看上去像幅滑稽至极的抽象派油画,语调气冲冲的。 “……知道了……成哥,你同事差点儿没把我掐死,脾气比你还大,做事这么不守规矩的啊,上来就说要名单,一言不合就动手,什么人啊……你也不管管。” 成辛以扯着嘴角冷笑。 “我看是你该少看点片,多做点力量训练吧,总看片毁脑子。” …… 电话挂断。 “名单,快点。”杨天铭冲线人谷子李挥挥手。 后者大大咧咧把裙子一掀,不害臊地露出里面的男式平角内裤,一条腿踩跨在椅子上。 “有你这么要东西的吗?成哥每次要东西都说得很清楚,什么时间段,什么弹道类型,或者有没有其他具体范围。” “没有,我就要最近一个月里所有在这个暗场子里买过黑枪的名单,所有。” “那你等着吧。” “等不了,马上。” 谷子李瞪了他一眼,骂骂咧咧把电脑端上柜台,用裙摆擦了擦鼻子上的油腻粉底,一双啃得乱七八糟的大手开始噼里啪啦飞快敲击键盘。 第176章 线人、青提与凸面镜(2) 毕竟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劫持,身上有伤,加上双眼酸痛,所以方清月的状态并不是很好。上午窝在成辛以怀里哭了会儿,又听他讲了些案子里查到的线索,但很快便因为回忆十年前的那些旧事、以及和他一起分析情况而累得小脸苍白,蔫蔫儿的,明显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纤柔眸子茫然无神,闪着既难过又疲惫的盈盈微光。在那之后,打完了点滴,强撑着吃了几口午饭,任他抱着亲着哄了一会儿,没多久就又睡着了。 但睡着之后双手仍然紧紧环抱着他的腰,脸埋在他怀里,唇微微嘟起来,贴在他肋骨处的那道浅疤上——是不论十年前还是十年后,都很少见到的依赖模样。 成辛以自然乐得被她这样黏着,再加上他也连续几天没休息了,于是就这样陪她躺着,盯着她的睡颜痴痴发呆。 半晌,困意也如小偷一般自四面八方来袭,无声无息攫住他的神思。 在那之后,他觉得自己大概只合了一秒的眼,就又被手机的震动声吵醒。 …… 与杨天铭的短暂通话结束之后,成辛以靠在病房门外,一手转着手机,一手抬起遮挡阳光,皱眉眯眼,兀自思索黑火市场究竟会有什么线索要查。 医院走廊开了温度适宜的空调,但正对面是外窗,饱和度过高光线穿透玻璃,明亮刺眼,室外必然酷热到了极致。此前将病房窗帘拉得很严,成辛以习惯了那种暗光环境,所以这会儿眼皮也开始被灼得有几分发酸。 ……算了,凭空干想也没用,反正等老杨查到问题就会马上来消息的。 他揉了两下睛明穴,罕见有点懒怠,不愿意动脑子,只想回到那个光线昏暗、却是世间至温至暖的小怀抱里去继续午睡,正要转身,耳朵一动,却听到一墙之隔的病房内传来细弱颤抖的惊叫,像是受了极大惊吓后的倒吸气声。 成辛以撞开门,冲回病房。 “方清月!” 床上的小女人蜷缩在白色被子里,睡容惨白,满头细汗。他扑上去抱她,清晰感觉到她恐惧的抽搐,眉心紧紧皱着,眼球在眼皮之内惊惶滚动,纤细手指痉挛一般,感觉到他之后,便用力掐在他的胳膊上。 是做了噩梦。 “不怕……不怕……我在……方清月……” 他贴在她脸颊上,细细密密吻去她的冷汗,轻声呢喃安抚,直到她的颤栗渐渐歇止,人堪堪转醒。 “……成辛以……” 他抬手挡住她通红如兔子的眼。 “我在。” —— 意识尚未归位,方清月只觉得周身又冷又潮,像要发烧一般颤栗不止,隐隐约约听到惊叫声,但下一秒模糊中感觉到一个高大人影冲过来,先有紧接着是整个人被重新抱住,熟悉的吻落到脸上。 …… 本能寻求温暖靠倚,她攀上男人的手臂,再然后是肩背,眼皮睁开前感到温暖手掌蒙住她的眼睛。 “……成辛以……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叫,是不是外面……” 原本还想问是不是外面出了什么事,但问出口之后的下一秒她就反应过来了。她的喉咙因为开口说话而疼痛不止,但声线与刚刚听到的惊叫声完全一样,连颤抖的频率都如出一辙。 那根本就是她自己的尖叫。 是噩梦。 她又梦到了…… 那个凛冬的地铁站台,还有雪地里那个奇怪的影子,最近她总是会重复梦到雪地,还有…… …… 成辛以抚着她的背,任她埋在怀里平复呼吸,缓了半晌,才慢慢道。 “是我不好,刚刚不该跟你说以前那些事的。” 方清月慢慢摇头。 “不是因为你,这个噩梦我以前也会做……” “梦到了什么?” “梦到地铁站,梦到你跳下来救我,然后我们被车头撞到……好多血……还有雪地和路灯……有奇怪的影子……还有一个男人,脚很大,但看不清脸,一直举着一把很长很大的刀,在砍一个雪人的头……好蠢啊,又蠢又胆小,我居然会被这种梦吓到,太没用了……” 他听着她含混叙述梦境,不动声色地将她梦中各个可疑的具象默默记在脑子里,一面柔声贴耳低喃。 “没关系,我也经常被噩梦吓到,吓得灯都不敢关,要蠢我们两个一起蠢。” 知道他是为了帮她转移注意力才这样说,她噙着泪水,在他掌底眯着眼,无力地笑。 “哪有你这样安慰人的……” “是真的啊,方清月。” 他也沉声笑,但笑中隐隐带了一丝沧桑的苦涩。 “噩梦可比恐怖电影可怕多了。要论胆小,肯定是我更胆小,你看我,还会吓到把嘴咬破,吓到不敢躺在床上睡觉,我才是最没用的那个吧。” 她听得心中酸楚,被噩梦激起的恐惧感减弱了些,只攀着他的胳膊用力寻讨拥抱,喃喃承诺,反过来安慰他。 “以后不会了,以后你都要和我一起在床上睡觉的,不许再睡在次卧那个硬梆梆的台子上了。” “好。” 成辛以低笑着亲吻她的耳朵。 “我们以后每天都会一起睡觉。不过呢,其实那张床……倒也不只是用来睡觉的。” “……你……” 她泪意未消,只觉得他没正经。 “……又乱开黄腔?” 他双肩颤动个不停。 “我是说床也可以用来按摩,以后工作累了,我可以给你按摩放松……方清月,你最近真的好色哦,是不是嫌我没给你一个正式的洞房?那等这次出院之后,我好好补偿你一下?” 她又哭又笑,戳他的脊骨。 “……什么啊,你刚刚明明就是那个意思,不要后找补……” “哈哈……” …… 两人又抱着温存了一会儿,小声说些没营养的喃语。待她缓和一些了,成辛以起身去给她洗青提、烫牛奶补充糖分,方清月依然懒若无骨地窝在被子里,望着男人来回忙碌的背影,回忆起午睡之前他的话。 是关于当年北京的出租屋…… ……其实在这之前,关于当年的案子,她有过一些猜测,却从来没将那件事联系到一起…… 她早以为那只是一场普普通通的噩梦罢了…… 即便当时门外真的有陌生人,也应该是当年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不该是他如今告诉她的这个样子……真相总是会以一些猝不及防的方式向她袭来…… …… …… …… —— 几小时前。 病床上,被子里。 “方清月,你还记得我们以前在北京住的出租屋么?” “当年入住之前,我曾经调查过周遭一些大致的情况,当时也跟你说过。” 她点头表示记得。 当时他第一次接她去出租屋时也是像如今这样的盛夏季节,白昼绚烂,气温干热,他们走进楼里之前,他还一直像个老头子一样絮絮叨叨跟她讲周遭情况讲了半天,她还因此笑他是不是偷偷兼职了房屋中介。 …… “当时租住在我们对门的租客,是一个交通大学的女生,据说是为了复习考研而在校外租的房子。我当时只查到这一节,大致扫了一眼备案的租房合同材料,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也就没再多想。” “因为我是找房东直租,租房合同上写的也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所以我就完全忘记了一件事——那个时候,那种面向在校学生的租房平台,因为服务费设定得不合理,常常会出现合租比整租总价更贵的情况,尤其像北京这种寸土寸金的城市。所以,许多学生为了省钱,会先以整租的名义签合同,但私底下偷偷找人一起合租,分担水电费、物业费等等各种成本。” 方清月猜测道。 “你的意思是……虽然备案合同上是一个女生租房,但实际上有可能是两三个人一起住?” 成辛以摸摸她的头发,没有否认,只言简意赅道。 “这个任语曦,本科比我们大两级,但调查资料显示,她也是交大毕业的。” “难道她当时也住在我们对面?” “还不能确定,我还没找到证据。” 成辛以慢慢摇头,下巴蹭在她的病号服上,语气显出几分沮丧懊恼。 “都怪我太蠢了,即使后来你说门外有脚步声,我们安了监控,但我居然也一直没有再想过细细查一查住在这栋楼里的人。” “21年8月4号,你被吓到的那晚,后来我调过物业的监控,当时却只想着看有没有可疑的外人进入我们这栋楼的电梯,我连外卖员、快递员的脸都一一核对过了。可是,如果……” 他搂得她更紧。 “方清月,如果那个人从一开始就住在楼里、而且没有走电梯呢?” …… 她只觉得颈后的汗毛突然立了起来,不禁打了个寒战,下意识用牙齿咬住他胸口的肌肉寻求更多的安全感。同时感觉到他安抚的手滑过腰窝,伸进病号服裤子里摸她的髋骨,分散她的后怕。 “不怕……不怕……我不会让那种事再发生了。” 她又哆嗦了一下,但这次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摸到了敏感私密的地方。她尝试挡开他的手,继续问。 “后来呢?你又查到了什么?” 成辛以一手摸着她,一面与平时讨论工作时一样沉稳,低声回答。 “前几天我在北京的时候,去找了当年对门那户的房东。但因为是平台代理出租,房东不确定实际租住的人到底有几个。时间隔了太久,租房平台的中介也什么都不记得,也查不到用水用电的详细记录。但那个备案登记的交大女生,身份已经确定,她在当年冬天就通过了考研的初试和复试,留在本校继续读研,但次年五月份出了场车祸,当场死亡。” “什么?” 她阻拦的手停住,抬眼震惊地看他,在近距离的湛黑瞳孔中读到肯定—— ——是对她尚未宣之于口的猜测的肯定。 她抓住他的锁骨,不确定地问。 “你是四月份调回海市的?而那个女生的车祸在五月?” “对,就在我离开北京之后。” 病号服侧边的扣子被解开,成辛以的手在被子底下继续向里抚摸。 “如果她是在我还在北京时出的车祸,当时被我知道,我一定会觉得过于巧合,揪着细查下去。可是过了十年之后再想查……” 他摇摇头,紧了紧下颌骨,温热手掌却毫不避忌地揉捏她的臀。 “……什么可靠的资料都没了,当年这场车祸根本就没移送重案科,交警那边的卷宗也记得一塌糊涂。” “……成辛以……”她被揉得猝不及防,在他怀里抖了一下。 “……你正经说案子,不要胡闹……” 但他态度异常坚定,明明神情和语气也都很严肃,分析案子的思路镇定清晰,完全不受此刻两人旖旎暧昧的躺姿和动作干扰,但手摸的地方和说出来的话却离谱至极,还理直气壮,简直像个人格分裂。 “不行,我怕你想得太累,又要难过。说案子可以,但你的身体是第一位,如果你随时不舒服了,我们就要随时停下,让你想点别的,所以我必须要摸着才能继续说。” ……这是什么逻辑…… “……我又不是纸糊的,没那么矫情……”她自知推不过他,心里也不是真的想阻挡,便只好迁就着任他揩油,问下去。 “你怀疑那场车祸是人为的?” “嗯。” “可为什么会牵连到那个租房的女生,我们住在对门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打过交道吧?” 成辛以没马上回答,掖了掖被子,先低头细细亲吻她的脖子和胸口,亲了好一会儿,直到她都有些耐不住、呼吸变重、开始躲了,才抬起脸来,眸光冷静清明,盯着她的神情,一字一顿。 “方清月,我怀疑,当年这个女生的死,和章阿姨是同样的原因。” …… …… …… 等成辛以洗好青提再回到病床边,就看到方清月小小一团,墨镜外缘露出的一点眼眶通红,想着什么在出神。 他叹了口气,坐到床边,喂了个提子给她,又低头亲亲她的鼻尖。 “难过就不要想了,先养好伤,我们才能一起抓他们,好不好?” 她哼唧一声,细软声音充满氤氲水汽,但语气很坚决。 “成辛以,我们不能再让其他任何人因为我们的事而无端受牵连了。” 他抱紧她。 “一定。我们会及时抓到他们。” “嗯……” 盈盈泪光透过墨镜镜片在她眼角闪烁。 “还是难过?” 她没否认,垂着脑袋嘤咛。 “难过,但也觉得自己很自私。因为即便在想这些命案的时候,我却还是觉得自己很幸运,幸好我回来了,隔了这么多年,我没有把你弄丢。” 成辛以的心仿佛被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不行。 他凑近她的脸。 “方清月,闭眼。” 他盯着她,确认过她的眼皮牢牢合严之后,才轻轻取下墨镜,左手从她的脑后绕到前面,蒙住她的眼睛,吻又落下来。 她整个人都陷在温暖臂弯里,任他吮走脸上的所有泪痕,然后吻遍脸颊、鼻尖和嘴唇,她也伸出手,抚着他的脸颊回应,越吻,却渐渐越觉得心中依旧难宁,总像是忘记了某些事情。 察觉到她的分神,他用力吮了一下她的舌尖,唇离开一瞬。 但方清月被蒙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细微的声音。很快,又感觉到他凑回来,重新吻住她,微凉的青提果肉在两人口中咬碎,清甜汁水爆开来,盈遍口腔,又被他悉数渡给她。 ……又是这样…… 方清月有点羞。 他好像越来越擅长用各种各样奇怪的方法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她少些难过了…… 但她好像也越来越喜欢和他这样黏黏糊糊地腻歪在一起,总像是抱不够、亲不够一样,粘得不行,简直比“成皮糖”附身还要更甚,就像袁董调侃的那样……她一秒都不想离开他…… …… 她红着脸任他胡亲,甚至又被迫将第二个青提果肉反渡给他,然后才被放开,埋进他胸口,哼哼唧唧蹭了一会儿,直到自觉有点丢脸,才不太情愿地挪了挪身子,离开他的怀抱,转移话题问。 “对了,你刚刚是不是出去接了电话?是队里有事情么?需要你回去么?” 他摇摇头。 “我哪儿也不去。是老杨的电话,他去查黑火了。” “黑火?” “嗯。” 成辛以又解释道。 “西北郊有个旧农贸市集,很脏很乱的,你应该没去过。那里面藏了个黑火暗桩,前几年,为了查案,我在里面埋了个线人替我搜集交易名单,藏得很深,除了老杜之外,市局就只有老杨一个人知道。他刚刚去找了那个线人,打电话给我是为了替他证明身份。” 方清月有些不解。 “你不是说,老杨现在主要查的是段世超的案子和徐墨女朋友的行踪么?怎么会查到黑火暗桩去了?” 他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但如果不是有联系,他不会轻易去那里的。放心吧,他查到什么会告诉我的,我也不会再瞒你了。” 她看看他的模样,思忖半晌,不禁猜道。 “成辛以。” “嗯?” “你是不是也觉得,段世超劫持我这件事情,还有哪里怪怪的?” 成辛以微怔,看着她被吻得红润的唇,慢慢挑挑眉,露出一抹笑容,没答话,但看上去却竟然像是突然莫名被哄到了。 她不明所以。 “怎么了?” “你还总说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但其实我倒觉得,咱俩就像两面镜子,还是凸面镜,彼此都能看得透透的,所以我根本什么都瞒不过你,对吧……” 他眯起一双眼睛,浅笑晏晏。 “……老婆?” 第177章 孟余的地缝(1) 孟余想钻地缝。 下午三点,在头儿的远程要求下,他和田尚吴去找了一趟杜局,将目前几桩案子的情况统统汇报了一遍。姚澄亮也一道去了,关切受伤的同事,顺道汇报章学英案的调查进展(将二队队长的职场话术概括下来也就是:“没有进展”)。杜局听完琢磨半晌,决定要拉上行政部齐主任一起,亲自去医院探望方法医的伤势。 孟余和田尚吴连忙阻止。 “那个……杜局,头儿不让探病。” “对,头儿说方法医需要休息……” 杜老局长灰眉高挑。 “不探病怎么行,方法医可是季老的关门弟子,前前后后遇到这么多事,又受伤住院,这要是不好好慰问一下,我心里怎么过意得去啊!” “就是!” 姚澄亮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 “为啥不能去?方法医入职这一个月以来立了那么多功劳,现在先被栽赃又受伤,作为同事,关心一下不是再正常不过了?而且老杜和老齐一起去,那相当于是代表咱们市刑警队全体同志去慰问的,心意多重啊!去,于公于私都应该去!” ……是不是傻…… 孟余憋了一肚子话不敢明怼。 ……他们头儿明显是想单独陪媳妇养伤啊……经历了一番生死险情,尤其他俩还是一对分手多年刚和好的旧情人,可不得多点时间温存……昨天晚上陪救护车去医院之前,头儿还特别跟他们留话,先是把他此前查到的段世超学生时代疑似能证明追求、骚扰过方法医的贴吧网站信息交接给他们,又说等方法医可以出院之后,他会第一时间带她去做笔录,让一队他们先排查现有线索、走访周遭沿途目击者等等,不要着急去医院问她案子。 想想也是,先是被栽赃一桩命案、在拘留室小黑屋里关了整晚,紧接着又被劫持,还溺水遇险,就方法医这小身板哪遭得住……而且方法医是喜静的人,一定是不想被人探病太吵闹。而头儿又那么在意方法医,这会儿指不定怎么捧手心里哄呢……这老姚,咋这么没眼力见儿…… 孟余偷偷翻了无数个白眼,但…… 终究还是没拦住。 …… 不过……事后复盘时孟余不禁咬牙切齿……老杜头儿和“齐妈”都是什么级别的人精啊……孟余严重怀疑他们就是故意的,所以才会让他和老田拎着大包小裹的果篮和慰问品先去敲门,俩老头儿则慢悠悠跟在后面,背着手,且走且逛,东看西看,跟遛鸟似的,边聊些警队内勤杂务和宣传科最近的新版面,边时不时还在那儿评论医院住院楼近年来的各种新增便利设施、自动售货机之类的……这有啥可评论的……他俩一准儿就是猜到了接下来有可能会撞到不该看到的,怕头儿发火——俩老头子也知道,成辛以这个人一旦真发起火来,谁的面子都不会给,包括一局之长和行政部主任——所以才会故意走那么慢、废话那么多的…… …… 不过也怪他自己……孟余自知是个急性子,打小做事冲动,说话快,吃饭快,走路也快,根本也没想那么多。而且,就在他风风火火、两手提着果篮毫不迟疑地冲到病房门口的前一秒,他的余光似乎看到一旁的老田正欲伸手拦他……但已经晚了,他的脚比脑子快,那时已经冲到门口、并且看见了…… —— 单人病房,光线昏暗,窗帘拉得紧紧的,隔绝室外的炎热。隔着一层光亮洁净、透若无物的玻璃,能看到病房内的头儿面朝病床床头坐着,上身伏低,双臂搂着身穿病号服的方法医……孟余能看出方法医算同身高的女性中骨架比较小的,但身材很好,之前认识一个多月来,她从没显得像现在这么瘦小过,一定是被两人体型差反衬的……从孟余的角度,能看到自家队长的后脑勺和麦色后颈,男人的手从女人脑后绕到前面,严严实实蒙着女人的眼睛,脑袋压得极低,脸向左歪着。女人的脸小得不可思议,被大掌横挡住之后,就只剩下一点点露在外面,但正向上仰着,隐隐露出白皙无瑕的下巴轮廓,双手攀扶着男人的肩,像只猫一样蜷着身子趴在男人怀里。男人的左手手背紧贴着自己高挺笔直的鼻梁—— 两个人正在如胶似漆地亲吻彼此。 …… 孟余心下一惊,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脚底下踩空了一步,险些跌倒,身后一只手猛地薅住他的衣服,将他拉退一步,老田显然也看到了,拉着他缩回去,两个人一齐背靠着墙,躲在门边,一动不敢擅动。 …… 完了……孟余马不停蹄地大喘气。 要是被发现,他可能会被头儿一巴掌拍死吧…… …… 孟余努力梳理呼吸,歪头看看走廊远处,俩老头子还在雄赳赳气昂昂踱着步,半休闲polo短袖穿得笔挺,明明走姿都带着警队出身的人特有的气场,但眉眼似弯非弯,活生生两副老狐狸的样子,见到这头他和老田都没进病房,竟也面不改色,继续聊着警队里的杂务,就这么停下不走了。 …… 俩老狐狸。 …… 孟余和田尚吴默默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老田的反应似乎比他淡定些。但孟余脑中还是刚刚看到的场面。鬼使神差地,他又偏头贴在玻璃边角偷偷多看了一眼,病房内的新婚夫妻丝毫未觉,仍然在专注旖旎地沉浸式接吻。 …… 没看错吧……那个男人,真的是他认识了快九年的队长吗? 队长亲媳妇的动作原来是这样的吗……一个整天发火骂人、暴躁无常的糙老爷们儿,究竟是怎么做到亲得这么温柔、又这么专注虔诚的啊……用“判若两人”来形容都不够,这简直是天差地别吧…… 他有些想笑,却又还有点被震撼到的感觉,心里莫名有点矫情的酸楚。但他为啥会有这么复杂的感觉呢?不就亲个嘴吗,有啥啊……他也不是没见过成年男女抱在一起亲热,活了二十多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看过不少热情奔放的西方爱情影视剧,尤其当刑警之后还在扫黄科实习过,组织抓嫖扫点的时候什么场面、什么阵仗没见过,比这尺度更大几倍的、全垒的、甚至带变态花样儿的都有,刺激多了……但…… 就…… 咋说呢…… 这个画面很神奇。 第177章 孟余的地缝(2) 真的很神奇。 就偏偏头儿和方法医亲嘴的时候,不知道为啥,就能让他看出一种破碎感,既美又酸的破碎感,但是还有一种圆满感,既悲伤但又坚定的圆满感……难分难舍,又对彼此都无比珍视,很矛盾,也很复杂…… 唉……孟余被自己罕有的文学素养感动得够呛,突然就忘了怕死,全顾不上身后田尚吴无声拉扯他衣服警示的小动作,偷偷掏出手机想偷拍。 然后,他看到头儿的脑袋向前伸了更多,又向上一点点,像是贴在方法医耳边呢喃了句什么。后者仍信任又依赖地仰着脑袋。只见头儿又低声耳语了一句,门并不隔音,孟余俯耳贴过去,仔仔细细听,倒是能隐约听到一点点……头儿的语气温柔极了,像是在哄小孩子……说的内容好像是…… “……乖……我要骂人了,不要吓到,嗯?” ……骂人?头儿为啥亲媳妇的时候还要骂人? ……他要骂谁? …… 身后的老田突然不拽他了,好似后退了一步。孟余又愣了愣,下一秒才终于回过神来。 但已经晚了。 自家队长头也没回,仍旧蒙着方法医的眼睛,右手径直向后猛地一扬,朝着门板重重掷出一个空药盒子,即便隔着一层玻璃,仍然精准无疑地打到孟余的眼前,力道很大很冲,吓得他腿一软,差点儿没站稳跌坐在地。 “砰!” 接踵而至的是房内稳定发挥如常的怒骂声。 “姓孟的你找死吗!” …… …… …… 几分钟后。 孟余满脸通红,冲着墨镜也掩不住尴尬窘迫的嫂子颤声连道了好几句歉,又被老田拉到门口,垂头丧气、战战兢兢“罚站”,默默看着老杜和齐妈一派官方正经、笑呵呵地关切慰问方法医的伤势,内心深处一万匹野马狼狈飞奔。 —— 齐主任坐在病床床尾的椅子上,挨着老杜,代表市刑警队说了些慰问同事的官话,又关切了几句方清月受伤的眼睛,直到余光瞥到成辛以长指敲打床头桌、明显是已经不耐烦了,才颇有眼色地见好就收,与杜局笑眯眯对视一番,切入正题。 “那个,小成啊,是这样,老杜我们两个商量了一下。现在方法医需要好好养伤,再加上小成你呢,这些年什么年假啊、探亲假、法定节假日啊,基本一次都没休过,全算下来也攒了老多了,太不像话了,早就该让你休一休了。所以呢,就这样,为了体现咱们市局对内部警员和高精尖引进人才的人文关怀,老杜决定先一次性给你批半个月,你俩就直接放个婚假,你负责把咱们高精尖人才照顾好了,所以这次要是方法医有什么病根儿落下,我们拿你是问!” 成辛以懒洋洋靠在床边,手里拿着根绿芭蕉转着玩,面色平静,似乎早已料到领导们的这项安排,只“嗯”了一声表示听到。 孟余缩在门边哆嗦了一下。让头儿放长假?那队里的案子咋整……完了,他要开始过上半点儿安全感都没有的日子了…… 齐妈看看成辛以,又看看方清月,笑笑,继续道。 “至于一队现在这些存案,你到时候直接安排一下,就比如段世超这个案子,也不能总让你回避,没必要的,也不违规,就换个负责统筹调度的人,但最终汇报还是得找你汇报,没问题吧?” 成辛以不紧不慢点头,扫了一眼杵在门边、神态各异的两人,不多思忖直接开口。 “田尚吴正式升副队快满两个月了,练手的时间足够久了。这次熙阳岭养老院疑似人为纵火的案子、还有之前未结的电信诈骗、几个已经送检等开庭的案子,就由副队来顶,该怎么开展后续的工作,全都按副队的思路来。” 田尚吴的脸红了一下,但腰板挺直,憨憨地立正,应下来。 “是!” “不过……” 成辛以的眼皮冷冷抬了抬,目光随即定格在孟余身上。 而后者还陷在偷看到队长亲媳妇然后被骂的恍惚和惶恐之中,见状又冷不防瑟缩了一下,想躲,但很快就听自家队长厉声呵道。 “躲个屁!现在知道躲了?你之前不是把段世超的材料背得滚瓜烂熟么?” “……啊……”孟余打了个寒颤,弱弱点头。 “……昂……” 成辛以翻了个白眼,转而冲田尚吴道。 “段世超的案子就让他帮你分担一下吧,这家伙难得知道背一次材料。” 田尚吴咧嘴一笑,自然点头同意。 “老孟把段世超的案卷看得很认真、很细致的。” 成辛以扯扯嘴角。 “他家的太阳可能是打西边出来了吧。反正姓孟的,该交接的资料我昨天都给过你了,这个案子就你来做负责人,后续的调度抓捕、怎么围剿、设不设悬赏金等等全听你安排。要是能在我休假回来之前把人逮住,以后换我叫你哥,怎么样?” “……啊……” 孟余有些怔忡,反应了一会儿,又觉得受宠若惊。他总是被头儿骂粗心浮躁,夸都没夸过几次,这回难得被委派一次这样的重任,心底升起一丝兴奋,忙不迭答应。 “呃,好!” 转念又觉不对。 “哦,不是……不用换你叫我……不是,抓住人是我应该做的!头儿,保证完成任务!” …… 杜局和齐主任都很识趣,没逗留太久,又叮嘱了几句让她好好休息,很快就离开了。送走俩老头儿,成辛以直接在病房里跟田尚吴口头交接几桩存积未结的案件待办,说得又多,语速又快,眼皮都不眨一下。田尚吴坐在一边掏出本子,忙不迭飞快记录着。 方清月听着一队队内的工作,又想了想,等他们交接完了,便主动问孟余是不是还要针对段世超的案子给她做询问笔录。 孟余闻言,有些心虚地转头去瞧成辛以的脸色。 “……呃……我……” 第178章 阱(1) ……可以现在做笔录么?头儿会不会不高兴啊……嫂子还在养伤,脸色也挺疲惫的,头儿又那么宠……而且刚才还出了那么一档子尴尬事…… 成辛以全当没听见,没搭理他,兀自低头给方清月剥芭蕉皮。 田尚吴偷偷怼了他一下,无声做了个口型。 “现在你说了算。” 哦……对……他现在是段案的负责人了…… 孟余后知后觉地挠挠头,龇牙咧嘴笑了一下,鼓起勇气只看方清月。 “那……嫂子,你要是现在身体状态可以的话,我就简单问一下情况吧……这样后面我就不过来打扰你养伤了。” 方清月点头。 “好。” 剥完芭蕉皮的男人站起身来,将水果放在方清月抬手即得的地方,低声跟她说了句“我在门外等”,在她点头之后大步朝孟余所在的方向走来,边走边抬起胳膊。 平日里,孟余被队长连骂带踹的次数一贯是队内最多,见到这动作,一时以为要挨揍,慌忙躲了一下,结果成辛以只是冲旁边的田尚吴招招手,示意后者跟他一起出去,同时又瞪了孟余一眼,冷冰冰嘲讽。 “不该琢磨的事,整天成堆成堆地琢磨,也不知道跟哪儿学来的坏毛病,那些该琢磨的正经查案的线索倒动辄会忘。孟哥可真能耐。” 说完,成辛以又假装抬腿作势要踢他,虚晃一脚,冲着孟余又憨又惧的怂样子翻了个白眼,带着田尚吴出去了。 —— —— 在亲吻被同事撞见、羞到想遁地之后,方清月就已经不再窝在被子里了。原本想下床,但成辛以不准,她便只在病号服外披了件薄外套,坐直了身子靠在床头,同时也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窝在床上十几个小时了,确实该下床走走、活动活动筋骨的。 她将段世超劫持自己的整个过程、以及段世超初中时曾经追求过自己的事情与孟余讲述了一遍,又回答了孟余的几个问题,这份受害者的询问笔录就算做完了。再抬眼时,能看到成辛以和田尚吴都站在一窗之隔的门外,正在低声交谈,二人侧脸的表情都很严峻,大概还是些交接工作上的事情。 “那嫂子,我问得差不多了,你好好休息吧,放心,我们肯定会尽早抓住这个段世超的。”孟余说着,边从椅子上站起来。 “辛苦了。” 方清月穿好外套,掀开被子,也想下床走走。 孟余连忙出言阻拦。“哎,嫂子你别下床啊,头儿不让……” …… 她略无语地推了推墨镜,默默抬头看他。 “……呃……” 隔着黑色墨镜,孟余看不清方法医的眼神,但只深深觉得从今以后他犯怵的人必然又多了一个。 僵持一瞬,方清月叹了口气。“真没事的,就是一些皮外伤而已。” “……哦……” 孟余憨憨地挠挠下巴,也朝门外看了一眼,正在这时,屋内两人听到田尚吴的声音。 “杨爷?你怎么过来了?” 而后是杨天铭赖赖巴巴的声音,喘着粗气,似乎刚从炎热的室外跑了好几圈返回室内。 “哦,我来找头儿,你……” 中年刑警步子又大又快,几个字未出口已经走到门口。方清月微微探头,正好也看到杨天铭那张被烈日烤得油亮的方形下巴,也朝病房内打量,好似在看她。 看到方清月在病房内、人清醒着,杨天铭就立马不说话了,想着成辛以原本是想瞒她的、他不能再一次从自己这儿泄露了消息去,便回头看成辛以。 但这一幕小心思被方清月察觉到了。杨天铭中午去调查了黑火,现在又匆匆赶来医院找成辛以,肯定是有重要的事,她回想起刚刚成辛以的话,不想再被隐瞒任何事情,便忙起身走向门外。 成辛以将门内门外两个人的心思尽数收进眼底,顿了一瞬,晃晃脖子,先拍了拍田尚吴的肩膀,冲对方道。 “我看孟余也问得差不多了,你们先回吧,有什么问题给我打电话。辛苦了。” “应该的。”田尚吴应下来。 —— 积存的工作其实还有很多,两个年轻刑警动作很快,简单告别就急匆匆走了。成辛以这才叹了口气,转向杨天铭。 “先进来,喝口水歇歇。” “……那个……老成……” 杨天铭杵在门外没动,余光瞟到被病号服衬得格外纤瘦的那位方法医正站在门边阴影里。门外光线很亮,她戴着墨镜,大概是眼睛受了伤畏光,所以才没有直接开门走出来,但模样警惕,显然是想听。但他接下来要跟老成说的事……依老成的性子,大概不想被她知道而担心吧…… 不过老成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是门内人也能听得见的音量。 “没事,我保证过了,以后都不瞒她了。你能跟我说的,也都能跟她说。” …… 杨天铭默默挑挑眉,预感到这人在吹牛,不消五分钟,肯定就会后悔。 但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他狗粮也不是白吃的,自然不会多事反对,便只耸了耸肩,笑呵呵地敲敲门,跟方清月打了招呼。 “方法医好啊,身体怎么样,好点儿了吧?” 方清月客套微笑。 “好多了,谢谢。” 杨天铭憨憨走进来,很自来熟地自己去饮水机边拿了纸杯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大口灌下,紧接着又灌了满满一杯,然后才抹着嘴坐到病床床尾的椅子上。 成辛以也走进来,关严房门,这次不忘拉上门窗玻璃的帘布。 “查到什么?” 杨天铭咂咂嘴,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照片。 “你先看看这两组脚印吧,毕竟你看得比我准。如果咱俩想法一样,我再接着往下说。” 借着成辛以接过照片的手,方清月也凑上去看。 第一张照片的地面类型是长方形的灰砖,之所以会有凌乱足迹残留,是因为地上有许多泥水,脚印沾了泥水,所以隐约可见;第二张是地势向下的土地,有野草和些许残留湿泥,脚印就留在那滩湿泥上。方清月识别足印的眼力没那么快,只觉得这个环境很眼熟,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 “这是五原河边?” 第178章 阱(2) “嗯。”杨天铭点点头。 “这是我今早过去拍的。五原河岸边设了围栏,栏外是灰砖地,栏内是泥滩。昨晚你被劫持之后下过一场雨,所以围栏内有些泥也被带到了栏外。” 成辛以盯着两张照片,头也不抬地问道。 “你觉得这两组脚印是同一个人的?” 杨天铭嘿嘿笑了一声。 “只要你说是,那就是。我看这泥巴东西的本事可不如你,十年前就不如,在这一点上我一直是甘拜下风的。” “少跟我来这套。” 成辛以把照片丢回去。 “你到底想说什么?” 杨天铭摸摸下巴。 “我让小曲调了前段时间五原河边更多的监控,发现一辆报失半年的黑色桑塔纳小轿车,自案发前两天就停在河边的一个监控死角里……哦,对了,也就是方法医被劫持的那辆救护车坠河那一边的对岸。而段世超第二次逃跑之后,那辆车就不见了,朝西郊方向去的,最终的去向不明,小曲她们还在追查。还有一点,今早我去对岸转悠了一圈,那一侧的野草丛里,有一小片草叶上有被火药灼烧过的痕迹,除此之外,我还发现了这个。” 杨天铭看看方清月,又将目光落回成辛以脸上,从口袋里再次掏出一个透明证物袋,晃了晃,里面有一小枚金属碎片状的物体。 起初,方清月没认出那是什么,不由扶着墨镜镜架凑上去仔细察看,余光瞥到一旁的成辛以突兀地动了动胳膊,似乎想拦她,但动作到一半又克制住了。 与此同时,她也看清了袋中的物体,只觉得胸口一沉,心脏仿佛跌进了无间深渊。 “这是……弹壳?”她听到自己的嗓音瞬间变得沙哑。 杨天铭抿了抿厚嘴唇,没否认,只严谨纠正。 “0.45Acp,11.43毫米的手枪弹,老美造的,倒不是咱们自己的家伙式儿。看时间和上面留的灰尘痕迹,这个弹壳落地的时间应该是案发前一天晚上。” 末了又不嫌事大地“感叹”一句。 “啧啧,一般般,多厉害倒也算不上,但这要是真交起火来,可比咱们的9毫米配枪更顶啊,实战效果好多了……” 成辛以厉眼瞪过来。 于是,杨天铭乖乖停住话头,不再说更多叫方清月更惊慌的话了,但毫不畏惧地耸耸肩,重新叼起牙签。 方清月完全没注意两个男人的眼神交汇,她脑中兀自飞快转着,越转越觉得心冷得不行,一股强烈的后怕之情翻涌上来。 ……如果是这样,就全都说得通了……原来是这样…… 所以段世超才会在人流密集的医用帐篷里劫持她,也完全不怕她拖延时间,开救护车这种目标极明显的车带她离开,车速不符合亡命之徒的心理特征,甚至也不蒙她的眼睛…… …… “他不只是想劫持我……” 方清月艰难地吞咽口水,望向成辛以,手指发僵。 “……他……他还想杀你?” …… 成辛以握住她颤抖的手,没否认。 显然,他也已经想明白了。段世超所有可疑的动作,全都因为这是他提前设好的局,他试图一箭双雕,不仅劫走她,还同时要故意引起成辛以的注意,让他尽快加速追在后面,再将他引到五原河边。而河边的陈旧弹壳和轿车,都更加证明了……段世超提前安排了持枪的同伙等在对岸,还让同伙对着河水的方向提前练习射击,停一辆报失轿车以便于事后逃跑…… ……因为……是因为……全都是因为…… 她干哑着问。 “……即便我没有在反抗的过程中不得已选择把车开进河里,段世超也会在制服我之后,伪造出一些我已经坠河的假象……对么?” …… 她定定注视着他,鼻梁神经胀痛,睫毛滑落进眼眶的不适感觉再次袭来。 一旦发现她可能坠河,成辛以一定会奋不顾身跳河去救,而这种时候,就是他对外界的警惕度最弱的时候……也就是同伙实施远程射杀最容易得手的时候…… …… 杨天铭看了看她,似乎有些无奈,没回答,只冲成辛以道。 “所以啊,要我说,你以后可别再想着瞒着弟妹了,就弟妹这脑子,这机灵劲儿,你想彻底瞒过她,你自己还是得再升升级吧。” 成辛以耸耸肩,满不在乎地笑笑,捏了捏方清月的手背安抚,答道。 “所以这不是再也不瞒了?以后不管说什么,案子也好,闲事也罢,全都不用瞒着我媳妇,你也不用再担心被套话了。” 杨天铭瞧瞧他那副“气管炎”的稀罕模样,翻了个白眼,也咧开嘴巴发出呼噜呼噜的笑声。 …… 方清月没有笑。 她瞪着这两个男人,实在也不觉得有人想杀成辛以这件事情有什么好笑……还是一个手里有枪的人。 成辛以注意到她的表情,收回笑容,但仍然没有因为这个新得的分析而露出半丝畏惧或担心,只低声安慰道。 “方清月,我是个刑警,我抓了那么多罪犯,想杀我的人恐怕要排队了,这有什么可担心的?没事的。” “可是……” 她还是不能理解。 “……为什么段世超想杀你……我原本以为……我以为……他们是一伙的,但她应该是不想……” 她没再说下去。 成辛以也顿了顿,目光在她手臂的纱布上凝滞一瞬,但很快接上答案。 “对价交换。” “什么?” 她不明白。 杨天铭也放下牙签,沉默盯着成辛以。 后者下颌锋利,语调平稳。 “多人合伙犯罪,优势就在于作恶的手更多。所以他们会对价交换。如果A帮b杀掉了b想杀的人,那b自然也要帮A去杀A想杀的人。利益的交换而已。” “可是……”方清月咬紧嘴唇,不太想、但必须要问出口。 “……可是……c的利益呢?” 成辛以冷笑一声。 “如果出现多方的动机和目标相冲突,那么自然是哪一方力气大,就牺牲掉其他方的利益,弱肉强食罢了。” 第179章 蜜(1) 暮色逝去,繁星攀上天际。 自下午杨天铭走后一直到堪堪入夜,方清月的脸色始终都不太好,一度坐立不安,并且坚持不愿再留在医院过夜。成辛以知道,终究是杨天铭顶着烈日炎阳带来的这些新线索令她感到惊虑难宁、并且极度后怕了。 成辛以了解这种感觉——极度后怕。 是接近于连续不停地在梦里无数次踏空的体验,无法驱赶走在脑中盘旋的恐惧和永不停歇的失重感,心脏被狠狠提起来、随即再被投入万丈深渊,成千上万遍的急速坠落,永远没有尽头,有时甚至会伴随着强烈耳鸣,会比直面恐惧更加令人心肺烧灼,周身神经紧张到疼痛,如同这辈子都再难镇定下来。 这种感觉他曾经历过许多次——十二年前从地铁站台下方惊险把她拉起来的时候,十年前眼睁睁目睹她坠落高台、什么都来不及做的时候,守在病床边看着她苍白如纸地躺在病床上、经过急救心率检测仪才终于回归正常的时候,昨夜刚从河中救起她的时候……甚至包括过去那些日复一日的噩梦里,也会被迫一次又一次重新体会。 于是他不舍得再拒绝她,想着左右回到家里之后也能更方便照顾她,又与医生反复确认过她的状态可以,便同意了。 这次她没有执意要回自己家,他也没有问,两个人一起回了警队附近的婚房。 手牵手进了家门后,她还是一言不发,耷拉着脑袋,怏怏的,小脸衬在衣领之间、掩在方形墨镜之下,白得近乎透明,似乎轻轻一触就可能立刻碎掉。 手也一直是凉的,捂了一路,却怎么捂都捂不暖。 他心疼不已,边努力暖着她的手拉她换鞋,边孜孜不倦地安慰。 “方清月,真没事的。你看我现在不是好端端的么?” 室内没开灯,洞黑一片。 身后没有应答声。他关上鞋柜再回头,只能看到她浸在墙体阴影之下的纤瘦脸部轮廓,线条柔美但神情沉肃,忧心忡忡的模样。 他弯下身子,将她面对面托抱起来,让她可以舒服地伏在自己怀里,然后踢掉自己的鞋子,摸黑走到浴室,让她在浴缸边的台子上坐稳,弯腰俯耳低喃。 “等我一下,马上回来。” 她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没有更多的动作。 …… 过了一会儿,浴室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刺拉”一声——是火柴划亮的声音。 周遭的浓密黑暗因此得到一点点驱散。 方清月抬头望去。 高大男人站在浴室门外的角落里,但没有进来,似乎是背对着她站的,身体微微弓着,好似在摆弄什么微微发光的东西,但那光被宽阔肩膀挡得严严的。方清月吸吸鼻子,扶着墨镜,转头去看浴室的镜子。 在镜面的折射中,可以隐约看到一小团橙色暖光,盈盈晃动着,绽放在他手中。 是一根蜡烛。 然后高大身子俯低,弓腰弯背,是他将那根蜡烛放在了浴室门外的角落地板上,然后反复仔细调整着固定烛台的角度,令亮光恰到好处地被墙体挡住大半,既能温暖到她,却又同时不会刺到她的眼睛。 方清月默默望着他的动作,心脏疼痛不止。 …… 肩背比十年前宽了远不止一点,和好之后的这段日子里,她每次抱着他,总会反复重新意识到这一点,和从前一样,又不一样。他的肌肉更硬了,更结实了,肩背是,大腿也是,尽管以前他的身子骨就很硬很结实,但那种漫长时光带来的差异还是很神奇,会令她觉得心酸但又庆幸……而且,那么高的个子,弓着腰曲着腿在她面前蹲下来,每一次都蹲得格外稳固,仿佛坐在看不见的凳子上。 学生时代他就常常这样蹲在她面前,她的记忆能点数出好多次……一次是雪天里她想爸爸而忍不住偷偷哭,另一次是她意外沾上玫瑰花粉过敏、所以他蹲在图书馆外的长椅前守着她涂过敏药、但很有分寸地不过久盯着她看,再一次是在地铁站他帮她上药包扎擦伤…… 后来还有一次,湿冷寒冬季节,他弓身的角度也像此刻这样深,明明前一分钟面对她时还在强颜欢笑,她转身上楼之后却独自坐在她家楼下,头埋在手臂里,叫她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乌黑的后脑,像只找不到冬眠栖居的温暖树洞、既沮丧又无助的柔软大熊——没错,就是那一次——那是她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后怕”这个词。 …… 怎么会这么难受……她的心脏像是被巨石重重敲砸了好多遍,浸泡在高浓度的酸性液体中被反复揉搓。 总是这样。 总是他来保护她。 总是他奋勇挡在她面前,然后被这种差点失去她的后怕感觉啃噬心脏。而这种比想象中痛苦无数倍的体验,她竟然直至今天才能体会得到。 总是这样。 他力挡千军,她后知后觉。 …… 这么多年,也该换一换了吧…… 她这样想着,四肢冰冷颤抖,眼泪不禁再次流下来,大滴大滴,压垮几根倔强的下睫毛,砸落在手背上。 ……该换了。 该换成她来保护他了。 …… …… 烛台固定稳当,熹微橙光幽暗温暖,仿佛被云层稀释过的太阳。高大男人回到她面前,第无数次蹲下,影子投在浴室墙面上,轻轻摘下墨镜,用干净的毛巾给她擦去泪水,轻叹道。 “方清月,不能再哭了,眼睛还没好,流太多眼泪会更痛的。” 但她没说话,仍在无声哭泣,想让自己坚强一些抵御后怕,但总是失败。 成辛以不知她所想,只好又心疼又无奈地劝慰着。 “好了……不准哭了,我帮你擦擦身,今天只能用擦的,刚包扎好的伤口不能沾水,暂时将就一下,好不好?” 刚擦拭过的猩红眼角仍不知疲倦地渗出更多晶莹。她安安静静瞪着他,皮肤又冷又白,就像是一块刚走进高温中的冰,既凉,又源源不断滴着泪,仿佛很快就会融化。 这样焦虑下去可不行,她还受着伤。 他反复摩挲她的手脚帮她取暖,语气上扬,信誓旦旦地吹着牛。 “放心,我命很硬的,小时候算命先生说我能活到九十岁。方清月,你也看到我这一身疤了,要不是命硬,我早死了,老天爷都不收……我……” “咣——” 话只说到一半,成辛以眼前突然一暗,嘴唇一痛。 …… 是她突然扑了上来。 双手牢牢抓着他的肩,浑身的重量全部压过来,甚至头都没有歪,直接用力咬住了他的唇。 确实有点痛。 这一扑来得过于突兀,而她原本坐在浴缸边上,海拔高于他,现在使的又是患得患失的焦急力道,成辛以完完全全没有一丝防备,一时猝不及防,竟然被扑了一个趔趄,下意识先扶她,随即被撞得鼻子痛,嘴巴痛,牙齿也痛,整个人抱着她一起,仰面跌坐在浴室地板上,然后又被她压倒。 但她浑然不觉,趴在他身上,闭紧眼睛,长发凌乱披散开来,散在他的脸上、肩上,用力啃咬他的嘴唇。 成辛以被撞得措手不及,大脑发懵了一瞬,甚至没来得及主动张开嘴巴迎接,但反应过来的时候,却已经是她强势地撬开他的牙齿,主动冲进来。 反了。 全都反过来了。 成辛以仰躺在浴室地板上,被方清月紧紧压着,翻来覆去地亲嘴巴,从里到外,连啃带咬,又急又冲地咬遍他口中每一寸角落。 …… 第179章 蜜(2) …… 她从没用这种方式亲过他。 动作很蛮横,很用力,甚至因为太过激动而显得有几分极罕见的笨拙和慌乱,根本不像一贯清冷寡欲的方清月会做出来的事,也不是她正常的吻技水平。 作为彼此唯一拥有过的爱人,他们所有关于亲吻的方法和技巧也都是从彼此那里学习、磨合来的,他们知道彼此习惯的亲吻方式是什么,即便是早期刚开始恋爱时在学校操场的初吻,她的吻技也从没这么凌乱、毫无章法过。 而且,更多的时候,亲热的主动权都在他手里,也许因为天生的体型和力量差,他总是搂得更紧的那一个,是更早撬开牙关伸舌头的那一个,又或者是怀了更多欲念、更强烈要将亲吻深入变成其他的那一个……甚至多数时候,亲多久、多热烈,也都是他主导的。但他也知道,那是她肯信任他,才愿意把这份主导的权利交给他。 …… 但偏偏就是这样缺乏技巧的、蛮横到堵住他的呼吸、很痛、还有些像丧尸啃噬一样怪异的、笨兮兮的吻,甚至令人有些快要承受不住的、狂风骤雨一般的吻,反倒令成辛以的心口又酸又甜,浑身筋骨都倾息之间柔软下来,松弛下来,半点不想推拒。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颤抖,指甲掐进他的肉里,他闭着眼任她啃咬,漆黑眼皮内侧仿佛出现另一幅画面——那是半个月前在方家客厅沙发上失了控、疯狂啃咬她的他自己……她就像那个时候的他自己…… 冰冷的泪水落到他脸上,她最后咬住他的下巴,他听到两排细小牙齿磨动的声音,还有抑制不住的哀嘤声。然后她的牙关泄力,毛绒绒的小脑袋趴进他的颈窝。 他仰面抱着她,大口喘息。 刚被风暴席卷过的嘴唇痛得僵麻,唇里唇外的每一块肉和舌头好似全都被吮肿了,但他的心却像掉进了柠檬蜂蜜味的棉花海。 …… 原来被心爱的人强吻,是这种感觉。 原来被心爱的人担心失去,是这种感觉。 原来被热烈地爱着、被患得患失地需要着,是这种感觉。 …… “方清月……” 他艰难找回一点自己的声音,抚着她纤小颤抖的背,望着黑云般的幽暗天花板,发自肺腑地立誓保证。 “我们现在已经赢过一次了,以后还会一直赢下去。相信我,这笔账我一定会算清楚,我们会抓住每一个。” “我不会再让他们得逞的。” …… 她抽泣着,过了好久才开口说话,声音颤抖,长发如绽开的鸢尾花瓣散落在他胸前和手臂。 “……我知道,我相信你……可我就是突然好害怕……成辛以……我们不会再分开了对么……我们一定不会再分开了对不对……” “嗯。我们不会再分开的。” “……嗯……你别离开我……” 没安全感的方清月柔软极了,他抱着她,像抱着一片云。心脏疼得不行,她的眼泪和惊虑哭腔像只伸进他胸膛里翻搅不停的手。不想让她再难过,他抚着她的头发,想要转移话题,故意说点流氓话逗她,想看她被招惹得害羞、同时也忘记继续惶惧的那种红润动人的漂亮表情。 于是他轻轻地笑,拉着她的右手一路向下,低声哼道。 “方清月,你说,我是不是有点受虐癖啊,我好喜欢你这样亲我,你越用力,越疼,我越喜欢……怎么回事啊?你看……” …… 他以为她会骂他“老流氓”,以前这种时候她总是会这样的,挣扎着抽回手要打他,羞涩躲开…… 但这次没有。 这次她没有躲开。 她只是怔了怔,然后抬起泪眼看着他,但没有往常的羞意或丁点儿不自在。 空气安静了一瞬。 …… 下一秒,成辛以愣住了。 因为她的吻又再次落下来,依然是很强势、很用力,质朴又疯狂的亲法,而那只冰凉颤抖的小手,就勇敢地停在原地…… …… 紧接着,他浑身发僵,倒吸一口气,仿佛被反将一军。 …… …… …… …… 笨极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当成辛以站在琉璃台边准备早午餐时,心里不禁这样想。 …… 方清月主导起这件事来,动作和所谓技术简直比他切这个圆滚滚的橙子的刀法还笨。终归是不常做的事吧,当然也因为她有伤在身,影响了一些正常发挥……液体煮沸的声音从咖啡机中传出来,咖啡香气溢满屋子,成辛以抬手按下按钮,接满一杯,然后直勾勾盯着贴在杯壁边缘的细小泡沫油脂,嘴角上扬成不可思议的弧度。 笨到不行。 但他还是……嗯,好喜欢。 他低头凑上去,继续煮第二杯咖啡,看着水泡澎湃沸腾,一个接一个涨破,喧嚣不止,像旺盛蓬勃的生命力。 作为一个纯纯书呆子,她懂理论,但从没实践过,动作和方向都不对,手又很冷,生生令他颈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但那是她的手,天生就带着魔力,再冰,再生涩,也能让他的火气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到就快自燃…… 然后…… …… 在等待第二杯咖啡煮沸的过程中,他靠在琉璃台边津津有味地回忆着,食指指尖无声敲击台面,像个色魔一样舔舐牙齿。现在复盘再想,就会发现这次的前奏是有史以来最短的一次。她实在是怪莽撞的,像个小愣头青,都不嫌痛,也不怕伤到自己。他将原理归结为后怕胜于动情,所以情绪多于欲望。但不妨碍他太想要她,所以在那之后,当她很快累了,他就…… 然后…… 嗯。 整晚酣畅淋漓的x爱原来是这种感觉。他很久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了。又或者说从未体验过。不论是十年前同居最甜蜜时,还是那天在酒店里她喝醉后尽情释放相思之苦时,他们俩都很少做得这么……这么…… 该用什么形容词呢…… …… ……激烈? …… 他摇摇头,怀疑自己大概是个文盲,满脑袋里只能搜刮出这么一个毫无情调的词。嗯……总之……非常棒,棒极了。随即又想起十年前夏夜帐篷后的第二天早上,她曾经因为他带她去酒店而发怒骂他“走火入魔”,不禁觉得这个词选得特别精准……他媳妇的文化素养还是比他高多了……没错,他就是对和她做这件事而“走火入魔”了。 而且…… 这种事情能令她的身体暖起来,是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只到中途——大概他抱她站起来的时候——她的手就已经不凉了,也不再流泪不止了,身体皮肤变得暖洋洋,从里到外渗着好看的淡粉色,迷人得不可思议。 …… 奇形怪状的橙子切完,成辛以美滋滋地咧着嘴角,将它们一一摆在盘子里。咖啡机的声音再次消失,他侧耳听了听,主卧还没有声音,她还没醒。于是他放好食物,走回卧室去。 他的新婚妻子一小团缩在被子,蒙着脸,呼吸平稳,一动不动,睡得正香。 他又有点心疼。 累成这个样子,尝个新鲜就行了。尤其现在还有伤,下次还是全程他来比较好。 等她的伤好得彻底了,可以哄她一起锻炼锻炼,让她增加一下体能。 …… 成辛以边想着,边蹲下身,探头仔细看她的脸。但很快,他的眉头挑了挑,再次抿起嘴角。 那两扇睫毛,看似平稳垂着,其实根本就在微微颤着。 脸颊也有点红,明显就是回忆起了昨晚的事,羞的。 …… 他捂着嘴巴无声笑了会儿,好整以暇凑近床头,轻轻哼道。 “再装睡,我就还要。” 第180章 收发室内鬼(1) 最新一期tEd演讲内容是全球高温,很应今早的天气。演讲前半段先是复述了《福布斯》杂志中对于全球范围内持续高温天气的悲哀预言,声称极端天气“复合事件”的频率正在增加,而这会产生多米诺骨牌效应,导致更极端的天气,酿成一场恶性循环,后半段就是演讲者在此基础上背诵自己提前写好的演讲稿,有点像不搞笑版的国内脱口秀段子。 但女警小王英文听力一般,听不太懂演讲内容,对“厄尔尼诺现象”也没什么兴趣。 之所以在早班地铁上一直刷这段视频,是因为她无意间发现这个演讲的意大利男人的侧脸有点像市刑警队的“美梦”成队,当然,是一个月前不爱刮胡子的版本——邋遢粗糙,冷漠暴躁,但鼻梁和眉眼很好看,很精致,偶尔得到机会仔细欣赏时,能让人生出一种偷偷从浓密杂草般的胡茬之中挖掘宝藏的乐趣。 最近这段时间,成队刮胡子的频率明显高了许多,精气神显着变好,也不爱骂人了。不过小王还是更喜欢他不刮胡子的时候,看着更成熟,有种性感果决的男人味儿。 …… 女警小王挤在早高峰人流中,一边欣赏手机上的成熟帅哥,一边不禁再次感慨优质男人都有个共同特征——不在市面上“流通”。要么就是英年早婚,要么就是单身多年之后突然与初恋情人闪婚,成“美梦”显然就是后者。 也对,总在市面上“流通”的都是多情种子,见一个爱一个,但优质男人都是专情的,爱一个爱一辈子,当然不具备“流通”属性了。 女警小王回想着前几天在市刑警队各处八卦听来的、关于成“美梦”和方清月法医之间跨度十多年、终修正果的爱情故事,默默咂嘴羡慕着,想得太过投入,还差点儿坐过了站。 明亮白昼耀目。 小王打起遮阳伞,迈出地铁口,朝着每天上班的市刑警队方向走过去。实在太热了,早晨六点就已经热成这样,这天气真是一年比一年离谱。就快到末世了吧……她想起最近看的几本末世探险小说,又想起刚刚视频里讲述的那些高温天气形成原因的复杂原理,脑海中浮现第一次见到方清月法医时、后者那张五官明艳,却又清冷文静、自相矛盾地带了几分书生气的脸。 确实蛮漂亮的,身材也蛮好,难怪会让成“美梦”苦等十年,还不惜在众人面前拉下面子、深深鞠躬拜托姚队帮她解开嫌疑。 唉,美好的爱情都发生在别人身上…… 正这么想着,小王就见到前方路口突然拐过来一个纤瘦身影,也撑着遮阳伞,侧脸和身型竟和她脑中的那位女主角一模一样。 旁边还跟着另一个小王很熟悉的人——是和她一起坐前台、偶尔轮着值班的收发室徐老师,比她大两轮的中年阿姨,人还不错,做事比较认真沉稳,不像很多这个年纪的阿姨那样聒噪。 “徐老师!方法医!” 女警小王挥手招呼两人。 同时心里也有些诧异。昨天下班的时候,她怎么记得听二队的人议论,说方法医和成“美梦”一起休婚假去了,今天怎么又来上班了,还这么早? 但只有徐老师回头看了看她,停下脚步,似乎被她叫得吓了一跳,笑容被阳光照着,似乎有些模糊,操着一口乡音。 “……哎,小王啊,侬……咋来这么早……” 小王未觉有异,只继续向前走,问道。 “徐老师,今天是你的班吗?我还以为是陈老爷子的班啊。” 海市刑警队行政岗的人手并不算特别充裕,警队收发室和前台接待窗口算是混合岗位,尤其收发室,不仅负责寄送和签收刑警队的,还一并负责帮隔壁的市法医鉴定中心寄收快递,多头行政工作同时兼顾,她自己、徐老师和快退休的陈老爷子,都是做这种混合岗的,受齐主任统管。 她这么问着,就见徐老师调转方向朝她走过来。而那位撑伞的“方法医”却反方向侧了侧身,像没听到任何声音似的,伞沿歪得更低,挡住了脸,转头径直向前盈盈若若地走了。 “咦,方法医……” “你说谁啊?” 徐老师已经走到小王面前。 “那……不是方法医吗?和你一起走的那个?” “谁啊,你看错了吧,我自己来的。”徐老师扬了扬手,似乎被天气热得有些烦躁。 “快走吧,外面热死了。” “……哦。” —— —— 两人走进警队大厅,就见前台接待台后正坐着眯眼翻报纸的陈老爷子,和往常一样,喜欢边看报纸边和进来乘凉的门卫保安评论各种国家大事。但今天略有不同,他们的声音并不大,神情还很严肃,接待台旁边站了两个男人,像是在等着什么。 身穿一本正经的藏青色警服,全套制式,平头正脸,身段笔直,但死死板着脸,胸前别着浅银色徽章,手里各夹了个黑色公文包。 女警小王觉得这两人有些眼熟,像是曾经在哪里见过。 听到声音,两个男人看过来,随即抬腿直直冲着她们走过来。 “是徐美兰同志么?” 小王转头看向被点名的徐老师,发现后者也和她一样,满脸困惑紧张。 “……我……我是,你们……” 小王又看向两个警服男人,直到这时,才终于想起来曾经在哪里见过他们了。 “我们是警务督察部的,接到举报,怀疑你涉嫌违纪行为,需要对你进行调查,这是调查令。请你配合。” “……举报……我?” “对。” “……我……我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违纪么?那我们为什么接到举报说你违规协助外部人员,恶意投递危险快递,还违规在警队内部安装信号发射器?”一个男人严厉问道。 小王注意到徐老师的五官凝固了一瞬,眼角的皱纹似乎瞬间冻住了,伸到胸前的手猛地瑟缩了一下。 “……我……没有……” 但督察部的人不再给她辩驳的机会,直接要求她上交手机。 “只要你行为妥当,在我们调查结束之后,手机会还给你的。” —— 徐老师很快被带离。 小王呆愣愣地望着三个人的背影,又与陈老爷子对视一眼,发现后者也是又紧张又迷茫。 “徐老师这是咋了……犯啥事了?”她问道。 “唉,我也不知道啊……”陈老爷子挠了挠谢顶的脑袋。 “早上一来就接到了纪委的电话,督察的人更是直接就跟这儿堵着呢,吓了我一跳,我这没几个月退休了,我可不想被扯到什么纪律的事情里去啊……” 小王不知道这场莫名其妙的风波会不会波及身处同岗位的自己,也有点慌,对于警队公职人员而言,违纪可是很敏感的大问题。正惴惴不安着,却听到身后接待台后面突然传出打火机点火的声音。 她和陈老爷子不约而同一怔,忙探头去看。 竟然是刑警一队臭名远扬的混子杨天铭。 不知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正毫无形象地盘坐在接待窗口后面的地板上,裤腿脏兮兮的,活像个睡桥洞的流浪汉,后脖颈黑亮黑亮的,尽是汗珠,点着一根粗烟叼着,粗糙大手在翻阅整摞整摞的登记簿。 “……杨……杨警官?” 小王惊讶叫道。 “你怎么在这儿啊?” 杨天铭头也没抬,兀自哗啦啦翻阅登记簿,把烟嘴嚼得跟口香糖一样起劲儿,说话声音呼噜呼噜的。 “昂,我查个快递。” “……那……要帮忙吗?”小王认出那簿子是近半年的快递签收记录。 “不用,你忙你的。” “哦……唉,最近这是怎么了,感觉什么事都怪里怪气的,现在怎么徐老师也出事了,徐老师平时工作很认真的啊。” “就是啊……” 陈老爷子附和道。 “法医所的快递不在这个本子上吗?”杨天铭突然又问道。 “呃,没登记在一起,在那边……”小王伸长胳膊给他指出来。 杨天铭拿过来另一本登记簿,继续飞快翻阅不停。 小王又想起什么,忍不住问道。 “对了,杨警官,我听说成队从今天开始休婚假了是么?” “流浪汉”仍没抬头,烟头在他嘴上一颤一颤,看得小王心下发惊,生怕烟灰掉下来把登记簿烧着了。 “咋了,你找他有事?” “啊,不是,我刚出地铁的时候,把一个路人认错成方法医了,感觉长得好像,还以为方法医来上班了。”小王想了想,又否定自己。 “不过可能也不是很像,我就大略远远看了一眼。” 杨天铭没接话,不动声色地翻完市刑警队和法医中心所有的快递登记簿,才站起来,看了她和陈老爷子一眼,粗声粗气道。 “徐老师这事,最好暂时别外传,这种事,谁话多,谁越容易摊上事,懂的啊。” 说完,也不等他们点头,转身就大步流星走了,边走边掏出手机打电话,声音渐远。 “哎,小曲啊,来了之后再帮我调一下监控吧,从咱们队外头的地铁口开始向外扩……” “……对,就今天早上的,就刚刚……” 第180章 收发室内鬼(2) 这次遇险之后,成辛以得了婚假,从方清月出院次日开始算,一共半个月。 除却出院当晚激情荒唐之外,接下来,更可谓是方清月人生中为数不多最疯狂胡闹的三天。 抛却两人出门逛超市、采购日常物资不算,在家里,成辛以几乎就没有将衣服穿整齐过,百分之六十的时间全裸,百分之四十的时间半裸,完全不知收敛,给她做早饭煮咖啡时是、吃饭时是、应她挑战象棋时是、一起窝在沙发看书时更是……有时甚至两人好端端下棋下到半途,盯着她认真盘算棋路的模样,他就会突然精虫上脑扑过来……当然,拜他所赐,她衣服的存续状态也差不多……但她往往是被动的。 而且,她发现他似乎格外喜欢次卧的那个矩台单人“榻榻米”,总是要趁她浑浑噩噩神志不清的时候抱她去那里……某天早上醒来,方清月会发现自己的一只拖鞋离奇失踪,随后被他在次卧“榻榻米”底下找到……或者是眼镜被遗忘在浴室里、或者是她的内衣落在餐桌椅背、他的手表胡乱丢在浴室地板上……还有她的发绳,是隔天中午在客厅沙发底下发现的……总之,整个屋子里随处可见一些四处疯狂胡闹过的事后证据,甚至如果不开窗透风,就会囤积一些特殊的气味,非常不可思议……偶尔,她也会针对这种太不像话的亲热频率提出抗议,但他则厚着脸皮,声称这是成年男女破镜重圆后特有的乐趣,还大言不惭说他已经在收敛了。 …… 方清月觉得自己就快免疫了。 身体也就快不是自己的了。 …… 当然,内心深处也不舍得推拒他,素了十年再“还俗”,他所表现出来的热情和欲念也不能说完全不在她预料之中……也许只比她预料得疯狂那么一点点吧……嗯……就算只有……一点点吧……很多个“一点点”…… 最终,她想出来劝服自己的理由是:反正他们的假期也只有这么几天,美其名曰“婚假”,但后面还有很多工作,更遑论在逃的A、b、c,许多谜底尚未解开,所以她清楚,他和她都不可能真的彻底休息放纵半个月,不可能完全不想案子,自然也就不可能一直这么荒唐下去…… 于是便半推半就,暂且由着他不分时间地点、肆意讨欢了…… …… …… 这天下午,两个人准备自行下厨做一餐晚饭。但念及她伤势未愈,他半点儿不准她动手,就凭着很多年前的一点点下厨经历,坚持独立鼓捣,不过在正式开始鼓捣之前,还是得问她讨点“奖励”。 …… 一小时后,“奖励”得手。 成辛以心满意足、神清气爽地站在水池边,浑身上下只套了一条家居长裤,带着烹饪用的一次性透明手套,一本正经看着手机里老袁发来的菜谱学习腌制羊排,同时聚精会神研究一罐新买未拆封的黑胡椒海盐混合研磨瓶的使用方法。 方清月则赤着脚,裸着两条腿,上身只裹了宽大的男式棉质睡衣,从脚趾头、再到肩、脖颈和脸颊的皮肤全都粉热粉热的,使不出半分力气,只懒洋洋趴在琉璃台上刷着手机,回复一封工作邮件,然后埋在他衣服的味道里打了个哈欠。再抬头,看看面前正专注做着不擅长的事情的男人,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用目光慢慢描绘着他后背这些年留下的斑斑陈旧疤痕,发现其中还夹杂着些许崭新划痕和牙印,是她这几天留下的。 “成辛以?”她轻轻唤他。 “嗯?” 他将研磨瓶倒过来,瞅了一眼瓶口,又对准羊排表面拧动浇撒腌料。 她迟疑一瞬,小声嗫嚅问道。 “你说,如果我们没分过手,现在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啊?” 隔着透明手套,他的手指明显顿了顿,又恢复正常,用食指指尖戳了戳那块带着筋络的小羊排,动作幅度就像是在犯罪现场触摸痕迹物证,面色没有一丝波动,但声音温柔含笑。 “不会有任何区别。” 方清月撇撇嘴。 “怎么可能,你不用安慰我,我只是好奇而已,我们也不能逃避啊。” 成辛以放下研磨瓶,又打开冰箱门去找其他食材。 “你博士毕业几年了?” 她想了想。 “三年多吧,怎么了?” 他笑着道,手上不停地继续收拾食材。 “那二人世界的时间最多也就才三年,我不嫌腻啊。你会嫌么?” “……” 她怔了怔,有些明白了他的意思,抿抿嘴,不说话了。 没听到回应,成辛以捏了一颗刚洗好的小番茄,转过身来喂进她口中。 “方清月,如果谈异国恋谈七年,也是一项挺了不起的成就啊,你觉得呢?” 她的脸颊被小番茄鼓起一个小包,眼睛里闪着惋惜的光。 “可是……如果真的是异国恋,也会经常电话视频吧。” “假设我们活在没有手机、没有网络的时代呢,那就没这些通讯方式了,就只能靠写信。方清月,不如这样吧……” “嗯?” 她看到成辛以眨了眨眼,脸庞似乎因此而瞬时间年轻了几分。三十几岁的他经常会令她有这种感觉,仿佛集合了苍老与年轻于一体,自相矛盾,但又格外立体,时而沧桑沉稳,时而又突然不声不响地恢复成比十八九岁时更甚的明朗神态,甚至偶尔还会有些幼稚。 “你给我写信吧,多写几封,落款日期就写之前的,写什么内容都行,都当是过去这十年里你写给我的情书。” 她慢慢直起腰,双肘压在琉璃台上,面对着他,毫不犹豫地认真点头。 “可以。但你也要给我回信吧?” “当然。”成辛以笑起来,目光落下一瞬,睡衣因为动作而微微敞开,露出一些这几日他留下的暧昧痕迹。 “你写一封,我回两封、三封都不是问题。不过……” “嗯?” “是不是可以附加照片一起寄给我啊?” “什么照片?” 他坏笑着点了点她无意间露出的春光。 “这里的照片。” “……成辛以你真的够了……”她红着脸捂住胸口。 “不够,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够。” 第181章 红马(1) 女人走进阴暗房间。 窗帘紧闭,光线幽索。桌上并排摆放的三台电脑屏幕闪着暗暗荧光,高低不一的黑蓝色荧幕背景上是大段大段的白色数字代码,最后一个符号不停跳动。另一旁,还有一台小型平板电脑,一个红色光标在屏幕中闪烁,偶尔移动几寸,随后又移回原位。 一个瘦高男人背对门口,蜷腿坐在电脑下方的地板上,后背弓得极低,将脸凑在一面巴掌大的方形镜子前,手扶在颧骨和下颌骨之间,缓缓抚摸着自己的头骨,口中动辄发出低沉的咝气声。 听到脚步声,男人的身躯猛地一动,右手飞快向下伸,碰到双腿之间藏着的一把锃黑光亮的手枪,同时从镜子里向后瞥了一眼。 见到来人只有一个,男人才又面无表情收回手,继续对着镜子摸自己的脸,动作谨慎小心,仿佛那是一张必须要精确校对的仪表盘。 女人在他侧方蹲下,摘下平光眼镜框,手指盘着镜架上挂着的琥珀色珠串,轻声问道。 “又变形了?” 男人没说话,眼神冷漠空洞。 女人看了一眼镜中的面孔。 非常恐怖,那男人的两只眼睛紫青肿胀,额角还渗着血丝,下巴和鼻子正以一种难以置信的奇异形状向同一个方向扭曲着,仿佛是科幻片中的变异物种,面部皮肉带着不可思议的褶皱,似乎下一秒就会融化成浆、掉落下来。 但女人并未被这张鬼魅般的面容吓到,像是早已习以为常,只叹了口气,静静瞧了一会儿,帮男人递上一块酒精纱布,继续说道。 “我会警告他的,下次不能再这样打你的脸了。” 男人没理会,也没接纱布,就像这个女人不存在一样。 女人低头拿起注射针管,伸出手去抚摸男人的脸,似乎是出于某种接近弥补的心态,想帮男人做点什么。 “我来吧,你自己不方便做矫正的。” 然而,似乎是嫌女人身上有什么脏东西,男人猛地躲了一下,表情厌恶,动作很急促,但很快又因为剧烈疼痛而加倍龇牙咧嘴,五官拉扯成更加恐怖的模样,令女人想起惊悚电影《恐怖蜡像馆》中被制作成蜡像然后又被烧化的活人面孔。 她冷冷哼了一声。 “你没必要跟我置气吧?我可从来没害过你。这些年来,欺负你、逼你去杀人的一直都是段驰,不是我。” 男人这才睨了一眼对方,摸着自己怀里的枪,嗓音干涩,漠然开口,声音因为嘴巴变形而含糊不清,每个声母韵母都混沌难辨,个别字词还会连带着呲出零星口水。 “……别……他妈……装好人了……我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但……没必要……就算……你跪下来求我……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陈旧白墙被显示屏上的红色光标映成彩色,晃在女人的白皙面孔上,但那双上一秒还柔媚上扬的丹凤眼中此时却瞬间充满了熊熊怒气。女人瞪着他,直起上身,胸口起伏,用力抠着自己的手背,呼吸渐渐急促,声音也开始变得尖利刺耳。 “你什么意思?你铁了心非要杀他?” 屏幕上的红色光标再次发生微弱移动,歪脸男人抢过针管,硬生生扎进自己的下巴,随即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他的下巴像是脱臼了,又像是快被高温烤焦了。 缓了半分钟,男人才勉强镇定下来,忍着剧痛扶着下巴,又看了看女人,右手掌心向上翻,露出中指指节上一道浅白色的细疤,朝向对方。 “……你知道……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吗……” 更多的涎液从男人嘴角流下来。 女人没说话。 男人却像是突然打开了话匣,含混艰难地继续说着,完全不顾及滴在地板上的口水。 “……以前在……姗影桥野球场……我们跟……校外小混混……打过一次架……打得特别严重……我们才高一……对方人多……比我们更会打群架……下手也更狠更重……这个疤……就是那次……我被打趴下了……摔倒的时候……手正好戳在篮球上……就戳骨折了……” “……你们?” 女人低声喃语,眼神有一瞬空洞。 男人苦笑了一声,瞪着注射针管在地板上笨拙滚动的样子。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打群架……你敢相信吗……这就是孽……当时那帮小混混中居然就有那个姓段的……他是那帮混混的带头大哥……但我当时还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你们和他的关系……而我们这方……一共五个人……几乎都受了不少伤……一个个鼻青脸肿的……我当年最瘦……也最菜……打群架的场面混乱极了……我其实特害怕……但……”男人停顿一瞬,目光凝滞,像在出神。“……但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他挡在我前面、替我捱了一拳……我就不止手上一道疤了……没准儿……这里……” 男人的右手在自己颈侧比划了一下。 “……这里很可能也会折……你说……要是当时脖子骨折……我还能活到现在么?” 女人瞪着他,没再说话。 男人全然不理会她,自顾自稀里呼噜地说着。 “……所以……我不会杀他的……” “……但不是因为你……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 “……其实……他可能连自己……都忘记了……他曾经救过我一次……也是……他就是干这行的,他的工作就是抓坏人、救蠢货,这世界上的蠢货自然不止我一个……他哪能记得清……” “……昨天……看到他跳进河里……我就想起了他当时下意识挡在我面前的样子……我早该知道的……我肯定杀不了他……做不到的……” …… 女人闭了闭眼,松出一口气,仿佛卸掉了心中大石。 “不过……” 男人又呼噜一声,擦掉嘴边的口水,小心翼翼松开扶着下颌骨的手,确认过下巴没有掉下来,才略微露出放松神色。 “……这道疤,好像被他看到了。” “你说什么?” 女人瞪大眼睛,露出惊恐的光,并且又一次开始下意识抠自己的手,动作紧张至极。自走进这间屋子开始,女人的情绪就一直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她仿佛是个毫无自控力的人,既没有足够的能力去控制任何一丝突如其来的焦虑和躁动,也没有能力自抚住每一种心态的跌宕起落。 男人恍若未闻,继续呼噜道。 “上次我去看她,撞到他们了。” 女人“腾”一下站了起来,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尖锐摩擦,引得地板下方也突然发出急促又激烈的窸窣声,在两人脚下的空间里,好似关着某些躁动不安的动物。 但女人完全没理会楼下的奇怪声音,只直勾勾瞪着男人,满脸不可置信的怒意和焦躁。 “你又去看她?我不是说过你最近暂时不要去!你为什么不听!他最近已经在查了你不知道吗!你……你走之前把指纹擦了么?” “没有。”男人怡然自得地摇头。 “你……你是不是疯了!” 男人瞪着眼睛笑起来,瞳内血红。 “不只没擦指纹,我还跟他们两个打了招呼、说了话、又握了手……他就是在握手的时候看到这个疤的……” “嘭——” 女人狠狠将自己的包砸向男人的腿,遮阳伞从中掉落出来,和注射针管平行着,如同一粗一细两条毛毛虫,一起在地板上雀跃欢快地滚了起来。 “姓徐的!你疯了是吗!你是想让我们都死,是吗!” 男人低垂着脑袋,双肩耸动,又缓慢又规律地,有节奏地笑起来,笑声怪异如黑洞内盘桓的乌鸦,又透出一丝悲凉和厌恶,像是在厌恶女人,又像是在厌恶自己。 “……哈哈哈……不是故意的……我忘了……哈哈哈……等想起来的时候,他好像已经看出这个疤不对劲儿了……你知道吗……他居然只握了个手,就立刻问我以前是不是打过篮球……哈哈哈……这就是命运吧……哈哈哈哈……真他妈的……该……我他妈的就是活该啊……哈哈哈……” 呼噜声杂乱,像浸泡在浊水中升腾冒泡的熏臭沼气。 “……他怎么比以前还牛逼……” “……真不愧是……成哥啊……” …… 女人重新跌坐下来,头深深埋进膝盖里,艰难喘息不止,像是在哭。 她能想象他质问男人是不是打过篮球时的语气和表情,那张棱角分明、立体俊朗的脸,还有那双敏锐又湛黑的瞳孔,不带一丝情意,叫人不敢直视,周身生出冷汗。还有那种嫌恶至极的目光,如箭一般,她只做错了一次,只有那么一次,可她却不得不用余下的所有日子为此付出代价…… 她哆嗦了一下,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漆黑冰冷的天井,空调外机箱的水汽滴在她的肩头,巨大的黑蜘蛛爬过她的肚脐,她嘶哑着冲他哭喊,诉说隐藏多年的委屈爱恋。她知道所有男人都见不得美丽女人的眼泪,可他却说,他只觉得她可悲。 …… 她又想起被他引入天井当场抓包的经过,想起那双精明得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和他高到不可思议的警觉。这个蠢货,姓徐的就是个蠢货,他会暴露他们的,他看似伪装得最好,完全变了个人,可他也是最经不起细查的……如果真的被发现……那后面她的计划……就全完了…… “段驰知道这件事吗?”女人小声问。 男人摇摇头。 一声艰难冗长的呻吟从女人口中漫出。 “……不……一定不能让段驰知道……否则你会死的,我们两个都会死,他会杀了我们的。” 但男人并没露出丝毫害怕的神情,反倒又冷笑道。 “那又怎么样……我早就该死了……十年前,我就该死了……” “够了!”女人又站起来。 连续的蹲下又站起、站起又蹲下,让女人的衣裤多出了许多褶皱,俏丽面容狰狞,鼻孔大张着,两翼随着呼吸而扇动,看上去显得格外滑稽。 “别再提那件事了!” “怎么?”男人斜睨她一眼。 “你没梦到过她吗?” 光影交叠在女人的脸上,一侧是冰冷不屑,另一侧却是尚未来得及完全退散的紧张焦虑,令她整个人像是昼夜分裂的精神病人。 “我没你这么优柔寡断。” —— 就在这时,自女人的脚底、地板下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噪音,像是有什么动物在下方拼命挣扎,类似于椅子腿和干燥地板极力摩擦的声音,仿佛不锈钢锯齿贴紧牙齿重重碾过,令人脊背生寒。 女人麻木地闭了闭眼。 “她怎么样?” “老样子。”男人也是一脸麻木,半刻未停继续说道。 “我要去自首。” 女人咬住牙关,看起来像是在极力忍耐。 “还有几个月,就到她十周年的忌日了。而且她是八月的生日,就在下个月,你不想去陪她吗?” 男人紧闭嘴唇,眼中开始流露出绝望和自弃。 女人再一次蹲下来,低声劝道。 “再等等吧。最后一次,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 男人没表态,捏紧手里的枪。 “但我也不会杀她的。” 女人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不会杀谁?” 男人看着她,龇出畸形的牙齿,中间一颗牙被段驰打掉了,所以再次发出的笑声如漏风吹哨一般难听,呼噜作响。 “月姐。我不会杀她,也不会伤害她。” “呵,怎么?”这次女人也冷笑起来,笑声比男人更尖更响,也更刺耳,地板下方的挣扎声停下了。 “怜香惜玉?还是因为她对你那位假爷爷对身体状况很关心,又帮你看了你假爷爷的片子?我知道,方清月是大善人,你们所有男人都喜欢她,都想得到她,但你醒醒吧,你不伤害她,也不能改变过去已经发生的那些事。” 男人不说话了,但神色依然十分嫌恶。 女人冷冰冰跺了跺脚。 “不需要你,我会自己动手。” 说完,便转头离去。 就在女人快要走出房门的时候,男人突然低声开口。 “你最近回过城南的家吗?” 女人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那不是我的家。” 男人继续说着,带血的指腹抚摸枪身,像在自言自语。 “班长回来了。听说是他奶奶最近身体不太好,他回来照顾。” “他结婚了,但他结婚之前去过北郊。你应该知道,他是去看谁的,又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是去看谁的。” 身后传来女人冰冷麻木的嗓音。 “关我什么事?” 男人回过头,被打歪的鼻梁终于勉强修复至原位,破裂的嘴唇冷冷开合。 “骆曦曦,你没有心。” 第181章 红马(2) 第二枚红马也被毫不留情吃掉。 方清月抬高眉毛,默默鼓起嘴巴。 不是说“棋品见人品”么?但这个人现在的“棋品”未免也太强势了点吧……从清晨看完日出之后、两人开棋、再到现在,只短短十几分钟下来,她的每一枚棋子就已经悉数被他全方位压制威胁着,密不透风,明明是非常激进、全面前推的火热攻势,但他自己的战线却依旧能固守得又牢又稳,完全看不出一点破绽。 拜他所赐,她现在根本都不知道下一步该走哪里了……无论怎么走,都是显而易见的不利,都会被黑棋吃得死死的。 清凉海浪徐徐拍岸。 一只勤奋晨起的灰翅麻雀停在塔身外侧的栏杆上,精神焕发抖擞羽毛,用尖喙有条不紊地梳理几番,又仰着小巧头颅召唤同伴。朗阔穹顶飘着云峰,奶酪般的云朵山峦随着晴暖仲夏季风渐渐变换形状,一轮新出橘日将层叠海平线以西染成漂亮的彩色。 晨光来速很快,与无声无息的海浪一样。海浪漫过湿软沙滩和灯塔底基,青白晨光则就悄悄漫过灯塔塔顶小房间内新铺的编织彩毛地毯边缘,随即又一点一点漫至她白皙好看的额头。 成辛以叼着棒棒糖,回手将朝东的窗帘扯了扯,挡住愈演愈烈的阳光,以免方清月被晒到。然后又重新半坐半躺、在地毯上懒洋洋瘫下来,高高跷着二郎腿,一派悠闲看看她被围堵得沮丧的小表情,随即视线向下,重新盯住她赤裸的脚。 这块长方形手工编织地毯,选色鲜艳张扬,是热烈且扎眼的摩洛哥风格,带着浓浓的民族部落风味,手感粗糙偏硬——是昨天逛软装店时,他家女主人第一眼就看中的。 当时他家女主人就说,要买回来当野餐垫用,于是现在,它就被铺在灯塔塔顶狭小房间的水泥地上,垫在深棕色象棋棋盘和两个人身下。 其实起初,他还一度偷偷嫌弃这种风格的地毯实在太过花哨,气质不够深沉,手感也不如当年出租屋的那条单色长毛地毯柔软,他怕她趴或躺在上面时会被硌到……但这会儿,当她穿着膝盖以上的牛仔短裤,端端正正、反绞双腿坐在粗绳手工编织的艳丽纹路上面,那种粗糙又明亮的特殊色调质感,竟将那一双白皙长腿和小巧脚丫衬得美极了……姣好流畅的线条、光滑无瑕的皮肤、透着淡淡粉色的圆润脚趾甲……他感觉自己的眼睛根本离不开她的腿,明明她坐姿一贯非常保守,明明这两日假期里他也一直缠着她、想要的姿势和地点基本都得逞了、还算满足,但此刻却依然还贪婪得活像个从没吃过肉的老色胚。 这么想着,就见那小脚丫微微动了动,软绵绵的脚趾头翘起来,他家女主人艰难地走出下一步棋,同时无奈叹了口气,因为这一步相当于是直接放弃了自己的炮。 成辛以咧嘴笑笑,嚼碎糖球。 “认输么?” “女主人”撇撇嘴,一边摇头晃脑,一边复制粘贴上个月底他曾发癫说过的牛皮话,一字不差。 “——‘没有哪个男人会愿意在自己的女人面前认输’,女人也一样……‘死都不认’。” 他笑出声。 “是么?” 方清月看了看表,见距离本市辖区法医执业统考开始安检进场还有一段时间,便索性又举起冰咖啡,边喝边挥挥手。 “这局不算,再来一局。” “哦。”成辛以一本正经点点头。 “不认输,但可以耍赖皮,对吧?” “……” 但第二局的结果还是一样。成辛以神态懒散悠闲,但落到棋盘上的攻势却依旧既全面又凌厉,简洁果决,没有一丝拖泥带水,飞速前推,直逼红方帅营的营门口。 “……你……你是故意的吧?”方清月输得气急败坏、忍无可忍。 “嗯?”他扬扬眉,吟声低沉。 她忿忿不平道。 “我又不是没看过你和老爷子下棋,那个时候你根本不会走得这么冲、前推得这么快……就算我的水平比老爷子差很多,你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吧,怎么还连棋风都变了……” ……不就是她昨天晚上终于忍无可忍、拒绝了一次他没完没了的求欢,然后又强烈要求今早提早过来看日出么……这个人至于这么记仇么…… “当然不一样了。” 成辛以赢得轻松愉悦,笑容灿烂,一手撑着脑袋,换了个方向侧躺着,另一手凑近她的脚,出其不意在她的柔软脚底轻轻刮了刮,又在她叫痒躲开前捏着脚踝,直接将她整只脚搂在怀里。 “……嘶……痒……” 他搂着她的脚不放,手指抚着她的脚背。 “方清月,我和老袁下棋,属于棋友切磋,下的是脾性。尤其最开始的时候,如果我攻势太冒进、局面只瞻前不顾后,破绽太多,他就会觉得我是个性格急躁、不稳重的人,不能托付终生,那他就不会放心把你交给我了对不对?” ……本来就挺急躁的啊,再典型不过的暴脾气,她当年读书时是被骗过,误以为他脾气好总爱笑,但如今在市局可没少见识他真实暴躁的一面。只不过一向在她面前演技好、擅长藏着掖着罢了…… 她偷偷撇嘴,问。 “那和我下呢,有什么区别……哎呀你别咬,痒……” 他的唇齿离开她的脚趾头,从容不迫抬头解释。 “咱俩又不是棋友,和你下棋,下的不是脾性,也不是计谋,下的是人。只要能赢到你,露多少破绽都无所谓。” …… 方清月瞪着眼睛反应了半晌,才觉出不对味儿。 “……你是在讽刺我水平差,看不出你冒进的破绽吧?” “哈哈哈……” 他也不否认,兀自趴在她脚背上,笑得脊背颤动。 但笑声带来的气息会喷到她的脚心,又酥又痒,她一边气着想揪他耳朵,一边又不得不求饶。 “……痒……痒死了……成辛以……” 越这样说,他却越要惹她,歪着脖子继续追着她的脚趾和脚踝咬。她被咬得又叫又笑,难受得不行,在狭小空间里张牙舞爪边推边躲,结果反倒越躲就被搂抱得越紧。又圆又扁的红方黑方棋子被两人的打闹动作纷纷碰落棋盘,和男女主人一样在编织地毯上滚来滚去滚成一团。塔外短暂留驻的海鸟被新婚夫妻的狗粮噎了满喙,无奈地抖抖羽毛,重新展翼飞走。 打闹最终是被裤线内侧的震动声打断的。 是他的手机。 方清月推开他,又看了看时间——八点四十八分。 法医执业考试正式开考的时间是今天上午九点。 成辛以坐起来,将手机掏出来,点开消息框里杨天铭新发来的一段视频。是省警校,方清月此前被邀请做讲座的老校区,今日全市法医执业统考的正式考点就安排在这里。 她也凑过去一起看。 人群密集,但她第一眼就看到了瘦瘦高高的徐墨。 视频录制时间是今天八点四十五分,录制视角约有半人高,方清月猜测是杨天铭将偷录设备别在了自己的腰带扣上。刑警总是擅长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比如撬锁、比如套话、比如乔装跟踪、比如搞些袖珍设备偷录监视。 画面显示,人群中的徐墨背着一个双肩书包,戴着方框眼镜,身穿灰色长袖衬衣、牛仔裤,乘坐出租车在警校门口下车,对警卫员出示了准考证,之后刷磁卡进入校门,然后沿宽敞的林荫沥青路走向考场。 他走得很快,步伐稳健,右手举着手机在讲电话,侧脸神情轻松含笑,全然没有上次半夜撞见方清月时那副紧张怪异的样子了。 而被腾出来当作考场的建筑物很眼熟,就是之前开系列讲座的礼堂,安检口挤着一些考生和安检员,徐墨走到那里后,又与电话那头讲了句什么便挂断,四下张望了一眼,然后排入队伍里,并未发觉有人在偷拍自己,在入口处顺从地再次出示证件、摘下书包接受检查。 队伍移动得很快,没过一会儿,徐墨就进入考场楼,消失在画面里。 整段视频结束,看上去没什么异样。 她长长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我们走错方向了吧。” “嗯?” 成辛以不紧不慢哼了一声,仍然盯着画面没答,长指摸了摸耳朵,向左滑动进度条,又重看了一遍录像。 她边琢磨边说。 “看上去徐墨应该没有问题?今天能正常来参加考试,状态也挺好的,完全不像被人威胁过的样子。” 不仅如此,据杨天铭的调查,徐墨的女朋友刘亚楠,二十五岁,是个很少出门的宅女,目前在某网络平台做签约画手,笔名“榴娅娅”,就在徐墨表现奇怪的那晚之后,刘亚楠本人与她的编辑曾经开视频交流过连载作品的细节,编辑表示一切正常,也可以侧面证明她并未受到人身安全胁迫。 而且,那部连载漫画就在昨晚十点刚刚准时更新,成辛以和方清月已经一起看过,是很普通的言情漫画,修仙进阶打怪一类的,画风和整体故事线都瞧不出什么明显的异样。 原本她还怀疑,徐墨之所以表现异常、疑似要接近她,是因为有人控制了他的女朋友胁迫他,但现在看来,徐墨和刘亚楠的生活工作都在正常推进,他连最基本的动机都未必有……也许真的只是考试压力过大?或者是她想多了? 但成辛以果断摇头。 “不可能,一定是他。” 方清月不解。 “怎么这么肯定?” 他耐心解释道。 “7月16号台风那晚,法医所的监控坏了,除了正门两侧四个角度的摄像头,还有二楼、三楼走廊的摄像头,官方说法是台风天吹坏了外露线和信号源,所以姚澄亮当时才无法第一时间通过监控做实你的不在场证明。” “没有监控还原,那么通常情况下警方核实不在场证明的第二顺位,就是寻找多方人证。但那个时间段,法医所照理应该是没有人的,值班室留守的唯一一个警员正好闹肚子,没有从头到尾待在值班室,又没有人事先知道杨天铭就在附近,徐墨自那晚开始的几天里手机一直关机,没办法核实你在笔录里的说法。所以,姚澄亮就不得不通过警车的行车记录仪来查,最终才能查实。” “这个我知道。”方清月想了想。 “但他手机关机,是在备考最后几天,冲刺阶段,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吧?” 他转着棒棒糖的糖杆,慢条斯理道。 “后来,我仔细查过整个法医所的情况。当晚老赵和闻元甫确实都不在所里,雷暴天气恶劣,那些实习生和助理下班都很早,包括行政人员和保洁保安,我全部一一核对过名单。除了你和值班警,唯一一个深更半夜还待在法医所不走、并且有机会接触到楼里的监控源、又能对值班警的饮食动手脚的,就只有徐墨一个人。” 她愣了半晌,但随即又摇头反驳。 “不会的。” 他用指腹捏着地毯边缘的白色细线流苏,任着她兀自发表观点,没马上出声。 方清月继续皱着眉道。 “徐墨不可能提前知道我需要不在场证明,进而去破坏监控、动值班警的饮食。虽说16号晚上章阿姨很可能就已经遇害,但他又没理由提前知道我会去法医所,除了你和我,没人能提前知道那天晚上我在哪里。” 等她说完,成辛以点点头。 “对,但也不对。” “什么?” “你说得都对,如果他真的是想借助某种手段陷害你,那确实说不通。但如果不是呢?” “……你的意思是?” 他耸耸肩,流苏条缓缓缠绕在自己的手指上。 “你也说过,当时你是蹲在办公桌后面,也没听到徐墨的敲门声。而以徐墨的视角,通过门外玻璃确实是看不见办公桌后面的。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他一见到你突然站起来,自己也吓了一跳。当时那个场景,他大概率不是奔着你人去的。如果我没猜错,他有可能是想趁你不在的时候,偷偷潜入你办公室做点什么,偷某些材料、或者安装一些监控监听设备之类的。” “所以他刻意在法医所留到半夜,是想动别的手脚?那他又为什么要引开值班警呢?” 成辛以垂低脑袋。 “所以,这不就又绕回去了。” “什么?” “徐墨本身不具备合理的犯罪动机,他一定是出于某种原因被人威胁的,他所做的一切奇怪举动,都是因为胁迫他的人需要这样做,一个提线木偶罢了。” “所以……”她慢慢思索着。“……引开值班警这件事,不是徐墨的需求,而是那个躲在幕后操纵的人?” 成辛以点点头。 “又或者说,那个幕后操纵者不仅要求徐墨潜入你办公室,他(她)自己也要这么做。” 她还在想着他的话,又看到他指了指这段视频,指腹抵着进度条。 “还有一点。省警校老校区占地面积超过一千三百亩,教学楼、宿舍的建筑从外形远看,都是比较接近的海派风格,被用作礼堂的建筑也不止今天考试的考点这一座。上次我去接你,虽然不是第一次去,但因为间隔挺久了,所以也还是要事先找警卫员问过路,才能找得准。” “徐墨不是省警校毕业的学生,也没有任何在这里参加过培训的记录,今年夏天市局办的系列讲座他也一概没参加。但这段视频里,他连一次路都没问过,进了校园之后就一直在打电话,没抬眼看过路标,那他是怎么知道礼堂要怎么走的?” 方清月不解。 “你怎么知道他考前这几天没去学校踩过点?徐墨现在是市鉴定中心的在职助理法医,有工作证,如果跟警卫员说清情况,就算不是考试的日子,应该是会放行的吧?” 但成辛以斩钉截铁,非常肯定。 “没有,他没有提前来踩过考点。” 她的眉毛动了动,眼角眯起来。 “你……该不会……” 他挑挑嘴角,没否认。这副表情让方清月更肯定了。 “……除了杨天铭、商宇麒,你还有多少帮手啊?” 他笑着不答。 方清月突然想起上次杨天铭去调查黑枪交易的黑火市场,想到他提前埋在那里的奇怪“线人”,不由得感觉像是在看港片电影。 “……该不会是不合规的吧?” 这次成辛以笑出了声。 “方清月,我在这个城市从小长到大,生活了二十多年,刑警也当了十年,多几条渠道和眼线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而且省警校封闭式管理,进出都要登记,我用点手段得到登记簿有什么难的么?” …… 方清月耸耸肩不再较真儿,努力回忆着台风那晚徐墨的神情和说过的话,忽而又想起什么。 “对了,还有一点,我忘记告诉你。” 她挪了挪身子,正面朝他。 “当时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但没来得及多想。那晚段世超逃走之后,你们有人将这件事立刻告诉徐墨么?” 成辛以想也没想,果断摇头。 “怎么,他那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方清月咬着咖啡杯吸管,措辞严谨。 “他没明说,但我就是有种感觉,觉得他是知道的,起码……他知道那天半夜你正在外面冒雨抓人。另外,他还知道我家住得远,但我并不记得什么时候跟同事聊过这个。” 自灯塔西窗外面传来清脆空旷的鸟鸣。方清月拉开一丝窗帘,扑面而来的是明亮日光和清新海风,鼻腔得到温馨照拂,五彩集装箱箱顶被太阳晒得闪闪发亮,宛如海平面的彩虹粼光。她趴在窗边望了一会儿下方的石径小路,废弃灯塔安安静静,只能看到百米开外停着的成辛以的大脏车。 又转头看他,成辛以正叼起一根新的棒棒糖,沉吟着,再开口时,问的却是另一件事。 “你之前……是不是说,你接到过段世超辩护律师的电话?” 她短暂回忆一瞬,点点头。 “嗯,就在你们抓到他的第二天,我们领结婚证的那天。” “男的女的?” “一个女律师。” “你留她执业证号和联系方式了么?哪个律所的?” 她微感茫然。 “办公室座机会保留联系方式,但执业证号没有问。之前也会有律师打过来查询司法鉴定的进度,只需要自报当事人姓名和案号就可以了,我们不可能每个都去核实执业证号和律所的。为什么这么问?” 成辛以舔舔牙齿,表情突然显出几分凌戾。 “那是我们抓到段世超的第二天,他根本没提过要找律师,刑警队刚办理完手续,根本不大可能那么快就有法律援助指派律师过来。而且他父母双亡,未婚,又是独生子,没有兄弟姐妹一类亲属,谁给他委托的律师?” “你说什么?”她心一凛。 “我还以为是你们给他找的法援律师?难怪,我当时还有点意外,怎么这么快就来联系我了……” “草……” 成辛以重重咬碎糖块,忍不住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我他妈什么脑子,居然把这件事给忽略了……当时你告诉我有律师来找你,我就该想到的……” 方清月皱着眉头琢磨了半晌。 “但这个假冒的女律师并没有问什么奇怪的问题,似乎真的只是希望我给他评成精神病患者而已。而且……” 她迟滞一瞬,表情复杂。 “……而且……如果真的是她……我……” “不怪你。” 她应声抬头看他,随即又被搂进怀里,感觉到耳朵被吻住。 “如果真的是她,不可能用真声给你打电话的,她心虚得很,必然知道即便隔了这么多年,你还是能立刻听出她的声音。” “所以……”她趴在他怀里轻声低喃,问着一些她并不很想问的问题,音量小到像在自言自语。 “你认为她用了变声器?但她为什么会这样做呢?” 但成辛以似乎也不屑于分析这一点,仿佛思考这个问题会玷污他智商似的。他沉寂半刻,再问的是另一个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徐墨?” 她也觉得分析其他人更在大脑的舒适区,听着这话便抬起头,等着他的下文。 成辛以慢慢道。“你说他有软肋,也就是他怀孕的未婚妻,这没错。但软肋这种东西世界上几乎每个人都有。刑警队、法医所,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每个人几乎都有软肋。为什么偏偏要选中徐墨?” 她愣了愣,觉得心头某根弦似乎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不由喃喃重复。 “……为什么偏要选中徐墨?” 他搂着她,垂头看了看这块彩编地毯,长指捻起一条白色流苏。 “先假设,段世超的目的就是所有人的目的:要一个活的你,和一个死的我。那么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们需要先接近我们。” “他们做了一些尝试,跟踪也好,监视也罢,在你家附近,或者熙阳岭,或者警队附近。但很快他们就发现,只靠自己,是接近不了我们的。所以他们需要一个帮手,能利用这个帮手的身份达成他们的目的。” “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社交关系,就像一张网,像这样……” 两个人坐在地毯正中间,他便将这块手工编织地毯外围的细长流苏一根一根逐次向中心聚拢,翻折边角,在地毯上摆成一张流苏网,指尖在每个绳结上点来点去。 “咱们的职业算是社会交际比较复杂的一种,在我和你身边,每天会有警察、有法医、鉴识、还有各种各样涉足刑民纠纷的案件当事人和当事人家属等等,鱼龙混杂,有近有远,那么,他们是怎么发现、并选中……” 他点在其中一个不算远、也不算近的绳结上。 “……这个帮手的呢?” 第182章 捷径(1) “你是说‘行动地图’?” 方清月想了想。 “我记得上学的时候,犯罪地图学的课上讲过,所有案件中,嫌疑人和受害人之间都有各自的行动路线,而追溯到这些路线最初发生重叠的那个时间和地点,就是凶手第一次遇到受害人的时候。你是这个意思么?” 成辛以咧开嘴,轻轻刮了刮她的脸颊。 “嗯。” 但她已经提前皱起眉头。 “你想要从这个方向去逆时间线追踪他们?” 成辛以无所畏惧地耸耸肩。 显然,她也意识到了这个调查思路的难点。 需要逆向追踪的时间长度未知,而且所要面对和筛选的人数也还未知,目前来看,至少有三个人——段驰、骆曦曦、还有一个与警方系统库内预存的本人指纹无法核对的王小宇,也存在较大嫌疑。这就意味着极其庞大的工作量,不仅要调出许多年前的户籍旧档案,学生档案、人事关系,甚至还可能需要大量的旧址走访、错综盘查……她是法医,隔行隔山,无法设身处地理解基层刑警日常那些超饱和的工作体量,但光是凭空想想,就已经觉得头晕目眩。 “不难的。” 但他却露出很轻松的表情。 “如果能改成交叉排查,就会比单线排查的难度低许多。” “怎么交叉?” 成辛以轻轻捏了捏她的虎口肉,身子向后仰,背靠在灯塔内部的石砖墙上。 “你忘了另一个人。除了徐墨,他们还找了一个帮手,只不过这个帮手没有徐墨那么关键,职位所能干涉的范围小、做的事情比较简单。” “你是说……刚被督察部门偷偷带走调查的那个收发室的徐老师?” “没错,同样的盘查思路,也可以放在徐美兰身上。用上刑侦技术交叉排查,虽然工作量不小,但难度可以降低,准确性也能提高。” 方清月默默绞着他的手指,专注想着。 “两个人都姓徐,会不会有什么亲戚关系?” 他平静摇头。 “还没查到。我翻过了徐美兰和徐墨两个人的户籍档案,虽然是同姓,但别说同一本户口簿,这两个人压根都没有在户籍管理科的同一册档案簿里出现过。” “所以啊,还是太难了。” 方清月继续拧着眉,免不了有些焦虑。 “我们甚至还没办法固定一个明确的排查基础和范围。与徐墨发生行动路线重叠的那个时间地点,也许根本就是无据可考的,简直是大海捞针。” 但他依然是一脸轻松、颇不在意地笑,桀骜不驯地挑着眉,将她的两只手都拢在掌心里。 “怎么,难就不查了?以前,比这再难的案子我不是没遇到过,以后,咱们总还是会遇到更难更复杂的、时间线更长的。方清月,别过分紧张,也把它想象得多特别。归根结底,这就是一桩刑事案件,有动机,有逻辑,有套路,满满的切入点,一切要素应有尽有。你可千万别忘了,查刑事案子、抓坏人,都是你男人最擅长的事。” 方清月默默瞪他,看着他无比清醒地犯轴,眼睁睁地绕弯路,硬往牛角尖里钻,信誓旦旦,言辞凿凿……她总算能想象杜局曾经说过的“这小子整天军令状一个接一个的立”是一幅什么样的画面了。 无声叹出一口气,她沉吟片刻,轻声道。 “没错,归根结底,这就是一桩刑事案件,不值得过分紧张,不管是我,还是你。” 边说着,她边抬手摸了摸他的耳朵。 “既然你也是这么想,就更该答应我的那项提议了,对不对?” …… 这次,成辛以怔了一秒,那副信心满满、无所畏惧的神情不见了,脸向后仰了仰,双手松开她,似乎听到的是某些天马行空的痴傻梦话,毫无包袱地直接冲她做了一个古怪的鬼脸,随即兀自低头重新摆放棋盘上的棋子,低声嘀咕了一句。 “……又来了。” 她耸耸肩,索性向他凑近了些,伸长手臂抱他的腰,眯起眼角,轻声细语亲昵呢喃。 “你就答应我吧,好不好?我们只试一次?” “不行。” 但成辛以非但没因为她的殷勤撒娇而动摇分毫,反倒还向后躲了一下,上半身挺直,露出一副坐怀不乱的公秉神态。 “不管你再提几次,答案都是一样的。不行,绝对不行。” …… 方清月无奈至极。 —— 第一次正式跟他提出这个想法,是前天,也就是她出院隔天晚饭后。 在那之前,方清月也是纠结过一番措辞的,因为预料到他不会轻易点头。但真说出口后,成辛以那种仿佛罹患深度偏执症一般、如钢如铁的、梆硬不可撼动的立场,还是会令她觉得头大。 虽然她不知道商宇麒也曾跟他提过相同的想法,但巧合在于,她征询的专业人士也是商家人。姜姜现在在北京某区的犯罪心理研究所工作,方清月专门咨询过,近几日来自己也在网上查阅了不少报告,确认那里针对刑事案件受害者的事后心理疏导、记忆恢复和犯罪场景还原的专科研究项目已经发展到很完善的阶段,也建立起了比较健全的数据库,积累了丰富的临床经验。 当年“7·26”案件中,她曾被凶手击晕在雪地尸体旁,但也正因如此,她也是所有受害者中唯一一个曾与凶手近距离接触过的生还者。尽管事后在病房里勉强撑着给专案组还原了几幅素描,但也只是针对从她家到案发公园一小段短暂的路线场景。时至今日,她甚至都已经无法百分百确认那几幅素描的精确性。 但2021年11月11日那一天下午、自她打开出租屋房门、遇到骆曦曦之后的记忆,在她的脑海中,其实始终都是一块一块零碎模糊、似梦似魇、无法拼凑完整的。 她隐约记得她们去了小区外的沿街咖啡厅,但交谈的过程和结果都很不愉快,骆曦曦一直在发出愤怒的叫喊,仿佛被闺蜜推下地铁站台的人是她……后来,方清月就离开了咖啡厅,但中间似乎还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无法确定,只记得她回到家里,隔着一扇门听到拍击门板声,记得悲戚哭叫声在某一瞬间陡然变得尖利绝望,转变成呼救……除此之外,留存在她记忆中的就只剩一些散乱的、闪回镜头一般的画面和嗅觉记忆——小区外的漆黑公园、漫天雪幕、坏掉的路灯灯柱……还有被凶手从后面打晕的剧烈痛觉,令她浑身上下冷到麻木的积雪…… 一种蔓延至十年后的意识是,骆曦曦之所以会被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抓住杀害,是因为她没有给她开门、没有在听到呼救后的第一时间去救她,所以她当年觉得全都是自己的错。可如今,他们发现死者身份出了错,那么当年很多她以为的细节很可能也会有偏差…… 自从知道他在偷偷调查旧案,她就已经很努力地尝试过,但不论如何回忆,更具体、更细致的案发经过,她却全都还原不出来了…… 非常诡异,就仿佛是有人从她的记忆中挑挑拣拣着偷走了一块又一块,全都是如同骨骼关节一样关键的连接点,十年光景过去了,都始终没有还给她。 成辛以也清楚这一点。 因为他已经看过了全部案卷。 他甚至已经得到了比她更全面的案情信息。 那么,如果按照正常调查刑事案件的传统思路,他早就该来找唯一一个幸存者问话了。 当然,许多刑案幸存者都可能出现与她类似的情况。 大脑出于自我保护的机制,会因为遭受物理伤害或心理刺激而导致过往某段记忆呈碎片化,令人无法完整回忆起曾经亲身经历过的案发当时的任何细节,或者细节混乱难辨真假。但这一点并非绝对无解。 人类的记忆是刺激与被刺激、操纵与被操纵的神奇科学。有些埋在深处的记忆,看似已经忘记了,是需要接受一定的科学刺激才有可能重新激发出来的。成辛以作为经验丰富老道的刑警,若是在正常的案子里,即便案件关联的幸存者记不起来、复述得不够完整,他也一定会千方百计去寻找尝试一些刑侦技术手段,犯罪心理学中的“回忆引导技术”,尝试激发出尘封在受害者大脑皮层深处的记忆。 …… 可是…… 第182章 捷径(2) 这几天里,方清月找了不少研究文章,也问姜姜要来了专项实验研究成果和临床数据,就打印出来明晃晃摆在家中书桌上。只要一得空,她就会跟成辛以提出这个建议——让她去接受专业心理分析师的“回忆引导技术”。也许是通过重新布置出相似的环境场景,也许是通过参观、接触罪案相关的物品、阅读案卷,也许是其他技术手段,目的是帮她尽可能多地回忆起当年发生过的事情。 …… 但不论她如何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成辛以就像块啃不动的大石头,半分都没松过口。 别说点头同意了,他甚至连哪怕万分之一秒的迟疑都没有过。 她知道,他是不想让她再受到刺激,再加上分手多年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成辛以又本身就是个爱犯轴的性子。可这是最直接的办法,事到如今,她无法视而不见,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梗着脖子硬钻牛角尖。 …… …… 想到这儿,她抿着嘴巴,搂着他没放,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这明明就是你自己说的——归根结底,这就是一桩刑事案件。你想查,就应该按照正常的侦查手段和思路来做事。” 但成辛以竟强行摆出一分官威来,直接“严肃”拨开她的手,假装瞪了她一眼,扬高下巴。 “别胡乱引用我的话。我这么说,只是为了让你减少焦虑,不是要被你反过来捏着不放当论据的。” …… 如果是在一个月前,十年未见的雷公爷旧情人露出这副佯怒表情、又连续两次拒绝她肢体靠近,方清月多多少少还是会有点发怵的。但今时不同彼日,现在关系不同了,家庭地位也赫然不同,她早已再度恃宠而骄、半分不再怕他发脾气了。 于是,她只是慢悠悠眨了眨眼,直接直起身子,改环搂住他的脖子,同时连爬带压,一屁股坐到他大腿上,将他按在身后灯塔内墙的石砖上,手指甚至还挑衅一般从后往前、抚过他的颈侧皮肤,勾了勾他的衣领,语气柔和轻细,好脾气地继续劝。 “但有一点,其实你比我更清楚。在这桩案子里,不管是要调查凶手与徐墨的连接点、还是十年前和十年后凶手的作案动机和犯罪手法,都不是捷径。” “即便你找再多的帮手、眼线和人脉,翻查遍再多的旧档案,走访再多以前经办案件的刑警和证人……但有些事情,始终是只有我们两个才能做到、才能想通的。这就是这桩案子与其他刑事案件最大的不同。我与他们,拥有一部分共同的记忆。” “我们得先把它找回来。” “被胁迫的徐墨、被无辜牵累的章阿姨,统统都不是起点。成辛以,我们得回去,我们需要回到起点去。” 她的指尖伸进他的衣领里,藏进衣服下面,指腹抚摸他右肩上的狰狞伤疤,一边端详他的眼神,一边慢慢低声细语。 “所以……你还是答应我吧,好不好?” …… 塔内小房间内气氛安静。 还挺有挫败感的,说完这些话之后她感受着指腹之下的凹凸皲裂触觉默默想。但凡他眼神里有一丝被说服的闪烁动摇趋势,也会令她多点信心。 但没有。 一点儿都没有。 更多的海鸟鸣叫穿过窗帘传入耳中,哗浪不知疲惫拍打岸礁。而她面前的这块密不透风的“大石头”只安安静静靠在墙上,不动如山,任她摸来摸去,越摸越深,等她说完了,又抬起胳膊,两掌张开,揉了揉她的蓬乱头发,把她的脸捧起来,鼻尖蹭着她的。 “怎么这么轴啊你?” “……” 她生生被噎了一下,撇撇嘴,无语地向后退。 “你……你好意思说谁轴啊?这世界上还有人轴得过你么?” 成辛以满不在乎地耸肩笑,眯着眼睛,突然将膝盖曲起来,大腿像跷跷板一样,将她整个人抬起到半空又放下,懒洋洋搂着她的腰,嬉皮笑脸,尽说些不搭边的话。 “——升降机——方清月——你看——” …… “……你……幼不幼稚啊……” 她被颠得哭笑不得,捧住他的脸咬了一口。 他迎面接着她的小牙齿,等她咬够了,才恢复几分正经道。 “方清月,你别忘了,我们首先是夫妻,然后才是同事。我允许你以法医的身份参与调查,是因为我答应过再也不瞒你任何事。但作为丈夫,我不允许你再以涉案人员的身份回到案子里去。” “所以我再说最后一次。不行。没得商量。” 她还是不肯死心。 “但这有可能是一条捷径,甚至是唯一的捷径,如果这个方法能收获更直接有效的线索,如果我能想起当年更多的细节,也许你就不用再走那么多弯路,去大海捞针地调查了。” “弯路算什么?刑侦本来就是要走弯路的。” 成辛以很快接上话,同时侧了侧头,深深呼吸。 一丝白昼光线被窗帘折射,在他固执偏激的脸上映出明暗分割的光影交界线,浸在暗影里的半张脸像个饱经沧桑的稳重老头子,但留在明媚日光中、留着她新鲜牙印的另一段下颌骨却依然年轻得如同这世间最执拗又最张狂的少年。 她看到他的唇瓣开合,一字一顿,说出的话既酸涩却又桀骜,若非亲眼见到,她又如何能想象到,这两种截然相反的语气竟能融合在同一个人的同一句话中,即便他没看她,只盯着两人座下的艳纹地毯,却依旧让她仿佛被那种视线和语气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方清月,我有手有脚也有脑子,别说用‘走’的,就算是爬,我也能从头到尾爬遍这世界上的一万条弯路,爬遍这一万条弯路上的每一粒石子。” “走弯路根本不值得一惧。何况我也没那么蠢,我不会再犯十年前那些愚蠢的错误了。” “但这世上只有一个你。” “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了,我承受不起第二次。所以现在,不管捷径有多诱惑,我都不能让自己再冒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失去你的风险。你明不明白?” …… …… 方清月静静看着他,感觉眼眶逐渐被日光灼痛。 海水和阳光的味道混为一体,近海船坞发出低沉冗长的笛鸣,窗帘缝隙里逃进金灿灿的粼光。她深吸一口气,咬着下唇轻轻哼了一声,发出似有若无的拖沓音节。 “……可是我爱你呀……老……公?” 最后一个字的韵母是ong,她借势鼓腮,垂低脑袋,认命地感受着这个完全陌生的称呼带来的尴尬和拘束,但余光瞥到成辛以一动没动,神情似乎也没有任何变化。 她有点尴尬,但仍然强撑着又嘀嘀咕咕念叨了一次,音量压低,第二次叫这个称呼大概比第一次时更加顺口了一点点,又也许没有。 “……老……公……我爱你……” …… 还是没任何反应。 ……有点坐不住了,她抿直嘴角,左右拧着腰想溜下来,结果被他箍着没放。 再抬头,就见他一脸淡定,双手伸回裤子口袋里,又重新摆出一副高冷样,眉毛翘得高高的,唯独黑瞳里闪着狡黠的光。 “你说什么?” “……” 这人……还装着没听到是什么心态? 但话都说到这儿了,她也没什么可再端着的,反正这塔里小房间也没别人,索性咬咬牙,眼一闭心一横,闷声干巴巴又低吼了一声。 “——老——公——我——说——我——爱——你——” …… 空气安静了片刻。 成辛以终于绷不住了,双肩颤动不停笑出来,左手离开裤子口袋,按下某个键。 电子录音特有的机械腔调,混合着她的那一丝不情不愿的小心思,声音又闷又细,一起从他的手机中传出来,在这间不足三平方的小空间里回荡盘旋。 …… “——老——公——我——说——我——爱——你——” …… “——老——公——我——说——我——爱——你——” …… “——老——公——我——说——我——爱——你——” …… “成辛以!” 她手忙脚乱从他身上爬起来,去抢手机。 “你混蛋啊!还录音!删掉!” 当然抢不过他,争了半天,却又被他反压回地毯上亲。 录音就这么大咧咧丢人现眼地循环放着,一次又一次,惹得她双颊通红,但全然反抗不过,他越亲越没下限,终于得到机会逃离,是因为她的手机又开始震动。 她推开那只伸进衣服里胡闹的手,先关掉他的手机才去接自己的。 “喂?” “清月?”是闻元甫。 成辛以挑挑眉,没起身,就维持原本的姿势半压着她,撑着脑袋,捏着她的手指,一言不发,定定看着她,但存在感强得不得了。 闻元甫高门大嗓叫嚷着,声音荡在整个塔顶。 “你不是想看章学英案的尸检报告嘛,我发你了哦,不过清月你还在养伤,不要太辛苦了,我和老赵都看过的,不会出错的,你放心!” “好,谢……谢谢……” 话到中途,方清月突然一个激灵,某些人对她身体的敏感点了如指掌,一旦想刻意强调存在感,下手精准无疑,她慌忙一把按住,瞪了后者一眼。 “不客气啦!” 闻元甫毫无察觉地继续嚷。 “对了,我刚刚去了趟医院,熙阳岭的那个案子,原本住在那里的一个老人家说要找你,这事你知道吗?” “哪个老人家?” 闻元甫答。 “说是姓王,一个年纪蛮大的老头,不过那里的人应该年纪都大吧……哦,估计小田他们等下也会跟你说的,我走的时候一队的人正好刚过去。” 她又看了一眼成辛以,后者这才放开打扰她讲电话的手,两个人都坐直。方清月问。 “为什么要找我?” “听说好像是什么他孙子发了求救短信给他,还说‘他孙子有危险’……但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那个老人家患有阿兹海默,表达得也不是很清楚……你要么问问小田他们?” 第183章 复工(1) 田尚吴头昏脑涨。 当了刑警快八年,他还很少有这种感觉。一队未结的大堆案子全压在他这里,大小事情全都要找他拍板作主,电话接了一个又一个,连静下来思考捋一捋案子的时间都没有。 偏偏老孟在不眠不休地忙着搜捕段世超的事,杨爷也神龙不见首尾、每天找不到人,即使偶尔见到也总猫在警队地下一层的监控室里,满脸胡渣子盯着监控屏幕,不知道究竟在钻磨些啥……真正能帮上忙的只有曲若伽、施言和几个实习警,但实务经验都有限,整个一队人手严重匮乏,全队的定海神针又休长假,人心不稳,简直是雪上加霜。 他是个脾气和顺的男人,少言寡语惯了,不爱抢功夺名,不会安抚,但也极少对人发火,一向只会埋头干活。之前杜局和齐主任偶尔还会夸他,说他沉稳踏实,多锤炼一番,将来说不定会比成辛以那种不分场合说炸就炸、让人下不来台的既狂又躁的性格更吃得开。 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当队长的压力是真的很大啊,太大了,一人撑起整队的繁重力道简直能排山倒海淹没他。事到如今他才能真正理解,头儿以前为什么总是会因为他们这班手下查案绕圈子、思路跑偏、发傻犯错而暴怒骂人。难怪,就连他这种好脾气都快绷不住了,不是被其他人烦的,而是被案子的重担压的,更别说头儿本来就是急性子。 确实,对等的立场换来理解。他现在真的特别特别理解头儿,发自肺腑地理解。 而这种理解又衍生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思念之情。 头儿休假的短短几天里,每当回到警队,看到前院那棵大柏树下那方空空荡荡的停车位——多年来只有头儿会把车停在最高最壮的这棵大柏树底下,即便他休假,其他人也养成了习惯,不会去停那里(就像都料到头儿不一定哪天就会提前主动结束假期返回工作岗位一样)——田尚吴的心里就会也跟着空落落的,伴随着一股不好意思表露出来的忧伤。 有点想头儿,想让他早点回来……田尚吴也知道这种心态是不对的、甚至丢人现眼的,要是被曲若伽知道他这么依赖头儿,肯定会嫌弃极了。大男人,应该担得起事,尤其头儿还那么信任自己,毫不犹豫地就把几乎所有案子都交给自己了……而且头儿是新婚,本来就该好好和方法医休休假的……但扪心自问,他还是不能否认自己的这点小心思。 优秀的一队之长应该是当之无愧的定海神针,凝聚整个队伍的精气神儿,比如头儿。但田尚吴自己,远没修炼到这个等级。 路漫漫其修远兮。他还得继续努力。 —— —— 中午十二点半,田尚吴匆匆忙忙赶回刑警队,一路思索着鉴识科刚出的熙阳岭养老院综合起火点的分析报告、以及看护病房里轻伤受害人王伯恩提供的证词和新证据,只觉得脑子一片混乱,急需一只拨云见日的手。 他尽可能快速清晰地整理思路…… 熙阳岭爆炸案目前还没有任何新进展,爆炸和烈火将现场烧毁得凌乱不堪,再加上救援工作来回奔波,绝大多数线索都已经被破坏,警队鉴识科又人手饱和,排查速度很慢,他去催问了几次,都只得到焦头烂额的无奈答案。 王伯恩是熙阳岭养老院的住客之一,男,八十一岁,阿兹海默症患者,最近又刚被确诊胃癌,身体非常虚弱,在这次爆炸事故中也被波及受了些轻伤,此前被医院统一安排在固定病房,一直在昏睡休养,神志不够清楚,再加上家属没有出现过,所以被分类到无家属孤老一类人员,只做了些常规登记,还没来得及详细排查。 但这次田尚吴去医院,想对伤者查漏补缺,轮到王伯恩时,却听值守护士说他自今早开始一直在迷迷糊糊、口齿不清地反复念叨着三句话,“找袁老师孙女”、“帮帮忙”、“我孙子有危险”。 除此之外,田尚吴还在王伯恩那部老年手机中发现一条短信,备注是“小宇”,短信内容只有三个字—— “快报警。” 田尚吴知道“袁老师”是谁,之前方法医已经在询问笔录中说明,她的外公袁轻扬在案发前三个月里一直也居住在熙阳岭养老院,周围人就是这样称呼他。所以这个王伯恩要找的人就是方法医。 求救短信的发信号码经查确认属于王小宇,男,三十一岁,是王伯恩的孙子,但自熙阳岭案发起到现在,始终没有出现过,也导致医院和警方都误以为王伯恩没有亲属。短信发送的时间是案发后第二日中午,距现在已经超过三天,再拨过去时,王小宇的电话已经处于关机状态,无法定位。出了医院,田尚吴直接赶去了他的住处,但房门紧锁,屋内无声,没人应答,物业的监控提供不了任何线索,周围邻居也都说已经很久没见过住在那里的人,而王小宇就职的软件开发公司也说他已经连续一个星期没有去上班。 难道这桩人为爆炸案还与另一桩失踪案牵扯在了一起? 看来他得回队里查查王小宇的情况、从头到尾好好整理一遍熙阳岭涉案人员的社会关系,恐怕还要顶着被头儿骂的风险给方法医打个电话,打扰一下他们的婚假…… ……头大。 …… 车子拐进警队之前,他已经提前看到了大柏树青翠苍郁的树尖,一只黑色喜鹊自其中某支树梢飞起,向东飞远。 车里只他自己,这会儿便不多掩饰,重重叹了口气。要是头儿在,思路肯定理得比他更快更清楚,也肯定不会犯“搞不清伤者有没有家属”的这种最基础的错误,更不会这么轻易被积案压力压倒。 可惜,头儿这会儿恐怕正在享受温馨浪漫的蜜月假期,根本没空搭理他,也不知道即将被他打扰…… …… 午后日光璀璨如金。 车子转弯,但下一秒,道闸杆抬起之前,田尚吴突然觉得眼前一亮。他居然真的看到了那辆无比熟悉的大黑车,车头朝前,车牌号无比熟悉——就停在原来一模一样的位置。 田尚吴怔了怔,心情瞬时间飞扬起来。 —— 不过,等他火急火燎停了车、直奔大黑车冲过去时,却发现在车边弯腰站了个男人,正探低脑袋向漆黑车窗里张望。 不是头儿,竟是徐墨。 田尚吴挑挑眉,想起头儿休假之前在病房门外最后跟他单独嘱咐的话—— “等过几天徐墨复工,见到他第一时间马上通知我,我会马上赶过来,在我到之前,你要再安排个信得过的人盯住他。” …… 田尚吴走过去。 “徐法医?” 徐墨似乎吓了一跳,直起腰,看到来人,脸色被炎炎夏日晒得发白。 “……哦……田……田哥。” 田尚吴如往常一样木着脸,神情看不出喜悲。 “你不是一直在请假吗?前两天姚队还说联系不上你?” 徐墨匆匆忙忙点着头。 “哦,对,我听说了,真是不好意思,我前几天在家里准备考试,脑子稀里糊涂的,想让自己心静下来背书,就把手机关机忘了开,今天才听说方法医的事。害得她没有不在场证明,真是抱歉。她今天在所里吧?我去跟她道个歉。” 田尚吴想说方法医在休假,但话到嘴边又默默咽下去了,只看了眼徐墨身边成辛以的锃黑车门,没看出什么异常,便又不动声色转移话题。 “你考完试了?” “今天上午就考完了。” “还顺利吗?” 徐墨叹口气,田尚吴注意到他的黑眼圈很深,嘴角还有些发青。 “唉,听说考官重点审核的是面试表现和带教导师的评语,我把重点都放在笔试上了,但面试的时候可能有点紧张,卡壳了几次……希望能过吧。” 说话期间,田尚吴走到车门和徐墨中间,身体挡住徐墨的视线,一手背在身后,悄悄用手机偷拍了一张车门特写照片,另一手状若无事地拍了拍后者的肩,学着头儿和杨爷平时糊弄人的模样神态,劝慰鼓励道。 “肯定可以的,徐法医你肯定能过,放心。” 第183章 复工(2) 午休时间,一队办公区很安静,施言、曲若伽和几个实习警都在小憩或者各自忙碌,但刚携着室外暑气走进来的田尚吴嘴角咧得少见的大,一贯沉稳无波的嗓音也带了几分由衷的兴高采烈。 尚未休满三日婚假的刑侦一队队长穿着白色短袖t恤、牛仔裤和休闲鞋,正靠坐在杨爷的工位上,深倚在扶手椅里,两条长腿高高搭在桌上,专心致志盯着手里的材料看,面孔白皙清爽,胡子刮得很干净,气色看上去很好,冷不丁一眼看去,竟还有几分像个男大学生。 田尚吴放下手机。他刚给头儿发过消息说了徐墨复工的事,再一抬眼就看到真人了,于是目不斜视走上前去,喜气洋洋地站在成辛以面前。 “头儿,你回来了!” 但后者只眉目专注翻阅材料,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抬了抬眉毛,睨着他,那副沉肃老练、神鬼莫挨的熟悉神情倒是半点儿不像学生了。 “有事?” “……呃……” 田尚吴这才意识到自己表现得有点太激动了,不太寻常,脸不由烫起来,踌躇一瞬,凑上前压低声音道。 “……那个,徐墨回来了。” 成辛以奇怪地瞪着他。 “你不是已经发微信告诉我了么?” “哦,对……”田尚吴憨憨地挠了挠脑袋,又想了想,把手机伸过去。 “刚才我回来的时候,看到他正站在你车边上,好像是想找你或者方法医。我怕他动别的手脚,所以偷拍了一张车门的照片,头儿你要看吗?” 成辛以接过手机查看照片,田尚吴注意到他的无名指上多了枚崭新光亮的戒指,很醒目。 但新婚燕尔的男人很快摇头,下定结论。 “直接动手脚倒不至于,前院监控一向很清楚,又不是傻子。他跟你说了什么?” “就说他今天上午刚考完试,之前手机关机是因为复习备考,所以没能第一时间给方法医做时间证人,还说要跟方法医道歉。但我没说你们在休假。他现在已经回法医所了。” 田尚吴答完,犹豫一瞬,又道。 “对了,熙阳岭那边有个受害者也说要找方法医,是个叫王小宇的家属疑似已经失踪。她方便吗?我等下可以给她打个电话吗?” …… 成辛以再次抬起脸,双脚和头跷得一样高,面无表情盯着他,没说话,也没动。 办公区也跟着一并安静了下来。 …… 半晌,身后传来曲若伽压低的轻咳声,似乎是故意在引他注意。 田尚吴一回头,脸更红了…… 方法医居然一直就坐在办公区角落里,挨着曲若伽,一身休闲衣加牛仔裤,扎着高马尾,也像个女大学生似的,清爽低调又好看。她的手边也摊开一堆材料,但正在看田尚吴,似乎在默默等后者发现自己。明明是极吸人眼球的长相和气质,也没刻意藏着躲着,可他进来之后一心奔着头儿去,好一会儿过去了,竟都没看到她。 …… “所以这就是原因?” 身后传来魔鬼队长阴冷的声音,田尚吴的嘴角抽了抽,冲方清月尴尬点头打过招呼,然后回头乖乖挨训。 “就是因为你眼神不好?所以熙阳岭一共不到二十个伤者,你还能把其中一个人的家属关系登记错,是吧,田队?” 成辛以冷冷瞪着他。 “案发之前,伤者王伯恩明明有一个固定经常来访的直系亲属,养老院登记簿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还能给他划到无家属一类去,不知道第一时间及时做排查,你怎么想的?” “……对……对不起头儿……” 田尚吴面色涨红。这几日太忙了,他脑子确实不太好使,眼神也顺带跟着变差了……但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找借口,客观上也确确实实是他的失误。 “……我知道错了,查错王伯恩家属这个事,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罚。” 成辛以翻了个白眼,放下资料,收回跷着的腿,又从另一边抽了叠材料丢给他。 “这是王小宇的指纹,还有案发前一个月他所有的通讯记录、在熙阳岭养老院的出入记录和他名下一辆宝马轿车的行程追踪记录,不用谢。” 田尚吴愣了愣。“……头儿,你自上个月就在查这个人?” 成辛以没否认。 “他在我查的另一桩案子里有嫌疑。不过跟熙阳岭养老院的案子未必有关联,暂时不用并案,你还是按你自己的思路先查。就一个建议,可以查查看他有没有整容记录。” “好,我这就去……”田尚吴又想起什么来。 “对了,那还要找人盯着徐墨吗?” “我人都来了,还盯个鬼?你去随便编个理由,直接叫他过来,我有话要问他。” “……啊,编什么理由?” …… —— 十分钟后,等徐墨被田尚吴以之前旧案伤情鉴定报告里缺数据为幌子、十万火急地叫来时,一队办公区已经换了波人。曲若伽和三个实习警员都出去忙活,但杨天铭回来了,窝在桌子后面吸溜外面买回来的炒米粉,孟余和照例每天午餐后过来蹭咖啡喝的姚澄亮站在办公区门口的饮水台前,边煮咖啡边聊闲天,嗓门儿与平时一样大,隔着几米距离,就已经能听到俩人的憨笑声。 徐墨拿着需要紧急补齐的材料,在一队办公区走廊中央踟蹰一刻,听着声音,磨磨蹭蹭,缓缓走近。 办公区里看上去与平时无异,但专程打电话叫他过来的副队田尚吴并不在场。大概是心虚作祟,请假近一周的徐墨刚复工回岗,总觉得这看似正常的氛围,却隐隐透露着一丝诡异,那平日里一贯大敞的对开落地玻璃门就像个深不见底的山洞,里面布着天罗地网,正等着他自己踏进去,乖乖束手就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狂笑震天响了起来,徐墨一时不防,吓得一个激灵,脚步顿在门口。 “……你小点声,你不怕我被揍死啊!”是孟余的声音。 接着是姚澄亮难抑的笑。 “……哈哈哈哈……怕啥,他又不在,而且他现在也不敢随便发脾气……你说说,这个老骗子,上个月还是我最先把方法医简历拿给他看的吧?当时他还口出狂言,说什么?说‘最烦女法医’,谁能想到有朝一日还能见着这场面,我跟你说,你们队以后可有福了,你们的苦日子到头了哈哈哈……” …… 原来是在背后调侃成队。 看来刚才在法医所侧面打听来的消息没错,成队和方法医的确去休婚假了……徐墨感觉自己叹出一口气,但又不知道究竟是因为放松警惕还是多增遗憾,又或者是某些悬着的担虑终究落地。 正想着,身后却突然又传来一道冷漠声音。 “徐法医。” 徐墨再次被吓了一跳,心再次悬起,惊愕转头,险些向后摔去。 成辛以不知道是从哪里走过来的,竟悄无声息站到了他背后,离得格外近,也不知站了多久,就如鬼魅一般,正面无表情盯着他。 第184章 揭穿(1) “……成……成队?” 徐墨连连后退,堪堪站稳,因为毫无防备,只能艰难又狼狈地逃避视线,脸色发白。 “……你在……我……我还以为你休假……” 但高大男人只是轻轻笑了笑。 “我是在休假没错啊。” 窗外刺眼日光被云层遮住一缕,等徐墨鼓起勇气再度抬头,就发现那种冷厉又诡谲的视线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格外友善的浅笑,目光温和无害,仿佛刚刚那一瞬惊悚心悸只是因为白昼光线变换而在他脑海中凭空出现的幻觉。 “……啊……” 徐墨被惊了这么一下,不知该露出何种表情,但看到成辛以衣着休闲随意,神态也非常轻松,一时竟也摸不清面前这人的深浅城府。 “……那……” ……那他突然出现在他身后、又阴森森叫他,是要干什么…… 成辛以耸耸肩,一派自然,拍了拍徐墨的肩,把人往一队办公区拉。抬手间,t恤领口歪斜,大大方方露出折角,从徐墨的角度,正好能从中看到成辛以锁骨下方的一点暧昧的浅紫色痕迹,至于是怎么来的,即便徐墨不是法医,作为男人,也能辨认得清清楚楚。 心思只被这道暧昧吻痕分散了不到半秒,而一旁的成辛以似乎毫未察觉,还在状似随意地解释着。 “我这趟回来是要请客的,要不然,就老姚那张嘴,能念叨死我。正好你也在,一起去,我和方清月还有点私事想请教你。” “……请……请教我?” 徐墨又是心一凛,但脚步想多作停顿已然来不及,说话间已经被成辛以不知不觉拉进办公区里,防备不及,就被迫加入姚澄亮和孟余的嘈杂喧闹声中。 二队队长见他们进来,笑声更响更肆无忌惮了。 “哈哈,小徐你来的正好,老成今晚要请客,这事儿你也知道了吧!快点,咱一块儿选个高档的地方,这机不可失,可不得好好宰他一顿!” 一时侥幸松掉半口气,一时被吻痕分散注意力,一时又重新提心吊胆起来,一时又再次侥幸松懈一点……这种过山车式的心理变化让徐墨整个人都怔愣着,很快又见姚澄亮嬉皮笑脸地看向办公区的另一个角落。 “哈哈方法医,见谅啊,不用心疼,这么多年了,我们也就宰他这一回,毕竟是好事,大家都替你们开心哈哈!等你们办婚礼的时候,我们肯定都去捧场,一个都少不了!” 徐墨顺着姚澄亮的目光看去。 方法医正坐在杨天铭身后,手里捧着一本犯罪心理的书在看,闻言抬头冲姚澄亮笑了笑,神态恬静大方,面容皎艳照人,语气也与徐墨印象中一样轻细,即便是温温柔柔说着客套话,也依然一板一眼,带着平日里的那股子沉肃正经的书生气。 “想吃什么随便选,不用客气。” “哈哈哈方法医大气!” “哇噻!谢谢嫂子!” …… 办公区内再次被孟余和姚澄亮等人的叫好声充斥,徐墨的耳膜都被震了两下。 但他无心参与这些叫好和议论,只僵着脸强撑着与方清月打了个招呼,又看向一旁漫不经心眯着笑眼的成辛以,而后者就真的像个新婚蜜月期里既幸福又弱智的恋爱脑男人一样,完全看不出半点魔鬼刑警队长的气场了,也不嫌钱包疼,还轻飘飘补了一句。 “确实,这种好事也不是每天都有机会的,要选地方就抓紧时间,孟余提前数好人头把位置订了。还有……嗯……” 语罢,他又扫了一圈屋内几人,似是嘲笑地扯了扯嘴角。 “……本来还想说可以携眷,但你们几个,除了老姚和徐法医,也压根儿没‘眷’可携是吧?啧啧啧……” 成辛以咂着嘴,露出一个很欠揍的笑,好像打了十年光棍刚脱单的人不是自己一样,学着“齐妈”催婚的语气。 “……你们几个啊,老大不小的了,也得抓紧,是吧?不然以后老齐要催就得催你们了。” …… 姚澄亮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 “哎你看看这啥人啊,这刚结婚几天,就跟这儿得瑟上了,我跟你说,就你这臭脾气,能娶到方法医可真是上辈子修的福气,还得瑟呢你。” 成辛以笑笑,冲姚澄亮道。 “给嫂子打个电话,让嫂子一起来。” 姚澄亮摆摆手。 “她不在家,现在不是放暑假嘛,她带小孩出去玩了,做那个什么暑假亲子活动的作业,我这两天都一个人在家呢,难得清静哈哈……” 成辛以耸耸肩,露出一个“好吧”的表情,又看向徐墨,神色不改。 “那徐法医,叫上你女朋友一起来吧,我和方清月必须得好好见见她才行。” “……啊?” 徐墨整个人猝不及防僵了一下,感觉手脚倏地渗出凉气,瞪着成辛以的笑容,开始耳鸣。 成辛以摸了摸耳朵,笑意不减反浓,嘴角咧到耳朵根,从容不迫地解释。 “是这样,我和方清月最近在备孕,所以昨天去了趟城隍庙,虽然说唯物主义,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总归想多问多请教。那个寺庙好像还挺灵的,说我们需要多沾沾福气,对了……” 刑警队长漫不经心转向自家媳妇,一派坦然、不打草稿地撒着谎。 “……那支卦上的原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 一波三折、高抛重跌式的审讯手段向来是成辛以最擅长的,这一点早在上个月旁听画廊案审讯时,方清月就已经领教过。 所以她知道他极擅在短短几句话里利用一些不起眼的细节让对方的心路历程跌宕起伏好几个回合,令对方的心就像是凝在一起的泥团子,被高高提起来、再重重摔下去,如此往复,一次又一次经历这种起跌循环,黏得再紧,防备再坚固,也会逐渐松垮碎掉……而在这个过程中,他能不动声色捕捉对方的每一丝微表情变化,卸掉对方全部防备武装,令其逐渐缴械而毫不自知。 所以,当成辛以变本加厉信口胡诌二人备孕的话时,她很合时宜地不露半分惊讶,只是默默放下书,表演出一点不多不少的羞涩和尴尬,微嗔着瞪了成辛以一眼,慢慢开口。 “不好意思啊,徐法医,他就是太钻牛角尖了。我身体不好,不算容易怀孕的体质,我们在城隍庙占的那支卦上说,我需要多跟有福气的女孩子接触,最好是近一年内刚做了母亲或者刚怀孕的人,好抬一抬运数。但我们身边又实在是没有这样的朋友,所以他才会……不好意思啊,成辛以说话没头没尾的,太唐突,冒犯了……” “啊……哦,没……没关系,这有什么……” 徐墨又松下半口气,正想说自己女朋友今晚没空,但话未出口,成辛以和姚澄亮已经再次不动声色堵住出口。 “帮帮忙吧徐法医,我们身边真找不出来其他符合条件的,我朋友家的小孩子大多都五六岁了。” “就是……”姚澄亮帮腔,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 “你看老成,其实也挺不容易的,岁数也不小了,我回家跟我老婆说老成等了方法医十年,给我老婆都感动够呛……他俩这怎么着也算是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终于修成正果了吧,可该抓紧要小孩了,小徐,你就当传点好运给他吧,这可是个大人情,哈哈哈……” “……呃……我……” “对了,徐法医,怎么样,求婚还顺利吧?”成辛以又紧接着问,东扯一句,西扯一句,一秒回旋余地都不给,甚至还不吝力道,字字诛着听者的心。 “……啊,还行……”徐墨的脸色逐渐发白,结巴起来。 “小徐,你快打电话问问吧,问问你女朋友今晚有没有空。”姚澄亮挥着粗糙大手,火急火燎冲徐墨比划着。 “我算是看懂了,就老成今天这架势,找到一个符合那支卦上说的姑娘沾福气才是主要目的,所以你女朋友是势必要请来的,我们这一大帮子人其实都是陪着沾光的……” 成辛以不紧不慢哼了一声,睨着姚澄亮。 “嗬,还挺有自知之明?” “哈哈哈我还不了解你!”姚澄亮和孟余一样,一聊闲事就起劲儿,聊得手舞足蹈,像戳了某个开关似的,转头又冲徐墨叫嚷。 “我跟你赌一百块钱,就算你女朋友今天没空,他明天后天也得厚着脸皮来烦你,有你受的,老成这种人,流氓作风,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哈哈哈……” 成辛以也破天荒好脾气,即使被姚澄亮大肆调侃也毫不嫌吵,翘着腿吊儿郎当地坐在公区的一张空桌子上,但全程笑眯眯的,一派厚着脸皮求人办事的模样。 “帮个忙吧,徐法医?” …… 徐墨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这算是稀里糊涂被当众架上了,拿在手里的手机像是个烫手山芋,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但他当然知道电话拨出去后会是什么回应——冷漠的系统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是的,楠楠的手机已经关机好多天了,自从那天晚上他下班回家开始。 恐惧噩梦侵体的感觉再次袭来,就像第一次发现楠楠被绑架、接到那通神秘电话时一样。徐墨开始逐渐意识到屋内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定格在自己身上,明明都在谈笑,却仍旧令他的手心被汗水急速浸湿。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方清月,又看了眼成辛以,他们都神情温和,所有人都不知实情,他们都在等他打出这通电话。 可如果他表现得太怪异,他们这帮刑警,一定会怀疑他…… 目光匆匆落下,他不敢与成辛以对视太久,只能强撑着又转过身去,嘟囔了一句。 “那……我出去……打……” “打电话”三个字还没出口,办公区外匆匆冲进来一高一矮两个男人。 是田尚吴和施言。 第184章 揭穿(2) 但新回来的两人都停在办公区门口,没朝里走。施言没看徐墨,只转脸冲他身后叫了一声。 “头儿。” 然后,徐墨看到年轻白皙的小伙子推了推眼镜,冲他身后成辛以所在的方向小幅度点了点头,表情非常严肃。 徐墨的背开始发僵。 他好似见过这种表情,大概是从前他跟着参与一队查案的时候。他知道一队上上下下的人虽然平时偶尔笑闹,但查案状态下其实个个都训练有素,被他们的队长成辛以带成一丝不苟的状态,默契也很足——施言的这种表情,通常意味着他们刚刚查到的某些新线索与成队最早的某种猜测推理完全吻合。 正想转头去看成辛以的表情,却又被田尚吴叫住。 “徐法医,那份报告带来了吧?我看看?” “……呃,对……” 他这才想起自己最初来一队的原因,手忙脚乱地递上田尚吴电话里要的补充数据,同时隐隐约约意识到一个问题—— ——自打他在走廊被成辛以叫住的那一刻起,看似只过去了几分钟、看似只是在闲聊……但就在这几分钟的闲聊里,一切的一切,每一件细微至极的小事,全都是脱离他自己掌控的。所有的节奏,都被捏在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手中,而他,就像一块零碎的圆球积木,被这股力量带着,一会儿抛向这里,一会儿又滚去那里…… …… 一滴汗从额角滚落下来,他的鼻梁开始发酸。 不明白……他不明白,事情究竟是怎么会……怎么会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的…… …… 求救…… 他可以求救么?满屋子都是刑警,也许他可以直接向他们求救么? …… 可他做了那样的事……他们……尤其是成队,他们一旦知道了,还会愿意接受他的求救吗…… …… 更何况,报警未必就是万无一失的…… …… 万一被那些人发现了……他们会杀了楠楠的…… ……楠楠…… …… …… “徐法医?” “……啊?” 徐墨瞪着酸胀的眼皮,怔怔地看向面前的一队副队田尚吴,才发现那张脸传染了几分一队队长的严峻气派,眉心凝而不皱,冲他扬了扬新得的资料。 “方便的话先别出去,就在这里打电话吧,这份数据我很快就看完,比较着急,可能要随时跟你确认的,麻烦了。” “……好……” 徐墨在施言和田尚吴之间看了一圈,意识到这两个男刑警都没动,就一左一右站在门口,像门神一样,站得离他很近。而在他身后,也有四个谈笑风生的男刑警,他们早在他还全无意识的某个瞬间就已经将他密不透风地全方位包围了起来。 …… 他只能僵硬地滑开屏幕,拨出楠楠的号码。 与预想中一样,关机。 屋内很安静,机械麻木的系统提示音通过空气介质传出来,施言看了看徐墨,推着眼镜歪了歪头,问。 “关机?这都快下午三点了,怎么会关机?” 徐墨的指尖发麻。 “……她……” “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田尚吴放下资料。 “要不要我们帮忙?” “……不,不用,那个,她可能在午睡……” 田尚吴盯着他,眉眼沉肃,又问了一遍。 “徐法医,你真的不需要我们帮忙吗?” 徐墨恍惚了一瞬,本能继续摇头。 “……呃……真的,没事的,我晚点再给她打……” …… …… 没有人再开口。 半晌,一声极轻的叹息从左侧角落传来。 徐墨僵了僵,缓缓转头,看到方法医白皙的额头和晶亮的眼睛,粼粼日光让她的浓密发丝变成好看的金棕色,但她正望着自己,那眼神很陌生,像是怜悯,又像是悲哀,又像是嫌恶。 他从来没在方法医脸上见到过这种目光。 屋内寂静无声。 “我赢了。” 最先开口的人是成辛以。 依然坐在桌子上,只是笑侃轻松的神色敛去了,恢复阴森冷戾的瘆人气场,周身散发着寒意,仿佛那个幸福说笑的“新郎倌儿”从没出现过,语气与每次徐墨见他审讯犯人时已无差别。 “我和方清月打了个赌,赌的是如果我们愿意再多给你几个台阶下,你会不会想通,改做正确的选择。” “我赌你不会。被逆境蒙了眼的人我见多了,通常都没脑子,糊涂过第一次,接下去就会被恐惧持续操纵,进而愚蠢地选错第二次,一而再再而三地继续糊涂下去。” “但我媳妇一向善良心软,所以,即便你曾经意图杀她,她还是跟我赌你会及时清醒过来,她认为你能接收到我们的暗示,会迷途知返主动坦白,会报警,这样的话,我还可以勉为其难算你有自首情节。” …… 徐墨不可思议地瞪着坐在桌上的刑警队长,心重重沉入谷底,艰难摇着头。 “……我……我没有……” “没有什么?” 成辛以眯起眼角,上身压成一张弯弓,像豹子一样前倾,眸中射出的凶猛寒意令徐墨就快脚软跌倒在地。 “你是想说,7月16号晚上,你没有妄图趁着台风天气,偷偷潜入方清月办公室,把三氧化二砷粉末洒在她平时冲咖啡的滤纸上?你觉得将来我是该按照‘故意杀人中止’还是‘未遂’出具对你的起诉意见书?” 手机摔落在地。 “……什么……不……不是!” 徐墨脑中“嗡”的一声,他懵了,随即听到自己惊恐的尖叫,他仓皇失措地摆动双手,逃避开成辛以的视线寒光,拔腿就朝角落里的方清月冲去,拼了命地想要为自己解释,想求得方法医的原谅。 ……没有的……他想说他没有……那些粉末肯定不是三氧化二砷……不可能的……他确认过的,如果是毒物,他怎么可能敢…… ……不可能的……他不可能涉嫌故意杀人的……不可能的…… …… “……不是的!方法医!真的!我没有……我不想杀你的……我不会杀你的……你相信我!” 他眼眶通红,焦惶地冲方清月跑去,动作太突然,连连撞倒好几把椅子。 …… 就在这时,一直不动声色挡在徐墨和方清月之间的杨天铭突然抬了抬胳膊,仍瘫在座位里,嘴里懒散叼着半根牙签,只是向着徐墨冲来的方向张开长臂,看似轻飘飘一勾——轻松到仿佛只是打了一个格外冗长的哈欠——徐墨只觉得眼前一黑,肩膀瞬间被擒住,随即被猛地一掐,胳膊被巨大力量反拧到身后,整个人被按倒在地,“咔嚓”两声,银晃晃的手铐就将徐墨的右手腕和一旁坚固的办公桌桌腿扣在了一起。 整一套擒拿行云流水,不足整秒,杨天铭下手稳准狠,可面上神情又如常懒怠,仍然像个混混似的,一副困得睁不开眼的模样。这反差太过跌宕,别说一向不看好杨天铭的孟余和姚澄亮震惊得目瞪口呆,就连田尚吴和施言都不由怔住了。 徐墨跌在地上,胳膊被扭成奇怪的形状,痛到脸色惨白,但还是在拼命对方清月解释。 “……没有……真的,我看过的,方法医,那不是三氧化二砷,真的,我发誓……那只是核桃粉而已,所以我才答应他们的……如果是毒物,我不可能答应的……真的……你相信我……我跟你无冤无仇……我不会杀你的……” …… 方清月静静看着他,一动不动,没答话。 “牛啊,老成,这才几分钟,就诈出来了。” 姚澄亮从对杨天铭利落身手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又觉得成辛以审人的本事比前两年还厉害,不由啧啧两声。 “……诈……” 徐墨喘着粗气,头晕眼花地转向成辛以,这才意识到不对…… ……是啊,16号晚上他在办公室碰到了方法医,所以他根本就没有来得及执行计划,不管那两个绑匪留给他的粉末究竟是三氧化二砷还是核桃粉,都没有留痕,成辛以怎么可能查得出来…… ……他根本是只猜到了一点,但没有实证,所以就设计诈他,并且为了最后诈他的这一句,不惜找了这么多人帮忙,在前面铺垫这么久,引他紧张心虚,让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给楠楠打电话会不会露馅上…… …… 徐墨绝望地闭上眼睛。 第185章 懦弱的核桃(1) —— 两小时前。 —— 午休时间。 海市法医鉴定中心,在同级别、同工作量的司法鉴定所中规模远算不上大,加上楼栋陈旧尚未翻修,整体办公条件算不上好,但优势在于地理位置,离刑警队和物证鉴定中心都很近,部门之间往来交流很方便。 整个法医鉴定中心一共三层楼,一楼设有接待中心和行政科室,二楼办公区域空间最大,法医病理鉴定室、临床鉴定室、物证鉴定室、毒化室和文件检验鉴定室都设在这一层,而各执业法医和法医助理的单间办公室都在三楼,方清月那一间靠近楼梯口,在最大一间工作室和赵非法医的办公室中间。 正午阳光灼烈,其他同事大都在享受忙碌之余的短暂饭后休憩时间,整条三楼走廊安安静静不见人影,只有一只夏蝉停在窗棂外吱叫,室外空调机单调沉闷的运作声持续响着,像冗长无尽的嗡鸣和声。 方清月被牵着手,顺从地跟在成辛以身边一路走上楼梯,但并不认同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有太多实际意义。 她压低声音问。 “我们现在才来找16号晚上的线索,是不是太迟了?” 成辛以轻轻摩挲她的手指,改成十指交握。 “怎么会,你不是说17号当天没有外人出入过你的办公室么?” 方清月点头,但很快又摇头,二人在二楼三楼的步梯拐角处停下。 “但我只能肯定17号上午和中午没有人来过。可那天下午三点半我曾经出去过,在咖啡厅等了章阿姨一个小时,回来之后没过多久就接到报案,然后就出发去姗影桥那里了……” 她突然想到什么,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贴耳问。 “你……该不会那天也让老杨……” 他摇摇头,笑着拉她继续上楼,走到她办公室门正对着的走廊窗边,指了指窗台上放着的绿植盆栽。方清月看见那盆中黑泥里有一条半掌长的凹陷痕迹,藏在植物根部后方,像是曾经有什么长方形板状硬物被插进泥土里。 “这是什么?” 成辛以答。 “17号那天我们确实为了抓段世超忙得不可开交,人手腾不开,这条走廊的监控也一直没修好。不过老杨正好也是下午三点离队出外勤,我就让他提前把我那台被动过手脚的旧手机插在了这里,录着视频,当作临时的监控用。反正那手机只是被装了定位而已,也没什么危险。” 她有些惊讶。 “所以你就知道17号下午我出门之后没有人来过?” “嗯。” “可是还有后面这么多天呢?一台手机最多只能录像几个小时吧?” 她很快又问。 “自从章阿姨的案子之后我就没再回来过,一直到今天,都快一个礼拜了。而且,这里虽说是我自己的办公室,但里面有几桩案卷的材料又不只我一个人在用,钥匙至少还多配了两副,这期间说不准就有人来过找过卷宗。那就算徐墨在16号晚上留下过什么痕迹,也早就被破坏了吧?” 成辛以耸耸肩,扬了扬下巴,接过她手里的办公室钥匙。 “方法医,你是不是太小瞧自己的眼光了?” “……什么?” 虽然不知道他的意思,但这种神态方清月很熟悉,通常是他又要开始胡说八道逗她惹她的前兆。 果然,他很快眯眼笑,不知从哪儿摸了副白手套出来,握起她的手腕给她戴上右手,自己则边将钥匙插进锁孔,边低声咬着她的耳朵道。 “都这个时候了,你该不会觉得自己嫁了一个没有半分警惕心、只知道被动任人宰割、一点未雨绸缪的本事都没有的男人吧?” 说着,他拧转匙柄,向外拉开门,同时让她的手掌向上翻举,贴在门轴一侧,像是要接住什么。 “放心,你眼光好得很,和我一样好。” ——门板被无声拉开的同时,方清月看到一颗黑色圆珠自门轴最上方的铰链螺丝边上掉落下来,受地心引力所持,自然而然掉进她白手套的掌心。 …… 她瞪大眼睛,仰头看了看门轴上方。 这粒小圆珠差不多只比小豌豆大一点点,重量也没比豌豆重多少,掉落路径很直,但被他卡在门轴最上方——是即便是成辛以的身高也要大幅抬起手臂才能放好的高度——又因为在门把手的另一侧,如果不是他刻意托着她的手让她接,整个开门的过程中她根本就不会注意到。 可它就被他放在门轴铰链上,那就意味着只要门曾经被打开过,这粒圆珠就一定会掉下来……而且……这珠子表面并不光亮,上面沾了一层薄薄的灰,灰尘形态自然,也排除了曾掉下来被发现、捡起擦拭后又放回去的可能性。 所以这几日她的办公室确实没人来过。 …… 这种程度的心机,她只在谍战片里见到过。 “你什么时候把它放在这里的?”她不可思议地挑起眉。 成辛以把圆珠从她手掌中捏起来,揣回口袋,轻飘飘回答。 “17号晚上。” “姚队不是说那晚你一直守在门口么?” “去守着你之前,顺路过来一趟,赶时间,所以只能临时放一个,不然当时就应该仔细查一遍的。”成辛以拉着她进办公室,关好门之前又检查了一眼锁心,直起腰。 “他们都已经把手伸到你面前了,还想让我坐以待毙,那不如直接一枪崩了我。” “呸呸呸,摸木头……” 她皱起眉,踮脚捏住他的嘴。 “不准再说这种不吉利的词了,一个字都不准说。” “遵命。” 成辛以笑着低头亲亲她的眉毛。 “开始吧。” …… 接下来的做法是他们之前就商量好的——成辛以想确认16号那晚徐墨的具体行动路线和真正企图,所以两个人归队之前特意回来,亲自实地模拟一遍,以便寻找更多漏洞和线索。 于是这会儿,方清月松开他的手,兀自走向办公桌后方,拿着自己的空杯子,开始重新讲述当时的经过。 “……就不小心碰到了这个杯子,材料掉了几张,咖啡也洒出来了,所以我就蹲在这里擦……就这样……” 她学着那晚的位置和姿势蹲进办公桌后,继续说。 “就是这个时候,我看到了那张打印废的照片,认出段驰的那道疤……又或者说当时还没认出来,只是觉得眼熟……所以我就蹲在这里想了一会儿,大概两分钟左右吧……” 门口没有动静,她攀着桌沿探头看,就见成辛以已经杵在眼前了,只隔一张办公桌,高大身影如山,挑着眉垂眸看她。 “你确定是蹲在这里?” “对啊……”她低头指了指脚下深色地板和桌腿之间的缝隙。 “咖啡渍还能看到一点,就是这里,有什么问题么?” 成辛以回头指了指门口。 “如果是以徐墨的身高,从进门的角度看向你蹲着的地方,办公桌形成的视线盲区根本不大,他但凡再向前或者向左走半步,就能看见你了。” “可从他的神情和反应来看,他当时确实不知道我还在,再加上雷暴天气,我们两个当时都被对方吓了一跳。” “你确定当时办公室的门是关着的?” “确定。”她果断道。 “所以他只是从门外窗户上看了一眼,没看到你,就偷偷进来了。而且,你办公室的门是从左向右开的,在你看到他的时候,他的右手还停留在门把上,整个人动线向右。但这里所有柜子、办公桌、工作电脑,全都在进门的左手边。他要动的不是卷宗或者电脑,他只是想去……” 成辛以边说边慢慢环视她办公室的布局,左手指间随意把玩着她的钥匙串,右手沿徐墨可能的行动轨迹晃了晃,走到门后的水吧台停下。 “……这里。” 那是她平日偶尔自己动手煮咖啡或花茶的地方,有台标配的饮水机、两个小抽屉里放着冲泡壶、茶包、咖啡豆、手冲工具一类物件。 他以目逐个检视一番,又将视线退回门板后方,蹲下来,在地板角落里端详半晌,戴上白手套抹了一把地面。 方清月见状就要过去,想跟他一起看,却被喝止住了。 “待那儿别动。” 她瞪着他的肩背,因为他蹲得很深,上身前探,自t恤领口被背肌拱起的夹角中能依稀看到他颈上戴着的那枚木哨子的细链。 “你找到什么了?” “不知道。” 成辛以捏起一些散落在地板上的零碎粉末,小心翼翼在手套上平摊开,又凑近嗅了嗅。 “我又不是鉴识科的,怎么可能随便看一眼就什么都知道。” 她挑挑眉。“那为什么不让我看,没准儿我能看出来呢?” 成辛以仍没回头,慢慢哼了一句。 “怕你过敏。” “过敏?”方清月觉得有些怪异,但一时又说不清哪里怪异。 成辛以这才转身望着她,长腿Z字型曲蹲着,坚稳如磐刻。 “按照刑警队的规矩,这些东西是该送去鉴识科查,确认成分,但走流程需要排队,我懒得花时间。所以等见到徐墨之后,我打算导一出戏把他诈出来。方清月,这属于紧急应变之道,到时候你可别再冤枉我‘诱供’了。” 她皱紧眉头,盯着他手套上的粉末。 “不管怎么说,你都小心点,这东西万一有毒怎么办?” “投毒么?” 他喃喃自语,又低头,轻搓指腹碾着粉末,继续凑近细嗅,思忖片刻。 “按概率学来说,能想到选择投毒这种间接手法的更多是女人。但我觉得不太像……方清月,如果这不是毒物,只是某种会让你过敏的成分呢?那就更有意思了,对吧……” “不是?” 她终于明白刚刚那种怪异感是源于哪里了。 “他们千辛万苦选出一个有警队编制在身、容易接近你和我的徐墨,又冒着那么大的风险绑架公职人员的女朋友,不可能就只是为了让我过敏而已吧?” “当然不可能。” 成辛以将那些白色粉末收进随身携带的透明证物袋,才走回她面前几步开外站定。 “以前上学的时候,段世超知道你有哪些过敏源么?” 她脑中闪过段驰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下意识抬手摸着自己的脖子,那里的皮肤曾经被段驰又脏又油的手掐过,她后知后觉感到恶寒,皱起眉。 “他怎么可能知道。” ——但那个人知道。 耳边仿佛响起画外音。方清月的动作很快又顿了顿,看了看成辛以,并从他瞬间下颌收紧的神情中意识到他也想到了这一点。那个人曾经是她最好的朋友,当然知道她对哪些食物过敏,也知道她自中学以来喝东西的喜好和习惯。 可那个人如此大费周章,难道只想让她过敏么…… 这种做法就像一场无聊的恶作剧,性价比极低,也不符合逻辑…… 成辛以显然也在思索,但很快,他眉峰一凛,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大步绕到办公桌另一侧,在桌下的竖排抽屉前蹲下来,戴着手套的手指触了触抽屉的锁眼,拉开抽屉,拿出她平日里备用的哮喘药,打开瓶盖,贴近喷口处嗅了嗅。 下一秒,方清月就看到他的另一只手顷刻紧握成拳,侧脸棱角瞬间变得阴鸷冷肃,颈边青筋暴起,眸中盛满滔天戾气。办公室很安静,她甚至怀疑自己听到了他狠狠磨牙的声音。 “怎么了?” 她想走过去,但知道这个时候靠近肯定又会被他阻拦,只好站在原地问,边翻找自己的口罩。 成辛以艰难调整呼吸,扶着膝盖,努力让自己不被暴怒情绪绑架,长喘了好几个回合,才冷冷开口。 “你的哮喘药里也被人洒了粉,两种粉末的气味是一样的。” …… 日光普照,蝉声清脆。 室外是新一轮高温红色预警,室内空调温度适宜,但方清月只觉得浑身发冷,一股猛烈寒气自足心向颅顶直冲上去,迅速裹挟全身。 …… 如果真如成辛以所说,这种粉末是会让她过敏的成分,那么一旦大量摄入,当过敏症状较重时,就很容易引发急性哮喘,呼吸困难,气促缺氧。既然是在办公室里发作,她便一定会就近去用抽屉里的哮喘药应急,可如果喷口处也有同样的成分,她的症状就会愈发加剧,越吸药越严重,越严重越吸药,如此往复,陷入恶性循环,甚至可能导致呼吸功能衰竭、休克、或者…… 她可能会死。 而她死后,她的法医同事们却不会在她的体内发现任何有毒物质,因为她的四种过敏源——玫瑰花粉、草莓、核桃、桃子——都是正常无可疑的非毒性成分。所以,按照刑事案件处理流程,她的尸检报告上最终会写她“死于意外,排除刑事犯罪可能”。 …… 还有17号晚上,那天成辛以是在外面药店新买了药给她带进拘留室备用的,但如果那时他疏忽忘记了、或犯了懒,而二队同事又没有将流程卡得那么严格、准她喝些自己办公室里喝惯的饮料而不是刑警队难喝的咖啡,那么她也有可能会直接休克甚至死在拘留室,看上去就会像是畏罪自杀。 …… 没有人能证明她自己绝对不会去碰自己的过敏源,即便是成辛以和家人也不行。所以不管是在哪里,这种手法都让凶手拥有高明的不在场证明和行动伪装,能轻而易举杀她于无形。 …… …… 方清月望着蹲在抽屉前的男人,他已经沉默着把哮喘药装进了另一个证物袋,然后就一直扶着自己的膝盖,像是在竭力强撑。 她曾见过无数次他的蹲姿,永远像座山一般坚稳,仿佛急风骤雨都无法撼动分毫。但此时此刻,恍惚之间,她却似乎觉得他整个人都在颤抖,不管是睫眉还是鞋跟。 “……成辛以……” 她低声唤他,想将他从愤怒和后怕中拉回来。 “不过……她……” 成辛以回头看她,眼眶猩红。 方清月张了张嘴。 “……她应该不知道……我过敏的时候容易并发急性哮喘吧……” “你确定?”他的嗓音沙哑。 她戴上口罩走过去,面对着他蹲下。 “外公以前很在意我这个病,说致命的风险要比一般的过敏高很多,总是提醒我‘防人之心不可无’,不要轻易告诉任何人。而且这种过敏性哮喘属于偶发的并发症,在日常生活中的负面影响并不算大,不忌剧烈运动,不耽误考警校,发作概率也不高,初中高中的时候,我偶尔几次皮肤过敏,但都没有发作过哮喘。” “所以,我身上常备哮喘药这件事,除了家里人之外,其实没几个人知道的。就连你,应该也是在……我们同居之后才知道的吧?” 他鼓着嘴,慢慢呼气平定心绪,把沾了粉末的手套摘掉放好,又拿了酒精湿巾仔细擦过手指和脸,才拉她到一旁,将她抵在窗边俯身抱住,低头一寸一寸亲吻她的脖子,边亲边哑声喃喃道。 “不是。我没那么蠢。” “嗯?” “大二那年冬天我就知道,那次你被骆曦曦推下去,书包被夹坏,哮喘药掉出来了……所以后来,为了亲你而害你过敏的时候,我都快恨死自己了……幸好没事……幸好你没事……” 抱着她的手臂收紧,她感觉到抱着自己的高大男人仍在不住颤抖,脸一路沿锁骨向下,向更深处埋进去,牙齿将她衬衫领口最上面的扣子咬开两颗,在衣服挡住的皮肤上留下吻痕。 “……成辛以……” 她被咬得难受,又不舍得推,只能慢慢摸他的背安抚,却又摸出他颈后的黏意。 “别害怕……我不会有事,我们两个都不会有事。” 他这才直起身子,额角被日光映得闪闪发亮。 “方清月……我会抓到他们的,让她给你道歉,我不会放过她。” 但她此刻只关心他骤然新生的冷汗和苍白的脸色。 上一次见到他这样出冷汗,还是在旗望岛的那个深夜。她忙去探他的额温,没有发烧,但他的颈侧甚至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 “怎么又出汗了,你不舒服么?” “不是。” 他握住她的手亲了亲,抹掉自己的汗,目光穿过窗玻璃投向楼下停车场。 “刚才想起地铁站的事情,才会这样的。每次突然想到或者做梦梦到你掉下去的那一幕,我就会这样,条件反射,没事的,缓一会儿就好。” “你别哄我,先休息一下。” 她拉着他,想让他去椅子上坐下。 但他没动,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下巴向窗外抬了抬。 “徐墨回来了。” 她愣了愣,转头向楼下望去,郁郁葱葱的大柏树底下,一个瘦高男人正站在成辛以的车前,四处张望了一圈,又低头弯腰,抬手挡着阳光,鬼鬼祟祟向车里看。 “他在干什么?” “估计是想找你吧。” “你觉得他还想做什么?”她拉着成辛以的衣角。 “有没有可能是想找我们求助?” 成辛以摇摇头,捏了捏太阳穴,掏出手机,拨通姚澄亮的号码。 “没太多时间了,事情发展到现在,我没精力再等他慢慢做心理斗争,蠢人再怎么思考都是蠢的,他已经选错了。求不求助、配不配合我们,也不是他能做主的。” 他又亲了亲她的指尖。 “一起演个戏吧,方清月。” 第185章 懦弱的核桃(2) 徐墨是在7月11号接到那通电话的。 是楠楠的号码,所以最初接起时他根本没多想,即便他们两人之间平时多是靠微信语音联系,几乎不会打电话。 而接通后的前两秒,哪怕信号很差,像被什么干扰着,刷刷直响,徐墨也没多想,他甚至以为那种尖细到近乎失真、又带了一丝微微颤抖的机械感的音色是受信号影响,才会被莫名其妙挤扁的。 截止考试转正,他已经做满一年的助理法医,私下还总跟亲戚朋友说自己算半个刑警,威风吹嘘一些一队二队办过的大案要案狐假虎威,半真半假地数自己在其中的功劳……但即便如此,变声器这种东西,在那通电话之前,他只在影视剧和柯南动漫里见过。 所以,当他扯着嗓子“喂”了半天、大脑才终于迟滞僵缓地意识到电话对面的尖细机械声根本不是楠楠的时候,徐墨整个人都是懵的,所谓的“半个刑警”早已被抛之脑后,过去一整年中自以为在刑警队观摩学习到的各种理论知识悉数失踪,像魔术师对着自己的手心吹了一口气,“噗”的一声,再派不上半点用场。 …… “放心,你的未婚妻和你的孩子现在都还好好的,但如果你通知警察或其他任何人,就立刻会变成一尸两命,明白了么,徐法医?” 那道机械变形的恐怖嗓音这样对他说。 …… 然后是一段楠楠的视频。 她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满目白墙,没有窗,头发散开,双眼和嘴巴被蒙着,手脚被粗粝绳索绑着,侧趴在一张单人床上,脸色苍白,但衣着完好,看不到外伤,甚至还盖了一条薄被,呼吸正常,像是睡着了。 …… 他坐在家中,四肢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 在这灾难般的一天来袭之前——7月10号,他刚给了楠楠一场简易的求婚。原本是想等考完试再求的,但偷偷网购的新娘头纱被她当成自己的快递误拆开了,没来得及准备戒指,但毕竟少了惊喜感,他索性就直接跪下来,临时紧急组织语言,磕磕巴巴、简简单单求了一场。 其实他和楠楠恋爱快五年了,同居时长也超过四年半,他们都是本分老实的人,是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即使不怀孕,也已经开始筹划结婚的各种事宜。求婚当晚本该有个双人浪漫之夜,但隔天正好是楠楠妈妈的生日,所以傍晚时分她就独自坐大巴返回邻市老家,徐墨隔天要上班不能陪同,把她送上去客运站的出租车后,自己则去跟朋友吃饭喝酒,聊天聊得开心,喝得迷迷糊糊,回家倒头就睡,所以也没在意要微信联系她确认她是否安全到家。 但她妈妈却以为她和徐墨在幸福庆祝新生命的到来,不会再回老家。只因为一时疏忽,少了双方沟通,所以徐墨以为她已在邻市老家,她妈妈却以为她尚在海市。 直到第二天。 他甚至无法确认她究竟是在哪个时间段被绑架的。 …… …… …… “是两个人,至少是两个人……” 一队办公区内,徐墨歪倒在地上,右手和桌腿铐在一起,颤着嗓子哑声哭泣,含混不清地讲述着。 “我很害怕……我真的很害怕,我完全慌了……但如果我告诉你们,楠楠会死的……她现在还怀着孕……求你们……千万不要让他们发现你们已经知道了……” 姚澄亮坐在扶手椅里,边挠着下巴皱眉思索着,边探身问道。 “你怎么知道至少是两个人啊?绑匪露过脸?” 徐墨狼狈地用一只手擦抹鼻涕和眼泪,艰难摇着头。 “虽然他们没露脸,还用了变声器,但我记得听到过,在那个人跟我说话的过程中,旁边隐隐约约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还有那段视频里,除了楠楠之外,白墙上也能看出有其他人影在晃动,我觉得看上去应该是个女人……我感觉……我感觉他们在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这两个绑匪之间好像也是有交流的……” 就在这时,办公区的门被自外面轻轻推了推,门边的田尚吴回头,看到曲若伽刚从外面赶回来,手里捏着一沓材料,似乎不太确定是不是应该在这当口敲门进来。 田尚吴给她开了门,让她从门缝钻进来,又悄无声息重新关好落锁。曲若伽见成辛以只死死盯着办公区中央的徐墨,没理她,便也没敢第一时间去汇报刚才他排给自己的调查结果,只跟田尚吴和施言一起滞留在门口,一头雾水听着徐墨的供述。 姚澄亮又问。 “那他们到底是怎么跟你说的?都让你做了什么?” 徐墨抽噎着答。 “……给……给我看了楠楠的视频之后,他们就说,只要我不报警,就可以保证好吃好喝对楠楠,保证她和孩子都安全,而且还能让我每天看到她,甚至如果我表现得好,还有可能让我跟她视频通话……然后……我问他们是不是要钱,我说只要放人让我做什么都行……但他们却只是让我每天正常上班,还说不能露出半点端倪,否则就会立刻杀了楠楠……哦,对……对了!” 徐墨看上去也是慌恐不已,思路乱糟糟的,想到什么就急急忙忙讲什么,一时突然又猛地扯动手铐,“哗啦哗啦”向成辛以探过去,但无法再靠近更多,只能努力向前伸长脖子,像只蠢笨的鸵鸟。 “……对了,成队!我想起来了!他们……他们应该是段世超的同伙!” 但成辛以一动没动,眉眼沉定,毫无意外之色。 倒是负责段案的孟余听到了敏感词,立刻眉头一拧,问道。 “为什么这么说?” 徐墨红着眼睛转向孟余。 “除了让我一定要正常上班,他们还要我告诉他们段世超的案子的情况,承办的刑警和负责鉴定的法医都有哪些人、都是什么职务,还要定期告诉他们段世超的案子进展到什么阶段了……” …… 经徐墨这么一说,施言的记忆也对上了号,不禁也上前几步追问。 “等一下……所以16号台风那天,段世超突然装病跳救护车,然后很快就跑得不见踪影了,逃跑的过程顺利得不正常……难道那也是你跟他同伙通的气?” 银手铐发出惊慌但心虚的挣扎噪音。 “……不……我……我不……我……” “你……该不会告诉他们段世超被关在哪个看守所了?”施言不可置信地猜测。 “……嗯……” 徐墨惊沮万分地垂低脑袋,如实招供。 “……还……还有……你们大概会在哪天、几点钟去给他做补充笔录,大概会是哪几个刑警去……我说有施警官和一个实习警,然后他们还特意跟我确认,问我成队会不会亲自去提审段世超,我说应该不会的,因为那天白天成队还在北京出差,还没回来……” “……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没想到段世超会跑的……我……” …… 即便施言算是个极好脾气的文静大男孩,到了这会儿,也开始想发火揍人了。 已经定案的嫌疑人在警方看管下逃脱,无疑属于一级红色警报的大事,在段世超之前,他们一队还从来没犯过这种级别的错误。 这件事绝对算得上是施言的心头痛了,但并不是因为他被头儿在队内骂得狗血淋头。 被骂根本不算什么,头儿也不是没骂过他。最让他难受的是,尽管这件事毫无疑问是他一个人的错、是他的严重疏忽,但当后来杜局得知消息、生气地过来追究谁是主要责任人要下处分的时候,头儿却二话没说,直接就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了,还说是因为自己出差导致队内调度失策,没排开人手。其实他出差之前明明里里外外都提前安排得很好。头儿原来是这么面冷心热、仗义护内的人,对内那么严厉,对外却半句话没提过这件事是施言的责任。 ……这种感觉……头儿还不如直接把他按进地板里狠狠揍一顿,起码还能让他舒坦些。 自打那之后,施言嘴里就长满了上火的口疮,到现在还没消,都快抑郁了。 结果这倒好,居然是有内鬼透风。 …… 施言觉得自己都快气死了。有一瞬间,他真的想冲过去揍他一顿,但成辛以在一旁冷冰冰睨了他一眼,小幅度偏了偏头,示意他沉住气别轻举妄动。况且二队队长也还在场。施言意识到这一点,深呼吸好几回合,终究还是停住了,愤愤瞪着徐墨,不再说话。 —— 成辛以的目光转回徐墨脸上,盯着他的每一丝微表情,不放过任何一瞬细小波动,不动声色舔了舔牙齿,冷冷吐出两个字。 “继续。” 徐墨打了个冷战,拖着浓重鼻音继续交代。 “后来,7月16号那天,我出门上班之前,他们说在我家门外的旧花盆下面有两袋东西,让我去拿,上班带着,然后还说那天不能太早下班,要一直留在办公室等他们通知……那是两袋粉状物,一袋是绿的,一袋是白的……” “后来,快要下雨之前,大概五点多,我接到一个陌生的座机号,是他们打来的,说让我等到天黑、台风刮起来之后,把法医所连接监控室的电路扯断,把绿色那袋东西想办法混进值班警的饮食里,再把白色那袋东西洒在方法医冲咖啡用的那些滤纸上,还说要洒得均匀一点,每张滤纸都洒一些……但是成队,我检查过的,真的,我发誓,两袋东西我都偷偷检查过,那真的不是三氧化二砷,我不敢的,我不敢给方法医下毒的,真的……” 成辛以仰起脖子,慢慢转了转,下颌紧紧绷着,但仍然坐在桌子上,掏出一个透明证物袋,捏在指间,冲徐墨晃了晃里面装着的白色粉末。 “他们要你洒在滤纸上的就是这个?” 徐墨努力瞪大眼睛辨认。 “对……但我真的确认过,这只是普通的核桃粉,可能就是纯度比较高而已,然后给值班警的那袋也只是普通泻药,都是不致命的东西……真的,你不信的话我……我可以吃,我可以直接吃给你看……真的,成队……” 这次不等一队的人光火,连姚澄亮都不禁唾了一口,只觉得徐墨蠢到极致,恨铁不成钢地骂他。 “小徐你真的是,我知道你担心你女朋友,但你好歹也动动脑子啊,甭管这东西有毒没毒,这帮人明显就是有目的而为之的啊,他们找到你,让你做的每一件事,肯定都不可能是白做的,必然是会对警队、对法医所不利的事,你想过没有?” …… 徐墨怔愣着,半晌,涕泪很快又流了满脸,痛哭起来,声音凄惨,没有半点男儿气概。 “……对不起……对不起……但我不能失去楠楠,她还怀着孕,我不敢……我不敢想象如果我不照着做,她会遭遇什么样的对待……我没有别的选择……对不起,方法医,我不是有意要对你做什么的……我都是为了楠楠,我就是个愚蠢的恋爱脑……我这些天真的慌得不行,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恋爱脑’?你管自己叫‘恋爱脑’?你也配?” 一道细细的愤怒声音响起,打断徐墨窝囊的哭诉,显得格外突兀,办公区一时安静了下来,大多数人的目光都朝声音来处看去。 竟然是曲若伽。 小姑娘大概是已经听懂了来龙去脉,这会儿气得瓜子脸都红了,站在田尚吴身后,攥着白皙拳头,怒不可遏地瞪着地板上的徐墨,义愤填膺质问。 “大家都说‘恋爱脑’是个贬义词,但你就连这个贬义词都配不上。前两年团建的时候我还见过你女朋友一次,连我都知道她是个漫画家,是很聪明的女孩子。她现在怀着你的孩子,被陌生人劫持,肯定害怕极了,但你知道等她冷静下来她会怎么想吗?她会知道自己最理智的做法应该是尽力拖延时间、积累线索,等你来救她,因为你是她最需要的人啊。” “结果你在做什么啊?你居然也在拖延时间!你身边全是刑警,可你居然还顺从绑匪的要求,做出对自己人不利的事情,你有没有脑子啊?” “前几天方法医被人劫持的时候,你知道我们头儿是怎么做的吗?就算当时你不在场,事后应该也听说了吧?他一秒钟都没耽搁,因为他知道方法医一定会想尽办法拖延时间等他去救她,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珍贵,所以才能前后不到一小时就把人救出来了。可你呢?你居然拖到现在,这都多少天了,她被绑架,你还能待在家里好吃好喝、还为虎作伥?你就连我们头儿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你快别侮辱‘爱情’这个词了!” …… 成辛以被夸得猝不及防,皱着眉头瞪曲若伽,嫌弃地撇撇嘴,摆摆手指,示意田尚吴拉住她。 还有很多正事没问完,现在远没到上价值的时候。 待曲若伽骂够、后知后觉自己有些失态而终于噤声了,成辛以才不动声色想了想,看了眼杨天铭,又看看姚澄亮,收起核桃粉证物,客气谦让道。 “姚哥,要不你先?” 姚澄亮正在仰头喝剩下的冷咖啡,闻言咂咂嘴,呼噜呼噜地笑了两声,似乎对平级同事当着队员的面给他的这番谦让十分受用。 “那就不跟你客套咯!反正我也陪你演了这么一出戏,也出了力的,是吧?” 说罢,看了眼瘫在地上被曲若伽骂过之后哭得更凶的徐墨,冲成辛以比了个“oK”的手势。 第186章 危险审讯(1) 成辛以从桌子上下来,和姚澄亮一起并肩坐到徐墨面前,一双长腿向前伸出老远。姚澄亮瞅瞅他,掏了烟出来,大概以为成辛以还会像之前审讯犯人时那样烟不离口,就特意分了一支出来给他。 “来。” 成辛以摆摆手。 “戒了。” “……嗬……哦,也对。” 姚澄亮转头看了眼坐在办公区角落里安静旁观一切的方清月,大概是以为方成要备孕是真话,所以成辛以才戒烟的,没多打趣,只是嬉皮笑脸呲着牙,转而把烟叼进了自己嘴里,然后又掏出一台执法记录仪打开,一边检查着设备顶上亮着的绿灯,慢腾腾咂咂嘴,阴阳怪气地感叹道。 “也是稀罕!我和老成认识这么多年了,从来没一起审过人,头一回一起审,审的居然还是咱自己人……我说小徐,你可以啊你!” 手铐颤颤巍巍哀叫一声,徐墨瑟缩着身子,在地板和桌腿夹角之间扭动了一下,抬头望着海市刑警队唯二的两个刑警队长,嘴巴张了张又闭上,眼眶通红。 成辛以的视线沿着徐墨颓丧的面部表情一路向后延伸,扫过他黏满眼泪的干瘪颧骨和涨红的耳朵,最终落到仍站在门边的田尚吴身上,无声使了个眼色。 后者接到信号,看一眼徐墨的后脑勺,手一扬,在嫌疑人背后看不见的角度,故意将门边角柜上的铜质地球仪碰了下来。 “哐——” 球体落地,发出巨响。 这个地球仪是去年一队在全省警队集体户外射击比赛里拿了一等奖,省公安厅给发的奖品大礼包之一,刻着镶金边的荣誉表彰小字,通体都是货真价实的金属材质,用料扎实得很,金属球体重重砸在地板上,响声骤然而起,在安静的一队办公区中荡出格外刺耳的回音。 徐墨背对着门口,没看到这一幕,而这声响又毫无防备,他被吓得浑身一个激灵,正惊惶转头想要寻找声音来处,姚澄亮突然重重跺了跺脚,一改平日嬉闹模样,厉声问道。 “徐墨!” 被喝住名字的人猛地抖了抖,惊惶转回来。 姚澄亮瞪大眼睛凶悍地问。 “章学英被杀的案子,你参与了多少?” “……什……什么?” “你是不是见过章学英?就是那些绑匪逼你杀了她,对不对?” 徐墨面色苍白,惊慌不已。 “……没,没有……我没有杀人……” 姚澄亮继续连追审问。 “那你是帮忙弃尸了?” “没有!真的没有……我没有杀人,姚哥,我真的没有杀人!我是今天才知道章学英这个案子的!真的!” “16号晚上,离开法医所之后,你去了哪里?见过哪些人?” “……那天晚上……方法医走了之后我就回家了,我越想越害怕,所以就一直待在家里没再出去过……真的,姚哥,我真的没杀人……我知道轻重的,我不可能去杀人的……而且我之前从来不认识那个章学英!真的,姚哥、成队,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相信我!” 姚澄亮叼着香烟滤嘴,边吞云吐雾边皱眉端详着徐墨的反应,感觉他的惊慌和辩白欲望倒不像是演出来的,但保险起见,还是又看了眼身旁的男人以求确认。市刑警队乃至省厅许多同事都知道,这位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一队队长除了是台“监控机器”、又能快速通过足印精密计算身量数据之外,还是台极擅长辨人识谎的明眼“显微镜”。 这台“识谎机”在姚澄亮发问时,全程始终盯着徐墨,半分未松懈,将徐墨的每一丝微表情收入眼底,才又转头看姚澄亮,小幅度摇了摇头。 刚才的回答确实没有撒谎。 …… 姚澄亮狠狠吸了口烟,吐出白气,凑近成辛以耳语道。 “怎么回事?你之前不是跟我说绑架案和姗影桥命案有可能是系列案么,难道……不是同一伙人?” 成辛以吸着二手烟顿了顿,食指和拇指指腹相互摩挲着,没马上答话。短暂思忖途中,他下意识抬起眼皮,看向仍旧坐在角落的方清月。 她也正在看他。 四目相对后,他看到她微微扬了扬脸,纤细手指抬了起来,好看的淡粉色指尖不动声色地碰了碰杨天铭办公桌边放着的一瓶黑色钢笔墨水。 ……黑色墨水…… ……黑色…… …… “鞋油。” 成辛以灵光一现,喃喃开口提醒姚澄亮。 “对了!” 二队队长一拍大腿,一些灰白烟絮掉落在光洁地板上。 “鞋油呢?你是不是跟绑匪说过一些关于‘鞋油浇在尸体上’的话?” …… 这次,就算没有“识谎机”在旁辅助确认,姚澄亮也可以百分之百肯定自己确实是问到点子上了。因为徐墨的脸色在一瞬间骤然变得更加惶恐,瞳孔明显放大又紧缩,视线仓促逃避,下嘴唇颤抖的幅度比之前厉害百倍。 “……我……我……” “快说!我没工夫跟你兜圈子!”他高声吼道。 徐墨惨白着脸,哆哆嗦嗦地答。 “他们……是曾经在电话里问过我……如果一具刚死亡的尸体被泼了很多很多黑色鞋油,而且也看不出脸长什么样子,会不会影响鉴定尸体的身份……我……我说了不会……鞋油里的主要成分是乳化蜡,只要不是长时间的深度浸泡,通常是不会影响dNA提取的……” 姚澄亮听得火大,不禁扯着嗓子开始吼骂起来。 “草,你傻b啊你,这么些年学的这些专业知识全都用来给杀人犯当智囊了,你对得起你的专业吗徐墨?你女朋友被绑架,你慌还能理解,但这种问题你也敢回答?你也太容易任人摆布了吧?” 徐墨把头埋在膝盖里,痛哭流涕。 “……对不起……我……我没想到他们真的敢杀人……” 姚澄亮啐了一口。 “就这一件事?台风那天晚上和第二天,你还做过别的事吗?” “……没有,真的没有……我都说了,没有隐瞒了……” …… 姚澄亮又问了一些关于章学英案“在尸体上浇鞋油”的细节,仔细核对了徐墨当晚离开法医所之后的行动路线,感觉徐墨所知也确实就仅限这些,即便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便粗哼一声,拍拍大腿站起来,关掉执法记录仪。 “那行,我的案子差不多就先问到这儿。老成,他女朋友的这起绑架案既然你们队要查,那徐墨后续拘留的手续就交给你们队了?” 成辛以也站起来,点点头。 姚澄亮又道。 “等你们办完手续,我再让刘子宣来给他做个完整的笔录。至于解救人质的事,你要是缺人手再跟我说!我先回了,还一堆事儿呢。” 成辛以应下。 “谢谢姚哥帮忙。” “嗨,你跟我还客气啥……不过那顿饭该请还是要请的昂,你可别忘了!” “好。” —— —— 二队队长端着咖啡,矮粗壮硕的身板晃晃悠悠离开,背影消失在一队办公区门外。 成辛以又等了一会儿,直到确认姚澄亮不会去而复返了,目光才从门边移走,手指了指,示意门边的施言继续关门落锁,罢了还又慢条斯理补了一句,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把门帘拉下来。” …… 话音落地,方清月的眼角莫名跳了跳,同时看到仍然被铐在办公桌桌腿上的徐墨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似乎也意识到,这房间里的某种无形压迫感居然比刚才两个刑警队长同时在场时还更甚了…… 送走二队队长之后,一队队长终于要开大了…… 第186章 危险审讯(2) 虽说一队、二队是平级部门,关系向来不错,不存在过多的攀比和竞争,但极个别的敏感问题,不好太过坦荡,总归是得等姚澄亮走了之后,才能继续细究下去。 就比如杨天铭之前隐瞒自己16号晚上也曾去过方清月办公室、以及事后刻意提醒二队查警车行车记录仪等等细节……尽管现在揪出了内鬼,不需要再刻意藏着掖着,但还是不要让二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比较好。 所以这会儿,办公区百叶门帘被拉上,叶片平铺交叠相压,光线在地板上映出条状分层,室内气氛莫名奇妙就僵冷下来,徐墨能看到空气中漂浮舞动的细小灰尘,自那个滚到他面前的金属地球仪的边缘向外氲开,晃来晃去。 他浑噩的大脑慢慢意识到一个问题—— ——姚澄亮离开之后,还留在这整一间办公区里的,彻头彻尾,全都是这个一队队长的自己人、甚至下属。 而徐墨,毕竟曾经深夜潜进他女人的办公室过……就算没敢做出任何加害行为,但姚澄亮刚刚说得没错——那些绑匪不会无缘无故让他去洒核桃粉的,肯定是对方法医不利的,而且他们还让他破坏了监控,极有可能是因为他们自己想趁着台风天潜入方法医办公室,在核桃粉的基础上再动点别的手脚……是他想得太简单了…… 但成辛以这个男人是什么脾气,徐墨不是第一天认识他,当然知道……他颤颤巍巍瞟了一眼办公桌上随意搁着的几台备用的执法记录仪,确认所有仪器全是关着的,而刑警队内部办公区因为涉要案机密,也一向不安装监控……那也就意味着……这里,毫无疑问,是他成辛以的地盘。 这种时候,就算这个男人为了私仇而不惧违纪,直接在外人看不到的地方狠狠揍他一顿,在场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敢上来阻拦。 …… 脑中应景地闪过之前其他案子里嫌疑人被成辛以撞断的鼻梁骨,徐墨打了个哆嗦,带着近乎自救般的企图再次转向方清月,呜咽仓皇地再次道歉。 “对不起……方法医,真的对不起……我知道你对我一向很照顾……全是我的错,对不起,我蒙了心了……对不起……” 但女人看都没看他,只凝眉盯着杨天铭办公桌上的台式电脑,专注浏览着什么,似乎已经在研究其他事情了。 成辛以扫了他一眼,随手扯过一台执法记录仪,手指在线圈上绕了两下,抬头冲孟余道。 “刘亚楠被绑架案的立案手续怎么样了?” 孟余答道。 “都审批好了,也跟齐妈打过招呼了,他说剩下复杂的那些手续要是来不及都可以后补,救人第一位。” “是啊,救人是第一位的。”成辛以重复一遍,又睨着徐墨,但话是冲着其他人说。 “手上的其他事情都暂时先放一放,实在排不开就先交给实习警来顶,从现在开始,解救刘亚楠是最优先级的工作。” “好。”其余几人纷纷应下。 接着,成辛以长腿一转,活动一番脖颈,直接在徐墨面前席地坐了下来,手里捏着执法记录仪在他面前晃了晃。 “徐法医,虽然你和我有私人恩怨,但我们队办案流程一向严谨规范,你放心,等这台执法记录仪开了之后,一切都是公开透明的,我们会像保障每一个嫌疑人的基本人权一样,合法合规对待你。” ……可是现在这台仪器根本没开…… 徐墨张了张嘴,想再次解释他不是有心伤害方法医,但成辛以没再给他多余的机会。 “你也知道我们队的,查案子还算可以,现在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会尽全力解救刘亚楠和孩子,不惜一切代价。” 徐墨默默松出半口气,红着眼睛,忙不迭道谢。 “……谢谢……谢谢成队,谢谢大家……” “先别忙着谢。” 成辛以扯了扯嘴角。 “我这个人,一向没什么耐心,我喜欢把丑话说在前头。你应该也看出来了,我刻意让姚队先问二队的案子,问完让他先走,所以现在剩下的只有我们队的人,如果……” 他压低上身,硬朗眉眼之间渗透出强硬又敏锐的寒栗气场。 “……如果你还像刚才那样,自以为是,耍小聪明,供词八分真两分假,我就会立刻关掉这台执法记录仪。在那之后,什么‘公开’,什么‘透明’,什么‘人权’,就都没有了,只剩下我自己的私愤。明白么?” 徐墨倒吸一口凉气,双腿双脚就快抖成筛子,手铐再次发出刺耳的哗响,但还是矢口否认。 “……没有,成队……我没有……” “没有?” 面前男人冷笑一声,但再没停顿半秒,上身看似轻飘飘一抬,徐墨只觉得眼前瞬间一黑,一股巨大的力量迎面冲来,“咣当”一声轰响,伴随着办公桌桌腿与地板的“吱呀”啸鸣,倾息之间,他整个人被成辛以一脚踹翻,仰面重重摔倒在地,成辛以的膝盖如千斤重的铁块般压在他的喉管上,他还没来得及沙哑挣扎求救,衣服又被猛地扯了一下。 刑警队长的锋利下颌骨映在他面前,同时,手里隐隐约约还拿着什么东西,正在冲他晃着。 “你该不会还以为我是在跟你讨价还价?” “你觉得自己还有余地跟我周旋?” “……” 徐墨的喉咙被死死压着,脸庞发青,窒息感太强,眼珠都快翻上去,根本看不清他拿的是什么,只在一瞬间明白了成辛以是真的一点儿余地都没再留,根本没容他再权衡斟酌半分,某个恍惚瞬间,他甚至怀疑他下的是死手。 但这时,成辛以的膝盖移开了,又重新席地坐了回去,徐墨在一片朦胧水光中剧烈咳嗽,几乎快咳出自己的肺,但随即看清对面的手里拿的是一个暗紫色打火机。 …… 心终于彻彻底底跌落谷底。 徐墨怔在原地,不再咳嗽了,整个人如被冰柱刺穿,无法动弹,只能惊悚地盯着那个刚被成辛以从他衣服口袋里抢出去的打火机,嘴唇发紫。 成辛以把打火机转了个面,指腹抚过上面的一行字,那是这个打火机定制的店名LoGo和店面地址,是本地一家KtV。 他冷冷哼道。 “我大学毕业那会儿,第一个实习的科室是扫黄科,所以后来我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即使回了海市也没有改,就是我记得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涉黄窝点、以及这些窝点周围都有哪些商铺店面、安了哪些监控摄像头、分别能拍摄到哪些角度哪个路口。徐墨,公务人员pc是什么后果,还需要我给你普法?” “……我……” “这家KtV隔壁的那家洗脚房,在灵石路和北苑路交叉口,有三个运行中的摄像头,施言已经把7月10号晚上的监控录像全部调出来了,怎么着,你要亲自辨认一下是不是你本人?” “那些绑匪,不只绑架了刘亚楠,也拿这件事要挟你了,所以你才会任他们摆布,对么?” …… 没错,不仅仅是因为顾及楠楠的人身安全……如果只是楠楠被绑架,他也许确实可以再考虑得理智清楚一点……但那些绑匪居然提前跟踪了他,拍下了他进出洗脚房的照片……楠楠回娘家,他在外面喝多了,被损友忽悠着说什么楠楠怀了孕之后有好几个月都开不了荤,还说要庆祝什么“单身之夜”,做点没做过的刺激事……他也就是一时上头,只找了那么一次,所以当晚才没有给楠楠打电话确认她是否安全到家……只有那么一次,现世报居然就来得这么快……说到底,这其实才是他迟迟不敢报警的真正原因,如果pc的事情被揭发,他的工作和人生都会彻底玩完…… …… 见徐墨终于不再争辩了,成辛以才抬手,示意施言准备做笔录。 “所以徐墨,我再提醒你最后一次。接下来的每一个问题,但凡你的回答里再有半个字是假的,你在7月10号晚上出入涉黄窝点的监控就会马上被送到纪检部门手上,但如果你老老实实的,不再耍小聪明,乖乖回答所有问题……” 他毫无感情的双眸眯了眯,又晃了晃KtV定制的打火机,点起上升火苗又松手熄掉,压低声音,嘴唇几乎看不出开合。 “现在这里没有扫黄科的同事,我也可以从没发现过这个打火机。听懂了么?” “……懂……懂了。” 徐墨忙不迭点头,满脸流着的已经分不清是涕泪还是冷汗。 第187章 蓝紫色(1) 办公区内气氛焦灼。 在徐墨的交代下,施言唰唰唰飞快做着笔录,一张中心城地图在办公区中央的方形白板上铺展开来,市区道路四通八达、纵横交错,其中以徐墨和刘亚楠所居住的小区为中心,7月10号刘亚楠从家里出发去客运站的几条可能的路线被用红色水笔标注出来。 “也就是说,自刘亚楠坐上出租车离开小区之后,你就没有再联系过她,对吗?” 田尚吴边看施言的笔录边问。 “……对……对的……” 徐墨像个窝囊废一样匆匆狼狈点着头,声音沙哑,不敢再说半句假话。 “那是几点?” “应该是……下午五点半左右吧……” “你确定?” “……具体记不清楚了……但楠楠当时说要早点走,她怕路上堵车,赶不上最后一班大巴……” 曲若伽瞪了徐墨一眼,把刚调出来的客运站候车大厅的分格监控放到大屏幕上,鼠标快速拨动进度条,调至7月10号。 海市地理位置优越,陆路水路交通便捷,其中客运站是通往邻近各地级市、县镇性价比最高的交通枢纽,即便是工作日,傍晚人流量还是很多,人群繁杂拥挤,人头密集攒动,各种面貌的旅客携带着大包小裹四处穿梭奔忙,或形态各异滞留在候车厅等车,辨认人脸没那么容易,但大厅的列车信息表字头很大很亮,很快,徐墨就从中找出了刘亚楠所购买的大巴班次。 他想抬手去指,但右手被拷着,左手和胸口都被成辛以刚才那一脚踹得发疼,仿佛被踹出了内伤,所以只从嗓子眼里发出一些含混的叫喊,手铐铐链哗啦作响。 “行了行了,看到了。” 曲若伽皱眉嫌恶地白了他一眼,将画面定格。施言停下记录,翻了翻刚调出来的通讯记录和信号监测记录。 “刘亚楠是实名购票,这班客车是当天最后一班,正常发车时间应该是晚上七点三刻,直达目的地,中途不停,行驶时间是两个小时。根据我们查到的记录,她的手机应该是在晚上八点开始关机,直到11号晚上开机给徐墨打了一通电话。但问题是,客运站那边的说法是他们设备比较旧,乘客过站一直是人工核对票面信息、手动剪票,没有电子闸机,也不刷身份证,所以没办法确定她具体是在哪个检票口、几点钟进站上车的。” “从徐墨家到客运站也就十几公里,那个时间就算再堵车也肯定已经到了,这种老式客运不限座位号,绑匪有可能是跟踪她一起上车,坐在她旁边,然后在车上控制住她的对吧?那我们是不是得逐帧放大分辨一下人脸,先好好找一找?” 孟余拧着手里的烟杆问,同时不禁有点头大,偷偷看了眼成辛以和田尚吴。这一整晚的候车大厅监控,好几个小时,十几个摄像头,要筛一遍可是个不小的工作量。但解救人质事关紧要,多一分一秒的耽搁都可能有不可挽回的后果。 “她穿的什么衣服?外形你快描述一下。” 徐墨抽搐一下,艰难地回忆。 “呃……应该是紫色的t恤和牛仔短裤,戴了一顶黄色的棒球帽……对了,她可能还拿了件深蓝色牛仔外套,因为她以前说过大巴上的空调开得很冷。” “长发?” “对……出门的时候应该是散下来的。” “长度到哪里?” “呃……大概跟……跟方法医差不多……” 孟余把脸向前探,眯着眼细细寻找。 “这……可不太好找啊,这么多人……你们看到了吗?” “车上也有监控,客运站还在调,还没发给我们。”施言补充道。 “看车上的监控应该更好找一点。” “哦,对,让他们快点调,怎么这么慢。”孟余边吐槽边努力寻找着。 另一边,田尚吴也在看大屏幕。先是对着照片再一次记住刘亚楠的脸,然后皱眉抬头盯着分格监控屏幕里纷乱模糊的无数人脸,一瞬不眨,想要尽可能寻找人质的身影,不论是戴了帽子还是没戴的,但同时却感觉好似还有某些细节被遗落了…… ……会是什么呢…… 他叼着烟沉思不语。 如果绑匪真的是跟踪刘亚楠到客运站、然后在大巴上劫走人质,就需要想办法避开候车厅以及车上的众多目击者的眼光,风险其实很大。徐墨说绑匪中可能有一个女人,那也许是借助性别取得了人质的信任?但大巴车不额外停站,绑匪无法中途劫她下车,那就需要保证这一路两个小时车程中不会出现任何意外情况,还要确保刘亚楠一个成年人,不会向车里的其他乘客求救,终点站又在清醒神志状态下跟绑匪一起下车离开……要做到这一点,绑匪至少得有一把刀,甚至是更危险的凶器…… 只有一个女人恐怕未必能做到,男性同伙应该也上车了,才能在公众场合控制住人质…… 但……又不太对……绑匪怎么就能确认刘亚楠是几点的车,并且提前买好跟她一班呢?而且还是当日的最后一班车?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绑匪真的敢买票上车吗? 客运站每个人都是实名购票,一旦刘亚楠被绑架的事情被发现,仔细排查同一班客车的购票乘客就会是警方的首要步骤,这一点绑匪难道想不到?一班大巴上才几十名乘客,车内又有监控,几乎能清楚看出每个人坐在哪个位置,他们又有什么自信不会被警方筛出来? 又或者,即便筛出来,他们也觉得警方不会一路顺藤摸瓜把他们逮出来…… 再或者…… …… 一声突兀的大叫引回田尚吴的思路。 是孟余,拍着大腿,一惊一乍窜起来。 “暂停!老曲!老曲!暂停!” 清脆的键盘声响起,曲若伽把监控录像暂停,然后听到孟余急吼吼的声音,后者冲到大屏幕底下,指着屏幕上接近检票口的一顶咖啡色棒球帽,戴着这顶帽子的女人确实正裹着一件深蓝色的宽松牛仔外套,斜挎着一个书包,头压得很低,似乎很怕冷的样子,但监控角度受限,看不到脸。孟余转头问徐墨。 “这个是吗?” 众人都朝徐墨看去。 不过,刚刚被成辛以踹倒在地时,徐墨的眼镜大概也和他最后一丝颜面一并磕坏了,这会儿镜架滑稽地歪着,被他艰难地用膝盖顶扶,费力辨认。 “……好……好像是吧……身形挺像的。” “草,那tm是你谈了几年的女朋友、未婚妻、你孩子的妈!连你都不能确认,你指望我们谁来给你确认啊?而且这哪是黄色帽子,这明明是咖啡色好吗?你色盲吗?” “……我……但那个……那个书包好像是楠楠的……” 孟余翻了个白眼,暗暗骂了他一句。 “再看看!” 视频继续播放,没再加倍速,戴帽子的女人低头专心看着自己的手机,同时随人流队伍缓缓向检票口移动,然后将手里的车票交给检票员,后者剪了票,女人就进站上了车,自始至终没有抬过头,摄像头始终无法拍到清晰正脸。 正在这时,施言那边也终于收到了客运站发来的大巴车内的监控录像,曲若伽看成辛以没反对,便又将车内录像投屏播放出来。 —— 摄像头安装在大巴车前端,但具体时间和她身前身后的乘客都对得上,可以看出,这个咖啡色棒球帽的女人检票进站后没多耽搁就径直上了车,一路没多停留,直接向后排走去,中途经过某一排座位时,另一个年纪偏大、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在独自艰难弯腰整理行李——看起来像是一麻袋沃柑之类的水果,于是女人停下,背对着摄像头等了一会儿,依然低着头,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耐心没催,但也丝毫没有要帮忙搭把手的意思。 老太太理好行李,但直起腰时身子向后仰了一下,好似一时失去了重心,女人这才下意识伸手去扶了一下,老太太在视频中露出感谢的表情,女人很快收回手,继续向前,一直走到最后排的角落里,才靠窗坐下。 全程看不到正脸。 “能确认吗?”孟余又问。 徐墨颤颤巍巍回答。 “……书包对的,衣服和帽子都对,而且手机也是她的,我记得那个粉色的手机壳和下面挂的粉珠链,一模一样。” 孟余鼓着腮,举棋不定琢磨着,初步思路跟田尚吴的前半部分差不多。 “那我们是不是得查一下坐在她周围的乘客?绑匪要想在车上控制她,至少得坐她周围吧?而且不止一个人?这监控虽然像素很低,但好好辨认一下,应该没问题……啊!” 但话音刚落,一个糖纸揉成的纸团从办公区东南角急速飞过来,不偏不倚,正中孟余的后脑勺。 孟余心叫糟糕,还没来得及反省自己又是哪里糊涂了,就听到身后一句怒骂。 “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这么查案子的?” 第187章 蓝紫色(2) 成辛以站起来,走到曲若伽操控的连接大屏幕的电脑旁边,接过鼠标,边回调进度条边骂骂咧咧。 “没正脸就能确认人质身份,还查坐周围的乘客,谁给你的胆子?你动脑子了吗?” “……但她的手机……” 孟余一张圆脸涨红,还想争辩些什么,但一对上成辛以瞪过来的严厉黑眸,又立马不敢说话了。 监控视频自“刘亚楠”出现在前车门那一秒开始重新播放,成辛以盯着屏幕,同时问徐墨。 “你说你把她送上出租车?” 时间线突然回溯的追问,让徐墨怔了怔,但惧于成队的威严,不敢多耽搁,乖乖回答问题。 “……呃对,我……我……” “车是谁叫的?用的是打车软件?” “额,不是……”徐墨艰难回忆。 “那个……我们出门的时候,小区外头正好停了一辆亮空车牌的出租车,就在小区里,我就随口问了一句‘走不走’,那师傅说走,所以就坐的那辆车……” “司机是男是女?” “……男……应该是男的……我记得应该是……” “长什么样子?” “我……只看了一眼,好像戴了顶深色的遮阳帽,我没太看清……” “车牌号记了吗?” “……呃……我……” 一声异常响亮的敲击声骤然响起,徐墨看到成辛以的眉峰瞬间立起,棱角一下子变得冷峻可惧,死死盯着已暂停的屏幕的某个角落,眼中射出寒光。 他以为是他没记女朋友的车牌号这件事又要让成队发火了,被踹出应激反应,成辛以甫一抬头,他就猛地瑟缩了一下,急忙去瞟执法记录仪,生怕成辛以又一抬脚踹过来。 但那仪器的绿灯还是亮着的,成辛以也没再搭理他,视线直直落在了方清月脸上。 即便始终坐在阴影角落里,隔了好几米距离,他也能看出她的脸色很差。其实早在这个女人的身影刚刚出现在监控画面里、其他人还在讨论她究竟是不是刘亚楠时,她的脸色就明显已经不太好了,像是突患感冒,而且,这个女人的身影越清晰,她的脸也就变得越来越苍白。 而在监控画面暂停之后,这种苍白更是仿佛瞬间被定格凝固了一般,成辛以能看到她的呼吸变得僵硬,嘴唇开始极小幅度颤抖起来。 成辛以感觉下颌难以控制地收紧,牙关再次不听使唤地赖上口腔内壁的肉,冰冷视线看回电脑屏幕。 被暂停下来的一瞬间,是女人伸手扶老太太的那一秒,深蓝牛仔外套的宽松袖口因为这个抬高胳膊的动作而向下滑了几寸,露出一点白皙纤细的手腕,以及手腕上戴着的、即使像素模糊也能依稀分辨出的——一串紫色玛瑙手链的一小部分,只隐约露出了三颗玛瑙,其中一颗带了细微蓝色反光。 一闪即逝。 …… 他听到皮肉绽裂的细微声音,但只有他自己能听到,因为那绽裂来自他的嘴里。 但与此同时,一丝接近癫狂的、接近于终于可以决斗收网的兴奋感也自心底升起来。 蠢货。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就再也不用因为没有实质证据、无法将这些事情并案、搬到台面上来明着查而犯难了。 在这之前,防晒衣上的陈年血迹也好、身形相似的跟踪者也罢、还有核桃粉和哮喘喷雾,他们怀疑绑架徐墨女朋友的人就是他们,怀疑段世超的同伙就是他们,怀疑杀害章阿姨的就是他们……但难点在于,这些都只是他和方清月的推理,暂时无法构成刑事案件中闭环的客观实证,立不了案,定不了性,确认不了身份,也无法重启“7·26”的调查…… 可现在,如果真是这样,这几个蠢货,相当于自己送上门来,就等着他调动整队力量,一刻不会再停,他就会将他们统统绳之以法。 …… 还差一个问题,还差一个问题他就能确认这一点——确认这次是不是终于可以了,可以证明这个疯女人还活着,而且涉嫌一桩性质恶劣的绑架案,然后他就可以证明当年死者的身份有错误,用远比防晒衣上的陈年血迹更铁更客观的证据——紧接着他就会发通缉令出去,布下天罗地网,将她抓回方清月面前,让她为背叛友情而道歉,为犯过的罪、伤害过的每一个无辜的人道歉。 …… 他想开口继续问徐墨,但口腔里已经再次漫出血腥气味,不吐掉血就无法开口。可方清月还在场,他不想直接吐血惹她担心,放在桌沿边的手已经不知不觉攥得死死的,指甲抠进桌子里,手臂和颈侧爆出青筋。 偏偏这时,一旁的曲若伽还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儿,担虑地探身过来问。 “头儿……你怎么了,没事吧?” 他果断摇头,尽量保持扑克脸想咽下口中的血。但大概有段日子没咬自己,这次冷不防重新咬下来,力道太大了,所以他喉咙生疼,不仅咽不下去,一时还甚至生出呕吐欲,不得不奋力抑制着,几乎要忍出生理性眼泪,匆匆看了眼杨天铭,重重敲着快捷键把画面中的玛瑙手串放大,想让对方明白他的意思,帮忙问出他想问的问题,然后又艰难地别过头去。 不过,杨天铭毕竟从没听说过关于骆曦曦紫玛瑙手串的故事,纵使再精明、再有刑侦经验,这会儿能看出成辛以是想让他帮忙问徐墨什么,但具体要接什么问题……杨天铭看看画面——被放大的具象有很多,可能是这件牛仔衣袖口的钮扣装饰、也可能是女人的手腕、或者手腕之下的座椅靠背、或者是紫色玛瑙石……哪个都有可能,他一时根本无法确定。 方清月收回看向屏幕的视线,脸色依然苍白着,面无表情站了起来,抽了几张纸巾走上去,不动声色塞进成辛以手里,又拿过桌上的激光笔,无一丝迟疑地指向那颗闪着蓝光的紫玛瑙,转向被拷在地上的男人,声音干涩,比寻常时显得更低沉了几分。 “徐墨,这条手串是你女朋友的么?” “什……什么?” 方清月晃了晃红色激光笔。 “这个,玛瑙材质的手串,紫色,一共二十一颗玛瑙,其中二十颗的直径都在十二公分左右,但最大一颗玛瑙的直径大约十四公分,有蓝斑。你见过她戴这种类型的手串么?” “……没有……”徐墨努力回忆。 “楠楠不太买首饰的,她平时都穿一些运动风的衣服,不太戴首饰,偶尔我会给她买,但买的也都是银的,没买过玛瑙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 半晌,田尚吴开口打破沉默。 “原来是这样,绑匪根本就不可能在大巴上劫持人质,这个案子里,凭后续绑匪跟徐墨的交流来看,他们是做足了准备工作的,应该踩过点,提早一段时间就盯上了徐墨和刘亚楠。但候车厅和大巴车上都有监控,车票要实名购买,他们没理由做了功课还选择在大巴上劫人,风险太高了。” 孟余也想明白了,补充道。 “所以是那辆出租车,他们恐怕就是在出租车去客运站的路上控制了人质,然后又有其中的女同伙假扮人质乘坐大巴出市,目的就是把警方的调查重心引到大巴车上、或者更远,引到邻市终点站去。” “对。” 左后方传来冷笑声,方清月没回头,但很快听到脚步声。 已经将血吐进纸巾里的成辛以大跨步走进办公室,很快又风风火火走出来,冲徐墨喝道。 “抬头,看看这两个人你认不认识。” 边说着,他边在白板上一左一右贴下两张大头照片,贴下第二张时,先侧头看了看方清月。她注意到他眼底又泛起了淡淡的红血丝,刚才那一瞬似乎又差点让他犯了癔症。 方清月担心地皱起眉,却不知她在忧虑他状态的同时,他也在确认她的状态。看到她已经缓过来一些了,神态中不再有过多抗拒,他才贴下第二张照片。 是两个女人。 眉眼略有相似,但右边第二张照片中的女人的五官明显更优越些,凤眸高鼻,樱桃檀口,皮肤更白皙,神情间也隐约流露出一丝过度富养的娇气感。相较之下,左边第一张照片中的女人鼻子更扁一些,眼角微微下垂,但也算是秀气雅致的长相,气质看上去很恬静。 曲若伽一眼看过去,只觉得第一张照片十分眼熟,凑近脑袋盯着看了半天,才想起来,那竟然就是之前头儿让她单独查过的一份个人资料里的户籍内档照片。她还记得这个女人叫任语曦,曾经在他们调查旗望岛的次日也有过登船上岛的记录,当时头儿让她着重核实的是这个人的血型。 “认识么?” 成辛以又问了一遍。 徐墨艰难地扶着镜架,也在眯眼瞧。 “她们……是绑架楠楠的人吗?” “回答问题!”成辛以没耐心地高声吼道。 “……呃……我应该是没见过吧……没什么印象,两个都没见过……不过……这个人,长得还有点像楠楠,她难道就是那个女同伙吗?” 徐墨不住瑟缩着,抬起戴着手铐的手,颤颤指向其中一张照片。 “谁?” “左边……这个。” 第188章 出租车司机(1) “这……哪里像啊?” 孟余歪着头,左右对比着任语曦和刘亚楠的照片。 “……啊,你们不觉得吗……我第一反应就是这样的……但我不确定……” 孟余瞧了半天,摇摇头放弃。 “反正我是一点儿没看出来,你们觉得呢?” “可能鼻子和眼睛有点像吧,楠楠拍证件照的时候也会这样,她本来眼角不会向下垂的,但一拍照就不知道为什么会显得有一点……” 空气安静了半晌,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人质和嫌疑人的照片上,施言默默小声开口。 “这么看好像确实是有点……不过,我倒觉得,就算不看人质,就这两张照片本来也挺像的。” “你是说这两个嫌疑人?” “对啊,你看眉毛这块,还有嘴巴,嘴巴格外像。” “……好像是有点,你要这么说,这三个人的嘴巴下巴这块都蛮像的。” “所以如果身型差不多的话,再戴上帽子压低帽檐,只露下半张脸,那这两个女人就都具备在模糊的监控摄像头之下冒充刘亚楠上车的可能性?”施言猜测。 “……呃……” 这次孟余吃了教训,不敢再太早下定论了,偷偷瞅了眼自家队长,发现后者的脸色不知为何有几分病态,竟是隐约接近在旗望岛第二日清早的模样,但神情仍旧凌厉,正在盯着徐墨的微表情打量端详。 …… “徐墨。” 成辛以绷着牙关慢慢开口。 被点名的人只觉得自己的名字仿佛是被这个男人咬牙切齿念出来的咒语,不禁缩着酸痛的腿脚,第无数次打了个冷颤,抬头惶恐地应。 “成队……我真的没再说谎了,真的……” 成辛以冷冷问。 “徐美兰跟你是什么关系?” “……谁?” “一楼收发室的徐美兰,刑警队和法医所的快递都是她负责。” “……没,我没怎么跟那个老师说过话,我……我平时在所里没什么快递的……” 这话倒不假,徐墨虽说是法医所正式员工,但入职的时间不长,尚未转入正式编制,属于合同制员工,不能在鉴定报告上署名,所以平时以他为收寄件人进出的工作快递文件确实不多。 成辛以遥遥看了眼杨天铭,后者前几日刚在收发室翻过快递记录,这会儿无声点点头,示意信息无误。 于是他又拿出另一沓照片,大都是来自户籍内页的齐肩档案照。 “这几个人,再仔细看看,都有没有见过?” …… 见到被贴在白板上的照片一张张逐渐增加,田尚吴的耳朵动了动,眉峰微挑,腰背也跟着不自觉挺了挺。 此时此刻,成辛以掏出来贴在白板上的这几个人,都是熙阳岭爆炸案中的关联者——养老院的工作人员、后厨负责人、女性前台、男性保安、院长、住在养老院并且房间靠近爆炸起点的老人、案发时在养老院探访的家属…… 而这些人的照片被拿出来给徐墨辨认的顺序,甚至与田尚吴这些日子里的调查顺序是一致的,进度完全吻合——几乎就是他查过的每个在爆炸案发时可疑的人、或者有可能成为爆炸案中嫌疑人真正目标的人。 田尚吴竟然还在其中认出了一个名叫袁轻扬的老先生,是养老院的住客,房间离爆炸起点后厨不算远。他知道那是方法医的外公,已核实案发时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但考虑到段驰对方法医的觊觎,所以作为方法医的家人,袁老先生此前也在田尚吴心目中的《有可能是嫌疑人真正目标》的名单之中,只不过尚未查到任何实证。 徐墨乖乖辨认着,但一直在摇头,显然对熙阳岭案不甚知晓。田尚吴默默观察着他的反应,确认有无隐瞒痕迹,同时心里不禁有点感动。 这几天婚假里,他每天收工前都会给头儿汇报调查工作的最新进展,但每次的回复都是简短至极的“收到”两字,看似敷衍、不甚在意,但原来头儿其实一直在默默关注队里的情况吧,所以才能把他这边的调查进展衔接得这么完美,连每个关联人员的户籍照片在案卷中的位置都记得一清二楚,像台精密校对过的机器。 照片即将辨认到底,徐墨始终一脸茫然,看上去是真的一个人都不认识,没见过、没听绑匪提过过、也不知道熙阳岭养老院的任何事。 那就意味着,暂时还不符合并案的要件吧……田尚吴不动声色摸着下巴,默默想。 就算已知的至少两名绑匪极有可能与逃犯段世超有关联,而段世超越狱后又曾冒险出现在熙阳岭爆炸现场意图劫持方法医——这两条线之间看似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他们已经查实,段世超是混在紧急救援的红马甲志愿者队伍里进入现场的,而那支队伍又是邻近社区临时组起来的,当时组建时有许多退休赋闲的大爷大妈,阵仗很大,登记得也很混乱,即便段世超没有提前做过准备,恐怕也能轻松混入其中…… 所以,目前既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绑架刘亚楠的绑匪涉嫌熙阳岭案,又无法确认段世超在爆炸案中起了任何作用,按照警队流程的规定,想要并案调查,还存在相当的难度。 但等到成辛以手中的最后一张照片亮出来时,田尚吴却先愣了愣。 最后出现的这个人是王小宇。 而且不止一张户籍正面照,居然还有几张侧身照,拍摄日期是这个月的月初,照片中王小宇一身衬衫西裤,提着公文包,独自穿梭在写字楼地下停车场的各色机动车之间,很典型的白领打工族装扮,看上去像是偷拍的,但偷拍技术很好,像素清晰,角度不偏不倚,田尚吴猜测是头儿亲自上阵、埋伏在停车场里偷拍的。 看来头儿真的是早就盯上王小宇了。 徐墨揉着眼睛,抬起镜架又放下,仍在摇头,和前几张照片的反应一样。 “……没有印象……” 成辛以端详着徐墨的脸色,慢吞吞摸了摸耳朵,又剥开一颗葡萄味的棒棒糖叼在嘴里,视线仍牢牢锁住徐墨,长指将深紫色的糖纸折了几折,叠成扁平的梯形,然后捏着糖纸,挡在其中一张侧身照中王小宇的额头前方。 “现在呢?” …… 徐墨足足怔了几分钟,瞪圆眼睛,不断左右扭转脑袋看照片,而成辛以竟也没催,就稳稳当当维持着这个姿势,不动如山地等着他回忆。良久之后,徐墨终于瞳孔放大,仿佛被迎头敲了一棒槌,随即激动地挣扎起来,金属手铐再次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啊!我想起来了!就是他!就是他!” “是谁啊?”孟余盯着他问。 “就是那个司机!他……他就是那个出租车司机!对,是他,我记得他的下半张脸!一定是他!是他在去车站的路上把楠楠劫走的!” …… 田尚吴沉默皱起眉心。 这怎么……跟他原本的推理方向好似不太一样。 …… 终于提供了些有价值的信息,徐墨哗啦哗啦激动地想起身,顾不得猛烈拉扯坚固的桌腿,扯得桌身都跟着摇晃作响,发出巨大噪音,整个人无比急切地恳求着,半趴半跪着,泪水又一次流了满脸,仿佛终于看到了希望,这才想起要求救。 “成队!孟哥!田哥!我求求你们!求你们救出楠楠!让我做什么都行!什么都行!求求你们!” “你给我安静点!” 孟余厉声制止他继续挣扎。 “不都说了肯定会尽全力解救人质了吗!但你看看你自己,都做了些什么!耽误最佳营救时间、说假话、问什么什么记不准!要不是我们头儿牛b,谁能这么快给你找出其中一个绑匪来啊?你知不知道你这运气算好的!接着说,还能想起什么!你自己好歹也是做刑侦的,得再多起点作用吧!” 徐墨哭得太狠,狼狈地用衣服擦眼泪,因为气喘过度,急促呼吸中甚至还带上了尖锐滑稽的哨音。 “……对不起……对不起……楠楠……我对不起楠楠……楠楠……她是无辜的,她一定不能有事啊……” 但这种后知后觉的悔恨哭声已经无法再引起在场任何人的怜悯,有的也只是对刘亚楠这个年轻姑娘所托非人的同情。曲若伽翻了个白眼,在徐墨的嚎啕大哭中径直跑到公共电脑上,去联系调度中心,争分夺秒调取徐墨家小区外的道路监控。 施言对刺耳噪音充耳不闻,低头快速翻着中午刚调出来的通话记录和其他材料,检查还有哪些细节没问完,随即又跟成辛以快速交流了一下眼神,得到无声肯定,就按照刚才的思路,趁热打铁,继续问下去。 “徐墨,出租车的车牌号你不记得,那车的颜色记不记得?” “……我……” …… 另一边,方清月瞥到成辛以状态恢复了些,起码暂时不再绷着下颌骨偷偷咬嘴了,青筋也退回原位,她悬着的心终于稍放下来一些,便悄无声息放下激光笔,想回刚才的座位去继续看“7·26”连环杀人案的旧卷宗,但刚走出几步,脚尖前方不小心碰到一个金属材质的曲面物体。 低头一看——是审讯刚开始时,田尚吴为了分散徐墨注意力而被碰到地上的铜质地球仪,一直没人记得拾起来,所以安安静静滚到角落里。 她俯身去捡,指尖即将触到球体的时候,却突然停住了。 —— —— 审讯还在继续。 施言一边翻着通话记录,一边追问。 “那个司机当时还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吗?还有车前板的司机执照照片,出租车公司一般都有对应编号的,你再好好想想!任何细节都可能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 “……我真的想不起来了,事情过去好几天了,我一直在害怕楠楠出事,我以为她是在车站被劫走的,所以一直没想过到车站之前的事……” 施言叹口气。 “那看来只能通过小区外面的监控来查了,就看能不能拍到你们上车了。” 田尚吴走到曲若伽身后,确认过屏幕上的街道地址和小区门牌号,随即不禁摇摇头。 “这个小区我有印象,建成年代比较早了,前两年市规划重整各街道基建的时候,还把这条路落下了,摄像头还是老版,恐怕未必能看得特别清晰。” “但如果连车都找不到,根本就没办法追踪这辆车究竟载着人质去了哪里、途经哪些地方,我们就算要组织营救,也根本无从下手啊。”曲若伽发愁地绞着手指,盯着电脑屏幕等待调度中心的同事回复。 施言推推眼镜,继续问。 “你是在11号几点第一次接到绑匪电话的?” “大概……下午五六点吧,刚下班到家的时候,那天是周五,下班比较早。” 时间倒是对得上。施言看着手机信号监测记录——刘亚楠的手机在7月10号晚上关机,11号下午五点二十四分开机过半小时。不过…… “后来呢?你说后来绑匪还让你跟刘亚楠视频通话确认她安全了?” “对……视频过一次,楠楠被捂着嘴,开始还挺冷静的,身体状态看上去也还可以。我说话安慰她,让她不要怕,然后问她好不好,她还点头了,但后来又哭了……然后他们就把视频断掉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楠楠……” 施言摇摇头。 “但她的手机在11号之后到现在为止都一直是关机状态,再没有开机过,那之后绑匪又是怎么和你联系的?” 这次,还没等徐墨回答,孟余突然哼了一声,摇头晃脑,像在自言自语。 “卧槽……不对啊……咦——?” …… 曲若伽下意识就想招呼他闭嘴,同时偷偷胆战心惊地瞄了一眼成辛以。懵余这个人,虽然在队里除了头儿和杨爷之外年资最久,但性格绝对是全队最浮躁,一向马虎惯了,又话密嘴碎爱抬杠,平日里总是因为思路跑偏或者剑走偏锋而挨骂,还不长记性,有时候曲若伽甚至怀疑,懵余就喜欢被头儿骂,属于三天不挨骂就皮痒、下意识想找骂的类型…… 好在成辛以并没发火理会他,只专心盯着地图看,手里揉着糖纸。 桌子底下的徐墨又哆嗦了一下。 “对的,他们只用楠楠的手机给我打了一通电话,后来就一直是关机的,我也一直在给楠楠打电话,都是关机……呃,他们,他们后来就是用座机给我打,打的时间也都很短,有时候是问我一些问题,有时候是让我去我家门口找纸条……上面……上面有他们让我做的事。” “你家门口?” “对……”徐墨忙不迭点头。 “就你说的之前那两袋粉状物也是?门口的旧花盆?” “对,就是一起放在那个花盆下面的。” “但……座机?座机咱们查过了吗?”调度中心还没把监控发过来,曲若伽等得心焦,追问的语气也急了起来。 施言在旁摇头。 “通话记录全都查过了,后续再给徐墨来电的座机,用的都是公共电话,时长也不够,根本追踪不到的。” 曲若伽叹了口气,默默去继续催监控,不说话了。 “那些纸条……”施言正要问下去,却被孟余突然凑上来打断了。 “纸条放在哪里?” “……呃……那些纸条我都留着的,都是打印的,我放在家里了。” “不是!”孟余火急火燎挥手,扯过小区地图摊开来,冲徐墨走过去。 “我问的不是你放在哪里,我问的是他们放在哪里,来,具体位置描述一下。” 徐墨瞪着怼到面前的地图,怔了怔,伸手去指。 “……我……我家住一楼,在……这里,阳台朝南,在这里,外面有个小院子,不大,楠楠平时喜欢在那里种一些葱蒜花草之类的。栅栏边上有那种挂着的花盆,花盆底下有片碎瓦片,他们会把纸条和东西放在那下面。” 孟余鼓着圆脸,盯着地图神神叨叨比划了几下,又问。 “你把刘亚楠送上出租车的过程中,有聊过求婚一类的话题吗?或者跟结婚有关的?” “……呃……没有……因为出门就遇到出租车了,我们没多说什么,就嘱咐了几句,她就上车走了……” 孟余哼了一声,转头看向施言。 “你看啊,两个问题。第一,他们是怎么把纸条和核桃粉这些东西放过去的呢?这小区内部没监控吗?但凡徐墨这几天能想到这一层,直接去物业调一调不就能把人找出来吗?” “我……” 曲若伽气哄哄呛道。 “你看他有那个智商吗?这些天尽想着怎么不让自己在外面找小姐恶心事被绑匪举报了,他在意的根本不是他女朋友和孩子!” 孟余摆摆手。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难道绑匪想不到这一层吗?” “老孟说得对。”田尚吴附和道。 “这和刚才客运站监控的逻辑是一样的,绑匪既然做了准备,还能想到假冒人质去上大巴暴露在监控底下,那他们为什么不担心自己在给徐墨传递纸条的过程中会暴露在物业监控底下呢?” 孟余打了个响指,一副“你懂我”的表情,冲田尚吴努了努嘴,又继续道。 “还有,第二个问题啊,我刚才就觉得不对劲儿了,他家这个小院子是朝南的,除了厨卫,各个房间的窗户也都是朝南的,而小区的大门在北边,还和楼栋之间隔了一段距离,那也就是说,出租车停在小区外面,是不可能偷窥到家里徐墨求婚的情况的——除非你是在厨房洗手间求的婚,肯定不是吧?” 徐墨迷茫地摇头。 孟余又道。 “人质手里没戴戒指,上车的过程中也没说什么特别的跟求婚有关的话,但绑匪第一次联系徐墨的时候,为什么就会特别强调说,刘亚楠是他‘未婚妻’、而不是‘女朋友’呢?换句话说,绑匪怎么知道徐墨刚求了婚呢?” 空气安静了半晌,众人似乎都被孟余突然之间的逻辑上线而惊到了,也被问懵了。 角落里,成辛以低哼了一声。 “可以啊,有长进。” 孟余还从来没被这么直白地夸过,闻言圆脸瞬间就红了起来,摸着脑袋讪笑。 “……我……嘿嘿……” 成辛以翻了个白眼。 “继续啊,这么好的思路,继续问下去。” “啊……” 第188章 出租车司机(2) 但接下来,任凭孟余再如何细追细问下去,或者绞尽脑汁设想各种可能性、想找出绑匪究竟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徐墨家院子花盆下放纸条、又是如何同步得知二人刚刚求婚完毕,都没有更多有利的进展了。 调度中心在二十多分钟后将曲若伽要的监控发来。但确如田尚吴所说,小区监控设备老旧,像素低,分布欠缺合理性,存在大量死角,只能辨认出身型与徐墨、刘亚楠相似的两个人,在7月10日下午五点四十一分自小区正门步行走出,期间徐墨一直在低头横屏玩手机。曲若伽又翻了个白眼——就知道打游戏,难怪不记得出租车的精确信息,连个车牌尾号都说不出来。 出了小区之后,还是刘亚楠先看向角落的,似乎是发现了什么(曲若伽猜测大概就是绑匪守株待兔的那辆出租车),随即拉了拉徐墨的衣服,指了一下,二人便向角落走去。隔了几秒钟,一辆浅绿色出租车自角落驶出,经过下个街口右拐之后很快驶远。 但等镜头切换到下一个有监控的路口,这辆车却仿佛人间蒸发一般,彻底失去了踪迹,再也没有出现在天眼之中。 出租车背向行驶,几个角度都看不清车内情形。车牌号好歹被艰难辨认出来,田尚吴噼里啪啦飞快敲击键盘,查询车辆登记信息,但最终不算太意外地查到这辆车早在上个月就被出租车公司报失,行车记录仪等等系统毁坏,根本无法定位。 除此之外,徐墨家小区的监控也不够给力,物业的回复说是只能保留七天,七天后会自动覆盖,根本无法确认绑匪在绑架人质之前是否曾经对徐墨家进行过监视、也无法查清他们究竟是如何将纸条和粉状物放在院墙花盆底下的。而那个冒充刘亚楠在客运站乘坐大巴的女人,经两小时车程到达邻市终点站之后,也直接消失在监控视野之中,找不到更近一步的踪迹。 忙活了半日,最终能得出的结论只有:绑匪显然提前踩过点,探过周遭的摄像头分布,也做过非常详细周全的计划,才能将逃脱路线设计并执行得如此利落隐蔽。 但关键在于,这桩绑架案,与其他单纯索要钱财的绑架有两点不同——一是人质家属因为被绑匪掐住命脉威胁而迟迟不敢报案;二是绑匪虽然强行控制人质,其所求也并非速战速决之后立刻跑路,而是妄图长期支配人质家属——所以,这桩案子中的加害者和受害者,都在不约而同地拖延时间,这无疑给警方搜集第一手线索大大提升了难度。 自绑架案发到今天,已经耽误了近两个星期,随着时间推移,许多细节无法回溯确认,可排查的目标分散,监控失灵,俨然早就错过了解救人质的最佳周期——“黄金四十八小时”。 …… 尽管目前,已经初步锁定了“出租车司机”和“大巴女乘客”这两名可疑对象,勉强算是大概有个范围,结果现在好不容易抓住的一点灵光,却又这样不上不下,悬在半空中,推进不下去了。 看似有切入点,但不知道怎么切入。这是孟余最直观的感受,就像这几日搜捕段世超一样——市界线被警方牢牢封锁着,段世超的脸印在每一个高速公路关卡辅警的脑子里,系统时时更新,他几乎可以肯定段世超绝对跑不出去,一定还在海市——但所有可能藏身的地点全都调查过了,就是找不到人。总会有切入点的……总会有的……但究竟该怎么找……车子去了哪里、人质去了哪里、绑匪去了哪里、通缉犯去了哪里……就这样卡着,全都无法更进一步确认。 众人不免心焦起来。 绑匪比段世超更难办得多。他们手上有一名孕妇,人质安全是重中之重,所以贸贸然通缉肯定是不行的,但徐墨一问三不知,而绑匪自今天开始也没有再联系过他,没再给他布置新的“任务”。 再这么继续硬问下去也不是办法。 更何况…… 成辛以低头看了眼表——已经快到下班时间了。 有一点,是一队其他人尚不清楚,只有老杨、他和方清月三个人知道的——绑匪极有可能掌握一些初步的手机信号定位技术。他们既然能通过徐美兰在成辛以的手机上动手脚、安装定位检测仪,也一定能监视徐墨的实时位置。不可能不监视,否则绑匪根本无法将每项计划落实得如此严谨。 再过一个小时,如果徐墨没有准时下班回家,一旦被绑匪发觉情况异常,极可能会产生警觉,甚至对人质造成更严重的伤害。 不能再拖了。 …… 关于徐墨究竟都为绑匪做了什么、是否还有哪些遗漏的细节,并非是这短短几个小时里就能全部问完的,但要想解救有孕在身的人质、确保安全,他们已经没有再多的时间了。 …… 即便没有把握抓住绑匪,也得想办法尽可能抢占主动权,先将有孕在身的人质解救出来。 …… …… 成辛以指间转着笔杆子,视线离开挂在白板上的地图,短暂沉思片刻,动了动手指,在一旁打印纸上写下几行字,慢慢开口。 “老杨。” 杨天铭坐在他身后的角落里,原本正好奇地看方清月闷不作声研究地球仪(至少已经研究十分钟了,时而看地球仪抚一抚,时而摊开自己的手掌瞧来瞧去,好似发现了什么很有趣的细节),闻言粗声粗气哼了一下,以示听到,然后才转头看向成辛以的后脑勺。 成辛以将写过字的纸对折两次,夹在两指之间冲杨天铭比划了两下。 “我记得法医所一楼也有一间临时拘留室,你带徐墨去那里,找个辅警一起看好了。注意他的手机不要出问题,绑匪随时有可能继续联系他、实时监控他的位置,绝对不能打草惊蛇。” “好嘞。” 杨天铭又看了眼方清月,后者这会儿终于不再走神研究地球仪了,也抬起头来,看向白板上几张照片。杨天铭打着哈欠站起来,将徐墨的手铐解开一半,和自己的手腕拷在一起,在途经成辛以的过程中随手接过那张纸,二人走出办公区之前,徐墨还在涕泪横流地求助。 “……成队……田哥,孟哥……拜托你们救楠楠……拜托你们……” …… 电梯下降至一楼的过程中,杨天铭单手反扣着徐墨的胳膊,掐着徐墨的后脖颈将他压在墙壁上。 徐墨吃痛,脸被压扁,镜架歪歪扭扭,哼唧着喊疼求饶。杨天铭没搭理他,确保他不会挣开,才展开那张白纸,皱眉扫了一眼。 纸上龙飞凤舞写着三行字,前两行都没有标点符号,杨天铭知道这是成辛以平时留字条的习惯,但最后一行的结尾却不太寻常,多了个问号—— “他知道方清月家住哪里” “他没去过省警校,但知道考点礼堂怎么走” “刘亚楠自始至终从来没有尝试递出线索求救?” …… 杨天铭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从电梯内墙玻璃的反光里端详徐墨的脸色。 —— —— —— 一队办公区内。 成辛以看了看那个一直被方清月捧在怀里的金属地球仪,坐在桌子上没动,只清了清略哑的嗓子。 “在田队正式安排这次解救任务之前,我先补充提三点,是可能与绑架案有关的其他案子中涉及到、但目前来不及并案的相关线索,第一点是……” “……我?” 这称呼几乎没被叫过几回,田尚吴被叫得毫无防备,有些意外,一时没忍住,突兀插嘴想确认。 成辛以皱起眉头。 “对,这桩绑架案你是总负责人,整合线索,统筹解救任务,都由你来拍板决定。有问题么?” 田尚吴虽然不至于怯,但多少还是有些没底,尤其这些天忙得不可开交,深知权之大责之重的道理。 “……但……头儿你不是都回来了吗?我……之前也没有这类经验……” 成辛以瞪了他一眼。 “你是没参与过绑架案还是没解救过人质?几天没见,不仅眼神不好,还失忆了?” “不是……参与过,但我没做过这类统筹调度,我怕我想得不够周全……要不……还是头儿你来吧?” “好意思么你,我在休假。” 这次换孟余闹心了,不由腾一下站起来,越看越觉得成辛以那身过于休闲的t恤牛仔裤、仿佛下一秒就会回归大学校园变身“男大”去度假的装扮,实在格外令人惊悚。 “头儿!你不都回来了吗,你可别休假了,这桩案子我们需要你啊!绑架不是小案子,老齐都去跟杜老爷子备案了,这不敢出半点差错的啊!你不在我们肯定没底的!来都来了,你不能现在撒手不管啊,等这个案子结了再休也行啊……” …… 成辛以本来就有点头疼,刚刚被自己咬的那一口下嘴太狠,这会儿还火燎般痛着没恢复彻底,孟大喇叭又吵得他头疼更甚,不禁来了急脾气,直接窜下桌子,怒气冲冲就去踢人,忍无可忍吼了一嗓子。 “我什么时候说要撒手不管了?刚说有补充线索,话没说完你们就跟这儿插嘴?皮痒是吧?我让你插嘴,让你插,让你插……一天天马屁拍得飞起,这本事也是我教的?是吧?再插嘴一个试试?” 孟余和田尚吴都生生捱了好几脚,成辛以这两条腿向来快得跟风一样,踢得又准又重,结了婚之后的力道和精准度也丝毫未弱。按照以前队长的暴脾气经验,他俩自知就算想躲也躲不过,一个个站得笔直,垂头默默揉着被踹痛的屁股,孟余的表情显然比田尚吴精彩得多,但两人都不敢再吭声,也不敢多插半个字的嘴了。 …… 其实,原本在今年六月份之前,这一幕算得上是他们刑侦一队司空见惯的常规场面,但自“女菩萨”,呃不是,“白月光”回国之后,倒是有段日子没见到阎王爷这样烦躁发脾气了……曲若伽用手挡着嘴巴,努力绷住不笑出声,默默瞅了眼方法医,意料之中看到后者满脸嫌弃地抚着额头挡眼睛,似乎嫌他们这帮男刑警幼稚(曲若伽自己也是这么想的),然后就又兀自继续看杨爷桌上的材料了。 …… 等成辛以出够了气,才捏着太阳穴,重新走到投屏的电脑前,噼里啪啦敲起键盘来,随着一个又一个全国警队系统内部案卷文件夹在大屏幕上闪现轮转个不停,继续说道。 “而且,这桩案子涉及到特殊情况,我要是控制不好私愤,可能会钻牛角尖,需要一个更稳、更沉得住气的人统筹全局,没这个胆子?那要你副队来干什么用的?我们队缺花瓶?” 田尚吴闷声不响,默默摇头,随即又匆匆转成点头,无声表示接受重担。 “总之你来负责,但我会在的,我听你安排。” 田尚吴继续点头。成辛以翻了个白眼。 “三点补充,都听好了。第一点,根据之前的可靠线报,我和老杨都认为绑匪可能和段世超存在固定联系和利益捆绑,并且目前大概率持有两支柯尔特m1911,都是上个月在黑市交易的,配弹数量上限未知,也没有精确的弹道追踪结果。所以这次行动,除了固定装备之外,还需要配备防弹衣、催泪弹、照明弹等等,另外再加派狙击手支援。” “我已经让施言向装备部提交了特种武器审批手续,解救任务开始之后,狙击手需要随时待命。考虑到人质是孕妇,而且被劫持的时间很长,身体状态和精神状态未知,需要提前调一辆救护车就近待命。执行任务过程中,要谨记保障人质安全才是首要任务,如果到时候绑匪顽抗拒捕,激烈反抗,威胁到人质安全,不排除当场击毙绑匪避险的应急选项,但一定要由你——” 他指了指田尚吴。 “——全局把控判断清楚、亲自下令才可以。明白?” “明白。”田尚吴满脸严肃,利落点头。 成辛以继续开口。 “目前来看,绑匪至少有一男一女两个人,其中的男性绑匪之一极有可能就是已失联的王小宇,但这个人我之前调查过,他……” 这次没人敢擅自插嘴了,但说到一半,成辛以还是突然停了下来,不耐烦地瞪着田尚吴,主动问。 “你有问题?” 毕竟田尚吴的两条眉毛皱得都快要起飞了。他老老实实答。 “……我……呃,是有一点疑问。” 成辛以看了眼表。 “抓紧说。” 第189章 队内摊牌(1) 其实,田尚吴的疑惑早在徐墨确认王小宇是假出租车司机就产生了,只不过一直忍住没问。但等徐墨走了之后,没了外人,他还是不小心在脸上显露出来一点,又被成辛以捕捉到了。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兢兢业业说道。 “我也认为王小宇确实与本案有关,但在头儿你回来之前,我原本以为他应该也是受害者之一的。” 成辛以歪了歪脖子。 “为什么?” 田尚吴答。“其实前几天我们就讨论过,熙阳岭养老院这桩爆炸案,确定是人为刻意升温引发爆炸,但爆炸范围小,威力不算很大,引发爆炸的目的不是直接杀人,所以很有可能是制造混乱、想要声东击西、趁乱劫走某人,而这个某人,就是凶手的真正目标。” “有一种可能是针对方法医,那么段世超就一定是凶手之一。但我又觉得不太对劲儿。从凶手的角度,没有把握确认方法医会在爆炸案发之后多久赶到现场帮忙。那天是工作日,如果方法医在队里忙、或者被别的事耽搁了,到得再晚一点,现场混乱局面已经控制住了,警方又同时在场,凶手根本不好下手,那岂不是白折腾这么大一出了。” 成辛以哼了一声。 “这不是分析得有模有样么,继续。” 田尚吴挠挠头皮。 “另一种可能,就是真正的目标不是方法医,而是其他当时一定在养老院的人。所以我们筛了很多名单,就是头儿你刚才拿给徐墨辨认的那些照片。但在今天之前,我们一直没确认究竟是谁。直到今天早上,我们得知王小宇给他爷爷发送求救短信的时间是案发后第二天,所以我就在想,也许是当时现场混乱,王小宇被绑匪劫走控制住,隔天才终于找到机会求救,但这个求救时间肯定是不够充裕的,否则他一定可以将前言后语说得更详细一点,短信内容发得更长一点。” “还有他爷爷王伯恩,虽然神志不清楚,但一直重复的话也是在替他孙子求救,说他孙子有危险,有可能是凶手在绑走王小宇的时候也被王伯恩看见了吧……可徐墨却说那个出租车司机就是王小宇,这我就……” 成辛以安静一瞬,摸着耳朵,慢慢开口。 “我们每个刑警或多或少都有个通病——在接收到信息的第一秒,大脑自动产生某种潜在认知,接着变成后续分析推理的基础。运气好一点,这种潜在认知是对的,后续的推理方向也顺理成章、势如破竹、直奔真相,但运气坏一点,就容易被人利用。所以为防万一,如果,在分析过程中发现推理不下去了,或者出现了明显前后矛盾的点,最稳妥的办法是什么?” ——从头开始,重新过一遍。 曲若伽咬着嘴唇,攥着回队里前刚查出来的材料,在心底里默默回答。 其实原本她和施言也跟田尚吴的初印象一致,但中午应头儿的要求查到一些新资料之后,她就觉得这个王小宇一定有些不寻常,是个值得深挖的人。不过,这些新线索她还没来得及汇报,所以尚吴暂时也还不知道。 先入为主是刑侦大忌,这是成辛以带队的宗旨之一。他们几个平时查错路或者被有用没用的线索带歪而被自家队长骂,也多数是因为这个犯了这项忌讳。 田尚吴显然也想到了这个答案,于是自觉地从头梳理王小宇的求救过程。 “……首先,王小宇先是在案发次日给王伯恩发了一条短信,内容是‘快报警’,所以我们的第一印象就是觉得他遇到危险了,而在这之后,王伯恩又一直在说要找方法医,还说……” 话说到一半,田尚吴突然停住了,甚至不需要成辛以再提示,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个逻辑的疏漏在哪里。 如果这个王小宇受人胁迫、并让自己爷爷向外界求救,又何必非找方法医求救呢?通常情况下,即便身边认识一个法医,属于刑侦工作者没错,但真遇上这种危及生命的大事,正常人的第一反应还是该直接报警找警察求助吧?何况王伯恩所在病房的走廊里本来就安排了市局刑警轮流看守,王伯恩只要对他们说王小宇的危机即可,干嘛一定要找方法医呢? …… “找袁老师孙女”…… “帮帮忙”…… “我孙子有危险”…… …… 这几段间断且模糊的话,如果是接在那条求救短信的后面,似乎很容易就理解成王小宇是受害人。但……王伯恩事先却并不知道王小宇会发什么内容的短信过来,所以,要是抛开那条短信,单独理解呢? …… 一个崭新的假设突然袭上心头,如同一道白光刹时闪过脑海。 “有危险”可以有两种理解,一,是王小宇遇到了危险,二,则是说王小宇本身就是个危险。 没错,最后一句其实是这个意思,是想要提醒方法医,王小宇图谋不轨,将要做某些危险的事情了,而这种危机,很可能是针对方法医或者方法医身边人去的。 …… 看田尚吴差不多从牛角尖中钻出来了,成辛以摸了摸耳朵,又问。 “我让你查的病历查过了?” 田尚吴点点头。“整个熙阳岭,所有住在那里的老人的病历档案我都查过了。王伯恩是胃癌四期,正式确诊的时间是七月三号。” 成辛以看了看方清月,她还抱着那个地球仪,也不嫌灰尘多,但正安安静静盯着他,眉梢微挑,似乎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耸耸肩,再开口时,脸上隐隐带了一丝骄傲的表情。 “我在熙阳岭有位很牛b的‘线人’,眼力一绝,他曾经告诉我一个很重要的细节,七月二号清早,这位线人亲眼看到王小宇在熙阳岭给王伯恩煮姜茶喝,但王伯恩一向是不喜欢姜味的。更何况,在正式确诊之前,七月一号晚上,方法医已经看过王伯恩的ct报告单,并且告诉了王小宇大概率会是什么结果。一个常常来照看老人的孝顺孙子,会不知道老人的口味?会在明知患了胃癌的前提下一大清早让老人空腹喝姜茶?脑子有坑么?” …… 趁众人还在沉思中,成辛以又隔空与方清月对视一眼。 在今天回队里之前,他们两个已经就旧案的部分计划达成共识,事到如今,不管是否满足警队的并案条件,他们都会将“7·26”案的案情向队里信任的人摊开,只有这样的共享,才能最大限度保证每个人在接下来的解救人质任务中拥有对等信息,足够了解对手,才能集合更多的力量一起抓到当年的漏网之鱼。 尽管他极不甘愿让她在众人面前揭开往日伤疤,但这是必要的办法,也是解救人质所必需的。客观陈述案情,当成一个最普通的刑案,不代入情绪,至少……至少…… 成辛以叹口气,紧了紧牙关。 比起让她去接受记忆唤醒引导、重新陷入当年的情境里,至少这个办法对她的主观伤害更少一些,更能让他接受。 他清清嗓子,低头滑动鼠标,继续补充剩余的关键信息。 “我要补充的第二点,也是关于这个王小宇,我怀疑他同时还涉及另一桩旧案。这案子当年轰动一时,你们虽然没办过,但都是科班出身,应该都听说过。接下来,我说的每一个字,在正式的并案手续获批之前,仅限我们队内部人知道,不准外传,明白?” 众人纷纷点头应下,孟余好奇地瞪大眼睛。 “明白。” “明白。” 成辛以将最后一个黄色文件夹打开,文件夹名称是一连串数字编码,中间有一段数字是,是警队系统内部要案封卷归档后惯用的编号格式。方清月注意到投屏屏幕上显示的文件下载时间就是他到达北京出差的第一个下午。 成辛以摸了一把耳朵,面无表情展开讲述。 “2021年下半年,京冀两省曾经发生过一桩跨省连环杀人案,警队内部简称‘7·26’。一共四名死者,都是二十几岁的女性,第一次案发到第四次的时间跨度是当年七月到十一月,其中两人的尸体被发现在冀省境内,一人尸体被弃于两省省界处,第四名死者的尸体在京郊房山被发现。当时的专案组自认为他们抓到了真凶,因为凶手有拒捕倾向所以被当场击毙,没有认罪供述,也没还原全部的犯案经过,只在凶手租住的地下室发现前三名死者的随身物品,就直接结案、领功拿赏了。” 即便成辛以没有流露出任何异常神情,也未发表任何评判观点,只是在客观概括讲述案情,语气甚至比寻常都还和缓些,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得到他对这个专案组当年结案方式的鄙夷,曲若伽甚至看到他的下颌骨很诡异地动了动,好似在闭着嘴巴咬自己的舌头,但很快又松开了,继续开口。 “案情复杂,时间紧迫,我只讲重点。这个人——” 激光笔的红色光点快速移动,指向刚被贴在白板上的两张照片中的一个女人的眉心。 “——骆曦曦,海市人,被‘7·26’案认定为第四名死者,档案里的死亡时年龄是二十二岁,死后葬于海市北郊墓园,d区86号墓位。” …… 曲若伽张了张嘴巴,瞳孔放大,开始回想起来了。她在学校学过隐匿了关键人名信息的改编案例,上个月还在瞿洪案侦查初期无意间海筛到了这个死者的母亲,还跟方法医聊过,但那时候头儿好像发了很大脾气骂了她俩一顿。这……是巧合么…… 但还没来得及疑惑太多,成辛以又硬梆梆地继续开口。 “根据北郊墓园的出入登记,今年七月一号晚上六点,王小宇曾经入园去过这个墓位,有监控确认,也有人证。在那之后,七月九号晚上十一点,我去查了这个墓位的新鲜指纹,并确认那九天期间没有其他人再去扫墓,在骆曦曦墓碑上提取到的所有指纹都属于同一男性,但与这个王小宇早些年前在系统中的留档指纹却完全不属于同一个人。” 第189章 队内摊牌(2) “这……这是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施言疑惑地问。“一个成年人的指纹怎么可能有变化呢?” 成辛以哼了一声。 “那就是轮到曲老师来回答的问题了。” “啊……” 曲若伽倒吸一口气。头儿最近总是有意无意这样叫她,还动辄管田尚吴和孟余叫“田队”、“孟哥”……乍听上去只像揶揄,讽刺他们做事不靠谱,但……怎么说呢……也许她太敏感吧,她怎么竟然开始有点怀疑头儿是有心要培养他们三个,想让他们进一步接下队里更多的重担……为什么,头儿该不会年纪轻轻就在考虑卸任吧?不想升职了?只要“美人”不想要“江山”了? 她惴惴不安地瞅了眼嫂子,但后者仍旧在认真专注地阅读案卷材料,边阅读还边捏着一支铅笔在白纸上写写画画,严肃分析着什么,卷长睫毛平静如画。应该不会……她又默默想,嫂子自己也是个工作狂,就算头儿想闲下来,跟方法医远遁江湖逍遥自在,去过避世鸳鸯的日子,但方法医也还是会坚守工作岗位的吧…… 见曲若伽傻呆呆怔着发愣,成辛以不耐烦地又吼了一句。 “问你话呢!你不是中午刚查了王小宇么?不是也学过‘7·26’这个案子么?就没发现什么可疑的?” “哦,哦,我有的……” 曲若伽被吼得瑟缩,连忙翻开自己带回来的资料,颤颤巍巍说道。 “我……我好像……这个王小宇,虽然没查到他有整容记录,但如果这个时间线是刚刚说的这样,那就更可疑了。这个王小宇,老家是海市的,大学在北京一所专科学校就读,是自2017年到2021年,毕业后在北京一家商务公司做销售代理,2022年5月份,他曾经出过一次车祸,很严重,撞死了一个读研的女生,他是全责,但他自己也因此受了挺严重的伤,在医院整整昏迷了大半年,康复之后就回海市了。” “这有什么联系吗?”孟余不解问。“他出车祸的时间跟‘7·26’案发的时间隔得也不算近吧,中间有大半年了啊?” 曲若伽加快语速。 “但我之前看过‘7·26’案的大概情况,还记得一些,刚刚又查了他那场车祸的记录。被撞死的那个女生,2021年一整年都租住在一个叫青兰邸的小区,那个小区现在还在,我专门查了一下地图,离第四名死者、就是这个骆曦曦的尸体被发现的那座公园的步行距离就只有四百米,再加上头儿刚才说的情况,这是不是就有点过于巧合了?” 孟余咂咂嘴,摸着下巴琢磨道。 “你是觉得,这个王小宇,既认识第四名死者,熟到是会去给她扫墓的程度,又在第四名死者死后半年内撞死了住在弃尸地附近的一个女生,该不会是……为了……灭口?难道这个王小宇才是当年真正的凶手?” “呃,我倒没想那么多,我只是觉得,王小宇跟两名死者都有关联,他自己又在医院昏迷了半年,头儿说他现在的指纹和以前的对不上,会不会是因为那场车祸?” “出车祸也不会让一个人的指纹变化啊?”施言皱眉问。 “但可以掉包。” 一道沉稳的嗓音响起,是田尚吴。 众人纷纷朝他看去。 “指纹是具有唯一识别特性的生物数据。虽说当年那场车祸的原因现在还无从查证,但既然指纹不同,基本只有一种可能,现在在我们面前的这个人,根本就不是王小宇。所以他才根本不在意王伯恩能不能喝姜茶,因为他根本不是王伯恩的孙子,甚至有可能他也打算一并杀了他灭口。” “难道他趁着真正的王小宇昏迷期间,将人杀了,自己冒充?”曲若伽不禁摸了摸手臂,那上面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所以即便你没查到王小宇名下的整容记录也不奇怪,有可能是以这个冒充者的名义做的整容,何况前几年整容黑市闹得也挺凶的,走黑线查不到也有可能。”孟余补充道。 “那这个人到底会是谁呢?” “第二点先到这儿。” 成辛以又看了眼表,将手中揉成一团的糖纸掷出去,像一只凌空飞镖,毫无半丝怜惜,精准地砸在白板上年轻女人精致娇俏的眉心。 “至于第三点补充,就是我认为,当年专案组对第四名死者的身份认定犯了极其傻b的错误,我长话短说……” …… 他将“7·26”案卷中第四名死者的尸检报告调出来,停在血型一栏,精炼讲出自己关于死者身份混淆的推理,只不过把骆曦曦真正血型的取得方式含混了过去。 众人张大嘴巴听着,越听越惊讶,几双瞪圆的眼睛在骆曦曦和任语曦两张照片之间转来转去。 …… 成辛以总结道。 “之所以要在解救任务之前补充这些,就是因为你们必须要对即将面对的绑匪的基本情况概括掌握。目前我个人怀疑的本案三个嫌疑人,‘王小宇’、骆曦曦、段世超,都是当年‘7·26’连环杀人案中的漏网之鱼。他们之间除了这桩绑架案,一定还存在更多的利益关联,所以他们必然有分工,进而衍生出诸如A替b杀人、b替c弃尸、c替A实施绑架控制人质等等这类对刑侦工作考验更大的犯罪活动。” “但相应的,我们也要时刻记住,任何一个因为利益而绑定的团伙,有协作,也必然存在矛盾和个体之间的力量差,那就可能会成为我们的突破口,在解救人质过程中,如果能妥善加以利用,有可能会起到至关重要的效果。明白?” “明白。” “明白!” 成辛以转念又道。 “不过,不管是绑架案,还是十年前的旧案,到现在都仍然有不少疑点,远远没到昭然若揭、清清楚楚的程度,以上三点也只是初步线索,‘7·26’案与我切身相关,严格来说,我的推理未必足够客观,也许会有遗漏。接下来的执行解救任务,你们每一个人都要保持绝对的警惕和冷静,不能先入为主,行动之前以田队的命令为准。还有问题么?” 众人互相对视片刻,纷纷点头应下。 “我说完了。田队来安排分工吧。” 田尚吴也只得接下激光笔上前,盯着地图看了半晌。 “我还是认为,绑匪之所以对徐墨家的情况这么熟悉,一定是在某个地方监视他,徐墨家住9号楼一楼,是小区的中心位置,这小区又都是高层楼栋,外面应该是看不到的,很有可能绑匪就在他家小区里做监视,也方便避开监控接近他家前院放置纸条。” 孟余闻言,也点头表示赞同。 田尚吴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拳头。 “这样,手续和武器批下来之前,我去物业打听一下附近楼栋的住客情况,施言去出租车公司查一下绑匪这辆车报失之前最后出现过的地点。其余人兵分四路,在离9号楼最近的这四栋楼先查清情况,为防止打草惊蛇,都做乔装侦查,戴好联络装置,有任何进展随时确认。” 第190章 十九岁的定情信物(1) 绑匪超过三人、嫌疑人持有非法枪支武器、劫持孕妇、越狱、并几次意欲袭击警方内部人士。这几点要素加在一起,足以让本次解救任务被定为特级重大任务。办公区内一度闹哄哄,每个人都在四处奔忙确认各自的路线和车辆,刚刚获批发下来的大量武装武器装备由曲若伽和实习警秦志远逐一清点,再分配给一众刑警,齐主任沉着脸,焦灼仔细地检查每个刑警的对讲机和无线电通讯设备。第一波出发的施言和田尚吴利落离开。成辛以则抓紧出发前最后一点时间去与杜局简要汇报行动计划。 因为犯罪分子同时高度涉嫌章学英案,二队也安排了几个有经验、能打的刑警协助,曲若伽负责向他们复述田尚吴的分工安排。孟余开始跟狙击手讲解徐墨小区的地理位置,反复确认最佳狙击点和直线射程,一张圆脸难得不苟言笑,绷得紧紧的,也显出了几分平时少见的严峻气场。 公区嘈杂忙碌,大批点数完毕的装备箱子、望远镜、催泪瓦斯、弹夹、无线电联络设备信号检测仪等等堆了遍地满桌,空间越来越逼仄。方清月自知这种事情帮不上忙,滞留在公区只会添乱,便先抱着那个地球仪回法医所取了检材箱备用,又返回来,挪进成辛以的办公室等。他的工作电脑里也有全套“7·26”案卷宗,还有熙阳岭养老院爆炸案和章学英案的完整卷宗。趁尚未到她该出发的时间,便单手圈着地球仪,一并同时点开好几个文件夹,争分夺秒继续看下去。 十几分钟后,办公室外四支乔装小分队高声亮嗓报数集合,第二波人马出发,都是面生的刑警,准备自小区外围起逐层摸排,搜寻绑匪可能藏匿的地点,与田尚吴最终对接。 最外围预备待命的救护车还没调过来,方清月点开之前已经看过的章学英的尸检报告。 …… …… 半晌。 “这地球仪是有机关?里面藏了金子?” 低沉熟悉的微哑声音在正上方响起。 …… 方清月面无表情抬起头,隔着一张乱糟糟的办公桌,视线沿着堆砌成山的桌上卷宗一路向上,路过藏青色警用制服和防弹背心的挺拔肩线,望向高大男人的脸。 鉴于,本次行动负责人、一队代理队长田尚吴认为,绑匪有可能此前就对成辛以的外形非常熟悉,再加上身高突出不易乔装,所以安排成辛以在最后一辆监控面包车里,负责掌控全局,检查疏漏,前后核验情况,做整个行动的后盾级存在。 这算是个很聪明的安排。田尚吴相当于是化劣势为优势,自己在前方打头阵,成辛以尽管有早被绑匪盯上的劣势,但本身毕竟是全队的定海神针,留在最后压阵,既避免了过早暴露引绑匪警觉,又能随时查漏补缺,还能如磐石一般稳住前方冲锋队伍的军心。 此时此刻,最后一辆监控车尚在调试,还没出发,但他已经换上了执行任务的制服和特制防弹背心,枪弹等等装备别在腰后,警用头盔和面罩也已领好,正夹在胳膊底下,但防弹衣之下的藏黑色制服领口还没整理,大概是嫌闷热,还微微敞着,露出一段麦色脖颈和锋利喉骨。 她默默瞪着他,突然眼眶发酸,有些不合时宜的恍惚。 这竟然是大学毕业之后的第一次——亲眼见到他穿着这类特情警用防护装备。 其实,即便是看他穿常规警服,也都已经是六月初的事了。 刑警平时多着便衣,六月初KtV寻衅滋事案网络发酵夸张,省厅同事来旁听全市局集体会议,在齐主任的死缠烂打之下,他才不耐烦地换了浅色警用衬衫和制服长裤,戴了几分钟的警帽。但那时候他还没恢复每日刮脸的习惯,看她的神情也很凶,像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大胡子门神,她那时也不敢多瞟他,所以不会产生如今这种奇异缥缈的隔世感。 而这种深色系武装特种类制服,她只在当初入学警训和实战演习时见他穿过。时隔多年,她几乎快要忘记这套肃穆制服和他这张脸衬在一起会带来什么样的视觉冲击,也快要忘记他这身装扮曾经是如何引得当年训练馆里的“制服控”大一女生抱着彼此亢奋跺脚,既压抑又疯狂地发出像花栗鼠一样吱吱哑哑的奇怪低叫。 …… 方清月的视线落到他的唇角。 “你说什么?” 成辛以用下巴指了指她怀里的地球仪,下颌棱角因为这个动作显得更加令人挪不开眼。 “你至少持续抱了它一个小时没松手,抱我都没抱过这么久吧?” …… 她侧头望了一眼外面,见其他人都还在忙碌,便把铜质地球仪放到地上,不答反问。 “你几点出发?” 成辛以扫了眼表盘。 “大约还有二十分钟。” 还来得及。她的手朝一边的检材箱伸去,面无表情开口。 “过来。” 成辛以默默挑挑眉,紧了紧腰上的弹夹,乖乖绕到桌子后面,同时不禁再次怀疑自己在爱情里有受虐倾向。她越是霸道要在上面,或者越是这样板着脸强硬吆喝他,他就越是喜欢得劲劲儿的,不受控制地想黏她。 古怪女医生转过身来,手里举着一根细长的酒精棉签,摆摆手,示意他坐到另一张椅子上,面色疏离平静,动作流畅娴熟,就好像这里是她的办公室而不是他的一样。 “张嘴。” …… 他缓缓叹气,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好声好气开口。 “如果我说,我没咬破,你会信么?” 她又开始露出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尼姑神态,仿佛瞬间披上了一件灰袍捻起串珠,小脸微微抬着,双眼无神瞪着他,瞳孔格外湛黑,但不说话,也不放低棉签,一动不动,就像被点了穴一样。 …… “嗯,不会。”成辛以自问自答,乖巧点头。 然后,也不顾及在一众下属前的颜面问题,顺从地仰起脖子,像个小屁孩儿一样张开嘴,任他的古怪医生在刚被他自己咬出血的口腔角落里无比精准地碾了一下,手法利落干练,似乎是给他涂了某些异常苦涩的消炎药。 苦到头皮发麻。 成辛以瞪着她,低声哼唧。 “痛。” 她收回棉签,又捏着他的下巴仔细瞧了瞧牙关,再三确认过无大碍,才放手,面无表情转过头去,淡漠嘱咐。 “别再咬了。” “哦。”他闭上嘴巴,像品咖啡一样吞咽药味。 她没再看他,又低声道。 “我跟田队说过了,等下我要跟救护车一起在外围待命。他答应了。” 成辛以盯着她的白皙耳廓,再次叹气。 “他告诉我了。” “这是由行动负责人亲口答应的事情,你应该不会再拦了吧?” 他顿了顿,默默摇头。 倒是想拦,当然不想让她跟着出这么危险的任务,何况,为了避免太过显眼,救护车离他的监控车还隔了一段不短的距离。可他又拦不住她。好在救护车隐蔽在最外围,有消防车和密集建筑挡着,应该不会有什么威胁,而且附近也安排了自己人。他就算自己死,也绝不会让她有事的。 她这才看向他,思忖一瞬,又道。 “你对这个假‘王小宇’,真的完全没印象么?既然是换了长相才接近我们,就说明他一定是你和我都认识的人。可他究竟是谁,真正的动机又是什么呢?” “我要是有印象就好了。” 成辛以不自觉咬咬牙,意识到她瞪过来之后又立刻松开,状若无事地揉了揉自己的下巴,又看看她沉静漂亮的眼尾,转念问。 “方法医有提示?” 她耸耸肩,指了指那个地球仪,又将手边一张白纸翻过来,递给他。 “刚才想把地球仪捡起来的时候突然想到一点。他右手中指上的那个疤,我之前看得不太清楚,你上次见到的是长这个样子的么?” 他低头看,是她刚画的人类掌骨图,中指近节指骨连接掌骨的位置画了一道横向线状细疤,平行于指关节,疤痕中间还有一段极短的留白,他看得出是她故意留出来的。 “不是。”他果断摇头,右手牵起她的手假装比划了一下。 “不是平行的疤。从当时握手的角度来看,那道疤本身大概应该有个三四十度左右的斜角,左低右高,而且是一条连贯的直线,没有你画的这段间断。” “你确定?” 他把眼睛眯成一条缝。“你质疑我的眼力和记忆力?” 方清月收回那张纸。 “不质疑。我只是要告诉你,如果你确定这一点,那‘王小宇’这道疤就不可能是打篮球时挫伤筋骨造成的。” “为什么?”成辛以微怔。 “指关节迎面直接撞击在球体曲面,不就是会造成这种横向伤么?” 她歪歪脑袋,将那张白纸对折,一派女主人作风地在他办公室桌上拿了支铅笔,画了条单向箭头。 “你也说了是‘迎面’的‘直接撞击’,线状连贯疤痕不会是单向一次性猛烈撞击之下的伤痕形态。你们两个握手的时候,你看到他伸过来的手必然是伸直状态。我不懂篮球,但人在投球或接球这类运动的过程中,指骨应该是微微弯曲内扣的,不可能像与人握手时伸得那么笔直,用指尖去接球吧?” 成辛以逐渐恍悟,接过她画的纸,对折又展开,又圈成一个圆柱形,随即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你的意思是,关节自然弯曲的时候受到直接撞击,再伸直开来就不可能是连贯的直线形伤疤,不管力是从哪个角度来的,疤痕都应该有折角或者间断才对。” 一点就透。 方清月心中升起一丝小骄傲,抿起嘴角,又接着道。 “对。如果是自然微弯状态受创,加上指骨和掌骨的结构,伤痕一定会有折角或者间断的。除此之外还有一点,篮球是规则球体,又不是橄榄球,迎面撞在这类规则曲面上,横向伤口应该是整体平行于指关节的,至少不会是倾斜到这种程度的。” “那你觉得,这道疤会是怎么来的?” 她把地球仪捧起来放在桌上,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五指紧紧收着,白皙手背绷住,朝着地球仪快速蹭了一下,沿球体表面斜蹭过去,像是崴了一下似的,最终重重落在桌面。 “握拳的手势,中指外表面关节直接受创,而且是先经过曲体表面,再撞到平面上,力道很大。” 成辛以皱起眉,喃喃自语,像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拳头?” 方清月看了看他的表情。 “我该不会……真的提示到你了吧?” 但他却露出一丝恍惚和不确定。 “我……我不确定,时间太久了,有些细节实在记不清楚,但……你这么说,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她静静等他说下去。 “原本,我是在以前认识的人里琢磨过没错,但一起打过篮球的朋友范围太广了,实在无从下手。现在,你帮我把范围缩小了——” 他攥起拳头,又松开。 “高一那年,我们那群一起打篮球的人,确实曾经跟一帮社会小混混动过手,那个球场,就在章阿姨遇害现场那座桥附近,当时我们几个里面,确实有一个人在挥拳过程中被迎面揍倒过,我记不清楚……但很可能就是摔在篮球上了。” “谁?” “徐阳。” —— 空气安静了一瞬,他在她脸上看到茫然,似乎回忆了好几秒钟,才从漫长时空大河之中艰难捕捉到这个太久没听过的名字所对应的人究竟是哪个老同学。 紧接着,她显然是更迷茫了,唇瓣开了又合,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 “吱——呀——吱——” 办公室外头传来无线电设备调试失误的巨大啸音,刺得人朝外一侧的耳膜生疼,她下意识捂住耳朵,随即听到成辛以冲外头大吼了一声。 “会不会干!不会干赶紧给我换人!” “对不起……头儿……我的失误……我马上关……”实习警员秦志远哆哆嗦嗦道歉,匆匆忙忙关了设备。 啸音中断,剩下些许回声荡在办公区各个角落。方清月揉了揉耳朵,默默抬手按住他的暴躁膝盖,低声问。 “暂且先放下这件事,你还觉得有别的问题么?” 她能隐约感觉得到,他这种暴躁并不仅仅是因为刚刚突然想到的徐阳,还有一些其他原因,是不知自何时起就埋在心底的。 成辛以捏着太阳穴,掌心缓缓抚摸她的手背,沉默半晌,才以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喃喃开口。 “太被动了。” “方清月,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被动了。” 第190章 十九岁的定情信物(2) 方清月静了一瞬。 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她最近刚补的婚戒,但温暖覆盖着她手背的不只他的宽大手掌和指环,还有武装制服专配的黑色护腕——高韧度材质,弹性优秀,盖住三分之一掌骨,边缘镌着银色袖珍警徽。 夜幕渐垂,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光静静投下来,映在不同材质和形状的金属上,警徽和婚戒各自反射出淡淡银光,各自无声宣告着内容不同但都贯彻此生的永恒誓言,掌骨一侧坚毅如铁,指骨一侧旖旎长流。 她低头看着它们,掌心翻转向上,反握住他的手指,不动声色闭了闭眼,继续控制自己的表情不起波澜。 分开三千余天才和好、婚假尚未过半、领证不足整月。 现在,他就要去执行危险任务了。 那些绑匪有枪,蛰伏近十年,动机复杂,曾经想要设计埋伏在河对岸射杀他。可他们如今连绑匪的真正身份和动机都还没彻底摸清楚,就已经不得不出发去救人——这是她一直都在避免让自己深入纠结、过分担心焦虑的事,她拦不住他,也根本不可能开口拦他。 因为他是警察。 因为她不是他此生唯一要守护的人。 …… 她在心中默默背诵《警察法》法条,面上沉静淡漠。 不能泄露出来……半丝的不舍和担忧都不能……否则会让他不安、让他分心、会在临出发前再徒增他的心理负担……不能,她能做的已经够少了…… 说不清究竟出于什么心理,她甚至不敢伸手给他整理警服领口的褶皱,目光在下意识逃避他的藏黑色硬朗衣领,因为那种临行前整理衣领的动作像极了妻子与丈夫在家门口依依不舍的告别。 丈夫即将出发去战场捕杀恶龙,恶龙手中有两把柯尔特手枪和一个柔弱人质,也许还有很多子弹,而善文疏武的妻子却只能在救护车里呆坐祈祷,这辆救护车还只是为人质准备的,不是为那些英勇战士们……不是的,不是告别,她不喜欢告别,她才刚回到他身边,她绝对不要这种矫情脆弱的告别。 …… 让他说出来吧,她这样想着,又看了眼表。她能做的只有这些,和他一起分析案子、争分夺秒多说一些、把余下的顾虑和未解之谜都说出来、他们多讨论一些,也许可以再有些新的进展或灵光…… 于是她平静开口,五指指尖穿插进他的指缝逐一扣住。 “怎么会觉得被动呢?我们现在不是离真相越来越近了么?你都已经想到‘王小宇’可能是谁了,虽然还没有到豁然开朗的程度,但总比之前什么都不知道的好啊。” 成辛以摇摇头,指尖在警用头盔上叩了叩,俯低上身,像一座藏青色的山。 “但为什么离真相越近,我反而开始有一点觉得我们的处境越来越被动?以目前的局势,看似有所好转,但其实时间越来越紧迫,一刻都耽误不得。为了尽快救出人质,我们根本没有时间再继续仔细整理思路,徐墨的审讯笔录也没做完整,只能暂时交给老杨去继续细审,但人手又不够,老杨等一下也必须得先去现场支援了。你看吧,我们根本就是在被拖着走,像打地鼠一样,哪里冒头打哪里。” …… 既然如此…… 视线终究落到他皱巴巴的领口,方清月看到系着那枚木哨子的链子在藏黑色衣领之下隐隐漏出一点。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去了啊…… 她听到心里有个微弱的声音,毫无身为警属的气度,正在非常不识大体地放肆尖叫。 ……他们没有杀刘亚楠,但他们想杀他啊……那他为什么不能留在队里调度中心、只负责远程指挥呢……为什么不能……为什么一定要亲自上阵抓人……其他同事不也都是正经刑警么……他明明还在休婚假……为什么一定要他去…… ……如果绑匪没有武器就算了……可是他们有枪……他们甚至曾经对着河水练习射击,就是为了杀他,只是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而暂时放弃了而已…… ……为什么一定要他去…… ……能不能不要去…… …… …… 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抬了抬眼皮,用力捏了两下自己的手指,途中碰到他的茧,几乎是竭尽全力才忍住不去触摸那枚木哨和他的脸,冷漠转动扶手椅,在工作电脑的警队系统信息库里输入“徐阳”的名字,按下回车键,声音维持平静,回应他的话。 “因为绑匪手上有筹码,所以你才会有这种感觉。但他们也只有刘亚楠这一个筹码,对么?只要顺利把她救出来,我们就还有时间。” 成辛以叹口气,点点头。 再抬眼,才后知后觉发现她虽然面容平静无异,眼眶也没有湿润或变红,但睫毛却在微微颤动,是平常不太多见的频率,指关节也很苍白。 …… 成辛以沉默一瞬。 她在担心。 半晌,他沉低下巴,摸了摸耳朵,再开口时语气刻意轻松了些,带出一丝笑意,像个吊儿郎当的纨绔在故意恶作剧,只为了吸引倾心的女人注意。 “方清月,在查案的时候呢,我是真的很讨厌被动。不过,其他时候倒是不讨厌的,就比如……” 他探身凑近她的脸,压低声音,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的后颈。 “……跟你在一起,我一点儿都不讨厌被动地躺在下面,反而还挺喜欢的。” …… 但这办法没奏效。 她根本没搭理他,也没像往常他开黄腔招惹她时那样露出羞恼神色,只直勾勾瞪着电脑屏幕,一动没动。过了几秒,唇瓣才小幅开合。 “这不是你家的地址么?” 成辛以的目光从她唇上移开,落到屏幕上,眯起眼睛。 是徐阳的户籍档案内页,刚被她搜出来,上面显示徐阳的历史户籍迁出信息中有一行地址,是成家所在的城南别墅区的地址。 “东区5号。我家是西区4号。”他纠正道。 她转回来。 “但你以前只说过你和贺暄、骆曦曦是邻居?” “谁跟她是邻居。”成辛以嫌恶地皱眉,随即又耐心解释道。 “贺暄家在西区5号,骆曦曦是西区6号。这个别墅区东南西北都有出口,住东区的人一般不会走西门,因为要绕很多路的。我和徐阳家应该算是对角线的距离,离得还挺远的,我记得当年的公交站应该都不一样,所以小学的时候只有我们三个会一起上学,他不会一起走的。” 方清月回忆了一下他家别墅区的大致路线,不禁有些疑惑。 “但这……也太巧了……” 成辛以思忖一瞬。 “你还记不记得,在旗望岛的时候,我无意间说过一句话,当时还把自己给说懵了,后来我还梦到过这句话。” “什么话?” 成辛以机械地背出来。 “两男一女,一个追着一个跑,另一个当尾巴,这种三个人的关系是最失衡的,也是最容易被利用的。” “记得。”方清月点点头。“就是在你嘲讽‘青梅竹马’这个词的时候说的。你想说的是……贺暄你们三个?还是说……徐阳当年也喜欢骆曦曦?” “我可没这么武断。”他又捏了捏她的后颈。 “不要急着把猜测当成推理的前提。又还没证据,查实了再说。没准儿徐阳当年是偷偷暗恋你呢?反正某个书呆子又从来记不住自己都被哪些人追过,对吧?我当年也是追了小半年,你才想起问我是不是在追你的。” 她缓慢眨眼,想起某条旧梗,反问。 “你不是书呆子,那你会清清楚楚记得自己一共有过多少个‘手下败将’么?” 成辛以抿起嘴角。 还想说点什么,公区传来渐近的脚步声,一个同组的刑警同事敲门进来,跟她打了招呼,要找成辛以确认最后一辆监控车上需要配置的催泪瓦斯和弹夹数量,又汇报说天气预报显示徐墨家小区所在区域一小时后会有降雨概率,预计降雨量最高时超过三十毫米。 “好。” 成辛以恢复严肃表情,起身绕回桌前,最后一遍检查各项装备。 “强光手电再给前面两组多配两把。” “好。” “地图让每个人都再确认一遍,监控车原定停在小区出口外一公里,但如果要下雨的话需要改位置,出口向南四百米有家连锁超市,外面我记得有一排停车位是有遮雨棚的,找人抓紧时间去确认一下,车窗视野绝对不能受降雨影响。” “好。” “再去提醒一遍所有组,说过八百次了,都给我牢牢记住,哪组车敢在执行任务期间未经允许擅自开雨刮器、暴露位置,我就把那一组所有人按在厕所里揍半小时。” “……好。” —— 在与同事点头示意之后,方清月就已经重新转过身去看电脑了,尸检报告已经看完第三遍,压在后面的另一个文件夹是熙阳岭养老院的现场采集照片,包括熙阳岭的后厨、“别苑”、还有前院大厅、前台和走廊每个房间。 她逐张点开查看,耳边听着成辛以和刑警同事的部署和装备点数,感受着那种强忍着不敢表露担虑的情绪,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揪着,收缩又坠落,再收缩,再坠落。 他们明明是夫妻,明明是全世界最亲密的人,却总是各自拥有不同的战场。总有一些事情,是他们要去独自完成的,她帮不上他,他也帮不上她。 …… 下一张照片是前台工作人员的办公台,她第一次去熙阳岭时曾经着眼打量观察过,她还记得那个前台年轻姑娘名叫萧雅,二十多岁的年纪,性格还不错,当时的办公桌上放着她的生活用品和全家福合照,方清月还曾借她的随身物品和通勤习惯分析出养老院食堂难吃的结论。她盯着那张现场照片看了一会儿,点击右箭头,滑到下一张,过了几秒,又重新滑回来,眯起眼睛。 —— —— “田队那边有消息了么?” 另一头,成辛以和刑警同事还在确认进度。 同事答。“还没,就说已经到了,进度没有问题,估计可以准时出发。” 成辛以看了眼表。还剩五分钟。 “准备去开车吧。” “好。” 同事退出队长办公室,成辛以重新回到桌后,坐在她身边,也看向电脑屏幕上的照片。 方清月晃了晃鼠标,微微迷惑地眨了眨眼。 “成辛以。” “嗯?”他的视线仍没离开电脑屏幕。 她轻轻开口,音色绵软纤细,但语气却果断沉稳。 “从理论上来讲,想要化被动为主动,通用的思路是:先见招拆招、逐渐摸清对方出招的规律和节奏、找出弱点,然后在下一个出招节点设下埋伏。” 成辛以咧开嘴,摸了摸她的柔软头发。 “这话倒很像一个象棋高手说出来的。” 她愣了愣,回头瞪他。 “你讽刺我纸上谈兵?” “我是夸你聪明。” 成辛以揉揉她的耳垂,手伸进梆硬制服底下,掏了个东西出来,牵起她的手腕,那处的皮肤感受到一丝柔软的清凉触觉。 “来不及了,方清月,我马上要走了。” …… ……可是…… …… 她咬住嘴唇,又回头看那张照片,然后才低头。 是那条红丝巾。 他正一点一点将它系在她的左腕上。 “你干什么?” “临行前的嘱咐。”他垂眉继续系奇形怪状的结扣。 “什么?” 她想抽回手,但没能成功。“这是我送你的结婚礼物,又是我爸妈的定情信物,你把它还给我干嘛?” “暂时放在你这里,它的作用是提醒你。” “提醒我?” 成辛以看了看系好的结扣,抬起脸望着她。 “方清月,你认为法医的工作不仅验死也验伤,所以医人、救人也是你的职责,这个我知道。我也知道,如果接下来又发生了一些紧急情况,你还是会像上次救段世超那样,宁可不顾自己安危,也要尽全力去救别人,不管对方是谁。” “所以,这条红丝巾就是提醒的作用,不准掉,也不准藏进袖子里面,你要随时能看见。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看见它,你就不会忘记——方清月,我也是你的病人,我是这个世界上最需要你的病人。” “你可以去救人,可以去做任何你认为是正确的事情。但不论如何,不管到了什么时候,方清月,你都不许扔下我。” …… 快要忍不住了…… 她艰难瞪着手腕上的红丝巾,几乎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才没有泄露出内心深处的担忧和不安。 “好不好?” 他轻声问。 她深深吸进几乎是整个空间里的全部空气,却发出仅若游丝的声音。 “你该走了。” “亲一下再走。”他点点头,眼眶也有些红,握住她的手,脸贴近她。 “放心,外面的人不敢笑的。” 不行…… 她向后仰,喉咙发干,说不出话,只努力摇着头推开他。 不能亲,一旦亲了她就会绷不住的……她会哭,会再也不舍得让他去赴险,会不顾一切阻拦他…… “别让大家等你……” ……为什么……为什么她连“注意安全”、“保重”这类话都说不出口……她不愿意说这种话,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亲他,不愿意让这种山洪般的悲伤绑架她的自制力…… 可以的……他可以的……危机四伏,但他一定会安全救出人质,很快回到她身边的…… 为什么要想这些……为什么会有这么矫情的念头……不能再想了,越想反而越不吉利…… …… 办公区外面的其他同事已经陆续出门下楼,走廊外传来电梯梯厢运行的声音,像惹人厌的清晨刺耳闹钟。 她竭尽全力控制着情绪,出口的话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成辛以,你真的该走了。” “真的不亲啊?就一下?” “不……” “……坚决不亲?” …… 可他看上去好像真的很想要一个临别吻,委屈兮兮的表情和身上的坚稳警服特别不搭……但她没那么强大,她不敢……真的不敢…… 她听到自己开始表演轻松刻意的笑,指尖假装轻快地拍着他的手背,两边嘴角被硬生生扯起来。 “干嘛,没必要有这种仪式感吧,你又不是第一次出这种级别的任务,对吧?” 成辛以静静看着她的跳跃手指和红润眼角,“嗯”了一声。 方清月用力点点头,语气真的开始接近诵经。 “我知道的……嗯,我知道的……” “知道什么?”他低声问。 她的视线在办公室茫茫然转了一圈,因为过于用力表演轻松而显得有点木讷,倒是真有几分像个“书呆子”了。 方清月一字一顿说道。 “我知道……我男人是全世界最牛b的刑警。破这种级别的案子,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 学坏了,他带坏她了……这居然是方清月第一次说脏字,模仿着他平时跟她吹牛的语气,神情既异常又正经,矛盾到甚至有些滑稽。但成辛以就这么怔怔望着她,一瞬不眨,感觉一股酸意直直冲袭鼻梁内神经。 —— —— 直到走出警队大楼、拉开车门了,那股酸意竟都还没有消退。 成辛以面色沉静,但满脑子都是方清月的脸。外面那辆救护车就是几分钟后要一并出发的车,她会坐那辆车等在外围。其他同事的装备包横七竖八闯过来,一并塞进监控车里,挡住他向外看的视线。最后一个上车的同事气喘吁吁关上车门,放好东西,把一直捏在手里的一个信封递给成辛以,咧嘴笑了笑。 “成哥,这是方法医……呃不,是嫂子,刚才急匆匆让我给你的。” 成辛以愣了愣,接过来。 是什么神秘物件儿,还不能当面给他,非要临出发前才能转交么…… 他打开信封,嗅到熟悉的无花果香气,取出信封内唯一一张脆生生的纸,展开来,随即眉心凝滞一瞬。 —— 是两行八个字,笔迹很乱很急。但绝不是她写的。这不是她的右手笔迹,也不是她的左手笔迹。 他确定无疑。 因为那是他自己的笔迹。而且,是久远的,年少张狂时期的,饱经沧桑仿若化石的陈旧笔迹。 —— “注意安全” “别低血糖” —— 成辛以张了张嘴巴,又慢慢合上,鼻梁的酸意转移到眼眶,仿佛瞬间嗅到若干年前的汹涌暴雨气味,但心里却同时涌上一股既感动又好笑的莫名情绪。笨蛋,明明就想说关心的话,明明就忍不住,干嘛要强忍,多难受啊,笨蛋……就不知道跟他好好撒撒娇,多抱一会儿亲一会儿,非要假装那么坚强,还故意学坏说脏字来掩饰不舍……笨蛋…… …… 一个没眼力的同事在旁大胆调笑打趣。 “哎哟,成哥,这是啥?嫂子给的平安符啊?” 成辛以抬手摸了一把耳朵,顺便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抹掉眼角的湿意,把信封重新装好,塞进上衣内缝口袋里,冲那人翻了个白眼。 “俗不俗,还‘平安符’。” “不是平安符是啥啊?” 他的视线转到正前方,抬手示意同事发动车子出发,嘴里慢悠悠哼了一声。 “十九岁的定情信物。” 第191章 最危险的地方(1) “头儿,查实了。” 田尚吴汇报最新调查进度的声音从对讲机中传来,监控车里的其他人纷纷屏息细听。 “春光家苑小区二期全部是一梯三户,徐墨和刘亚楠住在二期9号楼101室。隔壁102室是一家三口,小孩子在附近读小学,平时的生活和交际圈都很正常,没有什么嫌疑。对门103室的业主久居国外,房子近五年内一直空置。这栋楼的其他住户情况也都很清楚,唯独二楼203室上个月刚刚出租,租房合同没有备案,承租人的身份信息和手机号我刚刚确认了,全都是假的。” 另一个端口,孟余格外亢奋地吼了一声。 “我去!那肯定就是这户!203!跟咱们之前猜测的一模一样!看来,绑匪这些天就是在同楼栋里偷偷监视徐墨,所以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花盆底下放纸条!还能在第一时间就知道徐墨已经求了婚!肯定是这样!围住203室!” “而且——” 信号“哗啦”响了一声,田尚吴继续说着,听背景声音像是从室内走到了某条有回音的走廊,接着是风声渐升的室外。 “物业还提到一点,9号楼其他住户前几天曾经来投诉,说203室很吵,像在装修打墙、钻什么东西似的。所以物业上门警告,但敲了半天都没人开门。不过再后来突然又不吵了,又变得很安静,这个物业公司做事敷衍,既然屋里不吵了,他们也就再没下文、不了了之了。” “那说明什么?装修打墙?绑匪想干什么?”监控车里的一个同事疑惑不解,不明白田尚吴的意思。 成辛以思忖一瞬,转念问田尚吴。 “你去查了103室的水电表箱?” “对,我正要说这个。”田尚吴加快语速继续道。 “我现在刚从小区总闸这里出来。103室的水电表箱初看确实是积了很多灰,但我能肯定,绝对是动过的,浮动不大,但表盘指针下面有一条很细很细的灰尘分层线,说明指针已经不在最初的位置了。而且很奇怪,照物业的记录,103室长期空置,空置的屋子通常不会拉着窗帘吧?但从最新的一周内监控来看,朝南的窗帘从早到晚、一直到现在都是拉着的,从外面看,看不出里面有没有光。” 监控车里的一个刑警猜测道。 “那就说明,绑匪也有可能是藏在103室,或者103和203都占了。这个小区每栋楼里只有电梯梯厢内部有监控,楼梯间是没有的,所以他们甚至可以大大咧咧地一楼二楼来回跑,不怕被盯上,还不容易引人怀疑。” “那跟203室打墙有什么关系?”另一个刑警继续问。 孟余的声音再次传来,激动的音色因为通讯设备的不稳定信号而被压得比寻常扁了几分。 “不对,未必是打墙,这个段世超虽然学历低,但我记得资料上显示,他前几年曾经跟着工程队干过一段时间室内建筑。也许他是研究过这栋楼,找了什么法子,能避开楼层之间的管道线路和钢筋,把103和203上下打通了也说不定!我看这小区年代也不新,楼体挺破的,楼层之间也没有地暖之类的,我觉得是有可能的!” “所以,难道说……”提问的刑警张了张嘴。 “……人质刘亚楠很有可能也被关在隔壁?” 二队来帮忙的同事刘子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我去,这绑匪脑子也算可以啊!这叫什么,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对吧?恐怕徐墨就算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他老婆被绑架这么多天,结果囚禁地点居然就在他家对门!” 提问的刑警道。“但人质难道不知道自己被关在哪里吗?不是说人质是清醒状态、还跟徐墨视频过一次吗?如果发现自己被关在自家对门,人质肯定是要求救或者千方百计逃跑的啊?” “所以绑匪才要冒险拉窗帘的吧,不让她看到外面,这就都说得通了。” “原来是这样……” “那个,我再补充一点啊……”施言也在另外一个端口开口。 “杨爷刚刚发了我一段警队外围的监控,7月21号早上,一个穿着很像方法医的女人,打着一把遮阳伞挡脸,曾经出现在警队大门外,和前台女警小王、徐美兰有过短暂的交集,从监控来看,她应该是跟徐美兰一起朝警队方向来的,中途说了几句话,后来前台女警小王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遇到她俩,这个女人没有回头,就直接在警队外头路边打了辆车,向相反方向去了。小王后来也跟杨爷证实了这一点。我现在正好在出租车公司,按车牌号同时间段追踪下去,这辆出租车就是把她送到了春光家苑小区。就是她,她就是这个大巴车上冒充人质上车的女绑匪,因为她是用右手撑的太阳伞,所以那条玛瑙手串也被监控拍到了一点点,我看到了。” “那就全对得上了。” 隔着对讲机,众刑警都能听得出孟余的兴奋之情。 “近期的监控呢?其他男性绑匪呢?尤其是有没有看到段世超在春光家苑小区出现过?段世超在外面逃了这么久,四处都是监控,通缉照和寻赏公告都发出去好多天了,他没别的地方去的,如果这两层楼都打通,那他肯定也是藏在这里的!没准儿这次我们能一网打尽呢!” 但田尚吴并没给出他想听到的答案。 “暂时不太好查,小区内监控只保留最近七天,而且这个小区是动迁房,人流又多又杂,一时半会儿来不及看完整。但我觉得到现在这个程度基本可以行动了。头儿你觉得呢?” 田尚吴还是想先征求成辛以的意见。 “田队说了算。” 成辛以放下望远镜。 “我只提醒一句。各组再仔细检查一下额外配备的防信号干扰仪。绑匪可能持有自制的定位监控设备,所以靠近绑匪之后,我们通讯设备的信号可能会被干扰,为防万一,田队再落实一遍各组的任务,一旦执行任务过程中信号出现异常中断个别失联,各组组长必须保持镇定,见机行事,轻易不准偏离原计划,任务落实之后立刻返回原位集合,不要耽搁。明白?” “明白。” “明白!” 各组纷纷应下,接着是窸窸窣窣、接连不断的信号杂音。 救护车里,方清月听着耳中的无线电设备余声,望了一眼车窗。 田尚吴正在最后一次强调各组行动路线并反复确认狙击点的视野是否会受天气干扰。黑压压的阴云自西方穹际爬上来,路边的香樟树叶像风中被黑纱困住的折翼精灵,焦虑不安地发出低声喃语。 从救护车隐蔽停靠的角度,只能隐隐辨出春光家苑小区最高一层楼的三角楼顶。天色越暗,越看不清。地图显示,她离成辛以那辆监控车还有超过一公里的距离。 “各组确认完毕。b线准备出发。” 对讲机里传来田尚吴的声音,伴随着点点淅沥声,与此同时,车窗玻璃上也开始出现一丝一丝的细微新鲜水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凭空点画上去的。 “收到,b线现在出发,距离目标地点九百米。” 方清月趴在车窗上,眯起眼睛,自望远镜中看到一个与徐墨身高、体型相仿的瘦高男人从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小轿车中走下来,身穿徐墨白天所穿的同款衣裤,戴着同款眼镜,一个双肩包,撑着一把黑雨伞,独自走向春光家苑小区方向。 她知道那是刻意安排的面生刑警,揣着徐墨的手机,既防止绑匪根据定位发现徐墨迟迟未回家而发现异常、打草惊蛇,也能里应外合,与外面突围的同事形成呼应,以备不时之需。 接下来,如果一切顺利,这名同事会回到徐墨家中,打开全屋的窗,假装如常作息,他们会通过同事身上的微型摄像头和监听设备确认徐墨和刘亚楠的家。而田尚吴则会扮成物业工作人员,低调疏散九号楼的其他住户,其他组自各方潜入九号楼,逐层包围103室和203室,先尝试敲门引蛇出洞,如果不成,就利用催泪瓦斯和爆破弹随时爆门,准备突袭。 她抚着手腕上的红丝巾,盯着同事渐行渐远的深色背影,深深呼了一口气。 “哐——” 一道响亮突兀的声音,救护车车门毫无预兆被拉开,雨水和香烟的气味自身后袭来,仿佛看不见的海浪顷刻冲上沙滩。 方清月吓了一跳,忙侧头看去。 竟然是杨天铭。 后者正穿着黑雨衣,没戴帽兜,头顶短发沾了些雨水,显得亮闪闪的,嘴里叼着根烟,猫腰往车里钻,招呼都没打,直接一屁股坐了进来。 跟救护车一起待命的实习警员显然比方清月更不禁吓,本来解救任务的气氛就紧张,这么一吓,声音都有点哆嗦了。 “……我去……杨爷,你吓死我了!” 杨天铭瞪了他一眼,兀自检查枪支。 “吓个毛,胆子这么小怎么当警察。” “不是……杨爷你走路都没声的啊,多吓人……” “你不是应该去监控车找最后一组回合么?”这次问的是方清月。 她皱眉看着杨天铭的装扮,心中隐隐生出一个很离谱的猜测,但又不愿意相信那是真的,不愿意相信成辛以会为了她的安全而做出这么不顾大局的安排。 杨天铭显然也看出了她的猜测,看了看她,不动声色摇了摇头,递给她一份新鲜出炉的个人资料。 “改计划了。” “什么?” 刚刚田尚吴的安排中没有说过哪一环要改啊…… 杨天铭在密闭车厢内部吐出白色烟圈,方清月忍住不抬手挥散烟气,低头阅读刚查出的资料,听他继续说道。 “头儿现在怀疑103和203的房门都被绑匪从内部做了加固,不容易直接突破。等b线到位之后,确认好情况,可能会考虑从顶楼吊绳下去砸窗。所以我刚给b线送了徐墨的手机,等他到位之后,空吊设备会先从咱们这儿走,检查一遍之后我直接过去。” ……空吊突破…… 方清月又看了看窗外,雨丝已经密集凝满整片玻璃,视野逐渐模糊。 雨越来越大,墙壁和地面一样,只会越来越滑,危险系数也就随之越来越大。 “那你注意安全。” 杨天铭哼了一声,看着她的眼神带了一丝看戏般的笑意。 “不是我,是头儿他们最后一组上吊绳,也就是说,头儿他们要往前赶,咱们这辆车现在就变成尾巴的尾巴、后盾的后盾了。哦,还有一点……” 他吸了一大口烟。 “我现在是咱们这个组的组长,方法医,你得听我的。这是田队的安排,所有人都得服从。” …… 方清月转过脸,实在没忍住,挥手扇走面前的白气。 杨天铭挠了挠后脑勺,咧着嘴巴掐灭烟头,把枪别回腰后,做了个手势示意实习警员继续专注监视,下一秒,他的手机屏幕亮起来。 他低头去看,是一公里外的老成发来的消息。 “让谷子李做好准备,今天半夜十二点,两个地点,先西后南。” 今天? 杨天铭挑起粗眉,撅着厚嘴唇琢磨片刻,回了个“好”。再抬起头,就发现方清月也正在看他的手机屏幕。 他耸耸肩,也没藏着掖着,反而还把手机朝着她歪了歪,让她能看得更清楚些。等她面无表情收回目光了,又指了指她正在看的纸质材料中的一个名字,压低声音问。 “这人你们以前认识吗?” 方清月果断摇头。 “我也只是回国之后、在熙阳岭第一次认识他女儿。” “但这个不可能是巧合。” “我知道。” 杨天铭撕扯着自己的嘴皮,想了想。 “他怎么说?” 知道他指的“他”是成辛以,方清月不自觉叹口气,焦虑又多了几分,忧心忡忡道。 “没来得及,时间太紧,等我们发现这个人的家庭关系的时候,各组都已经出发朝这边过来了。他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杨天铭又点起一支烟,这次不忘将他那一侧车窗开了条小缝,语气轻松哼道。 “没事,不用担心。既然老成已经知道了,就会有防备的。” 方清月侧目瞄了他一眼。 “你要是真的半点儿不担心,就不会问我这些问题了。” 杨天铭赖赖巴巴“咝”了一声,好像嘴皮撕得过分用力、扯痛自己了似的,五官滑稽地挤在一起,露出像个老混混一样不顾形象的表情,没有半点儿“老虎刑警”的气场,像没听到她的话一样,探身去实习警员那里拿了瓶水,仰着脖子,咕噜咕噜连灌了好几口。 对讲机里传来b线开门的声音,方清月抬手调出连线的视频,乔装成徐墨的刑警同事已经进入徐墨家中。 微型摄像头别在b线的衣领钮扣上,所以拍摄画面能清楚看到同事将钥匙自锁眼收回来,关上房门前在对门103室停顿一瞬,以供外围同事确认,然后关门、开灯,持着钥匙的手在画面中转了个圈,才放在玄关鞋柜上。这是他们此前统一的动作暗号,代表一切正常,屋内没有被人入侵的迹象。同事不能轻易开口讲话,因为尚未排除绑匪监听徐墨的可能性。 她听到成辛以的声音,是对着b线同事的耳机说的。 “先开窗,然后各个房间绕一圈,找到刘亚楠的电脑。” 第191章 最危险的地方(2) 徐阳睁开眼睛。 显示屏上依然一闪一闪亮着红光,被监视位置的两只手机各自待在它们该待的地方,其中一只手机信号显示位于市刑警队附近,意味着它的主人仍处于宅家休假期间;另一只则正在移动,证明它的主人已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距离小区还剩下小几百米距离。 窗帘帘布之外传来雨声,冷不防突然听上去,好似是一个油尽灯枯的虚弱女人趴在窗棂上哭。 夜里温度降低,徐阳打了个激灵,同时感到下颌骨因为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而颤抖了一下,他连忙伸手扶正它。舌头小心翼翼地在口腔内壁顶了顶,那里的肌肉神经扭曲松软,像南方梅雨季后的潮湿土地,更像濒临融化的滚烫橡胶。酸痛感持续得过久,久到令他开始麻木,就如同十年前那场噩梦,那双瞪圆、布满血丝的眼睛,那血腥狰狞的铁青面容,从最开始挖心掏肺的恐惧梦魇至今,太久了,他也就快麻木了。 好像一连做了好几个梦。 最近他总是做梦,断断续续,影影绰绰,有时他甚至分不清那究竟是真实发生过的回忆还是自己添油加醋的幻想。 经常反复梦到以前的琐碎事,似乎是一个人寿命将尽的征兆,他不记得究竟是在哪里看到过这种说法,但此刻笃信于此。 快到了吧,他快死了吧…… 这被诅咒的一切,终于就快要结束了吧…… 他转头看了看躺在地板上的女人,后者仍然与他睡着前一样的姿势侧卧着,双眼被蒙住,似乎还没醒。 他又望向斜上方的客厅天花板。 那里有一个黑漆漆的洞,边缘是粗糙的砖瓦钢筋裂口,一条半拳粗的麻绳底部垂下来,顶部自洞中穿过,延伸向上直至消失,像船上的系缆索。一丝低沉的鼾声隐隐从洞的另一端传出来。也许是真的有,也许只是他的幻听。 那个间接带给他永生噩梦的男人正躺在楼上呼呼大睡。 徐阳摸到怀里的枪。 那是他的最后一发子弹。 有一种可能性——他曾经无数次思考这个问题—— 这把枪,这最后一发子弹,也许能帮他结束这一切。 但此刻枪匣里只有最后一发子弹,是他好不容易偷偷藏下来的,其他子弹和消音器统统都不在他身上,都被那个男人夺去了。 如果,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或者有更好的枪法,又或者胆量再足一点,就可以只用一发子弹就结束这一切,就可以趁着现在,直接顺着绳子悄无声息爬到二楼,神不知鬼不觉,对准那个男人的眉心扣下扳机…… 但他没有把握,没有好枪法,也没有胆量。 而如果一击不中,就全白费了。拳头定天下,但他没有拳头。他打不过他,一旦失手,一切就会重回原点,甚至更糟。 他缓缓抚摸冰凉金属表面,回忆刚才的梦境。 这次梦到的琐碎片段是学生时代。 大概是高二夏天吧,那个充满驱蚊花露水、冰七喜、网吧破旧起毛的软皮座椅和廉价香烟气息的学生时代。那时候班长贺暄看上了实验中学文科班的级花,为了追姑娘,不辞辛苦拉着他们几个一起跑到实验中学附近吃烧烤,因为那姑娘和成哥参加的是同一场省级数学竞赛,他们就跟家长美其名曰说是要去考场外等成哥、请教成哥数学题。 家长们不会不答应的,学生时代的成哥虽说脾气特别差,但各科成绩向来都是家长口中典型的“别人家孩子”,就算平时性格再暴躁,数学考试也回回全校第一,只要成绩好,缺点也能变成优点。而在等待考试结束期间,他们几个青春期男生就围坐在小摊边,对路过的实验中学女生的外表评头论足。 又过了很久之后徐阳才知道,肆意点评女生外貌,是很“下头”的渣男行为。但那时他还没那个觉悟,也会跟着七嘴八舌津津有味,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实验中学女生的小腿形状全都没有他们班的“双班花”好看。 而至于一中理科重点班的“双班花”——骆曦曦和方清月——究竟谁更好看,男生群里总是纷争不休、没有定论。 上学的时候汪翔暗恋方清月,他记得很清楚,汪翔喜欢不爱笑的清傲系低调美女,其他几个男生则喜欢开朗热闹、能歌善舞的骆曦曦。班长换女朋友换得最勤,对高冷的方清月一向敬而远之,但跟骆曦曦从来都是以“发小”“哥们儿”身份自处。不过又很离谱,骆曦曦每次不管说什么班长都会照做,甚至有一次放学下大雨,班长只有一把伞,本来是要送当时的广播站女朋友回家的,结果突然看到骆曦曦还独自窝在教室,无精打采趴在座位上捂着肚子看小说,班长就把伞留给她,自己跟那姑娘用校服外套挡雨去了。 当然,在那之后不久,广播站那姑娘就跟班长分了。 所以他们几个其实一直都知道,班长表面看似四处留情,但在他心中,骆曦曦终究还是最特别的那个存在。而成哥喜欢的人竟然是方清月,这件事又过了几年、他们才在上了大学后的同学聚会上得知,也才后知后觉庆幸那天关于女同学身材的猥琐下头的讨论在成哥出了考场之后就停了、没被听去,否则依成哥的脾气,事后知道他们敢议论自己女朋友优越的胸腰比例,肯定是会炸的。 即便现在时过境迁,徐阳也依然觉得学生时代的自己真是挺恶心。 说白了,除了他自己之外,他们那一伙男生,要么暗暗喜欢方清月,要么偷偷垂涎骆曦曦,所以才会色胆包天地讨论她们。但他呢,他明明对她们两个都没有男女之间的喜欢,他明明清楚自己心中另有喜欢的姑娘,是自很早以前就开始喜欢的,从没变过,结果却还是会在讨论过程中不由自主去回想夏季校服百褶裙之下“双班花”的白皙长腿。 另有所爱,却还是忍不住清醒地意淫别的女生。 这说明他骨子里就是个坏东西吧,所以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这么一对比,成哥就显得更牛b了。 成辛以是他认识的最牛b的人,这一点徐阳很早以前就知道。事到如今,他更加深信不疑。 不仅是数学成绩牛,也不仅仅因为成辛以曾经在打群架的混乱场面中下意识护了他的脖子救了他一命、还连累自己反挨了一拳。更重要的一点是,成辛以是真的能做到很多事,说到就能做到。而那些事,汪翔做不到,贺暄做不到,那个男人做不到,徐阳自己也做不到……他认识的任何男人都做不到。 比如,心甘情愿等一个女人十年。 而其他的诱惑,不要就是不要,不管等待再痛苦,不管岁月再漫长,都不会动摇分毫。 一次不要,就是永远不要。 …… 但相应的,被等的也是个很好的人。 徐阳虽然对方清月从没有过男女之情,但同样能够理解为什么汪翔和成辛以都喜欢她,甚至还包括楼上正在打鼾的那个男人,那个坏到极致的男人,至今也都还对她念念不忘。 他记得是初三那年,运动会上他跟别的同学打赌跑八百米,结果时间太急没吃早饭,站到赛道之前突然眼前发黑,差点儿晕过去,就是她最先注意到,特意从检录台绕过来,举着一本《笑傲江湖》挡太阳,白皙到近乎透明的手背递给他一块巧克力,眼镜链条被日光映出彩虹,一脸冷漠地说他表现出了低血糖的临床症状,语气活像在背课文,还给他分析了几句习惯性低血糖的负面影响。 只是一块巧克力而已,小得不能再小的一件事,后来她自己也许都不记得了,甚至可能她只是看他吃力地扶着膝盖头晕眼花的模样觉得很滑稽,又或者只是出于学霸对学渣高高在上的怜悯,她也许根本没有善意的,她只是同情他,只是在施舍他…… 以上这一段,就是十年前那个酷寒雪夜,当徐阳举起汗津津的手,朝着一个完全无辜的“巧克力恩人”的后脑砸下那一棒时,竭尽全力找出来说服自己的话术。 但他也算是在救她对吧……否则事情只会变得更糟糕……对吧……他是在救她吧…… 徐阳仰起脖子,蹭了蹭鼻子上的汗珠。 骨子里就是个坏东西,活该他如今像一块腐烂的橡皮泥。 对门传来细微脚步声,还有老式门闩开合的声音,屏幕上的红色光点之一与坐标几近重合。 是徐墨回来了。 颧骨肌肉神经又开始胀痛,他张了张嘴,祈求它们自动复原,因为维持同一个坐姿太久而四肢发麻,想起身活动筋骨,某个重物随着这个动作而自然落下。 “嘭——” 他一个激灵,低头去看,脸颊的肉再次变形。 枪掉在地上了。 —— —— “徐墨和刘亚楠的私人电脑,两台都连上了。” 施言的声音从遥远端口传来,b线同事已经将云端接口插在两台电脑上,经过技术手段,已经可以远程控制查阅两台电脑,但其他同事已经按组分不同方向接近九号楼,检查电脑的任务交给救护车里的这一组。 “收到。” 实习警员秦志远在救护车这一端口回复,随即开始噼里啪啦敲击键盘。 b线画面中传来马桶冲水的声音,负责乔装成徐墨的这位同事是个强迫症,很有经验,也很严谨,为防止绑匪监听出行动轨迹异常而起疑,还像每个刚下班回家的打工人一样,兜了一圈、四下打开窗缝通气之后,又假装去了个洗手间,动线合理清晰。微型摄像头的画面对准的是浴室小窗,透过镜子的折射,可以看到一对粉蓝情侣漱口杯,擦脸巾、梳子和毛巾等等洗漱用品整整齐齐摆在洗手台前。 乔装成电梯检修工的田尚吴进入九号楼,开始在无线电设备里低声汇报,但信号已经开始不稳,似乎已接近绑匪监视定位的设备。 “……红……外探听设备……穿不……透103室……不仅有双层防盗门……绑匪很……有可能还在103室房门内部做了额外的加……固甚至……防爆破一类装置……所以……这扇门只……能从里面打开……自外强行……突……破确实存在客观障碍……” “203室呢?” 孟余已经假装外卖员到达二楼、三楼之间的楼梯间,这会儿压低声音回答,信号比一楼的田尚吴好一些。 “203室看上去倒是一切正常……红外探听显示门板厚度和穿透性都没有异常,就是一层普通的木头门板,可以尝试突破。” 一个刑警点数着小区房屋平面图总结道。 “那现在就相当于是有五个突破点能直接进入103、203室,分别是一楼和二楼的南侧阳台窗户、北侧主卧窗户,还有二楼的房门强突。但一楼基底高出水平地面一大截,窗台高度偏高,南北两扇窗玻璃外面还都有铁质栏杆,需要提前绞断,最保险的渠道还是直接从二楼门窗三面包围强突。” “不行。”成辛以的声音传来。 “目前无法确定人质被囚在103还是203。如果只强行突破203室,一旦人质在一楼,绑匪就会有更多的时间去挟持筹码,对人质的安全会是极大的威胁,更何况这里是居民区,九号楼内部还有二十几户住户,不能冒险。” “对,如果我是绑匪,也不会直接就把人质藏在假租客登记信息的房间里,太显眼了,而且103室拉着窗帘,所以人质更有可能在103。”孟余附和道。 成辛以又道。 “一楼南窗外只有六根栏杆,绞断中间四根就可以通过一个人,需要花费大概五分钟左右的时间。虽然窗台高度偏高,但如果从楼顶向下、移到一楼二楼中间,再由两个人一左一右同时绞断,大概只需要两分半的时间。田队,空吊设备来了之后安排支线转移绑匪注意力,给我们预留三分钟。我们从楼顶下去。” “收到。” 雨点愈发密集,一辆黑色轿车与一辆厢式货车一前一后从远处路口驶来,黑色轿车在救护车掩饰的遮雨棚外缓缓减速直至停下,另一辆贴着冷库公司标志的厢式货车则方向不变,目不斜视开向小区马路对面的菜市场。 杨天铭一手压枪,一手拉下车窗向外看去,大片雨水砸进车厢里,方清月听到他与黑色轿车上的司机打过招呼,随即在对讲机里低声吼道。 “空吊设备到了,J组现在清点然后送到h组。” J组是救护车这组,h组指的是成辛以那辆监控车。 她的目光从那辆驶远的厢式货车车尾收回。 第192章 最后一发子弹(1) 金属枪身与地板的突兀碰撞声如同一道惊雷,令躺卧在地的女人浑身一个激灵,吓醒过来,哆哆嗦嗦在地板上挣扎着想坐起来,被蒙住的眼睛茫然环顾四周,努力分辨黑暗之外的未知世界。 “对不起。” 徐阳压低声音,从房门门板上站起来,握紧枪走过去,蹲下身,跟地板上的蒙眼女人喃喃道歉。 “吓到你了,别怕。我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但我的枪不是用来杀你的。别怕。” 女人又哆嗦了一下,嘴巴在胶带之下发出低哑含混的哀求,但徐阳伸出一根食指,挡住了她。 “嘘——别吵——楠楠,你叫楠楠对吧?对不起,这么多天来,我还没有自我介绍过,其实我们是一家人。你未婚夫,其实是我堂弟,但我很久没以堂哥的身份联系过他了。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过任何家人了,甚至前几年在警队收发室里插的眼线,人明明就是我表亲,也从没见过我。是那个女人出面收买的。因为真正的我已经消失了。从前的那些亲戚朋友们,即使在大街上见到,他们也不会再认得我了……徐墨从小就比我优秀得多,成绩好,工作也好,性格也很老实,他不像我,他不像我那么烂。我最开始并不想把他牵扯进来的。真的。” 女人的哭声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极度惊惧中努力理解徐阳的话。紧接着,她突然开始快速又疯狂地摇头,发出更加凄惨悲怆的呜咽,好似有什么话想说,但所有言语都被脸上的黑胶带悉数吞没了。 “对不起。” 徐阳叹了口气,收回手,坐在地板上,开始自说自话。 将死之人也许都喜欢碎碎念,与人讲一些从前不敢宣之于口的心事。所以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就快死了,便开始想要与她说话,说点什么,不管说什么都行,那些在他心里深埋了十年、从未见过天光的话,跟她说吧,她是堂弟的未婚妻,那么也可以算是他的家人吧……又或者跟任何人说都可以,谁都可以,只要能让他在大限将尽前倾吐出来一些就可以。 “你知道吗,那天,你上出租车的时候戴着帽子,我太紧张了,方向盘上黏的都是手心的汗,所以我根本没有仔细地看过你,我不敢。初瞄几眼,只觉得你的下巴很像她。车里被他们放了催眠气体,等你睡着之后,我就偷偷下车离开了。是别人把你带到这里来的,不是我,因为我的身份特殊,我的脸动过,也在他们身边出现过很多次,所以不能太早暴露在监控底下。” “现在看得多了,才发现你是真的很像她,越看越像,不仅下巴像,鼻子和额头也都很像。我也没想到,徐墨和我,我们两个以前关系不算亲近,但居然连喜欢的女人长得都那么像。” …… 因为眼口都被蒙着,徐阳也只能看出女人的鼻孔急促地张了张,整个面部肌肉都变得紫青,仿佛濒临窒息。然后,女人开始发出更加尖利的哭声,其中混杂一些涎液蓄积的声音,下颌骨蠕动不止,似乎正在艰难地想用舌头顶胶带,但顶不开,只能拼命摇头,力道之大,以至于徐阳都觉得她快要把自己的脑袋从纤细脖子上摇掉了。 他用双手托捧住她的头。 “嘘——别怕,别叫,嘘——嘘——” “别吵醒楼上那个人。他也许会杀你,但我不会。放心,枪在我手里,虽然枪里还有一发子弹,但那不是用来杀你的……” 他把脸贴近女人的耳朵,声音低到接近呢喃。 “是用来杀他的。” “嘘——再等等,找准时机,这发子弹也许不仅能杀了他,还能结束我自己的这条烂命,我想全都结束掉,真的,我真的想。再等等,我会让你走的。我从来没想过伤害你。你和徐墨,你们跟成哥和月姐一样,归根结底,你们都是无辜的人,不该被卷进来的。” 女人的泪水和口涎一并从蒙眼的黑布底下流下来,如同开闸的洪水。徐阳又无比惋惜地摇了摇头,轻轻拥抱住女人,感受着她惊惶颤抖的瘦弱身体,嗅着她身上混杂着汗水和灰尘的气息,闭上眼,突然意识到他可以把她想象成她……假如她就是她,就是令他又爱又恨的她,那他就终于可以跟她说说话了…… 他长长地叹息,意识散开,发出沙哑茫然的喃语,咬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听在惊恐人质耳中仿似魔鬼游走于深谷之间的梦呓。 “可我……现在还没有把握……我太弱了,我打不过他,如果轻举妄动,很可能会再一次连累你、连累更多无辜的人。你知道的对吗?当年因为我们,已经牵连到其他人了,还有你的那个舍友,我不想害她的,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学生,刚刚考上研究生,明明该有大好的未来……可她见过我和段驰,她知道我和你的关系,也知道你和骆曦曦的关系……所以段驰觉得成哥会查到她身上,就让我一定要开车撞上去……我没有办法……我当时还很怕死,如果我不照做,段驰会杀了我……” “我知道,你也知道,她是无辜的,成哥和月姐也是无辜的……可我们都没有办法……我爱你啊,语曦,我那么爱你,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别人……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可你为什么要背叛我啊……语曦,为什么啊……这么多年了,我一直都想不通……如果当初我们一直好好在一起,我根本就不会伤害到你,你知道我爱你的,对吗……我不舍得的……为什么啊……这么多年了,我知道的,他们都是无辜的……对不起……我们不能,我们真的不能再继续错下去了……” …… 同一条胶带因为黏得太久而逐渐失去韧性,所以竟似乎真的被女人竭尽全力顶松了一点缝隙,因为他开始感觉到求生欲更强烈的挣扎,仿佛急不可耐逃出黑夜的红外线光束。他连忙收紧手臂,随即又听到女人含混不清的声音,仿佛口中塞满了一整只拳头,像他整过容的五官被拳头揍歪之后无法控制舌头而发出的那种模糊字节,声母韵母的咬音都诡异得像外星语。 “……唔……不……是……你……错……们搞错……求求……放……唔……我……不是……不认……唔……” 但他没什么时间去仔细分辨或理解这种外星文明。 “——吱——”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鞋底与地板滑蹭的声音,紧接着是粗粝绳索与手掌皮肤的摩擦声。那个男人下来了。 徐阳猛地清醒过来,一把捂住女人的嘴,重新压紧胶带将人推倒,同时飞快转身站起来,拔枪对准出现在天花板洞口的男人,恶狠狠地拉下保险栓。 在这几秒之间,男人已经顺着绳子灵活地滑下了一楼,扫了徐阳一眼,冷冰冰哼了一声,毫不在乎地嘲笑道。 “消音器都没装,你就敢开枪?” 徐阳绷紧眼皮瞪着他,举着枪,没说话。 最后一发子弹。如果他勇敢扣下扳机……那是他曾经对着河水练习过很多次的动作。尽管当时是受人威胁要射杀成辛以,但他也起码练习过了……那种超出预估的后坐力、子弹高速出膛之后的恍惚感、三点一线屏息间的极致精准度……如果……如果他勇敢一次,就这么一次,就用这一发子弹……也许一切就真的可以结束了。 窗外雨声越来越大,如大河湍急,仿佛足以吞没一切外界的其他声音,如果现在开枪,雨声也许能帮他掩饰……但室内无法开灯,帘布厚重,二楼也只点了一盏小灯,但光线不够,他根本无法看清目标,只能借到一点幽暗黄晕,分辨出段驰的身体轮廓,还有那双被肮脏河水泡得猩红未愈的瞳孔里散发出的零星浊光。 段驰就像没看见黑漆漆的枪管一般,兀自揉着手腕,踩着雨声走过来,走到人质边上,又撕了条胶带,用力将女人的嘴黏得更紧了些。后者显然也意识到这个新出现的男人危险更高,此时一动不敢再动,只发出呜呜的颤抖哭声。 做完这些,段驰转过来,在黑暗中看着他,仍在揉手腕。 徐阳也转过方向,用枪口正面面对着他,耳边听到身后天花板上开的洞里传来呼呼的空气对流声,看到段驰的脖子和额角被骆曦曦愤怒挠出的划痕还是鲜红色。徐阳知道,段驰的左手小指骨折了,是被方清月掰断的,不能去医院,只草草绑了个粗糙的夹板固定,右手手腕也为了逃命而被他自己卸过刚重装上——对,他知道的,这个男人现在就站在他面前,而且两只手都不是最强壮时的状态。 这是他反击的最佳时机。 但他的手指仍然维持原本的姿势,指腹贴在扳机上。 他在发抖。 甚至抖得比站在五原河边看到成辛以跳河时还要更厉害。 因为那时候,他的潜意识清楚他不会真的动手杀成辛以。 可现在,他的潜意识同样清楚,他也不会真的动手杀段驰。 他不敢。 他做不到的。 他根本打不赢他。 …… 段驰盯着那只颤抖着的举枪的手,似乎对他的心理活动已经了如指掌,难看的粗硬眉毛扭曲着挑了挑,发出不屑的冷笑,牙齿中间出现裂缝,右手掏出一根粗烟。 “姓徐的,你要是真有这个胆子,十年前就会杀了我。相信我,当年没胆量做的事,十年后你也一样不敢做。” …… 徐阳听到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口中尝到铁锈味。 “咔嚓——” 火光亮起来,徐阳认出那是他的打火机,几天前刚被段驰抢去的。亮橘色星光点燃黑暗,像一个瞪圆眼睛嘲笑人的靶子。段驰呼出白烟,用左手的另外四根手指抹了把脸,坐到女人身边。 “说正经的。我有种预感,时间差不多了,条子可能快要查到这里了。” “……你说什么?” 徐阳仍没放下枪,脑中闪过最近一次在北郊墓园见到的成辛以那张冷厉的脸,举着枪的手腕颤了颤,已经彻底确定自己无法扣动扳机。他是全世界最懦弱的男人。 段驰咧开嘴巴,在白烟之后揶揄讽刺道。 “我说,你那个情深义重的‘成哥’,也许就快来救你了。你那么崇拜他,到时候你可要跟你最敬爱的兄弟坦白清楚,好好说说你当年是怎么一棒子砸破他女人的头,让她晕在雪地里,还差点儿变成一辈子的哑巴的。” “那都是因为你!” 徐阳突然吼了一声,地板上的女人吓得缩起双腿,努力向后躲。他把枪口继续对准段驰,感觉到自己的脸部肌肉因为大力张开下颌而再度歪垂了下来,像张无比滑稽的小丑面具。 但他仍在不停吼着。 “姓段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如果我当时不打晕她,你肯定会再折返回去的!你惦记了她那么多年,后来又知道她追去了那个公园,你知道她当时以为死的人是骆曦曦!所以你宁愿冒着当场被抓的风险,也想再出现在她面前对吧!而且当时成哥不在北京,你肯定会回去的!那她就会看到你的脸,然后你就会要了她的命的!” “错了错了,我可从来不想要她的命。”段驰缓缓舔舐牙齿,眼中露出淫光。 “我想要她的人,活的,有反应的,暖暖的,软软的,我只想把她关起来慢慢玩。只有那个贱人想要她的命。那个自作多情的贱人,直到现在还以为杀了方清月就能扭转时空,就能改变那些已经发生的事,你知道吗,她得了癔症,她已经疯了哈哈哈哈……” “她去哪儿了?” 徐阳哑声问,并且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已经连续几天没见过骆曦曦了,自从上次来找他、求他不要被段驰胁迫杀成辛以之后,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至今再没联络过他。 段驰朝他脚下吐了一口痰。 “她在很安全的地方。现在还没轮到她。” “什……么?” 徐阳皱起眉头,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但段驰已经开始发号施令。 “行了,少他妈废话。趁着现在下雨,监控拍不清楚,你赶紧带这个女人走,外面有辆车,我已经联系好了,你们去那个新地方,那里对门现在没有人,不用担心被发现。看好她,我会再联系你的。” “你哪里安排的车?” 不对……这个人都被警方通缉半个多月了,躲藏的地方一直都是徐阳和骆曦曦帮他安排的,他怎么可能还有其他人脉? “你他妈少管。趁现在还来得及,赶紧滚,我警告你,你要是敢破罐子破摔,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跟你有关的人,最多就是一个鱼死网破,但你就算死了,也会后悔没听我的。懂吗?” “我带这个女人走,那你呢?”徐阳开始感觉胃里开始翻搅,似乎吃错了什么东西,又似乎是身体脏腑比大脑更早地感知到了某种未知的恶兆。 “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走?” 段驰又骂了一句,骂的内容很脏,即便徐阳并不少说脏话,也都从来没听过有谁骂得这么脏。 “我他妈有另外的计划,姓徐的,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质问我了?不想死就赶紧滚。” “另外的计划?”握着枪的手指再度收紧。 “你还是要杀他?” “谁?杀谁?”段驰慢条斯理整理着裤腰带,丑陋如癞蛤蟆的肿眼睛惊悚如魑魍。 徐阳朝他走近一步,把枪指着段驰的额头,听到自己的胆量从零开始蓄积的声音。 “你还是要杀成哥,是不是?” “哈哈哈哈哈……徐阳,你以为你拿着枪就牛b了?傻b,你什么都不知道。” “够了!你不能再伤害成哥和月姐了,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已经害过他们了,我不能再错下去了。我警告你姓段的,你再敢动他们两个一根头发,我就去自首,我会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外面天罗地网,你逃不掉的,我不会再给你机会去多伤害任何一个人。” 段驰开始大笑,反用额头去顶死枪口,那笑声与徐阳身后天花板洞口的风声融为一体,荡出恐怖的回音。 “要不是十年前就认识你,有时候我真好奇,你喜欢的人到底是任语曦还是方清月?还是说你其实是个受,你暗恋那个姓成的死警察对吧?你屁股痒啊?想让他上你?哈哈哈哈哈……” “你tm闭嘴!这世界上不是只有男女之情!我这辈子只喜欢过一个女人!可是月姐帮过我,成哥也帮过我,我就算是个畜生,也不能再伤害他们一次了!绝对不行!” “感人感人。” 段驰啧啧两声,拍着污黑大手。 “真高尚,我早就说了,姓徐的,你就应该去做警察,条子肯定很欢迎你这种高尚的人格加入他们的队伍。不过很可惜,我告诉你,成辛以这个人,他是必须要死的,他也一定会死,死在我手里。” “我一定会杀了他。” 徐阳咬紧牙关,感觉到牙齿濒临脱落。 “你到底做了什么?你到底有什么计划?” 开枪……他该马上开枪的,用这发子弹,然后枪声引附近的人报警,那么一切就可以结束了……但如果一击不中,他会被段驰杀死,而人质……他的余光瞟了一眼段驰身后颤抖不止的女人……人质也会被他杀死……这个越看越像语曦的无辜女人…… 最后一发子弹,用来杀死段驰,或者用来杀死他自己。 可成哥也会死么……段驰到底在计划什么……不行……他不能再连累他们了……他感受到右手中指那道疤印在枪身上,保险栓已经拉下来了,他可以的,只要扣动扳机……他要杀了段驰……不惜一切代价…… 人质身边的地板长砖光影隐隐晃动,雨声吞没了他急促的呼吸声,也吞没了另外一些来自他身后的窸窣声。思索得太过紧张,直到细微脚步声靠近身后,徐阳都没有意识到。 风声持续袭来,但骤然变得凌厉,毫无预兆地,徐阳听到“嘭”的一声,同时后脑一痛,眼前一黑,右手脱力,面朝下重重摔在地上。 耳边隐隐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是个从未听过的陌生声音。 “蠢货。” 他彻底失去了力气,一动也动不了,只能看到眼皮缝隙之中段驰的鞋。有那么一瞬间,徐阳突然想起方清月,想起她穿着夏季校服面色清冷递过来的那块巧克力,想起当年被他打晕之后,她也是这样面朝下倒在刺骨雪地上,那么她的模糊意识中大概也是此刻他眼中的这番画面,那时她应该会看到他的鞋,看到他仓皇逃离的晃影。 打中他后脑的陌生女人又开始说话。 “你要怎么处理这个人?” 接着是段驰的声音。 “没用了,傻b一个,你可以报仇了。记得装上消音器。”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 似乎真的没有机会了,没有机会供述自己的罪行,也没有机会再去跟成哥道歉……没有了,他是全世界最懦弱的男人,他就连看到自己结局的机会也没有了。 他的眼前只剩肮脏的黑地板。 最后一发子弹。 终究还是喂给了他自己。 第192章 最后一发子弹(2) 雨声放肆喧哗,白噪音既是潜进行动的障碍,也是掩护。 楼顶天台的水泥坑洼地面被密集水点砸出回响,成辛以抬头确认过对面楼顶狙击手掩藏的位置,最后一次扯动腰上的安全绳,抬起中指、无名指和小指,三指并拢,比了两个手势,示意后面的同事注意脚下、陆续跟上。 蓄积了雨水的锥形瓦片很滑,三角形高耸屋脊宛如起伏山壑,雨滴沿山脉走势一路噼里啪啦砸落下去,似坠入无尽深谷。安全绳索紧紧勒着腰,源源不断的雨水从警用头盔上滴落下来,汇成一大片水帘,碾压着成辛以的睫毛。他将对讲机举到嘴边。 “h就位,随时可以出发。” 田尚吴压低的声音在哗啦杂音之后传来。 “收到。地面各点已经全部就位,围势完成。最新一条支线现在出动,预计三分钟到达车棚。” 成辛以弯腰,俯低身体,一组几名刑警分成南北两条线,跟在他身后,如深黑雨夜潜伏暗行的特种部队,一直攀走至九号楼103室的正上方楼顶停步。 层高是六层。 他回头看了眼北边的同事,后者的视线离开望远镜,转过来冲他比了个手势,表示已确认北侧地面的支线正按计划执行。成辛以抹掉眼皮上的雨水,探出上身,想穿过黑幕去看南侧楼下的沥青路面。那是小区里侧,田尚吴和另组同事已经潜伏在103室周围等待接应,出口只有一个,不能停靠太多无关车辆影响行动,也不能给绑匪留下任何一丝逃脱的余地。 …… 但才只堪堪看了一眼,他却突然发觉视线有些模糊。 这个高度…… 忽的一阵夜风携雨袭来,吹进他的眼眶,固定在天台的安全绳索也随之一并掀起大幅弧线。成辛以下意识打了个激灵,清晰感觉到颈后的毛孔张了张。 ……这个高度…… 他维持着俯身下眺的姿势,眼周不自觉发胀,死死盯着下方。相隔二十余米之后是黑压压的地面,没有行人,空空荡荡,雨点砸在他脸上,像旧年时分冰冷纷乱的雪粒。 …… 不知道是自哪一个瞬间开始,也许是上一秒,也许是这一秒……他耳边的雨声突然弱了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神不知鬼不觉伸进他的脑袋里,偷偷攫走了他的意志……厚重云层似乎开始移动,雨去了一公里之外,又或者是他被看不见的玻璃罩偷袭,罩住了两只耳朵,罩住了全部的五感……成辛以盯着下方地面上的某个点,一动不动,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却逐渐开始无法移开视线……他感觉到耳鸣,眼前仿佛一瞬间出现了虚晃的重影,脚底生出痛感,刺骨寒意升上心头。 …… 当年,方清月就是从这样的高台上摔下去的。 ……头部对冲伤,两道,第一道是脑后击打伤,而第二道高坠伤则令她险些一辈子不能开口说话,就是因为他没能及时冲上去拉住她,没能守住承诺保护好她…… …… 就是这样的高台…… …… …… …… “成队?成队?” …… “头儿,你咋了,没事吧?” …… 其他同事的声音仿佛是自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成辛以猛地闭了闭眼皮又再张开,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警用面罩之下嗅到盛夏雨水的气息,抹掉头盔下的湍急河流,视线随之重新恢复清晰,理智回到脑袋里。 ……对……是夏天……这是夏天的急雨,不是冬雪……楼下只有漆黑一片的沥青路和一楼阳台院子的遮雨棚,没有惨白雪堆,也没有仓皇冰冷、坠下高台的方清月…… ……不可能,绝对不能是现在……当年他在安长镇就犯过一次这个愚蠢的错误,险些酿成大祸……但如今…… “没事。” 成辛以冷着脸,用力调整呼吸,再次箍紧安全绳,同时狠狠咬住牙关。 铁锈味混合强烈痛觉再次袭来,还有一丝药味,是她留给他的。对,她已经回来了,她已经是他妻子了……战争结束了,美梦回来了……他不可能、也没道理在这个时候再次发作的……指腹触到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边缘,还有手掌下方的警徽形状。它们都还在原地陪着他。 对,他的美梦已经回来了,此刻正坐在救护车里,方清月在等他,她在等他抓住所有漏网之鱼,然后跟她回家。 还有身后,此刻跟在他身后的全都是并肩作战的战友,做刑警这行,不容许半分差错。 当年安长镇的危险错误不会再犯了,他不会,也不能允许自己再发作惧高症了。 他用力吐气,沉声道。 “都注意安全。出发。” —— —— 楼顶天台几秒之间的短暂插曲并未传递进对讲机中,救护车里的人自然也无从知晓。 方清月认真检查着徐墨的电脑,远程翻阅他的云盘和网页浏览记录,下一部是刘亚楠的平板电脑,是很旧的款式,看上去已经用了挺多年。 对讲机和无线设备要按键后才同频,耳旁只有内围各组互通的实时进度,她边听着边点开云盘专注检查。 大批量疏散转移无关群众并非易事,好在下雨之前,前几组乔装的同事就已经先将一楼、二楼、三楼的其他住户分批低调疏散出去了。九号楼住户的微信群里整晚安安静静,没有流露出半点异常。空吊组便可以先偷偷降至三楼,等待田尚吴另行安排支线分散开103、203室的注意力后,再继续下降,争分夺秒抓紧从窗沿上方绞断栏杆。 她脑中想象着成辛以等人像蝙蝠侠一样吊着绳索趴在楼栋外墙上的画面,努力让自己呼吸的声音不要太显焦虑。 隔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又抬头问。 “刚刚经过那辆货车,是我们自己的人么?” “你说刚开进菜市场的那辆?”杨天铭拿下嘴里的牙签。 “不是我们自己人,但就是一辆普通的送冰车。小田之前让他们核查过春光家苑小区周边的情况,马路对面这个菜市场开了很多年了,确实每天晚上关门之后都会订车去给海鲜冷库加冰,车牌号我看了,对的,就是同一辆车。” “这么巧?” 自杨天铭叫秦志远把空吊设备送走之后,她的心就一直悬着,说不出缘由,尽管她也知道术业有专攻,解救任务统筹、一线刑警爆破抓捕这种工作,一队二队任何一个人都比她专业百倍,她该信任他们的。 却还是忍不住忧心。 她甚至开始无意识啃咬自己的指甲,总觉得自己还是忘记了某些细节,也许是与案子有关的,也许不是。 杨天铭坚决不让整辆救护车一起开近去送设备,她能理解是因为救护车目标太大,会打草惊蛇,同时也合理怀疑成辛以是有意不想让她太早进内围。所以现在车厢里就剩下他们和两名医院的待命医护,杨天铭和她坐在驾驶和副驾驶,医护人员则在后面车厢里麻木等待,脸上露出通宵出诊之后疲倦又敬业的呆滞神情。 她继续追问,同时暗自责怪自己草木皆兵。 “送冰车每天都是这个时间来?” 杨天铭转头,看到副驾驶的女人眉心皱得紧紧的,直勾勾盯着电脑屏幕,左手拇指抵在浅粉色嘴唇之间,无名指间闪烁银光。他有些别扭地扯了扯嘴角,正要说话,又听到她继续问。 “货车司机身份也确认过么?和平时来的是同一个人?” 牙签发出脆响,被杨天铭的牙齿和手指合力掰断。他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掏出手机,给另一组获准授权同步调度中心全监控系统的曲若伽打拨出单线电话。 “把菜场的实时监控同步给我。” “菜场?” “春光家苑小区马路对面的那个菜市场。” 曲若伽不明所以。 “为啥?现在都几点了,那里早就关门了啊。” “别问,快点!” “……哦。” 话音刚落,一道尖锐冗长的哨音骤然划破沉重雨幕。 第193章 极速漂移(1) “草!这他妈的什么声音!” 段驰猛地惊跳起来。 比起救护车,这尖锐哨音的源头显然离九号楼距离更近,响得格外突兀,又异常刺耳,不仅是他,黑暗房中剩余的人也都被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大概是其他人在各自平复呼吸,哨音单薄扁平,持续不歇地响着。隔了几秒,一道微微颤抖的细弱声音从阴森墙角传来。 “应该是……哪辆电动车的警笛被触响了吧,我记得北面路边有个专停电动车的棚子,大概是流浪猫狗避雨,把车子碰倒了。” “草,你他妈有没有脑子,什么猫能把电动车碰倒?敢情你这小区的流浪猫有超能力啊?” 女人略显呆滞地吸了吸鼻子,刚刚完成了一件酣畅淋漓、同时又令自己本能产生恐惧情绪的支线任务,声线中带着明显的湿意和怔忡,仿佛不敢相信这颤抖的声音是由自己发出来的。 “……你……什么意思?” 段驰又骂了一句。 “不可能是猫狗。不知道是哪个傻b下雨天出门,还把警笛给弄响了!吓死老子了。” “那……要不我去看看?”女人的衣服发出窸窣声。 “不,你别去,我去。”段驰挥了挥绑着夹板的左手,拿起望远镜,大步穿过客厅,快速走到另一个朝北的房间。 “今天这雨……实在太大了。” 女人在他身后喃喃自语,又看了一眼遗留在地板上未清理干净的大滩血迹,废弹壳落在地板缝隙之中,像一幅恶魔谷曲折蜿蜒的地图。 双手还在不住颤抖,又隐隐有种酸麻感。她原本以为是出于本能的恐惧,但帮助她完成那些事的段驰刚刚告诉她,是高压气体将子弹急速推出枪膛的过程中产生的巨大冲击力震酥了她手上的每一块骨头和每一寸神经。 尖锐哨音还在继续响着,钻得人耳膜生疼,又燥又慌。她探身跟过去,段驰正拉开一点窗帘缝隙,举着望远镜向外张望。 “还真有个人,草,这种天气鬼鬼祟祟在外头晃,他妈的,是不是鬼上身了啊。” 女人又打了个哆嗦,摩挲着枪管。 “鬼?难道……那个人刚被我杀死,现在就已经……” “等等!” 但段驰用很急促的语气打断了她,抬手制止的动作像一只警惕的老狗。 “之前徐墨给的条子资料呢?你拿给我!” “怎么了?” “我让你拿来!快点!” 女人紧张又顺从地把手机递上去。 段驰迅速滑动了几页,最终停在刑侦一队全员名单的倒数几页,上面的证件照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白瘦男人,二十出头的年纪,带着一脸涉世未深的愚蠢学生气的制式微笑,资料显示这个条子的名字叫施言。 他又举起望远镜,眯起眼睛,伸长脖子去看外面的滂沱大雨。 …… 一个瘦瘦的男人正从头到脚裹着一身黑雨衣,匆匆往小区里跑,胳膊挡在头顶,但脸露在外面,黑框眼镜捏在另一只手里,不难看出,那张脸跟名单上的条子明显一模一样。 段驰感觉到自己开始用力喘息,如同一头蠢笨的海象,但红肿眸中射出冰冷寒光。 “条子已经来了!草!我他妈倒没想到他们动作居然这么快!” —— —— “临时请假?草!这你怎么不早说!这多大事啊!让你查周遭情况,你查了个什么东西!” “安长老虎”平时赖赖巴巴不常发威,一发起威来却吓死个人,吼得电话里的实习警员浑身抖了几抖,感觉甚至比被成队骂时还瘆得慌。 杨天铭将断成两截的牙签用力丢出窗外,气场之大,让两个等候的医护人员也不由跟着紧张起来,面面相觑坐直身体,都不敢打瞌睡了。 秦志远结结巴巴地慌张解释。 “……我……我就查了小区外面这个菜市场的大致情况,每个摊档的承包人,背后老板,经常进出的批发商,还有每晚固定时间会来的车辆登记情况,这些车……这些车都是很干净的啊……我连菜市场后面那个旧的修车厂的权利人都查了……但我没想到原本的送冰车司机会正好赶在这段时间突然请了半个月的假……这个……我……田队和成队都没说过要……” “行了行了,现在没工夫推卸责任,赶紧把临时换上来的这个司机的身份信息发我,快点!” “好的好的,我现在就查……” 百密一疏,也是刑侦工作里常捅的篓子。这个临时接替代班的新司机,要真是个寻常老百姓自然最好,他们自然高枕无忧。但解救任务千钧一发,容不得一丝一毫的马虎大意。前方那么多同事都已经各自就位,万一真有什么没搞清楚的猫腻,风险可绝对不能超过预期控制。 这么想着,杨天铭不禁有点急了,又有点自责,默默瞥了一眼旁边副驾驶的女人。但方清月仍在继续做自己检查电脑的工作,没有再追问,也没再多责怪他们的排查疏忽,只是将目光定格在电脑屏幕的一个点上,似乎正逐渐陷入某种疑惑的沉思。 杨天铭转过头,又冲着电话大吼了一声。 “快点查!” —— —— “我跑完了。” 施言在对讲机另一头气喘吁吁地说,同时龇牙咧嘴摘下湿漉漉的皮雨衣之下沉重厚实的防弹头盔。 “都折返跑三个来回了,就算那帮绑匪的眼神再差也该看见我了吧?而且我故意跑得很慢的,比我刚进警校的第一次警训小考还慢。” “差不多。” 田尚吴和乔装成徐墨的同事隐身在一楼走廊过道阴影中,前者看了眼表,兢兢业业计算时间。 警笛持续在响,秒针规律平稳地捱过去,第二分钟才堪堪过半。太仓促了,虽然绑匪的注意力已经被吸引到楼栋北侧窗户,但头儿他们那组负责绞断南窗外防护栏杆的进度恐怕还没完全结束。 田尚吴的视线紧紧盯着103室紧闭的锃黑房门,压低声音,努力分辨雨声中的其他响动。 “但时间不够,为防万一,你还是继续戴好头盔,再去北边窗沿底下多搞出点动静来。” “不用,足够了。” 另一个频道传来稳如磐石的声音,是成辛以。 这声音令田尚吴和施言的心都随之踏实了几分。 “h组现在开始爆破。” 话音甫一落地,同频对讲机里陡然传来更急厉的风声,伴随着重力击碎窗玻璃、碎片几近爆炸开来、凌乱混落进窗沿下积水里的声音,下一秒,是一队队长微微沙哑但气场悍人的凶煞低吼。 “不许动!” “嘭——” “嘭——” 两声枪响紧随而至。 第193章 极速漂移(2) 漆黑幽暗,气息阴腐,但血腥气格外浓重。 这是成辛以对九号楼103室南侧房间的第一印象。 举枪喊出“不许动”的同一瞬间,他脑中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方清月在场,她一定能迅速判断出这个浓度的血气是否意味着房中有尸体、或者被挟持的孕妇的健康状态是否有异。 但当前情境不容再多须臾的分辨。 长方形地板上映出枪管形状的暗影,动线清晰,一闪即逝。下一秒,猛戾疾风伴随火药味骤然袭来。 成辛以猛地收退坚硬警用护臂,偏头闪身回躲,同时拦住身后最近的一个同事,一并迅速遁入窗边墙后。 只在倾息之间,两粒子弹争先恐后,高压冲破雨滴和肉眼几不可见的窗玻璃碎渣,急速射出硕大空洞的破窗裂口,纷纷击中房间外正对面、隔着一条沥青路的香樟树干,死死嵌入其中。 盛夏时节特有的季候风裹挟雨水,自室外吹刮进室内,另一道癫狂粗哑的笑声迎面顶上,由室内反向冲出室外,如同逆向冲撞的夺命火车头。 “姓成的!” 墙后的男人发出刺耳的尖厉长啸,脖子两侧的粗大血管不住膨胀跳动,仿佛一头饿狼终于看到了渴求已久的诱人猎物,扯着脖子嘶吼,喉管里仿佛填满癫狂嚣张的沙粒。 “是你吧?我知道是你!我他妈记得你的声音!你终于来了啊!上次我在医院打人的时候,你怎么都没出面!我还以为你会来抓我!你他妈的是怂吗?所以只敢使唤外面那帮小喽啰顶替你,给你卖命?” …… 檐边的雨水重重浇在墙根下每个刑警的防弹头盔上。成辛以背靠外墙,肩侧贴紧笔直窗框,余光快速确认了其他同事都安然无恙,便小幅抬起右手,通过平滑黑色亮面表盘的反射镜像,仔细分辨身后房中段驰所在的位置。 ——房间西北角—— 一个瘦弱颤抖的矮个子女人束手站在那里,浑身哆嗦得仿佛已经开始痉挛,苍白纤细的脖子被如拎提小鸡仔一样牢牢擒着,左手边是房门,右前方是个旧屋原本弃置的高柜子。厚重柜体和人质从两个角度共同将后面操纵之人的要害部位全都遮蔽得严严实实,只在人质颈边露出半寸空隙。 一根枪管从那空隙之中伸出来,刚才的两发子弹显然就是从这根枪管中射出来的。空隙中同时还有隐约可见的少许正不断扭动的肌肉,即便只有一点,成辛以还是能清晰辨认出那肌肉来自于段驰的下巴。 从扭动的幅度,可以判断段驰神情凶煞,有寻常匪徒被警方围捕后合乎逻辑的惊慌和紧张,是之前别的解救人质任务中成辛以也曾在其他绑匪脸上见到过的;但还有一些另外的情绪,更接近于疯癫和亢奋,如同毒瘾发作的毒虫看到不远处散落的白粉,急不可耐想要扑上去。 不过—— 遮蔽柜体平行于墙体,但房间不大,房中景象一目了然—— 一匪一质,明显就只有这两个人。 其他人呢? 难道发觉异常提前逃了?弃车保帅、只留下一个段驰和人质刘亚楠? 但怎么可能……在这个多人犯罪团伙里,以段驰的力量和状态,怎么可能是“车”…… 还是说…… …… 他又微微侧转表盘,飞快确认人质的状态。 双手和嘴都被黑色胶带束缚住,长发凌乱贴在皮肤上,满脸泪痕,双眼恐惧不已地盯望着窗外,双腿虽然颤栗颤抖,但站立的姿势还算正常,腹部周围的衣服上没有大片血迹,只有小腿和肩膀有一些暗红色,不像是自身的伤,更像是从其他地方沾上的……孕妇的身体状态看上去还算稳定,只不过这个人质到今天已经被关了太久,情绪必然惊惶慌乱,精神状态看上去也确实极差,毫无反抗能力,只一直发出呜呜的哭声,含混发出类似“救命”的叫喊。 成辛以皱紧眉头,视线抬起来,在漆黑雨幕中快速寻找到斜前方另个角落里潜伏接应的孟余,左手在身前比了个手势。 ——狙击视角怎样? …… 身后隔着墙柜的癫狂匪徒似乎是认准了警方必然会被人质的性命困住行动、不敢轻易冲他开枪,竟也不急着跑,便还在大肆叫嚣,言辞中带着明显的挑衅和恨意,全是针对成辛以一个人去的。 “姓成的!哈哈哈哈,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没死啊?是在等老子亲自动手吗?放心,老子不会让你失望的!我一定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哈哈哈哈哈!” —— 另一头,孟余与狙击手实时通传消息,很快也以手势利落回话。 ——角度不行,柜体挡住了狙击视线,人质又在前面,需要再将绑匪向南引出一米左右的距离。 …… 成辛以没多纠结,果断摇了摇头。 不现实。 现在这种情形下,要引绑匪挟持人质向一众武装警察所在的方向靠近,既费时费力,性价比又低。 只能强攻。 …… 雨声澎湃嘈杂,混杂着人质和绑匪凄惨或嚣张的哭声和喊声。除此之外,远处又传来车声,成辛以听出那是厢式货车的发动机,距离大约隔着一栋楼体,段驰在那发动机声之间继续不知疲倦地叫嚣。 “姓成的!你怎么连个屁都不敢放了?还躲?是个男人你就出来,别躲我啊!你有种别带那么多喽啰,咱俩单挑啊!” 成辛以咧开嘴角,视线继续紧盯表盘,隔着面罩朗声回道。 “这么气急败坏,你是在怪我没邀请你喝喜酒么?放心,算算时间,等我办婚礼的时候,你这波死刑差不多也该执行完了,我尽量不忘记给你烧纸。” “嘭——” “嘭——” 又是两声枪响,那棵正对面的树干再度无辜遭殃。 段驰又骂起来,柔弱人质几近崩溃的惊恐哭声夹杂其中。 “你他妈别高兴得太早,姓成的,我告诉你,你绝对会比我先死!因为你会死在老子手里!你记住!你会后悔的!到时候你根本就来不及求我!至于方清月,我会替你照顾好的!我会把她照顾得特别特别好!哈哈哈哈……你想知道到时候我会怎么照顾她吗?从哪儿先开始照顾呢?哈哈哈哈哈……” 段驰以为这话会激怒成辛以,这也是目的,他知道方清月是这个男人的弱点,所以想更变本加厉地言辞挑衅,巴不得能立刻激怒成辛以,越怒越好。 但殊不知窗外的男人正通过亮面表盘的反光和此前记住的房间平面图飞速计算他所站的角度和方位,之所以会回他无脑挑衅的话,也只是为了拖延时间而已,至少段驰是根本无法想象的——一个数学学霸的心算速度和准确性。他当然也看不到,贴墙站着的刑警队长是如何干脆利落地用左手朝着对面路口的队员比了几个手势,前几个是方位和角度,后几个是与窗框的直线距离——方位十一点一刻、二十四米。 下一秒,墙根下的突击刑警齐刷刷向两侧转头,闭眼躲避。一道又细又烈、灼到发白的刺目强光自孟余所隐蔽的位置射出,仿佛一枚带着尾巴的银色子弹,轻盈但迅猛,闪电一般,直直朝柜体方向射来,精准穿过枪管所在的空隙,刺照在柜后段驰因为过于嚣张而向外窥探的瞳孔上。 —— “——啊——” 段驰只觉得自己的眼睛仿佛一下子被两把冰寒的尖刀直直刺了进来,白茫炫窒,本就还红肿未愈的双目瞬间疼到窒息,近乎晕厥。他相信自己一定是彻底瞎了,明明只是高精度的警队特种强光而非真的有形利刃,可他却几乎能肯定自己闻到了眼睛里流出的血腥气。他猛地箍住人质,但未足半秒,就感觉到一阵疾风从窗外冲了进来。他立刻抬手开枪,但已然来不及,小腿和手腕同时一凉,剧痛接踵而至——是成辛以已经冲滑进来,不知怎么就那么快近了他的身,而且是从上路下路同时进攻,毫不留情一脚踹中了他的膝盖,同时左手一扬,警用匕首狠狠划过他握枪的腕骨。 这两道强力使他整个人被剧痛逼得本能松了劲,感觉到人质的脖子正在脱离开他的掌控,而另外一侧也同时袭来一股力量,不由分说就卸了他的枪。 是这个该死的男人的条子同伙。 卑鄙的条子。 “去你妈的!” 段驰大骂一声,闭眼强忍剧痛,像个背水一战的瞎子恶魔,猛地踢出去,感觉自己的脚似乎踢到了某个条子的坚硬防弹背心,与此同时,左手不忘向前重新从条子手中抢回人质,将手边的柜子向条子同伙的方向狠狠一撞,又钎着人质的脖子,拼尽全力将女人朝着成辛以攻击来势的方向推掷过去。 柜体轰然倒地,人质发出足以刺穿耳膜的惊恐尖叫,无力挣扎的脆弱身体像个提线木偶,径直向成辛以手中的银光刀尖倒去。 短短几秒斡旋的时间里,103室的房门也终于被田尚吴等人自外爆破开来。 —— —— —— 负责绞断103室北侧主卧窗外防护栏杆的二队刘子宣等人刚刚完成任务,随手丢下专用钢钳,来不及向里细瞧,只大略看到室内无人,一把抹掉汗水和雨水,正要爬上窗台冲进去支援成队,就听到对讲机里那个臭名远扬的“警队混子”杨天铭的吼声。 “E……组回……头!车牌号5873!赶紧……把那……货车截住!” 靠近103室,无线电信号已如成队此前预料那般开始变差,但也能听到杨天铭呼叫的正是刘子宣这组。 可他此前的任务明明是在成队那组爆破之后尽快从北侧入户支援。 刘子宣怔了怔,甫一回头,就见一辆贴着冷库公司标志的厢式货车,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菜市场大门里开出来的,马力以肉眼可见的势头急速提升,直奔着他们组所在的北窗窗口冲过来。 “停车!警察!马上停车!” 刘子宣抬手举枪喝令,但那辆货车就像一头磕了药的红眼公牛一样,驾驶位前的玻璃黑漆一片,车速丝毫没减,后车轮激起滚滚惊涛骇浪。尽管还隔着一面小区最外缘的栏杆,但刘子宣等人眼睁睁看着车头冲自己撞来,只以为这是绑匪同伙想要袭击警察,来不及多想,纷纷连忙退步回身,先迅速爬上北窗窗口掩蔽之后才又转身想要逼停这辆发疯的货车,开枪射击车轮。 但耳边传来杨天铭气急败坏的骂声。 “草!” 千钧一发之间,各组组长能做出的每个决定都是出于经验加本能,但每个刑警的资历不同,各有千秋,刘子宣的强项显然不在于此。直到听见杨天铭的这声骂,刘子宣也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的这项临时决策确实是做错了。 那辆车并不是要撞他们,但凡他再多想一秒,也能想到客观上这车根本不可能在撞翻了外缘栏杆之后还保持方向不改、笔直撞到窗根下的警察。 果不其然。 货车只撞到外围,栏杆应声断裂,车头却在临近窗台的前一秒突然急转了个弯,车轮在漂移之间掀起巨大水花,装着满满当当冷库用冰的沉重车厢转眼之间就调转了方向,屁股向后,严严实实卡在了103室的北侧窗户上。 车头重新冲外,然后停住了。 但这座庞大如巨鲸尸体一般的冷库车厢却把E组几名刑警完完全全堵在了北侧房间里。 剩余的缝隙,根本再容不下任何一个刑警硬突出去。 刘子宣暗叫糟糕,急忙回头去看主卧房门。 果然是锁着的。如果他没料错,门外一定还有绑匪临时堆砌的阻挡物体,为的就是最大程度耽搁这组的支援进度。 而窗口,因为发动机的音量降低,刘子宣甚至还听到车内驾驶位的方向隐隐传出了音乐,旋律置身事外,幼稚欢脱,像一首古早的儿歌或者童谣,仿佛是在向被堵进屋里的警察发出嘲笑。 “草!” 刘子宣也急赤白脸骂了一句。 第194章 柠檬天竺葵(1) 被绑着手和嘴的刘亚楠像一支干瘪的稻草人,满面惊惧,涕泪横流,肢体仿佛不会弯似的,直挺挺朝成辛以压了过来。 毫无躲避余地,如果他跟随本能、只顾着去抓段驰,手里的明晃刀尖就会受重力所制而扎到有孕在身的人质。所以他只能临时冲破本能滞住动作,同时手腕在电光火石之间不得已快速翻转,将匕首反向别在身后墙缝里,另一侧身躯去接这个女人,感觉到持刀的外掌侧被利刃剐蹭出一丝凉意。 皮外伤,并不碍事,护腕帮他抵消了大半刃锋。 但这个柔弱的女性人质远比看起来更重,又或者段驰摔她孤注一掷,实在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成辛以只凭单手去接,竟硬生生被这具稻草人仰面砸了个正着,半膝着地,后背猛地撞到墙上。 而且刘亚楠大概是真的吓坏了,歪扑的力道又冲又大,软若无骨地趴在男刑警身上,紧紧贴着警用制服嘶声哭嚎,双手被捆住无法动弹,但头脸疯狂往他怀里蹭,双腿也拼命挣扎不止,甚至还惊慌失措地用小腿和脚朝他腿上钩,动作太过惶急,竟将他阻住了半秒。 成辛以听到坚硬警用头盔内部传来的对冲气流声,还有段驰在夺命逃窜过程中疯狂摔撞屋内家具的砸碰声,尽管被卸了枪,但段驰没有退路孤注一掷,力气就像拼死之人抓紧最后一根稻草那般大。可其他组尚未赶到接应,h组的几个同事自单向突破南窗进入房中,没能顺利在103室形成合围,一时竟也都无法直接上前。 就在这须臾之间,成辛以别过脸躲避女人汗湿的头发和鼻孔之下的黑胶带,但即便隔着厚实的警用面罩,也能闻到陌生女人身上的陌生气息,带了一丝类似柠檬天竺葵的肥皂味。他握紧匕首和枪,偏身避开,脑中却骤然闪过一幅古早画面——是十年前的北京出租屋里、台风夜晚、雨停之后突然被那场遗忘的噩梦首次惊醒的类似感觉。 一股熟悉的呕吐欲再次涌现。 胃里开始翻搅。 因为憎恶与除方清月之外的任何异性有这种距离的接触。 但毕竟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过分害怕以至于黏着警察不放、阻挠警方行动的愚蠢人质,他便没再多耽搁,直接把女人从自己身上掀开,因为离得太近,指腹几乎触到女人凸出的髋骨和下陷的腰。他开始迫切想吐,强忍着恶心站起来,随手招来两个同事留下安抚,一脚踹开最前方歪倒的柜子,抬头去看天花板上那个呼呼冒风的黑洞。 那条原本垂下来一大段的粗绳子已经被割断了,此刻天花板上方只剩下一小段不足一掌长的绳头在摇晃。绳头上沾着新鲜血迹,是刚被他挑断手筋的段驰的血。 田尚吴一组从大门冲进来,人质被身后的同事揭下胶带,开始发出吐字更清晰的凄惨哭叫。 特种强光用接近雪盲症的手法纵然是逼瞎了段驰,但后者毕竟是个曾经两次逃脱警方抓捕的力量型狂徒惯犯,再结合这里只留了一匪一质、没有其他人滞留的情况来看,狡兔三窟,之所以这么果断扔掉刘亚楠这个人质,就是因为他另有出路。段驰恐怕早已设计好了重重逃生路线,即便看不见,但对这两层房间的结构布局也早就清清楚楚,借着砸乱大件家具和人质的几秒耽搁,就迅速钻上了二楼。 还有刚刚,成辛以回想起前一瞬曾听到的北窗外发动机的声音,同时快速扫视一圈杂乱房间,耳中开始渗进信号失调时特有的、如胡乱揉捏塑料袋一般的冗长杂音。果然,下一秒,北侧再次响起货车引擎声。 货车。 他咬牙骂了一句,没再多作犹豫,也没理会田尚吴冲他通报北房间的变故和杨天铭新查到的冷库司机情况,直接将枪一别,原地猛地纵身一跃,伸手一够,就如一头精瘦的猎豹般从洞口钻了上去。 身后其他刑警第无数次默默惊叹成队的身法。以这种民用住宅的普遍层高,加上洞口边缘全是凸起龟裂的钢筋和粗糙裂口,能拥有这么干脆利落的弹跳力、没有一丝拖泥带水、连助跑都不用、平地起跳直接钻上去的,全市局恐怕也再难找出第二个。 但正要依次跟上去,却又突然听到楼上传来枪声。 “头儿!” 田尚吴正在安排其他同事将人质送去救护车,听到枪声,连忙顺着洞口想追上去。 但却迎面被一道黑压压的影子反压下来,看力度走势,是楼上的成辛以侧身避开之后顺势倒在洞口、又顺着洞口掉下来的。 是一个很大的长条麻袋,里面鼓鼓囊囊,似乎装着又重又长的东西,凭落地的状态来看至少有七十多公斤,但又被笨重地弯折着。田尚吴下意识抬手去接,感觉到麻袋中似还有些滑腻液体流动,有种难以形容的特殊触感,像一大块挤压变形的蜡制品,又像一堆剥了壳的溏心蛋,软,但又没那么软……又或者……他感觉自己摸到了长条圆柱形物件,不止一根,应该是…… 田尚吴心下一凛。 ……应该是人类的手指。 这是一具尸体。 —— —— —— 避开沉重麻袋的同时,成辛以迅速举枪果断射击,段驰正攀着二楼最北侧窗台要往下跳,成辛以非常肯定楼下就是这只恶兔子提前挖好的第三窟。但这辆货车究竟是谁在开,又是怎样避开警方此前的排查开进包围圈……成辛以来不及多想,枪中子弹霎时被高压气体顶射出膛,精准击中段驰的右腿膝骨。 但还是晚了一秒。 “草!” 段驰闭眼惨叫,从窗台上半摔半坠,掉落下去。 守在二楼门外的另一组同事此时也已经冲门而入,迅速看清局势,与成辛以一并冲到窗口。 对于一个绝处求生穷途末路的逃犯而言,击中膝盖算不上绝对意义的致命掣肘,比如此刻,就不会彻底阻断段驰奋力摔到楼下车顶之后、在车里人的帮助下艰难钻进副驾驶的可能性。 二楼的窗户透出穿堂夜风,雨粒一波接着一波拍进来,湃然力道之中带着如末路逃犯一般疯狂的余韵。货车前座车窗敞开,虽然车型笨重,但也已如离弦的箭般急速起步向远方驶出去。成辛以听到段驰在楼下发出既痛苦又疯癫的狂笑声,似乎以为自己已经再次成功逃脱,还有车里音响的声音,开得很吵,猖狂嚣张,是一首很熟悉的童谣,他曾在哪里听到过,不止一次。 下一秒,窗口的刑警们急速退避,纷乱子弹的呼啸声从楼下马路上射进来,连续几发,打中窗框,打碎玻璃,其中一枚废弹壳卷挟雨水和火药味落在室内地板上,是同伙给段驰的第二支黑枪。 但成辛以半秒未停,只待楼下枪势稍停,他就立刻继续探身出窗,正面顶着愈发急势的密集风雨,眉目坚稳沉着,眸光凌厉,出膛的第二发子弹毫无偏移,只一击,就稳稳打中疾驰货车的前车轮胎。 “嘭——” 货车胎爆,瞬间失去控制,方向急转偏移,在积满雨水的沥青路面晃出海浪般的重影,眼看着就能被自后面马路赶上来的孟余等两组车顺利围堵。 “漂亮!”一个刑警在心里暗暗赞叹一队队长的枪法,早知道这个人向来有本事,但这种急风骤雨的天气还能丝毫不受干扰、一发击中已经提速开远的货车轮胎,也实属不易。边想着,几人边伸手利落拉拽窗帘,翻身跃下窗台,几个训练有素的刑警先后凭下垂的窗帘借力,纷纷跳下二楼,正好与楼下北窗外终于冲出来的刘子宣等人汇合。 本想直奔货车去追,但刚暗夸过成辛以厉害的那个同事偶一回头,却发现那个一直稳到极致、也拼到极致的一队队长仍俯在二楼窗台后,半身探出,垂低脑袋看着楼下的地面,头盔和面罩之下隐约可见苍白皮肤,好像是在要跳下二楼的过程中遇到了某种障碍,身形摇摇欲坠,扶在檐边的胳膊甚至都在颤抖,仿佛是一台校对精准、运行稳定的机器,高速稳定运行的过程中,发条突然断了。 “成队!” 那同事心一沉,以为成辛以是在刚才的枪战时不慎中了流弹,忙开口喊他。 “成队!你怎么样?” 经这两嗓子喊,成辛以才勉强回过神来。 又是这样,向远处开枪时未受丝毫影响,但一朝着楼下黑色地面看去,他就仿佛瞬间失去了视力,目之所及尽是一片深黑色的恐慌。即便明知这是盛夏,但他还是会看到自己口中呼出霜冻白气,窒息感从来不需要蓄积,比海啸来势更快,只一呼一吸间就能够彻底淹没他。脚底板痛到快要裂开,眼前出现地铁站和雪霜天台的幻视。全都是心理作用,与身体根本无关,却又牢牢操控着他的身体。 但还好听力尚在,还能听见有人在叫他。 不行,不能这么废物。成辛以艰难挣脱神思的困局,哑着嗓子挥挥手,回了句“继续追”,然后强忍住再次泛起的呕吐欲,咬紧牙关,带着接近跳火海一般的决心翻过窗台,几乎是将自己狠狠扔了下去。 —— —— —— 段驰在夏夜季风和音响噪音中放声狂笑。 车前窗雨刷器的机械动作像绞臂,两侧车窗大敞,雨水如海潮般拍在他脸上,灼烧的感觉竟是冰凉刺骨的,眼睛内部的痛觉仿佛已经进入了忘我境界。 他趴在货车副驾驶的座位里,握紧第二支枪,膝盖骨痛至麻木,黏稠地糊住裤子和腿上的皮肤,血液流速被这场急雨加剧,但他还是坚信他又赢了。他又逃脱了。该结束了,他知道的,这么多年来的恨意和纠缠,生和死,绞尽脑汁的筹谋、布局和欺骗,但他的右腿一定是断了,从姓成的那把警用手枪里射出的一颗子弹深深嵌进了那里面,而他原来的那把柯尔特手枪也被夺走了。 该死的警用手枪。 该死的条子。 但条子一定会比他先死,一定会。 “嘭——” 枪声再次传来。 这辆笨重的、拖着一车厢冷柜的货车仿佛突然被掐住了喉咙,像是打了个嗝儿,整个车身弱不禁风地哆嗦了一下,紧接着就被骤雨拉偏了方向。但车没有喉咙。就算看不到,段驰也能明显感觉身旁同伙的惊恐,蠢笨急迫地转动方向盘,张大嘴巴发出不受控制的慌乱声音。 “你他妈冷静点!继续开!” “他们追上来了!打中了!” “不准停,继续,只要到那里就行了!” 他们已经冲进菜市场了,只要再开到后面旧修车厂的仓库里就够了……这是他们一早计划好的…… “不行,轮胎爆了,开不了了!” “草!你拉着我跑!快!车厢可以挡一阵子,我看不见!你告诉我哪个方向有条子!我来解决他们!快!” 音响里的童谣音调掀起尖利诡异的转折,旋律如同被龙卷风卷上了天空。司机应声照做,吃力地搀着他,两人跳车往菜市场的后门跑去,段驰继续朝着身后盲眼胡乱开枪。 …… —— “我去!” 孟余躲在货车车厢之后,捏紧枪,大口喘息。 刚刚有一颗子弹堪堪擦过车厢边缘,径直打在了停在一边的警车驾驶座的头枕上,像一枚软木塞被大力拔出酒瓶,离他躲开后的脑袋只有几寸距离。 只差一点儿,他就光荣交待在这次任务上了。 “这姓段的是疯了!幸好现在是晚上,菜市场里人都走光了,否则这样下去老百姓都会受牵连的!这事儿就更大了!这是暴匪啊这!”后面的同事也弯腰躲避,大声嚷着。 “狙击手呢!”孟余像聋了一样冲同事喊。 “菜市场有顶棚,死角太多,全给挡住了!” “催泪弹行不行?” “不行,距离太远了,得先追上他们!” “那不能等了,快去车上把警盾拿过来,继续追!快!” 话音刚落,几道疾风般的身影已经从后面赶了上来,孟余认出其中一个是自家队长,还没来得及开口叫他,后者就已经冲过冷库车厢,飞奔向前,只有防弹衣和头盔,压根儿没拿警盾。 “头儿!” 第194章 柠檬天竺葵(2) “……呼……叫J组……呼叫……” 田尚吴的声音断断续续从无线电接收设备中传过来,听上去还是在103室内,信号明显不够顺畅。 救护车里,杨天铭尚有余气未消,原本正像只巨大的斑点香蕉狗一样耷拉着脑袋坐在驾驶位,这会儿听到呼叫,骂骂咧咧地拿起对讲机,按下按钮。 “J组收到。” “……人质获……救……需要医护……另……现场……发……一具尸……体……需……方……法医……” 方清月转头,与杨天铭迅速对视一眼,看到后者的黝黑大手飞快落到手刹上。 外面真刀真枪搏到现在,救护车里的人只能干等,习惯了冲在一线的杨天铭早就开始手痒了。此刻终于可以进内围,边发动车子边忍不住问。 “那辆货车怎么样?好抓吗?要不我送救护车去103之后直接去帮忙?” 几秒之间,田尚吴似乎已经出了九号楼,声音混在滂沱大雨里,听上去是在冒着风快速奔跑,但信号总算渐有好转,听得更真切了些。 “……你别过去,目前……我们……只确认了一名绑匪段世超的身份,货车司机身份未知,其余嫌疑人还没出现,你得留在九号楼,保护人质和医护。” “好吧……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这次答的不是田尚吴,是孟余在骂骂咧咧连珠炮一样,边跑边吼着。 “老田!你们快过来!货车我们已经控制了,但段世超和货车司机弃车,已经跑进菜市场后门了,火力巨猛,看来没少从黑市进货啊!这鬼他妈的黑市,老子发誓有朝一日肯定要连锅端了它!我敢打赌,他手里肯定还剩不止一把柯尔特!听着响儿恐怕比柯尔特更猛!而且这人已经疯了,整个儿一闹市暴匪,完全不顾后果,眼都瞎了还一直朝后面乱开枪,菜市场里面是封闭空间,后门跑出去也有好几面墙,他都不怕子弹反弹回去打中他自己!老田你快过来!带好警盾!” 接在田尚吴回应的声音之后,杨天铭边开车边锁眉回忆地图。 “从菜市场后门跑出去?那隔墙就是个修车厂吧,我记得地图显示是有几间仓库,但里面具体什么情况,咱们之前没完全摸排过啊!行不行?直接追的话风险是不是太大了!” 孟余气喘吁吁吼道。 “呼呼……但头儿他们已经追上去了……我说先等警盾,但他们冲太快了……呼呼……我们现在去支援,等会儿……等……呼呼……我追上了,我拿……卧槽!头儿!头儿!” —— 很突然地,孟余在对讲机里猛地高声叫了一嗓子,很惊很急,远处还有另外一些嘶吼声,如野兽一般,辨不清是什么人发出的,听不出是出于愤怒还是疼痛,同时伴随“轰隆”几声类似于钢筋重铁相互猛烈碰撞才会产生的巨大响动。 方清月的心脏砰砰狂跳,呼吸近乎停滞,不止因为钢筋嘶吼——孟余的语调听上去像是见到了某些很恐怖的场面。 ……成辛以…… 她面无表情,指甲用力陷进自己的手指,两侧太阳穴突突鸣响。 “咋了?” 杨天铭飞快转动方向盘,此刻已将车停在九号楼楼下,神情也开始紧张。 医护人员齐齐跑下救护车,从刑警手里接过泪流满面的人质。方清月提着检材箱紧随其后,耳边密切关注着成辛以等人那边的实时进度,只在擦肩途中匆匆看了一眼获救的孕妇,隐约嗅到一丝清甜花香调肥皂的气味,刘亚楠的发丝被汗泪打湿,神情惊慌未定,上身裹着宽大毛巾,脚步虚浮,颤颤巍巍被扶上担架。 “咋了!老成到底咋了!”杨天铭紧紧跟在方清月后面,还在问情况。 但孟余那边却突然安静了些,降雨的杂音弱下去,但多了些许空荡回声,听起来他们已经追进了一个密闭空间,方清月猜测那就是旧修车厂的废弃仓库。 “……呃……” 孟余似乎在迟疑。 “到底咋了!快说啊!” 杨天铭急不可耐地催促。 过了半晌,孟余才再次开口,语气中没了急切,却反倒带了几分讪意。 “……这里……呃……可能也需要医护……” “老成受伤了?” 杨天铭心狠狠一揪,看到前面的女人也顿了顿脚步,纤瘦身形在洞黑楼梯间里微微摇晃。 孟余连忙纠正歧义。 “呃……不是……那个,段世超暴力袭警,反抗拘捕,但头儿已经把人抓住了,不过……他两只胳膊……都被头儿用钢管插透、钉在墙上了……现在没办法直接把人押过去了,恐怕需要先就地止血,来个医护吧……” …… 空气安静了一瞬。 半晌,成辛以的声音隔了一段距离传过来,听上去格外健康平稳,没有半分气喘。 “你们几个,跟田队一起继续去追货车司机。嫌疑人身份未知,都注意安全。” 杨天铭跟着补充。 “哦对,我们刚刚查过了,这个货车司机是临时顶替的,用的是假身份,据冷库公司的人回忆应该是个中年男人。但现在这个司机还是不是这个人就不能确定了,监控一直没拍到正脸,只能说粗看上去不太像女人。” “对。”孟余赞同道。 “而且能搀着段世超一起逃跑,还跑那么快,力气肯定不小,就是天太黑了,我们没看清他俩到底是什么时……候分散……开的……” 那头的信号似乎又不太稳了,又或者是因为她和杨天铭此时已经进了103室,接收受阻,所以方清月只能在渐复的杂音中模糊听到成辛以的最后一句。 “……尽……量……活的……” —— —— —— 一个医护负责照看人质,同时留在救护车里召集急诊科加派急救人手。另一名医护则去跟孟余一起帮忙把段世超从仓库墙上拔下来,紧急止血后再上铐,直接上车押回警队。方清月留在103室验尸。 杨天铭蹲在旁边看着血肉模糊的麻袋子,咂嘴嫌恶道。 “这脸都毁了,不好马上确认身份吧?” 方清月眉目沉静,言简意赅。 “骨头还在。” 杨天铭瞅了她一眼,不说话了,安静帮忙打下手。 她很快做出初判。 “死者成年男性,年龄三十岁到三十五岁,身高一百八十公分左右,体重大约七十公斤,面部损毁程度严重,无法肉眼辨识。尸表有明显余温,死亡时间不超过半小时。死因应该就是这颗子弹,从死者的五点钟方向打穿颈部。根据创痕皮肤附近残留的火药量,再结合现场地板上的凹陷痕迹和血迹形状,死者应该是首先被钝状物从后面击倒,面朝下倒在这里,然后凶手将枪口紧贴着死者的脖子,开的这一枪,近距离射击。” 杨天铭拾起深嵌进地板缝隙里的弹壳,端详片刻,又看看尸体皮开肉绽的脸。 “你怀疑这人是王小宇?难道说段世超是为了灭口,从身后偷袭杀了自己的同伙?” 她面无表情答。 “法医不负责推理,我只陈述我看到的和能验出来的。目前我只能肯定两点,第一,死者的身型和颅骨形状与王小宇接近;第二,在死者下颌骨的位置有疑似胶状物残留,不排除是医用硅橡胶,而这种高分子材质是可以被用作人工假体的。” 杨天铭耸耸肩,扬起一道粗眉。 “不过这倒挺有意思。段世超半小时之前刚杀了这个人,没有传出枪声,说明他很可能用了消音器。但后来,等老成他们冲进来的时候,消音器就被卸下去了,不在刚缴械的枪上,也不在用来接应逃跑的送冰车里。所以从他杀完人之后到老成爆破入室,中间至少还有一段时间,他又做了点别的动作。” 但方清月并没接着他的思路往下想,也没有要参与讨论分析的意思。杨天铭只看到她的眼睛眨了眨,然后突然摘下口罩,皱着鼻子在空中嗅了嗅,问道。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杨天铭“啊”了一声。 “我只闻到血腥味,这屋子里全都是血,段世超明显清理过,原本杀人留下的血只会更多。” 但她果断摇了摇头。 “不只是血腥味,还有别的。” “啥味儿啊?” “香味。”她站起来,在房间里慢慢走了一圈。 “是香水肥皂,沐浴用的。” “啥?” “刚才在刘亚楠身上我也闻到过这个味道,这个房间里也有,外面楼梯间也有。前调是柠檬天竺葵、中调有粉红胡椒和柑橘,尾调……尾调是……麝……香……” 杨天铭张了张嘴巴,第一反应只觉得眼前这女人的嗅觉灵得简直邪乎,但还没意识到不对,就见方清月的脸色陡然变得刷白,一把拎起检材箱,急急忙忙跑出房门。 “哎,方法医!” 他连忙跟上去,同时后知后觉产生疑惑。 人质不是孕妇吗,洗澡用的肥皂里怎么还会有麝香呢? 又或者说,为什么被绑架囚禁了半个多月,人质竟还能被允许洗澡沐浴? …… 来不及想太多,电光火石间,前面的女人已经掀起警戒线跑进了101室徐墨家,步伐不停,提着检材箱冲进了洗手间。杨天铭紧随其后,脑中突兀闪过成辛以几个小时前那张手写纸条上的唯一一个问号。 “刘亚楠自始至终从来没有尝试递出线索求救?” —— —— —— 修车厂旧仓库。 医护人员和刑警一并合力,避开主动脉,把彻底被剥夺了反抗能力的暴匪从钢管上拔出来。段驰已经痛得失去叫喊的力气。这伤实在惨烈,饶是医护人员见多识广,也不禁有些战战兢兢,刚给他止了血,刚起身,就见那个一脸江湖杀手模样、对歹徒下手重到不可思议的刑警队长再次走上前来,一把薅住段驰耳朵两边的头发,将人重重砸在身后的墙上,厉声问道。 “骆曦曦躲在哪里?” 瞎子逃犯早已睁不开眼,眼皮红肿,被成辛以揍得满脸淤青血脓,双臂废掉,奄奄一息,但却仍旧摇着脑袋龇出黄牙,哑声叫嚣。 “姓成的,你知道吗,就算是现在,你还是会比我早死。” 成辛以冷笑一声,抬手拍了拍段驰的脸。 “我要是你,到了这个时候就会乖乖认命。成王败寇。还是珍惜接下来的每一秒吧,抓紧时间再闻一闻自由的空气,毕竟,过不了多久,你就再也闻不到它了。” 段驰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浑身上下的伤口痛到他整个人开始抽搐,双腿勉强做着最后的挣扎,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咝咝”声响,像癫狂的笑,又像求饶的哭。 成辛以没再理会,冷冰冰回头,叫人把段驰带走,同时安排其他组。 “剩下的人再确认一遍这里,没问题的话第一批先收队押人回去,第二批去支援田队,继续搜捕货车司机。” “是!” —— —— —— 孟余组押送段驰先行离开,只留下仓库内墙壁的斑斑血痕。仓库空间不算太大,但密闭性很强。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砸在仓库顶棚,发出震耳的共鸣。 收尾的刑警很快过来汇报。 “头儿,现场没有发现其他嫌疑人躲藏。” 成辛以站在仓库中间,四下环视一圈,将枪别回腰后。 “先撤吧,安排人把这里封锁住,等明天雨停了再过来细查。” “好。” “是。” …… 几组同事应声,陆续离开,仓库正门门口渐渐只剩下瓢泼雨幕。 也许是因为攻击性最强的暴匪已经落网,此时无线电耳机和对讲机里都格外安静,没有互相确认实时进度的消息,也没了信号杂音。成辛以抬腿,继续向前走,警用皮靴之下的潮湿泥沙发出异常清脆的响声,与头顶降下的雨锤混在一起,在仓库里荡出环绕回音。 然而,毫无预兆地,下一秒,他突然停住不走了。 该离开了,心里有道声音对他说。 人质得救,段驰被捕,虽然嫌犯尚未全部到位,但也该撤退了,回队里重新整理案情,再做更进一步的部署。 但不对。 还有哪里不对。 …… 成辛以静静站在原地。 消失无踪的假身份货车司机,不顾后果化身暴匪的段驰,过分嚣张的挑衅言语,从未出现过的骆曦曦,人质身上莫名其妙的肥皂味,被货车车头撞翻的菜市场前门,修车厂旧仓库,格外安静的对讲机…… …… 他按住枪托,感受着仓库外墙壁的喧嚣风雨,迈开脚步,继续向大门走去。 但脚底未落地,耳朵却突然动了动。 一道甜腻而机械的声音再次阻住了他。 “……乘客您好,欢迎乘坐轨道交通18号线。列车即将到站。本次列车终点站为宝安公路站,请乘客们有序候车,上下车当心脚下缝隙,注意安全。下一站,省图书馆市新郊分馆……” 第195章 漫天星海(1) 杨天铭和方清月一前一后从徐墨家中冲出来,前者拉住一个留在九号楼善后、安抚附近居民的刑警,大声问。 “救护车呢?” “啊……应该是已经开走了吧,送人质去医院……”刑警愣了愣。 “杨老虎”再次吼起来。 “几个人跟车?” “呃,我没注意……这边太忙了。但应该至少有一两个咱们的人吧?我们注意力都放在安抚善后上了……反正绑匪已经跑远了,田队让我们安抚一下附近居民,而且救护车上不也会再有人伤害人质……” 杨天铭高声打断。“啥时候走的?走多久了?” “就刚刚吧,没多久,也就几分钟的事。那医生刚走之前还在给医院打电话叫人过来呢,段驰不是也需要急救吗……” 同事看了眼脸色煞白的方清月,以为方法医是担心孕妇的安全,转念又道。 “不过医生都确认了啊,人质没受外伤,各项指标还算正常,状态还可以,你们别担心啊……” 但话音未落,方清月已经拿起对讲机,拔开两条发僵的腿,边朝小区外跑,边继续焦急呼叫救护车上的医护人员,杨天铭跟在后面,一并用自己的对讲机和她一起喊着。 “李医生?” “李医生?听得到吗?” …… “后三组?后三组有人在跟救护车吗?” “有谁在救护车上!听到马上回复!” …… 但没有人应。 刚跑出小区大门,杨天铭猛地停下来,瞪着前方怒气冲冲骂了一句,然后提速飞奔过马路,冲向救护车。 即便隔着重重雨帘,方清月也看到了。不可能看不到。那辆救护车就停在马路斜对面,明显刚开出小区没多久,就被什么原因阻碍了前进的路线,雨点如重锤敲打在白色车顶,后车门开着,里面那台担架上原本应该躺着人质,但此刻空空如也,担架一角斜着歪倒下来,而刚才还在给刘亚楠辛苦输液的那个医护人员无辜地俯卧在车厢里,刚被跑过去的杨天铭扶起来,手臂虚软,口眼紧闭,看样子是被打晕了。 她四肢冰凉,指腹寻找到对讲机的按钮,开始尝试呼叫成辛以,同时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粗哑,因为极力控制颤抖而接近痉挛。 “成辛以!” “h组!能听到吗?” “成辛以!刘亚楠用的肥皂里有麝香,而且我验了她家里的牙刷……她的牙刷都有最近使用过的痕迹,而且洗手间里一切可验的残留hcG值都正常,她没有怀孕……又或者说不管她是不是曾经怀过孕,但现在是没有的……” “……而且现在救护车上的医生被打晕了,刘亚楠不见了,她不是人质!不管最开始绑架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但中间一定又有变化……她现在不是人质!” “成辛以!你听到了么!刘亚楠不见了,她不是人质!你听到了么!” “成辛以!” …… 明明她已经站在室外、远离103室了,话音出口的下一秒,也能听到马路对面杨天铭那端的对讲机中传来的她自己的声音,愚蠢至极,迟钝又颤抖,像吞进了一大团棉花。可菜市场后旧仓库那头却始终安安静静,来自那个方向的所有无线电通讯设备统统没有任何回应。 雨越下越大,风声呼啸,沿街树干跌宕摇晃,被积雨闪出灼亮银光的路面变成湍急的河。方清月浑身湿透,发丝黏冷,僵硬笔直地站在大河中央,脑中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自制定位设备会干扰电子通讯设备信号,但通讯设备信号失调却未必一定是因为定位设备。是的,他们又犯了先入为主的错误。这世间一切已知的客观要素都具有两面性,既可以被警方掌控,同时也可能被绑匪利用。 如果段驰也发现了这一点,那么他也有可能会反过来人为增强信号干扰的强度,甚至刻意让干扰力变成武器。 …… 能做到的。如果说科技公司就职的王小宇就是整个团伙里定位技术支撑,而他半小时前刚刚被杀,很有可能就是因为他已经帮段驰提高了信号干扰的强度,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了自己的最后一项任务,失去了仅剩的利用价值。 所以当警方进入103室时信号变差,原因不仅仅在不可移动的地理位置和房中监视定位的那些仪器上,还可能在段驰身上,或者是其他地方…… 比如…… 段驰是有意将成辛以引去那个仓库的。 就是他,就是为了引他去。 …… 确实。 太被动了。 陷入被动的感觉真的很可恨。 方清月咬紧牙关,继续冒雨向着成辛以滞留的仓库方向跑,脚下溅起半人高的水花,雨滴迎面砸在脸上,双手无意识攥拳,指甲深深陷入皮肤,有生以来心中第一次充满汹涌恨意。 是她太心软了。是她错了。即便成辛以不舍得责怪她、总说错不在她,这也是客观事实。是她当年的妄自愚善令整个事件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害歹徒有机可乘,害成辛以再涉险境。 但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她终于能体会了,为什么成辛以会恨到梦魇、甚至咬破自己嘴唇的程度。当罪恶的手一次又一次、千方百计伸向自己最心爱的人,人们就是会有这种生理冲动和强烈难抑的条件反射。但事到如今,她不会再怜悯任何加害者,等下次再见到成辛以……天意见怜,让她立刻见到他吧……让他平安回到她身边吧……让她看到平安健康的他,握住他的手,然后他们就会改变这一切。 一定会。 …… …… 雨雾缭绕,风喧势嚣。她看到杨天铭跑在斜前方,但一直没将她彻底落在后面。一辆警用SUV从菜市场后方的路口斜向驶出来,与此同时,无线电里终于有了刺刺啦啦的回声。 “……头儿他们那……组在仓库善后,马上出来了……咋啦?” 从无线电中一并响起的还有另一道粗哑的嘶吼声,是在叫她的名字,口齿含混,疯癫贪婪,仿佛死神夺命前吹响的腐朽号角。 “……方清月!我有话要……跟方清……月说!我要见……她……” “闭嘴!姓段的!让你说话了吗!” “……方清月!你不跟……我说话会后……悔的!” “……给他套上面罩!让他闭嘴!” …… 她奔跑的速度慢下来,意识到就是前方那辆SUV——孟余等人押着段驰回警队的那辆车。 第195章 漫天星海(2) 最外侧的自动弹簧库门随着反作用力慢慢关上,将前方收队同事的依稀背影隔绝在外,长方形空间彻底闭合,于是耳边比上一秒更安静了。 这里仿佛一个被急风骤雨强力鞭笞的巨大牢笼。 仓库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但他不该掉队的。任务开始前,他还曾亲口发过命令——一旦信号断掉、无线电通讯设备失灵,各组人员必须及时排除故障、任务落实后尽快返回原位集合。但现在,他自己却明知故犯、违纪掉队了。 那道机械女嗓仍在响着。 成辛以一动没动,既没有试图恢复耳中故障的通讯信号,也没再让鞋底与湿泥惹出噪声。 因为这种闭合空间的相对安静能令他更清晰地排除雨声干扰,并再次确认其中内容。 轨道交通18号线。 省图书馆市新郊分馆。 是海市地铁站台的播报声。 自这间仓库的某个角落传出来,又轻又尖,如梦呓一般,带着些许陈旧杂音,哗啦杂响,闷音被拉长,像流速不畅的堵塞血管,又好似是操纵失控的错误音轨被裹进了一层厚重棉被里。 …… 陷阱。 这是个陷阱。 心里有一道声音这样告诉他。 …… 但他无法装作听不见。 他知道这是什么声音,也记得这个地铁站,也知道这道声音意味着什么。 即便知道是陷阱,也知道那些人是要用什么来诱惑他停下脚步、驱使他落单掉队……但他还是无法控制自己……他知道那是什么……很可能,很可能……那就是现在他手上唯一尚缺的…… ……对,就是那一节证据…… 那是他极需要的、能替他心爱之人报陈年旧仇的、最重要的铁证。 …… 成辛以面无表情听着机械播报声,挪动脚尖,但不是向前,而是折返向后。 仓库最后方角落里堆着杂物,初看只是一堆叠摞在一起桌椅家具,像座小山丘,顶上盖着一层很脏的毛毡布,厚重灰尘被湿气沾染成泥。 他站在那山丘之前,向重叠峰峦伸出手,看到自己左手手背一上一下闪烁银光——那是他的婚戒、和他的警徽。 但他没有停下。 …… 化被动为主动。 成辛以的脑中浮现方清月的脸。 陷阱还在不知疲倦地继续发出诱人响动。雨声密集,但他听到了——播报声结束之后,接踵而至是地铁飞速行驶的声音、白色列车车头冲破深冬寒滞空气的清脆声响。他的手指触到毛毡布的粗糙边缘,一把将整块布掀开来,成群结队的灰泥发出宛如旁观者一般冷漠沉重的叹息。 下一秒,他的目光凝了凝。 是一台平板电脑,上面播放着一段视频影像。 但不是地铁站台的监控。 当然不是。公共监控是无声的,只有手机录制的视频才能保留这样完整的声音证据,画面颤抖,像素也不是最优,但已然足够清晰,足够了,非常清晰—— —— 人声嘈杂,寒冬灰日,站台前方有黄色标识腰线,画在灰色地砖上,提示乘客在等候那辆属于各自的列车期间双脚不能越过黄线。不能越过黄线。但在梦里他却曾千百次想要冲过黄线,去拉住黄线之后的她……方清月……像是条件反射,他突然觉得脚底开始刺痛,灼烧感急速蔓延,明明穿着硬厚皮质警靴,他却觉得自己仿佛瞬间赤脚被扔在了雪地上。 不对,不是雪地,他更像是掉进了时空隧道。 圆形车头,白色车厢,青灰雾气冰冷残酷。 既明确又神奇,眼前的画面如同被拉慢倍速,令他恍惚——他看到他自己,是更年轻更稚嫩的版本,他仿佛在照一面穿透了平行时空的镜子——穿着黑色毛衣和牛仔长裤,黑发因为疏于修剪所以比平时长一些,接近眉毛,侧面朝摄像头的方向,曲腿蹲着,口中因为折返奔跑买东西而呵出白气。 他看到自己递出一瓶饮料,身边乘务员弯腰与他说话,然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而在他面前,那个背靠墙面坐在长椅上的——纤瘦美丽,围披着他的宽大冬季外套,左手包扎着白色纱布,长卷发如海浪般浓密,但略显凌乱,侧脸清冷疏离,明明上一秒刚受了很大惊吓却仍然一直强装镇定、维持腰板笔直的年轻女生—— ——那是他的毕生美梦、是他如今的新婚妻子。 他看到年轻版的成辛以仰起头,看着年轻版的方清月,神情谨慎,嘴唇蠕动,跟她说话,但画面中的人车声杂乱,淹没了他的声音,然后又起身,坐在她身边,小心翼翼隔开一小段距离,继续与她说话。但年轻版的方清月模样清冷疏离,右手紧紧握在另一侧,在年轻版的成辛以看不见的角度偷偷藏着那枚U盘。不像现在,现在她对他重新开始变得依赖娇柔。 那个时候还没有,那时她还从不曾这样百分之百依赖于他。 那时她甚至都还没同意做他的女朋友。 画面右上角是视频录制日期。 2019年1月10日。 …… 陷阱。 显而易见,这就是个让他滞留原地的陷阱,设下陷阱的人就像在牌桌上掀开了明牌,告诉他——成辛以,你想要的东西——骆曦曦究竟是如何亲手将方清月推下站台的那一段视频——就在我手里。 ……他知道的,方清月告诉过他,当年出事之前,她把U盘给了骆曦曦,为的是要与她彻底断交、再无瓜葛。但骆曦曦却利用了她的善良。 原始监控被骆曦曦删掉了。 所以,此时此刻他正在看的,就是世间仅剩的唯一一份直接罪证。 陷阱。 每一秒的耽搁流逝,都是让恶意得逞的助力。 但这也是骆曦曦犯罪的起点,是一切罪恶的起点,是他想将所有漏网之鱼全部绳之以法的最有力的证据之一。 —— 就在他拿起那台平板电脑的同一瞬间,墙壁缝隙间的穿堂风终于将一丝柠檬天竺葵的肥皂味送进面罩之下的鼻腔。 对,太蠢了,一个被囚禁半个月余的人质,身上怎么可能还有清爽干净的肥皂味。他的手指动了动,回想起指腹传达给大脑的某种错误认知——他的指腹告诉他,他曾经摸到人质的凸出髋骨。 但那根本不是髋骨。 是藏匿于衣服之下的枪柄。 下一秒,一道又轻又低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因为打群架而害死一条无辜生命的人,原来也可以做刑警队长,是吗?” 成辛以用最快的速度转头拔枪,双臂稳定,对准身后无声无息出现的女人,余光是电脑屏幕上年轻好看的方清月,同时脑海中再次闪过几小时前、她在他工作电脑里用鼠标光标无声指给他看的那张家庭合照上的脸,还有那句纤细又果决的话。 —— 化被动为主动。 —— 不。 成辛以咧开嘴角。 方清月才不是他的弱点,从来都不是。 她是他一切能量的源头。 —— —— —— “让他说。让我听到他要说什么。” 方清月站在菜市场后门,货车轮胎边溅起的冰凉雨水顺着裤脚冲上她的小腿皮肤,刚撤出仓库的一组刑警已经被杨天铭拦下,但再重新退回仓库大门时,却发现门不知何时已经从里面锁上了。 仓库无窗,墙壁缝隙能透过风雨,却穿不透信号和武器。同事开始呼叫重型机械车来强行爆破,并继续尝试恢复无线通讯,与一墙之隔的成辛以取得联系。对讲机中再次传来杂音,听上去更像肢体间的挣扎和强制。段驰流血的脸被刑警压在前排座椅椅背上,双眼犹如红色深穴,笑容癫狂眦裂,冲着对讲机嘶吼不停。 “方清月!你该不会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想杀他吧?” “没错,我是恨那个姓成的,不光是因为他得到了你,还有一个别的原因……一个你们都还不知道的原因。” “我想让他死。所以我找人买了枪,一把给那个懦夫,我让他在五原河边开枪打死姓成的。” “但我也知道,那个懦夫是下不去手的。十年前他就胆小如鼠,废物一个,他懦弱到醉酒奸了自己的女朋友之后,连杀人弃尸都不敢,还是我帮他把尸体运到公园去的……他还崇拜那个姓成的。所以当我知道他半途而废、擅自中止河边计划的时候,我也不算太意外,我早就知道他是懦夫,不成气候,所以我已经把他杀了。” “但总有敢做的人。” “方清月,你知道吗!我不是这个世界上最想让他死的人,我是绝对不会跟他同归于尽的,我没恨到那种程度!但有人比我更想,有人不怕同归于尽!我可以利用这样的人!相比之下,我更愿意坐收渔利!” 她听到响尾蛇一般的嘶哑狂笑,还有舌头舔舐牙齿的声音。 “方清月,不要怕!即便你成了寡妇,我也要你!只要你乖乖跟我,我是不会嫌弃你的!” …… 雨声喧哗嘈杂。 仓库的门仍旧紧紧关着,刑警同事开始向仓库后面绕,去寻找其他更大的墙缝。雨水重重砸在身上,湿发裹着脸。方清月瞪着手中的对讲机,余光意识到身边杨天铭的表情也有瞬间凝滞。 孟余在对讲机里发出厉声吼叫,又怒又惊地反身揪住后排段驰破破烂烂的衣领。 “你说什么?” “段世超,你什么意思?你再给我说一遍!你的同伙在哪里?他们要做什么!” …… 她没有再听下去,双腿得到了自我意识,在大脑明白之前率先带着她向仓库冲去。 但刚迈出一步—— “轰——” —— 一声震天响的轰鸣。一股迅猛气流同时迎面袭来,方清月整个人被海啸般的无形巨力顷刻推出几步远,重重撞到货车车门上,头、肩膀和后背磕出剧烈痛觉,耳边嗡嗡作响。 有一瞬间,她只觉得自己好似聋了,除了嗡鸣什么都听不见,眼前骤然变得眩目,漆黑雨幕被烈光驱散,全世界都仿佛开出了灿烂的金白色花朵。 …… 暴雨如注,金橙色焰火以一种很罕见的速度偃旗息鼓,但又不肯立刻缴械投降,火苗还在拼命挣扎,一边喧嚣势上,一边又被逐个浇熄,火光被雨水浇出白色烟气,向上盘桓,仿佛即将燃尽的烟花,烟花,就像那片湖岸,湖岸,还有烟花中那枚被她第一次戴在他脖子上的木哨子——它此时此刻也在他脖子上,几个小时前她还曾经看到过链子的一角,可那时候她没敢去触碰它……她想起曾被他在即将燃尽的绚烂烟花边抱起来仰头亲吻,满眼都是温柔笑意…… 方清月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倒在货车边上,渐渐恢复听觉,意识到身边有很多人在吼叫,都是些男人的声音,有的在叫“头儿”,有的在叫“老成”或者“成哥”,还有警笛声,救护车声,乱糟糟的……那些声音沙哑吊诡,急迫又凄惨,但都很陌生,很遥远,很遥远,很遥远……仿佛她与他们并不处在同一个时空。 强光灼烧着她的视觉神经,但她没有流下一滴眼泪,她感觉不到它们。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站起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向前走、或者跑,奔着那些迅速势弱却又切切实实存在过的熊熊火光,但意识到有一双很大的手拉住她的胳膊,像钳子一样箍着她,阻力很强,阻止她继续冲向那片眩目火光…… …… 方清月张开嘴,想让那个阻拦她的人放手……她不明白那个人为什么要这样用力地拉住她……她是要去找成辛以的……那对她而言是最天经地义的事——找到成辛以,回到他身边……但雨水涌进她的嘴里,仿佛燃烧的烈火灼哑喉咙。 …… 她的声带艰难用力,艰难得很熟悉。十年前她也曾经这样用力,也像现在一样发不出一丝声音。 …… 她挣扎着,但挣不过那道阻力。耳边的呼吼声中有一道格外尖戾的声音,离她很近,就像是拉着她的那条胳膊发出来的,很大的吼声,冲向另一端,是在让远处的什么人去叫消防支援。 …… 她好似终于明白过来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 这间仓库爆炸了。 —— —— —— 【第九卷——完】 第196章 最初的恨意(1) 【第十卷:——《漫天星》】 —— “事情的变化是那么快速,几秒之内可以被摧毁的东西是那么多。生命就是如此,就是一连串毁坏的过程,从最初的完美状态开始一路崩坏。唯一无法确定的是,我们究竟是会突然消亡,还是逐渐衰亡。” ——节选自尤·奈斯博《猎豹》 —— —— —— 7月23日。 零点零三分,城南联排别墅区。 雨已经停了。 这场雨自前一天下午六七点就开始下了,雨量迅猛,连下了好几个小时,好像途中还打过一两声雷,雷声短促突兀,像是自遥远未知角落传来的恐怖爆炸。 风也很大,直到这会儿才刚刚勉强消停。这个季节的海市总是这样,风雨都来得格外急,像是迫不及待想要冲刷掉某些深深隐藏在这座城市里的陈污旧垢。 路灯氤氲,地面湿滑,蓄积的雨水徐缓流进地下排水管道。夜色深邃但清爽,别墅区里的各户人家皆已陷入梦乡,几排三层叠墅建筑鳞次栉比、安安静静,全世界仿佛只剩下大自然发出的梦呓呢喃。盛夏晚风渗出凉意,灰黑树荫下一只秃背跛脚的流浪猫窝在步道边上,沉浸舔舐自己稀少珍贵的毛。 一个男人走在路上,工装黑短裤,黑色短袖t恤上破了个洞,衣摆被风掀起弧线。男人很瘦,脖子很长,但身高并不高,甚至可以算是矮小,但黑色短裤之下露出的膝盖很突出,一副皮包骨的嶙峋干瘪模样,走路的姿势也有些奇怪——脚尖先于脚跟落地,两只胳膊在身侧略别扭地摆动,仿佛极不适应自己此时的装扮,不知道该把手放到哪里似的——脚步声也极轻,时不时往周围树丛间瞟上几眼,像只探头探脑的柔弱动物。 别墅区物业监控室里。 夜班保安咬住烟蒂,眉头紧紧皱着。 他已经在监控中盯这个男人很久了。 面生也就罢了,但这个男人的衣着举止都太可疑,破绽也太多了,还一直在别墅区里绕来绕去。这副贼头贼脑的模样,一看就不像个好人——自男人走进别墅区起,保安就这样觉得。 夜班保安叫郭强,是名退伍军人,前段时间刚来这个高档别墅区物业外聘的安保团队就职。他退伍不久,入职也不久,负责区域内的业主还没认熟。 在确定情况之前,不应该太早轻举妄动,否则万一搞错了、半夜闹出大阵仗,保安铁定是要被业主投诉的。 这是他的老班长教他的。老班长叫萧海军,比他早一年离开部队,也是闲不住的性格,现在在市北医院急诊部,做的也是保安,适应得很不错,前段时间好像还因为制止了一个医闹暴乱的歹徒而被医院表彰、发了笔奖金。两人本就是同乡,退伍回乡之后转行,仍然算是半个同行,也是缘分。所以在郭强刚决定来这个高档别墅区上班的时候,特意找老班长喝了顿酒请教经验,当时老班长就是这样跟他说的。 …… 郭强还记得老班长当时的模样——几杯二锅头下肚,脸色酡红,舌头皱皱巴巴不听使唤,拉着长音黏黏糊糊吐字,但否定郭强的观点时态度异常坚决强势。 当时郭强那一句话说的是——“要是真遇到不讲理的业主或者租户闹事,又赶上是我的班,那我就先保留证据,然后抓紧报警呗,反正现在都是法治社会,有什么私人力量解决不了的,就去找警察呗……” “报警?” 老班长萧海军突然猛地拍了一下酒桌,盛着凉拌黄瓜的碟子都被震得抖了一抖。 “哼,强子我跟你说,可千万别指望警察,警察算个屁!屁都不算!” “为啥啊?这些年我听说咱们这儿治安还挺好的啊……” “治安好就代表警察好?我呸,笑话!我儿子就是被一个警察间接害死的,你说警察是不是好东西!” 郭强愣了愣,心一紧,想起老班长的大儿子早些年确实是出意外去世了,年纪很轻,听说是高中刚毕业吧,具体怎么死的郭强不清楚,也不敢打听,只觉得小伙子才二十几岁大好年纪、白发人送黑发人,确实可惜得很。幸好老班长还有个小女儿,听说现在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工作稳定轻松,待遇也不错,想来老班长也算聊有慰藉吧。不过…… “怎么回事啊,班长,你儿子的事我当时听说的少,但怎么会是被警察……” “哎哎,打住打住。” 老班长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太重了,还涉及到隐私,摆摆手,没让郭强继续问下去,迟钝眨巴着被酒精压沉的眼皮,开始转移话题,一本正经酒后说教,絮絮叨叨的,郭强清晰闻到从两人口中喷出的浓重白酒味。 “咱不提那些伤心事。强子,我就跟你说,你听哥的,哥不会害你……第一个,绝对不能相信警察,也不能指望警察,他们不给你使绊子就不错了……第二,做保安这行,我跟你说,位置说高不高,说低又不低,挺尴尬的……你像这个……物业和业主之间的矛盾,就跟我那医院里医生和患者的矛盾差不多,一个道理……咱们做保安的,居中帮忙调停,这个当然是没错,但有个道理,强子你得明白,那就是要学会明哲保身。外面的社会跟咱部队里不一样,咱部队里纪律严明,外面可不这样。警察那帮队伍里也是,黑得很,全是人渣,你看那帮人一个个整天人模狗样的,其实以前背地里都做过什么恶心事,没人知道,知道了也没人敢去揭发……你懂吧……听我的,我跟你说……一定得听我的,来……咱哥儿俩再开个小牛栏杆……呃不是……这个牛栏……山……啊……” …… …… 郭强回过神来。 监控里的鬼祟男人已经走到西区叠墅群,刚刚路过西区5号,没有停步,继续向前走着。郭强记得下一户6号的业主姓骆,但他入职后从没见过那一家人,据说是很多年前举家出国了,偌大一间大平层已经空置多年,没对外出租,也一直没卖,水电费预交了一大笔,估计是有钱人家不缺这点零散开销。当然了,能住在这个别墅区的,必然全都是有钱人。 所以……这个凭空出现的男人该不会是个小偷吧?偷了门禁卡,瞒过了门卫,想来探探机会找一户防卫差的人家偷东西?郭强按住腰上的警棍,整了整制服衣领,熄掉烟,继续盯着屏幕。 耳边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晚间新闻栏目正在插播一起突发事故,说是一个叫春光家苑的小区昨晚刚刚发生一起绑架案,出动特警疏散了部分群众,顺利解救人质、擒获绑匪,但在那之后,小区对面的修车厂仓库又突发一起爆炸事故,已知有一名平民和刑警受伤,目前均已送医抢救,警方已在事故地点展开调查,事故详细原因暂未公布,外围记者只初步了解到受伤的那名刑警疑似是市刑警一队的队长,目前受伤程度未知,生死不明。 他觉得这个小区的名字有点耳熟,但也没多想。新闻刚播完,他就看到那个瘦兮兮、乞丐模样的男人停在6号院墙外,啃了几下指甲,然后做了个很奇怪的动作,像是在摸自己的大腿,好似腿上有什么碍事的布料——郭强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在看到这个动作之后下意识联想到男人是要撩自己不存在的裙子,可笑,男人怎么会穿裙子——紧接着,郭强迅速张大嘴巴,眼睁睁看着男人如猴一般,毫无预兆地,灵巧飞快一下子窜上了高高的院墙,跳了进去。 “草!” 郭强骂骂咧咧拿起座机。 入户盗窃。 真倒霉,咋就偏偏赶在他值夜班的时候出这破事。 虽说老班长让他不要指望警察,但遇到这种事情,总归还是要报警的。 “喂,110吗?城南别墅区西区6号发生一起入户盗窃……就刚刚……对……我是保安,我亲眼看到小偷翻墙进去的!” …… 骆家院墙之内。 谷子李四下瞅了一圈,确认没有人,才无声蠕动嘴唇骂了一句,朝地上啐了一口痰,一边继续往屋里走,一边掏出手机打电话。 嘟声响了半晌才被接起,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身处一个乱糟糟的场合,语气沙哑,还带了几分疲倦,听上去像是刚竭力大声叫喊过一番。 “说。” 谷子李向着黑漆穹顶翻了个白眼,夹着嗓子乖乖汇报。 “我进来了。” “保安看到你了吗?” 他绕过前院疏于修剪的花花草草,走向深棕色尘封房门。 “肯定看到了。我刚进来的时候留意过了,监控室的保安刚换的夜班,而且那保安是新来的,正是有干劲儿的时候,没喝酒也没打瞌睡,精神着呢。然后我又特意在这一片晃悠了好一会儿,那保安但凡有点脑子,也能看见我鬼鬼祟祟这么长时间,现在又翻墙进来了,这还不报警,等啥呢?” 在他说话的过程中,电话那头的人应该是正在移动,谷子李隐约听到推车车轮的滑动和碰撞声,还有男男女女呼叫一些诸如“几号几号病房”、“几号几号床抓紧加配血氧仪”之类的叫喊,以及狭窄走廊的回音。 ……这是在医院? ……不是在执行任务吗,咋还跑去医院了?有谁受伤了? 谷子李皱了皱眉头,但也没立刻多问。做了警方线人这么多年,直属上峰又是大名鼎鼎的市局“噩梦”成辛以,所以他有足够的自觉——只负责完成上峰和上峰转委托的人交付的任务就够了,不该问的不要多问。 “行。” 谷子李听到那个姓杨的男刑警深深呼吸的声音,像在叹气,但他实在想象不出这个前几天在杂货铺一把把他薅出柜台、差点儿掐断气的粗人,像个婆娘似的唉声叹气会是个什么样子。 “那……接下来呢?”他莫名有些不安。 杨天铭回答得倒是很快。 “照计划继续。接警那边的人老成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等下来抓你的同事都是知情的,你就正常发挥,让他们能有个理由申请搜查令,光明正大封锁搜查整栋房子就行。” “明白。” “另外,记得当心隔壁5号那户,那户现在什么情况?之前让你重点去撬锁的那间卧室阳台跟5号的卧室阳台是平行的,你小心别被发现。” “知道欸,你磨不磨叽,成哥早就跟我说过了。”谷子李压低声音,再次瞟了眼5号别墅。 “我盯着呢,5号没一扇窗是亮灯的,一点儿光都没有。” “好。” 杨天铭又沉声道。 “不过,我这边现在不能马上过去,你在拘留室将就一晚上吧,天亮之后我尽快去给你办手续。” “哦。” 谷子李歪头夹着手机,嘴里叼着手电筒,撬开大门,四下确认没有异常,轻手轻脚迈进骆家,但终究还是没忍住,含含糊糊问了一句。 “你们那边还好吧,是不是出啥事了?” 回答声没有马上传来,他边摸黑寻找水电表箱,边继续问。 “成哥呢?之前这倒霉活儿是他安排给我的啊,现在怎么不是他联系我?我不愿意跟你这种粗人对接。” 电话另一端,杨天铭将目光收回,强迫自己不再看坐在IcU门外走廊、满身是血、腰板笔直、面无表情的方清月,背过身去,下颌骨紧了紧,忍住没再叹气,只低声淡漠回答。 “他现在没空。” …… “哦。” 就不该多嘴问这一句。 谷子李挂了电话,继续啃咬指甲,骂骂咧咧摸黑走向骆曦曦的旧卧室。 —— —— —— 两小时前。 7月22日晚十点。 修车厂旧仓库。 “别动。” 锃黑枪身边上是一张女人年轻苍白的脸。 但不是骆曦曦,对,当然不是。 骆曦曦固然是犯罪团伙成员之一,但只从这段故意留在仓库里的视频录像中成辛以就已经瞬间明白,在这个多人犯罪团伙的多重利益纷争之中,骆曦曦是力量薄弱、处于劣势的那个,甚至也是被欺瞒、被威胁、被控制的那个。 如果他猜的没错,这个团伙里有两拨人,各自持有两种不同的动机和目的。没错,这根本就是两桩事——另一桩,甚至比十年前的“7·26”案隐埋得更久——是段驰不知自哪里掌握了骆曦曦当年欲在18号线地铁站谋杀方清月的证据。 段驰也好,其他人也罢,都是在利用骆曦曦,利用她那份所谓爱而不得的愚蠢怨妒,当作挡箭牌,令其他的恶意顺利隐身,甚至只差一点儿,就真的成功转移掉了他和方清月此前查案的全部注意力。 直到此刻,另一桩恨意才终于按耐不住,现身在他面前。 是的。 这才是最初的恨意。 这个举枪努力对准他的女人,是刘亚楠。 第196章 最初的恨意(2) 女人的左手半抬,将一个录音笔大小的遥控器举在胸前,右手死死攥着那把曾被成辛以误认成坚硬人类髋骨的m1911柯尔特左轮手枪,枪口如同一只被挖走了眼球的空洞黑眼窝直直对着他,但因为力气不够,或者对枪支使用并不熟悉,所以枪筒正以极小的幅度微微颤抖着。 “别动。” 女人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上一句更加尖细,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紧扼着喉咙,额角因为下意识的屏息动作而显出青筋,一滴雨水或者汗水沿着蜿蜒脉络流下她的脸颊。 …… 成辛以的目光离开那滴水,不动声色扯了扯嘴角,举着枪的左手慢慢放下了。 见到这个动作,刘亚楠的两眼之间倏地出现一道细细的褶皱,似乎蓄力已久正要出拳却突然丢失了攻击目标,随即本能将枪攥得更紧。 “……你就不怕我直接开枪杀了你?” 她看到这个高大的男刑警耸了耸肩,枪老老实实别回腰后枪托,看上去没有任何要奋起反抗的意图,另一只手缓缓扯下口鼻前方的警用面罩。 在面罩之后,展露出来的是一张格外俊朗的脸,头盔边檐下的眉眼口鼻看上去比她想象中要年轻得多。刘亚楠此前在网上查过许多这个刑警队长登上法治新闻版面、开发布会或被记者采访案情的照片和视频,而现在,真正面对面看起来,她却觉得他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逆生长。五官轮廓清晰硬朗,英气逼人,但她从中找不到一丝惊讶或慌张。 很快,这个男刑警开始回答她的问题,唇部线条因为开口的微小幅度而变得异常柔软,声音比她刚才在段驰身边假装被劫持时所听到的更加平静。 “你费尽心思,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又特意用这个视频引我单独留下来,如果只想一枪崩了我,刚才就会直接动手了。” 刘亚楠用力咬了咬牙。 “不急,我很快就会杀了你的。” 男刑警笑了笑。 是的,刘亚楠知道自己没看错,这个男人确实是面对着近在咫尺的、黑洞洞的枪口笑了。 “你打算怎么杀我?就用刚刚对徐阳一样的杀法?一枪崩了?” 刘亚楠哆嗦了一下,隐隐感觉事态好似与她的预期进展不太一样,这个男刑警已经掌握的情况好似比她预想中更多。 但她还是忍不住追问确认。 “你早就知道他是徐阳?” 男刑警摇了摇头,面色沉稳到丝毫看不出是在套话。 “对你来说,这个重要么?” 刘亚楠似乎被说服了,枪口代替脑袋点了点,但很快又持稳对准他,尖着嗓子说道。 “确实,重要的不是你知道多少,而是那些你还不知道的事。放心,虽然这间仓库里已经被装了炸弹,我保证,只要按下这个红键,我和你,就会一起变成碎片,但我会尽量让你死得明明白白的。” …… 然而,男刑警还是没有丝毫惊慌的反应,眼都没眨一下,就好像“这间仓库里有炸弹”这句话与“这间仓库里满地都是湿泥巴”的严重性是相等的,只淡淡了一眼她手里的遥控器。 “那就说吧,让我死得明明白白。” …… 刘亚楠甚至怀疑是她口齿太过紧张、没说清楚。但不应该是这个原因。这句话她之前已经在段驰的要求下反复练习了很多遍……段驰教过她,这个男刑警与她的其他仇人都不同,这个男人下手更快,也更狠,面对他,她只有这一次机会。 所以,在正式对峙的几秒钟之前,她一直都把这个男人想象成洪水猛兽,甚至大义凛然地计划——如果在刚刚她说出“别动”时,男人不畏枪挟,转身后立刻凶悍地扑上来要制服她,那么她半个字都不会再多说,甚至不会告诉他有炸弹,就直接恶狠狠地按下这枚红色冷酷按键,让整间仓库一秒炸上天,霎那间结束这一切……没错,她原本已经设想好的…… 但现在,这男人的每一帧反应都与她预想中完全不同,转身速度纵然迅捷如闪电,但见到她之后却既不惊讶,也没那么激进,看上去一点儿都不想从她手中抢夺主动权,更没表露出任何威慑力或者制止欲,甚至还未等她要求,就非常主动自觉把枪收起来了。他似乎很有耐心听她说话,也对她即将说的内容很感兴趣。与其说是冷静自若,她觉得他现在更像是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这反倒令她不知不觉多了倾诉欲。 没错,她想报仇,她想让每个仇人都得到应有的惩罚,尽管这些仇人的信息是段驰帮她查到的,但这份仇恨经年累月,始终在她心里未消减半分。同归于尽的复仇方式是她心甘情愿的。但同样的,她也想在临死之前让自己心里的话寻到地方可供倾吐。 于是,她深吸一口雨后仓库里潮湿的灰尘,开始说话,同时继续托举着枪,尽量瞄准男人的下巴。 —— —— 先聆听。 然后下判断,再做出行动。 其实成辛以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关于刘亚楠的真正动机和具体计划、以及他自己到底是在何年何月得罪过这个女人,他什么都不知道。只隐隐有一点点不成熟的模糊猜测,直觉告诉他,这件事也许就是与几小时前方清月在电脑里用鼠标光标指给他看的、那张熙阳岭女前台的全家福合照有关。但此刻他根本毫无连贯的思路,也连不成任何完整闭环。 所以他只能不动声色拖延时间,套出王小宇就是徐阳的确定信息之后,就只聆听,并想办法在阻止这场爆炸的同时,拿到距他几公分距离的那段关键视频证据。 刘亚楠瞪着他,一字一顿地问,念出其中两个字时,音调因为咬肌绷紧而明显发颤。 “你听过……萧磊……这个名字吗?” …… 没有。 完全没有。 成辛以面上不露痕迹,但脑中飞快回忆着。不是他认识的人、不是他逮捕过的嫌疑人、也不是任何他经手的刑事案件中当事人家属的名字。 ……萧磊…… 没有。 他可以确定,他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 不过,随之而至的,他却反倒更加确定了……直觉的判断没有错,确实是与方清月发现的那张合照有关。 尚未到云开雾散的程度,但有些事情也瞬间串联起来了,就像一道灵光自他的两侧太阳穴迅疾闪过。 于是,他不说“听过”,也不说“没听过”,避重就轻回答。 “从警队出发来救你之前,我刚看过他的全家福照片。” “……你说什么?” 看到刘亚楠瞪大眼睛,瞳孔迅速变成红色、泪水盈满眼眶的激动神态样子,成辛以就知道自己赌对了。没错,就是这个人,就是这个动机,最初的恨意,尽管他根本就不记得了,但段驰无疑就是利用了这个人的事,欺骗操纵了刘亚楠等人,做他的暗箭和帮凶。 他凭记忆缓缓描述那张家庭合照。 “一家四口人,父亲是退伍军人,母亲气质端庄。他还有一个妹妹,小七八岁左右,名字叫萧雅,现在在熙阳岭养老院做行政,工作稳定,圈子干净。他在那张照片上也很年轻,笑得很开心。” …… 那张家庭合照里有四个人,是很典型圆满的一家四口的姿势。他记得照片中有两张太师椅,父母加一儿一女,两站两坐。熙阳岭前台萧雅和一个瘦高年轻的男人站在后面,后者显然就是刘亚楠一提就哭的“萧磊”;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坐在前排。但临行前成辛以和方清月的最后一丝注意力全在那个军装中年男人身上,让杨天铭紧急查的资料也是这个中年男人的,因为那张脸,他们曾在市北医院见过不止一次。 是了,几小时前临出发时,方清月用鼠标默默圈给他看、但救人迫在眉睫、来不及再细查深究下去的,就是那张脸—— ——萧海军,市北医院急诊楼保安。段驰初次无差别袭击作案时,就是这个自部队退伍再就业的男人,差点儿抓住了段驰,又一时“失误”放跑了他。 尽管连言语沟通都没来得及,但他知道方清月和他当时所想的是一样的。 太巧了……熙阳岭养老院前台的父亲,就是市北医院急诊部曾经纵段驰在警方赶到之前逃走的保安,但因为段驰“首出江湖”的那场无差别攻击过于暴力,受害对象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年病患,他们的重点都放在善后安抚上,便一直没有怀疑过这个“英勇”制止攻击行为的保安,再加上那时意外偶遇了多年未见的贺暄,连成辛以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被转移了注意力,没多想,只做了份笔录,就让萧海军回岗位继续值班了。而田尚吴之前已经查清,熙阳岭爆炸案发时,这个前台萧雅正好是轮休,有不在场证明,未受波及,没有嫌疑。 不过,这么一来,加上一个还不确定处于何种地位的萧磊,这一切就全都能够串起来了…… ……临时换岗的货车司机、狡兔的第三窟、人质到犯罪同伙的身份转变、以及段驰那时候之所以能利用医院的救护车顺利劫走方清月…… 成辛以紧了紧牙关,余光瞄准右手边堆垒的废弃桌椅,心中快速估算如果刘亚楠因为被言语激怒而突然想朝他扣动扳机,他大概需要花费多少时间挥起最近一把椅子砸翻她的枪。 柯尔特m1911的弹头初速度是二百四十七米每秒,警用防弹衣可以抵御致命火力,但他控夺枪支、改变弹路的速度仍必须远远快过扳机扣下之后子弹高压出膛的速度,因为这场生死博弈中的关键根本不在于这把柯尔特。 任何一种武器,被拿在不擅用它的人手里,都绝对算不上致命武器。刘亚楠明显不会用枪,他猜测杀徐阳时她也是被段驰表面帮助、实则胁迫而扣下扳机的。所以此时此刻,刘亚楠对他的威胁仅仅来自于那个遥控器。他务必确保即便她受刺激之后胡乱开枪,也不会有任何机会按下遥控器的按键。 他在脑中盘算着,静静说出下一句话,并猜测这句刻意诛心的话会令刘亚楠的崩溃度急速加剧。但想要解决眼下这个局面,他只能这样冒险做,从而在她的崩溃之中寻找更大的破绽和更稳妥的机会。 …… “他妹妹萧雅的眉骨和眼睛,跟他长得很像。” 不出所料。 “够了!” 刘亚楠的青筋暴起,瞳孔瞪大,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决堤而出。但终究不是擅长杀人的人,又或者说在潜意识里她还有更多的话尚未倾诉完毕,下意识不想死,所以右手食指忘记更靠里地伸进扳机里,只重重捏着枪柄,左手也没有向遥控器按键靠得更近。于是成辛以的右手也一动未动,没有试图去够一边的椅子。 赌,他知道自己在赌。他几乎确定,如果马上不择手段制服这个女人,他就再也无法听到接下来从她嘴里倾吐的最初的恨意。只因为她以为他们都马上会死,这些话她才会说出来,不留一丝隐瞒。只有这一刻说的,才是在她心中最“真实”的故事。 但他对方清月说过他不喜欢赌。而且他答应过的,好好陪她,去挪威旅居一年,做分开这些年里所有欠下的事……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他不会赌输的。 …… 刘亚楠被他激得开始尖声嘶吼,眼睛通红,充满痛苦,眉毛上挂着一滴摇摇欲坠的汗。 “就算小雅跟他长得再像,又怎么可能比他的亲生孩子更像!可他的孩子!我们的孩子,连看一眼这个世界的机会都没有!都是因为你们这帮徒有其表的混蛋!” “他是我的初恋,是我最爱的男人!他答应过我,等我毕业我们就会结婚的!可是我永远记得,2015年夏天,因为打了一场群架,他就莫名其妙被警察以吸毒为理由抓进了戒毒所。后来,戒毒所里有个毒瘾发作的人发了疯,用保温壶上的玻璃碎片,把他的喉咙划开了,那么突然,那么快,生命太脆弱了,那么不可挽回,我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就这么死在了戒毒所里,可是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就没有吸毒,他是被冤枉的!更过分的是,直接导致警察把他抓进戒毒所的那场群架根本就不是他的责任,他只是被迫卷进去而已,先挑起事端的人不是他,先动手、下手最重的人也都不是他,明明他是个无辜的人,却因此丧命了,你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吗?” 刘亚楠的嘴唇扭曲成一个有些滑稽的形状,发出一声仿佛潮湿柴火在炉灶里费力燃烧般的噼啪冷笑,握枪的手打了个哆嗦,眼泪汩汩流下来,语气既愤恨又悲恸。 “因为,另外一伙主动挑事跟他们打架的高中生,一共五个人,其中三个都是住在高档别墅区的富二代,城南别墅区,那里每平方的地价几乎和一二线城市一样高。而且他们都是市重点高中重点班的学生,成绩好,家世也好,学校和家长出面花钱帮他们摆平了整件事。所以,即便做了天大的错事,他们却都仍旧可以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读书,考光鲜亮丽的大学,顺顺利利去过他们各自人模狗样的人生。” “可那帮警察呢,他们需要结案,需要一个处罚结果,他们欺软怕硬,不敢惹那群富二代,就只能去教训我男朋友那伙人。” “刚听到他死在戒毒所的这个消息时,我刚刚发现自己怀了他的孩子,是第二个月,我一直哭,没看路,摔了一跤,孩子没保住,我还因为早恋彻底被家里人放弃了,没办法再上学,只能靠画画维持生活……两条活生生的人命,三个人的前途和未来,就这样统统没了,可是那帮富二代却一点儿处罚都没受,履历上没有留下一丝污点,尤其是当初在球场最先挑起事端、动手打人的那个富二代,他后来甚至还做了警察,当上了市公安局的领导,被媒体报道成海市近几十年来最年轻最厉害的刑警队长,战功累累,褒奖不断,简直是千载难逢的正义使者,是老百姓眼中的大英雄。” “怎么样,这个故事精彩吗?” …… 成辛以安静听完,又多等了一秒,确定她暂时说累了,才盯着刘亚楠的脸开口,面上无喜无怒。 “挺精彩的。”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刘亚楠悲伤地嘶笑起来,眼泪流到衣领,那上面还留着冒充人质时黏胶带的痕迹。 “我知道,当初参与了那场群架的人,现在还在本市的有三个,第一个叫徐阳,我已经把他杀了,第二个叫贺暄,第三个、也是罪魁祸首——就是你。当年就是你先挑起的那场群架,如果不是你,他就不会被警察当作替罪羊抓进戒毒所,就不会死,我和我的孩子也不会有事,我们就会顺利毕业结婚……都是因为你……” 成辛以的余光离开刘亚楠右耳斜前方仓库墙壁的皲裂缝隙,脑袋微微倾斜,沉声说道。 “这么精彩的故事,必然是段驰讲给你听的。可惜。” 大概是说够了想倾诉的话,刘亚楠慢慢退后一步,左手手指动了动,离红键更近了些,朦胧泪眼盯着成辛以。 “怎么,听到现在,你都不想替自己辩驳一句吗?你不怕死?” “怕。” 成辛以似是完全没看出她退后动作隐含的意图,反倒很诚恳地承认,慢慢举起双手,手指伸直,掌心向前,一览无余,像投降似的,显得格外顺从。刘亚楠发现他的手指很长,左手中指有个茧。直到现在,男刑警的语气依然平和,不疾不徐。 “这世上谁都怕死,但谁都会死。不过我觉得,死前还被歹人蒙骗利用,得不到真相,白死,才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事。” …… 刘亚楠瞪着他,没再说话,枪口晃动,拇指指甲顶部不受控制地抖了抖,几乎就快覆盖到红键上。 ……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一切就全部会结束。 但她的目光却突然凭空飘了飘,视线再次扫过一处——那个男刑警的左手,那手掌侧面有一道很深的血痕,还沾着泥沙,黑黢黢的,看上去很脏,泥土已经深深混进了那道伤口里面。 刘亚楠隐约想起来,是刚才——她配合段驰摔到这男人身上千方百计拖延时间的时候——这个男人当时以为她真的怀孕了,为了不伤到她,让刀尖翻过来,所以才会划到他自己的手。 ……但这是每个警察该做的吧,刘亚楠心想。警察保护老百姓,为老百姓牺牲自己,是天经地义的事,他活该受这个伤。对,他活该。 不过,为什么……为什么她看着那道伤,突然开始觉得别扭。 当时段驰把她扔过去,她只记得要不着痕迹拖延这个男人,给段驰争取更多的逃跑时间,她太紧张,没来得及考虑太多,可现在想想,她的同伙、萧磊当年拜把子的大哥,明知男刑警手持匕首,根本没管她的死活,而她的最大仇人、这个男刑警……他算不算是间接救了她?那她现在要杀他,他为什么不以此为借口让她心软、劝她收手,反而丝毫不解释,也不害怕? 他哪里来的自信? …… 正想着,又听到男人继续说道。 “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那我确实能理解,你为什么会想跟我同归于尽。但刘亚楠,我只有一个问题。当你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你心里,难道真的就没有过,哪怕零点零一秒的怀疑么?” 第197章 下一步棋(1) “……你说什么?” 刘亚楠的眉毛抖了抖,左手攥得更紧了些,又向后退了一小步。 成辛以冷冷睨着她,余光不动声色计算后方仓库内墙壁那层皲裂的厚度。 “你只问我怕不怕死。那你呢?你怕不怕白死?” 刘亚楠嘶吼一声。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没有打过那场架,你是冤枉的,段驰是骗我的,对吗?骗子!你和徐墨一样,你们所有的警察都是骗子!” 成辛以冷笑一声。 “我也不跟你讲什么‘道听途说不可信’的大道理,你杀我的心思已经被段驰铺垫了不是一天两天。我只提醒你一句,这个按键一旦按下去,就不能回头了,你想清楚,别让自己白死。” “能拉着你一起死,给萧磊和我的孩子报了仇,我就不算白死。” 他摇摇头,平板电脑上的视频播放到尽头。 “让我猜猜看。过程大致是这样的,在七月十号之前,你是曾经一度认真想过要跟徐墨安安稳稳好好过日子的,对么?你再一次怀孕了,觉得这是老天给你的第二次机会,同时七月十号那场绑架也是真的,你确实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徐阳他们劫持囚禁了几天,惊恐又害怕。只不过段驰在越狱之后支开徐阳来单独找你,起初你以为他要伤害你,却没想到蒙眼的胶带被拉下来之后,你却认出他是你初恋男友以前辍学之后一起混社会的兄弟。然后他告诉你,他不会伤害你,他只是想把你从一个‘骗局’里解救出来。” “接着,他绘声绘色跟你讲了这个故事,给了你一张仇人的名单,说那是他辛辛苦苦、不惜犯罪被抓进警局才查到的,还生动描述了我们这些‘富二代人渣’当年是怎么合力酿成了萧磊的悲惨结局,也许还给你看了什么所谓的‘证据’,把你脑子里那些时隔多年的仇恨又重新翻了出来。” “于是,顺理成章地,你的身份就从一个无辜的人质、一个受害者,变成了另一场绑架案里的协同绑架犯。” “你刚刚提到了三个人,徐阳、我、贺暄,徐阳已经死了,你和段驰一起骗了他,直到死,他大概都不知道自己绑架的人质究竟是什么时候被调包的。接下来,你又要跟我同归于尽,而你们真正绑架的那个人,是贺暄的老婆,她在警方来之前就被转移走了。这就是你们的全部复仇计划。” “对么?” …… 刘亚楠直勾勾瞪着他,没有回答,但颤抖的神情已经回答了一切。 成辛以继续说道。 “其实你也迟疑过吧,这么多年了,你原本也想放下的。可大概是天意,段驰把徐墨pc的事情告诉你了,毁了你对徐墨的最后一丝希望,同时还大发慈悲地把你从‘过正常人生活’的‘泥潭’里及时捞了上来。所以……” 刘亚楠感觉到一瞬间的窒息,小腹之下骤然升起一股寒意,直直窜上天灵盖。面前的男刑警面无表情,用最冷漠的语气揭穿了她这一生做过最残忍的事。 “……所以你狠心到,连徐墨的孩子都不要了。” “我嫌他脏!” 刘亚楠声嘶力竭吼出来,眼泪冲出眼眶,枪口不自觉放得更低。他只是揭穿了真相,他纵然是个洞察秋毫的刑警,但他也是个恶心的男人,他说得不对,他妄想从道德制高点说服她,但只不过是想让她放过他、放弃炸毁这一切…… “你们警察没一个好人!我怀着徐墨的孩子,他去pc!段哥哪里说错了?你们全是混蛋!他脏,跟他有关的一切都脏!” “但你却从来没想过,不管是徐墨的孩子,还是贺暄的老婆,都和当年你和你的第一个孩子一样无辜,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跟徐墨有关的一切都脏!还有那个贺暄,也是害了萧磊的人之一,他也要受到惩罚!都是活该!我就不该动摇的,我就不该抱有希望,我该早点去给萧磊报仇的,萧磊绝对不会这样对我,他绝对不会像徐墨这样对我……绝对不会……如果他还活着……都怪你,都怪你们……你把他还给我……还给我!” “但你就从来没想过另一种可能吗?” 成辛以也吼回去,同时趁着刘亚楠泪水盈眶的瞬间离右侧废旧桌沿近了一寸。 “段驰要是真的为了你好、想帮你、想拉你出泥潭,他会为了自己逃跑而不惜眼睁睁把你推到我刀尖上?他设计引我落单,但提前放在这里的这段视频难道也跟你有关系?还是跟萧磊有关系?这段视频不就正好说明段驰另有企图么?你动动脑子,他为什么隔了这么多年才给你讲这个故事,因为他需要利用你,他恨我根本不是因为萧磊的事。你考证过当年那个故事的真实性么?” “不用考证!” 刘亚楠尖叫着。 “就是你!就是你们!你不要再找借口了!” “我到底是在找借口,还是在说真话,你只要亲自去戒毒所查过当年萧磊的毒检报告就能一清二楚了,如果他没吸毒,你还可以信几分段驰的话,可如果他确实吸毒了呢?你又想过没有,当年是谁把他变成毒虫的!段驰自己也有吸毒记录你知道吗?你不觉得可疑吗?” “……什么?不……你是骗我的……” “你可以这么想。但万一,万一我说的才是真的呢?那你不仅仅是白死,还反过来被真正害了萧磊的人利用,辛辛苦苦折腾一番,甚至不惜赔上自己的第二个孩子,结果只不过是替真正的凶手杀了他想杀的人?” ……不……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刘亚楠的枪口颤抖得更厉害了。 她总以为枪不重,因为电视剧里那些演员都能举枪举很久,面前这个男刑警也是,即便冲她厉声吼着,但面色仍旧不晃不抖,眼神凌厉沉静,仿佛被点了穴一样平稳如山。 她意识到自己开始动摇了,她恨透了当年那场悲剧,也恨透了面前的刑警,可心底里一道细微的声音又告诉她,其实她根本不想死,但…… …… 提前设置好的平板电脑开始自动播放另一段视频。 是白色墙壁和一个清瘦男人的上半身。 成辛以的余光瞟到这一幕,心一沉。 糟了。 这是段驰留下的绝杀招。 …… 果然,刘亚楠的目光落在那视频上,刚刚才开始稍有迟疑的神情瞬间崩逝了,强烈的悲恸接踵袭来,他听到她发出绝望的尖叫,几乎覆盖过了屏幕上萧磊留给刘亚楠的最后一段话。成辛以已经没有任何时间去思索这视频究竟是真实的、还是段驰提前伪造的,因为失去初恋男友的痛苦令刘亚楠整个人仿佛被提起了天灵盖,她嘶声叫着,口齿不清,语调凄惨,绝望大力摇着头,脚底踩上更多的湿泥,露出绝路之人自尽前特有的迷茫眼神。 “够了!该结束了!等你死了,你那个新婚妻子,她会体会到和我当年一样的撕心裂肺的痛苦!” 她闭上眼睛,指腹寻找到红键。 但那个男刑警却又笑了。 “她不会的。” 那是刘亚楠在爆炸前所能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轰”声响起的前一秒,她看到那个男刑警冲她扑过来,同时以闪电般的速度拔出左腰后的枪,冲着她砰砰开了两枪,子弹顺着她的右耳边缘堪堪擦过——她以为他打偏了,但旋即感觉到右手手腕被钳紧,炸药的热力猛烈袭来的同时,她听到金属重重摩擦的声音,然后便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整个宇宙像是在一瞬间挤成了一团,回归了最原始的混沌时期,眼前尽是黑雾,爆炸的气流令她周身剧痛,仿佛所有的骨头全被倾息挤成了碎片……挤……原来被炸死的感觉是这样的……很挤很挤,无法呼吸,只有右手手腕是未改变的力道和温度。她知道自己失去了意识,也许只有一秒,又也许是好几秒,甚至好几年……但等她再次感觉到外界真实的某种客观存在——她隐约意识到—— 滚烫逼仄包裹着她的,是被警用子弹打穿栓扣而卸下充当盾牌的金属墙板; 冰凉到快要填满鼻腔的,是从天而降的雨水。 两种截然相反的温度令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产生近乎晕厥的痛觉,刘亚楠趴在仓库外几米远的沥青路面,被烧焦的头发、手臂和腿悉数浸入了路上蓄积的雨水里,侥幸没能继续灼烧,但疼痛只会因此而变得更加强烈。 彻底晕过去的前一秒,刘亚楠从被拆下来的金属墙板缝隙里隐约看到那个男刑警……他跪在一旁的雨水里,正将她的枪吃力踢远,身上也有刚被雨浇熄的火苗,但头盔之下的脸色苍白僵硬,目光似乎无法聚焦,口中正咳出鲜红的血来。 没有任何人能从一场精心预谋的爆炸中全身而退。 她报仇了吗?也许报了吧…… 那为什么,她感觉不到一丝满足……也感觉不到一丝心愿得偿的快乐…… 等她死了,再次见到他,他能不能告诉她,到底是为什么…… …… …… 第197章 下一步棋(2) 耳鸣。 从未体验过的强烈耳鸣。 成辛以俯身跪在雨里,脸就快贴在水面,用尽毕生力气大口大口喘息,艰难寻找氧气。他知道他成功了,他没有违背对方清月的承诺,他没有死,不可能死,他命是够硬的,即便知道自己身上有很多地方被烧伤了,脖子、手、后背……但他还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活着就可以哄她安抚她,可以陪她照顾她,让她不要伤心害怕。 他嗅到铁锈和制服烧焦的味道,但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到任何外界的声音,脑中仅剩方清月的脸。左耳痛到犹如撕裂了身体,爆炸带来的巨大压力令他的耳膜几乎炸开,仿佛直上直下被带到了漆黑空洞的外太空,他无法合上嘴,并确定如果合上嘴巴,脑中急速存储蓄积的强烈气流就会令他的头炸开……强撑着一丝意志踢开刘亚楠的枪之后,满世界只剩下嗡嗡锤响,不绝不休,仿佛整个宇宙倾尽洪荒之力锤出的一道巨雷在头盔之下折返回荡……他就快被这雷声震死了…… 他拼命扯掉头盔,扯开领口烧焦的脆硬布料,让雨水毫无阻隔地砸下来……但最严重的不是耳鸣,也不是烧伤,都不是……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痛到麻痹,模模糊糊中看到眼前的雨水中有大滩流动的鲜红血丝,是他自己咳出来的。防弹衣必然帮他挡掉了一部分伤害,也必然无法挡掉所有伤害,爆炸的气流震荡足以让他内出血,足以毁掉他的内脏,但他不会死的……方清月……别怕,别怕……他不会死的……他用力撑住,神经发麻的手背去擦嘴角,又划开积雨里的血丝……不能……不能让她看到他吐血,她会担心…… 冰凉雨水砸在他的后颈,成辛以颤抖着抬起烧黑的手臂,向着穹顶那团仿佛能压死他的阴云连开两枪。 “砰——” “砰——” —— —— —— 方清月剧烈颤抖着,前方路面晃出重影,雨水压得她喘不上气来,几乎快要睁不开眼睛。但她感觉不到自己,温度,疼痛,什么都感觉不到,只知道要拼命奔跑。 很多人在她身前身后跑着,警笛声和救护车声嘶哑刺耳。他们都冲向同一个方向,在仓库爆炸之后,他们很快听到枪响,两发子弹。杨天铭第一个反应过来,那声音来自仓库后面,是空枪,是成辛以的求救信号——他还活着。 …… 终于,她看到了,重重雨幕之后,一个女人被扣在一张变形的金属墙板里,躺在爆炸残墟几米开外的雨水里。等方清月冷静下来之后她会明白,这是成辛以在最后一秒之内开枪打碎了仓库里的某一扇墙板的螺栓,反向拉过它当作盾牌,让爆炸袭来的猛烈气流将他和刘亚楠炸出了仓库,最大程度减少了炸药带来的伤害。但那毕竟是一场爆炸,他不可能毫发无损。 …… 她想叫他的名字,但发不出声音,其他人替她叫了他,她听到声音,但分不清是谁在叫,也无法思考是谁在叫。 “头儿!” “成队!” “老成!” …… 然后她看到了他,撑着颤抖的身子从雨里站起来,头盔不见踪影,左脸上有血不断淌下来,身上既有焦黑却又湿漉漉的,但瞳孔湛黑,他也看到了她,正朝她走来,但每迈出的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那般艰难痛苦。 她听到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哀嘤,用尽最快的速度奔上去,这次没有外界的力量再为了护她安全而阻止她,她跑到了他面前,看到他苍白的唇瓣开合,是她最熟悉的唇语,她的名字,他在重复叫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眸光依稀,就像十二年前支援救灾后的那次重逢时那样,高大身躯离她越来越近,终于,她触到他滚烫的手指,下一秒,就看到他盯着她,但目光开始发散,仿佛被抽光了全身的力气,直直倒在了她肩上。 …… 雨水滂沱。 成倍的体重差令她跪倒在地,雨水溅湿两个人,但她的手臂半分未松懈,努力抱紧他,摸到他的左侧脖颈和耳朵都是被爆炸波及的焦痕,还有血,正在汩汩向外流。他的双手软绵绵地垂在积水里。 她命令自己保持镇定,咬紧牙关,命令自己不准哭,不准崩溃,将他的头护在怀里挡着雨,检查他目所能及之处的主动脉,检查他眼白的充血程度,贴在他的胸口寻找确认心肺功能……可即便用尽全力,她还是无法抑制地急剧喘息,恐惧到就要抽搐……他从来没有这样无力地躺在她怀里过……不准哭,不准崩溃……救护车就快来了,她贴着他血红的耳朵,用扯裂自己声带般的力道,发出沙哑到极致的声音。 “……成辛以……不准睡,不准睡……撑住……救护车马上来了,不准睡……” 她看到他的嘴角在动,像花费了全身的力气,眼皮疲惫地贴在她胸口。 方清月颤抖着凑近他的唇,在呼啸的车笛声中艰难分辨他的话。他和她的沙哑程度不相上下,他们仿佛瞬间回到了十年前的凛冬。 她听到他在说。 “别怕……别怕……方清月……我们……的……下一……步棋……该……反……击了……” 第198章 重症监护病房(1) 7月23日。 上午八点三刻。 市北医院。 行政部齐主任火急火燎跑下出租车,冲进急诊楼。但急诊手术室顶上亮的灯已经暗下去了,安静得仿佛从没亮过。齐主任来不及擦掉脑门上的汗,继续查看微信,再按照其中指示的路线匆匆忙忙寻找固定编号的IcU病房,中途还差点儿与一个手捧保温饭盒的中年男人撞了个满怀。 “不好意思……呼呼……” 余光看见这男人穿着深黑制服,背后还印着市北医院保安科的字样,齐主任连忙拦住人问路。 “哎,那个,麻烦请问,咱们医院的重症监护病房是不是全都在这一层啊?” 男保安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回手给他指路,声音很粗,南方口音很重。 “病房号都写在门上,小编号的往前走,大编号往后走,单人独立病房在最里头。” “欸,好嘞,谢谢昂…… 呼呼……” 来不及多说,齐主任继续朝前奔去。 —— 转过下一个转角,隔着一条长长的走廊,他远远就看到曲若伽和孟余一坐一站守在房门前,两个人都穿着昨晚出外勤的衣服,低垂着脑袋,眼圈通红通红,脸色都很差,看上去既悲痛又疲倦。 “……怎么……呼呼……怎么样了?” 齐主任气喘吁吁冲过去。 病房对外的那扇玻璃被各种重症监护仪器挡住了一大半,各种颜色的波线光谱反向投射在对面白墙上,输液管架子架得高高的。但门外视线受限,他只能看到病床靠尾端的一小部分,那里的床角放着一叠送医时被紧急剪开的黑色布料,一块一块的,残缺不全,上面带着许多灼烧后又被雨淋过的焦糊痕迹,他知道那是一队队长成辛以昨晚临出发前身上穿的那件特情警服。 “齐妈……” 曲若伽闻声抬头,看清来人之后,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年轻女警是第一次见到队里的战友受这么严重的伤,更何况伤的人还是自己崇拜的“师父”,全队的定海神针,所以现在心里揪着直疼,根本控制不住泪腺。 孟余咬咬牙,拍拍女警的胳膊,红着双眼撑着回答,一向清朗聒噪的大嗓门也显得格外沙哑低沉。 “……齐妈,医生说是严重的内脏出血,除了体表有些烧伤之外,肝脾都有破裂,具体情况我也没太听明白,只知道目前还没完全脱离危险,需要再继续观察……” 齐主任用力呼气,平复一路奔跑后的喘息,又趴在窗玻璃上咬着嘴唇看,但怎么看都看不见病床上成辛以的正脸,目之所及只有密密麻麻一大堆输液管和心率检测仪的声音。 “没事没事,小成他身体底子好,而且吉人自有天相,没事的……”他喃喃低声念叨,像是说给两个年轻刑警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转念又问。 “其他人呢?” “那个,案发现场和队里都有很多事要处理,还得安排人守着刘亚楠的病房,所以老田先带着其他人回去了,毕竟工作不能停,大家没必要全都守在这儿,帮不上忙,人多反而还添乱……而且,如果头儿醒了,知道……我们因为担心他都不干活儿了……肯定……会骂我们的……” 孟余说着说着,自己触了泪点,不禁又别过头哽咽起来。 “是。对,是这个道理,你做得对……” “……头儿……你千万别有事啊,你赶紧起来骂我啊……”孟余把圆脑袋深埋进胳膊里,带着哭腔喃喃自语。曲若伽用双手捂住脸,双肩颤抖起来。 齐主任是警队老人,自成辛以调来海市刑警队就在任了,认识他这么多年,积累了浓厚的革命友情,现下眼角也红了,左右看了看,虽然隐约觉得这里少了点什么,但脑子难免紧张,思绪乱糟糟的,只先挑着能想起来的说。 “……哦,那个,我来之前已经简单回复过媒体了,也跟老杜说过了,我让他先别来。事态变化太快,媒体那边不依不饶的,就我答的那几句肯定不满足,等不到更详细的消息肯定还要去堵门儿的,家里得有人坐镇安抚,还要准备……这个,对外发布会,对……别担心昂,家属都通知了吗?” “……那个……方法医在的,不过成阿姨他们好像在国外休假,不知道有没有联系上。” “哦对!” 齐主任愣了一瞬,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场景究竟少了什么——法医鉴定中心的方清月法医现在就是成辛以的直系亲属了——他一时着急,居然差点儿把这茬给忘了。 “那……方法医人呢?她不是跟你们一起出的这次任务吗?她是跟救护车一起来的吧?她怎么样?” “咦……” 孟余闻言怔了怔,用脏兮兮的手抹了把脸,左右望了望,似乎因为整夜的疲惫焦虑而有些发蒙。 “……哎,嫂子呢?刚才还在这儿啊……老曲你看到嫂子去哪儿了吗?” 曲若伽也有点懵。 这一整夜浑浑噩噩的,医院急诊楼里也乱糟糟、一团乱麻。她是从警队调度中心赶到医院的,孟余当时押着段世超已经往回走,也没办法折回爆炸现场,是先去了看守所、办完重监看管的手续才又赶过来的。他们两个到这里时,头儿已经被送进手术室了,他们一直没亲眼见到头儿当前的状态,不知道他究竟伤成什么样子。 而嫂子,自曲若伽赶到起,就一直腰板笔直坐在手术室外面等,脸色白得像纸、几近透明,衣服湿透,领口、头发和手上都是大块大块凝固成团的鲜红血渍,都是头儿的血。 可即便如此,曲若伽全程没看到她流过一滴眼泪,始终面无表情,或是一动不动地等,或是照章办理手续、签各种字,但一直不讲话,也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坚强沉稳得像个美丽的假人。 后来,手术室的灯熄灭,主治医生出来,嫂子听完头儿目前的伤情状况之后,身形有细微的颤抖。曲若伽扶住她,摸到她的手臂冷得像冰。 但她居然还是没哭,也没说话。曲若伽自己哭得像个泪人一样,嫂子却依然没有,除了身体格外冰冷、面色惨白之外,方法医与六月初曲若伽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平稳到接近呆滞、接近漠然。 重症监护病房是封闭式管理,不允许家属进入陪护,他们一行人就一起去病房外面等。杨爷也陪了一晚上,也是一声不吭叼着支没点燃的烟蹲在旁边,但天亮之后好像也要去忙,临走前叮嘱他们看好头儿,然后他们就一直等在外面,等到现在。 可大概是太累了,焦虑担忧会使人格外疲惫,再加上前一晚的高强度解救任务,曲若伽坐在走廊连排座椅上,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昏昏沉沉闭上眼皮的,再睁眼,就看到齐主任满头是汗、急匆匆赶到面前。但嫂子去了哪里、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 而且,嫂子是在场的唯一直系亲属,怎么会在这个分分秒秒都很关键的特殊时间离开病房呢?头儿还躺在里面,呼吸微弱,每一次起伏的气息频率都被诸多仪器密切监测着,随时可能出现危险……方法医明明那么紧张,又怎么会离开病房附近呢……她去了哪里…… 曲若伽有些紧张起来。 “……确实是刚才还在……我没注意……她是不是去洗手间了,或者是去找医生了……我要不去看看……” 齐主任四下张望着,寻找方清月的身影,皱眉惦念。 “她情绪状态咋样?你快去找找,这么大个事,赶紧好好安抚她一下……方法医可别一时心急想不开,做啥傻事哦……唉……这俩人也真是命苦,分开这么多年,这才刚结婚,婚假还没休完又遇到这种事……” 曲若伽连忙跑开去护士台方向寻找,留在病房门口的孟余抹掉男儿泪,红着眼骂骂咧咧。 “狗日的段世超,我不会放过他。” —— —— —— 方清月站在女盥洗室的镜子前,第二次整理胸口脏污衬衫的第二粒钮扣。 她应该哭,应该泪流满面,流很多很多的眼泪。 镜子里的女人模样狼狈,头发足够凌乱,面色也足够苍白,全身衣服湿透未换,衣襟和发尾都沾满了血泥,这些统统都是真实的,不掺一丝虚情假意。 但严格来说,她的神情还应该再悲苦一点,再绝望一点,再忧虑一点,再无助一点,那样才更符合角色心情,不会令旁观之人无端生疑。 然而身体的生理反应总是那么神奇,真临此境时,总是与所预想的存在不同程度的出入。 她不知道昨晚自己脸上的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唯一确定的是,现在她根本流不出一滴眼泪了。昨夜那场滂沱如海啸般的大雨似乎已经悉数吸走了她体内的全部水分,此时此刻,她的泪腺仿佛原地失踪,眼底干燥至极。 是很担心,担心他的状况,担心他全身的伤,还有他明显是咳出过大量血、却强撑着刻意抹掉不想让她看见的那副既破碎又犟极的样子。可更多的,却是如凛冬将至一般的肃漠情绪。她能感觉到胸腔里有风呼啸,是澎湃汹涌的恨意,还有冷静到近乎决然的决心。 成辛以说得没错,她也是这样想。 该反击了。 早就该反击了。 …… 如果把全天下的刑事卷宗耐心翻个遍,最勤奋的向学之士往往会发现,这世间的作恶动机总是既无趣又雷同的。妒怨、欺骗、背叛、自以为是、自作多情。 愚蠢至极。 但这种决然的情绪会从她眼底泄露出来,与此刻她所要扮演的角色的心态完全不符。 …… 方清月默默听着身后整排隔间的窸窣动静,在一门之隔的冲水声响起之前,拧开水龙头,飞快揉痛自己的眼角,掏出一小瓶眼药水,仰头滴进眼中,心底像在无声念诵刻板咒语。 …… 泪流满面。 悲痛欲绝。 新婚丈夫被一场精心策划的爆炸不幸波及,此刻正躺在IcU病房生死未卜,而真凶之一尚在逍遥法外……不,不需要后半句,只表现出前半句就可以…… 泪流满面。 悲痛欲绝。 …… 隔间的门被从里面推开,方清月听到有人走出来的轻盈脚步声,于是将头埋得更低,掩饰鼻腔的酸意,抬手慢慢擦拭脸上的“泪水”。 余光里,旁边洗手台前洗完手、开始整理仪容的女人侧头朝她看过来,一眼过后,又将头凑得更低更近,又看着她,语气似乎很意外。 “……方……方小姐?是……方小姐吗?” 方清月擦掉“泪水”,吸吸鼻子,有些迟钝地转头,戴上胸前垂挂的笨重黑框眼镜,艰难聚焦目光,露出因为过度悲恸而记忆不清的呆滞表情。 “……你……是……” 她听到自己的嗓音因为昨夜的那场惊吓而变得又粗又难听,像盒式磁带里被扯烂的黑色长条塑料带子。 对面的女人神色惊诧。 “我是萧雅,你还记得我吗?熙阳岭养老院的前台,你去看袁老师的时候,好几次都是我带你去的。” 方清月张了张嘴巴,像重感冒一样又在眼镜底下揉了几下眼睛,想抬手关水,但身形单薄,整个人脆弱得仿佛随时会碎掉。 “哦,萧老师,不好意思,我今天状态不太好……一时没认出来……” “你怎么了?没事儿吧?”萧雅忙不迭上前扶住她。 “袁老师不是没有被前几天那场事故伤到么?我记得莫院长给我的伤者名单里没有袁老师呀……袁老师没事吧?你怎么会在这里的?” 方清月慢慢抽噎着,因为自觉失态而抬手挡脸。 “我……我外公没事,谢谢……是我其他的家人,我先生……受了伤,现在在IcU,还没……还没脱离危险……不好意思,我……” 萧雅有些手忙脚乱,边扶着她虚弱颤抖的身子,边抽了几张纸巾,想给她擦拭手上刚刚重新融开的血水,又惊讶又遗憾地安慰道。 “方小姐,别担心,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吉人自有天相,别担心,就你一个人在医院陪护吗?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你尽管说,没关系,我今天一整天都在医院的。” 方清月吃力地站稳身子,接过纸巾。 “没关系,我有同事也在这里……你今天来医院是……看望养老院的老人么?” 萧雅点头答。 她一直对这位方博士和院里住了几个月的袁老师印象很好,这爷孙两个待人和善礼貌,之前熙阳岭整理旧书刊时还热心相助,所以这会儿看到方清月这么孤立无援的样子,她不禁想多帮些忙。 “嗯,这几天养老院出事,虽然不用去上班,但莫院长让我每隔一天就过来看看咱们院的孤寡老人的情况,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没事的,这个医院我经常来,我爸爸就在这个医院值班,我刚刚给他送了早饭,里里外外我都还挺熟悉的,你有什么需要帮忙就给我打电话。你要是需要的话,等我去看过几位老人我就过来陪你?” “好……那……麻烦你了……” “没事,别跟我客气了。” 萧雅陪她走出盥洗室,前者原本还想再送她一段路,正好迎面碰到出来寻她的曲若伽,看到方清月有人陪同,萧雅才放了些心,又重复了一遍说随时有需要可以找她帮忙,才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方清月维持着摇摇欲坠的脆弱步伐,擦着“眼泪”,和曲若伽一起向重症监护病房走去,趁年轻女警没注意的时候,再次摸了摸衣领的第二粒钮扣。 第198章 重症监护病房(2) “方法医,你没事吧?” 齐主任关切问道。 方清月摇头,默默缓和情绪,没出声。 齐主任语重心长劝她。 “别担心啊,我认识小成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知道他这个人的,你放心啊,那帮歹徒没那么容易得逞的……小成是我见过的所有年轻人里骨头最硬的,我跟你说,他这就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放心放心……一定没事的……” 曲若家也红着眼应和。 “是啊是啊,头儿那么厉害,肯定会逢凶化吉的,我前几天还给咱们队请过平安符呢,那个庙请的符都可灵了……” 方清月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费力开口。 “谢谢你们……我没事……” 一听到她的声音,齐主任不觉愣了愣,随即皱眉连问。 “你……你嗓子怎么了?声音怎么变成这样了?是昨天被爆炸波及受伤了吗?找医生看过了没?” 自认识方法医以来,他们警队这群同事所能听到的她对外人的讲话声音从来都是细细轻轻,既温婉柔和又有几分疏离,还带着一丝知识分子的书生气,但很好听,令人过耳难忘。 可是此刻,从方清月口中吐出的声线却又粗又沙,嘶哑难听,伴有些微哨鸣,仿佛一把粗砺的硬毛刷含在喉咙里,甚至像是某种刚刚学会说话、咬字生硬、舌根僵直的笨拙动物。尽管她表情还算镇静,但听的人就是会觉得,她像是喉部神经有什么先天缺陷,是尽了倾身之力硬扯开嗓子眼才能发出声音。 “没事,我……是老毛病。” “啊?” 方清月放弃继续发出声音,艰难吞咽,再次点头向关心的同事确认自己无碍。 齐主任担忧地看看她,又看看重症监护病房房门,再转过来看她,突然转念想起什么,忙不迭张罗道。 “那你这也不行啊,你衣服都湿的,赶紧,小曲你去给方法医找一套换洗衣服,肯定也没吃东西吧?我记得小成说你低血糖啊,这可不行,等他醒了看你这样肯定又要发火骂人了……还有小曲,小孟,你们都是,不能这么熬着,去买点粥,你们全都得多少吃一点,先照顾好自己昂!别小成脱离危险了,你们却倒下了!快点!” “哦,我这就去!” 曲若伽匆匆去护士台要了条毯子,说什么都要给她披上。这个时候同事红眼眶的关切令方清月感到有些疲惫,摆手想推拒,但齐主任很坚决,拦着没让她再说话。 “你别说话了,让嗓子好好养着休息。小孟,你去倒点热水来。” “昂。” 孟余应下齐主任的话,麻利倒了热水回来,然后又让齐主任和曲若伽留在这里陪她,自己跑出去买早饭了。 …… 随着脚步声渐渐跑远,独立病房一端的走廊再次恢复安静。 方清月感觉到曲若伽安抚状轻轻抚了抚她的肩,在旁边座椅上坐了下来,齐主任又趴在窗玻璃上向里张望了一会儿,她的余光注意着行政部主任的后脑勺,周身疲惫感持续加剧。 依然看不到病床上成辛以的正脸,伤者腰腹上的被子也盖得严严实实。齐主任又叹了口气,走回来坐到另一侧,继续安慰她。但纵使是一向负责对外宣讲照顾上下的高情商老警察,关键时刻劝慰起悲痛警属的话术也免不了俗,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 “没事的……别担心……小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逢凶化吉的……而且他身体底子一向很好,回回体测的成绩在省里都是排在前头的,之前我记得有几项纪录现在都还没被打破,这个大家都知道的……没事的……” …… 独立重症监护病房的门牌号是713,7和13都是她向来不喜欢的数字,带着不吉利的迷信色彩。成辛以的名字被用黑色的水笔写在一张方形卡片上,笔画粗糙凌乱,最后一“撇”一“点”的收笔格外丑,毫无笔锋,像蜈蚣爬。写字的医护肯定是从未受过书法训练,不像这个名字的主人,名字主人的那手字好看到让她一度忍不住偷偷誊写模仿。这张名牌歪歪扭扭安插在门闩上的名牌格挡里,像这世上每一所医院急诊楼里的每一个最平凡、最陌生的孱弱病患。 走廊里总是有各式各样的医护人员来往匆匆,一个身穿医院制式清洁服装的保洁员戴着硕大的白口罩,推着一辆保洁车轻手轻脚走过来,拾起走廊外窗台缝隙里滞留的一点垃圾,丢进保洁车的内置垃圾袋里,然后目不斜视继续向前走去。 方清月的目光从推车车尾移开,转而去看对面的白墙。但她实在无法像齐主任那样紧张在意这间病房之内,只维持悲伤脆弱的模样坐在病房门外,静静等待她该等待的。 墙面雪白,一尘不染。 黑色推车车轮压过大理石地面。 毫无预兆地,她耳边出现一丝幻听,是重新响起的男人的吼声,因为疲倦而变得模糊的视线中恍惚出现成辛以后颈的两条白细旧疤。 …… “爱才重要!” “只有爱才重要!” …… 那是来自漫长时间大河湍流十载的、虚伪的、被蒙骗的、却竟然一度成为她心中魇石的、贺暄的吼声。 她的心中泛起冷意。 自私至极。 也愚蠢至极。 她仔细验过成辛以的疤——贺暄蛮不讲理伤他的那道,因为当年滞留时间太长、处理不及时,恐怕以后也还会再继续在他脖子后面待很久。那天贺暄还打了他几拳,有的打在脸上,有的打在身上,具体是怎么打的,她已经无法回忆起来。 但她知道。她都记得。 她听到自己的后槽牙小幅磨动的声音。 与此同时,幻听消失了,忽然,她的右耳中传来极轻但异常稳定的叩声。 …… 方清月缓慢眨动眼皮。 友善同事的安慰声还在继续,她扭过脸,用点头强笑的方式对齐主任无声表达感谢,然后抬手推了推镜框,假装用指腹按压右边太阳穴缓解头痛,没露声色,默默在心里数着被右侧鬓角凌乱碎发和镜框遮住的隐形空气导管耳机中的叩击。 短点长线,节奏平稳。 点、线、点、点、线…… 那是一串摩斯代码。 是只覆盖了三个端口的通讯信号,一端是她,一端是杨天铭,另一端是田尚吴。目前这个计划、这条密上加密的隐蔽通讯线路,只限于他们这几个人掌握。 不是不相信其他人,只是想要骗过敌人,必须得先骗过自己人。这是自己人也都明白的道理,将来也会理解。她对被蒙在鼓里的同事感到抱歉,但现在她需要做个好演员,每一帧反应都不能有分毫差错。 叩击声持续响着,加密代码虽然虚拟无形、转瞬即逝,但因为极其稳定确认的排列组合,所以远比面对面、人心隔肚皮的交谈更加令人感到安全。 方清月在齐主任和曲若伽的安慰声中静静听完那串代码。 ——审讯室已确认,计划照常推进。 …… 保洁车检视完走廊尽头,又原路返回,保洁人员头上的帽子酷似一只长相滑稽的鸭子。 方清月呼了口气,又摸了摸衬衫钮扣,然后开口说话,声音粗哑阴鸷,像只被灌了哑药的乌鸦,难听到连经过的保洁阿姨听到,都不自觉朝她打量了一眼,然后才捂紧口罩再次离开。 “实在抱歉……让大家担心了……” 齐主任“哎哟”一声,满眼心疼,她看到一缕发白的灰发垂在后者耳尖。 “你抱啥歉,又不是你的错。”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是急诊科的陈医生按时过来给IcU病人逐间测量、检查各项体征指数。齐主任、曲若伽和方清月都起身走近门边等候,但前者探头看了一会儿,还是没望到成辛以病床上的正脸,只看到满眼的白绷带和精密仪器。 “怎么样啊?”齐主任担忧地抓着刚出病房的陈医生问。 陈医生看了眼齐主任身后仿佛下一秒就会原地碎掉的方清月,叹口气,摇摇头,说的是外行人必然无法完全听懂的简短行话。 “心肺还是不行,得再观察。” 齐主任拧紧眉头问。 “那我们现在有什么能做的吗?” 陈医生歪头想了想,又看看方清月。 “就守在这儿吧。我们医护那边也有实时数据,都在盯着,他现在身上的这些仪器,简单来说,都是帮助他的各项器官正常运行的,尤其是心肺,一旦体征出问题,里头的仪器会有警鸣,你们虽然不能进去,但外面这里也有呼叫按钮,一定要马上通知我们,晚一点,一旦心肺功能出了问题,心率骤降,脑部供氧跟不上,会有很大风险变成植物人,甚至会停跳致死。” 曲若伽倒吸一口凉气,捂住嘴巴,泪水涌出来。 齐主任也急得脸色发白,忙转身看方清月。但后者倒是没有再哭了,只是一副濒临破碎的样子艰难撑在原地,一动没动。 算起来,这方法医的年纪也没比他女儿大太多,齐主任看在眼里,难受得紧,便示意曲若伽赶紧搀扶她,目光错落间,正好看到刚才被他拦住问路的那个医院保安正从不远处的男盥洗室走出来,朝这边望了一眼,又转身慢慢离开了。 陈医生看了眼表,也安抚道。 “不过你们也别太担心,我看过新闻了,成队经历那么一场爆炸,现在还能是这个样子,其实已经算是个奇迹了。而且目前来看,他生命力算是很顽强的,比我之前见过的许多类似伤者的情况都要乐观得多,只要能熬过今晚,我觉得明天应该就会有好转。” “谢谢,拜托您了。” 方清月哑声道谢,被搀扶着重新坐回椅子上。 陈医生很快又去忙了。 齐主任在走廊里来来回回踱了几圈,盘算着要不要再叫几个人过来帮忙轮班看守病房。小成这次虽然是因公受伤,仓库爆炸前具体发生了什么还未可知,但他总觉得这事还没完,不能排除蓄意报复的可能。虽说医院里安排了警察值守,但他还是悬着一颗心放不下。正琢磨着,就听到那道粗哑得不寻常的声音在努力叫自己。 “齐主任?” “啊?” 他坐回去,离得近点,以便让她可以不用太大声说话。 方清月慢慢说道。 “我记得,之前省警校来邀的法医学系列讲座,还剩一场没讲,定的日期是今天对么?” 齐主任愣了愣。 “啊,对,就我之前跟你说的,有个案子他们想要答疑,因为案情很典型,后来觉得内容太多,合并在你上一场讲座里根本讲不完,所以就单独加排了个答疑专场的讲座,对,应该是今天学校晚课的时间,我差点给忘记了。不过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我现在去跟校方解释,延期就行了,没事没事,你就踏踏实实陪着小成就好了,外头的事情我去处理。” “晚课的时间,那是下午六点半开场?” “昂……对,你……” “我可以去。” 在场的两个同事都怔住了,想劝她,但又听到她低沉但果断的乌鸦嗓。 “日程表早就排了,今天又不是休息日,据我所知,很多师生都已经临时调好了课,有些人准备要交的选题作业也定的是这个案子。如果我现在才突然取消讲座,会打乱很多人的研修计划,很不方便的。” “没关系的,出了这么大的事,咱们就算临时推掉,校方那边也不会有什么不满的。昂,你放心,都能理解的。” 但她还是斩钉截铁地坚持,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 “成辛以不会希望我因为他的伤,而耽搁那么多同门的既定日程。反正讲座内容都是提前准备好的,我只去答个疑,不会花太久时间。但结束之后我要尽快回来照看病人,不能让上次那样再多加时,这一点还麻烦您跟校方提前知会一声。另外,也麻烦您帮忙再安排几个同事,替我照看他两个小时,小曲他们也整夜没睡,都该休息了。” 齐主任露出既无奈又心疼的表情,只觉得这姑娘虽然看上去软绵绵的,一旦认准死理犯起轴来,骨子里与小成还真是一模一样、配得很。 “……你……确定今晚要去?” “我确定。” 方清月抬起头,猩红的眼角仿佛已经开始渗出血来,语气再次压低,但格外坚决,眸光将雪白墙面映出旖旎涟漪。 “也许等我回来,他就醒了。那么这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唉……那好吧,我去跟校方说,让你尽快回来。” “谢谢。” …… 走廊另一头,一道高大身影退出墙角,揉了一把下巴,用旁人听不到的音量低低哼着一首童谣,若无其事向远处走去。 —— —— —— 又过了一会儿,孟余买粥回来,齐主任走远去与校方电话沟通。方清月鼓起嘴巴,答应曲若伽自己马上就会回来喝粥,然后擦了擦眼角,撑着疲惫到极点的身子,走向这条走廊接取热水的转角。 这个角落要安装饮用水箱机,墙体有凹进去的转角,厚度不足十五公分,形成了一个很小的视线盲区。饮用水箱边上紧挨着的是另一间单人病房的房门,名牌上填写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入院时间和病症似乎也与她毫无关系。 方清月把水杯放在出水口下方,将头靠在墙体转角边上,双手垂在身侧,静静看着水柱落进纸杯,感受着铺天盖地袭来的疲惫,仿佛满穹乌云笼罩着她,透不出半丝清新空气。 …… 突然,她微合的睫毛动了动。 一只修长但裹满纱布的手,从隔壁这间陌生病房刚刚敞开的狭窄门缝中伸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轻轻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好似是刚从战场上回来,这只手温度清晰,触觉鲜明,但雪白纱布纵横交错,伤痕累累,狼狈至极。 只有食指指尖的皮肤是唯一没被裹着纱布的,此刻直接触在她的皮肤上——像温柔的安抚,像隐蔽的暗号,又像只不过是出门透风碰巧偶遇到的这处皮肤,发现太凉了、怜惜着想帮忙取个暖,于是便在她的指节上轻轻刮了刮。 绵软无力,虚弱,但坚定。 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 该死。 眼泪这才无比真实地溢出来,像堵塞许久的洪流终于开了闸,行过漫长煎熬的征途,抵达泪腺终点,一滴,接着一滴,重重砸进水杯里,激起层层滚烫的涟漪。 …… 方清月在心里任何人都听不到的地方,学着他的口吻,骂了句她从没骂过的粗话。 天知道。 她有多想什么都不顾、直接冲进这扇门里去。 多疼啊……经历了那样一场千钧一发的爆炸,他得多疼啊,五脏六腑,颅脑震荡,耳鸣,还有体外的灼烧,她却连冲进去抱他一下、看他一眼都做不到。 但内心越是汹涌澎湃,表面却越淡漠。 所以她只是站着,表情没有一丝波澜,静静流着泪,没有动,看着热水一点一点蓄满,也轻轻抚了抚那枚指尖以作回应,随即让触觉消失,转身离开。 第199章 人偶(1) 办好该办的手续之后,杨天铭又与承办的同事多聊了几句,然后同事退出审讯室,带上了门。 不足八平方的单间审讯室瞬间肃静下来。 杨天铭纹丝不动,多等了一会儿,摆弄了几下手机,才抬手关掉审讯记录仪,起身走近审讯桌,掏出烟盒,递了一支烟,给审讯椅上戴着手铐的“嫌疑人”、也就是成辛以的隐秘线人之一谷子李——后者已于今天凌晨刚以入室盗窃的“罪名”被警方当场逮捕、带回警队。 明面上看,鉴于这个所谓的“嫌疑人”被发现时,身上搜出了好几袋白色粉末状物体,具体成分暂未确认,不能排除是毒品或其他有毒物质。而其中一袋在逮捕时就已是打开的状态,从体量上看,里面的白粉明显是已经被洒出了大半,去向不明,很有可能是被投放在入室盗窃的现场了。所以,为了确保民用住宅区的安全,警方经判断,认为有必要当即申请搜查令,在案发地点曾被“嫌疑人”涉足的各大小场所进行排查、清除隐患——也就是城南骆家旧宅的每一个房间。 成辛以事先着意安排过,第一时间响应接报出警、以及执红章搜查令光明正大去搜查骆家旧宅的同事数量不多,但个顶个全都是绝对信得过的自己人,手续出得很顺利,效率也很高,新查获的情况均实时同步给杨天铭,然后杨天铭再和藏身医院疗伤的成辛以通过隐蔽方式单线联系,以最大限度防止信息泄漏。 但,即便是提前埋下了如此多的重重伏线,做足了准备,最终搜查出来的结果也足以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恶寒至极。 …… 此时此刻,审讯室里只剩这两个男人,一站一坐,一高一矮,一个健壮一个瘦削,模样形态千差万别。但两人的眉头都不约而同地紧紧皱作一团,前者是因为刚刚看到的现场搜查结果令他向来强悍的胃都感到源源不断的翻搅恶心,后者则是因为嫌弃前者手里那盒既廉价又熏臭的粗烟。 “拿开!你这啥破烟,乡巴佬,土老粗,臭死了!” 谷子李挥摆着手,夹着嗓子低嚷,银手铐因为这个动作而发出哗哗杂音。 金属碰撞声太吵。他很快又放下手,搁在审讯椅前端的挡板上,皱紧鼻子瞪了一眼杨天铭。 杨天铭倒并没理会这句嫌弃,只严肃盯着审讯桌上留下的一摊照片——那是杨天铭挑挑拣拣之后跟承办同事拷贝来的,采证地点是骆曦曦的旧卧室。但杨天铭的表情倒很少像现在这样一筹莫展,还因为苦思而两眼发直。头顶审讯灯的亮度过于饱和,将他额头和眼角的细纹映照得一清二楚,如同久经炙烤的旱涸大地上的干燥裂缝。谷子李撇撇嘴,也啃着指甲去看照片。 最令人恶寒的那张照片就放在最上面。 他歪歪斜斜瞟了几眼,不禁又开始浑身难受,好似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毛毛虫贴在皮肤各处扭曲黏糊地爬。 —— 那是一张双人床,也是谷子李半夜潜入骆曦曦旧卧室、推开门之后第一眼看到的家具,上面躺了个东西——是的,“东西”。 谷子李在黑白两道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好的坏的场面没见过,什么变态的黑手党都多多少少打过交道,他也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胆子小的人——但即便如此,当他借着似有若无的潮湿月色一眼看到它的时候,还是差点儿惊声尖叫出来。 毫不夸张——那绝对是他这辈子见过最诡异的玩意儿。 一声不吭、四肢伸展、仰面躺在骆曦曦床上其中一只枕头上、甚至还盖了一层薄被子,像正在睡觉的幽灵一样的那个东西,居然长着一张他上峰的脸。 要不是确定当事人本人那时正在城市另一端,他真的要当场开口喊“成哥”了…… 但等壮着胆子小步挪得近一些之后,他才发现…… 谷子李别过脸,不再看那张照片,默默打了个激灵,胃里涌上酸水。 …… 那是一个几乎同比例的仿真人偶。 头脚四肢应有尽有,完完整整,身型看上去和成辛以一模一样,高度也足足有一百九十公分左右,“双脚”堪堪越过床尾,“手”很长,“脖子”也很长,脖颈中间甚至还有仿真的“喉结”细节。人偶身上“穿”着类似电影里英国男人居家看报纸喝咖啡时会穿的那种深色晨衣,露在外面的“皮肤”模拟得非常逼真,颜色和光泽在黑夜里看起来都和真人极像。而最恶心的是,那人偶头部位置的正面,严丝合缝,有鼻子有眼地,贴着一张脸。 成哥的脸。 模样看起来比现在更稚嫩一些,更白,瞳光澄亮,笑着,大概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或者更小一点——显然是来自某张照片,但严格来说,那并非普通的纸质照片,更像是通过某些技术手段,先把成哥的某张照片放大、打印、又裁剪下来,然后对打印载体进行了某种塑化或者软化,让纸质照片的质感变得更加柔软光滑,所以更加贴合原本人偶面部“五官”的凹凸起伏。但二维图像被强行硬掰成三维立体的后果就是,画面像素被拉扯到极致,笑容年轻灿烂,但五官线条有许多细微中断,有些弯折程度大的曲线处甚至出现了虚焦的小方格,看上去极其扭曲诡异。 像鬼画皮一样。 …… 太恶心了。 谷子李瞥了一眼关掉的审讯记录仪,知道杨天铭让外面监视间的警察也都各忙各的去了,不会有其他人听到,便忍不住压低声音询问。 “哎,那玩意儿你怎么看?” 杨天铭摇摇头,把烟收回,叼进自己嘴里点燃。 “不怎么看。” 谷子李“切”了一声。 “你怎么可能没想法?多瘆人啊,你是不知道,我昨晚刚进去的时候,他妈的,尿都差点吓出来!你没想法?你到底是不是成哥的心腹啊?” 杨天铭看了看门口,低声骂道。 “我他娘的又不是女人,对老成又没有那种变态的觊觎,我根本就不能理解,能有啥想法。” 语罢又斜瞥了一眼谷子李。 “你是喜欢男人吧?要么你来提供点建设性意见?” “……草!” 谷子李梗着脖子,说着粗话,凤目圆瞪,那张白净的脸却突然像个年轻姑娘一样转瞬一红,并没否认。 “……谁跟你说的!难道是成哥说的?” 杨天铭冷哼一声,在审讯桌对面坐下来,拿起照片仔细看着,淡淡道。 “还用他说,干我们这行的,要是连这点儿看人的眼色都没有,这么些年白干了。我之前办案也见过几个弯的,动作细节、做事习惯,都跟你有不少共同点。说吧,你也喜欢男人,所以你有啥想法?” 谷子李的脸依旧是红的,嘴角朝下撇着,像胶水粘住了一样无法重新提上来。 “我没想法。我虽然喜欢男人,但又不喜欢成哥。成哥太直了,自打我第一次见到他,就知道他属于钢铁直,又轴又臭,直到骨子里的那种。我这人有自知之明,掰不动的男人,我从来不浪费时间。” “少扯淡!” 杨天铭翻着白眼吼他。 “说正经的!” 谷子李发出“咝”声。 “我不敢说。” “什么‘你不敢说’,就是因为你喜欢男人我才留下来让你分析的,我觉得你没准儿会有一些更接近于女嫌疑人的思维模式,就像有句话叫‘只有变态才能理解变态’。你看到嫌疑人卧室里这个仿真人偶之后,第一直观感受是什么?” “你说我‘变态’?你敢歧视我们这种人?信不信我给你曝光到网上去!老子喜欢男人怎么了?公职人员的思想怎么能这么落后!你个乡巴佬要被网上那群正义之师狂喷的!” 杨天铭不耐烦地朝天花板吹气,吹得眉毛都在动。 “滚,井水不犯河水,我没那个闲工夫歧视你们,我只是觉得,像你这种思路清奇的癫人,没准儿反倒能提供一些不一样的灵感,帮我分析分析她为什么搞这些、以及下一步到底想干什么。” 谷子李翻了个娘里娘气的白眼。 “哟,这不是你们警察的活儿吗?” 杨天铭径直朝他脑袋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别他娘的跟我扮猪吃老虎,老成说过,你要不是心脏有问题,当初决定弃暗投明的时候是想过考警察的,而且老成也教过你犯罪心理学,他说你学得还可以。少跟我装。” “那……” 谷子李嘴巴一努,双手磨磨蹭蹭地朝他伸了伸,冲着粗犷男刑警抛了个胆大包天的媚眼。 “先给老子解开。” 杨天铭掏出精小的钥匙,皮笑肉不笑地晃了晃,慢慢朝他腕上的银铐伸过去,谷子李乖乖等着,却不料他半路突然改了方向,黝黑大掌一翻,“嘭”的一声,毫不留情,狠狠把谷子李的脸第二次按在桌子上。 “你他娘的蹬鼻子上脸是吧?” “……咳……行行行,我说还不行吗……草,粗人。” 杨天铭放开大掌,人向后坐回去,好整以暇等着瘦瘪柔弱的同性恋“小偷”捂着脖子狼狈地咳嗽着,没好气地吐出舌头,黑眼球整个全部翻上去,只剩浑浊的眼白,半晌,才憋出几个字。 “我感觉……‘鸠占鹊巢’吧。” 杨天铭的眉毛动了动,转而又骂。 “别装神弄鬼,给我说清楚。” 谷子李也瘫进审讯椅中,表情有些懒怠,语速变慢,目光发散,像在梦游,还真有几分像影视剧里演的犯罪心理分析师那样,开始将自己代入嫌疑人视角。 “乍一看,这玩意儿盖着成哥的‘标签’,又放在床上,所以给人的第一感觉是与x有关,对伐?就那种想睡成哥、但睡不到而形成的畸形占有欲,用不切实际的幻想来弥补爱而不得的痛苦……我做梦都想得到他,但又得不到,所以就在卧室这个极其私密的空间里营造出了这么一个‘我拥有他’的假象。这应该是第一感觉吧?” 杨天铭看了看他的模样,预测一个转折。 “……但是?” 谷子李哼了一声,挑着眼皮得意地应和,杨天铭看到他的眉毛里还有一小块黑渍,像眉笔画痕,大概是之前化惯了的女人妆没卸干净。 “但是!这女的已经疯了!你说得没错,她这种人的思维,确实只有我这种变态才能理解。” “她这种疯,和朴素概念上的‘疯’不一样,应该属于——表面看起来和社会上的每个人都差不多,外观和平时的生活交际都没有异常,但情绪和思想在潜移默化中已经不一样了。她的内核已经坏了,不是‘善恶’的那个‘坏’,而是物理功能上的‘坏’,就像一台还在运转、但却失灵失控的机器,无法控制自己,所以她远比外表看上去的更贪婪、更不惜一切代价,而她最真实的目的,我觉得更接近于……” 谷子李做作地咳嗽了两声。 “……你猜?” “……” 杨天铭立眉瞪目,冲他比了个“欠揍”的手势。后者嬉皮笑脸继续道。 “你有没有想过,恐怖电影里的那些女鬼,为什么要画皮?” 杨天铭回忆那种名为悬疑实则谈情说爱的老电影情节,隐隐感觉答案就快到嘴边,似明未明。 “……你的意思是……她想用另一张假皮,来……” 谷子李点点头,露出很像变态的笑容,语气故作神秘。 “我认为,这更像是一种正式取代之前的精心排练。” “取代?但画皮的意思不是取代‘皮’本人吗?可这‘皮’是老成的啊?她就算要取代,取代的人也不可能是老成啊……” “所以我说的是‘排练’啊。” 谷子李摊开双手。 “这个假人,且不说它是不是逼真、是不是有美感,关键在于她是怎么对待它的——” “费尽心思把它做出来、仔细维护、摆在床上、共享另一个枕头、盖被子……这些高度拟人化的动作固然很瘆人,但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其他东西。你注意到没,她这房间里还有很多细节,实际上是用来呼应这个假‘成哥’的存在的。” 杨天铭没说话,但眉毛不动声色皱了皱。没错,他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但只靠他自己根本想不明白。确如刚才所说,有些变态的思维动因,只有变态才能将其更精准地拆分联系、详细解释出来。 谷子李继续道。 “首先,虽然我是摸黑进门的,但也能看出来,这栋别墅的装修风格整体偏老气,家具都很贵,但不好看,金色、红色、橙色、黄色,乱七八糟堆在一起,像暴发户。所有房间都是这样,说明房主的品味就是这样。只有她那间,从墙纸到地板颜色,都是偏清淡的米色调,柜子之类都是白色,床上的被子也是灰色,饱和度很低,反差很大的风格,应该是她自己选的。” “你再看她房间的那个衣柜里,不仅有年轻女生穿的女装,还挂了男式衣服,都是休闲款,尺码呢我大略看了看,跟成哥的身材差不多,很接近。书桌是双人用的,两台电脑,椅子上搭着盖毯,两边床头柜都放着日常的杂物,有个眼镜,还有好几本书,床边地上还铺了一条灰色的地毯,还有一些棋盘、乐高之类的。这些软装的价格不算贵,但明显都是经过了精挑细选的。且不说这房子最近有没有人住,单就这些软装布置的细腻程度来看,她一定是花了很多心思的,我可以跟你打赌,不仅是晚上睡觉搂着假人睡,如果条件允许,她白天也会跟假人做各种柴米油盐的事,比如一起聊天、一起做家务、一起看书打游戏之类的。” 杨天铭揉着下巴边琢磨边道。 “所以……她想创造出的,不仅仅是一个陪她睡觉的假人,还有整个和假人一起过日子的这种假生活?世外桃源?” 谷子李媚笑一声。 “有点东西啊你,概括得很到位嘛。” 第199章 人偶(2) 眼见杨天铭拉下一张臭脸、又要一拳揍过来,谷子李连忙瑟缩一下,继续补充道。 “……哦,还有一点,就是……我能感觉出来,这种‘假生活’对她来说的重要性,比看上去的还要更多。她进化到已经发自内心地以为,一旦失去了这种‘假生活’,她就会死。” “所以我说,变态是一个过程。就像她,早就不仅仅是x、或者小情小爱上的需求了,她是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发展、直至演变成一种更加迫切的、高于一般生理需求、甚至类似癔症一样的‘需要’。这是她的思想强加给她的身体的。” “这种疯子会孤注一掷地认为,一旦失去了这种东西,她就无法生存下去,最严重的时候,她甚至真的会因此产生类似窒息、痉挛、抽搐之类的生理变化。所以她会为了得到它,而不惜任何代价,但她甚至都没得选,她的内在动因只是为了活命。” 谷子李用舌尖舔舐牙齿,发出“啧啧”两声。 “怎么样,很变态吧?” …… 但这次杨天铭没有露出任何赞同、认可或嫌恶的表情,只一派扑克脸沉默着,两排牙齿不动声色磨了磨,脑中倏地闪过一幅画面——一个皮肤苍白、皮包骨头、双眼肿似青蛙、躲在暗黑地下室里的变态杀手,因为受了某种刺激而以为自己被吸血鬼咬过、患上了卟啉病,离不开血,所以不停地杀人、将死者的血液抽出来喝掉,或者储在冰箱里保存,如同松鼠勤奋收集过冬的松果。 那是杨天铭曾亲手办过的案子,也是独属于他自己的深渊。 他永远记得那个凶手被逮捕时的神态——因为真的笃信自己如果不能每天定时定点喝人血就会死去,所以为了准时饮血而奋力挣扎不惜袭警,浑身痉挛,宛如中邪,各项生理体征也统统似妥协一般发生真真切切的剧变。就是因为他疏忽了这一点,轻视了变态凶手对喝血的癫狂渴望,才导致了那个他一辈子都再也无法挽回的结局。 生命就是这么脆弱,消亡的速度是那样快,强大的惊恐和心理障碍会神奇地直接掌控一切,就像重度毒虫毒瘾发作时会出现呼吸衰竭、战争年代遗留下来的剧烈后遗症会逼得退伍士兵饮弹自尽。 心理是会在一定程度上主导生理,这一点毋庸置疑。 …… …… 杨天铭强迫自己的思绪回到现实。 其实还有一点,谷子李没看出来,不然他一定会更加肯定自己分析得没错——书桌上那两台电脑——杨天铭不露痕迹地用力绷紧眼皮,瞪着那张拍摄对象为书桌的照片—— 从右到左,先是一台苹果笔记本电脑,没有鼠标,使用者习惯通过触控板来操作;而下一台16寸的大屏幕电脑,微软系统,电脑型号不算新,但所有的外配配件,键盘、鼠标一类,如果杨天铭没记错,就是老成平时喜欢用的牌子,价格区间都偏高,性能很好,也都非常符合老成在非工作时间里选择自用电子产品的习惯。 老成这小子,杨天铭十年前就发现了,尽管做了刑警之后吃苦受累样样不落,不娇惯,不炫富,但其实骨子里也难免会保留下来一些很细微的习惯,是富家公子哥儿才会有的,比如会炒股、有以钱生钱的头脑,比如爱玩高档火柴,还专挑那些又贵又好的电子产品用。 但最令杨天铭浑身别扭的一点,照片里这台16寸电脑配套的昂贵鼠标,居然也和老成的习惯一样,是摆放在电脑左侧的。 另外,根据他这些日子的观察,方法医平时自用的就是一台苹果电脑,不配鼠标也是她的使用习惯。 所以…… 没错,这就是最邪门的一点——这房间给杨天铭的整体感觉、一种细思极恐、越思越恐的感觉——假设没有这个恐怖人偶,单看这房间的布置、各处细枝末节,即便说这是方成两人的住处,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 审讯桌对面,谷子李还在细细琢磨杨天铭的上一句概括,越琢磨越觉得精准,同时又禁不住攀比心理,总想概括出一个更简练的—— “这个女人,她真正要的是:成哥,还有另一种人生。” 说完这句,他拍拍审讯椅挡板,总结道。 “所以我建议你尽快安排人,保护一下成哥的女人吧。” “我能想到的最变态的方式,跟鸠占鹊巢类似的原理,她可能会先要了‘雀’的命、再换上‘雀’的脸,‘夺舍’,懂吧?宁可一辈子做‘雀’的替身,也要和成哥一起生活,不仅因为她想要成哥,还因为她自己的人生已经坏掉了,救不了了,所以她想用‘雀’的身份和视角,重新来过一遍。” “她不仅仅是要把成哥从‘雀’手里抢过来。” “她要的是‘雀’的人生。” …… …… 没等杨天铭回应,谷子李很快又想到另一点。 “对了,还有个问题哦,你想过没有?按她这种思路,还有一件事,是她该做却没做的。” 杨天铭看他一眼。 “什么事?” “p照片。” “……啥?” 谷子李津津有味地啃着自己凹凸不平的指甲盖,含混不清道。 “看来,我不仅比你更懂变态,还比你更懂女人。大多数女人,在爱情中的心态都是一样的,爱享受,爱炫耀,爱温存,爱攀比,爱抠细节,爱留纪念。谈恋爱也好、同居过日子也罢,女人通常都会有个爱好就是拍照,各种留影,甜甜蜜蜜、搂搂抱抱、如胶似漆的那种,要么摆在家里,要么炫耀在朋友圈这类地方,对吧?”(上述仅为角色态度加案情需要,不代表作者本人观点,非绝对。) 杨天铭没打断,看着谷子李慢悠悠向后倚,动作娘们儿兮兮的。铁质审讯椅又硬又直,毫无弧度,他就把上半身和腰变着法儿地绕弯,一直向下缩,直缩到不能再缩时才停下来,然后呼了口气,目光放空,盯住对面墙上一个毫无实际意义的点,再一次因为代入女变态的精神状态而变得发散呆滞。 “你看,我的床头摆在这个角度,那么每晚躺下之后,我的眼前正对着的就是这面墙,这里明明已经放了个斗柜,上面只搁了几本书,别的什么都没有,但如果我在这里摆一两张热恋期的合照呢?氛围岂不是更到位?那我就不仅能抱着他,还能一眼看到我和他的甜蜜回忆了,这样我们就可以在入睡前相拥着聊天,在宁静甜蜜的夜晚时光无数次共同重温当初那份被胶卷定格的快乐,我敢打赌,就算是p的,她也一定想要这种照片、这种‘回忆’。” “那么她为啥不放呢?她连立体人偶脸上的仿真画皮都能做出来,合成pS,根本不是难事。为啥不想要锦上添花呢?” 这个问题杨天铭倒从没想过,没马上回答,空气安静了一瞬。 …… …… “因为我们没有合照。” 一道极沙哑又极低沉的声音突然传来,但与此同时,谷子李可以百分之百确认,对面杨天铭那副厚嘴唇根本没动。 这间审讯室里就他们两人,可那声音来得极突兀,又冲又横,俨如天降的魔神夔音,邪恶凶戾,却仿佛根本无来处,是凭空出现的恶魔发出的环绕式立体声。 谷子李猛地抖了抖,第一反应是杨天铭会腹语。但毕竟也是受过正规训练的线人,脑子在下一秒便快速意识到那是谁的声音——是他至死都不该忘记的,严厉的、又轴又臭、但极有安全感的——他魔鬼上峰的声音。 不过他还是被吓得直哆嗦。 “……成哥……你……咋……有超能力了吗……能隔空传音吗……你别吓我啊……我今儿半夜已经被你的变态追求者吓尿了……” 杨天铭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掏出怀里的手机,搁在审讯桌上。 谷子李这才看到,那屏幕上竟一直是通话中的状态,守在另一端的人全程都能听到他们刚才的对话,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哥!你在哪儿啊?” 谷子李一下子趴到手机前,双手扶着审讯椅的挡板,夹着嗓子委屈抱怨。 “这乡巴佬到现在都不给我解开手铐!我手腕都红了!” “啪!——” 杨天铭又给了他一个爆栗。 “你成哥现在没精力、也没时间听你耍滑头。赶紧继续说!” “……我听那帮条子说你是受伤了吗?咋样?还活着吗?现在不是成哥的鬼魂在跟我说话吧?” 见杨天铭又要揍他,谷子李连忙吐着舌头躲开,嬉皮笑脸。 “那个,哥,你受着伤,可能没听明白我的意思,我说的不是你跟这个女变态有合照,我是说……她原本可以p的。” “我知道,不过很可惜……咳咳……”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上去比寻常更沧桑,短短几个字就要被咳嗽打断,谷子李猜测他上峰这次伤得确实不轻。 “……咳咳……即便是在她想过的那种假生活里,我们也没有合照。” “……什么意思?” “骆曦曦之所以不在这场假象里放照片,是因为我和我媳妇当年住的卧室里也没有摆合照。我媳妇不喜欢拍照。” 谷子李和杨天铭大眼小眼互相瞪着,前者显然比后者的理解速度慢很多,还没来得及问,就听成辛以继续哑着嗓子解释,间或伴随着类似啮齿动物磨牙的声音。 “那间房的布置、摆设,从大到小,从墙纸到地板、家具、所有软装、衣柜里的衣服,床品、窗帘、甚至连书桌上的绿植、摆的每一本书……你们现在能在现场见到的所有东西,都跟我们当年在北京的那间卧室一模一样。这不仅是取代,还是复刻。” “……啥?” 杨天铭心里咯噔一下。 “她以前去过你们家?” “去过一次……” 电话那头的声音静下来,他们听到一些几声窸窣,还有类似呕吐的声音。 杨天铭担心问。 “你状态行不行?不行就先休息,这边该安排的我会安排好的,你不用管了。” “……没事。” “我跟陈医生确认过了,你现在就得好好养着,不能再剧烈运动了。放心,晚上的事我会去守着,我会保住你这位宝贝线人的。” “……草,啥意思,之前不是说没有生命危险吗?”谷子李惊坐而起,凤眼一瞪,抻着脖子直叫唤,语气夸张得像个戏剧演员。 “姓杨的你蒙我?” 另两人都没搭理他。 成辛以兀自回答杨天铭的话。 “不用。这件事必须得我自己去。” 杨天铭皱紧眉头。 “你别轴,不管是谁,人质也好、鱼饵也罢,我都不会让他们任何一个人有危险的。” “不行。” 又一阵剧烈的咳嗽,接着是成辛以果决的声音。 “说到底,这是我自己的事,所有人都是冲着我来的。所以我必须亲手了结它。” 第200章 警笛(1) 7月23日。 下午五点三刻。 —— 市北医院急诊楼的消防警铃是很少响的。 原因无他,这里不比别处,安置的都是难移动的重症病患,还存放着许多昂贵的医疗器材和珍贵病历档案,值班医护人数也最多,一旦发生火灾,不仅极易造成大面积的患者恐慌、堵塞,可预见损失的严峻程度亦不容小觑。鉴于此,急诊楼的各项消防隐患排查向来都是市消防队和公共场所安全管理的重中之重,丝毫不敢有半点懈怠。 临近日落,明媚昼光斜照,室外是饱和度极高的灼眼白日,穹顶朗阔,西边远山腰际开始氤出粉紫色霞晕,笔触飘渺洒脱,实际上却没有半丝凉风。一呼一吸间尽是包裹感极强的高温,空调房的人造冷气中夹带了一丝奇怪的胶味,不明来处。 只可惜,红色预警级别的盛夏高温令整座城市如一贯懒怠、昏昏欲睡,没有人察觉、也没人有闲心思去分析判断这种橡胶气味的存在是否合理。 正是最疲乏、最适合摸鱼的时间节点。 当值保安是个年逾六旬的老头子,按规矩轮番倒班,今天负责的是早六点到晚六点的白班。这会儿眼看马上该下班了,他貌似乖乖坐在保安室里,实则神思早已经涣散了,哈欠连天,迟钝的大脑里仅剩下思考晚饭吃什么下酒菜的余力,其他正经工作一概打不起精神。 正困倦数着墙上的秒针,就模模糊糊见一道高大人影出现在面前。 是即将接他下一班的夜班保安。 “哎,萧班长啊,侬今朝咋来得这么早……啊……呜……”老保安话到一半,又被一个生理性哈欠吞掉几个字。 “……侬今早下夜班的时候,我记得,好像走得也蛮晚的嘛……” 萧海军在保安室窗口放下个沉甸甸的手提袋,简短“嗯”了一声,脸色看上去很严肃,好像没睡好觉似的。粗糙大手上露出几道新鲜的划伤,血痕还依稀可见。不过老保安并非眼尖之人,压根儿没注意到,注意到也不会想太多。 萧海军粗声粗气道。“我去个厕所,侬再盯一会儿,马上来换侬。” “哦……好嘞。” 萧海军转身离开。老保安认出那个搁在保安室窗台里面的手提袋应该就是萧海军的饭盒,不禁有些羡慕。听说这位萧班长有个好女儿,亭亭玉立,只要有空,就会亲手给他做饭,要么他自己带来,要么他女儿亲自给他送来,不管白班夜班,都总能吃上家里热腾腾的新鲜饭菜,这福气,可不是谁都有的。 老保安暗自琢磨着,盯着那手提袋,不自觉咽了咽口水,转头又继续打哈欠,嘴巴慢慢越张越大,鼻腔中收获从自己口中呼出来的烟味。 …… 变故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滴——” “滴——” “滴——” “滴——” —— 毫无预兆,连声持续巨响来得突兀又急促,凌厉尖锐,警笛声被拉得又直又长,带着消防危机警示特有的惊诡音调起伏,急升急降,节奏恐怖,声量震耳欲聋。 紧接着,在所有人都只顾各捂耳朵、自保耳膜、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下一秒,明亮白昼仿佛瞬间被魔法吞噬,日光突然吝于再施舍给逼仄角落里的保安值班室,原本生龙活虎的监控屏幕像是用力眨了一下眼、抖动身体打了个猛嗝儿——然后,所有画面就全部消失了。 眼前的屏幕一片漆黑,耳朵被刺痛,老保安紧紧捂着脑袋,足足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是断电了。 准确来说,是消防警笛响了。 断电则是触响警笛的同一起因所导致的并发后果。 …… 整栋急诊楼里迅速响起环绕立体的喧嚣声。其中有疑惑迷茫的追问、惊恐纷乱的求救、小孩子的尖锐哭闹、各种设备、房门推搡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不知道是什么人陡然发出凄厉的尖叫,因为黑暗中的轮椅椅轮扎扎实实压上了自己的脚背。这些杂乱又嘈杂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压过警笛声,旋即又被警笛声重新压过。 急诊楼一楼大厅霎时乱作一团。 各种各样看诊取药、寻医问病的患者和家属全然变成了模糊冲撞的黑色影子,一波接着一波,慌不择路地奔着大门外跑。 二楼看诊室和再往上几层的看护病房则更乱了。 消防警笛持续响着,没人能去关闭它,也没人想到要去关闭它。紧要关头,每个人的求生欲都胜过求知欲,只顾着逃离这个地方。 重症监护一层走廊亦是如此。 …… “别慌!大家别慌!” 刚来换班看守的施言连忙冲到拥堵最严重的走廊前方,一边不忘招呼身旁的实习警看好该看守的病房,一边扯着嗓子亮明身份。 “警察!我们是警察!大家别慌!” 但警笛声太响了,施言手头没有喇叭,必须要用尽全力喊出最大声,才能勉强吸引最近的几群人的注意。他索性爬上服务台的桌子,扶正眼镜,踮着脚大吼。 “大家冷静,目前形势还不明朗,先不要乱!听我说,现在没有出现明火,时间还来得及,咱们从消防安全楼梯通道有序撤离,老人、妇女和小孩子先走!不要拥挤,千万不要拥挤!” …… “医护老师们需要搬运病床病人的、还有其他行动不便的病人,都从安全电梯下楼,其余人从楼梯通道走!但也一定要让老人、妇女和小孩子先走!大家有序撤离!” …… “不要慌!对!安全电梯在那个方向!给护士让一下路!不要堵在那里!快!” …… “那个能走路的!家属!家属!哎,你!说的就是你!一个大男人不要去挤安全电梯!安全梯载重有限,让给不方便行动的病患,能走路的都去走消防楼梯!” “不要慌!” …… “大家不要慌!” …… …… 在施言艰难费力的临场指挥之下,惊恐的人们似乎理解了现场警察的要求,叫喊与哭声减弱,开始推搡着向安全通道移动,还有几个中年男人绅士状给身后的女人让出了位置。 但猝不及防地,又有一个人开始大叫,人群混乱,分不清叫声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是安全梯着火了!” “糟了!安全梯着火了!大家快跑啊!火烧上来了啊!” “啊!——” 施言甚至连回头看是谁在叫的时间都没有。 他只来得及用余光辨认出一股浓浓的白烟,确实是正从安全电梯里向上涌。烟雾缭绕,带着厚重的橡胶味,仿佛是有毒气体,真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焦了一般。 人群总是盲目而狂热的,人群的情绪最容易被无知的宣讲鼓动起来,丧失理智和基本的判断力。所以这次,施言等一众警察们再也无法维持良好秩序,刚给柔弱女性让了位的“绅士”一改谦礼假脸,吓得脸色发白,猛地推开人群,大喊大叫着逃命状向前跑去。 这一层的所有人惊恐慌乱起来,彻头彻尾失去了控制。 …… 施言“啊啊”大叫几声,跟着一起跑进消防安全通道继续呼喊。实习警眼见势头不对,也被从后面涌过来的逃命人群推向前,一时间忙乱,眼看着就离原本看守的病房越来越远。实习警艰难地想转身回去,但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抵不过一群人,再加上满目浓雾白烟,他甚至连视线都被阻住了少顷。 …… 就在这片混乱中,一个戴着厚厚棉口罩的男人从浓雾般的白烟中闪身出来,快速看了一眼消防通道处的乱状,借着满走廊白雾掩蔽,飞快闪身进入713病房。 第200章 警笛(2) 房门关闭,门闩回归原位,落锁声音低沉。 男人站在病床前,身上穿着一件医用白大褂,口罩之上的皮肤粗糙如皮革,一双浑浊的瞳孔半瞬不眨,紧紧盯着病床上浑身绑满绷带、面部戴着巨大呼吸机的病人。 全楼断电,重症监护病房中的主灯光也随之熄掉,只剩下紧急备用电池局促又勉强地支撑那些医疗仪器运转。 窗帘拉着,透过昏暗光线,能看出床上的病人拥有与此时虚弱状态截然不符的身高,瘦瘪的双脚脚尖从床尾探出一点。男人知道,这人的身型本该很健壮,但此刻额头和脖子上全是层层包扎的纱布,盖住了大半张脸,以及烧焦的头发、眉毛和耳朵,双眼紧闭,仅露出来的一点面部皮肤惨白如霜。 呼吸面罩挡住口鼻,面罩内壁显现一丝接一丝白色微弱的雾气。血迹斑斑的食指上夹着一枚检测器,监护仪器上的各项检测镜像平滞起伏,每一条曲线都生机薄弱,仿佛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该走向这个方向。目所能及的各项指数统统都有气无力,但也统统说明这个病人此刻还活着,以极脆弱卑微、但毋庸置疑的姿态苟活着。 病房外的恐慌喧哗声仍未散去,持续不断的尖锐警笛如同在向上猛烈冲撞天花板的狂躁气流。 但男人知道自己并没有太多时间。 现场有条子,不止一个,正在组织秩序,凌乱仓促、但也有一定经验。而且很快,最近的消防队也会尖叫着出动,他们只要经过仔细盘查,就会发现这幢急诊楼里根本没着火,有的只不过是他在安全电梯井下方烧的一堆废旧轮胎边角料所激起的急烟,只是它们触响了消防警笛。 很快会被发现。 所以他只有极短暂的几分钟可以行动。 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最后埋没进衣领里,像沉入海浪的锥形石头。他掏出手机,对着病床上面目模糊的病人拍了几张照片,发给那个人。 接着,他没有再浪费时间等待那个人回复,只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口罩上方的眼周皱纹形成一个很奇异的形状,好似荒废海岛饱经风浪冲刷的逼仄岬角。 岬角被浇上红色晚霞。男人上半张脸的表情诡谲不定,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又像是既在笑、也在哭。 “小磊……” 口罩里传来粗哑喃语,含混不清。 “……小磊……爸爸终于可以给你报仇了……” 男人深呼浊气,用力揉了一把自己的脸,然后向病床走近一步,黢黑大手藏在一副格外洁白的手套里,腕骨上方贴着一个创可贴,贴布颜色极接近肉色,布满规则的透气点,像一张假人皮上的伪造毛孔。男人感觉到自己在颤抖,像当年在部队收到家中传来的噩耗时的反应。但并无太多停顿。他的手继续向前,径直关掉监护仪器的警报开关。 监护仪器亮起惊恐红光,像在无声发出质问。但警报再也无法尖声唱响。 紧接着,男人的手掌向下,落到病人的呼吸面罩边缘,掌骨按住连接输氧管的那根线,用力,再用力。 桌子发出吱呀声挣扎求救,但空心输氧管被压扁,上壁下壁被迫紧紧黏在一起,氧气无法再继续通过,所有辅助心肺功能的高级进口医疗设备悉数变成一堆废铁,形同虚设。 红光惊恐地继续亮着。 …… 一秒…… 两秒…… 三秒…… …… 男人静静观察床上的“死人”。 是的,在男人眼里,这个病人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因为此时他看上去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无助麻木地躺在那里,苍白,呆滞,双目紧闭,无法反抗,毫无生机,任人宰割。 面罩内部的白气似乎被加了慢速镜头,在有限的漏斗形封闭空间中,气体的流动速度明显开始变得滞缓,上一秒钟心肺接受仪器功能辅助运行而呼出的那些气体仿佛失去了指北针,晕头转向,在透明面罩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浑浊凝滞,像一只被魔法石化了的幽灵,将底下的生命困住、扼死。 可呼吸是人活着所必需的动力,也是最孤独、最无依的掣肘。一旦没了呼吸的能力,人就彻底毁了,当然也就只能是个死人了。 太简单了,男人不再颤抖。 这一切都太简单了。 甚至比上次更简单。 刑警队长又怎么样,名声再响,还不是连个五六十岁的老太婆都不如。那个老太婆起码还会试图反抗。 …… 男人开始发出断断续续的粗犷笑声,伴随着碎沙在管道中翻滚般的哨音,低哑得像某种被长久困囚于深幽洞穴中的野兽的疲惫嘶吼。 呼吸被掐断。 他死了。 男人闭了闭眼,感觉胸腔内有巨浪澎湃,眼眶酸胀,另一只手飞快抹了把眼角,却没有触到液体。不对,他戴了手套,摸不出来的,他真傻。 屏幕上的光标刺眼得仿佛想代替那群愚蠢的条子抓住他。可他顺利做到了,他成功了。 男人可以确认。 这个间接害死小磊的人终于死了。 是他亲手为小磊报了仇。 男人仍未拿开压紧输液管的手,但已经开始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 …… …… “你声音太大,吵到我了。” 这道仿似幽灵的声音令空气以极其突兀的速度骤然安静下来。 男人的笑声被凭空掐断,他瞪着眼睛,像是突然被点穴了,随即猛地朝声音来处转身。 …… 下一秒,当看清病房门后昏暗墙角里那个男人的脸时,他只觉得自己瞬间坠入了冰窟。 “……你……” 萧海军张大嘴巴。 但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他根本来不及思考为什么那个人并没躺在病床上,他究竟在那里看了他多久、看到了多少,以及既然他在这里、那病床上的人又是谁,又或者他为什么没有如医生所说陷于深度昏迷中,他到底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什么都来不及思考,他只能凭着本能猛地拔出一把藏在裤腿里的精小匕首,大吼着朝着角落里的男人飞扑过去。 杀了他……他要杀了他…… …… 但他根本连一步都没迈出去,就发觉眼前一黑,呼吸一紧,身体被一道巨大力量猛地从后掳住。萧海军本能要反抗,但持刀的手被重重掰向一个不合常理的角度,匕首迅速向下滑落,眼看就要脱手。他大力向后踢转,想用曾经练过的拳脚功夫反挣出身后之人的控制,但那人的拳脚功夫似乎比他更专业、准备也更充分些…… 是他轻敌了。 他看到手中的匕首像突然被拦腰折断了一样,只能拼尽最后一丝挣扎之力,想将匕首朝着面前的欲杀目标竭力掷过去。犀利锋刃银光沿着一个弱不禁风的抛物线向前栽,而萧海军自己只觉得天旋地转,口眼欲眦,“嘭”的一声巨响,头已经被撂倒在冰凉地板上,随即被朝着病床下方的金属支架急速拖拽过去。 只三四秒的工夫,萧海军就像条被迫上岸的鱼一样徒劳地翻腾着肚皮,嘴巴里生出铁锈味,冰冷金属铐住他的手腕和床架,双眼与地板九十度角垂直,因为剧烈痛觉而被迫眯成一条缝,模模糊糊之中看到那个刑警队长座下的轮椅像是黏在了墙上,椅轮平行于他眼中的世界。 那个刑警队长确实是被厚重白绷带包着半个脑袋,和原本躺在病床上伪装他的人一样,但区别在于他无疑是完全清醒着的,左手打着石膏,面色苍白,内穿病服,外面套披着一件黑色衬衫,上身罩得严严实实,这使他整个人得以如蝙蝠一般悄无声息隐蔽在黑暗中,没有被萧海军发现。 但他的神态平稳从容,目光中甚至带了一丝嫌弃,即便眼前有飞刀袭来亦纹丝不动,暗沉光影直线状倾斜,将他的脸照出忽明忽灭的重叠分界线,像一尊隐在山雾之中冷观世事的肃穆木雕。 …… “头儿!” 擒住歹徒的田尚吴确认过萧海军已经无法挣脱手铐,才摘掉呼吸面罩,彻底掀开整床被子,从病床上跳下来,担忧地确认成辛以的状态。 刚才他本该第一时间将匕首夺下来的,但萧海军毕竟是军旅出身,比一般的市井罪犯更有格斗经验,力道一点儿不弱,所以他没能立刻同时控制住歹徒和凶器,不可避免地让匕首又多往前飞了一段距离,刀尖斜向下深深扎进了地板缝隙,位置离成辛以此刻搭在轮椅踏板上的脚尖只差了几公分。 “……头儿,你没事儿吧?” 角落里默默观完战的男人一动没动,冷冷瞪了他几秒,然后才哑着嗓子凶戾反问,重音落在第一个字上,神态像个超级严厉的魔鬼教官,除了过分沙哑的嗓音和间歇性咳嗽,骂人的语气完全不像刚受过几乎致命的重伤。 “你(重音)没事儿吧?” “……啊……”田尚吴愣了愣。 “以后你要是当了队长,就这么教你的队员?……咳咳……你耍猴呢?跟谁学的?近身擒拿,行动之前不过脑子的?还有,你出手还能再慢点吗?咳咳……” …… 田尚吴反应过来。 近身擒拿的大忌之一,就是在发动突袭时突然遇到外在因素的负面影响,干扰行动动线。毕竟近在咫尺的搏斗千钧一发,情势瞬息万变,每一个最细微的疏忽都可能会变成致命的导火索。 整个市局里,只有田尚吴和成辛以的身型最接近,乔装起来难度也最小。所以这个角色毫无疑问要由他来担当,并且为防止走漏风声,他们连孟余、曲若伽等人都不得不暂时瞒住了。 也是为确保逼真,刚刚假装躺在病床上冒充自家队长时,田尚吴做了简单的面部乔装、并戴了真实的医用呼吸面罩,还与急诊科的陈医生私下确认过,呼吸面罩和前排仪器都是按照最真实的重监病房标准布置的,面罩上连着许多乱七八糟的检测仪器,管线纷多,根根交叠。 而制服萧海军时,他是一个鲤鱼打挺直接从床上跳起来的,忘了要提前摘掉面罩。 没被管线扯绊到算他运气好,但不能否定一个事实——他确实在行动前没合理预判风险,万一被线路耽搁导致一击不中,就很可能会被歹徒抓住须臾之机反扑,令整个计划全盘泡汤。 田尚吴感觉画了伤妆的脸部皮肤开始发烫。但他终究是个钢铁直男,只顾着反思自己的失误,并没对成辛以的上一句话产生过于细腻敏感的联想,如果换成是曲若伽在场,那句“以后你要是当了队长”就会进一步印证她此前的某些零星直觉了。 这会儿,成辛以翻了个白眼,没再说什么,眼神示意田尚吴开始办正事。 —— 田尚吴拔起那把插进地板的匕首,又把萧海军附近的一切风险物品都拿远,后者显然还想挣扎,怒目圆眦瞪着成辛以,动辄用力扯动手臂,似乎想将自己硬生生从警用手铐中挣脱出来。 “老实点!” 田尚吴喝止道,强行摘下男人的口罩,掏出口袋里的手机,转头递给成辛以,又厉声问。 “萧海军,你是萧海军,对吧?” 地上的男人瞪了成辛以一会儿,但随即似乎转念想起了什么,突然又不挣扎了,像野兽一般粗喘几下,却逐渐安静下来。 “没错,我是。” 男人开始平复语气,似乎找到了某些隐藏在黑暗之中的破绽。 “你们既然知道我是谁,也一定知道我是这里的保安吧?我是好心来救人的!你听外面的消防警笛,着火了,我是来救病人出去的!你们抓我干什么?” 田尚吴冷冰冰质问。 “救人?谁让你来救这间病房的病人了?而且你关警报器是要干什么?” “谁看见了?” 萧海军歪歪头,脸上露出一丝小人得意般的精光。 “你说是我关的,你有证据吗?警报器上有我的指纹吗?” “你……” 萧海军大声吼叫着打断,手铐与床架之间哗声大作,就快盖过房外喧嚣未止的警笛声。 “怎么,你该不会又想说我压你管子了吧?你有证据吗?而且就算我压了,对你造成什么实际威胁了吗?你根本不是病人,你们这叫钓鱼执法?我懂法律的,刑法讲究犯罪结果!我刚才做的事情,对你根本没造成伤害!你平白无故拷我,还打我,我有权利告你们乱执法、侵犯人权!我警告你们这帮莫名其妙的条子,快解开我!” 田尚吴默默回头看了看成辛以,又转回来,没作声。 萧海军也继续去瞪那个轮椅上的男人。 但后者却是一脸既平静又困倦的模样,没被夹板吊住的右手食指抬起来,在黑衬衫的第二粒纽扣处轻抚了两下。明明只是一个极不起眼的小动作,但随之而至的下一秒—— ——扰人耳膜的尖利警笛却突然停下来了。 整栋楼恢复肃静,只剩下楼下人群后怕的喧哗,但那声音已然非常遥远无力,并且已经渐渐平定下来,宛如一场闹剧收场后的零星回音。 …… 萧海军的面部肌肉倏地抽搐了两下,宛如一滩凝固腐烂的黏稠肉糜,突然被浇在了自动搅拌机上。 他隐约想起来。 今天清晨,就在他躲在走廊尽头偷偷监视那个叫方清月的女人、想从她的情绪反应中确认那个姓成的男人是不是真的伤重到快死了、还有多久会死的整个过程中,他也曾见她做过相同的动作。很少,大概只有一次,也可能是两次。 但当时他根本没多想,他只以为她是在哭着整理衣服,他只以为她是个脆弱的准寡妇。 …… 原来是这样吗…… 原来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吗…… …… 萧海军感觉到自己呼吸急促,手指开始发僵,眼皮被撑得更开,那只搅拌机的旋桨像是直接伸进了他的胃里搅弄风云。这种身体反应类似于他年轻时在部队训练、因为记错作战方位而差点儿被一辆装甲车碾过腿的那一瞬间的感觉——无比清楚自己犯了错误,致命的错误,并且即将亲身承担接踵而至的轰然后果。 第201章 递棋(1) 另一边,田尚吴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沓看上去有些年岁痕迹的陈旧报告纸,平摊开来,放到萧海军面前的地板上,一页一页,让他看清楚其中的内容。 “这是萧磊当年的毒检报告,检测时间是2015年8月21日,检测结果为阳性,他的头发、血样和尿液中都被证实含有非正常剂量的吗啡,而且截止取样检测时,他吸食吗啡的时长已经超过一年,吸食频率相当高。” 萧海军缓慢眨动眼皮,瞳孔里的光被报告里年轻男孩的瘦弱面孔剪得愈发破碎。但他没有盯着照片追悼太久,很快便咬牙切齿地开口。 “这是我儿子……没错,他是死在戒毒所里的,但这报告是假的,他们抓错人了,他不可能吸毒。要不是当时我在部队没法回家,我是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抓走他的。他从小就是个听话的好孩子,他是不可能吸毒的……他是被无辜牵连的……” 他恶狠狠瞪着轮椅上的男人,仿佛想用眼神代替锋利匕首,在对方身上剐出一个洞来。 “……而且你们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这件事已经过去十多年了……你们无缘无故抓了我,现在还来揭我伤口吗?” 田尚吴面色平静,很快又扔出另一份报告给他。 “这个人你可能更熟悉,毕竟昨晚你才刚刚近距离接触过他,帮他跳车开盲枪,还搀着他一路翻过菜市场后面那堵墙,跑进了废车库。” 萧海军低下头,看到一张男人的脸,眉尾斜向上挑,比昨晚的模样健康一些、整洁一些、也年轻一些——那是二十出头年纪的段驰。 他的眼皮跳了跳,但没动,看到假装病人的那个男条子冷漠将这一份新的毒检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检验结果呈阳性。” ——那份报告上这样写道。 这帮可恶的条子,他们不仅想让他相信小磊当年真的吸了毒,还想让他以为小磊是被段驰带坏的,与那个刑警队长毫无关系。可恶,推诿,狡辩。 “骗子。” 萧海军冷冷低吟。 段驰明明一直是小磊的好大哥,很仗义的年轻人,开朗热情,帮过小磊很多。他妻子以前还曾经在电话里跟他说,段驰曾经帮家里修水龙头、换灯泡,还会在小磊受外面小混混欺负的时候出手相助。 他逼迫自己不再去看段驰的毒检报告,逼自己毫不在意地合上眼,尝试用看戏一般的心态等待这帮条子继续妄图说服自己,他们竟然以为他们能蒙骗得过他。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而且条子永远不会知道,小磊是个多么孝顺的乖孩子,任何外人都永远不会理解。他妻子当年身体不好,他又身在部队无法经常顾家,小磊作为家中长子,尽管学习成绩没那么靠前,但一直很乖,很会照顾妈妈,也能帮妈妈照顾年幼的妹妹,从来不问家里乱要钱,也从来不攀比着去要名牌鞋和游戏机……小磊是天底下最懂事的孩子,这么懂事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打群架呢?怎么可能会吸毒呢…… …… 田尚吴将萧海军那副明明已经有零星动摇、但却非要强行忍耐的细微神情收进眼底,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被成辛以抬手阻止了。 萧海军埋着脑袋,听到轮椅椅轮向前碾动、挤压地板的声音,思绪离开旧年妻子在电话里跟他描述的那个听话孝顺的好儿子、和儿子的好大哥的形象,画面随听觉调转,他再次想起那辆装甲车近在咫尺的钢铁履带,像凶猛的滚动獠牙一口一口啃噬飞沙黄土。 “清者自清,其实我根本没必要跟你这种白痴解释。” 萧海军听到那个男人这样说道,声音沙哑漠然。 “但我有义务解开一切未解的谜团。” …… 他抬起眼,看到白色病号服之下的一对圆形膝盖和黑色鞋尖。 ……他居然敢,他居然敢凑上来,贴得离他这么近,甚至比那个健康强壮的男条子离他更近……明明坐着轮椅、手上腿上都有伤、整颗脑袋都包扎得像个粽子……而且他相信他一定有脑震荡一类的爆炸后遗症,就算巅峰状态时再厉害,现在也不过是强弩之末……所以这人究竟哪里来的自信……但凡此刻萧海军手里有把匕首,哪怕是最小的水果刀,他都会奋尽全力扑跃起来,将刀尖笔直插进这个男人的脖子。 ……他怎么敢离他这么近…… 萧海军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思考自己是否还有反击的机会,部队教过他许多绝处求生的精神和手法,退伍之后他也一直在坚持体能训练……但那两份人为造假的毒检报告(他坚持告诉自己它们一定是假的)终究还是扰乱了少许他的思路……要是能反击就好了,能制服他和另一个条子,能逃走……那他就会有柳暗花明的退路…… 有没有可能…… 有没有可能反击…… 但答案是“没有”,并且这个答案来得比萧海军想象中更快。因为那个刑警队长突然压低身子,打断他的思路——他听到他轻轻笑了笑。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你说……警报器上没有你的指纹?” 萧海军来不及再抬起头了。 下一秒,成辛以像个从没受过伤的高级精训杀手一样,只用右手狠狠揪起萧海军的右胳膊,“嘭嘭”两声,萧海军感觉到剧烈痛意,想挣扎,但手腕像只弱鸡一样被狠狠砸到某个方形物体上,他的五个指腹同时感觉到冰冷平面,腕骨疼到就快裂开。 “这不就有了么。” 成辛以冷冷笑着。 “……你……” 萧海军想挣脱,但轮椅椅轮像有意识一样重重碾压着他的脚背,手腕像被浇了滚滚铅液。 “……你这是做假证……这是你逼我留下的指纹……我……要告你……我是合法公民……我什么都没做……” 成辛以哼了一声。 “萧海军,你的父爱我没资格评判。不过,单论智商,以你的脑子,还不够格跟我玩。我也没精神跟你耗时间。告诉我,今天晚上骆曦曦和你定的最终会合地点在哪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这是刑讯逼供……是犯法的!” 成辛以坐在轮椅上,居高临下看着他,上身向后仰,根本看不出相对健康的那只右手正钳着萧海军的右胳膊,右脚正从容操纵轮椅碾着他的脚。 “你还想说你不认识骆曦曦,是吧?行。那我再多花点时间,来陪你理一下时间线。” 田尚吴听着成辛以的复盘,死盯着萧海军的一举一动,同时偷偷给外面做好准备等消息的施言发出提示信号。 成辛以不紧不慢说道。 “表面上看,你们是一个犯罪团伙,段驰、骆曦曦是这个团伙里的主导。刘亚楠、你、徐阳、警队收发室的徐美兰,则因为各自的原因、或早或晚、或主动或被动地加入这个犯罪团伙,成为他们两个的帮凶。” “但你是这四个帮凶中,看得最清楚的一个。你发现了最关键的症结,就在于段驰和骆曦曦之间其实也并非单纯的利益合作关系,段驰也在或明或暗地压制骆曦曦,他们固然是共谋,但真正所图并不一样。你发现,这个看似一体的团伙,其实是南辕北辙、互相利用的两路人。” “这两路人的目的截然不同,互有冲突,但因为在实现各自最终目标的过程中需要借助彼此的资源和力量、给彼此作饵、打掩护,所以一度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互惠互利、无法分割的罪恶整体。这也差点儿误导了我。我曾经真的以为这一切只起源于当年京郊任语曦被杀的那一桩案子,险些忽略了另一条暗线。” “这类互惠互利的事有很多,令段驰和骆曦曦都有着迫切的需求,是他们达成各自目的的手段。比如炸了熙阳岭、比如胁迫徐墨、比如绑架贺暄的老婆、帮忙转移人质、再比如杀掉章学英、嫁祸给方清月,等发现嫁祸不成,就临时调一辆救护车企图在爆炸现场劫走她。” 一旁,田尚吴默默翻出手机中提前调出的案卷照片,静静听着自家队长的讲述,并后知后觉注意到队长一讲起案子来,虽然嗓子还很哑,但居然不怎么咳嗽了,语速也没有拖得很慢,神情从容不迫。 …… 成辛以继续讲道。 “杀了章学英,是因为你替段驰租了她802室的房子。早在六月初,你就已经去踩过点了,因为那时候段驰已经想出了大闹市北医院、引我出面的计划。6月7号清早,哼着儿歌从我的车前走过去的那个男人就是你,那首儿歌和昨晚货车音响外放的旋律一模一样。” “802是你替他提前准备好的藏身之地,秉承着‘最危险就是最安全’原则,因为你觉得我就算满城搜捕逃犯,也不会查到自己老婆的邻居的头上。你们原本的计划是想让他逃狱之后直接去那里,躲在方清月对门,以便他趁机接近方清月和她的家人,一举双得。可惜你们没料到的是,早在他逃狱之前,801室就已经没人住了,段驰就算去,也根本见不到方家人。” “但凡事总有意外。7月16号晚上,段驰冒着台风逃狱跑出来,刚到802室门口,却好巧不巧被章学英正面撞见了。我查过市北医院的出入记录和监控,章学英在段驰闹事的那天,也来医院取过药,我猜她在那个时候曾匆匆见过段驰一面,但16号那晚通缉令还没刊登出来,所以她只是觉得眼熟,有些怀疑,却没办法确定段驰到底是不是那个坏人,所以她才会先联系方清月而不是直接报警,她想找个信得过的刑侦专业人士商量后再决定。” “可惜这通电话被你听到了。为了灭口,你就替段驰把她杀了,顺便也向他证明了你不惜一切都要为萧磊报仇的决心。” 萧海军哆嗦了一下,嗓音变得尖利。 “你没证据,胡说八道什么?这案子也不是你查,光凭你的一面之词,我完全可以说是你公报私仇,故意把无关的人命往我身上赖,帮你同事结案做人情!” 成辛以这次是真笑了。 “你脑子没事儿吧?我干了十年刑警,你觉得我没证据,会无缘无故说你杀人?” 说着,他右手加力,又是猛地一提,将萧海军的手掌向上翻过来,离开仪器。 田尚吴见状麻利凑过去,迅速在医用警报器表面拍了张清晰的照片,那里刚被成辛以强逼萧海军按下了一枚完整的掌印,只要用专业的紫外线仪就可以采集到电子数据,转换成肉眼可见的掌纹形态。 田尚吴翻出另一张案卷照片,举到因为腕骨疼痛而面目扭曲的萧海军面前,冷冷道。 “这是在章学英案发后,警方在姗影桥洞上方石头表面采集到的完整掌纹,与昨晚货车中控台上提取到的掌纹一模一样,我们有最专业的法医鉴识人员,很快她就会确认,姗影桥洞、冷库货车、和这台仪器上的掌纹属于同一个人。你就是那个将章学英杀害后搬到姗影河弃尸的人,也是昨晚驾驶货车协助段世超逃跑的帮凶。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 …… 萧海军哼哧哼哧喘着粗气,他只以为刚刚那个刑警队长是为了让自己在警报器上留指纹,却没想到他要的是他的掌纹。他的眼珠子不自觉地来回晃着,心中后知后觉回忆当时抛尸时怎么就那么不小心,没站稳,一手扶在了桥洞上方。 另外两人几乎能看到他脑袋里的齿轮在迟缓拼命地运转。 成辛以翻了个白眼,没等太久,继续道。 “从某种程度上,其实你挺机灵的。在这个面和心不和的犯罪团伙里,你是四个帮凶中唯一一个看得穿、也懂该怎么做的人。不像另外三个,徐美兰以为自己只是在为骆曦曦做事,刘亚楠以为自己只是在为段驰打掩护、以为段驰在帮她。而徐阳,他大概到死都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甚至连自己是被什么人从身后偷袭杀掉的都搞不清楚。” “但你,找到了在这其中生存、甚至获双倍利益的方法——就是同时帮两个人达成所图。” “骆曦曦的目的是要杀了方清月、绑架我,而段驰的目的正相反,是杀了我、绑架方清月。他告诉你我是害死萧磊的罪魁祸首,所以你当然和段驰的目标更接近。你想复仇。但骆曦曦却开出了一个你无法拒绝的条件——只要你把一个受了重伤、深度昏迷但活着的我带到她要求的地点,她就会给你足够多的钱,多到足以让你过上完全不同的生活,甚至能带着你女儿躲到一个警察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去,逍遥下半辈子。” “一个是深仇大恨,一个是你做梦都挣不到的钱,你两个都不想放弃。” “所以你就和段驰商量好,表面上承诺骆曦曦,实则先完成杀我的计划,从她手里骗到钱,再找机会把她解决掉。对么?” …… 萧海军沉默着,但惨白面容已经回答了一切。 “……不过……” 田尚吴从方清月在另一端确认三枚掌纹完全吻合的信息中抬起头,有些不解。 “但这两件事怎么可能同时做到?刑警队长在医院遇刺,那可是大事,瞒不住骆曦曦太久的,过不了多久她就会知道,那他们还怎么骗她……” 成辛以扯了扯嘴角。 “当然,这也是我之前一直想不通的。” “不过,我有全天下最好的帮手们,他们帮我直接或间接搜了两个地址。一是章学英名下的802出租屋,二是骆曦曦城南的旧宅。在这两个地方,都发现了很意思的线索。你当然知道是什么,对吧?” …… 萧海军的目光变得呆滞,很快开始流露出绝望。 第201章 递棋(2) 毫无疑问,正是骆曦曦旧宅里的仿真人偶,替成辛以解开了第一个谜团——段驰和萧海军原本的计划,就是先杀了成辛以,然后将这个人偶固定在带轮病床上,偷运至与骆曦曦提前定好的会合地点,趁夜色幽深、视线模糊看不清楚,暂时骗住她,先拿到钱,再灭口,然后逃之夭夭。 另一个谜团是段驰为什么能够掌握骆曦曦的秘密、并以此胁迫甚至变相控制她。 同样没有逃出成辛以的预料,答案就藏在段驰逃狱后躲藏的章学英的出租屋里。昨晚在警队出发前,成辛以让杨天铭安排了人去搜查802室出租屋,并在那里发现了被剪辑过的那段地铁站视频的原始载体。 就是昨晚将成辛以困留在仓库的那一段偷拍视频的前半段。 是骆曦曦初次犯罪的证据。 从镜头角度来看,拍摄行为有所准备,不是一时兴起,拍摄者的拍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冲着骆曦曦去的,但矛盾在于,这个拍摄者却也似乎事先并不知道自己的监视目标去那个地铁站是想要做什么—— ——因为当深深压低帽檐的骆曦曦混在人流中,悄无声息走到站台边,站在年轻版的方成二人身后、还特意将自己置于成辛以的视线死角中、随即又趁无人注意时猛地抬手从后方将自己闺蜜推下站台、然后飞快逃离的那一瞬间——拍摄镜头也猝不及防地猛晃了好几下,像是被这一幕吓到了。 画面骤然歪斜,急速抖动,像滑脱了手,被镜头框住的内容只剩下站台上颤颤巍巍的柱子和青白砖石地面,直到又缓了好一会儿,才堪堪恢复正面拍摄视角。 在那之后,就是昨晚他看到的那一段画面了。 …… 时间间隔太久,目前还无法查证这段偷录视频的拍摄者究竟是谁、以及段驰究竟是如何得到这段视频的。陈年旧事的考证难度太大,即便成辛以已有了些初步猜测,也并不急于立刻确认核实。当下的关键在于抓住骆曦曦。 但相应的,关于这段过往的某些真假分析也渐渐浮出水面。 这么看来,也许就如方清月当初所说,当年地铁站的监控真不是骆曦曦删掉的,也有可能是这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未知拍摄者或者段驰,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确保他们手中持有的是世间仅存的唯一一段视频证据,才能更有力地胁迫、利用骆曦曦。 —— —— “最重要的是‘起点’。” 成辛以静静说完这一句,垂眸看了眼时间。他知道此刻在城市另一角,方清月在省警校的讲座已经开始了,学术答疑至少需要再继续一个半小时,然后人流四下散去,这次不再多留下解惑,会被齐主任安排的车接回医院来,然而作为最后的目标,中途只要落单一分钟,“她”就会被骆曦曦盯上。 但强撑着审问萧海军到现在,身体已经明显开始感觉到疲惫。他来不及再多休息了。 他加快语速。 “其实骆曦曦现在已经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徐阳死了,段驰和徐美兰被抓,除了为钱而假装帮她的你,她几乎再找不到其他帮手了,可她还是得坚持这样做。因为她病了,她已经没办法停下来了。地点是个硬性要求,不会变,因为对于她而言,只有在最初的‘起点’才能‘修正’已经发生的一切、‘逆转’整个局面,这已经成为她疯狂致癫的执念。只要找到那个地点,对付她其实不是难事。” “她是想要鸠占鹊巢没错,但不仅仅是取代,还是复刻。被取代的是人,被复刻的却是经历。” “那就意味着她需要销毁一些已发生的坏经历,在她的‘起点’,用她所病态痴迷的、笃信有效的方式,然后将故事从她最想要的那个时间点,开始一路‘改写’,‘改写’成她想要的样子。” 语罢,成辛以无声呼出一口气,呕吐欲被胸腹间的胀痛感逐渐取代,口干舌燥,视线发黑眩晕,掌心虚软,按照医生的说法,这些都是内出血的并发症。他知道自己现在必须保存体力,于是放弃强撑,转头用眼神示意田尚吴帮忙。 田尚吴这会儿早就在担心他的身体状况了,马上会意,上前揪住萧海军后脑的头发,掰起他的脸,让他仰脸正对着成辛以,五官没有任何遮挡,以便两人都能清晰观察到嫌疑人接下来的每一丝微表情,并率先发问。 “现在这个时间,骆曦曦应该已经混进省警校了,想等到讲座结束之后劫持方法医,对吧?” 萧海军下巴上的肉猝不及防地抖了抖,瞳孔紧缩,呼吸停滞一瞬,这些下意识的细微反应,都表示他说对了。 田尚吴一丝不苟地盯着嫌疑人,继续严肃道。 “昨晚出发营救刘亚楠的同时,我们的另一队人已经同步审问过徐墨。最开始他还不敢坦白,敢做不敢认,因为他自己也知道兹事体大,放纵歹徒自由进入省级公安学校——这件事所能酿成的后果,甚至远比向你们科普鞋油对尸体的毁损程度更加严重、损失更加不可估量。但最后他还是如实招了。” “省警校对外封闭式管理,外来人员临时出入,则会发放一张统一的一次性磁卡,各个教学楼的入口刷卡,离开时将磁卡投入校门的检卡口。徐墨此前从没去过校内,却对内部路线比较熟悉,这说明有人曾经去那里踩过点,告诉过他礼堂大致该怎么走。那个踩点的人只可能以保洁员、维修工一类的身份混进去,而且只能进出一次,手里就没有卡了。但警校日常管理极为严格,这种身份不是时时刻刻都有把握能进去的,得碰运气,更何况,只要昨天半夜的那场有蓄谋的袭警爆炸被媒体报道出来,全省公安单位都会密切关注,省警校这类重点单位难免也会加强门禁管理,尤其晚上。” “正巧,方法医的第二场答疑讲座就定在今天晚上,骆曦曦想要在这个特殊时间携带凶器混进去,比平时更难。最保险的办法就是提前得到一张磁卡。所以她摸清了这一点,发现了漏洞,并借着徐墨昨天进场考试的机会,让他多带了一张假磁卡进去,在考完试出闸口时,将假卡投进了检卡口,那张真的磁卡则被他偷偷带了出来,给了骆曦曦。我们已经找到那张假卡了,上面确认发现了徐墨和骆曦曦两个人的指纹。” “骆曦曦让你将昏迷中的头儿带去的地点,也就是她想劫持方法医去的地方,她想在那里完成她自以为的某种复刻‘仪式’。” “她花费了这么多心思,完成最后一步的地点是固定的,带有极强仪式感的,至关重要的。所以她一定得事先告诉你,而且会非常明确细致地告诉你,不能有半点儿纰漏。” “究竟是哪里?” “她究竟让你把头儿带去哪里?” …… 一滴冷汗从萧海军的额边流下来,但他还是咬紧牙关沉默着,闭口不言。 两个刑警对视一眼。副队读懂正队的意思,开始不动声色、表情木讷地替后者下套,音量放低,语气中故意带了几分疑问和不确定。 “我觉得……应该就是那个地铁站吧?省图分馆站的前一站,当年方法医差点儿遇险的那个站台。那是骆曦曦第一次企图犯罪的地方,对她而言一定是有特殊意义的。” …… 萧海军感觉自己的脸很僵,但越想控制表情,越不确定该控制五官中的哪一官。他开始有种预感,秘密就如海绵里欲盖弥彰的水,提防得越紧,反而越会不知不觉从他脸上任何一个随机毛孔之中溢出来,仿佛双手心甘情愿主动呈上给对面这个形容疲惫、但目光仍旧敏锐澄亮、仿佛能瞬息间洞察一切的男刑警。 果然,成辛以盯着萧海军,只好像在读一张简单的数学试卷,完全不需要过多分析计算,很快得出确定的答案。 “不是。” “……” 萧海军的咬肌绷紧,不可置信地瞪着面前的男人。 成辛以快速闭了闭眼,肩膀酸胀不已,胸腔内汹涌翻滚,牵扯出哨音。 “这是段驰留的最后一手。即便事态发展到像今天这个地步,他也想让我判断错误,想用那段视频来误导我,让我坚信骆曦曦一定会把方清月和我带去那个地铁站。但那只是个饵。” “那会是在哪里?”田尚吴皱眉自问。他们的时间确实不多了。 …… 成辛以让自己平静下来,盯着萧海军思考。 ……地点…… ……骆曦曦想销毁一段经历,就好像是从时间长河中挑选出一段河床,剪下来,更换上她自己想象的乌托邦故事取而代之……取代方清月留在他身边、或者让他留在她身边……那她会想从哪里开始……她会坚定不移地选择从哪一个点开始落剪…… 这个时间和地点,对她而言必然是某种意义上的“起点”,但却一定不是他和方清月的真正起点,因为他们真正的起点根本就与她无关。 没错,不会是他和方清月第一次遇见的那家旧书店,骆曦曦甚至都未必知道那里,她所模仿复刻的他们的卧室里也没有摆放过他当年在那家旧书店买回来纪念的《猎豹》,她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定情之物是一本小说。没人告诉过她,也没人拿出来炫耀过。当书里的每个字都深深刻在心里,实物载体反而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他和方清月都把那本小说倒背如流…… …… 也不是成家、方清月家,或者任何一个他们曾经约会的地点。这些地方对骆曦曦来说并没有那么强烈的实际意义…… …… 也不会是骆家。以她的立场,费尽心思将自己的卧室装成那样,不论是主动还是被胁迫,她都不会希望方清月踏足那里,她会忌惮“正主”接近她苦苦营造出来的“美好”幻梦…… …… 又或者她打算回北京?去当年露营的那片湖? …… 也不可能。骆曦曦的名字是个死人,她只能以任语曦的名义苟活,但事发之前他就已经监控住了任语曦名下的所有账户,她没有购买过任何一张机票或火车、大巴票。他也在高速各个关卡设了警哨,但他笃定这个女人没有那么大的把握,别说萧海军无法带昏迷的成辛以出市,经过上次段驰五原河边的那场失败,她也一定知道她无法控制方清月走出那么远的路程。性价比太低了。 …… 又或者是再早一点,在他第一次对方清月表白的那个天台?上大学之后第一次聚会的那个雪天?当时有很多他们高中班的同学在楼下,他又是扯着嗓子喊的,当时的徐阳等人还私下打趣过他,所以自然不能排除骆曦曦也在一旁听了去…… 但也不对……那时候就算没表白,他对方清月的觊觎之心也早就满城皆知了,也不应该是想从那个时间点开始剪毁……应该是更早…… …… …… “学校……” 成辛以喃喃开口,像在自言自语,心中升起一种既对又不太对的预感。 好像是那次吧……他隐约记起来,那是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表露出对方清月的异样关注,骆曦曦在场,但方清月却根本不在,他甚至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当时他所面对的,就是……对,就是一张照片……一点儿没错,谷子李的怀疑非常合理,骆曦曦的乌托邦卧室里确实是缺一张照片,她需要它,却也无比忌惮它,所以哪怕留了摆放的位置、也能轻松p出来,却依旧不敢摆。就是那张……他无意间发现方清月的脸、从贺暄手中骂骂咧咧抢夺过来瞪住不放的、那张班级毕业合照,就是那个地方。 “……一中对面,网吧二楼。” 话音落地,成辛以的目光直盯着萧海军的眼睛,终于从其中捕捉到一丝他想要的光束,细微闪躲,不可自束的惊惶,排除故弄玄虚。 他猜对了。 …… 成辛以长缓呼吸,模样看起来比刚才更疲惫了,慢慢转着轮椅向后滑去,从病号服下方掏出手机,看也没看一眼,就举到耳边,明显是一直拨通着某个号码。 “听清了……咳咳……” 审讯目的达成,他又开始剧烈咳嗽。 一道赖赖巴巴的粗犷嗓音很快从手机中传出来,南方口音很重,语调含含混混,似乎口中叼着什么东西没咽下去。 “一清二楚。” 成辛以又咳嗽了几声,田尚吴担忧地发现他的眼底开始渗出血丝,但头儿的语气还是和平时一样果决笃定。 “门溪路612号,市一中旧校址,正门对面曾经有个网吧,一楼上网,二楼是奶茶店,现在应该已经拆掉了。但市一中那几幢老楼还是原来的老样子。” “好。我去安排。” —— 电话挂断,田尚吴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与成辛以目光交错确认,默默跟施言连上线,把手机屏幕举到萧海军面前。 是一段实时视频。 显然是急诊楼外的景象,萧海军很快辨认出一个瘦弱年轻的身影,是他女儿萧雅,正挤在外面被假消防警笛吓慌、余惊未散的人群中,脸色发白,仓皇失措地找着什么人。 萧海军的身体猛地抖了抖,想要朝着视频扑上去。 “小雅!” 他听到自己突如其来的哭腔。 田尚吴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满心只想着为萧磊报仇,已经完全不考虑你还有一个女儿了。” “……我……” “她现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找不到你,一定急坏了。” 田尚吴蹲到萧海军面前。 “你妻子已经不在了,现在你是萧雅唯一的亲人。她是无辜的。当年萧磊的事情,已经给她造成一次打击,难道你还想让她因为你再受一次打击吗?” …… 手铐声音弱下去,萧海军眼眶通红,盯着画面中焦急寻找自己的女儿,颤抖的双手抱住脑袋。 成辛以喘了口气,停顿一下,继续开口。 “萧雅曾经对我家人还不错,看在她的份上,萧海军,我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要不要?” 第202章 伊甸园、垃圾场(1) 贺暄走在省警校的沥青主干道上。 夜幕已深,空气中弥漫着水汽,昨夜下过一场很大的雨,雷电交加,吵得他心绪难平,整夜未合眼。而此刻,阴鸷云层也铺天盖地,像并排站岗的巨浪,随时可能重蹈二十几个小时前的覆辙。他感觉自己的四肢因为紧张和疲惫而变得极不协调,但年轻时他几乎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拳击是一项热情凶残、淋漓尽致、但极富效率的运动,自小长期规律练习,能帮助他提高身体的平衡性,和对血腥眦裂、创伤压力的耐受度。 但大概这些年懈怠了吧,他已经很久没练拳了,抗压能力也随之弱了许多。所以此时此刻,走在这座氛围陌生又莫名肃穆的校园里,走向即将面对的未知深渊,他觉得足底发麻,重心不稳,头重脚轻,像踩在云端,垂在裤线两边的双手微微颤抖,姿势极不自然,被强塞给他的那张磁卡此刻在手心攥得紧紧的,被汗浸湿,化作咸味的泥。 警校。 贺暄觉得很讽刺,说不清为什么。 他从没来过这类地方,操场上有几批穿着靛青色制服的学生在潮湿夜色中勤奋拉练,面孔模糊,着装整齐,像流水线上的模块作业,头发沾上湿气,一个一个充满既亢奋又无厘头的勃勃生机。 很久以前,他曾离这类地方最近时,是在北京读大学的那几年。那阵子他有时觉得无聊,就会跨越大半个北京城跑去公安大学附近,窝在校外网吧里打游戏,等着发小半夜偷偷翻墙溜出校门找他一起吃宵夜,顺道打听发小追姑娘的进度,然后嫌弃地骂对方“重色轻友”。 没错,他发小以前就是警校的学生。 而让他发小甘之如饴、迷恋半生的那个姑娘,也是警校的学生。 贺暄不能理解那两个人为什么会想考警校。在他看来,这种工作很恐怖,美其名曰是铁饭碗,但管束苛刻纪律严格,薪资待遇又非常一般,既得禁住诱惑,还要整日吃苦受累,动辄冒着生命危险去对付黑恶势力,什么“舍小家为大家”,都是扯淡,性价比实在太低了。 除此之外,他其实也不太能理解为什么他发小会喜欢一个女法医。以成辛以的长相和家世,想找什么样的姑娘没有,却非得整日追在一个女法医屁股后面转来转去…… 倒也不是想对哪种职业有偏见或歧视,但贺暄真的觉得做法医的都很恶心,每天要去跟那些残血腐肉、细菌虫鼠打交道,还要摸尸体。男法医摸女尸就算了,女法医连男尸都要摸,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摸个遍,赤裸青紫的,还可能是腐烂的、发臭的,那么脏……那个女人固然是美的,贺暄知道她从初中到现在一直很漂亮,容貌出众,气质清冷,一副生人莫近的样子,但这世上漂亮性感的女人明明有很多,成辛以怎么就非得认准这个双手摸过许多男尸的女人,他难道都不嫌瘮得慌吗…… 如果……贺暄默默猜想……如果这些年里成辛以有过别的女人,但凡只有一次……那……现在的局面是不是会变得不一样……他是不是……就未必会被卷进来…… 一定是的…… …… 上次在市北医院遇到成辛以,大约是七月上旬吧,就是几天前。贺暄还记得,当时成辛以虽然表情冷漠,但人很有精神,神色健康疏朗,目光沉稳,气场十足。贺暄有过不少恋爱经历,何况拳击这项运动会显着增强他的x欲。x,他对此一直很有自信,也一直很擅长与绝大部分女人打交道。所以,拜丰富经验所赐,他一眼就能看出,成辛以那天的状态之所以很好,一部分原因是与女人有关。 对,那种感觉是语言无法形容的,但贺暄就是能断定——从面色、神态、气味和脖子下方的细微痕迹、以及直觉——他断定成辛以是有女人的,或者说是有令身体足够满意的和谐x生活的,他甚至怀疑,那天成辛以去医院之前很有可能才刚刚从某个女人的被窝里钻出来。 但当时他根本没往方清月身上想,他深信是别的新女人。在那之前,方清月已经从他的认知中消失很多很多年了,他就快忘了这个人,也一度以为她永远都不会再回国。直到昨天,他才知道原来成辛以依然和她在一起,还结了婚……所以才会令本就恨妒的人比以前情绪更烈吧……但贺暄觉得不可置信。 当然,还有更深一层原因,是他压根就想象不出一个男人为什么会十年如一日地只等待同一个女人、只喜欢同一个女人、只与同一个女人发生关系。 明明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密玩伴,但他实在无法理解成辛以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他也不想理解。 女人是多么美好的存在,只要她们愿意,他完全不觉得任何一个男人有必要自我约束到成辛以这种悲天悯人的地步。 太轴了,也太极端了。 …… 他继续向前走,绕过沥青路面的坑洼,然后闭了闭眼,心中想到他的老婆辰辰,还有骆曦曦,接着是任语曦,还有高中时广播站那个跳芭蕾的女朋友、还有大学时短暂交往过的几个女友……他的脑中逐一闪过她们的脸,想到他和她们每个人上床时她们各自会有的反应,大胆的、害羞的、不知所措的、从容坦荡的、遮遮掩掩的……她们其中有些是第一次、有些不是、有些假装自己是,但贺暄对此毫不在意。因为她们无疑都很美,这就足够了。她们的皮肤有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的味道,他能在那个过程中收获快乐,也能让她们收获快乐,不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这一直是他引以为傲的本事。 但此刻,想到那些画面,他却并不像以前那样轻易有生理反应,他只觉得浑身愈发僵冷,即便是细致回忆那些不同颜色的床褥和女孩子皮肤的甜暖香气也无济于事。 他努力让自己不再去想其他女人、只想辰辰,辰辰才是他合法的妻子、是他未出世孩子的母亲。他努力想着辰辰的柔软身体,想她躺在他怀里面色红润平复喘息的模样,想她嘴唇的味道,想她带着羞怯笑意的眼睛…… 但想着想着,那双盛满依恋的瞳孔却开始变化,渐渐变得细长,乌黑如井,眸光严肃冷漠,透出一丝疏离清傲,拉开距离,失去依赖,转为陌生,甚至令他有些莫名其妙的敬畏…… 怎么回事…… 不对……那不是辰辰…… …… 贺暄不由吃了一惊。 因为他突然发现,他正在想的女人是方清月。 怎么会想到她呢……她是成辛以的女人,也从来不属于贺暄会过于留意的类型。他不喜欢需要他去花心思主动勾搭的姑娘,更不喜欢冷傲型的女学霸。 但不受控制地,脑海中还是无预兆地塞满方清月的脸,这让他觉得有些不舒服。他回忆起某个无雪的除夕,方清月去老成家,然后他和骆曦曦被老成抢走游戏机手柄撵出门去……其实当时他就该发现的,骆曦曦的表情很奇怪,但那时他只一心想着偷看自己的发小和女友亲热,很恶趣味地想看苦行僧老处男难抑欲望会是什么样子,还想知道老成会不会也像贺暄自己常忍不住的那样——趁着家长不在,用一番甜言蜜语把不谙世事的懵懂姑娘哄进卧室去做那种他喜欢做的事,他很好奇老成擅不擅长那种事。 …… 仲夏夜风吹在脸上,贺暄又愣了一会儿,才终于找到自己会突然想到方清月的原因——此刻,在他面前挂着、用来介绍系列学术讲座讲师的成排长方形海报,其中一张就是方清月的海报。 不知道为什么,意识到这个原因之后,他莫名松了口气。 是挺美的,他默默瞪着海报。方清月的脸型和辰辰有点像,但眼睛不像,嘴唇线条也不像,和骆曦曦也不像。她们的气质截然不同。而且辰辰和骆曦曦拍照时都会甜甜地笑,笑容很漂亮,但方清月拍照不笑,他猜大概是因为她不爱拍照,所以海报中嘴角抿得很敷衍,但毋庸置疑很美,她的眼睛很漂亮,真的很漂亮,瞳孔格外黑,如一汪清澈的深潭,贺暄以前从没注意过这一点,上学时他身边总是围绕着足够多的开朗女孩子,他喜欢热情可爱的姑娘,方清月不是这类姑娘,她很少跟他在内的任何男生主动讲话,总是汪翔等等暗恋她的男生去找她搭讪,但她谁也不理,高冷得很。 所以,老成就是被这双眼睛吸引了大半辈子、直到如今都回不了头的吗?所以才会不介意她是个法医,还只愿意跟这个女人上床的吗?跟这个女人上床能有多爽?老成难道就真的从来没有被诱惑过、从来没有动摇过吗?他不相信。 …… 他摇摇头,转身四下张望,确定没有人跟踪他,然后刷磁卡走进礼堂,迈上红木台阶。两个结伴而行的学生从他身边走过,贺暄紧张地向下压了压自己的帽子,方硬卡片硌着他的手心。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与学生踏在木楼梯上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它们听上去就像不规则的敲门声。 就像昨天下午在他家门外响起的那种声音。 昨天下午。 敲门声响起之前,他刚刚意识到辰辰失踪了。昨天早上,她如常出门,打车上班,下午四点半就该到家了,但迟了一小时。他发现她不回微信、电话关机,便又询问公司里与她要好的同事,却得知辰辰今天根本就没到岗。然后他打电话报警,警察却冷漠地说失踪未满四十八小时是不能立案的,哪怕辰辰刚被确认怀孕也一样。他们眼里,孕妇不属于失踪案中能获得缩短立案时限的特殊待遇人群。 他束手无措、坐立难安,不知道该怎样确保自己的老婆是安全无恙的。 随后他想到了成辛以。 尽管已经很多年没有电话联系过了,但贺暄知道成辛以没换过号码,也知道他是个头脑清楚的人,即便他们上次见面的结果并不愉快,但如果成辛以得知贺暄怀着孕的老婆失踪了,一定还是愿意尽全力帮他。 他得找他帮忙。 他只能找他帮忙。 于是他在通讯录中翻出发小的电话。但刚拨出去,就听到了那阵敲门声。 他跑去开门,心中期待是辰辰,耳边响着规律平缓的信号等待音,但在成辛以接起电话之前,贺暄先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女人。 手机掉落在地上。 他不敢相信自己所见到的,但也深深笃定这个人是谁。 结婚之前的每一年他都会去看她,他以为他是去看她的,墓碑的照片中她的美从未褪色过。 …… …… “喂?” …… “贺暄?” …… 成辛以终于接电话了,似乎是从某些繁忙工作中临时抽身出来接听的。门外的女人看了眼地上的手机屏幕,一言不发,静静望着他。 紧接着,他的身体在得到大脑允许之前率先拾起手机,面无表情,冲电话那头几近冷漠地说了一句: “不好意思,我打错号码了。” 贺暄主动挂断了电话。 …… 他不需要成辛以的帮忙了。 因为自开门见到骆曦曦的脸开始,他就已经知道辰辰在哪里了。 —— —— 骆骆。 贺暄沉默地想着这个称呼。恋爱之前他就会偶尔这样叫她,因为他知道她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不喜欢“曦”这个字,就像不喜欢她同母异父的姐姐一样。这个名字会令她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为了被用来当作替代品。 所以她喜欢他叫她骆骆。 让她开心,小心翼翼,别激怒她,她也许就能放过辰辰,放过他。 贺暄推开礼堂走廊尽头一扇小小的门,这里是扫帚间。 骆曦曦盘腿坐在黑暗里。 贺暄向前走了几步,发现她正在修剪一张照片。那是一张有些年头的胶卷片,边角有细微折痕,似乎是曾经被压在另一张照片底下的,上面有三个人,但她已经剪掉了其中的一个人,是一个老人,容貌矍铄,头发灰白,戴着有链条的花镜,灰色褂衫的上身歪歪扭扭掉在地板上。 另外两个是年轻人,贺暄的目光发散了一瞬。都是他认识的人,是年轻版的成辛以和方清月,倚靠着坐在一张象棋棋盘前面,各自浅浅笑着,当年年轻姑娘的笑容与礼堂外的那张海报上判若两人,她的手臂向前举着,大概是用一台胶卷相机拍出来的。 骆曦曦放下手里残缺不全的照片,站起身,朝他走过来,绽开一个笑容。 贺暄看得出,她是想努力让自己笑得像以前那般,但其实她看上去根本就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骆骆。 骆骆,他最亲爱的骆骆,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曾经是兄妹,是玩伴,也是亲密的恋人,是除了辰辰之外他交往时间最长的女友,也是众多前女友中最特别的存在。可他却不知道自什么时候起,她渐渐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 气质不同了,五官也有一些很微妙的变化。贺暄形容不出来,那张美丽脸孔明明如旧白皙,两颊却泛着奇异的红潮,那种光泽很不自然,即便在黑暗中仍旧令贺暄觉得不适。大概是因为他以为她已经死了,贺暄猜测着,这十年里他一直以为她被害死了,他有愧疚,有思念,有怜悯,最终结婚的辰辰也与她有六分相像,可如今却又陡然发现她还活着,而且绑架了辰辰……所以他才会有这种不适感吧…… 前天晚上也是如此,当他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她,看似平和温柔,但内里仿佛有一颗急迫跳跃的癫狂内核,被平静外壳包裹着。 他觉得自己自那时起就陷入了一场梦境。 但他不确定那究竟是噩梦还是美梦。 …… 这么想着,骆曦曦已经站到他面前,踮起脚尖,脸贴近,似乎是想吻他,但贺暄本能向后退了一步,转过脸。 他看到她笑了笑,那弧度对他而言是那样陌生。 “你当初,可没有这样躲开我姐姐。” 贺暄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脑中闪过任语曦的脸。他从没觉得任语曦像骆曦曦,他认为她们各有各的美,但当得知自己曾经亲吻过的这两姐妹中的一个杀死了另一个、又以被杀死之人的身份偷偷活了这么多年……这种感觉很难形容。 他沉默摇头。 “那次我……是我的错。我不该跟她……对不起。” “没关系,我不怪你。” 她又向他走近一步。 理智让他的后背抵上门板,声音像被困在沟渠之中。 “骆骆……骆骆,辰辰已经怀孕了,别伤害她。求你……” “嘘……” 骆曦曦轻轻眨了眨眼,手指抚上他的脸,柔声道。 “既然当初你没有躲她,现在就不要躲我。毕竟以前,我们才是恋人。你的辰辰也只是后来才出现的,她只是来替代我的,对么?” 她的嘴唇和手指一样,既柔软又冰冷,恍如自阴间重返人间的鬼魂,是的,她本就是鬼魂,本就该如此冰冷……贺暄感觉到自己颤抖了一下,但没再躲,他不确认自己更多是不敢躲还是不想躲,但十分笃定自己没有生理反应,脑中想着辰辰,心脏加速跳动。她的唇触碰到他的牙齿,他放任它们,但没有伸出舌头。这算是从前太过多情而遭的报应吗?他从来没有如此被动地接受过任何一个女人的亲吻。 她终于离开了,贺暄听到自己的声音发尖。 “把辰辰放了,骆骆,我可以做任何事……但辰辰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求你……” 骆曦曦依然笑着。 “你放心,我会放了她的,我不会伤害她。” “她在哪里……” “贺暄,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绑架你老婆,真的不是我的主意,是段驰和刘亚楠的。我不想害你,我没有理由伤害你。是他们,他们想报复你们。段驰骗了刘亚楠,说你们害死了她的初恋男友。所以他们原本的计划是杀了她、报复你。是我假借帮忙转移人质的名义把她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你该谢谢我。否则她现在已经是一个死人了,就像徐阳那样。” …… 贺暄脸色煞白,他的余光看到装着好几把扫帚的清洁柜边缘的阴影线条被阴风吹得颤动,如同闪烁的鬼魅。 但他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段驰是谁,刘亚楠又是谁,这些名字中,他只认识徐阳,但她为什么会说徐阳是一个死人了?又怎么会和徐阳扯上关系,他只知道徐阳喜欢任语曦……这么多年来,徐阳再也没有和他联系过,他原本以为他已经和任语曦走到一起了……如果任语曦当年是以骆曦曦的名义替她被杀死了,难道是与徐阳有关……但不管怎么样,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不明白…… “可是段驰一直在威胁我……”骆曦曦继续说着,眼里溢出泪光,贺暄在那倒影中看到自己苍白愚蠢的影子。 “段驰有我当年在地铁站的视频,是姐姐给他的,你知道的,姐姐就是这样的人,她处心积虑想赶走我……后来她和段驰勾结到一起去了,给了段驰威胁我的筹码,我知道,他是要跟我对着干的,我花钱雇了一个退伍兵,让他帮我把成辛以带到那里去,但他们一定是想要杀我灭口的。一定是的,我一个人,对付不了他们……你帮帮我,最后帮我一次,让我带着成辛以离开,只要你帮我带成辛以离开,我就会把你的辰辰还给你,好不好?” 贺暄渗出更多的冷汗,想起昨晚看到的那则新闻,他知道报道中那个受伤的刑警队长就是他的发小,骆曦曦告诉过他,成辛以现在陷入了深度昏迷,但她假扮成医院保洁员去确认过了,他还活着,她要他活着。 “……你……你要带他去哪儿?” “一个永远不会有人找到我们的地方。” …… 贺暄张了张嘴,感觉舌头干燥得可怕。 他还有更多的问题。他想问既然她只是要带昏迷中的成辛以走,那又为什么费尽心思混进省警校的礼堂里来…… 但其实他知道答案。 是为了方清月。 方清月此刻就在楼上,礼堂最大的一间,如果屏息细听,还能隐隐听到一点点她开讲座的声音,很难听,贺暄不记得她以前的嗓音是不是也这么难听,粗哑得很诡异,回答着一大群警校师生提的各种各样天书一般的法医学问题。 他该追问下去的,问骆曦曦打算对方清月做什么,但实在太过口干舌燥,他问不出口,潜意识里也不敢问。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对不起老成,但他得救辰辰,他娶了她,是决定要彻底收心的,她怀着他的孩子,他要保护她,他顾不了成辛以会如何,也顾不了方清月会如何…… 他只能保住自己的家…… “别伤人性命……好么,骆骆,别再错下去了。” “不会的,我只是想带他走。” 骆曦曦笑着点头,目光投向身后的漆黑地板。 “你知道么,徐阳曾经说过一句话,我觉得很对。他们是伊甸园,我们是垃圾场。现在我只是想去伊甸园看一看,贺暄,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帮我,好不好?” …… 他这才发现,在一旁的地板上还有另一张照片,是骆曦曦自己的,被裁剪到只剩下头部,甜甜笑着,他见过那个笑容,是她十几岁的时候,高中毕业,她正要将她自己的脸贴在照片中方清月所在的位置。 “这是什么照片?” “是唯一一张合照。” 骆曦曦忧郁地叹气。 “我找了好多年,他们竟然没有合照。你敢相信吗?成辛以那么迷恋她,他们竟然一张双人合照都没有留下来过。” “最后居然是在熙阳岭找到的。我偷了她外公房间里的照片。三人合照,但没有别的选择了,我只能用它了。” “再加上我们的高中毕业照,就万事俱备了。” …… 贺暄突然打了个哆嗦。 他想象不出她想用那两张照片来做什么,但胃里本能掀起呕吐欲望。 “时间差不多了。” 骆曦曦牵起他的手,贺暄打了第二个哆嗦。 “我们走吧。” —— —— 扫帚间的矮门被关上。 脚步声彻底远去之后,黑暗角落中的竖长清洁柜发出极轻极轻的“吱呀”一声。 一个长发及腰的瘦弱身影,从柜子顶上的龛格中现身,像只大蜘蛛一样四肢着地,缓缓爬下来,扭着腰,潜伏着爬到骆曦曦原本站过的地方,毫不在意走光地撩了把并不存在的“空气裙摆”,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穿的是女款牛仔裤,不是裙子,嫌弃地撇撇嘴,捡起对着耳朵里的隐形耳机低低哼了一声。 “我tm快吐了,这确实是个‘垃圾场’,亏她自己还说得出口,也不嫌害臊。” 耳机另一端传来声音。 “少扯淡,照片留好。” “大蜘蛛”咧开嘴角。 “听说这是成哥和嫂子的唯一一张合照?我捡了个边角料,你说成哥会出多少价从我这儿把它买回去?” “你丫皮又痒了是吧?” “哈哈哈……” “别磨蹭,赶紧干活。” 第202章 伊甸园、垃圾场(2) 答疑讲座结束。 主办方上台总结发言,表达了对方博士带病出席答疑会、细致答疑的感谢。齐主任并未对校方解释太多细节,只以方清月临时有其他重要工作为由,请主办方控制讲座时长,尽量精简头尾流程。而方博士本人也在讲座开始前首先对自己乌鸦嗓这一新生“化学反应”向师生表达了妥帖的歉意,所以大多数听众只以为是她生病状态欠佳,并未将昨晚市局刑警队长受伤的爆炸事故与此相联系起来。 总结发言完毕,她留了邮箱,又鞠躬道了一次歉,在掌声中退出礼堂。 实习警员秦志远自第一排座位上站起来,快步跟出礼堂,那架势活像个高级保镖。 临来时齐主任不放心,坚持安排了小秦全程陪同、并送她回医院。但做戏做全套,为保逼真效果,连陈医生都拿到了“剧本”,与方清月秘密对过了爆炸重伤病症的细节台词,时间紧迫,但她们这群非科班“演员”临时被抓上台“出演”,“舞台”效果还算可以,显然已经顺利骗过了萧海军和扮成保洁员去监视确认的骆曦曦。 所以,齐主任和警队大部分年轻同事们都仍不知道,直到现在为止,他们的成队从来没有躺进重症监护病房过。 这是好事,成辛以并未真的被爆炸产生的高温气流和烈火伤至深度昏迷、心肺功能失调的程度;但也是坏事,他确实伤损严重,有体表烧伤,也有内脏出血,却为了部署接下来的棋局而不得不隐于幕后,伤后十几个小时还尚未接受过全面详细的检查治疗、更遑论好好休息。这一层事实就像一根针,只要一想到,就会直直插进方清月的心脏深处,翻搅不止,令她痛到快要窒息。 小秦还是未毕业的警校学生,实习时间不长,经历这么大一场变故,此刻形容憔悴,但严肃尽职,始终紧跟着她,在整个答疑讲座期间,就守在讲台下方第一排座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没让她离开过他的视线范围。方清月看得出,除去本职工作之外,还有一部分原因是自责——小秦认为,是因为他自己没能事先查清昨晚菜市场冷库临时更换货车司机的细节,才间接害了成队。 但这怪不到他头上。 追责到底,只怪她自己,怪她当初太心软。但如果真的重来一次,她又会怎么做呢?她该怎么做呢…… 方清月戴上口罩,扶了扶厚重的黑框眼镜,遮挡憔悴面色,看着二十二岁的年轻男刑警走在斜前方的身影,心中想着十年前同样二十二岁的成辛以。 那时他大概也是这个状态——稍有青涩、勤勤恳恳、认真谨慎,但没太沧桑,也远没现在这般自如从容、运筹帷幄,深受梦魇困扰所以睡眠极差,戾气极重,还因为揍过官三代而被京城刑警抱团排挤,最终被“流放”调回老家——那是她注定错过的那一部分的他。时间大河只向前流,永远无法回溯。就算想知道那时他曾是什么样子,如今也只有通过照片或者录影,她的手臂注定再也无法穿过湍急时光,拥抱到二十二岁的成辛以了。 照片。 对,照片。 她想起刚才在耳机连线中听到的有关犯罪心理学的分析转述、以及在另一支线的新发现,骆曦曦想要但没有摆在乌托邦卧室里的,是她和成辛以的合照。 假设时光能倒流,假设岁月的河床有形可触,那么骆曦曦想要裁剪拼接的起点,也是以照片为载体。 所以对应的地点是成辛以第一次见到她高中毕业照的那家网吧二楼。 这是他们刚刚审出的结论。 但其实…… 她看着自己疲软的脚尖。它们上一次迈下这些红木粗纹台阶时,她手里还捏着成辛以折给她的青嫩绿柳,那时她的新婚丈夫神采飞扬,负手背诗,说他们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即便是现在,她对此仍深信不疑。 其实,杨天铭和谷子李刚刚分析案情时,少算了一件事,成辛以也没想起来,他说他们没有合照。但错了。她确实不太喜欢拍照,因为爸爸去世后她发现,照片只会增加对逝去亲人的思念,她一度深深抗拒那种被定格却再也无法触及的美好。但她拍过的,她与成辛以有过一张合照,唯一的一张,三人照,是他们和老爷子。 谈恋爱的第一个七夕,成辛以故意送了她一台胶卷相机,给出的理由是即便在她不喜欢的事里,他也要占据一点位置,如果她能因此而不那么抗拒拍照了,也算他的功劳。那个胶卷相机很精致,带了点复古味道,她也确实喜欢,再加上不想扫他的兴,于是就在他和老爷子下棋的时候别别扭扭凑过去,尝试了一张三人照。 但自拍对她来说终究是忸怩的事。剩下的胶卷大都用来拍风景、骨头和各类带出实验室的标本模型,后来那张照片大概是被老爷子一并整理洗了出来,她也没太在意,不记得一共洗了几张、放到哪里去了。 然而,当想起那张照片的事时,方清月这一端的讲座已经快要开始了,那时她身边围了许多师生,也知道自己大概率会被监视着,所有行动千钧一发,风声走漏是大忌,不能直接给他打电话或者发微信补充信息,也无法当场腾出手来专注敲击摩斯密码。 一直等到现在,才终于有了机会。走廊里杂音尚不大,她离开得早,多数师生还在礼堂里组织签到,需要再等几秒,才会鱼贯涌出礼堂。 但成辛以现在应该也已经出发了,去一中对面那栋已经被拆改的楼栋。 不知道能不能收到她的提醒。 …… 她边继续走着,边手扶眼镜,看上去像是擦拭眼角泪水的动作,食指指尖在鬓角碎发的掩饰下,暗暗用摩斯代码简短地叩击耳软骨。 短点、长线。 “胶卷。三人。” 没有回音。 成辛以没有、杨天铭没有、田尚吴也没有、那个未曾谋面的线人帮手也没有,此刻应该连着这枚加密通讯线路的任何一端都没有回复她。 那根看不见的针又开始搅动她的心。 ……他状态怎么样……到底怎么样…… 疲惫感继续加重,她回忆起自己上次合眼休息的场景,感觉那仿佛是上辈子的事。大概是几十个小时以前,或者更久,她和他躺在家中床上,几十个小时前,他还双臂有力,健康平安,健康到甚至欲望过重,双手托着她的腿,头埋得很低很低,藏在被子里,用那些不可思议的方式、力道和角度亲吻她。他似乎特别喜欢那样做,却从来不要求她回以相同逻辑的做法。她没试过,只懂得原理,知道男人都喜欢被用那种逻辑对待,但因为有洁癖,所以也从不主动提。以前她几乎从来不是主动取悦爱人的那一方,只习惯于被他温柔取悦。愿一切有惊无险吧,愿他们都平安无恙吧……等一切全都平息了,等他恢复健康,她发誓她愿意为他尝试任何事,也愿意尝试取悦他,不为了补偿,爱情是唯一的原因。 …… 仍然没有回音,耳机中静悄悄的。她开始有些担心了,脚步不禁顿了顿,身体倚在红木楼梯扶手上,双肩起伏。 “方法医?没事吧?” 小秦紧张地看过来。 她慢慢摇头。 终于,在小秦再次开口确认她无虞的问题的同时,她终于等来耳机中的回复。说不清为什么,明明那只是叩击声,规律而死板的排列组合,木讷的代码,连细微呼吸声都没有,有可能是杨天铭、田尚吴、或线人……谁都有可能,但她就是知道那叩击声是他的,是他直接给她的回复。 “熙阳岭。目标已取得。” 叩击声未停止,每一组排列组合都对应着一个清楚无疑的汉字,一共六个字,足以进一步证实她的笃信。 “别担心。” “我爱你。” —— —— —— 某个角落里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 “……卧槽……这绝对是我这辈子吃到最饱的一顿狗粮了……这线路就算是加密的,也肯定在你们公安系统里有备案吧?到时候谁都能破解出来,这跟举着大喇叭站在万人广场表白有啥区别……成哥你也不嫌害臊……还真是‘伊甸园’……你再这样秀,老子要倒戈去‘垃圾场’了。” “滚,闭嘴。” —— —— —— “嫂子,咱们回医院吧,我把车停在后院停车场了。” 方清月红着眼眶静静点头,烟眸梨花带雨,看过来的神情有些恍惚,让小秦心跳一滞。她指了指礼堂一楼空旷大厅旁的走廊拐角方向。 “我去一下洗手间。等下就在这里等你。” “可是……” 小秦犹豫了一下,四下看了看,似乎有点不放心她落单。 方清月心中再次升起歉意。 等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发现她在他的保护下被歹徒抓走,必然会自责更甚。可她必须制造机会,顺应成辛以的计划。这不是她真正赞同的计划,也不愿让任何人替自己担虑自责、顶替她去面对危险,但想要彻底一网打尽、并尽快安全解救人质,这确实是唯一的办法。她没得选。 她勉强笑了笑。 “没关系,楼上还有很多人,我不会乱走的。” “……那……我先去把车开到门口来,我很快就过来,你等着我。” “辛苦了。” 年轻小伙子匆匆跑远。 方清月默默叹了口气。 肿痛喉咙艰难吞咽,手机开始震动,她转身向走廊另一头走去,途中拿起手机接听电话。她不能再分走成辛以此刻所剩不多的精力,但必须要做到每一件该她来做的事,保护好她能保护的人。一个戴着口罩的女保洁员迎面走来,手里提着黑色大垃圾袋。签到完毕的师生开始纷纷涌出楼上礼堂,成群结队走下阶梯,脚步声与交谈声乱中有序。 一楼走廊的雪白墙壁静静望着擦肩而过的保洁员和女法医,漠然得仿佛她们不论前生今世都真的素不相识、也从未认出彼此。方清月目不斜视,呼吸平稳,耳边听到手机中姜姜刻意压低、假装端肃的声音。 “月月,我儿子买了花,已经给他干爸寄到医院去了,你收一下吧。肯定会好起来的,别担心。” “谢谢。” 她对着手机这样说,也像是对着雪白墙壁说,更像是对着漫长时空大河说。 保洁员看了她一眼,脚步未停,继续走远。更多的警校师生下到一楼。 方清月面无表情挂断电话,走进女盥洗室,拉开其中一扇隔间的门,关门落锁。 气流从顶棚的通风口呼啸出来,她听到类似于实验室笼子里小白鼠吱叫的那种细微声音,混在风声和师生随后涌出礼堂的喧哗脚步声混在一起,几乎听不真切。 方清月抬头望去,皱起眉。 一只“大蜘蛛”以一种极诡异的忍者姿势攀在她头顶上方,正默默瞪着她。 …… …… …… 一分钟后。 方清月走出隔间,站在洗手台前细细洗了三遍手,然后手指内扣向上,检查了一番自己的十个指甲,又将一直戴在脸上的口罩仔仔细细整理了一番,右手在垂下之前下意识抚了两下牛仔裤边,望着镜子慢慢呼吸。 做完这些,她转身想往外走,但镜中光影倏地一闪,一股冰冷触感隔着衣服抵上她的后腰。 她没有动。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 方清月听到沙哑纤细的喘息声,微微发尖,带着一丝颤抖,但不是恐惧,反倒更像竭尽全力压抑着的亢奋。她曾经听过这种语调,当年十几岁的她拉着她跑上灯火通明的主街、确认过骚扰她的段驰没有追上来之后,那声音也是这样,几丝紧张,几丝见义勇为后的亢奋。 放胆肆意去做一件尽兴又刺激的事,似乎一直让她有这种语气。 …… “别怕,他追过来也没事的,这里人很多,他不敢再对你怎么样了。” …… “我们是同班的,我叫骆曦曦。” …… “我知道你,你叫方清月对吗?你是生物课代表,我是文艺委员。我们以前一起开过班委会的。” …… “为什么要帮你?哈哈,傻瓜,女孩子帮助女孩子,是天经地义的呀!” …… “那……我可以叫你月月吗?” …… 是的。 女孩子帮助女孩子,是天经地义的。 以前,那声音总是这样称呼她,这种久违的音色和语调,她已经很久很久,都没听到过了。 “好久不见。” “月月。” 第203章 第二场烟花(1) 空气中再次渗出雨气。 也许是下一秒,也许是下一分钟、或者下一小时。毫无疑问,这座城市将又要下雨了。 盛夏就是这样讨厌,雨总将下未下,又似乎是已经趁人不备偷偷下过了。这种天气会令人产生幻觉,仿佛活在一个永远逃不脱的阴霾牢笼,再怎么奋起抵抗,终究还是将被潮湿囚至腐烂败坏。 此时此刻,如果有一架高清视角的无人机升空拍摄,就能看到在省警校的校园内外,有两个人正坐在各自的车中,不约而同瞪视头顶这片厚重的阴雨积云,神情担虑忌惮,仿佛天生畏雨。这两人其中一个是贺暄,另一个是方清月。 但他们所忌惮的显然是完全不同的事。 按照骆曦曦所给的路线,贺暄把车停在省警校的后门外面,然后下了车,站在后车门前,抽起今天的第几十支烟。尼古丁和雨汽一并扑入鼻腔,他反复看着手机确认接下来的路线。 这个地方离骆曦曦要绑架方清月的礼堂最近,也最方便绕进一条监控更少的主路。这更加证明骆曦曦的计划已经酝酿了有些日子。他不懂犯罪学理论,但能想象出在刑警眼里,她大概属于动机缥缈费解、但意志坚定得可怕的那一类罪犯。 罪犯。 骆骆。 他曾经最爱的骆骆,已经从一个苍凉的鬼魂,变成了罪犯。 她绑架了他的妻子,并以此来威胁他,帮她杀掉他们共同的同学,并将终生囚禁他曾经最好的朋友。 ……有没有人能告诉他,他该怎么做…… 如果成辛以现在没有躺在病床上任人宰割,他也许会想要趁骆曦曦不在时偷偷给他打个电话报信求助?会吗?他会那样做吗?他不知道,而且这世上没有如果,即便是成辛以,现在也自身难保,帮不了他和辰辰了…… 他似乎听到冗长低闷的雷声,如同从遥远天际压过来的沉重火车履带,但又好像只是他的幻觉。 再抬起头时,身穿保洁员工作服的骆曦曦终于步出礼堂侧边小门,朝他走过来了。 她成功了。 贺暄意识到这一点。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朝他走过来的,她的左手手臂还挽着另一个白衣女人的胳膊,即便两人都戴着口罩,但他还是能看出,骆曦曦的眉头舒展,脚步轻盈,似乎状态非常亢奋,而另一个女人,口罩之上的面容对他而言有些陌生,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记得方清月长什么样子,但她的上半张脸现在看上去似乎没那么美了,海报上的照片也许是p的。她的呼吸有些急促,眉心皱着,脚步也略显虚浮,显然是被迫的。 他看到骆曦曦的右手垫在左胳膊下方,两人都是白色衣服,所以贺暄能看到她手中拿着的黑色金属,枪身比他想象中的手枪更长,一端顶着方清月的腰。他感觉自己开始颤栗,终于确定耳边反复响起的不是雷声。 她有枪。 …… 骆骆。 她竟然有枪。 她果然真的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罪犯了。 该报警吧,如果他找到机会偷偷报警,警察抓到她,解救方清月,成辛以一定会感谢他,进而尽力帮他救回他的辰辰,可成辛以此刻伤入膏肓,帮不了他,没人能帮他,他想象着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被劫持的三个人,辰辰、他最好的发小、他发小的女人……如果真到了鱼死网破的时候,他必然只会救辰辰……他没有选择。 骆曦曦冲他抬了抬下巴,贺暄让到一边,下意识避开方清月看过来的目光,他害怕在那其中看到求救意味,只有余光注意到她长发浓密凌乱,白色医用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双手交叠被绑在身后,骆曦曦将她推上车后座,途中枪口一直对准她,然后将一枚注射器塞进贺暄手里。 “我来开车,你坐到后面。” 贺暄紧张地吞咽口水,四处张望。 “别怕。”骆曦曦摘掉自己的口罩,端枪的手却稳得不可思议。贺暄无法想象小时候连毛毛虫都怕到尖叫的骆曦曦究竟是什么时候学会用枪的。 “你把这个打进她脖子里,我们这就出发了。” 方清月已经缩进了车后座的角落里,离贺暄远远的,似乎整个人吓得僵硬,正在努力摇头。但骆曦曦没看她,只将她拧转过去,脸压在座椅上,枪抵在她后脑。贺暄也不敢看她。 “快。” “骆骆,你答应过我不杀人的……” 贺暄看到自己的手抖成筛子。 骆曦曦笑起来,笑容格外温柔。“傻瓜,这不是毒药呀,只是一点麻药,让她在路上不要胡闹而已,她上次连段驰都打赢了,我们不能让她有太多力气。放心,我现在不会杀她的。” “……我……” “只要你帮我把她送到那里,辰辰马上就会回到你身边。我保证。” 贺暄垂下脑袋,声若蚊蚋,向一旁纤瘦狼狈的女人道歉。 “……对不起……月姐,对不起……” 被束着双手的女人毫无反抗能力,看上去柔弱得仿佛一折就断,贺暄命令自己只想着身处危险之中的辰辰,但脑中却闪过成辛以的脸,是高中毕业一起喝酒、坦然承认自己要追的姑娘就在贺暄班上时、成辛以露出的那种如梦游一般的奇妙表情。 可当年那个姑娘,现在却被贺暄掐住肩膀,明晃晃的针头插进动脉里。 贺暄感觉到聊胜于无的阻力,指腹僵硬地将活塞柄推到最底,隐隐觉得方清月的肩骨似乎比他有过的所有姑娘的骨头更硬一些,但恐惧和紧张攫住他,占据上风,令他无暇多思。 女人不再挣扎了。 骆曦曦看了看方清月歪到一边的苍白额头,露出满意的笑容,转身发动引擎。 —— —— —— “草。” 杨天铭站在礼堂楼上某一扇窗口,举着望远镜,盯着远去的车尾骂了一句。 “也不知道这麻药效力有多大,能持续多长时间。” “这样不行的。” 站在他身边的女人脸色严肃自责。 “太危险了,现在他相当于就一点儿防卫能力都没有了。我就不该同意这个计划的。” 杨天铭扫了她一眼,耸耸肩。 “倒也不是绝对劣势。那句话叫什么来着?术业有专攻,对,谷子李这家伙,看上去像个废物混混,但毕竟是受过专业线人训练的,而且亲自训练他的可是你男人,你就算信不过他,也该信老成磨练人的水平吧。” 她没说话。 杨天铭又安慰道。 “不说别的,就刚才,谷子李那个翻上来检查指甲的动作,我还以为他细节搞错了,还吓了一跳,因为百分之八十的女人检查自己的指甲,都不会把手指翻上来,而应该是将手背向上舒展摊开,顺便欣赏整只手。但结果老成说,谷子李做的才是对的。因为你们做法医的,洗手的同时要消毒,所以你们在检查指甲的同时,还会习惯性确认指关节有没有清洗干净,所以要翻上来一并检查。他要模仿的是你,而不是百分之八十的女人。这说明啥,说明老成把谷子李教得很好,很注意细节,你可以放心。” …… 这个细节倒是没错,她也注意到谷子李将自己原本啃得坑坑洼洼的指甲也都修剪好了,甚至连鞋底蹭到的泥痕,都特意在盥洗室隔间里跟方清月快速核对过。是个很有经验的线人。 她知道谷子李很有扮女装的经验,早几天就被成辛以安排刻意模仿她的动作和走路姿势,今晚也做了专业的乔装,那个“妆”方清月亲眼见到了——就在她走进的盥洗室隔间、抬头发现另一个“自己”手脚并用趴在隔间横梁上方的时候——虽说达不到仿真人皮级别的完美效果,但借着幽暗夜色,也足以暂时将那两人骗过去吧……至少方清月当时是这样安慰自己的。但声音没办法模仿。所以原本他们在谷子李的衣领隔层里安装了一个微型扩音装置,想着如果骆曦曦在实施绑架之后跟方清月“叙旧”,那么真正的方清月就可以通过远程线路在监控车里替谷子李开口,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 不过现在,被打了麻药的人根本无力说话,也就用不上她代为开口了。可谷子李相当于就彻底变成了砧上之鱼,他们只能赌骆曦曦的偏执动机不会中途生变,只能赌成辛以的全盘计划能够顺利执行到底。 …… 杨天铭转身,挥挥手示意她跟上。两人快步下楼,上了另一辆车。 “不过一点好处是,失踪的消音器找到了。”中年老刑警从容不迫地说。“看清楚了吗?” 田尚吴在耳机里答。 “清楚了,骆曦曦手里的枪上安装的消音器,和昨晚缴获的柯尔特适配。” 杨天铭懒洋洋地“哼”了一声。 “我就说嘛,昨天晚上刘亚楠冲王小宇开枪的时候一定是装了消音器的,但等我们破门之后到现在,一直没在歹徒手里发现过消音器,到最后也只缴了两把柯尔特。果然是在骆曦曦手上。只能说明咱们昨晚的任务还是有点匆忙,绑匪比我们准备得更充分,导致排查有疏漏,还不止一处。” 田尚吴道。 “另外,头儿让我查的手机信号已经定上位了。刚才我们安排在校园里冒充拉练学生的同事也证实了,那个叫贺暄的人就是刷假磁卡进的学校。头儿说昨天下午贺暄给他打了通电话,但只说了一句就挂断了,头儿再拨回去他就不接了,果然是有可疑。头儿又猜对了。” “那就没问题了,这样老成那边也能更有底了。”杨天铭又看了眼方清月。“现在总算是可以确认,骆曦曦只找了这个叫贺暄的一个帮手,而且是昨天下午才临时找他的。她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再找到其他帮手,这样咱们就安心多了,要抓的就是骆曦曦加上贺暄,要救的就是贺暄的老婆薛辰。这次总算不用担心再平白发生昨晚那种不利的变故。各点都就位了?确认好了?” “言子和老孟都到了。” “小孟知道老成没昏迷了?气够呛吧?哈哈……” 方清月看出杨天铭是想在她面前刻意表演轻松,但没有戳穿。 街边景色飞快掠过车窗。 耳机里传来孟余忿忿不平的声音。“你们就玩我吧……真的是,我到现在都还没听到头儿一句健康的声音,也不让我听,你们太过分了……连言子知道得都比我和老曲早!” 杨天铭继续边开车边叼着牙签打哈哈。 “行了别嚷了,等活儿都干完了,你让老成请你吃饭呗。” “唉,经过这么一遭,我现在人都佛了,只要大家伙儿都平平安安的,啥都无所谓,让我吃素都行啊!” “好了,别说话了,都注意警戒,上次的失误不能再犯了。” 已经提前埋伏在市一中旧址院内的田尚吴打断对话,抬头望了一眼面前的漆黑三层写字楼。 重点高中的旧校区做了翻修,改成了教学和课余活动一体的多功能科技楼,而那家旧网吧则早已不复存在了,变成了一栋三层的小型商用写字楼,但刚改建没多久,内部许多办公室都尚维持着毛坯状态,还没租出去。夜幕渐深,楼里没有灯光亮起来,只能看到顶楼天台上还挂着防雨的篷布,其中几片从楼顶垂下来,堪堪遮住三楼两扇洞黑的窗。 田尚吴再次用望远镜确认周遭的街道情况,仔仔细细用目光检查着路边每一辆车的车牌号和驻足行人的每一张脸。 “等等!” 耳机里突然传来一声大叫,吓得杨天铭虎躯一震。 “干啥啊?” 方清月听到孟余草木皆兵的喊声。 “那辆货车是哪儿来的?怎么又停了一辆莫名其妙的货车啊……我现在一见到货车就头疼!” “哪儿呢?”田尚吴听上去也有点紧张,明显是都联想起了昨晚那辆最终被打到满车厢弹洞的冷库送冰车。 “车牌号是多少?”方清月调到同频问。 “啊,嫂子,车牌号是……海h2288。” “那是我找的车,一个小时前就开到那里了。”方清月松了口气。 “车里装的是啥啊?” “车里……没有人,没有危险品,没有威胁,也……没什么实际用处。我只是……那辆车停在那里,我会踏实一点。” 耳机里安静了一瞬,她假装没注意杨天铭看过来的审度目光,右手偷偷按了按自己手袋里的长条点火器。 不是不知道,在这种时候擅自安排这种车,其实挺触警队同事忌讳的。杨天铭那个眼神,大概是以为她脑子抽了,搞了一车厢平安符之类保佑成辛以吧……听上去确实很像无知家属执意胡闹的做法,又因为她的身份而不好意思当众责骂……但她没时间解释,因为耳机另一条线路中突然传来骆曦曦让贺暄抱“方清月”下车的声音,田尚吴也在那之前早半秒发声。 “目标到了。” 那辆车如他们所料,开到了市一中对面。 —— —— —— 一个积水的坑洼被坚硬车轮碾出尖叫。 贺暄记得这个地方。 当然记得,这是他读了三年高中的地方。 他将被药物麻痹到四肢无力的“方清月”扛在肩上,浑浑噩噩意识到“她”比看上去更重一些,然后跟在骆曦曦身后,摸黑进入这栋既陌生又熟悉的写字楼。 他们没有进电梯,骆曦曦领着他从安全通道上二楼,边走边轻声开口。回音在通道内部荡起,贺暄的皮肤上泛起鸡皮疙瘩。 “你还记得高三那年,我们去祁应寺祈福的那天吗?” “那天我陪你来学校拿我们班的毕业照,你打算发给每个同学,原本按照和你见面的顺序,第一个同班同学就是我,第二个应该是和我们一起去寺庙求签的那几个人,徐阳、汪翔……还有谁来着?我记不清了,人们不可能永远记得所有同班同学的名字,对吧,我们没那么好的记性。有些人,也许今天见过,明天就忘了。结果那时候,我们却先在楼下遇到了月月。” 贺暄眼神空洞,根本想不起骆曦曦说的是哪一回事,他发现自己听不到肩上“女人”任何一丝呼吸声,便只顾着担心“她”到底是不是已经死了。 他们上到二楼。 骆曦曦推开一扇门,弹簧门板似乎很新,所以不得不发出生涩的吱呀声。门内是毛坯水泥墙,应当是用作办公室的连排长房间,半壁隔挡,面积很大,显得格外空旷。厚重灰尘扑面而来,房间尽头有一扇窗是开着的,微凉夜风从缝隙中灌进来,贺暄打了一个激灵。 她继续说着。 “那天,你没有及时把照片给月月,后来又拿出来给成辛以炫耀,就是在那个时候。”她叹了口气,侧脸在黑夜中显得格外苍凉剔透。 “你要是没给他看过我们的毕业照就好了,他就不会仅凭一张照片就喜欢上月月。一切都会是很正常的样子,那我就还是会像以前那样,我本该永远是他身边的唯一一个女孩子。” ……这是在怪他吗……贺暄将“方清月”放到地上,女人的手臂软沓沓垂下去。但骆曦曦却又抬手,指向那扇开着的窗户,另一只手里小心翼翼举着他们的高中毕业照。 “帮我把她绑在那里,那里有系好的绳头。” “你答应过的,我帮你把她带过来,你就放了辰辰。我已经做到我该做的了。” 骆曦曦笑得更甜,像个小女孩一样歪了歪头,晃着手中的毕业照,贺暄发现那照片中已经被剪掉了一个人头的大小,剩下一个很难看的圆洞。 “你还要保护我呢,等下萧海军带来成辛以之后,他一定会想杀我灭口,你要保护我的。放心,辰辰就在这附近,等我安全了,我就会带你去找她。” …… 贺暄盯着那个圆洞,突然意识到一点,胁迫不是一个瞬间的事,而是一条永无止境的长线。 但他已然并无选择。 他只能照做。 那绳索是系在窗棂上的,他只看到一头,另一头的绳索似乎在看不见的地方连着另一个房间。“方清月”被搬过去之后,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贺暄颤抖着绑紧“她”的手腕,又按照骆曦曦的指示将空出来的绳圈松松垮垮地套到了“她”的脖子上。 对不起……对不起……贺暄在心里重复着无用的歉意。我不想伤害你……对不起…… …… 另一个方向传来脚步声,还有格外刺耳的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 然后是骆曦曦再次变得尖利的嗓音。 “人呢?” 贺暄转过头去,这才发现这长条毛坯房间还有另一个门,那个陌生男人就是从另扇门中走进来的,手中拖着一辆医院会用的滑轮病床,床上隐约可见躺了一个模糊的人影,一动不动。 “就在这里。”萧海军的脸有些抖,贺暄隐约分辨出白色被子下盖着的应该是一个男人。 “你……先把说好的钱给我。” “你先给我人!”骆曦曦低声嘶吼着,贺暄注意到她脸上又开始泛起那种诡异的红晕,比刚才更艳的颜色。 但那男人突然也掏出了一把刀,气急败坏地对准骆曦曦,神情看上去格外紧张,面部松垮的肉哆嗦着。 “臭婊子!你他妈的先给我钱!我人都已经带来了!” 骆曦曦也掏出枪。 “人!我要人!你把他给我!给我!” 但萧海军显然已经看出骆曦曦的命门在哪里,突然手腕一转,对准了自己拉过来的移动病床,刀尖抵上那病人的脆弱喉咙。 “臭婊子,你不先把钱给我,我就杀了这个男条子!你有种跟我赌谁下手更快!” “王八蛋!”骆曦曦尖叫起来,她甚至开始跳脚,贺暄觉得她这种癫狂难抑的情绪本身就随时可能引附近的人报警。她已经不正常了,他终于能够笃定这一点。 “你别杀他!王八蛋!你把他还给我!你把成辛以还给我!” 贺暄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了,但他根本不确定应该帮谁,他的余光看到“方清月”在艰难地挪动身体,似乎想挣脱绳索,他没有阻止。但他也不能让骆曦曦输,如果她彻底疯了,或者死了,他可能就一辈子都找不到辰辰了…… 他开始思考如何替她制服这个陌生男人。 但还没来得及进一步想清楚,却看到那男人颤抖着,神情仿佛是正在被威胁着,但动作明确,毫无预兆,像在梦游一般,一刀划开了床上病人的喉咙。 …… 那个人曾经是他最好的朋友…… 那是成辛以…… …… 不要……贺暄张大嘴巴,脑中一片空白,在自己意识到之前跌倒在地。 …… 紧接着,他听到骆曦曦声嘶力竭的尖叫,像某种奇怪的野兽在嘶吼,他看到她挥舞着照片冲了上去,好像是要对着那个杀了成辛以的男人开枪。 …… “砰!——” 贺暄被震得耳鸣。 但那巨响不是从骆曦曦的枪中传出来的。 那枪声来自身后,来自他们进入房间的那扇门。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扇门后的墙角,嘭地爆炸开来了。 …… 骆曦曦的大脑一片空白。 有一瞬间,也许很短,也许很长,她只觉得自己的右手腕骨仿佛瞬间被沸腾滚油浇了个透,烫得不可思议……她看到喷涌而出的血光,还有蓝紫色的亮片——是那条陪了她二十多年的玛瑙手串莫名其妙碎了,掉落一地。而那张照片,那张她要用来取代方清月的照片,中间的那个圆洞被四下飞溅的猩红血肉残渣污染,照片上每一个高中生青涩稚嫩的脸全都染得惨红,像被浇了劣质油漆…… ……搞砸了,搞砸了,唯一一张照片没了,她的整个计划完成不了了……一切都完了……但另一个念头来得更快,源自于求生本能,因为她意识到,溅出来的那是她自己的血肉,炸开的,也是她自己的右手。 随之而至是剧烈疼痛,几乎能将她整个人撕裂,从右手腕发散开来,痛到神经麻痹。 是子弹。 她的手腕被子弹打穿了。 骆曦曦听到自己的喉咙深处发出惊慌失措的尖叫,嗓子快要撕裂。 痛。 痛到她以为她自己一定是马上要死了。 她跌倒在地,万分惶恐地回过头去。 —— 弹簧门正在缓缓关上,她看到一只黑蜘蛛趴在墙上,仿佛是穿越了一个十年,重新回到同一场诅咒里。 门板让开视线盲区,她因为剧痛而朦胧的双眼看到那个身穿竖条纹病号服的男人,站在门后,冷漠瘦削的脸沉浸在阴影里,与十年前在科研园区湿冷天井口当场抓包“跟踪癖”时的场景,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男人的右手多了一支枪,正朝她平稳高举着,枪口洞黑。 打碎她腕骨的那枚子弹就是从那支枪中发射出来的。 第203章 第二场烟花(2) 门板终于合上了。 骆曦曦仿佛陷入了一场熟悉的噩梦—— ——凛冬烈风,天穹灰霾,她尾随着那个她爱之如命的高大男人走进科研园区,然后愚蠢至极地被男人引进死路,他的态度决绝到如同对待世界上任何一个罪无可恕的犯人。黑色弹簧门会在他身前声嘶力竭地关合,一切回归原位,就像现在这样。别无二致。而他,则会站在门后,等她自投罗网,一言不发,完好无损,用冷漠嫌恶的注视,无声宣判她的死刑。 又一次。 她又一次被他引进了漆黑诅咒里,又一只黑蜘蛛回到她的肚脐上,又一场万劫不复的轮回。 …… 但不论如何,他这样出乎意料的出场方式都令她惊惶恐惧,转身想逃,强忍着右手的剧烈疼痛,挣扎竭力向前爬,想去拿回那张染了鲜血的照片,但又一发毫无迟疑的子弹自后方爆裂出膛。 “砰!——” 骆曦曦感觉到耳鸣,还有猛烈刺鼻的火药味。子弹精准地击中她的手和照片之间的水泥地面,碎石粒迅猛反弹回来,狠狠刺破她的脸和眼皮,更多鲜血被泪水稀释,一并冲进她的视线…… ……原来,他是真的,真的对她没有哪怕一丝怜惜,哪怕是类似于对路边脆弱流浪猫的那种悲悯同情都没有,就像十年前,听着她绝望悲怆的哭诉,他也只会漠然无情地说她可悲。 透过朦胧血光,她隐约看到成辛以走出阴影,左手被石膏固定,左臂下方夹着一根拐杖支撑身体,右手仍然举着枪,稳固到像油画中的泼墨树枝,黑洞洞的粗壮枝头对准她。她感觉到他在水雾之中一瘸一拐地走到她身侧,一脚将那张残破照片嫌恶踢远。 可当年,他明明捧着那张照片,像珍宝一样,痴痴盯着其中的一张脸…… 那张高中毕业照片明明已经被她改好了,方清月的脸已经变成了她的。而那张被她从熙阳岭偷出来的胶卷照片,她高中毕业照上的脸也已经取代了方清月的位置…… ……明明都修正过了啊……为什么,为什么不论她如何努力,他都不能像当年直勾勾盯着方清月那样盯着她、仿佛从懵懂浑噩中被神明拯救过来一般、神奇飞快地爱上她……不……一定可以的,只要方清月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只要她能抹去他心中所有方清月的痕迹,那等他再看到那张毕业照时,爱上的人就会是她了……一定可以的…… …… 她不死心地想爬向窗棂边的“方清月”,想再做些什么,但视线中闯入成辛以的鞋,他踩住了她被打落在地的枪,撑着伤腿弯腰拾起来,别进自己腰后,随即冷漠地提起她的左胳膊,像在提一只将死困兽的喉管,将她整个人向后拖了几寸,最终铐在了那张移动病床的床架上。 疼痛令大脑时而麻木、时而清醒。 骆曦曦隐隐意识到,成辛以并没有像那些影视剧里演的那般、制服罪犯后立刻扑上去拥抱死里逃生的爱人,焦急地帮“她”解开绳索,把“她”捧在手心里,他似乎并没那么关心被绑在窗框边上、随时可能被穿堂风吹落楼下的“方清月”……至少,他没有在第一时间先奔去救“她”……所以……所以其实也不过如此吗……但他难道不是视她如命的吗…… …… 成辛以扯了扯手铐,确定她无法再挣扎,便毫无停留、继续冷漠向前走,仿佛一个经验老道的江湖杀手执行完了任务,正在干脆利落地清理现场,黑色鞋跟离开她的视线。 鞋。 骆曦曦终于在剧烈疼痛中反应过来。 泪水大滴大滴被眼眶清扫落下,她看清了窗前“方清月”脚上穿着的鞋,她记得方清月的鞋码比她小,不会超过三十六码,但那个被绑在窗框上的“女人”……不对,那根本不是女人,那鞋码甚至和成辛以的鞋差不多大,足有四十码了…… ……该死……她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发现…… 那根本不是方清月。 是一个矮小的男人假扮的。 ……也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病床架子哗哗作响,骆曦曦听到自己的嗓子里开始发出绝望凄惨的嘲笑,嘲笑的对象是她自己。 当然了,当然是这样……太傻了,她太傻了……既然他没有重伤昏迷,又怎么可能在清醒状态下眼睁睁放任自己心爱的女人落单,让她被她抓住……他从来不会在有关方清月的事上犯这种程度的疏失。 恨。好恨。 她趴在地上,口中吃进灰土,手腕血腥的残缺碎肉替她发出癫狂长啸。 为什么,为什么被他精心保护的永远都是方清月而不是她,为什么他从来没有责怪过方清月狠心抛弃他十年,为什么,方清月都不要他了,他竟然还不惜筹谋着将其他无关的人卷进来,他宁可背上假公济私的污名,都不愿让方清月承担半丝风险……可他却能如此毫不留情地对她连开两枪,残忍打裂她的手、打花她的脸……是的,伊甸园,他给方清月的永远是伊甸园,他们之间甚至连误会、埋怨和曲解都没有过,他从来没有对方清月离过心……他的恨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自始至终只针对她……为什么……为什么…… 也对,他是该恨她,是她的假死和构陷迫使他与他心爱的女人分开十年,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她……如果他不是警察,不需要遵纪守法,他一定会恨到直接亲手杀了她…… 但有恨,总归也比只有嫌恶要好,在他心中,她起码还能占据更多一点位置。 杀了她吧……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她…… 她的生活早就被毁了,自当年在地铁站推了方清月开始,她就被任语曦和段驰威胁着、控制着,这么多年,她早就被他们毁了……曾经,从未做过错事时,她把成辛以视作黑暗生命中拨云见日的玫瑰,以为成辛以会让她一辈子留在他身边,做他身边唯一的女孩子,她也把方清月视作她最好的朋友……她以为她即便有一个糟糕的原生家庭,但身边有爱人、有朋友,也就足够了……可结果,老天爷跟她开了一个最大的玩笑,让她眼睁睁看着她的爱人和朋友走到了一起……她站在地铁站台边,想伸手去阻止,她不是在害人,只是在自救而已,她只想把她的朋友从她的爱人身边推远些……然而,她伸出去的手却又将自己拉向更深的深渊……一步错,步步错…… …… …… …… 成辛以没理会骆曦曦彻底失智的尖厉惨笑,但也没再继续走出太远,因为隐隐感觉到自己的体力正在直线下降。所以,他只在半途停住脚步,用枪口指了指萧海军,语气低沉但咬字清晰。 “双手抱头,转身蹲下。” 萧海军颤颤巍巍地照做,面朝里蹲进墙角。 但另一边,贺暄也随着这一声喝令而不禁抖了抖,汗毛直立,他还以为成辛以是在跟他说话。 他堪堪抬起头,这才发现萧海军曲起的脚踝上锁着一个银环,他在电视剧里见过,那是警方为了控制那些策反后外派的犯罪分子而设的监控定位装置。自他刚刚被萧海军假装挑开喉咙的动作惊倒直到现在,他终于恍惚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成辛以没死,也从来没被任何人控制,这是个局,骆曦曦是走进他设的圈套里了…… 他趴伏在地上,看到自己的发小瘸着腿,满头纱布,只有不惯用的右手能拿枪,明明是极惨烈的战损状态,身形因为腿伤而堪堪歪斜着,如同一块磕破边角摆放不平的积木,但气场仍然果决凌戾,如同一座阴鸷高大的山,莫名带着一种不可撼动、令人无法抗拒的威慑力。 很快,成辛以又走回来,看了他一眼,也给他的双手铐上了手铐。 与此同时,三四个全副武装的刑警也从门外冲进来,装备武器的双臂将剑一样板得直直的,训练有素,将萧海军和骆曦曦围了个水泄不通。 穿堂风刺破黑夜呼啸袭来,像无数双手推搡在他身上,骆曦曦还在惨笑,声音诡谲如同中世纪即将被推到火堆上焚烧的失败巫婆。贺暄喘着粗气,浑身因为惊吓和紧张而变得滚烫,仿佛即将自燃。他下意识以为成辛以会骂他,或者质问些什么,但这个昔日的好兄弟一句话都没跟他说,动作很快。贺暄看到他脸色苍白仿佛假人,同时感觉到他的病号服之下正在向外源源散发出不太正常的热气。 他愣了愣。 成辛以在发高烧。 何止战损,成辛以现在根本就是拿命在强撑…… ……那…… ……辰辰怎么办……成辛以还有能力帮他找到辰辰吗…… 辰辰怀着他的孩子……那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她不能有事……但如果连成辛以都救不了她,那他又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如果……如果刚刚成辛以没出现,骆曦曦原本是答应过他的,只有她知道辰辰在哪里,而且她说她不会伤害辰辰的……可现在…… 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 …… 这么想着,他又听到成辛以沙哑的嗓音。 “你能说话吗?” 这是成辛以自现身后开口说的第二句话,语气中明显比上一句带了更多的疲惫。贺暄再次抬头,同时也再次确定这一句仍然不是对着他说的。 他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个“女人”被捆绑在窗棂上,手脚都软绵绵瘫着,像条毛毛虫一样艰难缓慢扭着身子,似乎正想用五官把口罩顶下来,但完全使不上力,也发不出清晰连贯的声音,只能勉强小幅度摇头,而且大概一侧脸部面瘫了,口罩之上翻着很滑稽的白眼,像是在气急败坏地发出无声咒骂。 贺暄回想起那只肩骨的坚硬触感,也终于明白那是个男人假扮的。真正的方清月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种不雅观的表情。 …… 成辛以抬手,叫孟余去给谷子李解绳子,自己则撑起身子,再次走到骆曦曦身侧,枪口对准她的脸,说出今晚的第三句话,出口的声音像一台锈迹斑斑的机器。 “薛辰在哪里?” 贺暄抖了抖,像突患羊癫风,勉强撑着身子爬起来。 “……辰辰……对,辰辰被她绑架了,老成,你要帮我救她……救她,她怀孕了……一定要救她……” 成辛以吞咽口水,途经的每一寸喉部肌肉都痛胀难耐,连让贺暄闭嘴别吵的话都快要说不出口。 骆曦曦侧趴在地上,左手与病床床架连在一起,右手已被炸成一滩模糊血肉,但她还在笑,笑到嗓子卡住、发不出那么尖利的声音了仍没停,双肩都在簌簌颤动,脸上源源不断淌出更多的血来。 “……你之所以不直接杀了我,只是因为还要解救人质,因为你知道,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人质在哪里的人……对吗?” 成辛以不动声色喘了口气,体力俨然已无法再支撑他施展审讯技巧,只又咬牙切齿问了一遍。 “薛辰,在哪里?” 他可以确定人质一定就在附近,甚至可能就在这栋三层写字楼里。骆曦曦失去帮手,走投无路,临时投奔贺暄,时间紧迫,别无选择,又还要去省警校实施绑架,刨去来回折返的路程时间,她根本没有更多的余地再次转移一个活人了。更何况,如果按照她的计划进行下去,她只会想尽快带着昏迷的成辛以远走高飞,她不会再让一个焦急确认妻子安全的壮硕贺暄将自己拖延太久…… 所以,他已经让田尚吴分派人手在周边展开了秘密搜索,但搜查范围还是太大了,能藏人的地点密度又太高。至少自他们在萧海军那里确定这个最终地点直到现在,各处搜查分队尚未报回任何乐观的进展。 最保险的办法,是直接从绑匪口中问出地点。 …… 骆曦曦仰起头,脸上的血河被灰尘染黑,纵横交错,像盘桓的毒蛇。她静静望着他瘦削的脸,觉得手腕和脸颊的疼痛渐渐止住了。 尽管他还是那个居高临下、对她轻蔑嫌恶、视她如一滩垃圾的男人,但她还是这般知足地望着他,她已经不知有多久都没这么近地看过他的脸了。 她扬起嘴角。 “……成辛以……你想知道她在哪里,就……过来抱抱我……只要你抱我……就一下,我就告诉你……你是警察,为了人质的安全而抱一下我这个罪犯,就算是月月看到,也不会怪你的……对吗……” …… 成辛以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懒得使出来。他再没多在最后一名绑匪身上浪费一秒时间,面无表情收回枪,摆摆手,想示意一边全副武装的同事将骆曦曦带走,自己就要下楼去加入搜索队伍。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暴怒的大吼突然响彻整间毛坯屋。 “混蛋!” 成辛以只觉凶戾疾风不请自来。 纵然被手铐制住双手,但并不妨碍多年良好的拳击底子帮助贺暄猛地从地上弹跃起来,像一辆轰隆隆的火车头,径直扑过来。成辛以急速闪身,连躲带擒,但高烧和重伤已然令他无法给出最快的反应速度,贺暄的拳头已如密集重锤般砸中他的胸口。 “你别太清高了!你要帮我救辰辰的!就当是以前的朋友而已!抱她一下你会死吗!” “现在只有你能救辰辰!你为什么不做!混蛋!” 第203章 第二场烟花(3) “草!废物!” 从耳机中听出情势变化的杨天铭厉声吼骂了一句,骂的是其他守在现场支援、但反应速度没那么快的刑警们。虽说从声音判断,他们已经第一时间跑去拉开贺暄,但战损队长已不可避免地挨了几拳,拳声沉闷,因为落点集中,所以能清楚听出正好打在某一根肋骨上,也就是成辛以胸口贴着的通讯设备所关联的信号感应器芯片的位置——杨天铭知道,也知道方清月知道——那就是昨晚那场爆炸留在他身上的众多严重创伤之中的一处内伤的位置。 杨天铭看到方清月的脸霎时变得如纸般惨白,倒吸一口冷气,嘴唇因为极致慌虑而瞬间变成青紫色,正侧身拉开车门要冲出去。 “不准去!” 他匆匆一把薅住她,似乎有什么物件因为这个拉扯的动作而从方清月的包里掉落到车外。 “放开!”方清月嘶哑着吼回去,眼底干涩。 她认出这种拉她胳膊的力道,昨晚仓库爆炸时,拦住她不让她第一时间跑去找成辛以的就是这只手。 杨天铭死死拽着她没放,先冲耳机里吼了两嗓子。 “孟余!拦住他!那个姓贺的是专业练拳的,都别掉以轻心,给他铐牢了!” 吼完立刻又松开通讯按钮,转头吼方清月。 “你追过去有什么用!你打得过那个练拳的?老成让你留在车里,让我确保你人身安全,这是命令!没他的同意,这次任务里你哪儿都不能去!原地等,不能违抗!” 但一向安静得体的方清月这次却也再不肯退让,神情煞白严肃,哑着嗓子正面吼回去。 “我不是刑警队的人!你们谁都没权命令我!放开!” 杨天铭第一次对她立眉怒目。 “你信不信我打晕你!” …… 正僵持着,耳机里嘈杂凌乱的噪音中又响起骆曦曦尖细的叫声,仿佛是在鬼魂唱歌一般轻飘飘的语调,她能想象到她伸长脖子冲着天花板喊叫的画面。从杂音判断,贺暄似乎终于被刑警合力拉开了。 “月月!我知道你就躲在附近,我知道你在听!月月,你难道就不能为了救人,让他抱我一下吗……只要是你说的,成辛以一定会照做的……我只是要抱一下而已,其实我知道,在你心里,人质是无辜的,救人是最重要的,你连段驰那种人渣都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救,所以,就算我非要拿人质的命去跟你换成辛以的下半辈子,其实你也会同意的吧?” “月月,你那么善良,十年前你就相当于已经同意了呀,那时候你已经为了无辜牺牲的人命而放弃过他一次了……你骨子里就是这样的人……对于我来说,成辛以是全世界。可对于你来说,他永远不是排在第一位的,因为你永远把你自己的良心看得比他更重要……我知道的,你根本没有我那么爱他……即便没有他,你也能活得很好,这十年你不是就活得很好吗……可是我没有他的话,我会死的……月月……我救过你,要不然初中那年段驰就会欺负你了,你该报恩的,对不对?你把成辛以还给我好不好……哈哈哈哈……” …… 方清月面冷如铁。 “放开我,我要去见她。” 杨天铭的表情也很难看,嫌恶至极,像听到了世界上最刺耳不堪的怪物嘶鸣,但手掌依然像铁钳子一样牢牢拽着她的胳膊,力道强悍,不容撼动分毫。 “不行。万一你有任何意外,我没法跟老成交代。而且他现在需要保持绝对的专注,你出现会让他分心。” 她深深呼吸,看了一眼杨天铭,目光下滑途中不动声色扫过他腰侧的锃黑皮质枪托,随即坐回原位,双手握拳,没再挣扎。 …… …… 二楼毛坯间内。 贺暄被其他同事拉开,双手翻折擒至身后,但和骆曦曦一样都在各自低嚎或高叫,那种起伏错落的嘈杂噪音令成辛以回想起如远古年代一般的童年,那时别墅区里那帮同龄的小孩子,也会动辄因为某些智障的原因开始变得如这般聒噪,像一大堆不定时炸弹,有时哭,有时笑,有时连自己都分不清是哭是笑,一惊一乍地发出如同踩死了一只老鼠的刺耳尖叫。 小孩子都是疯子,而极致的疯子最终也都会变回小孩子。如果是在脾气最暴躁的童年时期,他一定会中气十足地怒吼叫停,叫不停就直接动手揍人。但现在,他无法再这样做。 成辛以感觉自己的肋骨因为剧痛而濒临痉挛,骨头仿佛已经裂开,胸口和左腿统统疼到发麻,石膏下的左手也因为磕碰到水泥地面受到强震,而开始抽搐着不听使唤。他艰难撑着身子半爬起来,右手重新整理好病号服之下的信号感应芯片,面无表情冷冷看着贺暄,脑中复盘后者刚才出拳的套路,无声咒骂自己。 贺暄现在的拳法和力道明明就比以前弱了不止一两档,要不是受了伤,他根本就能接住攻势的。如果没被打到,现在信号芯片就不会让受力的声音成倍放大传进方清月耳中。他又让她担心了。 该死。 “头儿,你没事儿吧?”孟余焦急地过来扶他。 “我好得很。” 他气喘吁吁拦开孟余的手,按住耳机一字一顿地答,希望这句话能安抚住楼外的方清月,但愿她不会被骆曦曦的激将法激得不管不顾冲上楼来,现在的他弱得像个鬼,实在分不出更多精力保护她了。 “把他们三个都带走。” …… “成辛以你混蛋!舍命救人是你们警察的职责!你为什么不做!你混蛋!救辰辰难道不比你维持清高重要得多吗!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 “……月月……我知道你听得到我说话!你不想见见我吗……你根本就不爱成辛以,别骗自己了……月月……” …… 疯癫的吼叫声还在震耳欲聋地响着,环绕式立体回声在毛坯办公区的水泥墙面之间猛烈冲撞着,如同有形的爆裂皮球,那两人都像是疯了,一个癫,一个急,不论武装刑警怎么喝止,一时竟都无法止住。孟余气急败坏地冲过去,想用警棍直接敲晕贺暄,而前任拳手壮实的身体气愤挣扎着,像翻滚打挺的鱼肚皮。 但成辛以没再理会他们任何一个人。 …… 因为在孟余退出他的视线范围之后,他突然发现,窗棂边上的谷子李似乎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极其艰难地挪动自己的脑袋,凌乱假发糊了满脸,烈性麻药令他不能说话、不能做大动作、无法摆动脑袋或者控制五官、也不能用任何醒目的方式吸引众人的注意力,但他的神志是清楚的,麻药只剥夺了他的行动能力,没让他昏迷,而且……那种软沓沓、龇牙咧嘴的状态,好似并不是太正常…… 成辛以甩开被贺暄撞坏的拐杖,咬紧牙关忍着疼痛,一步一步靠近。 穿堂风将谷子李的衣裳面容吹刮得极为狼狈,距离拉近,夜雾被吹散,浓密假发在那张努力化得像方清月、但在他看来一点儿不像的奇怪面孔上被清扫开来,成辛以终于清晰捕捉到线人的表情。 他皱起眉。 那根本不是面瘫,也不是在翻白眼,只是因为谷子李平时爱翻白眼、碎碎念咒骂而已,所以他第一反应以为只是这样……但他的整个面部走向都是朝着斜上方去的,似乎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将口罩从鼻梁的位置挪蹭下来,朝自己的斜上方动着眼球,艰难努着嘴——是在费尽全力指向某个方向。 谷子李是想给他传递某种信息。 …… 成辛以迈出的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滚烫的红炭上。他一边吃力靠近,一边瞪着谷子李缠绕满身的绳索,那绳子又粗又长,在深暗夜色之下仿佛被幽魂附了体,在风中旋转扭动着,似乎是绕在天花板吊顶房梁之上的,看不到尽头。 除了绑在他双手上的粗绳,谷子李脖子上还套着松垮的圈索。孟余刚刚只替他解绳子解到一半就转去帮忙压制贺暄,所以,现在那段绳索仍在窗框边上晃动着。直到走得更近,成辛以才看清,那并不是从两端垂绕下来的单根绳索,那是一段超长的回字形双股活动绳结。 而且,这整段绳结远比他此刻所能看到的还要更长得多。 成辛以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心狠狠一沉。 谷子李是在告诉他位置。 只有从贴近窗边的角度才能看得到的、与谷子李此刻命悬一线的、人质的位置。 …… “孟余!” 成辛以厉声吼出来。 “上天台!” 孟余转身,只见自家队长矫健得如同从没受过伤一般,箭步夺门而出,包着白布的双腿跑得飞快,然而几缕鲜血已经沿着他的病号服裤管流下来,是伤口被剧烈动作撕裂了。 “……头儿你……” “天台水平向下!三楼左数第四扇窗户!把楼外的篷布掀下去!留两个人在这里看守!让田尚吴马上过来接应!楼下准备充气软垫!” 孟余连忙带人追上去。 …… 吵嚷喊声停下了,骆曦曦不再尖叫,痴愣瞪着成辛以的背影,似乎不敢相信他这么快就发现了她藏人质的地点。 贺暄也肃静下来。 他怔了几秒钟。 仿佛有人在脑袋里敲钟,只敲了一下,冗长回音回荡个不停,紧接着,回声骤然消失,一切归零。他突然明白了。 是辰辰。 辰辰就在楼上。 对,成辛以查出来了,骆曦曦就把辰辰藏在近在咫尺的楼上,原来是这样,辰辰就在这里。 他猛地爬起来,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口气径直撞倒了制着自己的两个刑警,用尽全力追出门去,紧紧追在成辛以和孟余身后冲上楼去。纵然戴着手铐,又被刑警的警棍重重敲了几下,但贺暄的体力比战损的成辛以强,拳击水平也比孟余和其他刑警高出一大截,所以此刻一发起狠来,两三个刑警竟都难以追上。 …… 楼顶天台风势更强,积雨云如阴鸷海浪,厚实的防水篷布在天台边缘跃动呼啸。 贺暄追了上来,越过孟余,越过成辛以的伤腿跑到了前面。 “你给我站住!”成辛以嘶吼一声,但膝盖已经受不住力。 不能让贺暄过去。 他痛到模糊,浑身都在打颤,好似随时都可能因为迈出的下一步而全盘垮下来,但脑中的判断异常清晰。 骆曦曦原本的计划是,将两个体重相近的女人一高一低、用同一条回字形绳结遥遥系在一起。“方清月”绑在二楼窗框边上,窗户敞着。绳结另一端是顺着窗棂外壁直接绕到天台上去的,被药物迷晕不省人事的薛辰此刻被悬在另一头,在楼顶天台和三楼窗框上檐之间的位置,人质的身体和上半段绳索都被垂搭下来的防水篷布遮挡掩盖住,所以警方在对全栋楼外墙壁大范围排查时也遗漏了。 回字形绳结具有可以上下活动的余地,粗砺圈索分别套在两个人质的脖子上,任何一端稍有吃力,另一端的圈索就会无限制缩紧。 而一旦贺暄急于救薛辰、蠢到看不清形势——成辛以知道他必然就是这么蠢——他就会不管不顾、直接提着整条绳结将薛辰的身体从三楼窗檐上拉上天台,那么被绑在绳索另一头、被烈性麻药制住全身、半点反抗不了的谷子李就会沿着二楼窗棂瞬间被提拽向上,整个身子被从二楼窗口拉出室外,吊在半空中,支撑全身重量的将仅剩下脖子上的圈索。 谷子李会活生生被强行解救薛辰的动作勒死。 但如果他现在让楼下的同事直接剪断谷子李的绳索,楼上用来固定薛辰的绳索就会松力,让绳索快速滑脱,薛辰会直接从三楼半的高空坠落。 那根本是一段一经绑紧、便再也无法轻易解开的绳子。 …… 成辛以加速冲过去,沙哑到濒临极点的嗓子呼叫楼下的刑警。 “拉……住他……让……田……沙袋……换下……嘶……” …… 然而,他说不出话了。 …… 高烧令他整个人开始虚脱,只能眼睁睁看着贺暄一拳揍倒了孟余,冲到了天台边上,眼看就要提拽起绳索。 孟余正在竭力起身。成辛以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过去,顾不了许多,直接用绑着石膏的左手一拳挥在贺暄脸上。 “砰——” 贺暄应声倒地。 反作用力施加给左手的剧痛令成辛以本能大喊出来,但嗓子沙哑发不出声音。 与此同时,绳索向上的趋势已不可挽回,他听到二楼同事的叫声,明白谷子李已经堪堪被提到窗沿边,一条腿和半截身体已经软绵绵垂到了室外。 “……别剪……绳子……” 成辛以趴在天台边,朝下面的刑警嘶喊,同时看到贴着墙壁、软绵绵闭眼垂挂着的薛辰。脑袋无力地歪着,绳子将她全身五花大绑,没有任何反应,看不出人是死是活。 第203章 第二场烟花(4) 防水篷布被风吹扁,再次包裹住薛辰毫无知觉的身体。远处穹际鸣起由浅及深的层叠轰雷,俨如一条波涛翻涌的浑浊大河,滔滔不绝,逆势而上,冲向了苍茫天顶。 刚被成辛以揍倒的贺暄又扑了上来。 孟余等人从侧面像人肉沙包一样急速冲出,拦在成辛以前面,撞倒贺暄,几人互相缠斗在一起。这既是对负伤队长的保护,也能通过极力拖延而让成辛以能有更多的时间思考解决办法。田尚吴带的另支支队也正飞快从另一侧小门冲进写字楼来,一步三阶向上跑。 但天台上,局势瞬息万变,显然并不是每个刑警都足够擅长近身格斗、以及在分秒之间快速制伏一个前任拳击手。孟余死死咬着牙,几乎用上吃奶的力气,把在警校和警队学的所有能耐全都使出来了,也只能堪堪不让自己被再次撂倒,拖住贺暄,他没打算花费时间拔枪,因为明白即便拔出枪来也不能擅开,更何况天台四周都是及膝高的防护围槛,他没有头儿那么稳定的枪法,一旦子弹未击中贺暄,就有可能反弹打到任何一个自己人身上。 须臾之间,成辛以余光关注着缠斗,右手从被血液氤湿的裤脚之下摸出警用匕首,按住耳朵,倾尽全身之力沙哑发令,喉咙就快要撕裂。 “……拉住……二楼……人质……等我先……割绳子……楼下……” “头儿!充气软垫已经在调了,很快能就位!”田尚吴边冲上楼边对着耳机回复。 成辛以攥紧匕首。 这是一个通过两端相近的重量来努力维持平衡的“秤”,想要同时保住两个人,就必须率先破坏活动绳结本身的不可控性。他支撑着伤腿翻过天台围槛,右手向下伸,够到女人的凌乱长发,再向下,寻找出任何一处足以排除粗砾绳索的触感。 不行,那只是衣领,他至少得抓到胳膊才能割绳子,否则楼下尚未配足防护装置,薛辰的处境仍然太危险。 …… 他继续趴伏下去,摸索寻找,然而疾风再起,是贺暄又扑了上来,再次抓住了他头顶上方的绳结,想直接拉拽。 这个有勇无谋的智障似乎坚定地笃信,成辛以既然果断拒绝了与骆曦曦谈条件,就必然意味着他不会拼尽全力去救人质的命,他偏执愚蠢地认为成辛以是要弃薛辰、保二楼的自己人。 成辛以反手去拦阻,引得贺暄的攻势疯狂袭来。 像雨点一般,他感觉到拳风,吃力滚动身子躲开,身体紧贴天台边缘,那拳头沿着他左耳的医用纱布堪堪擦过,砸进水泥地面。下一拳很快即将再次打在成辛以脸上,但一道白光倏地在天空中闪过,明亮白昼似是骤然返了场,浓稠如墨的黑夜仿佛突兀地抖了抖,随即被霎时撕开。 ——是赶在轰雷之前先至的巨大闪电。 借着这道亮光,成辛以看到了不远处的孟余——鼻青脸肿,正火急火燎地朝这边爬,边爬边掏枪,一颗牙似乎被贺暄打掉了,口中隐隐有红色光影。 妈的,王八蛋。 白光未散,雷尚未至。但成辛以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突然猛地从天台跃下来,右手肘部支撑身体,似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抬腿飞旋一脚,钟锤般狠狠踹在了贺暄脸上。 “砰!——” 曾经最好兄弟的脑袋笨重歪倒下去的滑稽模样,令他回想起十年前青白仓皇的凌晨、另一座城市刑警队走廊里。那时这个白痴也是这样,不分青红皂白,智商像被狗吃了……但那时成辛以只是自己挨他的打,他从小到大没少跟他打架,全当切磋了。可现在…… ……谁给的这个傻b胆子,敢打他的人。 又一脚重重击出,成辛以的外脚背仿如天降巨石,席卷着凌戾骤风,再次精准踢中贺暄的下巴。后知后觉的懒疲雷声终于追上这道铺天盖地的亮白闪电,早在冗长轰隆声响尽之前,贺暄就已经狠狠捱了两脚,狼狈趴伏在地上,眼冒金星,满是鲜血的口中喷出一颗门牙,血涎绵长,四溅开来,算是当场还给了孟余。 …… 对冲的剧痛令成辛以失去知觉,孟余和其他同事朝这边奔,好像还在叫他,但他几乎听不见了,耳边只剩无尽嗡鸣,雷声仿佛钻进了他的脑袋里。关键是救人。他转身想继续去够薛辰,但刚被贺暄再次提了一下的绳结令楼下受制的身体彻底被扯到了窗外。 成辛以叼住匕首,一把将厚重防水篷布掀落一旁,让外墙壁的景象彻底暴露出来,然后一腿勾着天台围槛边缘,身体向下攀,瞳孔之中倒映出下方外墙边缘凌乱飘荡的人造长卷发——是被勒住脖子的谷子李。 颈周绞力收紧,麻药药效却正浓,谷子李的肢体软弱无力,甚至没有能力呼救、蹬腿挣扎或者抬手抓绳子,头颈被死死勒着,眼球向外贲张,眼底开始渗出青紫色,假发在半空中如黑藻般上下翻飞,俨然已失去了一个线人必备的基础本领——自保。 二楼的同事正努力探身出来,扶住两条绵软双腿给他垫力,尽量让粗硬绳索不要太快太深地吞噬他的肌肤和血管。但未得到成辛以的命令,他们尚不能直接剪断绳子救人,更没人能直接选择放弃营救同一条绳索两端的任何一条生命…… 成辛以死死咬住刀柄,牙根酸胀,喘着粗气,将右手向下伸到最长,终于摸到薛辰的肩骨。他一把薅住女人的胳膊,已经失去痛觉的左手颤抖着拿下匕首,刀锋对准最近的绳结,随即睁开眼,冲楼下的刑警嘶喊。 “……抓……住……他……现在……割……绳……子……三……二……” ……割…… …… …… 但,就在这一瞬间,他突然彻底失声了。 …… 不……不要…… 不要在这个时候…… …… 大脑将求救讯号传递给他,鸣起对于相似高台、同类场景的滞后警笛。但已经晚了。理智和直觉都已无法替他分析处理任何信息了……无边无尽的黑暗开始迅速裹挟他,熟悉又惊惧的感觉再次袭来,他趴伏在天台边缘,身体向下,面对着楼底高距,感觉头就快要裂开,随之而至的轰雷以惊涛之势猛烈劈砸在两耳之间…… ……身体又一次开始不听使唤,动弹不了,只能直直瞪着正下方风中飞舞的黑藻长发……再下方,是遥远冷硬的黑色地面…… 熟悉的、噩梦般的黑色地面…… ……糟了…… ……他的手指僵硬,开始以一种不符合常理的姿势扭曲起来,匕首尖刃被绷直的绳索反压回自己的左手,深深嵌进虎口皮肤里,越嵌越深,血液汩汩流下来,流到绳索上,一路向下滴……但他毫无感知…… 猛烈季候风仿佛在一息之间攫走了他的全部理智,与真实世界相连接的所有感知纽带都顷刻消失了,他再也察觉不到肉体的疼痛,也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音…… …… 模糊一片。 他脑中只有自己的吼声……地铁站台……黄色标识……漫天寒雪……跑在眼前、可他不论如何努力都抓不住的瘦弱身影……他听到从另个平行时空传来的自己恐惧的嘶叫,在叫着她的名字……但抓不到……他抓不到她……他无法挣脱…… ……呼啸嗡鸣掠走一切,只留给他麻痹的熟悉梦魇,没有生理的痛苦,只有心理上的恐慌……无措……僵滞…… 他似乎忘记了一切,什么都做不了…… ……无法救人,亦无法自救…… ……无法挣脱…… …… —— —— 楼顶天台的形势转变速度快到堪比光影和音速,这一切明明只是在短短一组电闪雷鸣之间发生的,看在杨天铭和方清月的望远镜之中,却仿佛已经过去了漫长一世纪。 “糟了!” 杨天铭喃喃一声,快速察觉出天台上方成辛以的异常。当然看得出,那场景他再熟悉不过,那模样他曾在安长镇见过一次,十年后又在旗望岛见了第二次。就是这个反应,呆滞惨白地从高向低俯瞰脚下的黑色地面,摇摇欲坠,失去神智,如同一具僵硬的尸体。 当年他和老成聊过一些,大致分析出那是因为重度自责和不甘而引发的心因性畏高,连带着长期梦魇,并发症是突发的恐惧麻痹和眩晕,难以自控,必须要外界的某些帮助才能将他拉回现实来。 但这个时候,该怎么办…… “……他又开始了!老成!老……” 杨天铭拉下车窗,想要探出上身高声喊成辛以,想竭尽全力唤回他的意志,但动作未到一半,却突然觉得腰上的衣服被用力扯了一下。 紧接着,是另一侧车门被重重撞开的声音。 “你干什么!” 杨天铭脸色一凛,想再阻拦却已经来不及,公然从他腰后枪托中抢夺警枪的女人已经冲下了车,纤瘦白色身影如同一只受了惊的蝴蝶快速跑远,浓密长发在空中飞扬。认识快两个月,他从没见那个女人动作这么迅捷过。 “胡闹!” 他大喊一声,飞奔去追。 —— 警用配枪严格按照人头分配,每一枚子弹都有审慎的监控记录,旁人绝对动不得。别说方清月不是能合法持枪的刑警,就算她是,也只能用自己的枪,不该抢他的……更何况,她要干啥,是想瞄准那个贺暄?还是她以为自己能隔这么远开枪帮老成打断绳结? 痴心妄想!别说她不是专业刑警,不可能有百步穿杨级别的枪法,连杨天铭自己枪法向来不错,此时这种情境之下,都没有万全的把握,他也从没听说过这个文文弱弱的女法医的枪法比老成更厉害……更何况现在明显还不符合紧急开枪、弃车保帅只救一个的条件……这要闹出事来可糟了…… ……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方清月并没有奔向写字楼,也没有多看三楼天台的任何一个人,而是朝马路对面跑去,双手举起来,瞄准那辆她私下安排、提前停在写字楼下马路对面的货车厢门。 —— —— —— “……别……别伤害辰辰……” 贺暄满口鲜血,极力挣脱孟余等人,竟不知从哪个刑警身上摸出一把匕首,扬手冲着成辛以倒伏在天台的后背,眼看就要刺过去。 孟余拔出枪,对准贺暄,嘴里含着血,手指勾住扳机。就算没有负责人紧急避险的批准,今天这枪,他也是非开不可了。 …… “砰!——” “砰!——” “砰!——” “砰!——” …… 连续不停的四声巨响。 但他明明还没扣动扳机。 有一瞬间,孟余只觉得眼睛和耳朵都被灼痛,但他的动作停住了。 因为已经不再需要他紧急开枪去制止暴匪、拯救队长了。 —— —— “砰!——” “砰!——” “砰!——” “砰!——” 风声冲撞过耳,但抵不过枪声更烈。 方清月双手握住枪柄,连射出四发子弹,整个人以最大的努力坚持站稳在原地,手指被高速出膛的巨大后推力震得胀痛,麻木到几乎失去知觉。 但她做到了。 绚烂视觉比理智更快获知这一结论。 货车车厢门已然被子弹打穿,形势千钧一发,所以她请帮忙的姜姜提前在门上留了引线,便于节省时间快速引燃。而警用手枪取代了她原本备好、却在刚才的推搡中不慎掉出车外的点火器,变成了强有力的引燃物。于是,在高温高压的急速碰撞之下,轰隆几声恍若震天附和,一整片灿金色烟花腾空盛开,壮观华丽到不可思议,高高冲上天际,仿佛瞬间点亮了整个世界。 …… 楼顶天台。 在那烟花漫天华丽绽放之后,成辛以的意识只多发散了不足半秒。 如鎏金银河,如无数只光芒热烈的蝴蝶翅膀,如飞流直上奔赴天际的绝美瀑布,如宇宙间最美最盛的流星雨…… 漆黑瞳孔深处倒映出灿金星海,仿佛沉浸多年的枯井,瞳底的每一处黑暗角落都终于被悉数照亮……紧接着,触觉和听觉也以不容抗拒的速度重返至他的脑海里。 真实世界的连接悉数回归,他开始听到声音,开始感觉到疼痛了,又一道闪电无声亮起,但俨然已亮不过簌簌升空的烟花——成辛以清晰感知到一个事实—— ——那是方清月送给他的第二场烟花。 温柔宁静,又绚烂夺目。 那是她在用一场崭新的璀璨美梦,极力保护着他,解救他,逃出尘封多年的梦魇。 …… 世间最美的烟花奋力拥抱他的瞳孔。 他回想起十年前零时零分的湖岸,想起她跳舞的发丝,温暖的腰肢,和美到不可置信的笑容。 ……可以看到了……四肢不再僵硬……成辛以开始眨动眼皮。 视觉感官也终于归位,他的头抬起来,看到她正站在楼下不远处,站在璀璨灿烂的瀑布之下,双手合握一把枪,手腕红色的柔软丝巾与发丝随风飘扬。她正高高仰脸望着他,但目光笃定信任。 …… 他可以挣脱了。 疾风自身后袭来。 直觉告诉他那是贺暄的偷袭。 成辛以突然就找回了力气,冲破了魔魇,猛地侧身回手,一刀深深扎进贺暄举刀的胳膊里,鲜血迸出来,溅进他的眼睛里,但他未受影响,右手迎着动势,反向撬下贺暄手中的另一把匕首,动线流畅,力道再无半分停顿,同时嘶喊出“一”,右手伸下去,向外一挑,再向前一跃,用左手紧紧抓住了即将坠落的人质。 整条手臂、自肩骨到腕骨悉数传出皮肉绽裂的声音,他痛得无声嘶吼,鲜血止不住地滚落,但没有放松半丝力道,拽着不知生死的人质,大半身体跃出天台之外。贺暄呆呆地瘫在地上,望着这一幕,像是已经傻了。但孟余和其他刑警很快扑过去,合力将人质和成辛以一起拉了上来。 …… …… 成辛以跌倒在地。 他听到女人的哭声,意识到是那个真正的孕妇人质,她昏迷至现在,终于清醒过来,也终于得救了……耳机中有其他同事汇报安全的声音,谷子李也平安无恙……骆曦曦、萧海军、贺暄都抓到了……结束了……结束了……他的任务完成了……这大概是他一线刑警生涯中的最后一次任务……终于结束了…… 积云扬起黑色风帆,清凉雨丝开始有气无力地打在脸上。他艰难地侧过头去,看到马路对面的绚烂烟花渐渐被雨水浇熄,但他看不到她了……他意识到这一点,随即感觉到胸口异常汹涌的疲惫和慌张,头一偏,大口大口咳出血来,但这次左手再也无力去擦,只能仰面靠在冰冷砖石围槛边。 ……累……好累…… 好想她…… …… 胸腔痛到仿佛快要炸开,左手臂仿佛从肩关节开始断掉了……断了,一定是断了,他的这条胳膊,筋络神经大概是废了……他不能再用它举枪、写字,恐怕也不能再用它来搂紧方清月、摸她抱她、单手托着她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了……不行了,他恐怕再也做不到了,他的左手彻底废了…… …… 好累……好想她…… …… 他感觉到几双强有力的大手在拉他,似乎想扶他起来,触感都很硬,很烫,都是男人的手,很多人在叫他……但他不想动,好累,他开始怀念失去视觉、听觉和触觉的肃静感……好累,别再叫他了,让他休息一下吧……就一下…… 成辛以合上眼睛。 …… …… 不知又过了多久……也许足有一年,也许只是一秒。 他的眼皮动了动。 一只纤小的手,从某个未知角落伸了过来,握住了他血淋淋的左手,没那么有力,有一点凉,但很柔软,很软很软。轻旎发丝擦过耳朵,他嗅到熟悉好闻的气息,感到自己被拥进一个格外温暖的怀抱里,柔软触感轻轻抚着他的脸、和那只残破中指指侧的茧。 他想告诉她,他的左手废了,但疲惫得无法睁开眼睛,无法动弹,只感觉到她的睫毛贴在他的脸上。 她没有哭。 他知道的,其实她很坚强,尤其十年后,比从前更加坚强,她很少会仅仅因为自己的疼痛或委屈而哭泣,常常都是为了别人。尤其这几天,即便担心他担心得不行,但她还是一直压抑着,绝大部分的脆弱眼泪都是为了配合他的计划而刻意表演出来的。她从来不是单纯无助的受害者。即便第一次被好友伤害时,她的慈悲和善良也统统建立在极端的清醒和冷静之上。 “……这……算是……” 他低声呢喃,舌根虚弱无力,几乎没能发出声音。但他知道她听得到。世上那么多人,耳边那么多喧闹杂音,他只需要她一个人听到。 “……在给我……补过生日么……” 柔软唇瓣落下来,一寸一寸,细细亲吻着他满是血污、狼狈不堪的脸。 “嗯,是啊。” 他听到她的声音,声线微颤,比寻常更粗哑,但再也不是过去十几个小时经过耳机信号挤压后传导过来的,而是毫无间隙地、亲密贴在他耳边。天呐,这简直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声音。 他轻轻笑了笑,仍然闭着眼睛。 “……你……以前说过……我救过你一命……可你……还是只喜欢我……因为……爱情……是我们在一起……唯一的原因……” 他感觉到她在点头,气息贴在他刚咳过血的唇上,轻轻吮吻。 “现在……我真的懂了……你也救了我……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可我……还是只爱你……方清月……我……只爱你……” 湿润液体混杂着细细雨丝,流过他的脸颊。 她终于还是哭了。 “……方清月……” “我在。” 被拥抱得很紧,他几乎感觉不到新降落的雨水了。 “……我……可不可以……休息一下……” “好。” 他听到她沙哑呢喃,柔软的吻抚平眉心的结。 “辛苦了。” 成辛以的手指再也无力支撑,软软垂下来,在摔落地面之前,被温柔爱人一并拥进怀里。 第204章 尾声(1) “但我还是不喜欢拍照。” 方清月小声嘟囔,别扭地整理身上的白纱裙。她平时只会偶尔穿一穿款式简单的牛仔短裙,但这条是及地长裙,裙摆上居然还镶了好几颗珍珠……太重工了…… 还有眼妆。她努力眨动眼皮。未免也太夸张了,她感觉睫毛被裹了厚厚一层胶,压得黏黏糊糊的……没必要吧,她母胎带来的睫毛本就挺长了。但化妆师非说相机稀释妆感,反复强调这类照片一定要带这种夸张的妆,才能拍出惊艳的效果。她懒得费口舌。 试衣镜后方,阳台沙发卡座。 成辛以右手放下茶杯,拄着拐杖,不紧不慢走上前去,帮她仔细整理被背后拉链夹到的发丝,从镜中看她的脸,眼角弯弯。 她默默抬头,盯着他颈前刚系好的西服领结。 自神经修复手术后,又悉心休养了近三个星期,成辛以身上各处的石膏都已经拆掉,左手手臂的白绷带换成了方清月给他专门定制的黑色弹簧高韧护腕,保护着他的臂丛神经和大半截手背,尺寸精密贴合,颜色低调,此刻看起来竟还意外地与这身黑西服挺搭,像个中二的铠甲勇士。 但即便有护腕挡着,他的每一根手指上仍然清晰可见术后留下的猩红条纹状细伤口,从手背到掌心,从掌骨到指尖,密密麻麻,如血染的蛛网一般,五指指尖每时每刻都在微微颤抖着,可以抬举或垂放,但无法握紧,也无法伸直。 不过,整体来看,其实他恢复得非常不错。左边眉骨外侧多了一小块烧伤疤,但好在面积不大,再隔些时日会变得更淡。内伤都已痊愈,复原速度很快,没有其他后遗症。即便左臂神经一直在痛,但在从来没主动要求过吃止疼药的情况下,他的睡眠竟也未受太大影响——再没做过一次噩梦,气色明显一天比一天红润,面容看上去越来越年轻,心情也格外好,最近早上竟然都破天荒地拉着她赖床睡懒觉了。 “……非拍不可?”她抚了抚他的左手,悄悄耳语道。 “其实我可以用画的,各种风格都行,你知道我前几年会偷偷画你的。” 成辛以没答,转而朝一旁的袁老爷子扮了一个大概只有小商子罕那个年纪才会扮的幼稚鬼脸,装模作样叹了口气。 “亏了某些人当初还担心我欺负他孙女,你自己看看,现在明明就是你孙女在变本加厉地压榨我吧,你孙女婿可还是个病人呢。” 专注看棋的老爷子盘着核桃串,笑意盈盈,中气十足,抬手点了点她。 “这个确实是该我主持公道了。小月你这孩子,过分了啊,别搞得好像咱们家欺负上门孙女婿似的。就因为你讨厌热闹、不愿意办婚礼,小辛子连仪式都同意取消了,人家挑好的婚纱你嫌复杂不想穿,也由着你,换成最基础的款式。我孙女婿让步这么多,现在就拍个简单的婚纱照而已,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她撇撇嘴,又看一眼成辛以的腿,揉了揉自己的僵硬五官,最终叹息妥协。 “好吧。” 棚后的摄影师仔细研究过成辛以那台旧胶卷机,笑呵呵地点点头。 “这台老机子的质量真不错,这么多年保养得也好,出片的效果没问题,能拍。来,我们试试光……” 摄影师把脸藏进镜头后方。 “来,成太太麻烦站到这个台子上来,这样身高差小一点……对,光板打一下,对……呃……成太太可以笑一下……呃,能稍微再……嗯……自然一点吗……呃……对,别那么冷酷……” “……” 成辛以抿着嘴忍笑,悄悄朝方清月身后挪了一小步,右手在其他人看不到的角度,隔着裙子,在她第三节腰椎的位置轻轻刮了刮。 方清月回手阻拦他,但反被扣住,又被继续刮挠掌心。他太清楚她哪里怕痒、哪里敏感,这会儿看都不用看,就能精准避开敏感点,专挑痒痒肉招惹她。她被痒得忍不住抖动肩膀,垂眉簌簌笑,总算是笑成了自然状态下的模样。 —— 一组主纱照拍完,成辛以看她的笑容越来越自然,明显是逐渐适应、进入状态了,就开始耍赖,非说大红色的秀禾服好看,老爷子也喜欢,而且“来都来了”,不再拍一组中式婚纱照实在太可惜…… 方清月被他磨得没脾气,只好又换了奇奇怪怪的秀禾服,然后又不得不去化妆间,改搭配衣服的中式妆面和发髻。 男装比女装简便多了,成辛以也不可能同意在脸上涂那些奇奇怪怪的粉和唇膏,所以很快换好长衫,就又坐回阳台卡座里,撸着拖拖拉拉的袖管子,继续陪老爷子推演残谱。 排了一步棋,袁轻扬悠闲惬意晒着太阳,眯眼抿了口茶。 “我听小杨说,你俩这周末要请刑警队的同事……那个……你们年轻人管那叫什么来着?” 成辛以右手扶左手,将方清月给他配的抓握训练器逐个手指套上,答。 “团建。” “对,团建,具体是啥意思?” 成辛以用力捏了捏不听话的拇指,慢条斯理解释道。 “就是在公职人员纪律允许的范畴之内,组织个小型聚会,给他们找一个有山有水、舒舒服服的场地,连吃带玩,耍上大半天。这一波要是不请,那帮猴子迟早会把我烦死的。” 老爷子“哦”了一声,又忍不住确认。 “就只有这个?真不办正规仪式了?” 成辛以咧嘴笑。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媳妇社恐,一向最烦那种人情世故。而且办婚礼,往往形式大于实质,最辛苦受累的就是新娘,既要熬夜化妆、换衣服拍视频,又要从早到晚笑脸迎人、各种招待应酬。所以,既然我已经确定了她是真的不想,那就不办呗。等过段时间,我这腿彻底好了,就带她去挪威度蜜月,一并补回来,怎么舒坦怎么玩,也不会让她累着。” 老一辈人少有能理解旅行结婚的。对于老人家而言,举办过传统仪式、凤冠霞帔在亲朋好友面前喝过合卺酒、交换对戒、送入洞房,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结婚》。故而袁轻扬并不太理解这俩孩子的决定,但老爷子向来不爱凭一己之念干涉成年晚辈的选择,所以自然也没再多说什么。 转念又问。 “对了,你那个手下,上次咱们在医院见过的,小孟,他的伤养得怎么样?” “早就没事了,他底子好。” “那就好。” 老爷子点点头,又朝化妆间的方向瞥了一眼,确定孙女还没出来,才将茶杯举到嘴边,压低声音,终于进入正题。 “小杨偷偷告诉我,你瞒着所有人,打算辞职不干刑警队长了?” 成辛以舒展活动的食指顿了顿,皱起眉。 “杨天铭这货什么时候嘴巴变得这么大了?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他也没跟别人说啊,还不是因为我俩关系好。” “你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忘年之交嘿,你羡慕不来。” 老爷子像个老顽童似的,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又正经追问。 “所以是真的?你真想辞职?” 成辛以拿着抓握器老老实实练着,耸耸肩,没否认。 袁轻扬又看了一眼化妆间,压着嗓子道。 “我发现你胆子是真肥,又瞒着我孙女?上回偷偷把我转移出养老院的事惹她发了一次火,还没吃够教训是吧?辞职这么大的事儿,你也敢瞒?而且辞了职你打算干啥?喝西北风?” 成辛以没心没肺地拿已结的案子自黑。 “哟,谁家的‘富二代小混混’会喝西北风啊。我已经想好了,最近公安系统在提倡司法鉴定分类专攻,省警校呢,为了响应号召,就准备把下学期刑事痕迹鉴定专业的课程细化再细化,什么毒理、弹道、器械、指纹之类的,都单挑出来设了学分,正在对外扩招专家教员。但我敢保证,省警校能招到的任何一个足迹鉴定学教员,看脚印、出结论的准确率,都不会比我更高。” 老爷子瞪圆了眼。 “你打算改行去当教员?” 成辛以继续嬉皮笑脸。 “为什么不行?方清月在意的又不是我的工资和职称,就算赚得少点,大不了就真当个上门孙女婿呗,你肯定也不会嫌弃我的嘛。” “那你也不能瞒着她啊!” “我没打算瞒着她,这事儿现在也只是在计划中,我假还没休完,手上还有一大堆要交接的、大大小小、乱七八糟的细节。再说新人顶上来也没那么快,就我那副队,最近估计都快崩溃了。在辞职报告正式交上去审批之前,我会先跟她商量的。” 老爷子抬手,毫不留情,照着他的后脑勺拍了一下。 “你没事儿吧你,伤着脑子了?等辞职报告都准备好的时候,那还叫‘商量’?别说我没警告过你,你再这么瞒下去,保不齐我孙女再跟你发一次火!” 成辛以颤着肩膀笑个不停。“不瞒,我会提前熄火的,放心。” 老爷子扫一眼他神经性颤抖的左手,问。 “难道你是真不想干了?屁。我猜你是担心手恢复不到以前吧?这倒没必要,我这条胳膊当年也受过伤,早些时候跟你讲过的啊,咱们左撇子练右手,不管是生活里还是拿枪,其实都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关键是耐心。我看你心态挺好,而且小月这段日子把你养得也不错,越活越年轻了,她不是还保证了肯定能治好你么?你不信?” “不是因为这只手。我是它的主子,难道还能被它困住?” 成辛以抬头看向化妆间,停顿一秒,眼神恍惚间有一瞬悲伤。 “我就是,不想再让她担心难过了。” 袁老爷子微怔,没说话。 成辛以慢慢道。 “那几天,最紧张的时候,她明明就特担心,弦一直绷着,吃不好睡不着的,但又怕会影响我,所以一直强撑着不跟我说。她嫁给我,不是为了要平白承受这种压力的。” “求婚那天,我跟她保证过,说我不会负警徽,也不会负她。可真到了执行任务的关键时刻,就比如那场爆炸,我根本没办法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快速权衡出到底是保自己的命、还是保一个愚蠢犯人的命更值、更有性价比。在人命面前,我做不出绝对理智的单选题,那一刻,我只能凭本能。” “其实,我和她一样,她会折返回去救段驰,我也会在爆炸发生时先把门板扣在刘亚楠身上。我们的本能就是会去救每一个人。不管是谁,再大的犯罪也只能由法律来审判。我和她的职责都是拯救,不是惩罚。” “可我控制不了每一次紧急任务。如果未来有一天,我真的死在这种本能上,那我就对她食言了。对她食言比死难受得多。所以,在跟她求婚之前我就知道了,我得做出选择。其实我已经准备一段时间了,不是头脑一热的冲动决定。” 老爷子沉默半晌,叹口气。 “挺可惜的。” “嗯?” “警徽、和这种本能之间的双向加持。你不做刑警,这加持,恐怕就没有了。” 成辛以滞了滞,垂眸没出声。 老爷子还想说点什么,但化妆间的门已经被推开一条缝隙,人影晃动,红艳艳的秀禾裙摆和绝美新娘在成辛以的漆黑瞳孔里荡漾出旖旎涟漪。 袁轻扬适时闭了嘴。但毕竟上一秒气氛异常,还是被察觉出了一丝端倪。 …… 方清月扬起眉毛,提着衣摆走过来。 “聊什么呢?怎么我一出来就不聊了?你们俩该不会……又开始玩秘密间谍那一套了?” 成辛以只坦坦荡荡微笑看着她,也不答话。 老爷子半真半假地答。 “在聊小杨。” 方清月眨眨眼,兀自整理自己秀禾服前面复杂纷乱的对襟裙摆。 “怎么,他终于决定要举报上个月我抢他警枪的事了?” “那我就不晓得了,我只是听他说,熙阳岭那桩爆炸案的结案报告出来了,好奇问问小辛子。听说最终是按意外事故结案的?” 方成二人对视一眼,方清月点点头。 “盛夏高温、加上煤气泄漏引发的爆炸。” 老爷子看了看两个人,灰眉高高扬起。 “那是官方说法。事实上呢?” “……” 赶在方清月露出被揭穿的尴尬表情前,成辛以就笑了起来。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就咱俩这点小伎俩,骗不过老袁的。” 袁老爷子翻了个白眼。 “所以果然也是谋害了小章的那帮人做的?这群王八蛋,想冲着我来?就为了威胁你们?” 成辛以没否认,只淡淡用左手竖起一个奇形怪状的震动版大拇指。 老爷子想起七月初成辛以私下跟他说的猜测,他当时就认为那帮人已经盯上了袁轻扬,而且几乎格外笃定。老爷子咂咂嘴。 “还真被你猜着了……那为什么小杨他们后来又要按意外结案?” “是我让他们这么做的。” 成辛以拉着方清月坐下,好整以暇欣赏她脑后漂亮复杂的发髻、和被中式首饰衬托得线条格外好看的白皙耳垂,不紧不慢解释。 “这案子,如果按照凶手真正的动机报上去,你是凶手的绑架目标,而我和方清月是直系亲属,那么按照规定,我俩就都不能插手了。而我不能插手的案子,我手下的人也不好再多干预,案子就不得不再次转交给二队。可照七月下旬的那种情况,一分一秒都不能放手,我必须得尽快做局抓住他们,避免夜长梦多。为了钓大鱼,有些细节上我们得装糊涂。章阿姨的案子里,我已经因为直系亲属的身份吃过一次暗亏了,不能再有第二次。” 老爷子皱眉回忆。 “但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盯上我的?虽说老王头儿入住熙阳岭的时间确实比我晚半个月,但他孙子从来没表现出什么异常,在那天早上看到姜茶之前,我完全没察觉出不对啊……难道是我老了不中用了?” 方清月想了想,柔声问。 “您还记得,六月十九号您打给我的那通电话么?” “……六月……十九号……”老爷子记性确实没年轻时那么好了,她问题来得突兀,他微仰着下巴回忆了一会儿。 她便又提醒道。 “您当时问我有没有找到精修卷的《雪山飞狐》?” 提起准确的书名能让老爷子回忆得更快。 “哦,想起来了,我中午给你打的电话,以为你在午休,结果你已经在工作了。对,是有那么回事。怎么说?” 第204章 尾声(2) 方清月答。 “原本当时,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直到后来,熙阳岭爆炸案发,成辛以拿到养老院的建筑图纸,确认了当时的火势和逃生路线,又查过您在那里的房间,我们两个私下前后推了一遍,才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袁老爷子皱眉不解。 “可爆炸都是七月中旬的事了,六月十九号我给你打电话要书,这都隔了一个月,能有什么联系啊?” 成辛以像个好奇宝宝似的摸了两下方清月的古典金穗耳饰,然后右手垂下来,抵在棋桌边,手指一顿一顿依次比出“一、二、三”,开口解释。 “路线、时间、视角。” “这三者合一,都证明熙阳岭的爆炸毫无疑问就是冲着你去的。” “第一,从建筑图纸上可以看出,爆炸起点是在离你房间最近的后厨,如果火势起来时你正在房间里休息,就算能很快逃出来,安全逃生路线也必经三个室内走廊拐角,而唯一一台能覆盖这三个拐角的摄像头,在爆炸案之前都莫名其妙的坏了。也就是说,如果有人提前埋伏在拐角打晕你,再用提前安排好的那辆救护车,将你伪装成那场事故中的伤病带离现场,警方的追踪难度将会非常大。” “救护车?就是后来劫走小月的那辆?” 方清月点点头。 “对。他们原本的计划是用那辆车劫走您,留下一些线索,设局引成辛以去五原河边。却不料没找到您,反而误打误撞抓了我,临时改掉了一半的计划。抓您是骆曦曦的安排,但对段驰而言,其实抓我更直接、也更合他心意,这是一个表面统一互助、实则有利益冲突的犯罪团队,所以营造出的整个局势在当时看来就很像是一场意外,实际上,也的确有阴差阳错的成分。” 成辛以摩挲着她的裙襟,继续道。 “第二,爆炸发生是在下午两点三刻左右,因为那个时间段,后厨刚刚忙碌完,晚饭备菜又还没开始,负责的员工都在休息,管理最为松懈,他们最容易趁那时潜进去布置升温引爆的装置。但按你的日常作息,不可能午休到那么晚,如果你不在房间,想在其他公共场合悄无声息实施绑架,对绑匪而言,风险太高。所以,为了确保你那时还在房间里休息,他们至少提前了一个多月,就开始对你房间墙上那口钟动手脚了。” “我房间的钟?”老爷子讶异不已。 成辛以点点头,颤颤巍巍的左手中指关节顶着抓握器,伸向棋盘上端,缓缓将己方的黑马推向斜前方,无声无息刺进包围圈中,同时继续说道。 “六月十九号,你给方清月打电话的时间,其实是下午三点零二分,当时我们都已经在一个毛坯楼的案发现场完成初步勘验了。可你却还觉得是午休时间。你明明一向对时间挺敏感的。后来我查过那口钟,背后的机芯里被安装了袖珍芯片,技术思路和我那台旧手机上的定位装置很像。” “不过,十九号我和方清月还没和好呢,她那会儿都不搭理我,自然也不会主动跟我说你当时对时间的判断有这么大的误区。等案发后,我们才又复原了时间线。” “接下来的推理就很明显了——徐阳是那个冒充王小宇、偷偷接近你、寻找机会潜进你房间对钟表动手脚的人,他开发过的一款程序能远程操控表盘指针。你平时不爱看手机,看时间只会看墙上的表。我问过莫院长,六月初天气开始变热,院里怕老人外出中暑,中午最热的时间点是送餐到房间里的,所以他们更有机会灵活利用不同房间送餐的时间差,潜移默化中,人为调控你的作息。不过,如果毫无铺垫突兀调快,肯定会被你察觉。所以,为了不让你起疑,我猜他们是间歇性地、一点一点尝试做这件事,就像催眠一样,先调慢几分钟,再缓一缓、等一等,接着再调慢几分钟……让你在不知不觉间适应比从前慢两个小时的生活。他们是在尝试,并计划着在爆炸案当天扰乱你的午休时长,起火后把你困在固定的逃跑路线中伺机抓走你。” …… 袁轻扬边听着孙女婿云淡风轻的复盘,边直勾勾瞪着红木棋盘,慢吞吞扬了扬眉,表面不露声色搓着核桃,内心深处掀起重重惊涛骇浪。 ……这棋局……明明就是他精心布下的、原本对红方极为有利的暗盘,处处都是陷阱。却不料,短短几个回合,竟就被成辛以轻松化解了,不仅如此,黑棋不知从哪一步开始,以润雨无声般的隐蔽架势,潜滋暗长,夺下了这一盘的主动权。 一套如此经典的残谱,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被这小子给破了。 …… 袁轻扬眨了眨眼,不得不在心里偷偷承认,这小子如今棋下得确实比十年前好了几倍不止。 但当面直夸是绝对不可能的。认输就是承认自己老了。所以,他只是轻飘飘敲了两下棋盘侧边,问。 “那第三呢?” 成辛以继续练着抓握器。 “在熙阳岭住你楼上那个老太太,我听说方清月第一次去的时候也碰到过她。” 老爷子回忆了一会儿。“你是说谭老师?” “她是骆曦曦的外婆。” “……还有这层关系?” 成辛以点点头。 “爆炸案发那天现场混乱,我曾经跟任嘉擦身而过,任嘉当时很着急地在找人,找的就是她。只不过我那会儿没认出来是她。后来又仔细查了身份关系,才确认这一点。” “骆曦曦的外婆精神状态不太好,登记簿显示平时没有家属来看她,但她既然住在这里,就意味着骆曦曦很有可能利用这一点来接近你,也极可能人为篡改登记簿。我在这位谭老太太的房间阳台上发现了骆曦曦的指纹,从正上方的视角,她完全能窥探到你的阳台、偷窥到你在做什么。我猜,她就是这样知道你手里有她想要的照片的。所以,对骆曦曦而言,劫持你还有另一个目的,就是拿到我和方清月的唯一一张合照。” 袁老爷子哼了一声。 “难怪,我就说她怎么会知道我偷偷藏了咱们三个人的那张胶卷照。幸好,幸好我所有的底片还留着。要不然,这些旧照片就这么被她毁了,那可太可惜了。” 语罢,又长叹一口气。 “啧啧,不服老还是不行啊,这要是年轻的时候,被那帮王八蛋盯上这么久,我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方清月劝慰道。 “这跟年龄没关系。要不是成辛以,我也没把这几个细节联系起来。” “哼,他就是干这行的,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也别当我孙女婿了。” 袁轻扬的孙女婿咧嘴一笑,脑袋堂而皇之在自家媳妇肩上蹭了蹭,下巴指向中间这盘棋,冲老爷子装模作样掬了掬手。 “老袁,这局承让了。” “……哼,臭小子。” —— —— —— 江南城镇的极端暑热总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团建那天,城郊的温度已经降下来,日头渐趋乖顺,不再瞪着过于饱和的灼热眼光企图烤裂大地。午后凉风习习,鼻息之间开始感受到些许清爽秋意。 地点定在郊区,一个规划还算成熟的民宿,是栋依山傍湖的二层小别墅,背靠的山坡上有海市西郊风景最好的茶区,生长着大片翡绿茶树,郁郁葱葱接天衔地。而庭院前的湖以蟹鲜闻名,远隔对岸的湖畔有一大片蟹庄,类似农家乐的大小餐厅鳞次栉比,浅色炊烟缭绕,但景色丝毫不受影响,从民宿的任何一个窗口望出去,都是宁静怡人的自然风光。 室内有简单的厨房、娱乐设施、KtV,室外有舒适的草坪休闲娱乐区和宽敞天幕,草坪外边缘是苇丛围绕着的盈盈湖水,划了专门的垂钓和烧烤区。 整个市刑警队能排开班的、手头没紧要工作的,基本都来了。不光一队、二队,还有鉴识科、法医所和行政部的人,其中几个还带了家属。 年轻人好动,蟹没吃几口,就开始忍不住张罗着玩,K歌、飞盘、羽毛球、桌游卡牌等等……好不热闹,也不知是谁还带了队里体能训练用的专业计数器,几个年轻男刑警在那里拼体能、比跳远比飞镖,越玩场子越嗨,比拼得不亦乐乎。 正值养伤期间,成辛以还不能吃太多蟹,就只吃方清月亲自批准的菜。饭后,方清月和赵法医、曲若伽等人聊天,他就喝着茶,坐在墙根下的藤编摇椅里悠哉惬意地吹风,看着眼前草坪上的这帮猴子热火朝天玩闹。 过了一会儿,他舒服得都快睡着了,姚澄亮家正在读小学的儿子贼溜溜凑了过来,小心翼翼扯了扯他的衣角。 “成叔?” 他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有些诧异。这小孩儿平时都挺惧他的,偶尔来警队玩,也总躲他远远的,从不敢主动找他说话。 胖乎乎的小男孩转了转眼珠,指了指不远处的姚澄亮。 “成叔,我爸在那儿吹牛呢,他说他飞飞镖比你厉害。” 成辛以眨了眨眼,合着这小子是被老子忽悠着过来配合挑衅的。 “你信?” “嘻嘻,我爸说要是你没受伤,今天他肯定要跟你比一场。” “不比,我困。” 姚澄亮早就瞟着这边了,见状直接朝成辛以喊了一声。 “嘿,老成,很公平的,我又不欺负伤员!这样,咱俩一人让出一只左手,都用右手投,三局两胜,谁赢了,谁就包对方队员一个月的午饭,怎么样?公平吧!” “哇,姚队你别太过分啊,我们头儿是左撇子,现在伤的就是左手,这谁不知道啊!”曲若伽忿忿抱怨。 “怎么就过分了,省里的飞镖成绩榜上的最高纪录到现在还是你们头儿保持的呢,我还不趁‘火’打个劫更待何时!这以后说出去,我也是曾经打败过最高纪录者的人了,哈哈……” 成辛以将摇椅向后仰,咧嘴笑起来,笑容清爽开朗得像个二十岁小伙子。 “你就这么有信心能赢我右手?” “我去,右撇子难道还赢不了左撇子的右手,不可能!我才不信!” …… 于是,一场莫名其妙的队长飞镖战就这么拉开了帷幕。 齐主任乐乐呵呵画了道白线作为统一起点,让两人都站到线后,姚澄亮磨拳擦掌,冲着飞镖尖尖呵了口气,气势汹汹投出第一镖。 镖头破空,发出“咻”的一声,姚家小儿子开始亢奋的口技模拟表演。 “九环!”刘子宣吹哨确认定点。 二队的一帮刑警鼓起掌来,高声喝彩。 成辛以走到白线前站住不动,将伸缩拐杖往孟余手里一塞,右手捏起一只镖,再无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瞄准,直接投出去。 “八环!一比零,姚哥领先一局!耶!” 二队又开始欢呼,旁边一队的人脸色一紧,连忙给成辛以加油打气。 “头儿加油!慢慢来,稳住。” 曲若伽看向方清月。但嫂子似乎根本没关注这场幼稚男人之间的无聊比试,更不在意头儿会赢还是会输,只兀自拿了个大活页本,坐在一旁捏着铅笔簌簌画着什么,下笔流畅娴熟,像是在写生湖景,只偶尔抬眼看看头儿,目光沉静。 第二镖很快投出。 但局势截然变了。 二队队长水平确实不错,还是九环。 但这次,成辛以的镖精准定在了红心,半毫不差。 十环。 喝彩声轰然四起。 一队几人互相对了个视线,不由默契会意地笑笑,一颗颗悬着的攀比心放了下来,连曲若伽和施言都看明白了——成辛以第一支镖,其实只不过是在试风向和手感而已,即便是三局两胜,使的又是非惯用手,也毫不怕让出第一局,因为头儿最擅长玩的就是心理战。没错,他们头儿偏偏就是这么狂,但又狂得这么有资本。 这下他们一点儿都不担心了,头儿根本不可能输的。 姚澄亮眉一抖。 一比一平,来到决胜局。这回姚澄亮明显认真起来,还扎起了马步,摆出气沉丹田的架势。 却不料,草地上突然起了些许微风,姚澄亮毫无防备,眼皮被风吹动,手微微一颤,但第三镖已经酝酿足够、投出去了。 抛物线极小幅度偏斜,镖头最终卡在了八环和九环之间,更偏向八环一点。 飞镖比赛中,保持成绩稳定非常重要。连续三镖不下八,其实已经是很不错的发挥了,二队忙不迭欢呼叫好。 姚澄亮瞅了眼成辛以,却发现这小子正在冲他咧嘴笑,心情不知怎么就那么美滋滋。紧接着,他看到成辛以做了个非常欠揍的动作——瘸着腿,手一摊,自那条白线向后,极其嚣张地退了两步,还一直喜气洋洋看着姚澄亮,晃着脑袋——分明就是在反向挑衅。 “……” 狂,太狂了。但通常能让成辛以狂成这样,就说明他心里是真有底气。姚澄亮暗叫不好。果然,下一秒,成辛以就站在那个俨然已远出一米有余的位置,毫不迟疑用右手飞出第三镖。 正中红心。 这要是在室内,估计天花板棚顶都会被这帮刑警的喝彩声掀翻。孟余高声兴奋大叫,一会儿扯着嗓子嚷着“头儿牛b”,一会儿又喊“谢谢姚哥下个月的午饭”,嘚瑟得不行。姚澄亮气得吹胡子瞪眼,但也确实输得心服口服,没话可说。 欢呼声响了一会儿,在方清月的耳膜都快被吵破前总算减弱了一点。成辛以摸着耳朵摆摆手,示意大家继续玩,自己拿回伸缩拐杖回到一旁摇椅坐下,兀自添续热茶。微风清爽,等再抬头,他看着这帮刑警队年轻人亢奋雀跃、奔走胡闹的憨傻身影,毫无预兆地,胸口说不清哪个位置突然仿若被揉捏了一下,心头升起一种很诡异的感觉…… ……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呢……有点像上了岁数的长辈看着茁壮成长的晚辈,又好似是一场盛大又精彩的球赛结束散场,还有点类似于刚戒烟那几天、那种缥缈虚无的戒断式怀念…… 诡异,太诡异了……他开始变得奇怪了。 成辛以默默冒出这个念头。 还没交辞职报告呢,他居然就已经隐约感受到了一丝离别前的不舍和酸涩。 …… 发什么神经呢……他抬头看了看清澈蓝天上飘着的几缕云丝。难道是因为秋天快到了?所以人就容易变得感时伤怀?笑死吧,他有什么可伤怀的。他把目光转投向湖岸边,方清月刚收起画本,正在边整理渔具边和齐主任聊天,风将她的每一缕发丝都拂成格外美好的形状。很神奇,她怎么还是笑得那么漂亮,总会如此,她总是会美得仿佛他是第一次见到她。成辛以抿嘴笑,转回头喝茶。现在这个阶段,绝对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日子,他对此笃信不疑。 有心爱的女人,有不必奔波查案的大把悠闲时光,而且最近方清月格外宠他,体贴温柔,千依百顺,甚至在确认他内伤痊愈、可以那个那个之后,她还变得很……嗯。就连十年前热恋期时,他都没享受过这么好的待遇,尤其在某些不可宣之于口的事情上……所以,结婚可真好,怎么会这么好。 估计就是因为最近生活太舒坦了,他还从来没这么闲过,所以脑子才会突然发神经、没事找事,凭空冒出这种多愁善感、庸人自扰的情绪吧…… 成辛以从来不觉得他是一个过分感性、情绪细腻的男人。他也不觉得自己是“恋爱脑”,他只是“方清月脑”,除方清月之外的事,他还是能保证理性中立的。 但也许是前几日跟老袁浅聊了几句,令他对辞职不做刑警的计划所将带来的影响有了更多一层认知。旁观者的视角当然比他更客观,何况还是一向不动声色、胸怀大智慧的袁老爷子。老袁轻飘飘一句话,就戳中了他的心——警徽和本能的双向加持。 是啊,等脱了这身警服,他就真的变成平头百姓,再也不是刑警了。 …… 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为给她的承诺负责。等交接手续全部办完,他就可以一身轻松陪她去过最平静美好的日子,再也不用因为血腥残忍的刑案而分走心神和精力,最多就是他的方法医需要去现场勘查、熬夜验尸的时候,他守在外围陪着保护她、偶尔提供一些非在职刑警的经验建议。虽说这很可能也同时意味着他无法再以默契同事、合作搭档的身份看到她充满专业魅力的模样,但毫无疑问的是,他再也不会让自己比她更忙。 …… …… 不行。 多愁善感是病,得治。 成辛以命令视线从一队那帮不让人放心的猴子身上移走,站起身,目不斜视,只朝方清月走去。 她已经支起了鱼竿,正坐在湖边用那台旧胶卷机练习拍照,旁边还支了小炉子煮茶烤。齐主任跟成辛以闲聊了几句,没多久,又被刘子宣拉去打羽毛球。 湖边只剩新婚夫妇俩。 成辛以旁若无人地咬了一下她的衣服,把头靠在她肩上蹭了蹭,然后盯着湖面上静止不动的浮签,懒洋洋地不动了。 方清月烤好一颗,用两块小饼干夹住,侧头喂给他,看他细细地嚼,抚着他额角的疤,轻声问。 “会不会太甜?” 成辛以微合眼皮,故意没正形地答。 “我们大学那两年谈恋爱不也这么甜,不怕,谁敢笑话一声,我就揍扁谁。” 她忍俊不禁,捏了捏他的下巴。 “我问的是。” 好像确实是有点甜了。 他抬起脸,亲了亲她的下颌。 “有没有咖啡中和一下?” “只有茶。”方清月拎起围炉上的紫砂壶,倒出沸茶,语气平静如常。 “休假期间就不要喝咖啡了。等咱们复工以后有你喝的,查案那么累,想不喝都难,对吧?” 成辛以没动,目光只在那精致的茶盏上顿了半秒,但清楚意识到一个事实—— ——她知道了。 他莫名有点忐忑,看向她的湛黑瞳孔,但只在其中找到淡淡笑意,没有任何异样的波动。 “……嗯。” 那种诡异愚蠢的不舍情绪又平白冒出来了。他接过茶盏,想转移话题,至少等他别再有这种奇奇怪怪的多愁善感时,再跟她商量辞职的事。 但还没想出其他话题,就见草地上人影闪动,她的目光落到身后,向着来人问道。 “怎么了?” 是田尚吴的声音。成辛以兀自抿着茶,没回头。 “……呃,没事,嫂子,你们先聊,我等会儿再过来。” 方清月笑笑。 “但我们没有在聊不能打断的话题。你是不是有事要找他?”她指指成辛以。 “……呃……”田尚吴的声音听上去似乎格外严肃,但又和平时的严肃劲儿不太一样。“……我是有个事情,想跟头儿汇报一下。” “说呗。”成辛以懒懒哼了一声。 田尚吴如一贯般面无表情走到另一张椅子上,腰板挺直,坐得像根木头,但脖子有点红。 方清月眨眨眼,放下茶壶,想起身给二人留空间。 “那你们先聊,我去……” 却被田尚吴略显局促地叫住。 “别!嫂子你别走,那个……不用……这事儿不用背着你。而且,你不在,我也……不敢说。” 成辛以这才冷冷看了他一眼。 田尚吴被瞪得头皮发麻。 “……头儿……” 成辛以面无表情继续瞪着他,半晌,目光平移到后方草坪上正在给水果沙拉摆盘的曲若伽身上,又平移回来,长叹一口气,率先发问。 “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次,田尚吴的脸瞬间爆红到耳根,也不自觉看了看曲若伽的背影,罕见地支吾起来。 “……头儿……你……知道了?” “……”方清月低下头,努力绷住脸。 成辛以露出既冷漠又无语的表情,也不瞪田尚吴了,似乎很嫌弃,向后窝进摇椅里。 “本来是不知道的。这不是刚诈出来么?田队,你要是一直这么容易被套话,将来是会吃大亏的,知道么?” …… “什么时候开始的?”成辛以又问了一遍。 “就上周。我……其实这次你受伤,给我刺激也挺大的,我觉得……就……不想拖了,干咱们这行的,随时可能遇到未知的危险,喜欢一个人就要尽快说出来,不能浪费大好时光……所以上周我就跟小曲表白了,我们现在在谈恋爱。” 成辛以没接话,等着田尚吴继续面红耳赤说下去。 “但我知道,这件事肯定要跟你汇报的。虽然市局不禁止内部恋爱,但我和小曲毕竟都是你的队员,我知道你肯定会担心我们这种关系。但我可以保证,我们是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而且绝对不会影响工作,不管如何,我们以后一定像以前一样,绝对服从你的一切安排调度……” “不行。”成辛以斩钉截铁打断。 田尚吴愣了愣,就听成辛以冷哼一声。 “我不允许我的下属谈恋爱,还是同一队的。你俩必须调走一个,没得商量。” “……那……” 年轻刑警的英气眉毛沮丧地向下耷了耷,知道成辛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不敢争论,信以为真地妥协,面露痛苦和不舍。 “……那头儿……你还是……调我走吧……” 成辛以双眼眯起来。 “你不想跟我干了?” “啊不是,当然不是。”尚吴连忙摆手否认。算起来,他已经在一队干了七年多,尽管成辛以只比他大几岁,但他是打心眼儿里佩服这个曾经的冷面副队和如今的魔鬼队长,不论查案思路还是工作方式,他都觉得成辛以的风格最好,犀利果决,每一步又走得很扎实,很有安全感。他一点儿都不想调走。 可是…… “我当然想跟你干。我只是觉得……小曲她年纪小,转正没几年,刚适应咱们队的节奏,如果这时候调她走,我怕……怕她不适应。如果,必须要调走一个人避嫌,那还是调我吧……我比她大一点,难适应的事还是我来做吧……” “啧啧,还挺感人。” 成辛以皮笑肉不笑地点头。 “行啊,那不如就调你去旗望岛户籍科吧,听说‘吴家村’那个案子之后,他们还没找到合适的人接曾焕的位置呢。你在那儿好好打磨个三五年,没准儿能混个派出所所长当当。” ……那么远…… 田尚吴闷声不响,僵硬木讷地点头,但倒也没被吓住。是挺难受的,他当然不想去旗望岛派出所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但能让曲若伽继续留在市局一队,总归是好的,他愿意为爱情牺牲。 “……行……我去。” …… 一时没人说话。靛青色湖面飞过一只水鸟,在水波上方一点即走,留下一层接一层的懒怠波纹。 半晌,成辛以不演了,扶额叹息。 “你傻吧?” “……啊?” “等以后你当了队长,去跟老杜和老齐说你谈恋爱的事,就用这么软的态度?你觉得那俩老狐狸绵里藏针的、一肚子坏水,就凭你这种弱蛋子立场,能搞得定?” “……啥……啥意思?” 成辛以都快被气笑了。 “大哥,你现在是副队,以后即将是正队,你有管理权,连这点儿军令状都不敢立?那俩老头子整天挑软柿子捏,你看不出来?你就是要挺直了腰板告诉他们,感情是你自己的事,不会影响查案,市局缺人手,你队里的事你能作主,也能负得起责任,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拖后腿的人事调动!听懂了么?” …… 田尚吴慢慢消化着成辛以的意思,好像懂了,又好像没太懂。 但……等等…… “头儿,有你在,我怎么可能当正队啊,我……” 但还没问完,就听成阎王不耐烦地骂了一句。 “行了,别磨叽,听懂了就一边儿去。” “……我……” 浮标在湖面沉了一下又浮上来,成辛以懒洋洋扯了扯线。 “做你自己觉得对、有大局观的事就行了,我没资格教育你。都是成年人,少来烦我。” 不管怎么说,头儿不会以正队的身份调走他们两个之中的任何一个,这是田尚吴能听懂的一层意思。年轻刑警默默松了半口气,知道再问下去会挨揍,便忙不迭起身,憨憨敬了个礼。 “是!谢谢头儿!也谢……谢谢嫂子!” “……” …… …… 田尚吴乖乖离开,回到猴子队伍里玩飞盘了。 水光潋滟,刚才那只鱼偷吃了饵料,顺利脱钩逃走。 方清月也不急,从容换上新饵,继续坐下来烤,欣赏湖光,什么都没问。 成辛以则就捏着抓握器,静静等着。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指了指南边的阴凉滩涂。 “去那边走走?” “嗯。” 凉风习习,苇草在两人身边垂着柔软的头。她将画本夹在腋下,扶着他站起来,一起慢慢走向无人的安静角落。脚下湿地温润旖旎,她不紧不慢在地上踩了几个方向迥异的脚印,随即才终于轻声问。 “辞职报告已经写好了?” 成辛以用右手搂着她的腰。 “还差一点,我打算先跟你说,等你同意了,再补齐剩下的。” 她眯眼笑。 “还差多少?一个句号?还是‘此致、敬礼’和落款?” 他停下脚步,正面望着她。 “你生气了?” 她摇摇头,拉着他在一旁的粗壮树根上坐下。 “我听老爷子说了,你是怕我担心,所以不想再出冒险的任务了,打算改行去省警校做教员。” 成辛以抚着她的头发。 “其实这次,我都还没跟你道歉。那两天你那么辛苦,是我不好,我应该把事情安排得再周全一点,那就不会受伤、不会让你心惊胆战了。” 她挽住他的胳膊。“真没有别的原因?” “还能有什么原因?” “没有就好。”她似乎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语带妥协,但细长眸子依然淡淡笑着。 “既然你已经想好了,那作为妻子,我支持你的每一个决定。” 成辛以也笑了,但与此同时,心里却有个浅浅的力量在迫使他不要转头去看那帮玩闹得热火朝天的刑警同事。他们即将成为他的前同事,而他,即将脱离那个整体。他凑近她,想索吻。 但被柔软小手挡住了。 她轻声呢喃。 “我送你一份离职前的礼物吧。” “什么礼物?”他亲吻她的手心,听到自己的嗓音有些不合时宜的沙哑。 “喏。” 她拿过画本,展开来,一幅崭新的铅笔素描映入眼帘。 成辛以怔了怔。 是他刚刚与姚澄亮比飞镖时的侧影。 左手配着护具,右手持镖,腿脚没那么利索,但神清气爽、目光炯亮,即便是一场幼稚的飞镖比赛,但画中的他看上去居然是那么飒爽肆意,令他感到震惊,同时却又熟悉到让他已经开始提早怀念。 眼眶有些发热,他抬起头,看到方清月那洞察他全部心思的表情,终于明白了她的用意。 “……你和老袁……” 他无奈叹息,也不掩饰了。 “……你们俩就是,一个比一个更擅长戳我心窝子,是吧?” 她耸耸肩,语调轻松细软。 “我可不想戳你。我只想告诉你……其实你清楚的呀,按照时间顺序来追溯的话,当初,我是先知道成辛以这个人会是一个很好的刑警,然后过了一段时间,才知道你还会是一个很好的男朋友、很好的丈夫。你不做刑警,我会觉得可惜。就是这样而已,我也没打算要劝你什么。” 他没说话。 她又道。 “不过还是要提醒你。但凡让你决定辞职的因素里有万分之一是这个——”她抚摸着他的左手。 “——都千万不要。在手术之前我就跟你保证过的,现在我更有信心,我能治好它,能让它恢复得跟以前一模一样,中医疗法会更治本,所以哪怕我不做法医了,彻底转行去研究中医刺穴,我也绝不会让这条胳膊留下半点病根。我保证。你相信我。” 她表情格外认真,又有些像教导主任了。成辛以笑起来,下意识回道。 “我真不在意这个。一条胳膊而已,治不治得好都一样。方清月,你是我见过最好的法医,我绝对不会同意你为了我的一条胳膊而转行……” 话音未落,他突然顿住了。 方清月静静望着他,点点头,温柔低语。 “嗯。我也一样。” ……这是他无论如何没想到的。 这次居然轮到她打心理战,套出他的话来反向说服他了…… 成辛以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方清月拿回画本放好,他看到她的一缕发丝被夕阳浇成旖旎的金色。 “你说,我嫁你,不是为了要承受这些担心焦虑的压力的。可你娶我,也不是为了要平白放弃你真正热爱的事业的,对么?” 她转回脸来,柔软手指抚上他眉尾的疤。 “如果你是真的累了、不想做了,也就罢了,我不会劝你,我们可以休息,只做最轻松的工作。但今天,看到你的样子,我分明能确认,刑警依然是你最热爱的事业,从我认识你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变过。” “最初决定回国找你的时候,我根本不确定是不是还能和你在一起,也不知道你是不是还喜欢我。但当时我就想,不在一起也没关系,只做同事也好,在查案上,起码我还能帮你,能远远地守着你。现在我们既是爱人、又是同事,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我都可以帮你、陪你、甚至是反过来保护你。” “成辛以,承诺不是一个人的事。你不想负我,我也不会让你对我食言的。” “只要一起努力,我们就都不需要放弃了。” …… 他一动没动,任她抚走眼角那抹没出息的湿润。是男儿又如何,又怎么可能不轻弹泪水呢,他有天底下最好的方清月。十七年了,他爱了她十七年,可她竟依然还是会第无数次美到令他觉得不可思议,比生平第一次在昏暗书店中见到她时更美,美到令他对整个宇宙心怀无上的感恩。 成辛以的泪水掉进她的手心。 他弯腰拥抱住她。 “那就谁都不放弃。” “以后的每一天,不管是大风大浪,还是柴米油盐,好的、坏的,刺激冒险的、平淡乏味的,来什么,我们就一起面对什么,永远一起。好不好?” 她仰头回抱他。 “好。” 粉紫色晚霞倾洒在紧紧依偎的两人身上,浅青月亮旖旎升起,笼罩四野。 —— 【————正文完】 「番外」之——徐阳的秘密文档(1) 杀人犯也会写回忆录吗? 我不知道。 如果有,那应该算是犯罪的自白书,一旦日后被人发现,无疑将变成对自己极其不利的证据,会被警方拿捏得死死的,搬到法庭上去。 这是段驰告诉我的。我恨他,但同时也相信在这一点上他说得没错。确实,大多数杀人犯都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 但我很想写。 自某个未知的时间节点开始,我就已经不在乎被发现了。我知道的,在内心深处,我甚至几近饥渴地希望有个人能愿意来与我分享下面的故事,朋友也好,陌生人也罢。这些年,我始终太孤独了,孤独到习惯了躲在黑屋子里自言自语、习惯了贴身照顾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失智老人、习惯了无数次路过家门而不入、习惯了不与任何一个往昔的亲人取得联系(他们都以为我已经死了)、也习惯了不再与任何人建立任何新的长久关系。 而我的另一个朋友,和我情形很像,她却似乎更能轻松适应这种偷天换日的卑劣活法,她甚至在这十年里出国读了个研究生,并无数次偷窥她想偷窥的人、营造出一个虚拟的爱情幻境、还从容设计出一套令幻境成真的崭新犯罪计划。 当然,她偷来给自己用的名字不是别人的,是她亲姐姐的,不管究竟是何种动机,好歹有着不可磨灭的血缘关系。难怪她更能适应。这十年来,她以她姐姐的名义活着。 只有我最孤独。 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苟延残喘,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维持假性社会尊严,从十年前那场杀戮开始,直到现在,我活得像一个无凭无据的影子。不,我甚至与自己的影子都不熟。 于是,我决定在键盘上敲出这篇回忆录。 如果你感兴趣,下面是我的故事,我愿意讲给你听。 但可惜的是,等你看到这个故事,我必然已经死了。我也许会被段驰杀死,也许是被成哥抓住然后被法律判处死刑,也许是英勇决然地自我了断。具体的过程和方式无法预判,但结局是笃定的——我不会有任何一秒的所谓“高光时刻”,我会以最孤独冰冷的模样离开这个世界,没有姓名,没有影子。像她一样。 这是我应得的惩罚。 是的,我是个杀人犯。 我杀过人。 那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 —— 读小学时我就认识她了,大概五六年级。但那时并不常见到,她并不住我们的别墅区,只会在节假日偶尔过来,搭公交。 我家住在东区,离那条由东向西的内部主干道很近,某几个节假日下午,为了逃避作业和课外班,我会假装肚子疼,趴在二楼阳台上偷偷吃垃圾食品、或者与我的狗玩。不知道是从哪一次开始,每当那些时候我从阳台向下眺望,一眼就看到了她。 毫无疑问,她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干净纤瘦,扎着细软马尾,腿又白又直,看起来和我年纪差不多,也可能比我大一点,但气质与众不同。我说不清不同在哪里。某个端午假期、接下来的暑假、和再下一个国庆假期,她都来。她会在东区外面的公交站下车,走得很慢,最初几次还会中途停下、四处张望寻找路标,葱白手指局促攥紧书包带。 但每次方向都是一致的。最终,她总是会从东区入口沿主干道一路向西区走去,消失在茂盛树荫后方。 所以我猜测,她应该是别墅区里某一户人家的远房亲戚,受邀过来做客的。 不过,我认为,邀请她来做客的那户人家大概并不是真的欢迎她。我也不明白孩童时期的我为什么会有这种认知。 大概是因为主人从不接她,也从不提醒她其实西区门外也有公交站,如果在那里下车,步行到西别墅区的距离明显会近得多,又或者因为她永远是独自一个人走路,来去都是,微微垂着头,发丝乌黑,但衣服泛白,似乎洗了很多次,不像这个别墅区里的其他小女孩,她们都有手机,也总有新裙子,她却穿着没有图案的牛仔裤,背着一个看上去很旧的书包。 我很好奇。她真的挺漂亮的,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孩子都漂亮,以至于后来一到节假日,我会故意趴在阳台等她,等不到,会有种奖券没刮到“再来一瓶”的沮丧感,等到了,我就会在楼上冲她吹口哨,然后在她疑惑抬头寻找声源时,很怂包地躲回房间里去。 其实西区住了三个同班同学,我每天都能在学校见到他们,但出于某种奇怪的心态,我从没问过他们认不认识这个漂亮又朴素、与这片别墅区格格不入、但却又让人移不走目光的女孩子,也从没试图确认过她究竟是西区哪一家的亲戚。 直到初一那年,我才得到答案。 那次我生了场胃病,康复后去找西区的优等生朋友借课堂笔记。那两个朋友都是男孩子,一个姓贺,一个姓成。贺暄从小就是班长,性格很和善,拥有只在校园里才会被提倡的人类优秀品格——助人为乐。姓成的不和善,一点儿也不,他脾气很差,爱骂人,但很仗义,对朋友很好,也很轴,属于那种认准了的事就一定做到底的死脑筋。他们都是好孩子,不过,我并不喜欢和他们玩在一起,一个原因是住得远、上下学路线不同,另一个原因是,他们不一样。 跟其他朋友一起玩的时候,我总是一群人中家里最有钱的那个,成绩也不算坏,我会被人叫作“徐哥”,一起走在大街上,不论走得快与慢,我也从来不会因为自己没有走在这群人的最前方而感觉格格不入、或是被疏远被架空。 但如果,跟贺暄和成辛以玩在一起,这种优势就荡然无存了,我会下意识管他们叫“哥”,不知缘由,并不可抑制地产生一些奇怪的攀比心,然后偷偷失落几分钟。攀比心的存在就是为了让人失落的。这个别墅区很大,大得好似一个星球,而我和他们,就像住在同一个星球南北两极的不同人种。 所以我一直没有跟他们两个走得过近,也许只比一般同学稍近一点点。我想要保留这种奇奇怪怪的尊严。 那天成哥不在家,贺暄说他去参加某个数学竞赛了(这大概也是我本能排斥与他们玩在一起的原因之一,家长总会希望我的成绩能比我的朋友们更好)。我拿到班长的课堂笔记,替他挑出一封夹在其中、但他还未来得及拆开看的粉红信笺,刚还回去,再一抬头,就又看到了她。 我终于知道她是谁家的亲戚了。 她从西区6号的大门走出来,那一户是骆曦曦的家。哦,对了,骆曦曦是我住在西区的另一个朋友,女生,活泼开朗,长得也很漂亮,身材发育早,胸腰比例优越,多才多艺,是许多青春期男同学会偷偷议论的对象。 那天,骆曦曦和她被一个端庄的中年女人一左一右牵着手,像是女人出街必备的美丽挂件。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她比我每次在阳台上见到时还好看,特别白,仿佛从没晒过太阳,眼角还透着一股与同龄女孩子很少见的淡淡忧郁。 太特别了,她也许不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女孩子,但一定是最特别的。我知道那时在我胸腔砰砰响个不停的就是传说中“心动”的感觉。 她们的妈妈微笑与我和贺暄打招呼,但骆曦曦见到我们似乎很意外,也很生气,仿佛最心爱的裙子被撕坏了最外面一层遮羞纱,涨红着脸甩开女人的手就跑走了。我没在意这一点,我只傻乎乎看着她。 她也在冲我笑,笑容羞涩小心,而后转向女人,声音带着与年纪不符的成熟礼貌。 “妈妈,您快去找曦曦吧,我先回去了。” “可是……小语……” 骆曦曦的妈妈似乎两头为难,既担心骆曦曦,又不知该如何面对她。眼尖的贺暄把我拉到一边墙角避嫌,偷偷告诉我这件事千万不要跟别人说,骆骆不希望别人知道她有个姐姐。我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骆骆”是谁。 但我还是能听到那对隐秘母女之间的对话。 “我没关系的,妈妈,别让曦曦不开心。是我不好,我是姐姐,本来就应该让着她的。” 我皱起眉。她怎么这么懂事,懂事得令人心疼。 但那时我还不知道,她其实并不是真的想让着骆曦曦,从小到大,她只是在表演一个不争不抢的乖顺私生女的角色,因为她没得选。而内里,她远比外表看上去的更贪心、更有城府、更不惜代价。 女人充满歉意。 “小语乖,妈妈对不起你。下次,妈妈下次一定带你去买裙子,好不好?” “没关系的,妈妈,我不要新裙子也可以的。谢谢妈妈。” —— —— 那天,她很快就离开别墅区了,依旧是一个人,从西区到东区,绕远路。我捧着贺暄的课堂笔记跟在她身后。走到无人的路段,她停了下来,转身冲我笑。 她说我可以叫她小语姐,然后又说,其实她只比我大一岁,所以也可以只叫她小语。 青春期的男生普遍比女生晚熟,所以那时,我还不懂“小语姐”和“小语”这两种称呼有什么区别、所蕴含的深意差距在哪里,更不知道她其实比同龄女孩子都还要早熟更多。 她承担的压力太重了,那些排山倒海的自卑和贪婪,让她首先选择了我。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在我之后她还会不会做出其他选择。我那时什么都不懂。我只觉得她很白、很漂亮、气质忧郁到特别,我愿意跟她聊天。 那个年代流行qq,大家都有结交非主流网友的狂热癖好。自那之后,小语姐成了我的网友,唯一的一个网友。我们越聊越投机,等她再来别墅区,我会去接她。我知道我越来越喜欢她,还会梦到她,醒来后察觉身体发生变化,那是在其他女孩子身上从未体验过的满足。 —— 我们是初三在一起的。 不是“在一起”,是“睡”在一起。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对了,如果没记错,就是贺暄将唯一一把伞给了骆曦曦、而没给时任女朋友的那天。我顶着校服和书包独自跑回家,就看到小语姐坐在我家门口,浑身湿透,抱着自己的手臂,在哭。 她说是被我养的那条边牧吓到了,但我知道阿毛从不咬人,阿毛从小陪我一起长大,性情向来很温顺,和我一样,也非常非常喜欢她。所以我明白,她只是想哭而已。 我把她带进家中。 就是那天,我知道了她的身世,她是她妈妈婚前与另一个男人的孩子,可她妈妈要跟骆曦曦的爸爸结婚,她就不得不被送到孤儿院、后来又被妈妈拜托给从前的旧邻居领养。养父母对她并不好,但她无法与任何人诉苦。 骆曦曦的爸爸不知道她的存在,而且节假日会出差,所以她会在节假日过来找妈妈。她说骆曦曦的爸爸也在外面有孩子,但那是个男孩子,所以她妈妈即便知道也不能提出离婚,否则,她们母女三人就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爸爸,妈妈为了维护自己的婚姻而不能公开她,唯一的妹妹也视她如敌,从不愿意承认有她这个姐姐,甚至连她妹妹的邻居、最要好的朋友贺暄都在帮她妹妹一起对外隐瞒她。她的存在就是一个耻辱。她有时难过得希望自己从没来过这个世界。 她说她很羡慕骆曦曦,能生来就轻松拥有一切她求而不得的爱。但我回忆起骆曦曦当年愤怒甩手跑开的模样,以及在那之后,她偷偷塞给我一台崭新的pSp、恳求我不要对外说起那件事时的表情,隐约觉得其实这姐妹两个并没有谁比谁更值得羡慕。我几乎可以肯定,骆曦曦也会有如她这般坐在墙角孤独流泪的时候,只不过不知道贺暄会不会像我这样安慰她。 大概不会,贺暄总是得花很多时间在照顾其他女朋友上。旁观者清,那个时候贺暄显然还没意识到他最喜欢他的“骆骆”,以及“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道理。 我带小语进了我的卧室,是的,自那天起我开始不叫她“姐”,因为在她洗了澡、换上我的衣服之后,我表白了,生平第一次,支支吾吾,满脸滚烫,似乎发起高烧,连我自己都听不懂自己说了什么。但她却听懂了。然后,我尝到了自己的牙膏和沐浴液的味道。我们一起躺在床上,懵懂地互相试探与摸索。 她是第一次,我也是。 这件事本身似乎并不如我梦中幻想的那般美好,但对象是她,我还是很开心,很开心很开心。 然而,即便这样,她也没有将我们的关系定义为男女朋友。她不许我对任何人提起她。她说她怕妈妈生气。她说她要做一个比妹妹更乖、更懂事、更守分寸的姐姐。 未成年时是这个理由,成年之后依然是这个理由。 我同意了,因为我是真的很喜欢她。 她对我也一直很好。她很穷,但会为了给我买礼物而花光积蓄、熬夜给我织围巾、整理备考的笔记。我们会在假期偷偷出去约会,像每一对寻常恋人一样在摩天轮上接吻、在音乐喷泉前拥抱。没人知道。我无法形容初恋有多美好,多甜蜜,而隐秘的、不为人知的感觉加强了这种甜蜜。直到现在,我依然是会将那些回忆定义为我人生中最幸福的片段。 一切美好止于2020年除夕。 「番外」之——徐阳的秘密文档(2) 回忆录通常都是要记载准确时间的吧?我猜是的。 那么应该就是—— 2020年1月24日,除夕。 彼时,我为能与小语离得近一点,果断放弃了家里托关系找的本市私立学校,去北京读了三年制的专科。距离毕业还有半年,我爸帮我找了海市的工作,但她还在北京,准备考研,于是我又拒绝了家里。我想留在同一个城市继续陪她。 除夕夜的第一轮烟花开始燃放时,我带着精心准备的新年礼物去西区找她。我知道那天她很开心,因为第一次被妈妈邀请来家里过春节。她以为自己终于不必再因婚前私生女的身份而被羞耻掩藏。 但那晚的后来,发生了很多事。 那天的月亮和烟火至少见证了两个伤心愤怒的可怜人。 一个是我,另一个是骆曦曦。 也许,在某种程度上,我和骆曦曦就是自那晚开始,被命运以一种僵硬奇怪的形态捆绑在一起,算是为我们日后各自偷取别人身份苟活的可悲结局埋下了伏笔。 那晚,刚走到西区,我就远远看到了一个老同学——穿着雪般纯净的棉服,身姿轻盈,白色毛线帽,厚大围巾,毛绒手套间提着一个精致的浅蓝色保温盒—— ——是方清月。 她是我的初中和高中同学,我习惯明里暗里叫她“月姐”,带着一丝接近玩笑的语气,但实际上又不是开玩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是摩羯座,生日比我还小好几个月。 认出月姐时,她正小幅度跺着脚驱寒,站在西门入口处四下张望、眯眼辨认门牌号。但她找路的神态与当年的小语完全不同。月姐显然也是第一次来这个大如星球的别墅区,也独自一人,而且还是在万家灯火团聚的除夕夜,但她的模样明显比白日认路的小语要松弛得多,眼角有从容期待的暖意,也毫无泄露局促、关节不自然收紧的手指。 多年之后,我再次回想起这一幕,才明白这种区别的原因。 住在同一个星球的,未必是同一种人;但不住在同一个星球,也未必就不是同一种人。所以成哥和月姐才能走到一起,他们是同一种人。 而同样也是很多年后才明白的一点——成哥和贺暄、即便小时候关系那般亲近——但其实,他们也是居住在同一个星球上的两种人。 …… 我没开口叫她,也没让她发现我,因为不想被询问我是来找谁的,小语仍然不希望我们的关系见光。 月姐很快找到了成哥家的位置。我听到成哥拉开院门、随即兴奋喊她的声音。很神奇,成哥居然喊她全名,听上去最不特别、最不亲近,但却又偏偏最特别、最亲近,因为我从没听过成哥这么不稳重、又这么开心的语调,仿佛声带在跳雀跃热情的民族舞。我偷偷嘲笑成哥,然后去隔壁的隔壁,找我的小语。 月亮躲进云层,但天空还是亮堂堂的,除夕的烟火点燃了整片黑夜。 她家里有长辈,我不能敲门,就给她发了微信,然后躲进旁边那堵院墙外的角落阴影里,想等着给她一个惊喜。几秒后,我听到相反方向传来贺暄和骆曦曦的声音,他们似乎从成哥家中离开,又进了贺暄家,都没看到我。骆曦曦面无表情进屋上楼,流畅得像回自己家。而贺暄贼笑几声,绕了个圈,翻上了院墙,却是重新翻回了成哥家。 我有些疑惑,不明白他们在干什么。但这种心情并没持续太久,接踵而至是更大的疑惑。 我躲的位置很好,既隐蔽,视野又足够宽敞,能清楚看到贺暄家前院和外面的主干道。所以我看到了她。 小语。 她偷偷从骆家溜了出来,我以为她是来找我的,但没有,她甚至没有试图寻找我在或不在,就直接进了贺暄家前院。 而另一端,贺暄刚从成哥家的方向翻墙回来,一脸八卦,手里拿着手机和游戏碟,见到她有些意外。 “语曦姐?你怎么在这儿,你没在家里吃年夜饭吗?” 贺暄这样问。 她摇了摇头,除旧迎新的灿烂烟火并未让她的脸恢复原有的白皙明亮,我觉得她看起来很陌生。 “曦曦不欢迎我来过年,家里人都不开心。所以我想出来走走,透透气。你去哪里了?” “呃,哦……”贺暄回手指了指隔壁。 “我发小家,他女朋友来找他了,也是我老同学,高中一个班的,你应该也听说过吧,我发小是个老处男,追到这姑娘可不容易呢哈哈哈哈……” “是那个喜欢去图书馆的姑娘吗?”她问。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认识月姐、又怎么知道月姐爱去图书馆的。 “啊,对。哈哈,笑死,我发小为了追她,也跟着天天泡图书馆,我可真好奇,他到底咋想的。” “你好奇?”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飘,那感觉好像一个幽灵在说话。 贺暄没心没肺地笑。“……嗨,我就是想捉弄老成一下,这货从小到大第一次谈恋爱,太离谱了,简直是铁树开花,我好奇他掉进温柔乡到底是什么样子,想偷拍一张他俩的亲热照,没想到被他发现了,哈哈……” “那你呢?” 我看到小语向前走了一步,踮起脚尖,脸贴近贺暄的脸。 “……什么……” “你掉进温柔乡,是什么样子?” …… 贺暄不说话、也不笑了,瞪着眼睛,下颌角俊朗到几乎符合每一个年轻女孩子的审美。他似乎很惊讶,但没有后退,也没有躲。 当然不会,贺暄是不会躲的。他天生就是这样的男人,长相、性格、家世,都拥有足够充沛的魅力。他从来不懂得拒绝,也不必懂。 我转过身,闭上眼。又一朵烟花升上天空,在宇宙之间爆裂开来。 …… 再睁开眼时,主干道转角立着的广角凸面镜映照出身后院内二楼阳台的黑暗景象,我抖了抖,一株枯藤在手肘边哀声嘶叫。 透过那面广角镜,我看到骆曦曦正站在贺暄卧室的阳台上,脸隐在浓重阴影中,俨如鬼魅。 和我一样,骆曦曦也清楚看到了小语和贺暄在接吻,也看到了那两个人的手已经从善如流伸进彼此的衣服里。 然后,我看到骆曦曦抬起了头,望向院外。 我顺着那个方向望过去。 —— 成哥和月姐正从成家院里走出来。视角受限,他们当然看不到贺暄院里正在发生的事,也看不到躲在角落里的我。 我看到成哥用脚麻利地踢上院门,但帮月姐系紧围巾、整理毛线帽的动作温柔旖旎,体贴到令我恍惚觉得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个男人。两个人都笑着,成哥的语气像是正在背书,月姐在听,听到某个地方,就微微摇头,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十足典型的学霸爱情。 好像是一本只有他们爱读的无聊小说,我记得成哥之前也爱熬通宵看一些很古怪的推理小说。但傻子都能听得出,那两个人就连对彼此讲话的尾调都那么相爱和投契。真令人恼火。 我隐约听到他们的交谈。 “……‘他们身上穿的并不是标准的设计师西装,而是连身服和工作衣。他们坐在直升机前方的一堆木材上,面露微笑。东尼脸上的微笑最大。’……” “我想起来了,所以这个是《猎豹》里最精彩的伏笔之一吧——霍勒在《财经日报》上看到了一张很久之前的东尼小屋的照片?” 成哥把月姐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拥着她,低头亲吻她的发丝。 “嗯,照片,好多推理小说都喜欢用‘照片’来埋伏笔。” “或者说是利用被‘照片’固定下来的某些‘历史’来当作推理的引线。等以后我们真开始查办刑案了,没准儿会遇到类似的情况,嗯……比如说……比如什么呢?”月姐把头埋进成哥的怀里,像在讨要案例分析题来做。 “比如……一个月前,你无意间在某张办公桌上看到了一张全家福,而这张合照其中之一的家庭成员,恰好就是一个月之后你在办的一桩刑事案件中挤在案发现场外面的无知围观群众之一。这张脸先后以不同形式、两次出现在你的视网膜上。那我们就要反思了,反思什么呢?”【来自赛本赛的画外音:什么恶趣味,给成队发大预言家牌……谁能想到若干年后他们果真就是这样抓到萧海军的……】 “嗯……需要好好反思,一个月前,究竟是什么原因,把我引到那张办公桌面前去的?” “我媳妇真聪明。” “不过,如果真是这种推理故事,那这个作者也太无聊了,设计这么平淡的推理线。”【画外音:自黑一下好快乐……】 “哈哈……现实中哪有那么多刺激精妙、还都能操作成功的诡计……” …… 公安院校的年轻恋人聊着完全超出我理解范畴的天,默契得就如共享同一个灵魂,在重新响起的爆竹声中紧紧依偎着走向别墅区大门。 我继续靠在冰冷肮脏的墙壁上,一声不吭,直到他们彻底走远。我知道骆曦曦和我一样,始终远远盯着他们。 …… 他们是伊甸园。 而我们却是垃圾场。 …… 又过了很多年,我才辗转理清那晚的整条故事线。 那年春节,得知小语也来过年后,骆曦曦异常愤怒,甚至不惜撕破脸皮、年夜饭也不吃、连家里都待不下去了。贺暄为了哄她,就带她去成哥家打游戏。当时贺暄的本意只不过是想用游戏来让骆曦曦转移注意力,因为对于贺暄而言,成哥家客厅的硕大超清游戏屏是真能够有效调节心情。但对骆曦曦来说,与任何一张游戏碟都毫无关系,她只要能跟成哥待在一起就足够开心了,即便成哥对这份怯懦畸形的爱恋根本毫不知情,即便那时的成哥早已有了月姐。 然而,在理清这几人的真正关系之前,我就已经能够理解骆曦曦的病态爱情了。 因为在看到成哥和月姐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原谅了小语。 既然我们注定无法拥有那般美满的爱情,那不如就抓紧自己所拥有的,哪怕它是坏的、腐烂的、残缺的,但它至少还属于我。 没错,我也是爱情里的病人。 我不生贺暄的气,也不怪小语。因为我知道他们两个根本不是真的喜欢彼此,一个不懂得拒绝任何女孩子的示好、哪怕这个女孩子是骆曦曦的姐姐;另一个则太过嫉妒自己的妹妹、嫉妒到不惜任何代价,都想得到她妹妹所拥有的一切。 身世所赋予她的痛苦太深了。我知道。那是我无法改变的。 所以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 —— 小语和舍友在校外分摊房租之后,我偶尔会去陪她住,我对她像以前一样好。我知道机缘巧合,她同一楼层就住着“伊甸园”,我曾经看到成哥和月姐晚饭后手牵手去附近公园散步,脸上的笑容与一年前一模一样,他们似乎永远不会分手。 美好专注、从不离心的爱情实在太招人嫉妒了。而我,像以前一样配合着小语,只要不让老同学知道我有时会来附近,就能不让任何人知道她和骆曦曦的关系。而为了保证不会被成哥和月姐发现,我甚至从不乘坐那栋楼的电梯,只走楼梯,因为那栋楼里只有电梯间有监控。 但很久很久之后,我才从骆曦曦口中得知,那不是巧合。当然不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全是蓄谋已久。小语是故意制造机会搬到那个舍友那里去的,因为当知道骆曦曦真正痴迷的人是成哥之后,她也开始好奇“伊甸园”是什么样子。 至于小语有没有像接近贺暄那样、转而试图接近过成哥,我已无法考证。我只后知后觉想起大一那年她曾经去过几次市图书馆,而月姐是泡图书馆狂人,成哥追她,想必也没少跟她去过那里。我不知道小语有没有制造过偶遇。 但我笃定她从未成功过,又或者某些暗戳戳的试探很快以失败告终。小语虽然嫉妒,但还是很聪明的,她应该很快就会发现,成哥和贺暄截然不同。 比方说,女孩子们如果先被贺暄的脸迷上,那么越相处,就会越更深地陷入班长的温柔体贴,直到被下一个女孩子取代;但她们如果先被成哥的脸迷倒,下一秒,就必然会被成哥的冲天炮脾气吓哭。 毫无疑问,成哥的暴脾气中和了他许多优点,严重削弱了他的个人魅力。他的耐心和温柔只给过一个人,所以绝不可能在除了月姐之外的女人企图向他靠近时仍然欲拒还迎、呆站原地。我猜以成哥的行事风格,很有可能直接破口大骂、或者火冒三丈一脚踹过去、再或者以涉嫌mAIYIN罪为名把人铐进派出所。 所以,托成哥火爆脾气的福,小语没再继续靠近过他们。我们就这样安然无恙、井水不犯河水地,偷偷在“伊甸园”同一楼层生活了一个多月。 但背叛又来了。 我早该知道的——背叛永远不会是一次。有过第一次,就一定有第二次、第三次。而我的忍耐力,最多只到第三次。 —— 2021年8月4号晚上,我永远记得那一天。 我再一次在她身边看到了男人。 一个有些眼熟的男人。 惊怒拉低了我的智商和记忆力,所以我没有认出来那个男人是高一那年曾与我们一伙人打过群架的小混混头目,我也没那么好的记忆力。事后很久很久,我才知道那个男人叫段驰,是个恐怖的恶人,但那时我的理解能力只得到——一个赤裸上身的男人躺在小语床上呼呼大睡、而小语在洗澡——的浅层结论。 卧室里残留的暧昧气息让我无法欺骗自己那只是借宿的普通朋友。我愤怒不已,但没去揍那个男人,也没冲进浴室去质问小语,而是夺门而出。是的,我就是这么懦弱的男人,愤怒但懦弱。这种时候,我需要清新空气来保持冷静,结果却在电梯口狼狈地摔了一跤。 扶在墙上发愣很久,我才意识到自己正在狠狠喘气。我屏住呼吸抬起头,楼梯间显得格外安静,一扇棕黑色的门静静伫立在面前,那就是成哥和月姐租住的房子。身后是垃圾场,而我正靠在传说中的“伊甸园”门前。 而且…… …… 成哥还没下班,只有月姐在家。那日早些时候,我曾看到她独自一人回家。 我的脑中飞快闪过这个念头,紧接着,又映出月姐那张白皙明艳、但清高冷傲的脸。我想到若干年前她曾经在炎炎烈日下递过来拯救我的那块善良慈悲的巧克力,想到我此前从未特别留意过的她细白的手指,想到除夕夜依赖缩进成哥怀中取暖的看上去格外柔软的腰。我记得即便裹着厚重冬衣,但成哥的一只手仍几乎能覆盖住她的腰围,那么细,而成哥的手却很大,一起打球时我就知道。但不知道其他男人的手能不能同样覆盖住。 “伊甸园”。 多么美好的地方。 我也想去。 然后,我做了一件令自己极度不齿的卑劣事。 声控感应灯熄灭了,但急促呼吸声让它再次响起。我抬起手,抚摸着他们的门锁,清晰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很奇怪的,明明刚被戴了一顶绿帽子,可此时此刻,我却在想着一个我从未喜欢过的女人,然后…… 但矛盾的是,我又异常清楚,其实我根本不是对月姐这个人有欲望,我对方清月从未有过男女之间的喜欢,始终是一种类似于敬重的心态,远观即可、不必亵玩,所以让我产生欲望的不是方清月本人,而是一段完美的、默契的、如棉花海般柔软旖旎的伊甸爱情。 ……疯了…… 我知道我疯了…… 我朝猫眼的死角走了一步,声控灯敏锐感应到这一切并且再次亮起。我意识到自己的喘息可能会惊动屋内的月姐,会吓到她吧……但没关系。如果月姐开门出来,我会逃跑。但此刻我只想做这件事。我懦弱又贪婪,像只恶心的老鼠,背靠着墙,然后继续急促呼吸着,左手缓缓抚摸着“伊甸园”门锁的凸起形状,右手摩挲过衣服下摆,伸向自己。 …… 但很快,电梯梯厢开始上升,内部逼仄空间荡出回响,红色数字逼近。 我来不及拉上拉链,拖拉着裤子,快速跑进安全通道。 是成哥回来了。 “伊甸园”的门开了,很快又关上,临关门前,我似乎听到了一丝来自那里面的响动,但很快消失。门内重回寂静。不重要。我更Y了。美好休闲的下班时间,他们会肆无忌惮地拥抱接吻以及…… 我脑中想象着门内两人的画面,想象着有朝一日,我也能像他们那样专注、那样心无旁骛地拥有我自己的爱情,幸福得那般正常,那般干净纯粹、毫无压力……我靠在安全通道的冰冷墙壁上,闭着眼,继续…… …… …… 好了,我长吁一口气,感到满足。 我原谅她了。 我还爱她。 第二次背叛就此终结。 我仍然当作无事发生。 —— —— 然而,一切忍耐和愤怒都是有临界点的。 在她第三次背叛时,我终于做了那件让我后悔终生的事。 卧室地板上再次丢着男人的裤子,浴室里有水声,小语只穿着睡裙坐在床上,脸色惨白望着我,似乎想开口解释,但我忍无可忍的手已经伸向了她的脖子。我记得她拼命挣扎,指甲扎进我的胳膊里,想说些什么,但无法开口。我没有停止施力,一直都没有,一而再、再而三的嫉妒和愤怒终于占据上风,彻底摧毁了我。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但等到恢复意识时,小语已经没有呼吸了。 我甚至没有听她的一句解释。 我亲手掐死了最爱的女人。 …… 不知过了多久,我满身冷汗,懵着转头,看清了段驰的脸和一丝不挂的身体。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从浴室出来的,但他竟然全程没有阻止我,只是舔着牙齿静静靠在一边,眼睁睁看着发疯的我杀了小语。他露出狞笑。 …… …… …… —— “等等,这里不对。”方清月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皱眉看向成辛以,后者正在苦着脸喝中药补内伤。 “嗯?”成辛以被药味刺激得打了个哆嗦。 她眯起眼。 “任语曦的尸检报告显示,直接致死原因是利物刺穿肋骨,我也记得当时雪地里的那具尸体外表有大量血迹,这和徐阳的回忆录根本对不上。” 「番外」之——北纬64°09′的怪梦(1) 成辛以仰头喝光又黑又苦的浓稠药汁,放下保温杯,蹙眉鼓着嘴巴,缓了一会儿味觉刺激,随即开始一字不差地哑声背诵上述“回忆录”中的某句原文。 “——‘视角受限,他们当然看不到贺暄院里正在发生的事,也看不到躲在角落里的我。’——这就是原因。” 方清月缓缓扬起眉。 市刑警队技术科今天才刚刚成功复原徐阳旧电脑中的这篇加密文档。 但一队工作邮箱最初收到这封新邮件时,他们两个正在机场登机,即将开始蜜月第一程。当时成辛以没声张,只搂着她,自己用手机快速草草浏览了一遍这篇“杀人犯的自供”。 直至飞机升上平流层,机舱广播播放出悠扬轻音乐,她准时提醒他喝中药,他才在起身拿保温杯时一并拿出了电脑,假装好像刚刚想起有这么一回事似的,面色平静、不紧不慢打开邮箱给她看。 “……你真就比我早看了一遍?但你明明已经背下来了。” “真就一遍。”成辛以喝了口水缓解余苦,没正形地龇牙咧嘴,“凡尔赛”道。 “方清月,其实你男人既普通又平凡,就一项过目不忘的本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撇撇嘴。“……那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让我一起看?” “怕破坏你度蜜月的好心情,毕竟这些糟烂事都过去十年了。而且……”他抬手把人搂过来,手指玩她的头发。 “这篇文档虽然是加密的,又费了技术科好大阵仗破解,看似多了不起。但其实说白了,只不过是一则故事而已。故事又不等于真相。” 方清月想了想。 “你是说徐阳被利用了。” 成辛以耸耸肩,脸埋进她颈窝,压低声音。 “真相比故事无聊多了,所以推理的逻辑大同小异。如果单方供述与犯罪现场的实况对不上,就必然说明有一部分是假的。但一定不会全都是假的,因为百分之百的谎言根本站不住脚、也无法成功建筑起任何一个人的认知堡垒,不管这个人有多白痴。” “我们现在看到的故事,只是徐阳的单方回忆,夹杂着他自以为的浪漫主义和自悯色彩。但他从没拥有过上帝视角,否则,也不会直到被杀死,都还没发现自己亲手绑架的人质已经从刘亚楠调包成了薛辰。” 方清月感觉嘴巴未获大脑准许,擅自率先叹了口气。 “所以,这十年来,他一直以为任语曦是他杀的,也因此一直被段驰和骆曦曦欺瞒利用。” 成辛以不置可否。 “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没有任何一个尊重法度、脑子正常的成年人会被白白利用这么多年,无论如何,他对任语曦作出过可能致命的袭击是事实,尸检报告上也曾提到死者颈部有掐痕,最少是故意杀人未遂。只不过专案组那帮蠢货连掌纹尺寸都没比对过,就直接认定第四名死者的掐痕也是前三桩案子的连环杀人犯留下的。” 他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屑和厌恶,是针对当年专案组为给“官三代”定功而敷衍了事的那份结案报告。 方清月仔细看过旧卷宗。的确,调查过程中的许多细节都很潦草,尤其第四桩案件,与前三桩并案的理由仅为弃尸地点性质类似(都是居民区附近两公里内的公园,日均人流量都不算很大),事实上,光凭这一点根本难以立足。尸检过程也不详尽,不止一处疏漏。明明行为模式和杀人手法都不完全相同,前三桩案的凶手李立东在第四桩案发的时间动线也未经严谨核实,处处都残留疑问。 比起成辛以平时眼里揉不进半点沙子的查案作风,看卷看到结尾,她甚至渐渐有几分能理解他为什么会气得当众殴打“专家”、以及事过境迁再看卷依然会气到咬破牙龈了。 尤其在与严谨务实出了名的海市刑侦一队合作办案了两个月之后,方清月更加无法想象当年的侦查过程究竟得有多仓促,很显然,他们是查到一个李立东、觉得摸出一点点线头之后,为邀功,就赶忙不求甚解地做结了。 —— 经过成辛以的不懈努力,早于这次北欧蜜月之旅正式开启前,“7·26”京郊跨省连环杀人案获批重启调查的官方消息,就已经在各界引起了一波不小的轰动。杨天铭受命出任新专案组的负责人,时隔十年再度北上,在两省案发地公安局的协助下,重新展开追溯调查。但方、成二人皆曾与嫌疑人正面交锋,又是嫌疑人的目标,所以他们两个都需要回避,就算未受伤也不能加入专案组。 按照规定,方清月亦不能出具徐阳的尸检报告,只能以高级技术顾问的身份协助闻元甫等人共同拼凑了徐阳的头骨,排除医用硅胶干扰、复原了他整容前的相貌,做了画像,仅供专案组的侦查参考。 不再打瞌睡的杨老虎效率惊人,一举一动都精准至极,引得市局所有人都对他刮目相看,人们终于记起这个平时懒懒散散的“老混子”也曾是威震一方的名警探。安长镇媒体再次翻出十几年前的尘封废稿,复制粘贴旧文字,喜气洋洋地大肆夸赞杨天铭是“沉睡的老虎再度出山”,不过成辛以分明记得当初骂老杨骂得最凶的也是这家小报社无疑。 短暂养伤期间,新专案组的调查工作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有序推进着——任嘉因为提供虚假信息而被传唤,段驰、贺暄和骆曦曦的审讯笔录一份比一份更详细,此时此刻,几千米高空之下,老杨即将赴前三桩案件凶手李立东的老家走访调查,但方清月知道成辛以私下一直与他保持同频沟通。 调查还在继续,但至于剩下的更多细节、和案发时的场景还原…… 方清月继续向下浏览,再次确认徐阳没写完这篇回忆录。 也许是时间对他而言不够了,又或者是他写不下去了。 …… 接下来的文字简短且仓促,措辞失去基本的修饰能力,时间顺序逐渐凌乱,夹杂了许多重复的感叹词,错别字和无端的空格也频频出现,到最后甚至彻底放弃了标点符号规范用法,改以大篇幅漫长而无厘头的“#”字符来代替。 似乎当撰写到这一段时,写作者本人也陷入了濒临窒息的惶惧之中,无暇顾及太多,只能快速敲击键盘来纾解恐慌焦虑,又或者说他这十年来一直深陷其中,从未得到片刻的自我宽恕。 他形容段驰是个“非常狡猾、非常擅长反向利用的男人”,说段驰威胁了所有人,他让徐阳变成他的傀儡,说会帮忙处理尸体,但代价是从此以后徐阳的一切行为都要受这位“恶毒如蟒蛇的义士”操控,逼他撞死了任语曦的舍友、让他去整容、硬塞给他一个王小宇的身份。他在文档里这样写道: “小宇,小语。这就像段驰亲手给我烙上的紧箍咒”。 他写段驰将任语曦的“尸体”装进行李箱中,拉去附近的公园丢弃,又让骆曦曦陪他在“伊甸园”门外表演求救、假装被歹徒劫持,事后还划花了任语曦的脸,因为这样能让警察混淆死者的真正身份,引他们去错误的调查方向,反正任语曦一直没有与她真正的双亲建立起任何档案上的联系,只要不被证实死的人究竟是谁,警察就永远不会怀疑到与任语曦有关系的段驰和徐阳头上。 在那之后,段驰开车去郊区垃圾场,处理弃尸用的行李箱,懦弱的徐阳后知后觉追到公园去,不敢靠近,只能躲在坏掉的路灯下远远偷看,看到任语曦的脸已经被血覆盖,却并不知道那时其实他的“小语”尚未彻底断气。 随后,他看到追出去的方清月,想起成辛以曾经在高中打群架时救过他一次。他怕段驰会突然折返回来对方清月下手,尽管那时他还不知道段驰对方清月的变态执念,但认为自己“仿佛在那一刻得了神指”,所以他“冲上去打晕了月姐”,并认为“救了月姐大概是我这辈子唯一做过正确的事,起码我对得起成哥当年救我的那一次”。 后来,徐阳在清理任语曦遗物时发现了录像,才得知她被嫉妒蒙了心,近乎偏执地想取代自己妹妹的位置,为抓出骆曦曦的把柄,她一直偷偷监视跟踪骆曦曦(就像骆曦曦跟踪成辛以那样变态又执着),所以她会知道骆曦曦初中时救过方清月并因此被段驰记恨,也在地铁站意外拍下了骆曦曦推方清月那一幕的视频。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任语曦选择了将视频送给骆曦曦的敌人,想借段驰之手摧毁她,却未曾料到与蛇蝎合谋,最终必将被蛇蝎反噬。 “但毫无疑问的是,她选错了路,从此便作茧自缚、和我一样深陷泥沼。” 如果这篇文档是以纸质方式记录下的铅字,方清月猜测一定会有泪痕甚至呕吐痕迹留在纸张上,只看着这些凌乱的表达,她几乎就能想象出徐阳敲击键盘时的痛苦绝望。 “可怜的小语啊###她把录像给了段驰#想借段驰的手威胁骆曦曦……却反过来被这个可恶的人渣反过来利用……傻瓜她真是个可怜的傻瓜她本可以找我帮她,如果她从来不曾背叛……我可以为她做任何事##我必然不会伤害她一根头发###” “没错,天呐##段驰这个该死的人渣凭一段录像同时威胁了姐妹两个人不管是肉体还是灵魂#####天呐##救救她老天爷能不能救救她……后悔快要把我吞噬干净了,就像那些冰冷的硅胶吞噬我原本的脸一样……” “##后来我从骆曦曦口中得知段驰曾经试图接近月姐,就像初中时那样,月姐一直令段驰念念不忘但成哥把她保护得太好了成哥做得比我好太多……太多太多……尤其自我在他们家门外打过飞机之后,成哥和月姐似乎有所发觉,就在家门口安了个监控。” “以段驰那时的能力根本无从下手,那时候的段驰还没有进化到敢对着监控动手脚的地步###但道在进步魔也在进步……” “我知道段驰还未死心,骆曦曦也一样。” “他们终究还是会对‘伊甸园’下手。” “自月姐回到了这个城市之后,我能感觉到那两个人明显的亢奋,像吸血鬼露出獠牙……我知道他们偷偷去了月姐家的物业,大概是对小区监控动了某些手脚;也知道他们把我开发的定位芯片偷偷安装在了成哥的手机上,骆曦曦测试过了那个芯片之后,就跟踪成哥出海去了旗望岛###天呐成哥是去工作的,她什么都做不了,但她只是想跟踪成哥,骆曦曦病得比我更加严重。” “我无法阻止他们。我没有勇气阻止他们。” “昨天下午在熙阳岭,我看到月姐站在书架后方专注翻阅那些灰尘满满的旧杂志,我不知道她脑后是否还留有我那一棍子打出的疤痕,但她的模样看上去与当年在烈日下给我巧克力时几乎没有差别……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很想冲过去,将所有真相全都告诉她,跟她道歉,跟成哥道歉####都是因为我的愚蠢和懦弱,让他们遭受无妄之灾,还继续放纵那些或癫或恶的罪人继续筹谋伤害他们……让他们把我抓起来枪毙,枪毙我吧,放过我吧……” “可我没有勇气。” “我是个烂人,连接受惩罚的勇气都没有。” “烂人……” …… …… …… 文档到这里就潦草结束了,与旧专案组的错误结案报告一样潦草。 最后一次编辑的时间是今年6月30日,确实就是方清月自旗望岛回市区后、去熙阳岭陪老爷子下棋的次日。方清月记得29号那天,她在熙阳岭遇到了“王小宇”,也许就是因为地理位置与他靠近,还在接到电话时信号明显变差……是啊,那时她就该察觉的,成辛以的旧手机在某个地理位置信号变差,她也在离“王小宇”距离很近时信号变差,都是细微至极的线索和疑点,要是她能再敏锐一点就好了…… 但仍只是故事,全部真相尚未彻底被揭开。按成辛以的标准——案情必须得做出“百分之百的还原”——显然还差得很远。 就比如,任语曦肋骨那根“利物”究竟是被谁刺的。 但这桩案子间隔太多年,任语曦的尸体早已火化,徐阳也被杀了,专案组想要达到这个完美标准,恐怕难如登天。 这么想着,方清月无声叹了口气,关掉邮件界面,又点开他电脑里提前拷贝下来的案卷文件夹。 成辛以继续赖在她肩头,眼皮懒洋洋耷拉着,但显然知道她在思虑什么。 “放心吧,老杨会把所有事查明白的。还有那帮玩忽职守的警界废物,老杨会让他们吃到苦头的。” 方清月“嗯”了一声。 “有一点毋庸置疑。” 成辛以轻声道。 “害死任语曦的人是骆曦曦。一切都是有预谋的,从任语曦决定把录像给段驰之后就开始了。这姐妹两个根本容不下对方。这一整桩事里,没有绝对的受害者,都同时做着加害者。” 她想起徐阳回忆录中的某段猜测,点开任语曦的户籍档案,仔细看死者的脸。 “之前你见过她么?” 成辛以摇摇头。 “从曲若伽那里拿到资料之后,我的第一印象只是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但时间太久了。也许我曾经在家附近见过她?又或者在图书馆?实在想不起来了。” 方清月抚着他左手的猩红伤疤,声音因为陷入久远回忆而变得比平时更细更轻。 “应该是那一次……我刚刚突然想起来……” 他微微抬起头,等她说下去。 “大一上学期,你第一次陪我去市图,当时阅览室里有个黑裙子的女生以为你是一个人来的,就趁你去买咖啡,专程绕过来,给你留了联系方式。” 成辛以记起来。那次他还眯眼观察过方清月的微表情反应,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他被搭讪引不起她半点儿醋意,但能在他脑海里留下深刻印象的片段仅限于他和她因此第一次写纸条,这对当时的成辛以而言属于漫漫追妻路上的一项新进展——他在她的本子上留下了笔迹,被她发现了他写字还不错的优点,进而获得了一个炫耀双利手书法功底的机会——仅此而已。 “你是说那女生就是她?” “不是。” 方清月摇头。 “因为我告诉过你那个女生坐的位置,所以如果没记错的话,任语曦……”她目光专注,蹙眉回忆着。“……当时应该就坐在那个女生旁边,白色t恤,高马尾,你走过去还纸条的时候她也在看你。” “……” 成辛以缓缓坐直,直勾勾瞪着她。 “方清月。” “嗯?” “你从那时候起就已经喜欢我了。”他几乎是斩钉截铁地在宣布。 棉花海的电脑桌面重新置前,她平静关掉文件夹,指尖在触控板上漫无目的地画圈圈,像树懒一般慢吞吞地眨动眼皮。 “没有。” 成辛以淡淡哼着,探头在她唇角用力啄了两口。 “我怎么没发现你嘴这么硬呢。明明就记得超级清楚,你根本从那时候开始就已经很关注给我留联系方式的女生究竟长什么样子了,只是装得不在乎而已……唉,也怪我,那时候年轻,辨谎功底还不够深,居然被你给蒙骗过去了。” …… 但方清月没再反驳挽尊,也没躲开。 因为被他的嘴这么一“撞”,连带她抵在触控板上的手指不慎移动,进而不小心点开了桌面上另一个陌生文件夹。 她怔怔地盯着那段意外蹦出来的无声监控视频画面,反复确认屏幕右上角的日期,问题问出口的同时,感觉古早醉酒、宣泄相思之苦的那段丢人回忆以不可置信的速度涌进脑海,脸开始急速涨红,比被他揭穿真正动心的时间点还要更羞。 “……这是……什么?” 成辛以看看屏幕中那辆驶进监控画面的熟悉出租车,捏了捏她的红耳朵,抱起双臂坐回座位里,好整以暇抿起嘴角。 “抓‘小骗子’的证据。” 随即,也等不及她再恼羞成怒质问原因,就又忍不住凑回去亲。 「番外」之——北纬64°09′的怪梦(2) 去雷克雅未克的航班上,方清月做了一个很奇怪、也很漫长的梦。 彼时他们已按蜜月计划抵达法兰克福机场,而后转机,下一程是雷克雅未克,随便走一走、逛一逛,再飞奥斯陆,她想和他一起去一次维格兰雕塑公园,再去罗弗敦安稳悠闲地等鲸鱼。一共十四天旅程,完全不赶,大部分时间都可以坐着躺着,很符合她慢吞吞的树懒性格。 缠梦起因大概还是徐阳的回忆录,最初她是这样猜测的。 因为梦的起点与回忆录中开始凌乱惶惧的节点基本一致…… …… 视角不同,她梦到骆曦曦拍打门板,尖叫她的名字,梦到纷扬飞雪、天寒地冻,但这次她是戴着近视眼镜跑出家门的,皑皑雪幕没有剥夺她的视力,她没有重感冒,没有头晕脑胀,没有被棍棒击晕,京郊公园的路灯也没有坏。于是,她拥有足够的时间,得以看清躺在雪堆上的女人——脸上有破裂的血肉,脚比头高,血倒流进眼中,一根粗硬藤枝的一端隐没进胸口,在第三至第四根肋骨的位置,睁着眼睛,瞳孔濒临扩散,奄奄一息。 但她清晰确认那并不是骆曦曦。 是个似曾相识的年轻女人。 她梦到自己扑上去紧急施救,冻僵的手指艰难打电话报了警,叫了救护车,然后一只冰冷的大掌从后方伸了过来,猛地捂住她的嘴,将她掳到路边矮冬青丛中,她闻到常年养狗的人身上偶尔会有的气味,正想提肘反击,却听到隐约耳熟的男声。 “月姐,是我,徐阳。” “别动,我不会伤害你的,要伤害你的是段驰。” …… 警车比救护车先到,也比丢弃行李箱再返回的段驰先到。 接下来的画面,就像加倍速播放的胶片电影,杂乱匆忙,夹带刷拉刷拉的杂音,如同闪着雪花的老旧屏幕,但情节走向清楚明了——徐阳主动投案自首,段驰被捕,骆曦曦被警察带回问话,任语曦被送医急救,方清月被带进市刑警队做漫长又详细的笔录…… 几小时后的凌晨,刚出差回京的成辛以带着满身深冬寒气在审讯室外来回转圈圈,好似也还是跟贺暄打了一架,但毫无疑问地打赢了,他身上没有伤,没再白白挨拳头和玻璃碎片。 等她做完笔录出来,贺暄正被两个便衣警察一左一右制着押走。成辛以铁青着脸冲上来,给她裹上厚外套,仔仔细细确认她的冻伤无虞,又递来热乎乎的红糖水。她低头,看到他手中的保温杯与现实时间线中、十年后她走出海市刑警队拘留室时的那个保温杯一模一样,便再次意识到这是场梦。然后,他请假带她回家,陪她洗热水澡暖身子。 洗完澡,他们赤裸躺到床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他紧紧抱着她,执意不准她穿睡衣,也不准她用被子阻隔两人一丝不挂的身体,但却只吻她的额头,仿佛稍微多亲到任何其他地方她就会立刻消失似的……又过了一会儿,成辛以接到警队同门陈枫的电话,后者给他报信,说任语曦经过抢救,现已脱离生命危险,但警方在那根藤枝上检测出了不属于死者的血液,A型。 …… 在梦里,任语曦一案被定为单案,最终并未与“7·26”连环杀人案并案,“7·26”专案组后续的具体调查细节她也无从获知。时间过得飞快,像过电影,她似乎是在隔天就已经要出发去德国了,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提交的入学材料,但这次她的声带和身体都是健健康康的,成辛以和外公把她送到机场,临进安检前,外公借去洗手间的名义让他们独处,成辛以笑容如常,但眼眶通红,拒绝抱她,最终只提醒她别忘了“快捷键”的约定,又极尽克制地负手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结果,就因为这个过于自持的吻,反倒让她更不舍得他,独自在飞机上哭得险些犯了哮喘。 …… 后来,比想象中更快地,她在第一个短假回国,只能待三天。那时成辛以已经调回海市刑警队,比现实时间线里更早,却不巧正在邻市出差查案,没办法赶回海市。她坐在家中跟他视频,看着他忙碌疲惫、又不停跟她道歉的难过模样,强颜欢笑,一直在说没关系。 结果,当天晚上,她辗转难眠,凌晨两点,漫无目的去阳台吹风,却惊愕看到楼下停着他新买的那辆又脏又黑的牧马人——他竟然连夜独自偷偷开了两个多钟头的车跑回来了,却又像个傻子一样不舍得吵她睡觉,所以就停在她家楼下,像大熊一样缩着长腿委委屈屈守着,只为了离她近一点……可他明明凌晨五点又要开车返回邻市继续忙。 她冲下楼,大脑一片空白,扑到愣在原地正想点烟提神的成辛以怀里,也顾不得他满脸胡子没刮,就一遍又一遍叫他名字…… 成辛以…… 成辛以…… 成辛以…… 他们在楼下角落的车里缠绵温存,她陪他熬到凌晨四点,被他送上楼,又哭哭唧唧、依依不舍地让他走。异国恋原来这般苦、这般抓心挠肺的酸楚,她竟然在这场篡改时间线的梦里如此真实地体验到了…… …… 又过了几个月,他的出境申请终于获批,可以请假来德国看她。短短一个星期,他陪她上课、她陪他看球赛,他在她现实生活中曾孤独租住、狼狈抵抗噬骨思念的那个狭小公寓里煮咖啡做早饭,让她踩在他的脚背上。即便是梦,她依然清晰闻到最熟悉的冬雪青松的清朗气息,那是她爱的男人的气息……她因为公寓隔音效果很差而不得不用力咬紧被角、竭尽全力不发出太大的声音,却被他咬着脖子低哼那些不着调的浑话,浑身酸胀不已,涨红着脸用枕头软绵绵捶打那个嬉皮笑脸、满眼餍足的老混蛋…… …… 场景再度变换,他又来看她,一副兴高采烈又神秘兮兮的幼稚模样,说要带她去雷克雅未克看极光。他们从法兰克福出发,租了一辆很漂亮的车驶过皑皑雪野,住进一栋红色尖顶、白色墙壁的小屋里。第二天一早,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其实极光是次要的,他的真实目的竟然是要在这个全世界最神奇的国度补给她一场既漫长又空灵的冰原日出,还要在新生的温柔朝雾之下跟她求婚…… …… 她答应了,当然答应了。她比自己原以为的还要更想嫁给他。 返程的飞机上,她的无名指上已经多了一枚钻石戒指,她缩在他怀里补眠,迷迷糊糊中突然感觉机身开始剧烈晃动,舱顶灯光灭了又亮,然后又灭下去了……客舱陷入黑暗,黑暗又被慌乱的尖叫声填满,空乘用英文在广播中说着什么,但没有乘客理会,身边的成辛以却不知何时起凭空消失了…… 她焦急不安,想起身寻找,但使不出半点力气,震耳欲聋的喧嚣噪声响彻四下,还有窗外的影绰火光……慌乱之间,她似乎感觉到手被成辛以握住…… …… …… …… 方清月猛地睁开眼睛。 床单是浅灰色,墙壁是温柔的米色,对面床头柜上的16寸笔记本电脑屏幕是一大片纯白的棉花海洋,红胡桃木斗柜上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其中传出的英文广播确实正在报道一起飞机事故,但在机长的冷静操控下,飞机顺利返回凯夫拉维克机场并成功迫降,最终无一人伤亡。 她大口呼吸,努力平复从梦中惊醒的巨大空洞感,这种感觉缥缈又虚幻,心高高悬着,一时竟令她有些分不清究竟哪段是梦、哪段才是现实。她撑起身子下床,看到自己的无名指上确实戴着一枚钻戒,看上去格外新。窗外是雪原,远处青灰坡地起伏,依稀可见红色尖角屋顶和犹如幻梦般的彩色云层。 她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向窗边,却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怕冷了。 正愣着,身后传来沉稳脚步声。 “方清月?” 她打了个激灵,转过头去,看到成辛以的脸,下颌骨线条在明暗光影中显得格外流畅。他将手里的托盘放到一边,盘中食物冒出白色热气。他朝她快步走过来,木地板发出吱呀声。 “怎么脸色这么差,又做噩梦了?” 他搂住她,让她踩在他的脚背上,又拉开自己的毛衣拉链将她裹入怀中。 她没答,怔怔望着他的脸,却觉得更恍惚了。 为什么他看上去这么年轻。 屋里光线不够,她也没戴眼镜,一时竟看不清他眉尾被爆炸波及的那道浅疤了,她想抽出手,但成辛以似乎怕她着凉,将她整个人抱得紧紧的,她无法抬手去摸他的脸,也感觉不出他搂在她腰上的左手是不是还因伤颤抖着…… 她转头,从墙角摆着的落地镜中也看到自己的脸。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两个人的脸看上去都这么年轻…… 真的分不清了,她真的开始分不清究竟哪一条故事线是梦,哪一条才是现实…… “成辛以?” “嗯?”他专注望着她,目光湛黑。 她迷迷糊糊地问。 “你……今年几岁?” 他似乎被问愣了,定定看了她好半晌,随即用右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绽开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容,那直达眼底、毫无保留的温暖弧度,仿佛是一瞬间回到了大学第一堂选修课上、第一次被她要微信的美好旧时光。 “我……二十三岁呀。” —— —— ——————————————全文终—————————————— 「番外」之——粤港澳"情敌"(1) ——“吱吱吱”(时间倒流、钟表倒转……)是的,全文又没终———— ……(听——那是作者啪啪打脸的声音……) 【赛的画外音(狡辩):起因是我的强迫症+拖延症晚期,想再认真校对一遍全书错别字+但速度太慢……于是……为了避免在“申请完结”前被平台自动判定为“断更”、影响我挑改错别字,所以,没错,我又来更文了……但不是主线,就一些零零散散的前传吧~~ “方成式”的婚后就不多写了,我更希望多留白,以后他们会再遇到什么样的案子啦、会不会要小孩啦、成老板会不会因为怕月月怀孕辛苦而钻牛角尖想要丁克啦……等等等等……多留点想象空间吧……如果以后有机会,再写同一个平行宇宙的故事的话,他俩也许会在我的下一本书里偶尔客串吧~ 以下这篇番外还是前传(只是为了不断更,我会尽快完结啦),时间线回到学生时代,顺便设计了新角色,为以后的书做铺垫,大家随便看个乐~】 —— —— —— 2019年2月。 大二下学期。 公安大学的校内贴吧最近很热闹。 因为刑事司法学院新来了一位代课教官。 用榜首楼主(贴吧女王、校宣传部主心骨、暨方清月舍友——万舒)的原话来形容就是:“巨帅!!!大A哥一枚!行走的荷尔蒙!而且比‘成皮糖’更帅更有男人味!!!” …… 仅警校内部可见的教官档案显示,这位“大A哥”的名字蛮特别,叫宗白栎。 二十八岁,原本是粤西南某市刑警队的顶梁柱,做过各个警种,经验丰富,文武双全,战功累累。前途一片光明,但中间突然神秘失踪了几年,等再回归大众视野,就毫不眷恋辞退一线、改做了文职,自此低调到尘埃里。 有传闻说,这几年他去执行了高度机密的卧底任务,也有人说他是生了一场大病,还有人说他是嫌累、扛不住一线刑警的苦……但这些猜测至今均未得到官方证实。 “大A哥”是个土生土长的广东人,但身材却生得像北方糙汉子那般高大魁梧,净身高一米九二,五官硬朗英俊,气质挺拔如松。 可惜的是,“大A哥”只偶尔兼职教课,这次是受前辈重托,不远千里特来帮一位生病的教员代班,科目是刑事司法学院整合的选修实践大课——刑事痕迹鉴定,但只教半个学期就走,不会多留。 其实,公安大学从不缺帅哥。 走在校园里,人们会发现,这所学校几乎能“喂饱”大部分制服控的眼睛——靛青正装常服端庄大气、浅青执勤服青春轻便、深墨色作训服蓬勃干练、冬季警用大衣肃穆坚韧……硬檐警帽、笔直裤线、洁白手套…… 放眼望去,全是身高一米八以上、矫健挺拔的准公安干警,尽管每天摸爬滚打地训练,动辄浑身泥点子,脏兮兮汗津津,但总是能洋溢出一种与众不同的荷尔蒙气息。 尤其自上一届新生入学后,某位揣着橡皮去上课的“天花板”“撕漫男”曾在贴吧爆了一次榜,“三块五毛钱”换来一个高考数学状元的“初恋佳话”传得满城皆知。人帅、专一、枪法好,“成皮糖”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大大满足了女同学们对于“警服系神颜”的高标准、严要求。 日光底下无新事。平时见得多了,公大女生对于“帅哥”的耐受度还算不赖。 然而,真正令这位“大A哥”事件升至高潮、再度冲爆贴吧纪录的“导火索”是——开学第一天,这“大A哥”竟然就与上届侦查系的“颜值天花板”直接正面对刚上了。 双A强强对决。 这场面,简直太刺激、太好看了,看过的人都点赞。 …… …… 起因是这位宗白栎教官出了一道“开堂测验”。 这节课在下午,成辛以到教室比大部分学生早,但那时这位新教官已经到了,正在黑板上刷刷写着题目。 成辛以礼貌问了“教官好”,走向教室后端,去给方清月占位置。 自上大学、让她认识了他至今,已经过去一年半了,两个人的进度依然慢吞吞,方清月始终没答应他的追求。但即便如此,成辛以仍相信自己朝她迈出的每一步都是有效并且加分的,因此也并不急于求成—— 大一上学期,他潜移默化让她养成了“图书馆里总有成辛以和他的黑咖啡在”的习惯,让她渐渐不再排斥他坐她对面安静看小说; 第一个寒假,他在积雪天台大声表白,她履行“一起看爱情电影”的赌约,在“富士山”旁抹眼泪,他冒充“圣诞老人”,尽自己最大的能量,或许给到了她一点点安慰; 大一下学期,他开始教她足迹鉴定理论,偶尔换她教他一些病理学理论或者画骨头的笔法,他们开始分享彼此的专业课,有了越来越多的所谓“业务交集”; 第一个暑假,他见了她外公和妈妈(虽然过程很尴尬),去她家做客吃饭,还跟她外公偷偷定了个“名分棋约”; 刚刚过去的大二寒假,他还与她共同经历了一场惊险的跌伤事故。她在自家楼下冲他道歉、红着脸欲盖弥彰说不会以身相许、但却送他尤·奈斯博原文签名版时,有那么一瞬间,成辛以几乎可以确认她也是喜欢他的,起码是记挂、在意的,比普通朋友更多。但后来,她又退回去了,像只小蜗牛,谨小慎微地将触角缩回壳里,似乎有某些顾忌,所以尚不愿意对他彻底敞开心扉。 但他特别有耐心。 如果这就是能令方清月舒服的速度,他非常愿意继续等下去。因为他知道一切都不会是无用功,她在变化,态度不那么冷漠回避,在他面前笑的次数越来越多,对他有了越来越多的信任和分享欲。并非滔天巨浪,而是细水长流,但每一丝变化他都能清楚捕捉到。 就比如昨晚。 成辛以将热美式放在桌上,拄着脑袋望着黑板上新教员龙飞凤舞的字迹、和新贴的十几张犯罪现场照片,边读题边回忆着。 昨天是开学前一天,还没开课,他照旧陪她耗在图书馆看新出版的推理小说,原本以为她会一如既往赶论文到很晚(没见谁开学前就提早回校狂写论文的,成辛以觉得很神奇),不料临近晚饭时间,方清月突然伸了小手过来,把自己的笔记本推给他。 上面是她的字迹。 “最近我有远房亲戚来北京,今晚出去吃饭,你不要等我了。” 看看,她居然开始主动跟他报备行程了,怎么这么可爱。 成辛以乖乖点头,仍然拿她的笔回写。 “那我去校门口网吧打游戏,顺便晚上接你回宿舍吧?” 方清月摇摇头,眼神回复。 “不行。” “……哦。那……” 见成辛以似是有点不放心,又想起上个月地铁站台那次事件,方清月犹豫了一下,又接着写道。 “我回宿舍之后会告诉你的。” “好。” 成辛以咧开嘴,心满意足点头。 该黏的时候绝不放手,但不该黏的时候绝对不能失分寸,是他的宗旨。 有暧昧,但不多,还没捅破窗户纸。她不可能立刻答应他,但也明显并不排斥保持目前“友达以上”的距离。 所以,成辛以心里特别充实,他笃信这个节奏符合方清月的“树懒”性格,甚至偶尔觉得这是她刻意对他的考验,最关键是,他认为这是独属于他和她的默契,不会有任何人来打破。 「番外」之——粤港澳"情敌"(2) 这么半沉浸式想着想着,他突然觉得前方黑板上的内容有些古怪。 成辛以回过神来,眯起眼睛,仔细看了半晌,撇撇嘴,心里升起几分不屑。 而就在这会儿,这位新教官也写完了题、贴完了参考照片,转过身来。 —— 宗白栎这人,一向是随心所欲、桀骜不羁的性格。大略环视一圈,见教室里学生已经来了大半,也不在意到没到上课时间,连自我介绍都没做,就随口道。 “都看看吧,谁能把这道足迹鉴定题解了,我请喝酒。有想法直接答就行,不用举手,我的课不讲究那么多。” 毕竟正值年少轻狂的岁数,更何况成辛以本来也不是什么谦逊内敛、乖顺守纪的人,就这么盯着黑板,一时没忍住,“扑哧”一声,竟直接乐了。 音量还不小。 宗白栎闻声抬头,在偌大一间教室中精准瞪向成辛以的位置,还以为是遇到了课堂混混、或者专程来搅局的调皮学生。 “你笑什么?”质问声挺凶,中气十足。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位高大魁梧的“大A哥”也气场颇盛,眸光锐利,十足一副魔鬼教官的模样。 猫在后排角落里蹭学分的姜姜和商宇麒对视一眼,默默替“成皮糖”捏了把汗。 但成辛以丝毫没惧,面不改色站起身来,公然开怼。 “教官,你题出错了。” 宗白栎把粉笔头一丢,眉毛高挑,气势汹汹,直接吼了一嗓子。 “你再说一遍!” 长这么大,还从没人敢在专业上质疑过宗白栎,更别说眼前这不过就是个二十出头、乳臭未干的小屁孩。 估摸着时间,方清月快来了。于是成辛以姑且收敛着,没太横,只扯出一个敷衍的微笑,昂首挺胸,一字一顿,朗声重复了一遍。 “我说——你题都出错了——让我们怎么答——” 宗白栎回头扫了一眼黑板。 这是一道真实案例改编的足迹鉴定题,宗白栎亲手经办的案子,凶手具有极强的反侦查意识,懂一些基本鉴识理论。因为现场土质松软,无法避免留下少量脚印,于是凶手就用了些手段,再借助自然环境的影响,差一点就成功干扰了鉴识员的判断。非常典型、也颇有难度的一桩案子,他特意搬运来,想给学生们好好讲解一番。岂料,上课铃都还没响,他还没正式介绍题干,居然就有不怕死的学生敢冒头说他题出错了。 笑话。 这就是传说中的95后?都这么狂妄自大的么? 宗白栎沉下脸,扬扬手。 “你给我过来。” 成辛以大大方方走上前去。 宗白栎站在讲台上,气势凌人,居高临下打量了他一眼。 “哪个班的,警号、姓名?” “侦查一班,0,成辛以。” “你觉得你很懂?或者说,你觉得在足迹鉴定上你比我牛?” 成辛以咧嘴笑笑。 “实事求是,错就是错,教官,这跟谁更牛无关。” “那你说说看,哪儿错了?” 成辛以抬手指向黑板。 “13号、14号,这两张照片下面的承痕体湿度值,你写反了。” …… 宗白栎慢慢眯起眼,眉心微蹙,打量着面前的高个子年轻学生。 …… 成辛以口中所说的“承痕体”,是痕迹鉴定学专业术语,简言之,就是本案中脚和鞋的承受客体,即各式各样的地面。但这个犯罪现场环境复杂,地势崎岖,案发前后都下过雨,导致各处地面的土质不一,承痕体各项参数值都有细微差别,直接影响计算结果,鉴识难度可谓不小。 此时,在宗白栎身后的黑板上,至少贴了二十几张照片,皆是凌乱难辨的现场痕迹采集照片。绝大部分都是当时被凶手留心破坏过的残缺脚印,还有几张是车辙印或其他痕迹,也是宗白栎故意加在一起用作干扰项的。 而在这些杂乱照片中,恰好只有13号和14号这两张,是最终鉴识科确认的唯一具有物证效力的脚印照片,分别属于凶手的右脚和左脚。 但即便是这两枚相对完整的足印,也被这个狡猾的凶手特地变造过——先将鞋反过来穿,又用一只脚自其他地方踩了湿泥,伪装成跛子,左深右浅,贴着初始脚印边缘,额外多踩了一遍。 所以,13、14两组属于极典型的“复合型”足印,双脚足弓、足心等各类数据都掺杂在一起,干扰极大,刑侦实践中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被人为破坏过,但仍然有迹可循,经得起推敲,具备诸多宝贵的教学点。难度自然也非常高。对于足迹鉴定入门小白而言,最多只能看出是两枚足印被左右两只鞋都踩过,再厉害点的,也许能看出其中一只凹陷幅度更深、受力不同。 不过,能察觉两张照片下方标注的承痕体湿度写反,那就意味着……仅仅在宗白栎出题的短短几分钟里,这小子就已经分辨出了哪个是初始左脚、哪个是初始右脚……这……绝对是高于大多数进阶讲师的水平了。 真能看出来? 还是瞎蒙的?歪打正着? …… 宗白栎表面不动声色,摆出一副严厉更甚的神情,故意模棱两可地追问。 “你说说看,13和14,哪张是左、哪张是右?” 成辛以笑笑。 “13号是初始右,但痕迹形成之后又被人为用左脚加湿泥多踩了一遍。题是道好题,不过可惜,你把13号对应的承痕体湿度值写到了14号下面。这个现场本来就被破坏过,左右足印的地面湿度和密度完全不一样,照你这么写,大家永远计算不出正确结论。” 宗白栎这才回了头。 眼角一颤,有些无语。 ……别说,这小子纠正得一点儿没错,还真是他给写反了…… 宗白栎少来北方,水土不服,昨晚还陪多年未见的堂妹吃了顿麻辣火锅,肠胃不适应,没睡好觉,今天一大早又被学校几个前辈拉着聊天练拳,在公大训练馆窝了整整一上午,状态难免有点差……当然,这些都是借口,他就是一时眼花,搞错了。 确实是个失误。 还被一个颇有眼力的学生当众指了出来。 他默默瞪着成辛以。 有点意思。 看来,这里的大学课堂远比宗白栎想象中更有趣些。 …… 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被胆大包天的成辛以不轻不重怼了一句。 还嬉皮笑脸、上纲上线的。 “不好意思啊教官,我本来没想开学第一天就让你掉链子,是你非让我上来把话挑明的。我要是憋着不说,不就是‘误人子弟’了么?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回座位了?” 以商宇麒为首,教室里好事看热闹的男学生们发出此起彼伏的起哄声。 宗白栎倒没挂不住脸,他脸皮一向很厚,这会儿只觉得新奇。 长这么大,他还从没被人这么怼过,但怼得又很精准。有趣,太有趣了。这小子看上去桀骜得不行,像磨不平棱角的孙猴子,宗白栎一时竟也被激起了斗志,兴致提上来,好似意外收获了一匹千年难遇、又格外难驯的良驹。 他不怒反笑,喝住正欲转身回座位的男学生。 “站住!” 成辛以停下脚步。 宗白栎走下讲台,似笑非笑,表情阴鸷。 “敢说我‘误人子弟’,你小子,就不怕这学期我在这门课上给你穿小鞋?” 成辛以也咧嘴笑起来。 “教官,那你也该看得出来,在足迹鉴定上,就算你再怎么费尽心思给我穿小鞋,正经考试里我也能拿满分。” 这次宗白栎是真乐了。 “比一局,敢不敢?” 成辛以挑挑眉。 “怎么比?” 宗白栎环视一圈。 教室里尽是满脸亢奋、坐等看戏的学生,他心下盘算一瞬,拿定主意。 “这样,就让大家做个见证。从现在开始,第一个走进这间教室的同学,不管是谁,我们请他或者她来当鉴定样本,承痕体呢,就是这个普普通通的木地板。二十秒内,谁给出的数据结论最多、且最精确,谁就赢,就这么简单。” 成辛以爽快应下。 “没问题。” 双A双强正面对决,讲台下又是一阵不嫌事大的起哄声。 就在这时,门外刚好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教室里各类声响此起彼伏,姜姜掏出手机在宿舍群里兴奋通知好戏即将上演。成辛以没朝门口看,只动了动耳朵,在杂音中逐渐辨认出正在走近之人的步伐——轻盈平缓、慢慢吞吞——是他最熟悉的节奏。 成辛以抿起嘴角,绷住表情。 …… 他已经知道了,下一个即将走进来的同学是谁。 这也太巧了,可不就是天助他么…… 还“二十秒”,可惜他连眼皮都不需要眨一下,就已是稳操胜券。 …… 但他没声张,只静静等着。 三秒后,身后传来规规矩矩的敲门声。 “教官好。” 要了他的命吧……清冷,细软,柔中带韧,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好听的声音。成辛以晃晃脖子,没转身,但心里甜滋滋的,脑中又一次想起几年前昏暗书店她自作主张给他让路的惊艳场景。 门被推开,其他同学也都见到这位“天选鉴定样本”是谁了,再看看讲台前背朝门口的成辛以,场面如此戏剧化,起哄声更大了。 成辛以不动声色侧头,在宗白栎看不见的角度瞪了喧闹得最欢的商宇麒一眼,才让哗声慢慢降下来。 宗白栎初来乍到,自然没听说过去年成辛以是怎么热火朝天追姑娘的,即便觉得台下这帮学生格外亢奋,但起初也没多想,只以为是在起哄这位“天选鉴定样本”长得特别漂亮。他扯扯嘴角,看向门口的女生,一本正经清清嗓子,煞有介事问道。 “你好,同学,你是哪个班的?” 抱着书的年轻女生看了看成辛以,又看看宗白栎,缓慢眨眼,答话声轻细机械,像只树懒。 “鉴识法医一班,方清月。” 宗白栎笑笑。 “方同学,我是这门课的教官,我姓宗。可以帮个忙吗?” “……什么忙?” “我和这位成同学要比试一场,想用你的脚印来做样本,顺便请你做个裁判,看看谁给的数据和推理更准,如何?” 不待方清月反应,成辛以先开口了。 “等等。” 宗白栎睨他一眼。 “怎么,怂了?” 成辛以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宗教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开一个女生的身高、体重,你觉得合适么?” 宗白栎哼道。 “哟,还挺绅士。不用公开说出来,我们写在纸上,最终谁赢,就交给方同学来裁决。怎么样?” “哦……” 成辛以努力憋着笑,仍然没看方清月,好像真不认识她一样,装模作样皱了皱眉,思索一瞬,才状似勉强地应了下来。 “……那……行吧。” …… 从教室后门偷偷溜进来的万舒艰难憋笑。 “成皮糖”也太贼了,早听说他自大一起就看过月月的泥巴脚印、还给正主确认过,这跟开卷答题有啥区别……新教官大“A”哥这么帅,居然就这么生生被糊弄了……万舒有点想当场揭穿,但又念及“成皮糖”毕竟是“自己人”,短暂纠结一瞬,最终还是选择和姜姜一起看戏了。 —— 尽管那时还不是情侣、从未近距离接触过她的赤足,但成辛以对方清月的脚印已是极其熟悉。 赤足足长21.5公分,足宽8.2公分,足弓弧度完美,五趾比例均匀,但脚型偏瘦,平均步幅不超过62,走路速度一直都慢吞吞的,但步子很稳,因此落在大部分承痕体的压幅会比一般同龄女生更扎实些。 而且,不止身高体重、步伐特征,很早之前,他其实就像个痴汉一样,根据她的脚印偷偷算出了某些更细致的数据,并且背了个滚瓜烂熟,只是偷偷装着不知道而已。 大概是他太嘚瑟了,自以为这局稳赢,又要憋住不露馅儿,就一直故意没看方清月,所以,自然也就错过了她望向他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欲言又止的无奈表情。 —— 喧闹声被宗白栎制止,方清月依照指示,乖乖在那块指定的木地板上踩了新鲜脚印,随后又让出位置来。 一人二十秒,好事的前排男同学负责给宗白栎和成辛以读秒计时,那兴奋架势,活像在看一场强强对决的精彩点球大战。 方清月默不作声站在旁边。 第一轮二十秒到,宗白栎起身去写自己的答案。 接下来轮到成辛以。 但就当他满腹信心、蹲下观察方清月今日份新鲜足印时,却突然有些怔愣了。 这……真是方清月的脚印?怎么跟之前的数据不太一样了?她是35码的脚,今天穿的鞋——他刚刚用余光扫过一眼,记得很清楚,是她平日里常穿的一双小白鞋,平底,鞋底厚度两公分,尺码合适,但这组脚印,鞋周脚弓外缘怎么会有类似虚压的细碎痕迹? 像虚压,但又有些极细微的区别。如果真的是,那么这种痕迹,大多数时候往往证明鉴定样本是小脚穿大鞋,难道她一夜之间换了双款式一模一样的36码的鞋?没道理啊…… 他下意识想回头看她,却被那几个好事且知情的男同学制止了,阴阳怪气地叫唤。 “哎哎哎!成哥,为了保证比赛公平,你可千万不能和‘裁判’有眼神接触哦!” 写完答案的宗白栎这才看出点端倪。 “怎么,你俩认识?” 方清月没说话,但周围一众同学的哄笑声已经回答了一切。 宗白栎翻了个白眼,看看蹲在脚印边写答案的成辛以,又瞅瞅方清月,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又有点好笑。 “你不早告诉我?” 方清月平静回答。 “您没问。” “……” 两人答完“题”,轮到“裁判”检阅答案、裁决胜负。 两张纸都写满了龙飞凤舞的字迹,但不需要刻意分辨,方清月一眼就能看出哪张是成辛以的字。两份答案给出的大部分数据基本相同,也都正确,唯独……只差一点点。 方清月面无表情抬起脸,看向成辛以。 见到这个反应,成辛以心一沉,不由问。 “他写得……比我多一条?” 她如实点头。 「番外」之——粤港澳"情敌"(3) 宗白栎在两个年轻学生之间颇好奇地看了两圈,好整以暇眯起眼,似乎心情很不错的样子,问向“裁判”。 “我猜,这位成同学,把右脚外脚弓的疑似‘虚压’痕迹写成了……‘小脚穿大鞋’?” “我没那么智障!” 不等方清月摇头,成辛以直接又冲又横地怼回去,同时脑子里始终飞快转着。 他水平没那么逊,还不至于被这种低级痕迹混淆干扰……他只是……一时想不出合理解释,所以没写这一点…… ……为什么……他百分百肯定,那细碎痕迹并非真正的鞋楦虚压,不是直接形成于足印范畴之内的,但正好卡在外缘,又细又碎,微向内收,大概率是在走路过程中蹭落的。但不符合常理。方清月的赤足数据和鞋码他都清清楚楚,而且她那么爱干净,整个儿一洁癖精,每天出门的鞋子都保持得整整洁洁、一尘不染,完全不该出现这种痕迹啊…… …… “哦,那看来,你是压根儿忘记写这一条了。鉴定结论没有错误,但数据不完整?” 宗白栎端详着这狂妄小子的凝思神情,笑得悠然自在,不紧不慢,用对方的原话怼回去。 “无所谓,现在能答上来也算。毕竟是临场比试嘛,为师也不能太严苛,否则,不就变成……‘误人子弟’了么。” “……” 成辛以气得牙痒痒。他好想看看这个姓宗的到底写了什么答案,难道他的答案就一定对吗?方清月还没宣布结果呢,只不过多写一条,嘚瑟啥呢?对了才是赢吧……但几个不嫌事大的男同学拦在周围,整排人墙挡着他,故意不让他和“方裁判”眼神交汇。 他瞪着宗白栎,皱眉凝忖不语,脑海中印着方清月的异常足迹,思绪轰轰运转。 ……怎么回事…… 究竟会是什么原因…… 肯定是他忽略了某些细节…… ……但究竟是什么呢…… …… 正思索着,余光突然瞥见半米开外、被同学挡住的斜下方死角里,有道不起眼的小影子状似不经意地晃了晃。成辛以没动,耳朵默默竖起来,很快听见隔着几个男生身后传来轻微的叩击声。 是“裁判”,他的“小尼姑裁判”。 即便没亲眼看到画面,但他依然能想象出那纤巧白皙的指关节,贴着木头桌角,动作幅度小到不易察觉、但节奏平稳规律、意图清晰明确—— 一、二、三。 三下。 ……三…… 三号…… …… 是方清月专业课的实验室编号。 也就是……她想要提示他的…… …… 对了! 成辛以灵光一闪,茅塞顿开。 “雨靴!” 瞥到方清月若无其事收回口袋的手,宗白栎似笑非笑,扯了扯嘴角,显然已看出她是有意为之,但没阻止,神情间反倒似乎更好奇了,等着成辛以继续说下去。 “是换雨靴时沾到的碎泥。” 理清思路后的成辛以语速流畅,音调恢复朗阔。 “能留下这种极其贴合原本鞋周轮廓、酷似虚压的碎泥,对造痕体硬度和厚度的要求都很高,只有雨靴符合这个条件。” “碎泥潮湿半干,在脱下雨靴、换上另一双鞋时,两双鞋子上下交错剐蹭,所以只在鞋外弓边缘残留极少一点点,几乎看不见。而雨靴比普通鞋子更厚更硬,残泥走势很直,又刚好在踩脚印、留样本时落在地板上,所以就会出现这种微微向内收的斜度,进而形成疑似‘虚压’的特殊棱角。” 后排的万舒大咧咧举手嚷道。 “哇!‘成皮糖’神探!完全正确!我作证!我们刚刚上楼之前,确实是在一楼洗手间换下了雨鞋!就放在大厅储物箱里了!” 众人闻言,齐齐回头看向“裁判”,就见那位清冷的法医班女生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号码牌——是这栋教学楼大厅自助储物箱的钥匙。公大排课满、课业重,大家需要在好几栋教学楼之间来回奔走,又上理论课、又体能训练,有时随身物品太多,就会将一些书籍制服等等临时就近存放。 一众同学发出佩服的哗声。 但成辛以根本没因此而高兴,反倒暗暗咒骂自己迟钝愚蠢、后知后觉。 他早该想到的。 今天上午下了场大雨,按照方清月深度洁癖、不愿意被雨水弄脏鞋的习惯,肯定是穿了雨靴出门的。 他当然记得她的课表——她上午在西校区三号实验室连上了满满当当两节专业课,午休时间很短,她大概率是在那附近简单吃了饭直接过来的。从法医班实验楼走到这栋教学楼只有一条路,主向朝北,地势低且坑洼,林荫较多,午后天未放晴,积水一定蓄着没干。所以那时她还未换下雨靴,直到走进这栋楼,才去盥洗室换了鞋,存进了储物箱里。 …… 什么啊,这简直是小学生级别的推理。 可他居然给疏忽了。 成辛以冷脸皱眉,严肃反省自己的错误。 “鉴定样本”是方清月,所以他自以为对她的数据清楚透彻、成竹在胸,觉得押中了题,过于嘚瑟、也过于自信了。结果正因如此,反倒陷进了惯性思维的误区,一时脑筋打了个蠢结,自己把自己给困住了。 聪明反被聪明误。 太废物了。 …… …… 宗白栎挥挥手,示意喧哗声降下来,表面不动声色,端详着这小子。 这可绝对是个好苗子,他默默想。只要好好培养不跑偏,将来绝对可堪大用。不过……他又瞅了眼方清月。 苗子是好,但弱点也非常明显——这小子,怎么不索性将“喜欢‘裁判’”这几个大字直接写脸上呢……一个刑警,能这么轻易就被人看穿吗…… 还是太年轻,欠驯,欠练,性子得磨。 但真是匹“好马”。 他漫不经心笑笑,轻飘飘去问‘裁判’。 “怎么样,这局谁赢?” …… 成辛以自然也瞧出来了,宗白栎给出的答案肯定是对的,也更完整,至少他是“零起点”,没被固有认知困住。于是他梗着脖子,输得坦坦荡荡,但仍不甘心,压低声音叫板。 “将来我会扳回这一局的。” “哈哈哈,我知道。” 宗白栎仰头朗笑,对他的叫板全盘接受。 “我等着。” 教室里又是一阵“要加赛”的哄闹声。 …… —— 另一边,方清月只觉得这些男的一个比一个无聊,吵得紧,兀自将手里的两张答案各自规规整整对折几番,走到讲台前,又想了想,只将其中一张还给了宗白栎。 “宗教官,我回座位了。” “好,都回吧,大家准备上课。” 一众同学熙熙攘攘返回座位,宗白栎站在讲台上,顺手展开那张答案——是他自己写的那张。 但只有这一张。 而另一份成辛以手写的答案,已经被方清月悄无声息、偷偷揣进了她自己的书包里。 他微怔,随即反应过来什么,看看清冷女生,又再次以另一种崭新的眼光,打量了一眼成辛以走回座位的背影,低声一笑,没说话。 这笑声不大,但方成两人都听到了。 成辛以不知缘由,回头瞅瞅宗白栎,只以为他是赢了一场比拼在沾沾自喜,原本既不服气又鄙视、懒得理会,结果再一转脸,看到走在自己身前的清冷“小尼姑”,心竟突然一颤。 ……方清月的耳朵…… ……怎么变粉了? 额头怎么也粉了…… ……她是在…… ……害羞? 他又看了宗白栎一眼。 但后者已经兀自低头、专注调课件了。 …… 成辛以默默跟着方清月走回座位,坐下来,又看看她。 耳廓颜色倒是已恢复如常,但她正望向讲台,看的当然就是那位刚赢了一局比试、初来乍到、高大英武的教官,眼神……有点奇怪。他收回目光,喝了口自己的冰美式,莫名其妙地,突然觉得喉咙吞咽得别别扭扭,似乎长了个看不见的小疙瘩。 —— —— —— 事态有异。 越来越异。 以至于成辛以越来越烦躁。 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细节,但越是细,就越令他烦躁。 就比如第一堂课、他输给那个姓宗的之后,方清月突然古古怪怪地脸红,还用那种不太寻常的目光看那个男人……不就赢了一轮么,但那个姓宗的最开始出错题,还是他给纠正出来的呢……而且方清月也该知道吧,论足迹鉴定,他的正常水平才不会比宗白栎差,只是比试时发挥失常而已,他教她教得多好啊……她看他干什么,听到他笑声后脸红什么……成辛以也每天都会缠着她、冲她笑啊,怎么从没见她因为他的笑声脸红过…… …… 还有后来。 某次露天集训活动,姓宗的负责给鉴识法医班分发饮食补给,隔着远远好几排队伍,成辛以清清楚楚看见——走到方清月面前时,姓宗的没有丝毫迟疑或停顿,将原本要发给她的桃子味蛋白棒换成了香蕉味的。 这个姓宗的……难道……看过方清月学生档案里注明的过敏源? 又或者,是她自己跟他说的? 不不不,不可能,方清月怎么会跟一个无关紧要的老男人说起这个……绝对不可能…… 肯定是姓宗的假用功,翻过学生档案,偶然记住了而已…… 嗯……肯定是这样…… …… 集训考核之后,宣传部要集体合照做板报。成辛以知道方清月不喜欢拍照,原本正下意识在脑袋里帮她编理由、让她可以不引人注目地溜走,但还没想出办法,就听到旁边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 “要是哪些同学不太想在板报上露脸,可以过来帮我收一收器材。” 又是那个宗白栎。 集训器材都散落在训练馆内,一片混乱,好几个学生便主动过去帮他收,其中自然就有方清月。怎么就这么名正言顺……姓宗的轻飘飘一句话,就帮她躲开了拍照…… 成辛以的班级排在最后方,他一时挤不过去,只能眼睁睁目送她搬着训练用海绵垫的纤小背影越走越远,但……那个姓宗的,怎么……怎么正好走在她旁边啊……还离那么近…… 他不由暗暗咬了咬后槽牙。 等艰难拨开人群跟上去,大部分收整器材的学生都已离开,器材室的门虚掩着,他走近,就听到方清月的轻软声线,低低的,嗓音因为整日集训疲惫而有些沙,似乎是在与什么人说话。 但…… 他听不懂。 ……怎么…… ……怎么会听不懂呢…… 成辛以罕见迟钝地反应了一秒,才意识到她是在讲一种陌生的方言,但不是海市方言。 他停住脚步。 不用推理,毫无疑问,跟她对话的人是宗白栎。 果然,低沉男声很快响起。依然听不懂,但双向交流的意味非常明显。 他们在用粤语交流。 而且只有他们两个。 他想起大一寒假同学聚会方清月唱的那首粤语情歌,陈百强的《涟漪》,老歌,很好听,还有那三句他写在雪地上的歌词……他不懂粤语,但早已听熟了旋律在偷偷练习吉他,想以后有机会能弹给她听。对,方清月会讲粤语,姓宗的也是广东人……但……他们两个……怎么就已经开始对外设下方言结界了…… 他们……有那么熟吗…… …… 好巧不巧,那天晚上,男生宿舍里不知道是谁突来兴致,翻出了一部老得掉渣的电影下酒,讲的是一对年龄相差十岁的男女冲破重重阻碍、终成眷属的爱情故事。 商宇麒打着游戏在一边吐槽剧情。 “啥啊,这男主谁演的,年纪这么大,这么丑!” “草,老商你懂啥,人家年轻的时候可是无数少女的梦中情人啊!有些人,就是越老越有魅力。”抽风选了这部电影看的男生叼着下酒零食争辩。 商宇麒表示无法理解。“拉倒吧,现实中哪有女生真会喜欢这种老男人?年纪差那么多,有代沟吧?” 那男生是校辩论队的,平时最擅长没理找理诡辩以及“好为人师”,听到这话,突然来了兴致,易拉罐一丢,比手划脚,开始跟商宇麒详细“分析”起来。 “我跟你说,择偶观,跟个人成长背景有很大的关系,这个女主在很小的时候就是单亲家庭,没爸,和她妈相依为命,性格又很要强,所以她这种类型的姑娘,心理上呢,是会有一块缺失的,这种特殊的缺失,同龄男性是没法帮她弥补的,只有年龄大、成熟稳重的老男人,才能给她安全感,懂不……啊!卧槽!” “咣!——” “……卧槽……什么东西砸我!” 那男生冷不丁后脑勺生疼,转头一看,是个脏兮兮的篮球。 看清门口的人,他惊叫一声。 “成……成哥?你……砸我干啥?” 成辛以面无表情走进来,一脚踹走挡路的篮球,冷冷扫了对方一眼。 “手滑了。” —— —— 「番外」之——粤港澳“情敌”(4) 次日。 难得侦查班和鉴识班上午的专业课在同一片校区,中午一进食堂,商宇麒就看到了姜姜,和方清月一起,两个姑娘刚刚并肩坐下,正准备吃饭。 他扬手叫了她们一声,扯了扯成辛以的袖子。 成辛以当然也早就看见方清月了,两人打好饭,就像以前一样,顺理成章,直奔她们对面的空座位去。 然而,一抬头,成辛以的眉毛再度危险地竖了起来。 几步之遥,宗白栎正迎面走过来,看那方向,明显也是奔着方清月对面的空座位去的。 成辛以气不打一处来,简直巴不得当场跟这个老男人单挑一架,足底生风,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先将自己的餐盘堂堂正正放到了那半张桌子上,然后站在桌边,腰身笔直,仰首挺胸,毫不掩饰地瞪向宗白栎,俨然就是在公开宣战。 …… 商宇麒、姜姜和方清月、甚至附近几桌的学生,都不约而同被这老母鸡护崽般、既凶又怪的架势惊到了。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宗白栎挑挑眉,端着餐盘没动,迎着成辛以的挑衅目光,神情看不出喜怒,冷哼一声。 “哟,这个座位这么吃香,还跟我抢上了?” 成辛以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大大方方朗声道。 “‘抢’这个动词,通常用来形容下位者,是指人们妄想去争夺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位置或者资格。但如果这个位置本来就是我的,可不是我‘抢’。我只不过是,回到自己该在的地方而已。对吧,宗教官?” 宗白栎咧开嘴,亮出一口白牙,笑得格外欠揍。 “年纪不大,胆子还挺大。行,我不跟你抢,你坐,坐。” 不等成辛以说话,宗白栎又侧了侧身子,拿起自己餐盘中的小碟湘式炒牛肉,看向一头雾水的方清月,语气温和道。 “我今天打菜没看清楚,错打了个小炒,一看就很辣。正好,你打的菜都太素了,得多吃点,多长长肉。” 语罢,就旁若无人地将那碟牛肉放到了方清月的餐盘上,随即浅浅笑着,悠悠然转身,走了。 …… 姜姜惊恐地捂住眼睛。 不敢再看下去了。 她感觉“成皮糖”就快把一口银牙咬碎了……她甚至严重怀疑,下一秒他就会把那碟菜砸到宗教官头上…… 还好没有。 成辛以目露凶光,瞪着宗白栎的背影,愤怒的同时,心里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忽略了某些细节,但毕竟年轻气盛,智商高地被滔天醋意占领,所以一时间想不起来那究竟是什么,也无暇细想。一直瞪到宗白栎走到远处另一张桌边坐下,若无其事开始吃自己的饭了,他才用力呼出一口长气,坐下来,一言不发,改瞪向老男人送来的那碟炒牛肉。 …… 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姜姜和商宇麒怕被波及,随便找了个借口,就一起端着餐盘、战战兢兢跑路了。 这张餐桌边只剩下方成两人。 成辛以不想胡乱迁怒她,只做了几番深呼吸,然后将宗白栎那碟牛肉和自己的换了个位置。 “这菜我也打了,我吃他的,你吃我的,我这份里小米椒和牛肉都更多。”他知道她喜欢吃小米椒。 “……” 方清月默默将一切尽收眼底,想了想,压低音量问道。 “你……不喜欢宗教官?” 他用筷子尖一下下戳着米饭,心里窝着一大包气,但面对她依然时刻谨记不能凶,勉强将语气调整得平和,结果反倒因为刻意收敛而听上去格外直愣,还显得有点憨。 “我为什么要喜欢他?我喜欢的是你!” “……” 她差点被呛到,小声吼他。 “……你又发什么癫,我说的不是那个‘喜欢’!” 他抬头,看看“小尼姑”的粉红卧蚕,不知怎么,就被她这句奶凶奶凶的话哄得心情略微好转了些,不知不觉也开始嬉皮笑脸起来。 “哦,你知道就好。”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讨厌他啊?” 成辛以耸耸肩,拿过她放在一边还没动的筷子,挑了几片长相端正的小米椒摆到她的米饭上,又将筷子放回她的餐盘上,同时坦诚回答。 “算不上讨厌,我就是看他不顺眼。” “为什么?” 他瞅瞅她,莫名有些委屈。 “你看不出来?” 方清月怔了怔,没马上答话。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对视片刻,她眨眨眼睛,微微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嗫嚅道。 “……其实……” 似乎有某些顾忌,她迟疑一瞬,思索片刻,转头看了眼食堂另一角独自吃饭的宗白栎,露出犹豫神色,没继续说下去。 这个回眸,对她而言,原本没有任何奇奇怪怪的特殊意思,但此时此刻,看在“大醋包”眼中,就彻彻底底变了味道。 ……这是在……依依不舍吗……她该不会更想跟那个姓宗的一起吃饭吧?她……不想要他了吗……难道半路杀出这么个老男人“宗咬金”,真的会把她从他身边抢走吗…… …… 怒气值再次飙高。他不可思议地叫她,但话音出口后额外添了怨气,又被压抑着,短短三个字,语调却拉得格外冗长。 “方……清……月……” “啊?” 她后知后觉转回来,目光重新落到他脸上。 成辛以又气又担心,还混杂着些紧张委屈,腰板挺得直直的,实在忍不住问。 “……你……该不会……真觉得他……” ……昨晚那个蠢电影的影评怎么说的来着?老男人的优势…… “有魅力?成熟稳重?有安全感?会照顾人?你……你觉得他……他……好?” “……” 方清月咬住下唇,艰难控制了好一会儿面部表情,才让自己绷住不要笑出来。成辛以这副模样实在太罕见——明明就很暴躁,已经接近临界点了,还非要在她面前强憋着,梗着脖子假装好脾气,结果耳朵都憋红了还不自知……憨憨的,又傻又愣,还莫名有点可爱…… …… 但毕竟要以大局为重,食堂人来人往、隔墙有耳,保险起见,她暂时没多解释,只把声音压得更低,打算先跟他讲讲道理、耐心安抚一下,等跟当事人报备过再告诉他真相。 “你别胡说。我只是觉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他抢你位置,态度还那么凶,不太合适,他毕竟是教官。而且,其实宗教官还可以啊,业务能力强,人品也不差,你没必要……你……你干什么!” 话还没说完,她就无比惊诧地看到成辛以端起了宗白栎的那个方形碟子,筷子飞快一举,头一仰,划拉划拉猛拨了几下,竟如巴蛇吞象般、一口将整盘菜全塞进了嘴巴里。 方清月瞪大眼睛。 “……你在干什么!这个很辣的……” 但成辛以已经鼓着腮帮子、生生囫囵咽了下去。 有那么一瞬间,方清月几乎觉得他脖子上的青筋都被辣红了。 居然也硬挺着没喝一口水,就那么囫囵吞掉宗白栎给她的牛肉之后,腾地一下站起来,开始将自己餐盘上的菜一碟一碟放进她餐盘里,边放边哑着嗓子低声道。 “这个、这个、这个,全都给你吃!不准浪费!你要是敢吃不完,我就……” 方清月有些无语,立起一对细眉,板着脸反问。 “……‘你就’什么?你想怎么样?” “……我……就……” 成辛以涨红着脖子,狠话还没出口就又被她瞪得蔫儿了回去,憋了几秒,憋出一句。 “……不理你了!” 说完,端起自己的空餐盘,转身就走。 “……” —— —— —— 怂的速度远比想象中更快。 两个小时后,美术社专用画室的门被悻悻敲响三声。 独自待在画室研究新颜料的方清月循声抬头,视线越过一排又一排的画板架,向门口望去。 某个一口干掉整碟辣炒牛肉的愣头青此刻正杵在门边,黑眸湛湛盯着她,神情小心又谨慎,如果忽略那整整一百九十公分、高瘦醒目的身型不计,简直就像一只流落街头的委屈小奶狗。 她面无表情,收回目光,没搭理他,兀自继续清洗画笔。 成辛以默默走过来,蹲到她身边,手伸进口袋里窸窸窣窣掏了掏,在她的调色板旁讨好似的放下几颗葡萄味的奶糖。 …… 她偷偷咬了咬嘴里的肉,努力让自己不要因为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而笑场,假装冷冰冰问。 “你干什么?” 成辛以乖乖回答。 “我来道歉。” 她没出声。 伪“奶狗”继续哑着嗓子说道。 “我中午犯浑了,对不起,你打我骂我都行,我都认,但你别不理我。” 方清月睨了他一眼。 “我没说过不理你啊,是你要不理我的。” “我没有!我犯浑说的话,不作数的!” “浑?我看你是癫吧?”她把洗好的画笔挂到笔架上,拧开几管水彩颜料调色,又开口道。 “关门。” 成辛以一时没反应过来,直接慌了。 “……方清月你别赶我走啊,我话还没说完呢……我……” “……我是觉得外面走廊的风会吹进来,很冷。” “……哦……”他忙不迭起身去把画室的门关好,再回来时,就见到刚才蹲着的地方多了个小马扎凳。 成辛以看看她仍旧冷冷的白皙侧脸,咧开嘴角,乖乖坐到凳子上。 “我帮你吧,还有哪支笔要洗么?” “不用。” “……哦。” 她将调好的颜色在画纸上晕染开,又勾了两笔轮廓,看了看,自觉满意,才慢吞吞开口说话。 “成辛以?” “嗯!” 他答得过于响亮,活像拉练点名,她奇怪地看看他,叹口气。 “我是不是没跟你讲过我爷爷奶奶的故事?” 他怔怔,点点头,就见她继续流畅勾勒着清雅的风景水彩,徐徐讲起来。 “我爷爷其实不是海市人。他以前是个飞行员,年轻的时候跨省执行任务,对我奶奶一见钟情,但奶奶的家人坚决不同意她远嫁,爷爷就不顾自己家人的反对,毅然决然从广东千里迢迢跑到海市,做了所谓的‘上门女婿’。所以,我爸爸虽然祖籍广东,但却是在海市出生长大的。” 原来是这样,成辛以心里默默想着,难怪方清月喜欢粤语歌、会讲一口流利的粤语,想来是跟爷爷学的。 她余光观察着他的表情,笔下未停,继续说道。 “不过,因为爷爷奶奶去世早,我们家和广东那边的亲戚朋友走动得不算多,只有逢年过节会偶尔联系。” “但说起来还挺巧的,我堂姑姑,也就是我爸爸的堂姐,和咱们两个算是同行。” “同行?”他喃喃重复了一句,说不上为什么,心里突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嗯。她当年是粤南很有名的女特警,格斗特别厉害,性格也是风风火火,像个假小子,但我堂姑父却是个文文弱弱的书生,每天闷在书房里,他们两个一文一武,一静一动,性格差得那么多,感情却特别好。” 像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方清月抿起嘴角,双眸依然定格在画纸上。 “对了,我堂姑父是植物学博士,听说他最喜欢的植物就是这个——” 纤长画笔动了动,成辛以顺着笔尖,看向她画中那棵栩栩如生的树,眼角突然抽了抽。 ……他终于想起来了,中午那种一闪而过的不对劲儿的感觉,是由何而起…… 方清月没再看他的反应,兀自不紧不慢说完。 “所以,他们的儿子就是用这种植物来取名的。” …… 躯干苍劲、枝繁叶茂。 那是一株栎树。 …… 成辛以脑子嗡嗡的。 等终于回过神来,他臊到快要窒息,简直想将自己捶进地底下去…… …… 对啊,他早就该看出来的……方清月开学前一天晚上去和“远房亲戚”吃晚饭,而第二天,宗白栎初来乍到,就能知道方清月上午在哪里上过课、并且比他更快得出推理……还有……知道方清月的过敏源、知道她不喜欢拍照、知道她爱吃辣……但这些,不过都只是兄长对堂妹的适当关照罢了……天呐……他究竟是有多脑残,才会把宗白栎当成“情敌”……还偷偷去网上查“老男人究竟有什么好”…… …… 她没看他痛心疾首的模样,状似漫不经心,继续道。 “我听说,咱们这行里,有一些被派遣过高度机密卧底任务的同事,因为在黑恶势力面前露过脸,容易被蓄意报复,所以即便任务告一段落,但在确认威胁彻底解除之前,他们的详细履历、家族成员、亲密朋友、甚至包括感情关系,都是需要对外保密的。你们专业的特情安全课,也是这么教的吧?” “……” 他捂着脸,脑袋埋得更低了,若有似无地“嗯”了一声。 方清月抿起嘴角,目光依然落在画板上,双眸眯起来,语气缓慢又轻松。 “不过,话说回来,今天中午你火气那么大,我还以为你是在吃宗教官的醋。但后来,又仔细想想,成警官的格局,怎么可能这么小,一定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 成辛以在心里将自己骂了一千一万遍……丢人丢到姥姥家了,什么情况都没搞清楚,就在那里胡思乱想,还公然对着她堂哥挑衅……而人家之所以不能公开与方清月的关系,只是出于纪律和安全的考量……他涨红着脸,支支吾吾半天,越想越糗,最后竟索性“扑通”一声,直接朝她单膝跪下了。 “……你干什么!” 她吓了一跳,又羞又无语,只觉得他是又开始发癫了。 “方清月,你揍我一顿吧……” “……你别胡闹了,被人看到像什么话……” 她想拉他起来,但手上沾了颜料和水,伸到半途又收回。 “快起来!” “不行……你得狠狠揍我一顿,不然我……我以后没脸缠着你了……太丢人了……” 她抿起嘴角。 “那正好啊,就别理我了呗。” “不行!我要理的!我还没追到你呢……” “……你先起来……” “你揍我一顿吧……求你了……不然我不起来……” 她坐在画架前,椅子稍高,成辛以又是单膝跪着的,比她矮,一边黏黏糊糊求着她讨打,一边轻轻扯了扯她沾着五彩颜料的围裙,憨软得不可置信。 方清月叹口气。 “真要我揍你?” “随便揍,但凡眨一下眼睛,我就不姓成。” 她挑挑眉,不知怎么,看着他这副卑微好捏的大狗狗模样,突然起了恶作剧的皮心思,左手食指和中指伸直,在调色板刚挤好、还未调开的水彩颜料上随意一蘸,像生日蛋糕抹奶油那样,在成辛以的前额抹了一下。 “好了。” 成辛以确实没眨半下眼皮,额头正中央被她抹了半蓝半绿的颜料,也纹丝未躲,只湛湛盯着她,似乎是怔了怔。然而,一秒之后,那副“出糗讨好小奶狗”的神情却在神不知鬼不觉间消失了。 他眯起眼睛,突然握住方清月正要擦在围裙上的左手腕,带着她的手,直接将她的整个掌心按进了那盘颜料里,还不嫌事大地搅了两下,让颜料蘸得更多了。 “……成辛以!” 还没等她气愤骂他,他又抬起了她的手,五颜六色的手掌竖起来,不假思索地将自己的脸正面凑了上去,径直扎进了她沾满颜料的手心里。 …… 方清月清晰意识到手中高直鼻梁和流畅眉骨的触感,还真有点像一只黏人的长毛大狗狗猛地扑进了掌心。 脸有点热,但又觉得有点好笑。她拿开手,打量这番“杰作”,就看到成辛以那张被奉为“警服系颜值天花板”的脸上赫然出现自己的手印,赤橙黄绿青蓝紫,应有尽有,像只不伦不类的大花猫。但因为五官十足立体,大坨颜料全集中在额头、鼻梁和眉毛上了。 皮心又起,她一时忘了矜持,忍不住也陪他一起癫起来。 “这色铺得不够均匀,要不我再帮帮你吧。” 说着,便又用左手将他脸上的花彩颜色一点一点平铺推开,而积留在自己掌心的剩余颜料,则趁机故意坏心思地继续涂抹上去,鼻翼、颧骨、下颌骨……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 …… 倏然之间,她的笑容冷不丁顿住了。 空气仿佛凝固,狭小画室里鸦雀无声,没有人说话。他就那么安安静静抬头望着她,任她折腾他的脸,皮肤斑斓花哨、五颜六色,但眸光格外湛黑,带着明目张胆、坦荡清晰的温柔宠溺,如一汪深潭。 虎口位置的触感意外柔软,是温热的,有呼吸的—— ——她不知怎么,竟在恶作剧胡闹的过程中,将自己的手贴上了他的唇。 只是一蹭而过,但触感太过明显,引发的连锁反应如无声巨浪,倾息之间,就令她的手指、甚至四肢,都变得麻酥酥的…… 这简直就像是……就像是她主动让他亲了掌心…… …… 方清月回过神来,脸瞬间涨红,忙不迭想收回手,却再一次被他抓住。 “……你放开……”她羞得有些恼。 但成辛以只是将她的手指轻轻向下拉,贴在了自己的颈侧,沾了些许颜料的唇瓣微微开合。 “嘘——你听——” …… 她怔愣着,喉咙发干,脑袋僵僵的,感觉他的五指暖洋洋地罩在她手腕上,指腹轻轻按着她的动脉。而她的指腹,就贴在他的脖颈皮肤上,没有一丝缝隙。 她能感知到他的心脉,强而有力,砰砰跳动着。 过了几秒,他喃喃道。 “同频了。” “什么……” 她低头望着他,就见到男生绽开一个五彩斑斓的笑容。 “方清月,我们的心跳,同频了。” 没错,那同时也是她的心跳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