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小人物》 第1章 引子 自古唐山一带就出铁,辽西海阳县境内有处小聚落名曰孩古庄,从前汉开始这里便是幽州的冶铁中心,又名千金冶城。 当地采铁与别处不同,不需要挖掘矿坑,就如《天工开物》所言:浅浮土面不生深穴,乘雨湿后牛耕其土,拾数寸内土者起冶煎炼。所说的就是土锭铁即褐铁矿结核。 或靠人力或依牛耕方式采集地表风化残积的堆积矿,年深日久形成漏斗状的矿坑,就是露天采掘法。 《管子地数》有曰:山中有赭下有铁,上有磁石下有金。《山海经》也有山有阴阳,阳金阴铁之说。有铁就有辰砂和硫磺,古代这两种矿物是重要的炼金原料,如果铁矿开采简单就会吸引修道者的关注。 从古至今来了不知多少人寻宝挖矿,有人得到所求有人空手而归,有人找到了除宝藏之外的意外收获,有人茫然不知自己究竟在寻找什么。 人生而不同,有愚便有智,有强也有弱,有人识得天数认得变化,由心而动随性而发,处事看似平常实则另有目的,这些人往往以高人自居。天数有异人道有变,万算不离定数,所谓物存真假事有否泰,高人里也有痴愚混杂其中,只是不自知罢了。 痴愚需要分辨,分辨就不再痴蠢,知其神而神,不知不神之所以神,万物万事都是如此,痴愚并非痴愚,非痴非愚或许真是痴愚。 道士蹲在矿坑边上拨弄浮土,辨认一番扔下矿渣起身摇头,他是会稽上虞人复姓淳于字显叔单名一个斟字,和同乡道友魏翱一起来到辽西寻找珍惜矿物。 “不必灰心。”魏翱极目远眺,三名骑士正朝这边赶来。 等近了其中一个魁梧骑士翻身下马:“乌桓人太多,怕要等些时日。” 魏翱摆手:“无妨,乱世都要从长计议,且不忙于一时。” 落日余晖撒下漫天金芒,光影照射云朵边际映出殷红,就如同这世间美好时光转瞬就要没入黑暗,两人长长的影子拉在身后,骑士忍不住开口询问:“伯阳,你说过乱世才刚开始,那这大汉还有的救吗?” 魏翱吐出口气似乎不想回答:“我自上虞凤鸣山浮海而求却一无所获,人生便如此,可遇而不可求啊。” “徐无和俊糜还未曾去过,不好讲一无所获。”淳于斟擦干净手走上来,全不似方才那般沮丧,他这人就是如此烦心事转头就忘。 “叔显豁达某不及也。”魏翱躬身施礼表达钦佩。 淳于斟回头望向南方,山崖嶙峋心向致远,海岸天际融为一体,夕阳晚霞碧波逐浪,一抹银白一抹粉红,袖口翻转露出一块小巧式盘:“金精水基龙虎两弦,魂魄相拘刑主伏杀,不妙啊。” “不妙?”魏翱手掂司南快速测算:“阴偃其躯非徒生时,水性周章得火则飞,火动炎上失契侵明,炎火伏雷金刀丹圭。” “然后呢?”淳于斟看着意象发出疑问。 魏翱啧啧出声半响看向远方:“所以要留下。” 骑士听的一头雾水,只道老神仙相互打机锋:“给某也卜一卜前程。” “卜过了呀。”淳于斟笑答。 迎着骑士困惑的眼神魏翱一揖到地:“威阔不可心急,轮毂已然转动万事自有定数,依本心行事前途无量。” 骑士歪头喃喃自语:“定数。” 魏翱点头附和,盯着天边似有所想:“你家小妹该挽髻金钗了吧。” 骑士嗯了声思维有些跟不上:“请问命运如何?” 淳于斟笑的更甚:“卜过。。。。。。”话没讲完魏翱抢上一步:“贵,贵不可言,侯王九五。” 骑士眼珠瞪得溜圆俄而大喜过望,大汉孝灵皇帝就是侯爵继位,是不是说妹妹先嫁侯王,他日夫家登九五妹妹就是皇后? 还想再问夫家是谁,魏翱大步走出指向天边:“斜阳夕照蔚霞边,浮浪堆沙碧海天。坐忘蓬莱星月转,神州自在红尘仙。” 淳于斟揣摩一阵面露惊喜,走上前拍手附和:“红尘仙渡红尘客,红尘客梦红尘颠。红尘颠倒红尘梦,红尘梦幻镜中缘。” 骑士不懂诗辞也能感觉出上下不通,沉吟一阵忍不住接口:“搭吗?” “不搭吗?”道士说完大步远去留下骑士兀自沉思。 两汉双分十二帝,天命克转火延传,豪门世宦承华贵,黄巾一震土横拦。 凶顽癫狂逆圣基,两都兵灾惧群鸾,烽烟四起龙虎卧,再图重整已枉然。 英雄趁势争割据,小民凄惨苦难言,秋收税尽无颗粒,易子相食唱丰年。 右戚鲜衣走狗马,笑谈百姓生死怨,天怒降瘵灭刍狗,高低贫贱冢骨间。 第2章 逃离绝境 上 手臂处一阵阵的瘙痒感把自己从沉睡中催醒过来,缓缓睁开眼睛,脑中依旧昏昏沉沉使不上半分力气,浑身上下的无力感只能选择先躺着。上午的阳光并不刺眼,看到身旁柳树空荡荡的枝条垂挂着显得有些干巴,看的稍远一些无论是槐树还是柳树,无一例外全部是光秃秃的甚至连树皮都没有。 “好奇怪的树,现在是冬天吗?”心中如此想,阳光照在身上,暖意让人感觉并非是冬季。手臂不时传来的瘙痒感越发的强烈,打断了继续享受阳光带来的暖意,扭头看向瘙痒处,一只满身痢疾的老鼠正啃咬着什么,干瘪鼠身上偶尔几处秃毛时不时刮蹭手臂。 心中一阵恶寒,这是蹭了多久了,这恶心东西在啃?呼的一下坐起来,突如其来的惊吓老鼠吱吱叫了两声。是一只瘦的皮包骨头的老鼠,似乎生了病,掉了毛的身体上满是脓疮,流出的粘液在阳光照射下荧荧反着亮光。 老鼠的反应很慢,好一会儿才蹒跚着钻进一堆物体中不见了。看清楚那是一堆人,确切地说是一堆死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层层叠叠,明面上一层还分辨的出来,下一层看不出什么模样。抬头望向不远处,尸体堆叠的空隙里渗出一条条蜿蜒的液体,已经发黑不知是血水还是浓水。 随着嗅觉的恢复一股浓烈的腐臭袭来,呛的一阵干呕,眼睛火辣辣的刺痛。擦了一把应激而出的眼泪艰难站起身,踉踉跄跄迈几步,双腿灌铅似的感觉逐渐减弱,再次辨认周边,朝着尸堆边缘缓缓走过去。 没走两步脚下一空半条腿陷入尸堆,好在不深,绵软中夹杂着蠕蠕糯糯的感觉传来。费力地拔出脚,空洞中影影绰绰白花花一片。仔细瞧去,一片模糊白色不住翻涌,偶尔黄色的小东西游走在白浪之间,拖着长长的尾巴,身子中间肉肉的东西类似翅膀一样。 更为浓烈的恶臭熏的嗓子眼发哑,四肢下意识的胡乱扭动,接连两次踏空沾粘上白色蠕糯。它们在动,麻麻痒痒如同活了的痦子。狠狠甩手顾不得许多,终于跌撞着爬出了尸堆,靠躺在柳树下哭了。不是吓的,这并没有什么值得恐惧,单纯觉得恶心,非常恶心。不愿意回想却总脑海中涌现:厚厚一层蛆,厚厚一层长尾巴的蛆,黑色黄色长尾巴的蛆,无休止蠕动翻滚穿梭的软浪。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起身扶着柳树呆了一会,四下观察这个不大的广场,周围有四条道路笔直的延伸向远方,房屋鳞次栉比排列在路的两旁,更远处土黄色的城墙隐约可见。正当无所适从的时候,一个小孩子的身影从街边一闪而过,强迫从昏沉中尽快清醒,晃晃脑袋追赶过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右手总算搭在了一栋房子的墙壁上。缓了口气,抬手敲打着木质窗棂,咚咚的敲打声夹杂着微弱的叫喊:“有人吗,有人吗。” 半天不见动静,可能力气小里面听不到。加大了敲打的力量,窗棂发出响声大了很多:“有人吗,有喘气儿的没啊。” 还是不行吗,咬着牙攒出一口气准备再次砸墙,这次定要把着破房子砸塌。没等砸下去,墙缝中一条白色的肉蛆一拱一拱的挤出来,身后拖着一条楔形尾巴,长长的,肉肉的,尾巴尖处有些发黑像是很硬。 想到了那堆死人,咽了口吐沫决定放弃这处地方,慢慢的走到墙角处,又想起刚才咽下去的吐沫,一阵泛恶心呸呸的连吐几口口水。 墙后传来拨弄灌木的沙沙声,扶着墙壁伸头看过去,一个穿着黄色小花鞋的孩子在拨弄,那灌木多半是死了,剩下不多几根干秃枝桠没有一丝绿色。那孩子不时往嘴里填塞着什么,看她咀嚼的样子好像在吃拽下来的干燥碎枝,咀嚼时不住激灵脸上五官抽搐聚到一起,像是很难吃,呸呸两声把嘴里带着血丝的碎沫吐了出去。 孩子好像发现了什么,探手从墙上抓下一块东西塞进嘴里,一块两块不停抓住塞进嘴里直接吞咽,抓几次才反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这孩子眼熟可又记不清是谁,想到那孩子刚刚吃了什么,控制不住干呕。得去追那孩子,不为别的,就因为那东西绝对不能吃,无论发生什么,哪怕饿死也不能吃。必须追上她,告诉她,她不听就告诉她家大人,狠狠地打这熊孩子。想到这一阵心疼,是不是饥荒啊,可不要发生饥荒啊小孩子不能死,我也不能死。 看别人吃东西就会勾起了饥饿,捂着肚子紧赶慢赶发现居然撵不上一个小孩子,心里着急身体不中用,蹒跚地走了几十步,懊恼中再次看到了那个孩子。她蹲在一棵没皮的槐树下,干燥发黑整棵树没有半点绿色,树根背光处冒出几株淡黄色的小蘑菇。半卵形的伞盖顶端能看到有一点点发黑,孩子小手伸出啪一声采摘下来。 孩子张着嘴小手拿着蘑菇朝嘴里送,大惊失色中心脏都跳到了嗓子眼儿,不知怎的忽然来了力气,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抬手扇飞蘑菇:“狗尿苔有毒!” 声音一出口腔带走了全身力气,整个人萎坐在地上不住喘气,面上依旧神色严厉地盯着眼前的孩子。 “硕娘没死,硕娘活了,硕娘活了。”那孩子显然是被吓到了,话音未落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不能确定刚才听到的话,心里奇怪嘴上却很自然答应下来,孩子哭也不知道该怎么哄。 好在孩子哭了一会就好了,拽着就走嘴里嘟囔:“回家,生火煮肉,鸭儿要吃肉。” 听到有肉顿时来了精神,任由着孩子连拉带拽的一路走去。 走过不远进入一处宅院,绕过影壁穿过中堂,数着两侧厢房足有三进院落,这规模像是一户有钱人家。整座大宅安安静静,话说这家的大人都哪里去了? 一路来到厨房,鸭儿小手一指灶台:“生火,生火,鸭儿拿肉。” 从灶台上拿过两块火石又捧来一堆麻絮,看着孩子消失的身影,又瞧瞧空空的厨房,只在缸里看见剩了一小半清水,找了半天没见有柴火烧什么? 等孩子跑回来手里多了一根带皮肉的肱骨,表面风干发黑时间该很久了,看不出属于什么动物,外形看着不大,猪没有这么瘦羊也不会这么小,兴许是狗腿。 鸭儿笑嘻嘻指着肉上的几个洞:“枯了,没虫虫捉。” 盯着肉上的几个洞,脑袋里冒出蛆的样子,先是一阵恶心然后又一阵苦笑,看着孩子两手一摊:“没有柴啊。” 气喘吁吁的被孩子拉进后院一间厢房,几个大小柜子已经翻倒,各式各样精美的丝绸衣服散落在地上。这时候才留意到孩子穿在身上的也是丝绸,破旧掩盖不住那股子华丽。 孩子指着地面说道:“别的屋还有,牧子来时就烧这个给我煮土吃。” 看来有大人偶尔来照顾,这时孩子又哭起来:“鸭儿要吃肉肉。” 拽起一堆衣服拿到灶坑里就烧,闻着飘散出来浓郁的肉香,找到了浑身无力的原因,肯定是饿的。 顾不得烫嘴,拿起木勺直接舀肉汤灌进嘴里,泛着星星点点油花的汤水下肚别提多畅快,刚要伸手去捞汤中的肱骨,衣角被轻轻拽动,孩子摊开的手心儿有几块白色的晶体,一拍脑门儿想笑,可不是忘记放盐了吗。 盐巴丢进锅里熬煮一阵,忍着口水捞出肱骨等放凉些递给孩子:“吃吧。” 孩子拿过一个陶碗放到灶台上,眼巴巴盯着自己。 “你挺有教养啊。”拿起孩子递来的小刀心中不免感慨,还知道用餐具,大家大户果然讲究多。 从骨头上剔下一半肉放进碗里,再舀些汤汁浇上:“你先吃。” 孩子碗高高兴兴的捧着碗走到当院石桌子上,用手做餐具低头呼噜呼噜地吃起来。孩子吃的欢实大人心里也踏实,肱骨放回锅里继续煮,美美地喝上几口肉汤,砸吧回味随意问道:“还有肉没?” “有的,有的,还有头,还有屁股,你藏的。” “我藏的?” “是呀,开始还陪我玩,后来总睡觉,饿得慌给你打死了。” 感叹了一下宠物悲惨的命运,继续开口:“我为什么把肉藏起来呀,有人抢吗?” “大官不让吃,说吃了得病,你就藏起来了。” 臭肉吃了是会得病,心里赞同这个主张,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语气有些着急,似乎怕过一会儿又忘记:“哦,着是什么地方?” “咱家呀。” “我的意思是这是什么城?” “咱家城呀。” 算了别问她了,想来这处大宅院应该属于自己,还是先填饱肚子回头再问也不迟,肱骨入口之后口感滑嫩,很奇特有股子家味儿,无论是口感还是味道这肉绝对不是狗肉。疑惑挡不住口欲,三两口浮肉啃了个七七八八。 探嘴去撕咬骨头上黏连的筋膜,琢磨着一会儿找个什么家伙什把骨头砸开吸食骨髓,听见院子里有谈话声,像是鸭儿在和一个男子对话。 想到有成年人交流也不顾锅里的汤汁了,叼着肱骨走出了厨房,一个半大小子手上握着一块白色的硬土块儿,正比比划划和鸭儿谈论着什么。 “你打算吃这个?”手指着半大小子手里的白色土块儿,该是嘴里嚼着肉话说含糊不清。 “真活了!”半大小子的惊讶只是一瞬,接着满脸的惊喜,跪地膝行两步嘴里不停念叨:“中山大公子来信啦。” “是用箭射上城的。” “信在孙书佐那,您快去看吧。” “赏块肉啊!” 连珠炮似的话语喊的人一阵恍惚,看着面前少年眼冒精光的样子,甩手把肱骨抛过去:“凑合啃着,回头再炖一锅。” 那少年接过肱骨张嘴就啃,一旁的鸭儿说道:“牧子给我吃土,你打死他。” “不可以随意打人,你跟他说藏肉了吗?” “说啦,说啦,牧子不让吃。”说完小手端起空碗嚷着:“还要,还要!” 那边叫牧子的半大孩子已经把肱骨上剩余的肉啃的精光,正用牙齿撕扯最后一点点筋膜,听到两人交谈一下就愣住了,撕扯筋膜的嘴巴缓缓张开,不可置信的看着手中的骨头,嘴里叨念:“是那肉,是那肉。” 说完紧忙把骨头扔出老远,伸出手指不停的扣着嗓子眼儿,扣了几下便伸头干呕,可刚刚吃进去的肉却怎么都吐不出来。 这副样子谁看了都会奇怪,捡起地上的骨头低头去看他的脸,一只手拍着他的肩膀安慰:“应该先喝点汤,等下我再煮一锅。” 少年一个激灵,也不扣嗓子了慌忙摆手:“我不吃!我不吃!”边说边向后退,看到自己作势要去拉他,站起来转身就跑嘴里还咿咿呀呀的怪叫。 “什么毛病!”这里让人感觉莫名其妙,回头看向鸭儿:“他刚才是不是说有信?” 鸭儿点点头:“牧子说是你大兄。” 说话也不抬头,伸舌头舔舐碗上的油花笃定重复:“是你大兄,中山来的。” 不计较刚才了,现在应该关心信里写了什么,兴许能告诉出城后如何汇合。这里一定发生饥荒了,家里肉应该也不会多,从外地来一定带有吃食,能跟着他们离开这里最好。问了鸭儿怎么找孙书佐,嘱咐两句不要乱跑乖乖等我回来之类的话,转身离开了大宅子。 也许是吃了东西,也许是正午的太阳很足,身上有些发热,走路也不再歪歪扭扭,比起刚清醒那会儿腿脚利索多了。街上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各家各户门窗紧闭,静得诡异,静得渗人。 不多远走到一处宅院,院门四敞大开,辨认一番确定是孙家没错抬脚走进去。不出意料里面静悄悄没有人影,蹑手蹑脚的走进里院,正当中躺着一大两小三具尸首,不知是哪一具尸体发出股子腐臭,想来不是同时死的。 密密麻麻的衣物和残破的木头箱子在尸体周围堆放成一圈,旁边有两个装灯油的小罐子,其中一个已经倒了,走近了闻到似有若无的麻油味,尸体不远有个中年人,披散着头发呆呆地坐在那看着尸体一动不动。 毕竟是尸体不敢距离太近,从墙边绕到中年人跟前,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您是孙书佐孙大人吗。” 中年人慢慢抬眼,看了会儿又低下头去,声音有气无力中带着一丝冷漠:“活着?死了?罢了,你来取信。” 这个距离能看得清楚,三具尸体有个中年妇人,一个男孩也就八九岁样子,另一个女孩可能四五岁。这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心情肯定不好,想安慰两句,话到嘴边却很难说出口,索性就直接问正事:“请问这里是什么城?” 孙书佐像看傻子一样:“你真傻还是觉得耍我好玩?这里是死城,死城!” 感觉再问这位孙书佐真可能会揍自己,虽然看起来不像是多厉害,可取信要紧现在还是少招惹他为好,稍稍退了几步:“饥荒怎么不到外地去,投亲奔友不行吗。” 孙书佐眉毛一挑口气有些愤怒:“跑?几仗宽的壕沟怎么跑?你去看看壕沟里有多少尸体!”边说边站起来手朝远处一指:“起初挖的很慢,可周围全是兵出城直接射死!等挖完咱们也饿得没力气。” 孙书佐嘴唇颤抖着,努力平复心情不想在别人面前失态:“跳进壕沟就爬不出去了,活活饿死在里面。一层一层又一层,臭啊。” 这就有些不可置信了,这样对待饥荒完全不合乎常理,难道还有别的事?顺着这个思路开口问了一句:“这是饥荒又不是瘟疫!” 迎着孙书佐那玩味的眼神,想到了刚经历过的尸堆心下一惊,俗话说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死的人一多没了劳力去处理才会堆叠在一处,这样就又会导致新的瘟疫,心中暗道没跑了这明摆着是有瘟疫发生。 “当然是瘟疫,有粮吃谁会吃人,那些妇孺迟早也是饿死,谁让她们男人是黄巾呢。本想着能挺过去,也许是大贤良师的惩罚吧。”孙书佐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已经听不清了。 “就眼睁睁看他们挖壕?县令呢?” “县令?第一个跑的就是他。”孙书佐晃悠悠的走到家人尸体旁边,从怀里拿出一个火折子叹了口气:“和县丞县尉一起走的,说是去州里运作,留下我们这些椽吏安抚百姓,亏我们还帮着弹压,到头来全家一起跟着死。” 说完回头苦笑:“能走你以为我会留下?鲁曹椽已经死了,现在我也要死,丧尽天良不得好死,我活该不得好死。” 看他手里拿着火折子马上就要点火,也顾不得别的急忙喊到:“哎哎,我的信,给我信再死。” “信?”孙书佐讪笑回头,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抖出一小片麻布:“你大哥贿赂了守卫的军士,做好了木梯,在壕沟边上等你。你猜他在哪儿等你?又是什么时辰?” 孙书佐面孔逐渐变得扭曲,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为了确定信能送到,还在箭上吊了块麦饼,麦饼啊阿硕!”突然他语速加快,表情愈发狰狞:“你也吃了!你也该死!一起死吧!” 说完直接点燃火折子纵身跳进院子中央,火苗引燃浸过灯油的衣物,伴随着冲天的火焰孙书佐还不忘摇晃手中燃烧的信。 没心情去救火,反正也不剩几个人这火想烧到哪儿烧哪儿吧。只想着怎么能出城,他们口中的中山大公子既然已经打点好了,现在的问题就是在哪接应,难不成要绕城墙找一圈儿?还有接应时间呢,究竟是白天还是夜间,也没说几点钟啊?踉跄的回到家,忽然意识到一件很重要的事,几步冲进屋里翻箱倒柜找出一面镜子,抹去表面污浊不觉呆住。 扭头看向墙上一副字迹:“青丝螺虿立蝤蛴,俏靥碧波皓瓠犀。素粉凝脂含玉骨,梨花流彩淡檀朱。” 怎么是个卷发梨花蓝眼睛?这人不人鬼不鬼难看死了,悲伤袭来眼泪扑簌簌滚落,心有不甘推远铜镜反复确认。 缓缓放下铜镜墙上字迹露出“心动影不动外移内轻转,细看略朦胧定睛非梦中。碧玉及二八硕颀白玉华,轻云遮闭月俏丽粉红花。” 刚刚缓解的情绪又一次激动起来,泪水汩汩而出浑身抽动不止,好半响情绪逐渐稳定下来,鸭儿站在门口怯生生念道:“鸭儿饿了,鸭儿要吃肉!” 听到肉字心中猛然想起了什么,心里又怕又期待,还是活下去更紧要,反正已经这样了,不在多想直接问道:“肉在哪里?带我去看。” 抽了自己两巴掌,脸上火辣辣疼痛证明没有做梦,低头朝小孩儿问到:“我叫什么名字?” “你叫阿呆。”鸭儿对于大人这个行为很诧异。 “不许胡闹。”想着换个方式询问,干脆对鸭儿说是要考一考她,小孩儿果然天真告诉咱俩一样姓刘我叫鸭儿你叫阿硕,母亲死后父亲用很多黄金作聘礼,从中山亲戚家娶回来的。 “刘阿硕。”自言自语了一会儿觉得很土气,不过这名字就是个称呼,这么一想也就无所谓了。 肉藏在一口不大的破箱子里,箱子没了盖用破布草草遮住里面,这根本谈不上藏顶多就是存放。等打开一看心彻底凉了,一颗小孩子的头:没了一只耳朵,双眼因脱水干瘪只剩下深深的眼窝,细细一圈嘴唇皱皱巴巴,两颗泛黑的乳牙留在萎缩的牙床上,头皮少了半片,隐约能见到头盖骨有凹陷。 头颅的旁边放着半个切割下来的臀部,表面干瘪发黑,肌肉收缩到一起露出半截股骨,股骨头上连着一些皮肉,抽缩成拇指大滴里当啷乱晃。 鸭儿指着少了耳朵的头颅:“现在咬不动了,你去煮。” 阿硕仔细地翻看着头颅,从伤口上看耳朵很早之前被生生扯下,转头看着鸭儿心中五味杂陈:“陪你玩的是他吗。” “是弟弟。” 听到鸭儿的话没来由的一股火气上头,瞪着眼睛就想打,可鸭儿接下来的话却让抬起的手怎么也打不下去。“你就这样,就这样。” 鸭儿挥舞着小拳头模仿砸下去的动作:“牧子都吓哭了,你死了才敢回来。” 原来是这样,盯着头盖骨上的凹陷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张口:“这个肉不能吃的,会生病。”看着鸭儿失望的眼神,强打精神问道:“知道牧子在哪儿吗?咱们找他去。” “我不要吃土。” “不吃土,吃蘑菇,好吃的蘑菇。” 连哄带骗的鸭儿才肯领着走到一处米店,推门进去是一间大厅,想是米店的营业处,已看不出本来的样子。 窗户外侧的木板没有全部打开,使得屋内采光不太好,木质柜台只剩下一个底框,整个营业用的大厅空空荡荡。地上散落着木头上面有烧过的黑印,几颗长钉露外面,四五个干瘦的男人或坐或躺围成一圈在烤火,火苗很弱星星点点几处微光,火堆里有一些灰色的土块儿。 “请问,牧子在哪里?”听到询问一个满脸胡子的干瘦男人扭头看向闯入者,当看到鸭儿时眼中一滞,先是惊恐而后转为悲伤。 他扭回头不再理会门口的两人,像是在抽泣一般肩膀微微颤动。无奈只能领着鸭儿迈步进去自己找,小心地躲避着地上散乱的垃圾,发现一个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木桌子,举起鸭儿坐到上面小声嘱咐:“我到里面看看,不要乱动,小心木头上钉子扎脚。”说完还向地上一大块木方子指了指。 鸭儿认真地点头答应才放心朝里面找。尽管足够当心,还是碰到了一个侧躺在地上的男人,被碰一下那男人并没出声,面朝下瘫软过去。心里赶紧道了声抱歉,刚要迈步好像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眼仍旧一动不动的男子。 蹲下身探出手去模,手指肚刚触碰到脖颈像是触电一般立刻缩了回来,冰冷与僵硬让人胆寒,跌跌撞撞的远离,随手推开一道门,吱扭的响声打断了紧张,远离死亡情绪才有所缓和。 定下神已然身处后堂,进来时撞到地上的碎木块发出动静,里面的人都在看着自己。牧子手里端着一个破碗正给身旁的妇人喂水,妇人看起来二十出头,头发散乱满脸污渍,怀里抱着脏兮兮的襁褓。 牧子不像刚才那么害怕,只是愣愣的说道:“主母。” “母个屁,你们他妈都饿傻了?”被勾起伤心事,情绪激动下暴出粗口,发泄总能让人舒服些,叹口气指着那妇人问:“你认识?” 牧子明显有些慌乱:“我,我媳妇。” 这真的很让人惊讶,这个牧子看着也就十四、五岁,媳妇都有了?襁褓里是孩子吧,你这就当爹的人啦?心中疑惑走过去想看妇人怀中襁褓,刚走近些吓到那妇人,抱紧怀中的襁褓不停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妇人乱动碰翻牧子端的破碗,半碗水撒到了地上,牧子不顾那碗连连摆手:“别过来,她怕生。” 阿硕停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那妇人逐渐平和下来,看着牧子问道:“你看过那信没?” 见牧子摇头心下不免沮丧:“继续留在这迟早饿死,知道城墙外边的壕沟吗?哪里能爬出去?” “出不去的,壕沟外面有巡逻,见人就射死。” “从哪里能上城墙,我想看看。” 牧子没有拒绝,对那妇人交代几句起身随着回到前厅。经过刚才死去的汉子,牧子躬身上前抱起尸体上半身费力拖到墙角一头儿,头朝上摆正用手在地上抓起浮土扬到尸体脸上,蹲在旁边轻声念叨着什么。 默默地等着牧子念完,这时鸭儿悄悄在耳边说道:“那人一直在哭,鸭儿害怕。” 回头看了一眼进门时遇到的男子,好像真是在哭:“鸭儿不怕,我带你去城墙上玩。” “不去城墙,鸭儿饿了,鸭儿想吃肉。” 听着鸭儿的话心里一阵发苦:“看一眼就回家,回家煮肉。” 夯土城墙不到两人高,上城的土阶很平缓,几个人走的仍旧吃力。放下鸭儿后手臂传来的酸痛稍有缓解,可双腿瘫软只好一屁股坐在地上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一手扶着女墙,顺着牧子的手指看去,壕沟紧挨着城墙边缘挖掘,不宽但比想象中要深,目测深度和两个成年人的身高差不多。想从城墙上翻下壕沟很困难,城墙加上壕沟直接跳出去等于自杀。 从城墙顺绳子坠下去到可以,下到壕沟里之后也有问题,除非有梯子不然无法爬上去。距离城墙很远能见到稀稀落落几顶帐篷,偶尔有人影出入,这也许就是牧子说的巡逻军士吧,回头拍了拍牧子问道:“知道哪里有梯子吗?” “都烧火了,都烧了。” “缺心眼儿吗!晚上用梯子不就爬出去了?”边说边恼怒指着远处其中一顶帐篷“就这么两三个人看得过来?” 牧子神情沮丧,声音显得很无奈:“开始是连成片的,也不都是用箭,更多是用石头。” 说着伸出手在面前挥舞:“别的城都来人的,很多人,等到咱们人死差不多了才散的。” “城里人呢,一起冲出去啊,比谁狠啊!” “他们有州里派来穿铁甲的兵,城里没病的人也不多,鲁曹椽死后就没人组织了。” “鲁曹椽?” 牧子伸手朝右边远处一指:“在那,就在下面。” 牧子手指的是远处的城门,比较远看不真切,便让牧子守着鸭儿,阿硕走过去想仔细看看。距离还远就能闻到一股腐败的臭味,可能是时间久没有先前尸堆那么呛人。城门洞前味道比想象中浓烈,腐臭中伴随干冽的焦胡味道,熏的人嗓子眼儿发哑。 城门洞前吹出些许微风稍微冲淡味道,揉了揉熏的发辣的眼睛又干咳几下清清嗓子,发现到这里不能继续前进了,城门外面就是壕沟,壕沟对面摆放着数层拒马,挖掘壕沟之前外面就用这些拒马反向封锁城门。 城门和拒马之间的壕沟被用什么给填平了,从侧面看去两头儿高中间低,仿佛是一个月牙似的大角度凹陷,表面撒了一层浮土,浮土很平整没有印记,该是撒过后就不再有人经过。观察了一会,看出黄土间隐隐泛着白色像是混合着石灰,忍着恶心嗅嗅空气,认定这个位置就是附近尸臭味的来源。 就近有几处乱石堆,捡起一块石头掂了掂感觉分量不轻,双手捧着助跑几步瞄着壕沟中央抛了出去。噗嗤一声仿佛是砸到了烂泥堆上,大块黑绿色浓稠粘液溅起,飞落在距离身前几步远的地方,随之而来一股浓烈的腐烂臭味。 本能转身跑开,头也不回远离城门口,与外表看起来不同,下面都是尸水和其他不可名状的东西,说不定和沼泽一样一旦陷进去就麻烦了。天知道那粘液是什么,有没有病毒,是不是通过空气传染?尸堆下面白色黄色的回忆瞬间充满脑袋,壕沟封城只有城门处是出逃通道,那么其他城门也会是类似情况。 显然都不可能通行,就算勉强从这里走,凭运气好能安然无恙的通过,城门这种地方是重点巡逻区域,走不多远就会被发现。恶臭强烈到无法忍耐,不能多呆赶紧逃离,甚至认为离得近了都有染病的危险。 阿硕垂头丧气走回来,肯定不能死心,只是想办法需要时间,牧子好像记起了什么:“要不您先回去,我在这里等等看有没有麦饼。” “天上掉的吗。”阿硕没好气的回了一句。 牧子没接话,在城墙上来回走着,看到墙缝便伸手在里面里寻找,没一会儿从墙洞里掏出一串铜钱,四五枚用一根麻线串着,牧子高兴晃了晃:“等下面来人我抛出去,没准儿能射上来块麦饼。” 话音未落一旁鸭儿抢着喊道:“牧子胡说,别信他,二肥就是这样死的。” 牧子梗着脖子反驳:“没胡说,饼子有这么大,我换的老婆。”一边说一边伸出拇指和食指连作一个小圈圈不住比划。 牧子居然敢反驳,鸭儿恼起来对牧子挥舞着小拳头:“胡说胡说,等你扔完钱就射箭,像射他们一样射死你。” 面对咒骂牧子没反驳,颓然地坐到地上口里念叨:“她熬不过明天的,不会都那么狠心,不会的。” 没心情掺合两个小孩之间的胡闹,想到城外射进来那封信,低头问向牧子:“我哥的信是从什么位置射上来的?” 牧子听到后眼睛一亮,只思索了几息,站起身就走同时嘴里喊着:“是土生他们那,兴许会去问信送没送到,到时一定有饼子给。” 牧子的话顿时让人焦急起来,抱了一会儿鸭儿觉得走的慢,干脆放下她牵着小手快步紧跟着牧子。走出很远,即使半拖着鸭儿也有些脱力。实在走不动了前方骤然出现一具尸体,四仰八叉躺在地上,歪着脑袋看不出样貌,脖子和前胸分别钉着一根羽箭,有几根散落在尸体周围的地上,猜想当时城下有好几个人同时在朝他射箭。 喘着粗气坐在地上瞧着尸体,身下半干的血迹画出长短不一的暗红色线条,好似对死亡不知不觉间习以为常,不再感到一丝恐惧,到是鸭儿吓的发抖直往阿硕怀里钻。 歇了半刻钟也不见前面有动静,探头向城墙外远处看了会儿,确定没有人才抱紧怀里的鸭儿单手扶着墙垛站起来。慢慢的绕过倒毙的尸体,走了十几步同样的一幕出现在眼前,血迹新鲜一些,可怜的家伙手里还攥着十几枚串在一起的铜钱。可能是看不上这些薄财,又或者是杀死这些倒霉鬼获得的快感更有乐趣,甚至不愿意等待他把钱扔下去就动手。 瞧这情形不免担心起来,不愿意看到认识的第二个人也成为一具尸体,担忧与急迫使身体有了力气,抱着鸭儿绕过城墙转角,在脱力之前终于看到了牧子,在远处扶着墙边呆呆站立,下意识回头看去发现距离转角不过几十步而已。 “可能是接饼子时掉下去的。”牧子喃喃自语。 顺着牧子的眼神向城墙根下望去,一个人面朝下落在壕沟底部,好巧不巧头部碰在一块粘土烧制的城砖上,摔瘪的脑袋泡在厚厚一滩粉红色的粘液中,里面还有一根断掉的箭矢,该是头部中箭后掉下去又砸在脱落的城砖上,死成这幅模样也是够倒霉的。 悲哀中收回身体缩进墙垛,想靠又担心墙垛不结实掉下去,知道这是自己吓唬自己,墙垛很结实不可能人一靠就塌,可那粉红色一滩啾啾弹弹果冻般嫩滑,总使人毛毛的。 现实让人无法接受,话语中没好气地回应:“和咱们一样都是想来吃饼子,想吃饼子,哼,没见透出来的箭尖吗?” 不管牧子听不听,总该语重心长地劝阻:“那帮人是顺着城墙搜索,看到有人就射箭,我哥不会一直在这里等我,另想办法吧。” “我必须试一试,不能再吃土了。” 知道劝也没用,其实心里也是想让他试一试,万一是自己判断错了,兴许晚上,不,兴许黄昏大哥就会再来,刚才有那些射杀灾民的人巡视,大哥也不方便出现,现在那些人走了说不定下一刻来的就是大哥。 但是这样做不是拿牧子的命来赌博吗?刚刚还担心他受伤害,现在又漠视他冒生命危险?摸着前胸不断责备自己刚才想的都是些什么狗屁。 想到这里一把拉住牧子:“这里不能呆,一起回去,总有办法的。” 没料到牧子一扭身挣脱开,后退两步扑通一下跪倒:“我会避箭,他们射不到我的,让我试一试吧!” “避个屁!跟我走!”说完上去两步还要拉牧子。 鸭儿被冷不丁放开显然很不高兴,在后面扯住衣襟叫嚷:“让他去死,死了好吃他。” 听着鸭儿不停的吵嚷,牧子面色凄然朝后躲了两步:“我不跑了,我真的不跑了,我也不想跑了,等我死了你就吃我吧。” 阿硕低着头让人看不出面孔上究竟是什么神情,空气中忽然的凝滞让鸭儿也停止叫喊,不知所措的在后面和牧子一起看着女人,沉默了好一会儿,阿硕才缓缓开口:“我在家等你到傍晚,我们需要收集些东西逃出去,看不见你我就去杀了你媳妇,然后吃掉。” 两人下了城墙慢慢的走远直到看不见,牧子躲到墙垛下望着远方口里轻声说着:“不会都那么狠心,不会。” 第3章 逃离绝境 下 蹲在地上呆呆地看着箱子里的肉已经小半个时辰了,拿起来放下,再拿起来又放下,直到鸭儿走进房间,手里拿着小刀声音里透着不耐烦:“夫君给奴家吃才好给你嘛。” 阿硕吓了一跳,满脸怒色地盯着鸭儿:“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鸭儿也明白说错了话:“去煮肉啊,等会你打我要轻些,听她们叫唤的好惨。”说完还嗯嗯嗯的学起来。 鸭儿的声音让人后脊发寒:“我问是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鸭儿有些怕了:“我见街上女人这样说,说了路过的男人就给吃的。” “什么时候到事?” “人还多的时候,许府家的小姐就是这样。”鸭儿搬出县里首富许家的女眷,她并不知道首富意味的是什么,只是觉得很大,很了不起,连自己父亲甚至县里的大官都尊敬他家,觉得这样说了就会不再责怪。 许家小姐没见过,整个城里的人都不认识,可今天发生的一切实在接受不了,尤其是刚才鸭儿的话听得莫名难受:“鸭儿今年多大了?” 鸭儿用空着的小手一个指头一个指头的数着:“一,二,三,四,五。。。。。。”数到五两手交换小刀,用另一手继续数道:“六,七。。。。。。嗯,鸭儿七岁了。” 看着鸭儿举起五根手指说着自己七岁,内心涌上一阵难过,索性闭上眼睛不再去想,鸭儿小脸贴上关切地问道:“你饿了吗?” 强迫恢复笑容只是眼眶还有些湿润:“鸭儿找些衣服去厨房,我给你煮肉。”看着鸭儿蹦跳着出门拿衣服,阿硕不再纠结抄起半块臀肉咬在嘴上,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两块破木板大步走向厨房。 鸭儿终于美美地饱餐一顿,打着饱嗝眼睛有些睁不开,过了一会儿手捂着碗趴在石桌子上睡着了。等把鸭儿抱进屋里,却发现原来的床已经给拆的只剩一副空架子,心中有些无奈,轻轻把鸭儿放在破烂衣物上面,又找了张破布单子盖上。 做完这些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其实看着鸭儿在吃肉自己也是想去吃的,可捞出来送到嘴边怎么也下不去口。水已经彻底没有了,初春时节又不可能说下雨就下雨,外面的水不敢去喝,哪怕是烧开了也不敢,没水没吃看来必须得走了。 想着想着溜达到厨房门口,人要是饿的狠了哪怕心里再纠结也无法阻止身体实诚,不自觉走到厨房就是要吃。天色擦黑肚子越发饿得难受,心一横准备进去吃肉。突然牧子捂着脖子闯进来瘫坐在石凳上,双眼无神愣愣地瞅着地面大口喘气。天色有些昏暗看不清他的脸,走进他下意识的问了声:“渴不渴?” 见牧子点点头,回到厨房舀了一碗热乎乎的肉汤,盯着手上满是油花的肉汤咬牙猛地灌进嘴里,汤水味道咸香夹杂着几块软糯的嫩肉滑进肚子,充盈满足和畅快淋漓过后强烈的嫌恶和负罪感让人痛苦万分。眉头紧皱双唇不住抽动,情绪逐渐失控制一股大难临头的危机感恍惚间站立不住。一只手扶助灶台强稳住身子,费力地想制止不断抖动的另一只手,上面端着的空碗好似随时都可能脱手摔落。 不知道过去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有几个呼吸。颤抖着又盛出一碗肉汤,特意多挑了些肉在里面。忍着偶尔心悸带来的不适慢慢走出厨房,两手捧着碗递过去,强作镇定掩盖不住声音中的慌张:“老鼠,是老鼠,很,很难抓。” 可能是说辞有了效果,更可能是牧子闻到了肉香,一把夺过碗送到嘴边伴着呼噜呼噜的声音嚼也不嚼吞进肚里。吃到一半停住,眼睛睁的老大看向前方浑身开始不住哆嗦,碗沿磕碰到牙齿发出脆脆的哒哒声。只一会儿牧子眼睛一闭,空着的手死死攥成拳头,手指边缘泛出冰冷的白色,过了半响好似下了决心一般,仰着脖子把碗中的剩余吃了个干净。 吃完肉的牧子端着空碗坐那直愣愣发呆,阿硕开口安慰:“是老鼠肉。” “早就没老鼠了。” “怎么没有,我亲眼见过。”说完拍了拍牧子的肩膀:“就在上午。” “小姐吃过了没?” “我俩都吃饱了。”看着女人笃定的眼神,牧子又一次跪下了:“让我给娘子拿些吧。” 离得近注意到牧子脖子上的异常,脖颈侧面有一处不长但很深的血痕,只要稍微,哪怕稍微向内侧偏一点点儿就会割破血管。牧子摸着脖颈上的伤口只是笑:“我天生会避箭。” 本来想回呛说那是因为到了傍晚天色渐黑的原因,想想还是觉得事情过了就不用说了,人没事就好,现在紧要的是寻找爬出壕沟的工具,不然死是早晚的事。 “放心都留给你,那地方有别人,去把你娘子带过来吃。” 牧子再次跪下磕了个头,站起身飞快地跑出门找老婆去了,自己这边也不耽误,收拾家里还算结实的衣物布料,觉得不够去邻居家里找了些,拿回来坐在院子里一块接一块系牢,约莫有十米长差不多足够了,最后解下腰带在身上左右比划一番,等都做完了牧子带回来一个怯生生的妇人,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汉子,一眼就认出来是看见鸭儿就哭的那个大胡子。 “怎么把他也带来了?” 那男子也不示弱抢先开口道:“我的女人能来我为甚来不得?” “是我的女人!我用饼子跟你换的!”牧子叫道。 “你个被主人阉了的胡狗还要女人,你能用吗!能吗!”说着男子上前就要打牧子。 “够了。”一把分开两人,扭头对满脸涨红的牧子用下巴朝厨房努了努:“别理他,带你的女人进去。” 那男子经历了长久的饥饿没什么力气,挣了半天气势便弱了,嘴里凄凄艾艾的自言自语:“我只是想和家人死在一处,错了么。” 男子的语气让人心下恻然:“你在着等着。”说完进厨房盛了一碗汤水出来递给汉子:“吃吧,我逮的老鼠。” “我不吃,早没老鼠了,我知道那是什么。”说完这句男子面色陡然煞白,抢上几步扑倒在地上满脸惊恐:“孩子!孩子!在哪儿?!” 阿硕被男子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双手护住碗生怕被着汉子碰洒,屋子里传来鸭儿边哭边喊的声音:“娘!娘啊!” 听见鸭儿喊叫,在桌子上放好肉汤转身冲进鸭儿睡觉的屋子里,嘴里还不忘对男子喊道:“我上午还看见老鼠了,快吃吧。” 三两步闯进卧室,见鸭儿哭的满头是汗,心疼不已赶紧抱起:“不怕,不怕我在这儿。”顺手给鸭儿穿上脱落的黄色小花鞋。 不料鸭儿伸出小手啪的一声打在阿硕脸上,就在一愣神的功夫又一头埋进怀中抽泣。牧子听到声音也赶了来,阿硕没心情计较这一巴掌,回头对牧子说道:“对了你那孩子呢?” 牧子一怔没有回答,阿硕叹了口气:“没有梯子就找些刀子或者木棍之类的拿回来,我们准备走。”手上轻轻安抚着鸭儿嘱咐牧子:“叫那个大胡子也去找,不能白吃。” 牧子答应一声出去跟男子说了什么,只听那男子又是叫嚷:“瞎折腾什么!又不是没挖过,冻的太硬根本挖不动!” 阿硕抱着鸭儿大步走到男子跟前,瞪着双眼咬牙道:“刚开春土当然硬,你说挖不动,那外面的壕沟是怎么挖出来的。” 男子被瞪的有些慌乱不自觉后退两步,但嘴上仍旧硬气:“那,那能一样么!他们人多还有吃食,咱们都饿的打晃儿。” 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不止是他城里的人不管是吃人的还是被吃的都可怜。抚摸怀中鸭儿逐渐放缓了语气:“我想试试,你可以在这里等死,也可以跟我一起走。” 男子在看到鸭儿的瞬间精神便萎靡下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张开嘴又闭上没有说什么,朝牧子招招手两人出了门消失在夜色中。 春季的夜晚依旧寒冷,几个身影在街道上小心的前行,阿硕走在前面,提一卷着用破衣物捆扎好的布条当做绳子,又用腰带把鸭儿紧紧系在背后。牧子带着好不容易找到的破烂铁器牵着女人跟在身后,最后是那男子抱着不知道是从那个破床上拆下来的一根木方子。 几个人都尽量多穿衣服,只要还可以穿着御寒无论脏还是破一概不在乎,路上除了偶尔冷风刮过发出的呜呜声四下里死一般沉静,想是将来几天可能下雨,天上密布的乌云遮挡住了月光。没有月光的夜里更黑了,视线变得很差,几人不敢大声说话更不敢点火照明,就这样在黑暗里摸索着慢慢上了城墙。 俯身藏在墙垛后面躲了一阵儿,探出半个脑袋向城外观察,想寻找远处巡逻发出的灯火,看了半天无论远近都是一片漆黑,应该蒙对地方了,这附近离巡逻点很远。心里如此想着,手上立刻有了动作,布条一头儿系在墙垛上,牧子和男子过来一起帮着固定牢靠,男子还拽了几拽才放心。 阿硕一甩布条另一头儿消失在前方的黑暗里,再次探出半个身子目光顺着布绳逐渐向下,布绳延伸出几米远,除了深邃的黑暗便什么都看不到了。虽然收回身体还有城墙依靠,可心中依然发慌双腿不受控制的哆嗦。 白天看过城墙连壕沟高度吓人,背个孩子就怕那些破衣服做的布条会断,还要下去吗?心里直打鼓,想着要不再等两天?看天气可能,兴许,没准儿会下雨。下雨就有干净水喝,喝水能再挨几天,说不定大哥又会来信,说不定自己就能看到。 正胡思乱想身后被谁扒拉一下,吓了一跳死死扶着墙垛慢慢转身看去,身后几人都瞪大眼睛看自己,那男子颤抖的声音怯生生的问了一句,能听出掩饰不住的慌乱和恐惧:“下不下?” 女人就不必提了,看的出来牧子和大胡子也吓得不轻,他俩刚才也看过城墙下面,俩人本就是老老实实的平民小百姓,平生也就敢踩死蚂蚁,大半夜登高垂城这种事太难为人,毕竟敢说和能做可是差别天壤。 自己何尝不是这样,阿硕发誓现在是真的不想下去,回去两个字就在喉咙中差点就脱口而出,脑海中忽然出现一幕幕画面,吃死人烂肉浑身烂疮的瘦老鼠;剥去皮没有丁点儿绿色的死树;干枯灌木上轻易割破皮肤的枝桠;偶尔冒出地面吃了必死的毒蘑菇;孙书佐躺在腾起的火苗中呲呲作响辗转抽缩;尸堆内部白的黄的灰的翻滚蠕动,肉浪啃食消化排泄那些辣的酸的臭的腐液;还有啾啾弹弹的一滩嫩粉和箱子里凹陷皱褶的头颅,还有鸭儿,赤条条的在沸水锅里伸出手找娘。 “娘,娘。”听着鸭儿在背后轻声呼唤,咬着后槽牙看了眼前两个男人头一歪示意出发。 双手抓牢布条翻过墙垛第一个垂下城去,牧子等了一会儿,觉得距离够了抓着布条也翻身出了城墙,在墙外停住示意女人跟上,女人折腾了好半天才勉强从城墙上往下顺,牧子在女人下方小心地留意着,不时抬手帮助托举。那男子等着几个人都消失在下方的黑暗中,回头朝城内看了一眼,又向天空拜了几拜,喘息几口翻出了城墙滑入一片漆黑。 慢慢地向下滑动,如果不是黑夜准被吓死,怕控制不住不敢太快,有些地方是丝织品很滑容易脱手,有些地方是麻布甚至是粗布,摩擦手心钻心疼痛。不断计算着下落的距离,终于一只脚踩到了坚实的地面,第一次觉得大地如此亲近,厚重坚实的触感让心中好大一块巨石落地。 感动的要哭,想亲吻大地肩膀被脚蹬到,一个趔趄好悬摔倒,回头一看牧子跳了下来,神情有些激动的打招呼:“主母!”说完搓着手抬头顺着绳子向上看去,像是在寻找什么。 牧子的举动阿硕心下一声坏了,不会是一起都下来了吧?破衣服破布攒出来不是真绳子,应该等我先下来晃动这个算是绳子的玩意儿,到时你们再依样画葫芦一个接一个下来,现在到好,一起下这破布条不会断吗? 只听啪一声接着夜空中传出一连串撕扯破布般动静,一声惊呼女人面朝下摔在地面上,瞬间就落地说明女人刚才离地面不算高,没等为女人庆幸,男人掉了下来重重的砸在女人的身上发出嘭一声闷响。 这回轮到牧子惊呼了,男人一只手臂脱臼,身体没什么大碍,女人后背受到重击可能伤到了内脏,手捂着胸口嘴里不住咳嗽出血色泡沫。 现在也顾不得许多,阿硕接过铁签子和一把锈菜刀,摸索到壕沟外侧挖洞。果不其然下面的土地很软,很容易就挖出几个小洞,用脚踩了踩觉得可以,又攀爬小洞继续向上挖。挖到距离地面还有一人高时开始有冰硬的感觉,眼前土层逐渐挖不动, 阿硕回头问道:“这城什么名,附近有河?” 牧子正扶着女人坐在地上,听到问话心中奇怪,可嘴里还是老实回答:“薄城啊,梁国薄城,南边不远就是雍河。” 说着还用手左右指了几下,发现根本辨不出方向,躺在地上的男子瞧着牧子的窘态,呵呵笑了几声:“南边还有雍湖,水渗到土里变成冰挖不动。” 可算没再被当做傻子,阿硕心里发起感慨,他大概知道梁国在河南,这个薄城具体在什么地方就不清楚了,能确定的是肯定没过黄河。河南有冻土层不奇怪,奇怪的是为什么会如此的深。这里不是东北,那里多深的冻土也不稀奇,可这里是河南啊,就算这里地处平原不远有河水流过,城池周边布满了水渠冻土层也不该有一人深。 看着阿硕不死心又到别的位置开始挖,那男子语带讥讽:“别挖了,一年冷过一年,秋天发过水,嘿嘿嘿,都没了收成。” 挖了一会肯定了汉子说的没错,确实都是冻土,土层在秋季泡过水加上冬季又反常寒冷,就凭这几个人赶在午夜之前挖出逃路肯定来不及。可必须赶在天亮之前跑出去足够远,否则天一亮肯定会被发现杀死。 阿硕回头看向男人没有受伤的手臂:“耽误使力气不?” 男人明白意思,单手抓起木头方子沉着声音回答:“我一边肩膀摔坏了,担不住人,不行你来吧。” 横竖回不去就看这一下了,想到这也不犹豫,让牧子站在自己肩膀上,男子单手举着木方顶着牧子。牧子离着壕沟上的地面还有半人高,随着一声低吼牧子借着木方传来的推力向上窜起,手搭到壕沟边缘就差一点还是没能上去。 “再来!”又一声低吼,牧子窜的比上次要高,一只手臂勉强搭到了沟沿,搭到的面积太小还没等用力攀稳又滑落下来。 男人的双腿开始哆嗦,这还是仗着喝了碗肉汤不然早就倒下了。盯着阿硕身后背着的鸭儿,明白是最后一次了,咬着牙发了声狠又一次推着牧子窜了上去,牧子瘦小的身影搭到沟沿男子晃几晃一头栽倒在地上。 这次牧子两只手臂搭住沟沿支撑着身体,头部已经处在地平线以上,可身体还悬在半空,双腿不住蹬窜想找一处借力。知道这样坚持不了多久,阿硕拾起地上的木方顶着牧子的屁股两臂发力一咔嚓一声木方从中间折断,借着这股子冲力牧子一条腿也被顶上了沟沿,一翻身整个人消失在了壕沟上方。 阿硕身子有些发软,看着手中断掉的木方道一声好悬。 “主母!”闻声抬头,牧子满脸喜色趴在上边招手,心里合计没跑还算你小子有良心,捡起落在地上的布条仔细拽了拽,栓在半截木方上甩手抛了上去。 踩着刚才挖出的小洞,拽着垂下来的布条从下面爬让牧子在上面拉,这样一点点爬出一半高发现不行。身后背着鸭儿本就沉重,平地还感受不出,现在脚下的沟壁有冰稍不注意就会滑落。更严重的是,上面的牧子拉不动一大一小两个人,他用尽力气的身体歪斜着和地面形成一个锐角,但没用,只要阿硕脚下一空牧子就跟着朝沟里滑动,时间久了上不去不说,一旦巡逻出现大家都得完蛋。 有道是怕什么来什么,正在僵持就听上面牧子虽小却清晰的声音:“有火,火!” 阿硕心里咯噔一下,是远处巡逻的火把,现在不能犹豫了,腾出一只手抽出小刀,这是鸭儿送来割肉的那一把。先前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拿它,只是觉得应该拿,现在想来难道是冥冥中上天留给当下的困境? 手中的小刀接近了腰带,只要割断它上去躲起来就不必死,耳朵边传来呼吸声,鸭儿呼出的暖气吹在脸颊边很柔很暖。阿硕的手在抖,越接近腰带抖的越厉害,鸭儿看见了吗?还割不割? 冷寒的刀刃抵住腰带边缘,阿硕发出轻轻的声音像是在鼓励又像下定决心:“鸭儿没看见。”手上正要发力就听壕沟下一声呼喝:“带她活!”脚下被什么忽地托起,借着这股力量,拉住绳子几个蹬塌蹭跃上壕沟上到地面。蹦上来顾不得其他,拉起倒地上的牧子紧跑几步躲到一个土包后面趴倒。 刚才的那声呼喝引起了巡逻的注意,几声谁问过后一只羽箭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劲射而过,眨眼间几个手持火把拿着木棍的壮汉跟着在一名弓手来到壕沟跟前。他们朝沟里扔下几支火把,照亮了沟底躺着的男人和女人,忽然就听到女人叫喊:“你吃了我的儿!你吃了我的儿!”两声弓弦响过,男人咆哮后沟底便再没了声音。 “有人爬上来了。”其中一个人发现了地上绑着布条的木方。 “跑不远,散开找,看到直接打死。” “记住别去碰尸体,等天明会有人处理。”那人说着话还用布遮住口鼻只露出双眼。 正当众人准备四下寻找,弓手却制止了他们的行动。 弓手蹲在地上用匕首来回拨弄一只小巧的黄色小花鞋,有人问道:“不追了么?” 弓手摆弄了一阵,站起身一脚把小花鞋踢进沟里:“算了,到前面看看,今晚不来了。” 临走时朝土包看了眼像是说给谁听又像是自顾自语:“还是应该多派些人手,过半个时辰西面就没有巡逻了。” 夜已很深了,开始还担心鸭儿被吓到出声,或是旁边的牧子不顾一切冲出去保护女人,还好这一切都没有发生。鸭儿趴在背后吓得发抖,牧子蜷缩在地上,紧紧闭着双眼一动不敢动。四周静谧的让人胆寒,不会计算一个时辰是多久,等人都走远,远的看不见一丁点火把的光亮。伸手去模腰侧鸭儿的脚,一只穿着鞋,一只光着脚。攥住光着的小脚,感觉传过来的冰冷逐渐变得温暖再松开手。用这样重复的动作来计算时间的流逝,不知道这样是否有用,只明白要好过什么都不做。 三个人趴在地上,忍着夜晚的春寒思索是在这里等天亮去找大哥,还是相信那弓手的话直接向西走?原本是想着等到天亮沿着城墙寻找大哥,可亲眼见过那些巡逻对待百姓的态度后他胆怯了,这样冒险不值得。要知道弓手当时如果发动寻找很容易就能发现自己,没有就说明那弓手接下去的话应该是可信的,他给自己或者说鸭儿指出一条活下去的路。 来回给鸭儿捂脚约莫过了二十几次,估摸时间差不多了,把腰带调整好又紧了紧开口询问牧子:“哪边是西?” 牧子抬头在天空寻找,阿硕顺着他眼光望去乌云遮月看不到半点星光:“你找啥呢?” “没有月亮可以找大角,就在东方亢宿。” 阿硕一时哑口,连月亮都被遮住你跟我说找星宿,这是脑子饿空了。 牧子扭头看向阿硕一脸郑重:“主人说你是亢宿,你想找就一定能找到。” 阿硕不想在纠结这件事了,拉起牧子深深望向身后黑暗,隐约可见低矮城墙在一片黑色中暗得更甚,随后主仆三人头也不回地朝前方一路出逃而去。 初平四年春梁国疫,皆言薄始,环壕绝城,无存。 第4章 流民受困 上 饥饿是普遍现象只是程度不同而已,存粮能够勉强支撑到下次收获,平日里只要饿不死还可以留在家乡,又有谁愿意到完全陌生的环境中求生呢?若是连年遭灾粮食眼见如何挨不到下次收获,又碰上战乱让人没了希望那就只能离开了,起码这样不用缴税。 或沿路乞讨,或投献给富户做奴仆,或干脆铤而走险,只要能活下去又何必在乎其他。三人是在走了五天后碰到这些流民的,几乎都是老人、妇女和孩子。有来自徐州的,青州的,兖州济阴郡和山阳郡的,但大部分是梁国本地人。难民成群结队向西走,想去相对富庶的陈留郡碰碰运气。 提前商量好就说是虞城人,难民里面虞城人最少,盘问起来暴露的几率会小很多。他们可不敢贸然去攀什么亲戚做什么结交,沿路除了偶尔有富户托人来买女人和孩子,还有郡县壮丁设立的关卡。关卡会依照籍贯把人群分开进行相互指认,稍有怀疑直接带走,至于带到哪里去,去做什么这些没人知道。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或者说是心里怕的要命,阿硕用黄泥糊满脸,穿了几层衣物身体变得臃肿,又练习几遍让说话的声音尽量变粗,这才安心不少。 “嘿,你,丑胡!”正行走间被一个汉子叫住,经历这些天沿途耳濡目染一眼看出这是个人贩子。 “换不。”那人拿着一块手掌大的麦饼指着鸭儿说道。 “不换。”这不是第一次这样回答,也不会是最后一次。那人一脸不屑,又掏出两张麦饼晃了晃:“同行吧,看是富户家的小姐,这个价已经很高了。” 不去理会后面汉子的咒骂,紧了紧腰带顺着人流走远,不怕报复这是总结的经验之谈,懦弱只会招来更恶毒的欺辱,让那些心里只有钱的人觉得你够狠,才不会和你继续浪费宝贵的时间和精力,哪有闲心跟你耽误,有这功夫做别的买卖岂不是更重要? 女孩子会被转手再卖去给人做奴仆,富贵人家的女子或者孩子做奴仆能满足虚荣心,那些身世可查证的更是高价难求。有几次差点就答应对方,那样做起码鸭儿不会饿死,最终没有那样做,没有理由就是不愿意,每当饿到难受的时候总回想起薄城那男人的话:“我想和家人死在一处。” 也见过那些唯唯诺诺的人,手里刚拿到换来的饼子,立刻就被周围饥饿的同伴哄抢。痛哭流涕地看着孩子或者女人被带走,伸着空空如也的手跪在人贩子面前无助的哀求,哀求对方大发慈悲再赏赐些吃食,等来的却是当胸一脚和冰冷的嘲笑。 阿硕也加入过哄抢,心里怜悯导致行动上总慢别人半步,一次次参与一次次落空,终于在一次哄抢时亮了刀子,捅死了一个瘦弱的老人。那老人蓬头垢面衣衫不整,整个身体除了骨架就剩下皮肤。 看不出是男是女,甚至连究竟是不是老人都不确定。其实那人不是真的去抢也没有力气去抢,是对活下去的渴望迫使他无意识的过去。踉跄着在人群里绊到了阿硕,等大家都散了,看着鸭儿失望的眼神一股无名火起,掏出小刀走过去捅在了那人前胸。 那人没有多少血,瘫在地上大嘴一张一合,没坚持多久便一动不动了。自己都不信这把刀刃和刀柄加一起不到手掌长,锈到没了刃的小小铁片能把人杀死,可那人就这样死了。周围人群甚至没有因此有一丝骚动,他们的眼睛里却多了一层忌惮。这家伙会杀人,能杀人,敢杀人,此后只要去抢夺饼子,人群就会不自觉散开,相比立刻送命能多活一会儿是一会儿。 自从见过血就仿佛看开了一般,时不时掏出刀子把玩,看到瘦小的,神情懦弱的,落单害怕原地彷徨的,遇到这些人上去一把推翻,随意的在他们怀里翻找,什么都没有还要再补两拳。对方稍有反抗或者神色另人不爽,亮出刀子逼着对方老老实实挨揍,只有这样做才能缓解内心的焦虑与恐惧。 说内心没有痛苦是假的,人都有良心没谁是天生禽兽,不止一次被噩梦惊醒,内心反复安慰自己:处在这样的环境下,如果自己不这样做那牧子迟早也会这样做。 阿硕行进位置处在难民中间,前方和后方还有看不到边际的饥民,沿途眼睛能见到的树皮都被饥民剥光,靠牧子远远的出去采集草根和偶尔抓到的田鼠维持生存。能抓到田鼠可不容易,现在为止附近几千人也只有牧子抓到过几只。 田鼠很小很瘦那也是肉,没有工具生火也不会浪费气力去钻木取火,直接用小刀分割,取最嫩的肉和粉色的内脏给鸭儿,阿硕嚼皮和头,剩下的肉归牧子。起初牧子不敢吃,不是怕生吃老鼠,而是不敢主人吃皮毛奴仆吃肉。 “你不吃肉哪有力气到远处去?”阿硕这样解释,能感觉出牧子一直以来那莫名的恐惧,是见过自己两次杀人?还是自己曾经对他做过什么?当然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吃老鼠的时候,远处射来贪婪的目光和目光主人那畏畏缩缩的样子,他们是想吃可不想死。 阿硕没有后悔,一路走下来各地庄户把家里拿的干干净净躲进城里,各城见到饥民也都紧闭城门,派出青壮远远的设卡,挑些健康漂亮女人的送进城里,对其他的或是阻拦或是殴打反正就是不让这些饥民接近他们的城市。 主仆三人亲眼看到一个薄城逃出来的男人被活生生打死在关卡,另一个明显是饿的精神不正常,仅仅是说不清楚来历也一同被蒙住头打碎了脑袋。看着周围冷漠的眼神和地上的尸体,继续这样下去恐怕不等到达陈留,迟早会看到孩子的骨头,那些新鲜的刚被啃食干净的透着粉白的小小骨头。然后是女人,最后是老人直到所有人跟薄城居民一样统统消失。 这样不行啊,阿硕坐在地上自言自语,眼前走过一队汉子,那些汉子虽然也是面黄肌瘦但从神情头儿看和饥民明显不同,队伍稀疏散落很远行进间排列井然有序。在队伍中间护卫着一辆独轮车,车两侧各有一个麻布包裹,一边的包裹看起来很长,另一边的稍短。推过坑洼处能听见包裹里发出金属磕碰的声音。 不会是兵器吧,刚想到此队伍里一个高壮汉子几步走到跟前,一脸阴沉似水:“你这件绸袍不错,脱下来给我。” 阿硕见来者不善,轻声嘱咐牧子护着鸭儿,慢慢站起身睥睨着汉子:“我要不给呢。” 话音没落对面拳头便砸了过来,阿硕有了准备侧身抢前一步用肩膀撞向汉子,汉子拳头落空胸口还被狠狠撞到顿时一个趔趄。周围同行的人见到自己人吃亏哪能答应,立刻过来把阿硕围在中央就要动手。 阿硕也不含糊从怀里掏出小刀在众人面前一晃,有敢于逼近的就用刀刃迎过去比划,看见动刀,有人回头朝独轮车过去被那汉子一把拉住,看着那人一脸的不忿阿硕心下反而一松。众人面对小刀也不愿冒险过于逼迫,围在四周不住高声喝骂。这边一闹周围饥民也纷纷逃离,更远处人流不明所以只顾着躲避,拥挤加上慌乱导致相互踩踏,凄惨的呼号声此起彼伏霎时间一片混乱。 正在僵持远处走来三四个人,为首的和其他人穿的粗布短褐不同,他身穿深色绢布曲裾,腰上系着条宽皮带,头顶上戴着一顶残破的平顶赤帻。从衣服的褪色程度和泥垢痕迹能看出穿了很久。身形不高但颇为粗壮,衣服桶袖被里面的臂膀涨得鼓鼓囊囊,黝黑的面上神色坚毅,头发胡须显得有些油腻但并不蓬乱,整体形状上被梳理的一丝不苟。 随着他走近众人立刻让开一条路,他不理睬众人只顾大步走到近前,阿硕见他没有停下的意思,用小刀指着他笔画试图封堵。出乎意料,那首领面对小刀混不在意,行进间眼神瞄准小刀猛的抬手拨开,身下飞起一脚直踢过来。电光火石一般阿硕下意识想闪躲,然而身体却没那么快,一股无法抵挡的力道撞击胸腹之间便仰面摔倒,浑身瘫软使不上力气,眼冒金星呼吸困难,胃里一浪一浪的翻滚。 那首领见状也不继续追打,弯腰捡起小刀拿在手里看了一眼,轻蔑嘁了一声扔回的地面上,转头询问人群:“因何争执?” 刚才还声色俱厉的汉子面对首领到是颇为恭敬:“我见他外面这锦袍华贵,想着拿来献给主公。”说到此看了一眼阿硕,拱手继续说道:“他身上穿了这许多层,想来也不短这一件。”那首领面无表情地看这地上的阿硕,又看到牧子搂着鸭儿蹲在一旁,两个孩子吓得都闭着眼睛打哆嗦。 “赶路要紧,不可扰民。”那首领淡淡地回了句,在一片唱诺声中着离开了。 阿硕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等到人群离远了才敢起来,可试着几次刚想起身胸口就一阵发闷。这时感觉有人伸出手臂拉自己,借着帮忙坐了起来,接过他递来的小刀揣进怀里随口道了声:“谢谢。” “好说。” 顺着声音看过去,面前男人身材瘦矮,小鼻子小眼睛一对招风耳,薄薄的嘴唇下颌突出,蜡黄的面色满是皱皱巴巴的纹路,络腮胡子乱蓬蓬儒衫又脏又旧好几处破洞;头发油腻腻的在头顶挽出一个发髻,上面别着一根木棍;这人若是配上抓耳挠腮那就是一只猴子。 “王寿思出手没轻重,足下多多担待。好在看起来没什么事,多半是饿的久发虚。” 见他笑嘻嘻的说着,阿硕也明白原来你和刚才那些人是一伙儿的,瞬间没了好脸色,费力推开他,嘴里声音听起来没好气:“我没事,走开。” “慢点,慢点。”那人脸上依旧笑呵呵:“在下史路史八达,听口音不是胡人吧,敢问足下高名?” “什,什么巴巴达?” 两人都是一愣,史路赶紧解释:“是史八达,姓史名路,八与路呼应八方通途之枢纽,达乃尔雅释宫曰一达路,二达岐,三达剧,四达衢,五达康,六达庄,七达剧骖,八达崇期。所谓时行步趋奔走八方枢纽之路以达己也。” 阿硕咽了口吐沫,这人说了这么一大串自己不但一个字没听懂脑袋还有点懵:“八,八路?” 史路伸手摸摸对方额头感觉很正常,也不再纠结什么巴巴达和八路,没见过哪本书写过这两个词,反正没法探讨干脆不去琢磨:“敢问足下高名?” 忽然阿硕回过神看着眼前的史路:“您是史八达。” “哎,对喽。”史路显得很开心,好像医生见到久病初愈的病人一般,用手揉着阿硕后背笑的越发灿烂。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史路一脸笑盈盈说话阿硕也不再生气:“在下刘阿硕。” 可能是史路总是笑吟吟的,话语间和气里还带着风趣,与刚才那些人产生了强烈的反差。一旁牧子和鸭儿也不再害怕。听到阿硕介绍完自己,鸭儿忍不住插话:“我家是宗室,薄城宗室。” 史路听到宗室两个字肃然起敬,站直身体深施一礼:“敢问尊家哪一脉。” 阿硕张了下嘴,回答不出来,真不知道是哪一脉,还是鸭儿接口:“孝阳亭侯。” 孝阳亭侯是梁怀王刘匡的弟弟刘成的封爵,梁怀王刘匡没有儿子,汉顺帝让刘成继承了梁王爵位就是后来的梁夷王,原来的孝阳亭侯就转封给了刘匡最小的弟弟刘完。鸭儿报的是孝阳亭侯而不是夷王,那代表是刘完的后代。 当然这个阿硕不知道,史路更不了解,不过梁王是汉明帝刘庄的第七个儿子母亲是阴贵人,孝阳亭侯继位梁王是顺帝时候的事,并没过去多少年,冒充也不会在离梁国不远的地方报血缘和时间这么近的。敢这么说代表着是凭你怎么查都能找到源头,是宗正族谱上明明白白记录的宗室。 史路正了正衣冠二次下拜施礼:“方才王寿思冒犯,某这厢告罪,还望足下不咎。” 阿硕忽然来了精神,这么久了第一次感受到身为宗室的优越。胸口也不闷了,楼过鸭儿坐直了身体,也不知道现在该对史路威严还是和善。想了一会儿又觉得索然无味,都什么时候了有上顿没下顿的,对表现也就没所谓了随口就问:“你等是什么人呐?” 史路回答道:“先前混迹于菏泽,现下正要去相助曹兖州战事。” 牧子听到菏泽两个字立刻躲到阿硕背后,嘴里怯生生地说道:“菏泽盗,他们是菏泽盗。” 史路依旧恭谨:“方才那位是东阿县丞王度,不满县里大户欺压百姓,黄巾来时便袭了县城。” 史路的话只是让人略感惊讶,不是因为菏泽盗的名头,自己压根儿就没听过,是因为刚才踢了自己一脚的壮汉是县丞。当官的不该都像孙书佐那样文质彬彬的吗,你再看那位怎么看都不像念过书的,满身行伍气,混不吝就是一个兵痞。 意识到什么阿硕问道:“你说在打仗?远吗?”说完还招手示意史路坐下。 史路也不客气了,坐到阿硕身边时还满脸戏谑地看向牧子,吓得牧子缩到阿硕背后躲避。史路见伎俩得逞嘿嘿一笑,揉了揉眼睛显得放松了许多:“具体在哪里也不清楚,总之过了济阳就该算是战场了。”看着眼前蹒跚行进的饥民人群,语气有些担心:“这个方向是战场,这些人不能在走了。” “这离陈留有多远?” “陈留?你要去陈留?”史路说完表情玩味:“你走错了,这里是济阳,再走半天就看到济水了。” 阿硕神色平常:“我无所谓,去济阳也好。” “是么,我们不能进城,偶尔会选择走大路,这样能快些。”说完用手在身前笔画一下。 “先生,得走了。”一个短衣汉子过来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史路朝那汉子点点头,站起身扑打长衫下摆,看着窜出的浮灰歉意地拱手脸上还做了个你懂得的表情:“前面就是济阳城,我们得绕过去。” 走出几步忽然反身回来跪坐在鸭儿面前,把衣摆在地上一铺,从怀里掏出一个发黑的饼子想给又犹豫,用力把饼子掰作两半对比了一下,仿佛下定决心一般把稍大的一块塞给鸭儿。 另一块小心地揣回怀里,兜起地上的衣摆抖了抖,上面有些掰饼时掉落的渣滓,现在一并倒在手心仰头吞下肚去。 看着史路离去的背影,阿硕轻抚鸭儿后背,生怕吃饼子噎着声音满是温柔:“咱们不是约好要说虞城,是虞城宗室。” 鸭儿吞下嘴里的饼子,喝了口牧子递的水:“下次一定说虞城。” 阿硕会心一笑,心中却有些遗憾:“史路,字什么来着,斯巴达?八路?” 和史路分开后跟着流民走了两天,胸口偶尔发闷整体上好了许多,忽然发现很多人在朝相反的方向匆忙走着,好像在躲避什么。一个稍微壮实些的男人从身前晃过,见他也是朝人流相反的方向走,赶紧上前一把揪住对方的衣襟——破烂的看起来像是衣襟的布。撕拉一声,布匹经不住撕拽被扯落下来。 那男人见衣服破了立时大怒,涨红着脸吼道:“蠢狗你疯啦!” 阿硕想也没想反手一巴掌扇过去,啪的一声打的那男子一个趔趄:“你再说一句。” 被打懵了的男子抬起头来看到了小刀,即使这把刀非常小巧又锈迹斑驳,可依旧让他感到害怕。男人眼里噙着泪勉强作出一副笑脸,怯生生的回应道:“爷,爷爷。” 阿硕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又马上睁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和缓一些:“干嘛都往回走?” “不知道,我不知道啊,我是跟着走的。” 见阿硕拿刀的手动了动,男人赶紧又说道:“好像说前面有个卡子,我看都在躲就跟着走,我是真不知道。”说完男人也不管衣服破不破了,紧跑两步消失在人流里。 阿硕刚要抬腿想走过去看个明白,转念一想回头抱起鸭儿:“跟紧我一起去看看。” 越向前走聚集地人越多,一个个精神萎靡,老少妇孺都坐在路旁歇息,男人可能都跑到后面去了。阿硕抱着鸭儿牧子紧紧跟在身后,走到最前面看见是一处很大的关卡,罕见的在两边竖起一道拒马,数个拒马单层排列向南北延伸出去,关卡后方远远的能看见不少平板大车。 “嘿,你!说你那,还有你!” 就在愣神的功夫两个壮汉走过来,手里的木棒将阿硕和牧子拨出了人群。其中一个壮汉想从怀里把鸭儿拽下去,鸭儿被死死抱着扯两下没扯动,迎着阿硕愤怒的目光那壮汉也就不再拽了,扒拉着两人走到一个小木几旁边。 这里几个男人排成一排不知所措,见有新人到了后退几步想是叫两人排到前面去,木几对面坐着一个文士样子的人,正按顺序给几个人做登记,没一会儿就轮到阿硕和牧子了。 “姓名,籍贯。”发出询问的文士没有抬头,拿着毛笔的手悬在竹片上准备记录。 “刘硕虞城广乐人。” 文士抬起头满脸诧异:“胡人?哪家奴仆?” “我是汉人,你看我穿的像就是普通人?” 文士翻出个白眼发出一阵轻蔑的嗤笑,头一次有蓝眼睛胡人冒充汉人,哪怕说是商人也算合理,穿的好不代表什么,这个世道想要找点儿华丽的衣服不难,比如从死人身上剥下来。 “我们是宗室!”文士的轻蔑刺激到鸭儿,清脆的话语脱口而出,说完意犹未尽小手指着旁边的牧子:“这是我家阉奴,那些天哭的可惨哩。” 阿硕看向牧子眼睛瞪得老大,过去只以为薄城男子说的是气话,或者是骂人话,万万没有想到牧子小小年纪真的被去了势。 文士听话后不淡定了,站直身体就要对阿硕作揖,手刚合上却忽然面露疑惑没有下拜,琢磨了一会儿,面露微笑语气中充满了和善:“足下家住虞城?梁国虞城?祖籍虞城?” 尽管有些不解,但阿硕仍旧表示确实如此。 文士面色突然变得冰冷,单手一招:“拿下!”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阿硕等人措手不及,被几根大棒压住脖颈强行摁倒在地,一手护住怀中鸭后脑勺嘴里大喊:“放开!放开我!” 怀里的鸭儿被吓得嚎啕大哭,附近人群惊得一阵慌乱,一群大汉拿着棒子赶上去弹压,饥民们在弹压下纷纷远离,现场一片嘈杂。文士看向饥民满脸嫌恶,时不时用手指点壮汉去打那些哭喊声大的,不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过去就是一棒,再出声就继续打直到没有声音。好半天稍微安静些了。 还在哭喊不已的鸭儿惹的文士很不耐烦:“放开?!哼,先给我打!打死!死了再告诉你。”随着文士一声令下几根大棒照头就打。 “君子!君子慢来!”一声娇俏的轻呼之后,蛋黄色的绢质褶裙出现在眼前,走动间一双带齿木屐在裙中似隐若现。棍子夹住脖颈阿硕无法抬头,木屐托着白嫩裸足在眼前不住晃动,偶尔飘过一缕幽香似兰花似茉莉。 “这位良人确实是宗室,虞城我有幸见过。”妇人说话间有意无意触碰到阿硕的鼻子,刺骨的凉意顺着鼻尖传遍全身,冰的人直打激灵。 “你能见到宗室?再说了,虞城压根儿没有宗。。。。。。” 没等文士把质问的话说完,一串清脆的金属磕碰声过去,又听到两人私语几句,文士说话的音调没有了之前的高亢变得舒缓随和起来:“女人你带走,男人留下干活。” “晚上,晚上的。”一阵娇笑过后阿硕看到了一张女人的俏脸,二十七八岁不到三十的年纪,脸上皮肤很细很白,眼角隐秘细纹略带风霜痕迹,杏核眸子似一汪静谧清水在眼眶里涌动,小巧挺拔的鼻子下面一张珠唇泛着柔和淡红。 这张脸凑到很近,几乎贴着吐出一股柔和香气:“娘子放心。”说完伸出双手示意把鸭儿递给她。 阿硕对女人点点头,抱着鸭儿哄了一会儿,趁着身体遮挡,拿出小刀悄悄顺进鸭儿袖子。鸭儿身子一抖,小刀被塞进袖子深处。看着鸭儿被女人轻轻抱过去,心中没来由的担忧,也不知道为什么不信任。 女人对身边一个穿着破烂的姑娘耳语几句,那姑娘便过来搀扶阿硕,刚起身就听那姑娘一声惊呼:“天呐,你真高。” 木屐女人厉声冷哼,姑娘赶紧低下头去不敢在出声,拉起阿硕跟着一起走,等阿硕回头却找不到牧子了。 原来饥民也不知道走错了路,本该一直向西,可是人流每天都向西北走偏一点儿,积累下来就走到济阳。在这里碰到支援前方的辎重民夫队伍,由于战事紧张,临时调走了一半的民夫先去前线顶替伤亡。 人少辎重还是那么多,拉车的人力不够在这里设卡拦截,想在饥民找些男子充当劳力。饥民中合格男子很少,就算是勉强征集一些,现有人手才过平常的半数,车队只能走走停停。独轮车不多,辎重大车需要四个人,两人前面拉两人在后面推。牧子算是新来的,分派在后面帮忙推大车,累归累好在有饭吃,不管饭食好赖总比饿死强。 “这是好事呀,怎么都躲着?”牧子有些不解的对一个四十多岁貌似领头的汉子问到。 “这是去死呀年轻人,这些车就是防御工事,等阵前摆完了也是要上去冲杀的,咱们在前面先死。”看着牧子稚嫩的面孔汉子语重心长。 “躲后面也没用,打起来辎重也会受到攻击,赢了还好若是输了。”另一个推车的男人满脸愁苦。 看着牧子发黑的脸色,领头汉子笑笑:“娶妻了没?” 不等牧子回答汉子朝身后努了努下巴,自顾自说道:“咱们运气好,这次后面跟着营妓,死前兴许能舒服一下。” “只要你有钱。” “肯拿饼子也成。” 众人一阵畅快笑声,牧子听的默默无语。 黄昏时分车队停下扎营,虽然太阳还没落山但这个时间已经不能走了,没有肉食补充夜盲症很普遍,还不如早早休息等天放亮再赶路。牧子是第一次吃民夫的伙食,半个不知是什么东西做成的饼子,夹上根咸萝卜条,除了碗底有一小堆豆子其余都是水的稀粥。 “一日两顿,早起吃的会干些,晚上睡觉也不用吃那么多。”汉子凑到跟前边吃边说,见牧子有些萎靡解开上衣露出里面两张豆饼:“听说后边新来个娘子,说是虞城的富贵人家,要二十钱呢,哎呀,我就是睡饼子的命儿啊。” 牧子拿着碗的手一抖,眼睛直勾勾瞪着地面,不一会儿抽泣起来,汉子见状还以为发了什么病,远远的躲到一旁自顾自吃去了。 天际线遮住半个夕阳,朦胧弹跳几下只余一丝暗黄,车队趁天没完全黑点起火炬照明。自从远离了饥民,附近的草木也多了起来,帐篷里阿硕躺在胡乱铺开的草堆上浑身酸痛无比,问了无数遍苍天究竟做错什么要遭这份罪。 阿硕可能呆了些但不愚蠢,刚来就看出这里是做什么营生,大小十几个帐篷,最大的属于木屐女人,还有两个壮硕的汉子住一个帐篷,其余十个女子每人一个帐篷。不是没想过跑,一来鸭儿不知在哪里,二来进帐篷里就被两个壮汉扒衣服。阿硕脾气暴与他俩撕打起来,无奈饿了许多天身上没力气,双拳也难敌四手。撕扯几下一拳打在头上顿时眼冒金星,肚子再挨一拳附身腰弯阿硕像极了一只虾米,既然打不过索性也就不反抗了。 与阿硕坐在地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同,那两个男人居然争抢扒下来的丝绸衣服,一旁木屐女人埋怨两个夯货没出息,走到阿硕跟前脱下木屐端在手上:“挑一只。” 阿硕扭过头去女人也不恼,绕着阿硕品头论足:“骗别人可以,就算没生养过,我一眼也能看出来。”说完对着其中一个汉子开口:“便宜你招呼她。” “我不去。”那汉子一脸不情愿:“胡姬有怪味儿,那么高跟办男人似的。” 木屐女人眉头一皱也有些狐疑,虽说胡姬稀奇,但这个时代女人个子高不是优点,倘若脸蛋儿再不行,就只好和其他女人一样换饼子,花不少钱到头来换饼子太吃亏了,想到这里吆喝人打来一桶水摆在阿硕面前。 木屐女人沾着清水擦拭阿硕面容,边洗边自我安慰:“有几件绸衣也算大赚。” 洗了几下木屐女人眉头逐渐舒展,手上加快速度越洗笑容越盛,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眼角皱纹密密层层干瘪深壑。没等木屐女人开口两个男人放弃了衣服,一人拉住阿硕一只手臂开始争抢起来。女人一件件拾起地上的绸衣抱在怀里,用下巴示意地上的木屐轻声说道:“两只一起拿去。” 接下来的两天逐渐和营中的人熟络起来,这期间打听到了牧子的消息,因为年纪太小推了一天车就被分给了伙夫,日常就是烧火打水偶尔也切个咸菜,这和当初做仆人干的活儿也差不多。 牧子做得不错颇得厨子青睐,据说牧子偷吃过几根咸菜厨子只当没看见,闲聊时一个女人得意夸口,莫说咸菜,自己经常吃那厨子偷来的豆饼呢,这让阿硕暗自腹诽当真县官不如现管。 找鸭儿却不容易,营地本就不大,那两个男人得了便宜就不安分,总找借口跑来起腻。好歹每次能带些吃食,比起她人稀汤水强上不少。关系近套话也方便,可无论如何就是不让随意走动,说的烦了一句话没钱莫谈。 问起哪里找钱去,他俩便说每次得一铢,攒够四十钱随便走动,就算是跑也不拦着。还打趣说就怕到时候撵都不走,兵荒马乱孤身在外面活不过几天不是饿死就是被吃掉。提起抱走鸭儿的女人,话到嘴边却想起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只记得里乍暖还寒的天气还光脚穿一双木屐。 俩人当然知道提的是谁,摇头表示你呀就别琢磨那位了,别说你我俩都惹不起,任凭软磨硬泡最终还是没套出话来。一次随口问怎么没见到怀孕的女人,两个男人立刻变了脸色,借口吃饭就要离开,临走扬言乱跑就是当众扫我面皮,直接送文书那里打死以儆效尤。 阿硕想起来被棍子夹住的场景不免惊恐,可能是问了敏感话题惹到了俩货,兴许真干的出来弄死自己,别忙着套话以后找机会再说吧。 接下来日子他俩再不来找,不干活连清汤寡水都没有,都在忙着唱歌,唱歌收入微薄,除了个别条件尚可又肯卖力,多数人至多混一碗稀粥。两天没人理饿得恍惚没力气呻吟,帐幕拉开火光弥散进来,背光看不清人脸声音嘶哑难听:“希望你值二十钱。” 久违的汤水喝进肚子饥饿感更甚,看着眼前肮脏汉子幽幽叹息:“我不愿意。” 汉子没在讲话,坐了一会儿起身朝外走,阿硕扑上去死死抱住:“行。” “都会什么?” “什么都会。” 第5章 流民受困 中 车队紧赶慢赶走到平丘一带便停下不走了,有消息说前方战事不利,袁术大军把曹操压迫到长垣一带,双方隔着濮河对峙,车队现在的位置处于袁术大军后方。此时得到了新命令,让原地等待陈王援军汇合后一起前进。 又到黄昏时分,自打停下不走这饭食质量就不行了,不管卖力与否一天两顿全是汤水,连咸菜也是早晨才有,勉强将就着饿不坏。从这时起兴许是饿的慌或者其他原因,整天心神不宁总是没来由的忐忑不安。 “应该赶紧走。”阿硕躺在帐中草堆上叹息。 “人手不够,听说要等陈王来。”身边壮硕的屯长翘着腿咬着一根干草条附和。 “我说咱们这算孤军吧,可别来打咱。”阿硕坐起身,这次心慌异常强烈。 “不会,袁大将军不会多看咱们这些蛆虫一眼。”屯长望着眼前的晃动的光景,伸手摩挲着有些意犹未尽。 “踩一脚都嫌恶心,顶多是个把斥候来捞油水。”紧邻的帐篷中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听说有匈奴人,咱们拉的可都是粮食,哎你完事没有。”那帐篷外又一个男声显得很不耐烦。 “都闭上你们的乌鸦嘴。”屯长大声呵斥,众人都默契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小声埋怨这些夯货嘴臭,屯长楼过美景抱在怀里,夕阳的光晕透过帐篷的破口撒进,照耀在屯长壮硕黝黑的脊背上,身下探出一双玉足逆着夕阳大力摆动,发散的光线透过脚趾缝隙漫射开来,围绕着半透明的脚趾边缘泛出一圈圈淡淡的金黄色,随着有节奏的摇曳金色逐渐暗淡,渐渐的脚趾也不再透明,伴随忘情的唱和天空彻底黑暗下来。 “马蹄声,哎,是不是马蹄声!”阿硕被强烈的不安从亢奋中拉回,恐惧莫名兴致全无,双手使劲拍打屯长的脊背不住发问。 屯长翻手压住女人的手臂免得总不断拍打壮硕,他心里笃定这就是杯弓蛇影,或者干脆就是精神疾病,按以往的经验治疗类似所谓疾病的灵丹妙药往往是一顿饱饭,但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完成,加大了气力女人连声告饶,终于一声沉闷的叹息声过后屯长瘫软下去,喘了几声粗气总算回应:“屁声。” 突袭警号自黑夜中传出,喊叫混杂敲击金属声由远及近,帐幕破帘被掀起,一个民夫探头进来语气满是慌乱:“敌袭!敌袭!!” 看着眼前不知所措的壮汉,阿硕头皮一阵发炸,双手酥麻两腿发软不由自主哆嗦起来。 “一群蠢狗!抄家伙,按操练跟着我!”屯长反应过来,来不及穿衣服,大步跨出帐篷抄起长矛呐喊着指挥吓懵的众人,呐喊过后又大步进帐对着阿硕一脚踢过去:“跟着我别乱跑!” 营地很小,中央火堆旁边停放着三辆大车,等众人围拢列好阵型,铁甲的军官带着一群长矛军士举着火把跑过来。军官非常高大壮硕,足足比常人高出一头,满脸的粗豪的胡须气势慑人。披挂与身份不相称的桶袖铠甲,腰间别一把环首钢刀,喘几口粗气大喇喇走到面前环视一圈,见到这里众人还有几分样子满意点头:“不要怕对方没几个人,你等在此处顶住!” 说完头也不回消失在后方的黑暗中,一个汉子啐了一声:“就知道跑。” “闭嘴。”屯长呵斥完回头对身边阿硕悄声说道:“躲车底下别被看到。” 声音虽小还是让身边众人听到了,一个个主动用身体护住外围,没等自己出言感激,却听其中一人说道:“干嘛救她?你赎不起。” “可别赎,当心后代也是蓝眼睛。” “蓝眼睛也不错,人美叫的甜。” “可惜你只能听着。”听着众人一边打趣一边哄笑,那屯长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军官离去的方向上一阵阵人喊马嘶,没一会儿冲天火光照亮夜空,周围不断冒出一个一个民夫,黑暗中只见这里火光明显,他们边跑边叫喊着奔逃而来。有的明显是紧张过度跑着跑着一头撞在大车上,其中就有刚刚那个甚是壮硕的军官,他肩上中了一箭鲜血染红了大半边手臂,嘴里带着哭腔哀嚎没头没脑地撞上一辆大车,环首刀锋利的刃尖割破了麻布袋子,大把粟米瀑布一般洒落一地。军官看了一眼地上的米,听到远处马蹄声越来越近,毫不犹豫扔掉环首刀撒腿就跑。 黑暗中马蹄声一阵紧似一阵,分辨不出有多少骑兵直冲过来。屯长再次呐喊:“矛头向前矛身抵地!来啊!”这是步兵对抗骑兵时惯用的姿势,用长矛的尖面对骑兵,双手握紧矛身用矛尾抵住地面,有的人干脆直接把矛尾抵到大车上。 一排骑兵从黑暗里猛冲出来,弓弦响起箭雨先至,是大车上明亮的火炬给敌人指明目标。一个汉子脖颈中箭鲜血喷溅一地,骑兵眨眼冲进队伍,噼啪一声长矛断裂惨叫传来,长矛被撞偏没有对骑兵和马匹造成伤害,长矛抵地看似是稳固的三角形,其实对于三维空间来说仍旧是两点受力,经不住大质量的高速撞击。 只有那根抵着大车的长矛刺进一匹马的前胸,长矛被那马拖带画着半圆横扫过人群,连带大车横移出去露出车下女人。阿硕发现自己暴露在火光中,想也没想站起身来就要再次钻进车底,只这一刹那当面走来一个魁梧的身影,只看见一柄满是血渍的金色锤头夹杂着一股腥风在眼中越来越大。 时间似乎静止了,除了思维这具身体和周边的一切瞬间安静下来,鼻子里冲来一股股鲜血的腥味,应该要离开了吧,死亡既是一瞬也是永恒。突然被一股猛力从侧面撞倒,屯长面孔迎着金色锤头逐渐变形,喷出液体,粉碎消失。 阿硕想对他说感谢你八辈祖宗,可以发誓这是褒义,缩在车边紧靠车轮,生怕骑兵经过踩断双腿。阿硕想多了,前锋骑兵冲破车队众人,后续骑兵不再经过大车,他们也怕被照亮成为弓手的靶子。 如果不是为了追逐穿铁甲的军官,不会冒险冲击火炬照耀下的众人。其实骑兵们也想多了,这支队伍根本没有弓手,不管有没有弓手,在看清军官不在这里后依着本能骑兵也会绕过明亮的域——对于没有夜盲症困扰的胡人选择隐藏在黑暗里能占尽优势。 不远处倒地的军马还在挣扎,附近民夫在地上呻吟,更多的是毫无生息地躺在那里。本以为该结束了,又一阵心悸扰的阿硕抬头张望。现在看的很清楚,走过来的人身材极为壮硕,头上带着椭圆形的皮尖帽,两条毛茸茸的护耳翻在脑后扎住,穿一件动物皮毛做成的紧袖袄子,没有扣子用麻绳在腰间绑紧,袄子里面什么都没穿露出两块健实的胸膛。 此刻正一步步走来,手提一根金色长柄锤,顶端拳头大的锤头在火光照映中闪烁,不时能看到红色的粘液滴落。这胡人满脸的狰狞与不甘心走到阿硕跟前举起大锤,就在锤子即将当头落下,说时迟那时快阿硕奋力朝左边一窜堪堪避过致命一击。 眼见没有砸中,胡人恼羞成怒伸出满是体毛的大手固定住阿硕肩头,另一手举起大锤就要再砸。阿硕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照着胡人手腕死死咬上,全力撕咬疼得胡人嗷嗷怪叫着缩回手去。阿硕趁机脱身绕着大车乱窜,那胡人一时间气急败坏绕车追逐嘴里用胡语咒骂。奈何几次就要得手都被惊险避过,胡人见对方身子滑腻难抓也不追逐了,只找附近受伤的民夫随意猛砸,提起屯长仅剩半个头的尸体高高举过头顶,狠狠摔到地上用脚乱踩,鞋底在地面血浆中蹭过,拉出长长一道红色痕迹,瞪起一双发红的眼睛对阿硕伸手比出一根小指。 阿硕似乎忘记了恐惧气的发抖,缩在车后强忍着冲过去拼命的冲动,无意间看到军马尸体身侧挂着一柄短斧。就在控制不住要去拿斧子拼命的时候,远处一声凄厉的鸣嘀响起,胡人停止动作正在犹豫,从黑暗中跑出几个打扮相似的骑士对着胡人吼了几句,那胡人带着极度遗憾的神情攀上其中一个骑士的马背,还不忘回头哈哈哈哈的发出一阵大笑。 阿硕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过去拿到斧子的,拿着斧子也没有选择躲藏,而是愣愣地站在那里,最后鬼使神差般伸手对着那胡人同样比出一根小手指。对面几个骑士看清楚是一个女人后瞬间都惊呆了,尤其那个壮硕胡人感受到了莫大侮辱,先是失去了战马,连一个女人都杀不死也就算了,现在还被她当众羞辱。 就这样回去是不可能的,耻辱将会背负一生,部落族人甚至后代永远抬不起头,使用最原始的方法取得胜利才能洗刷耻辱,两人只能活一个。那胡人越下马背大步奔跑过来,应该是被强烈的刺激失去了理智,没到近前甩手掷出铜锤,见被闪过毫不在意,两步到了跟前迎着劈来的斧子举拳就砸。 阿硕在挥斧同时也抢前一步,避过拳头却没有避过手臂,左肩被胡人小臂狠狠砸到,力道太大砸的阿硕瞬间失去半边知觉,身子一歪栽倒在地上。不过阿硕挥出的斧刃深深嵌入胡人肩膀,那胡人怪叫一声,硬生生拔出斧头甩到一旁,不顾喷血的肩膀扑到阿硕身上两手掐住脖颈,一张扭曲狰狞的怪脸紧紧贴着阿硕,双手蛮力爆开眼看就要拧下。 阿硕没管被掐住脖颈,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抓住怪脸,拇指在怪眼上狠狠一扣。哎呀呀一阵惨叫,胡人捂着眼睛满脸是血倒在地上不住翻滚。阿硕艰难爬起摸索到斧头,栽着膀子一步一趋走到胡人跟前。 那胡人也是悍勇,翻了几滚竟也站了起来,嘴中用胡语谩骂着,根本不顾冒血的眼睛冲着阿硕再次扑上来。毕竟刚少了一只眼睛,距离判断上难免出现误差,力道虽大却紧贴着阿硕扑了个空,即使这样阿硕也被刮蹭着带倒,倒地的同时挥起斧子对着胡人脚后跟劈下去。 这一下力道不大但足够狠毒,噗嗤一声没能劈断脚踝却彻底断脚筋。等阿硕踉跄着爬起来,那胡人翻个身如何也起不来,躺在地上五官扭曲怒瞪谩骂。阿硕也不知道劈了多少下,直到彻底脱力斧头从手里滑落出去。整个营地的帐篷都在燃烧,听不到帐篷里女人的哀嚎声,火光映照下阿硕勉强站在原地,身体因为脱力不断颤抖。 一声马嘶对面一个年轻胡人骑士摘下铁弓,黑暗中隐约看到弓弦拉满,阿硕心里异常慌乱尽力维持表面的镇静,跑是跑不动死就死吧。等了一会儿并没有发动攻击,骑士收起弓箭策马走到面前,弓梢托起阿硕的下巴仔细端详一阵,仿佛要把这个女人的容貌刻在脑海里。片刻后收起弓对着阿硕竖起拇指,随即拨马消失在夜色里。 阿硕找了些破布胡乱披在身上,抱着胡人的断头靠在断气的军马上,呆呆地陪着满地尸体等到东方泛起鱼肚白。远方一阵嘈杂,那位恢复了威严的军官包扎好手臂带着一众亲随大步走了过来:“谁!是谁人斩杀了胡狗!” “我看见是这胡姬杀的!”一个民夫指着阿硕说道。 “我也看见是她没错。”周围民夫纷纷围拢过来作证。 军官走到阿硕跟前,神色冷峻伸地出那支没有受伤的手。等待阿硕面无表情递上人头,军官喜形于色提着人头仔细观看,嘴里不住夸赞:“难得,难得。” 一名文书在胡人尸体上搜索,从尸体怀里掏出一个银色的小牌子拿在手里辨认,想确定又不敢确定,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嘴里才喃喃念道:“尸逐当户。” 没等文书念完军官冲上去抢过银牌紧紧贴到眼前,刚看了一眼又把牌子塞回文书手里,激动的声音直打颤:“我不认得字,你可看仔细了!不得了,不得了啊。” 文书捧着牌子满头是汗,再三确认之后才抬头对军官表示没有错。军官抑制着内心强烈的激动,手颤巍巍的接过牌子紧紧攥着,眯眼瞅了身边一圈儿,冷峻眼神吓的亲随纷纷后退。军官很满意,这才把牌子小心地藏进怀里放好。平复了片刻放眼四周,声音洪亮的恨不得让全营都知道:“本将秦邵斩杀匈奴尸逐骨都侯!” 那些亲随一个个也面露得意,纷纷一起举手高声大吼:“汉军威武!” 军官在手下高声呼喝中感动的满眼泪花,亲随搀扶下攀上大车,“我的刀,我的刀!”军官过于激动忘记了刀被抛弃,接过部下从地上捡起的铜锤,军官只是愣了愣随即大喜,铜锤揽在怀里一手提起头颅,对着远方的朝阳用尽全力昂首呐喊:“一汉当五胡!” “威武!” “威武!” “威武!”军士们跟着齐声呼喊,欢庆着来之不易的辉煌战绩。 军官临走时承诺重赏阿硕,周围的民夫羡慕不已,交头接耳议论能赏多少钱,可以得到几个饼。阿硕当然在意钱,有钱才好办事自然越多越好,只不过对饼倒是更有兴趣,因为现在太饿了。正盘算能有多少好着拿给鸭儿和牧子一起吃,一名文士带着两个随从走到自己面前,阿硕认出来这就是在关卡要打死自己那位。 那文士朝阿硕笑笑:“我来兑现赏赐。” 没等阿硕说话文士却摆摆手示意不着急,看了眼周围爽朗大笑:“大家都过来,我有话说。”没一会儿围拢过来不少人,文士清清嗓子大声宣布:“秦司马领军拒敌,奋力死战方有殊天之功,秦司马特遣某重赏有功。” 周围几声喝彩,民夫呵呵笑着鼓掌,不管有没有功劳是否获赏赐,一定要表现出足够兴奋。 文士满意一笑继续对大伙儿说道:“济阴郡枣亭辎重庚字队民夫临危不乱奋勇阻敌,有功各赏十钱,豆饼五张,殒者家再抚恤粟四斗。” 说完文士从拿出两张饼子塞到阿硕怀里“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叫刘阿硕。” 文士点点头:“赏你的,吃饱了才好干活儿。” 正在思量怎么没提斩首的功劳,阿硕下意识问出话:“那些赏赐有我的吗?” 文士俯身压低声音:“不要奢望不属于你的东西,你承受不起。”说完站在原地微笑不语,见阿硕半天没反应有些不耐烦:“你是不是该跪着谢我。” 阿硕仔细揣好饼子跪下磕了一个头,文士嘴角一咧用手指对着自己的笑脸比划,阿硕也勉强挤出一副笑脸,文士见状满意点点头笑呵呵带着人离开了。 天已经大亮,阿硕看着向地上的尸体,对周围民夫语带乞求:“麻烦来两个兄弟帮下忙。” 都忙着休息没有人理睬,阿硕拿起斧头在地面上刨坑,独自劳作惊扰清静,聚拢过来不少民夫,他们就这样静静看着阿硕干活。 臂膀仍旧酸痛刨了一会儿实在刨不动,阿硕迎着众人再次跪下:“都是手足兄弟,我只求你们帮我埋了。” 人群中三个头领走出:“知道你有赏,不多要五十个钱我们帮你。” 阿硕摇头苦笑:“只赏了两张饼子。” “那可不行,要么你自己来,要么拿身子换。”受到欺骗必然生气,周围人也纷纷摇头表示不信,你可以讨价还价骗人就没意思了。 阿硕怔怔地望着,那人后退两步声音有些发虚:“别这样看我,我不是真要你那个,不行就算了。”随后便吆喝周围人群散去。 眼看众人要散去,一个行字从阿硕牙缝里挤出来。 “那可不行。”娇滴滴的声音传来,木屐女人从人群中一瘸一拐的走出:“我这就她最贵,现在就剩她一个了,你们可不能白玩。” 阿硕站起来提着斧子怒目而视,木屐女人一点儿没害怕:“杀个人就觉得了不起了?”猛然间阿硕身后冒出两个披甲军士,一拳打在受伤的肩膀上,趁吃疼劈手夺过斧子扔到一旁,顺势把阿硕反剪双臂摁倒在地。 木屐女人看着阿硕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你现在要做的是把这里还值钱的东西给我挑出来,这些尸体谁爱管谁管,我的损失已经够大了,赶紧干活儿明白吗。” “算我欠你的!”不知是愤怒还是疼痛,阿硕说话时声音抖的厉害。 “欠?你人都是我的,你拿什么抵押?”木屐女人说完情绪忽然激动起来,对着身后一个军士模样的人吼道:“拿鞭子抽,狠狠抽这不要脸的狗。” “哎哎别呀,别。”刚才那个队长走上前来挡住阿硕,对木屐女人陪着笑脸:“已经受伤了再打坏了不好,谁伺候你呀,谁给你赚钱呀。”见木屐女人扭过头去,队长笑容更盛:“不就是钱吗,我知道她是二十钱,我们兄弟出了您消消气,甭跟狗一般见识。” “一人二十钱。” “那可没有。”那人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吊钱来数了数,旁边两个队长也掏出钱来放到他的手上,勉强凑了三十几枚递过去:“就这些,不行算了。”说完就要抽回手。 不想木屐女人一把夺到手里:“成交。” 男人扶起阿硕,悄悄使了个眼色轻声说道:“跟我们走吧。” “想去哪儿?你们把她放跑了我找谁去?”木屐女人走上去拿着木屐拍打阿硕的脸:“就当着我面办,叫她知道谁是主人。”忽然灵光一现,掰开阿硕的嘴把去了齿的木屐狠狠塞了进去:“咬住了!”说完抽出一把小刀晃了晃:“认得吧,你俩一样的坏,敢松口我也给你腿上来一下。” 三个人帮阿硕埋葬了尸体,过程中显得很慌张,偶尔碰到阿硕还连声道歉。也不知道为什么阿硕心里不怪他们,要怪就怪这个世道,有人变成狗吃屎,有人化成狼啃肉,更多的只能作为羊被宰掉。等到一切都完事儿了,阿硕又开始在毁坏的营区里翻找,找那些看起来还算值点儿钱的东西,集中收集起来等着木屐女人查收。收拾完大车一个帐篷一个帐篷继续翻找,这些帐篷都已经垮塌,多数还都被焚烧过,需要先清理里面的尸体然后才能翻找。 进度很慢眼看接近黄昏,在一个偏僻的小帐篷中阿硕停住不动了,里面躺着一个小孩儿,是一个小女孩儿,一只脚赤着另一只脚穿着一只黄色的绣鞋,慢慢擦去小孩脸上的浮灰,僵硬的身体已经发黑仍旧能辨认出样貌。嘴角抽动尽力稳住抖动的手,掰开孩子的嘴探手去抹,里面没有火焰扬起的灰尘,又伸手在鼻子里刮了一下没有灰尘。 擦了把眼泪,摸到孩子的脚踝是断的,摸到手臂也是断的。深深吸了口气摸到孩子的前胸,柔软过后摸下去感觉全是碎茬,摸到腹部没用力手就陷进去了,从孩子嘴里喷出一股黑紫色的血沫。阿硕平静得可怕,拿起一截尖利的断木头握在手里,就这样坐在帐篷里等待。 天色刚刚擦黑外面脚步声一阵杂乱,嘎吱嘎吱的木屐声格外刺耳,听不清谈话应该不止她一个人。阿硕静静等待着木屐女人靠近,突然从帐篷里冲出来看准木屐女人照脸就撞过去,随着一声惨叫,阿硕刚举起断木却两个军士被拉开。一群人目瞪口呆的看着被压在地上的阿硕不断破口叫骂,虽然这些人根本不明白阿硕嘴里骂的是什么意思,从语气中也知道绝对不是好话。 “这女人疯了!疯了!”木屐女人揉着腮帮子坐在地上,那一撞很重五官都移了位,吐出的一颗门牙发狂一般怒吼:“处使她,处使她!” 几个军士把阿硕带到前营,绑到大营正门的木柱子上,头发在柱子铁环中扎紧。胸前挂了块木牌,上面阿硕两字上画着一个大大的对勾,牧子得到消息端着一碗放了盐的水,哭求着守卫总算让喂了几口。 秦邵在帐篷里来回踱步,本来这种小事儿他是不管的,一个女人死不死无所谓,不怕寒了部下的心,没人在乎一个女人哪怕她斩杀了敌酋,纠结犹豫仅仅是良心上有些过意不去。可要是管吧,对于如何掌握分一时也没个计较,旁边的文书凑上前小声说道:“规矩不能坏了。” 没等他继续说,秦邵不耐烦摆手:“我知道,我知道。” 文书低头自言自语:“每天都会死人,在后营她活不过半年。” 文书的话是有道理的,后营的女人如果怀孕就会被卖掉,不过这个年头卖出去不容易,与其大着肚子吃干饭,通常办法是找个地方处理掉。 “活着受罪不如早死早回乡,您这不是无情而是仁慈。”文书补充道。 “你说她能回哪里去?” 文士沉默,就怕问起这个,不管多坏心里总有那么一丁点儿善良,汉人死后灵魂都去泰山脚下的蒿里,胡人肯定不让进门,家乡太远魂归故里估计够呛。 秦邵摸摸脑袋点头算是认可了,他决定绞刑处死这样比较合适:“鞭子轻点抽,嗯,给他吃顿肉。”他的犹疑在文书看来似乎还有别的含意,上前半步堆满谄媚:“多活一阵未尝不可,您最近压力太大了。” “哦?”秦邵反应过来咧嘴笑骂:“就你主意多。” 第一次吃顿饱饭,稀粥麦饼还有一点肉,身畔如雷般鼾声意味着能活下去,一丝丝希望都能将人从决绝中拉回现实,能活着没人想死,可半夜突如其来的麻烦又让人如坠冰窟。 秦邵醒过来舒舒服服抻个懒腰,回想昨晚可以用惊奇来形容,能把平常事玩出花样来简直闺中至宝。觉察到怀中宝物瑟瑟发抖,鼻子嗅嗅发觉不对,常年战场上混迹对于鲜血异常敏感。扯开破被一眼见到果然如此,愤怒怨恨不能自已,拽起女人头发扔出去:“胡人就是狗,贱货,来人拖出去处死!立即!” 处死前要用鞭子抽打后背,所以绑绳已经解开只有头发还束在铁环上。抽完也懒得再绑,毕竟还有人守着也不怕一个女人能闹出什么事儿。对于将死女人总会心生怜悯,只是做样子抽的并不重,背后火辣辣的痛感没有维持多久。阿硕晃了晃肩膀感觉自如多了,感叹还是年轻抗折腾,就这样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百无聊赖地等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文士带人走过来站了半响还是开口:“你可真倒霉,还有什么要求尽管说。” “我想吃肉。” “没有。” “我想洗澡。” “不行。” “那我没要求了。” 文士嘴角一咧然后用手指对着自己的笑脸比划,见阿硕没理睬冷哼一声挥手,后面一个人抽出一根布条走上前:“莫乱动,一下就过去了。” 第6章 流民受困 下 营外十几个骑士簇拥着一辆大车跑来,骑士人人挂着弓箭都穿铁甲,经过营门的时候纷纷看向阿硕。大车经过时车帘拉开,露出一个胖胖的脸来,阿硕被看得烦怒骂几声展开双臂神色倔强,那胖子一双小眼瞬间眯起舌头舔了下嘴唇,伴随着长长一声“呦!” 旁边有个骑士首领模样的闻声扭头看了眼,立刻驻马停在阿硕面前端详起来。那人接近三十岁年纪,黝黑的面庞看起来经历过很多风霜,能看出身形异常高大壮硕,尤其引人瞩目的是马身左右挂着两副弓箭。那人脸上从漠然逐渐变得疑惑,几个呼吸之后忽然变得惊讶,马上又变得惊喜,转而又是满脸的愤怒:”阿硕? “ 阿硕疑惑了,这人怎么跟变色龙似的。 那人看了眼阿硕身边的木牌又问:“可是薄城人?” “薄城刘阿硕。”阿硕纠正了他的话。 那人显得很激动,翻身下马抱住阿硕双肩端详了一会儿,伸手擦了擦阿硕左眼下方露出的泪痣,力气大得像是要抹去虚假。 再看向锁骨位置眼里流出眼泪来,扭头对着守卫吼道:“解开!” 守卫们一时间不知所以,站在原地等着文士下令。文士上前一步拱手刚要说话,一名铁甲卫士策马冲上来抬手狠狠抽出一马鞭,一声脆响文士脸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那文士哇的叫出一声捂着脸倒在地上不住翻滚。 “解开。” 这次守卫听话了,立刻给阿硕解开束在铁环上的头发,因为其他骑士已经抽出环首刀,怕是再慢一点儿不需要那人发令就永远没机会去解了。 阿硕不需要自己起来,两个骑士下马扶住,给披了一件不知道什么毛皮做的大氅,绝对是高级货,普通毛皮衣料不会染成大红色。 就这么给看上了?这人品味好像有问题,现在已经知道这个时代女人高个子不算优点,难道时来运转,人家就好这口儿?就在阿硕满心疑惑的时候,营内快步走出一队人,为首的大汉没见过,秦邵落后半步紧紧跟随。 那领头大汉离着老远抱拳喊到:“威阔,威阔别来无恙。” 等近了发现被叫做威阔的人满脸怒色,身边十几个铁甲骑士各个手持武器一副随时要杀人的样子,扫视披着红色大氅的阿硕和躺在地上哭喊的文士:“威阔这,这是从何说起。” 被称呼威阔的汉子朝他摆摆手:“元让不要解释,我不需要解释。” “你总是这么跋扈。”夏侯惇收敛起笑容有些不解。 没有管对方明显的不悦,威阔伸手一指阿硕:“人我带走。” 秦邵上前扶起文士,盯着他脸上深深的鞭痕语气极不情愿:“这营妓落红污了本将。。。。。。” 无意说出的话竟然冒犯了对方,老虎尾巴被踩到后果很严重,威阔瞬间暴怒,脸色涨红闪身冲到秦邵眼前举起马鞭照着脸猛抽。啪啪鞭响持续了好一会儿,秦邵被抽到蒙头转向,趴在地上边爬边躲。 对方竟敢躲避老虎更加愤怒,追着秦邵猛踢手上不停又是一阵抽打。 夏侯惇也不阻拦,站在一旁的冷冷的说道:“刘珪,刘威阔,你该给我一个解释。” 根本不理睬质问,刘珪返回阿硕跟前,面色和蔼话语温柔:“谁跟你一起来?说给大哥知道咱们一起走。” 就是他来薄城救援,和蔼的语气中隐隐能听出隐藏,直觉告诉阿硕那是强烈的杀心,对着面前自称大哥的人摇了摇头:“路上死了,只我一个人。” “真的?我知道你在骗人,你总喜欢玩闹,大哥不恼,你说实话。”同样的语气和蔼,同样能觉察出隐藏的杀意。 阿硕再次摇头:“死了,尸体就在后面,我带你看。” 夏侯惇扶起秦邵给他拍打衣服上的灰尘,叹了口气也远远地跟在后面,车里的胖子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走路一言不发笑眯眯的不住在阿硕身上打转儿。 刘珪对着鸭儿冰冷的尸体仔细检查了一会儿:“就她一个?” “还一个路上就死了。” 一阵吱嘎吱嘎木屐踩地女人一瘸一拐走过来,刚才还一脸怨气,看到秦邵立刻换成笑脸,那胖子身上华丽的锦袍惊得她晃两晃,嘴巴裂到耳根白粉扑簌簌崩落,眼角沟壑挤出死褶,深深施礼嘴中一声嗔叫娇里含春:“贵人,贵人。” 阿硕第一时间冲上去拳头狠狠砸在她脸上,一阵接一阵惨叫声响起,没人再去阻拦。直打到木屐女人发不出声音,死狗一样瘫软在地上不动,阿硕才披头散发站起身环顾四周,看到刘珪腰间环首刀上前就拔,拔了两下却怎么也抽不出来。 刘珪手按刀柄轻轻摇摇头,对着那锦袍胖子交代:“做你的事去。” 那胖子顺从的点头,依依不舍的看了眼阿硕才笑呵呵招呼夏侯惇一众人回前营去了。 看人都走远了,刘珪使眼色叫身旁的卫士也远远的走开。抚摸着阿硕脸庞声音轻柔:“等了几天不见你,还以为就这么去了。” 轻轻理好阿硕散乱的发丝,宠溺的眼神忽然变得凌厉,抬起一脚狠狠踢在阿硕肚子上,抽出马鞭照着后背死命抽打:“丢人的东西,为什么不死!为什么不死!” 阿硕既不叫也不哭喊,双手撑地任由对方鞭打,鞭声逐渐稀疏停止,绷簧响起利刃出鞘一把环首刀仍在面前地上。听脚步声走远阿硕拾起环首刀,刀体寒光崩裂该是一把杀人利器,明白这是要自己抹脖子。 心道一声呆鹅,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居然还要老子死,老子凭什么?老子要死也不会苟且到现在。看你一身铁甲又高又壮,打不过给你一刀弄死咱认,要老子自裁不可能,这辈子不可能。就算被人指摘,被人唾骂老子不在乎,口水喷溅到脸上等他干了就好,俗话说横人怕愣,愣人怕不要命,不要命怕不要脸。老子就不要脸了爱咋咋地! 想到此处不由心生豪气,止不住嘿嘿笑出声来,身子颤动鞭打过的伤口被带的一疼,阿硕满不在乎横刀在前,隔着刀身看向木屐女人,现在钢刀在手不如先给这个女人来一下狠的,想到这里仰头哈哈哈一连串笑声更大。 慌乱的脚步自身后声传来,跟着一脚踢飞手中钢刀,连带着阿硕横栽出去,脑袋撞地眼冒金星,随即又被一双大手抱住揽在怀里,阿硕被抱的不能呼吸,伸手猛捶冰冷的铁甲,耳畔对方带着哭腔不住说道:“对不起,是大哥不对,打吧,打吧。” 阿硕心里不住狂骂眼睛逐渐翻白,好在对方及时松开,阿硕不顾鼻涕眼泪灌进嘴,只管大口呼吸着空气的样子,对方双眼流泪声音颤抖:“你发誓以后不要死,你发誓!” 阿硕喘了几口粗气总算缓过来,眼神里仍旧有些呆滞:“我饿了有肉没?” 刘珪瞬间不能自已,哇一声哭了出来再次把阿硕紧紧抱在怀里,窒息使人内心无比绝望,挣扎着从嘴里挤出哀鸣。 木屐女人被连打带吓晕了过去,刚转醒就被五花大绑栓在车缘上,刘珪当着众人的面对夏侯惇深施一礼:“方才莽撞,望元让海涵。” 夏侯惇冷着脸侧身躲过,明面上算是接受心中并没买账,刘珪也不在乎翻身上马带着军士出营离去。 “你刚到不晓得情况,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秦邵摸着鞭痕不服气,对着夏侯惇仿佛质问一般。 “不然怎样!就你这满营烂蒜,挡得住那些陈王卫士?”夏侯惇说完就往回走,走两步再次回头:“他不会拿我怎样,就问你能活不能。” 秦邵满脸愤怒一把扯住夏侯惇:“他敢冲营不成!还有没有王法了!” 夏侯惇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王法?!他在塞外混迹了十几年,干的是刀口舔血的勾当,你该庆幸他没带自家部曲。” 营地安静下来,秦邵独自一人站在门口泣不成声,脸上一道深深鞭痕像条红色小蛇,随着抽泣扭动,轻轻的扭动剧烈的扭动。 阿硕围着大氅盘腿坐在车里,掀开车帘甩出一块啃干净的狗肋骨,接过对面胖子递来的一片绢布边擦边点头表示感谢。胖子眼神似乎不对,正一脸笑吟吟的看着自己露出来的腿。 “你瞅啥。”阿硕紧忙把腿缩回大氅里。 “奶香味。” “屁!” “本尊汶阳侯官拜平原国相,你哥的上司,顶头上司。以后你也叫我哥,我只让你一个女人叫我哥。”胖子洋洋得意,说到认哥的话时神色郑重好似赌咒发誓一般。 说完话抓住阿硕的脚揉捏:“瞧这冰的,真是造孽啊。” 见阿硕只是撇嘴没有阻止,胖子居然把脚拉到怀里把玩起来:“不想竟如此小巧滑腻,嘿嘿嘿。” 阿硕心里翻出恶寒,虽然这个行为能充分理解,然而当受害对象变成自己还是让人止不住泛恶心:“摸两下得了你还没完没了。” 脚上使劲想缩回来,胖子双手牢牢抱住使劲往怀里拉,就在两人僵持时车帘被拉开,刘珪探头进来正好撞见,瞧了眼阿硕满脸怒色和胖子猥琐的表情,瞬间明白了事情原委。一声怒吼将胖子拉出车外。 那胖子倒在车外看见眼前晃动着一柄铜锤脸色大变,不顾旁人在场跪在地上连连作揖:“大兄饶了我,饶了我。” “你怎么就狗改不了吃屎!”话说完刘珪感觉用词不当,都是亲戚骂他等于骂全国宗室。 愤恨恼怒抽出马鞭扬起手就要挥打,吓得那胖子哎呀呀连声高喊:“母亲,母亲救我!” 胖子的继母是刘珪姨母,老太太威势强横喊声起了效果,扬起的鞭子怎么也挥不下去,正巧阿硕也下车过来刘珪脸上怒色又起,胖子发现是用鞭子面色稍缓,满脸苦涩喏喏哀求:“这回少打些行不行?” “算了,算了。”阿硕观察到路旁矗立几棵小树心下来了主意,走到大哥跟前轻轻压下高举的手臂,指着绑在车缘上的木屐女人:“绑到树上去。” 胖子如临大赦站起身脸上换了颜色,一手叉腰一手指点着旁边几个卫士:“你,你,还有你快去,狗样的东西没听见吗!” 见阿硕盯着铜锤,刘珪微笑着递过去:“他们说这该属于你,本想进车送你,却见了这不争气的东西。” 木屐女人被绑在树上,浓密的长发一圈圈缠绕在枝桠上打成死结,惊恐的看着阿硕提着铜锤缓缓走到跟前。 “为什么?”阿硕问道。 “饶了我,饶了我吧。” “回答我为什么。”阿硕一巴掌扇过去再次询问。 “我就是要她给我倒便桶,谁知那狗崽子用刀刺我。” 阿硕愤怒已极一拳打到木屐女人嘴上,女人咳嗽两声吐出一颗牙齿,嘴里含含糊糊不住念叨:“求求你饶了我。” 阿硕从她脚上脱下木屐拿在手里:“挑一只。” 不等女人回答,再次开口语气中带着戏谑:“不必了,两只一起吧。” 说完拔下屐齿,照女人小腹狠狠一拳,两只木屐一起塞进女人大张的嘴里。瞧了瞧觉得不满意,抓住木屐朝里用力一推,随着大半木屐硬生生插进喉咙里,女人脖子直挺挺伸出老长,嗓子里喔了一声眼球凸出要冒出来一样。 阿硕这才满意的点点头,两手握住锤柄瞄准女人小腹抡圆了砸过去。硬物与软糯碰撞,发出很怪一声闷响,女人肚腹瞬间凹陷,整个人向前躬了起来,脑袋被躬起的身子猛然一带,额前头发连带头皮被扯脱血淋淋一片。 看着女人翻起白眼,阿硕举起锤子瞄准双脚连连砸下,两声咔嚓那女人疼的清醒过来,含混不清的哭喊声伴着紫红色的泡沫不断从嘴边和鼻孔里渗出。 春风拂暖枝芽嫩绿,血红线条混合白色泡沫,腥臭里带着一点点甜腻,阿硕缓缓环视周围越发迷醉:“多美,多美呀。” “大兄,这是硕妹?别,别寻错人。”望着同样脸色惨白的刘珪,胖子吓得跌坐在地上不住哆嗦。 阿硕晃晃脑袋拔出女人嘴里的木屐,白色鞋带被鲜血染成暗红,甩了甩上面的污秽想也没想蹬在自己脚上。没管惊讶的众人和干呕的胖子,挥起铜锤左右一下一下击打女人两肋,咔嚓咔嚓不断碎裂的声音,女人嘴里的血沫从流淌变成喷涌,半响过后,软香润玉成了粉末和着血水混作一滩烂泥,女人没了声音,呼吸极为微弱,只眼球随着铜锤来回晃动。 阿硕摆正女人头颅嘴里轻声念道:“莫乱动,一下就过去了。” 那女人知晓命运触底,最终审判来临,期待解脱一般不再乱动,眼前铜锤光影嶙嶙,用尽力气呜咽一声,她要交代,交代世间曾经有过一个可怜人。 队伍再次出发,之前的事卫士们自然不会多嘴招祸,稍有脑子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出去。眼下还要回陈王大营,可军营只会有一种女人,况且陈王不允许大营有这类女人更不允许有家眷。 经历之前的事刘珪绝不会再让阿硕离开视线,最终想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不如阿硕换个身份先撑过眼前,就算秦邵或是营地其他民夫说出去也没事,等再传扬开来你已经换了身份。以后回到中山再换回来,现在到处都乱的不行,传言离的远没人会在意,没什么好怕了。 “现在开始你叫刘琰,鲁国,嗯,就鲁国,记住是鲁国刘琰。”看见阿硕点头,刘威阔继续嘱咐:“中山那边好办,你初平二年冬出嫁,不,是过继,鲁国去年闹黄巾很多人不在了,你在鲁国时间短没人认得也合理。”说完还是有些不放心,扭头瞪着胖子:“行不行?!” “行,行的。”胖子仍旧没有从方才的惊恐中缓过神来,木讷的点头应付。 “你去年才及芨,岁数小没有胡须和表字很正常,这个不必担心。”刘珪捻着胡须看着阿硕的小腹若有所思:“只恐,只恐万一。” “昨晚落红。”阿硕明白大哥的意思,随后又担心的问道:“认识真刘琰的人戳穿我怎么办?” “落红了啊,那就是说孝阳侯。。。。。。”刘珪没在意阿硕后来的话,只是遗憾叹息,遗憾孝阳侯家万千产业,时间勉强来得及,哪怕是别人的,只要妹妹咬定就说是孝阳侯遗腹子,也算留下了后代,继承那些庄园起码生活有了指望,想到这瞪了眼胖子似乎有了主意,只看了一眼就又摇头叹气。 胖子可不知道刘珪打得什么算盘,接着话题开口:“你就是真刘琰,平辈不重名,琰字没人用。” “放心,这夯货刚从长安奉章回来,别的本事没有宗谱倒背的烂熟。”刘珪听到胖子的话也不再继续琢磨刚才的事儿了。 听话里有夸赞的意味胖子来了精神:“我励志要进宗正寺的,宗谱自然要背,陛下,陛下亲封的汶阳侯!”得意说完迎上阿硕的目光又萎靡下去。 “我就是鲁国刘琰,这世上唯一的刘琰。”阿硕嘴里轻声叨念,有意无意似发誓似交易,几人不知道的是,此时车顶天空上乌云骤起,云团从四周向中央螺旋汇聚,霎时在乌云中央盘出一个大大的漩涡,朦胧间一道虹光闪烁而过,只几个呼吸漩涡消失无踪一切又归于平静。 大哥下车只剩刘琰和胖子两人在车里,胖子低着头尽力缩在车厢一角儿,奈何车里空间狭小两人距离也是抬手就能够到。 能感觉到胖子心存恐惧,刘琰忽然恶趣味上头,躺在车里翘起二郎腿,脚上的木屐在胖子眼前不住晃动。 胖子惊恐的看着眼前染血的木屐,别过头去强忍住干呕喏喏开口:“你这合适吗?” “有点大。”刘琰说完立刻意识到胖子说的不是鞋子大小合适与否,而是自己在对方眼前摇晃染血的木屐让人觉得不舒服。 “你叫什么?”刘琰收回腿坐了起来。 “刘,刘琬,字,字,字。。。。。。。别过来,不要,不要。”胖子看着刘琰起身朝自己慢慢靠过来,恶心恐惧双唇打颤脸色惨白。 刘琰欺身揪住胖子的衣领往眼前一带,盯着他噙泪的双眼,脸上表情逐渐变得狰狞:“今时不同往日,我要你就得有,我不要你敢有就。。。。。。”说着朝铜锤歪了歪头。刘琬点头如啄米,顺从懦弱的样子令刘琰很满意,躺回去继续翘着二郎腿,脚上带血的木屐在对方脸上不断磨蹭。 “香吗?” “香。”胖子想哭又不敢。 躺了一会儿刘琰心中并未觉得畅快,反而对刚刚的行为有些恶寒:“我不知怎的,总觉得现在不是我,可过去一片模模糊糊什么都记不起来。” “你说是不是跟激素有关,哎,问你话呢。”刘琰踢了踢胖子,那胖子被踢一脚吓得呻吟出声缩的更紧。 恼怒胖子懦弱,更恼怒这搞不清楚的精神状况,刚才激素两字脱口而出,类似的话经常说,刘琰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意思。 抬脚蛮横的扒过胖子的脸朝木屐示意:“咬着!” 胖子双唇不住打颤表情痛苦咬住木屐,刘琰侧身躺下:“我睡会儿,敢松口就砸死你。” 听着渐渐响起微弱的鼾声,刘琬强忍着满心委屈,他哪里知道激素是谁,爱谁谁与我又有何关系。贵为汶阳侯爷不说文武双全那也是满腹经纶一表人才,要说缺点无非就是贪财好色而已。可谁人不贪财谁人又不好色?这是风流,是美德,是实力的明证,往日那许多曼妙美少妇上赶着巴结,今日不知犯了什么冲对这位起了色心,沦落若草芥还被妇人狼狈欺辱。 不自觉把木屐塞进一点好方便咬稳,没想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引起一阵哀恸,彻骨的屈辱袭上心头,想哭又不敢哭出声,生怕吵醒了眼前的杀神。哪怕对方看上去睡的很实,像极了很久没有睡过安稳觉一样。可还是不敢发出太大动静,环抱起双臂以抵御心中寒意,哽咽仰头任凭两行清泪自双目滑落。 第7章 长垣之战 上 濮水南岸是左将军袁术部,北岸是兖州牧曹操部,原本两军一直对峙,游骑相互试探小股战斗互有胜负。直到有一天袁术得到匈奴侦骑报告对岸曹操率领主力部队从濮水以东偷偷过河奔长垣县去了,一旦长垣失守,袁术的粮道就会被截断,几万人用不了十天就会溃散。 袁术道一声好个曹阿瞒,留下桥蕤偏师,自己挥师南下直奔长垣,紧赶慢赶在长垣城北的匡亭截住了曹操。 袁术二话不说整军排开阵势,前锋是大将刘祥一万南阳精兵,披甲刀盾在前无甲弓手矛兵跟随,袁术一万步兵居中压阵。左翼是于夫罗的三千多南匈奴骑兵,这些匈奴骑兵基本没有像样的甲胄,精于骑射擅长在平原旷野上来往奔驰集团突击。骑兵后方不远处分散着四五百匈奴骑兵看管数个马群,这些便是匈奴骑兵作战换乘用的马匹,乍看去漫山遍野每群都有马上千匹。 右翼是郭大贤,李大目的八千黑山军,黑山军首领于毒派他们来协助袁术。黑山军由流民组成,没经过什么正经训练,没什么像样的铠甲,刀枪棍棒镰刀草叉武器各式各样。打顺风仗还行一旦有突发情况说溃就溃,袁术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把黑山军安排在右翼的简易工事中防御,不要求出多大力,能壮个声势就够,这一战主攻还是依靠刘祥的南阳军和于夫罗的匈奴骑兵。 与袁术军合计三万多人的声势相比,曹操这边就有些单薄。本想用少数兵力迷惑对手,主力绕后来个突然袭击截断对方粮道。对方侦骑太多防住东西防不住南北,吃了骑兵少的亏到底还是被发现了。 本来军力对比就没有优势,分兵之后就更明显,狭路相逢避无可避只能硬着头皮打了。搏命之时曹操不敢示弱,夏侯惇八千步兵在左对阵黑山军,曹操亲帅六千青州军在前对阵刘祥,为了防备匈奴骑兵突袭,曹操把全部的一千骑兵调给曹仁合计四千步骑对阵于夫罗。 曹操的意图很明显,先利用优势兵力打垮薄弱的黑山军摧毁袁术的右翼,牵制住袁术不能用中军绕侧攻击,这样袁术庞大的军力不能完全展开只能和曹操拼消耗。这也是绕后突袭的意图被识破后无奈的选择,毕竟即使想撤退也得先拖到天黑再找机会。 黑山军韧性不够也是活生生的八千战力,面对一万八对三万一的局势曹操对拖到天黑没有十足把握。即便如此,促使他拼消耗的原因还有一个,他在等,等一只袁术没料到的援军到来:陈王刘宠的五千陈国兵按时间计算距离战场很近。 陈王刘宠是世祖光武皇帝五世孙,孔武有力尤其擅长骑射,马上开弓能十发十中,可算是宗室中的翘楚,偏陈王又具雄心颇有光武之志。与其他封国内部倾轧不同,陈王刘宠与国相骆俊志趣相投互视为知己,骆俊对陈王大有辅佐之意甘为智囊。 自黄巾大乱以来陈王骆俊一文一武用心治理陈国,陈国不但没有受到动乱影响,还接收了十几万流民。陈王在流民中招募青壮扩充郡国兵,自封辅汉大将军参与讨伐董卓,就在不久前和袁绍附庸曹操达成协议,乱世中相互扶持共度难关。 袁术早就垂涎陈国富庶,一是陈王武勇且陈国实力不俗;二是碍于敌对的曹操日益壮大;三是袁绍一方荆州刘表不知受了谁的提醒,一改往日战法采取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一点儿点儿蚕食袁术的基础南阳郡,偏袁术对此毫无有效办法应对。 此次袁术权衡之下北上攻击兖州,一旦兖州被破可以剪除袁绍的羽翼曹操,到时候进一步北上得以打通并州连接匈奴与黑山军,对宿敌袁绍形成夹攻之势。退一步南阳就是算给了刘表,也能全得兖州连接袁氏起家之地汝南,以这个实力再腾出手覆灭陈国就易如反掌。 再不济与形成僵持袁术也不怕,大不了去豫州,但是,此前必须要利用优势把曹操打疼,让他不在对自己形成实质的威胁,他袁术也好从容经营豫州,再图徐州和扬州。这就是袁术的如意算盘,有利的不利的前路后路全都给他算的明明白白。 这次曹操遣使者求助应对共同敌人,刘宠能欣然接受也是看出了一点,点起五千郡国兵北上支援。这是陈国的家底常备军,平时不参与生产,不但都配备制式铁质刀矛、弓弩等还有接近千人身穿甲胄。 一次动员五千常备军士很了不起,当下也只有未经战乱残害的陈国有此实力。刘宠率大军迤逦前行,经过济阳碰巧遇到因袁曹之战踌躇不能北上的刘珪等人。刘宠是明帝刘庄的后代,刘琬是刘庄哥哥刘强的后代,说来刘宠还是刘琬未出五服的叔叔。 会见刘琬一行人细问之下了解原委,刘珪和刘琬与幽州牧刘虞的儿子少府卿刘和一起北上,目的是找刘虞派兵去长安勤王。中途遇到袁术大军,袁术认为奇货可居扣留刘和,同行的刘珪和刘琬恰好前往薄城接阿硕这才逃过一劫。 一番考较下来与刘琬只会夸夸其谈不同,刘珪字威阔中山王近枝宗室,少年时期就在塞北闯荡,姨母是东海王继妃和刘琬是礼法上的表兄弟,妹妹是梁王近支孝阳侯继妻,因为常在塞北和幽州牧刘虞颇有渊源。 陈王心中有数,宗室也需要赚钱,很多事不方便交给外人,家丑不可外宣但内杨倒是无妨,通常会延揽无继承权的宗室子弟处理些污秽龌龊买卖,大家都是一般黑谁也别嘲笑谁。这刘珪真有些本事,不但弓马娴熟还精通军旅之事,陈王也有些暗地的勾当需要此等人帮衬,便大加赞赏有心笼络一番。正好得知友军辎重就在不远,以陈王性格才不管是谁的辎重要运去哪里,发了手令要刘珪陪着汶阳候接收辎重,这才引得刘珪兄妹相见。 进陈王大营刘琬好似换人一般,他昂首走在前面引导觐见陈王,行为大方举止得体俨然一副贵族公卿模样。刘珪家是中山简王支脉,母亲是雁门莫家,莫家与西域往来密切血统上不免有外来基因,蓝眼睛是一种罕见的返祖现象。本来刘琰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按陈王的性格注意力会集中在刘珪刘琬的任务上,以亲王的身份只会看一眼最多点头表示一下,这样见一面也就完事了。 陈王初次见刘琰大感惊异,心道当真是好面皮只可惜缺了一副美髯,水蓝色眸子忽闪间媚气十足却短了大半威武。不过面有奇相之人可能身怀奇技,好奇之下带着七分和蔼开口询问:“贤侄虚齿几何?”。 “舍弟刚及舞象。”刘珪抢先回答。 陈王对刘珪的无礼抢话很不悦,我问的是弟弟,就算我问得直接怎么了?我讲的是贤侄,代表的我是长辈关心晚辈,你哥哥抢着回答干什么。陈王起身朝刘琰缓步走去,刘珪三人都是马上低头伏身,刘琬刚才还好好的,现在怎么显得慌里慌张?从陈王走向刘琰就不住发抖。 陈王好奇舍了刘琰走到刘琬跟前,看到陈王鞋子出现在眼前刘琬的身子伏的更低,几乎是趴在地上,陈王仔细瞧了会儿缓缓开口:“卿何以汗?” 刘琬懊悔至极,临到眼前也只能尽力压抑内心的慌乱:“战,战战栗栗,惶惶,惶惶然,汗若浆,浆出。” 陈王失望摇头转身走到刘琰面前:“卿何以不汗?” 刘珪再次抢答:“战战兢兢。。。。。。” “你闭嘴!”刘珪一而再的无礼抢答被陈王愤怒的吼声打断。 任何一个亲王,即使是再欣赏刘珪也不允许如此冒犯。我问谁谁答,旁人把嘴给我闭严实喽。平日碍于身份说话必须有涵养,这对于直率的性子简直就是折磨。通常能装就装到也罢了,可一旦冲动起来那也是不管不顾尽显粗豪本色。 刘琰真是不敢开口生怕识破,从刚才的话能看出来陈王是个翻脸比翻书快的主儿,要是被识破诓骗亲王,那哥儿三个八成儿都得完蛋,可不开口肯定也一样完蛋。 “战战兢兢,汗,汗,汗不敢出。”本来已经平静下来了,自己的声音自己清楚,也甭提什么搏不搏的,这次横竖是完蛋也就无所谓了。话到嘴边虽然尽力压制,却无论如何无法掩饰做贼心虚的惶恐,要不是刘珪先说出战战兢兢几个字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莺声软音让陈王怔了下,蹲下伸手托起刘琰的下巴仔细端详,看得那边刘琬面若死灰身子一瘫昏厥过去。 陈王瞧了半响,盯着眼角的泪痣顿时索然无味:白瞎了一副好皮囊毁在嗓子上,好好一个男人却生了颗泪痣,都不必仔细看这明显就是个女人。不过他是真没往女人这方面想,就算琢磨到三皇五帝盘古开天他也料不到,料不到会有人用如此拙劣的伎俩欺骗人。女人留在营地外面就好,兵荒马乱怕人抢?丢就丢了你刘珪想要女人难吗?脑子要进多少水才会搞这么一出儿?再说要骗我你好歹黏上点儿胡子是不是。 总之他对刘珪这个所谓弟弟大为失望,原还以为将门虎子,有哥哥朱玉在前弟弟怎么说也差不到哪里去。陈王对于细致白皙的面没多大兴趣,不算优点但也不算缺点,甚至只要有本事也可说是美谈。可现在不行,这副都长到十六岁了还是娓娓莺声的嗓子再配上娇媚面相,即便有些技能,即便以后生出一副美髯也无法接受。不担心别的,就怕有人说有那方面爱好,陈王厌恶那等行径,所以对此相当在意。 快步返回主位,陈王扫兴之余也没有心情和刘珪讨论了,挥手随口应付:“且与陈叔至交纳辎重一事。”说完神色不善审视几人,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王犀利目光每次扫落过来刘琰就紧张到不行,时间好似放缓一般无比漫长,耳畔只有嘭嘭嘭的心跳一下紧似一下,似乎那颗心脏马上要从嗓子蹦出来一般。死亡不可怕等死才煎熬,不知道过了多久,刘琰实在坚持不住,汗水湿透了整条脊背,怕是再过几息就要昏厥过去。 陈王注意到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刘琬,气的狠狠一拍身前桌案。啪一声吓得刘琰浑身一激灵,坐在那扭了几下,满脸涨红紧闭双眼低下头去。 刘琬猛然惊醒,跪在地上不住扣头:“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看着刘琬如捣蒜般磕头陈王突然不怒了,面如止水一般坐在那里吐出一个字:“滚。” 目送刘珪扶着两个人离去,陈王心里大惑不解,相比刘珪的从容镇定,他不明白同是宗室怎么差距如此之大。眼神扫过刘琰刚刚坐的位置,只见一片水渍泛着荧荧亮光。想到接下来的战事,想着纷乱的大汉天下,紧拧双眉重重的嗐声透露满心的无奈与失望。 当晚辎重送到陈王大营,秦邵交接过后便离开,次日天刚亮大军便出发,刘琬以汶阳候平原相身份参战,刘珪作为平原相从事跟随。陈王拨给刘珪两百人,自然不可能是军士,都是夫役和工匠,任务是运输辎重行进在大队人马靠后的位置。原先的马车属于陈王,现在就不能再给刘琬使用了,除了刘珪本就骑乘自己的战马,给了两匹驮马以供刘琰和刘琬骑乘。 这个年代没有现代意义上的马镫,至少陈王这里没有。刘琰第一次骑马行进,摔了两次勉强靠两腿夹着马保持稳定。等适应骑乘大腿皮也被摩掉了一块,这还多亏穿了裤子。可苦了刘琬,本就受不了骑马,看到刘琰疼的龇牙咧嘴,他宁愿在走路也不骑马了。 行进两日刘珪好歹给弄了辆残破的平板车,也不知从那里淘换来的,只剩下车轮和几片木板,找会木工的役夫修理加固一番,用木方打造出一副笼子型的框子架在车上,拿木锅盖劈开中间连上木板做成一个椭圆形扣上算是顶盖,四周围挂上深色麻布当做车帘,在把配属刘琬的那匹老驮马套上。刘琬看过后苦着脸点点头,碍于条件有限,破车烂马只能靠汶阳候的傲然风范来弥补。 眼下刘琰也不骑马了,坐在车缘上揉着大腿偷懒,顶着中午的大太阳抬头望天暗暗赌咒,此生能坐车再也不骑马。 前方漫起尘土,刘珪匆匆忙忙边跑边喊:“止步!列阵!” 众夫役听见后纷纷用各自的手推车环绕结阵,再把车上粮草资材取下就地铺开,有些人开始挖土,用浮土铺在粮草资材等物上防火。 刘珪跑到跟前对着车内的刘婉喊道:“前方发现袁术大军,正在和曹兖州交战,陈王命咱们到中军汇合观战。” 刘琬应了一声算是回答,在车里把汶阳候的紫色绶带在腰上系牢,这是他自认用来保命的办法——活侯爵比死人头更值钱。 磨蹭了好一会儿,再次紧了紧绶带拉开车帘哭丧着脸挥舞手臂:“你和刘琰去吧,嗯,就说我病了。” 说完还痛苦的哎呦了几声。刘琰摇摇头蹦下车缘去牵自己的马,刘珪能理解也不催了,吩咐几名役夫站在车边随时听候调派,带着刘琰骑马奔向陈王中军大纛。周围夫役铲土扬起阵阵烟尘,漫天飞扬的尘土让刘琬一脸嫌恶,鼻子里哼了一声紧忙拉上车帘不再看了。 此刻曹操军在东袁术军在西,刘宠在南三只军队于平原上呈品字型,曹操方左翼在夏侯惇的带领下正冲击黑山军的营垒,黑山军依仗土墙栅栏等简易工事开始还能支撑,时间一长就有些招架不住。 袁术中军不时有千人队支援,每当夏侯惇行将突入,总有袁术生力军阻挡,夏侯惇无力站稳阵地,等黑山军缓过来再杀回只好退回去,就这样夏侯惇反复指挥敢死冲杀一时还真就奈何不了对面。 北面袁术的左翼战况也在僵持,南匈奴骑兵没有选择冲击,只不断的对曹仁步骑骚扰驰射,曹仁指挥步兵列队防御,让曹纯的骑兵时刻警惕防备。与两翼战况不同,中路双方交锋尤其惨烈,地面上尸体层层叠叠,伤者哀嚎爬动,种种显示双方都在竭尽全力。 袁术一方披甲军士在前勇壮持矛在后,一列列好似排浪一般攻击不止,刘祥利用人数优势一波接一波不断冲击曹操的青州兵战团。曹操明白越是这种情况越不能示弱,命令军士死死撑住,虽然数量处于劣势但凭借其出色的指挥甚至打出几次漂亮的反击。 陈王刘宠立马站在一个土包上,见刘琰牵马蹒跚而来,注意到下巴周围胡乱黏上的动物毛发无奈笑了下。用马鞭遥指对刘珪开口:“北边的匈奴人明显不想出力,孟德中央怕是无法坚持长久,这唯一的突破点在袁术的右翼,就是我们面前的黑山军,只是这袁术中军太过庞大到是威胁。” 刘珪手搭凉棚眯眼看去:“黑山军人虽多可不经打,这袁术对黑山部的支援就好像填油,可能还是想保留实力,等中央突破后生力军上去碾压取胜,这到是个以多打少的稳妥法子。” “填油,嗯,到是个好比喻。”陈王点点头挥手示意刘珪继续说。 刘珪先是观察本军,经过了最初的杂乱阵势逐渐排列整齐,相应的对面黑山军也分出一半兵力当面列阵,两边各自的军官都游走在队列里不停的高声吩咐,偶尔夹杂着喝骂。 稳稳心神才张口说道:“立刻全军压上,兖州军不会座视,两下夹击时袁术派千人队支援也没用,只要能迅速击穿黑山军汇合兖州军,那袁术的右翼就算崩了。” “然后呢?”陈王问道。 “这之后嘛。”刘珪摇摇头:“到时袁术中军战阵应该完成转向,我们与兖州军合力建立新的战线,不过这样也不好打。” 刘宠哈哈大笑指着当前的黑山军自言自语:“不与兖州军汇合,直接把黑山军打崩,逼着他们逃向袁术的中军,这需要一个勇猛的将领把黑山军西侧堵住。”又扭头看向刘琰,手指夏侯惇的军阵:“去传我军令叫他们立刻出击,许你跟去赚几个人头儿。” 说完不顾一脸尴尬的刘琰扭头吼道:“告诉陈叔至率本部从西面攻击务必与我一起将敌阵朝中军压!” 不一会战阵西侧鸣镝连声响起,说明陈到已经准备完毕;刘宠抽出长剑高举过头停了一瞬猛然劈出,鼓手随即擂鼓,各队随着全军突击有进无退的号令滚滚压向黑山军。 袁术站在中军一辆大车上,正眺望刘宠军。身旁主薄闫象轻声问道:“明公是否支援一下。”袁术点点头随即看向曹军又摇了摇头:“告诉刘祥加把劲,我会让杨弘从中军再支援两千人给他,再冲一次对面就崩了。”低头想了想口气变得严厉:“告诉匈奴人必须,立刻,马上攻击,打赢了濮阳随他抢!” 闫象诧异的询问:“明公,中军反复支援,体力充沛的军士已不满半数。如果黑山军那边……” 袁术猛一摆手:“无妨,陈王殿下怎么也要试探一番,没个把个时辰黑山军不会有事,就算不济,哼,无妨。” 闫象也不好再说什么,和袁术一样他也不在乎黑山军死活,可不知怎的着心中总是没来由地忐忑,总是感觉哪里会出意外,这种感觉让他着实揪心。不过表面上他必须压抑这内心的忐忑。比起没来由的担心,他更相信袁术的判断力,稳了下心神闫象也把注意力跟着转向正面战场。 正面两军前锋已经进入关键时刻,刘祥把一万人分作四个梯队,每次派两个梯队一个主攻一个助攻,其余两个梯队随时轮换。这样就形成不间断的攻势,每时每刻都是激烈战斗。按常理说,如此轮换几个波次军队自己就先乱了,这刘祥怎么还这样做?一是刘祥作为袁术麾下首屈一指的大将指挥能力确实不俗,二是刘祥指挥的这支部队是袁术起家的嫡系南阳军,无论装备,训练都属袁术麾下最为精锐。 所谓的南阳军不仅是指南阳人组成的军队,而是纠合了包括泰山军,丹阳军等等精锐武装的统称。因为他们跟着袁术驻扎在南阳郡,所以才称呼为南阳军。袁术之所以能纵横四方,靠的正是刘祥指挥的这只王牌主力。 面对如此不间断的攻击,曹操军已经到了最艰难的时刻,锋线上两边军队紧紧挤着,一线的盾兵多数已经脱力,只互相用盾牌推搡不敢举刀砍杀,稍有破绽就会被敌军身后的矛兵刺倒,对方阵列后的弓手还不时抛射冷箭,虽说倒下的绝大多数只是负伤,然而乱战之中根本没人施救,多数伤重兵士就是躺在地上慢慢等死。 于禁指挥本部泰山兵来回穿梭于军阵之中,这只军队不同于曹操青州军,他们原本是鲍信在泰山郡招募的部曲。鲍信时期就由于禁统领,泰山军是全国闻名的精锐步兵,不单战斗力强悍,战场上也是韧性十足。 凭着泰山军顶在最前面才能坚持到现在,于禁率领亲卫走在军阵中哪里出现危机就填补到哪,一边鼓舞士气一边指挥调整阵型。身边原有百余亲兵,杀到此时几乎没人人带伤,好在这些亲兵伤重就被带回后面救治,真正战死的并不多。古代冷兵器战争便是如此,一场战斗死于战阵者极少,大多数都是负伤得不到妥善救治或被俘后遭到屠杀。 于禁身后的青州军也一直在不断支援泰山兵,整个曹军就在这种残酷的消耗战中逐渐被磨光了精锐,所谓精锐就是披甲的盾兵和队将,这些是各自军中经验丰富,战力高超的老兵。古代甲胄制造很难,维护更难,一支军队披甲率能达到两成就能算是主力军。 这些披甲的军士往往是前锋盾兵,各队队将,这些基层军士就是整支部队的中坚。有他们军队就不会轻易崩溃,失去了他们也就意味着这支军队伤了筋骨,除非战胜对手缴获更多的铠甲重新武装,如果失败要恢复战斗力将是个漫长的过程,在军阀混战的时代多数情形败军就等于在历史中彻底消失。 曹操下达的是死命令,于禁必须坚守战线不能后退,现在于禁和几个亲兵也身处一线战斗,手持盾牌挥刀猛砍,虽然力道一次不如一次,但于禁仍旧在坚持,如果退缩整个锋线就有崩溃的危险。 仗打到现在谁都没有选择,对于此战的结果于禁不敢也没有精力想,他只能继续坚持,靠本能坚持。于禁没有想到的是,片刻之后北面于夫罗的匈奴骑兵将正面冲击曹仁的战阵,整个曹军都陷入战斗,不再有后备力量能够支援。 此时由刘祥得到得杨弘的支援后立刻命令所有士兵披甲上前,亲自指挥两个方阵压向前线,同时命令部队不再轮换,他准备发动最终一击。 第8章 长垣之战 中 匈奴骑兵就在等袁术一句承诺,濮阳有数不尽的财物杀不尽的老幼,都是袁术命令跟匈奴人没多大关系,大家都在抢大汉帝国怪不到自己头上。 先是列阵等了一会,集合完毕后近两千骑兵开始催马缓步前进,他们并不着急,慢慢的向曹仁的军阵接近。接近到百步之内纷纷抛射箭雨,这回不似以往匈奴骑兵并未圈马离去,收起弓矢穿甲胄的骑兵带头加速,几十名骑兵速度最快超越大队直奔拒马而来。 随着距离接近能看到他们手里都提着粗粗的绳索,曹仁面色大变心道终于来了,扭头边走边发令:“长矛手向前,向前!射铁箭,不要留箭!全射出去!” 不必等待曹仁发令,弓箭手在各队队将的命令下已经射出铁箭,全军都明白失去拒马防护,面对高速冲锋而来的密集骑兵意味着什么。不能用骨箭头或石箭头的箭矢对射了,面对披甲骑兵没有什么舍得不舍得的,只能用金属箭头射出密集的箭雨才会产生阻滞效果。 经过之前几次试探,曹仁阵前匆忙挖掘本就不多的陷坑全部暴露,暴露就意味失去作用,直奔拒马的骑手身穿两层皮甲,半趴在马背躲避箭雨,几人一组绕过陷坑冲到拒马面前,甩出绳索套住拒马突出的木柱拨马就走。这些粗大绳索只要套中的足够多,拉倒拒马之后便可拖拽到远处。 冒着一阵一阵的箭雨,每个倒下的骑兵都是身中数箭,依仗着身上的厚甲只要没射中面部要害仍旧能踉跄爬起来,只是马却跑远了,没有了马力也就失去了对拒马的威胁,他们中大多数都是如此。 箭雨的阻止固然有效,可仍有两处拒马被拉倒拽走。后续骑兵伴着滚滚烟尘越过缺口突然冲进密集的步兵阵列中。先是一声声脆响,那是矛兵的木质长矛被冲击力折断的声音,之后是连续嘭嘭声,那是骑兵靠着自重和高速度带来的强劲冲击力撞碎阻挡的一切。 瞬间步兵阵列就出现几道长长的血路,骑兵就这样透阵而过,留下身后一路的尸体,直接到达阵势中央的一道矮墙。军阵中并不是什么都没有,通常会挖掘浅壕,用掘出的土修筑矮墙作为战斗不利时进行辗转和阻滞敌方攻势的依靠。 换做大汉国力昌盛时期,没人会费时费力挖壕沟,现成的武罡车更有效,哪怕没有武罡车辎重大车也能凑合用。乱世里小军阀没这条件,铠甲都比人值钱更别说大车了。 由于仓促,曹仁修筑的土墙断断续续,很多只是接近一个人的小腿高,按说是挡不住骑兵跃马而过。匈奴骑兵并未跨过矮墙继续冲击而是转马横冲弓手,随着弓手遭受打击箭雨明显减弱,借着箭雨减弱更多拒马被拽到。 骑兵源源不断冲进步兵阵列,眼前景象曹仁心中在滴血:“传令,传令曹子和横断!” 陷阵都尉乐进挤上前,手指着对面没有参与冲锋的上千匈奴骑兵:“骑兵现在出击会遭到对方横断!”见曹仁犹豫,乐进拱手提醒:“不如驱赶剩下的军士冲进去厮杀,阵中有壕沟矮墙空间小靠人多一定能把骑兵堵住。” 曹仁眼睛一立:“曹子和横断!立刻!”同时拔剑出鞘朝乐进一招:“现在,按你说的去做!退者就地斩杀!” 曹仁是真没办法了,如乐进所说或许有效,但是如此一来全军右翼也就废了,只恨仓促迎敌不然凭借完善工事未必能让骑兵轻易破阵。事已至此不如赌上一赌,横断和乱战同时进行也许会有撑下去的机会。 所谓横断即从横里截断,是骑兵的一类战术,简单说就是冲击对方的侧面,这样做会对敌方造成极大混乱同时最大限度的杀伤敌军保存自己。曹纯本就随时准备出击,接到命令也不耽误,率部直奔匈奴骑兵侧翼冲杀过去。 战场上右贤王刘去卑很兴奋,兄弟潘六奚带领右部骑兵收割曹仁的步兵,对向配合他的是左部卜满。卜氏是匈奴大姓,原为须卜氏后改成卜姓,世代任沮渠高官,十六国后期散居在山西陕西后世逐渐扩散至各地。 眼见曹仁一半的军力逐渐瓦解,刘去卑得意的对潘六奚叫嚷:“差不多该结束了。” 潘六奚明白这是要骑兵先后撤出去,为再次冲锋留出加速的距离。应了一声派人去通知左部卜满。刚过一会儿,忽然见到曹纯正从侧面向战场冲来,目标正是匈奴骑兵大队的腰部,刘去裨还满不在乎,曹纯要横断必须要经过呼厨泉前方,那还有上千骑兵,他坚信曹纯骑兵将遭到呼厨泉左部骑兵的横断变得有来无回。 刘去卑在亲卫的护送下脱离到战场一侧,想以更好的视角观看骑兵的突进,这时曹纯的骑兵正通过呼厨泉正面径直冲过来,透过烟尘已经隐约能看到曹纯骑兵的军旗。卜满策马来到刘去卑不远处高喊:“怎么没人截住他们?” 呼厨泉没有动静刘去卑也大感意外,按说曹纯要横断必须要经过呼厨泉前方,此时上千骑兵发动攻击定能造成曹纯巨大战损。然而呼厨泉就在那不动,那些观战的左部骑兵战马嘶鸣四蹄乱蹬,马上的骑士也一样在焦虑的等待冲击的命令,眼睁睁看着曹纯骑兵于自军面前百步外鱼贯通过。 瞬息之间刘去卑军遭到曹纯打击,这些骑兵刚刚退回来,都在换马准备再次杀向曹仁,曹纯冲过来他们也看到了,看到也不怕,同刘去卑一样所有人都不在意。等到曹纯靠近了才发现不妙,其中很多骑兵已经调转马头面向曹纯,没等催马加速曹纯的骑兵就到了眼前。 骑兵对冲就看速度,没有了速度就和木桩草人差不多,事实上曹纯最先撞上的不是骑兵而是刚被替换下来的马群,马群立刻就惊了,反向对着匈奴骑兵撞了过去。等到曹纯骑兵透阵而过,整个匈奴后阵一片狼藉。 兵看不到将将找不到兵,有的茫然失措,有的在招呼乱跑的马匹,有的打马远远的躲避,更多的是乱跑的马匹——都是换下来的和没来得及换的。绕是匈奴骑手马术高超,面对受惊的马群能做的也只有四下散开各自躲避。 曹纯带领骑兵冲过百步后停下,掉头看着己方骑兵居然也散了,一群一帮乱哄哄整队。曹纯明白正面作战无论如何不是匈奴骑兵对手,就比如此次横断,两军接阵时己方骑兵松松散散没什么冲击力,如果不是突然袭击惊了马群,很可能就陷在里面出不来,与其说匈奴骑兵是被杀散不如说是被吓乱。 这有两个原因其一是游牧民自小生活在马背上,骑马打猎结伙抢劫就是日常的生活,控马能力结阵配合不是临时训练几个月的中原人能比。毕竟能骑马行进和骑马作战是完全不同的概念,甚至说当下曹纯麾下没有能在马上开弓射箭的骑士,当然拉弓做样子是另一回事。 其二就是马匹,匈奴马匹产自北地凉州不说,除了平时骑乘的驮马,双战马甚至三战马都很普遍,战斗间隙能够从容换马始终保持马力充沛。自己这边马匹则都是拼凑,真正的战马还不够半数。 刚才一路冲来已经有很多马匹不住猛喘,继续冲怕是要有人掉队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匈奴骑手自小就与马匹接触,照料马匹就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耳睹目染就是半个兽医。拿顺手为之的修蹄子来说,中原骑手非得找兽医才行更不要提日常疫病的防治,如此一来就算配备一人双马,对曹纯的骑兵来说也是徒曾负担。 即便这样此次横断也非常及时,匈奴骑兵大部分因为突然的横断处于混乱状态,仍旧滞留曹仁阵势中厮杀的匈奴骑兵不到两百,他们的任务是保住缺口等待身后大队骑兵再次进入,随着曹仁驱赶更多的步兵挤进战场,没了驰骋空间这些骑兵越来越窘迫,潘六奚组织几十个骑兵还纠缠,其余纷纷找机会冲出战阵远远射箭。 这样的混乱不会持续,一旦将领召集来去如风的骑兵立刻就会重新组织起来,到时将是惨烈的正面硬碰。必须趁机再冲一次,曹纯招呼一声再次冲向敌群,左右亲卫边呼喝周围紧跟曹纯,这次马速明显不如先前,驮马不如战马,拉重物和短促冲击是两回事,马力不济无法奔驰,很多骑兵干脆停下,全军呼啦啦席卷向前蔓延起来宛如长蛇一般。 侧面不远十几个匈奴骑士环卫一个铁甲罩袍将领,那人腰间非常显眼地系条赤红色的绶带,上面丝丝络络几条金线。当下曹纯也不顾得去数金线数量,总之赤带金彩不是单于就是贤王,当下毫不犹豫偏转马头直冲过去。 刘去卑正茫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有太多不理解,远处卜满正在几个亲卫搀扶下上马,不知是懵了还是受了伤,试了几次都没能爬上马背。身边亲卫大声呼喊,刘去卑这才发现曹纯正冲过来,烟尘一片也不知跟着多少骑士。 刘去卑一咬牙准备硬着头皮顶上去,就在此时北面轰隆隆连连闷响,远远望去黑压压一片五六千匹马,马群身后几大股黑色浓烟腾空翻滚,受惊马群不知怎地混合了远处其他马群莽莽荡荡狂奔而来。 刘去卑和咫尺外的曹纯对望一眼,相互默契地一同打马朝南逃去,紧跟着他俩的是刘去卑亲卫和曹纯骑兵,之后是从战场出来的潘六奚带着一千多匈奴骑士混杂着茫茫多的惊马。 马群受惊后会朝一个方向猛奔,马匹体力不支就会脱离,马群数量就会逐渐减少,直到少到一定数量才会停下。被裹挟在其中身处边上的还好,若是在中间,那在马群停下之前只能顺着群马奔跑的方向跟着跑。停下和转向都有可能被撞,一旦被撞失去速度,紧接而来就是第二下,第三下撞击,马还可以活下来,骑士落马就会被踩做肉泥。 匈奴骑手的优势显现出来,胯下马力不济瞅准时机跳越到身旁马匹背上继续前进,可曹纯的骑兵不行,拼凑的驮马在实施横断后马力枯竭,根本无法驮着骑士继续狂奔,很多曹军骑士马力枯竭被撞倒地,被后续群马将骑士活生生踩死。 如今曹军骑兵剩下不到一半还跟着曹纯跑,不光是曹军骑兵,除了外围的少部分匈奴骑手,大多数匈奴人也在跟着疯跑,这是真正的逃命。大地在轰隆隆颤动,由下而上滚雷乍响,黑压压城墙行进,任何事物挡在面前都会被碾碎。 曹仁瞠目结舌,阵势前面数千骑兵被更多的马匹漫卷裹挟着朝战场中央碾压过去,那边刘祥与曹操中军恶战对外界浑然不觉。感觉着脚下的大地有节律地震动,身旁将校呼喊只能看到嘴巴在张合,除了隆隆的马蹄声什么都听不到,此时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灾难马上就会降临中军战场。 站在高车上的袁术接到了两个消息,一个是黑山军崩了,刘宠没有任何试探全军押上两路夹击,夏侯惇发现战机后全军押上。中军的千人援军果然没起到多大作用,只是稍微拖延了一阵便溃散了,三个方向的夹击让黑山军立刻崩溃,因为其余三个方向都有敌人,败兵只能朝己方中军冲来。 另一个是好消息,曹军马上要崩了,刘祥攻击终于得手,曹操军被迫后退,刘祥的前锋已经看到了曹操将旗,和那旗下的矮小胖子——曹操本人。中军校尉史涣指挥亲卫在一个小坡地列成环阵作为最后的防线,军司马于禁带着剩余的军士在亲卫防线前面殊死抵抗,南阳军冲击越来越强,曹操军不时有军士丢掉武器四散逃跑,看样子随时都有被突破的可能。 刘宠你尽管得意啊,袁术立在高车上腹诽。黑山军的崩溃袁术已经不在意了,曹操中军失去了建制,等刘祥的南阳军夺取了曹军中军阵地,依靠一个小土坡和亲卫负隅顽抗毫无意义,对于曹操来说失败只是时间问题。 不就是换家么,对此袁术心里有底,别看黑山军崩了可毕竟是八千人,对方也不敢太过逼迫,只是驱赶着想要借力冲击袁术中军。然而袁公路是何许人?早已胸有成竹,黑山军冲过来又怎样,我袁某人中军已经离开,我转进平移了。 不管是匈奴人还是黑山军死不死和他袁公路关系不大,除了从洛阳带出来的虎贲武士其他人在他眼里也是炮灰而已,袁术认为有嫡系南阳军就够了。再说不管匈奴人还是黑山军死的多些更好,日后以己为尊也会少很多的麻烦。 “传令刘祥半个时辰务必破敌,传令戚寄,秦翊随吾押后,余下各部占领曹军阵地列阵。”袁术大手一挥发出命令,下车上马在百名虎贲骑士簇拥下,看了眼南边奔溃的黑山军,心到刘宠啊刘宠咱们来日方长,随后骑马悠哉地朝戚寄、秦翊两军行去。 接到袁术的新命令刘祥很有信心,不用半个时辰,南阳军再冲一次就可以结束。这时远处传来隆隆之声,隐约黑压压一片人喊马嘶夹杂着滚滚烟尘席卷而来。刘祥闻声奇怪,挑了个高处手搭凉棚放眼观瞧,待看清楚了心下大吃一惊,不知多少人马势不可挡地压来。 刘祥咽了口吐沫,他的军阵分成了三部分,现在前部正在猛攻曹军最后的阵地,后续军士有的就地歇息,有的正列阵准备替换前部,可以说现在南阳军阵列侧面全部暴露在冲击范围之内。正考虑如何是好,整个南阳军和曹军也发现了不对,战场忽然安静下来,双方也不打了,尤其是南阳军中央阵列的军士纷纷站起身来,惊愕的扭头全都不知所措。 只愣了一会儿刘祥大叫起来:“快,快,快散开!跑!” 可他的声音瞬间便淹没在了隆隆马蹄声中,伴随着大地的震颤,整个南阳军中段阵列迅速的消失在卷起的烟尘中。片刻后整个战场静止一般,曹仁已经得到消息,远远的望着中军方向嘴里不住呢喃:“南阳军没了。” 曹军将领们收拢溃兵后再次建立起防御,曹操身子一软扑通坐到地上,搓着手心里的冷汗,土坡下边几千南阳兵已然看懵了,他们还保持着进攻的姿势,手中拿着的武器和面前都曹军相互指着,也不进攻也不溃逃茫然的呆在原地。 绝境逢胜曹操不由地笑出声来:“南阳军,南阳军没了。” 受惊的马群在踏过南阳军后慢慢停了下来,大群大群的聚集在战场南边不远处,经过马群践踏那里已经不能称为战场了,整个地域混杂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到处是残缺的尸体和碎肉,血液混合着泥土和肉块,相互纠缠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偶尔还能听到几声哀嚎,但很快便沉寂下去。很多惊魂未定的匈奴骑手开始收拢马匹,逐渐形成了以刘去俾为中心的军阵,再也无心恋战缓缓朝西北退去。 袁术骑在马上手举马鞭也不挥打,只是在那举着,看着面前匈奴人缓缓退走,猛地挥鞭子抽打身旁的戚寄。鞭子打在戚寄的铁甲上砰砰作响,戚寄也不躲缩头任由袁术抽打,打了好一会袁术打累了,扔了鞭子双手捂脸呜呜哭起来。 此战便这样结束了,袁术联军损失巨大,黑山军溃散郭大贤,李大目战死,黑山军本部还在冀州,虽说损失大却不到伤筋动骨的程度。匈奴内部因权利争夺本有嫌隙,于夫罗不出击则彻底激化矛盾,很明显于夫罗高估了自己的影响力,多数匈奴人都不满于夫罗排除异己的拙劣手段选择追随刘去俾。 刘去俾带着左部和大部分右部骑士向西退到了蒲城一带,于夫罗则干脆带着少数忠诚的左部骑士远远跑去更西边的匡城打劫,总的说来匈奴人损失很小,然而却彻底分裂了。袁术是最惨的,立身的本钱南阳军瞬间没了三分之一,与曹军接战的三分之一在失去指挥后茫然不知所措,被曹军一逼迫散的散降的降。 这只先后由孙坚刘祥统帅,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百战强军就只剩下最后的三分之一,其余各军无论说是训练,还是装备都不能与之相比。又逢乱世再想重建几乎是不可能的。不怪袁术失声痛哭,此役他彻底失去了北上争霸的本钱。 袁术本想凭借剩余中军继续打一下,可见到死里逃生的杨弘亲口说出刘祥死讯,再加众人劝阻的理由很充分:曹军中军稳定住了,夏侯惇没大损失,曹仁部还可以打,还有可恶的刘宠五千陈国兵,我军兵不满万加上军心已经散,即使心有不甘也无力回天。恨恨的袁术终究还是退去陈留郡,没脸面去见张邈,躲在雍丘城里整天唉声叹气。如今他只能绕道回老家汝南恢复,远远离开这个伤心之地。 曹军虽说是惨胜,骑兵死伤过半算垮了,曹仁部受到骑兵突击避无可避也是伤亡半数,中军更多的是逃散,兵士胜利以后收拢可以恢复,在短兵相接中损失的多是敢战老兵,这些不是短时间能够补充。好在没有任何一个军中宿将被击杀,更主要的是,袁术南阳军的装备辎重全都缴获了。 打扫战场期间发生了小插曲,一些刘去俾的匈奴游骑也靠过来抢夺,主要是铁甲,他们皮甲不少但铁甲这东西匈奴人造不出来。双方偶尔发生些小冲突,你骂我一句我扔你一石头,冲突中匈奴人一触即退,曹军也就不理了。 一是匈奴游骑人少拿走的不多;二来是东西实在太丰富了,除了武器盔甲,还有不少完好的首级和钱财,真心顾不过来。其中就有刘祥的人头,他被数匹惊马连续撞击当场死去。尸体飞出很远落在了一处毁坏的拒马上,拒马的尖刺透过铁甲当胸穿出,直挺挺的挂在那里等着被割去首级。 曹操和刘宠两军汇合以胜利者的姿态回师长垣城,记录军功点算缴获,当晚大排延宴。 陈王刘宠虽然是客军,按亲王身份还得高坐主位,左手边为兖州牧曹操,曹仁,夏侯惇等人,右侧陈国相骆俊刘琬及陈国各尉,却没见刘珪刘琰。 刘琰等打完了仗,跟夏侯惇借了两个矛手到战场上收死人头去了。到不是刘琰贪功,夏侯惇对刘琰的声音和外貌有些惊奇,总觉得哪里见过,见她作战时远远躲在后面观看,心里更加的厌恶。 他知道陈王的秉性不好色,只当是哪一家贵戚公子跑来刷一刷军功。等到作战完毕刘琰前来告辞时,有意无意提起打扫战场的事,一句小奶娃你敢去割人头吗?明面上给这位公子领功发财的机会,但是话里话外透露出不屑与轻蔑。 刘琰心里大为不爽,心念一动这种事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自己怎么说也亲身打过仗还杀过胡人,割死人脑袋又算得了什么。既然你叫我去发财,那我何必扭捏作态?干脆朝夏侯惇借了两个矛手进入战场打扫,夏侯惇望着远去背影冷哼一声也就不管了。 都到吃饭时间了人也没回来,刘珪心中忧虑,找曹纯借几个骑兵去寻找,曹纯得知他是平原从事倒也乐的帮忙,也是他兄妹俩身份低微,没有惊动别人倒也不耽误开宴。 开宴前先举行献俘仪式,选了几个官职高的俘虏押到院子当中,曹操毫不掩饰欣喜,对着陈王拱手:“此战幸赖大王相助。” 人情世故都这样办,主人说句客气话先开个头儿,等陈王接口再说几句勉励的话,分配过俘虏大家也好敞开了吃喝庆祝一番。 “坑。”陈王只说了一个字,却让曹操大惊失色,陈王俘虏了两千多黑山军,那些都是土里翻食的农民杀就杀了。自己这边可是两千多精锐南阳军,给谁卖命不是卖,曹操有信心收归己用。刚才你陈王说坑是什么意思?太阴险了,你收编不成也不给我机会壮大实力。 ”尽坑之。“陈王眯着眼睛盯着曹操。 曹操沉着脸低头犹豫半响,咬紧牙关猛的抬手朝院中俘虏挥了挥,再次看向陈王脸上却是一片喜色:“大王请!”言罢端起杯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谈到昨日战事,除了感谢陈王救助之恩,在坐无不觉得匪夷所思。按说马群有匈奴骑士看守怎么忽然就惊的朝南跑?众人议论纷纷其中不乏有说是乃天意为之。 众人正疑惑间,门外走进侍卫对低声曹操耳语一番,曹操举杯环视开口说道:“诸位,此战诚赖天之幸,此外也有人助,一位义士率数十游侠奋击方立此奇功。” 曹操讲完顿了顿:“方才得报此人正在门外,待操请来与诸公相见畅谈。” 说罢一招手,不一会门外进来一人,身材瘦小一身儒衫,头顶纶巾飘飘然昂首而入,等走近了仔细一看,衣服又脏又旧好几处破洞连补丁都不打;头上纶巾到还干净,只是太小,仅能遮住发髻;油腻腻的头发满是散乱的发丝,蜡黄的面色泛着黑污多半是营养不良加上不爱洗脸,络腮的胡子半长不短显然是很少打理;腰上只挂个佩绳根本没钱买玉,走快一点绳子头儿就乱飞,没有袜子赤脚蹬着双草鞋。 这人缓步走到堂上先是朝陈王刘宠一揖到地,又向曹操深深施礼,之后双手作揖环顾一周,最后再次向陈王躬身一揖:“在下陈留史路见过大王。” “抬起头来。” “诺。”史路站直身体,眼睛盯着陈王脚前的地面不敢乱动。 “不必拘谨,此战你出力甚大,你所为本王与诸位多有疑惑之处,请不吝赐教。” 等陈王说完史路又一次躬身做揖:“素闻曹兖州仁德,在下早有归附之心,奈何无有居荐又身无长技。中平时师从乐长史与前车骑将军处行走,典客或治粟间,起草,算计,行令诸事屡受何车骑嘉奖,然不忘家师言修德克己度量谨慎,何为修德,曰修习宏度养气也,见善则迁点滴所聚,宠辱不惊去留无意者。。。。。。” “慢来,慢来。”陈王刘宠眉头紧皱赶紧打断,他是个直率的人,你就说怎么打就完了,拿履历做开场白也行,怎么还谈上经义了,再不打断看样子还要长篇大论一番不可。 知道你着急找工作,可你得分场合不是,这儿不是招聘面试,大家明白如果是儒生主持的话你俩能谈一天,可当下是什么情况,在坐的全是抽刀砍人的丘八,别看骆俊是个文官,那也是个急脾气,还是个务实的主儿。 你跟他说钱粮没问题说砍人也可以,考完试了课本就扔,甭整虚的说钱就完了其他的免谈。我们大家伙儿都等喝酒可没精力跟你在这谈经论义画大饼。想到此处陈王偷眼望向曹操,见曹操双手紧握皱眉咬牙,看这样子能不能听懂先不论,至少也是不愿意听。 史路立刻反应过来,紧忙说道:“适逢匈奴换马,嘈杂混乱,又见曹公骑兵出击,胡人纷纷赶去单于处聚集,某便带人乘机呐喊,焚烧匈奴人草料,匈奴马群便惊了,当下盛北风,马群自然朝南。” 众人恍然大悟,忽听一人道:“看似简单,然匈奴悍勇狡诈,尤擅奔射,纵然突袭怕也是不易,受创几何?” 史路点点头:“十去七八。” 众人惊叹,陈国国相骆俊问道:“敢问先生如此强军何处所得?” 史路答道:“王度所部,年初某游济阴时结交,具是好汉。” 刘宠这边到没什么,曹操一边众将已是哗然,这王度原是东阿县丞,趁青州黄巾大乱兖州之际投了黄巾。曹操收服青州黄巾后唯独王度不服,纠集饥民与曹操在兖州反复争斗,其部多是东阿囚犯、官吏佃农、大户奴隶,这些人造起反来尤其悍勇。你来我走你走我追,尤其是王度烧仓毁田,有段时期曹军没有军粮甚至要靠吃桑葚野草度日,曹操恨的牙痒痒。后来还是程昱设计击破了王度,自此王度便不知所踪,没想到今日竟然是王度救了曹军。 曹操咬着牙冷声问道:“为何不见王度?” 史路苦笑叹息:“王寿思已然悔悟,此次便是来纳降,只为宽恕部众别无他求。可叹身中流失陷入马群之中。” “悔悟?是饥困所迫吧。”曹仁冷冷地说道。 一旁史涣气愤接口:“多少官吏家破,佃户流失,至今都没恢复。” “当初因为他兖州饿死了多少人。” “若不为他我等也不会去抢百姓的粮食。” “你抢了多少。” “属他抢的多。” “我是抢的多可人却被你收了投献。”兖州诸将也纷纷议论起来。 “够了。”曹操一出声场面顿时安静下来,手下这些夯货话说多了,抢百姓悄悄去做就得了说出来不怕遭人指摘吗? 黄巾大乱以来太多佃户奴仆成了流民,流民在某一地安定下来分得土地变成自由民,可着不成啊,政府要那么多人做什么,留一点儿能出官员俸禄就够了。所以军阀不抢官吏大户只抢百姓,逼着百姓去大户家投献或为部曲或做奴仆,平时顾及声名还要巧取豪夺,时下乱世多数人也没了顾虑——我要钱粮你要人,等自由民没的差不多也就算大治之世了。 有没有王度都是要抢的,因为自己就是官吏,可这种话能当面说出来么?那边陈王脸色已经不好看了,骆俊也冷冷的看着这些兖州军官。曹操心底冷哼,你为了你们刘家,我为了我们曹家,本质上都一样,我就不信你没趁机搜刮部曲奴仆,摆什么臭脸装什么清高,只是腹诽明面上并没表现出来。 史路摇头面带不屑:“与王寿思何干。” 声音引来关注,史路迈出一步:“上享朝廷俸禄下夺黎民膏脂,高门世宦,累家大族所为久矣,王寿思何能一呼百应?十羊九牧夺民私己尔。” 曹操正想着刘宠史路却来这么一出,诛心之论啊这属于,场面更尴尬了,一时又不知如何圆场,只能抬手指着史路:“呃,先生,嗯,嗯。” 这时一声轻咳,刘琬朝众人拱手,还特意对曹操点了点头:“适才听先生言师从乐景和。” 史路点点头,刘琬又问:“先生表字可是八达,可认得牵子经与刘玄德。” “在下与牵子经同门,与刘玄德也是相熟。”史路具实回答。 “哈哈,真的是你。”刘琬站起来走到史路跟前:“诸位可曾听闻,子经义八达避?” 问完也不管众人,绕着史路走了一圈左看看右看看,仔细打量也知想看出什么:“中平六年十常侍作乱,大将军与何车骑具被害,乐景和也未能幸免。牵子经冒死收敛,约你一同送乐景和尸身归乡。”刘琬叹口气,袖子在眼角前晃了晃似是擦拭泪水,抬头双目圆蹬拔高声调:“在河内遇贼拦路,你史八达扭头便逃,众贼环绕争抢开棺,亏牵子经垂泪恳求,乐景和尸身才免遭亵渎。” 说道这里刘琬喉结抽动,好似强烈压制心中愤怒一般:“如这般鼠辈只顾跑路,究竟如何破贼未可知也。” 说完刘琬狠狠甩动袍袖不理史路,转身坐回去了。 这下全场哗然“莫不是王度之劳吧。” “王度却有本事,可如何叫麾下统一口径?” “噫,着不简单?”众人一副你懂的表情。 史路脸色涨红指着刘琬:“你,你,趋利避害,本性使然,何必,何必。” 刘琬也不示弱:“贼人与匈奴何大,见贼避见匈奴不避?” 史路也急了:“与贼搏胜而无用,退匈奴建功入仕,焉可比也。师亡矣,亡矣!你,你,生前不孝死了干叫!” 这生前不孝死了干叫着实惊呆全场,半刻之后哄堂大笑,这情景绝对罕见,史路是真急了居然说这种粗言糙语。 刘琬环顾众人边笑边说:“不若改作师亡不叫,烧马尽孝。”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很多人笑出了眼泪,莫要得罪文人,他们骂人不带脏字但绝对诛心,用手反复揉捏着你的心脏,嘴上跟你说快了快了再忍耐一下就死那种。 曹操是真佩服刘琬,暗竖大指这一波转移高啊,自己都不信史路能去打匈奴人了,他这样的多半事前出个主意,打起来躲到后面,等完事了对活着的人承诺一番,领了功劳博个出身。什么时代这种人都不缺,缺的是又有主意也会具体实施的人,况且刘琬说的自己也有印象,好像真有这么个人,着要是招揽回去不得把张邈气死。虽说张邈这人空有其表,可自己在兖州还少不了他,人家是名士大族影响力摆在那,兖州士族就吃他那套。自己在兖州拔擢寒门与当地大族争利已经让张邈心存芥蒂,这声名可是张邈的底线,目前曹操还没实力和兖州大族翻脸,为了这人去碰张邈的逆鳞即便真有些许能力也不值。 想到这里有了计较,和刘宠对视一眼征求建议,刘宠一脸不屑点头,意思是你看着办吧。 曹操伸出双手下压,等众人逐渐安静下来,对着气急败坏的史路缓声说道:“先生莫怪,此席间戏言尔。”说着站起身来:“先生之功操且记下,请满饮此杯,先行馆驿歇息,不日定有分说。”说着亲自斟酒笑着递给史路。 史路也不说话,接过酒杯一仰头喝光,朝众人拱手转身离去,还没走出庭院大门屋内又是哄堂大笑。 第9章 长垣之战 下 且说史路离去众人仍旧饮宴,曹操不时朝刘琬举杯致意,明显有意结交这位会来事儿的平原相。刘琬喜出望外,行军路上刘珪谈及若能打通曹操的门路,也就算攀上了袁绍的高枝,平原国也就有了强大依靠。当时满心忐忑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引起对方注意,现在看来时运这东西真不可强求,什么都不用做它自己就登门拜访。 平原国是河北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不光农业发达人口众多,还是水陆要冲贸易集散地,是幽州冀州进入青州的门户,也是青州战争物资的主要生产地。公孙瓒,袁绍都将要眼光瞄准了平原,刘琬想要立足得找一棵大树依靠,公孙瓒出身寒门刘琬第一个否定了他,所谓道不同,追求不一样,还是袁绍值得托付。 大家同属高门望族还都是外来户,很多事感同身受有共同语言;二来袁绍对士族很宽容,不管本土还是外来,只要是高门豪族袁绍都以诚相待,刘琬自信凭出身一定能让袁绍另眼相看,不怕手里没兵,袁绍就是为了士族利益打天下,他有兵就够了,我替袁绍守着平原难道不好吗? 正得意前途光明,刘珪满头大汗慌慌张张进来,对刘宠一抱拳:“大王,刘琰被俘。” 众人一愣,刘琰是谁啊?被谁俘虏了?敌人不是都被打跑了吗? 刘珪缓了缓神:“刘琰率军伏击匈奴游骑,不慎,不慎被俘,请大王速度发兵救援。” “匈奴几何?”听到附近出现匈奴骑兵骆俊有些紧张。 “据说是,是,是独骑。” 沉默,全场沉默,刘宠自顾自喝酒没什么反应,屋内众人自然也不好搭话。刘珪等了好一会儿,转头瞪向刘琬寻求帮助。 刘琬脸都蓝了,刘琰的怎么就出事了?你没事埋伏人家做什么,你率军伏击一个落单的匈奴人却被俘了,是真无语了,太丢人呐。 刘珪老成持重办事妥帖,算账、行路、人员安排都不用别人操心,还会画地图,这可是密不外传的核心技术,虽说总是教训自己,可每次都占理让人服气呀。再看看你刘琰,就不明白了同样是一个爹妈的亲兄妹,长相差距大做人的差距更大。 你就不能老老实实等以后找个人嫁了?真想不明白就你这熊样儿还欺负我?报应到了,倒霉了,真是活该呀。不想理也不成,就算是看在刘珪的面上也不能不动,算了,就当以德报怨吧,谁叫我是读书人呢。 刘琬整理好衣冠,顶着张蓝脸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站起身来拱手:“恳请大王速发救兵。” 刘宠放下酒杯看向骆俊,骆俊指了指坐在最末尾的一个校尉,校尉点头会意,起身回军营招呼本部人马出兵寻找去了。 曹操也听完曹纯耳语,看向刘琬决定还了这次人情:“既然汶阳候属下,呃,同本州军士出击被俘,那本州也当助力。” 曹纯大步走到刘珪面前:“我与你同去。”刘珪认得曹纯连忙施礼道谢。 刘珪曹纯两人走到大门口眼看就要离去,刘琬咬咬牙,先对曹操施礼又对刘宠大礼拜别,走到门口身后响起宴饮之声,刘琬略微一犹豫,猛一跺脚对着前面高喊:“同去!同去!” 刘琰坐在帐篷里揉着肚子,没想到这女人有痛经的毛病,自内而外疼起来比鞭子抽打狠多了,难受却毫无办法,实在挺不住也只能哼两声。 偷眼瞧着身后年轻的匈奴武士,年纪和自己相仿,面貌稚嫩身材魁梧,本来要伏击他结果反被他捉住带回来。开始那武士以为刘琰受伤了,偶尔过来扒拉两下,没见什么皮外伤,时间久了也不管了。 疼痛让刘琰更加懊丧,早疼是不是不会伏击他了,说起伏击现在都没弄明白怎么会失败,对方单人独骑,老娘这边有矛手有弓手人多势众为啥就没成功?这里是匈奴营地,到处都是匈奴人,逃跑是不可能了,单算眼前这位就打不过。越想越难受,越难受越想不明白。 话说刘琰和两个矛手打扫完战场收获颇丰:两个队将人头,一副几乎完好的铁甲,几件丝绸衣服上百铜钱,还有差不多四匹散碎绢布和一袋子粟米。本来粟米更多,顾及驮马实在吃不消,只能眼看着被别人拿走。 战场事先被大军犁过一遍,剩下坛坛罐罐自己拿的算最多,有次为了小半匹碎绢布差点和另一伙儿人动手,谁都不服谁眼看要火并,身边矛手及时喊出了夏侯惇名号,对面听到后立刻就缩了。 回想夏侯惇对陈王谦卑的态度,刘琰干脆见人就喊我乃陈王子。甭管对面怎么认为,陈王儿子也好,为陈王儿子办事也罢,唬住算唬不住也不在乎,不怕陈王非要抢证明背景更大,那就让给你好了。当下这个时期大汉藩王的名头很好使,军士一听见陈王名号全害怕,嘴里不服气嘀咕些奶娃子,碧眼儿的话讪讪离开。 那两矛手绢布粮米人头统统不要,摸到成串的铜钱还会上缴,串上钱不多刘琰就直接赏了,可把俩人高兴的不得了。绢布粮米人头拿回去会被兵头队将夺走,他俩白白受累,大串铜钱也不敢偷拿,陈王子这个名号叫他俩忌惮,万一刘琰见到不说破回去告状,挨鞭子是小脑袋很可能要保不住。零散铜钱给他俩拿点儿挺好,小兵永远没出头机会,没准下次就换成他俩躺地上被人模。 刘琰看他们扛绢布有些于心不忍,着玩意儿着实挺沉,下令让驮马运战利品,返回时和两个矛手一样徒步,累点儿不怕大家高兴就好。 附近除了三三两两回返的军士——都是有点背景的人物带着小兵,或为自己或为上司来捡点儿漏儿。不时能看见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少躲藏在土坑草从间,大军是狮子老虎大快朵颐,刘琰等人就是鬣狗秃鹫吃些残羹碎肉,这些老少流民只能算是细菌,捡食血毛分解粪尿。 等到入夜静谧萧索,确认过危险的大型食肉动物心满意足,饥寒交迫的老少就会悄悄模到战场,找些土里掉落的米粒,死人身上的残破衣袜。毁坏的拒马车辆拿来烧火取暖,顺带煮一煮马头马蹄子,里面多少会混着些人肉。靠这些渣滓一家老小再多熬几天,或许就能活着走到陈国。 相互熟悉会不自觉走在一起,鬣狗秃鹫逐渐分成几群,刘琰没有熟络的人,可陈王子模尸这事已经传开,有几拨人聚来打算一起走,可能想一路观察下模尸的陈王家子,好为他日积累谈资。 人群行进间隔渐远慢慢的相互间看不到了,有人眼尖发现身后远远一个落单匈奴骑手若隐若现,那骑士对刘琰这些人丝毫不在意,有两次甚至跑到一行人前面。沿途经过岔路时选择不同,没多久又能见到对方,可见双方大致方向一致。大伙儿判断这个骑手应该只是顺路,可能是侦察兵一类,也许是到长垣确认一下大军动向。 “贵人,要不要弄一下。”一个队将说道。 “只一个骑手,咱们人多,埋伏好兴许捉个活的。”另一个披铁甲壮汉也是相同意见。 “把马弄回去能赏更多,我带弓了,搞一下吧。”又一个领头的粗壮汉子说道,他显然对马更感兴趣,什么时候马都比人值钱。 刘琰其实没想搭理那个匈奴人,正担心怎么交代打着陈王旗号模尸的事,堂堂大汉宗室亲王让手下去模尸敛财,虽说不至于因此掉脑袋,那也非把陈王得罪到底不可,还有知情人没跟走一路,就算想发封口费哪儿找这些人去呀? 刘琰肠子都悔青了,不过呢,现在不一样了,捉一个匈奴活口当众宰杀是件有面子的事,无论如何比空手回去要强得多,功劳谁也不敢抢,谁不愿意砍谁,跟陈王家子抢功劳砍你怎么的?不说能抵消模尸丑闻,起码能给陈王脸上添光,至于冒充陈王儿子?你可别乱说,陈王子是家子的意思,我中山靖王之后过继鲁国有汶阳候做证,保真宗室,说家子有毛病但绝不算大问题,我自愿给叔叔作仆人碍谁事? 刘琰打定主意干一把,叫众人前进的时候留心草木茂密的地方,等那骑士在身后时趁机打个埋伏,恰好有个队将说他熟悉本地,具那人说,前面三里是两条路的交汇处,路北有处坡地草木茂盛,路南是濮河支流与路平行,匈奴骑士虽说骑马,沿路侦查见到结队军士要绕路躲避,而且我们走的这条路更近,必能事先设下埋伏。 大家觉得很有道理,留下几名军士牵驮马和财物慢慢回营,余下十几个人抢先赶过去准备。整个土丘顺着路延伸出有上百米,土坡不算很高但很陡峭,只有一个地点稍缓些可以骑马上坡,南边河水流速很缓,五六米宽深及前胸,下去踩几下河底尽是烂泥,骑马下河一准儿困住,确实是个适合打埋伏的地方。 堵住两头,那骑士要么向北跑上缓坡,要么涉水过河,无论怎么选,一定会失去速度,到时候三五个人围住手戟、套索勾他下马。再不济还有一副弓箭,骑兵没有速度威胁大减,一拥而上近身搏斗定然叫他跑不掉。 有了大致方案还要具体细则,众人商量一番定了个稳妥法子,布下一个口袋阵,在离去路上密密麻麻挖几十个小浅坑,不用多深专陷马腿,骑士打这里逃走必定中计。持弓的壮汉坚决反对,说陷坑会让马腿折断,瘸马一文不值,然而他提不出更好的法子,看着几个军士挖坑急得蹲在一旁不停搓手。 在骑士来路先藏好八个矛手,加上那个反对挖坑的弓手,等匈奴人过去后再出来把路封住。敢回头当面就是一箭,矛手在前顶住再来一箭,他单人独骑拖延上几分钟,等大家伙儿赶到一齐勾他落马。若他不走两边冲上坡地更好,在唯一缓些的位置埋伏下五个人,坡中挂上两道绳索绊倒就捉,没被绊倒就拖住等大伙儿赶来,平地你有速度上坡可没有。 不担心南边小河,他可不知道水究竟多深能不能过,再者说河底全是烂泥,说不深至少也能到马前胸,下水踩上烂泥马还不如人走的快。为了防止万一还是预备好两个矛手,在众人一致提议下,刘琰被安排到这个安全位置,听到封路几人呐喊就冲出来,在哪下水就跑到哪儿用矛尖封堵。南边你上不来,想回去众人也已赶到河边,妥妥瓮中捉鳖。至于满是陷坑的去路则没分人手,如此密集的坑还能冲过去算是天意,天意不可违就随他去了。 刘琰满意的摆弄铜锤,一个小兵看挥舞起来颇为费力,悄悄送了跟木棍,反正也用不上陈王子厮杀。刘琰认为还是要威武些,耍一根木棍算怎么回事?第一次带兵作战格外慎重,反复推演这个计划,感叹真是天衣无缝。排兵布阵,利用地形,揣摩心里,先手后手,领军初阵竟然如此精彩。 此战过后要加倍赏赐众人一二,回去必会宣传自己临阵风采名将之姿,想到此处心中豪迈不已,仰天咧嘴却不敢大声吼出声,生怕如此完美的伏击被喊声搅乱,紧握拳头心中激动,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不住暗赞:真当世麒麟儿。 远处马蹄声由远及近紧跟着一声呼号,起身观瞧河对岸,匈奴骑士已然勒住战马,来路被八个矛手挺矛封住,矛手贴在一起列阵,齐声呐喊缓步前进,强壮汉子弯弓搭箭对着骑士随时准备发射。 刘琰这边两矛一锤也呐喊着跳跃宣誓存在,边喊边对着河对岸的匈奴骑手舞动兵器示威。现在看的很清楚,匈奴骑手一张娃娃脸没有胡须,身材很壮硕,头带椭圆形皮尖帽,两条长长护耳毛茸茸翻至脑后扎住,动物皮毛做成紧袖无扣袄子,腰上用粗麻绳绑紧,露出一块紧实胸膛,看那皮袄子隐约还是右衽。 马身上几条皮带挂着木棍短斧,骨朵绳索,还有些没见过的物件满满当当,身背好大一张弓,还有一张漆黑铁弓没有挂弓弦横放在马身一侧,直直的老长一根弓身估摸比背着的那张弓还大。一长一短两个箭壶,大的那个缀了不少金属片密密匝匝,太阳下发着闪闪银光。 胯下坐骑最是神俊,没有任何马具,比普通马高出一头不止,浑身油闪闪泛着金色鳞光,浅黄色短毛没有半点杂色,胸宽胯窄四肢修长脖子挺立,奇浓的鬃毛和马尾颜色愈长愈深,直到毛尖处变成深栗色。穿梭奔走不像在用腿行动,一窜一窜前行马背依旧平稳,迅捷体态轻盈得更像是在半空游移。 “大宛!大宛马!”拉弓的壮汉像疯了一样对着骑士狂喊:“上山上山!别走前路!” 匈奴骑士环视周围一圈不见丝毫慌张,突然发力对着封路的矛手直冲过去,矛手们站立原地半躬起身子挺直长矛,矛尖对着冲来的骑士。 操弓壮汉大吼一声:“死!”一箭绝杀骑士面门。 发箭距离不过十步,骏马奔跑中猛地横向一跨,骑士斜看箭矢裹着一股劲风略过,骏马旋即拧身半圈加速奔跑,骑士顺势甩出一柄短斧,在空中划圆噗的一声劈倒一个矛手。此时第二箭直奔骑士后心,骏马一个急停马腿轻弯,骑士侧身探手擒住箭矢,右手摘弓左手搭箭扭身便射,噗一声钉在一个矛手胸上,电光火石已经两人倒地,其余人从背后摘下皮盾防护。 那弓手异常亢奋,盯着大宛马嘴里不住念叨,走上两步干脆甩了弓,从后背取出两柄手戟呐喊一声:“压他下水!” 土坡上的军士看得出对方是个猛人,刚才听的清楚骑的可是大宛马,死几个人算什么,得到那匹马什么都有了,也不藏了呐喊着冲下土坡,大家都出去靠人多把他挤到水里才好。 骑士看了一眼土坡,胯下骏马始终不停,奔走间大弓右手交左手照土坡就是一箭,惨叫声未落挂上弓抽出长棍,对着冲到跟前的矛兵借马力甩棍抡去。木棍击打皮盾发出砰一声,持盾矛手啊一声惨叫,抱着手臂倒在地上痛苦哀嚎。 骏马左右腾跃不断躲过刺向骑士的长矛,有个矛手扔了武器,等那马跃到面前看准机会拽住骑士皮袄,那马突然原地旋转直接把他甩飞出去,没等落地骑士棒子就到了,打在脑袋上嘭一声碎裂乍响,那人落地滚了几滚不动了。骑士呼喝一声,骏马朝南跨步冲出矛兵包围,眨眼到了河边。 今天算开眼了,身带两鞬左右驰射,兄弟姓董姓吕?再说你这什么情况,马还能横着跳?跳也罢了行进步幅太吓人,一步得有三米了吧,要跳起来这河的宽度。。。。。。。 还没想完,骑士双脚一磕马肚子,刘琰眼前忽悠变暗一道黑影半空飞过,待看清之后那骑士已然到了跟前,马刚落地骑士手中木棍掷出,跟前矛兵无声倒地,另一个矛兵见状举着矛畏畏缩缩不住后退。 眼看煮熟的鸭子要飞,对岸的人群纷纷下水,有人急了高喊:“截住他!” 骑士就在面前与自己四目相对,手里掂着不知什么时候抢夺过去的铜锤,刘琰脸上挤出一副很难看的笑容:“我是陈王子。” 人群涉水过河各个沮丧不已,远去的匈奴骑士打了个胡哨,不一会儿两匹马从天边出现,那匈奴骑士绑住刘琰往其中一匹上放稳,自己换上另一匹一同消失在远方,大宛马并没跟随骑士离去,回头看了眼众人打个响鼻,嘲笑完自顾自跑不见了。 “哦,换马了。” “他是不是知道我们伏击他,不然赶路怎么会骑好马。” “啊,大宛马没啦!” “哎,陈王子呢。” “一群呆鹅!陈王子被俘啦!” 眼前的匈奴酋长用匕首削着一快肉,看着面前的刘琰边削边说:“让刘靖捉了不丢人,你该庆幸他有汉人老师,你说话他懂。” 放了一片肉在嘴里咀嚼,一会儿抬手刀尖指点:“陈王儿子,值钱。” 刘琰尴尬的笑了笑:“如果说,我是说如果,是陈王亲戚的孩子,就比如别的什么宗室,嗯,白身宗室。” 面前都酋长笑笑:“没必要害怕我的朋友,当官的宗室也值钱,白身么。” 酋长晃动手上肉:“能吃。” 突然想到什么,酋长板起脸冷冷的声音叫人心底发颤:“你别是为了活命撒谎吧,我少读书你莫骗我。” 看着眼前晃动的匕首刘琰一脸严肃:“我就是陈王亲儿子,我摊牌了!” 酋长哈哈大笑,几次差点笑得岔气:“还是我来替你摊牌吧,你这个骗子。”笑够了朝刘靖稍一歪头:“他认得你,就在几天前你杀了摩悍,你不会忘记吧。” 酋长伸手拔下刘琰假胡子戏谑般嘲笑:“好猎手一眼就能看穿,说实话我得感谢你,那拔野头的蠢家伙总跟我不对付。我只是搞不明白,他怎么可能死在你手上。” “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刘靖有一番个人理解。 “我亲爱的幼弟,你知道的,鲜卑人根本没脑子。”酋长口气不屑,盯着满脸通红的刘琰话锋一转:“我们不轻视女人,尤其是勇敢的女人。只是有些好奇,我知道陈王不好色,而且他很聪明,就和我一样。” 说到智慧还用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刘琰脸上残留的几根假胡须:“不要告诉我是靠如此拙劣的方式。” 刘琰支支吾吾,酋长脸色一沉拿起刀来比划:“我也不好色,然而我好吃,我最喜欢吃漂亮女人的胸脯,活生生割下来当面吃给她看。” “刘珪是我哥,还有汶阳候也是我哥,他们把我带到陈王军营。”盯着眼前划动的刀尖刘琰明白最好选择实话实说。 发现酋长眼神闪烁几下,刘琰赶紧补充:“陈王也许看出来了,也许没看出来,我真不知道。” 酋长和刘靖对视一眼,刀尖抵住刘琰的喉咙恶狠狠开口:“你刚说刘珪?是中山刘威阔那个狗东西?” 完蛋了这多半是有仇,刘琰冷汗都出来了,脑海里冒出亲眼看着对方大口咀嚼刚被割掉的肉,浑身一颤肚子又狠狠疼了起来,连怕带疼面容扭曲捂着小腹哎呦一声闭着眼睛瘫倒,不是真的昏迷,只是下意识的想拖时间,知道没用可就是想拖一会儿。 “我没伤她。”得到刘靖肯定的答复,酋长冷笑着挑开刘琰的衣角:“其实肚子里有块肉更好吃,滑滑脆脆很有有嚼头儿。” 刘琰赶紧睁眼拨开刀尖儿:“我是中山刘阿硕!孝阳侯的老婆!刘威阔是我亲哥!”还故意把孝阳侯三个字说的很重。 “身份还不低。”酋长点头思索一阵:“摩悍是个狠角色,杀了他有多大赏格?” 刘琰伸出两根手指,酋长挠挠头显得不理解:“二十锭金子?也太瞧不起人了吧。” “两张麦饼。”刘琰嘴一滑脱口而出,说完立刻后悔。 酋长点头忽然抬头难以置信,俄而暴怒起身:“骗子!大骗子!我宰了你!” “讲实话还杀我?!我那时候是。。。。。。不信你问他!”刘琰彻底急了,抱着刘靖双腿请求作证。 “是什么?”酋长看向刘靖,面对彻骨羞辱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只是一个女扮男装找哥哥的普通战士,你知道,功劳轮不上她。”刘靖扶起刘琰坐回原位。 之后酋长没再说话,和刘靖一起找了些马毛又给胡子黏回刘琰脸上,这次黏完假胡子更长更密了。整理完刘琰就被带下去了,临走时听到酋长略带戏谑的声音:“如果你是真的,他会疯了一样找你,希望你这次没撒谎。” 刘琰被扔到了一个小帐篷里,矮小的帐篷躺着没问题,想站起来就费劲了,应该说在里面只能蹲着。好在吃食上还不错顿顿水煮肉,撒上盐吃起来挺嫩,五花三层软软糯糯的,没有牛羊的膻味也吃不出猪狗的腥臭,不知道是什么肉但肯定不是马肉。 睡一觉天刚亮就被刘靖拎出了帐篷,再一次看到酋长冷冷的目光,他戏谑里带着愤恨:“欢迎光临屠宰场。” 第10章 水淹太寿 上 每当想到这个状况就浑身颤抖怕的要死,梦中哀求宁愿乱刀砍死,活活勒死,被马踩死,骨朵砸死也别活生生吃掉。如今噩梦成真大难临头顿时慌乱无比,脑子乱成一锅粥,浑身哆嗦苦着脸看着酋长。 酋长冷哼一声拍了两下手掌,一脸淡定的刘珪被带了进来,后面拖进一个人,刚放手那人立刻瘫软在地,静了一会儿,双臂颤抖勉强支撑起上半身,抬起头满脸泛着蓝如丧考批:“阿硕,我,我来救你。”说完嘴唇哆嗦了几下哇一声大哭起来。 刘琬一哭刘琰也跟着抹起眼泪:“哥,什么时候到的。” 刘珪双眼平视酋长,看不出一丝慌乱:“半夜到的,只剩这儿还没找。” 刘琬忽然抬头哭喊:“说了不要来,来了又怎样?还不是一起死!”蹬腿捶胸哭声更惨:“死也,死也!” 刘珪一声暴喝:“够了,真给高祖丢脸。” 听到高祖两字,酋长板着的面孔微不可差地动了两下,刘琬不知是吓得还是惊的,竟然停止啼哭呆呆盯着刘珪。 刘珪平视酋长话音沉稳:“放了阿硕。” “当然不行。”酋长怒视刘琰异常愤怒:“所以我等到现在,你知道出来多少人找你?不到二十人!”又转头瞪着刘珪:“跟着他的几个骑兵到卖力,不过天黑也回去了。”说完腾身站起铁甲叶子哗啦啦作响:“明知道在我这,却只是敷衍地出来走两圈儿,他们甚至不敢到我的营地前面看上哪怕一眼!” 他有些烦躁还有些气急败坏,在帐篷里来回踱步:“就他,赶着头驴,凭几匹破布就想让你回去。”他越走越快,喘着粗气,好一会儿终于坐下,声音仍旧颤抖:“我佩服他的勇气,现在咱们好好算一算过去的事,布我留下,不够的麻烦你们用命来填补。” “我说了,我回去拿很多钱和布来,可他们说不稀罕。”当看到酋长拿冰冷的眼神看向自己,刘琬的话声越来越小,最后的两个字自己都听不清。 “你半路就后悔,骑着你俩唯一的马扭头就跑。”酋长语带嘲讽进而厉声咆哮:“你自己掉下马,在我最好的骑士都射不到你的距离,所以你们去死吧,现在就去。” “愚蠢!”刘珪突然直起身子面孔变得扭曲,对着酋长狠狠的骂道:“袁术还管你吗?去陈国还是兖州,敢打城市吗?还是回颍川死在大族的坞堡前?这儿还剩几个活人让你抢!” 残酷现实让酋长不得不冷静,摆摆手制止武士坐回对面。 刘珪不住喘着粗气,埋怨中带着愤怒,愤怒里夹杂不甘:“这里没人想你活因为你不属于这里,你要报仇可以,换我也会毫不犹豫弄死你,但是,我可以带你们离开,只需要你放了阿硕,他与我们的事无关。” 酋长在嗤笑声中平静的吐出两个字,说出了代表了帐中所有人包括刘琰的心声:“放屁。” 刘珪没有理会:“你知道我和刘襄贲的关系,我能代表少府刘和。”吞咽口唾液润滑发干的嗓子,朝刘琬扬了扬下巴:“相信你也知道他是侯爵,他的紫色绶带从不离身。”酋长挑了下眉不置可否,刘珪叹了口气继续:“他是汶阳候平原国相,带了很多皇帝的赏赐,他爹是东海郡王,我就没这么个好爹。我们从这里北上幽州,我可以让曹操不打你。” 听到这酋长不免疑惑:“你去幽州做什么。” 刘珪喉咙干的厉害,声音逐渐沙哑:“我的部曲在河北,我要带着他们去汇合刘襄贲勤王。” 酋长眼睛猛一立大怒咆哮:“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你这卑鄙的小人,等我过了黄河他们好来把我杀的干干净净!” “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精力再和你斗。跟着我到幽州,不论向西还是向北都是草原,刘幽州和公孙瓒不对付,双方不会冒险树敌到时随你们去留。” “让你回去集合军队打我?或是在深夜偷袭我?跟着你陈王他们就不打我?我们的脑袋也是战功。”酋长撇撇嘴,对刘珪所谓的承诺表示不屑一顾。 “不要高看自己,你仅仅是个过客,只要你不主动攻击,相比付出的损失你的人头没那么重要,自由需要代价赢钱得有筹码,活着本身就是冒险尤其是现在。” 酋长犹豫了,他低头思考,手指不停摆动心中衡量着利弊,终于他开口说话了:“我想回去就回去,还用的着你?” 说完故意不去看刘珪,盯着刘琰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很多:“确实回不去,都得罪光了。我不能否认你的话很吸引人。我拿一百个骑士来赌一次,但我们毕竟斗了这么多年我的朋友,我怎么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会留在你这里,你随时可以砍我的脑袋。”刘珪始终平静,连说砍自己脑袋这话时候也听不出语调中有丝毫波澜。 “加上他,即使这样我仍是吃亏一方。”看着酋长指着自己说完,刘琬刚燃起一丝希望瞬间跌落,身子一软又瘫倒在地。 酋长真是懒得理睬躺在地上呻吟的刘琬,向前蹭了蹭,坐到刘琰和刘珪面前伸出手:“部落里发生点状况,我现在无法相信誓言只相信利益,希望我们都能得到想要的,虽然过去认识,为了表示郑重请允许我重新介绍,我是左贤王刘去俾。” 刘去俾听说刘琰能骑马就送了一匹,刘琰是见过大宛马的,这匹明显不是。刘去俾说过大宛马要亲自去驯服,还领着看了几匹没主儿的说让试试,驯服了就送不心疼。瞧那马眼神中的凌厉和刘去俾嘲弄般的笑容刘琰退缩了。 刘去俾讲话饱含深意:“选择力所能及的事去做才是聪明人。”听的刘琰心里很不是滋味。 选了一百人护送,同时刘去俾给陈王写了封信,叫潘六奚贴身带着送过去,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只知道这些骑士一半属于潘六奚另一半归刘靖。潘六奚面相更为成熟,穿一副破烂铁甲,满脸胡茬子和刘靖相比显得很凶恶。 刘靖是个闷葫芦,一路无话搞得刘琰很无聊,有一搭无一搭的问道:“汉人?” 刘靖斜了眼刘琰,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 “有大宛马?” 刘靖继续点头。 “在哪呢?” 刘靖朝一旁扬了扬下巴,刘琰看过去只见起伏的土堆,几棵树下成片蓬乱的野草,其他什么都没有。 走了一会儿,刘琰又忍不住:“你和盘六奚谁厉害。” “我。” 刘琰笑成一朵花,挑起大拇指赞叹:“我就知道,我见过你大杀四方,是真厉害呀!” 刘靖第一次微笑,眼角露出得意神色。 刘琰心中暗喜趁热打铁:“你知道信上写的啥?” 刘靖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也不明白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想告诉自己。 刘琰想到了刘琬留在陈国的家当,盘算了一番用这些作抵押向骆俊暂借的措辞,信心十足的开口:“五十锭黄金会不会让你有想告诉我的冲动?回去就给。” 刘靖面露怒色瞪了刘琰一眼,待脸上的怒气消散,自顾自的前进再也不理人了。 这可是五十锭黄金啊,难道是这匈奴人不晓得意味着什么?肯定不是,这些匈奴骑兵来中原有几年了,就算是草原的匈奴部落也明白黄金的价值。诸侯王的酬金才多少,重赏才会用黄金,多半还得是砸碎了一小块儿一小块儿的赏,你最多也就曲候大的官,想一次得到五十锭黄金除非砍死袁术。不是刘琰不想多给,刘琬那几车东西比五十锭黄金要多,只是谁出兵打仗带那老些黄金?十锭陈王都未必带着,刘琬还琢磨不够的话就用布匹折算。 天降横财没把刘靖砸服反到整怒了,刘琰下意识的还想加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人对物质诱惑免疫,这种人极其罕见,以前只听说过,今天算是看见真人儿了。你以为十锭不行百锭,百锭不够千锭,非要反复碰钉子才会明白给再多也没用,还彻底把人得罪死了。 越是看不到就越忐忑,和刘去俾对话的场面反复捋了好几遍,越发感觉蹊跷,主角光环还是虎躯一震这种屁话从不相信。我老哥嘴皮子动几下,三言两语切中要害就让匈奴左贤王心服口服?纳头便拜自此既往不咎相互信任生死相随?糊弄鬼呢! 刘去俾肯定想回家,现在中原到处是大族的坞堡,军阀的城池,攻打城池骑兵和步兵没区别,想打下来可以,先死一半。这可是离家几千里,兵员和马匹没有补充,任何损失都是这位匈奴酋长不愿看到的。 血战刚过不说回家,眼前刘去俾当务之急是确定陈王不会开战,刘去俾不信誓言只信利益,时刻防备别人捅自己一刀,不会容忍军队失去补给,哪怕只是暂时没有敌意,可以用马匹换些粮食,士兵饥饿可以吃人肉,马不能吃肉还不能光吃草,打仗得喂粮食。 那就简单了,借护送自己表示善意,我们不是来打仗我们来送人。给陈王送封信谈下条件,你想要马我想要粮食,咱俩别打了交换吧,只要谈成我还有个侯爷还你。坦白说打个旗子写上谈判俩字也没问题。两伙人接上头自己就彻底没用了。这还不算,八成刘去俾把冒充陈王子和自己真实身份写信里了,我把这个冒充的混蛋送回来,还有摸尸,被俘,陈王多好的脾气都得爆,暴怒之下没说的直接砍了吧。 想到这刘琰出了一身冷汗,心思也用在了观察地形上,等走到了两路汇合的地方,好巧不巧正是两天前设伏刘靖的位置。算了也甭回去了赶紧跑吧,刘琬是侯爵国相,我哥是郡国从事都值钱,你们谈你们的,谈成了自然会放谈不成就赎呗,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仇恨。至于我反正也没什么用,就当个屁,你们不放我自己放吧。 土山缓坡近在眼前,刘琰猛打马冲上缓坡登上土山,没坐稳不要紧,双手抱紧马脖子,两只脚死命磕打马肚子,径直向北狂奔而去。 刘靖策马登上土山刘琰已经奔到一箭之外,刘靖不慌不忙拿出骨质小笛,放到嘴上打起连串有节律的胡哨。哨声尖利刺耳传的极远,刘琰听着不明所以,只管大力狠狠踢马,五六个骑手出现在前面远处,逐渐集中排成一排,呈半圆形把刘琰包围在中间。 刘琰是被一张网兜回来的,两个骑士分别拿着网的一头儿,仰面躺在网里刘琰生无可恋,停下等了一会儿,刘靖的脑袋伸了出来占据了半个天空:“这就捉回来了?” 队伍临近长垣城下,距离城墙两里等待,既不扎营也不进城,出发时就派了骑手提前把消息通知城内,没过多久出来一个校尉带着几个骑兵,看旗号是兖州曹操军,双方交谈了几句,校尉带着潘六奚和沮丧的刘琰一同进了城。 城内大路两旁三三两两聚集了很多军士指指点点,嘴里说着陈王子之类的话不时哄笑,校尉挥舞马鞭上前驱赶,有不少军士并不在乎,等校尉赶完又回来继续观看,校尉无奈摇头:“是陈王部曲,某。。。。。。” 曹操的校尉对陈王士兵没有威慑力,刘琰用手遮挡着脸只露出眼睛,就这么一路走到县衙,在内院等了好一阵,有人领着进了后厅,陈王沉着脸跪坐在上首看信,刘琰也不敢造次站在堂上低头等候。陈王放下信抬手摆了摆,侍卫离去只剩陈王和刘琰两人。 “坐。”陈王淡淡开口看不出喜怒。 见刘琰没敢动,重重叹口气脸上神色稍霁:“夫人请坐。” 刘琰坐下发出颤颤巍巍的声音,不止害怕更多的是羞愧:“我不是故意的。” 哪知话音刚落,陈王站起身脸色变得铁青高声怒吼:“孤差那点儿破烂物什?还闹的众人皆知!” 陈王快速的左右来回踱步,声音逐渐变得嘶哑:“当日黏上胡子孤便了然,汝等自作聪明!大战在即不愿掰扯罢了。” 刘琰低头不做声,隐约中双肩微微耸动,陈王再次叹气走到刘琰跟前,一手掏出手帕一手来托刘琰的下颌声音充满懊丧:“孤明白咱家多乱事,本想先与你个安全处好好呆着,汝兄妹始终都是晚辈。。。。。。” 等托起脸来一看没有半点泪痕,长长的睫毛呼扇呼扇眨动,一双水蓝色大眼睛错愕瞪着。陈王甩手冲回座位,像是愤怒至极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欲何死。” “我不能死。我会乱喊,到时候都大家知道亲王杀女人,我是宗室还是侯爵老婆,别人会说咱俩有事儿你才杀我,传出去有损名望你得不偿失!”刘琰不但语速很快还很流利,看着陈王越来越阴沉的脸,接下来的话就有些发虚甚至慌不择言:“我和我哥,嗯,对,家丑不可外扬,不可外扬啊。” “一派胡言,事都坏在汝这张嘴上。”陈王喝了口水冷笑着打断:“孤为何要当众杀汝,汝意孤同为癔者乎?” 陈王后半句刘琰不懂,前半句听的明白,实在没别的办法,作势要拔胡子:“可,可我还是个孩子,不如放了我我,我穿女人衣服走,反正,反正没人认识,我就偷着跑。” “不可!”陈王厉声阻止,说完仍有些不放心尽力缓和着声音又说一遍:“不可。” 刘琰不知道陈王究竟什么打算,愣愣的坐着等陈王彻底平复情绪:“衔辔驰逐汝擅否?” “啥?” “问你骑马水平咋样。”陈王无奈的闭上眼。 “现在还行。”见陈王表情痛苦,赶紧补充一句:“就是没有借力跑不快。” “孤意,呃,先前刘少府被袁术扣了,我会让匈奴人参与解救以彰显诚意,到时送些补给,你扮作卫士送回信。等会儿孤跟他们交代一下,不必担心都是聪明人,你会有机会就离开,不准往陈国寻孤。听明白了吗大侄女?” 陈王一口气讲完觉得身心很疲惫,忽然好似想起什么瞪着刘琰:“不准开口讲话!” 一天后陈王率领大军出城紧挨着匈奴人扎营,两边互相交换马匹粮食,有了善意估计不会再打。穿上陈王送来的铠甲搬鞍上马,踩着木质马镫在院子中遛了两圈,不明白有马镫为什么不用,马镫可以弥补骑术上的不足,双腿不用紧紧夹着马腹,整个人彻底解放出来不必浪费体力去操控马匹。 伸手在怀里摸了摸,有钱让人踏实,陈王送了五块金子和一串钱,每块金子有拇指大小。陈王嘱咐过那串钱随意使,身上丝绸衣服也能当不少钱用,单这两样足够生活一段时间,只是不到万不得已金子不能随意拿出来。 一切准备停当,刘琰骑着马来到了城门口,一个粗布文士在几个随从的配合下点验陈王分配给那一百匈奴骑兵的补给。 瞧那文士面熟,刘琰脱口而出:“你是巴巴达!”看向史路身后矮个壮汉:“你是王,王什么来着?” 铁甲骑士非同小可,史路紧忙上拱手:“上官稍待,下官马上验完。” “不认识我了?你给过鸭儿半个饼子。”提起鸭儿刘琰不免神色黯然。 史路摇头表示不认识,当时满脸黄泥现在一身铁甲还黏着胡子不怪认不出,王度瞧着有几分熟悉,站在一旁对对史路不住打眼色,史路盯着蓝眼睛一拍脑门儿上前拱手深深施礼:“兄台别来无恙!所谓不知者不罪也。” “不知者不罪?白打了呗?” 史路讪笑连连:“小人孰能无过?君子弘雅矜苦容众,去则去矣。” 刘琰干咳两声,单个词都明白连一起完全听不懂。 没有继续纠缠挨打的事史路两人才放下心来,点算物资交接完毕,上前朝着刘琰作揖:“恭送上官。” “呀哈,你官不小啊。”刘琰打趣道。 没等史路回答,王度没好气的抢白:“哈,是不小,仓曹亭长,比穑夫大多了。” 刘琰听着亭长穑夫这话有些懵,王度又抢在史路前面解释:“听过史烧马么,长垣城着名小吏,响当当烧马库头儿,目下都怕他,怕哪天他把仓库给点了。” 史路尴尬得脸色发灰:“也不错,算是步入仕途了。” “屁!”王度有些发怒,史路赶紧接口:“至少兄弟们都有了去处,起码不用饿死。” 王度面色缓和下来,只是不住嘟囔:“怕一辈子熬不到当初我那位置,是我害了你。” 史路拍拍王度的肩膀:“我志在天下,县丞我还看不上呢,当下只是时运不济罢了。” 刘琰听着很好奇:“什么县丞,你们当初是怎么回事?” 史路嗐了一声,王度自小贫寒凭借一身本事给提拔了东阿县丞,看不惯豪族欺压贫苦,赶上青州黄巾来袭一不做二不休带着百姓造反。程昱寒门出身郁郁不得志,暗中撺掇王度造反,还商量好起事时和史路作为城中内应,谁成想这个程昱心思狡诈吃里扒外,一面劝王度驻扎城外,一面暗中向豪族薛家通风报信,导致王度起事失败逃到菏泽落脚。现在回想,程昱怕是早就计划好了一切,不惜踩着百姓尸体作投名状。 “哎,哎,接着。”刘琰见补给上路不在耽搁,拨马走时摸出一块黄金甩手抛给史路,这个世道就这样,没什么黑白好坏成王败寇罢了。 刘琰活着回来坐在面前,刘去俾简直不能相信,接过陈王的信一目十行地看完,时而脸色涨的通红时而咬牙切齿:“狗东西让我今天就走,不然刀兵相见。” 可能是气愤至极,刘去俾话音里夹杂着冷笑:“居然要我派兵配合攻击袁术!” 刘珪不知道陈王什么打算,既然妹妹回来了料定安排妥当不会有事,自己这条命无所谓,讲话语气冰冷毫不客气:“你总得表现出诚意吧。” 刘去俾脸色有些发黑:“把你们放了就是我的诚意!我大可以从袁绍那过河。” 刘珪忽然觉得好笑,语气充满玩味毫不在意彻底激怒这个魁梧的匈奴酋长:“那可不够,袁绍不在乎什么陈王,想要骑兵一定吃了你。所以,你这条可怜的丧家犬不敢去。” 刘去俾呼的站起身来,低头死死的盯着对方的双眼,脸颊不受控制的抽动,随时可能上去撕碎敌人。 刘珪坐在地上,尽力抬头好能看见暴怒壮汉的面孔,尽力压抑内心的恐惧:“你和我一样没有选择。” 急促的呼吸声渐渐减弱归为平淡,匈奴酋长始终站在那没有进一步动作,刘去俾别过头去不愿暴露沮丧。他明白刘珪说得正确,开始还会以礼相待,当相互熟络收买也就开始了,真金白银砸下去,追随他的还能剩多少?到时他就是个多余的人,跟羌渠单于一样会死于意外。 有单于身份也许能活下来,哪怕孤家寡人的匈奴单于也存在巨大的政治价值,很遗憾他只是个右贤王。陈王不接纳他不代表发善心,不是瞧不上匈奴骑兵的战斗能力,陈王在实际利益和政治声望间做出了最优选择。至于曹操,即使展现足够的忠诚也没用,军阀眼馋骑兵一定会吞并然后杀死他,这与是否有足够远见无关,是军阀基于自身实力的现实考量。 大汉中央政府肯定会接纳他,然而这里离天子太远了,现在别提袁术了,不要说是否会引起恐惧和猜忌,就算是真心想接纳也办不到,这条丧家犬刚吃了场完败,辎重全丢了自己都还吃不饱, 刘珪站起身来,双眼炯炯言辞灼灼:“河内张雅叔就不一样了,你知道我俩本就有交情,他会听陈王的话。从河内过上党就是西河郡。” 刘去俾思索了一会儿仿佛是想到什么,抬起头脸上回复了神采:“即使是陈王亲笔信作证,匈奴人要补给也不好使,我需要一个有身份的人,比如说一个郡国从事。” 刘去俾抬手指点刘珪:“进城以后你不再出来,到时说我是贼军,你猜他们信我还是你。当我等来的不是粮食而是箭矢,我是攻城呢还是逃跑呢?是战死呢还是饿死呢?” 刘去俾环视一圈目光停在刘琬身上,刘琬吓得立刻俯身在地,浑身不住颤抖。 刘去俾不屑地哼了一声:“所以他得始终留在我身边,等过了上党再放你俩走。” 话音未落刘去俾蹲到刘琬身前,壮汉粗重的呼吸让刘琬身子抖动更厉害,刘去俾逗笑了有些不好意思,可以指天发誓不是故意这样做:“到时许你俩一人几匹好马,我讲话算数。” “看样子我没得选择,只是陈王要求的攻击袁术的事。。。。。。” 刘去俾不等刘珪讲完,站起身大手一指刘琰:“我勉为其难给她一百人去打袁术。” 刘珪面色陡然大变:“她去?区区一百人?” “一百人怎么了。” “你不觉得在敷衍陈王吗?” “那都是部落里的好骑手!” “信里不是说放我们走吗。”刘琰看过信,陈王明确要求放人,字里行间不容置疑。 刘珪听到马上就急了,站起来对着刘去俾吼道:“给我看信。” “不给!我就是不放你,你杀鲜卑人,抢他们的马,抢他们的女人,匈奴人没惹过你,为啥来抢我们。”刘去俾后退两步把信藏到怀里,警惕地瞪着被匈奴武士制住的刘珪。 刘珪被压坐在地上,听到去俾的话也是愤怒至极:“抢劫还分对象?!” 众人都是一愣,千百年草原就这规矩,只要不是自家人管你是谁照抢不误,刘去俾长着嘴巴讷讷不知说什么好,好半天盘腿坐下掏出信伸手递过去。 气氛随即缓和下来,匈奴酋长伸出手臂搭在刘珪的肩膀上:“咱承认你说的几乎都对,但有一样你想错了,草原的猎手敬服勇士也信守承诺。”说话间冲着刘珪眉毛一挑:“你属于草原,自尊心要求我堂堂正正杀死你,因此我会放了你,但是你要为曾经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刘去俾好像一瞬间又恢复了自信,不计较刘珪拨落手臂:“回西河还有仗要打,一百人是少了,我也需要人手,你放心我们从不背地里下手,她只会死在战场上。”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匈奴人北上河内,刘琰带着一百骑兵与曹操军汇合,曹操连面都没见,一纸命令分派给曹纯,同样指挥骑兵协同作战正合适。袁术已经离开雍丘城,向东南跑到襄邑附近的太寿城去了,曹操紧紧追击,路过襄邑时陈留张邈也派出千人支援。对于张邈两面三刀的行为曹操只是冷哼一声,指挥军队追击到太寿,打袁术要紧不能计较也计较不起。 太寿城不大,睢河流经此处奔东南而去,太寿城三面紧靠睢河,城堡建立在一块三角形台地上,睢河被这块台地分成南北两条支流,依着水势自西北向东南呈喇叭型,宽大的喇叭口面朝东南,只有这一面城墙方便攻击。 曹操观察过后也大为头疼,虽说这里经常闹水患,城堡不坚固城墙也颇为低矮,然而袁术把大部分兵力都布置在东南喇叭口方向的城头,明显是殊死一搏的架势。想要拿下太寿不难,只是强攻损失相当大,曹操可不想把宝贵的兵力都消耗在这里。 视察完毕曹操立刻召集众将商议,由于刘琰是客军本身有没官职,进了大帐与众将打过招呼便坐在末位。 “这城颇招烦,诸位可有良策?”见众将都已到齐,曹操率先开口询问。 众将也相互探讨起来,没一会儿于禁当先发话:“主公,拿下此城倒也不难,只是耗费兵力实在不妥。” 这话说到众人心坎里了,虽然心里都明白,可真说出来还得于禁这个宿将。 见众人纷纷点头,曹操也道:“文则所言确实,袁公路做困兽斗强攻确实不智,可春耕已然开始,若长困于此也颇为不妥。” 这时曹仁插话:“即便不能灭了他,那也得把它打疼,不然后患无穷。” 这话很对,兖州没有荆州的物力,无法学刘表靠消耗把袁术一点儿一点儿挤出南阳,袁术在豫州很有号召力,就此退兵等他缓过来会再次进攻兖州,必须把他打疼打怕,以后离兖州远远的才好。兖州还得建设,春耕将近正需要劳力,长期围困肯定不行强攻又损失太大,袁术完蛋兖州也得半残。万一陈王动心思又是一场生死战,即便陈王不动,袁绍和刘表呢,袁术盟友陶谦在徐州虎视眈眈,谁能保证这些人不惦记,有实力的时候是盟友,没实力了就是嘴边的肉。 众将纷纷议论,见到角落里的史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操场讪讪的开口:“八达可思得良谋。” 史路缓了一会拱手:“此城唯仗三面环水,可遣先登敢战之士强行渡河,四面同时发动应该可破。” 曹操有些意兴阑珊:“城墙临水,此计未必能奏效。” “于上游多收船只,彼时源源不绝也就是了。”史路不以为然,哪有两全其美的办法,该拼命就别犹豫。 “等等。”夏侯惇仿佛抓到了什么一样大叫出声,众人又齐齐望向夏侯惇。 没等多久夏侯惇便拱手说到:“我听说这里常年闹水患。” 曹操眼睛一亮,瞬间心有灵犀:“元让,现在可是春天。” 夏侯惇思索了一下:“嗯,多拦几日够用的,给我五千人,七日,不,十日,十日足够。” 正当众将一头雾水,于禁也出言道:“到时南边开一个口子,再派出骑兵去宁陵一带截击。” 曹操呵呵冷笑:“就算水势不够,吓也吓跑他,彼时遣军截击必有所获。” 话到这里再傻也明白这是要截断河道水淹太寿,春季水少截断河道难度不大,也不必大水猛灌,只需要这里成为一片泽国袁术只能跑,沼泽地隔绝内外春季蚊虫滋生,等在太寿不饿死也得病死。 人固然可以走出去,一路败退刚收集到的辎重大车可就走不出这片沼泽地了。靠人背肩扛带不了几天粮食,没有辎重车不用半个月军队就会散,到时候仅剩的家底就要彻底葬送。等走上几天正是困马乏之际,明知道会有奇兵截击也控制不住大军,等骑兵骤然杀到可以想象袁术会是什么表情。 “明公不可!”史路起身差点摔倒,不讲礼数直接大喊:“洪水漫灌万千良田,无数百姓何以为生?蚊虫滋生疫瘵肆虐,生灵涂炭就在眼前!” 曹操嘴角抽动,冷眼抬手朝帐外指去:“意决,勿复言!” 第11章 水淹太寿 中 当下曹操派出夏侯惇去上游截断睢水,同时指挥剩余军队把太寿城包围起来,还像模似样地在周围砍伐树木,拉到南城墙边上制造起器械,因为是装样子所以进度缓慢。城内袁术见到感觉不妙,一时又想不出曹操要做什么,主薄闫象倒是提醒过这里三面环水,只怕曹操要采取水攻。 袁术嗤笑连连不以为然,一则春耕在即采取水攻周围非全淹了不可,这一发水谁控制的了?襄邑到宁陵一带方圆上百里一泡水就不能种地,误了春耕导致绝收,你让这里的百姓怎么生活? 二则,曹操这兖州牧可是众多兖州士族外聘来的,责任就是保护兖州士族的产业。这里本是陈留郡的膏腴之地,你曹操发狠把这里淹了,四周兖州士族的土地田产尽毁,兖州士族能答应么?陈留城里的张邈能答应么? 三则,曹操这个外来户军粮也不多,无非就是包围几天耀武扬威一番得了面子,农事不等人,回去该屯田的屯田该解散的解散。袁术分析得颇有道理,闫象等人也觉得曹操应该不会那么没底线,当下也就不变应万变,各自安心守城去了。 袁术等人真的高估曹某人的节操,从发现睢河水量越来越少,到第八天彻底断流,傻子也知道要发生什么事。袁术等人也尝试过突围,可曹操没有把前几天砍伐的树木造城攻城器械,而是做成了简易拒马,又在拒马后面挖掘两道壕沟,掘土在壕沟后方垒成胸墙。远远看去粗糙简易,工程量明显不大。可是太寿城三面环水,袁术军只能从东南一个方向突围,原先的优势转变成劣势,现在袁术到好像在攻城。 袁术猛攻了两天实在突不出去,夏侯惇提前不停拓宽河道,在河道两边挖出了两个巨大的浅坑,觉得可以了再把河道挖开,让河水流入浅坑中同时也减缓了水流,等到第十天一个面积广大的堰塞湖在上游形成,接着只用一天时间就彻底拦死了睢河,春季水量虽然不大,但是这个堰塞湖仍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 为了使水势更大,夏侯惇请示曹操多等了一天,这之前曹操已经把曹纯和刘琰派了出去,让两只骑兵在太寿城东南潜伏下来。这个位置能远远看到宁陵城墙,宁陵接到战报正在动员青壮防御,算下时间水攻应该在前一天就开始了。 刘琰一路骑马行军骑术颇有长进,因为马镫的关系,大腿原先好几块磨破皮的地方开始结痂,只是痒的越来越厉害。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匈奴人由盘六奚和刘靖分别率领侦查身后袁术军动静。刘琰则跟着曹纯找了一处被阴草多的位置休息,吃了点东西曹纯躺下打发时间,刘琰龇牙咧嘴揉搓抓挠结痂的大腿。 “你的胡子掉了。”看了一会儿曹纯说道。 刘琰紧忙把胡子往脸上按,按了半天胡子怎么也黏不上,索性全扯下来扔在一旁,看得曹纯哈哈哈一阵大笑:“黏胡子没用一眼就能看出来。” “所以说得诚实。”刘琰并没因为曹纯嘲笑感到恼怒,自作聪明引起的麻烦不怨别人。 “好了,好了,根本没人在意你。”曹纯只是闲着没事随口说话打发无聊。生活中随时会面对死亡,能活着就属不易。至于刘琰的秘密,和这里其他人一样丝毫不关心。 刘琰想起什么皱眉开口:“围死薄城是曹兖州的命令吗?” “不然怎样,不说梁国,就说周围陈留和济阴可有几十万人。”曹纯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就是在叙述一件平常事。 “还有别人逃出来么?”刘琰淡淡开口。 “加起来有百十个,活了十几天才抓住说明没病。”曹纯说着手臂做了个下劈的动作:“发现一个砍一个,一个不留。” 看着刘琰面色泛白,曹纯笑呵呵地躺回地面伸了个懒腰:“所以说偶尔撒个小谎是对的。” 这时远处马蹄响动,大批匈奴骑兵陆续开始返回,刘靖牵马走到跟前俯下身形:“溃兵,半个时辰距离。” 曹纯听到兴奋起身一挥手:“传令,披甲上马。” 刘琰穿的是件两裆甲,这套甲不比儒铠,穿起来方便的很,直接披上就完事。当然防御力上差很多,好在方便简单制作成本低,匈奴贵族和大部分军人都穿两裆甲。至于更好的桶袖甲和盆领铁甲就不是普通骑兵能装备的了。 曹纯级别到是可以穿桶袖甲和盆领铁甲,只是目前曹操没有,曹操自己还穿儒铠。盆领铁甲制作困难保养不易,之前几乎都保存在洛阳武库,袁术和袁绍麾下北军虎贲才有,各自也不过百十来领。 袁术狼狈奔逃郁闷至极,明知道你要用水淹却只能无奈等待,眼看着大水漫过来,眼看着曹军从容退去,眼看着周遭化成一片泽国。开始袁术还能收拢各军成建制出城,没走多远道路越发泥泞,那些好容易征集的辎重车:这些靠人力推动的平板车在泥沼中行进极其困难。 独轮车还好些,三两个人勉强推动还能跟上,很多两轮车就只能抛弃了。可车上的物资粮食不能扔。安排军士人拖肩扛,搞的场面越来越糟糕,这也乱那也乱,哪里都乱作一团,将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将,到处都是呼和、谩骂、哀嚎。走到宁陵境内队伍早已不成样子,前队好容易走出泥巴地快到宁陵了,后面还在太寿附近水坑里磨蹭,这一字长蛇阵拖拖拉拉前后几十里。 袁术很确定曹操一定会有军队截击,他不止一次召集将领反复强调注意敌军突袭,尤其走出洪泛区之后。其实不用他说这也是袁军将领的共识,开始还会起作用,大家虽然乱还能保持警惕小心翼翼防备。可随着一路远离太寿城周遭并没发现曹军,这种破烂地形加上哪里都是一团乱,光走路就很艰难了哪有精神头管其他,好容易踩到干硬的地面,士兵们早就放松了警惕只有将领们干着急。 “嗐,你们谁的兵,看你坐半天了着起来走啊。”屯将对路旁一片稀稀拉拉的队伍吼叫。 “我们是公子刘阿的部曲。”其中一个领头模样的汉子起身回答。 “哦,南阳兵啊。”屯将肃然起敬,刘阿就是刘祥的儿子,虽然刘祥战死了但是南阳兵在袁术军中的地位还是很高,他们能打地位仅次于袁术身边一干北军虎贲。 那屯将借着拱手间向周围看了一圈儿,又朝远处张望一番,忽然好像发现哪里不对,指着人群问道:“你们兵器和甲胄在哪里?” 前方忽然一阵大乱,跟着马蹄隆隆乍响,放眼望去一大片人跑来,人群身后数不清的骑兵挥舞长短兵器追赶。溃兵只能朝身后跑越跑溃兵越多,人一多推搡拥挤溃败更乱,那些骑兵追的并不快,分成几路有意驱离这些溃兵,只偶尔冲击人群大肆砍杀,目的也是把他们驱散以便让出前进通路。 突如其来的变故屯将一时愣在原地,冷不防被一个南阳兵拉走,跟着这群南阳兵远远的离开大路躲到路边的草丛里:“藏好,目标不是咱这些小虾米。”屯将面色煞白,心道还好碰上你们这些老兵油子。 袁术本人正在路旁坐着休息,刚出发的时候是在洪泛区,侦查确定周围没有曹军后果断选择轻装行进。走出沼泽泥地内心越发不安,不但自己顶盔掼甲,还要求身旁虎贲军也同样做好随时战斗的准备。虎贲军士对于全副武装行军到没什么,由于仓促和混乱,军中根本就没有马匹随行。看着头上烈日当空袁术心中不免叫苦,身体实在扛不住只能走走停停。 发现袁术口干舌燥,长史杨弘抿抿干裂的嘴唇,走上前去用嘶哑的声音安慰:“等到了宁陵我等一鼓作气拿下此城,一定给明公寻来糖水。” 袁术看着杨洪叹口气:“大将费心了。” 杨弘作揖到地:“明公,兵家争雄胜败。。。。。。” “敌袭!戒备!”不远处警报声大作,袁术杨弘对视一眼拔腿就跑。 虎贲军士训练有素,匆忙间列成紧密环阵把袁术和一众幕僚护在当中,袁术长嘘口气如释重负:总算是来了,这一路忐忑不安走得实在糟心,赶紧,赶紧结束吧。 曹纯采取梯次攻击的战术,兵力分成两部分,沿着大路向北杀一会儿转向侧面让开大路,后队上前接替继续冲杀,这样可以节省马力和体力,首要目标是袁术,不愿在杂兵身上浪费太多精力。 这样做刘琰就跟不上了,刘靖带着十几个屠各骑兵始终跟在左右,剩余都跟盘六奚四下追逐袁军散卒。紧赶慢赶正遇到盘六奚鞭打一个匈奴骑手,刚才一群袁军只顾逃跑,丢弃了一辆辎重车,车上除了一些兵器之外还有一副完好的单面铁扎甲,这种铁甲只是护住前胸,虽说简陋可对于匈奴人也是至宝。 在抢夺过程中匈奴骑手输给了另一个骑手,可偏偏胜利的骑手属于屠各部,盘六奚便要求屠各骑手把甲交出来,屠各骑手推脱说去问刘靖要,刘靖说给他就给。这可把盘六奚气坏了,对方提刘靖确实不敢动手抢夺,但又气不过,抽出鞭子抽打打架落败的匈奴骑手,那骑手也不敢反抗蹲在地上任由狠揍。 屠各骑士拿着铁甲跟刘靖说明白缘由,刘琰立刻跳下马伸手夺过盘六奚的鞭子质问:“干嘛打人!” 盘六奚一把夺回鞭子,瞪着刘琰气鼓鼓吼叫:“我惩罚自家部曲,干你这用马镫的懦夫鸟事。” “就为一副甲?输不起呀。” 盘六奚狠狠瞪了一眼又要抬手继续抽,刘靖骑着马缓缓走了过来,瞄着鞭子面无表情:“她叫你停手。” 盘六奚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好半天才把鞭子插回腰里,离开时嘴里不住叨咕,走几步却转身死死盯着刘琰:“你这臭娘们儿,你向我的部曲卖好对不对?你想挑拨我们的关系对不对!你想要我的骑兵对不对!” 刘琰被盘六奚一连串的质问给弄懵了,盘六奚不等解释再次开口:“你们都一样满脑子阴谋诡计,打仗却缩在后边!就是要我们死,要我们死绝!” 离得近盘六奚说话时的口水喷到了刘琰脸上,腥臭味道刘琰的火气也上来了,上前一步几乎要和盘六奚脸贴脸:“放屁,我就是见不得你欺负人!有本事你俩打一架,你敢么!” 盘六奚后退一步冷笑着:“打一架?你得问他敢不敢。”说完猛踢一脚,原本蹲在地上的骑士踢倒在地,那骑士索性倒在地上不起来了。 可能是觉得索然无味,盘六奚转身上马招呼部下骑兵向前寻找袁术军散兵,临走还恶狠狠地瞪了刘琰一眼:“瞧你那懦弱样儿,做梦去吧!” 盘六奚远远的跑开,刘琰扭头见刘靖正饶有意味地盯着自己,觉得刚才确实冲动了,现在想想都有些后怕想要开口解释,刘靖却抢先说话:“甭解释,我们屠各支持你。” 刘琰更尴尬了:“我不是。。。。。。” 刘靖笑着从腰间拔出铜锤:“还你。” 经过刚才的事刘琰心里郁闷,手里提着铜锤挥舞几下,双臂立刻酸麻起来,无论如何也挥不动了。刘靖心情大好,耐心解释拳头这么大的锤子很重,不必持续挥舞,冲击时横放在身侧靠马力扫过去就好,作战要节省体力,必要时也好有力气轮动。 刘琰问刘靖能轮几下,刘靖坦白这种重锤很难用,击打不能只靠臂力还要腰腿同时发力。刘靖自认算力气大的,持续挥舞二十几次也得脱力,要说用这铜锤还得是它原来那主人,连续走上百十回合不成问题。 刘琰想起了那个被阴死的壮汉,这拳头大的锤子平常拿在手里掂量也没觉得多重,真使用起来才明白想象与实际相差甚远,匈奴人都用核桃大的铁骨朵不是没有道理,借马力砸上去杀伤力差不多,但就体力而言可是节省太多了。重锤不是普通人能用,这时刘琰才深刻明白什么叫勇力过人。 “其实你可以用弓箭。”刘靖善意提醒。 刘琰看了眼刘靖马上的长弓觉得八成儿不行,刘靖也知道不成,探手从身边一个骑兵手里接过一副弓来递给刘琰:“用这个。” 这弓明显短小许多,不挂弓弦不到一米长,挂上弦整张弓呈破浪状m形,弓的握把也不是在m字最中间,而是稍微偏下一点儿,与刘靖等人的长梢复合弓相比最大的不同是弓梢很短呈弯曲的羊角状。 抽出一只箭用拇指和食指搭住弓弦使劲一拉,吱嘎嘎勉强拉满,刘琰瞄准前方一棵大树,弓怎么也握不稳不住抖动,一会儿手上脱力嗖一声箭矢掉落在不远处,几个骑兵呵呵大笑,这让刘琰很是尴尬。 “笑什么!”见刘靖呵斥骑兵们赶紧收敛笑容:“这是角弓,你可以这么去拉。” 刘靖自己都不清楚为何如此耐心,不必拇指拉弓,用食指和中指夹住箭矢,配合无名指三根手指一起拉动弓弦。刘琰一试果然很省力气,不仅如此持弓还变得很稳。一箭射出比刚才远出不止一倍,箭矢的行进路径也稳定许多。刘琰突发奇想双手互换,右手持弓左手搭箭,拉弓、瞄准、射击一气呵成,忍不住得意起来,这也算是左右开弓了。 “只是这样射程不远啊。”刘琰发现问题,角弓是省力就是距离不够远。 “那就拉近和对方的距离,冲上去,这角弓也是近战利器。” “近战?”刘琰很意外,原来这弓还能近战。 刘靖朝身边一个骑士吩咐了几句,那骑士催马跑到几十仗外,左手持弓同时握住三只箭矢,右手指向刘琰身前一棵小树。见刘琰示意了解,突然加速奔来,速度越来越快同样的弓同样的箭,距离小树两仗左右开弓第一箭,顺势抽箭连发,第三箭接连射出全部命中小树。 电光火石只在几息之间连发三箭,没等刘琰喝彩,那骑士好似故意表现一般,远离小树十几仗时猛一回身又是一箭命中,刘琰看的明白这次换手拉弓发箭,也就是左右驰射。由于目标始终是同侧,与骑手距离越远角度越大,换手射击需要在奔驰的马上完全把身体反向扭转过去,柔韧度刘琰自认没问题,可要在快速奔驰的马上做出这个动作却不容易,需要对马匹的控制非常好,现在的刘琰还做不到。 “不要着急,慢慢练习。”看出刘琰面露羡慕,刘靖也有些得意。 不是角弓射程近,是刘琰力气不够又不熟练,两个问题都不是短期能解决,所以刘靖才教拉近交战距离作为弥补。 此时一名骑士策马跑来,望见刘靖大喊:“曹司马正找你。” 此时袁术正和一众幕僚躲在土丘上,土丘下面是紧急汇聚的几百人,整齐站在平地由里到外层层环绕保护。被发现时对方只是一小股骑兵,至多不过七八骑,土丘上虎贲中郎将军旗太显眼,发现这是条大鱼立刻通知其他骑兵向这里汇集。土丘面积不算大朝大路一面很陡,相对另一面有一片小树林紧靠一条小溪,小溪不宽被土丘阻隔被迫绕成一个几字,常年累月河道两旁堆积了大量散碎乱石。 曹纯只汇聚了不足百骑,布置把骑兵分成两队堵住土丘两面缓坡,看到袁术虎贲军五十多人全身铁甲持卜字戟列阵在面前,曹纯舍不得麾下这些骑兵直接冲阵。恰好此时盘六奚几十个匈奴人到了,二话不说直接绕土丘下奔跑发箭,他们选择刁钻,只朝土丘上无甲的幕僚和没来得及穿甲的军士射击,霎时间土丘上一片混乱。 颠簸了一阵子刘琰赶到战场,和曹纯打过招呼恰好看到盘六奚也回到这里,盘六奚冷哼了一声不理刘靖直接对曹纯讲话:“后面碎石太多,我可不去那冲。” 曹纯虽说名义上官职最高,可他和匈奴人说不上话,两边一直是各干各的。好在匈奴人那边有个刘靖,一路观察下来,盘六奚对刘靖说不上听话,但也足够给面子。这回盘六奚此番直接越过刘靖他却没想到。 现在曹纯没心思计较抬手指给刘靖去看:“对面有虎贲军,只是不多。” 刘靖顺着方向看去,从地形选择看对面是老手懂得优劣,大队骑兵只有一面可以冲击,其余方向除非下马不然很难对袁术军阵造成打击。面前开阔地五十几个铁甲武士排列紧密武器前指,后面密密层层排列轻步兵,轻步兵绝大多数都没有甲胄,武器也五花八门,拿手戟端弓箭握环首刀,还有人只拿个盾牌护身,像是慌乱中随手拿起什么就来列阵对敌一样。 袁术军并不是紧紧靠着土丘列阵,他们前出一段距离,使军阵和土丘之间有几十步空隙,刘靖看了一会儿,没发现任何大将的踪影,也看不到有人指挥,面对骑兵既不喊叫也没慌乱,好像早知道这种情况该如何处理,可能开始会有忙乱,等列阵完毕后全部异常冷静。 “他们始终没呐喊,没有一点声音静得渗人。”曹纯口气有些担忧:“前面穿盆领甲的就是虎贲军,我怀疑。。。。。。” “袁术不在这?”刘琰问道。 曹纯没想到刘琰会抢话,诧异点头又立刻摇头:“虎贲军在袁期门就在,我说的是。。。。。。” “袁术会不会化妆跑了?”刘琰再次打岔。 “胡说,袁期门不会逃跑。”虽然曹纯和袁术是敌对关系,但他了解袁术自视甚高,其他的士族领袖也许会逃跑,但袁术绝对不会扔下军队更不会化妆逃跑。况且事发突然左右都是骑兵,从发现袁术旗号到现在没过多久,仓促间袁术也没机会跑出去。 说罢曹纯朝土丘上方一指:“那是虎贲军旗。” 土丘上遍布各色号旗,当然刘琰不认识什么虎贲军旗,听说过袁术是虎贲中郎将,明白虎贲中郎将才有资格使用虎贲军旗,就算袁术跑了也不打紧,虎贲军旗就是袁术的脸面,可以说价值等同与袁术本人。 “来这破地方我就没好过。” 刘琰自言自语没有引起其他人注意,从开始就不顺利,癔区死里逃生又被抓去苟活还差点死掉,以为完美初阵结果人数众多居然被俘,搞的不男不女已经成了笑话,能走到现在这一步不是因为多优秀,而是因为有个好哥。 没有刘珪自己早就死了。这么久了几乎是个人就敢轻视、鄙视、蔑视、敌视自己,远远的逃开又怎样,这个乱世不是跟个蚂蚁一样被随意踩死,就是蛆虫一般活在腐烂恶心的尸体堆里。想想在木屐女人那的经历,想着惨死的鸭儿,想着杳无音信的牧子,不由得无名火起,对着曹纯嚷道:“那就打呀,直接冲上去。” 不等曹纯接口,环视周围刘琰举起铜锤:“就五十几个有甲,虎贲又怎么样,我就不信人能挡住战马!” 刘靖好似发现些什么刚要出言提醒,不料另一旁的盘六奚满脸兴奋大声吼道:“对,臭娘们儿来打头阵。”看了眼刘靖转头对着一众骑兵高喊:“所有人跟着臭娘们儿,抄骨朵!” 说完还不忘朝几个年纪大些的属下耳语几句,隐约听到铁甲两个字,不光匈奴骑士都在看向刘琰,距离近些的曹军骑兵也瞪着大眼睛看着望向这边,盘六奚的话已经喊出去了,瞧这架势就等刘琰一马当先。 刘靖不知从什么地方搞到一副破皮甲,不打招呼直接给刘琰套头穿上,又把自己的皮帽子往刘琰脑袋上一扣,看表情犹豫中带着无奈:“我给你收尸。” 刘琰心里有些发怵,事已至此这么多人盯着,认怂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心里咒骂盘六奚小人无耻,紧了紧身上的两层甲胄拎出角弓晃了晃:“早活够了,都他妈跟着我!”只稍微犹豫了一下打马直冲过去,匈奴骑士以刘琰为箭头排成密集的队形紧紧跟随。 根本没有等待下令,曹军骑兵跟在后面发起冲锋,现在曹军的骑兵就是这样,总是打仗也没什么时间操练,会骑马敢冒险就能做骑兵,至于其他就顾不上了。骑兵首先第一就要具备胆气,死一茬换一茬完全在战争中磨练,等你百战余生也就合格了。一旦有了榜样那多半就控制不住。 “刘琰!壮哉!壮哉!”曹纯也是血气上涌,想什么都是多余抄起环首刀冲了上去。 奔马嘶鸣蹄声振振,耳边生风夹杂着一众匈奴人兴奋的吼声,奇怪的是对面一直没有放箭,十几息后眼前密密匝匝一片银光闪亮,那是虎贲军的长戟。刘琰也不瞄准抬手一箭射出,眼看着正中前面那人脖颈上的铁盆领,那武士上半身晃了晃又立刻站稳。 一击不成随手扔了角弓抄出铜锤横在身侧,身体在马上猫低眼睛一闭豁出去了,只听得马蹄声响动一股大力传导过来,铜锤不知扫到了什么手腕传来剧烈疼痛好似要断了一样。刘琰咧嘴忍着疼一手死死薅住马鬃,双脚使劲猛磕马腹继续向前冲击。 曹纯在后面看的目瞪口呆,刘琰的马被长铩划出了数道血口,马前胸被铩尖顶穿,长铩刺中同时那铩也被马力带动瞬间从武士手中甩脱。武士的手臂反向弯曲向后发出咔咔声,怕是当场就断了,甩脱的铩柄划过半圆扫中后背砰一声闷响,武士倒在地上被后续冲来的骑兵连续践踏。刘琰那马也因为这个致命伤速度陡然放慢,冲过重甲武士人墙后,转了个弯跑出去十几步轰然倒地一下把刘琰甩到地上。 袁术一方没人顾得上倒地的刘琰,骑兵不要命般的冲击把防线硬生生砸开了一道口子,在付出了十几匹马的代价后,几十个匈奴人一拥而入。失去战马后还活着的匈奴人晃晃悠悠站起身子,不去作战跑到倒地的虎贲军身旁,不管是否活着直接去扒身上甲胄。 “这些匈奴人都疯了。”曹纯下意识喊出声,大队曹军骑兵借口子冲开鱼贯而入。 袁术心里在滴血,现在这个局面他没想到,按理说骑兵不会正面冲击重甲步兵,袁术知道能冲开但是代价太大,死人不说关键是战马的损失得不偿失。 中原不产马,确切的说不产好马,江南有洲屿马益州有矮种马,就是中原也有野马。但是这些马和凉州马无法相比,体型上差距很大,过去用战车作战区别不明显,不管什么马都能拉车,大家都在一个水平线上。 骑兵作战不一样,马匹瞬间加速能力和自身体重的差别显露无疑,如果说凉州和西域的温血马以速度和耐力建长,那么鲜卑人使用的东北肃慎马就是以力量和体型为优势。袁术见过肃慎人贩卖过来的马匹,与凉州马相比东北马体毛浓厚身材异常高大四肢格外健硕。然而这两种马都有共同的弱点就是怕潮,肃慎马不但怕潮还怕热。 在中原这两种马一到夏秋两季就必须精心饲养,不然很容易生瘟病,此外中原养这两种马最大的问题就是无法产下后代,马的繁殖季是春夏两季,夏季就不必说,中原夏季气候潮湿幼崽必死,就算是春季幼崽也很难熬过接踵而至的夏季,产后虚弱的母马同样也熬不过接下来的夏季和秋季。 简单说就是寒冷干燥没问题潮湿就不行,不行的意思是饲养成本太大。几十匹上百匹还可以承受,除了关中,幽州和并州北部其他地区成千上万饲养根本无法实现。并州北部实际上已经被放弃了,当下除了幽州公孙瓒和关中外其他地区根本没有稳定的战马供应,所以骑兵的战马非常金贵死一匹少一匹,当然也可以用中原本地马应急,然而一旦面对真正拥有好马的对手只能是一败涂地。 随着骑兵冲入军阵,顶在前面的重甲虎贲被冲的七零八落,进入阵中骑兵兴奋之余才看到重甲虎贲身后还有几列无甲军士,没有重甲阻碍身法异常灵活,他们分成若干小组相互配合作战。有的悍不畏死直接跳起抓住马上骑士,任由打杀死不放手,有的手持弓箭近距离照人就射,其余多数手拿长矛也不去刺,直接当做棍棒挥舞,专打失去马速行动不便的骑士,当头一击打落马下。 不去理睬最先冲击的匈奴人,径直顶到前方阻击后续跟上来的曹纯骑兵,不少人直接骑上空马变身骑兵。匈奴骑兵哪里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当初明明说虎贲武士只有第一排五十几个而已,后面都是无甲的轻步兵。按一般理解冲进步兵阵势摧枯拉朽一般打垮虎贲武士,后面的步兵应该立即溃散逃跑躲避,接下来就是轻松的屠杀。 可现在人家不但没有慌乱,好似有准备一样专等你骑兵进来,在你得意之时突然打你个措手不及。也不仅仅是靠人多优势,关键他们厮杀能力完全超过想象,突然的变故让匈奴人大惊失色,完全没有了战意只顾朝外逃离。 刘琰晃晃悠悠从地上爬起来,脑袋发懵隐约眼见曹纯进入阵中,盘六奚牵着一匹马找来,一把抓住刘琰肩头:“还没死呢。” 刘琰也不示弱,在地上摸到锤子警惕地盯着盘六奚:“你他妈才死了呢。” “没死就上马,刚才不是挺猛吗。” 刘琰也不废话,废了半天劲爬上盘六奚牵来的战马:“敢一起吗!” 盘六奚看刘琰废力上马的样子知道她习惯了马镫,嘲弄一般哈哈大笑:“正好看着你死。” 第12章 水淹太寿 下 现在那些袁军恰好背对着两人,发现有两个骑兵要冲进去,不阻挡直接让开口子放进战场。等两人冲进战场发现和预想的不一样,刘琰有点发慌和盘六奚边挤边一路寻找曹纯,曹纯骑兵使用的都是环首刀,对于无甲的步兵威胁非常大。 开始打头的只有三十几个个匈奴人,而后面的曹军骑兵有接近两百,袁术军明显是放过了数量偏少使用钝器的匈奴人,专心致志对付后面的大队曹军,只是现在袁军展现出的战术又与刚才对付匈奴人时截然不同。 这些无甲的步兵不与曹军骑兵正面交战,除了少量夹杂在乱战中以外,其余大多数人迅速分成两队向两边躲开,他们躲开让出中央空地,曹纯马上发现果然有埋伏。这埋伏不是军士而是大大小小的独轮辎重车。 这些独轮辎重车半人多高,全部堆放在骑兵冲击的正面,排列的也很讲究,横七竖八尽最大可能加大纵深,让曹军骑兵无法操控战马跳跃过去。曹军骑兵多数是驮马,冲击过后再也无法拖着骑士跳跃,那些真正的军马有能力跳跃过去,也由于这些独轮车的排列方式,落在两车之间的狭窄空隙无法继续助跑跳跃,或干脆直接砸在第二排车辆顶上把骑士甩下马去。 早前这些袁术军为什么要排列城密集队列也得到了解释,就是为了隐藏这些独轮车,现在曹纯的骑兵在空地中央,前方是一片辎重车,车辆的后方才是袁术躲避的土丘。两边则是那些轻步兵,距离非常近,近到曹纯听到弓弦发箭时候清脆的响声。 开始为什么不放箭?因为距离远射击移动目标作用不大,还因为仓促交战箭矢存量太少,等到了现在才是合适时机。从上方俯瞰袁术军正好形成了一个不大的空心阵,两边步兵有不少拿着弓箭,刚接战时或是尽力躲避,或是悄悄转移到预定位置,车阵附近专注射击敢于接近车阵的骑兵,距离远则就近射击曹军骑兵。他们射术非常娴熟,不但精准射速还快,专挑手臂和面门几乎每一箭都能使一名骑兵丧失战斗力。 其余步兵再次汇合成一个一个战斗小组,使用武器紧紧逼住中心的骑兵,不求杀伤只是一点一点挤压骑兵的活动空间。幸存的重甲虎贲重新列阵,挺这长戟从后面逐渐紧逼曹军骑兵。什么重步兵轻步兵都是虎贲,单挑一打数个不在话下,集结起来战斗力指数级上升,战况一时急转直下,袁术军的空心阵变得越来越小。 若骑兵此时一心要走这些步兵也拦不住,只是曹纯骑兵素质参差不齐,面对突发事件紧张慌乱没有对策。此时多数人被围在当中只有外围骑兵能够接战,中间的骑兵接触不到敌人有力使不上。也有九死余生的人或出于趋利避害本能驱使,自顾自朝包围圈外冲去。对面虎贲军士颇有经验,用弓箭狙杀偶尔想冲出去骑兵,没等冲出去往往被几只箭矢射中栽下马去,时间一久袁术军射出的箭矢便越来越少,显然是储备见了底。 没过多一会儿,醒悟过来的骑兵越来越多,刘琰在骑兵群中央找到了曹纯,见面就大吼:“快跑!” 曹纯瞥了一眼刘琰面露惊异:“咋回来了?你快跑!” 只是一瞬便不再管刘琰对着身边大吼着传下命令,身边几个骑兵立刻下马去挪那些辎重车,随着周围骑兵纷纷下马加入搬车,总算挪开了几两辎重车,露出了一条通向土丘的道路。曹军骑兵见到出现通路一阵高呼。 正要集结冲杀过去,土丘上方突然冲出七八个人,当先一步一骑,两人都是盆领铁铠头戴铁盔,头盔上竖插着两根羽毛,腰间青色绶带,手持十字状长铩。两人一前一后猛冲进曹军骑兵阵中,徒步武士长铩裹着劲风扫过面前,下马般车的曹军纷纷退避,有敢于用兵器格挡触碰瞬间兵器便被击飞。 趁着着档口,随后跟来的几个步兵迅速合拢车阵路口再次堵死。两个曹军骑兵催马上前抡刀就劈,那重甲步兵既不招架也不躲闪,任由骑兵借着马力挥刀劈在身上,只听铛铛两声,铁甲硬生生扛住环首刀。武士长铩抽回,长度减少一半长兵变成短兵,伴随一声大喝左右横甩一刺一挑两名骑兵应声都跌落马下。 后面有曹军骑兵高喊后退撞他!这是要骑兵先后退一段距离,然后催马加速靠马力冲撞,不然距离太近马的速度没有提起来,只靠挥刀劈砍根本破不了重甲。只是你的反应快对面更快,先冲进来的重甲骑士已经突进了曹军骑兵阵中,手中十字长铩左刺右挑,身边经过七八个骑兵没一个是一合之敌。 都挤在一起太过狭窄,曹军骑兵没有使马匹加速奔跑的距离,除了能作出盘旋动作躲避,根本无法和一路冲进来的重甲骑士对抗。加上控马能力不强,就算有人知道要上去阻挡也不能奔跑,无法和同伴形成合力,零星几个勇士上去阻拦都被他舞铩拍落马下。 转眼之间那武士便冲到曹纯跟前,先前刘琰和曹纯等人已经加速催马,就等和这武士照面,交错瞬间那武士硬控身下马猛地一窜把曹纯三人分开。错马时刘琰和他四目相对,自己和盘六奚手里一个是锤一个是骨朵,武器已经举起,钝器相比曹纯的环首刀对他威胁更大。 金属撞击之声传入耳边,曹纯先到全力一击没有破甲,那武士忽略曹纯挺长铩对着刘琰刺了过来,寒光迸闪人影婆娑,刘琰头皮发炸时间仿佛凝固一般,眼见长铩距离自己胸口越来越近,即使头脑清晰奋力要控制身体,但是身体动作奇慢无比,眼睁睁看着铩尖距离左肋半尺处穿过,十字型铩头旁支狠狠击在左边肋骨上。 骑士暗色身影从眼前略过,腥风裹着寒冷直插侧后盘六奚,方才盘六奚比刘琰看的明白,相比于曹纯,他俩人手里是钝器,那武士在最短时间内判断出了最危险的敌人。刚才看似击杀刘琰,实则手中长铩直刺刘琰身侧的盘六奚,同时利用长铩旁支击打刘琰,预判准确出手果断,一铩击二不是混迹沙场半辈子使不出来。 盘六奚确实值得对手优先击杀,这是沙场老手才具备的敏锐直觉,盘六奚也不含糊身子一侧避过铩尖,两马交错之际骨朵回手砸向重甲武士头颅。武士动作更快一击不成单手持铩空出一手,抬手刹那握住骨朵长长的木柄,翻手一拧盘六奚哎呀一声骨朵离手。 骨朵尾部有防止脱手的皮绳还套在手腕上,那武士怒目圆睁夺过骨朵又往怀里一带,盘六奚便被扯下马去。重甲武士的马本是普通驮马,刚驮着重甲骑士冲锋,现在又多了个盘六奚百十多斤在下面拖,马力撑不住喘着粗气原地盘旋起来。 盘六奚被马拖带着转圈,晕头转向根本无法反抗,干瞪着双眼盯着刺过来的铩尖绝望嘶吼。突然那武士松手放开骨朵,不顾重重跌到地上的盘六奚,重新双手提铩朝身后一挡,碰一声,武士道没什么,只是身下驮马受力不住往前踉跄了几步。 刘琰被刚才那一击打的龇牙咧嘴,整个胸口都似裂开一般,如果不是外层穿皮甲,那旁支只是划开后又击碎了几片内层的铁甲叶,又或是只穿一层甲那旁支必然已经穿胸而入。即使是如此,也感觉肋骨八成是伤了,之所以还能活动,多半是肋骨只是裂开没有彻底断掉,不然刺穿肺叶或者刺到心脏自己必死。 受击时眼前都黑了,浑身特别疲惫,甚至出现了就这么直接倒下挺好的念头,可不知为什么忽然再次清醒,眼看到盘六奚要被刺死,想也没想右手轮锤砸过去。无奈力道差得太远,即使那人不格挡估计也砸不坏,最多是轻伤。 因此那人挡下刘琰一击后脸上先是诧异,接着是懊恼,最后是愤怒。武士兵器照马头狠狠一拍,驮马吃疼旋即调转过身子,随着武士双腿用力夹紧马腹,那马踉跄接近几步与刘琰错镫之际,长铩在半空中画出一个圆狠狠砸下。 盘六奚还倒在地上,抬起头也不知是劫后余生还是恐惧过头,满脸眼泪鼻涕也不知是哭还是笑连连怪叫,勉强能分辨出他一直在喊大汉期门。一旁的曹纯满脸惋惜,也不知是惋惜刘琰身死还是刚才那一击被挡住。守在后面的步行武士缴获了一匹战马,已经没人敢于挑战他了,以他为圆心四周空出一片地方,此时他正乘马持铩立在当中望向此处。 刘琰双眼死死盯着半空的长铩,右手下意识举起铜锤。正当时那武士坐下驮马再也承受不住,呼哧呼哧喷出两口浊气,前腿一软身子向右一歪。长铩也正好落下,因为马失前蹄武士失去重心跟着朝右一偏,那铩紧紧贴着刘琰的后脑勺斜着重重拍到坐骑屁股上。 刘琰坐骑猛然受惊吃疼,嘶溜一声立起身来又猛得落下。刘琰整个人连同手上铜锤受到惯性高高杨起紧接着又重重砸下,好巧不巧正砸在重甲武士头盔上。马力加上铜锤自重和惯性作用在一起猛烈撞击,武士栽倒在地上抽了几下便一动不动了。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整个战场为之一滞,所有人都静悄悄不知所措,直到另外一名重甲武士骑马缓缓走了过来,他威势太过强悍曹军骑兵纷纷退避,中央战斗停滞外围战斗仍在继续,一个骑兵趁着对方箭矢变得稀疏冲了出去,随后大队骑兵裹挟着曹纯也从豁口了冲去。 此时刘琰落马倒在地上,浑身散架般疼的要命,武士已经走到跟前,刘琰打了个寒战连滚带爬窜出去,拖着大呼小叫的盘六奚逃命。隐约间看到一个匈奴骑士趁这档口猛然跃马跨过辎重车冲上土丘,霎时间土丘上旌旗乱摆貌似一阵混乱。那虎贲武士下马看向土丘,又看了眼逃命的刘琰两人,摇摇头不再管,插铩入地脱下头盔低头对着死去的武士不知说着什么。 片刻后土丘上恢复如常,可能那骑士顺着土丘的另一边的乱石浅滩走脱了。刘琰趁着袁术军不阻拦,顺着曹军骑兵的口子趁乱逃了出去。拖了盘六奚一阵子总算回到了攻击出发地,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匈奴人,居然有一半没了马匹。 刘琰实在没了气力,坐在身边的盘六奚此时也回复了精神,远远看着袁术军面露恐惧:“大汉旗门,天呐!你杀了大汉旗门。” 刘琰环顾了一圈儿问道:“刘靖呢?” 盘六奚撒么一圈儿仍旧心有余悸:“没看见,也许在曹军那边,也许死里面了,给虎贲弄死不丢人,对吧。” 曹纯的骑兵损失了一半,冲出来后在南边再次列阵。刘琰这边匈奴人到不缺马,几个呼哨之后又召唤来了马匹,也不知道先前这些马匹都藏在什么位置。刘琰再次翻身上马,从匈奴人顺手收集到的铁甲堆里找了副盆领戴上,举起手臂招呼要再次进攻。看他这边的架势袁术军再次列阵,可刘琰喊了几遍,匈奴人都面露惊慌停在原地不敢动。 刘琰骂了句拨转马头就要独自上去,那边盘六奚一把拉住刘琰急道:“你要做啥!” “进攻!” 盘六奚感觉现在的刘琰就像个要翻本的赌徒,不过他还是很佩服刘琰展现出的勇气,刚要说什么就听袁术军后面号角声响起,紧跟着袁术军阵势中一片万胜的呐喊。 袁术援军赶到了,远远的看见各有不下千人的两支军队正朝袁术的土丘赶来,他们虽然都是步兵,看起来精气神也不够足,但是他们的到来还是给袁术方虎贲武士极大的鼓舞。刘琰明白机会没了,即使那些虎贲武士用光了箭矢也不可能取胜,他们太难打太厉害。 有种感觉,就算死剩下一个,虎贲武士也一样继续厮杀。持同样观点的还有曹纯,在他的方向也有一只袁术军紧急前来支援,看旗号是南阳军残部。曹纯知道不能在打了,也不管匈奴人带着骑兵直接往西撤离。 刘琰很沮丧,眼看着各支袁军汇聚在面前把袁术团团护住。和虎贲武士不同,这些刚来的兵也不进攻只是站在原地,看似给自己打气一般不住高呼。战场上出现了奇怪一幕,刘琰这边三十几个骑士在和袁术军接近四千人形成了对峙。双方都不进攻,刘琰也不敢撤离因为怕一旦显露胆怯对面再追击过来,毕竟看不清里面究竟有没有骑兵。 这时袁术军中走出一个人来,四十左右年纪已经卸掉了甲胄,他手里端着刘琰遗落的铜锤,慢慢的走到刘琰身前十步左右把铜锤放在地上,看着刘琰蓝色眸子开口:“胡人?” “大汉宗室。”刘琰回答的很郑重。 那人站直身子仔细整理好衣服和发髻,确认面貌整齐抬头拱手:“敢问右戚名讳。” 刘琰环顾左右,见大家也都在看自己,鼓起勇气催马上前一步也拱手回礼:“刘琰。” 武士再次深施一礼,直起身来指着地上的铜锤:“在下阙仁,不论是否侥幸,你终究正面击杀虎贲仆射。” 随着话音匈奴骑士一阵骚动,武士看着这些匈奴骑手嘴里轻蔑哼出一声:“土鸡瓦狗。” “请问上官,可是中郎仆射将星陨落。”一个年纪稍大的匈奴骑手态度极为恭敬,学着汉人文绉绉问了一句。 随着武士点头匈奴骑士再次骚动起来,刘琰只回头看了眼,众人立刻肃然起来不再喧哗。 “你的部曲?”武士环视周围问道。 刘琰摇摇头。 武士笑笑,拱手告辞扭头就走,刘琰哎了一声对着背影问道:“是袁术叫你还的?” 武士头也不回,伸出手摆了摆表示不是,走出几步又忽然扭回头:“我等缴获了几匹好马,你最好快走。”说完从容走了回去。 刘琰脸色不太好看,这什么意思,你们有骑兵了呗,不走就弄死我?回头讪讪地对盘六奚说道:“还说缴获几匹战马,他们觉得我们这三十多人会怕?” 不过当看到身后匈奴人那恐惧的神色就明白想错了,盘六奚盯着武士背影颤着声音:“有马了,虎贲有马了,咱们快走吧。” “要走你们走,我要找刘靖!” “找什么刘靖啊,快走吧。”盘六奚说着就要去牵刘琰的马缰绳。 刘琰略拨马头嘴中发出刺耳尖叫:“我不走!我要找刘靖!” “听说你找我。” 只见刘靖骑着他那匹金黄色的汗血马缓缓走了过来,一个文士模样的大胡子骑马跟在身后。 “信不信再不回来我们就扔下你不管。”刘琰用温柔的语调说着硬气的话。 刘靖只是笑:“乱石路难走,折了一匹马。” 那边盘六奚急的直跺脚,再三催促赶紧离开这里。大家也不耽误,刘琰走在最后回头深深望了一眼土丘上五斿虎贲大旗,舞跑虹虎无当骁楚,这辈子算忘不掉了。 太阳落山大家找了一片树林支好帐篷,其余匈奴骑士也陆陆续续找到队伍,刘琰对他们找路的本事大感惊奇,问了问都说是因为有马,知道老马认途,马还能找人就无法理解了。其实也不难理解,中原战马大多去势,就是阉割,如此马匹没了野性利于驯养。 匈奴人不同,从小就和马群生活在一起,坐骑多半都亲手养大没必要去势,中原百姓穷草原牧民也一样穷,去了势无法繁育后代不值得。这不去势的雄马春季发情,匈奴人有意带有雌马随行,一是用于换乘,二就是吸引雄马归来。马类嗅觉灵敏不亚于优秀猎犬,雄马和雌马常年生活在一起,对彼此体味敏感,只要相隔不远顺着尿液粪便味道很快就会追上来。 刘琰要是了解马匹肯定不贸然择伏击刘靖,距离很远大宛马就感知危险,刘靖才事先有所防备。伏击骑兵办法也有,点燃火堆靠烟尘干扰嗅觉,这样也无法保证马匹不会感知,动物特有的直觉很准,按刘琰当时本事,对付刘靖身手如此好的敌手除非环境特殊,比如断壁残垣烟火弥漫,借住地形骤然发难,除此之外很难成功。 大胡子文士和几人围坐在一起,之前相互介绍过,大胡子是会稽郡功曹虞翻虞字仲翔。现任会稽郡守王朗王景兴今年刚刚上任,为了感谢朝廷,特意指派本郡大族出身的虞翻上京奉谢表,还带了会稽南部特产甘蔗和砂糖。 路过陈留时被袁术扣押,随从被征用做民夫干体力活儿,甘蔗和砂糖被袁术霸占享用。提起这事虞翻就唉声叹气,说是辜负了明府嘱托,弄丢了贡品和谢表还怎么去见天子?袁术打了败仗对虞翻看管的更严了,多半是怕虞翻逃走截留贡品的丑事传扬出去。 当时刘靖出人意料的冲上土丘,虞翻正好趁乱跟了出来,万幸算是逃离虎口了,不然再过阵子可能就给逼去做苦力了,虞翻堂堂会稽望族干苦力不得被人笑话死。 刘琰认为去见天子也好,当着皇帝面告袁术一状,不带谢表贡品虽说给丢王朗人,总好过不去吧。虞翻苦笑摇头,这世道有兵有地盘才不在乎皇帝,如果去告状那人也算丢大了,没本事保护贡品倒有本事告状。愚蠢臭腐儒才这么干,没人会责难大军阀世代高门的袁术,只会嘲笑王朗不识人,连整个会稽郡都会成为笑柄。 拉不下脸回会稽,走一步看一步算了,刘琰想想也就不劝了,等过阵子这老哥会想通的,虞翻是郡功曹一家老小都在会稽,于公于私总得回去。 刘琰想起刘和,问起虞翻在袁术那是否见过少府,虞翻好歹还是士族出身,袁术不干涉高级俘虏间相互拜访,刘和身份显赫两人没少交流。 谈及刘和虞翻口气难免泛酸,袁术何止没难为,待遇那是非常不错,独立单间住着,手下扈从好吃好喝一个没动,没事就一起啃甘蔗喝酒聊天。这么个大人物难道刘琰认识?刘琰一拍大腿,我不认识我哥熟呀,按辈分我还得叫声哥呢,我们就是来找他的。 又是个走马遛狗的右戚,高祖痞子血脉太浓,传了这么多代还这么野,大姑娘不好好呆家出来砍人。虞翻白眼斜看远方,你们甭找了,袁术离开太寿时刘少府就走了。袁术留下他是因为奇货可居,可当时那个情况袁术自身难保,当初牛皮哄哄夸下海口给刘和下保证,结果败给曹操了,曹操是宦官之后袁绍的附庸小弟,败给他袁术哪还有脸见刘和?刘和说要去河北袁术没拦着,热烈欢送赶紧走,现在带着扈从应该走出很远了。 这时候天色完全黑下来,大伙儿都各自坐在角落,谁都没食物就那么干坐着,很多人抓起虱子打发无聊。那些距离远看不见,盘六奚就在身边刘琰看的清清楚楚,头上的虱子就算了抓也抓不住。身上好弄,把衣服脱下拿在手里胡乱翻找,没一会儿抓到个虱子。看不见虱子,只看见盘六奚两片指甲夹起来,凑到面前一送就进了嘴里,完事还看向刘琰砸吧砸吧嘴。 一阵泛恶心,下意识吞咽一口更恶心了,说来也怪,人家抓虱子自己脑袋跟着痒起来,不耐烦使劲抓几下,不抓还好越抓越痒,大叫起来一定要刘靖找把剪刀非要把头发剃光。大家一顿好劝,盘六奚来剥刘琰衣服要帮着抓虱子,这下刘琰不痒了,别剥衣服咱一点都不痒,看的刘靖一阵大笑。 也是白天打斗确实疲惫,笑闹一阵所有人都平静下来,该放哨的放哨该休息的休息,听着周围逐渐想起鼾声,刘琰也忍着饥饿沉沉睡去。 知道了刘和北上大家也就没必要留在这里,商量一阵刘琰决定北上和刘珪汇合,如果刘去俾信守承诺,大哥和刘琬多半从上党去袁绍那。盘六奚拍胸脯保证刘去俾会信守承诺,过了几天盘六奚找到刘琰自愿护送去河北,刘琰看得出这不是盘六奚本意,盘六奚不止一次私下找过刘琰,恳求不要惦记他的部曲,刘琰自然答应,不过看盘六奚的表现依旧很忐忑。 路线也规划好了,从这里直接北上陈留郡的考城,走济阴国进入兖州,在白马渡过黄河去邺城。虞翻不愿意就这么灰溜溜回去,也要跟着一起走,就算要回去那也先过一阵子再说。其实虞翻有自己的小算盘,他看得出刘琰是个混不吝的主儿,和匈奴人混在一起路上扰民倒是小事,搞不好抢劫乡里攻打郡县那就坏了。 虞翻一定要跟着这帮人,自认饱读诗书人格魅力够大,郡功曹算是大官有震慑力,万一他们要做什么亏心事也好阻止,成不成先不管,要他虞仲翔放手不顾做不到。也多亏有虞翻,经过济阴郡的煮枣城好悬出事,这里是四方汇聚的贸易集散地,原本有不少屯兵,为了应对袁术都被曹操调走了。 匈奴人一般不会杀马,饥寒交迫再没补给就得下狠手杀马了,这时候前面到了煮枣城,城门大开里面正赶上大集,茫茫多商贾和更多村民在交换物资。盘六奚动了心思一个劲鼓动刘琰把洗劫,人全宰了不会被知道。刘琰开始不答应,架不住盘六奚一个劲儿劝说,再走下去到不了黄河非饿死了不可。 直到刘琰发火,说你要打劫干嘛要问我,我又管不了你大可以自己去。 盘六奚哭丧着脸解释原委:“我的人不够,刘靖说要他配合得你同意才行。” 刘琰实在不明白怎么会扯上自己,你刘靖不愿意受良心谴责就把事情推到我头上?有几个骑士看刘琰不松口,干脆鼓动盘六奚进去大杀一阵,能抢多少算多少。 虞翻发现这些匈奴人有些控制不住,赶紧出面跟大家说不行,这里可不止一个城门,里面人成千上万,很多房舍能躲藏起来,你冲进去不可能全杀了总会有漏下。这里离冤句县很近,曹兖州很快就会知道,到时肯定封锁黄河渡口再派兵围剿,可能不会饿死,但一定会被砍死。 不如让我去跟这里管事的商量,就算我功曹身份不好使,咱不还有马吗,选出几匹做不成军马卖给人拉车也行啊,总能交换些粮食衣物。 大伙儿一听有道理,刘琰还抱怨说自己怎么没想到,虞翻对这些人翻了个白眼儿,心道真是一帮养不熟的胡虏,怎么看蓝眼睛都烦人,顺带把刘琰也归一类里去了。虞翻进城后见到了管事,一顿软硬兼施,还真给换到了不少粮食和布匹,这才给这个毫无防备的小城避免了一场浩劫。 到了白马赶上黄河开河,河面密密层层冰凌浮动,灰白混杂泡沫撞击声震耳欲聋,没办法只能等开河完全结束。有浮冰木质小船无法通行,强行渡河稍有不慎被浮冰撞击那就粉身碎骨了。等河面完全开化,上游不再飘下大块冰凌才可以安全渡河,就这样在黄河南岸一直等到四月中旬。 在渡河时盘六奚再次找到刘琰,哭丧着脸说控制不住人了,请求刘琰不要吞并他的部众。刘琰不胜其烦干脆把所有人都叫上,一群人聚在黄河边,眼前河水翻涌浊浪滔天,天空乌云遍布闷雷声闻。 “我此生不吞并部落,任何人的部落我都不吞并。”刘琰指着黄河发誓。 “违背誓言?”盘六奚小声提醒,生怕刘琰不继续说。 刘琰卡吧两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湛蓝色泛起晶莹:“主动投献可不算。” “那自然不算!” “违背誓言必遭火焚不留全尸!孤独无依青史除名!”刘琰对着黄河咆哮,片刻间雷不响浪放缓,乌云退祥光洒,太阳拨开遮掩显露容颜,一柱金光射在脚下瞬间消散,眨眼周遭一切恢复如初。 盘六奚如释重负,刘靖样子惋惜,虞翻则有些不明所以。 过黄河第一站到了朝哥,在中原匈奴人很难不被注意,刚过河刘珪就接到消息,派出结拜兄弟阎志赶来迎接。刘珪十几岁时就带着阎柔阎志两兄弟闯荡塞北,那时阎志还是孩子,一样手握尖刀剥皮剜心。杀人越货不会总能成功,碰到硬茬子也有血本无归的时候,阎柔在一次失败后被抓住,卖给鲜卑人做了奴隶,这件事是三兄弟永远的噩梦。 早年事就不提了,刀口舔血就是这样,嗜血快感让人欲罢不能,只要没死就继续杀人。有了势力才能为所欲为,时过境迁往日遭难再也不会发生,有了势力也让人无法回头,杀戮只会越来越很辣,内心自然如铁石一般冰冷无情。 去俾果然信守承诺,刚进入上党地界就释放了刘珪两人,临走还赠送了十匹好马。他们已经在邺城见到了刘和,并且袁绍也答应帮助刘和驱逐公孙瓒夺回幽州。袁绍算盘打的明白,不用出手就能损耗宿敌公孙瓒,何乐而不而。 客套一番后跟随着阎志一路穿荡阴过安阳,到了邺城已经是四月末了。在城外安顿好匈奴人虞翻却不愿意跟着一起入城。他自有一套道理,北方的事我不掺合,还是留在这里看着匈奴人吧。 刘琰看虞翻也不顺眼,不勉强想做什么做好了,顾不得欣赏邺城的繁华,径直去馆驿找到大哥刘珪,从阎志嘴里知道大哥挺有钱,中山产业不少分出一半足够锦衣玉食。本来想着就此在邺城落地生根了此一生,可是幽州典郡书佐尾敦却不请自来,说主公刘和对此前的事要再议一议,还要刘琰也一起旁听。 原来冀州本是内地,刘琰一伙儿胡人骑兵一路上太过显眼,打着投奔刘珪的旗号穿郡过县,不光袁绍知道刘和也知道了。既然是来找刘珪就必然是刘珪部曲,那刘和不可能放过这么一只骑兵不理。刘琰刚进城刘和就听到消息,派尾敦来表示有召见的意思。刘珪无奈只能嘱咐千万别开口说话,叫妹妹放心刘和这里大哥有面子,能随时插嘴。刘琰正在房里收拾,刘珪扯着刘琬一起进来。 刘琬手里拿了一个银色小粉盒,进来一脸不情愿给刘琰涂抹。 “这是什么粉?”刘琰盯着脸上厚粉开口询问,长得够白擦不擦好像没区别。 刘琬眼神不断闪烁躲避就是不敢与刘琰对视,无奈刘琰又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刘珪。 “铅粉。”刘珪不能确定,拍了拍刘琬:“是吧。” 听到铅字刘琰嘴里连说几个别字,边说边下意识躲避,这幅窘态看得刘琬幸灾乐祸,不过嘴上还是解释:“不是铅粉,是米粉。” “你不是很爱用吗?”刘珪有些疑惑。 刘琰心里发冷,扑过粉又抹了口脂,准备走时刘琬悄悄递上来一个香囊:“今时不同往日,莫要离身,浓烈麝香味儿彰显男子汉。” 第13章 北向攻略 刘和体态瘦弱脸上胡子稀疏,一身直裾锦袍手中握着白绢团扇端坐上首,看到那张白的渗人的脸刘琰明白为什么今天要扑粉了。刘琰先朝刘和行拜礼,刘和鼻子嗅了嗅眼神流露出一抹惊喜,没对刘琰的外貌有任何疑惑,明面上点头就算回礼了。 然后先朝幽州别驾赵该,治中从事齐周行礼;之后上谷兵曹鲜于银,渔阳典农鲜于辅,辽西薄曹田畴,马城塞尉阎柔施礼作揖,尾敦排在末尾相互见礼。 刘和身为主公理应坐在正当中,赵该坐在下首主持会议,重新分析当下形势,目前幽州十一郡,其中代郡与辽东、乐浪、玄菟四郡保持中立,上谷郡在我们手里,辽西,右北平,辽东属国倾向于我们,只有涿郡,广平和渔阳三郡被公孙瓒控制。前阵子别驾赵该与冀州反复交涉,袁绍答应派出兵马攻击公孙瓒,只是现在冀州库存粮草不够,可能需要等到来年秋季才能一同出兵。 坐在赵该对面的齐周接着开口:“公孙瓒亲自坐镇涿县,某还是那个意见,我军单独出兵胜算太低。” 见众人低头不语,齐周抬高声调加重语气:“上谷郡有一半在我们手里,上谷赵氏出力甚大。”说完对赵该拱手,赵该微笑摆手:“也有寇氏配合之功。” 齐周微笑点头:“寇氏控制居庸,大军可以翻越燕山,过居庸关和军都山一路进入广阳郡,然而蓟县有重兵防守,还有昌平要塞。况且蓟县是幽州治所,公孙瓒一定全力来援,一旦作战不力,牵延日久补给就会遭遇困难,即使要退兵,前有山路后有敌兵,必然不能如来时从容,这太冒险了。” 齐周环视一圈,最后选择与刘珪对视:“若从威阔所言,从渤海郡北上渡过易水和巨马水进入渔阳郡。相对而言无论进兵或撤军都要从容的多,只是渔阳邹丹非虚名之徒,我推算其可动员万人,一旦不如意,岂不同样令府君威信扫地。”说完盯着刘珪不再开口。 “还是不让打呗。”阎柔话里带着调侃。 主位上的刘和眉头一拧看了一眼齐周,齐周会意起身:“不是不打,是目前不具备主动出击的条件。我的意思是先缓缓,一者袁公少粮无法支援,没有袁公支援我等怕不易获胜;二者府君初到,虽说士庶归心可毕竟还没有名分。”不等话音落下,鲜于银起身朗声道:“少府为父报仇还需要什么名分!” “伯安。”赵该严厉出声,鲜于银虽然不服气还是坐了回去,赵该转身对刘和笑着施礼:“边郡匹夫粗直惯了。” 刘和微笑点头表示理解,赵该捋着花白的胡子看了一眼众人,再次对身边的刘和拱手说道:“公子为我等恩主、为亲父报仇且北地众望所归自然就是大义。然而得了城池却无法设立官佐,少府并非州牧,这名不正言不顺,若朝廷另遣或是袁公。。。。。。” 赵该不用说下去更不必将话点透,这就是一层窗户纸,大家就是怕袁绍惦记。打下城市你少府卿有什么权利干涉地方官员任免?到时候袁绍直接派人来怎么办,和公孙瓒打完还和袁绍打吗,公孙瓒在幽州名声不好,袁绍也没权利干涉幽州,可人家名望摆在那,幽州士族会支持咱们和袁绍翻脸吗。 齐周拱手开口:“可袁公一直拖着不替府君上表朝廷。” 田畴忽然有些不愤:“袁公岂能如此无耻!” 一直沉默的尾敦忽然自言自语捅破了窗户纸:“莫给袁公做了嫁衣。” 上表就是做个样子,朝廷批与不批都不重要,重要的在于袁绍上表就代表袁绍态度明确告诉幽州士族主人是刘和,刘和是不是州牧都不重要,关键就要袁绍给一个公开态度,这么简单的事袁绍却拖延不办,一时间众人皆沉默不语。 刘琬一时没忍住呵呵笑了两声想要说话,被刘珪眼神一瞪赶紧缩回身子。 刘和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汶阳候有话请讲。” 刘琬看了看刘珪,搓了两下手笑着说:“忽然想起我的平原国,嘿嘿,现在是显思做主我到清闲了。” 显思是袁谭的字,他以都督的名义占据平原国,刘琬这个平原相反到不必去了,这话一出大家再次沉默。 过一会儿阎柔再次开口:“若是袁公一直不表态,我们就一直等吗?还是等明年以袁公为主出击公孙瓒,袁公定一地占一地,那时以袁公声威幽州还有少府容身之处吗?” 鲜于银有些恨恨的说道:“无论如何我们先占住,若旁人想要就接着打!” 刘和面色阴沉一言不发,鲜于辅赶紧按住鲜于银:“我等具有官身,只是其他人怎么办。” 他说的就是幽州其他士族,像田畴或是鲜于兄弟都有官在身,其他的新城孙氏,范阳卢氏,遒县祖氏,安阳王氏,要阳盖氏怎么安排。你给县令郡丞,或者说你身为少府给中央少府衙门的官。可少府才几个官位,地方官可多了去了,袁绍以冀州州牧的名义给幽州人冀州地方官,他是冀州州牧,名正言顺实打实的任命。利益交换达成,再派冀州人来做幽州地方官怎么办? “关键是我等兵力太少了。”赵该阴沉这脸对众人说话的语气中充满无奈,盯着刘珪一字一顿:“若是公孙瓒来援你当如何。” 刘珪犹豫了一下:“是少了点儿,不过我已经和泉州阳氏谈妥了,县令田豫也有意脱离公孙瓒,到时只要给些官职,我军突然发难公孙瓒来不及动员。”低头沉吟片刻:“若公孙瓒轻兵来援,回师也好去右北平也罢,总之这一仗一定要打。” 阎柔也接口赞同:“不必等待袁绍派军,我联络了上谷难楼和右北平寇楼敦,加上鲜于兄弟两人的幽州兵,可以先打一下。” 鲜于辅看了一眼田畴轻声开口:“还有我雍奴鲜于氏,还有无终田氏。” 田畴咬牙点头,话语充满决绝:“我保证乌桓援军畅通无阻。” 得到大家明显支持,刘珪袍袖甩动昂首发言:“公孙瓒谋害襄贲倒行逆施,明府近在咫尺却按兵不动,未免让天下失望。” 齐周见刘和坐在那里紧咬嘴唇脸色越来越难看,紧忙出言打断刘珪:“若败,若败明府威信有失你担得起吗!” “此次某擅自出战,如胜明府补一手令即可。”刘珪站起身越说越激动。 不用刘和下命令算我擅自出战败了算不到刘和头上,打赢了补一道手令功劳还是刘和的。除了赵该齐周两人面色意外,其余人好似早就知道似的,鲜于银兴奋搓手田畴暗自摇头,鲜于辅从容镇定,尾敦偷偷看到阎柔紧盯刘和面露不善。 “够了。”眼看刘和脸色发灰就要爆发,赵该出言打断众人,他是幽州别驾地位仅次于州牧,他一发话大家立刻全部沉默。 刘琬出门上厕所晃晃悠悠进来,经过刘琰身边时不知怎么的滑了下,刘琰身子往前一顷嘴里哎呦一声。 听到声音刘和抬起头正好看到刘琬朝自己眨眼睛,面色忽然和善起来对着刘琰抬手:“是刘琰吧,卿,卿有什么想法?” 见大家纷纷看向自己,刘琰鼓起勇气尽力压低嗓音:“我不懂别的,只知道父仇必须得报,公子等在这里久了,一定被人看不起。” 刘和的表情瞬间凝固紧接着又涨的通红,狠狠瞥了一眼低头不做声的刘琬。只是几个呼吸刘和面色恢复缓和慢慢起身,一副无比从容的样子转身离开。赵该伸出双手朝众人压了压,起身跟了出去。 众人等了好久赵该才平静的走回来,狠狠瞪了刘珪一眼坐在了主位:“明府答应你了。”又看向刘琰,丝毫不掩饰无奈与愤恨:“你必须跟着去,出兵之前除非我亲至任何人传唤你不准来!就说我的意思。” 初平四年五月初三,刘和拔擢刘珪少府尚方丞秩四百石行幽州都官从事,都护诸将负责这一次的战斗,赵该齐周等人则留下继续和袁绍交涉。由于没有命令这一次算刘珪擅自出击。刘琬打趣说大兄快和自己平级了,等以后把行字去了自己就成下官啦。 刘珪率军从邺城出发,沿途汇合中山部曲,在冀州渤海郡与幽州交界的章武等了几天,鲜于银鲜于辅率领的幽州骑兵也到了,两下合兵一处达到马步六千。 这一日刘琰收拾过行李,来到匈奴人驻地找到刘靖,没对刘靖说要出兵,只是说想要一副虎贲的铁甲。虞翻走过来说道出兵就出兵干嘛遮遮掩掩的,刘琰白了虞翻一眼,只是朝刘靖要甲胄。 刘靖盯着刘琰眸子忽然闪躲开去:“我跟你去。” “回并州吧,不用跟着我去打仗。” “回并州也是打仗,在哪里都一样,我不想回去打自己人。” “自己人?”盘六奚这时候也来了恰巧听到刘靖的话:“你管那些叛徒叫自己人?好像你不姓刘似的。” 刘琰也奇怪自己人这个说法:“于夫罗在黑山褚飞燕那,你们回去还打谁?” “卜家,世代作骨都侯,这些叛徒。”盘六奚朝地上呸了一口:“趁我们都不再,造反杀了我哥羌渠单于。“ “那是你们家事,我是休屠各。”刘靖一脸不以为然。 “就算不是一个妈生的,单于就不是你大哥吗?!”盘六奚对刘靖怒目而视。 “匈奴不是姓挛提吗?”刘琰摆摆手,有点乱没听明白。 “嗯,说来话长,过去姓挛提不假,不过现在姓刘。”刘靖不知从何说起。 “我们是沛献王的后代,刘进伯?算了,你不知道,咱们兄弟是你叔叔辈。”盘六奚大大咧咧的说完,伸手亲密地抱住了刘琰的肩膀。 刘琰赶紧拨掉盘六奚的大手,盘六奚不以为意还在滔滔不绝:“那些匈奴人总琢磨着把我们搞掉,可惜姓挛提的让咱们杀绝了,假的倒是不少,哈哈。” “都从族宗亲谱里给销了,沾沾自喜什么。”刘靖出言讥讽。 “不是还有秘档吗,上次大宗正刘艾说的。”盘六奚眨眨眼睛故作神秘。 刘靖忽然有些期期艾艾:“董卓把洛阳给烧了,密档八成没了。” 虞翻悄悄躲到一旁抄起衣襟,手上拿管小笔刷刷记录着,刘琰看到没心思管,心想快办正事吧:“你们别去了,给我一套甲我想回家休息了。” “行,我跟你一起去,并州不差我这点儿人。”刘靖说完看向盘六奚:“你要还怕就别去了,没准儿幽州也有虎贲军。” “没你屠各不会帮咱,你也不用激我,我精的跟猴儿一样。”盘六奚说完转身就走远了。 出发的时候刘琰却看见盘六奚也跟在一起来了,也不知道刘靖怎么说的,索性也不管了,只是这一路上总听盘六奚念叨金子金子。 “军士里有匈奴人,差不多上百。”鲜于辅和鲜于银聊了起来。 “是刘都官的。”鲜于银答到。 “斥候告诉我他们没和刘都官一起。”鲜于辅把声音压的很小。 鲜于银明显不悦:“你监视刘都官!” 见兄长要发怒鲜于辅赶紧解释:“是斥候返回到时候看到的,他们在大军后面扎营。” “是咱们这边儿的就行,管他谁的。”鲜于银也明白兄弟没有监视的意思,刚才只是反应过度,随即缓和了声调问道:“你觉得战斗力如何?” “至少双马,还有几副盆领甲。” 看着鲜于辅助笃定的神情鲜于银长长哦了一声。 大军北上渡过易水和巨马水兵临泉州城下,泉州县令田豫早被大族阳氏说动,开城把众人迎接进城内。刘珪勉励了田豫,仍旧让他继续做泉州县令,在泉州休整了两日北上雍奴,鲜于兄弟早已去信通知,大军一到也是直接进城。 出其不意对方来不及反应,趁着档口众人在城内商讨接下来的策略,有将领建议趁公孙瓒目前还没准备直接打蓟县,其他人则表示蓟县不好打,耽误久了公孙瓒集结军队救援就麻烦了。还是田豫提议,现在还不是和公孙瓒决战的时候,不如北上先打潞县,潞县是幽州东西交通的中点,打下潞县后就断绝了公孙瓒和辽西的联系,进可以打安乐或是狐奴威胁渔阳郡城;退可以保护雍奴和泉州,不论渔阳还是公孙瓒要想攻击雍奴或泉州,都必须先打潞县,不然潞县可以随时切断他们的补给线。 众人觉得可行,刘珪还特意让田豫率领五百泉州军跟随北上,渡过鲍丘河大军出现在潞县城下。潞县县令虽然没看到刘和的旗号,仍然知道到是刘和的部队,不打算抵抗直接把官印递给县尉。 县尉一看赶紧劝阻:“县尊先别慌,渔阳邹府尊应该已经得到消息,很快就会南下,万一他打赢了到时候我们怎么办?。” 见县令还是有些紧张,县尉再次建议:“不如先守一阵子看看情况再做打算不晚。” 县令反问:“可是我等受刘襄贲厚恩。” 县尉点头确实如此:“就怕少府还似襄贲一般。” 这话让县令犹豫了:“能守多久?” 县尉沉吟一阵有了计较:“本县有近千守军,再说总得劝降吧,还得造攻城器械,嗯,七八日不成问题。” 刘珪见潞县有守的意思,也不废话劝降,兵临城下摆开阵势不等列阵完毕就攻城,这下大出潞县守军意外,鲜于银部登上城头抢了先登首功,潞县本就没有坚定意志防守,城墙被突破旋即溃散,连列阵带攻城直到城破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刘珪也没客气,下令把潞县官吏和大姓士族两百多人斩首并抄没家产,县令死前破口大骂县尉,然而随着手起刀落骂声戛然而止。 看着那些男女老幼一个个被砍下脑袋,刘琰实在想不明白去找大哥刘珪,到了县衙门口被阎志拦下,说明情况后阎志叫刘琰稍等他进去通报,不多会儿刘珪没来却带着阎柔出来了。阎柔耐心解释杀人也是迫不得已,不这样做军士们如何能拼命作战,你看攻城时为什么人人奋勇争先?一是为了进城劫掠,二就是等着赏赐这些籍没田产财物。 “大哥治军严谨,不允许劫掠百姓。”阎柔说完叹息一声,不抢百姓那就只一条路,如果没收这些田产财物,那以后的硬仗谁会拼命? 刘琰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反驳:“可以只罚没,没必要全杀了。” “咱家刚进幽州,就算念着过去刘襄贲有恩情,总有不少人骑墙观望,不拿出杀一儆百的雷霆手段,以后的城池怎么打?” 打下潞县好像很容易,其实有侥幸在里面,这只是县城,前面还有郡城州城,不管守城一方还是进攻一方或只是百姓,只要攻城就会死很多人,现在杀一些省得以后死更多的人。这些话本来不需要解释,刘琰带着匈奴人一路从兖州过来,沿路经历想必也没有妇人之仁,若不是刘珪亲妹妹,阎柔早就乱棒打走再也不理。 阎柔盯着刘琰不住摇头,与其讲一半不如全说出来:“我兄弟俩是自幼跟着都官,从北方大漠到江南水乡,从风雪辽东经到彪悍并凉,个中苦楚话语不能表达,你只记住一句话,别的都是屁有实力别人才服你。” 说到这阎柔重重叹了口气:“这个坏人只有威阔大兄来做了,不然你道刘少府怎么不亲自来。”说道这里闫柔拍着刘琰的后背,语气逐渐发冷:“”刘和要做好人,方便以后君临幽州。” 时间到了五月末,公孙瓒的渔阳太守邹丹受形势所迫,无法继续等待军队集结完毕,带了一万步骑亲自率领南下,到距离潞县北二十里处安下营寨。 潞县内霎时紧张起来,原先预计邹丹集结完毕怎么也该到六月中旬,这么快就到了必须得商量出个应对。 “我们到这里来为少府立威,现在又不是公孙瓒亲自来,如果不打就失了锐气,那效仿潞县的就会越来越多。”刘珪慷慨激昂。 “邹丹来了一万人,两千骑兵八千步兵,我们全算上只有六千多,正面作战胜算不大。”田畴对着地图摇头说道。 “你的乌桓骑兵呢?”田豫以打趣似的问向阎柔。 “早定好了,我胜才会有。”刘珪语气平静替阎柔解释。 见田豫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阎柔也只是笑笑,其余众人也好似没听到仍旧都在看地图。 “我们有三千骑兵,可以两翼出击横断。”鲜于银挥动双臂做了包的动作。 “对面骑兵会反向横断。”鲜于辅接口道,当你的骑兵横断对面的时候,对面的骑兵也会趁机横断你的骑兵。 “关键在邹丹。”田豫一针见血。 刘珪看向田豫点点头:“骑兵分阵两翼,一路横断吸引骑兵,另一路。。。。。。”刘珪没有继续说,好似在犹豫什么。 “我们步兵少,中央压力会极大。”鲜于辅猜到刘珪意图,在场人除了刘琰都能猜到。 “因此他会全力中央突破,从而露出破绽。”田豫继续分析。 “分兵!我在中央,你俩自己决定时机。”刘珪一脸正色对鲜于银和鲜于辅说道。 虽说早有预料刘珪会这样决定,可当真如此决定说众人面色均是一凛。 阎柔看着刘珪缓缓开口:“我跟你在中央。” 田畴刚要自告奋勇也陪着在中央,刘珪伸手一栏:“潞县的兵就不用了,交给子泰守城。” 田畴无奈点点头,潞县毕竟太多财物需要有人看着,换句话说需要有人在万不得已时把带不走的烧掉。 “若是我军旗倒了,你们不必支援,立刻放弃潞县返回雍奴。”话音未落刘珪大踏步走出厅外。 刘琰早就坐不住了,三步并作两步拉住刘珪的衣袖:“大哥这是打仗啊,这么草率吗。” 就几句话完事儿就开打?不规定出击暗号,不要排兵布阵,不多计划计划应变吗?你还让人家自己决定时机,你不用指挥吗? 刘珪这才想起还有刘琰,想了一会儿抬头对着鲜于辅说道:“我弟弟跟着你。” 鲜于辅郑重点头,阎柔走到刘琰跟前语气轻缓:“放心,都是经年部曲。” 刘琰哪能放心,但也丝毫没有办法,召集刘靖盘六奚两人跟着鲜于辅来到城外。这次穿上了桶袖甲,不像刘靖和盘六奚,刘琰怎么也戴不惯铁盆领,戴上后不但沉而且看不到周围情况,好像被关在铁圈里,让人心里很不踏实。 身上这套盔甲是之前缴获袁术虎贲军的,当时上面挂着虎贲军红白相间的十字负章,刘琰挺喜欢不想摘掉它,还把负章挪到了胸前。刘琰带着上百匈奴人来到战场排开阵势,鲜于辅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倒是刘琰胸前的负章让他大为吃惊,对面要开始进攻也就没问。 邹丹列阵在潞县北方,此时他站在高车上看着南面的刘珪军,他很意外对面居然放着城不守出来和自己野战,从军阵规模和斥候的报告他大致估摸出对面的军力也就六千多马步绝对不到七千。 虽然骑兵比自己多出一些,可步兵数量相差太大,你骑兵当然可以从两翼包抄我,然而不可能一次吃下自己的八千步兵,步兵攻击可不是一大团乱哄哄一起冲,是有组织分批分队逐次推进。这里到处是河叉,遍布乱石滩涂,骑兵需要绕过这些不利的地区。你骑兵大可以突击步兵准挡不住,可是你受限地形只能一只一只消灭我步兵的时候,你的中军早就没了。 而且我也有骑兵,你打我步兵的时候我骑兵也不会站在一旁给你观阵,在我骑兵干扰下你做不到预想的横断。到时候你拦不住我的步兵等中军一垮,斩杀大将也好缴获军旗也罢,你刘和的威势就没了,幽州那些观望的士族就不会继续对你有所指望。 当刘珪大军刚渡过易水的时候邹丹就得到消息了,原本邹丹想等军队集结完毕,骑兵都散到草原打劫要回来起码得到六月末,不是没上报公孙瓒请求援兵,结果得来消息让邹丹独自解决刘珪。 公孙瓒也有实际困难邹丹不怨,开始以为袁绍派了军马支援,心里实在没底放弃了第一时间应对的打算,花费重金从鲜卑那召集了一千骑兵,由于比较远所以多等了几天,没办法乌桓人和公孙瓒有仇,只能舍近求远找鲜卑了。后来才得知袁绍这次没共同出击,气的邹丹直咬牙,纠集周围县城军队后立刻杀过来。 现在看到只有刘珪这六千来人,而且还将宝贵的骑兵优势分散到两边,这样那一边都不会对自己的骑兵形成数量优势。经过侦查周围真的没发现袁绍军,邹丹轻松地自嘲了一下,摇头笑着走下高车,发布攻击命令后看着对面冒出两个字:“白痴。” 第14章 潞北之战 上 广阔平原上邹丹令旗摇动率先攻击,邹丹步兵分成前后两部分,前锋六千步兵列成六个密集矩形阵,六个方阵呈纵向两列,随着鼓点节奏声缓步朝刘珪的中军走去,两千人步兵作为后备,跟在前锋后方慢慢推进。 两千骑兵护住大军两翼,摆出一副随时准备出击的态势,邹丹仪仗兵力优势,大胆采用中央突破战术,管你几路来随我一路去的架势一开始便是总攻。 镜头摇上俯瞰刘珪这边,鲜于银两千骑兵在东,停在刘珪中军右翼,交战中他会找机会横断邹丹攻击阵列,对己方中军进行支援。 西边靠后一点,鲜于辅一千骑兵就盯着邹丹的中军动向,只要邹丹大军被战事纠缠住,鲜于辅就会直奔邹丹中军进行绝杀。 两翼骑兵中间是刘珪的三千五百步兵,刘珪将中央步兵分成横向两块,两千中山部曲作为主力,正面拉的很宽,东侧田豫五百泉州兵和阎柔五百冀州募兵前后列阵。刘珪把最后五百中山部曲交给阎志,护卫左右同时也作为预备队。 邹丹前军两个方阵行进到一箭之地外停住不动,行进时队形会散乱,队将借这机会整理队形鼓动士气。 攻击号旗竖起,鼓点逐渐密集,前军随着密集的鼓点开始躁动,队将一声声呐喊,所有军士也齐声呐喊起来,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鼓声变换节奏再次敲响,六个军阵跟着鼓声慢走,鼓点节奏越发密集,前进的速度逐渐跟着加快,距离五十步左右变成小跑,前锋两个步兵矩阵齐声呐喊进入冲锋。 面对敌军气势高昂,潞县军士和新募兵略有骚动,很快就被队将弹压下去。不管对面如何鼓噪,中山部曲始终寂静无声。 田豫看了眼中山部曲,他也想过要呐喊一番鼓动士气,但是左翼的中山部曲出奇的安静,让他放弃了这个想法。这类士兵似曾相识,作战不靠士气,靠的是严密组织和狠厉手段。 田豫恍惚间记起刘备的幽州部曲和公孙瓒的白马义从,心中不住打了个突儿,若真是心中所想那从军士数量而言就太可怕了。 没给田豫太多时间思考,中山部曲开始弓箭射击。双方都披甲率都很低,只有前面一排军士身穿两裆甲,两裆甲不但薄,也只能护住前胸要害,其余军士只是穿着粗布麻衣而已。 正常情况下为了追求杀伤效果,这个距离应该采取抛射,放过前排铁甲杀伤后排无甲,使对方人员失能数量最大化。 中山部曲略有不同,采取的是前排直射后排抛射。前排披甲军士放下长矛抽出弓箭,直射对面前排披甲军士,避开披甲位置专挑面部四肢射击。 五十步射击命中率并不高,这让田豫暗松口气,白马义从太罕见,这些人明显还达不到那么恐怖。 距离接近命中率逐渐提高,到了十步时已经射出过三轮箭矢,对面第一排披甲军士能够无伤的所剩无几。 十步也就一辆大客车的距离,转瞬间双方军阵狠狠碰撞在一处,残酷的白刃战爆发。田豫麾下军士被挤压后退,田豫阎柔立刻前移到前面军士阵中,在亲兵保护下直接参与战斗,后退数步后军阵堪堪稳住。 中山部曲战线很稳,前排铁甲军士弃了弓箭拿起长矛,身后的无甲军士挺着木盾越过铁甲军士发起反冲锋,距离很短只两步便对撞在一起,双方盾牌互顶僵持在一处。铁甲军士从盾牌的缝隙中刺出长矛,专挑盾牌护不住的腿部刺杀,一轮刺击对面就倒下一片,第二轮刺击又倒下一片。 只两轮对面就崩了,崩溃带来的恐慌迅速带动田豫一侧敌兵也跟着后退,无组织的慌乱后退形成了大面积溃逃,溃兵慌不择路只顾转身逃跑,自己人相互拥挤推搡攻击骤然间停滞。 “冲撞军阵立斩。”邹丹平静的发布命令,战场上发生类似事件很正常。除了披甲军士其余郡国兵平时都是农夫,不是脱产职业军人,没有时间搞什么训练。发生战争临时动员起来,甭管战前如何强调,战场失利发生溃逃也在所难免。 第一轮交战邹丹就看出来了,刘珪的披甲军士都不简单,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职业军人,其他那些盾兵矛手就差很多,也就是经过简单训练和郡国兵没什么区别,靠那些披甲军士镇着才发挥出超常战力。 好在刘珪披甲军士不多,数量优势足以弥补任何差距,所以邹丹不在意,在他看来胜利是必然的,只是付出多大代价罢了。 两个军阵溃败不足以动摇大局,用了两刻钟时间聚拢溃兵,邹丹军阵准备再次攻击。期间从中山部曲中走出一些无甲散兵,当着战场所有人的面将躺在地上哀嚎的伤兵逐个刺死。 整个战场沉默了几息,邹丹军发出一片骂声,骂声响过紧跟着有人呐喊报仇,单个声音逐渐引起共鸣,邹丹军所有人齐声呐喊报仇,嘶吼此起彼伏响彻战场。 对面暴怒让田豫心里一阵发毛,发现手下有不少军士在颤抖,却见阎柔面露微笑也派出部下出去杀死伤兵, 田豫紧紧咬着牙齿大声喊道:”都给老子听好!仇算是结上了,赢就活有赏钱,输了都死!“说完也不犹豫派出军士上去杀人。 “为什么?不想活了?”邹丹无法理解刘珪的做法。 军士出身本乡本土,很多相互都是亲戚,打断骨头连着筋。败了就投降呗,给谁当兵不是吃饭啊?屠杀伤兵是把自己往死路上推,你不想活还让你这些部下也陪你死吗?人不可以这么没底线啊。 邹丹不想继续琢磨,自认战后一定控制不住部下复仇,都是你自找的没必要控制。 “这个疯子。”邹丹咒一句,挥手下达攻击命令。 邹丹军可谓气势如虹,不用队将督促军阵严整紧密,后排军士自发举盾为前排军士挡箭,冲锋时军阵格外密集都红着眼睛呐喊,此情此景让邹丹看的热血沸腾。 两军再次碰撞激烈程度前所未有,双方都出现了大量伤亡,前出的盾兵几乎伤亡殆尽,立刻有后排盾兵补上,中山部曲仍旧稳固,披甲军连续刺击两轮后邹丹军又一次崩溃。 与第一次不同,这次前一阵败兵溃逃紧跟的后阵并没有停下,前进中连续砍翻敢于冲击自己的溃兵,行动稍微顿挫后也和刘珪军撞在一起。 这次双方的伤亡更大,中山部曲明显虚弱了很多,虽然毫无意外的再次打溃了对手,但也出现不小伤亡,无甲军士更是伤亡过半。 接连而来的第三轮冲击再次开始,这次田豫实在顶不住了,潞县兵开始向后退却。好在刘珪中军派三百人及时支援,田豫和阎柔没有发生溃败。他俩心里知道,如果不是中山部曲一次次的率先打溃对面,自己的部队无论如何坚持不到现在。 邹丹军数量优势体现出来,潞县兵战线逐步被向后压缩,随着田豫军一步一步后退,中山部曲也开始后退。敌人后退无疑刺激了邹丹军,他们紧紧咬住后退的敌军,仿佛胜利就在眼前一样。 连续几支羽箭从刘珪所在的位置射上天空,半空鸣嘀呜呜作响,中山部曲得到命令扭头就跑,突如其来的胜利让邹丹军大为兴奋,嚎叫着冲了上去。 五步,十步,邹丹军各个神色狂喜,突然面前出现了一排披甲军士,侧身让过自己人一边前进一边刺出长矛。撤退的中山部曲立刻转身,两排铁甲交错密集,长矛一阵一阵刺击。 邹丹后队的士兵还在冲锋前队的士兵却不断倒下,倒下的速度快过了冲锋的速度。 “停!停!停止进攻!”邹丹在一开始就大吼着让部队停下。 对面撤退有意之处太过明显,距离近的军阵接到命令站在了原地。然而前方距离太远,鸣金的声音又被战场上的呐喊盖过, 等传令兵到达第一线亲口下达命令时,参与这次攻击的方阵已经没剩下几排了,刘珪军几乎前进到了开始的位置。 中山部曲反击成功,让潞县兵得到喘息,他们无法像中山部曲那样推进回原位,此时战场上刘珪步兵长长的横队出现弧度,形成了一个西北至东南的大角度斜线。 这次面对刘珪军屠杀伤兵,战场上只有个别谩骂,刚才那样呐喊没有出现,双方一致出奇平静。 田豫大口喘着粗气看向中山部曲,如果刚才对面继续进攻,即使中山部曲再怎么悍勇,潞县兵一定会崩溃。邹丹的步兵还有两阵没有参战,溃兵在后面稍微组织一下再次进攻应该也可以,再打下去步兵顶不住,两翼骑兵必须发起横断。 邹丹只需要派出骑兵干扰,相互混战鲜于兄弟想及时横断将很困难,邹丹手上还有两千步兵没动,刘珪可就只剩两百了,换做他是邹丹肯定会继续进攻。 这么浅显的局势邹丹当然看的出来,咬牙进攻是选项之一,也就是之一而已。潞县步兵相比中山部曲而言非常薄弱,而且战场上出现了新的情况,就是刘珪的军阵变斜了。 中山部曲靠前右翼潞县兵靠后,后面不远就是刘珪军旗所在,刘珪本人也在那里。这就解释了刘珪两翼骑兵数量为何不同,应该是也知道右翼潞县兵薄弱,所以分给右翼的骑兵更多。 那就别怪我邹丹给脸要脸了,猛攻右翼,逼对面放出骑兵横断,只要派鲜卑人拖住对面的骑兵,哪怕只是半个时辰,潞县步兵就崩了,邹丹认为找到了快速破局的关键。 至于左翼的一千骑兵,邹丹猜测是想两边同时横断,让自己的骑兵左右不能兼顾,在取得最大战果之外,看情况对邹丹本人进行突然打击。邹丹认为找到了快速破局的关键,对于突袭大将这种小伎俩不以为然。 我现在就进攻,全力主攻潞县步兵,你大军不是成斜线了吗,你地方让出来了我就去占。距离过远指挥不便,为避免造成不必要的伤亡,我前进到军阵里去就近指挥突破。 你不是要突袭弄死我吗?我跟在自己大军后面,你骑兵想打我就得绕到我大军更后面,不想绕就得突破我两道步兵阵势,突一阵你得停下整队,两队突完我又走到大军里面了。你就接着突吧,我距离自己骑兵越来越近,随意调几百骑兵对付你就够了,你只能跟在我屁股后面看我破阵。 “告知骑兵留意某家号令。”邹丹说完手指前点:“前进。” 邹丹军旗在向右翼移动,刘珪瞳孔猛的一缩,一旁阎志上前小声道:“大兄。” 刘珪猛一抬手打断阎志:“不动。” 刘琰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去找过几趟鲜于辅请求出兵都被拒绝,刚才中山部曲后退时又把她吓了一跳,找到鲜于辅破口就喊:“我哥死了再出击还有屁用。” 鲜于辅内心也焦急万分,强装出从容冷冷回应:“你哥死了,死了我们就退兵。” “邹丹在动!” 不用提醒,鲜于辅也看见邹丹军旗向右翼移动,手心冰凉后背冷汗顿时就下来了,故作镇定叫住刘琰:“现在我朝敌军后面移动,紧跟着我,没有命令不准出击!” 刘琰咬着牙点头返回,刘靖见大军移动赶紧问刘琰是不是要动手了,刘琰没去看刘靖,冷着脸对盘六奚说道:“我死了就找我大哥,他会想办法给你们金子。” 刘靖瞥了眼:“有我你不会死。” 盘六奚发现气氛不对凑上来抢白:“别说死不死的屁话,还不如说回潞县抢。” 刘琰并没有生气,扭头脸色郑重:“我做鬼还你。” 郑重的表情让盘六奚收敛戏谑态度,游牧民族信奉萨满教长生天,讲究万物有灵,打心底里相信鬼神那一套,但既然刘琰这么说了必然不会赖账,哪怕是死了。 第15章 潞北之战 中 邹丹军旗军刚移动鲜于银就坐不住了,左翼骑兵必然要追着移动,一旦追着移动就等于明牌告诉对面,那些骑兵就是给你准备的。不动也不行,放任邹丹远去就失去突袭斩首的意义。 眼见双方步兵再次绞杀在一起,身旁千人将凑上来:“兵曹,对面怕是。。。。。。” 鲜于银不等说完厉声打断:“出击,横断!” 原本是要把骑兵分成两队,一队横断步兵,一队在侧翼对付阻扰的邹丹骑兵。现在鲜于银改变了主意,冲击步兵同时全力向刘珪靠拢,他抱定主意即使打不赢也不能让刘珪有失。 鲜于银右翼骑兵出动,密集三角阵直奔步兵交战处冲击,邹丹见状挥手一指,两千骑兵迅速截击,鲜于银分出几队骑兵分批阻击,大队人马不管不顾冲向步兵阵列。 鲜于银余光扫过,对面骑兵中有个白袍骑将率十几个骑兵当先追过来,分出去阻击的屯长,曲长等皆不是一合之敌,派出去的骑兵反倒先被他冲散。鲜于银认得那人,往昔同僚一场了解其本事,心中发苦却毫无办法。 两方四千骑兵一前一后突入步兵阵列,鲜于银从东北向南突击,由于战线变斜,连突两阵之后,对面步兵大部分都被驱赶到了南边,乱哄哄挤在一起,更南边就是双方交战处。 鲜于银率领骑兵不断驱赶堵在面前的步兵,不可避免的失去了马速,紧跟在后面邹丹骑兵也一下撞了进来,更加剧了混乱。散乱的步兵和同样散乱的骑兵近六千人混在一起。在距离刘珪百步处鲜于银环顾左右,没有看到千人将,知道已经不在了。 一名曲长擦着脸上的血迹:“当心白袍骑将。” 鲜于银嗯了声转头焦急看向刘珪军阵,军旗仍旧留在原地一动没动,紧咬牙关夹紧铁铩再次当先冲了上去。 邹丹看到这一幕反而高兴,方才鲜于银不按常理横断的确吓了他一跳,不过很快他就发现步兵都挤到一起,身后骑兵混战并没有影响步兵的攻击,不断有散乱的步兵被队将直接拉上前线,攻击反而越发凶猛一阵紧随一阵。 回头看向远方,鲜于辅骑兵不远不近跟随,邹丹摇头轻笑,下令出动一千中军,从混战处绕过到潞县兵参与打击。忽然没来由的心下一突,下令叫回一部骑兵,反正那边一片混乱,骑兵多一点少一点没所谓,还是加强下自身安全吧。 肉搏中双方都没有嘶喊只有兵器相交金属碰撞,得亏中山部曲不断杀伤对面,抵挡住了大部分压力,使得潞县步兵没有当场溃散。没溃散不代表能顶住,潞县兵但仍旧不断后退,后部紧贴刘珪所在。 不断有流矢射来,阎志亲眼看见几只流矢钉在刘珪身边,不由得语气焦急:“请大兄移阵。” “不动。”刘珪面无表情。 田豫浑身是血左右亲兵人人带伤,回头看了眼刘珪军旗,留下亲兵督战自己快步找到阎柔,阎柔大腿中了流失,好在伤势不重,正在那一瘸一拐地来回督战,脚下被尸体绊到身子一歪就要倒地。 田豫上前一把拉住高声大喊:“都官必须移阵!” 阎柔瞥了眼刘珪军旗一把推开田豫,回手挥刀砍翻一个溃逃的军士,好像在说田豫又好像在下军令:“退者死!” 田豫恨的直跺脚,也不理阎柔了,紧跑几步到了刘珪阵前,抬眼刘珪正襟危坐,此时一只流矢射中卫士,卫士刚倒下随即一名卫士补上,田豫张着口半响,怎么也讲不出想说的话。 阎志提刀从田豫身边一闪而过,紧跟着两百步兵鱼贯而出直奔右翼支援,刘珪坐在原地不动身边只剩一个旗官紧握军旗,田豫抽了自己两下,站直身子正一正铁盔冲着刘珪一拱手,什么话都没说转身杀回。 鲜于辅绕到邹丹当初的位置,两个千人步兵阵正挡在前面,原本鲜于辅认为骑兵马快,应当能够绕过步兵追上邹丹,没想到战斗发展到现在,双方战线倾斜得厉害,邹丹沿着斜线朝东北前进。 开始鲜于辅在整个战场东南侧,出发时斜线角度并没多大,越追发现倾斜角度越大,轮换下来的步兵恰好堵在自己面前,把鲜于辅和邹丹分隔开来。 其实鲜于辅和邹丹的距离并没有多远,能隐约看到邹丹最后一千人也摆出方阵,随着移动不断变换角度始终正面朝向鲜于辅。傻子也看出来了邹丹在防备,攻击邹丹需要连续打穿三个方阵,鲜于辅心中焦急似火,头痛不已。 知到现在犹豫不得,也许这是战场变化引起的意外,也许既定战术开始就被看穿。鲜于辅看不到其他地点交战情况,目下邹丹这里没有骑兵,代表着鲜于银正在战斗,如果要撤,自己和鲜于银都是骑兵损失不会很大,这些骑兵就是兄弟俩安身立命的本钱,不论胜败只要有兵。。。。。。 是打是撤必须立刻决定,朝刘珪方向看去,惊讶的发现军旗隐隐约约仍旧矗立在原地,鲜于辅提起长铩自言自语:“难乎,易乎。” 只过了几息,鲜于辅高举长铩,正午阳光照射在铩尖上闪出道道银光,周围骑兵迅速朝他聚拢,排列出密集的冲击队形。长铩放平双脚用力战马直窜出去,身后骑兵紧跟其后轰隆隆马蹄声震耳欲聋。 邹丹注意到到鲜于辅发起了突击,哼了一声便不再看了,此时邹丹派出的生力军已经把刘珪军右翼潞县兵打溃散,中山部曲放弃阵地试图回防,然而却被邹丹步兵死死缠住。邹丹笃定胜利只是时间问题,也许一刻钟,也许两刻钟。 他浑身忽然变得轻松轻声自言自语:“莫急,莫急。”随后哈哈大笑几声嘶声叫道:“见敌大将速速来报,看某旗号总攻!” 刘珪的旗官躺在他身前不远处,就在刚才三个敌军冲上来,旗官把旗帜交给刘珪,抽出环首刀以一敌三。当先劈死一人,身中一矛单手捂着肚子在肩头中刀那一刻挥刀猛砍,却被另一个人上前格挡住,旗官晃两晃倒在地上。 两个敌兵距离不过五步,刘珪单手抽出环首刀表情凝重,就在此时一只羽箭噗一声射中一人肩头,正是阎志回来了。那人吃疼用手一捂,阎志一把铁弓照头砸下,随后避过另一人的刺击,扔了铁弓抱住对方撕打在一起一时间分不出胜负。 那敌兵被铁弓砸破了脑袋,不顾头上冒血晃晃悠悠的摸起刀,不知怎么晃到了刘珪跟前,抬头一看之间刘珪上前半步一刀劈下,一颗头颅滚了几滚。田豫扶着阎柔正好退回来,看着脚下的头颅,瞥了阎柔提刀刺死了和阎志撕打的敌兵。 田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抬手指了指阎柔:“看死了没。” “你他妈才死了。”阎柔躺在地上瞪着田豫大声叫骂。 田豫也不气,瞅着刘珪哈哈大笑:“难乎!易乎!” 此时中山部曲有十几个披甲冲了回来,在刘珪等人前面列起横排,暂时阻挡住了冲上来的敌兵,面前敌兵越聚越多,冲了两次后便停住不动,显然在等待后续赶来,其中队将不断呼和要求部下等待号令一起冲杀。 眼看敌兵刘珪面色不改,提刀在前大喊:“好头!” 邹丹军总攻开始,刘珪面前集结了数百敌军潮水般涌来,中山部曲大部分被分割在外围,只百来个军士还人人带伤。 军旗递给阎志,刘珪大踏步向前举刀大吼:“进攻!” 田豫不再笑,扶起阎柔跟在后面高声呼喊:“进攻!” 两个步兵方阵经过接连厮杀,撤退回来重新组合都很疲惫,骑兵冲破并不困难,只是邹丹的中军一直向前移动,虽然缓慢但不停歇。鲜于辅在邹丹身后中军方阵前停下,一是缓解一下马力,二是集合散乱的队伍。 冲溃步兵阵的同时骑兵阵势也会散乱,与刚刚那些步兵不同,现在是邹丹一千中军,这些步兵一直没有参战,其中屯长,曲长,队将一众骨干都在。必须要队形严整突过去冲散直至冲垮,散乱骑兵冲进去容易,冲倒几个步兵就陷在阵里了。 到时候散乱的骑兵对抗其余严整的步兵,在失去速度战斗力还不如步兵。骑兵陷在步兵群里周围没有同伴,步兵四下步兵刀矛齐出,马匹冲不起来又没有重甲保护,即使冲也是空忙一场白白损耗兵力。 鲜于辅驻马举铩示意,周围骑兵聚拢过来,都在停下整队,一只百人队却伍速度不减,径直冲向前面邹丹中军方阵。鲜于辅一望就知道是刘琰,她们太明显了:中间七八个盆领铁甲周围一群匈奴人打扮,拿的也不是长矛而是长棍。 冲击过后队形依旧密集,看得出骑术都相当出色,他们不顾命令以紧密的让人惊讶的半圆形一下扎进对面阵中。 刘琰骑术并不好,刘靖和盘六奚一左一右紧紧贴着,两腿被马撞击时疼的龇牙咧嘴,进幽州后就不止一次演练过,保护刘琰这个办法最有效,刘靖保证过不会撞断腿,只是会很疼,确实很疼甚至可以称为剧痛。 所以刘琰决定所有匈奴骑手都这样做,理由很充分,咱们都是一个锅里舀饭的伙伴,有罪一起遭要疼一起疼。 现在这个楔形阵格外密集,经过两次冲阵,所有人都发现效果出奇得好,付出些许疼痛带来的冲阵效果非常显着。内侧骑手面前根本不会出现敌人,马也不必跑的很快,密集骑兵直接撞倒步兵踩踏。保持密集也不难,后边的骑手只需要紧紧跟着前面的骑手,出现空位及时加速上前补充就可以。 敌人不像从前那样四面八方,反而自己一方却可以相互配合,往往对面单个敌人,自己这边两三只长棍上前招呼,越打越顺手,跑着跑着原本楔形阵尖锐的箭头成了弧形,整个楔形阵变成了空心半圆。 刘琰更省事,和盘六奚的骨朵一样铜锤比长棍短,虽然处于阵形的箭头位置,冲阵到现在都没有机会挥舞一下,敌人都被身边骑士的长棍扫倒,搞的盘六奚一直哇哇怪叫。 邹丹一千步兵没有参与此前战斗,没有伤兵体力充沛,面对冲击射出两轮箭矢,刘琰不知道匈奴人损失了多少,铁甲上两根短矢随着马匹奔跑不停上下晃动,锐利的尖头时不时刮蹭胸前的皮肤,肯定是流血了不过伤口不会太大。从外留箭杆的长度判断应该是弩矢,否则远距离钉不穿铁甲。 “加速!”刘靖一声怒吼。 刘琰立刻夹紧马腹,前排加速带动整个骑兵阵陡然加速,在步兵发射第三波之前楔进了阵中。“不是虎贲怕个球!”盘六奚一阵怪叫。 马蹄踏过趟出一片血路,这支千人队显然训练有素,两边步兵在队将呼和下不断朝骑兵射出弩矢,匈奴骑手纷纷落马,只剩几层步兵时半圆形阵势小了一半。 耳听身后步兵一阵大乱,鲜于辅的骑兵不顾阵型也冲了过来,散乱冲锋宽度更大,很多骑兵的马已经脱力,冲进阵后跳下战马与对面混战在一起。两次打击打乱了步兵阵型,弩箭射击频率减弱,匈奴人冲阵而出看到百步外惊愕的邹丹本人和他的大旗。 邹丹的惊愕转瞬即逝单手朝前一挥,身后百余骑兵排成两排缓缓朝刘琰等人过来。 “他在说啥?”看到邹丹嘴巴动了几下,盘六奚开口问道。 “十七个白痴,我说,现在还跑得掉。”刘靖也是乱猜。 “跑个屁!”盘六奚朝地上吐了一口很是不屑。 刘琰左右一看身子猛一震,果然身边就剩十几个人:“我的马不行了,跑不远的。”说完嘴角一抿越哭越伤心:“我害怕,我太累了,我不想死。” 盘六奚没有嘲笑,第一次上战场惊吓过度来不及哭,第二次或者第三次就不同了,很多人都这样,刘琰表现算不错才想起哭。 “眼睛真美。”刘靖眯起眼睛早就想说却现在才说。 “啊?” “你眼睛真美。”刘靖盯着刘琰双眼:“晴空一般湛蓝。” 说话间马速不停,小步慢跑和对面骑兵接近到五十步时双方默契停下,对面队列从两排变四排。匈奴人十七个骑士相互紧挨着。 刘琰深深吸了一口气,刘靖大吼一声:“湛蓝!” 冲锋,加速,对撞,击杀,落马。只一个照面冲过了对面骑兵,相比匈奴人紧密的排列,对面骑兵显得很松散,即便是四排人与人之间也有很大空隙,留空隙防止挥动武器干扰自己人也避免落马被踩到。 面对从未接触过的紧密排列四层还是太单薄了,刘琰等十七个人除了身处边缘外,面前敌人数量始终是劣势,总能三个对上一两个。 几息过后冲阵而出,当面正好是邹丹的大车,骑兵眨眼即至,邹丹面貌狰狞侧身躲过刘琰铜锤。举刀架开刘靖的长棍,一对三身手再好也没能躲过盘六奚,骨朵狠狠落在肩膀上。 刘琰被邹丹亲兵拽下马来扭打在一起,盘六奚骑术好甩掉拦阻的军士,第二下要挥出一把飞斧旋转而至劈在邹丹脖颈上,盘六奚没能得手气的哇哇怪叫。 这一幕太突然,刘靖从邹丹尸体上拔出斧头两下砍倒邹丹大旗,这时候所有人才反应过来,邹丹亲兵红着眼睛围住刘靖,攻防立刻转换。 马蹄响起鲜于辅单人独骑冲到,首先一铩刺倒纠缠刘琰的军士,大吼一声:“邹丹受首!” 邹丹亲兵被震慑住茫然无措,刘靖拉起刘琰搂在怀里,邹丹头颅和刘琰手臂一同高高举起:“万胜。” 刘琰紧紧抓住头颅用尽全力高声呐喊:“万胜!” 第16章 潞北之战 下 战斗并没有马上结束,鲜卑骑兵最先撤离战场,他们看到邹丹大旗砍倒便朝东北撤离。无论邹丹战死还是被俘,他们都得不到赏赐没必要在这里拼命。 鲜卑人撤退鲜于银压力大减,略微收拢直接杀穿步兵,鲜于银看到刘珪安然无恙后第一时间反身杀了回去。 第一片骨牌推倒产生连锁反应,邹丹剩余骑兵脱离战场朝东南溃逃,在万胜的呼喊声中除了个别血气上头仍在厮杀外,大多数军士放弃了抵抗。 此战除了骑兵逃走外斩杀郡守邹丹及所部四千人,俘虏三千多。刘珪损失也不小,伤亡近两千人,中山部曲损失一半多。 为了打这一仗邹丹抽调光了城池守军,渔阳郡各城池没剩多少人留守,这次胜利实质上打垮了公孙瓒在渔阳郡的军事力量。 刘珪率大军押解俘虏朝北一路扫荡过去,渔阳郡城看到城下邹丹首级和三千残兵直接投降,其余县城纷纷倒戈,不到十天整个渔阳郡就都被刘珪占领。 渔阳城郡守官厅大堂,刘珪坐在当中仍旧一副稳如泰山的模样,阎志侍立身后,鲜于银,鲜于辅,刘琰坐在左手边,田畴,阎柔,田豫坐在右手边。 更远处是一众渔阳郡大族降官恭顺等待发落,胜利使个人心态完全不同,有人投机成功极力掩藏欣喜,有人战后倒戈自然满心忐忑。 所有人都表现的很拘谨,鲜于银一改往日跋扈,微微向前探身目光停留在刘珪脚下,沉默使人焦虑,不管期待如何面对强大的胜利者总是让人心虚。 刘珪不先开口没人敢讲话,长久低头总是那么不自在,仗着胆子偶尔偷眼去瞄,才发现高高在上的强者伸手指向田畴。 田畴心中一跳小声回应:“都官,当初潞县所获所有财帛田亩,是否作为此战抚恤发放?” 刘珪嗯了一声。 田畴受到鼓励,有些话才敢讲出来,只是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小:“都督,俘虏,嗯,三千余俘虏。”犹豫了好一会儿鼓足勇气询问:“要不,留着?” 刘珪再次嗯了一声,在场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紧张局促的场面缓解不少。 刘珪看不出任何喜怒,示意田畴书面记录:“各军损失尽快补充,一应物资从渔阳郡各府库支取,子泰负责分派。” 田畴抬头看了眼刘珪,略一犹豫随即手上毛笔不停快速在纸上记录。 刘珪站起身来:“此战诸位出力甚大,阵亡自有抚恤,立功该当受赏。” 阎柔似乎想要劝阻,没等拱手刘珪抬手制止:“鲜于上谷授狐奴县田一万亩民百户;鲜于典农授平谷县田一万亩民百户。另,县令以下官员由泉州阳氏、雍奴鲜于氏举荐担任。” “商量着来。”刘珪微笑着嘱咐,鲜于银和鲜于辅受宠若惊,阳氏族长激动起身,发觉失态立刻低头欠身告罪。 “国让弃暗投明,阵前竭力死战,忠心可鉴,授犷平县五千亩户五十。”没等田豫感谢,刘珪笑着摆手:“是偏了点儿,好在具是良田。” 田豫口称不敢,双手接过文书仔细看了又看,抬头看见刘珪满脸笑意,脸色一红讪笑着仔细收好文书揣进怀里。 刘珪抬手虚指连连众人一齐轻笑,刘珪看向田畴似有话讲,厅堂内笑声戛然而止:“我知子泰劳苦,可盐铁这个钱袋子还得交给你。泉州铁矿找阳氏商量,至于盐田以少府上方令的名义收回。” “铁好说,盐田有不少在皇庄,都是宫人在管理。”田畴依旧小声讲话。 铁矿好说,经营权都在士族手里,盐田名义上都归少府属于皇家,实际上皇庄管理权都被宦官把持。 刘珪朝阎志努努嘴:“你保证平稳运作就行,有事直接找他处理,我这人最怕麻烦。” 田畴立刻明白含意,激动起身郑重朝刘珪长揖到地,强大的军阀不在乎流多少血,不管是平民百姓还是皇家宦官都只有一个脑袋。 刘珪目光转向阎柔:“我知你喜欢马,虢奚草场就送与你,内有一百余落乌桓,需善待之。”阎柔激动的不能自已,只是拱手却说不出话来。 接着又对有功劳的队将,军士封赏了大量土地,甚至连邹丹的伤亡也一并抚恤了,这让在场的人大为吃惊,思量了一阵都不由都暗竖大指。 等了好一阵没有动静,知道大的要来,刘珪面容阴沉似水扫视倒戈官员:“公孙逆贼所举一律屠族。” 短暂惊愕过后一片哭声叫喊,很多人都是被迫接受公孙瓒任命,冤枉在所难免,来之前不是没有心理准备,实在没有想到会是灭族这个结果。 没有人求情,连声哀叹都没有,军阀对这些人的性命没有兴趣,军阀要的是田地产业,仅靠潞县杀戮无法满足刘珪。屠刀上沾满了血,不在乎再多一点,也不在乎落到哪个人头上。 面对杀人如麻冷血无情,任何劝阻都显得软弱无力,人得了实惠就无法开口,得而复失是小丢了性命才让人恐惧。 刘珪手拿统计账目眉开眼笑,探手一招叫刘琰出来。 “我弟亲冒矢石斩杀敌酋,功不可不赏。”刘珪很高兴,站起身来环视一圈朗声宣告:“某自私一回,授潞县两万亩民两百户。” “就该如此。”鲜于银大声接口,忽然好似发觉了什么,身子一缩低头不语。 不料刘琰却另有想法:“能给我换成金子么?” 现场一阵寂静,田畴小声劝阻:“慎重,黄金吃亏不如田产长久。” 刘珪只是一愣旋即爽朗大笑,今日异常高兴:“不能以市价,只依官价去税折算。” “两百五十两。我不管你做什么,这样吧,中山剩余的产业刚卖完,有一百一十两,回头我给写封书信,你叫人拿信支取。” 众人一片哗然,刘珪果然变卖了家族产业,怪不得可以豢养铁甲部曲。 中国自古贵金属贫乏,不然也不至于用铜钱作为货币,就连铜也属于稀缺金属,很多时候只能选择铁钱作为辅助。 汉代一两二十四铢,一斤十六两,两百五十两黄金差不多四公斤,说沉也不算,两层布口袋就牢牢提在手上。 田刚蒙蒙亮刘琰跑到匈奴人营地送金子,盘六奚盯着两百多块指尖大小的碎金嘴角抽动,拿起几枚掂了掂,想换一堆又舍不得放下。 刘琰很理解盘六奚,看到黄金谁都舍不得,想到就这样给别人语气泛酸:“真想自己留下,思来想去还是给你吧。” 盘六奚两手各有一把黄金,左看右瞧激动的哭了出来,嘴里不住嘟囔:“我的,都是我的。” “想的美。”刘琰拿起一封信晃了晃:“拿这信去中山汉昌县,你和刘靖每人三十两,其余不论死活平分。” 刘靖稍微计算心里有了底,意味深长的看着刘琰“你知道那些牧民分到三两黄金意味着什么?” 刘琰摇摇头表示不知道,自小就不缺钱花,也没地方花钱去,就算没失忆也不知道意味着什么。 “五口之家可以平安渡过一个大灾年。”刘靖平静表情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 “最好的猎手也就这个价儿,最好的。”盘六奚把最好的三个字说的很重。 “那就好,走吧,回去吧。”刘琰大气摆手,不愁吃喝用不上金子,刘靖当前面子还是很重要的。 “哦。”盘六奚一边朝怀里揣着金子一边回答,刘靖发觉不对扯过刘琰问道:“回哪里去?” “回并州,你们为我做的够多了。” “好,咱们山高什么别来无恙。“盘六奚刚跳上马,刘琰就扯住他,盘六奚扮出苦脸:“舍不得吧,我也舍不得你,可我是个容易满足的人。” 刘琰忽然变得狰狞:“我要知道你贪了,我发誓我这辈子一定弄死你,就算死做鬼也要弄死你。” 盘六奚明显被吓到了,脸上的肌肉抽动几下,清楚听到喉咙里发出几声咕噜,停了好一会儿苦着脸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这回苦脸可不是假装。 太阳露出一半,红彤彤半个鸭蛋黄,少了油脂多了白柔,朦胧白柔依靠朝阳,晨雾中迷蒙发散,软糯虚幻扯出一条条熟蛋清。 刘靖牵着马和刘琰并排走着,想说的话太多,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起头。 “我是寡妇。”刘琰没来由冒出一句,说完就后悔,脸色尴尬慌忙打岔:“我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你说好笑不好笑?” 刘靖看了对方一眼呵呵傻笑,笑的木讷笑的真诚:“喜欢打猎吗?” 从刘靖口里得知牧民从会走路开始就学习骑马,每天除了放牧就是打猎,打猎不是一个人拿着弓箭去抓小动物,那可不够。通常是全族人一起行动,由经验最丰富的猎手指挥,大家团结协作获取食物挨过整个冬季。 草原不比中原,残酷淘汰赛苍天作裁判,经验不够的家族都会消失。之所以能相互认识,意味着族人经受住了大自然的考验。 牧民不会种地不懂做买卖,经过长久的历练和残酷斗争,幸存下来必定懂得如何配合。成了本能不需要谁下命令,就在血液里就在心里,牧民是天生的战士。 战斗无论规模大小本质上和狩猎互通,族人间个体默契配合,到了战场部落成了最小单元,战争就变成了联盟之间互相协作,道理是一样的。 “你再也找不到比我们更好的军队了,有我在你可以得到更多。”刘靖扳住女人双肩,现在就等一句话,一句承诺。 “知道。” 盘六奚在远处招手呼喊,刘靖摇着头:“我肯定你不知道这些金子能招到多少骑兵,我走之前你可以反悔。” “不必。”刘琰头也不回打马走了。 不论胜利或是失败消息传的都很快,十几天后,齐周拿着刘和的出兵的手令来到了渔阳,进城也不休息直接召见刘珪。 见面一点没客气,开口质问道你究竟要做什么?为什么不请示刘和擅自动用府库,杀人就算了,竟然自行封赏军将士族。 等齐周发完了火,刘珪淡淡的开口解释:“事有轻重缓急,补充军队就要动用府库,公孙瓒随时会来,我封赏部下就是要他们为了土地能出死力,毕竟公孙瓒不认这些封赏。” “我的部曲损失很大。” 听到部曲损失大齐周有些动容,刘珪喝了口水继续:“只是分了些田地财帛,再说我收了不少盐田,今后少府能够直接掌控。” 盐田这事办的不错,刘和没沾血便得了实惠,齐周面色稍微好看了些:“你就这一件事让我们满意,虽然杀的多了点。” 刚端起杯子好像想起什么:“那你分派各处官员算什么!” “一些曹椽募官罢了,县令官职我可一个没乱授,不给甜头氏族凭什么帮我,不是以为真的靠过往恩惠?” “听说你连邹丹的伤亡都一并抚恤了?!” “疆场搏命逼不得已,平复怨气总要拿出些诚意,不求临阵拼命至少别捣乱。” 齐周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敲着桌面话有所指:“好在你没有动重要官职,要知道赵别驾对你很不满。” “明府支持我就够了。” “明府自然支持你。”见刘珪眼光发亮,齐周不想继续纠缠便岔开话题:“公孙瓒什么时候会来。” “他随时可能在境内动员,也许这个月,也许下个月,最迟秋收之后。” 齐周立刻警觉起来,凑得很近压低声音:“守住有把握吗。” “只要不是公孙瓒亲自来。”刘珪回答的很干脆。 齐周点点头,直挺挺的身子稍微缓和,话语间好像在开解自己一般:“他应该不会亲自来,他该去打渤海,相比青州小小渔阳还不至于,至少现在不至于。对了乌桓人不是要来了吗。” 刘珪俯下身去同样压低声音:“我叫苏仆延先等等,现在他们聚集人太少了。” 齐周端起杯喝了一口显得漫不经心:“三千骑兵不够吗,你还想他来多少。” “苏仆延,难楼,加上乌延,踏顿也答应让护留叶过来,嗯,差不多七千骑兵。” 齐周一口水差点喷出来,瞪大了眼睛盯着刘珪:“你要打广阳郡!?调这么多乌桓人邢校尉能同意吗?” “邢举?!”刘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尸位素餐之辈,除了马城塞他还剩几个兵?靠他震慑乌桓人?” 刘珪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齐周也觉得头大,思来想去还是开口劝道:“他到底还是护乌桓校尉,我怕他去明府那告你越俎代庖,你嫌麻烦不够怎地。” “还是那话,明府支持我就够了。”刘珪给齐周添上水讪笑道:“我现在哪儿敢打广阳,就想动静弄大点儿也许公孙瓒就不来了,我是真怕他来。” 齐周先是一愣,随后笑着指点面前:“出兵前你不怕,怎么现在却怕。” 刘珪仰头叹气:“产业大了舍不得呀。” 第17章 鲍丘决胜 上 事情发展往往不尽人意,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夏季伊始公孙瓒派出的侦骑数量激增,从情报上看侦查重点在雍奴附近,很明显攻击目标是渔阳郡南部:拿下雍奴进而阻断袁绍的支援路线,立足后就可以从容的北上拿下整个渔阳郡。 果然不出所料,十月中旬秋收完毕之后接到哨骑消息,公孙瓒境内动员集结,十一月初前锋公孙范部出现在广阳郡安次县,目标直指雍奴。 关键时刻袁绍还在犹豫,一会儿借口说袁谭在青州和田楷打得辛苦,要先支援青州。一会儿又说曹操遭遇背叛现和吕布在生死斗,兖州几次来信求援非常急迫实在分不出多余兵力。 言语之间多有指责,埋怨刘珪擅自出兵引起现在这个结果,眼见袁绍指望不上,刘珪心急如焚多次致信刘和,一再说明公孙瓒怕是举全力来攻,说不好就是决定生死的一战,言语卑微恳切请刘和督促袁公尽快决断。 求援同时刘珪也没耽误,乌桓人一到马上集合全部军队南下,原定在公孙瓒军之前到达雍奴,没成想公孙瓒亲自率领五千骑兵强渡沽水立下营盘,正好把刘珪兵团和雍奴城隔开。 雍奴城人心惶惶不打不成,刘珪直接展开攻击,打了几天居然不能战胜,随着公孙瓒后续步兵滚滚压来,不得已只好在原地立下营盘和公孙瓒对峙。 大营中公孙瓒斜靠在虎皮上俾睨帐外,听着大帐内麾下众将们讨论。 一直以来都听老大哥的话,公孙范还是老样子没个准注意:“是先拔雍奴这颗臭钉子,还是先击破刘珪这个暴发户?” 公孙纪看了眼公孙瓒说道:“既然对面已经来了,就不用打雍奴直接一战消灭他。” 不得不提一句,公孙纪曾经是刘虞从事,不止他当时幽州所有官员都是刘虞下属,连公孙瓒也不例外。 刘虞铲除公孙瓒属于上官弹压下属,公孙瓒反杀刘虞也不稀奇,乱世中以下克上是常态,坏就坏在刘虞发难前,公孙纪给公孙瓒通风报信让后者有了准备。 其他人都是各为其主,大家都没什么怨言,但吃里扒外就不一样,因此刘虞门生故吏最恨的除了公孙瓒就属这个公孙纪。 关靖不怕刘珪,放眼整个天下公孙瓒属下诸将谁都不怕,只是想提醒大家别大意:“邹太守百战宿将,兵力优势却被一战击破,可见刘珪非等闲之辈。” “一万多步骑打不赢我们五千骑兵,我看不过如此。”公孙纪倒不以为然,笑嘻嘻的回应关靖。 “我们先立好了营盘,还有那些乌桓人根本不出力。”关靖觉得还是强调一下稳妥。 “乌桓人就是来凑数的,着招儿吓唬袁绍还行,对咱们根本没用。”公孙纪慢慢收敛笑容,因为关靖说的他确实看到了,内心里还是承认刘珪军战斗力的。 “袁绍没派人来,要是他去打涿县。。。。。。”单经有些担忧。 “他不敢。”随着公孙瓒开口,众将齐齐望向主位。 公孙瓒仍旧斜倚在虎皮上动都没动,手撵胡须声音充满不屑:“会派兵来这,相比冀州他更希望我来渔阳。” 曹操顶不住吕布,田楷在青州压制袁谭,袁绍两面支援主力还抽不出手来,肯定不敢贸然攻击公孙瓒老巢,最优选择就是派偏师拖延。 “又不想渔阳败的太快,又不愿意有所损失,所以。。。。。。”关靖接口分析。 “所以不会派嫡系来和我耗。”公孙瓒做了结论,直起身子看着帐外自言自语:“会是鞠义这个夯货吧。” 提起鞠义帐内众人忽然都沉默了,公孙瓒冷笑几声再次斜靠到虎皮上:“我等他来。” 双方在雍奴对峙了一个多月,期间爆发过几次小规模冲突,多数时间都是双方骑兵斥候相互试探。 十二月中旬袁绍终于派出了援军,拖拖拉拉到了雍奴前线已经是兴平二年一月九日了。 双方先是在旷野上排开阵势,公孙瓒主力五千骑兵加一万七千步兵,公孙集和公孙犊率领一万轻壮民夫作为后备随时补充,公孙瓒在其中挑选了上千人作为临时弓手加强战力,这一战公孙瓒马步军合计三万两千人。 刘珪先前占据了渔阳马场收获不少军马,剩余中山部曲整编为一千骑兵,加上众将合计有四千骑兵,剩下四千步兵全部交由田豫阎柔率领。作为援军的鞠义有四千步兵,乌桓人七千骑兵,此战刘珪合计一万九千骑步。 此后双方在旷野接连会战两次刘珪均不利,原因是乌桓骑兵只肯骚扰性射击,公孙瓒默契的派出几千步骑与之纠缠,双方竟然不分胜负。 鞠义也不愿意全力作战,每次都是远程互射过后退开,尽力避免短兵冲突。公孙瓒开始还全力以赴意图先与鞠义分个高下,面对鞠义几次退避,公孙瓒显然也明白对方内心所想,界桥一战和现在是此一时彼一时,鞠义到了需要保存实力的时候。 既然明了对方意图,公孙瓒也同对付乌桓人一样派出偏师纠缠,所谓偏师就是那一万青壮,麴义抱定保存实力,就算对手是青壮也不拼命。 激烈的战斗基本都在公孙瓒和刘珪之间展开,开始阶段双方骑兵间战斗还算胶灼,直到公孙瓒投入步兵,利用兵力优势冲击战线,最后刘珪不得已后退结束。 公孙瓒乘胜前移阵地近距离挤压刘珪大营,漫天箭雨步兵鼓噪压迫,迫使刘珪不断后退转移,半个月时间朝东北退了近百里,退到鲍丘河边才堪堪稳住局势。 鞠义带着袁军众将大踏步进到中军大帐,刚进门口就大声嚷道:“想保住雍奴就不能再退了。” 刘珪心想你不出力死战还说这种风凉话,索性绷着脸不搭理他。 鞠义见没人接茬儿,悻悻然找个位置坐下,看了看帐中众人都在,拿起一根羊骨头啃了两口吧唧吧唧嘴嘟囔:“本初原想打涿县,叫什么围魏救赵,我没答应。” “你真该去涿县。”刘珪故意阴阳怪气。 “他就是说说,不敢真去。”鞠义说完忽然闭口,感觉自己好像说漏了什么。 刘珪把手里的羊骨头朝面前一丢:“所以派你到这来了,耗公孙瓒也耗你,你肯定看得出来,你多聪明个人啊,比猴儿都精。”阴阳怪气引得对面乌桓人一阵嗤笑。 鞠义被点透了心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开口却不知道怎么反驳。 鞠义身边王门起身拱手解释:“我等救援都官,都官却说这寒心话做甚,在冀州处处都难,鞠校尉也是无奈。” 自交战以来鞠义部中属他尽力,刘珪看是王门,心道这是个没心机的,倒也当真坦白,想想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重重叹了口气不再言语了。 “再退就进右北平了。”不知是谁嘟囔了一句。 正当大家找说这话是谁,鞠义冷不防脱口而出:“当初我就不该答应把冀州让给袁本初。” 迎着所有人惊愕的目光,鞠义反倒洋洋得意,大手一挥面向刘珪高声嚷道:“去右北平好啊,鲍丘河水浅咱直接趟过去,公孙瓒指定不理,他准回身打冀州。” 没等刘珪反应过来,鞠义对面的乌桓人却大声喝彩:“都督去右北平吧,我们支持你,到时候你最大你说了算。” 刘珪站起身猛一拍桌子,响声惊得众人一愣。 刘珪脸色煞白浑身哆嗦站立了半响,也许是恐惧,也可能是气愤,最后拧着眉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不退了,死在这也不能退了。” 刘珪下定决心不退了,两天后刘珪背靠鲍丘河水摆出一副决战的架势,对此公孙瓒认为很正常,他不像有些部下以为的那样,刘珪会渡过鲍丘水去右北平。 眼下刘珪只有决战一条路可走,因为来的是鞠义而且你又征调了这么多乌桓人,有这两条你就再也没有可能去右北平了。 刘珪已经用事实证明对乌桓有号召力,这号召力超过正牌护乌桓校尉邢举。好吧就说刑举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超过了未来幽州主人刘和,超过了现在冀州主人袁绍,你还跟鞠义这个猛将夯货二五仔的集合体搭在一起。 现在只要刘珪稍微有点脑子就不会跑去右北平,部下很多都是为了刘和来拼命,可不是为你刘珪,军人领兵在外稍微有点儿不臣的心思没啥,可以用跋扈来开脱。 但你跑去右北平干甚?和鞠义去右北平割据吗?利用鞠义干掉不服你的人?还是利用乌桓人搞制衡?红口白牙说不是去割据那没用,现在这个情况你就是去割据,不是也是。 真那样公孙瓒彻底不用管你,只是看你刘珪能活过一个月不能?公孙瓒最担心的就是刘珪不等鞠义,或是没有来这么多乌桓人,一开始就去右北平不和自己死拼。 内靠坚城防守外派骑兵骚扰,或者干脆放弃地盘以后找机会再回来,这是公孙瓒最不愿意看到的。所以看到数量庞大的乌桓骑兵时公孙瓒反而很高兴,那时就决定要等袁绍派援兵来,而且笃定来的一定会是鞠义。 此时刘珪仍旧与前阵子一样,乌桓骑兵乱糟糟拥挤在右翼,分成几大团横着向西排出五六里。鞠义四千步兵在东边作为左翼,这次看架势貌似刘珪要拼命了,都官大旗下四千骑兵作为前锋,紧跟着四千步兵在后,不留任何预备队。 “还能这么打吗?”听着身边公孙续不住的念叨,公孙瓒满心不以为然。刘珪大旗立在本军前锋处明摆着要拼命,已经山穷水尽一切皆有可能。 公孙瓒安排公孙纪四千步兵和关靖的一千弓弩手防御乌桓,乌桓人几乎没有铁甲,多次交战证明,他们确实没有勇气冲击数量庞大的弓弩步兵混编阵势。为了防备万一,还把范方的一千骑兵配置在步兵后面,时刻准备横断乌桓人,六千步骑对七千乌桓杂兵。 对于鞠义还是老样子,派出公孙集和公孙犊一万青壮防御,战斗力虽不强但里面有弓手,而且料定鞠义不会拼命,这个夯货肯定以为只要有兵在哪里都能继续跋扈。 中央前锋是鲜于丹的一千骑兵,公孙续一千骑紧跟,最后是公孙范两千骑兵,合计四千骑兵对抗刘珪,骑兵后面是单经的八千步兵,公孙瓒四千步兵坐镇最后。 有范方骑兵在左翼防着,他不怕乌桓人的轻骑兵绕后,相反他求之不得。决战没什么心意还是老一套,公孙瓒一万六千步骑对阵刘珪八千步骑。 兴平二年一月廿九上午辰时过半,双方骑兵开始试探性攻击,不出公孙瓒所料,乌桓人只是做做样子,上来抛射一阵就撤然后还是如往常一样旁观。 鞠义这边也差不多,鼓声敲的蛮响,除了那个王门还像点样子外,其他人象征性冲一下就回去休息了。 “这个叛徒。”公孙续对着王门的军旗怒骂。 公孙瓒没理儿子,王门只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角色。倒是田豫很让人头疼,泉州这个门户丢的可惜。他相信邹丹的能力,如果不是刘珪突然出现在渔阳郡腹地搞的举郡震动,邹静也不会因为形势所迫凭借郡国兵迎战。 如果田豫不背叛,哪怕泉州只守十天,这多出来的时间能够让留在草原抢劫的骑兵多回来一些,骑兵实力相当邹静也不至于失败。正琢磨田豫,却没来由的想起了刘备,有玄德坐镇渔阳田国让就不会轻易背叛了吧。 战场中央的战斗吸引了公孙瓒都注意力,前几日战斗都是骑兵互相试探,你主动冲一我阵我主动冲一你阵,歇会儿大家再对冲一阵上午就结束了。这次很不一样,即便是决战吧,也不至于上午开始就拼命。 好歹等到下午,即使失败天也黑了你还能跑是不是?你怕跑去右北平怕乌桓人宰了你,那你趁天黑朝南跑去冀州总行吧。就此下野做个农夫也比丢命强,怕我战胜袁绍后为难你可以去兖州,实在害怕就去荆州,哪儿还不能种地呀。 可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你四千骑兵冲完怎么不停接着又冲,上午就打出结果?好的很,我就喜欢这么打。现在不是你想不想打,是我想打了。 公孙瓒冷哼一声吩咐下去:“叫公孙范好好防着乌桓人。”回身对一个白袍骑将吼道:“你去盯着右翼那俩夯货,要敢放一个冀州军过来就砍他俩脑袋。” 随后公孙瓒下车招手,身边侍卫上前伺候穿上甲胄,久违的熟悉感瞬间涌上心头:“有进无退,全军突击。” 第18章 鲍丘决胜 中 刘琰骑马沿鲍丘河水朝北走,昨晚单人独骑出了大营,乌云遮掩月光辨不出方向,错把乌桓人营地当做鞠义大营,本该朝南却向北。 此刻还不知道走错方向,等到天明已经走出很远,烦乱的思绪干扰了辨别方向,偶尔略看一眼东方升起的朝阳,也被心里不断浮现昨夜众人诀别的场景打断。 “我不会在退了。”望着天空皎洁的月色刘珪面色凝重,对于明天的战斗没有任何信心。 众人谁都没有接话,虽然不愿承认,但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次判断出现重大失误。本来还可以去右北平,留下步兵死守雍奴城池,骑兵在外围持续截断公孙瓒大军通往雍奴的粮道。 来自冀州渤海郡的物资支援会源源不绝,比起直接派兵袁绍更愿意支援粮草,利用别人消耗公孙瓒的实力总好过自己流血,况且现在的公孙瓒也打不起持久战。 哪怕公孙瓒取了渔阳其他郡县也不在乎,秋收已经结束了,他只能得到地盘得不到补给,和去年从冀州远路出击不同,右北平距离渔阳更近更容易再次出击。 公孙瓒若是追击到右北平,那他将要面对的就不是七千乌桓人了。右北平是乌桓人的地盘,公孙瓒真敢率领大军进入右北平也不怕,乌桓人不会像在渔阳郡这样敷衍,死仇打上门乌桓人一定会拼命。 这不是某一个人的错,有家有产业谁都不愿意放弃,底线就是雍奴,雍奴鲜于氏是刘珪一方的铁杆盟友,只要雍奴不失,南边的泉州自然也就安全了。 人就是这样,不是不明白道理,真逼到了眼前总是先患得患失起来,说到底本性贪婪迷惑住了双眼。那么多田地产业是不可能轻易放弃的,总希望事情能按照自己设想的那样发展。当初商议时不是没人说过直接去右北平,可大家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留下来打一场。 现在的情形是,乌桓人来的够多了,可公孙瓒没被唬住。袁绍援军也到了,但与乌桓人一样出工不出力。右北平肯定不能去,首先乌桓人已经证明不会真拼命,让他们来此更多是造声势。 劝刘珪去右北平无外乎给公孙瓒在外部制造压力而已,如果公孙瓒放任刘珪不管,事实上公孙瓒注意力在幽南三郡,短时间内不会去攻击右北平。乌桓人用不多久就会明白,到时候还会养刘珪这些人吗? 鞠义要在右北平立足怎么办?跟他合作还是和乌桓人一起打他?军队里很多人都在渔阳郡分到了田地,去右北平这些军人还会不会听指挥? 不论在右北平配合乌桓人攻击鞠义,还是和鞠义一起赶走乌桓人,以鞠义的性格最后下场都只有内讧一条路。到那时不想死还得回来,任由公孙瓒报复渔阳各郡县,你再回来谁还会相信你?恐怕将面对更恶劣的条件,重新夺回渔阳郡根本不可能。 如果选择决战,说好听点胜算实在太低,说实话根本没有胜利的可能。但是,又不能失败绝对不可以失败。如果失败雍奴必然失守,等待鲜于家的会是什么?泉州阳家自然可以把锅甩给田豫,兴许能保住性命但雍奴鲜于家肯定不行。 那好不去右北平而是回冀州,静心思量这条路更不行,刘和还会继续相信咱们吗?幽州各士族会继续支持我们吗?失败就是无能,没有士族拿出资源支持,拿什么养活军队? 不可能靠老百姓,百姓都被士族收作部曲,不剩几个自由民,军队溃散或被吞并,在场这些将领都会成为孤家寡人,真的只好跑去南阳耕地了。 “怎么打?”鲜于辅打破沉默问出了关键问题。 “怎么打都成,要死也得站着死。”田豫显得很轻松, 他是这里最尴尬的一个,可不是被俘之后受到招降,他的行为是赤裸裸的背叛,与十几年后不同,当下还看不出谁是最后的优势者。可惜他只是个小角色,小角色成为背叛者很难被容忍,已经把身后退路封死了,这时候反而心如止水。 “最好还是能赢。”鲜于银想到雍奴的族人满心不甘又无可奈何。 “你走吧。”阎柔对着刘琰淡淡说道。 刘琰满脸疑惑:“去哪儿?” “往南,去邺城。”鲜于银走过去掏出一小把碎金子塞给刘琰:“随身带的不多,主要是平日赏赐很难用到金子。” 鲜于辅和田豫一前一后也给刘琰塞上金子,都不多加起来也就七八两,田豫塞完金子靠的很近悄声说道:“算我随礼了。” 刘琰被撵出营地,骑着一匹最好的军马,随身背了一个大包袱,里面是几件锦缎袍子和兄长等人送的金子钱币。 “你嫂子在邺城,她会给你选个好人家。”兄长说完头也不回。 刘琰感叹自身命运如此多舛,历尽了苦楚刚刚往好的方向发展就这么破灭了,本以为苦尽甘来,说不得今后荣耀无比:朝堂上一言九鼎纵横捭阖,战场中镇定自若挥斥方遒,名留青史或遗臭万年空余身后煌煌威名供后人凭吊; 即便不成那也可以做个败家大衙内,傲娇少奶奶。哪管你浊浪滔天,自顾自酒池肉林;理什么百姓倒悬,且看我欺男霸女;终日里飞扬跋扈哪里都看不顺眼,满天下颐指气使到处惹是生非。 现在没了奢望只剩悲凉,往后能活多久又能活成什么样子真是不敢想,后悔当初真不该让刘靖走,当时挺潇洒现在肠子都悔青。但凡身边有刘靖自己一准儿冲回去,就算战死也比以后没有依靠强。 不知不觉接近中午,顶着炽烈太阳长长叹息一声,极目远眺只见茫茫多骑兵正朝自己奔驰而来。 刘琰想都没想拨马就逃,只是身下这匹马没装马镫,完全发挥不出自己优异的操控技术,绕是神驹只片刻就被追上。最近的骑士距离只剩一马身,刘琰警觉回头,手里掂出铜锤时刻准备出手。 “呦呵,你跑啥?这么快就不认识我啦?”那骑士认出了刘琰笑着口带戏谑。 “兄长喊我回家吃饭。”认得这是盘六奚,可他身后那些骑士明显不是匈奴人。现在情况不明可不敢跟你叙旧,刘琰猛磕马肚子再次加速。 “再跑我射了!你可没甲!”盘六奚摇晃着弓也加快了速度。 “你射吧,射到我肚子算你能耐!”刘琰怕他真发箭,肚子在前面你做梦都射不到,不管有用没用先激对方一下,总之先哄你别直接朝我后背射击。 知道盘六奚的手段,手掂铜锤盘算着迟早被追上,到时怎么也能挡他一个回合,至于之后的事那就再说吧。 内心慌张马蹄杂乱,对方不紧不慢紧紧跟随,问了几次就是不说什么目的,身后骑士数量不断增加,刘琰怕得要命,烦透了这个匈奴大胡子,不为其他就因为盘六奚长得忒难看。 一道金色残影跃上身前,庞大阴影遮住了阳光,刘琰整个笼罩其中,不等抬起铜锤就被抓住衣领,一股大力袭来身子一轻等回过神,自己已经被横抱着倒在那人怀里。 “刘靖!你吓死我了!”刘琰惊喜之余一拳打在对方胸前,却被震的手腕酸疼龇牙咧嘴。 “我叫贪至总听刘靖说起你。”壮硕骑士跟上来打招呼,刘琰只顾和刘靖腻歪瞥了一眼就不再理会。 盘六奚讪笑一声:“她俩没空,还是跟我聊吧。” 鲍丘河流经战场北方,在此处呈东西走向,河水在乌桓骑兵阵列后方拐了个大弯,沿刘珪身后由北朝南流过鞠义战阵。 刘珪全军背靠鲍丘河与公孙瓒的军队对峙,公孙瓒军中央前突和刘珪本军紧紧相对,河水,刘珪军,公孙瓒军形成了三个紧紧相邻的大于号。 战场上骑兵列阵完毕,刘珪亲自指挥两千骑兵,阵内军旗高高扬起,两翼是鲜于兄弟各一千骑兵,后面是阎柔和田豫步兵。这次战斗步兵放弃挖掘壕沟摆放鹿角,跟随骑兵一起向前攻击,全军下了死命令,若前方骑兵逃回后阵直接射杀。 战场南面公孙瓒针锋相对摆出一副对攻架势,中央公孙范两千骑兵,两翼各有一千骑兵,骑兵后面是漫无边际的步兵正在挖掘壕沟建筑矮墙。 战场上显得异常安静,既没有将领呼和也没有军士鼓噪呐喊,除了偶尔几声马嘶外,双方骑兵都在默默忙碌。战鼓声渐渐密集,骑兵阵内不断有零星弓箭发出测量箭矢射程,那是在出击前最后的准备。 远处一声鸣嘀长长呜咽,这是进攻的信号,刘珪大队骑兵慢慢向前行进。面对反常公孙范眉头紧皱,步兵这么快就弄好工事了吗?想什么都是多余,看到对面骑兵已经压上来了,也不怠慢指挥骑兵迎了上去。 双方骑兵相距不远,慢跑进入百步之内开始加速,骑士们开始选择各自的目标。战鼓响声一滞,鲜于银手上长铩高高举起又缓缓放平,五十步一过大队骑兵疾速快跑。呜呜的鸣嘀响声一声连着一声,响箭过后一片箭雨骤至,双方在相距三十步(50米)时开始首轮对射,距离二十步(30米)箭矢命中率明显高出不少。 刘珪射倒对面两名骑手后前胸中了一箭,箭头从扎甲的缝隙穿进,锐利的尖头被里面厚实的丝绸衣服挡住。 骑兵速度达到极致,风呼马哮十步之内眼中只有目标,剩下的距离转瞬即至,刘珪和目标相距不到三步,抬手就是一箭射出。对手显然没有料到这么近的距离还用弓箭,手上长矛下意识在身前一扫,却发现那箭离着还有半尺,恰巧射到了身后一个骑士手臂上。 两马错蹬刘珪举起长铩劈头砸下,骑士挺矛格挡,距离太近长铩旁支钉进右脸,不等发出惨叫刘珪扭身侧后刺出贯穿脖颈。 四千骑兵对撞,金铁交织铿锵作响,极速交锋施展窗口短暂,平端长兵绝杀就在碰撞那一击,其后交错间武器能够挥舞两次就算搏杀高手。 双方首轮交战过后交换了位置,此时该放慢马速准备反身再次冲杀,公孙范惊愕发现刘珪的步兵就在身前不到二十步,前排铁甲长矛大踏步朝自己逼近,后排轻装弓手开始射击。 与高速时不同马速放缓很容易被命中,只一轮箭雨骑兵被打击的一团混乱,步兵太近距离不够再次加速冲击,好在骑兵经验丰富纷纷调转马头加速冲回,远离步兵阵列之时又被追射了两轮箭矢。 单经同样惊愕不已,本打算命令步兵抛射一轮箭矢,可刘珪骑兵没有继续前进,旋身拨马朝公孙范杀了回去,十几个息后双方骑兵再次冲击在一处,这个距离不够加速到极致,没有速度骑兵挤在一起不成乱打了吗?单经不理解刘珪为什么要这样做。 麴义众人在战场最南侧也在密切关注,很多人同样猜测不出刘珪是什么战术。 “步兵跟的太紧了。”王门想不明白为什么,骑兵出身这个打法还是头一次见,距离不够骑兵不等加速就撞到一起了,他扭头看向鞠义想听听有什么高见。 “就那点儿本钱,这么拼命值得吗?”鞠义明白刘珪的意思,并没做过多解释,知道王门也是军旅宿将,很快就能看出来。 果然没多会儿王门就明白过来,连连踱步声音变得非常急迫:“都督,我们得进攻!马上!” “没到时候急什么。”鞠义冷冷的回应,看着王门烦躁又追了一句:“没有将令不可出击。” 高车上公孙瓒也看的清楚,刘珪骑兵反身冲击前重整了队形,好似一个方阵,骑兵前后左右之间排列的极为紧密,相互几乎都挨到了一起,跑动时能看出配合非常生疏。 方阵行进间马速无法很快,在双方撞击到一处后,公孙范骑兵竟然无法穿阵而过,导致数千骑兵焦灼混战在一起。很多骑兵凭着本能朝两侧迂回,造成公孙范本阵人数上出现了明显劣势,状况突发公孙范也无法快速应对。 不止公孙范,所有人对这种打法都很不适应,丰富的战场经验还是让很多人作出了决断,公孙范急令停止拉开距离原地展开反击。 片刻之后刘珪步兵就从背后杀到,长矛弓箭一齐袭来,前有骑兵乱打后有步兵压制,失去速度的骑兵瞬间被困中央各自为战。 公孙范一时不知所措,都挤作一团命令传不下去,传下去也无法执行,干脆依样画葫芦,派人告知单经不要在后方弄工事了快点加入战斗。 单经几乎是同时得到了公孙瓒和公孙范的命令,大多数步兵还在修筑简易工事,得到消息后需要时间组织。与刘珪根本没打算修工事不同,即使单经在得令前就私自下达了出击命令,可披甲整队都需要时间,并不能马上加入进攻,倒是刘珪的步兵一直前进,在战阵中已经厮杀了很久。 第19章 鲍丘决胜 下 鲜于丹正寻找公孙范,乱战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现在一切都乱了,到处都在厮杀没有所谓前后左右,刚才得到命令就地反击,可一转眼公孙范的将旗就从视野中消失了,这么打下去可不行,必须找到公孙范。 刚打翻一个步兵,身后一个传令赶上来,手指东北高声叫到:“易侯叫你向战场侧后脱离。” 鲜于丹大眼一瞪:“都混在一处怎么脱离!” 话虽如此说命令还得执行,招呼身边能见到部众朝战场北侧冲出去。侧后是刘珪出发的位置,现在大片空荡荡,骑兵冲过去正好反身突击刘珪背后。 鲜于银早就防着,见到对面有骑兵成建制脱离,立即命令少量骑兵跟上,鲜于丹始终无法和尾随而来的刘珪骑兵拉开距离。 离开战场百十步后,刘珪步兵迅速填补上空档,眼见刘珪步骑就要对己方中央骑兵形成完全包围。又被鲜于银少量骑兵挡住无法对步兵实施横断,鲜于丹恨恨的大吼一声,带着骑兵反身突了回去。 双方骑兵混在一起厮杀,骑兵没有马速加持,除了钝器之外其他武器几乎不能破甲,尤其是使用长矛的骑手,身边到处是人马拥挤在一处,根本施展不开,就算是钝器挥舞一阵也因为脱力杀伤力大大减小。 减员多数是四肢受伤,包扎一下又能反身厮杀,打到现在双方都失了耐性,不知谁第一个发起狠专打对方马头,其他人有样学样相互斗狠,马头没有铁甲,什么武器都能造成伤害,看到血就舒服,对面心疼就更舒畅。 刘珪一方有步兵加入,形成了局部兵力优势,双方不断有骑兵被挤出战团。战场人群太密集再想冲回内部根本做不到。两边都激发了狂性斗出了真火,很多骑兵宁可下马徒步也要挤进去厮杀,刘珪挥舞一柄铁锏抖擞精神专砸马头,大家都这样干,越是好马越要打砸,好马比人宝贵目标还大那就心疼死你。 马匹再强壮也经不起斗狠,眼看大量骑兵掉下马再摇晃站起来,稍一愣神不管敌我又相互扭打,就在厮杀激烈时,远处单经八千步兵排列着紧密的方阵朝战场滚滚而来。 等单经到战场发现优势兵力根本没用,拥挤一团分不清敌我,人太密根本挤不进去,不能顾及阵型了,命令步兵迅速向两翼展开各自找空档乱战。 展开一半发现不行,北面是鲍丘河拐弯处,乌桓骑兵就河边列阵。这个方向被挡住,换个方向展开正好就撞进了公孙纪的步兵阵。南边也一样,鞠义在东边和公孙集一万青壮对峙,满地都是人同样展不开。 公孙瓒在中军统观大局,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想要展开就必须公孙纪或是一万青壮后撤让出空间。他不敢下令冒这个险,乌桓人如果紧紧跟着公孙纪那同样无法展开,同时战场侧翼就暴露给了敌人。同理那些青壮前进容易,如果后撤难免出现混乱,到时候万一鞠义动手后果不堪设想。 战事不由耽搁,必须立即做出决断:“告诉单经,正面分兵逐次挤进去。”正面战场公孙瓒的兵力优势很大,他不在乎添油战术累也能累死刘珪。 片刻后单经分兵,军阵中传出一阵接一阵呐喊,给自己人打气令敌人丧胆,随着步兵有序投入战场,真正的绞肉厮杀开始了。 公孙瓒步兵正一轮一轮进入战场厮杀已经快两个时辰了,乌桓军阵前护留叶看向身边的苏仆延问道:“照这个打法你能撑多久。” 乌桓骑兵都是一副热血喷张跃跃欲试的模样,苏仆延嘴角抽动几下没有回答。 “尸山血海正是我等埋骨之地!”护留叶抽出长刀拨转马头就要回到本阵,苏仆延抓住他的马辔头吼:“你家大王让你听我调遣!” 护留叶咬牙瞪着苏仆延不再说话,一旁乌延轻声念叨:“压不住了。” 左翼鞠义军也是如此,王门烦躁快速踱步,突然停下来对着鞠义愤怒吼道:“还等什么!你还要等什么!” 鞠义看向战场双拳紧紧握住:“等什么?等以后还能在冀州作威作福!咱们的兵死一个少一个,你忘了你的部下是怎么从骑兵变步兵?” 鞠义紧皱眉头,强压怒火用尽量平和的语气开解:“相信我,在等等,就等一会儿。” 没想王门竟然朝南抱拳:“转告袁冀州,某家就此别过。” 鞠义看着王门离去强压怒火:“白痴,兵没了看你还有什么用。” 战场没有嘶喊,距离过远也听不到兵器碰撞声,没人去敲战鼓,伤兵和尸体堆成几座齐腰高小丘,但凡还有力气就在厮杀,不是为了哪个主公,纯粹是边疆人斗狠的本能驱使。 “匹夫!匹夫!”公孙瓒愤恨已极:“你狠,你狠去打外族人!就在那,就在那!”公孙瓒手指乌桓人的方向竭力嘶吼。“无数,无数幽燕好男儿命丧于此,罪大恶极!罪大恶极!” 公孙瓒来回踱步,不顾持续声嘶力竭让喉咙无比干哑疼痛,用尽力气指着战场怒吼:“你有罪!”再次面对远处地狱般景象无奈低头,嘴中不住念叨:“你有罪。” 传令兵由远及近单膝跪地:“敌军王门出阵。” 听到王门也进入厮杀公孙瓒不怒反笑,咧嘴哈哈哈笑了一阵之后:“告诉范方不要管乌桓人立刻出击,叫关靖弓弩手协同进攻!” 公孙瓒不想等下去,不愿等下去,有很多正经事要做,刘珪算什么东西?乌桓人更是土鸡瓦狗,叫人牵来战马跨上,盘旋几步振臂高呼:“幽燕男儿!” 部下齐齐高举双臂:“向死如归!” 公孙瓒再次举臂,杀胡二字始终没能喊出来,叹息一声脸上泛起苦涩:“我有罪。” 刘珪背靠军旗坐在尸体堆积成都小丘上,战场中只有金铁交织没有别的声音,人们早已不再呐喊依靠本能相互打砸,目光所及双方军士不断倒下,有死亡有受伤更多是因为精疲力竭。远方孙瓒生力军出击,都是强兵不需要呐喊鼓舞,深红色七星军旗就在当中,记不得何时风力加大,远方天空灰蒙蒙一片。 那片灰蒙蒙下风沙扬起,范方骑兵冲进战场,关靖弓弩手在侧翼配合不断齐射,刘珪战阵逐渐支撑不住。都没了气力,敌人倒下也没人浪费体力补刀,包围圈渐小,清晰看到公孙瓒军士嗜血眼神。 踉跄几步站起身,提起铁锏一阵噼噼啪啪扫掉铠甲上的箭矢,手臂不再酸痛,变得发麻失去知觉,怕是再也举不起兵器。太阳微斜白茫茫光线刺来,双眼微眯偏头躲避刺眼,余光望见右翼极远处烟尘滚滚而起。 刘珪冷笑一声:“还有骑兵?” 厚重乌云自北而来,天空两半晴暗分明,罕见北风裹起狂沙,骑士奔驰引导向南,刘琰泪流满面冲在最前,刘靖就在身旁紧护卫,盘六奚高举骨朵摆动不住大呼小叫,他们身后是近两百装备不一的骑兵,一阵风般略过乌桓军前朝公孙纪步兵阵列侧面横推而去。 “鲜卑,鲜卑人!还有那儿!是匈奴人,还有匈奴人!”苏仆延满脸震惊看着骑兵在阵前略过。 “我看到贪至了,我知道他骂咱们什么。”乌延羞愧的满脸涨红,胯下战马不住打着响鼻,马蹄烦躁踩踏地面似乎马上就要冲上前加入一般。 轰隆隆闷雷响过,方才还骄阳似火转眼乌云密布,阳光被乌云完全遮挡住,整片天空好似锅底一般,一道亮闪划过墨色,刺眼银色照亮天空。 咔嚓咔嚓一串炸雷震得苏仆延哆嗦不止,耀眼电光不断闪烁,护留叶跃马冲出直奔对面步兵军阵,跟着五骑,十骑,百骑,天上乌云与乌桓骑兵同时向前翻腾。 大地发出有节律的震颤,轰隆隆马蹄声夹杂雷声在耳畔连成一片,苏仆延缓过神来左右寻找不见乌延,没来由慌乱震撼,没等叫喊出声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向前推动,瞬间融入这股浓云之中。 公孙纪站在军阵中惊愕万分,瞪着无数骑兵排山倒海般压来,举起手中宝剑大张着嘴怒吼放箭,耳中除了轰隆隆的乍响便无其他,低头拍拍耳朵再抬头无数庞大黑影压过,眨眼四周被黑暗吞没。 刘琰紧闭双眼自步兵方阵侧翼冲入,手中锤头不断受力碰撞,强忍手腕剧痛死死握住锤柄,再睁开双眼已经透阵而过。四下一看骑兵不但没有减少,反而一眼望不到头儿。耳畔全是马蹄声,身后黑压压一片不知道多少骑兵全部紧紧跟随自己。 刘靖催动金色宝马抢到身前,牵过刘琰马头对准单经军阵,闷雷般的马蹄声中隐约听到:“湛蓝!” 天上闷雷怒吼,马蹄声永远无休止,带动心脏跟着节奏一同震颤,上万人齐声呐喊湛蓝,眼前只有敌人越发惊恐的表情。内心一阵激动,热血上涌顶得脑门发炸,亢奋不能自已,瞪大双眼怒吼着撞击、碾碎前方的一切。 “先登。”刘珪轻声呢喃,清楚看到一抹鹅黄色第一个没入敌阵,是那件昨晚亲自替她穿上的绸袍。 其后七千多骑兵顺军阵侧面横推踏入,刘珪军压力瞬间不见,一道一道命令发出,全军转向攻击侧翼关靖的弓弩手。 田豫得到命令后最先召集残部向关靖压过去,作战中他一直护卫着刘珪战团右翼,关靖攻击属他遭受的打击最重,再等一时半刻肯定崩溃。当下前方压力突然消失,身后又出现阎柔赶来支援立刻军心大振,不想整队直接呐喊冲锋。 关靖弓弩手都是精兵,本不惧与眼前残兵近战,只是乌桓骑兵排山倒海一般冲击单经,顷刻间本阵被隔开成了孤军。眼见不远处单经阵中军旗一个接一个倒下,关靖再如何打气军士们也不愿意死战。 刘珪望见关靖军开始向后脱离溃逃,长舒一口气浑身一松再也无力站起来。 山呼海啸般呐喊从单经方向传来,刘珪还以为出了什么意外,拼尽最后力气勉强站起身,公孙范率领剩余骑兵且战且退,眼前视线不再受到遮挡。刚才起身稍猛额头伤口崩裂,血液遮住眼眶怎么也擦不干净。 无数呐喊声惊的脑子嗡嗡响,顾不得擦血,强打精神仔细分辨喊声中隐约是湛蓝二字。 阎志拄着一根长矛走到面前带着哭腔叫喊:“大兄!破阵!小,四弟破阵!” 刘珪踉跄向前走了几步,抹去眼周剩余血迹放眼望去,单经步兵大阵被一大股黑色洪流冲刷整个溃散开来,乌桓骑兵开始分兵朝更远处追击,这洪流最前方,漆黑之中一点鹅黄分外耀眼。 “乌桓人怎么忽然疯了一样,这不对呀。”鞠义先是莫名其妙,等得到报告确认公孙纪覆灭又见乌桓人把单经击溃,他马上就意识到战机出现。 前几次临战犹豫不决的恶果出现了,他已经下了决心发出总攻命令,然而手下将领却不了解,又不可能挨个的当面解释一番,导致将领们在攻击时候显得非常犹疑,即使发生近战也是敷衍了事接触一番便后退休整。 鞠义在一群亲兵护卫下朝阵前赶去,他打算到前面亲自指挥,没成想军阵太过严整,军士们都是背朝鞠义,一群人只能边喊边一点儿一点儿往前挤。 气的鞠义哇哇怪叫举鞭子猛烈抽打挡在面前军士的后背:“闪开,都给我闪开!” 好容易到了前方,对面公孙集已经带领大部分青壮向后溃退,面前只有公孙犊亲自率领上千战斗力强的青壮殿后,现在正与鞠义前部远程对射。 “别射了!都别射了!冲上去近战!近战!”鞠义气急败坏的瞪着一名曲长。 曲长被吼的不明所以,自打支援到此地每次传令出击,全军出击,还是其他军令不都是如此吗?射击完毕就冲一下,然后回来再射击有什么不对吗? 鞠义深深呼吸一口神色恢复往日冷峻:“这次不玩了兄弟,是真打。”那曲长一个激灵,抽出环首刀鼓足了一口气:“随我冲!” “告诉易侯快走!快走!”单经一把推走传令,招呼仅剩几名亲兵高举战旗大步向前,迎着敌方骑兵竭力高呼:“单经在此!” 阎志在欢呼声中再次拄着长矛来到刘珪跟前,单膝跪地哭着高喊:“阵斩单经!是锤杀!锤杀!” 直到单经的尸体被送到眼前刘珪都不敢相信,不住翻看着单经被锤子重击粉碎了一半的首级。好在面目仍旧清晰。连续询问几个俘虏都指认是单经本人没错,还说亲眼看到确实是被一个身穿黄色绸衣的骑士击杀。刘珪以锏拄地,强忍着因激动而不停颤抖的身体,打算呼唤亲人归来却迟迟发不出声音。 天空劲风刮过,掀动尘土腾起无数道暗黄色烟龙,啪的一声豆大的冰晶砸在刘珪脸上,随着啪啪啪落声四起,冰雹夹杂暴雪骤然而至。视线渐渐变得模糊,看不清身前众人面孔,抬手脸上一抹,狂风骤雪中骑士策马狂奔,倒拖一面赤红大旗上绣金色星纹清晰可见。 那骑士奔到刘珪跟前完整大旗抛落地面:“刘琰阵夺敌大将军旗,现与某家鲜于兵督合力追击。” 部下将军旗在地面展开,银色旗杆完整坚固没有一丝裂痕,顶部一对青铜铃铛梁音摄神,相邻一列虎牙野性粗犷霸气横生,旗面金丝暗绣北斗七星氤氲闪烁。刘珪蹲下轻轻抚摸旗帜旆带,数着旗侧斿条口中一字一顿:“一二三四五六七。” 田豫走上前来躬身行礼:“主公,王门求见。” 没多时王门被抬了过来,一见刘珪挣扎着起身:“都官!” 刘珪抢前几步搀扶:“公行!” “无妨,躺几日便好。只是,某回不得冀州了。”王门面色黯然。 “战后部曲扩编,我意你与国让各领一千,具是马军。” 看着面前刘珪笑吟吟的轻轻拍打自己后背,王门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第20章 有功该奖 上 刘琰自打从单经阵势冲出,只记得一个身穿盆领铁甲的人似乎象是敌军将领,一直在高喊单什么,碰巧被自己锤子扫到后脑也不知生死。现在敌军阵势完全崩溃只顾四散逃跑,附近没有大股敌军,身后乌桓骑兵便全都散去各自选择目标追逐。 刘琰驻马大口喘气四下观察一番,方才狂风大起怕是马上就要变天,正想着赶紧去找兄长看看生死如何,刘靖跑到跟前满脸焦急惶恐:“别乱跑,想吓死我不成!” “骑那马还护不住我?”刘琰艳羡地看着大宛马:“那么多金子就招了不到二百人,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儿。” “我以为你在营里,谁知半路遇到。”发现刘琰安然无恙,刘靖神情也缓和下来与刘琰并肩骑行:“本来要全用掉,可盘六奚不让,他怕你死了去找他。” 盘六奚死活只让刘靖用属于他俩自己那份六十两黄金,在北方草原上到处游荡,只找那些鲜卑人,乌桓人的小部落招募,直到临近冬天才陆陆续续招募到足够的人手。 他们没急着回来找刘琰,打着刘珪部曲的旗号在阎柔的虢奚草场扎营好彼此磨合一段时间。当时刘珪正和公孙瓒交战,刘靖一伙儿又安分守己,所以草场牧民没有通知阎柔。等到侦查得知刘珪退到鲍丘水,刘靖判断刘珪不会再退,双方马上就会决战这才紧急赶来。 正说着盘六奚牵着一匹马奔来,在他俩身前勒马喊到:“好货,有好货!就在前面!” 虽然大部分公孙瓒军都崩溃了,然而不管是乌桓人,鞠义还是刘珪对公孙瓒本人的追击都不顺利。 首先,公孙瓒手里还有四千中军没有来得及参战,撤退时有能力派出殿后阻击。 其次,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此战惊人的反转,乌桓人根本没人指挥,只是自发的一路跟着刘琰冲杀,消灭了成建制的大股敌人后,除了少部分被鲜于辅和鲜于银聚集起来攻击公孙瓒殿后部队外,大多数依本能的分裂成小队自顾自追亡逐北。 刘珪这里除了临近的步兵,多数骑兵也散到不知哪里去了,步兵距离公孙瓒中军又远,将领和军士们也都精疲力竭,实在无力发动追击,至于鞠义倒是一路追着那些溃逃的青壮二十里才停止。 刘琰刚才冲的过了头,现在的位置恰好处于公孙瓒殿后部队身侧,那些殿后部队本就失了战意,在追来骑兵逐个打击下纷纷溃散,可鲜于银兄弟却始终撵不到公孙瓒这个最大的目标。 顺着盘六奚手指远远望见似乎有个红色的大旗,下面几个骑士正从自己前方奔过去,想是要从这里通过去往不远处的一大片丘陵地带。 这就不能耽搁了,刘琰换上盘六奚牵来的新马后几人直奔敌人冲去。对方大吃一惊,一阵慌乱过后其中满脸胡须的金甲骑士拔马就跑,身后盆领骑士和旗手紧跟身后。 对方显然战马气力不足,没一会儿旗手就被率先追上。刘靖马快先到,在旗手右侧举棒照头便打,那旗手护着旗帜低头俯身打算硬挨,砰一声打在肩头手上一松旗帜滑脱,被左边赶到的刘琰伸手接住。 见旗帜被夺那旗手哇呀呀一阵怪叫,只是马力不济落在两人身后,这时盘六奚赶来高举骨朵找准肩头又一砸,旗手便落下马去。爬起身追了几步眼看几人跑远,嚎哭着朝南逃走了。 刘琰好奇,放缓马速解开旗帜的绊带想先看看,刘靖也减速护在刘琰身侧警惕看着周围。 “看个屁!赶紧追!”盘六奚赶上来挥骨朵就要砸刘琰战马的屁股,刘靖提棍架住,盘六奚撇嘴瞪着刘靖翻手就要再砸。 身后一阵马蹄声鲜于银赶上来,瞪着刘琰手中打开的旗帜发现完好无损:“凭这够你夸耀一辈子。” “我哥呢!”刘琰认得鲜于银,赶紧开口询问可又马上摇头:“别,别说。” “大都督安然无恙!”鲜于银满眼泪光掷地有声,可说完又觉得措辞不对赶紧纠正:“都官,都官安然无恙。” “哈!追!”刘琰胸中闷气仿佛瞬间消失举起旗帜就要催马。 “等等,等等!”鲜于银赶拉住刘琰马头,指向身后骑士:“这宝贝给他俩送回去报功。”盯着骑士小心接好旗帜沉声说道:“都去,都去,若有失全部斩首!” 等四个人追进丘陵已经找不见公孙瓒了,狂风呼啸冰雹砸落,骤雪弥漫白色烟墙。鲜于银略微沉吟,公孙瓒马力有限又在暴雪之中分辨不出方向必定跑不远,跟几人提议分开寻找。刘靖不管其他只是不愿意与刘琰分开,可架不住刘琰反复劝说。临走时给刘琰脖子上挂了一个骨笛,只要吹响骨笛自己片刻便到。 冻地被冰雹砸过,薄薄一层冰晶被雪层覆盖变得湿滑难行,刘琰不敢跃马奔驰,一面抹去脸上雪迹一面小心寻找。丘陵中不时闪出三三两两的公孙瓒溃兵,他们有的相互搀扶逃避,有的忍着伤痛坐在雨中等待被俘。 刘琰对这些杂鱼没兴趣只询问公孙瓒的消息。 “那穿金甲的就是易侯。”雨中几个溃兵坐在地上,见对方气势汹汹一边起身躲避同时嘴里大叫回应。 他们正等待被俘,坦白说都给打懵了,军队失了建制再如何不服气也没用,说出公孙瓒的下落,这个拿大锤的骑兵多半不会为难自己。 事实确实如此,刘琰顺着方向转过一个土丘,果然一个牵马武士护卫满脸胡子的金甲老者坐在地上休息,两人显然都有些体力不支。 刘琰打马冲上去抡起铜锤就砸,牵马武士上前一步举刀格挡:“范方在此!” 刘琰舞锤磕开大刀,范方一手死死抓住刘琰的袍带嘴里骂道:“趁人之危,小人!” “我趁什么危!”刘琰又一锤抡起,嘴上也不示弱。 范方明显少了气力,手上大刀被锤头儿砸的一低:“某家饿极!” 一锤平着挥出砸在刀上,这一次范方接不住了,踉跄后退两步跌在地上,刘琰也不管他打马朝前追去。 雪层变厚下面满是圆滚滚的冰晶,马速不敢太快,追的小心逃得慌张,绕过几个土包儿,没追多远金甲老者在前面不住挥鞭打马,那马已经累的不行,马腿打晃马蹄四外乱翻。 绕过一个土堆蹄子打滑,马匹侧倒下去死活不起来,金甲老者回头看到追兵狠狠跺脚,踩到烂泥一个趔趄滚到土堆后面。 刘琰掏出骨哨放进嘴里用力猛吹,凄厉刺耳的哨音响起余音环绕,马不停绕过土堆举起铜锤得意大笑:“公孙瓒!” 公孙瓒就地滚了几滚再次藏到土堆一侧,骤雪烟墙视线不清,依稀轮廓驻马横槊,公孙瓒用尽力气一声大喊:“救命。” 骤雪踏冰疾,残影穿遮蔽,银槊扬威千军勇,罴虎追风起。 寒光惊乍袭,杀意横天际,不尽惶惶空悲喜,白马腾空立。 恐怖从四面八方袭来瞬间穿透全身,大难临头泛起无尽凄苦,风冷冰寒心凉,没有经过大脑下意识身子一扭,一股巨力自左肋透袍而入,被挑离战马眼前天地翻转噗通一声砸在地面上,滚了几滚仰面朝天,忍着散架一般的疼痛盯着眼前明晃晃矛尖。 “勿伤宗亲!”急促大喊盖过风声呼啸,那矛头距离刘琰鼻尖几寸硬生生停住。 一道冷冽寒光鲜于银挺铩刺到,白色身影横槊反手一拨,金属相交之声过后鲜于银哎呦一声手中长铩飞到半空,长铩还在空中画圆箭矢破空声接连响起,风劲雪稠箭更疾,三只雕翎箭裹着劲风刺破雪幕接连而至。 白色身影咦了声,伸手在面前来回摆动便将三支箭矢全部扫落,没等眨眼白色身影单手提槊自下而上猛撩,寒光半空转圆带着破空呜鸣,一匹金黄色骏马紧临矛锋横向跃出,刘靖满脸惊恐身子晃了晃堪勘稳住身形没有落马。 “好马!”白色身影由衷赞叹,风雪遮蔽腾雾漫障,盘六奚冒出身形还想偷袭,骨朵被一只手牢牢钳住,巨力传来旋即落马,拖在地上随着战马旋转,骨朵上手腕微翻眨眼被甩飞出去。那长铩此时才落地,砰一声扎在盘六奚眼前不住抖动,吓的盘六奚啊啊连声怪叫。 豪情横槊固,独虎振通途,一世英雄胆,同袍万里逐。方才眨两眼争斗不留名,那人没有铠甲一身白衣胯下白马横握一仗长大槊,不服不行,人家始终单手对敌,强的没有道理可讲,武力值就不在一个位面上。 刘琰嘴里还在尖叫,失魂落魄双手不住乱摆:“箭,箭就那么,那么拔掉?怎么打的?怎么打的?全是雪,看不见,看不见啊!” 以一败四那人驻马立在几人当中没有再动手的意思,看向刘琰微笑摇头,扭头朝鲜于银抱拳说了声:“得罪。” 鲜于银面色惨白躬身回礼:“多谢。” 那人不再搭话,调转马头转过土丘单手提起公孙瓒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等刘琰回到大营已经是半夜了,刘珪立刻安排医治。刘靖说什么不走,亲自守在床前看着刘琰。好在医者看过后说并未受伤只是刺穿了衣服摔的猛了些,过度劳累加上惊吓暂时昏厥而已。 刘琰昏迷中几次被疼醒过来,折腾了一整夜才沉沉睡去,等到彻底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傍晚,看着眼前的刘靖咬着牙问道:“公孙瓒呢。” 刘靖笑着伸手紧了紧被子:”得了军旗还不够怎地?“ “不关心兄长却先问战功?”刘珪对妹妹语带调侃,瞄向刘靖神始终色不善。 刘琰抓住兄长讪笑,转头看眼周围:“盘六奚怎么样了。” “手臂脱臼,得歇一段时间。” 刚要继续询问,鲜于银打着绑带走了进来,走到刘珪身前哭丧着脸说道:“我替那个不孝子拜谢都官。” 刘珪阴沉着脸不看鲜于银,后面田豫上来小声说道:“鲜于从事一直等在帐外,我们劝也没用。” 刘珪苦笑摇头:“罢了,你家鲜于丹还是不错的。”叹了口气看向鲜于银:“务必要看住,不投公孙瓒也别让他找海船跑去扬州。”顿了顿朝外挥手:“你的伤也不轻,好好休养,军中少不得你们。” 刘珪话音刚落,鲜于银眼泪就下来了,不多时帐外脚步凌乱,鞠义只身闯了进来,阎志挺身挡住去路,鞠义一把竟然没有推开。 麴义眼珠转转,掏出铜锤递给阎志:“幸亏我发现,否则就被崽子们拿去换钱了。” 阎志收起锤子没有让开,麴义无奈瞥嘴:“我来探望功臣,有气过后再说,随你打,随你打好了。” “让他过来。”刘珪发话阎志立刻让开,麴义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走到刘琰跟前:“听说是个骑白马用大枪的,是披着白袍子吗?” 也不等刘琰回答,直接席地而坐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相信我,你还活着就是奇迹。” 说完扭头看向面色尴尬的鲜于银:“我说的对吧。” “公孙瓒不会重用他。”鲜于辅出言替兄长解围。 刘琰知道他们谈论的是谁,雪障烟霭中白色身影,只一个朦胧意象就让人浑身激灵,爆发出凛冽寒意:“那人是谁?” 不认识的人想知道,认识的人不愿提,可能是某种忌讳,也可能有一些不好的回忆。刘琰笃定该是后者,一个个盘算己方将领,单打独斗纯粹送死,一起上也未必能奈何人家。 “幸亏没重用。”麴义面色讪讪显得很庆幸,从怀里掏出一个手掌大的小布包,凑到刘琰面前小心打开:“极品黄石蜜。” 看清楚包内十几粒黄色半透明硬块像水晶又像琥珀,上面还有一层细腻的白霜,众人一片惊讶声,刘琰未加思索脱口而出:“冰糖?!” 鞠义一愣,随后眼睛眯成了缝:“饴糖哪比得上,真正的交趾货,有钱也买不到。” “你到得太巧,早一刻晚一刻都不成。我琢磨了,这就是天意。””鞠义打开话匣子就开始滔滔不绝:“哎,你是不知道,那些乌桓人列队通过你兄长面前跟检阅一样,苏仆延跪在你大兄面前温顺的象只鹌鹑,要马给马要兵给兵,啊,都是好马呀。” 鞠义眉飞色舞笑嘻嘻地学着鹌鹑走路,憨态可掬的样子刘琰也跟着笑起来,想起什么鞠义扭头对着刘靖语气不善:“你要敢辜负她某家第一个不饶你。” 没管冒失话语让人脸色铁青,鞠义站起身依旧保持教训口吻:“王门交给你了,幽州人都是死脑筋,做不成大事。” 说完不再理会冷场,直接朝帐外走去,身后刘琰哎了一声叫住:“别回冀州。” 鞠义停住脚步诧异转头,环顾帐内众人冷哼一声:“你们都不如她。” 第21章 有功该奖 下 公孙瓒出身卑微了解民间疾苦,对百姓轻税薄役,重担都压在有钱人身上,没了刘虞制约更加变本加厉,善待下层百姓对本土士族执法严苛。 豪门世家打心底里怨恨,碍于武力强大暂时虚与委蛇,表面平静其实私下暗潮汹涌,田豫就是例子,一旦外部有变立刻倒戈。 兴平二年公孙瓒渔阳战败,消息传出去后整个幽州士族全部站到刘和一边,公孙瓒收拢残兵在幽冀交界的易县一带立足。鞠义率军追击在易县双方对峙,他低估了公孙瓒的战斗力,就是凭着鲍丘战后的残兵败将,几次交战后鞠义反被杀的大败, 说到底公孙瓒不是败在战场,他是败给了上天。不知道是不是听了刘琰的话,鞠义战败后没有返回冀州绕路去了代郡,占据了桑干河以南六县,既不宣布自立也不听袁绍命令。 刘珪一面安排扩军,一面把治所迁到了广阳郡的蓟县,一到蓟县就把刘琰关在府里。刘琰想着去见见刘靖,几次出逃都被阎志抓住。出不去只好在府中整日乱晃,偶然间想到了薄城送信,写好信趁左右没人顺墙边走边呼唤试探,听着外面熟悉的回应声抬手甩出墙外。 时间过的飞快,转眼半个月过去,刘和的使臣也到了蓟县,预料中庆功宴没有发生,冬季寒风中到处是一片萧瑟,风声逐渐不妙流言四起讲什么都有。 蓟县州衙,齐周代表刘和坐在上首,刘珪与一个面色冷峻的老者陪坐在下首,众将都神情紧张,刘珪更是面沉似水。 齐周咳嗽一声会议正式开始,首先替少府感谢诸将击破逆贼光复幽州,自然要论功行赏。 没有先说刘珪而是看向鲜于银:“伯恭依功为幽州骑都尉渔阳太守,加本州拜都官从事都护诸将。” 鲜于银先是疑惑忽而满脸惊喜,起身拱手施礼,坐回原位挺直身板扫视厅内得意不已。 齐周再看向鲜于辅:“仲礼以州典农行辽东属国都尉事。” “田子泰盐铁都官领右北平郡无终县令。” 说罢转头看向田豫:“国让,少府尤其器重足下,加你州兵曹行玄菟郡守事。”田豫低着头不答谢也不回应。 “王公行授辽西典农从事。”齐周讲完看向王门期待有所回应,王门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听着。 齐周沉着脸色又看向阎柔:“升伯省为护乌桓校尉司马领马城县令。” 出乎所有人意料阎柔躬身致谢,并向刘珪身旁老者深施一礼:“属下拜见刑校尉。” 原来那老者就是护乌桓校尉刑举,见阎柔朝自己恭顺施礼,抬手微笑算是回应。 齐周脸上浮现出笑容,对着站在刘珪身后的阎志开口道:“仲思为上谷郡广宁县尉。”阎志同哥哥一样躬身受领。 接下来又封赏了幽州一众豪族,齐周最后才看向刘珪:“威阔。” 随后嗯了几声,思忖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倒是一旁刑举朗声开口:“少府本意重赏威阔,只是州里多有告书,舆情激愤昂昂然指摘足下,当下多事之秋还望威阔体谅一二。” 刘珪也不搭话只是看着脚下地面,众将也漠然不语。 见状刑举站起身:“你攻击潞县为何不事先劝降,之后为何不先羁押而擅自屠戮官绅豪族?私自动用府库行赏,竟连贼逆伤亡也一并抚恤,你是不是在邀买人心?不经本校尉批准调集乌桓入境,乌桓人在郡内骚扰各处你却不加阻止,是不是你有心结交异族?事实证明你本可战胜却多次避战后退,是不是有意保存实力?你与鞠义商议去右北平,现在鞠义窃据本州代地不服袁公,说,你是不是也一样心有异志?” 刑举越说声调越高,最后手指刘珪:“你认不认。” 没等刘珪回答,鲜于银怒目起身:“府尊说的不对,潞县是北上的门户,正是拿了潞县逼得邹丹不等兵力集齐发动攻击,不然我等如何胜得。”说着一把甩开拉着自己的鲜于辅,向前两步手臂挥舞情绪激动:“彼时贼强我弱,不用雷霆手段人人踌躇待价而沽,渔阳怎可一战而定?” 田畴躬身对着两位上官施礼:“公孙赞随时会来拿出些赏赐也是必要之举,至于一并抚恤也是免得内生肘腋,况且事后都官跟齐治中解释过的。” “现在他不是都官了。”刑举狠狠瞪了鲜于银一眼冷冷开口。 “当时对公孙瓒何时打来谁都没底,未经府尊首肯确实冒失,然而都是为了讨逆大事。乌桓人骚扰郡民确实不假,都官也应为此深刻检讨一二,但说结交异族怕不至于。”田畴继续解释。 “我都说他不是都官了。”刑举有些生气的看着田畴。 齐周呃了声刚想要说话,下首的田豫却起身:“战斗总要选个适合的地方,说避战未免站不住脚吧,鞠义的事大家心里都清楚,都官当场拒绝。” “要割据不必去右北平,知会公孙瓒一声就行了。”鲜于银忽然冒出一句,田畴鲜于辅一起将他按回原位,田豫瞬间面色大变低头退回去,心里暗骂鲜于银落井下石。 “还说不是邀买人心!”刑举对着齐周小声说道,“你可都看见了,再让他带兵,幽州还有你家少府的事儿吗?!“ 齐周咬牙狠狠的瞪了鲜于银一眼,那边刑举不依不饶:“你说还是我说?“ 齐周踌躇了一阵,无奈点头那意思是还是我来吧:“少府知晓汝忠心,免了你的都官也是迫不得已,毕竟人言可畏。” “这样你把军队交出来,你还是少府上方丞,此外广阳郡昌平县令也给你,少府还是护着你的。”说完齐周拿起杯子假装喝水遮住尴尬的脸色。 “交给谁?”王门忽然冒出一句。 刑举指着鲜于银:“自然是你等都督。” 王门轻蔑的瞥了眼鲜于银:“不给。” “你!”刑举指着王门气的发抖,扭头对齐周说道:“这就是你幽州官吏!” “谁说某是幽州官吏?某是刘都督部曲!” 刑举站起身猛一拍齐周面前桌案:“再说一遍他不是都官!不是!” 田豫干咳几声缓缓说道:“吞并私人部曲怕是不好吧,当然刘少府执意要做某也没意见,只是玄菟南有公孙北有鲜卑,若想有所作为怕是难了。” 刑举没搭理田豫大喝一声指着王门:“来人!拿下!” “慢!”齐周看着刑举神情不悦:“你做主还是我做主?” 刘珪起身弹弹衣服:“收复幽州,杀了公孙纪我也算报答了襄贲的恩惠,也不用封什么县令,我就此下野两不想干。” 齐周沉默片刻放下茶杯轻声说道:“威阔,县令还是要你做的。足下,足下抽空儿写份检书吧,也算有个始终。” “不日呈上。”刘珪起身刚要拜谢,刑举却说道:“不忙谢,你弟弟斩将夺旗本来要授个亭游檄。就是因为你犯了众怒!还是少府力排众议授乡穑佐,属于拔擢呢。” 刘珪气的身子发抖,拱手给齐周作揖后转身带着王门离去,齐周看到众人各个面带愤意,紧忙起身对众人安慰:“在范阳县,大县,是大县。我和卢氏打好招呼了,挂个名先历练历练,双份俸禄,双份俸禄。” “年轻人就得锻炼,从基层做起将受益一生。”刑举漠然接口。 “是不是弄错了,先登破阵斩将夺旗,这么大功劳怎么可能授区区亭游檄?”田畴觉得不可思议起身质问,简直莫名其妙,就算授官也该是军职哪怕屯将曲长也行。 “是乡穑佐,待十年八年举县尉也未可知。”刑举环视众将一圈开口道:“舞象之年先登破阵斩将夺旗?当朗朗乾坤可欺乎!当天下英雄癔者乎!” 现场一阵哄乱众人纷纷鼓噪议论,齐周双手作势下压,待众人安静下来开口说道:“刘少府不日北上,此前本府监管幽州庶务,军务由刑校尉暂代。诸位即刻发兵接收各处,要以刘都官。”说到这里顿了顿:“要以刘县令为戒,今后未经上官首肯不可造次。” 齐周说到此处站起身来振臂高喊:“诸君同勉!” 下面鸦雀无声,刑举面色阴沉,正在尴尬处,鲜于辅拱手言道:“我等刚经历大战,抚恤奖赏一直没有着落,南边也不能没人守。。。。。。” 刑举手指鲜于银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南边你守,其他人只管出兵,他事自有部堂公论。” 田豫换了副笑脸接口说道:“辽东公孙度态度玩味,我先去右北平压一压,毕竟他们都姓公孙不可不防。” 田畴等人点头表示支持,公孙度帮着公孙瓒倒不至于,但事情总会变化也不能不防。 鲜于辅还是不死心,事情那么多总要有个具体章程,不能应付了事:“我部单薄万一公孙瓒出兵阻扰。。。。。。” 齐周刚来很多事情需要走访调研,战场上真真假假话都是你说的,总要弄清楚不该当场就给承诺:“事情总要讨论,且安心等待不日便有分说。” “出去,都出去!”刑举面色涨红,一挥手叫众将散去自顾自生气起来。 此时堂内就剩下刑举齐周阎柔三人,齐周问道“伯省有话?” 阎柔对着刑举躬身施礼:“往日护乌桓校尉兵额是两千二百,不如重建乌桓突骑,有直属骑兵在手,对于州府来说就方便很多。” “乌桓人不可信。”刑举眯眼盯着阎柔重音落在不可信三个字上。 “还可以招募鲜卑人,匈奴人,掺进点儿沙子抱不成团。” “有把握吗?州里可没多少钱。” “只要府尊答应给胡人户籍,允许他们把家人迁入关内,赏罚出自州里军权不会旁落。” 刑举和齐周对视一眼,低头犹豫了片刻:“可以交与你做,不过你昔日终究跟过刘珪。。。。。。” 阎柔抬起头与刑举对视:“跟着刘少府我才能走的更远。” 不是都官就得从府第中搬出来,家当不多值钱物件更是没有,搬家时阎柔兄弟没来帮忙,乔迁新居就只王门忙里忙外,按说是幽州官员不该来管刘珪家事,王门不在乎谁都劝不动,搬完家王门趁夜离开蓟县,带着军队和田豫汇合向居庸关出发。 刑举没敢派人去追,料想没有补给还能跑哪里去?等了几天上谷寇氏传来消息,田豫王门出了居庸县不知所踪。 这可把众人都吓坏了,蓟县紧急关闭城门,都知道担心什么谁都不说出来,又等了一阵子渔阳郡来报说白檀发现两人踪迹,看方向该是去平冈。 刑举找到齐周发发牢骚,平冈是乌桓人地盘,这明显是有勾连,不如立刻动手控制刘珪,他要跑出城就晚了。 齐周万事缠身提起刘珪就头大,就一个鲜于银还算积极配合,其他官员世族私底下各种阳奉阴违,说到底还是刘和没有震慑力。 刑举催得急齐周终于忍不住拍起桌子,田豫王门又没造反抓刘珪有个屁用,徒生麻烦不能解决实际问题,有本事领兵打败公孙瓒,不用多一次就够。 吃过晚饭刘琰走到刘珪书房:“哥,你找我。” “想去任职吗?” 刘琰大概问过,谁都不好意思解释,不解释也算解释,肯定是个不入流的卑微官职,兴许都不是官:“没意思我不去。” 刘珪伸手叫坐下,沉吟片刻问道:“那个刘靖与你什么关系?”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允许你去找他,只有一个要求,想办法说服他加入乌桓校尉营,阎柔会告诉他如何做。” “行!”看着刘琰刚才还尽力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现在又激动到不行,刘珪微微一笑递出一个纸包:“里面是疗伤药,专治旧伤,已经分放好了七日吃一次。” 刘珪话音变得凝重:“你与男人不同,月事七日后开始吃,月事时不能吃!” “行!” 刘珪拉住妹妹神情充满关切:“千万算好时间吃,免得旧伤复发落下残疾。” 反复提醒让人担忧,刘琰看着药包心生疑虑:“忘了怎么办?” “偶尔忘记不妨事。” “真会落下残疾?” “会。” 刘琰刚要走又被拉住,刘珪呆呆望了半晌才缓缓松开手:“去吧,切记莫忘了吃药。” 第22章 幽州故事 上 日子好过不好过,不在于什么地方,不在于有什么,在于和什么人在一起。幸福很简单,得到很容易,如果生活不幸福,多半找错人了。人生充满错漏,遗憾无处不在,错过一次有可能错失一辈子。 最大的遗憾就在于此,当意识到想要和某个人共度余生,当冲动难以抑制,不用怀疑,你会渴望余生尽快开始。 太阳就像伟大的彼岸,永远在那里照耀指引,生活总在原地周旋,如同地球始终自转,万事万物存在两面,恰似光明伴生黑暗,琐事强迫人厌倦,厌倦使人茫然使人苦烦。 不要急着改变,回想一下,是否拥有过幸福,真心幸福就是绚烂,哪怕只有一瞬,人生短暂绚烂永远。 有分别就有想念,求之不得才会恍然,恍然发现一直不断追求,一直苦苦寻找,其实就是那份思念。 理解之后就有判断,再回头一切都已改变,懊悔愤怒已成枉然,低头审视自身,试图找回那份执念,可惜,人世已经走过大半。 坡上一间破屋门窗紧闭,男子裸身坐在床边仔细擦拭铜锤,阳光自屋顶破口灌入,倾斜光晕缕缕尘霭。 一双女人小脚搭在他肩上,脚趾随意乱摆,迎着散落光晕影影绰绰。男人娓娓过往小脚心不在焉,桃红色半透明轻轻踢打,似在逗弄光线,似在诉说想念。 脸庞被那双小脚轻轻踢打,来回捕捉只有喜悦没有不耐烦,扭头咬住脚趾嘴里用力,随着嬉笑声双双倒在床上。 “骑兵有什么好玩?天天讲这个,我都能倒着背啦。” 闲下来男人就滔滔不绝骑兵战术,编制,目的,如何运用很简单,运动战要动起来,动起来别人就是靶子。 刘琰认为纯粹废话,骑兵要有勇气,要蛮横,咬住敌人冲撞就是最好的战术,面对任何诡计不要犹豫,冲上去干就完了,谁狠谁活下来就这样简单。 这就是骑兵统帅和将官的区别,一个着眼战略层面调动对方寻求战机,战斗只是手段;一个野性难驯一味斗狠,踩着敌人尸质问服不服。 “我不去乌桓营。” “爱去不去。” 嘭嘭嘭砸门声响起,呼呵声粗犷急迫:“我知道你在里面,这次可拆门了!真的拆门了!” “盘六奚你有完没完!”刘靖披上衣服拉开门一脚踢倒盘六奚。 盘六奚真的急了,倒在地上对着门里大喊:“刘琰!他有老婆,是屠各呼延家的女儿。” “我没有!” “你有!回去就成亲!” “有就有呗,反正他不走了。你叫那女人自己来,我正好一锤砸死。”刘琰伏在男人背后只露出脑袋。 盘六奚捂住脸良久,抬头寻找刘琰乞求:“奶奶,都一个月了,您也该玩腻了,就放我弟弟去了吧。” 说完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刘靖,不是,亲弟弟咱们得回去,没你不行啊,那可是两万骑兵,两万骑兵啊!” 刘琰笑吟吟探出手拍打男人胸前肌肉:“我说盘六奚,你干嘛不去娶那女人?” 盘六奚脸色瞬间垮了下来:“你当我不想,那女孩儿模样不如你可箭却极准,偏就看上我家祖宗一心非他不嫁。”说着脸色变得潮红,声音逐渐洪亮,扯着刘靖的裤管就喊:“呼延浑已经到了,营地就在河边,不能犹豫啦!” 女人直觉敏锐,感应到身前男人内心有所迟疑,尤其是听到呼延浑这个人的名字后出现的意动让人声音发虚:“什么呼延浑,哪里冒出来的?” 盘六奚也察觉到刘靖神色变化,机会当前由不得半分犹疑:“他出身庶子亲娘去得早,从小给族舅呼延浑养大,呼延家世代和尉迟家通好,娶了他女儿屠各的一半骑兵就是他的!足有两万!两万!我们算上那个叛徒总共也没有八千!” “这样,先回去娶了那女孩儿,再来接你。”盘六奚迎着刘琰的目光说出早已想好的托词。 “你让老子做妾?!”刘琰嘴角泛着冷笑。 盘六奚拍着胸脯赌咒发誓:“不是妾,是平妻!平妻!”怕对方不信又加上一句:“呼延浑是他族舅,回去做属国都尉屠各他最大,想娶几个娶几个!” “跟他说不回去。”没理会盘六奚,刘琰拍着男人胸膛话语中泛着冷。 “我不回去。”刘靖迟疑了好一会儿,蹲下身对着盘六奚低声说了几句。 看着盘六奚慌张离去刘琰心中隐隐有一丝不安。 睡醒已经晌午时分,打了个哈欠伸手在身旁搂几下,冷冷的空荡荡,心里没在意,可能又在煮衣服,心里想着甜美眯了一会儿才觉着不对。 翻身下床揉了揉眼睛,铁棒不在床头,墙壁上没挂弓箭,扫视屋中男人随身物什全被带走,一阵心慌喊着男人名字出屋子寻找,室外阳光灿烂一片鸟语花香,不远处只剩自己坐骑慢悠悠吃草,附近哪里还有大宛马的踪影? 刘琰瞬间明白过来,嘴里呵骂叛徒,提起铜锤翻身上马朝河边寻了过去。 河水一路向西蜿蜒流淌,策马登上高处四下观望一番,远处出发不久的队伍似长蛇一般绵延朝西慢慢行进。追到近前刘靖垂头丧气走在大队人马中间,一旁盘六奚正与一个近半百的老人说笑着什么。 一个女人打马跑过没人阻拦,刘琰撵到跟前对着刘靖脊背就是一顿猛抽,嘴里一口一个混蛋叫着,看到女人满眼泪痕,刘靖羞红着脸也不躲避任由鞭子抽打。 “她就那小寡妇。”听了盘六奚介绍,呼延浑抬手阻止身边卫士,没有觉得不快,相反他认为这是好事。 刘靖母亲是他同族女子,血缘很远在羌渠单于妻妾中身份不高,所嫁非人难免哀怨,刘靖出生不久便去世了。 没了母亲刘靖又是庶子便不受待见,呼延浑觉着可怜抱来自小养大,这么多年眼看他表现的越来越出色,认定这孩子将来必是大有出息。 平日只顾部落里勾心斗角,眼看大半辈子过去了膝下只出了一个女儿,两个孩子自小玩大,女儿心思父亲自然明白。早下决心招赘刘靖这个英雄做上门女婿,等自己百年之后拜托照顾下呼延一族。 呼延浑年轻过,走过大半生了解年轻人情债难免,草原只重本领对于性别并不太过歧视,他听说过刘琰,知道她桀骜不驯欣赏她果断狠毅。 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被如此优秀的女人纠缠证明刘靖更加优秀,人总要有所取舍,这是英雄成长的必由之路。 他心里笃定英雄本性野心勃勃,自信麾下实力强横,草原笃信实力,只要是英雄,相比儿女情长必定会选择大展宏图。 “生养过吗?”呼延浑问道。 “没有,所以才怕。”盘六奚语气中满是遗憾。 呼延浑轻叹一声,他不怕带回去同自己女儿争宠,地位只凭宠爱是争不到的。草原医疗条件不比内地,自己女儿当然百般呵护,可其他女人即便是平妻到了生育时也得靠自己。 生养过的好些,那些处子头胎往往都要九死一生,经历太多生死离别,明白眼睁睁失去真爱带来的打击,那刻骨般苦楚经历让他实在不愿意看着晚辈重蹈覆辙。 呼延浑想到年轻时种种过往,莞尔一笑便不管了,招呼队伍继续行进,事情始终需要他俩自己了断,什么都不必做更无须干预,给足时间就好。 “为什么?”刘琰已经不哭了,望着远方询问缘由。 “没有为什么。” “是因为两万骑兵?” “留下我将一无所有。” “我不在意你现在有什么,也不在乎将来有什么。” “我要做单于。”刘靖猛然抬头直视刘琰,脸上满是泪水。 “我要做单于呢?” 刘靖瞪着刘琰半晌又微微眯眼呜咽出声:“杀死你。” “我明白了。”刘琰遥望天边,相比幸福他选择了面对现实,冷笑着递出铜锤骨哨:“一个送你一个还你。” 枯草蛮荒人心孤荡,回到城中家里太阳已经西斜,身形狼狈面容颓废,府邸里仆人一个个表情惊讶,寂寞伴生绝望,他人一切都无所谓,跑到自己房里蒙头就睡。大哥得消息过来敲门,半天没有回应以为睡下,踌躇一会儿也就离开了。 第二天刘珪没有去县衙一早在正厅着等,大哥明显瘦了许多,俩人一个月没见,一时不知道该讲什么合适。 一旁坐着个妇人,身边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刘珪首先打破尴尬,介绍这是妻子温氏,旁边那位少年是温氏侄子温恢,温氏等丈夫话音完全落下才起身款款行礼。 嫂嫂出身太原温氏,是前涿郡太守温恕的妹妹,因为不是嫡出,没什么地位刘珪才能迎娶回家。庶女也是大族出身,温氏举止谈吐从容得体,一颦一笑温婉优雅一派富贵气质。 刘琰哪里记得大族如何回礼,紧张一阵学着样子肃拜回礼,动作笨拙也算得体,温氏不敢和小姑子计较,只当是习惯了军旅粗鄙,客套几句便张罗着吃早饭。 席间免不了唠家常,幽州形势已经安定下来,温氏这次来就住下不回邺城了,话茬提及温恢温氏脸上泛出苦涩,温氏虽然是并州大族,可眼下黑山贼,白波贼还有胡人把并州搞的很混乱。 哥哥温恕是前涿郡太守,刘珪又是幽州都官,一个有熟人关系一个州里现管,温恕的意思是儿子与其在并州混迹不如来幽州谋个差事立身。谈话间每每提到温恢,这小子便坐直身子一口一个姑母行礼,搞的刘琰尴尬不已。 “只盼着州里能给个出身,将来也好举个高第,到了才知左迁了县令。”温氏忙前忙后给几人盛满饭,淡然陈述话音中听不出半点埋怨。 “嘿嘿,只能盼着某将来举高第再说了。”刘珪边吃边笑着回应。 “姨父不恼吗?”温恢言语间看不出喜怒。 “嗔怒切齿。”刘珪说完与温恢对视一会儿,双双莞尔一笑继续吃饭。 温氏看着表演不明所以,索性不理两人只顾着给刘琰加菜。 刘珪打了个饱嗝,看向妹妹语带幽怨:“总算想起回家看我,可是那刘靖已去军营报到?” “他走了。” “走了?去哪里了?” “回家了。” 刘珪愣住半响,突然一拍几案冷着脸不说话,愤怒突如其来家人不知所措,温氏拉起温恢起身一起躲进后堂。 看着桌上翻倒的饭菜,刘琰低着头冷冷的说道:“我知道你什么打算,我劝你一句,光靠美人计可不成,还得靠实力。” “哪个说我用美人计,你又怎知为兄没实力。”利用至亲行使下作手段被摆上台面,让刘珪羞红了脸话语间尽力言辞闪烁:“我都是为你好,瞧你孤单可怜,给你随心罢了。” “我见你第一眼就知道,我感觉得到那股子心狠手辣。” “胡说什么?为兄哪里心狠手辣?” “等杀了刑举你就杀他,再把我关起来,往后随便找个人嫁了对吧。”刘琰瞪着兄长越说越是气愤:“还为我好,你就是利用我,跟阎柔,田豫一样都是工具。什么刘和什么恩情都是托词,你就是想找机会割据。” 被直接道破了心机让人恼羞成怒:“胡扯!留你不得!”说完几步冲到武器架前拔出佩剑,躲在后面的温氏听到拔剑声冲出来死死按住刘珪双手,跪地哭着扭头央求:“还不快跑。” 刘琰没跑,端起碗慢慢吃了两口:“无所谓,反正命是他救的。” 刘珪到底没有杀刘琰,只是安排去范阳做当初任命的乡穑佐,职务任命时齐周就安排好了,范阳县卢家会给住处,安心呆着想干啥干啥,不必真的每天坐班。 兄妹无话再说,温氏拉着刘琰回房,仆人收拾好一片狼藉的餐桌,刘珪冷静一阵开口道:“出来吧。” 话音落下田豫阎志小步进入厅内,躬身施礼站立一旁。 “非得这样吗?”刘珪闭眼问道。 阎志走上前单膝跪地没有说话。 “犹记主公壮言,大丈夫当抚剑四顾以为人杰,今若为情所羁不为鄙乎。”田豫躬身站在原地平静回答。 宝剑半拔寒光照影,刘珪思忖了片刻,起身拍拍阎志肩头:“通知伯省,先缓一缓。”说完昂然出门直奔县衙而去。 第23章 幽州故事 下 汉代地方管理自上而下分为五级,分别是郡县乡亭里。 郡一级最高长官为郡守,其下分佐官与属吏两类,二百石及以上由朝廷任命,称为郡佐官。其中郡丞管民事军政,郡都尉负责治安训练等一切具体军事,东汉边郡不设郡丞,改为长史代理,长史分两人,治内长史负责民政,将兵长史分管军政。 二百石以下由郡守征辟,其一称为右职,包括郡功曹主管人事任免,五官椽主管祭祀,五部督邮巡行督查辖县政务。 其二称为门下,记室整理文书、少府看管郡守私人财物、督盗法曹主管护卫,郡主薄迎来送往,书佐等同于贴身秘书,此外门亭、少史、循行等小吏都在此列。 其三为列曹,郡和县一级都有廷椽部,纲纪负责监察规章制度;门下主管内务传达;列曹负责专项行政;三个部门合称郡县“三部列曹”。 分户曹、比曹、将作、法曹、田曹、水曹、贼曹、时曹、尉曹,兵曹,漕曹、辞曹、金曹、决曹、仓曹、集曹和医曹等,不设置佐官椽吏直属郡县长官。 法曹主管邮政驿站;水曹主官有两名,都水椽监理水陆运输,监渠椽监督水利整修;金曹又叫金货部主官称市曹椽,负责市场监督和收税; 比曹主管会稽审核;尉曹负责民夫徒刑转运;决曹兼管刑狱;辞曹主管诉讼;时曹负责祭祀; 集曹分管诸县上计算酬;如果是边郡还设有都烽椽,驻扎边境要塞别称塞曹。 其余诸曹闻名知意就不一一列举。 其四为上计椽,集曹负责上计诸县,上计椽也是同理,负责上计中央。 其五为学官与特设官,特设官稍有不同,郡内有盐铁特产会单独设立官职,例如盐铁都官,木工三服等等。 郡和县所设门下,纲纪,列曹三部官吏中县一级需要冠县字,比如某县兵曹,某县都水,而郡一级则直接称呼某兵曹,某都水。 此外还有中央和地方各类幕职与地方诸曹平行施政,幕职官通常指开府一级官员的下属列曹,比如幽州乌桓校尉列曹椽,并州度辽将军幕府列曹椽。 中央官员开府执政时属下幕府各曹职权要高于地方各曹,例如三公府列曹椽,大将军府列曹椽,丞相府列曹椽。 县级廷部椽之下就是乡和亭,共分正,佐,史,禀四级;亭游檄隶属于行政列曹捕盗部贼捕椽下属亭部,归为史一级俗称亭史,主要任务是一亭范围内的巡查缉捕。权力不大,有事必须向上级贼捕椽汇报,听从上级指派; 至于乡穑佐,顾名思义就是田曹劝农椽下属,乡一级的正职穑夫的副手,归为佐一级俗称乡佐,工作是配合乡穑夫进行户口管理以及赋税征收。 县一级长,丞,尉是中央直属任命,即所谓的命卿,有朝廷俸禄属于官。其他属诸曹及乡亭里这些则由各级地方长官或在地方各大族或自行聘请拔擢任免。 这些其实并不是官,没有朝廷俸禄属于募吏,这些吏升迁任免中央朝廷都不管也不能管,这就是所谓皇权不下县。 刘珪派人一路押解一般把刘琰带到了范阳县,自有人帮忙去县内办好手续,马不停蹄又去拜访卢家,卢家主见了书信倒也客气,说既然是刘都官交代自然要安排好,县令还是都官都与刘琰没关系,不去计较直接去住处休息。 齐周所言不虚,刘琰本职所在是涿县下辖的徐水乡,算是范阳县辖内最大的乡。卢氏在范阳县城内安置了住处分派三名家仆,叫不用担心平日用度安心呆着就好。 平时不用去乡里当差只管住在范阳县,吃空饷闲着没事,整天就是遛马游玩,家里仆妇干活勤快下厨手艺相当不错,起床有热水回家有饭吃,日子过的倒也逍遥自在。 悠悠淡淡过了半个月,这天正在屋里发呆,门房来报说有客人拜访,不多时进来一个人,刘琰一看这不是虞翻么,不回江南怎么跑我这来了? 虞翻一点儿不见外小包袱一放,我怎么就不能来,你忘记故人只管自己道逍遥,现在我没钱了到你这里来讨口饭吃。 “你不是功曹吗。”刘琰知道功曹是郡里的官,正儿八经百石募吏,怎么可能没饭吃。 “没脸回去,哪里还有俸禄拿。”虞翻白了一眼刘琰。 “我连官都不是啊,拿的钱自己都不够吃。” “鬼扯,你没钱能养两匹马?你看还有两个仆妇!”虞翻朝外一指怨气满满,不光有马,还有条黄狗肥的走不动路。 不等刘琰开口解释,虞翻翻床上一躺:“也别说不方便,你不男人吗,实在不行你去住门房。” “你干嘛不去投奔袁绍,刘和也可以,实在不行你找我哥去吧。” “不去,没意思,哎,你吃什么呢?”虞翻倒床上刚脱了鞋袜,看着刘琰摇晃着一个小纸包里面褐色粉末正徐徐撒进碗里。 “治疗旧伤的药。” 虞翻鼻子里哼出声走上前来:“怕不是糖沫吧。”舔着嘴唇凑近看了一会儿皱起眉头,拾起散落的碎屑在手指间仔细捻了捻,抢过纸包反复闻了闻面色大变:“谁给你吃的?” “我哥,怎么了?” 虞翻先是冷笑几声无奈摆手:“别吃了。” “不吃?我旧伤复发落下残疾怎么办?”刘琰见虞翻神色有异,心底虽然起了疑心可手上却习惯性的端起碗来。 “跟你说别吃了!”虞翻只当刘琰要喝跑上前一把打翻。 “麝香,紫珠,红花,水银,是避子汤。”虞翻不愿去看刘琰尴尬的表情,躺回床上翻身背对:“你也莫怨他人,应是身不由己。” 刘琰脑袋好似要炸裂一般,脸色瞬间变了几变,不用想也明白和刘靖一个多月为什么会没有半点反应,看着地上碎碗声音有些发颤:“会绝后吗?” “看你吃了多久。” “一个来月,总共也没吃过几次。” “不打紧。”虞翻长舒一口气,回头盯着刘琰眼神泛着异样:“你还呆这儿做甚,赶紧搬走我要睡了,饭好叫我。”说完身子扭了扭没一会儿打起鼾来。 虞翻鸠占鹊巢刘琰拉不下脸轰走,跑到卢家想再要一处便宜宅子,一间土房就成,到时候撵虞翻过去去住。 没过几天卢家来人了,足有四辆马车,这么大排场街坊四邻都给惊动了。等进门寒暄过后才知道,人家是冲着虞翻来的。 来人说什么都要请虞翻去卢家做客,虞翻开始还忸怩作态,直到卢家提起府第中的图书可以尽情翻阅,明里暗里反复保证不会白跑,虞翻这才跟着来人走了。 到了第二天带了个书童模样的少年手一同回来,那少年捧着个小箱子,虞翻一身缎面新衣大摇大摆,进门就告诉刘琰,卢家请他指导家族子弟经学,每个月去几次就行,每年二十贯供奉。 刘琰瞪大眼睛不可思议:“你能教卢植家经学?” 对于不学无术的人不能有好脸色,虞翻撇嘴翻个白眼儿:“废话,你当他家各个都是卢中郎吗。” “只是教授年轻一辈,算是开蒙吧,在下也是马氏依经写注一派,说到底源出同门。”虞翻伸手朝拿回来的箱子一指,看向物品到和颜悦色起来:“去买肉买酒,本老夫子有钱。”说完翻看起带回来的经卷不再理睬。 刘琰脸都气白了,那个书童模样的少年赶紧拱手赔礼,从箱子里掏出笔墨纸张在桌子上排好,翻找一阵拿出钱来出门采买去了。 卢家在隔壁弄了间大房子,虞翻纯粹是来显摆一通,神气够了自然要回自己窝。此后虞翻偶尔去卢家吆五喝六,平时不出门天天在家看书连带撰写《易注》,那书童除了念书就是就是给虞翻誊抄,顺带还伺候虞翻平日起居。 这爷俩不会做饭,每到饭点儿就来刘琰这里蹭吃喝,混熟了知道小孩叫卢毓,是卢植的小儿子。有时候悄悄问你们卢家就这么不待见你吗,怎么叫你跟个下人一样伺候这个老瘪。 卢毓解释说卢家有安排下人伺候,但被自己拒绝了,主动提出弟子应当亲自侍奉老师此为孝也,搞的刘琰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转眼又是半个月,刘琰吃过晚饭正在院子里无聊,虞翻提了一壶酒出来坐到旁边,听着院子里虫儿鸣叫,虞翻没来由的说道:“袁显思打跑了田楷,秋收以后就要进攻孔文举。” 刘琰点点头表示知道。 “袁冀州包围了易县。”虞翻继续说道。 刘琰再次点头:“刑举也去了。” 虞翻抬头看了眼:“看来你不是光在这混吃等死。” “这又不是什么秘密,人人都知道。” “看来你是在这混吃等死。” 刘琰故意不去看他:“打不下来的。” “当然打不下来,都督鲜于银处处受掣,刑举不懂打仗却总爱越俎代庖,阎柔在后推波助澜支持刑举;阎志不服号令,田豫暗里使绊子,亲兄弟鲜于辅也孤掌难鸣。再说那袁冀州也没想打下易县,一旁隔岸观火。”虞翻自顾自讲话似乎是显摆知道得多。 “王门呢?” “王公行?他在呆在平冈跟乌桓人打得火热,还筑了城,据说是田子泰在支持他钱粮。” “袁绍不想灭了公孙瓒吗?”相比王门刘琰对公孙瓒更感兴趣。 “袁绍的军队在易县,军粮却要幽州出,为此还派了督邮来南二郡督促。” 虞翻所说的南二郡就是涿郡和广阳郡,整个幽州十郡一国中涿郡、广阳两个郡就占了整个幽州赋税的一半。渔阳、上谷、辽东三个郡占了剩余一半;代郡脱离掌控,乐浪半独立,右北平、辽西、玄菟和辽东属国四个郡自身无法保持财政平衡,根本没有赋税可收。 “借着督促之名换了两郡一大半的县官。”说着大脸凑到刘琰跟前:“你大哥连个屁都不放。” 刘琰诧异的看着虞翻:“关我大哥鸟的事。” “你大哥的昌平县衙门槛都快给两郡大族踩塌了你能不知道?”虞翻显得比刘琰还诧异。 “他们该去找刑举,该去找刘和,找我大哥干什么?”刘琰有些气愤:“袁绍鸠占鹊巢这事也怪他们自己,你看范阳不还是卢氏做主吗。” 虞翻眼珠翻翻瞪着刘琰:“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说着喝了口酒:“代郡鞠义就不说了,上谷有阎柔,右北平有田豫,跟范阳县和渔阳郡一样,袁冀州不会动,这是你大哥的地盘。” 说完忽地起身手指着刘琰:“你大哥是不是和袁冀州有什么默契,怎么就偏偏不动你大哥的地盘。” “我大哥是县令,县令!屁大的官儿,再说渔阳郡守是鲜于银,是刘和的人好不好。”刘琰有些不服气。 虞翻瞪眼不乐意,你有什么不服气?鲜于银空有名分除了带兵什么都不管,平谷县令北海刘政,雍奴县令范阳张狩,泉州铁监遒县祖伟,这些都是你哥举荐征辟的; 泉州阳氏,新城孙氏,涿县刘氏,范阳郦氏,上谷寇氏,要阳盖氏,居庸侯氏哪一家都和昌平有来往,连鲜于氏和别驾赵该家族也暗通款曲。那刘政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上个月把管幼安带到了昌平,被你哥拜了县学经诗祭酒。 虞翻说得兴起呵呵笑着:“不在是什么官位,要有实力保证士族利益,刘县令只差个名分。” 刘琰和家里一直有通信,有些隐秘虞翻不该知道,想了想扭脸看向卢毓不说话,卢毓被瞪得心虚小脸一红紧忙低下头去。 刘琰盯着卢毓面色不善,虞翻抬手一摆:“跟他没关系,嗯,卢家主看过信就烧了。这个,这个,我身处事外把各方消息捋一捋自然通透。” 有些人对于撒谎很在行,还知道岔开话题:“公孙瓒的兵马几次从易县出来都让乌桓突骑给逼回去了,易县战场最能打的就是邢举的乌桓校尉营。”见刘琰没搭理自己,虞翻再次探过身子:“有消息称,乌桓校尉营的里有不少操着并州口音的汉人。” 刘珪兄妹亲娘出身并州繁峙县莫家,刘珪少时自并州雁门郡崛起,部曲多数是并州人,因为刘珪族出中山,因此才得名中山部曲。 “邢举不傻。” 虞翻嘴巴一撇:“他当然不傻,小孩子都看得出,趁刘威阔势力未强换成没有根基的刑举。他过去与豪族就不对付,现在更是相互不服,刘和就能高高在上左右逢源。” 刘琰思索了一会儿:“刑举有重建乌桓校尉营的本事?他早干什么去了?” “没有阎柔他不可能重建乌桓突骑,他没那本事。现下他连同河间邢氏可说是一朝得道直上九霄,当年有多落魄现在就有多风光,如同吃下掺着砒霜的饴糖,明知道迟早会死却如何都停不下来。” “你什么意思。” “邢举不顾众将反对把资源全砸在乌桓校尉营上,拔擢了两百人作为亲卫,十天一宴半月一赏丝毫不吝惜财物。带着这帮骑兵整日在易县周边耀武扬威,据说是鲍丘一战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连袁冀州见了这些强兵都尊称他一声邢公。” 虞翻把鲍丘一战几个字说的很重,眼睛偷偷瞄着刘琰意味深长:“现在这世道只靠钱可没用,以为一切尽在掌控,却不知一切尽在掌控。” “我算过,你猜怎的,利有攸往过涉灭顶,不可咎也。哎,你是不是等邢举死了就走?”虞翻面色神秘地问道。 刘琰起身朝屋里走去:“我努力过,我真的努力过,事实证明我行,告诉你我不靠任何人一样能成,你等着看吧。” “看什么?” 刘琰忽然停下双拳紧握:“老子注定大起大落,上得九霄下得五洋,只愿灿烂不求永恒。” 虞翻一个人呆呆望向天空,手指不住掐算:“苋陆夬夬。。。。。。其罪泱泱,什么乱七八糟?有损自天。。。。。。九五含章?!怎么拐到九五上了?” 第24章 易京之战 上 幽州士族摆脱公孙瓒压榨各个欢欣鼓舞,刘和一到便受到热烈欢迎,蓟县集满各家代表争睹少襄贲风采。刘和走到哪里都是一片恭维祝福,说不飘是假话,好在赵该老成持重,如同压舱石一般,手中掌控线轴不论年轻人飘到哪里都能一把拉回来。 形势大好众志成城,不止刘和所有人都志得意满,开始一两个人,随后乘胜出击声一浪盖过一浪。理由很实际,公孙瓒新败兵疲将堕物资窘迫,应该在秋收之前彻底解决他,不然秋收之后有了余粮,再想打就不容易了。 不是没人反对,就是理由难以启齿,幽州诸将没有一个人够威望号令全军,这次决战统帅非刘和不可,但是,他行吗? 不争强好胜就不叫年轻人,刘和给冀州写信要求援助,袁绍也不含糊粮草支援方面大笔一挥可谓足量,袁绍坚决支持就代表看好刘和,这下没人再说什么了。 当年初夏刘和决心毕全功于一役举兵亲征易县,鲜于银为左路督,麾下鲜于辅,田豫合计四千骑兵。 刑举为右路督,麾下阎柔阎志,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王门也赶来加入,右翼合计骑兵四千。王门到来必定是背后刘珪首肯,袁绍刘珪两人都看好此战,对于刘和统帅再没了质疑。 刘和亲自率领中路,齐周,田畴,尾敦及各豪族部曲合计两万步兵,赵该带三万青壮民夫责运输后勤,骑兵两路并进步兵集团缓步跟随,民夫长龙绵延不绝,总计五万八千大军浩浩荡荡杀奔易京弹丸之地,自光武皇帝立国以来幽州首次动员如此庞大军势。 公孙瓒龟缩在易京城闭守不出,以易京城为轴,周围连结十几个堡砦高台,每个堡砦高台内贮藏足够一年的粮食,相互用壕沟分割形成庞大复杂的防御体系,身处易京城西南最大的一座高台里指挥全局。 不出来野战骑兵就成了摆设,为了防备对方主力突然出击,骑兵还不能投入攻城,整日绕着易县周围来回巡逻。战前预计目前公孙瓒不会超过一万五千人,全部分散在十几个大小堡垒里。刘和原本信心满满,己方仅算步兵就有两万,加上青壮民夫能进行攻城的足有五万,然而发动大军强攻一个月却无法寸进。 公孙瓒不压榨底层,那些官兵都愿意死战,周围老百姓也偷偷摸摸透风报信,想全面封锁人手不够,抓住的都是老头儿小孩还不能杀,这事儿搁谁都得头疼。 仲夏的天气越来越闷热,阳光照在铁甲上时间长都能煎鸡蛋,没有好办法只能先暂时停止攻城,大军在坚城之下立住营盘休整。 入夜仍旧闷热难当,蚊蝇也跟着凑热闹嗡嗡吵得人烦躁,各种不知名虫子满地乱窜,刘和掐死一只大甲虫,看着满手汁水倍感恼火,一手扇扇子一手拿着丝巾不住擦汗。 丝巾上粘粘上许多脸上擦下的白色粉末,田畴巡营回来汇报,刘和听得有些气闷:“公孙瓒不会夜袭吧。” 接过侍从上前递出的丝巾擦了擦脸,田畴拱手道:“大营左右都有骑兵巡护,倒也不怕。” “子泰,依你说该如何打?” “不妨传伯恭询问一二或有计较。”伯恭是鲜于银的字,田畴对于眼下焦灼的战况也没什么好主意,只能搬出鲜于银。 “他?翻来覆去那一套,井栏土山挖地道,井栏土山挖地道。补粉,补粉!”刘和显得非常不耐烦,满心怨气只能对着侍从发泄。按这打法一座堡垒得攻一个月,十几座堡垒打到几时去?幽州人还过不过日子了? 田畴犹豫了半晌小声说道:“明府,或许,或许刘威阔。。。。。。” 听到那人名字,刘和脸上忽然平和的吓人:“子泰累了,下去休息吧。” 望着田畴失望的背影,刘和喃喃自语:“非不如他,实乃攻城与旷野不同。” 天际泛起鱼肚白,大营周围轰隆隆连声乍响一阵紧过一阵,刘和惊坐起身,径直跑到战马跟前攀了几次都没能上马。几个侍从赶上来一起扶着抬上马背,催马走两步没坐稳一头栽下马去。侍从又上前扶起,刘和满脸泪痕躺在地上哭嚷让快去赶车来。 齐周骑马赶到,见状翻身下马跑到刘和跟前:“不是夜袭,不是夜袭。” 见到齐周心里才算安稳下来,怯生生的问:“响动何来?响动何来呀?” “公孙瓒集结大军似要决战,响动是敌我骑兵聚集所起。” “敌我骑兵?” “公孙瓒趁黎明意图突击我营,王公行预警,现田国让等正与其对峙。” “赏!重赏王门!”刘和大致明白了,公孙瓒集结大军打算决战,趁黎想明用骑兵先进行偷袭,被王门及时发现,预警之下一动全动,双方骑兵调动集结发出动静才惊扰了自己。 知道安全刘和也不怕了,起身在战马前犹豫了片刻,扭脸发现闲置在大营内高高的井栏:“决战?好啊,且看某挥斥方遒。” 在刘和大军来到易县发起攻击没多久,公孙瓒就意识到问题所在,不多的兵力分散到堡垒里是个错误,面对刘和近六万大军展现出强大压力,手头兵力不足他无法下决心野战。好在刘和只是攻击北方堡垒,公孙瓒靠防守慢慢拖延,从没有受攻击的堡垒里偷偷调集兵力。 采取夜间隐蔽调动,整个过程没有引起刘和警觉,直到三天前才调集完成。公孙瓒原本还想着拖一拖,等刘和要么粮尽要么发生疫病兴许就会退兵。前阵子刘和攻击的太猛烈,堡垒守将公孙续眼看支持不住紧急求援,见亲儿子就要支撑不下去公孙瓒才不得不来。 途中偃旗息鼓一路潜行,在相距刘和大军几个时辰路程处掩藏起来,等到晚间利用夜色掩护急行军赶到,这才发现刘和已经停止攻击了。 孙瓒本来打算是要撤退,这次他带来了全部三千骑兵,又从各个堡垒中聚集出五千步兵总共才八千人。 临走又犹豫了,刘和既然休整几天了想必防备不足,趁黎明正睡的熟用骑兵偷袭,一来制造混乱挫挫刘和锐气,二来趁势接应公孙续撤出堡垒。 刚进入堡垒与刘和军营之间就被发现,更没想到对方骑兵如此精悍,先是几十上百游骑往来纠缠,没过几刻钟近万骑兵就集中到自己军前。想撤也不成了,骑兵是说走就走,可总不能扔下步兵不管。 刘和站一座井栏顶上俯瞰战场全貌,公孙瓒一方分成骑步两个方阵,己方两翼骑兵不时派出小股兵力前出骚扰射击,在本军庞大军力面前显得非常薄弱。 号角催促声此起彼伏,前方是已经列阵完毕的步兵和两翼骑兵,后方陆陆续续有步兵队伍从其他营地赶来,进入中军大营之后再整队出营列阵。 刘和不住兴奋搓手,担忧公孙瓒撤退失去这天大的机会:“太慢了!太慢了!到多少算多少赶紧进攻!快!快!” 井栏上空间很小,只够立起主帅大旗,军令只能依靠身后侍从逐个传递,一声一声直到井栏底下的传令兵。一万多步兵分成十几个矩阵集结在正面,由于占地面积太广,骑兵不得已朝两翼远远让开,逐渐远离了刘和视线。 刘和拿着阵图手搭凉棚吼道:“不对!不对!排燕行阵,这是燕行阵吗?告诉齐周重排!那个左边,左边田畴第二列,后退五十步。” 传令兵火急火燎极奔而去,等了半响右方步兵接到命令开始重新排列,同时间左方一个阵列后退五十步停住,刘和有些不满意:“嗯,再前进十步,告诉他再前进十步。哎,骑兵怎么又冲了,停下!” “骑兵怎么退回去了?他们,他们这是在干嘛?”望着对面乱糟糟的军阵,范方皱着眉狐疑地看着公孙瓒。 “是呀,到底在干嘛?”公孙瓒也是第一次见。 相信换做任何一个将领根本不需要集结步兵,七千骑兵直接冲那时自己必败。可眼下对面骑兵还在两翼虎视眈眈,方才明明冲上来没一会儿就跑回去。就这样被牵扯住反倒难办了,非到万不得已不会下令撤退,步兵被消灭这个损失公孙瓒承受不起。 看着极远处的井栏他沉思片刻决定试探一下:“步兵缓缓后退百步,要缓缓后退。” “不对,不对!骑兵绕后!步兵加速前进!别让公孙瓒跑了!”刘和看到公孙瓒步兵后退立刻警觉起来高声下达军令。 军阵缓缓向前行进,刘和压抑心中焦急,知道作战就是如此,拿起手中阵图不断对比发现好像忽略了什么一拍脑门:“传令!长枪在前,弓箭在后,刀盾居中!这些夯货不懂兵法,真真急死人。” 井栏下一个骑士跑来仰头朝上高喊:“某家都督询问骑兵何时攻击。” 刘和真的不想解释,早上已经反复交代好多遍了,举全州之力击弹丸之地,迁延日久百姓疲敝,诸位于心何忍?恰逢公孙瓒自投罗网,此天赐良机必能毕全功于一役。为什么不可以直接攻击?因为这么多骑兵公孙瓒根本挡不住,那他必然壁虎断尾选择逃跑。 上次缴获公孙瓒的军旗还在我帐篷里摆着呢,这次不彻底解决公孙瓒如何对得起全州倾家荡产的百姓?或者说真实想法,那就是必须要比刘珪打得更漂亮,这些丘八这么浅显的道理居然还来问我? 心里怒骂你们这群夯汉不知兵法十则围之的道理,刘和整日翻看《孙子》《吴子》《六韬》《司马法》《尉潦子》早已对行军作战烂熟于心,难不成现在还要跟你们逐条教学不成?就算你们没学问,从军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令行禁止?说是询问,我看明明就是质问,因为我没带过兵就质疑我的权威?不行绝对不行,无论是谁都不可以。 越想越气闷,也不顾危险伸出头对着那骑士吼道:“不准攻击!违令者斩!” 喊完后心里才觉得好些,看那骑士刚走,又跑来一个骑士仰头高喊:“某家校尉询问。。。。。” “闭嘴!”刘和真的怒了,拍打护栏对着身边侍从怒吼:“再去传令!骑兵只管包抄,不准攻击!不准询问!不准!” 雁行阵像是一张撒开的大网盖过来,公孙瓒实在摸不清对手什么目的,反复揣度对面将领到底要干什么。包围自己?看着身后大平原空荡荡,心说玩笑不能这样开,还没听说过只从一个方向能包围住骑兵。 实在搞不清究竟是什么目的,难道说你吃掉我步兵不香吗?或者说不但要吃掉我的步兵,你还想用严整的军阵跟我炫耀威势?这样表演一番完全没必要好吧,在幽州动员六万大军,这么疯狂当真前无古人,后世肯定也没谁敢跟你学了,这还不够? 而且看看你的步兵来回换了几次队列,一会儿弓箭在前,一会儿长枪兵又上来了,披甲的队将精兵却在队伍中间前后动弹不得,一路过来相互拥挤推搡边走边换整个一团乱七八糟,怎么看也不是在抖威风。 再说这个雁行阵,面对公孙瓒是一个大大的V字,骑兵处于V字的顶端两头儿,越是行进V字越向两边拉开,随着骑兵绕后公孙瓒也不断后退。不知道为什么,这些骑兵给人的感觉不打算进攻,也不敢加速绕后包抄进行封堵,就在那远远跟着,现在为止骑兵距离公孙瓒太远已经无法直接发动冲击了。 那他的目的只能有一个,这样才能解释骑兵为什么不敢直接封堵退路,因为一旦发起封堵那自己必跑,等到双方步兵胶灼在一起,骑兵才会彻底堵死退路。 一股被极度轻视的感觉油然而生,伸手一指刘和所在,对身边一个白衣白马手持长槊的骑将说道:“那五十骑给你,待两方步兵纠缠,突过去撕碎他。” 说完扭头看向范方下令:“披甲全给你随其突击,趁势直入敌营鼓噪放火。” “传令步兵接战,两刻钟推进一百步,这是死命令!” 公孙瓒看到己方步兵接到命令发起攻击,率领剩余骑兵朝西行进:“既然要抓我,那老夫就带你玩儿玩儿。” 第24章 易京之战 下 “公孙瓒要跑!该死!”发现公孙瓒步兵作战凶猛出乎意料,其本人又带骑兵不顾步兵朝西行进。刘和笃定公孙瓒要跑,殿后步兵为了掩护公孙瓒逃跑作战才会出奇凶猛。 奇怪的是公孙瓒没有朝南,却选择朝西边鲜于银的四千骑兵行军,东边刑举发现公孙瓒朝西正指挥乌桓突骑加快速度在背后猛追。 “传令刑举别跟着屁股追啦,继续朝南绕,挡住公孙瓒的退路。”开战以来刘和不断下达超过五十条军令,虽然其中言语反复前后冲突,造成不小混乱但军令执行还算及时。 现在距离渐远,前方是鲜于银和刑举等人几乎看不见,传令兵骑马来回至少需要半小时。哪怕几个侍从加入传令行动,也无法改变命令传达越来越慢的事实。 公孙瓒前路被鲜于银堵住后面不远又有刑举,过不多久就被合围,突然间刑举接到刘和命令转向朝南,公孙瓒趁机反身朝东越过刑举甩开了鲜于银,这就是距离过远导致军令传递不及时,眼见如此刘和干脆下令井栏前移。 “长枪在前!前进!”庞大井栏猛一振,刘和紧抓护栏还是被惯性带得险些甩倒,随着嘎吱嘎吱声庞大的井栏被军士们推着缓慢跟随两千步兵方阵前行。 “刑举这呆货就不知道临机应变吗!”公孙瓒从鲜于银和刑举的夹击中安然无恙脱离,刘和不免气闷:“告诉刑举别傻呼呼的去南边,立刻折返东边堵截!” 前进了一段距离井栏停住,半响没有再动,前方不远处公孙瓒步兵不顾三面包围,疯了一样不停攻击前进,不到两刻钟已经朝前推进了不下百步。 刘和冷哼几声:”斩将赏万钱!斩公孙瓒首级赐万金授郡守!“ 这里说的金不是黄金,在古代金是计量单位,一金二十两一两二十四铢,一金等同于480铢,五铢为一钱,因此一金就是96枚五铢钱,算下来所谓万金就是96万钱,习惯上刨除损耗直接算作为百万钱。 在汉代这是一笔巨款,不考虑其他因素,够五口之家一直生活到拓跋魏孝文皇帝迁都洛阳。刘和很遗憾,没杀过大户手中没有田产,不然一定加上授田万亩,不为其他就因为刘珪赏过田。 重赏令下达两刻钟后整片战场欢呼雷动,公孙瓒步兵攻势为之一滞,军阵受到强烈反击使原本的楔形被挤压成长方形。从天空俯视刘和步兵从原本的V字阵势被带成一个扁凹字。凹字两边很多步兵军阵不管眼前敌人,朝着公孙瓒骑兵就追,万金厚赏先到先得。 留出的空档又被友军迅速填补,前后脚跟着追向公孙瓒,事情陡然发生,齐周和田畴两人一时竟不能控制,好在刘和步兵数量本就很多,有新的队伍不时从营中冲出加入战斗。其中还有很多其他营盘的留守军士,他们本该留在各营里防备公孙续从堡垒中出来,随着重赏命令传遍全军,他们无法抑制发财的欲望,舍弃营垒加入战斗。 刘和很快注意到有留守军士的旗号出现在战场,留守大营的别驾赵该是个学究,这还是他第一次上战场,指挥上出现了失误也不奇怪,明白这个道理但心里还是暗骂赵该无能。反正也没办法阻止,好在一切尽在掌控,胜利只是时间问题。 正优哉游哉地想着战后荣归当如何风光,冷不丁看见公孙瓒大队骑兵朝自己方向奔来,揉了揉眼,确实是朝自己奔来。公孙瓒骑兵分成两部分,一部五百来人继续前进,公孙瓒的易字大旗下剩余骑兵反身阻挡住追逐而至的鲜于银和刑举。 虽然没有临阵经验,可刘和不傻立刻明白这是斩首行动,心里到不怕只是略显紧张,靠五百骑兵突破层层防御冲过来不说太难,只能说根本不可能,除非绕过那个凹字。 刚想到这里,骑兵果然跟着为首一个白衣白马拿长槊的骑将从凹字一侧绕过,对面速度不快,有的是时间准备,刘和毫无怠慢:“孝岩!传孝岩!” 不一会儿尾敦骑马赶到井栏下抱拳喊到:“府君勿忧,某已令步兵列阵!” 刘和点头嘱咐:“密集排列!长枪尾杵地在前,弓弩手于后攒射。” 尾敦很奇怪这样做目的何在,他看来这就是送死,思量一会儿觉得也许另有深意。还是依照刘和指示重新变换队形,披甲队将和戟盾退到最后,三排矛手在前弓手居中。 前排矛手半蹲矛尾杵地,中排矛手持矛朝前,后排矛手将矛驾在前排矛手肩头,三排长矛紧密对敌如衾被一般层层叠叠,矛尖寒光凛冽正对冲来骑兵。 “请领略枪衾之威。”刘和挥舞羽扇笑容得意。 这就是兵书上秘而不传堂堂克骑之阵,长矛尾部杵地形成三角结构,层层密集矛尖刺穿来犯之敌,骑兵必然裹足不前,我方弓弩手正好攒射不绝。兵书上明白写着,骑兵应该从侧翼冲击密集步兵方阵,不可能迎着矛尖冲击,人不怕马还能不怕? 带头白衣白马的骑士没穿任何甲胄,手持两根长槊不断打落飞来的箭矢,看到刘和密集方阵惊讶表情一闪而过,紧接着就是满脸狂喜。再看他后面五十个骑兵,人马具甲铁兜鍪只露出眼睛,手持长槊后背竖起两支负羽,迎着密集箭矢只管冲锋。 负羽是汉军独有装备,骑士像背了一个小盒子,小盒子探出长长两根包铁竹竿,长杆上横挂着大雁双翼上的长羽,白色褐色羽毛由上至下从大到小排列,层层堆叠密密麻麻。 骑兵步调一致排列成紧密的横队奔矛尖压上去,背后负羽随风带动,凄苦哀恸低沉如滚雷一般。红色皮绳穿组黑色铁扎甲,弯曲鳞片堆叠低矮铁盆领,半片马甲严密防护正前面,背后两翼插负羽奔驰轰鸣。 “羽林!羽林?不可能!”刘和呆呆地看着羽林骑士撞上矛尖,轰鸣响动夹杂哀嚎,步兵枪衾大阵直接被趟出几十道血肉胡同。 白马骑将当先开道,手中两根长槊在人群中疯狂乱舞,啪啪声响过身前左右一片长矛应声拍飞。时而向左突进一段时而朝右追杀一番,羽林骑士突进军阵后跟随其左右,黑色锤在豆腐块中横冲直撞,军阵仿佛一块破布被撕扯,碾碎,具装甲骑闯过遗留碎肉残尸,血胡同中无一人能够站立。 借着羽林骑士开出的通道五百骑兵鱼贯而入,这五百骑兵是公孙瓒最后的披甲骑兵,现在都给了范方,当下透阵而出正迎上第二个枪衾方阵。 范方当先跃马跳进枪林,眼看那马被扎成刺猬,长矛刺入后强大的反作用力使矛手瞬间折断手臂,马却未死半空落地后又砸倒一片。范方下马舞动手上钺戟一阵乱砍,那边战马边走边晃肠子跟着撒落了一地,一跺脚不住埋怨自己冲动。 其他骑兵不学范方跃马跳入,直接迎着长矛冲进,步兵长矛有一半没能造成伤害。三维空间与平面不同,侧面看去长矛是稳固的三角受力,换做前后视角却不是这样,受到大质量高速撞击立刻朝两侧歪斜,多数长矛都是迎着战马肌肉纹路左右一歪划过马身。 即使刺进马身伤害也不足以立即致命,长矛扎在马匹身前随着马匹奔跑,在人群中乱甩反而帮助骑兵破阵。那些刺向骑士的长矛手更惨,矛尖很少能卡在甲叶缝隙中透入,多数刚扎上甲叶矛手手臂就折了,根本透不进去。 两个质量相差悬殊硬度相似的物体,一方质量小静止不动,受到质量大一方高速撞击结果就是这样。军马长久训练不会惧怕武器,敌方骑兵同样手握长槊,同样密集对冲,战马惧怕武器岂不成了笑话。 范方刚打崩第二个枪衾方阵,白衣骑将带着羽林骑士已经开始跃马突击第三个枪衾方阵。眼看又是几十道血肉胡同被趟出,不用换范方接着再冲,后续阵列一个跟着一个自己就溃了。 范方抓了匹失去主人的战马骑上,眼前高大的井栏上面一个头戴刘氏冠的年轻人正盯着下方瑟瑟发抖,对着赶上来的白衣骑将抬手招呼:“那人就是刘和。” “某不伤宗室。”白衣骑将只瞧了眼便朝前方大营冲去。 范方对远去背影撇撇嘴仰头冲着刘和高喊:“阵型排错了!下回注意!”说完也朝前方刘和大营冲去。 “排错了?书上,书上就是如此呀?”刘和找出兵法书翻了半天总算找到,不但有文字记载还画有图样:“就这么排没错呀,枪衾密集如林弓弩不绝如雨。” “府君!府君!”井栏下貌似尾敦在高声呼喊。 扔掉兵书探头看到真是尾敦,他正和几个侍从在下面,刘和带着哭腔回应:“孝岩!孝岩!我在这里!” “快下来,大营,大营!” 刘和应声朝大营看去只见黑色浓烟滚滚腾起,目光渐远不止自己的中军大营,附近相邻几座辎重营也接连冒出火光。 尾敦几步爬上井栏,拉着刘和下到一半却被甩开:“回防!叫骑兵回防!叫所有人回防!” 刘和坐在木梯上死活不再下去,虽然粮草辎重全完了但就是不甘心,还有大军在手只要回防及时,赶走敌人扑灭大火再重新整队鼓舞一番还有得打。 骑马追击让刑举苦不堪言,一路不断下马坐地休息,本来心中就有火,又见到远处阎柔率领骑兵不顾军令再次冲向公孙瓒,气的站起身大喊:“怎么回事?叫回防了怎么还去纠缠。” “阎司马说主帅军旗未倒,当下公孙瓒已至末路,他要继续打。”传令拱手解释。 “反了!反了!总是擅自行动,某才是本部主将!”刑举虚空甩起马鞭继续发泄怒气:“鲜于银都撤了,鲜于辅也撤了,边地糙汉根本不懂兵法?去!去告诉他违令立斩!” 公孙瓒确实要支撑不下去了,鲜于银和鲜于辅脱离战斗并没有减轻压力。在田豫,阎柔,阎志、王门五千余骑兵反复冲击下,公孙瓒剩余不足半数骑兵被分割成若干小块,事实上已经崩溃了。几次试图突围都被对方堵住,公孙瓒拔刀在手已经有了自裁的心思。 “伯省速退!刘和不能有事!”田豫找到阎柔直接开口。 阎柔一副混不吝架势:“正好两个一起解决!” “还不到时候,某也希望有事,但不能因我等不援留下口实!”田豫抓着阎柔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袁绍还在。” 这时王门打马找过来也是张口就问:“方才仲思叫我退,为什么?” 田豫对王门一番解释,阎柔在一旁咬着牙斜眼俾睨远处刑举:“撤也行,只是某要违抗大兄一回,有些事当断则断。” 骑兵全部脱离战斗,距离太远一时间哪里赶得回去?齐周田畴二人距离虽近然而被公孙瓒步兵缠住,只能抛下大部分军队只领两千余人率先赶回。 大营浓烟越整越高,战场双方所有人都看到了。火场浓烟四起想要救根本冲不进去,附近也没有河流水源,营地中不断有烧懵了的军士疯跑出来更加重了恐慌。 齐周田畴等人组织先在外围灭火,突然四周杀声四起,燃烧的营盘四周一群群溃兵逃窜过来。公孙续见敌军大营起火,组织剩余人马趁机杀出来。本以为冲进营地会有一场恶战,没想到大营内没剩多少军士,很容易连续突破几个营地,途中偶遇范方麾下骑兵,一番询问公孙续放弃逃命,招呼部下顺着营盘跨越壕堑直奔刘和井栏杀来。 无数溃兵通过井栏,他们后面不知道有多少敌军在追杀,刘和慌忙起身登上井栏躲避,刚登几步听到下面侍从高喊危险下来,又懵懵懂懂反身要下,没下几步公孙续军士已然杀到,眼见侍从纷纷被砍翻又慌忙朝井栏上爬。 “刘和!”公孙续大喊一声,挥刀对井栏缆绳猛砍。 井栏失去固定嘎吱吱一阵乱响,眼瞅摇摇欲坠刘和吓得嚎啕大哭,公孙续正在得意,不远处一阵大乱,茫茫多的步兵推搡着骑兵涌来。 鲜于银在拥挤的人群中大声呼和也无济于事,他最先返回汇合齐周等人想着赶紧护卫刘和,没成想公孙瓒前后脚就到了,公孙瓒一到高高竖起易侯大旗亲自冲杀,残余步骑见到主帅到来士气振奋各个奋勇争先。 齐周田畴不在,步兵失去指挥又看到本营起火,即使人多受到攻击也不免开始后退。越退越快撞上齐周田畴军阵,两军相互裹挟一同后退。鲜于银骑兵还没整好队就被自己方步兵推搡拥挤,混上加乱如同骨牌一般一阵推一阵败退。 不论是骑兵还是步兵一旦倒下就被踩踏再也爬不起来,公孙续看到心里一惊不敢留下,放弃刘和指挥部下远远躲开避让。 人群黑压压拥挤过来,刘和手足无措只是跺脚大哭,井栏再也经不住折腾轰隆隆一声散架垮塌,顶部军旗也随之摔落。刘和身处不高落在地面没受摔伤,挣扎着刚爬起来,整个下身被一根井栏木梁砸中,面孔瞬间扭曲大张着嘴疼得喊不出声。 尾敦爬过来搬开木梁将刘和拖到一辆驴车上,眼瞅着乱军就要压过来,什么都不顾上了赶着驴车就逃。刘和帅旗倒下导致大军再无战心四散而逃,公孙瓒追到易水河畔才罢休。 此战公孙瓒八千大破刘和六万,临阵斩杀很少,大多数伤亡是自相踩踏造成。溃兵四散逃跑公孙瓒兵力不多追击没收获多大战果。 此战最大的损失是幽州各个大小豪族,他们派来参战部曲都由嫡长子或庶长子率领,长子无论嫡庶那都是家族战力核心,可惜这些家族核心人物绝大多数在此战中送命。 第25章 邺城之行 上 刘和坐着驴车逃到河间高阳县,内心恐惧不顾伤势又连夜跑到信都才停下。请医者来看了伤势,皱眉说是不妙。尾敦也不敢问哪里不妙,等到一众人各自带伤赶到信都,还是赵该问过才得知腿彻底接不上,后半生成了个跛子。 堂堂襄贲侯当朝少府卿,东海王刘强之后成了跛子,往后还怎么上朝怎么见人?众人没敢讲实话,刘和也不傻伤势自然清楚,从此以后整日里躺在床上长吁短叹。 大军溃散各种奔逃,没了追兵才想起疲累,刑举靠着一棵树休息,失败让他有些茫然,不明白倾全州之力怎么会失败,将近六万人何等声势?就这么溃散光了? 几个军士走过来,刑举没心思理睬他们,直到被绳子绑住才惊声尖叫:“混蛋!绑我作甚!” 阎柔闪出身形,用刀背拍打刑举面庞:“你真不该趟这浑水。” 刑举怒目而视:“吃里扒外的狗,我真该早收拾你。”骂完又惊慌起来,左右四顾高声求救:“来人!快来人!” 几名乌桓骑兵闻声好奇张望,看清楚后扭过头去不再理睬。 阎柔嘿嘿冷笑猛一挥手,两名军士甩绳子套住刑举脖颈两边发力勒紧,刑举嘴里发出嗯嗯声两脚不住蹬踹身前地面,嘎吱嘎吱响动消失,浑身剧烈抽动一阵,舌头半吐眼白一翻不再挣扎。 刑举的脑袋正被阎柔割了一半,一旁骑士发现不远处鲜于辅立在马上呆呆望着眼前一切。 “鲜于都尉,我家刑校尉被贼所杀。”阎柔扔掉匕首翻身上马顺手接过一张弓。 鲜于辅面色忽地煞白拔马就逃,十几个乌桓突骑在后追赶,眼见鲜于辅就要跑进树林,阎柔抬弓射出一只响箭,听到鸣嘀呜咽乌桓骑兵也跟着一起发箭,鲜于辅肩头中箭,身子歪了歪跑进树林转眼不见了。 几天后阎柔杀死护乌桓校尉刑举一事传遍幽州,开始众人都不相信,直到鲜于辅吊着膀子来到信都亲口说明大家才不得不相信。 随后整个幽州陷入一片恐慌,阎柔造反不可怕,投奔公孙瓒也没什么关系,就怕是刘珪在背后指使,细算之下刘珪明里暗里能够控制的骑兵足有五千。有人建议拘捕刘珪,齐周坚决反对而且理由很充分,田豫阎志王门都没反,先不说有多大把握抓住刘珪,一旦抓不住那刘珪就彻底反了,他可有五千骑兵。 就算能抓住,刘珪出事你们说谁能收拾那些骄兵悍将?靠袁绍吗?别忘了代郡还有鞠义,他俩要联合只会比公孙瓒强大,刘珪公孙瓒刘和三方互相对抗,彼时幽州大乱袁绍只会高兴才不会蹚这浑水。 现在刘珪没反,至少名义上还是少府尚方丞昌平县令,千万不能把他逼反。不如下令讨伐阎柔,事情在可控范围内不要扩大,有事情大家好好说,以刘和利益为上缓缓处理。达成共识后,别驾赵该发布讨伐令,命令鲜于银率领鲜于辅,田豫,阎志,王门前去镇压。 不出所料,刘珪仿佛没事一般仍旧在昌平处理日常公务,田豫等人也带兵前往,都声称对方造反,双方大军再次于鲍丘河对峙。 渔阳战场上鲜于银,鲜于辅兄弟三千骑兵在南,阎柔王门三千骑兵在北,双方排开阵势相互厮杀,田豫阎志两千骑兵却只是观战,田畴则押运辎重粮草无差别接济三方。 到这里事情忽然变得诡异起来,整个幽州大小士族仿佛不知道交战一样,包括雍奴鲜于氏全部沉默以对。 公孙瓒也没闲着,趁机出兵包围了广阳郡安次县,安次县守了十天在得到不追究承诺后开城投降。公孙瓒得了县城也不急着继续进攻,推测是担忧北上攻城掠地动静过大,惊动刘珪放弃内战调集全军南下,安次县就要得而复失,反正得了实惠不如就在安次县冷眼旁观。 “角逐什么?有什么好角逐的?”齐周看着战报明知故问。 “罢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赵该叹口气。 “他也是身不由己。”尾敦一边记录一边低声说着。 刘和冷哼一声扭头看向远处,现实永远大于理想,幽州士族集体沉默就代表有人出局,不论鲍丘胜败出局那人再也不会翻身。 双方终究打出了真火损失惨重,不过鲜于银到底还是败了,败的很惨。要不是田豫及时出手鲜于银就得交代在战场上。阎柔也受了重伤,至少一个月下不了床。战后鲜于银回到雍奴闭门不出,鲜于辅亲自北上昌平面见刘珪,密谈两日后才返回渔阳。 半个月后,虞翻和卢毓爷俩一如既往来蹭吃喝,每次都是如此,专等仆妇把饭菜端上餐桌才进来。看刘琰不在只当在屋里没起床,爷俩自顾自坐下就吃。 虞翻啧啧两声,冲着里屋嚷道:“幽州世家大族,还有公孙瓒的妻家许氏,这些人子侄全跑去昌平县了,连鲜于银八岁的儿子鲜于嗣现在都是管幼安的徒孙。” 说完大口灌酒:“哎呀呀,哎呀呀,盘根错节,盘根错节。”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心下狐疑慢慢走进里屋发现刘琰不在,招呼仆妇询问才知道刘琰回昌平去了。虞翻和卢毓闻言相互对视,面色都有些垮,仆妇笑着说道:“贵人留话了,叫每日照常供应饭食。” 爷俩同时面色一松,虞翻轻抚卢毓后脑笑着说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刘琰回到昌平没看到温恢,嫂子笑呵呵的解释温恢十日前被州里举了孝廉,不等朝廷批复就授了右北平左部督邮,昨天起个大早上任去了。 见兄长面色凝重望着自己发呆,刘琰脱口而出:“那药早不吃了。” 刘珪好似放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一般,面色瞬间松垮下来,低着头没来由的说道:“我提议表田豫护乌桓校尉被州里驳回了。” “哦。” “袁绍来信说表我为护乌桓校尉。” “好事。” “我不会接受。” “哦。” “袁绍要你去一趟邺城,可能要留在那里一段时间。” “就怕别人知道我其实。。。。。。。” “告诉袁绍了,瞒着其他人就好。”看着妹妹一脸淡定,刘珪反而诧异了:“不问问为什么我没有接受袁绍表奏?” “我不需要知道。”刘琰依然淡定。 刘珪好像受到刺激,双眼噙泪忍耐了半天没有哭出来,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袁绍需要一个有能力保证后方安定的人,一个能压制公孙瓒的人。他选择了我,不接受他表奏官职,因为大义上我仍归属刘和,送一个人质就是告诉他我愿意合作。” “想做幽州刺史吗?”刘琰样子很认真。 “想。” “我还想做单于呢。”刘琰撇嘴表情不屑。 刘珪笑了,笑的很开心。 这是第二次来邺城,曾经的府邸和仆人都被州里收回了,按使者身份给了间小土房,刘琰倒无所谓能住就行。刘和也在城内,就算赵该曾经有话不允许,按道理就算给撵回来也该去拜见,犹犹豫豫始终泛着别扭不去愿去。 两天后安顿下来,临近傍晚接到传召说是要面见袁绍,心里打鼓找出粉厚厚抹上一层,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试了几遍才上了马车。 袁绍府邸很大,看高墙穿影壁迎三重高楼,进垂门东西厢连左右跨院,走游廊经耳室过两重反复,才看到正中堂有繁花庭园。 中堂屏门大开,袁绍在当中正危襟坐目视前方,身边坐着两个年轻人,侍从唱名大礼拜见,刘琰起身坐在一旁,主人不先开口客人也不敢说话只能静静坐着。 “足下可有表字?”袁绍开口问道。 “尚无。” 袁绍父子脸上浮现一抹怪异,不是因为没有表字,刘琰讲话没加敬语显得冒失粗鄙,怪异之后就是无奈,边地人没文化粗鄙就粗鄙吧。 “此某次子显奕,此某三子,也未及弱冠。”刘琰跟着主人指点方向施礼,袁熙袁尚两人躬身还礼。 “足下不必多礼,今日特备薄酒以作迎接。”袁绍说完起身朝后堂走去,刘琰没敢乱动,等侍从过来引领才起身小步跟在最后。 后厅已经有几个人在席间等待,待客人右首座定,袁绍重新介绍一番,左面依次是别驾田丰,袁尚,袁熙,奋威将军沮授,治中审配;右侧依次是军师祭酒荀谌,兵曹逄纪,主薄许攸,功曹辛评。 几案不大摆满小巧漆器碗盘,粟米饭黄澄澄冒着热气,白腻腻几片薄饼洒满芝麻,鸡肉切成小块伴着蒜泥酱汁,羊排煮的滚烂淋上深色汤水,翠绿色的葵菜码放整齐用来解腻,每个人桌旁一个大号盛酒漆壶,侍女斟酒时散发出一股浓烈酒气。 袁绍微笑举杯祝酒,刘琰跟着一饮而尽呛的直咳嗽,身旁荀谌递出绢手帕笑吟吟开口:“古法蒸馏酒需缓食。” 刘琰大睁双眼满脸惊诧:“啥是蒸馏酒?我咋没听说过?” 许攸嗤笑连连:“碧眼儿少见多怪,蒸馏法快一百年啦。” 轻蔑语气令人讨厌,刘琰斜眼冷哼一声,荀谌小声解释蒸馏法早就存在,叫做煮馏。蒸馏器像是个大灯笼,里面有竹篦子,发酵好的糊糊放进里面加热,60度左右就能出酒精,用容器从小孔接出来就能得到蒸馏酒。不到30度算不得烈酒,然而对于没喝过的人来讲确实够刺激,刘琰犹豫一阵还是决定喝米酒。 “不巧郭公则出使长安,等他回来找他补上。”袅袅琴音中酒过三巡,袁绍不似刚才那般严肃言谈轻松了许多,提起郭图旁边沮授嘴角一瞥似有不屑。 米酒度数不大带着淡淡的酸甜,咀嚼一口羊肉正在回味田丰朝刘琰开口说道:“我家主公意表显思幽州刺史,足下以为如何?” “好,好。”刘琰嚼着肉手上还不住往嘴里塞,回答起来漫不经心田丰不禁凝眉不悦。 “听闻足下曾陷阵夺旗,实令我等敬佩。”沮授似乎是在打圆场。 “公孙瓒何等英勇,军中事未可知也。”审配接口提醒。 审配的话让刘琰心里很是不爽,放下羊骨头正视对方:“是先登破阵,斩将夺旗,可惜旗子又被公孙瓒夺回去了。” “慢点,慢点。”身边荀谌显得很高兴,拿着手帕替刘琰擦嘴:“遥想往昔可足有一百零八道菜品,现下只能因陋就简。” “边地鄙人。”许攸小声嘀咕一句,逄纪用手肘顶了一下:“慎言。” 这时袁绍起身举杯,刘琰赶紧伏身施礼,不过看到其他人都站起来一起举杯,脸色尴尬站起来跟着举杯,大家一饮而尽刘琰刚要坐下,见大家都后退半步不知要做什么,一连串搞的刘琰手足无措。 门廊琴声换作笙乐,一众侍女进来收拾桌子,刘琰只当吃完了,正郁闷没多吃点,众侍女又上来新菜品,这次端上来都是大号陶罐和陶盆。罐里面装着整只鸡鸭,盆里是连汤带水好大个猪肘子,有一盆是条手臂长的大鱼,最后还在各自身边放下一个篮子,里面不但有葵菜还有切好的白菜,萝卜。 “这是主菜。”落座后荀谌小声给刘琰介绍:“那猪只拿粮食喂哩。” 古代猪属于稀罕家畜,中华土猪在汉代通常养在大户家的厕所里,偶尔喂些粮食草料,由于饲料缺少生长缓慢口感不好,食用价值和经济价值不如只吃草的羊和生长快速的狗。 现代意义上的优质肉猪有三种,约克夏,丹麦长白,杜落克。中国最早是在二十世纪初引进约克夏猪又叫大白猪,建国后70年代通过实行三化政策猪肉才逐步进入广大百姓家中;二十世纪80年代以后再次引进和育种改良,直到90年代才彻底解决猪肉产量这个大问题。 中国本土也有优质肉猪,比如黑龙江东北民种,只是汉代统治区距离东北太遥远,自然也就没有这种寒地猪了。要解决产量问题除非多用粮食饲养,因此能吃上猪肉的非富即贵,猪肉产量低食用范围窄,就算富贵人家也不习惯吃猪肉。 第一次吃到猪肉本想上手,这次长了心眼儿,先偷眼去看果然都用筷子,刘琰也用筷子一夹果然都是切好的小块儿,放进嘴里吃不出腥臊,皮一抿就化肉一嚼就烂。 “嗯,好吃。”刘琰舒服出声。 第26章 邺城之行 下 众人纷纷摇头轻笑,酒席渐入佳境,不知不觉身旁酒瓮已经见底,时候差不多主菜撤下换上各色蜜饯,牛羊奶,精巧糕点。 “今宵明月高悬清灯照影,来,来,我等不妨作诗助兴如何。”荀谌喝出兴致举杯倡议。 “水深激激,蒲苇冥冥。枭骑战斗,驽马徘徊。愿为忠臣,思子良弼。朝行出攻,莫不夜归。为我谓乌,且为客豪。”审配站起身,手拍鼓点,缓缓唱出。 “好!好!”袁绍起身大声喝彩,田丰也激动起来大声招呼书佐记录。 “真忠臣志士也!”听到审配慷慨悲歌荀谌擦擦眼角泪花轻轻念出:“良宵宴会,欢乐具陈。弹筝逸响,声妙入神。德唱高言,识听其真。齐心合愿,含意可伸。人生一世,奄忽飘尘。 驱策高足,拒路要津。无为贫贱,坎坷同辛。” “好,好啊。”袁绍抚下颚沉吟良久,忽而看向左忽而看向右不住点头。 可能是觉得过于沉重,袁熙起身拱手:“不才出一小令献丑。饥不从猛虎,暮不从鸿雁,安无巢?游子骄。” 袁绍望着袁熙眼神充满爱怜,轻叹一声连说了三个好。 刘琰没留神酒喝太多,肚子胀的难受,睁着醉眼望着随后起身准备作诗的许攸,怎么看都是两张影子,抬手去摸却发现手也是重影,觉得有意思呵呵笑了起来。 “足下另有高论?”许攸看向刘琰眉头紧皱。 “没有没有,我没有。”刘琰笑吟吟摆手。 “子远算了,算了。”袁绍带着三分醉意笑着打圆场。 “哼!请足下先作。”许攸仿佛没听见,站在原地做了个请的动作。 作诗纯属难为人,架不住大伙儿都沾染酒气,众人拱手相请非要刘琰出来说不可,推脱一阵有人眼神就变了,不会作诗你干扰别人干什么? 门廊下书、佐侍从都在窃窃私语,不用听就知道说得是什么,无非边地粗鄙之类话,袁绍轻咳一声微笑看向刘琰。 “呃。”刘琰骑虎难下,可肚子里实在没啥墨水儿,忽然灵光一闪打了个酒嗝摇晃起身:“嗯,听好啦。” 走到当中清清嗓子一步一摇:“此物当稀奇,双丘藏小溪。溪水,哦不对。溪中水淙淙,丘间草萋萋。流水没游鱼,林中无鸟栖。虬龙往复探,迭声袅袅依。虽非传世珍,千古万人迷。” 所有人都愣住了,半响不知是谁噗一声喷出一口老酒,田丰满脸涨红一拍桌子起身喝到:“碧眼竖子!你!你!” “我咋了?”刘琰斜眼寻找,人人都是重影压根儿找不到讲话是谁。 许攸跪在地上拱手:“主公,边地糙汉羞辱我等,实在可恨!” 袁绍忍着笑意还想出言宽慰,毕竟只是一首坊间小调儿,虽然极为不雅,可也没到羞辱这一层。 “老子忍你很久了!”刘琰这次找到了,抬腿一脚踢翻许攸。 “怎么打人你,真,真粗鲁!”逄纪摇晃起身去扶,许攸站起身瞪着大眼气鼓鼓靠近半步。 刘琰栽栽愣愣撸起袖子:“瞅啥?再瞅干死你。”眼见就要挥拳,辛评紧忙起身拉住,朝众人笑道:“他醉了。” 许攸面色黑紫大口喘着气,突然转身一个滑跪扯起袁绍衣襟就哭:“主公!主公!我委屈,委屈呀。” 厅里也是一片混乱,有人劝架,有人拱火,转眼辛评和审配不知为什么推搡起来。 “倒酒,接着喝。”刘琰扯着袁熙嘴里胡乱念叨,晃晃悠悠走两步忽然朝一边倒去,袁熙看看四周没人注意,重重嗐了声抱起刘琰溜了。 袁绍看着场面一片混乱,伴着哭叫声,责骂声手抚额头:“大意了,真真大意了。” 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瞧屋中陈设陌生不知道这是哪里,刚起身立刻躺回去,掀开被子看了眼紧忙又盖上。 四下找去没看见自己衣服,昨晚的事大致记得,出了事总得面对害怕也没用。思量半天开口喊出声,一个玲珑娇小的女子进来,低头看不清样貌,行过礼仍旧低头站在一边。 “袁冀州府邸?”刘琰心中七上八下。 女子低声回答:“二爷府。” “二爷是谁?” “家主显奕。” 刘琰心里咯噔一下:“那完蛋了。” “贵人是否用餐?”女子开口轻声询问,刘琰嗯了声说想先上厕所。 看着盂盆金光闪闪刘琰有些吃惊,古代中国贵金属贫乏铜矿一样稀缺,这么大个盆子四公斤重不止,只说铜料就得融一千多枚五铢钱。五铢钱是货真价实的黄铜,可不是市场上流行的劣质铁钱,你家上厕所都这么奢侈吗? 坐在钱堆上解手感觉确实不一样,刘琰闭上眼睛特别满足,嗯嗯几声随口问到:“得有几斤铜啊?不会是包铜皮吧?” 女子掩口轻笑:“是实心黄金哩。” 刘琰猛站起身端起金盆瞬间屎都不臭了,女子伸手缓缓夺过眼神波光频闪,看的人心跳加速口干舌燥暗道一句真当世祸水。 浑身发凉钻进被窝才想起来刚要起身寻找,女子再次回到房内放下热奶果品:“贵人莫急床褥随时更换。” 拿起奶喝一口神清气爽,里面加了蜂蜜和茶叶沫,抬起头下意识问道:“天天喝这个?” 女子笑而不语,拿起糕点掰成碎块泡在奶水中,刘琰这才明白原来要这么吃,灵魂脱离肉体附身看向自身吃相,呼噜噜吸食真如喂猪一般。 吃过早饭披着绸袍跟女人经过一条长走廊来到后室,中央一个大大的澡盆冒着热气,两个仆妇低头站在一旁。 “每日午后一次。” “你家天天用热奶洗澡吗?” 女子掩口看不出笑意:“掺了水算不得奶。” 刚进澡盆那女子也脱衣服迈进来,刘琰下意识躲避却见那女子双眼含泪似乎要哭。 “洗吧,洗吧。”刘琰心里琢磨对方不是丫鬟就是小妾。 听虞翻那老瘪说过,这些人都不算真正家眷,豪门大户自己享受以外还用来招待贵客。客人身份越尊贵用来招待的女子姿色越好,如果满意还会用自家女子交换。 趁着擦背偷偷瞄那女子,仔细看过心里一颤再次感叹真漂亮啊,本着破罐子破摔的原则,刘琰也放轻松,洗着洗着手上就不老实,那女子也不躲反而敢笑着抬头对视了。 “美人如何称呼?” “泰山环。” “呃,算了,美人儿多大了。” “桃李。” “一会儿再吃,我问你多大了。” “二十。” 嬉笑一阵怀中女子也不老实,盯着蓝眼睛显得非常好奇,捋着刘琰头发一松一握:“好大的卷啊。” 不说还好,一提起就让人头疼,女子都是直发板板正正才好看,偶尔发梢儿有些卷曲美其名曰螺虿,可不是从发根到发梢全是大波浪,蓝眼睛大波浪是胡人,汉人看不起胡人连作奴仆都嫌丢人。 叹息一声岔开话题,也不算打岔确实好奇:“你家一天得花多少钱?” “好浓密呀。”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好多人都吃不起饭啊。” 女子好死没听到,双手在刘琰身上狠搓:“没抹粉,没抹粉!皮真白。” 感觉跟动物一样被指摘,转过身不想理她,女子趁擦背娇笑着说一句:“有钱好吧?” 随着女子娇滴滴的声音刘琰表情凝固,嘴角抽动一行清泪自眼角落下,心中不甘,无奈,愤怒,酸楚,懊丧一瞬间袭来。 有些话能让人一辈子难忘,吃过饭也止不住胡思乱想,房间陈设引动目光,竹制地板光洁泛亮,遮梁雕花蝙蝠云纹,金丝楠木茶几衣柜,檀香缭绕缕缕清烟,彩缎被褥丝绒床垫。坐在床上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狠狠坐下去缓缓弹起来,再狠狠坐下去又缓缓弹起来。 袁熙推门进来,见到刘琰眉开眼笑的样子哼了声:“棕榈丝绒垫子,舒服吧。” 刘琰脸色一红低头不敢看他,袁熙坐的老远脸色也有些微微泛红,过了好一会儿开口:“扶你时就感觉不对。。。。。。” 刘琰赶紧摆手:“都谁知道了?” “作歪诗还打人,再被别人知道非得出大事不可。”说话间袁熙起身给刘琰倒了杯水:“旁人只道府里来了贵客,家父埋怨我自作主张,可我怎么知道?这次给你害苦了。” 袁熙思索一会儿摇头:“家母要见你。” “不是吧,我就在这住一晚就惊动你家大人啦?” 袁熙恨恨咬牙:“总得把话讲清楚吧。” 听出了其中意味很是不屑,别总琢磨象是费尽心机攀附你家似的,坦白说刘琰确实想攀附,想凭本事而不是用这个办法,既然要见就见好了,当面讲清楚也好。 袁熙要走刘琰面色一阵紧张:“那个,那个泰山环送我呗。” 袁熙被气笑了:“要我爱妾也行,三百两黄金,就是这个价买来没朝你多要。” “糊弄鬼啊!”刘琰急的跳起来,三百两黄金都够招募多少骑兵了?打死不信就买个女人。袁熙不反驳只是笑,从神情上看怕是真的。 “我真看上了,当交个朋友吧。平时你也能过去,反正我不能用人还是你的不算赔。”刘琰拉着袁熙衣袖,眨着大眼睛语带哀求。 袁熙一阵哭笑不得,纠结了半天点点头算是答应了:“你帮我守着不许男人碰她。” “孩子是你的就行呗。” “你!”袁熙长叹一声:“我就是心太软。” 话说当天袁绍没少喝加上场面乱糟糟,还以为刘琰怕闯祸怪罪跑回家了。等到袁熙来告知都到后半夜,袁绍睡得迷迷糊糊叫不起来,夫人刘氏听完讲述立刻急了,不顾前因后果想着一定是刘珪用这个龌龊手段攀附自家。 刘夫人留住袁熙不让走,等来人告诉刘琰醒过来才给放回去,还说叫刘琰亲自来一趟把话讲清楚。刘氏出名的跋扈,第二天袁绍知道了也没办法只能继续装糊涂。 下午来到袁绍府邸,这是首次穿堂进入后院。正厅内刘夫人跪坐在上首,一个孩子在身边玩耍,几个丫鬟仆妇远远站在角落。 刘琰跟着袁熙一起见礼,刘夫看到来人穿着方头鞋一身男子打扮,神色不悦蹙眉开口:“请坐。” “谢夫人赐座。” “我儿袁买。”刘夫人抬手虚指身旁玩耍小孩,那孩子闻言低头朝刘琰行礼算是回应。 刘夫人故意不去看客人,眼光瞄向地面语气揶揄:“与你不同,是真男子。” 刘琰低头等半天,起身走到门口脱掉袜子,扯散发髻用手拢顺,反身回来再次对着刘夫人肃拜行礼:““鲁国刘琰见过夫人。” 这一出把刘夫弄人愣了,说无礼吧这次刘琰如女子一般赤脚披发进来,行的还是女子躬身肃拜礼。说有礼貌吧,你刚才想什么了?又当面现打扮算什么事? 刘夫人愣了半天还是张口说道:“请坐。”觉得不对劲:“不是出身中山汉昌吗?”说完觉得无趣,爱哪里哪里关我鸟事,干脆略过这一节直奔主题:“汝虽不如我家高门,也当受聘正妻不可旁居自误。” 正妻居住在正院,所谓旁居就是居住在厢房,特指侧室小老婆。古代讲究门当户对,袁家是汝南名门四世三公,中山刘氏在当地算大户,应当给别家做正妻,别进袁氏这里做小老婆丢人现眼。 刘琰来之前已打好腹稿,没成想刘氏说话带着刺,火气瞬间就顶上来了:“妾乃孝阳侯遗孀,薄县大瘟幸家兄营救不得已诈称籍贯。” 出乎意料刘氏没有生气,歪头看着刘琰淡淡询问:“可有子嗣?” 薄县遭灾刘夫人多少知道一些,理解疫区逃出来的难处,不撒谎脑袋就没了。至于汉代娶寡妇只要门当户对不算什么大事,只要身份是正妻,子女哪怕不是亲生也算嫡母,丈夫死后有也权继承夫家产业。 孝阳侯是梁王嫡传,出身高贵家族产业颇大,到了袁氏这个层次不在意实际有多少钱,在意的是有没有继承权,只要手里有名分随便派个人去一切都能解决。刘琰想到鸭儿心里苦涩火气消了大半,眼神瞄着袁买流着眼泪颤声回答已殒。 刘夫人面色遗憾:“可惜了偌大家业。” “不可惜,潞河一战我就得了近四百两黄金。”刘琰说话间面露得意之色。 刘夫人忽然笑了:“四百两黄金很多吗?” 刘琰惊异抬头,想想也对,马桶都用黄金四百两确实不多。看向刘夫人脸色一红,算了还是赶紧说完正事走人吧:“没人不想进袁家享福,我身份低微却也不想作侧室,昨晚确实是意外,保证以后不会再有。” 第27章 袁绍父子 上 刘夫人习惯拐弯抹角说话,对方如此坦诚反到意外,一时不知道如何应对。袁买蹑手蹑脚来到刘琰跟前,举起手里风车吹动一阵,扭头对着刘夫人说道:“娘,我要吃肉。” 话音传来刘琰突然抑制不住情绪捂脸痛哭,侍女急忙抱走袁买,刘夫人到底是过来人,有些感同身受:“出身宗室又是孝阳侯遗孀,身份当算高贵。” 袁熙立刻就急了几步上前没等讲话,刘琰抢先抽泣开口:“落魄宗室哪里高贵了。” 这话显然触动了刘夫人,眼圈一红也要哭:“休说破落,同样姓刘我却是农家出身,每每想起当真羞死。” “您不是宗室吗?”刘琰说完刘夫人更加羞愧,以为是揶揄自己,白眼一番不等发作却听刘琰继续说道:“与亡夫宛若一人,睹面思人因此痛哭。” “我出身乡间底层,怎敢攀附孝阳侯?”刘夫人嘴角微撇不去看刘琰。 “先父敬王幸一女得子讳褒,奈何与家母有隙流落在外,嫁与赖乡农户,先父王一直耿耿于怀,先夫也苦苦寻觅不得。” 刘琰来之前从袁熙嘴里套过话,刘夫人名叫刘褒是陈国苦县赖乡人。因为生的美丽被袁绍看中收了侧室,多少年费尽心机一步一步坐到正妻位置。刘琰可能是看见袁买受了刺激,也可能潜意识中就想找机会攀附袁氏,反正谎话说出再也没有转圜余地。 刘夫人坐的笔直,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见刘琰停顿呼吸更是急促,渴望接下来是自己心中所想,又害怕对方只是随口胡说。 刘琰脸上火辣辣偷眼看向刘夫人头上发簪,撒谎也要编得圆满才行:“我家传一对碧玉错金凤翅簪,先父王遗言留与家姐也好日后相认,可惜我那支逃亡中遗失。” 刘夫人听的有些恍惚,十几岁就跟袁绍去了洛阳,孝阳侯当然找不到。早年袁绍送过一个错金凤翅簪子,上面镶嵌着好大一颗翠玉。只是知道价值不菲自己一直珍爱有加,没想过还有这个用处。 犹豫半晌终于下定决心从头上取下发簪递给刘琰:“是这个吧?” 刘琰接过发簪假装仔细辨认,狠狠揉了揉眼睛,抬头红着眼睛看向刘夫人:“敢问家姐是否虚龄四十?” 说完爬几步拜倒嘴里哭喊着:“正与先夫同齿,家姐!” 刘夫人震惊得头晕目眩坐立不稳,嘴唇微微发抖喃喃自语:“大汉梁王,大汉梁王。这能,能成吗?”话音未落被刘琰一把抓住手臂大声高喊:“家姐就是梁敬王遗女!大汉宗室,我与先夫可为证明!” 刘夫人因为激动脸色涨得通红,发簪也不戴了小心藏进怀里又觉得不牢靠,拿出来左右看看不知如何是好。 刘琰轻轻握住刘夫人拿发簪的手:“我是在籍宗室梁敬王儿媳,我说是您就是,先夫有遗嘱也可为证!” 刘夫人只是跋扈并不愚蠢,身份低微骤登上位才会用跋扈、用威势掩盖心虚,每次与他人目光交汇,总是心跳加速面红耳赤,仿佛卑微被看穿低贱无所遁形。 就算现在身为四世三公汝南袁家主母,也无法改变出身的卑贱,她做梦都想改变,改变出身农户的身份,好配得上当今的地位。 奈何父精母血天注定,袁绍亡故发妻高氏出身尊贵,不管有意无意,两下必定会被世人拿来对比。这个时代没有布衣出头例,影响不是偶尔几句流言那般简单,年长日久家里家外都会造成隔阂。 与袁熙性格淡然不同,袁谭成年早对亲生母亲感情至深,其本人也自视甚高,由不得流言蜚语辱没家门,自然与后母感情不和睦,久而久之隔膜越发深沉。 袁尚记事起就由于刘夫人抚养,刘夫人喜爱袁尚就如己出,袁尚更是奉若亲生母亲,长年亲疏远近子嗣之间就有了厚薄,与袁谭之间旧怨更重势如水火一般。 现在天大机会就在眼前,人生不剩几个春秋,为了亲子袁买为了爱子袁尚更为了自己,让天下都知道本是皇室遗亲王贵胄,不是草鸡变凤凰,要人们发自心底毕恭毕敬,要儿孙以自己为荣,为了今后显赫明知是假也要奋力一搏。 “夫人请坐,快摆宴!快上茶!我儿快过来给舅母见礼!”刚说完刘夫人手打嘴唇,此时她面色红润仿佛年轻了十岁,朝手足无措的袁熙摆手:“我儿且慢来,遗嘱在哪里?” 刘琰面色发窘,当着好几个人说漏嘴这下可圆不回来了,刘夫人心有灵犀立刻叫所有人下去只留下两人。 “有些不好弄啊。”刘琰面色发苦坦诚相告。 “话都被听到了不好弄也得弄啊!”刘夫人急了,抓住刘琰手臂不住晃动。 刘琰也不废话,搜寻一圈找出纸笔写了几个字苦笑一声递出。 刘夫人看了半晌面色颓然:“要不找人代笔?”说完立刻摇头否定,这可是大事,代笔的人一定留有后手杀人灭口没用,所以说这事只能刘琰知道。 刘夫人不认得字也见过袁绍手笔,眼前这一笔字实在是太丑了,说是某位贵胄笔迹不笑死人才怪。眼见作假不成气的直咬牙,遗嘱写上名字出身就算是板上钉钉,这个希望太有力度太叫人渴望,恨刘琰干嘛要提遗嘱,这不是叫人干着急没办法嘛! “大不了我花钱找老师学字,就说遗嘱藏在幽州家里别人找不到,我一时拿不过来。”刘琰灵机一动说出对策。 “忒难弄啊。”刘夫人无奈摊手。 刘琰身份只有袁家知道,公开身份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女子想找老师根本不可能。必须以男人身份找老师,那该找个什么理由让袁绍认可呢? 刘夫人冥思苦想忽然一拍大腿:“你去勾引本初吧。” 这女人想得到高贵出身已经失了方寸,刘琰不想跟她一起疯:“这事不能着急。” “我能不急吗!我要立刻召集邺城权贵公开这个消息!我要他们亲眼看看,我要他们从心底里尊崇,我不是底层,不是底层!”刘夫人双眼满是血丝,板着刘琰双肩语气哀怨:“我儿知道嫡母如此高贵,他一定高兴。” “冷静!冷静!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冷静!”刘琰指导对方调整呼吸平静下来才继续开口:“忍了这么多年!既然有了机会,要打得疼才过瘾,就要给他们时间站得高才摔得惨,永远匍匐在你脚下!” “那我儿。。。。。。” “要铁打一样确凿,惊喜!惊喜懂吗!” “我想办法给你找个好老师,背景深厚才更具说服力。”刘夫人恢复往日神情,目视远方自言自语:“高贵。” “还有一事烦劳家姐。” “说。” “借我一处宅子吧。” 此后发生两件事,首先第一件,那女子是汝南歌姬诨名泰山环,袁熙用三百两黄金换来宠爱的不行。可是老爹袁绍却不喜欢,几次催促袁熙不能沉迷酒色赶紧处理掉。 现在好了,袁熙对外声称送给了刘琰,甩了包袱却三天两头跑来和泰山环私会,早晨来晚间走,两人倒也不干别的,腻在一起吟诗作赋弹琴喝酒。 第二件事有些坏醋,因为那首诗刘琰在邺城出名了,好事者起了诨名号曰“万人迷”。不但如此,外界还沸沸扬扬传出刘琰指使家中美姬勾引袁熙。 那美姬两个多月肚子不见动静,结果袁熙坐怀不乱成了正人君子得了美名,加上那歪诗刘琰却作实了纨绔骗人的坏名声,搞的幽州战场表现也被怀疑作假。 刘琰意识到似乎着了袁熙的道儿,可住着人家母亲借的大宅子,躺着袁熙送来的棕榈床垫,享受满足也不好意思计较。 这么大的事刘和自然知道,知道归知道,自从打了败仗成了跛子刘和完全没了心气儿,呆在府中对外界一切漠不关心,天天请赵该清谈,传齐周下棋,唤尾敦喝酒。 再这么颓废下去难保袁绍失去耐心,袁绍可能会重新选择代理人,表奏刘珪护乌桓校尉就是一个信号。赵该等人也是看在眼中急在心里,不管如何也得回蓟县,哪怕名义上掌控幽州也比现在强,借着田畴在昌平与邺城间往返传信的机会,准备将刘和骗出邺城返回蓟县。 走时刘和拖拖拉拉明显不情愿,结果被密探发现袁绍出兵阻止,赵该前往交涉却没想到自此翻了脸,刘和被直接软禁,只允许赵该觐见其他人一律不行,内外不通再想带刘和离开就难如登天了。 赵该等人从中闻出一丝不妙,为了安全起见另外安排了夜晚聚集一处商议,田畴简单说明了幽州的情况,告诉赵该现在刘和很危险。不比前次,这次准备充分各处都有安排,请刘和化妆离开邺城北上昌平。 是昌平而不是蓟县,各中意味再明显不过,众人听后并没有表现出意外,赵该表示先请示一下刘和,叫田畴明晚再来。 第二天众人聚在一处,田畴见赵该开口就问:“府尊如何打算。” 赵该没有直接回答:“袁本初差人来说明日一早有要事相商。” “怕是祸事!趁今夜赶紧走。”田畴面色急不可耐。 “你的计划风险太大,即便是去了幽州怕也是傀儡。”齐周语气不善,再被抓住指不定给袁绍弄烦了下场就是一杯毒酒。 “傀儡总比丢命要好。”尾敦接口自有道理,给刘珪拿下紧箍咒是最好的礼物,失去作用的人还可以活,碍事的人下场只有消失。 齐周还想争辩,赵该摆手制止对田畴开口说道:“真是刘威阔之意?” 见田畴毫不犹豫点头,赵该再次问道:“若不去昌平如何?” “渔阳郡内由府尊任选。”田畴膝行两步对赵该拱手继续开口:“都官令鲜于辅泉州待机,府尊到河间国便南下接应。” 赵该一副了然的样子叹了口气:“府君不会前往。”见田畴还要说什么挥手阻止:“府君抱恙不便远行。” 过了好久见田畴面色稍缓,赵该从怀中拿出一份文书:“府君表奏刘威阔护乌桓校尉都御幽州。”递过文书双眼盯着田畴:“无有诰身印信,一纸而已。” 田畴稍一犹豫立刻明白过来,摇头叹息一声双手郑重接过表文:“可是府君授意?” 赵该没有回答,这是一步不得已的险棋,给刘珪两种选择:接受袁绍表奏刘和就失去价值,也代表刘珪只是一个鼠目寸光的普通军阀,袁绍将非常欣喜会给予足够信任,割据幽州并非不可能。 如果接受刘和一纸空文,形式将变得非常复杂,战败后刘和对幽州的影响微乎其微,刘珪以刘和属下自居等于选择利益最大化,一方面保留了在幽州的影响力,一方面不做贪图眼前利益的小人从而授人以柄; 袁绍虽被公孙瓒牵绊但始终志在天下,一个有野心能打仗又伪装成深明大义的人在背后不是个好消息,恐怕再作何种交易都要平等对待。 两种选择都对刘珪有利,不管作出如何选择都会获得实际利益,面对利益诱惑很难不让人迷惑双眼,赵该不能确定刘珪会如何判断,只能相信幽州还有忠义智士,他们或许能够让刘珪有所顾忌。 次日一早赵该陪同刘和来见袁绍,刘和罕见的整理好仪容,擦了厚厚一层粉,一袭公卿官服长袍嘴角透露一丝微笑,从容自信除了走路一瘸一拐还真看不出和往日有何不同。 见到袁绍坐在主位等待,刘和紧挪两步上前施礼,袁绍同样优雅从容让人看不出喜怒,双手虚扶让客人坐下。 待侍从上过茶,袁绍缓缓开口:“听闻足下抱恙想是心下焦急所致,在下少时亦如此,一时胜败乃常事,大可不必介怀。” 刘和起身答道:“身体不适还劳挂怀,小子罪也。” 袁绍示意刘和坐下:“公孙赞已呈颓势,足下可先于邺城休养,待身体转好再行北上不迟。” 刘和再次起身:“全仗袁公威德,小子莫敢不从。” 袁绍挥手让对方不必拘谨:“表显奕幽州刺史,足下以为如何。” 刘和连忙起身施礼:“我意也当如此。” 当是早有预料,袁绍面露微笑声音依旧四平八稳:“显奕举韩子佩为别驾,足下以为如何。” 刘和再次起身施礼:“全凭袁幽州做主。” 袁绍再次挥手让刘和坐下,探出半个身子面色和蔼:“焦触都官,霍奴治中,赵渎广阳太守,张楠涿郡太守,足下以为如何。” 刘和不等袁绍坐正,赶紧起身又一次施礼:“甚好,甚好。” 如此表现袁绍满意点头,看向赵该右手端起杯子左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微笑着开口问道:“幽州诸君当谁为尊。” 赵该放下杯子起身朝刘和施礼:“自当以刘少府为尊。” 袁绍哦了声,手上转着杯子好似玩弄一般,收起笑容淡淡的开口:“幽州诸将谁当为先。” 赵该象征性的抿了下杯沿:“当以刘威阔马首。” 袁绍又哦了声抿嘴啜饮,好似不经意间随口又问了一句:“幽州诸将谁当为前。” 余光中袁绍手上玻璃杯在慢慢转动,赵该也学着转动玻璃杯,:“刘琰先登破阵斩将夺旗。” 袁绍先是长长哦了一声,转而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赵该:“那个碧眼万人迷?” 赵该点头表示赞同,忽而起身转向刘和郑重拱手:“趋行冉冉,骐骥振翮。” 袁绍面色瞬间阴冷,只一会儿又恢复如常,淡淡一笑冲赵该摆摆手,赵该随即起扶起刘和也不告辞径直离开了袁绍府邸。 第28章 袁绍父子 下 日子久了无聊起来,偶尔看见泰山环独自跳舞,舞姿曼妙动作细腻入微,韵味轻灵优雅大气,觉得稀奇刘琰想学着打发时间。 这舞蹈看着容易跳起来当真不容易,转腰下叉抬腿绷脚不说还尽是慢动作,亏得刘琰条件允许不然非得受伤不可。 泰山环教得细心刘琰学的认真,不为别的一套动作下来浑身大汗淋漓,可说是减肥的不二法门。刘琰不是怕吃得多了肥胖,有时间就跳权当锻炼身体。 学了七七八八想起来问舞蹈什么名字,泰山环告诉这个舞蹈叫“翘袖折腰”反复嘱咐绝对不要随意展示。不用说大家也明白,动作实在不好当众展示,汉代没有安全裤表演起来一览无余。 这件事引起刘琰疑惑,想问问泰山环是什么出身,真名到底是什么,反复问几次没得到想要的答案,时间长也就抛之脑后了。 这一日袁熙如往常一般来看泰山环,刘琰听到传出的琴声觉得烦闷,闯进隔壁屋内惊得袁熙紧忙起身。 “一起来呗。”刘琰见袁熙脸色涨红赶紧拿起一面鼓。 “吓死我了,还以为要干什么。”袁熙长舒一口气。 刘琰瞧着袁熙一副无辜样子火气上窜,你说干什么,还能干什么,表面浓眉大眼人畜无害其实就属你心眼儿多,当初死乞白赖朝你要人还不给,实际上早盘算着送给我吧。 你见天儿往这跑倒舒心,可我担骂名算怎么回事?骂名也就算了,连过去战功也被人否定我亏大了。 我这人实诚跟你们算计不起,也不想算计,住着你家大房子躺着你送的软床垫,花着你爹给的钱被算计咱认了。 认归认你也别太得意,我闲着没事儿不好光看你俩腻歪,我也来找个乐呵,你也别乱想,我是个粗人就羡慕琴棋书画风雅事,找你不为别的,教教咱音乐吧。 袁熙也不是早有预谋,口渴碰见卖水人事情赶上了,至于之后的事也怪不得袁熙头上,你作的歪诗搞臭了名声能赖谁,不过呢,既然你想附庸风雅咱也来者不拒权当报答。 演奏乐器首先得有节奏感,而节奏感首要是心态平稳,一拍跟不上就着急,再跟不上压力就上来了,三次四次连续失败越来越慌乱,不管怎么教只要刘琰敲鼓袁熙两人就停下,袁熙有些着急又不知如何是好。 “马蹄声。”泰山环手指轻点鼓面。 刘琰哦一声点头,拍打鼓面回想自己骑在马上时缓时急,马蹄踏地似有节奏,节奏牵引律动某一刻心间灵犀闪过,伴着泰山环悠扬琴声顺利进入节拍。 一阵儿绵密若波涛拍岸,一会儿急促如山间奔流,似彩旗舞动像激情滚雷,袁熙听得神采飞扬,笛声渐起三人相伴夕阳琴声鼓瑟和鸣。 太阳落山,厢房里止住莺莺燕燕歌舞琴声,刘琰正张罗饭食,见袁熙牵着泰山环的小手来跟自己告辞,两个人眼圈发红好像是哭过。 刘琰不免好奇:“刚才不挺好的吗,我才出来多久就吵架了?” “要去幽州了,韩子佩做别驾,肯定没好日子过。”袁熙满脸沮丧,始终不愿意面对因此拖到临走才说。 刘琰不知道谁是韩子佩,听语气泰山环是肯定不能带了,眼睛转了转忽然问道:“你作幽州刺史那刘和怎么办?” “有你哥力保,刘和会很安稳。”袁熙见刘琰有些懵,继续解释:“你哥接受了刘和表护乌桓校尉,意思很明显,合作归合作他只认刘和,所以刘和不会有事。” 刘琰呼扇呼扇眨着大眼睛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袁熙忽然来了精神,盘腿坐着把泰山环横抱在胸前如教学一般细细解释,你哥在意刘和,刘和又留在邺城,就是给袁绍留下把柄,一个能控制他的把柄。 刘珪此举意在告诉世人不忘旧恩,刘和哪怕毫无权柄没有任何影响力刘珪也只服从他,刘和就是他的软肋,世上没真傻子当然没人会信,然而事情就是如此玄妙,交易往往需要一个台阶,一个中介,一个缓冲。 只要说得过去,只要有理由,哪怕理由站不住脚,人们还是会选择相信高尚,不是因为淳朴善良,是因为那个表现的高尚的人有实力,人们能从攀附、赞美、相信中争利。 “你们都闲的吧。”刘琰还是不明白,以袁绍实力配合表演完全是多此一举脱裤子放屁。 “你不懂,这就是政治。” “干嘛不直接灭了我哥。” 袁熙先是一愣转而讪讪一笑:“没必要,如此悍将与他半个幽州又如何,这是大人原话,我家志在天下自然不似刘和眼中只有幽州。” “哦,你早这么说多好,那确实没必要打。”刘琰似乎恍然大悟,看来割据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让人有所顾忌,不愿意和你牵扯浪费宝贵实力。 “等缓上几年彻底解决公孙瓒,到时候我家一力向南,你哥好好守住北大门,将来封侯甚至王爵可期。” 刘琰将泰山环从袁熙身上拉到自己怀里猛亲几大口:“吼吼吼吼,到时我要好好尝尝做翁主的滋味儿。” 袁熙抿嘴伸手想要阻止,想了会儿抽回手挠挠头不放心说道:“我拿你当亲人,你可要帮我守好了。” 刘琰手指轻点怀中美人额头一语双关:“你男人家想的可真美。你叫他别装了,要不索性多住几天算了。” 袁熙忽然紧张起来,立刻站起身摇头:“不必,不必,天色已晚在下告辞。” 随着袁熙北上幽州家里一时门可罗雀,没了打扰不好的流言也慢慢平息。从逃出薄城到现在刘琰逐渐认清自身,该是这个时代贵族女人共有的生活习惯影响,这副身体不学无术又馋又懒,吃的多睡的香日上三竿也不爱起床。 这天一大清早刘琰听到敲门声,心想还没睡够也懒得理,还是身边泰山环坐起来披上衣服回应:“何事?” “使君叫过去一趟,车在府外等候。”听着仆妇声音传来,知道是袁绍叫自己过去,泰山环又在耳边轻唤,刘琰没办法只好揉着眼睛起床。 这次是在后堂单独面见,经过门廊刘夫人侍女小声提醒:“勿归。” 袁绍明显没有上次那般拘谨,穿着便装斜倚胡床,指着旁边一小盘银锭说道:“北面已然谈妥,汝随时可以离去。” “能不能不回去。”见回答令袁绍表情诧异,刘琰抓心挠肝仔细斟酌用词,显得稍微有点儿文化也好抵消自卑:“此间乐,不思归。” 袁绍一下没反应过来,半天支支吾吾出声:“嗯,我家显奕?” “我俩清清白白。” 袁绍心中一急赶紧打断:“知道,全都知道。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不恨显奕?” 恨他干什么?因为他送了泰山环还是抢了幽州刺史位置?袁绍问谁都不该问我吧,刘琰抬头看着袁绍:“他是厚道人。” 袁绍叹气:“我知道,他做的很好。”说完手里转着茶杯:“你家兄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个怎么说来着,扬汤止沸没用该断就断,越拖麻烦越多。” 半文半白袁绍有些不适应,盯着刘琰若有所思。 门外侍卫咳嗽一声,这是通常做法,意思是有事禀报,免得直接进来目睹暗戳戳勾当,得到许可才走进来低声说道:“公则先生到了。” 郭图进来先看向袁绍,见点头才拱手说道:“天子移驾许县,封曹孟德大将军。” 袁绍没有任何表情淡淡开口:“一步差步步差,现在怎么办?” 郭图没有急着回答又看向刘琰。 袁绍大手一挥:“没事说吧,也不算秘密了。” 兴平二年冬天汉献帝逃离长安,一路辗转来到河东落脚,诸侯中袁绍第一个派郭图作为使节拜见。 郭图回来后劝说袁绍迎接天子来冀州,袁绍开始还想同意,冀州本土士族得知消息举双手赞同,这下袁绍慌了,逄纪郭图一派也反应过来开始极力反对,事情一拖延被曹操抢了先机迎接天子去了许昌。 这事当真不算秘密,郭图点头表示赞同:“某当初也进言迎奉天子,然而冀州众人也要迎奉天子,那主公就不可不防。” “韩馥是正经州牧都能背叛,到时天子最大,好一点儿架空你,敢说半个不字就。。。。。。”刘琰一语点破。 贸然插嘴袁绍和郭图居然没有觉得不妥,事情明摆着,冀州人能背叛韩馥是因为有更好的选择,天下没有谁比袁绍适合入主冀州。 谁都不能保证背叛过一次就没有第二次,袁绍自认天下没有再强的人,但天下属于皇帝,你再强也是臣子,在皇帝面前没有谁是主公谁是属下,都是皇帝的臣子,投靠皇帝不叫背叛那叫忠诚。 机缘巧合只有曹操能迎接天子,他把兖州得罪光了引得吕布鸠占鹊巢,大浪淘沙却也因此锻炼了一批忠诚部属。经历战乱兖州残破士族又心怀怨恨,不得已目光转向颍川,颍川需要外来的军事力量保护,曹操需要颍川地盘物资补充。因此曹操没有兵权旁落的顾忌,可以放心迎接皇帝。 袁绍尴尬之处在于是外来户,豫州老家只认袁术,本身在河北毫无根基,嫡系武装力量没有压倒性优势,只要皇帝一声令下,冀州士族怎么将你抬起来就怎么将你扔出去。 事情不仅如此,与当初曹操在兖州窘境一样,袁绍在冀州也是处处掣肘,世家大族抱成团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不光袁绍各地军阀都是如此,世家大族掌握土地人口和话语权,能轻易引导舆论,不依靠世家大族无法生存,不信去看看公孙瓒。 袁绍麾下自然分成两个派系,本土士族代表人物沮授和田丰,他们维护的是冀州本土世家大族的利益;与之相对逄纪和郭图代表外来派,他们以袁绍为中心维护的是外来士族的利益。 两帮人有分歧不假,也有夺取天下扩大自身影响力的共同奋斗目标,这也是两派人能团结在袁绍周围的原因。 想起分歧郭图就烦闷,发牢骚一般对刘琰拱手:“我家主公看似地盘广大,然实控不过冀州一地而已,呃。。。。。。” 郭图忽然不再继续说了,刘琰接口说道:“幽州我哥比公孙瓒还难打,不行就放着。青州我不知道,并州太穷,对了干嘛不在冀州屯田?” 郭图说的不是这事,只是呆呆望着袁绍不知道该不该接话,袁绍起身拿出地图铺在地上:“幽州已然谈妥公孙瓒早晚覆灭。青州孔文举不难打,我料两三年会有结果。并州太穷还有黑山贼,我只要元才能牵制就好。至于你说的屯田,很难。” 郭图凑到地图前手指冀州郡县:“冀州四郡六国不到三十万户百十万口,年赋,年赋。。。。。。。” 还是袁绍接口:“年赋三千万石,赋税不光是粮食,只是用粮来换算。说到粮食,支援各地战事外盈余不过百万石,堪堪够十万军两月所用。” 郭图一脸幽怨看着袁绍,摇了摇头衣襟一摆坐直身体:“之所以不能屯田,因冀州世宦大族根基深厚,你可知其所控部曲人口多少?” 郭图伸出四根手指对这刘琰晃晃口气语重心长:“四十余万户近两百万口,韩文节背叛在前曹孟德失州在后,代郡鞠义与他们暗通款曲。” “实力不够压制,一旦变乱悔之晚矣。”郭图说出最关键的一句话。 “可以用骑兵绕路袭击许县。”刘琰没来由冒出一句。 “不是没那么想过,你道为什么没人提出来?因为没有那么多马。”郭图两手一摊,刘琰思维跳跃太大,突然就说到南下他还接受不了。 袁绍盯着地图耐心解释,志在天下对于南下许昌早有打算,有两条路可以绕,一是从河内经过洛阳进入颍川,可不是看地图那样简单,有嵩山阻隔只能绕行洛阳走个大大的之字,这一路绕行遥远全是关口山地,仅洛阳盆地就是四塞之地,人多施展不开人少打不下来; 二是从兖州渡河,绕行到许县路途更远还要途经七条大河,走直线就得一座城一座城慢慢打,都是高耸大城,人有时间粮食不够这么浪费的。另外沿途后勤运输是难点,七条大河渡口要点太多,达不成突然性不说处处都是要害处处都是破绽。 绕行就要分散兵力防御要点,袁绍最大的优势就是兵力庞大,分散等于主动放弃优势,不如走大路堂堂正正以压倒性力量取胜。 “所以只剩一路,突破白马或延津,通往颍川就只剩鸿沟一道险阻。”郭图说着手指图上官渡位置。 “把曹操牵制在黄河一线用骑兵走苍亭津渡河,向南绕过巨野泽走定陶,一路没有大河阻挡过了雍丘就是许县。”刘琰用手指顺地图划了一个大弧,抬头看着袁绍:“乌桓突骑加上王门田豫,一人三马谁都拦不住。” 河流都是东西走向,这条路等于从东向西进攻,绕行更远好在不必渡河,关键在于用速度换取时间达成突然性,全骑兵而且数量要足够要多。途中遇到阻拦也不怕,全骑兵编制速度不比传令兵慢,曹操得到消息骑兵也近在眼前了。 袁绍看着地图思量片刻:“你哥不会帮我,冀州勉强能凑四千匹马,设想根本无法做到。” 刘琰也跟着泄气:“你完了他会南下,确实不会帮你。” 郭图拧眉质问:“什么话,怎么会完?再说冀州这么多城池一个一个用骑兵啃吗?他舍得?” “那是,换谁都不舍得。”刘琰挠头笑着。 “幽州我可以都给他,但现在不行,肉要一口一口喂。”袁绍说完忽然觉得这样说人家哥哥挺不好意思,赶紧岔开话题:“我记得你是乡佐,刘和忒没气度,这样。。。。。。” “主公不可!”郭图赶紧出言阻止。 袁绍却会错了意思:“哦,公则提醒的对,你去拜访应仲瑗,有师承前途才广大。”说完一指盘中银锭:“你回去准备,我会传信给他,这个你也拿去送他作礼。” 袁绍已经承诺,郭图也不好再说了。等刘琰走了郭图才说话:“主公,彰子于外怕不合适吧。” 袁绍长长一声叹息:“你当我想?交代好了应当。。。。。。实在不行?”袁绍狠拍手掌:“再说吧。” 第29章 求学应氏 上 应家是汝南大族,作为故司隶校尉应奉的儿子,应劭传承家学称得上当世大儒。在泰山郡守任上击败过青州黄巾军,因为曹操父亲在境内被杀弃官逃到袁绍这里。袁绍授他军谋校尉的虚职没什么实权,没事做就在家里教育子侄,给《汉书》作注顺带写写地理书《风俗通》;听说最近受朝廷诏命又开始撰写《汉官仪》。 应该是接到袁绍的传信,刘琰直接就见到了应劭。虽然成功拜师,然而应劭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叫侄子应玚拿来一张纸叫刘琰写名字。 这是刘琰第二次拿毛笔在纸上写字,写完应劭拿起来一看眼睛瞪的溜圆,甩手留下一句先练字就走了。应玚拾起地上的纸安慰道:“没事,开始都这样,慢慢练习。” 一个六七岁的小孩走过来翘起脚看几眼,笑嘻嘻凑到刘琰耳前压低声音:“诚呆哉。” 应玚一把将小孩拽过来护在身后脸上陪着笑拱手道歉:“舍弟应璩,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袁绍的面子很大,刘琰和应玚应璩一同算做嫡传弟子。除了雇佣一些抄写文员外应劭也没有其他弟子,吃住都在应劭安排的后院单间。应劭这里按说不穷,可偏偏要求三餐吃素,这家人饭量少刘琰根本吃不饱,忍饥挨饿五天回一次家才能好好吃顿肉解馋混饱。 汉代儒门传承特有一套制度,先有师法而后传承家法,家法由师法而生,任何一个经学家有了师承就算具备师法,学业有成自成一家,弟子传承便有了家法。 所谓“先有师法而后自成一家,师法溯其源,家法衍其流是也。” 所学能被称为家法就代表老师非同一般,不说开山立派也得是自成一家,首先要继承和精通师法达到专项传祖莫或讹杂的地步;二一个具备过人本领,自有一套学习理论和独到见解被学术界认可。 师法家法密不可分,奏对用师法展现渊源,察举看家法追溯流派。师法可以理解为按统一教材授课,学习相对要简单一些,刻苦学习总能达到精通,到这一步做个教授给孩子开蒙没问题。 家法就是家族的私有传承,汉代没有背叛师门这一说,一旦到了教授家学这个地步,终身就算那个学派的人了。但是不反对再次拜师求教,一派家学不可能涵盖所有,学者们鼓励多拜老师多学多得。 应劭师从李固一派,马融是古文经学派,李固是今文经学派。汉代经学从李固与马融一代开始矛盾越来越大,两派存在严重分歧。 简而言之两派分歧之一是对孔子的态度,古派认为孔子是收集者,复述者扮演导师的角色,其言行可以研究思辨但教义不容置疑,具强烈的排他性,独断性,自大且有宗教化趋势; 今派认为孔子圣人,圣人登霄初步具备神性,将孔子拔高与世俗分离,差别就在这里,中国人对神只充满了实用主义,上午信财神中午就改拜灶王爷,天上神仙千百个孔子算老几,这样就将儒家经典变成同诸子百家一样的普通学术,儒家经典可以改变引申甚至更新重立。 分歧之二是对经文典章的理解,古派主张训诂,对经典咬文嚼字引申注解;今派注重章句,引申注解必须结合文献的背景和写作结构进行逻辑思辨,这个分歧导致双方对于经典文献的解释截然不同。 两个根本矛盾久而久之,造成不可调和的冲突,仗着胆子胡说有一点儿类似天主教与新教的关系。老师有言在先此生只有你们三个徒弟,今派仅存师徒四人,学不好就是犯罪。 先是开宗鼻祖李固遭梁翼迫害被杀,门生故吏牵连颇多,今派遭受第一次打击;其后两次党固再次遭受沉重打击,至今已然没落只余应劭一家传承苟延,这也是袁绍放心把刘琰交给应劭的原因。 初级课程主要是五经,即《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刘琰除了《诗经》 其余学得一塌糊涂,学不好就挨打,每次观摩挨揍应璩小脸煞白跟着打哆嗦。 进阶课程包括《论语》《孟子》《老子》,今派《十三经注疏正义》,最重要的是李固着作《德行》,里面表章奏议、对策、教令、记铭林林总总十一篇。 要命的不在课本,今派要求活学活用,不光要展开申论,专题型,论辩型,综叙型,综合型各类论文没完没了,应劭根据不同学习阶段要求学生写成果论文,自己懒得写竟然要求学生写,不满意还连打带损,就没见过这样丧心病狂的老师。 学完这些才算入门,秘传家学自此开始,汝南应氏主攻法学,可不是简单学习法律条文,一本《春秋断狱》作纲,《律疏》《律记》《刑明解释》做辅助,通过逻辑文化研究理论,从制度层面剖析法律观,形而上学达到哲学层次。 这不但要求学生知识扎实,具备很高的逻辑思辨能力,还要有一定的空间想象力,压抑本我升华自我投射超我,以超然客观的状态,静止的孤立的片面追求主观上的哲学境界。 整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上课,偶尔还得学算酬背兵法,稍有不如意戒尺加身照死里打,手心肿了打手背手背肿了打手臂,还是糊里糊涂就打脚底板,敢喊疼加倍。 要不是有选修课刘琰就疯了,汉代着作相比后世少很多,学生有精力文体两不误,儒生骑马射箭一样不落,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应玚骑马射箭水平一点不差,舞刀弄棒更是不再话下。 抡大锤是刘琰唯一值得夸耀之处,骨朵铁锤虎虎生风,不是本领多厉害,是应玚自诩君子用剑,不屑使用粗鄙的铁锤。莫名想起虞翻,那老小子经常自吹擅使长枪,现在看来多半是真事儿。 学得越久难度越深,很多时候刘琰根本听不懂,好在应璩也听不懂。按应劭的话说听不懂没关系,上课仔细听认真记录笔记,课余多多温习以后自然就懂了。 课业结束后应玚和外雇文员替应劭誊抄《风俗通》和《汉官仪》。刘琰和应璩一起在小书房里练字,说是书房更像贮藏室,不到十个平方的面积堆满了竹简,两个人挤在一张小桌子上就这样暗无天日的练字。 “你能不能别摸我!”刘琰放下笔郑重对着应璩说道。她实在受不了了,这个小孩总有意无意摸自己胸部,活生生一个小色鬼。 “噫。”应璩笑眯眯手指刘琰:“我知道,我知道,我要说出去。” “说出去你叔会打死你。” “才不会,我是小孩儿,我就装作无意间说漏。”见到刘琰一脸窘迫应璩笑容更甚:“你让我摸,让我摸我就不说。” “不要狗脸。”刘琰愤怒转瞬即逝,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道:“说去吧,看丢谁家的脸。” 小孩闪电一般朝门外就冲,刘琰速度更快一把揪住:“换个条件。” “摸。” “不行。” 应璩再次眯起眼睛:“糖给我,我看见你舔了。” “那不是糖是药,治病用的可苦了。” 应璩收敛笑容,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我告诉他们泼妇打我,就因为写字没我好看,等晚上我就说。” 刘琰从怀里掏出小布包,看着里面剩余不多的冰糖,咬着牙递给应璩。应璩一把抢到手里伸舌头狠狠舔了一口,眼睛里精光闪烁嘴里发出长长一声啊。 刘琰瞬间有种感觉,摸摸索索是想偷糖,怕自己不给就先铺垫一番,顾左右而言他其实真正的目的在这儿呢。心机虽深毕竟小孩子不知道轻重,如果吃不到糖估计什么事都干的出,往后自己怕是玩不过他,看来得想办法弄些钱买糖了。 汉代除了篆字社会上通行隶书,篆字主要用在印章题署上泛用性不广,隶书分古隶与八分,不论是棱角分明纵向取势,还是强调视觉个性,笔法波折笔画末挑。隶书都强调“蚕头燕尾一波三折”严整中国寻找美感,粗犷里透出浪漫。 蔡邕对八分隶做过简化使得两种隶书区别更加明显,类似当今繁体字与简体字的区别,作为学者两种隶书都要熟练掌握。 转眼一年过去每日就是不断练字,听课,记笔记。练字进步很大,已经可以为应劭誊抄《汉官仪》了。但是课业却不行,整日昏昏欲睡左耳听右耳冒。 要说没学会吧,之乎者也多少能听能说;说学会吧应劭提问要么回答错误要么回答不出。手板没少挨奈何脑子就是不行,学问上逐渐被应璩远远甩开。 提到应璩让人头大,十天半月就要勒索孝敬,刘珪和袁绍每月都给送钱,可冰糖实在太贵砂糖也不便宜,泰山环那边开销也不小,到月末刘琰怀里空空一个铜板都不剩,这个事太丢人还没法跟别人说。 应劭也不说什么时候毕业,问就是活到老学到老,战场搏杀就是死也痛快,这儿却不一样了,没完没了折磨看不到头儿。 每天下课应劭都要嘱咐一句所学切不可外传,开始并不知道什么道理,学习深入渐渐摸出门道,应劭这里并不属于学馆,纯粹是自家教授学业。教学内容和社会主流区别极大,很多观点可以用离经叛道来形容。 除了学问还有些莫名其妙的文章要背诵,每到夜间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念叨躺在床上迷迷糊糊背诵“大汉倾颓,权臣当道。结连党羽,敕赏封罚。败坏朝纲,天下将危。国之大臣,宗室右戚。当念高皇帝创业之艰难,纠合忠义烈士。殄灭奸臣,匡扶社稷。中兴大汉以报皇恩,告慰先皇天灵。” 应劭要求背诵一字不差,还每个月必考,可全篇上千字刘琰总是会了开头忘了结尾,记住两边想不起中间。 好在隔几天可以回家一趟,吃完饭刘琰躺在床上唉声叹气,泰山环轻声说道:“别去了吧。” “不成啊,要改变总得付出。” “有什么好改的?你不总说现在生活很好吗?” “忍不住总想搏一搏,三百两黄金总比二十个大钱儿好。”说着手上又开始不老实揉捏面前美人的胸脯。 “三百两黄金和二十个大钱其实没区别。”泰山环说完笑着甩开刘琰练琴去了。 “我要是哪天不告而别你可别哭啊。”刘琰对着背影大叫,现在好歹知道了,泰山环是汝南一带对歌姬中花魁的称呼,追问过很多次本来名字人家始终不愿意说,时间久了也就不再提起。 不久后来了消息刘琰将要行冠礼,当然不敢回中山,借口学业在身好说歹说长辈总算允许缺席中山祢庙请筮。当天刘珪黑冠黑服黑腰带在宗族见证下为刘琰求了冠礼日期。 按说应该刘珪来邺城当面请主宾给刘琰加冠,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不能成行,最后还是袁绍打破僵局主动提议作为主宾,刘和也算族兄可以代替刘珪作为主人。既然不能回中山,冠礼就在袁绍府邸举行,非常之事就非常处理了。 听到消息刘琰还奇怪,伪造的孝阳侯遗嘱早就写完送过去了,可刘夫人一反常态不着急公布,现在又要加冠礼。想了一段时间明白了,现在的局势是骑虎难下,自己的样貌幽州冀州见过的人太多,现在应劭这里求学,一旦被揭穿对于应劭来说就是天大丑闻,连带袁绍袁熙也脱不开干系。 如果刘夫人公布遗嘱那自己必然要去做证人,以孝阳侯遗孀身份出现对所有人都不利,现在刘夫人掌握遗嘱胜券在握反倒不着急。想必袁绍知道内情,事情尴尬在这里,既然不着急不如将错就错,蒙混一段时间看看形势再说。 想到这不由心里一冷,刘夫人拿到遗嘱有证人最好,没有证人似乎也可以。既然骗下去对所有人都不利,那最后的结果就是突然挂掉往棺材里一装埋了。 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动手,一切都是猜测,冠礼就在眼前又得配合演下去,打定主意要随时小心,时间越长越危险,等到刘夫人明白过味道大概率会动手剪除后患,也别想着攀附袁绍了,最好是找机会跑掉。 建安二年冬十月初九,刘琰冠礼在邺城如期举行。 在袁绍府邸生怕被一锤子削掉脑袋,水都不敢喝战战兢兢等到早晨,洗过脸穿上彩衣用丝带束好头发,对着镜子仔细审视一番静静等待。 古人在正式场合对仪表非常重视,平日里头发散乱一些没人说三道四,像冠礼这种场合必须一丝不苟,典礼上走路都要一步一步慢慢挪。留刘海等于大逆不道,碎发一律剃掉额前后脑不允许有一根乱发,否则就会视作无礼,不尊,没教养,所有社会关系顷刻间离散。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没错,那也得分场合,礼法按天地君亲师排序,依生类治讲求敬天法祖,冠礼和祭祀这类场合首先要礼敬天地其次叩拜祖先,哪怕父母在场也得敬天在先法祖随后。 小心翼翼跟着引导走到正厅筵席前面南站立等待,袁绍穿一身黑色玄端衣,先向代表主人的刘和施礼,随后引导一众宾客进入正堂,郭图作为赞者高喊升堂,众人落座冠礼开始。 袁绍双手托起皮弁,走到刘琰面前缓缓说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说完将皮弁扣在刘琰头上,郭图上前系好冕冠带子说声:“起。” 刘琰向所有人施礼返回后室换上玄端衣重新出来。 郭图摘下皮弁重新梳头束发。袁绍洗手后双手托起冕冠带在刘琰头上话音沉稳郑重:“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德,淑慎尔德。眉寿永年,永寿胡福。” 郭图上前系好冕冠带子说声:“行。” 刘琰再次返回换上素积衣出来坐好。 郭图摘下冕冠重新梳头束发,袁绍洗手后再次上前双手托起刘氏冠带在刘琰头上:“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耈无疆,受天之庆。” 说完袁绍接过郭图手中酒樽递给刘琰:“旨酒既清,嘉荐箪食。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刘琰左手接过酒樽右手拿起肉铺放在筵席上,对着上方祖先排位祭祀五次,完毕后退两步喝口酒低头啐出。 郭图高声宣告“成。” 刘琰缓缓走到门口台阶处,袁绍高声唱出:“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自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与假,用寿保之,曰威硕甫。” 郭图再次高喊:“请。” 典礼过程正式结束,一众宾客进入大堂落座相互招呼开始吃饭,刘琰长长呼出一口气身子随之一松。袁绍小声说道:“今起字威硕,汝家姐托余代为祝贺。” 听到刘褒名字刘琰头都大了,深施一礼低声致歉:“这事儿我办错了。” 袁绍一本正经躬身回礼:“说来也不全是坏事,这段时日内子仿佛转了性,温婉淑良讲话也慢声细语,还真似是高门大家一般。”袁绍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得找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刘琰心底一凉低头不敢去看袁绍。 “嘁。”坐在席间许攸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怎么了子远。”淳于琼凑过来举杯说道。 许攸一饮而尽,对着淳于琼的耳畔小声说道:“碧眼竖子竟然请得主公加冠。” 淳于琼看了眼外面刘琰,说道:“这模样身段儿当真妩媚,都传言与显奕不清不楚。” 许攸撇嘴一笑:“涂脂抹粉之辈也是个不中用的。” “你道怎的?”淳于琼忽然来了兴趣。 “家里空有个天仙般美人,多久了都没动静,哼哼,你看他连胡须都没有。” “想是要伺候主子,不敢留哩。”淳于琼讲完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第30章 求学应氏 下 加完冠礼也算是正事成年,在应劭这学习可比在袁绍府邸踏实多了,起码吃饭喝水不会担心被毒死。 “这话啥意思。”刘琰指贞良死节四个字问道。 没等应玚说话,应璩抢着出口解释:“这话的意思是具备忠诚贞烈品格的人能够为保全大义节操而牺牲。” “就这四个字你引申出这么一大串?” “根本不必引申,只你不懂。”应璩伸出小手比划。 “你懂!”刘琰递过去一块冰糖,随后又给应玚一块,应玚讪笑一声接过揣进怀里。 “主人唤威硕。”听到仆人说应劭呼唤自己,刘琰起身瞪了一眼应璩出了书房。 最近应劭苍老许多,五十来岁白须皓首满目沧桑,佝偻身躯独自坐在那里,透露无尽迷茫与深深忧愁。见到刘琰轻轻感叹一声,选扼要考教一遍六经,又让刘琰对《论语》挑章节做了一番申论。 “汉官仪进度如何?”应劭问道。 “誊抄已进入尾声,校对装订估计还需十日左右。” 一道道皱纹稍微舒展,应劭点点头表示满意:“本意要德琏亲往呈送也好博个出身。”说到这里一拍桌子愤恨哼出声:“不知哪里冒出个汶阳侯,朝廷钦点要其转呈《汉官仪》不日就来拜访,待客至汝于书房静心温习不可妄动。” 听到汶阳侯名号刘琰明显怔了下,立刻恭顺答应。 应劭降低沉声音继续开口:“常与你家兄长笔谈,提起过你认得汶阳侯。” “认得。” “若你感念师恩,今后莫提是我应氏弟子。” 刘琰心底一揪,难以言喻的感情涌上心头,不自觉吞咽口水紧张看向老师,应劭面色缓和轻声说道:“宽心,仍在师门。传承立不可弃,真有报应也是命数。” 啪一声戒尺落在肩头,“贞良死节。。。。。。”应劭重重叹息一声欲言又止。 应劭顿了顿,双眼紧闭又猛然睁开:“首在生存,委身失节为师不怨,去吧。” 传道授业不仅是知识的传播,也是人生的引导者,一个懵懂一无所知的白纸勾勒成美丽的画作,教会人思考的方法,人生的哲理。不自觉间这里成了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 刘琰跪地磕头:“叩谢师恩。” 当天晚上辗转反侧,汶阳侯这次来拜访就是为了取书,应劭怕自己撞见因才此特意嘱咐,细细琢磨话里话外明显另有含意。 连续几天应劭对学业看得很紧,似乎要把一切都灌进刘琰脑子里,其余时间就是和应璩呆在书房里背诵应氏家传注解义理。 直到有一天出现很多陌生面孔和应劭雇员一起查验《汉官仪》,来来回回竹简和书籍堆放在书房外的空地上。整个应氏学馆里外都在忙乱,嘈杂中书房门被推开,应玚背对阳光朝屋内招手,刘琰有所感应心中肃然,里侧暗处应璩声音传来:“师兄,贞良死节。” 来到门口登上一辆马车,两人没有任何言语相顾施礼算作道别,闭上眼睛回想过往,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朝车上搬运书卷,刘琰独自缩在角落直到书籍全部搬完,车外传来刘琬和应玚谈笑声。车帘挑开刘琬登阶上车,回身与应玚拱手告辞全程就跟刘琰不存在一样。 一路穿街过巷透过窗帘缝隙熟悉身影一闪而过,刘琰嘴角微微翘起,认得刚才那是袁熙。来到城门,军士掀开车帘没有抬头查验,拿起地板上一串铜钱便挥手放行。 车队沿着大路南走一直到看不见邺城,刘琬长舒一口气满脸坏笑:“别那样子看着我,你是不是以为该有人制造混乱,你好偷偷上车等我发现后大吃一惊。我很好奇,若真是那样你打算如何对我威逼利诱?” 刘琰到现在仍旧发懵,确实和想象中不一样,一切都太平静好像早安排好了似的。 “表面平静要背后经历多少艰难才能换到,真要如我说那般全靠巧合才叫坏事,不必担心应家,安排好后路那老家伙才会冒险。”刘琬看着窗外自言自语,完全不管刘琰听得懂听不懂。 “那袁绍?”刘琰最担心的还是袁绍知道后会不会追杀自己。 “不必担心,人家事儿多着呢,只要你不张扬懒得找你麻烦。” “我以后怎么办?” 听到询问刘琬来了精神挪动几下凑上前来:“能好生活着还想怎样?还是那话我只让你一个女人叫哥。” “我想回幽州。”顺着刘琬猥琐的目光刘琰紧忙用衣摆盖住双脚。 “不成,我时间不够,这次是接了圣旨得抓紧回去。”刘琬说完挠挠头内心纠结:“袁绍不能允许,大兄也不会接受。” 刘琰不懂为什么大哥不让回去,不是没想过独自回去隐姓埋名,可沿途都是冀州境内难保不被发现,不能给应家和刘琬带来不必要的困扰。 “知道世上什么东西最好使吗?不是地盘不是军队,是钱,很多很多钱。不成事只能证明钱没使够。”眼前的顺从使刘琬颇为得意,一边把玩一边说教。 “钱?最没用的东西,有地盘有军队还怕没钱?” “你见过钱吗?你就见过三百两罢了,等到了许都你就知道什么才是有钱。”刘琬边说边翻开手掌拿出一块玉珏放上:“知道这值多少钱?” “破石头罢了。” 见刘琰摇头呵呵笑着再拿出一块玉放摞在上面:“只这两块破石头,够你砍十次邹丹。” “勇士出生入死却被你羞辱,破石头丢在地上都没人捡。” “所以说武人悲哀,尤其是边地武人,你们压根就不了解这个世界。” 刘琰推开肥腻肚皮神色厌恶:“你就知道吹牛,嘴里没一句真话。” 刘琬脸上洋溢着笑意:“凉州三明如何,进了京城温顺如鹌鹑,你当是皇权压制?错!是震撼,信仰受到冲击由内而外震撼。”刘琬抚摸刘琰摇头叹息:“信仰全部破碎,那种迷茫,无助,渺小和绝望让他们变成白痴,除了唯唯诺诺再也无心其他。” “我可没信仰。” “你有良知,也许我也有,也许我没有。”刘琬说完突然沉默,也不再骚扰刘琰转头看向车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南下之路几年前走过,上次朝北这次向南。这年冬季比往年寒冷许多,深冬时节黄河正被冰封,枯水期很多河底都裸露在外,到了白马渡不用坐船直接踏冰而过。 黄河南岸有朝廷官吏迎接,这段时间刘琰出奇温顺,刘琬给奉承飘了,当着美人面前难免固态复发对着官员颐指气使,不但公开宣称刘琰是鲁国宗室,还谎称是袁绍属下骑军千人,无非是想给自己撑场壮面子。 刘琰私底下埋怨过,随便说个幕职官就得了,那千人是曲侯级别在军中相当于骑将,已经是大官了可别露馅才好。刘琬不在乎,南边可没人了解刘琰是谁,说军将也显得袁绍重视自己。你会能骑马射箭不怕露馅儿,到了许县交接完毕就一起回家,以后就没刘琰事了不会有人找麻烦。 一路进入陈留郡境内,长垣一带早已物是人非,刘琰尽量不去想过去事,趁下车休息随口对朝廷使者问道:“听说过乌巢吗?” “你是说乌巢泽吧,在酸枣和胙城之间,很大很偏僻。”除了对刘琰外貌颇为惊异外,使者始终保持尊敬有问必答。 “有多偏僻?军队藏里好找吗?” “方圆几百里没人烟,想找可不容易,跟泥里摸针差不多。” “什么乌巢?有神仙吗?”刘琬斜着眼睛开口询问。 刘琰摸摸脑袋:“没来由想起随便问问,似乎是个关键处。” 车队再次出发,抵达俊仪县后休整一番后在此沿着官道转向西前往中牟县,刘琰路过时特意在鸿沟水与官渡水交汇处停留片刻,按郭图所说此处今后或许发生决战。 当晚车队进入管城休息,管城处在官道十字路口上,从这里向北渡过黄河就是河内,向西过虎牢关是洛阳,向南过新郑县后就算进入颍川郡境内。 进入颍川眼前景象就不一样,除了大族坞保外村落出现的频率更多,那些村落几十户上百户错落在官道两旁。与大族私人坞保附近聚居点不同,这里老弱妇孺更多,看不见一个壮年男女。 老人带着小孩呆在路边迎送,脏兮兮的样子朝着过往显贵磕头,都是一副皮包骨瘦得可怕,偶尔有孩子鼓胀着肚皮,和枯骨似的面容对比鲜明。 借着侍从去讨水喝的功夫,刘琰挥手叫过一个老者:“这里是什么村?” “回贵人,这是屯田聚落,没名儿。”老头儿走上前跪地回答。 “年轻人呢?” “都走了,农闲军训春耕前才会回来。” “有吃的吗?”刘琰抛过几枚大钱,其实不饿就是有些好奇。 “有,有哩。”老头儿拾起铜钱仔细藏进怀里,不一会拿来一个破布包,小心打开双手递上。 刘琰拿在手里是三张干饼,看起来像是一点儿大麦混着不知名的野菜,野菜经过晾晒使饼子看起来黑漆麻乌的,这时老人家暗藏的最后一点吃食,非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拿出来。使劲咬下一块,嘎吱嘎吱嚼着咯牙,吃着很酸带着一股苦味。 刘琰啐一口吐出去,苦着脸问道:“咋这么多沙土?” 侍从端着水碗笑呵呵过来,把饼子在碗里泡了一会儿才递给刘琰:“等沙子沉底,溜着边儿喝。” 碗里稀泥一样黑黑黄黄一片粘稠,刘琰实在没有勇气去喝,又还给老头:“你们就吃这个?” “不吃这个难道吃肉?不错了起码饿不死。”远处走来一个矮个汉子,一身破烂曲裾衣服满是脏渍,嗓音像是饿久了没什么底气。 “哎呀,哎呀赶上了,恭迎上官!恭迎上官!一点薄酒不成敬意。”一个椽吏打扮的瘦小男人端着一篮子野果酒水和那汉子一前一后赶来。 刘琰还以为孝敬自己,没成想那人却对身旁一个随行的地方官吏躬身送上篮子,嘴里不住念叨:“左右屯户实有难处,还望上官代为美言几句。” 那官吏尴尬点头拿起几枚果子看看抛回,这就算是领情了,扭头朝刘琰努努嘴,那瘦椽吏会意小跑两步来到刘琰身前躬身递上篮子:“本地野味,不成敬意。” “史路?”刘琰吃着野果开口,有史路在不用说那个矮个子就是王度了。 “啊?呀,是您那,您别介意,外貌变化属实有些大。”史路抬头辨认半天,要不是那双蓝眼睛还真不敢想是刘琰。 “出什么事儿了?”刘琰躲着本地官吏偷偷对史路打眼色。 史路压低声音:“上面摊派耕牛,这事儿难办啊,不用牛收六成佃租,用牛就得收八成了。” “那谁还用牛啊。” “是呀,是呀。所以上面硬性摊派,我这儿也是为难啊。” “不对,我可听说用官牛是六公四民,怎么到你这就变了?”刘琰记得路上套过话,其实也不算秘密屯田都是这个章程,百姓用私牛五分税,用官牛六分税。 旁边地方官轻咳一声,史路尴尬讪笑没有作答。 “那你就抓阄吧。”刘琰再笨也明白了,摇摇头觉得很无奈。 “不行,老百姓已经很难了。”一旁王度直接拒绝。 老屯户吸溜光那碗稀泥,又开始舔舐碗底沉淀的沙土,边舔边抬头望着史路眼神充满感激:“我记事起就是这般,那时还没乱,眼下只盼安生活命就好。” 王度凑过来小声说道:“根本没办法,还得咱们兄弟用俸禄替他们多少找补些,也是杯水车薪。” “怎么没办法?事在人为。”史路不服气。 “你还要找唐家借?你都借多少回了,利息都还不起了。”王度白了眼史路。 “唐家?” “嘘!”史路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靠得近近的解释。 颍川有唐荀钟陈四大家,其中唐家老大唐玹官至京兆尹;老二就是五侯之一中常侍汝阳侯唐衡,女儿嫁给荀彧为正妻,三弟唐珍官至太常卿,孙女就是少帝刘辩寡妻弘农妃唐姬。 现在颍川最大的家族就是唐家,其次是荀家,那荀彧更是了不得,做了尚书令主管尚书台,举荐的钟繇,荀攸,枣祗均身居要职。整个朝堂关键位置都是颍川人做主,现在都传言外事曹车骑政务荀令君。 兖州动乱给曹操教训很大,在颍川这里可不敢再和士族来硬的,好在颍川经过战乱有不少荒地,曹操和士族谈妥士族享受更多特权后收拢流民,发动军士开始在颍川郡荒地中屯田。 “他俩都是宦官之后所以才凑到一起。”史路煞有介事总结一句。 随行地方官走上前来催促出发,刘琰从车里拿出所有丝绸衣物连带一贯铜钱甩给史路:“我就这么多了。”刘琬躺在车里看着史路不住作揖感谢,翻了个白眼不去理会。 车队缓缓前行,经过长杜时看见大批军士迎着寒风操练,一群群一队队绵延几十里,甲胄极少,但精气神很足,相比冀州军队完全是一番新面貌。 第31章 初入许昌 上 正所谓一重山是一重关,一道河出一道险,许县坐落于黄淮平原西侧,居黄淮两河南北之间,夹武当大别东西两山之中,坐拥土田沃珩人民殷阜之地。天下腹心四战形胜周遭通途,以豫州为根本兖州为羽翼,远离河北袁绍威胁,东向对徐州成包夹之势,西可虎视司隶南可进取南阳。 此时曹操正在侵攻南阳张绣,许县政务由尚书令荀彧主持,进入许县馆驿歇下,第二天太常寺先来人点验《汉官仪》《风俗通》等书,一是查看全书纸张、装订等质量及时发现丢失损坏;二是查验是否存在违禁词语和典故使用不当。 过程相当仔细,一群博士用了整整五天才结束,之后送往太常寺誊抄若干份,分别留档兰台、太学传阅、收录少府。等太常寺工作完成才轮到皇帝大臣观看,觉得满意会传召当面鼓励一番就算完成。 整个过程需要一个月,不曾想中途出了岔子,可能是装运中不慎导致部分章节弄混。进献朝廷不允许出岔子,这种事谁都不敢马虎,刘琬只能在场陪同重新查验装订离开不得。 全部随从也被安排到馆驿,典验完毕之前不可以离开,刘琰还想蒙混过关,结果人家随行官员直接给签上“鲁国宗室冀州千人刘琰刘威硕”。好在世道乱没人去调查,刘琬说是冀州千人曲侯大家也就当真了。 曲侯在冀州还算个人物,到了天子脚下连臣都谈不上,在馆驿中形同软禁不可以随意出门闲逛。刘琰倒也不在乎,有吃有喝就行,只是睡惯了家里软垫,这里地铺邦邦硬硬睡得浑身酸疼。 吃过晚饭翘着二郎腿想着泰山环,嘴角浮笑两手在半空乱摸,冷不防门被推开,刘琬带着一个年轻人一起进来。 刘琬神情颇显无奈:“这位是常侍谒者金祎金德伟,威硕,他有天大的好消息。” 支支吾吾半天才讲明白,奉章有功依照规矩皇帝要当面鼓励,有司查验发现还有个冀州千人,有名有姓还是宗室,人家好心给承报上去。由于地位不够面圣,尚书台出了行文给了虎贲节从出身,赵温以司徒身份举荐授了外台谒属郎,等刘琬发觉再想阻止已然来不及。 “您是冀州千人?”金祎没有对蓝眼睛有任何惊奇。 “你大老远进献《汉官仪》太常寺那边很满意,本来呢面见圣上十拿九稳。”刘琬抢着接话:“奈何你感风寒恶症,实在是福薄命舛。” “你才福薄命舛!”刘琰冷哼一声,嘴虽硬气还是低头假装干咳两声。 “行,我可以说有病,尚书台那关又怎么过?真有病也没用,医曹一眼就能看出来。”金祎识破小把戏白了眼刘琬。 “赵尚书视察河工一时半刻回不来。”刘琬费力地挪着肥胖的身体紧紧贴着刘琰身侧:“就说病两天死了,咱们拉出去先安排到你家躲一躲,一定要帮我不然此后见不到为兄你不伤心吗?”说着余光瞄向金祎还用袖子擦拭眼角。 “依来时商量或可帮忙,可你看看外面已经有人来盯守,在说馆驿死人能轻易就拉出去?”金祎话语掷地有声,狠狠瞪了眼刘琬拱手告辞:“你牛皮吹破了却要我家但干系,在下只给陛下回话其他事有心无力。” 许县又不是哪一家说了算,冀州千人目标这么大其他人肯定来盯着,而且馆驿属于官方肯定要先验明死因,诈死根本混不出去。 “兄弟!”刘琬眼泛泪光上前死死抓住金祎:“你若只顾回话,他日赵司徒发现我便是罪上加罪必死无疑。”说的急了怒视刘琰:“都怪你老实住着签什么押!” “怪她做什么,不签押能给饭吃吗?不签曲侯签你外室?”金祎压低声音说完打开门看了眼屋外:“我就不明白为什么要说是军将,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是他外室,在幽州打过仗骑射也不差。”刘琰大概猜到事情原委,应该是入住前签押过姓名,被发现是袁绍那边的骑将所以才要召见。就算多穿衣服,近几年身形逐渐柔润丰盈脸上越发妩媚娇俏,女人味儿太浓怎么遮掩都是见光死。去是肯定不能去但话还得说清楚。 “你能骑射?怎么证明?”金祎嗤笑出声显然不信。 “杀过不少人哩。”刘琬想起过去不好的回忆脸色发白,紧忙转移话题:“太寿那次和曹纯一起打过袁术,她还是应劭嫡传弟子。” “我不是应氏弟子。”刘琰立刻否认,怎么说也有授业恩情在可不能连累老师。 金祎坐下歪头思量,太寿那次是曹纯发达的起点,据说斩杀了三四千袁术军,还杀了一个虎贲仆射,凭功劳授了朝中议郎官职。曹纯不止一次提起过有刘琰这个人,承认作战勇敢是个不要命的二愣子,可没说是个女人。 金祎决定考量一番,一个河北过来的肯定不能事先知晓要问什么,何况又是多年前发生在陈留郡的战事:“你们在太寿何处作战?” “不是太寿,在宁陵西北二十里的大路上。” “曹纯有多少马步?” “没有步兵都是骑兵,截击讲究的是突然,看见袁术我俩两百多人直接就上了。” “袁军几何?我军歼敌多少?” “袁术五六百,当时没杀死多少,受伤也不会超过两百,对面有虎贲很难打。” 杀伤数字完全对不上,曹纯说己方五百骑兵杀伤袁术几千,刘琰说合计不到三百人杀伤也不过两百。金祎犹豫了,其实心底里更相信刘琰,袁术什么水平大家都知道,不能以成败论英雄,丧家犬也有三分狠。 袁术从太寿出来也就万来人,战场杀伤三四千等于崩溃,人家回到汝南还有余力进攻寿春,由此可以推断袁术军力战损不会大。 “当时击杀一名虎贲仆射,是叫阙仁吧。”金祎漫不经心问出自认最关键的问题。 刘琰毫不犹豫开口:“阙仁来还锤子,死的那人不知道姓名。” 金祎坐直身体缓缓点头,当时刘琰身边有曹纯骑兵,还锤子这件事只在小范围传播,战报里没写袁绍那边不可能知道具体细节。馆驿不比别处来人都需要登记,金祎看过记录没有别人来过,这就说明确实亲身在场否则不可能知道得如此详细。 “人伦之大父子为先,尊卑之殊君臣为重。奸贼跋扈专横,公然欺压君父。”金祎满脸愤恨举着拳头怒喝。 刘琬忽然打断:“问了半天你说这些作甚!” 金祎没搭理刘琬:“威硕你对天下怎么看?”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偕偕士子朝夕从事,嘉我傍傍经营四方。”上课天天就是应对这些,刘琰习惯性随口说出《北山》来应答。 刘琬神色一紧:“还有心情对诗?倒是赶紧想个章程啊!” 金祎略显惊喜,缓缓神呃了声说道:“诈死倒是个办法,要不试一试?” 门外脚步声响起,驿丞进来通报司徒属医曹吉黄到了,你们别聊了赶紧准备迎接。刘琬面色大变紧忙让刘琰面朝墙壁侧身躺下,金祎也过来掀起被子蒙头盖住,回头吉黄已经在快到门口了。 “怎么回事?”吉黄进来看见这样一副景象不免奇怪。 “病了,风寒症。”刘琬哆哆嗦嗦起身施礼。 吉黄轻笑开口:“无妨,待在下。。。。。。” “已经看过了,没大事休息两天就好!”金祎立刻阻拦,吉氏是行医世家,几代人垄断了太医院,吉黄任着医曹椽专管全国医生,这要让他上去摸脉马上露馅。好在对于普通患者医生之间有默契,只要病患没有相请其他医生就不方便再看,吉黄也不能例外。 感觉金祎在轻轻拍打自己,刘琰从嗓子里发出低沉声:“没事。” 刘琬也配合的指指自己嗓子,吉黄点头:“嗓子发哑但中气十足,确实没事。”说完想起正事:“我家赵司徒今早启程前往兖州,嘱咐在下先行拜望,请问可是袁公所遣冀州千人?” 屋中静默一阵,刘琰装做痛苦呻吟一阵又压着嗓子啊了声算是回答。 听着声音吉黄面带犹疑,眼神扫过薄薄衾被之下,溜肩柔顺玲珑蜂腰,胯若陡峰婉转撑起一片丰腴,凹凸侧影末端一双脚裸露在外,脚下草席经纬分明脉络凸显,草席作尺眼光如矩暗自比量大小,吉黄眯起眼睛脸色疑惑更甚。 “你看这么大个子却天生小脚,当真可笑。”刘琬一眼看穿吉黄疑心,干笑几声伸手攥住刘琰双脚塞进被子。 吉黄已然有所觉察,眼神逐渐发冷走上几步来到近前,鼻子轻嗅更坚定了想法。 金祎额头出汗,脑子一空直接叫嚷:“陛下传唤召见可不好迟了。” “又不是今天。”吉黄脚下不停,刘琬脸色蓝中带紫:“总得准备吧,焚香祈祷梳妆打扮,还要沐浴更衣多费事,你看他都病了。” 吉黄干咳一声:“我就是为此事而来,依例白身不得面圣,司徒属意尚书台给授个出身,今后赵司徒就是她举主了。” 刘琬闻言站立不稳多亏金祎用身体顶住才没倒下,吉黄嗤笑一声:“我行医半生一望便知阴阳,嗅味就能诊症。她得先去尚书台授诰身,后入司徒邸拜谢举第,你们打算怎么办啊?” “她说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金祎扯起刘琰现在不需要装了,看到刘琰容貌吉黄一怔,面色更加阴沉:“跟我有何关系。” “她是中山宗室,对了,她明天就病死,我们拉走,应劭门徒还会骑射。”刘琬说话语无伦次,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 吉黄缓缓摇头,馆驿死人不是稀罕事,有专业部门来查验尸身查明死亡原因留下备案,单就这点便无法通过。使钱需要金子,但死的是冀州千人,谁知道这里水多深,怕是再多金子也没人敢作弊。 “她打过仗。”金祎也开口补充。 “你究竟是谁?普通人我倒是能帮忙。”吉黄沉默半响盯着刘琬与带双关。 “冀州千人,夫人只是叫我来没说什么事。”刘琰思维旋转,不能信吉黄,真说是普通人必死,死了拉走大家才会没事。一口咬定是袁绍的部下兴许能令人忌惮。说话间讨个巧,袁绍不可能有女子作骑将,还是刘夫人那边容易圆谎。 吉黄只盯着刘琬:“你明明知道普通人没这么麻烦。” “我只知道她是冀州千人。”刘琬与刘琰十指紧扣,一脸平静开口没有半分犹豫。 “邺城有我宅子很容易打听到。”刘琰不怕对方去查,自己和袁熙被传得沸沸扬扬,暗中去查只会越查信息越乱,只是怕与袁绍对质,但现在也顾不得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没理由派女人来啊?”吉黄几步退到门口:“时间仓促无法验证,请恕我不能相信。” 吉黄处事冷静明显是个谨慎人,行事自有一套方法不会被旁人左右,离开不再管倒也不怕,就怕反手举报给赵温,估计这是一定的。 后果一定很严重,刘琰不想给别人惹麻烦,更不愿意死:“我是孝阳侯遗孀,刘夫人是我家姐,其余不方便多讲。” 刘夫人是梁王遗女这件事没有公开,仅限上层圈子里知道,吉黄作为司徒赵温亲信多少有些耳闻,孝阳侯与梁王是近亲自然要称呼刘夫人家姐。 背景有了,关系也有了,这些都好查证不怕撒谎,不说目的就很耐人寻味,越是不说越叫人犹疑,吉黄呆立原地愣了半响:“夫人这一句不方便可是害苦了恩主,事已至此要收场怕是难了。” “陛下那边走个过场而已,等结束接回我家,那时候是死是活还不容易?”刘琬急中生智一口气说完对策,金祎却不干:“我不允许你欺瞒陛下!” “不算欺瞒陛下,她真是千人,她使那锤子有这么大!”刘琬两臂环抱比划出西瓜大小:“还不是你们做实了举荐,袁绍如何想!陛下如何想!还要不要尚书台位置了!” 不怪刘琬越说越激动,刘琰是袁绍千人知道人不少,死了发现是个娘们儿,袁绍必然澄清与己无关,那这事是怎么发生的?还不是赵司徒要授官才导致丑闻。 也许袁绍真派过千人来找赵司徒,不管是不是误会赵司徒都得戴上一顶不查的帽子,如此冒失还想不想和袁绍来往了?这事还牵扯上了皇帝,你们赵家要给皇帝和袁绍搭线才闹这么一出,尚书赵彦也是躺着中枪。 刘琬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都是自家人咱也不说废话,现在是什么形势?不能让陛下颜面有失实力受损!” 赵温儿子尚书赵彦是保皇派,金祎暗地里也是这一路,迁都许县曹操已经清洗了一批,废杨彪罢张喜杀台崇、冯硕等高官,削夺了伏完、董承兵权,又封了十二个公卿列侯,一套连拉带打保皇派掌握实权的只剩尚书台赵彦,郭浦,韩斌三人。 尚书台授官需要走程序,先有举主推荐尚书首肯行文,可以确定诰身都写好就等签署,来通知就是最后一步。现在整个尚书台都知道给刘琰授官司徒赵温就是举主,尚书台行文上韩斌郭浦都有署名,如果有人借机会拆台,尚书台赵家势力随时有倒的可能。 金祎表情苦闷揉着脑袋不吭声,吉黄也一脸无奈:“还得报与恩主决断。” “你能找来其他人也能,都不在你报给谁?必须当机立断后报不迟,你要有担当。”金祎思考过后决定站在刘琬一边。 回去告诉赵温父子他俩必然犹豫,冀州千人目标太大,曹操不在许县不代表他的支持者不会来。让刘琰打着面圣的名义拒绝访客,这样做就意味着授官面圣不能更改。人心隔肚皮,这么大事最好不要跟韩斌郭浦讲,面圣结束立刻把刘琰接走藏起来,等赵司徒回来再去汇报商量也来得及。 吉黄思索一阵:“多穿衣物,只是体味不好遮掩,罢了交给我。汶阳侯找机会在圣上面前多说些血腥事迹,边地粗鄙向来不受待见,面见时也少麻烦。”说完对着金祎使个眼色,金祎摇摇头转身出门。 临走吉黄拉住刘琬悄悄说道:“股丰腰乍皓肌硕颀,泪痣桃波蹂胰自跂。汗嗅馥郁吟语靡靡,异眸难镇君当远离。” 自古医术不分,好大夫同时也是好术士,刘琬左思右想不明白,肤白凹凸大长腿,体香声甜相貌美,话里都是优点怎么还让远离呢? “子不语怪力乱神。”听到刘琰轻声叨念,刘琬心中打了个突:“我得赶紧托人进宫面圣,今日就算了,算了啊。”说罢头也不回跑出馆驿。 第32章 初入许昌 下 东汉开国以来有意削弱三公相权,以卑位掌实权平衡高位出现台阁制,实际权利逐渐转移到尚书台,主官为令,副职称仆射,其下五曹六尚书皆为郎官。同时进一步平衡宦官权势,尚书台官员全部由士人担任。 常侍曹,三公曹,两千石曹,南北主客曹,民曹等逐渐演变成后世六部,尚书令为千石,尚书仆射及各曹主官尚书郎均为六百石,五曹副职四百石左右两丞,各曹共有四百石侍郎三十六人,二百石令史十八人。 三公不会任由权利被分摊,出现了三公兼任录尚书事一职,三公通过此职使染指尚书台成为可能。宦官集团也同样处心积虑,本身不可以打破士人任尚书台规则,另辟蹊径抬出后宫女官,自此女尚书登上历史舞台,此事后文暂且按下。 尚书台与御史台谒者台合称三台,即后世中台宪台和外台。权利纠葛产生利益冲突,有冲突就会拉帮结派,只是严重程度不同。 河北分帮结派曹操这里也不例外,其实哪里都一样,曹操代表谯沛掌控军队,荀彧代表颍川掌管中台,为了稳定也要安插其他士族成员分享权利,包括原兖州士族,迁都之前各地士族都有参与,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格局。 也不能说相互只有掣肘,更多的是合作共赢,毕竟谯沛出军队,颍川出地盘,大事还得地头蛇最后拍板。 就说屯田这件事,战乱之后安置流民本是善政,任何政策执行都要靠官吏,当地士族有影响力,有部曲有存粮,不依靠世家大族官员寸步难行,总不能带着几个差人去收拢流民,官吏要推行自然先找当地士族帮忙。 不可能白帮忙,官吏本身也出身士族,必然优先考虑自身利益,分出一半流民归划当地士族作为部曲,另一半归政府缴纳赋税。这么做会遭万人唾弃,酷吏行事太黑暗了,通常办法是士族占七政府留三,这样才不枉士族拳拳报国之心。 曹操曾经就是酷吏之一,收编青州黄巾开垦兖州土地,这可惹了大麻烦,曹操本就是外客,刘岱死后兖州士族抬举出来保护地方。 偶尔做些过分事也就忍了,比如水淹太寿导致两天绝产流民遍地。收拢黄巾流民只顾安排自家,耕种我州地还不分我人,是可忍孰不可忍,被激怒的兖州士族找来吕布出头讨说法,曹操打赢了也打怕了,跑到颍川屯田就不再做人神共愤的事,有便宜大家商量着来,我谯沛绝不独占。 曹操说到做到,任由颍川士族独享屯田果实,曹操眼馋不假,也有办法喂饱谯沛集团的胃口,边让和张邈不是倒了吗,陈留郡空出来的地划拨给谯沛人屯田,夏侯惇在那里任劳任怨,亲自下田铲土,真当做自家后院认真经营。 就算七三分政府也有赋税,大族得了便宜不掣肘流民能安心生产,加上陈留等地屯田成果显着,头一年仅许昌一地就收赋税百万石。 大家都是文化人,能商量最好不要动刀兵,话是这样说,肉在嘴边总忍不住叼一口,颍川人吃的盆满钵满目光自然落在其他处,比如兖州也在屯田,颍川人自诩对于屯田有经验想去指导一二。 兖州人不可能答应,你来了坐地不走怎么办?奈何实力对比摆在台面上,和曹操厮杀几年领袖边让和张邈都倒了,其他大族或多或少都有损失。正面抗争力不从心,暗戳戳和豫州淮泗派搭上关系。 淮泗人也担心颍川和谯沛做大后到处搜刮,双方一拍即合,对与保护自身利益天下士族都一样心思,淮泗派与赵温交情不浅,赵温出身成都属于孤臣,师法《京氏易》。《京氏易》又名《灾异孟氏京房》专门研究阴阳灾变,谶语面相。 这本奇书预言无有不准,曾造成不止一次社会性恐慌,学术界对此书讳莫如深,要不是赵温乃当朝司徒,早就被下狱问罪了。 赵温尚处于年少时期便已然胸怀壮志、意气风发脱口而出一句惊世之语:“大丈夫当雄飞,安能雌伏。”这一番话语,犹如一道惊雷划破长空,震撼人心。 自此以后,这句豪言壮语被世人传颂不衰,而其中所蕴含的“雄飞雌伏”之意更是成为了一个经典的典故,激励着无数有志之士勇往直前,追求自己的理想与抱负。每当人们提及这个典故,都会想起那位年少轻狂却又满怀雄心的赵温,以及他那句充满力量和决心的话语。 说到赵温就不得不提弘农杨氏,弘农杨氏代表人物就是杨彪,他可是天下士族领袖,政治能量非同凡响,曹操之所以能搞垮杨彪,明面上赵温出了大力,实际上背后还有士族二号人物河内司马防推波助澜,动机不外乎有机会做老大谁甘愿屈居人下? 许昌政局就像一张大网,错综复杂丝絮万千,各派都占一面,司徒赵温居中长袖善舞。 侍中尚书令荀彧高坐首位,底下尚书仆射钟繇,尚书荀攸程昱,尚书郭浦韩斌等人正听着许县令满宠和羽林监屯田都尉枣祗汇报。 “来年春耕面积继续扩大,不过人口始终不足。”满宠率先开口。 “元让在陈留效果显着,兖州仍旧不稳,是不是请大司徒多留一段时日。”枣祗接着说道。 “兖州受北边影响,不是靠安抚就能够解决。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屯田人口不足。”程昱出言将话题拉回到人口上。 “该安抚还是得做,必须稳住兖州南边才能安心屯田。”钟繇出言反驳。 “人口急切不得,不可重蹈兖州故事。”不等程昱开口荀攸抢先说话。 “泰山薛孝威治绩不俗,不知举民曹事何时获批。”程昱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泰山郡守薛悌调任尚书台民曹一事。 “举高第应升职,若为民曹岂不成了贬谪?”枣祗讪笑一声,半开玩笑半认真回复程昱。 地方官调任京官降级是惯例,然而现在不似后世,现在的尚书台权重禄微,一个郡守做尚书台曹椽俸禄降了一大半实在说不过去。 “非常时期当适才所适。”程昱对枣祗冲撞不以为然,不紧不慢开口应答。 “形同贬谪势必谣言四起,当慎之。”钟繇说话也不紧不慢。 “人口不足田地再多也是无用,我许县周边尤甚。”满宠见程昱始终被压制,还是绕回最关键的人口问题。 不管底下争论,荀彧拿着尚书韩斌郭浦联名弹劾司徒幕府医曹椽吉黄言论不当,提议左迁许都武库丞的文书,荀彧快速看完对两人微笑点头表示赞许。 侍从进来对这荀彧耳语几句,荀彧抬手制止众人:“今日到此为止,传他至后堂见我。” “光禄寺卿桓典见过荀令君。” “公雅不必客套。”荀彧示意桓典坐下说话。 “正闭门准备,身份应当无疑。”桓典起身拱手。 “那边如何反应?”荀彧再次示意桓典坐下。 “没见动作,想是等待北面传回查访消息。”桓典说完表情纠结再次拱手开口:“毕竟隶属光禄寺,签押这关在下躲不过。” “你只管坐堂签书,赵司徒是举主尚书台有我,自然不会留下把柄,找机会安排人去探探这个冀州来客。”荀彧略微思考说道。 “喏。”桓典起身要走却被荀彧叫住:“明日吉黄出巡阳城官医,不想他再回来。寻可靠人给尚书台递章程,弹劾司徒属医曹椽吉黄言论不当,外放长陵令。” 桓典有些迷惑,荀彧开口解释:“空号智囊虚有其表,留下只会坏赵司徒大事。” “刘元颖可任,那吉本。。。。。。”桓典欲言又止。 “先不动他,留着有用。”荀彧微笑道。 刘琬临走时千叮咛万嘱咐,面圣之前谁也不要见,刘琰也知道事情关键,插好房门除了送饭就说生病。 好像担心有些多余,根本没人来找,正无所事事,一阵敲门声响起,门外馆驿令史说司空幕府法曹椽刘元颖例行查验。 刘琰誊抄过《汉官仪》知道法曹主管驿站交通,来查验可疑就是本职工作,穿好衣服询问这么长时间也没说查验,现在怎么突然查验起来?门外回复到日子罢了,每个月都有查验一向如此。 刘琰没办法胡乱打散头发遮住面孔,拉开门栓道了声请,一个中年男人进门后拱手施礼:“沛国刘元颖冒昧,例行公务望贤弟海涵。” 刘琰没敢随意说话,递出名剌想着对方赶紧登记完事快走。 刘馥微笑示意对方整理散乱头发,刘琰等了好一阵,低头拢顺发髻咬着牙慢慢抬起头。 刘馥上下打量面前女子,笑容消失面色渐沉,支走属吏关上房门:“坦白说我没想到。” “不是你想那样,我只是面容清秀而已。” 刘馥微笑示意刘琰坐在对面:“我是说没想到这么好看。” 奉承话没能打破尴尬,两人相视半响,刘馥觉得来都来了事还是要办,掏出一块玉牌放在桌子上说道:“例行公事查检,面见贤弟惊为天人,小小玩物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刘琰看着玉牌,不懂玉器不知道价值,对方没来由的送礼心中不免忐忑。 见刘琰一副想收又不敢收的样子刘馥自嘲一笑,故意声音很大:“赠物意在亲善彼此,玩物不值价且无他意也。” “哦,谢谢。”听对方说陌生拜访先送个不值钱的小礼物,只是拉近彼此距离没其他意思。心说就是破冰的意思呗,既然这么说了那就收了吧。不过玉牌却被刘馥伸手按在桌子上,想拿也不能拿了。 “可知法曹所属?”刘馥忽然问道。 “司空属有司曹椽。”刘琰自然知道法曹是正经朝廷官职,不清楚对方什么意思,回答得很审慎多一个字不说。 刘馥点头声音很低:“某与金氏相交莫逆,先为赵司徒所举椽属,现为曹司空属官。”说话间把玉牌推到刘琰面前借机探出身子:“有人要我来探你的底。” 说完突然起身抓起玉牌朝地上一摔,啪一声碎成几瓣,刘馥一甩袍袖高声吼道:“尔嫌吾职务低微,礼薄见弃竟碎之?实乃无礼至极,公事已毕在下告辞。” 刘馥走了很久刘琰都没反应过来,这都哪儿跟哪儿呀。 两天后尚书台来人传召授官,尚书台常侍曹下属的一位令史宣读委任书,过程很潦草,正式授了虎贲节从出身升给事谒者官位。 刘琰特意擦了厚厚一层墙灰,令史只道是边地匹夫仰慕公卿东施效颦,面带轻蔑开口稍微解释一番。 面君有最低官位要求,冀州千人属于外放募职散吏,跟平民百姓一样没有面君的权利。想做正经官首先要有举荐,举荐人叫举主,若是应下举荐从此就算举荐人的门生。 授予官位前需要有一个出身,通常情况是地方举荐孝廉,茂才,这样算作有了出身,然后等待朝廷有缺额再授予官职。像司徒这样的顶级官僚提拔某人往往可以另辟蹊径,越过孝廉、茂才,大家族不稀罕的武职就很适合,比如三百石虎贲节从。 虎贲武士最高长官是虎贲中郎将,其余虎贲武士分五级,分别是第一级虎贲陛长和虎贲仆射,第二级虎贲中郎,第三级虎贲侍郎,第四级虎贲郎中,末级虎贲节从,虎贲职位都需要按年资升迁。 这只算有了正式出身,司徒赵温正式举荐授予官位后才算门生,授予有出身的人官位叫做举高第,虎贲节从也算是官员,因此可以举高第。这里还有讲究,像诸曹位低但权重是各方争夺的焦点,不可以直接授予。九卿各部中只有光禄寺谒属郎位高无权,且有升殿面君的资格,是顶级官僚提拔下属赠送人情不二之选。 刘琰就走了这条路子,尚书台授了个四百石给事谒者,之所以不是最低级的赞谒者全因为举主是宰执之一的司徒,这关系到面子问题。汉代职官上任第一年称守某,职位低暂代职务高称行,同时担任两个职务称兼,高职兼低职务称领,本官之外加特定官叫加。因此刘琰官位全称是给事谒者领虎贲节从。 谒者虽然和虎贲一样都归光禄勋管,但谒者属于光禄勋下属的文官系统,最高长官是谒者仆射,次级常侍谒者,之后是给事谒者,最后一级赞灌谒者。无论是虎贲还是谒者都算作皇帝的侍卫,不同的是谒者逐渐演变成侍从文官,偶尔会拿武器宿卫比如持戟谒属郎,但其实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 这个时代一般情况下能做文官不做武将,因为职责范围更广与皇帝更亲近,晋升渠道要畅通很多,虎贲只能算是出身,今后虎贲节从就会被自动忽略,只称呼刘给事。 说完了吏曹令史微笑看着没有离开,看刘琰还在发愣忍不住开口道:“得亏赵尚书举拔擢要念着赵尚书的好。” “赵尚书?” “赵彦赵尚书,其父便是司徒赵公即汝之恩主。”令史点头说话。 刘琰忽然明白过来,在怀里摸索一番却是空空如也,思量一会儿从角落里把刘馥摔碎的玉牌捧给令史。令史嘴角抽了抽,冷哼一声接过碎玉转身离开。 第33章 觐见皇帝 上 话说那刘琬与金祎曾秘密地前来相聚,共同商议着在完成觐见之后该如何巧妙地脱身,并前往刘琬家中佯装死亡一事。他们深知此事若能成功施行,便可避开前往赵温府邸拜谢这一棘手环节。 时间来到了月末,宫中传出一道旨意,点名要求刘琰入宫觐见。接到此消息后的刘琬和金祎不禁心头一颤,倘若真的出现什么意外状况,那这篓子可不是一般的大,简直就是捅破了天。 会引发一连串难以预料且极其严重的后果,到时候,恐怕整个局面都会失控,陷入一片混乱之,而自己也将被卷入这场巨大的漩涡,难以脱身,可能要为此付出惨痛无比的代价。 实际上,那应劭进献书籍的庄重仪式已然于朝堂之上完成。然而此时的刘琰因其官阶尚低,尚不具备参与朝会的资格。依循礼制,皇帝将会在偏殿亲自接见。届时,太常寺的五经博士也将一同在场,共同见证这一彰显皇恩浩荡的时刻——升迁官职的恩赐。 在中黄门指导下,刘琰先是恭敬地行了三拜九叩之礼。整个过程刘琰始终牢记着常侍谒者事先的嘱咐:除非万不得已关乎生死存亡,否则绝不可轻易开口说话。 原本满心期待能够听到那声来自赞谒者高呼的“平身”,孰料,传入耳中的却是中黄门轻声发出的指令:“继续大礼参拜宗正大人!” 听闻此言,刘琰丝毫不敢抬起头来窥视一眼。乖乖地依照着所给的指示,面朝那位老者再度恭恭敬敬地行起了晚辈之礼。 宗正身后赞谒者高声唱念:“大汉高皇帝十五世玄孙,鲁恭王后嗣刘琰字威硕,躬秉旄钺,志在旗鼓,忠果内激,依依如昨。。。。。。声气慷慨,士民耸动。。。。。。甘棠移泽,世奉馨香。。。。。。” 刘琰只觉得置身于云雾之中,耳边嗡嗡作响,那一连串的话语如潮水般涌来,却一点儿也没能记住到底都说了些什么。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双腿渐渐失去知觉变得麻木不堪。 就在这时,那位经验丰富的中黄门稳步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刘琰轻声说道:“今后您老可就属于内朝之人啦,定要时刻铭记圣上的隆恩!” 听到这番话,刘琰这才如梦初醒,恍然明白过来原来自己身为宗室,当众被加封了散骑官一职。此时的她心没有惊喜尽是惶恐,不仅是惶恐还有些发懵,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荣耀。 且说当时那场面,不光刘琰就连那些五经博士们都彻底懵圈,要知道这散骑一职,乃是前汉才存在的加官,到了后汉的时候已经被废黜掉了。如今竟然又加到了刘琰头上,这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呢?难道说是一种无言的对抗吗?亦或是想要借此展示出陛下不拘一格、敢于创新用人之道? 众人心中暗自揣测,不管这位皇帝究竟是如何想的,当下最为关键的问题在于:这散骑之职到底算是一个多大的官衔。五经博士没有规谏权敢出声质疑当场免职算便宜的,皇帝话都说出来了,作为一个合格的五经博士必须把事情办妥当。 有前汉先例说好办也容易,撤出殿外讨论一番五经博士提议,散骑同前汉按中常侍待遇秩比两千石银印青绶,无实职只作为仪仗骑兵皇帝出行时护卫左右。博士们还留了个心眼儿,散骑虽属加官但无权开省就当做孤例设置,这样就绝了这个职位今后被抬高待遇另立属官的机会。 皇帝到无所谓,傀儡做的憋屈总算是出了口气也算达到目的,反正今后也不打算再给谁封散骑了。散骑属于侍从职,刘琰有了可以入侍禁中随时问对的权利,有这个特权就被称呼为内朝官。 一系列繁琐的流程算是全部完成了,众人便跟随着五经博士一同入席就座。刘琰虽然并非坐在宴席的最末位置,但与皇帝之间的距离仍相当遥远,这让她稍稍松了一口气。 筵席之上礼仪为重,所有人皆正襟危坐目不斜视,连言语交流都不敢轻易为之,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当场被人识破什么。只见一道道精美的菜肴如同走马灯一般,源源不断地端上桌来,浅尝几口又迅速被撤走,接着再换上新的菜品,循环往复令人眼花缭乱。 对于眼前熟悉的菜品,刘琰这次表现得要淡定得多,再也不会表现出惊奇神情,毕竟之前在冀州也曾品尝过类似的佳肴,虽说品类不完全相同,但也是相差无几。远处的皇帝偶然间瞥见刘琰那副镇定自若的模样,脸上不禁流露出欣喜之色。 沉浸在这盛大的宴会之中,竟没有察觉到白昼已渐渐远去,天色逐渐变得昏暗起来,盛宴迎来了它的尾声。就在众人纷纷起身准备离去之时,一个意外发生了——刘琰然被皇帝单独留了下来。皇帝以其乃宗室近亲为由单独留下,似乎还有要事相商。 皇帝微微抬头,目光扫视中黄门:“幽州刘威阔之弟?” “确是出身汉昌,幼年过继鲁国。”中黄门照本宣科出口解释。 皇帝点头看向刘琰:“汶阳侯常语朕,言卿锤大如斗。” 刘琰身子一震,知道是在询问自己:“是,嗯,其实大小若一拳而已。” 距离太远皇帝没有听清,抬手随意一挥:“卿近前答话。” 刘琰跪地匍匐前行几步停下,头始终埋的很低屏息静气等待问对。 皇帝缓缓起身居高临下看着跪在远处的刘琰:“汶阳侯常语朕,言卿临战必当前。” “是,嗯,臣也是战战兢兢。” 皇帝还是听不真切:“卿近前。” 刘琰再次匍匐到距离皇帝几步远,头几乎贴着地面。 “汶阳侯常语朕,卿食婴饮血欺老辱妇。”皇帝说完捂嘴轻笑显然不信:“赵司徒常语朕,人臣当以忠义贞节为志,其何谓卿解之。” 苦没白吃书不白读,刘琰知晓好几个答案,缓了好一会儿,声音还是有些颤抖:“焚竹节存,玉碎皓在。青山忠骨,身死名垂。” 皇帝走到跟前蹲下拉起刘琰的手,这个动作使刘琰身子一颤,皇帝看到地上湿乎乎的手印笑着说道:“抬起头来。” 一股浓烈麝香味弥漫,皇帝再说话口气严厉许多:“抬起头来。” 答案虽然不对题,可调起的很高,起码听起来会很顺耳。不知道皇帝怒从何来,刘琰浑身冒汗不住颤抖,嗓子眼发哑不敢抬头也不敢开口出声。 下颚被手指轻轻勾起,四目相对皇帝震惊之余猛退两步尽力平复着呼吸,面前根本不像男人,也不可能是女人,从浓烈麝香味联想到龙阳两字皇帝心中一阵恶寒。 想着一定要查清楚,真是那般龌龊必须及时处理免得贻笑大方,至于刘琰嘛,查清楚前有必要软禁一段时间。现在再也不愿意看到对方,抬眼看向中黄门,中黄门会意引领刘琰下殿堂出去。 刘琰亦步亦趋跟随中黄门出了大殿,没等放松喘口气,殿里走出一个小太监,几步赶上刘琰传下口谕若离馆驿半步必定问责到底。 所谓查清楚第一步就是验明身份背景,通常皇帝不理这种小事儿,不过今天一定要宗正刘艾亲自跑一趟宗正寺,拿来文档当面看个清楚。 偏殿里只剩皇帝和宗正刘艾两人,刘艾拿着族谱的拓本看了半天,刘协有些不耐烦:“如何吞吞吐吐?” 不明讲就是有问题,皇帝明知故问,刘艾也不敢隐瞒,抿下嘴小声开口:“并没有中山简王一脉过继鲁国的记录,于梁国倒是有个出身年龄相仿,只是。。。。。。”说到这刘艾只是张嘴却说不出声了。 话讲一半停下是什么道理?皇帝显然很急迫:“卿?” 听皇帝催促,刘艾咬着牙说道:“大汉中山简王四世孙汉昌刘僧字安增,妻繁峙莫氏,生子名珪字威阔。。。。。。女名阿硕,光和元年六月八日辰时诞,初平三年夏及芨礼,碧眸虿发皓肌硕颀,泪痣左目下,锁骨胎记似钱。同年冬梁国孝阳侯以继室礼聘至薄,宗正移籍少府并行贺。” 说完翻出另一张绢布:“孝阳亭候诵妻病殒,越二年聘继妻中山简王五世裔汉昌刘氏硕,初平四年薄疫,诵年卅二与子尽没妻女无踪。” 族谱上记载的清楚,刘僧只有一子一女,中山简王一脉子嗣很少,也没有过继出去的记录,那就是说。。。。。。 皇帝眉头紧皱,沉吟半响:“冒领宗室?” 刘艾摇头否定:“不可能,赵司徒,赵尚书还有汶阳侯不会编造这种事,其家中山还有宗族,编造完全没理由更没有好处。” 刘艾走进一步:“简王世系人丁单薄,嫡脉只余两支。” 第一任中山王是刘秀小儿子刘焉,现在为止王位传了四代,现任中山王刘稚一大把年纪,一家子男女老少总共才七八口人,嫡脉中亲属只有低一辈的刘珪兄妹,人少自然每一个都认真记录,要冒充也不会找后代这样少的一家。 皇帝来回踱步嘴中不住念叨阿硕威硕,刘艾上前低声说道:“碧眸做不得假,身形连同那泪痣也都对的上,兴许有难言之隐,当初薄城难民只要抓住当场击杀,为保命或有可能改称籍贯。” 其他都好作假,蓝眼睛怎么作假?不用在琢磨了,就是薄城那位侯爵夫人,皇帝越想越气狠狠拍打几案:“赵温父子做的好大事!” “应当不至于,呃陛下,兴许都是误会,不如掌控在侧他日处理起来也有主动。”刘艾知道皇帝为什么发怒,赵温父子好色不假,但不会拿朝廷官位讨好女人,自从汉灵皇帝取缔女尚书以来女官就成了忌讳,赵温位列三公做不出来这种糊涂事。 皇帝仔细品了品大宗正的话,点头指着宗谱试探着说道:“不能消吗?” 刘艾看着皇帝表情坚定的摇摇头:“这是拓本,宗正寺存档蚀刻在铜版上,长安还有兴平二年之前的石板原档。” 皇帝理解刘艾的意思,他也明白宗谱改不了也无法让人凭空消失,就是忍不住想问。纪录宗室的族谱称作“谱牒”,分铁牒与石牒两种,拓本只是方便查阅改它没用,铜板要改也不是不行,然而上面防伪记号他和刘艾都不了解,毕竟刘艾只是管理宗正寺而已,宗正寺有很多长辈在,那里的秘密多了去了。 等以后刘艾不是宗正了,交接时需要经过校验以免有漏误或篡改,到时可不光是宗正寺的人,太常寺和尚书台的儒生也在场,那些大儒一辈子就研究这些文档卷宗,保不齐有了解防伪记号标记之类的,到时发现有改动怎么办? 再说长安还有密档存在,那些儒生执拗劲儿犯了,没准儿不管不顾真去照着对比就看出来不同了,到时候信哪个?调查起来一旦说不清楚,那么皇室威信必然受到质疑,这个后果是不能承受的。 “这帮蠢货真是靠不住,朕已经明旨天下了,这可如何是好。”见皇帝罕见失态刘艾及时补充道:“其实也不用改,短期来说查宗谱的人不问朝事,管朝事的人没精力查宗谱。” 皇帝面色苦闷,不能总将刘琰关在馆驿,没个说法时间久了也藏不住,想了许久理不出头绪:“当如何控制?” “是否为冀州千人姑且不论,当务之急不可与外人相见,臣意授给事守在值房,待赵司徒回朝再交由其妥善处置。”刘艾瞧着皇帝面色逐渐愤怒,似乎马上就要爆发:“内外隔绝方可避免节外生枝,太医吉平是忠臣。” 曹操重在稳定朝局,对中宫和宦官染指不深,又有太医院帮衬做起事来确实方便,皇帝盯着刘艾半晌意有他指:“这样做合适吗?” 刘艾迎着皇帝期盼的眼神,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幽幽的说道:“为臣者当分君之忧,全其贞良死节之意,即便有闲追溯,人不在了也是枉然。” 说完刘艾苦笑一声仿佛自言自语:“多事之秋就算女官当朝怕也无人在意。” 第34章 觐见皇帝 下 当夜刘琰被押回馆驿,不知道皇帝为什么发火,真不能怨自己,面见皇帝不能擦粉,况且这模样擦粉更显女人味儿,独自在忐忑中感叹命运,刚得的两千石官位不会明早就没吧?胡思乱想一阵子反倒想开了,事情已经发生了也就随他去吧。 皇帝下了御旨谁都不敢怠慢,馆驿如临大敌,驿丞也不回家了亲自坐镇,四周被看的严严实实,这回不必插门没人能进来,同样的自己也出不去。 刘琬来找过两次都不让见面,当日宫中发生什么事没人知道,看这架势准不是好事,金祎对此也一头雾水,两人商量不出个所以然,回家连急带怕刘琬直接病倒。 馆驿中接连几天都很平静,没人理刘琰心中冒出念头:事情兴许过去了,跟垃圾一样扔掉就再好不过。可隔天早晨刚起来中黄门就到了,排香案宣圣旨传,刘琰以给事谒者身份即刻入宫当职随侍。 听的刘琰脑子一阵发懵,按理说给事谒者没有入宫随侍的资格,如金祎那样常侍谒者或者有特殊家族背景才可以。刘琰是宗室不假,连刘琬都没到能入宫随侍的级别,更别提自己一个亲王旁系了。 一路上太监也解释了,给事谒者虽然不够资格,但是刘琰加官散骑就不同了,散骑能以内朝官身份入宫。没什么复杂工作,平日里相当于皇帝的秘书,干端茶倒水拿笔磨墨的活儿,说白了跟太监差不多。 一众宦官给懵懵懂懂的刘琰披上朝服拉上了马车,进宫安排到了值房等着当班入侍皇帝。皇帝秘书可不止一个,通常是轮换着来有值白班也有值夜班。拿到班次表发现异常,按说轮流值班什么时段都该有,可刘琰不同,所有朝会都被避过一次参加不上,也没法问是不是有意为之。 不止如此,几乎所有工作时段都在夜间,仅有几个白班也被安排在下午,朝官都选择上午觐见讨论要事,几乎没有朝官会下午觐见皇帝。 首次当值很快到来,外有曹孟德内有荀文若,傀儡皇帝只是走个形式盖印章,也没什么政务好做,出宫是不可能的,圈在皇宫要么和大臣聊天儿,要么自己个练字看书。今晚刘琰和两个太监直挺挺站在殿内,第一次难免不适应,腰酸腿麻还不敢乱动,眼睛瞄着皇帝时刻准备接受传唤。 “汝冠礼是何人主持?”皇帝想着刘琰表字很好奇怎么蒙混过冠礼。 “袁公主持,表字是郭公则所赠。” 皇帝惊异抬头,汝南袁绍主持冠礼颍川郭图赠送表字,闹不清这里面什么缘由,不过这面子可够大的:“你当真斩过敌首?” “突前先登,迎面破阵,手刃单经,逐帅夺旗。”刘琰其实惶恐得要死,可轻言颤语中难掩自豪,不管别人认不认都是事实。 皇帝哦了声,信不信放一边看刘琰态度到不似作假:“怪不得有胆子欺君。” 刘琰噗通跪下抖如筛糠连哭带喊:“本为了活命投奔许昌,不想阴差阳错来了这里,怕得要死哪敢欺君,求陛下饶我活命。” 连哭带叫引来太监侧目,中黄门几步上去捂住刘琰:“散骑莫嚷!莫嚷!” 皇帝缓步走上前来:“朕都糊涂了,你到底是有胆还是没胆?” “倬彼烈日昭昭于天,赫赫炎炎蕴隆虫虫。大命近止如雷如霆,惶惶天威如惔如焚。”刘琰脑子一片空,不顾逻辑想什么说什么。 皇帝咦了声,面带困惑开口询问:“泰山大雅?你有师承?” 受限于时代学术书籍全靠手抄,世家大族才有能力传承古籍,普通家庭受限于财力接触不到。 诗经属于其中家学秘传,没有名师指导无法了解真实含意,更别提随口应用。此外各个家学读音还有微小区别,从发音能大致能判断是哪一脉传承,刘琰话说得语无伦次,不代表皇帝听不不出来传承。 汉代并不禁止女人学习知识,但女子只能学习自家传承,出门拜师则不可能。家学渊源的家族女子一样满腹经纶,远的不说,本朝就一个班昭就能傲世群雄。和蔡琰不同,班昭可是实实在在的经学大家内朝宰辅。 皇帝奇怪的是刘琰竟然也能学习古籍,刘琰家是中山简王一系近支,吃喝享受第一名,念书做学问莫要提,就这个家世没人能教古籍。谁这么大本事给找的泰山传承?关键老师还真肯教。 欺瞒谁也不能欺瞒皇帝,刘琰实话实说:“不敢欺瞒确实是泰山一脉,家师应仲瑗。” 听到当世大儒连女人都教,皇帝发出很大一声哦,:“今学竟如此落魄?”接着话锋一转:“出车彭彭天子所命,召彼仆夫谓之载矣。旗旐中央城彼朔方,王事多难谓其棘矣。” 刘琰想都没想直接作答:“大球小球荷天之休,不刚不柔敷政悠悠。大共小共荷天之龙,不震不动百禄是遒。” 皇帝踱回座位呆呆望向窗外黑暗,无尽永夜就仿佛这大汉天下,漫漫无期不知何时黎明,方才引用《小雅出车》隐晦表达师出有命,命出皇权,前路多舛心有不甘。而刘琰引用《商颂长发》告诉皇帝天命在你,外界烦扰就当没有,好好呆着享福算了。 两人没有直接用原文,打乱以后与本意已经截然不同。半晌过后皇帝莞尔,理解刘琰借用诗经表白只想混吃等死,感同身受历经磨难后的无奈与彷徨。 不管如何起码说明刘琰确实有师承,普通知识分子不可能瞬间做出答对,活学活用同时还能有多重含义。 “卿受苦了。”皇帝没来由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遗憾几分惋惜,几分惆怅几分无奈。 殿里只有宦官,皇帝说卿那就只能是自己:“回陛下,臣,臣妾不敢当。” “不论中山还是梁王,按哪一边算朕都要尊一声姑母,事已至此卿此后称臣即可。” 刘琰再次跪倒:“臣妾不敢。” “散骑还是应下好。”中黄门小声提醒,刘琰真实身份还是秘密,难以避免和其他谒者见面,聪明人当然看破不说破,可咱自己别说漏了嘴,习惯说臣也少麻烦。 “臣是女官。。。。。。”刘琰没敢继续说。 皇帝倒没什么反应,只是这一句话激荡起宦官万千澎湃,中常侍眼中泛着泪光上前搀扶:“多事之秋宗亲难得。” 皇帝睥睨宦官随即收回目光,女官和宦官天然一体,一个代表中宫一个维护皇室,共同对抗朝官利益一致,说是休戚与共不为过。 广义上的女官西周就存在,秦汉女官多由后宫嫔妃兼任,这时期的女官还只限于皇帝后宫女性,到东汉时期“女史”列入女官之中,开女官入朝之先河,女史不属于皇帝宫眷,负责记录皇帝后宫的起居事宜。 汉灵帝在位时选出六个识文断字,值得信任的宫女封为女尚书,协助皇帝处理政务文书,权利与后世秉笔太监相似,其中最有名的就是汉灵帝乳母赵娆,她和曹操的爷爷曹节,大宦官王甫结成同盟权倾朝野。 “百姓很苦。”刘琰没来由冒出一句,说完就后悔了。 “有荣与焉。”皇帝也随口接话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说完伸个懒腰,太监紧忙上前搀扶返回后宫休息。 刘琰长舒口气,现在还不能走,再等一会儿皇帝睡着后中黄门来通知,这时候才算正式下班散值。随意吃几口残羹冷饭,到门口值班室里窝到天亮,等其他谒者上班办理完交接再回到自己房里休息。 白日是金祎当值,两人见面相互客套一番各忙各的,外人看就如同僚正常接触一般无二。金祎与刘琬不同,秉承忠君理念不愿意暗地里揣度上意,当然他也没傻到主动坦白,皇帝叫刘琰入宫不论做什么自有皇帝道理,臣子只管听命就完了。 很快就剩下刘琰自己,刚要走却发现几案上留下一双银筷子,筷子顶端隐约刻有一个小小的金字,趁左右无人收好回到自己小房儿。说是房间其实就是值班室旁边一间小隔间,一床铺位一个便桶,再进去两三个人就挤不下。小黄门送来饭食饮水摆放好就离开了,刘琰拿出筷子试探见没有发黑,心中顿时松了口气。 当值随侍几个时辰就下班,起居也没什么值得记录的大事。皇帝经常召见的就荀悦,赵彦和孔融三个人,只要他们三个觐见刘琰就躲起来。 日子久了说不上疲惫就是很无聊,无聊到回小房就开始数钱,每次值班过后皇帝都会赏赐些五铢钱,没多少算一起不到一百枚。想起史路和那些屯户,这些钱够屯户们全家吃几个月那种掺沙土的野菜饼。 越想越可怜,越想越气闷,嘴里跟着叨念:“有荣,有荣,狗屁有荣。”随后冷哼一声把钱全摔在地上。 不谈傀儡问题,天子来到许昌结束颠沛流离的日子,到底还是曹操到功劳,天子敕封曹操大将军官职比袁绍还高。曹操一直是袁绍附庸,当初兖州变乱没有袁绍支持打不赢吕布,当初小弟官职比大哥还高,这有损袁绍的影响力他当然暴怒,两家差点撕破脸皮彻底分裂。 现在曹操四面都是敌人实力也不及袁绍,仔细思量恐惧不已,好在来得及弥补,曹操退一步担任司空,让出大将军给袁绍,这才在形上保住了附庸关系。 袁绍在曹操大本营兖州的影响力很大,曹操出于战略考虑为了远离袁绍,也由于兖州被自己搞的天怒人怨不得已迁到颍川郡。想依靠颍川郡经营豫州,为以后与袁绍交战积攒本钱。 天子在手别人轻易不会主动进攻,只要不和袁绍敌对格局暂时对曹操有利,南阳郡自从袁术离开后成了刘表地盘,刘表看中张绣的战斗力,把南阳宛城一带送给张绣作为依附的条件。 张绣自然求之不得,而刘表也好集中精力解决内部张羡的问题,长沙太守张羡早就和刘表不对付,反叛是迟早的事。 自从袁曹有交恶的态势,刘表就在做着准备,一旦袁曹开战,作为袁绍盟友的刘表从南阳郡可以直接进攻颍川。因此曹操稳住袁绍连续征讨刘表,就是为了解除南阳郡这个最近的威胁。 谁曾想张绣非常难打,第一次南征就死了长子曹昂,当然不是纳了张绣寡婶这么简单,曹操按辈分算是张绣的长辈,张绣也不是张济嫡亲,是部下选举出来领导张绣旧部。 真实原因是曹操没有重视张绣及其部属,张绣在曹操阵营地位和刘表那里没区别。更重要的是,张绣看到了随时被架空危险,架空就意味着失去军权,没有军队只能等待死亡。 曹操这个人很擅于学习,知错及时能改,也是命好失败了有人给兜底,有机会修改错误,刘备处境没这么好,失败就得跑路。 以后曹操吸取了教训,这也是曹操为什么不杀刘备的原因之一。杀刘备容易,地方上附庸的将领会怎么想,比如张绣,李通,臧霸等人;还有那些中立的将领又怎么想?比如韩遂,段煨等人。 二次南征主要目标还是孤立张绣,交战一个月战胜刘表援军攻陷舞阴和湖阳两县,但曹操始终无法攻下张绣占据的穰县,终其原因一是张绣确实勇武,二一个曹操骑兵太弱,野战敌不过张绣的并州骑兵,攻不下穰县就不能切断刘表张绣双方联系,曹操无奈只能撤军。 虽然没能击败张绣,到底还是占了两个县城,得了地盘也不能说是败仗,得胜回师怎么说也要庆祝一番。 曹操还在返回途中,出征这一段时间许昌倒也太平,金祎嘴里提起过,司徒赵温从兖州动身返回,过不几天就到许县,差不多和曹操前后脚到达。刘琰闻言精神立刻就萎了,金祎看不下去悄悄出主意,如果能一直留在宫里,这么混上一年半载等风头过去兴许就没事了,那时候找机会跑路总比见光死强。 刘琰不报什么希望,出去是不可能的,皇帝不可能接受由此带来的流言蜚语,死乞白赖呆在宫里也很难,小模样谁看不出来?皇帝要不动心迟早得出去,结果无非是被气疯的赵温捏死,或是在皇宫暴毙焚尸。 第35章 暴打程昱 今日下午当值,这个时段最闲几乎没有人来打扰皇帝,唯一不开眼的就属孔融,隔三差五就来觐见,对皇帝恭谨有礼不谈国事只论君臣大义。 孔融是孔子的二十世孙,父亲孔宙有两个儿子,长子孔褒次子就是孔融。这孔融少时成名倒不是因为让梨故事,话说回当初第二次党固事件,“八及”之一的张俭逃难到鲁国曲阜,本想投奔孔融的兄长孔褒,很遗憾孔褒恰好不在家。 收留党人是死罪,张俭看孔融年纪小不忍心牵连他,孔融展现出与年龄不相称的果决,一句“吾独不能为君主邪?”翻译过来就是我哥不在家我就是东道主,做主留下张俭藏在家里,过后被发现,孔融及时帮助张俭逃脱,自己却被下了大狱判成死罪。 孔褒回来主动投狱请求放出弟弟:“彼来奔我罪之由我,非弟之过我当坐之。”张俭来投奔的人是我,我弟弟年纪小懂什么?要杀也该杀我。 孔融当庭为兄长开脱:“保纳藏舍者融也,融当坐之。”保护收留窝藏都是我干的,死罪就该判给我。 大难临头只见过相互指认脱罪没见过争着去死的,孔融当时没成年胡子都没长齐,一个小孩子都知道深明大义,当官的很感动,不忍心判决上报给了中央,孔融就此高名传遍天下。 等年纪稍长些凭借才学和大儒边让齐名,孔融才华盖世胸怀大志,只可惜有点好高骛远,着眼大局忽略具体细节,高谈教令往往论事失实难以执行。盛世作大官三公的材料在乱世里处处碰壁,不能说没本事,只怪生不逢时。 乱世割据成一方英雄孔融不行,但他私德很好,公平正直一丝不苟挑不出半点瑕疵,行事刚烈见不得一点污浊,见到刘琰当值就没好脸色,所有人都觉得时间久习以为常就算了,其实孔融在等,等到时机一到就要愤言直谏。 机会很快就到了,连续几天都和皇帝讨论过去政治得失,以前只讨论典章经义,忽然聊起国事,皇帝心里明镜儿似的,准是要朝谁开炮先讲过去事作铺垫。 不知不觉聊到汉灵帝时期,孔融不再泛泛而谈,话锋一转提及具体细节:“先帝之失以党固为首,党固之祸以失陈仲举为憾,陈仲举屡陈时弊以二祸为恶,其一为宦官专权,其二为女官擅政。” 陈蕃字仲举官至太尉,汉灵帝执政时期发动辛亥事变意图诛杀宦官,被宦官和女官联合害死政变失败,引起第二次党固之乱。这话一出所有人脸色都不好看,皇帝余光瞄向刘琰,心里轻笑暗自道一声来了。 “赵娆侍宠而构,幺幺里妇数昵至尊,元奸大恶莫此之甚。”孔融谏言掷地有声,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开口那就讲到底:“当下多事之秋,国家疲弊四方自立,陛下切不可重蹈覆辙令其灰复燃,否则再兴艰难悔之不及。” 宦官虽然没了女官又死灰复燃,辛亥政变就是赵娆手拿宝剑威胁大臣写假诏书,哄骗年幼的汉灵帝诬陷陈蕃造反。赵娆奶娘出身就有这本事,当下是乱世,换个有文化能打仗的女子那不得乱上加乱? 孔融说的激动抬手指向刘琰:“识文断武妩媚妖娆,久侍君侧祸乱更甚!” “卿意当如何?” “请国家诛之!”孔融说完跪地叩头:“臣死谏。” 刘琰吓懵了,孔融和应劭是故交好友,和皇帝聊天儿时没少套刘琰背景,对侄辈下死手亏他做得出来。时过境迁,太监躲还来不及不可能站出来帮刘琰讲好话,自己也不敢出言反驳,也没法反驳,确实是女官,还是女高官,按俸禄算刘琰一个人顶的上六个女尚书。 趁着孔融还跪着,刘琰紧咬嘴唇,眼中含泪神看向皇帝,赵娆姓赵咱可姓刘,一笔写不出两个刘字,官是你封的,现在有人搞事情大侄子你可得拉姑姑一把。 “卿,呃,其无罪,即使有罪也不至死吧。” 皇帝也是头大,放任孔融拐弯抹角将话题引到刘琰身上也是有自己的打算,他想让孔融奏请免除刘琰官位,一撸到底放出宫去大家都省事。没成想孔融动了真火要杀人,过去皇帝真想过杀刘琰,接触久发觉人还不错,现在改主意了,多大点事儿没必要杀也下不去手。 只要接一句防患于未然阻悠悠众口,免去官职这事就算皆大欢喜,孔融刚开始没明白皇帝话外的意思,转念一想忽然抓住了什么,扭头看向刘琰似乎更加确定:“尊上收内眷可,授官职不可,臣请陛下收官赐宫位。” 刘琰正和孔融对视,对方眼神闪烁明显意有所指,糊里糊涂接口来了一句:“我愿意。” 皇帝忽地起身一脸不可思议,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怎么一个个都跟糊涂蛋似的,什么就收宫眷我俩差着辈儿呢。不差辈儿也不成,当我跟孝阳侯似的,为了一句谶言娶亲戚,结果全家死光光。 皇帝回想起那句谶言,觉得毫无根据就是瞎扯淡,瞪了刘琰一眼更生气,你倒是愿意,怎么不问问朕愿意不愿意?我一青春美少年可不能给你吃了嫩草,越想越气,越气越窝火扭头不理几人。 冷场挺突然,孔融茫然不解,刘琰站在殿中胡思乱想,太过紧张加之水喝多了,一股尿意袭来捂着肚子请假。皇帝也习惯了,坐班当值不上五六趟厕所反倒奇怪,刘琰只能用皇帝身后御厕,没办法出去用公厕不方便,碰到记录起居的值班博士那乐子可大了。 御厕只有半帘遮挡,孔融跪在地上看的清楚听得明白,抬眼望向皇帝似乎再说:都到这地步了您还装啥呀?皇帝脸上微红实在懒得解释,不解释还不成,刚抬手又缓缓放下,算了越描越黑。 黄门进来唱喏尚书郎程昱求见,皇帝和孔融对视一眼都在奇怪,程昱只是六百石尚书郎没有加官,不但不能参与朝会,连平时进宫见皇帝的资格都没有,更不可能无诏擅入内朝。 没等皇帝询问程昱带着卫士大步进入:“郊迎一事陛下迟迟未曾批复,尚书台请国家即刻下诏。” 正月廿九曹操返回许县,虽然没能达成目的可毕竟拿下两县也算胜仗,司隶校尉丁冲建议举行凯旋仪式彰显功勋,请求皇帝和百官在许县南门迎接凯旋。 这事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皇帝不可能也不愿意亲自出城迎接,但百官言辞汹汹反对声寥寥无几,皇帝只能拖着不回复。眼看日子近了,程昱等不及进宫来催促,还带着典军甲士意在恐吓,看架势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你,你怎么敢,无诏擅入内廷?”孔融护住皇帝语气发虚,擅入内朝是大罪,轻则免官重则极刑,不过对方带着甲士,皇帝当然没有生命危险,其他官员就说不准了,程昱这人睚眦必报心黑手毒,惹恼了挨揍都是轻的。 “我当是谁,原来是孔文举。”程昱鼻孔出气声音不屑:“论经义逊兖州诸君,吞幽州而幽州乱,战黄巾而左右叛,士不足百谷不满万,凭几谈书城破身免,丧家之犬只会狺狺狂吠。” 程昱杀人诛心专抖落人家短处,孔融和边让齐名,辩论经义稍逊一筹,可举止潇洒知识面广博边让也自愧不如。 有一股幽州乱兵骚扰各处,孔融孤身劝阻安抚好之后,引军队反击一举击败乱军,当时习惯是吞并这些败军收归己用,孔融也这样做,真没料到,幽州军转眼又发动叛乱,这事不怪孔融,反反复复是家常便饭谁都遇到过。 就说打黄巾这件事,两军隔着涞水摆开阵势,正面相互冲杀打得有来有回,黄巾首领派出奇兵从两侧渡过涞水偷袭了后方城池,城池没有防备当时就被攻陷,孔融战后返回一看城丢了立刻傻眼,黄巾趁时从后逼上来,军队立刻散了,很多人还加入黄巾,碰这情况谁都没办法只能逃跑。 要说孔融能力确实有限,北海郡城像样的兵不到一百,府库存量不到一万石,袁谭来夺取北海孔融倒也淡定,坐在城头案几上读书谈笑风生安抚人心。光镇定没蛋用,实力差距明摆着,一顿乱箭打没了守军,还是那句话没辙只能逃跑。 孔融气的脸色煞白说不出话,你咋不讲我义救张俭,李膺赞誉有加,杨赐举荐出身,夺谒投劾这些光辉事迹?转念感叹对方有所依仗,哆哆嗦嗦让出空间,低下头不言不语。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说低头就低头,反正也习惯了属于是轻车熟路。 程昱冷哼一声抽出早前拟好的圣旨:“请国家用玺。” 东汉正式场合称呼皇帝为国家,比如提起玉玺不能连用陛下要说国家,称国家用玺,普通时候可以称陛下,典礼时要喊万岁。 “玺在中宫。”皇帝开口搪塞,使眼色招呼中黄门去告诉伏皇后尽量拖延时间。 “不劳陛下。”程昱开口阻止,身后中宫宦官托着玉玺上前。 “你等放肆!谒者,谒者记录诸贼忤逆!”中黄门连喊数声才想起刘琰在厕所,能用御厕自然是圣眷恩泽有面子,可刘琰见不得光不敢出来。 程昱顿了下似乎有所忌惮,扫视一圈没见有谒者淡然一笑,走上前双眼直视皇帝:“请国家用玺。” 直视属于大不敬,不要说直视皇帝,下属直视上官也算冒犯,所谓低眉顺眼才是礼貌,上官若是计较丢官事小,名声也得臭大街。 皇帝环视左右,宦官噤若寒蝉,孔融缩头后退,身边没有一个人出头斥责程昱,一股惨意袭来,失落伴随无助连连后退。悔不当初怎么失了心来许昌,洛阳再艰难困苦也是自家地盘,就是饿死也比做傀儡任人欺辱强。 程昱步步紧逼声音越来越大,皇帝步步后退仅靠厕所边墙再也无处可躲,程昱扭头对中宫宦官使个眼色,宦官会意拿起玉玺按在诏书上。 一声娇呵便桶凌空扣下,程昱整个脑袋罩在便桶里,晃了晃又被飞来一脚蹬倒,刘琰冲过去还要再打,典军甲士反应过来一人一条臂膀架住,反手狠狠一扭摁倒在地。 这一脚踢得并不重,程昱甩开便桶大口喘气,摸着满身污秽让他近乎疯狂,闭着眼睛乱喊拿水来,要不是甲士没带武器一定亲手砍了这个家伙。 刘琰被制住嘴上不依不饶:“雷霆雨露具是天恩,你还不谢恩乱喊个球!” 中黄门也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大喊一声跪,孔融来了精神第一个跪地大声谢恩。 程昱嘴里一股子咸味裹着浓重骚气,至于跪是不可能跪的,现在没那心情,只想赶紧离开去痛快洗个澡,至于那个家伙以后必须收拾,狠狠收拾。 程昱只是拱手便跑了,大殿内重回安静,诏书用过玉玺马上就会公布,皇帝出迎板上钉钉无法更改。 几案只剩下翻到的玉玺,露出下面一行小篆:大汉八征之宝。传国玉玺被袁术窃夺,现在这个是一件复制品,所谓八征指《尚书》记载国家八件大事,一曰食,二货,三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司寇,七曰宾,八为师。分别指粮食,商贸,祭祀,百姓,教育,治安,外交和军事。 真是莫大讽刺,不要讲八征皇帝连皇宫都出不去,能信任的人除了中黄门等及格小太监还有谁?都是为了自家显赫,没人在意皇室尊严。扭脸看到刘琰,刚才景象历历在目,还不如一个女人果决简直羞愧难当。 皇帝瞪着传国玉玺惨笑开口:“敷政悠悠百禄是遒,姑母,姑母你看,这还悠悠个球啊!” “陛下!”孔融稽首叩拜声音洪亮与方才判若两人:“请撤女官!” 刚才一番冲突,孔融总算明白过味儿,大概率是阴差阳错出了个女官,为了面子好看才养在宫里,其实是就近看管起来,跟好色搭不上半点关系,皇帝想把刘琰弄出去而已。 皇帝想骂人,表现都看在眼里,关键时刻还得是亲戚和宦官靠得住,这官不撤了,养着必须养着,女官怎么了?程昱大不敬你孔融管了吗?还不是刘琰给朕出口恶气。 到底万尊之躯年纪不大养气功夫了,忍了半晌皇帝缓缓开口:“卿且退,待朕思量。” 第36章 曹操回师 皇帝车驾仪仗称为卤薄,意思是军士持甲盾在前引导车驾依次通行,大驾则指皇帝本人,因此皇帝车驾出行合起来称做“大驾卤薄”。皇家出行需要帷幕挡街黄土净地,放过去还要鲜花着锦大驾卤薄,现在肯定是没那条件只能一切从简。 上午自宫门出发,皇帝车驾后紧随三公车驾,后续九卿带领百官依勋位高低排列行进,一千名军士分左右两边,射声校尉荀棐带领四百虎贲军,穿布衣手持木质戟柄行进在队伍左侧; 卫士令率领六百典军校尉营军士行进在右侧,与虎贲军手持木棍不同,典军营军士都是顶盔掼甲刀盾具在。 皇帝执意要刘琰随行,中常侍劝阻只换来一句无妨,刘琰是担忧的要命,按官制皇帝出行时散骑作为仪仗骑兵护卫左右,百官都知道有一个散骑,可不知道散骑是女官,孔融都谏言处死女官了,其他官员会不会也这么做? 当天刘琰出宫前和皇帝前后脚登上御驾,这个行为太出乎意料,御驾除了皇帝谁都不能上,宦官干着急不敢上去拽人,刘琰在里面和愕然的皇帝大眼瞪小眼里死活不出去。 时间不等人,耽误下去谁都担不起责任,车驾缓缓移动皇帝反而不急了:“与君王同乘是死罪。” “现在出去也是死罪。”刘琰也不着急了,上来之前就仔细琢磨过,等一切结束回到皇宫委屈巴巴哭一番准能糊弄过去。 皇帝嘴角微抬看穿一般:“汉官仪你算白抄,这许久班值也算白做。” 刘琰一愣,俄而一拍脑门儿颓然瘫软,起居郎官随侍皇帝记录一言一行,刚才上车时没有郎官在场因为是刘琰当值,给事谒者也负责记录起居,五经博士就等在皇宫里准备换班,等凯旋仪式结束回到皇宫正好碰上。 到时候看见刘琰从御驾上下来,刀笔无情准记录得明明白白:散骑给事谒者刘琰,与君王同乘忤逆僭越。不用等第二天,当场就会弹劾大逆不道意图刺王杀驾,不用多久,也许就在当天晚上御史台正式行文廷尉批捕,宗正寺除名,判个斩立决弃市三天。 真是百密一疏,刘琰满脸哭丧直接躺皇帝腿上:”死就死吧,好歹占一回便宜,皇帝便宜这辈子值了。“ 皇帝一时手足无措,这个亲戚倒想得开,便宜还占得挺大。 刘琰盯着皇帝双眼试探询问:“宫眷是不是就没罪了?” “想得美。”皇帝被气笑了,摇头叹气也是佩服这位心态:“现在下去还来得及。” “现在下去?那不全看见了?!” “谁像你如此胆大无礼?近处只有董卿,那丁斐看见又怎样?无人作证空口无凭,别忘了现下是你当值记录起居。” 司空曹操和司徒赵温都不在,三公车驾就是摆样子里面是空车,百官都跟在后面低头步行。整个卤薄队伍只有卫将军董承,典军校尉丁斐两人骑马护卫在皇帝车驾前,现在出去董承才不会说三道四,就算丁斐有意找茬儿也没用。 外面小兵倒是不少,可小兵的话不作数,这个时代讲究尊卑有序,即便打赢了官司平民小兵也有罪,参与就有罪毫无道理可言。所以位低见位高才会躬身低头目不斜视,不该看的不看该看的偷着看,反正问什么都是没看见。 起居注就在刘琰怀里,腰间刀笔写上没这回事,皇帝也说没这回事就是你看错了,就算空口白牙一定要纠缠,也是过嘴瘾毫无实际意义。 刘琰一下坐起来整理好发髻,掀起车帘一步跳下,抬手遮挡刺眼阳光,待稍微适应环视左右找到属于自己那匹空马,首次在公开场合露面,百官距离太远看不清刘琰样貌。御驾里突然跳出人来,皇帝透过车窗摆手,董承和丁斐略感诧异,既然皇帝默许两人都没有询问。 按常理,卫将军负责南北宫宿卫,整个千人卫队都该受卫将军掌控。目前形势变了,整个许县和宫殿宿卫实际负责人是典军校尉丁斐。 原先虎贲军都是跟随皇帝从关中过来的,到许县后反而免除宿卫职责,除了董承身边还留下几个,其他都跟着射声校尉驻扎在城内居民区旁边,干起了消防治安的事。消防治安自然不必用武器,甲胄被收缴,戟头被拔去变成木棍。由于这次行事匆忙,典军营任务繁重卤薄队伍人手不足才调虎贲来凑数。 虎贲与典军各自队伍泾渭分明,两下比较显示出虎贲军落魄了,都是大三辅和北三州甄选出的英雄,现在却只能拿木棍充当壮丁。刘琰是虎贲出身,背后有虎贲军白底红十字负章,这还是当初那位虎贲仆射的负章,虎贲出身是心底骄傲,眼见同僚如此境遇心中不免怅然。 临近城门百姓渐多,与往日冷清大相径庭,只见街道两旁人山人海,整个许县百姓被底层椽吏和仆役驱赶着集中到这里,随着卤薄行进人群有节奏的高喊“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服祁祁。执讯获丑,薄言还归。赫赫南仲,咸狁于夷。” 开始还乱七八糟,椽吏不断挥手打着节拍,有喊错的百姓被仆役发现立刻召来一阵棍棒,很多人被打倒再没能爬起来。喊了好一会儿声音终于齐整,椽吏不再指挥,站到人群前面对着车队躬身行礼。 “喊得什么意思?”身旁董承询问刘琰。 “小雅出车,这一段颂扬统帅南仲战功赫赫。”刘琰小声解释,听到声音是女非男丁斐只是略了一眼没有理会。 “荀令君安排的不错,听说城外军士中有不少弩手,没有军令千万不要随意走动。”董承看似评论其实意有所指。 忽然一声孩子哭声自右边传来,仆役手拿大棒试图上前,引得人群一阵骚乱相互推搡,眼看就要冲撞护卫军士。丁斐迎声冲出,马蹄踏过一阵骨头碎裂声传来,孩子哭声戛然而止,不等丁斐举剑马头已被刘琰赶上来别住。 一个瘦弱妇人奋力冲出人群,跑得急了趔趄倒地,滚到抱马下抱起孩童,手掌擦拭冒出的血沫,狠狠闭上眼又立刻睁开,嘴唇颤抖眼泪止不住流下,抬头瞪着丁斐眼看要哭喊,身后两个仆役甩开大棒劈头砸下,那妇人瞬间脑浆迸裂。 跟上来的椽吏跪在地上不住磕头:“惊扰圣驾死罪,死罪。” “收拾干净。”丁斐厉声吼完瞪了刘琰一眼回到队伍。 大棒是最有效的镇压手段,尸体是最骇人的警示标志,人群马上恢复秩序,赞歌继续高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仆役拖走两具尸体,撒上黄土只片刻血迹全部被掩盖,又是干干净净整整洁洁,污秽只在光鲜之下,只见光鲜无人在意污秽。在百姓赞美声浪中,一个异常壮硕的汉子特别显眼,他跪在尸体前忍不住抽泣,迎上刘琰目光吓得浑身颤抖拖着尸首缩进人群。 车队行进到城门外缓缓停住,上万大军列成数个军阵,甲胄鲜明队列严整,大军之前曹操骑在马上,身边一众将领顶盔掼甲正在等待。 宦官挑起车帘,皇帝没有直接下车而是扭头寻找,刘琰紧走两步搀扶皇帝下车,两人慢慢的走向曹操,所有官员都远远跟在皇帝身后亦步亦趋。 皇帝走的很缓慢,身子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恐惧,走到曹操面前躬身开口:“为车骑将军贺。” “天佑大汉。”曹操坐在马上回话,身后众将也只是施礼没有跪拜。刘琰感觉手被皇帝狠狠一捏,心中了然鼓起勇气为曹操牵马,扯两下马却没动。 “闪开,曹车骑神威岂是尔可擅动?”皇帝声音中带着埋怨,伸手亲自牵马。 皇帝手在半空停了两次,曹操始终没有任何表示,良久皇帝面带微笑似乎做了决定,不再犹豫猛然探手搭上马缰绳。 曹操立刻翻身下马拱手施礼:“老臣何德行敢劳烦陛下牵马。” 说完跪地大礼参拜,皇帝伸手扶起脸上表情激动,喜悦似乎发自内心:“请卿归朝。” “老臣。。。。。。”曹操同样激动不已,君臣两臂相搀四目相对,仿佛万千话语难以言道,又有满心感激不可明说,真是一副君臣相知,肝胆相照共谱华章之意。 “爱卿。。。。。。” “陛下!”曹操可算是憋出眼泪,趁着感情到位就要大礼叩拜,皇帝紧忙扶主“爱卿功在当代,劳苦功高,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曹操重新拱手施礼,皇帝点头回应眼神中满是赞赏,是对功绩的承认,是对未来的期许,曹操抹了一把眼泪,撇下皇帝率领众将大踏步走向城门,一众迎接文武官员跪在两旁,随着脚步依次低头行礼。 行至荀彧身边止住脚步,曹操伸出手臂扶起:“后方全赖文若才有前方辉煌,辛苦文若。” 荀彧眼泪滚滚而落,颤抖着声音哽咽:“明公为国为民肝脑涂地,在下何惜身乎?” “真吾之张子。。。。。。”差点说出大逆不道的话,曹操发觉失言立即改口:“文若之进善,不进不止。” 荀彧也是心下一颤,说我是张良那曹操是刘邦?真讲出来我是拒绝还是接受?忠臣人设好容易立起来接受是不可能的,拒绝很容易可是以后还怎么合作? 知道曹操暂时没忤逆的心思,就是得意忘形罢了,还好及时转移话题,相互尴尬一笑荀彧朝身后椽吏示意,数十面红旗举起迎风摇动,锣鼓喧天椽吏高声呐喊,无数麦饼抛起落下,隐约还有铜钱影子,民众忽然激动起来不断发出万胜的喊声。 不知谁喊了声:“万岁。”百姓为之一顿,曹操身后夏侯惇高举双臂:“万岁!” 紧接着曹操身后一众武将也高举双臂呐喊:“万岁!” 所有人也跟着声嘶力竭呐喊:“万岁!” 曹操满面红光,跑回皇帝跟前跪拜大喊:“万万岁!” 等到周围声音落下,曹操才起身率领众将走进城内。 皇帝低着头牙齿咬紧咯咯发出响声,手上用力越攥越紧,刘琰忍着疼不敢乱动,感受着皇帝异常冰冷的手,偷眼瞧向远方黑压压军士阵列,想到董承的警告放弃了逃跑的念头。 胜利的喜悦无法言表,欢庆持续两天,曹操下令给许县每名百姓分一张麦饼,共同分享这次伟大胜利带来的喜悦之情。值班时金祎告诉刘琰,实际上每户才能分一张,也只是限于司空府周边几百户人家。 “大司农就不管管吗?”殿外小房里,刘琰揉着站酸的小腿问道。 “公卿都是摆设,现在这事儿归司隶校尉。”金祎压低声音:“丁家。” 司隶校尉是丁冲,沛县丁家世代和曹家联姻,曹操父子正妻都是丁家人,曹操起家时家乡士族并不支持,只有丁家不离不弃,丁冲不但和曹操关系要好还是劝诱皇帝迁都许县的功臣。 曹操出兵后许昌实际兵权掌握在丁家手中,实质上丁曹两家共享军权,同时丁家也是曹操和谯沛士族和解的关键中介。 “陛下唤你过去。”中黄门进来招呼刘琰。 皇帝正在偏殿写字,见刘琰到了招手意思走近一些。 “卿很好,很好。”皇帝说完叫人拿出一件白色袍子和一条宽大的腰带。 皇帝指着小宦官手里白色袍子:“先皇所藏素地银丝暗绣翼马纹锦袍,乃川蜀云锦为底其上白银做丝暗绣飞马穿云纹,可惜先皇身形魁伟始终未曾穿过。” 白色看起来很柔和,比象牙白要浅,又不是白得发冷,细腻得无法形容。触感坠手又丝滑柔润如水一般,仿佛随时要从手指缝间流淌出去。面料上细若发丝的银线刺绣出一团团图案细腻而清晰,不待刘琰多看,中黄门又递上一条玉带覆盖在白袍上面。 “先皇所藏天青锦镶白玉云纹大带。此物珍贵之处不在云纹白玉而在天青色锦缎,不同与翠碧之色,成此雨过天晴冷素匀润之意极难,需入靛缸浅染苏木水盖之,套一次色便观一分意,盈一丝泛油缺半毫显枯,如此艰险侥幸并存,一石生丝方出此一段其余皆废。成此二物人多无用,始终只能两人挑经翻纬往复交织,日工不过寸许,即所谓寸锦寸金之说。” 光线略过玉带,白色玉璧镶嵌其上,镂空雕刻三分坚硬三分细腻三分柔和,剩余一分融入天青色蜀锦寻找不见。那蜀锦美得摄魂,恍恍如氤氲浮沉,蓝中透青青中泛绿,说不上具体什么颜色,泛泛有物细辨无痕,越是仔细看越是朦胧模糊,收回目光瞧不见细节,整条玉带又凝实起来。 刘琰惊讶点头欢喜的直咽口水,皇帝微微笑道:“甚宽大朕穿用不美,观先皇与卿身材相仿佛,特赠与卿。”说完指向屏风:“换来朕观。” 刘琰张大了嘴半响才喏喏说话:“御物至宝,臣不敢穿用。” “非冕服,常服而已,朕御赐穿来无妨。” 刘琰进到屏风里很快发现衣服有些瘦,干脆把内衣全部脱掉再直接套上,觉得还是不行,思来想去也没办法,最后还是尴尬地站在皇帝面前。 尽力含胸仍旧遮掩不住玲珑突起,皇帝面色也有些尴尬,本来还有话要讲也忘记该从何说起,一旁中黄门咳嗦两声圆场:“貌似有些紧,回去套上罩袍便好。” 皇帝借机转过身去不知对谁嗯了一声,中黄门站直身子对刘琰正色道:“刘散骑当妥善保管不可随意展示。” 第37章 大汉司徒 上 回到值房里交接,金祎瞪大眼睛呆呆看着刘琰,愣了一会儿立刻跪地连连磕头施礼。 “你干嘛?”刘琰边躲避边摸了件罩袍套上。 “不是跪你,是跪陛下。”金祎声音有些哽咽:“真真羡煞我也。” ,目光盯着金祎那有些异常的神情,可以明显地感觉到一股羡慕、嫉妒之情在翻涌,还夹杂着些许酸楚之意,完成了交接事宜之后,急匆匆地朝着自己的小屋飞奔而去。 回到屋里琢磨着将这珍贵的御物藏匿到何处才妥当,无论放在哪里似乎都会被人轻易找到,不禁为此犯起了难,思来想去决定缝到枕头里安全些。 古人为了防止发髻不乱用硬枕小憩,夜间睡觉用的则是软枕,木质包绢或布匹包裹丝瓤,拆开软枕也很简单,拿起枕头拆开线角便露出其中木芯。 藏好玉带锦衣正在缝线,刘琬进来关严门径直冲过来,见到明晃晃一根钢针慌乱后退,见刘琰没有进一步动作才摇头讪笑几声:“做的漂亮。” 刘琬虽然是侯爵也不能随意进出宫禁,该是得了传诏面见皇帝顺便看望自己,刘琰点点头继续手中女红:“谢谢你来看我。” “你暴打程仲德许昌都传开了。”刘琬看了眼没怎么动的饭食,退后两步深深作揖:“当真羞愧,往昔只顾占便宜,关键时刻还得是我家威硕。” 刘琰苦笑摇头,传扬出去等于将人得罪死了,孔融都没乱动自己却乱出头,也是一时冲动说不后悔是假的。程昱是什么人多少有所耳闻,有谋略有胆量,行事果断心思缜密,可以说有大本事,私德就不敢恭维了,说是工于心计的小人都算抬举他。 颍阴有个刘翊刘子相,在长安任上计椽,后来升任陈留太守,上任之前散尽家财救济百姓,只留下一辆牛车独自赶去陈留赴任,出函谷关几百里有素不相识的士人死在路旁,心中不忍其曝尸荒野,卖掉车换一副棺材埋葬了那人,自己骑着牛继续上路。没走多远碰到一个人倒在路旁饥寒交迫,刘翊同情心再次泛滥,杀了牛解救对方,路过的人都劝阻别这么傻,刘翊却说:视没不救非志士——见死不救可不是有志向的人啊。 没有脚力两人相互搀扶蹒跚前行,路过的人没一个施以援手,吃光了剩下的肉,两人倒在路边活活饿死。这件事成了反面教材,没有人为善良感动,同情心成了愚蠢的代名词,这个世道心术不正才能飞黄腾达。王度和史路也为百姓考虑,结果还是底层末吏,所以说正人君子很难出头。 与刘琰一连愁苦不同,刘琬对程昱满是不屑:“一个尚书郎罢了,现在兖州不得势,过几日就该他怕得要命。”说罢站得笔直拱手:“赵司徒要见你。” “他想见就见?陛下同意吗?!”刘琰缩回角落连连摇头:“这里挺好我不出去。” “没有陛下首肯为兄也不会来通知。”刘琬面色得意:“赵司徒国家梁柱乃磊落大丈夫也,绝不会为难于你。”话音未落探身凑到跟前一脸煞有介事:“忠臣内庭消息难畅,沟通中外你便是适合之选,记住见过赵公之前你的身份不可暴露!” “疯了!干嘛不让金祎做。”刘琰才不管什么忠臣国家,放着金祎不用让自己跑腿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金家另有重任轻易不好出头,我们也没谁值得信任。” 刘琰指着自己鼻尖:“我?我值得信任吗?” 刘琬郑重点头,事实胜于雄辩,行动代表一切,扣便盆能说明值得信任。 “我还是冀州千人呢,出去不得给盯死吗?”刘琰还在找借口,这个活儿太冒险了,心里一万个不愿意。 “你被盯住忠臣良将才好沟通内外。” 刘琰明白了,这是要声东击西,自己在明就是个样子吸引注意力罢了,至于谁真正负责串联那就不是该问的了。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骗小孩子把戏,曹操那边能人多着呢。再说了,你看看我的脸,出去不怕丢人吗?” “出行不坐车难道走路?盯梢都在远处看个大概,又不是跑面前来端你脸蛋儿细瞧。”可能是没吃东西就赶过来,刘琬说完拿起筷子吃起饭来。咀嚼两口有些难以下咽,扒拉碗里豉酱咸菜混合粟米饭心中一阵酸楚。 “我生了急病怕是无法成行。”刘琰说话有气无力,捂着肚子躺在床铺上哎呀哎呀呻吟。 “是陛下意思,对了赵司徒想观赏御赐之物,令你一定带去。”刘琬说完起身就走,心里发躁实在不敢再继续留在这里。 谒者隔一段时间会重新编排班直顺序,早晨拿到新表格发现连续几天都是空闲,心里没来由一阵恐慌。 下值碰到小黄门阻拦,对视对方眼神知道该来的总会到来,出宫之前先到侧殿准备,沐浴时狠狠搓了一遍去去晦气,又特意焚香反复祷告,上天神灵认识不认识求了个遍,此行千万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时间已经临近晌午,装好御赐锦袍玉带犹豫一阵,特意留下官服印信只穿了件粗布衣服,跟着小黄门出宫门上了马车。 刘琬在车里看到刘琰一身粗布便服要去见当朝司徒,立刻开口询问:“绶带呢?怎么没穿官服?” “我琢磨这样也好掩人耳目,不行我回去换?” 知道刘琰不想去,这就是拖时间的伎俩,回去借口官服找不到,拖延到黄昏就不必去了,刘琬比猴儿都精不会让她如愿。事急从权反正锦袍玉带都在,刘琬连说几个行字敲打车壁,马车缓缓开动起来。 坐着无聊刘琰掀起车帘领略许昌风貌,大白天街上也没什么人,零星几个都是乞丐躺在街边,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街道两旁商铺林立,穿街过巷整齐划一,酒肆与小吃连排,成衣与鞋帽比邻。 路过一座黑漆四层高楼,三间一启正门大开四敞,丝绒铺路地板锃亮,宾朋高坐鼓瑟争鸣,门口匾额“君阁观道”四个大字,再想细看两厢已经远离。 这座建筑可不得了,单说正门就属僭越,所谓三间一启指的是大门连扇开启达到三座正房的宽度,这是亲王级别才能使用的大门,民间再怎么有背景也只能是如意门或者随墙门。 再说四层高楼接近十丈,高度超过皇宫所有建筑,站在顶楼整个许昌一览无余,也就这个时代没有望远镜,不然在家里偷偷数钱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君道阁,一日当万钱。”刘琬言语中流露出向往。 酒楼名字该是取自:内顺观道外扶教门,君子坐而观法。那也该叫观道阁,叫君道阁应该另有他意,想不出典故先不管名字,倒是这一日万钱令人惊异,现在的刘琰明白万钱是什么概念,摇摇头表示不信:“这么贵能有客人吗?” 刘琬握住刘琰小手来回抚摸,听到询问怅然感叹:“什么时候都不缺有钱人。” “你算有钱人吗?” “我?”刘琬扭脸看向窗外,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不愿意丢了面子一路沉默不再开口。 车夫说了声到了,司徒府邸正门倒是普通的如意门,墙边杂草丛生,整座大门灰锵锵显得很陈旧。仆役见了名剌恭敬领进门,三进院落对于三公之一的司徒来说显得很寒酸,水池干涸花园杂乱,处处透着陈旧。 沿路观察虽然看起来很旧但收拾得很整洁,看不到生活垃圾,路过窗框顺手一摸没有一丝尘垢,通过环境能看出性格,赵温该是个俭朴随和的老人家,一心高尚为公的清廉高官。刘琰一路始终低头小步快走,进入正厅见到须发花白的老者,坐在正中央目视前方,不用问正是当朝司徒,刘琰恭谨行以师礼,俯身跪在地上等着对方讲话。 赵温眯着眼睛并不急着讲话,沉默中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好一会儿眼皮抬起沉声开口:“为何冒充冀州千人。” “禀恩主。。。。。。” “莫提恩主。”赵温声音中充满怨气。 同行的刘琬有些困惑,事先说好的见一面认下恩举,现在听语气颇有责怪意味,抬眼看向刘琰,见对方也是一脸茫然,两人同时摇头又同时点头,事已至此实话实说吧。 刘琰再次附身低头:“回司徒公,在下贪慕虚荣谎称千人实是不该。” “你倒坦诚。”赵温冷哼一声手掌轻拍,仆役捧上茶水摆在刘琰面前。 汉代流行煮茶,表面漂浮一点泡沫茶叶属于正常现象,因为还要加入生姜,橘皮因此没必要完全过滤,刘琰盯着眼前茶水,黑色漆杯红色勾画,茶水浮沫浑浊无底,一股熟悉的危机感袭来,身子随之轻微发抖。 “快奉上陛下御赐之物。”刘琬看到茶水莫名就急了,不顾礼仪尊卑主动要刘琰献宝。刘琰对于危险刘琰隐约有所察觉,刘琬开口霎时提醒,膝行到赵温跟前双手奉上锦袍玉带,对方接过时明显一顿。 刘琰刚要退回却听赵温语气温柔了许多:“且抬头。” 刘琰缓缓抬起头,面前老人年逾花甲须发花白,漆黑面庞满是风霜,剑眉半竖刚强自显,吊眼川纹不怒自威,眼中精光如炬慑得刘琰心中有所感应,不自觉脸色泛红低头躲避。 “汝为家中长女?生辰几何?” “长女,光和元年六八辰。” 赵温赵温强忍激动,问话时声音微微发颤:“何时得聘?” “初平三年。” 赵温精通《京氏易》越算心中越惊,不住小声叨念 “已成,已成。” 发觉失态尴尬一笑,缓和半晌朝身边一指:“坐。”说完拿起玉带自顾自观赏起来。 刘琬呼出口浊气,咽口唾沫随手拿起地上茶水要喝,赵温暗地里一直偷眼观瞧,眼看嘴唇要碰触茶杯立刻抬手制止:“汶阳侯先返,老夫自会送威硕回去。” “陛下语臣。。。。。。”刘琬说不出为什么内心再次紧张起来。 “汶阳侯!”赵温语气不容置疑,余光见到刘琰吓的身子一抖,语气又缓和下来:“老夫既为举主当需亲自考教一番,若陛下问起请君代为转告。” 刘琬无奈起身,一步三回头半响没走出门口,赵温厉声咳嗽双目怒视,探手一摆吓的刘琬转身就跑,踉跄几步消失在门外。 赵温观赏完玉带又拿起锦袍把玩,刘琰坐在一边始终低头不敢讲话,想到刚才那杯茶水心底越发恐慌,赵温连问两次才恍然抬头,对方眼神中流露一股热切,逐渐蔓延霎时笼罩周身,过来人一眼就知内里意味,刘琰面颊羞红低下头不知所措。 赵温微微一笑:“威硕莫慌,方才我问为何穿着如此简陋。” “回司徒公。。。。。。” “该称恩主。” “回恩主。。。。。。” “罢了,换来我看。”赵温将锦袍玉带递给刘琰。 借着换衣服的当口,赵温命令仆人在厅中铺好红色丝绸,不多时,俏影游移锦缎红绸,粉足落地款款轻移,纯洁锦缎难掩玲珑,一道天晴中分二皓,黑色瀑布随风飘摆,明眸皓齿横波涟漪。赵温看得如痴如醉,眼神呆滞走上前从上到下不住摩挲,享受柔腻连连点头,手拨腰肢缓缓转动,盯着玉带呢喃难得。 赵温把玩半晌,慢慢解下玉带捧在眼前似在观赏似在思索,许久嘴中柔声细语:“可会舞蹈。” “怕污恩主。” 赵温疑惑抬头却见刘琰满脸涨红微唇轻启:“翘袖。” “哦,确实不该舞。”赵温惊讶之色一闪而过,起身走到门口扭头正色道:“晚间设宴,我俩促膝详谈。”说完捧着玉带满脸喜色步入后堂。 时值夜半,刘琰被带到司徒府密室,这里空间不大没有窗户,陈设很简单:一张床铺一组柜子单张茶几便没有其他。 不止陈设饭菜一样俭朴,青菜煮肉两荤两素,一壶老酒四根竹筷,坐在赵温对面看着面前美食不敢乱动,赵温夹一筷刘琰才跟着也吃一口。 刘琰拘谨赵温也不勉强,有一搭无一搭随意交谈:“应仲瑗处习得何业为擅?” “五经要义均有涉猎,不敢语擅粗通诗礼。” “君子不擅易,可惜,可惜。” 第38章 大汉司徒 下 赵家是蜀郡大族三世二公,赵温与其兄赵谦都师从马融。说起来马融一派属于古文经学,刘琰师从应劭,学历传承自李固属于今文经学,两者因为治学理念相悖因此相互不对付。不对付归不对付,都是儒生按辈分来讲赵温是应劭师叔,有师承有举恩在学问上教导调侃一下也是理所应当。 儒士五经易为艰,《京氏易》本是冷门学问,当世研究此学不足一手之数,赵温可以说是其中大家,越是冷门越是孤高,越是孤高越是自负,自负便看不起其他周易传承。刘琰在避讳不敢讲实话,其实是应劭不擅长罢了,赵温因此起了孤芳自赏之心有感而发。 赵温谈话间语调随和其中不乏风趣幽默,同为师辈与当初在应劭处处严厉对比鲜明,慢慢的刘琰彻底放松下来,拿起酒杯喝一口突然觉得失礼,搁在嘴边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赵温探手托住酒杯慢慢抬起,待刘琰咕嘟咕嘟吞下和蔼微笑:“威硕可知何为大丈夫。” “一怒诸侯惧,安居天下熄,此诚为大丈夫哉。” 赵温被小把戏逗的哈哈大笑,说出景公的话好引长辈出言教育,自己当然不会再说富贵不淫威武不屈。笑了几声忽然止住,斟满酒杯递给刘琰,看着她一饮而尽,再次斟满连续五杯之后赵温满意点头。 “当日郊迎曹公慧眼如炬,为何至今没有为难与你?” 刘琰打着酒嗝摇头表示不知道。 赵温继续和颜悦色好像是和子女唠家常:“谒者加官散骑有何意义?” 这个刘琰知道,汉代外朝官员指宫廷外任职的官员,丞相及三公九卿等六百石以上的京官都称为外朝官。内朝官又叫中朝官,原本指为皇帝处理家务的官员,不只有宦官还有少府,太医等诸曹。 汉代外朝官中有三台,尚书台又叫中台,御史台叫宪台,谒者叫外台。刘琰是郎一级给事谒者,分属于九卿之一的光禄寺,原则上是外朝官。汉代外朝官员有加官名号就有出入宫廷的权利受诏随侍左右,这样就变成了内朝官。 赵温点头随即又摇头:“谒者当值需依班排序侍奉,你位列内朝居于宫中,不必随诏即可日夜常伴左右。” “我没有,陛下没有。”刘琰一下就紧张起来,曹操没动自己的原因可能就在这里,皇帝总是困在宫里难免生出病来,搞点花样恰好证明皇帝有心思玩。散骑既不是实职,传扬出去吃亏的也不是曹操,送个顺水人情罢了没有理由不允许。 “知道,知道。”赵温一边给刘琰斟满酒一边指着对面小腹:“其实也无妨,只是注意不要弄出动静,找机会我与吉平打声招呼。” 一口酒喷出溅了赵温满脸,刘琰紧忙起身过去擦拭:“恩主当面不敢隐瞒,我不是没想过,只是陛下确实无意。” 赵温被喷懵了随口应答:“陛下一直没有?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天天在要想早有了,陛下始终拿我当长辈。” 赵温揽住刘琰全身上下反复端详:“有这等本钱,日日随侍左右,若有心得圣眷轻而易举。” “据我观察陛下兴致非我,心里想着别的事。” “什么事?” “权利。” 赵温吸口凉气,良久面色缓和转而舒畅起来:“陛下天资聪颖,只因年幼阅历不足才被你察觉。”说完抱住刘琰眼鼻相临:“确实没有?” “天地良心确实没有!”刘琰抬起手赌咒发誓,这事儿可不敢乱说,没有就是没有。 香华漫起吐气如兰,混着酒香透着甜腻,赵温有些恍惚,晃动脑袋强忍住转移话题:“今后有何打算?” 刘琰茫然无措一阵叹息一声:“不知道啊,见不得光只能在宫里混迹。” “为何见不得光?” 刘琰被问住了,道理很直白真讲出来却不容易,半响才讷讷出声:“女骑官由来已久,女散骑。。。。。。这是正经官职啊。” 长信宫里训练些体格健壮的宫女骑马打球,平日里跟皇帝打闹玩耍,便于区分其他宫女称作女骑,归中宫属令管理,多些赏赐俸禄而已并不是正经官职。 自古以来就有女官,其中汉代就有女尚书,开始女尚书只是传递奏折之类,东汉外戚专权皇帝多是幼年继承大统,皇后为了方便干预朝政,往来方便的女尚书职责才重起来,逐渐演变成内朝尚书台。 到了汉灵帝当朝,乳母赵娆掌管女尚书权势极大,当时各部门出具行文都要女尚书批阅。为此名臣陈蕃大加批驳,联合整个朝堂取缔了女尚书。陈蕃没有选择拔草除根,留下赵娆呆在宫里,结果打蛇不死自遗其害,辛亥事变赵娆害死士人领袖陈蕃,这件事教训太深刻,自此女人作朝官就此成了忌讳。 散骑本是闲职,可偏偏加官可以在宫中行走,同时身兼谒者,掌行文典奏事还有谏言权,怎么看都是现实版女尚书,只是从伺候中宫皇后变成直属皇帝。单就祸乱宫闱也就罢了,就担忧搞出什么朝政归还,现在好容易安生下来,士族可不想再出什么乱子。 平心而论现在挺好,傀儡皇帝符合所有的人意愿,就算换掉曹操这朝政也不能归还皇家,赵温啧啧两声:“职务确实尴尬,若无圣眷便没了退路,年深日久难免惹出祸端。” 有一个孔融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皇帝有意思收入后宫还算好办,抵挡不住舆论压力可以不要官位当嫔妃。可皇帝没那意思,拖延下去丢官是小,有赵娆例子在前士大夫们会赶尽杀绝聊以泄愤。 刘琰连连点头,脸上红润褪去肉眼可见越发惨白,脚下冰面随时可能碎裂,下面就是无底深渊掉下去骨头渣都不剩。不能再犹豫了,起身挣脱怀抱伏地哀求:“恩主救我。” 赵温漫不经心喝酒吃菜,等到时候差不多才开口:“离开内廷愁云自然消散。” 刘琰真不想走这一步,好容易得的俸禄说没就没,人家当朝司徒这样讲就代表无路可走,咬咬牙心道罢了,反正白来的官位保命要紧:“明日入宫辞官。” 赵温故作诧异表情:“谁讲要你辞官?大好前程怎么不要?来我幕府兼官,保留原职仍可宫内行走。” 屋内霎时落针可闻,煮熟的鸭子从锅里飞出,跑不多远又步履蹒跚的走回来,说不出的惊喜道不明道感动交汇在一起,刘琰不敢置信,张口欲言话到嘴边支支吾吾:“这可能吗?” 赵温笑意渐浓:“有什么不可能?谁能说什么?谁敢说什么?”戏谑一般手指轻刮刘琰鼻尖小声说道:“到了这个位置你就不是你了,别嫌老夫讲话难听,莫说男女,就算阿猫阿狗也没人会质疑。” 维护皇权等于维护秩序,秩序意味着士族掌握权利和占有财富的合法性。可以使阴谋,可以耍手段,甚至可以更换皇帝,但必须保证秩序不能被随意打乱,这就是规则。刘琰官位任命程序正常,朝堂公认已经颁布天下,你可以私底下说这是皇家的恶趣味,也可以偷偷嘲笑百官有眼无珠,孔融都不敢在朝会上公开指摘,只能私底下向皇帝谏言。 既成事实只好将错就错,谁说就是将士族脸面扫尽,门生天下的袁家派女人奉章?着名大儒应劭收了个女弟子?堂堂帝王文武百官都是睁眼瞎?除非实力足够或者利益够大,贸然去挑战规则后果没人承担得起。 换个角度,现在天下都乱成什么样了,到处都是灾民,到处都在打仗,或是各扫门前雪或者是争权夺利,有班昭先例在前女子做官不稀奇,别整天腻在皇帝身边就不是女尚书,腐儒们没闲心管不会理睬。 刘琰稍微思考眼神一亮,说不准是皇帝联合赵温给自己找的退路,曹操没有追究的意思,公卿大臣与其触霉头不如权当看不见,想到这里还有一丝心虚端起酒杯试探开口:“您说我可以人前显贵?” 赵温呵呵笑起来,抬手面前虚指:“小鬼,哪会如此容易。” 司徒幕府掌管天下民政,统领太仆寺,大鸿胪兼管廷尉,公务繁多错综复杂,不比皇宫可以说没有一个岗位是闲职。两千石散骑不能从椽吏干起,去了就是主官。民政无小事,一丁点错误逐层传导下去就是攸关百姓生死的滔天祸事。 话说到这里赵温不免考教:“听闻做过乡佐又行走内廷,如何为官姑且一言。” 那乡佐就是吃空饷没坐过一天班,宫里大事小情有金祎帮衬,起居注纯粹是文字游戏,翻来覆去就那些场面话。翻肠倒肚想起卢毓,虞翻这个徒弟人小鬼大,平日里没少留心族中大人交流,隐约想起曾经讲过其中诀窍。 也不管对不对刘琰有话直说,为官者首在明白权利是什么,权利是谁授予,成为官员的一刻便与授予者形成羁绊,成为其中一员荣辱与共。其后官员的使命是保证当权者的利益,使国家繁荣是维护统治的手段之一,明白了这一点才能以民为本,心系百姓,方能政通人和。如果在维护统治和百姓兴旺之间取舍,合格的官员应该选择前者,而后安抚百姓维持秩序稳定。 赵温歪头半响,缓缓伸出手托起刘琰下颚,盯着一双湛蓝目不转睛:“谁讲给你?” “我,我自己瞎琢磨。” 国家繁荣是维护统治的手段之一,这是赵温多少年才弄明白的道理,震惊于对方小小年纪参透了顶层本质,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说白了就是这个道理,你让老百姓过好日子才能统治下去,子孙后代才能一直做人上人。 关键就是尺度的把握,顶层与底层的区别就是占有资源不同,资源多就能世世代代赢在起跑线上,所以要最大限度压榨百姓积累财富,又得让世人看不出来,这需要经验,很丰富的经验,刘琰具备文化基础理解了本质,欠缺的就是经验。 赵温来了兴趣,思索一番决定继续挖掘,这小脑袋瓜里兴许还有什么好东西:“你还没讲如何做官?” 刘琰呃了声:“听懂上级的安排,做对该做的公事,按原则纠正错误,讲百姓想听的话。” 赵温再次震惊,泛泛之谈果然缺少经验,但是,经验在这四句话面前微不足道。维护顶层集团的利益,上级让做的才是做该做的事,方向正确实施中出现差错不要紧,因为按原则纠正错误,保证自身不会遭到过分处罚,免职换个地方继续当官,过几年老子又回来了。 对上维护顶层利益,对下讲百姓想听的话,教百姓该学的知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认真听取底层声音,改不改另说态度才关键。让天下认为官场清明,顶层心念国家,底层有希望才会一代一代当牛做马,真按所言执行当真能做个合格的好官。 虚无缥缈的谶纬不足以下定决心,可交流一番却认为捡到了宝贝,赵温不再犹豫面色肃然正襟危坐:“人不欺狗欺,难保谁不开眼。”说完眼神玩味举杯与刘琰相碰。 刘琰紧抿双唇一口喝干杯中酒,挣脱怀抱跪伏在地:“一切交与恩主。” “凭恩举还不够。” “全凭恩主定夺。” 赵温道一声好,长身而起:“愿为老夫义女否?” 古今都一样,干女儿不仅是字面意义,刘琰有些茫然一时不知所措。 “不急。”赵温从柜子里取出一件素纱襌衣:“愿舞否?” 刘琰手捧襌衣额头细汗淋漓,只要迈出去再也不能回头,想到过去结伴厮杀,战场豪气早已逝去;想到应劭谆谆教诲,贞节忠烈抵不住现实冲击;恶狠狠咬牙褪去衣衫,泪眼朦胧中一道身影冲过,金色宝马俊朗骑士手中铜锤高高扬起。此时悔恨交织不甘,羞愧夹杂愤怒,无奈与绝望并存,再也无法抑制蜷缩在地痛哭流涕。 撕心裂肺嚎哭令赵温双手微颤,面色因兴奋而涨得通红,快速收起襌衣连说几个好字,揽起刘琰抱入怀中,擦去涕泪摩挲把玩,眼光贪婪尽显嘴中不住赞赏:“难得,难得。” 第39章 司徒门生 上 赵温长子赵彦自幼便是同辈翘楚,品学兼优文体两开花,通博五经之外双臂有千斤之力,硬弓连开十几次不喘粗气,博士出身顺风顺水现任尚书郎辅佐朝政,剩下几个儿女不成器,都和发妻留在蜀郡操持产业。 汉代官员除了休沐日都住在衙门里,赵温为国家做了一辈子贡献,制度上有规定各方面都给予特殊照顾。儿子正值壮年可没这待遇,公事繁忙休沐才会回家,即便回家也是半夜,第二天早早赶去尚书台坐班,父子见一面实属不易。 一个侍妾几个老仆,不大的宅院显得冷清,平日里赵温早就睡下了,今天格外高兴,美人作伴推杯换盏,喝的兴起跑到院子里唱起歌来,一曲歌罢返回密室刘琰先醉倒了。 美人酣睡酥胸半露,酒香醇冽混着汗腻酸酪味道让人欲罢不能,密室中赵温蹙眉来回踱步,奋力以拳击掌强压欲望,叫来侍妾好生照顾,返回寝室反复琢磨总觉得有所忽略,突然想起竟然没给对方测算。 起身点起命灯,树形命灯分三层每层三盏,贱一富三贵五侯七,测算平民点燃最下一层,测算富贵点燃至二层。赵温点燃六盏刚要开始测算,一股阴风划过命灯火苗骤然腾起,瞬间引燃第三层。 第九盏似亮非亮火苗犹如风中残烛一般,微弱得随时都会被黑暗吞噬,但它却偏偏如此倔强,死活不肯熄灭。时而微微闪烁一下,透露出一丝光亮,可紧接着便又迅速黯淡下去,仿佛光芒只是昙花一现。 就这般周而复始,火苗一会儿恢复了一点生气,熊熊燃烧起来,照亮周围一小片空间;然而没多久,它就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似的,再度变得暗淡无光,只能苟延残喘地挣扎着,不甘心就此消失在这片无尽的黑暗之中。 赵温神情愕然瞪着命灯火苗,反复对照时辰确实无半点差错,火光仍在不可人为干预,翻出书来查找确认,遵照刘琰生辰八字坐南朝北,那双蓝色眸子眼前激荡,心中兀自一喜抬手掷爻:贵女为巽体象金木,与坤飞伏于类为马,居应诸侯利用宾王,从起镇星升主亢位。 赵温度点头该是如此,转向东方起手再投一爻:积阴荡阳木入金乡,与离飞伏于类为鼎,木巽于火见乎坎险,从起镇星转主奎位。 赵温哦了声表示明了,生逢乱世有个三灾六厄很正常,估计和哪家傻小子不清不楚,不知道在孝阳侯生前还是死后,转向西方继续投爻:世应得位受性见隔,与坎飞伏亨鼎之兆,金玉之弦降入姤处,暗不分位从起太阴。 注定飞黄腾达一辈子,情殇泛滥帮忙的人还不少,赵温不免泛酸怅然若失望向户外,漆黑夜色不见一点月光,走到窗前探头望天,浓云蔽月凉风袭来浑身一冷紧忙缩回房内。 没有月亮也有办法,从时辰上大致能判断方位,先朝向东南觉得不妥,转身朝西南还是觉得不放心,干脆背北面南投掷爻,一爻杂乱无序,赵温脸色狐疑再次投掷,仍旧杂乱无章没一点头绪。 赵温急了不管方位坐南朝北大力摔出一爻:龙现于辰建已至极,西北分野阴阳相战,土临火来金木渐微,六四九五从起荧惑。 皇帝还在天下仍是汉家,卦象龙建极是几个意思?西北通常指代胡人,这胡人要来打天下吗?第三句话更是诡异,后汉是火德,就算要变天也该是土德取代火德,可话里说的明白,土临火来一起取代金木,天下有金木什么事?怎么火德还要和土德一起来取代? 那是土德胜利还是火德成功?或者说划分南北华夏分裂?最后一句话解释得通透,土德火德分别代表法统和正统一决胜负,从起荧惑预示战争持续不断,天下大难万民十不存一,最后六四篡夺九五,华夏到底还是要被胡虏同化。 此时命灯突然无风自灭,周遭陷入一片黑暗,赵温收起挂爻不敢再算,方才每一句话都如重锤击打,每一句话都预示大灾难,当然不会相信这些屁话,胡人土鸡瓦狗怎么可能来中原逐鹿神器?有些事不是普通人该知晓,这是上天拿恐怖预警罢了,同时命灯熄灭也是在警告不要试图窥探天机。 冒出念头难道和刘琰有关?随即不屑摇头,一个微末小人物而已,可能是皇室血脉浓郁才会出现九盏命灯,很多亲王也是第九盏火苗微弱。至于预警也好解释,多半刚才哪一步方位搞错了,或者今日算得太多惹怒上天。 辗转难眠直到黎明才睡下,仿佛深处混沌,明知是梦却怎样都无法醒来,身体不受控制跌跌撞撞走到一处,四周昏暗只头顶一轮光晕,摊开手掌露出一枚铜钱,上书青龙五铢四个字。 赵温仔细回忆不记得有青龙年号,再说钱上也不铸年号,正在狐疑钱被抛出,不等细看脑中浮现出字来:雷居泽上,时不移道三公归魂,同于未济君命臣终。 一个激灵睁开眼睛,擦去额头冷汗,梦中是《京氏易》卦象,雷居泽上兑下震上,这是归妹卦,与普通周易不同,京氏易中归妹解释说兑少女震长男,少女匹长男气非合也。对赵温这个层次的人来说凶卦无妨,有很多方法可解。 后两句也好理解,大道长存三公会永远存在,赵温就是三公之一的司徒,此生官运长存无疑是一句吉利话;如果不能同时成功君王有命臣子会听从,这是君君臣臣的常理,成功就破了常理,是注定不该成功还是成功会破坏常理?这到底是什么寓意? 后两句都不算坏,可三段话前后关连就显蹊跷,如果说接受归妹导致官运长存君臣和谐,那凶卦就该接受,可刘琰凶到什么程度还未可知。万一自己承受不起。。。。。。 赵温起身一阵恍惚,心下奇怪这梦到底如何解释,仔细思量又摇头否定,有昨晚教训可不敢再卜算。心底里倾向接受凶卦,为官多年始终是孤臣,就因为是孤臣躲过很多利益纠葛,成也孤臣败也孤臣,有史以来根基最弱的三公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混迹官场半生,年愈花甲也是累了,最希望稳稳当当平安致仕,三公归魂诱惑力太大,潜意识不自觉找理由,忽然想出否极泰来四个字,万事自有因果,没有坏不会生好,不吃糠不会觉得肉香,一拍脑门可不就是这么回事。 打定主意就按照套路继续行动,手书一封密信送去冀州:那人自称是冀州千人,被曹操发觉有所怀疑,现在盯的紧不方便杀;再写一封奏折陈述最近公务情况,末了隐晦告诉皇帝交代的事已然办妥,就是出了点意外,一激动收作义女请皇帝谅解。 下午赵温领着刘琰出门,同乘一车赵温不说去哪儿刘琰也不敢问,周围异常安静,偶尔能见到百姓满头是血,爬到临街店铺柱子后面躲避。古代没有人敢拦街喊冤,前方仆役手拿大棒开路,闲杂人等无论是否有意,敢挡在车前一棍打过去死活不管。 马车奔驰沿途景色一闪而过,偶尔几声哀叫转瞬即逝。下了马车一栋红漆建筑数了数足有四层高,门口匾额“君阁观道”四个大字,这次刘琰看清了,两箱门柱左书“望太一兮掩息”右写“纡余辔兮自休”。 见刘琰望着匾额面带不悦,赵温开解道:“商贾无才,不辩上下随性断章,自娱自嬉恍不知耻,君子故虑也。” 没文化的生意人就这副德行,觉得寓意绝妙就挂起来,全然不顾上下文,更不知道作者究竟要表达什么意思。坦白说这栋高楼确实雄伟,近在眼前工艺和细节更显震撼,令人好奇其中光景,尽力不去想整篇赋文,跟在赵温身后走进大堂。 整栋楼下宽上窄呈梯形,一层是间大厅堂,楼体四个面分别叫正背和两山,两山有楼梯通往上层,这叫楼身内转周匝回廊。 “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刚进门一身锦缎袍子略微发福的中年店家领头,十几个小斯列队迎接,引得大厅内食客纷纷侧目,有人就要上前寒暄都被赵温眼神制止。 不用赵温讲话,侍从冷眼扫视周围对着店家开口:“顶楼。” 整栋建筑外面看是四层,其中第二层被隐藏起来,若无指引无法找到楼梯,这也有讲究,叫明四暗五。登上顶楼走廊尽头一扇朱红色双开大门,走近门口隐约传来丝竹与呼和声。 走进门内眼前一片金光闪烁,十六根红色梁柱环绕,黄金雕花铺满柱体,半空悬挂大小三十二盏彩灯,光照金碧,辉煌耀眼。内蓝外白两层绸缎幕帘遮挡门窗,阳光透过薄薄绸缎洒进房中,氤氲光线弥漫阵阵雾霭,如梦似幻,仙境一般。四角高架铜炉放置几盆炭火,引烟壁管被炭火炙烤得红彤彤,整间厅堂暖洋洋舒服。 此时房间坐满了人,肥头大耳袒胸露乳年纪都不小,有的搂着绝色女子不住调笑,有的品尝小茶几上的干果时不时砸上一口酒,身边十几岁模样的少女乖巧跪在身侧,时不时仰头张嘴吞咽什么东西。 靠边摆放一张超长筵席,后面墙挂匾额“宣游列宿,顺极彷徉”八个字,看到匾额又让刘琰心中一突,暗中吐槽这老板只知道王褒吗?开酒店做生意用这赋真的好吗? 进门抬脚刚要继续走,被赵温拉住示意看看脚下,刘琰咽了口唾沫这也太奢侈了,怪不得进门就感觉异样,整个地面被铺了厚厚一层丝绒垫子,丝光华美一尘不染,穿鞋上去一脚一个灰印子,丢人不说就怕要赔店家钱。 紧忙脱鞋抬脚扯下袜子,尴尬笑笑放在一旁侍女手里,盯着侍女身上华美锦缎犹豫片刻,学着赵温吐出三个字:“扔了吧。” 大厅中原本还在叫嚣,随着赵温缓步入内霎时间鸦雀无声,赵温走到正中咳嗽一声,所有人慌乱起身,到处都是踩踏,到处传出哀嚎,等到全部夺门而去,寂静厅堂内只剩下赵温刘琰两人。 “都是谁呀?”借着店家收拾的机会刘琰悄悄询问。 “想是官员富户,老夫一个不认得。” 见刘琰伸出大指赵温只是微笑,等到收拾停当筵席重新摆放在正中,两人隔着长长筵席坐在两头,都有一名裸身少女跪在身侧。 菜品往来穿梭筵席逐渐摆满,瞅着满满登登上百样菜品轻易不敢动筷子,学着赵温样子举起面前最近一个玻璃杯喝两口发觉是淡盐水,那边赵温已经吐到身旁侍女手中盆内,刘琰脸色通红紧忙漱几口也吐进盆里。 一名衣着华丽的中年人轻手轻脚走近耳语几句,见赵温点头转身出去,不多时一个二十多岁年轻人躬身进入。 年轻人长衫素雅,衣袂飘然,如同丈量过一般,从容不迫每一步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短一寸,面容白皙三缕短髯更显儒雅之气,风度翩翩似乎有一种独特的魅力。 先对赵温深施一礼口称恩主,转身对着刘琰也躬身施礼:“在下祢衡正平,斗胆聆听尊家名讳。” 动作优雅自然毫无矫揉造作之感,陡然见到陌生面孔刘琰还不适应,问及姓名一时语塞,正踌躇间赵温随意挥挥手:“告诉他。” “刘琰字威硕。”刘琰沉着嗓子说完,赵温呵呵一笑接口:“大汉散骑,给事谒者。” 祢衡刚才还在微笑,听到官位突然抬头脸色变得震惊,发觉失态又立刻低下口称恕罪。 赵温好似故意使得祢衡尴尬,非要对方说道出个理由:“你有何罪?” 祢衡从震惊中恢复笑意,抬脚边走边诵:“眉生柳叶字一齐,善睐嫣然笑靥栖,皓齿红唇息若麝,柔肌玉骨寸莲移。” 刘琰掰着手指头脱口而出:“好严谨的格律。” 文章当以气主,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至,追求抒发情感和韵味,不能被格律限制了个性,当你纠结格律时就犯了大错,不自觉陷入索然寡味的窠臼。 “当以感与韵胜,格律小道不可纠结。”赵温还觉得这小调勉强算可以,格律太严谨登不得大雅之堂,看到刘琰皱眉头思索,兴许是怕受了影响今后写文章追求格律骈丽,兴许是不喜欢如此露骨,一拍桌子大喝一声:“狗样东西还不滚出去!” “干嘛赶出去?” “看你似乎不喜欢。” 刘琰蹙眉不悦立时反问:“我看是你不喜欢吧?我觉得挺好,快吃饭吧我都饿了。” 第40章 长者伎俩 上 和司徒公讲话没大没小全然不顾体统,祢衡都惊呆了,闹不清这位刘散骑什么背景。扭头看向赵温得到一个肯定的眼神,心下了然知道接下去该做什么。 此时祢衡晃晃脑袋满脸堆笑走到刘琰身侧,指着宴席菜品从最近处开始介绍:“宾之初筵左右秩秩,酒既和旨饮则孔偕,此五饮四醪正暗合此意。” 祢衡偷换了概念,汉人五饮是水、浆、酒,醴和酏,分别指井水、清米酒、果酒、甜酒和粘稠的米酒,通过饮用先后顺序反映出等级高低。 现在席面上总共不下九种,有酒有奶看不到一点水的影子,祢衡可不管许多,说是五饮就是五饮:碎步缓移指一种劝一杯,青梅甘蔗酒爽口甘香,青瓜椰子奶醇美香甜,蜂蜜牛奶黏糯馋人,炭烧羊奶热烈浓郁,杨梅酸奶解腻助醒;开胃完毕再浅尝四醪:烫黍酒炽烈浓香,热稻酒火辣甘甜,温秫酒温润适口,冰米酒酸甜凛冽。 细品之下各有特色,奶香浓郁入口温润,酒味绵长甘冽刺喉,先奶后酒回味无穷果然舒服,祢衡最后重新舀了一口酸奶递上,刘琰砸吧砸吧嘴嗯了声不住点头。 祢衡从角落拿来一小盅奶水:“务必品尝。” 奶水表面一层薄薄的浮膜,白色中泛着淡淡的黄色,凑到鼻尖闻了闻,说不出的熟悉道不明的感动,刘琰浅尝一口甜甜糯糯非常奇特,再喝一口心里泛喜:“竟如此美妙。” “仙汁哩。”祢衡示意喝光,也不再多解释接过小盅藏回角落,对着筵席一个一个指点:“这是八点心,八蜜饯,八干果。少吃,开胃即可。” 筵席太长刘琰站起来跟着祢衡左抓一把右拿一块,塞得猛了噎住嗓子,抄起牛奶咕嘟咕嘟就喝。其中干果碎饼最好吃,用瓜子仁,花生碎,芝麻,核桃碎,杏仁碎,葡萄干辅以金银花,菊花,玫瑰花混合糖浆压制成薄饼状,咀嚼脆爽满口留香。 想问装点儿拿走行不行,话到嘴边却连着食物一道咽回去了,祢衡本想让刘琰不必跟着,只需要一个眼神侍女就会代为夹菜,赵温却笑吟吟走上来,推开祢衡带走到筵席中央:“此龙旗十乘,分五菜五汤。” 刘琰一个一个看去都不认识,好在有赵温介绍,所谓龙旗就是十种飞禽,用炭火烧烤酱焖蒸煮,鹌鹑、鸭掌、雉颈,鸡脯、雁腿、雉翅做菜;另外鸽皮,雉舌,鹅肝,燕窝,飞龙掺蔬菜花朵或做清汤或调浓羹。 “这飞龙乃肃慎贡品,宫里都吃不到。”祢衡插嘴时机很巧妙,没有打扰赵温给美人喂食。 “这鸽皮只取腋下一点儿,汤鲜肉美妙不可言。” “冰糖燕窝辅以鲜花。。。。。。” “冬季有鲜花?”刘琰猛灌一口喝干盅里燕窝,嘴中抿动柔糯间似有植物脉络。 赵温擦去刘琰嘴边汁水:“温室栽培,一盅燕窝一瓮花,一瓮鲜花一户家。” “什么意思?”刘琰似懂非懂,祢衡抢先解释:“区区一户全年出产而已。” “你说我这一盅就是五口之家全年收成?!” 祢衡暗道一句哪里来的土鳖柴火妞儿,面上却没表现出半分:“相比飞龙已经很便宜喽。” 接下来是”洋洋陶陶”分五凉五热。 签烤羊舌,酱焖熊掌,蒸煮彘肩,醋蒸笋斑,烤整羊腿;酱拼牛鞭,凉拌兽筋,酱鹿耳尖,酱鹿筋碎,凉拌肚丝,花拌鲮鲤。 看着刘琰拿牛鞭当做普通筋类大口咀嚼,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赵温心情别提多舒畅了,也不去点破免得佳人难堪,拉着手溜达到筵席最后“束薪终鲜”面前,这里也分五菜五汤: 蒜蒸鳝段,清蒸河蟹,香蒸甲鱼,蒸大白虾,野菜蒸鲤鱼,蒸鲟肚丝;牡丹刀鲚羹,豆腐凤鲚羹,山珍鳗鱼羹,清水鳅鱼汤,奶油蛤蜊汤; “少吃点奶油那只是调味,鱼才稀罕。”祢衡不断劝吃心中笃定这是个边地来的粗人,刘琰不知道对方鄙视,满眼全是佳肴目不转睛盯着筵席,这夹一口那挑一块,明明已经有了饱意总还想吃,怎么都吃不够。 “得花多少钱?”吃着一桌子几十道,菜刘琰打了个饱嗝想起来问问价钱,傻子也看得出这一桌子价值不菲。 “人活着要是在乎钱那该多么悲哀。”祢衡手捋胡须面色凝重,仿佛是说中心事一般,刘琰默默看向周围,美女舞蹈伴随鼓瑟琴声,金碧辉煌酒池肉林中神情逐渐恍惚。 祢衡手端巴掌大一个小巧漆盘,里面肉丁肉条穿成串:“玉圆葡萄雀儿修,极为难得。” 刘琰拿起一串,上部几枚圆粒似野葡萄,下部一根肉筋样子弯曲成半圆,串成一串表面皱皱巴巴。看似干巴吃着软糯,嚼几口像是生肉用盐卤过,秋秋弹弹滑滑嫩嫩,越吃越上瘾一会儿就吃光了。 “这一盘要百金。” “什么!?”刘琰简直难以置信,巴掌大一小盘肉就得一万钱?什么肉这么贵,天上真龙还是地上麒麟? “这还是托司徒公的福,店家赔本送人情,他人想吃都没有哩!” “卖一万钱还赔本?啥肉啊?” 祢衡低头掩口轻笑:“鲜吃才叫世间至美,奈何司徒公不许与你享受,还是我偷偷弄来,尊家切莫张扬。” “安心,我谁都不告诉。” “想不想每日都如此活。”祢衡依旧自言自语,刘琰想了一阵讷讷开口:“想。” “没有平白无故的富贵,也没有自天而至的恩赏,人这短暂一生啊,总得付出些什么。”祢衡说话声音很小,刘琰还是听的很清楚,面色一垮低下头沉默不语。 “龌龊!”赵温伸手一耳光打翻祢衡,搂住刘琰轻声解释:“切莫多想,普通饭食罢了。” “这也算普通饭食?四世三公都吃不上,皇帝更别想。”刘琰和皇帝一起吃过御膳,别说皇帝连袁绍都吃不上。 “足下眼界也就如此了。”祢衡揉着腮帮子小声嘟囔,被赵温眼神一瞄低下头去不敢出声。 “想着将你抬一抬,职高位重往后少不得这类场合。”赵温轻抿酒杯说得云淡风轻。 不必辞去内朝官已经是走了大运,以后进司徒幕府随便安排个位置就很知足,听赵温意思居然还能再抬举,刘琰觉得不可思议:“抬?抬哪去?” “来日我亲自入宫讨圣旨,你以内朝职过司徒幕府行走。”赵温慢走两步在几个职务中斟酌选择,须臾直视刘琰语气不容辩驳:“就黄阁主薄吧,是苦了些,年轻人嘛就得多锻炼。” 汉代三公府衙大门漆成黄色,以黄阁代称三公因此得名黄阁主薄,铜印黄绶秩六百石,属于正式朝廷命官实权职务,尚书郎也才六百石,这个晋升速度确实算高抬。司徒、司空、太尉都可以设立黄阁主簿一职。除了与其他主薄一样主管幕府审计,文档,起草文件以外,保管印章,负责书记都属于份内工作. 平日常侍三公左右,说白了就是三公的贴身秘书。别以为秘书很闲,三公贴身秘书不是一般辛苦,承上启下所有材料都汇总在黄阁主薄处,随时会成为上官的出气筒,同僚眼睛时刻盯着一点毛病就给举报上去,汗珠子掉地摔八掰还得不着一句好听话。 “我,我没做过呀,我什么都不会呀。”刘琰确实没底,这个工作相当繁重,主簿虽然人多但是工作每人都需经手一遍,就为了防止错漏。黄阁主薄职责还是最后一步整理归纳,就论每日整理文档,审计出入两项就够忙死人了。 “我会安排少史,你无需会任何事。”赵温刚说完,祢衡爬过来神情跃跃欲试。 赵温走到祢衡身前伸出脚,祢衡咧嘴一乐爬上去双手托起脚在头顶放稳。 “无数人在下想方设法登顶,只为一个头筹粉身碎骨在所不惜,高梯只有一座,登高观景者不过寥寥几人。”说话间看向脚底祢衡嗤笑出声:“一朝怀刺名动天下,因何拜入我门?” 不等祢衡回答赵温脚下用力:“户篇与金布论有几处重复,试论一处冲突何在。” 祢衡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律法条文椽吏才看,他一向瞧不起椽吏只读经义,被当场询问根本回答不出,赵温继续开口:“万军月食几何,年费需多少民夫转运。” 祢衡一言不发,半响双肩微微耸动小声抽泣起来,赵温摇头嗤笑出声:“为官必经椽吏,其所必修汝却不晓得,有傲骨有虚名能吠会咬,不过条好狗而已。” 说完不再理会祢衡,几步走到刘琰身前面色和蔼:“有名无实,只能夸夸其谈吟诗作赋,怎会名动天下?怎会万人仰慕?” “不必做什么,两年左右,谒者仆射比千石班亚九卿,记住这只是你的起点。”赵温双臂平举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追随老夫,公卿也不是终点。” 所谓公卿可不简单是说三公九卿,三公因为时代不同名称不一样,基本上是指三空或太尉。九卿范围就大很多,凡朝会在大殿上两千石京官都可以算作九卿之列。但严格意义上讲九卿不能算作公卿,大汉公卿必须满足两个条件,一个是堂上朝官,就是两千石以上有朝会资格的京官;二就是必须封侯,赵温就是大汉司徒江南亭侯,真正公卿。 刘琰彻底懵了脱口而出:“我能封侯?!” “旁人当然做不到,但老夫可以。”赵温说完自顾自吃喝起来,刘琰怔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 祢衡忽然急了抬头指向刘琰:“她也不会!怎的就能直接做官?怎的能为公卿!” 刘琰几步跑上去一脚踢翻祢衡,顺手揪起对方衣领一嘴巴甩过去:“大汉散骑,两千石怎就做不得幕职官!” 不怪刘琰发火,两千石内朝官入幕职算是屈尊,大好前途你一个布衣白身竟敢指责,不揍废都算留情面。 祢衡一副彻底豁出去的样子,梗着脖子直视刘琰大喊:“大汉没有女官!” “现在有了。”刘琰松开祢衡回头嫣然一笑:“爹?” 赵温微笑招手:“我儿来身边坐。” 此时几名侍女开始更换菜品,刘琰再次吃惊:“怎么全换了,咱俩吃不完的。”刚说完想起祢衡的话,心中暗自叹息一声扭脸望去:“正平什么背景?” 赵温嘴角冷冷嘁出声:“中产支脉,算不上单家。” 单家泛指贫寒出身,在家乡没有背景,进不得乡学,没有推荐拜不得名师,俗话讲不能与乡里共沉浮。不想一辈子种地就只能自学,人到中年把家里吃空才明白,寒门无贵子靠知识无法改变命运,草根出身没有背景,求学无门这条路走不通。 中产之家就不一样,属于大家族支脉旁系,小有浮财和宗族血脉不远,求告上门宗族多少会帮衬一二,进得乡学有人推荐能够拜访名师,如祢衡一般本身才智出群,半只脚能够踏入主流圈子。 踏入圈子依旧处于边缘,还得靠个人努力,人情世故关系网络建立完成,也是人到暮年做了一辈子椽吏,运气好下一代继续争气,兴许可以逐级迈入高阶门槛。往往几代人努力刚看到希望,一场劫难打回原形,大浪淘沙几多家族没来得及显名就此没落。 “从我令史做起,年轻人就该多历练。”刘琰只顾逐个品酒,讲话时正眼都没瞄。 祢衡瞪大眼睛直勾勾看向赵温,情绪复杂迷失又夹杂些许困惑,更多的是不解,委实不敢相信自身判断,俄而一抹难以置信的神色,眼光中似在询问。 赵温点头嗯了声,是肯定也是赞同:“待我儿诰身至,你可去黄阁报到。”说罢,玩味一笑摇头虚指前方:“小鬼。” 刘琰看出来套路无所谓,甚至由衷欣慰,小伎俩再看不出来才让人担忧,利益绑在一起还是聪明些更好。 了结了祢衡目光又被新上菜品吸引,又是各种新奇令人目不暇接,赵温余光瞧着刘琰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呵呵笑道:“要不找些杂碎玩闹一下?” 很快刘琰就知道赵温口中杂碎是什么了,十几个衣衫鲜丽的豪门富户被叫到顶楼,赵温当众介绍刘琰,人人听的满脸震惊,没有一个窃窃私语相互询问。也不道身份名姓一个接一个敬酒,嘴中满是溢美之词,有人高歌有人唱和,有人舞蹈有人拍手。 筵席长桌被挪到墙边,众人聚在中央载歌载舞,刘琰酒劲上头,倒在赵温怀里眉开眼笑,头顶就是宣游列宿,顺极彷徉八字匾额。 太阳西沉天色接近傍晚,不知谁跪地喊了声:“相偕万年!” 跟着所有人都跪地一起高喊万年,刘琰咧开嘴呵呵傻笑,揽住赵温脖颈眉眼弯成月牙:“这些狗杂碎。。。。。。” 不知道刘琰是故意还是真醉,从方才表现看这一步已无必要,赵温说不上什么心态,想表现一番颐指气使,在佳人面前抖微风。 “都滚出去。”赵温看向众人面带寒霜,语气异常冰冷,众人惊讶片刻看出不似玩笑,全部起身落荒而逃。 “你醉了,我带你去休息。” 第42章 长者伎俩 中 这一觉睡得很舒服,半梦半醒闻到香气,醒来微微睁眼扫视周围,房间不大内壁全部用绸缎包裹,身下床垫极为柔软。窗外天色已明想是到了次日上午,屋内依旧灯火通明,一名俏丽女子在一旁拨弄香炉。 见人醒来女子端来蜜水,用银勺喂进刘琰嘴里,刘琰喝了几口坐起身立刻慌乱起来,顺着女子眼神看向身侧,衣服玉带整整齐齐摆在枕边。仔细看了半晌确实无误,这才定下心来。 刘琰摆手让那女子不要再给喂蜜水糕饼:“赵司徒呢?” “白日入宫答对,傍晚来为当今刘散骑举办酒宴,公卿只要不当值都会到场。” 刘琰一时间目瞪口呆,许久才倒回床上望着屋梁发愣。不知躺了多久迷迷糊糊睡过去,再醒来女子已经不见,起身走到墙边解手,檀香木便盆错了一层金边。随手敲打身旁墙壁,发现是一处幕帘,掀起幕帘一条走廊出现在眼前。 走廊很短前方一处转弯,经过转弯楼梯螺旋而下,远处黑漆漆没有灯火,刘琰看得心虚不敢再走,刚返回房间就听到敲门声响起,门外呼唤酒宴就要开始,赵司徒一会儿要过来亲自相请。 酒宴换成更大一间厅堂,富丽程度更甚之前,里面站满男男女女好像在等待什么,三五成群都在窃窃私语。 赵温拉着刘琰走到正中,在一片惊异目光中赵温拱手环顾一圈:“诸位光临实乃老夫荣幸,趁此良宵先为诸公介绍。”说着看向刘琰:“给事谒者敕封散骑,刘琰刘威硕。” “哎呀,哎呀。这,这不是。。。。。。”底下轰一声炸开锅一般,纷纷起身聚拢过来,不住对刘琰指指点点。 远处一声干咳众人立刻安静下来,没人指挥自觉按照身份排序站好,一道声音由远及近:“啊吼吼,恰似仙子,哦,淑人君子。” 随着话音众人让开一条通路,华袍老者满脸横肉肥头大耳,身材圆滚滚肉嘟嘟,在一群美女簇拥下迈着方步,一双腿却显得略细,像一只烤熟的肥鸡走过来。 “鄙人汝南张喜。”老者长身施礼眼光始终不离刘琰,瞥见一旁赵温面色不善干咳两声:“您就是赵司徒所举良人吧?” 刘琰躬身施礼,知道这位是前司空,虽然是白身不过既然能进这里想来背景不凡,千万要小心应对。 “刚抬举她黄阁主薄差事,明日一早即入幕府坐班,往后还请诸公多多照拂。”赵温顿了顿拱手环顾一圈:“这二来嘛,老夫已认作义女,今日请诸公一来做个见证。” 女官当朝已经够震撼,还要进幕府担当要职,这些人不是堂上公卿就是各部主官,最近一点风声都没有,整个厅堂鸦雀无声,都在思索这里面有什么关节。 赵温接下来的话像一颗炸弹丢进,人群霎时轰然爆发,古代社会讲究宗族势力,正规认干亲要录入族谱,基本上和亲生没什么区别,如果干女儿家族势力庞大,甚至有干爹的财产继承权。 义女不会随便认,除非有特殊情感或者两个家族纠葛极深,认下干亲两个家族就会按照正常亲戚关系走动,就算是绑在一起了。 人群都在小声嘀咕相互询问,不知是谁随口问了句散骑背景,众人目光齐刷刷聚拢在刘琰身上,赵温呵呵一笑:“汉昌宗室,其兄护乌桓校尉刘威阔。” 轰隆一阵骚动,汉昌特指中山王一家宗室,不用想一定是王室支脉,兄妹具为两千石,哥哥还是打赢公孙瓒的军阀,当朝司徒认这门亲戚倒也讲的过去。亲戚这事儿过去了,女官死灰复燃又被提起来,只不过几句话过后再没了声音,司徒都不在意咱跟着操什么心。 “你可真舍得,为何不任侍曹,累坏了心疼的还是自己。”一个花白头发老者走过来看向刘琰笑道:“鄙人弘农杨众,缺少史可以找我,我弘农杨氏别的不敢说就是隽才多。” 这位是现任鸿都祭酒蓩亭侯杨众,听应劭讲过,当初汉灵帝开设鸿都学门,只为与太学并立争锋。鸿都学门分书、文、牍、律四科,书就是虫篆,文就是小说,牍就是篆刻,律是音乐。 此学校是中国古代第一所专科学校,老师分直讲,典学,博士,博士以上算作官员依次为掌佐,掌教,司业等职,老师为官统称为鸿都文学,校长叫鸿都祭酒。学生称为弟子,弟子品学兼优经老师举荐可以留校任助教。 鸿都学门收费极为昂贵,能进这个圈子学习前途不可限量,在里面教书的全是豪族大儒,校长一定会加侍中衔。刘琰不想得罪这帮人,听到对方当面说到用人,只好偷眼瞄向赵温不敢随意接话。 赵温自然出手打圆场:“德祖是你家翘楚,本欲相邀,奈何怕耽误举孝廉,再说少史位低责重。。。。。。” 杨众抬手打断:“举孝廉自有运作不会耽误,年轻人嘛应该多历练,再说内史也不会只有一人。”说完眼神瞄向刘琰:“黄阁主薄可不一般,所谓一通百通,只需按部就班熟悉便可,此后官场再无难处。” 司徒幕府掌管国家田地、人口、教育,同时监管太仆寺,鸿胪寺和廷尉。权力非常大,黄阁主薄作为贴身秘书对整个幕府运转可以说了如指掌,做好这个工作等于其他任何职位都能信手拈来。 事情有好就有坏,任务重责任大,不出事还好出了事就是不得了的麻烦。通常没有背景不可能坐到这个位子上,有背景意味着有操作空间,出了事不怕,找个背锅的就行,主薄少史就是不二之选。 杨众说得明白,你家刘琰想镀金我家杨修要实习,俩人都不能背锅,你得再找个阿猫阿狗。至于杨众说的侍曹相当于办公室主任,司徒这里没有轻松活儿,就看怎么比,侍曹虽然事情也不少但相对黄阁主薄还是很轻松。 赵温略微思索:“鸿都学门名动天下,老夫也想沾些润泽。” 杨众蹙眉俄而讪笑离去,赵温明显找借口不想接纳杨修,鸿都学门没有招收女学员名额,有班昭先例杨众硬安排进去也没什么,无非混两节课给个文凭罢了。杨众不怕别的,学生到底还是要集体上课,就怕这位胸大无脑最多认识几个字,临场考教诗文吓尿了裤子,那人就丢大发了。 张喜凑到杨众身边低声调侃:“冲那脸蛋儿也不是不行。” “空长个好面相,大傻个子可不是我的菜。”杨众瞥嘴哼了一声,刘琰生的溜肩肥臀人高马大,这样子不符合当代崇尚病弱娇小的审美,杨众家里娇妻美妾有的是,刘琰女官身份太敏感犯不上饥不择食。 只见一人高额阔面花白长髯浓密及胸,一样的古铜色皮肤加上眉眼与赵温宛如一个模子刻出来。只是这身材差距颇大,赵温身材壮硕修长,此人五短身材挺着圆滚滚大肚子,与上半身比起来下半身显得很短。 两条手臂却极为粗壮,凭经验猜测这副手臂应该是长久练习开硬弓所致,这不奇怪,汉代学霸同时也是体育尖子生。这人走起路像极了一只大黑猩猩,听他口称父亲,不用问就知道是赵温长子尚书郎赵彦。 “您就是那位抠门儿的虎贲吧。”赵彦站在刘琰身侧悄声开口。 他不说刘琰都忘记了,当初赵彦属官来馆驿送诰身,自己没钱答对,只好拿刘馥摔碎的玉牌凑合,想不到堂堂尚书郎还记得这岔儿,人家开口总得解释,刘琰歪头苦笑:“固贫矣,台阁海涵。” “好好讲话,你该称兄长,我就不明白家父怎么就看上你了?” 刘琰两手微微一摊:”我也不知道啊,您就别难为我了。“ “讲软话没用,孝敬是规矩,记得以后补上。” 刘琰暗自叹息,爹看得上不代表家里也认可,赵彦明显看不上自己,以后使绊子那可防不胜防。 杨众走了接着又是几位公卿上前:“台阁侍中韩斌恨识君晚。” “台阁侍中郭浦久闻大名。” “司隶校尉丁冲仰慕君久矣。” “御史中丞董芬喜见尊颜。” 剩下估计是没有单独见礼的资格,都站在原地对着刘琰施礼,到这里开场算是完事,随着一声开筵众人各自端起酒杯。 张喜眼神一亮起身快步取过两杯酒端到刘琰面前递出,自己高举另一杯环顾四周:“祝子寿!” 在场众人跟着一饮而尽,等美女斟满再次举杯:“再祝子!” 众公卿一起高喊:“高第!” 刚放下酒杯谁料没完,开场要敬酒两轮,赵温当先一杯,有资格近前的公卿一个接一个上前再次敬酒。干一杯众人齐吼一声高第,赵彦最后一个碰杯后所有人同时举杯,刘琰不敢含糊跟着大家杯中酒一饮而尽。 到这里才算开场结束,所有人才算放松下来三五成群吃喝交谈,这会儿赵温不断应酬抽不出身了,刘琰觉得这样也好,学着公卿扯过一个侍女走到筵席边,想吃什么嗯一声侍女就给夹到口里。 从谁家碎了碗碟到天下大势交谈话题什么都有,走到哪里都乱哄哄想不听都不行,此时郭浦大步走出筵席,手端酒杯朗声开口:“当今朝廷初定,我辈辅佐天子安定庶民,国之重在农事,农之重在水利。此前赵尚书视察河道,现状堪忧啊。” “郭尚书所言极是,经年战乱颍川人力本就不足,冬日正是徭役之期结果民壮都去操练,春耕在即河道整饬刻不容缓,奈何无人可用。”尚书韩斌也站出来讲出话来义正言辞。 “不是以工代役征发城镇住户出力吗?”不知谁喊了一句。 “说的好!”丁冲站出来大咧咧开口:“尚书台征发两万劳力却只批复十万金,河堤谒者每日叫苦,两个月下来早已无力支撑。” 刘琰不由低呼出声,金是重量单位不是讲黄金,一金百钱十万金就是一千万五铢钱,如果是铜料不足的劣钱,三千万五千万甚至更多都有可能。从大司农那里支取拿粮食用作报酬花不多少钱,两万民夫别说两个月全家老小吃一年都没问题。就算直接发钱,老百姓买粮食支持三个月那肯定也够,话说回来放着国库低价粮不用却发钱,不会这么傻吧。 “不止如此,民夫吃不饱还要养家,耽误治河事小造成民变谁来负责!” “军训不比居家必须吃饱,各处军屯都在要粮食,我大司农也是捉襟见肘。”大司农起身对周围躬身施礼,他说的也有道理粮食就那么多凭空变不出来,众人纷纷点头表示理解。 “不怪大司农,只恨寒门竖子推三阻四!”有人一声高喝如巨石落死水,引得底下群情激奋。 “整日不干正事偏与我等作对!” “罔谈什么唯才是举,竖子心中无有家国全是个人利益。” “完全是祸乱朝纲!安定得来不易为何非要破坏团结?” “大乱在即宜速不宜迟,在下提议联名上书申请拨款以安黎民。”郭浦拿出拟好的卷轴,上面已经签好尚书赵彦和郭浦两人名字。 “大丈夫当为国出力,上安朝廷社稷,下谢百姓黎民,赴汤蹈火万死不辞。”韩斌慷慨出言甩动袍袖上前署名。 “我位列公卿身为侯爵,关键时刻当为民请命。”丁冲接着署名。 “感公为国为民一片赤诚,虽不才也颇知忠义二字。”公卿们一个接一个上去署名,大司农和普通官员都坐在原地没动。 耳边传来低语似乎是几人在小声交谈:“知道百姓平日吃食吗?民夫也吃那些。” “不会是菜饼吧?” “若是菜饼某还讲什么?是泥饼,掺泥巴的饼子。” 刘琰双眼瞪看着眼前一切,没人是傻子这一切太明显了,大司农为什么没署名,不是他知道根本没用多少粮食不敢签名。刘琰在皇帝身边这么久,知道大司农刚接替上任,他不署名只是没有资格参与罢了。 想到那些掺了土的野菜饼,不知有多少钱被截留被私分,不必去现场调查,这里谁署名谁就有份。转念一想不信这些人胆子这么大,如此明显的贪污瓜分就不怕被人揭发? 赵彦拿着卷轴走到刘琰面前:“散骑为官为公为民,现下可愿署名?” 没有署名的人神情艳羡目光灼热,赵温顾不得应酬紧走几步挡住儿子:“乱弹琴!” “呦呵,不知散骑书势如何啊?”杨众笑嘻嘻凑过来横插一嘴。 “能与圣上谈经论诗,学问大着哩。”赵彦面色淡然,怎么看都不像故意让人出丑,可刘琰一时也想不出他目的何在。 赵温转身挡住杨众:“我儿年纪尚小。。。。。。” 杨众长长欸了一声:“不让她参与署名,只是好奇散骑挥翰书帖,不会只是识得几个大字吧?”说完摊手环顾周围,有杨众起头不少人出言附和。 杨众冷哼一声收敛笑容,随手抓过侍女扯脱衣衫露出光滑脊背:“写来与诸君一论。” 第43章 长者伎俩 下 刘琰有求学背景只有赵温等寥寥几人知晓,应劭专攻法学诗词歌赋并不擅长,现在这场合该写诗辞应景,赵温就怕刘琰写一篇申论出来,不管写的好与不好,都算作文化底蕴不够,是没有修养的表现。 此时人群表情各异,有人翘首企盼,有人幸灾乐祸,更多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场面不能总僵持下去,赵温做了最坏的打算:“诗辞皆可重在笔意。” 刘琰微微点头,拿起笔沉吟片刻一蹴而就: 珪琰千年皓色栖,鸿鹄万里苦鸣稀。柔香笑靥随天意,翘袖折腰扮粉衣。妙笔磅礴君子器,淋漓碎墨素洁肌。一朝旦有扶摇起,授紫怀金九命旗。 刘琰字写大了,沿着侍女脊背一路写到下身,舔舐笔头沿着开合处落款完毕。随着赵彦唱念出口全场寂静无声,倒不是诗文写得多好,关键是一笔字体似曾相识,外露蚕头燕尾内藏俊秀纤柔,字迹转折开合连带细微之处个人特征浓厚。 杨众眉头紧皱笔迹越看越熟悉,呆立半响猛然抬头:“敢问威硕,《汉官仪》四五两卷出自你手笔?” ,平仄太严显得很拘谨,有孤平或者至少末句改成三平调会更贴近当下,时间仓促对仗也不工整,似乎还有改动的余地,刘琰还在琢磨,听耳畔问话随口回答:“最后三卷有一半也是我誊抄。”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杨众发觉刘琰心不在焉,眯起眼睛一字一顿。 “民不可使,由之知之。”刘琰下意识讲完忽然意识到什么,瞬间寒毛乍起后退两步,脸色吓的煞白哆哆嗦嗦解释:“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根本不给反应时间,杨众抢前半步:“毋友不如己者?” 这句话出自《学而第一》,本段原文是:主忠信,毋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有三种解释,其一联系上下文解释:人以忠信为本,不要和不如(以忠信为交友标准)自己的人交朋友,有了过错(交错朋友)不要惧怕改正。 其二各句成三部分单独解释:君子以忠信为本。不要以为其他人不如自己。有了过错不要怕改正。 其三以中庸之法引申解释意义,最大限度扩展孔子的哲学含意:行事以忠信为主,不要结交(知趣不投,志向不同)的人,有了过错不要惧怕改正。 第二种解释能完善孔子伟岸形象,从任何一个角度都找不出人格上的弱点,体现孔总的广博胸襟:要看到别人的长处,少关心短处,君子有包容之心,儒家推己及人,不友不如己者则天下无友矣。 而第三种解释急近功利,将儒家抬高到文明层次,同时又不失中庸之道,可以说类似以近代哲学技巧,用辩证的方法解释古文经典。 很遗憾刘琰没接触过后两种解释,今派可不照顾孔子的伟岸形象,直接照书上下文联系,该怎么解释就怎么解释。古派会解释:不友不如己者则天下无友矣。按今派理论直接讲过则勿惮改,间接认可第一种解释。 实际上杨众挖了个坑,前两种都不必讲,要回答也很简单就三个字:主忠信。我不说改不改的话,也不跟你咬文嚼字,我直接上升道德层面,君子以忠信为本,其他的事如何处理你自己琢磨,这才是最正确,最符合中庸之道的答案——什么事都不讲透,显得高深莫测。 管宁割席就是直来直去的教训,世人都对管宁高尚德行推崇备至,结果华歆仕途顺畅,管宁到死还是一个隐士,不是不想出来做官,人情世故搞不明白道德再高尚有什么用?就算是出来做官也就是个吉祥物罢了。 能出席司徒筵席都是人精,看刘琰支支吾吾的样子就明白其中原委,打击杨彪这件事赵温出了大力,杨众这是借机会找茬儿。事不关己都冷眼看热闹,大多数人可怜应劭混的太惨,没想到今派没落成这幅样子,找不到徒弟连女孩子都收。 杨众面色红润透光眼神精芒毕露,贪婪神情仿佛找到不得了的宝物一般,欺身上前攥紧刘琰手腕:“威硕莫怕,今时不同往日,早已没了学术之争。” “要我说应仲瑗也忒小心眼儿,李子坚都没五十年了,什么古学今学大大方方传呗,怕我等找他麻烦怎的?”张喜摇头晃脑走到近前大发感慨。 “要说这诗,也不愧是泰山一脉。”董芬适时打岔,轻摇团扇笑意连连:“泰山重文章轻辞赋所谓务实避虚,念白抑扬,顿挫如登阶之难,唱喏铿锵,对仗出骈偶之俗,且句句押韵当真苦了谱曲之人啊。” “散骑怕是不通音律。”丁冲说完一众公卿哈哈大笑。 “音律也当与时俱进,古来诗辞与当今乐府已然不同。”赵彦上来打圆场,看向刘琰多出不少和善。师从应劭当世唯一,这样的妹妹当算长脸,虽说平仄确实诘屈落了下乘,可换个角度想,能写诗到底是件美事。 杨众手里慢慢摩挲感受细腻:“句末都压本韵,你到痛快,却不知太多太密太小气,这平仄也工整得过了头,因形害意不可取。师承所限不怪你,入我门来当秘授弘农精华。” 赵温上前分开两人,杨众还想去抓却被挡住。 看着刘琰躲远杨众摇摇头,声音压得很低:“你早知道是不是?开个价儿吧,我弘农不够还有河内。” 赵温听到河内两个字微微一颤,转瞬目光凝重一脸坚定:“至宝无价。” 杨众余光瞄向刘琰,笑容越来越盛:“无妨,不就是鸿都学位嘛,我现在做主入书科。” “杨德祖随时可以来,凭我等交情鸿都学位就不必了,免得让人闲话是交易。” 杨众微笑摆手:“你不就是如此打算嘛,各插一脚大家安好。” “老夫现在改主意了。” 杨众思索一阵明白过来:“因为在下方才言到河内?” 两人目光对视眼神交流,不必讲话全在不言中,杨众看了眼刘琰赶紧扭头,抑制不住贪婪欲念又让他依依不舍,踌躇半响才转身离开,边走嘴里边念叨:“咱们来日方长。” “竖子!”赵温转头对儿子低声怒喝,手动了几下始终没有抬起。 “儿只是想抬举她,确实没料到引出如此麻烦。” “莫要推卸给她。”赵温言辞逐渐缓和紧紧抱住刘琰似乎怕被抢走:“老夫位极人臣已别无所求,你若孝便帮为父守好。” 赵彦经过刘琰身边一脸无辜:“你该找机会说明白。”顿了顿哀叹一声:“都怪为兄。” “我闯大祸了。”刘琰一脸生无可恋,作为内门弟子应劭反复强调绝对不可以暴露。 借用论语话说就是攻乎异端,斯害己也。这句话今古就有意义相反的不同解释,其实对于孔子今古两派几乎没有哪个地方没有分歧。今派解释这句话是,攻击小道是有害的事情,善与人同其害自止。古文一派主张解释成:攻击异端祸害就消除了,研究异端则非常有害。 这里的核心是对不同观点和诸子百家的态度,今派说成小道有可观者焉,抱以宽容。古派则称为异端邪说,不但要消灭更不能接触。 不是说今派海纳百川有多宽容,今派开宗伊始就先天不足,祖师李固死的太早,五十三岁人就没了,出生比他还早的古派祖师马融却高寿八十七。要命的是李固因反对梁翼被杀死,整个家族门生都受到牵连,导致今派传承遭到惨重打击。 古派持续发展逐渐占据话语权,传承稳固人数众多自然要打击其他派别,今派始终弱小到现在几乎绝迹,更不可能明目张胆到处树敌。包容只是生存之道,换做今派繁盛古派没落,今派会一样往死里整其他学说。 应劭是靠着成名早,家族有背景势力庞大因此没人敢动他,而且应氏几代人主要成就都在法学上,属于技术型人才,不乱来没必要动他。钻研法学没个三年五载难入门,刘琰五经都只学了个七八,法学一项没来得及深入接触就跑出来了。 “应仲瑗与你都多虑了,放心没什么大不了,都在向钱看谁还在乎学术之争?”赵温轻轻抚摸刘琰后背,眼光中怨念一闪即逝:“院中有骏马,何不下去玩玩也好散心。” 赵彦一路小跑跟在两人后面下楼,到了院子中果然三匹骏马在厩中吃草。 赵温抬手淡然笑道:“随意选取。” 一匹红色骏马最为神骏,尤其是配饰让人眼光发亮:“白银马镫,可真有钱。” 赵彦嗤笑一声:“这算什么,西域贩来大宛马都配纯金马镫。” “不就是纯金嘛,我家便桶也是纯金。”刘琰嘴硬却心中发虚,不是因为谎称袁熙器具属于自家,是袁绍家有黄金器具不假,可绝大部分家产都在洛阳被董卓夺了,要论有钱还是比不上京城显贵。 赵彦笑意微不可察:“黄金确实普通,莫非你家也有大宛马?” “我男人有,算了,马能值几个钱。”刘琰心情低落起来,不该拿钱和他相提并论,钱和人之间她肯定毫不犹豫选人。隐约中有个念头让刘琰心底发寒,选人可能因为钱还不够多。 “还行吧,大宛马五千金,肃慎马一千金,幽州马五百金,都是足秤五铢钱。”赵彦说的风轻云淡,刘琰却不免咋舌,手上猛拍面前马鞍:“这马要五万好钱?!在我们幽州买十匹随便挑!辛苦点儿去乌桓人那儿换一群还能省不少钱。” 事实如此不假,可现实就是现实,赵彦耸肩摊手:“这是底价,大家争抢只会更贵,这里可是中原,不出好马。” 刘琰翻身上马:“以后我就贩马了,等发达了大宛马不好说,肃慎马我挑匹最好的送你。” 赵彦死死抓住马缰绳,关切之意溢于言表:“慢点!慢点!院子里遛一遛即可,为兄为你牵马,莫要抽鞭子。” 刘琰有些莫名感动,这才是当哥的样子,有心纵马驰骋想一想还是算了,这时赵温上前拉开儿子,昂首看向院外:“我儿,纵情驰骋去吧。” 看儿子急了赵温附耳几句,赵彦面色惊异,眼神说不出的古怪。 看着刘琰远去赵彦不免担心,对赵温躬身开口:“就怕逃入宫去,要不我唤人跟着?” 赵温深深望向远方背影一甩袍袖:“必定归来。” 出了君道阁一路奔驰,沿途不管何人远远见了那马纷纷躲藏,如同躲避瘟疫一般,骏马越跑越快,过了十几个街口瞧见皇宫大门才驻马停住。刘琰翻身下马朝皇宫走几步,拳头攥紧松开,再攥紧再松开,咬紧牙关迈开大步没走多远踉跄跪倒在地,泪水扑簌簌落到土里消失不见。 一阵报时鼓声响过刘琰浑身一颤,站起身回到马前摸起银马镫,心脏剧烈跳动,粗重喘息传入耳畔。过了好久扭头凝望一眼皇宫大门,翻身上马原路返回观道阁。一路绝尘不恨路远只恨马慢,赵彦正在门口焦急等待,刘琰看了眼他也不打招呼,跳下马背快步进入院落。只见赵温满脸笑意站在院子当中,那份从容那份淡定如早有料到一般。 四周高墙铁门关闭,再入牢笼刘琰心中反而有些欣喜,走到近前低头说道:“真是好马。” “就这匹吧。”赵温话音刚落,身边君道阁主事躬身上前拿出文书就要落笔。 刘琰一把抓住观道阁主事:“不要,不要了。” “何必拘泥,怕是过段时日你便看不上喽。”刘琰死活不让买下来,赵温也不执着呵呵笑着大步离去。 回到顶楼侍女们正在更换新的菜品,张喜走上来埋怨:“藏哪里耍去了?大家都在找你。” “观散骑跑马。”赵温朗声开口生怕别人听不到。 公卿们都安静下来朝刘琰看去,丁冲大步走来声似洪钟:“不会真是冀州千人?” “千人算什么,易侯的七斿旗就是她亲手夺得。”赵温毫不掩饰得意。 “公孙瓒的北斗军旗?!”杨众推开人群,几步走到刘琰身前上下打量,嘴角不住抽动根本不相信。 “战报就在尚书台,是咱们自己渠道假不了,不光是夺旗,哎,你们有空真该去看看。”赵温说完抬手指点儿子:“糊涂蛋。” 郭浦凑上前来为同僚解围:“不怪赵兄,幽州偏远往日没人在意,丢在角落满是灰尘,故此无人有心查阅。” 韩斌也跟着点头:“看来要多关注幽州,莫名出了悍将强兵,听闻公孙瓒可是被刘校尉打惨了。” “这倒是个方向。”杨众嘴中小声念叨,低着头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再抬头已经是满面堆笑:“司徒公可否借一步详谈?” “至宝无价。”赵温轻声拒绝,杨众笑意不减摇头表示不是这件事:“先说好与散骑无关,河南郡您有兴趣吗?” 赵温低头深思,不自觉手上用力疼的刘琰哎呦一声,赵温紧忙松开手,扭头朝儿子使了个眼色,赵彦会意拉过刘琰凑热闹去了, “借一步详谈如何?”赵温抬手相请,带着杨众出门去了。 第44章 黄阁主薄 上 赵温一走场面放松下来,张喜始终拉着刘琰上蹿下跳到处串联,好似是他做东请客一般,所有人对这老头都见怪不怪,就跟早就习惯一样。也亏了张喜,整个宴会逐渐热闹起来,什么时候都需要这种场面人,他们天然会在合适的时候,几句话便将大家的热情点燃。 张喜大呼小叫带着众人连吹带捧,哄的刘琰痛快连干七八杯,过一会儿酒劲上头晃晃悠悠渐渐发飘,赵彦走过来抢过酒换成一杯奶。 刘琰喝了一口蹙眉叹息:“哎呦,你真扫兴。” “为兄方才处事不周,惹了麻烦还望威硕海涵。”赵彦长躬身赔礼,用词正式姿态很低。 “你们这些腐儒破事忒多。”丁冲横着膀子走路,讲话声总是很大:“我说刘散骑,不就是女官吗?不就是今派吗?你害怕个鸟?听哥哥说这点儿烂事不至于。” 他这大嗓门一喊不打紧,所有人目光又汇聚过来,董芬呵呵一笑打趣道:“丁老头儿,你不也是儒生吗?” “我是儒但我不腐,老子生来放荡不羁,就瞧不上那些道貌岸然之辈。”丁冲一口喝光杯中酒指着刘琰鼻子:“你放荡吗!” 刘琰满脸通红:“我,我不羁。” “那你还得练。”丁冲蹲到几案旁大手一挥撸起袖子,露出粗大手臂展示肌肉:“来,咱俩掰掰腕子。” 古铜色皮肤更显臂膀粗大结实,刘琰站在原地面色惊恐犹犹豫豫,丁冲不耐烦:“别跟个娘们儿一样!” “当然不是妇人!”赵彦拉着刘琰蹲在对面,将两人双手攥在一处,两条臂膀对比分明,一根黑粗如碗口,一条白柔似莲藕。 一声令下刘琰两眼一闭却感受不到力道,于是试探用劲掰下去,只听对面哎呀一声,睁眼一看丁冲跌倒在地,摇晃大脑袋竖起大指:“不必炼,放荡不羁全占了果真大丈夫!”喊完咧嘴装出很疼的模样,翻身拿起酒杯大笑离去。 “你不是妇人,你是大丈夫。”赵彦在耳畔轻声提醒,刘琰感动到不知说什么才好,嘴里只好不断道谢。 “现在她能继续饮酒了吧?”张喜端着两杯酒过来,赵彦一把夺过一杯猛灌进嘴里,张喜讪笑一声:“你可真扫兴。” 宴会结束赵温都没再回来,刘琰坐着赵彦马车回到司徒府,晚间两人对坐吃起夜宵,四份干果蜜饯,四盘卤肉鸡鸭,四碗鱼羹虾蟹,四样瓜果蔬菜,总共十六个菜品。 菜品奢侈铺张对比周围陈旧淡雅,让人摸不清真假看不出虚实:“爹不在你就大手大脚?” “为兄还不是三公。” “吃不完怎么办?”刘琰是真没见过如此丰盛的夜宵,不免又开始心疼起来。 “都是民脂民膏,自有下人打扫不会浪费。” 赵彦说得很坦然,可刘琰怎么听都觉得不是滋味,吃着佳肴也不香了,拿起水喝一口眉头立刻皱起。 赵彦发觉异样,拿过杯子浅尝一口面色瞬间冰冷,斜眼看向远处侍妾:“换蜜水来。” 侍妾慌慌张张伏地叩拜:“往日酒宴归来都喝淡盐水,老爷吩咐如此才好解腻。” 赵彦看向刘琰换了一副柔和面色:“确实如此。”再回头又是冷若冰霜厉声呵斥:“贱婢!换蜜水来。” 侍妾和家仆一样等同于物品,除非抬成侧室,不然哪怕有后代身份仍旧低贱,被少家主骂作贱婢属于正常现象。 明知如此刘琰还是无法接受:“不用,不用麻烦她,我喝这个挺好。” “还是换吧,是蜜水还是奶,是羊奶还是牛奶?是羊奶酒还是牛奶酒?”赵彦温柔中带着几分商量,他问得很有技巧,面子薄的人下意识会在其中做出选择。果然刘琰脱口说出换羊奶酒,说完就后悔了,发觉中计眼神哀怨看向赵彦。 所谓奶酒就是羊奶中掺上一点蒸馏酒,对于不习惯羊奶膻味的人比较友好。赵彦没有阻止刘琰痛饮,掺入的酒量很少,奶水占肚子喝到肚皮滚圆也不会醉。 临休息时仆人奉上金便桶,比袁熙家的大出一圈儿,赵彦微笑告辞:“白日听你提起便使人寻来,旁人未曾用过。” 刘琰费力提起黄金感觉异常沉重:“咱家这么有钱吗?” “咱家为官清廉,一心奉公为民,哪里谈得上有钱?” 刘琰环顾周围,几案柜子掉漆露出里面木质,想是漆掉了有些日子,经年累月使用木质逐渐发黑,打开柜子里面几件陈旧衣服,摸着粗糙布料有感而发:“确实俭朴。” 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过来,大大抻个懒腰,拉开门侍妾早早等在外面,坐回榻上想都没想伸出双脚,不觉间习惯了人伺候,连穿鞋都不愿意自己动手。 早饭多了几样奶,也是十六个菜品同夜宵大差不差,随口问句老爹去哪里了,侍妾回答早早坐班去了,临走时交代让醒了就去司徒幕府报道。 才想起来今天是首日坐班,辰时初刻就要点卯签到,现在怕是巳时都过了,自己还在这悠哉吃喝。赶紧扔下筷子跑到门口,上了马车喊了声快走,车夫知道轻重,不敢怠慢甩起马鞭大车奔驰似风,仆人拿着官服一路小跑跟在车后大呼小叫,等到了司徒幕府才发现没穿官服没带印信,可仆人早被落没影了。 古代衙门点卯时刻周围百步百姓禁行,过了巳时禁令早已结束,黄色大门前人来人往穿梭不息,边上几个卫士一脸冷峻,时刻驱赶无意中接近的百姓。 没穿官服没带印信,身着锦缎朝里面闯也会挨棍子,正在门口焦急祢衡推门张望,见到刘琰神色一喜,快步迎出来躬身作揖到地:“在下新募黄阁令史祢衡正平,特在此恭迎刘黄阁公干归来。” “公干?这。。。。。。”刘琰抬手一拍脑门儿:“对,对,头前引路。” 各处衙门都是过去建筑扩建而来,修建时间紧张更多考虑其实用性,比如照壁这类设施能省则省。从黄门进入是第一重院子,左手边是膳馆食堂,右手边是招待来访者的寅宾馆,中央一条甬道直通仪门,仪门后面就是大堂,因为没有照壁,身处大堂直接能看到正门口。 司徒幕府是个大衙门各曹加起来就有六十八人,还有一百二十多个属吏,加上杂役卫士总共二百五十多人。汉代官员五日一沐,上四天班休息一天,除了休息其余四天吃住都在衙门。 正值上午整个大院静悄悄一个闲人都没有,没人正好,刘琰巴不得没人看见迟到,快步穿过仪门直奔点卯台,祢衡一把扯住眨巴几下眼睛:“您不是点过卯了吗?” “啊?”刘琰也眨巴几下眼睛:“哦,黄阁在哪?头前带路。” 过了仪门就是二院,两边都是各曹公事房,其中紧靠着大堂的一排小房儿就是黄阁,黄阁虽然叫阁其实既不是黄色也不是楼宇,只是几间相连的普通平房。此前是司徒幕府架阁库,分出一间给刘琰用作办公,其余仍旧同各曹主薄公用的案卷库房。 进入黄阁刘琰当场就懵了,屋子本就狭窄,几案摞满卷宗小山一般到处都是,群山中一条小道若隐若现,弯弯曲曲通向深处,行走其间稍不留意就会碰到堆叠的卷宗。小心翼翼找到主位,刚坐下长舒一口气,后背碰到卷宗轰隆一声,成堆竹简砸下来瞬间埋没半截身子。 祢衡扒拉开竹简有些不好意思:“人手不够事情又多,唉,您没事吧。” 刘琰愣了半晌摆摆手:“没事。” 很快就习惯了陌生环境,什么都别干,稳稳当当坐着不动就不会有事。想做什么也不成,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入手。祢衡坐在几案后面哼着小曲悠哉游哉,他那到宽敞得很,明显只收拾自己那一摊,刘琰有些不满:“你咋不干活儿?” 祢衡两手一摊:“干啥?我啥都不会,要不您指使在下看能干些啥?” “你敢怼我!”刘琰一拍桌面:“我要知道干啥还要你?!这许多卷宗咱不能闲着吧,现在咋办你倒出个主意啊!” 祢衡挠挠头一脸不好意思:“有杨德祖呢,他啥都会。” 刘琰抬手刚想继续拍桌子,门口传来散碎脚步声,祢衡顿时眼神一亮:“他回来了。” 两名侍从推开房门,一群椽吏围拢当中公子,官衣玉带方履赤帻一丝不乱,腰间铜印黄绶半尘不沾,剑眉星目三缕短髯正站在门口训话。听着是在安排各项工作,一会儿接过卷轴笔下不停,一会儿斥责计算有误重新来过。 须臾之间椽吏各自唱喏散去,公子翩翩走入见到刘琰躬身施礼:“黄阁少史杨修德祖见过刘主事。” “你认得我?” “入得幕府坐于主位,正平在侧安然悠哉,不是主官还能是谁?” 刘琰哦了声,别的官员在这祢衡不会这么放肆,从这一条也能判断出来,只是更明显的杨修没说大家心知肚明罢了。 杨修见过礼坐在自己位置上,咳嗽两声好像传达某种意思,接着拿出印章兀自镌刻起来,祢衡干脆躺在地上打起盹。 把刘琰看糊涂了,思索半天还是鼓起勇气开口询问:“本黄阁初来乍到还不熟悉,咱们不得干点儿啥吗?” 杨修将眼前这一笔雕刻完,吹净浮碎觉得满意才放下印章:“散值前批复公文,未能及时批复来日再办即可。”说完好似想到什么补充道:“其实不必批复,我俩都有人代签。” 刘琰干咳一声:“我是说工作,我黄阁主薄白日视事。” 达到一定等级的官员工作泛称班值,刘琰这个级别上班叫上值,工作称为视事或值事,下班叫做散值,到了赵温那个层级才能称上班,当班和散班。 “方才已经安排停当,当日事当日毕不会耽误。”杨修眼中透露出酸楚,是站在顶峰孤独寂寞无人相和的无奈。 “你都做完了呀?”刘琰实在接受不了,大家都第一天上班,我跟傻子一样满眼一抹黑,你这跟我说早上一个时辰就把事都做完了! 杨修拿起印章继续雕刻,说话也漫不经心:“比学业简单,就是计算有些麻烦,好在数值都不算大,心算也应付得来。” 刘琰随手拿起一份赋税预估表,手指头在数字上一个一个点,查到一半眼睛就花了。卷轴一甩半倚在身后小山一样的卷宗上,长长叹口气,你方才说什么?这个数值不算大?暗道一句人比人真能气死人。 “我说咱们都是新人,别出什么岔子。”刘琰懒洋洋躺着没来由说出一句,话音未落那边杨修将印章往几案上一拍,啪一声响过刘琰紧忙直起身讪笑解释:“我是说别有什么临时冒出来的活计。” 杨修重新拿起印章继续认真雕刻:“经我手就没有岔子。” 言之凿凿又泰然自若,刚才那些椽吏敬佩的眼神不像是作假,在确定对方没吹牛之前,刘琰不愿意得罪这个大能人,只能心里腹诽,等出事儿看我不笑话死他。许久没见人来呈报错漏,时间过的飞快,迷迷糊糊打上几个盹儿,转眼就到了中午。 放饭时间一到膳馆内敲打木牌,连串声中四辆推车冒着腾腾热气来到院子中央,仆役提着食盒来往穿梭给各曹主副官送饭,低级椽吏和募职需要自己来取食物。等了半天,取饭的人群散得只剩零星几个也没见给黄阁送饭,刘琰还在纳闷儿,门外杨家仆人提着一大一小两副食盒进来放到杨修面前。 大食盒里四荤四素热腾腾肉菜俱全,小食盒里两碗粟米饭两份清汤干湿全有,杨修做了个请的动作和祢衡端起饭就吃。 刘琰眼睛有些湿润,心里莫名委屈:“你俩孤立我?” 祢衡吃得急了些,喝了口汤顺下去,才抬起头讪笑解释:“别误会,这不是幕府饭食,德祖只吃家中送餐。” “你请他吃,那我呢?我可是主官。”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暗骂杨修不懂人情世故,吃不吃是我的事儿送不送可是你的问题,你不能厚此薄彼吧。看着两人还在郁闷,侍曹椽吏小跑过来笑着说司徒吩咐请过去用餐。 黄阁隔壁就是司徒公事房,路上侍曹随从解释刘琰不必吃大锅饭,早安排好了和赵温一起吃小灶,司徒很忙总是最后一个吃饭,因此晚了些。 第45章 黄阁主薄 下 看见刘琰进来赵温放下手里报告:“饿了吧,坐过来与老夫一起用餐。” “工作上遇到什么困难没有?” “勉强能适应,只是还有些头绪没有理清楚。” 赵温哦了声表现的很意外,再看刘琰面上带了些许欣赏:“一个上午便敢说适应,这很了不起。” 见到刘琰吃饭时面色难看,还以为刚入新环境导致紧张与不习惯:“不要拘谨,等过几日工作捋顺,还需你常伴左右。” 其实赵温想错了,只要多看两眼就能发现是食物简陋,面前这小姑娘是真咽不下去。刘琰也很意外居然吃不下去,面前饭食与当初在宫中时的伙食一样,粟米饭混着豉酱,几案上摆着两碟咸菜。 头一口吃到嘴里,粟米渣渣巴巴豉酱黏黏糊糊,还有一股子酸味儿,嚼两口咽下去刺得嗓子眼儿生疼。咸菜是盐水萝卜干和些酱渍豆子,臭烘烘咸得发苦,满桌子见不到半点油腥。 赵温没用多久就明白过来,看着满脸苦涩的刘琰心里不忍,思索再三还是狠下心出言开导:“在公言公,为官当心怀庶民,时刻铭记百姓疾苦。你可知道多少人还在吃土,道之以德有耻且格。” 刘琰闭着眼睛朝嘴里扒拉饭,都说以身作则的话了那就吃吧,想起要连续四天都吃这些,鼻子发酸眼角止不住流出泪水。 赵温一看这情况心疼不已,紧忙拿手绢擦拭:“先忍一忍,这里人多眼杂总不好特殊,等明日老夫再想办法。” “人家杨修就从家里送饭来。” “他是募职与你路数不一样,举了孝廉入郎属,历职内外然后才到你这一步。” 杨修的令史类似司空祭酒,不是正式官员属于幕府外聘的编外职工,来幕府历练不指这点政府薪水,人家那背景爱怎么做谁都说不出什么。 等以后杨修举了孝廉才正式进入仕途,进入九卿郎属再一级一级升迁。升迁分两种,一种有背景留在京城做京官,另一类外放县令慢慢熬,无论哪一种都要走历职内外这一步。京官熬到了一定级别,要升迁得外放地方历练,这就叫“历职内外”,不是一定要这样做,而是有地方经验履历会很好看,对积攒声望也有很大帮助。 刘琰起步就是外台给事谒者,想到这个职位普通留京孝廉要熬十年,杨修再有本事也得三五年,像诸曹中最高的黄阁主薄很多人一辈子都做不到,可刘琰只用了两个多月。 ,对于高门士族来讲关键是名声,升迁太快意味着走了歪路,其实并不是好事。刘琰性别摆在那天然就不会有好名声,干的好坏不打紧没大错就行,恰恰如此才要有所顾及,多少双眼睛在关注,日常循规蹈矩是基本的底线。 刘琰正扁嘴怄气,侍曹椽在门口躬身拍手:“赵台阁想见刘黄阁,正于黄门外等候。” “也好,去外面寻些小食吃完再回来。”赵温觉得这样也好递给刘琰一串钱嘱咐快去快回。 赵彦偷跑出来不敢大张旗鼓,雇一辆便车掩人耳目,要不是仆人指引,谁都想不到当朝尚书郎坐在车里。 刘琰狠狠捏了一把鼻子才上车,赵彦看见脸上泪痕面色一沉:“谁欺负你?”伸手想去碰却被扭脸躲过:“没事,正吃饭呢。” 提到吃饭恍然大悟,赵彦笑着从身后拿出食盒打开:“怕你吃不惯公餐,从观道阁买了些。” 数个漆碗里各色菜肴,油腻香味充斥车厢,刘琰抹抹鼻子直接上手就抓,赵彦只是笑偶尔嘱咐两句别噎着。吃了几块肉拿起杯子猛灌两口发觉是酒,端着杯子瞪着大眼睛看向赵彦。 看对方一副无所谓样子,刘琰咧嘴一笑一饮而尽:“还是兄长了解我。” 目光落到刘琰脚上方头鞮,赵彦探手脱下拿在手里,翻看一阵皱着眉头询问:“你这鞋是怎么回事?” 皮制鞋头裂开了好大一张嘴,在手里甩两下稀稀落落倒出一团碎布条儿,这些布条明显是受了挤压聚成堆,甩手连倒几下又出来五六团。稍微琢磨就想明白原委,刘琰一直在穿男子的方头鞋,双脚太过瘦小防止鞋甩丢只能塞布条撑住。走路时布条在鞋子中挤压缩聚,不断塞布条越塞越多,不知不觉就到了鞋子的极限,鞋里受力不均稍微磕碰就撑破了。 “等发了俸我定制几双就好。”刘琰有点不好意思,当官穿破鞋很丢人,这双鞋才穿了一个来月就坏了,定制比买要贵很多,手头儿忒紧这才一直将就穿着。 “不必定制,你慢慢吃我马上回来。” 赵彦真没让刘琰等多久,再掀开车帘手里捧着几双新鞋,刘琰一看不得了,全是蜀锦制作的圆头鞋,确切说应该是单底丝履,这种女鞋瘦小轻盈,比肥大沉重的木底皮质鞮鞋要舒服很多。 拿起一双白色软鞋往脚上一套,来回蹬踩几下长短肥瘦正好:“你怎么清楚大小?” 赵彦推开车门,车外仆人怀里还有一堆各色样式的女鞋:“相似大小都买回来就好喽。” 阳光下十几双各色蜀锦鞋盈亮照眼,蜀锦昂贵做成鞋也同样价值不菲,不敢想一次性都买回来得花多少钱。 刘琰有些看呆了:“能退吗?” “傻话,咱家去拿是赏他们脸,退回去反而叫小民担忧。” “一双就够,太贵了,还是送回去吧。” 赵彦抬手虚指摇头轻笑:“都试一试,合心的都留下,安心不曾花费一分。” 怕刘琰不懂,赵彦凑到跟前小声开口:“都是同僚亲属店面,退得多了反而不美。” 这回刘琰懂了,现在许昌是首都,能在首都做买卖多少都有背景,何况蜀锦普通人一辈子都穿不起,能卖蜀锦证明店家规模很大,背景过硬才能存活下来。 背景在一定程度上就是社会关系,牵一发动全身,方方面面扯出一大堆人情世故,敬我一尺他日才好还你一丈。当朝司徒家讨要几双鞋算不得什么事,还回去人家还以为哪里做得不对了,肯定要担心不如不还。 “圆头鞋合适吗?”刘琰确实喜欢得紧,一来确实舒服二来相当昂贵。 相比皮鞋蜀锦不耐使用,因此男鞋很少用蜀锦来做,即便有也只有公卿和皇帝在祭祀等特定场合才会穿。女鞋就不一样了,有钱买得起就能随意穿,虽然喜欢但毕竟是圆头女鞋,真穿出去怕会有麻烦。 “你想穿就行,别人只会说是特立独行别样风骚。”赵彦依旧满脸不在乎。 皮鞋能和蜀锦比吗?能穿蜀锦谁还穿皮鞋?你们穿皮鞋老子偏要穿蜀锦,高贵就体现在这,就这么有钱就这么任性。刘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习惯奢侈,穿上再脱下去打死都做不到,既然赵彦贴心给出理由,最后的顾虑也就消失不见了。 尚书台也是一堆事等着处理,等刘琰吃饱喝足就直接返回了,临走又约好晚间接着送饭,今后天天如此。 赵温看见刘琰迈着方步穿着一双圆头鞋,脸色瞬间沉下来:“我那好儿倒是贴心。” 刘琰眼光闪烁随手脱下鞋扔出门外:“非要送我,他那粗胳膊我拧不过。” “光脚不怕凉吗?” 刘琰躺到赵温身边抻个懒腰,双脚朝对方怀里一送:“这样就不凉了。” 赵温大惊失色眼光不住朝门外瞄:“快拾回来穿好,这,这成什么样子!” 如此冒险刘琰也害怕被看见,几步跑出去穿好鞋正危襟坐干咳一声缓解尴尬。 赵温被气笑了:“你这小鬼,看见案头那方卷轴吗,不誊抄完不准睡觉。” 刘琰这才注意到案头一张卷轴,打开是朝廷发布给各地的敕令文书,扭头瞧着身旁摞起来十几层的空白竹简脑袋立刻就大了,这不是普通文书里面有很多内容涉及到机密,非黄阁主薄亲自誊抄不可。 这事躲不过去只能拿起笔抄写,这与誊抄《汉官仪》可不一样,那时候热情高内容还不重复,应玚兄弟俩陪着说笑不时还能打闹,有张有弛抄写几天都不觉得累,现在完全就是重复重复再重复,没完没了就那些无聊文字。 赵温这老家伙就是个闷罐子一言不发处理自己的事情,枯燥无聊抄到日落西山,远处散值钟声响过,轮休的回家当值的找地方闲聊等着放饭,刘琰抄到腰酸背痛手抽筋,那边空白竹简还剩一半,索性笔一甩趴在案头瞅着赵温不说话。 “呦呵,小鬼脾气蛮大的哩,现在还敢说能适应吗?”赵温手指虚空连点嬉笑间语带调侃。 要想人前显贵还得背后受罪,刘琰吞咽苦涩捡起笔继续抄写,熬到班亚九卿有了开幕资格就能招募私属,就不用亲力亲为干这些活儿。 仆役小跑进来禀报,赵尚书来给老爹送晚饭,请问是送进来还是去外面车里吃。 赵温余光瞄向刘琰冷声开口:“平日怎不见这般孝顺。” 刘琰心跳如击鼓,笔下不停不敢抬头搭话,赵温朝外望去见天色渐晚,听到外面嘈杂知道开始分发公餐,挥挥手饱含无奈:“去吧,去吧。” “您不去我也不去,我想陪您吃公餐。” 明知道是假话赵温仍旧很高兴:“知你心意即可,速去速回。” 压抑兴奋缓缓退出门口,转身朝大门慢慢前行,在一片艳羡眼神中绕过放饭的大车,回头看到被人群遮挡,忍不住提起衣摆一溜小跑出了大门口。 一盏孤灯相伴到半夜,赵温早早就收拾完毕去卧室休息,隔壁老人鼾声如雷,抄完最后一个字揉着酸痛手臂反复检查,确定没有错漏才回到黄阁,窝在一堆竹简中迷迷糊糊睡着。 连续半个月天天如此,好歹适应过来,抄写渐顺速度快了许多,每天最高兴的莫过于赵彦送两餐过来。 今日活计不多,晚饭时间走到门口与杨修擦肩而过,耳畔传来低声话语:“汶阳侯在左。” 只一愣神就登上赵彦马车,依旧是观道阁的饭食,刘琰吃的心不在焉,借口上厕所下了车绕到左侧墙根,看到刘琬正在昏暗中焦急等待。 “刘琰!” “嗯,找我什么事?” 刘琬神色焦急几次张口却犹犹豫豫说不出话,见刘琰转身要走急忙拉住:“我知道那父子俩什么心思,我感觉的到!你也感觉的到对不对!” “我知道。” 刘琰平淡回答让刘琬生气至极:“你知道还。。。。。。贱婢!” 嘿嘿笑过几声,刘琰眼神中半分嘲弄半分无奈:“不然怎样,回皇宫去老死在里面?还是跑到什么地方等着饿死?你不是说他乃国之梁柱伟岸大丈夫吗?” “我以为这世界很单纯,我以为凭努力能闯荡天地,我以为虎躯一震豪杰拜投,我以为口出大义人民崇敬。” “你看看薄县死绝了有人记得吗?你看看颍川在吃土有人在乎吗?去看街上有多少四肢不全的乞丐,凶手是谁?是你是我是他,是所有人!去看公卿们吃的是什么,去看!去看!你去看!”刘琰揪住眼前衣领不住摇晃,苦涩的眼神满是绝望:“过去那些战斗跟我没关系,锤子砸到别人脑袋上我手腕都快折了,我怕得要死你知道吗,没刘靖我早死八百回了。” 浮现出刘靖身影,凄苦悔恨转瞬变得狂躁:“我除了皮囊还有什么?我两个月就走完了他人大半生仕途,不再担心被谁杀死,白日里放肆行走,锦衣玉食再不吃糠草,我的前途一片光明。这代价只是睡觉,是你换不换?换不换!” “你不能这样,好好一个邻家妹子,好好一个邻家妹子。”刘琬抽泣发抖,他不明白事情怎么演变成这副模样。 “我不在乎,一个两个还是十个百个,我都不在乎。”刘琰一阵眩晕,惨笑着扶住墙壁,脚下虚浮随时都会瘫倒,冷冷看向面前男子还在抽泣,抬起手一个耳光扇过去:“都怪你!没用的东西!” 刘琬瞪着眼睛愣了半响,转身丧气垂头步履蹒跚,突然背后被死死抱住,刘琰扯住对方生怕真的离去,无力感充斥全身缓缓跪在地上:“带我走,去东海,去哪里都行。” “我知道你有正妻,没关系你带我走,我做妾我跟你过日子。” 两人没有再动,夕阳伴着最后一缕残霞没入天际,长长的影子没入黑暗,彻底融为一体无法拆分,刘琰抹去眼泪嗤笑一声:“你不会走,你守在这里等着进宗正寺,宗室大族长,那可真荣耀啊。” 一连串嘲弄笑声过后,刘琰松手起身,声音忽然平淡起来:“你的车呢?” 刘琬回身神色迟疑:“做什么?” “你不一直想要吗,走吧。” 刘琬心中绝望再也无法抑制瘫倒在地捶胸顿足。 第46章 归家遇刺 夜幕中整条街道漆黑一片,只剩远处官灯忽明忽暗笼罩出一团朦胧,黄色大门闪烁斑斓的青黑,边处一辆马车静静等待,行至跟前风动灯闪,影子飘游忽大忽小,低头看向锦缎绸袍,泛着飘渺荧光辨不出原本颜色。 抬脚登上踏板略微犹疑,不自觉脚趾翻动几下,蜀锦鞋面涌动带动一阵涟漪,四周好似起了烟尘,鼻子嗅嗅又不是烟尘,水汽独有的冰爽让人一振,灯光在雾霭散出一个个颗粒,弥漫左右到处都是颗粒。 只有周遭一团昏暗,明暗相互渗透纠缠界限越发模糊不清,环境安静得可怕,灯光与暗夜融为一体周围逐渐陷入混沌,弥散颗粒更显得变幻莫测光怪陆离,刘琰打了一个突儿,掀开车帘一步躲进里面。 刚上车仍旧惊魂未定,赵彦没管刘琰满脸惊恐一把揽到怀里:“他这么快?这样也好,没了负担才能奔跑。” “人家什么都没做。” “那他可真没用。” “哎,你知道吗拼了命才能得三百多两金子,不是我哥自私怕还得不到这么多。” 赵彦停下手不再去拨对方衣服:“万金重赏军中顶级啦,对了你哥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军阀。” “你了解你哥吗?” “一个马桶都不止三百两吧。” “我说你哥呢,军阀可都无情啊。” “我说马桶呢,马桶有感情吗?” 赵彦神情不无遗憾:“你这表字有虚,后实肥硕前却逊威呀。” 嗯了声才缓过味道,神情惊恐左右扭动,奈何被按住根本无法动弹,望着身下对比自己小臂尖叫声刺破夜空。赵彦伸手一把捂住,无法呼吸只好快速点头,脸上大手稍微松弛,耸动几下猛得缩起肩颈大张着嘴倒吸凉气,刚眯起眼睛再次睁大又再次眯起,整个人不住抽搐四肢紧紧盘住男人身体,连喘几声吐出长长一阵呃叹。 闷雷撼天旋风卷地,潮浪翻涌神魂震颤,蓝眸之中残影连绵,张颐香华如歌如叹。周围没入虚幻,满眼尽是哀怨,邪念走出隐匿,良知归入黑暗。 曾经有过污浊,污浊没能污染灵魂,灵魂仍然纯洁,灵魂依旧存在。这不是曾经,傲慢成为美德,贪欲剥夺理性,嫉妒使人疯狂,懒惰变成习惯,暴怒摧毁残存的抵抗,就剩色欲这唯一解脱。 一旦堕落就会加倍堕落,没有底线没有廉耻没有一丝一毫良知,如脱缰野马加速再加速。原本的位置被代替,灵魂缩在一角苟延残喘,偶尔迸发出一点火焰,试图提醒试图挽救,多半只能触动本体引起稍微愧疚。 直到灵魂再也无法阻止,再也无力阻止,持续衰弱只能选择舍弃彻底归于虚无。没了灵魂人就没了希望,再也寻不见高尚,哪怕就在眼前也恍然不知,送到手上恳求看上哪怕一眼,没了灵魂会当做臭不可闻的垃圾扔进尘土,连踩一脚都怕被弄脏。 除非有神来怜悯,给出些许指引,万世万代哪有人见过真神,至于指引,那是堕落的人没了灵魂的人在相互诈骗贪婪。 智慧的人不信有神,知其神而神不是神,知不神而所以神也不是神,世间没有神来救赎,救赎只能靠自己的灵魂,灵魂已然失去又哪里会有救赎。 就是一只蛆,薄城尸体堆中翻滚,黏腻,流着恶臭汁水,蛆臭不自知,蛆的世界里腐臭才是正常才是美好,阳光邪恶,鲜花、美景都是邪恶。 两只蛆在恶臭中蠕动,褶皱相互渗透,相互勾连在一起融合,越来越肥越来越腻,上面一只长了条长长的尾巴,尖端变黑发硬无坚不摧,他从来不像人展示根部,因为那里腐败碎糯一碰就断。 下面一只背上生出两条肉瘤,沉重肉瘤伪装成翅膀,附着在身体上逢人炫耀:你看,我有翅膀,之所以不飞,只是因为我懒。 绝望是一剂甜腻的毒药,促使人毫无缘由的亢奋,铁锤锻打炙热的铁锭,铿锵重新塑造新的工具,挤压、弯曲、捶打,反复蛮横碰撞,反复抹除天然,那些不如意的天然,天然成了垃圾被狠狠丢弃,铁锤欣喜工具畅快,恶臭尿液淬火,气泡散乱呐喊,光鲜遮盖浑浊,蒸汽就像赞歌。 粗重中开始,结束于粗重,蓝色眸子中再没有了光彩,污浊最后看一眼外界虚无得意渗入,狼的世界里没人会去可怜羊,咒骂这可恶的世界没有品德高尚,只因为你还不是狼,吃不到羊心中泛酸才会无意义的狂吠,这种人被称呼为“狗”。 狗总是自诩将成为一只善良的狼,狼从不相信狗虚伪的宣称,只有羊才会为了那一点点虚无缥缈的希望,衷心祈祷或许能被救赎,因为他是羊,除了恐惧,胆怯和懦弱外一无所有。 “半个多时辰了,怎么吃了这么久?”赵温抬头驻笔正好看到刘琰坐下,盯了许久发觉出异常:“怎的如此狼狈?” “与汶阳侯争执打斗起来,赵尚书帮忙才赶跑了。”刘琰心提到嗓子眼儿,现在还没缓过来讲话气喘吁吁,好在灯光昏暗相互难以看得清晰。 “因何争执?”赵温心中满是怒气强忍住没有起身去查看。 “让我回宫,说你另有目的。”刘琰太过紧张连敬语都没用,偷眼去看对方没有在意才放下心来:“恩主堂堂大丈夫国之梁柱,岂能由人诽谤这才大打出手。” 想起刘琬心里一阵酸楚,真怕给他惹了祸端,刘琰赶紧补充一句:“君子坦荡小人嘁嘁,恩主若理睬他倒做实了流言。” 赵温嗯了声继续低头书写,就算刘琰不说他也不会自降身份与刘琬理论,安排人给他穿小鞋儿还不简单? 没有追究的意思就好,刘琰长舒一口气,提笔写完半篇浑身酸痛用不上力,抬头发觉对赵温在端详自己,可别看出什么破绽,刘琰赶紧低头装作没事继续抄写。 赵温眸子闪过一抹疑惑:“老夫思索再三,我儿还是不好在这里留宿,先回老夫宅邸,待几日附近租赁一处宅子也方便你往来。” 知道这是怕闲言碎语影响伟岸形象,身处上位时间久了耳边全是奉迎,忽略旁枝末节在所难免。单独住本来没什么,搁以前还乐不得如此,可现在不一样了,想到赵彦就头大,单独住那还了得? 想找个借口先搪塞再想别的办法,刘琰匍匐几步:“全凭爹爹做主,只是我这月俸太少怕是难以为继。” “你月俸不够?五仆人一主还能剩不少哩。” 给事谒者行黄阁主薄年俸是千石,加官执行另一种机制叫增秩赐金,算下来刘琰现在年俸禄三千石有余。五口之家一个月十石足够温饱,你刘琰养活五个仆人,拖家带口算五户也不过月支出五十石,每个月还剩两百石俸禄不够吃喝? “咱家在上位要顾及舆论。。。。。。”赵温忽然停住,沉吟半响觉得不能让女人受委屈,既然打定心思包养就该顶住压力:“尽情享乐,有不足尽可挂为父账面,好了去吧。” “回去?现在已经宵禁啦。” “乘老夫马车宵禁也无妨。”赵温走近掏出一枚玉牌:“若遇巡察明示即可。” 出了司徒幕府登上马车,夜晚宵禁街上没有行人,心里忐忑以后每天都要回家,碰见赵彦该怎么应付。转念就找到开脱理由,赵彦应该包括在尽情享乐之内,可是您非逼着咱去的,说心里没愧疚也不尽然,大不了生活俭朴一点点,省下钱也算对得起老人家。 不自觉掀开车帘望向黄色大门,模模糊糊一块黄色,眨眼间一道暗影穿过黄斑闪过,大小不像是猫狗一类,心下好奇刚探出头想仔细分辨,冷不防一只弩矢擦着鼻尖钉在车内壁上,刘琰朝后一倒第二只弩矢跟着射进,紧跟着车夫一声惨叫马车停了下来。 第一时间吹灭油灯在车里胡乱摸索,抄起水壶挪到车门处,蹑手蹑脚换做蹲姿静静等待,一阵悉悉索索声响,到近处声音戛然消失。刘琰手心满是细汗听着咚咚心跳声,咽下一口唾沫湿润发干的嗓子眼儿,静谧中全凭直觉,她相信直觉,这直觉从未使人失望过。 车门兀的掀开,眼前陡然出现一张褐色面孔,距离太近出乎对方意料,眼神中满是惊异,只一愣神刘琰挥手当头砸去,嘭一声银制水壶立刻就扁了。那人哎呦一声身子一歪,借这当口刘琰单腿一蹬跳出车外,跳得太猛落地不稳趔趄几步,身体倾斜恰好躲过刺来匕首,一道寒光擦着脸侧略过,刘琰看都不看向一旁窜身冲出去,朝着黄色大门撒腿就跑。 身后脚步声渐近,听得出对方该是两个人,吓得刘琰大声尖叫呼救,本以为能吓退,谁成想追赶声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紧密了。眼看距离大门只剩几步距离,门旁黑暗中闪出人影挡住去路。 逆光奔跑眼前那人一片漆黑看不到样貌,来人掏出一架手弩扣动机括,咔吧一声过后转身没入黑暗。一股大力猛击胸口,铿锵撞击声传来胸口发闷眼前一黑,身体失去控制后脑触碰地面,四肢失去知觉心脏似乎停止跳动,倒在地上猛喘几口粗气怎么也起不来。 刚才的尖叫声引起了注意,司徒幕府里跑出来几个壮汉,见状立刻抽出兵器四处寻找,留下一人上前扶起刘琰询问出了什么事情。就这一瞬间身体又恢复掌控,拨开壮汉翻身而起几步窜进大门内,靠着墙壁平复过后伸手入怀掏出玉牌,方条形玉牌断成两节只剩一丝绒绳相连,刘琰一阵庆幸呵呵笑出声来。 出了这么大的事必然惊动整个许昌,司徒衙门灯火通明人影攒动,司隶校尉,廷尉,屯骑营,射声虎贲甚至御史台都来人询问经过。 赵温看眼玉牌又拿起弩矢大惑不解,刘琰也没招惹谁,再说招惹谁也不至于刺杀,程昱小心眼儿不假但人家不傻,有赵温在背后撑腰他犯不上闹这么大动静。 刘琰脸色惨白看向窗外黑暗:“我不走了。” “你当然不能走了,非但不能走今后出门也得派心腹跟着。”丁冲正在家和曹家晚辈喝酒,听到消息带着曹家卫士一路大呼小叫跑来,别人都以为他身为司隶校尉履行职责,都感叹任劳任怨事必躬亲,其实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就为了凑个热闹满足好奇心。 御史中丞董芬咬着牙说道:“这已经不是威胁,是谋杀,他们还有没有底线!” 赵温认真思索一番认为不至于,大家都在各捞各的,与颍川那边矛盾虽有却没有激化到如此程度,再者说,就算失心疯了也完全没有必要拿刘琰开刀。 赵彦一直抱着刘琰安抚,这时候也开口:“目标不是家父,杀死她不会影响什么,却能让我等感到恐惧。” 刘琰与赵温性别年纪体型区别太明显,跑下车还被追杀,最后弩矢明摆着射击要害,分析下来在场都明白目标不是赵温,杀死刘琰应该就是警告或者示威。至于为什么选择刘琰,有干爹是赵温这一条就足够了。 “不至于。”赵温抬头看着儿子,眉头紧蹙既生气又无奈:“能不能把你妹妹放下。” “鞋都跑丢了,您看这有个大洞,儿是怕还有其他伤处。”赵彦说完抱起刘琰朝门口走去。 “干什么去。”听到赵温在身后问话赵彦无奈转身回应:“给她找个僻静处休息。” “就住这里。”赵温说完见儿子不动,一拍桌子大声怒吼:“就住这里!” 赵彦感觉妹妹手指在后背轻轻一掐,也知道拗不过,嘁了一声放下刘琰坐在旁边生闷气,此情此景丁冲几人相互打这眼色神情玩味。 赵温长叹一声颇为无奈:“曹司空出征我该找谁?” 丁冲眼珠转动似乎有了主意,起身出去带回一个全副武装的军人回来,那军人显得好不起眼甚至有些令人好笑,瘦小枯干的身体撑起重甲,走起路来咣咣当当显得很滑稽:“司台兵曹律令朱铄彦才,见过诸位上官。” 每个州都有兵曹从事,司隶校尉部也不例外,兵曹律令属于兵曹椽下属负责法律的官员,是假佐一级全称是兵曹门律令师,工作内容同军队中军正相似,赵温不明白丁冲带进来个一百石的芝麻绿豆做什么。 “朱老弟长于治军,与我相交莫逆绝对可靠。”丁冲怕赵温以貌取人,信誓旦旦讲述朱烁如何有能耐。现在司隶校尉没有军权,朱铄也是埋没了人才,不如送刘琰这里一来可以升官发财,二来也好贴身保护。 赵温摆手面露苦涩“我这里没兵,他来作书吏不一样埋没吗?” 丁冲扭动肥硕屁股,紧挨着赵温小声开口:“乡党。” 第47章 乱世根源 上 赵温大大哦了一声,转头看向朱烁眼神玩味,丁冲是沛国谯县人曹操原配丁夫人族兄,他的乡党就等于是。。。。。。“借调司徒属史,行黄阁御属事。”赵温不再有任何犹豫,当即下达人事任命。 借调是保留原职暂时调派,司徒属史是两百石,行黄阁御属事就是给刘琰驾车,自然不是真作车夫,是随从护卫的意思。赵温给了属史的待遇,朱铄不但保留原职还升了一级,俸禄从原本的一百石,又多了两百石变成三百石。 已近半夜各方回复没有抓到刺客,屯骑那边也传回消息,各府和颍川人那边平静如常,都没查出什么端倪,似乎那些刺客凭空消失了一般。发展到这就有些吊诡,颍川众人不掌握军队也不负责城池治安。不管刺客想活命还是要回报,只要和颍川集团联系,那么属于谯沛集团的屯骑一定会查出蛛丝马迹。即使有所忽视还有更专业的廷尉官员同行,赵温作为司徒录尚书事兼管廷尉,那边派出去的都是自己人不可能隐瞒不报。 众人又商量一阵没拿出什么章程也就各自回家了,赵温赶走儿子让出卧室去和属曹挤了一宿,这可把椽吏们吓坏了,没一个敢真睡生怕打呼噜惹恼了司徒大人。不但吓坏了诸曹朱铄也震惊不已,天不亮就跑出门口寻找,总算第一个找到刘琰丢失的蜀锦绣鞋。 刘琰洗漱完倚在门口,光着一只脚揉着酸腰气急败坏骂赵彦,远远看见朱铄一路小跑过来,双手捧着绣鞋躬身献上。 刘琰接过鞋端详半天,呀一声惊呼甩手扔出老远,朱铄什么都没说,几步跑过去拾起再次双手奉上。 这次刘琰没接,单脚伸出不住晃动,朱铄单膝跪倒,捧着鞋对准脚尖眼看要穿上,那脚忽然摆动躲避。足弓翻转弧线白灼耀眼,脚趾画出光晕粉嫩透明,双手托举绣鞋耐心追随,脸上堆满笑容曲意逢迎,一次一次闪躲一次一次对准。 头顶传来咯咯咯笑声,朱铄跟着嘿嘿傻笑,笑声落下莺音扬起:“美丽吗?” 朱铄手上略微一顿并不抬头:“在下不配。” 话分如何去讲,奉承未必有效,正确衡量自身才能得到最佳答案。脚不再乱动,鞋子总算穿上,整个过程朱铄都尽力不去触碰肌肤,刘琰穿好鞋走几步突然回头:“朱铄,我记住你了。” 幕府不比家里,椽吏天不亮就起床忙活,打水煮饭嘈杂声不绝于耳,现在没法睡懒觉倒是起的早,早也没用坐在黄阁依旧无所事事。 杨修是个好老师,只要刘琰在场都不用讨教,总是一边做事一边讲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刘琰是给教明白了拿起卷宗又糊涂了,听明白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尤其是核对账目,天文数字般的计算量简直是折磨,总是出错性子一起索性也不做了。 杨修是真快,每天都是一个多时辰全部做完,之后就是刘琰朱铄干瞪眼无所事事,杨修祢衡倒是越发投机一聊就是一整天。 有一件事杨修始终憋在心里,这天中午刘琰照例到院子里放风,看着朱铄跪地捧鞋,杨修再也不想忍下去:“威硕,接下以宽,待人以平,处众以和,此诚为君子也。” 刘琰脸色微红刚要张口,朱铄抢先回答:“在下甘愿如此。” 祢衡听得凄苦,伸手扯了下杨修衣摆不让他继续再说,曹操不可能认识每一个乡党,出身不高再有本领也没用,进入黄阁是难得的机遇,就算不再升迁,俸禄也实打实翻了三倍,刘琰眼里年俸三百石不算什么,甚至她都没有具体概念。 对于一个底层官吏,一个没有油水可捞的军律师来说,提高到每个月二十五石俸禄,足以撑起一家老小生活小康。祢衡现下年俸百石,家里要节衣缩食度日,没有杨修帮衬还不如贵人家一个仆役。 祢衡能理解朱铄,不管是不是乱世,有稳定工作已经很不容易,得到好工作更要珍惜,莫说穿鞋这种事,就算洗脚又怎样?空口讲大话谁都会,豪言壮语不当钱,孩子想吃肉没钱去买才痛彻心扉,沉重巨石压在双肩,万般不愿意也得忍耐硬撑。 生活就像水里行船推波迎浪,前浪至后浪失,偶尔排浪激烈船只倾覆,人生就此打住。和风细浪就像人生中的插曲,人一生中插曲很多,如同无尽波浪一样滚滚而过不留一点痕迹,经历总能在记忆中存留些许,或有感慨或有羞愧,然而流逝不可避免,短暂过后一切转瞬即逝。 杨修的话也是如此,院子中蹦跳一阵忘的一干二净,所有人都在忙碌只刘琰一个人玩耍,整个司徒幕府对此见怪不怪,这是平安的预兆,哪天她不出来玩儿才叫坏事,那就代表司徒大人心情很不美丽,需要刘黄阁关上门亲自开解,关键这位刘黄阁脾气也很臭,经常是司徒没能给她开解舒爽,后果当然很严重,两个人过后会拿整个幕府官吏撒气。 再无聊也不敢出去,除了放饭整个幕府都安静得可怕,刘琰真感觉像是在蹲监狱。也有值得高兴的事,赵温让人直接从家里送饭,再也不用担心被抓现行东窗事发。其实赵彦也没功夫跑刘琰这边来,曹操又去打张秀了,整个许县表面平静内里各个衙门都忙的不可开交。 司徒幕府也跟着忙碌起来,刘琰抄一阵就打瞌睡趴在表文上口水横流,赵温舍不得污了公文更心疼刘琰。杨修能力整个司徒幕府都看在眼里,赵温也从内心里欣赏,有心抬举干脆顾不得什么机密不机密叫杨修来做了。 许昌城里有句童谣传扬的厉害:黄阁高座俩老子,真才实学追傻子,好吃懒做甩鞋子。 俩老子是刘琰和杨修,群众眼中两人都是真黄阁,一个好吃懒做不学无术,一个真才实学没他不成。杨修和祢衡俩人怎么看怎么对眼,整天跟个迷弟一样跟着祢衡,祢衡性格乖张不讨喜被同僚称为傻子,这就是所谓老子追傻子;至于甩鞋子究竟为何,知道内情的人就不多了。 赵温卧室一直被刘琰占据不是长久办法,椽吏们每日不敢熟睡简直苦不堪言,还是长史作为二把手提出倡议,集体抽出时间倒腾出半间库房给刘琰,这才让赵温搬回卧室。 时间来到四月中旬,张喜眼看再次入仕没有指望要回汝南养老,在君道阁办下宴席请客话别。赵温这些人都忙着保障后勤实在抽不出身,老朋友临别不出现实在说不过去,普通下属代表跑一趟肯定不成,那样做等于当场卷人家面子。老兄弟们明白刘琰在赵温这里什么位置,没辙了让刘琰代表大家登门表示一下,好在青天白日黄阁人多势众,丁家也在沿路加强警备不怕出现刺客。 再次光临君道阁刘琰到没什么,杨修祢衡显然都来过也很随意,只有朱铄震慑于顶层奢靡,看哪儿都新鲜摸哪里都惊奇,既兴奋有幸享受奢华,又害怕被人看出没见过世面,战战兢兢跟在后面不敢乱出声。 按说随员都留在一楼招待,刘琰可不管几个人直接上顶楼,谁都没阻拦好像理所应当一般,规矩只能约束守规矩的人,刘琰不是人,是规矩本身,规矩就要依照她来定。进了顶楼才知道什么是真奢靡,看着眼前金碧辉煌,朱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目不暇接张着大嘴赞叹不止。 “哎呀,哎呀,威硕别来无恙。”张喜挺着大肚子摇摇摆摆打招呼,好像和刘琰真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 刘琰躬身递上礼单,人群中除了张喜都很陌生,目光扫过杨众正笑呵呵看向自己,刘琰心里打鼓不敢与他对视,小步跟着张喜坐在一处。 几杯酒下肚,旁边人群一阵嘈杂,一个官员对祢衡调侃,祢衡可是分人巴结,对于普通官员一点不惯着,傲然斜视与其互怼。 官员同伴提着一笼鹦鹉走到祢衡身边:“祢属吏,此鸟自远而至,可为之赋,虚名或英才使四座咸共一观,不亦可乎?” 杨修始终与祢衡站在一处,朝对面冷哼一声拍拍挚友肩膀意在鼓励,祢衡点头走近鹦鹉绕行两圈,拾起笔昂起双臂袍袖一甩,直接在墙壁上写下:惟西域之灵鸟兮。。。。。。 字迹飘逸俊秀,转折龙游浮云,顿笔悠然自得,片刻间一气呵成,祢衡俾你四方大嘴一撇甩笔于地。杨修越看面色越喜,毫不掩饰激动,流着眼泪一边跳舞一边唱诵,杨众也被辞赋深深吸引,手端酒杯上前敬酒,躬身施礼连称能观神赋今生幸运。 那两个找茬官员不知道藏去哪里,面对辞赋所有人都在交口称赞,祢衡却不高兴了,现在想起来称赞过去做什么去了?他心里只有杨修称得上真朋友,不必展示才华,只是凭感觉就有说不完的话题。 至于其他人都是酒囊饭袋,尤其刘琰就因为血统高贵,阴差阳错拜了名师,一个乡下傻妞年俸三千石比九卿都高。怨恨世人眼瞎,任由女子做官黑白颠倒,更愤怒自身怀才不遇蹉跎岁月。美食不再可口,美酒失了兴趣,眼角含泪走到刘琰跟前拱手告辞,杨修看见祢衡走了招呼也不打跟着就跑。 刘琰知道他心里苦,这首辞赋明里写鹦鹉其实是在写祢衡,一个艺术家想在官场混出头太难了。人要太过感性在官场上同白痴差不多,到处遭挤兑还没有人理解,也就是杨修能稍微排解下失落,也就是杨修能理解艺术家深层次的追求。他市侩背后是绝望,狂妄和轻厌只是在无奈的反抗,希望通过反抗找回一点点自尊。 祢衡属于外聘人员,名义上年俸是百石,实际上层层克扣每月只有几百大钱儿,不到实际月俸的十分之一。刘琰不是没想过帮他,赵温私下提醒过这是官场规矩,不是哪个人克扣是很多人指这个捞好处。外聘人员成千上万,里面利益何止千亿,上官都在压榨克扣,百年积弊牵一发动全身,大伙儿发财的事就算赵温也不敢随意纠正。 有背景的如刘琰,整天大摇大摆不干活又怎样,首先刘琰是正事编制,只有正式编制克扣临时工没有相互克扣的道理,这是规矩也是底线。其次巴结都来不及谁还敢克扣?再如杨修,同样背景大得没边,虽然是外聘但没人敢克扣,在说人家也不在乎这仨瓜俩枣;祢衡就惨了,业务不行又馋又懒,都知道是来背锅的不克扣你克扣谁。 要是像朱烁那般会做人也行,打着刘琰名义到处拉关系处人情,都知道他给刘琰穿鞋,不是实在亲戚谁能拉下脸给女人穿鞋?有所顾忌没人敢动他一分一毫,说到朱烁现在正捧着一个肘子在啃,看见刘琰在呼唤提着肘子小跑过来。 “属史朱铄字彦才。”刘琰向张喜开口介绍,朱铄受宠若惊紧忙躬身施礼。 张喜问过朱铄年纪面露惊讶:“年逾而立便拔擢高位属实不易。” 官员升迁走得都是基层,地方,中央这个路子,就是俗话所说历职内外。在中央干基层工作相比地方要优渥得多,但想升迁还是要外放,在地方任上有功劳且到了岁数才能继续升迁,或继续在地方升官或回归中央,回归中央通常要降级任用。 也不是什么官员都可以外放,朱铄这个级别刚好够外放资格,所以张喜才会惊讶三十岁不到就有这个机会,当然这是普罗大众的路子,世家大族是另一套玩法。 “能让威硕亲自介绍必定有出众之处。”杨众溜达过来递上一杯酒,刘琰忐忑接过酒杯低头不敢言语。 张喜看出尴尬出言缓解:“彦才可会辞赋?” 刚才祢衡惊讶了所有人,那篇《鹦鹉赋》肯定不会擦掉,现在君道阁已经顾不得失礼派人来临摹拓印,想必会做成不少装饰品,今后作为礼物赠送流传后世,张喜下意识认为朱铄也有这个本事。 “他长于军正,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刘琰称赞完朱铄眼角含泪拜服下去。 张喜郑重点头,杨众偷瞄一眼刘琰掏出一块玉佩塞给朱铄:“威硕在此欣喜至极,以玩物相赠,今后有求老夫必应。” 朱铄哪里听不出杨鸿都话外之音:“酒足饭饱想去楼下等候。” 杨众眉毛一挑,既然上道就该奖励以倡其行,伏身交代几句,朱铄面色几度变化看向刘琰欲言又止,杨众面色一沉:“威硕,请他吃喝而已,看来老夫这面皮还是不够啊。” “没事去吧。”刘琰想打眼色叫朱铄心中有数,不过杨众直勾勾盯着只好无奈放弃。 朱铄点头缓缓退出去,下一层楼立刻不装了,紧跑几步想回去报告赵温,却不想被几个杨众家仆拽住,生拉硬扯进入房间。这里已经摆好酒席,人家连恭维带劝阻朱铄不好硬来,一番避实就虚实在没辙只能见机行事。 第48章 乱世根源 中 “我有话问威硕。”杨众收敛起笑容好像真有什么正经事。 “你到底想怎样,别总吓唬人家晚辈行吗!”张喜觉得杨众过分了,不就是学术分歧那点儿破事你至于吗。 杨众抬手虚空一挥:“过去的事就算了,不提了,我要说其他事情。” “我亲耳听见你说不提了,还有啥事你说吧。”张喜挡住刘琰正色开口。 “抱歉,想单独说。” 张喜轻笑起身,走两步回头目视刘琰双眼:“汝南细阳张喜,来细阳没人能动你,记住,我说的。” 杨众嗤笑一声目送张喜离开:“跟我要害你似的,两件事,我看过战报你们兄妹真厉害,我很好奇,你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家,心念亲友是个好人。” 小孩子把戏大人总能一眼看穿,杨众扭过头去使劲憋住不笑出声,大喘一口气回头:“和我分析稍有出入总体大差不差。” “第二个问题呢。” “第二件事不是问题,是提醒,说完我就走。”杨众说完与刘琰碰杯,等对方一饮而尽才幽幽开口:“赵司徒这棵大树没有表面那么稳固,要知道真正有实力者都在背后。” 曹操不在背后,皇帝不在背后,颍川一直在台前,也肯定不是杨众。拉拢自己在赵温处作钉子?人多的是根本没必要找人家干女儿,现在朝堂处于平衡期,谁想使绊子打破平衡曹操第一个不允许,刘琰歪头瞅着杨众想不出和自己说这话意图是什么。 “赵司徒蜀郡出身为何稳居高位?门生故吏家族乡党在哪里?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杨众伸出四根手指说一句收起一根:“颍川是盟友,谯沛是宗亲,士族可联合。” “颍川依托曹公获取利益,曹公实力还不足联合士族,所以抬出赵司徒四方平衡,争取时间壮大好对抗袁公。”刘琰直接替对方说出口。 身处高位这些都不是秘密,连谋略都算不上,袁绍一直没能腾出手来南下就是因为有公孙瓒,只要覆灭公孙瓒,袁绍作为士族领袖只需振臂一呼,翻转天下易如反掌。 杨众笑着摇头:“本朝士族太强大了,只能分化不会瓦解更无法消灭,谯沛与颍川也是士族之一。” 说完话扬众起身就要走,刘琰起身一把拉住,不拉住不行已经听出门道了。不管是颍川还是谯沛都是士族,说白了现在就是士族之间在争夺中央的领导权,赵温没有根基这才被曹操抬出来起制衡作用,不一定非得是赵温,油温水温什么温都无所谓。因此赵温才主动争取,不惜得罪弘农杨氏也要献出投名状。 既然起制衡作用,必然要有所倾向,哪一方起势了赵温就出手压一下,无形之中所有人都给得罪了。赵温最大的依仗就是曹操,哪一天士族决定倒向曹操,比如曹操打赢了袁绍那赵温就彻底没用了,到时候河北士族加入斗争,有必要换一个能量更大的人制衡。如杨众所说士族根本无法消灭,就算袁绍胜利,肯定也不会用曹操抬起来的赵温,要制衡还得在士族中找一个人出来。 所以才讲赵温这棵大树并不稳固,既要让曹操认为有价值,又不能完全倒向曹操,有必要时还要帮敌人一把,有能力解决麻烦才好显出价值。赵温这个角色很难,不单是曹操平衡局面的帮手,还要在错综复杂的环境中保存自身。 在权力斗争中没有宗族没有帮手,还不能贸然扩大自身实力,不等你具备足够实力,哪怕稍有苗头就无法继续担任制衡角色,一脚踢出淘汰出局。就像在万丈深渊上架起钢丝行走,稍有差池便万劫不复。 所以提拔女官等于主动给自己泼脏水,等价交换些许权利大家也能默认,也许不止这一个理由,不管如何对赵温没有害处。看不清倒也罢了,杨众挑明了因果立刻带来不安,大树不稳枝桠无法安心享受阳光。 刘琰不想失去这次机会:“我知道要未雨绸缪,可我现在身处迷雾,眼前一片迷茫啊。” 杨众盯着酒杯旋转把玩,明明很期待表情却漫不经心:“那就摸索前行,路走太顺了反而不好。” 哪里都不乏阴谋,有价值才会被算计,所以说有阴谋不怕,从中找到合乎自身利益的方向就行,刘琰性子乖张,你要跟我直来直去咱也不含糊,打定主意见坑就跳摔不死接着跳,但你要跟我玩套路,那对不起,执拗劲上头老子走人爱咋咋地。 “哦,那我听你的。”刘琰松开手转身就走。 刘琰背影逐渐远离,扬众鼻孔里嘁出一声不屑:“呦呵?挺有性格,那您慢慢琢磨吧。” 张喜一直在留意两人,看说完了走到刘琰跟前举杯相碰:“不用和我说谈了什么,临走前我也有些话。” 两人走到僻静处张喜凑近开口:“知道曹公做甚不理公卿胡闹吗?因为公卿背后是士族,兖州变乱他赢得侥幸,记住远离兵权你就是闹上天他也只当看戏。” “叔。” “叫哥。” “哥,士族里谁实力大?” 张喜眯起双眼,隐隐猜到方才杨众说了什么:“你要想好,有些事不可以轻易做。” 刘琰俏脸微红踌躇半响:“我有套路。” 张喜拿不定主意该不该讲,反复踱步半响重重叹口气:“你来细阳吧,我有几座坞堡,挑一处安生过日子其实也不错。” 刘琰被说中心事,眼圈一红扭过身去,抽泣完再转身除了眼角留有残泪已然面色如常:“哥,虚荣惯走不得了。” 并没有显露出意外,他早已预料到会是这个结果,想给面前女人一次选择的机会,最后询问一次也算对得起良心。既然选择深入黑暗,张喜也不打算多劝,光天化日一览无余,荒凉一片没有什么宝藏,要靠一步步艰难付出,片刻不得安歇,才找得到一丁点儿报偿。 黑暗不同光明,茫茫中只闻欢声不见真实,之所以能听见赞美因为赞美还存在,明知道绝大多数都湮灭在黑暗里,却抵不住诱惑,总以为幸运能降临在自己头上。黑暗中不可见才豁出付出一切探索,只能靠良知识别对错,可惜,选择踏足黑暗,你就只剩下贪婪和懒惰。 说了声跟我来,出门从后面隐蔽通路绕到二楼,刘琰来过隐藏楼层,只是没想过张喜也有自己的房间,进入密室只剩两人张喜才松弛下来,大喇喇坐下开口解释。 士族豪门之间也有竞争,小家族力量强大也能成为大豪门,土地人口有限,你家坐大我家就得吃亏,想保持自身优势就需要不断兼并土地吸纳人口,这样一来就妨害了皇权的利益:中央需要自由民纳税维持收支平衡,你都给兼并了找谁收税去? 人口确实在增长,豪族也在不断兼并,财富越来越多中央实际赋税却越来越少。这还真不是尾大不掉的问题,王莽不懂百姓的真实含意,天真的以为人民等同于百姓,他超越时代的改革损害了士族根本利益,士族轻易将矛盾转嫁给了社会,转嫁给了所有人,结果新朝十几年就没了。 刘秀靠士族力量恢复炎汉,士族替你出生入死就为了保有特权,故此后汉伊始士族就进入无限制膨胀,刘秀曾试图改变却失败了,士族太强大后续皇帝也无能为力。 事情的关键就在士族纳税很少,名下土地人口不计其数,中央每次统计都与实际不符,去年一个郡还有百万石赋税,今年就只有一半,查来查去也是一笔糊涂账,因为查账的人是士族出身,查出你家有问题那是不是也要查我家?乌鸦一般黑谁家都有毛病,他们自己查自己当然什么都查不出来。 士族兼并不停赋税每年都在减少,中央支出仍旧那么多,重担就压在没被来得及兼并的自由民身上,自由民困苦不得已投献士族成了唯一出路,结果兼并速度加快,自由民变少赋税加重,赋税加重自由民更少,恶性循环再也无法遏制。 自由民日子难过,士族部曲也没好到哪里去,自由民还有户籍制度保护,不能随意打死,最多算是农奴,部曲没了户籍无法查证,就是归附士族的奴隶,奴隶没有权利决定自身生死,能活着就算万幸。 整个后汉一直在皇权与士族对抗中度过,借用外戚力量成了唯一法子,历次对外战争背后都有斗争的影子,历经多少年,皇权与地方兼并之间的矛盾始终无法消弭。后期终于找到了宦官这个正确方法,外戚出身士族两者很容易合流,结成盟友共同对抗皇权,宦官则不同,士族天然与宦官对立,宦官权利来自皇帝也只能依赖皇帝。 宦官一言一行都代表皇权意志,你以为党固之乱是宦官干预政治,其实都是皇权在背后操控,皇权稳固宦官才有好日子过。也别怪皇帝卖官鬻爵设立小金库,国家都被士族把控,财政怎么花都是士族说了算,国库里的钱压根儿不安全,中央财政一年比一年吃紧,总得给皇家留点过桥钱吧。 士族力量太强大,强大到用尽一切办法都无法改变,大汉就像一条行驶在大海中的破船,前方惊涛骇浪船却越来越破。斗争不是一时半刻能分出胜负,斗争更加剧了政治混乱,凭心而论不管宦官还是士族取得最后胜利,大汉都得名存实亡。 等上百八十年,或许能有个不世出的明主来改变一切,不过上天明显没了耐性,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冀州、青州、豫州,黄巾闹凶的地方恰恰是士族集中的地方,也是压迫最严重的地方,你看人家江东就没黄巾,不是那里士族善良,纯粹是实力不够压制百姓,等人口多你在看,人家狠起来一点不比中原差。 老师讲得口沫横飞,学生有些昏昏欲睡,张喜狠狠敲打几案,抬高声调决定挑重点,接下来要讲的可是老张纵横宦海几十年经验,刘琰你别睡了赶紧仔细听。 当下士族分颍川和地方两派,颍川人袁曹两头儿下注影响力非常大,在士族间隐隐有另立苗头的趋势。然而地方士族实力雄厚,不是颍川想抗衡就能做到,双方一直处于明里合作暗中较劲的状态。 曹操将基地转移到颍川后,也要提防颍川做大,本身实力不足以联合地方士族,因此才抬出赵温居中制衡。赵温羽翼只有儿子赵彦和郭浦韩斌三人,没有根基利于控制,所谓成败皆在此,因此赵温其实不稳稍有不慎就会倒台。 赵温也明白自身处境,这也解释了冒险举荐冀州来人,不单是颍川人两头下注,这种情况很普遍无法认真追究,大家都看破不说破。坦白说这是一招臭棋,当时曹操还是袁绍名义上的附庸,赵温想借袁绍来让曹操感到压力,谁成想袁曹之间分裂态势越发明显,可以预见双方决战不可避免。 至于赵温为什么不杀刘琰,一方面事情已经做了,杀与不杀意义不大,当然杀了还是最好。但众所周知的原因,刘琰不但活下来还越活越好。想来赵温也是借此一举两得,既得了美人还向曹操示弱,表明自己老了就想玩玩算了。 赵温不但是刘琰举主还是干爹,门生故吏烙印在身,亲属关系纽带在魂,于恩于孝都背叛不得,一旦背叛就万劫不复,早作打算也要暗中进行。 话又说回士族,当初领袖是袁槐,被董卓杀死后士族领袖是弘农杨氏一族的杨彪,杨彪声望可说是士族第一,袁槐在时就已经是公认接班人,有他在士族就能拧成一股绳,就算曹操有心抬举,赵温也不敢接受认命。但是曹操趁着迁都许昌局势不稳,联合颍川和赵温一齐构陷杨彪致使其倒台。 说到这张喜朝刘琰勾手:“现在士族领袖是河内,名望人脉不及杨文先,因此隐藏在背后积蓄力量,不过我倒是有个别的建议。” 张喜所说信息太多,刘琰心思还在琢磨其中关窍,听到讲话随口问到:“隐藏不住吧,曹公干嘛不拿掉河内,还让他积蓄力量?” “与你一样冒失不得,河内是曹孟德举主。”张喜口中河内就是司马防字建公,年近五十现任京兆尹,当年任尚书右丞时举荐曹操,是曹操当之无愧的举主。 “哦,对了您刚才说什么建议?” 张喜呃出声,不过也没在意刘琰思维跳脱:“颍川中以荀氏为首,荀氏与唐氏同气连枝,这唐氏中有个不得了的大人物。” 第49章 乱世根源 下 “谁?”刘琰急不可耐,张喜却微微一笑:“此人是所有士族心尖的一根刺,痛彻心扉还拔除不得。” 刘琰都快急出眼泪了,那边张喜脸色一沉,咬牙切齿目眦欲裂,仿佛刚才所说触及到心底禁脔:“万恶董贼,竟敢废黜先帝!鸩杀旧君当真我士人之耻!奇耻大辱啊!” 刘琰知道说的是谁了,看着张喜心中忽然觉得可怜,既为士族可怜又为董卓可怜。 董卓仕途可说是大起大落,出身边地家境还算殷实,父亲只能算个微末小官,属于大汉中下层公务员群体。其父在颍川做县尉时有了董卓和董旻,边地人能在颍川做官是件值得夸耀的事,董卓家中行二因此取表字董仲颖,董旻取表字叔颍以示彰显。 董卓第一个贵人是凉州刺史成就,给成就作从事时期履历战功,打出了名头引起当时并州刺史段颎的关注,延熹八年时成了羽林郎官,有了编制成为朝廷正式官员。 一年后张奂出击鲜卑,董卓成为军司马,因为战功再提一级,达到历职内外的资格自此平步青云,外派雁门广武县令,蜀郡北部都尉,五年时间便做到两千石戊己校尉,四十岁已经做到州刺史一级。 两千石这个级别不在比谁本事大贡献突出,比的是家族背景人脉关系,董卓本领拔群一身傲骨,坏在只会做事不懂做人,朝中无人再有能力也没用,不出意外被免职一撸到底,至于原因历史没有记载,两千石戊己校尉是高官要职,没有记载说明肯定不是大过错。 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仕途全毁,已过不惑之年的董卓痛定思痛,大汉英雄茫茫无数,和他们相比董卓只是运气好崭露头角,荣耀如凉州三明,那是何等英雄人物,来到洛阳也得夹着尾巴做人。 亲自上京师寻找门路投靠,浪荡几年有了深刻领悟,什么左右驰射什么英雄傲骨,在高门豪族眼里,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边地糙汉,董卓算看透了,主动放下身段投献到袁槐门下作部曲。 董卓也算个人物,甘愿投献袁家是件很有面子的事,袁槐当然不可能让当年的两千石高官做部曲,他很欣赏董卓谦卑的态度,从白身拔擢成门下椽吏。是金子总会发光,应当是工作卓有成效也学会了如何做人,没几年外放并州刺史兼领河东太守。 事情总有两面性,凉州武人可以饿死,可以穷死,但不可以低声下气给人家做部曲,仕途再顺畅也为人所不齿,往昔的朋友不再往来,现世风评恶名不断。辛亥事变后张奂辞官隐居在华阴县,有一次董卓让亲哥哥代表自己去看望,非挚友不可能让自家亲兄长去探望,足见两人关系之亲密,可惜张奂耻于董卓为人连面都不见。 一个普通公务员家庭出身,老爹一辈子只是个县尉,靠自身争气跻身大汉高层,知道底层艰难见过豪门奢华,眼看出人头地有望一朝打回原形,其中失落不是张奂这种累世高门能够理解。你可以清高可以辞官不做,可你人脉圈子摆在那,大儿子一门心思搞艺术,是百万拥趸的大明星,天天装疯卖傻还有人追捧;二儿子什么都不用干白给个黄门侍郎;三儿子出仕就是郡守一级。 你儿子没有什么战功,没有什么突出贡献,凭着你家关系就有人上赶着举荐,你儿子还挑三拣四,不是名动海内还当不成恩主。恩举是一件很正式的活动,通常举主要上奏章告知天下,这个人我举荐了你们别惦记。董卓不是士族没有师承,士族凭什么举荐一个没有背景的武夫?看你有本事抬举一下,说白了就是利用你的能力罢了,没有恩举连故吏都算不上。 我没有你们那样的背景和实力,现在不进取让儿孙从头再来?底层一步一步突破阶层壁垒的概率无限趋近于零,只看到董卓他爹是县尉,而不去琢磨董卓他爹做到县尉是多少代人努力的结果,这样太片面太不公平。 世间又有多少董卓家族世代努力却得不到结果,底层就是千军万马拥挤着过独木桥,多少家族几代人努力一朝化为乌有,只有寥寥天选之家凭着过人运气实现阶层跃迁。当你家踩着累累尸骨以为登顶,抬头一看前面横亘万仞高山,拥挤过独木桥只是一张入场门票而已,现在仅仅是有了继续奋斗的资格。 站在道德制高点谴责别人前,请先审视自身,你与谴责的对象是否处于同一阶层,再设身处地为对方设想一二,世道就这样他是不是没更好的选择。董卓只是想跻身士族圈子,给家族一个光明的前途,后代不要继续经历残酷,能稍微轻松一些去做自己愿意做的事。 要怪就怪董卓急功近利,就算做了相国仍旧被人瞧不起,董卓开始没要杀袁槐,不敢杀也不能杀,袁家也没把董卓当成对手,亲属连资产都留在洛阳,袁绍和袁术在袁家只算支脉,派出去和中央真正的家主袁基内外相呼应。 在主人眼里狗不论多凶狠永远是狗,董卓要是聪明就配合袁家把持朝政,董卓开始也是这样做,举荐了不少士人出任各地牧守。不过他有些自己的小心思,出任牧守的人里不光是袁家门生故吏,此一时彼一时,当下到底地位不同了,董卓也想建立自己的圈子,礼尚往来你们袁家多少给些尊重。 换来的不是尊重,袁家没有让步反而怒目相向,那些派出去的封疆大吏只认袁家。平分权利走不通,董卓还以为是身份不够高贵,认了董太后做亲戚又学霍光废黜皇帝树立威信,过程中董卓始终都在向士族摇尾示好,奈何沟渠始终是沟渠,一个边地武夫永远做不成士族,跪下磕头都没用怎么做都被瞧不起。 当董卓发觉根本无法进入士族圈子,放弃自尊失去朋友,没人理解全是鄙夷,站在权利巅峰不能带来丝毫荣耀,整个努力过程都成了一个笑话,除了手中刀再也没有其他,失去了毕生希望这才彻底疯狂起来。 士族不可能容忍和一个工具讨价还价,现在和你平分权利等于开了一个坏先例,所有的事都要按照士族的规矩来办。董卓是一个没有士族背景趁乱攫取权利的暴发户,过去有现在有今后仍会有。 士族们不在意皇帝是否被废黜,他们在意的是被谁废黜,你一个边地武夫袁家走狗,居然敢越过士族行废立大事,当自己是谁?还要不要规矩了,破坏规矩那就是十恶不赦。同时董卓的行为彻底伤害了士族的自尊心,如同张喜所说,那就是心尖上的一根刺,每每想起都会觉得受到侮辱,从来都是士族侮辱别人,换做自己才知道个中滋味有多痛苦。 过了好久张喜才从悲痛中缓解过来,刘琰轻声开口:“我算士族吗?” “你是规矩。” “啥是规矩?” 张喜伸出手抚摸眼前面庞,神色间一股莫名悲哀:特权通过规矩展现自身荣耀,是特权的体现同时又是压榨的手段,国宝不容觊觎藩篱不可逾越。摆出来的叫展品藏起来的是金银,靠努力能得到就都不算稀罕,那些看得见碰不得的才叫国宝,国宝的意义在于普通人只能看,掌权者才能把玩,但又不属于任何人。 这样形容人,那人就成了某样物品,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人有思想有人格有判断对错的能力,除非人变成奴隶,奴隶没有思想,不存在道德,对错都与奴隶本身无关。 刘琰若有所思:“你说我不是人?” 张喜没有忙着解释,起身从墙壁夹层里拿出一个黑色小巧漆盒:“有两样东西你需记住,一个是麝香,一个是它。” 赵温家里有一模一样的小盒子,刘琰不但见过还吃过:“会绝后吗?” 张喜显得很不以为然:“吃与不吃不是你能决定。”说着从满满一盒中挑出一粒红色药丸,拿在手上得意摇晃:“这是汞丹一类,驱烦也害命,少吃不会害命也不会绝后。” 刘琰丧气垂头:“吃多少我也无法决定。” “所以你算人吗?”张喜呵呵笑着回答了刚才的疑问。 一股无名火起,刘琰站起身瞪着墙壁拳头越攥越紧:“我是黄阁主薄给事谒者,堂堂两千石散骑,陛下敕封大汉朝官,女官又如何?我有自家打算谁都拦不住。” 张喜摆手连道别急,你是朝官不假,可以想想官位是怎么来的,当时皇帝知道真相不可能授官,就算你打了程昱保住官位,也只能在宫里虚度光阴。没有赵温当不上黄阁主薄,更出不得皇宫,回忆一下整件事里面你凭自身意志做过什么。 你也别试图改变什么,脱离赵温保护世人不会容忍女官,另投他人也脱不开玩物命运,女官是皇权特有,因此享受皇帝待遇就是一种荣耀,也是一种特权,就像国宝的比喻,不单因为美丽,你确实美丽,我承认有这层关系。 张喜停顿片刻继续开口:“战阵无双本就罕见,身居显赫更是稀奇,坦白说就是条母狗都要尝一尝滋味。” “老哥你说话真难听。”刘琰承认张喜有道理,你有姬妾成群,我有大汉散骑,你身边美人只会跳舞投壶,我这位可能战场杀人。 张喜突然收敛笑意:“实话都不中听,你师承今学无所依靠,要提防他人贪恋你的心志,这才是最可怕的。” “我自己能做主。”刘琰说完一把将漆盒抢到手里,张喜立刻就急了:“当面显摆而已没说给你,赵温家有自己要去!” “很贵吗?” “何止是贵,制作极为麻烦有钱也得排队。” “那谢谢了。”说完就揣进怀里,趁不注意探手夺过张喜手里那颗药丸,闭上双眼张嘴吐舌一口含住,一股腥臭入喉呛得刘琰连连干呕。 张喜上前拍打刘琰后背:“看样子没吃过几粒,就怕以后吃习惯不再干呕。”拍两下想起来吃亏,嗐一声坐到远处生起闷气。 “我说过自己做主,老哥你别想旁的,我不干。”刘琰觉得喉咙回味让人作呕,吃完怕是口气都不好了。 张喜递出一杯蜜水才开口:“你确实不错,只是这身板忒吓人,我还是得意女子柔弱些。” “还是我爹懂得欣赏。”刘琰撇嘴不屑,这个时代不讲究身材凹凸,也不喜欢女子高挑,胡姬也是娇小柔弱才值钱。 听到提起赵温张喜同样不屑,起身拉开妆奁对着镜子补妆扑粉:“只看脸是真的想,不过我有更高层次的追求,就好似精心制作出一样艺术品,受到众人称赞畅快还是藏在家里独自赏玩畅快?” “好像不冲突吧?” “请不要污蔑艺术。”张喜回头很认真的说话:“最后一刀,你要时刻记得利益最大化,显然我不够资格。” 刘琰突然沉默了,扣着嗓子干呕吐了半天也没见药丸,张喜看见神色黯然:“就是你想的那样,高级些罢了。如果无法面对就留在这里,与我明早一同走,谁都拦不住我。” 确实是奴隶,只不过奴隶主不是某个人,刘琰不再催吐,沉默看向周围:绿色丝绒垫子厚实柔软弹性十足,天蓝色的绸缎窗帘发出艳丽光泽,檀香木家具错落摆放弥漫着淡香,各色精美金银装饰品遍布角落,几案上错金香炉升腾起袅袅尘烟,油亮的肥烧鸡在镜子前涂脂抹粉,地面上深色印记是刚吐出的污秽,固状物星斑点点看着就让人恶心,五颜六色的怪诞组合纠缠在一起,眼前是那么的离奇可又真实存在。 几声轻笑过后懊悔带来沉默,没有比自身更加荒诞离奇,当黑夜被说成白日,当女官堂而皇之穿街过巷,当人们都追逐利益,渴望从趋炎附势中得到好处,那么世间再无是非对错,歪门邪道获得特权会被争相效仿,道德在利益面前就变得苍白而空洞。 “为什么会是我?” “你的经历别人效仿不来。” 脚下沉重一步步迈向门口,内心不想离开却不得不离开,也许和董卓一样没得选择,虚荣比毒品还要令人恐惧,一旦沾染上,习惯所带来的虚假风光就会万劫不复。即使某个时刻暂时戒除精神层面的依赖,内心深处总有一股力量强迫再度回头,重新追逐虚幻的满足感。 沉浸于虚荣给予的快感时,往往会忽略为此付出的巨大代价。并不是因为那些代价不够沉重,不够惨痛,相反那代价足可以摧毁一个人所珍视的一切。然而,虚荣却拥有一种让人如痴如醉的魔力,使人心甘情愿地舍弃真挚的、宝贵的,以及内心的平静与安宁。 “那女子!”刘琰走到门口被张喜叫住:“随时可以回来,明早我会来这里看一眼。” 第50章 最终选择 刘琰第一时间叫官道阁派人去找朱铄,在一楼等了半天,才见到朱铄晃晃晃悠悠走下楼,满脸通红没少被灌酒,冒着酒气呵呵呵傻笑:“咋这么快?” “没按杨众的套路走。”话说完朱铄瞪着眼没听清啥意思,刘琰抄起旁边桌上一杯酒迎面泼过去,朱铄打个激灵酒意醒了一半,又被踢了一个趔趄才反应过来赶紧出门找车。 “回幕府吗?” “去皇宫。” 司徒幕府里所有公文刘琰想看都看得见,赵温家里密室中有一处保险暗格,钥匙挂在刘琰脖子上,不止一次打开看过,里面除了印信什么都没有。当初说出宫为了掩人耳目,便于忠君之臣暗中往来,赵温身边这么久了一次没听说谁是忠臣志士。 现在的身份是给事谒者加官散骑行黄阁主薄,套用现代话讲,司徒幕府因工作需要从光禄寺外台借调刘琰当黄阁主薄。虽说在司徒幕府行走,论身份还是内朝官,人事关系仍旧在光禄寺,每个月有几天还得回皇宫签到。 宫门一直是屯骑营卫士负责守卫,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人,基本都见过刘琰,平时拿出散骑内朝官信物就可以进出皇宫。也不知道为什么,今日宫门换成了长水营卫士站岗,他们不认识刘琰立刻挡住不允许进入皇宫。 也不好怪这些长水营卫士,没有太监跟随无法证明受皇帝诏见,一个女扮男装的陌生人拿个印信就要进宫那可不成,知道当朝散骑是位女官,那也不能说是个女人就是散骑,谁知道印信是不是偷来的? 刘琰开始还好好讲话,卫士老哥你打开门我喊一嗓子,招呼来太监也好证明,卫士哪能让你在皇宫门口乱喊,要不是看在你一身贵气早动手驱赶了,人要跋扈惯了脾气就大,两句话过后就没了耐性,火气上头跟卫士连比带划争执起来。 金祎今天值夜班,家里待着也没事想着不如早来一会儿,离老远听到皇宫阙前有人争吵,下车正看见刘琰抬手打算抽卫士耳光。 这一巴掌要打下去非出大事不可,金祎几步抢上去抓住刘琰:“威硕你回来了!” 要说真打皇宫卫士谁都不敢,刚才就是驳了面皮在色厉内荏装样子,金祎是常侍谒者,谒者仆射裴茂之外外台属他官位最高,有金祎证面前就是那位大名名鼎鼎的女官散骑。刘琰鼻子里冷哼出声,斜视卫士狠狠一甩袍袖才进入皇宫侧门,卫士一脸尴尬知道得罪人了,暗自祈祷这位别计较不然坏了金饭碗可不得了。 “那长水卫士不称职,你查查什么姓名,找机会我调了他。”走在皇宫甬道上刘琰还在咬牙切齿。 “威硕,你。。。。。。”金祎忽然对眼前这个妹子有股说不出的陌生感。 刚在宫内当职的时候,她无论做何事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像一只胆小怯懦的小猫,稍有惊吓立刻躲藏到暗处瑟瑟发抖。然而最近这一段日子里,却仿佛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不再像从前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原本总是低垂着不敢与人对视的眼睛,也开始毫无顾忌左顾右盼。 不仅如此,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响亮起来,再也没有往日谨小慎微的模样,她就这样旁若无人高声谈论,丝毫不在意左右投来诧异的目光。这般行径,简直就是视皇家威严如无物,不明白这段时间到底经历过什么事情,竟能让她有如此巨大的转变。 刘琰发觉金祎面色不对,不自然呃了一声尴尬笑道:“说着玩的,就是忒气人,竟敢拦我。” “卫士也是尽责而已,这不是好事嘛。”金祎相信她是只是在耍小性子。 “陛下想我没有?” 金祎被问得一怔,这可不是皇帝姑姑该讲的话,更不是臣子可以随意探问的,犹豫半晌没有讲话只是点头,他确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合适。临时修建的皇宫主要是解决有无问题,规模很小走不多远就来外台值房,金祎还想请刘琰故地重游,先进去叙旧顺便等候召见,没等开口回头却看刘琰已经走向偏殿, 太监与女官是皇权延伸下的畸形产物,都属于与皇权伴生的特殊群体,利益相同两者天然亲近,如果遭遇打压很容易结成同盟一致对外。 中黄门刚好巡视到偏殿外,见到刘琰立刻上前笑脸相迎:“您老可有日子没来喽。” “这才过几天呀。”刘琰袖口里滑出一串五铢钱,中黄门略微抬起手臂,那串钱就这样悄无声息落入袖中。 宦官现在不比当初先皇时肆无忌惮,不是谁送钱都敢收,敢收钱就代表认可是自家人,瞧你不顺眼送再多钱也不收,愿意帮忙不给钱也要好心提醒。中黄门示意不要着急进去,拉着刘琰躲到角落小声开口:“今日无人受召,陛下很后悔放您出去。” 中黄门人老成精,不问刘琰来做什么,只从攸关切身利益处入手,与其说一堆有的没的不如关键的一句话:放心进去没人会来打扰,皇帝心里有你的位置见到你会很开心。 这个国家各处运行平稳,偶尔一些紧要事有尚书台处理,没几个大臣像孔融一样总来打扰,因此皇帝很清闲,清闲到拿汉官仪来誊写练字。 刘琰在面前跪拜不知为何眼眶泛红,刚站起身又马上坐回,强忍着哽咽开口:“卿,别来无恙。” 刘琰缓缓抬起头:“我能回来吗?” 内朝官随时可以回宫,再说刘琰有任务在身就该时常往来,皇帝一时没弄明白,不知道怎么会如此问:“谁不让卿回来?” “没人不让臣见陛下,只是臣不想继续追随司徒公。” 皇帝略微思考一阵便明白过来,拿起笔继续抄写,有些事不是没想过,可事到临头心里总有一道坎不容易迈过。 两人谁都没有继续讲话,皇帝心思翻涌落笔乱糟糟划出几块黑团,良久过后笔头一顿:“朕。。。。。” 皇帝没有继续讲话再次陷入沉默,听到一声叹息:“我想过,不再有鲁国刘琰只有中山刘阿硕。” 皇帝对臣下讲话没用朕而用了我字,刘琰清楚这表示皇帝已经认可,就看会给什么位置,毕竟是孝阳侯遗孀地位不会很高。刘琰也不需要很高的地位,那样反而会限制人身自由,她期盼仍旧保留女官身份,授个女骑入大长秋门下作宫眷最好。 正在低头思索会是什么结果,皇帝放下笔轻叹:“那日答应赵司徒我便后悔,你经历过什么我全不计较。何处不是牢笼?又能逃到哪里去?我身处牢笼仅能帮你至此。” 牢笼两个字格外让人不安,刘琰眼神露出一丝茫然:“我那散骑?” “宫眷岂能任官职?”皇帝沉声开口语气不容置疑:“有宫位才能保证不被讨走,位次董贵人,终身不出宫。” 刘琰最终还是出了皇宫,离开时候皇帝交代只给这一次选择的机会,一旦走出皇宫就再也不要提起,这是作为傀儡君王最后的尊严。 低头坐在车里一言不发,也不说去哪儿,车夫只能满许昌城漫无目的乱晃,朱铄瞧着临近傍晚担心出事,催促几才刘琰才答应回到司徒幕府。 天色彻底黑透,缩在黄阁角落正要沉沉睡去,敲门声响起,朱铄进来传话,赵司徒有些话要讲请马上过去一趟。 油灯微弱光影下赵温正身端坐,粗劣的公务餐饭摆在桌边,见到刘琰进来,摆摆手招呼坐下边吃边聊天:“见过陛下后还有其他牵挂吗?” 曹操在许昌城设置校事官,专职侦查刺探百姓官员公私事情,不归任何一个衙门只对曹操一人负责,刘琰震惊的不是去皇宫被刺探到,而是赵温这么快就得到消息,手伸得太长可不是好现象:“校事独属于曹公,咱家可别碰。” 赵温哦了声随即摇头轻笑,这个女儿不白认知道向着自家人着想:“为父晓得轻重,是屯骑通知司空幕府,咱家是盟友自然也知道。” 屯骑营负责保卫包括皇宫在内的整个许昌城,范围过大人手偶尔会不足,今日临时借调长水营卫士把守皇宫正门,大小事还需要上报屯骑校尉。 屯骑校尉丁斐属于谯沛集团,谁进皇宫司空幕府留守官员会第一时间知道,同时也会通知与事件相关的盟友,赵温这个刘琰直属上级自然也在通知之列。 角落里偷偷摸摸策划阴谋诡计,实在太过卑劣低级。虽然可能会带来巨大的收益,但伴随的风险也是极高,根本谈不上谋略二字。 一味的纠结琐碎细微不仅耗费大量时间精力,甚至可能因此耽误至关重要的大事,关键就在于,如此行事同偷鸡不成反倒招惹来一身麻烦,就算侥幸成功也会落得个被众人指责,里外不是人的尴尬下场。 拥有高超的手腕的人,会将所有事都摊开在桌面之上,光明正大亮出底牌,谈条件论收益讲分配都毫不掩饰当面提出。坦诚相待能令彼此相互理解和包容,挖掘双方之间存在的共同利益点,进而探寻到方案最优解。 如此能够极大地提高效率,避免不必要的误解和纷争,还有利于建立起稳定的合作关系实现共赢。 第51章 弘农夫人 上 世人都向往那至高无上的境界,到了那种境界往往凭借绝对的实力压制一切,所谓实力更多的是对世事的洞察和对自身清晰的认知。 这种实力体现在:认清什么事现在该及时处理,什么事要暂时搁置,等待以后时机成熟再行解决。明晰自身道路始终按部就班做事,清楚每一步该如何迈出,外界任何风吹草动都难以造成实质上的影响。 靠敏锐的洞察力和清晰的判断,精准预判到所有可能的动向,笑看对手绞尽脑汁来来回回,机关算尽谋划布局,殊不知一切尽在掌控。 最终无论这些对手如何折腾,使出何种手段,都不过是徒劳无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局势朝着我预期的方向发展,待到尘埃落定唯有苦笑面对残酷的现实。 刘琰自认还达不到最高层次,不去做暗戳戳的勾当并非因为不屑,而是自身能力与利益圈子还不足以支撑那样做,其实选择摆在桌面上谈也是不错的选择,没什么可难为情,搜肠刮肚也找不见羞愧二字藏在何处,也许最该羞愧的恰恰是这幅躯壳。 “我想知道能到什么位置。”刘琰确实在苦笑,想起粟米饭拌豉酱就恶心,没有前呼后拥左右奉迎,皇宫生活变得索然无味。 风险无处不在,做官哪能不碰到刺杀?这根本不算事儿,只要自由行走在天地间,开心享受空气的甜美清香,所谓后路没就没了,既然回到这里,那么最关心的是能换到多大收益。 “老夫说过两年左右班亚九卿。” “然后呢?您说过那不是我的终点。” “年轻人人要知足。” “恩主教育的是。”刘琰脸上泛出淡笑,饭也不吃了起身离去。 笑容很轻很淡,一股难以言表的平静下面似乎是火山将要爆发,之所以没有爆发是因为它在刻意压制。 使赵温警觉起来,浸润多年造就出的敏锐洞察力在心底催促,眼前脚步轻盈无声,婀娜身姿在目光中摇曳离去,一股强烈的不舍漫卷开来,汇聚到口中爆发出来:“威硕且慢。” 听到呼唤刘琰慢慢回身,柔荑相叠细柳婉转,碧眸牵丝桃波水横,妩媚妖娆摄得魂灵翻涌几乎出鞘,赵温强压欲火震颤出声:“小鬼,你这是与为父讨价哩。” “不想被称为花瓶,想凭本事闯荡荆棘。” 赵温仔细思索其中意味,俄而试探询问:“若做不好可要顺从家中安排,不可再动心思。” 刘琰低头款款下拜,莺音绕梁娓娓不绝:“一切任凭安排。” 赵温以大毅力定下心神,抽出一封密信拿在手上摇晃:“月底于洛阳一行,此信自有人取不可私拆,成败全看你本事。” 只要智商正常就明白不是表面上去送信这么简单,赵温只告诉五月初一动身,去之前可以任意选择两天放假去做准备,等去洛阳自会有人接洽,除此之外再也不说其他。 翌日杨修刚忙完就被刘琰叫到一边,开口倒也坦白要去洛阳办差,赵司徒只讲去送信此外啥都没交代,对于出差办事我两眼一抹黑啥都不懂,现在就问杨修帮忙拿个章程。杨修摆手叫刘琰别着急,有事情办就完了,不会也没什么大不了,弘农杨氏最不缺的就是能人,而我杨修恰巧就是个中翘楚。 首先,黄阁这里公务繁忙,全是要紧事不能放任不管,杨修和祢衡留下处理,黄阁有没有刘琰都一样运转,这点大家心知肚明。公务出差先要经过一套复杂流程,这些不必刘琰操心,勘合符牌、印信证明和差旅费杨修会帮着办理。 其次,无论去哪里就认准一条:没有士族帮衬寸步难行。去洛阳不管做什么都少不得和当地士族打招呼,现在洛阳头面大士族是种家,长水校尉侍中种辑本人就在许昌。打招呼联络感情少不得花钱,现在最关键的就是搞钱。至于去洛阳会有什么遭遇,或者有什么临时任务,既然问不出来那就先去了在说。 说到这杨修不再继续,看向祢衡拖着下巴琢磨了好久,想讲什么又不方便说,面露难色几次欲言又止。 这时候刘琰心思全在钱上,除了祢衡以钱代俸,其余几人都是按朝廷规矩半钱半米,不看家世单算俸禄刘琰可算几人中浮财最多。俸禄是不少花销也大得离谱,赵温不可能时时刻刻管着,背地里没少去君道阁喝花酒,喝多了禁不住奉承动辄请客,结交狐朋狗友数不清,要命时候能用的一个都没有。 酒肉朋友可以同欢乐不能共患难,打算靠眼前几位看能不能凑出几个大字儿,刘琰环顾一圈儿探出小手开口就借钱,杨修挠挠头想帮忙也是无奈,生活上家里都给安排妥妥的,平时很难用到钱根本不需要带,想回家找杨众要些话刚说出口就被刘琰拒绝了。 朱铄在怀里摸索半天,咬牙掏出杨众送的那一枚玉牌,这枚玉牌一看就是好东西,说价值连城不为过,刘琰觉得不好意思开始还不接,半推半就一阵朱铄看出来意思,这次牙咬得更狠一跺脚,直接强塞过去扭头跑出门,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痛哭去了。 钱的事顺利解决刘琰就不急了,翘着腿看着下属们各种忙活,晚间吃的香甜睡得安稳,第二天刘琰照常睡了个大懒觉,不出意外又是巳时过半。朱铄提着包袱过来,里面勘合符牌等一众什物都准备好。 刘琰掏出玉牌迎着太阳观赏,突然想起张喜说过今早会去君道阁,拍打脑门嘲笑自己瞎着急,有张喜这个大户还愁什么钱啊,笑呵呵将玉牌还给朱铄叫了声走。 来到君道阁一问才知道错过时辰,天亮时张喜确实在,不过很快便离开了,他要趁白天多赶路只进房间看了一眼,没见到要等到人就上路了。临走张喜留下话,在房间里留了些东西,说只要刘琰来务必带去看一看。 房间里一个不大的木制匣子,里面一张半年的房间租赁转让契约,君道阁陪同来看的账房躬身祝贺,只需重新签押姓名此后半年里这间单间就属于刘琰了。 可惜不是钱,签押过后刘琰独自坐在房间里,无聊中四下闲逛,随手抽开妆奁不由震惊后退,里面满满当当几百枚五铢钱。 难以抑制激动,满怀期待去打开大小柜子,一个个打开都是空的,沮丧之余不免道声小气,忽然记起什么,摸索一番在柜子里找到隐蔽夹层,慢慢抽开想看又不敢看,鼓起勇气定睛一瞧立刻喜笑颜开,里面少说也有两千枚五铢钱。 相比市面上流行的铁钱,按购买力算五铢钱轻松能以一当百,将近三千五铢钱算得是一笔巨款,拉开房门甩出一串钱给朱铄:“自己找乐子去,下午来接我。” 朱铄一看全是五铢钱脸上乐开了花,明知道会惹上官不高兴,可拿人家这么多钱总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二:“您可别再乱花钱了。” 朱铄表情郑重,刘琰也按耐下烦躁,面容严肃拱手道:“彦才放心,再不与那些虚伪家伙来往。” 刘琰回到房间躺在垫子上,不放心起身拉开门左右寻找,见不到朱铄影子,想来是得了巨款忍不住跑去喝花酒。 君道阁乃是许昌城中最顶级的销金窟,只有站在权利与财富的中心,才能在这里拥有一处独立单间,一刹那间自豪与获得感充盈心头,虚荣心需要在人前炫耀才能满足。 在这之前要先熟悉环境,不落下每一个边边角角,每一处细节都牢牢刻印在心里,只有如此才能彻底将此处化作己有,让自身气息融入每一处陈设每一寸墙壁,任谁来都要竖起大指道一声当真属于您。 压抑心中急切,点了酒水吃食慢慢享受,不知不觉喝醉了,躺在垫子上睡了过去,该是没过多久,再睁眼起身走两步感觉头晕目眩,知道这是酒劲儿还没醒。想起赵温房间墙壁上有幕帘,好奇这里是否也有一样,还有就是那条黑暗的通道究竟通向哪里。 从一侧开始敲打墙壁,寻找到拐角处果真有处相似的幕帘,掀开幕帘一条走廊出现在眼前,自己的房间里有的是钱,巨款让人挺胸权利使人抬头,有本事平事自然不怕事,刘琰想都没想迈步进入走廊。 走廊很短几步就碰到墙壁,墙壁上镶嵌一盏小灯幽幽泛着光亮,脚下楼梯隐约可见,顺着螺旋楼梯缓缓下楼,来到一处玄关,掀开幕帘视线内一条地面铺满鹅卵石的长廊,尽头隐没在远处黑暗中。 行走其间脚下传来温热该是有地龙之类设施,两边不时有幕帘出现,想是其他包间也同样都通向这里。走不多周围远豁然开朗,温室中央一潭池水冒着蒸腾热气出现在眼前,水汽浓雾中几座金色雕塑若隐若现,水汽太大看不出什么具体面目。 探手入池中拨弄,温润舒爽传遍周身,仔细聆听浓雾中静悄悄没有一点声音,君道阁白日客人不多,这个便宜必须要占。脱掉衣服跨步进入水池,水温很高眼前雾霭升腾氤氲四起,池底鹅卵石滑腻圆润。 身子一萎懒洋洋滑入池水,咕嘟嘟吐出几个泡泡顿觉畅快无比,感觉什么东西在脚边一飘而过,惊奇热水中竟然有鱼类,有机会非得尝一尝不可。靠在池壁边抬头看清了雕像,金色裸女高鼻大眼,两颐丰满头发卷曲,溜肩阔胯托举水瓶,这类造型完全没有见过。 抚去雕像上点点水滴露出一行镌刻,仔细确认是“流香”两个字,如果没记错是汉灵帝裸游馆独有装饰印记,这要真是实物可算得上无价之宝了。 水汽散发淡淡果香,雾霭中七色虹彩时隐时现,朦胧亮光如梦似幻,摸着雕像过了好半晌轻声开口:“不会是黄金吧。” “这是铜错金,身为贵族格调要雅致。”一个油腻胖子扭腰摆臀凑过来,激起一阵水花。 第52章 弘农夫人 中 吱扭声响动一阵冷风吹拂,水汽浓雾瞬间散去,几名侍女端着木托盘拿着酒水从侧面一扇小门走出,顺门看出去外面环境像是君道阁后院,椭圆形温泉呈一仗宽阔,对面两个中年男子同样一脸震惊的看向刘琰。 方才分明是胖子的脚掌也在水中摆动,偶尔触碰还以为是养在热水中的鱼,也许一开始就被注意到了,胖子该是习以为常并没有在意,君道阁里女人很多,不但有舞姬歌女还有随同而来的家中侍妾。 男人们一阵恶意的嬉笑声响起,刘琰本能回避,刚背过身发觉坏了,这个姿势正好被抱住不能起身,脑后一张大脸贴过来,胖子略微端详一阵惊异出声:“哪家娘子?” “你管不着。” 胖子浑身乱颤嘿嘿直笑:“那就别怪我先斩后奏。” 放以前可能眼睛一闭忍气吞声算了,现在可不一样,官财双全脾气自然见长,既然你诚心诚意的问,那老子就大发慈悲的吓死你:“散骑刘琰。” 闻言胖子收回双臂皱眉退缩,散骑这个名号很熟悉,就是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盯着面前俏丽侧脸略一犹豫,理智败下阵去再次欺身紧贴:“咱俩先唠唠。” 哗啦啦水声响起,胖子眼前白花花一片,盯着其中两点殷红发愣,啪一声脆响结结实实甩在脸上,本就肥腻的面颊瞬间肿起五根红指印。 “你他妈跟谁俩呢。”刘琰换了一只手抡圆了巴掌甩过去。 接连两次掌掴出乎所有人预料,胖子双手捂着两边腮帮子满脸不可思议,只在一瞬间满脸无辜各样酸楚统统浮现,嘴唇慢慢扁起隐隐抽动,盯着刘琰委屈泪水夺眶而出:“干嘛打人?你好粗鲁!” “接下来更粗,包你满意!” “你别过来,你知道我是谁?” “我管你是谁!” 哗啦啦水声响起,杨众淌水过来将两人隔开:“相信我打你算轻的,她杀过不少人。” 他进来有一阵了,认得胖子是谁,本想看场春宫好戏,有这话题今后也好揶揄赵温,不成想刘琰脾气这么暴躁,一点亏不肯吃还动手抽人,在要由着打下去怕是无法收场,传扬出去自身也脱不开干系。 “杀,杀人?不可能吧。”胖子不自觉后退几步,他生平一是怕见死人,只要是死人别管怎么死的就是害怕;二是怕自家妹子,如果两怕比较,他宁愿夜晚躺在尸堆里睡觉也不敢忤逆自家妹子。 “有什么不可能?她喜好用锤砸人脑袋,脑浆子喷溅出来,就像这样。”杨众戏谑一般嘲笑对方,伸出手臂在头顶上划出一道圆弧。 肥胖身影还有那委屈的抽泣声逐渐消失在浓雾中,水声想起对面两人也起身跟着逃离,刚才那一巴掌打出了豪气更打出了英雄胆,面对杨众刘琰不在小心翼翼:“你咋有闲心跑这来混日子?一天天的不用坐班吗?” 杨众呦呵一声,脸上写满了疑惑:“现在都这么跟我讲话了?” “话不投机。”刘琰带着哗啦啦水声刚起身,又被杨众拉回水里:“鸿都学门就是这样,所有人都很清闲,有没有兴趣入学体验一下?” “我能作文学?” “那不成,你年纪太小了,学习要脚踏实地,先入学门有了经历才好运作。” “我可不去,那得熬多少年啊。” “不懂了吧,混几天日课时由老夫授个鸿都文凭,运作一番留校助教不成问题,至于以后嘛。。。。。。”杨众捋着胡须若有所思。 鸿都门是汉灵帝出于政治目的引入的一股新生力量,主要任务是抗衡士族对教育的垄断,虽然最后还是没能逃脱士族把控,但其教育理念已经深入人心,尤其是突破独尊儒术这一学术藩篱,开创专科艺术教育的先河。 它所教授课程与侧重点与太学相反,久而久之社会上养成惯性思维,鸿都门学与太学理所当然是两套教育方式:太学钻研经义,鸿都门学则主推艺术教育。刘琰师承应劭今派属于太学系统,学历不成问题可终究没有学术影响,年纪轻就做鸿都门学的教师太过耸人听闻。 刘琰手捋下颚还是微笑颔首,虽然那里一根毛儿都没有,还是装模作样:“我懂,我懂。” 这套做派讽刺意味太过明显,杨众不由得板起脸:“你懂个球,都是老学究你那套没用。” 一声嗤笑这次换做刘琰贴身上来:“我是这里熟客,什么人没见过?没有美丑何来,不见明怎知暗。” 黑暗本身能看穿黑暗,满身污秽最了解什么是肮脏,道貌岸然掩盖下流龌龊,装腔作势隐藏口是心非,事实就是如此,杨众想解释却发觉无从开口。 “这里不方便,要不去我房间咱俩唠唠?” “你有房间?”杨众变得震惊,又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你用赵子柔的房间?你胆子也太大了,不行,绝对不行。” 刘琰笑意尴尬悄声解释几句,杨众这才恍然明白和赵温有关,心中猜测一番赠予缘由,暗骂张喜这老东西表里不一,其实也是个好色之徒。 朱铄得了钱一路跑回家交给老婆,妻子那满意的笑容就是他最大的幸福,没有什么事比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吃顿好饭更重要,为此他愿意牺牲一切在所不惜。 草草吃过午饭不敢在家多留,第一时间返回君道阁,木框糊纸做成的拉门隔音效果很弱,里面小声讲话能够保守秘密,可你要肆无忌惮整条走廊都听得清清楚楚,朱铄藏在转角等待了很久,直到杨众离去才去敲门,下楼时跟在刘琰身后想说点什么,踌躇很久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叹息。 刘琰听到声音也跟着叹气:“可怜还是可恨?” 朱铄摇头再次叹息:“没有不同。” 这次公出赵温特意安排使用自家马车,外表看上去很朴素,进到车里才能观赏奢华,上好木料全部包金,丝柔软垫非常厚实,小窗子旁边固定着一盏错金宫灯,车帘是最昂贵的紫红色锦缎,车厢最里面两个木质小槽,一个固定黄金痰盂,另一个安有铜制炭炉,黄铜烟囱绕行半个车顶伸出车外。 朱铄驾驶技术很好,马车行进起来稳稳当当,刘琰从君道阁借了口小箱子,里面装满五铢钱,路过街角一间成衣商铺喊了声停。刘琰下车仔细看了看两层高的铺面,心下很满意抬脚缓步走入其中。 腰间青色金丝绶带意味着是两千石高官,店家一眼就知是贵客,亲自拿出最好的衣服鞋帽任由挑选,店铺挺大就是高端货极少,都是普通布料几乎没有丝绸,都挑拣半天了怎么说也得拿两件,随意选了两件薄绸店家报价八百二十钱。 请观道阁一个乐舞团出场也不过这个价,不光能看表演还能用来解闷呢,刘琰心中嘀咕一句此处商家真黑。衣物交给店家杂役送回车里,从怀里抓出一大把五铢钱,多少有些不情愿数得慢了些,刚数到第十枚店家就怕了,又是拱手又是作揖解释半天,不是五铢钱而是八百二十枚铁钱,给九枚五铢钱还要找回二十铁钱。 刘琰干咳两声,腰杆一下硬起来:“你们店里最贵的衣服统统拿出来。” “最好得您都看过了。”店家既无奈又害怕,不怕你来捣乱,就怕你什么都不懂。 “扫兴,哪家衣服料子最好?” 刘琰说完店家抬手一指对面,他家二楼衣物蜀锦料子最多许县最好。刚才只顾看这边没留意对面也有店铺,顺着手指方向那边果然有一家规模更大的成衣铺,刘琰抛过去一把钱说了句赏你大步走过去。 店家捧着十几枚五铢钱欲哭无泪,过去只见官员来找茬少花钱,第一次有官员来买东西不要打折还给赏钱,别是许县官场出了新套路,老鼠拉楔子大头儿在后面。 对面大店果然不虚,装潢彩绘贴金带银,进门仆役就给端来上好茶点,各式丝绸琳琅满目,连穿两间大厅全是高端锦缎,只是偌大店铺没什么顾客显得颇为冷清。浏览许久只有一个中年人站在最里面,看样子不像在挑选衣物,倒是像在等待什么人。 东西太多有些花眼,刘琰没功夫搭理那人,走到楼梯处挂着缎带阻挡过不去,回身对着陪同的店家说道:“咋不让上去?” 店家满脸歉意躬身作答:“贵人恕罪,今日熟客驾临,正在遴选当真抱歉。” 楼上一个侍女下来快步走向深处,经过身边还不忘参拜施礼,礼数周全令人舒心,脾气再大也不好发作,刘琰嗯了声转身刚要走,那侍女带着中年人走几步登上楼梯,店家没有阻拦反而笑脸拱手。 有礼可忍区别对待不可忍,刘琰杏眼一瞪:“这家几个意思?” 店家还想解释,刘琰可不管其他,方才大打出手加之腰里豪横胆气更壮,小暴脾气上来开口大吵大嚷:“他挑他的我选我的,他能上我就上不得?” 说完不顾阻拦迈步上楼,走几步一个胖子横眉立目挡在面前,看清人后胖子立刻脖子一缩转身就跑,刘琰认得就是温泉占便宜那人,嘲笑几声对方胆小如鼠登楼而上。 第53章 弘农夫人 下 那位中年人正向前气宇轩昂稳步行走,说时迟那时快,刘琰转眼间便赶超到了中年人的身前。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同时停下了脚步。 四道目光交汇在一起,双方眼神中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一丝不善之意。僵持片刻后,中年人突然冷哼一声猛地转身,脚下步伐加快,眨眼之间消失在了楼梯的拐角处。 不像楼下挂的满墙都是丝绸衣服,楼上摆放不少衣架陈设裘皮大氅,墙边都是柜子用来放置鞋帽一类。除了胖子还有几个侍女,见刘琰气冲冲上来一个个惊叫着躲避,后面骤然现出一个少妇:一头乌黑堕马髻微微垂坠,三根金钗玉步摇稳稳悬挂,额顶翠花黄玉梳半露典雅,身穿直裾蓝蜀锦尽显奢华。 此刻少妇端坐在地,手拿一只水蓝色圆头缎面绣鞋,见到突然有人闯入不免惊愕,听着那胖子在旁边小声嘀咕脸色不断变换。 “久闻高名,今日一见果然传闻不虚,刘散骑请坐。”少妇面上看不出喜怒,知道来人是谁便伸手邀请坐下。 刘琰能觉察出对方气场不俗,这种人说不得是哪家权贵眷属,人家已经开口相请再要转身离去就当真得罪人了,反正已经到了这地步索性哦了声直接坐下。 贸然打扰总有有所解释,就算解释不清起码也要当场道歉,不管如何惊吓到女眷总归不对,经过一阵冷场刘琰讪笑开口:“抱歉打扰,夫人随意拿取今日我请客。” 少妇噗嗤一声掩口轻笑,那胖子一脸不忿:“我家不缺这点儿钱。” “家兄唐突请君子勿怪。”少妇低头替兄长致歉。 刘琰大大咧咧惯了,突然面对高贵典雅反倒不好意思,大家都来买衣物受到不公平待遇难免冲动,来回解释不是故意冒犯,这时候才想起询问对方身份。胖子直接说少妇就是先皇汉少帝刘辩正妻唐妃,此前一直被李傕扣留在长安最近才接回来。 眼前这位原来是汉献帝敕封的弘农夫人,这下刘琰知道祸闯大了,立刻跪地连连道歉,欲哭无泪的样子看得胖子得意不已。 “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唐姬仍旧波澜不惊,那是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从小训练出的淡定从容,似乎外界任何干扰都能坦然相对。 唐姬出身颍川唐氏,父亲是会稽太守唐瑁,祖父是汉灵帝的司空唐珍,唐珍的大哥唐玹官至京兆尹,二哥就是“五侯”之一大名鼎鼎的宦官唐衡。按辈分荀彧正妻是唐姬的姑姑,本身做过皇后涵养自然不凡,平日里见的都是循规蹈矩的腐儒,头一次看见如此冒失的女官,瞧着刘琰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反倒觉得十分有趣。 唐姬盯着蓝眼睛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胖子附身过去斜视刘琰不住耳语,不用想一定是在说坏话,越听唐姬脸上笑意越淡。 “从小便是家里宝贝,何曾挨过毒打?刚才哭的可伤心了,怎么问都不说原因,没想到罪魁祸首竟然是你。”唐姬指着兄长语气异常冰冷。 “我赔钱。” 那胖子终于找到了主心骨,躲在唐姬身后厉声尖叫:“我家不缺钱!” “那你打回来。” “当我是你?动不动就打人真粗鲁。”那胖子发觉靠山强大越发蛮横起来。 这也不行那也不成刘琰急了,抬起头直视胖子:“初平四年我被掳进军营,那些糙汉都知道给口饼子。。。。。。” “你要钱开个价儿啊!”胖子嚷完立刻后悔了,他刚才有意隐瞒了事实,唐姬见过太多悲惨,掳进军营是不能提及的伤心回忆,侮辱陷入过军营的女子更是大忌讳。 “没价儿,我不愿意。”没去看唐姬哀伤的神情,刘琰说了句告辞慢慢朝后退去。 唐姬轻抹眼角开口叫住:“散骑且慢,还请近前说话。” 唐姬呼唤刘琰不敢不听,低头跪坐在对面,打定主意不管对方说什么认错就是了,钱就这么多命就一条,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方才不察,失礼之处请散骑多多包涵。” 弘农夫人这样讲话事情就算过去了,刘琰心底放松偷眼瞥向胖子,那胖子虽有不甘却毫无办法,俏手兰花朝前一点,哼了声送胯摇臀气鼓鼓走到一边。温泉那时雾气太浓没留意胖子居然有如此妖娆一面,真被娘炮儿占了便宜不如自我了结算了,后悔只赏巴掌太便宜,真该一棍子打死。 唐姬无奈苦笑,刘琰也觉得好笑,相互一笑气氛算彻底放松下来,葱葱玉指顶在刘琰胸前轻轻一戳,刘琰诧异抬头正与唐姬双眼对视,眼神交流一阵两人各自低头又笑出声来。 “你竟然能混上朝堂。”唐姬手指比划笑得停不下来。 “正发愁你还笑。”刘琰苦笑着回答。 唐姬笑够了拿起鞋重新试穿,嘴上满不在乎地说道:“怕什么,你自己不承认谁敢戳穿。” “不是这个事。”刘琰拿起唐姬试过的鞋穿到脚上,大小正合适外观也合心意,不知道唐姬是否也中意,不敢夺人所爱只能无奈脱下。 唐姬盯着眼前玉带目光一凛:“那就选择收益最大的。” 刘琰解下玉带双手捧上,看着唐姬系在腰上左看右瞧欢喜样子叹了口气:“我没的选择。” 唐姬抚摸玉带面露不舍正要解下,刘琰伸手阻止:“陛下御赐想送与夫人玩耍。。。。。。” “此物送我陛下只会夸你,不过嘛,散骑送错人了,我根本没有什么能量。” 自从刘协死后唐家一直想唐姬改嫁,在汉代寡妇改嫁属于正常现象,当时所有人都不希望先皇遗孀无依无靠孤独终老。只因为刘协死前说过王妃不可为吏民妻,因此唐姬始终不同意改嫁,一个人住在许昌深居简出不与任何人来往。 “纯属讨好别无他意。”刘琰倒是一脸无所谓,送都送了还能要回来不成?至于实话实说完全出于本能,不用你急着拒绝,我压根儿不指望得到什么好处,这是性格使然很难更改。 唐姬嫣然一笑:“散骑倒是真性情。” 刘琰只是嗯了声没多做解释,唐姬也不纠结站起身时而旋转时而踱步,视线始终不离腰间玉带分毫,迈步闪到近前拉起刘琰:“我独爱蓝色。” 两人身高相差一头,唐姬视线刚到刘琰脖颈,踮起脚来盯着蓝色双眸,这才露出笑靥:“真美呀,如同湖水一样湛蓝。” 小插曲不会耽误正事,告别唐姬收拾停当转道出城,许昌高官在城外都有庄园,种辑也不例外,庄园出城不远就到,正好今日朝堂沐休想去碰碰运气拜访种辑。坐在车里看着脚上圆头鞋发呆,第一眼看见唐姬仿佛旧人重见,眉眼间竟有七分相似,一颦一笑是那么亲切,鸭儿长大后也该如此美丽圣洁。 临走时壮着胆子讨要唐姬脚上的旧鞋,回想唐姬羞涩模样刘琰没开口解释,想不到人家还真给了,也不知道如此冒失是好是坏。探出脚看向鹅黄,心酸凄苦眼泪不自觉滑落,脱下穿上再脱下,拿在手里莫名泛起恨意,脚再小些多好,为什么不再小些?俄而自嘲一笑,亏的脚没那么小,内心实在无法面对孩童一般小巧。 庄园并不远出城不久就到,朱铄进去递上名剌通报,片刻后庄园管家带着十几个男女仆役出来跪地迎接。种辑去城中买些衣服并不在家,约莫时间想来也快到回来了,管家建议客人不如在庄园里等候,顺道也能游览一番。 这是一种普遍流行的待客礼遇,刘琰没有拒绝跟着管家进入庄园参观,庄园前后三进院落带一个大花园,在许县官场此类庄园只能算是中等规模。等走入花园才发现当真够大,中央一处水潭延伸院墙边缘,边上一座土山估摸少说有三丈高,山顶凉亭虽小也难掩其精致。 管家笑谈这是仿造淇园形制,虽然精致但与皇家园林本物还是不能相比,现在是冬季花草凋敝,若是夏秋之交才叫好,那时整个院子古树参天草路幽深,临近水潭满是花海,处处是景一时半会儿观赏不完。 参观一会儿稍显疲乏,管家经常接待贵客,自有一套善于察言观色的本事,领刘琰回到客人卧室稍作休息。刘琰觉得休息阵子也好,刚躺下就觉得不对,床板硬得很硌得后背生疼。 下床翻看才明白缘由,不觉心里大骂,没有棕榈垫子也不是丝绒垫子,床板上压根就没有垫子。仅仅是薄薄一层干草上面简单铺了丝绸,拿起枕头掂了掂,一根木头包裹丝绸,没有任何填充物怪不得这么硬。 躺惯了软糯受不得坚硬,这完全没法坦然休息,偶然抬头看向床顶脸登时吓绿了,指甲大的黑蜘蛛蜷缩在一片蛛网中间一动不动。 “管家!管家!”指着大虫子惊叫几声,管家过来抓起蜘蛛狠狠捏死,顺手扫了扫蛛网扭头干笑:“每日都打扫,只是这玩意太多,通常都是夜晚出来,想是迎接贵人生了暖炉这才白日。。。。。。” “好恶心啊!”刘琰失声尖叫起来,捂嘴干呕左右寻找便桶,走近一看黑乎乎不知道是什么糟烂木头拼成,带着满脸嫌恶大踏步走出卧室,来到厢房想找口水喝。 刚舀起水没等送到嘴边,一只小指大的老鼠崽冷不防从缸沿窜出蹦到刘琰手臂上,霎时间一声尖利女声响彻云霄。 这里哪是庄园分明是乞丐窝,不晓得种辑是怎么忍受的,刘琰一刻都不想多呆,上车头也不回直接跑回城去。 “咋走了?”仆妇正在准备晚宴,见客人突然走了不免奇怪。 “想是怕虫鼠,嫌庄园不舒服。”管家很不理解,哪家都有虫子老鼠,皇宫里也不见得能清理干净。 他不知道的是,赵温不但家里雇了个仆妇,每天给全家抓老鼠打虫子,还利用司徒执政身份动员整个许昌展开每日一清活动,定时评比不达标要受重罚。美其名曰创造卫生城市,其实大家心里明镜一般有数,说的好听其实就因为刘琰讨厌虫子。 第54章 洛阳之行 上 刘琰坐在车里也很困扰,自己从什么时候起害怕蜘蛛老鼠了?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睡软床垫?便桶不都是木头做的吗,怎么就嫌弃起来了?抚摸身上锦缎衣衫,感受着丝滑柔软,想起曾经穿过粗布麻衣没来由就是一阵恶寒。 看到暖炉就想起管家的话,车里同样暖洋洋说不定也存在隐藏的虫子,总觉得浑身到处都在发痒,一会儿抓抓头发一会儿挠挠肚皮,扭动几下瘙痒感更甚,心中惊恐认定是招惹上什么虫子。 “回君道阁!快,快!”刘琰对着车外高声尖叫,想到身上有虱子跳蚤就犯恶心。 一路疾驰总算赶在城门关闭之前进入城中,离君道阁还有很远朱铄就大声吆喝开门,仆役听见吆喝早早打开侧面铁门,大车在后院转了个弯,不等停稳刘琰跳下车大叫着要洗澡。 平日里都用牛奶洗澡,每次都要提前通知好早做准备,现在临时找足够的牛奶再烧热少说要半个时辰。刘琰根本不能等,不管仆役劝说三步并作两步进入温室大棚,随便找个房间推门而入。 里面客人正在给侍女检查身体健康情况,突然有人闯进来吓得不轻,扯起衣服挡在身前:“你待作甚!” 刘琰走到墙边掀起前面幕帘,点点头确认没找错地方,边脱衣服边干笑几声:“很漂亮,你很有眼光。” 客人看清了来人是谁,刚松口气看到刘琰开始脱衣服立刻又紧张起来:“散骑有话好讲,彼此都是文化人切不可鲁莽用强。” 那人讲话有意无意连抛几道媚眼,刘琰白了他一眼:“有虫子想洗洗。” 那人面容忽然扭曲,肥硕大屁股向后连蹭几下:“虫!?来人啊!救命!救命!”仆役闻声冲进来,见到刘琰又毫不犹豫退出去,眼见没人救援急的那人哭叫不止。 君道阁只此一处热水池专为贵客解乏休息,时常更换保持水温恒定在舒适范围之内,位置私密闲杂人等根本找不到路径。 几个人正在泡水小憩,迷雾里冲出一道白条,眨眼间跳进池子溅起大片水花,水中木板随着浪涌沉下浮起,上面酒水果品洒落满池。 水面波纹渐渐平息,突然间,咕嘟咕嘟一连串晶莹剔透的泡泡自水下冒起,紧接着,一瀑如墨般漆黑的长发陡然升腾,昂头一甩,漫散青丝在半空水汽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圆弧。 白条站立水中,一双湛蓝色环顾周围,刚才众人还纷纷斥责太过鲁莽,待看清面孔立刻目瞪口呆,一时间整个场面变得鸦雀无声。 “你刚才说谁粗鄙?”刘琰朝一个老者欺身过去,紧紧揽住对方身体不再刮蹭。 老者强撑笑脸竖起大指:“想是刘散骑听错了,老夫讲的是玉蛟入水身姿不同凡响。” 刘琰满意点头打算放过他,环视周围再空空荡荡哪还有别人影子?猎奇之前最好掂量掂量有没有那实力,碰上正主绝大多数人会选择尽快远离。 今日不顺正好拿眼前倒霉蛋儿消遣,没等老者逃跑回身探手攥住要害:“我说小老头儿,算你倒霉。” 老者被制住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连连摆手告饶只求放过:“轻点儿,轻点儿,老夫中散大夫伏子坚。” 刘琰脑袋登时嗡一声,轻手捋顺老头胡须,脸上泛起苦笑:“您老没必要怕我吧。” 刚才冲撞皇帝嫂子,现在又拿捏皇帝老丈人,再这样下去怕撑不住多久脑袋就得搬家,打定主意听老爹的话,以后认真学《京氏易》,闲着没事儿就课两卦免得出门总惹祸。 “老夫与你折腾不起呀。”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中午打人的事众人皆知,那挨打的胖子不是一般人,是唐姬的亲哥哥唐翔,偏巧唐翔名声不错,忽悠老百姓水平很高,因此在士族圈子里风评很好。 传言可不管谁对谁错,只要情节精彩没人在意逻辑漏洞,七拐八拐传到最后,故事演变成刘琰跟踪尾随,趁着人家泡澡意图对行不轨之事,遭到断然拒绝恼羞成怒之下殴打苦主,这便做实了往日欺男霸女的诨名。 刘琰的身份是公开的秘密,各种流言蜚语什么过分的话都有,伏完是士族翘楚皇帝岳父,于情于理都不希望有所牵扯。惹下祸事可不能放伏完走了,刘琰招呼一声叫准备筵席,打算请伏完享受享受缓解尴尬气氛。 “刚与老友喝完,明日还要临圣,宴请就免了吧。”伏完不想跟刘琰掺合只想赶紧脱身。 “明日又不是大朝会没事的,晚辈久仰大名真心相邀。” 刘琰再三邀请伏完到底还是没能跑掉,途中偶遇杨众也一并来到刘琰房间,本来每人一个侍女伺候,杨众借口小屋里挤不下六个人挤,几巡酒过就让侍女退出去了。伏完与杨众都是累世望族话题更多,从闲散家常逐渐说到当下形势,又从形势感慨起家族命运。 袁槐族灭后士族领袖转移到弘农杨彪头上,杨彪能力出众名望更高,他在时整个士族阶层非常抱团。经过李傕郭泛之乱,士族受到毁灭性打击只能迁都许县,由于实力此消彼长自此士族集团分裂成新旧两派,代表人物分别是旧派弘农杨彪和新派颍川荀彧。 经过几番试探,曹操找到了旧派内部关键弱点赵温,赵温根基浅薄在旧派内部处于弱势,想要坐稳位子必然要向有实权的曹操妥协,两人一拍即合,曹操正好借此分裂旧派势力,施展手段一手打压弘农杨氏一手扶持旧派蜀郡赵温上位。 曹操不能容忍袁氏亲属领导士族,借口杨彪与袁术有姻亲关系,逮捕杨彪下狱问了死罪。颍川集团出于自身利益考量,只口头敷衍实际上坐观事态发展。还是在孔融带领下旧派全力反击争辩,曹操畏惧旧派实力不敢将事做绝,不得已只是罢免了杨彪。 杨彪虽然倒台影响依旧存在,或明或暗继续引领士族,曹操对此没有切实可行的有效办法,许昌各势力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中,故此赵温反而成了斗争后的最大赢家。 “始终觉得北面胜算大。” “不管谁做主都少不得我等。” “就怕一代新人胜旧人。” “因此才更需北面得胜。” 刘琰正喝得高兴,发现两人停止探讨都看着自己,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一指特意点的招牌菜:“玉圆葡萄雀儿修,名菜很贵呦。” 看两人面露难色,大概是不爱吃这一口,心道众口难调不爱吃算了,呼出酒嗝岔开话题:“北面有我就能赢。” “分兵那套不成,除了官渡没有他路,到时比的还是实力。”杨众给刘琰嘴里塞了一根鸡腿,又说了声你那名菜太伤天和,还是这个能随意吃。 杨众所说能吃不能吃的道理没能引起刘琰留意,至于什么天和更是无稽之谈,比起吃来倒是意外他居然知道分兵南下的事,当时只有三个人在场,郭图还是袁绍透露的? “不能说没有效果,兖州防御一直在加强,河内张雅叔似乎也有动作。”杨众受不了刘琰那种奇怪的眼神,觉得还是说清楚比较好,是袁绍故意泄露出来逼曹操分散资源。 “你怎么总愁眉不展啊。”伏完看出来刘琰没有恶意,老人家不会计较小孩子冒失拿捏,事情过去反倒关心起晚辈来。 杨众会错了意思,老脸一红像是下定了决心:“明日办理学籍,不必去蹭课时,毕业申论自有老夫代写,安心等待文凭即可。” 伏完抬手一指刘琰:“你说她?入学鸿都?!” “毕业成绩优良,下个月聘为老夫助教。”杨众讲完长舒一口气,抓过刘琰小手放在自己手掌上来回摩挲:“学问嘛要慢慢来,有老夫悉心指导不怕没有成果。” 这么明显了伏完哪里还不明白,俯身凑上前仔细端详刘琰半晌:“好手段。” 刘琰确实心里有事,后天就出发了还没找到种辑,手肯定是不能抽回来,啧了声摇晃另一只手臂:“给了差事去趟洛阳,想着找种氏拉关系,我去他家找了人却不在。” “谁出的主意?没问我家侄子有什么建议?”杨众低头继续摆弄掌中柔嫩,像是随口不经意询问。 刘琰想都没想直接撒谎:“祢衡说的,杨修照看黄阁就够忙了。” “老家伙给你什么东西没有?”杨众微微一笑点头开口。 “给了封信还不让看。”刘琰本想说一半藏一半,可从杨众刚才的微笑中,察觉出人家大概都知道。 伏完一脸大惑不解:“那让你去干啥?” “小鬼。”杨众看了眼刘琰继续低头摆弄:“去做什么不关键,老家伙什么目的也不重要,洛阳有什么才值得思考。” 自从被董卓烧毁,洛阳这个全国最大的城市就没落了,五年后汉献帝东迁暂驻洛阳,伏完杨众两人也是跟着皇帝一路过来,随行官员检查过后得出结论,洛阳盆地毕竟是地理中心百年大都会,当地周边人口本就不缺,当初被烧毁的主要是城内皇宫和部分民宅,其余基础设施相对完好,恢复昔日风貌并不困难。 自从迁都许县,以洛阳盆地为中心的河南尹又迁入大批流民,有了充足人口,朝廷又相对安稳,重建洛阳被重新提上日程。最近朝廷派遣大长秋梁绍主持恢复河南尹,首要目标是洛阳城的重建工作,一年来钱花了不少却没有什么成效。 做事就怕比较,五年前在张扬派兵帮助下一座宫殿很快就建成了,现在梁绍都去一年了,别说宫殿连民居都没恢复多少,为此朝廷里没少弹劾办事不力,梁绍是赵温同乡,两人算是乡党,面对弹劾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为此事赵温处境很尴尬。 第55章 洛阳之行 中 说到钱刘琰目光一亮:“当初张晋阳可是没用多久就建好了杨安殿。” “人家那是有兵自然建的快。”伏完叹口气:“大长秋只能靠征发徭役,人都吃不饱饭怎么干的快?” “以工代役不成吗?”刘琰兴致起来掏出铜钱摆在地上抬头看向两人:“发包给当地士族我们出钱他们出人。。。。。。” 征发流民当然缓慢,那些人连家都没还要服徭役,干起活能快就怪了。刘琰的意思是政府出资,工程发包给当地大族,当地大族有部曲不用白不用。部曲就是奴隶只用给吃喝就成,可以节省不少工程款,当地大族有利可图自然配合,肯定比只征发徭役要快。 重要宫殿属于面子工程,也不必全部发包,一些关键项目还是留给政府,这样既可以保证关键工程的质量,又能分摊政府的压力。 “一直是这样做的呀,不给大族甜头会使绊子。”伏完嗤笑一声,这个办法古已有之,不给大族甜头你寸步难行。 地广人稀官员才几个人,撒出去连水花都溅不起来,还是得靠大族派人手帮衬,你要不给好处招来大族怨恨,当着你面搭建粥棚招揽流民,这是善举你还不能阻止。伏完明着告诉刘琰这都不算使绊子,更阴的招数有的是,总之一句话,没有地方大族配合一年都找不到足够的流民。 现在洛阳一带有三家大族最具实力,洛阳种氏和周边偃师张氏,谷城范氏,他们都在参与洛阳重建,发包社会这个方式几百年了一直都在用。还是孤陋寡闻了呀,刘琰轻叹一声瞬间萎靡,吃瘪样子让杨众和伏完觉得很有趣,两人相视碰杯一饮而尽。 刘琰不服气,思索许久想出了新主意:“那就把洛阳盆地划成特殊地区!” 特殊地区类似后世总督区,西至谷城县,北至黄河边的平县,东到偃师县南到伊阙关这片地方都划出来,由河南尹代表中央管理地方,行政,司法全部独立,根据地区实际情况要事先办特事特办,遇大事先办后报以提高行政效率。 这个范围内土地和流民人口属于政府,全国不管哪里的士族,只要有钱就可以去投资,不用像以前偷偷摸摸侵占兼并,现在可以直接向政府购买土地人口,政府拿他们购买土地人口的钱发包重建工程,这样既少花了钱,士族又占了实惠一举两得。 伏完一听就急了连说不可,土地人口是国家的财政源泉,收敛还来不及怎么能出卖?好容易有了流民安置下来,就是中央直接掌控的赋税。开国以来,土地从百姓手中集中到士族手里这个过程就没断过,有土地的百姓数量越来越少,所以国家才日渐入不敷出,关键还是财政问题,大汉为什么越来越弱不就是中央没钱吗? 此等先例一开可就万劫不复了,短时间可能会有大笔收入,可那是寅吃卯粮彻底断了子孙活路,终有一日财富集中在一小部分大族手里,别说大汉换任何一个政权都难以为继。 更可怕的是,少数大族占有绝大部分社会资源,中小豪强没机会进身上层,社会变得畸形永远是那一小撮人占据领导位置。用不两代人,没了希望的中小豪强会联合社会底层,只要一点火星儿动乱在所难免,王莽故事在前可不能在步入后尘。 刘琰摆摆手不必紧张:“也不是永久卖给他们,五十年一百年到期就还,或者规定只能出售给政府就行。” 此外还提出了免税政策,只要开始出一笔钱来买今后二十年都免税,虽然不是永久拥有,免税多少能保证投资者的利益。售卖土地事先肯定要丈量,政府负责出人检地也不怕士族耍手段,至于流民短时间也征不到赋税,还要政府费粮食养活,不如就卖给士族做部曲算了。 不仅如此,洛阳作为政治中心其地位不可取代,都城迟早要迁回去,大都会房屋产业也是有形资产,同田产一样套路售卖发包,房子肯定有寿命,只要规定有效期限,实际上只是在售卖使用权,可以预见其利润将巨大无比。 伏完还是摇头不止,杨众倒是没有马上表态,起身来回踱步似乎在仔细斟酌。 香炉内熏香燃尽,杨众才缓缓开口:“你这是要造富啊。” “她这是造孽!”伏完要不是年纪太大,真想冲上去掐死刘琰。 这里面操作空间太大了,刘琰太年轻根本不明白水有多深,所有环节都有问题,任何一处都有空子可钻,法律是维护特权的手段不是老百姓的保护伞。 “你不做有人会做。”杨众没说别的,不忧虑其他,只是担心这个事搞不好要身败名裂,但诱惑同样也是巨大的。 杨众的话点醒了伏完,他也沉默不语,说不动心不可能,只是同样也担心身败名裂,犹豫半响抬头看向刘琰:“蜂拥而至争得头破血流怕是于名声不好吧。” “这种事怎么能亲自下场呢?找个代理人不就完了。”刘琰舔舔嘴唇觉得主意非常完美。 “我有时候在想,你究竟是不是今学弟子。”杨众没来由说出这话刘琰和伏完都是一怔。 “什么今古,学问就是为当权者服务的,我也一样。”刘琰说着扯开衣领看向伏完:“老哥要不要尝一尝?” 伏完闭上眼,表情显得很痛苦,过了良久抬起头轻轻摆手:“不怪你。” 杨众显得意兴阑珊:“也许是我错了,这么多年过去,大家应该都变了。”说完讪笑一声走到刘琰身前似乎仍旧不死心:“民究竟可使不可?” “不可使。”刘琰羞愧已极,低下头不敢去看对方双眼,杨众呵呵一笑,此刻心中放下了最后一个沉重的包袱,低头发现刘琰玉带不在:“玉带给哪家摘了?” 话里泛着浓浓的酸味,刘琰思忖片刻觉得这事必须得解释:“别乱想,路上出了小意外,不得已送人了,你想要御物拿我锦袍好了。” 杨众泯然一笑似乎对锦袍毫无兴趣,夹口菜随口问到:“玉带送了谁?” “弘农夫人。” 杨众菜噎在嘴里好容易才咽下去,伏完面色震惊,再次凑到刘琰面前仔细端详半晌,竖起大指发自肺腑赞叹:“好手段。” 杨众举起酒杯说出心底困惑:“比玉带更珍惜都嗤之以鼻,你用了什么手段使其收下?” 伏完脸凑得更近似乎也想知道个中原委。 “我说送,她就收了,我看还挺高兴。”刘琰一脸茫然,确实没用什么手段。 只道刘琰藏心眼儿,杨众将杯中酒嘴角一撇:“赵温知道你联络唐家人会如何作想。” 刘琰是赵温女儿还是司徒幕府黄阁主簿,做任何事都难免关联到赵温头上,花钱乱来这些事赵温不会追究,可涉及到政治就不行了。 私下和颍川唐家联络太敏感,还送如此贵重的礼物根本解释不清,关键是东西留在颍川人手上,你让赵温以后怎么安心做事?刘琰发誓没想过这一层,嘴角抽动显然害怕了。 “别害怕,他有办法。”伏完狠狠瞪了一眼杨众眼光里全是埋怨,刚才都有解决办法了还逗人家孩子干什么? 杨众也觉得玩笑开大了,语气有些讪讪:“方才不是讲妥了吗?做我助教,两边搭线一起讨好,依赵温秉性只会夸你。” “那谯沛呢?”刘琰想起曹操,颍川和弘农都有了没理由落下一头。 伏完长长欸了一声:“你可做不得,那边交给你爹,你家只能他有权利去做。” “洛阳事我帮你。”说完杨众走到门边扭头开口:“事不宜迟,都去我家,得召集不少人商量呢。” 刘琰没想到杨众能量如此大,没等多久文臣武将来了二十多人,杨客厅里坐得满满登登,他们都是得了消息顾不得忌讳第一时间就到了。杨众早已叫家中抄好纸条,上面写上计划梗概分发下去,众人看完各个表情惊讶,分成小群都在窃窃私语商议细节。 消息太过震撼,众人都在忙着议论不时传出激烈争执,人群里除了丁冲和赵彦全不认得,杨众没有介绍刘琰也不好去打扰。等时候差不多了,杨众拍手请众人落座,有分歧不怕,坐下来好好聊一聊才能解决。 赵彦一屁股坐到跟前:“怎么跟他们混一起了?” “先别说这个我闯祸了。”刘琰哭丧着脸讲述一遍,只把玉带送给弘农夫人,去鸿都做助教两件事一字不落都告诉了赵,至于其他事都选择性隐去不提。 赵彦眼神戏谑嗤笑出声:“你到会交人,父亲那边我会去说,好友有间别院你先去躲一躲。” “老鬼知道咱俩有事不得气死!”刘琰可不想去。 赵彦心思一猜就知道,实话实说老爹对自己很好,很多时候真有是赵家亲姑娘的错觉,可别在错上加错了,哪怕就一晚也不想去。 “呦呵?”赵彦听到老鬼两个字声音不免诧异,随后摇摇头哑然失笑:“不怕,那是郭浦租来当做库房,平日没人打扰,何况今晚我在尚书台坐班。” “做不做班还不是你说了算。”刘琰可没傻到信这鬼话。 “公务繁忙哪有闲心想别的?”赵彦附耳嬉笑开解:“我有不在家证人,行了一切有我。” 第56章 洛阳之行 下 趁着厅堂内众人研究方案时,赵彦也没闲着,挑关键人物逐一悄悄介绍,弘农、谯沛、颍川所有派系都派代表到场。 屯田是兼并土地增强实力最直接有效的方式,一直是颍川人主导谯沛人配合,由于地方豪族或多或少都在抵制,因此屯田范围不大,只在颍川郡和豫州兖州部分地区施行。 经过短暂讨论各方首先定下实行屯田制的基调,有了这个基础,所有派系一致通过在河南尹设立特区的计划。 这事不难理解,谯沛和颍川人都希望通过屯田,将触手插进河南尹,但已经树敌过多不方便亲自出面,这就需要拉以弘农为代表的士族站前前面。过去是没合适的借口。 今天杨众召集众人提及设立特区,那就等于计划书由弘农上奏,敕令颁布全国上面落款的人是杨众,正好符合各方诉求因此一拍即合。 刘琰越听越吃惊,感叹利益果然是最好的润滑剂,哪怕相互再怎么不对付,只要具备共同目标,仍旧能够不计前嫌精诚合作。 有了基础是方面,杨众肯定不能白忙活,亲自出马总要得到一部分利益,就看具体到利益分配如何博弈。 “我有话直说,这洛阳令和河南尹怎么出?”丁冲作为在场谯沛集团代表第一个发言。 河南尹掌控城外田产人口,洛阳令管理城内产业。这两个位置是特区最高行政职务,是能获得多大利益的关键自然要全力争取,能全拿到最好,再不济至少也要拿到一个。 荀衍代表颍川派表示由荀攸出任河南尹,夏侯惇出任洛阳令。当即遭到丁冲反对,看似两边一样占一个,其实谯沛集团吃亏。 河南尹掌握田地人口实打实的利益,洛阳城里除了残屋败瓦和城内居民就没别的,城内居民不会种地,卖作奴隶都没人要,洛阳令只能靠外包工程赚点儿零花钱,相比河南尹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杨众打圆场提议,夏侯惇任河南尹,河内人司马朗做洛阳令。丁冲自然同意,旬衍立即就甩脸色了,话里话外意思明显,颍川人一样都没有可不成。 “你去要洛阳令。”刘琰低声开口。 指派其他赵温亲信争取做不到,赵温角色特殊不受待见,这种好事肯定轮不到,然而赵彦不一样,虽然是赵温亲儿子,但空出来的尚书台实权位置足够弥补一切。 洛阳令是千石官员比尚书郎要高,但现在首都是许昌,出任洛阳令等于外放,赵彦还兼着议郎妥妥的握有中央实权,不愿意傻乎乎的去任什么洛阳令。今天本着看热闹心态才来,现在听到要什么洛阳令,真不明白刘琰要做什么。 正思索间刘琰又开口了:“赶紧要洛阳令啊,我做也行。” “胡说,你做了不出半个月就得横尸当场。” 刘琰要做地方官绝对不可能,女官在京里胡作非为没人管,敢于出任牧守,到地方没等下马车当场会被弄死,涉及实际利益任由一个女人霸占,那样大家都自杀算了。赵彦语气不像玩笑,刘琰马上就蔫了,扁着嘴垂头丧气不敢做声。 厅堂内颍川和谯沛却越吵越激烈,总是纠结在官位安排上,说白了就是哪一方执掌河南尹,争吵半天也拿不出都满意的章程。杨众则在主位上喝两口清茶吃一块点心,老神在在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事出反常必有妖,赵彦处于旁观者的角度高屋建瓴之下,能从细微末节处察觉到蹊跷,表面上看,杨众对于争执丝毫不在意,实际上是在等待最佳时机。看似不争其实就是争。再联想方才刘琰急迫模样,可见洛阳令一职怕是没表面那样简单。 现在无法详细询问内情究竟如何,不管如何先解决眼前矛盾,明里能为自家买到好处,实则制造新的矛盾,刘琰马上就要去洛阳,正好能现场观察一番为将来找些着力点。 赵彦拍打手掌引起注意,在众人目光中大踏步走到中央羽扇轻摇,他打好了腹稿,现在要当着心仪女子表演挥斥方遒:“特区行政独立,诸君为何执着一地?” 边说边走到荀衍跟前:“五县之地换一个河南尹如何?都是为国为民无私奉献,在哪里都一样发光发热!” 五县说的是河南县,谷城县,平县,偃师县和巩县。赵彦话讲的有道理,特区行政独立权利下放到县,各个县名义上对河南尹负责,在实际工作中有很大自主权。很多事可以办完既成事实再上报,就算被驳回接着整改就是了。 整改不成继续整改,一来一回打出足够时间差,等到习惯成自然就不必改了,这就是上有对策下有政策的真实写照,这属于潜规则,只有赵彦与益不相关才能当众讲出来,窗户纸捅破荀衍反而有些欣喜,低头思索确实有些意动。 赵彦缓步走到丁冲面前:“去了五县河南尹在特区虽无实地,仍可居中左右,航船再坚也需舵手把关,丁兄,五部督邮。。。。。。” 督邮是汉代郡一级属吏,循行诸县督察官吏,分东西南北中五部,各部独立运作行政上直属最高长官。五县是给颍川拿去了,看似河南尹被架空没有什么实际利益,但五部督邮可是大杀器,从检地清户安置流民到衙门里请客吃饭,甚至官吏私人财产督邮都有权利审查。 实际工作中河南尹不能及时布置全局,往往是县里做完事了才送过来批复,然而,五部督邮我每县长驻一名,你做什么事督邮都能过问,敢搪塞就不停找茬儿让你什么都做不成。 就是说想得利益还得跟咱商量着来,谁也不能吃独食,况且河南尹是高官,面子上完全说得过去,想到此处丁冲眼神一亮,始终板着的脸色也缓和下来。 搞定了颍川和谯沛,赵彦笑呵呵走到主位前,面向着杨众长揖拱手,动作潇洒行云流水:“司马成皋本就在河南地任上,于洛阳令当仁不让。任务是繁重了些,然《礼》曰,不琢不器不学不知,重任在肩才好砥砺前行。” 司马朗年少成名十二岁就成了童子郎,现在任成皋县令,治绩风评一直不错。成皋县虽然没被划归特区,但仍算河南尹管辖范围。成皋县距离洛阳城不算远,自然条件风土人情极为相似,司马朗做洛阳令可谓轻车熟路。从县令直接拔擢洛阳令实属违规,可士族升官就这么没有道理可言。 杨众托腮作犹豫状,他在做样子给众人看,好显得是不得已才接受,心里却是乐开了花,这个结果最好不过,还省去亲自下争夺场掉了身价。 角落里的伏完举起手颤巍巍讲道:“都是心向国家无私奉献,赵尚书从容捭阖化解分歧当真功高,只是没有先例谁来起草章程?” “我尚书台当仁不让!” 赵彦音量很大,同时也暗道一声老奸巨猾,讲话顺序怕是事先商量好的,总不能真如他们所愿推出刘琰吧。众人齐齐竖起大指称赞赵彦有担当,做样子也得有人出头,赵彦郭浦韩斌三个尚书联名分量足够,都是赵温一派来背黑锅那是最好不过。 “只是。。。。。。”赵彦看向刘琰欲言又止,这个态度再明确不过,地盘都给你们我家什么都不要,现在我妹妹要去那边出差,我家就要一句承诺。 丁冲火爆脾气上来高声说道:“我一向主张有事摆到桌面上,只需开诚布公我等定与子携手前行。” 赵彦觉得模棱两可没意思,直接敞开天窗说亮话:“舍妹去洛阳公出。” 不等赵彦继续说,丁冲板起老脸:“在场都是她坚实后盾!”说完起身环视一圈,眼神凌厉好似代替所有人决定:“刘威硕一心为公,一身正气,必能一尘不染!” “种家那边老夫去谈,也会告知伯达全力配合刘黄阁,谁敢阻扰发展大计定当严惩,诸位不必顾及。”杨众举杯抿一口茶水,眼神看向刘琰面带欣赏。 丁冲还觉得不够,大手狠狠一拍“高高兴兴出差去,平平安安回家来,她想做什么做什么,我话撂这儿,谁敢使绊子就是看不起咱老丁!” 荀衍作为颍川代表点头附和:“我看这个事挺好,中央没有钱,适当给些政策自己去搞,到洛阳不要害怕尽管去做,勇往直前杀出一条血路来。” 伏完最后一个站起身:“咱们都老了,思想僵化不适应时代,却是需要年轻人,试验嘛,不要害怕出错,有咱们老一辈替你担待!” 这才是赵彦想要的,颍川,谯沛,弘农连同皇室都当众给刘琰定了性质,还给开了一道门,去了洛阳可以掺合一脚一切后果都能甩得一干二净,年轻人放心大胆去做,老同志在后面给你撑腰,一切后果都能甩得一干二净,不用再讲其他这就够了。 赵彦摇着羽扇坐回原位,歪着头轻声开口:“担任洛阳令还重要吗?” 刘琰发自真心佩服,看似绕了一圈没拿到任何东西,实际上什么都没耽误。而且这样结果更好,让这些人在台前忙活,自己暗地里下手更方便。心中暗喜对准赵彦腰上手上用力掐了一下,疼的他嘶嘶哈哈吸凉气还不敢乱动。 第57章 智计过人 上 郭浦租的宅子只有一进院子,推开卧室房门,赵彦踌躇一阵扭过头嘱咐:“给你看样东西,不要出声。” 卧室外表看上去平平无奇,转动一扇暗墙露出通道直通地下,通道很短走几步转过拐角来到一间地下密室。黑洞洞什么都看不见,伸手摸索感觉墙壁近在咫尺,料想密室面积不大,等灯火点亮看清周围刘琰一下愣住了。 其实赵彦提醒不要出声简直多此一举,任谁看见此等场景都目瞪口呆发不出声音,除了一条过人的小窄道,满屋子金砖整整齐齐码放,金砖呈长方形没打任何印记,拿在手里掂量每一块金砖起码有四五斤重。 赵彦嘴巴一张一合,刘琰听不见说了什么,只觉得恍惚不由自主去拿金砖,拿起一块塞进怀里,再拿起一块,不知道塞到第几块腰带啪一声断裂,金砖散落一地。 下意识脱下衣服铺在地上,拿过金砖一层层码在上面,刘琰面容极度扭曲,谁看了都得以为这人发了疯,赵彦就在旁边看着也不去打扰,任由刘琰提起衣服。嘶啦一声,绸缎衣服禁不住重量从中间裂开,大量金砖掉落砸在刘琰脚面上。 没有任何痛感,只有更多的贪婪,一把推开赵彦向内里走去,小路很窄碰落不少金砖,顾不得这些,走到最深处面积稍微大些,满地珍珠玛瑙翡翠玉石堆成小山,再也抑制不住抓起一把宝石就往嘴里塞。 人若是失去理智变得疯狂身体会不受控制,眼中只有宝石只想全都吃进嘴里,赵彦死死板住刘琰手臂阻止,强烈的刺激引爆肌体潜能,她力气大的可怕一时竟然僵持住。 赵彦到底身强体壮更胜一筹,僵持一阵抢下宝石扔到一边,刘琰背靠金砖墙,坐在那目光呆滞嘿嘿嘿傻笑。 “刘琰?威硕!妹妹你别吓我!”赵彦肠子都悔青了,本想展示世界真实一面,结果将这傻妞给刺激疯了。 涣散目光逐渐凝时,神智恢复过来刘琰哇一声哭了:“都是谁的?你告诉我,我弄死他。” 刘琰仿佛着了魔,左右摸索嘴里不住念叨我刀呢?刀跑哪里去了? “这就是官场,茫茫多官员你如何全弄死?”赵彦眼看她又要发疯,顾不得事关机密祭出一人名姓:“孔文举也有份,你敢去杀他?” 脑海浮现孔融的面容刘琰彻底绝望了,不知为何就怕孔融身上那股子凛然正气,一个念头忽然冒出,在开口言语中满是疑惑:“孔融怎么会稀罕黄金?” “展现胸前伟岸,污浊隐藏在后背,规则就是如此,要么顺从他迈入辉煌,要么忤逆他没入沉寂。” 赵彦可不敢再多解释,万一那句话再刺激到可就她真疯了,拉起刘琰朝外就走:“官场就是如此,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刘琰反复念叨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句话,突然抬头盯着赵彦:“想要官员做事必须要官员先富,先富才能带动后富,官员都不富有哪里有动力带动老百姓一起走向富裕?” 赵彦先是怔住而后一阵狂喜,四处找纸想将刚才话语记录下来,相比过去空洞的口号,这嘞太重要,它在道义上给出了足够冠冕堂皇的理由,只要逻辑上稍加完善就能成为一类新颖的理论,没准儿能成为足以媲美圣人的传世名家。 刘琰思索一阵摇头浅笑:“不对,捆绑在一起才不容易背叛,老百姓人太多了,需要足够的数量的利益共同体发挥稳定作用,老百姓需要分化需要瓦解,只靠官员不成。” 赵彦竖起大指连声赞叹,密室里找不到纸张,干脆拿起金砖在地面上刻画记录,写几个字发觉不稳妥,刘琰来回走动刚写完一段就被蹭掉,没心思去管起身跑出去,这么重要的观点记录在纸上才最保险。 等记完才想起来刘琰,捧着一摞子纸回到密室,这回轮到自己傻眼了,刚才太专注记录,没留意到刘琰一直在不停倒腾,珠宝推到一边锦缎棉被铺了一地,直到足够厚实才躺下:“我就在这睡了,谁也拦不住。” “想用就拿,你也不怕砸到。”赵彦只能无奈摇头。 “砸死我吧。”刘琰抄起一块金砖狠狠亲了一口。 消停下来想起白天事情,赵彦坐在一边唉声叹气:“今日为你付出很大代价,后半辈子怕是要受人诟骂。” 赵彦说的是出头起草售卖国有的条陈,从古至今从未有过,会上根据刘琰建议整理出了一套办法,现在也明白为什么要争取洛阳令了。所有田产房屋都算做出租,对于普罗大众政府还拨出专门款项作为借贷。 借贷这项业务也要向士族开方发包,其对于没有特权的平民百姓后果是毁灭性的,可以预见绝大多数老百姓要借债购买住宅,等买到手才发现根本就是租赁,时限一到就要返还,想要继续租赁还要付出额外一大笔支出。 关键在于,购房本就背了一身债务,说难听些就等于卖身契,劳作一辈子甚至几代人,回头一看什么都不是自家所有,不同之处就在于债主是国家还是士族个人,这个事做好做不好都会挨骂,不过赵彦没后悔,这样说完全是做样子给刘琰看。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趋避之。”刘琰踢打身前宽阔脊背,嬉笑间念出一句诗来。 赵彦眼睛瞪得老大如同发现了不得了的宝物:“你这格调起的好高啊!” 说完起身找出笔纸开始写条陈,第一句话就是刘琰念出的苟利国家生死以,最后一句结尾岂因福祸趋避之,吹干后拿在手上面色激动:“你不做高官真是屈才啊。” “宗正寺有没有关系?” 赵彦刚才还沉浸在欣喜中,听到这话面色一沉:“还真是不忘旧情。” “真心想我好的他算一个。”刘琰说完背过身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彦就凑上去:“宗正寺独门独属,我等外臣就算有心也插不进去呀。” 宗正寺名义上归司空兼管,实际上独立性很高,清水衙门只专注皇室那些事,与朝廷各部门几乎没有联系,也就和少府有业务往来,别说赵彦这个尚书郎,赵温的面子也一样说卷就卷。 发觉美女眼圈微红知道说错了话,男子汉大丈夫,就该在关键时刻展示本领:“不过运作一番兴许可以,你想要给他什么官职?” “他做过六百石平原相。” 赵彦托腮略微思索:“寺属家丞,若舍得打点一年半载右迁家令也有可能。” 宗正寺家丞是三百石,外地官员拔擢京官总要降级任用,一年后打点关系兴许能升任六百石家令。 “一句话六百石行不行。”刘琰吞吞吐吐讲话断断续续浑浊不清。 “行!”从未经历过的刺激让人兴奋进而变得癫狂,不就是找关系花钱吗?宗正寺的人都叫来,满屋黄金挨个往脸上砸,一块两块不够就十块百块,彻底砸服砸到跪地唱歌为止。他豁出去了,决定不计后果披荆斩棘奉陪到底。 次日中午刘琰才拖拉两胯出了大门,嗓子又干又哑不愿意说话,临上车前朝向身后抬起双臂竖起两根大指,赵彦满脸得意抚着花白胡须哈哈大笑。 浑身酸胀躺在车里实在不愿意动,出城门时听到朱铄在车外提醒:“散骑,军士在侧护卫还是跟随仪仗先导?” 怎么会有军士护卫,这么大排场吗?刘琰大感奇怪,起身拉开车帘看见朱铄骑着高头大马,两排仪仗和十名步兵营军士在车后排列。刘琰惊呼一声,紧闭双眼再睁开,确定眼前并非虚幻,没经历过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安排,只好对朱铄挥手点头意思是你看着安排吧。 一路朝西过郏县沿着汝水行进,到达梁县之后北渡汝水,顺伏牛山大路来至伊阙关,过了伊阙关就算进入洛阳城郊。到了这才发现与预想大不相同,大路两旁阡陌村庄连成片,炊烟袅袅顽童打闹,一点没有正逢乱世的样子。 农业社会自我恢复能力相当顽强,一处地方只要一年半载没有动乱,人民会自发留下来,撒下种子苦捱到收获就算定居成功。从面上能看出来,道路两旁一派生机盎然之色,可见一年来大长秋梁绍没少组织流民落地生根。 刘琰拉开车帘招呼朱铄:“跑马去远处看看,走远些。” 朱铄出自底层对这一套有所了解,一去一回就是三四个时辰,赶在黄昏前在洛阳城津门外追上了队伍,见到刘琰压低声音:“远方到处是残破村庄,老幼缩在里面等死。” 刘琰板起面孔没说什么,车队进入洛阳城,经过叫直里的居民区,街道两旁崭新瓦房连成一排,里面偶尔能看到有人在活动。不用想也能预料到这是表面功夫,朝居民区内部走肯定还是断瓦残垣。 继续朝北走到达原来北宫西侧,那里曾经有个西阁,现在是洛阳令的临时衙门,亮出勘合符牌衙役不敢怠慢立刻禀报,不多时洛阳令司马朗亲自出门迎进府衙。 刘琰已经不矮了,比普通男子还要高一点,这司马朗却又足足高出一头,只是身形虽高并不健壮,更没有赵彦丁冲那般大腿粗的手臂,不是想象中那般潇洒儒雅,二十几岁年纪反倒多了些许不相称的沧桑感。 见到刘琰没有表现出任何惊奇,该是早就知道大汉出了女官,双方见礼完毕,司马朗引着进入衙门正厅。 等遣散随从司马朗这才开口:“我有话直说,知道主意都是你出的,现在有个问题。”说着朝桌上小山般资料看去:“我毫无头绪。” 第58章 智计过人 中 自从在杨众家商量结束,赵彦代表尚书台提交了设立总督区和售卖国有的条陈,与朝堂上默契沉默不同,民间爆发强烈反弹,骂声一浪高过一浪,袁绍、刘表等各地军阀纷纷派遣使者来许昌探寻情况,甚至听说益州的使臣也在来的路上。 屯田这件事对地方士族有害无益,然而,他们更关心设立总督区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曹操把持皇帝任何政令都代表着中央最高决策,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在地方军阀内部产生不可预计的动荡,他们必须将事情弄明白也好提早布置相应的应对手段。 事情闹大让还在南阳前线的曹操受惊不小,他事先得到过通知,然而全国都骚动起来换谁都坐不住。信使往来询问荀彧有究竟没有把握,实在不成收手算了,没必要为了个总督区将名声搞臭,没话里话外有了退缩的意思。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如同打开了魔盒,该放的都放出来了,荀彧现在是骑虎难下,想退也不行,牵扯到太多人的利益,已经不是谁人说一句话能改变。领袖是众人推举上来的,就是要在关键时刻站出来保证团体的利益,你不行就意味着没资格坐在领袖位置上,荀彧绝不可能放弃得来不易的地位。 荀彧毕竟是不世出的王佐之才,立刻上演了一出以退为进的戏码,一方面严厉斥责以赵彦为首的尚书郎,要求其对于此次冒失举动做出深刻检讨,并且亲自牵头十几名尚书台高官在大殿中绝食,以此向社会展示深刻反省和自我我检讨的决心。 另一方面并未全盘否定新事物,没有浇灭年轻一辈为国为民勇往直前的积极性。其奋笔疾书《始开新鼎复兴辉煌疏》,全篇林林总总二十一条上千言,从黄巾之乱讲起,到迁都许县为止,由衷夸赞以曹操为首的新老臣子,以及各地军阀为重整大汉付出的努力。 肯定了许昌屯田所带来的崭新面貌,提出发展和变化对工作提出了新要求,以及为此采取新思路、新举措,从而继承和发展固有正确的施政方法。委婉表达了面对任何新鲜事物不可以固步自封,固执己见,要勇于以满腔热忱面对任何困难。 出了错误不怕,有错就及时改正嘛,通篇夸与赞肯定之外只有一个要求,既然处于试验期就会发生意想不到的错误,为周全考虑,在成功得到认可之前不进行全国推广。有了理论武器行动上也不耽误,成功将舆论引导到尚书台自我反省上。 街头巷尾都在谈笑可恶的高官也有吃瘪的一天,社会找到发泄口怒火逐渐平息,有心人势单力孤,偶尔出现反对声迅速湮灭在了百姓笑谈中。地方军阀彻底了解了事情始末,得知试点不会扩大,也就明白了和屯田一样,只是曹操领地内各派系敛财的新方式,既然事不关己那就高高挂起。 荀彧政治家的智慧与风采,在此次事件中展现的淋漓尽致。大家都在庆祝赵温却慌了,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亲儿子竟然没事先告诉计划始末。还好舆论平息的快,老百姓被成功吸引了注意力,要是稍微慢一点难保地方军阀趁机搞事情。 出了乱子追究到底,还得是司徒录尚书事来背黑锅,谁叫你赵温官最大,不过气归气,明面上还要保持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与不迫,只是偷偷写下与赵彦断绝父子关系的声明,每天都揣在怀里以备不时之需。 就在刘琰刚离开郏县,正沿汝水走在去梁县的路上,朝廷接到紧急报告汝水决口,紧接着不止汝水,汝南郡细阳县急报颍水也决口了。这个时节河水决口闻所未闻,正当所有人都在怀疑,几天后许昌涌进大量灾民。 许昌令满宠上报灾民数量太多,超出许昌紧急预案,各类物资储备都不足,现在灾民已经无法控制,请求大司农紧急调拨其他郡县物资支援。 荀彧这些人不能坚持绝食了,必须要回到岗位上处理,尚书台恢复运作没过几天,夏侯惇就从前线回来来催军粮。前面战事不能耽误,灾民又不能不管,好在大司农办事效率高,紧急事紧急办,颍川其余各县都动员起来救灾运粮,等到军粮救济全部下发完毕,汝水颍水决口治理经费再发完,打打算盘大司农手里一干二净。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这时候沛国突发蝗灾,迅速扩散到陈留等郡,这还不算雪上加霜,幽州传来消息,公孙瓒和刘珪都在征集粮草准备决战,正逢幽州春旱搞的民不聊生。刘珪越级上书弹劾公孙瓒是先动手的一方,同时还要求中央赈济幽州灾民。 弘农段煨的文书跟着也到了,说李傕郭泛残党举兵杀进弘农,要中央赶紧调拨物资,再耽误些时日弘农可没把我保住。两个人表文一前一后,内容虽有不同但要求都一样,不要粮食只要钱。 皇帝看出来火候差不多了,先是召见赵彦当面赞赏一番,过后斥责荀彧不识大体,今后不准动不动就绝食,你一绝食天灾人祸就不断,要多学司徒赵温老成持重,为了表彰老臣破例让赵温以司徒录尚书事身份假节。 作为惩罚,总督区的事荀彧你也甭管了,尚书台所有条陈直接送到司徒幕府,司徒幕府批阅之后进献皇帝。所谓批阅就是以当朝假节执政的身份签字盖章,皇帝拿到奏章写下一行“知道了”送回尚书台,皇帝连字都不用签。赵温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批复完儿子的条陈,躲到家中密室哭的死去活来,谁都能看出来皇帝不想背锅,要背就找假节的赵司徒。 这次的行政效率快得不可思议,使者从尚书台赶到司空幕府水都没来得及喝,相关文书就被塞进怀里,想着去大司农喝这口水吧,刚办理完手续就被推了出来,不但马车准备好了还被告知其他衙门不必去了,直接去城门,都在那等你现场办公。 程序原本要七八天走完,经过特事特办一个上午人就离开了许昌,中央再快也没有各个家族快,就在刘琰和赵彦两人在密室睡黄金那晚,各家使者已经连夜出发了。所有事都按部就班准备好,大佬站在背后只管吃肉,困难就得台前人挺身而出。 荀彧也在家苦笑,天灾是假的,缺军粮是假的,幽州出事也是半真半假,幽州确实发生了天灾,刘桂公孙瓒都在横征暴敛,但没到打仗的地步。然而弘农那边可是真的,李傕残党真在打弘农,段煨也是真缺钱,朝廷国库见底了,总督区必须得快速建立,国有换成钱一刻不能耽误。 刘琰路刚走完一半,司马朗已经在洛阳和杨众使者见面了。使者结合杨众书信尽量把事情讲清楚,整封信内容非常多,各项分析也很详细。不过司马朗还是懵了,从小耳濡目染就是暗戳戳挖墙脚,这事不必谁教,士族子弟从接触随着年龄渐长无师自通。 现在可是青天白日公开搞,还是在首都搞,在自己治下搞,说不害怕是假话,害怕归害怕,司马朗是聪明人知道这里面利益有多大。他心里也确实想搞,连着好几天做梦都想搞,问题不是如何搞,问题在于怎么将自己摘出去还能利益最大化。 不是没想过推刘琰到前台,杨众特意嘱咐过,主意她出的找刘琰商量可以,唯独动她要分析清楚利弊。司马朗知道这事儿容不得出错,这些天收集研究资料,亲自出门走访调研,准备充足专等刘琰过来商量。 “现在大长秋只负责皇宫修缮,城内和郊区产业都在这里。”司马朗将一摞材料放到刘琰面前,自己退回原位等待。 他其实想让刘琰回住处慢慢看,这些资料看上十天半月也正常。 还得说黄阁没白混,天天跟着大汉一等一的人才办公,没吃过猪肉也经常喝汤,小山一般资料真没难住刘琰,没多久就找到想看的资料,在洛阳郊区产业表仔细查找一阵,抽出洛阳规划图问道:“南北宫都要重建吗?” 司马朗抱定心思问什么答什么:“没那财力,大长秋又不好明说,只能拖着。” 刘琰抬头表情惊愕,转眼又明白过来再次低回头,伸出手指朝司马朗勾勾,开始详细讲述自己的建议:“这样规划。” 先从城东开始,从北至南一路规划,地处东北的武库和太仓保持完好可以不动,放弃重建永安宫,重点放在居民区,从步广里朝南打通到高庙,上东门至中东门之间规划成东市; 继续向南,永安里与永和里连成片囊括东南行政区,整块地域连在一起全部改建成居住区,整个东城全部变成居民区以东市分割如同一个日字。 接下来是西城,一样从北至南,濯龙园就不用恢复了,正好借用假山庭园遗址,独立出来依照地势盖成高楼大厦作富人区; 上西门到雍门之间原本就是金市,再朝南还是居民区,刘琰食指在规划图上沿着城池正中比量一条线:“原来东南行政区挪到这条大街两侧。” 司马朗用尺子丈量几个来回:“宫城缩小到原来的三分之一?大长秋不会答应。” 皇宫规模越大投入资金越多,层层扒皮转包层层都有好处可捞,工程量那么大,困难如此多拖上十年八年也很正常,多拖几年等到致仕再好不过,这可不是大长秋一个人的打算。 第59章 智计过人 下 刘琰点头同时啧啧出声:“现在洛阳令随意标的地价,只要你敢干。” 司马朗心中朦朦胧胧有些领悟,没彻底明白过味道,只能静静听刘琰解释:第一步,政府用卖地皮的钱支付发包工程款,按照城区规划细分片区发包建设; 只靠卖地皮的收入肯定不够支付发包款项,利用洛阳令对洛阳资产的定价权,用洛阳近郊所有产业做为抵押借贷或干脆售卖,卖多少钱洛阳令说了算,如果售卖相信司马家会第一个捧着钱跳出来。 借贷来的钱可不能用来支付发包工程款,只需要将借贷成果展示出来,让承包商对洛阳令有足够的信心,就可以与承包商协商自行垫付初期工程支出,比如地基和诸类施工材料全部到齐,洛阳令根据实际情况支付一部分款项,施工款始终有一部分截留在洛阳令手里。 刘琰刚刚看过洛阳郊区产业价值统计,只要司马朗心别太黑,估算下来缺口不算太大,还记得刚才让你分片发包吗?分片施工意味着进度不同,进度不同款项支出就有时间差,一来可以缓解工程款不足;二来工程结束仍旧有一部分款项在官府手上,可以用作保证金保障施工质量。 “当然也可以不给,如何运作你比我懂。”刘琰呼扇一双大眼睛,司马朗却有些发懵,他当然比谁都懂如何克扣,只是信息量有些大需要时间思考。 施工结束就该着手恢复昔日繁华,工程干的漂亮也只是个优秀的将作头儿,繁荣才是政绩才是财富,实话实说谁都想在洛阳令任上多捞几年。 第二步,洛阳城内东西两市划出保税区,保税区内作坊免除流转税,免除交易税;店家减免租金;保税区内只租不卖,吸引资金流入在其次,关键是投入少回报稳定,可以抬高周边产业价值。 同时招揽流民入城安置,贫民不需要花钱以借贷方式入住房屋;人多商铺才会兴旺,商铺兴旺有更多的工作机会,吸引更多的人进入洛阳,周边产业价值也能增加。最关键一点,洛阳粮价必须保持一个低位,只有洛阳居民有资格凭证低价购买,造成人人都想涌入洛阳的社会现象。 第三步,分时段,分区域人为抬高物业价格,主要借助重点区域快速施行,比如富人区和保税区,起到示范作用带动整体价格虚高。整体价格不断抬高,吸引外围资金涌入,到时候只凭产业交易税洛阳令就有收不完的钱。 以上超出司马朗的认知范围,仔细思考还是找不到切入点,干脆出言打断:“虚假价值总是要露出原形,他日崩溃当如何?” “有信息差崩溃就是好事,高高低低来回重复才好赚钱。” 司马朗啊了声没明白,刘琰能力有限无法进一步解释清楚,这可不是谁的独创,万千官员与实践相结合才有了如此规划。将作监收集施工资料汇总呈报司徒幕府,幕府进行分类制表留档保存,类似资料堆在黄阁一年都看不完。不像刘琰在黄阁近水楼台,司马朗一直在地方任职,不清楚很正常。 想着再说下去怕是更糊涂,两人沉默片刻还是刘琰开口:“大长秋什么背景。” 司马朗半天才抬起头回应:“汉中郡出身。” 司马朗缩减皇宫规模梁绍就会吃亏,刘琰心思翻转觉得这个事不好处理,蜀郡和汉中郡同属益州,难说不是赵温故旧,反正该说的都说完了,剩下就是说了也没用。话说回来人家累世望族自有一套办法,只是想听听自己这边见解罢了,还是应该回住处等人取信要紧。 翌日一早大长秋那边来了人,说请散骑过去赴午宴,正好刘琰也想见见大长秋,朝臣中益州出身的人不多,隐隐觉得对方就是取信之人。 大长秋梁绍看起来比赵温岁数只大不小,养气功夫也是了得,奉献了一辈子离谱的事见多了,对于女官见怪不怪,见到刘琰神色稍微诧异,眨眼就恢复如常。 本来大长秋通常任命宦官来坐,外放出差才有可能让士人临时担任,梁绍眼看临退休,却赶上洛阳筹建恢复工程,这里面油水很足竞争的人很多,梁绍想着趁退休前再捞些补偿,使用了门路花了大价钱才搞到手。 宴会不算寒酸歌舞酒肉该有都有,单论规模上讲跟许昌不能比,实际条件摆在桌面上,谁都挑不出理。梁绍知道刘琰和赵温什么关系,深知想要招待得有档次就得另辟蹊径,特意请了过去的宫女来献舞。 刘琰还奇怪舞女岁数咋这么大,得亏梁绍及时介绍才知道,人老珠黄岁数大不假,给汉灵帝献过舞也是真事,出宫嫁了富裕人家,孩子都不止一个,要不是看在大长秋亲自登门给足了面子,出多少钱人家都不来。 宫女表演完毕,梁绍接连举杯:“刘散骑,猎奇难得呦。” 请来先帝宫女可不光是钱的事,让人家老婆来献舞需要折出老大面子,要怎么说人家大长秋会做人,同僚与上级直接叫刘黄阁,显示亲近称呼表字威硕,下级才会尊称刘散骑。 刘琰自然识得好赖,紧忙喝下杯中酒:“大长秋抬举。” 梁绍摆手遣散众人:“不想被称为花瓶,想凭本事闯荡荆棘,可以让老夫看信吧。” 送信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多,然而话出刘琰口入得赵温耳,现在梁绍知道对话内容,那说明收信人就是你了,刘琰打开信草草略过交给梁绍。 信上写的明白,秋后政府预算拨下来,赵温要增加截留分成的份额,简单说就要多拿。但是工程不是哪一家掌握,份额早已谈好,现在临时要增加梁绍能不为难吗。 “不好办呐,你看我这边也是捉襟见肘,总不能在质量上打折扣吧。”梁绍认为刘琰是被派来监督执行的,因此按套路先告起苦来,后一句再拿工程质量说事。 看刘琰默不作声梁绍犹豫了,对方没按套路走,因此再次试探:“按说一心奉公,本就该舍小家为大家,困难虽有挑战,但请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您讲的有道理,所临困难我会向赵司徒如实呈报。” 梁绍一下不淡定了,要么没套路要么乱套路,这样接话你是真逼让我尽力去做,好吃好喝好招待,先皇宫女都给邀请来了就换你这个态度? 到底是多年官场涵养足够,脸色变几变又恢复如常:“我会调动所有可用资源,过程中可能遇到一些意料之外的阻力,但我相信只要保持坚定信念,以积极心态应对,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难题!” 刘琰终于听出味道,意识到讲错了话,吃人家喝人家不说,人家姿态拿捏得很低自己还拿话挤兑人家,真想抽自己两嘴巴。 回想杨修平时和赵温对话,当时是一点听不明白,现在忽然开窍想起一句:“大长秋责大任重,采取谨慎细致的态度理所当然,确保每一步都走得稳健,或可从中寻找到最佳方案。” 梁绍觉得这还像句话,既然你不着急也愿意配合,那就一切好说,但要如何具体做还要再次试探:“司徒公有意加担子锻炼你,但是我老梁有句话不知该讲不该讲。” 刘琰大概知道他接下来要讲什么话,该怎么接也听杨修说过,但相互猜测真心觉得疲惫,再说最后一句,梁绍还继续云山雾罩自己立马走人:“我做事不够灵活多变,交流不够坦诚真实,容易导致话难听,脸难看,事难办。因此我时常反思,铭记赵公教导,落实贯彻幕府精神,坚决纠正。。。。。。” 梁绍终于明白眼前是个棒槌,直接抬手打断:“你来干啥?” “就说让我送信,别的啥都没交代。” “不讲算了,账目你随意看,再要多占份额只好从老夫身上割肉了。” “不必看账目,就这仨瓜俩枣看将您愁的。” 梁绍本来已经起身了,听这话又坐回来:“你知道每年过手多少钱吗?” “五万金了不得了。”刘琰无意中见过将作监提交的预算审计书,每年五万金,当然真到这里就不知道能剩下多少了。 “五万金还不多吗?”梁绍面色如常内心却激动不已,当然知道实际预算是多少,可每年到手也就三万多金,等大家七分八分剩下残羹剩饭,用到工程上不到十分之一。 一年来主导洛阳基建太难了,蛋糕就这么大你切肥点我就难受,梁绍再怎么有钱也不可能再自己身上切肉,那真是相当累心。现在听怎么着刘琰好像、似乎有办法解决问题。 “宫殿区域缩小三分之二,预算减少三分之一,先听我说完。。。。。。” 刘琰意思很简单,打个报告说大长秋深入调研,乱世中无力恢复原始规模,与其空耗时间金钱不如缩小规模,虽说规划缩小,但可以做手脚打打太极,扯皮一阵子让预算支出减少不多,总归是减少朝廷大概率会赞同。 将空余出来的土地无偿转让给洛阳令,工程也全部分包给洛阳令,洛阳令无端得了空地一定会答应,事先谈好空地价值折算在工程款里,洛阳令监督在规定时间内完工,殿宇等重要设施必须保质保量,谁出错洛阳令就派兵灭了谁,工程做不做得完先不说,大长秋这边能省下一大笔钱。 现在河南尹区域内各处都很太平,外部压力消失内部矛盾凸显,说白了就是一个字没钱,到处都缺钱,能快速拿到钱就是最大的政绩,到时候是要政绩或是要实惠,还不是大长秋一个人说了算。 “灭了?”梁绍瞬间醍醐灌顶,对面说了一大堆只记住这两个字。 从预算上耍手段能得几个钱?倒是那些分包工程的本地家族,背景虚靠山弱,徒有攒了几辈子钱。做分包工程哪能不出错,只要操作妥帖一些,中小家族就是砧板上的肥肉,这不比什么鸟工程来钱快吗。 刘琰还在讲述如何与洛阳令合作好建得更快,梁绍却再也听不进去,一直在琢磨用什么办法罗织足够抄家灭族的罪名。 直到刘琰连唤几声梁公,梁绍才猛然转醒尴尬笑笑:“人老了精神头儿不足,威硕勿怪。” 两人各自都有心事,刘琰也不多呆,时间差不多就告辞,梁绍陪同送到大门口,一路表现得很犹豫。 “有话但说。”刘琰知道关键时刻到了,见左右无人有意凑近侧耳倾听。 梁绍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洛阳水深,不可轻易去寻种家。” “我俩俱是赵司徒的人,若有事务必先来寻老夫,有人居中才可全身而出。”梁绍说完拍拍刘琰肩膀,眼神饱含深意。 第60章 司马京兆 上 前些年兵荒马乱大家自顾不暇,登记在册的皇室器物有很多散落出去,都说不清楚流落到哪些人手中,我不拿也有人拿干脆一起拿。现在刘琰手里就把玩着一件漆器,这是梁绍赠送的一件宫里的器物,别管值不值钱人家心意到了。 “你说司徒公到底让我来做什么?”刘琰低头开口。 朱铄死死盯着漆器,内红外黑鎏金画彩,看着像是一个饭盒,刘琰说话仿佛没听到,催促几遍才思索一番回答:“想来也是考您搞钱的本事。” “想是要白来了。”刘琰琢磨着这道难题与本领大小没有关系,陌生环境陌生人脉根本不可能拿出满意答卷。 朱铄不再盯着漆盒,装出安之若固的神态:“换做是我就不来,已经到顶了何必自讨烦扰。” 位置不同角度自然不同,吃惯了海鲜大餐哪里还能咽的下窝头咸菜,刘琰心里也是搓火:“我是行黄阁事,万一哪天给拿了还是个四百石给事罢了。” 朱铄诧异地看了眼刘琰:“您是大汉独一份散骑,还在乎什么实职?” 在他看来刘琰加官散骑,已经是比两千石银印青绶,完全没必要在意其他,甚至没具体权责更好。 “送你了。”刘琰不想看他哈喇子淌一地,都拉丝了干脆赏出去。 也不好就此回许昌去,梁绍话说的委婉,能听出来不想刘琰去找种家,琢磨人家讲的很有道理,御赐腰带送给颍川人,还成为弘农人的鸿都助教,现状够麻烦了,眼下最好别再乱搭什么关系。 放弃了给种氏下帖子拜访的打算,安排朱铄先出去多打听洛阳情况。信已然送到先静待事情发展,看看情形决定去留。 就这么等了五天,没打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司马朗倒是一大早亲自来请,关于发包工程有些细节还没太理顺,背后的大人物请刘琰过去当面研究一二。 刘琰没法拒绝,又是发包又是倒卖牵扯太大,不是哪一家能单独做成的,司马朗是士族推出来的代表,很多新鲜事物说不明白又做不得主,请刘琰过去商量无可厚非。 洛阳郊外不远有一处万安山,顺着山势绕行很远,穿过林木之间出现一座庄园。宅子不大没有假山庭园看上去很普通,里面仆役很少四处静悄悄显得很冷清。 穿过两进院落绕进一处偏房,司马朗告罪退停在房间外,进入发现房间很小,一席竹帘遮挡住了主位,屋内只有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坐在侧首。 老者微笑拜手:“老夫司马建公。” 跪坐面对客人,先拱手后低头,略微躬身行礼至头与手齐停止,即为拜手礼。在汉代属于官员之间的见面礼,通常是下级对上级或有所钦佩,为了表示敬重就会行拜手礼。 刘琰立刻肃拜回礼:“晚辈刘琰见过司马京兆。” 司马防面上笑意不减:“我儿伯达鲁顿不得散骑智计要领,徘徊许久才告知老夫,因此相见得晚。” 刘琰跪地顿首连称不敢。 “散骑莫拘谨,所谓学无止境先达为师,老夫也有不明之处须请教清楚。” 司马防表现的很坦诚,他对刘琰用的是表示钦佩的拜手礼,目的就是不想对方留下被轻视的印象。 “如散骑所谋,貌似不需费甚钱,甚至朝廷还会倒欠。” 刘琰点头赞同,略微等了片刻补充道:“若士族发贷朝廷百姓皆有债台。” “发包容易监管困难,施工期间若是有人偷工减料,或是出现其他质量问题,事关重大到时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几个字司马防特意加重语气。 刘琰再次顿首:“在保证金的比例上体现差别,可以重大工程上多留一些。” 司马防再三说明咱俩是官员之间探讨,都是为国为民做实事,拘泥于繁文缛节反倒影响工作:“居民房舍何其多也,就怕人手不足,监管不利不能及时发现,民生无小事,房倒屋塌才发觉悔之晚矣。” 外包只是约定俗成的方式,民间建房子都是自家雇工,连工带料承包给工匠,工匠个人就是承包方,有了纠纷也是独立事件影响不大。 然而,对于大面积承包民居这还是头一遭,谁都没有经验,监管起来难免有疏漏,不出事还好,出了事就是群死群伤的大事。 这就很难办,不像皇宫那种重点工程,监管程序严格清晰,责任层层到人从来不会出事,就算出事还可以一查到底,该撤职该抄家都有法可依。 现在承包方变成士族,工匠只是施工者,并没有真正限制承包方的相关法律条文,简单惩处工匠根本无法阻止背后的承包者偷工减料。 汉代法律分为《春秋》、《九章》、《诏令》、《科条》和《决事比》五种,《春秋》类似后世宪法具备最高法律效力;其次是《九章》,作为基本法主要调整基本的法律关系;《诏令》是根据形势变化由皇帝发布的新法律新条文,具有通行全国的效力。 此外,各个地方可以自身照实际情况发布《科条》,类似后世的某省某市的某某条例;《决事比》作为法律的补充,类似案例汇总,通常用来辅助判决。 “足下泰山高徒,自当对律法有独到见解。”司马防拿出一捆竹简推到刘琰面前,上面是洛阳令即将发布的《科条》草稿,上面若干条陈对士族承包民居工程做了相关法律约定。 看得出用了心,所有可能的行为几乎都涉及到了,措辞很严谨逐条写的颇为繁复,基本能够避免违法一方咬文嚼字钻漏洞,只是这惩罚力度有些轻微,主要体现在罚金上,缴纳既定数量的罚金之后就没了后文,给人缴了罚款就算了解一样的错觉。 司马防止看出了对方的疑虑,深深叹息一声显得很无奈:“只是做到了有法可依,然而,并无比事例参考,至于追责确实有心无力。” 事情就是这样总卡在最关键处,新事务没有案例作参考,惩罚重了被告会拿着过往类似案例申诉,往往纠缠不清惩罚便止步于此,说白了都怕麻烦没人敢于担责任。 “足下一路来此可有什么见闻?”司马防突然转移话题,不等刘琰回答,便开始自顾自讲述百姓困境,说到流民惨状愤懑之情溢于言表,大有一副对儿子恨铁不成钢之感。 “首善之地容不得沙子,雷霆手段该用就用。”刘琰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话,也许对流民惨状感同身受,也许纯粹是因为听烦了。 司马防会心一笑:“若家族破败还不上该如何?” “国家自有法度。”刘琰没说别的,对于收债这些士族有的是经验,不需旁人出主意。 “老夫要记录下来。”司马防显得很激动,手不住颤抖几次都没能握稳毛笔:“老夫年岁大不中用,威硕可否代为记录?安心,草稿而已随意书写。” 正式行文多数用绢布书写,竹简偶尔也会使用,不过洛阳是首都,洛阳令用竹简颁布行文太丢面子。几条竹简上存在涂改,正式行文不可能出现涂改,有小刀刮痕都算违规,可见确实是草稿。 刘琰在末尾找了处空白,动笔写上:罪当极刑,看了看觉得威慑效力不足,然是草稿随便记录不必负责,在后面继续写上一行:当抄没,甚者发有司议判流。 司马防看过显得很激动,起身从角落里拿出几张纸,这是整个洛阳重建计划,以五年为一期分三期执行,从投资回报两方面切入计划的极为详细,各种偶然突发都作好了预案。 这么看司马朗应该是第一时间就汇报了,司马家用几天时间分析预测,才做出来如此详细的计划。刘琰暗自佩服对方团队能人不少,人数也一定非常多,才能在短短五天时间内做得如此细致。 刘琰大略浏览一遍,很多地方并没有去看,司马防也不计较,随即却话锋一转:“很多事情都看不到明显的利益,也许是眼光不够长远,可既然眼光不够长远,那又因何去做呢,权威名望这些借口都不足以解释。” 司马防顿了顿,似乎是思考接下来的话是否该说:“有些事很单纯,单纯到出乎意料,暴力从来都是最直接有效的方法,除非打不赢才需要使用其他手段,两者的结果或者说过程都可算算作收获,当然也包括经济上的。” 司马防喝了口茶,像是始终在自言自语:“出于种种原因,有些人,或是不能又或是不愿意亲自下场,说是阴险也好虚伪也罢,这就是所谓政治。 说完看向一脸懵懂的刘琰:“归根结底暴力才是人的本性,当然不仅是人,也包括世间所有物种,老夫讲的可对?” 司马防用大白话讲出今学的核心观点,世间万物都遵从一个法则,用最少的代价获得最大的收益,暴力是生存的最优选择,这是生物的生存本能,与道德信仰等精神层面无关。 就好比农夫收获小麦,不会在意小麦是否会因收割而死亡,农夫会选择性意认为小麦不算生灵;一样道理,猎户不会因为道德束缚放弃狩猎,军队不会因为信义原则放弃偷袭,国家民族间只有你死我活的竞争关系。 之所以放弃暴力选择和平发展,只是因为没有占据绝对优势,双方实力差距不大,用暴力手段付出的代价无法承受,因此才会暂时忍耐。 可怕的是,选择暴力与资源有限或无限无关,生物求生的能力是有限的,能力有限意味着获取资源仍旧被局限在有限空间中。 即使求生手段不断进步也终有一个阈值,到达阈值后竞争矛盾再次凸显,世界就这么大人口却不断膨胀,人类最终会发现穷尽一切也无法涉足太阳系之外。 或许有族群选择自我阉割,控制新生人口向周边怯魅,然而世界是一个整体,不能忽视这个整体是由个体组成,你可以自我阉割,但不能控制其他族群同样控制人口。 发展下去暴力解决仍旧在所难免,而最先自我阉割的那个族群或许会是第一个出局的,世界只尊重现实,生存与发展靠的是强权和实力而不是怯魅。 这个问题今学自身也在回避,因为论证过程太过残酷,超出了人性善恶的范畴,直达事物原始法则的境地,很多学者法接受悲观导致抑郁自杀。 第61章 司马京兆 下 刘琰手心出汗,思索良久还是决定正面回答:“上善之水自知者明,不仁待仁善为所为。” 这又是今古两派不同之处,古派要在孔子着作中寻找答案,一切要归仁,只要归了仁就不会做坏事,就算做坏事出发点也要是仁; 今学不去刻意追求仁,不拘泥于理论是否出于孔子,就如刘琰直接拿道德经应对:天地规律无法改变就不要去琢磨改变,以公正平和心态对待事物,做好自己,该自律该行善该暴力该斗争,按实际情况去做,没必要纠结什么正确与否,只要别故意做坏事顺其自然挺好。 这个回答看似简单,实际上背后意义深刻,今学尊重个人意志提倡放任自由,古学强调集体为纲注重阶层管理。 个人意志为主必然提倡放任自由,蔑视权威,创新求变,既然暴力无法避免那就应该积极扩张,向外扩张利益。这就导致今学重商抑农视线外放,认为社会太过稳定反而不利,统治者会沉浸在稳定中忽视对外扩张; 古派则重农抑商,注意力在内部,社会稳定放在首位,从内部挖掘利益。而稳定的前提是人身依附,不论是依附在土地上还是依附在士族身上,只要社会处于相对静止中,百姓就容易被庞大的管理系统控制,稳定就有了保障。 今学重商必定反对人身依附,对于人,无论是依附在家族还是土地上今学都反对,人口一旦无序流动,管理的困难程度超出现实,稳定就无从谈起,这是古学绝对无法容忍的。 刘琰认为对于司马防没必要藏什么心眼儿,实话实说算了,至于后果应该不至于死,有的是手段直接弄死,没必要谈这些。 “女子小人难养何解?”司马防继续提问。 “非性,乃居,不知。” 正统的答案是,仆隶臣妾,远则怨,近之不逊。经典儒家解释是小人指家仆女子指姬妾,将女子和小人的范围局限在家庭内部,怨与不逊成了家庭内部矛盾,如此可以避免在道德上对孔子人格产生诟病。 刘琰作答没有解释小人和女子,这就承认了字面解释:小人与君子对立,女子就是女人,孔子就是瞧不起女人。 女人和小人难养不是因为天性问题,仅是因为没有经历过教育,身份不同,地位不同处事方式自然不同。人作为有独立思想的个体,表现在行为上一定不同,人与人交往不能只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看问题,延伸下去就又拐到民不可使,知之由之上了。 “威硕入泰山时齿龄几何?” “只学一载有余。” 主位竹帘后面发出一声轻呼,司马防惊讶出声,同时惊讶只学了一年多,老师就把核心内容教了,这明显是多教一个算一个,连是男是女都顾不上,应劭对今学的前途有多悲观才会这样做? 刘琰也注意到遮挡主位的竹帘后还有人,既然藏起来就是不想被人看到,现在这个情况只能当不知道。 司马防点燃一根熏香,拿在手里荧光忽明忽暗:“载师职云,凡民无职事者,出夫家之征。商师职云,凡无职者出夫布,夫家之征与夫布其如何?” 古代讲究民就四业,既宅树桑麻四种工作,它们全部与土地有关,与土地有关背后代表人被限制在土地上。 《周礼》中载师和商师都是官职,在刚才那句话里指代农民和商人,无职事一词指不从事四业的自由职业者,儒家归为闲民一类。对于生产不达标的老百姓同样归为闲民,例如,一个家庭达不到种植五十亩桑树就算闲民家庭。 儒家主张对闲民施以重罚,目的就是强迫群众按政府要求进行生产,管理者对闲民的处罚称为夫家之征,夫家既指夫税和家税两种税收的总称,夫税指家庭土地的赋税,应当用实物缴纳。家税指民户徭役,可以用泉来代替徭役,古代布也叫泉等同于钱。 政府要对失去土地的人民重新给予土地,或是对于不耕种不植树的家庭依法苛税,关键是必须依照政府意愿决定你是否为闲民。 司马防这句话的意思是:《周礼》载师说,对于自由职业者,要同有四业百姓一样缴纳实物和额外税款,这样迫使他们回归土地;商师则说,不必去管百姓选择什么职业,只要缴钱与赋等量不耽误国家税收就行,现在就问这两种举措那个合适? 刘琰眼神微眯心脏快速跳动,司马防表面的意思是问这两种主张哪个更合理,然而,其深层次在于探讨人究竟是什么。 人是如同财物资源一般归属某个人,某个团体或是某个国家,一切以国家集体利益为先;还是说人格独立于所有之外,天赋同权,不可干涉不可约束不可归属,管什么四业闲民人家爱作什么作什么,行商也好种地也罢纯属个人自愿。 说白了,就是老百姓是按照国家意志,强制固定在土地上,还是依照自身意愿随意流动,做什么说什么信什么爱什么谁都管不着,平民和官员都是人,只是职业分工不同,百姓指着鼻子骂执政那是他的权利。 这就是今古两学派的核心矛盾,自从李固死后马融独大,或是因为可怜今学凋零,或是因为不屑于落井下石免得弱势一方难堪,大家从来都不会拿出来明说,然而冲突的最终焦点就在这里。 如何回答有两种答案,刘琰明白司马防期待得到哪一种答案,可憋了满头是汗就是无法说出“正确“答案,不但无法说出口还怕得要死,不是怕肉体去死,死亡兴许是解脱。 当一个人纠结于利益,是坚持信仰或是屈服现实,灵魂深处两种执念激烈碰撞,相比于肉体毁灭精神上的冲击更让她惶恐。 良久竹帘之后传出声音:“夫家之征田赋如今租矣,夫布者如今算在九赋中。” 这是一个典型中庸方式的回答,既不是坚持信仰,也不属于屈服现实,是一个可以被所有人接受的答案。 现实情况是人早已被作为资源使用,不但从九赋中寻找到夫家之征的依据,还把其他税费也算进正常赋税中。 《周礼》将九赋归为收敛财贿,分邦中税,四郊税等等。一个饼子从农民收获开始计算,农民碾成粉收一次,农民制作贩卖再收一次。 等同于现代流转税,任何商品只要出现权属转移就需要收税。这是大势所趋,税收种类只会逐渐变得繁杂,社会财富人口逐渐增加,管理结构也在不断庞大臃肿,统治者为了增进实力,应对内部和外部的激烈竞争必须如此行事。 熏香荧光被灰白覆盖,分不出是袅袅青烟发出淡淡幽香,还是沁人幽香引动青烟飘散,一阵恍惚思维好似被引导,狠狠晃动脑袋稍微清醒一些。 刘琰想起刚才话语,扭头看相竹帘,眼中立刻有朦胧一片,趁着思绪还算清晰,快速开口说道:“闾师职云凡任民,任农以耕事。贡九谷下至任虞,凡八贡不到九赋。下言凡无职者出夫布。” 闾师是《周礼》中归属九赋的官,主要管理邦中和四郊税。分八种:农民缴纳粮食,植树缴纳资材,工匠缴纳器物,商人缴纳货贿,畜牧缴纳鸟兽,妇女缴纳布帛,山林缴纳奇货,河湖缴纳水产。 如刚才幕后那人所说,夫家之征出自九赋,可《周礼》记载九赋只有八种,第九种的根据从哪里来? 幕后传来轻叹:“读《天官,冢宰》无职在九赋中。今此不言其余,独言此者,此官掌敛赋,嫌无职者不审出算,故言而。” 九赋确实没写,但是《周礼天官》中明确有写,包括关市,邦中,四郊,家削,邦甸,邦县,邦都,山泽,币余等一共九种。 冢宰白纸黑字写着赋税就是九种,闾师却写了八种,就是因为闾师认为“无职者”对社会没有贡献,只会增加混乱,不算人没资格写进去。 你说我强词夺理也好,胡搅蛮缠也罢,人家用了今学方式通篇对照、往来印证,书上白纸黑字写着,我解释了少一种的原因,你反驳当然可以,几十年了双方就在较这个真儿。不反驳就意味着承认对方所言,无职者不算人,人也不算是人跟猪狗牛马一样都是物品。 刘琰嘴角微动以手锄地,豆大汗珠跌落,不敢想不敢说,心底里惧怕难以预计的伤害,恐惧失去拥有的一切。 不知道什么时候,司马防来到眼前,熏香晃动青烟缭绕,刘琰眼眸受到引动,目光跟随斑驳香火忽左忽右。 烟火在脑海中聚散,耳畔传来低吟:“《论语》评,乐尔不淫,哀而不伤。《注》云哀世夫妇不得此人,不为减伤其爱。《诗笺》哀为衷,此以哀为意。” 当世大儒郑玄曾给《论语》和《毛诗》作注解,对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一段中的哀字有两种不同解释,《论语》注解中说就是哀字代表哀恸,《毛诗》注解却说是衷字的误传。 哀字发于人性,衷字注重道德,依哀字延伸解释这句话,可以说成喜欢美色却不强求;而衷字则拔高一层,不是喜欢美色而是中意贤良。 郑玄讲究中庸之道,做什么都习惯和稀泥,专门对自己的两种不同注解做过解释,他说两种讲法自古就有,我只是搬运工因此不作判断,分歧留给后人好了。 郑玄是古派宗师,他的中庸之道很受追捧,今学则大不相同,坚信对错必须有个答案,今后证明你是对的我再认错,在此之前,人性大于天,谁问都是哀字,那个衷字是写错了。 你要说哀字才是写错了今学也不介意,他提倡自由,你爱信哪个就是哪个,想辩论就来,你能开宗立派还能自圆其说才叫有本事。 然而此刻刘琰已经无法回答了,心中满是混沌什么都想不起来。 “人间行久,义或宜然。故不复定,以遗后说。”司马防托起刘琰下颚,两人距离极近,深邃与迷茫相对,诱惑同恐惧夹杂。 “人间行久,义或宜然。故不复定,以遗后说。”刘琰轻声追随。 “放荡或是不羁?”司马防声音很轻,传到刘琰脑海中每一个音节都如同洪钟大吕,音节撞击一次识海便少一份坚定,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刘琰眼中再无光泽,贪婪欲念无法抑制,毫不犹豫尖叫一声:“放荡。” 帷幕后传来轻笑:“操之过急到底差了一步。” 司马防掐灭熏香,看向帷幕面露得意:“他承诺不再收徒,非应氏仅此一人,故此过程才有趣。” “愿入我河内门否?”司马防松开刘琰任由她趴伏在地上,心中有些痛惜应劭,都是一辈人走到这步田地也是悲哀,怕刘琰不同意紧忙补充一句:“只授师法不算背门。” 汉代没有背叛师门这一说,一旦到了传承家学这个地步,终身就算那个学派的人了,古今两派传承有别,肯定不能传承家法,以教授师的名义洗脑到是没有障碍。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时间是人类意识出来最为公平的存在,不管承认与否,对于任何个体都一视同仁,可以执拗时间只是主观意义上凭空幻想,但无法改变他匆匆而过永不回头。 有意义的无意义的,看得见的看不见的,都随他去,能做的只是在滚滚长河中尽力捞取,有益处的无益处的,摸的到的摸不到的,不在得到多少全在动与不动。 刘琰轻抚额头缓缓直起身体,恢复清明便不会答应,即便传授师法也是古派一门,古今两种价值观完全相悖,如果真去学了要么彻底放弃今学思想,要么精神分裂。 主位幕帘缓缓提起,竹帘后老者须发花白年近花甲,此刻沉声讲话:“老朽杨文先,愿入我弘农门否?” 司马防等急了出口催促:“入哪一门将来都富贵无匹,弘农还是河内!” 刘琰伏在地上一句话也不说,杨彪看出端倪沉声说道:“不必急于一时。” 杨彪说完和司马防一同离开房间,坐在地上等了半响,刘琰才踉跄起身,出了庄园临分别时司马朗面露惋惜:“威硕可知错过了什么?” 刘琰躬身拱手:“班大家。” 班大家就是班昭,西汉着名女政治家,干的好坏不说,地位几乎等同于当朝辅政。 司马朗摇摇头表情无比遗憾,机会转瞬即逝,即便刘琰回答错了也不好再说什么,递给一张纸就离开了。 第62章 洛阳风云 一 这是一张洛阳远景规划图,新规划取消重建南宫和城东的永安宫,北宫除了中轴线主要宫殿外都不予恢复,北宫东侧废墟变成园林,西侧废墟重新命名为灌龙园。如此一来,中央建筑群超然于林海之上,左右园林拱卫殿堂,既符合中轴对称又兼顾前朝后寝。 不但如此,宫殿数量大幅度减少,相较于原来重建北宫,新规划施工规模缩小了近一半,不同于宫殿施工和建筑材料相对透明,园林建设水分很大,就比如,假山不仅仅是堆砌土包那么简单,一样要打地基、栽树木、还少不了水榭楼台和排水设施,新建一座假山的预算与新建一座宫殿相差不大。 图上没有画出假山不代表现场没有,现场存在不代表能够继续使用,预算中包含了拆除旧假山的费用,实际施工中却得以保留,或是用废墟瓦砾堆砌成基础,很多工程都是如此,旧物能利用上都会利用上,而预算还是按新建来筹措。 刘琰暗自盘算一阵,减少点宫殿预算用新建园林弥补,梁绍的建设预算削减不多,然而,空余出来的场地都变成民居,发包给洛阳令两厢中合,宫殿预算能省下一大笔,算下来反而还有得赚。 民居规划上也有出入,司马朗没有沿中轴线新建一条道路,而是沿用原本一主两辅宽四十米的驰道,政府所有办公地点全部沿两旁排列,这又省下一大笔建设费用。 外城包皇城像是大口套小口的长方形回字,居民区环绕皇城各自成里,在大口与小口中间摆出一个个方格,直道布局东西两市,驰道沟通南北双门,在众多格子间勾勒出清晰的十字形脉络。 专业的事还得专业的人做,杂乱中隐含秩序,错落里有条不紊,感叹之余细看各处民舍,很多重要路段,十字路口,富人区和市场区内有几处位置,用红笔点有特殊标记,临近民居格子里还标注了预估户数。 汉代城市实行里坊制度,由于刚刚发生在许昌的舆论事件,朝廷指示洛阳令痛定思痛,及时补救里坊制度的不足。司马朗研究得出结论,不容易控制舆情都因对基层管控不足,几天前颁布临时科条,在里坊制度上又增添了坊市制度。 对于城市居民重新划分管理形式,城内和近郊近三百个居民区都设置里正管理;坊司负责国有与民间商业场所;市监负责监察西金市、南市场和东马市坊市;城内设置旗亭管理街道,二十四街一十二门,共三十六处各设一亭;里正,坊监,市监和旗亭主官全部从士族亲属中招募。 又设正、干、佐、助、小史,别治等六级基层差役属吏,海量扩招基层岗位,一方面提供就业分化百姓,另一方面有足够人手能够保障监督落地至户,一旦发生不利舆情能够做到及时引导。 有了户数经过简单计算,能得出需要雇佣多少属吏,主官明着是选举贤良方正,其实都是各家族代理人担任,六级差役也不是贫民百姓能够随意染指。 规划图下方空白处写着”不成敬兄酌定“六个字,那些红色标记都处在坊市优良位置,应该是将来划作店铺一类。明摆着就是分蛋糕捞取好处,有亲戚就安排进去,没亲戚就坐家等人送钱,至于那些店铺,建成后就是刘琰的。 “有关系就是好办事啊。”朱铄满心感慨发出长叹。 “还得好些年以后呢。”刘琰装作满不在乎,其实心里乐开了花。 通过开阳门进入洛阳城,经过永和里车速缓慢下来,不论过去还是现在,永和里都是富人聚居区,董卓在洛阳时的府邸就在永和里,他离开洛阳比较仓促,一来各处大家族都没抢完;二来永和里是自己家门口,左邻右舍都是熟人,堂堂相国面子还是得要,故此没有遭遇兵灾房舍保存相对完整。 大路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正值午后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依稀可见往日洛阳繁华。有店铺售卖胡人特色小食,脸盆大的烤盘上摆着胡饼,饼上点缀着羊肉块再趁热撒上芝麻孜然,炭火烘烤传出一股浓烈的孜然羊肉味。 孜然在西汉时期传入中原,两百年了作为调味品早已进入寻常人家,只是在富裕圈子里算不得上品,有钱人家还是中意胡椒桂皮这些高档货。 刘琰就喜欢孜然羊肉这一口儿,被勾起馋虫几乎欲罢不能,毕竟属于下里巴人的吃食,碍于面子不好下车去买,等马车走出很远,才叫交代铄回去搞一些。 等朱铄要来一张胡饼屁颠屁颠跑回来,刘琰立刻不乐意了:“才一个?!” “得嘞!”朱铄丝毫不做停留,转身加速一气呵成,瞧着他狗腿模样刘琰心里舒服,狠狠咬下一口胡饼,浓烈孜然味道瞬间充斥口腔。 朱铄跑过去正在交涉,咣当一声,马车依着惯性前后剧烈晃动,随后陡然一顿停止下来,好容易坐稳听到车外几个人大声争执。对方不依不饶就是要赔钱,车夫也不示弱叫嚷着要去找县尉评论。 沉默一阵人声忽然嘈杂起来,车身发出碰碰声再次剧烈震动,一个壮汉大骂一句掀开车门,看清刘琰面容后大吼一声:“下来!” “我不下车。” “不下车连你一起砸!” 再傻也看出来对方这是要砸车,好汉不吃眼前亏,听话就不会挨揍,不想刚跳下车就被几个壮汉拦住。 车夫胖头肿脸倒在地上喊疼,被对面三五个大汉围在中央,这阵势看的刘琰心虚:“有话好说别动手。” “你是哪家娘子?”其中一个大汉靠近一步,盯着刘琰腰间绶带面色很狐疑。 这是熟套路,动手前先报个名号,如果关系硬就有话好好说,没特殊关系就连人带车一起报销。刘琰哪有什么关系,洛阳种家和郭家还没来得及拜访,也不敢贸然提起种辑。 正在踌躇对面抬起沙包大的拳头晃了晃,刘琰也是急了脱口就喊出种辑的名号。 壮汉身后闪出一个中年书生,三捋短髯一身丝绸儒裾,昂头阔步走上前来:“在下敢问,种校尉表字为何?” 种家二世三公名人很多,刘琰听过号称“职相”的前司徒种暠字景伯,前司空种拂字颖伯,名冠天下的种劭字申甫,但是种辑不出名,相互间没来往表字根本没听过。 眼见刘琰张口结舌讲不出表字,中年书生冷哼一声:“哪家胡姬穿成这样?莫不是偷盗所得正要去销赃?” 刘琰一直梳绾髻,时间久了经常草草扎成丸子头了事,粗略看过去就是女子常梳的椎髻。在汉代梳何种发型没什么大碍,当时贵族男女都可以带髻冠,甚至还流行辫发歪髻,只要不是重要场合,发型散乱顶多被笑话懒惰罢了。 说到重要场合那可不能马虎,额前不能有刘海,连一丝乱发也不能有,脑后披发更是不被容忍,轻则嘲笑没教养重则官身一撸到底。 发型还可以解释,但是身穿男装,腰间绶带玉佩,脚踩一双女鞋就没法解释了,女人怎么会有官员绶带?这副样子真像是偷了好东西,销赃之前穿在身上过瘾,结果没来及换鞋就被抓了现行。 洛阳比不得许昌,环境陌生实话说出来刘琰自己都觉得荒唐,对面壮汉放下拳头拿起棍子眼看要打,逼不得已荒唐也得说:“我是大汉散骑,刘威硕听过没?就是我,我呀。” 话音未落满场哄笑,中年书生面露崇拜之色,拱手朝东遥拜:“从西域至辽东,刘散骑美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说着那书生抬手推了刘琰一个趔趄,跟着紧逼一步口里怒喝:“一身孜然味,方才撒谎被识破,竟恬不知耻冒充海内名士!你这胡姬,偷了主人家锦衣绶带还不承认!” 刘琰不知道的是,她的大名已经名扬四海了,现在认干女儿成了时尚,不管官职大小,不认一个干女儿都不好意思见同僚。 世上就一个刘琰,那身经历其他人学不来,大家也不用女儿当官,通过干女儿建立关系,有了关系就有利可图,等有了身孕就名正言顺成了一家人。 这是一条实现阶层跃迁的捷径,有关系的走关系,没关系的就花钱,平民没钱就卖房卖地,哪怕拆借都要千方百计送女儿入官场。 “这是误会,我可以原谅你,告诉你啊,我上过战场可是万人敌。。。。。。” “放荡胡狗,你是床榻万人敌吧!”不等说完书生再推一把,刘琰后腰狠狠撞在车缘上疼的直咧嘴。 “瞎了你等狗眼!”话声到刀光也到,朱铄挥刀砍翻两人,冲进来抓住书生脖领。 亲眼看到砍人,现在环首刀挂着血迹架在脖子上,书生急忙摆手阻止家仆上前。 “我家可是洛阳原氏。”书生瞧见朱铄腰间也有绶带,隐约觉得事情不似想象中简单。 “我家是洛阳种氏。”朱铄确认刘琰无恙,这才放下心来沉声回应。 刘琰揉着后腰站起身子:“算了,被他戳穿了。” 书生盯着刀片面色一紧:“我信!不知阁下是种氏哪一支?” “你与种氏不熟!”朱铄露出一抹笑意,看的书生浑身发寒:“种氏高门,在下不全认得再平常不过。” 朱铄笑得越发放肆:“你果真与种氏不熟!认得哪家说出来,兴许是连襟儿哩。” “我家与谷城泛氏通家之好,还是大长秋座上之客。” 书生暗骂对方放肆,可刀架在脖子上只能说出背景让其有所忌惮,大长秋属下监造军士就在不远,这边动静大了一定惊动他们。不用你现在张狂,闹出人命就是一等一大事,等会儿监造军士过来再让你好看。 第63章 洛阳风云 二 监造军士确实就在不远,闲着无聊军士们天天盼着出事,关系硬就卖个人情,关系不硬正好勒索,街面上有些好事之徒,盼着能分润一点好处,刚一出事就溜过去禀报,为了发财自然要来看看情况,先头军士来了一看才知道事情闹大了。 车夫满脸是血扶着刘琰坐在一旁,有两个壮汉倒在地上,一个脖子断了一半满地血迹早就死透了,另一个后背半尺长刀口一动不动,看样子咽气也是早晚的事。 等到大批军士赶来,一个将领模样的中年人看过印信,翻身下马对着朱铄拱手施礼:“在下左校令张则,不知冲突因何而起?” “事出意外,见他家女眷有异本想问个究竟,既然都是误会,我家不愿劳烦上官,私下协商赔偿也就罢了。” 左校令的举动说明了一切,书生明白对面不简单,想着大事化小不要节外生枝,所谓民不与官斗,赔偿也是自家出钱只求对面不要纠缠。 书生的无心之言却激怒了对方,朱铄抬手一耳光扇过去:“狗样东西!敢说谁是女眷?” 朱铄出身军旅,人长的瘦小枯干手上却有一把狠力,书生躺在地上挣扎半响才爬起来。 一个小小属吏当着左校令的面动手打人,就算出身司徒幕府也不该如此放肆,张则嘴角抽动想说话劝阻,那边刘琰先开口:“彦才莫再动手。” 朱铄小跑过去躬身告罪,收起飞扬跋扈站在一边低眉顺眼,不想偷眼瞧见刘琰抚前胸揉后腰,疼的龇牙咧嘴,想到方才被书生连推了两次,脸色瞬间涨红,喘着粗气走到张则跟前:“平视,推搡,不逊,威胁,您看着办。” 汉代高低有别等级森严,低级没有允许平视上级有罪,肢体接触有罪,言语不逊有罪,出口威胁更是大罪。 平心而论规定确实存在,然而,日常中人与人交往不可能如此较真,为显示平易近人很多上级默许下级僭越无礼,就如祢衡一般,多数人不会觉得被冒犯,恰恰相反,吃亏还会被视为宽容大度,就算心眼儿小心里再不满也不会明面上去较劲。 张则缓步走到刘琰身前躬身施礼:“敢问足下,可是许昌来人?” 张则的级别不低,知道刘琰到了洛阳,一双蓝眼睛足以猜出对方身份,他话问的很巧妙,你要有心私了解决,只要回答一个是字,张则有办法大事化了。 “大汉散骑,给事谒者行司徒黄阁事。”朱铄抢先回答,看样子是铁了心纠缠到底。 报出两千石名号周围立刻跪倒一片,张则也很难办,两千石官员超出了自身管辖范围,现在朱铄当众开口表明身份,明摆着铁了心就要较真儿,原家也算洛阳大户,施工建设少不了他家帮衬,真带去洛阳令那边未免小题大做。 正犹豫如何开口,刘琰过来拉住朱铄:“算了,赔他些钱。。。。。。” “在下情愿赔偿您!”书生心里五味杂陈,今日原家怕是要大出血了。 朱铄厉声打断:“你闭嘴!” 刘琰竟然不知所措,这说的是书生还是自己?朱铄什么时候敢这种口气讲话?难道是刚才偷吃了饼子,给孜然味刺激的精神错乱? 死人一方都不计较,还情愿赔偿你们,再不依不饶就纯属仗势欺人了?张则到底没带去有执法权的洛阳令衙门,军士们护送着当事人来到大长秋这边,来这里就想着大长秋总能说和说和双方私了得了。 梁绍这最近过得不痛快,皇家工程都知道轻重,偷工减料也是在无关紧要的围墙,仆役房舍上,宫殿这些规格等级高的工程质量都不错。 就算鸡蛋里挑骨头也都是罚金一类小钱,绞尽脑汁也没罗列出值得动手的罪状,空有发财良谋却没法施展整天愁的长吁短叹。 椽属来报告说刘琰和人起了冲突,据说还死了人,张则带着当事双方就在门口,梁绍打个哈欠刚要开口忽然神色一振,整理好衣帽朗声传话都给余请进来。 刘琰紧挨着梁绍坐在下首,俯视厅中跪坐一众人等,张则先陈述原由,话里话外暗示原家没什么大错,接着朱铄补充就完全是另一番样子,把原家无礼冒犯上升到僭越的程度,这是一心要对方大出血才干休。 等都讲完,梁绍才示意原氏书生可以陈述,书生先向周围施礼,而后一路膝行拜伏在刘琰脚前:“终归是小人冒失在先,原氏愿意向刘散骑道歉并加倍赔偿。” “本就是误会不需道歉赔偿。”刘琰抬手安抚书生,转头悄声开口:“算了,我们杀了人再受赔偿传出去还道是欺压平民。” 梁绍微笑点头表示认可,再看向原氏书生面色却沉下来:“你家也算是洛阳大族,做事怎的如此莽撞。” 接着抽出一叠无字白纸在手里甩动:“这些都是举报施工不良,若不是本座压着,就凭你家无依无靠,不怕被掀了底去?”说着眼神与朱铄不断交换,似乎在传递某种信号一般。 那书生只当是官员平日里说辞,心下会意知道该如何对应,一面推本身卸责任一面承诺回去严查,保证今后质量优良,临了又刻意加了句定不叫府尊为难。 “听闻司徒遇刺,调查可有进展?”梁绍说完一句毫无关联的话,眼光瞄着朱铄像是催促又似乎是在等待,坐在那里就是不说大家散去事情已了的话。 “敢叫府尊知道。”朱铄被瞪得慌了,几步爬到梁绍跟前小声开口:“非是司徒公,乃是我家散骑于司徒府正门遇刺,至今凶手是谁仍未查知。” “馆驿闹贼!?”梁绍先是惊呼出口,扭头对张则厉声下令:“元修带人去一趟,事关洛阳风纪先封锁起来,一定要调查清楚好给刘散骑一个交代。” 没去看刘琰惊诧的目光,梁绍对朱铄嘱咐,声音虽低却尽显狠厉:“刺杀一事不准再提!” 说罢看向厅堂众人:“逝者已矣当好生安抚,希望摒弃前嫌携手共建和乐家园!老夫大慰,百姓大慰。好了,元修暂留一下本座有事叮嘱。” 张则带着五十个军士以勘察名义跟着回到馆驿,这让刘琰觉得事情诡异,按说馆驿有许昌十名步军留守,有他们配合即便要查盗贼也不必来五十人吧。张则不但指挥军士封锁了馆驿,还以大长秋和洛阳令到名义,解除了十名步军营军士的武装。 这就不单纯是诡异了,吃过晚饭见到朱铄进房开口就问:“解除步军营的武装做什么?” “说是怀疑里外勾连,查清楚就归还武器。” 刘琰一拍桌面:“简直乱弹琴。” 朱铄知道刘琰怕什么,故意拍拍腰间环首刀:“您看我的刀还在。” 这样刘琰安心不少,又想起一件事脸色沉了下来:“你和梁绍说我遇刺的事情做什么?” “梁府尊一直在示意我,话里话外似乎想要多捞些好处。” “把刺杀扣到人家头上?这可能吗?” 刘琰全程坐在梁绍跟前,打眼色自然看得见,讲过的话稍微过下脑子也明白含意。如此大费周章没必要,点到为止人家钱必定送到。非要找个由头狠狠勒索,借口也得靠谱些吧,许昌和洛阳八竿子打不着,梁绍根本就是在白费力气。 “我也是临时想起来,反正钱多钱少又跟咱们没关系,人情卖过去就算了。”朱铄心中隐隐觉得事情被自己搞大了,可依旧认为不会如预料那般严重。 “封锁馆驿做什么?他干嘛要说闹贼?” 刘琰琢磨着派五十人封锁馆驿非常奇怪,万一有什么事自己这边十个军士怕是无法对抗。突然冒出个念头,梁绍别是刺杀主使吧? 转念就放弃了想法,根本没有动机,转一百个弯都不见有的关联,梁绍是赵温同乡,刘琰是赵温女儿,两人不存在利益冲突,相反还是利益共同体。 “或是阻止原家来送钱?您说了怕收钱污了名头,要不我问问张则去?”朱铄也怀疑这里有什么问题,去张则那探探口风兴许能有线索。 “算了,想钱想疯了,随他们折腾去吧。”原家真来送钱不收也是收了,刘琰这么想着倒认为封锁也可以接受,无法改变那就随他去吧。 习惯了晚睡早起,每日都是灯油不干不睡觉,不到巳时不起床,等洗漱完都该吃午饭了,喊了两声饿了,过一会儿军士送饭进来。 吃了两口想起不对,送饭的军士从没见过,原本四样酒少了一半,菜也不是十六道只有两荤两素。 起身骂骂咧咧推门却发现被从外顶住了,这下慌了连敲带踹,折腾半天张则才过来,站在门外躬身开口:“散骑恕罪,在下也是奉命行事。” “梁绍这个老家伙要做什么?!叫朱铄过来见我!”刘琰怒气冲天几近尖叫。 “朱属史在自己房里,暂时不好过来。”张则说着从门缝里塞进一张司马朗的手令,看时间昨晚就发出来了。 在洛阳各级部门共同努力下,经过不断走访缜密侦查,终于得到了许县行刺的线索,现正在实施布控准备进行抓捕,期间预防疑犯孤注一掷,需要对受害者严密保护,希望刘琰积极配合等待抓捕顺利结束。 梁绍和司马朗联手意味什么不言自明,许县遇刺,原家撞车,现场搏杀,这三样可以将原氏串在里面。控制刘琰只有一个目的,不让原家打听到当日朱铄说了什么。 当时与原氏提及工程问题,原氏一定会按惯例送钱打点,到时就是阴谋暴露意图行贿,不承认没关系,一来证人很容易买通;二来洛阳令管辖洛阳诏狱,严刑拷打是看家本事。 “都疯了。”没料到因为一次偶发车祸竟让原家倒了大霉,刘琰坐回床上双手捂住脸,不敢看更不敢想。 苦等了五天才封锁解除,刘琰看着跪在面前的朱铄抬手想打,半天又缓缓放下:“就算弄死你又有什么用?现在怎么办你出个主意。” “我是真没想到,估计得倾家荡产了。”朱铄讲的是真心话,当时只是置气,大长秋那里人家软话一讲就消气了,确实没狠到要对方一贫如洗。 “出个主意呀,看着原氏全家要饭去?”刘琰拍打床沿越发着急。 妇女老幼真去要饭可算损大德了,毕竟因己而起,朱铄心里虚的厉害,皱眉想了半响:“咱们去大长秋那里求情吧,好歹庄子留下不至于要饭。” 刘琰歪头想想,抬起双脚伸出去:“去找司马朗。” 眼前脚上明明穿着鞋,朱铄不由发愣,刘琰不为别的就等现在,抬脚踢过去:“重新穿!” 第64章 洛阳风云 三 出门时还有些犹豫,朱铄派出军士寻找一番,周围没见到监造营的人,这才确认张则当真撤走。 刘琰两千石级别可以使用引驾,不过现在世道乱国家穷,没有导斧车就因陋就简,朱铄骑马持斧开路,安车棚顶插上清道旗,军士排列两旁充作仪仗,这回不怕再有人冲撞了。 看到这排场不伦不类,司马朗立时就笑了:“威硕遣随从知会便可,何必亲自前来?” 刘琰没跟他客套,开门见山说给原家留个庄子行不行,司马朗递过一杯茶微笑开口:“您求情自然应允,只是人还不能放,您应该还不知道,消息已经发出去。” 刘琰眼珠一翻,气不打一处来:“关了我五天当然不晓得,是啥消息?” “勾连仲逆,行刺朝廷重臣。”司马朗递出两份文书:“当时目标不是您,是赵司徒。” 文书是一式两份,一份是司空贼曹陈报当日刺杀始末的行文,另一份是廷尉背书,确认司空贼曹所言真实。 原本三公都不设贼曹,案件全部由廷尉审理经办,顶多加上个司隶校尉参与,迁都许昌以后曹操为了方便插手各个部门,司空幕府才成立了贼曹。平时也不用抓贼审案,类似后世检查院的功能,仅有对案件进行审查的权利,廷尉审理完的案子呈报司空贼曹,确认没有疑点再行结案。 现在程序反过来,司空贼曹成了主审衙门,廷尉扮演背书的角色,那只能代表一件事,曹操亲自下场参与进来。 仲逆说的是仲家伪帝袁术,原家勾连他等于参与谋逆造反,是夷三族还是诛九族,就看许昌那边怎么判了。 刘琰拿茶杯的手抖得厉害,勉强挤出笑容:“我都害怕了,说真的,没必要吧?” 司马朗连连摆手:“不弄出点儿厉害怎么让他家害怕?害怕才会都吐出来,至于庄子那都是小钱儿,小的不能再小。” “对哈,我就知道不至于,不至于。”刘琰擦去额头细汗,小心翼翼放下茶杯,她真担心拿不住摔碎了。 “当然不至于,不过嘛,声势得造足,免得七大姑八大姨都来求情。” “对,对。” “威硕,你是自己人,为兄便据实明讲。” “您讲。” “天下纷乱派系林立,方方面面都需要维持,我家很累,曹公很累,所有人都很累。”司马朗喝了口茶润润嘴唇,沉下脸色语重心长:“谁都不能阻扰发展大计,谁都不能。” “是,是。” “所以您要保密,不可以走漏风声,要让原家明白无路可退,不能有一丝侥幸心理。”司马朗讲板起脸讲话煞有介事。 “风声?谁会告诉我?我没来过,我在馆驿睡觉,对,我在睡觉。”刘琰说的很认真,似乎真就是这么回事。 “您没有睡觉,您来了,我将一切都如实告知了您。” 刘琰心底一寒,差点没从椅子上滑落:“我嘴很严,我保证什么都不说!” 司马朗会心一笑:“您是聪明人,一眼就明白内里路数,对吧,大汉唯一的散骑?” “您别揶揄我了,我就是个小角色,小的不能再小。” 放眼望去无遮无拦一片坦途,走过去才发现无论转向哪边,面前好似总有一堵无形的墙壁阻挡,无论如何不过去。 在许昌有多猖狂现在就有多惶恐,洛阳官场没有刘琰的位置,招人恨的女官死在这里不算大事,这帮人随意找个理由就能推诿过去。 “您可不是小角色。”司马朗眼神意味深长:“您只差一步。” 司马朗再三嘱咐不可泄露谈话内容,作为当事人回去安心等待,结案之前谁都不可以见,回去路上刘琰一直在沉默,朱铄很识趣没有询问结果。 连曹操都亲自下场了,可见这件案子的利益相当巨大,谁敢挡路一定会被踩成灰,谁都不会去找谁都不会在乎。 刘琰真被吓坏了,现在任务不重要了工程也不重要了,更多的是不想继续掺合,只想赶紧回许昌,许昌也没干净到哪去,不过好歹那里还有王法。 进了馆驿立刻藏在屋子里,让朱铄偷偷跑出去打探消息,两天后河南尹夏侯惇,典农中郎将任峻先后带兵进驻洛阳特区。 包括周边五县在内执行戒严,满城都是士兵成群结队拿着洛阳令行文抓人,谷城县泛氏,洛阳范氏、郭氏、候氏、肥氏包括之前已经归案的原氏,六家全族男女老幼近两千人全部被抓捕进洛阳诏狱。 洛阳令审问非常有效率,很快就发出结案布告:洛阳大族原氏勾连袁术,谋杀朝廷某执政,私藏甲胄豢养部曲意图谋逆,与同党泛氏,肥氏同夷三族。 汉代三族范围比较窄,不是后世的父族,母族,妻族;而是父辈昆仲、兄弟昆仲、子孙昆仲,简而言之指本家叔伯全家、兄弟全家和子孙。 原家几代与泛氏通婚,两家来往密切,女人禁不住拷打便将泛氏拉进案子成了同党;泛家与肥氏联姻,同样道理肥氏嫁女那一支肥家族人同罪,两家剩余族人也没能豁免,家产充公全族男女老幼籍没。 侯氏到不是因为勾连袁术造反,纯粹是因为大长秋收到举报信,候家在施工中偷工减料,洛阳令判了家主斩立决,罚没家产全族籍没。郭氏家传经学,本是远近闻名的高门望族,因为和候家联姻被牵连进去,家产全充公族人籍没,虽说成了奴隶好歹命保住了。 要说最倒霉的就属洛阳范氏,家里子弟与原氏交好便受到牵连,抓紧去严刑拷打,几个孩子出了诏狱都不成人型了,同时谷城县范氏主脉亦受牵连,两家全给判了罚没家产。 朱铄脸色惨白跪在地上念完告示,刘琰躲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怎么还有郭氏?” “我也不知道啊,按理说不应该呀。”朱铄到现在还不敢相信,洛阳郭氏不是一般士族,他家有经学传承,典故“八辟五征”说的就是他家郭整。 这类家族都有特殊传承,不是经就是史,家族倒了所拥有的知识基本就会断绝,因此属于有罪慎罚那一类,意思就是说即使真有罪,也要等皇帝下旨意才能判罚,皇帝定罪通常需要几年,时间足够大家族运作拖延,等待朝廷发布特赦。 “彦文?” “啊?” “散骑是啥?” “啊?” “我就不该来。” “可说是呢。”朱铄说完立刻改口:“兴许原氏真是谋逆,人证物证俱全,这么多部门经手不会有岔子。” 刘琰摇头苦笑,呻吟一声转过身,许昌刺杀过后几个大佬都分析完了,刺杀的标就是刘琰,大佬不比什么司空贼曹权威?现在说成刺杀某执政,只能糊弄老百姓,反正是引导舆论,逻辑上说的通就够了。 朱铄一脸苦涩缓缓退了出去,没多一会儿又跑回来:“大长秋请您过去一趟。” “我病了。” “重要会议,病了也得去。”张则不请自入,躬身站在门口语气冰冷,看他脸色显然不是和谁商量。 原氏勾连仲家算是迁都以来的第一等大案,抓捕审讯定罪这些程序流程走完,洛阳地方上必须要做结案陈情。 梁绍明面上没有参与案情,选在大长秋府衙正好可以避嫌,河南尹夏侯惇,洛阳令司马朗都先一步来到在大长秋属衙,等着刘琰作案情总结,商议处置事宜。 司徒幕府作为当事一方不能缺席,许昌赵温得到消息后与儿子复盘一番猜出八九,索性就指定刘琰作为代表,张则讲的没错,刘琰作为赵温属官病了也得来。 人都到了梁绍做起开场白,喋喋不休讲了半天:案情复杂涉及面广,罪犯成分复杂,对社稷危害极大,严重影响团结稳定,百姓要求严惩的呼声很高,等等一些官场套话。 夏侯惇咳嗦一声打断:“治下还有屯田事宜,不能久待某就简短节说,我的意思赃款证物等等当立即运送许昌。” 梁绍明显不同意现在就把赃款赃物送去许昌:“资产点验虽已完毕,可罪犯还未典刑,家属没有全部售卖完毕,现在送出去,就怕出了岔头再想查找就不容易了。” “典刑要等到秋后,难道要跟着赋税一起送去?这不是平白增加工作量吗?”夏侯惇讲的有道理,趁现在工作不忙,送过去能减少很多不必要的重复工作量。 “在公言公,为了社稷国家再苦再累也是应该。”梁绍坚决不肯现在就送过去。 见夏侯惇逐渐不耐烦,司马朗拱手解围:“不是不想送,得统计完算明白账,不然总有人讲这说那不值得。” 夏侯惇终究还是卖了司马朗面子,语气稍微缓和:“我没时间纠缠,你们这边做了大事,颍川那边也催促的紧,国家是大个人是小,怎么总斤斤计较?” 这么大的事根本瞒不住,颍川自然眼馋,荀彧亲自写了密信催促夏侯惇,赶紧派兵下去屯田好彻底搜刮一番,晚了怕中小富户得到消息,藏的藏躲的躲收入打折。 “不是我们要计较,典农也是这个意思。”司马朗小声开口。 “还有荥阳郑家。”梁绍朝外一指:“种家也出了力,不能过河拆桥吧。” 典农就是典农中郎将任峻,曹操的亲妹夫,这次代表曹操本人带屯田兵来到洛阳。荥阳郑氏更了不得,家传《春秋》,《尚书》,《费氏易》,《庆氏礼》等,算得上是当世名门。 郑浑现任司空比曹,专管人口财产,实际上是曹操产业的代理人,任峻代表曹操郑浑是曹家账房,两个人来做什么不言自明。 第65章 洛阳风云 四 夏侯惇是曹操族弟不假,可亲兄弟还明算账,又不是住在一座宅子里各家都有产业,就算明里都给郑浑管,私底下兄弟们都有小金库。 夏侯惇之所以选择现在就送,原本打算趁着没统计完全,有运作的空间,和眼前几个人商量瓜分一些,没成想刚起了个头儿就被按下去了。 “还有你们俩吧。”夏侯惇眼神微眯,语气带着不屑:“算明白好啊,大家都满意了,我这边可就耽误了。” “专注当下也要兼顾长远,灵活应变才能高效做事,奉公生活两不误方可成就互赢。”还是大长秋讲话有水平,不过夏侯惇明显没听懂,好在司马朗在纸上及时写完一段话递过去。 夏侯惇大略看完,冷哼一声朝刘琰努嘴:“她行吗?” “人家行不行您就别管啦,再说她不成还有我嘛。”司马朗半身探出,故作神秘小声开口:“总归是沾润了人家,不分说不过去,我等当优先保证您这边满意。” “早他妈说啊,跟你等矫情真费劲儿。”夏侯惇折好纸揣进怀里,看了眼刘琰面色微变:“总觉得眼熟,想是什么时候见过?” “没,没得见过。”刘琰低头朝后蹭了蹭。 “我认得蓝眼睛,是在哪里呢?”夏侯惇正在思索,司马朗紧忙讲话:“罪犯家眷这一块最好是售卖完毕再统一分配。” 夏侯惇点头应允,心里还在琢磨,司马朗干脆进一步打断:“只是郭家不好处理,有人在卖情面。” 夏侯惇的思绪被成功拉了回来,抬起头面露不满:“我不管是谁,就是天王老子也得讲理吧。” 梁绍面色一苦扮作无奈状:“就是因为对方不讲理,所以才难办嘛。” 紧跟着司马朗讲出弘农两个字,夏侯惇大手一抬刚要挥动又放下了,低着头喘着粗气平复半响,胸中始终有股子火气撒不出去,扭头看向刘琰厉声喝到:“不必等到秋后,明日公开处刑算是给你家恩主出气。” 梁绍还要出言却被司马朗抬手阻止,看着夏侯惇走到刘琰身前站定,嘴里口吻不容置疑:“这个人情不算小,从你那分润些不过分。”说完冷哼出声跟着脚下狠狠一跺。 夏侯惇这是从别人身上割肉,明显在欺负人可就是不敢反驳, 刘琰浑身一颤,紧闭双眼不敢抬头,带着哭腔回应:“不过分,不过分。” 夏侯惇看着脚下懦懦的样子心情舒畅不少,说了句告辞袍袖甩动扬长而去。 “秋后的事非要明天就做,失了体统丢面子的还是我等。”梁绍对夏侯惇非常不满,又不敢当面讲,只能在人家离去后发牢骚。 “挨欺负滋味不好受吧,少的那部分我家给找补一二。”司马朗看着眼前可怜模样相暗自嘲笑,自己已经尽力三番两次打岔,可惜到底给他找到由头割去一块肉,不过能送走瘟神也算值得。 “我不要,跟我没关系,别给我。”刘琰都快哭了,现在啥都明白了,这是杀戮盛宴,闻到血腥味有本事吃一口的全来了。 “主意是你出的,咋说没关系?”梁绍嘬口茶语气平淡面色坦然。 “啊?我啥时候。。。。。。” “你同大长秋讲过,首善之地容不得沙子,该灭就灭。”司马朗摇头叹息,暗叹刘琰当真可怜:“类似之言你也同家父说起过。” “我不是那个意思!”刘琰一下就急了,连哭带叫眼泪哗哗往下掉。 “你就是这个意思。”梁绍猛拍几案大声呵斥:“什么叫容不得沙子?造反算不算沙子?偷工减料算不算沙子!怕都已经不是沙子,是悬于万民头上一柄利刃!是阻碍国家社会发展的腐瘤!” 司马朗递来一卷竹简,刘琰认得这是洛阳令新颁布科条的草稿,随着竹简慢慢打开,刘琰眼珠越睁越大,最后一行诛杀连坐一条,罪当极刑,当抄没甚者发有司议判,正是自己当时亲笔所书。 竹简是麻绳串连起来,拆散后可以随意更换,果然,其他竹简上的涂改痕迹全都不见了,代之以崭新的竹简,法律条文也完全不一样,条条框框极其严格,字里行间透着杀机。 这等于是洛阳令科条的原本,颁行之前要经过传抄,现在毁掉已然没有用处,当众毁掉原本换谁都不敢。 刘琰忽然不哭了,拧眉咬牙对着司马朗开口:“套路老子?随便,老子不在乎。”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不要了还你!” “我们不会说出去,原本会存留洛阳,没人知道是你出的主意。”司马朗拾起纸收好,没有在意刘琰表现出的狠厉,不管是不是装腔作势都没有任何意义:“阁下现在还是想一想,该如何面对赵温吧。”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舆论才不管原家是不是倒霉催的,世人只会这样去想:怎么就这样巧合撞到了原家,偏偏原家是刺杀主使和反贼,怎么看都是事先计划好。 牵扯这么大抄没这么多,顺着杆子摸上去,整起案件里官最大的就是赵温,这笔账肯定算到赵温头上。那他会怎样看待刘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都是轻的。一旦收了钱就坐实了勾连外人,串通算计赵温逻辑上也说得通。 刘琰起身朝外就跑,刚到门口就被张则挡住,顾不得许多刘琰抬手打过去,对方闪身探手擒住手腕反手一拧,借着刘琰倒在怀里的机会悄声说道:“沉住气。” 看刘琰被拧了回来,司马朗与梁绍对视一眼双双叹气。 “郭家你知道,其实没人替他家求情,躲都来不及还求情?傻了吗?”梁绍轻抚刘琰额头,整理好散乱发丝接着开口:“只需你做个样子,帮帮他家,百年传承说没就没实在可惜。” 司马朗面色郑重,做出诚心的样子拱手作揖:“我们也想留下他家,只是经手过案件都不方便,总不能自己推翻自己吧,所以送你个善缘当做补偿。” 刘琰坚定摇头,横下心绝对不能答应任何事情,要还相信这俩人的话就是猪脑子。 “真为你好,等于你替赵子柔卖了人情,回去也算有个应付。”司马朗今天总是叹息,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今后大家还得同朝共事,不想做得太绝。” “我不干,当初我真该先联络种家。”刘琰心里突突得厉害,嘴上丝毫没有犹豫,自己都惊异哪里来的胆子。 “你哪里知道其中厉害,不让你掺合就是为你好,为赵子柔着想。”梁绍显得很坦然,要说当时就有预谋隔离刘琰,不让她与洛阳士族联系还谈不上。 “别误会,不是征求你同意,出于礼貌通知一声罢了。”司马朗紧接着讲话,现在不是你想不想,不答应也得答应。 刘琰看向梁绍三分不解七分愤慨:“你还是我家乡党,利用我,利用我爹,就为了钱?就为了钱!” “我是子柔乡党也是他盟友,莫要小瞧老夫,不光为了钱,这就是现实这就是规矩!”梁绍面对指责没有愤怒,没有羞愧,递投名状顺道发财,他做的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一个家族无论多有钱,没有背景就是任人宰割的肥羊,吃与不吃全在于人家想与不想,利益当前机会到了群起而上瞬间渣都不剩。 有背景又如何,在更大的背景面前无非是多费事些,大鱼吃小鱼罢了。真相永远只有少数人知道,舆论会说是赵温在幕后策划这一切,谁让他摆在台面上,谁让这一切因刘琰而起。 有一件事梁绍说的没错,真不只是为了钱,确切的说是为了资源,大家族不光有田地、部曲和坞堡,还有各种各样的产业,从布匹到铁器几乎涵盖所有行业。 有粮食有部曲,有城堡有铁器,愿意站出来就是军阀,有所顾虑就在背后掌控,这一切都少不了实力。话说回来,就如今学所阐述,它之所以选择隐忍只是各方实力均衡罢了。 事情总有两面性,田地部曲和坞堡就是世家大族立身之本,因为离不开土地,也就被固定在土地上,故此世家大族往往被局限在某处地域上。 大家都在发展,弘农归你杨氏,但其他郡也存在有实力的大族,受此局限,再有实力也无法脱离社会独自存在,总要和其他家族往来,相互交换有无,这就需要大家都承认的等价物交易,而钱就是最合适的选择。 刘琰走出大门,阳光刺得眼睛生疼,下意识低头看向斜侧影子,随着走动那黑影也跟着亦步亦趋。 蹒跚行走在台阶上,一脚踩空险些摔倒,张则上前伸手搀扶却被刘琰一把甩开:“别碰我。” 张则略显无奈,虽被甩开还是上前再次搀扶:“现实就是如此,你该学着接受才不会被吞噬。” “有你一份吗?” “不敢不拿。” “你知道死多少人吗?男人砍头,老人孩子也砍头,女人会卖掉你知道吗!”刘琰突然回身抽疯了一样抽打张则:“你知道!你知道!” 抽打半响,刘琰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张则头发蓬乱脸上泛着红印,听不出是说别人还是讲自己:“要么自身够强,要么背靠大树,没有靠山还不自知就该这个下场。” “乱世之秋。”刘琰挣扎起身,无力感袭来摇晃两下。 张则赶紧上前扶住:“盛世更甚。” 第66章 卧虎张则 上 该是梁绍不满刘琰今日的态度,刚回住处没多久,张则带着大队军士再次将馆驿团团包围,看架势不到了结那天不会撤走。 第二天,刘琰借口生病没去观看行刑,夏侯惇纯属找借个由头扒皮,使者见状并不强求扭头离开。 此后接连几天,每日都要杀上一百多人,男女老少用绳子打成死结串好,行刑队伍从早至午经过馆驿门前,哭声喊声咒骂声始终没有停过。 开始刘琰还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听得多了便麻木了,敢离开被窝坐在房中发呆。饭菜端上来也不吃,垂头丧气只是喝水。朱铄看在眼里急在心中,找了些烈酒连饭菜一起端来,顺路把张则也拉过来,想着大家说说话兴许能排解一下。 没问死罪的家属被送到市场上销售,拍卖与杀人同时进行,大长秋经验老道,时间上把控的很准,这边刚好杀完最后一个人,恰好轮到公开拍卖女眷。 女眷经过精挑细选自然吸引眼球,前几天馆驿门前还人山人海,那边拍卖一开始,街面上忽然变得冷冷清清。 过去是飞扬跋扈的主母小姐,今后就得转换身份伺候别人,当奴仆算是最好的结局,每每想到女人被商家买去刘琰就一脸凄苦,张则对此见怪不怪,喝了几天酒倒是跟朱铄混熟了。 张则是南郑人字元修,出身贫寒靠着军功一路实打实晋升,加上脑子灵活善于钻营,不到四十岁便出任牂柯太守。 南中一直不是什么好去处,张则认得清现实,知道出身不高能以此为跳板已经是天大机遇,到了牂柯不理民政,全身心投入到结交地方势力上,只要真心对待上官,不管好人坏人一律有忙帮忙到底。 张则深知打铁还得自身硬的道理,狠下心拿出全部积蓄,培养了一批忠心的打手,等到脚跟站稳立刻施展雷霆手段,过去看得起我的一起吃肉,看不起我的全家灭掉,如此连拉带打一时混得风生水起。 不光张则一个人这样做,想坐稳官位大抵如此行事,百姓们生活艰苦心生不满,加之南中地处蛮荒民族复杂,稍有挑唆很容易引发蛮汉底层的动乱。 换一般人会选择逃亡,但张则为了官位已然倾家荡产,这时候除了拼命无路可走,要得说他也是个狠人,只凭手中几百兵力果断偷袭叛乱大营。 出乎意料的袭击取得成功,擒杀贼首之后闹事的老百姓一哄而散,只用几天时间便迅速平乱,自此张则大名威震南中。 这还没完,南中官员都逃跑了,只剩下张则手里有兵,他看准机会利用平乱作借口,大肆抓捕制造冤狱,缴钱就能保命没钱就杀死全家。 等朝廷平乱军队抵达,张则已经收敛了不计其数的财物,凭着些财物贿赂权贵,没过多久得以右迁护羌校尉,赶上当时李傕郭泛正在交战,关中不稳张则没敢前往,拖了人情又放了桂阳太守。 桂阳和南中一样都是穷地方,张则只当是时运不济,到了任上依样画葫芦,兢兢业业拓展人脉,又是一样高超手段,几年时间里杀伐决断。 虽然搞得郡内烽烟四起,但也确实震慑周边蛮族:连汉人都下得去死手,那对蛮族还不得杀个一干二净?自此蛮族再不敢放肆,有手底下人制造舆论,给起了诨号“卧虎”,形容如猛虎一般高卧山中,凭名头就足够威慑宵小。 一来二去“卧虎”名号响彻西南,到成了蛮族惧怕张则的铁证,恰逢巴郡蛮族造反,刘璋请调张则入川参与平叛,张则得罪不起刘璋,再不情愿也得去。 过了永安才发现事情不对,汉中张鲁与刘璋爆发冲突,巴郡蛮族响应张鲁对抗刘璋,压根儿不是蛮族造反纯属益州内战。 当时局面异常混乱,张则入川的调令甚至都不是刘璋发出,问遍了也找不到始作俑者到底是谁。两强相争张则可不敢参与,搞不好刘璋和张鲁都会视自己为敌人。 怕什么来什么,刘璋和张鲁对外军突然入川都震惊不已,刘璋派赵韪水师截断长江,张则立刻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张则两边解释奈何百口莫辩,踌躇了一个来月军队粮食吃尽就散了,经过这一番闹腾时间来到秋季,刘璋和张鲁急着秋收也相继撤军。 到现在两位也没理睬张则,没兵没粮又没钱,张则孤身一人实在没辙,只能逃回家乡汉中。好在张鲁表面上很友善,听说皇帝在许昌落稳了脚,一纸表文陈述张则功绩,向朝廷推荐拜了凉州刺史。 张则立刻嗅出了危险,自己威名赫赫又是汉中本地人,这是张鲁为避免双方麻烦在下逐客令。凉州根本去不得,韦端坐镇凉州谁敢去上任必定被乱刀分尸,无奈只能去许昌想着托人情换个地方。 辗转来到许昌得知内情,张则惊出一身冷汗,幸亏没直接去凉州。朝廷批复的是,认命韦端作凉州刺史,而张则是魏郡太守,由于时间差的关系,贸然前往凉州必定发生两位刺史争夺的尴尬局面,凉州军阀只认韦端,肯定不能让张则活着。 这次张则多了个心眼儿,想去魏郡那得先看袁绍的反应,果然,没多久袁绍至信来,延聘张则前去冀州大将军长史。 做了幕府长史自然不能再做魏郡太守,去了就等于放弃朝廷正式官职去袁绍私人幕府做幕职官。 这就是袁绍的态度:冀州地方官没你的位置,来也可以,作幕职官吧。虽说也算袁绍诚心看得起,长史比太守要有权势得多,可五十岁人了,还提名过州刺史,实在折不下面皮去幕府里混日子。 此时张则已经心灰意懒,折腾来折腾去实在没意思,干脆拜托同郡人梁绍,走了将作监关系做了将作监左校令,之后跟着梁绍来到洛阳,不想着有啥前途就为了寻个安生地方养老。 没想到是这样一位大人物,当日还动手把张则脸都抽红了,就人家那身板,那本事收拾自己就跟打小孩儿一样。 再怎么说也是人家隐忍,挨打也不计较,刘琰啧啧几声起身举杯道歉:“晚辈一时冲动,左校令莫怪。” “你是可怜众多无辜。”张则摆手表示不会计较,若当时刘琰生气的是被算计,或嫌弃钱分得不够,张则肯定会还手把这小娘皮揍个半死。 “这个世道没有谁无辜。”朱铄杯中烈酒一饮而尽,没理刘琰铁青的面色继续大咧咧:“您别不爱听,大族家婴儿喝的奶水也含着百姓鲜血。” 刘琰猛然想到自己也是大族出身,心里不满略一思索找到突破口:“你干军正还不知道要依法律行事?依法平等公正求实纠错。。。。。。” “条条框框只约束平民,法律何时约束过你?”不等刘琰继续分辩铄猛一拍桌子:“那些流民就活该饿死?他们无家可归跟谁讲法去?他们卖儿卖女跟谁讲法去!” “怎么没有约束我?你看我何时触犯过法律!所谓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你?!”朱铄灌下一杯烈酒,打着酒嗝站起身:“我为你杀人屁事没有,知道原家为啥要赔你钱!每顿都十六个菜你能吃几口?全扔了,全扔了!你知道为作这些菜得花多少钱?” “平民百姓敢这样活吗?有钱就被各种收税,各种压榨,而你,就在喝他们的血,苦干几代人都不如你睡一觉。” 刘琰大眼一瞪脱下鞋拿在手上:“你喝多啦!” 朱铄脖子梗起:“咋地!还要打我?天天给你穿鞋你当老子好欺负!堂堂大丈夫。。。。。。” 不等讲完刘琰尖叫一声扑上去,两人翻倒在地扭打在一起,朱铄虽然瘦小然而本领不弱,今天是喝了不少烈酒,加上刘琰人高马大,被骑在身上吃了不少粉拳。 大汉两千石高官不顾形象,披头散发怪叫着撕打,张则在一旁都看呆了,好在及时反应过来上去一手一个提溜起来,被隔开两人还在不依不饶。 “你这单家破落户,嫉妒我平步青云!” “嫉妒你怎地!” “我早知道,你还垂涎我!告诉你不可能!” 朱铄狠狠啐出声:“别那自觉不错,就你那大身板胡女蠢样,老子看不上!” “不打你满脸血不知道老娘本事!”被揭了短处刘琰脸色涨得紫红,朱铄反而拍拍屁股一阵怪笑:“许昌谁不知道,旱涝通途。” 越骂越不像话,张则实在看不下去,不再惯着抬手一人一巴掌,清脆巴掌响过两人才老实下来。 刘琰披头散发表情呆滞,朱铄眼眶也青了一块,张则扫了几眼,命令两人老老实实靠墙站好一动不许动,盯了一会儿便不再管,坐在桌边自顾自吃菜喝酒。 第二天刘琰起了个大早,起床坐在床边盯着地面发呆,等到临近中午朱铄推门进来,仍旧一副谄媚跪在地上拿起绣鞋。 “对不起。”刘琰抬脚躲开,伸手接过鞋自己穿好。 “啥?”朱铄没明白。 “我向你道歉,过去总欺负你,是我不对。” 刘琰盯着地面思考了很久:“你是同僚不是奴仆,大丈夫该做大事。” “哦。”朱铄拱手告辞,转身走得非常快,踉跄一步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这次出差洛阳总共呆了一个月,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司马朗送来价值两千金的财物,金银布匹和十万枚五铢钱足足装了三大车。不止有分成的补偿,还有郭氏感激求情的谢意,刘琰当然什么都没有做,郭氏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不想去猜测,离开这里就不打算再回来,什么种氏,原氏,郭氏都与今后无关,这里环境险恶到处都遭算计,还是老老实实在许昌作威作福吧。 还有给赵温的分成也一并送来,比刘琰多出五倍不止,怕财宝在路上有闪失,洛阳方面派遣张则亲自押送。刘琰知道拒绝没用,告诉朱铄统计财物设立账本,回许昌后全送到赵温那里算了。 相比来时队伍庞大行走缓慢了许多,出了洛阳南行两天后才临近伊阙关,想是张则得到消息刘琰打算将财宝全部送给赵温,这天中午,借着送水的机会骑着马走到车窗边,两人随意唠唠家常,不知不觉间张则提起这些财宝的事。 “听说你要全给赵司徒?” 刘琰不想接这个话题,目光越过张则望向远处。 “我要是你就不这么做,除非你有了新的出路。”张则目光同样看向远方,马上就要到达伊阙关,道路旁一队押解奴隶的队伍正在避让己方车队。 这些奴隶中有人认得罪魁祸首,低声咒骂伴随鞭子抽打声响起,刘琰收回目光不敢再去看他们:“你方才是什么意思?” “人嘛总要有私心,总要有把柄,孩子也得为父亲分担骂名吧。” “照你说还得大张旗鼓喽?”刘琰觉得痛苦,喜欢钱不假,可留下这个钱怕是要一辈子受良心谴责。 “大张旗鼓不至于,不过呢,还真得动动脑筋。”张则说完打马奔向前方,那边好像出了状况,百十人聚集在当中挡住了通路。 人群一直在吵吵嚷嚷,上百名屯田民户齐刷刷跪满一地,领头的老者一直在磕头,像是申诉着什么。衙役手持棍棒站成一排,书佐连声吆喝要人群散去,后面县丞满脸堆笑对着张则解释缘由。 等了半天不见散去,距离过远听不清楚具体内容,刘琰下车走过去想亲自问个究竟,张则拉着县丞过来行礼,县丞看的青色金丝绶带吓的一缩,认得这是大官连忙重新解释一翻。 这里是河南县境内,根据特区法令全境实行屯田,屯田先要将无主荒地划归国有,等待丈量土地重新分派农户耕种。 农户一般都是招揽的流民,分得土地成为国家佃户,再依照实际情况,依照家庭为单位归拢成规模相似的民屯。 执行过程中一些自耕农的土地也被划作公田,政府对此出台了补偿政策,不过,土地定价权在洛阳令,重新检地之后或多或少与原值有所出入,因此常出现官民协商不成的状况。 “没有补偿是不是?”刘琰压低声音问道。 县丞低头不语,张则回答的吞吞吐吐:“倒是也有,只是有些特殊。” 第67章 卧虎张则 下 这些农户是来自附近一处庄园的佃户,那处庄园主人被定了罪没收了家产,按说钱财田地都该充公,部曲和农户收归国有重新分派给佃户继续耕种,庄户人家才不会去管其他,只求分下田地安心生活。 也不知怎么计算的,有司不但给佃户划分了公田,还将其余好田和房产单独划拨出来,分给佃户成为他们的私人田产。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可刚分完没等佃户们高兴几天,官府又来人通知,所有田地无论公私一律改成公家屯田,官府以借贷春耕种子作为补偿,利息本金分十年从秋赋中扣除。 农户忙碌一年,除去赋税剩余粮食将将够吃,每年想要继续耕种都需要借贷种子,往常最多不过五年,这次官府以十年期限作为补偿,这个借贷利率不算高。可问题在于,农人好容易得了土地,才几天就要被收回,不但被收回还背了一身欠债。 百姓觉得吃亏,聚集起来讨个说法,哪怕稍微给些钱粮也说得过去,地方上官员连推诿都懒得做根本不理。百姓想了个办法,推举出几个人跑到洛阳上访,到洛阳连门都没让进就被官府抓捕了,以扰乱治安的罪名全判了重刑。 百姓明白胳膊拧不过大腿,全都回家老老实实看着田地被收走,可事情又发生了变化,现在百姓都成了屯户,按照规定青壮男子要从军训练,女子要集中起来做工。青壮男女每年只有三四个月在家,年轻人都走了老少谁来照顾? 本来官府是要等屯田安置结束,河南尹派兵配合地方上带走青壮年男女,有军队押解也好顺带弹压民情,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附近几屯的青壮跑来这里拦路申诉。 刘琰实在不能相信,转念想起什么:“干嘛要分给部曲们田产?” 主人家定罪之后产业没全部充公收好了,屯田是早就计划好的,各级官吏都知道,可以排除个别官员好心办坏事,那你分给佃户部曲田产做什么?今后屯田还得收回去,完全是多此一举。 张则笑笑没有回答,没一会儿刘琰就明白了,分的不止是田产,绝大部分产业都分到佃户名下,报上去充公的怕是没多少。等到尘埃落定再从百姓手里夺过来,不但夺过来,还要让百姓欠下一屁股债子子孙孙还不完。 “上官不能如此呀!家中老人孩子没人照看实在不行啊!” “老人有病,都走了怕是要出事。” 人群爆发出一阵阵哭喊,让书佐有些无奈:“饥荒还清了,或是战阵立功,自然能领回去一心照顾老幼。” 说完人群立刻就炸了,听这意思不是一年半载的事,几个冲动百姓刚站起身差役的棍棒就打下去,人群又爆出一阵哀嚎。 一个壮硕汉子爬到书佐跟前叩了几个响头:“听说要分给有功的军士?” 书佐侧身避过,沉吟半响还是正面回答:“你有功也能去挑选。” “我那婆娘有两个孩子要养啊!”壮汉急了不停叩拜,额头渗出血都顾不得擦,拜几下眼前出现一双鹅黄色绣鞋,那汉子茫然抬头,腰间金丝绶带吓的他一激灵不知所措。 “干嘛不反抗?”刘琰语气冰冷的可怕:“百十号人干嘛不反抗?” 百姓一个个吓的跪地缩身,书佐和差役却表情惊恐连忙后退,霎时空出一大片空间,刘琰指着身后车队提高嗓音:“那里只有十个步营算得军人,剩下和你们一样,至于差役。”说到这里扭头看向差役嗤笑一声:“怕是都没正经见过血。” 所有农户立刻大喊不敢,为首那壮汉更是以头抢地:“绝对不敢想,绝对不敢做!爷爷明察,明察!” 领头的老者膝行过来,换成一副谄媚的笑脸:“老爷是考验我等,殊不知本村几辈子良善,只知道听话,誓死也不做祸国殃民的忤逆叛贼。” “老婆没了地也没了,家里老人孩子没人照顾,欠一屁股债还良善?!你们他妈还是不是个人!”刘琰一脚踢去,那汉子只晃了晃竟然没被踢动,挨了打反而跪在地上缩得更紧:“爷爷说我是啥就是啥!” “做的好!不愧是我大汉子民,好子民!”张则抓住刘琰拽到身后,对着百姓继续大声喊道:“在下卧虎张则,我很感动,为你们而感动!各位乡亲有认得我的,有不认得我的,这都不重要,因为我们都是大汉人,都流着一样的血!” 张则几步踩上一块大石:“没有国哪有家!我等能在此安生享受太平,靠谁!靠的是无数官吏大族替我等负重前行!人固然有好有坏,然而在下相信,绝大多数人心念是好的,好人为了国家繁荣昌盛默默付出,我们却在这里阻扰发展,想想关中杀戮,想想幽州饿殍,平和安乐来之不易,来之不易呀!” 张则说到激动处挥舞双臂,眼角噙泪感动到不能自已:“困难只是暂时,想想以后太平盛世的富足生活,需要谁?需要你,需要我,需要千千万万人团结一心,共同努力!奋斗!” 随着张则振臂高呼,县丞走上前同样高举双臂声嘶力竭:“大汉万年!有荣与焉!” 刘琰叹息着擦去眼泪默默走回,路边灌木枯枝下坐着一枯瘦女子,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肮脏的头皮上垂落几根稀疏干枯的乱发,颤巍巍有气无力的样子像个脏骷髅。 女人怀中抱着个孩子,孩子没有双腿脏脏的看不出年纪,瘫软在怀里缩成一团,身子还没有脑袋大,看起来一个陶碗就能盛得下。 生人路过那女子吓得直往后缩,刘琰咬着嘴唇看着女人怀中小孩,一阵莫名悲哀袭来只想快速离开,刚走出几步又停住,掏出所有钱直接扔到地上。 “你这是害她。”张则冲过来拾起钱,仔细寻找确认没落下一枚才塞回刘琰手里。 刘琰流着泪冷笑:“还能活几天?死前换个饼子吃也好。” 听到饼子那女人身形一颤,咧开嘴露出讨好般的笑意,长期营养不良导致没剩几颗牙齿,嘴里黑洞洞的满是泥土,此时她缓缓抬起干瘪的黑手,眼神满是希翼:“鸭儿,我的鸭儿想吃口饼子。” 仿佛有一道闪电劈中心头,刘琰眼前突然一黑踉跄后退,胸口几乎喘不上气来。 张则紧忙扶住:“没事吧?” “没事,饼,饼子。。。。。。” 张则快步回身取来饼子,掺合在一碗凉水里递给女子。 那女子端着碗吞几下口水,颤巍巍喂到孩子嘴边,边喂边开口念叨着什么。刘琰狠狠擦了擦眼睛,心脏剧烈跳动,感觉下一刻就蹦出嗓子眼儿,伸出手缩回来,再伸出去再缩回来,犹犹豫豫神情抑制不住的惊恐。 张则看清情形拉起人就走,没走几步刘琰疯了一样甩脱,几步跑近女子身前,朝怀中女孩鼻下探出手,只一瞬手指带动全身剧烈颤抖,泪水遮住双眼张开嘴想哭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耳畔传来张则呼唤,似梦似醒只觉眼中一片混沌,扭头望见城墙自远处慢慢接近,那道城墙似曾相识,散乱的拒马阻挡城墙,高高的墙跺紧邻深深的壕沟,矗立在眼前如此亲切又无比冷漠。 “牧子?”刘琰迎着城墙走去,绊了一跤好悬摔倒:“大角在哪边?”说完咧嘴笑笑拍打身侧空气:“说得对,大白天哪找星宿去?” 周遭再次混沌起来,犹如置身于一场迷离的梦境中,又似乎仍旧保持着几分清醒,似梦非梦半梦半醒之间,仿佛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中游离。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似乎踩到坚实,定下心神仔细看去,熟悉感传来,薄县城墙竟赫然在脚下浮现而出。 城墙下方一团黑洞洞深不见底,宛如一道无底的深渊。虚空不停变换逐渐有形有质,在深渊四周不停地蠕动着,时而如漫天翻滚的乌云,时而又如黑色巨龙盘旋飞舞。 从深渊底部隐约传来呼唤声,声音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清晰,那分明是鸭儿求救的声音,刘琰周身一寒,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一股强烈的失重感猛然袭来,无尽的黑暗之中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拽入能抓到的一切。眼看着自己的身体越坠越快,耳畔风声骤紧心中恐惧莫名,任凭如何努力张大嘴巴拼命呼喊,却连一点声音都无法传出。 深渊下发出一道耀眼刺目的亮光照,光芒竟如同一把锋利无比的长刀,直直地朝着额头飞速扎来。。。。。。 一声惊叫坐起,借着皎洁月光看向手心中全是冷汗,头发如同洗过一般。身边暖炉滚烫,一股股热浪烘烤得燥热难忍,伸手打开车窗感受夜风轻微飘荡,微风拂面却浑身一冷,彻骨寒意再次袭来,躺进被子里缩成一团咬着牙抖如筛糠。 捱了不知多久,探手四下寻找张嘴想叫却依旧发不出声音,眼前忽然有是漆黑一片,已然来到一处不知名的地方,这地方既熟悉又陌生,心中笃定肯定来过。 靠着记忆跌跌撞撞一路摸索行走,影影绰绰来到一片拒马阵,莫名恐惧让人不敢稍作停留,深一脚浅一脚过了一道桥梁,眼前出现木质城门。 踌躇半响,抬手没等敲打,那城门却自行打开,进入城内像是换了个天地,空气温暖湿润阳光柔和明亮,道路两旁商铺林立,马路上人来人往车马川流不息,人群熙熙攘攘不断从身边经过。 人们各个面带笑意神情很慵懒,似乎都没有什么要紧事去办,走在大街上仅仅是闲庭散步罢了,不时还有人影对着自己打招呼,人影明明走得很慢,到了眼前却一闪而过,根本来不及仔细去瞧对方样貌。 再回头城门已经关闭,归宿感让人莫名欢喜,这是家的感觉,很温馨,很舒服,很安全,俯身捡起两块石头,掂量一阵回头想要抛出去,刚转过身,双腿一软瞬间被什么未知抽空了所有气力,瘫倒在地心有不甘还想爬动,挣扎几下脑子一空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有荣与焉。”刘琰高烧不退,期间偶尔醒过来就只念叨这一句。 一路走到惮狐聚,找来大夫看过病情才得到控制,车队停下休养几天,直到病情好转过来才继续前进。 车队都是男人,伺候病人很不方便,张则为避免尴尬买了两个女奴隶照顾起居,刘琰问过都是大户家的女子,过去的少奶奶、大小姐如今也只能做下人。刚做奴仆还不能适应,端茶倒水难免出错,朱铄是个严厉的人,稍有不如意就拉出去抽鞭子。 “你别再打她俩了。”刘琰不止一次出言阻止,要不是病得没力气,早上手抢夺鞭子了。 “我这样做也是为她俩好。”朱铄倒是满心不以为然,过去已然成为过去,人活着总要面对现实。 刘琰无力阻止只好感叹世事无常,给了两个女人些钱悄悄打发走了。张则知道奴隶被放走后恼火不已,四万钱一个说放就放了,钱倒是其次,话说就算放了俩女人也得不着好,不用几天就会被人贩子拐了去再次卖掉。 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漂亮女人,怀里揣着钱出门就会被盯上,与其被卖进娱乐场所,真不如留在身边,回了许昌怎么说也不会亏待。 “我造得什么孽。”刘琰也后悔不已,目光涣散反复念叨这句话。 张则寻思半天开口劝解:“到许昌就好了,那里满是阳光,你前途无量。” “我想回家。” “嗯,许昌就是你家。” “那不是我家,那是臭水坑,臭透了,脏透了,没救了。” 刘琰确实被污染到骨髓,抹布离开脏水才知道自己有多脏,不过也没啥可担忧,再放回去就好,脏水里污浊一片不会再觉得脏。 闻言张则一怔,眼神漂移闪烁像是在自言自语:“家在哪里?” “我不知道。”刘琰说完转过身去,双肩耸动似乎是在抽泣。 张则不想说什么,也没法说什么,自己是个小角色,刘琰同样是个小角色,小角色注定随波逐流,注定找不到归宿,当选择进入角色的那一刻,就放弃了自身所拥有的一切。 第68章 危机渐近 上 返程走的还是来时原路,路上反复琢磨张则的提醒,钱财一分不沾染反而不好,等于一股脑将责任推卸给赵温。临进许昌前叫来朱铄吩咐几句,说到紧要处朱铄明显带着几分震惊,震惊过后旋即郑重点头,带着刘琰的三车财物直奔唐姬府邸。 张则按照事先约定,带着属于赵温的那一份直奔库房,刘琰先回司徒幕府缴还勘合符牌,过程很顺利没有一丝一毫拖泥带水,给人一种感觉,这里工作按部就班一如既往,黄阁主薄在与不在不会产生任何异样。 坐在黄阁主位看着杨修等人忙碌,周围莫名熟悉一切恍如隔日,好似洛阳之行是昨夜黄粱一梦没有发生过一般。 杨修趁着忙碌间隙悄声说道:“您怎么还呆这里?” “我不该在这里吗?” 杨修觉得主薄大人似乎变了,话语中少了轻率随意,眼神里多了谨慎小心:“您怎么了?” “没怎么,你说得对,我该去正厅见我爹。”刘琰起身朝外走去。 “您该回家,今日司徒公休沐,司直没告诉您吗?”杨修紧跟两步,试图从面色上看出端倪,这恍惚的状态让他开始担心,别是路上生了什么病。 经过提醒刘琰想起来,刚才核对勘合符牌时司直就告知司徒休沐,赵温平日很少休沐,刘琰知道这是特意在家里等自己。 回到家仆役恭敬领进门,一路始终低头小步快走,不怪刘琰心神恍惚,她的心思一直都在交代的计划上,除了朱铄也没谁能替自己做这件事,成与不成只能看天意了。密室里赵温正在占卜,刘琰没敢打扰,俯身跪在地上等着赵温说话。 “物有不齐火升木降,与离飞伏颐中有物,始终之道斯可险矣,从起镇星位降女宿。” 赵温提问的是如何开解噬瞌卦,虽然不是好卦象,但研究者通常都有一套转否为泰的手段,或简单或复杂,不是说凶卦就一定预示灾难。 刘琰平日不好好学习《京氏易》,现在突然被提问如何解卦,解慌乱间只想起一句:“下降山雷颐。。。。。。” “为父平日教的认真,你却偷奸耍滑满脑子只想出去鬼混。”赵温板起脸显得很生气,手拿竹板敲打地面声音越发严厉:“若降山雷颐当如何!” “山,山雷,哦,是归魂,归魂山风蛊。” 赵温被气的不行,起身走到刘琰面前举起竹板,半响没舍得打下去,叹息一声缓缓放下:“巽宫入离次降中虚,八卦相荡纯火用事,纯火啊,你这金木还有活路吗!” 《京氏易》又叫《灾异孟氏京房》,专门研究谶纬灾变,属于阴阳家学问,不受学者待见被儒家归为杂学一类。 阴阳学说各类禁忌很多,对传承要求非常严格,始终秉承一个师傅终身只传授一个徒弟的原则,很多人想学赵温还未必肯教,因为研习的人很少,在外界看来颇具神秘感。 所谓子不语怪力乱神,刘琰打心底不相信谶纬这一套,即使知道传承来之不易,还是抱着得过且过糊弄赵温的态度学《京氏易》。 话说回来,怀疑是科学态度的核心,不管是固执的怀疑还是批判的怀疑,你都不能只凭经验武断的下结论。现在这个时代,还需要时间证实谶纬是歪理邪说,这种情况下,作为身处时代中的个体,只要有机会还是应该学习他了解他。 “悔不当初,此后认真学习保证不叫大人失望。” 诚恳的态度让赵温火气平息下来:“不是阻止年轻人玩耍,你在外胡闹为父可曾管过?”说着话走回原位坐下,再抬眼看向刘琰一脸无可奈何:“注意身体,那药不可多吃。” 人家赵温什么都知道,就是放任不管而已,刘琰臊得不行,有个地缝一准儿钻进去。 赵温眯着眼睛没有急着开口,沉默了好一会儿眼皮抬起沉声说话:“此行有何收获?” “往日太狂。” 赵温神色刚有所缓和,转而再次沉下脸色:“对杨弘农,司马河内是何印象。” “厚实君子。” “此话何解?” “计不如人输得彻底,对方到底还是卖了情面,郭氏无恙也算留有余地。” 赵温摇头不止:“你还是未曾看透。” 刘琰重重嗐了声:“想好了,今后靠着家里,父亲看透也算我看透。” 话音落下密室内寂静无声,灯火摇曳身影迷离,水钟滴漏水珠,落在碗中滴答作响,赵温慢慢起身走到水钟前,手指轻轻挡住出口,所有声音全部消失,周围落针可闻静谧得可怕,俄而松开手指,水滴声再次响起。 挡住再松开时间回复运转,松开再挡住一切静止不动,赵温终于开口:“在许昌就该联络种家,到了洛阳为何仍不联络?” 刘琰再次顿首,内心有感而发:“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其实就是个渣滓。” 赵温闻言会心一笑,此时敲门声传来,侍妾进来递过一张纸,拿到面前看了几眼甩落地面:“这事办得可以,只不过,弘农夫人不会念你的好。” 上面大略记录了入城之后的行踪,朱铄带着三辆车去弘农夫人宅邸,在门口等待时遇到唐翔,双方交谈几句朱铄便留下车离开了。 看完这些心头一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刘琰暗自做了一番心里建设,再抬头脸色变得惨白:“我信中说好只是暂存,适当给她留一些罢了。” 赵温笃定看穿了小孩子的把戏,神情戏谑呵呵笑着朝门口伸出手指,刘琰脸色从疑惑变得惊恐,惊恐之后更加慌乱,什么都顾不得起身跑出门去。 朱铄送完财物,按事先约定在弘农夫人府邸附近等候,刘琰到了地方开口就问:“办好了吗?” “唐翔听到消息立刻就到了,东西一车不少全给他拉回自家去了。” “多谢彦文。。。。。。”刘琰深施一礼,朱铄没有回避躬身还礼。 刘琰整理好衣冠走到弘农夫人府邸门前,敲开门说当朝散骑刘琰求见弘农夫人,不出所料对方根本不给机会进门,弘农夫人可不是谁想见就能见,别说一个内朝官,就算三公贸然求见也不行。 刘琰在门口直接跳脚高喊,眼见周围人群越聚越多,干脆当面张扬弘农夫人收了财宝就翻脸不认人,要唐家今日必须给个说法。 没一会儿,出来一个老宦官,宦官圈儿里都认得刘琰,见面立刻堆起笑脸:“您老可别再乱喊,夫人很不高兴。” 刘琰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于是将事情原委简单讲述一遍,老太监蹙眉思索一阵,不去戳穿其中蹊跷,脸上挂笑抬手相请:“散骑先进去,咱家估摸差不多。” 唐姬明里享受侯爵礼遇,实际上是年俸两千石的夫人级别,两进院子的宅邸算不上阔气,估计唐姬不喜欢奢侈,衣着家里摆设陈旧,日用多数都是陶器。 唐姬衣着蚕服坐在主位,看着刘琰坐满头大汗,坐在地上对着一旁老太监讨要:“忙活半天了给口水喝。” 看着对方冒失牛饮,弘农夫人手拿团扇轻遮口鼻,眉眼弯成月牙嘴里却没有发出声音,一旁侍女会意,上前一步出声质问:“散骑何故门口喧哗?” 刘琰大致说了经过,从洛阳赚回价值两千金的财物,不愿意让赵温知道,打算送到弘农夫人这里拜托暂存,附带有一封信,讲明不白帮忙,两千金一人一半。 没成想赵温知道有这些钱,瞒不过去只能亲自来一趟,提取出来送到赵温那去,弘农夫人不必多想,只拿走一半另一半还算赠送。 “荒唐!”老太监大声斥责:“事先可有交涉?夫人可曾答应?你说送钱来,钱在何处?” 刘琰暗竖大指,这话接得及时接的漂亮,于是装出一副惊讶模样,眼睛瞪得滚圆:“我叫手下送来了,唐翔说交给他便可,想来也是送进府中。” “荒唐!”这次换做唐姬恼怒:“哪里有什么钱入府!你分明是送了家兄。” “入了他口怕你拿不回去。”弘农夫人用团扇遮挡面孔,露出双眼玩味打量刘琰,眼神慢慢下落看到那双曾经属于自己的鹅黄色绣鞋。 “真的?”刘琰冲上去与唐姬面面相视,眼神充满期待。 唐姬不躲反倒稍稍探身,神情同样充满期待:“你打得什么算盘?” “我以为丢了,其实还在。” “丢了什么?” “良知。” “按你的意思,是我家没有喽?” 谈话间两人鼻尖几度相碰,几名侍女连拉带扯将刘琰拖回原位,话都讲完刘琰刚要告辞,唐姬却不让走,叫声随我来径直起身朝内室走去。 两人来到后室,屏退左右唐姬轻摇团扇:“我讨厌被人利用。” 刘琰从到洛阳开始,所见所闻见一切事无巨细慢慢都说给唐姬,说到最后惨笑一声:“您没收到也不算交好,他人只会嘲笑我人傻破财,这样挺好。” “至于如此害怕吗?那么多钱不心疼?”唐姬有些动容,但也仅此而已。 “那些钱我本没打算要,不敢要又不能不要。” “就因为良知?” 刘琰也不能确定究竟是不是因为良知,良知虚无缥缈摸不到见不着。心里有种感觉,在利益面前良知无法长久保存,与漫无边际的黑暗相比,她只想珍惜眼前这一点点光亮,哪怕稍纵即逝,起码也算曾经拥有过。 唐姬有股说不出的感觉,沉吟一阵对眼前蓝眸下了结论:“你不是个好官呐。” 第69章 危机渐近 中 刘琰送钱讨好弘农夫人结果被唐翔截胡,人情没买到还损失了两千金。这件事迅速在许昌传扬开,没有人可怜傻帽刘琰,纷纷夸赞唐翔手段高超生财有道。 唐翔不但报了耳光之仇还得了重金,本来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可唐翔偏偏到处显摆,在一次探望妹妹之后竟然跑到刘琰面前炫耀。 气的刘琰就要与他大打出手,好在两人叫嚷的凶却都没有真动手,众人只道刘琰惧怕唐家势力,傻子被骗子欺负活该吃哑巴亏。 这出闹剧很快就被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掩盖过去,早前段煨得了朝廷财物支持,不但击退了乱军,还乘胜利余威联合关中军阀,共同讨伐背后主使李傕郭泛。 现在消息得到确认,李傕郭泛俩贼已经身死族灭,麾下军士被关中军阀收编,朝廷及时下了赦免诏书,估计这帮人再也不会造反作乱。 尚书台通宵行文将好消息通报天下各处,胜利对于帝国来讲是一个非常大的鼓舞,许昌官员都处在欣喜中,仿佛中兴恢复就在眼方不远。 高兴归高兴,刘琰坐在黄阁主簿位置上依然整天无所事事,经杨修介绍祢衡认识了将作大将孔融,两人一见如故,孔融自此经常来司徒幕府看望杨修和祢衡。 与对祢衡赞赏态度截然不同,孔融只要见到刘琰鼻立刻孔朝天一脸不待见,见面招呼都不打只当没瞧见,不打招呼最好,刘琰巴不得他别理会自己。 夏季到了天气越来越热,各个衙门都调整了作息时间,赵温心系百姓操劳半生,岁数大受到优待可以随意上下班,刘琰作为女儿也得了实惠,以侍奉父亲的名义能够跟着一起回家,这属于带薪休假,回家伺候老爹也算当值坐班。 傻子到哪里都是一道靓丽的风景,赵温认为有必要重塑一下家里这傻闺女,琢磨来琢磨去还得从术数入手,先锻炼逻辑思维,此后更加专心致志教授《京氏易》,还嘱咐家里所有人谁都不许提傻、呆这些字眼儿。 担心刘琰走不出洛阳怪圈儿,展示出张则密信,父女俩重新复盘一遍洛阳经过,看过密信刘琰才恍然大悟,张则这是脚踩好几条船,怪不得在洛阳一举一动赵温都知道。 同时心中不免捏了一把汗,幸亏张则出于中立角度记载流水账,其中略去不少人物对话,自己回来许昌又卖傻,这样赵温才会彻底放过没有狠狠揍一顿。最怕就此抛出去,任由自生自灭,刘琰不能另投他门,回皇宫皇帝若是不接受,那时候才叫尴尬。 赵彦借口天气炎热,担心老父亲身体,自此便名正言顺回来一起居住,开始刘琰还有些担忧,住了几日发现尚书台很忙,赵彦真就是早出晚归。大家当面也很守规矩,父子一个前院一个后院,各住各的平日里倒也安生。 月光透窗照亮屋内,静谧夏夜老者鼾声震耳,身边女子不由恼怒,大力拍打老者,怕打几下后变成大力推搡,老者含混几声周围安静下去,没多久依旧鼾声如雷。 女子身影漫延至墙壁,面色被月光映照如银盘般皎洁,蹙眉抿嘴拉开抽屉,拿出漆盒打开掩饰不住忐忑,半响过后放回两个漆盒,鼾声震耳欲聋令人无心睡眠,女子披上罩衫缓步走出屋外。 仲夏炎炎密室更是闷热,来到户外才感到一丝凉意,漫无目的走至廊下,仰头向夜空东方看去,夜色如墨,列星环绕皎月银盘高挂,云汉璀璨,大角引领亢宿中天盛旺。 一阵脚步声传来打断思绪,身后喘息渐重,一双粗壮手臂环抱而至,刘琰倒进身后怀中抬手遮住月亮:“人活着为了啥。” “为了活的更好。” “什么样才算活的好。” 身后赵彦明显被问住,探出手臂也去遮挡月色:“比别人好。” “你一直这样认为吗?” 赵彦久久没有做声,仿佛触动了心事,一时兴致全无:“曾经试图改变什么,到头来只换得头破血流。” “掘泥扬波,哺糟啜醨。”刘琰拨弄面前胡须轻声念诵,从对方神色中发觉异样,越想越不对猛然起身:“就是聊天而已,你别去做什么傻事。” “位高权重做事就身不由己了。” “你联络北面了吧?” 刘琰思维过于跳脱赵彦一时怔住,过一会儿噗嗤笑出声来:“真不知道你究竟是聪明还是愚蠢,罢了,满朝都在联络又不止我父子。” “告诉你,我是装傻,怕丢了咱爹这棵大树。”刘琰没有丝毫隐瞒,从洛阳种种经历一直说到故意将钱财送给唐翔,过程讲述得很认真很仔细。 “事情过去就不要再提。”赵彦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知道一般。 看着远方渐起鱼肚白周围泛起凉意,觉得话题有些沉重,风趣的话题才应景:“女子俏丽不可怕,就怕俏丽有文化。” 许久没听到回应,低头才发觉怀中刘琰已经睡着,赵彦摇摇头横抱起身,走进厢房安顿好,借着月光仔细端详清丽面容,不多时鼾声响起,赵彦轻声嗤笑反身走回卧室。 十天后,朱铄升任司徒决曹记室史,决曹类似检查部门,平时对廷尉上报的案件卷宗进行审核,发现问题及时向上官汇报。 于朱铄来说也算专业对口,洛阳案件开了先例,大案子不再经过廷尉,直接交由司空幕府有司处理,普通案子许昌县分属贼曹直接管,廷尉很闲决曹就更闲了。 朱铄能给刘黄阁穿鞋,属于亲信中的亲信,靠枕头风升官的流言不可能没有,赵温一副兢兢业业工作的样子假装不知道。 朱铄虽说不用给上官穿鞋了,还是不管有事没事混在黄阁,对于流言蜚语全然不在意,整天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社会风气就是这样,只要能成功手段无所谓,很多人暗地里嫉妒得要死却不敢明面指摘。 刘琰本来没有早起的习惯,又是沐休日爷俩儿想着睡到中午,一大早还在梦里吃酒席就被吵醒,敲门声很急怕是有什么急事。 没办法从赵温怀里挣脱出来,半闭着眼睛拉开门看是赵彦,下意识抬手遮挡,忽然想到简直多此一举,自嘲一笑重重挥手就要回去接着睡。 “司马京兆昨夜入城,下了请柬观道阁一聚。”赵彦目光扫视屋内,迎着父亲目里寒光紧忙闪身躲到门后:“指名道姓要威硕同往。” 赵温瞪了眼儿子,起身披上罩袍大步走出:“老夫倒要看他如何解释。” 还以为是什么盛大聚会,结果司马防在个人房间接待了赵温一家人,在刘琰看来,招待水准可以用寒酸来形容。 客套话说完,宾主酒过三巡,赵彦首先开口:“洛阳一行着实将威硕吓得不轻。” 司马防看了眼低头不语的刘琰:“事出意外,所以来给子柔兄一个解释。” “建公行事自有章法,细枝末节勿须解释。”赵温举杯微笑致意。 “长流水自然妥帖,然而众意皆要那般,老夫身在其中也着实难做。”司马防掏出一张纸推到赵温面前:“到底还算进项,威硕丢弃实在可惜。” 赵温拿起纸越看双眉越紧,冷哼一声甩给刘琰:“给你便拿着。” 司马防知道这点苍蝇肉赵温看不上,本来目的也不在此,看着刘琰局促不安的样子呵呵笑道: “君道阁有些不似往日。” “不似往日可不止一处。”赵温看向儿子显得气闷:“我不管周边如何,洛阳施工不该受外力干扰。” “如威硕之计,照旧不会耽误。” 赵温冷着脸没有提及梁绍,再继续这个话题没有意义:“我儿也出了大力。” “未曾亏待老兄。”司马防指的是也分了赵家一份,比过去从工程上一点一点扣多出不少。 “未曾亏待?”赵彦摇头不止:“杨鸿都承诺至今未兑现。” 司马防抬手指向刘琰:“你也未曾兑现承诺。” 刘琰诧异看向父兄,不明白司马防是什么意思,赵温不紧不慢端起酒杯啜饮:“所以你们就迫不及待,老夫不明白他强在何处,值得你们如此重视。” 说着放下酒杯轻拍打桌面,提高声调语气颇有埋怨:“之所以不给你,就是因为你们做事太草率,别以为人家是瞎子,亏老夫看得严,不然就是摆到台面上,大家都不好看。” “争执或许可以化解,只需利益引导,洛阳之行使得坚冰碎裂也算歪打正着。”司马防同样拿起酒杯讲话不紧不慢。 赵温面色微变:“你这是在告知老夫吗?” “别只顾眼前一亩三分,那些人靠不住。”司马防满饮一杯抬手相请:“你现在还有得选。” “我若是不选呢!” “随意。”司马防盯着刘琰忽然板起脸:“降蛊中虚明照昌火,长女入离火土为祥,着于明丽配象兑巽,火土同宫木巽成鼎。老夫对《京氏易》也颇有些心得,故知前路顺逆只在选择。” 所谓卦象吉凶仅代表最好和最坏两种可能性,是一种预示并不是绝对的必然,赵温解卦最终指向小过无咎,歪打正着破财也算小过,这个结果已经算很好,今后可以坦然睡大觉。 可司马防给出了另外一种算法,跳过中间几个卦象直接来到巽离新鼎,赵温说起过,要来到这一步还要耐心等待外加九五贵命眷顾,没有大机缘不可能跳过。 搁以前刘琰兴许能信,最近一段时间苦学《京氏易》多少对解算有所心得,司马防讲的每一个字都对,可连在一起却不是《京氏易》以乾坤为本坎离为命,按照纳甲气候天地人鬼,爻德形宫推演六十四卦,形成八宫五十六变,用宫变世命飞伏游归八字解爻。 导出八八六十四字卦象释文,吐阳收阴显命隐本,简而言之,讲不能更改的一半隐藏可以解算的另一半,这是一种说命格不谈运数,颇具神秘感的解卦方式。 司马防应该是知道六十四个字说一半的道理,但他显然没能对《京氏易》做更深入了解,解爻方式驴唇不对马嘴,四句话把命格运数全说了。 所以说,司马防自称对《京氏易》颇有些心得,纯粹是糊弄小孩儿,阴阳术数不是你有钱就能学到。 刘琰满脸不屑,赵温却急了拉起儿女起身就走:“我儿得真传,岂是你外门可以蛊惑!” 筵席不欢而散,回到家赵温在密室中来回踱步,天气炎热小屋密不透风,赵彦最先忍不住抬腿要走,赵温厉声呵住:“魏伯阳就住在董芬家里?” 赵彦无奈坐回原位:“大摇大摆进出,他们没避讳。” 赵温停止踱步扭头看向刘琰:“认识魏伯阳吗?” 刘琰热得不行歪着头扇风,听到询问看似不经意随口回应:“认得,普通炼丹道士罢了,花言巧语哄我哥什么长生不老。” “普通道士啊,这就难办了。”赵温坐在地上闷头思考,赵彦等得有些急:“真如他所言那我们就没价值了。” 见没有回应赵彦爬两步更显急迫:“父亲!” “不至于。”赵温忽然回复镇定:“威硕,尝试联络丁冲,洛阳一事他被甩开没得实惠,去探探他的口风。”说完转头又对赵彦交代:“平日进宫尝试与陛下说一说。” 赵彦一惊:“到这一步了吗?” 赵温面带微笑:“当然没有,看陛下反应如何罢了,我家是忠臣,总要时常表现一二。” 赵彦也发觉反应过度,看见老爹朝自己摆手,余光瞥向刘琰满心不舍退出密室。 第70章 危机临近 下 时间久了,刚开始习惯了呼噜声,仲夏闷热又变得难忍起来,兄妹俩好说歹说,赵温总算答应在密室高处开一个小气窗。年轻人火力旺,一个小气窗无法解决问题,睡到半夜刘琰浑身燥热,刚爬到门边身后赵温开口出声:“不睡觉哪里去?” “不似你这老鬼耐热,出去透风。”刘琰语气中怨念很重。 赵温反被逗笑了:“怪我,怪我,往后完事自去寻凉快地儿,去吧。” 到廊下总算透过气来,微风吹拂满身黏腻,汗味酸臭不禁皱眉,大半夜没法烧水洗澡,正在独自困扰,不想赵彦从黑暗中窜出来一把抱住。 刘琰狠狠掐了把腰间手臂:“堂堂尚书郎还听窗跟儿啊?” “知道你有气特来讲清楚。” 刘琰点头微笑,面上看不出半分恼怒:“拿我和杨鸿换啥?” “指代而已,不是拿你换。” 赵彦快速将事情说了个七七八八,话要从那日在观道阁作诗时讲起,赵温偶然提过刘珪,这引起了杨众的兴趣。 当时双方只是做了简单约定,杨众派人去幽州联络,如果认为刘珪值得投资,就进行走私贸易,赵温兼管太仆寺,适当时候开个口子,通过典厩采买这条路很方便联通幽州。 随后一段时间杨众经过试探调查,认为刘珪确实值得交往,于是呈报给了司马防,至此刘珪和中原士族就有了联络。 随着联系越发紧密走私也开始暗中进行,走私逐渐顺畅赵温这边却突然不予配合,导致走私规模一直无法扩大。 原因就是当初承诺过,作为走私的交换条件,梅陉之间三县官吏的任免归赵温,这三个县处在梅山和陉山之间,是河南郡首屈一指的膏腴之地。 事情就坏在没有约定时限,赵温认为既然河内与幽州已经搭上线就该履行承诺,将密县,新郑和苑陵三县交出来。 可司马防表示一定会交出来,前提是走私要形成规模,结果,赵温不开口子司马防不去运作三县,同样没得到三县官吏任免权赵温不开口子,事情就这么尴尬住了。 “就因为走私?”刘琰不解,乱世了还在乎钱?都是傻子吗? “武器甲胄。” 赵彦低声说完刘琰明白了,不单是钱的事儿,投资有价值的军阀,等到他做大就是外部强大助力。 刘珪地处幽州距离遥远不假,拥有强力骑兵也是真,公孙瓒覆灭是早晚都事,袁绍志在中原不会去啃这块中立的硬骨头,那将来刘珪就是公孙瓒第二。 天下军阀谁碰公孙瓒都发怵,然而公孙瓒却偏偏被刘珪连续击败,幽州地处遥远又贫瘠,从后汉开国以来一直靠中原的物资补给。 袁绍在河北已然站稳脚跟,刘珪没有独自南下逐鹿中原的实力,想要在袁绍压力下自保需要外力帮助,只要控制的好,这样一个强力盟友正好弥补士族在军事上的短板。 可以想到,司马防投资的不会只有一个刘珪,怪不得大士族都跟疯了一般搜刮,到了不惜血洗的程度。 这个时代除非做到顶级大军阀,普通小军阀地位并不高,多数士族不屑成为小军阀。不是说士族不要兵权甘愿任人宰割,事实正相反,大士族手里有海量部曲有成片坞保,武器甲胄训练将领一样不缺。 例如河内张杨,表面上控制几座城池,实际上身后是河内士族在掌控,没有本土士族支持他在河内根本站不住脚。 士族特点就是武装本地化,一切都被限制在固有土地上,出了家乡很难打赢其他人,要有人敢跑到士族地盘上耀武扬威,一样能被本地士族揍得头破血流。简而言之,士族不缺本地兵员,他们缺的是能跨境作战的野战强军。 “咱家有没有部曲军队?”窗户纸一捅就破,刘琰发现了最该更关心的事。 赵彦低头没有讲话,刘琰又掐了一把:“我懂骑兵你去招募。” 赵彦脸色大变:“这可使不得,这里不是蜀郡到处都是敌人,只要放出风招募隔天就死,咱们要做的是。。。。。。” “种辑是长水校尉,伏完仍兼任执金吾,董承打理卫尉。”赵彦声音越说越沉:“荀棐掌控射声营,车骑将军府偏将军王服。。。。。。” “别做蠢事!”刘琰抬手挡住赵彦嘴唇,不敢让他继续讲下去。 其他人倒也罢了,曹操任职司空兼领车骑将军,朝廷军政一把抓,车骑将军幕府中偏将军是副将的意思,地位仅次于曹操本人,那偏将军王服等于是军中二号人物,你知道他真实想法是什么? 赵彦手掂着刘琰小腹上大把赘肉,鼻子嗅到淡淡甜腻,眼神越发炙热:“让为兄讲完,种辑是荀攸挚友,和董承同为杨定党羽,董承又与王服关系莫逆,所以要你去搭这条线。” 刘琰脑子一团混乱,凭空设想关联图越画越乱,谁跟谁一伙儿,谁和谁合作,到底有几层目的,真实利益又纠葛在哪儿? 冷不防被赵彦横抱而起,进屋时撞肩膀到门框刚要叫骂,回想起出发前杨修提醒,竟然没去拜访种家懊悔不已:“我咋这么蠢!” 赵彦停下一本正经起来:“亏你够蠢,以你那榆木脑袋只会坏事,放心来日方长。” 天色微微发白,赵温在密室中来回踱步,不时看向水钟表情越发阴沉,挥手赶走来报信的侍妾,几次拉开门又关上,站在门口手握成拳攥得指节泛白。 听到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想到昨日密探呈报上来曹操挖坟掘墓的消息,强压怒气躺回床上继续装睡。 君道阁私人房间中,一大一小两个胖子在推杯换盏,刘琰为了这次请客,花了大价钱购买到几坛子烈酒,特意点了两份玉圆葡萄雀儿修,虽说张喜当初留了不少钱,真大把花出去还是有些心疼。 丁冲几杯烈酒下肚,借着酒劲开始发牢骚:“你起码还有份,我被甩到一边毛都没捞到。” 提起这事儿刘琰就一脸丧气:“莫提此事,我那份没了。” 丁冲得意菜品喜欢烈酒,抬起手指虚点:“小把戏糊弄谁呀,装傻充愣小家伙看不出来,老家伙也看不出来?“ 对方只摇头不接茬儿,丁冲说起话来没了轻重:”每天晚上都忙活,怎么还胖得这么快,对了,什么进度了?是老小一起还是分开偷着来?” 刘琰立刻起身拉开门,探出身左右看看又将门关严,坐回原位刚要开口,突然意识到什么指着丁冲一脸气急败坏。 丁冲意识到玩笑开大了,撸光肉签讪笑着岔开话题:“可惜不鲜。” “下次请你吃新鲜。” 丁冲得了承诺心满意足:“知道你找我什么意思,老实说你爹这灶似乎要凉,不是说叫你背叛,多条路对你家也是帮衬,比如弘农这条线。” 以为说的是杨众,刘琰放下筷子板起脸:“别提弘农,我早不搭理他了。” 丁冲就是个大大咧咧的人,玩心又起拍拍坐垫儿:”杨鸿都三天两头来一次,别说你俩在钻研学问。“ ”我那是给他机会解释,我在洛阳被欺负惨了,你们的承诺呢?“ 丁冲被揭了短,表情尴尬干咳几声:”我说的不是杨鸿都,说正儿八经的啊。“ 丁冲砸吧嘴继续滔滔不绝,唐家从弘农夫人父亲唐瑁那一辈开始在扬州站稳了脚跟,在丹阳郡句容县也算当地望族,可能出于这一层考量,朝廷不久前授了唐翔丹阳太守。 丹阳郡刚刚被孙策夺取,他已经上表吴景继任丹阳太守,现在孙策还处于创业阶段,属下都是淮泗人,与刘珪势单力孤非得依靠幽州士族不同,偏偏这帮淮泗人实力很强。 外来士族想立足他乡必然要和本土士族产生冲突,孙家出身寒门在扬州处处被人看不起,不得已只能依靠淮泗旧部的力量,因此对扬州土着一直采取打压政策。 唐家出身颍川在扬州影响力也很大,可以说有颍川士族和扬州士族的双重身份,问题就出在在这里,孙策政治上依附袁绍,和曹操都是袁绍附庸,曹操迎接皇帝导致袁曹之间有嫌隙人尽皆知。 现在天下军阀都在合力剿灭袁术,然而都没有余力,徐州刘备,扬州孙策,荆州刘表,河北袁绍,包括曹操在内都在忙着整合内部。 尤其是孙策处境最为困难,外部和扬州士族交战,内部淮泗集团也有派系,最强大的力量就是孙坚的外甥徐琨,现在你曹操派颍川人来扬州是什么意思?孙策严重怀疑曹操想要在扬州提前布局,等今后与河北决战时牵制孙策。 还有唐家身为扬州本土士族这一层在内,吴景一定不会让出太守位置,唐翔要站稳脚跟必然拉拢徐琨,扬州士族也会群起相应。 这还不是最让孙策难受的,唐翔作为中央下派官员,一旦撮合淮泗集团和扬州士族和解,就等于断了孙策壮大实力的出路,扬州士族一定会推举徐琨主军唐翔主政。孙策被架空白忙活一场,实力无法扩大只能仰仗徐琨鼻息,时间一长迟早会被吞并。 唐翔肯定不敢去,先不说有没有那个纵横捭阖的能力,就算是张仪在世,也挡不住路上被乱兵砍死。 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要是不计前嫌主动为唐家奔忙,不必成功只为做给弘农夫人看,借着机会能够拉近与颍川人的关系就算成功一半,而另一半就是当初送给唐翔的那两千金财物。 第71章 扶危将倾 上 “谁都不傻,你做事人家心中有数,这是难得的机缘,为兄可以居中帮忙。”丁冲说完拍打胸脯,似乎在等待回复。 “还真要你帮个忙。”刘琰躬身为对方斟满酒:“虽说朱铄入了决曹,始终还是我家幕府,想着你们本是乡党,不妨在军中谋个差事,这不难对吧。” 开头儿丁冲还一副了然的样子,听说是为了别人,歪着脑袋表情难以置信:“然后呢?” “没了。” 丁冲起身踱几步又坐回来:“我刚才说的是弘农夫人,是弘农夫人,是颍川人。” “我说的是朱铄。” “朱铄不用你管。” “你们这些大佬记性差,怕出大事躲避不及砸到他。”刘琰猛灌一杯酒,酒水度数不算高依旧甘冽呛喉:“这颗钉子太明显,真不明白你当初是怎么想的。” 丁冲一时语塞,半响才嗤笑开口:“大家门里都有内鬼,我也想做个样子,省得以为咱只顾喝酒。” 提起喝酒刘琰更担心了,这次是真心实意替眼前这个大胖子着急:“谁都不傻,你总和军将喝酒迟早出事。” 丁家已经掌控屯骑营,负责整个许昌防务,丁冲仗着是长辈和曹姓将领走得很近,那些小辈倒也愿意奉迎,小辈不知轻重你丁冲这么大岁数还不知道?军队是曹操的命门,如果还不收敛长久下去必然招祸。 丁冲也知道其中厉害,所以耍个小聪明有意走一步废棋卖傻,现在刘琰当面点明,那就意味着这招棋不但废还臭。 “还是老弟真心待我,只是你举荐朱彦才入军队怕不合适吧。” “你家乡党自然你举荐,我只是怕你把他忘了。” 乡党再重要也分出身,朱铄出身寒门,没人把他当回事,如果不是刘琰提起,丁冲还真就忽略了,想到这里丁冲老脸一红:“屯骑军丞史倒是不难。” 军正在后汉时期属于军队中级官员,是军队中负责司法的官职,副职称作军正丞,军正丞下设若干军丞史,负责察举巡行等具体工作。 刘琰火气上窜使劲拍打桌面:“决曹记室跑去做个军史,你怎么想的?!” 丁冲老脸更红了:“不做军丞史还做军正丞怎地?” 刘琰气的脸色通红,站起身绕着房间一个个拉开柜子,露出里面金灿灿五铢钱:“我要求不高,要么门下要么门侯。”抓起一把钱眼神尽显不屑:“不够我去借,你说个数。” “够,够了。”丁冲脸色涨成紫红,老乡的前程居然要一个外人使劲,心中泛起酸楚抹抹眼泪一拍大腿:“六百石门侯包我身上,我会告诉他举主是你!” “千万别说。”刘琰探身过去盯着丁冲双眼加重语气:“举主是你。” “为什么?” 门侯隶属城门司马衙门,平常驻守城门职位非常关键,等于是控制了一座城门,一句话就能决定谁能出入城池,不说别的,单就出入走私一项每月就是不菲的收入。这可是树立党羽中饱私囊的绝佳机会,丁冲不明白都钱都花了为什么不让说。 “我不知什么时候就倒,想让他安心走你的背景。”刘琰说完低头不再言语。 “你不会倒。”丁冲伸出手轻拍刘琰手背,想张口却不知该不该继续说唐家的事,最终什么都没说起身离去。 几天后郑浑从洛阳先行返回许昌,回来当天就同荀衍一起登门拜访司马防,三方具体谈了什么外界不清楚。 许昌官场各种流言四起,不论传言内容有何区别,大致都指向一件事,颍川、谯沛、以河内为代表的士族,三方怕是要和解了。 若事情果真如此,那扮演制衡角色的赵温处境将很尴尬,同时发生另外一件事,曹操发掘汉室宗亲坟茔曝光,其中就有前汉和后汉诸位梁王坟冢。 刘琰正在黄阁公事房翘着二郎腿发呆,杨修朱铄两人慌慌张张走进来欲言又止,刘琰被盯得慌神刚要开口,杨修躬身到地轻声开口:“请您节哀。” 看向朱铄同样一脸哀色,刘琰翻身起来更加大惑不解:“咋了?” 杨修朱铄两人对视一眼,还是朱铄沉声道:“尊家墓冢出事了。” 见刘琰还是没明白,朱铄索性附耳说了句曹公发丘梁王陵墓。 杨修叹口气:“尊父故孝阳侯未能幸免。” 刘琰嘴张得老大,指指自己有些茫然无措:“知道我身份?” “世人早已知晓。”杨修点头说完便不再言语。 刘琰孝阳侯遗孀的身份早就尽人皆知,太常寺博士每个月都要去一次宗正寺,帮助归档查阅资料,顺带检查有没有私自改动。 论平时大家也就走个形式,刘琰封了内朝还进了黄阁太过扎眼,总有人好奇去究根寻底,两次三番终究给查出了底细。 本来这种事都该三缄其口,不过事情就是如此,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奇闻异事反而传的沸沸扬扬,都在私下里传言就刘琰自己不知道。 什么故父孝阳侯,就是丈夫前孝阳侯都没见过,谁想挖随他挖。但是,想到了但是刘琰立刻酝酿情绪,嘴角抽动眼圈泛红,双手狠狠用力捂住脸,转眼涕泪横流干嚎起来。 “回家哭,莫要人前悲伤!”杨修上手捂住刘琰,朱铄跑到门口警惕扫视周围,见到赵温走近闪到一旁躬身施礼。 “回家吧,休息几天不算休沐。”赵温长叹一声,觉得这个打击太大了,怕小姑娘一时想不开叫人去通知儿子赵彦回去照看。 汉顺帝时梁王刘匡没有后嗣,为避免王系断绝,由当时梁王的亲弟弟孝阳侯刘成继任。刘成有两个儿子,长子一脉继承梁王,次子一脉继承孝阳侯,因此上任孝阳侯是现任梁王的亲叔叔,刘琰前夫与现任梁王是堂兄弟。 现任梁王刘弥岁数很大,可能身体有毛病,不但一直没儿子连女儿也没有,梁王除了刘琰一家没有其他近枝亲属。本来指望过继表弟儿子继承香火,可两家就一根独苗,谁家也不愿意唯一的亲儿子给别人,给梁王家烧纸那孝阳侯家怎么办? 事情一拖就坏了,薄县发生瘟疫孝阳侯全家就剩一个刘琰,搞的梁王欲哭无泪,还不能轻易去死,死了没人烧纸更悲哀。 过几年心态好容易调整过来,祖宗坟墓又出事,现任梁王气的生了重病,眼见活不久就要断脉除国。 汉代讲究出嫁随夫,上任孝阳侯就等于是刘琰亲爹,梁王和孝阳侯是事实上的一家人,祖宗坟没了国也眼看要没,失去这两样精神支柱对于当世人是致命打击。 回到家立刻躺在床上悲痛欲绝,赵彦一旁安慰反而越劝越伤心,刘琰不是伤心别的,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梁王家媳妇,曹操挖了自家祖坟,那仇恨算是不共戴天。 不报仇没人会说三道四,毕竟实力差距摆在那里,但要去讨好曹操绝对不行,那可是会被戳断脊梁骨,没准儿被哪个死心眼儿的梁王家仆抽冷子捅一刀。 余光看向赵彦,心思翻涌一阵还是放弃了,服孝三年中肉都不能吃更别想嫁人,再说嫁人也不可能是赵彦,人家正妻儿女就在蜀郡活的好好的。 赵彦只当是伤心没了精神依靠,心道也真是可怜,谁家摊上这么个事都算遭了大难。现在是不能顿顿十六个菜了,草草吃过午饭,外面仆役禀报说司隶校尉丁冲登门拜访。 丁冲进来对赵彦先行肃拜,又对刘琰郑重行凶拜大礼,等了半天才张口:“孟德确有护卫不周之过,然主要罪责在黄巾余孽。” 刘琰冷哼一声打断,丁冲还想说什么门外传话说御史中丞董芬到了。 “京兆本要亲自来。”董芬瞄一眼赵彦又立刻收回目光:“我等相劝长辈不必亲临,不如过段时日相邀散骑再叙情谊。” 杨众解释过,说起来也挺无奈,杨彪倒台不在官场,现在士族由是司马防领头办事,很多事情杨众也有心无力。 刘琰挺恨司马防,没别的就因为手段太狠,不过面上还是点头答应接受邀约,人家有不来的理由,身为上官长辈又没什么交情,关键这里是赵家贸然过来确实唐突。 这时赵彦突然起身对两人顿首肃拜,不是家属不能对吊丧宾客行顿首拜礼,丁冲是来为孝阳候遗孀吊唁家丧,接了这一礼就等于承认赵家和梁王有亲属关系,丁冲眉毛挑起立刻起身躲避不受。 董芬身形利索,早就跑到一旁:“赵台阁这是何意!” “家妹抱恙,为兄自当回礼。” 一提这茬儿丁冲先恼了:“甭讲没用的,娶了我妹再说。” “也不必急于一时,只要有句承诺,丧期一过当予正妻名分。”董芬心中显然也有气,讲话夹枪带棒毫不客气。 赵彦憋的满脸通红,正当场面僵持住大家都没法下台,外面又来传话说是唐家来人了,刘琰与面前三人面目相觑,都没想到苦主面子这么大。 不多会儿,一个胖子扭扭捏捏走进来,找个远处坐下,拱手环顾一圈才尴尬开口:“听闻散骑患病,家妹揪心不已,遣在下替家妹转达拜望之意。” 赵彦又要回大礼,丁冲忍不住了:“威硕哀恸,无力回礼便无需回礼,你顶替算什么道理。” “有威硕在,孝阳侯爵位如何也轮不到你。”董芬也在一旁调侃,说者有心听者震惊,话音未落所有人目光齐聚盯着董芬。 董芬讪笑几声继续解释:“威硕有至亲在,至亲自然有资格继承爵位。” 丁冲欺身靠近董芬压低声音:“这也能扯上关系?不过当真舍得下本钱。” 董芬闻言笑意更甚,似乎刚才说漏嘴又好像故意如此行事,刘琰至亲是谁大家都知道,军阀只在意两件事,一样是军队与地盘另外一样是名分和官位,用侯爵作礼物在合适不过。 孝阳侯是梁王家传爵位,刘珪是中山王世系,大舅哥要继承妹夫的爵位,不说毫无道理也是绝无可能,所以这话怎么听都不着边际。 第72章 扶危将倾 中 “有威硕在还轮不到旁人。”赵彦说完举座再次震惊。 董芬以为听错了,瞪大双眼看看刘琰再瞅瞅赵彦:“你可认真?” “你认真我便认真。”赵彦反怼一句扭过头不再理睬。 尴尬场面没过多久,仆役再次来报,司空法曹刘馥到了,谁都没想到曹操会派人来,众人纷纷看向丁冲,丁冲只好尴尬摆手:“我只代表自己来。” 刘馥三两步来到近前稽首下拜:“听闻散骑染病,揪心不已,余谨代表司空幕府同僚来此拜望。”说完还朝刘琰挤眉弄眼,坐下之前面上狠厉一闪而过。 刘琰双目连眨瞬间会意,探手四下寻找摸起靠枕猛甩过去:“恨你等至极休来烦我。” 刘馥避过飞来靠枕,模样惊慌躲在赵彦身后,同时脸上扮作苦状:“与在下何干?” 刘馥在司徒幕府呆过算得上熟人,看在过去同僚面上,赵彦也得出言开解:“这事不能怪元颖。” 其他人也出言劝解,刘琰无奈摆摆手重新躺下,再说话有气无力就如真得了重病一般:“听闻唐兄要去丹阳?孙讨逆跋扈不好相与,要慎重,慎重。” 唐翔被挑起心事,面色立刻垮下:“可说是呢,好容易讨了官职,不成想放了丹阳。” 孙策自打攻占江东后一直在迫害当地豪强,连盛宪和高岱这样的名士都不能幸免,到处东躲西藏,你唐翔在颍川还是个人物在江东算个屁。 唐翔知道洛阳事件底细,自家在句容产业颇大反倒成了坏事,若是主动将家产送上门,能破财消灾也就罢了,就怕孙策想除后患,这该是一定的事,换做谁都会斩草除根。 唐翔心里苦闷,面色恼怒朝赵彦翻个白眼:“本是放得弘农,也不知是哪些杂碎作梗,发咱去那绝处。” 东汉尚书台分六个部门,六个部门又叫六曹,尚书郎兼任主官各领一曹,选部曹分管选举祭祀,三公曹分管州郡考课,民部曹分管修缮,客曹分管羌胡外事,两千石曹分管诉讼,中都官曹分管消防盗贼。 尚书郎加上尚书台首长尚书令和副职尚书仆射,合称八座尚书。尚书台八座尚书,与录尚书事一起总揽全国政务。 迁都许昌之后司空幕府权责扩大,自此官员外放便涉及到三个部门,尚书台选曹察举合格送报尚书台三公曹发行文,得到两处认可后,呈至司空幕府东曹做最后批复。 唐翔开始运作的是弘农郡守,尚书台负责官员是程昱和荀攸,司空幕府那边负责人是东曹椽毛玠。三人中程昱倾向士族,荀攸属于颍川,毛玠是谯沛集团,按说洛阳事件以后三方该趋于合作才对。 唐翔是颍川派系,出任弘农郡守就算有阻力,豫州、兖州有很多地方可去,济阴和陈郡都空着,不应该形同发配一样改任丹阳。 刘琰很困惑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兴许行文抄错了,我在黄阁也出过错漏。” 董芬爽朗一笑,身子稍稍倾向赵彦:“三曹全错概率不大。” 唐翔一副吃人的眼神,董芬暗示又如此明显,刘琰怎么可能还不明白,最不希望三方和解的恐怕就是赵家了。赵温兼着录尚书事,还有赵彦韩斌郭浦三个尚书郎帮衬,一定要干预并非不可能。 司空幕府那边赵家插不上手,要干预只能在尚书台行文上做文章,具体怎样做的做刘琰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司空幕府没有阻止的意思,坐看赵温在尚书台与两家争斗。 赵温确实真心实意传授《京氏易》,不当自家人不可能送传承,赵彦作为大哥照顾人也挑不出毛病。 不能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说人家父子龌龊,刘琰在外面乱事一大堆赵温从来不管,不愿意父子俩绝不强迫,话说回来,真拿你当个侍妾也得忍着无法反抗。别管初衷如何,许昌城谁都看得出,现在赵家父子是真心想刘琰过好日子。 刘琰吃过苦,不但吃过苦,还是一边吃苦一边受罪。一旦受到善待很容易形成反差,所以才会很憋屈,眼瞅着自家大厦将倾,还得老实守在底下。 到底触出了感情总得做些什么,装作挣扎样子起身看向赵彦:“要我说一定是抄错了。” “你还是抽时间去看看吧,怎么说也是尚书台同僚,真出了错有责任提醒一下。”丁冲苦笑圆场,这还是看在刘琰面子上,换别人才懒得理。 现在大家都明白刘琰这是要说和,刘馥轻轻拉动赵彦衣襟:“前天我那边还将驿马错换,这很正常,事情多不可避免。” 赵彦一把扯过衣襟:“元颖拉某衣襟作甚。” 刘馥尴尬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唐翔原本还期待的面色瞬间沉下去,冷哼一声起身就走。 刘琰也不装了,跳起来抓住唐翔衣襟:“明日我去拜望弘农夫人,门高难入还请唐家哥哥引荐。” 唐翔负气离去,赵彦也再没了好脸色,众人坐了一阵觉得没趣都告辞离开。 等没人了赵彦才板着脸开口:“不能示弱,越是这个时候越要体现存在,毛孝先之所以坐视不理,就是在观察咱家能力,曹公不愿意看到颍川与士族合流。” 唐家与荀氏同气连枝,弘农郡是杨氏根基,唐翔做弘农郡守其中意味不言自明,曹操希望的是三家联合起来,而不是颍川和士族两家单独联合。 “咱家该做的是撮合三方联合,不是到处拆台。”不怪刘琰急迫,制衡方式有很多种,充当润滑剂也是很好的选择,这赵家父子当局者迷,摆不正自身位置后果很危险。 “三方联合之后还有咱家什么事!”赵彦拧眉怒吼,不听任何解释甩袖子大步出府。 刘琰负气也不去追,坐在床沿左思右想,将曹家军将一个一个过筛子,夏侯惇是河南尹没法再升,曹仁和曹纯都是议郎提不到郡守一级;夏侯渊是陈留太守,曹洪是谏议大夫,这两个人有操作空间。 夏侯惇有个弟弟夏侯廉刚及弱冠,想到这里,刘琰神色微动仿佛抓住了什么,起身来到密室拿出纸笔写写停停。 修修改改直到傍晚时分才算满意,掀起一块地板打开暗格,拿出钥匙打开秘匣,探手下去抓起一方印章,盯着印章手停在半空良久又放了回去。 公家印信分三种,既皇家皇帝、后称玺;军事、行政机构称印;军校或属吏记称记。盗印皇帝玉玺算十恶中第六之大不恭。盗盖官员印章最轻的处罚是两年徒刑加杖刑一百,通常罪犯等不到流放,一百棍直接就给打死了。 官员有持节特权后果更严重,持节意味着代表皇帝行使权利,其印信在象征意义上等同于皇家玉玺,盗用赵温印信一定会判大不恭罪。 不但如此,黄阁主薄也称之为掌印主司,有保护上官印信的职责。主司盗印等同于知法犯法,再怎么辩驳渎职罪是免不了的。就算能够开脱责任,按律主司也要受惩罚,最低也要鞭笞五十。 首先就要逃脱十恶罪名,其次渎职罪也要洗脱,这样不用死还能保住官位,最好也不必当众抽屁股,想的容易,然而要是能轻易洗脱犯罪,那编纂法律的人干脆自杀算了。 正在密室中来回踱步始终没有头绪远远听见大门口仆役高喊司徒回府,来不及细想拿出印章盖好又迅速放回原位。收好文书深呼吸几次强迫冷静下来,四下扫视确定没留痕迹,这才快速走出密室躺回床上。 忐忑了一夜没睡,翌日早晨躺在床上,瞪着大眼睛等赵温父子相继出门,这才翻身起床。早饭不吃车也不坐,急匆匆一路小跑来到弘农夫人府邸。四周围寻找不到唐翔,来都来了,索性坐在大门口等待。 心里胡思乱想就怕唐翔不来,坐了一个多时辰,抬头一阵低头一阵,也说不上是睡着了还是清醒着,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推搡肩头:“醒醒,嘿,醒醒。” 刘琰睡眼惺忪望着唐翔,打一个哈欠站起身敲打大门。老太监探出身,看到刘琰来访习惯性露出笑脸,请字刚说出一半瞅见唐翔。老太监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动,笑容也变得狡黠起来。 好像是个人就具备一眼看穿始末的本事,经验一定不可或缺,然而,这样的本事不仅仅只凭经验。刘琰莫名有种感觉,许昌,不,整个大汉官场,就自己是信息最闭塞的那个人。 弘农夫人手拿文书仔细观瞧,见到签押司徒印信时表情略显惊讶。静静听着刘琰说明完毕, 这才微微躬身:“司徒美意我家感激不尽。” 唐翔反复端详印信痕迹确实是真,刚要开口致谢,刘琰直接催促:“唐兄切莫迟疑,速去司空幕府呈报东曹。” 兄妹两人相互对视一眼,得到妹妹眼神认可后,唐翔不再怠慢起身快步赶去东曹。 唐姬有些事想问清楚:“你知道后果吗?” “死不了。”刘琰内心焦急,随意应付两句就告辞,事情要办圆满,还少不得去司马防那里跑一趟。 “鞋脏了。”唐姬笑容亲切指着刘琰那双绣鞋,穿了这么久始终没换过,灰蒙蒙都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不脏,洗得次数多掉色罢了。” 唐姬手指勾勾,刘琰不得已脱下鞋递过去,确实不算脏但是掉色得厉害,鞋底已经薄得不成样子,脚掌位置眼看就要磨漏。 “换一双吧新鞋吧。” 可能是触动了内心深处哪一个痛点,刘琰眼圈泛红,蓝色眸子直勾勾望着面前,盯得唐姬心里发毛下意识伸出双脚。 刘琰轻声叹息,俯下身脱鞋换到自己脚上,走出两步忽然转回身,弯腰低头伸出双手。 唐姬看了看手上旧鞋,又看向刘琰非常困惑:“为什么?” “情深不愿弃。” 唐姬深吸口气,一双旧鞋紧紧攥在手中:“不弃。” 唐姬本就蕙心兰质,经历过磨难很多事情虽不能完全看通透,但见微知着的本事却有,没问刘琰去找司马防有什么目的,借了马车又对家中老太监吩咐几句。 弘农夫人是侯爵待遇同时也是皇亲,侯爵讲话称为“令旨”皇亲叫“敕旨”。无论是哪一类那老太监都不敢怠慢,领了旨意陪着刘琰一路来到司马防住处。 “司徒公果真如此决定?”司马防问话时手上不停,片刻后按对方请求写完举荐书, 得知刘琰来访他故意拖延了很久才出来见面,等到对方将前因后果都讲完,时间已经临近黄昏了。 “大势挡不住干嘛要挡,左右逢源一样少不得我家助力。” 司马防冷哼一声表示不屑:“颍川那边你自己去办。” “这么大人情还是京兆出面为好。” “人情卖与你家。” “那不成了居中串联,好说不好听,引起误会更无必要。” 司马防觉得好笑,忍不住就索性笑出声来:“你不是正在串联吗?” “所幸没有闭环,所以才请京府出面走完这最后一步。” “不去。”司马防将举荐书随手甩出,站起身开口送客。 “京府!”刘琰真急了,爬到司马防跟前,对方拒绝得干脆,耽误下去怕要前功尽弃:“马上黄昏,我再去找颍川怕是来不及回家啊。” 司马防揪住刘琰衣领拽到眼前,隐约看到脖颈上丝带,探手深入抓出一枚钥匙,冷笑一声又塞了回去:“你有得选。” 刘琰一脸沮丧,原本想了一夜话术,各种分支都预演过,唯独没推算出司马防拖时间,现在想做什么都晚了。 让自己改投他门不可能,赵温已经不是举主这么单纯了。不但是恩师还是家人,赵温在许昌这个家,刘琰已经是实际上的女主人了。 司马防刚转身没走两步,那老太监干咳一声:“刘散骑,夫人可等您回话呢。” 声音不大,却让司马防身形一顿,慢慢转回身双眼寒光毕现,突然间面容一缓,蹲下身子托起刘琰下颚:“至于如此卖力吗?” 不等回答,司马防重新站起身袍袖一抖:“这个忙老夫帮了,作为长辈提醒一句,此举与你得不偿失。” 第73章 扶危将倾 下 五天后许昌官场传出几件惊天大事,第一件,司徒录尚书事赵温除丹阳郡守唐翔右迁弘农太守。 第二件,尚书仆射钟繇举陈留郡守夏侯渊右迁颍川太守。 紧跟着第三件,京兆尹司马防辟夏侯廉“特科至孝”任济阴郡禀丘县令长。 这一下不得了,赵温出手使弘农杨氏和颍川搭上线;颍川人通过推举谯沛人夏侯渊,双方也建立桥梁; 最后,司马防作为谯沛人夏侯廉举主,推荐他任地方实职。 当下首都在许昌,颍川等同于过去的河南尹,颍川郡还是颍川集团根基所在,把这么重要的位置让给谯沛集团,代表着颍川全面合作的决心。 谯沛人投桃报李,司空幕府以最快速度批复认可,默许颍川人唐翔去弘农郡任职。 颍川人去弘农任职,谯沛人扎根颍川基地,操作到这一步,三方实际上已经达成合作意向。 为了加强纽带,司马防狠狠卖给谯沛集团一个大人情,再次以举主身份征辟曹操族弟。 自此三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勾连到一起。玄妙之处还在于,促成这一美事的始作俑者,还是过去起钳制作用的孤臣司徒赵温。 从洛阳归来后,刘琰好像茅塞顿开,突然明白过来,如何去做一个称职的官员。 眼下不仅司徒幕府,司隶校尉部,御史台,尚书台,甚至太学和鸿都,等学术领域都有关系都说得上话。 不管许昌官员还是外地官员,想要办成事首先要拜访刘黄阁,这是一条捷径,只要她递句话事情的进展能快上许多。 数钱带来的兴奋抵不过往来纷扰,时间久了谁都得嫌烦,因此,朱铄的角色随之转变,负责迎来送往专心跑外业,平常事刘琰也懒得管,包括朱铄偶尔中饱私囊。 盗印这件事始终让刘琰心神不宁,明白怕也没用不如一切照旧,其他人都在忙里忙外,自己却装作若无其事的啃甜瓜。 朱铄领着一个陌生人进来拜见,那陌生人穿着颇为寒酸,一身粗布旧衣服,赤脚穿草鞋停在门口不敢前进。 朱铄笑嘻嘻凑上前介绍:“济阴吴质字季重,乃毛遂耀颖之才。” 刘琰摊出一掌:“收了多少?” “他是我挚友,这次真是为国家举贤才。”朱铄郑郑重的样子看上去没忽悠人:“若真收必定孝敬哪敢欺瞒您?” 整个官场都是如此,求人办事都是钱先递上来,虽说朱铄吃拿卡要心黑手狠,不过,瞧着吴质穷酸的样子,能拿出几个铜板都算抬举他。 刘琰不屑计较那点小钱,点点头打算相信:“有啥本事说来听听。” “不着实学,各处通博而已。”吴质回答的不卑不亢。 乍一听好像是谦虚,实则口气很大,前一句话外意思就是穷人一个没有文凭,后一句明显就是说文凭算个屁,老子啥都擅长。 刘琰板起脸心里窜火,老子应劭那拿的文凭,正经华五本硕毕业,鸿都学门校长,大儒杨众的助教,平日里和太学、鸿都两所高校的专家们谈笑风生,我都不敢说通博,怎么着你一个野鸡大学都没上过的,凭什么当面大言不惭? 吴质一身寒酸,土得掉渣,怎么看都别扭,刘琰鼻孔朝天,讲话阴阳怪气:“哪家出身啊?” “单家。” 单家泛指贫寒出身,在家乡没有背景,俗话讲不能与乡里共沉浮,少年进不得乡学开蒙,成年没有推荐拜不得名师,不想一辈子种地就只能靠自学。 通常这种人学到中年,把家里吃空才明白寒门无贵子,靠知识不能改变命运,草根出身没有背景,求学这条路走不通。 刘琰鼻孔里出气,心道原来是个草根,打算羞辱一下对方,好铩一铩嚣张的气焰,眼光扫到面前心中有了计较,随手指向远处案几摆的账册:“核对一下。” 这些都是杨修计算完毕的账目,吴质能看懂就不错了,至于核算刘琰很有底气,自己这么高学历都整不明白,一个单家草根更白扯。 朱铄手拿小刀,隔着手绢先给甜瓜削皮,再切成小块摆到托盘上,刘琰跷着腿吃到一颗酸甜味道,忽然刺激起了雅兴。 朱铄鉴貌辨色,上官需要什么立即就去准备什么,一路小跑从库房隐秘处取回偷藏的酒,刘琰就这小酒儿吃甜瓜越吃越开心,手拍几案唱起小曲:“城中新路海棠两旁,花自相对叶自相当,暖风上枝花叶低昂,谁家婧姝提笼采忙。” 唱完半阙撅着嘴思索半响,总斟酌不出合适的歌词接应,吴质一边专注筹算,一边不经意间随口唱和:“高秋季月白露凝霜,终年飘堕安得久长,花虽零落春日复芳,如盛年去挚爱永相。” 刘琰起身仔细思量吟诵,过了好久嘴角瞥得老大,话语中泛着浓浓酸气:“还行。” 片刻后吴质躬身递上答卷,刘琰以从未有过的认真态度反复对比,越看下去越是心惊,除了字迹外数值分毫不差。 这人速度上只比杨修慢些,想到刚才人家还一心二用来着,刘琰收敛轻视:“司隶校尉部有个缺儿。”说着朝对方伸出手掌,朱铄够机灵一大串五铢钱落在刘琰手心。 所谓多少钱办多大事儿,这是规矩不能破,再有才能也不行,刘琰掂了掂手中钱:“薄曹从事史,你去直接提我名号就行。” 吴质顿首拜倒:“只愿追随散骑。” “你倒会攀高枝儿。”刘琰嘴里这样说心里乐开花,莫名还有些感动,终于等到有人投献这一天,虽然出身单家有点丢面子,不过确实是个有本事的人。 司隶校尉下属薄曹从事史是一百石,转投自己门下怎么说也不能低于这个级别,既不能表现出太过欣喜,又不该让对方寒了心,托着下巴正琢磨授个什么位置适合,侍曹那边来人通知司徒大人传唤,事情很急叫刘琰赶紧过去。 “去比曹报道先做个令史,过后再入黄阁。”刘琰简单完交代起身就走,比曹管理户籍和土地账册,目前来看这个职位很适合历练吴质。 出了黄阁走到一半,看到所有曹椽都聚集在司徒公事房门外,回想往日都是侍曹椽亲自来传话,还奇怪今天就只是派个小吏,原来主事儿的都站在这里罚站。行走间与一众官员们交换眼神,对面一个个也都一脸茫然,显然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大事。 进入正厅隐约预感到事情不妙,两边排列几名侍卫各自手拿竹制束棒,几名主官聚集在侍卫身后战战兢兢。 “你竟敢私盖老夫印信!”赵温稳坐中央,见到刘琰突然厉声呵斥。 刘琰跪伏在地只顾发抖不敢回话,赵温扭头看向司直:“私加印信该当何罪?” 一旁司直张口犹豫一下又紧忙闭上,议曹眼珠转动上前一步,低声说道:“要看是公罪还是私罪。” 赵温猛拍桌面:“私罪!” “公罪!”刘琰尖叫一声爬到赵温跟前:“为国任贤才去窃印,出于公事目的当是公罪。”说着歪着脑袋一脸委屈样:“未曾收受贿赂完全出于公心。” 赵温被气笑了,从刘琰脖颈上扯下钥匙:“执行公务不慎导致犯罪才是公罪,你执行什么公务了?” “朝廷优待您随时休沐,那我归家也算当值,还有,当日您亲口说不算调休,那我在家就仍算公差。”刘琰一下抓住救命稻草,环顾周围意思很明显,当时很多官员都听到了。 赵温扭头看向司直,司直显然没有思想准备,愣了半晌还是点头:“似乎该是公罪。” 平日花酒不白请,刘琰看向司直这位幕府二把手满脸感激,有了同僚帮衬胆气也足,于是大叫起来:“官当,申请官当!” 官当是高级官员才有的特权,除十恶不赦大罪以外,凡死刑、徒刑、流刑、肉刑都可以用官位抵罪,不管公罪私罪都适用。不但可以用现任官位,历任官位也可以一起用,即使不够还能用钱凑。 刘琰加官散骑比二千石,资格已经超了自然能用,给事谒者行黄阁主薄可以抵罪,虎贲节从和鸿都助教也能一起用。 公罪惩罚比私罪要低很多,按照正常判决刘琰可能会掉脑袋,认定公罪会改徒刑或流放,只要稍微运作,可以轻判流放一年,再用黄阁职务官当抵罪,大概率可以回家了。 官当这个称呼汉代还没有,到南北朝时期才出现,但这个统治阶层才有的特权,这类抵罪的方式是自古就存在的。 赵温听到官当两个字勃然大怒:“笞二十!”吼完还不解气,抓起身侧漆制笔筒狠狠扔出,啪一声拍在刘琰额头鼓起一个大包。 过去幕府中人见过两人撕扯,往往最后总是赵温败下阵来,这是第一次见老人家下狠手,所有人都被震惊到。 笞刑就是用竹束抽打,行刑位置分背部臀部和腿部,不管打哪儿都要脱衣服。直裾和曲裾都是直筒形,从上身扒下去一路就褪到小腿。 刘琰顾不得头上大包疼得钻心,捂着脑袋直往后缩,现场也没人敢上去做,赵温在气头上说话不过大脑,现在谁上去扒人家女儿衣服,从今往后就不会有好日子过。 事情总不能僵持着,司直不方便再出头讲情,轮到长史试探开口:“黄阁此事未必有害,若只论罪责,罚金似乎,似乎未尝不可。” “无害?仅仅是因为私加印信吗!”赵温两眼一瞪:“四十!” 看样子再不打还要加,司直反应快朝侍卫握手成拳虚空一招,侍卫心领神会,上去摁住隔着衣服高举竹束就打。 噼里啪啦打了二十几下,刘琰叫得撕心裂肺,赵温走过去推开侍卫连声冷哼,伸手抢过竹束亲自抽打。 赵温照大腿根部狠狠抽打,要论抽打属这里最疼,这下刘琰才真惨嚎起来,竹条每抽一下全身随着抽动一次。 看得官员们一个个小脸煞白噤若寒蝉,抽完最后一下,赵温擦拭额头汗水环顾一圈:“免除黄阁职务自此莫来登门。”临了袍袖狠狠甩动:“赶出幕府!” 大厅里赵温还在训话,剩余低级椽吏没一个人敢出来,百姓聚集在大门口周围,里三层外三层推搡拥挤,都在争相观看一个个交头接耳不断指摘。 赵温叫不许登门意味着公开断绝关系,意味着与刘琰所作所为彻底撇清,趴在幕府大门外不敢起身,对周围嘲笑充耳不闻,满脑子全是胡思乱想。 过了许久幕府大门终于打开,大群官吏蜂拥出来,朱铄带着侍从手持大棒驱赶走百姓,高级曹椽聚拢在刘琰身边商量起对策。 “送回宫里吧。” “不成,这副样子如何能去宫里。” “要不去我家。”朱铄讲话没过脑子,说完就被司直狠狠推了一把。 “弘农夫人。”还是长史脑子转的快,一群人七手八脚送上车,朱铄扭头看见吴质顺着墙根要走,几步跑过去拉住:“怎么要走?” “都倒了留在这作甚?” 朱铄点头就要回去又被吴质拉住:“陪我去趟司隶校尉部,她辟我薄曹晚了怕不作数,你使了钱的。” 朱铄眉毛一拧,双目对着吴质上下打量:“放心去吧,散骑讲话在许昌哪里都好使。” 第74章 浮出水面 上 屁股本就肥硕,挨了打浮肿起来又大出一圈,刘琰只能趴在床上,捂着头上大包面色凄苦。 唐姬在一旁亲自擦药,每擦一处就带起一声哀恸呻吟,看着一条条红色浮肿,唐姬不禁蹙眉询问:“老匹夫究竟出于什么目的?” 刘琰也百思不得其解,赵温轻而易举便认可是公罪,高抬轻放那么挨一顿打也正常,只不过没想到会真下狠手打,更没料到发展到断绝关系这一步。 “他那地位适当示好不是更稳固吗?嗯,别是有其他缘故。”唐姬眉头皱得更紧,脑中思考手上力气稍大了些,疼得刘琰连声叫嚷。 唐姬轻轻揉捏面前肥臀,看着果冻一般肥腻乱晃,噗嗤一声笑出:“与他断了也好,不如投我门下授个内者丞。” 内者令和内者丞都是太监,归少府管理只在皇宫里才有,角色类似卫生员,职责是收拾床单枕头内衣一类私密物品,平日里还需要伺候洗澡喂药倒尿盆。弘农夫人家里通常都是侍女做此类工作,她死乞白赖非要认命一个内者,皇帝也会答应。 脸旁少妇半开玩笑半揶揄,刘琰像是当了真,翻起身满脸猥琐:“别说,这也是条路哈。” 一副不正经样子唐姬反倒急了:“你还真打算做太监?好不容易扎下根可不敢就这么断了。” 这话提醒了刘琰,大佬认可的是与赵温有关系,也是看中这一点才会争夺,至少现在还不是因为小小的谒者或没啥实权的散骑。 刘琰打定主意,挣扎起身穿戴好衣服,有意装扮得狼狈些,忍着疼朝外走去,唐姬赶上塞来几块冰糖:“无论如何要坚持住。” 认错态度要做足,给赵温看更是给所有人看,距离赵温家很远就下了马车,蹒跚前行来到家门口,百姓们三三两两聚集在远处,刘琰不理睬指指点点兀自肃立不动。 等到散值父子相继到家,赵温径直昂首走过不理不睬,赵彦见左右四下没人留意,借机塞来一个锦囊,不用问也知道里面装着冰糖。 入夜后几辆华丽马车路过,只是在旁边短暂停留一阵就离开,黑夜中,周遭仍旧不时有人影晃动。 刘琰最怕的是出现刺客,时间过去这么久都没抓到人,很难讲不会趁这时候动手,时刻保持着警戒姿势,站得腰酸腿麻也不敢贸然休息。 硬撑到天亮,算时间赵温父子也该上班了,附近看热闹的人逐渐多了起来,这时弘农夫人的马车赶到,老太监提着食盒从车里出来,走上前低声开口:“散骑莫动。” 刘琰理解什么意思,闻着美食散发出诱人味道硬是一动没动,没一会儿赵温父子出来,赵彦刻意停住脚步咦了声,音量很大似乎在引起注意。 老太监靠前一步,讲话声音听着很沮丧:“昼夜水米未进,我家夫人知道会伤心呀。” 赵温催促儿子先走,上车时斜了一眼老太监并没有接话。 戏演完了老太监也要返回,转身时低声提醒:“不动。” 大街上人来人往,估计整个许昌都知道这件事了,刘琰一会儿左腿一阵右腿不断变换重心,站时间太久腰背也受不了,额头冒出虚汗,太阳穴上血管一鼓一鼓头也隐约作痛,忍不住打起瞌睡。 听到身后传来散乱脚步声,回头见到金祎带着三个公子模样的半大小子走近。 “就是她。”金祎手搭刘琰肩头语气颇为不善。 几个人前后左右四下包围起来,傻子都看得出这四个人来找麻烦,刘琰心里打鼓脚下发软,真不知道怎么得罪他们了。 “我们都是汶阳侯好兄弟,不为他求只来揍你!” “欺负汶阳侯就是与我三辅党作对,今日必叫你好看!” 几个人倒也讲究,揍人之前先自我介绍,金祎带来的是吉邈吉穆兄弟,另一个岁数最小的是耿家的耿弘,他们都出身关中三辅士族,自诩为三辅党徒。 刘琰哪有力气和几个壮小伙子周旋,认命一般闭上双眼,重心一失身子栽倒,刚倒没倒后背却被一只手臂扶住。 唇边立刻觉察水意清凉,连饿带渴下意识张口,瞬间淡甜甘冽股股入喉。猛然睁眼看到耿弘手拿小水囊正给自己灌水。 吉氏兄弟遮挡住外围视线,两手假装挥拳猛砸,离身体老远就收了回去,刘琰真是惊喜交加,刚开口想说话,金祎袖口里冒出一个鸡腿:“感谢刘琬那痴情货吧。” 眼瞅着刘琰被四个小伙子按在地上暴揍,远处人群一阵骚动,生怕祸及自身,没一个人敢上去瞧个仔细,金祎适时大喊:“莫打她脸照身上招呼!” 远处人群被分开,两个中年人急匆匆跑来,伴随几声呵斥分开金祎四人,当先一人三十多岁年纪,扶起刘琰满脸愧疚连连道歉:“管教不严散骑恕罪。” 刘琰还没吃喝够,嘴里嚼着鸡肉很是遗憾:“如果可以请再打一会儿。” 来的两个人中,岁数大一些的是少府丞耿纪,稍年轻一些是司空辞曹韦晃,韦晃听到刘琰挨打没够还以为被打坏了脑子,指着金祎厉声开口:“我必讲与金黄门!” 金祎亲爹是黄门侍郎金旋,金氏家族历经两汉,从祖上金日磾开始俊杰辈出,金祎大伯父就是京兆三休之一的金敞。 金氏家传四百年家教极严,听要到亲爹那控告金祎害怕了,凑过去摊开手掌露出根鸡腿骨。韦晃立刻就明白过来,有心叫他们继续打,扫视周围一圈后还是摇摇头:“你等速速离去休要再来纠缠!” 挨了毒打自然要休息一时,耿纪韦晃赶走几个小子,陪刘琰坐在赵府围墙底下,远远看去好像在为刚才的事道歉解释。 “你家祸事我俩深感遗憾,还请节哀。” 刘琰紧忙捂住面孔作哭泣状,远处人群都在窃窃私语,都议论看样子揍得不轻。 “请务必保住有用之身,大汉忠臣永远存在。” 刘琰诧异抬头,这俩人没来由说这些做什么?都传言许昌有汉室忠臣不满曹操跋扈,看来就是你俩了,不过这俩人也太冒失了吧,因为我家祖坟被曹操刨了就相信我? 转念一想也不算冒失,那可是刨祖坟的大仇,说不共戴天也不过分,旁人都这样想,那曹操回来将如何对待自己?不会痛下杀手以绝后患吧,想到此处连伤心带害怕,这次是真哭了。 “你也莫怕,传言是黄巾余孽所为,应该不会为难你。”耿纪听出哭声中的恐惧味道,害怕是人之常情不算丢人。 想想也是,曹操不会承认与盗墓有关,既然无关就需要给天下人展现出坦荡,因此不会刻意为难苦主,但前提是别去当面作死。 道理讲透彻确实有用,抹抹眼泪抽泣渐弱,耿纪两人看时间临近中午,双双起身告辞。独自坐一会儿眼皮打仗,不住安慰自己大白天不会有刺客,昏昏沉沉一阵倒下睡着了。直到被人拍醒,是那老太监来送午饭,刘琰站在门口与早晨一样不吃不喝不动不问。 晚间赵氏父子回来,赵温依旧径直入门,赵彦忽而满脸怒容忽而无可奈何,经过刘琰身边长叹一声抬脚进门。 “不合口味?”赵温见儿子没吃两口就放下筷子,坐在那一脸愁容不禁开口询问。 “不给希望怕投了他处。” “不至于。”赵温放下筷子:“小事糊涂就罢了,再看不明白大势不要也罢。” “您舍得?!”赵彦站起身指向门外:“全都在盯着,难保没人劝诱。” 不知是哪句话将赵温惹怒了,手掌猛拍桌面,震动得盘盘碗碗相互碰撞:“是你舍不得吧!” 见儿子趴服在地请罪,赵温意识到刚才失态,语气放缓讲话语重心长:“放到之前我会担忧,然而,现在她这一环不是谁都敢去动。” 赵彦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祖坟被挖了刘琰自然会被隐藏在暗处的势力注意。那是一股势异常强大的势力。 之所以强大有三点,一是隐藏在暗处看不通透;二是和地方军阀勾连不清;第三点最可怕,当下这一代人多多少少都存有情怀,平常可能意识不到,一旦爆发没人敢预想后果,关键那情怀烙印在灵魂深处,只要还活着就抹除不掉。 “若荀仲豫不表态当如何?”赵彦脑子很乱,不想去琢磨了干脆直接询问。 “我家是忠臣,威硕是宗室也是苦主。”赵温轻笑开口显的颇为自信:“年轻人犯错还能不给机会改过?” 赵彦捋顺前因后果,逐渐安下心来,刘琰这一环处在几股势力中央,用的好就是沟通的桥梁,这座桥梁被赵温事先掌握,恰恰因为事先掌握有了名分,也只有赵温能够从容掌控而不惹麻烦。 “你不准乱动,尤其是不能吐露给陛下。”赵温说完继续吃饭不再言语,最担心的就是皇帝插手,身为给事谒者名正言顺给召回宫去着实可惜。 赵温心思也很乱,只是表面还要保持安如磐石的态度,没吃几口饭就回密室占卜却暴露了内心的焦虑。 赵彦不信阴阳数术和算卦占卜这一套,愚民手段老爹自己却信以为真,睡到半夜习惯性起身悄悄来到廊下,看到侍妾跪在密室墙外哭泣,瞬间也像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般,摇头叹息着返回卧室。 幸亏白天连吃带喝,挺到半夜才饿得发慌,左右顾盼见附近没人,偷偷拿出冰糖一块接着一块含进嘴里。吃过冰糖倒是不饿了,就是浑身累得站不稳,瞌睡一会儿清醒一阵,黎明时分瘫坐到地上站不起来。 看着赵温父子离去心中酸楚又想哭,老太监及时走来,竖起大指夸赞:“散骑当真好体力。” 刘琰手臂酸胀抬不起来,只好点头表示赞同,坦白说算挺厉害了,站两天才瘫倒确实称得上好体力。体力再好也坚持不住了,老太监走后索性躺在地上迷迷糊糊睡着。 被太阳烤得难受,再睁眼丁冲一张大脸居高临下:“你醒啦,站半天了没舍得叫你。” 抹去嘴角口水坐起身:“老哥有水吗?” 丁冲摇头:“老家伙不要你了,来作我都官,喜欢玩耍授监军职也可以。” 都官从事是司隶校尉部最高职位,与黄阁主薄待遇相同,不同的是职权更大类似后世御史,有权利察举百官违法犯罪。 监军是军队中一类武官的泛称,在往上就是中郎,刘琰资历不够肯定坐不上;门下督,门侯这类中级官员事儿太多,训练打仗都得顶在前面,刘琰也不会去。 估计丁冲说的是刺奸,外刺这类主刑法的中层官员,其实刘琰觉得监参军更合适,天天没什么事还能到处阴阳怪气颐指气使。 话说回来,想去但不能去,丁冲是谯沛首脑之一,是曹操留在许昌的重要后手,一帮谯沛子弟围着他转,保证许昌不出大事。 条件在高也不能去,真要是去了丁冲手下,一方面证明曹操与盗墓无关,人家苦主儿都扑奔过来谁还能说他挖人家祖坟?另一方面事实大家都清楚,真过去火力就全打到刘琰身上了,数典忘祖的东西竟然攀附仇家,很有可能被抽冷子给一刀。 “我还是在这等着被刺杀算了。”刘琰直接拒绝,再次躺在地上一副等死的表情。 “几个冀州土鸡早清理干净了。”丁冲诡异一笑,发觉说漏了嘴立刻改口:“附近满是各家探子,刺客没有机会接近你。” “你们抓到了?是河北人?”刘琰没有放过丁冲疏漏,联想这么久都没有经历刺杀,大概率是被曹操那边控制住了。 丁冲干咳几声:“来吧,今后混到万石俸禄我家也养得起。”说完蹲下身子神色郑重,是询问也是在邀请:“管他谁做主,上去磕个头你还是你,荣华富贵一辈子。” “我要不去还是兄弟吗?” 丁冲歪着头,不理解脸面值几个钱,不理解放着坦途不走非要计较名声,不理解都这熊样还在乎什么,认真思索片刻脸上浮现笑意:“那可不好说。” 刘琰笑起来眼睛眯成月牙,丁冲给出的答案可以算是最佳结果,万事只要有的商量就行,不怕他拒绝,最怕大咧咧开口生死兄弟,跟那种冒失鬼做朋友才叫糟糕透了。说到冒失心思又跑到耿纪和韦晃身上去了,这俩人行事风格迟早会坏大事。 “丁校尉。”赵彦在车上看见两人在谈话,不等停稳跳下车挡在中间。 丁冲被挤退两步,左右看看不见赵温:“司徒公没来?” “家事勿需操心。”赵彦扶着刘琰慢慢走进门口,随着大门关上丁冲讪笑着转身离去。 第75章 浮出水面 下 这两天太累,躺在床上一觉睡到太阳落山,起床摸摸脑袋发觉头上大包也消了,抬眼看到赵温坐在一旁望着卦象发呆。 “爹。”刘琰呼唤一声,起身爬过去想看看是什么卦让老爹如此纠结。 没来得及看清楚,赵温抬手拂过打散了卦象:“我儿饿了吧,走,吃饭去。” 刘琰发誓这是到许昌以来吃的最好的一餐,看那饿鬼一样的吃相,赵彦不住埋怨父亲,赵温想是没功夫理睬儿子,坐在刘琰身边一个劲帮着添饭夹菜。 吃饱躺在床上揉肚皮,半天父子俩人都默不作声,刘琰觉得无趣,耍手敲起肚皮鼓,噼噼啪啪节奏还不错,赵彦来了兴致跟着节奏拍手助兴。 赵温实在看不下去,伸手阻止:“大姑娘敲肚皮鼓像什么样子。” 刘琰听劝立刻不敲,伸出懒腰发出长长一声感慨:“哎呀,这不是胖的吗,我这身体不知道怎么了,喝水都长肉。” 赵温想到了原因,表情很纠结,踌躇半晌开口道:“将药停了吧。” “停?出了事儿算谁的?咱家以后怎么论?”捅破窗户纸刘琰马上后悔,那父子俩尴尬的对视一眼,场面再度陷入沉默。 尴尬一阵,刘琰伸脚搭在赵温肩膀上,开始还算老实,没一会儿就不住乱晃:“你个老鬼,还真下死手打我。” “若是真打就皮开肉绽了。”赵彦不是替老父亲开脱,事实确实是这样。 那脚不时打在脸上,赵温想去拨弄开,余光看见脚掌上挂了一层黑泥,这下说什么也不愿去触碰:“赶紧洗澡去。” 刘琰太累了不想洗,顺手搓搓手臂,泥巴卷子扑簌簌落了一地,瞬间面色一红收回双脚:“我明白该是有其他原因。” 赵温点头承认,赶出门去最难受的还是老人家,现在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上,都离不开这个女人。 就算有什么大错,官也免了打也打了,当众赶出门去成了丧家犬,就这样还能不顾劳累忍受饥饿,诚心诚意站了两天,赵温也有办法对其他人交代了。 丁冲来时赵温就在不远处暗中观察,交流什么并不知道,然而,刘琰最终没选择离开却是真的,想得通、看得清、做得到,证明有些事就可以放心交给她。 赵温起身拿出钥匙,重新挂在刘琰脖颈上,决定开诚布公说出一切:“这次是你好心办了坏事。” 不管哪个军阀内部都有派系,区别只是斗争的激烈程度不同而已,曹操阵营也分颍川,士族和谯沛三个集团,他们之间存在利益上的争斗,也有共同目标下的趋同与合作,在这表象之下,三个派系集团内部同样不是铁板一块。 谯沛集团是以曹操为首丁冲次之的二元合作结构,曹操掌握绝大部分军事力量,丁冲负责稳固后方,丁氏家族控制着屯骑营,丁曹两家有姻亲关系,利益又一致,相比较于其他派系内部,谯沛集团显得稳固一些。 丁冲妹妹是曹操原配正妻,辈分摆在那曹家将领也是奉迎倍至,但丁冲还是想与曹操稍微争夺一下话语权,不是要取代曹操,他只是想在小辈面前显得两家地位平等。明眼人都看出来这就是走钢丝,至于曹操能忍耐到什么时候谁都说不好。 只靠丁冲一家想稳固后方稍显薄弱,因此少不得赵温这位名义上的执政者帮衬,同样赵温也需要丁冲这个谯沛二号人物作为盟友,两人互相协作地位才能稳固。 再讲士族集团,这个团体很庞大,庞大到超出了曹操的实际控制范围,各个军阀内部都有士族影子,军阀之间相互战争背后都有士族在操控。 哪个军阀敢无视士族,那他距离灭亡就不远了。远的不说就提公孙瓒,他目前的窘迫不是输在军事,他输在对待幽州士族的态度上。 明面上士族领袖是司马防,在河内郡或者说河南尹东部,司马防很有号召力,可其他州郡的士族还是认可杨彪。 司马防当然不甘心,他利用过去的关系与曹操靠的很近,两家合力暗戳戳削弱弘农杨氏的影响力,坐看颍川人无法去杨氏大本营弘农郡上任,也是出于这个目的。 话讲到这里,刘琰似乎隐约明白了,那天本来司马防拒绝帮忙,又马上改主意的原因,当日唐姬让老太监跟着一起去,就是为了传递信号:颍川人明了整件事情的始末。 老太监关键时刻讲话,就是明白告诉司马防颍川人支持刘琰,司马防做不到明面上拆台,只能选择合作。 此外还有杨众,不要以为他是杨彪弟弟就会兄弟同心,杨众其实和司马防在一条线上。赵温喝了口水,叫刘琰不用乱琢磨,没其他因素就是由于利益。 杨众一心要做弘农领袖,而且他那一脉的利益超出了弘农郡范围,例如,就是否配合司马防结交刘珪这件事,杨彪和杨众两兄弟分歧很大,这点大家心知肚明。 不过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各个家族都是相互利用,没有忠诚可言。杨众与司马防合作的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取代杨彪成为天下士族领袖,先别管目标实际与否,这就是杨众的终极执念和选择。 一方面帮助司马防排挤杨彪的影响力;一方面又不能允许司马防太过做大,毕竟杨众还得为以后自己成为士族领袖考虑,不能倒下一个大佬再起一个别人作大佬。 所以说,杨众之所以推荐杨修,也是想赵温与杨彪走得近,从而干扰司马防,打乱赵家与司马家合作的外部环境。 其实赵温内心更倾向于同杨氏合作,不为别的,就因为司马防太阴毒,但表面上却要与司马防走得更近,如此操作大家心照不宣各取所需。 “那你俩还吵架?”刘琰想起不久前,在君道阁司马防那明显敌意的态度。 赵彦面色凝重插嘴解释:“你回想一下,他实际是在说不同意颍川,谯沛和士族之间三家合作,这是提醒也是威胁。” 刘琰想起来另一件事:“当时,他说咱爹还有的选。” “所以要阻止唐翔去弘农。”赵彦抚摸刘琰脸颊尽显亲昵。 虽说窗户纸都撕碎了,然而赵温一时还不能适应,尴尬咳嗽一声:“真相还没这么简单。” 颍川以荀氏为首,包括唐氏,钟氏,陈氏等大小豪族。乱世中这些豪族普遍两头下注,颍川荀彧在曹操一边,荀谌在袁绍一方;郭图是袁绍谋主,郭嘉却是曹操司空幕府祭酒;辛氏兄弟在河北任冀州高位,家族却在颍川没动窝儿,侄子同刘琰一样都是外台谒者。 说到荀氏赵温语气满是不屑,家族里一个个都是伪君子,他们家不能说是两头下注,而是遍地开花。皇帝这一方也有荀氏名人,荀悦一向以汉室忠臣自居,荀祈与孔融走得极近,要知道,孔融可是正八经公开的保皇派。 当初五侯之一的唐衡想把女儿嫁给汝南名士傅公明,傅家嫌弃唐衡名声太臭直接拒绝,荀彧和其父荀绲贪图权势,主动提亲迎娶宦官女儿,这件事当时就受到诟病讥讽。 因此荀彧名声非常不好,他早年投奔过袁绍,奈何世人眼睛里揉不得宦官姻亲这种沙子,袁绍再怎么赏识荀彧,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河北不受待见,荀彧这才投奔了同样是宦官后人的曹操。 除了曹操也没人敢用荀彧,俩人都是名声极臭的人,只能选择抱团取暖一条出路,荀彧确实有真才实学,但是,道德水平就不敢称道了。 说起荀氏家族中谁最无耻非荀彧莫属,俗话讲越缺什么就越是炫耀什么,想摆脱宦官之后的污名,唯一途径就是获得忠臣的好名望。 平日里道貌岸然,暗底下小动作不断,首鼠两端既帮着权臣曹操打击杨彪,又表现得忠于大汉皇帝,三番两次纵容孔融上蹿下跳维护皇权,说到底,名望是重要的社会资源,荀彧这么做还是要博取个人的最大利益。 与荀彧和曹操深度捆绑不同,相比之下,荀悦还有些像是正人君子,与杨彪孔融一样他也是保皇派,作为孔融的靠山之一,荀家族人聚集在其左右的就有荀棐和荀祈。 “他家这是又当有立。”刘琰暗自嘟囔。 当立是小民百姓揶揄人的话,赵氏父子不明白民间糙话,好在不关键,关键的是看不下去当面放肆,赵温从儿子怀里抢过刘琰抱紧:“荀祈是济阴太守,荀棐是射声校尉。” “虎贲什么战力你知道,当初吉黄去做武库丞就是想有所准备,可惜被搅黄了。”赵彦说着还要抢回刘琰,被赵温一瞪眼吓的缩了回去。 “为父必须要表明态度,我是忠臣看不得权臣做大。” 赵温刚说完,赵彦抢着接口:“平衡对陛下有利,对荀悦有利。” “对袁绍有利。”刘琰一句总结,赵温轻笑点头:“对咱家最有利。” 赵温有两种选择,一是彻底促使三方合作,此后甘愿作为润滑剂,这条路结果必定是权利逐渐被削弱,慢慢退居幕后留个善终。 第二条路就是尽力周旋于各个派系之间,利用相互牵扯掣肘保障手中权利,这样做虽然危险程度大,但当下正处乱世,谁也不能预料今后什么样子。 如果形势有变,自身再具备一定实力,不用太强大只需要能改变某一点,大事成败往往就在那一点,赵温有自信可以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 荀悦势力看似最弱,隐藏在表象之下有一点容易被忽视,那就是荀棐控制的射声营。巧合的是,赵温是孤臣,两人都是明面上忠于汉室,都无法威胁对方,都有一个共同目标,自然会结合到一处,两方为了生存和权利必然会选择如此,并不会不为自身意愿所左右。 刘琰的身份特殊,帮助唐翔向外界传递出一个明确信号,赵温选择了第一条路。如此选择等于破坏了与荀悦合作的基础,等于放弃了大家都忽略的射声营。 为了表示授予唐翔弘农太守与己无关,赵温要与刘琰进行割裂,罪责全部推到刘琰身上,断绝关系给所有人看,向荀悦明示赵温没有倒向对面。 刘琰有一点还想不明白,门口站了两天荀悦就就释怀了?在人家眼里刘琰怕就是条土狗,赵温证明自身没有背离就够了,对于刘琰死活都不值得思考没,更不会表态。 刘琰指着自己一连说了几个我字,半天找不到从何处开口询问。 赵温有所觉察,轻轻敲了一下眼前女人脑壳:“弘农夫人也是宗室。” 那老太监一日三次送餐,每次都大喊夫人伤心,夫人难受之类的话,现在想来,该不是说给自己听。就如丁冲所言,附近都是各家探子,荀悦就算不亲自来,也肯定派人监视,轻易便能知道弘农夫人的态度。 “弘农夫人和忠臣派?那我岂不是?”刘琰再次指着自己,忽然想到张喜曾经的建议,似乎明白了什么,弘农夫人绝对不是表面看上去那样普通。 “你现在脚踏两条船,弘农夫人给了什么承诺啊?”赵温看向门口有些恍惚,算天算地怎么也没料到,无意间一条腰带起了大作用,天底下有些事还真是超乎预料。 “她许我入房做内者。”刘琰歪头装作回想当时情形的样子,装作随口说着:“我答应了,她又反悔,说等你不要我再过去。” “做宦官?你还答应了!”赵彦先是失声嗤笑,转眼俯身大笑,一手大力拍打床面碰碰直响,眼泪都笑了出来。 赵温满心不可思议,眉头紧皱好强忍住笑意:“你俩可真是一对儿。” “不止如此。”赵温认为时候到了,叫儿子和刘琰都坐好。瞧着神色应当是说到正题,两人收敛心神正襟危坐。 “你知金祎是何背景?”赵温舔舔嘴唇说了许多话有些渴,端起茶壶才发觉都喝光了。 “出身三辅。”刘琰说着轻推赵彦,后者起身端来茶水恭敬呈上。 “三休为胸腹,三明作爪牙。”赵温润过喉咙想起往事不由感慨万千。 第76章 风云际会 上 广义上包括凉州和朔方,包括京兆三辅在内,整个西北的广大地域都算作关中。两汉一直视关中地区为帝国腹心,那里有数不清家族和皇室联姻,大小豪族相互之间也血脉相连,四百年来从法理、义理上与汉帝国深度绑定,其中为首的两家就是杜陵韦氏和长安金氏。 凉州羌乱时期,扶风马氏,杜陵韦氏两族带头,黄氏张氏等大小豪族进入凉州发展势力,几十年间京兆士族逐渐和凉州士族合流,形成三休在朝堂三明掌外兵的格局。 皇帝自然不能允许如此发展下去,先从三明入手,采用分化打压手段,逐渐收回关中地区的控制权,就算黄巾起义都没能打乱布局。 只可惜董卓裹挟皇帝西迁长安,强大的军事压力突然到来,导致关中地区大小豪族遭到毁灭性打击,李傕郭泛动乱再度加重了打击程度,从此以后雍凉地区一蹶不振,人口锐减土地荒芜,没几十年怕缓不过来。 然而瘦死骆驼比马大,作为北三州之一,凉州的军事力量始终强大,弘农段煨、凉州马腾就其中是代表。马腾坐镇凉州,在内作为韦端打手;段煨控制弘农,在外扼守东方通道,其余割地小军阀背后也都有关中士族的影子。 在实力慢慢恢复之前,不参与中原争霸,恢复和发展就是关中士族的目的。董卓的教训太过深刻,任何外来势力染指关中都是他们无法容忍的事。 当初为什么派裴茂去关中,联络讨伐李傕郭泛?因为河东自古和关中联系紧密,在关中人看来,闻喜裴氏可以说是自己人,换个人去,说不准会被关中军阀直接弄死。 李郭死后关中才彻底安定下来,雍凉为了保持置身事外,始终贯彻朝廷上有人,地方上有兵这种内外兼具的方式。 眼下三休中只剩韦端,大小军阀出于自身考量不会放领袖离开,韦端自己也明白,关中还需要他这个大佬坐镇,即使朝廷下诏书也不会来。 三休之后,雍凉士族后辈青黄不接,加之各家都在收拾糜烂局势,眼下,关中在朝廷上的代表就是太仆韦康,少府丞耿纪和黄门侍郎金旋三人。 这一股力量谁都不敢小觑,曹操明知道他们是保皇派,仍旧拜韦晃做司空辞曹拉拢示好,赵温拜韦康做太仆也是一个意思。 最近有消息传来,韦端身体每况愈下,于是荀彧运作韦康接任凉州刺史,一来,换个别人去会被撵回来。二来,钟繇马上要去关中上任,先行示好以便铺路。 至于金氏则比较特别,土地产业不多似乎势力不大,但不能就此忽视,一个家族传承四百年不可能没有实力。 金氏出自匈奴休屠各,从长安向北不远就是匈奴人地盘,包括朔方河套在内,在那里金氏家族可有不少牧民部曲。 自从祖上归汉成了名门望族,他家本就是匈奴王族,到处都有支脉,各部都是亲戚,几百年来金氏一直没有放松对匈奴各个部落的控制。 大汉屡次对外战争,一直有征调属国军队参战的惯例,几乎都是金氏暗中出力帮忙,金氏拥有匈奴骑兵是事实,具体数量虽然不明,但绝对不会少。 听到休屠各刘琰一时失神,脑中全是那人身影,眼前只见赵温张嘴,至于说了什么完全没有留意。 赵彦见刘琰眼神发直不免担心起来,拨弄几下轻声呼唤,刘琰猛然一怔,脑中思绪纷乱只好连声说对。 “想是累坏了,怪我怪我。”赵温起身带着儿子出去,走到门口转身嘱咐:“让你多与金家小子接触,你知道钱在哪里随意取用。” “那种氏?”刘琰想起这一茬儿,吐露的信息太多,这一圈一圈牵扯纠缠在一起,就算记住暂时也捋不清关系,脑子根本不够用,看不出头绪在哪里。 赵温咧嘴一笑:“你只观海之广却不见海之深,不急,先休息几天再去坐班。” “回皇宫坐班?” “回黄阁。”赵温打了个哈欠,抬手虚空一扬:“我儿为洛阳发展出力甚大,待几日郭氏有锦旗呈报可为明证,到时有司论功当官复原职。” 但凡郭氏有点羞耻心,就不可能主动送锦旗,只能是赵温派人去洛阳运作,所谓舆论是黑是白就是当权者一句话。 接进门那一刻,刘琰就知道稳了,本以为按流程降职调岗,先去尚书台老哥手下,当个椽吏躲避一阵风头,真没想到这复官的速度超出预料的快。 歇了几天又回到黄阁坐班,刘琰依旧是吊儿郎当样子,在他人眼里可就不同了,咸鱼都发臭了还能翻身,不仅能翻身还活过来在水里畅游。 为了展现今非昔比,祢衡亲自指挥椽吏收拾出隔壁房间,此后这里作为下属公事房,原本黄阁公事房就只剩刘琰一个人。 偌大房间与工作相关事物一概不要,装饰一新家具摆设齐全,房间侧面立起一扇檀木屏风,祢衡亲自操刀题写歌赋,外人看见如此光景还以为进了谁家卧室。 刘琰吃着面前十六个菜,喝着小酒斜眼看向门口跪着的吴质:“咋又回来了?” “晏子不死君难。”吴质脸不红心不跳淡定回应。 刘琰差点被酒呛到,这人得多不要脸才能说出这种话,晏子不死君难跟你抛弃举主能一起比较吗?挥动筷子想着赶走,不好意思直接开口叫滚,想着先作个铺垫脱口问到:“汝何德能自比晏子?” “非晏子诚张子也。” 能力不及万一德行倒是蛮像,对吴质清醒的自我认知刘琰只能狠狠点头,当时都认为彻底没戏了,倒也真不能怪人家跑路。 到底是个底层穷人没见过大场面,看在能力份上姑且留下好了,留下归留下,一百石俸禄可不成了,必须得罚必须得减:“就书佐吧,罢了,去找祢衡。” 吴质重重叩头起身离去,从进来到离开始终没有抬头,同许多人一样,他也没有预料到刘琰这么快能翻身。 去司隶校尉部报到时感触颇深,当时走关系上任的不止吴质一个人,首次单独一个人进大衙门,吴质紧张坏了竟然没报出举主名号。 负责接待的假佐鼻孔朝天,问话时大棒子就在眼前晃悠,那架势似乎说错一句当头就打,吴质哪见过这阵势,战战兢兢彻底将刘琰忘在脑后。 还是假佐不经意间问及可有举主,吴质才想起来提人,当说出刘黄阁名号时候,永远忘不了假佐那震惊的表情。 之后的态度简直判若两人,假佐直言自己接待规格不够,迈着小碎步一路点头哈腰,直接引荐给了司隶校尉主薄,主薄表现更是恭敬,然而同样表明身份不够,吴质最后被带到了司隶校尉别驾从事面前。 在司隶校尉这个衙门里,别驾从事是仅次于都官的第三号人物,见面就坦言,也就是现在都官空悬,否则也轮不到别驾接待吴质。 薄曹从事史只算微末小吏,然而吴质却发现,所有人都对自己恭敬有加,生活上表现的最明显。椽吏不论高低都一样待遇,睡通铺吃大锅饭,偏偏吴质不一样,白天和各部主官一样吃小灶,夜间有单独的房间和床铺,连宝贵的灯油都有特批,可以随意取用。 直到几天后仿佛一夜之间所有事情都变了,白日没了小灶,晚上被撵回通铺睡觉,再也没人巴结,莫名其妙的周围全是冷眼,同僚各个都避之不及。 吴质不明白,求见别驾打算问个清楚,被告知以从事史的身份莫说别驾,连主薄也压根儿见不到,这时候吴质才隐约察觉或许和刘琰有关。吴质想到一个主意,蹲守在厕所终于等到了主薄,趁主薄来方便的机会开口询问。 主薄不想理他,但是被堵住又抹不开面子推搡,干脆叹口气:“贱而书名,重地故也,君身贱而有物乎?” 主薄说的是《春秋》中鲁国的故事,讲的是邾国大夫庶其和黑肱带着封地投奔鲁国,莒国大夫牟夷同样也带着封地投奔鲁国,什么时候对背叛自己国家的人都不会有好评。 “贱而书名,重地故也。”就是后人对其行为所做的评价,背叛者被称为贱人,贱人之所以在历史中留下名字,不是因为他们本人有多优秀,只不过是他们背叛导致严重后果,国界发生变迁值得记录罢了。 而你不过出身单家,不但不念情谊,还在少妇危难之际果断选择远离,就是纯纯的贱人。春秋时三个贱人背叛投敌,起码还带去了土地,那么请问你吴质有什么?什么都没有就别怨社会不待见。 吴质臊得满脸通红,司隶校尉这里肯定呆不下去了,正好听闻刘琰满血复活,这次他决定孤注一掷赌下所有,只要能留在黄阁提鞋都认了,何况还是有俸禄的书佐。 吴质离去正好碰到朱铄进来,两人相互没打招呼,擦身而过好似陌生人一样。 朱铄与往常大不相同,横着身子迈开方步,走路大摇大摆,刘琰没在意抬手招呼:“彦才坐下陪我喝点儿。” 朱铄拱手算做回应,神色抑制不住得意洋洋:“喝酒就算了,丁校尉念及乡党,抬举某为门侯,晚间家中设宴,感谢黄阁往日照顾特来相请。” 提及乡党意思是拔擢有因不算背叛,此后朱烁回归谯沛集团,凭乡党身份前途无量,同时也正式通知,咱俩今后平行发展各走各路。 刘琰想说没大没小,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咱俩平级啦!恭喜,我还有事就不去了。”说着掏出一吊钱递出。 朱铄单手接过钱,拿在在手上掂几下显得很不满意,刘琰微微摇头又加上一吊钱,看朱铄歪着头并没收回手,刘琰索性再扔上两吊。 “门侯威高权重,非亲信乡党任用不得,黄阁可知本官所辖哪一门?”朱烁大咧咧坐在胡床上,翘着二郎腿,脚尖不住晃动。 “不知。” 朱烁笑起来颇为玩味,探身询问道:“足下欲知否?” 莫名一股委屈涌上心头,刘琰眼圈发红,感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不想被看见紧忙侧过头去:“无事相求,不必知晓。” 朱铄看的很清楚,心里别提多畅快了,还觉得不解恨冷笑一声:“世事无常,他日若有求与本官,嗯,一码归一码,要记得孝敬。” 甩着膀子走到门口,扭回头斜眼盯着刘琰鞋面:“那个吴质心术不正。” “背后说挚友坏话不好。” “不再是了。” 委屈加酸楚之好借酒消愁,一个人喝闷酒很容易醉,没多久刘琰就睡着了,正做美梦耳边传来呼唤:“威硕,威硕。”翻身起来抻个懒腰见是杨修:“签字啊?” 杨修讪笑着递上一摞文书,刘琰翻看几页抬眼问道:“怎么没见祢衡签押?” 杨修抬手示意嘴边,刘琰伸手擦去口水,低头见到床上居然还有一滩痕迹,最近口水越流越多,往日可没这个毛病。 顺手掏出漆盒打开,大略扫视过去,盒子里红色药丸明显少了一层,不知不觉吃了这么多心里发慌,有时间得问问老爹,这药吃多了可别留什么后遗症。 突然想起杨修还在面前,紧忙将药盒揣进怀里:“签吧,签吧。” 杨修一张一张翻开文书,见刘琰有些迟疑顺口说道:“不是和金常侍约好吃酒吗?快到时间了。” 不说刘琰还真忘了,心里有事也懒得仔细看内容,一摞子文书很快签署完毕,落完最后一笔再次狐疑抬头:“怎么给我朱笔签押?” 杨修一拍脑门儿:“哎呀拿错了,无妨,就是些琐碎小事。” 朱批都是用来签署关键文书,签署人要负全责,刘琰气闷这也能拿错,好在杨修说都是普通文书倒也没事,这么久了一直没出错,真可能是忽略了,也没多想摆手叫杨修下去,这件小事就算了解。 第77章 风云际会 中 一路胡思乱想进了君道阁房间,金家是人尽皆知的忠臣,忠臣生活普遍简朴,如果是正人君子还好说,见到奢侈顶多指摘两句,东道主讲一句无心之失也就罢了。 就怕真是装出来做样子,好容易逮到机会非借题发挥不可,刘琰不嫌别的,就烦装腔作势那一套,心里别扭不说还耽误功夫,总之,请客吃饭排场上还是低调些好。 拿出几百五铢钱点了套花酒石榴席,小案几小盘菜小壶酒,美少妇只陪酒不献身,没什么名贵菜肴,石榴果和鲜榨石榴果汁管够随意喝,所以才称石榴宴。 消费头一次这么寒酸,交钱时刘琰脸上都发烫,没多等金祎和吉氏兄弟如约而至,酒菜上齐刘琰拍打手掌,四名美少妇款款而入,薄衣倡优抱着琴最后进来,寻个角落开始弹奏。 刘琰习惯性搂住女子上下其手,主打一个别管能不能用必须要有所行动,这叫排面,也是酒桌上拉进主客关系的手段:我主人都这么放肆了,你客人还装啥清高。 或许丁冲,杨众这些人就喜欢这套路,可不代表对所有人都有效果,那边吉家两个小子羞红了脸,缩着身子任由美少妇刮蹭一动不敢动。 “威硕如此有钱吗?”金祎也浑身不自在,拨开女子纠缠小声询问。 “你没钱吗?”刘琰瞧这几个小伙子不像装的。 “有钱不是这样花呀。” 刘琰嘴巴撅起,寻思可能招待方式有偏差,挥手叫女子们离开:“有钱该怎样花?” “像你在幽州所为。”金祎同时眨巴眼睛,话里话外似乎另有所指。 提起幽州就扫兴,那时候就跟个乡下柴火妞儿一样,有钱乱花不知道享受人生,刘琰眯起眼睛:“这里可是许都,你这玩笑开大了吧。” “陛下和赵司徒,威硕选谁?” 刘琰忽然一怔,下意识开口回答:“我是宗室汉臣,出身内廷,自然选陛下。” 金祎出门左右看看确定没人,将门仔细关严压低声音说道:“给你骑兵能做到什么地步?” “看是什么骑兵,有多少。” “五百虎贲。” 刘琰举杯一饮而尽,随即开怀大笑:“我能把许昌突个对穿。”笑过几声神色颇为得意:“没人能挡住我,曹操也不行。” 吉穆忍不住捂嘴嗤笑,吉邈紧忙抬手遮挡弟弟,笑着开口掩饰尴尬:“戏言确实好笑。” 虎贲是大汉军队精华,大汉立国以来只有一万多野战军,历次对外战争,就是靠这一万多正规军拳打漠北脚踢西域,打的胡人哭爹喊娘。至于其他那些属国骑兵主要扮演辅助角色,干些侦查追击的轻松活儿。 全脱产的正规野战军可是职业军人,职业军人打屯田兵跟教大人训儿女差不多。这几个公子哥儿没上过战场,没见识过虎贲军的战斗力,轻蔑的态度刘琰压根儿没当一回事。 反倒是金祎神情郑重抬手抱拳:“三千屠各骑兵如何?” 他知道刘琰当初与袁术麾下虎贲作过战,也了解匈奴骑兵的战斗力,如果单对单,匈奴骑兵不惧虎贲,如果虎贲过百,那就如常言所说一汉当五胡,如果虎贲过千堂堂列阵,无论有多少胡人都最好不要去招惹。 一句话说完刘琰笑意陡然消失,低头半晌不言不语,空酒杯握在手里不知道在琢磨什么,金祎几人也不打扰,就这么在沉默中静静等待。 刘琰抹了一把眼角,看上去有些呆呆失神,只听到嘴里嘟囔:“两万。” “两万?那没有,屠各只刘靖有。”金祎说完才注意到刘琰满脸泪痕。 “他是单于吗?”刘琰问完立刻低下头去。 金祎也不知道哪里讲错了,既然她询问还是老实回答:“屠各是属国,大汉土地大汉子民,我们是陛下的人,只有陛下没有单于,从来都没有过,他是都尉。” 属国身份类似亲王国,属国的政治军事都与其他州郡无异,国相理政都尉管军。不同的是,属国属于大汉皇帝的私有财产,皇帝兼任属国国王,行政上皇帝授权政府替皇帝管理。 “骗子。”刘琰狠狠一摔酒杯:“他妻美丽吗?有孩子吗?我迟早弄死她们。” 刘琰不知道自己说话时面目有多狰狞,旁人听上去感觉牙齿都快咬碎了,随时要爆发的模样吓的吉氏兄弟朝后挪了挪,离远一些才能获得些许安全感。 吉穆咽了口唾沫,悄悄对金祎说道:“咱是不是先走啊?” 金祎知道刘靖去过幽州,结合眼前笃定俩人有故事,担心再不岔开话题,眼前这个女人得疯:“曹孟德回师了。” “她有我美丽吗?有我痴情吗?有我纯洁吗?” 金祎也咽了口唾沫,萝卜白菜各有不同,各人心里美丽与否还真不好说,也不好判断和呼延家那女孩子谁更痴情,从刘琰表现看,杀人的心肯定超过许多。 这最后一句就明显违心了,你什么德行不说天下世人,只说许昌也算人尽皆知,明显刘琰已经濒临疯狂,这好歹也算一种痴吧, 金祎眼睛一闭豁出去了,讲不出口还是要讲:“和你比差远了,那个,我等都愿为大汉复兴而死。” “撕碎她。”刘琰说着攥起一把石榴粒,淡红色的汁水顺着手指缝流淌出来。 “我们要先撕碎霍乱根源。” “对,先撕碎霍乱根源,我需要权利,我要做大鸿胪。”刘琰忽然笑着喃喃自语:“到时属国我说了算,调你回京,不从,不从就杀你全家。” “还有件重要事。”金祎语气很重,再不把她从幻想中拉回来,今天就算白来了:“我等不懂兵事,没有人指挥军队,贸然刺杀怕后续难以收拾。” 忍耐了这么,处处小心时时谨慎金祎快被折磨疯了,话说到这个份上热血上头不在顾及,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先占武库,召集家丁趁夜放火烧门,控制皇宫再突袭曹贼府邸,到时志士必然四起,威硕,威硕你来领军大事必成。” 说着金祎满面红光探出半个身子,兴奋使呼吸愈发急促:“我等已然串联好,有耿。。。。。。” 听到此处原本呆滞眼神突然转醒,刘琰一把捂住金祎:“不准说!”几口粗气喘过,瞪着金祎声音低沉嘶哑:“不可轻动!” 几个人保持不动好一会儿,刘琰拉开门左右察看,四下没有人才放下心来,坐回原位压低声音:“赵温不可靠,你们那办法不可靠,荀家最不可靠!” 刘琰提起蜀锦衣襟展示给几人:“所谓忠君爱国就是层皮,皮你懂不懂?那些人随时能将你们几个热血青年卖掉,随时!” “所以来找你,你去控制射声营,只要能稳住个把月,发诏书至关中,我家三千屠各骑兵一骑三马,疾速杀至畅通无阻,畅通无阻!” 吉穆一拍桌面附和金祎:“到时兵权都给你,你是宗室是陛下姑母,我等信任你。” 刘琰算是彻底明白过来,闭幕摇头感叹三个白痴莽撞:“别说一个月,一天都守不住。” “我等不怕死,金氏家训与你家同休戚,国振臣兴汉亡族灭。”金祎挺胸正视前方,眼神充满慷慨赴死的向往。 “命不能这样送。” “你怕了?你还是不是大汉宗亲?你家祖坟被谁所掘?” “狗屁大汉宗亲。” 金祎被激怒了,指着刘琰鼻尖嘴唇连颤,猛扑倒刘琰抬手要打,举了良久始终没下去手,突然的变故吉氏兄弟早吓坏了,缩在墙角茫然无措。 刘琰推开金祎重新坐下,等对方冷静下来才开口:“过去瞧不上我哥,现在想来他那方式才最稳妥。” 金祎知道刚才冲动过了头,就这性格怕是很难改,他也不打算改:“远水解不得近渴,再说也太慢了。” “不是靠他,我哥那德行靠不住。”刘琰手指沾满酒水,在桌子上划出一道痕迹:“朔方有条直道,从北地出发骑兵不消十日兵临长安,京兆就算知道也来不及集结军队。” 随后再次横划一道:“轻兵隔绝潼关,不必考虑段煨,你取关中那是内斗,关中人更担心东面,等取了京兆,集结屠各骑兵。” 说到这里深吸口气,尽力压抑激动的情绪:“全力压制陇右,不合作就杀光全族,你掌控关中,韦家被隔绝在凉州只有合作一条路。” 说罢再次竖划一道,水痕贯穿整个桌面:“偏师南下骚扰汉中,以此拉拢益州刘季玉,不管段煨是否合作,此时他大概率会合作。坐拥关陇联合幽州一起瓜分并州,北三州联合有能力威胁任何人。” 吉氏兄弟和金祎围拢在一起仔细斟酌一番,良久过后金祎抬头语带困惑:“这得费时多久?陛下怎么办?” “国家只有一个,宗室却有很多,大不了再立正统,实在不成我来做,爱咋咋地。”刘琰说的轻描淡写,说到做皇帝脸上痞子气十足。 痞子做派是刘家遗传计较不得,金祎强压住揍人的冲动:“你是不参与喽?” 讲这么多还不听劝刘琰急眼了,扯过金祎领口神色狠厉:“死得要有价值,你这一动陛下身边可用之人就更少了,真到关键时刻无人赴死,你叫陛下如何应对!” 吉邈拉着金祎怯生生附和:“总得有人扣溺盆吧。” “小心程昱,他一直记恨这事儿呢。”金祎想到这件事赶紧出言提醒。 “随他去。”刘琰叹息一声对于程昱真没什么办法应对,索性就随他去忌恨,看向金祎接着方才话题:“我不是不参与,我是另有他途。” 金祎仿佛明了一般:“我知道,是河北袁绍嘛。”也不管刘琰惊异目光,自顾自斟满酒杯:“跟着赵司徒自然路数多,只怕袁绍与曹操人性相仿。” “人性?这世间还有人性?”刘琰手指金祎鼻尖:“你只见海之广阔,却不见海之深邃,盖因浮海而游罢了,信不信,只要你离开陛下身边,你眼里就只有利益,什么陛下国家全抛之脑后,还有,莫说曹操袁绍,你家当权也一样如此架空陛下。” “放屁!”用套话讲金祎出离愤怒了:“道不同不相与谋!” 几人走到门边刘琰忽然开口:“我是今学,你们关中可是马融大本营。” 金祎回身嗤之以鼻:“你还有心计较学术之争?” 房间中只剩刘琰一人,刚才关中人的回答让心情无比轻松,叫回一众美女重新摆上酒席,躺在美人怀里,左吃一口菜右喝一口酒悠然自得享受人生。 第78章 风云际会 下 人才在哪里都会发光,吴质来到黄阁没几天,就轻松适应了繁复的工作,一次幕府内部部门小考,成绩竟然超越杨修拔得头筹。 考核刘琰也会象征性参加,过去每次都会评为第二名,这天赖床起晚了,匆匆赶到时候已经考完,一看成绩头名是吴质,亚次是杨修,本人摘得第三。有好事儿的同僚上前打趣,刘黄阁怎地落后一名? 刘琰知道大家在开玩笑,歪头瞧了眼圭表随口应答:“才与鳌头乃距刻时矣,一刻一落故此为三。” 不是才能不如人,以一刻钟形容我和第一名的差距,本次迟到了两刻钟,一刻钟差一个名次,因此这次考核得了第三。 引来一众同僚捧腹大笑,玩笑归玩笑,自此杨修开始认真对待吴质了,杨修本就是个恃才傲物的主儿,除了祢衡等寥寥几人,谁都看不进眼里去。 两人暗中较劲没多久竟生出相惜之感,虽说两人还达不到同祢衡那般推心置腹,但也算触成了朋友,干扰两人友谊进步的因素就一点,杨修一百个看不上吴质唯唯诺诺,谄媚逢迎的作风。 不管怎么说,此后黄阁大小事物全归杨修和吴质两人打理,刘琰每天露个脸就走,不是去鸿都学门谈笑风生,就是跑到君道阁请客吃饭。 只要是许昌官员,不分大小刘琰几乎都请过。张喜那些钱早就花光了,赵温虽然有话,可真去大把取用面子上多少也抹不开。 亏了吴质暗地操作另辟财源,以往刘琰和朱铄也就是悄悄卖官鬻爵,那些小钱吴质看不上,他胆子大,动起了太仆寺走私的门路。 走几趟真叫他搞通了,司徒兼管太扑寺,那里有个考工属负责制作武器甲胄,这考工属下面可有几百个作坊,分布在各大城市中,制成甲胄集中运送到许昌再分发下去。 这里操作空间就大了,进许昌一百副甲胄,点算完毕报损十副很正常。再有地方士族帮忙做手脚,比如,路上里应外合搞一次抢劫,押送人员里偶尔有心眼不活泛的,不肯合作就当场宰杀,一来一去钱收到手软简直无本万利。 抢劫算横财,只能偶尔进行,闹得多了会引来屯田兵,长久之计还得从正规渠道上做文章,私吞的甲胄还得想办法送出城,这就需要门侯放行。 吴质转弯抹角,搭上司空骑都尉孔桂这条线,孔桂字叔林,原本是杨秋属下,几年前作为使者来觐见皇帝,曹操一眼就相中留在京里任骑都尉。 孔桂不但是下棋的高手,还擅长博彩十赌九赢,最突出的本事就是蹴鞠,汉代踢球可不仅仅是种游戏,同弓箭一样,是士族儒生锻炼身体的必修课。 曹操是个性情中人,本身就是棋迷,水平不怎么样偏偏喜欢观看下棋,还喜好赌博,曹操逢赌必上还十赌九输经历惨不忍睹,对于孔桂这样的赌场圣手简直佩服的五体投地。 通过孔桂朱铄,看在钱的份上也掺和进来。 要说吴质和孔桂能掺合在一起全因为钱字,孔桂出身贫寒单家,就喜欢奢侈喜欢钱,在许昌势单力孤没什么发财门路。恰好碰上吴质,两人都是穷出身,同样善于趋炎附势,都为了富贵钻营,没聊几句大有相识恨晚之感。 正好吴质提及出城遇到难处,孔桂义不容辞亲自去找朱烁,一番讨价还价朱烁得了好处,才不管放行的是什么,事情就这么谈妥了。 现在就只差买家了,吴质透过杨修的关系,不止一次去拜访杨众,杨众和并州太原郭氏有贸易往来,太原郭氏和雁门莫氏关系密切。 莫氏是刘珪兄妹的亲舅舅家,刘琰立刻想到甲胄的最终去处,一切都不重要能赚钱就行,不管怎样这条路算是走通了。 甲胄安然无恙出了城,第一笔钱就赚了上百金。吴质说了,今后每个月都有这个数,等哪一天幽州开打,到时胆子大些干一票吃一辈子。 走私甲胄是天大的事,吴质敢做不代表刘琰胆子也大,东窗事发官当也不好使,曹操回师许昌更是战战兢兢,等了一个多月始终风平浪静,刘琰才稍稍安下心来。 刘琰还有一点疑问,抽时间问过吴质,有朱铄帮衬出许昌容易,东西不管去哪都需要运出颍川郡,这一路都是曹操屯田军队关卡,这么顺利就运出去,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吴质也不隐瞒,既然是曹家军队关卡,要顺利通过就得是曹家自己人,说到这曹家军队可没走丁冲路数。 正暗自盘算合作者该是谁,耳边吴质低声讲出国明亭侯,刘琰指着吴质半天才出声:“你本事也太大了吧!” “机缘巧合,机缘巧合。”吴质没讲出孔桂,面露微笑得意尽显:“曹国明诚信相邀,就在明日。”说完面露难色,禁不住刘琰催促勉强张口:“在君道阁,讲明要您付账。” “这个铁公鸡!”刘琰狠拍大腿,劲儿使大了疼的直咧嘴。 曹洪订的君道阁顶楼大厅,刘琰进来看两眼心疼得够呛,吃食酒水先不提,满屋子舞女歌姬加上顶级乐团,招来西域魔法师表演也算能理解。 可曹洪硬是请了两个天竺和尚念经,汉代有佛教不假,可天竺和尚是稀罕事物,出场费是很高的,稍微盘算就知道今天少说一百金没了。 正因为曹洪的恶趣味肉疼,一个魁梧壮汉走过来:“威硕吧,来,来,快入席。” 不用介绍这位就是曹洪,吴质咳嗽一声告个假回黄阁去了,刘琰闹心还来不及没心思吃喝,坐在胡床上瞧对面一个人眼熟,就是想不起哪里见过。 “才几年不见就忘了故人。”那人走上前来语带调侃。 刘琰猛然醒悟,大笑着伸手连指:“子和!” “那时候你还。。。。。。不想现在。。。。。。”曹纯两手连连比划,反复画着S形。 刘琰蹙眉挥手:“那时你还没胡子呢。” “你倒有副大胡子!”曹纯指指刘琰光秃秃的下巴,两人心有灵犀起身击掌相视大笑,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出生入死的经历讲话没有那么多忌讳。 “这位是夏侯妙才。”曹纯拉起身边一个壮硕汉子介绍。 夏侯渊举起酒杯:“特意来感谢你,某敬过酒便走。” 刘琰喝完酒也没缓过味道,夏侯渊没管那许多拱手道:“自此两不相欠。” 夏侯渊走了刘琰还处于懵然中,曹纯有些无奈:“我家知道是你运作,别怪他,职位太关键怕有人乱嚼舌根。” “少接触他对你有好处。”曹洪走过来解释,到底不似曹纯,讲起话语气显得很生硬。 刘琰明白其中道理连连点头:“坦白说我不该来。” “怎么说?”曹纯虽然有些头绪,可还是想听听刘琰如何解释。 “我不敢和军队接触,这是忌讳。”说完刘琰神色黯然,既无奈又难过。 曹纯嗯了声表示理解,曹洪却满脸不以为意:“你和丁冲不一样,你也别怕,指摘你就等于指摘我俩,谁有那么大胆子!” “可我是赵司徒的人啊。”刘琰说完,曹洪曹纯两人都愣住了,这事不是没想过,两人自然无所谓,可对刘琰就不利了,被人讲究居中牵线搭桥,追究到最后倒霉的还是刘琰。 “关键还是我请客,这就讲不清楚了。”刘琰盯着曹洪神色委屈。 “待怎样?”曹洪也就随口一问,刘琰立刻来了精神:“你请客就该你付账,我是被动赴宴谁也说不出什么。” 曹洪算是听明白了,绕了一圈感情是舍不得割肉啊,一面怒吼一面快速踱步,顺手抓过一名美女连亲带啃,过完瘾高声叫嚷:“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曹纯明白刘琰只是开玩笑,低头沉吟一阵才开口:“恨我等吗?” “与你们无关。”刘琰眼神中狠厉一闪即逝。 “想做什么吗?” “我不敢。” 曹纯轻轻拍打刘琰手背:“听我的,什么都不要做,万事好说。” 刘琰满脸不忿握紧酒杯猛灌一口:“装傻挺难的,真不如军中,起码没人背后算计。” “军中也有算计。” “那不一样,我敢将后背托付给伙伴,那是绝对的信任,不用任何代价。”刘琰一口喝干残酒,眼圈泛红:“不似这里,肮脏臭水坑,就他妈知道占我便宜。” 曹纯莫名有些感动,同样一口喝干烈酒:“可惜你跟了赵温。” “跟你你敢要啊?” 曹纯立刻摇头:“若没那事我就抢你,现在不成了。” 刘琰白了眼曹纯,兀自灌酒不停:“瞧着吧,我早晚踩着那父子俩上去。” 曹纯抢过酒杯不敢让刘琰再喝了:“跟别人可不许乱说!” 刘琰抹了把眼泪夺回酒杯:“知道,这不是跟你讲嘛,平日憋的难受。” “你俩嘀嘀咕咕什么呢?”曹洪绕了几圈回来,打开酒瓮瞧了瞧:“小样儿挺能喝呀,什么趣事讲来听听。” “司徒强悍尚书粗长,前出后进推磨流浆。昼去夜来欲求无度,逢迎唱和世道无良。”说完刘琰面色凄苦,捂住脸轻声抽泣。 “我呸!”曹洪回身狠狠啐出,抬手指着门口嚷道:“你为他家好却驱逐你,两个瘪孙只图占便宜当不得丈夫!” “你没得选。”曹纯话音刚落引起曹洪不满:“要我说就该趁机转投他门,我看司隶校尉部就挺合适。” “合适个屁。”曹纯神色不屑:“切勿被人误导,忍耐,且忍耐一时。” 被自己人戳穿,曹洪笑笑并没在意,伸手拉起刘琰就走:“找个地方咱俩唠唠。”说完看向曹纯一脸郑重:“放心只谈正事,哥哥我晓得轻重。” 角落里左右无人,曹洪单手撑墙啧啧开口:“面相算凑合,就是身板太高不合胃口。” 刘琰背靠墙壁同样一脸痞色:“确实够壮,就怕是个蜡抢头儿。” 曹洪甩手拨开下身柔荑,眼前这位跟婉约完全搭不上边儿,他是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对痞子提不起兴趣,模样再漂亮也不成:“知道东西送哪去了吗?” 刘琰小嘴撇到耳根充满不屑:“傻子都知道去了幽州。” “我说你像个女人些好吗?你这样我很别扭。”曹洪说完等了一会儿,摇头丧气开口:“罢了,还是方才那样吧,正儿八经啊,你哥是个啥样人?” “军阀。” 曹洪收回手臂若有所思:“不能吧。” “是公孙瓒,又不是公孙瓒,别想着他趁两方决战打冀州。” 曹洪摆手表示没那个意思:“不用他打冀州,两不相帮就成。” 话既然说开了,刘琰决定趁机继续试探一二:“给他那么多甲胄迟早后悔。” “可不光是我们一家在给,尽早结个善缘不好吗?” 这句话足够验证心中猜想,刘琰不打算继续试探,免得露出马脚,干扰胸贫臀肥还无脑的人设:“那以后有麻烦别找我,正儿八经的没开玩笑。” “话都说开了不会找你麻烦。”曹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跟前,盯着刘琰犹豫半响:“我家不会难为你,道理你懂。此外,结交要有选择一定要看清楚。” “我要有自己的圈子,势单力薄坐不上三公。”刘琰讲的很认真,曹洪实在听不下去了:“奶奶,您还要做三公?” “啊对,我家干爹许诺过封侯。” 曹洪茫然看向四周,想仔细认证这个世界是否真实,确定不是在做梦,也确认眼前这个痞女人没疯。不是疯了,她该是中毒,毒入血脉无可救药。 托着腮帮子认真观察眼前,又冒出一个念头,或许既不是发疯也不是中毒,该是发了某样癔症,都病糊涂了这可不好治。 思来想去,觉得有必要善意的提醒一下:“我弟是说,别去找那些有异心的人,被牵连到犯不上。” 刘琰平眉轻挑杏眼微眯,看上去一副煞有介事的认真模样:“士族背景,家大业大,互相帮衬前途无量。”说着摊开手掌,五指又立刻并拢仿佛抓住些什么:“我躲在幕后操控一切,放心一切尽在掌握,我有事儿没事儿都算计,我最擅长算计。” 一直以为自己够蠢,可同刘琰一比简直精明得跟猴儿一样,曹洪长叹过后深施一礼,不施礼对不起她这幅脑子:“您算计的真细致。” 察觉出酒劲上头,刘琰不敢再喝了,临走时肚子突然疼的厉害,跑到厕所解脱完,这才发现单间里没有厕筹。 君道阁里厕所都是独立单间,里面设置一扇屏风,后面会坐着一个女子,询问几次都没人应声,拉开屏风里面果然空荡荡。 厕所门拉开,吴质端着水杯跪在面前,刘琰立刻紧张起来:“你没回黄阁?” 门被缓缓拉上,孔桂的声音轻轻传来:“季重糊涂,在下特意找来,教授如何伺候主子。” 刘琰双眼微微眯起,嘴角慢慢翘起弧度:“滋味如何?” 许昌秋夜天气依旧闷热,打开窗子蚊虫太多,清风吹拂熏香起不到多大作用,顶多是个心里安慰。 室内灯火通明导致蚊虫更多,曹操一张一张仔细审阅文书,不时驱赶各类虫子。每次出兵回来都要将后方发生的事情再过眼一遍,有些文书处理不当就及时更正,这已经成了习惯。 案头还有厚厚一摞,处理不完倒也不急于一时,抬眼看向曹洪:“她是这么说的?” “同我们一样,对她家兄长评价不高,还有就是。。。。。。”曹洪手指自己脑子:“一心攀富贵像是发了癔症。” 曹操点头赞同,女官想作三公还想封侯,想来脑子确实有病,嗤笑一声过后,突然快速扭头左右顾视,眼珠转动面沉似水:“察见渊鱼不详,智料隐匿有殃。” 扫视面前曹洪曹纯两人,觉得还是该对曹洪解释一下:“别是故意装萌卖傻。” 曹洪摇头神色笃定:“可不像啊。” “都提醒到那个份上了还不自知,一味心思培植关系。”曹纯说完曹洪立即接口:“还要幕后掌控,还天天算计,我看是天天幻想高作三公得意样子。” 曹操凝眉难以置信,幕后操控这种话都讲出来了?看向曹纯低声询问:“对于赵温态度你能确定吗?” “不像在装应当是真,她确实想利用赵温父子上位。”曹纯仔细回想细节,确信刘琰讲了真话。 “何止如此,她还哄骗我去结账,算计,算计,我看她只在算计钱。”曹洪想起这事就生气,说好了你结账,还费心思计较当真铁公鸡,免不得又是牢骚一句:“在洛阳就遭算计,回许昌被算计得一钱不剩,就这还说擅长算计呢。” 曹操看向手里几份密信,都是布置在司徒幕府暗线传送回的情报,其中就有吴质呈报的司徒幕府近期动向,逻辑缜密,立场客观,内容详实。 几份情报里面都捎带写了刘琰,评价几乎一致,都低得令人发指,干啥啥不会吃啥啥不剩,不但贪婪得要命还胆小如鼠。 曹操冷笑一声摇摇手上密信:“这个吴质不错,子廉能搭上这条线很好。” 曹纯同样冷笑一声:“小人而已。” “小人也是人,是人就有用处,接触多了别说还挺有本事。”曹洪却对人品问题不以为然。 曹操坐直身姿目视远方,望着深邃黑暗喃喃自语道:“唯才是举。” 士族有大有小,大的称高门小的叫豪强,豪强不甘于被压迫一心跻身成为高门。曹操利用这一点,提拔满宠、毛玠、郭嘉、程昱、乐进、李通等等中小豪强。出身底层不怕,只要身怀本事,不仅吴质连那同乡朱铄也入了曹操的眼。 机会一直是高门士族掌控的资源,曹操如此行事引起高门士族的不满,这也是曹操与士族间最大的矛盾点。 曹操出身不好,只能另辟蹊径吸引中小豪强,以壮大自身,因此这个矛盾无法调和,只能争斗到其中一方妥协为止。 曹操再看情报中对刘琰评价,手指随意敲打桌面:“也不能说不会算计,妙才这步棋她走得就挺好。”仰头思考片刻冷眼盯着曹纯:“子和如何评价此人?” 曹纯立定良久,心底一沉下了决心:“聪明一时糊涂一世。” 似乎有虫儿,曹操照自己脸上狠狠抽了一下,看看手掌上空无一物,揉揉眼睛觉得乏了,半倚靠在枕头上抻出一个大大的懒腰,顺便打了个哈欠:“刘威硕,别说还真是个人才。” 第79章 东征吕布 上 走私甲胄是天大的事,藏的再隐蔽也有蛛丝马迹可循,很快就被校事曹的密探注意到,暗中追查下去,发现走私头目是刘琰,她和曹家军将有牵连,一个是曹洪另一个曹纯,校事曹不敢擅自行动,将事情始末上报给曹操本人,等了很久却如石沉大海一般没有任何回应。 查走私这件事校事曹做的没有毛病,那查不查下去曹操是不是该嘱咐一二?曹家兄弟不能抓可以理解,刘琰能不能抓你倒是给个准信儿呀。 地下工作者必然招忌恨,唯一的依靠就是大领导的支持和信任,现在曹操没有任何表态,这就很令人恐惧了。是不是不该查刘琰?还是以前有做错的地方让领导不满意? 曹操确实对校事曹不满意,负责校事曹的是卢洪,这个人出身贫寒,心思缜密嫉恶如仇,很得曹操信任。 卢洪开始还能领会上级方针,认真调查曹操阵营内部的反对者,可随着反对者潜伏暗中,校事曹将稽查重点,渐渐转移到了不法权贵身上。 权贵没有干净人,偶尔揪出一个半个苍蝇虾米当然可以,但是这个卢洪不讲究方式方法,谁都敢查谁都敢举报,关键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只考虑平头百姓的利益,抓住权贵把柄就肆无忌惮追究到底。 很多事不能对社会公布,结果他毫不顾及舆论,总将见不得人的勾当公之于众,使政府形象在百姓心中造成了极其恶劣的负面影响。 曹操觉得是时候约束一下这个不知轻重的家伙了,没过多久,认命赵达进校事曹担任卢洪的副手,名为副手实为约束。 赵达就比卢洪识相多了,马上调整政策,对于权贵只要不反对曹操一概不闻不问,对于平民百姓则严厉打击以为政绩。 赵达不但比卢洪识相,还比卢洪会做人,早看出来刘琰不是表面那样简单,备下厚礼主动去拜访吴质。 虽然没能见到刘琰,但两人却很快找到了共同语言,校事官有举报的特权,老百姓但凡有点错漏就抓紧监狱审判。欺负老百姓不懂法律,赵达小事问罪,轻罪重判,同时对家属透出消息,想脱罪好说,去找黄阁吴季重。 平头老百姓能有几个钱?吴质脑瓜熟络,拉上孔桂入伙儿,司徒黄阁出具行文,校事曹出人手稽查,司空幕府收押审理,三方联合执法,专门打击没有背景的富户中产。 有背景赵达才会卑躬屈膝,没有背景还有钱就罪该万死,倾家荡产还好说,就怕锅干碗净还不满意。杀人都算轻的,奴隶在幽州极为畅销,一家十口人绑去一趟,少说也有二十万钱净利润。 有句话在许昌传扬的很广,足以佐证校事曹的恐怖:不畏曹公,但畏卢洪,卢洪尚可,赵达杀我。 就在许昌百姓人人自危之时,两件大事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就在曹操进攻南阳,还与张绣刘表作战时,吕布对刘备动手了。 刘很得徐州士族豪强归心,当时驻扎在小沛实力有所恢复,吕布心生恐惧,找了个借口派出张辽高顺攻击刘备。 开始战况还算僵持,刘备与二将打得有来有回,等到吕布亲自帅军攻击,双方兵力悬殊差距太大,刘备就只好返回小沛困守孤城,时间一久刘备坚持不住,接连派出使者求援。 当初徐州陶谦是袁术盟友,是刘备将徐州拉进袁绍阵营,算是袁绍一方的重要功臣,目前为止曹操和刘备都算是袁绍附庸,而吕布和袁术走得很近,于情于理曹操都得施以援手。 大军还需要时间休整,得到消息却不能立刻行动,区域内只有河南尹有机动兵力,曹操满心希望夏侯惇能拖延一时,急令董昭接任河南尹,夏侯惇率本部屯田兵快速驰援。 刘备也是如此打算,本想着汇合夏侯惇与吕布僵持,不想吕布亲率骑兵远距离奔袭,吕曹两军在芒砀山迎面碰上,吕布军一个突击夏侯惇就被冲垮了。 夏侯惇兵力比刘备多不少,却被吕布少数骑兵一个突击冲垮,夏侯惇带着败兵汇合刘备,羞愧加郁闷,拱手就说了两个字:“使君。” 毕竟是来救援自己才搞成这副狼狈模样,刘备也不好意思苛责,仰天长叹口气,一切尽在不言中吧。 现在只能等曹操大军到来,伤心气闷之余,大骂吕布骁勇,暗怨自身无能,两个落魄人相互搀扶眼泪哗哗往下掉。 对于刘备困境整个许昌都处于绝望状态,更让曹操担忧的是,北面也出了大事。 从去年冬季开始,袁绍与刘珪联军就对公孙瓒展开战略总攻,几番交战大军将公孙瓒逐渐压缩在易京,公孙瓒靠着坚固堡垒顽强抵抗,坚持到现在眼看弹尽粮绝。 曹操有两怕,一是公孙瓒覆灭袁绍能腾出手,休整一两年必然南下;二是曹操与公孙瓒暗中结成同盟,共同对抗袁绍。公孙瓒灭了,往来书信必然落到袁绍手里,到时候怕袁绍大怒之余,也不休整了直接南下。 不论袁绍选择休整一二年还是立刻南下,依实力对比都很难取胜。曹操每天都头疼,当下曹操盟友很少,幽州公孙瓒,并州张燕再就没谁了,这俩人都与袁绍敌对,因此才和曹操暗通款曲。 真和袁绍翻脸敌人就多了,刘表张绣不提,首先袁绍的铁杆拥趸刘备就算一个。刘备还不能不救,袁术和吕布是一伙儿的,没了刘备掣肘这俩人威胁更大。孙策铁定会北上,至于关中军阀和刘珪,他们能中立就算万谢了。 思来想去没个章程,召集心腹讨论了几次,还是郭嘉力排众议支持救援刘备,不但要救还要快,不必等待休整完毕,全军立即开拔再晚怕来不及了。 曹操单独留下郭嘉探讨对策,讲出一直担忧的原因:“不是不想救,袁术出兵使得战况持久该如何?” “袁吕二人看似互盟实则各有算计,术仗吕布骁猛更期于我相持,坐看相耗必不相救。” 郭嘉说的明白,吕布和袁术平时就有矛盾,结盟就是相互利用,天下都认为吕布短时间不会失败,袁术更愿意看到曹操与吕布相互消耗,所以不会救援。 “就怕一时僵持,公孙瓒一旦有失,大军疲弊如何应对河北?”曹操对会战心中没底,听说吕布正拉拢孙观臧霸等军阀,心里和世人一样认为会打成持久战。 公孙瓒没了万一袁绍南下,大军正和吕布僵持,就算撤军也是疲惫不堪,到时怎么和袁绍的生力军对抗就成了致命问题。 “不然,刘镇东于昌豨等有恩,大军一到诸将定作壁上观,吕布新得州县立足不稳,还没有时间树立恩义,况有陈元龙在内,我料定其不能持久。”郭嘉说道陈登目光一亮:“到时迎刘镇东入朝,高官厚禄展示于世,顺势得徐州翻掌耳。” “徐州。”曹操低头两眼左右顾盼,思索一阵问出最担心的话:“董公仁新任河南尹,为此各方都有微词。” 郭嘉冷声嗤笑:“跳梁之辈不足忧虑。” 董昭出身寒门,做了河南尹高官对社会舆论影响不小,朝堂一片责难声不假,但这帮人心不齐反应慢,利益纠葛他们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等到事情捋顺也来不及成事了。 所以,这次救援徐州才要速度快,趁吕布立足未稳没有树立恩情,快去快回打闪击战,不给任何势力以可乘之机。 曹操咬牙思忖很久:“若战事不利。。。。。。” “若公孙瓒撑不到明年。”郭嘉没有继续说,事情明摆着,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灭吕布收刘备,顺势拿下徐州地盘,为将来扫清侧翼威胁。袁绍南下之前这一战必须打,必须快,必须赢。 曹操微微扭头看向郭嘉:“能打?” “必须打。” “必须打?” “必胜。” 曹操长身而起快步走到门口,手扶门框眺望远方深秋时节,翠叶浮起浓黄,轻风留意苍凉,庭园略显萧瑟,一片沙沙作响。 走到这一步退路早没了,坐等下去只能是最坏的结果,北面公孙瓒彻底败亡,东面给吕布时间巩固地盘,未来只能放弃所有,投降袁绍一条路。 犹犹豫豫不是自己性格,要做就放开手脚干票大的,想到此,曹操舒展双臂哈哈大笑,几声过后收敛笑容,转头面色阴骛再不迟疑:“全军出击!” 刘琰最近没闲着,不止邀请过金祎等人,还明目张胆与伏完等外戚来往,对外扬言刘黄阁是三公之才,等赵温致仕子承父业,班昭之后大汉第二位女执政非她莫属,曹操那边则毫无反应,一副默许她上蹿下跳的样子。 曹操任司空领车骑将军开两府,司空幕府掌朝政,车骑将军幕府掌军队。出兵命令一下整个许昌又动了起来,不肖半月军队整装完毕。与往常一样,曹操出兵百官在北门恭送。 宴请喝酒必然谈及一些秘辛,从赵达嘴里知道校事曹了解一切,作为公开的走私头目,和最大的获益人,一想到曹操心里就发虚。 可身为朝廷两千石,送大军出征不想来也得来,黄阁主薄本该站在公卿之后位列第二排,刘琰有加官俸禄相当于九卿,没办法只能站在公卿一列。 大军都驻扎在郊区,许昌城内随同出征的军队不多,曹操骑马经过身边时停了下来,刘琰被盯得心里打鼓,垂着头暗自催促老家伙别看了快点走。 “威硕可愿随军否?”曹操忽然来了兴致,绝对不是贪图其他,纯粹是起了玩心逗一逗眼前这个碧眼假小子。 刘琰腿一软瘫坐在地:“不愿,不愿意。” “为何呀?” “太苦,太累,太危险。” 曹操长欸一声:“必须随军,不需归家收拾,与你匹马即刻启程,拜汝。。。。。。”还没等曹操继续说刘琰就崩溃了,抱着身旁丁冲大腿,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嚎啕大哭。 “孟德何故如此。”丁冲语气带着三分埋怨,鼻涕眼泪抹了自己一身,心疼崭新官服,大庭广众之下想拨开又无从下手。 “不予华服反授铁甲,当真难为人。” “我等高贵却要混迹于糙汉之间,这怎可使得。” “简直胡闹,当众驳我等高官面皮。” “公慎言!” 周围公卿小声议论,面前刘琰哀恸嚎哭,这一出闹得曹操挺不好意思,知道玩笑开过了讪笑着拱手:“既然散骑抱恙便作罢,作罢。” 丁冲招呼左右几个公卿一起将刘琰架起来,曹操正等回复,无论如何得说句好听的。 刘琰悬着双脚不敢看曹操,回答声如蚊蚋:“恭祝万胜凯旋。” 曹操眉毛一立就要发怒,丁冲紧忙出口提醒:“壮声。” “万胜!”刘琰豁出去了,高举双臂泪眼婆娑尖声呐喊,曹操这才心满意足,哈哈大笑打马而去。 第80章 东征吕布 下 曹操军队八月末出发,在梁国汇合败逃至此的刘备和夏侯惇等人,详细了解过敌情没有一刻耽搁,十几天后全军成功突袭彭城。 曹操来的太快出乎所有人意料,果然如郭嘉所言,因为刘备的往日关系,泰山诸将保持中立态度,陈登举整个广陵郡归降曹操,吕布新拿下的沛国又全境举兵响应刘备,吕布还没来得及安顿周边,享受胜利果实,地盘就只剩下邳一个郡。 这两年老天都跟袁术作对,控制区接连歉收,军队都散出去自谋生路。原来还幻想着吕布和曹操两虎相争,等到战事迁延到明年秋收,手里有了存粮再出兵去占个便宜。 战事突然反转袁术也懵了,现在要出兵手里储备粮根本就不够,就算刘表孙策出于制衡目的,愿意暗中给些粮草,想集结部队时间上也来不及,要出兵最快也得明年年初。 九月末兵临徐州十月交战,几次野战互有损失,吕布经不起消耗选择困守下邳,当时军粮兵力不缺,下邳城防又坚固,天下仍旧认为战事短时间无法结束。 等到十二月,曹操再次发动传统技能水淹下邳,夯土城墙就怕水泡,没等墙基被泡坏,吕布手下就发动叛乱,吕布就这么糊里糊涂灭亡了。 得知曹操又用水攻,气的袁术大骂竖子无耻,当初太寿是一座要塞,和人口密集的太寿县城相隔很远,曹操用水攻顶多毁掉些田地。 下邳城里可有十几万老百姓,大水漫灌容易,想水退净可就慢了,泡上十天半个月,伤患会逐步死去,尸体来不及清理,城里城外到处都是水洼,蝇蛆滋生难保不会出瘟疫。 瘟疫不会马上出现症状,时间一久整个徐州就得瘟疫流行,不用说徐州,临近的兖州,青州,扬州,豫州都不能幸免。 曹操想控制瘟疫只有一个办法,想到屠城两个字,袁术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那可是十几万老百姓,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他袁公路也不情愿干这种事。 战事结束如此之快不光袁术没料到,整个天下都恍如梦中,许昌城内各个势力刚开始串联奔走,很多事八竿子还没一撇,曹操就在回师途中了。 也不能说全无效果,各个势力之间趁此机会表明了利益所在,打破了隔阂,今后交流时很多事也能摆在台面上讲了。 吕布存在与否对未来影响不大,袁绍实力强过曹操是天下共识,各方要做的是在袁绍主政之前,尽最大努力扩张自身势力,例如,利用曹操远在徐州僵持,趁机掌控许昌和皇帝。 “怎么会这样快!”赵温手杖锄地砸的砰砰响。 “诏书收回来。”种辑的建议立马得到伏完响应,虽有不甘可曹操马上就要回来,任命董承车骑将军的诏书不能发了。 赵彦拱手开口:“已通知荀文若,诏书仍在尚书台随时可以撤回。” 荀彧是尚书令,赵温是假节录尚书事,皇帝要另立车骑将军,可以越过其他尚书郎,直接向两人下诏书,现在皇帝的诏书就在尚书台荀彧手里。 “留下倒也无妨,吕布没了不是还有张扬吗。”杨众迎着几人目光,轻摇羽扇继续开口:“有传言张稚叔联络袁公,意在归附。” 张扬在河内受到当地士族控制,杨众算是司马防一派,几人都在揣摩话外意思,推测司马防进一步的动作。 张杨地处河内郡,和各方关系都不错,袁绍是军阀盟主,张杨别说联络,就是主动附庸也纯属正常。 吕布没了就再找一个让曹操讨伐,张扬是个不错的选择,可问题在于,曹操不会举兵攻击河内,河内郡距离袁绍大本营邺城太近,攻击张扬就等于同袁绍宣战。 虽说张扬这次出兵支援吕布,可并没有攻击曹操领地,明眼人都看出来只是做个样子,想要曹操攻击河内,除非有合适的理由以及足够大的利益。 密室门外响起几声干咳,刘琰拉开门拿出一封信递给赵彦,刚要离开种辑却招手开口:“散骑留步。” 两人其实早就见过面,种辑就是那日在唐家成衣铺的的中年人,当时该是种辑有事和唐姬商量,特意找了成衣铺假扮偶遇,结果被刘琰冒出来搅和了。 最近一段时间,刘琰作为赵温一方的信使,奔走各家不止一次见过种辑,事情过去就翻篇,种辑没再提起。平日就当刘琰是个传话人,现在让留下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走动多了怕起疑,总得找个好由头显示一下争斗。”种辑的提议得到响应,明面上各家有分歧也好转移视线,别管有用没用表面文章还要做足。 不能表演的太刻意,逻辑哈得能够自洽,种辑只是见到刘琰偶发想起,说到具体如何制造分歧,大家都还没有头绪。 就在众人埋头苦想之际,赵彦看完送来的情报递给老爹:“徐州屠得可够狠啊。” “又屠了?”赵温拿着情报脸色变了几变,初平四年攻击陶谦屠了几十万,兴平元年二次攻击陶谦又屠了十几万,这才过了几年,讨伐吕布还屠,曹操怎么总跟徐州过不去? ”老百姓有的是,反正杀不完的。“杨众对于底层死活并不在意,杀死一些反而更好,让老百姓深刻认识到自身的渺小,会更加珍惜安定的生活。 “又得祈福喽。”伏完同样神情舒畅,对着刘琰招手:“好兄弟拿酒来。”每次祈福都是敛财的好机会,必须得喝一杯庆祝。 听到祈福两个字,杨众眼神中精光一闪,一把扯住刘琰:“想封侯吗?” 刘琰扭身甩开嘴里没好气:“做梦都想,想做孝阳侯。” 说完不理众人出去拿酒,端着酒再回来门却拉不动了,知道里面在说重要事,放下托盘做好本职工作安心守在门口。 等了好久门才打开,显然里面商量出了结果,除了府邸,主客一群人在大门口高声话别,种辑却对着刘琰开玩笑:“家中有好酒,敢问散骑可否赏光夜饮?” 许昌人都知道请刘琰喝酒得排队,种辑也不能例外:“这几日抱恙,身子多有不便。” “身子不便?”种辑歪着头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对着赵家父子拔高声调:“两位明府本事不够,许久久都没动静,不若本侯帮帮忙?” 这种事怎么能当面说出来?大家表现的都很愕然,赵温面上有些愠怒:“我儿应酬颇多,不想饮酒而已,你何出此污言?” 刘琰脸上瞬间变色,随口一句应付话你种辑想哪里去了?赵彦刚要开口,伏完却凑过来率先抢白:“日月当空分毫必现,你家龌龊谁人不知?” 日月这个比喻太明显,刘琰眉头紧皱眼睛在几人间来回打量,伏完刚走远,杨众过来笑眯眯开口:“女官归属中宫,想要法不责众,就得献出来大家分润。” 刘琰实在忍不了,扯过杨众低声开口:“你有脸说这话!” 杨众老脸一红,凑得很近低声开口:“你糊涂。” 在傻这时候也明白过来,踌躇一阵那边赵彦与种辑推搡起来,种辑高喊要告到陛下那里去,赵温像是怕了扯回儿子,眼瞅场面就要不欢而散。 种辑没着急离去,拉住赵温悄悄说了什么,赵温先是表现的很气愤,犹豫半晌又无奈叹息点头答应。 晚间三人都默不作声吃着晚饭,吃的差不多了赵温放下筷子:“吃过饭去拜访种侯,不必急着回来,可多住几日。” 刘琰心中有气,埋下头不停扒饭,白日杨众讲得清楚,中宫指皇后,意思是女官算宫眷,只有皇帝能碰。 所谓法不责众,大家一起碰,既能联络感情又可以分散火力。柿子会先找软的捏,最先倒霉的就不会是赵温父子,等皇帝消气就算躲过去了。 用好色做借口不是不成,挑个美貌侍妾不好吗?女官等同于宫眷,非得把皇家拉进来一起丢人,不知道是哪个糊涂蛋的主意,拿这种事做文章。 “就怕他来真的。”赵彦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当时就极力反对,现在还后悔没能坚持到最后。 这话说完赵温也无法淡定了:“他敢吗?” “他敢不敢不知道,搁以前我不怕, 现在,反正我打不过。”刘琰浑身一抖,一圈圈肥油上下乱颤,锤子铁定耍不动,弓也拉不开,身板虚胖稍一运动就盗汗。 她这一动赵温反而笑了,轻拍前胸长舒口气:“安心,他不会有兴趣。” 看着老爹一脸笃定的样子,刘琰下定决心一定要争气,好好痛快几天让老家伙肠子悔青,安车挂着灯笼打着小旗就等在门口,弯弯绕绕来到种辑在城内的府邸。 刘琰模仿君道阁的女子,特意化了浓妆,大红的嘴唇画的又肥又厚,眉毛全部刮掉,额头上两块乌黑色圆点,白粉连涂几层稍一动就掉渣,发髻没挽好地方就到了。 种辑家里摆好了宴席,想着今日多有得罪得好好招待一番,等看到刘琰还以为见了鬼,吓的转身就跑。 “你跑啥?不美吗?” 种辑表情很懊丧,现在轮到他后悔了,刘琰进门肯定会被密探发现,现在不是计谋成功与否的问题,是自己的审美取向会被恶意指摘:“只求你回去,家里物什任君拿取!”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刘琰坐下刚夹起一口菜,种辑瞅准机会撒腿跑出门外,估计几天内不会回来。 第82章 孝阳亭侯 中 祈福仪式过后皇帝返回宫里,这时候重头戏才开始,当天下午,二千石及以上官员赶赴荀彧府邸,官员在正厅行宴,荀彧家眷在后堂陪着弘农夫人小酌。宴饮只是表象,以这种方式将大家聚集到一处,也好集体寄托哀思。 既然是祈福的后续,吃喝前要举行默哀仪式,一千支蜡烛排列成数个圆形缓慢燃烧,各家名义上亲手折叠纸船,在这时候摆满墙边。 众人列队整齐,手持点燃的蜡烛肃立在孔融身后,伴着音乐唱颂完毕,孔融最后一句高声响起:“为逝者祈福兮愿生者安好。” 所有人跟着肃穆齐唱:“国民安泰。” 仪式不能有一丝马虎,这代表着朝廷对劳苦大众的关怀,代表着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愿景。等到仪式结束宴席开始,所有奴仆都在侧耳倾听,不落下言谈中任何蛛丝马迹。 等到明天这些消息会出现在大街小巷,官员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废话,普通民众会彻夜解读其背后饱含的深意。 曹操与荀彧并排坐在首位,两人没有谁归属谁,是一种合作共赢的关系,与曹操潇洒自如不同,荀彧始终躬身俯首只是倾听,非到不得已从不主动发表意见。 宴会不光吃饭喝酒,当中会穿插些助兴节目,值此隆重哀思场合,乐曲舞蹈显然不合适,习惯上会从在坐嘉宾中选出几个人,当众表演君子六艺中的射御。 所谓射就是射箭,御就是驾车或骑马,庭院中同样摆着桌案供低阶官员和随从吃饭,条件受限跑不得马,几个人站在庭院中射箭比试一番。 终归还是比试六艺,一定不能走个过场就算完事,认真较量之外,会给第一名设置彩头以资奖励。奖励也叫筹,用鎏金象牙板记录比赛缘由、过程和冠军姓名。只有第一名才有,故此称作头筹。 司徒幕府只有赵温和刘琰有资格报名,赵温上去比赛没人敢得第一,堂堂司徒幕府没人去还不成,只能刘琰出去露一手了。 大家都在平心静气吃菜喝酒,刘琰坐在公卿一侧忐忑焦虑,等会儿就要去换甲胄,当众表演射箭,出了幽州就没穿过甲胄,至于弓箭就更没摸过一下。 下半身夜夜打磨,靠过硬的技术一打二稳操胜券,结果不比这个,浑身肥油走路乱颤怎么穿铁甲?两臂抡木棒都吃力如何开弓?今日当着满朝高官,这人怕是要丢大发了。 偏偏刘琬挤过来,两人都是肥嘟嘟一坨,黏在一起本来就别扭,关键他手还不老实。 “没用的东西!”刘琰怒视身旁,痛恨这人懦弱还总不老实。 刘琬眼圈立时就红了,懦懦的眼神看的刘琰鼻子发酸,借着换姿势的机会用衣摆盖住,也就这点能耐了,索性给他方便不再理会。 侍从过来低语,射御即将开始该去后堂穿戴甲胄。众所周知的原因,刘琰被单独带到一间厢房穿戴甲胄,弘农夫人已经在这里等候,准备亲自给刘琰穿甲。 两人见面也不说话,儒铠有丝绸内衬,滑不溜秋没有想象中难穿,甲胄勒紧之后呼吸变得很困难,扭头想说松一些却发现唐姬一脸坏笑。 “射箭我在行,拿了头筹送你。”刘琰打岔好掩饰尴尬,不成想臀部挨了狠狠一记抽打:“平日吃得什么,怎会如此肥硕。” 刘琰在胯间捏起一圈赘肉,这身板已经不能说胖了,简直是肥得发腻。对着铜镜看过,脸跟大圆盘一样,眼睛都给肥肉挤小了一圈,可气的是,该长肉的位置半点不长,不该长肉的位置喝水都疯长。 身形如同一个梨子,溜肩无腰臀部异常肥硕,双腿由上至下骤然变细,连着丁点两只小脚儿,远远看去恰似一个木工使用的圆规。 “你在君道阁压死过多少女子?” 唐姬讲话太扎心,刘琰翘动几下脚趾,这双脚短小粗胖,圆圆呼呼就跟两坨面团儿一般:“不算胖,我低头还能看见脚。” “你那不叫低头,那是躬腰。” 这句话就更扎心了,刘琰无力辩驳,再看向铜镜,铠甲收束上身更显得下盘宽大异常,走两步像极了一只烤鸭在蹒跚。 “怕是上不得马了。”刘琰感了一慨。 估计现在有一百五六十斤,去君道阁上几层楼就得歇会儿喘粗气,继续胡吃海塞下去,这副高大身板超两百斤也是眨眼的事。 看着满头虚汗唐姬怕给憋坏了,松松甲胄重新绊稳:“怕是也拉不得弓吧。” “你捐了多少?”刘琰无法正面回答只好再次打岔。 社会上都明白,借着祈福名头搞全民募捐敛财,高官公卿捐多少退多少不说,还按照捐献额度按比例分成。 权贵有了名声又得了实惠,对于普通士族、老百姓和低阶官员则是强制募捐,只要想安生过日子就得捐钱物,当然是越多越好,权贵们分的就是这些财物。 “二千金。”唐姬回答的很坦然。 刘琰于是有些哭笑不得:“还说你没收?” 唐姬忽然搂住刘琰脖颈,四目相对看了半响,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那是我家兄长所赠,与你何干?” 动作太突然太大胆,刘琰脸色微红不敢乱动,眼前唐姬仰头轻声嘱咐:“记得头筹送我。” 厢房和比赛场地相隔不远,刘琰身穿铁甲走到场地内还是给累的大汗淋漓,没心思看场内其他射手,喘着粗气接过大弓搭箭准备。 鼓声渐密,选手纷纷开始试弓,鼓声不会持续很久,必须利用这短暂的机会快速熟悉弓箭,刘琰咒骂一句,拉弓才发觉这是步兵硬弓,比赛要用这张弓连射十箭,过去都无法满弓更别提现在了。 鼓声戛然而止,紧跟着一声号令,几名选手差不多同时抬手射击,刘琰咬紧牙关,拼劲吃奶的力气只拉了个半弓,一口气没憋住手上脱力箭斜飞出去,落在不远地上不远处。 对面举起大红旌麾高喊散骑,这是命中靶心的意思,通常第一箭很难命中靶心,多在适应弓力测算偏差,几乎都会射偏些许。 随着厅堂内爆发一阵掌声,身旁几人纷纷侧目,几名侍从跑向箭靶回收箭矢,等他们再返回地上已经没有刚才落下那支箭了。 一切都发生得如此自然,如此悄无声息,第一箭应该是照顾面子,嘀咕一声头筹,想象着弘农夫人满脸怒容,下定决心第二箭说什么也要命中。 耳边鼓声渐密,这是在给选手时间放松肌肉,鼓声停止后号令在起,刘琰张弓半满不满,随着哎呀一声再次脱力,箭矢仍旧落在面前不远。 对面侍从查验过后,红色旌麾再次竖起,一声散骑威武,告知所有人命中靶心,这次看得清楚,是身旁虬髯汉子射中自己箭靶,察觉刘琰目光那汉子紧忙躬身低头。 “元修!”刘琰一声低呼,这不就是张则么。 太明目张胆了吧,心头一揪回头看向厅堂,距离不远箭矢脱靶不可能看不见。公卿们都在赞扬,荀彧朝自己微笑,官员们交头接耳,只有曹操和孔融两人冷着脸。 公开透明,毫无避讳的作弊,刘琰已经臊得满脸通红,接下去连续七箭又全部命中,刘琰是九分,张则得了个零蛋,不用说张则的目标全是刘琰靶心。 到了最后一箭,刘琰想到了很多,家乡父老,死去的和即将死去的;治下百姓,贫穷的和更贫穷的;满场权贵,不要脸的和没脸可要的。 黑白正反都在看着,好歹得正常发一箭,射出去就好中不中无所谓了,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拉开弓弦,不想弓开的太满,力道过猛双手发麻承受不住,抖得越来越厉害。 就在弓弦拉满的一刹那,手指再也坚持不住,弓弦瞬间脱手,巨力弹飞弓身反打手背,啪一声拍出一片红印,刘琰跌坐在地一阵呻吟,疼得不住淌眼泪。 旌麾竖起来回摆动,侍从兴奋大喊散骑十发十中,公卿们兴奋起来集体高声唱贺。众仆役牵出彩色绸缎,一路铺到刘琰身前,这是头筹才能享受的待遇,称作花街铺地,起源于春秋时期的响屐廊。 相传,响屐廊是吴王夫差为取悦美人而建立的一座园林长廊,美人脚穿木屐踩踏地板,发出美妙的回响。 现实不如传说一般浪漫,古代贵族游园赏会进行赌赛,角逐出胜利者,行走在铺满鲜花的长廊中展示风采,接受好友们的祝贺。 汉代独尊儒术之后,演变成权贵之间交流比试后的奖励,一方面很有噱头值得夸耀,另一方面能体现出与普通人强烈的差别:没有实力可玩不起这一套。 当下是冬季,不好意思明目张胆用鲜花铺地,天气冷也不能光脚穿木屐,荀彧作风俭朴,府第没有弯曲长廊,用绸缎代替鲜花,随着行走仆役敲打木片模仿木屐声,从院外走进厅堂,权当是附庸风雅。 从此刻起,刘琰作为胜利者,有资格随时走在绸缎上,光脚还是穿鞋随个人心意,想走多远走多远,从许昌走到洛阳都没关系,前提是舍得花钱。 刘琰捂着手勉强走完,跪坐在厅堂正中等待颁奖,手倒是不疼了就是脸上火辣辣的。赵温手捧漆盘缓步上前,上面摆着一副鎏金象牙板,事先刻好了祈福经过和刘琰名字。 周围没有质疑全是喝彩,到这地步语气纠结不如享受,眼光迷离秋波闪烁,借着众人视线受到遮挡,贝齿轻启半吐香舌,闪动几下立刻又收了回去。 赵温老脸一红干咳两声:“于赫汤孙,温恭朝夕。于我列祖,汤孙之将。自天降康,赉汝思成。以假以飨,受命侯将。” 开始还算老生常谈,念到最后一句怎么改词了?受命什么?不止刘琰,现场一多半人都神色震惊。 孔融起身大吼一声:“我反对!头筹就算了,你们那些烂事我没精力管,可她凭什么封侯?还讲不讲规矩了!” 曹操压低身形,靠向荀彧悄悄开口:“封什么侯?媾侯吗?” 荀彧表情困惑连连摇头,似乎对此并不知情。 这时下面公卿一侧众人中,董芬起身笑呵呵开口:“君子琇莹会弁如星,如金如锡如珪如琰,宽兮绰兮高山仰止,煊赫恒兮景行行止。” 孔融怔住了,董芬什么意思?说封侯呢扯什么人品学问?对了,你还嫌不够乱,没来由扯学问干什么? 杨众也起身接口:“师从泰山德才兼备,鸿都学门议定,聘刘助教为直讲。” 公开场合用学门这个词意味着不是做学生,刘琰确实不是学生,她用了十天就毕业,成绩优异留校任助教。助教不用带班授课,还不算正经老师,你杨众是校长,随意找十个八个贴身秘书没人管。 可直讲要坐班授课,年龄限制这一关就说不过去,直讲都是四五十岁的得道儒生,刘琰才二十出头,一个少妇去当老师这不荒唐吗? 一般来说直讲要授博士,教工和职工是两条路升职路线,博士属于前者,再往上升就是司业了,鸿都学门副校长啊,那不但是散骑还要加侍中衔。 这一步若是退让,年龄限制就彻底被打破,就你俩那关系,大家怕出事都瞒着赵彦,剩下别人谁不知道。不出五年,不对,也许明天刘琰就能做司业授侍中衔,这也太扯蛋了。 进一步说,侍中都加了,过几天是不是要授女尚书?可算明白了,刘琰祸乱朝纲,勾结党羽要给女官翻案,今天给女官翻案明天就要给太监正名啊! 陈蕃在天有灵,怕是要从坟墓里爬出来指着鼻子骂人了,孔融都快气炸了指着杨众干张嘴说不出话。 “文若,我也觉得不妥。”曹操尽量压抑愤怒向荀彧表明态度。 庭院中侍从筵席传来一声暴喝,辛韬拍案而起上,神色激动下挥舞双臂:“这是歪风邪气!我不同意!刘威硕。。。。。。” 金祎几步跑过去,捂住辛韬拽到一边,知道你一身正气,谁也不能触犯底线,即便是朋友一样开口就怼。 可你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全是大佬你算老几?谁问你了,轮得到你发表意见?还嫌得罪的人不够多吗? 辛韬这一闹出乎预料,借档口众人脑子都在快速运转,思索其中关系厉害,弘农夫人侍女一溜小跑进到厅堂跪地告罪,递给刘琰一块手帕在耳边说着什么,刘琰翻转手掌说了句无妨,拿手帕擦了擦脖子上虚汗,随手揣进怀中。 这一顿操作,大家都惊呆了,关系这么亲近了吗?手帕随意擦汗,还贴身藏到怀里?弘农夫人那是天之骄女,多少人求之不得,你凭什么这么亲密?关键还是个不能行事的,这是妥妥抽完脸还要人开怀大笑。 有人当场就要发作,荀攸适时干咳一声,对杨众略微欠身:“封侯无以服众,年纪太轻任鸿都文学似乎欠妥。” 荀攸会支持孔融在坐众人毫不意外,孔融这清流领袖不是浪得虚名,影响力非常大,拜访亲善的家族络绎不绝。 借祈福敛财孔融本就有意见,直言这次敛财行事过于透明,为了面子也该作些掩饰,可惜没人听他的劝阻,今天来也是做做样子,打算待一会儿就离去。 可要给刘琰封侯实在无法忍受,刚刚仗义执言就被打岔,说什么进鸿都学门,孔融有信心只要自己活着,刘琰休想进鸿都学门更别想做成侍中。 痛恨杨众被忽悠着了魔,今天准是提前制造舆论,找机会退二进一,先把侯爵搞到手,等过后再进鸿都加侍中,进而给太监翻案。 孔融不由冷笑:“杨众!说封侯你打什么岔,你等拙劣伎俩一看就破,别想着糊弄大伙儿给刘琰封侯!” “在下没说同意封侯啊,没有战功怎么可能封侯。至于鸿都直讲,又不是马上授课,年纪确实太轻因此需要考较,侍中也不必急于授予。” 杨众一脸奇怪,明确表示不支持封侯,所有人都错愕当场,孤臣赵温说要封侯,孤臣孔融反对封侯,颍川人支持孔融,杨众也反对封侯,但要聘用做老师,乱七八糟的怎么回事? 第83章 孝阳亭侯 下 曹操饶有意味地决定旁观一番,这场面挺有意思,无关大事看热闹就挺好,没有必要掺和进去。 乱归乱,在场众人细一琢磨,杨众提议还可以接受,好歹还走个形式,程序正常流程不差,年纪不够就考一考,有助教资历也不是不行,遵训班大家故事愿意玩就玩去吧。 再说,鸿都学门本就是公卿后院,侍中衔不急着给那就无所谓了,至于学术成果也好办,刘琰钻研《京氏易》擅长房中术,吹歪风走后门的专家,阴阳道术双修的名士,随便写点心得糊弄就成。 孔融可没这么好说话,没战功封侯不准,走后门做直讲也不许,老家伙坚持原则到底,不管谁劝,说不行就是不行。 旧波不平新波再起,尚书台又掺和进来,尚书郎郭浦起身反驳:“首击袁术,从征潞河后战鲍丘,独占四大功怎么说没有战功?” 这话倒是提醒了曹操,想起来几年前刘琰跟曹纯一起截击过袁术,事后曹纯还特意提起过这姑娘,打仗跟二愣子似的不要命。 当时虽然说不上英姿飒爽,也不是现在这样胖的跟球一样,曹操不免唏嘘环境改变秉性,但是打公孙瓒可不能算是战功,心里始终认可公孙瓒是盟友。 怎么这也得为盟友说句公道话,正琢磨着该怎么说话才圆满,钟繇捻须开口:“易侯并未忤逆,地方矛盾不应算作战功。” 众人纷纷点头,袁术是真造反了但公孙瓒没有,给曹操作战那没说的打谁都是战功,至于其他那还是别拿来说事了。 厅堂内议论纷纷,为谁讲话的都有,弘农夫人侍女又回来了,对着刘琰耳语一番,刘琰笑着挥手:“没事了不疼了。” 人群中发出一阵哀怨叹息,不少人倒戈到反对一方,韩斌得到眼神示意,起身发言:“非是与易侯交战,实乃联手讨伐乌桓鲜卑,以讹传讹才有所误会。” 种辑面色铁青好像忍耐了很久大,手一挥打断发言:“变白为黑倒上为下,士人要知耻!若此女能封侯,至千百万忠臣良将与何地!” 伏完突然不乐意,起身遥指:“你占了便宜反而倒戈!” “我哪里占了便宜!那几日我都外出未归!” 种辑说完底下议论纷纷,说什么都有,说最多的还是说刘琰姿色不够,胖得跟个球似的,人家图新鲜罢了,也就赵家父子当成宝贝。 赵彦忽地起身怒视种辑,种辑也不示弱,起身时碰翻了酒杯落地咣当一声,全场静默眼看两人对峙。 吵成这样大家都不能下台,偏将军王服走上去拾起酒杯打圆场:“不知敕封何地?” 王服这人行事长袖善舞,曹操很认可能力,因此提拔他做了车骑将军幕府副将,有他在大家都能和和气气一心为曹。 而且他话说的很巧妙,敕封是要皇帝发出诏令,你们在这里闹哄哄问过皇帝没有?侯爵不是随便封,要以封地为号。 大汉确实有过女侯爵,死乞白赖要封也成,你们吵吵之前先说封哪儿才对吧,乱封个地方大臣们不允许皇帝也不能同意。 “孝阳亭侯。”赵温讲完全场鸦雀无声。 都想起来刘琰身份,萧何的酂侯就是因为嫡子去世因此由老婆继承,这与军功无关纯粹是继承关系,有这个先例,刘琰封孝阳亭侯还真存在可能性。 “她不是鲁国人吗?”董芬慢悠悠抛出一个迈不过去的门槛。 当初是按照鲁国刘琰的身份授的官职,要公开其他身份那就是欺君大罪,不但散骑就做不得数,还得锒铛入狱等待审判。 还有一点没说出口,然而大家都心知肚明,孝阳亭侯可是梁王嫡脉,盗墓首犯曹操还坐在厅里,刘琰那个身份拿出来公开讲合适吗? “封侯另当别论,鸿都学门诚邀散骑加盟。” 杨众现在发言做实了与赵温不对付,你想做什么我偏不让你做成,不单如此,从现在开始不偷偷摸摸了,当众挖你墙角,不怕刘琰拒绝,能恶心你赵温就够了。 “不行!封侯不可以,鸿都更不可以!”沉默良久的孔融摇着大手怒吼,几步走到荀彧面前拱手:“刘琰就是孝阳侯遗孀,宗正可查!她蒙蔽了陛下欺骗了朝堂,我弹劾!我将作监要弹劾!” 荀彧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孔文举坏我大事。预计到孔融一定会闹,但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激烈,本来就是给曹操看戏,也没打算真封侯。 结果你把刘琰背景公开讲出来,不但曹操尴尬,还把皇帝扯进来,你叫曹操如何下台?你叫咱们如何圆场? “讲不讲规矩?内朝官轮得到你将作监弹劾?”丁冲拍打桌面满脸不忿,无法正面反驳,只好从程序入手,把事情糊弄过去再说。 现场多数公卿起身响应,纷纷指责越权违规,孔融身为将作监大将,还真没资格直接弹劾内朝官,即便要弹劾也要先向宪台举报。之所以要绕个弯,就是出于保护权贵的目的,因此直接弹劾的先例不能开。 荀彧可不能同丁冲一样,他要立稳楷模人设,表面半点造次不得,双手虚抬止住骚动,转脸看向宗正刘艾,面色郑重沉声开口:“宗正寺?” 话音未落刘艾酒杯脱手,趴到桌上立刻响起鼾声,荀彧喘口粗气,恰好看到刘琬正偷偷朝门边爬。 荀彧抬手一指,语气变得严厉:“是否欺瞒陛下,汶阳侯,如实讲来!” 刘琬惊叫一声,哭丧着脸爬到刘琰身边,面对百官公卿丝毫不敢隐瞒:“开始确实欺瞒,后来陛下知晓,平日也以姑母相称。” 不止曹操和荀彧,在座所有人都懵了,说一句没有这么回事就完了,结果又是一个不懂事的二货,这下好了,正式给皇帝拉进了舆论漩涡。 “外台!”荀彧真急了,这事儿算彻底闹大了,赶紧召唤外台谒者,裴茂不在金祎就是外台实际上的最高负责人,荀彧了解他办事周全,一定能给出大家都满意的答案。 听到召唤金祎小跑进来,正琢磨措辞,辛韬赶上来大声叫嚷:“国家知晓,众人皆知晓。” 一时间全场静默,皇帝身边的谒者佐证管理宗室的宗正寺,还把所有人都扯进来,这下全完蛋谁也跑不了。 “国家无意处罚。”这时候金祎必须说实话,还得抬出皇帝,不然很多人将官位不保。 紧张的空气一下子放松下来,这样说就好,刘琰是中宫女官,既然皇帝都不介意,那公卿百官就算知道也不好插手,渎职罪是没了,最多承担一个不作为的骂名。 孔融这老小子把事情搞复杂了,刘琬还跪在那浑身哆嗦,辛韬这耿直货又没眼力见儿,话说剧本不是这样无论如何得圆回来。 “威硕?”荀彧脸色微红,咳嗽一声还想走个形式。 虽然不知道这帮人具体在搞什么,也能看得出来封侯进鸿都都是借口,纯粹演戏罢了。有人反对赵温就借坡下驴,封不成侯很正常,进鸿都学门教课更不可能。 赵家和杨众他们争吵一番,两件事相互抵消事情就翻篇,至于说为什么提及继承孝阳侯,或许是显示有刘琰这张底牌,暗示曹操有把柄握在手里,这很符合赵温顺毛驴还有两根倒刺的性格。 看见曹操坐在那脸都绿了,决定打死不承认真实身份,你们爱怎么吵随意,反正我就是鲁国刘琰。 刚俯身还没开口,两个侍女引导弘农夫人来到厅堂,唐姬进来紧贴刘琰跪地开口:“想散骑着甲乏累,向诸位卿家告个罪,容往后堂休息一时。” 先皇遗孀这个大礼受不得,所有人都起身躲避,曹操紧忙起身,小步跑到跟前躬身施礼:“劳烦夫人亲临,折煞,折煞。” “方才听到争执,似乎与散骑有关,卿等所议乃国事不必告知,我家折辱惯了,只求安生不图其他。”弘农夫人说完拉着刘琰一同叩头。 这话讲的太重,曹操眼泪瞬间就下来了,这辈子就这一道坎死活过不去。说是逆臣也罢忠诚也好,他对大汉始终心存情怀。 刘协是逆贼董卓所立,说到底曹操认可的是刘辩,如果现在是刘辩做皇帝,没准儿冲动上头兵权就交出去了。 尤其是那句折辱惯了,无尽的凄苦无奈如一把刀刮刺心尖,往昔种种屈辱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曹操擦干眼泪拜伏在地,大臣也跟着跪倒一片。 孔融听出唐姬旁敲侧击针对自己,心想这可不成,话不讲清楚往后怕是没法安生过日子,几步爬到众人前面拱手开口:“臣弹劾刘琰惑乱朝政。。。。。。” 弘农夫人抬手打断:“我家弃了散骑如何?”扭头看向赵温眼中含泪:“我家弃了黄阁,弃了外台如何?” 再看向孔融,唐姬眼光似刀声音骤然尖利:“便弃了夫人诰命,我俩求个安生活命如何!” 法律没有明确规定逼迫先皇遗孀有罪,就因为这样做会被世人戳断脊梁骨,因此才不需要规定什么法律,法律只能惩罚平民,而道义却不分贵贱,孔融被吓得后退两步,一时间眼前天旋地转。 散骑不但是皇帝敕封,现在加上弘农夫人背书,剥夺官位等同于违逆皇权意志,等同于剥夺唐姬爵位。 荀彧上前声音发颤:“夫人息怒,散骑乃是圣上亲封,任谁都动不得,至于封侯,似乎,似乎有待商榷。” “那你等商榷吧,我家这就告辞。”说完拉起刘琰起身就走,走到门口扭头一笑:“这身甲胄不错。” “当属散骑。”曹操躬身开口。 恭送两人离去,大家重新坐回位置,经过这一番折腾都少了吃喝兴致。曹操仔细思索来龙去脉,抓住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抓住,荀彧连呼唤几声才转头举杯:“这个封侯?” “不可。”荀彧可不想真封什么侯爵,今天事儿闹得够乱了别再出什么幺蛾子。 “不可?”曹操眉头紧锁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不可。”荀彧依然坚定,没有摸清曹操真实意图之前,一定要扮演好本职角色,牢牢站稳道义制高点准没错。 “这个封侯?”曹操转向身旁赵温度继续询问。 赵温扮做思考状沉声回应:“封侯有些欠考虑,就如列位所言似乎有待商榷。” 曹操讪笑几声朝杨众开口:“鸿都文学一事?” “不可。”荀彧赵温两人几乎同时出言反对,杨众笑着拱手默认一般没有接话。 荀彧突然察觉到不对,旋即改变态度:“其实可封,算继承便可,只是陛下那里不知能否认同。” 曹操环视几人,眼神饶有意味,荀彧暗骂一声失策,这话该赵温来说。 “令君何出此言?孔文举所讲令老夫惭愧,现幡然悔悟不敢苟同。”赵温也觉出味道,事已至此便将错就错先把水搞浑再说。 宴席间有人喝醉了,敬酒时走路跌跌撞撞,滑稽的样子逗的曹操呵呵直笑,抬手招呼王服近前:“孝阳亭侯可封否?” 王服轻笑一声:“当封。” “当如何封?”曹操扫视左右荀彧几人,端起酒杯仿佛不经意间开口询问。 “梁王遭难理当安抚,恩旨孝阳亭侯无嗣以妻继。” 王服讲得明白,梁国祖坟给掘了,梁王因此病重看样子要完蛋,这时候应该给人家一个好消息,就算梁王死了梁国除名,还有孝阳亭侯刘琰烧纸祭祀。换句话说,要是曹操作案还能给这么大恩典吗? “她不是鲁国人吗?”曹操很想知道如何越过这道坎儿。 弘农夫人是怕刘琰丢了散骑官位,逼着荀彧做了保证才走,并没有解决身份不同的问题,封侯要传诏天下,朝廷知道内情,可是该怎么跟老百姓解释?如果要继承爵位就又绕回这个麻烦上来了。 王服没有任何犹豫:“陛下家事外臣何必叨扰。” 皇帝知道真实身份不也没剥夺官位吗,皇室自己的事宗正都没言语,朝臣安心治国就别去纠结了,至于舆论更好办,爱说什么说什么,皇家的事跟曹操有个毛关系? 王服讲的很不以为然,看向赵温话有所指:“莫说封侯,常侍内廷临幸也未可知。” 赵温心里一突,面上依旧镇定,讲话却乱了方寸:“将军,呃,王将军,所言不错。” 亏的汉代言论宽松,背后议论皇帝不是新鲜事儿,不过王服这话到底讲过了,曹操干咳一声挥手叫王服回去喝酒,转头对赵温笑道:“当封侯否?” “可,可封。”赵温现在是彻底乱了,人老了节奏发展太快脑筋就跟不上。 “不可!”曹操转眼变了脸色,冷峻眼神看的赵温直哆嗦。 过了一阵,曹操再次提起酒杯:“当由陛下钦定,臣工不可妄断。”说完环视众人,指着赵温窘态哈哈大笑。 第84章 继承侯爵 上 弘农郡不但有杨氏这个地头蛇,还有段煨这个实力不俗的大军阀存在。段煨驻扎在陕县,卡住崤函道阻挡东方军阀进入关中。 弘农郡有段煨驻扎,一般也没人敢于敢染指,当然,利益是相互的,段煨有麻烦杨氏会也鼎力相助。双方关系非常密切,外界官员想要调任弘农,杨氏不松口段煨就动手。 唐翔改拜了弘农太守,杨氏自然欢迎,可段煨还没表态,估计是想捞些好处,碍于杨氏情面不好直接开口,就等着唐翔主动上门。 这送礼拜码头可是一门学问,送多了吃亏,送少了让人瞧不起,非得恰到好处让人了解眼界本事,如此方能高看一眼。 因此唐翔并没着急赴任,留在许昌暗中疏通关系,派出家人四下打听段煨来龙去脉,可惜人家出身关中,唐家和关中没什么来往,许昌城里亲朋故旧了解段煨的人还真不多。 打听不出有用的消息,也没心思去参与祈福捞钱,今天特意来妹妹家,等着仪式结束好让唐姬给拿个主意,正等得不耐烦,仆役来报弘农夫人车驾回来了。 唐翔得知刘琰也跟着回来,赶紧招呼准备酒菜,还提着一篮子带来的稀罕水果,亲自出门迎接:“今日请威硕吃葡萄。” 听说是葡萄,刘琰脸色一白转身跑到门口呕吐,等看到端来真是葡萄才缓解过来,弘农夫人和唐翔异口同声:“谁的?” 刘琰瞪了一眼唐翔,那意思是埋怨拿什么招待不好非要拿葡萄,结果唐姬会错了意,扯过兄长一脸神秘:“你不是怕她吗?” 唐翔急的想哭,那两巴掌真给打怕了生怕讲错话,当着妹妹面是不会挨打,可难保刘琰不记仇,过后在回家路上里堵自己。 “跟他没关系。”刘琰摆摆手,不想多做解释也不想吃葡萄,今生怕是与葡萄无缘了,架不住唐姬问的急,掏出漆盒打开展示。 看到里面少了半盒,唐翔伸手去抢夺:“再吃会死。” 刘琰马上收回怀里:“停不得了。” 红丸里面含有大量麝香和毒草铅汞,加上活取孕妇器官研磨碎末制作,具体成分和配比属于商业机密,买家并不了解,只知道不但成瘾还害命,长时间服用等于慢性自杀。 唐姬讲话胸有成竹:“信我,没什么停不得,绑你两天自然就停了。” “不想停,想看看能走到哪一步。”刘琰说着挑起一枚葡萄,只看了眼便狠狠塞进嘴里,苦涩暴出溢满口腔,酸甜参半直冲脑浆。 强吞进嗓子立刻呕吐出来,练练摆手强做出一副笑脸:“活够了,真的活够了。” 三人沉默一阵,唐姬扭脸看向兄长:“知道你没有头绪,认识个能人兴许能有启发。”说罢朝老太监吩咐叫那人进来。 张则大步进来躬身拜倒:“左校令张则见过唐府尊。” 唐翔急忙起身搀扶:“久仰高名,今日得见幸甚,幸甚。左校令快请坐,请坐!” 张则跪在地上,口称不敢死活不起来,唐姬挥动手中头筹,笑着开口:“不止赵司徒授意我也有功劳。” 刘琰明白了,弘农夫人和赵温一样都希望刘琰拿头筹,赵温也确实授意张则帮忙,只是没想到张则暗中脚踏两只船,还公开跟着来到唐姬家里。 唐姬炫耀完了开始说正事:“我家兄长去弘农上任,你说该送段煨什么礼物?” “敢问府尊以弘农为进身之阶,或是为立身之基。”张则神色很郑重,他出身汉中郡很了解关中情况,机会难得这次一定要好好表现一番。 “当阶如何做?为基又该如何?” “叩门当阶,财帛多寡无意。”张则深吸口气,继续讲述:“闅乡侯多疑,若要长久立足,非张亚圣不可调和。” 刘琰与唐翔对视一眼没明白意思,唐姬在李傕军中呆过很长时间,大致了解雍凉情况,现在段煨军队分成两派,皇甫郦就是另一派首领。 这两个人都与凉州三明有关,段煨是段颎弟弟,皇甫郦是皇甫嵩侄子,同样出身相似背景,使这两个人能够紧密依靠在一起。 段煨是长辈自然为首,但他生性多疑,曾经逼走过贾诩,却无法对皇甫郦耍手段,由于三明的历史渊源,他担不起逼走故旧的骂名。 皇甫郦曾经多次表明过忠诚,奈何效果不大,这是段煨性格使然,其实两个人之间缺少一个镇得住场面的角色,只要存在这样一个人居中调停沟通关系,段煨也就能放心了。 这个人还真有,就在许昌为官,此人就是当代书法家,号亚圣的黄门侍郎张昶,他是张奂次子,同样是凉州三明后人,不同的是张昶无意军旅,名声还特别高。 背景相同名望高有号召力,还不担心抢军权,天然就是派系军队中的政治核心,两武一文后三明搭班子,军队凝聚力再没有障碍。 也因为这一点,许昌攥住了张昶不放手,段煨毕竟不是曹操嫡系,只能削弱不会给他机会变强。 唐姬握紧头筹轻击手掌:“又与我家何干?” 调任张昶对于弘农夫人来说不难,或者说对于唐家和颍川人来说不难,只是还看不出与唐翔在弘农立足有什么关联。 张则扭头看向刘琰:“太学韦诞。” 韦诞是韦康的弟弟,金祎陪着韦康来找过刘琰帮忙提拔一二,刘琰和金祎关系不错,连带和关中各个大族都很熟络,说什么都不要钱满口答应下来。 可韦家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刘琰大惑不解,迎着唐姬眼神磕磕巴巴:“郊祀现场,点了韦家那小子入我门行走。” 唐姬眉头紧锁一阵,目光在刘琰和兄长身上来回扫视,最后盯着唐翔冷冷交代:“速回乡毒死你妻,娶她。” “什么就娶她呀,她不得天天打我!”唐翔下意识捂住腮帮子,毒死妻子没问题,娶母老虎绝对办不到,三十好几的人了,被老婆打传扬出去还怎么做人? “韦家和弘农有什么关联吗?”刘琰觉得还是问清楚比较好。 现在也想开了,别人想讲什么就讲去好了,自己就是鲁国刘琰不必服丧,瞧唐姬神情不似玩笑,嫁进唐家也挺好,不听话照死里打就是,打还不听就比比谁先把谁毒死。 “韦诞是草圣传人。” 张则说完刘琰立刻明白了,草圣是张昶亲哥哥张芝,张芝别号张有道,当代书法成就最高世人尊称草圣。 张芝处事比弟弟张昶生猛多了,什么都不干就玩行为艺术,拿朝廷征召当废纸随意扔。韦诞作为传人意味着韦家与张家关系非比寻常。 刘琰引韦诞入官场等于和韦家,张家同时有了关联。别看韦诞才十九岁,刘琰先行控制在手有名有实,等于当众预定好了,除非刘琰松口谁也抢不走,等到岁数满二十后,举个高第恩从关系就正式建立了。 唐翔要抢人也不行,哪有先去上任等一年再办事的道理?再说名不正言不顺,抢刘琰的人恩从关系也不成立。韦家心理愿意也不会允许韦诞去投奔唐翔,韦家这类名门大族不可能去做另谋高就这种事,因此唐姬才突发奇想要大哥娶刘琰。 “韦家待我不薄啊。”刘琰感叹一句,别管是不是一种投资,人家看得起就证明自身具备足够的价值。 “也是你有本事。”唐姬看的更加透彻。 不单是皇帝,还有颍川唐氏与荀氏,关中韦氏和金氏,谯沛丁氏和曹氏,这些豪族都和刘琰有利益纠葛。 亲哥哥刘珪属于袁绍阵营,与杨氏和司马家也有往来,刘琰不知不觉有了强大的关系网和保护伞,遇到难处,这些家族或多或少都会向着讲话。 “娶她。”唐姬声色俱厉,语气不容辩解。 这一步太关键,这可不是简单的娶一个妻子,与强力军阀建立紧密同盟关系用处可大了,杀个原配算什么,唐姬甚至觉得那个孩子都可以顺便弄死。 “其实另有他法。”张则清清嗓子,有更好的办法就别等了,趁着没做决定赶紧说,就算不能积德也别作孽。 “元修快说!”唐翔来了精神,只要不娶刘琰什么办法都成。 张则也不犹豫:“请拜刘散骑为夫人家庶子。” 封爵千户及以上,可以向朝廷申请委任家丞和家庶子,家丞相当于管家打理财产奴仆,庶子类似侍从贴身伺候左右。 任命庶子就得进宫去讨旨意,弘农夫人没达到千户侯级别,以唐姬背景稍微僭越不会有人说三道四触霉头,只不过家庶子俸禄得自己出,朝廷可不会管。 但对于刘琰来说,名声就不好听了,散骑内朝官给人家做贴身侍从,这种事不光驳自身面子还折损朝廷威望。 唐家兄妹都面露难色,刘琰身上承载太多纠葛,已经不是哪一家能够独占了,娶进门还勉强能运作,给个芝麻职务就拉到身边怕行不通。 张则明白道理紧接着开口:“不必成事,昭示亲密即可。” 话说得再明白不过,唐姬托起刘琰下颚:“是你压死我还是我压死你?”刘琰扭头甩开,语气颇为不忿:“都没那本事。” “哦吼吼吼。”唐姬假笑连连,手握头筹递给张则:“赏你。” 张则他知道什么能碰什么碰不得,连连磕头死活不敢伸手。 “给你就拿着。”刘琰看似漫不经心劝解,眼神中却暗藏狠厉。 这是结盟的信物,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里面,张则敢碰一下,刘琰自信,唐姬有一百种方式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赏你。”唐姬眼神凌厉语气越发冰冷。 “我没来过!我直接回家了!”张则爬伏在地,半响没听到回应,吓的叩头高喊:“我来讨杯水喝不想偶遇,客套几句便归家了!” “左校令哪里话来,不是我俩请阁下入门做客吗?”唐姬将头筹小心揣进怀里,看着张则叩头的样子轻笑出声。 “仰慕散骑威仪,一路追随冒昧闯入。。。。。。”张则忽然想起这样说更不妥,抬头看向唐姬,眼神交汇那刹那突然明白过来。转过身面向刘琰,抬手狠狠抽打自己脸颊:“有眼无珠,有眼无珠!” 冷冷的看着张则抽打,二十几下后唐姬才欸了声制止:“金吾丞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唐姬说的不是六百石左校令,而是执金吾副职千石金吾丞,张则迫切想知道刚才是不是听错了,瞪大眼睛许久没敢询问。 正觉得不可置信,唐姬又开口:“你做的很好,出去实话实说无需隐瞒,归家耐心等待千石入门即可。” 张则哆哆嗦嗦离开唐家,今天算认清楚了,高枝曾经就在面前却眼瞎错过,捂着浮肿脸颊内心百感交集,往昔只有自己如此待人,今日易地而处个中滋味难以言说。 第85章 继承侯爵 中 第二天上午,司徒录尚书事赵温收到唐姬的令旨,看过内容鼻子差点没气歪了。不单司徒,御史台和光禄寺都收到同样内容的令旨。 皇帝很快就知道消息,和百官一样肯定不能同意,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没几天整个许昌都知道了。 唐姬没指望成功,就是走个形式,演给明白人看这就是结盟。赵温警觉到刘琰不再是曾经的小角色,貌似突然成长为一个庞然巨物。 揣测不出这个结盟究竟到了何种深度,没敢贸然询问刘琰,生活依旧如平常一般,睡觉吃喝一样不耽误。 十几天后,刘琰将要封侯的消息传出,震惊了整个许昌,女官都能封侯,那接下来是不是要给宦官翻案?各种流言满天飞,朝廷并没干涉舆论走向,似乎有意观察事态发展。 各地看到宗正寺行文才弄明白事情真相,不是敕封新侯,是继承孝阳亭侯,连同一并公开的还有宗族谱系,现在不必遮遮掩掩了,刘琰就是中山简王支脉,孝阳亭侯遗孀。 继承比新封要简单许多,宗正寺行文天下,少府出贺表礼物,刘琰在皇帝面前走个形式就算结束。 可出人意料的是,继承流程却走的敕封形式,司马防做了举荐人,有举荐人就得按敕封标准办了,封侯当天官员放假,赏赐百姓食物暂停夜晚宵禁。 对于封侯这件事,赵温牵头儿荀彧等颍川籍官员明确反对,赵温竟然反对,连孔融对此都很错愕。 按照正常途径,司马防的举荐书应该通过尚书台呈给皇帝御批,再转给宗正寺入籍,可是丁冲拿着举荐书直接进了宗正寺。东汉宗正寺名义上归司空幕府兼管,这么一来如同王服所讲外臣还真插不上手。 这就很不符合规矩了,说敕封却绕过尚书台,说继承却有举荐人,关键宗正寺还批了,批完才呈给皇帝盖玉玺,皇帝还真给盖了。 事情的复杂程度超出了老百姓的认知,最后有聪明人得出结论,谯沛人、士族和皇帝联手挖颍川人和赵司徒的墙角。 不知道是不是有意为之,规定日子被提前,赵家竟然没接到通知。圣旨没人敢阻拦,中常侍大摇大摆走进密室,一家人正好被堵了被窝儿。 中常侍脸色铁青宣读完圣旨,泼天富贵给刘琰砸懵了,赵家父子也懵了,是被吓懵的。事实摆在眼前也不用辩解,人设当众崩塌,赵温父子恨不得生吃了曹操。 中常侍不能允许留在赵家,拉上帷帐安车送到了弘农夫人府邸,一切像是早有准备似的,府邸围墙都用丝绸遮挡,门口还设立了十丈远的步障,进入大门地面红色丝绸铺成通路道直达正厅。 换上侯爵冕服头戴冕冠,头戴青玉七旒,腰间紫绶双彩,刘琰坐在主位浑浑噩噩,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坐等吉时入宫觐见皇帝。 下午进到宫里,整个封侯仪式刘琰都处于混沌状态,宗正刘艾双唇一开一合,少府祝礼摆满两旁,皇帝公卿,百官臣子一个个走马灯一样晃过眼前,司马防眼神依旧冰冷,丁冲大脸上两眼乱眨不知道讲些什么。 大礼稽首谢过皇帝,不但封了侯爵,官位还进了级,从给事谒者右迁常侍谒者,一群太监比刘琰还高兴,唱着赞歌乱哄哄抬着回到弘农夫人府邸。 唐姬满面红光拉着刘琰并排坐下,只见她,青红绀缯裹发髻,一尺鱼须簪耳边,深衣缥绢半蚕服,黄金龙首垂白珠。 斜眼去看唐姬身上所穿,居然是自己那件飞马纹锦袍,腰间赫然就是那条御赐玉带,筵席排开百官进入按身份高低依次上前祝贺。 刘琰木木讷讷正襟危坐,唐姬仿佛主人一样微笑还礼,恍惚间觉得身边人才是今日主角,美酒佳肴一口没动,看着百官行宴至傍晚才散去。 人走光了刘琰才想起饿,这里夹一口残羹,那边筷擓一勺冷饭,望着满堂珠光宝气,很多东西这辈子都没见过。 各家礼物摆满了厅堂,赵温虽说反对,可干爹还是送了五对玻璃杯,这可是西域来的稀罕物件,五光十色比水晶杯高档到不知哪里去了。 曹操送的是五对玉如意,长短粗细如小臂,晶莹细润光滑白腻都是无价之宝。丁冲出手大方,半人高一对错金裸女,就是当初汉灵皇帝裸游馆秘藏宝物。 弘农杨氏到底是高雅人家,两幅当朝草圣张芝真迹力压群雄。司马防也没落下,两尺高的珊瑚树就有四株,其中两株红珊瑚有钱也没地方买去。 皇帝送了一套漆器,鎏金描红盘盘碗碗几十个,现在刘琰知道漆器比黄金值钱,这些宫廷御物可以当做传家宝了。 段煨、刘珪、袁绍连关中诸将都送来了贺函,礼物随后几天便到。 剩下零零总总仆人们收拾了十口箱子,唐姬绕着珊瑚树翩翩起舞,跳到高兴处搂住刘琰猛亲了一口:“我不是在做梦吧!” 坦白说刘琰也觉得是在梦里,激动的讲话声发飘:“我早料到了,老子,老子有今天,你随意拿,宝贝都是我的。” 唐姬突然板起脸:“都是我的!你也是我的!” “怎么还有我?” “伺候不舒服照死里打,想跑也可以,抓住眼珠子挖出来。”唐姬说得平淡,刘琰却浑身发冷,心里还有些苦涩。 一定是唐姬使了手段,抢来自己不外乎招财童子一说,这些宝物无法用黄金计量,怕是只能用庄园来换算。 唐姬兴奋的发疯,一件一件翻看黄金美玉,随手甩开一把长刀落在刘琰脚边,从外表看是一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兵器,拾起来抽刀出鞘霎时间寒光闪耀,不觉赞叹一句好刀。果然不能只看表面,直觉告诉刘琰这把利刃见过很多血。 “有啥好,刘备那穷酸只剩这破烂可送。”唐姬对刘备感观极差,一个破卖草鞋的暴发户而已,还没有经营头脑,做了这么久高官拿不出半点像样的礼物。 “刘备呀,他不是有个玉女吗?”刘琰笃定刘备没指望,出身太低,注定一辈子颠沛流离混不出头。 唐姬一滞,扔掉手里宝贝沉脸走到刘琰跟前:“什么玉女?” “白玉雕刻的美女。”刘琰心里一紧,唐姬神情不对不赶紧解释怕会有大事。 唐姬猛戳刘琰额头,咬牙切齿的样子像极了泼妇:“你要认清现实,不要总想有的没得!” “我想什么啦?” “玉女!” “是雕刻,假的,假的!再说,就算真的我也不能用啊。” “假的也不行!”唐姬突然间歇斯底里,抓起一个玉杯甩在地上砸得粉碎,意识到失态素眉轻挑转眼变了一副温柔面孔:“真的更不行,吃倒可以。” 刘琰踉跄朝外走去,身后传来唐姬冰冷话音:“孝阳侯哪里去?” 刘琰胸中发闷不想理她,又走两步唐姬赶上来拉住就不松手,拖着一路来到卧室:“方才失态卿勿怪。” 柔声细语间揽住刘琰媚眼如丝:“卿观内室还少何物?” 刘琰扫视周围疑惑不解,唐姬玉指朝向溺器:“破木头。” “明日回家里取黄金的来。” “妾须住椒房。” “明日我去少府取一百斤。” 这个态度令唐姬很满意,坐起身恢复平日沉静:“那个玉女也要讨来,今后俸禄如数上缴不得私藏。” 按规定继承爵位户数减半,现下刘琰官职爵位计算,年俸禄零零总总两万三千石,唐姬才两千石两者差十倍有余。 刘琰神情困惑,盯着唐姬眼圈泛红,口中讷讷出声:“鸭儿?” “什么鸭儿?” “不是鸭儿,我是说,你怎么变了?” “哦吼吼吼,是你变了,我还是我。”唐姬掩口娇笑,挪来错金宫灯好让刘琰看的清楚。 “我怕的厉害,怕你挖我眼珠。” “多美的蓝啊,看到第一眼我就发誓永远攥在手里。”唐姬半张脸湮没入黑暗,另外半张脸依旧那么娇俏可人。 “不对,不是你,她没有你暴虐,没有你贪婪,没有你狡诈,没有你。。。。。。” “骚气!”唐姬尖叫一声,弓步昂首目视前方,单手托举宫灯,环臂遮掩酥胸,眸中如炬闪烁,豪气直冲霄汉。 刘琰匍匐在她脚下,灯光照亮漆黑,令人恍惚失神无措;朦胧背光绕体,甘心任由圣洁引导;目光炯炯雍容,丰腴胴体明暗颠倒;神态自若端庄,慈祥面容悲喜翻转;仰视虚浮圣光,忘却人间哀恸灾难;沐浴火热甘霖,世上再无孤独悲苦。 宗室侯爵理应离开都城就国,刘琰官至外台谒者,需要随时入宫侍奉,还兼着司徒黄阁,虽然屁事没有,但是名面上不可以随意离开。 再说,宗室女侯爵任朝官没有先例,谁也说不清该不该就国,按说孔融该支持就国,可他却莫名其妙保持沉默。少了孔融这个最强嘴炮,支持就国一方就显得势单力孤,大家吵几次便不了了之。 不是不想辩论,而是河内郡出事了,张扬被部下将领杨丑杀死,杨丑不知抽了什么风,给曹操递了表文要献出河内。这下事情难办了,河内郡收还是不收成了紧要问题,一天不争执个三两次不带下班。 支持收下河内郡的人数不少,河内是关键的战略位置,天赐良机不拿说不过去。反对者理由也很充分,贸然收下河内郡等于是和袁绍彻底撕破脸,哪怕机会就在眼前,顾及袁绍的反应,曹操也不敢贸然动作。 河北没坐观河内郡变化,这时候公孙瓒眼看撑不下去,袁绍大军都集中在易县,只能派出少量军队进驻昌邑,摆出一副哪怕人少,也要下决心进入河内的架势。 袁绍的前哨部队刚到昌邑,河内郡又发生了新的变化,眭固击杀杨丑,驻军射犬公开投靠袁绍。射犬就在野王东北扼守太行陉,北面高干几天就能赶到河内。 按说也没什么,张杨在时高干也能随时南下,可几天后传来消息,眭固大军到了临河渡口,意图先占据渡口,等待高干大军南下。 这下可不成,占据渡口可以随时过黄河,渡河后西行几天就是洛阳,洛阳经济和政治利益牵扯太大。曹操权衡利弊决定大军开拔,趁着袁绍主力和公孙瓒纠缠,快速拿下河内。 促使曹操出兵的理由有两个,首先,当初张扬始终保持中立,袁绍不来打就两不相帮,这一点符合曹操的利益。曹操不去接受河内也是出于平衡的考虑,他不想在河内郡浪费宝贵的兵力,现在平衡被打破必须出手了。 其次就是稳定了内部,刘琰封侯这件事不是坊间传言那般简单,大敌当前曹操要的是内部平衡,求的是稳定,借着这次封侯给了赵家一个严重的警告,别上蹿下跳乱胡闹,没有老夫做不成的事,认清现实吧,除了老夫你等都是垃圾。 赵家难受,刘琰也不好过,唐姬人前贤良淑德,背后就是一疯婆子,予取予夺没完没了。赵温看着快被搬空的家也是欲哭无泪。 现在父女俩一样是侯爵,没理由在留住在家里,可刘琰就赖着不走,看见赵氏父子比见亲父兄还亲。 事情很容易理解,赵家父子要人不假,但人家钱物随意拿,利用不假宠爱也是真。那唐姬不但要人还逼刘琰到处寻宝,每次唐姬马车到了府门来接,刘琰就跟去刑场一样。 好在打仗事情就多,大军出发少不得留在黄阁假装忙碌,这算暂时摆脱了唐姬纠缠,赵温也很开心,终于不用担忧剩余物件被扫荡一空。 孔子亲口说过,三人行才是探索真理的正确道路,司徒一家身体力行鉴证先师教诲,过去还遮遮掩掩,被中常侍撞破以后全家都看开了。 劳碌了大半辈子,图的就是个生活乐趣,赵温抚摸怀中脸蛋不免老怀大慰:“听闻你总去找刘镇东?” “他有个玉雕,唐姬催得紧不得已去讨要。” 刘琰是真没办法,去过几次刘备家,当着那一副人畜无害,未曾开口先委屈三分的脸,是个人就张不开嘴要宝贝。 不但如此,刘备好似有魔法一样,几句话就给人忽悠的五迷三道,明明没装可怜却不由自主给送钱给他,刘备越拒绝自己越要给,回家就后悔,再去还是犯贱非要给。 说起刘备赵彦也凑过来打趣:“都是亭侯怎就那样穷,传闻他竟然没屠过城,你说奇怪不奇怪?” 不怪他无法相信,刘琰这样没脑子的都家财亿万,当然都在唐姬那,连俸禄也是唐家老太监去签收,可怎么说名义上也归刘琰。 刘备如此枭雄,往日大军阀居然破落到开春儿种菜,堂堂大汉宜城亭侯自己种菜吃,简直难以想象。 “伪善罢了。”赵温认为刘备纯属装样子,同样种菜也是在装样子。 “曹操到率真。”赵彦不觉得是装的,看人要看做事从结果判定初衷,作为大军阀生杀予夺一念之间,能十年如一日不做违背道义的事就不能说是装了。 说到曹操赵温收敛笑容:“进度如何?” “尚书台行文已下,敕命就在这几日。”赵彦讲话非常自信。 上次便蓄谋好一切,就等一个机会,这次司空幕府主要成员和尚书台程昱都随同出兵了,罢免曹操车骑将由军董承接任水到渠成。 “兵权不由官职决定。”刘琰在军队里呆过,刑举怎么死的记忆犹新,现在是乱世,军阀控制军队的方式和过去不同,说白了官职就是个大义名头而已,有没有不影响军队归属。 “长水营与屯骑共管宫卫,射声营接管治安,陛下近卫有吴硕。”赵彦说到这朝外扬起下巴:“还有车骑将军副将王服。” 这时候说是机会倒也讲得通,通过封侯事件看得出,曹操不想撕破脸,马上就要和袁绍决战此时他需要内部稳定。 长水营和射声营加起来确实能和屯骑周旋,车骑将军幕府就剩个空壳子,有王服配合董承能顺利接任,可与曹操大军相比军队数量明显处于劣势。 刘琰总觉得事情不妥帖:“等曹操回师发觉变天,他要攻城怎么办?” 赵温长身而起,冷眼看向窗外,皎洁月色刺破黑夜显得分外明亮:“他最好攻城,我等或降或弃,都有了名分!” 拥有大义名分不止挟持天子一条路,董卓控制天子却是真正的逆贼,曹操敢攻城后果就会一样,到那时,许昌就不再是都城而是反贼的巢穴。 “说不定曹操会主动放弃军队。”赵彦很乐观,军队数量是不够,但别忘了还有袁绍呢。 公孙瓒灭亡只在旦夕,袁绍稍微动作一下曹操怕是要吓破胆,妥协放弃也说不定,到时赵温执政董承管军,大家一起挟天子,大不了和袁绍合作,那时态势要比过去有利得多。 “明日你俩去宫里一趟,陛下需要信心。”赵温担心会坏在皇帝身上,皇帝不是傻子,看得出谁得势他都是傀儡,怕曹操大军回来皇帝会反悔不配合。 第86章 继承侯爵 下 赵彦的官职是尚书郎兼官议郎,议郎同谒者一样是光禄勋所属,议郎虽然是皇帝的顾问,但不值宿卫,不比外台谒者可以随时入宫。要见皇帝仍旧需要提前申请,等皇帝传旨召见才能入宫,等接到宫里传诏已经是五天后了。 皇帝好像对于外界发生的一切都不知情,波澜不惊的样子看得刘琰心底发寒,赵彦说了些勉励学习的话,皇帝也不接茬儿,只是赐给赵彦一柄檀木如意。 这是在以物喻人,赵彦难以掩饰兴奋:“臣定不辜负陛下。” 一条心就该赐铁如意,刘琰心底冷笑皇帝做事滴水不漏,准备请罪离去,皇帝却开口:“卿越发虚胖了。” “好吃懒做缺乏锻炼,臣请罪。”刘琰说完偷偷瞄了一眼皇帝,却看到皇帝一脸阴沉盯着跪在一旁的赵彦。 “卿当值内卫,不可荒废锻炼,当寻个行伍宿将探讨一二。”皇帝说得话就是口喻,一旁辛韬瞪了眼刘琰,低头下笔不停,在起居上一字不落全写上了。 刘琰之所以能肆无忌惮的横行霸道,就是因为远离了军队,傀儡皇帝的圣旨不是免死金牌,真听话去接触军队将领就是找死。 起居上白纸黑字写了,当做耳旁风也不行,晚上会有五经博士察看,一定会留意圣旨到执行的情况,发现刘琰胆敢不当回事,马上就会举报给御史台。 不怕别人使坏,就怕孔融在朝会上拿出来说事,就那个嘴炮狂轰滥炸,加上一众腐儒帮腔,不用想肯定要罚俸一年,没了俸禄准会被唐姬毒打。 想到唐姬不由心中一紧,那个玉女还没讨要来,可不能再出别的事了,琢磨着玉女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一个最合适的人选。 没容刘琰再想下去,皇帝突然转移了话题:“孝阳侯可知梁王病重?” “知晓。” “为何不前往探望?” “公事繁忙一直抽不开身。”说完刘琰就后悔了。 就国派一直用这个理由撵刘琰离开,梁王得知祖坟被盗就生了病,病情一直没好转快,据说现在就快病死了。梁王可是原孝阳侯亲哥哥,又没儿没女,刘琰作为唯一亲人,借口工作忙不去探病实在说不过去。 过去皇帝始终保持沉默,现在询问就是要刘琰主动提出请假,为什么这个时候要自己离开许昌?是不是对这些人做事没信心? 结合刚才送的木质如意,刘琰决定顺着皇帝的意思来:“至亲病重再忙也要去,本就收拾停当,特来向陛下讨旨。” 中常侍递出旨意,刘琰拿在手里仔细观看一遍,装作无意间手指触碰玉玺的印记迹,在触碰时暗中捏了一下,发觉印记很干燥怕是早就拟好了。 “你走了,许多事谁去串联?”赵彦回家就当着父亲面埋怨刘琰擅作主张。 “拦不住,一群成事不足的败类。”赵温看着圣旨发现是提前拟好,知道就算刘琰不说皇帝也会逼着离开。 一定是孔融那帮人暗自做手脚,沉吟良久看向儿子:“罢了,你亲自去跑。” 赵彦是真不想冲到台前去,虽然犹豫可没有别的好办法,说起话来也没了好气:“乘马往返,明日一早出发,速去速回。” 刘琰腾身而起:“休想!” 开玩笑,现在胖的跟猪一样怎么骑马?跑上个把时辰腿非得磨破皮不可。还要起大早,更不可能答应。 门外传来侍妾禀报声,弘农夫人得知刘琰要走,派老太监来传唤叫人立刻过去,刘琰一听脸就白了,二话不说叫赵彦赶紧弄马好从后门逃走。 赵温父子相视叹息一声,放弃了晚间挑灯夜战的打算,简单收拾些细软掩护出逃,对弘农夫人的使者只好撒谎,不敢耽误圣旨刘琰早就出发了。 侯爵出行车驾随从有很多,奉了圣旨宗正寺和少府官员也随同出行,刘琰逃的突然,官员们追的匆忙,好在出了许昌也不怕唐姬追来。跑到新汲县刘琰就受不了了,等到后续官员车队赶来,换乘安好歹不用骑马遭罪。 许昌到梁王所在的睢阳县要经过陈国,总共有两百来里地路程,自从陈王被袁术刺杀后,陈国就被中央收归直辖,两年前曹操颁布法令,开始在陈国全境屯田。 在陈国境内走了几天,亲眼所见和往日传言完全不同,陈王还在时,陈国是远近闻名的安定富裕之地,陈国相骆俊是黄老一派,百姓赋税很少,官吏也不贸然管理。 执行屯田就完全不一样了,远处田地春耕播种之后便不再有农人打理,乡间只剩老弱,青壮年男子集中训练,女子全部收拢进大族坞保和附近县城中做工。 沿途路想着讨碗水喝,找到一处村子喊了半天没见到人,进到村子里面寻找却是一片死寂,偶尔能见到几个活人,都一动不动躺在破房子里瞪着眼睛大口喘气。 县城内也是死气沉沉,几乎看不见青壮年,路旁全是老幼在乞讨,整座城市只有娼寮附近才有人气,以娼寮为中心摊贩扎堆,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临近拓县,来到一片空荡渺无人烟的民屯,看见一群兵士在民屯中来回进出收拾,走近了发现是在焚烧尸体。 刘琰好奇想去询问,刚掀开车帘就被宗正寺官员推回车内,从车窗的缝隙朝外看去,一众随员围拢在车边,如临大敌一般从军人身边小心通过。 悄悄拉开车帘与几名军兵对视,军士们面上挂着微笑,但眼神中满是贪婪和不善,吓得刘琰赶紧缩在角落一阵后怕。 梁王封国不归中央管理,因此没有实行屯田,为了防止两边往来,陈国与梁国接壤处全是围挡和哨所。 等进入梁国境内风光立刻大不一样,大族坞堡很少,到处是阡陌村落炊烟连片,往来要冲之处自发形成集市,县城中也热闹许多。 沿途只见百姓,除了县城几乎看不到有军队,相比陈国,这里的军士也少了很多戾气,没有甲胄兵器也很陈旧,好像除了维持治安也没有别的事情。 梁国是汉明皇帝之子刘畅封国,东汉诸王人丁都不兴旺,传到孙子梁怀王刘匡时,因为没有亲儿子,由弟弟孝阳亭侯刘成继承王位,是为梁夷王。 刘元继承梁王,把孝阳亭侯爵位给了小儿子继承,自此,孝阳亭侯就成了梁王一脉家传的爵位。 传到夷王儿子梁敬王刘元时代天灾不断,亲弟弟孝阳亭侯得了传染病,没留下一男半女就撒手人寰。 还好刘元有两个儿子,这次吸取了教训,为了防止哪次疫病团灭了家族,敬王将次子过继给死去的弟弟,继承孝阳亭侯爵位,搬出王府到薄县居住。 按过继宗法讲,梁王刘弥和刘琰的丈夫算堂兄弟,要按血亲说,这哥俩其实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 所以说,现任梁王刘弥是刘琰亲夫兄,身体原因一直没有儿女,梁王并不在乎,梁国王位旁传都成了惯例,反正亲弟弟有儿子不怕后嗣无人。 没成想薄县闹瘟疫,弟弟一家先团灭了,梁王这才恐惧起来,到处看病吃药紧急造人,到不是怕死,是不想死了没人祭祀。 不能讲是身体原因,全怪大夫医术不精,折腾几年妻妾不少就是没动静。刘弥也认命了,一切随他去好了。 上个月宗正传来文书,说是刘琰以妻位继承了孝阳侯,梁王刘弥真是又羡慕又嫉妒,原本是难兄难弟,突然其中一个有人祭祀了,这不是往伤口上撒盐吗。 架不住家臣妻妾都劝,好歹以后还有人烧纸,只要看住了别外嫁老老实实守活寡,刘琰还年轻,烧个几十年纸总比没有好。怎么说也是亲弟弟,下去了还是一家人,弟弟有钱还能不分你一点? 刘弥琢磨几天始终觉得难以接受,梦到弟弟在下面吃香喝辣,自己没有人祭祀,还得伸手讨要就更窝火。 最近听说刘琰受圣旨亲自来探望,真是正打瞌睡送来枕头,用了几天时间说服老婆,为了身后万年大事,夫妻俩痛下决心干一票大的。 等刘琰到了睢阳进入馆驿,刘弥第一时间选出亲近的仆妇前去伺候,仆妇往来禀报说贵人一路骑马腿都破皮了。 可把刘弥感动够呛,心说到底是正经亲戚,真拿这里当家,有车不坐非要骑马,一定是担忧病情归心似箭。 当初还曾反对过弟弟娶刘琰,其一是小姑娘十五六岁长的比丈夫还高,身材高挑本没什么,可长的太高就成了缺点,模样再漂亮也算丑女,堂堂孝阳侯就算和中山有贸易往来,也不至于娶刘珪的丑妹妹吧。 第二个原因就很难讲出口,弟弟居然相信谶语,那谶语说的是“独亢怀金朝南行,天栋垂紫西北擎,离乾大有青龙降,公用天子洛阳迎。” 刘琰是六八辰、肤奇白胸有钱纹,中山嫁到梁国正是朝南行。孝阳侯自认紫绶金章,呼应天栋大角星,亢宿进家门下一步轮到平定西北外患,至于后一句话就有些痴心妄想了。简单理解就是亢宿需要大角星相伴,这样就会同汉桓帝一样侯爵身份继承大统。 刘弥认为纯属胡说八道,垂紫怀金的人有好几十个,不能确认大角星就是你孝阳侯,就算谶语是真的,那可是天上亢金龙,弟弟的也接不住这富贵,你看果真灭门了吧。 反对归反对,成了亲就是一家人,刘琰对待孝阳侯亡妻的儿女也算和善,说白了,本身就没长大也是个小孩子,受哥哥影响性格活泼喜欢出游,跑马遛狗都擅长。 梁王刘弥也喜欢养狗,家里有几只好狗当做宝贝一样,刘琰经常带着俩孩子跑睢阳来看望夫兄一家,明里是串亲戚,其实就为了玩那几只好狗。 想到爱犬梁王就难受,前几年兵荒马乱,不知道被谁拐走,从此失去了挚爱宝贝,估计成了肥料落在哪个偏僻处。 隔天少府和宗正寺的随员先入府交换行文,交接完毕就能正式会面,刘弥带着妻妾准备好宴席等在家里,看到刘琰差点没敢认,模样变化不大,主要是胖得邪乎。 皮相怎么变骨相改不掉,短暂惊异后梁王老婆作为女主人率先起身迎接,拉到身边不住嘘寒问暖,侍妾们都没敢动,认识归认识,她们地位低贱,没有资格参与正妻之间的交流。 刘琰很尴尬,瞅样子这一家和自己非常熟悉,但是脑海里没有一丝印象。再去看梁王满面红光没有一点生病的样子。 略一琢磨便想通了,也许确实生过病,可祖坟给挖了又能怎样?日子还得过,病好的快怕被指摘没心没肺,可不得装装样子继续生病呗。 酒宴过半侍妾各自告罪散了,屋子里就剩梁王两口子和刘琰了,梁王不再顾及有话直说:“咱家祖坟那事孤也是没奈何,日子总得过是不是。” “可说是呢。”刘琰抹了把眼泪心有同感,总琢磨这件事,情感上也给带入到里面去了,现在就真跟自己祖坟被刨了一样。 梁王抹下眼角:“咱家这老些女眷,他日孤身后,她们可怎么办?” 刘琰点头却没接岔儿,还能咋办我养活呗,人得接受纸也的烧,不过现在人家没死,这话轻易别去接,大家心里有数就够了。 “弟妹虽有心,就怕他日归了别家,想尽力也办不到了。” 刘琰仍旧只是点头,现在可是富婆了,大把美少年费尽心机设计偶遇,不怕一辈子守寡,明的不行暗的来,都给骂的五毒不侵了,哪怕梁王起心思也不是不成。 正想着梁王递来一张绢轴,拿到手里看完蹙眉半响:“这怕是不成吧。” “天大好事有啥不成。”梁王正妻拿过笔墨,眼巴巴盯着刘琰。 绢轴是一份誓言文书,写的明明白白刘琰嫁人只能是宗室,有了男丁要过继给梁王做儿子继承香火,至于孝阳侯有没有人继承梁王可不管,不管生几个儿子都必须归梁王。 “这也太苛刻了。”刘琰摇头似拨浪鼓。 宗法大于血缘,过继就算人家孩子,到时祖宗变了谁都改不回来,费劲巴力生儿子全给梁王了,这明摆着给别人做嫁衣,誓言书公布出去谁还能娶? 刘琰拿起笔涂抹几处递回去:“要不这样,这可是最大的让步了。” 别要求只能嫁给宗室,当然以后和宗室有了儿子就过继给梁王一个,不是和宗室生的梁王也别惦记。 刘琰觉得够宽松了,东汉近支宗室都有后代少的毛病,这个时代婴儿死亡率也高,梁王一脉还有过俩儿子的时候,你看刘琰本家中山亲王,几辈子了都是单传。 那些破落宗室梁王瞧得上,朝廷也不能答应随意过继,后嗣断绝封国回归中央,对中央有好处巴不得你家绝嗣除国。 梁王歪嘴一笑:“那不行,你嫁给外人岂不是夺了本王念想!?” 刘琰心里不大高兴:“大王年富力强,日子还长。。。。。。” “不行!”梁王老婆突然出言打断。 刘琰眉毛一立就要发作,梁王摆摆手叫两人冷静一下:“听说本王有位妹妹现居河北,是袁本初正妻,叫什么来着。。。。。。” “大王!”刘琰立刻就萎了,挠挠脑袋一脸生无可恋:“要不我认个宗室做义子,再过继给你家如何?” 梁王被逗笑了,不是因为满意在笑,而是充满了嘲弄,梁王爵位不比其他,血统不够近朝廷不认可,近支宗室没穷人,不可能为个侯爵就过继孩子给刘琰这位“海内名士”。 刘琰叹口气,拿起誓言书纠结半响越想越生气,你梁王不肯出力就算了,我生儿子还得一个不剩全归你,儿子给你了孝阳侯怎么办,我和鸭儿找谁烧纸去? 执拗脾气上头,刘琰毛笔一甩扔出老远:“豁出去了,以后住这里全看你本事,这是最后的让步。” 梁王老婆瞪着眼珠,狠狠拍打床榻:“老家伙若有本事还用得着你!?” 刘琰也急了,讲出了大实话:“我吃过很多红丸,不知道还能不能生,真要有一个怎么舍得给你!” 话讲完梁王夫妇都沉默了,这是个无法回避的现实问题,刘琰在许昌这么久都没动静,傻子也知道吃了东西。 梁王叹息一声,拿起誓言书勾勾画画,不要求非得嫁给宗室,即便嫁给宗室也只要求过继一个儿子。 末尾添加上一条,如果没有嫁给宗室,那么刘琰就要继承梁王爵位,再以梁王身份过继一个宗室子嗣继承香火。侯爵没人稀罕过继,亲王就不一样了,就算刘琰臭不可闻,也会有人上赶着做干儿子。 看着新的誓言书,刘琰惊讶的目瞪口呆:“大哥,大汉没有女亲王,继承也行不通,我亲爹是没了,还有干爹在,我不能认俩干爹吧?” “从你开始就有女亲王了,你是中山近支血统上没障碍,我做主了,你过继给先父,咱俩就是兄妹。” “这不胡闹吗?先夫是你亲弟弟,我要是过继就全乱套了,哪里有妹妹嫁给兄长的道理!” 梁王大手一挥:“咱家乱出传统了,不然怎就这么多人没有后代?” 这番表现哪里还有一点亲王的体统,完全就是一个市井无赖的做派,刘琰现在明白偶尔爆发出的痞气出自哪里了,原来是家族遗传。 “这不是给逼的没办法么,我俩下去身后无人,地底下老老少少一大家子人,没吃没喝得多可怜。”梁王老婆哭丧个脸,语气显得很哀怨。 “只要你签字,继承这件事,孤去和刘艾那老小子讲理,他家有人祭祀,不能眼看着咱家绝后。”梁王重新拾起笔递过去:“只要你一个态度,朝廷拒绝孤不怨。” 刘琰觉得这两口子怕是疯了,不同于侯爵,亲王没有女子继承的先例,签名倒没什么,就是怕这样做会被孔融抓住机会弹劾,朝臣勾连亲王可是大罪。 梁王猜到刘琰担心什么:“本就是一家人,最多弹劾咱家违背礼制,罪责有孤承担,管他罚金还是收县孤都认了。” 违背礼制肯地要惩罚,朝廷会非常乐意没收几座梁国城池,罚金肯定也不会少,估计梁王得少一半家产。 “我那亲兄弟欸。”梁王仰头倒在地上哭哭啼啼:“我那亲侄子呦。”梁王越哭越伤心,四肢不住敲打地面:“我那鸭儿侄女呦!” “我签!”刘琰被勾起伤心事,提笔重新写好誓言文书签押用印,另外又加了一条,要梁王出面过继一个宗室子弟给亡夫继承孝阳侯。 孝阳侯爵位不能丢,鸭儿必须有人祭祀,再讲话斩钉截铁:“我会信守承诺,你也一样” 梁王老婆闪电一般夺过文书,快速签押用印,吹干后起身就跑,想是怕刘琰反悔第一时间去找宗正寺随从官员备案。 老婆一走梁王不哭了,坐在那漫不经心剔牙:“你也累了休息去吧。” 刘琰指指梁王又指指自己,达到目的就撵人这么凉薄吗? 第87章 幽州战报 上 薄县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城邑,《管子》云:汤以七十里之薄,兼桀天下。商汤灭夏建都于薄,因此,薄县是殷商第一座都城。 薄县在商人心中有着崇高的地位,周代商后,遵循兴灭继绝的传统,将薄县分封给商人后裔立国,以后这里就成为宋国宗庙所在。 东汉王逸注《楚辞》有云:草木交错曰薄,自古薄县就是个邻湖背山,林木繁盛,处处有景的美丽之处。 睢阳城里很热闹,逛了几天心里总是有股难以言表的挂念,这么多年过去了,真想知道薄县恢复成什么样子。 和随员提起想去薄县看看,那边有孝阳侯名下的产业佃户,城内还有府邸,想知道是否还保持原样。 随员对此早有准备,既然侯爷问起,直截了当实话实说,薄县还是不要去的好,那里已经荒废了,虽说也有人迁入城中居住,然而城内破败早已物是人非。最近有消息,朝廷有意将薄县废除整体划入蒙县。 孝阳侯在城内的宅子是租赁自政府,至于那些产业并不属于孝阳亭侯家,实际上是替皇庄打理,现在这些都归还给少府了。 有必要说明一下,刘琰的食邑不在梁国,东汉孝阳侯是都亭侯,所谓都亭既郭下之亭,意思是都市城邑中的传舍。 孝阳亭在洛阳城内,属于洛阳城区24都亭12门亭之一,洛阳城内孝阳亭那片街区才属于刘琰。司马朗赠予的那张纸上,恰好标注有孝阳亭的位置,这也算冥冥之中的定数。 翻来覆去总逃不开洛阳,刘琰打心底里厌恶那座城,这辈子都不想回去。 随员如此说,那么薄县去了也没意思,许昌那边也不想回去,先呆一段时间看看形势再说,每天去一趟梁王那吃喝聊天,日子过的倒也惬意。 转眼到了五月初,梁王一反常态主动派人来请,进了府邸就给带近密室,梁王一脸神秘兮兮的样子小声开口:“北边出事了。” 说完干咳一声,一个壮汉走入递出两份密函,梁王朝壮汉努努嘴:“陈叔至客居在我这,一份朝廷传报,另一份是司徒公崔你回去,你都看看。” 刘琰瞧那壮汉眼熟,听到名字想起来,是过去那个陈王属下,心想肯定陈王死后衣食没了着落,这人才跑到梁王这边混日子。 刘琰冷哼一声没理陈到,拿起朝廷传报先看起来,刚开几句立刻瞪大了双眼,幽州果真出了大事,公孙瓒覆灭了。 建安四年初春,袁绍从南刘珪从北同时向易京出兵。为了亲手了解旧日恩怨,也为了展示军力,袁绍主动承担起外围堡砦的攻击任务,不到一个月将外围防御逐个击破。 攻城不是一群小兵架梯子爬上去那么简单,刘珪骑兵都是脱产的职业军人,下了马确实能当步兵使用,然而现实情况却不一样。 骑兵作战方式与步兵截然不同,骑兵是用来野战的,组织构成、作战战法、团队配合、临场号令与步兵完全不一样,面对高大坚固的堡垒,骑兵也难以与工程器械熟练配合。 军士没经过训练,要么抢到前面去站在墙地下发呆,要么就是器械推到墙下,军士还在等待命令,再冲上去器械都被对方点着火了,只能悻悻然撤退。 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解决的,战事也容不得时间来磨合,养活八千骑兵已经是能够支撑的极限了,刘珪没这个精力更没这个财力在多养步兵。 不可能让宝贵的骑兵退伍,让出资源来重新训练步兵,因此,刘珪一直都没有精锐步兵,攻城拔砦比不过袁绍,看到袁绍军队攻城效果显着,幽州人心里酸溜溜的。 战争说到底打的还是钱粮,袁绍展示军力也是一种提醒,不怕你骑兵精锐,凭家底就能消耗死你,刘珪也算服气了,闲暇时几次亲临袁绍军营表达恭敬,羡慕之情溢于言表。此事让袁绍当众涨了老大面子,一时颇为得意。 逐个拔除外围据点后,战斗进入白热化阶段,冀州实力强横,不止刘珪耗不起公孙瓒更耗不起,随着易县守将公孙犊献城投降,公孙瓒收缩剩余军队,凭借易京堡垒群负隅顽抗。 白洋淀湖区与易河之间有很大一片干燥台地,易京堡垒群建在这片台地上,公孙瓒以易京为核心崛土筑基搭建高楼,使用索桥连接各处,呈放射状再筑五座高楼。 想攻击易京必须先打下五座高楼,攻击任意一处高楼易京都可以通过索桥支援,这样的防御堡垒未曾见过,袁绍与刘珪大军一时间陷入两难境地。 公孙瓒覆灭已是穷途末路,再难也要打,审配制造鹅车,井栏,冲车等器械强攻,但是高楼四周都有马面墙,鹅车一次只能搭上三四辆,再多也挤不上去。 冲车更尴尬,木质高楼建筑在夯土地基上,冲车撞击一人多高的地基,就跟挖土一样,只能一层层慢慢剥,一天只能前进几步距离,对于攻城起不到任何作用。 只剩井栏还算有效,可数量过少,压制住城头止不住公孙瓒通过索桥不断支援,压制住索桥城头又恢复抵抗。 多次攻击没有实际效果,审配又建筑土山、挖掘地道,同时发动敢死队正面强攻,土山和敢死队都是虚招,审配的重点放在地道上。 袁绍有专门的工程部队,就是通常所说的掘子军,他们地道挖掘的进度很快,审配为了吸引注意力,在马上就要挖通时下了总攻命令。 数千敢死队冒着箭雨强攻,公孙瓒军果然都被吸引到城头上,趁这机会,袁绍军队冲出地道后马上开始放火,不多时一股浓烟从高楼中窜出来。 没等审配高兴,高楼内传来一阵轰隆轰隆的声音,大片尘土冒出高楼,没一会儿火焰引起的浓烟就消失了,连带着一起消失的还有掘子军的呐喊。 公孙瓒早防备这一招,高楼分成好几层,最下一层用粗绳吊着无数筐泥土,只要发现有人从地道出来,砍断绳索用泥土直接活埋。 审配的战术其实有效,高楼里的军队都集中在城头,当时没一个人发现袁绍军从地道中冲出来,偏偏事情就这么巧,袁绍军想点火焚烧高楼。 为了分担重量和使用方便,绳索都串联在一起,火焰烧断一根绳索,带动所有土筐掉落,冲出地道的人还没等反应就被活埋了。 今后人家必然会有防备,再想靠挖掘地道突袭就不现实了,审配也知道关键在索桥,不能阻止增员,一味强攻除了损兵折将收效甚微。 起初刘珪也遇到了相同的困境,与袁绍家底雄厚不同,刘珪麾下多数都是骑兵,平日没训练过攻城,骑兵刚明白如何攻击外围的小土堡,眼前又换成了从没见过的高楼。 手里没有专业步兵协同,到处都乱糟糟,梯子架上去才发现还差一人多高,井栏还没推到跟前自己就散架了。 审配看不下去支援过来几辆鹅车,幽州穷兵哪里用过这样的高级货,效果也是立竿见影,两步一卡五步一顿,没走多远轮子掉了,只好派人找冀州工匠过来修理,磨磨蹭蹭推到墙头天都黑了。 天黑大家就无法作战,推回去明天再来还是老样子,高楼上的公孙瓒军发誓没打过这么轻松的仗,根本谈不上强攻,完全就是闹笑话。 刘珪决定不闹了,赶紧停下来研究对策,一群文官对着舆图模型讨论争吵,将领们带着军士整日在附近试探作业,最后到底给琢磨出了办法。 审配挖掘地道的计策启发了幽州人,刘珪信不过攻城器械,派兵不顾伤亡在高台之间的索桥下另起土台,等到土台高度接近索桥便堆满引火物,然后点火焚毁索桥阻断支援。 攻击索桥的同时挖掘地道,与审配地道不同,刘珪挖掘到高楼地基下,不再朝上而转为横向挖掘,在高楼地下挖出大片空间,扩大面积后用木材加固防止垮塌。 等到面积足够大,便开始在地道内放火烧毁地道支撑,随着地道塌陷,上方夯土地基与高楼跟着一起垮塌。 起初袁绍只道是刘珪学着审配依样画葫芦,并没有在意,甚至暗地里还嘲笑过,等到高楼垮塌,震耳欲聋的声音连带大地震颤,惊得袁绍大军差点炸营。 到底是训练有素,骚乱很快就被弹压下去,还以为是地龙翻身,等得到汇报知道事情原委后,袁营诸将都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 不是说袁绍没想过这样做,掘子军里高人不少,也提出过相似的建议,之所以不去做,就是因为太危险。 其一,在高楼和地基下面挖掘地道已经很冒险,再去扩展空间怎么保证不会被压塌?就怕到时候半塌不塌,还是得强攻不说,再想挖地道就不可能了。 其二,掘子军是技术型兵种,每一个人都是宝贝,死几个都心疼,挖掘的时候一旦出事就是团灭,也就是刘珪什么都不懂,歪打正着碰巧毁掉高楼,反正换袁绍舍不得冒险。 等从震惊中缓过神,袁绍又开始担心了,真怕刘珪取得这么大胜利会得意忘形。 与公孙瓒近十年鏖战,耽误了太多时间牵着了太多精力,刘珪也好张燕也罢,都不值得他继续在边疆消耗了,他必须马上、立刻南下。 袁绍正纠结中,逄纪上前拱手:“刘威阔得胜杨威,与主公大不利。” 袁绍点点头,进而环视众将:“诸公可有破敌良策?” 没等郭图出言,审配当先抢上一步:‘所谓慈不掌兵,不若同策破敌。’ 袁绍连连摇头,要说堂堂正正战场厮杀没问题,现在是明知道成功率极低,还命令部下冒险,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许攸冷哼一声:”依在下之见,刘威阔不过侥幸,再攻必遭败绩,不若坐视笑看其出丑,彼时定来求援。‘ 郭图欸了一声表示不赞同:‘刘威阔行险却不自知,到时坏得还是主公大事。’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袁绍也想起来有必要警告刘珪,派出信使后转脸看向郭图:“公则,现下我军当如何?” “不难。’郭图在地上画出两个同心圆:‘仿效刘威阔,掘基而不掘楼,待夯土地基垮塌,负土铺路滚木牵车,如此冲车便能临近城墙。’ 木质高楼最怕冲车,过去因为地基高大的关系,冲车无法靠近高楼,现在刘珪的办法启发了郭图,挖塌高楼成功率极低,可是挖塌夯土地基成功率却很高。 地基垮了,军士们负土铺路,用碎石头填塞坑洼,最后铺上滚木,不用多,有几条简易道路冲车就能上去了。 ‘妙哉!’袁绍不由得竖起大指夸赞,临了还不忘派人通知刘珪这个夯汉,千万别再做愚事了,咱有更好的办法,赶紧的也这样干。 刘珪听了使者解释也吓出了一身冷汗,后怕之余下令按照袁公的策略行事,只用了十天又覆灭了两座高楼。 剩下两座高楼眼看守不住,公孙瓒不出来接应,还不让守军撤回易京,守将范方和公孙集没办法,干脆向刘珪投降。 公孙瓒孤守愁城只能奋力最后一搏,联络黑山张燕想里应外合,来一次突袭打破局面。却被袁绍截获信件,将计就计引诱公孙瓒突围,结果公孙瓒出了易京忽然发现张燕还没到,军队惊慌混乱大败而回。 等张燕大军到达外围,知道突袭夹击的计划已经败露,正面攻击肯定打不过袁绍,等了几天也算仁至义尽,写了封求和信撤军回太行山。 仗打到这里再糊涂都明白公孙瓒完了,北方除了张燕和刘珪没剩其他军阀,到时袁绍势必称霸河北,刘珪这边,也到了商量幽州今后何去何从的时候。 第88章 幽州战报 下 大帐当中诸将分列,右侧五人阎柔为首跟着田豫,王门,阎志,范方;左侧五人齐周,鲜于银,鲜于辅,田畴,尾敦。 帐中很安静,有人手心冒汗,有人紧盯地面,有人嘴角微翘,有人暗自期许,各自想着心事静静等待刘珪到来。 刘珪从帐后走出坐在首位:”景山,都是熟人不必客套。“ 徐邈从刘珪身后走出来对着众人施礼,他真没给谁客气,径直走向右侧坐在范方旁边。 “公孙瓒覆灭在即,余思量再三,觉得还是跟大家说明白好,诸位对将来有何打算,不妨开诚布公。” 刘珪说完现场一片寂静,齐周心道该来得还是要来,既然躲不掉把话说明白也好,刚要起身说话,不料鲜于银率先开口:“只要还尊刘少府为主,某没意见。” “刘少府有本事保幽州吗?”范方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别看是刚投降过来,讲话还是直来直去。 田畴讲话还是那般不紧不慢:“大义名分上总要说得过去。” 看到刘珪点头,齐周总算放下心来,开口语带试探:“诸位,拔剑顾盼还是逐鹿四方?”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向刘珪,两条路都可行,幽州众人暗中不止一次推演过,这个时候对袁绍动手成功机会非常大。 有准备打无准备,八千骑兵横扫过去,袁绍背插双翅也跑不掉,跑掉也没关系,推演过程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案。 袁绍的冀州兵将损失惨重,步兵亡命奔逃五十里就得累死,他们永远看不到自己的城池,华北大平原就是这些可怜人的坟场。 对于如何处置降兵也有了规划,全部杀死一个不留,而且还要撵着败兵一路向南,凡是能打下的城池全部屠尽,最大程度削弱袁绍的战争潜力。 回头再灭掉公孙瓒,最终目的是一年内,在幽冀之间形成一个广阔的无人区,无人区对于步兵是难以逾越的障碍,却对骑兵影响不大。 那时候,联合麴义和张燕就有了和袁绍叫板的实力。 下面的行动将关系到幽州的未来,只能也只有刘珪能决定,对与错都关系到家族的延续,和个人的前途。 进来时各有想法,有人赞同有人反对,双方都早已打定主意,所有人的手都按在刀柄上,就等一句话,帐篷中只能有一派人活着走出去。 刘珪没有直接回答,站起身朝徐邈抬手示意。 后者走到中央环顾一圈,朗声开口:“中国之祸不在内而在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四夷宾服单于屈膝,何者?封狼勒石耳。然戎狄消亡又出匈奴,匈奴归附又来鲜卑,草原茫茫生生不绝。以贪婪之性暴虐之情,候隙乘便动辄横逆。” 趁着徐邈话音落下,齐周轻声开口:“圣贤治世大德之君,通化率导恩德怀柔。所以我等应借其力,南向匡扶社稷恢复盛世。” 田豫沉声反驳:“君忘申缯覆成周之祸,渠荔陆阴占秦晋之地,鄋瞒侵虐齐鲁大地否?” 田豫说的是申侯因为私怨,放犬戎进入华夏覆灭西周;趁着周朝内乱,义渠大荔,陆浑阴戎两部蛮族占据关中和洛阳;春秋时期鄋瞒不断侵袭齐鲁等国的故事。 意思就是不能放游牧进入中原,两边风俗习性差异太大,混在一起遗祸无穷。 “只靠恩德怀柔不成,示弱只会助长气焰,要么赶尽要么杀绝,没有他图。”田畴赞同徐邈的主张,他出身右北平,对于游牧的脾性深有体会。 徐邈对两人点头致意,继续说道:“戎狄皆人外而兽内,吞部高啸雄亦日盛,奋自荒陬三州胡尘,其窥衅中国久矣。当下诸藩雾霭赤县成墟,一旦紫宸迁宅驰驱中夏,天未厌乱僭越名号,胡虏云扰蚕食鲸吞。彼时圣鼎南移寰宇分割,何以撕其锋也?可有运数存焉!” “请不要再说了!”田畴听得脸色惨白惊骇莫名。 目前的情形就是这样,凉州,并州,幽州三处胡人数量都已经超越汉人,此时军阀割据相互混战,动不动就屠城还天灾不断。 争斗越来越激烈,难保谁脑子生锈放胡人进来以为助力。危险在于还看不到统一的希望,长久下去胡人会逐渐取代汉人。 徐邈说的神器易主虽然不会发生,但僭越名号割地称王就很有可能了。深一步,胡人落地生根,也学军阀一样地盘越来越大,中国精华在中原,若被胡人控制后果不堪设想。 一想到中国神器被赶到江南去苟延残喘,恐惧、惊慌、悔恨、愤怒、绝望等等诸多情感接踵而至,他田畴除非死,不对,就算死也不允许。 徐邈见达到目的,详细要等以后再讨论便转身退了回去。 “逐鹿神器非我愿,匡扶社稷无余力。中国自有英雄定,立誓北向阔华疆。”刘珪大声说着拔出根箭矢啪一声掰为两段。 刘珪始终认为公孙瓒是值得称道的大英雄,他的道路没错只是手段过激。 当天傍晚公孙瓒斜倚在虎皮上,额头发丝散乱,神色迷茫望向远方。 白袍将领大步进入拱手呼唤:“易侯,他到了。” “威阔,你为什么要来?”公孙瓒想抬手邀请对方落座,却忘记了手里信笺,看到信纸滑落在地,叹息一声闭上双眼没有动作。 ‘必须来,我没有选择。’ 公孙瓒笑了:“我能信任你吗?” “你必须信任我,你没有选择。” 公孙瓒笑得很悲哀,曾几何时他也一样没有选择,现在回头看去,何止是当初,许多年来他从来都没有凭自身意愿选择过。 刘珪始终没有表情,他心里也一样悲哀:“交给我吧,他将走得更远。” 公孙瓒拿出军旗在手中摩挲,眼神逐渐凝聚,:“我很后悔,我知道错了,威阔,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没错。”刘珪伸出双手,紧盯军旗话音都变得颤抖,从第一眼见到那一刻起,就再也无法割舍,那是方向,是人生的目标,它就在那里静静等待着传承。 “他是我的,是我的一切。”公孙瓒说得咬牙切齿,狠狠抓住军旗收回怀里。 “也是我的,是我的一切。” 公孙瓒双手缓缓递出,眼光中饱含希冀,看能看到,就在眼前,朦朦胧胧却又无比真实,那是他的理想,他的传承,伟大的事业需要传承,他的时代已经结束,新的未来必将开始。 夜已深,公孙瓒在刘珪离开那一刻陡然间恢复了往日威严,好似甩去了什么了不得的沉重包袱,仰头望向屋梁,恍惚间回到多年以前。 再低头直面残酷现实,脸上轻松一笑:“子龙,威阔那里是个好去处。” 赵云一袭白衣侍立在后,明白公孙瓒话中含义,轻轻点头,旋即摇头间轻松一笑:“终不背德也。” 刘珪是大军阀,一个武将去了又能有什么作用?公孙瓒满脸笑意,手指在面前连连虚点:“也罢,这个给玄德带去。”说完深深看了一眼那身金色铠甲,起身甩动袍袖大步朝外走去。 刘琰嗤笑一声甩掉战报:“北向扩疆?这话不当信。” “哦吼吼吼,孤信。”梁王拾起战报小心藏到怀里:“你怕是对他有误解。” 刘琰没再理会梁王,起身走到陈到跟前:“我知道你有本事,我也有本事,跟着我给你富贵给你荣耀。” 陈到翻了个白眼儿没做声,梁王语带戏谑:“他立志为恩主报仇,谁覆灭袁术他就跟谁。”说完又补充一句:“一辈子,铁了心那种。” 听到要覆灭袁术刘琰颓然坐下,思量一阵心有不甘,刚才陈到那不屑神色,更让人心头冒火:“你干嘛不去刺杀。” “恩相遗孤在侧,还没个好去处。” 陈到嘴中恩相是陈国相骆俊,和陈王刘宠一同被袁术刺客杀死,有个儿子骆统今年才六岁,骆氏族人没了主心骨迁徙到江东去了。 陈到想着现下孙策和江东士族斗得厉害,担心去了有危险,因此带着骆俊投奔梁王,一来看在陈王面上收留不成问题,二来想托梁王给孩子找个好老师,以后出人头地不辜负恩主。 梁王供应吃喝还行,推荐老师就无能为力了,陈到又不能带着孩子满哪儿跑,这么着事情就迁延下来。 刘琰眼珠一转:“我师兄是应德琏,应氏名头你觉得如何?” 陈到郑重稽首参拜:“感念大恩定当报效!” 一阵得意笑过,刘琰提笔写好推荐信交给陈到,心念一转,当着梁王可要好好显摆一下,沉着脸欸了一声:“君子喻义,小人喻利,我纯洁坦荡,行事何须报偿。” “大恩不言谢!”陈到反应迅疾如闪电,跪地叩头起身出门一气呵成,刘琰一脸窘迫嘴角直抽,梁王猛拍大腿哈哈大笑。 “不是,事情不该这样吧。”刘琰很懊悔,刚才就因为一个骚操作陈到就没了。 看得出陈到是个死脑筋,这样的人恩从关系往往特别铁,就算恩主灭门也会去报仇,有幸活下来才会考虑改换门庭。 梁王笑够了想起还有事,缓了口气指向另外一封信:“我觉得你该回去,不论怎么选择,不能总蹲在黄阁吧。” 赵温信里说董承上个月接任了车骑将军,这样曹操的军队名义上就变成董承的了,事情办得很巧妙,董承亲自上书皇帝,皇帝象征性驳斥了两次才同意。 董承是外戚,担任车骑将军合理合规,荀彧和赵温都是忠臣,接到皇帝诏书没有任何理由拒绝,这样一来,除了董承所有人连同皇帝在内,都成了被迫接受现实。 许昌屯骑营在僵持一段时间后也默认了现实,皇宫正式被射声营和长水营控制。 本来一切顺利,谁想到曹操军队没受任何影响,四月末击破了眭固拿下了河内郡,曹操用事实证明了对军队的绝对掌控,现在大军已经班师回到许昌。 现在尴尬了,城里还有屯骑营,闭门据守做不到,当然曹操也不可能对皇帝发起攻击。他现在只保留了司空官职,万一他回来是交还兵权呢。 就算不是,大军肯定驻扎在城外各处,曹操只能带少数军队进城,在城内兵力不占优势也不敢乱来。 关键是公孙瓒没了,现实对曹操非常不利。袁绍军队从幽州南下需要时间,公卿需要做的就是拖延,拖延到袁绍大军压境,曹操内忧外患必须放弃军权寻求合作。 袁绍同样是公卿,即使他入京主政也得依靠士族支持,有刘琰帮衬赵温也不担心其他,到时候纵横捭阖就是公卿间的拿手好戏。 刘琰在董承任车骑将军之前就离开许昌,只要一口咬定不知情就可以跳脱于整件事之外,没有比现在回去更合适的了。 赵温也是这个意思,他是想刘琰快些回去,现在可是侯爵,两千石散骑内朝官,正经公卿身份,正好左右逢源给家里边争取最大的利益。 第89章 路遇兵痞 上 刘琰手托两腮仔细思量,要不要回去趟那浑水,女官坐到黄阁主薄差不多到头儿了,什么班亚九卿只是随口说着过瘾,已经是公卿了别的真不敢想。 当初和曹纯说作三公纯粹在卖傻,先不说女官没希望做三公,就算坐上宰执位置,那就是众矢之的,错一步身败名裂是小,一杯毒酒都有可能。 九卿也是一个道理,都是实权要害部门,脑子进水了让个女人当家,女官和太监干政是捆绑在一起的。 宰执可不比黄阁,要避免风言风语影响政府形象,刘琰需要启用太监,那样就等于默认太监可以干政,等于给她俩过去的恶行翻案。 除非,除非有强力盟友帮衬,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只要自身够强大,自有茫茫多的大儒为你辩经,让反对者淹没在人海战术的无边漩涡中。 想起孔融这个最大的反对者,刘琰不由得攥紧拳头,心底怒骂这个老不死的狗东西,国家遭难你没有半点能耐应对,一天天就会找鸡毛蒜皮的小事,到处乱咬人显示存在感。 对付孔融这种道貌岸然之辈,仅靠舆论不够,人家拥趸没准儿更多,还是得让他尝尝大棒子的滋味。 对于这帮自诩为文化人的伪君子,必须照头一棒子打得满脸喷血,打疼了,痛苦了,委屈了,无助了,他们才能认清楚现实,才能老老实实闭上嘴。 不但如此,只要打得够狠,揍得够坚决,他们会跪下心甘情愿当厕筹,你还别不好意思,他们就吃这一套,你越是粗暴他们就越酸爽。 文化人有信仰但缺乏勇气,你要做的就是破除信仰的权威,恢复权威的信仰。要达到这个目的,唯一的方式就是制造恐怖,而暴力就制造恐怖最有效的方法。一说到制造暴力,刘琰就想起袁绍。 袁绍打赢曹操是板上钉钉的事,不管曹操怎么折腾都无法改变实力上的巨大差距,现在当务之急是在袁绍进许昌之前,将朝廷牢牢控制在手里,袁绍打赢之后需要一段稳定期,他想平稳过渡就不会轻易改变朝廷架构。 过去是刘琰是蝼蚁,战战兢兢夹缝里求生存;现在不一样,公卿里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当务之急是赶紧回许昌,帮赵家也好为自己也罢,必须在朝廷上占据一席之地。 梁王余光瞄向刘琰,好似不经意啧啧几声:“你才二十一岁,按说机会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可你。。。。。。” 刘琰默念机会,机会,起身一跺脚:“走了,明早就动身!” “不必那么着急,好些东西得收拾,回许昌什么都没带,岂不是折了孤王面皮。’梁王起身劝阻,看得出是真心实意挽留。 刘琰在梁王这呆得太久,宗正寺和少府官员不可能一直陪着,来时大小官员前呼后拥,回时就剩两辆马车,两个车夫。 刘琰整天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偏偏梁王稳如泰山,今天说钱不够还要再拿些,明天说绸缎还差两匹,到了后天又提起有缺几件珠宝首饰,容你嫂子好好选选。 看着满箱的钱币和半车丝绸,刘琰忍了,折腾到第三天,梁王老婆又想起来,随员只剩两个车夫,一路上没人伺候可不成,特意选了两个贴身仆妇送给刘琰。 这下又走不成了,两个仆妇都是三十来岁,家里孩子好几个,换了主人要去许昌生活,怎么说也得让人家回家说一声吧,回家探亲一来一回又过去五天。 分别时梁王千叮咛万嘱咐,虽说曹操治理下贼寇几乎绝迹,但不代表没有,怕陈国的屯田兵见到贼人就逃跑,叫刘琰一定不要暴露高贵身份,见到打劫的就给钱打发,破财总比给贼人绑票了要好。 梁国境内有都尉带兵护送,出了边境护送任务就移交给陈国,十几个军士开始还算尽心,越到后来越是走走停停,等到临近颍川郡突然停下,军士们三三两两蹲在地上,不管车夫怎么劝说就是不走了,刘琰心下发急叫仆妇去质问。 仆妇是梁王家奴,平日伺候主母自认高人一等,自然看不起这些糙汉,见自家侯爵对他们拖拖拉拉有所不满,自然也没好气。 对面显然没给好脸色,没一会儿仆妇女鼓着腮帮子回来禀报:“这帮糙汉说走得累,唧唧歪歪怕是要讨赏哩。” “还是咱家侯爷心善,要我说早该给他们吃鞭子。”另一个仆妇正搂着刘琰喂水果,瞧着侯爷皱眉,便顺着主人心思拱火。 这是眼瞅着快出陈国边境了,这些杂兵趁这档口讨要好处,刘琰强压火气没有发作:“现在到哪里了?” “前面是辰亭,快点走傍晚就能到。” “算了,去后车取俩钱儿,赶紧走。” “您真要给钱啊,怕这些不要脸的下贱东西不知足。” 刘琰缓缓起身哼了一声:”不知足?!多取些钱打发,等到了地方有他们好看。“ 梁王送了不少丝绸钱币都装在后车,仆妇摇胯摆臀走到后车,丝毫不顾及众人眼神,打开箱子露出金光闪闪一堆铜钱。 拿出几串钱扔回去,再拿起来再扔回去,又回头好似炫耀一般,最后只取了几枚大钱,离着军士们老远,捂着鼻子扔在眼前地面上。 军士们都蹲在地上一动没动,领头的斜着眼讲话阴阳怪气:“梦姐儿身段当真妖娆,咱们穷人谢您的赏,不过啊,就这点儿怕是不够分啊。” 这个仆妇名叫颜梦凌,她是家中长女,本来父母取名叫邓大眼,这个时代医疗条件差,不论出身贫贱,为了孩子好养活通常都取类似的俗名。 在亲王家时间久了,总被唤作“眼儿姐”“邓眼儿”,觉得忒土气,忒丢人,托人帮忙请个江湖老头取了新名,连姓都给改了。 要么那老头是个文盲,要么就是钱给少了故意使坏,总之梦姐吃了没文化的亏,关键还不自知,以为新名字足够书卷气,殊不知古代名字不能乱取,只有欢乐场所,卖肉的女子才会用凌,云,梦,霓,霜等字。 梦姐又取了些钱,依旧仍在地上,该是嗅觉灵敏的原因,距离如此遥远也能闻到那股子臭汗味,讲话时满脸嫌恶挥打面前空气:“赶紧走,赶紧走。” 领头军士起身,踩着地上铜钱走到仆妇跟前,揽住水桶般粗腰,露出一脸坏笑:“我等有活儿要干,就不走了。” 一众军士好像得到号令,全部起身围拢上来,梦姐哪里肯吃这个亏,一巴掌甩过去不管打没打着,转身尖叫着跑向刘琰马车。 “都他妈干啥呢!”刘琰下车双手叉腰尖声怒吼。 话音未落就被军士们里三层外三层挤在当中,刘琰气势瞬间就弱了,口气也软了下来:“有话好说,我就是问问,咋地了刚才?” 领头军士一个眼色,车夫就被几个军士控制住了,其余两三个军士跑向后车,没一会儿跑回来满脸喜色:“真的有好多,好多啊。” “蹲下!”领头军士冷冷开口,刘琰和两个仆妇有些发愣,众人一起暴喝:“蹲下!” 吓得三个女人紧忙蹲在地上瑟瑟发抖,军士们分散开大呼小叫搜刮战利品,这个说给婆娘做衣裳,那个喊给崽子们买吃食。 过了好一会儿,众人背着大包小裹准备离开,那首领揪起刘琰上下打量一番:“脱衣服。” 上好的蜀锦缎子,连内衬都名贵丝绸,首领的喊声引起了注意,众人都围拢过来仔细观看,惊叹声此起彼伏。 “蜀锦,真的是蜀锦。” “喔去,这胖身板我浑家能扯两套衣裳。” “瞎了眼啊,有内衬,内衬都是蜀锦,扯四套都不止啊!” 丝绸不仅能做衣服,它本身就是钱,跟丝绸比铜钱只能算零钱,丝绸的价值和黄金挂钩,市面上大额交易都用丝绸结算。 丝绸也分三六九等,车里那些都是绢布,这可是真正的蜀锦,如果说绢布是百元大钞,那蜀锦可以说是现金支票。 首领也是兴奋的脸色涨红:“还有你俩都脱。” 三个女人哆哆嗦嗦脱掉外衣,盯着刘琰内里中衣,军士们再次爆发惊呼:“是蜀锦,里外都是蜀锦啊!” 领头那人显然也没想到,咽了口唾沫推搡一把:“都脱干净。” 刘琰整个人都麻了,从来都是里外穿蜀锦,不穿蜀锦也没衣服穿,今天还算好的,冬天都恨不得里外多套几层,没其他意思,就为人前显摆。 “哎呀,还真是个胖姑娘。”首领有些手足无措,只是一转眼,就被手上蜀锦柔坠的质感转移了注意力。 也不管三个女人蹲在地上抽泣,手上扯起衣袍来回摆弄,激动得眼泪夺眶而出:“真的能扯两件,真的够呀。” 瞬间首领又想起什么,盯着刘琰双脚怒吼:“鞋,还有鞋!” “不准哭!你这败类,这些都该是我们的,我们的!”首领一脚踢翻刘琰,越说越气愤:“吃我们肉喝我们血,不顾百姓死活,还有脸哭!” 首领的话引起了共鸣,脾气暴的人开始怒吼,性子稳的人退到后面抹眼泪。 “该死的屯田,地是国家的,房也算国家的,不给钱就不让住!毁了家园,还要毁我们的生活。” ”我来当兵卖命,老婆给你们累死累活织布,全家还吃不上一顿饱饭!“ “我老爹还得种田,交不上租子就要举债,吃人的玩意!“ 谯沛人冲杀在前攻城略地,颍川人在后支持后勤捡地屯田,两个派系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在这个时代发展壮大,因此能够在乱世中珠联璧合。 两派起于弱小,逐渐鲸吞壮大,过程中嬗变出一种新的政治架构,地盘是新占据的,捡地时大家都有参与,谁家收了多少部曲,占有多少土地,过程和结果都公开透明。曹操不但是执行者,参与者,还是受益者。 汉代士族力量庞大,有多少家底皇帝都不问,凭什么告诉你?军阀力量强大时是士族壮大的助力,哄得开心尊你一声主公,失败了就是人走茶凉。 同样是军阀,在袁绍家为了出多少人力粮食和士族扯皮时,曹操不用多费口舌,一切按部就班动员完毕。 这就是为什么曹操人力后勤不缺,动员总能先人一步的原因,不是他多有能耐,是别人内部比他更烂。 贫苦人没念过书,讲不出什么大道理,加之生活艰辛,只晓得闷头老实过日子,没有多余精力考虑其他,真真做到了两眼不望窗外事,一心只顾两亩地。 不是高高在上统治者智力有多超人,他们处在高山上,目力所及更远些罢了,就好像棋手和棋子的区别,当棋子站在棋手的位置上,棋力好坏只在于经验是否足够。 “算啦,算啦。”一个岁数很大的老兵过来,看向刘琰眼神里满是怨恨,可嘴里还是不停劝阻。 老兵的面子很大,众人都不做声了,但看得出,心中的愤怒说不上什么时候就会爆发。 老兵摆摆手叫晚辈们散去,顺手递上一块刚得来的绢帕:“莫怕,我等都是老实农人,不似你们,我等有良心,不害人命。” 那头领也没想把刘琰如何,拿起金印紫绶挂在刘琰前胸:“留给你们一辆车,车夫得跟我们走,离开远些就放。” 平息一阵怨气,换了一副笑脸躬身作揖:“高贵的夫人,委屈您去车里等候救援吧。” 闻言众人一阵哄笑,跟着那头领走远,耳畔传来歌声,那是农人在歌颂丰收的喜悦,声音越来越小逐渐消失,再也看不见再也听不到。 第二天早晨,两个车夫才带着附近官员赶过来,官员也是急怕了,提着食盒上去就拉车帘,眼见三堆肥腻白条挤成一团,官员这才发觉闯了祸。 仆妇没管许多,抢过食盒随口骂了一句,骂完突然警觉起来,面色惶恐连声道歉,官员摆摆手放下车帘,这些贵人连带奴仆都这德行,早就司空见惯见怪不怪。 这一带归赭丘县管辖,刘琰真给吓坏了,县令再三询问都没说出真实身份,县令查验过印信真以为三个女人是侯爵家眷。 不怪县令疏忽,他哪知道刘琰是一朝被抢劫,害怕遭绑票,再者说,孝阳侯脾气臭谁没听过?是她本人早就说明身份,大呼小叫着揍人撒气了。 安顿好刘琰县令就忙公务去了,被抢劫不是新鲜事,曹操他爹也是因为露财送了命,依规定报上去自会来人处理。 司隶校尉派人来时,他还以为三个女人只是侯爵家眷,都知道孝阳侯有特殊癖好,受害者也许是宠姬妾才惊动了中央部门。 司隶校尉官员也不解释,等到司空刺奸丁仪带着屯骑卫士,骑都尉孔桂带羽林骑兵双双到来,县令才发觉天好像被捅漏了。 这俩人一到,尤其是得知大队骑兵进城,刘琰忽然间变了模样,看哪儿都不顺心,不管看见谁开口就骂,眼神像要吃了对方一样。 等了两天,估摸气消的差不多了,丁仪两人才敢来拜见,刘琰见到两人丝毫没客气,骂累了躺在仆妇怀里生闷气。 丁仪小心翼翼凑上去,还没等靠近刘琰火气又窜起来,指着丁仪鼻子就骂:“你们都他妈吃屎长大的啊!军队里混进一帮杂碎愣是不知道!” 丁仪活了三十多岁什么都见过,养气功夫锻炼的很足,不管怎么骂始终陪着笑脸:“不是,姑啊,我还没说话,您咋又急了呢。” “一天天,就知道喝酒捞钱玩女人,正事干啥啥不行,还有那个县令,给我免了,看见他我就来气,现在就免!” 丁仪咽了口唾沫,心说就你玩的最欢实,当然这话不敢讲出来:“要说这事纯属意外,人家工作干的挺好,咱就别翻扯了。” “不行,我啥时候受过这委屈!” “他上边有人。” 都知道许昌只有一个人能治得住孝阳侯,刘琰莫名紧张起来,脸上甚至泛出一丝难看的笑容:“哪一位?孔文举?” “不是,不是,他是颍川人。” 刘琰长舒一口气,很明显能看出放松下来,只一眨眼口气又变得戾气十足:“还他妈敢提人儿?谁都不好使!荀彧来了也不行,我说的!” 这时孔桂也走上来劝:“你看,咋越说越生气呢,免他好办,等事过去找个岔儿。。。。。。” “就现在!不然这事过不去!不行我告你爹去!”刘琰起身就要下床。 丁仪立刻下令免了县令官职,没理由也不需要理由,这是在保护县令,刘琰回许昌来个一哭二闹,按丁冲的脾气非灭县令满门不可。 ”郡守,还有那个屯田都尉,不称职,都给我免了。“ 孔桂丁仪两人一齐拱手:“得嘞!” “你俩,咋这么痛快呀?”刘琰不免奇怪,一个县令还磨磨唧唧,怎么到郡守和屯田都尉这反倒干脆? 丁仪解释的理直气壮:“这么大的案子,不止郡守,郡丞郡尉从上至下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不能让我姑平白受委屈!” 总得有人为此负责,刘琰确信这两天丁仪肯定没闲着,上上下下的背景都调查个遍,这可是天降好事,借这件案子能腾出很多位置。 “这还像句人话,我可真委屈呀。”说到委屈两个字,刘琰扁着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一群兵痞,下作东西,全家流放到岭南去!” 梦姐狠狠拧动手帕,好像里面真存有很多眼泪一样:“那些狗贼,龌龊东西,哎呀,我都不敢说。” 屋内气氛突然紧张,丁仪长了一副大小眼儿,现在瞪起来显得更加夸张:“都是屯户,拖家带口一定能抓到他们!” “您只用回答有或无,千万别与在下讲其他。”孔桂不关心别的,发生什么事大佬们都能接受,唯独这件事一旦真发生,估计自方阵营里得闹翻天。 “你还关心这个?”刘琰觉得这俩人反应有些奇怪。 “碰您没有!”没得到正面回答,这次换成丁仪紧张了。 “没有。” “真没有?”丁仪脸色变得煞白,扯住刘琰声音低得不能再低了。 “你他妈。”刘琰气急狠狠捶打一拳:“被看光了。” 孔桂面色渐缓:“我亲自去追。” 走到门口突然回头,看向两个仆妇淡淡一笑:“谁敢讲出去,我必杀之。” 丁仪眨巴几下眼睛,嘴里低声叨咕:“那个,姑啊,那我先带兵。。。。。。” “快去抓。”刘琰没好气尖叫一声扭头不再理会丁仪。 第90章 路遇兵痞 中 一天之后,黄阁令使吴质代表司徒幕府来查明情况,按理说这里有丁仪他们善后,就该跟着吴质回许昌,可刘琰说什么都不回去,一定要等抓到人再走。 那些兵不是赭丘县的人,路过时也没通知县城官员,确实没人家县令什么事,刘琰这时候总算是消了气,想起县令还亲自送过饭,应该派人去致谢。 要说真是去的巧,县令出身颍川,是颍川人中少有的实干者,甘心投身基层,实际与论相结合,验证和落实压榨底层的经验,踏实献奉献的精神,还得到过荀攸的接见和鼓励。 县令始终秉承媚上欺下的理念,对领导事必躬亲,对百姓苛捐厉法,当下正是历职内外顺风顺水的阶段,结果碰上这么个事,稀里糊涂被免职。 真想不通哪里得罪过孝阳侯,看见没穿衣服怎么了?公卿吃多了五石散,满大街裸奔都成时尚了,你孝阳侯吃多了红丸,大敞四开的办事,也没说谁看有罪呀。 想不通,实在想不通,兢兢业业欺压百姓咋落这个结果,不想回家寻短见,死也要死在工作岗位上。正要在办公室上吊,还好梦姐去的及时,发现的早没出什么大事,再晚一会儿怕人就没了。 这个插曲转头就忘,有正规军参与办案效率就高,只等了两天,丁仪就来回报说逮住了。 据口供说,当时刘琰没带扈从官员,那些屯田兵以为是个侯爵夫人一类的家眷,抢劫官员家属这种事过去也发生过。 郡国兵挨个屯子排查罪犯,这些郡国兵才不会和丧心病狂的罪犯拼命,他们会把搜索动静闹的很大,让消息散播得很远。 也算是一种变相通知,识相的就在角落里藏些值钱物件,有便宜大家占,只要不吃独食没人会较真儿,时间一长多数情况下都不了了之。 真没想过动静闹这么大,许昌都派骑兵来了,许昌军队没有任何通知,突然就进城进城就封锁,和当地军队不是一个系统,完全独立行动,就算同情者想预警也来不及。 这些人分配完财物都在家庆祝,整个屯子如过节一般,一家老小还沉浸在欢乐的海洋中,结果等来的不是郡国兵,屯子被孔桂的骑兵包围里面的人才发觉。 财物没追回来多少,无论怎样用刑逼迫,这些人就是不说藏在什么地方,除了受不了酷刑死了几个,剩余十一个军士连同家里男丁,二十多口人给判了公开处决。 刘琰没兴趣观斩,听着两个仆妇讲述老老少少被一起砍掉脑袋,首领临斩首还大喊冤枉,至于女眷全部被卖掉,说到精彩处两个仆妇手舞足蹈,欢喜的不能自已。 “一群贱民当真活该。”吴质一脸正色点头附和。 这俩仆妇贴身伺刘琰,回到许昌估计就是管家,她俩高兴自然要奉迎一番。 “是不是过分了。”刘琰拽过吴质小声嘀咕。 按抢劫罪论,首恶判处斩刑,从犯流放,家属虽然是受益人,不过没有太大罪责,多半是训诫一番,最多最多打两下,老老实实认个错就放了。就算抢劫侯爵,拒不交还赃物,罪犯家属好像也只该判流放。 吴质歪头朝仆妇使个眼色,两个仆妇过来一个捧头一个揉脚:“您是高贵侯爵,人间顶层,没灭族已经是仁慈了。” “就是,就是,那个什么以儆,还有执法必什么来着?” “执法必严以儆效尤。”吴质狠狠点头表示认可,表情再次郑重其事:“乱世当行重法,必须坚持上下有别,这个核心的原则不可动摇,要树立正确的价值观,这是法治的源泉。” 刘琰师出法学专业,虽然学的很差,至少也知道什么是法律的本源,听吴质的话总感觉哪里不对,然而却不能反驳,因为如此解释对自身有利。 但要不问清楚,这心里总说不出的别扭,心里难受肚子也闹,坐在便桶上长出一口气:“你说,上下有别?” “对,您在上,百姓在下。” “不对吧,老师说逍遥齐物众生皆。。。。。。” 吴质抄起一杯水,准备好随时履行责任:“孟子云,民贵而君轻,社稷次之,为何不若老庄直言平等?盖有别之,基稳楼起,高楼踏基,见楼之伟而漠基之固耳。” 文化人之间不用把话全部讲透,很多话也不能说的太直白,聪明人自然能了解,不了解的也不用浪费口舌解释。 现在是儒家独大,今派和古派都是儒家传承,今派内部的学者相信庄子,讲求人人平等这没有问题,可是别忘了,孟子也说过民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吴质就是要在这里发挥,孟子如果和老庄一样追求平等,那直接讲人人平等就好,干嘛要分开说?分开说就是因为阶层不同,必须有所区别。 拿盖楼做比喻,老百姓就是地基,地基不稳高楼就危险,孟子就是站在高楼的立场上,强调百姓地基的作用。 地基再稳固也永远不能替代高楼的雄伟,儒家就是为了高楼服务的,他们从来都不是老百姓的代言人,所做所说一切都是为了高楼更加壮丽。 当然,儒家作为社会学研究者,总要具备大局观,孟子就是在提醒顶层统治者,不能只关注高楼而忽视地基。 至圣先贤早就说明白了,顶层永远是顶层,下层就该祈求顶层的怜悯,任何怜悯都是上天赐予的福报,老百姓不能有任何抵触情绪。 见刘琰还有些困惑,吴质继续开口:“尊者之所以为尊,乃是天定,非人力左右。” 这个道理大家都懂,谁都不能决定投胎到哪里,刘琰之所以是宗室,吴质之所以投胎到百姓家,是上天早就注定好的。 “高皇帝诛暴秦直奉天命,顺民意盛世祥和,功齐汤武业流后嗣,此城世祖平暴反正之根,遂建中兴之源,明明庙谟,承华有命,居乎万乘之上,凭以德哉。” 吴质放了大招,解释了刘琰为什么能心安理得的享受富贵,刘邦灭亡暴秦,对国家对民族立有大功,所以他的德行可以流传子孙。 刘秀重新建立汉朝就是佐证,不然怎么解释只有他能扫清六合重开大汉?你们刘家人生来富贵是上天注定的。 骑在百姓头上拉屎,住豪宅坐豪车都不用难为情,没你祖宗做出贡献,老百姓还生活在水深火热中,凭祖宗积累的德行也算靠本事吃饭。 “你这样说,我心里舒服多了。”刘琰爬到床上撅起肥硕,吴质几步上去的动作丝滑顺畅无比熟练,两个仆妇都看傻了,直到刘琰躺到怀里才缓过神来。 不是两个仆妇揉得舒服,而是刘琰解开了心结,看什么都顺眼:“你俩每人五金,托人送回家里去吧。” 俩仆妇立时眉开眼笑,伺候得更卖力,这俩人三十出头儿孩子好几个,家里丈夫也是梁王佃户,平日仗着老婆受宠没少在乡间横行霸道。 吴质眼角轻抽,说不羡慕是假话,一句话豪掷千钱这属于花钱没数了,再看向俩仆妇正朝自己抛媚眼,心里一突儿嘴中更加苦咸。 忽然听到刘琰问话:“你带他来做什么?” 话说的是魏讽,这次吴质跟鸿都门学打了招呼,杨众直接批了条子,一起来找刘琰,也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 “您不提我都忘了。”吴质一脸郑重开口解释。 自从祢衡创作了《鹦鹉赋》之后声名鹊起,许昌官员宴会不请祢衡光临都没面子,一次宴会上祢衡得罪了曹操,被打发去了荆州,明里是出差实则是踢出首都再也回不来了。 现在黄阁少了祢衡,韦诞还不熟悉工作,靠杨修吴质两人很多行文写不过来,想着魏讽字迹不错,就召来想给刘琰先审查审查。 刘琰起身盯了吴质半晌,嘴角微翘抬手虚点:“胡闹。” 吴质量讪笑解释:“风评其工于画技,落笔飞花。” “这样说还真是个人才。”刘琰捂嘴轻笑,斜眼看向吴质:“你顶少史缺儿吧。” 现在可不能感谢栽培,顾念领导的真实需求可不是为了升职加薪,不说对抬举嗤之以鼻,也得视若无睹,吴质跪地轻声请示:“要不,唤来考校一二?” 刘琰看向天色临近傍晚,脑子里胡思乱想,咯咯笑起来:“胡闹。” 吴质抬起头,像极了做错事的孩子,摸着后脑勺露出尴尬的面色嘿嘿傻笑,这是典型的怯魅动作,可官场就得意这一套。 “你这身衣裳太旧,知道的讲你作风简朴,不知道的,还讲本侯亏待你等,予他取十金买些新衣,莫丢我黄阁面皮。”刘琰朝脚前仆妇吩咐,三分怨气背后藏着七分得意。 “侯爷赏赐少史当知感恩。”梦姐走过时眼角微眯手指勾起,吴质猛吸口气,好似下了什么决定一般,临出门又回头:“那魏子京?” 刘琰接过仆妇啃去皮的苹果,懒洋洋背过身去:“不急。” 赭丘县是个小城,人口不过几万,城里没几处大户人家,当下所住院落不大只有一进,已经算城内豪宅了。 主卧旁边隔着一堵墙就是仓房,收缴回来的丝绸钱币都放在这里,墙壁只是一层薄木板,吴质和梦姐在隔壁数钱,十金就是一千枚五铢钱钱,串成串足有三公斤半重。 串好的铜钱在剧烈晃动,发出清脆响声,钱使人开心,心花怒放要鼓掌庆祝,鼓掌庆祝高歌相伴,刘琰听了一阵眉头就皱起来:“你们不怕吗?” 仆妇低头在耳边轻语,刘琰捂嘴笑意越来越浓:“都不是吗?” “咋能都不是哩。”仆妇说完又开始低头耳语,笑的刘琰花枝乱颤,坐起身猛啃一口苹果眼中精光乍现:“梁王呢?” 仆妇摇头难掩失落,没能听到八卦刘琰大失所望,挠挠耳朵感叹生活总是如此无趣。 第91章 路遇兵痞 下 第二天太阳都晒屁股了,才不情不愿起床,仆妇通禀魏讽都等了一个时辰了,刘琰也不着急洗漱完毕,时间快到中午,摆了一桌子酒菜才传魏讽进来。 “不必拘谨。”刘琰指着满桌子酒菜柔声开口。 这里最不满意就是吃食,厨子手艺和观道阁完全没法比,食材更差,除了鸡鸭鱼肉就是猪羊牛狗。 吃这些菜味同嚼蜡,几次斥责县令搞些反季水果和烈酒,县令临下岗还被刁难,乡下地方实在弄不到都急哭了,人家确实没办法刘琰也只好将就。 魏讽躬身致谢,夹起一块狗肉吃完又坐在那不敢乱动。 “食材确实低劣。”刘琰起身按住魏讽双肩,亲昵动作慌得他一抖,刘琰试探得逞,嘴角微翘收回手臂:“济阴家中还有甚亲属?” “回侯爷,糟糠于家中侍奉双亲,甚是辛苦。” 刘琰露出和蔼微笑:“子京可知何为大丈夫。” “贫贱富贵正居其道。” 刘琰哦了一声,不怕伪善小人就怕正人君子,正人君子还不是最狠的,无欲无求独善其身才最麻烦,总之这话茬儿不好接:“可知黄阁?” “掌幕府文书录省众事。” “我意录子京黄阁书佐,待些时日便升记室长吏。” 幕府分官员分两种,一是朝廷正式认命叫幕职官,二是幕府长官私人招募叫募吏,走正规渠道作幕职官不但需要赵温认可,还要朝廷正式授予官身印信。 刘琰不是幕府长官,无权招募属吏,正常情况下招募渠道走不通,书佐虽然属于最低一级,但不经过赵温同意,刘琰一句话说是就是了? 不单随意招募人员,还能说升就升,记室是朝廷正式官职,位居幕府中层,到这个级别可以外任令长,既所谓走历职内外这条坦途,属于一步登天了。 因此魏讽狐疑抬头:“这不合规制吧。” 刘琰笑意渐浓:“规制也是人定,我立的规矩谁能说什么?谁敢说什么!” 说话间,摊开手指迎向射入阳光,自内而外逐渐粉红,半透明的指缝边缘金光灿烂,此情此景仿佛就在昨天:“到了我这个位置,世界就不一样了。” 魏讽摇摇头不置可否,这不是正路,不是正人君子该走的那条路,眼前的老虎太过吓人,没有勇气去抗争,但也绝不会轻易妥协。 刘琰端起酒杯,掩饰一丝心虚:“子京因何停箸?” 魏讽没有端杯相碰,依旧正襟危坐:“平日素食惯了,当不得奢侈。” 刘琰大手一挥,仆妇立刻招呼换一桌素菜,没过多久成群仆人端着素菜上来眼看要换,魏讽这才反应过来,惊慌起身摆手连连:“箪食瓢饮民之血肉,弃不得,弃不得。” 那边刘琰仍旧不以为然,魏讽跪地开口:“素非素食,诚简也,侯爷抬爱小子诚不敢受。” 刘琰表情讪讪,嘴上打着圆场:“难得,难得。” 酒菜都没怎么动,临走时魏讽只带走了几样素菜,至于肉菜和钱币说什么都不拿,望着满桌子酒肉刘琰莫名有种失落感。 “狗样东西不知好赖,老天给机会还不知珍惜,连酒都不喝一口。” “哪比得上我家,哦,咱家吴少使,当真不识抬举。” 两个仆妇叽叽喳喳没完,更让人心里烦闷,刘琰斜眼轻轻说个一个滚字,屋内立刻安静下来,一个人喝起闷酒没几杯就醉了。 五月末六月初,天气逐渐变热,张则代表弘农夫人来赭丘县,护送刘琰返回许昌,他带来一个大消息,在一次朝会上曹操推举刘备升任左将军。 刘琰熟悉官职,马上察觉到其中厉害,四方将军不常设,通常是驻扎边境屯兵,若留在京师有权典官兵宿卫。 “荀棐在做什么?”刘琰等不及张则慢慢讲话,急迫想了解具体情况。 “新任陈国郡守加郡国典农。”张则言语间饱含意味。 刘琰在陈国遭抢劫,原郡守等上下官员因罪责被免职,现在陈国在屯田,典农校尉掌控屯田兵,荀棐接任一郡太守还兼任典农,等于地方上军政一把抓。 这个交易太好,实打实地盘到手,就算赢得博弈,胜利果实也不外如此,在斗争中保持中立或许能得到更多,荀家一定急不可耐交出虎贲营。 刘琰越想越不对,抢劫发生这才过几天朝堂就做完了交易,这也太巧合了。 “足下过继一事引起朝廷不满,现下梁国除六,只余三县。” “什么时候到事!” “您还在梁国时,朝廷往来申饬过数次,梁王始终坚持。”张则偷瞄一眼立刻低头:“梁王应该没告诉您。” 那日签署完誓言书,梁王老婆第一时间就送给了随行的宗正寺官员,宗正寺官员发誓,打死也想不到能看见这种荒唐事。 快马加鞭送回许昌,皇帝和文武大臣看到后都惊呆了,孔融第一个跳出来弹劾,这不是梁王老糊涂的问题,肯定是刘琰暗地里蛊惑,她已经不满足于做侯爵了,她这是要做亲王。 不光是女亲王没有先例,怎么惩罚这种荒唐事也没有规定,大批官员,老学究,老长辈亲自跑到梁国,当面质问事情原委。 都知道王室人丁不旺,一旦开了先例,封国的亲王们最乐意看到这个结果,儿子没了还有女儿,没有规定不让女儿认旁支宗室作儿子,只要有女儿别管多大年纪,先去认干儿子,等于上了双保险,王位能永远传下去。 什么狠话都说尽了,梁王油盐不进,也不让见刘琰,反正铁了心就这么办。旁支都不允许继承,更别说女人了,地区除国回归中央对于财政有很大助力,朝廷也下了决心这个头绝对不能开。 亲王还活着,也没犯罪除国的罪,不能除国那就除县,梁国有九个县,一个一个除不怕你不妥协,梁王嘴还真硬,除了六个县还不松口。 睢阳是国都不能除,就剩下蒙县和薄县,薄县没几个活人,除不除没多大效果,蒙县不能再除了,再除亲王就成县侯了。 张则接下来的话更加炸裂:“朝廷应了,您是敬王嫡女,嫡兄妻,有权继承王位。此外,王室家非五服之内不可过继,五服之内不可婚配。” “这他妈是谁出的馊主意!”刘琰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这算是两头都给堵住了,嫡女依旧不能继承王位,除非嫁给亲兄弟,但嫁给亲兄弟是不可能的,刘琰和前夫没出五服,姑表亲都可以结合,在当时这不算大事。 但是今后就不行了,宗正寺和少府一定会严查三代,按照新规定,五服之外的宗室女嫁入王室,也不可能过继给丈夫的爹。 继承侯爵之后又成了独一份,刚有了希望又给掐灭,可以想见,亲王们一定会骂死梁王,连带着刘琰也一道骂,谁叫你嫁给远房堂兄,你出了五服是不是就好办了。 “董昭所奏。”张则很理解刘琰,成了众矢之的放谁身上都难受:“梁国六县收归中央,预计秋后实行屯田,据传,由颍川人负责。” 现在能够明确了,抢劫绝对不是巧合,梁王死乞白赖不让走,就是传出信息,给曹操这边布置争取时间。 梁王以牺牲六县的代价,换取死后有人烧纸,这两口子得丧心病狂到什么程度才做得出来? 同样的,颍川得到了巨大的实惠,斗争胜利都未必能有这么优渥的条件,据刘琰所知,其他人开出的价码是淮南。 那里被袁术糟蹋的不成样子,人口,土地等方方面面都无法跟陈国和梁国相比,这还是颍川人费劲争取到的,再看人家曹操,大手一挥好地方说给就给。 “上意左将军开府。”张则再次抛出重磅消息。 刘琰不断踱步,许昌四方将军只有刘备一人,开府意味着种辑的长水营,屯骑甚至步兵,越骑在名义上都归了刘备,还可以名正言顺招募部曲属官。 这是明摆着分权,整个许昌防务从公卿集团转移到刘备手里。 刘备空有宗亲名义,实际上是个没背景的草根出身,官做的在大也融不进公卿圈子,这样的人在公卿与曹操之间天然会选择后者。 刘琰可以融入公卿有赵温引路的关系,但不是全部,根本一点是近枝宗室侯爵家眷,名师出身军阀至亲。 本身就是钱堆里喂大,生下来属性就是公卿贵妇一类,虽然遭过难,可底子摆在那里,刘珪可以选择其他途径成功,刘琰却无法选择。 “我早知道,荀氏不可靠!”刘琰瞪着张则愤怒尖叫,后者尴尬讪笑表示与唐氏无关:“所以夫人急着叫您回去。” “那个草根亏我还看好他。”刘琰大步走向门外,嘴里仍旧絮絮叨叨:“昭烈个屁,就是一破商贩。” “昭烈?”张则没明白,这两个字放在这里代表什么。 刘琰被问得怔住,刚才没来由随口一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说这两个字,干脆随口解释:“是说刘玄德,昭昭未央俊德烈烈。” 昭昭未央出自楚辞,俊德烈烈来自汉书,连起来意思是恒久不移美德显赫,张则低声念叨未央,未央,心里越发疑惑。 汉指的是天上银河,所谓星河未央,汉祚永昌,这个时代未央是大汉的专有名词,只要夜空还有银河,大汉就永远存在。 人所共知刘琰会《京氏易》,她说的每一句奇怪的话,在别人看来都有寓意,刘备一个小商小贩出身和大汉连用,究竟代表什么呢? 刘琰心思不在什么昭烈,走两步陡然停下,歪头自言自语:“没事,他是忠臣,大不了事情成了算他一份。”说完觉得不对,歪头询问张则:“你说他能看出来吗?” “董车骑名声不太好,若是赵司徒兴许。。。。。。” “算了,算了。”刘琰挥手打断,当务之急是赶紧回许昌找刘备探探口风。 赭丘到许昌也就七十多里路程,车队两天就到了,先回宫里复旨完毕,马不停蹄跑到弘农夫人那里。 唐姬对荀氏的操作事先不知情,但可以断定司马防在中间起了作用,因为打下河内郡后,曹操任命魏种作郡守。 兖州事变魏种是主谋之一,失败后逃亡到了河内,他是曹操的大仇人,每次谈此人曹操都恨的咬牙切齿,没有河内第一望族司马氏默许,这样的人张杨也庇护不住。 魏种在兖州和边让陈宫齐名,曹操是记仇的人,那俩人都宰了,不可能因为爱惜才学留他一命,逃亡的兖州人也算士族一方,在河内避难这么久,一定投靠了司马家。 现在任命魏种作河内太守,只能说曹操豁出去了,不惜冒着再次背叛的风险,将河内郡公开的,彻底的交给了司马氏。 刘琰觉得头疼,这和预想的完全不一样,无意中看到唐姬食指有一处伤痕,刘琰打过仗见过刀伤,伤口虽然不大,但从深度看明显是用利刃刺伤的。 “怎么搞的?” “近日学做女工,初学乍练剪刀割伤在所难免。” “这可不像剪刀伤,这是匕首刺伤的,你玩匕首干什么?”刘琰说着去捉唐姬,想仔细辨认明白。 唐姬躲不过,索性就给她看:“蓝眼睛可真尖,我承认了,兄长托人送了把匕首,错金镶宝煞是好看。” 唐姬边说,边演示用手指触碰匕首尖头的样子:“想着是否锋利,结果,当真锋利。” 刘琰哦了声:“匕首在哪里,我看看?” “卖给行商了,如此邪器留着心寒。” “那的流多少血啊,怕是够写一份诏书了。”刘琰狐疑地看了眼面前,神情依旧是温婉贤淑,面容还是那样端庄秀丽,从容淡定看不出任何异样。 第92章 刘备其人 荒原上空旷蛮荒,长久的干旱使得原本就荒凉的景象愈发萧瑟孤寂。偶尔迸发的一抹绿色,在这恶劣环境的侵蚀下,也难以逃脱渐消亡的命运。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季,彻底改变了这里原本的面貌,密集而丰沛的雨水比干旱更加肆虐,那些深藏于地下,早已休眠许久的草籽开始苏醒萌发。 小草破土而出便以惊人的速度生长,它们相互簇拥交织,转眼间便占据了大片大地。它们蔓延开来,比荒原上的任何事物都疯狂。 野心是一种很难以被琢磨的奇怪事物,潜藏的巨兽一旦爆发,往往与执念并存,当人们察觉到他的存在的时候,多半意味着已经疯狂滋长了很久。 伴随强烈的执念,这头野兽便再也无法抑制,没有任何办法阻止,只能任由他吞噬,肢解残存的理智。 心中有事无心睡眠,辗转思考折腾一宿,第二天忍着酸痛爬起来,匆匆洗漱完毕就急急忙忙返回赵温家,虽然吴质昨天就汇报过,还是想亲口将整个抢劫事件说给老爹。 “肯定是预谋。”赵彦猛拍床沿开口埋怨:“该先给家里报个信,也好派人接你。” “我身边没人。”刘琰很无奈,走得时候属于逃亡,匆忙之间没带仆人。 就算带了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对方十几个拿着兵器的军人,刘琰肯定不会有事,可抵抗激烈的话,没准儿会杀仆人。 “依照为父看,事已至此不如暂时蛰伏。” 荀家是退缩了,但不会将事情全部抖落出去,那样做不符合颍川人的利益,就是说,赵家甚至很多人都是安全的。 “蛰伏到什么时候?等袁绍进许昌,咱家还能执政吗?” “为父应该可以安稳致仕。” 刘琰指着身旁赵彦,第一次对着父亲板起脸:“你倒是荣耀归乡,那我俩怎么办?咱家二世三公你就满足啦?” “我有本事,不靠先辈萌荫。” 赵彦刚嘟囔完,刘琰就站起来了:“胡闹!自从我师祖李固遭难,川蜀人一直被打压,靠你自己一辈子都是尚书郎。” 赵温父子对视一眼都有些发懵,怎么出去一趟回来跟变了个人似的,不过刘琰说的是实情,李固出身汉中,是川蜀人在朝廷中的代表。 随着他的倒台,川蜀人也跟着走了下坡路,赵戒晚李固七年去世,川蜀人就彻底沉沦了,赵温兄弟作为个川蜀人,所以能做到三公位置,恰恰是因为祖父那一辈的萌荫。 蜀郡赵氏两代人里出了三位三公高官,分别指的是,赵温祖父太尉赵戒,赵温大哥前司徒赵谦,和现司徒赵温。 赵家兄弟长时间把持三公高位,不是没想过招揽门生扩大势力,只是,朝廷中的川蜀人可以用凤毛麟角来形容,凭借乡党一途完全不能和其他势力抗衡。 而乡党是初始阶段不可或缺的一环,扩充势力少了这一环,赵家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只能很无奈的选择做一个孤臣,游走在各派势力之间,夹缝中求生存。 “你先别着急。。。。。。” “我能不急吗!”刘琰尖叫一声,迎着父子俩惊异的眼神,来回踱步:“事成,我去鸿胪寺,叫大伯哥来京,写什么《乡俗记》,他会写书吗!十年乃字狗屁不通。” 刘琰口中的大伯哥,是赵谦的儿子赵甯,这人比较洒脱,不适应官场的尔虞我诈,留在蜀郡老家整日游山玩水到处采风,忽有一日偶发灵感,回到家就开始闷头撰写《乡俗记》。 这是一本类似趣闻轶事,风土人情的故事集,就是这个赵甯天赋不算优秀,写了多少年也没能结稿。 赵家传到这一辈,各方面最出彩的就属赵彦,从小品学兼优,还天赋异禀,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不论哪一科在蜀郡都是第一,汉灵帝时进太学深造,始终是全班第一。 也是他有真本事,不光是靠老爹的萌荫,尚书台总领全国政务,必须是各方面都出类拔萃才能坐稳。 赵温岁数摆在这里,等几年就该退休让贤,袁绍进许昌主政几乎是必然的,到时候是不能动赵温,也没必要动。 将来赵温退休了,让刘琰和赵彦靠谁去?光凭本事当不成高官,赵彦怕是要一辈子留在尚书台,拼死累活干到老,最多追授个闲散官位以资犒劳。 刘琰就更惨了,袁绍第一个就得让她靠边站,就算有刘褒的关系,不可能给实权要害部门,多半就是回家混吃等死。 放过去,刘琰巴不得潇洒混日子,现在不同了,说不上什么时候,她有了更多的想法,混吃等死也得有实力,不然一个幕府小吏都能找茬拿捏,这种日子绝对不想过。 赵温觉得在重新认识这个干女儿之前,有必要说明现实困境:“军权归了左将军,他不是咱们一伙儿!” 刘琰却不这样想,在刘备有军权不假,但不一定就会向着曹操,现在讲别的都没用,他的真实态度才关键:“我去一趟左将军府。” “你别冒头,还是我去吧。”最近一段时间都是赵彦在跑,事情成不成没关系,没必要让刘琰公开搅和进来。 赵温点头同意:“威硕可以去找弘农,各有去处各司其职吧。” “还真得我去。”刘琰扯住要离去的赵彦:“你去是串联,我去是阔友,圣意我寻军中宿将,正好有理由去拜会。” 有一点没告诉赵家人,韦诞马上要行冠礼了,权衡利弊打算送刘备一个甜头,让刘备作为韦诞举主,这样能进一步拉进关系。 刘备家距离曹操府邸不远,论规模可说是天壤之别,堂堂左将军宜城亭侯就住三进院子,只有几个丫鬟侍候女眷,一个老头做门房,此外就没见别的仆人。 府邸除了过道全改成了菜园子,来过几次也没看见有厨子,刘琰每次来都暗自腹诽,饭都自己烧也真够穷酸的。 刘备正在菜园里捉虫子,搓去手里的泥巴,又在衣服上蹭了蹭:“威硕,别来无恙。” 乡巴佬儿,刘琰心里这样想嘴上可没这样讲:“玄德好兴致,亲手栽培精心照顾,想必定当新鲜可口。” 刘备哦了一声,显得很有兴致,亲手拔出一个萝卜掰成两半:“尝尝。” 脏话给刘琰硬生生吞回肚子里:“一天天光种菜呀,足下兼着许昌防务,不想着去军营,却在家里荒废时日,还能骑马吗?” 刘备当着客人面大口咀嚼着萝卜,毫不在意有失礼数:“你能吗?” “我当然能!” “那我也能。”刘备席地而坐,吃了一半还不住嘴,另一半也被咬下大半:“咱们幽州武人天生会骑马,一辈子忘不掉,忘不掉。” “我可不是幽州武人,我出身你的治下,天下腹心,繁荣富足的豫州。” 最烦别人提起出身,这个时代都看不起边地人,尤其是边地武人。照出生地算,刘琰该是冀州中山郡汉昌县人。 出嫁时宗正寺更改过籍贯,那时起就该算豫州人,可偏偏所有人都说刘琰是幽州人,还言之凿凿说是武人出身。 “你在幽州从军。” “在哪儿从军算哪里人啊?” 刘备吃完最后一口萝卜,舒服得打了一个响嗝:“那是烙印,一辈子的烙印,深深的刻在心里,咱们武人。。。。。。” 刘琰突然开口打断:“我不是武人,再说一遍,我不是武人!” “你不是虎贲吗?” “对呀,三百石虎贲节从。”说完刘琰就呆住了,转眼慌乱起来,双手在浑身上下乱摸,有一件东西没了,非常重要的东西。 “在找什么?” “付章!我的付章!虎贲仆射的付章!”刘琰没有找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颓然坐在满是泥土的地面上。 隐约发觉失去了一件最重要的东西,不是普通的目标或者梦想,而是一路走来支撑自己的精神支柱,现在,它找不到了,丢了,完全想不起跑哪里去了。 抚摸着地上的泥土,湿润柔糯夹杂着颗粒感,恍然间有什么物质从心中被抽离,其实它早已不在原地,只是自己刚刚发现缺少了它而已。 “很重要吗?”刘备从武器架上抽出刀,眯起眼睛仔细观赏寒芒:“崎岖百折,愤而益坚,颠沛之际,信义愈明,有大物者,庸可忽诸也,茫然寻失不若再取之。” 遇到挫折就该迎难而上,即使屡败屡战,颠沛流离也不能磨灭心中大义,励志宏远的人,岂能不明白诸如此类的道理?东西丢了应该想着再争取,与其纠结过去,不如放眼未来。 “玄德,我。。。。。。” “威硕,此生可有何追求?” 刘琰被问住了,追求的东西很多很多,现在被当面问起,突然无法回答了,话到嘴边却没有一个是内心真正想要的。 曾几何时,能活下去都是奢望,活下来后,开始想着有钱就好,有了钱财又琢磨得到权势,得到权势再算计收敛更多财富。 不是钱,现在不论怎么挥霍都花不尽用不完。似乎也不是权利,老爹就是三公,自身贵为侯爵,满朝都是大哥小弟。 不要说欺男霸女这种低级操作,普通人敢对视一眼立刻就会被打死,大族坞堡都看不上了,随意找个理由,新建一座城砦都不是难事。 忽然想起来跑这里做什么,每次都是这样,这个人好像有种奇怪的魔力,稍微不注意又被他带偏了。 “玄德,我找你有事。” “知道,陛下要你寻个宿将,武艺荒废不得。”刘备收刀顺手递出,而后从武器架上抽出另一柄刀:“威硕可知何为武道。” 提刀在手感受寒光四射,刘琰下意识按套路回答:“人武合一,习武如做人,以仁及人,既所谓止戈为武。” “大缪!”刘备冷喝一声,弓步前冲提刀自斜下朝上横撩。 这一刀并不快,但是刘备身高臂长势大力沉,刘琰哪里懂什么剑术,劲风裹着杀意勾起潜意识中战阵经历,只见一位灵活的胖子,迅速后滑步闪过刀锋。 战场交锋不比械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纯粹是搏命厮杀,刘琰完全没有过脑子,避过刀锋后双手握刀本能前冲,用全身力量猛撞过去。 这是以轻击重的搏命手段,只有战阵厮杀中幸存下来的人,才有这样子直面强大的本能。 眨眼间刘备身影从眼中消失,感觉后脑被手肘轻点,这时已然躲不过去,踉跄着转身耳中传来刘备声音:“侧闪肘击后脑,不算磊落但有用。” 刘琰没有讲话,蹬踏上前挥刀猛劈,刘备站立不动,既没紧盯刀锋也没有去看刘琰,临到近前距离鼻尖仅有几寸。 刘备吼了声好,挺身后仰躲过劈来刀刃,上半身后仰带动下半身前出,顺势抬脚飞起正蹬踢裆,这一脚挺重的,刘琰直接就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玄德,踢桃子,你这也太。。。。。。这不是战场搏杀,这是流氓械斗。” “你杀意很重,这就对了,对手是女人要踢膝,对手是男人就碎蛋。” 刘备的判断的没有错,本能被唤醒杀意彻底涌,现这次轮到刘琰突然出手了,跪地直接腾身前冲,弓步挺刀直刺当面心脏。 刀锋切出格挡,砰一声乍响,刘备顺势挂臂下压对手兵器,手腕上翻刀刃撩过对面下颚,刀锋划过眼帘刘琰都吓傻了,不用想也知道,要不是手下留情,脖颈势必会被削断。 没有反应时间,人影闪过中刀光劈到,提刀格挡又是砰一声,没等刘琰缓神,对方已经弓步前冲,环首刀没有刀覃,刘备推着刀刃硬生生停在手指前。 真是吓出一身冷汗,刘琰不打算继续打了,脸色气闷嘴唇崛起老高:“怎么都是一招?” “从来就没有第二招。”刘备递过来一杯水,转头望向天际:“武道只有一途,要狠,对自己也一样。” “你不是倡导仁义吗?怎么出手如此狠辣?” “仁义是理想,不是手段。”刘备脸上又露出那一副人畜无害,未曾开口先苦楚三分的模样:“威硕,此生可有理想?” 刘琰压制掏钱白送的冲动,又意识到被带偏了,站起身连连跺脚:“我找你真有事,我特意来拉拢你,可你,怎么总是扯别的!” “知道,这不是先办陛下的事嘛。” “陛下知道我要来找你?” “当然,陛下什么都知道,今后你要常来,不可间断。” 皇帝能未卜先知就出鬼了,刘琰不想在继续这个话题:“我有一计,此计出不怕你不动心,你听我细细说。” “好,我认真听。”刘备笑嘻嘻的盯着面前。 “你能不呢正经点。” 见对方正襟危坐,刘琰也不在耽搁:“玄德昔日可有举荐过贤良?” “豫州刺史任上举荐过故司徒之子袁耀卿,大将军长子袁显思两人茂才。” 袁耀卿就是出身陈郡袁氏的袁涣,袁显思就是袁谭,不能说刘备攀高枝,当时刘备脱胎换骨身份显贵,而且名声非常好,双方都得利益谁都不吃亏。 “果然具是高士。” “为国举才义不容辞。” “有一人,虽年少,然渊才亮茂,雅度弘毅有老成之风,昂昂伟世之器千里之驹也。”刘琰讲完有意停顿下来,似乎在观察刘备的反应。 不出意外,刘备表现得很惊奇,他不信刘琰眼光,挺反感她好吃懒做贪得无厌,要是个男人早甩脸色轰出去了。 不过刘备明白,女人都这样性情,不算啥大毛病,另一方面,权贵里面刘琰本性不坏,不是十恶不赦之徒,因此才宽容许多。 刘琰性格洒脱率真,讲义气没那么多弯弯绕,小算盘打的噼啪乱响,其实一眼就给人看透,接触久了还挺有趣,这倒让刘备越来越喜欢了。 “我官职不显,如此美玉良才不知要埋没到何时,实在遗憾。”刘琰偷眼瞧向刘备:“家师尝云有国士而不进,何以居位?因此纠结。” “不知威硕所言何人?” “草圣传人京兆韦诞。” 刘备心底一阵悸动,没想到来头儿这么大,根本不需要盘算这人必须拿下:“孔文举乃当世大家,与我莫逆之交,我愿去说项,此事定成。” 刘备该是有什么被动技能,在他面前对方都会不自觉降智。刘琰面对真诚满满的样子,实在闹不清刘备是真傻还是装傻。 想到便宜孔融就气的想骂人,扭过脸没了好气:“我膈应他。” “是为兄失言,威硕切勿动气。”刘备起身躬身道歉,好像刚想起两人不对付的事来,瞧着刘琰怒气平复,声音一半恳求一半开解:“为子前途计,不若邀孔文举冠礼授字?” “要说你去说,我不想与他扯什么关系。”刘琰不好拒绝,为了个人恩怨耽误子弟前途,传出去好说不好听,韦家要知道说不得会有怨言。 “也罢,既然威硕有心,这个举主为兄来坐。”刘备肃拜致谢领下人情,目的完全达到没必要绕弯矫情,还继续做作就让人看出虚伪了。 人情送了对方也领了,刘琰马上提及第二件事:“算你识相,玄德觉得麾下虎贲怎样?” 刘备叹口气显得凄苦:“强军又如何,百姓倒悬不可解,苦于乱世无力安。” 心道又他妈整这一出儿,对付精神攻击就是不去看他脸:“陛下安泰天下自然安定。” “陛下不安泰吗?” “天下安定了吗?” 刘备摇头轻笑,再次叹息眼角噙出泪滴,仰头似乎极力抑制情绪,再低头已没了泪水,然而笑中泛起苦涩,想说什么刚张口又闭上,一丝无奈一丝落寞全在眼神里。 就是这表情,就是这样无辜,刘备手提染血长刀指着地面尸体讲述自己无辜,自己才是受害者,估计许昌绝大多数人都能深信不疑。 刘琰暗骂一句,再这样下去肯定又要主动掏钱,晃动脑袋刨除杂念:“身为宗室饱受皇恩,不思救世高卧田舍间,不足采望君思。” “足下因何与我亲近?”刘备没有正面回答,这个公卿应该看不起自己才对,明知道答案,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听刘琰亲口讲出来。 “都说你虚伪,是个破卖鞋的暴发户。”刘琰低下头去,早就打好撒谎腹稿,话到了嘴边却变成实话实说:“哪有什么好坏,就是觉得你不会害我,信任没任何理由。” “为了利益就可以不择手段?”刘备忽然正色起来:“曹司空?赵司徒?董车骑?” 这是刘备第一次当面冷下脸色,抬手指着刘琰鼻尖:“或是尊驾?” 刘备将前三个人并列就是说几个人一路货色,把自己说在最后算是给了些许面子。 刘琰嘴角抽动,自己好像一个小丑在左右跳跃表演,其实人家心里全都有数,肮脏臭水沟里只有蛆虫,莲花圣洁根底下全是污秽。 刘备抬手招呼,闪出一红一白两个大汉守在门口,等了一阵红脸汉子回头示意。 刘备冷笑一声,面色从未如此阴骛:“曾与曹公会猎,彼时我杀之如踏蝼蚁,因何未动?” 突然展现另一面,露出枭雄本色,这让刘琰措手不及,一股乌云笼罩遮蔽阳光,刘备面色使人心底发寒,那种致命危机感非常熟悉,一时恐惧无助笼罩周身,讷讷反应不过来。 “当下失曹公必乱,生灵涂炭某无力掌控耳。”刘备说完放松下来,又变成人畜无害,无辜莫名的样子,那股渗人的危机感也骤然消失无踪。 刘琰不得不承认说的有道理,看向门口那俩大汉,直觉告诉自己对方极度危险,打猎那种环境,哪怕身边有护卫,刘备三个人动手杀曹操也不难。 曹操死了,谯沛集团的曹家将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藏在水底下那些人也会跳出来,到时候打起来规模不会小。 兖州,徐州,豫州连司隶都得搅进来,现在老百姓虽然苦,起码十个里能活七个,真要出了战乱能剩下多少就说不准了。 “关中啊,其实你那办法最好。”刘备看向外面若有所思。 “你和他们有接触!”刘琰瞬间想到金祎,看来刘备也没闲着暗搓搓小动作不断。 刘备眼神逐渐变得深邃:“知威硕顾情晓义,故此才与你说。” 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子轻轻走进来,放下托盘悄声开口:“尊家不似我家刘郎出身苦,您富贵都有了干嘛搅和这事?” 刘琰盯着托盘中几张麦饼疑惑不解,过去可以用刚到许昌作借口,现在都左将军了依旧用麦饼当点心:“还如此薄待贵客?” “全麦哎,没掺得半点野菜。”那女子捂嘴轻笑,讲话颇为得意。 前几次里面混着野菜,刘琰一口都不吃,听着现在是全麦试着拿起咬下一口,费力咀嚼实在咽不下去吐到手上,正犹豫扔哪儿女子接到手中藏进袖子里。 “不扔?”刘琰从对方神色看出端倪:“不会吧?” “全麦哎。”刘备觉得这一切很正常,粮食就是给人吃的,家禽吃野菜就够了。 “你家不差钱吧,不是有个玉雕美女吗?” 刘备眼神诧异,转眼就明白过来,抬手朝女子一指:“玉女在此。” 刘琰死活非要留下一块金子,没办法不给不舒服怕回去失眠,不为了别的,下次再来你刘备好歹买点正经点心招待。 辞行时经过两个壮汉,红脸那个俾睨一切的模样实在不讨喜,倒是这白脸儿的高大帅气,没了胡子怕也能在演艺圈混得风生水起,瞅了许久闹不清这俩是谁。 “关云长,张翼德,平日在军营操练军士,赶上沐休所以回来。”刘备看出疑惑抬手给刘琰介绍,关羽张飞闻言躬身唱喏。 “张飞?!这么帅吗?”刘琰杏眼瞪得溜圆,仰头打量面前壮汉满脸不可置信。 第93章 初见郭嘉 走出刘备府邸很远才想起又留了钱,愤恨不争气骂出一声该打,小手照脸比划半天,正在要打没打之时,车却猛然停住了。 惯性带动身体冲向手掌,啪一声脆响,巴掌结结实实乎在脸上,倒是不必纠结了,脸上火辣辣疼痛,小暴脾气眼看就压不住了。 再火大也要要顾及体面,尊贵的侯爵不能直接下车去看,掀开车窗缝隙,车架周围出现十几个军士,正吆五喝六地挡住车架不许前进。 正奇怪出了什么事,梦姐掀开车帘一脸慌张:“是司空幕府的人,说金曹请您过去一趟。” 怎么现在一个后辈,区区管盐铁收税的金曹敢当街阻拦侯爵,还有没有规矩? 刘琰板起脸,颇没好气:“让他们闪开!告诉何夔,有事去黄阁申请拜见。” 现任司空金曹是何夔,字叔龙,出身陈国阳夏县何氏,爷爷何临是李固门徒,李固得罪梁翼倒台,作为门生的何临也受到牵连,家族从此一蹶不振。 传到何夔这一辈,何家已经破败的不成样子,虽说放弃了今学改投古派,仍然顶不住颓势彻底沦落成了寒门。 亏的曹操明面上遵循旧制度,实际上在暗里采取唯才是举的态度,只要有本事不论出身一概录用,郭嘉就是这样被收揽进曹家阵营。 虽然说是曹操的属下,然而有李固那层关系,刘琰放下身段没少往来,何夔这个人正直但不迂腐,对刘琰也是尊敬有加,私下都要尊称一声世兄。 “快走,快走!”刘琰急不可耐,一直催促车夫闯过去,大有一副谁敢阻拦直接撞飞的架势。 “怕是不成。”外面传来不卑不亢的回答,刘琰打开车窗斜眼看向对方:“你谁呀?” 那人缓缓抬头,黝黑脸庞满目风霜,一条旧日鞭痕贯穿半张脸,一阵咯咯咯的笑声过后,眼神带着戏谑嘴角轻抬:“孝阳侯别来无恙。” 尘封的远记忆被唤醒,结痂的伤口被狠狠扯开,露出里面鲜红的血肉,刘琰脸色煞白心中惊骇莫名,立刻关严车窗再也敢去管对方。 秦邵左右吩咐几句,看向紧闭的车窗,脸上笑意霎时凝固,向前猛一挥手,再回头眼神中带着深深的怨毒。 军士得令押着车架朝司空衙门前行,只有车轮碾压土地发出只嘎吱噶的响声,不论是押解者还是被押解者,双方都没有任何言语交流。 到了司空幕府门前下车,刘琰故意不去看秦邵,整个司空幕府安静的可怕,衙门中偶尔见到办事书吏,也是神色匆匆一闪而过。 秦邵在前领路,刘琰始终低头跟随,经过金曹公房秦邵并没有停下脚步,心中奇怪几次想开口询问,看到脸上那道鞭痕就没来由惊恐,到底一句话也没敢问出口。 径直来到司直公堂,秦邵坐在对面保持着礼貌性的微笑:“孝阳侯变化很大。” 刘琰没敢看他,而秦邵像是根本不需要回答,依旧自言自语:“这世事呀,在下就算死也想不到,那一晚永远刻在心里,也算有幸。。。。。。” 秦邵说着下意识触摸脸上伤痕,陡然间脸色铁青,像是在极力压制强烈的愤怒,默不作声冷冷看着眼前。 等了一会儿,尚书郎程昱和一个陌生男子先后进门,也不和刘琰打招呼,直接走向主位,两人一左一右同时坐上。 “何叔龙呢?”刘琰手指微微发抖,讲话的声音明显发虚。 “在下司空祭酒郭奉孝。”郭嘉面色平静,伸手示意喝茶:“有些事需要尊驾做些解释,仅是问话别无他意。” 司空祭酒名义上是司空幕府最高职务,其实属于外聘人员,是曹操到私人属吏,朝廷官职中没有司空祭酒,不是正经朝廷官员。 严格来说,司空祭酒连未入流都算不上,在刘琰看来和平民百姓无异。 就算郭嘉在曹操这里地位高又怎样?一个颍川郭氏旁支,低微的寒门给郭图提鞋都不配。不要说一个私人募吏,就算是司空幕府的正经官员,也没人有资格随意询问公卿,更不要说当街阻拦直接带回衙门。 相比郭嘉刘琰更厌恶程昱,人可以坏,但是得有最起码的底线,很显然程昱没有,一个连豪强都算不上的乡下土包子,靠背叛盟友捞个官职,活该被人瞧不起。 刘备开局低微,可到底出身宗室,现在是宜城亭侯,左将军开府领豫州刺史,论资排辈能和袁绍曹操平起平坐,都不能用鱼跃龙门来形容了。 不说官职地位,就说他刘备有一点最出众,说出来全天下的军阀都得竖大拇指,人家胜败都不屠城,高举信义大旗走到哪里都自带魅惑光环。 徐州北部的泰山军阀是出了名的混不吝,谁的面子都不给,刘备刚到徐州没多久,昌豨、臧霸、孙观这些军阀全都老实了。 昌豨这个人了不得,打得吕布一点脾气都没有,还有个徐州的陈氏,只要刘备一句话,也只需要一句话,这俩伙人就心甘情愿替他卖命。 老子刚从刘备那里回来,正郁闷呢,你俩个却跑来触霉头,刘琰瞧不起这些官职卑微的寒门贱货,要不是被秦邵吓唬住了,当场就得发飙。 郭嘉除了好酒,还有吃药的恶习,刘琰认为吃药确实是恶习,自身吃药那是迫不得已,郭嘉纯粹东施效颦,不但如此,经常涂抹一脸厚粉,假扮公卿做派看着就招烦。 刘琰出自本能的冷哼一声:“你不配。” “不配?中台配不配?”程昱手指敲打几案,阴沉的声音里满是怨恨。 “你能代表尚书台?”刘琰斜眉立眼,开口反呛。 一个六百石尚书郎可不能代表尚书台,尚书仆射还差不多,就算是中台所有人都坐在这里也不怕,还是那句话,你们没资格。 程昱甩出一张行文,狠拍桌面厉声大喝:“执政司直行文询问,由不得你放肆!” 拿起行文一目十行,看完扔到地上还踩了两脚:“你这是询问的态度?” 不等对方开口,刘琰瞬间站起身手指程昱张口就骂:“你这吃里扒外的低贱东西,也配与本侯吆五喝六!” 过去怕程昱现在可不怕,一个豪强都不是的小门小户,连加官都没有的六百石尚书郎,逼急了就将出卖王度的旧事掀出来看谁丢人。 程昱不怒反笑,缓缓抬手指向秦邵:“旧事休要再提。” “问吧,问吧。”刘琰轻掸锦袍重新落座,谁都有些不堪回首的往事,现在身份高贵,破罐子破摔和贱货互相伤害不值得。 郭嘉不愿意浪费时间,有话直说:“你与冀州颇有渊源,说是盟友不为过,却因何要你置于死地?” 为了拉拢刘备,刘琰今天特意找到脑子装在身上,虽然脑仁只有核桃大,不过还算能用,面对问话表情显得很诧异:“你该问刺客。” “已有眉目,想着听听阁下的回答,也好加以作证。” “估计你都了解,我直说了吧,大将军没那闲心,许主薄没那能力,至于其他人么?”还有一个人刘琰想到没有说,总觉得不至于大老远派人来灭口。 无意间抬头迎上郭嘉眼神,心中打了个突:“真是她?” 郭嘉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微微一笑:“我一直留意此事,之所以只有一次刺杀,想是豢养死士不易,故而暂时放弃。” 刘琰点头表示赞同:“死士可不容易培养,刘褒手里应该就那几个人。” “袁氏得势于阁下不利。”郭嘉态度很诚恳,得罪袁绍正妻任谁都救不了,他确实在为对方考虑。 他一直认为这位女侯爵除了脑子有点蠢,单就人品上看其实还不错,有利用价值就该伸手拉一把。 刘琰习惯将脑子塞在屁股里,兴许是给刘备踢了一脚受了震动,也可能脑子容量有限不够用,总之对眼前的状况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刘琰有把握多给点时间也能琢磨出一二,只是人懒不愿意操心,索性躬身表示感激:“我一心奉公为民,至于别的就随他去吧。” 郭嘉眉头一皱,表情非常不耐烦:“都这样讲话,我就闹不明白,不觉得羞耻吗?” “玩嘛,大家都这样。”刘琰脸色微红,抬手紧了松垮的紧衣领,可以保证,这个动作完全是在无意中作出的。 “阁下锦衣玉食,敲骨吸髓便是为民?迫使天下万民,为那一点点可怜的希望累死累活,这便是奉公?执法不公上下有别,脚踩律法辱民尊严,盛世如此战乱依然如此。“ “中国患在高门,累世富贵蔑视众生,高高在上压迫百姓,还要百姓感恩,满口民族大义国家盛世,其实呢?” “一年两万余石俸禄,够两百户人家衣食无忧,你才二十一呀,能做过什么贡献?是为农家出了力气,还是为平乱捐了钱财?” “我承认,老百姓都蠢,蠢的头顶,若不是压榨的狠了,但凡能吃上口野菜,老百姓都甘心选择忍耐。” 郭嘉语气渐冷讲话毫不客气,脸上厚粉随着讲话扑簌簌掉落。 刘琰听明白了意思,脸色反而变得更红:“别扯没用的,富贵是前代辛苦赚来,没有先辈抛头颅洒热血,百姓哪里有安生日子过?生在豪门也算天意使然,老百姓就该认命,至于压迫一说。” 说罢两手一摊作无奈状:“老百姓都放弃反抗,你操什么闲心。” 郭嘉把玩手中团扇,眼神跟随扇面转动:“我不反对富贵,我反对的是堕落,世人都以豪门奢华为榜样,这不对,榜样应该是自强,勤勉,节制和道义。” 刘琰说着似乎想起什么,看向门外表情漠然:“堕落无法阻止,这是人的天性,一千年两千年永远都会如此,所有试图改变的人哪怕成功,改变也是暂时的,最终都会再次堕落。” “就像你,说的都对,那是因为你不是我,等你成了我一样肮脏臭不可闻。” 郭嘉拍着桌面厉声打断:“这个国家再这样下去就毁了!” “这个国家已经毁了,烂透了!”刘琰突然想哭,确实很羞耻,也挺无奈的:“我二十一怎么了,我两万石怎么了,我也付出了代价,天下不是都在学我吗?” 郭嘉没有想到会聊成这样,他预想过很多分支,起草完所有腹稿,正准备讨论唯才是举,可话题突然超出了算计。 不能接着笑贫不笑娼说下去,干脆随性而言:“阁下传承今学故而才会悲观,秩序只会更加完善,为什么会再次堕落?” 等郭嘉说完,刘琰发出一声叹息:“与学派传承无关,古今两学派都为顶层服务,说到底根源上没有不同。” “不需要拥有世间一切,只要比别人强一点儿,压制不住的恶意就会展现,没了自尊灵魂就会空虚就会不断堕落,堕落的灵魂需要践踏他人的尊严才能得到满足。” “人人都会如此,当你的自尊能被金钱衡量,你就永远失去了,永远。” “普天之下皆王土。。。。。。”刘琰讲了一半停下,眼中含泪狠狠看着郭嘉,再闭上眼心中五味杂陈。 小豪族高唱人民的名义上位,目的未必是为了人民,维护统治必然要与人民对立,位置决定立场,成功之后都一样恶毒,寒门乍富说不定搜刮的更狠。 包括王度那样自以为站在百姓一边,百姓兴许会有一段好日子过,可一代人,两代人以后呢? 郭嘉仔细思索一阵,像是说给谁听,又好像只在自言自语:“所以才要改变,推倒重来,我坚信新的时代只会更好!” “靠他吗?”刘琰偏头示意对面的秦邵,紧接着又朝郭嘉扬起下颚:“还是你这个瘾君子,假公卿。” 讲完不理郭嘉阴沉的脸色,嘴角撇向程昱:“或者,或者是一个毫无底线的,智者?” “你这不要脸的娼妇!”程昱啪一声猛拍几案,气鼓鼓的却没有继续行动,冷冷的望向郭嘉似乎在征求意见。 “阁下请自便。”郭嘉只讲了这一句话,目送刘琰离开后便低头不再言语。 话不投机确实没有留下的必要,程昱忽然变得心平气和,抚摸几案神色遗憾:“我说过无法争取。” 郭嘉抬起团扇遮掩口鼻,学着公卿做派讪笑:“哦呵呵呵,本就无意争取。” “你呀。”程昱抬手虚点爽朗大笑,趁郭嘉没有留意,眼角余光瞄向秦邵,后者会意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第94章 魏讽在挣扎 时间没过多久,韦诞举行了加冠仪式,刘备亲自登门邀请孔融作主宾,俩人过去有过生死交集关系匪浅,孔融不但亲自主持冠礼,还给韦诞授予表字仲将。 孔融是当世名儒清流领袖,亲自主持冠礼还授表字,这面子给的太大,草圣张芝听说这件事,大老远从关中赶来当面向刘备致谢。 冠礼刚结束,当朝宜城亭侯,左将军领豫州刺史刘备,上表皇帝举韦诞孝廉,皇帝下旨拜其华阴令长,直属弘农太守唐翔。 举主换人这件事,刘琰和韦家打过招呼,韦家还以为会按照正常程序,先授个郎官,等一两年在外任,到时候还免不得运作一番。 钱都准备好就等撒出去,结果接到圣旨那一刻,韦家上下都高兴懵了,华阴是杨氏的大本营,段煨就在弘农陕县,韦诞去哪里没有任何阻碍。 是通过刘琰的努力才攀上刘备这棵高枝,弘农太守唐翔和刘琰的关系大家都知道,连俸禄都是唐姬领取,说白了她就是唐家人。 挑了个好日子,韦康带着弟弟到刘备府邸行了师生大礼,孔融不请自来,见证了恩举加门生的整个过程,自此,韦诞就算和刘备捆绑到一起了。 韦家是高门大族,办事从来滴水不漏,大张旗鼓地送了刘琰张芝真迹,传世的艺术作品无法用钱来衡量,刘琰觉得唐姬都有两幅了,再得一件自当孝敬老爹。 草圣作品当真龙飞凤舞气度不凡,赵温拿到手里激动的差点没当场晕过去,得了宝贝后老头没心思做别的,有时间就躲在密室里反复临摹鉴赏。 搞的刘琰心里酸溜溜的,好玩的事太多没几天也就忘了,没办法,她就这粗赖赖性格。 平静表面下暗流攒动,波云诡异中谁都拿捏不准前路,赵温稳坐钓鱼台仿佛置身事外,刘琰偶尔去趟皇宫值班,平时除了去找刘备挨揍只和弘农一方联络。赵彦彻底站到台前,往来奔走于各方势力之间。 黄阁在杨修主持下依旧顺畅,倒是魏讽的加入很令人意外,说起来,这里面确实有一段小插曲。 汉代察举制度主要为了选拔官员,在官员之外还有募吏制度,察举需要有人举荐,而募吏则主要通过考试来选拔。 只要通过察举当上官员,就算有了正规编制,等于铁饭碗轻易砸不碎,只要不是大罪过通常能干一辈子。 但募吏境遇不同,工作要求严格不说,还要年年审查,稍有过错轻则罚俸重则直接免职,因此每隔几年,中央各个部门都要招募新的人员以作补充。 今年正赶上中央各部门考试选拔,魏讽和海量的学子一样,经过精心准备,也想通过这次考试得到一个稳定的工作。 可同窗好友都选择走这条路,对于绝大多数寒门子弟来说,除了考试进入公职系统,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出路。 他本不愿意来,在鸿都一边学习一边给校方做些零工,写点字,画张画,靠勤工俭学也能维持一家生计。 家人也鼓励他放弃学业,鸿都门学不可能留人一辈子,总要有毕业的那一天,魏讽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家里卖房子卖地供自己求学,可不是为了留在学校打零工。 募吏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考,同察举制度的要求一样,除了直言极谏之外,方正文学,茂才异等,孝悌力田一样都不能缺。 就文学一条,就限制了绝大多数老百姓考试的可能,能满足要求的要么是太学或鸿都门学出身,要么是地方豪强的子弟。 考试报名费也高的吓人,学子按照出钱多寡分成三级,第一级绢布五匹可以考取幕职官,第二级绢布两匹可以考取两千石衙门,第三级绢一匹,只能考取底层差役,小吏之类。 就这样还打破头争抢有限的名额,这些都是小钱,考上以后才到花钱的时候,只要能得到一个肥差,不用几年花出去的钱就都赚回来了。 汉代考试不公开成绩,没有张榜排名这一说,想看成绩也行,缴点手续费就能亲去查,手续费并不高,查成绩也很容易。 魏讽报考的是第二级,和博士考试一样,只考文、史、经三科,查完成绩三科全是甲等,这个成绩很难得,多少年都见不到一个。 月初等到月末了,也没见那个部门的行文下来,所有人都很奇怪,就算二级不录用,也不至于三级中的乡佐文书也考不上吧。 事实就是没考上,要考试得先脱离学籍,现在也不能回学校靠写字卖画赚钱,出门找工作处处碰壁,社会上缺的是能出力气干苦活儿的人,就是不缺读书写字的文化人。 收拾纸笔想着到街边摆摊,凭着一手好字画起码能有口饭吃,刚摆了两天就被许昌令的衙役发现,带到衙门莫名其妙的判了个影响市容,说什么都要没收摊位还要罚款。 大汉法律找遍也没有影响市容这一条,当官的说法律确实没有,是司徒幕府颁布的条例,就因为刘琰怕虫子,所以一直在严格执行卫生管制。 卫生制度包括不允许随意摆摊,要摆摊可以,需要缴纳高昂的费用,这可不是谁乱收的,要保证执法力度,需要额外雇佣人力进行管理,这笔钱就属于官府额外支出的行政费用。 魏讽交不出钱就不能摆摊,好说歹说总算放回了家,只是两天的收入被罚没,还欠了衙门好大一笔罚款。 临近月末房租催得紧,昔日和房东相处的一直很好,魏讽舔脸求着宽限几天,哪知道房东竟然变了脸,以前你是鸿都学子,现在就一闲散人员,租金绝对不能拖,一天都不行。 在街角搭了个临时窝棚,全家挤进去总算没有露宿街头,住得不舒服倒是还能熬,可老小都等着吃饭,两天没见米,两个孩子抱着母亲饿的哇哇哭。 几个同窗朋友看不过去,暗中接济了些钱,困境这才稍微有所缓解。靠接济毕竟不能长久,同学家也不富裕。 这时候听一个善于交际的同学提起,你没使钱,二级确实没要你,但是三级却考上了汾丘县乡文书,只是被某某关系硬的人顶替了身份。 魏讽其实早有预感,不能这样任人欺负,谁在背后搞鬼心里明镜一般,朗朗乾坤不信没有讲理的地方,连写十几份举报信,各个衙门口投递进去。 十几个衙门都收到举报,结果却如石沉大海一点回音没有,魏讽发了狠,披发赤足一个衙门一个衙门挨个控诉,事情闹大,官府顾及社会舆论定然接见自己。 事情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许昌百姓听到是控告舞弊,都没问被告名字立刻作鸟兽散,魏讽在衙门口闹的动静不小,街头巷尾都传扬遍了,但是几乎没有同情者,得到更多的是普罗大众的轻视和嘲笑。 魏讽心一横,跑到司徒幕府门前求见决曹,跪了几天门都没让进,许昌令到差役又到了,二话不说上枷锁拿人问罪,押到衙门判了个扰乱公共秩序,干扰职能部门正常工作。 摆摊的罚金还欠着,现在又多了一次罚款,两次的罚金加一起数额巨大,靠摆摊赚钱一辈子都还不完。 等十天后魏讽从监狱里放出来,失魂落魄一般回到街角窝棚,到了近前却傻眼了,这里只有两个差役在值守,一家老小和被褥铺盖全都不见了。 两个差役挺同情魏讽,直言告知是领了任务,就是专门在这里等你回来,不比担心家小,这几天吃喝都有人管,出这个巷子口转弯有一间宅子,过去看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走到那处宅子前,黄阁马车正停在不远处,他并没有立刻进去,蹲在地上想了很久,再起身擦干净泪水推门而入。 宅子并不大,绕过影墙就是中堂,魏讽的妻子呆呆望着地面,几天前一家老小眼看要撑不下去,被几个差役乱拉带扯带到这里,看到眼前的景象立刻就惊呆了,完全忽略了背后有什么原因。 厢房里一袋一袋满满的的粟米和麦面,父母牙口不好,现在终于能吃到水泡麦饼,那可是全麦,一丁点野菜和沙土都不掺。 过去哪能奢望吃到金黄色的粟米饭,还有豉酱和酸萝卜干,口里咸香的滋味好像是上辈子的记忆,久违的饱腹感让她恍如梦中。 这可是绝大多数老百姓想都不敢想的东西,眼前这个不男不女的胖子却一脸嫌恶,她不吃,甚至连看一眼都嫌恶心。 “送你。”刘琰从手腕上退下一副黄金手镯。 看着那足有八两重的手镯,魏讽的妻子吓的连连后退:“不,不要。” 黄金手镯落在地上翻滚两圈:“乡巴佬儿,不会只认得五铢钱吧?行,过后我送你一千金,随便花,花着玩。”接着刘琰嘁了声:“懂什么是千金吗?是一万枚五铢钱。” “不,不要。” “不要?你是个贪婪的穷鬼,嫌少是不是?你开个价儿,黄金白银,珠宝古玩,田地宅子,穷尽你的想象力,我是认真的。” 刘琰翘着腿,轻轻摆动鞋尖,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终归耗尽了耐性:“过来。” 女人有些犹豫,仆妇见状高声呵骂:“狗样的东西!聋了吗?爬过来!” 这女人看上去很沧桑,眼角深深的皱纹如渔网一般扩散,脸上的脂肪层全部流失,干瘪的面容看不出实际年龄。 刘琰接过一把金瓜子,一枚一枚甩过去砸在女人脸上,委屈的泪水打湿黄金,落在地上立刻沾上一层灰土。 老人和孩子缩在角落,他们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满脸惊恐的目睹权贵羞辱亲人,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女人也不敢大声抽泣,只能硬挺挺的感受屈辱,面前这个人是侯爵,是朝臣,还是女官,听过传闻,女官和太监都是乱世恐怖的源头。 “你的孩子长大会当官,我说的,当然你也可以伺候我,在我俩办事的时候。”刘琰好似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新鲜事物,脸色忽然变得很激动:“这倒是新鲜,说定了!” “住口!”魏讽大步闯进来,立刻就被侍卫拦住摁倒在地。 “子京,我一直在等卿!”刘琰肥躯一震立刻起身。 “恃强凌弱!你就没有良心吗!” “其雨其雨,杲杲出日。焉得瑗草,言树之背。愿言思伯,甘心疾首。愿言思伯,使我心晦。”刘琰含情脉脉的吟诵,转头捏住鼻子斜视过去,看见魏讽妻子就生气:“知道洗澡吗要用奶吗?这一身老树皮你不恶心吗?” 魏讽被按在地上无法动弹,仰起头瞪着妻子大声唱念:“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看着那女人木讷的眼神,刘琰朝侍卫摆摆手,发出一阵娇笑:“哎呦,是《留别妻》,我想问问她懂吗?” 魏讽起身,又扑通一声跪下,等了半响慢慢叩了一个头:“宋仲子有言,贫贱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汉光武帝的姐姐湖阳公主寡居,光武帝借着和她讨论群臣的机会,试探揣摩姐姐的想法,湖阳公主心里明白,也就说出真实想法:宋弘最好。 后来皇帝单独召见宋弘,让姐姐躲在屏风后面,皇帝就劝宋弘说:俗话说得好,贵易交,富易妻,这是人之常情。 当时宋弘已经官至司空,封旬邑侯,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可宋弘回答的直截了当:贫贱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光武帝有些不好意思,过后只能无奈的对姐姐说:这事办不成了。 事情不在于故事本身,在于这件事光武帝给出了先例,刘琰身为宗室,正经八百的光武帝子孙,不可能驳祖宗的面子硬来。 光武帝无奈,刘琰更无奈:“你一个男人,家里穷的尿血,咋还这么死心眼儿。” “不该变卖田土求空名,不该离了鸿都考功业,到处碰壁才知现实残酷。”魏讽顿了顿,咬着牙继续开口:“不恨其他,只恨这扭曲的世道。” 刘琰缓步走到魏讽身前,冷眼俯视下方:“所谓唯才是举,关键在一个举字,不同于军队,军队确实可以靠本事,但这是官场。” “写字画画算哪门子本事,你会骑马开弓吗?你拉的下脸面干苦活儿吗?一个穷鬼,酸儒,脾气还不小。” 刘琰气的猛一跺脚:“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连狗都不如。” “宁可乱世为人死,不愿做狗富贵生。” “你他妈?”刘琰快步走出门口,转眼就跑了回来:“黑粗长我玩的多了,怎么偏偏就看上了你?” 发觉用词不当紧忙补充:“我说的是胡子,胡子!” 魏讽摇头轻笑,走到父母跟前跪地叩头:“儿不孝。”说完拿起一旁剪刀照着胡子就剪。 “我错啦!”刘琰大吼一声,本就生的白,现在更是白里发青:“我错了,你别剪,有话好好讲。” 刘琰到底没能得逞,也不算白来,和魏讽约定去黄阁做书佐,一家老小等着吃饭,你再怎么有骨气,也得为家里考虑。 丑话也讲在前面,如果工作中出了什么岔子,该怎么罚同其他人一样,升官发财全靠自己本事,别指望刘琰给什么特殊照顾。 至于欠官府的罚款,交给吴质去解决,当然这钱得算借给魏讽,等以后慢慢还。还有这处房子,房东是刘琰,租金也得从俸禄里扣。 祢衡走了,魏讽来了,日子还是一样的混,杨修一直是有实无名的真黄阁,每天都要去赵温身边誊抄公文。 刘琰每天工作就是集中签押,魏讽书佐职务太低,没了祢衡,吴质就成了背锅人选,对此吴质没有丝毫怨言。 公文多了刘琰也懒得看,把黄阁主薄印信丢给吴质随意去盖,每天清闲过日子,只是最近毒瘾越发大药是越吃越勤,好多事转头就忘。 第95章 衣带诏书 上 刘琰正坐在黄阁公事房吃着瓜子仁,两个仆妇不住嗑皮都有些供应不上。吴质捧着一叠公文进来,如往常一样,拿起刘琰印信自顾自盖着。 “季重啊辛苦啦。”看着吴质每次都抢着先签押,刘琰颇有些不好意思。 吴质手拿印章停在半空,等了一会儿转过身,低着头双哽咽着说道:“属下惭愧莫名。” “在下,在下辜负恩主厚望!”吴质大声说完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真像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错事一般,竟然小声抽泣起来。 刘琰奇怪的嗯了声:“这话从何说起?” 汉代各个郡县发展并不平衡,有地方富裕就有地方贫困,贫困县财政上做不到自给自足,遇上天灾兵祸更是雪上加霜,因此中央每年都会下拨补助资金。 官场上有个不成文的习惯,每经过一道审批,就要被节流一部分,补助不仅是钱币,还有粮食草料等等各类物资,运输需要雇佣民夫,这就涉及到司徒幕府。 没有黄阁主薄签押认可,司徒幕府行文就无法颁布,因为黄阁有这个特权,分成一定要拿大头,地方官想快点成事还得额外孝敬。 讨伐吕布时候采取水攻战法,挖开泗水不但淹没下邳城,还使下游的县城一起受灾,农田全被泡了,仅下相一地就有十万灾民。 吴质瞒着其他人,没截留一分好处,以最快的速度批复了救灾物资,不仅如此,还打着黄阁的旗号,帮着地方四各处奔走,许昌各处衙门看在刘琰面子上下手都很轻 这次为地方上节省不少支出,地方官回去肯定是大功一件,为此感动的都快哭了,临走送了不少钱财给吴质。 结果吴质一分没要,全退回去不说,反复嘱咐地方官不要贪图钱财,要知道你们敢私分,就算丢官不做也要找麻烦到底。 “在下坏了规矩,给您惹了麻烦,可是,可是。。。。。。”吴质抄起袖子擤了把鼻涕:“灾民太苦了,当年家妹就是没有救济,吃多了土堵住肠子活活。。。。。。” 刘琰饿过,知道那滋味,眼圈发红也跟着抽抽鼻子:“我听你说过,那时还有黄巾吧,你咋不造反呢?” 吴质突然不哭了,大眼珠子瞪得溜圆以为自己听错了,呆了半晌叹了口气:“懦弱。” “今后谁敢找你后账,直接干他,干他满头血,甭怕,出了事我扛着。”说着话刘琰拿起一堆瓜子仁,吃起来却不觉得香了。 仆妇适时递上一枚梨子换换口味:“要我说做的对,虽说少了进项,可您得了好名声。” 刘琰嗯了声,确实是这样,哪里有多少黄金,哪里有几处宅子自己都记不清,现在眼里钱只是个数字,很庞大看着都眼晕,多个数少个字压根儿看不出来。 “再有钱最多用使女舌头,您可有幕吏伺候,到哪里找这样忠诚的人去呀,您说是不。” 刘琰嘴角微翘,屁股底下莫名舒服起来:“可说是呢。” “老牛只吃草,能割肉还下奶呀。”仆妇声音渐响不住夸赞。 梦姐被抢了先机,翻起白眼儿也要表现一下:“侯爷识得好畜生,任劳任怨,从没出过差错当真了得。” 刘琰手托下巴,一脸坏笑看向两个女人:“是该褒奖一二,上次是谁来着?” 见三个人齐齐望向自己,刘琰疑惑开口:“我?” “不是,不是,一向不都是您定吗?”梦姐可不敢胡说,谁知道侯爷是不是开玩笑。 “应该应分无需赏赐。”吴质余光瞄向刘琰,眼光中露出一抹嫌恶。 “高风。。。。。。亮。。。。。。”梦姐想不起来最后一个字,索性直接挑起大指:“词穷啦!” “比杨修不知高到哪里去了。”见刘琰笑意连连两个仆妇同时高喊。 门突然被推开,杨修大步闯进来朝刘琰拱手:“上意左将军击袁术。” 刘琰起身惊呼:“啥?” “出击袁术,射声、长水、越骑三营随同。” 司徒公事房内,赵温神情自若在书写公文,出击袁术是大事,一应准备都要安排好,没有任何通禀报刘琰推门就进,该是一路跑来,大口喘着粗气询问:“还如此镇定?” “不然如何?” “就剩王服两百来人啦。” “那又怎样?” 刘琰手挑大指表示钦佩,盯了会儿司徒大人,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垂下头一脸气急败坏。 赵温认真写完收起公文,这才手捻胡须微笑开口:“还得调拨辎重整理器械,你急什么。” 刘琰走上前,两人紧贴在一起:“最多到下个月,集中完毕可就出发了。” 赵温轻抚眼前俏丽肥脸:“对呀,军队持械集中,很合理。” 刘琰刚才激动过了头儿,坐在那里冒口水打哈欠,浑身燥热盗汗不止,随着呼吸心跳加速骨头缝里发痒。 掏出漆盒打开,哆哆嗦嗦拿出一粒红丸吞下,坐了半晌,面色潮红眼神迷离,晃晃悠悠好像随时会瘫倒。 “你还在服丧,就不要总玩了,那药就停了吧。”赵温不止一次劝过,发展到现在都不知道到底是药上瘾了,还是玩上瘾了。 “甭管我,告诉你们,谁都躲不掉。”刘琰抬手猛挥,屏吸定神面色渐渐正常下来:“两百人足够,当初我十几个人就能弄死邹丹。” 赵温摸着刘琰额头,温度很正常不像是发烧,奇怪的是最近商量的事转眼就忘,再早那些可能也不记得了:“弘农不是与你商讨过计划吗?” 刘琰最近是爱忘事,可还没糊涂到痴呆,董承认为刘备对皇帝很忠诚可以争取,不止一次暗中同沟通过,都已经策划好了,由刘备指挥军队动手,董承等人一起策应。 董承采取的是单线联系,刘备只管发难,并不知道事成之后,赵温会以中立身份出面料理后续。 刘琰也给分派了任务,内朝女官和太监是天然盟友,到时候合力劝说皇帝留在中宫皇后处,外界一切都不必管,皇宫外围自有吴硕保护。 最近董承去请皇帝下旨讨伐不臣,得了一份讨伐逆贼的诏书,事到临头就差找刘备署名,可出击袁术事发突然,下个月军队就要出发,这段时间难保刘备会动别的心思。 刘琰心思烦乱,始终放心不下:“现在下旨打袁术,我怕他不在诏书上署名,趁机溜回徐州割据。” “他是忠臣不会不签,签了就不会走。” “他会署名?” “他必须署名。” 想到董承去找刘备署名,时间就安排在今晚,刘琰总感觉会有什么事发生,始终不放心董承一个人去办大事:“我一起去。” 赵温脸色急变:“你不能去,咱家得留在外围。” “寒门都骑在脖子上了,这是最后的机会!” 不怪刘琰声色俱厉,董昭都做到河南尹了,曹操幕府里超过一半都是寒门,如果刘备带兵跑出去,等于失去这次机会,即便以后袁绍打赢了,也不得不面对寒门崛起的事实。 一想到刘备会去打袁术,刘琰心中惶恐无法控制:“还外围,当曹操傻子吗,我必须得去盯着他。” 刘琰身高体肥一定要走,赵温也拦不住,有心招呼人帮忙,担心刘琰这精神状态,怕逼急了乱喊就不妙了。 赶紧派人去通知儿子别上班了,赶紧去刘备家门口务必挡住,尚书台不是说走就能走,可赵温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急的直跺脚。 刘琰一着急干什么事都利索,骑着马跑到刘备家推门就进,门房是一个新雇的老头儿,哪里拦得住横冲直撞的大胖子?追了几步停下来喘粗气,连呼唤的力气都没有了。 径直走进大厅没见刘备,寻找到后院还是没人,正烦闷看见厢房门口摆着两双鞋,拉开门一看却愣住了:“元颖?” 与刘馥略显慌乱不同,刘备一脸淡然抬手相请:“威硕?坐。” “你来做什么?”刘琰大咧咧坐下开口就问。 刘馥表情很不自然,故意扭过头去回答:“你来做什么我就来做什么。” “我来学痞子斗殴,经常来大家都知道,近来碎桃一技颇有心得,你要试试吗?” 刘馥身下一紧,故作镇定开口解释:“我与玄德谈论天下局势。” 曹操请刘备赴宴,席间谈论天下英雄这件事街头巷尾都知道,刘馥明显是拿这个梗来搪塞。 刘琰强装笑容接口:“是不是也谈论天下英雄啊?” 刘馥瘙瘙脸颊不置可否,看得刘琰满心不耐烦:“秦诩戚寄是你的人吧。” 秦诩戚寄本是袁术部下,当初跟着刘馥抛弃了袁术投奔皇帝,目前二将驻扎在城父县,作为机动兵力防备袁术,都是国家的人没有随意联系。 “军队属于国家。”刘馥已经恢复了镇定,说起话不卑不亢。 “甭玩虚的,有我在你走不了。”刘琰撂下一句狠话,之后三个人全都默不作声,就这样坐着,慢慢的刘琰发觉不对劲猛一拍几案:“不准眼神交流!” “行。”刘馥声音故意拉的很长,伸出手指在几案上划弄:“这是长杜,周围驻军很多不可以走。沿潩河绕过颖阴转向西北,那边没有军队容易过去,之后全是丘陵森林,骑马不出半日就是陉山,一直朝北但别直接过河,沿着黄河去朝哥,主打一个出其不意。” “啥意思?”刘琰不明白刘馥讲这个有什么道理。 “记住没有?” “这还记不住?我问你说这个啥意思?” “沿途几个皇庄都是少府宦官主事,不说夹道欢迎也是宾至如归。”刘馥起身告辞,一边穿鞋一边开口:“宦官是佞臣之友啊。”余音仍在人却一溜烟跑没影了。 “他说我是佞臣,佞臣啊!玄德你管不管!”刘琰满脸通红对着刘备撒气。 刘备连连点头:“我不这样认为。” “那你点头什么意思?”刘琰刚要暴走,然而面对那张无辜的脸,气势顿时就泄了大半。 刘琰铁了心不走,一直等到晚上门房传话董车骑到了,刘备眼睛半眯笑着开口:“我若是你会在此静待。” “想我死就别离开许昌。”刘琰没顾劝阻,说完起身径直朝外走去,打定主意一起迎接。 落座之后刘备拱手开口:“国舅夜至必有事故。” 董承见到刘琰也在吃了一惊,料定是小娘皮不信任自己,非要亲自来监督,心里一股火气上窜,面上依旧和善:“白日恐人见疑,故此黑夜相见。” 董承面色凝重抚须继续开口:“前日会猎麾下猛士意欲诛曹贼,将军示意退之,为何?” 刘备躬身回复:“部属不甘臣子僭越,故不觉怒耳。” 闻言董承抽泣一声,进而痛哭起来,哭声渐大一时悲伤难以自制:“臣子若都如将军部属何忧不太平。” “曹公执国何忧不太平?”刘备说着起身走到门口,佯装观察一阵返回座位。 董承看刘备落座,这才脸色一沉,起身长揖拱手告辞:“公为大汉宗室,故剖肝沥胆坦诚相告,何诈彼耶?” 刘琰觉得这俩人忒没意思,心里都知道怎么个事,非得当着自己做样子,刘备稳稳坐着没有起身的意思,也不知道董承这么干行不行。 他俩事先没商量过,为了避免玩脱了大家一起尴尬,刘琰紧忙起身去扯,没料到董承袍袖一甩当真要走。 刘备无奈叹息:“贼子专横欺君本欲诛之,奈何备势单力孤,诛贼容易安定却难,彼时恐反噬尊上,备之过大也。” 董承借坡下驴稳住身形,从怀里捧出一条玉带展示在三人面前:靛蓝浅染苏木水,一石生丝一段锦。挑经翻纬往复织,寸锦寸金镶白玉。 冷素翠碧匀润如雨过天晴,正是那条御赐圣物,刘琰杏眼瞪得溜圆,这条玉带亲手送给了唐姬,世上独此一条再无副本。 面对新情况,刘备先是很诧异,他一眼看出这不是俗物,接过玉带小心抽出其中白绢,见到上面是鲜血书写。 刘备面容霎时凄苦,嘴中哽咽抽泣:“皇威倾颓权臣当道,结连党羽敕赏封罚。败坏朝纲天下将危,国之大臣宗室右戚。感念高皇创业艰难,纠合忠义殄灭奸臣。匡扶社稷中兴大汉,以报皇恩告慰天灵。” 刘琰听得张口结舌,这些在应劭那求学时都背过,在人家那学的都是家法内容不会外传,离开应家后再也没听谁说过相同的话。 探头过去仔细观瞧,真的是一个字都不差,经常在皇帝身边对一切都很熟悉,从诏书字迹看肯定不是皇帝手笔。 猛然间想到唐姬手指上的伤痕,不用再去辨认字迹了,唐姬有能力写出旁人没见过的笔迹,至于玉带,很容易遗失不是吗? 突然有种感觉,自己来许昌怕不是偶然,那么这条线究竟有多长?都有谁在参与?当初来许昌的可能不止自己,是不是真有个冀州千人?那个冀州千人究竟是谁?赵温真的只是简单好色吗? 刘备将血诏平铺展开,顺着最后一位偏将军王服的名字签上左将军刘备,过程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写完仰头轻叹一声就要交还董承。 “刘孝阳有意乎?”董承看向刘琰轻声询问。 刘琰心提到了嗓子眼儿,现场目睹就得签名,不签怕是不行了,再说本就打算要署名,提笔刚要写刘备伸手拦住:“没必要。” 刘备为什么会说没必要?刘琰脑仁嗡一声,当即大吼一声:“有必要!” 刷刷提笔签下散骑刘琰,假的必须做成真的,不管刘备如何想,自己必须当他是真的,是真的就必须署名,哪有知道秘密的人不署名的道理? 董承将玉带诏书分别收好,拱手告辞没走几步回身来扯刘琰:“孝阳侯须与老夫一道走。” “一同离去不怕见疑吗?”刘备也扯住刘琰不松手。 “扮作侍女不会有疑。”董承语速极快,看样子很急迫。 刘备样子比他还急:“白日来访却不见走,公欲我如何交代?” 董承喘出粗气偷偷打眼色,直到刘琰悄悄颔首才极不情愿离开,刘备送走董承回来后满脸怒气:“做甚非要署名。” “你不也署名了吗?” “你我大不相同!”刘备抑制不住愤怒,刚站起身又缓缓坐下,刚才一句话暴露了所有,既然挑明了便无奈低头不去看刘琰。 “到底要走对不对?”果然真假不重要,刘琰心情跌落到谷底,声音逐渐哽咽:“好个大义名分,仁义忠信占全了,你那些部下再也打不垮,天涯海角誓死追随。” “行。”刘琰不等话音落下大步朝门口窜过去。 刘备没有起身,轻拍两下手掌,关张二将如山岳一般挡住前路。 刘琰对两人挥手就打,连续几下手臂反倒疼的让人龇牙咧嘴,又带着哭腔用尽力气去推,蜉蝣撼树哪里能动分毫。 原来可以走非要留下,现在想走了人家不让,刘琰很久没有如此挫败,带着极度失望颓然坐地瞪着眼前发呆。 刘备缓缓走上去搀扶起来:“尔虞彼诈不适合你,随我一道。”说着抬手指出,黑暗中皎洁月色伴随繁星点点:“夜虽黑星光扔在,心不死荣耀永存,广阔间坦途于外,待黎明朝阳必现。” “妻?”刘琰眼中惆怅,精神已经被击垮变得茫然,说的什么自己都不知道。 刘备摇头苦笑,话语却满是宠溺:“随你,余更愿意成为伙伴,彼此身后相托手足一般并肩奋战!” “伙伴啊。”刘琰眼神逐渐焕发光采,这个词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以为此生再也不会重逢。 第96章 衣带诏书 中 回家之后已经过了午夜,赵温父子正在占卜,刘琰走上去伸手将爻象打散:“这东西都是假的,用来糊弄老百姓,咱们不能真信!” 见老爹低着头一声不吭,扭头揪起赵彦衣领:“你向来不信,怎么也瞎掺合!” 赵彦颓丧仰头:“天下母始,得母知子,其子复母,用光复明,无遗身殃。” 刘琰被噎住一时语塞,缓缓松开手:“真有个冀州千人对吧。” 闻言赵温立刻摆手示意,起身关严房门,屋中父子三人围坐在灯下:“棋子很多,说不清什么时候能用上,大家都是这样做,没有冀州千人,但有徐他。” 曹操麾下有不少冀州人,当初讨伐袁术的盟友陶谦时,袁绍派遣朱灵支援,从此之后朱灵就留在曹操阵营中,这个人很有能力,能够单独领兵很得信任。 徐他也来自冀州,现任曹操帐下常从,和刘琰还很熟络,仔细算算时间,这个人是自己来许昌不久后投奔的曹操。 公开传扬刘琰是冀州千人,让外界猜测背负秘密使命,将注意力吸引过来,好让真正的棋子安稳落地。 虽然能理解这么做的用意,刘琰仍旧难掩气愤:“刘琬这个不要脸的,算计我!” 赵温摆摆手:“汶阳侯只受命传扬,若不是徐他主动联络,连为父也以为仅是随意乱讲。” “就派来一个徐他吗?”刘琰问得认真,赵温也不隐瞒:“就剩下他一个,还得感谢刘褒这个蠢货,徐他捉凶立功得到了信任。” 袁绍应该是不停的派人来许昌潜伏,包括借刘琰进许昌做掩护,一定是各种计谋都用,曹操这边也不白给,校事曹甄别能力很强,来多少杀多少。 徐他抓住了刘褒的刺客,这才获得了信任,担任曹操的常从随员。常从不是侍卫,平时不可以带武器,属于负责记录的文官,接触不到核心机密。然而,这可是袁绍一方距离曹操最近的卧底。 “那杯茶水?”刘琰想起当时地上那杯疑似有毒的水。 “有毒,哎呀我确实是爱惜美色好吧。”也没有隐瞒必要,赵温实话实说:“卦象上说,和你有关系能坐稳三公。” 又提到算卦,刘琰实在有些无语:“爹呀,别总研究谶纬了,咱家不还有《欧阳尚书》吗?” 说罢伸出腿踢了赵彦一脚:“我算是给爹带歪了,你千万别接触谶纬,有时间给《欧阳尚书》写注,别被他人抢了先去。” 《欧阳尚书》不止蜀郡赵家,很多家族都有传承,多少年了各家都在争相注解,只要经得住官方考验,那就算掌握了话语权,青史留名流传万世不是梦。 就在封侯之后不久,鸿都门学直讲的聘书跟着就送到了,现在就差学术成就,就可以正式代班授课。 因此刘琰也没闲着,不过重心并不在《欧阳尚书》,这是赵家传承,还轮不上干女儿去注解,她主要在撰写房中术。 古代地广人稀,人口不足始终是个大问题,房中术不止修仙健体,也研究繁衍后代,同医术一样,是一门重要的自然科学。 时代有它自身的局限性,不能曲解古代的房中术,汉代房中术分两个方向,一类是强调健体修仙,主要服务于上层统治者;另一类兼顾繁衍子嗣,受众范围更广泛; 刘琰对于如何修仙一窍不通,选择了更宽泛的《内房有子》类书籍,可惜,汉代三家有子类书籍都已经失传。 总之刘琰如果写成,经过检验确实可以提高受孕概率,那么她今后就成了有子第四家,能多生孩子可是造福万代的事。 这话提醒了赵温:“你那书校验的如何?什么时间呈献太常?” 提起这件事就让人沮丧,刘琰想得很好,可是真写就碰到了难题,怎么舒舒服服造人那是手拿把掐,可自己都还没后代,能不能造出来就更不知道了。 这还不是最困难的,有子一道涉及婴儿健康成长,妇女产后护理,这对于刘琰完全是空白领域,还不能找任何人帮忙,只要敢去请教医生,这本书就不算原创。 赵温活了几十岁,治愈感冒发烧还算有些心得,面对婴儿和产妇也两眼一抹黑:“要不改成尧舜一道,不讲成仙只论健体。” 房中术中的修仙大致分成两类,一类是《容成》,用呼吸吐纳的方式,在运动中吸收天地精气,达到延年益寿的效果。进而衍生出更高深的《务成》,据说能长生不死。 第二类是《汤盘庚》,强调运动和食补相结合,更注重养生,当然也能成仙,就是看着晦涩难懂,玄之又玄。而这一派中的《尧舜》比较务实,不论吃还是运动,都要求有强烈的的体验感。 所谓当局者迷,很多时候只需要有人提醒,迷局就能豁然开朗,不懂伺候月子,还不懂男女疾病预防吗?不了解修仙,但懂美食呀。 脑海中立刻就有了新书的名字,连吃带玩两不误,重点就放在吃上,整出几十上百道美食菜谱,吃的好自然健康,身体健康自然不愁生育。 和家人一道解决了头疼的学术问题,沮丧的心情好转起来,照大哥怀里一躺,揪着上方整齐的胡须:“爹有原因了,你又因为啥呀?” “他纯粹是好色。”赵温替儿子解释原委,这个儿子不争气,现在官位落到了三人最低。 “原因不重要,我知道父兄真心想我好。” “没来由讲这个做什么?”赵彦听出话里另有意味。 “我要和刘备一起走呢?”刘琰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问,要说这爷俩儿对自己其实还不错,说走就走还真有些舍不得。 父子俩人相互对视一眼,赵彦抢先开口:“刘玄德要走?” 赵温没有儿子那么激动:“确实不适合你,如果选择离开最好还是回冀州。” “你真要走吗?”赵彦神情紧张,月光映照显得脸色更加惨白。 赵温拍拍儿子,暗道一声抓不住重点:“拦不住也无须拦。”对着刘琰郑重其事:“他若走你必须走,家里无须担忧,老夫早有对策。” “召集家丁先占武库趁夜放火,我和吴硕控制皇宫,王服趁乱突袭曹操府邸。”刘琰低声说出计划,赵彦稍微愣神立刻开口:“那边是谁?” 赵温厉声制止:“不要讲,我知道,可以一试。” “金家有几名胡姬射技高超,去讨来作护卫。”赵温一边对儿子讲话,一边紧握刘琰双手沉声嘱咐:“交给家里,你随刘玄德离开,事成再回来。” 此后刘琰总往刘备军营跑,对于结交军队这些闲言碎语毫不在意,重新骑上战马,在广阔的校场上往来驰突,恍惚间还找回了昔日的感觉。 偶尔与关张对练居然能走上几个回合,明白这是刘备特意嘱咐,让两个人手下留情,反正只图玩的高兴,对于这些全不在意。 刘琰累的满身大汗,退到一旁一边休息一边观看,两人对练与刚才截然不同,张飞和关羽动作幅度都很小,更没什么见招拆招,应该说没有任何招数。 不躲不闪,不防不挡,出手就是四个字:劈砍刺撩,要么岿然不动,只要稍有动作便是瞬间决出胜负,击打部位全是要害,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公卿家里基本都有剑术师傅,以往也见过剑术高手对练,而这种一瞬间决出胜负,一击必杀的打法,从来没在哪位剑术名家的身上见过。 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很快就能发觉出门道,这就是战阵搏杀的手段,用最少的体力最快的速度杀死敌人,没有任何投机取巧,更不存在好看的花架子。 过去刘靖也是如此,不过相比眼前两人,刘靖是明着拼命就看与对手谁先死。这俩人动作又快又狠,力道还出奇的大,明明看的清清楚楚,就是挡不住也躲不开,确切的说,作他俩的对手只能眼睁睁等死。 刘备静静站在一旁,这时忽然开口:“利刃在手,不该有任何杂念,威硕,你记住只有一个字。” “我知道,狠。” 刘备微微转头,眼光斜视眉毛轻挑:“一个字,弄死他娘的。” 两个痞子嘿嘿几声笑过,女痞子大发感慨:“曾经遇过一个白袍骑将,也是如此厉害,坦白说除了我,能走几个回合的天下间没几个。” 没人在意刘琰的自我吹嘘,张飞被白袍骑将几个字吸引:“如果是易侯属下,某兴许认得。” “不知道名字,浑身都是白色,大槊足有这么长。”刘琰双臂伸展到极限,还觉得不能表现出骇人,干脆迈开大步走出两丈远。 “相信我,你还活着就是奇迹。”刘备讲话意味深长,目光眺望出极远似乎在找寻什么。 刘琰脸色微红:“不是奇迹,鲜于银提了你的名号。” “哦?我知道他,本事还可以,你不是一个人对阵子龙?”张飞忽然来了兴趣。 “一个人?不可以随意玩笑。” 关羽第一次开口讲话,总算使刘琰确认对方会讲汉语:“我们四个人,呃,除了我,其余都差一些。” “当时你若擅长碎桃,就不需提及玄德大名喽。”简雍晃悠悠走过来,不用等走近就能闻到一股酒气。 “骑战如何碎桃?”刘琰鼻子嗅了嗅,立刻判断出刚喝了烈酒。 “休听宪和胡言,等会儿在问他偷饮之罪。”刘备找来一副角弓,试了试力道交给刘琰。 鼓捣半个时辰,纵马奔驰肥腰旋转,又能表演左右开弓,刘备等人出身北三州,了解这本是胡人骑兵近身技巧,平日只知道刘琰好吃懒做,见连发连中也是出乎意外。 军营里吃食粗糙,可苦了两个仆妇:“侯爷咱们回去吧,这里全是糙汉,吃得尽是猪食。” 刘琰新鲜劲儿过去,吃了几顿也觉得难以下咽:“行,回去吃晚饭。” 两个仆妇兴高采烈扶着刘琰上车,那边刘备无奈苦笑作别。 第97章 衣带诏书 下 这一段时间每日去刘备军营,与关张二将骑马对练,向刘备学习痞斗技巧,偶尔和简雍一起偷喝烈酒,每次都待到晚间才回家。 刘琰身兼常侍谒者,并不能总在黄阁办公,一个月有几天在皇宫轮值当班,今日没等到太阳落山,下午离开军营转头去了皇宫。 长水营都跟着刘备在准备出征,屯骑营再次全面接管了皇宫守卫,现在的卫士都是熟人,想进宫随时都可以,再也没人阻拦,连查验印信的环节都省去了。 宫里太监们见到刘琰各个嘘寒问暖,侯爷侯爷叫个不停,皇帝见了也满面笑意,打趣说最近要常来不能忘了本职。 只当是随意聊天,没去分辨皇帝话外之音,只要没生人来,刘琰也不用像过去一直站着,或坐或躺,想吃就吃想喝就喝,比皇帝还随意。 躺在皇帝卧榻上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皇帝呼唤几声才猛然惊醒,抹了把嘴边口水,揉着腰摸到毛笔,眯着眼睛朝眼前身影递了出去。 皇帝接过毛笔放回原处:“朕是让卿散值,再睡下去天就黑透了。” 刘琰呃了声,像是没听清又躺了回去:“你先回家吧,容朕再睡一会儿。” 皇帝笃定刚才听错了,和中常侍对望一眼,还是太监反应快立马打岔:“孝阳侯脸色潮红涎水横流,想是患病,该召太医来瞧瞧。” 这几日是太医院药丞吉平当值,得到消息背着药箱一路小跑来到殿内,上前搭住刘琰手腕眉头紧皱,又让张嘴观看一阵舌苔,顺手沾了些嘴角流出的口水,凑近仔细闻了闻。 反复如此几次才冲皇帝摇头:“没病。” 见吉平眼神闪烁,皇帝招呼刘琰退下休息。 等到确认人已经走远,吉平上前压低声音:“虚劳气耗所致憔悴萎靡,按说并无大碍,只是。。。。。。” 禁不住皇帝连声催促,吉平叹口气躬身回答:“是,是红丸中毒。” 皇帝先是一脸不可思议,瞬间明白过来猛拍桌面:“放肆!无耻!竟敢染指宫眷,这是忤逆!当诛,当诛!” “陛下切莫动怒,刘孝阳不是宫眷,姑母不算,当真不算。”中常侍惶恐中带着哭腔小声劝阻。 皇帝犹疑半晌颓然坐下:“还能救吗?” 吉平上前一步小声回答:“除放血外无解,没有玉液真一辅助,老臣实无把握。” 皇帝知道吉平家传医学是内科,开刀放血很危险,在哪里开刀?放多少血等等牵扯太多。而且没把握这种话做臣子的轻易不会说,说出来就代表他确实有心无力。 “玉液真一?”皇帝对此有些熟悉,好像哪里听说过。 “未央宫密藏金丹,正与红丸相克,可惜,李郭之乱后已然不知所踪。” “还有多久。”皇帝看着殿外说话有气无力。 “毒素侵染血脉,不会很久。”吉平叹息一声:“就算有玉液真一配合放血,到刘孝阳现在这步田地也只能保命。” “怎讲?” 吉平看了眼中常侍,凑近皇帝耳语几句,皇帝气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手紧紧攥起指尖泛白:“离火化阴,火动炎上,丙丁侵带,带断。。。。。。怎么能这样。” “你怎么恍恍惚惚的,脸这么红?”殿外小屋里,金祎看到刘琰第一眼就发觉不对。 刘琰不再闪躲冷冷说道:“不告诉你。” “你整日恍惚还怎么做大事!” “我尸位素餐,能有什么大事可做。”刘琰刚躺下浑身一疼,赶坐起身使劲捶打后腰。 “我知道你与左将军走得很近,我也一样。”金祎小声开口。 “呦呵,你忍不住了?”刘琰拿起茶杯神色戏谑语带调侃。 看到刘琰拿茶杯的手抖得厉害,金祎反身坐下摇头嘲笑:“还军中肝胆,我看都是吹牛。” 刘琰噗嗤一声被逗笑了:“杀了他换谁?陛下还是公卿?” “当然是陛下!”金祎起身大声回答。 “换谁都一样,这个国家已经烂透了,他有什么理由要改变,我觉得他只是在乎权利。” “你放肆!”居然不用尊称,如此僭越无礼使金祎愤怒了,指着刘琰鼻尖厉声质问:“你还是不是大汉宗亲!” “是呀。”刘琰不甘示弱,两人对峙片刻金祎坐下平复半晌:“宗亲就该为陛下出力,外人只会拿你作棋子。” “我一直在想,曹操死或不死究竟对谁有好处。”刘琰盯着金祎神色不善。 “你想出啥了?” “只杀曹操其余不问,袁绍同时挥军南下,曹家人想翻天也不容易。颍川士族,曹家军队,袁绍大军三方相互掣肘,那时陛下稳坐朝堂左右制衡对吧。” 看着金祎脸色稍变刘琰继续说道:“咱们也不怕哪家独大,朝堂上公卿制衡颍川,军队那袁绍制衡曹家。同时袁绍和公卿是天然盟友,颍川又得拉上曹家相抗。你们稳做中央平衡全局,多完美的计划呀。” 金祎微微点头,又立刻摇头,刘琰笑笑端起茶水:“你们的计划是四方制衡缺一不可,但如果,如果士族心向袁绍呢?袁绍可是士族代表,他本身就是公卿,这是袁曹最大的不同。” 刘琰轻哼一声,继续说道:“曹操死后,颍川和曹家联合,或者说颍川控制曹家军队,你说袁绍是跟陛下联合呢,还是与他们合作呢?别忘了,冀州士族让袁绍很头疼,拉拢颍川抗衡冀州,袁绍就是最大赢家。” “不应该吧,荀彧跟曹操一样出身不好。”金祎说话时显得有些慌乱。 “能阻止的人只有刘备。”刘琰说着突然激动起来,紧走两步抓住金祎的领口:“现在他要走了,去打袁术,去割据,无论曹操死不死陛下永远是傀儡。” 金祎想伸手推开,却发现刘琰满脸细汗摇摇欲坠:“我还是找太医帮忙看看吧。” “不必了我是中毒。” 金祎猛然倒退两步,脸色惨白压低声音说道:“怎么会,怎么会,谁这么大胆子,不行,你告诉是谁,我奏明陛下去讨解药。” “解药?解药就是每天都吃,直到吃死。” “不可能!万物相生相克,毒药都有解药,到底是谁?” “你们不是要杀曹操吗?”刘琰一句话就将注意力完全拉了回来。 “讨论过,还是你那法子最稳妥。”金祎眼神中露出一丝不甘。 刘琰冷笑连连:“你之所以心向陛下,因为还不是军阀。” “你特意等我应该有所建议吧。”金祎懂得这个道理,也看得出刘琰有目的。 刘琰闭上眼睛深深吸气:“听说你家胡姬擅射,我家兄长想讨要几个。” 刘琰只是提出建议,公卿与关中联合起来先诛杀曹操,等到大功告成,立刻命令刘备返回许昌平乱,同时段煨从弘农出兵进驻洛阳。 到时候宰杀一批替死鬼,安抚曹家军将,至于杀谁就看皇帝脸色了,刘备虽然官位高,但是出身破落宗室,想要生存必须高举信义大旗维护皇权,有他在董承掀不起浪来。 关中和刘备结盟一起拱卫皇帝,如果袁绍敢来也不怕,关中又不是没人,大不了干一仗,战局不利也没关系。 一纸诏书给同样是宗室的刘珪,这么好的南下机会,他绝对不会放过,更别说刘表刘璋这些封疆大吏,他们一定优先靠拢皇权。 金祎没有立即同意,他虽然心里赞同,但中间过程有些复杂,只怕变数太多。刘备能不能抢在曹家军将攻击许昌之前及时回来? 段煨出击洛阳很符合关中利益,可是困难同样不小,军队动作早了惊动曹操,晚了达不到牵制曹军将领的目的。 这事必须从长计议,刘琰并不着急,线已经搭上,其余的事留给赵彦去办,每天照旧去军营找刘备练习。 转眼到了下个月初,一早来到驻地发现打军士们都在打包营帐,收拢器械,点算物资,整个军营都在有条不紊的准备。 当下心中心一沉,正要去找刘备询问,简雍摇摇晃晃走过来道了声侯爷,之后神神秘秘掏出一个小葫芦:“好酒。” “马上就要出发你还喝酒,胆子还真大啊。” 刘琰嘴上拒绝手上却很诚实,接过葫芦猛灌一口,甘冽刺喉舒爽通透,忙不迭几口喝光,再看眼前朦朦胧胧数个人影晃动,分不出哪个是真谁个是假。 自己不再肥胖,身子挺拔细腰。。。。。。屁股还是那样硕大,好在不耽误顶盔掼甲,头顶日月穿梭,麾下千名骑兵追随自己南征北战。 虽处军旅依旧锦衣玉食,所有将领众星捧月一般围绕身侧,红白两个大汉再无当日蛮横,众人围坐在地上嬉笑玩闹。 几个老叟眼前忙活,漆盒飞到半空化作齑粉,刘备躬身作揖泪流满面口称神医,只是那几个老者很是沮丧,隐约听到他们念叨:无后,无后。 日月轮回,玉女腹中跑出一个白胖男孩,开始鸡蛋一般大小,蹦跳几步飞到刘备怀里,成了一个吃奶的婴儿。 祝贺时一众文武都说是星斗下凡,远方乌云漫卷,无数敌军蜂拥而来,刘备嘱咐一定要保护好女眷,现在却躲在土包后面吓的要死。 玉女负了伤在身边不住哀叫,眼看敌军离得近了,刘琰死死捂住她的口鼻,眼看挣扎的厉害,抬眼看到身旁有个军士,抽出他的刀。。。。。。。等到敌军离去,玉女也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今日还在江北明日就到了江南,白天矗立江东傍晚就现身西川,金银财宝堆成山美女姬妾看不到边。 恍然间天际传来巨响“亢金天栋,公用大有”。回过神已然坐殿临朝,身侧那人该是皇帝,举手投足威严尽显,一众文武稽首叩拜高呼万岁。那被唤作星斗的男孩已经长大,跪在下面高喊母亲。 再转眼皇帝驾崩自己成了皇宫主人,整日酒池肉林好不快活,烈酒喝起没完,喝醉了高喊“昭烈!昭烈!” 没来由一只鞋飞来打到脸上,正怒气冲冲提刀去找由来,新皇帝出现在眼前,指着自己鼻子质问,亲生母亲是如何死的? 第98章 刘备离京 屁股一疼惊醒起身,发现身在一辆行驶的车里,刚才路遇颠簸被车中刀柄膈到,屁股吃疼才醒过来。 两个女子一个粉雕玉琢,一个面容和善,见自己醒了含笑点头:“侯爷您醒啦。” 看到玉女心里一紧,转头去问你和善女子:“要去哪里?” “不清楚欸。” 刘琰起身拉开车帘,车旁军士排成几列纵队快速前行,前后都是大小不一的辎重车,在远方的烟尘中,能见到大股骑兵往来警戒。 刘琰认得这是行军队列,现在应该身处辎重营,辎重和步兵混编在一起行进,应该是军队出发不久。 跳下马车大声叫嚷玄德,玄德,军士们纷纷避让,能看得出这些军士训练有素,不用任何人指挥,避让的同时并没有干扰队列行军。 刘馥骑马从远处游荡过来:“威硕稍安勿躁,玄德马上就到。” “我就知道少不了你!” “在下是被迫的。”刘馥满脸无辜,表情做作一看就是装的。 “元颖拜了寿春太守行扬州刺史,曹操叫他接收袁术地盘,顺便监视我。”刘备没到跟前就跃下马背大步迎上来。 刘琰闷哼出声:“你不是谯沛人吗?要帮着曹操只靠秦诩戚寄可不够。” “余是谯沛但余也是宗室,至于制衡嘛,本部自然不够,所以还有朱灵和路昭啊。”刘馥砸吧嘴表情饶有意味。 射声营、长水营、越骑营虽然不满编,加上刘备部曲合计有将近四千,朱灵和路昭也有三千多,沿途调集些郡国兵,到了寿张汇合秦诩戚寄的两千来人,轻轻松松破万。 “过一万了吧。”刘琰稍微计算就得出结论。 刘馥现在才下马,摇着头一脸轻视的样子看着就叫人不爽:“不止,你应该算上徐州。” “徐州!车胄在徐州,他是关中人!”刘琰瞪着两人,这才知道刘备的真正目的是徐州。 车胄是关中长陵人,跟着汉献帝一起来到许昌,曹操能放心委任他担任徐州刺史,可见俩人之间关系匪浅。 车氏也是关中望族,汉武帝时期,为太子刘据鸣冤的车千秋就是他家祖先,就算车胄和曹操是一个阵营,那车氏也是关中大族之一。 杀了车胄不怕得罪关中人吗?刘备的门生可是韦诞,现在就在华阴县当官,那时你让韦家如何面对同乡,就怕有气撒在韦诞身上,不为自己也得为这个唯一弟子的前途考虑吧。 “不配合就宰了,没什么可犹豫的。”刘馥到不在乎,和关中没来往,韦诞也不是他学生。 刘备表现得更加不在乎:“不论配合与否,他都死定了。” 先惊住的是刘馥,不过瞬间了然:“都谈好了吧,首鼠两端肯定会死,我到多余操心啦。” “我的部曲都归你打理。”刘备走近压低声音:“带着骑兵卫士保护好家眷,包括你。” 远方天空浮起异象,前方晴空万里身后乌云卷起,顷刻间头顶一暗一亮阴晴分明,乌云反射阳光漫照在刘备身后,人形轮廓之外是一片璀璨金色。 璀璨中人形黑影伸出手臂,耀眼金色缓缓弥漫开来,冥冥中似乎注定,眼前黑影才是此生归宿,前方无尽长路终是人间正途。 刘琰心跳的厉害,与对方手指相碰一股暖意传遍,脑海浮现伙伴两个字隐隐浮现,心中冲动莫名就要扑到眼前怀中去。 身后闷雷响起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人影驱散金芒,生母何辜,凶顽何逞,新皇帝在眼前呐喊,冷硬的鞋底抽打在脸上。 刘琰猛回头,表情困惑口中喃喃:“卿士司徒,昭昭未央。伯宰膳夫,烈烈华章。” 电光闪烁中刘备脸色惨白,伸手紧紧拽住口气急迫:“胡说什么快随我走!” “容我思量!”刘琰恰似失了神,嗓音变得尖利挣脱开刘备,踉跄后退几步,呆立半晌眼神凝聚,双拳紧握神情纠结不已。 “你必须随我走。”刘备再次伸出手臂,他从未强求过任何人,也不打算强求任何人,坚守的生存信条便是尊重他人选择。 一半黑暗中闷雷滚滚,狂风卷起沙尘打在脸上,初时的麻痒变成疼痛,时空似乎扭曲,又瞬间恢复原样,现实与梦幻交织,成功与失败相伴,唯有选择其余什么都不关键。 咬紧牙关思忖良久,走到马前翻身跃上:“玄德,我不信命也不信梦,我珍惜未来更在乎现在,我决定了,我相信,我做得到。” 马匹跑进黑暗,伙伴身形渐远,刘备立在原地怅然若失,刘馥等了一阵不由得焦急:“玄德不可犹豫要以大业为重。” “她不能回去,她。。。。。。” “我就知道,那件事她也有份。” 刘备点头上马要追,却被刘馥哼了声挡住:“赌徒想翻本失了心神,追不回来。” “可是陛下让我。。。。。。” “玄德!”刘馥高声打断:“陛下急需可靠外援,待袁绍入许,我等当有所作为,到时你便回朝,共抗袁氏岂不一样?!” 刘馥顿了顿,脸上泛起和蔼的笑意:“傻人自有傻福,她不会有事。” “可是,她在诏书上署了名。” “我给过她活路,是生是死全看天意,是千万人还是一人必须做出选择!”刘馥冷着脸说完打马便走。 乌云散去天际恢复清明,天空之下再无半点风雷,刘备等了许久翻身上马,几步之后回头张望不见人影,叹息一声打马奔驰,不多远勒马停住再次回头。 大军已经远去,再由不得半分犹豫,凝望远方始终不见归来,刘备怒吼一声甩起马鞭绝尘而走。 刘备的军队果然是刚出发,信马由缰一时半刻便回到许昌城下,仰头望去蓝天之上,朵朵白云缓缓移动。 目光追逐云层飘过高耸的城楼,恍惚间那城楼似要倒塌下来,心中惊骇惧怕紧跟着一股懊悔袭来,拨转马头刚要反身去追刘备,一群军士跑上来连人带马团团围住。 身后响起几声鼓掌:“孝阳侯是游猎归来吗?” 听得出是秦邵讲话,刘琰对他有阴影,讲话没有半分底气:“怎么哪里都有你。” “不如上车,由在下送您归府。”秦邵不由分说拉起刘琰塞进马车,拾起掉落绣鞋冷笑着狠狠捏扁,环顾左右交代几句也登上车中。 “你那滋味终生难忘,只恨代价太大。”秦邵把玩手里绣鞋,眼神中不时略过狠厉。 “你是曹家亲将,那点代价不算什么。”刘琰缩在角落,那人脸上旧痕随着五官一同扭曲,翻转扭动像极了一条暗红色的小蛇。 秦邵面带得意,车中气氛陡然一松:“确实不影响什么,疤痕罢了任谁都有。你是天上龙凤咱是地上蛆虫,得了便宜人家都羡慕我哩。” 秦邵摇晃绣鞋呵呵笑出声:“可我就是气不过,我又不知道你身份,你咋不说哩,贵人蒙尘咱定要帮一把。” 那笑声中夹杂着阴测,感觉到其中杀意刘琰缩得更紧:“说了你能信怎的?” 秦邵笑的更甚,笑声中带着凄惨带着狠毒,说话时一点一点靠近:“信是自然信的,帮你早死免得被你哥见到。” “你疯了。”刘琰尖叫一声推搡出去,抬脸迎着秦邵举起的绣鞋:“有本事打啊!” “我没本事。”秦邵咧开嘴露出残缺牙齿:“您是公卿,我就是一杂碎,只配给你们卖命,给你们流血,还要被你们看不起。” “我可没看不起你。” “撒谎,你骨子里透出来的高高在上,骗不了我。”秦邵再次得意起来,欺身上前牙齿咬得咯咯响:“还有懦弱,还有恐惧,你怕我!” 距离越来越近,伸手去推却怎么都推不开,那股气味窜进鼻腔,当晚所有事历历在目,刘琰是真的急了:“我当然怕,怕说梦话被人知道!我是侯爵,总要脸面!” 突然刘琰停止了动作,她笑了,她看到了懦弱,还有恐惧。对方说的不错,他就是个小杂碎, 只要刘琰说一句话,有太多人乐意去要了他的小命。 换句话讲,不单是刘琰的丑事,整个公卿阶层都跟着丢面子,就如张喜所说,如此美丽高贵的艺术品只有顶层可以把玩,这是规矩,任谁都坏不得。 顶层的艺术品不可以有瑕疵,即使有也没关系,让瑕疵永远不被发现就好,甚至不用刘琰动手,自有人来处理。 “我就是看不起你。。。。。。”刘琰开始试探,毕竟懦弱与恐惧并非对方独有。 “你这狗样的东西也敢舔公卿的宝贝,你猜,谁会最生气?” “不用猜了,因为我也数不过来,太多人了,许昌是老子的天下,曹孟德也得认!” “贱命活该。”刘琰彻底来了勇气,伸出脚抵住秦邵脸颊:“只配给我踩在脚底下。” 秦邵甩脸躲开又被踩住,愤怒至极却只能低声咒骂。 队伍行进很久,眼见周围越发偏僻刘琰心里打鼓,讲话也没了方才气势:“不是说送我回家吗?这是要到哪里去?” 借着还鞋功夫偷眼看到她心虚的模样,完全不是刚才那般神气活现,秦邵发出嘲讽般冷笑扭过身去不再理会。 忐忑没有持续多长时间,来到司空幕府后门停下,到了大衙门口刘琰也不怕了,这还是头一回从后门进入。 刚抬脚就被秦邵拦住,那些兵丁也四散开去警戒周围,等了一会儿郭嘉走了出来:“您到底还是选择回来,我很欣慰。” “你跟踪我?” “不止您,这是在下的责任。” “你倒直爽。” 郭嘉兰花指翘掩口轻笑,有手在遮挡,脸上厚粉没能掉落到远处:“哦呵呵呵,我身体不好精力不足,做事喜欢直来直去。” “你这一出儿很恶心知道吗?”刘琰见男人作俏女儿模样心里就烦,学唐姬也就罢了,关键是学得不伦不类。 “见笑,怕这辈子学不会高雅。”郭嘉神色颇为遗憾,随手拿出巴掌大一把团扇遮挡小半张脸庞:“您看这样如何?” “找我什么事?我着急回家。”刘琰不愿意跟他废话赶紧直奔主题。 “少府卿领鸿都司业加侍中衔录尚书事。”郭嘉也不废话,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时隔三十余年大汉又出了女尚书,很多人当以你为荣。” 郭嘉越说越兴奋,止不住手舞足蹈:“陪侍中宫夜承圣眷,驾临朝堂颐指气使,一颦一笑天下皆惊,荣华富贵予取予夺。” “什么代价?”刘琰不心动是骗人,对执政国家没兴趣,因为这一点人家放心给予官位,能封侯爵证明对面有这个能力。 “很简单,不必怕暴露,我们也不想你暴露,阴谋与背叛上不得台面,在下也要面子。” “如何做?” “你懂。” 刘琰看向周围兵丁,郭嘉会意吩咐撤掉军士不必警戒,静等了好半响,刘琰扬起下巴俾睨面前:“鸟上青霄,鱼入大海,从此再不受羁绊,当真失策。” 郭嘉装作懊悔神色,哎呀一声附和:“当真失策,应速速遣人追回。” “为了赶走他,搭上那么多军队,值得吗?” 郭嘉啧啧两声:“也不算很多,留着也是累赘还得时刻提防,就是徐州有些可惜,就怕万一夺不回来,哎呀,一想到城池破败无法防御,我就替左将军头疼。” “其实你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找您呀,在下满心希望在这乱世中有所收获。” 刘琰后退几步指着郭嘉开骂:“你这阴人满脑子龌龊能成什么大事!” 单腿登上车缘却没有直接进车,扭过头拔高嗓门:“再打扮也行不得事,老娘满身通途不似你只走得旱道!” 刘琰坐车远去,过来许久郭嘉还是气的直喘粗气,秦邵嘴里咬牙切齿:“太他妈毒了,传扬出去如何做人?用不用我?” 郭嘉缓了好一阵,翻看手中团扇有所领悟,抬手遮住嘴边掩饰尴尬:“哦呵呵呵,无妨,无妨。” 离开郭嘉刘琰就感觉不对,能与自己谈条件一定也能与他人谈,心中一个一个排查,想到张喜嘱咐不能被感情左右,那就从利益着手。 稍微分析便吓出一身冷汗,车胄家是几百年的关中望族,他都能加入曹操阵营,荀彧明里是皇权派,实际上做事完全从颍川人的利益出发,这次配合曹操交出兵权就是明证。 种辑和董承都是杨定党羽,但是种辑和荀攸可是过命的交情,还和郑家关系紧密,郑浑可是曹氏的大管家,他会不会是颍川人的卧底? 另外还有偏将军王服,再怎么说也是曹操车骑幕府的副将,虽说没有多大兵权,可在将领中的地位仅次于曹操本人,不杀曹操对他不是更有利吗? 可不敢去想其他人了,好像除了父兄其他所有人都有可能背叛,胡思乱想没用,该做还是要做,呼唤来梦姐跑一趟金家,刘备行军速度很快,半个月后就过寿张了,到底干不干赶紧给个准信儿。 第99章 行动前夜 上 独自在家等到老爹下班,看到女儿竟然没走,还若无其事的写书,赵温急的大声惊呼:”糊涂,回来做什么!“ 刘琰没有立刻回答,写完一段才放下笔:“且不说没有明令不可随军,就说不久前,曹操叫我随军,当时我那熊样您也看见了,今天我却和刘备去打仗,咱家肯定会被怀疑。” “说了为父自有应对。”赵温上前扯住刘琰朝外就走:“我叫人备马,现在出发还追得上。” “我不愿意再漂泊了!”刘琰几步跑到角落,缓缓蹲在地上,望着地板一字一顿:“我哪里都不去,这是我家。” 时间过去很久,赵温低头轻叹,再抬头露出一抹浅笑:“饿不饿?” 金家没给确切信息,董承在观道阁摆了筵席邀请满朝文武参加,说是提前庆祝袁术覆灭,核心人员都知道这是借口,刘备当真离去董承怕是急了。 要说袁术覆灭也是不假,淮南不知触犯了哪路神灵,连续几年不是水旱就是瘟疫,军队没有粮食叛的叛散的散。 袁术穷途末路只好北上投奔袁绍,一个丧家之犬莫说刘备,就是刘馥带着秦戚二将都能灭了他。 目前许昌只剩下丁家的屯骑营,和曹操的步兵营,下了血本将刘备支走,无外乎名正言顺重新控制许昌罢了。 表面文章还要做,临近夜晚赵温父子吃完酒宴同其他官员一道离开,刘琰借口喝醉醒酒暂时留下,实则跟董承几人进入私人房间商议机密。 “为什么不在府中商议?”刘琰觉得这里人多眼杂实在不是好地方。 “偌大许昌就此处真金白银,你道为何不怕?” 刘琰被问住了,一直没朝这方向想,所谓树大招风,洛阳可是杀的血流成河,这个金窝怎么会没人惦记? “弘农,河内,谯沛。。。。。。”董承说了一连串顿了顿,终于下了结论:“我等都有股份。” “我咋没有?”刘琰没来由觉得很委屈。 “你封侯那天契约就送了,弘农夫人没告诉你吗?”种辑开始还面带疑惑,转眼恍然大悟扭过头掩饰面上尴尬。 提起唐姬刘琰立刻萎下去,怪不得私人房间到期了也没人催钱,原来股东就是自己。 岔开话题不去想这件窝囊事:“玄德走了,我那边始终没有确切态度,你们说事情该怎么继续?” 说话容易回答就难了,几个人都默不作声,董承等急了:“是烧了诏书还是横心做,威硕你说怎么定!” “诏书怕是烧不得吧。”吴硕忧心忡忡看向门口:“颍川知道,河内弘农知道,那赵司徒也知道,他们都在圈外,只有我等骑虎难下。” “关我爹什么事?我不是和你们在一条船上吗!”不忿归不忿,刘琰心一横问向王服:“你那两百人靠得住吗?” “不妨尝试涂改,能甩一个是一个。”王服没有回答问题,只是盯着刘琰目不转睛。 衣带诏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聪明人能判断出大致的谁参者,只有刘琰不在计划内,再有心机也猜不到有人临时乱入。 董承明白甩字指的是谁,顿时大怒暴呵:“大家同生共死谁都休想脱身!” “我不会脱身,利益与风险共存,事成执天下牛耳,败了魂归蒿里。”刘琰彻底狠下心,人生哪有那么多机会,幸运女神往往只会敲门一次,错过就再等不到她会回头。 “干了!”种辑与吴硕同时发声。 王服被水呛到连声咳嗦,摆着手臂讲话断断续续:“兵太少,且都是步兵没有马匹。” “当初郭泛几百人杀败李傕上万。。。。。。”董承还没讲完,外面一阵人声嘈杂,仆役哀求混杂侍女尖叫,散乱脚步声越来越近,梦姐拉开门神色慌张:“贼曹、校事曹联合查夜。” “沈吗?”几人简直不能相信耳朵,梦姐再次确定是司空贼曹亲自带兵,上百差役兵丁包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现在正挨个房间搜查。 贼曹敢到观道阁查夜,这可是破天荒第一次,谁给的胆子?吴硕起身却被刘琰拽住,没什么好怕的,不来到好来了一顿臭骂,敢说一个字照脸就打,打死活该。 乱了一阵嘈杂声慢慢平息,贼曹军士控制了局面,分成数个小队正逐层挨间检查,声音渐近王服慌得发抖,被刘琰狠踹一脚才稳住心神。 几下敲门声响过,校事官卢洪抬腿刚想进,刘琰立刻怒骂:“滚出去!” “作甚驱赶校事主官?”司空贼曹椽国渊推开卢洪迈步进入。 “你也滚出去,别以为跟郑康成学了几年就了不起,你没资格!”刘琰底气很足,屋里五个人三个是侯爵,一个贼曹想放肆还不够格。 国渊气的够呛,他是郑玄的徒孙,按辈分讲得对刘琰尊称师叔,现在退也不是进也不是,正尴尬身后传来笑声:“孝阳侯好大架子,在下高安乡侯,不知道有没有资格进来?” 话音未落人就进来了,夏侯惇揪住国渊脖颈甩出门去,对着几人冷眼扫视一圈:“正副车骑将军,射声校尉,议郎,还有你司徒黄阁主事,平日八竿子打不着今晚怎么凑一起了?” “是以侯爵身份询问吗?”董承脸上波澜不惊,心底快速思量如何解释。 夏侯惇朝董承略一拱手:“离任河南尹闲来无事,拜奉车都尉领宪台治书执法。” 刘琰和董承对视一眼,都纳闷治书执法是什么官,朝廷也没这个官位呀,一旁议郎吴硕了解情况小声解释:“原治书侍御史,与司空长史分管许昌兵事,归幕职故此新称执法。” 怪不得没有得到事先通气,治书侍御史原本是宪台官员,现在归了幕职官,行文出自司空幕府不归御史台管了。 虽说治书侍御史只是六百石官员,可人家还有奉车都尉比两千石的加官,这就没法撵了,另外夏侯惇的高安乡侯食邑七百户,于公于私都有资格进来吆五喝六。 刘琰一拍桌子,想质问有没有夜查公文,刚要说话又生生咽回去,还问啥呀,夏侯惇带队,司空幕贼曹和校事曹联合执法,各种公文肯定早就准备好了。 “这不是淮南要到手了吗,我等在商议私占俘虏奴隶一事。”王服装作难为情的样子讪笑解释,这个理由很充分,大家都这样做再平常不过。 夏侯惇板起面孔,讲起话来一本正经:“朝廷高官却做如此龌龊事,对得起圣贤教诲,对得起贫苦百姓吗?” “百姓在吃土!多少人饥寒交迫债务缠身,国库空空如也你等还要贪腐!” “我最看不得国家腐蠹,管他苍蝇老虎违法必纠一查到底,必要匡扶清白治世!” 夏侯惇周身散发出凛然正气,讲话义正言辞激烈昂扬,刘琰一时呆住,洛阳往事变得极不真实,恍惚间觉得夏侯惇八成是贪官中的卧底,现在到了收网时刻终于现出本来面目。 “元让。”种辑刚一开口就被夏侯惇打断:“我必弹劾,你等回家静候处置。”看了眼吴硕和王服眉眼倒立一脸冷峻:“那三位我权限不够,至于你二人,收押宪台待议!” “元让大兄!”刘琰冲过去死死扯住夏侯惇衣摆:“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呀。” 两人可不能给带走,谁知道夏侯惇打的什么主意,去了曹操那边乱说话就遭了。王服更不能被带走,行动需要他手里那两百军士,没他那两百人不听话怎么办。 夏侯惇已经知道刘琰身份,就是当初被俘那个假小子,刘珪的亲妹妹,装作很不情愿地关上房门:“看在令兄面上且听你一言。” 房门关上事儿就好办,几人瞬间松了一口气,董承拿出纸提起笔写出一张借据,某年某月某日从夏侯惇处借出千金利五分明日到期立此为凭。 夏侯惇拿在手里左右翻看,嘴里开始叨念:“听闻海中有红白珊瑚,也不知什么样子。” “二尺赤皓各一株,借了许久实在抱歉,明日奉还。”刘琰脸上笑意满满。 夏侯惇嘴角微微上翘:“听闻有儿臂般白玉如意,世间怎会有那种东西,想来也是妄谈。” “五对,五对。”刘琰咬牙认载。 “家中有琉璃杯失手打碎,只能用水晶盏代替,可惜,可叹啊。” “五对,五对!” “曾几何时陛下赐宴,那成套漆盒当真华贵,只是再去却没了,不知赐给了哪位幸运儿。”夏侯惇长叹一声擦擦眼角,真像是有泪水流出一样:“怕有生之年再也见不到喽。” 刘琰心尖在滴血,拼死拼活就为了这些东西,现在被勒索无奈叫出去,唐姬知道怕要活扒人皮,就算等成事以后,再想讨要回来也是机会渺茫 现在形势逼人,容不得拖延,刘琰撅起嘴从牙缝里挤出声:“与你一整套。” 夏侯惇嘴巴不知不觉成了一个o形,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儿,看到刘琰已经泪流满面,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让他老脸一红,实在不好意思继续开口讨要:“呃,要以国家百姓为重,以廉洁自律为先,以勤勉爱民为本,罢了,回去后做出深刻检讨。” “我等知错,一定深刻反省,牢固树立正确权利观!” “下不为例。” “没有下次!” 几人躬身送走心满意足的夏侯惇,贼曹巡视一遍各自达到目的,观道阁才逐渐安静下来。 四周围一静下来刘琰就开始哭,凄惨渗人嚎啕不止,董承几个人不是没劝,可光说话没用,除了拿出东西补偿,根本无法令刘琰止住哀伤。 这事就相当难办,那都是有钱没处买的无价之宝,不说别的就说那玻璃杯,万里迢迢从条支国运来,刨去途中损耗来到汉地千不存一,钱都不缺可那些东西不是谁家都有啊。 “找吴质去夫人那取,不管是偷是骗明日都给我送过去!”刘琰对着梦姐交代完,转头看向董承凄厉哭嚎:“我亏大了啊!” 第100章 行动前夜 中 “威硕,等事成之后,呃。。。。。。。”董承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我那些东西,许昌独一份,曹操家也没有啊。” “也不是没有,没那么多罢了,哎,还是你有钱。”不知是谁接了一句话。 就在大家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刘琰奔着墙壁一个猛子窜出去,墙壁用厚实的丝绒包裹,撞上未必会出人命,可这一下也是结结实实撞到了头。 墙壁发出沉闷的嘭一声,董承感觉木质结构的建筑也跟着晃了一晃,这下都明白过来,刘琰这是奔着死去的,这次是运气好,再来一次没准儿会撞断脖子。 这一幕可给几个人吓的够呛,王服吴硕一个抱腿一个揽腰死不松手,种辑擦着额角的冷汗,还有些心有余悸:“你这孩子,小脾气咋这么烈!” 微官小吏求那份稳定收入,中层骨干捞那些灰色利益,豪门高官争夺地位与权势,说白了不都为了财吗。 人家好好一堆传家宝就这么没了,关键这些有钱还买不到,事成之后曹家军将安抚还来不及别想讨要回来。 董承估计刘琰坐不上三公,那许多财宝这辈子多半赚不回来,满可以愉快地贪污受贿过逍遥日子,拼命舍财为了啥?不就为了在座几人的伟大事业吗? 想到此处董承心中有愧,心底一横从暗格中拿出一盒丹药推给刘琰:“我本打算享尽人间富贵,临末了再拿出来使用,也罢!未央宫秘藏玉液真一。” 漆盒打开露出几粒药丸: 艳光四射雾霭虚生,日月含像五行盈缩。金华先倡白液泛赤,龙精虎吸相逐衔咽。丹砂阴阳火化道纹,九转伏炼荧光法象。仙家遗惠万年生一,未央秘藏太乙归真。 人具有有识别好坏优劣的本能,尤其是那些见过,摸过,玩过真正宝物的人,面对真正的宝物,他们这些人不需要谁来鉴定,只一眼就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屋内除了董承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惊呼出声,惊呼过后便是死一般寂静,寂静中断断续续响起粗重的喘息,喘息声一声连着一声,愈来愈紧,愈来愈响。 “还杀什么曹操!”种辑伸手去抢夺,董承急忙去护:“给威硕,给威硕!” 种辑充耳不闻,眼珠发红嘴里大喊:“她吃无用!白日炼形!我要白日炼形!” 王服嘴唇咬出了血,看了眼吴硕,没经过任何眼神交流,两人同时起身去抢,三个人同时来抢董承哪里挡得住? 眼见种辑抢先吃了一颗,不肯吃亏也朝嘴里塞进一颗,硬生生吞入腹中,董承翻了个白眼差点没噎死,看到刘琰还在傻站着,直接瞪起血红双眼怒吼:“呆鹅!拿去快跑!” 王服吴硕也是一人抢到一颗,盒子中只剩下两枚,种辑还要伸手去夺,身后被刘琰猛踹一脚翻倒在地,心有不甘抬头大叫:“女子没用!传家而已不如给我成仙!” “放屁!”刘琰凄厉一声尖叫。 成仙与否不重要,世人笃信有效才有价值,莫说凡夫俗子就算帝王将相,又有谁能抵的住这份诱惑? 这丹药一看就不是凡物,说是无价之宝不为过,本来都是自己的,却被你们抢着吃没了,刘琰越想越委屈,越委屈越生气,越生气越愤怒,看向掌中金丹想也不想仰头吞下肚。 种辑捶打地面哎呀呀连声嗟叹,董承几人也是懊丧不已:“全浪费啦。” 此后他们谈话刘琰就听不清了,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脸颊滚烫浑身燥热难挡,站起身头重脚轻满屋子家具摆设都在乱晃。 摆动双臂只觉力大无穷,身上衣袍轻松扯烂,耳畔全是男人笑声,眼前尘光雾霭恍恍惚惚,好像有几个仙人在飘荡。 身子逐渐轻盈起来,脑海在暗示这就是成仙前的征兆,伸展双臂脚下一蹬,弹起老高又重重落下,爬起来化身作一只大鸟,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融化在蓝天里。 冷不防被扑倒,立刻惊叫着试图推开,发觉翅膀突然间没了,气的四肢乱摆却越抱越紧,浑身都在晃动仿佛真的在空中翱翔。 飞翔使人兴奋,怒气迅速被愉悦取代,融化一般的感觉让人从里到外的畅快,大张着嘴想赞颂这舒爽,发出的声音却是怪异的鸟叫。 升空又坠落,再升空再坠落,心跳越来越快直冲大脑,云层就在上方,透过云层璀璨的星辰清晰可见,仙人居所近在咫尺伸手可触,又远在天涯遥不可及。 飞升几次都没能突破那层障碍,用尽平生力气冲刺再冲刺,可速度还是不够快,突然连续打了几个激灵,眼前繁星远离迅速模糊,再也看不见了。 心境瞬间跌入谷底,满心怅然若失不断寻找,总算贴上一副软绵绵的大肚子,刘琰嘴中高喊:“飞,飞!”扯着那人胳膊朝门口冲去。 碰一声撞到门框,两人同时哀嚎一声倒在地上,疼痛转瞬即逝,周围一片朦胧,摸索一阵被什么抱住,纠缠在一起翻滚呼号。 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只觉得四肢酸胀,坐起身大口喘着粗气,晃晃脑袋看着地上硕大肚子呵呵傻笑。 笑声一起周遭满是大笑声,只一会儿又都变成狂笑,笑着笑着刘琰突然不住咳嗽,仰躺在地大口喘气缓了好一会儿。 满是疮疤芥子的大屁股不住乱晃,心中生火一脚踢过去,一声惨叫传来屁股消失,恍惚看见面前又一个自己,起身一声娇嗔轻戳刘琰额头。 娇嗔声引得心中一阵烦躁,全身由内而外发出燥热,摸着身上全是大汗,似乎淋漓不止擦干一处又冒出更多。 口里干渴难忍,想喝水又找不到,想着或许哪里能凉快一些,上前抱住一副肥硕身躯,感觉一股灼热,给烫得又是一阵激灵赶紧起身爬开。 始终找不到水,又想起失去了仙机,气的哇哇大叫几声到处乱打,发觉嘴中黏腻,抬手一抹全是白沫。 此刻化身成一条拉磨的狗,背着千斤重担伸着舌头,对着眼前人影乱叫乱咬。一会儿又变成猴子,抱着树干左右乱晃,嘴里吱吱嘎嘎不停怪喊。 夕阳余晖从窗外射入,被金光一洒化身成一条鱼,在水中左扭右摆却半点前进不得,胸口像被巨石压住气闷不已。 见到月光又高喊是被人掀翻的王八,躺在地上岔开四肢来回打挺,使尽了气力却怎么也翻不过身。 巨力不停撞击耳畔鼓声震天,再次来到战场,硝烟弥漫到处是喊杀声,想加入厮杀手中却没有兵器。 满心恐惧到处躲藏,走到哪儿都是一片虚无,只能张嘴大嚎,一阵滚烫泛起恶心,刚起身想吐,浑身抽搐几下眼白一翻,魂飞天外什么都不知道了。 眼前忽明忽暗,神智仍旧迷离,耳边只听梦姐话音:“还是吴少史能耐,宝物上午便送过去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刘琰挣扎起身,分不清左右上下,晃了晃又躺回去。 听着像是种辑说话:“下午了,昨晚你非吃什么丹药,连累我等还在世间受苦。” “怨不得威硕,冥冥都是天定,也是我等没福分。”董承像是劳累过了度,讲话有气无力。 胸口突然忍不住恶心,梦姐眼尖手快,扶起刘琰对准痰盂一阵猛吐,大块污浊红黑相间腥臭难当,吐了小半痰盂出总算止住。 接过蜜水大口灌进肚子里,喝干两杯那股眩晕恶心又至,臭水混杂小块蓝绿带着血丝再次吐进痰盂。 “昨天也没吃什么,我去找大夫吧。”吴硕拖着疲惫身躯爬向门口,刘琰开口叫住:“不必去我感觉好多了。” 话音刚落又开始干呕,除了清水没吐出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坐直身子长舒一口气:“真的好多了。” 躺在床上想到人财两失前途灰暗,过往种种浮现散去,散去又浮现,心里没来由发酸:“人活着为了啥?” “随心所欲纵情享受。” “我算随心所欲纵情享受吗?” “算得。” “我咋觉得好累。” “那你还不算得。” “那我亏了啊。”刘琰哇一声又哭起来,鼻涕混着眼泪流到嘴边:“咸?不对,咋这么苦啊。” 王服翻了个身看向刘琰:“现在不是亏的问题,我想了许久怕是坏事了。” 他说完话几个人都醒悟过来,芝麻大的小事至于用那么多宝贝去平息吗?这不是明摆着几个人心里有鬼吗? 董承狠狠一拍软垫:“他一定会呈报。” “收了宝贝还会呈报吗?”刘琰心里明白只是单纯不甘心,事情明摆着,只要夏侯惇是个智力健全的人,一定会将昨晚几人的反常举动呈报上去,财宝和自家权势相比微不足道。 “不单如此,当下没了制衡才敢肆无忌惮,一定是得了风声才来查夜,讨要宝物也许就是试探。”王服说完闭上眼睛,他在做最坏的打算。 “不至于。”刘琰想到郭嘉心里一阵发寒,现在还不是绝望的时候,这时候需要出言宽慰:“我了解夏侯惇,打仗是弱鸡贪污排第一,就是个没脑子的蠢货。” 夏侯惇与曹仁都是独当一面的将领,两人中属夏侯惇名不副实,这也没办法,领兵在外信任一定排首位。 战争不是仅靠作风勇猛就能打赢,临阵冲杀只是最后的临门一脚,带兵是一门技术活,靠日积月累,逐步完善队伍的细枝末节。 夏侯惇是典型的眼高手低,只关注大局忽略细节,对手同样都是吕布,曹仁就打得有来有回还有胜绩,夏侯惇拒城防守还行,野战只要对阵吕布全是完败, 按说败给飞将吕布不难看,刘备够厉害也同样打不过,可是,高顺竟然也能以少打多击败夏侯惇,这就不太好看了,简单说就是一句话,统御能力不足。 夏侯惇打仗不行,但综合水平很高,他在基建方面堪称一把好手,陈留郡的屯田建设中出力很大,成绩很好,可是说,委任他治理一方不输任何人。 曹操也总结出来了,尽量不让他带大兵团作战,远离关键战役,小打小闹或是留守后方还是很可靠的。 夜查已经发生了,再去追悔也没有用,董承想起件更重要的事,坐起来神色有些慌乱:“威硕赶紧回家,赵彦寻来无法解释。” 风言风语可以当做不知道,被抓了现行可是大事,搞不好得出人命,众人顾不得疲惫都去摸衣服,刘琰衣服都给撕扯烂了,不得已换上梦姐衣服,刚穿好要走正碰上赵彦找来。 昨晚不光君道阁,许昌各处都在彻夜盘查,这是曹操警告一些人不要继续再搞小动作,刘琰整夜没回家,赵家父子虽然担心,却也没敢轻举妄动。 男人衣不遮体神情慌乱,梦姐一脸娇羞躲在角落,刘琰穿着仆妇衣服站在门口,赵彦见到这情形一脸茫然。 刘琰抢先开口:“他们给梦姐儿检视身体,老不休非吃这一口儿。” 看她披头散发一身仆妇衣衫,还作出这种不着边际的解释,赵彦表情相当困惑,刘琰讪笑打岔:“昨晚夏侯惇来过,怕对方起疑耽误大事,故此留在这里,刚才想着化个妆偷偷回家。” “到底怎么回事!”赵彦黑着脸扫视屋内,慌得董承等人连连后退。 他这么大岁数什么看不出来?只是没敢想事情能有多严重,屋里几个男人娇妻美妾一大堆,应该看不上人高马大的柴火妞儿。 刘琰也慌得不轻,急中生智抓紧赵彦低声开口:“被识破就来不及了,现在就得行事!” “要行动?!”赵彦很吃惊,立刻行动各方面完全没有准备。 刘琰扭头朝王服打眼色:“还不回去准备。” 董承也明白过来:“昨晚夏侯惇查夜,我等处事不妥怕露了破绽!” 剩下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总算把事情讲了个七七八八,赵彦也顾不上怀疑别的,看向梦姐眼神不善,给梦姐吓得脸色苍白跪地叩头。 刘琰急忙挡在她身前:“共患难不会泄露。” “也罢,你要如何安排?” “王服领兵突击曹操府邸,我进宫。。。。。。”不等刘琰说完,王服沮丧打断:“兵力不足,在下惶惧不敢当。” “废物!”刘琰抬手踢了他一个趔趄:“我同你一起总有胆了吧!” “怕什么!只要突击成功,各家嗅到利益必然相随。”董承也给众人打气,到了这一步只有一门心思做到底。 “去夫人那取我甲胄。”刘琰吩咐完才想起来梦姐这样子出不去。 “稳住!”赵彦托腮思量一阵:“你必须去宫里保证陛下在我们手中,这样,我先往各家探探口风,不求其他,只求不要出来坏事。” “王将军动员部属,随时行动!” “你回家等我消息。” 赵彦一连串交代完毕,临走时挨个扫视一圈,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让众人心里都是一紧。 兴许是心虚,也可能是害怕,几个人默默等了很久谁都没主动离开,还是王服打破沉默:“威硕当知《兵法》云,受敌无败奇正是也,碫投卵者虚实是也。” 这是《孙子兵法》兵势篇中一节,应劭处兵法虽说不是必修课,可为了讨老师欢喜刘琰也背过,不明白王服现在讲这个是什么目的。 “转移视线。”种辑说完故意不去看任何人。 见刘琰还不明白吴硕也不废话:“赵彦看出来了,他是个极端的人,必定不放过你,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不行!”刘琰后退几步,这种事坚决不会做。 知道又怎样,大不了一顿好打,连哭带求好好表现一晚上,什么事儿都不会有,就算真有什么危险,那也是刘琰先做了不好的事。 就因为这个把人家害死也太不是东西了,这帮人明里吓唬自己,实际上想借机会,拿赵彦之死去转移视线,为了行动争取时间,有没有用先不说,简直失去理智丧心病狂。 “此计不可,我不允许如此下作行事。”董承挥舞拳头正色拒绝。 此时梦姐已经找来衣服换好,董承亲自送刘琰上车回家,保证再也不提弄死赵彦的事,等董承返回房间,扫视几人冷哼一声关好房门。 “我们现在需要时间,需要转移注意力,得想一个好办法。”种辑揣着明白装糊涂,不外乎等着有人主动提出来。 “这或许是一个好办法。”董承眯起眼睛扫视几人,把玩起刘琰落在地上的碎衣服:“她不同意,还真当是一家人,愚蠢,当真愚蠢。” 吴硕点头附和:“是够蠢,养了一群白眼狼还不自知。” “所以说。”董承压低声音,眼神一个个略过同谋,最后停在王服身上:“足下问她赞成与否,纯纯多此一举。” 第101章 行动前夜 下 刘琰发觉这一路气氛不对劲儿,还没到傍晚街上就开始宵禁,每个街口都有关卡,街面上一片肃然,不少军士来来回回巡查盘问。 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换衣服,又猛然想起一件大事,看着空空如也的漆盒才想起来,紧忙找到另一个,里面也只剩一半了。 拿出药丸送到嘴里,一股难掩的恶心直冲脑腔,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鼻涕眼泪连带药丸全喷出去,连着几次干呕,最后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冷汗直冒。 赵彦先回到家,冷脸坐在对面一声不吱。 刘琰不得已硬着头皮开口:“我估计就是个警告。” 赵彦并没有轻易放过:“说,昨晚怎么回事。” “不是你想得那样,喝多玩过了头儿。” “还在狡辩!” “不信你问梦姐!”刘琰坐在赵彦身上紧紧盯着对方:“你看我这张真诚的脸。” “其实。。。。。。”梦姐说到半截脸色羞红低下头去。 “讲!” “侯爷赏赐机缘奴婢荣幸得很啊。”梦姐越说声音越小,脸色红得像个熟透的苹果。 赵彦仔细端详面前仆妇,实在想不出董承几个人究竟犯了什么痴能看上她,可要说刘琰怎么样断不可能,就这五大三粗的身板能跟各家娇嫩美女比吗?就算有好脸蛋儿应该也看不上。 “对于旁人来说,家世很重要,财产很重要,相貌很重要,对于你来说,都不重要,你看中我,爱护我,不是因为我有背景,不是因为我有家财,也不是我多美丽。 “还记得吗?一起听风声,一起赏月色,一起讨论诗词歌赋。” “你拯救了破碎的我,缝缝补补好起来,却要怀疑,我心痛,我恨,我终于知道,什么叫做生死相许,什么叫做刻骨铭心,但我还是要说,一万个,一百万个,一千万个,一万万个对不起。” “动情莫如痴情,动心不及痴心,不为其他,就因为我是你唯一的妹妹。” 赵彦彻底懵了,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露骨的讲话,听着极度刺耳,极度媚俗,极度尴尬,却又说不出的享受。 恶心与欢喜交织,丑陋与美好并存,难堪至极,尴尬至极,恶心至极,发展到了极致,不管是否自愿,出于保护的本能,都会去习惯他,欣赏他,直至离不开他。 不知道什么时候,赵温站在近前愕然的看着一对儿女,刚才他什么都听到了,坦白说心里很难受,没有一丝酸味,就是心疼宝贝儿子。 刘琰就是一条人畜无害的肥蛇,紧紧盘在赵彦身上,眼看着她笑,眼看着勒紧,眼看着吐出芯子。 关键自己还无能为力,手心手背都是肉,打了哪个都一样心疼,好在这条蛇没有恶意,只是在缠绕,在炫耀那五彩斑斓的逆鳞。 现在的赵温不希望和过去一样,趁来得及快速干咳一声,见不起作用只能无奈坐下,拿出敕书递给刘琰:“上意拜汝太中大夫,下次朝会正式下诏。” “班亚九卿?”刘琰脱口而出,光速弃了赵彦拿过敕书反复观看,上面清晰写着,拜孝阳亭侯,散骑,常侍谒者领黄阁主簿刘琰为太中大夫。 “不止,加你哥太子率更令,朝议中很多人都加官进爵,老夫也增秩两百户。”说着赵温也递给儿子一份敕书副本。 太子率更令、太子仆、太子家令合称太子三卿,在东宫职能相当于朝堂光禄卿,少府卿和太仆卿。现在虽然没有太子,只是名义上东宫属官,可按惯例通常是后备九卿才能授予。 赵温再次拿出一封信:“为父早前差人归家运作,前日族中来信你已添入宗谱,今后汝当名熙。” “啊?”刘琰有些没反应过来,进了宗谱可就不一样了,现在等于有了两个身份,世人眼里户籍没变还是刘琰,只是在赵家眼里,没有刘琰只有赵温女儿赵熙。 “等吉日宴请同僚公布此事,还不下拜?” 赵彦一下就急了:“我反对!” “反对无效。” “无效也反对,我就是反对,我要回蜀郡让他们改回去!” “你给我坐下!”赵温真的怒了,大有一副你小子敢动老子打死你的架势。 刘琰知道这意味什么,恭敬稽首口称父亲,赵温欣慰一笑:“从今往后不可胡闹,为父已经寻到名医,唉,你不知道有多难找,这世上没几个人有把握。” 说罢指向刘琰胸前,刘琰哦了声掏出漆盒打开,刚闻到味道立刻干呕起来,赵温有些狐疑拿到手里,仔细数数里面红丸不见少:“戒了?” “不知道为什么,一闻味道恶心得不行。” “今日没吃?一粒没吃?” “啊,没吃,没见哪里不舒服。” 赵温抬手朝儿子一指:“今后你住厢房。”说完想起什么起身一跺脚:“早该另建一座绣楼,罢了,我搬回卧室。” “我怎么能住厢房?那里全是箱子。” 赵彦说的不假,厢房里杂七杂八的东西一大堆,过去赵彦临时住几天还凑合,现在自己府邸都变卖了,堂堂尚书郎不该长久住那种地方。 赵温咬着嘴唇也很犹豫,总不能撵嫡女去住厢房,自己和儿子住都不合适,就好像他赵家故意装穷,传出去确实不好听,既没面子又丢里子。 赵彦轻轻拉扯刘琰衣角,低声说道:“你也别去,兴许有虫子。” 刘琰确实怕了:“爹呀,别整没用的了,该啥样还啥样吧。” 赵温眉头立刻皱起,刘琰赶紧继续说道:“已经入了宗谱,也算大事既定,要不,等绣楼盖起来再公布?” 赵温罕见的正色起来:“咱可不能像以前那样,过去错以后可不能继续错。” 赵彦小声嘀咕一句:“不是有侍妾吗?不行还有梦姐,不会出事。” “胡闹!放屁!”赵温怒吼一声,转身从屋子找出一支藤条,他要立刻揍一顿这个傻儿子。 刘琰眼疾手快一把拽住赵温:“爹,爹,封官许愿背后一定出了什么大事!” “饶不了你!”赵温狠狠瞪了眼儿子,气鼓鼓抽出一张战报:“天大的事,河北集结动员,黎阳发现袁公前哨部队。” 建安四年六月,袁绍集结军队准备南下,推测动员兵力在十万上下,黄河北岸的黎阳城发现袁绍前哨部队后,立刻回报许昌。 具体消息跟着传来,袁绍任命孟贷为“监军事”总领军队庶务,淳于琼、郭图和沮授为都督各典一部人马。 同时致信各处,招诱兖州,豫州郡县使其倒戈,联络各地大小军阀出兵,外以河北为正,徐州,关中,荆州,扬州为边五路齐出,兖豫义士从内呼应。 曹操一面封官许愿稳定内部局势,一面派出支援部队渡过黄河死守黎阳,令于禁两千人驻防延津协助东郡太守刘延,调遣泰山诸将突入青州南部作为牵制。 荀彧征调大量民夫前往官渡,借住有利地形筑垒建立防御,显然曹操放弃河内郡不守,用偏师在黄河沿岸拖延时间,将最终的决战地选择在了官渡。 此时天下大势对袁绍最为有利,袁绍实控地区包括冀州全境,幽州南二郡,青州大部,半个并州和兖州东郡地区,赋税口数近三百万。 此时曹操平定徐州吕布,实控黄河以南兖豫二州和司隶地区,半个徐州和荆州南阳郡部分地区。因为屯田的关系,曹操无论是占地面积,还是人口数量都不次于袁绍。 然而事情就坏在曹操对徐州南部屠杀过甚,也没有完全解决与士族的矛盾,兖州,豫州很多地方独立性很强。 洛阳一带还在建设恢复中,河内郡刚刚夺取过来,大部分司隶地区很难指望的上。这就造成曹操实际只能动员豫州几个郡,司隶东部,部分兖州和徐州北部。 得亏豫州是天下腹心,加之各地屯田成果显着,粮草辎重方面勉强与袁绍持平,可军队数量却无法相比,军力粗算下来大致相当于袁绍一半。 “曹操必败!”刘琰难掩激动,起身来回踱步:“不能等到大势已定,那样就被动了,大将军过河立刻行动,许昌一乱我等就是头功。” “该等袁公抵达官渡,彼时四方郡县蜂起,曹家军将人心惶惶。”赵彦认为越到这个时候越不能操之过急。 种种迹象表明,曹操将决战地点选在了官渡,那里有鸿沟天险,既是四方往来的十字路口,距离许县还比黄河边近了一倍不止,无论粮草支援还是回师许县都方便。 现在曹操需要时间,会在黄河两岸与袁绍尽量纠缠,战争初期该有一番拉扯,短时间还看不出哪一方具备压倒性优势。 “张绣,咱们还有张绣。”刘琰想起南阳地处不远,趁着曹操出兵,刘表一定会遣张绣来袭击许昌,张绣宰了曹操长子,仇恨根本无法化解,是个天然的反曹盟友。 “我来联络他!”赵彦重重击节,看向父亲点头赞同更是兴奋不已。 “山势将崩更要稳健,不要告知任何人,注意保密。”赵温注视儿女沉声叮嘱。 刘琰想起荀彧那位表里不一的杂碎,招呼其中一个仆妇交代:“你留在夫人那边,颍川有人过去随时来报。” 扭脸单独看向梦姐,刘琰俗不可耐的邪魅一笑:“昨夜你传话有功,许你假期,另支五十金探家去吧。” 袁绍前出到黎阳城下,在这里等待大军聚集完毕。军队并不是瞬间就能集结完成,人员辎重从各自驻地分批到达,到达后再依照调令重组,这是一个持续而漫长的过程。 此时双方都在积极准备辎重粮草,外交上也都加紧部署,拉拢各地军阀加入己方阵营。 袁术覆灭的消息与刘备重夺徐州先后传来,曹操忙着战前准备,暂时没有多余的力量对付刘备,只派遣偏师攻击一下安抚舆论。 好在刘备也忙着在徐州囤积物资,加固城防,短时间无法对曹操形成实质性的威胁。 关中传来消息,马腾段煨等人明确表示中立,曹操感觉挺欣慰,车胄死讯传来时还挺担心,他确实没想到刘备敢杀车胄,也没料到关中军阀对改投他门的人如此决绝。 现在这个结果非常好,坐观成败比帮着袁绍强,刘表孙策在秣兵厉马,要是关中再横插一杠曹操真顶不住。 赵彦行事很果断,与张绣相互通信几回两人就达成了共识,张绣话里话外表达心向袁绍,这更加坚定了赵彦信心,两人使者往来愈发频繁,一次次修正袭击许昌的计划。 董承等人也在等待,要趁着曹操率领军队出发的机会,在送别仪式上暴起发难,当场击杀所有曹家军将。 刘琰这边又开始三天两头吃喝玩乐,许昌人都习惯了她的胡闹,一举一动隐隐成了局势风向标,正经办公才不正常,依旧吃喝玩乐大家才会安心睡觉。 “万人迷是你写的吧?”董承得到一篇诗文特别合口味,详细打听才知道出自眼前这位。 刘琰点头默认,平日写东西都要思索一番,那首诗不一样,就在脑子里张口就来,总有是抄来的感觉,搞的也不知道算不算自己写的。 “再写些吧。”董承背诵得滚瓜烂熟,相当欣赏其中粗俗露骨。 刘琰懒得理他,名声够臭了,再写怕孔融真的杀上门来,打出酒嗝扭头对着魏讽开口:“不是给你钱买衣服吗?” “没舍得花,都送回家中去了,真是孝子啊。”吴质接口说完,用手肘顶了一下魏讽,意思是埋怨他不会来事。 “当真孝子!”刘琰一挑大指夸赞道。 “像是没得手啊。”种辑举起酒杯面带轻蔑,逼得魏讽眉头紧拧,不知道对方为什么针对自己,索性不去琢磨起身告辞。 吴质将魏讽送到门外,有意无意随意打趣:“子京手段当真高明。” 魏讽没搭理他,走几步又被拉住,这次吴质板起脸正色开口:“我承认很令人讨厌,可仔细一想,人其实不坏,没必要做的太过分。” “五十笑百。”魏讽冷哼一声,头也不回离开了君道阁。 “得手还得告诉你不成。”刘琰白了眼种辑,抬起酒一口气喝光。 “就是,就是,来满上,威硕要斗酒诗百篇。”董承朝梦姐连打眼色,看着对方酒杯迅速被填满,立刻端起来还要再喝。 诗是死活不会再写,刘琰心中烦闷连干数杯,这时王服姗姗来迟,推门进来坐下就问:“你们被监视了没?” “明里有,暗里想必也有。”吴硕说完,董承种辑也点头表示认可。 “我没见有,有也不在乎。”刘琰手端酒杯咧嘴傻笑。 “她是不在乎,咱们可得琢磨个章程才好。”王服话音刚落嘴巴就被董承捂住,看了会儿刘琰的状态,这才舒口气放下心来。 “威硕,那日后赵家父子没难为你吧?”董承拍拍刘琰认真询问。 “啥事?哦,没有,几句话就,就打发了。” “威硕,你不能喝就回去休息吧。”吴硕语气故意充满不屑。 “我家侯爷海量!”梦姐给主人重新填满酒杯。 吴质推门回来,晃着脑袋如醉了一般:“我家侯爷有宰执之腹容得天下,这点酒水算不得什么。” “宰执?”刘琰瞪大双眼想了一阵,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对,宰。。。。。。了!” “敬宰执!”众人一起大喊,刘琰灌酒入腹打了个响嗝,身子一歪倒在董承怀里,还不甘心瞪着大眼念叨宰,宰谁。 “哎,威硕一加一等于几?”吴硕凑上去开口。 “你他,妈二呀。”刘琰说完抬手去打吴硕,挥舞一阵却只在眼前拍打空气。 董承托着酒杯缓缓倒入刘琰口里,刚灌完一杯就听到微弱鼾声:“威硕,珊瑚树,红珊瑚树四尺高欸。”半晌董承嗤笑一声:“讲吧。” “能确定是张平阳,往来书信应该在家里。”吴质低头讲话完全不似刚才醉酒模样。 “你怎么可能知道?”种辑话语冰冷与脸上笑容形成强烈对比。 吴质没有解释,眼神瞄向梦姐,董承几人同时看过去,梦姐脸色羞红扭头掐了吴质一把。 “你做的很好,投我门必当大用,切记暗中往来。”董承说完掏出十锭黄金分给两人:“外面等待不许声张。” 梦姐和吴质没敢这么离开,死死盯着刘琰许久没动,见状种辑发出冷笑:“狗奴才还知道担心主子,你俩想多了,快滚!” 第102章 郭嘉之谋 上 绣楼是后世才有的称呼,汉代女眷通常住后院,司徒一生简朴居所面积并不大,一方面家里后院过于狭小,除了仓库就剩一间侍妾居住的土坯房就占用; 另一方面,动工扩建费时费力,因此干脆在卧室一角直接起二层,简单的木质结构接个楼梯就完工,反正也只有一个人住,面积小点儿没关系。 转眼入了深秋,刘琰都在绣楼里住了好些天了,袁绍十万军全挤在黄河北岸,硬是打不下一个小小的黎阳城,打不下黎阳就不敢过河,他不过河曹操也不离开许昌。 按说袁绍的表现不该这样差劲,刘琰越发急躁,宴席常办可食不甘味只是一味喝酒,人是肉眼可见消瘦下来。 唐姬得知财宝被骗走,隔三差五发脾气,碍于身份不好亲自登门问罪,派出太监满许昌找刘琰,名义上是邀请去做客,识内情的人都知道去了准被扒层皮。 主要不主动去唐姬家,起码人身安全能够保证,这天赶上幕府休沐,大清早一家人还在睡懒觉,猛烈的砸门声过后屋外一阵大乱,到处是仆人侍女在喊叫。 做梦曹操被打倒,自己接任司空,正对着祝贺的官员训话,迷迷糊糊被人拽起来,没睁眼就听见赵温愤怒大喊:“你等放肆!” “你到心大,这时候还做三公蠢梦!” 刘琰大大抻个懒腰,看到眼前军士顶盔掼甲,司空长史王必还在不住嘲讽,被当众揭了梦话顿时火气上头,扬手一巴掌打过去:“关你鸟事。” 王必完全没想到,瞪大眼睛委屈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刘琰困意又来打个哈欠:“滚出去本侯要穿衣。” “你,你。”王必指着刘琰半天说不出话。 “再看眼珠子挖出来踩碎!”话音未落刘琰又是一嘴巴啪一声抽在王必脸上,抬眼看向周围军士杏眼一瞪:“都滚下去!” 军士们你瞅瞅我,我瞧瞧你纷纷看向长史,王必双手捂脸咬牙切齿:“就与你些许时间。” “是抄家吗?”刘琰故意穿得很慢,既然已经出头了就坚持到底,赵温要留到关键时刻在发声。 “不是。” “你们就这么冲进来合适吗?我打你对不对。” “不合适。” 现在王必想死的心都有了,这里是司徒家,不是抄家灭门的罪过,就这样带兵冲进来明显坏了规矩。 原本是想着得知东窗事发定然慌乱,连怕带吓怎么说怎么是,正好趁这个时候羞辱权贵,展现一下寒门威势,哪曾想闹成这个结果。 “说,怎么个事儿。”刘琰下楼时有意撞了王必一个趔趄。 王必拿出司空属行文,立时又来了底气:“赵彦勾连南阳,司空行文,宪司合勘,令某提兵入府搜查。” 刘琰抢过行文上下打量,心里怕得要命还得故作强硬:“我哥在中台当值,并未归家。” “告诉你,已经抓捕入狱,这里是他居所,理当搜查。” 赵温闻言跌坐在地,面色惨白不住摇头。 可以确定不是因为衣带诏事件,勾连张绣是重罪,不过,只靠几封往来书信可不够,刘琰环视一众军士:“谁敢出去乱说杀全家,还有,查可以,坏了家什找你等算账。” 兴许是被气势震慑,军士们搜查的都很小心,检查密室暗格时赵温眼角明显一颤。 “钥匙。”王必隔着老远伸出手掌。 书信就在里面,只要一口咬定不知道是谁放里的谁都没招,问就是我刘琰天天醉生梦死,看不住钥匙很正常,笔迹相似又怎样,找几个书生模仿不是难事。 瞧见王必那副得意模样刘琰就生气,铁了心就是不配合:“没有。” “我方才看见你胸上挂着!” “你方才看见什么了?” 王必嘴角一抽,明明距离很远还是后退两步,回头对着军士厉声下令:“砸开!” 暗格被砸开,赵温眼睛一翻昏死过去,王必拿着一摞信笺一张一张看完大笑连连:“赵彦勾连南阳意图突袭许都,证据确凿全部带走!” “假的!伪造,栽赃!”刘琰几步走上去指着王必的鼻尖尖叫:“我亲眼看见是你放进去的!刚放进去的!你这寒门出身的狗,我早晚弄死你!” 王必闭起眼睛连续几个深呼吸,调整了半天情绪才睁眼:“您昨晚喝多了?还没醒酒吧。” 说完回身对着赵温恭敬行礼:“就不劳司徒公尊驾,请于家中安待。” “老朽,老朽。。。。。。”赵温看着全家都被带走一时慌了神,翻出曾经那份断绝父子关系的公告,见到上面字迹清晰这才定下心来。 刘琰和侍妾分开坐在两辆车里,剩下一大家子男男女女被穿成一串,一路上走的很慢,百姓越聚越多不住指指点点。 司空幕府外面早有上百甲士列队等待,一人顶盔掼甲上前拱手:“在下车骑将军幕府,中军校尉史涣,请孝阳侯入内。” 史涣的出现,证明车骑将军五校营进驻城内了,曹操虽然不是车骑将军了,可事实上,董承根本无法掌控军队,果然,军权不是靠认命和印信就能控制。 “曹家人呢?”没见曹家军将刘琰心里发慌,没曹纯和曹洪有孔桂也成啊。 史涣笑而不答,事情明摆着,五校都是外姓将领,曹操在防着丁家暗中给自己通风报信,刘琰也不问了,在甲士押送下直接进入大门。 走到司直公事房外,郭嘉在厅内与荀攸正谈论什么,见到刘琰到来拍手说道:“哦呵呵呵,又见面了呦。” 刘琰稍一愣神立刻被推搡进入大厅,对于郭嘉问候就装作没听见,坐在胡床上,半闭着双眼表现得很没精神。 郭嘉喝了口茶水:“过去的话依旧算数,都有谁?” “有证据就判没证据就放,别讲废话。”刘琰眉眼倒竖语气不屑:“还特么都有谁?我说有孔融,有董承,有荀棐,有司马朗你信呐?” “有董承我信。”郭嘉提笔记录,再抬头变了脸色:“还有三位吧?” “我睡过的多了,都算呀?我说你是不是嫉妒?”刘琰讲完看向荀攸,顺着她的眼神屋内书佐椽吏都下意识跟着看过去,荀攸气坏了一拍面前几案:“看我做什么!” 刘琰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随便看看没别的意思。” 郭嘉摆摆手:“耍小伎俩没劲,元让撞破谋划所以心虚,不然被讹去那许多宝物怎么解释?” 话音未落刘琰直接就问:“宝贝充公没有。” 郭嘉闻言稍一愣神,荀攸抢先开口:“呃,与你家兄长案情无关,并未充公都归元让了。” “无关就好。”刘琰长长呼出一口气,一副放下顾及豁出一切的模样:“你说对了,心虚了。” “心虚什么?” “你说心虚什么?” “我知道你心虚什么? “你当然知道我心虚什么?” 荀攸听不下去了,揉着额头一脸烦躁:“够了够了,奉孝别问了,还不够荒唐吗?” 郭嘉抬起团扇遮挡面孔,只露出两只眼睛,那双眸子里闪烁出智慧的光:“哦呵呵呵,动静忒大想不知道都不成,足下可真不要脸。” “我是放荡不羁纯真性情,不似你,道貌岸然心底肮脏,表面一副清高样子,其实嫉妒的要死,满脸厚粉就是证明。对了你还吃药吧,你会分辨好坏吗?你只知道五石散吧,末学肤受邯郸失故,鱼目当珠滥竽充数。” “闭嘴!”郭嘉被说到痛处当即失控,几步走到刘琰近前高声叫喊:“你们永远高高在上,民脂民膏已经无法满足,你们要的是啜饮万民脂血,世世代代敲骨吸髓。” “可悲的是千千万万人挣扎在生死线上,还要对你们歌功颂德。以你们为楷模,幻想未来能如你们一般,幻想在你们牙齿缝中寻找掉落残渣。哪怕十代百代仍旧被压榨在脚下,为了那可悲的幻象心甘情愿被磨碎。” “有人还为此沾沾自喜,殊不知他们与底层万民一样,在你们眼里就如田间蛤蟆,地上唾液,蛆虫内脏一般臭不可闻。” 郭嘉越说越激动,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大口喘气,手撑着柱子缓了半响:“你说得对,我承认羡慕,我承认嫉妒,但我更憎恨,道德沦丧百姓如刍狗,我心痛,必须杀光你们换我来。” “底层都心甘情愿你操哪门子闲心。”刘琰觉得好笑,有热血的老百姓都跟着大贤良师一起死了,剩下的又愚蠢又胆小,别说压迫就算当面弄他们妻女又怎样? “或者说你就是想成为我。”刘琰冷笑连连:“你心里没有百姓,一点都没有,你的认知里你就是百姓,而我,我见过,我做过,我承受过,吃虫子,吃老鼠,吃草根,我就是难民!” “知道什么是天灾吗?唉,水旱蝗瘟总在一起出现,就说蝗灾,你见过吗?你听说过吗?你愿意去听说吗?” “你是不是想说,为什么老百姓不去捉蝗虫吃?我告诉你这白痴,蝗虫成灾只要能咬动的全都消失,你火都点不成。” “我知道,你会说生吃呗,我吃过,我告诉你,有毒,生蝗虫有毒!” “你这只虚伪的狗,高举救苦救难的旗号,说白了不还是想上来享福,罢了。。。。。。” 说着掸掸衣襟收敛笑意:“明白告诉你,你不配,你永远不可能。” 郭嘉上气不接下气,都快站不住了,荀攸稳稳坐在上首沉声埋怨:“他没有,你还没有良知吗?” “你们荀家就别提良知了。”刘琰那玩味的眼神,看的荀攸老脸一红低下头去。 “好,好,好。”郭嘉稍微止住咳嗽,先是连说三个好字:“赵彦叛逆你知情,暗格钥匙由你保管,不要试图抵赖,那样做没意思。” “我有钥匙不假,可那事之后我躲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去看暗格?” “与看暗格没关系,奉孝是讲你知情。”荀攸说话间眼神闪烁,不知在传达什么意思。 “我?”刘琰被逗笑了:“我能干啥?” 刘琰外台谒者有名无实,进宫就是聊天喝茶几乎不坐班,剩下官位除了黄阁主薄都是虚职。还是出了名的好吃懒做,账都算不明白上班还带着仆妇,许昌有句名言形容这位:敞门酒肉味关门男女事,就这么个家伙要来干啥,天天醉生梦死不泄露就谢天谢地了。 “唉,你糊涂啊,知情不报也有过哩。”荀攸叹息一声,教育犯错的晚辈一般语重心长,从语气中听得出承认眼前蠢货属于无辜卷入。 “公达当以国事为重。”郭嘉察觉出荀攸不对劲,荀家唐家等等这些士族,盘根错节牵一发动全身,暗骂一句无耻公卿,甘当保护伞简直卑劣至极。 刘琰面色如常心思翻动,荀攸一句话就给脱了一半罪责,只要接一句:都是一家人偶尔见了也没当回事,多半就给判个归家待罪了。 身上那么多官位可撸,满许昌都是保护伞,等风声一过多跑几趟宫里,轻松混个官出来继续飞扬跋扈。 不对,不对,不对,刘琰心头剧震,赵温也有钥匙,照样在家里没有被牵扯,就是并不打算让赵家现在就倒台。 轻易就能开脱一半罪责,已经不需要任何暗示了,一定没有自己参与的证据,这不是等于明说只举报了赵彦一个人吗。 郭嘉兴许是演戏,他始终怀疑董承他们是否有其他谋划,从抢到车骑将军那一刻,董承就站在了曹操的对立面,甚至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个过得去的借口。 而自己不同,郭嘉没有证据,只能靠猜测,他希望打开一个突破口,刘琰不用任何辩解,只用保持正常状态就可以。 不用猜测荀攸出于什么目的,颍川人自有合乎利益的打算,保刘琰多半是不愿意赵温彻底扯进来,赵温知道的太多,还是留在外面最好。 对面底牌给内奸亮出来了,好像个蠢货一样被诈,自尊心收到严重打击,众所周知,愚蠢和胸小是她刘琰最在意的两个禁脔。 火气上窜就该释放,压住不也不想压,刘琰怒视郭嘉厉声尖叫:“非要我死是不是,好,我承认就我干的!爱咋咋地!” “承认就好!”郭嘉气势陡然一升,挥动大笔又开始乱画:“与董承等人密谋叛逆,协助赵彦勾连南阳。” “纯栽赃啊!”刘琰愤怒至极摔碎茶杯:“一起睡觉就算叛逆?来人去夫人那取我甲来!” “威硕使不得。”一听弘农夫人,荀攸故作惊慌起身要上去阻止。 郭嘉伸手一挡哈哈大笑:“装疯卖傻只会暴露胆怯!你是不是还要当场击杀我啊?” 刘琰先是朝外走了一步,突然旋身甩手指向郭嘉:“放屁!当我与你一样愚蠢吗?我要等到晚上,先放火制造混乱再趁机弄死你!” 霎时整个屋内如时间静止,所有人保持一动不动,一片寂静落针可闻,只有刘琰面朝郭嘉前进一步,摊开手掌又狠狠握紧:“弄死之前,先暴尔桃。” 一直在记录的书佐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开了头便止不住,不论是侍卫还是椽吏都在捂嘴偷笑。 郭嘉无奈也跟着苦笑:“带下去,先带下去。” “奉孝啊,打草没惊出蛇,蹦出条蚯蚓还带一身泥。”荀攸斜眼瞧着郭嘉冷嘲热讽。 郭嘉心道还不是你拖后腿,拿起纸发现刚才一顿乱画,一根根粗线横七竖八,看着还真像是满地蚯蚓在乱爬。 气鼓鼓甩飞废纸,扭脸看向荀攸,神色一瞬间恢复淡然:“没那么容易。” 第103章 郭嘉之谋 中 毕竟没有定罪,她本身也没有罪,因此被带到一间卧房暂时软禁,刘琰受不了晚餐只有两荤两素,踢翻桌子饭菜撒了一地。 还不解气,来回跳脚大呼小叫:“这是虐待!你等刑讯逼供!” “听闻您申请刑讯逼供。”门被推开程昱笑吟吟进来,秦邵随手将门关紧插牢,躲在程昱身后故作诧异:“这种要求我这辈子没听过。” “我觉得合理要求应该尽量满足。”两人走近,猛抱起刘琰摔到床上:“这里刑具三十六,先试那一样?” “先抽鞭子,不是要吃好的吗,便桶里有的是,一会儿给你吃个够!”秦邵抽出马鞭狞笑开口。 “刘琰!摆在你面前只有一条路,不想被我俩揍得你爹都认不出来!”程昱说着上前一步紧紧逼视:“跪下,诚信诚意认错!” “要痛哭流涕,虔诚悔改,大声说爹我错了!”秦邵挥舞着鞭子狞笑:“信不信,脑瓜子给你削放屁!” 两人这么一说刘琰反而不怕了,刺啦一声撕开衣袍:“不急,是一个个来还是一起上。” 两人对视一眼有些愕然,这个反应出乎预想,就算你身高体圆,我们可是两个人,眼瞅要将你揍得更胖,突遭危难应该是恐惧告饶,跪地磕头才对吧。 借着机会刘琰两步窜到窗口,扯散头发声嘶力竭呼喊:“快来人啊,奸居丧!奸居丧!” 黑夜空旷静谧,声音传出很远,眼见远处人影攒动,程昱秦邵吓的夺门就跑,方才门栓插得太紧板了好几下才打开,好多人影越来越近,程昱慌了一脚踢飞秦邵当先跑进黑暗中。 金曹何夔第一个跑来,见到刘琰模样立刻暴怒,揪起秦邵扔到院中,一大批椽属在尉曹鲍勋带领下紧跟着也到了:“什么情况?” “你问他!”何夔实在说不出口。 汉代寡妇除非娶进家门否则不能碰,双方情投意合叫居丧奸,按理说也是犯罪,但是现在日子都不好过,寡妇拖儿带女不说,家里还有老人需要赡养。 人心都是肉长的,就算被举报也都劝说安抚,保证以后别犯就行,碰到实在贫穷的单身汉,只要双方真心实意,父老乡亲们凑俩钱儿办个婚礼就算了。 奸居丧就不同了,人家寡妇不同意你竟敢强来!这是不可饶恕的大罪,有爵位不论王侯立刻革除,官员平民最高可判绞刑。 刘琰这事儿平心而论何夔不信,汉代官员除了休沐可以回家,正常都住在单位,司空幕府住着上百号人,精神病才在这里作案。 “我没有啊!”秦邵哭得不成样子,家里娇妻美妾好几个,有病啊跑这里来弄寡妇,死都不算事了,这比当街扣屎盆子还丢人。 刘琰适时出现在门口,衣服脱落仅遮住半个胸脯,下摆扯裂露出白花花大腿,见到人群嚎哭一声闪回屋内。 鲍勋性子刚烈,同辛韬一样见不得污浊,不知是反射月光还是纯属气的脸都蓝了。他亲爹是鲍信,整个曹操阵营没人敢惹,此情此景管你是谁怒呵一声抬手就打。 义愤填膺之下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动手,刚才不知谁一个眼儿炮秦邵眼眶子立马就青了,打了几拳给何夔死活劝住,到底是曹家人再打下去怕无法收场。 “卫士!卫士!”何夔喊来看守侍卫低声询问:“方才怎么回事?你跑何处去了?” 那卫士可不敢说实话,眼珠转转也低声回答:“方才尿急出恭,去时只见两个人影。” 何夔心中有了数,决定高抬轻放:“疏忽职守,罚俸不可再犯。” 说完环顾一众官吏拱手开口:“此事交与在下,请诸位散去莫误明日公事。” 鲍勋不甘心,刚想进屋何夔伸手拦住:“叔业放心,请交与在下处理。” 鲍勋了解两人的背景渊源,交给他自然放心,现在也冷静下来察觉出这事蹊跷,临走时狠狠踢了秦邵一脚:“你个糊涂蛋惹她作甚。” “世兄,您看这事儿?” “不是不给叔龙面子,太过分了,这事儿没完。” 听说话态度何夔彻底明白了,不怕不要命就怕不要脸,为了维护幕府名声该让步就让步:“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猪食你们也吃得下?照我平日样子,我不差这点儿钱。” “委屈您了。” “这也叫床?棕榈懂吗?唉,说了你也不懂,算了去搞软垫。” “一定办妥。” 刘琰脚尖锄向便桶嫌恶摇头:“知道你们穷使不起黄金,好歹换个檀木吧。” “马上就办。”何夔知道没完,站在门口躬身等待接下来的要求。 “叔龙啊,你不坐高官可惜了。”都说何夔这人傲气,可得看面对谁,刘琰很满意:“给伺候惯了,一个人不舒服,让梦姐过来。” 等了一会儿何夔还留在门口没走,刘琰烦躁摆手:“就这样吧,嗯,就这样吧。” 秦邵还趴在院中委屈哭泣,何夔过去双手搀扶起来,还替他拍拍灰尘:“听劝,离她远些。” 刘琰没被刑讯逼供不代表其他人没有,女眷被恐吓男仆就得挨鞭子,梦姐来时一脸惊恐,看样子给吓的不轻。 赵彦与张绣往来信使都是自家两个老奴,老奴出身益州,在赵家干了一辈子,自然成了重点拷问对象,几番刑罚实在受不住,只求速死把什么都招了。 隔天刘琰又被带上大堂,眼前空荡荡的不见书佐更没有椽吏,除了郭嘉,还有几个军士对着一个大澡盆往来添加热水。 刘琰指着大澡盆质问:“郭奉孝你什么意思?” “泡茶。” “放屁!”刘琰刚起身就被军士按下去。 等了好半天澡盆快要加满,郭嘉探手试试水温,对着蒸腾热气抬手介绍:“我觉得正好,要不您来尝尝?” 刘琰被踉跄着带到澡盆前,脚下一绊噗通一声整张脸埋进温热水中,身体被制住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济于事。 本能张嘴呼吸,水呛进肺子瞬间胸中发炸,脑腔子一阵酸麻,往事如过电影一般闪过,后悔,愤恨诸多情感逐个略去,眼睛缓缓闭上,露在外面的四肢缓缓松弛下来。 黑暗中远处亮光闪烁,小心摸索过去,如何快跑也跟不上远离的速度,越走亮光越远,眼看就要消失急的啊啊大叫。 亮光到底远去消失,四周再次黑暗下来,冷不防一股巨力传来,脸上火辣辣刺痛,胸口又受重击,猛得睁眼口鼻一酸噗一声喷出水来。 感觉面朝下被抱起,肚子被盆沿膈得难受不住呕吐,缓了好半天,眼前出现郭嘉朦胧身影。 见刘琰一副浑浑噩噩模样,郭嘉叫侍卫抓紧刘琰,伸手照脸啪啪两下巴掌。 “疼,疼。”刘琰舌头发麻声音含糊不清:“我想活。” 郭嘉脸上满是戏谑:“总算开窍了,想活命很难,你得听我的。” “董承,种辑。。。。。。” “还有谁?陛下身边?中宫?” “你说有谁就有谁。” 郭嘉长长哦了一声,轻抚刘琰额头脸色无比遗憾:“我似乎在白忙活。” 突然他眼神一亮:“见过千刀万剐吗?亲眼看着小刀一点一点割去皮肉,进到身体里在骨头上来回刮。”抓着刘琰脸颊扭向一个老年侍卫:“十几年的老手儿,能让你哭嚎三天三夜也死不了。” “我害怕,别吓唬我啊。”刘琰疯了一般挣扎乱动,又上来一个侍卫才堪堪按住。 “我根本不需要证据!”郭嘉摆手叫侍卫继续行刑:“合作大家面上好看,不合作也有办法进一步证实。” “都给我住手!”鲍勋上前指着郭嘉鼻子呵斥:“郭奉孝你干什么!” “询问而已。”郭嘉微笑施礼。 “是司空还是你的意思?”鲍勋选择不依不饶。 “有区别吗?” 鲍勋拨开军士扶着刘琰坐下,看着她可怜模样,强压住胸中怒意沉声说道:“有,募吏无权施刑公卿,不符合规矩。” “规矩?跟我讲规矩?你如何做到这个位置上不自知吗?”郭嘉甩动袍袖看向远处,不一会儿丁冲杨众跟着何夔一路小跑过来。 丁冲情绪激动大口喘着气,肥胖的身躯坐下后几次都没能站起来:“放肆!你一个狐假虎威的狗!卑贱的旁支贫户区区募吏,居然敢打满朝公卿的脸!置天下高门士族与何地!” “他要剐我,我想回家。”直面死亡让刘琰恐惧,控制不住不断打着颤。 “以贱犯尊,屈打成招,说了什么都不作数。”杨众挥舞双臂怒吼,好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虎。 “刘孝阳隶属光禄寺,即便有罪应该羁押廷尉,经光禄寺卿和老夫讯问过后,认定有罪才可交御史台议谳。” “她是宗室侯爵,还是亲王世子,需宗正寺和梁王认可,议谳才能通过,至于是否惩罚,如何惩罚只能由陛下定夺。”丁冲尖利叫嚷,手掌连连拍打胡床扶手,恨不得大力敲断。 按照这个逻辑,刘琰先去老爹管辖的廷尉游玩一圈,再去丁冲家里喝一顿,丁冲没喝好认定有罪,刘琰再去董芬那住几天。 梁王,董芬和刘艾一起拍板刘琰才有罪,有罪就得去找皇帝,聊聊天喝点茶,皇帝得多愤怒才能惩罚刘琰?中间只要一个人不同意有罪,就得发回廷尉重新再来一圈。 更可恨的在于,只要不是十恶不赦都可以赎刑,她有的是钱,自己都不知道确切数字,身上那么多官位,今天免了明天授,这还惩罚个屁。 郭嘉生气极了,愤怒极了,这种状态反而能够心平气和讲话:“多完美的过程,这位孝阳亭侯就算杀了一百人,估计也就是罚酒三杯,是陪你们喝,还是陪陛下喝?” “她,最喜欢喝酒,还擅长。。。。。。” 杨众突然打断话语:“孝阳亭侯身为洪都直讲,师出名门,兼攻杂学,术数专家海内高士,岂是你这条没有师承的贱货可以品评!” 郭嘉被气笑了,摇着头笑得异常开心:“算我这条贱狗有幸,研读过孝阳侯着作,你猜怎地?” “知道虚心求教就好,怎地你讲。” “砂糖燕窝,鹿筋银耳,飞龙化羹,虎骨泡酒,人参入酱,鲜花伴饭,在下,在下没见过什么飞龙,是那遨游九天的神物吗?” “一种雉鸟,肃慎贡品,你当然没见过。” “是呀,我算颇有家资,那书上所记大半也是只闻其名。”郭嘉叹息一声,突然指向刘琰,声音尖利面孔狰狞:“大言不惭还说是为百姓所写!谁吃的起!她就如此造福大众!如此就是海内专家!无耻!” 杨众呵呵冷笑:“眼光要放长远,时代在发展,社会在进步,只要努力幸福就在将来,现在吃不起不代表今后没机会,贫穷的都是闲人,饿死的具是懒汉。” 丁冲笑吟吟帮腔:“本朝福利满满,懒汉也不至于饿死,无有粟米何不食肉糜,你可以去请教程仲德,他深谙此道。” “何不食肉糜。。。。。。”郭嘉轻声念叨,不管是乱世还是灾年,能拿这话打趣的人一定不是蠢货,是无情,是残忍,是极端的无情,是极端的残忍。 “仔细想想前因后果在说话,我始终在耐着性子,这段时间一直熬夜现在很累很烦躁。”郭嘉语调忽然变得平缓:“不要忘了你在哪头儿。” “孟德不会由着你胡来!”丁冲终于脱离座椅的束缚,站起身傲然讲话。 “甭跟募吏废话。”杨众扭头朝何夔怒吼:“找司直,找你等长史前来回话!” “昨晚得了消息今日主官临时休沐,我与叔业发觉此事异常没有归家,这才及时相救。” 长史司直同时休沐从没有过,何夔心里怀疑留了心眼儿,等发现状况就去找鲍勋分头行动。 “你出于什么目的?” 郭嘉很奇怪何夔为什么要帮着跑前忙后,爷爷何熙那一辈渊源而已,现在何家都落魄成底层了,你看看刘琰爱搭不理的态度,犯得着上赶着巴结? 何夔躬身回答道:“道之以德,齐之以礼。事君尽礼,勿以为谄。” “叔龙,叔龙你读书读傻了吧!”郭嘉拍打桌面剧烈咳嗽,刘琰是个屁呀,就是拿来做文章罢了,心里难受良苦用心怎么就没人理解。 “几颗烂蒜拦不住我。”郭嘉扬手大吼一声来人,许褚横着膀子大踏步进来:“奉孝自当行事一切有某。” 第104章 郭嘉之谋 下 “仲康你!”丁冲缓缓坐下,许褚轻易不出现,他在就等于曹操默认郭嘉所为。 世界在刘琰眼中整个翻倒,尖叫着被许褚倒提到澡盆前,眼看着水面接近,刚张嘴哀求整个脑袋被摁进水里,咕嘟嘟几个水泡自澡盆中浮起。 没来得及闭气水就灌进来,鼻腔酸麻胸中肺叶刺痛难忍,脑子肿胀欲裂,意识稍一模糊被提出水面。 随着空气进入胸腹,刺痛更加剧烈,一阵咳嗽鼻子嘴里大股喷水,哇一声哭出来鼻涕眼泪止不住满脸都是。 许褚抬起大手就要打脸,这要打下去非破相不可,丁冲几人齐声大喊:“尔敢!” 没给任何机会,许褚抡一巴掌下去,众人都闭眼不敢去看,没有预想那般撼天动地,只有清脆一声啪,又一声啪,紧接着啪啪啪像是手指划过脸庞轻柔唤醒。 “至于么,将我想成什么人了。”郭嘉啜饮茶水还不忘出言戏谑。 杨众从中觉出味道:“这办法不高明,首开恶劣先例,你触了大忌讳犯了众怒,值得吗?” “我不在乎。” “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丁冲眼神不时瞄向门外,神情急迫像是等待着什么。 “今日是大朝会,你等缺席已经是罪过,还能叫了谁来?除了碍事就不会旁的。”郭嘉难掩烦躁站到刘琰跟前:“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却总来。” 几个壮汉拿着麻巾,端着一盆水走进屋内,刘琰瞳孔一缩翻身爬几步,死死抓住郭嘉衣襟低头哭道:“我说,我全说,让我做什么都行。” “老奴这身子骨不成啊,跑不远就喘,还,还来得及不?”众人随声望去,司空辞曹韦晃扶着老太监到了门口,丁冲神色一松:“算你个老奴才及时。” “麻烦您动动脑子想想,我到底想要谁来!”郭嘉气笑了,使劲揉搓胸口缓解郁闷。 “我都能想到他们会想不到?”杨众摇头冷笑。 来了还扣留不成?趁人不在家去搜查?除非有内应,不然哪儿那么容易,忽然想到内应杨众心中一凛,朝后缩了缩身子仔细思量起来。 “我家夫人不干涉国事,就是叫老奴来打听孝阳侯何罪,若是殊死家里也好有个准备。”老太监躬身施礼,笑的谄媚说的卑微。 殊死就是斩首的意思,一般不能指地位高的人,如此讲话是在表达谦卑的态度。 郭嘉哦了声,叫人取出一叠文书,拿出其中一张递给老太监:“事儿挺大,走私军械给冀州。” 众人一个接一个传看,某年某月某日,一批军械甲胄北上冀州,路线如何行走各处怎样接应回报利益多少写的明明白白,不但有刘琰红笔签押还有思昭,邺敬的落款。 丁冲对于此道烂熟,立即看出破绽:“哪家走私还书写详细记录?袁绍还亲自落款?这不胡编乱造吗?” “所以要问清楚,您说对吗?”郭嘉摊手看向杨众。 “啊?”杨众心思全乱了。 从格式纸张看行文出自司徒幕府,除了签名落款其余都是祢衡笔迹,祢衡什么时候写的?亲侄子杨修在扮演什么角色?这里面到底怎么回事? “问是问得,只是这手段似乎稍微有一点点不妥。”老太监上前半步,语气仍旧卑微脸上却去了半点谄媚。 郭嘉闻言淡淡一笑:“不妥又如何。” 老太监盯着麻布水盆,语调忽然阴沉下来:“老奴伺候两位先皇,混迹宫中几十年深谙此道,以卑欺尊本是大忌,一步迈出,内外再无转圜余地。” “那又如何。”郭嘉说完不再含糊,扬手一挥,侍从握住刘琰四肢按住头颅,麻巾沾满清水往口鼻上糊。 刘琰吓得尖叫:“我是刘琰,孝阳,侯。” 麻巾一张一张糊住口鼻,嘴里呜咽四肢乱摆,侍从看差不多了,揭去麻布一角露出嘴巴,刘琰大口呻吟喘息,胸口跟着剧烈起伏。 郭嘉干咳一声:“串联证据何在?” 不等回答又被重新糊住口鼻,几息之后再揭开,郭嘉重新询问:“串联证据何在?” 现在回答与否不重要,问话目的就是心里暗示,将人的意志摧毁,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会在无意中说出实话。 侍从很熟悉这套路,取出一块绢布折叠好,通过检视绢布能够提前预警,防止哪一次不小心造成难以挽回的局面,趁着两次行刑间隔,侍从取出绢布捏了捏,点点头又塞了回去。 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反复死去活来又无休无止,刘琰脑中空白一片彻底绝望了,不知第几次大口呼吸,听到郭嘉询问脱口而出:“鸭儿。。。。。。” 话说一半,一阵猛烈抽动,紧跟着眼白一翻整个身体顿时松垮下来。 侍从取出绢布有些不知所措,郭嘉催问之下,侍从无奈举起湿透的绢布:“手段太急,怕是要停一会儿。” “废物。”郭嘉怒吼一声越发焦急,来回踱步嘴里不停低声叨念:“鸭儿是哪家侍妾?许昌没这么个人啊?莫非那晚真是胡闹?季重,季重,不,还不是时候。” 看着刘琰幽幽转醒,再次下令动手,鲍勋再也无法控制愤怒,抢上几步大喊一声住手,何夔也跟上来躬身施礼:“奉孝,给自己留条后路吧。” “哪里还有后路,让他继续。”老太监声音怨毒,低着头讲话看不到脸色。 哐啷一声门被踢开,一群侍女护着弘农夫人闯进来,唐姬看到刘琰惨状狠狠瞪了许褚一眼,几步走到主位坐下,也不讲话只是冷眼扫视众人。 老太监走到身侧一脸无奈:“施以酷刑非要侯爷承认忤逆,还要牵连他人。” 唐姬掩口遮挡笑意,讲起话来柔声慢语:“简直乱弹琴,自家人造反作甚?难不成繁星能顶日月?” “何止欸,搞些乱七八糟的假东西就说勾连袁绍。”丁冲腰杆挺得笔直,讲话中气十足。 唐姬翻看那张所谓证据,当着众人面撕碎甩满一地:“我让她造反,她作女皇帝,扶我重登中宫。” 话音未落引发屋内一阵哄笑,老太监故作惊慌:“夫人慎言,慎言啊。” “哦,方才乱说我不承认,说都说了,你自然要使手段。”唐姬缓缓走到水盆前,突然一脚踢翻指着郭嘉鼻子:“你也给我尝一尝,我家丢人到底岂不更痛快!” 刘琰刚刚停止哭泣,眼前救星到了又放声痛哭:“带我回家,我要回家。” “不准哭!”唐姬一声厉喝,吓得刘琰一哆嗦,只敢埋头小声抽泣。 “大汉再也经不起折腾啦。”一声长叹过后,唐姬话音语重心长:“如同危行独木,一个不慎便跌落深渊。” 说着指指杨众:“我等一样有心无力。” 杨众心领神会也重重哀叹一声。 唐姬手敲郭嘉肩头,尽力平复激动,半响才缓缓长出一口气:“谁人不想百姓康乐?谁人不愿和谐安定?谁人不想帝国重现荣耀?但是现实太黑暗,这斑斓之下一摊死水,内中蛆虫翻涌肮脏至极!” 蹲下抚摸刘琰散发,语气更加缓和:“锦衣玉食浸透多少民脂民膏,见证多少妻离子散,我告诉你这只是冰山一角九牛一毛,其中肮脏龌龊罄竹难书。” “眼睁睁看着民族沦丧,家国破碎吗?如果锦衣玉食的代价是万民枯骨,我情愿凭一腔热血砸碎这吃人的世界,还天下万民一个公平公道。” “沧桑海船迎风逆行,靠的是水手团结一致,密切合作,而不是,而不是在这里自相残杀勾心斗角,难道你不希望天下万民过上平安幸福的生活?” 说到这里,唐姬加重了语气:“你是颍川人,颍川百姓为了国家,为了伟大的事业,做出了巨大的牺牲,难道他们不是你的父老乡亲?!” “到处都是暴虐残杀,唯有此处独好,全赖你我不求回报负重前行,这一切来之不易呀!倾覆之下伤害的到底还是万千百姓,这个道理你该比谁都懂。” 一番话说的丁冲热泪盈眶,看向郭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他懂,他懂个屁。” 侍从快步走到郭嘉身侧耳语,看着他神色慌张的样子,杨众呵呵笑着开口:“这就是民心向背,希望你悬崖勒马,不要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确实来了好多人啊,朝会上也该吵翻天了吧,我不懂。”郭嘉垂下头,表情有些丧气:“我不懂,就这么一个废物一个蠢货,好在哪里。” 说着扬起下巴望向天棚,此刻很无助,很孤独:“谯沛护着,关中护着,弘农护着颍川也护着。” 郭嘉忽然觉得好笑,摇着头自言自语:“濒临死亡还想着美貌侍妾,多么不可救药,多么荒诞透顶。” “或许,可能就是因为够蠢。”郭嘉似乎得到了答案,一边笑一边拍手:“这就是大汉公卿,所谓厚德载物就是如此吧。” “不该来得都来了,该来的怕不会来。”杨众觉得闹剧差不多该收场了。 “你还是没明白,我想再等等可以吗?” “郭浦韩斌都被收押,赵家倒了你还没赢够?” “我没赢,颍川赢了,空出尚书台位置都是他们的。” “你不也是颍川人吗?” 郭嘉没有回答,声势造得很圆满,今天不打算继续开口,坐在地上默默等待,他坚信成功是必然的结果。 似乎要等的人始终没来,司空长史王必匆匆赶到对着郭嘉耳语,郭嘉脸色反复变换,眸中精光忽隐忽现,等王必讲完躬身退出,郭嘉才起身快步走向刘琰。 “奉孝切莫冲动。”何夔担心出了什么变故,紧忙出言阻止。 郭嘉摆手笑意满满:“司马京兆携二公子拜访主公,相谈甚欢,相谈甚欢!主公对司马仲达赞誉有加,赞誉有加啊。” “期间仲达提及孝阳侯,那真是仰慕至极。” 郭嘉闭上双眼眉头紧蹙:“关于孝阳侯只提了一句,你们信吗,只提了一句。” “赵彦谋逆确凿,然而没有证据指向与孝阳侯有关,经查证,走私一事纯属子虚乌有,至于其他,烂事儿想起就恶心。” “仲康,散了,散了吧。”现在的郭嘉脸泛红润,神采奕奕就跟胜利者一样。 唐姬微笑点头,带着刘琰当先离去,鲍勋何夔躬身行礼跟着离开,杨众走过时斜了一眼没有讲话。 郭嘉叫住丁冲轻声提醒:“劝你一句,别总跟军队联系,岁数大了喝酒当心肠穿肚烂。” 丁冲冷冷一笑:“你才该少喝点,当心酒里有毒。” 韦晃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郭嘉面前一拜到地:“奉孝,奇耻大辱关中记下了,天下士族记下了。” 人走光了王必才回来:“奉孝,袁绍陈兵北岸,陈长文手握中正法章程,要么坚持察举要么改用中正,内外交困主公可说是焦头烂额,不得不付出些许代价。” 王必觉得有必要继续开解:“当然,这是慷他人之慨。” 郭嘉掏出一块耳垢弹飞:“确实,都是未入手州郡,空画大饼无所谓,你们倒轻松,放我和一群蠢货打交道真累。” “主意你出的,难处自然你上,动静大了确实没人出头阻止,这才显得我等轻松。” “司马京兆致仕,唯才是举正式颁行天下,首要目的达到,军中一片欢腾,各地寒门很快就会得到消息,可算的上大胜。” 王必讲完毕恭毕敬深施一礼,他作为寒门一员,说不兴奋那是假话,天下寒门等了多少年吃了多少苦,从今之后算正式有了登楼之阶。 “算不得好计策,事发突然,若是放此时那些人一个都跑不掉。”郭嘉显得懊丧,又好像游戏没玩够还不过瘾。 拾起地上碎纸,盯着上面半个思字:“她到底是什么角色?怎地人人心里都有鬼?的确很难,很难。” 连续两天亲自审讯主犯,一个刘琰就够折腾人了,那个赵彦更是软硬不吃,面对铁证还死不认罪,郭嘉几乎没合过眼,熬的眼圈发黑面色苍白。 王必看着心疼,小声出言劝解:“一个小角色,不值得浪费精力,你现在需要休息,赶紧休息。” “我不觉得是小角色,这里面肯定有问题。”郭嘉走两步猛一扭头:“许昌各家所有名字叫鸭儿的人,死的活的老的少的都查,快去查,我就在这里等。” 古人讲鸭子无气,意思就是一两只鸭子不能产卵,非要一群鸭子生活在一起才行,另外,鸭和儿两个字连用取名,则有女子嬉戏喧闹的含义。 通常女眷们都住在一起,平日也喜欢热闹,因此鸭儿一定是女子的小名。 能让刘琰濒死都牢记的人,一定不是平民百姓,那么这个查找范围并不大。 王必是干练能吏,得到任务就不想耽误,可该劝还是要劝:“奉孝啊,这不是一时半刻能统计完毕,你还是先休息吧。” “行。”郭嘉也确实累了,大大伸个懒腰扭头看向王必:“最近我发现,有些人信心不足啊。” 王必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口:“奉孝,十胜论。。。。。。咱们能赢吗?” “你想赢吗?” 这次王必没有任何犹豫:“想赢!” 郭嘉淡然笑道:“必胜。” 第105章 追逐梦幻 刘琰回到弘农夫人府邸还在抽泣,不哭不行,唐姬手持竹束脸色阴沉的可怕:“只听说送人收宝,你倒好,哦吼吼吼,舒爽吗?” “你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 “我在衣带诏上署了名!我们是同伙!能不心虚吗!”刘琰抱着唐姬大腿悄悄讲出来,当下最后悔就是办了这件事。 “你来许昌办的最对的就是这件事,可我要说的不是这件事!”唐姬恨得咬牙抽下去,刘琰哎呦一声疼的缩成一团。 唐姬不解气连抽几下:“你去偷去抢去骗去卖,还我宝贝!还我宝贝!” “臭婆娘!”刘琰给打急了扑上去,两个女人尖叫怒骂撕打滚在一起,外面一群家奴哆哆嗦嗦没人敢进去,老太监捂着脸摇头无可奈何。 刘琰人高马大占了便宜,撕打一番掌控住局面,骑在唐姬身上大口喘气:“君子固穷,箪食瓢饮,居陋室。。。。。。” “闭嘴!”唐姬发了疯翻身推倒刘琰,一巴掌打下去没有反应,再一巴掌打下去还是没有反应,唐姬慌了抓住刘琰不住摇晃:“别吓我!别吓我!” 刘琰眼神呆滞,声音有气无力:“我以为努力奋斗能改变一切,其实都在给别人输血。拼死搏杀得了重赏,哪想到还吃不起别人几顿好饭。” “那是过去。”唐姬心放下一半,火气也消了一半,还真怕失手给打傻了。 刘琰翻身朝外爬去,唐姬伸手一把扯住:“做什么去?” “卖去,二十个大钱儿一次,包夜另算。” “给我回来!”唐姬死死扯住不放手,不用想肯定是给打坏了脑子。 “根本杀不了曹操,反正也活不成了,趁还能赚点儿,唉,赚点儿是点儿。” “有什么大不了,不就是署名吗。” “啊?”刘琰晃着脑袋还要继续朝外爬,这个世界不真实还是卖身还债吧。 “听我讲!”唐姬费力扯回胖妞儿,将她稳稳摆在对面坐好。 袁绍大军眼看要过河,曹操失败是板上钉钉的事,在衣带诏上署了名的人,都是反曹阵营的大功臣。 别人做梦都得不到的名望,被你阴差阳错轻易拿到,等袁绍进入许昌,你就是第一批受封的人,亭侯变乡侯散骑加侍中,九卿高位触手可及。 现在,有必要在衣带诏事发之前,瞒着董承他们偷偷逃出许昌,也不必怕世人骂你胆小,你不是害怕逃走,是兄长被抓,又没有机会反击不得已才离开许昌。 跑出去后直接去投奔袁绍,争取成为许昌第一个弃暗投明的侯爵,等你人到了北边,衣带诏就会泄露,到时天下会知道你家满门忠烈。 刘琰相信唐姬,她说衣带诏不算事,那就不算事,自己没事了又记起家里老爹,眼神一凝转身再次朝外爬去,边爬嘴里边叨念:“对,我哥得捞出来,爹一定有办法。” 唐姬揪着刘琰脖领子拽到近前:“赵彦死定了,捞不出来!你该想着如何榨干他家最后一点好处,然后甩了那老鬼,下一座山只会更壮丽!” 没什么高山流水,刘琰现在心思全在家里:“不会死,只有信而已还能运作,大不了我家回蜀郡,不掺合,再不掺合了。” 唐姬摇头道出事实:“别做梦了,不止有信,张绣那边有人投靠曹操。” “谁?” “贾文和。” 贾诩可是凉州人,车胄才死多久他居然敢投靠曹操,问过家里大人没有?刘琰愤怒极了:“这条吃里扒外的狗,我要去告诉金祎!” 唐姬决定开诚布公,有些事到了该坦白的时候:“车胄会死因为徐州残破,张绣强悍所以贾诩能活,袁曹争斗持久才符合关中利益。” 唐姬始终站在皇权一方,包括刘玄德,刘元颖,金家,吉家,耿家,还有其他很多人,这个阵营古老而松散,相互之间都未必了解彼此实际上是同一阵线。 这些都不重要,你要明白为什么和皇权站在一起,颍川士族的行为方式,看起来为什么总那么矛盾,另外还有,董承,种辑干嘛要和曹操对抗到底。 解释起来很简单,归根结底都是因为利益:生存与发展必备的两层考量,眼前的利益和将来的利益。 关中士族的高贵与显赫来自皇权,是几百年沉淀和积累的结果,皇权是他们生存和发展的根基,可是,在董卓和李傕郭泛几次三番蹂躏下,关中实力跌到有史以来最低。 实力不够就无力做想做的事,偏偏恢复战争创伤需要的时间需很久,因此,关东最好始终处于割据状态,最后的胜利者越晚出现,对关中越有利。 唐姬属于唐家但又不是唐家,没了汉朝唐家还是士族,然而没有汉家皇权她将失去一切,没人会在乎一个前朝的皇帝遗孀。 刘珪可以选择割据,是因为他本身就是近枝宗室中山豪强,具备足够的初始实力,而刘备则比较特殊,破落宗室在乱世中闯荡,从维护皇权入手,是最迅捷最合理的方式。 虽然这条路很难,可刘备别无选择,因为以他的出身背景和原始实力,贸然选择其他道路根本走不通。 颍川始终优先考虑自身立场,荀彧行事完全出于利益考量,只要复合他们自身的利益,今天可以拿维护皇权作筹码,一觉醒来就默认曹操打压杨彪。 你可指责他们自私,可以嘲笑他们短视,可以宣扬他们反复无常没有底线,但是你不能不承认,这是在乱世中生存和壮大的正确途径。 借着乱世,从整个大汉的士族群体中展露出来,从这个角度分析,颍川士族可以算作一个新兴势力,而且,颍川不是荀家的颍川,还有郭氏和辛氏等大小豪族。 荀氏能得到领导权,是因为他可以为颍川这个群体带来利益,各个豪族追随荀氏,比单干或者跟着别人更加有利可图。 哪一天你荀彧不能带给颍川人利益,或者,有其他家族能给颍川人带来更大的利益,不用怀疑,荀彧会立刻倒台,荀氏家族也会很快湮灭在历史中。 袁绍取得胜利,颍川人的领袖大概率会是郭图,荀氏当久了带头大哥,再让他做普通的追随者就很难了,袁绍全力南下后,荀彧认一心协助曹操对抗北方,就是这个原因。 最后说到董承,曹操不会因为董承不争不抢就放过他,他与曹操在利益上没有任何交集,双方都各成体系互成规模,也没有合流的可能。 这种旧贵族依托的是古老的传承,恰逢乱世,和新晋权贵天然对立,注定要被清算,曹操现在是没有能力清算,以后谁说得准? 天下很大天下又很小,这句话正是衍生自你们今学,现实很残酷不进则退,一旦失去尊荣没了前程,时候到了就要给新晋腾出空间,庞大家业反而成了危机的源头。 “诏书是你写的,我全明白了,陛下什么都知道,刘备是给我安排的后路,我好像,好像是个白痴。”刘琰捂住脸,伤心的哭了。 唐姬抬指轻点对方前胸:“偶有智,然得计稍晚。” 聪明的时候少,关键反应还慢,非得睡一觉才能梦到对策,听到这样的评价,刘琰扑倒唐姬怀里,碰到柔软硕大哭的更惨了。 唐姬有种抱着宠物的感觉,不由狠狠吸了一口,那股子浓烈的奶汗味儿冲进脑腔,舒服得浑身一抖:“胜利后要表现得淡然,不必急着争取,正好空出时间去洛阳接我。” “你去洛阳?有钱吗?” “废话,记得司马防给你那张纸吗?产业没人能抢走,除了我。” “对,我都是你的。” 刘琰想起来那张满是红点和勾划的分赃图,图纸本身除了标示外没有实际意义,关键是看谁去认领,不过还有一个问题:“我怎么走啊?” 唐姬吸过了瘾,两只眼睛冒着满足的精光,讲起话也中气十足:“你怎样出的邺城,就怎样出许昌,有人希望你留下,同样有人想要你离开。现在就走,城外备好了骏马,你骑术应该不错吧。” “不能抛弃我爹,我哥还在监狱里。” 看来先前都白说了,唐姬有气抬手作势要打,忍了忍还是放下:“赵家生死不重要,他们只是你成功的阶梯,你付出了那么多,还不明白追求的究竟是什么?” 刘琰轻轻摇头,脑子还没从混乱中恢复,好像懂,又好像不太懂。 唐姬轻抚对方额头,嘴角微翘笑得很苦涩:“活下去终究会懂,现在,立刻,马上,出门上车追逐绚丽去吧。” 刘琰瞪着蓝色眸子,两行泪水顺脸颊滚落,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波动:“你说的对,我明明知道,可我做不到,不行了,割舍不下。” 送出了锤子也就失去了一切,导致浑浑噩噩走了这么远,无论做什么事,都是自暴自弃被动接受。 没有跟着刘备离开,回到赵家那一刻就注定了这个结果,当时懵懂不明白具体原因,现在懂了,和红丸一样,金钱和权势都是逃避的借口。 不愿意承认,也不想去承认,潜意识里始终强迫自己不去认真思考,因为残酷的现实中,这种东西只会成为累赘。 唐姬嘴角微微抽动,背过手去不想被发现,那手现在正抖的厉害:“他家没有价值,今后也不会再有价值。” 刘琰继续摇头:“那是我家。” “留下很危险,大战临近所有人都会逐渐疯狂,下次出事谁都保不住你。” “我爹需要陪伴,还得去见我哥最后一面。”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讲话!死亡明白吗,虚无,什么都不存在,没有酒,没有肉,你拥有的很多,非常多,没人比你多,你将失去拥有的一切。” 唐姬越讲越激动,咬着牙声音异常的坚定:“敢回赵家就莫入我门,没有价值的东西,一个白痴,一个死人,我没有兴趣。” 刘琰盯着唐姬半晌,站起身踉跄走到门口,周围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微风吹动,没有动物叫声,更没有杯子落地,或者其他打扰。 一切都在安静的等待,这个时间点没有出现任怪异突兀,刘琰低着头站了好一会儿,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再不犹豫抬腿大走出门口。 唐姬微微点头,冷不防扬手在眼前乱摸,面前除了空气什么都不存在,一阵忙乱毫无所得反而笑了,像是嘲弄又好像哀叹:“白痴。” 诏狱不是谁想进就可以进,赵彦判决还没下,但死罪已经是必然了,曹操容不下这时候有人叛逆,更何况有贾诩暗中证明。 逃命的窗口期极为短暂,案件基本结束,幕府的密探们结束关键地点的调查,他们腾出人手会重新严密监控,那时再也无法轻易逃脱。 从唐姬家出来刘琰就琢磨,想自己留下的人好猜,主要是思索谁会想自己离开,还要有能力帮自己离开。 来到诏狱门口也没想出来个结果,刘琰也是豁出去了,既然不打算走还琢磨个球,这个性格说好不好,说坏也不见得坏,从来不去自找烦恼,主打一个有效预防抑郁症。 不需要行贿,再说这时候出多少钱也没人敢收。直接去就好,不会有阻拦,曹操巴不得有人去探望。 有生以来首次进监狱,七拐八拐来到一处小铁门,只能弯腰低头佝偻着身子进入,里面好像一条昏暗的地道,半地下幽深的过道连接两旁牢房,到处弥漫着一股股说不上来的味道,类似干燥的排泄物混合发霉的馊水。 说是牢房,实际上就是随意挖掘的土洞,没有任何窗口透风,里面只容得下一个人,一盏小油灯,一张小桌板就占据了一半空间,在里面想安然转个身都得费劲全身气力,稍不注意就碰到桌板打翻油灯。 最近胖妞瘦了,之前偶尔也瘦过,可这次与以往不同,身材彻底定了型,腰肢怎么瘦也没耽误屁股越来越肥,就像个梭子顶了个大脑袋。 赵彦苦笑打趣:“怕是这辈子不好嫁了。” 刘琰借着微弱的光亮仔细打量,很担心大哥的胡子受到伤害,古代有种刑罚叫髡,会剃掉受害者的头发和胡须。 这是极为侮辱人格的酷刑,不少硬汉能笑对身体伤害,却无忍受这种精神折磨,就算活着出去,此后很久都走不出阴影,大多数受刑者一辈子基本就废了。 “没事,他们还是要脸的。”赵彦有意凑近了给她检查,确实没有一丝损伤。 检查半天刘琰才放下油灯:“是贾诩。” 赵彦显得很意外,审问时就知道有贾诩指认,他很奇怪刘琰怎么能清楚对方机密,只两个呼吸就明白过来:“糊涂,你不该说,也不该来。” 刘琰笑笑并不在意:“我打算回家,爹一个人不成。” 两人双手紧紧攥住,等了半晌赵彦才轻声开口:“对不起。” “我接受。” 第106章 追逐梦幻 下 赵彦判了斩立决,罪名是串通南阳郡张绣,阴谋袭击许昌劫持圣驾,郭浦韩斌按同谋罪一并处决,俩人喊冤也没用,手起刀落弃市三日。 尚书台空出来三个位置全部被颍川人顶上,司徒幕府和廷尉两个衙门也遭到全面清洗,所有赵温的亲信都被调离原岗位,要么外任要么闲职安置。 赵温虽然不知情,还拿出断绝父子关系的誓文,可毕竟是亲儿子犯事必须受处罚,被免除了录尚书事收回了符节,此后无法插手尚书台政务。 在曹操默许下,颍川人全面把持中台,总揽政务成了最大赢家,任谁都给不出这样的价码,可以预见,未来官渡决战荀彧铁定跟着曹操干到底。 刘琰也挺惨,按照连坐惯例需要惩罚,刚到手的太中大夫,连带黄阁主薄都给免了,今后司徒幕府也不能再设立黄阁。 本来常侍谒者也留不下,好在一众公卿上表辩护,都认为酒囊饭袋肯定不知情,话说的挺难听,不过确实是这个道理,皇帝也明确表示不同意,这才没彻底成为闲散人员。 这样的大案子居然没掀起什么波澜,议论几天后很快就被人遗忘,原因是司马防出人意料提出致仕,紧跟着唯才是举令正式颁行天下。 整个大汉的寒门小族都震动了,明面上只要有真本事不需要背景关系,至于私底下就看各家本事,但不论如何,除了察举制度之外又多了一条入仕渠道。 要命的是军队也轰动了,因为这个制度对军队同样有效,至少在施行初期,中底层军官也有了相对容易的晋升机会。 曹操从入驻兖州以来一直坚持唯才是举,这道法令对中小豪强有利,大士族被分去利益肯定要反抗,兖州变乱之后吸取教训对士族做了让步,这才有了现有地盘。 但曹操一直没有放弃争取中小豪强,迁都后又持续数年明争暗斗,同时曹操也在暗中积蓄力量。直到袁绍消除后方威胁,大军压境面临生死考验再也无法等待。 凑巧出了赵彦这件事,尚书台能空出三个位置,曹操咬牙大出血许了颍川总揽政务,两家合力压迫司马防作出让步。 司马防也想过硬挺一步不退,然而,面对压力自己没有弘农那么大号召力,又不可能容许杨彪重新出山。 索性以退为进选择致仕,给本阵营发出无可奈何又不甘合作的信号,至于打的什么算盘还要看今后袁曹决战的最终结果。 曹操要的就是这一点,内部有稳固的支持,军队把持的更加牢固,面对袁绍多了几分底气,至于付出多少代价现在可顾不上。 内部团结起来,在外的军事部署更具效率,转眼进入冬季,南阳那边来了惊天消息,张绣与曹操和解,全军跑来许昌正式加入曹操阵营。 随之而来的是赵彦当初串联的证据,不需要贾诩的证词,有张绣公开作证就足够了,当着朝臣拿出一堆书信计划,现在大家都知道没冤枉赵彦。 赵温扛不住舆论压力几次上书致仕,上书几次曹操就挽留几次,就是不让老头儿退休,明里暗里提点赵温,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老不死的你最好安生呆着,不然叫你好看,吓得赵温再也不提退休的事了。 最近几天传来消息,刘备在徐州集结了上万军队相应袁绍,寿春太守刘馥集结军队声称防备孙策,军队却向北进入豫州境内,有传言称其暗中倒向刘备,徐州军队从东向西攻击,他从南朝北策应。 袁绍、刘表、刘备、孙策都在积极准备,形势对曹操极为不利,连赵温在内很多人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时候张绣怎么会放弃袁绍投奔曹操。 曹操反应倒不意外,不但接受了张绣投诚,两人还结成儿女亲家,这个操作导致曹操阵营中忽然变了天。 迁都以来曹操和丁冲的二元军权组合,变成了曹操张绣丁冲三足鼎立的架构,曹操兵多张绣军强,丁冲的公卿盟友赵家遭受沉重打击,现在倒成了其中实力最弱的一方。 此时袁绍军队集中完毕,各部对黎阳城展开轮换攻击,随着攻坚战战斗越发猛烈,拿下城池只在旦夕之间,现在就看袁绍的渡船够不够多了。 瞎子都看得出天下大势在袁绍,董承等人也不紧张了,赵彦事件过后许昌平静下来,一夜之间又回到过去,这更坚定了董承等人坐观发展的心思。 等袁绍胜利,大家拿出衣带诏还是从龙之功,能不拼命最好再等等,令人心虚的是,君道阁夜晚的闹剧传扬出去,当下许昌全城都知道了。 这种事不好说还不好听,几个人来找过刘琰商量对策,刘琰可不见他们,跟个鸵鸟一样外界如何干脆不管。 官场无情至亲都未必肯烧冷灶,官僚认干女儿潜规则谁都懂,赵温几十年才认了一个,称得上道德高尚。 赵家的惨淡可以用门可罗雀形容,只剩刘琰不离不弃,许昌人对刘琰的评价出现正面改观:最优秀的儿子死了,老头儿伤心之余还能活几年?反正甭管父女俩在家干啥,起码刘琰尽人道够孝顺。 整个许昌刘琰只敢去丁冲家,每次去都会提醒现在形势变了,跟曹丕几个小辈喝酒挺好,别跟以前一样和军队将领往来,可丁冲当面答应好好的,过后依然我行我素。 “这个老东西不听劝迟早出事。”刘琰想起这件事就来气。 “不必劝,去不去都一样会出事,早晚罢了。”赵温现在才看通透,形势变化相比过去太快太迅速,几十年用老方法老习惯思维被固定住,时代一变就跟不上了。 刘琰气闷的不止丁冲,原本计划好的,赵家宴请公卿当众公布刘琰改名的消息,因为赵彦被抓问罪,这件事就没能办成。 现在世人不知道刘琰入了赵家宗谱,名字改叫了赵熙,当不成妻妾就算了,成了名正言顺的嫡女大家还不知道,这不是让人干着急么。 想到此处刘琰甩脸更没好气:“我改名的酒宴什么时候摆?” 赵温没接话茬儿,没来由的问道:“我儿想作三公吗?” “我说爹呀,还三公呐,我就想死之前有个名分。” 赵温皱起眉头一脸问号:“我儿为何要说丧气话?” 完了,老爹这是受不了打击脑子坏掉了,刘琰打消了逼他的念头,凑近了悄悄嘀咕:“我造逆臣的反?衣带诏,您想起来没?” “为父给你谋划了一条坦途,那诏书就是难得的契机。”赵温从怀里拿出一封信,一本正经的样子看起来可不像脑子有病。 赵温要和袁绍结亲家,将女儿赵熙许配给袁绍的三儿子袁尚,袁绍那边已经同意了,这封信就是誓约书。 赵彦死了,除了父女俩没人知道刘琰就是赵熙,蜀郡路途遥远不可能派人调查,也完全没必要调查。 袁绍能同意也不难理解,赵温属于公卿顶层,两家联姻门当户对,重要的在于,婚事一旦公开,可以想到对许昌内部的震动能有多剧烈,这会严重打击曹操阵营的战斗意志。 刘琰冷汗立刻就下来了:“袁尚娶我?爹呀,这不是我要死,是您要死呀!” 赵温微笑摇头:“见到你袁绍必然反悔,所以为父不会有事。” 刘琰是海内名士,袁绍舍不得推儿子进火坑,誓约立下就不能轻易更改,知道被赵温算计,愤怒之余还得考虑后果。 刘琰是侯爵,是衣带诏的参与者,赵家反曹还搭上个优秀的儿子,对于这类有巨大贡献的革命家庭,袁绍要毁约总得有个说法。 一定会晋封乡侯加侍中衔,应该会拿出九卿作为补偿,不是大鸿胪就是少府卿,以刘琰的人脉,只要活的够长做到三公还真有可能。 赵温和袁绍都会沦为笑柄,这种情况下,曹操倒是不会宰了赵温,事情不会这么了解,等袁绍胜利进入许昌,赵温的司徒也就做到头了。 这是牺牲一切给厚辈铺路,刘琰正感动呢,赵温这边还没完:“你最大的短处就是亲王继承权,要尽快认个嫡子,只要梁王认可便再无危机。” 袁绍要报复也不是没办法,趁刘琰还没有认继子,悄悄弄死梁王,刘琰只能放弃官身,去梁国做亲王一辈子呆在封国,这样就彻底撵出了权利中枢。 赵温人身安全没有威胁,自己又能离开是非之地,这是好事,能继续活着谁都不愿意死,不过想跑也没那么容易。 府邸外有密探监视,城门都加强了盘查,现在的问题在于无法出城,不能出城再好的谋划也是水中月,镜中花。 爷俩枯坐了一阵,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梦姐送过来一封密信,拆开里面第一行就是,你个榆木脑袋一定不理解,赶紧拿着信给你爹看。 刘琰这个气,也没心思看内容了,直接递给赵温,感叹女人真是难以揣测的生物,说好分手又来联系。 赵温仔细看完后,拿到火边烧成灰烬:“你归家没几天,弘农夫人便主动联络为父。” “主意是她出的吧。” “我俩商讨的结果。” “商量过我怎么出城吗?” 赵温点点头,说出了计划:“去找郭嘉报仇。” 此前一直在谋划,现在唐姬说时候差不多,让准备家伙物什去曹操府邸点火,趁乱偷偷逃出许昌,路线接应都安排好了,出城直接跑去河北。 “啊?你俩到底啥意思?”刘琰到现在还云里雾里,找郭嘉报仇干嘛烧曹操府邸。 “咱们公卿吃了大亏,需要一个人站出来给大家出口恶气。” “我拿命替他们出气呗?” “不识岱岳非眼界不够,诚困谷底也。” “爹呀,别这么讲话成吗?我快急死了。” “所谓登高望远,出了许昌一切自然开朗。” 刘琰哦了声,不解释算了,估计在唐姬和赵温眼里自己真是个榆木脑袋,还是去睡一觉缓缓神再说吧。 刚爬上楼梯,立刻转身跑下来:“干嘛要去去河北,去了也会死啊!” 刘琰真急了,过去自诩蕙质兰心,什么事瞧一眼大致就知道对方耍什么心眼儿,自打一件事一件事席卷过来,感觉脑子被挖掉一块,越来越像个白痴一样。 就算跑也该去找刘备,当初可是从邺城跑到许昌来的,且不说袁绍,这要回去刘褒第一个要弄死自己。 “勿躁,勿躁。”赵温不是不想解释,是头绪太多无从解释。 女儿多半被郭嘉下过痴呆药,前阵子还像个正常人,当下就剩三个词可以形容,脑子傻,皮肤白,模样甜。 琢磨半天还是捡重要的说:“你是陛下亲封孝阳侯,宗正录籍梁王认可,许昌第一个反抗曹操投奔袁绍,抬举还来不及怎么会杀你?” “至于过去刺客不必顾虑,刘褒比以往更想你活着,我儿想想是不是如此?” 孝阳侯如假包换,和豪门士族之间千丝万缕,身为内朝公卿烧了曹操府邸投奔袁绍,榜样作用不言而喻。 刘琰不是普通公卿,可以说是另一种类型的名士,在许昌所作所为名扬海内,换句话讲,别管好赖哥是顶流拥趸百万,只要投奔过去,什么女官佞臣通通无关紧要。 袁绍胜利后可必然入朝主政,夫人是寒酸农户出身太难听太丢面子,刘褒比任何时候都需要身份上的认可。 与在河北时不同,刘琰是经过梁王亲自认可的弟妹,具备梁王继承权的继子,这时候刘琰的证言比假遗嘱有力太多。 最后也是最关键一点,袁家兄弟争斗世人共知,刘褒和袁谭关系很差,最宠爱袁尚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如果刘褒身份抬高,对于袁尚将是非常大的助力,赵温判定无论袁绍胜败,刘褒都会不惜一切代价拉拢刘琰。 “衣带诏,对,抢在董承动手前就走。”话讲透就没了顾虑,刘琰想到董承气急败坏的样子就想笑。 赵温也笑着点头:“安心,他们不会动手,也没机会动手。” “爹?” “怎么?” “您到底是哪头儿的?” “你爹我一直是陛下一边,咱家满门忠烈。” 公布衣带诏之后,原本最大的得利者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刘备。名望会骤然升高,他日回到朝廷足以与袁绍抗衡。 由于刘琰意外乱入,现在又多了一个人,可以相见,刘备在外朝,刘琰在内朝,这对于皇权是件天大的好事。 赵温是不是保皇派且不说,保皇派内部可未必将赵温当做自己人,对于破落户,只要有价值就会不断榨取,而破落户只能任由榨取,因为只有如此才能体现价值。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既可以自身名利双收,又可以让自家老爹继续纵横捭阖左右逢源。 刘琰双眼微微眯起,提出了一个新的建议:“我不急着去袁绍那里,等到胜利之后再出现,没有女儿赵熙,没有誓约文书,只有功臣刘琰。” 赵温脸色变了几变,他终于等到了这句话:“去准备吧,无所顾忌只管前行。” 第107章 逃离许昌 一 准备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忒难,有人送了密信,说在曹操府邸不远处,用一个假名字租了间小土坯房儿,那里可以作为物资临时贮藏点儿。 赵温失去了长子,女儿眼看也要离去,现在他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交代刘琰大大方方雇人搬运。 话虽这么讲,但掩人耳目还是必须的,货物里乱七八糟什么东西都有,雇了七八个壮汉搬了好几天才算结束。 剩下的活就得靠自己了,到了晚上就得把里面油脂柴禾分拣出来,一大堆东西熬夜折腾,才干一晚上就扛不住了。 倒是悄悄找过魏讽帮忙干活,哪成想这小子来看一眼就走了,明月委身照沟渠,奈何沟渠爱臭水,想着梦姐也是要一道走,干脆找来做帮手。 “侯爷,真干不动了。” 梦姐只会伺候起居,这种粗活自从入了梁王府就没再碰过,断断续续干了两天擦破了皮,蹲在地上委屈的抹眼泪。 “可说是呢。” 刘琰也累得不轻,看着一堆木柴指天发誓至少掉了十斤分量,听着梦姐抽泣也想哭,莫名想起吴质:“去找你那相好的,不能白占便宜。” “侯爷,您做啥奴婢不敢问,可吴少史脑壳不白给,别露了馅儿。” 刘琰干咳掩饰尴尬:“也对,你都看出来了,可这么多东西咋办?” 梦姐哀怨一声起身继续搬木柴,忙活到天亮总算全搬到方便位置,刘琰没怎么干活,梦姐累得坐在地上直哼哼。 “放你一天假明天晚上再说。”说完见到梦姐点头,刘琰肥躯轻耸立刻来了精神:“你不会去找吴质吧?” “别说他还真重情谊,没嫌弃咱家失势,可现在,您看我都这熊样了还能做啥呀。” 刘琰翻个白眼,对睁眼说瞎话嗤之以鼻,心道有啥样主就有啥样仆,赵温这根歪梁在上你还能正了?若不是吴质把握分寸,你都抱着孩子喂奶了。 棉花随着丝绸之路传入,到了东汉时期南方各地都有种植,采棉织布并不稀奇,当时将棉布被称作白叠。 可尴尬的是产量始终上不去,北方还是依靠西域贩来的棉花制布,因此棉布不比丝绸便宜多少,普通人家根本使用不起。 没有便宜的保暖衣物,古代百姓冬季很难熬,富裕人家猫在屋里,靠木柴石炭取暖过冬,穷人只能躺在床上硬熬。 许昌进入深冬季,大街上白天很少看到行人,只有富贵人家的马车在死乞丐之间穿梭,入夜之后根本不需要宵禁,老百姓不会半夜上街自找冻死。 距离建安五年只剩下几天,十二月里百姓存粮都见了底,又冷又饿没人出门走动,正是月黑风高,夜深人静,杀人放火好的时机。 就在临街拐角的不远处,曹操府邸一堵墙边,刘琰一趟一趟搬运木柴,曹操府邸大门有军士把守,傻子才去那边放火。 早就踩过点儿,这里半个时辰才有一趟巡逻,这大冷天的,军士的日子也不好过,衣服没有那么厚实,巡逻的间隔也没那么严谨。 娇贵惯了上厕所都要搀扶,手上细皮嫩肉没有一点老茧,最是受不得委屈、鄙视体力活。现在倒好,大半夜抱着冰冷的木柴来回搬运,冒着寒风摩擦的手掌生疼。 搬了一半刘琰就坐地不干了,嘴唇一扁跟着眼圈发红,强忍着不哭泣,暗示自己要坚强,想起百万拥趸崇拜的目光,想起广大公卿的殷殷期望,想起贫苦百姓正等着自己再造辉煌。 没有顶层负重前行, 哪有底层的安定生活?没有管理和压迫,社会将失去原本的秩序,没了秩序到处都是一团混乱,人民会失去未来的方向,没有活下去的希望在痛苦中挣扎,进而发出绝望的嘶吼“我知道错了,求你回来压榨我们吧。” 思绪翻涌感动莫名,刘琰发誓是被感动到浑身发抖,绝对不是半夜寒风太紧,狠狠抽几下鼻子,下定决心不搬柴了,马上就进行下一个环节。 记起郭嘉天怒人怨的所作所为,怒从肚皮三层赘肉起,恶向肝胆周围脂肪生,此时此刻化委屈为怨毒,化悲愤为助力,掏出大笔沿着墙壁写满了咒骂郭嘉的话语。 怎么恶毒怎么写,写完还不解气又画了一个大大的王八,整片墙壁涂鸦得满满当当,写到再无落笔处,欣赏一番劳动成果这才满意。 回到柴禾边淋上油脂,火石相碰火星四溅,打一下火石刘琰嘟囔一句:“死曹操让你挖我祖坟,死郭嘉让你令我出丑。” 火焰腾腾升起,焰光映照微笑,畅快,说不出的畅快,嘴里哼着低俗小调儿,掐腰扭臀学着火苗随风飞舞的样子摆动起来。 猛然间停下动作,直觉在敲锣打鼓叫嚷,周围黑暗中有人在偷眼观看,四下张望一阵,鼻子里哼出一声,大半夜死冷寒天,不在家抱猫跑这喝风? 数股热风窜过,那是火油充分燃烧带动热浪,火势再也无法控制,沿着早已熟悉过的路线撒腿就跑,家里安排好一切,两条街巷外就是自家接应马车。 来到第一个十字路口忍不住回头张望,远处橙红色火光照亮夜空,咧嘴笑起来得意非常,回身迈开大步一个猛子扎进男人怀里。 双方各自一个趔趄,刘琰差点没吓死当场,眼见街巷里满满登登几十个人,手持各色武器目露凶光,金祎几步走到跟前:“干的漂亮!” “啊?”刘琰呆了没几秒立刻警觉起来:“你来干啥!” “举火为号!各家同时行动!” “谁说的!” “你说的!你家少史吴质传的信!” “中计啦!”刘琰气的跳脚,挥拳在金祎胸口上猛砸:“快,快取消!” 金祎立刻知道大事不好,这么大的事必然有预案,接过弓扬手朝天一声鸣嘀怪啸,这是行动取消的信号。 扔掉弓箭脸色不断变换,抓住刘琰手臂冷声开口:“我去引开注意,不然死得更多。” “你疯啦!?让部曲去送死,咱俩一起走。” 金祎笑着摇头,大喝一声带着手下冲出巷口,不止这一处,远方巷口也冲出人来,他们目的都一样:牺牲自己保全更多人。 人流从身边快速冲过,曹操府邸门前喊声不绝,府邸内却悄无声息,突然从曹操府邸两侧冒出无数火把,几百上千名全副武装的军士将府邸门前团团包围。 兵器撞击声,惨叫声,辱骂声渐渐远去,心思一乱分不清方向,也不知走了多久,四周围一片死寂,腿似灌满铅右手搭在了一栋房子的墙壁上。 听到房子侧面传来沙沙声,好像几个人穿过枯枝灌木,扶着墙壁伸头看过去,朱铄一张脸从黑暗中迎面透出来。 “火是我放的。”刘琰一阵眩晕倒在朱铄臂弯里。 “知道是你放的,郭奉孝将计就计,你身边有内奸。” 听到又是郭嘉,刘琰心都碎了:“我认栽,我投降,我自首,爱咋咋地吧。” “不接受投降,你得赶紧走。” 刘琰不但心碎了还非常想死:“就这么瞧不起我吗?我放火烧曹公家欸!” 一名亲信凑上来话讲当面:“郭祭酒令杀无赦。” 朱铄点点头,眼前这个女人正是背后的仕途的恩主,当丁冲告知一切当时就懵了,朱铄出身不高知道仕途艰辛,回想当初还讨要好处,现在真是懊悔不已。 这次行动依旧使用外姓将领,朱铄隶属于城门校尉,也参与了行动,来时得到命令带兵来杀反贼,其余什么都不了解。 亲眼看到刘琰在火光前扭着大屁股得意乱舞,当时朱铄就下了决心,没有选择参与围剿金祎等人,而是带着几个亲信沿侧面小路追寻过来。 此刻朱铄正了正衣帽长揖到地:“行动需要严格保密,因此军士不足无法全城戒严,皇宫值守不明情况,可以暂入躲避。” 说完招手要来一副铁甲套在刘琰身上:“待一时半刻速去西门,那有故人,咱俩缘尽于此两不相欠。” 刘琰走两步,回头对着夜空起誓:“郭嘉,你他妈得不着好儿!” 家肯定不能回去,马车肯定也被郭嘉派军士控制了,若是朱铄没骗人,当下只有去皇宫一条活路。刘琰自嘲一笑,朱铄直接宰杀就成没必要骗人。 曹操府邸距皇宫不是很远,穿着铁甲朝皇宫一路走去,本来就够累加上心态崩溃,走不多远步伐蹒跚起来。 宫门处不分昼夜长明灯火,黑夜中隐约瞧见远处灯光不免使人振奋,脚步加快渐渐近了,眼前几条人影晃动,没等反应当胸就被打倒,躺在地上惊恐的看着拳头砸来,就在距离眼睛不到一寸生生停住。 “刘琰?!” “金祎!”刘琰看清楚了,除了金祎还有吉邈和吉穆两兄弟,三个人灰头土脸满身血迹,一看就知道是逃命到此猝然相遇。 金祎扶起刘琰朝皇宫走去:“看你一身铁甲以为是追兵。” 能活下来也亏了部曲们拼死殿后,到处都在交战只这个方向寂静,一路向着皇宫慌忙逃窜,三人死里逃生神经太过紧绷,黑暗中看见铁甲寒光,不辨敌我只想先下手为强。 “去西门,从西门出城。”刘琰边走边交代。 临近宫门金祎若有所思:“咱们是谒者可以提前进宫接班,去内藏库拿武器再去西门。” “内藏库都是古董。”吉邈有些疑惑。 “你去哪找新造的武器?直接去武库拿吗?”金祎语带挖苦,说的几个人面色一黯。 吉平是太医院药丞,吉氏兄弟借口替父亲入宫取药,大夫的事卫士不懂,既然白日落下一副药,白天皇帝着急用,还有外台两个常侍作保,那就进去取呗。 刘琰和金祎两人当值卫士都认识,刘琰是屁事不管,可金祎负责编排班值,他说今天有班那就有班,没有也有,卫士随意询问几句直接放进宫中。 第108章 逃离许昌 二 皇宫规模不大,刘琰几人轻车熟路很快来到内藏库,乌云变淡明月露出一角,银亮月光把黑夜照耀得一片冷冽。 看见几个人半夜跑来,神色惊慌异常,值班老太监风浪经历的多了,什么都没问就按要求打开库门。 内藏库是皇家存放重要物品的地方,久经战乱加上颠沛流离,当初几十万件宝物早已所剩无几,站在门口小小的库房一览无遗,只零零散散陈列着几个柜子,再也没有其他东西。 金祎径直走进最里面,回头招呼几人搬开一组柜子,几个兵器架和一张摆着人头大小漆盒的桌子出现在面前。 吉邈刚拿起最近的一柄长戟,啪嗒一声戟柄就断了,几人选了半天,不是生锈就是断裂,这已经不能算古董了,有价值的早就被洗劫空,剩下的就是一堆破烂。 吉氏兄弟也不选了,各自拆下一根矛头挥舞两下插在腰间。金祎抽出一根手戟,摆弄了几下戟头勉强算能用。 刘琰拾起折断的戟柄,来回掂量觉得重量合适,刚一迈步脚被绊了一下差点跌倒。借着微弱月光定睛去瞧,一个长条状木盒子横在地上。 是剑盒!刘琰心中一紧,扔掉戟柄去掀木盒,无论如何使劲都打不开。仔细检查盒子上也没见有锁,招呼一声金祎快来帮忙,几人到了跟前一起用力还是严丝合缝。 “咋这么结实。”吉穆边用矛尖撬盒子边嘟囔。 吉穆起了好奇心,顺手擦去盒子上的浮土,出现两行小字“百辟露陌,归魂大有。炎汉紫水,王用出征。” “什么意思?”几人一阵纳闷,字面意思都懂,连一起就不明白了。 刘琰也是一头雾水,按正常《易》变,这里是皇宫,本宫卦必然是乾位,归魂卦就该是小过归妹,跟大有没半毛钱关系。 人想算尽天机,就得遵循天道法则。因为天道的运转才会产生出天机,你不去按照天道法则去探寻天机,那干脆就不必找了。 《京氏易》一二变测地,三四变算人,第五变探天,第六游魂、第七归魂问鬼神; 天道运转之下,天地人都有固定的法则约束,唯独幽冥,生死,鬼神有它独立的算法,那就是阴阳。 一到五变阳爻尽,只要天道还存在,阴极不能灭阳道,故此道不复本位,以鬼魂例入卦,就是说,轮到鬼神算法改变,第六游魂和第七归魂不再执行递变,转而使用骤变。 归魂是《京氏易》第七卦也叫第七变,通称为“下体皆复”,就是执行一变到位的方式,这就叫骤变,因此本宫乾位第七变就成了归魂大有一卦。 这个时代学者普遍认为《京氏易》是一部妖书,是杂学中的杂学,偏门外的偏门,阴阳家用来窥探天机,稍有不慎就引来天道反噬。 《京氏易》的传承极为严苛,始终遵循一个师傅终身传授一个徒弟的原则,就是为了避免窥探天机的术士过多,反噬太过猛烈,牵连到天下苍生跟着倒霉。 所以,堂堂皇宫乾坤重地,一个皇室秘藏的古董上面,写着阴阳家的《京氏易》,你让皇帝怎么安心睡觉?你让许昌百姓怎么安稳度日?御史台那些人都在吃干饭吗? 要解释归魂大有需要点灯掷爻,先设定好本宫,夜空中找到相关星象,再一路变到归魂,但现在没那条件,瞎琢磨只能做无用功。 说着容易做着难,没人能止住瞎琢磨,下意识刚预设出“本位内象见乾”,身旁就出了意外。 吉穆撬盒子用力过猛一下失手,矛尖横跳半圈划破对面刘琰手掌,几滴暗红色鲜血溅落在盒子上,血滴瞬间消失不见,与此同时咔吧一声盒盖自动弹开。 突如其来的状况惊呆了几人,年轻人的好奇心到底战胜了恐惧,几个人凑近一看,盒子里面是一根底部没有环首的刀条。 “没有装刀把,这怎么用啊?”金祎站起来伸手去扯刀条,觉得很重,两手一起用力刀条尾部堪堪抬起,刚到膝盖高嘴里连声呼救:“太重了,快快,太重了。” 众人还没来得及帮忙,金祎手一松刀条重重落在盒子里,崩起一团灰尘。 吉氏兄弟不信邪接连去试,还不如金祎,一条缝都提不起来。 “粘牢住了,走吧。” 仰头夜观星象时,你觉得星宿与星宿之间近在咫尺,因为你与他们距离极度遥远,从你的角度看,他们似乎处在一个平面上。 只要角度变换,上升到三维视角就会发现,星宿与星宿之间相距万亿光年,这是距离和时间的双重概念,可以说,穷极宇宙毁灭之日,他俩也难以相遇。 几人说走刘琰却没动,揉了揉受伤的手,盯着刀条莫名熟悉,莫名感动,莫名伸手对着刀条尾部小心抓去,多少光阴多少朝代,多少困苦多少坎坷,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 时间与空间的距离可以被突破,前提是其中一方永远等待,而另一方要具备超越法则约束的能力: 大则无边无际,小则隐芥藏形,升则飞腾宇宙,隐则潜伏虚无。乘时而变化,随境而更改,流光一瞬华表千年,白驹过隙斗转星移。 《京氏易》曰:大衍五十者,十日十二辰二十八宿;太一分两,卦二象三,叠四象时,天数象五,六爻七变守本宫,天道用四九皆定数,独一不可查,不可测,不可知,此变数也。 不懂没关系,这句谁都听过:大道五十,天衍四九,而遁其一。哪怕概率在微乎其微,只要参与的基数足够庞大,奇迹终究会发生。 那么现在只有一句话可以形容:虚空无限远神识终归来。 平直的刀刃略微朝内侧反曲,整体厚宽相同,如其说是刀不如说更像一支烂铁条,要不是一侧底部开了两个小孔,都不知道哪里是握柄。 刀条满是豁口,底部锈蚀的不成样子,锈迹从豁口边缘处蔓延至整条刀身,很多位置斑驳朽烂,手指略过立刻酥碎崩落,成片掉渣儿。 粗粝的铁锈刺痛得手心麻痒难耐,上手之后却感觉很是轻盈,抬眼怪异地看着面前几人,一扬手挥舞起刀条连甩两个刀花,吓得金祎等人连忙躲避,口里不住念着邪性。 刘琰只觉得手心奇痒,用力握紧才能缓解,也许是错觉,那刀条比刚才多了些金属光泽。 天空乌云散去,整个月亮挂在中天,伸出刀条迎着月光观看,距离手握处上方不远刻有四个小篆。 刘琰不认得小篆,但冥冥中或有感应,随口轻声念出:“临渊照胆。” “什么临渊照胆?”金祎仔细去看刀身,破破烂烂满是锈迹,上面要是有一个字他都改姓。 吉氏兄弟出身医学世家,对鲜血尤其敏感,指着刘琰颤抖出声:“血!血!” 顺着声音看向持刀手掌已然鲜血淋漓,血液顺着刀身在反向上流,逐渐晕染开来和铁锈混合在一起,只一眨眼便消失不见。 突然一道刺眼闪光划过刀身,再睁眼刀身褪去乌黑,月光下泛着刺眼寒芒,整个刀体一片云纹层层叠叠,一条龙形翻滚其中好似活物一般漫卷蠕动。 除了刘琰,别人眼中只见一块破铁吸血,血液和铁锈混合在一起,黏黏糊糊跟黑泥一样,肯定是邪物无疑。 金祎突然意识到什么,打开桌子上的漆盒,一颗硝制人头赫然在内。金祎倒退几步,低头从地上剑盒内翻找,从灰尘中拾起一片带着血字的黄色绢。 “三斤六两,神胜外方。四尺三寸,万里血疆。火雷伏亢,汉祚永昌。天风夷姤,星河未央。”后面还有字金祎却没有念出声,只是颓然坐在地上死死盯着刘琰:“神胜万里伏,这是神胜万里伏。” “快扔了!”金祎顾不得其他伸手去抢夺,刚触碰到刀神脑海中呵斥轰鸣刺魂,力量瞬间被抽空一阵恍惚瘫坐在地。 明明知道那轰鸣的意思,却无论如何表述不出来,金祎彻底慌了:“这是大汉镇运之物,万万离不得皇宫。” “建兴巨君?”刘琰随口说出王莽的名字。 “什么建兴,那是莽逆!”金祎说着朝漆盒一指:“他的人头就在那,篡国没好下场。” “这破铁邪性赶紧扔了。” “是呀,锈烂得不成样子,你看这里,还有这里都酥了。”吉氏兄弟也一起劝,这把破铁别说砍人,力气猛了断掉也说不定。 “你说这是大汉气运?国家的未来指望一块废铁?”刘琰不确定这是宝贝,刚才可以用幻觉来解释,但能明确肯定这是一块废铁,至于什么气运完全是胡扯。 这确实是一块废铁,金祎眨巴着眼睛:“我家大人这样说。” 汉代对外尊称父亲为大人,金祎所说的正是父亲金旋。 阴阳术数方面,刘琰虽然不如老爹赵温,起码也知道这东西不该留在皇宫,剑盒上刻的字明显是用来镇压,能用《京氏易》镇压绝对不是好东西。 打开盒子等于破了镇法,这把破铁条就更不该留在皇宫,商量一阵金祎也同意这个看法,主要是他仅仅粗通《易经》,叫起真儿来想反对也无从辩驳。 抬头看月光又被乌云遮住,黑夜当真伸手不见五指,此时离开正是时候,刘琰拉着失魂落魄的金祎走在前面,吉氏兄弟跟在身后顺着宫墙出西侧门而去。 第109章 逃离许昌 三 出乎意料,一路上巡查军士莫名消失,黑夜里四下静悄悄,只听到各自散乱的脚步声,诡异莫名的环境中,各自都不自觉加上十倍小心。 正悄悄走着,忽然一阵心慌,久违的熟悉感涌上脑海,刘琰下意识低头,一支弩箭带着风声划过头顶,嘭一声钉在街角民房的窗棂上。 一把推开金祎就势倒地翻滚,弩箭一支接一支紧跟身影落在地面。刚躲进拐角处,弩箭射在身旁墙壁上的动静像鼓点一般不停。 周围再次寂静一片,最后一根弩箭还在木墙上晃动,刘琰握紧刀条,仔细分辨暗夜中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很轻,一步,一步慢慢靠近。 吉氏兄弟喊声响起,两声金属碰撞过后只剩呜咽,几个呼吸后金祎也冲出去,同吉氏兄弟一样片刻便没了动静。 刘琰蹲伏在墙壁后没有任何动作,她在悄无声息的等待,时间仿佛回到了过去,战马嘶鸣惨烈搏杀,稍不留神便倒地不起。 横刀杀敌血浆飞溅,战斗就在眼前,却悄无声息,不再恐惧黑夜,不再担忧静谧,幽暗与深邃带来的反而是安全感。 右手竖刀于身体左侧,呼吸放缓尽量轻柔,闭上眼睛侧耳听去,忽然没有任何动静,失去了敌人踪迹引动一阵心悸。 缓缓睁开双眼,一柄钩镶弯弯的尖端出现在眼前,钩镶侧面探出一个戟头,两个敌人正极其缓慢的朝前搜索移动。 刘琰依旧没有动,往昔记忆翻涌直觉重回敏锐,判断出是两个刀手一个戟士,三个步兵呈品字队形作为前锋,他们身后肯定还有弩手压阵。 硬拼没有胜算,在许昌呆了这么长时间,很了解这里的饮食结构,与幽州多游牧不同,这里的军士夜盲症非常普遍,行进缓慢一是掩盖声响,二就是黑夜中看不清楚。 弩手装填缓慢,夜色中准头必定受影响,下定决心必须要赌一次了,唯一的机会就是最快速度解决步兵,硬吃一箭冲上去砍死弩手。 最担心手里的破铁不禁用,不过也没时间犹豫了,对方身形慢慢出现,先是露出钩镶和手臂,接着长戟,发髻,衣领。 刘琰右手挥刀自左劈出,迎着刀光看见对面眼中精光闪烁,长长的刀条劈过钩镶,砍进衣服划过肩膀透体而出。 刘琰没感觉一丝阻碍,铁锈的渣滓透过皮肤,进入血管随着血液流淌全身,手上传来一阵麻痒身子由内而外一阵酥软,头皮一紧不由得抖动一下。 铁锈吃透血液,刀条握的更紧,一刀劈砍到地,却被刀牵引着反手朝斜上撩出。戟柄来挡被刀条无声劈断,黑暗中银光闪烁划过一条弧线,刀锋从右腰劈入左肩斜出。 刘琰死死攥住刀条,勉强减轻手掌越发强烈的麻痒,黑暗笼罩四下寂静无声,刀条带着血线迎着黑暗中刺来刀锋再次劈下。 手上除了麻痒还是麻痒,不单是双手,无数铁锈钢针一般冲击五脏六腑,浑身都在钻心的刺痛,隐隐有窜上头顶的感觉,根本不知道劈到没有,劈到什么。 就听破空声响起,连续两支弩箭射来,一只射在刀刃,上火花一闪碰撞出清脆一声,一只射进小腹,弩尖穿甲透入肉中。 撕裂感传来刘琰一个趔趄,与疼痛相比手上麻痒更甚,大脑一片空白,不由自主换手持刀。右手手掌攥紧刀锋狠狠一抹,长啸出声顿时浑身畅快淋漓。 一阵恍惚耳畔生风,手中长刀嗡嗡乍响,左右一摆瞬间身体仿佛被抽空一般,以刀触地勉强看向周围,朦胧夜色中两个弩手分成四瓣倒在地上。 暗道一声预判失误,对方都没有夜盲症,回忆那些人眼中的精芒,刘琰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想回头突然一阵眩晕,眼前一黑失去知觉。 旁边传来朦朦胧胧的说话声,缓缓清醒过来坐起身子,想是起的急了,肚子上传来撕裂般疼痛感。 吉氏兄弟已经包扎好伤口,看着刘琰醒了仍旧心有余悸:“你醒的真快,亏得有铁甲只是入肉两指,太悬了。” “可毁啦!”刘琰吓出了哭声,两指宽那都相当于一寸了,这个深度肯定刮破肠子,这个时代肠子受伤基本没救。 吉邈竖起大指不无钦佩:“安心,全是肥油,不见一丝红肉。” 弩矢正射在小腹上,刘琰腹部有上中下三层肥皮,属最下一层肥腻厚实,别说两指,就算三指也碰不到肠子。 “他们要抓活口,应该不包括你,还好你没穿御赐锦袍。”金祎看着地上尸体,看样子他更关心皇帝御赐物品是否无恙。 “有水吗?”刘琰没敢说御赐物品全给唐姬霸占了,现在嘴唇发干浑身直冒虚汗,只想痛快喝水。 “看样子不是曹操的人,为什么要杀你呢?”金祎看着刘琰和满脸不可思议。 地上几个人没穿甲胄,夜晚突袭不声不语,手里用的也不是制式武器,应该不是曹操的抓捕军队,要是被他们碰见,不等开打就得大喊摇人。 “怕是知道什么内情,要灭口吧。”吉邈话音有些发抖。 “不对,油!伤口怎么冒灰油?”金祎发现异常,立刻朝吉家兄弟询问。 “我哪知道,我家是内科,处理外伤只能做到简单包扎。”吉氏兄弟也闹不清状况。 刘琰循着声音看向小腹,白色绢布被黑灰色油脂渗透,渗过包扎摸起来黏黏腻腻,还真像是混了石灰的沥青,好在等了一会儿油脂不再继续渗出,大家才长舒一口气。 金祎注意到刘琰惨白的脸,和没有任何血色的嘴唇,再看向她手中死死握住的刀条,闭上双眼不敢去猜测原因。 刚才从几人的嘴里听到一个消息,对方其实是五个人,在刘琰击杀弩手之后跑掉一个,根据金祎讲述,那人一眨眼就没入黑暗,只留意到有一副值得夸耀的浓密胡须。 得赶在对方摇人之前去西门出城,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休息片刻后确定没有大碍,几个人快速朝西门跑去。 天色已经泛白,再过两个街口就是西门,途中看到一口水井,搬开遮挡井口的茅草,发现水上面结了一层浮冰,刘琰二话不说提桶敲冰打水。 “这水不能喝!”吉家兄弟一起上前拦住。 虽然没见多少血,然而伤口毕竟深达寸许,撕裂脂肪层同时也引起腹壁肌紧张,此时喝冰冷的生水,容易发生腹壁肌痉挛。 身体会出现应激反应,牵拉到其他肌肉组织,使得疼痛加重,到时无法行走不说,不小心溅落冷水沾到身上,还容易引起组织感染。 金祎左右看过几眼,辨认出大致位置:”前面是汶阳侯居所,我去讨些热水。“ 司空府邸半夜冒出橙红色火光,隐约能听到喊杀声,哪怕只有片刻便沉寂下去,也难免惊动了许昌各家。 汶阳侯家里到处鸡飞狗跳,仆人正乱哄哄收拾值钱物件,车驾准备好随时出发,没弄清楚事情之前要保持警惕,这是预防万一的普遍操作。 刘琬睡到半夜被叫起来,正骂骂咧咧没处撒起床气,仆人上前禀报说常侍谒者金祎要讨一碗热水喝。 刚要说不给,忽然目光一凝悄声询问:”只他自己?“ 仆人明白轻重,也凑过去压低声音:”四个人,黑暗中看不清样貌,但在下可以肯定,有刘孝阳。“ 迎着刘琬疑惑的眼神,仆人一字一顿:“刘孝阳手提铁刃,身着甲胄。” 门外几人见仆人回去通禀,半天都没给开门,吉穆先忍不住了:”他不会去告发吧?!“ “不会。”金祎和刘琰差不多同时开口,刘琬是袁绍的人,别人不了解,金祎和刘琰可知道的清清楚楚。 此时门被打开,刘琬当先冲出来:“阿硕?阿硕!” “小点声,有水吗?“ “有温奶。”刘琬从怀里抽出皮囊:“先进府。” 刘琰托起皮囊几口喝了个干净,舔了舔嘴唇摇头拒绝:“我们得赶紧走,谁问起你都说没见过。” 刘琬接过仆人递过来的长矛:“没见过?不成啦。” “你别拖后腿,赶紧回去。”刘琰推了几次,最后真的急了:“没必要再搭上一个!” “懦弱了半辈子。。。。。。”刘琬摇头笑了笑,提矛朝前一指:“走。” 刘琬耍着长矛当先开路,几人分散在后小步快走,眼看再过一处街口,前面就是高耸的西门城楼。 “有人!”刘琬突然停下脚步。 从前方不远处的民房里冒出十个汉子,各个手持环首刀堵在街口,打头一个穿着铁甲手里握着两柄手戟。 “男人跪下待缚,女人上前受死。”那铁甲武士说话不带任何感情。 “来呀!”刘琰低吼一声,拔出发簪扔掉,满头秀发瞬间披散,抽出一绺咬在嘴中,右手持刀左手紧握刀锋用力一滑,刀身发出嗡一声余音缭绕不绝。 那铁甲武士不是不想结阵,刘琰几个人冲的太快,不出十步就到了眼前,这是真正的街头喋血,大乱斗全凭个人悍勇,一个照面刘琬就被刺中腹部。 刘琰就在他身后,趁机弓步前冲提刀上撩,瞬间削去一人面皮,鲜血如柱一般喷涌而出,没了口鼻牙齿裸露在外,那人踉跄后退两步,大张着嘴巴倒了下去。 那人倒地同时,铁甲壮汉持手戟如风车一般画着圆圈砸下,刘琬捂着肚子朝前一冲,肩头被手戟旁枝狠狠砍中,哎呀一声倒在地上。 刘琰斜冲过去根本不停,挺刀刺中面前一人,刀刃在身体内拧转横切,寒光连带一截肠子画出弧线,将旁边一人拦腰砍断。 身后手戟再次挥起,咔擦一声击碎几枚铁甲叶,手戟旁枝嵌入肩头随即向后猛扯,刘琰身子一栽,再受一刀刺到前胸铁甲叶子纷飞作响,万幸有甲胄保护没刺入多深。 刘琰倒退两步,不理会身后手戟再次劈来,咬着牙弓步突刺,血柱如红龙一般在半空中画成半圆,喷落在临渊照胆四个字上。 不等对面格挡跟着横刀反扫,刀锋削过咽喉,鲜血喷溅满脸,滑落过后露出赤红双眼,血迹使眼前变得模糊。 场景变换刘备持刀立定身边,朦胧间身影似真似幻,神识受到牵引走上两步,自信,沉着,欢喜,狂暴猛然间融为一体。 喉咙中低啸出声,现在就让尔等小儿见识见识,什么叫一招躺,什么是真正的街头械斗。 史书当如此评论,试问有谁推搡过关二爷,关键还能不死,只有她,幽州桃园义社,洛阳分舵孝阳亭扛把子,古今黑白两道第一人。 中国者,天下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处大禹裨海,九州东南,之一谓赤县神州。 神州之外有八泽,大泽之外有八纮,纮荒者凡陆地也。 纮外更有八极,既天之下八山。此八山之外更不知凡几,阖四海之外浑天盖地,一宇九野八十一处各有外方。 列宿环顾众神俯仰,观苍苍莽莽亿万流光,当是时,一宇之内,赤县腹心,形如龙腾,势若虎扑,孤狼凄厉,鬼神哭嚎。 起于神州迸裂环宇,动若雷霆疾如罡风,隳突叫嚣伏尸千仞,怦然万里神胜八荒。 挺身后仰躲过劈来手戟,抬脚飞起正蹬踢裆,坚硬冲撞柔弱,脚背击碎桃子,凄厉一声惨叫响彻夜空,永远失去了宝贝,哭腔里满是懊悔与哀怨。 顺势摇闪下潜再次躲过寒光,刀刃横扫人群双腿,人群纷纷退闪,开出空档前冲弓步,挺刀直刺当面心脏。 刀尖无声入腹,手腕翻转大力横扫,刀锋透体切出立即收回格挡,砰一声乍响架住兵器,顺势挂臂下压,手腕上翻刀刃斜撩,那人跪在地上捂着脖颈,手指缝中喷出一团团血雾。 余光瞥见一道身影飞身扑来,侧闪避过转身一肘直击后脑,借力蹬踏飞起对着面前人脸左拳猛砸,拉着血丝抽回拳头。 刚落地便被侧面来人抱住,双肩晃动顶肘击肋,那人吃疼脑袋一低,正好右脚点地支撑,抬起刀柄砸落爆头,噗嗤一声那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人影中刀光劈到,横刀格挡架住,趁势弓步前冲,环首刀没有刀覃,刀刃一路推去,正好切碎对面握刀手指。 左右都是刀光,手戟最是威胁,左臂甩膀披挂格挡手戟,忍着剧痛以身体为鞭杆,肩膀为鞭轴,长臂为鞭绳,手掌为鞭梢,欺身前进指间抽过对方双眼。 同时右手横刀上撩,弃刃改拳手背击鼻,对手酸爽本人更是兴奋,后滑步闪过手戟,轮刀下劈眼前敌人大腿。 刀刃穿过皮肤滑透肌肉,丝滑斩落稳稳触地,一声惨叫,三分懊恼不甘,七分痛苦凄惨,十二分难以置信,百分百不可思议。 比的就是悍勇,打的就是气势,胜负不重要,只争一口气,对手只剩一人也毫不畏惧,目光扫过地上碎指,弃刀拾戟大吼一声用尽气力猛劈。 刘琰屏气凝神一动不动,瞳孔映射寒光,一刹那影随身动,交叉双手,顶住砸来兵器顺势截腿踹碎膝盖,进一步左手摆拳击颊,右刀捅刺入腹反扫横切。 甩手封眼吼声震,拳打咽喉脚踢阴,肘撞两肋断鼻心,脑后一刀斩真魂。真传桃园痞子王,勇猛迅捷损毒狠,刀刀杀人一招躺,死后方悔入错门。 眨眼间只有刘琰立定当场,横刀看向金祎嘴角露出笑意,抬腿想动眼神忽然变淡,喷出一口黑血,摇晃两步讲话语气失望至极:“出来混,错要认。” 第110章 逃离许昌 四 刘琬躺满地碎尸中间冷透了,金祎试图将肠子塞回他体内,尝试了一阵嚎啕大哭:“这才做了几刻真汉子,怎就没了!” 刘琰脚步沉重声音尖利:“起开,我与他说两句话。”说着话手摸了把小腹,伤口油脂渗出得更多颜色更黑。 人都没了你还说什么话?他能回应是怎的?金祎与刘琰对视一眼,吞了口唾沫,要阻止的话也一道咽下肚子。 天际线渐渐泛起橙红色,柔和而不刺眼,橙红与暗夜之间,是整片淡淡的紫罗兰,迎接新的希望总要告别旧的故事,就如同这天色一样,那是大自然细腻而冷酷的笔触,不被任何事物干扰,不因任何人情停留。 吴质被正式授予司空法曹丞,法曹刘馥离职去了淮南,并没有新任法曹,现在就是吴质说了算。新任头一天早早来到西门驿站视察,这个钟点除了几个值夜班的老卒,其他人都还在家里吃早饭。 在前任刘馥的管理下,各处井井有条,账目没有任何问题,吴质也不是要找毛病,单纯就是享受破格高升的快感。吴质有信心,只要工作出色,兴许几个月后一纸任命再晋一级。 正在熟悉账目,听到门外一阵异响,抬头一个驿卒浑身是血倚着门框张嘴刚喊出声,一柄锈迹斑斑的铁条从口中穿出又慢慢抽走。 刘琰面色惨白不似人脸,缓缓晃到跟前:“马呢?” “你做了什么!十个驿卒!”吴质不敢想象她还活着,强忍着恐惧走过遍地碎尸,带着几人绕过两间草房手指马圈:“他们没有武器,年迈老卒各个都有家室,你至于吗?” “告诉我他们家人在哪里,我好去慰问。”刘琰挤出笑容显得更加渗人。 吴质突然跪下:“别杀我,我有用。” “就是他,拿着你的印信来找我,说是受你委派,往来串联好多次!”金祎当面指认能够确定内奸就是吴质。 “印信?”刘琰想起来了,过去偷懒黄阁印信一直交给吴质保管。 吴质下意识闪躲刀光,看刘琰没动放下心来,是生是死全看这一回了:“不错就是我。” “你是抬举我,可你能抬举到哪去?就你那个蠢样,吃喝睡觉只能成全你自己!我出身低,除了不择手段别无选择,我往上爬有错吗?我想跃迁有错吗?您不也一样吗?” “全天下都一般黑,这个国家烂透了烂到底了,没有希望没有一丝光明,我害你,害他,但我不害老百姓!” “好像是这么回事。”刘琰慢慢收回刀条,看向天际朝阳初升,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季重,我给了你别人做梦都得不到的礼遇,你就没有良心吗?” “礼遇?是很优厚。”吴质冷笑一声别过头去:“有人敬畏天理有人崇尚钱权,有人全凭良知有人算计利弊,我奋斗是为了做人上人,生出怜悯是因为您高高在上,践踏得理直气壮。” “穷人只剩下良心,那是因为没有成为人上人的希望,饶了我们吧,别用践踏小民的尊严来炫耀您的高贵。” 金祎过来一脚踢翻:“别听他花言巧语。” 吴质是真豁出去了,趴在地上昂起脸满是倔强:“我对丧良心的人,不讲良心。” 刘琰不想杀死吴质,只是想问清楚:“计划是梦姐告诉你的?” “蠢女人好骗。” “董承如何知道我今日行踪?” 刘琰肯定不知道狙杀是谁派出来,一定是在诈,吴质眼角微抽:“这个,我不了解,我与董承接触不多。” “我只和金家联络,他们不傻,有谁参与保密得很。”吴质左右看向吉氏兄弟,只一眼就收回目光,要让对方认为知道的不多才能保住小命。 事实确实如此,金祎微微点头不愿意撒谎,家族间是单线联络,当晚谁去了自己也不是全都清楚。 “我不杀你,告诉我怎么离开。” “您发誓不杀我,哦,不必发誓,我相信您。” 感受到刘琰心中不耐烦,吴质毫无保留,从这里一直朝西北走就是陉山,进陉山就不怕追杀了,那时北上过河去河内,或是西行去洛阳都是生路。 还指天发誓这个方向是军队结合部,哨所很少盘查不严,只要拿着法曹信物,打着外派出差的名义,一路必定通行无阻。 刘琰一甩头发妩媚一笑,轻咬嘴唇看着手中刀条,眼神含情脉脉,吓得吴质一哆嗦赶紧补充一句:“等到有人来此您已经走远了。” “放我走你怎么办?”刘琰貌似很关心的样子。 吴质啧啧两声:“很简单,我怕死,忘恩负义的小人都珍惜生命。”说着俯身擦去刘琰鞋子上的浮灰:“我有远大前途怎能轻易死去。” “要我说,您就是太着急。”吴质余光见刘琰正在挑马,膝行几步说道:“那个魏讽看似英风俶傥实则匹夫方伎,其人貌是情非,愤操不轨。” “你想说什么!”刘琰有些怒了。 “当日您侮辱他的家人,当然这不算侮辱,这是难得的恩泽。” 刘琰的眼神越发凌厉,吴质狠狠咽口唾沫,决心豁出性命也要好人做到底:“其实不是因为那件事,他恨不公,恨所有权贵,他要以自己的方式砸碎这个世道。” 刘琰笑了,笑得满脸苦涩:“无所谓。” “那便好,那便好。这个,呃。”吴质尴尬一闪而过:“我去暗格里拿印信,您好赶紧上路。” 看着几人骑马远去,吴质在地上沾些血迹涂抹到衣服上,静静坐在地上等待,不多时军士例行巡查,看到这里一片狼藉立刻预警,没多久十几个骑兵赶来。 许褚立马在跟前:“没杀你?” “我害怕,把印信给他们了,因此才逃过一劫。”吴质指着地上尸体回答得很坦然。 许褚语气不屑:“懦夫。” 吴质眼神闪躲,表情显得很羞愧:“我是要做辅弼高官的人,可不能死。” 许昌城内天色大亮,残局早已收拾完毕,百姓官员生活依旧,仿佛昨夜闹剧不曾发生一般。曹操也不想将事情扩大化,他看来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袁绍那边才值得付出精力,召集许昌亲信在府邸内做个总结也就罢了。 朱铄主动来自首,坦白放走了刘琰,认真讲述了其中原委,过后坦然地跪在厅堂当中等待处置。 “彦才熟于法制,岂不知国事重于私情?” 曹操他现在心情很复杂,这个乡党出身寒门,虽说外貌猥琐,可是心怀忠义不忘旧恩,一方面很欣赏面前男子,另一方面他确实放走了重要罪犯。 朱铄一脸严肃俯首下拜:“故此请罪,甘愿受死以正法纪。” 曹操吸了口气,明知道法不容情却怎么都不忍心处罚,没办法就吃忠义这一套,要说处罚舍不得,真舍不得:“彦才,呃。。。。。。” 起身走几步环顾左右,幕僚们都在看着自己,不罚是不成了:“法不可宽但情有所原,笞五十罢为庶民,嗯,五日后来我帐下为役,以作惩戒。” “啊?”朱铄呆了,不光朱铄幕僚们也都惊呆了。 你是老大,你说不杀也行,挨完打成老百姓也算重罚,可来帐下是什么意思?役就是干粗活的杂工,那也得分在哪里,大领导眼皮底下别说干粗活,倒尿盆也行啊。这可是妥妥的亲信待遇,以朱铄的才能升官太容易,这不明摆着抬举吗? 朱铄头磕得咚咚响,正当都以为他要感谢,却不料人家却开口推辞:“曹公抬举恕不敢从命,容在下禀明某家主公丁校尉,若主公认可必来效死。” 曹操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听明白后心里别提多激动了,面对利益诱惑能坚定原则,舍命报答旧恩,坚定效忠新主,这品质打灯笼也难找。刘琰算个屁,爱跑哪儿随她去,就朱铄这样忠义烈士十个刘琰也不换。 内心狂喜面上淡然,点头微笑以示鼓励:“依你,请命去吧,嗯,至于惩处嘛,不必急于一时。”说到这里双眼一瞪虚指连点:“权且记下,暂罚为帐下刺奸,以观后效!” 朱铄算是因祸得福,刺奸官不大主管监察法纪,从六百石门侯降到帐下刺奸,明面上看似乎是一撸到底,可曹操帐中刺奸就了不得,那是有实际权利的亲随侍从,一句坏话能定贵胄生死,半点好言可举凡人登天。 朱铄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幕僚开始一个个出言讨论昨晚的情况。 “查验逆贼府前遗尸,可以断定金氏吉氏都有参与。” “成西发生过两场战斗,都是同一人出手一击毙命,从痕迹看此人击杀方式异常阴毒极度危险。” “全城调查会引起骚乱,应暗中细细甄别。” “刘琰外逃不可不追,若至北面恐于舆论不利,是否罢免其一切勋位官职以儆效尤?” “若非郭奉孝也不会逃离。”鲍勋一句话讲完全场鸦雀无声。 现场大家都看过,墙根儿底下柴禾很少,火油烧完差不多就灭了,等天色大亮才发现满墙写满了咒骂郭嘉的话,再想抹掉已然来不及。 现在都猜测放火是泄愤,是控告,是另一种形式的上访,意在转嫁矛盾让曹操惩治郭嘉,结果被郭嘉利用引出金祎这帮反对者。 幕僚又开始叽叽喳喳议论不停,泄愤都能被郭嘉利用,不免有同情有遗憾。但无论如何都众口一词还是要惩治,受了委屈就上访可不行,不但上访还采取过激手段更是不能允许。 曹操扭头看向贾诩:“文和可有高论?” 按说刘琰没必要采取极端的方式,还不是因为大哥赵彦给砍了,老爹的权利也给收的七七八八,胖妞被气昏了头你贾诩也有份,怎么着也得说两句吧。 贾诩出列躬身施礼:“北面势大非罢官能止,智者豁达避无谓之强,刘琰藓疥能诛之善,投北亦无碍,丑类相聚未足于议也。” 曹操嗯了声认为有理,所谓天要下雨拦不住,袁绍占据优势想投奔过去的人很多,为什么投奔过去?就图袁绍胜利后能获得更大好处。 因此咱这边的官位已经不具备吸引力了,免不免没什么作用。我这当个垃圾透明人,你那边却奉若上宾,自此双方领导格局高下立判。 刘琰不是重点没必要当回事去针对,跟蠢货争高下,非要较劲就落了下成,反倒没必要争这个强,能杀了最好跑了也没关系。 跑袁绍那还真得留着她的官位,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就她那名声,以朝官身份去,剩下那些自诩道德楷模就拉不下脸跟着去了。 贾诩有一点没明说,其实大家心里都有数,她只是泄愤可没造反,现在为止都在猜测投奔袁绍,她可未必会去河北。 再者,孝阳侯是司马防推荐的,散骑是荀彧保证过的,常侍谒者是皇帝任命的,免去哪一个都得得罪人,非常时期冷处理就好没必要扩大化。 贾诩认为有高手在帮助刘琰,现在那人可能还藏在城内,因此拱手环视一圈继续讲道:“当下乱不得,甄别叛逆须暗中进行,那个死士,再强悍独虎而已,加强防范即可。” “至于金吉两门。”说到这贾诩犹豫,曹操知道是关中老乡也不催促,心中主意已经有了,就是想听贾诩有什么想法。 “几百年高门传之不易,万物自有循环牵发动身不可不慎。” 贾诩没有正面回答,其实也算是回答了,金家是三休之一正经几百年了,吉家在关中也是根深蒂固,目前这个紧张局势可不敢乱动。 曹操嘴角微动轻声开口:“拜金元机武陵太守。” 贾诩面无表情内心惊骇不已,先不说一路艰险,刘表大概率会半路弄死金旋,就说让关中人跑到荆南就很难适应。 那边不比交趾海风拂面气候宜人,武陵全是原始森林,蛮族闹得也凶。抛开蛮族不说,单说瘴气就是生死考验,瘴气据说是森林中蘑菇孢子弥漫生成,北方人根本就没有免疫力,稍不留意就会过敏导致死亡。 “主公所言甚善。”贾诩没得选择,该说的都说了,金旋作死没必要全力去保,而且曹操没提吉平,应该是找两人中影响大的下手,二活一也算对得起关中乡党。 “查出来了。”许褚大步进入:“两次战斗合计死亡一十七人,董承种辑部曲十一人,还有王服麾下将卒五人。” 董承一伙儿人为什么会扯进来?曹操和一众幕僚困惑不解的还有一点,一共十七具尸体,现在十一加五,怎么算都是十六个人。 还是许褚解开了疑惑:“另外一人是汶阳侯,经力战身受数创,致命伤在腹部。” 曹操惊异地啊了声,汶阳侯怎么也来添乱,他又是出于什么理由啊? “吴质那个懦夫,为了活命交出了印信,还大言不惭说要做辅弼高官不能死,刘琰怕是已经跑出很远了。”许褚现在还没消气,他平生最看不上懦夫。 有几名幕僚发出恍然大悟般感叹,逻辑很通顺,刘琰在去西门的路上和董承的部曲交手,那个很厉害的人原来是汶阳侯。 这个胖子平日不显山不露水,想不到是个搏杀高手,他家就在去西门的路边,该是刘琰半夜求救,他舔狗病犯了自愿替女神拼命。 曹操过去和刘琬有过交集,可不信他是什么高手,不过很认同刚才贾诩的话,一个死士掀不起大浪。 心中暗道一声死的不值,不过也仅此而已,他更关心董承有什么原因要截杀刘琰,还有,董承怎么知道刘琰的逃跑路线? 想了半天没有头绪,注意力又转移到了吴质身上,曹操想起这人就有气,随口嘁了声:“懦夫?我不信。现下有人在追吗?” “种辑家甲士骑马追出西门,司马家只一个老头儿出城,咱们这边伯奋亲自去了。” “谁许伯奋去追?”曹操一听就急了,我可没命令秦邵去追杀,这种小事儿犯不着自家人亲自上场。 许褚低头嘟囔:“我阻拦了,他不听非要亲手杀了那蠢女人。” 曹操摆摆手,追就追吧,沉思半响又笑起来,对着面前自言自语:“董承,种辑,若真如奉孝所言还算得人物。” 第111章 逃离许昌 五 骑马不是想象中一溜烟几十上百公里,再好的马体力也有限度,想要马儿跑的快,得给人家吃好饲料,豆子谷物都不算什么,边疆的军马都要喂鸡蛋和羊油。 即便如此精细饲养,也不可能日行千里夜走八百,骑马跑上个把小时就得休息,有条件的军队都是一人双马或者更多。 双马骑兵在赶路时只骑普通马,临战时才会换乘战马,这样做为了保存战马的体力,以便应对突发状况。 过去可以举全国之力供养万余骑兵,不要认为上万骑兵数量少,以汉代的生产力,十户人家能供养一名脱产步兵,而一骑则需要一百二十户支持,这还是骑兵单马的情况。 现在群雄割据相互争斗,实力不能跟完整的国家相提并论,因此当下的中原骑兵不多,且普遍单马,很多骑兵还用驮马充当战马。 这样的骑兵战斗力很难和游牧抗衡,主要差距在骑兵的战略打击能力,战役中短促突击问题不大,长途奔袭就难以做到了。 刘琰几个人面临的问题更困难,驿马要么从军马中淘汰下来,要么干脆就是驮马,既跑不快也跑不远。 几人虽然着急可也不敢消耗马力,马匹体力消耗过大容易猝死,而且没有预警,说倒下就倒下,要不怎么叫猝死呢。 朝着西北陉山方向始终慢速小跑,跑快了马匹耐受不住,跑的慢心里急的冒火,路过一片丘陵林地时被两股巡逻兵截住,送到关卡等了一会儿见到赶来的军将。 军将仔细翻看吴质印信确认无误,拿出一块泛黄的麻布上盖上印记留作证明,也不问话直接放行,为了避免误会另外派出一名传令兵骑马跟随。 过了濮水河就算出了防区,传令兵返回前告诉几人,再朝前方走不远就算进入山区,三十里后就能看到陉山,还好心提醒最好能绕路不要进山。 如果天黑前不能走出山区会很危险,不是说猛兽伤人,一般猛兽见到人只会躲避,而是山路崎岖难走天黑更加危险,不注意失足滚落山坡不死也得半残。 兵哥哥的好意几个人心领了,又走了十几里前方出现连绵丘陵,周围树木也逐渐连成片,想是来到山区边缘地带了。 金祎和吉家兄弟一直跟在后面,不时说着什么,刘琰坐在马上觉得有些渴,晃晃空空的水囊想招呼几人要点水。 回头一看,金祎当先吉穆在左吉邈在右,三人呈品字形,手中各自攥着武器,眼神相对几人还有些慌张。 刘琰正要询问,吉穆伸手朝前方一指:“骑,骑兵。” 前方稀疏的树林中窜出五名铁甲骑士,手持环首刀散开队形正冲过来。 “不是骑兵。” 刘琰冷笑一声放缓马速,真正的骑兵也熟悉战马,对方那些马确实是战马,跑起来四腿虚浮呼呼喘着粗气,一看就是没经验的人催马太急,跑的时间过长给马累坏了。 对面五个人在马上动作僵硬,双腿死死夹着马腹,一手牢牢抓紧缰绳,人倒是稳了可马懵了,这样根本无法操控战马作出动作。 不多时进入冲锋距离,双方都不说话同时加速对冲,双方都没有马镫依靠,对方表现得很笨拙,不熟悉战马更不会在操控战马的同时发力攻击,每一击都显得轻飘飘的。 金祎几人骑术可不弱,四对五只一个照面高下立判,刘琰连闪两次同时挥刀削掉一人手掌,金祎这边也刺伤一人大腿。 几个人骑术都称得上精湛,敌方余下三人也感到棘手,最惊讶的还是那个胖妞,只靠双腿发力身体居然能浮在马背上,真无法想象她是怎样做到的。 冲击过后双方调换位置,拨转马头再次加速对冲,刘琰仗着骑术好抢先下手,兵器相交对方差点跌下马去。 不能说武艺不精,只怪骑术差距太大,两个回合下来又有一人被劈落马下,剩下两人眼见不妙拔马就走。 “他们马好,从侧面超越过来进入林子。”吉穆大声解释自己的猜测。 “肯定是那吴质指错路,你怎么能相信他?”金祎大声质问。 “我相信刘元颖。”刘琰说完不再作理会,她不会真的相信一面之词,熟悉周边环境的人不会少,几个人从西门跑出来,之后的逃亡路线并不难猜。 经过疾速冲击难保马力不会透支,刚休息没多久,后方扬起一阵烟尘,两辆平板大车飞似赶来,追兵到了不能再顾及马力,几个人催马就跑。 秦邵站在大车上不断催促加速,前面那几个人马力明显不支,再过一时半刻就能追上,能击杀刘琰就算马匹累死也值得。 马匹在鞭打下死命狂奔,丘陵地带高低起伏无法再走直线,大车绕过一个土坎,前方不远出现一大片树林。秦邵心中焦急,提起劲弩瞄准落在最后的吉穆扣动扳机。 吉穆听到身后一片弩机脆响,刚俯下身弩矢擦着头皮穿过发髻,力道不减砰一声钉在身旁树干上。 身边吉邈被一根弩矢射中后心,噗嗤一声扎进后背,万幸被药包挡住,矢尖扎碎了陶瓷药罐随着奔跑掉落下去。 吓得吉邈大声呼喊:“不对啦!他们不留活口,是曹操的人!” 本来丘陵就遮挡视线,转个弯就容易失去踪影,眼看进入树林周围林木渐密,秦邵换上弓箭喊了声“射马”。 刘琰跑在最前躲过了这一轮射击,身后几人可没处躲,马匹脱力又连中数箭根本跑不动,金祎跳下马在地上翻滚几圈,起身拉着吉氏兄弟躲进树林。 秦邵看到后得意大笑,留下一半人手进入树林追杀,自己带人继续追赶刘琰。 刘琰马力已经耗尽,只是凭借骑术不断在土丘林木之间绕行,借住地形身影忽隐忽现想追上也不容易。 听不到身后追兵的吆喝声,刘琰勒住马匹,目之所及见不到大车踪影,如果继续利用地形躲避应该可以彻底甩开。 但不知怎么的心中越发不安起来,并非往日那种危机感,仿佛是牵挂又好似愧疚,清风吹动发丝,口腔中一股淡淡血腥弥散,嘴角流出一丝黑血。 刀条表面被一层黏腻的黑泥裹住,那是人血混合铁锈所致,左手握紧刀条狠狠抹上去,紧咬牙关忍着撕裂一般的刺痛,力气使大了咔吧一声刀把碎裂。 刀把该是锈蚀透了,手掌轻轻一撮就揉成粉末,手掌上满是细密的伤痕,伤口很深不停冒着血丝,血液和铁锈混合在一起反而腻住伤口阻止继续流血。 忽然发现那些铁锈在慢慢减少,好像在顺着伤口渗入体内,坚定的告诉自己一定是错觉,刘琰晃晃脑袋决心不再去胡思乱想。 这根破铁片子,有没有握把都一样,放到昨天,可能会抛弃伙伴独自逃生,但是现在。。。。。。刘琰横刀在手笑出声来。 树林中人影若隐若现,前面人影始终甩不开后面追兵,金祎几人实在跑不动了,倒在地上不住后退。 吉邈用尽全力带着哭腔叫喊:“我等投降。” 面前几名军士并不答话,手持环首刀迈开大步迅速逼近。 眼看环首刀高高举起,金祎眼睛一闭,想到家中老父亲,还有美丽的胡姬,身前金属碰撞声骤然响起,吉穆哇一声哭喊出来:“刘琰!” 刘琰利用密林掩护骤然发难,从金祎侧后闪出,先是架住环首刀,进半步斜出一刀削掉身前武士手臂,不顾那武士杀猪似哀嚎,大步迈出再次挥刀猛劈,连人带刀将吉邈面前武士分成四半,转身横刀与剩余两名披甲武士战作一处。 武士倒在地上捂着伤口哀嚎,金祎吞口唾沫,爬上前从那人后背摘下一张弩来,哆哆嗦嗦上好弩箭,瞄了瞄总感觉不稳妥。 扶着树站起身举起弩,迈了两步刻意离那断了手臂的武士远些,这次瞄得又准又稳,手指乱动却怎么也扣不动扳机。 刘琰砍中敌人同时甲胄也被刺透,单膝跪倒捂着小腹疼痛难忍,被最后一个敌人抢上两步抬脚踢翻,顺势扑上去拔出匕首瞄准咽喉刺下。 刘琰下意识歪头,刀刃擦着脖颈滑过,趁着匕首刺空两手死死抓住对方手腕,男女力量差距巨大,匕首斜着压住脖颈一点点越逼越近。 刘琰绷着一口气在死撑,不敢出声只能在心里大喊:“都他妈死人啊,快来救我!” 弩机搬动传出一声脆响,弩箭自太阳穴贯进脑中,武士眼神一失噗通一声栽倒。 “是黑油,伤口如此深还是黑油!”吉邈指着刘琰受伤的肚子大吼,神色比刚才还要惊恐,金祎不敢看,只是低头狠狠跺脚:“拿弩箭,都什么时候了。” 几人喘着粗气拉弦上矢,此时林木深处脚步声越来越近。 金祎和刘琰对视一眼,眉毛一拧转身朝一侧跑去,边跑边大声高喊:“常侍谒者金祎在此!”吉氏兄弟提着弩也跟着金祎跑进密林,眨眼就看不见了。 一束一束笔直的阳光从枯木缝隙中洒落,将这一小片空地切割出若干块阴影。刘琰背靠树干茫然仰头,随着粗重呼吸嘴中冒出大股哈气。 金色光束与呼出的水汽弥漫在一起,在暗色的阴影前氤氲出大块朦胧,人影手提寒光踩踏冻土,一道浑厚男音自朦胧中传出:“碧眼狗,某来送你归乡。” 来人脸上一道长长的暗色痕迹,阴影遮蔽暗夜筹谋,光线映射白日寻仇,薄县与难民,军营和木屐,鸭儿与大哥,是该与过去做个彻底的了断。 秦邵摸了一把旧日伤痕提剑就刺,刘琰横刀去架不料对手是虚招,右侧一名悄悄潜伏过来的武士,趁空档一矛刺出透破甲胄,随后弃矛抽出手戟劈砍过来。 手戟劈碎甲叶锋刃嵌入肩头,刘琰凄厉尖叫,扬起右臂长刀在身侧切落一道圆弧,把那武士连头带肩劈开。 秦邵再提剑当胸刺入,刘琰避无可避抬左手护住前胸,锐利的剑尖贯穿甲胄,宽大的剑身却卡在手掌骨头间,刺不进也拔不出。 秦邵双手持握用力一拧,骨头断裂的声音让他更加得意:“疼吗?” “我知道,真疼啊!”秦邵神色怜惜动作不停,欺身上前紧盯蓝色眸子,这一次不但要再次拧动剑柄彻底搅碎骨头,还要借助全身力量刺透仇敌身体。 “呃。”秦邵呻吟一声后退两步:“怎么还能动,怎么可能?” 捂着被刀刃割破的肚腹部,身形左右摇摆踉跄后退,终究站立不稳单膝跪地,刘琰这一刀割破腹腔隔膜,腹腔压力找到释放口,噗嗤一声肠头儿冒出一截。 秦邵咧嘴冷笑,眼神逐渐变得狠厉,挖起一块泥土塞住伤口,脚下猛蹬地面,拼足一口气飞扑过去撞在剑柄上。 伴随着切碎骨骼的咔咔声,剑尖再次深入半寸,刘琰喷出一口鲜血低声哀叫,头一歪眼睛缓缓闭上,身体靠着大树慢慢瘫软。 秦邵死死盯着面前,单手支撑树干神色倔强,几个呼吸之后,肚腹上泥土掉落,紧跟着噗嗤嗤连串声响,粉红色鲜嫩的肠子冒着热气堆积在身下。 第112章 逃离许昌 六 天边夕阳垂落,晚霞照映山丘,密林阴影之间一栋茅屋炊烟徐徐。 刘琰侧身躺在草席上缓缓睁开双眼,左手包扎成粽子一般,毫无知觉像是废了,身体虚弱无力正盯着眼前土墙发呆,正好听到身后三人小声说话。 “她救了我们,你忍心下手?”吉穆带着哭腔声音很小。 “我说了那刀能带来什么,你怎么还阻拦我?”听声音是金祎在说。 “都几个时辰了你倒是动手啊。”吉邈语气带着调侃。 “我这就动手!” “动啊!” “催促什么,要不你来。” 吉邈呵呵笑出声来:“我家世代行医,只救人不害人。” “罢了,今日起我学医。”金祎话音与兵器落地声一起传来。 “哎,你们几个,吃饭了。”一声苍老声音从远处传来。 身后几人都是长出一口气,随着脚步声渐远,刘琰紧握的刀条的手慢慢松开,没一会儿感觉浑身酥麻,眼前一黑再次失去知觉。 骑在马上眺望远处城墙,上面影影绰绰一大两小三个人影。刘琰张弓搭箭又立刻放下,目标太远了角弓射不到。 抽出三支箭拿在手里,策马向前走不多远,迎面出现一道深壕,壕沟似曾相识,边缘往下影影绰绰望不见底。 驻马抬眼看向城墙上,俏丽妇人身穿绫罗,半大小子土布粗衣,女孩只露出眼睛,头上两个发髻用红绳绑住。 慢慢张弓射出一箭,箭矢摇摇摆摆飞向目标,男孩捂着脖颈仰头倒下,无论是射箭还是中箭都悄无声息。 刘琰微微一笑心中畅快,手上不停第二箭射出,弓弦弹动正中妇人额头,鲜血凌空喷溅出一条红色圆弧,妇人尖利哀嚎却没有倒下。 “还不死!”刘琰高叫再一箭射出。 妇人胸口中箭栽落城墙,大头朝下掉进深渊中。 刘琰笑容更甚,就如丢弃所有累赘一般浑身无比轻松,重新抽出箭搭稳,想也没想对着女孩眼睛射出。 “鸭儿!”刘琰双目圆睁惊叫起身,手里胡乱摸索抓起长刀朝外走去。 “直觉告诉我你不会死。”老者手提长剑缓缓转身,花白头发一袭灰袍,迎着天上皎洁皓月手中长剑银光一振。 嘡一声响起,刘琰单手横刀挡住一击,电光火石间腰身旋转带动刀身旋转一圈,周身火星崩出又是一串金属碰撞声。 只在一呼一吸间,刘琰躬身刀指前方立定不动,那老者仍在原地,似乎方才也一直没动。 “很好。”老者话音未落肩头微耸,刹那间银光乍起。 眼中人影闪烁,刘琰不闪不挡手腕微翻当头直刺,眼中身影平移银光自右袭来,刘琰仍旧不闪不挡,圈转长刀拦腰横削却是一空。 上方一点星光微亮,只记住一句话,“要狠,对自己也一样。”刘琰昂身提刀向上反撩,刺耳一声火星乱迸,再看去老者已然跳出圈外。 “妙哉。”老者声音很中隐含一丝兴奋,脚步微动朝刘琰走来,轻轻提剑高举过头又缓慢下劈,此时此刻浑厚杀气消失不见,仿佛一个毕生挚友登门拜访。 刘琰头皮乍起心脏剧烈跳动,一股凛冽寒意涌上心头,前两招都是在友好试探,现在才是致命一击。 整个茅屋似要坍塌,房梁墙壁不住晃动,一切都变得错位虚幻,小小室内密布乌云,漆黑云间火雷在头顶不住攒动。 一道银色光芒自漆黑中浮现,逐渐凝实化成一柄利刃当空斩落,整个人都被定住,眼睁睁看着泰山压顶却动弹不得。 渺小与无力感充斥脑海,深深的绝望伴随着放弃的念头爆发开来。生死之际神识轰鸣,依稀只能听出“有始。。。。。。有无。。。。。。” 双手紧紧握住刀条,那一抹酥麻再次冒出。 “非有。”一声轻呵仿佛孤狼哀嚎,刀尖对准银色光芒挺身迎上。 “非无。”又一声轻呵恰似山林虎啸,声音扩散又是龙吟嘹亮:身长,有鳞,能飞,擅斗,金色残影卷起罡风,一跃出渊激射冲天。 霹雳闪过振得耳膜嗡嗡作响,天风驱散乌云,火雷瞬间消散,世间不再晃动,脚下重归安定,刘琰单膝跪地,刀尖顶住剑刃仍在微微颤动。 啪一声身后茶盏碎裂,刘琰脚下发力蹬地而起,刀身横推左臂顶住刀背向前猛冲,刀刃重重撞在剑格上,嘴里喷出一口黑血后缓缓倒地。 老者被撞得后退半步,提起手中长剑自嘲般笑笑:“单手破招?也罢。” 刘琰彻底没了力气,喘着粗气淡淡开口:“杀吧。” “莫要轻视老夫。”老者仍旧一副云淡风轻模样,转身从灶台上捡起一块干饼:“我这直觉还真准,你饿不饿?” “你俩好快,我什么都没看清,身体一动就结束了。”吉穆就水吃着饼子似乎是在夸赞。 老者没有伤害金祎和吉氏兄弟,只是捆住放在门口,还担心着凉给盖了一张草席。按老者的话讲他的目标只有刘琰,问他是谁派来就是不说。 追问得烦了,抽出宝剑拿在手里,金祎几人吓了一跳纷纷后退躲避,刘琰倒是毫不在意继续低头吃饼。 老者神色露出赞许,双手托剑递给刘琰:“老夫此剑唤作永平,先孝灵皇帝所赐,上铭光文耀武以卫乃国。” 剑体宽厚没有开刃,非银非钢握在手上异常沉重,一条龙纹虚影在剑身游走,定睛去瞧却又一片模糊,剑格上方两行篆字铭文,看了半响猜不出对应的是哪几个字。 “鸿都直讲不懂大篆?”老者捻须微笑,眼神不住瞄向刘琰那把刀条。 刘琰会意双手托刀递出:“是非颠倒,黑白错位,惭愧。” 老者举刀在手脸色微变,紧忙两手同时握住在眼前仔细观看:“临渊照胆。” 只过几息便将刀送回,老者擦去额间细汗摇头苦笑:“神胜万里伏名不虚传。” “您认得?上面真有字?”金祎样子很慌张,瞄向刘琰欲言又止。 “四字乃先皇告知,老夫过去看不到,当下仍旧看不到。”说着朝灶台处伸手:“小友可否为老夫取个饼子来。” 盯着刘琰进入屋内,老者一把抓住金祎手臂,严厉语气既是教训又在埋怨:“黄绢遗字为何不看全!官狱摇光,天栋触亢,四极两绝,刑杀无当,此物断不可留。” 扭头看向屋内确认听不到:“以布帛相隔便可拿取。”说完神色淡然,静待身后脚步响动,伸出手接过递来饼子放在一边,收起宝剑起身告辞:“老夫王越,此一别永不相见。” 走出几步停住脚步,纠结半响转身说道:“虚极静笃道冲渊湛,哪里学的搏杀法门?” 王越说的是搏杀不是剑法,剑法讲道,不光有杀招还要具备仪式感;搏杀逐利,只取人命其他一概不考虑。 奇怪的是王越说完就走了,似乎没打算得到答案,或者说,他只想道出纠结而已,金祎推了推吉邈:“方才是说道德经?” 吉邈也纳闷,王越确实在说《道德经》:至虚极守静笃,万物并做吾以观其腹;道,冲而用之,不盈,渊似万物之宗,挫锐解锋和光同尘,湛似或存。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虚极静笃是一种达到极致的状态,不带一丝杂念去观察事物;道冲渊湛比较麻烦,涉及道的本源。 道可道非恒道,视而不见又无处不在,不可说,不可想,不可丈量不可名状; 争不来抢不到,没法争也没办法抢,恍惚有象,恍惚有物,又恍惚皆无,又如水一般透明虚幻; 不知道哪里来的,初始就在,永远都在,道的意义在于,超越时空永远存在无处不在。 解释含意几个人都会,可金祎不明白,吉邈不明白,吉穆不明白,刘琰也不明白,王越说着个有啥作用,有啥指代,临分手干嘛说这个? 几人也不敢继续呆在这里,原计划朝西北进入嵩山地区,进入阳成县境内北上过黄河。现在的问题在于,形势和刘元颖建议时有所不同,自己这样走敌人也会这样追。 商量一番决定反其道行之,立刻折返朝东越过新郑县,再一路北行去酸枣县找机会渡河,这条路还有个好处,途径几处皇庄有太监主事,别的不说刘琰出面讨要吃喝肯定很容易。 走了几天,茅屋内收集的食物所剩无几,怕行踪暴露又不敢随意拿衣物去百姓家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等熬不下去在说。 前方不远有一处民屯,大路上停了一辆驴车,上面两个人看着似成相识,走近了一看果然认识,正是史路和王度。 刘琰故意把刀条藏在身后:“我们被追杀,有吃的没?” 王度脸色一沉,站在车上眺望远方:“百姓都饿的不能动,谁能追杀?” 史路回身拿出一个包袱打开:“我们没多少,你们这身衣服太显眼,车上有赶紧换。” 金祎拿出几件粗布衣服边换衣服边问道:“我们是逃犯,你就不怕吗?” “什么逃犯?”史路有些茫然。 金祎抬手指向刘琰:“孝阳侯,你没接到通缉?” 史路这才对刘琰躬身施礼:“前阵子接到敕封孝阳亭侯诰书,以为同名同姓,没想到真是您。”王度正要进入屯里检查,听到话语满脸疑惑:“堂堂侯爵怎么成逃犯了?没行文下来呀?” “金祎,吉邈,吉穆,真的没行文吗?”吉邈神情紧张,看着史路摇头才定下心来。 说话间后方一阵烟尘扬起,一辆平板马车驶来,领头汉子张口就问:“我是董家部曲,见过胡姬经过没?蓝眼睛!” 说完盯着史路腰间绶带,又扭头扫视刘琰几人,好像发觉哪里不正常,那首领面带狐疑就要下车盘问。 “正好你来了,帮我赶走他们,这些屯民不愿领牛还跟我争执。”史路歪着脑袋指着刘琰几人开口,说话间还故意后退让出一块空地。 那汉子嘁了声神色怏怏不快:“哪有闲工夫,你自己解决。” 马车远去直到看不见踪影,史路突然高声大喊:“王寿思!快出来咱们逃命啦!” 王度刚进到屯庄里,听喊声走出来还笑着打趣,史路也不解释,推搡这几人挤上驴车和王度赶车就跑。 王度骂骂咧咧跟着跑,转过岔路车速减缓才开口询问:“我说你跑什么。” “对呀跑什么,方才她低着头没被看到眼睛。”吉穆在车上忍着颠簸也问道。 “虽不知你们惹了谁,换做我不会只派一路人来追。”史路一边小跑一边解释:“使男女都被押去官渡挖沟,屯里怎么有大男女出现?那些人马上就会意识到被骗。” 汉代十五岁意味成年,可以婚嫁出丁役,被称作大男女;十五岁以下叫小男女,其中七岁以上叫使男女,七岁以下叫未使男女。 使这个字的意思就是可以使用,就是说七岁以下的未使男女最好别抓去干活,七岁以上的使男女,和成年大男女都可以合理合法的充当劳力。 “我害了你。”刘琰表情有些愧疚。 “这该死的屯田,我是受够了,您又是金子又是钱,权当报答了。”史路说完王度也重重点头表示赞同。 现在是冬季,屯民能干活的都被抓去官渡,史路王度对这一带轻车熟路,从几条小路忽南忽北,左转右绕跑到天黑都没有碰到任何人。 夜色降临躲到一处残破屋子中,找到些干树枝升起火烤饼子吃,围坐在一起金祎大致讲了下经过。 王度到没什么反应一直闷头吃饼,史路一会儿紧张一会儿惋惜,好似亲身经历一般。 “曹操不能死,幸好没杀成,不然这里又要大乱了。”王度砸吧嘴里饼子悻悻然开口。 金祎扔掉饼子,指着王度干张嘴却半天没说出来话,史路笑着拾起饼子放到金祎手上:“还是太年轻,你们今后去哪儿?” “回家。”刘琰咽下一口饼子轻声念叨。 第113章 逃离许昌 七 吉氏兄弟年纪不大,却也从懂事起就浸润医道,亏了有这两个大夫,大小伤势能得到及时处理,遗憾的是,刘琰的左手骨骼碎裂,再好的大夫也无能为力。 经过皇庄也不敢贸然打扰,找僻静处等到傍晚史路才去敲门,得知是帮助孝阳侯,管事太监二话没说衣服食物随便拿,临走还哭着非要当面拜见。 就在皇庄得到重要信息,管城到中牟一线已经戒严,酸枣肯定是去不成了,应该转头向西绕过梅山,再向北去荥阳一带找机会踏冰过河。 搞的史路大发感慨,这佞臣也不是没好处,相比很多文人君子的表面之交,危难时刻小人群体起码够抱团。 一行人谁走累了就上驴车休息,绕过梅山,走小路避过县城,晓行夜宿到达黄河边,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 在这里史路拱手告别:“我与刘玄德有旧,就此分手去徐州,祝诸君一路平安。” 刘琰几人躬身施礼表示感谢,盘桓几日寻找向导,当地人多以此谋生,从不问来路只讨了些丝绸衣物,带着几人冒险踏碎冰过了黄河进入河内郡地界。 河内郡在曹操默许下保持中立,刘琰本想着找一处皇庄安顿下来,等袁绍胜利再返回许昌,可是刚到朝哥县附近,左手伤势加重红肿发炎,身体还有发烧的迹象。 吉氏兄弟随身的药品都消耗干净了,这就得进县城找个大夫重新包扎,几个人进城时惊动了县尉,挡在城门口非要问个清楚。 几个人也不怕暴露,直接亮明身份,县尉倒不怕别的,只是心里犯嘀咕,可别是袁曹的细作来冒充,得罪那一边都不好,稳妥起见要求查看印信。 这下麻烦了,没有印信县令态度立刻转变,几个人怕出岔子找了个借口逃离县城,在城外鹿肠山上寻了处荒废茅屋落脚。 等到半夜都已经睡熟,金祎提着件罩袍蹑手蹑脚爬到刘琰身边,这件丝绸罩袍金祎一直偷偷保留着,就是在等一个机会。 从侧脸看过去刘琰睡的很熟,轻轻呼唤几声,伸手拍拍还是没有回应,金祎拿罩袍盖住刀条小心的提起,慢慢转身朝门外爬。 背后发出响动,金祎心中一突立刻停止动作,回头望去刘琰只是翻了个身,心道一句做贼也挺难。 爬出了茅屋拿罩袍把刀条裹好,又用两条袖子打了个死结,再回头看向屋中,黑漆漆没有一点动静,这才长出一口气彻底放下心来。 农耕社会最重历法,加之古人讲究天象的改变和人事变更直接对应,婚丧嫁娶都要依靠瑞应时日,因此每年岁终和岁初的几个月里,都要频繁观星,好对新的年历加以修正。 灵台丞登上观星台仰望星空,只一眼就发觉今夜天象与往昔大不相同,冬季大三角中的天狼星,南河三全都找不到踪迹,只剩下参宿四、参宿七和毕宿五组成新的大三角,此时正好包围住月亮。 这应该是云雾遮挡星光,稍等一会儿雾气散去,星象就该恢复正常,灵台丞埋怨一句大惊小怪,提笔记下“暗雾遮井,参毕映月。” 太阴之后应逐次观察三垣二十八宿,灵台丞再次看向北天紫薇、太薇、天市三垣,仔细辨认一阵不知不觉紧皱眉头。 紫薇、太薇、天市三垣分别对应君臣民,天市垣倒没什么改变,可是其余两垣,尤其是太薇三台显得非常怪异。 三台分上台司命,中台司中,下台司禄共六颗星,代表着人间三公,此时六星脱离了原本位置,环绕紫薇星近似一个半圆,在紫薇星灿烂光芒下显得很暗淡。 灵台丞快步跑回值房,拿出昨晚刚画的星图记录反复比对,终于确认三台用了一天时间就运行到了当前位置。 “这不应该呀。”灵台丞百思不得其解,下意识仰头看向北斗,表情瞬间凝滞,目光顺着斗柄缓缓转西北夜空,待分辨仔细猛的跌坐在地。 东汉太史令隶属太常寺,脱离了史官工作专心研究星象,此时太史令正在小憩,时辰马上就到亥子相交,他要抓紧时间养足精神。 灵台丞一路小跑来到跟前:“北,北斗,不是。。。。。。亢,大角启明。” “不可如此失态!”太史令眯着眼睛起身,很奇怪这个下属是怎么了,惊慌失色的样子鞋也跑丢了,能出什么大事吓的连话都讲不利索? 灵台丞狠狠咽了口唾沫,缓了好一会才开口,很简单就四句话: 明月中天参毕成双,三台移位紫薇烛亮,天罡倒反遥指启明,大角闪烁盈冲四亢。 北斗七星就像一柄勺子,勺柄有三颗星,既玉衡星,开阳星和瑶光星,三者合称“天罡”,在通常情况下,中国北方的冬季夜空,北斗星的天罡应该指向北方。 勺身则是天权,天玑,天璇,天枢四星,天璇,天枢的连线延长五倍距离后,将和南斗的天相星和七杀星的连线交汇,这里有一颗亮星,就是紫薇星,也叫北极星。 此刻北斗七星逆时钟倒转,勺身偏离紫薇星,天罡由北改指西方,顺着天罡三点一线延长过去,应该能看到金星,可现在却发现大角星突然出现在这个位置。 这个月份,这个时辰,大角星本应该冲月,隐藏在月光之后看不见才对,到后半夜才会运行至西北下落,怎么可能提前跑到西北下中天,占据金星的位置? 那金星跑哪里去了?还真没跑多远,只不过运行到了北落师门的位置,那北落师门不可能消失吧? 找了半天才发现北落师门还在原来的位置,因为金星,大角,亢宿六颗亮星照耀得整个西北中天一片璀璨,故此北落师门就显得黯淡无光。 现在的西北中天全乱了套,金星提前出现紧邻大角星,正卡在大角星与亢宿之间。大角星隔着金星与亢宿四星遥遥相对,亢宿被大角牵引直冲北天,龙头隐约朝西摆动。 西北天空又叫幽天,东方亢宿会在农历二月份出现在幽天,可现在才一月中旬,足足提前了半个月。 随着亢宿四星加入,事情变得耸人听闻:三台移位,倒反天罡,太白守角,亢犯北落。 太白守角:诸侯兵起,强臣谋主,贵人屠戮,君倾国亡; 亢犯北落:天下兵乱,夷狄入塞,覆兵杀将,伏尸流血。 太白守角和亢犯北落是灭国的大灾象,与三台移位,倒反天罡合在一起闻所未闻,古今从来没有出现过。 “住口!”太史令急急忙忙朝外走,他必须亲眼看看,倒反天罡不是稀罕事,星宿移位也很正常,只不过一天时间就发生如此剧烈的变动,这完全没有理由,完全不可能。 一路上太史令有意不去仰头看天,登上观星台狠狠搓脸,等了许久缓缓抬起头,此时他还没敢睁眼,又等了一阵,猛的睁开双眼扫视天空。 “你那太白守角呢?你的亢犯北落呢?”太史令气愤极了,挥手抽打灵台丞,嘴里不住呵斥:“玩笑一点不可乐,你睁眼看看北斗指着哪里,这么大岁数你白活了!” 灵台丞也是刚刚睁眼,夜空中和方才完全不同,突然又都正常了没有一点异样,事情超出了理解范畴,现在他恨不得把眼珠子抠出来扔天上去。 金祎站在悬崖边好半响才缓过神来,这个时代知识分子多少懂一些天象,方才也是没来由仰头看天,那景象着实骇人。 仰头看天导致嗓子干涩,金祎狠狠吞咽一口唾沫,忽然心里慌得厉害,丝绸太滑没拿稳,手上一松刀条无声无息滑落悬崖。 望着眼前黑洞洞一片深不见底,金祎立时腿软,后退两步下意识仰头看天,就这一会儿功夫天象又正常了。 肯定做坏事心里有鬼出现幻觉,这里黑咕隆咚可别遇见不干净的东西,看看左右金祎反倒更慌了。 心里告诫自己一定要稳住,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脏东西就不来找麻烦。没走出几步脚底下一滑差点跌倒,这下彻底绷不住了,嘴里带着哭腔连滚带爬返回小屋。 天色泛白,几人起身收拾好站在门外等待却迟迟不见刘琰起床。吉穆等不急咳嗽一声进屋去看,只片刻带着哭腔大喊不对,不对啦。 金祎吉邈紧忙冲进屋内,见刘琰脸上脖子黑紫一片,正不断渗着粘液,衣服湿哒哒的也是一块块黑紫色血斑。 吉邈喊声快拿药,也不顾男女有别剥去衣服一看大惊失色,刘琰整个人瘦了一圈不止,呼吸微弱皮里肉外不停渗着黑紫色,分不出是油腻还是血污。 “怎么办啊!”吉穆面色惨白对着两人急得大叫。 吉邈强作镇定伸手抹去污迹,白皙皮肤上露出蓝紫色云纹,污迹一去立刻又冒出新血,在皮肤上迅速蔓延开来,只片刻再次化作一片乌黑。 “刀呢,她的刀呢,你真信老头的鬼话!你真做啦!”吉穆四下寻找不见刀条,抓着金祎胸口不管不顾埋怨,金祎也吓得失神,呆愣愣不做声。 吉邈检查片刻,呼吸很平稳只是很微弱,这才擦去冷汗面色稍缓:“别,别急。” “不要去擦,血液会凝固在外面变成黑油。”吉邈从药包中翻出草药绷带,让弟弟帮忙从脖颈开始一圈一圈缠绕。 “还有救?”金祎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不知道,别干看着,过来拢头发!”吉邈瞥了眼金祎眼神中满是愤怒。 黑色渗出包扎渐渐凝固,呼吸微弱好在还算平稳,看样子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吉邈带着金祎出去满山采集草药,留下吉穆一边烧着开水,一边哭着埋怨金祎。 阳光从残破屋顶处射入,强烈的光束形成一道光幕,光幕分割光暗,在屋子中隔绝出界限分明的两块。 一条四尺多长的花蛇爬出土墙暗处,紫红色蛇身布满白色环形条纹,蛇头双眼下各有一颗蓝斑,三角形蛇头正吐着芯子追逐血腥味,辗转来到刘琰脖颈处盘成一圈。 蛇头在刘琰嘴边舞动,蛇芯不断触碰眼前双唇,感到瘙痒双唇微起贝齿轻开,那蛇感受到气息悄然钻入,刹那间刘琰双目圆瞪,牙关紧咬嗓中不住吞咽。 下午吉邈两人收集不少草药回来,金祎还找到了昨晚掉落在悬崖下的刀条,可惜的是刀条给摔成了碎渣。 找到碎渣也比没有强,金祎刚到刘琰身前吓得连连后退:“这是什么!” “这是蛇。”吉穆提起死蛇,表面故作镇定,暗地里怕的要命。 医生都熟悉毒物,从外观判断像是赤链蛇,不过赤链蛇是无毒蛇,这条蛇三角头还有蓝色的斑点,死透了还是那么渗人。 “这都碎成粉末了,拿回来有什么用。”吉邈打开丝绸,看到刀条气不打一处来。 吉穆上前将刀条搓成飞灰,呛的连连扑打:“记得她手上的伤口吧,好歹试一试。” 铁屑混合着草药重新包扎好,吉氏兄弟张罗烧水做蛇羹,留下金祎独自一个人,盯着刘琰胸口微弱起伏,他现在真想抽死自己。 悬崖并不高,丝绸包裹就静静躺在下面,从山侧找到一条小路,不顾枯枝刮破皮肤攀爬下到悬崖底,走近探手打开脑袋嗡一声瘫坐在地,好好的刀条成了碎渣。 连番搏杀砍了十几个人,与王越那柄御赐宝物交战都没损毁,掉下山崖就给摔碎了?金祎搞不明白究竟差在哪里。 晚间刘琰幽幽转醒,看着金祎声音微弱:“送我回家。” “她不问刀?”吉穆躲在后面悄声嘀咕。 吉邈瞪了弟弟一眼:“忘了最好。” 刘琰只说回家,你家在哪儿呀?许昌还是邺城?许昌可回不去,邺城又太远,估计是病糊涂了开始胡言乱语。 想到都是因为自己的错误才造成这个结果,金祎脸色惭愧,低头小声开口:“这身体怕是不行啊,等好些去淇园吧。” 肯定不能留在这里,朝歌城进不去,最近的汲县还要朝南走八十多里,现在刘琰身体虚弱,不如去北边五十里的淇园。 那是汉代有名的皇家园林,少府太监在打理安全有保证,行宫生活条件好也适合养病,远是远了些,可现在真没有更好的地方可去了。 “也是个办法。” 吉氏兄弟表示赞同,淇园不光居住条件好,还有司徒医曹留下的医疗设施,怎么看都是现下最合适的去处。 第114章 阳光灿烂的日子 一 两天后刘琰已经能够坐起吃东西,金祎几人下山找到一辆马车,车夫原本也是要去淇园收货,反正顺路加上金祎等人好说歹说也就答应下来。 路上除了受不了颠簸干呕过几次,刘琰也没出什么大事,几天后沿路出现成排的高大松柏树,车夫打趣说这就算进入淇园了。 又走了半天沿路亭台渐多,常年动乱又是冬季,各处都很凋零,很少见到行人,因此少了许多生气。 终于来到一座规模不大的行宫,车夫敲门报出孝阳侯名号,不多时老太监冲出来:“侯爷在哪里?侯爷在哪里?!” “车里,伤的挺重。”车夫很惊讶,本以为是少年人撒谎搭车,没成想真是侯爵。 淇园太监每年都要回少府呈报,老太监在许昌见过刘琰,只是刘琰贵人健忘,全然不记得这位有名的老太监。 老太监见包扎得跟粽子一样,料到出了大事,他来淇园之前一直在宫里,知道事情轻重,不论该问不该问一律不问。 付了双份报酬,反复叮嘱车夫不要声张,招呼庄户抬着刘琰进入行宫安顿,百姓再穷顶层不穷,皇家园林看似破败,实际上该有的一样不差。 这里有两个太监,老太监岁数大负责管事,年轻的小太监处理日常杂务,一个是管理庄园奴仆,二来是收取佃户佃租赋税。 少府官员每年过来检查几次,其余时间两位太监就是这里的天。 修养了半个月后,刘琰逐渐恢复,那些密密麻麻的蓝紫色云纹消失不见,拆了包扎身体其他部位一切如常。 就是左手伤得太重,吉家是内科,对于外科有心无力,处理不善骨头筋膜接错了位,修养利索持握用力还可以,精细活儿可做不成了。 按吉邈的说法,不是他兄弟俩手段不行,伤势太重骨头都碎了,就算是找到外科圣手,砸断骨头重新接八成也是这个结果。 刘琰连连摇头,可别砸碎重新再来,外表看不出来不影响美观,左手也没啥精细活可做,能握弓就行又不是没了。 始终没有问起刀的去向,好像从没有见过一样,那邪物消失最好,金祎几个人巴不得她真忘了,自然不会提醒。 这段时日一直睡龙床,除了满足猎奇心外其他没感有啥特别,有太监贴身伺候,能走就不愿意总躺着。 出了卧室就是行宫主殿,坐在御用软垫上来了兴致,抬手朝向金祎:“卿?” 刘琰最近越来越过分,就差说出那个字了,金祎蹙眉本不想搭理,奈何心里有愧,嘴上不情不愿的回应:“无事。” “世间纷乱百姓倒悬,怎能说无事?” “当真无事。” “朕。”刚说出一个字,刘琰捂嘴干咳几声,金祎眼神似要吃人:“别当我不敢揍你。” “哦吼吼吼。”刘琰抬手掩住口鼻,双睛眯成两道细缝:“知卿心向我家,是忠臣。” “我心向陛下。”金祎立刻纠正,你家是你家陛下是陛下完全是两个概念。 老太监笑嘻嘻走进来:“侯爷小食预备好哩。” “不急,怎么不见有宫眷?” “宫女倒是有过几个,多事之秋早年给强人拐去了。”老太监眨巴几下眼睛。 当着金祎有些抹不开面子说实话,凑近了低声告诉刘琰,宫女岁数大留着也没用,就给卖掉做人家媳妇去了。 刘琰意兴阑珊,老太监伺候人水平不低就是不养眼,干干巴巴也不如女子舒服。 老太监干笑两声,这个事超出业务范围可没办法,忽然灵机一动:“佃户家到有往日仆妇,要不您老挑选一番?” 老太监做了个稍安的手势,出去不大一会儿带着小太监进来,小太监手捧托盘,盘中摆着五个木牌。 金祎本想阻止,看到刘琰一脸委屈可怜,叹口气扭头不管了。 刘琰手摸牌子,逐个拿起放下不知该翻哪个,冷不防与那小太监目光相对,盯着眉眼不由呆住:“牧子。” “侯爷。”小太监嘴唇微动。 “牧子,是我啊,我是阿硕。” “您是侯爷。”牧子眼神瞄向左右神色顾忌。 “对,我是孝阳侯。”刘琰仰头控制一阵,扭头看向老太监:“眉清目秀我喜欢。” 老太监一直没能得侯爵欢喜,还琢磨怎么搭上这条线结果惊喜就来了,一时激动莫名跪下哽咽:“能给您老看上,当真我等福分呐。” “您稍待,伺候马匹身上味道重,收拾收拾今晚就领来伺候您。”老太监怕刘琰着急,赶紧解释一番。 十常侍倒台后,太监这个职业没了前途,老的去了没有新人补充,人员逐渐凋零,正好牧子流浪了一年多,活不下去主动投献到少府。 好不容易来个皇庄阉奴,少府也乐意收下,前不久派到淇园当差,工作一阵发现牧子擅长伺候马匹。 细问才了解原来是个胡人,出身匈奴费也头部落,十二三岁给掳到中原,卖到孝阳侯家里给去了势。 没有家人少了牵挂,对于太监职业再好不过,太监挺高兴给取了姓名费牧,平日照料牲畜学习料理产业,想着过些年好接班。 “淇园有马?”金祎眼神一亮,皇家庄园普遍饲养马匹,可动乱一起都给军阀掳走了。 “不多,百十匹。”老太监很得意,这行当可是行宫最大的秘密。 刘琰大致猜出一二:“这里是中转站吧?” 老太监微笑点头:“药品、布匹、甲胄和军马都涉及,包括您的货物在内,其实都是贵人生意,咱家也是被逼无奈,还得生存不是。” “不怕黑山?”金祎想到了附近有个大军阀张燕,这么多物资就不怕他惦记? “一条线上,不过近些年袁公逼得紧,黑山北上赵国去了。”老太监说话时还特意为金祎填满茶水:“现在是冀州各家在接洽,冀州人卖力打黑山,不就为了这个嘛。” 金祎低下头显得很失落,好好一个美人安然躺在床上,掀开锦被却是一身烂疮;各个英雄大义,口号喊得震天响,私底下全是龌龊。他不愿意想这个天下怎么变成这幅模样,还是说原本就是如此从未改变。 “你若有权也会如此。”刘琰不觉得奇怪,金祎还没到那个位置上罢了。 金祎不想讨论这个话题:“什么时候走?” 说到这个事刘琰也正色起来:“你说袁绍胜还是曹操胜。” “袁绍。”金祎说完立刻明白过来:“你是说?” “靠刘备不能制约袁绍,外人靠不住,咱们不能再指望外人了。”说完瞄了眼老太监,后者马上会意,带着牧子殿外守候。 “雍凉群雄表面服从韦凉州,其实谁都奈何不了谁,你家不是有五千屠各骑兵吗?以讨伐枹罕宋建的名义落脚不难。” “吉氏和耿氏一定会配合你,马家和韦家也会支持,多一只出身关中士族的军队,对他们有好处,至于段煨大可不必担忧。” 刘琰敲打几案低声继续:“三休三明本就一体,还有唐家在后。” 金祎轻叹一声缓缓摇头:“没那么简单,大规模集结会引起其他部落警觉。” 金祎担忧随意征调军队会引起其他部落防备,军队离开驻地草场也难免被别人抄了后路,匈奴人没了草场牲畜可不行。 还有句话没明说,屠各都尉是刘靖,这人狠着呢,我打着勤王名义结果是去关中抢地盘,到时候怕他会从后方搞袭击占便宜。 提到屠各就想到刘靖,刘琰沉默一阵:“努力好过不做,你去袁绍那什么都得不到,换人执政陛下还是原来样子。” “那我不如带兵参战。”金祎想的是不打关中,直接带骑兵攻击许昌救皇帝。 刘琰拍着桌面反对:“荒唐,于夫罗已经试过了,匈奴人来中原只会适得其反。” 不怪刘琰气闷不已,金祎是典型的揣着金碗要饭,这要换成刘备立刻就走,不管身后有什么都不会回头看哪怕一眼。 “我爹说的没错,不见岱岳只因身在谷底,离开京城才知道缺什么,军队不必在跟前,关键要看有没有。” “你懂吗?有军队和没有军队是什么差别?” “你必须懂,你在外有军队,我在京里做事才豪横,别人才顾忌,当初董承迫于舆论压力就交出了军队,想起来真是笑话。” 刚迁都许昌时,董承手里有不少军队,被曹操连哄带骗交出去了,要是军队仍在手里,也不至于去抢什么车骑将军。 金祎没来由说出句话:“你永远做不成皇帝。” 刘琰当时一愣:“女官擅权总好过别家僭越篡位,你别忘了我也姓刘。” “先送你去找袁公。”金祎还是想稳妥些。 “我想再等等。”刘琰不介意和金祎讲实话。 现在去袁绍未必会重用,最多欢迎一番搁置起来做个吉祥物罢了,到底是曹操那逃出来,大战当前换谁都会选择监视起来,做什么事都很尴尬。 政治价值固然有,但黄阁主薄太小了,对于袁绍来讲没有多大现实意义。真正看中孝阳侯身份的只有刘褒,二子争位时最能体现价值,所以刘琰决定等战争出了结果,争夺胜利果实时再出现。 当然也有所保留,投奔袁绍肯定会被大肆宣扬,衣带诏大概率会爆发出来,结亲文书也藏不住,老爹赵温非但不会受益,等到他日还会因此丢了官位。 不如等在淇园,等有人沉不住气主动把衣带诏暴出来,就算结亲文书也一并出现,没见到刘琰本人就不算露馅。 日后来个死不承认刘琰就是赵熙,就说赵熙在蜀郡得病挂了,袁绍是明白人一点就透,大家面上都好看一切皆大欢喜。 金祎被说服了,吉氏兄弟知道后也很支持,三人住了两天告辞回关中老家找屠各部落,还特意嘱咐叫刘琰不必担心,金祎发誓有些事会烂在肚子里。 第115章 阳光灿烂的日子 二 不知为什么,老太监拖了三天才把牧子送来伺候起居,到了晚上总算可以问个详细。战争结束后民夫队伍遣散回乡,牧子没地方可去,遣散费花光又成了流民。 乞讨途中被抓去民屯干活,本来日子还算过得下去。可时间久了阉人身份暴露,不能生后代等同于废人,各种流言蜚语猜疑挤兑。 牧子实在受不了,找个机会冒险逃离了民屯,此后也不敢再投靠屯田庄园,听说河内郡没进行屯田,一路辗转流落到河内。 正赶上少府官员视察皇庄壮,着胆子上前亮明身份。换平时非得一棍子打出脑浆,要说牧子赶上了好时代,太监成了濒危职业,小太监更是稀罕难找。 少府官员非但没难为还客客气气,管吃管住当个宝贝一样,没多久,跟着少府官员到淇园视察,赶上老太监抱怨岁数大没个接班人。 少府官员一拍大腿这就有一个,老太监还不敢相信运气这么好,亲自检查确定是真太监,当即大喜过望留下牧子。 接触一段时间,发现牧子居然会打理马匹,太监一缺文化二就是缺手艺,只要具备一条前途不可限量,老太监惊喜不已认为是上天恩赐,冥冥感应自己长秋宫这一脉要飞黄腾达,感动之余日夜督促教导,非要将浑身本事倾囊相授。 “你受苦了。”刘琰勾起回忆不免伤悲。 牧子变得哽咽:“每每想到与主子分别,不知何时相见痛彻于心,日夜祈祷能与主子重逢,奴才吃天大的苦也值得,也甘愿。” 刘琰有些不习惯,盯着牧子愣神,牧子抹去眼泪叩了个头告罪,出去半响拿回来一大两小三块木制牌位,说是牌位实际上就是木板上面刻上人名。 “奴才不认字,请人刻上按时祭祀,擅自做下本不敢讲,怕有错漏这才斗胆明示。” 木牌有明显做旧的痕迹,大牌子写着故孝阳侯,小的两块写着鸭儿姐弟。刘琰拿起鸭儿木牌心里酸楚,眼泪止不住流出来。 刘琰没心思去琢磨是不是赶工新做出来的,她哭牧子也跟着哭,不光哭还狠狠磕头:“请主子责罚。” “罚个屁呀。”刘琰抱着牌位勉强说出话来,几次再想说什么都被哀伤打断,直到深夜迷迷糊糊睡过去,这一觉睡的踏实,睡的安稳,睡的无比舒服。 此后几天在行宫里老老实实,暗自算计着金祎走出能有多远,到了第五天起了个大早,沐浴完毕叫牧子通知老太监过来。 “朕。。。。。。”刘琰试探一句不敢继续再讲,老太监听的很清楚,没有反驳只是微笑。 “朕之尚食。”刘琰再次试探,这次说得坚定而清晰。 老太监上前一步躬身微笑回复:“黄金扣器。” 说完命令牧子打开柜门现出衮冕:天子邃延十有二斿,玄衣纁裳九仞曳行。日月升龙星辰华章,六彩黄绶冲牙双璜。半鲛错金五色佩夹,綔赤丝蕤黑犀方步。 刘琰面露笑意转而叹息:“可惜无有玉路金薄。” “有啊,陛下,有啊。行宫有步辇,当初孝灵皇帝御驾。”老太监想起过去逍遥日子不免伤心,抹了两下眼泪:“先皇帝裸游馆遗留羊车步辇,唉。。。。。。”老太监长叹一声:“那许多美娇娥全给董卓撵散去了。” 中平三年汉灵帝斥巨资修建一座裸游馆,富丽堂皇不必说,重金聘请西域建筑家设计,不仅是汉代传统建筑的瑰宝,融合了异域风情,可以说集中外艺术之大成。 裸泳馆一共十间,安排年龄在十四至十六岁宫女在里面洗澡玩耍,皇帝本人扮演商贩,驾驶装满小零食的羊车和少女们讨价还价,汉灵帝称得上是中国最成功的考思普类。 建筑群相互间以沟渠引水造景,渠水清澈见底环流过整个建筑群,宽阔处可以行船,在渠水中铺满南方进贡的荷花,荷叶象锅盖那么大,荷枝有一丈多长,这种荷花的叶子白天会卷曲起来,夜间月光照射才会舒展开,所以又叫:夜舒荷。 汉灵帝自诩悲情艺术家,具备高尚的情操和清新的品格,需要彰显特立独行的精神,他喜好舶来品,只要和胡字沾边就喜欢。 胡床,胡帐,胡人习俗,胡人衣着,胡人音乐他都欣赏的不得了,这话得分两头说,穿裤子吃火锅,坐椅子,睡大床不能说是坏习惯,起码日常生活便利多了。 胡人那些还算是小事,对于领导者来说体面才是大事,当然不能用普通清水,更不会用粗俗的奶水,必须要用西域进贡的“茵犀香”煮过的香水。 洗过澡后的水直接排进沟渠里,裸泳馆里里外外都充满诱人的香气,他要让整个洛阳城都能体验到乐趣,他要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晚风吹拂几里之外都能闻到,鼻腔里充满了香甜的气息,这是自由的空气,美妙的味道,这是皇帝对人民的恩泽,代表了皇帝对人民幸福生活的向往与期许。 大汉始终处于发展阶段,许多领导为了事业,夜以继日忘我工作,其奉献精神和责任担当固然令人敬佩,令人感动。 然而,繁忙中更要注重劳逸结合,有松有弛,须知弹簧绷紧就会断裂。一位后世先行者有句名言:谁不会休息,谁就不会工作。 皇帝是位优秀的领导者,要身体力行做到休闲工作两不误,因此在裸泳馆北侧另建一座高楼,高楼下面放养了很多野鸡。 洗完澡在这里斗鸡玩耍之余,还不忘安排太监站在高楼上高喊提醒:陛下,为人民奉献的时间到了。 不止白日提醒,每天清晨太监们还会在楼上学鸡叫,皇帝起不起床另说,监督工作一定要做到位,单就应景这一条就必不可少。 时间长了还真有紧急时刻,这时候可不能学鸡叫了,太监也有办法,将大量蜡烛投掷到高楼底下焚烧,对外谎称起火逼的皇帝不得不起床。 蜡烛烧不完也没人收拾,久而久之逐渐堆积,夜晚幽暗时能隐约看到发出光亮,微弱闪烁和天上繁星一般。 皇帝认为这是神光,在旁边盖了一座小屋,半夜睡不着就溜过去观赏美景,有好事者给小屋起了个名字:余光祠。 套用一句诗来形容:荷开两望留香渠,迷醉鸡鸣余光祠。 后来董卓入京,他是正义的化身,社会中层的代表,容不得这类高层奢靡的象征,带着军队砸了裸游馆。宫女也不留下,管你谁家姑娘,哪家少妇,命令士兵抡着棒子全部撵走。 过后还不算完,点了一把火烧了个一干二净,连砸带烧场面一乱就没法控制,里面收藏的珍宝散落各处,老太监有幸也收集了一副步撵。 当时很多人认为董卓是没事找事,虽然砸碎奢侈是正义举措,可花费人力物力好容易建成,改作他用就得了。比如开个高档国营澡堂子,或者干脆弄成博物馆展览,警示后人这作用多好,干嘛要毁掉呢? 老太监说完故事,刘琰还沉浸在浮华中无法自拔,过去半响才回过神,吸溜一口哈喇子,瞧着周围萧瑟的景象,不觉有感而发:“使万岁如此,则上仙矣。” 要是能长久这样享受,和神仙也没区别了。 这话说的老太监莫名感动,不怕领导讲原则,就怕领导没爱好,不怕领导没能力,就怕领导有想法,眼前这位就是合格称职的好领导。 刘琰就是梦寐以求的完美主子,除了享受对其他漠不关心,这样才容易哄,主子开心下面也过的开心,下日子过的面开心,老百姓才能开心过日子,大家都开心盛世不就到了吗! 当真看到步辇着实吃惊不小,龙首衔额两根木杆,金漆纹饰竹片坐台。朱红牙雕樊璎翟尾,鸾雀立衡黄毡易茸。 坐台下方有一个木盒,盒子上安装有可拆卸的轮子,平时可以拖拽,卸下轮子又能如轿子一般抬走。 刘琰走过去掂了掂重量发觉很轻巧:“此事怕见不得光呀。” “陛下勿忧,庄户都是本分人,费些小钱儿而已。” “本分人?” “本分得紧呐。” “哦吼吼吼。”刘琰团扇轻抬遮掩口鼻,只露出一双晶亮眸子:“那许多庄户唯你是从,是如何管理?” “无他,唯公议耳。”老太监对于驭下之策毫不隐瞒,压榨手段也简单,说白了就是分化瓦解。 庄园以提供免费食宿的条件招募短工,能吃饱不说干得好还有打赏,有这好事庄户们自然趋之若鹜。 因为短工要经常重新招募,每次临近招募不免出现竞争,面对利益庄户内部一定会产生分歧和矛盾,时间久了矛盾自然就大,压榨的再狠也报不成团。 最怕老百姓抱团,只要力量分散那就是随意拿捏,逢年过节行宫稍微拿出些好处,老百姓都感恩戴德,所谓羊毛出在羊身上,随意增加些由头还是庄户身上拔毛。 “公议啊,那朕必须试试。”刘琰重新认识了太监这个职业,坏事都他们做,离了皇权啥也不是,怪不得皇帝都喜欢用这帮人。 老太监眨眨眼,刘琰也眨眨眼,牧子明白过来,朝远处扫地的壮汉招手:“那个,说你呢,就是你,过来。” 壮汉放下活计小跑到跟前,洗过手也不搭话拉起步辇缓缓行走,绕过亭台路过花园,转过长廊停在一处水榭。 冬日里水池结冰,周围枯木假山也没什么好看的,一座观景台矗立在假山顶上,顺着山势一条碎石小路蜿蜒到车前。 壮汉走了一路面色如常丝毫不喘,看得刘琰来了兴趣:“你叫什么呀?” “曹性。” “姓曹好,那名字呢?算了,是本地人吗?” “是。” 一问一答之间刘琰察觉出异样:“且伸掌与寡人观。” 过去在秦邵军营近距离接触过庄稼汉,眼前这个人虽然也是黑皮糙肉,但谈吐气势明显不同,尤其是那双粗臂,只干农活儿绝对练不出来。 再仔细观察此人手掌,左手满掌老茧几乎看不到手纹,右手指肚一层厚茧,向下蔓延在掌心周围,掌心纹路却很清晰,看不到一丝茧子。 抬头迎上对方双眼,那是一双很小的三角形,微光凝聚阴骛冷冽,此时恰好寒风拂过,刘琰打个激灵:“几斗长梢?” “大弓。” 刘琰心里又一颤,汉代大弓属于复合弓,拉力不能按斗要按石算:“谁人军将!” “温侯。” 淇园这里没有大弓,牧子从库房找出御用长梢,曹性接在手里摇头苦笑:“目标。” 刘琰抬手向远方指去:“随意。” 闭目分脚两指勾弦,抬弓杨起转肘沉肩,前推山岳后握虎尾,砰一声弓弦响动,嗖一声箭矢离弦,眼快手快箭更快,几个呼吸过去,只见翎羽飞跃枯枝落在百步外的地上。 牧子鼻孔朝天一声不屑,老太监快步走过去,等到了跟前却愣在原地半响没动。 等老太监拿着箭矢返回奉上,看到箭矢上串着两只麻雀,刘琰眼角抽动:“姓曹是吧?曾是谁人军将?” “曹性,温侯麾下。” 第116章 阳光灿烂的日子 三 话说回刘琰离开许昌之前,刘备领了圣旨讨伐仲家皇帝袁术,果然在半路上就吞并了军队,朱灵路昭也确实尽力阻止,奈何刘馥明里暗里站在刘备一边,一句话左将军大还是你朱灵大?噎得朱灵只好和路昭返回许昌。 曹操也没怪罪两人,想要狼放弃目标必须得扔出一块肉,引诱刘备离开许昌,化解迫在眉睫的危机这就够了,只要别再回来,去打袁术还是去干别的什么,曹操没精力去管。 从刘备离开许昌以后,朝廷就不再任命四方将军,全国就刘备一个正式承认的左将军,自此整个许昌防务全控制在曹操手里。 袁术本想趁着徐州空虚,赶紧穿越过境去投奔袁绍,结果刚进入下邳境内,好巧不巧碰上刘备前锋军,甫一交战袁术的军队就散了。 袁术眼看着打不过只能退回淮南,到了距离寿春八十里的江亭,城池已经被刘馥夺取了,此时袁术很绝望,也不走了就在江亭等着,刘备还是刘馥你俩爱谁谁,赶紧过来砍我袁公路的脑袋,麻溜的真受够了。 刘备和刘馥这俩人就当袁术是透明人,明明近在咫尺谁都不来,不但他俩不搭理人,刘表孙策乃至同父异母的哥哥袁绍也一样,既没派军队前来,也不来人探望。 好像整个天下都当没有袁术这个人,不存在了,消失了,从没出现过,这下袁术撑不住了,意志彻底崩溃。 想我袁公路堂堂四世三公之后,汝南袁家嫡子,享誉海内的名士,当初给何进报仇火烧青锁门是我,讨伐董卓唯一攻进洛阳的是我。 与袁绍一南一北分庭抗礼的是我,纵横淮泗天下无敌的还是我,我是根红苗正万中无一的大英雄,试问天下敢于称帝建号的还有谁? 可现在呢,泼天之功近在眼前,一个小商贩暴发户不理我,另一个旧日属下也不理我,所有人都不理我,他袁公路死活就想不明白,咋就沦落到这步田地? 身体伤害还能苟延残喘,精神崩溃真无可救药,谁都没想到的是,最后致命的一击仅仅是一口蜜水。 “还有多少存粮?”袁术也就是随意问问,身边都没几个人了,说说话也好打发空虚。 厨子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麦屑三十石。” 袁术啊了声,现在都这么跟我讲话了?随后叹息摇头,都无所谓了:“给某取蜜水来。” 厨子梗着脖子两手一摊:“哪来蜜水?!血水不限量畅饮,喝不喝?” 袁术怒极生悲,大声叹息拍打床沿:“噫,袁术,至于此乎?” 唉声叹气到了晚上,趴在床边大口吐血,袁术没有呼喊求救,他觉得自己还算幸运,无法决定怎样来到世上,但能够决定怎样离去。 刘备所以没理袁术,是因为正在忙着接管徐州,一战打跑袁术之后,军队便顺理成章驻扎在徐州,车胄作为最高长官亲自迎接,就在城门口被军士控制住。 刘备占据徐州后却傻眼了,车胄除了全力救灾什么都不做,很多城池不去修缮,打吕布时下邳城墙给泡坏了,时间久了没人管现在垮塌的更严重,十几处大豁口没法修理。 重新修建也得有粮啊,仓库里存粮都发给灾民了,剩下的还不够现有大军吃一个月,连民夫都养不起,压根儿没多余物资招募新兵。 车胄呆在家里挺老实,刘备心一软本来还想留他多活一段时间,等打赢曹操就不用杀了,结果却看到徐州这副熊样。 虎贲,越骑,还有沿路召集的军队,他们这些人跟着刘备到徐州是建功立业来了,不是跑这绝地送死! 现在这个局面总要有人负责,必须要给军队一个交代,除了把车胄拉出来还能怎么办? 车胄这个冤啊,见到刘备高喊:“玄德公,我犯何罪?” 谁知道你不好好当左将军,非要从许昌打回来?吕布灭了,徐州不会再打仗,我全力救灾有错吗?凭良心讲这事能怨我吗? 刘备骑在马上冷眼观瞧一阵,叹了口气摇着头说道:“愚昧无知罪。” 刘馥到了寿春也没闲着,一面开出优渥条件收拢袁术旧部,另一方面联络孙策和刘表,往来书信一封接着一封。 过几个月把军队开进到豫州地界,只要曹操大军前出黄河与袁绍对峙,他刘馥就迅速北上控制颖阴。 这是和刘备早就计划好的,汝南是曹操的软肋,这里是袁氏的基本盘,还有黄巾余党占据山头,这些人反对曹操的屯田政策,和颍川派系属于政治对手。 可是颍川郡不一样,曹操会安排狠角色留守,考虑到有需要保存实力,以便今后让袁绍有所忌惮,因此有必要拉上一个愣头青去和曹操留守部队死磕。 江左的孙策正好符合条件,其一是这个人够猛,还不能是一般的猛人,足以单独对抗曹操的留守部队。 第二,这个人背井离乡处于群敌环绕的境遇,又因为官职卑微号召力不大,急需一个大义名分,而靠拢皇权是最便捷的途径。 孙策同意拼命,死在战场都愿意,计划都拟定好了,军队通过寿春进入颖水,有刘馥帮衬顺着水路可以直冲许昌。 孙策明知道对方意图,还是义无反顾的跳进来完全是不得已,他的部下都是淮泗人,他们太想打回老家去了。 扬州不是空白地,淮泗人想占有土地人口,必然和当地豪族发生冲突,如果能打回老家去安置淮泗部下,孙策就再也没有内部困扰。 除了得到官职外孙策只有一个条件,事成之后淮南得归他,刘馥和刘备两人商量过,没有立刻同意,双方在淮南地盘上相互扯皮,就是不让孙策马上出兵。 因为刘备也有担忧,和刘馥分兵之后只有八千来人,到了徐州发觉破败的出乎意料,要粮没粮要人没人,就怕孙策心里也惦记,和曹操合起伙来一起打徐州。 孙策是猛但他不愣,万一孙策打许昌是幌子,实则声东击西夺取徐州怎么办?不去淮南直接过长江先突袭广陵郡,从淮阴顺淮河进入泗水,三五天就能兵临下邳。 走水路比传令兵骑马都快,到时候傻的人就是他刘备了,孙策只需要占领下邳,以徐州为基地再去打淮南,怎么看都最符合孙策的的利益。 此时曹洪进入宛城,蔡阳驻防叶县,明显是只考虑防备刘表,豫州除了李通就没有兵了,可曹操主力还留在许昌,随时有可能突袭徐州。 曹操这样布置肯定有含义,这世道发生任何情况都不意外,有没有可能,他和孙策商量好一起打徐州。 刘备没了徐州不再具有威胁,孙策得了徐州会去和刘馥争夺淮南,曹操正好可以同时解决两个后顾之忧。 不能一面对抗曹操,背后还要防备孙策,现在最优解就在刘表身上,荆州军去打南阳郡,曹操就无力顾及徐州了。 刘备确实挺背,他生在了一个波澜壮阔,将星云集的时代,放眼他的战斗生涯,打的都是高端局,包括汉中和猇亭两次决战,他一生几乎都在以弱抗强。 曹操,袁术,吕布等等,他们全是同时期最顶尖的英雄人物,这些对手放在历史上稍弱些的阶段,不说统一全国那也能割据南北。 打不过曹操很正常,谁能拍胸脯说以当时刘备的实力能打赢曹操,大家不用客气,让他出来走两步。 其余人刘备都不怵,孙策老老实实走颖水去许昌拼命一切好说,要是敢打歪主意,刘备有信心揍的他满头是血,前提是魏武大帝不来横插一脚。 等到都建安五年了,曹操一点北上的动静都没有,期间刘馥占领了新蔡县,这里处于淮南和南阳中间,向西可以支援刘表攻击南阳郡,向东能够策应孙策直插许昌。 路上遇到了淮南名士蒋干,此人以谈吐不俗辩才机敏着名于淮泗,见面之后刘馥大有相见恨晚之意,立刻引以为重要幕僚。 “曹操怎么还不动兵?”刘馥最近总是没来由心悸,总觉得会有大事发生。 “去打左将军,袁公一定会抄他后路,迎击袁公后方又被威胁。”秦诩揪着胡子做出判断。 戚寄挠挠头有些不同看法:“再等下去,袁公大军南下,到时四面受敌岂不更危急?” 蒋干低头思索一阵:“若敌快速突进徐州,左将军很难挡住。。。。。。就怕袁公得到消息一时也难以过河。”说着抬头目光坚定:“是不是回师汝阴,徐州有变可以迅速驰援,如此似乎更稳妥。” 刘馥很犹豫,刚刚消灭公孙瓒,袁绍消耗也不小,按道理确实应该等军队得到休整,到今年秋收之后再发起决战。 你休整曹操可不会闲着,等到曹操巩固黄河以南的防线,再进攻可就不容易了,再者局势一片大好,挟大胜之威发动决战似乎也不是错误。 袁绍十万大军不可能快速集结完毕,主要差在粮草物资,民间已经榨干了,需要世家大族支持,从大族身上割肉难免经历漫长的扯皮。 各种矛盾千头万绪,军队集结到位也不可能随意发起进攻,从往来通信判断,战前工作全部结束还要等上两个月。 原计划曹操进兵黄河阻挡袁绍,趁许昌空虚展开行动。孙策和刘表立刻发动攻击,刘备和刘馥在后紧跟层层推进。 可现在这个情况就很尴尬,就怕曹操做出正确判断,不理袁绍直接攻击刘备,有吕布前车之鉴一定是闪电突击。 现在刘馥军队远在豫州南部,等得到打起来的消息,再想过去支援刘备根本来不及。回师去汝阴吧又舍不得,新蔡这个位置太重要了,听说刘表前锋占领了南阳新野一带。 说不准哪天他平定荆南张羡,抽出主力大军北上,那时正缺个左翼配合,放弃新蔡回师汝阴倒是容易,可一旦战情变化不等于放弃良机? “干脆去阳安,打疼李通也好过待在此处。” “李文达表明中立,去打怕不合适吧。” “明一套暗一套此人不可信,他军队很强留着始终不安心。” “还是回师汝阴稳妥。” 刘馥听得烦了狠狠摇动手臂:“再议,再议。” 几日一议始终没个正经章程,刘馥情绪变得紧张烦躁,吃饭如同嚼蜡,拿起筷子夹着肉片发呆,蒋干急匆匆进来:“衣带诏,衣带诏发了。” “啥?” “董承、种辑、王服、吴硕灭三族,曹公出兵徐州,左将军。。。。。。。”蒋干说的上气不接下气,索性递上一张呈报:“得到情报时曹公前锋骑兵过了彭城,现在大军怕是包围了下邳。” 刘馥一拍桌子:“沈吗?!袁公呢?袁公没进兵吗?” “袁公击破了于禁,现正猛攻黎阳。”蒋干吞了口唾沫:“若袁公大军无法渡河,在下预判曹操不会受到影响。” “攻黎阳用得着十万人?!袁本初是猪脑子吗?!”刘馥气急败坏甩掉肉片。 于禁撤回南岸曹操在河北只剩黎阳一城,这时候就该赶紧过河进攻刘延,犯得着十万人死啃孤城吗? 大军走白马走延津都行,非要等拿下黎阳啥菜都凉了,说到底还是内部矛盾相互掣肘,袁绍是外来户做啥都要看地头蛇脸色,地头蛇还有卖主前科不得不防。 要命的是,外来和本土相斗本来就够乱了,又分了长子派和幼子派,青州派和冀州派,袁绍也不容易,想到此处刘馥叹息一声,隐隐觉得前途不妙起来。 “倒是派了少量骑兵渡河,似乎是给左将军壮声势。”蒋干咂吧嘴,认为派出的兵力太少不会起实际作用。 “孙策,孙讨逆在做什么!”现在刘馥最担心孙策反水。 好在孙策没有进攻徐州,军队还在丹涂没动,看样子还是选择通过寿春攻击许昌。 刘馥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壮声势毫无意义!罢了,子义方才说衣带诏都有谁?” “董承、种辑、王服、吴硕还有左将军。” 刘馥呃了声,印象中似乎还有个人来着,那个人还挺出名。。。。。。 “主公!”戚寄满头大汗跑进来:“李通那斯打过来了,秦诩率军在大吕亭与其对峙。” “他不是中立吗!”刘馥一怒之下掰断筷子张口大骂李通小人。 戚寄灌几口水继续讲道:“汝阴来报发现曹子孝,算时间怕是占了汝阴,主公,后路断了。” “现在两面受敌,使君速做决断。”蒋干拱手催促,要么回身击败曹仁退保寿春,要么全军击破李通立刻北上。 刘馥摆手坐下眯着眼睛思量一阵,抬起头嘴巴一撇反而不慌了:“龚都在葛亭不要动,刘辟立刻去繁阳,告诉秦诩不要急着交战,别让李通过汝河就成。” “您要守?”蒋干略微思量也明白此行可以,为了北上囤积了大量辎重,李通虽强但是兵力不多,曹仁也是偏师,新蔡城坚固守两个月不成问题。 刘馥忽然来了底气:“当然要守,大战在即没有比我更好的位置了,我就不信刘景升看不出哪个重要。” 新蔡水陆通途位置关键,龚都人数很多卡在葛亭,摆出随时北上的架势,等刘辟占据繁阳形成犄角之势,进可攻退可守曹仁想打哪一个都不容易。 现在只要拖时间,刘馥算定曹仁不会留太久,就算刘备失败也没关系,最多两个月袁绍就南下了。 刘表受荆南张羡反叛拖累不假,可孰轻孰重应该分得清,刘馥决定给刘表加加码,随即传令将一家老小全送去荆州。 战事都紧急到如此地步,同为宗室,我都这态度了,你刘荆州还有脸继续打张羡吗?长沙重要还是天下重要你自己琢磨吧。 至于寿春丢就丢了,本来就是给孙策的饵料,想到孙策会去和曹仁争夺淮南,刘馥喜形于色:“进攻不如玄德,说到防守这天下某还不服哪个。” 第117章 阳光灿烂的日子 四 公孙瓒覆灭之后,用了差不多快一年时间的扩建和改建,昌平城现在简直是个大号的炼铁作坊,从西山运来石炭,徐无运来铁矿,日夜煅烧不停到处冒着滚滚黑烟。 铁锭拿来制作武器铠甲,各种农具工具贩卖到内地,昌平这个地名几乎没人叫了,现在都称呼这里为乌金城。 府邸正厅,刘珪手拿魏翱的密信,望着屋外淋漓大雨出神。众多将领坐在下面分成两派,一派主张趁势吞并幽南二郡造成既定事实,袁绍来也不怕,大不了联合麴义生死决战。 另一派反对招惹袁绍,但应该将主力放在乌桓人身上,在外部没有压力时击败乌桓,再拿下辽东。两派激烈争论,最后渐渐涉及到核心问题,究竟是南下还是北上。 “幽州贫瘠人稀,不南向等到中原大事已定,叫主公如何自处。”鲜于丹力主南下争夺,他理由很充分,就算割据也得有实力,南下是最直接的办法。 “胡人才是大患,若南下世人如何看待主公?”刘放是涿县人,和很多幽州人和他一样,知道刘珪励志向北扩张才慕名来投奔。 “击破胡人也要有实力,咱们又不抢冀州谁会说什么?”没能占据整个幽州一直是尾敦的心结,潜意识里还是想把刘和接到蓟县,讨个幽州刺史养起来也算了解夙愿。 “要我说就得打,谁爱说啥说去好了,八千铁骑无人能挡。”范方大手一挥,明确表态支持南下,说完胳膊肘怼了王门一下。 王门白了他一眼:“主公说打谁某就打谁。” “乌桓与袁绍是盟友,若不先灭,他日袁绍南来乌桓在北,首尾不顾岂不麻烦?乌桓败必然去辽东,正好一并拿下。”祖伟跟刘放一样铁了心要灭乌桓,对于他来说夺取辽东只是顺带的彩头儿。 “乌桓来去无踪,战事迁延于我不利,也正因为来去无踪战事持久,此前扩充实力才是当务之急,幽南唾手可得,等到南边稳定悔之晚矣。” 刘政不反对消灭乌桓人,大家都是骑兵野战自然不怕,他只是担忧战斗旷日持久,导致财政困难,因此他主张夺取幽南扩充实力。 “我等举大义灭胡,南下势必驱逐袁幽州,朝廷斥责下来恐难以收场。”张狩更担心舆论压力,毕竟高举道义大旗,到时候丢人是小失人心是大。 “主公,不可贪图小利而失了人心!”刘放拱手询问刘珪,目光带着恳切带着期待。 齐周干咳一声,几个重磅大佬还没表态,你刘放就急着问主公?经这一提醒,刘放才发觉着急了,紧忙躬身道歉不敢继续说话。 “在下主张辽东。”田畴作为重量级人物第一个表态。 “若南进也未尝不可。”鲜于银明显支持弟弟,嘴边肥肉不吃难受,这几年幽州骑兵发生了质的改变,他有信心和任何人交手不落下风。 徐邈摇动羽扇,这是他的习惯,不管冬夏都拿个扇子扇风:“魏伯阳曾言,辽东有铁连同石炭都是露天,在侯城炼铁可比从徐无山运来方便许多。” 齐周眼神看向田豫,现在军队支持南进,文臣倾向北上,温恢和阎柔兄弟属于宗室,问他们等同于问刘珪,现在就看田豫态度了。 “仲翔先生可有高见?”田豫没急着表态反而问向虞翻。 袁熙担任幽州刺史这段日子到处网络人才,奈何幽州大族并不买账,找来找去发现虞翻在范阳写书。 这可是名士,袁熙几次征召,直接开出了幽州功曹的高位。虞翻压根儿不想去,以研究学问的名义跑到昌平投奔邴原,邴原觉得虞翻埋没可惜,推荐给了刘珪。 刘珪也想给功曹,没想到虞翻还是不答应,借口说生是孝阳侯的人死是孝阳侯的死人,这下所有人都糊涂了,怎么还跟刘琰扯上了? 其实虞翻是找借口不愿意应召,袁熙是看不上,孙策是不喜欢,而对刘珪纯粹就是讨厌,刘珪看出来了也没客气,话都说出去了敢拒绝就是不给面子,来了个五花大绑片儿刀拍脸,老子不是袁熙想死想活给句话。 知道刘珪心狠虞翻也哆嗦,心不甘情不愿勉强答应下来,刘珪有气功曹不给了,授了个师友从事的虚职当成个吉祥物。 虞翻到底是个人才,没多久和淳于斟这个老道搭上线,两人都是江南大族当地人脉广泛,找几艘海船做起了近海贸易。 从幽州装载药材,皮货和牛马牲畜运到江南,返航时从江南运来棉布,丝绸和粮食茶叶,近海贸易安全便捷没有关卡收税,几趟下来成了刘珪一笔重要收入。 甭管黑白能赚钱就是能耐,有能耐就想让他多赚钱,很多事就得允许人家插手,虞翻地位水涨船高,不知不觉进入核心层。 虞翻面上是刘珪属下实际仍以客卿自居,几次放话刘琰回来就去投奔,说的多了也就没人在意,只要认真打工随他去。 虞翻可不想掺合,每当遇到这种事就拿刘琰做借口:“呃,在下是孝阳侯幕僚,议论此等事怕不方便。” 厅堂内一阵嘘声,又是这个差劲借口,嘴里吃着哥哥俸禄,心向着人家妹妹简直毫无节操。 刘珪眼珠一瞪猛拍桌子:“某忍耐有限!” 秘密都给你听到了还说啥不方便?以刘珪的脾气,给脸不要下场就是没命。 虞翻讪笑拱手,知道这次无法蒙混过去:“恰如《春秋》所载,周室衰微,齐霸于鄄,楚主江汉,晋侯吞邻,纷纷扬扬争夺中夏。明公处北境偏远贫瘠,纵然有心,也不可以小博大而靖乱世。” 说完开场白,虞翻才起身环顾一圈:“既相询,在下不妨略说一二。” “诸侯之所以无视北境,皆因无有南二郡膏腴之地,蛮荒于戎狄之间,明公倡高义,士人所望皆驱胡,南向亦无理。” “明公为蛮夷所羁,犹如困兽不可脱,似乎是逆,实则大顺已在其中,君不见顺内有逆,否中逢泰,五羊之皮于诸侯虽贱,与仆牧诚至宝也。” “幽州实时与戎狄冲突,不敢稍怠军备,故而兵精将强,此一利也。暂不南下与中原争锋,不为小利掣肘不引仇怨,此二利也。” “北境非仅有乌桓鲜卑,各处戎狄散而不聚,必能一一兼并,彼时地广游牧人众充军,此三利也。” “疾风驾舟千里不息,纵帆不收载胥及溺,岂不闻《易》曰:舍灵龟观朵颐乎?” 虞翻一口气讲完,慢悠悠坐回闭目养神,田豫微笑拱手:“韬光养晦效穆公霸西戎,某与仲翔先生同。” 虞翻以史为鉴连说几个典故,还搬出易经凶挂,不外乎高筑墙,不争霸,吞并胡人部落,胡人是穷可有草场啊,幽州人能吃苦会放牧,现在骑兵越来越多最缺的就是优良草场。 军马确实不能只喂草,但不要忽略粮食也是一种草,对于战马来说草籽也一样是粮食,胡人不耕种战马却优良,就是因为草场茂盛,草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刘珪事先看过魏翱密信,内容和虞翻所讲大差不差,反复提醒不要随意开战,还附了一张乌侯秦水和饶乐水一带的详细地图。哪里有水源,哪里是草场,哪里有荒漠,哪里是部落标注的一清二楚。 魏翱这几年带着一大群武装道士到处跑,以经商传教为名,测绘地图记录风土人情,这张图画的就是后世科尔沁大草原东南一带。 刘珪将地图递给阎柔:“魏伯阳提议筑两座城,一座附近有巨型红色岩石山,谓之赤县神州红峰昭境,有意思。” “另一座连通辽地,长柄执戈拱卫夏土,确实有意思。”阎柔说完,将信依次传递下去。 “威阔意思是?”齐周作为集团二把手不能不问清楚,你们哥俩儿别左一个有意思右一个有意思,到底什么意思给个明确态度。 外面的雨势渐大,豆大的雨点砸落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水花脆弱而短暂,刚刚绽放便迅速消逝不见。 一层密密麻麻的泡泡在水花之后泛起,大小不一的泡泡圆润而光滑,它们在雨中跳跃着,滑动着。 刘珪心中那遥不可及的奢望,在现实的冲击下化为乌有,但执着不会消失,只会暂时妥协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 如同这些泡泡一样:绵密的泡泡稍纵即逝,转眼又有新的泡泡重新出现。 刘珪既感慨又无奈:“入夏淫雨使人烦躁,罢了,就依仲翔之谋。” 侍从进来递上两张战报,按照约定鲜于辅带少量胡人骑兵南下协助袁绍,袁绍志在必得,不会给幽州人立功的机会,只给分配了侦查游击等闲散任务。 刘放依照领导意思,手拿战报大声朗读起来:“仲礼军报,袁公白马受挫颜良战殒,延津再受挫,文丑战殒。” 再看另一张眉头紧蹙:“偏师韩猛劫西道败绩,后运粮再败,千乘粮车遭焚,现两军于官渡相持不下,这仗怎么打的?” 韩猛是河北名将,论统兵能力比颜良文丑还要强些,河北这些将领一个个出类拔萃,打公孙瓒时表现可不是这样,怎么过了黄河跟换了个人似的败了又败。 “打易侯那是生死战,打曹操是争功劳,各部相互掣肘能赢就怪了。”鲜于银嘲讽一句,他对袁绍意见很大,每当想起刘和被扣在邺城心里就有火。 这话讲的没错,众人纷纷点头附和,刘放又拿起第三份战报:“遣左将军出豫州,汇合刘元颖抄掠敌后。” 刚念完底下一片哗然:“啊?!袁青州认可了?!” “搞什么嘛!左将军过去能有什么作为?” “刘元颖那边都是杂兵,守城有余攻击不足,能骚扰牵制就很不错了。” 曹操曾经派出王忠攻击刘备,虽然被打败了,交战过程中也侧面证实了刘备军缺粮,曹操下定决心趁着刘备一时困顿亲率大军突袭。 刘备刚从士族手里要了点粮食,集中完还没运到下邳,他是真没想到刚打跑了王忠,曹操前锋骑兵就进入境内。 刘备并不知道曹操亲自来,开始还是有信心的,靠着手里仅剩的一点粮食出城野战,打了两天忽然看到曹操本人军旗出现在战场上。 许昌的主力部队全压到徐州战场,对方兵力太多,己方粮食不够就算打赢一两次也没用,这仗就没法打了。刘备当机立断扭头就跑,带着残兵败将穿越臧霸防区跑到青州,这可把袁谭高兴坏了。 跟随刘备到达青州的军队虽然不多,可幽州部曲、虎贲军、越骑营都是强兵,正好能弥补袁谭青州军战斗力不强的短板。 刘备是袁谭的举主,从达成恩举形式那一刻起,两个人一辈子就算捆绑在一处了,刘备投奔袁谭处安心,对于恩主袁谭用着也放心,可以说俩人是手心手背的关系,何况衣带诏公开之后,刘备的名望上升到了一个新高度。 按照汝南袁氏的传统习惯,两个儿子一政一军,将来袁谭会走执政路线做三公,袁尚则继承袁绍的爵位和大将军官位。 胜利后刘备以左将军身份控制京城军队,他百分之百会向着袁谭,这俩人凑一起河北士族就难受了,正好刘馥在淮南苦撑,那就让刘备去帮忙,既能骚扰曹操后方又能弄走这个外来大户,可谓一举两得。 刘备到来不光河北士族难受,袁绍也不舒服,没来由冒出个二号人物,打赢了还有他一份功劳,等于以后朝廷里平白多个强力对手。 当有人提出赶走刘备的建议,袁绍二话没有当即同意,袁谭心里有苦无可奈何,刘备倒无所谓,他还劝袁谭别往心里去。 因为刘备算看出来了,留在这里帮不上忙反而还有害处,表现不好袁谭没面子,表现出色袁绍不高兴,没准儿还得拿袁谭撒气。 刘备被撵走,袁谭是最大的受害者,始作俑者是谁清清楚楚,就是冀州这些士族,他心里不生出怨恨就怪了。 “几场挫败不会改变局势,毕竟十万大军。”齐周虽然感觉前景不妙,可十万对五万无论怎么推演最终结果都是袁绍胜利。 “没有姑母的消息吗?”温恢开口询问,刘珪老脸一红也跟着问道:“可有说我妹消息?” 刘放正反两面都看了,摇摇头当真没有,虞翻仔细回想一阵:“听往来客商说,淇园行宫住个侯爵,整日跑马遛狗肆无忌惮。” “肆无忌惮?” “啊,肆无忌惮。”虞翻也奇怪,人家都这么说,至于如何肆无忌惮就没人讲的清了,有说养侏儒挖心来吃,有说非法射猎皇家御兽,还有人说穿龙袍坐殿称孤道寡还改了年号。 第118章 世事难预料,还得回邺城 刘琰确实养了个侏儒,皮肤黑得跟石炭一样,自称是西方条支国魔法师,叫什么“乌尔提乌斯·图拉伊阿努斯·康茂德”。 他夸下海口炼金术炉火纯青,公开表演将银币烧煅烧成金币,烧制几枚之后就无法继续,因为带来的工具损坏无法制造炼金药水,需要先制造高纯度的玻璃器皿。 优质的玻璃器皿比黄金还贵重,康茂德要求的纯度汉土工匠也做不出来,看来想要在中土炼制大量黄金似乎困难,好在此人会喷火能跳圈儿,当个宠物养着也蛮有情趣。 射猎行宫野兽更是家常便饭,上到小鹿狐狸下到兔子鸟雀,行宫杀绝了就跑附近森林里找,有曹性在身边,偶尔出现孤狼豹子也是一箭毙命。 穿着龙袍坐殿称孤道寡还不过瘾,在淇园搞了个登基典礼,逼着几百家佃户跪地喊万岁,佃户都不傻,喊过万岁句算同谋了,愣是没人敢张嘴场面一度很尴尬。 还是老太监有办法,一面拿出高额赏格,一面连哄带吓,有胆大的佃户先喊了,赏钱立刻扔下去,见到真金白银大伙这才一起喊。 上千人山呼海啸万岁,万岁,万万岁,刘琰当场就飘了,改了年号黄龙,还给刘协上了庙号献宗,意思是将皇位献给自身。 历史上献字是刘协的谥号,刘琰也不知怎么琢磨出这个字,写好了诏书当场烧掉祭天,这么做正和老太监心意,继位诏书烧成了灰总算没留下实证。 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人称帝的消息不胫而走,到处传的沸沸扬扬,乱世里最不缺的就是此类流言。你要说军阀称帝有人信,一个不知道真假的侯爵,失心疯了搞这一出儿完全没有一点儿实际意义,人们就当茶余饭后谈资笑话根本不当回事儿。 这一天照常跑到西南一片林地,远远能望见鹿肠山纵贯东西,这里属于皇家猎场,方圆几十里都没有屯户庄稼。 舍了马匹穿林入海,深处林木越发茂密,想看山影只能从枝叶间隙仔细寻找,冷不防一只灰色林鹿受了惊吓,蹦跳着消失在不远处。 附近一定有水源,鹿身灰色就是刮蹭潮湿泥土导致,临近水源又看到独鹿,说明种群距离不远,刘琰莫名兴奋朝曹性略一摇手,两人分开向前慢慢包抄前行。 手持弓箭小心前行,尽力不发出响动,前方隐约一抹灰色,像是刚才那鹿趴伏在地上,刘琰在这个距离发箭极有自信,屏息凝神张弓搭箭。 嗖一声正中野兽脊背,血液瞬间从灰白色中汩汩冒出,再次拉弓搭箭,就等着野兽惊吓起身好射出致命一击。 与预想不同,那野兽没有惊跳起来,而是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等它扭过身子,瞪起一双赤红的眼睛,哪里是鹿赫然是一只野猪。 遇到熊打不过可以躲,只要别惹急了熊对人兴趣不大;老虎其实很谨慎,没有把握不会主动攻击陌生动物,而且老虎隐蔽性强警惕性也高,不是饿的急了轻易不会对人类出手。 而野猪不同,这东西你不招惹它也会主动攻击你,势大力沉冲撞过来速度又快又狠,皮糙肉厚不说还没脑子,一旦认准了敌人不死不休。 老猎人都会警告后辈,都说一猪二熊三老虎,看见野猪赶紧跑千万别动手,野猪受伤与否是两个物种,靠弓箭杀死野猪全看那一丝运气。 趁着野猪没看到赶紧后退,一步一步远离心里紧张的要死,越紧张越容易出意外,一脚踩空压住一片灌木,哗啦啦一阵响动,再抬头正迎上野猪赤红双目。 刘琰尖叫一声弓箭也不要了扭头就跑,身后如滚雷一般炸响,耳听野猪就要撞击肥臀,手板树干旋身绕过,野猪打身侧直冲而过轰隆隆余音不绝。 一击不成野猪更加恼怒,扭转身形再次狂冲过来,刘琰抱着树干四肢齐动,爬上一尺掉下半尺,折腾几下整个人半悬在树干上,低头一看脚尖还没离地。 想呼救根本说不出话,张嘴只剩尖叫,眼看野猪冲到近前,心一横也不爬树了,绕着树干转圈躲避。野猪愈发狂怒,不管不顾追着猛撞,树干被撞击得咔咔直响。 眼瞅着碗口粗的树干再撞几下就要倒,刘琰边哭边叫,心里发誓以后再也不来这里,鸣嘀呜咽一只羽箭射来钉在野猪头顶,野猪只是一顿立刻扭头看向身侧。 “别动!”曹性一声呐喊。 野猪受到新刺激立刻转身冲过去,接连两箭都射在野猪头顶,想是瞄着眼珠,只是林木茂密野猪冲击速度又太快才会射偏。 眼见野猪冲到身前,曹性小眼微眯抽刀立定,就在撞击一刹那扭转身形侧身避让,盯住野猪脖颈手起刀落。 刀片卡住颈椎骨缝,曹性手腕发力狠狠一拧,撬动脊椎拉伤脊髓,野猪轰隆一声倒地不起半响没有反应。 曹性在一片枯树叶堆里扶起刘琰:“没事,杀了。” 刘琰惊吓过度哇一声哭出来,抱着曹性死不撒手:“幸君,幸有君呀。” 抱得太紧一时甩拖不掉,曹性尴尬的皱起眉头:“不是很能打吗?” 不说还好,一说刘琰哭的更狠:“那不一样。。。。。。不一样。” 平日里见人就吹嘘,在许昌一人打二十个,开始没人信,不过这话说的次数一多,不间断的心理暗示信的人也就多了。 吹牛固然很爽,可是刘琰自己心理清楚,自从大病之后就没了那股子戾气,别说打十个二十个,面对三五个人心里都发怵。 回到行宫整天闷在屋子里,再也不提去打猎了,过了十几天老太监担心憋出病来,和牧子一商量还得请外援。 “康先生,康大师,陛下心性大变,长久以往怕憋出病,您还是赶紧弄些黄金出来,陛下高兴咱们也安心。” “没的器具我做不出。” 侏儒法师经海路来,为了追求学术还甘愿给别人做奴隶,本来就是奴隶,还是被抓去当做奴隶,这个事不好随意评论。 期间在交趾潜心研究过几年汉语言文学,只要别让他认汉字,普通对话交流很顺畅。反正按他的话说叫:不以做奴为耻当以学习为荣,这可是难得的道德情操。 “您不是魔法师吗?”牧子说话时故意没看他,看不看都无所谓,这个黑肥团团还没腰高,不仰头也不知道别人看没看他。 “那需要很多很多法力,补充法力很消耗体力,我需要充足的时间准备。” 老太监从袖口里掏出一块银锭:“或许这可以帮您快速补充法力。” 侏儒法师收起银锭,依旧表现得极不情愿:“先唱赞美诗,十二位主神少了谁都要受惩罚。” 老太监又掏出一枚银锭:“你的神只今日休沐,不该去打扰难得的假期。” 康茂德装作纠结样子,双手狠狠搓脸,半响过后掏出小镜子整理胡须,提了提短裤蹦跳着推门进屋:“下凡的圣母,人间的皇帝,天下的共主,伟大的万王之王,您最卑微的仆人,来自大条支国的皇家首席大魔法师,乌尔提乌斯·图拉伊阿努斯·康茂德。。。。。。” “我爱这个国家!我看到幸福安乐,我看到祥和富裕,我爱您,伟大的执政者!歌颂您,赞美您,世间最伟大的皇帝陛下!” 外来和尚会念经,本土人民过的如何且不论,一个没有利益关联的他乡客,一个站在客观立场的外国人,他的称赞一定最具权威性。 人家都诚心诚意赞美了,作为主人总要尽地主之谊,就算不能量举国之物力作一番报答,给点特权总讲的过去吧,何况人家一番杂耍几个跟斗,还不够哄的主子眉开眼笑吗? “学无止境啊。”老太监听着屋里动静讲话意味深长。 今年河内郡年景不错,行宫周围大片金色麦浪,估计农户仗着秋收一点余粮能过个好年。 侏儒法师还是没能淘到合格的炼金用具,无法炼制黄金并不耽误他的前程,念两首赞美诗表达一下对大汉的仰慕,很容易就成了皇帝亲信常伴左右。 曹性还是当值护卫,家里大哥成了行宫管事,整个家族搬进行宫住进了高档住宅,今后不用种地也能不愁温饱。 逍遥日子过的总是很快,苦涩却永远看不到头儿,转眼时值深秋,淇园来了两个陌生人,消瘦男子远看去像极了一只猿猴,矮壮汉子漆黑面堂很魁梧。 两人破衣烂衫更显得风尘仆仆,进了淇园范围到处打听孝阳侯,曹性听到消息带着几个庄户就给控制起来,对方也没反抗只求传一句史路王度来投,若是找错地方还请放两人离去。 “咋地,玄德没要你呀?”刘琰等到客人吃差不多了才开口,没办法两人饿了很久只顾大吃特吃。 “不是,好容易到了徐州,玄德去了冀州,等到了邺城,玄德又去了豫州。” 驴车卖了充当路费,史路哥俩儿靠腿走路始终没撵上刘备,腰包空了豫州去不成,听说淇园住个侯爵,想着就近来碰碰运气。 关起门来暗爽是一回事,被人抓住真凭实据又是另一回事。淇园有太多秘密不好被外界知道,接触不算多,摸不清这俩人什么脾性,刘琰不想留下他俩,正琢磨找个什么借口。 史路似乎看出端倪:“侯爷,您不是想一辈子在这里称孤道寡吧。” 刘琰有些不知所措:“啊?什么称道,寡人不明白。”发觉失言还要辩解,王度嘴角嘁出声:“外界都传扬遍了。” “流言没人在意,智者不会纠缠。”史路抬手指指嘴巴:“不过出去后务必得改改。” 话讲透就无所谓了,刘琰双肩微耸:“我出去做什么,仗打完了吗?” “那到没有,还在官渡对峙,不过也快了,曹操根本打不赢。” “来时听说邺城出了大事,许子远家眷犯法给审正南收监。” 说到这王度面色不屑:“还没赢就内斗,人家犯法也不是一天两天,太心急了些。” 史路也跟着分析道:“玄德走了袁谭助力又少一个,现在局势这么好当然要落井下石。” 冀州本土人支持袁尚,青州和外来帮支持袁谭。白马延津两次战败,外来帮先失一着,刘备再被撵走少一个助力,冀州本土人眼看胜利在望,现在正好借许攸这件事巩固优势。 “我算哪一派?”刘琰这时候发现身份尴尬,从刘褒角度看应该是袁尚一边,可刘褒愿意不代表冀州人能同意。 “不管你愿意与否,肯定是袁谭一方。” “凭什么啊,就因为我不是冀州人吗?” 史路点头肯定:“一定受排挤,就怕闹得里外不是人,说不得会丢了性命。” 不管是否愿意,去了就会被动加入争斗,刘备就是最好的例子,袁谭一方有明显劣势,想加入袁尚一派得想方设法证明自己。 那样做首先就得罪了袁谭,还不能保证袁尚一方能够接受,刘琰冒汗了,原来想的挺好,史路一说才明白和计划有很大出入,看来这大事靠一个人瞎琢磨不成。 一团胖乎乎的黑影冲过桌底,抄起鸡腿跑进卧室,王度手指前方狐疑开口:“熊崽子?还穿短绔?哎,它是不是穿个绿绔?” “你说在官渡对峙?”刘琰开口打岔。 两人跟没听到一样站起身就闯进卧室,王度抽出匕首冷笑一声:“都说皇宫里怪事多,不过这大白天见鬼到是真新鲜。” 几句咒骂跟着一声惨叫,两人提着康茂德走回来:“这是个什么玩意?” “你们放开我!我抗议!我是外交使节,我是条支国使节!” “哪家使节不穿衣服?还抢鸡腿吃?”王度照地上一甩,又补了一脚:“你们国家人都这样矮小吗?” “戏剧中的主角儿都这么做,逗弄贵族是传统。”侏儒法师见对方不懂戏剧,急的跳脚:“伟大的悲剧英雄必须蔑视权贵,这是艺术懂吗?” “你养的那个?”王度看向刘琰,得到确切答案后摇头不解:“骏马猎狗没意思,鹦鹉孔雀不稀奇,还玩起人了,有钱能玩得这样花吗?” “是我戏耍权贵,两个乡巴佬儿,一点不懂尊重艺术家。”侏儒法师摇摇晃晃走几步,抽冷子掀起刘琰衣摆,摸了把大白腿哈哈笑着满屋子乱窜。 史路王度也跟着满屋子乱抓,法师胖得圆滚滚只穿短裤,身上还涂了油,凭着身形矮小几次躲过抓捕,只要绕到刘琰跟前就去掀衣摆占便宜。 男人的谩骂声,女人的尖叫声屋子里乱成一团,侏儒法师被逼到墙角也不慌张,踩着胡床两个蹬跳跃上衣柜,起弓步抬右臂挺胸昂首唱起赞美诗: “美艳的海伦啊,请给我一个吻,泯灭我的灵魂,肉体慢慢腐烂。芳菲大海颠簸,尼斯安的小船,载着精疲力竭的流浪汉,这里就是天堂,美丽终属于我。” 王度史路茫然对视不明所以,刘琰笑靥如花轻轻鼓掌,侏儒法师受到鼓励手臂划出半圆,眼神哀伤声音哽咽: “美丽对她太肤浅,爱情与她太单调,地中海不能阻止追求欧罗巴,勒拿沼泽挡不住赫拉克里斯,你是最后的女神,哪怕代价是死亡,我也作你在东方的丈夫。” 吟诵完毕低头谢幕,再抬头打出一个飞吻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刘琰眼神迷醉,一根不够双手同时竖起大指回应,只要是诗就一定高雅,外国诗更要显示能引起共鸣,所有人都不懂才好,那样才显得懂得人高雅脱俗。 “他拿啥?乐呵沼泽?臭水有啥可乐呵?”王度完全听不懂,简直是一通乱叫没有任何意义,现在当务之急是把这侏儒抓下来胖揍一顿。 “什么乐呵,那是个地名,就跟乌巢泽一样。”刘琰嗤笑摆手,忽然眼神一凝腾身站起,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不住念叨乌巢,乌巢。 “乌巢沼泽很大吗?跟勒拿沼泽一样大吗?大英雄赫拉克里斯也找不到隐藏的魔鬼,他必须依靠指引,伟大神明指引最终的胜利。” 侏儒法师借着开口打岔偷瞄着几个人,现在玩闹够了想找机会逃出魔掌。 “很大,军队藏在里面很难找,像泥里摸针。”刘琰下意识回答,脑子中全是疑问,乌巢很重要,为什么重要却不知道。 终归是没能想出所以然,侏儒法师刺激的出逃计划也没能成功,被抓下来暴打一顿,做出不再胡闹的保证才被放走。 刘琰没琢磨明白之前不会动身,王度两人无处可去也留了下来,日子一天天过,侏儒记吃不记打继续上蹿下跳。 惊天消息总是在不经意中到达,开始没有人相信,直到袁绍狼狈逃回邺城才不得不相信,袁绍败了,败得很惨,整个天下都处于恍惚状态。 他怎么就败了?原来是乌巢军粮没了,乌巢军粮怎么就没了?乌巢沼泽面积那么大,怎么就能如此准确找到囤粮地? 再说淳于琼还有一万人呢,曹操轻装突袭时没人有会想到粮库被发现,怎么可能一下就判断出军粮隐藏地点? 一定是侦查部队在骚扰,如果派出支援正说明对方找对地方了,那么多粮食要换位置贮藏谈何容易,不如让淳于琼自己挡一挡算了。 可不救吧也不行,万一曹操就是运气好,误打误撞也能歪打正着怎么办?所以袁绍犹豫之后派出了援军,就是这关键的半个时辰决定了一切。 淳于琼也有够倒霉,压根没想过是曹军主力突袭,对方三倍兵力优势,有准备打无准备,等到自家援军赶到大势已不可挽回。 军粮运送都是事先安排好,什么时候运这一批,等多久运下一批,从邺城大本营将军粮运到前线可不是几天的事,袁绍大军每天都要消耗海量的军粮,肯定撑不到新粮食运到。 大军也不是瞬间崩溃,也撑了几天,期间爆发从未有过的激烈攻击,曹操可不傻,全军缩在营垒里一味防御,就等着耗死袁绍。 危机当前眼睁睁无法解决,内部长期积累的矛盾爆发出来,冀州派张合高览被迫投降,骨牌效应接连爆发,军队彻底失去控制。 淇园这边消息不慢,如此重大事件少府直接派人来说明情况,同时嘱咐做好准备,见不得光的东西该藏的藏好,没准儿哪天曹操反攻,有军队路过给抢去悔之晚矣。 当下有两个选择,一是去洛阳,两眼不看外界事口中只含美女香;或是去邺城,冀州实力还在,双方差距不是一场决战能改变,修养生息几年爹始终是爹。刘琰拿不定主意,思来想去一个人乱琢磨始终不成,还是得召集大伙儿集思广益。 曹性去哪里都没意见,家人对待遇很满意,今后是去打仗还是作护卫都无所谓。王度也无所谓,去邺城就跟着去,选择洛阳就离开另谋出路。 史路极力主张去邺城,他看的清楚,不管是身份还是别的刘琰都是最合适的踏脚石,去洛阳最多当个管家,自己岁数可不小了,为了今后着想必须去邺城。 “问题是我去邺城很尴尬呀。” 刘琰还是担忧派系问题,直接去找袁谭可不行,袁绍还没死呢,刚打了败仗大家都暗中站位看破不说破,自己名声太大冒失投奔袁谭影响很不好,肯定会给轰出来。 不亮明立场也不行,人都去了迟早需要站队,明里暗里总会有人来试探,首鼠两端的后果非常严重,刘琰自认没有独善其身的本事。 “去邺城也不是非要公开立场吧。”史路不了解内情,按常理,过去以后偷偷联络袁谭,大家都是这样做的。 这件事没法解释,当年和刘褒暗通款曲就注定无法与袁谭合作,一面帮助刘褒一面投靠袁谭只会两面不讨好。 不帮刘褒也做不到,遗嘱在人家手里,袁绍也知道来龙去脉,你现在站队袁谭啥意思?公开和冀州人作对吗? 等在这里也不成,决战结束了,两边都有余力收拾烂事儿,也必然会收拾,史路两人都知道自己在淇园,曹操会不知道?郭嘉会不知道? 就算不知道也会派人来看看,流言传的满天飞,来查清楚也好给外界一个交代,去洛阳也不甘心,依唐姬的性格和脑力铁定出不来了。 “袁家又不是只有两位公子。” 闻声刘琰回头看向老太监,门走不通就跳窗,窗打不开就凿墙,事情往往很简单,想成事还不愿意费事,世上就没有那种选择。 “那个窝囊废?”王度也看向老太监,不是没想过袁熙这条路,实在是不甘心。 老太监讲话稳稳当当不紧不慢:“世上没有真傻子,同样也没有谁真是窝囊废。” 史路一点没犹豫:“我看可行。” “我到底为了啥呀?”刘琰又犹豫了,去洛阳和美女厮混也不错,真有必要掺和乱世吗? 史路盯着刘琰目不转睛:“没有权势会被踩死,谁都靠不住,想想薄城那些人想想您自己。” “我没有权势吗?” “您有吗?” 曹操胜了,老爹就算彻底倒了,想到薄城深深的壕沟,想到军营二十个大钱,想到许昌初期战战兢兢,想到洛阳目睹凄凄惨惨。 想到拿命换来黄金,想到观道阁一日筵席,想到被郭嘉轻视侮辱,想到鸭儿想到木屐,想到刘靖,想到偷偷摸摸改元称帝。 过往种种历历在目,刘琰站起身不再纠结:“还他妈得靠自己,去邺城。” 准备工作进行很快,庄户们现场见证了僭越称帝,这么久不举报一样要砍头,听说刘琰要离开都巴不得她赶紧走永远别回来。 牧子是少府在册的宦官,保险起见和老太监一起留下,淇园都是人精不会养活江湖骗子,康茂德打定主意一门心思要跟着,遭到王度言辞拒绝。 第119章 各有各的苦衷 投奔也要讲究方式方法,对方是欢迎还是漠视取决于自身价值,所以行动之前,首先要认清自身具备多大价值。 能让袁绍屈尊迎接的,天下只有一个刘备,人家是大军阀、封疆大吏、名扬海内,还是衣带诏参与者和幸存者,别人蹬着梯子也不能比。 刘琰和人家不再一个层面上,差着好几个大境界,好在都是衣带诏参与者,这一点来看袁绍不说出城十里,怎着也得安排个重量级人物迎接才对。 手里没军队,仅凭一个衣带诏还是有些弱,里子弱就壮面子,声势要作足排面要够大,去之前最好派个使者通知一声,曹性不善言辞,史路相貌猥琐,王度身材矮点,不过身形魁梧一脸正气比较合适。 按说侯爵食邑千石以上才有家丞,现在也管不得那许多,私刻一个家丞印章给王度,再挑两件行宫宝贝,骑匹快马先去邺城报信。 随后刘琰一行再乘车出发,车里特意带了些高档丝绸,这可是充场面的重要物件,去邺城能不能一炮打响全看它了。 刘琰来到距邺城不到十里的武城驿,计算着淇园距邺城一百五十里,王度骑快马两天就能赶到,这都过几天了怎么着也该有人迎接。 左等右等没见袁绍派人来,心情低落决定不再等了,一个多时辰就来到邺城边,可能得知战败产生心理错觉,粗看过去感觉城池凄凄凉凉。 城门校尉居然没让进城,只允许史路进城去找王度,等在城门口刘琰心里冒火,脸色不大好看,隐约觉得不是城里出了事就是袁绍生了病。 等了好一阵子,史路带着王度小跑回来:“辛功曹求见。” 刘琰哎呦一声紧忙下车,看到辛评当先施礼:“辛君别来无恙。” 辛评也哎呦一声,心想就一面之缘不必如此亲切吧:“多有怠慢,还请入馆驿详谈。” 城里行人不多,一个个都行色匆匆,街道上不断有军士巡逻,馆驿也是冷冷清清,一切都显得肃穆萧瑟。 受到环境影响刘琰讲话也不客气:“出了什么大事?” 辛评吸了口气,说话欲言又止似乎在担心什么:“威硕末路来投本不该隐瞒。” 什么叫末路来投?我能去洛阳享福好不好,虽然有气可也不好反驳,末路就末路吧,辛评能亲自迎接起码证明是真心实意。 心里能猜测出辛评打什么算盘,我这么个大人物来邺城袁谭肯定想拉拢,但是在没接到邀请之前,还不是主动站队的时候。 刘琰左右环顾一圈,压低声音开口:“仲治相迎足见真诚,我与玄德至亲皆与青州羁绊,深知青州为诸子翘楚。” 辛评眼神微睁耐心静听,刘琰话锋一转:“官渡新败局势不稳,南北势同水火必不相容,此时应该齐心合力一致对外。” 刘琰表达的态度很明显,一方面认可袁谭的能力,一方面自身又站在道德制高点,想要我加入是不是得说点好听的呀? 辛评点头苦笑:“威硕初至不晓得状况,在下本想出城迎接,奈何冀州众人从中作梗。” 道理谁都懂好话都会讲,劲儿卯足好多年结果打败了,大家明白都有责任,可目前局势僵持在那,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而是蹬鼻子上脸。 辛评没按套路来,刘琰一时有些卡壳,话里话外也能大致感觉的出,冀州人果然把自己归到袁谭一方了。又一想不对,自己没表明态度支持袁谭,难道冀州人不该接触拉拢一下吗?这里面怕不是有别的原因吧。 辛评决定不隐瞒了:“主公呕血加剧,养病期间邺城由审正南主理,君至前逄纪这个小人构陷田别驾,友若闻讯病情恶化,怕是不行了。” 这下刘琰糊涂了:“逄护军打击田别驾怎么还被你说是小人?还有,冀州人吃亏荀祭酒不是该高兴吗?” 辛评叹息一声:“田别驾与荀祭酒与你立场相同,当下不仅南北势同水火,城中也是一样。” “不应该呀,逄纪这不是害人害己吗?”刘琰不理解逄纪出于什么目的,从辛评话里能判断出肯定不是袁谭授意。 田丰是冀州人,在袁绍阵营主政,荀谌是颍川人主谋,靠他俩的影响力必定能撮合嫌隙,那逄纪搅和对大家都有利的事,是出于什么立场? 辛评叹息解释:“所以说逄纪小人,护军掌外兵审配掌城内,两下勾连好过各自支持一方。” 没了沮授冀州人中排第二的就是孟岱,就算逄纪害死田丰冀州别驾也轮不到他来做,害死田丰又倒向袁尚阵营更是匪夷所思。 逄纪是南阳人,已经身居护军,除了荀谌算是外来派二号人物,害死田丰间接气死荀谌吗? 刘琰摇头这个理由不靠谱,思量一阵试探开口:“构陷田别驾时袁公身体如何?” “他没想过做别驾,当时主公身体还算硬朗,这才是最令人担忧之处。”辛评冷哼一声没必要隐瞒了:“此人与青州不睦也非一两日。” 不需要进一步明说,这事就是袁绍默许的,这是在为袁尚继位扫除障碍,明着告诉袁谭不是你的就不要奢望,逼他安心朝三公方向努力。 同时也是警告阵营内部,官渡虽然败了可家底仍厚,袁家目标还是天下,大家还跟从前一样为夺取天下尽力,别总为自家主公惦记冀州和大将军这点鸡毛蒜皮。 袁绍这么做没有错,儿子们的未来都规划好了,谁接班谁继位不能乱,有些人表面上是为了兄弟和睦,其实是一种短视行为。 本来袁谭没资格继承袁绍的地位,现在打着兄弟和睦的名义,反而会将他拉进继位人选,这个稀泥和不得,现在兄弟和睦了今后就会出大乱子。 逄纪也没有错,他忠实执行了袁绍的意思,主动背负骂名,他才是为了冀州未来着想,只不过官渡败的太惨,惨到让人灰心丧气,将领们失了争夺天下的雄心,眼界再也无法如过去那般长远。 不必问逄纪和袁谭有什么矛盾,兴许是有田丰这件事才产生了矛盾,就算过去真有矛盾,知道缘由也没意义。 目前来看邺城内外的军队都是袁尚的人,万一袁绍有三长两短很难说发生什么后果,总之局势对袁谭很不利。 也不怪辛评没出城迎接,真大张旗鼓迎接等于公开接纳,袁绍刚警告过内部,你就公开拉帮结派这不是当众上眼药嘛,说实在的,不迎接既是为袁谭着想也是为刘琰好。 “显思一己之力独定一州,玄德不会看错,奈何为故太仆之子。显甫。。。。。。”刘琰讲一半停了下来,犹豫着怎么措辞更委婉。 两边实力旗鼓相当,袁谭在青州兵也不少,遗憾在于过去袁绍没有站出来正式明确继承人,不主动站出来指定再警告多少次都没用。 也不能说袁绍没有指定继承人不对,汝南袁氏诸子各有分工,这是袁家几代人的惯例。 从袁氏上一辈算起,袁逢是司空,儿子太仆袁基就是后备三公。袁绍则过继给袁安,当时袁安是中郎将隶属大将军梁翼,袁绍作为继子进入何进幕府当差。 战胜曹操袁绍执政后,袁谭会接继父袁基的班,从政作三公就是未来的宰执,袁尚正好继承老爹家业做大将军。 兄弟两人各有任务,培植各自一套班底很正常,不但正常还越早越好,至于袁熙更好办,封疆大吏带兵打仗都行,想做什么就做去。 有了班底内斗也不可避免,斗就斗呗,等赢了天下盘子大想怎么分都有理,谁想到官渡他败了,就因为一个许攸,败的出乎意料败的举世震惊。 问题就在这里,长久以来兄弟各自都具备了强大的实力,因为有远大的目标,伟大的前途因此内部矛盾才会暂时压抑。 可扩张被外力强行终止,失去了未来失去了争夺天下的希望,内部间强大的势力必然发声倾轧,为了剩余那点仅有的利益相互争夺。 袁熙早已公开退出,袁谭虽然是长子,可过继给袁氏嫡长子袁基做儿子,礼法上讲不该继承袁绍基业,因此袁尚继承家业很合理。 不过这话没法直说,袁谭本事摆在那,就军事能力讲三兄弟排第一,刘备看人的眼光很准不会错,从形势看袁谭继位更合适。 事情就怕两边都有充足理由,选哪个都对又都不对,现在说啥都晚了,就算指定也拦不住争夺,既然指定没用只好拖下去。 再想想自己的处境,真如辛评所言确实是穷途末路,就算去洛阳能潇洒几年,谁能担保唐姬玩不腻?再者说,光有钱没有权就是等死,洛阳那些灭门豪族就是前车之鉴。 跑幽州去只会被当做政治筹码找个人嫁了,人一旦放纵惯了就无法回头,用脚指头想都清楚不用两年肯定乱来,结局只会是给毒死埋掉。 除非能打败曹操拿回天下主导权,那时所有矛盾迎刃而解,但是此前最大的问题就是内部一定要团结,哪怕暂时团结一段时间也可以。 不管是袁绍还是田丰,其实都是为这个目标努力,区别在于着眼点不同,由此才会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 犹豫完了也不想拐弯抹角:“不求其他,各处一地齐心对外便可,只需三五年总有机会,我人微言轻背景浅薄,纵有心调和只怕力有不怠。” 打算和袁谭一方坦诚相告,因此也不隐瞒,刘褒贵族出身的事过去没办利索,这次刘琰身份不一样了,这件事准能办的漂亮。 通过刘褒就能和袁尚一方说上话,这样有能力居中调和,只需要兄弟不要争斗的太厉害,以冀州的实力不怕曹操打过来,养几年再南下决一生死。 辛评扭脸嗤笑一声:“冀州诸人敌视防范日甚一日,内部相助无法左右大局,言出你口终归劳而无获。” “总得试试吧。”刘琰是真没地方可去了,想要作威作福继续过好日子,只有依靠袁家力量打回许昌这一条路。 辛评长叹一声:“足下真不该来,主公得知消息非常愤怒,甚至不同意我等郊迎。” “愤怒?”刘琰仔细回想不记得什么事得罪过袁绍。 “衣带诏事发不久,河北便知晓足下就是赵熙。” 刘琰立刻站起身,盯着辛评满心不解,自己是衣带诏的辛存者有大用处,即使没按照计划行事,唐姬也不会贸然公开这个秘密。 就算是公开身份,袁绍不愿意履行婚约,那也不至于生气到连面都不见,老子可是衣带诏署名的人,这个政治分量还不够吗? 想到衣带诏刘琰来了精神:“不至于吧,我是衣带诏参与者,我与玄德公不同,袁公该欢迎才对!” 辛评眼睛瞪起老大:“等等,威硕是说,参与了衣带诏?” 何止是参与,还是实施过程中重要的一环,刘琰从头到尾一件件事全讲述出来,当天晚上和刘备,董承一起署名,结果刘备却自己跑了。 可我刘威硕心里全是陛下,满脑子都是百姓,就算失败身死也不能放弃,严词拒绝刘备邀请,毅然决然返回许昌与郭嘉斗智斗勇。 只恨贾诩这个狗东西吃里扒外,大哥赵彦为伟大的事业贡献出了年轻的生命,只有我刘琰临危不惧,几句大义凛然的话怼得郭嘉当场就吓尿了,绝对真事! 俗话说时势比人强,我刘琰再怎么伟光正也势单力薄,没奈何逃离许昌,逃离路上与曹操追兵格斗受了重伤,躲在淇园养了一阵子伤,所以没及时来河北。 刘琰伸出左手一定要给看个清楚,辛评连连摆手:“不用看,王度说起过尊驾受伤。” 辛评是一百个不信,刘琰一没兵权二没好名声,刘备得喝多少假酒才能同意阁下参与衣带诏?假设刘备能同意,董承那帮人也抽风吗? 不妨再退一步,你刘琰真参与了衣带诏,那怎么没惩罚你家?曹操能放过你爹?天下都知道有五个人参与,有什么理由不公开第六个人? 我辛评干脆退到底,曹操爱惜你是名士,不公开你的姓名就为了保护你?或者说,整个许昌的人都给你灌假酒了,一点消息都没走漏出来? 刘琰拉下脸承认刚才讲话有吹牛的成分,可参与衣带诏千真万确,看辛评实在不信,就要撩衣服:“我身上也有伤,要不是彼时肉质肥厚早就死了,不信你看!” “我信!”辛评大吼一声,见刘琰放下衣襟才长舒一口气:“足下既然至此,不妨,不妨坐看些时日。” 这女人和袁尚有婚约,为此袁绍气的要命,现在就是一颗炸弹随时会爆炸,辛评这次来就是阻止她投奔袁谭,没成想对方比想象中还猛。 刘琰可不想坐看,等一阵多半会给袁绍轰走,拼死从许昌投奔过来却被撵走,彻底做实了头顶的蠢字,好容易立起来的名士人设就彻底崩塌了。成为笑柄还不是最可怕的,没有价值的人到哪里都不受待见,被曹操抓住速死都是解脱。 又在友好和谐的氛围中交流了一阵,也听出来辛评的意思,袁谭那边不欢迎自己,袁绍正在气头上,现在贸然跑去见刘褒也不现实。 可也不能干等着,多等一刻就多一分被撵走的风险,不想去洛阳战战兢兢过日子,那就只剩一条路了。 “我若站显奕一边如何?” “这倒是个办法。”辛评思量一阵摇头不解:“显奕明哲保身,怕不会如你所愿。” “辛君是否与荀祭酒一般?” 辛评闻言不置可否,等了片刻起身告辞:“若有需要尽可相询,在下必不推辞。” “正好有事相求。”刘琰起身施礼:“我想回家。” 辛评一拍脑门儿想起来,刘琰在邺城有房产,家里还有个大美人儿,想起过去流言蜚语一时有些哭笑不得,转念一想又明白了什么:“在下亲自送您回去。” 第120章 各有各的苦衷 二 看着面前泰山环哭成泪人一般,刘琰抓住对方小手轻笑一声:“这几日总做梦。” “花言巧语。”泰山环以为刘琰话如往常一样,嗔怒回应马上又是轻轻抚摸刘琰额头:“不必梦了我就在这。” 刘琰呵呵笑着嘲弄:“我是说做梦背功课。” “许昌快活过日子,还记得功课?”泰山环面色一红赶紧打岔。 “龌龊坑里哪有快活。”一句话说完眼皮打仗,许久没有过的疲惫油然而生,望着泰山环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到了晚上听到隔壁响动,像是袁熙与泰山环在小声讲话,声音时大时小听不清楚,躺在床上呆呆看向屋顶捱到天色发白,泰山环才推门进来蹑手蹑脚躺回床上。 刘琰满腹怨气开口:“讲的什么?” “显奕娶妻了。”泰山环缩进被窝只露出眼睛。 “进城时听说了,是甄家那不要脸的小娘皮。”刘琰刚坐起来就被泰山环揽住重新躺下。 “这么大火气干嘛?我知道自己什么出身,这样就够好了。”泰山环双眼眯成月牙,似乎对刘琰刚才的态度很满意。 待了一会儿,泰山环神色一黯:“我不能生育。” “不怪你。”刘琰翻身背对泰山环,忽然又扭头对着房梁说话:“都幽州刺史了,不能有些担当吗?给个名分不难吧?。” 墙壁后传来袁熙声音:“很难。” 眼看刘琰就要暴起,泰山环扑上去死死压住:“你许久不在家,都没准备棉絮,算日子你该到了。” 刘琰再次翻过身,不想让人发现惨白的面色,自从吃过玉液真一之后月事极少,几乎等同于没有,没了痛经的烦恼倒是省心,可绝后的预感也让人揪心。 人一旦有了奢望就很难压制,哪怕很渺茫,也要奋尽全力去搏一次,刘琰晌午才起来,还迷糊着就被泰山环硬拉着和袁熙三人坐到一块儿。 接过泰山环递来的鼓,心不甘情不愿跟着演奏起来,泰山环琴声响起,刘琰拿起鼓感应韵律进入节奏,袁熙微微一笑吹起长笛。 这一次演奏出奇和谐,一曲过后泰山环起身走出,回手轻轻带上房门,该是袁熙有重要的话要说,刘琰预感不妙浑身一紧打了个突儿。 留不留都无所谓,很多事也想开了,面对袁熙并不觉得多尴尬,倒是袁熙眼神不断躲闪,半天不吱声。 “你也算帮了我,能活着回来我很知足,你知足吗?”刘琰放下鼓,讲话语气很平淡。 “对不起。”袁熙低头不敢看刘琰。 “你能不能硬一回,别总跟个受气小媳妇似的。” “对不起。”袁熙头更低了。 “你最大的本事就是能装,也不怨你,夹在中间确实难过。”刘琰毫不客气一语道破。 “你变聪明了。”袁熙抬起头面色从容淡定。 刘琰抓着鼓面抒发感慨:“我一直都不笨,没你们想得多而已。我也琢磨明白了,不论古今智力上都大差不差,所谓谋略高低都是信息不对等罢了。” 话语中的一些名词很生僻,不过大略意思能明白,袁熙看向天空点头附和:“要么早来,要么不来,你不该现在来。” 刘琰腾地起身面色变得愤怒,转身就朝卧室跑却被袁熙一把拉住:“知道你是被算计,家父身体不好,事情又多不会难为你。” 刘琰平缓许久,抚着胸口坐下:“对哈,我就是一只蚂蚁,都在忙着内斗我无足轻重。” 袁熙翘起食指虚点:“不算蚂蚁,你还是大汉孝阳亭侯。” “我参与了衣带诏,许昌那边不会放过我。”刘琰挺沮丧,估计是过去撒谎次数多了,现在说实话也没有人信。 袁熙被逗笑了:“你参与衣带诏?可你还是孝阳侯啊。”只略一思考便明白过来,放下笛子长身而起:“贴金也得分什么事,天下都知道只有五个人,你又何必呢?” 现在不是撒谎的问题,是没有证据证明刘琰讲了实话,总不能派人去汝南问刘备吧,袁绍没有这个需求更没有这个必要。 刘琰也很无奈,还是讲正经事要紧:“显奕,你想一辈子窝囊下去吗?” “你该去拜访父亲,我们兄弟谁都帮不上忙。”袁熙站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却没有离开,停下脚步扭过头:“谁都别找,没用。” 看着袁熙远去的背影,刘琰甩出鼓砸到门框上,还不解气上前狠狠踩烂:“究竟是谁?谁他妈害我!” 这个问题一直纠结在心里,定亲这件事只有三个人知道,首先第一个能排除唐姬,老爹也不会宣扬,那问题只能出在往来传信的人身上。 没和袁绍这边的信使见过面,因此可以排除,赵彦连带两个老仆人出事后,老爹身边没有可靠的人,传信只能依靠幕府里的人。 幕府里能传信的就那么两三个,家里的事他们太熟悉了,就算不明告诉他们,也很容易猜到刘琰就是赵熙。 那应该有心人从他们身上套走了消息,心里合计一圈,黄阁虽然没了,杨修还在司徒幕府当差事,可他没理由害自己。 吴质去了司空幕府,他想打听也没渠道,那就剩魏讽了,想到这刘琰眼神一亮,难道说他投靠了曹操? 晃晃脑袋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曹操只会将利益最大化,等嫁进袁家才会发布丑闻,紧跟着衣带诏公开这件事,除了让刘琰难受外没有任何作用。 这就是明摆着针对自己呀,刘琰心思又转移到唐姬身上去了,难道说真是怨恨没按照她的套路行事? 这不可能,唐姬很很冷静很精明,比猴都精,比咱刘琰高到不知哪里去了,她干不出损人不利己的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袁熙说的有道理,现在找谁都没用,没准儿还会自找麻烦,除了安排史路等人外出打听各色消息,就只能呆在家里干等。 袁绍应该是太忙了,没有预想那样派人撵刘琰,真就当这个人不存在了,冷处理是最好的方式,省得刘琰临走时大哭大闹,丑闻抖落出去大家都难堪。 半个月过去收到虞翻来信,说幽州骑兵全去了草原,去年冬季难熬,胡人部落都猫在固定位置苦撑,正好被大军一路血洗,死的死降的降吞并了不少部落。 信里没少埋怨袁绍偏向乌桓人,但也说了刘珪并不在意,因为援助物资也没用,几次会战乌桓人都败的很惨。 现在控制了科尔沁草原,今年会集中人力在草原筑两座城,往后当做越冬据点,方便继续向胡人用兵,所以军队轻易不会返回汉地。 叫有机会告诉袁绍北面一切正常,刘珪全心全意向草原扩张,不打算掺和南边的事情,让河北这边安心对付曹操。 还说刘珪给妹妹两条选择,要么回幽州,要么留在邺城作为人质,信的末尾又唠了些家长里短话,器重里话外多次暗示,辽东公孙家感受到威胁,派人上门提过亲,然而公孙家不会长久千万别回幽州。 这封信来的太是时候,刘琰激动的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袁绍不可能让刘珪安心发展,明面上支持乌桓人就要幽州战乱不止,令北方无瑕给自己添麻烦。 乌桓人不争气,重要会战都被打败,丢了右北平的控制权不说,连辽西郡也岌岌可危,关键时刻袁绍出面调停,这才让乌桓人喘了口气。 辽东公孙氏眼看刘珪气势汹汹,做出一明一暗两手准备,暗地里和乌桓人串通一气,明面上又和刘珪往来紧密,公孙康还派出使者提议迎娶刘琰。 大战刚败袁绍就病很不是时候,冀州几个县城接连发生叛乱,这时候曹操要是北上那攻守势必异形,灭亡到不至于麻烦肯定很大。 也算天助袁氏,曹操正和刘备在豫州打的风生水起,刘备负责出击刘馥一心防守,曹操也是刚经历大战物资不充裕,一时还奈何不下。 明眼人都看得出,以曹操现在的威势早晚赶走刘备平定豫州,之后必然北上。袁绍料定乌桓人挡不住刘珪,现在很担心和曹操发生战争时他趁机南下, 就在大家忧心忡忡之时,袁绍身体渐渐好转,不顾劝阻拖着病体出兵收复叛乱城池,老虎生病也是老虎,谁拿他当病猫就是自作孽。 有袁绍在将领也能摒弃分歧,暂时合成一股劲,叛乱分布很零散河北各处都有,时间大部分浪费在行军路上,费时四个多月冀州叛乱才全部平定。 这时候已经临近初夏,袁绍总算想起刘琰,欢迎仪式再盛大也是表面功夫,多事之秋又是熟人不用见外,袁绍是刘琰冠礼主宾,凭这个关系,隔了两天袁绍在家里摆下筵席,专请刘琰过府家宴。 清楚这次才真是老板直聘,袁绍固然重要但关键点却在刘褒身上,带来的宝贝丝绸就为了这个准备。 故地重游既熟悉又陌生,绕过影壁穿廊过院站在正厅门口,袁绍在堂中微笑,身边刘褒带着喜色招手,女主人的冒失举动让人心生轻蔑,土鸡就是土鸡始终变不成凤凰。 刘琰上身挺得笔直,下身缓慢抬起脚再缓缓落下,轻轻跨过门槛。此时,两名侍女抬着一卷丝绸,迈着碎步徐徐前行,手中丝绸渐渐展开覆盖住了地面。 丝绸光滑细腻,闪烁着靛蓝色的光泽,上面绣满精美的花卉图案和华丽云雷的暗纹,只看一眼就知当是蜀锦缎无疑。 这是一条流淌的蓝色河流,它顺着主人的脚步一路延伸,直至厅堂的正中央;这又是一条天上的星河,靛蓝静谧磷光闪烁。 探长河神秘而深邃,一沉一浮,芊芊粉嫩双玲珑,踟蹰婀娜,风姿款款招列宿,迤逦徘徊,游龙翩翩临碧渊; 望蚕服物华而清幽,乍行乍止,袅袅白练伴婵娟,婉转婆娑,逸态悠悠掩仙子,从容飘渺,皓月冉冉渡星汉。 伴随着粉嫩每一次轻盈跃动,清脆而富有韵律的节拍声就会轻轻响起,步步生莲与翠竹轻响融为一体,是对前方道路的问候,又是内心情感的倾诉。 它们交织在一起,隐含着炫耀,炫耀这华贵的身份,炫耀着不羁的个性,用这种方式告诉世人,我才是这世上唯一的显赫。 袁绍夫妇有些发愣,不是惊讶如此明目张胆的招摇,而是眼中瑶池洛神如梦似幻: 堕马乌垂墨色沾,蚕眉横卧画云烟。 轻移粉黛惊鸿戏,淡染丹青白鹭闲。 玉藕斜依合细柳,金莲半入碧波渊。 虚实桃李琼瑶质,随性风流笑对凡。 “大汉孝阳亭侯,常侍谒者,散骑刘琰刘威硕拜见邺侯,拜见夫人。” 袁绍还在震惊中,刘褒咽了口唾沫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脑子一空胡乱开口:“咋踩在丝绸上嗫?” 袁绍对许昌闹剧一清二楚,想解释不是嫌弃咱家地板脏,可话到嘴边就是很难说出口,暗自叹息嘴里轻咳一声:“花廊响屐,头筹独有。” 刘琰一身华服女装登门拜访,依照礼制该女主人开口请客人落座,可现在刘褒被震慑得一脑袋浆糊,油然而生的自惭形秽,让她干张嘴说不出话。 袁绍没办法尴尬抬手:“孝阳侯请入座。” 刘琰施礼款款落座,只要不是初次见面,或者拜师这类郑重场合,在客人坐下之后礼数就不必太讲究,这样能够显得主客之间关系亲近。 这时候又该女主人讲话,通常说些家长里短套套近乎,为接下来谈论正事打个前站,可刘琰搞出花廊响屐这一出儿,刘褒总感觉矮她一头,心里发虚想说话却不敢开口。 还得是袁绍解围,男女说话就不能家长里短,反正也是聊天也就随意问了:“威硕出许昌日久,何故来迟呀?” 当着人家老婆不能和男主人近距离对视,刘琰没有去看袁绍,而是目视前方缓缓抬起左掌,脸上泛出淡淡的微笑:“为贼说伤几近失去,将养许久故而来迟。” 这件事王度提起过,袁绍官渡之败刘琰受重伤,两人也算是同病相怜:“昔日汝兄曾进言助战,现在想来甚是懊悔,若有铁骑再依威硕之计,胜负或未可知也。” 当初刘琰提议骑兵绕行济阴,袁绍也是这么做的,只不过换成派刘备去了豫州骚扰,刘备除了幽州原从部曲,就是从许昌带出来的精锐,确实能打就是人数太少。刘馥除了秦诩戚寄其余都是杂兵,防守有余进取不足,总之精兵数量不够难以威胁许昌。 “明公为小人所没,非战守所失,冀州坚垒有不可动之节,贼势虽弘又何需忧。”刘琰启齿弹舌轻声莺语,面色从容眼光盈实,说的袁绍心境轻松不少,这话不是没人讲过,可从眼前这个年轻贵妇嘴里说出来就觉得安然踏实。 事情的确如此,战后各地军阀都在复盘研究,怎么推演都是袁绍胜利,正常情况下曹操拖不过半个月就得没崩溃。 任谁都想不到许攸会出卖关键情报,乌巢沼泽面积那么大,没有准确坐标不可能找到营地位置,所以说不是战场打不过,是机密被叛徒泄露让曹操捡了便宜。 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面前美少妇不是说了吗,冀州人多城多,诸位将领节操不可动摇,败了就败了养两年爹还是爹。 想到这里,袁绍脸上浮现久违笑意:“恨不早见威硕。” 刘琰心里吐槽一句你可拉倒吧,话不用说透谁都明白,不是顾及幽州捣乱,袁绍不可能想起来见我。 “明公可知衣带诏有几人?”这次刘琰没直接说是衣带诏参与者,不论发生过什么岔子,总之先打听一下。 “仅玄德一人在世,威硕不必客套唤某表字即可。”袁绍听辛评讲起过,天下都知道没有你还硬贴金实属不高明。 刘琰有种直觉,自己从衣带诏上消失,和赵熙的身份暴露,两件事之间必定有关联,至于再往深处琢磨就没有头绪了。 现在的难题是该如何面对婚约,高枝谁都愿意攀,内心里还是希望对方信守承诺,不过事情敏感不能轻易提及,既然今天请自己过来,也许袁绍想出了解决办法。 袁绍再和女客人讲话有套近乎的嫌疑,现在女主人说开饭正是时候,可是那刘褒还在懵懂中半天没反应。 刘琰抬起团扇遮掩口鼻,这才转头正视袁绍夫妇:“人言岁月沧桑,如今家姐风姿卓越优甚当年,欣慰欣慰。” 正牌孝阳侯口称家姐意味不言自明,刘褒心中狂喜反倒慌不择言:“开饭,快开饭。” 袁绍不在意老婆失态,他就中意刘褒大大咧咧,纯真质朴的性格,所谓萝卜白菜各有所爱,这么多年情谊一直没变。 摆上饭菜气氛轻松下来,袁绍作为家主首先举杯祝酒,刘琰以袍袖遮掩侧身抿一口,刘褒也学着样子别别扭扭喝了一半。 放下酒杯才想起来女主人不能跟着喝,手里的酒要提议第二杯才能喝,脸色一红感慨发自肺腑:“弟媳变化好大啊,教教我呗。” 刘琰看向夫妇中央似乎在对两人同时讲话:“重为轻根,静为躁君。轻则失根,躁则失君。《学而》云贤贤易色,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必谓之学矣。” 这话说的挺不客气,贵来自神而不是形,追求外在毫无作用,行为举止再规范也不是到由心而发的贵族气质。从小养成的神态和习惯是永远学不会的,贵族率性而为是表现不羁,是彰显个性,偶尔的放纵掩盖不住骨子里的高贵。有些人纯粹就是为了装而装,处处照猫画虎谨小慎微,反而暴露了内心的虚荣和自卑。 坦白讲刘琰就是欺负人家没文化,可袁绍却微笑看向一脸懵的老婆:“弟媳夸你很优秀,遵从本心为上,不必追逐繁文缛节。” “是吗?”刘褒一点儿没听懂,可话语中轻躁失未等一大堆坏词,总觉得还有别的意思,暗叹没文化太吃亏了。 “恭祝子寿。”既然袁绍都这么解释了,刘琰也不好再讲究礼节,第二杯直接忽略,作为女客人提起第三杯敬向女主人。 这回刘褒长了心眼儿,等刘琰喝完才学着样子侧身抿一口,却不知道这样做又失了礼数,袁绍则笑吟吟看着老婆东施效颦忸怩作态。 瞧见男主人眼光中流露的宠溺,刘琰算是彻底看明白了,不管老婆怎么做,在袁绍眼里都有理,都好看,都爱看。 酒过三杯该停了下来,稍微等待一会儿,客人吃口菜品鉴赞赏主人家一二,客人如果有重要礼物也可以趁这个空档敬献。 泰山环轻拍手掌,两名壮硕侍从抬进一个半尺高绫罗覆盖的托盘,小心翼翼放下后两个汉子明显松了口气。 刘琰起身走到半尺高托盘前:“为家姐献上玉舞人一对,聊表寸心。” 随着话音绫罗掀起,整块玉料雕琢两个舞俑,白玉男女相伴并排而立:晶莹剔透大小相同,细线阴刻圆雕镂空。身材修长眉清目秀。婀娜似动细发盘圆。大袖深衣双宽绢带,长襟曳地燕尾翘头。 这是淇园一件至宝,不说原料需要多大一块羊脂白玉,单说雕工就不能用价值连城形容,刘琰爱不释手,睡觉都搂在怀里不知道盘了多久,这次是下了很大决心拿来当做礼物。 刘褒几步走到跟前,整个人都看傻了,袁绍识货悄悄说了句国宝,刘褒再也忍不住,伸出手又收回来,碰也不是不碰也不是,激动的眼泪止不住流了满脸。 刘褒高兴袁绍也开心,干脆别等人家开口,主动一点算了,刘琰从怀里拿出虞翻那封信:“家信一封,小妹思量留在邺城对姐夫或有帮助。” 袁绍略一犹豫接过信,看了良久面露微笑点头致谢:“有心了。” 刘褒顾不得礼数招呼侍从抬起宝物,觉得不放心亲自跟着送回内室,走两步回头施礼:“弟媳稍待,稍待。” 老婆走了袁绍放松下来,看向刘琰蹙眉叹息一声:“非是不愿履行承诺,正值多事之秋,千头万绪一时无法安排。” 袁绍明知道肯定有人作梗,刘琰要想嫁早就来邺城了,再重的伤势也拦不住,拖这么久才来正能说明刘琰被蒙在鼓里。 可话说回来,人已经来了就无法装作不知道,虽然控制着舆论,可邺城之内还是传的沸沸扬扬,婚约立好了不执行总要有个说法。 听到这个说辞刘琰也一个头两个大,好歹出个章程你光和稀泥不成啊,还想埋怨两句忽然灵机一动:“谁说我是赵熙,根本没有赵熙。” 袁绍啧了声摇头:“某也如此想过,彼时战事缠身,被好事者先行一步,证明蜀郡赵氏确实有足下在籍。” 刘琰瞬间丧气:“那完了。” 第121章 各有各的苦衷 三 “尊驾或可这样。”袁绍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呃,可以任选一人,我认作义子,谈婚论嫁岂不两全其美?” 刘琰也同样压低声音:“梁王世子、司徒嫡女、当朝侯爵,所嫁不可非人。” 你们父子倒是乐呵了,我这身份嫁你家义子成何体统?其实刘琰在强压着火气,真丢不起这人,要同意这样做赵温和梁王都跟着一起没面子。 被当面拒绝袁绍也不继续吭声了,只顾一个人闷头喝酒,一看没下文刘琰坐不住了,闹了半天你就只有这一条馊主意? 是,我承认有私心,因为我和其他人不一样,祖坟给刨了,大哥给宰了,老爹的权利也给收了,我和曹操那是血海深仇! 曹操就是乱世最大的老虎,我刘琰一家舍生忘死为国家、民族铲除毒瘤,甚至家破人亡,祖宗坟茔不得安生也在所不惜。 我杀曹操那是有足够正当理由的,那是为民请命为国除害,他曹操就应该为国家振兴,为民族大业,舍小家为大家心甘情愿引颈就戮! 可曹操偏不,他政治野心极度膨胀,热衷于“拜码头”、“认干亲”、搞什么“老乡圈”、“酒局圈”,拉私人关系,培植个人势力,结成利益团伙, 背着组织搞阴谋活动,做尽了破坏安定团结的勾当。 我可是诚心诚意的来邺城帮你家打曹操,身份被小人抖搂出来,搞的骑虎难下也不怨我呀,看你这样子一时半刻也无法解决。 话讲到这里刘琰猛一挥手,解决不了那就先放一边,咱们改说正事。 是非不重要,立场才关键,只要屁股坐对位置,就算是犯了十恶不赦的罪过,也有人会选择接纳。 刘琰敲着桌面摆事实讲道理,现下当务之急是团结内部,曹操不难打,他家内部也乱的很,说到底就看谁比谁更烂。 曹操的出身有宦官背景,属于精英群体内顶层中的底层,初期是抱着袁绍大腿才立足兖州,还是靠袁绍支援才赶走吕布,没有袁绍他算个屁呀。 他野心膨胀想另立山头,所以搞出“唯才是举”的劣政,暂时看得到很多中层豪强的支持,但一定不能长久,说到底还是换汤不换药,没能解决根本问题。 稳定天下还是得靠我姐夫袁绍,靠高门士族,豪强懂个屁的治理百姓,他们知道怎么压榨到百姓只剩一根毛还不反抗吗?他们知道百姓有几根毛吗? 要是靠豪强也能夺取天下,世祖皇帝还用得着紧抱高门大腿吗?相比世祖皇帝,我姐夫起点高到不知哪里去了,不是世祖皇帝,胜似世祖皇帝。 这话说得的僭越了,抬头瞄了眼袁绍,看到对方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甚至嘴角还微微有点上翘,刘琰这才安下心继续讲话。 我说姐夫你也别嫌话难听,官渡到底还是败了,现实是河北需要时间恢复元气,当前冀州没有实力再次南下打一仗。 就因为很多人面对现实,当时姐夫你身体又不妙,他们选择撮合兄弟换取暂时安定,也是为了大局着想。 兄弟分工是你家的惯例,可不是所有士族的惯例,不能想当然的认为所有人都会理解,是时候公开指定大将军继承人,不然,万一哪天你身体又不行了,像田丰那样的人会层出不穷谁都拦不住。 我本没有嫁入咱家的奢望,来邺城之前一心要来投奔姐夫你,只是真没料到婚约的事被公开了,我就是怕给你添乱,才宁可选择在家里呆着也没去投奔大外甥袁谭。 话说回来,为了对付共同的敌人曹操,我也做了打算,只要你在就效忠你,如果哪天你不在了,不瞒你讲我和田丰的立场一样。 袁绍会心一笑,举起酒杯点头致意:“所以你才接触显奕?” 刘琰点头轻叹:“显奕非不明理,可一心明哲保身作壁上观,实在难办。” 话讲到这个份上,可见刘琰没有保留,袁绍也终于讲出了实话:“不是不办,实在是不敢贸然处理。” 袁谭是以儿子身份担任青州刺史,当众公开剥夺继承权,等于彻底脱离了父子关系,袁谭在青州的统治就失去了法理依据,你让他怎么面对麾下众人? 袁谭在青州根深蒂固,手下班底还很强,袁谭发了狠跑回青州还是小事,就怕他乱了心智和曹操联合起来,到时候可就彻底完蛋了。 正式公布继承人说着很简单,然而现实情况却很复杂,袁绍活着还好说,万一有生之年不能击败曹操,故去之后几个儿子一定会兵戎相见。 所以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趁还活着抓紧恢复河北实力,只要击败曹操入朝主政,所有矛盾就都解决了。 不能说袁绍的担心没有道理,刘琰理解他的苦心:“周边必须稳当,不能出一点毛病,所以才召我来。” 幽州的乌桓人、刘珪和辽东,并州的鲜卑人还有匈奴人,这些势力不能来添麻烦,河北必须一心一意针对曹操。 袁绍很大方的承认了:“咱都是自家人不怕讲出来,我的时间怕不会很多。” “万一,我是说万一,我该找谁帮家里?”刘琰忽然问出一个没过脑子的问题,问完之后自己都懵了。 “孟岱、逄纪、郭援、韩猛,几人都心怀忠义。”袁绍微笑着继续开口:“听闻你能一个打十个?” 刘琰目光停留在左手上,现在越来越不确定是如何做到的:“逼急了行,谁逼急了都行。” 袁绍放下酒杯,郑重一拱手:“汝为内子妹,身为女眷出入府邸方便,故此,危急时刻还请尽力周全。” “我有心帮忙可缺的是名分,大将军幕府怕不够。”刘琰有话直说当面,等你没了只要出事就是大事,保护家眷光凭几个护卫可不够,需要调动足够的兵力镇场子。 你刚才提那几个人官都不小,大将军幕府最大的是长史和司马,官位都给我也指挥不动那几个人,反正话都说这份上了,成就为你家豁出去,不成也别怨咱没尽力。 当然你履行婚约最好,给足了名分就不需要什么官职,有正妻和侯爵儿媳妇一同支持某一个儿子,你知道是哪个儿子,起码邺城大本营不会出大乱子。 “我身体还可以拖一拖。”袁绍不甘心走到那一步,亲儿子啊,先不提丢人的事,就刘琰这秉性不得给欺负死? 刘琰暴脾气压不住,火气又窜上来:“事情出了我人也到了,你们父子好歹站出来一个,反正姐夫你看着办,我都不在乎吃亏了。” 看着刘琰毫无顾忌箕坐灌酒,不时摇动团扇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袁绍差点没背过气,搞清楚到底谁吃亏好吗?就您那名声还有这副痞子德行,真不敢想象以后家里日子怎么过。 刘褒正好回来看见,大笑着圆场:“这才对嘛,装高雅也忒累了,家里嘛就该放松。” “哦吼吼吼,家姐说的是嗫。”刘琰嘴上附和,行动上却收起无礼姿势:“有些事也该抓紧办了,比如认祖归宗,也好慰藉家父在天之灵。” “对呀,对呀,来好姐们儿干了这杯长寿酒。”刘褒没了压力,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咱俩可不能论姐们儿,那不让姐夫空占了便宜?”刘琰挤挤眼睛半开玩笑:“还没捞到实惠。” 刘褒拽了拽袁绍:“想实惠不?放心我不嫉妒。” 这说的是真心话,羡慕嫉妒恨也需要在一个层面上比较,人家是女官,侯爵,宗亲,司徒女儿,跟皇帝谈笑风生,自己论哪一处都比不了。 想起过去派过刺客,不但心虚眼下还有求于人,现在她刘褒只在意一点,只要宝贝儿子不娶刘琰,其他人爱谁娶谁娶。 刘琰也讲出了真心话:“我是想攀本初,大英雄谁不仰慕?过去想现在还想,奈何姐夫不理我。” 如此坦率让刘褒脸色变了几变:“那我就放心了,啊,不是,本初身体不太行,嗐!也没什么不行的,一碗壮行酒的事!” 袁绍无奈叹息不想解释:“夫人呐,不是呀,真不是我呀。” 刘褒性格率真,但她不傻,刚才是给排场砸懵了,现在脑子回过劲儿什么不明白?心里纠结犹豫思索半晌摇头开口:“我儿显甫。。。。。。那可不成。” 袁绍回答的异常决绝:“当然不成。” “显思不成!绝对不成!”刘褒脑袋一阵猛摇,不能把刘琰推到对面去,任何助力都不能给袁谭,哪怕芝麻绿豆也不成。 “确实不成。”袁绍手扶额头心疼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况且袁谭和正妻感情很好,让他娶刘琰立刻就得急眼。 “显奕?行啊,没毛病,我同意了。”刘褒夹起菜声音毫无波澜。 “他刚娶正妻欸。”刘琰小声试探一句。 刘褒冷哼出声,脸上一副无所谓样子:“赶她去侧室,甄家敢吐半个不字索性休了,我说了算。” 袁绍刚想说话被刘褒瞪了一眼,万种不甘都只能咽回肚子里。 “我是显奕舅母,怕于礼不合。” “你那死鬼都没八年了,我出身农家讲究肥水不流外人田。”刘褒忽然停住不说了,愣愣看向刘琰有些手足无措:“咱家。。。。。。右戚。。。。。。我养在农家,呃。。。。。。” “讲究孝道。”刘琰干咳一声找了个合适的理由。 “妹妹讲的对,没有比娶进门更大的孝啦。”刘褒找到了感觉,也不管理由如何拙劣,反正就是搪塞的借口而已:“都传遍了,你有许多产业,许昌咱管不上就算了,等过门就差人去洛阳,那个什么夫人?总霸着咱家东西可不成。” 袁绍刘琰两人脸色一齐大变,连连摆手说不成,何止是产业俸禄都给弘农夫人霸占了,话说回来霸占那是看得起你,多少人上赶着送人家都不要。 你去讨要产业弘农夫人非气炸了不可,刘褒不懂地理,不知道洛阳是曹操地盘,到时候曹操站一边吃瓜看戏,碰钉子丢丑不说得罪的人就太多了。 “洛阳蝇头小利,我拿淇园作嫁妆,家姐随时可以过去小住。”刘琰说这话时心头在滴血,为了别去招惹唐姬,这一刀不得不砍。 “淇,淇园?”刘褒似被雷击,那可是皇家行宫怎么成你的了? “威硕。”袁绍板起脸沉声说道:“那黄龙,确有其事?” 知道袁绍指的什么,刘琰打死都不会承认:“官渡战事吃紧,他们容不得我安生养伤,乱编排些有的没的,料想一定是郭嘉出谋散播。” 袁绍了解两人仇怨,也不能说没可能,重要的不在于郭嘉是否吃饱了闲得慌制造流言,只在于刘琰别承认,打死别承认一切都好说。 至于淇园作嫁妆这事,笑笑就得了,也是给逼急了随口糊弄刘褒的话,拿皇家园林做嫁妆袁绍可不会真信。 袁绍身体不好久坐乏累,找个理由回去休憩了,女人喝点酒讲话就开始家长里短,说着说着话题转移到穿衣打扮上。 同样蜀锦盛装穿金挂银,对面端庄高贵举止优雅,自己却好似土鸡扮凤凰,刘褒讲话不免懊丧:“你坦白讲,是不是应劭处学来。” “老师只教了学问,我是许昌学的。” “许昌何处学来?” “弘农夫人。”刘琰说话有些怅然若失,回想那真是酸甜苦辣俱全,唐姬怕是心里有什么疾病,每天不准闲着,小到眼神语速大到行走姿态,方方面面稍不如意就是一顿好打。 刘琰适应的飞快,因为贵族家女子从小就如此训练,虽说失了忆,可潜意识里还留存这肌肉记忆,稍一点拨就能找回。 可能是唐姬打出了逆反,也可能是天性使然,由衷讨厌这些所谓高雅礼节,为了显示尊贵区分高低就如同枷锁一样桎梏人性。 刘褒眼神一直瞄着地上那匹靛蓝蜀锦,刘琰会意轻轻招手:“沾染足腻,不要了。” 刘褒哦了一声,探身凑到近前:“如此华美,想是车里还有许多吧?” “平时总需踏行,确实备有不少,家姐喜欢尽管拿去。” 刘褒大指一竖:“当真豪富!” 成吨的百元大钞砸出去,一刻不停一直在砸,刘琰现在整个人都麻了,心头血早滴干了,纯粹是在强颜欢笑。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风吹破蛋壳,财去人安乐,人死鸟。。。。。。想到这刘琰脸绿了,连鸟都没有想死都死不起。 用袁熙作接盘侠再合适不过,小范围通知之后,除了袁熙之外所有亲戚都很开心,对此甄家不是没有怨言,只是不敢直接讲出来。 刘褒认为很正常,窝囊小子娶窝囊姑娘,姑爷和娘家老少全窝囊,不欺负欺负谁?欺负就欺负了,你还得笑脸面对,谁叫你窝囊呢。 当前认祖归宗成了最大的事情,两个女人商量好细节,发出消息等吉日一到,宴请所有冀州大族高官,筵席上刘夫人出示遗嘱,刘琰这个真侯爵假亲戚公开作保证明。 邟乡侯大将军袁绍正妻,曾经农户出身的刘褒,为人不齿的下等人,让人鄙视的暴发户,其实是早年梁敬王遗落民间的私生子,就在今日正式认祖归宗。 现任梁王派出使节观礼,使者当面公布梁王派人去宗正寺运作,只是由于刘琰获得亲王继承权的事闹的太大,现在私生子想进总谱基本不可能。 不过使者也放出话来,不管宗正寺如何决定,刘褒这个妹妹梁王认下了,假爸爸的亲儿子表态力度可想而知,不但刘褒和袁尚母子喜极而泣,袁绍也几次激动得不能自已。 这是一场双向奔赴的盛会,一次成功的盛会,一次圆满的盛会,一次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认亲盛会,受到了与会者交口称赞和热烈的祝贺的盛会! 所有人都在猜测刘琰这是闹哪一出,袁谭判断是要投靠袁尚,郭图,辛评两人主张别太早下结论先观察一下。 果然一个月后,原豫州刺史阴夔代表袁氏向刘琰提亲,他是南阳阴氏嫡脉面子足够大。等听说是改成让袁熙迎娶刘琰,整个舆论一片哗然,纷纷指责违反约定。 对此袁绍保持沉默,袁尚则躲在家里暂避风头,等时间久了舆论自然平息,那时候再出现在公众面前也不迟。 袁谭一方则喜出望外,可见刘琰天然不属于冀州派,再如何讨好也嫁不成袁尚,再说嫁给袁熙也算好结果,今后不管袁熙愿意与否,拉拢刘琰就等于拉拢了袁熙。 袁尚一方也很高兴,终于不用娶这个海内名士了,而且一点不担忧未来,事情明摆着刘琰向着袁尚,事先说好嫁给袁熙,她还一样力挺刘夫人就是明证。 不过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袁绍这次很硬气,顶住老婆压力,一定要缓一缓再办喜事,说什么不同意马上举办婚礼。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名义上达到目的就作罢,终究不敢让海内名士堂而皇之进门。 刘琰也不是什么都没捞到,半个月后一纸任命下达,袁绍拜刘琰大将军官骑军侯,官阶相当于骑兵千人。大将军官骑包括一百名虎贲在内,编制总共一百三十名骑兵,主要工作是护卫和仪仗。 邺城内掌管驻军除审配外,现在又多了一个刘琰,虽说军队数量不再一个量级,可官骑负责袁绍和儿子几处府邸安保,地位比审配要关键的多。 事情就是这样吊诡,当初离开邺城的是假冀州千人,许昌转悠了一圈回到邺城,摇身一变成了货真价实的骑兵千人。 刘琰是真没料到袁绍放心给出兵权,兵权这个概念分调动权和指挥权,负责指挥的将领无权调动军队,有权限调动军队的官员没有现场指挥权。 例如现在的护军逄纪,他可以行文调动某一个将领去攻击一座城池,但是他无权干预该将领是否真会在现场发动攻击。类似的,将领可以指挥如何作战,却不能在没有调令的情况下随意离开防区。 这种制约和平衡关系在官骑这里不存在,一百三十名官骑只对大将军负责,他们与大将军之间只有一个沟通桥梁,就是他们的直属上司——官骑军侯。 官骑行动不需要任何人的调令,不需要信物不需要行文,刘琰说有人造反,现在大将军很危险,必须出去宰了某人平叛。 官骑对此不会有任何怀疑,因为只有大将军会对刘琰下令,也只有刘琰有资格接受命令,最关键的在于,危机时刻只有刘琰能代表大将军命令官骑。 没有制约这事就危险了,权利有多大责任就有多大,袁家谁出事倒霉的都是刘琰,没有制约就制造制约,赶紧收拾被褥铺盖跑到袁绍府邸,今后寸步不离袁绍左右,就在大将军眼皮底下,谁都想别想陷害本侯。 本想认真工作可名士恶果显现出来,刘琰要住进来没事也会被说成有事,袁绍可不想学赵温父子,严令晚上必须回家,不准住在袁家府里。 回家根本睡不着觉,总觉得满城都是坏蛋,憋的没办法,王度史路全派出去蹲点,曹性带着骑兵各府间往来巡逻,白天刘琰坐班他们三个夜里加班,神经紧绷严防死守。 袁绍没搞屯田那一套,不但对士族很宽容,对百姓的压榨手段上也温和许多,河北全境上到士族下到百姓对袁绍的感观都不错。 审配是难得的干吏,主理邺城很有章法,各处井井有条,官渡虽然战败,但是军心民心依旧很稳定。 屯田政策利己性太高,在河北不管士族还是百姓都对曹操不满意,但凡有陌生面孔出现,首先告知里长,逐层上报很快有人来甄别,潜伏细作肯定存在,但要说死士混进来刺杀很难办到。 袁绍真没想到刘琰这么上心,劝也不听工作的反而更卖力,一个月竟然暴瘦一圈,这下算是回归正常,和离开邺城时的身材大差不差了。 想是苦肉计奏效,或是因为病情每况愈下,瞧这病殃殃的身体,估计外人也讲不出什么闲话,袁绍终究一咬牙,允许刘琰晚上留在府邸值班。 第122章 各有各的苦衷 四 袁绍病的确实不轻,一遍遍吐血人已经起不来了,整个邺城上下都是心事重重,刘褒还打算重提给刘琰办婚礼冲个喜气,见到病情严重也不敢吱声了。 刘褒日夜守在袁绍身旁,卧室空出来正好给刘琰晚上住,时间长了确实没什么风吹草动,紧绷的神经开始缓解,心思就想到过去的事上。 袁绍怎么得的冀州世人都知道,但不了解的是,韩馥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官,是不是传言中那样,是一个只知道空谈的懦弱白痴。 首先要声明一点,一个人能在古代官场混出头来,还能做到封疆大吏,只这两条就证明这个人有能力,至少不是个简单的人。 冀州是黄巾之乱的主战场,黄巾起义被快速镇压之后,韩馥接手的全是烂摊子,大量城镇等着重建,破败的乡村需要恢复,无数的难民急等赈济,海量的流民必须安置。 都是要命的事,不但要办好还要快速解决,哪一条做得不妥帖,或者稍有拖延,都有可能再次激起民变。 事情能不能完美解决,大乱之后的头一年最关键,韩馥没有多余的资源,只好求助于冀州士族,靠他们的力量解决百姓的生存问题。 事实证明确实有效,那些年整个中原到处都是黄巾余党,只有冀州相对安稳,虽然冀州有三分之二的人口被士族瓜分,但起码百姓能吃上饭,不会再次造反。 由于这个原因,韩馥对士族比袁绍还宽容,他不仅对士族宽容,对老百姓也一样,没有加过徭役和杂税,这一点在乱世很重要,它能极大缓解社会阶层矛盾。 老百姓的要求很简单,你要老百姓养活官员可以,别找个由头就加税,明里暗里不停的加谁受得了?温水煮几只青蛙还可以,青蛙成堆什么盖子都扣不住。 谁财产多谁才渴望秩序和安定,不要以为老百姓害怕动乱,乱起来时间一长,老百姓就能看明白,动乱是改变阶层最直接的手段。 第二点,韩馥轻易不参与军阀争斗,整个冀州的兵力满打满算也就一万出头,他从来没有扩张过军队,军队不强开支就少,开支少百姓负担就小,负担小社会自然繁荣。 各地要么平内乱要么争地盘,都在打仗只有冀州是当时少有的安定地区,韩馥不争不抢,带领冀州百姓闷头攒了三年家底。 没有殷实的物质基础,就没有袁绍争夺天下的资本,可以说韩馥做得相当出色,是他重建了冀州,恢复了秩序,成全了袁绍也葬送了自己。 有句话这样说,盛世出三公,乱世靠枭雄,可能韩馥不适合乱世,他知道老百姓想要什么,却忽略了社会精英的需求。 有时候刘琰真觉得,冀州人是真心实意拥戴袁绍,想让袁家带领他们,在乱世中闯出一片冀州士族的天下。 只是可惜袁绍的出身太高,他无法像曹操一样和士族平等的建立联盟关系,还不能随意放下身段,妄自菲薄会彻底打翻人设,那样做结果将是毁灭性的。 为什么看中你袁绍?因为你高贵,高贵体现在哪里?体现在睥睨天下,体现在人人求己,己不求人,上位者失去尊荣,那他就不是上位者了。 袁绍的尊荣并非自我抬高,这是当时社会的共识,这就导致本土士族不能和袁绍建立平等的联盟关系,只能和袁绍的原从追随者之间平起平坐。 地盘是本土士族提供的,军队也是本土士族供给,开支不足也要本土士族支持,什么都是本土士族的,等到胜利却要和原从追随者平分果实。 和你袁绍分享没有任何意见,想胜利后有制衡也能理解,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时间久了小摩擦一定有,就怕谁都不服谁,次数一多不可避免演变成大矛盾。 矛盾这个难题那个阵营都存在,谁都躲不掉,谁都没解决的办法,平心而论袁绍没有责任,冀州士族也没有责任,原从追随者也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官渡战败不怨作战不卖力,没有发生指挥不当,出现过问题但都不影响大局,实力对比摆在那里,袁绍错十次还是老大,曹操不管对错都完蛋。 只能归咎于有神的指引,赫拉克利斯得到了幸运女神的眷顾,告诉他在茫茫沼泽中,如何找到魔鬼真正的藏身地。 事情过去就算了结,在怎样胡思乱想也只是徒增感慨,日常工作要好好干,家也要经常回去看看,提亲发生之后,袁熙每次来找泰山环都对刘琰视而不见,刘琰也懒得理他,两人始终处于冷战状态。 “你俩要拗到什么时候?”这个问题泰山环不止一次问过, “你得问他。”刘琰脚踩胡床龇着嘴剔牙,不时发出啧啧声。 “终归要一起生活,没过门就失了宠,最难受的还是我。”泰山环语带幽怨,一边讲话一边用眼神偷偷瞄向刘琰观察面色。 “罢了,等他下次来我主动勾引,再进谗言甩了甄家那不要脸的小娘皮。”刘琰刚刚差点脱口说出贱字,还好硬生生吞回肚子里。 “太好啦,你作大我作小。”泰山环坐到刘琰腿上笑的花枝乱颤。 没过门不耽误煮饭,煮熟了正好有过门的借口,准备工作全部就绪,刘琰都痛下决心备孕了,过去没少吃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知道能不能播种成功。 就等袁熙上门好实施计划,他却溜走了,往常从没主动去过幽州,这次却急急忙忙跑去,说是处理紧急公务,这话只有傻子才信,气的刘琰除了大骂竖子却毫无办法。 夏日格外闷热,辛苦捱到八月末临近九月,以为秋高气爽,却不知邺城不比幽州,秋老虎依旧凶猛,可以预见的是,等到了冬季又会比往年寒冷。 确切说从光和七年(公元184年)开始,冬季天气一年冷过一年,光冷还不算,冬季还总下大雪,春季干旱夏季少雨,秋季很可能又干旱。 今年春耕刚结束,不出所料还是干旱,几乎年年如此,该下雨时没雨,不该下雨全是暴雨,旱灾过后是蝗灾,蝗灾过后是水灾,水灾结束瘟疫又来,到了冬天雪灾也来凑热闹,各种灾害年年不落,越来越不让人安生活着。 刘琰喝着泰山环熬制的香茶,手指在几案胡乱画着,听着秋日户外蝉鸣,嗡嗡声吵的心中越来越烦躁。 泰山环端来点心:“你怎么总念叨荆州,荆州的,这里没指望要去荆州呀。” “刚收到我爹来信,玄德和元颖没撑住,跑刘表那里去了。”刘琰凝眉看向泰山环:“本初病情恶化,怕是不成了,对了,差人通知淇园了没?” 淇园养了百十匹好马,刘琰想全调到邺城,给官骑配备上就成了一人双马。 没等泰山环开口,刘琰突然醒悟狠狠拍打额头:“不能等了,快拿纸笔给我。” 门被突然推开,袁熙跌跌撞撞进来,拿起茶杯朝嘴里猛灌。 “烫!烫!”泰山环抢下茶杯一看已经喝空了。 袁熙颓然坐下,神情懊丧摇头不止:“收到信说父亲病情恶化,到底如何?” “没到那个地步,唉,谁也说不好。”刘琰看着袁熙颓然样子,想着好歹鼓励一番,可病情确实很严重,实在不知怎么劝解才好。 “大人身体。。。。。。”左右看了眼袁熙才又开口:“曹操趁机北上如何是好?” “你才想起来呀!你先坐着我收拾收拾去青州。”刘琰狠狠怼出一拳,跑到床底下抽出财宝箱,拉着泰山环就要走。 袁熙看着刘琰慌忙失措的样子缓缓闭上眼:“全城戒严你出不去。” “那完了。”这次换成刘琰颓然坐下。 此后袁熙也不回幽州了,与袁谭袁尚三兄弟隔三差五就开会,每次会议过后都愁眉苦脸的回来。 审配逄纪心向袁尚,郭图辛评属意袁谭,没人得意袁熙,加上正妻甄氏娘家在阵营中地位不高,会议过程没人帮衬,每次袁熙都或明或暗受到排挤。 反正也帮不上忙刘琰便懒得理,几次试图蒙混出城,因为没有手令全被挡了回来,官骑军侯在审配那里可不好使,实在没办法但日子还得过,心一横那就爱怎样怎样吧。 袁绍病情肉眼可见恶化,阴霾逐渐扩散,冀州人心开始不稳,建安七年注定熬不过去,袁绍病情急转直下,躺在床上已经不能翻身了。 一大早袁绍派人接邀请过府,瞧着使者脸色刘琰大概能猜到,袁绍怕是不成了,事到临头却无法面对,藏在被窝里借口没穿衣服死活不出来。 几个使者七手八脚连人带被子抬上车,拉到袁绍这里才发现,衣服不好好穿在身上吗?当然也没人在意这个,直接引导刘琰面见袁绍。 说心里没有气是假话,我隔三差五来府邸值班,你自己说我劝过多少次,结果能动弹的时候你不抓紧把事办了,磨磨蹭蹭到现在了想起找来没公开立袁尚。 你也是病糊涂了,这事你直接召集孩子们就行,有必要找我来吗? 气归气对袁绍多少比别人亲近,走到现在也算对方成全,不但给找名师还给行冠礼,自己跑了没怪罪,应劭一家躲去幽州也没拦着。 望着床榻上干枯垂死的英雄,刘琰心中叹息一声,死撑着没流出眼泪,坐在那里装出一副豪迈样子等着对方开口。 “拖到现在都没办,你不会怪我吧。”袁绍看向远方像是自言自语。 ”该叫孩子们一起来,现在指定还来得及。“刘琰说完就要起身,只要袁绍点头立刻飞奔出去找那几个不成器的兄弟。 袁绍淡淡一笑:“现在更不能做,哎,某讲的是婚事。” 原来是为这个事放不下,三书六礼还差临门一脚,等于跟袁家还没关系,千人身份找谁都没人理睬。 就算是官职再大也没用,和本地将领不熟,空有心也只能干看着明争暗斗,不过眼下人家都快死了,没有计较的必要。 “本初啊,罢了,不提了。”刘琰有苦说不出,也不想说了。 “表汝兄刘威阔安城乡侯,持节,都督幽州诸军事。”袁绍抬手虚摆声音有气无力,旁边记事唱了声喏迅速记录。 袁绍微微转头看向刘琰,涣散的目光逐渐变得凝实:“拜大将军从事中郎,行度辽将军事。” 话讲出来刘琰差点没趴下,拜从事中郎可以,虽然没实际权力,也算是进入大将军幕府核心层了,可是度辽将军不能说做就做,他是有严格要求的。 加官和爵位都不作数,单就官位来讲,常侍谒者就不够格,刘琰盯着袁绍,一时间无法理解袁绍这么做的目的。 袁绍只是微微一笑,他很久没有露出过笑容,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人之将死,施小恩报子孙而已。” “那我?”刘琰理解了,袁绍这是给刘珪这个军阀恩惠,试图拉拢对方好在危难时帮儿孙们一把,那给自己封官许愿是几个意思? “与诸将平视,那几人打过招呼,今后全看你自己。”袁绍轻声说完,忽然挣扎起身。 此刻的袁绍面色红润气息沉稳,双目炯炯有神,一瞬间仿佛回到过去叱咤风云的时候:“三将军兵籍相同,请尽力而为,于我家显奕照扶一二。” 袁绍说的三将军是东汉三支野战军部队,分别是使匈奴中郎将,护乌桓校尉和度辽将军,他们兵员都是两千两百骑兵。 三将军一共六千六百骑兵,加上后期才出现的护羌校尉,护鲜卑校尉合计五部,总共一万一千骑兵,他们是东汉帝国殴打周边蛮族的王牌野战部队。 对于东汉帝国来说,三将军既不是重号也不是杂号,是帝国正牌的领兵将军,通常有战事才会临时任命朝官来兼职,战事结束回朝即免。 袁绍是大将军都督四州军事,理论上可以拜授处于防区内的度辽将军和使匈奴中郎将,乱世里没那么多讲究,朝廷一旦认可几乎就等于终身制。 汉末不是三国,武官从都尉开始分别是校尉,中郎将,度辽等五将军,其他除了偏裨将军算有实权外,重号将军外,杂号将军,四征将军,四镇将军等更多是荣誉头衔。 尤其是杂号将军,本就是战争中临时委任,后世逐渐沿袭下来多用以鼓励嘉奖,并不代表领兵多少职位高低。 作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将军号是将领的军衔,带兵多少需要看军队职务,少将能做营长,上尉也能做营长,上尉营长肯定没有少将营长待遇高。 通常一个杂号将军军职是校尉,那就是有荣誉称号的校尉,如果只有杂号将军称号没有其他实际职务,就等于没有军权只有荣誉头衔而已。 再比如屯田都尉,掌管一个郡的治安和驻防军队,没有将军号一样能做,一个杂号将军做郡尉还得受人家领导。 上文说起过军权分调动权和指挥权,所以汉末的护军,监军也是一样,不需要能打仗,懂后勤熟悉军队庶务就能做的很优秀。 需要注意的是,随着军队逐渐职业化,规模化,正规化,军队职务也在快速适应变化,相比汉末,三国时期的军队体系是完全不同的样子。 话说回汉末,即使是重号将军也要看是否有实职,所谓实职就是某校尉,某中郎将,某太守,某刺史,都督某军事。 比如刘备左将军宜城亭侯豫州牧,左将军虽然是重号将军,除非有旨意出征,或身在首都按照排序轮到他负责城防,其尊号只代表能够开幕府,可以配属佐官。 刘备的豫州牧才是总领地方军政的实职,哪怕是遥领也具备唯一性,只要他到豫州就是实际上的最高长官,别人听不听命令是另一回事。 故此,表示隆重要提全称:刘宜城左将军领豫州牧,下级则要尊称刘使君而不是刘将军,外交场合平等往来就要讲实际职务刘豫州。 当然各地小军阀和中央的卫将军,车骑将军,大将军等不在此例,这里只讲一般情况。 “照顾显奕可以,兵呢?甲胄钱粮我找谁要?”刘琰无奈双手一摊,袁绍只给个空头衔也没用啊,那可是两千多骑兵,开支够养活三万步兵了。 “汝麾下官骑可说顶尖,显奕是幽州刺史,尽力而为吧。”袁绍说完眼皮一沉,仰面躺回面如死灰。 刘琰浑浑噩噩回到家,袁绍不在河北非乱不可,什么叫尽力而为?责任也太重了,再说度辽将军说给就给?就算朝廷答应曹操能答应吗?现在才与诸将平视还有用吗?你都没把握还指望我?官骑就一百来人再顶尖有啥用? 袁谭袁尚两兄弟争斗就够乱了,袁熙再插一脚进得更乱,再说袁熙没本事插一脚,有逄纪几个人也不够。 始终认为现在做什么都晚了,想到这刘琰从床底下抽出箱子又要跑路。 泰山环正在弹琴,见刘琰提箱子不管不顾的模样,立刻就明白过来,蹲在地上又哭又闹死活不走。 刘琰气极了,瞪着眼大吼:“有钱买个新的,爷不要你了。” 走出屋外却停住,心里感觉说不出的痛,一跺脚回卧室收好箱子又来哄泰山环。越哄泰山环越伤心。 刘琰不住抽自己脸,都抽红了泰山环才止住哭泣,默默躺回卧室一动不动,刘琰吓坏了也不敢再吱声,躺在一边渐渐睡着了。 此后好几天泰山环都不同自己说话,仿佛陌生人一般叫她也不答应。刘琰后悔极了,整天愁眉不展郁郁寡欢,终于还是病了。 发着烧躺在床上满嘴胡话,一会儿痛骂导师抄袭结论,一会儿又说项目被顶替,吃过药稍微好转一点,半夜又开始乱喊辞职回家爱咋咋地。 折腾几天总算退烧,睁眼看到泰山环哭肿的双眼,知道她一直守护在身边,鼻子一酸哇一声大哭起来,哭一会儿起来抱着泰山环一阵乱亲,亲几口就用脑袋撞墙大骂自己是畜生。 泰山环使劲抱住刘琰阻止撞墙,两人就这么抱一起大哭,临了望着泰山环下了决心,就按袁绍所说试一试。 所谓家人没有隔夜仇就是这么个道理吧,如果有那就大病一场。 第123章 大树到了,猢狲会散吗? 建安七年秋季的大雨骤然而至,没有如往年一般干旱,既洗刷了人们心中的忧虑,也预示着近二十年飘忽不定,愈来愈坏的天气迎来终结,都希望当真如此,永远如此。 大汉邟乡侯,假节钺,大将军都督四州诸军事,天下士族的翘楚,当今高门的领袖,优柔寡断的代表,手握好牌却打的稀烂的反面教材,充满矛盾与悲情色彩的集合体,英雄也好蠢才也罢,或警示或感叹,无论怎样历史都会记住他。 他挺过了六月二十八日,那个最危险的时刻,大家都以为结束了,可他还是挺过来了,然而经不住历史一而再的催促,他在这个秋天,在滂沱雨幕中慨然谢幕,带着遗憾带着不甘,孤身一人前往泰山脚下的蒿里,去寻找新的位置和一个新的开始。 没有出现回光返照,一扭头的功夫人就离开了,应该源于解脱,临走时多少还有些惆怅和感慨,至于身后那些琐碎的,烦人的,令人愤怒又无奈的事情,可能因为走的匆忙,所以没顾得上处理。 邺城议事厅内袁尚坐在上首,袁熙和高干在两侧陪坐,刘琰坐在袁熙身后,今天唯独袁谭拖病没来。 他病的很是时候,所有人都心存感激臣,双方一定会发生激烈碰撞,少一个当事人也少去不少尴尬,只要兄弟俩还维持表面平和,一切就都有转圜余地。 几人之下一众文武分列两行,远远听去议事厅内争吵声不绝于耳。 “大家的意见是按照主公生前遗愿,由显甫继承邟乡侯爵位。”巨鹿太守李邵代表冀州地方官员表明态度。 “主公麾下四州,讲道理也该听取青州意见吧。”孔顺为了青州利益反驳。 “我并州不参与。”高干音量很大,袁熙也大声回应表示幽州同样置身事外。 “讲句公道话,显甫继位乃是主公遗愿。”阴夔紧接着讲话,他代表的是已经在冀州扎根的外来士族,这些人倾向支持袁尚。 身处冀州的客将都支持袁谭,建义中郎将陶升就是其中之一,听到阴夔的话不乐意,当即出言:“这就不公道了,遗嘱在哪里拿出来看看呀?” 军人讲话声音都很大,冀州本土将领也不例外,骑都尉蒋奇一拍几案厉声说道:“主公临终亲口立下遗嘱,逄护军审别驾都在场还能有假!” 州从事徐勋冷笑出声没有说话,冷笑已经表明了态度,他与陶升都是客将,一个代表武将一个代表文官。 “我家主公身为长子,理应继邟乡侯爵位。”辛评起身对着众人振臂高呼。 “袁青州是故太仆之子。”逄纪手捧茶盏淡淡开口。 他也是外来客将,害死田丰他是主谋,按说该是袁谭一派。然而,外界传言其与审配因某事相互推崇,摒弃前嫌,进而精诚合作力挺袁尚。 但事实并非如此简单,单就刘琰所知,与其说逄纪倾向袁尚,不如说他忠于袁绍,今天这个场合恐怕不会像表面那样简单。 “袁太仆乃汝南袁氏嫡长,当今三位长辈已然不在,自然应由族内嫡长继承。”郭图双眼微眯轻声反驳。 汝南袁氏嫡长子是袁基,嫡次子袁术,袁绍虽然年纪最长,但由于是庶子,过继出去才成为袁成嫡子,地位没有前两位高,这也是袁术看不起袁绍的原因之一。 “那去继承仲家皇帝好了,那个更显赫。”审配说完引起支持者满堂哄笑。 逄纪轻拍坐席表示抗议:“正南不可妄言!” 审配用轻蔑的眼神扫视逄纪,他的话确实讲的过头,但逄纪出言却出乎刘琰意料,偷看一圈袁尚一方众人,他们表情都很自然,好像早知道逄纪不是自己一伙儿。 “论血统我家主公实为嫡亲长子,论战功我家主公独力平定一州,论声望我家主公乃刘豫州所举茂才,此三论试问有谁可比?” 辛评拱手一圈朗声说完,整个大厅顿时陷入沉默,这话说的不错,论表现袁谭是三兄弟中最突出的,这一点谁都反驳不了。 徐勋缓缓开口表示赞同:“主公新丧,曹贼必然来攻,若无高超才干如何引领众将?如何抵挡汹汹敌寇?如何保住冀州家业?” 话音刚落辛评立刻接口:“袁青州不是一定要邟乡侯爵位,形势所迫不得不为之,试问名不正何来言顺?” 说话间辛评拱手环顾一圈:“请诸位看在先主创业不易,当今新丧于内强敌环伺于外,合则大利分则两败!诚此多事之秋,更应齐心合力着眼全局。” 于情于理确实应该袁谭继位,靠袁尚去面对曹操大军确实把握不大,几个冀州人交头接耳还不时点头,审配对着他们咳嗽一声,霎时间厅堂内鸦雀无声。 一声叹息过后逄纪再次开口:“礼法不可逆,秩序不可废,先主属意显甫乃名正,嫡子继位乃合言顺,我等忠臣岂能违背先主遗愿?如此与逆臣何异!” 袁谭一方齐齐望向逄纪,辛评更是怒目而视,心说话逄元图你怎么瞎搅和,刚才还帮着袁谭讲话,现在怎么又反对?不会是想立袁熙吧? 想到此处,辛评不自觉看向大将军五校的方向,眼神从几名将领身上一一略过,冷不防和审配迎面对视,发觉原来审配也在观察五校。 逄纪是大将军护军,掌管着大将军五校一万多精锐部队,这支部队直属于大将军幕府,是整个河北军队精华所在。 大将军五校分前后中左右五部,除了中部和右部长官为校尉外,其余各部都是副职主管,副职称军司马。 中部校尉是高蕃,右部校尉是郭援,这两个人是五部宿将,从始至终都是两部主官,官渡之败后,前部提拔了吕旷,后部由吕翔接任,两人都是新任主官,按照惯例军职是比副职低一级的“假军司马”。 左部主将韩猛比较特殊,他一直是左部的军司马,此人作风严谨打法凶悍,在五校中一直是先锋的角色,因为袁绍总喜欢派他单独出战,因此还同时兼着大将军别部司马。 所谓别部司马,指的是统领正规编制以外的部队,韩猛左部虽然战斗力强,可是兵力才两千人,每次单独作战都需要调来其他军队混编以加强兵力。 这就类似于二次大战中的某某战斗群,临时组建随时撤编,哪里需要就填哪里,救火队一样的角色,因此兼职别部司马更适合这种情况。 此时五校尉正襟危坐,全然不顾众人眼神试探,仿佛置身事外一般,这般做派让辛评心底一凛,刚要询问却被审配抢了先机:“元图非要如此?” 逄纪缓缓起身摇头叹息,神色显得异常无奈:“显甫依主公遗愿当继承邟乡侯。” 说着抬手阻止想要争辩的袁谭一方,之后继续说道:“青州可暂行大将军,南下除贼匡扶社稷,待成功依旧如袁氏传统,某意此诚当下良策。” 骑都尉蒋奇第一个站起身大声叫嚷:“不同意!某只服从显甫!” 巨鹿太守李邵也冷哼一声附和:“听令于青州,恕冀州各郡难以从命。” “你不同意?你算老几!” “我让你看看我算老几!” 眼看剑拔弩张双方就要撕打,审配厉呵一声:“够啦!” 厅堂内再次恢复寂静,审配缓了好一阵强压下怒火,越过逄纪直接看向中军校尉高蕃:“足下何意?” 高蕃转向袁尚躬身说道:“我等皆愿为显甫效死,然大敌当前不得不如此行事,此也是主公临终遗命。” 一直冷眼旁观的高干立刻抓住要点:“何时遗命?可有手书?” 高蕃等校尉都缓缓摇头,高干冷哼一声:“就是没有喽。” “他们也没有!”辛评抓住机会就不松手,你说高蕃拿不出证据,那立袁尚也是遗言,只有审配和逄纪在场,也同样没有铁证。 审配的注意力全在高蕃刚才那句话,根本不理睬辛评的质疑:“显甫所言是否当为军令?” 高蕃点点头:”大将军五校遵从显甫军令,参与外战可临时听命青州。“ ”甚好!“审配转头看向逄纪:”主公遗言显甫继位。。。。。。“ 不等对方讲完逄纪立刻接口:“确有其事。。。。。。” ”甚好!“审配猛一挥手打断,转头和高干对视一眼坐回原位。 “某说句公道话,立嫡以长立子以贵,礼不可废。”高干冷不丁发言,看似中立其实在偏向袁尚,袁谭过继给了袁基,礼法上不属于袁绍子嗣没有继承权。 逄纪明显是忠于袁绍授意,根据他的提议,袁谭能拿到兵权尤其是大将军五校的指挥权,这对青州暂时有利。 至于冀州军队,可以慢慢拉拢,只要能战胜曹操,有了辉煌战绩,袁谭声望如日中天,那时不怕他们不改换门庭。 可也仅仅是暂时的,方才高蕃回答审配就已经表明了态度,袁尚大可以不让五校参战,这样袁谭空有大将军头衔,实际上还是什么也得不到。 现在遗言什么的不重要了,要想真正得到指挥权,只能施加外部压力,逼迫袁尚派出五校参战,现在高干和袁熙的态度就变得关键起来。 关键时刻高干确实表态了,不但明显倾向袁尚,从话里透露出来的意思,连大将军都不打算给袁谭。 辛评确实急了,猛然扭头看向袁熙方向,目光灼灼凌厉,瞪得刘琰浑身一缩,就在这时场面突然发生了变化,有人比辛评还急,怒吼声响彻整个大厅。 “根本不公道!就算以礼而言也该是袁熙那个废物,怎么也轮不到袁尚!” 袁谭从事孔顺话音刚落,刘琰直接起身从袁熙身后冲出,上前扯下孔顺官帽摔在地上,跟着又踹了一脚:“狗样东西你才是废物!” “二嫂,二嫂。”袁尚紧忙起身摆手劝阻。 刘琰尖叫一声:“你二嫂姓甄!” 袁尚也发觉失言了,虽然提过亲但没办婚礼,从刘褒那边算,称舅娘喊姨母都行,就是不能喊二嫂。 毕竟是家事,袁尚坐着没动,逄纪等人也不便上去劝,袁谭这边几人都埋怨孔顺这个夯货口不择言,你这不是把袁熙推到对立面去了吗?! 眼看孔顺又要挨揍,还是袁绍外甥高干跑上前去扯住刘琰:“这夯货着实该打,只是这场合。。。。。。还请刘度辽看在故去姨母份上,往后再收拾他不迟。” 高干说的是袁绍已故正妻高氏,她是袁谭、袁熙、袁尚三人的生母,听高干抬出故去的长辈,刘琰也不好再动手了。 之所以称呼刘度辽,是因为前阵子朝廷通告天下,正式授予刘琰度辽将军,现在刘琰身份是“孝阳亭侯常侍谒者加散骑,领大将军从事中郎行度辽将军事”,这是刘琰能坐在议事厅中的身份背景。 曹操同意认命也有自己计划,这是给袁熙增加羽翼,借此挑拨袁氏内斗的伎俩,至于性别不是问题,你们内部把袁熙也拉进来搞得越乱越好,这事儿成与不成另说,反正曹操不会有任何损失。 刘琰手心全是冷汗,刚才是硬装的,只要在座有人出言反对,哪怕态度稍微蛮横一点儿,自己立刻缩回去再也不出声。 这是昨晚和袁熙商量好的,现在袁绍刚死斗争激烈,今天开会袁熙唱红脸刘琰唱白脸,目的就是抓住机会,洗脱干系快速抽身。 抽身不等于旁观,趁着双方注意力全在争执上,跳出去迅速整合中立派,孔顺这个白痴被刘琰抓了现行,看来不必袁熙这个红脸出来装好人卖苦了。 只是没想到逄纪这么有种,宁肯两边全得罪也要执行遗言,心里埋怨有种是真有种,就是怎么不事先和我商量一二,你自己冲上去不怕给两边撕碎了吗? 刘琰定了定神,对着众人按照拟定好的剧本开口:“我家只想关门过日子,现在有孝阳亭候,对邟乡侯没兴趣,这就告辞。” 袁熙也站出来躬身施礼,连声说着对不住对不住,转身和刘琰一起出了大厅。 两边争吵还在持续,袁熙倒也乐得清闲,整天吹拉弹唱再也不去掺和,这可把刘琰气坏了,真闹不明白袁熙是真窝囊还是假愚蠢。 生气归生气事情还得办,私底下联络冀州监军孟岱,大将军五校诸将,几个人躲在黑漆漆的小屋里商量。 几个人能一请就来,也是袁绍早就铺好的路,刘琰也策划好了,袁熙继位是指望不上,几个人也不可能同意,不如形成第三股势力,不争位置平衡矛盾总够了吧。 刘琰现在很后悔当什么将军,不想去打仗,想都不愿意想,没好吃没好喝,没人伺候,还不能随时洗澡。 袁熙笛声悠扬,传到小黑屋里怎么听刘琰怎么别扭,扫视一圈语气颇不耐烦:“逄元图怎么不来?” 孟岱长期执掌冀州军队庶务,是冀州本土人却与审配有嫌隙,此前略微倾向袁谭,袁绍一没冷静下来认为兄弟阋墙不是好事。 现在听刘琰问起,也不隐瞒直接实话实说:“他要做孤臣,为先主尽忠不参与阴谋活动。” 刘琰鼻子差点没气歪了,不参与阴谋田丰怎么没的?荀谌怎么没的?能和袁绍同心协力就不能和我刘琰沆瀣一气? 当然这个话不能讲出来,不来就算了,迟早满头血哭着跑来求我,好在军人都来了,刘琰打算和他们好好讲话,听着耳边笛声越来越清晰,连做了几个深呼吸不但没能平复反而越发烦躁。 小黑屋单薄的木门被扯开,探出散乱的丸子头和愤怒的大脸盘,一双蓝眼睛瞪得溜圆:“别吹啦!昨晚上没吹够怎地!” 随着尖叫怒吼笛声戛然而止,刘琰还不解气,抄起一只鞋甩出去:“再他妈吹,今晚上老娘给你咬掉!” 刚才确实冲动了,坐回来环顾一圈几人惨白的小脸儿,刘琰多少有些尴尬:“搞不好要上战场,我都多少年没冲阵了。。。。。。我最近是有些烦躁,我为了谁呀,还不是为了履行给本初的承诺。” “所以我等都来了,不知道您有什么章程?”郭援小心翼翼开口询问,他和在坐的都一样,心里非常同情袁熙,谁家摊上这么个玩意都算倒了血霉。 周遭安静下来,刘琰也能心平气和的讲话:“冀州想平稳,兄弟就要齐心,你们都看见了现实情况不容乐观。” 两边的家臣互不相让,袁谭和袁尚就算没有争夺的心思,也会被部下裹挟参与竞争,放任不管不用等曹操来打,自己人就得刀兵相见。 在座都是受过袁绍恩情的人,这个时候可不能眼看着局势恶化,刘琰提议五校和袁熙联合起来,表明态度支持逄纪的提案。 虽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但是能够缓解紧张局势,曹操百分百会趁机打过来,当下最要紧的是做战前准备,其中关键一条就是内部安定团结。 无法击败曹操起码也要顶住首轮攻击,能把曹操打疼最好,河北不怕消耗战,把曹操消耗的越狠越好,孙策这个倒霉蛋虽然死了,南边还有刘表和刘备。 什么情谊能比的了并肩杀敌呢?兴许经历战火洗礼,两兄弟能摒弃前嫌一致对外,上演一出兄友弟恭的欢喜大戏。 郭援风格勇悍熟悉临阵指挥,身为客将却一直保持中立态度,与孟岱一样对于局势也看的明白,可听刘琰讲完始终犹豫不决。 韩猛也是冀州本地人,擅长冲阵脾气暴躁打起来就拼命,本乡本土都在拥护袁尚,明知道分裂不好,可就是迈不出劝阻这一步。 吕旷兄弟始终低着头,不说同意也不反对,最后还是高蕃开口了:“不至于吧。” 刘琰手指频繁敲打桌面,声音逐渐尖利:“现在是不至于,发展下去谁敢保证?” 郭援拱手开口:“主公遗言,我等要奉显甫为主,战时方可听任青州指挥,逄护军也是这个意思。” 话说得很委婉,可都听出来话外的意思,五校归属袁尚,是将来击败曹操后,袁尚继承大将军的军事基础。 现在事急从权,打仗时临时听命于袁谭可以,跟袁熙结盟不行,换句话说,他们是袁尚的军队,军权在逄纪身上,两人借给谁他们就听谁指挥。 不借他们就只听袁尚和逄纪的,至于怎样应付兄弟争斗,是劝阻是旁观都归逄纪决断,郭援讲完得到了孟岱和其余几个人的一致附和。 刘琰眼睛一瞪:“那你们还来干啥?” 高蕃干咳一声解释:“若我等于您麾下,当奉马首,此为先主遗命。” 刘琰嘴角轻抽,现在明白了,这几个人是来通知的,自己和袁谭一样有权利指挥五校,前提是逄纪或是袁尚肯借。 怪不得逄纪不来,他是怕刘琰有什么过分的计划,不同意会撕破脸因此不敢来,别说,这个孤臣还真让他给做到了。 谈不拢就不谈了,不留吃饭全都撵走,刘琰坐在小黑屋里独自生闷气,不多时,史路拉开门送进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淇园的一百多匹军马到了。 刘琰没心思管这个,放在一边开口发牢骚:“烧马呀,想干点事咋这么难呢?” 现在史路是度辽将军参军事,“烧马”是他的诨号,刘琰抓住当年的插曲就不放,搞的满城皆知刘度辽有个烧马参军。 史路也习惯了,笑了笑开口回答:“当和事佬儿也得具备那个实力。” 走路要两条腿,办事要两手抓,打铁还需自身硬,腰里有钱底气足,不用再多说什么,刘琰明白手里没军队干啥啥不行。 袁熙就是个挂名的幽州刺史,他主动要这样做谁劝都不好使,因此他很少离开邺城,军政大权委托给别驾韩珩打理。 实控地区说是幽南二郡,赋税几何兵力情况袁熙只知道个大概,刘琰也没指望能问出所以然来,让王度跑一趟,把韩珩叫来当面商量。 袁熙就跟没他事一样,白天带着泰山环出城游玩,好在这个人算有眼力价儿,晚上回来能说两句好听的。 估计韩珩差不多半个月能到邺城,这都过了好些天却不见人来,白日袁熙两人都不在,就剩刘琰孤独坐在院中枯等。 第124章 今学遗憾退场 敲门声响起,不多时仆妇领着两个人进来,打头一名身材高大长髯及胸,相貌堂堂给人第一印象就是两个字:伟岸。 此人朝刘琰深施一礼:“见过刘孝阳。” 随后一人中等身材年纪五十上下,花白胡须土布粗衣,穿着打扮像是随从,可气质又感觉不俗,他拿出一吊钱晃了晃,仆妇接过钱乐呵呵出门去了。 高大者微微一笑:“在下幽州别驾韩珩韩子佩。” “在下幽州从事徐辑徐修睦,见过刘孝阳。” 你说是韩珩可不行?王度怎么没一起回来?刘琰瞬间紧张起来,起身退到屋门边,瞧了眼武器架上的环首刀,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有些尴尬,徐辑上前半步微笑拱手:“王家丞还在城外,我二人先行潜入有事禀报,事情紧急,敢问主公何在?” 如果这俩人没撒谎,应该是幽州出事了,王度留在城外转移视线,这俩人偷偷潜入来见袁熙。 刘琰自认比猴儿都精,又退了一步半个身子进到房内:“显奕就在里面,呃,昨晚累坏了没起床呢。” 徐辑略略查看一遍宅院,人老成精看一眼就明白,对着韩珩轻轻摇头示意袁熙不在,两人深深施礼告了声罪,缓缓退出守在门外。 两人一直在院门外守着,等了良久发觉没有危险,刘琰也敢离开屋门在院中来回踱步,正在焦急想对策,袁熙推开门带着两人走进来。 “你可回来了!”刘琰第一次觉得袁熙如此亲切。 袁熙食指在嘴竖起前比了个禁声,徐辑抢上一步跪下就拜:“事情紧急,方才多有得罪,请刘孝阳海涵。” 看岁数对方怕是有五十了,刘琰哪敢接受伸手扶起,对方还要再拜,袁熙也一起搀住才算作罢。 待几人坐定,刘琰拿出点心刚摆上,徐辑又要拜谢,刘琰急了,说再拜我就离开,你们也别吃了,徐辑讪讪一笑还是做了个揖。 “怎么先来这里?幽州出了变故?”袁熙开口先问,比预计晚到了好几天才到,来了邺城选择偷偷潜入,综合来看怕是幽州真出了大事。 “不知恩主对邺城有无打算?”徐辑当先开口反问。 袁熙不明白这话从何说起,不由自主扭过头,一脸茫然的看向刘琰。 “没那实力咱家不要。”刘琰表情无奈,知道都是自己人就实话实说。 徐辑与韩珩对视一眼,从怀里掏出信件,袁熙粗略看过又将信递给刘琰:“刘安城说助我八千铁骑,事成只要幽南二郡。” 袁绍死前表奏刘珪安城乡侯,袁绍阵营都会如此称呼,刘珪打算派兵帮助袁熙夺取冀州,计划是打着帮忙抵抗曹操的名义,沿着中山国,常山国和赵国这条大路南下。 半月后就能兵临邺城,到时候和袁熙里应外合邺城就到手了,路过的州郡则交给麴义控制,当然不能白出力,刘珪要幽州南二郡作为报答,而麴义则只要中山一国。 刘琰嘁了声:“好大的手笔,骑兵步兵都全了,他俩真南下怕是无兵应敌。” 韩珩双眼微眯压低声音:“无论成与不成都于主公不利。” “这信怕是开战宣言,到时成傀儡是小。。。。。。”即使徐辑没有接着说下去,大家也都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近一段时间以来,南边传来消息称曹操正在集结军队,估计秋收一过大军就会北上,双方第一个要争夺的要地就是黎阳要塞。 黎阳城既是防御要塞又是前进基地,距离邺城非常近,中间只有一道不宽的清河水,当年袁绍强大可以不在意要塞的归属,现在攻守异形,黎阳不能丢,丢不起。 可以想见,一旦打起来将是主力会战,激烈争夺,趁着两边决战冀州无暇顾及北方,刘珪以帮忙的名义来邺城,后面鞠义打着袁熙旗号从容收取城池。 前方胜也好败也罢,师老兵疲正需要休整,结果回来撞见幽州八千骑兵在邺城外列阵,这才知道老二不但自立了还引狼入室。 袁熙手里没兵,还不是刘珪说什么是什么,弄死老大老三,再和曹操瓜分河北,大家都高兴就袁熙傻眼了。 就算不合曹操瓜分河北,打着袁熙旗号继续和曹操对抗,赢了好处都是刘珪拿,打败就宰了袁熙投降,曹操还是会给刘珪地盘奖励,怎样他都不吃亏。 袁熙有自己的处事哲学,表面看着窝囊不代表他傻,最好的下场就是傀儡,刘和府邸就在不远的另一条街区,他生活的很滋润不是由于他瘸了,是因为他还有价值。 刘珪这个大舅哥出名的心狠手辣,他那帮部下也一样杀人不眨眼,他要进了邺城,形式稍有不利袁熙就得和刘和一起死。 袁熙心里隐隐有种预感,刘珪会和曹操正面冲突,不分个高下不会罢休,就怕刘珪发起狠想发挥骑兵优势,他可能。。。。。。不是可能,是很有可能会在冀州人为制造大面积无人区。 这事只能潜入城池悄悄来告知,不能公之于众,一旦那样做了,冀州就有借口派军队进入幽南二郡,袁熙一样啥都没了。 想到这一层袁熙真害怕了,抓住刘琰就不松手:“怎么办!怎么办?!” “现在还不怕他们出兵,就怕我哥先行强占幽南二郡,那是显奕根本。”刘琰伸手攥住袁熙感受着手心冰凉冷,无力感陡然涌上心头。 韩珩直接开口:“来时命令焦触布防,只是兵力太少。” “到时诈称拥立我主,就算满身是嘴也解释不清。”徐辑握拳用力砸在桌面上。 “拓个屁的华疆,他是个军阀,闻到血腥味就会扑过来管你是谁。”刘琰想着徐辑的话确实无解。 正当刘琰绞尽脑汁思考对策,韩珩徐辑两人突然面对刘琰跪下,边叩头边喊:“求主母救救我家主公。” 我说怎么徐辑舔个老脸又拜又跪,敢情是这么回事,刘琰立刻明白过来,扭头看向袁熙直接开口:“泰山环来了没,不叫她出来哭一哭?” 袁熙来回环视几人满脸不解:“你们什么意思?” 刘琰胸中怒气翻涌,面上却波澜不惊,没办法这个靠山不能倒,探手拍拍袁熙肩头:“行了我去一趟。不是为你,是为泰山环。” 袁熙身份高贵模样帅气,有花不尽的钱财和广大的地盘,让人非常有排面不说,刘琰有十足把握怎么折腾胡闹他都不会干涉。 这就是老爹嘴里常说的“老实人”,如此完美合格的丈夫,这辈子都找不到第二个,可不能让他轻易倒了,该维护的时候就得冲上去拼命。 现在冀州青州两方的争吵已经达到白热化,审配没精力管谁出城,大难临头必须要快,一众官骑簇拥刘琰一人双马日夜不停,很快来到广阳郡。 目光回望越过肩头,目力所及一望无垠,广袤的华北大平原柔和地向远方舒展,到天际尽头还不停歇,包容一切的雄浑厚重一直延伸出去,直到看得见和看不见的远方。 随着继续前行,突然一条黑带出现在远方地平线上,黑色的带状物越发清晰,那是东西超过六百里的燕山山脉。 这条巨大的地理屏障毫无过渡地,突兀地横亘在眼前,越是接近那磅礴的气势越是强烈,壮阔并不尽是美丽,大多数时刻它都令人心生畏惧。 时而高耸入云峭壁狰狞,时而盘亘纠错浓林密布,极力仰望山岭,朵朵洁白滑过天蓝,是云在动还是人在动?又好似两者都没动,是这群山在移动。 惊骇之余没有一丝陶醉,只有满目眩晕。 地势德厚而载物,天健自强而不息;乾上坤下否之匪人,天地否不利君子贞,内柔外刚,不交而无邦,大往小来,不荣可以禄。 多少年没回幽州,一草一木还是那样熟悉,空气中满是厚重的味道,不咸不甜,不软不硬,不腥不膻,依旧只有刺鼻的躁,躁的浓烈,燥的亲切。 昌平过去是一座不大的县城,自从刘珪在这里主政,小小县城迅速扩张起来,隐隐有和幽州治所蓟县相庭抗礼之意。 离着城门口老远就能闻到骚臭,那是长长的骆驼队在等着入城,工商业发达人口就多,买卖也多,繁荣不假就是灰尘太大,满大街炼铁作坊到处是乌烟瘴气。 百十个骑兵列队闯过来,商旅们纷纷逃窜躲避,刘珪手下一个步兵都没有,城防形同虚设,偌大的昌平城门口只有几个差役在登记。 见差役没有避让,官骑一鞭子照脸抽过去,哀叫声传来跟着大队骑兵列队进城,路过时盯着差役无辜的眼神,这般景象既虚幻又无比真实。 刘琰忽然觉得恍惚,嘴里开始小声念叨,慢慢的声音越发高昂,最后汇聚成极力嘶吼:“大汉孝阳亭侯,大汉孝阳亭侯!” “你再晚到两天阎柔就动手了。”刘珪坐在主位擦拭宝剑,偶尔冷眼看向刘琰。 刘琰直挺挺坐在对面,讲话不卑不亢:“不会,沿途见过你的侦骑,他们走的真远,都进中山了。” “你很威风。”刘珪对妹妹的行踪了如指掌,刘琰刚进入中山国他就得到消息了,在城门口发生的一幕也不例外。 “袁熙身份够不够。”刘琰忽然问了不相干的问题。 “我很满意。”刘珪忽然发笑,既欣赏妹妹抖威风也满意妹夫的身份。 “南二郡给我作嫁妆行不行。”刘琰起身对着刘珪下拜,声音忽然变得哽咽:“小妹求哥哥赏一条活路。” “你不是有淇园吗。”刘珪冷笑,经年杀伐血已经冷透,仅存一点亲情不知埋没在哪里。 “天下大势若在袁,贪小犯大不智,天下大势若在曹,岂不闻虞师晋师灭阳夏哉?与袁氏结秦晋天下尽知,曹操岂能相容,贪郑小利弃旧盟,此秦所以屈西垂之根也。” 刘琰借两个历史典故说事,其一是唇亡齿寒,袁家现在没到覆灭的时候,现在就帮曹操早了点,退一步真到了覆灭的时候更不能帮着曹操。 其二是秦晋交恶,当时秦晋征伐郑国,秦国贪图郑国利益,选择背弃盟约帮助郑国,导致弱秦与强晋交战,秦国战败吃了大亏,此后上百年都被晋国压制缓不过来。 “秦国统一华夏。”刘珪讲话不带任何感情。 刘琰想不通夺取幽南二郡有什么实际意义,就算拿下冀州临近几个郡,实力也不会迅速壮大,袁家再瘦也是庞然大物,刘珪打不起消耗战。 即使他日灭亡还有个更强大的曹操,曹操平定北方后,不会容许刘珪存在,你看不出来,手底下那帮将领也看不出来? 不可能看不出来,看出来还要写信通知开战是什么意思?开战干嘛要通知?来之前就在思考背后隐藏目的,琢磨着通过当面对话能发现些蛛丝马迹。 奈何人家刘珪不给机会,始终冷着脸看不出心里活动,感情牌没用讲道理也不通,这就得换个角度思考,不是讲不通是没讲对。 刘琰咬牙发了狠,有些话不讲不行了:“幽州贫瘠不构成威胁,能不耗一钱挡住北方蛮族骚扰,英雄志在天下故而暂时能容。” “与袁氏合力抗敌相互信任,拜领侯爵子嗣有依,兄长与曹操可有羁绊?” “即便得了冀州,兄长与曹操相争可有胜算?不胜斗之何益?斗之必生仇怨,彼时和谈可有把握得利?即便得利,仇雠已结又能安稳几时?” “若袁氏不存必退幽南,惶惶丧家犬兄长翻手可擒,此刻翻脸不如彼时献与曹操。” 刘琰说完趴伏在地不再言语。 刘珪嘴角微皱,紧紧握住手里茶杯仿佛要攥出水来,过去半响才幽幽开口:“为兄舍不得你呀。” 刘琰似乎抓住什么,微微抬头余光盯着刘珪:“小妹无甚本事,公卿傍身内朝宿宦,士族一体草蛇灰线,曹操动不得,任谁轻易动不得。” 任谁两个字听的刘珪眼光微微闪烁,刘琰膝行更进一步:“关中弘农,颍川河内,汹汹天下究竟谁主沉浮,兄长当知未必明面那般。” “你与司马公很熟吗?”刘珪放下宝剑,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他该称兄长一声大舅。”刘琰撒谎脸不红心不跳。 刘珪虚空摆手表示不屑:“莫欺我,老匹夫只想收你入门,他对你的信仰更有欲望。” 刘琰抬起头望向远方,心里一阵纠结酸楚:“哪还有什么信仰,污水沟里泡久了臭入骨髓。” “饿了吧,先吃饭。”刘珪总算露出和善:“你长大了。” 卑微态度和亲情纽带可以诱导普通人,巧舌如簧和利益诱惑能打动掌权者,而对于冷酷无情,只相信铁与血的军阀,只靠以上两种方法都无法干扰他的真实意图。 晚饭时全家人都在,刘琰借着嫂子给婴儿喂奶的机会,装作无意间的样子说出,要把幽南二郡一半的赋税作为礼物送给刘珪的长子,不止今年,今后每年都如此。 不知道是因为婴儿的关系,还是刘琰提议的原因,刘珪心情变得大好席间破例喝起酒来。刘琰趁机说想在幽州招募些乌桓鲜卑。 刘珪大手一挥答应下来,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不干扰,等到第二天酒醒发现刘琰已经离去,说是要看望老师应劭,只留下已经盖好幽州刺史印信的契约。 现在应劭是幽州经学祭酒,主持整个幽州官学,本来这个职位属于邴原,但邴原更喜欢闷头作学问,所以推荐应劭来主持。 老人家到了幽州之后越来越喜欢胡床了,甚至连马扎也爱不释手,马扎在这个时代叫做“交椅”,东西不大又轻便,折叠起来夹在腋下就走,到哪里都能随时方便休息。 知道刘琰来拜望,应劭特意没去官学坐班,尽管师生两人分别多年,甫一见面还是老样子,一个高坐胡床面无表情,一个跪在下方的恭顺垂头。 “学生叫老师失望了。”刘琰讲述了分别以来种种经历,声音很轻没有一点儿隐瞒。 “无妨,能思考就好。”应劭板着脸看不出喜怒哀乐。 “恩师,人为什么要思考?” “思辨以明故。” “如何思辨?” “形而上学。” “我曾经知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不知道了,我很茫然,我不知道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刘琰痛苦失声,得到之后才明白失去,本想找回失去,却放不下得到,经年纠结始终没能得到答案,还越来越迷惘。 夏木参天微风扫叶,骄阳似火蚕鸣断续,活在现实必须接受残酷,曾经过去就是曾经,留恋过去眼前便成为过去。 答案需要自己寻找,需要时间去经历,可能就在瞬间,可能需要很久很久的时间,可能找到了却不知道,可能以为找到了实际却没找到,最有可能穷尽一生永远找不到。 思考能得到答案,持之以恒的思考,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在于能够思考,独立的、超我的、不受外界干扰的思考。 事物一刻不停的在发展变化,某一阶段的结果因外部干扰而更改,但发展变化的动态进程不会改变。 人受限于能力,无法从超然的角度宏观看待这种变化,你以为处于宏观角度,其实是眼界不够,相对于真正的宏观,仍旧处于微观而不自知。 你明知道无法真正达到宏观角度,还是坚持如此看待事物,这就是所谓的辩证,既语言的艺术。在事物不断变化的进程中,为了保持自身逻辑始终严整,它不得不拘泥于言辞、推理、描述、概念,在层出不穷的抽象解释过程中,逐渐脱离实际。 对于如何思考,古人追求的是形而上学,透过现象找出本质,脱离现实,孤立的、片面的、静止的、以绝对的主观方式看待事物。 承认个体的无力和对于客观的无奈,从事物发展进程中抽出某一个片段,剥离客观影响进而找到事物本源,由外而内超脱本我,在忘我非我的心境中,由内而外进行思辨。 不错,你可以说这就是瞎琢磨,事实本就如此,古人认为这才是人的本源——坚持独立思考,或者直接说“执拗的瞎琢磨”,人和动物的本质区别就在于此。 不论是有意识的思考还是无意识的思考,他可以来自日常的生活积累,也可以出自偶发的灵光乍现; 不论知识就是力量或者我思故我在,思考本身就是意义,这就是答案,它就在那里,始终都在那,永远都会等你,这是唯一不会改变的事物。 应劭理解弟子心境,外界对此无法提供有效的帮助,只能露出苦笑:“胡床虽好却是异物。” 刘琰思考的问题很多,很杂乱,其中一个今天必须要问,不需要答案,只是单纯想说出来:“君使以礼,臣事以忠。诸夏之君无民与夷狄之君何如?” 这两句话断自《八佾》:人家季氏僭越那是因为你鲁定公本身有责任,统治者不尽本分就不要怪百姓造反,毫无节制放纵欲望导致民心失尽,那中国统治者还不如蛮夷。 “与其媚奥,不若媚灶。”应劭说完突然老泪纵横不能自已,他羞愧,他懊恼,想堂堂正正的死去,却舍不得这幅皮囊,他堕落了,无可救药只剩悲哀。 原来大汉今学还剩师徒四人,眼看就要没落在自己手里,绝望中陈到送来了骆统,真是天赋异禀的好苗子,师从应玚算作徒孙,自从收了这个好徒弟,侄子跟重获新生一样。 可是收了徒孙,今学多了一个人,这违背了当初和司马防的约定,因为那个约定今学才没有受到过度打扰,包括刘琰在内,都能够安然离开历史舞台。 幽州是应邵最后的落脚处,他已经无处可去,邴原的一封举荐信隐含着杀机,他最终选择了退让,来到昌平学门交出全部今学典籍。 此后教授的全是古学师法,这代表今学向古学彻底妥协,今学成为古学一个分支,经典密藏任由古学修改,重新编撰成书教授新徒。 面对残酷现实再有不甘又能怎样,应劭斗不过顶多是死,刘琰斗不过想死都是奢望,一切争斗都是枉然,苟延残喘总好过被人家彻底消灭。 良久过后应劭痛苦低头:“去看看休琏吧。” 应玚去青州北海和郑玄门人刘德论经,现在不在昌平,应璩正在书房在认真写书,站起身伸个懒腰才看到等在门口的刘琰。 “师兄别来无恙。”应璩站在面前规规矩矩施礼,他已经长大了,再不似从前那般喜欢缠着刘琰玩闹。 “贞良死节我没做到。”刘琰语气带着遗憾,带着惶惑。 应璩缓缓抬起头,眼中有铁语气坚定:“清白死直固前圣,体解未变心可惩?非闻而达,敏以求也。” 前一句话出自《离骚》,为脱离污秽坚持真理而殉道,是古代圣贤推崇的品质,初衷不会因为身体肢解而改变,难道心境会因为惩罚而改变吗? 后一句话出自《论语》,真理不是生下来就明白,需要勤奋地去追求。或者如此理解:真理需要通过实践去获得,哪怕穷尽一生精力,也要坚持不懈去追求。 刘琰直勾勾看向应璩,忽然感动到无以复加,抹去眼眶中的泪水深深作揖,心里有太多话想说,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 第125章 幽州是百姓乐土 东汉蓟县位于现在北京市西南,丰台和大兴两个区交界一带。西周时是蓟国所在地,后蓟国被燕国所灭,这里又成了燕国国都。 自战国以降,蓟县一直是幽州行政中心,可惜不是经济中心,西周开始近千年岁月里,幽州地区的经济中心始终是涿郡的范阳县。 但蓟县依然是一座大城,单就城市规模来讲范阳还比不上蓟县,这里距离昌平很近,近到刘珪上午冒出一个念头,他的骑兵中午就能杀过来捏死袁熙。 到了幽州才知道实际情况并不乐观,袁熙作为幽州刺史,仅名义上拥有南二郡,事实上只能控包括制蓟县在内的几座城池。 徐辑和一辆豪华马车早早等在城门口,这一路真是累坏了,躺在在厚厚的丝绒垫子上,久违的舒适感让刘琰长长呼出一口气。 从城门到蓟县府衙由一条直道连通,这是一条双向六车道的宽敞大路,官员车驾能够在中央四排路通过,普通人只能行走在两侧旁路上。 马车行走在宽敞的大道上,两旁林木成排人流不断,周边店铺林立民宅连片,房屋很旧但不破败,从居民气色上能判断治理的很好。 刘琰扯开窗帘,扫视周围脸色很不好看:“怎么没安排百姓跪迎?” 徐辑先是一愣,随后马上躬身道歉:“人手不足,匆忙安排怕出了岔子反而不美。” 要说缺人手的情况也有,刘琰很熟悉这个套路,上报财政一百个编制,实际上只有十个人在编,拿出其中四十个的待遇招募九十个临时工,如此一来干活的人就齐了。 剩余五十个编制可不是拿来吃空饷,那样做格局就窄了,各种各样的关系户全安排进来,啥也都不会也没关系,反正不用你来坐班。都明白来的全是废物,平时在家该吃吃该喝喝,有检查来凑个数就成。 刘琰这样国家花大力气,重点培养的专业型人才,几十年也出不来一个,出来一个也轮不到一般人孝敬,更不会走这条歪路。 这就叫关系网,所以说只见衙门人满为患,就没见过哪个衙门缺人手。 再说这基建也有问题,正规直道两旁应该移植松柏,可目视所及两边全是粗大的槐树,一看就是多少年前就存在的,怕不是移植的钱给贪墨了吧。 还有路上的石板,坑坑洼洼到处都有碎石头,整块石板到哪里去了?怕不是你等官员回扣吃的太狠,承包商不得已缩水抽条了吧! 这小老头儿明摆着糊弄人,刘琰脸色更难看,心里一条一条记下来,等发现更多毛病以后再和你们算账,敢从老子腰包里偷钱,定叫你等好看。 记不住穿过了多少条十字路口,看到了府衙两边列队迎接的官员,各色绶带稀稀落落二十几个人,连街都站不满更别提什么排场了。 刘琰坐在这里不想接见,没好气的发出一道道手令,看着侍从和官员们毫不犹豫执行,心中总算得到些许宽慰。 白色绢布从车后直铺到衙门内,刘琰鞋也不脱了,踩在上面大声埋怨:“偌大州城,就没有丝绸?” 蓟县城池虽大府衙却极小,规模和袁绍府邸差太远,破墙烂瓦柱子掉漆,寒酸劲和赵温家有一拼,好在还算整洁,看得出仆役很称职,刘琰心里冷哼一声,想是和老爹家一样,败絮其外金玉暗藏。 幽州地处边塞,很多胡人物件因为简单方便,普遍被大众接受成了日常用品,就如现在,面前六个高官都坐在两边椅子上。 别驾韩珩,都官焦触,治中霍奴,从事徐辑,广阳郡守赵渎,涿郡太守张楠,随着刘琰目光一个个扫视过去全部正襟危坐听候差遣。 “客套话不多说了,本侯初到此处还需要各位帮衬。” 众人躬身颔首表示赞同。 刘琰看向门外若有所思:“这是我的城吗?” “包括幽南二郡。”徐辑朗声回答,其余几人则面带犹豫。 刘琰手点桌面慢慢开口:“刘夫人是先夫家姐,阴家保媒过聘,昨日见过家兄,南二郡既是聘礼也是嫁妆。” 其余几人不再犹豫,立刻起身作揖:“全凭将军做主。” 刘琰嗯了声继续开口:“在坐都是自己人我有话直说,阎柔骑兵在哪里?” 几人面面相觑,还是都官焦触苦着脸出声:“不知道。” “五阮关守将是谁?”刘琰没有意外继续询问。 五阮关扼守在涿郡西侧,是上谷和代郡两个方向进入涿郡的必经之路,刘琰判断阎柔应该隐蔽在涞水北岸某个地方,距离五阮关一定不远,到了约定时间快速突袭五阮关,而后骑兵一天内就能到杀新城县,彻底切断幽南二郡与冀州的联系。 涿郡太守张楠犹豫半响:“主公与郡内大族协议自治,五阮关守将是谁州里并不知晓。” 韩珩发觉刘琰面色不善赶紧补充:“赋税一分不少,大事都由州里做主。” 这事真不能怪韩珩他们,本地大族能允许你来,你就应该知趣让渡利益,地方军阀就是实力大些的豪族而已,中央都知道皇权不下县,乱世中除了相互妥协也没有其他选择。 遗憾的是袁熙初始实力太弱,想在幽州站住脚必须先经过这个阶段,等到自己壮大后再一点点收拢权力。 刘琰摇头无奈苦笑:“还能有什么大事,罢了,赋税还余多少?” 治中霍奴立刻递上账册,首先能够确定这本是真账。 司徒幕府等于是全国的财政部,审计部,统计部,监察部,组织部合一的机构,黄阁在其中扮演最后审核的角色。 和地方上的工作相比,那里的数据量简直可以用丧心病狂来形容,刘琰再怎样偷奸耍滑,也避免不了长时间浸润其中。 杨修是这个时代顶级的精英人才,既认真又负责,事无巨细教不明白不算完,和这种人一起长时间高强度工作,相当于刚入学就有个博士后高材生一对一辅导。 这还不算完,司徒幕府也有假账,那规模称得上是全国性的,刘琰作为少数几个赵温信的过的人不做也得做。 这等于要求限时完成巨量的清北题海,还必须满分不能出错,顺利通过地狱般的难度考验,再看几个县的账目简直小菜一碟。 刘琰越看越震惊,幽州赋税收支一清二楚,这些人没吃空饷,没贪污腐败,迎接自己的真是州里全部的官员。 州里穷的都快尿血了,徐辑还是拿出最后几匹绢布充门面,钱全花在老百姓身上了,建学校盖医舍,修道路建粮仓,裁撤官员降低福利,有余粮就赈济流民,还年年都免人丁税。 要命的是韩珩不招新兵扩张军力,不摊派徭役修缮城墙,省下钱筑堤坝开新渠,刘琰暗骂一声他妈的狗东西,这些事是乱世该干的吗!你这是拿我的钱,给别人做嫁衣啊。 刘琰脸色黑的跟锅底一样,咬着牙对韩珩开口:“以修缮道路的名义摊派秋税。” 张楠有些不明所以:“可是,从来没加过税,再说道路很好不用修缮。” 刘琰眉毛一挑:“门口那路能说好吗?颠的本侯在车里都蹦起来了!” “官道老百姓又不常走,就是个门面于民生无益,破败些无妨。” 张楠还没反应过来仍旧争辩,可把刘琰气的够呛,一拍桌面站起来,到底还是强压下火气缓缓坐下,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解释。 “足下认识不够全面,面子工程的重要性在于,能树立政府的威严,增强百姓的自豪感和认同感,这可是攸关执政信用的大事情。” “路要年年修缮,民生工程重要的在于要使百姓看得见,不然,都以为你等在吃闲饭,在懒政,怠政!” “坏路要修,好路要挖开重修,今后施工标准应适当降低,一用就是十几二十年不坏,那还要当官的干什么?” 刘琰摆摆手做了最后总结:“多的就不说了,今后要加强学习,对了,交通要冲设立关所收费,建设国家也得靠大家助力,百姓也得有所支持。” 话说到这个份上大家都知道什么意思了,焦触小声发了句牢骚:“行商本就有课重税,还加关所收费,物价会转嫁到百姓身上!” 刘琰瞪了他一眼:“你没听明白怎么着?不光行商,过路就要收费!” 几个人闻言脸色全变了,张楠以为听错了刚要起身开口,刘琰冷笑几声:“恢复人丁税,安排下去清缴百姓过去所欠。” 这回不光张楠要起身,焦触、霍奴、赵渎全坐不住了,刘琰火气彻底压不住,也不想压必须发泄:“秋税翻倍!” 这话说完眼看场面就要失控,徐辑大吼一声:“遵命!” 喊完大家都冷静了,要说没情绪是假话,有情绪又能怎样,除非弄死刘琰不然只能听命。 撒完气刘琰环顾一圈,免不得语重心长:“要维持安定少不得官员,官员要供养,政府要开支,哪一样不要钱?” “你们也是眼界不够,官员数量要增加,大胆去做不要怕犯错误,节流不如开源,有开支才有增收,我们的群体扩大了才能更好的服务于百姓。” 话赶到这里干脆说透,统治者与被统治者天然对立,因此老百姓需要分化和瓦解,拿出些利益出来,不用很多一丁点就足够了。 比如工作岗位外包,收入再微末也是稳定的公家饭,老百姓会为此争抢的挤破头,这就是给予下层希望,再渺茫也是改变阶层的希望。 有了希望就会忘记暂时的困苦,就比如苛捐杂税,别一次性征收完,分成若干部分慢慢收,言语缓和一些,工作方法温柔一些,和温水煮青蛙一样的道理。 老百姓的忍耐力极强,只要还没死,只要还有活着的希望,他们就不会反抗,前提是你手里的大棒要时不时砸一下,要他们心怀畏惧,知道谁是真正的主人。 这可不是坏事,你越是跋扈威风,老百姓越羡慕你,更卖命的赚钱培养儿孙,争取让下一代进入公家,也能扬眉吐气欺负别人。 这是一个良性循环,让阶层矛盾转移到底层内部,让他们疯狂的内卷,没有精力琢磨别的事情,更没有勇气给你捣乱。 这个时代没有外部干扰,只要注意方式方法保持温和,就不用担心百姓醒悟过来,即便有外部干扰也不怕,修长城将自己围起来就完美解决。 不要惧怕压榨百姓,没有压榨社会不会稳定,稳定就为了继续压榨,只要还有压榨内卷就不会停止,底层内卷持续下去,社会便会持续稳定。 也别提什么黄巾,顶层不是神也是人,一代传一代时间久了肯定出一些弱智,要是我老爹赵温早生十几二十年,能早点当上宰执根本不会出这种事。 在坐几个人都张口结舌全听傻了。 刘琰得意一笑,你们这些乡下土包子什么都不懂,就算说给你们听估计也记不住。 随着目光渐远,老爹的音容笑貌浮现眼前,伟大的政治家、外交家、阴阳家,百年之后还能混个军事家,百姓敬仰爱戴的当今司徒公——赵温赵子柔。 这可是老爹为上位者几十年的心得,不顾辛劳日夜不息,面提耳授尊尊教诲,亲儿子都不教,单单只传授给咱的人生精华。 感叹人分长短,智分高下不由得蹙眉叹息:“除了粮草都给昌平送去,再留一些钱。告诉我哥算欠着,秋收连本带利一起还。” 霍奴喘了几口粗气,咬牙点头答应:“我亲自去办。” “这样不是长久之计。”韩珩小心翼翼开口。 “所以我留下粮草。”刘琰接过徐辑递上茶水润润嗓子:“州里究竟有多少军士?” 所有人都看向都官,焦触抿嘴颇为无奈:“坦白说,各处总共步兵四千。” “四千?”刘琰没想到堂堂幽州刺史麾下只有四千步兵,跟账面上记录的一样,这帮人是一点私心都没有,就这点儿人还分散在几座城里。 “本州从不曾参与战事,再说,兵士多也无用。”徐辑不是替谁开脱事实就是如此。 袁熙住在邺城很少来州里,本就是主动自我阉割没必要增加实力,再说兵养多了也没用,刘珪一样说捏死就捏死,还不如省下钱专注民生。 刘琰点头道理一想就明白:“披甲几何?” 下面一阵冷场,刘琰叹口气心里恨死袁绍了,这几个人都是袁绍指定的,合着大汉那么多人你不挑,仅有的几个傻子全给你派到幽州来了。 张南拱手样子有些胆怯:“公孙瓒覆灭后有些精悍军卒投效,都是关靖弓弩手。” “多少?”刘琰立刻来了精神,听到说不到五百立刻萎了下去。 第126章 幽州是百姓乐土 二 “开得长梢吗?”曹性突然讲话引得众人一愣,知道是刘琰亲随不能怠慢,张南拱手郑重点头:“应该可以。” 长梢细分很多种类,多数都属于复合弓,造型普遍双曲反弯,制作过程采用交错方式进行流水作业,练工匠半个月能制作出很多套,但要正常使用还需要存放一到三年时间。 长梢相比普通长弓很费原材料,制作时间漫长,边地弓手即便能开长梢,也因为没有足够的数量转而从内地购买弩机,因此在幽州弓弩手混编很普遍。 因为物质条件制约,混编的不仅是弓弩手,幽州军队各军种几乎都存在混编现象,在那个下级军令靠喊的时代,混编意味着军令更加细化,更加复杂。 乱喊会干扰基层军官的现场指挥,所以幽州人作战轻易不会全军怒吼壮声势,久而久之成了习惯,打起来只有金铁碰撞,喊叫出口的只有军令。 这样的军人服从性很强,混编带来的分工协作也加强了组织性,训练强度相似,装备差距不大的情况下,交战中具备更明显的优势。 “可行吗?”刘琰扭脸看向曹性。 “一千大弓手,半年堪用。” “没时间了,最多等到秋收。” “那要多配一千矛手,所有人都要无后顾之忧。” 韩珩猜不出谜底,干脆拱手问道:“敢问这位是?” 刘琰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介绍:“温侯麾下第一将曹性。” “第一将不是张辽吗?”赵渎直接说出自己知道的事。 “冲阵成廉魏续,步战首推高顺,统兵郝校尉之后有侯成宋宪,至于张文远,和某一样都属偏裨末流。”曹性不看众人脸色,低头直接点评。 “夏侯惇的眼睛是你射瞎的吧!”张南眼神绕着曹性看一圈儿,似乎想找出哪里有什么不一样。 “不是,不是,乱战所伤。”曹性连连摆手没有承认。 刘琰有些不乐意:“不就是你嘛。” 曹性撅嘴神色倔强:“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当时我都没遇见他。” 徐辑咳嗽一声缓解尴尬:“自己人不必客套,将军有何擅长?” 曹性昂首回应:“练强兵打苦战。” “知道中山部曲吗?”张南算是问出了在坐幽州官员的心里话,要说幽州什么兵最强一定是刘珪部曲。 “听温侯提过,骑战很强,单就步战说不算精悍。”曹性回答很直率,看得出这人不会拐弯抹角。 边地人合伙儿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很正常,吕布并州出身,做丁原主薄时和刘珪有过交集,生意场相互利用,俩人的关系不算好也不算坏,因此吕布的话比较客观。 大汉精锐骑兵有两个来源,司隶三河和边地北三州。北三州骑兵能力都在伯仲之间,一定要加以区分的话,幽州骑兵擅长结阵突击,先弓后槊密集碾压过去; 并州多山地,骑马能冲击下马会翻山,与幽州骑兵相比更注重单兵素质;凉州包括朔方一带的骑兵战斗中更注重远程射击,削弱对手后集团冲锋。 造成这样的区别一是地理形势和对手,对面胡人什么作战方式本地汉人也一样; 二就是马种不同,幽州多肃慎重马;凉州产迅捷快马;并州马种介于两者之间。 刘琰骑兵出身自带优越感,对步兵多少有些不屑:“步兵能有多强悍?” “某出自北军,往昔同僚麾下唤作陷阵营。。。。。。”曹性正在说话刘琰忽然眼神一亮,迅速出言打断:“你能练出陷阵营吗?” “不能。”曹性的回答让刘琰顿时泄气,曹性也不急慢慢继续:“某会练大弓手,昔日郝校尉凭此军对抗过温侯。” “哦,也行,那你去练吧。”刘琰还沉浸在失望中,没在意曹性说话。 “某缺个副将,强兵首重装备,强弓、铁甲、手戟必不可少。”曹性一连串说出要求,刘琰蹙眉有些不耐烦:“副将就王度吧,其余我尽力。” “邺城武库里肯定存有不少,不去试试可惜了。”韩珩说着凑近刘琰:“主公扮苦于内,军侯列阵在外,一点甲胄装备应该不难。” “说得倒简单。”刘琰心里有自己的打算,不用那么麻烦直接找孟岱讨要就行,他是冀州监军正管装备。 韩珩这帮人脑子都少一根弦,这种内部关系还是不告诉他好,打定主意又歪头看向曹性:“别部司马,嗯,就别部司马吧。” “是幽州别部司马?”焦触茫然开口,对方一句话州里多了一个高官,对此多少还有些不适应。 刘琰露出看傻子一样的眼神:“当然是幽州,按军制我度辽将军全是骑兵,编入别部偏师需要朝廷明旨。” “幽州军将南下是否不妥?”霍奴犹豫再三,还是开口说清楚好一些。 “不如等有求于我再南下不迟。”赵渎也觉得稳妥些好,造成误会事小,万一打起来幽州百姓可折腾不起。 “你们不了解,调解需要展示本州实力,就怕曹操大军北上,本州不得不参战,那将会是一场苦战。” 刘琰话音刚落,赵渎神色紧张小声发问:“您估计什么时候?” “也许秋收以后,也许明年开春,步兵我是外行,我需要骑兵。” 说话间刘琰翻开带来的一个小箱子,成贯铜钱和各类珠宝首饰满满当当铺了厚厚一层,拨开一角露出最底下黄灿灿整齐码放的金块。 这些是袁熙家积攒的家当,里面还有泰山环一份。 刘琰目不转睛看了好一会儿,拿出一封信递给赵渎:“赵太守,你找可靠的人送给高并州,就说我为自家表哥讨个县令。” 赵渎点头轻松答应,刘琰和高干相当于是一家人,讨要官职这不叫大事。 刘琰又拿出两份诰身递给徐辑:“徐从事,现在起你是我度辽将军长史,一份是你的诰身。另一份是给我表哥莫熙繁峙县令的任命,你亲自去繁峙,表哥知道如何选择。” 任命繁峙县令的诰身上盖着度辽将军和幽州刺史印信,徐辑看着有些不解,幽州刺史只管本州,无权任命属于并州的繁峙县令。 度辽将军倒是勉强可以,不过度辽将军驻地在曼柏,除非有军事行动进驻雁门郡,否则也属于越权行为。 你不是刚让赵渎去高干那讨要了吗,现在自己又发出任命,不怕打高干的脸吗? 莫氏是繁峙大族,专做草原买卖,所谓草原买卖就是抢劫杀人倒卖奴隶,一个草原牧马熟手贩卖到汉地就是大几万钱,还有抢来的牲畜女子。 这一本万利的生意莫氏做了上百年,刘珪就是靠着亲娘舅莫氏家的门路,赚得第一桶金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其实刘琰的意思很简单,如果高干同意就罢了,不同意也算给莫熙一个选择。如果莫熙想要这个县令,大可以拿着任命去宰了县令,如果他不稀罕也算刘琰送了人情。 高干追究也不在乎,袁熙和刘琰同意过了,有事找他俩去。我的地盘我做主,这个县令我莫熙横竖做定了,有本事来打我。 高干处境比袁熙强不多少,说是并州刺史,实控制地区不过上党一郡,时常需要冀州拨付物资维持超编的军队,这是他支持袁尚的根本原因。 他想打雁门可不容易,第一道难关就是太原士族,官渡战败了,袁绍没了,太原王氏会不会让你通过可是两说。 过了太原还有恒山山脉这第二道难关,费劲翻过山区,就得面对真正的大暴死雁门莫家,莫家可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太原郭氏,申氏都是人家一党。 雁门当地的乌桓人、鲜卑人都是莫家雇佣兵,还有莫氏大外甥刘珪,在上谷郡留有不少骑兵,派出千八百助战就够高干远征军喝一壶的。 如果高干不同意,刘琰笃定莫熙会选择痛下杀手,高干连太原都没控制,对雁门更是鞭长莫及,给他去信无非就是要个名分,有更好没有也无所谓。 雁门太守郭蕴是太原郭氏家主,太原郭氏不光和莫氏同气连枝,还和刘珪往来频繁,这很容易理解,大家都是为了利益。 莫熙拿着任命杀死个县令取而代之,郭蕴最佳选择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他正义感爆棚要讨伐莫氏,也必须要掂量掂量莫氏背后站着刘珪这个军阀,从上谷过了代郡就是雁门,幽州骑兵说到就到。 自家秘辛刘琰也不想解释,指着小箱子进行下一话题:“你在太原雁门招募乌桓,这些够五百骑兵卖命了,记住别自己找,莫氏有门路。” 徐辑这才恍然大悟,郑重点头答应下来。 在昌平时刘琰撒了谎,采取声东击西的策略,表面上说在幽州招募乌桓骑兵,实际上派徐辑悄悄跑去并州招募,等刘珪接到莫氏消息再想使绊子也来不及。 刘琰给莫氏送个县令也是先送好处,自己和刘珪不一样,毕竟多少年没见面,人家还认不认你这个表亲可说不准。 莫氏有钱有兵不假,可一直没有子弟做官,士族嘴上说着不稀罕官职,但大家都明白得不到才有价值。 当真庆幸刘珪精力全在幽州,这才留了个空子,但凡刘珪回过神,以他的身份地位给个郡守也是一句话罢了。 刘琰推算过,刘珪本部加上所控制的乌桓鲜卑部落,情况紧急能够动员两万骑兵,唯一的问题就是掌控地区太穷,长久作战只能支持八千骑兵,再多军粮就不够吃了。 最后刘琰神色郑重特意嘱咐:“记住不要来幽州,带着骑兵过井陉去冀州找我。” 来幽州一定会被发现,以刘珪的脾气这点儿骑兵大概率会彻底消失,徐辑明白其中关键点头表示记住了。 门外响起侍从拍手声,这是有人求见的信号,等得到同意后侍从才进来,禀报城外约莫有五百乌桓人来投献,现在首领就在门外请问诸位上官见是不见。 刘琰心中道了声兄长动作好快,知道躲不过去必须得见,来的这个人看着面熟,隐约觉得在哪里见过。 不等刘琰发问来人主动开口:“在下乌桓贪至,原属公孙瓒,当下无路可走还望将军收留。” 刘琰想不起来这个人,干脆也不琢磨了:“我冲阵你当如何。” “在下当前。” “我转进你当如何?” “在下殿后。” 刘琰眼神微微眯起,仔细打量贪至确实面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哪里见过:“我遇险你当如何?” “尽力援救,不成同死。” 刘琰起身走到贪至跟前,声音压得极低:“袁熙被俘。” 贪至微微一笑:“永远不会。” 贪至的到来说明刘珪放弃南进的心思,但事情随时会有变化,谁都说不准,分散防守一座城池都守不住,不如集中力量保住州治所在。 蓟县距离昌平太近了,为了防御突然袭击,韩珩要求焦触放弃其余县城,军队全部集结在蓟县,守得住守不住另说,和刘珪打一仗也能公开表示没有合作。 第127章 曹操要来了,赶紧收人 袁绍给次子安排的班子很有特点,主打一个合作共赢。 焦触与张楠两家只能算是小豪强,和卢氏,孙氏,刘氏不在一个量级,按正常发展永远无法和大士族比肩。 袁绍提拔两人,等于给小豪强一个发展壮大的机会,让他俩能够和大豪族平起平坐,作为利益交换,两人要为袁氏在幽州的统治贡献力量。 霍奴和赵渎的背景甚至更低,在幽州可以说是可有可无的角色,失去袁氏的支持连小豪强都算不上,要不是袁绍一手扶植起来,根本做不到当前的位置。 韩珩虽说也是幽州豪强,但其很早就开始追随袁绍,算是袁氏的原始追随者一派,在幽州士族中有影响力,还和袁氏还一条心,是别驾的最佳人选。 袁熙身为州刺史有举荐的权利,徐辑是唯一受举荐的人物,当收到袁熙的举荐后,徐辑感动到老泪纵横。 这也难怪,他本是凉州名士,官做的也不小,中途由于政治斗争失败丢了官职,通常这类人不会再有翻身的机会。 两天后刘琰启程返回邺城,这一回徐辑做好了准备,号召全城百姓夹道欢送,事先经过简单彩排,当车辆经过时两侧民众该齐声喝彩。 百姓头一回经历此类表演,虽说新奇兴奋,可难免临时出错。加之州里官员数量太少,无法做到面面俱到,该喊的时候忘记喊,不该喊乱喊,总之整个欢送过程一团杂乱, 韩珩没敢去做满意度回访,刘琰队伍走远就和徐辑两人默默离开了,接下来又是加税、又是追缴欠费,还要砸了路重修,一堆闻所未闻的怪事等着他俩出章程。 官吏们三三两两结伴走着,等韩珩出了章程就基层官员们该去落实,这可不是好差事,究竟办不办,怎么去办,众人心里既不是滋味又没个主意。 张楠看看左右没有低级官吏,悄声开口:“当真清缴欠费吗?都是本乡本土,这不是打自己脸吗?” “可不止一样,砸了好路重修,还有双倍秋赋,难办。”霍奴咂吧砸吧嘴,一副便秘的表情看着就让人难受。 焦触表现得倒很洒脱:“难办也得办,想招儿呗。” 几个人听出来话里有话,都凑近询问有什么计划,都是为了幽州老百姓的福祉,大家也不是外人不妨有话直说。 焦接摊出手掌,连比带划详细说了一遍计划,虽然不知道昌平谈判的具体内情,但是从长久以来和刘珪打交道的经验看,他不会因为南二郡一半赋税放弃吞并地盘。 大家也不必去猜测缘由,反正加税这种事他焦触做不出来,拆了好路按照低标准重修更是不可能,也别提什么关所,祖宗要知道收老百姓过路费,非气活了不可。 幽州南二郡跟其他地区不一样,本地没有特别强大的豪族,也不存在强大豪族之间的联盟关系,都是各自发展互不干扰。 这一点和冀州很相似,都在发展期因此都很注重民间声望,你名声臭了投献的百姓就会比别人少,一步差步步落后。 为了各自家族的利益着想,不论州里出什么计划,都有必要阳奉阴违,来个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韩珩其实也不愿意执行,拖延日久多半就是不了了之。 也不能一点儿成绩都没有,别忘了权利是谁给的,可不是老百姓,咱们也不至于为了老百姓的利益丢了官职。 所以税多少收一点,足够曹性练兵外加面子上过得去就成,给刘珪的承诺比较头疼,也不是没办法解决。 这几年有不少北边的奴隶逃亡到南二郡,当初收留这些人,无非就是展示给老百姓看,有对比才有说服力,目睹北边人民的凄惨,老百姓才能够深刻认识到生活在天堂里,不会再去想得到更多福利。 冒着风险养活这些逃亡者这么长时间,也到了他们报答的时候了,等到秋后咱们抓一批给送过去,权当钱粮兑现不足的补偿。 只是这件事不能告诉徐辑,这老头儿是凉州人,外地人不会理会本地百姓死活,更不会顾及咱们的利益,他眼里只有给他新生的恩主袁熙。从对刘琰的态度就能看出来,跟咱们不是一条心,不过也不用怕他,只要不给抓住把柄事情就能办成。 想到那些北边逃亡者凄惨的未来,霍奴摇头叹息:“冒着生命危险跑出来的,这要送回去估计活不成啊。” 焦触装作无奈模样点头附和:“那就先苦一苦父老乡亲吧。” “别介。”霍奴立刻摆手,而后对赵渎歪头示意:“咱俩立刻部署抓捕,先送过去一批看看反响如何。” 看着两人背影消失在远处,张楠长长叹息一声:“听说她在许昌。。。。。。唉,摊上这么个老婆,袁显奕够倒霉的。” “也不能说倒霉。。。。。。”焦触说了一半似乎想别的起什么,马上低声嘱咐:“那个曹性,尽量少接触。” 张楠很赞同,现在这个世道扩充军队还在乎朝廷下明旨?不过刘琰拿这个事做借口,毕竟有大义名分众人也无法反驳。 别部司马官职说大不大,麻烦的在于什么事都能插一脚,保不齐曹性是留下来观察众人,他手里马上就有兵了,离他远点是正确的选择。 临分别时,焦触摇着头淡淡一笑:“她兄妹俩都是魔鬼。” 张楠低声说道:“或许曹公?” “曹操屯田!百姓们最后一点财产会被充公,人人变成奴隶,你我都会倾家荡产。”焦触说完一甩袍袖,头也不回大步离去。 这一来一回并没有耽误多少时间,可回到邺城才知道出了大事,就在刘琰离开不久,袁谭袁尚两兄弟麾下的军队在邺城城门起了冲突,亏的弹压及时没有酿成大乱。 矛盾公开化分裂不可避免,袁尚擅自公布遗言继任邟乡侯,袁谭负气出走,带着军队驻扎在黎阳,还自称车骑将军。 袁谭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和曹操对抗,证明给天下看他才是有能力的那个人,他才是顾全大局的人,他才应该继承父亲未竟的事业。 刘琰走的时候带着官骑,回来多了五百乌桓人,六百多骑兵可不是小数目,再想都带进城去可不行了,审配态度很坚决,不但乌桓人连官骑也要留在城外。 这种紧张期间身边没军队,任谁心里都要打鼓,转念一想袁熙还在城里,不进去什么事都做不成,刘琰一咬牙一跺脚孤身进城。 进了城发现想多了,审配压根儿没理,只要不带军队你爱去哪儿随意,刘琰真吃不准这帮冀州人到底是好是坏是忠是奸。 回到家刚想夸冀州人两句,袁熙一句话让刘琰立刻目瞪口呆:袁尚接管大将军五校,高蕃转任魏郡太守,孟岱、郭援、韩猛驻屯九侯城。 中军校尉高蕃是五校的实际统帅,转任魏郡太守是将他明升暗降剥夺指挥权,五校的二号指挥官是郭援,和韩猛一样都是军中宿将领,动了一个高蕃再动他俩就不合适了。 袁尚也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干脆选择调离邺城,去漳河上游的要塞九侯城驻防,名义上是拱卫邺城,实际上是将两人驱赶出去。 孟岱作为冀州监军总领郡国兵庶务,官渡之战时手下有一万人,主要是郡国兵,论精锐程度和大将军直属五校尉的军队不能比,官渡战后没有得到补充,就剩两千来人。 按说得不到补充也属正常,军队只招人可不行,配套装备比人还关键,河北作为东汉对外作战的物资基地,制造业很发达,袁绍没有经历过惨败,多年积攒了不少家底。 还是得怪官渡战败,曹操俘虏的几乎都是民夫,这些民夫的营地距离战场很远,军队跑了民夫就倒了霉。不仅是民夫,黄河南岸投奔袁绍阵营的乡村城镇都会被洗劫,据说有八万人被曹操活埋。 当时曹操军队没粮食,声称活埋是最好的选择,都讲入土为安,没有人回去挖掘看看是不是真的活埋了,就是说,是埋进土里还是埋进肚里,永远没人知晓。 相比人员,物资损失更加巨大,甲胄,弓弩,武器这些制作很困难,保养更不容易,那可是十万大军的装备,动员全国物力十年时间都未必能生产出来,多少年积攒的家底败光,只靠河北一年半载不可能恢复。 军队的战斗力有一半来自披甲率,哪一方披甲率高,哪一方就有优势,总不能让军士穿着粗布,拿木棍去作战吧。 邺城是有不少存货,河北也开足马力赶工制作,即便是有了装备也是紧着主力部队,比如邺城城防军,大将军五校优先补充。 孟岱是中立派,两边不受待见手下还是郡国兵,要不是他管着后勤,多少能方便拿一些,保不齐这两千人没人管直接散伙。 不惜放弃五校中的左右两部四千余主力军,袁尚这是铁了心把中立派全赶走,决心下这么大也不在乎多一个孟岱,正好一并撵走省事。 刘琰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忽然想起护军逄纪:“逄元图死了吗!” “没死,没死!”袁熙看出来她是真急了,连忙起身劝阻:“逄护军等人没任何反对,毕竟显甫是主公。” “我去找他,不能由显甫继续疯下去。”刘琰说完朝外就走。 还说别人疯,我看是你疯了吧,袁熙一把拉住,死活不能让她疯下去:“逄元图不在邺城,他主动要求押解辎重支援显思。” “都疯了!他去袁谭那不得给弄死!” “不至于!不至于!”袁熙真的认为不至于,为了撒气肯定会被欺负,不会真给弄死,弄死了欺负谁去? 中立派都不在城里,孤家寡人的局面强迫刘琰冷静下来,幽州这一趟走的真不是时候,但凡留在邺城,趁诸将有不满情绪收拢到袁熙这边多好,现在都接受现实再想收就难了。 发展到现在这个局面,再不甘心也的面对,最少得弄到足够武装曹性大弓手的装备,商量来商量去还是得从刘褒那下手。 第128章 曹操要来了,赶紧收人 二 选了个好天儿俩人一同回到袁绍府邸,刘夫人身带夫孝跪坐在上首,一个妙龄女子在身边侍立,几个丫鬟仆妇远远站在角落。 自打成了汉室宗亲,她行事就变得威风凛凛,过去是家里她做主,现在连审配都要时常过来问安,明面是请安实则是汇报工作进展。 招呼过后,刘夫人语带埋怨:“那婚事本初不该拖,现在怕是难办了。” 刘琰讪笑坐下,心里不是没气,也不知道是谁,到处宣扬刘琰身为梁王家人,祖坟给刨了应该守孝三年寄托哀思。 这种事你说他合理,他就合理,你不去管他也没人找晦气,因为要按两头算,迎娶刘琰肯定要等守孝期限过去,迎娶赵熙就不必强求。 “此为甄氏,庶民而已,与贤妹侯爵上位不可比,不可比呀!”刘夫人抬手虚指身旁女子语气揶揄,那女子闻言低头行礼算是回应。 中山国无极县甄氏算不上显赫,因为祖上甄邯归附王莽,家族站错了队,在整个东汉时期都默默无闻,历史记载的世袭两千石,指的是西汉和三国时期的甄氏。 要说刘琰是身姿高挑,那甄宓正好对应娇小玲珑,身上一点肉都没有,跟个纸片一样迎风就倒,一颦一笑自带悲苦,完全符合这个时代的审美。 刘琰砸折腿仍旧比人家高一头,削掉半个屁股扔还能装下俩甄宓,单就输出来讲,时代赋予萝莉的优势霸服太强大,御姐敲碎十个键盘也撵不上。 刘琰嘴角带笑深施一礼:“侯爵又怎样,家姐在上儿媳仍旧是晚辈。” “对啊,过完三书四礼,还差二礼就算过门儿啦。”刘褒话讲的痛快,可面上还带着些犹豫,没过门就是没过门,没经过改口程序可算不得儿媳。 这几天刘琰就琢磨这个事儿,绞尽脑汁到底给找到了托词:“本初曾有言,遵从本心不必追逐繁文缛节,今后咱俩各论各的,你叫我弟妹我尊您家母。” 刘褒眼神一亮:“别说还真是个招儿,还是弟妹心思活泛。” “家母。” “弟妹?” “家母!” “弟妹!” “哦吼吼吼。”刘琰掩口浅笑,刘褒也学样子跟着笑。 笑话够了刘琰眼角瞄向甄氏,嘴角上扬缓缓出声:“侧室该跪拜正房,行礼求赏。” 侧室也是妻不是妾,但是按礼制必须要当着全家面,跪求女主人授予和丈夫同房的资格,今后每天都要跪求,慢慢演变成后世妻妾给正房早间请安。 按说甄氏才是正妻,万万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刘琰,名门闺秀拉不下脸跪下受辱,立时羞愧得无地自容,低着头眼泪止不住流下来, 刘夫人侧头冷冷发声:“没听到吗?” 甄氏接过托盘尽力稳住上面茶盏,一步一步跪行到了刘琰面前,先低头再伏身,双臂举高托盘向前迎送。 “说话呀。”刘夫人话音依然冰冷。 “求主母赏。”甄氏双手托盘跪伏在地,紧咬双唇话音气若游丝。 刘琰依旧不接茶盏,那边刘夫人见状冷哼一声:“听不见。” “求主母赏。”甄氏带着哭腔声音大了许多。 刘琰拿起茶盏一饮而尽,喝完砸吧砸吧嘴:“许汝旁居侧室,子嗣定为庶出。” 妾室的儿子永远都是庶子,如果家里没有嫡子正妻就过继一个成为嫡子,永远轮不到妾室的儿子继承家业。 侧室算作平妻一类,如果正室没有儿子,侧室的儿子有资格成为嫡子,有资格和没资格这一点很重要。 现在刘琰一句话把甄宓儿子降了级,家主有这个权利,甄宓只能自认倒霉,人家没犯错就惩罚非常过分,明摆着欺负人,欺负到家还不罢休,非要人家跪地认错,承认就好这口儿自愿被欺负。 “你够了。”袁熙扶起甄氏,满面怒容低声呵斥刘琰:“明媒正娶便是平妻,现在如此今后依旧如此。” 甄氏听得真切,想伏在袁熙肩膀上委屈哭泣,但是不能这么干,主母和婆婆都在场,一旦这么做了就是当众给刘琰难堪,惩罚就不是儿子降级这么简单了。 “呦呵,舍不得啦?这家里你说可不算。”刘琰觉得是有些过分,嘴虽硬可心里却想着如何收场,袁熙很少冷脸,老实人一旦翻脸后果可是相当严重的。 刘夫人换了一副笑脸出面打圆场:“是该明媒正娶,咱们梁王一脉可不能落了面皮,等孝期一过选个吉日过门。” “不着急,我有个侍女,先进门给我撑撑场面。”刘琰打算为泰山环做些事,袁绍一没刘琰胆量也壮了。 刘夫人略一思量认为自己猜到刘琰所想,无非就是内院里勾心斗角那点儿事。 今日打压甄氏气焰着实有些过火,看起来袁熙不太高兴,来日也不能总是主母出面打压,不如换个自己人进门,替主母做些龌龊事就方便许多。 回想刘琰进门情形,敢想敢干不计后果,套路自己成了梁王后裔。上过战场杀过人,背景雄厚有官身,心思缜密还阴毒。 刘夫人不自觉浑身一激灵,暗竖大指不愧是梁王家出身,也不知道让她进门好还是不好。 碰巧她说不着急,那就借坡下驴拖着不办喜事也不错,思量到这缓缓开口:“也好,就让那女子先进门。” 刘夫人本想说妾室,余光瞧见刘琰笑吟吟模样,一拍大腿朗声说道:“侧室。” “妾室。”刘琰不紧不慢纠正错误。 侧室也需要迎娶,主人守孝家里侍女也要守孝,守孝期间不能办喜事,不过嘛妾不算人,同物品一样比较好处理,不需要办什么喜事接到家里就成。 泰山环只是要一个名分,至于妾还是妻不重要,今后抬成侧室也容易,再操办一回喜事就成了。 “行,你家就该你做主。”这个结果刘褒很满意。 “母亲呐,咱家哪都好,就是老大家那个我瞧不上,不提了。”刘琰没见过袁谭老婆,反正捡刘褒爱听的说准没错。 刘褒找到了共同话题,精神为之一振:“可说是呢,家里就你最贴心,以后你就是长房,可要担起责任来。” 刘琰表现的受宠若惊:“可不敢,可不敢。” “有什么不敢?他都过继出去了不算咱家人,你就是长房本初在也改不了。” 刘琰面露苦涩:“讨厌归讨厌,可人家是青州刺史,手下一群杂七杂八军队也多,想起来他和显甫争执我就寒心。” “我家显奕早就退出了,兄恭弟友本初家业就该显甫继承,说破天也没一个外人什么事。”刘琰越说越激动拳头挥舞要打人一样。 “咒他早死。”刘褒讲话一脸嫌恶,临了重重嗐了声:“他还真不能死。” “你道怎地?”刘琰奇怪这话咋能从刘褒嘴里讲出来。 “听说曹孟德在集结军队,天杀的偏挑这时候,袁谭那不肖子在黎阳刚好能挡住。” 刘琰明知道袁谭会去挡住曹操,故意正话反说:“他才不会挡呢,他巴不得曹操打过来好占便宜。” “不满妹妹说,他是真心想打,不过话说回来就怕打不过,到时那个作长兄的全然不顾手足情谊,逃回青州坐看显甫打生打死。” 刘琰有些无语,打仗了想起人家是大哥了,想起手足情谊了:“可惜我家兵将太少,我好容易招兵带回来,审配又不许进城。” “那是为你家好,放心吧吃喝不会短了。”刘褒一点不蠢,对于袁熙始终防范,无关痛痒随意拿,涉及权利抱歉一点都允许。 刘琰脖子一扭:“我家还是回幽州吧,邺城坚固曹操啃不下来。” 刘褒端起茶水不置可否。 刘琰变得眉飞色舞,大谈特谈蓟县有多好,不去不知道,蓟县真不错,尤其是草原的牛马便宜的很,运到许昌赚十倍不止。等来年州衙翻修,道路也得拓展,您说种什么树?从南方运来梧桐种上,冬天死了春天再种,就是有钱,就图一乐呵。 刘褒嘴角微抽心里开始不踏实:“鸟巢翻了蛋也不会安全,显甫吃亏袁谭坐大,你又能快活几年,悄悄告诉你,袁谭那小子对你家怨恨颇深。” “我对他还有意见呢!我知道,我帮你认祖归宗得罪了他。”刘琰气的站起身,指着外面大喊:“就看不得我好,就看不得咱家舒服!” “弟妹,弟妹。”刘褒换了张和蔼笑脸:“他在前面顶着咱家才能获利,你说对不对?” 刘琰眨巴眨眼睛,这台词该是自己说才对吧,今天怎么回事?不说刘褒识大体,就说离兄弟齐心这一条基本不远了。 “我有一计!”刘褒讲话时眸子精光乍现,智慧的光芒夺眶而出:“你去袁谭军中说和一二,哄骗他留在黎阳,这不就成了吗!” 刘琰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我膈应他,再说他能听我的吗?就凭一张嘴?” “当然不只你,逄元图作为明线先去,你作为暗线假意投奔获取信任,毕竟你家不是冀州人嘛。” 刘褒侃侃而谈,可能真吃了什么聪明药知道出谋划策了:“当然不能只凭嘴,军械粮草也会提供,多少得出点血不是。” 刘琰似想通了:“我家以中立身份说和,有了军械补给也算诚意,他也许会留下。” “对喽,就跟他说没了嘴唇牙齿也冷。”刘褒连连点头表示赞赏。 刘琰装出纠结样子:“只要能让老大流血吃亏,去也是去得,哎。。。。。。” “怎么?”刘褒故意装作不知道刘琰犹豫什么,袁尚麾下众人已经事先谋划好了,只要肯卖命都可以给你,前提是你要亲口讲出来。 “不瞒母亲,加上官骑才六百人,去了被他家看不起,不如不去。” 刘褒嗤笑出声,先生果然智谋无双早已料到:“你与郭援等人往来,怕早有他图吧。” 刘琰点头承认:“我哥要南下,想着从邺城多拉一些兵过去,哪没了都成家别没了。” 刘褒一惊,手中茶杯差点没掉地上:“什么时候的事!” “安心,安心,我去幽州就为了这事,许了兄长一半赋税,唉,可算放过我了。” 听到幽州少了一半赋税,刘褒反而窃喜,不过还有些怀疑:“真的?” 刘琰舒出口气,兜兜转转可算回到计划里来了,掏出早前韩珩带来的那封信交给对方:“您自己看吧。” 刘褒仔细看过来信认定没错,留了个心眼儿没有还给刘琰,打算给诸将看看好有个应对。 刘琰就是打算留给她,话说到这份上也别装了:“郭援韩猛拨给我壮壮声势。” 刘褒小手一挥豪气干云:“孟岱也给你,留着干吃饭毫无用处。” “再拨一千副甲胄,长梢和短兵也要这么多。” “找审正南,现在冀州归他管,打我的旗号去讨要没毛病。” “您能做主吗?”刘琰眼神偷瞄对方,假装不经意说出口。 “审正南。。。。。。”刘褒吸一口凉气暗道一声糟糕,怕刘琰有所觉察紧忙改口:“邺城我做主一句话八匹马拉不回来,不去通知你那侍女吗?这么大好消息怕她乐得睡不着哩。” “哦吼吼吼,对呀,这事儿可要紧。”刘琰笑起身告辞。 天下没傻子,算计人家的同时,人家也在算计你,为了袁熙也是为了自己拼命就拼命吧,现在事办成了赶紧走,实在是怕刘褒再整出什么幺蛾子。 第129章 黎阳攻防战 一 得知好消息泰山环简直不敢相信,几天几夜睡觉都不踏实,生怕一切都是美丽的幻想。直到日子到了,迎亲的马车临门,她还以为在梦中没醒。 嚷着要人帮忙狠抽嘴巴,好证明身处现实世界,看着泰山环手舞足蹈,幸福的样子,刘琰强忍着没哭出来。 流泪自然有替她高兴的因素,也有为自身悲哀的痛苦,等到半夜周围寂静无声,刘琰独自躺在床上,突然承受不住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东汉军队分内外两类,其一是兵农合一的郡国兵,与后世的府兵制不同的是,汉代的郡国兵属于“征夫更役”——兵役与徭役相结合的管理制度。 20岁开始当兵,一般没有作战任务只服徭役,23岁以后才叫正卒,在本地服两年兵役,作为正规军的补充力量,主要的任务是负责所在地区的守备,此后直到56岁都在兵役范围之内,每年都要按名册参与徭役。 如果国家面临战争,在册内的男子要应征从军,以民夫身份出丁役,涉及一线作战的人员则由国家提供装备。 不能否认其中有敢战能战的好兵苗子,但是大多数人只能充作人力,义务兵的特点就是内战凑合外战彻底沦为外行,靠义务兵进行对外战争纯属浪费资源。 古代的义务兵制度更注重维护国家内部的稳定,而不是对外扩张,主要的作用在于两方面,一是动员社会适龄人口无偿支援国家建设; 二是通过偶尔普查适龄人口,严格管控社会人口流动,消除不稳定因素,保证人丁税的正常征收和徭役摊派顺利运行。 中国历史上汉代的武德,充沛到令人发指,中华文明在那个时代还很年轻,年轻就会充满激情,无比向往和追逐浪漫,恰好那又是个英雄辈出的时代。 没老婆就去打胡人,想发财就去打胡人,要升官也得去打胡人,死之前想博个好名声还的打胡人,每年不去草原浪一圈就浑身难受。 年轻人有激情就需要释放,压制的太严刀片就会挥到自己人头上,本着消灭胡人除外患,死了家贼平内乱的精神,汉武帝顺理成章的推行募兵制度。 凡事社会不稳定因素,比如流民、罪犯都可以应征入伍,反正是出国作战,也不指望大多数人能回来,好勇斗狠最合适不过。 事实也确实如此,募兵属于全脱产的职业军人,除了杀人也没别的求生技能,也没别的什么技能比杀人获利更大,将这帮人放到草原或是西域,可想而知当地土着能有什么结果。 发展了几百年,到东汉时期,募兵制成了军队征兵的主要手段,这是历史的必然选择,农民兵拖家带口不说,平时都在种地,论技能和作战意志与职业军人完全不能比。 做什么事都讲求个效率,与其作战派出十万农民,徒增后勤负担,不如用一万职业兵,战斗力差不多,关键的是节省人力不影响土地生产。 历史上东汉的正规军很少,包括中央军的北军五校,大将军五校,五将军,和西域的戊己校尉在内,总数不超过三万人,其中有近一半是骑兵。 相比西汉动辄十万八万军队出击,东汉往往只动员万人野战军,兵力少却很能打,战损比更漂亮,每次都是汉军骑兵作为主力,属国骑兵协助,汉胡几万人就能横扫草原。 永元元年,窦宪率领三路大军四万余骑兵出击北匈奴,在杭爱山一万汉军主力斩杀北匈奴一万三,前后逼降二十万,战后登燕然山刻石勒功。 永平十六年,窦固四路出击,汉胡合计四万骑余兵打的草原哭爹喊娘,重新夺回新疆北部的控制权; 永平十七年,汉帝国只用一万二千骑兵,从草原一路打到西域,顺便灭了车师国,将西域再次纳入版图。 胡汉交往几百年,尤其是游牧逐渐熟悉了甲胄的制作技术,相比前汉胡人强大很多,只不过后汉更强。 职业杀手再多也是无组织的个体,当千百个职业杀手经过训练,变成有组织的杀手军队,这就很可怕了,不是胡人没勇气不敢打,胡人拼尽全力抵抗奈何是真打不过。 事情总分两方面,强大的武装力量带来一个严重的后果,职业军人和将领之间不可避免的出现依附关系。 另外,军人长期离开土地,回归社会后无法适应枯燥的劳动生产,他们会归附世家大族成为私人武装。 这是一个漫长的演变过程,同土地兼并和阶级矛盾的加剧并行发展,开始并没有引起过多注意,等到发现问题的严重性,中央正要竭尽所能遏制,却迎来了社会变革的大爆发。 黄巾起义只持续了九个月,很大原因是地方士族能快速而有效的组织起强大的武装,这些地方武装不但强力,战斗力甚至和正规军相差无几,这是其他朝代做不到的,这也是长久以来募兵制导致的结果。 通过镇压底层起义,社会精英忽然发现自身的强大,随后军阀割据也成了历史的必然, 东汉军队的编制总体上分屯、曲、部、校四个层级,百人为屯设将,两屯为曲设长,两曲为部设司马,部以上为校也叫营,设校尉。 曲一直稳定保持在两屯200人规模,由于各个校包含部的数量区别很大,因此到校这一级规模略有不同。 比如中央军北军五校是两曲一部,一校含两部兵力800左右;而步兵校尉和戊己校尉则是五曲一部,一校虽然只有一部兵力却有千人。 到汉代末期随着军阀割据,军队编制开始变得混乱,原先的建制难以适应频繁的交战,各地军阀逐渐按实际情况常常作出改变,最终十曲组成一校成了主流。 郭援是大将军右校尉,分管右营十曲两部合计两千步兵,韩猛是大将军左营军司马,现在左营两千人归他带。 接到支援黎阳的命令后,两人和孟岱的军队到达邺城郊外,汇合刘琰的骑兵,总共六千六百步骑,加上三千多民夫运送辎重,上万人扎下营地一眼看不到边。 按惯例将领出征家眷需要留在城内,就是说袁熙和刘琰只能去一个,审配坚定执行惯例寸步不让,气的刘琰想骂人,争执很久袁熙主动留下才算了事。 邺城到黎阳并不算远,照刘琰的性子带马军三天就到,可混编军队就不成了,步兵排成几列纵队行进,民夫运送辎重铠甲都跟在后面,人拉肩扛一天走不出四十里。 孟岱还解释说现在有大路可走,速度已经算快了,前面还要渡过荡水和清河,两条河流与黄泽湖相通,今年秋季雨水大,河道泛滥起来全是泥巴地,一天走二十里都费劲,主要因为辎重车拖慢了整体速度。 荡河和清河都不宽流速很缓慢,因为河道浅的关系,平时泛滥成灾也不需要架桥,挽起裤脚淌水就能过去。 不过两岸被洪水泡过,离着荡河还很远,路就就逐渐泥泞不堪,果然如孟岱所说,泥巴地里头一天只走了二十里,第二天别说二十里,十五里都没走上。 两条河之间短短五十里,大军在泥巴地里走了五天,到了清水河边彻底傻眼,一天前这里刚经历过一场暴雨,已经不能简单的用泥泞形容。 到处是水坑分不出深浅,不知道哪一脚踩进稀泥,半条腿就会陷进去半天拔不出来,人还好说,主要是辎重车没法过去。 要过河就要寻辎重车找能走的路,下游有黄泽湖只会更泥泞,只能朝上游寻找,遇到坑洼辎重车每前进一步都需大家一起帮忙。 找出十几里总算过了河,时间也过去三天了,邺城到黎阳全程不到两百里路,上万人用了半个月才走到,等到了黎阳所有人都累的疲惫不堪。 “您能来我很高兴。”袁谭很感动,六千生力军连官骑都带来了,不能不说助力颇大。 “兄长,咱家破事儿忒多,我太累了。”刘琰见到袁谭就抹眼泪,不能不说太惨了,泥地里不能骑马,价值连城的蜀锦鞋包了一层泥巴壳,好在没丢在稀泥里,也算庆幸。 二弟一家夹在中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现在能做到这一步很不容易,袁谭感同身受:“我知您来意,多不必讲我留下便是。” “这可是涨声望的好机会,你不会放弃吧?”刘琰吓了一跳,看这意思我要不来你还打算跑路怎么的? “南岸出现曹军游骑,大军可能随时来袭,我家主公作为袁氏家主深明大义,决定在此处与曹贼对抗到底!” 辛评高举大义旗说的正气凛然,之后话锋一转帜解释了想离开的原因:“黎阳城小,我军兵多粮草又不足,空有其志也无可奈何。” 这回换成刘琰感动了,河北不是软柿子,只要兄弟齐心谁来都不怕,环顾一圈没看见逄纪:“怎么不见逄护军?他不是运来不少粮草辎重吗?” 袁谭冷脸甩动袍袖:“杀了。” 刘琰点头哦了一声,水端到嘴边立刻意识到不对:“啥?杀了!为啥呀?” “我家主公几次申请援兵,那审配等人只遣逄纪一干老弱是何道理?” “逄纪构陷田别驾于前,诈称遗嘱交恶懿亲在后,此等小人不杀不足以平愤!” 郭图大义凛然说出两个理由后递过一张纸:“威硕你看。” 纸上是邺城给袁谭送来的支援目录,甲胄兵器倒是不少,可粮草数量却让人心里发寒,估摸着只够袁谭支持一个来月。 逄纪是中护军执掌袁绍幕府军事,管的将领多手底下却没多少直属军队,官渡战后与孟岱一样没得到补充,就一千来人能押运多少物资? 给足了装备却不给多少粮食,这是逼着黎阳驻军主动出击拼个两败俱伤,刘褒还说要出血,就这么出血吗?还是说刘琰这六千人来就算是她家出血了? 刘琰也没带多余粮食来,心里实在憋屈,刚开了个好头儿咋又出岔子,还是大岔子。 不过话说回来,我刘琰不是来了嘛,没显甫点头这六千人也不能来此支援,再者说,逄纪能自愿来黎阳也证明他真心为袁家着想,有错关起来就得了为啥非要杀。 “不是冀州人必然受排挤,只能冒险来证明心意,既然来了就遂他心愿。”辛评提起逄纪就有气,这个人纯属迂腐到家了,要不是他袁谭也不至于跑黎阳来。 想到自身处境刘琰沮丧摆手,掏出度辽将军印信放在桌面上:“显思这个给你吧,只要别杀我随你处置。” 郭图几人面面相觑,袁谭怕刘琰会错意,走上前直接跪下:“舅母千万别多心,您这样让晚辈如何自处。” 辛评暗自懊恼说错了话,刚才无非是随口一提,没成想搞的大家都下不来台。 辛毗反应快上前施礼开口解释:“我家兄长无意之言,只恨小人作祟大事不成,如今小人已去还望将军与我家齐心协力共度难关。” 郭图怕辛毗分量不够直接拍胸做保证:“老夫声誉作保我等绝无他意,威硕大可安心。” 其实刘琰就是闹脾气,袁谭都跪下了,辛毗低姿态解释,再有郭图腆脸作保,哄一番也差不多消气了。 只是斜眼看向辛评剩余一点气闷又起:“你跟辛韬一样不长心。” 辛评讪笑点头,只要您别耍性子说啥都行。 事过翻篇谁都不愿意纠缠,黎阳城池不算大,是个长方形的夯土要塞,东西宽南北窄,袁谭一万多人勉强能住下,又来了刘琰六千人立时拥挤的满满登登。 到处都是人,连城墙上都搭了帐篷,不是没想过在城外立砦,主要是条件不允许,城内都是夯土筑基,城外可是烂泥一片,土地干燥之前别说建砦子帐篷都搭不起来。 袁绍地盘广人口很多,兵员好解决可是物资就无能为力,官渡一战伤筋动骨,各处物资都不充足,袁谭从青州带来一万多人,基本算作倾巢出动,再动员新兵只能发木棍作战了。 曹操也是看出这一点,秋收没过就亲自率领大军压了上来,兵力不算多也就三万多人。 土地刚干燥没几天,再想城外建砦子已然来不及,不过袁谭得知对方兵力后显得很乐观,笃定曹操这一次大概率来试探一二。 黎阳要塞坚固,现在刘琰来了,兵力得到加强把握更大,曹操可不知道黎阳军粮不足,攻击几次可能就退走了。 等得知曹军的作战序列,袁谭立刻无法淡定,张绣曹纯五千骑兵,曹仁曹洪,史涣朱灵,韩浩赵俨,于禁乐进,徐晃李典,许褚满宠,张合高览,全明星阵容合计三万五千马步。 不止袁谭所有人都忧心忡忡,军事会议天天开,越讨论心里越发虚,郭图建议从冀州降将找突破口,给张合高览分别去信,成功与否无所谓,信使被抓获正好扰乱军心; 辛毗主张赶紧通知邺城出兵,看曹操这个架势不象来试探,黎阳城小两万多人挤在一起,卫生成了最大的问题,不用等粮食耗尽疾病一来大家都够呛能活。 辛评陶升两人建议守城野战两手准备,野战不一定要胜,大军朝邺城方向边打边退,曹军离邺城近了不怕袁尚不出兵。 孟岱也是这个意思,但是野战也没把握,是两人加一起虽说有两万人,可骑兵才六百,对面骑兵优势太巨大野战铁定吃亏。 韩猛默不作声,问就一个字打,怎么打去哪里打都无所谓,袁谭和刘琰俩人大眼瞪小眼,大家说的都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还是郭援最后拍板,辛毗立即出发去邺城报信,至于黎阳不能轻易放弃,这可是要塞,当初袁绍十万大军还啃了小半年,对面三万五咱们也有两万余,怎么这也要守一守。 给曹操打疼了退兵也说不定,在者说,黎阳距离邺城不远,曹操顾忌袁尚有救兵,不行再退他也不敢追的太紧。 第130章 黎阳攻防战 二 相比野战守城战同样讲究章法,会按照区域划分防守责任,袁谭没敢托大,主动和高级将领们反复推演作战过程,尽量将预案制定得更加详细。 城墙被夺取怎样应对,城门被攻破又怎样抵挡,如何依托内城工事发动反击,反击的先后顺序怎样安排,反击到什么位置停止追击。 谁去支援怎样抵挡是撤退是反击,自有军令下达,出现危及不能擅自行动,不允许擅离职守更不能随意支援,袁谭授权官骑督战,对敢于乱窜者当场斩杀。 刘琰对此是一窍不通,好在郭援几人都是军中宿将,一条条一件件都安排的明明白白,还集中人力拓宽城池边上的壕沟。 没等到壕沟的拓宽工程实施多久,贪至的骑兵斥候就来报告,曹军在白马渡过了黄河,前锋 骑兵距黎阳不足三十里了。 建安七年十月末,曹军北渡黄河来到黎阳城下,三万五千军队没有急着攻城,也没有采取包围战术,而是全部集中在城南空旷处设立七个营寨驻扎。 各个营寨相互交错、互为犄角,营寨群东西两侧各挖掘几道浅壕防御突袭,休整几天后开始砍伐附近林木制造攻城机械。 城外曹军按部就班,城内守军也抓紧时间准备,这是一段难得的平静时光,一大早刘琰照常来到城头眺望远处曹军营垒。 清晨的薄雾逐渐散去,远处曹军排出十几个方阵,铁甲麟麟光影之中,十几座上窄下宽的高楼,在步兵簇拥下正由远及近缓慢接近城墙。 曹军有上万民夫推着大车走在最前面,车辆中装满碎石,木桩,看意图是想填平壕沟,好给后续攻城器械车建立通道。 民夫中间夹杂着一排身披重甲手持大盾的曹军备步兵,他们的任务是监督民夫填满壕沟,有怯懦不前者当场处死,再一脚踢进壕沟当做填料。 后方则是一阵接一阵的曹军主力,总共十二个千人方阵分成三层,一层横列四个方阵护住其中高大如塔楼一般的工程器械。 郭援手搭凉棚仔细辨认一阵,转身对着部下命令:“是敌军鹅车!强弩准备,转射机见旗号行动!” 转射机属于固定式的半自动床弩,《墨子》记载过发射原理,类似现代左轮手枪,只需要两人就可以操作,一分钟内可以发射四到六支一人长的弩箭。 汉代转射机是一类普遍的城防器械,现代在居延出土过实物,黎阳要塞在每处马面台上都安装有一部转射机。 鹅车是一种类似塔楼的木质器械,内部分成数层,整体用木板遮挡箭射不进刀砍不透,在顶层安装有带倒勾的吊桥,放下吊桥倒勾牢牢挂在墙垛上,靠人力根本无法分离,之后鹅车内隐藏的军士会通过吊桥直接冲上城头。 鹅车之间混着很多云梯和井栏,云梯可不是加长的梯子,它是攻城车的一种,顶端不但有倒勾,梯子的连接处还有榫卯,搭住城头就会被固定住,梯子加上车体的重量接近半吨,守军想推到那是痴心妄想。 民夫刚进入距离,城头弓弩手立刻射击,弩箭如暴雨一般砸过去,上万民夫相互鼓励着直面弩箭,被射中还有活下去的可能,被督战队砍一刀绝对会当场毙命。 上万民夫不敢有一丝反抗,哪怕督战队只有几百人,因为民夫都抱着有侥幸心理,坚定的相信倒霉蛋是身边的那个人,能多活一阵是一阵,谁都不愿意做出头鸟被当先砍死。 上万民夫顶着密集的弩箭,哭嚎着一趟一趟跨过鬼门关,破衣烂衫挡不住弩箭,中箭者像下饺子一样跌落进壕沟。 不管伤势轻重都没人去救援,活着的人倾倒完碎石扭头就跑,壕沟中的倒霉蛋不等起身,头顶就被成片碎石砸中。 碎石一车一车倒入壕沟,石块搅动碎肉一层一层堆叠,不到一个时辰,壕沟被填埋出几条坑洼的碎石路。 刘琰站在城墙上确实有些害怕,那是过去一些难以释怀的记忆片段作祟,只要不是夜间倒也不是特别恐惧,可随着鹅车逐渐清晰,眩晕感突然无法遏制。 尤其是壕沟上的碎石路似曾相识,刘琰下意识去摸石块,忽然神情一滞缩在女墙后不住干呕,郭援只当是权贵公卿的正常反应,点点头便不在理会。 孟岱正指挥向城头运送弩矢,冷不防一道火光自头顶砸下来,扭脸望了眼地上仍在燃烧的干草球,耳边听到属下军侯大吼:“当心投石器!” 城墙上看的更清楚,随着远方那些低矮的投石器微微抖动,无数火光飞上半空,赤红的火球挂着黑色的长长的浓烟,划着抛物线越过城头砸进城内。 这些大小不一的石头,包裹厚厚的干草淋满油脂,掉进城里继续翻滚燃烧,它们的目的并不是杀伤,而是制造混乱干扰守军的行动。 其实不需要事先预案,训练有素的老兵会自发应对状况,引燃的杂物被很快扑灭,并没有引起新兵过多的混乱。 相比眼前孟岱更忧心青州军的战况,无奈身处城内低点看不到全局,又职责在身不能随意离去观察。 曹军井栏接近壕沟便不再前进,这个距离足以同守军进行对射,曹军的井栏和投石器数量都不多,压制力有限,倒是没能对守军造成多大麻烦。 井栏的作用更多的是鼓舞民夫,壕沟被碎石填满,人可以蹒跚通行,可鹅车自重过大仍旧需要继续填土。民夫可不会分辨是否能够压制对方,只要身后有支援胆气就足,胆气足手上才能不闲着。 现在民夫一群一群抛洒碎土,不断有人中箭倒下,几条过道上湿漉漉的全是血渍,民夫之后还有大车,这些大车运土效率更高,不多时碎石路就被浮土填满。 同时无数柴堆被点燃,灰白色的浓烟遮蔽了防守一方的视线,浓烟里不时有火把抛出来,这些火把裹着动物粪便,一落地立刻冒起黑烟。 刘琰不懂这样做的意义,风向乱转被烟灰呛的直咳嗦,可郭援明白接下来对方要做什么,立刻扭头大吼一声:“转射机准备!” 只见城下浓烟里推出来一辆厢车,没有轮子全靠下面的滚木移动,车后民夫一起用力撬动眨眼到了壕沟跟前。 与此同时转射机启动,数根手臂粗的弩矢激射过去,浓烟遮蔽中只有一根命中厢车,弩矢砸碎车板碎沙石流满一地。 这下刘琰看明白了,大车推上甬道就会砸碎,车底的木板加上里面的沙石能起到填平缝隙的作用,之后一辆接着一辆直到地面彻底夯实。 都明白不能让厢车推上过道,可转射机准头不足还容易卡住,这个时代没有什么规范的加工工艺,很难保证每一根弩矢都是相同规格,临战之时更不容许挑拣,拿起来就发射谁都管不了那么许多。 不出所料几部转射机接连卡住,此时城下民夫爆发一阵呐喊,轰隆一声整辆大车滑上甬道,走不多远就被一块碎石顶住,重力加惯性木质的厢车瞬间崩碎,整车的沙土顺着木板滑落到各处。 不等民夫撤回紧跟着第二辆厢车推上,此时甬道上有木板和沙石颗粒,厢车在上面滑行非但不会有阻力,摩擦力反而会变小。打滑使第二辆厢车走的更远,碾压着民夫的血丝和肉泥滑到甬道中央。 为了防止壕沟被轻易填平,通常会在城墙外紧邻壕沟建筑羊马墙,一来可以近距离杀伤填壕的敌人,二来羊马墙作为一道阻挡屏障,即便填满壕沟鹅车也无法继续前进。 黎阳要塞原本存在高一丈厚四尺的羊马墙,官渡之战时黎阳成了后方中转站,羊马墙不方便物资车通过,袁绍便下令给拆毁了,毕竟谁也没料到官渡会失败。 现在没有羊马墙就尴尬了,转射机要将卡住的弩矢抽出来才能继续发射,一人多长的弩矢卡在里面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抽出来。一般的弩箭无法对厢车造成有效打击,城下浓烟滚滚视线不清,想射击敌方人员效果也不明显。 眼见接连几辆厢车夯实了甬道,刘琰急的团团转,郭援到是一脸淡定:“早着呢。” 鹅车可不敢现在就推上去攻城,甬道虽然夯实了,然而不但狭窄上面沙石木板还打滑,只要稍不注意,或是被转射机击中,庞大的鹅车就有侧翻的危险。 烟尘中大队曹军披甲弓手冲过甬道,距离城墙不远展开射击,不用郭援下令,防守一方立刻予以还击。 “这是佯攻,后面民夫肯定会继续填壕。”刘琰急的直跺脚,没经历过守城作战,她是一点对策都没有。 不仅郭援没着急,军士们也没有任何紧张感,眼前这些都属于攻城战的正常操作,可以说目前为止这道题一点没超纲。 为了给刘琰找点事做,省得在身边干着急,郭援还是提出了请求:“叫你的乌桓人上来,站在我等身后向烟中抛射。” 向烟尘中抛射收效甚微,一批接一批的民夫拥挤上甬道,从中央向两边逐步拓宽,最终目的是将零星几处甬道连城一片。 双方不断有弓手倒下,又不断有新的战力加入,城墙下的壕沟里全是血水,偶尔有掉落的民夫浸泡在血红色的泥沼中。 只几个呼吸,那些尸体就被新的泥土埋没,紧跟着是新的血水,新的尸体和新的泥土,一层一层充塞壕沟越堆越高。 红色的泥浆在壕沟里泛滥延伸,远方不远就是同样的红色在翻滚,想是有某种默契,接近的速度渐渐加速,血水稍一触碰立刻焦灼在一起,紧跟着滚泥混着碎石轰隆一声挤成一团,再也区分不出彼此。 眼看接近晌午,随着最后一辆厢车破碎,几条甬道连在一起形成了几十丈宽的平地,曹军民夫爆发连片的欢呼,再不用拿自己的生命填壕了。 欢呼过后战场忽然静默下来,曹军步兵护卫着鹅车压了上来,木质鹅车行动时嘎吱嘎吱的响声听着就让人牙酸,转射机一枚接着一枚发射,弩矢砸在鹅车上崩起阵阵尘霾。 正当前一辆鹅车被连续击中三次,该是甬道存在坑洼,或者是车轮走在沙石上打滑,鹅车晃了几晃,高高的车顶稍微打横,开始还是慢悠悠的眨眼越倒越快,轰隆一声砸到地面爆起漫天扬尘。 没有欢呼也没有哀嚎,战场上的老兵对此见怪不怪,有这些老兵在身边,那些新兵也能镇静许多,即便内心翻江倒海,面上依旧能淡定应对。 鹅车的吊桥后面挤满了曹军,距离近到能够看清对方的面孔,那是很多黝黑粗犷的脸,狰狞着怒吼着,只等吊桥落下卡住墙垛冲杀登城。 这些曹军分成两排,前面举盾防护正面,身后军士则用盾牌遮挡两侧,近距离弓矢能够破甲却无法射穿盾牌的防护。 在鹅车驶过壕沟时,郭援就下了命令,所有弓弩手全部后退,大将军五校的重甲戟士迅速占据空位,只等即将到来的短兵搏杀。 冀州有种强兵举世闻名,唤作“大戟士强弩兵”,这其实是两个不同的兵种,冀州特产踏张良弩,此种武器强归强量产却不容易,终袁绍一生冀州军团也只装备五百副。 倒是大戟士更加闻名,袁绍大将军幕府五营各自有一部重甲大戟士,身披重甲盔插翎羽,或双手长戟或短兵持盾,往往作为突击箭头集团冲击突破敌阵。 这是冀州引以为傲的精锐部队,从各郡良家子优中选优遴选出来,是真正的职业军人,不是部曲胜似部曲,袁绍十万野战大军也不过三千大戟士。 魁梧的曹军重甲举着木盾大踏步冲过鹅车的吊桥,迎面撞上冀州重甲步兵,一方抢登城头一方寸步不让,双方盾牌推搡在一起,身后长矛不时刺出收割性命。 此时城下曹军聚集在鹅车旁,只要城头稍有突破,马上就有源源不绝的曹军占据城头,亏的吊桥狭窄曹军局部投入的人数不多,优势始终掌握在冀州军手中。 郭援却扭头大声传令:“拦截冲车!” 不论是井栏还是鹅车都是佯攻,目的是吸引守军的注意力,真正的杀招是冲车,厢车上竖起一根大梁,下方吊装一根尖头巨木,车顶用熟牛皮蒙住防御木石,推到城墙边不管是夯土还是木门直接就撞。 城头守军将准备好的木料石头一股脑朝城下砸,落在熟牛皮上彭彭直响,冲车撞击城墙还不打紧,夯土城墙一时半刻不会垮塌,就怕正好推到城门前。 黎阳城门早就损坏一直没有更换,只是用铁皮简单加固而已,冲车巨大的惯性撞击三五下木板就碎裂了。 整个南城都归大将军五校尉防御,这倒不是袁谭有私心,是郭援发现袁谭属下大部分都是郡国兵,考虑到曹军首次攻击必然倾尽全力,因此主动提议防御南侧。 也亏了是五校强兵防御,城门甫一裂开,曹军撬棍大斧轮番施展,片刻功夫城门即告攻破,霎时间巨大的冲车突入城内,现在冲车的目标是城内挡在面前的拒马。 黎阳没有瓮城,城门内侧用拒马拦出几道简易屏障,拒马后面占满弩手,冲车刚出城门洞迎面就是一阵密集的弩矢,专门杀伤护卫冲车的军士。 曹军盾牌上密密麻麻全是弩矢,有些从防御缝隙射入钉在盾兵身上,那些盾兵只是一顿,立刻站直身形继续前进,可见全都是双层铁甲防身,根本不惧弓弩。 韩猛咬了咬牙低声念叨“先登”两个字,他认出来这些是乐进的先登营。 一轮投石砸落,这次换成了普通的石头,明显是干扰守军防御拒马,曹军不但要突破城防,还在为城外投石器标定目标。 下一轮投石只会更准,守方的密集队列会遭到严重打击,冲车趁机推上前拒马就保不住了,容不得再犹豫冀州大戟士同样密集队列反冲上去。 该是没想到这么顺利就能破开城门,壕沟那边后撤的民夫和曹军挤做一团,往后跑的朝前赶的乱糟糟的,导致城门虽然被突破,可曹军并没有多少后续军队,就是百十个人而已。 郭援站在制高点对战局了然于胸,城门碎了不算什么大事,将曹军挤出城门洞趁机会拆毁冲车,而后用碎石木料混些泥土就能堵住缺口。 他相信韩猛能够应付突发状况,突然听到身后有动静,一回头却看到刘琰带着贪至朝城下跑去。 他俩一走城头上的乌桓人也跟着全跑下城楼,眼见如此郭援点了点头,心中反而冒出些许安定,这才是权贵应该有的正常反应,最好跑回邺城去省得添乱。 破门处交战双方都寸步不让,都是重甲大盾第一刀往往用尽全力,不能破甲接下来的砍杀就没有什么杀伤力了。往往需要身后的矛兵刺击杀敌。 可城门洞里并排站不下几个人,前排隔着盾牌相互推搡,身后的人朝前拥挤,矛手跟上来也没用,压根儿没有空间施展刺杀。 韩猛身处第一排,两层重甲已经够难受了,又被挤的喘不上气,正咬着牙思量该不该退,忽然听到对面一声喝令,身前力道骤然消失。 是曹军先退几步,韩猛一个踉跄险些跌倒,不过多年战场经验使身体下意识作出反应,弓步收势随机猛然冲起,身边大戟士几乎与韩猛同时冲出。 一声巨响双方再次撞在一处,就看谁冲的距离够远谁的力道就大,方才曹军先后退明显力道更大,韩猛骤然一滞身形立刻直起。 身体一旦直起就很难再挡住对方,若是退一步就再难收住脚,少了助力身边人也吃不住劲,只几个呼吸冀州大戟士就被推出城门洞。 曹军借着冲势一步不停,举盾牌跟着冲进城内,大戟士还想顶回去,不料冲车的横木已经到了眼前,韩猛等人不得已闪身躲避。 冲车瞬间就到了拒马跟前,随着一声闷响第一道拒马哗啦一声散架,曹军仗着重甲不顾砍杀簇拥冲车碾过碎木,第二道拒马眼看就要被冲散。 要挡住也有办法,拒马后方屯有大量柴草,一把火点起来大家就不用打了,只不过韩猛不愿意成为此战中第一个那样做的人。 正犹豫间,只听身后女声尖叫:“闪开!” 韩猛就觉得耳畔罡风刮过,几名官骑牵引一段巨木冲过身侧,到了冲车跟前同时撒手,巨木飞出撞碎了冲车一侧木轮。 其中一个官骑马不停蹄,径直冲进曹军重甲队列,人马具甲铁兜鍪上只有一条缝隙,手里一柄链锤管你是盾牌还是头盔抡圆了就砸。 普通的链锤都是一根长手柄,用铁链子和锤头相连,而她那柄是典型的乌桓制式,在手柄处安装短短的铁环,甜瓜大的锤子轮起来反而很轻盈。 轻盈是有了却没有一点准头,绕是如此曹军还是被砸的七荤八素,甜瓜大的铁锤轮起来也不需要准头,仅这份气势就足以骇人了。 虽说看不到容貌,可那双极具辨识度的蜀锦鞋,还有鞋上高高的,像是兔子耳朵一般的掐金翘头,韩猛一眼就认出这人是谁。 现在不是打招呼的时候,韩猛第一时间冲了上去,冲车无法推动大戟士又逼迫上来,曹军无奈只能撤出城门洞。 冀州军正在拆毁冲车,冷不防远处听见一声高喊:“乌巢鼠辈韩莒子,可记得首级仍在河南!” 当初袁绍派出一万人支援乌巢,韩猛就在其中,到了乌巢才发现一万守军被分割冲散,粮草辎重都在燃烧,只剩淳于琼千多人困在核心。 当时曹军三万人没受多大损失,攻破乌巢大营后朝袁绍援兵压了上来,袁绍军没有因为乌巢陷落撤退,而是选择奋力死战,眭元进,吕威璜,赵睿先后战死。 韩猛受了重伤无法行走,被亲兵护着逃离战场,命捡回来头盔却遗落,被曹军拾去当做首级展示嘲笑。 没能战死沙场还受奇耻大辱,韩猛对此一直耿耿于怀,今天被当众抖落出来当然忍不住,当即不管不顾提刀冲出城门。 刚才喊话的正是乐进,看到韩猛孤身一人冲上来冷冷一笑,转身退入身后军阵。 曹军弓弩齐发瞬间射满了盾牌,脚步受挫刚弃了盾牌曹军重甲就围了上来,韩猛仗着两层重甲也不躲避兵刃,当先撞倒一人夺过兵器,双手持刀向前猛砍。 兵器劈砍甲叶子噼噼啪啪乱响,却谁都奈何不得对方,曹军依仗人多势众,韩猛被几面盾牌抵住困在当中。 眼见外围曹军矛手正找机会刺杀,长矛能破开两层重甲,几根长矛一齐刺杀必死无疑,韩猛咬着牙盯着矛尖接近丝毫没害怕。 忽然身侧一面盾牌掉落,韩猛借空隙闪身躲出,回头看到阳光下金丝云纹翘头特别扎眼,甩起链锤像个风车一样在曹军中来回猛砸。 乐进一身金色铜甲就站在不远处,只一瞬间两道金灿灿的反光碰撞交汇,韩猛立刻意识到危险,捡起一张弓扬手射出一箭。 第131章 黎阳攻防战 三 不是所有人都看到韩猛和刘琰一前一后冲出城门,城内的冀州军有人跟着冲,还有不少人在等待命令,结果骑兵步兵拥挤在城门洞,只有零星几个人能及时跟上去。 贪至被堵在城门洞里急的满头是汗,左右谁都不认得喊话也没人肯听,逼的实在没招干脆跳下马,咬着牙猫腰就钻。 看到贪至踉踉跄跄爬出城门口,郭援立刻意识到刚才那个重甲骑士的身份,整个人登时就麻了,暗骂刘琰怎么比韩猛还愣啊,不论战死还是给抓去他郭援一世威名都算毁了。 还真不能怪刘琰犯愣,否则也不会提前披挂重甲,郭援不觉得城门被突破有什么大不了,刘琰可沉不住气,集合了十几个骑兵直奔城门处,贪至在半路上派人扯了根房梁,也不说做什么用。 赶到城门口正遇上冲车破开拒马,人就是这样,创造建设怎么学都做不好,你要让他破坏那不用教天生就会,刘琰二话不说带人上去用房梁撞毁了冲车。 要怪就得说第一次穿重甲没经验,头盔上只有一条窄缝,想观察左右就得转动身体,根本无法准确预判战况。 甲胄护身更加肆无忌惮,锤子轮得兴起热血上头,见到曹军撤退韩猛又冲锋在前,只当是全军反击毫不犹豫打马跟上去。 赶上韩猛受困,催马轮锤砸跑眼前几个曹军,至于身后左右一概看不见,只当嘈杂是身后己方大队人马,所谓无知者无畏,眼瞅见前方一名金盔金甲的曹将傻愣愣看着自己,这种机会哪能放过? 平时甜瓜大的锤子刘琰拿着都费劲,可链锤只要甩动起来就会很省力,当时几步窜到对方跟前抡圆了一锤砸下,碰一声锤头划过盾牌,一击不成拨转马头甩手腕再次轮锤。 乐进没敢硬碰硬,侧身闪躲同时举盾卸去对方力道,嘴上跟着吼道:“来将通名!” 刘琰眼里只有金色盔甲没心思搭理其他,转马头瞅准乐进甩起锤子又一次砸下。 刚才那两下乐进摸清了对方斤两,敌将看着吓人其实没什么本事,只是借着马力和锤沉欺负人罢了,要不是想知道弄死的是谁才不会问话,结果你不搭理人还得寸进尺砸起没完。 乐进心里窜火不再闪躲,看准了链锤行动路径盾牌直接格挡,同时挺刀尖直刺中铁环,别住链锤扭动刀身朝侧面大力一带。 刘琰还没反应过来链锤就脱手了,身子在马上晃了两晃好悬没掉下去,此时乐进已经绕到马后,弃了盾牌左手抓住刘琰绊甲吼了句下来吧。 刘琰大头朝下掉下马背,翻滚了几圈晕乎乎的抓住一名曹军,扶着他费好大劲才起身。没见过这么无厘头的事,搞的那名曹军一时间手足无措,要不是乐进有命令要单挑,这些曹军早一刀剁下去了。 刘琰摆正头盔左右一看全是曹军,却找不见刚才的金甲对手,正茫然间听到乐进在身后高声提醒:“夯货!” 刘琰耍了个小聪明,装作摔晕了头晃悠悠慢慢回身,在头盔缝隙套住金色身影的一瞬间突然暴起,抬脚就是一记断子绝孙撩阴腿,这一脚用足了吃奶的力气脚背直捣鸟巢。 乐进穿的是对襟桶袖甲,在裆部有一层扎制裈甲,铜片相互叠压形成坚固的整体,刘琰那一脚不偏不倚正好踢到铜甲板上。 一声脆响过后,刘琰倒在地上抱着脚丫子惨叫哭嚎,乐进报以无奈苦笑,摇着头走到跟前扯掉对方护喉,收敛面容挺刀朝眼前咽喉抹去。 说时迟那时快,乐进突然挺身后仰,箭尖裹着劲风擦着鼻头略过,紧跟着第二箭就到,再想躲已然来不及,破甲箭穿透顿项堪堪划破颈部。 “卑鄙的乌桓人!”乐进拔下箭看清楚是平头破甲箭后冷哼咒骂。 再抬眼看去韩猛正在搭箭,贪至刚刚放下弓,远处几十名袁军朝自己奔来,为了个夯货的人头冒险不值得,乐进嗤笑几声闪身消失在亲兵保护圈中。 郭援不知道刘琰是稀里糊涂冲出去的,除了佩服孝阳侯的勇气,也庆幸好歹没在自己手里出事。 紧盯着贪至扛着刘琰跑回城内郭援才彻底放下心,抹了把脸上的水渍才意识到下雨了,河南省十月末下雨不是新鲜事。开始乌云翻滚双方都没在意,淅淅沥沥的雨水也没能阻止殊死战斗,只是这次的雨下起来就不停,不多时便暴雨如注。 暴雨连下了两天,雨水刚停曹军就忙着向高处移动营地,曹操能换地方扎营黎阳可不行,城里到处是水坑泥地,没个三五天排不出去。 刘琰脚背一片青紫肿起老高,这次是明白了踢到铁板上是个什么滋味,随着郭图按摩换药忍不住嘶嘶哈哈发出痛苦的声音。 刘琰声称自己无法上药,链锤甩起来痛快过后就难受,手腕浮肿浑身一动就疼的要命,好在都没伤到骨头,不过看情形得作十天半月瘫子了。 郭图不情愿也没办法,刘琰身份特殊随军医生不能碰,作为冠礼授字的长辈,脚这个身体部位只有他有资格触碰。 “怎么不穿马靴?”郭图边涂药边随意打岔,借此分散病患的注意力。 “靴子皮革味太重,穿久了脚会臭嘛。”刘琰纯粹是找借口,她完全是为了显摆特权罢了。 古代贵族都穿长衣,防止绊到衣服下摆跌倒,鞋都安装有翘头,男子用方头女子穿圆头,汉代还有一种形制叫做双歧履,只有皇帝后宫才能穿着。 所谓双歧履就是鞋的翘头呈凹子形,两边呈尖角状,远远看去像是一双兔子耳朵。汉代女鞋的邦面很小通常盖不住脚趾,宽大的翘头可以放平,用鞋带绑住脚踝就变成了鞋面,也不影响剧烈运动。 原则上讲女官和宫女太监一样,都属于后宫一员,刘琰身为女官皇帝想召侍随时可以,用不用是皇帝自己的事,不管怎么讲都有资格穿双歧履。 刘琰特意定做了巨大的鞋尖翘头,掐金丝走银线暗绣云雷龙纹,坠满了珍珠和各种颜色的玻璃球,连鞋带都掺上金丝编织。 她也不怕被告发僭越,当着皇帝面也一样显摆,皇帝也只是苦笑,龙床说睡就睡,和皇帝一个碗里扒饭,去后宫玩耍更是家常便饭,要说僭越死上八百回都不止。 “打仗不是儿戏,赵子柔怎么教的?竟还是如此莽撞。”郭图不愿意纠缠鞋子的事,只是觉得孩子去了一趟京城变化太大,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话没讲完正赶上从事徐勋挑帘进来:“岂能讲莽撞,军中都传言勇力可嘉哩!” 这话说的刘琰爱听,你莽一波死在敌人手里那叫无脑,死了活该被嘲笑。现在不同,敌众我寡还一头撞过去,最后能活下来了那就叫英勇。 徐勋走上近前看着面前青一块紫一块的小脚,不由得由衷钦佩:“刘孝阳这一脚,足以令乐文谦丧胆!” 别看乐进五短身材其貌不扬,那可是曹营第一悍将,打个比方类似吕布麾下成廉、魏续勇猛先登,又兼如高顺擅长带兵破阵,曹军将领中按综合素质仅在于禁之下。 刘琰这才知道那个壮硕的矮子原来是乐进,过去在许昌就听说过这个人,一个兖州破落户而已,随即嘴角一撇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冲阵稀松平常,没能宰了他还当不得悍勇。” 徐勋长长欸了一声:“单骑突击义护同僚,不仅五校营感激涕零,全军都以尊驾为荣啊!” “是吗?是吗!不足挂齿,不足挂齿啊。”刘琰来了精神,脚不疼了手腕也好使了,坐起身来指着床边:“从事坐,快坐。” 论身份刘琰是亭侯,论官职是度辽将军领大将军从事,在河北和袁氏三兄弟齐平,徐勋不是郭图,可不敢挨着她坐只能拱手推辞:“此战幸赖尊驾奋战,杀退曹军可谓大胜,待伤痊愈我家主公当亲自设宴,庆祝河北将星闪耀如日中天!” 刘琰也只是客气客气,眼角始终瞄向徐勋,那意思在明显不过,继续吹捧,不要停。 徐勋还要继续追捧,郭图实在听不下去:“骤雨突来战事方才终止,此来必有要事,莫要奉承速速讲来。” 这话讲完刘琰小脸立刻垮了下去,躺回床上连声哎呦,好像真是疼的受不了。 徐勋也不是故意要奉承,真是从心底认为刘琰确实够猛,既然郭图打断对话,自然顺理成章讲起正事:“要说这场雨下的也算及时,壕沟满是积水,看来十天半月是打不起来了。” “来就接着干,怕他怎的!”刘琰气呼呼的讲话,毫不在意差点送了性命。 郭图听出了弦外之音:“雨水波及范围很大吗?” 徐勋点点头:“清水河流域一片泽国,关于补给,即便邺城有心怕也是无力。” 曹操背靠黄河补给顺畅,大军打上几个月不成问题,袁谭这边粮草本就不多,除非邺城有新的辎重运到,不然军粮肯定不够支撑到年底。 好在面对曹军只要不败就算胜利,消息传回邺城袁尚肯定会给予适当支援,然而暴雨过后到处都是泥泞,即使邺城有心运送粮草过来,时间上也赶不及。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问题,暴雨过后卫生情况不容乐观,这个时代没有消毒措施,吃喝拉撒都在固定位置,时间久肯定会出问题。 这也是金汁这种东西没人用的原因,除非冬季,不然大量蒸煮恶臭的粪便,不用等到敌人到来,自己这边先得病了。 曹操可以分散设寨,垃圾变多大不了换地方,袁谭可没法出城从容扎营,两万人对于黎阳来说还是太拥挤,万一爆发疫病后果不堪设想。 那就只剩一条路,主力撤出黎阳向邺城靠拢,官渡之战败在粮食被毁,当时曹操也一样缺粮食,不然也不会活埋俘虏,才过两年时间攒不下多少家底肯定不能持久。 在者说,冀州困难曹操也不好过,刚打完刘备又忙着清除各地叛乱,箭矢武器甲胄都是靠着官渡胜利后大量缴获所得,只要背靠邺城坚持下去胜利必然属于河北。 曹操的目的是打击河北的主力军队,一定会放弃黎阳追击,现在袁谭可不怕会战,黎阳守城战打了个平手,增强了所有人的信心,坦白讲就算没有暴雨曹操也打不下黎阳。 曹操的军队声势挺大,其实战斗力也就那样,打赢官渡纯粹是运气好,野战碰一碰也未尝不可,不仅是袁谭这样认为,几乎所有将领都是一致的观点。 讨论到如何打又争论不休,袁谭麾下建议保存实力接触就退,退一阵守一阵与袁尚合兵一处也好有实力反击。 郭援对此持保留意见,不管怎么说当下是曹操占据主动,现在不比两年前,袁绍不在了,刘备也跑了,曹操能抽出主力兵团随时北上。 这次曹操北上冀州人在看,天下人都在看,一味后退会堕了本土声威助长他人气焰,若是人心不稳各处城池再出现反叛,内外交困等于雪上加霜。 故此要找个合适位置尽力打一场,就算打不赢起码要再来一次平局,以弱击强给世人看看河北依旧具备强大实力。 话说谁不想打?打一仗很有诱惑力,守城战打平可以说取得了阶段性胜利,只要保证野战不输声望必然暴涨,可又怕损失太大,惨胜不是袁谭想要的。 袁谭左右为难,这才找人来问智囊郭图也好拿个主意,话讲完了徐勋扭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刘琰:“啊?孝阳侯,您拿个主意呗。” “啊?谁呀?我呀!”刘琰缩得更狠。 带骑兵冲阵咱会,怕归怕毕竟咱干过,横下心真能冲给你看。可讨论过万军队打仗,咱也没那水平啊。 郭图始终沉思不语,徐勋又笑嘻嘻的盯着看。 刘琰心里干着急,盘算一阵实在无处着手,痞子劲儿占领高地,心一横爱咋咋地了:“赶紧退吧,清水河泛滥周边全是泥坑忒难走,我是骑兵不在乎绕路,就怕你们被撵上。” “您的脚?”徐勋指了指前方。 刘琰的脚只是浮肿,其实早就不疼了,在郭图这个长辈眼前撒娇卖惨,无非是表现自己卖力作战,功劳和苦劳都想要罢了。现在既然要跑也没必要继续装,下床一瘸一拐走起路还真像伤的不重。 第132章 清水河决战,袁谭奋起。 一 经过深思熟虑,最终郭图给出了打一仗的建议,不外乎两个原因:一则真打还是假打的选择权不在袁谭,临战撤退很容易导致军队混乱,曹操不是等闲之辈,一旦追击演变成掩杀袁谭军队马上会溃散。 二来,袁谭必须下决定心打一仗,黎阳保卫战足以证明袁谭指挥防御战的能力,现在就差野战和曹操对抗一次,只要能平分秋色,哪怕军队有所损失,也要让所有人认识到袁谭才是真正的河北领袖。 黎阳防御战验证了双方步兵不相上下,曹操的野战优势只在骑兵,目前到处都是泥泞,选择正确的战场足以抵消掉曹操的骑兵优势,那野战争锋打个平局还是很有希望的,因此这个险冒的值得,不但值得还很有必要。 所以分歧不在于打不打,而是在于选择什么位置打,兵力劣势并不是问题,又不是说一定要打赢,尽可量选择对己方有利的战场环境足够弥补一切。 即便要撤退也不是说走就走,除开各项准备工作之外,谁离开和曹军野战谁留下防御黎阳,对于预设战场的位置,怎么打这一仗等等都要达成共识。 打仗和做官是完全不同的领域,刘琰唯一会做的就是看后勤账本,至于将领们探讨的话题太过专业,什么接敌距离、队列转换,听着云山雾罩半懂不懂。 连续开了几天会议,眼看着城里积水退去,太阳晒的野外土地干燥发黄,都这时候了还在争执讨论,说白了还是战场地点的选择上,不外乎是去羡阳聚依托城寨打防守反击,还是临水抵消对方骑兵优势打一场会战两条路。 刘琰忍不住了,说话间透着浓浓的怨气:“就知道瞎吵吵,再不跑就来不及啦。” “弟妹。。。。。。”袁谭刚讲出声,迎着刘琰锐利的目光立刻改口:“舅母,呃,小姨妈,咱们不是跑,是要认真打一仗。” 刘琰干脆甩手扔掉看了不知多少遍账本,起身一瘸一拐走到地图前:“去羡阳聚不是好主意,就算打赢还是防御战,现在地都晒硬了,除了清水河也没别的地方可选。” “此计妙哉,孝阳侯真乃军事奇才也!”郭援一挑大指高声夸赞,环视众人嘴里不停:“此前经过那里,洪泛区必然泥泞,大兵团无法施展正是以少击众绝佳妙地。” 郭援对着地图向众人解释,清水河沿岸有一处位置正面地势狭窄,两侧遍布丘陵林木繁盛,只需要在河道淤泥中多设木桩多挖浅坑,可以有效阻滞骑兵快速挺近。 孟贷显得有些犹豫:“关键是两翼,我军弓手偏弱重甲数量也不如对面,曹操将兵团展开平铺徐进倒是棘手。” 此刻众人都陷入沉思,泥巴地骑兵施展不开,但曹军步兵有人数优势,正面攻击的同时采取多路突击确实很难应对,或者说曹操不采取急攻战术,大军平铺徐徐推进怎么办? 说来奇怪,周围众将眼睛齐刷刷一起望向刘琰,就跟她能有什么好主意似的。 刘琰这几天过的有些忘乎所以,去哪里都是笑脸相迎,礼数周到讲话又好听,她现在是脚也好了腰也直了,头也扬了说起话底气十足。 既然大家诚心诚意的盯着咱,那就大发慈悲的教教你们,刘琰清清嗓子,俾睨一圈儿才开口:“那就引诱他冲呗。” “此计妙哉!将军奇谋妙策河北无人可及万一!”郭援起身再次竖起大指。 “哦吼吼吼吼。”刘琰彻底飘了,习惯性抬手却没去遮挡,放肆仰头笑的满脸桃花开。 “以骑兵跨河引诱,甫一交锋即刻绕行,待诱敌过河万箭齐发只求杀伤,贼士气必堕是退是战选择在我。” 郭援一口气讲完,袁谭立刻挑起大指附和:“小姨妈英勇无双!河北无双!天下无双!” “谁?我呀!”刘琰笑容凝固在脸上,在坐的骑兵指挥官只有一个人,谁去舍身诱敌不言而喻啊。 “您是衣带诏义士之一,曹贼见此必然挥军突击。”辛评递上一杆早已制作好的背旗,白色旗帜上写着奉诏讨贼四个黑色大字。 “你。。。。。。你们真信啊?”刘琰话音还没落下,徐勋长身而起一躬到地:“天下都信!我等钦佩至极!” 刘琰环顾众人热切的表情,人再傻缺也明白了,什么羡阳聚防守反击那是假的,怕是一开始就要在清水河打这一仗。 刘琰是袁家人,身为侯爵比袁谭还高一级,谁也不敢让她去执行危险的诱敌战术,所以这连续几天的争吵全他妈是假的,就为了刘琰不耐烦自己跳进陷阱。 再看向徐勋似笑不笑的表情,刘琰暗道就你他妈最坏,还奇怪找郭图问计怎么顺便给我戴高帽子,还没来由让我拿主意,就是引诱我承认伤好了下床啊。 宣传了好几天全军都知道咱英勇事迹,高帽子戴上容易想摘可就难了,诱敌战术说的简单,那可我是在冒险!曹操大军追着我杀怎么办?这哪是交战,你们这是占了便宜就跑啊。 你们在对岸等着捡便宜,我却要去作诱饵,咱没得罪过诸位吧,不过话说回来,已经给顺梯子登上房顶,转身一看梯子给撤了下不来啦。 又是侯爵又是将军,张口舅母闭口小姨妈,拉下脸这些面子都不要,那以后进门弟妹就不要面子吗?咱刘琰是正牌虎贲出身,历经惨烈搏杀四大军功集大成者,被评论胆小如鼠断然无法接受! 刘琰抬手一挥:“老子豁出去了,行不行都跟他跟干!” 袁谭紧紧攥住刘琰双手激动的热泪盈眶:“晚辈甲胄赠予小姨妈!贺小姨妈威震华夏!” “甲胄就算了,穿着太沉不方便逃命。”刘琰叹了口气,哽咽着继续说道:“啥也不说了,谢谢啊!” “打完怎么撤?”孟岱比较清醒,占完便宜得想着如何全身而退。 “两军交锋勇者胜!”韩猛二愣子劲儿上头谁都拦不住。 郭图不想打击积极性,直接说正事儿:“军阵后方多挖浅坑,其中暗置干草枯枝。” 大家纷纷点头,这是普遍使用的办法,己方军阵中挖坑垒墙是防御战的基本操作,挖好坑不回填放些干草柴禾,等撤离时点火就能延缓追击,联合作战谁都不想吃亏,放火比委派殿后要合适。 “万一下雨咋整?”刘琰的问题引起一阵笑声。 郭援干咳一声止住笑意:“小雨止不住放火,因为地势低洼,所以下大雨只会更加泥泞,到时都得收兵。” “黎阳位置关键不能放弃,我留下。”孟岱说完正襟危坐再不言语。 “老夫也留下。”郭图抬手制止劝阻,目视袁谭正色拱手:“曹贼意欲重创我军主力,故此黎阳留守不宜过多,有我二人足以。” “令辛君轻兵出城,先行布置战场。。。。。。”郭图说完起身,正对袁谭深深施礼:“恭祝主公旗开得胜,威震华夏!” 清水河是釜水的一条支流,自西南流向东北,经过黄泽湖在内黄县境内汇入釜水,流经黎阳北面五十里处形成一道西东向转弯,这里正是刘琰来时经过的路段,也是袁谭早已拟定好的预设阵地。 这里左右都是丘陵密林,正面宽度刚好容得下万人排开,辛评率领轻步兵先出城,曹操果然没有理会,他一到地方就开始砸木桩挖浅坑。 期间又下过一场大雨,挖坑难度陡然增加,挖一锹土泥水马上就灌进去,有些地面看着挺结实,一脚下去污水泥巴全糊腿上,拔出来第二脚又陷进去,泥巴地里走上几十步人就累的气喘吁吁。 砸木桩到方便许多,削尖木头按在泥巴里猛砸就成,就是运木头成了大问题,想拉进滩涂泥地别提多费劲了。 好在郭图提前有所准备,大雨过去两天后徐勋带着生力军赶来,这可把辛评感动坏了,两个人齐心合力总算没耽误大事儿。 黄河以南九月中旬开始秋收,曹操为了达到进攻突然性,前锋九月末到了黄河岸边,五天后全军过河完毕抵达黎阳。 到黎阳发觉只有袁谭一只军队,曹军忽然就不着急了,整天专注制造攻城器械,来回转移营垒,好像重点不在拿下黎阳,而是检验军队的临战组织能力。 等到确认袁谭率主力出城,曹军迅速作出反应全军疾进追击,两军主力在城外稍一接触袁谭就向北撤退。 曹操好像对此早有预判,并没急着追赶,留下韩浩张合高览三将监视黎阳,亲率三万大军在后面不紧不慢跟随。 一路上以郭援为首将领们天天吹捧,刘琰都忘了自己姓什么,铁甲干脆不穿了,过去胖穿不上现在是身材瘦撑不开。 其实都是借口,铁甲又旧又难看,遮住里面白色蜀锦袍子显示不出贵气,最关键的是逃命不方便,尤其是头盔遮挡视线,刘琰吃过亏发誓再也不戴铁兜鍪了。 不穿铁甲还说得过去,不戴头盔可不成,郭援一番苦劝好歹算是选出顶梨形扎甲盔戴上。梨形盔与普通头盔相比更尖更高,扎甲片在头顶处逐渐收紧合拢形成一个高高的塔子,识别功能显着,对钝器打砸也能起到一定的防护作用。 刘琰觉得只戴头盔不够特立独行,找来一大束马尾巴当作盔缨,骑马溜两圈儿别说还真够个性,长长的马尾能遮住半张脸,奔驰起来甩出老远,除了太沉没别的毛病。 武器选择上却犯了难,这次主要目的是显摆,所以要选长柄兵器,长槊太重直接放弃,试了试长戟也不成,端着不动胳膊都直打哆嗦。 刘琰是高傲的骑兵,天生瞧不起步兵,长矛一类武器想都不会想,选来选去只有铩还算称手,铩是汉代特有的通用武器,外形类似西方三叉戟,顶端刃部能够拆卸,后世也有学者说两刃矛就是铩。 袁谭军始终甩不掉身后的追兵,中途不是没想过反身突袭,只是曹操行军严整,队列分而不散离而不乱。 曹操行军和袁谭不同,前锋军始终保持披甲状态,不但如此,还如循环滚筒一般,上午前锋还是于禁下午就换成了李典,各部轮换行军既能保持体力,又始终处于戒备状态,简直无懈可击。 对于大多数人都有夜盲症的军队来说,夜袭这种计谋想都不要想,夜盲症不是说在黑夜一点都看不见,其实是光线昏暗的环境下看不清物体,火把这种微弱光源只会加重夜盲症。 这里有必要提一句,曹操偷袭乌巢发生在白天,历史上很多袭击战也是在青天白日,骄阳当空的环境下发生的。 古代不会披甲行军,全副武装行军走不上二十里人就累趴下了,而且行军队列和作战队列完全不同。 突袭所说的趁敌无备,指的就是敌人来不及披甲,无法形成严整队列的时候,以有备击无备从而发动突然打击。 曹操行军很有一套,不受袁谭行军快慢的干扰,就那样不远不近的跟着,想甩也甩不掉想打还打不成。 折腾了几天袁谭也看出来无机可乘,索性不再瞎琢磨,反正等到清水河我不走了,到时候咱俩见真章也不迟。 曹操到了清水河边看一眼马上明白对方打算,正面一条小河沿岸都是泥巴地,延伸开去密密麻麻钉满木桩,骑兵从正面冲击经过泥地加木桩会很费劲。 两侧是丘陵密林,骑兵绕行一样困难,丘陵林地深处隐约能看到简易土垒,骑兵绕行过河就会被对方提前发现,袁谭一万来人就在对岸列阵,骑兵绕行出击他们立刻就会跑。 袁谭是提前过的河,他要跑只靠骑兵怕是拦不住,等曹军步兵过河完毕真没准就追不上了,即便追上多半也临近邺城,那样就等于放弃了这次击垮袁谭的大好机会。 此次出兵就是为了重创敌军主力,追了一路却要在这种地形展开决战,打吧明显吃亏,不打吧心里痒痒得难受。 袁谭一方派出十几个骑兵在水边硬沙地上耀武扬威,领头将领尤其得瑟,挥舞长铩不停的纵马奔驰往来炫耀。 白衣白马白盔缨,粉面横眉俏身形,旋腰舞刃寒光凝,碧蹄浮沙踏轻灵。 大呼小叫好一出儿折腾,立刻吸引得曹军众人手搭凉棚仔细观瞧,不少人看那样貌恍惚间似曾相识。 曹操抚须摇头,对于此种伎俩嗤之以鼻,若不是估计仪态威严甚至想大声嘲笑,本还犹豫是否先扎下营寨再说,见到对面如同弱智一般折腾反而想立刻开打。 行军缓慢也有好处,粮草辎重不会落下太远,临阵时军士披甲速度很快,战场地形虽说不如意,要对付泥泞也不是没有办法。 辎重车上有很多引火用的枯枝喂马用的草料,军士们顺便拿上一捆,攻击时携带干草枯枝随行,边走边铺通路逐渐延伸,等到时机一到便可骤然发起攻击。 “仲德有何妙计?”曹操想听听幕僚们的建议,广开言路拾遗补漏永远没有错。 程昱也观察了一段时间,此刻心里有了谋划:“轮换铺设进度不必太快,重甲随时待命,胜机在于两军纠缠,那时。。。。。。” 程昱所言正合曹操所想,进展慢一点无所谓,等到通路接近对方阵势,那时主动权就掌握在手中。 至于另一种方案曹操不是没想过,大军押上徐徐而进固然稳妥,可当下自己军力处于绝对优势,难得有机会割河北一块肉,袁谭要给吓跑了实在令人惋惜。 “那将是谁?”曹操越看越觉得前面那个大呼小叫的将领眼熟。 程昱面带不屑:“可不就是刘琰嘛。” 曹操揉揉眼睛,很难把眼前潇洒骑将和昔日许昌那个肥腻、愚蠢、爱财如命的胆小鬼联想到一起,仔细辨认一阵还是摇头,忽而咧嘴笑出声:“她不是嫁给袁熙了吗?” “她最大的本事就诈骗,我看多半是图谋袁家产业。”程昱笃定不会看错人,外表再靓丽光鲜也藏不住心底肮脏龌龊。 曹操郑重点头表示赞同,这个大骗子拿淇园当嫁妆都传扬开了,可气的是刘褒还时不时去小住,偷偷摸摸去游玩也就罢了,偏偏这货喜欢招摇,仆人车队一路上大张旗鼓,到处宣传皇家行宫成了她自家产业。 淇园行宫是刘家祖宗留下的产业,皇帝打算赠予也行,发明旨经过宗正表决少府盖章,送交朝臣廷议通过,最后行文告知天下才算数。 你刘琰手里啥凭据也没有,空口白牙就说是行宫属于自己的,这不是诈骗行为吗?总之刘琰哄骗袁家算是做实了,只是河北不承认上当罢了。 朝官纷纷弹劾要求严惩,皇帝知道后没有任何表态,就跟没这回事一样。曹操象征性的知会朝廷一声表明支持严惩的态度,之后便不再理会,皇家的事该谁管谁管,咱可没闲心理这破事儿。 “奉诏讨贼?”曹操总算看清楚了背旗上的四个字,生气之余很是奇怪:“去问问她奉哪门子诏?” 侍从打马上前没一会儿跑回来:“刘孝阳言奉衣带诏,还说,还说。。。。。。” “那是伪诏!她还说什么?” 曹操讲的是事实,不是所有太监都忠于汉室,皇宫的一举一动隔三差五就有秘报呈上,从没听说过皇宫里哪个人手上有伤。 衣带诏事发之后派人检查过,皇帝皇后加嫔妃,连带皇宫所有人手上都没有新伤旧痕,那衣带诏的血书不管是谁写的,都肯定和皇帝无关。 侍从接下去讲的话更加重磅:“孝阳侯说她是衣带诏参与人之一。” 曹操脸色涨得通红,他是真给气坏了,举起马鞭在身前一阵乱摆:“刘威硕,人不可以如此无耻呀!” “主公!莫非她就是那缺失之人?”程昱警惕起来,当时董承几人知道事情败露,生存无望相互砍杀致死。 缴获的衣带诏上一共六个人,其中一个人名姓被剪去空留一个大窟窿,经过解剖尸体在种辑肚子里发现一块残片,字迹已经腐蚀得辨认不出,此后一直明察暗访,到现在为止对于那个缺失的人没有一丝一毫线索。 怎么想都不可能是刘琰,但要真是她呢,你看人家自己都承认了,也许、可能、似乎有一点点概率会是她。 “仲德呀,这就是她心中所盼啊。”曹操讲话语重心长,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是金就往脸上贴也不管合适不合适。 话说这很符合刘琰的性格,此人脑壳全是水只飘着一根筋,天天混不吝的有便宜就占,好的坏的全要占,贪婪如此恐怖如斯。 虽然对刘琰了解不深,可曹操也听闻过她的事迹,办正经事就躲起来装病,要说喝花酒顺便赌一手那比谁都来劲。 走私军器那么大的事,没有确切把握说干就干,好在曹操是幕后主使她才能安然无恙,真没法讲这个人是奸是傻,要说她参与衣带诏曹操一百个不信。 董承那帮人傻刘备也犯糊涂吗?回想一下赵彦,联络张绣才多久就败露了,情报是吴质泄露给董承,暗中举报者一定是董承一伙,足够间接证明赵家没参与衣带诏。 再说了,赵温吃了痴呆药让刘琰这个榆木脑袋参与?能不能别开低级玩笑! “孟德,我去取那碧眼儿首及!”张绣大吼一声催马冲上去,速度太快谁都没拦住,曹操坐在马上一脸无奈,心说你真不嫌掉价儿,直接下令进攻就得了理她干啥? 刘琰还在得意,见披甲壮汉冲过泥泞直奔自己,从操控战马的姿态能看出本领不俗,久违的危机感袭来不免心中打鼓,挂铩抽弓一箭射出不知落在哪里。 虽然射骗了,还是总算找到一点感觉,第二箭再射出准头高了不少,眼看要命中却被张绣挥矛拍落。 现在感觉全回来了,回来也不成了,张绣宝马踏泥速度丝毫不慢,全程一个泥坑没踩到说明运气很好,敌人运气好就别正面硬刚,刘琰正确判断形式,拨转马头带着骑兵沿事先探好路线飞奔过河。 张绣没冒失追赶,停在河边硬地上与刘琰隔河相对,眨眼之间曹纯快马追上张绣,刘琰见到熟人兴奋高喊:“子和!子和看我威风!” 刘琰不住拨马转圈一阵炫耀,看的曹纯有些无奈:“威硕别折腾了,我家马上展开攻击,赶紧回邺城安生呆着。” “你别进攻,地形对骑兵不利。”刘琰说的是真心话,对朋友从来不撒谎,当然涉及到钱财另当别论。 曹纯点头想笑:“我下马步战。” “不行!”刘琰急了声音变得尖利:“泥巴太脏,骑兵下马那是堕落!要知耻!你告诉子廉也别来。” “他为啥不能来,人家是步兵。” “步兵也要分番号,高档表演要留在最后,压轴懂吗!” 箭矢带着破空声冲出,刘琰眼角余光留意到张绣动作,但是对方行动太快,事发突然临危之时身子却僵住,全靠下意识歪动脑袋,箭尖擦着脖颈掠过,好歹没出事只是吓出一身冷汗。 “你做甚!”曹纯回头大吼,浑身杀气凛然爆发。 张绣冷哼一声:“又没死你急什么。” “你不是男人,等会儿下马步战吧,这一箭迟早还你。”刘琰说完就走头也不回。 “不让你下马却激我步战,你说为啥?”张绣带着笑意反身回去。 第133章 清水河决战,袁谭奋起 二 建安七年十一月过半,袁曹两军近五大军于清水河畔会战,东汉末期的十一月份中原地区还没有进入严寒的冬季。 然而天气已然转凉,又经历过数场大雨,白日气温虽说还有十几度,可人马走在泥水中已经能感觉到彻骨的冰冷。 三刻钟过后曹军整队完毕,许褚坐镇中军护卫曹操,骑兵以营为单位撒开出去警戒外围,步兵成两个梯队,从袁谭方向俯视曹营步兵军阵犹如一个t字。 t字的一竖直面袁谭军阵,作为第一梯队执行中央突破,前锋乐进于禁,满宠徐晃随后,朱灵史涣压阵,总计一万两千人排成两路共十二个矩形阵。 第二梯队则是t字那一横,曹仁曹洪,赵俨李典,也是一万两千人十二个方阵,横向排开随时准备替换前方部队。 巳时过半曹军发起首轮攻势,乐进于禁两个方阵当先踏入泥沼,不出所料泥沼很难行走,没多久阵型就散了。 四个方阵在泥沼里越走越散,曹军也不停下整队,走着走着两军忽然转向两翼撤回后方,满宠徐晃两军也是如此,等后续朱灵史涣两军停下脚步,曹军已经到了河边。 这个距离能够看到曹军每人抱着一捆干草枯枝,行进中逐次放下铺满泥地,等到最后一排也放下干草枯枝,全军便不再前进而是转向返回阵后。 曹军这一手可把袁谭看呆了,要知道这可不是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全军步调一致宛如一个整体,偶尔出现个别人滑倒也没造成太大影响。 要明白扔草填泥不是日常的训练科目,实在无法想象要怎样才能具备如此的执行力,仅靠意将领过人的组织能力,协调能力和领导力显然不够。 “好严整啊,不可能是屯田兵。”辛评手搭凉棚观瞧一阵,不自觉发出感慨,这种组织能力只有官渡之前的大戟士可比。 徐勋摇着头开口:“严苛峻法,族属连坐,除此以外想不出其他。” 所谓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郭援讲出自己的猜测:“那是其一,唯才是举才是关键,军士晋升有望,有了奔头自然认真执行军令。” 汉代没有背景的普通军人想晋升很难,对于立功多数情况下给赏钱,想升级可不是一般军功就行,就算你立功升官,5人伍长、10人什长、50人队率一路做到百人屯将,在真正的官爵面前还是下等人。 至于获得爵位实现阶层跃迁就更难,甚至可以说不可能,汉承秦制爵分二十等,别以为能一级一级升上去,统治阶层早就设置好了障碍,用门第限制了人生的上限。 爵位分民爵和吏爵,草民除非亲手杀了单于,否则最高只能做到公大夫,汉代又叫七大夫,授爵者等官员出缺可以安排进政府工作,坐不上真正的官,通常是个小吏。 有背景有官身才有资格封吏爵,这也不是真正的爵位,汉代只有王、公、侯,所谓上三级才被称为爵,你要不姓刘,就算有通天的背景也只能做到第三级侯爵。 光有背景还不够,汉代用“行状”给门第高下设置障碍,所谓行状就是行为德行的意思,换句话说就是风评,绝大多数人再有能力终生也摸不到上三级的边儿。 社会舆论把持在谁的手中不言自明,刘琰是个什么德行谁心里没数?你问她在哪儿喝的花酒,昨晚几个壮汉伺候?你贪污了多少钱,搜刮几多产业?一问一个不吱声,不是因为羞愧难以启齿,是太多了她压根儿记不住。 可她的风评是啥?是放荡不羁吾辈楷模,学门翘楚海内名士,洁身自好阴阳专家!毫无道理你不服还不行,总之,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 统治者对于老百姓秉承一个原则,出生在平民家永远都是老百姓,安安生生做一辈子牛马就行了,别琢磨有的没得。 妄想追求不属于你的东西只会到处碰壁,残酷的现实会教育你,即使短暂得到好处,随之而来的后果你也承受不起。 董卓的下场就是警示,一个破落的边地武人,投身袁家当部曲的一条狗,想跃迁阶层进入上流社会不可能,永远不可能。 身死族灭不说,遗体被制作成精美的人灯点燃,烧上三天三夜供人观赏取乐,再被编排无数恶心人的笑料流传后世。 隔绝的藩篱不容被打破,注定的事谁都不能去改变,顶层就算犯法也轮不到草根处罚,法律只约束老百姓,对于权贵只要没触犯统治秩序,法律只是一个笑话,他们有亿万种普通人绞尽脑汁都想不到的方式去逃避制裁。 凭良心讲曹操有污点,但不可否认他也是个伟大的人,别管出于什么目的,人家甘冒风险勇于打破旧有惯例,不认出身只凭本事,小兵、平民、哪怕是部曲立功就升官,能力有多大前途就有多广阔。 坏了规矩等于动了他人蛋糕,一直是固定人群在分享果实,现在你吃一口我就少分一块,凭什么和你一个下等人分享? 于禁一个部曲奴隶出身居然坐上大官,乐进一个小豪强凭什么吆五喝六!就凭你有本事?你再有本事还能有我家老祖宗贡献大? 在军队胡搞瞎搞也就罢了,以董昭为代表的寒酸门第你也提拔到高层,那可不成,一定要反对,反对无效就弄死始作俑者。 明面笑脸相对其实内外都是敌人,说不准什么时候抽冷子捅一刀,曹操想做点事太难了,当下他唯一拥有的,就是这些出身寒门将领指挥的军队。 他不会放弃军权,军队也不会允许他放弃权利,只能一步一步向前走,带领大汉的草根阶层走向未知,结果是好也罢是坏也罢,走到现在所有人都身不由己没有退路。 怎样赢得官渡决战曹操心中明镜一般,他明白想打败河北很难,想统一天下更难,就算拿下河北,赢得天下又怎样? 无数既得利益的士族都怨恨曹家,只是迫于强大的武力暂时隐忍,更可怕的还在于,过去那些草根寒门跻身顶层之后,还会不会和曹操保持一条心。 人的立场是会随着境遇的变化而改变的,曹操不敢去想,不愿去想,现在的主要对手就是河北袁氏,就是清水河对面的袁谭,放下顾虑先击败他再说。 用草料干柴填泥很有效果,后续军队行走在上面不再艰难,郭援和陶升就在阵前,距离近看的真切,马上派遣传令兵过来报告。 袁谭没有多惊讶,行军缓慢辎重都跟在队伍后面,换成自己也会这么做。这个办法在对岸也许有效,这一边辛评挖出很多浅坑,草料枯枝扔下去作用不大,顶多隔住泥巴步兵省些体力骑兵还是无法冲击。 “骑兵不来就有得打。”袁谭说话时不禁嗤笑出声,,曹孟德打算的挺好,可惜现实会给他重重一击。 战前仔细巡查过,对面骑兵要过河很困难,过了河也无法立刻投入战斗。看样子后路确实成了坦途,可前路已然泥泞,在你铺路的时候一样用弓箭杀伤,等你付出惨重代价铺好了路,反而方便我军以逸待劳大肆冲杀。 袁谭一方排出两个厚厚的横阵,左翼陶升辛评,右翼郭援徐勋,经过一致表决韩猛被放在最后,这人肾上腺素分泌太过旺盛打起来不要命,不管不顾冲上去会打乱布置。 韩猛心里有气,然而出自公议也没法反驳,扭头看见刘琰顶盔掼甲,盆领遮住半张脸,搭配如塔楼一般的梨盔走起路头重脚轻,晃晃荡荡显得整个人颇为滑稽。 “咋想起穿甲了?”韩猛出言揶揄。 “对面熟人不多,还是穿甲安全些。” “我听说是张绣射你。” “原来是这个不要脸的家伙,我迟早射死他。” 要不是张绣反水赵彦不会死,赵家更不会倒,刘琰对他的恨意刻骨铭心,讲起话来面目狰狞咬牙切齿。 看得韩猛心里直打鼓,对于这呆妞儿的二愣子精神也是深有体会,赶紧转移话题:“这是战场不是许昌,情况不妙立刻就走,我给大家殿后。” 刘琰心里感动嘴上倔强:“韩君莫瞧不起人,幽州苦战不是没打过。” 韩猛没有反驳,过去跟着袁绍打过公孙瓒,幽州人强不强先不说,至少人家能把胡人打出屎来,还是一遍遍反复殴打。 单论步兵曹军和袁军都差不多,屯田兵强不到哪里去,民兵或半脱产的军队无法和脱产职业兵相比,交战中出现伤亡都难免崩溃。区别只在于崩溃程度不同,所谓精兵强在崩溃后仍能聚拢,喘口气可以再次投入战斗。 这个时代职业兵就是各个将领们的部曲,步兵就看是否披甲,至于骑兵肯定都是部曲,除了产马的北三州略有不同,通常骑兵只归属军阀本人或亲族将领指挥。 说到底士兵质量才是战场胜败的决定性因素,一场战斗只要核心部曲还在,召集一次反击转败为胜也是常有的事。 对面曹军里曹氏诸将有部曲,李典乐进有部曲,于禁指挥着天下闻名的泰山兵,那是鲍信死后继承下来的。 满宠赵俨许褚三人部曲不多,两人韩猛不放在眼里,至于其他人更瞧不上,尤其徐晃史涣这个两人,当初韩猛和他俩交过手,对方仗着人多还设计取胜不算大丈夫。 “他们为啥喊你韩莒子?是字莒子吗?”刘琰问出早就想问的话。 韩猛哼了声不愿意回答,春秋之前中原习惯称呼东夷中距离较近的部落为莒,这个称呼和后来的莒国是两码事,不必替古人多虑,当时的人对此分的门儿清。 “莒子”在称呼莒国国君之外,在民间口语中慢慢的用来指代那些射术高超,性格又比较愣的猛人,类似二愣子的一种戏称诨名。 与之对应的还有称呼骑术高超的“义渠”这两个字。巧的是,袁绍阵营都占全了,擅长步兵弓弩的韩猛诨名“韩莒子”,指挥骑兵性格相似的蒋奇诨名则是“蒋义渠”。 就在两人谈话间,曹军第一梯队整体轮换了一遍位置,乐进于禁再次当先越过清水河,这次在泥里走得更慢。 等了好久袁谭军阵前方响起呐喊,一轮箭雨遮天蔽日抛射而出,距离过远首轮抛射命中率很低,等到距离近些第二轮抛射发出,命中率提高不少,可是杀伤效果很不理想。 乐进有一半是重甲盾步,他们列阵在前轻装步兵跟在后面,弓箭别说破甲,单那副厚木盾弓箭就毫无办法; 同为先锋的泰山兵本来也是重甲步盾,和吕布争夺兖州的过程中,于禁对其麾下大弓手颇为羡慕,吕布败亡后重金招募曾经的敌兵,以敌为师重新训练几年,现在的泰山兵是全员重甲大弓手。 大弓手人人重甲长稍,普通弓手对射吃亏不说,放近了更要命,大弓手其实很擅长肉搏,重甲短兵密集阵列冲过来互砍不死不休。 对方全是重甲,非得近距离直射不能破甲,袁谭弓手多是使用短梢弓,长梢弓很少,故此远距离抛射作用非常有限。 袁谭开始思考要不要前移阵列准备肉搏,正在犹豫乐进于禁四千人撤退了,从容转向不介意箭雨袭来自两翼回去了。 乐进于禁两人各有一半是轻步兵,撤退时正赶上第三轮箭雨,轻步兵遭受到打击出现不少伤亡,见到对面狼狈模样袁谭军中爆发一阵兴奋鼓噪。 对面主动挨揍袁谭很不理解,看向同样一脸懵的辛评:“仲治?这什么情况?怎么退了?” “体力消耗太大不敢冲。”辛评稍一思量便作出判断,过了河还要经过一段泥巴地才能接战,重甲步兵行走在泥地里很耗费体力,体力匮乏一定不敢冲过来肉搏。 袁谭手指对面骑兵群:“仲治你看,骑兵似乎不打算过河。” 辛评嗯了一声,曹军骑兵分散警戒确实不像要过河的样子。 “主公快看对面换阵!”不多时辛评发现新的情况,立刻遥指前方提示。 袁谭顺方向望过去,曹军第二梯队在缓缓集中,形成两路跟在第一梯队后面,整个步兵阵列从t字变成一个长条形,踩在干草枯枝上速度果然变快,排在前面的军队已经过了河。 乐进于禁的重甲撤到长条形最后,想是给步兵恢复体力,现在的第一梯队除了满宠麾下有一半部曲,其余外姓将领多是普通的屯田兵。 大片浅坑加剧了行军难度,满宠徐晃两军阵型发生散乱,不时有人失足跌倒,面对箭雨抛射盾兵无法防护住所有人,伤亡随着距离接近开始增加。 硬顶着箭雨行进到三十步停下,看样子如乐进于禁一样准备转向撤退,按说这个距离本该冲锋,所谓一鼓作气,再难也不能后退,现在撤退就等于败逃对士气打击很大。 停下也不正常,这就是胆怯的表现,袁谭军兴奋呼喊,嘲讽对手表现如此不堪,袁谭冷哼一声高高举起令旗摇摆,陶升郭援两军齐齐迈入泥地迎击。 曹军在泥地里走了三百多米,于禁乐进的重甲撤回后阵,眼前的曹军经历过几轮箭雨,正胆怯的停住脚步。 趁这个时候进攻无疑是正确的,三十步泥巴地算什么?比起曹军劳累了许久我军还是以逸待劳。 袁军排出冲锋阵型,矛手在前重甲紧跟,弓手处在阵后边行进边抛射,三十步换算约等于五十米距离,军队满士气冲锋说到就到。 第134章 清水河决战,袁谭奋起 三 曹军停在阵前也是出于不得已,干草枯枝铺设出的道路毕竟不结实,来回踩踏次数多了不少地方又成了烂泥,导致后阵队形发生散乱,各个方阵相互间也拉开了一段距离。 曹操的意图是步兵快速过河,尽可量接近对方,之后迅速展开缠住对方,防止过度惊扰袁谭从而吓跑他,军队适当示弱给些甜头。 等到双方主力纠缠在一起,就是骑兵发动致命一击的时机,就算袁谭发觉曹军骑兵绕后断他退路,只有放弃军队孤身逃命一条路。 现在河滩阵地成了桥头堡,必须牢牢控制住,不能让后续部队被堵在冰冷的河水里,如果后续军队被迫在河中展开,袁谭立刻就会警觉,煮熟的鸭子就飞了。 现在徐晃两人只能就地列阵接战,给后续方阵推进争取时间,双方距离远十步停住,基层军官连续发出号令,都在做着最后的准备,随着最后一声命令落下,队列重新变得紧密,所有人缓步朝前。 走在前排的是双方的轻装矛手,矛尖越来越近,所有人都屏息静气,只有偶尔矛柄相互碰撞发出声音。 几个呼吸之后进入刺杀距离,一声令下没有任何迟疑,只第一轮刺杀,双方各自有一半的矛手永远躺在了地上。 这些矛手知晓本身的命运,他们是战场上真正的炮灰,相比于宝贵的弓箭手,矛兵更容易成军,随意一个丁男训练十天半个月就可以上阵搏命。 只有杀死敌人活下来才会成为老兵,其中优秀的人会被选为披甲兵,老兵在哪个军阀眼里都值钱,受伤会优先得到救治,哪怕失败被俘多半也不会被屠杀。 最要命的第一轮刺杀刚结束,两边的披甲盾兵迅速抢前,重甲木盾瞬间顶撞在一起推搡砍杀。现在矛兵要做的就是站在盾兵身后,或瞄准盾牌空隙杀伤对方披甲,或是看对面哪个矛兵不顺眼隔着很远互刺。 弓箭手也在向着对面人群密集处抛射箭矢,这个距离虽说可以破甲,可是双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心肠再歹毒也无法做到无差别射击。 脚下的泥巴地里浅坑无数,注意力都放在对手身上,很多人踩空滑倒,前方倒下立刻有人上前补位,转身就死不敢后退,阵线僵持谁都无法再前进一步。 两军对战就看哪一方队列更密集,曹军在泥地中行进过好几遍,从体力上讲袁谭军占据明显优势,只要坚持一时半刻对面必然先崩溃。 郭援的攻势很猛烈,官渡一战大将军五校损失不小,战后补充了不少新兵。若是放官渡之战时,满宠必定撑不住,现在全靠部曲拼力支撑才没有崩溃。 这些部曲都穿重甲,他们是战场上的中流砥柱,不必发令乱战中军士会自觉靠拢上去,经历短暂受挫满宠军勉强顶住了压力,但也就如此了,再过一时半刻肯定崩溃。 “集中起来,不要惧怕滑倒!集中!”郭援赶到第一线大声传令。 在发觉满宠军有崩溃的预兆后,他决定增大对方压力,令旗一招投入重甲戟士,五百戟士盔上翎羽身披重甲甫一现身,袁军立刻士气大振。 重甲戟士不惧刀枪箭矢,步伐稳健队列密集,手中大戟不断翻飞,面对甲胄或刺或砸,碰到轻兵或挑或撩,每前进一步对面就倒下一片。 有精兵开路冀州军士气爆棚,盾兵紧贴着大戟士提供防护,矛兵腾出手跟在后面随时抽冷子捅刺倒霉蛋。 部曲还能勉强对抗一阵,屯田兵却撑不住了,阵势一散步步后退,随着推进袁军已经踩到了曹军先前铺设的干草上。 满宠麾下的核心部曲损失不大,看到轻步兵崩溃果断率领部曲撤离,私人部曲到底精锐,撤退井然有序,没给身后的史涣方阵造成不利干扰。 满宠一溃徐晃侧翼暴露,见袁军攻势如虹便不再犹豫,指挥军队退入后方朱灵军阵,徐晃不是崩溃,后退没有造成混乱。 不是说陶升没本事,作战不凶悍,他在河北也称得上悍将,奈何手底下部曲太少,其余披甲兵和将领没有利益捆绑关系,面对生死的大问题很难和部曲一样舍命。 袁绍阵营中有很多是外来派,抛家舍业跟着袁绍到河北,这些人不是本地士族,常年残酷的战斗损失很大,本就不多的部曲很难就地补充。 袁谭的主要将领几乎都是外来派,麾下的青州军就存在这样的问题,这次带来冀州参战多数都是郡国兵,战斗力和大将军五校营不能相比。 前文解释过,大将军五校不需要私人部曲,因为整个五校都属于汉帝国正规军,归大将军本人直接领导,打个比方,大将军五校等于主力野战军,郡国兵相当于卫戍武警。 不是袁谭没本事,也不是说青州人不支持袁谭,而是青州这块地界的形势异常复杂,当初孔融主政青州信心满满,亲自坐镇北海城,试图阻止地方大族无限制收纳老百姓作部曲,行文发出没多久,出现上万人马包围了城池。 孔融发现对方领头的是管亥,当时鼻子都气歪了,吵嚷着要管统出来给一个合理的解释,管亥也没客气,见我大哥可以,请明府首级出城,至于身体就留在家里吧。 管亥将北海困的死死的,当时整个青州大族没一家来支援,要不是太史慈冒死请来刘备击败管亥,全城人都得陪孔融一起饿死。 孔融出身青州本乡本土,是真正的名家大儒,在汉末的号召力数一数二,那又怎样?敢动本土利益结果就是没钱没粮食没兵,政令不出城池,只能选择躺平混日子。袁谭来打的时候孔融还挺欣慰,这烂摊子谁接想接手随他去。 要说袁熙在幽州没有实权,袁谭入主青州也没好多少,平原北海两座城池之外,全是本土大族的天下,大族不但抱团暗中还都在勾连外界。 乐安孙氏是司马防的死忠粉;朱虚灵氏和昌豨是联盟;高密郑氏出了个郑玄,门生满天下他家愿意保持中立就谢天谢地了。 安丘还有个郎氏,说起来这一家和刘琰还有渊源,他家世传《京氏易》是此书的正牌源流,赵温是拜师所学,虽然传承相同,但和他家相比只能算是个体户。 他们家不讲究师徒单传,族人都可以学,学会不外传就行,故此全族老小不论男女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神棍。整天神神叨叨对外界漠不关心,神棍家族发飙惊天动地没人敢惹,同样的你也指望不上人家帮忙。 莒县腾氏因为贸易关系和刘珪眉来眼去;名士邴原就在昌平当官,朱虚邴氏明里暗里也是靠拢刘珪。 要命的就属管氏,青州地界他家是有名的混不吝,软硬不吃谁都不服,油盐不进谁来打谁。人家有这本事,家族人才济济不仅文武双全、黑白两道通吃,关键是海陆兵种齐全。 管宁是天下名士,管统是东莱太守;管承、管馥是有名的海贼王,拥有上百条海鳅大舰,管亥擅长陆地作战,本就凶悍难缠,作战稍有不利登船就跑,改天换个地方接着揍你。 扒拉来扒拉去,就一个博昌任氏靠得住,任旐(音兆)字子旟(音鱼)必须留守青州,不然管家闹起来没人能搞定。 对待豪族不能只用武力,豪族之间盘根错节相互勾连,平定一处又冒出别人,按下葫芦起了瓢,人家本乡本土真打起来不说输赢,打上十年八年说不准还是平手。 说到底还是实力不够,袁谭也算有本事,入主青州这几年先从民生入手,让普通老百姓过的舒服,从根上断了大族吸纳人口的来源,等到本身实力提上来再和本地大族掰手腕。 但这是个缓慢的过程,前提是需要冀州不间断的支援物资,失去冀州的物质支持,袁谭再有心也没有实力解决老百姓的生活问题。 不从根上压制豪族,青州就永远不能成为袁谭真正的根据地,事情就是如此矛盾,想占据青州就得拥有冀州,没有冀州青州也不会真正得到。 不仅是袁谭和袁熙,高干在并州处境也相似,可以说袁氏的核心矛盾就在冀州的归属上,控制冀州才能拥有河北的统治权。 青州底层很支持袁谭,所以说袁谭不缺兵员,缺的是部曲精兵,即便陶升亲临一线不断激励也无法压制对手,只能眼看着徐晃从容后退。 当前对手换成朱灵史涣,郭援和陶升两人几乎同时下令撤出泥地,袁曹两军一个后退一个行进始终保持安全距离。 “传令继续接战!”袁谭大声发布新的命令。 “主公,现在撤离正是时候!”徐勋拱手劝阻,现在应该按照事先安排,已经得了便宜,战后对外宣传打平是最好的结果。 袁谭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他也有正当的理由,计划没有变化快,应当根据形势变化采取相应的手段。 曹军不发挥兵力优势反而摆出一字长蛇阵,军队堵在河道里实际上只有前锋部队接战,从战况看我军战斗力高出一筹,正是扩大战果的好机会。 退一步讲,曹军发觉长蛇阵不利,在河道中展开队列也需要时间,对方速度再快也足够我们脱离交战,再不济还可以点燃浅坑中的柴草掩护撤离,总之现在就应该继续打下去。 袁谭环顾全军到处士气昂扬,扭脸看向辛评征求意见:“辛君!辛君何意?” “要说地势真好,可惜军力太少,当真遗憾啊。”辛评讲话有些哽咽,眼前恍惚是老主公当面,回想往昔官渡对峙也是每战必赢,始终压得曹操抬不起头。 袁谭满面红光兴奋鼓掌:“辛君,此战能名扬天下吗?。” 辛评还沉浸在往日记忆中,回答起来漫不经心:“小胜而已怕还不够。” “当真遗憾啊。”袁谭低下头,自言自语声音很小。 徐勋抿嘴犹疑一阵,忍不住躬身劝阻:“待在下询问刘孝阳如何?” 袁绍讲过刘琰和诸公子都有指挥五校的权利,郭援和韩猛是她率领赶来支援,严格来讲都算刘琰部下,是否继续作战应该征求一二。 袁谭面露不屑:“房中奇器,岂论郊场英飒?” 和家里精美的花瓶讨论,郊外纵马奔驰的样子是否英姿飒爽,这不是白痴行为吗!它根本就不懂!这才是袁谭的真实态度,一句话噎得徐勋低头不再言语。 看到忠心耿耿的徐勋低头不语,袁谭也觉得话讲的过分,随即换了副口吻安抚:“待再胜一阵我等便撤。” 郭援不认为继续作战有什么不妥,此时距离先前的出发位置不剩几步,没有任何迟疑,战鼓轰鸣全军再次压上。 曹军并非没有准备,行进中已经扔掉干草枯枝,没了拖累迎着袁军战在一处。还是矛手互刺盾牌压上,与上一阵相比残酷性只多不少。 再怎么说,曹军也是抱着累赘在泥地里行走了两个来回,搏斗一番体力明显不如对面。一方气势如虹一方疲惫尽显,郭援没有投入重甲戟士就能压制曹军一步步退却。 “原来是这样打仗。”刘琰在马上看向远处低洼战场,过去对作战还停留在理论范畴,都是忙活自己那一摊,没从全局视角观摩过。 “菜鸡互啄而已,幽州才是真硬仗。”韩猛是真心实意佩服刘珪,公孙瓒有多强悍亲身体会过,那可是真拼命,只要指挥官不跑幽州骑兵死剩一个人还能打。 “那不是作战是比狠,都说幽州人是死脑筋确实不假。”刘琰还是喜欢现在这样作战,差不多就得了没必要打生打死。 “好像你不是幽州人似的。” “我算豫州人。” “那你是虎贲出身吧。” 刘琰突然冷脸紧盯对方:“我是豫州公卿,不是边地武人。” 虎贲出身只是耍威风时候的添头儿,公卿之间吹牛皮的本钱而已,自己可以随意说,别人不能轻易提,尤其是和幽州联系到一起,边地武妞这个名头丢人。 韩猛摇头不想解释,文化不根据血统追溯源头,武人不讲究出生在哪里,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最初的烙印永远镌刻在心底。 第135章 清水河决战,袁谭奋起 四 此时战场出现了变化,朱灵史涣在退却中逐渐挤压身后曹仁等军,曹仁军受到挤压后自发向两侧散开,使得阵型变得越来越薄。 面对曹军退却郭援始终保持冷静,没有派重甲戟士也是保留后手,军阵追出快三十步果断下令脱离返回。 曹军像被堵住头部的长蛇,混乱成一团不成队列,无法前进头部越发臃肿,看情形曹军没有接到展开队列的命令,现在正是击破对手的打好机会。 目睹郭援退却,袁谭急的直接跳脚:“即刻传令不准退!” 明摆着应该展开军阵却始终硬挺,曹操就跟个战场新手一样,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徐勋总觉得事情不对:“主公!现在撤离正是时候!” “徐君呐。。。。。。”袁谭狠狠搓脸,仰头重重叹出一口气。 恨铁不成钢,真真是恨铁不成钢,不错,曹操的行为很反常,可那又怎样,张绣的宣威侯大旗就在河对岸,他没动就不用担心曹军骑兵绕后。 当前步兵连战连胜眼看压着曹军打,战况摆在那,我军士气高昂敌人沮丧疲惫,长眼睛就能看的清清楚楚。 大好的形势却要撤离,高级将领知道内情,可中下级军吏不了解,众多军士们也会酝酿不满情绪,此外河北境内的士族与百姓会怎样想? 堂堂汝南袁氏后裔,明明可以取得更大战果,却因为担忧对方有阴谋诡计而放弃战斗,或者猜测得更直接一些,就因为兵力劣势所以才畏首畏尾。 有人会讲你可以耐心解释,我就笑了,本来一眼就看穿的事情却需要解释,除了证明心虚没有任何意义。 再者说,那么多人需要解释你怎样去做?到处找穿越者发明报纸?还是闷头不管不顾,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这倒潇洒了,结果就是四个字:离心离德!现在是乱世,都指望背靠强者出人头地,没人愿意跟着胆小鬼混吃等死。 我袁谭不是刘备,人家信义人设傍身,秉承不屈本色,衣带诏光环璀璨闪耀,手底下一帮能人打不垮败不散,悲情大英雄越是穷途末路投奔的人反而越多。 恰在此时,曹军爆发连声呐喊,撵着后退的郭援就追,刚踏上河岸泥地,郭援投入大戟士一个反冲锋马上顶回了河里。 刚才真吓了袁谭一跳,还以为出了变故,结果曹军这次退的更狼狈,河中曹仁军刚刚列好密集阵型,又像刚才那样给挤薄了。 袁谭一手指着战场,另一手狠狠敲打车缘:“你告诉我,徐君你告诉我,有什么理由不打!” 徐勋垂着头半响才开口:“曹营还有万余生力军,我军前锋交战许久,怕是体力有亏。。。。。。” “所以!”袁谭不等他继续讲直接下令:“所以,辛君何在!” 辛评不搭话披挂甲胄亲自冲上去指挥战斗,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徐勋咬着牙拱手请战。 袁谭微微点头:“拜托诸君。” 陶升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随着郭援指挥攻一阵退一阵,两人心里对曹军的反常也犯嘀咕,对方一阵接着一阵如鱼鳞一般,过于深入可不是好事。 借着前锋返回河岸,辛评和徐勋趁势轮换上前,他俩不似郭援那般犹疑,攻势从一开始就极为猛烈,全军只管向前一路压过去。 朱灵和史涣明显没有预料到对手不留余地,经过短暂的惊愕逐渐适应过来,以部曲为核心展开数次反击,双方阵线在清水河中央来回拉扯。 战局被迅速上报,曹操扔掉吃了一半的煮鸡蛋,缓缓站起眺望战场:“这么说这小子只剩三千后备军了?” “于所预想稍有不同,不过,结局不会变,对了,刘琰还有六百骑兵。”程昱总是对仇家念念不忘。 曹操眼角余光瞥了眼程仲德,等了好一会儿才从地上捡回半个煮鸡蛋,仔细吹去灰尘塞进嘴里:“开始吧。” 辛评身披铠甲手持环首刀,站在军阵中央不断鼓舞士气,麾下军士一波一波攻击,对面朱灵的军旗隐隐在移动,这是崩溃的前兆。 不仅辛评所有人都异常兴奋,收割再多杂兵也赶不上击溃一支部队荣耀,嗓子喊哑了仍旧大张着嘴嘶吼。 一把推开郭援派来警告的传令兵,为了主公袁谭雄图伟业,再加把劲,只要再前进一点点破阵之功就到手了。 辛评确实性格冲动可他不傻,早就和徐勋通过气,两人手里始终留着上百重甲兵没动,就是时刻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果然朱灵的军旗动了,在一声号响过后,史涣朱灵两军霎时散开,曹仁曹洪重甲步兵赫然出现,踏着河水大步冲出,猛的贯入袁军阵势。 李典赵俨紧跟杀入,三将麾下重甲部曲当前,此战没用他们铺路,体力充沛尽是坦途,与袁绍前军纠缠混战在一起分不出敌我。 曹操的长蛇阵固然不利进攻,然而,层层叠叠的人群很好的掩藏了真正实力,当辛评发觉情况有变调动后备军上前,根本挡不住对面几乎全员重甲的骤然冲锋。 辛评与徐勋合在一起不过六千,对面过万曹队压上来本就难以挡住,重甲后备军也没起多大作用,曹仁曹洪依仗重甲,冲锋毫不停留,撕开口子迎面撞上袁军后续方阵。 他俩的目的是撕开轻步兵阵列,只管突破不做停留,身后交给李典和赵俨,向前突破,一直向前,淌过清水河踏过河岸泥地,一刻不停直冲袁谭军旗。 反转说来就来太过突然,一转眼曹军就冲上硬地,郭援军奋力死战才堪堪顶住,现在要迫使曹军退回河中,不然辛评和徐勋两人就算折了。 袁谭缓了好一阵才稳下心神:“顶回去!给我顶回去!” 说的容易做起来难,清水河中袁曹两军混在一起乱战,曹仁曹洪没有后顾之忧,刀盾在前长柄在后六千重甲六个矩形方阵,一列列一层层交替攻击稳步推进。 人数虽说大致相等,然而装备差距过大,曹军一方满是重甲,黑漆漆的铁甲,红彤彤的绊绳,一眼看不到边,对比下来郭援指挥六千步兵之中,重甲阵线显得异常单薄。 两军紧紧贴在一起,弓手视线被遮挡只能朝对方后路抛射,曹军盾兵比例超过一半又几乎全员重甲,弓箭杀伤效果极为有限。 开始还能抵挡,无奈五校营重甲兵很快消耗殆尽,后排轻步兵完全不是对面重甲对手,几刻钟后郭援中央被突破。 曹军一部军阵军犹如一个楔子,顶部尖头突破结合部,几名曹军盾兵分开两厢,借着缺口大批曹军鱼贯而出,眼瞅口子越开越大。 “你亲爹韩猛来也!” 一声暴喝,韩猛亲率重甲大戟士反突击,重甲大戟士以韩猛为尖排成三角阵,大戟乱摆堵住缺口瞬间反插回去。 韩猛跟头蛮牛一样,身边紧紧簇拥着大戟士,完全不考虑防守心思全在眼前,手持双戟横扫当面,管你是盾是甲抡圆了手戟照死里砸。 曹军重甲是整合的优质老兵,大戟士也是百里挑一的河北良家子,双方都是重甲强兵,肉搏乱战比的就是谁更凶猛。 所谓将领什么个性带出的兵就什么特色,韩猛这个愣头青带出来的兵,平时少言寡语,闷着股子劲就等战场上发泄。大戟士这次突击打的曹军措手不及,一层一层突破曹仁军阵,不多时杀了个对穿。 韩猛不是不会动脑子,他只是不用而已,他始终秉承的人生信条就是:没有什么事情是用刀子无法解决的,如果有,那就换铁锤。 这次估计多重的铁锤也难办,所以韩猛将脑子叫醒帮了一次忙,在反击前先盘算好了,大戟士人数不多只能作局部反击,对面全员重甲精兵不会轻易溃败。 因此韩猛的目的很直接,其余军队留给郭援,只带大戟士冲锋打乱对手节奏,突过去掩护辛评两军绕侧翼撤回,能捞回来多少算多少,至于战局,韩猛犯起懒不愿意去琢磨。 事实果然如此,韩猛身后杀出一条血胡同,前脚刚离开就被曹军填满,微小的变化没有影响全局,曹仁竟然没察觉,等得到汇报韩猛已经穿过阵势处在身后了。 韩猛两千人参战稳定了形势,也意味着袁谭除了护卫军和刘琰骑兵外,全部加入战场。曹操彻底不装了,随着曹军方向鼓声大作,曹军第一梯队整体展开。 徐晃满宠,乐进于禁,朱灵史涣呈一字横队徐徐推进,这一次不用抱柴草了,前方军队都纠缠在一起乱战,泥泞中走的再慢也不打紧。 与此同时,张绣的宣威侯大旗朝清水河移动,大旗下曹军骑兵牵马在泥地中穿越木桩,一旦骑兵顺利过河封堵后路,袁谭军就算被困在这片滩涂泥地中了。 李典赵俨攻势很猛,辛评两人也不弱,反正前后都有敌人干脆拼命了,小兵跟着拼命也有自己的打算,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愿意投降。 现在不是过去小军阀混战,大军阀之间生死斗不在乎兵员问题,为了最大限度削弱和震慑敌方,屠杀战俘成了家常便饭。 韩猛冲到近前看到两军你来我往,气势如虹的状态,恍然间有种此战还能打下去的错觉,长久以来的临阵经验迫使人冷静下来,荒唐的念头很快被抛之脑后。 曹军第一梯队距离不远了,于禁的大弓手抛射第一轮测距箭雨,竟然造成不小的伤亡,韩猛好容易找到辛评,第一句话就是我来殿后赶紧撤退。 看到前方无边无际的曹军横队,辛评知道不能再打了,只有反身杀回去,找机会点燃浅坑中的柴草,或许大军还有希望保留。 是哪个人没尽力吗?是指挥有失误吗?还是说袁家将领技不如人?都不是,是这一仗就不该打,袁谭实力不足以在野战中单独对抗曹操。 就算杀回去成功点火,保住大军撤离又如何?今后就得认清现实仰仗冀州鼻息,袁谭何等英雄岂能屈居人下!主辱臣死说出来容易,你要辛评如何接受?不甘心,死也不甘心。 “你带我的人杀回去。”辛评撂下一句狠话,他决心已然下定,坚决挡在这里,由韩猛回去配合郭援吃掉曹仁,哪怕打垮也好,就算打垮一个方阵也成。 “认清现实吧!”徐勋几步跑过来大声怒吼。 他没了一只手,经过简单包扎还是流血不止,现在用那只好手指向远处,乐进只带麾下重甲穿阵来到交战处,弥补了李典赵俨重甲不多的弱项,不少袁军已经朝无人处溃散。 一旦其余曹军全面压上,袁军崩溃只在瞬间,韩猛率大戟士硬碰硬冲过来,损失已经很巨大了,仅凭一腔悍勇吃不掉曹仁几千重甲精兵,不管不顾绞杀在一起只能是全军覆没。 “大汉冀州从事,大将军主薄徐勋在此!”徐勋摇动残肢,迎着曹军撞了过去,他的目的很单纯,尽最大可能将曹军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 徐勋发动此生最后一次突击,让辛评彻底冷静下来,战事紧急容不得半点犹豫,韩猛与剩余大戟士排头,辛评收拢残兵一起朝身后撤了回去。 曹仁一眼就看穿了对方意图,内心毫无波澜,命令后军两个方阵转向,随意防一防别干扰本军攻击就成,当务之急是全力冲破郭援,不想在残兵败将身上浪费精力。 韩猛刚要冲阵就被辛评扯住,你突然袭击才能透阵过来,现在可不一样了,重要的任务是会合郭援,趁有空档咱俩还是绕吧。 两人绕路撤退,后面曹军也没搭理,横阵平行推进直接漫卷压向郭援,袁军挡不住将对面近两万人轮番冲击,加之曹军横阵两端顺势攻击侧翼,遭到两面夹击之下,抵挡一阵陶升先崩溃了。 曹军没了阻碍一股脑朝袁谭方向压过去,郭援在重甲戟士保护下沿河奔西撤退,回头远远看见袁谭军旗还杵在原地,急的大喊:“通知使君速退!” “刘琰呢?骑兵在哪里!”袁谭左顾右盼看不到骑兵影子,现在曹军大部分站在硬地上,刘琰骑兵好歹突一下也成啊。 “曹军骑兵过河,刘孝阳在狙击。”太学明经刘弘一瘸一拐走过来,离老远就招手高喊。 袁谭紧忙跳下车扶起老人家:“先生,您家公子呐?” 刘弘出身彭城绥舆里,是楚王刘交的后代,五十多岁了还跟着袁家出生入死,身边只有一个亲儿子刘悝,没及弱冠也带到战场上来。 袁谭感动之余也忧心忡忡,先生老来得子不容易,刘悝万一有什么闪失,怎么对得起人家满门忠烈? “曹操使诈,留下张绣迷惑我等,遣曹纯绕河暗渡,使君快走!快走!”刘弘推开袁谭,提着佩刀招呼左右护卫军,看架势要带着他们反身冲回去。 袁谭怎么可能让老人家掩护殿后?环顾当下这个形势长叹一声,撤吧。 第136章 胜利乐章奏响,真好听 刘弘主动跟随辛评出击,后来溃败撤回,辛评还没忘记让老人家先走,当时父子在的滩涂上走走停停,没多久来到河道转弯处。 此处距离战场并不远,因为周围几座土丘树林,正好遮挡住战场方向的视线,如此重要的警戒位置,原本有一座袁军哨岗。 双方打的你来我往,张绣的大旗杵在原位,曹军一方骑兵始终都没有出动,当战斗进入白热化后,几个负责警戒的军士就被调走了。 从一开始曹操就打算派遣骑兵突袭,分散警戒是假的,张绣就是摆样子迷惑人,岗哨军士前脚刚走,曹纯两千骑兵就绕到此处蹒跚过河。 过河没那么容易,这里的木桩浅坑同样密集,泥巴地又陷又滑,骑兵只能牵着马走,稍不留神连人带马摔个满嘴泥。 刘弘第一时间打发儿子去找刘琰,自己一瘸一拐前往袁谭处报信,刘悝明白事情紧急,一路撒腿猛跑,看见刘琰三两句说完总算松了口气,累的坐在地上半响起不来。 曹军三百骑兵率先过河,他们见到袁谭败兵经过还想冲一下,幸亏刘琰及时赶到,二话没说带着骑兵迎了上去。 开始曹军骑兵畏惧对方人多,沿着河岸丘陵树林兜圈子,随着曹军陆续加入战斗,人数越来越多,片刻之后反倒成了刘琰带着曹军兜圈子。 过河的骑兵都隶属曹纯,是各军中遴选出来的百人将,曹纯为了彰显威势,给这些骑兵起了个响亮的名字:虎豹骑(音记)。 虎豹骑大多数人来自中原农耕区,都是半路出家,骑术精湛的老兵不多,与胡人骑兵擅长骑射不同,中原步兵出身的虎豹骑习惯近战交手,首次遭遇乌桓人一时还真不适应。 没等接触先来一波箭雨,明明是对向冲击,架势都拉好了,结果人家突然转向脱离,回身又是一波箭雨。 曹军甲胄精良,弓箭想造成致命伤害很难,可恨的是乌桓人箭上都沾了屎尿,划破肉皮痛痒难忍,还得及时处理,不然过后伤口发炎非送命不可。 打不成又撵不走,曹纯对此也没什么好对策,只能先和对方纠缠,等身后张绣的并州骑兵过河,他们对付胡人自有一套,到时不怕刘琰不跑。 只一个曹纯都打不赢,刘琰也急的要命,河对岸出现宣威侯的军旗,说明张绣三千骑兵可能正在渡河,再纠缠下去毫无意义。 “你在这里拖延,我带官骑回去一趟。”刘琰对贪至留下话拔马就走。 没跑几步回头见贪至居然跟在身后,火气上窜,登时眉毛一拧:“有官骑保护不用你来,过后回邺城找我。” 步兵阵势最怕被突破,一点被突破阵线就不稳,随之而来的恐慌导致大军溃散,败兵左一群右一帮都在狼狈乱窜,周遭那叫一个惨。 刘琰一路寻找袁谭,回程途中击溃几群曹军,解救了不少青州败兵,若没辛评和韩猛一起断后,还不知有多少曹军追杀过来。 侍从护卫袁谭且战且走,一阵马蹄声上百官骑赶过来驱散曹军追兵,没有任何安慰刘琰张口就问:“辛君呢?” 袁谭整了整衣冠,不想太丢人:“与韩猛在后,怕是陷入敌阵中了。”话刚说完一阵心酸,顾不得颜面捂脸轻声抽泣。 战场中杀声震天,想来我军主将还在,刘琰催马奔过去,急的袁谭大喊:“舅母何往?” “你聚拢散兵,我去捞将。” 交战处距离不远,韩猛两人被三面包围,周遭都是曹军喊杀声连片,辛评脸色如常蛮不在乎,西面没有大股曹军他却没有选择逃跑,稳稳坐在中央大声吆喝指左点右。 他这副做派倒成了军中定海神针,负责殿后的军士慌乱归慌乱,没有一个恐惧投降或者趁机逃跑。 韩猛生死看淡,管你服不服上去就干,手持双刀专找曹军多的地方冲,正砍杀的兴起迎面撞到熟人,立刻大吼一声冲过去:“徐晃纳命来!” 徐晃驾住对方兵器顺势就走,只顾一心冲到前面去抓袁谭,哪有闲心跟这二货掰扯,怎料韩猛追着不放,大呼小叫咒骂不止,越喊越起劲越骂越难听。 徐晃气急:“臭嘴夯货,单挑!” “你爹来也!” 徐晃看出韩猛是独身一人,光明磊落的汉子说单挑就是不想欺负人,等手下亲兵护卫驱散周围,首先抡起双刀劈头盖脸猛砸。 这俩人具是不要命的主儿,四把钢刀翻飞互砍,两层重甲噼啪乱响,满眼火星飞崩乱窜,身上甲叶炸裂横飞。 史涣悄悄凑过来在两人周围绕圈,冷不防一柄长矛戳中韩猛小腿,扭头见是史涣偷袭韩猛怒骂一声:“又是你个小人!” 徐晃不屑于占便宜,冷哼一声找袁谭去了,剩下史涣带着一群曹军盯着韩猛,明明对方有伤行动不便,却始终不敢上前厮杀。 马蹄声响起一阵烟火味传来,战场中零零落落燃烧起火堆,河边坑里满是潮气,柴禾有火油助燃更是浓烟滚滚。 大股浓烟呛的人眼睛生疼,史涣咳嗽几声本能的躲避烟尘,滚滚浓烟中冲出一个骑士,塔楼一样的头盔,长长白色盔缨遮住半张脸。 嗓子眼难受,史涣止不住捂嘴咳嗽一声,刚放下手长铩已然到了身前,再想后退躲避那可来不及,史涣眼一闭脑海浮现出老母亲那慈祥的笑脸。 刃尖刮过盆领发出声音让人一阵牙酸,大难不死对方又是骑兵,即使上手就知道是个没力气的娘炮儿,史涣也不敢久留,闪身隐藏进烟雾里再也找不见了。 “你这夯货干嘛不点火!”刘琰让出坐骑给韩猛,嘴里不断埋怨。 点火的事儿韩猛忘的一干二净,现在也不是认错的时候:“辛功曹,还有辛功曹!” “在指挥放火,有官骑保护不会有事,你也赶紧走。” 刘琰带了一百官骑连放火带救人,辛评感激的差点哭出来,主动接下放火任务,现在八成带着残兵杀出去了。 “你怎么办!” “不知道!”刘琰抄起长铩猛拍马屁股,韩猛再回头全是浓烟哪里还有半个影子。 刚才的行为真仗义,刘琰被自己的壮举感动得不行,感动过后就是害怕,慌归慌人好歹还算镇定,摘下头盔扯开盆领,浓烟中边摸索逃命边脱下甲胄扔掉。 武器也不能要,丢鞋的时候还真舍不得,没办法装备太显眼不扔不行,所谓丢盔弃甲大概就是如此,最后悔没习惯穿袜子,光脚走在冰凉的湿地上足底跟针扎一样疼。 经过一个浅坑,没留神踩空摔了满身泥水,指天叫骂哪个无良人出的鬼主意,灵机一动就地滚几滚,这下没人看的出绸缎袍子了,索性打散头发盖住脸这才长舒一口气。 时间来到下午,对于战果曹操有些懊悔,若是骑兵早半个时辰过河袁谭准跑不掉,不过嘛,事情哪有尽善尽美,这一战曹操几乎没有亲手指挥,将领们的临战表现可圈可点。 当前地形不适合打歼灭战,河北底子太厚一两场胜利改变不了形势,接下来的目标是邺城袁尚,先设立营寨休息几天,小部队配合骑兵打扫战场就够了。 打一次击溃战也不错,曹操下令既不抓俘虏也不杀俘虏,败兵逃的越多越好,最好逃回青州去,让更多的人知道袁谭挫败的消息。 程昱气喘吁吁跑上来:“张高二将送来敌营离间书信。” 曹操拿过扫了几眼:“郭公则无计可施,妄想行此下作之谋。” “二位将军能主动呈现可见忠诚。”程昱点头附和,瞄了眼主公脸色接着开口:“袁尚遣高蕃南下,欲绝黄河水路骚扰我军粮道。” “忠诚。”曹操小声嘀咕一阵忽然抬头:“什么?谁断我粮道?” “伪魏郡太守高蕃。” 曹操吸了一口凉气,高蕃这个人很有能耐,统兵能力和威望都不在淳于琼之下。 不能天真的认为淳于琼是酒囊饭袋,历史上沮授建议的是增强乌巢守备兵力,他可没说淳于琼打仗不行。 乌巢失败的原因是内奸出卖关键情报,曹操孤注一掷突然袭击,有准备打无准备,三万打一万,不用说淳于琼,换谁都得完蛋。 退一步说,袁绍不识人,汉灵帝也能看走眼?淳于琼一样是西园校尉,当初要不是鲍信帮忙得到兖州,曹操坚持不了几年也得投靠袁绍帐下,那时候他就是淳于琼第二。 曹操来回踱步半响,扭过头盯着程昱认真询问:“中军校高蕃?魏郡太守?” 程昱莞尔一笑:“就是他,只不过调离了五校,嘿,自断臂膀。” 曹操嗯了声,思考一阵传下军令:“遣曼成应之,若船不得过,下从陆道。”说完歪头瞄向战场方向:“你与其同往。” 每年这个月份黄河都存在枯水期,水量比夏季少很多,现在眼看就要进入冬季,如果结冰的时间早一点,个别地段还会发生断流现象。 其实有点水就够走船,能用水运谁都不愿意走陆路,走陆路费时费力不说民夫也得吃饭,押运的兵力还得多一些,运十到半造成很大浪费。 话说回高蕃,即便不指挥五校军,他也是个难缠的对手,实在被骚扰烦了可以不走水路,下从陆道这句话,就是找断流的地方走陆运的意思。 李典出身兖州大族,他家算是原始合伙人,初始时期兵力比曹操还多,让他去应对就是出于稳妥考虑,再加上程昱应该能保障粮道畅通。 其实曹操心里还是不大托底,准备派遣徐晃一起对付高蕃,没等交代程昱却抢先点头称诺,刚要转身又被曹操叫住:“仲德方才说忠诚?” 程昱眨眨眼:“不若遣子孝坐镇黎阳,也免诸将相互不睦。” “相互不睦?” 程昱低头讲话,其实眼角始终偷瞧领导脸色:“呃,韩元嗣老成持重进取不足,为大事计不如子孝。” 领导不喜欢愚蠢的属下,更讨厌卖弄聪明,人品既忠厚头脑又精明的人根本不存在,道理谁都懂,话不必讲透,让领导明白你心里明白就足够。 “遣满伯宁前往即可。”曹操扭头看向程昱还站那没走,搓搓手指有些不耐烦:“嗯,就这样吧。” 曹军撤回清水河对岸扎下营寨,没事儿的曹军都在驱赶袁谭败兵,只要不是重要人物全部撵走,还让这些溃兵宣传投降不杀。 战场内不时有小股步兵往来打扫,刘琰险些被当做败兵捉住,有命令不杀俘虏可没说不能抢劫,小兵结伙趁机发财,没有吃到好处当场赏一顿胖揍。 当时身后几个曹兵不紧不慢的追赶,威胁要狠揍一顿你个小白脸儿,曹军有抓捕妇女劳军的传统,袁谭军队可没有其他女子。 面对面很容易能猜出身份,刘琰栉风沐雨、老成练达,倒也不介意多填几个过往,大家图个爽快好聚好散也就罢了,怕就怕对方得了便宜之后杀人灭口。 慌不择路也辨不清方向,奔着前方一处郁郁葱葱满是灌木的土包绕过去,转过土包才看见脚下是片死水潭,发现也晚了。 踩上稀泥身子一歪滑进漆黑的水中,几口臭水猛灌进嘴里,刚要呼救冷不防被一双手捂住,曹军搜索一阵找不到人,聚集在水潭边骂骂咧咧。 “肯定在水里,谁下去揪出来?” “要下你下,我不下去。” “别看我,我也不下去,犯不上。” 刘琰盯着几道水柱落在水潭中,跟着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等了好一阵,土包周围终于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捂住嘴的手慢慢松开,刘琰回头看过去吓了好大一跳,对面小脸跟个猪头一样,眼眶子上一圈青紫,胖头肿脸辨认好久总算瞧出来是刘悝。 “你这是给揍了多少回啊?” 刘悝伸出五根手指,嘴角微抽强忍委屈没哭出来,第一次被抓住就给翻了个底朝天,对方嫌没什么油水抬手就是一记眼儿炮。 一路跑过来,只要给逮住就是一顿好打,总算找到这片僻静处,想着天黑再跑,刚才听到有动静,刘悝先一步下了水潭,转眼刘琰就掉进来了。 刘琰刚要张口又被捂住,原来两个曹军杀了一个回马枪又转回来了,左右扫视一圈确实没人这才当真放弃。 俩人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敢出去,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实在熬不住才冒险爬出去,跑到一大片灌木林子里面躲藏抓捕。 外界烟尘还没有彻底散去,刘悝呆的无聊打趣道:“刘孝阳,听闻您通易?” “啊,哄人的玩意。” “那可是大学问。”刘悝语气带着乞求:“给咱卜个前程吧。” “看不到星象,没法算。” 半天没了声音,刘琰回头看到小兄弟垂头丧气的模样,到底于心不忍:“报个生辰。” 星象都记在心里,命灯可以用身体代替,手脚指关节对应卦数,低头看小肚子就当命盘,找了六块黑色扁石头,一切准备就绪,开卦六亲用神! 八宫六爻阴阳变,纳甲入法配天地;五行生克卜吉凶,四时解算应卦气;互体交合飞伏起,星宿建侯起月例;乾坤顺逆筮真魂,中位俯仰策鬼易。 天三地四,四营三变,一爻十八,变出一卦,筮分六十四,配三百八十四爻,序一万一千五百二十策,灾易京房,定万物始测吉凶。 气顺六爻,上下次之,八九六七,春夏秋冬,出内外承乘,兼三才反推阴阳,归太一无始终虚空永恒,乾坤共振,立日月游魂鬼神。 刘琰因为不信才能生冷不忌,天降金龙起命灯,胞宫木腹承露盘;扁石色黑牵九幽,掐指捏决离火燃;谐音共振探前路,莲藕踏泥引黄泉。 易经和中医的经脉理论一样,还无法用现有科学理论解释,有一种说法:卜算方式如果得其法,思维振动和天道运转会达成共鸣状态,意识会被强行拉入虚无探索未知。 老祖宗用道具辅助窥探天机,防的就是作为低维生物的人类,贸然和高维建立直观联系,那是一个充满邪恶,完全陌生的位面。 无数不可名状不可揣度的神秘景象,无数以天文单位计量的庞大信息,突然的不间断的强烈刺激,瞬间爆发的电讯号反应冲击大脑神经,人没当场疯掉就算万幸了。 刘琰手脚并用进入到一种极度忘我的状态,越算脸色越法惨白,窥探天机对于渺小的个体而言相当危险,只有经历过才知道什么叫畏惧,什么是恐怖。 “您没事吧?”刘悝吓的声音发颤,不是没见过占卜,只是没见过算卦像要人命似的。 刘琰跟没听到一样眼神呆滞,浑身颤抖满头细汗,嘴里不断念叨同一个字。 刘悝仔细听一阵总算明白了:“什么?晋是什么意思?” 微尘大千藏心路,芥子须弥往生途,黑白自守用不知,乾坤品物任自然。。。。。。过去好久刘琰才长舒一口气。 朝闻道夕可死矣,一个道字包含了整个宇宙的真理,没死只能说明没有了解真正的道,天理不容道入俗,明白真正的道,就会融化在蓝天里,想不死都不成。 没什么飞升跃迁,先圣早就明白告诉了,在你认清道的那一刻,会被永恒的虚无瞬间吞噬,无知无觉没有开始没有尽头。 追求他成为他,是他又不是他,无数种可能不可能中只能确定一种可能:你永远不再存在,永远,这就是”无“。 打了败仗连惊带吓逃了一路,现在又冷又饿估计是出现了幻觉,刘琰笃定算卦就是哄骗老百姓的伎俩,稳了稳心神做出了合理的解释:“晋卦,你家传承两百年有大富贵。” “什么大富贵?那我呢?” 刘琰大口喘着粗气,回想方才景象脑子里一片混沌,潜意识做主喃喃回应:“巷陌寄奴,气吞万里如虎。” 两个人休息到日头西斜,怕目标太大没敢一起走,刘琰小心翼翼走了一阵觉得后背发痒,伸手一抓好大一只癞蛤蟆。 恶心得想吐跌跌撞撞跑出几步,倒在地上大口喘气,气没喘稳几个曹军杀来,见刘琰披头散发没拿武器开口就问:“你是何人?” “青州散兵。” “屁!小兵哪有锦缎华服,柔声细语皮肤白皙定是贵人!” 刘琰哭的心都有了,袍子下摆没沾到泥巴,夕阳透过烟尘照在上面盈亮闪闪,看一眼就知道不是俗物,装不下去赶紧逃命,抓起一块泥巴抛出去撒腿就跑。 这里属于战场外围,跑过几座土包前方不远就是丘陵地带,曹军眼见追不上发了狠,箭矢裹挟劲风擦着耳边掠过,刘琰心中发慌一个趔趄掉下土坡。 滚几滚碰翻了烤架,抬头看见一队骑兵围在身边,战马上没有弓箭,那就不是并州骑兵,眼看后面曹军步兵追赶上来连拉带扯,没反抗几下被一个膀大腰圆的步兵扛上肩膀。 刘琰急的开口尖叫:“子和救我!” 几个步兵再笨也知道捡到大便宜,讪笑着大步就走,骑将模样的壮汉兵朝步兵呵斥一声,步兵惹不起骑兵,只能一步三回头悻悻然离去。 骑将脸色和善缓声询问:“敢问尊驾是哪一位?” “你不配知道!叫曹子和来。” 刘琰运气真好,这一队正是曹纯麾下骑兵,他们巡查到旁晚百无聊赖,几个人搭伙躲在土包后面烤肉偷闲。 不多时曹纯骑马赶到,辨认了半天呵呵笑出声来:“呦呵,瞧着一身泥准是下马啦,报个番号呗。” 刘琰大口喝水没功夫搭理,曹纯并排坐下依旧揶揄:“滋味如何?还是作回骑兵吧,要知耻啊。” “别光寻思取笑我,赶紧想个主意,我死了你高兴吗。” “我能有啥办法?” 刘琰沮丧抱头:“那可咋办,我现在怕的很呐。” “上午你可威风的很啊!” “威风啥呀,那个张绣差点没吓死我。”刘琰抹着眼泪,余光偷瞄曹纯:“在河边你怎么心不在焉的,我有好几次机会能射死你。” 曹纯收敛笑意不再玩闹:“我这人眼窝浅,受不得他人把玩故友头颅。” “所以哩。” “下次见面我一定亲手杀死你。” 刘琰等的就是这句话,拨开曹纯大步走远,没一会儿又蹒跚走回来:“给我匹马。” “做人不能太过分。” “我要肉,再来些水。” 第137章 轰轰烈烈的邺城之战 一 十天后邺城得到清水河会战失利的消息,加之青州溃兵陆陆续续到达,兵士跑散终究还得回来,回来有安全感,关键是有饭吃,再次聚拢只是时间问题。 此战不管曹操还是袁谭伤亡比例都很小,民兵交战伤亡十分之一军队就崩溃了,歼灭战很罕见几乎都是击溃战,能忍受过半伤亡还能继续作战,这种就是无敌强军。 其中有不少成为俘虏又被释放回来,一时间流言蜚语说什么的都有,搞的整座城人心惶惶,审配一方面发出布告驳斥不利言论,一方面采取雷霆手段弹压才算恢复安定。 现在的刘琰可不必过去,自打赵温教会熟悉星象,荒野归家的本事突飞猛进,在半路碰到袁绍的乌桓都尉牵召,他奉命接应袁谭,据他讲现在青州败兵就在不远处。 牵召没有掩饰略带遗憾的神情,刘琰心里什么都明白,有人希望自己在溃败中死掉,那样袁家不必娶一个祸害,大家还都不用负责。 没准儿审配就是故意不让袁熙一起来,鼓动刘琰诱敌也有这一层意思,刘琰心中暗笑,我偏偏大难不死,袁家这口饭不管软硬老娘吃定了! 刘琰故意没收拾直接去见的袁谭,那样子别提多惨了,丝绸袍子破破烂烂,披头散发满身黄泥,满脸浮灰划过一道道泪痕,危难之际捞出辛评,让出坐骑救了韩猛,青州冀州两军心存感激,再狼狈也没人嘲笑。 袁谭三两步抢上前,这次称呼都变了:“威硕乃时势英雄,在下日夜思念几乎忘食!” 刘琰咽了口吐沫,明白这是宣传话术,你当众卖好咱也不能矫情:“白日无妨,夜晚另说,若有意或私下相言。。。。。。” “舅母,我的意思其实是。。。。。。” “我懂,我懂!” 正如袁谭手书《复河北士民函》所载,本人特别钦佩孝阳侯,其在清水河一战中极大地挫败了曹贼的野心。 这是伟大的重逢,胜利的重逢,更是振奋人心的光辉时刻,一个是拥有明确理念的领袖,一个是展现无畏勇气的先锋,河北最亮的两颗明星再次相会,两双伟大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令人心潮澎湃,思绪乱飞。 这一握,握住了时代脉搏,握住了历史风云! 这一握,握住了坚定信念,握住了光明未来! 巍巍青山,滔滔大河,划时代的巨人面容始终坚毅,破衣烂衫掩盖不住自信洒脱,高大俊拔显露雄奇伟岸,目光炯炯饱含叱咤风云。 轰轰烈烈的会战虽然遗憾惜败,坚强不屈的伟人会重新站起来!浩然之气,真挚之意,高洁之怀,可钦可敬!可歌可泣! 袁谭传下命令全军同庆,每个小兵,每个人饭碗里都加一勺粟米饭,两块咸萝卜,共同分享、欢庆这次胜利的会师,伟大的会师。 不知谁找到一群士兵代表,打着条幅跪在营门口,哭着感谢袁谭大恩,他们甚至要求高级领导摆流水席,好好补一补身体。 小兵的理由挺充分,领导们呕心沥血多少年,不能在生活上总是苛待自己,真要是身体出了差池,缺少了领路人,军士们、百姓们可怎么活?! 苦谁不能苦领导,穷谁不能穷官员,他们为了百姓福祉浴血奋战,为了国家安宁舍生忘死,坦然享受特权再正常不过。 晚宴上山珍海味要什么有什么,袁谭往来穿梭劝喝劝吃,对有功人员大加赏赐挥金如土,刘琰可不管这些乱七八糟,这都是殷殷民意,必须狠狠吃,狠狠享受! 吃的好睡的就舒服,睡得舒服人就有精神头,这精神头一足好事自然就来。 莫家没让人失望,拿着任命书捆了县令,游街两天活生生剁成肉酱,同时一纸书信通知太原郭氏:我表妹有点事要咱帮忙,你家看着办。 这种小事郭氏理都没理,让开关卡并州乌桓首领鲁昔如约而至,这人是个小部落酋长,在并州专干无本买卖,偶尔给各家充当打手混日子。 鲁昔带来了五百乌桓骑兵,话说的很豪气,混哪里都是杀人放火,有莫家这层关系大家都是自己人,今后只需孝阳侯一句话,弄死谁都行。 莫氏强大的关系网让徐辑震惊,当然对方话讲的漂亮,咱们的钱该花还得花,带来的一点儿没省全给了,东家上道鲁昔就不含糊,过太原出井陉到邺城正赶上袁谭败回来。 差不多同时,曹性率领两千幽州军也赶到邺城,齐装满员重甲大弓手和一千轻装矛兵,曹性暗地里表示过,现在这支军队训练不够完善,顺风仗没问题硬仗怕不成。 对此刘琰不介意,袁熙在河北出名的谙弱,手下军队历来被看不起,只会派去和民兵菜鸡互啄,不会轮到打硬仗。 大家还以为冀州人对幽州军队到来会有不满,审配用实际行动打消了疑虑,不但帮助袁谭设立临时营寨,还不分青州军幽州军足额供应粮草,标准和冀州军队一视同仁。 这下所有人都安下心来,只要兄弟齐心一致对外就不惧怕曹操到来。 曹操清水河边修整几天后,全军慢悠悠朝邺城行进,当年十二月中旬开进到邺城,在南边不远的武乡附近扎下营盘。 邺城兵力在三万以上,经历新败将领们都没有信心主动决战,对峙两个来月双方只发生些小规模冲突,曹操似乎并不着急,也不晓得打的什么算盘。 黄天不负苦心,形势终于出现转机,徐邈作为刘珪的使者邺城拜见刘琰,主动退还勒索的物资不说,还带来两百匹战马作为礼物。 刘琰没忐忑多久,确切的消息就到了,刘珪主动示弱完全是给吓的,袁氏兄弟齐心对抗曹操,这么久了也没有分裂,整个河北士族看到希望都不免振奋。 刘琰的中山远亲,辞官在家的冀州治中刘惠第一个行动起来,带着宗族部曲赶到邺城,紧跟着刑举的同族河间刑颙,河间崔琳,河间李定,沮授的弟弟广平沮宗,巨鹿孙伉,渤海刁恭,就连袁熙的老丈人中山甄逸都来了。 大家族人多就出义勇兵,小豪族没人就出物资,大车小车人拉肩扛喊着号子赶赴邺城,冀州全境都能看到赶去支援的各家队伍。 高干虽然不能来仍然放出消息,并州正秣兵厉马打算出兵河东作为牵制,青州那边也有好消息,别驾王修组织青州援军半个月前已经开拔,现正向南皮城行进。 军队上万无边无际,邺城周边到处都是袁军营垒,附近都被大家族占据,小豪族顺着漳河一路排出去,营寨甚至扎都到了上游的九侯城。 到了建安八年二月,先赶到的军队汇聚邺城,林林总总河北一方不下八万人,这还不算留守在各城池的守军,袁尚还没下动员令就这个架势,真要铁了心决战,冀州要动员起来怕有十五六万军队。 全国的注意力全在冀州,这个声势别说刘珪,各个军阀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不害怕的,曹操着实给吓了一跳,现在不是打不打,而是如何体面的撤退都成了问题。不止曹操,袁氏三兄弟同样没想到。 袁谭没想到冀州家底这么厚,全国没哪个军阀治下如此齐心,这也太吓人了,想起过去差一点贸然冲突后背就直冒冷汗。 袁尚震惊之余也极为欣喜,能来就是认可袁尚即位,不然一直观望就好了没必要来卖命,同时也相当懊悔,要知道忠臣这么多,还瞻前顾后怕什么呀。 袁熙日日吹拉弹唱唏嘘不已,隐忍了半辈子啥都没有,老丈人甄逸冲着袁尚来,幽州军就不提了,韩猛和郭援还都听刘琰的。 “如此声势诸位还犹豫什么?”刘惠平举双臂环视一圈,大厅里聚集了几乎全部河北精英,现在正是出击决战到时候,凭人多势众狠狠杀一杀曹操气焰。 “当然要打,所谓无头不行总要有个章程,不能胡乱冲杀吧。”审配也是热血沸腾,打一定要打,问题是谁来居中指挥号令全军。 又是老生常谈,造型都摆好了,之所以没进攻,就是在这个问题上久拖不决。 人选是现成的,大家心里都属意袁谭,为了冀州甘愿赌上老本儿,什么怨言都没有,别看他吃了败仗,人家以少敌多起码勇气可嘉。 谁碰曹操不头疼?吕布刘备也一样败嘛,再说袁谭胜仗也不少,青州就是人家独立拿下来的,事实摆在眼前谁都无法否认。 可审配一众冀州实权派却希望袁尚作为统帅,能统帅整个河北士族对抗外敌,哪怕仅仅是名义上政治收益也非常大。 刑颙想推举袁熙出头,免得青州冀州争执不下,当下这是最优解,可每次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说不出口的原因在于,政治收益太大袁熙不合适,说出来肯定会遭到双方反对。 这么大收益袁熙吃不下是一方面,战场上他也命令不动将领可就坏大事了,不能指望袁熙凭刘琰那几千人打败曹操吧。 袁熙就当个吉祥物挂帅,另外任命阵前指挥也不可行,那样做阵前指挥又成了关键,对于任命谁两边还会争执起来,绕来绕去又绕回原点了。 “袁青州是合适人选。”李定没去看审配,每次说到这个话题准是李定出头作坏人,他故意没称呼袁谭车骑将军,隐含意思自己还是冀州一派,推举临时统帅不影响心向袁尚。 “义文此言某不敢苟同,怎就不能是袁伉乡?”蒋奇跟着接话,一人一句这都成了惯例。 “主公年少又未经战阵,从大局着想袁青州稳妥些,来日方长何必计较一战?”崔琳是河间大族,这次哥哥崔琰生病,族中部曲全交给弟弟赶来支援。 此前他家一直没公开表态,这次憋不住了表明就是冲着袁尚来的,同时话讲的很委婉,一切为了胜利,袁谭打赢了也不妨碍支持袁尚的初衷。 “正因如此才更应主公挂帅,无人生下来就会打仗,不经历练如何成长?此战我冀州精华具在,得胜威望将如日中天!” 审配说话间起身走到正当中,不是利益蒙蔽双眼,有些事必须要争:“冀州何人为主?为主为何不能挂帅?不为帅视大义名分于何处?” 全场鸦雀无声,大义名分都讲出来了确实无法反驳,袁尚继承老爹爵位就等于继承家业,袁谭过继给袁基就不算袁绍儿子,可他毕竟是家里亲大哥,都是一个妈生的,袁谭是真真儿的嫡长子。 他要统帅是不是有抢家业的嫌疑?在座这些人当然知道内情,可天下人怎样想?冀州百姓怎样想?谁敢保证得胜之后没人偏向袁谭? 他日袁谭号召一声群起响应,这个麻烦算谁的责任?就算有人承担责任一死了之,可留下烂摊子如何处理?到了下面见到袁绍怎么解释? “审正南!若你家主公败了如何?”辛评起身厉声质问,审配失去耐心撕破脸,自己还客气什么。 “某自裁谢罪。” “你想一死了之,你死得起吗?!” 李定本来属意袁谭挂帅,可辛评咄咄逼人的架势,尤其是质疑袁尚更是激怒了他,此刻他拍案而起厉声回应:“败就败,大不了老子回去码人儿再来!” 他的话立刻引来冀州众人一致响应,别的没有人有的是!袁绍对士族很宽容,冀州号称百万人口,实际上还有两倍多的人口隐匿在士族手里。 审配拱手环顾一圈,这回换做他得意了:“你家主公若败呢?清水河之败可够惨啊,本州徐从事头颅尚在曹营!” “审配你!”辛评气的手直哆嗦。 徐勋之死是袁谭阵营永远的痛,大将军只有一个主簿,主掌审计、文书及书记,那是大将军幕府的办公室主任加第一秘书,不是出类拔萃的人才坐不上这个位置。 谋略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事情,小说里一个计谋一个偷袭就能打赢战斗,现实可不是这么简单,大家谁没脑子啊,说句不好听的,看出来三分天下的人多了,鲁肃就提出过。 提出方针计划不难,关键是落实,具体每一步怎么走,派谁去做,事出紧急如何应变,处理实际工作的能力决定了人才的上限。 只关注隆中对侃侃而谈的潇洒自如,却不去理会诸葛亮在荆南怎么苦干,人们看到的永远是光鲜亮丽的名士,谋臣,却忽视了那些扎根于实际的能臣干吏,没有他们默默无闻的夯实基础,发展实力,名士谋臣出再多再好的主意都是空谈。 徐勋死的轰轰烈烈,拿烈士刺激人家实在不妥当,审配丝毫没顾及,哪怕在坐众人脸色难看也豁出去了,他要痛打落水狗彻底打击辛评气焰。 揭手臂的伤疤浑身都跟着一起疼,辛评是不吱声了,其他人心里也不好受,霎时间大厅里落针可闻,场面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刑颙觉得不能再等了,鼓起勇气开口:“袁幽州如何?” “不如何!”众人齐声开口分不清都有谁,没等刑颙解释,刘琰先不高兴了:“争执无果只会耽误战机,选我家怎个不成?” 沮宗干咳一声:“袁幽州早已退出。” 牵召也接了一嘴:“您是长辈处事当公允,当前还不该以袁幽州家室自居。” 没过门还是舅母,一句话噎得刘琰张嘴半天讲不出声,感觉身旁甄逸扯自己衣襟:“孝阳侯慎言,咱家显奕出不得头。” 生米都煮熟多少回了,都假装不知道是吧,不劝还好劝了刘琰更火大,聪明的智商下沉肥臀,暴脾气窜上来占领高地:“姓牵哒你要公允是吧,那我选显思,哦吼吼吼,就这样吧散会。” “什么就散会呀,您老身份高贵也得守规矩吧。”刘惠对这个远房亲戚也是无奈,出嫁前时常见面,那时候沉稳大气有内涵,现在小脾气咋这么暴呢? “规矩?我的规矩就是规矩!”刘琰丝毫不惯着,刘惠字子慧,别看四十多岁胡子一大把,按辈分还得跪下称一声姑奶。 “诸位都看到了,还需某讲下去吗?”审配摊手环视一圈儿。 不能再让袁谭得势,事实摆在眼前,刘琰算是中立派,就因为和袁谭有并肩作战的经历,当时也是袁谭挂帅,结果幽州跟青州站一起了。 刘琰几步走到武器架前,摸到一把环首刀,眨眨眼没敢真拿,抄起旁边一根棍子杵在地上:“审正南,我看就你最坏,信不信我揍死你。” 刘琰夹着嗓子故意胡搅蛮缠,审配扭过头去不想搭理她,也是瞎打误撞,这一闹腾反而统一了冀州人的观点,事情迅速被定下,袁尚作为主帅统筹全局,三家大军冀州为主攻,青州左翼幽州右翼。 商量到具体部署又出了争执,河北骑兵共有四千六百,分别是刘琰一千乌桓加上官骑,牵召的五百杂胡和冀州骑都尉蒋奇的三千骑兵。 刘琰认为骑兵是取胜关键,应该合并使用集中突击,曹操有五千骑兵不合并也无法对抗。 牵召建议按作战习惯分开使用,胡人擅长骑射编成一组,蒋奇自成一组,作战时刘琰侧翼骚扰蒋奇正面对抗。 两人都有道理,实质上是出身和经历不同,导至对骑兵如何使用产生两种观念分歧,刘琰边地战法渗人骨髓,机动力量作为主力集中使用,骑兵往来突击步兵只起辅助作用。 牵召身处中原,大兵团作战骑兵始终是少数,作战历来都是步兵决胜,骑兵只作为骚扰牵制的手段之一。 蒋奇支持牵召理由也很充分,他的骑兵没有和乌桓人配合的经验,打起来乌桓人兜圈儿,冀州骑兵还还傻傻冲锋可就坏了,战场上靠喊可阻止不了骑兵养成的习惯。 刘琰还想解释胡人也能冲阵,是骑兵就不怕冲阵,不过在座的都不支持自己,摇摇头还是算了,己方有八万大军,未必用得上骑兵,分就分吧有事儿到时候再说。 这种会议袁家三兄弟不合适在场,不参与有好处,臣子间不怕有分歧也不怕争吵,闹的不愉快主公还可以出面收拾。 前面会开的热闹,三兄弟凑在在一起喝酒等消息,得知袁尚挂帅各自一声叹息,袁谭遗憾没得到好机会一雪前耻,袁熙叹息以后要娶刘琰这个暴脾气,俩哥哥叹息袁尚总不能得意高兴吧,干脆也跟着叹息。 第138章 轰轰烈烈的邺城之战 二 建安八年四月,河北八万大军列阵于武乡,对面曹军不久前得到了支援,郭嘉率张辽从许昌赶来加入,即便如此也才堪堪两万五千人。 借着开战之前的间隙,曹操找了处小山包观察对面军阵,敌方八万大军气势汹汹随时进攻,搁谁也不能淡然处之,再老练沉稳也不由得吸口凉气。 这次存着试探意思来到河北,就是想看看冀州人对袁家支持到什么地步,事实证明袁家号召力很足,恐怕袁绍自己都没想到,多年苦心经营、隐忍退让没有白费,生前还看不出来,死后遗泽居然给子孙留下如此丰厚的政治遗产。 看了好一会儿,强稳心神装作一副淡然的样子对着一众麾下打趣,无非是讲些对面都是乌合之众,正规军数量和自己差不多,就是仗着人多罢了之类开解的话。 话讲的好听,心里始终不安,曹操扭脸看向郭嘉寻思问一问:“奉孝可有建言啊?” “主公当真难为,某哪里懂得战阵。” 曹操长长一声欸:“兵法五事,校以计而索其情,诡道夫算也,奉孝算无遗漏不妨直言。” 郭嘉讪笑摇头:“天何茫茫云遮日光,敌何涛涛斗意昂扬,以某愚见,其志难夺,取河北力不如谋。” “哦?”曹操点头作思索状:“奉孝可有良策应之?” 郭嘉先指向袁尚军阵:“夫强非恒强,众志成城当以愤慨破之。”说完指向袁谭军阵:“夫弱非恒弱,缺威望决心当以贪妄助之。” 曹操微微点头:“鹤蚌螂雀之后。。。。。。” 郭嘉躬身施礼:“急之则相扶持,缓之则心生争,不如南向待变而后击,不出二三年河北可一举而定,然而。。。。。。” 什么话就怕然而和但是,曹操心里明镜一般,郭嘉这次亲自来其实只为了一件大事:结束屯田。 说的轻松谈何容易,屯田涉及面太广,可谓千一发动全身,不但涉及到曹操宗族,背后还牵扯颍川人这双重利益。 这事要从头说起,曹操是官宦养子的后代,不过和颍川荀彧不一样,荀彧好歹只是宦官的女婿,曹家是正牌宦官之后。 当年曹嵩以认干爹这种丢人的方式起家,挤身高层之后也属于末流,被看不起属于家常便饭,曹操能跟着袁绍混,已经很是很大的殊荣了。 严格来讲,说曹操是夏侯婴的后代还讲的过去,他和前汉曹参没什么血缘关系,因为曹操老爹曹嵩成了大太监曹腾的养子,权倾一世又得宠信的宦官总想着抬高身份,认名人做先祖是很普遍的事,所以曹操就成了曹参的后代。 夏侯家在谯沛也是大族,可大族也分三六九等,要说谯沛人心中真正的领袖,还得是出身龙伉桓氏的桓典,还记得刘馥吧,他带着军队抛弃袁术,投奔中央冲的就是桓典,你曹操毕竟拥护皇帝嘛,要说关系也有,但不大。 曹操起家初始可以用艰难来形容,全靠张邈等几个哥们兄弟讲义气,几乎没有乡党帮忙,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 一来是豫州出的名人太多了,汝南袁氏兄弟跟两座大山一样横亘在眼前,曹操跟他俩比算个屁呀。 二来要提当时的豫州牧黄琬,他是江夏黄氏出身,这个人背景太厉害,是士族领袖陈蕃认可的人才,当时不仅是谯沛人,整个豫州都拥护黄琬。 州牧不允许曹操征兵,曹操就征不到兵,曹家兄弟和人家掰手腕,人家还没用力曹家兄弟就倒下了,就算黄琬死后曹操也不受家乡人待见,豫州人更愿意支持继任州牧郭贡。 等到中期曹操和颍川人建立联盟,通过颍川人的关系,和豫州的豪强李通搭上线,到这一步触手才算伸回豫州。 曹操和颍川人是平等联盟,从来都不是上下级的关系,屯田过程和颍川人一样,疯狂吸纳土地扩充实力,慢一点都有被抛弃的可能。 这也不能说曹操不够手段,全国的军阀都是这样,要么和本地大族合作共赢,要么被本地大族联合外来客军消灭。 只有曹操能屯田,也只有曹操碰到这个机遇,兖州变乱曹操和吕布生死斗,要不是袁绍帮忙还未必能赢,惨胜之后低头一看兖州破败的不成样子。 袁绍也不是白帮忙,顺道挖走两个郡,兖州治所直接暴露在袁绍眼前,那是曹操最危机的时刻,随时随地会被带头大哥吃掉。 这时候颍川人抛出橄榄枝,曹操有兵没资源,颍川人在当地又一家独大,只要曹操该出手时听话出手,其他事情自有荀彧处理,因此双方一拍即合。 屯田是扩充实力最快的手段,汉代运行了几百年,不是曹操的原创,在边远地区屯田就能发挥良性作用,可是在天下腹心经济繁荣的中原却成了害民恶政。 不管流民还是自耕农,土地全部归为国有,老百姓全成了公家的农奴。这还不算完,屯田就要检地,就要清查户籍重新规划,这就变成了大族搜刮社会中产富户的手段,富户几代人辛苦剥削得来的资源,全部以光速聚敛到豪族手中。 屯田伊始还能规规矩矩,反正荒芜土地有的是,流民也足够,可魔盒一旦打开就不是哪个人能控制的住了,荒地哪有熟田好?我收入充足有曹操这个打手配合,能看着肉不吃?刀迟早要架到中产富户脖子上。 这是个温柔的过程,等到大家发现事情不对,什么都晚了,联合起来也无法对抗豪族,再说中产富户也没有联合的能力,只能是家族破败一贫如洗,最后沦为豪族的奴隶。 只有外地豪族有能力反抗,比如弘农杨氏,河内司马家,曹操再有实力也不够对抗所有人,再说也没必要,一个河南就吃的肚皮滚圆,要动手也得等消化完。 等到打败袁绍,曹操站在新的高度俯瞰全局,看清新的形势加上有了新的目标,赫然发觉屯田已经不合时宜了。 袁绍经营下的河北可以说是一个整体,再不像过去小军阀割据,靠实力强能击败对手,拿下一块可以随意拿捏。 河北面积这么大,人口几百上千万,本地家族根深蒂固,关键是人家亲眼看见你是怎么通过屯田消灭别人的,你还执行屯田那不是找抽嘛。 天下都知道袁氏兄弟不合,不止郭嘉,很多谋士都主张适当给些压力,之后等着看他们内斗坐收渔利。 前提是兄弟双方不分高下,常年拉扯不止,从而消耗实力。不过看现在这个形势,袁尚要消灭袁谭不说轻而易举,怕也不会太困难,就怕袁谭认清现实,兄弟俩齐心合力。 对面冀州骇人的军势彻底震慑住了曹操,想要生存下去,必须拿下河北,放着袁氏不管用不上三五年还得来一次官渡之战,下一次的生死决战还能赢吗?还想着靠运气就不是冒险,是自杀。 就是因为屯田政策,就算没了没了袁氏兄弟,曹操也拿不下河北,河北士族可以推举别人继续打下去,刘琰就是傀儡的不二的选择,真是她反倒好了。 曹操坚信给出三公高位,再按照汉灵帝裸泳馆的样式建一座宫殿,装满金银,塞进百十个美少年,刘琰能放弃一切疯了一样跑回许昌。 就怕找刘珪,这个家伙又阴又狠,河北大族未必能控制的住他,他要得了中原那还了得!铁骑南下比袁绍还难对付。 说一千道一万,和颍川的平等联盟反倒成了掣肘,曹家宗族好说,你要停止屯田非过颍川人这一关不可。 正在思绪万千的时候,郭嘉冷不防问出一句:“主公观河北义勇如何?” 曹操下意识回应,好,太好了,全国都没这么心齐,主家有难是真上啊,袁绍生前要能看出来,铁定没有什么内部党派相争的事了。估计冀州人自己都没意识到,等袁绍死后才回想起人家过去的好。 也不怪袁绍看不出来,所谓当局者迷,不管外来派还是本土派都忠心耿耿,怪就怪双方都太忠诚,因为点小矛盾难免相互猜忌,总认为对面有问题。 现在真相大白,人家手底下都是忠义烈士,张合高览出于不得已投降,实际上袁绍手下就出了一个坏种,还被自己当做宝贝接盘了。 “明公视袁本初为何许人?”郭嘉讲话总是东一句西一句,所以很多人觉得他云山雾罩不知所云。 这一句话意思很深,知道你害怕又羡慕,嫉妒的不要不要的,想要这样的忠臣烈士就学学袁绍,不是为了你自己而是你家儿孙。 聪明人讲话往往都是如此,本来郭嘉也想讲明白,谁叫他思维迅捷的可怕,打好腹稿结果嘴跟不上脑子,话讲一半已经急的不行,索性默认你已经了解全部,再开口又换成了另一件事。 好在曹操思维跟得上,这俩人有个共同点,脑子一刻不得闲总在琢磨事情,郭嘉提一件事曹操恰好想过 ,再提一句曹操微笑着拉开抽屉,巧了,我这边计划也做好了。 两个人要是合拍,那一起工作的效率会无限提高,不需要过多解释,相互一碰找到分歧,解决完立刻进入下一个环节,激情和相互成就的精神满足感可遇不可求。 曹操在观察对面时刚好也琢磨过,很愿意学袁绍,不但要学还要善待袁绍家属,善待河北士族,要做的比袁绍还仗义。 为了得到这个局面,得豁出去抛弃颍川人,官渡之战结束这个打算就萌生了,重新考虑形势对比,拉拢谁打压谁,怎么开始如何善后,琳琳总总还没个具体章程。 真小人、伪君子荀彧第一个不能留,让他逐步靠边站坐冷板凳,所谓行事不能莽撞,不能一股脑将颍川人全推到对立面去,分化打压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目光要放远,河北士族是忠义,但也不能一家独大,司马家肯定是要拉拢的,杨氏也不能再打压了,放出来制衡司马家很合适,扶植杨家那个后辈杨修就很合适。 谯沛宗族也得抬起来,咱大人有大量不会埋怨过去冷眼,外人终究靠不住,守基业还得靠乡里乡亲帮衬,再说了,现在老曹我家大业大,不能让家乡父老寒酸丢人吧? 想到故乡脑海浮现出桓典,这个家伙忒可恨,多少年了狠狠压着曹丁两家,搞的老曹在同乡面前很没面子,请客喝酒都不痛快。 迁都许昌这个老小子就和颍川人勾搭在一起,明着没唱反调,暗地里小动作不断,说不准刘馥叛离就有他在背后使坏,既然要终止屯田,不妨先从桓典下手。 曹操一边踱步思索,眼神一边偷瞄郭嘉神色,心里不住偷笑,还有一点对方一直没讲,我也不讲,看谁先忍不住。 等了半响,果然郭嘉先开口:“不管现下还是未来,寒门都是制衡的重要一环。” 曹操面露笑意,可算扯到正题上了,借着打击颍川寒门再上一步,大汉门阀几百年了,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解决。郭嘉不着急,一点点来,总有一天从根上挖去这块毒瘤。 全程并没有交流几句话,外人怕是一点都听不明白,不过两人相视一眼各自点头,兄弟,你的意思咱全了解,咱俩目的虽然不同,不过,干掉颍川人这层的利益一致。 曹操还想多问一句:“罟之于湖未免小耳。” 渔网对于湖面来说,未免太小。颍川现在是大后方,调兵进驻总会受到制约,我手里这些嫡系人马用什么理由全部进驻颍川,又不会引起无关人员不必要的疑虑呢? “南征刘表。” 郭嘉只说了四个字,曹操却鼓掌大笑,好主意,果然英雄所见略同。 现在还有个问题在思考,答案始终不是很满意,这里不妨再问问:“老夫始终难以取舍,这一仗,如何打的漂亮?” 郭嘉明白曹操意思,行军打仗是技术活儿,对面装备是差,很多人都拿着棍棒,怎么说那也是将近十万人,打起来真吃不准。 又得打出己方威势,又不能损失太大,最好能体体面面的回许昌。 作战细节超出了的郭嘉的专业范畴,另辟蹊径兴许能带来一些启发:“哀损不若谋利,主公可知计功而食桃?” 郭嘉说的对,打仗不就为了利益最大化吗,部队训练有素,一点儿损失承受的住,至于面子相比实惠更是无所谓。所以瞻前顾后,其实就差一个台阶儿。 既然心结解开,顺着思路回忆二桃杀三士的典故,曹操思索一阵自言自语:“不受是无勇,不夺是无功,兄弟皆有图是为贪,那桃?” “只能请主公割爱。” “啊?!”曹操不能不诧异,听郭嘉说要割爱一时没反应过来。 还琢磨是物资还是旗帜,还纠结放弃多少,刚要继续追问,忽然一拍脑门儿开怀大笑:“奉孝此计甚妙。” 第139章 轰轰烈烈的邺城之战 三 战鼓响起河北大军传来一阵鼓噪喧哗,曹军同样分成左中右三部,中央乐进曹洪在前史涣曹仁在后,左翼朱灵赵俨接阵青州兵,右翼徐晃于禁对阵幽州兵。 河北骑兵分成两部,曹操及时调整应对,骑兵同样分作两部随时阻截,张辽作为预备队与许褚护卫曹操统观全局。 审配看到曹操这个阵势立即破口大骂,曹营上万重甲对着袁尚,刘琰那好歹还有于禁,可恨袁谭只面对三千曹军。冀州义勇也看出不对,很多人都在议论揣测,清水河会战袁谭损失那么小会不会是曹操放水了? 战鼓再次响起,袁尚前军大声呐喊以壮胆气,曹军这边也不示弱同样齐声呼喊,你喊一阵我吼两声两边越喊越不服,越喊越生气。 发泄够了嗓子眼冒烟,心里都憋气没人喝水润一润,这么喊都不服那就动刀子,刘惠挥舞宝剑率领部曲当先出发,沮宗部随后紧跟,他们身后是一眼看不到头的袁军义勇,波浪似的一层一层跟着推进。 袁尚大军排出的是鱼贯阵,宏观看大军中央集结分作两列,各部若干小方阵梯次配置,轮换攻击绵绵不绝,是典型的步兵攻击阵势。 杂兵太多全靠各家部曲临阵约束,排列时井井有秩,行动起来却出了问题,没出十步就走乱套了,哪管什么阵型,人群下意识聚堆都挤成一团相互鼓劲。 部曲毕竟是少数,多数人在家乡都有各自的营生,不是种地就是经商,从没经过正经的军事训练,放下锄头算盘就来战场拼命。 确实有人过去打过黄巾军,黄巾军普遍都是流民,打起来和械斗没什么区别,械斗分什么阵型?哪边人多气势足哪边就能赢,正好此战河北一方场面壮观,那还管什么,上去干就完了。 进入射击距离曹军第一轮箭雨抛射,袁军的盾牌都是木锅盖,土制的小皮盾,不少人中箭受伤,整个队伍瞬间一滞,也只是片刻停留,袁军再次前进步伐明显加快。 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箭雨,相比于首轮杀伤效果很有限,袁军人人都在大步前进,原本的一团变成了密集的横队,大部分箭矢都落在了队伍身后。 曹军老兵也打过黄巾,那都是久远的回忆,这都过多少了年又见到这样的对手,对付军阵的方法肯定不适应群殴械斗,不过没关系,马上就进入直射距离。 不成想一大片碎石抛掷过来,曹军本能的躲避危险,不少人挨了揍才看清石头不大,想是从地上随意捡起扔过来的,曹军弓箭手都惊呆了,这是战场!不带扔碎石头吓唬人的! 再想射击就来不及了,零星的直射没能阻止对手,对面几个呼吸就进入冲锋距离,曹军弓箭手迅速后撤,重甲步兵上前准备迎接厮杀。 说弓箭手不擅长近战纯属偏见,弓箭手都是军中精锐,优秀者浑身腱子肉胳膊比腿粗,近战能力丝毫不输步兵,披上重甲就是全军先锋。 恰恰因为是精锐,非到关键时刻没人舍得让他们近战,培养一个优秀的弓箭手太难,短梢弓手刻苦训练两年才能成军,长梢大弓手更是凤毛麟角,比重甲老兵还宝贵,是军队中仅次于骑兵的存在。 身穿重甲既麻烦又浪费宝贵的体力,因此弓箭手多数都穿皮甲,或是干脆赤膊上阵,很多人对于禁不惜血本聘请私教,把重步兵改训成大弓手表示不理解。 费钱费力把重步兵改成弓箭手,就当宝贝一样留着呗,你真打算让他们穿重甲近战?有那劲儿多开几弓不香吗?你不心疼伤亡啊! 其实陷阵营才是于禁心目中泰山兵的终极形态,这不是没招么,只能退而求其次,陷阵营是独属于一个人的特色兵种,随着那个人的离去永远消失了。 弓箭手没能立刻适应群殴,重甲步兵也一样有些措手不及,刘惠当先带头乌泱乌泱直接就撞上曹军队列,按说这时候该是矛手施展,结果大出意料之外。 袁军完全没有任何章法,不分前后和曹军对撞,前推后挤不管不顾只是朝前,一个曹军盾兵和两三个袁军较劲,没等矛手反应就连连后退。 按说曹军不怕乱七八糟的瞎撞,瞎打一番顶多占据一时优势,曹军身后也有人,不用几个呼吸阵线就能顶住,到时一样能大量杀伤对手。 问题是不只刘惠,身后的沮宗也一样乱撞上来,双方整条对峙线跟着一颤,曹军刚刚稳住,茫茫多的袁军义勇又紧接着一波一波压上。 现在不是杀伤对手的问题了,袁军只能朝前,一旦倒下就会被活活踩死,曹军面临的情况也同样,要么也靠人数死死顶住,顶不住只能后退,还不能失足滑倒,倒下必死。 曹军全顶上去了,连史涣都挤进战场帮忙,袁军人数太多亢奋的过头,前面的人吓的要死,后面的人不明情况还在挤。 根本顶不住,可恨的是曹军阵势后方有胸墙,不仅身后,为了防御优势一方绕侧,左右也修建了胸墙,后退一段距离发觉被胸墙困住无路可走。 胸墙结实也就罢了,就怕临时夯制的胸墙摇摇欲坠,原本的迟滞手段成了危及恶化的推手,一旦出事怕得死伤无数。 训练有素自然会按部就班,要乱七八糟一准儿出问题,刘惠这边打的轰轰烈烈,右手边崔琳却还没开始攻击。 属清河崔氏的队伍最庞大,人数一多就不好管,这几排刚整完队,其他位置又散了,偏崔琳是个严谨的人,他认为打仗不是儿戏必须要有规矩。 等队伍的模样总算成型,还没等出发,身后刁恭人马挤上来,这下可好队形又乱了,还是整体全乱,刁恭想停下让崔琳缓一缓,后面刑颙不了解状况仍在前进。 这样一乱就打坏了节奏,刘惠那边正和曹洪惨烈拥挤,也不打仗了全靠一把子力气保命,双方都知道这样恶化下去迟早会出大事故,可谁都没办法避免。 乐进看自己一面敌人还没前进,命令后军轻步兵从侧翼攻击袁军人群,不是为了击败或是杀伤对方,现在得赶紧吸引一部分人的注意力,让他们追出来好缓解前方的压力,大家都别挤了先喘口气,坐下来好好探讨一下仗该怎么打。 刚派出轻步兵,崔琳的队伍就到了乐进面前,一样的方式,一样的无脑,气的乐进跳脚骂娘,也不管对方听得见听不见,怒吼着让崔琳睁眼看看形势。 好在乐进的努力没有白费,几千袁军义勇被轻步兵吸引,拥挤霎时得到改善,双方都长舒一口气,万幸到底没酿成惨祸。 李定及时接到了袁尚的命令,跑到前锋连拉带扯制止住冲动的崔琳,闹剧虽然终止了,可双方谁都没有撤退,开什么玩笑,没了后顾之忧正是你死我活的好时候! 都反应过来战场宽度有限,不用人教也不必商量,三五个打你一个足够了,剩下的按照地域宗族,一批一批轮换着来,大家都有份谁也别争。 袁尚有些无语,数次下命令叫大家别都冲上去,危机都解除了李定才收到第一道,滞后的原因无他,纯粹是因为距离太远。 打起来才发现众人光顾着兴奋了,忽略了一个很大的问题,冀州地处河北大平原,曹操所在的武乡邑是整个战场唯一的制高点,袁尚只能站在井栏上统观全局。 袁尚军队人数太多,大军排的还是鱼贯阵,前锋距离指挥所足有十几里,这还是袁尚不顾劝阻,前移了指挥所,这个距离想要下命令指挥战斗完全来不及。 井栏还是不够高,审配急的不顾危险,把住扶手探出去半个身子观察前方,刘惠那边的危机结束了,双方正在有模有样的激烈厮杀。 可崔琳又不动了,几道命令传下叫他赶紧前进,始终没有回应看的干着急,几次想命令他干脆撤让开通路,放刁恭上去打前锋,最后摇摇头还是算了,等传令兵赶到没准儿又出了新情况。 一旁袁尚出言安慰:“正南莫急,我看前方秩序未乱。” “鱼贯攻击在于两列配合绵绵不绝,可,可现在?”审配能不急吗,定好的两列协同成了单路出击,兵书上不是这么画的呀? “这不就是鱼贯而击吗?”袁尚抬手遥指:“孙伉能够随时接应刘惠,崔琳很快会停止整队让出路线,刁恭和李定自会上前破敌。” 袁尚这是全都交给他们自己了,审配可不敢如此放心,立刻传令下去按照袁尚的要求行动,这样起码双保险。 传令兵还没到地方,崔琳就意识到问题所在,果真下令军队分散让开通路,想要严整很难分散可在眨眼之间,乱七八糟的分开站好就成。 眼见刁恭率领军队快速穿过崔琳,审配终于安下心下来,回身对着袁尚躬身作揖:“方才失了方寸,请主公。。。。。。” “正南该传令五校做好准备。”袁尚神色严厉,不想听与作战无关的事。 高大的井栏上袁尚逆光负立,恍惚少年袁绍就在眼前,审配一股难言的感动袭来,抹去眼角泪水挺直身板转身传令。 一开始就是总攻击,本乡本土作战冀州人没打算留后手,几万人压过去输赢不管,人人定了必死决心,败了不怕,等我回家招呼亲朋好友咱们再打。 袁谭没这么大魄力,稳妥着来按部就班,远程抛射逐步前进,接触战也是敷衍,打一阵撤回来继续远程抛射。 一则青州人刚经历新败,在他乡拼命的心思不强。二则曹操宣传溃兵不杀,当下军心不稳,下死命令怕引起不必要的骚乱。 袁曹两军中央战斗杀声震天,青州军进度却很缓慢,袁谭有点抹不开面子,派人去幽州军看看是否与自己一样,等了许久都没传回消息。 幽州军加起来七千人,骑弓步全有刘琰看着眼晕,本着专业的事交给专业人做的精神,将指挥权交给郭援,中央攻击开始后幽州军没闲着,韩猛先锋出阵。 曹性几次要求加入都被郭援驳回,理由很充分,不是说曹性步兵不强,现在不到该你出击的时候,还是老老实实待着吧。 不直说大家心里也明白,世人都知道北三州兵强,那是指董卓、公孙瓒、凉州三明这些人而言,至于说袁熙的兵,多少有点不够看。 韩猛第一个出击,最先接敌的却是刘琰,依照事前部署牵召加入麾下,一千多骑兵在手实在忍不住,不等郭援下令大队骑兵直奔徐晃侧翼。 曹操肯定不会允许,下令张辽配合曹纯骑兵出击阻截,张辽麾下是步骑混编部队,有两百并州骑兵其余都是步兵,步兵不必上去,两百并州骑兵足以弥补虎豹骑的不足。 曹纯知道乌桓人不好对付,将张辽骑兵排在前面,并州骑兵很擅长骑射,曹纯两千两百对刘琰一千六百怎么看都不吃亏。 曹纯铁了心不容你横断徐晃,兵力有明显优势,张辽又在军中,刘琰敢于突击就迎上去,刘琰兜圈咱也跟着兜圈。 果然甫一接战,胡人又是老一套远程抛屎,双方骑兵你追我赶,默契的从步兵群旁边绕过,避过人堆,阵型不密,速度不快,主打一个轻松写意。 徐晃韩猛两人作战风格相似,没有那么多弯弯绕,你冲我也冲,两军碰撞便陷入焦灼,盾兵稳住阵列长矛相互刺杀。 韩猛带重甲突击,徐晃也带重甲突击,焦灼转变成乱战,到处分不出敌我,到处在呐喊也传不出命令。 乱战关键在于气势,韩猛嗓门大徐晃治军严,鏖战一时难分高下,没多久两人又碰到一起,各自都有亲兵双方全是重甲,韩猛当先大喊:“徐晃纳命来!” 二愣子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徐晃随口接一句:“腿伤好没?” “早好了!”韩猛抢上一步双刀猛剁。 身上没伤就好,省得到了地下到处找人哭诉某欺负你,徐晃就等这话,怒目圆睁双刀乱舞连劈带砍。 于禁军紧挨着徐晃前进,时代变了,打仗不是将领猛就行,关键在于谁的兵强,他很了解徐晃的部队,打垮韩猛这个愣头青只是时间问题。 因此他不打算参与乱战,还是那句话,作战不能凭匹夫之勇,乱战不符合于禁的性格,也难以展现出优异的统帅能力。 作为鲍信部曲,出身卑微身份尴尬,要出头只能一步步实打实靠战功积累,还得具备其他将领不具备的能力。曹家将领不能拿来比,其他外姓将领缺乏的就是全面的组织能力。 史涣韩浩朱灵三人整军是好手,乐进徐晃突击强力,李典各方面都很优秀,只怪出身豪族不受信任,莫提其他人,于禁眼里就没有其他人。 于禁率部就要越过战团,郭援不再犹豫率领部属迎上去,曹性又被留下只能干着急。 距离五十步于禁全军止住,令行禁止让郭援暗自心惊,距离近看得清楚,对面军士的装备很特别,背插双戟重甲持弓,等等,重甲持弓!? 头顶阳光一暗,大片箭矢如雨般落下,噼噼啪啪箭矢着地,阵中跟着哀嚎声一片。 郭援牙缝里挤出大弓手三个字,心里发狠,骂了于禁祖宗十八代,大弓手满可以在八十步甚至更远距离射击,放到五十步开弓存心赶尽杀绝。 这个距离你退他就跟,始终脱离不开人家的杀伤范围;你冲人家就退,冲进三十步距离更是必死,三十步内长梢平射能破重甲,两轮打击军队就崩溃了。 好吧你说咱是强军不会崩溃,大弓手人人重甲双戟,胳膊粗过大腿,他们最擅长的不是远程抛射而是近身肉搏,你残军去碰正中人家下怀。 说话间第二轮箭雨到了,紧跟着第三轮,第四轮不给任何喘息,一阵乱响郭援肩头中箭,身旁亲兵也倒下一半,还好距离够远军士大多四肢负伤。受伤也不成,对面不比普通对手,带伤与重甲大弓手肉搏等于上门求死。 对付他们很难,一般的弓箭对射根本行不通,要么集中大量强弩远程压制,要么靠人数优势不顾伤亡强行逼走,也只能是逼走,想消人家灭难如登天。 还有一个办法,用人命消耗到他们用尽箭矢自己离开,前提是你还剩下足够的实力,强大到他们不愿意和你近战。 郭援显然没那个实力,现在没有崩溃仅是因为距离够远,军士的恐惧感还没那么强烈,一旦对面全军压上来那后果不敢想象。 郭援不敢在等了,终于做了决定大吼一声:“退!全军退!” 弓箭手抛射很正常,本军这边也有弓箭手还击,可哪见过整个方阵全是弓箭手,浑身重甲站在那里不惧箭矢,射击又快又准一轮接一轮没完没了。 当前全军都处于惊恐状态,此种状态下,无论主将说什么都会坚决执行,区别在于进攻会崩溃,后退还有可能保持建制。 郭援做出了正确选择又能怎样,大弓手当面百步具是死地。 于禁骑在马上看得很清楚,嘴角微咧轻笑一声:“密集阵列追击,听令齐射。” 自家退的快对面追的更快,第五轮,第六轮,第七轮连续三轮箭雨咂得郭援想哭,清水河一战腿部受过箭伤,刚好利索又中一箭。 太准太狠了,每一次箭雨过后带来的不是短暂安宁,是对下一轮追命的深深恐惧,对面发箭的节奏快的令人丧胆。 有人试图冲上去换命,一大群人冲锋对面居然不射杀,待到勇士们冲到大弓手近前,所有人都懵了,这哪里是弓手,全是重步兵! 尸体预示着绝望,跑不掉,打不过,除了大戟士还有建制,其余军队彻底崩了,中箭的没中箭的都在乱跑,跑不动就爬,只要没死都拼命向后逃命。 看着满地尸体,郭援坐在军阵中任亲兵如何劝阻死活不退了,不是没有对方的情报,听说过于禁泰山兵是大弓手。 郭援对此半信半疑,这种强兵只有郝萌才有,想要训练你得先找对老师,还要舍得下血本,不然惹的老师不高兴再给你教偏了。 就算他有,数量也不会很多,于禁军中应该是重甲刀盾为主,谁想到竟然全员大弓手,麴义都没这么多,还让不让人活了? 曹性倒是夸口说他会训练,郭援压根就不信,开玩笑,你说会就会?刘琰走了什么狗屎运,本钱都没下轻易就能得到强兵? 想起麴义心中泛起狠意,不要脸的二货居然看出来袁绍要对付他,带着军队跑到代郡享福去了,该死的麴义,军中有他的大弓手该多好。 郭援也是狠人,面临绝境一不做二不休死也要拉垫背,拄着长枪大吼一声进攻。话音还没落被亲卫抱住,阳光再次暗下,于禁第八轮箭雨到了。 这次稍有不同,阳光与前几次相比显得更黯淡,周遭一片灰蒙蒙的,昏暗中夹杂一声鸣嘀,很凄苦,像是孤独的鸿雁在哀鸣,这是并州军特有的鸣嘀。与此同时一阵耳膜发痒,单调尖锐的响铃声密集掠过,那是幽州鸣嘀如隼如鸮。 “止步!”于禁眯起眼睛注视对面军阵,刚才射来一轮箭雨,杀气腾腾遮劲风铺面,整齐划一遮天蔽日,这感觉再熟悉不过,是兖州恶战,是徐州交锋,是吕布?不对,再想想突然五官扭曲咬牙吐字:“曹性没死。” 幽州军行进在郭援队列中,没有因为躲避伤兵造成散乱,见到曹性经过面前,郭援带着哭腔一把拉住:“大弓手对吗!” “还不是。” “那你还去?” “对面也不是。”曹性微笑中带着凄苦,令人琢磨不透。 为了保持体力,曹性军没有提前穿甲胄,因此郭援没过多关注,现在揉揉眼睛看过去,这些确实是重甲弓手,怎么说不是大弓手? 还说对面也不是,难道刚才见了鬼不成!疑惑不解开生不如死,迈着瘸腿紧跟两步再次拉住曹性:“对面咋就不是哩?” “有温侯才有大弓手,重甲陷阵温侯突击,箭雨滂沱方能横行天下。” 曹性难得说这许多字,郭援反而更迷惑,低头琢磨半天再要问曹性早已走远。 第140章 轰轰烈烈的邺城之战 四 两军中央的战斗进入白热化,冀州义勇悍不畏死,按照乡土宗族轮流上去拼命,根本就不顾伤亡,死了就暂时留下,伤兵拖回去经过简单包扎再次返回战场。 古代讲究宗亲关系,家族纽带,一群人全是亲戚,要命的还在于左近乡里通婚,清河大壮的三大爷是巨鹿铁蛋老婆的娘舅,死伤一个连着一大串,作战受伤还好,一旦出现死亡就算结下血仇。 要是同为本州人争斗,这类仇恨补偿到位也就算了,低头不见抬头见,日子长了兴许也成一家人,现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南北两路人,打完这一仗一辈子不见面,跟谁要补偿去?这就得不死不休了。 我们小民不懂屯田好坏,反正出人命了,就得拿命来还,盾牌刀枪完全不惧,你砍我的同时我也砍你,发起狠踩着尸体扑进曹军阵势中,非要下一阵赶上来连拉带扯否则就不撤退。 河北义勇格斗技术和曹军差了一大截,相互间的集体配合更是谈不上,之所以和曹军打得有来有回,就是靠着人多和血性在和曹军对抗。曹操连许褚都派出来了,奈何对面人数太多又士气如虹,一浪一浪的攻击一直不停。 随着战斗超过一个时辰,绝大多数人都打不动了,曹军体力不支,冀州人也没轻松多少,义勇没经过高强度的军事训练,人再多也抗不住长时间厮杀,开始还能一刀砍死一个,现在别说砍死人,打伤一个都费劲。 远远看去前面盾牌好像相互顶住,实际都在找个支撑喘粗气,缓上好一阵,勉强举起武器照着盾牌猛咂一次,就算打到对方,多半也就疼一会儿。 弓箭射击早就停止下来,这次会战没有民夫,箭矢射空只能自己回去拿,来回跑了几次也就没谁跑的动了,反正也拉不开弓取回箭矢来也没用。 长矛手也不去管能不能戳到人,矛头没了就当棍子捅,扎到哪里算哪里,有的干脆斜杵到对面阵势里,绊倒一个算一个。 “子慧你先撤回去我来!”眼见刘惠疯了一样不管不顾,孙伉急的直跳脚。 “做梦!我死了才轮到你!” 刘惠身带数创,头上包得跟粽子一样,高举砍出一整排豁口的宝剑怒喝:“冀州自古多英烈,我辈向死中山始!” 孙伉也不劝了,扯下头盔朝身后举起片刀:“烈士岂止中山!巨鹿男儿随我冲!” 打到现在,冀州义勇的编制全被打乱,不论谁的部曲谁的义兵,只要有人指挥就跟着冲,冀州义勇靠热血支撑,曹军仰赖扎顽强的毅力,打不动不代表不想杀人。 双方谁都不愿意退让,谁都不愿认输,谁都不敢放弃,战斗只会越发残酷,只要有一丁点机会,立刻会要对手的小命。 冀州义勇当面是曹军最强部队,严密的组织,精强的配合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曹仁,曹洪,乐进的重甲步兵始终在咬牙坚持。 偶尔被突破,身后的史涣和许褚会即可堵住缺口,冀州义勇接二连三的发出遗憾的叹息,不少人回头张望,真不知五校营在做什么? 沮宗搞来几辆大车,带着几十人推车撞击乐进盾阵,瞬间撞出一大片豁口,李定带着上百人趁势冲进,刁恭紧跟着窜进去,后面上万人呐喊着各自的家乡名号拥挤上前。 “主公,势大不可力阻,令前锋速退。” 连郭嘉这个外行人都看出来不能硬挡,曹操哪能犹豫,立刻下令曹洪乐进留轻步兵断后,重甲速退到胸墙处重新组织防御。 曹军断后的轻步兵一层一层淹没在人海里,不多时崩溃。义勇到底不是正规军,全凭一腔热血见人就打,没有几个人去阻拦对方重甲撤退,曹洪乐进重甲借着混乱都撤回到后方,自此核心部曲算是保住了。 “子孝迎击,公刘随时支援。” 曹操始终保持冷静,义勇兵也是人,胜利过后就会松懈,松懈必将带来疲惫,袁尚本部还没动,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果然,占据曹营阵地冀州义勇爆发热烈欢呼,欢呼过后没有继续进攻,各部都开始打扫战场救死扶伤。 对面曹军在抓紧时间轮换休息,正是乘胜追击的打好机会,刘惠追出几步晃了晃瘫倒在地,实在不能动了,不休息一两个时辰怕是无法战斗。 长时间精神紧绷,加上过度劳累,一旦从高度兴奋的状态下放松下来,身体会感到异常的疲惫,冀州义勇三五一群坐在战场上,冷眼瞧着对面曹军重整队列,谁都没力气再动。 “五校营就干看着!?”李定两臂酸麻的厉害,坐在一边生气闷气。 “义文慎言!”沮宗怒吼一声,李定马上低下头去。 战前河北士族讨论过,袁尚是首次上战场,没有经验指挥上或许有差错,对此谁都不能有怨言,打赢了是大家应当应分,打输了是大家没有尽全力! 话是这样说,可谁心里多少都有点意见,袁尚没经验审配还不懂打仗?舍不得五校营,还有邺城守备军,早投入战场至于这么费劲? “你看这不是来了吗!” 刘惠遥指后方,脸色随之放松下来,大将军战旗高高扬起,吕旷和吕翔率领右校和后校,四个严整方阵出现在天际线,虽然队伍行进的异常缓慢,好在总算是来了。 “中军校为何不同时出击?”袁尚不想过分干预审配排兵布阵,有不同看法及时询问大家商量着来。 审配紧忙躬身:“有某麾下冀州郡国兵配合两校足以,中军校护卫任重轻易动不得。” 袁尚看向袁谭方向摇头不止:“是不是骑兵协助一二。” 审配很犹豫半响不搭话,袁尚有些不乐意:“大将前移,中军校出击。” “主公!” “正南,冀州义勇尽是某护卫,又甚可忧!”袁尚说完话走下井栏。 “主公!”审配感动的热泪盈眶,再无忧虑扭头下令:“大将前移,中军校出击,蒋奇协助袁青州。” 大将军特有的鼓吹演奏起来,将旗大纛跟着高车缓缓行进,中军校四个方阵也加入战场,后面紧跟着上万冀州郡国兵。 “子慧呀,你看是不是大将军将旗,在动啊,在朝我们这边来?”李定狠狠闭眼再睁开,猛推身边刘惠。 “义文莫逗。” 刘惠嘴上不信心里却期盼,扭头仔细辨认,看清之后嘴唇逐渐颤抖:“快停下,快让主公停下,太近太危险啦!” 连喊几句没听到回应,转头看去不止李定,沮宗等人全都大张着嘴泪流满面。 袁尚车架路过跟前,崔琳跑上去连连摆手:“前方交战主公不可近前,不可。。。。。。” “诸君在侧有何惧哉。”袁尚说完抽出宝剑目视前方:“请冀州乡党助某讨贼!” “讨贼!”刑颙起身振臂高呼。 “讨贼!” 百人呐喊,千人呐喊,几万人一齐呐喊,周围声音太大,刘惠空张大嘴却听不到半点自己的声音,当下他浑身疲惫全,无只想着冲上去化身英烈。 装备精良与否是衡量军队是否强大的标志,一支军队里起决定性作用的不是有多少人,而是披甲率和强弓的数量。 在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军队中,各人的武勇只是添头儿,有亦可无亦可,甚至统帅的个人能力都不再是决定性因素。 历史上有太多能力平庸的将领取胜的战例,只要秉承一条:不作死乱指挥;军队中自然有能人替你作战。 泰山兵是当世强兵百战不殆,并不是暗指于禁平庸,正相反,从后勤训练到临阵指挥,不管是小规模冲突还是大兵团指挥,他都是这个时代顶尖的军事人才。 在大自然的爆裂面前人类是渺小的,不能曲解人与天斗其乐无穷的含义,与天灾较劲的口号容易喊,试试洪水泛滥谁挡的住? 古代人认知受限,于禁率领一支黄河流域的军队,不了解汉水流域的水纹地理很正常,况且关羽水军早就封锁了汉水,让于禁到哪儿找船去? 东汉强盛时期,大弓手的数量都不满三千,逢乱以来存世只剩下麴义和于禁两人部属,数量稀少相互间没有对抗过,一切都要试探过后才能判断。 两边行为相似,阵势也一样,都分成四排密集排列,曹性嘴里不停呼喊稳住,三十步外双方各发两轮箭雨互射,没能造成多少伤害,都是重甲这不奇怪。 双方无声前进距离很快拉近,进入三十步直射距离内几乎同时分散,后前两排蹲地后两排站立,此时四排队列的射击视野毫无遮挡。 长梢三十步内可破甲,首轮对射两边各自有了伤亡,分散归分散两边谁都没停止前进,距离二十步可以听见对面屯长、队将高声发布命令的吼声,紧跟着爆发第二轮齐射。 曹性最后一次呼和稳住,麾下公孙瓒的老兵只有一半,其他人训练时间不足,连续开弓会造成体力消耗过大。 目前为止都是断续射击,如此固然省力,可于禁是百战宿将,距离放近下一轮射击必能看出底细,那时于禁快速后退拉开距离,弓箭对射己方必败。 曹性打一开始就决定靠上去近战,现在距离还不够,不愿意冒着一轮箭矢冲锋过去,那样阵型就乱了,正常战斗不能依赖武勇乱战,世上能有几个徐晃?说到底近战肉搏还是严密阵型相互协同才是正途。 冷冷看向前方,曹性决心赌一把,赌对面训练方式相同,对阵精兵时最后一轮射击放在十步之内,同时传令王度,轻装矛兵务必跟上来随时准备出击。 十步之内,一轮箭矢过后不用发令,两边大弓手自觉聚拢在一起,这个距离足够冲锋,多射击一次未必能杀伤多少,耽误抽出短兵迎战则是致命的错误。 十步距离各自收弓抽戟相互对视,没有呐喊没有命令,自觉缓步前移,五步内看清对面样貌,三步内怒视对方双目,相距一步全军停止前进。 呐喊发令响彻耳骨,前进半步银光四起手戟互砍,手戟是破甲利器,旁刃砍透甲胄,再狠狠扯回来,对面不是肚破肠流便是少一条臂膀。 只听金属撞击没有哀嚎怒骂,人人都憋住一口气,两边谁都不愿退,谁都不能退,此时必须前进,大弓手专注一个狠字,就比谁先承受不住。 再进半步后,手戟旁枝相互架住,双方前排硬生生挤在一起,后排手戟不停,手戟越过队友头顶继续挥舞砍杀。 “果然是曹性,矛兵上前。”于禁看出对方训练不足,射击时后排拉弓动作有一丝变形。 选择近战就是要彻底验证心中所想,泰山兵横行四方不惧任何对手,同样是世上仅存的大弓手,若是后退绝对伤害自尊心,于禁不愿意泰山兵更不愿意。 与盾兵近战选择并肩站立保持队形紧密不同,双持武器搏杀需要施展空间,相互间会保持一个身位的距离。肉搏时大弓手不是站立不动,整个阵型或前进后退或左右摇摆,队列看似松散实际进退有序各司其职。见人家队列松散就贸然突进会犯大错误,遭到四面八方的打击任谁都承受不住。 手戟专为破甲砍杀,手戟的旁枝很厚实,长度也不短,越过盾牌直接砍在身上,重甲盾兵也抗不住,与大弓手对战除非人数绝对优势,不然最好退避三舍。 近战中可以将大弓手看作重步兵,简单有效的破阵方式两者相同,还是出动矛兵,穿插进入本方队列松散的间隙,矛兵与大弓手紧密配合,长矛抢衾成排刺杀,大弓手借机推进,齐刺一轮推进一步直到对面崩溃。 兵种相同战法相似,两边矛兵几乎同时加入战斗,矛兵们短暂惊愕之后,不约而同选择刺杀对面矛兵,重甲搏杀一时半会儿分不出高下,哪边矛兵多哪边占据优势。 身边没有盾兵掩护,矛兵齐刺一轮倒下一片,王度几次负伤几次冲回第一线指挥,训练差距过大对刺战很吃亏,于禁一方还有两排,王度这边就剩零撒一排了。 矛兵之所以没溃败,一是注意力集中,没料到,也没有留意到死伤的如此快;二则大弓手在身边搏杀不停,无形之中给小兵壮了胆气。 在来一轮刺杀也就不用壮胆了,曹性眼看王度顶不住,无奈下了撤退命令,郭援还在后方整队,说不上什么时候能上来支援,冲进于禁军乱战也许还能拖延。 但曹性不敢冒险,矛兵成军容易,损失后可以再招募,大弓手可没地方补充。 方才搏杀的很惨烈,于禁心里承认对手很强,不止大弓手矛兵也一样,也许是死伤太快没来得及恐惧,不管怎样没有崩溃就是好兵。 曹性撤退在意料之中,泰山兵体力消耗很大,也需要喘口气,后面还有郭援需要应对,但于禁不打算放过曹性,休息气势会泄,必须憋住一口气彻底打垮对面。 大弓手能和泰山兵不分上下全靠公孙瓒部属强韧,有他们全军才能撑到现在,己方矛兵临阵反应、技术动作都不如于禁的矛手。 于禁的矛手是兖州时代曹操收降的青州屯田兵,战阵厮杀多少年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自己这边的兵只经过几个月的训练,时间还是太短,临阵搏杀完全不能比。 曹性心中发苦,也不知道郭援什么时候能支援上来,就怕他那些军兵士气低落,就算上来也指望不上,要是换做自己一定放弃普通军士,只带着重甲大戟士支援。 郭援一定做不到,袍泽情谊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这次战斗老兵都分给了先锋韩猛,手下新兵临阵失去主将会散,这个代价郭援承受不起。 后退比不得前进,于禁紧追不舍,期间爆发过两次近战,不可能回头背对对方,眼看又要接战,王度矛手开始崩溃,剩下大弓手无独自法抗住混合攻击。 侧翼传来马蹄声,隆隆响动惊得坐骑不住摆头,于禁勒住马匹四下张望,只见侧面大片烟尘卷起,其中似乎有影子在动。 “将军你看左翼!” 军司马东里滚抬手指点,于禁顺指向望过去,这下看清楚了,大片烟尘中出现百余官骑,这个距离才发现骑兵横断,想做什么都晚了。 泰山兵正在追击途中,长方形的四排横队无法旋转,喊左右转也不能改变侧翼对敌的现实,再说瞎喊一气非乱套不可。 于禁拨动马头极力高喊:“散射!散开!” 散射令便是随意射击,泰山兵相当于稍微打斜的长蛇阵面对骑兵,大部分弓箭手视线受到遮挡,处在阵中的人只能朝敌人方向胡乱抛射。 四排大弓手真正朝向敌人的不过几十个,射击高速而来的骑兵,远处的战友即使能看见也无法保证准头,能造成威胁的只有左端十来个人。 零星箭雨没有起任何作用,只用十几个呼吸官骑便划过阵列,连人带马高速冲击步兵根本都挡不住,泰山军横队阵列霎时缺了一角,到处是残肢满地是哀嚎。 眼见官骑簇拥一个甲骑迎面冲来,没来得及反应,盆领受到重击当即落下马,于禁没有任何犹豫,连翻带滚藏到马肚子底下。 一双蓝色眼睛透着蔑视掠过,大队官骑从身前经过追逐首领而去,他们对于禁不感兴趣,貌似更紧张刚才那骑士的安危。 马蹄声震耳欲聋,于禁被尘土呛得连声咳嗦,好半天才被护卫扶起来,远处白色盔缨随风漫卷,官骑放慢速度重新整队,看样子刚才没过瘾,还要再冲一回。 要说这次冲击算不上横断,顶多算是后世骑兵的切角战术,要说刘琰真不是故意的,和曹纯写意追逐,到后来给自己绕懵圈,确切说是跑丢了,稀里糊涂跑到泰山兵侧翼,见到有机可乘也没管其他,带着百十个骑兵直接开冲。 曹纯也很冤枉,胡人绕圈没完没了,弄得满场烟尘滚滚,骑兵都跑散了,东一群西一队,压根儿没有什么惨烈交锋,双方都有些懈怠。 等发觉对面是牵召在领队,刘琰和官骑没了踪影,这才知道刘琰跑丢了,放眼一侧空空荡荡见不到烟尘,想都不用想准去了步兵那边。 张辽只带了十个骑兵追过来,正看到于禁落马:“文则休慌,某来也。” 于禁刚抬手没等开口打招呼,盆领甲片哗啦啦散了一地,伸手一模腮帮子肿起老高,脸上传来阵阵剧痛。 于禁心里懊丧直接传令:“撤,撤回来。” “不打了?” 东里滚略一扫视就了解战况,骑兵是斜着划过阵列一角,造成的实际损失不大,不影响继续打下去。 “不急于一时,这回暂时放过曹性。” 于禁可不敢托大,曹纯骑兵数量优势还出了这么大岔头儿,刘琰看见张辽转身就跑,可谁知道她啥时候再冒出来。 曹性手搭凉棚呵呵直笑:“吓得某还以为是温侯复生,哎,到底差了许多。” 王度吊着膀子过来刚好听到:“她很好了,谁能跟吕布比呀。” 有些话王度没直说,吕布那是什么年代?大家地盘都不大,能招募到军队就不错了,良莠不齐是正常现象,陷阵营大弓手装备精良全国数得上号,打仗自然顺风顺水。 民兵械斗就别夸耀武勇,吕布也未必有多强悍,打不过李傕郭泛的正规军,灰溜溜逃来关东就是明证。 当下猛将的作用直线下降,军阀相互吞并的七七八八,地盘大物资充足,过去村民打架的时代一去不返,现在你让吕布去冲击曹仁,怕是很难冲得动。 就在说话间官骑主动冲击张辽,想是刘琰发觉对方人少,动了占便宜的心思,对比悬殊的战斗该是毫无悬念,结果对冲之后张辽毫发无损。 拨马再次对冲,官骑到底人多,烟尘散去曹军十骑一个不剩,战场却寻不到刘琰影子,目光放远一看正被张辽撵着跑,头盔没了,武器扔了,披头散发尖声呼救。 “那人是谁,咋那么猛!” 王度指着张辽询问左右,他心里在默默为刘琰祈祷,不擅长骑马帮不上忙,只希望祈祷能给她带去好运气。 曹性忽然变得狰狞,跑上一匹弃马:“这里交给你,我去杀那反复小人。” 第141章 轰轰烈烈的邺城之战 五 两军交战不是光列阵等着厮杀,防御方凭以往经验,选择在一些关键处建栅栏,挖浅壕,利用挖掘出的浮土设立矮墙,既防骑兵冲击又给攻击方制造困难。 这种防御方式有利也有弊,是没有战车时的权宜之计,放过去大汉鼎盛时期,都用武罡车没人选择挖沟垒墙这种土办法。 浅壕矮墙增加了攻击难度,推车撞阵也行不通,撞到矮墙变土堆,体积没见小多少面积反而增大,大车还是无法前进。 没有大车开路,河北义兵仗着血勇一阵一阵反复冲杀,每夺取一处矮墙,每越过一道浅壕都如大胜一般。 曹仁阵线岿然不乱,依靠防御工事,缓慢而有序的后退,别看河北义勇不时发出欢呼,实际上的进展并不大,倒是几万人挡在前面,五校营想攻击都挤不上去。 许褚军一直在扮演救火队的角色,此时因为有新的命令,就算他不情愿,也不得不撤回曹操身边。站在制高点上俯瞰他才明白,就算留在战场,手下这点人不会起太大作用。 心虚之余不免来回嘟囔:“都说袁尚是首次领兵,我看不像。” 曹操点头赞同,从见到大将军将旗前出那一刻,就明白这一战要败,败也不怕,这一次收获不小,算是彻底见识了袁家的号召力。 以往过于乐观了,回去以后该正确衡量双方实力对比,战略上及时调整布置,有些事也必须要下决心解决了。 郭嘉酒瘾犯了,坐地上就开喝,现在脸色微红嘴里满是酒气:“强好啊,越强越好。” “奉孝,酒要少喝,适可而止。” 曹操有些心疼,郭嘉身体不好酒瘾还大,不分场合没有顾及想喝就喝,这很危险,想郭嘉死的人太多了,一个不注意就是终身遗憾。 郭嘉灌下最后一杯酒,起身拍拍衣襟:“不喝啦,差不多该放袁谭过来了。” “真不甘心。” 曹操嘟囔一句,目前还能顶一阵,军队核心基本没有损失,现在就走心里多少不能接受。 “主公啊,我怕张绣那夯货玩过了。” 说着话,郭嘉摇摇晃晃走到许褚身边,借着酒劲想骑到他脖子上,爬了几次都没上去,许褚给弄烦了拎起郭嘉放在脖颈上。 曹操见了直摇头:“仲康留神,摔了奉孝唯你是问。” 此战袁谭一直没什么存在感,说到底还是心态问题,打赢了荣耀都是袁尚的,打输了自己这边没责任还好,要有什么差池名声就全毁了。 不是没想过尽力去打,清水河会战让袁谭认清了自身斤两,豁出战损打赢曹军偏师得不到好处,实力损失过大反而会造成危机,换成自己一定会琢磨趁机吞掉青州。 除非抢到头功,比如第一个冲进曹操中军抢到军旗,抢不到军旗缴获有价值的物品也成。 现实不是幻想,青州军承受巨大损失,也得不到首功,袁谭和曹操交过手,知道曹军很强,侧翼溃败曹操立刻会选择撤离,而且会从容不迫的不受干扰的离开。 袁尚一直用义勇消耗对手,袁谭对弟弟保存实力应付将来的小心思明镜一般。义勇完全不具备战术执行力,也不懂曹军是退却还是撤离,他们只会乱糟糟跟随,还会干扰五校营这些正规军追击。 就算想尽力打也存在实际困难,前面曹军只有三千,却和陶升打得有来有回,辛评急的不行想绕去侧翼,刚走一半被赶来的张绣骑兵拦住。 辛评军一阵心惊,奇怪的是,对面骑兵没有攻击,簇拥着宣威侯军旗整整齐齐列队,就在那虎视眈眈,那意思好像在说,别乱动你就没事。 袁尚战场就在不远,战况不能用激烈来形容了,可曹军和青州军打仗跟闹着玩似的?张绣骑兵不攻击明摆着在放水,搞的袁谭心里泛起嘀咕,曹公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袁谭猜不出,也不敢全力进攻,万一不是放水咋整?全军上去攻击,张绣来个侧翼横断上万青州兵八成就完了。 “主公,蒋奇来援。” 辛评一路小跑报告好消息,有了蒋奇就不怕张绣了,蒋奇有三千骑兵,打不过张绣纠缠住一定没问题。 清水河会战之后青州军跑回来不少,袁谭手里将近万人,对面加上张绣也不过六千,刚才担忧张绣,现在有蒋奇帮忙,那还等啥? 人就是这样,方才还患得患失,好处一旦摆在眼前心思立刻活泛,击破偏师也是功劳,冀州人都来了,不能给他们留下埋怨的口实。再说骑兵威势很大,青州军明显受到鼓舞,军队气势上来了,进攻的话损失也未必会大。 抱歉了曹公,您放水咱可不放,袁谭立时来了精神:“蒋奇扯住张绣,辛君咱们全军突击。” 冀州骑兵到来支援,青州军果然气势大涨,陶升调整战术大步向前进攻,说也奇怪,这一次朱灵接了一阵便开始后退,几刻钟后退入赵俨阵地。 袁谭不觉得有啥奇怪,折腾这么久,就算都在敷衍朱灵军也该疲惫了,青州军哪里肯舍,辛评生力军接替陶升,直面赵俨攻势一阵接一阵,打了半天竟然啃不动。 赵俨字伯然,出身颍川小豪强,军阀混战初期那些年,举家迁徙到荆州避难,后来曹操在颍川屯田,赵俨认为曹操一定能快速扩大实力,小豪强要抓住投机的机会。 同样观点的还有杜袭和繁钦两人,这些颍川小豪强都有相似的特征,家道中落在颍川没有什么影响力,想回家乡咸鱼翻身,除了投奔曹操也无路可走。 陈群,辛毗,赵俨,杜袭合称为颍川四大名士,请注意,当时没有四大名士一说,人们的评价是具知名。 这还得是赵俨、杜袭发达以后,同时颍川人进入一段衰落期,知名的人就剩他们四个了,他俩才能和陈群辛毗并论。 他们自称在荆州时,刘表曾刻意笼络,他们看不上刘表因此没答应,当时逃难到荆州的士人很多,刘表看中的是韩嵩,石韬这些名门。 杜袭好歹还是杜根的孙子,赵俨和平民差不多,笼络这种事多半是抬高身价吹牛皮,如果真有其事,也不用繁钦主动卖弄才学。 汉末军阀能占有一席之地的都不是普通人,刘表有胆略很务实,联合的要么是有实力,比如张绣和刘备,要么既有实力又属名门,比如江夏黄氏,荆北蔡氏、蒯氏。 说出身名门,名满全国,胆识手腕俱全的刘表会关注小豪强、破落户,还主动笼络,私以为这种说法值得商榷。 赵俨这人性格比较复杂,好事做的多,坏事也没少干,小豪强基本处事逻辑就是:全心全意作符合自身利益的事,与自身利益无关的人和事不予考虑。 那个年代寡妇独自生活不容易,朝廷有政策征集寡妇,分派到妇女少的地区成立新的家庭,杜畿在河东时征集的都是真寡妇,等到赵俨继任之后,征集的寡妇数量忽然成倍增加。 曹丕对杜畿很不满意,质问道:“前君所送何少,今何多也?” 讲实话,你是不是懒政了? 杜畿没客气,有话直说:“臣录亡者妻,今送生人妇。” 我送的是真寡妇,赵俨为了获得政绩,送的是有夫之妇。人家敢抖落出来就不怕调查,曹丕多聪明个人,窗户纸一捅破啥事琢磨不明白?当时气的脸都绿了。 带兵不是赵俨的专长,当初是赶鸭子上架,为了大家面皮好看、也为了体现团结精神,曹操麾下军队需要出身颍川的士人带兵。 曹操麾下都是野战军,不是京城中自废武功的虎贲营,哪怕走个形式,曹操也不放心兵权交给颍川高门,出身微末背景单薄的赵俨和杜袭就成了合适的人选。 混迹军旅好几年,再笨也能学到真东西,何况赵俨不是一般精明,轻易不去主动攻击敌人,在人看来他的军队攻击疲弱,防御却很在行。 他军队里装备几辆武罡车,排成一列两边挖掘深壕延伸出很远,和撤下来的朱灵军配合,近了矛兵捅刺远了弓箭招呼。 武罡车高大厚实,车身遍布射击孔,表面都用铁皮包裹,比矮墙结实多了。朱灵凭借有利工事顽强抵抗,辛评空着急却一点办法都没有,攻势一堕士气萎靡,青州军更攻不上去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蒋奇骑兵很强张绣更强,接连两次对冲蒋奇居然散了,骑兵左一群右一堆跑去哪里的都有,张绣骑兵还是聚拢在一团。 袁谭刚刚率领麾下军士绕到壕沟尽头,眼瞅着从侧翼对朱灵发动攻击,这时张绣骑兵拨转马头朝向自己。 袁谭拿剑的手都在抖,现在麾下正在乱糟糟整队,背后完全暴露在张绣面前,骑兵横断突击小命必没。 “蒋奇你个没用的东西!” 袁谭除了破口大骂没有其他办法,想逃命又下不了决心。 蒋义渠是真的没用吗?怎么说也是袁绍认可的骑都尉,和张绣一样都是三千骑兵,能弱到哪里去?还是人家本就不想为袁谭卖命,走个形式支援一阵就撤? “主公你看曹军退了!” “啊?” 袁谭几乎难以置信,张绣拨转马头朝后缓缓退去,朱灵赵俨两军也在后退,放弃阵地连宝贵的武罡车都抛弃了。 “想是出了变故,骑兵调去支援,朱灵怕受夹击不退不行。” 既然这样,那就别怪咱给脸要脸了,袁谭举宝剑高喊:“诸君随我追!” 袁谭多了个心眼儿,等曹军彻底撤离,远远的看不清轮廓,青州军才鼓噪着占据曹军阵地,车骑将军战旗高高竖起,近万人兴奋的欢呼声传遍天际。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袁尚措手不及,中央战斗正酣没分胜负,听说幽州军损失很大,刘琰生死不明将领各个带伤,一直没动静的左翼青州军却最先得胜,怎么可能啊! 冀州人也觉得不可置信,中央有多少人,你袁谭才多少人,还是败兵,算上蒋奇也不会这么迅速取胜,别忘了那边还有张绣呢。 就算曹军仅仅三千,不及你一半,中央曹军才一万六,还不到袁尚兵力的三分之一,闹不清袁谭怎么打的,反正现实是曹操左翼败了。 冀州人决心加把劲,攻势越发激烈,曹仁军眼看撑不住,史涣支生力军赶上来一次反突击战线又给稳住了。 正焦急无奈,右翼传来消息幽州军取胜,徐晃于禁在曹纯骑兵掩护下后撤,阵地已经被韩猛占领,现在郭援指挥下朝曹操指挥所前进。 还有一个消息,刘琰丢了,据目击者爆料,她占便宜失败,被一个曹军骑将追杀,一路疯跑只有少数官骑跟了上去,现在具体位置不明,生死不知。 袁尚自动忽略了刘琰的消息,爱死不死,死了更好,他现在就是一只热锅上的蚂蚁,一心只有赶紧突破,冲上去赢得荣耀! 侍从急急忙忙跑来:“袁青州夺回大将军思召宝刀。” “再讲一遍!”审配大吼一声。 所有人都坚定认为自己听错了,官渡战败后有两样宝物遗失,一样是袁绍在梦中获得的思召宝刀,一顶当今皇帝御赐的青铜兜鍪。 宝刀具备神话色彩,预示着袁绍那注定不凡的命运;头盔是皇家背书大将军独有,整个大汉只有这一顶保真实物;两样宝物都脱离了实用器范畴,存在巨大的政治意义。 侍从不免慌张:“袁青州,夺回思召,思召。” 这下冀州人彻底坐不住了,袁尚亲自来到前线,命令义勇给五校营让开通路,保存实力也得分具体情况,现在一刻都等不起了必须投入精锐部队。 五校营瞪眼看了一上午,乡党拼命自己却干瞅着早臊的不行,通路一开便势不可挡,重甲虎步生威,枪衾排山倒海,箭矢咧咧破风,各个斗志昂扬。 只听踏步声就知道是正规军上来了,曹仁给义勇拖累到现在全靠意志死撑,五校营是八千生力军,后面一万冀州郡国兵,曹洪乐进还剩下四千人,就算休息够了也顶不住。 曹操没下军令撤退,顶不住也得顶,曹仁咬牙传令曹洪乐进上前,没等传令走远,曹操手令就传下来。 一看是叫且战且退,由骑兵掩护步兵于左翼脱离,曹仁长舒一口浊气,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现在刘琰真给吓坏了,绕着战场一路跑,张辽在后一路追,握着长槊总在身后晃荡,可能是张辽马不好,总之始终不远不近。 开始确实怕的要命,绕了一阵官骑三三两两跟了上来,这下刘琰不怕了,张辽却怕了,调转马头朝曹操中军大营跑去。 “你个糙汉留下头盔!”刘琰大吼一声,反身一路追。 刚才对冲的时候就他紧盯着自己,兵器势大力沉舞动起来裹着劲风,一点不惯人,没等看清头盔被他扫掉了,亏的是梨形盔防御打砸,否则脑瓜子非给削放屁不可。 那感觉刘琰印象极深,幽州白袍骑将耍起长槊也是如此,如果换成白袍骑将,给多少好处都不追。 这个汉子始终差些,己方人多那就追,能不能讨便宜另说,气势上不能输必须追,不但追嘴上还要骂骂咧咧以壮胆气。 曹性都看傻了,再三确定是刘琰带着十几个骑士在追张辽,心立刻提到嗓子眼儿。心说你平时胆小的跟个耗子一样,怎么上了战场就这么莽呢?莽得分谁,吕布一身本事就不叫莽,人家那是骁猛善战大将有神。 你刘琰什么本钱自己没数儿吗?战场上屁股大可不算本钱!论吃喝享乐十个张辽也得跪,论战阵搏杀,张辽弄死你说手拿把掐都算侮辱人。 不知道为什么张辽表现得很狼狈,如此强悍将领却逃的盔歪甲斜,回身两箭都射偏了,引路一般带着刘琰跑向曹操中军。 远处曹操中军没有旗帜,四下静悄悄好像空无一人,刘琰瞧的心里发虚刚想放弃,张辽好像有意一般大叫一声苦也。 看来是真没人,不然你喊苦做啥?趁你病要你命是亘古不变的真理,身后官骑都跟了上来,还见到曹性朝自己不断摇晃手臂。 刘琰也挥舞手臂回应:“哈哈,君也折服咱英武之姿。” 像脑子这么复杂的零部件,女人几乎不带在身上,不是说没长,恰恰是因为珍贵,悄悄藏在一处隐秘的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没了脑子就好忘事儿,刚藏好转头就忘了藏哪里,找不到也不打紧,脑子只有核桃那么大,有没有都不耽误冒傻气。 刘琰自认脑子有苹果那么大,聪明人就不会随意乱藏,臀部够大够宽敞,随身藏在那里找起来也方便,当然她也忘记屁股上安了脑子,所以总显得没脑子。 客观来讲这与胸部大小无关,偶尔灵光乍现也是顺手发现脑子居然藏在屁股里,遗憾的是,刚用完放回去,转头又忘记脑子留在屁股里。 “折服个屁!”曹性好容易赶上来,话刚说一半刘琰就超了过去,径直杀向曹操中军营地。 看起来刘琰没什么危险,既然这样,追得上,追不上都不追了,曹性转移目标,拉弓一箭射出直奔张辽后心。 听到风声张辽心中一紧,五感全开在箭矢命中的一瞬间回身拨落,刘琰看的清清楚楚,尤其那个眼神杀气四散没一点儿狼狈样子。 心里一阵突突,直觉在天灵盖里大锣猛敲咣咣响,直觉从不骗人,这家伙比脑子好使,关键时刻真能救命,就这一停顿,张辽身影绕过帐幕眨眼不见了。 进入曹军中军营地,边走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周遭寂静一片,土坡下方满是曹军,曹纯张绣骑兵掩护曹营重甲,在幽州军面前撤离。 曹操选择的撤离路线很好,幽州军损失很大不敢出击,冀州军被幽州军阻挡只能鱼贯跟随,正面狭窄大军展不开,还有曹军骑兵虎视眈眈,袁尚也不敢太过突前。 “军侯,要不要我等进入看看。”曲长指向曹操指挥大幕,里面说不定有好东西。 刘琰狠狠点头赞许:“你打头,咱断后!” 帷幕中很整洁,兵器架上空空如也,一张几案摆着几卷书籍,一顶金灿灿的兜鍪,整体青铜铸造,正面看去宛如一个胄字。 额前饕餮月状护颊,翎管高竖赤红盔缨。凤翅护耳扎甲续肩,金光闪烁神物非俗。 标志性物品遗失很不光彩,对此事所有人都讳莫如深,这顶头盔刘琰别说见过,连听都没听说过。 刘琰抄起头盔扣在头上:“咋样?” 曲长惊骇不已,大张着嘴讲不出话只能连连摆手,大幕外面响起袁谭军士的嘈杂声,利刃切开幕布陶升冲进来,没到近前就看到头盔,也是瞪大双眼半响说不出话。 “祖奶奶,快摘下来!”刘惠冲进来伸出手,却犹犹豫豫半晌不敢动手摘。 “对,摘下来给我家主公!”陶升反应过来,但同样不敢碰头盔。 “不行,要给我家主公。”刘惠刚说完立刻改口:“我家主公不要!袁青州也不能要!” 刘琰发觉事情不对,不仅不对还很严重:“这头盔?曹操?不对,不会是本初的吧?” 刘惠默默低头,显然是认可这头盔属于袁绍。 刘琰抽抽嘴角儿:“我不要了,谁爱要谁要。” 刘惠显然是急了抓住刘琰生怕她扔了头盔:“不能摘,现在摘会出大乱子!” 刘琰余光看见陶升眼珠子都红了,提着刀拉开架势就等着抢头盔。 这顶头盔是御赐大将军兜鍪,皇家背书名正言顺的大将军才有资格拥有,是最重要的政治遗产,不但袁尚想要袁谭更想要,唯独袁熙不能要,可偏偏刘琰得到了,还是当着这么多人面得到的。 刘惠提点的对,千万不能摘,你看现场众人都很镇定,那是因为在刘琰头上扣着,相信只要扔地上这帮人立刻翻脸火拼。 “子慧,子慧现下当如何?”刘琰一团乱麻只能求助这个孙辈了。 刘惠长叹一声:“晚辈,晚辈也无良策呀。” 第142章 打跑曹操,危机解除 建安八年三月,轰轰烈烈的邺城会战落下帷幕,河北八万大军对战曹操两万五千,曹操战不利,全军退回黎阳休整。 此战无论规模还是取得的成果,对于袁氏三兄弟来讲都是空前的,某种意义上说——也可能是绝后的。 此战一举扭转了官渡之败以来袁氏阵营的种种颓势,为今后取得更辉煌的胜利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这次战役基本摧毁了曹操速胜河北的奢望,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身的不足,重新调整自身阵营内部的架构,甚至对于以往的政治举措进行大刀阔斧的改弦更张。 的这次胜利不仅是袁氏的胜利,也是河北士族的伟大胜利,河北士族以无比巨大热情,给前线空前规模、源源不绝的人力和物力支援。 袁尚曾深情并形象地讲过,邺城之战的胜利,是本朝广大特权阶层身体力行指引百姓,用推车,一步一步推出来的! 此战五校营和邺城守备军没有参战,袁谭战损几乎可以不计,曹性和郭援两人的伤亡比较严重,剩下战损全在河北义勇,几乎可以认定是河北义勇热血死战逼退了曹操。 别看河北义勇打的激烈,其实战场上死亡的不多,战后统计主要是轻重伤员数量庞大。 袁尚回到邺城,首先以大将军名义发布命令,第一条,所有战俘全部活埋,搜出来的值钱物件一律归个人所有。 第二条,宣布帮助曹操的河北民夫为叛徒,责罚也好,勒索也罢,全交给河北义勇负责抓捕问罪。 打起仗家里的存粮都给当兵的征走了,为了养家糊口才做民夫,一般没人真去计较老百姓帮助过谁,袁尚纯属出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让河北义勇下乡搜刮发财。 取胜就该得到好处,命令下达后河北义勇惊喜万分,欢声雷动纷纷夸赞袁尚有担当,为了大家得好处甘愿背负骂名,如此英明的主公到哪里找去? 此战没抓住多少曹军战俘,跑不掉的都是伤兵,露宿野地连日挨冻少食更加虚弱,时常有冀州义勇来营地打骂战俘取乐,稍有不满直接揍死。 杀俘命令下达次日,冀州人将伤兵带出营地,用粗绳子将一群伤兵串成一排,当着面挖好了坑,一脚踢倒一个,其余的跟下饺子一样全掉进坑里。 知晓了命运也没有力气反抗,紧闭双眼安静的等待浮土一锹一锹甩下去,张开大嘴奋力吸进最后一口空气,生命便消失在黄土里,临了义勇们还要在表面跑步踩上几圈。 允许人家勒索不代表抵消抚恤,袁尚在战后抚恤上犯了难,本想掏空邺城来个人人有份,实权将领纷纷反对,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大家高兴了以后怎么办? 袁谭姿态很高,表示愿意拿出青州赋税一同抚恤,当即遭到袁尚反对,其实袁谭就是做个姿态将袁尚架在火上烤,他压根儿就没有这么大本钱。 大哥终归起了高调,袁尚逼的没招,大手一挥散空资财,大钱都花了小钱也就不在乎了,邺城天天摆酒庆祝,到处笙歌艳舞。 最近刘琰心情不好,总是一个人跑到空荡荡的俘虏营发呆,有时候盯着枯树枝,有时候瞅着黄土包,每次都是半响不动,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主公做的没错。”郭援坐到一旁,顺手递来一杯清水。 刘琰喝了口水,想了想又皱着眉叹息:”我哥心狠手辣,也没见他杀俘虏,更别说打劫老百姓。“ “那不一样。”郭援摇摇头继续开口:“刘校尉心里只有军人,没有老百姓。” 刘琰啊了声,不太理解这话从何讲起。 郭援咧着嘴苦笑:“没有什么是非黑白,您明白这个道理。” 战场受伤基本活不长,不是无法医治,小兵的命不值钱,军阀宁愿让伤兵自然死去,也不愿意在小兵身上浪费宝贵的医疗资源。 治好了也没用,父母妻儿都在河南,不会真心给你卖命。别以为喊几句动心的大义口号,人家就会泪流满面发誓效命,这都是假的。 小兵可不是将领,字都不认得,只懂亲情没啥理想,只有那些自私的、坏透的人,才会为了活命,为了财物不顾爹娘,抛妻弃子。 你要顺风顺水还好,指望没有良心的人和你共患难渡难关,这种人不能用愚蠢来形容,纯粹是脑子进水,乱世中谋杀主将,阵前反水的事还少吗! 袁谭对老百姓好不是因为心善,那是为了对抗青州不老实的本土士族,袁尚靠着冀州士族才赢得胜利,自诩士族利益的代表,讨好士族自然要牺牲老百姓。 没有任何约束,大群义勇全副武装闯进村子,不管是否帮助过曹操,想过关就得拿钱财,不然家里男人被带走,怎么哭都不好使。 及时送出孝敬还好说,晚一阵事情就坏了,人接回来鼻青脸肿还算轻的,就怕给关进邺城监狱,别以为关进监狱有吃有喝是好事,托人找关系没个一年半载不出来,少了壮劳力耽误明年春耕全家都得挨饿。 郭援不是替谁辩解,军阀打劫老百姓是默认的潜规则,作战失败要靠打劫稳定军心,作战胜利也需要打劫来奖赏士卒。 刘珪手下都是职业军人待遇优渥,非万不得已不会冒着涣散军纪的风险纵兵劫掠,袁尚已经尽力了,五校营就没骚扰百姓。 义勇没有军纪不出几天就会出现劫掠事件,与其到时无法追究不如坦然卖好。袁尚在自己领土内纵兵劫掠是不对,这不是没实力南下,没办法的办法嘛,起码没允许义勇胡乱杀人吧。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刘琰总想不通也不是办法,不如分散注意力,找热闹地方玩一玩兴许就不会再纠结。 “不如去宴席上喝几杯?”郭援提议道。 刘琰点点头,确实该去看看,袁熙不露面,自己再不露面怕有流言蜚语,说别的还能忍,说幽州人介意没参与抢劫就太难听了。 伟大的胜利必须要有庆功宴流水席,郭援反复叮嘱,代表袁熙代表幽州走个形式,敬完酒赶紧回家,妇道人家抛头露面毕竟不是光彩的事。 刘琰答应的好好的,开始还有些腼腆,轻移慢转掩面抿杯,莺声浅笑侧脸相对,没成想几杯酒下肚就不是她了。 撸胳膊挽袖子,敬完一圈又来一圈,郭援劝阻她还有理,刚才是人家盛情回敬,不喝多卷人家面子,引起不满谁负责? 许昌出逃以来早给憋坏了,也可能是目睹杀伐太重,想找由头发泄,反正刘琰压根儿就不打算回家,今后指不定还有没有这种场合,必须喝个痛快。 不光是邺城权贵,有点钱儿叫的上号的都来了,不是谁都认得刘琰,再者说,酒这东西喝上就顾不得其他,推杯换盏哪里有个头儿? 袁尚也上去劝她回家,几句歪理邪说当场就懵了,非但没给人劝走自己还被灌了不少酒,冲郭援摇摇晃晃摆摆手,那意思是谁爱劝谁劝,我是没那本事。 论起吃喝享乐,刘琰是身经百战的个中翘楚,谁上去劝都得败下阵来,酒量小的直接滑到桌子底下。 后半夜众人给抬回家,做着梦还要喝酒呢,袁熙什么都没说,默默擦干眼角的泪水,认命般哀叹一声,娶鸡随鸡娶狗算狗吧。 第二天酒醒,洗漱完毕觉着没意思,趁人不注意偷偷跑回宴会,这回喝酒还不算,招呼军将支桌子下注开赌,每一局赌注都大让人的咋舌。 流水席没个三五天不会结束,这些日子袁熙都生活在惊惧中,输钱倒在其次,就怕给泰山环抵押出去。 虽说大家都有意不提,可头盔的事情到底瞒不住,宴会热闹劲过去没多久,这件事便满城尽知。这下不敢出去胡混了,袁熙家一男三女躲在房里围着头盔长吁短叹。 “威硕啊,别怪埋怨你,太莽撞,太莽撞啊。”袁熙翻来覆去这句话,他脑子很乱也想不出别的话来。 刘琰很后悔,但事已至此袁熙你到是拿个办法出来,总埋怨有用吗?也不能怪袁熙,自己这个大聪明也没办法,想起赵温叹了口气:“我爹在就好了。” 赵温有心帮忙也帮不上忙,儿子造反被杀,女儿怀恨跑路,他现算是彻底凉了,就是个被监控起来的吉祥物,给亲友写个信都受人检查。 “不许再提他,你在首都就没学到好儿。” 袁熙脸绿得渗人,特别痛恨赵家父子,别的暂且不论,就单说好好一个邻家妹子,给调教成五毒俱全,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恨。 一抹翠绿摇曳耀眼,比灯火还要夺目几分,仿佛是主人心境在外部的表达,晃动得诡异而凄惨,荧荧惨惨的节奏瞧的人莫名哀伤。 刘琰多少有点不好意思,顺手递过去一个漆盘安慰: “醅酒生酸多酎则甘,漉新留涩常饮则甜;抚揉宝玉历久增韵,父兄身教博采众长;觞酌刻镂墨外朱内,醇熟快意何碍盛物?” 新酿造的醅酒很酸,需要经过反复的酎,就是多次过滤的意思,才会甘冽清香; 崭新的皮水囊会发出涩味,用旧了才会散发清水原本的甘甜; 这人啊,就跟宝玉一样,盘的越久越有韵味;你老丈人和你大舅哥多照顾你呀,出阁之前就替你把媳妇练满级,不用费力毕业号到手。 漆器用旧自然有痕迹,就跟我一样,外表是看着黑漆漆,心里可是粉嫩鲜红;你享受熟女的爽快就行了,盘子里又没有别人剩下的残羹,矫情个啥呀? 平心而论确实醇熟、当真快意,演艺圈的头牌都自愧不如,袁熙接过漆盘琢磨一阵,立时又面带苦涩:“真想砸成渣。” 冥冥中对渣字莫名熟悉,刘琰眨眨眼看向甄姬:“我渣吗?” “您是宝贝,不渣。” 甄姬摇头泰山环也跟着摇头,两人知道渣这个字不好,有什么其他含意不重要,前面加个不字就对了。 不算宏伟的胸中多了些什么,有个叫良心的家伙出远门现在回来了,但家里已经没了多余位置,他缩角落不服气大呼小叫。 搞的刘琰无法用屁股思考,心里烦乱不自觉脱口而出:“史路去淇园怎么还不回来?” “他跑淇园做什么?你有多少秘密瞒着我?” 袁熙提起这事儿就奇怪,刘褒常去淇园游玩,问到皇家赠予一事当家太监就三缄其口,只说当自己家好了别的不必问。 刘琰狠狠搓脸,暂时将良心关在小黑屋里:“你老婆我是皇帝,后宫佳宾。。。。。。呃,现在是黄龙三年还是黄龙四年?” “你定的年号问谁呢?这事就是个笑话。” 袁熙一点都笑不出来,流言传扬好些年,新鲜劲儿早过了,乱世最不缺的就是胡说八道,皇帝也好年号也罢,大声嚷嚷吧天下人只会当成笑料。 刘琰捂脸讪笑:“也是哈,行,我去隔壁探望大郎。” 袁熙是真忍不住了,眼珠子一瞪:“你还没喝够啊!你看谁家媳妇总找大伯哥喝酒!” “哦吼吼吼,亲口承认喽,不去了,不去了,陪你。” 刘琰抬手遮脸掩饰尴尬,去袁谭那借着谈正事顺道喝点小酒而已,会战打完之后,青州和幽州总要交换意见,对未来做些设想。 袁熙一家躲个清静,冀州和青州两边因为鸡毛蒜皮的摩擦,从各不相让到后来剑拔弩张,无非就是会战哪一方出力多,贡献大。 本来没什么好争执的,群众的眼睛自然雪亮,没冀州义勇舍生忘死,曹操不可能打退,可问题就是青州军率先击破敌军一翼,又夺回袁绍的遗物思召宝刀。 对此青州人有自己的说法,蒋奇被张绣击破没使上什么劲,曹军骑兵的眼皮底下,靠青州人自己的力量夺取了对方阵地,抢在冀州人之前冲上曹军指挥部夺回了遗物。 别管是不是曹军自己撤的,事实就是如此,袁尚也讲不出什么别的话反驳,说多了反倒显得强词夺理,找理由否定友军的贡献。 时间不能浪费在争执上,当前曹操还包围着黎阳,如何救援需要出个章程,这么大的事肯定不能让袁熙躲屋里,袁尚亲自敲门一定要袁熙出面不可。 谁都不会上来直接就提不愉快的事,自然而然优先商量怎么救援黎阳,不过两边都憋着火,讲话自然都不客气,会议开始就进入僵局。 郭图还在黎阳饥一顿饱一顿呢,对于救援青州人很积极,考虑到清水河失败在前,袁谭现有兵力单薄,即便加上幽州军也难以击退曹操,按道理五校营该跟着去。 袁尚怕袁谭趁机吞并军队,虽说士兵不会跟着青州人走,可五校营的装备也精贵啊,上万件精良的铠甲器械,就是冀州两三年时间都生产不出来。 袁谭不缺兵员他缺的是装备,因此袁尚不愿意增强对方实力,对增派军队推三阻四,河北士族倒是愿意跟着袁谭去,可碍于冀州背景暂时没人出头表态。 辛评提出个折中建议:“没有强大支援我家实难取胜,不如全军出击必能破贼。” 实话说现在形势很好,真该一鼓作气全军杀去黎阳,义勇可以不去,五校营和邺城守备军参与就足够,你不放心的话,大不了派个冀州人指挥好了。 苏由面露为难:“粮草资材短缺,防守有余出击不足。” 苏由是审配副手,负责管理后勤,邺城一战明面上是士族自带粮草器械,但是战后抚恤需要袁尚解决,单就就这一项开支邺城就捉襟见肘。 大军出击不是只有战兵,需要海量民夫跟随,黎阳虽然距离近,就算五校营和邺城军参与出击,也要五万民夫供应后勤。 民夫需要吃饭,短时间结束战争还好说,要是迁延上几个月曹军还不退兵,近十万人的粮食问题怎么解决? “关键还是抚恤占用太多钱粮。”李定刚说完,沮宗紧跟着表态:“我等族人部曲自家抚恤,省出钱粮供大军后勤。” “我愿散尽家财权且尽力。”刘惠的提议立刻博得众人响应。 “五校和郡国兵暂且不动,我等愿为主公前驱,同青州先赴黎阳!”崔琳算是没憋住,替大家说出了真实想法。 大家族自己解决抚恤问题,剩下的小豪族就好办了,至少能剩下一半的物资。 要搁战前,士族义勇交给袁谭没什么,现在情况变了,会战中青州兵团首先得胜,还夺回了宝刀思召现在声威大振。 刘惠这些人当然忠心耿耿,可拦不住义勇小兵动起投靠的心思,五校营也是同样道理,目前无论如何不敢把军队交给他。 眼下群情激昂袁尚再不愿意也得出兵,说不恨是假的,尤其是刘惠说什么散尽家财,用你显摆什么?不懂体察上意只会唱高调。 “感谢诸公高义,子慧也不必散尽家财,此战动用五校及郡国兵即可,袁青州先行我率部随后。” 审配话讲的很公道,自行抚恤族人部曲,省下很大一部分开销,其余小家族的抚恤很快就能完成,和曹操的战争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事,以后少不得靠各家助力。 大家都很累该回家休息休息了,再说大军也不是到黎阳就开打,青州军先行,冀州正规军随后也属正常。 “冀州多久能出发?我部到达黎阳曹贼攻击该如何抵挡?” 辛评有话摆在桌面,你别等青州军出发后不动弹,磨磨蹭蹭十天半月才出发,袁谭孤军面对曹军攻击根本挡不住。 不等审配开口回答,众人就开始议论。 “幽州有两营五校,刘孝阳本部大弓手乃强兵。” “君忘清水河之败?” “清水河一战没有大弓手。” “大弓手才有几人?况折损近半。” “折损矛手补充即可。” 刘琰藏在袁熙身后半响没参与争论,偶尔悄悄探出头,迎上众人目光紧忙缩了回去。 “刘度辽?孝阳侯?姑祖母?”刘惠轻声呼唤。 “矛手训练时间太短,同于禁对抗吃了大亏,随意补充不可行。”刘琰只说话没露头。 辛评冒出个新想法:“五校营交于幽州一同出发如何?” 袁熙浑身一颤,立刻反驳:“不可,五校营本归大将军,我家甘愿交还。” 袁熙才不愿意上当,刘琰和袁谭两人走的很近,军队交给幽州就等于交给袁谭,幽州就两个郡,今年勒索是给退回来了,可刘珪没承诺明年也不要。 已经有曹性的大弓手,再加上两营五校军,这六千人是全脱产的职业兵,装备的维护支出是一笔庞大的数字,养活他们幽南二郡就不用做别的事了。 物资不够还要强行养兵,只能仰仗冀州,或是投靠青州,就刘琰那智商不得给这帮人玩死!玩死还得说一句谢谢啊。 哪怕养得起也不行,五校营的精华在大戟士,大戟士全是冀州人,都是本地家境殷实的良家子,对冀州忠贞不二带去幽州也养不熟。 我袁熙忍辱负重就是不想掺合内斗,没能力劝阻哥哥弟弟,我不添麻烦退出总行了吧,有事我上,没事我闪,我就是个无关紧要的配角,既然如此要兵干什么? 没成想话刚说完刘琰就急眼了,从身后揪着袁熙脖领子就嚷:“他疯啦,我不同意。” “舅母不是幽州刺史。”袁尚笑嘻嘻拨开刘琰。 “幽州我说了算,不信你问问。” 袁尚收敛笑意起身厉声下令:“郭援韩猛!” 两人半点没犹豫起身唱喏,气的刘琰手指韩猛尖叫:“白眼狼,我救过你命!” 韩猛直视刘琰,讲话没有任何含糊:“忠臣不侍二主,刘孝阳大恩只能来世粉身碎骨以为报答。” 此时高蕃插嘴讲话,像是在叙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五校营归属大将军,战事间隙自当归建,是否出战,划归何人该由大将军定夺。” 刘琰再怎么不愿意也没用,高蕃说的再明白不过,根据袁绍遗嘱,袁谭和刘琰只有战时五校营的指挥权,战斗间隙或是战争结束,就该正常归建。 五校营永远都是袁尚的,这次因为事情紧急才给你使用,下次给不给可就不一定了。 刘琰气的直喘粗气:“你这个白痴,给剥了军权还替他人讲话!” 袁尚不想给任何机会:“郭援入并州协助进击河东,韩猛帐下听用。” 刘琰急的直拍桌子:“高干没那么好心,于夫罗朝秦暮楚郭援此去死路一条!” 高干就是搂草打兔子利用南匈奴祸害一下,郭援不是高干嫡系,去了就是孤军,开始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之后顿兵坚城曹操援军到达就是死路一条。 袁尚这样做纯粹出于政治目的,示好高干、打压幽州、扫清中立派巩固兵权。 大家都惊呆了,冀州士族明显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相互你瞅瞅我我瞧瞧你,不是讨论救援黎阳吗?怎么收上军权了? 谁都闹不清状况,谁都不敢率先开口,刘惠想试探着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刚一拱手还没等冒出音,袁尚狠狠一眼瞪过去,惊的他立时缩回脖子不敢吱声。 刘琰打蔫,众将低头,没人再开口就剩袁谭袁尚两兄弟在探讨。 “我大军十日内开拔,兄长若忧虑可缓缓进军。” “我军辎重粮草不足。” “目下只能拨付一半,五日后当补足,辎重队紧跟兄长之后。” “兵甲补充可否于冀州购置?” 袁尚冷笑:“兄长不是一直往来拜访城内各商家,暗中协议采购吗?” 第143章 小小的变故不影响大局 一 不管怎样救援黎阳算是顺利谈妥,刘琰气鼓鼓起身刚要走却被袁尚叫住:“近日家母令我转达,二嫂还是尽快过门的好。” 刘琰先是惊喜,紧跟着惊讶,瞬间惊讶过后浑身发冷,你们娘俩能有这闲心?别以为咱心眼实诚就好骗,先给个甜枣准没好事! 袁尚深施一礼,他刚起身想继续讲话,就在要讲没讲的时候,站在一旁的袁谭迅速使了一个眼色。 陶升站出来环顾施礼:“我家主公首开胜端,亲手夺回先主宝刀,论功绩当属第一,现愿用宝刀交换大将军兜鍪,还望幽州割爱。” “先主宝物岂能随意交换?”魏郡太守高蕃起身驳斥:“若无冀州骑兵策应,青州岂能独胜!若无冀州义勇此战艰难无比,义勇为谁而来不必在下多讲,曹贼重甲全在中央,我主临阵当前谁敢无视?” 苏由点头附和:“挂帅得胜居功至伟,我主当授大将军兜鍪。” “某不是讲吾弟功微,就事论情,兄弟之间交换先父遗物合情合理。” 袁谭泰然自若娓娓诉说,真好像唠家常一样,功是功情是情,袁尚也可以随便交换,前提是你得有东西可换。 “为何不私下提议,当此景袁青州有何深意?先主佩刀交换御赐至宝幽州岂不吃亏?袁青州若真有诚意不妨割让平原。” 审配性子耿直讲话不管不顾,都住在袁绍府邸,各家只隔一堵木墙,想换很方便,直接说就行。当众交换无非做给大家看,袁谭不是抢不是骗,谁都说不出别的话。 别以为小心思看不出来,头盔到手转身就自称大将军,危险性在于老百姓不知道内情,会认为幽州支持你,一个个人去解释太麻烦了,肯定造成冀州人心浮动。 要换也成,拿出平原展示诚意,不是说宝刀不如头盔,都是遗物没有高下之分,你拿出超过物品价值的代价,证明和幽州贪图利益你俩没有勾连,问题是你舍得吗? 袁谭气的直哆嗦,差点想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抖落出来,话说我只是想要头盔而已,又不是马上就抢冀州,你至于激烈反对吗? 你暗地里挖墙脚我什么话都没说,去黎阳打曹操我也认可,我从大局着想,敬你一尺你就该还我一丈,可是我也得给阵营里的支持者有个交代吧。 也别说事先不和你通气,你触手伸进青州,暗戳戳搞小动作也没和我商量吧,从你那抢先要个头盔,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压你一道而已,就这么小小一点的便宜你也不给? “没了平原还叫什么青州?兄友弟恭怎能如市井一般讲起地盘来,简直无理至极。” 辛评恨死审配了,本来可以拖,先说好交换,你可以不马上给嘛!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东西在刘琰手里谁还能抢不成,结果看你急的,现在就想要,你要偏不给你。 刘褒懂什么?袁尚还年轻,主意肯定都是你审配出的,亏你你经常以谋臣自居,讲话就不能委婉点儿?抛开其他不讲,让袁谭下不来台绝对忍不了。 “不讲地盘讲亲情,我家主公与袁幽州同为先主嫡子,交换也该亲兄弟之间,与其堂兄弟讲市侩,不如袁幽州赠予我主,也全了仲治所言兄友弟恭。” 哪壶不开你提哪壶,袁谭脸色涨得黑紫,再也不能控制情绪,狠狠拍击桌面指着审配半晌没能讲话。 冀州士族人人都吓出了一身冷汗,不明白这又闹哪一出儿啊,长子过继这件事计划很好,袁谭是未来三公隐隐还占了便宜,想不到被官渡之败打乱了部署,现在成了最臭一招坏棋。 现在形势这么好,干嘛要提这档子事?都知道袁谭有多忌讳这件事,你审配不知道?为了个破头盔。。。。。。 刘惠忽然苦笑自嘲,也不能说是破头盔,对于袁尚锦上添花,袁谭要是得了帮助非常大,短时间可能看不出效果,等青州威望稳固,他日再回到冀州没准儿就能一呼百应。 转念一想完全不合乎逻辑,袁谭就算真做了大将军也没用,冀州人都认准了袁尚,长脑子就看得出来,事情肯定不是一顶破头盔这么单纯。 李定悄悄捅了捅刘惠:“不会吧?” “不会!” 刘惠讲话斩钉截铁,其实心里虚的很,真不希望大好局面被打破,真到那一步,冀州众人的赤胆忠心非碎成粉末不可。 “兄长愿赠予我否?”袁尚说着伸出手只等对方答应。 “我讲话不作数。”袁熙很机智的将球踢出去。 刘琰眼珠一翻仰面看天,等了好久众人一直鸦雀无声,知道谁都帮不上忙,也躲不过去,无奈吸口气看向众人: “要我说谁都别要,送许昌交给陛下定夺,名分都是虚的威望得靠打。” 刁恭一拍大腿,可算有人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了:“有实力还怕得不到名分?我支持刘孝阳。” “在下附议!” “这是正途,在下支持!” 这主意最好不过,皇帝给谁大家都不在乎,以权臣当政的理由拖延不承认就行,拖个三五年再来一次官渡不信打不赢,打赢了头盔就不重要了,谁爱要谁要去。 冀州人纷纷表示支持,场面一度热烈到失控,人群中甄逸摆着一张苦瓜脸,看向刘琰连连摇头,这个办法只要有脑子就能想到,确实能有效解决矛盾。 然而却无法实施:大汉讲究孝道为先,那可是皇家御赐,代表亲爹生前的无上荣耀,除非皇帝要派人收回,否则谁敢拍板送回去谁就被世人唾弃,永远翻不了身。 要是御赐玉器、金银还能陪葬,甲胄这东西要陪葬得请明旨,而且这玩意是皇家御赐、官身标志当事人只有使用权,擅自陪葬等于忤逆,埋进坟墓会给去世的人招骂,就算是乱世做儿子的也不能污了亲爹身后名。 “你敢?!”审配当然震惊,他早就想过这条路,和甄逸所想一样,他不敢这样做。 “正南呐,你说我有啥不敢。”刘琰一句话噎住审配。 皇帝都敢做,还有啥事做不出来?这也是逼急了,烫手山芋给谁都不是,留着更坏事,没人说就咱自己说。 没说之前刘琰还忐忑,说完发现完全没压力,没过门仍和袁绍是平辈,现在还称呼本初呢,姐夫的身后事,小姨妈给晚辈出主意没毛病! “舅母,这主意怕晚辈无法遵从。”袁谭思来想去,觉得作为袁绍长子必须第一个反对。 严格来说与袁谭没关系,他过继出去长子就是袁熙,这事要做也可以,刘褒作为嫡母强行指定袁熙执行。 他真希望刘褒这么干,坏事强迫兄弟做,那样的话世人得骂死袁尚,但是他不能说,多说一句黑锅就能甩到自己身上,还得明确表态反对这样做,好把自己彻底摘出去。 最终拍板还得是袁尚袁熙俩人商量,除非袁熙主动站出来牺牲自身,或者亲爱的小姨妈,伟大的舅母,没准您老脑瓜子进水,一冲动指定袁熙去做也成。 那大家都没有压力了,谁都不用做坏人,相信所有人都会乐意接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刘琰屁股上,这个女人经常忘记带脑子,没准儿今天就没带,有人担忧,有人期待,有人不知所措,有人吓的要死。 别看袁熙懦弱,他可是袁绍亲儿子,正牌幽州刺史,没了他刘琰无法在河北立足,另一方面,再也找不到这么老实的优质男,永远也不会再有。 刘琰始终低着头,紧抓衣襟沉默不语,本就生得白现在更是毫无血色白得渗人。 看样子她今天带了脑子,厅堂内一阵遗憾叹息,甄逸刚才吓坏了,好在刘琰没有选择那样做,悬着的心这才落地,袁熙也是一身冷汗,这一步踏出身败名裂,只有自杀一途可走。 “不如再议。”底下有人冒出一句,陶升立即反对:“我家主公志在必得,今日必须有个章程出来。” “终于暴露了,你家凭什么志在必得。”审配继续冷嘲热讽:“侄子凭什么讨要叔叔遗物?有一处你讲得有理,今日必须拿个章程,将先主思召交出来!” “审配你个无耻小人!”辛评怒不可遏,一而再触碰底线就算火拼也要讨个公道。 “有事好商量不可动怒。”有人劝阻审配,有人拉住辛评大厅里乱作一团。 辛评火气压不住,一味朝前窜:“我不怕!终究都是死。” 审配还不依不饶:“别听他放大话,这里不是青州劝你考虑清楚。” 这一句冲动话将所有人都吓到了,审配你什么意思?不是人家地盘,所以行事得老实些,要是不老实呢? “你他妈长个嘴胡说。”刘琰尖叫一声扑过去拽着审配就打。 审配肩膀甩动顺手推去,两人近距离推搡,过程太快看清楚的人不多,反正就看见刘琰顺势踉跄后退。 欺负刘琰韩猛第一个不乐意,挥拳揍了审配一个趔趄,再举拳见袁尚挡在面前惊得一缩,低头慢慢退了回去。 袁谭也来到当中兄弟俩并排站在一起,这下众人都不能打了,各自分开坐回原位,刘琰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一样坐地上说什么不起来。 袁尚上前借着搀扶小声嘀咕:“都看的清楚,正南都没碰到您,反倒吃了韩猛老拳,二嫂啊差不多算啦。” “不如暂由袁幽州保管,于自家未出,终强过相互争夺。”崔琳提议得到不少支持。 甄逸不表态不行了,扯住刘琰当众就喊:“岂不闻稚子报金,虞氏叔公?” 甄逸不阻拦,刘琰也不会愚蠢到答应,已经放到台面上公开,结果你俩又不争了,你俩放下争执袁熙可难受,袁熙可是真真的嫡长子,比袁谭威胁大多了! 谁能保证今后袁尚手下不惦记?万一使坏偷走,袁熙满身是嘴也说不清楚,等袁熙名声彻底臭了,你再说一句头盔找回来了,就幽州这点实力只能吞下苦果自认倒霉。 算你品格高尚不干偷窃勾当,刘褒借去看也受不了,哪天说一句送母亲吧,不送就是忤逆,送了袁谭就得恨死袁熙,得罪人的事坚决不能干。 虞氏叔公和怀璧其罪是一个典故,虞国国君知道虞叔有一块美玉,上门讨要,虞叔没办法最后只能给,没过多久虞国国君知道虞叔有一把宝剑,又来讨要,虞叔说了句着名的话,是无厌也,无厌将及我。 贪得无厌的人永远无法满足,退让只会一而再再而三,问题是虞叔能率兵将虞国国君赶走,袁熙可没那个实力。 讨要先例一开,要完头盔要兵,兵要去了再要地盘,到那步田地,袁熙全家四口人真就只剩老爹的府邸小房间了。 审配先是道了歉,之后开出价码:“韩猛暂归幽州如何。” “加上郭援。”韩猛失而复得让刘琰心动了,真应了那句是无厌也,有了猛将就想着统帅。 郭援说不上数一数二,那也是出类拔萃的河北宿将,军队可不仅只有打仗,其他的如征兵训练,后勤调度等等事情多了去了,除了他没人擅长统筹全局。 袁尚直接拒绝:“郭援另有重任,孟岱可以。” “你这是要他去送死。”刘琰回身朝外一指:“并州能稳住就行,冀州才重要。” “高并州要河东,更要我等给个态度。”审配何尝不明白道理? 高干出身名门,能力不俗也具备号召力,先前在并州混的风生水起,但是,还是但是,都但腻歪了还得说是,官渡失败后太原郡倒向曹操,现正和高干争斗焦灼,其余各个城池摇摆不定,关中名义上也倒向曹操。 起初高干的担子不重,能守住上党保证壶关要塞安全就行,当下外部压力徒增,敌人随时有东进的可能,上党紧邻河东,是高干老巢容不得有失,现下急需主动开辟河东战场分散注意力。 高蕃不能去,五校营是他一手带起来的,必要时需要他出面稳定军心,老领导离职后派去外地作战,不免会有流言蜚语,万一战死了袁尚没法对五校营的将士交代。 能打赢没人甘愿接受失败,要派就派出最好的将领,袁尚同意郭援去也是无奈之举,现有将领中除了他没人适合作统帅。 “青州就不重要是吗?你等眼里我就是外人。”袁谭冷笑几声,脸色突然缓和下来,甚至还有几分欢喜:“我若是舅母便争取一二。” 袁谭说的没错,刘琰明知道没用还是想尽力争取一下:“郭君,只要你说一句我力争到底。” 郭援大步上前拱手:“冀州能为帅者只余某,此去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你是傻子吗!” 刘琰不能理解,明知道凶多吉少还义无反顾,都讲幽州人一根筋,现在看来郭援这个豫州人也不遑多让。 “今年中山赋税交幽州支配,安国县丞有缺不知二嫂可有人选?” 袁尚开出价码奇高,中山国下辖十三个大县,赋税与幽南二郡相差不大,一年收入足以解决面临的所有难题,怕有人怀疑瞒报收入,抛出了安国县丞给刘琰安插人监督。 “就送与显甫。”袁熙挺身而出拉住袁谭袁尚,三兄弟六只手紧紧握在一处,袁熙激动得热泪盈眶大喊一声:“共勉!” 袁谭说气话似是嘲弄似是鼓励:“你做得主?” 袁熙表情决绝而昂然:“此后幽州军交由兄长任凭驱使。”说完扭头冷哼一声:“妇人抛头露面成何体统,滚回屋去再不许出头。” 刘琰想过去抽袁熙一嘴巴,孙伉刑颙一左一右扯住不松手,甄逸跪在面前连连作揖:“切不可义气用事,当众驳了家主面子悔之晚矣。” 刘惠也在耳畔低声苦劝:“袁幽州还能如何?此举似乎两全其美,即便要打要骂也该回房。” 袁谭一时喜形于色,毫不掩饰兴奋表情,分开众人来到刘琰身前:“思召宝刀就赠予显奕,至于幽州军嘛,韩猛孟岱二人即可。” “别人你也使不动。”刘琰走到门口停住,转回身仿佛变了一个人:“今后老子陪家姐享受人生,哦吼吼吼,你家破事儿不管了。” 第144章 小小的变故不影响大局 二 当天晚上袁尚举行宴会,与青州诸将面色阴沉不同,袁谭显得格外高兴,拉着两个弟弟再三嘱咐一定要团结。 袁绍死后府邸经过重新装修,现在三兄弟和刘褒同住在一座大屋之内,内部样式像是一家现代宾馆,一条长走廊两边是寝室,主人与主人之间隔着仆人卧室正好六个房间。 袁尚作为主人住在正院,刘褒作为人质轻易不会离开房间,最多到院子里散心,这样有个好处,谁敢对袁谭动歪心思,就会陷袁尚于不孝。 袁熙和袁谭的房间几步路就到,当天夜晚袁谭亲自来访,刘琰没给好脸色,不等袁谭开口抢先质问:“你的承诺呢!共同进退是狗说的呀!” “威硕。。。。。。” “称呼刘度辽,刘孝阳也成。” “刘孝阳。。。。。。” “行了,还是称威硕吧,我就纳闷了,破头盔你抢它干啥?!” 面对抢白袁谭只是轻笑:“吕旷、吕翔升为郡都尉,其下两校改由马延、张顗二人统领。” 刘琰眼珠子瞪的铜铃一般,还奇怪开会现场怎么没看见吕旷和吕翔,还以为吃坏了肚子在家窜稀,原来是给撵走啦,这些天憋在房间里,外界这么重磅的消息居然不知道。 此前动高蕃很容易理解,军队归建后郭援成了实际上的最高指挥官,赶他去河东再少一个掣肘,借着风头无两正好拿掉吕旷吕翔,五校营指挥层大换血,老资格只剩下韩猛。 没动韩猛可能就是因为他猛,新老交替总得有个缓冲阶段,等彻底掌控之后韩猛肯定也留不下。 袁谭顺手拿出两份秘报,一份是东莱太守管统举报济南相刘询暗通袁尚,另一份是王修查出袁尚给管统和刘询都送去了密函,王修在信中直言刘询肯定会背叛,同时也作保管统不会背叛。 王修分析的很透彻,邺城会战之后所有人都被冀州的强大震惊,相比袁尚,管氏更希望实力偏弱的袁谭掌控青州。 所以说青州一旦乱起来,管氏反而会主动帮助袁谭,历史就是这样吊诡,过去的敌手因为时局变化转眼就成为盟友。 历史上的管氏很生猛,曹操平定青州后只有管氏不服,海陆总动员主动上来掰手腕,要不是王修出面调解,真说不准能和曹操对抗多久。 刘琰完全无法理解:“不是,为啥呀!大好的局面,显甫图啥呀!” 袁熙闭目沉吟一阵,缓缓开口解释:“单靠冀州不足以制霸天下,需要整合河北全境,如父亲那般。” 曹操控制天子怎么说都有理,刘备奉诏讨贼大义在手,袁氏什么都没有谁都靠不上,只能靠实力硬闯,没有硬实力四世三公门生故吏满天下都是白扯。 所以袁绍立足河北,以世祖皇帝为榜样立定志向,团结士阶层族结束动乱,收拾破败山河重整原有的社会秩序。 得到地盘才发现,冀州士族的强大超乎预料,这就是袁绍控制整个河北,也只能动员十万人南下的原因,不是他不想动员更多,是他做不到。 冀州人口、土地、资源、产业都在士族手里,规模是袁绍治下的两倍有余,先不说士族军队的战斗力如何,也不论他们是否愿意和袁绍南下,单说那么多非嫡系的军队集中到一起,谁心里不哆嗦? 再说,曹操当时只有五万人,十万人足够打赢,也没必要全部动员。现在局势变了,冀州人用事实证明袁尚可以放心动员,可是袁尚不情愿。 事情都有两面性,有一利就有一弊,可以把袁氏也看作士族的一份子,最强大的带头人,靠士族打天下就得分享成果,人家出多大力你就要给多少好处。 袁绍靠士族得到冀州,所以默许士族占有最多的好处,最后就是尾大不掉,和和气气的时候看不出来,一旦你敢动人家利益分分钟教你做人。 你执政天下考虑的就不是单独哪一个州了,可冀州人不会站在你的角度想问题,势必会爆发矛盾,刚刚安定你有魄力再打一次吗? 说到此类教训还真有,世祖皇帝取得天下后和南阳士族产生冲突,最后不得不妥协退让,教训就摆在眼前,不想重蹈覆辙,起码要做到自身的实力足以对抗所有士族。得了天下还有空间退让,就怕还没等成功,双方矛盾便激化的难以调和。 闹矛盾不是没有可能,冀州士族大部分没有进入权利核心,新人有功劳旧人得腾地方,在强大外部压力面前当然可以,以后地盘不止河北怎样分配利益? 目前核心层都是老资历,侍奉袁家两代人功劳苦劳不是新人可比的,你让他们让渡权利现实吗?你让他们高姿态分享果实可能吗? 要命的是袁尚居中调解会里外不是人,和稀泥只有一个结果,新人得不到满足徒生怨气,老一辈受到委屈不再支持,这才是真正的危机! 所以袁尚选择了最优解,借用冀州的声势,重新整合河北全境,能达到袁绍当初的实力就足够,到时可以独自南下消灭曹操,不给冀州人变强的机会。 和袁谭开战到不可能,袁尚采取的是逐步渗透其内部,能不动手最好,最终的目的是架空袁谭,以最体面的方式和平接管青州。 现在看来很有成效,袁谭实际控制区并不多,其中平原国、济南国和北海国是重中之重,刘询是济南国相,济南国紧邻平原国,他响应袁尚等于青州少了三分之一的实力。 袁谭满打满算三万军队,当初带出来一万多,王修带出来一万,青州本土那点儿剩余军队无力对抗刘询造反。 靠管氏倒是可以击败刘询,就怕人家给你干完活要工钱,赖在济南国不走袁谭也没招,总之什么样的结果对袁谭都不利。 袁熙解释完如释重负一般,一头倒在刘琰怀里,连拱带蹭狠狠吸了一口,最后带着满足闭目微笑:“阿硕,你真嫩啊。” “冀州太强,太强啊。”袁谭别过脸避讳,这个弟弟一点都不笨,怕是早看清了形势。 头盔本身不重要,单纯想看幽州的态度,像高干那样老老实实当助力最好,如若不然也好准备应对,所谓应对不外乎吃掉,毕竟苍蝇也是肉。 甄逸当众提醒就是要刘琰赶紧退让,小孩子抱着黄金多危险,赶紧扔掉!虞叔有能力赶走国君,袁熙没那本事,没那本事就顺着国君,要啥给啥,所以,您别抽风了头盔给袁尚!结果刘琰理解有偏差,还和袁尚讨价还价。 刘琰傻眼了,带着哭腔胡言乱语:“可毁了,可咋办呐。。。。。。” 袁谭给逗乐了:“我看做的挺好,你家处境比我强。” “大郎,别逗咱了,哪儿强啊!” 眼看刘琰要哭,袁熙忍不住笑出声来:“强在你够嫩,咱家没事了。” “是够蠢吧。。。。。。想我堂堂首都高端局杀出来,咋到了外边还跟小孩似的。。。。。。” 见到跋扈的人吃瘪,袁熙忽然兴致大起,满面红光在狭小的卧室里翩翩起舞,一边舞蹈一边唱念:“梧桐枝高兮凤栖,和鸣朝日兮锵锵,峦崇谷峻兮虎扑,踏地风起兮啸啸。” 刘琰咋说也是文化人,能听懂袁熙不是取笑谁,许昌是高端局不假,就如同凤凰站在高枝上对着太阳唱歌,声音甜美就足够了,地上的事可以完全不管。 到了河北环境和眼界完全不同,现在是老虎脚踏实地扑食,情况更复杂,涉及面更广,还拿过去的习惯应对显然不够。 说白了,妹子你窄了,阅历和脑子都不够,要不说还是太嫩。 刘琰只能点头,论控场能力还得说在床上,再抬头看向袁谭,暗道一声罢了:“大郎啊,要不你也退吧,所谓海阔天。。。。。。” 话还没说完兄弟俩脸色一齐骤变,袁熙第一时间捂住刘琰:“管好自己!” 袁谭冷笑一声:“除了成功我别无选择。” 四世三公之后汝南袁氏嫡长,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一辈子不凡,身为长兄要身居顶层执政天下牛耳,三公不是终点,是袁谭这一脉新的起点。 背负万千期待,受世人敬仰,无数当代精英追随,走的不仅仅是自己的路,再累再苦也不能歇,不想前进也得前进,众多追随者绝不允许他放弃。 袁谭有傲气,有傲骨,有理想,有抱负,正因为困难无法克服,才需要袁谭来做,说放弃他做不到,死十次也做不到。 沉吟了好一阵,袁谭脸色才恢复平淡:“我不能高官厚禄无所作为混日子,我要完成家族的理想,先辈的抱负,我是袁谭!我要引领未来!我只能死在成功的路上!” 袁谭离开了,走的义无反顾,刘琰呆愣愣半晌,看向同样呆立一旁的袁熙,莫名的忽然紧张起来。 “显奕呀,你不是连我都蒙,等着他俩完蛋坐收渔利吧。” “挺好。。。。。。”袁熙说完笑呵呵的回头:“不会。” 刚才那句挺好着实吓了人一跳,现在刘琰缓过劲相信袁熙不会,幽州什么情况自己最清楚,要真有那心早干什么去了?袁熙不傻,摆烂到现在只能证明他问心无愧。 两天后袁谭军出发,刚接近黎阳曹操大军马上撤退,郭图见到自家援军兴奋不已,对外宣称曹操是恐惧袁谭军力因此才选择撤军。 不管真假这次南北对抗河北算是胜利一方,义勇人数众多耗费大量军粮,再有几个月就该秋收庄稼不能没人照看,抚恤完毕各个豪族相继离开邺城回归家乡。 没过多久辛毗带着四千青州援军来到黎阳,按说仗打完了他不该来,此时袁谭军力膨胀到近两万,老老实实守在黎阳倒没人说什么。 史路走了好几个月可算是给盼回来了,刘琰和唐姬通过淇园一直在暗中联络,这次曹操北上的突然,史路没敢动身返回,正好唐姬派人来说有要紧事叫史路亲自去趟洛阳。 到了人家地盘史路不敢乱说话,打死不承认刘琰称帝的事,唐姬也没追问,只叫带着梦姐一同回来。 一来一回耽误了好几个月,两年不见梦姐又丰腴了不少,给惬意生活滋润的满面红光,好像发了大财一样,穿了好几层锦缎衣服,走起路慢慢悠悠。 刘琰先是对史路表彰一番,接着讲起了正事:“跟咱这么久了一直没个正经官身,前日讨了个安国县丞,你先去干着。” 县丞起点不算低,而且还是安国这样的富庶大县,这么大岁数总算得了个正经官位,史路图的就是这个,当即告辞回家准备去了。 “你什么时候跑夫人那去的?” “一直与吴质搭伙,后来夫人想着您身边不能没个贴心人儿,就差我来了。” 吴质自打去了司空幕府做官,好似变了一个,不贪污不腐败,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干工作,逐渐改变了以往恶劣的风评。 更让人刮目相看的是,这小子不怕受牵连,和刘琰过去的亲信仆妇梦姐搭伙过日子,当官的都有小妾,吴质不纳妾对得起家中老婆,外面养个外室谁也挑不出理。 恩怨过去就过去了,刘琰不想提及,随意应付道:“监视我吧。” “哪儿能啊,咱知道里外。”梦姐眨眨眼:“夫人给您带了话儿。” 刘琰起身关紧房门示意可以讲了。 “大势不可逆早作打算。”说着梦姐拿出一块玉琀放在面前。 《说文解字》这样解释:琀,送死者口中玉也。 玉琀是典型的丧葬礼器,古人视死如生,因此不能让人空口离去,又坚信美玉能保持尸体不腐,所以会在尸体口中发放置玉琀。 通常塞一半留一半,表面没有任何纹饰,中央掏出一个大圆孔,如果不是呈现鸡心形状,看起来和玉璧完全一样。 刘琰一看就明白,这是面缚衔璧的意思,唐姬这是要自己投降啊。 所谓面缚衔璧,是指春秋时期用假丧礼表示投降的做法,投降者脱光衣服,反绑双手嘴咬玉璧,如果对面接受投降,会拿出玉璧解开绑绳,代表重获新生一切既往不咎。 此类礼仪仅限于男性君主,一般人还没资格用,比如臣子家眷,投降的时候得老老实实穿着孝服在后面呆着。 唐姬用这个暗示趁有实力找机会投降,第一个投降曹操肯定接纳善待,送玉琀也代表吃喝不愁,大概率能保留地盘,不然干嘛不送玉塞偏偏送玉琀? “没讲其他?” “没讲其他。” 刘琰放下玉琀又拿起来,拿起来又放下:“这有点早吧,我家显奕也不能同意,哎呀,我爹在就好了。” 提起赵温梦姐叹口气:“司徒公。。。。。。” “怎的?” 梦姐犹豫很久,十分不情愿的讲起赵温遇到的麻烦,自打赵彦出了事,他在蜀郡老家的正妻和小儿子就开始闹,每个月都来信要求赵温和刘琰断绝父女关系。 原因也简单,先是孝阳侯灭门,辎重营遭袭知道的人不多,偏赵温媳妇知道,不算别人,直接关系人秦邵就死了。 梁王祖坟遭到盗掘,然后是赵彦出事接着刘琬挂了,刘琰刚来河北,没嫁进袁家之前袁绍好好的,婚事一定袁绍没了,都传扬遍了,谁和刘琰有关系谁就倒霉。 刘琰直接就站起来了:“简直放屁!” “可说是呢,我家季重就很反感这些乱七八糟的言论,所谓子,子不说啥?乱神仙?” 刘琰狠狠摆手,子不语怪力乱神用在这里简直驴唇不对马嘴,这根本不是胡说八道的事了已经,这是诽谤,这是中伤,这是恶意犯罪! “司徒公那是断然拒绝,甚至绝食,蜀郡那婆娘倒是收敛许多。”梦姐见左右无人,凑到跟前抽出一张小纸片:“司徒公受监视,过了好几道审查才带出来。” 赵温的笔迹跃然纸上,字数不多浅显易懂: 立秋之日,子丑之时;长男入兑,少女分荡;阴阳积实,进退交运;居中悦内,元士立首。 秋去春至,丑寅之复;乘马班如,中女不字;阴阳升降,内外刚长,天地草昧,无出于此。 这是京氏易卦词,上四句是节卦,下四句是屯卦,节者止也。连起来是止屯二字。。。。。。 刘琰猛的打了个激灵,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余光瞥向梦姐一瞬间放松下来,捂住脸嘿嘿嘿笑的浑身都跟着颤。 “看过的都讲这是。。。。。。”梦姐犹犹豫豫不敢讲。 刘琰涨红着脸大方承认:“没错,就是艳诗。” 梦姐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怪不得他们说司徒公是性情中人。” 刘琰叹口气:“那当然,我爹那是夜夜硬朗日日灵光,我哥就算了没人能比,袁熙能有我爹一半就心满意足啦。” 说完就后悔了,刘琰满脸通红开口解释:“我说的是脑瓜子,脑瓜子!” “懂!您少个谋士,缺个智囊啊。” 梦姐说到心眼儿里去了,没个好谋士就是不行,身边几个人要么没脑子要么不可靠,想着想着沮丧起来,躺在垫子上生闷气。 “唐弘农向您推荐个人。” 刘琰哦了声:“谁呀?” 梦姐狠狠敲打脑壳,主子交代的事情有点多有点乱,缓了半天眼珠子一瞪想起来啦:“单福,对就是单福,前阵子回颍川看他娘,往来都借住在唐家。” 说完愣了一会儿,又想起来赶紧接一句:“字元直。” 能让唐翔开口推荐本事应该也差不了,刘琰有了些兴趣:“没听过颍川有个单家呀?” “是没什么名气,和我家季重出身差不多。” “回头派个人叫过来。”刘琰嘴角一撇,原来是个破落户,既然唐家大哥推荐,多少得卖个面子,叫过来当厕筹也不错。 想起厕筹又来了精神,袁家的几个丫鬟早用腻了,一点儿不刺激,不爽快,柔柔糯糯总觉的弄不干净。 梦姐连连摆手:“不是,唐弘农说了,这人傲得很,得派州官带厚礼去请。” “惯的臭毛病!”刘琰火气一下窜上头顶。 一个破落户还要州一级官员去请?徐辑还是焦触?按延聘等级授予相应级别的官职,这要来了至少也是六百石,再往上就是中郎将一级了。 干两年想当军师中郎将呗?除了长史全归你管,还的兼地方郡守,你凭什么呀,再有本事也没这么干的,扯淡吗这不是! 再好的人才也得先干出成绩吧,万一你不行,丢的可是我的面皮。再说了,让史路那些人怎么想?我还能不能好好闹天下了? 梦姐察言观色,见到主子有气立刻掀篇不再提谋士的事,这个时候最好讲一些趣闻,主子高兴奴才也安心。 “我在淇园看见一个黑侏儒,会喷火欸,很有本事很能赚钱。”梦姐讲述起康茂德在淇园周边的诈骗事迹绘声绘色。 “他打着您的旗号到处开课教授种金子。” 刘琰眉毛一立:“种金子?打我的旗号?” 梦姐凑得极近嘀咕一阵,刘琰眉毛立的更高:“竟然这么多钱!都是白痴吗?” “这不是打着您的旗号吗,他又是外国人,有神秘感所以大家才上当。” “打我的旗号,我一文钱都没收到!” “可说是呢,他这是忘本啊。” 刘琰走两步又颓然坐下:“赶紧抓回来,我要活撕了那张臭嘴。” 第145章 小小的变故不影响大局 三 曹操撤出河北之后并没有解散军队,而是借口南征刘表全军进驻颍川,当所有人都在猜测会有发生什么大事的时候,结果等来的却是一桩出人意料的婚事——荀彧长子荀恽娶曹操女儿为妻。 颍川人这才安下心来,只有荀彧回到家后愁眉不展,因为在大家欢庆喜事的这段时间,光禄寺卿桓典被免职,离职当晚桓典在公事房内服毒自杀,也算死在了任上。 桓典是谯沛人的领袖,和同为豫州士族的颍川人是联盟,这些年在桓典的领导下,谯沛人将势力扩展到淮泗地区,为了和曹操的谯沛集团区分,历史上称作淮南派。 曹操这一手软硬兼施确实高明,重兵压境之下阴云密布,结果却办起了喜事,就算明眼人看出来桓典倒台,颍川人丢了半个豫州如断一臂,自此以后,曹操和颍川双方牢不可破的联盟出现了裂痕,也没人敢在这个档口表现出半分疑惑。 波云诡异一团迷雾,深渊到底多深,激流到底多险,有太多人都看不清,最好的办法就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不知道。 只有荀彧心里最清楚,这是结亲,是大喜事,也是警告,还是威胁,这一次是淮南派倒霉,下一次很可能就是颍川人送命。 双方平等创业的日子一去不复返,荀彧应该放低姿态摆正位置,以曹操的利益为根本,推动颍川人向这个目标转向,安分守己踏踏实实做阵营内部的润滑剂、压舱石。 荀彧会不会妥协没人知道,反正喜事结束,曹操就带着全部嫡系离开颍川郡南下打刘表,此后荀彧觐见皇帝的次数明显增多,每次都密谈到深夜才离开皇宫。 曹操大军南征取得大胜,除了新野南部被刘备守住,南阳郡其余地区全部被占领,自此曹操完全控制沔水,隔绝了上庸与荆州的联系。 话说回河北,袁谭一走家里冷清了许多,偌大个大将军宅邸白天只有袁买的玩闹声,这个时代小孩子也没太多游戏可玩。 从小袁买身边时刻都围绕着丫鬟,仆妇,可能是和女人呆习惯了,不是那种动不动上房揭瓦的熊孩子,一个人逗猫养鸟,拍皮球,放风筝。 最近这孩子迷恋上一种叫做打麦的游戏,古代信息传播不便利,打麦这个游戏最近才在邺城流行起来,简单易学还好玩,几个人可以玩的很热闹,两个人也可以玩的很尽兴。 众人围坐一圈,模仿农人秋收打麦子发出的声音,指定其中两个人互为对手,一个人先开始唱童谣诗词,或者喊几个字算作提问,对方要一字不差的重复,说错就算失败换下一个人继续。 游戏过程中配合唱和,或是拍手或是相互击掌,节奏不能乱,速度还要越来越快,游戏越到后期越难,因为节奏太快,要么回答的含混不清,要么提问者先喊错。 不仅小孩子喜欢,成年人也乐此不疲,错了就喝酒,还带抢麦,如果出现卡顿,被周围人快速抢答,那你也算失败,要加倍受罚。 酒局中还掺杂博彩因素,押中的人受罚周围人跟着一起喝,被抢麦一样加倍,因此请客聚会都相当热闹,击掌呼和声此起彼伏。 刘琰也沉迷其中,没少陪袁买玩耍,要说袁绍的儿子没有一个笨蛋,刘琰几乎没赢过,要不是袁买有意放水,这个二嫂得多哭好几回。 刘褒也痴迷打麦,贵族妇女孩子都在一起玩,通常拿时令鲜果榨汁代酒,赢的人抿一小口甜汁,输的人喝一大口酸汁,其实果汁的口感都差不多,主打一个开心欢乐。 不过她牌品不好输不起,除了心肝宝贝袁尚之外,包括袁买在内,只要让她输的次数多了立刻甩脸色。 经常凑一起游戏时间久了,避讳少刘琰这才知道什么叫溺爱,袁尚赢了刘褒最高兴,什么我儿最棒,世间英雄等到赞美就不提了,经常过去上嘴就亲。 袁买瞪着可怜巴巴的小眼睛,刘琰瞅着都心疼,矛盾都是一点一滴积攒的,袁谭他们小的时候一定也是这样。 袁绍的三个儿子同父同母,模样都生的差不多,刘褒逢人就夸袁尚模样漂亮,明摆着稀罕一个冷落其余。 知道是你想挑一个年纪最小的,含辛茹苦拉扯大老了好有个依靠,那也得一碗水端平,袁尚是儿子,袁熙袁谭也是儿子,袁买还是亲生的,装都不装你叫他们能没怨言吗? 玩到深夜袁买犯困,给丫鬟抱走睡觉去了,就剩下刘褒、袁尚、刘琰三个人,这就没法快乐玩耍了,索性找了个借口不玩了。 回到房间正撞上袁熙气鼓鼓的坐着,甄姬和泰山环脸色煞白躲在角落瑟瑟发抖。 袁熙递过一张纸:“这什么意思?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刘琰接过来一看完犊子了,是赵温那封信,落款偏偏还是子柔两个字,想抵赖说不是自己的东西都不成。 “情书。”刘琰干脆承认了,爱咋咋地吧。 “装都不装啦?”袁熙可真气坏了,想过万般情景,唯独没想到对方痛快承认,这是要离合之后回去找干爹吗? “我咋解释,京氏易你懂吗?解释起来得从头教你,真说不清啊。” 要说这密码信也是双刃剑,许昌没人懂京氏易,河北也一样,除了隐世的郎家,学京氏易这一门连粗通都算上,世间也不出一掌之数。 冷场了好久,袁熙长长的,长长的叹息一声:“不要被人撞破,你能以家族名誉为重,我便会原谅你。” 刘琰感动的眼泪喷涌而出,上辈子是积了多厚的福报,这辈子才能遇见这么完美的男人,要钱有钱要势有势,还顾全大局,一根大拇指不够,必须两根同时挑起! 你涌泉相报,咱可不能滴水奉还,总是纠结怎么说才不会引起误会,现在该说就说:“这是卦词,暗指节屯二卦,我爹说曹操要终止屯田!” “什么!”袁熙来回踱步,良久狐疑扭头:“没骗我?” “我有必要吗?” 大哥,揭穿情书在前,你默许我出去玩在后,我还编造谎话忽悠你干啥! 刘琰心中暗下决心,尽力保证孩子是袁熙的,对,竭尽全力,一定要时常提醒自己,不行就在内衣上写满贞洁二字。 “你怎么不早说!” “我不敢啊。” “有什么不敢!” “情书啊。” 袁熙一拍脑门儿,这事确实不好解释,当下夺过密信推门而出,没走几步又返回房间,把信重新还给刘琰。 “我说不清楚,你去告知三弟。” 刘琰心里一惊,袁熙真和自己同样想法,事到临头反倒无法下定决心:“真这样做呀?” “挺好。”袁熙颓然坐在地上,以手抚额感觉异常疲惫,一动不愿意动。 刘褒和袁尚玩打麦到很晚,玩的时候很痛快,结束才发觉浑身发酸,这才刚躺安生门突然被扯开,刘褒第一时间抓起被子只露出双眼。 刘琰边走边问:“大热天的盖锦被做什么?” 刘褒姒回答的理直气壮:“我知道谁闯进来,当然要遮挡!” 本该让侍女敲门,大辣辣闯进来确实莽撞,刘琰借着月光找到纸笔边写边说:“我爹送来重要情报,前因后果我另写一张。” 写完吹干,扫视屋内一圈:“显甫不在?” 刘褒大眼珠子一瞪:“当谁都是你大半夜不睡觉,人早走啦!” “等他回来一定记得给他看,很重要!”刘琰说着走到门口,忽然扭头指指被子里面:“四郎没醒吧?” “我哪知道!” “啊?你这妈当的。。。。。。算了,还是我给显甫送去吧。” 刚才是心里烦躁没想起来,袁尚住在书房,交给值班卫士送进去他自己看就行,府邸都是官骑在护卫,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靠得住。 看样子刘褒给烦的够呛,不等去拿直接开喊:“别折腾啦,这么重要的情报还是放我这吧。” “怕你忘了。” “快走吧,忒能折腾,可烦死我了。” 一惊一乍的刘褒出了一身冷汗,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刚数到十门又被扯开,这回动作慢了月光皎洁看的清清楚楚。 刘琰干咳一声:“怕你忘了。” 去年冬天格外的冷,今年夏天又真的很热,洗完澡待一会又是黏黏腻腻,别看刘琰来回只走了二十几步,回房坐下后浑身止不住燥热难耐,还不出汗憋的人别提多难受。 刚躺下眼睛都没闭上,门突然被扯开袁尚直接闯进来,这回吓了刘琰全家一跳,好歹明天早上来啊,你这报复的也太明显了吧。 袁尚没顾及许多,开口就问:“二嫂,此事当真?” “真不真我不知道,反正我爹就是这个意思。” 两兄弟对视一眼,袁熙首先开口:“不会告知大哥。” 两厢权衡,只有袁尚有机会统一河北,至于速度够不够赶得上,就看曹操什么时候公布,要是下个月终止屯田,兄弟俩再想统一怕是谁都没机会。 袁尚喘着粗气坐下,低着头貌似有些颓丧:“来不及,邺城存粮不足,必须等到秋收。” “有粮你也不能先动手。”袁熙很无奈,只能支持其一别无选择。 袁尚看了看哥嫂,轻笑几声:“他会先动手。” 现在全国的局面与袁绍在世时不同,曹操却能专注袁氏一个劲敌,袁氏兄弟却无法真正形成合力,都留着后手防备对方。 青州军有三分之一还在南皮附近没动,一面震慑青州本地暗藏的反对者,一面也是保护着后路,方便接应袁谭撤离冀州。 袁尚这边也一样,郡国兵有一半没动员,大部分集中在安平和清河两国,青州兵在南皮驻扎一天,这些冀州郡国兵就不敢离开营地。 相互防备双方都不愿意,可是又必须这样做,无法形成合力就不占优势,就算打赢一次,还是经不起长时间的消耗战,崩盘是迟早的事。 邺城之战曹操是退了,然而谁都清楚他的主力没受损失,可以说没有士族帮忙曹操不可能退兵,只靠袁氏兄弟将是一场苦战。 问题就在曹操什么时候公布屯田,倒不是说冀州人立刻就会造反,一道屯田命令暂时还不能改变局势,豪门大族不会随意改弦更张。 河北高层都出身豪门,中低阶军将官吏都是小家族出身,曹操执行的是唯才是举的政策,本身就对小门小户有利,就怕终止屯田之后中底层官吏躺平,军队基层骨干观望。 只需要一次战败,观望的人就会变多,支持会逐渐变少,等某一时刻达到临界点,豪门大族也会选择放弃。 就算豪门大族不离不弃,战争拖延下去厌战情绪高涨,豪门大族毕竟是外人,说不定会产生接受曹操领导没什么不好的想法,那时即便再有不甘袁氏也无法翻盘。 想打赢曹操只有一个办法,整合三兄弟全部的力量,恢复过去袁绍时期的状态,不能各干各的,从划拨到生产从计划到实施,政出一门集中力量才能干大事。 两兄弟都有现实困难,现在需要的是时间,想办法转移曹操的注意力,在外部制造足够大的压力,曹操不敢冒险公布终止屯田,只要能拖延到明年,应该足够冀州整合青州。 首先,联络徐州昌豨,官渡之战后他和曹操和谈,可心里始终属于反曹阵营。 其次,汝南是袁氏的故乡,袁术又经营淮南多年,当初刘馥占据淮南时收揽了陈简、梅乾、雷绪等人,这些人还留在淮南颇具实力,派出使者说服他们骚扰豫州很容易。 第三,命令郭援不要停在上党招兵了,利用现有兵力不顾一切猛攻河东,务必吸引曹操的注意力。 有这三点兄弟俩还是觉得不够,主要是没有一个人分量足够大到吸引曹操。 刘琰突然插了一嘴:“我让史路去联络刘备出击南阳。” 兄弟俩一致称善,曹操这次南征只有刘备没有败,还守住了新野,刘表思来想去还得执行老政策,张绣没了就扶持刘备,将樊城以北都划给了刘备用以抵挡曹操。 刘备新得了地盘,正好借着曹操回师打个反击,好证明刘表没有白给地盘,从新野出击威胁南阳,以刘备的声望,曹操想不重视都不行。 袁尚在史路和牵召两人之间犹豫,这俩人和刘备都熟络,从人生过往和现有资历看,牵召显然更合适些。 思来想去还是定下史路前往,牵召还要带骑兵少他不得出力,大不了让刘琰给史路加上一个度辽将军主簿,这样分量就够了。 第146章 小小的变故不影响大局 四 建安八年不定不平凡,三月邺城之战后曹操撤军返回颍川,春耕刚结束就南下狠揍刘表,好容易在平静中过完了整个夏天,立秋伊始收到刘备出兵南阳郡的消息。 好像事先商量好一样,刘备刚前脚出兵,淮南又出事了,本来刘馥被打跑以后,曹操和淮南的袁术旧部有过约定,曹操不管他们,他们也不来搅局。 可是这次趁着刘备出击,陈简、梅成围攻寿春,还有一个雷绪,兵锋顺着淮河一路向西,明摆着想和刘备在南阳前线汇合。 这还不算完,徐州昌豨再次跳反,好在他咋呼的欢实,倒是没什么具体行动。 最要命的是郭援联合南匈奴出击河东,河东郡之前与袁绍同盟,实际上王邑的地盘,官渡之战后才倒向曹操。 王邑,字文都,北地郡望族出身,是前大宗正、太尉刘宽的门生,刘宽是通博《欧阳尚书》的海内名家,还以研习《京氏易》着称,死后的谥号也是“昭烈”。 王邑有关中背景,河东和关中经济来往密切,因此很受拥护,河东卫氏和范氏两大家族铁了心跟他混,曹操几次想调他进京,顺手接管河东,对此王邑早就心生不满。 上党与河东之间有一条轵关井,河东方向上的出口被箕关要塞牢牢守住,这里是天险,没个小半年郭援别想通过。 王邑没派一兵一卒去箕关防御,却将主力部队收缩在安邑,美其名曰保护盐池,坐看郭援 军队顺利的进入山谷,翻过析城山,拿下箕关天险大踏步进入河东。 此时王邑军队应该北上绛邑,派出小部队守住王屋山各个山口,拖延郭援的进兵速度,分出一部分精锐赶紧进入冀城,卡住郭援救北上白波谷的通路。 王邑还是什么都没有做,因此郭援军进展非常顺利,围攻绛邑的同时,白波军首领张晟毫无阻碍的从白波谷出来拿下冀城,以此响应郭援军。 郭援与南匈奴联军总共上万人,攻入河东如入无人之境,一路势如破竹拿下半个河东,好在在绛邑遇到贾逵死守,拖延了很久贾逵才投降。 郭援兵团轻易拿下半个河东,王邑又一副躺平姿态,河东战场立刻成为各方的焦点,此时郭援有三个选择:其一、顺着汾河谷地前出太原,和高干一同夹击王柔; 其二、南渡黄河骚扰弘农郡,不必和段煨争抢整个弘农,只需要骚扰崤函道就足够切断中原和关中的联系; 其三、整条轵关陉都控制在郭援手里,只要他想,随时可以回头进入河内郡,拿下轵县从平阴南渡就是洛阳! 或者他就呆在河东不动,大兵团就摆在那里随时威胁曹操,说不准哪天就出击,他一只孤军等于三路威胁。 最大的麻烦还不仅在军事上,邺城之战曹操没能打赢,天下军阀会认为冀州很强,郭援攻略河东,王邑就敢于不抵抗,刘备昌豨和淮南几路军阀就出来捣乱。 要是放任郭援不管,王邑很有可能倒向袁氏,郭援可以放心大胆的南渡黄河阻塞崤函道,关中那些军阀将彻底脱离曹操掌控。 还的说曹操的智囊团同时代最强,一次碰头会迅速定下应对方案,首先最大的威胁郭援,曹操自己不能出兵,别说曹军杀进河东,哪怕进入洛阳盆地,关中军阀就得跳反。 针对郭援兵团,郭嘉给出三条应对方案。 首先,第一时间通知身在长安的钟繇,无论如何要请关中军阀出兵河东,你就是跪下磕头也得帮曹操过这一关。 第二,命令太原王柔攻击上党,不惜一切代价牵制住高干的主力,防止高干看到形势有利分兵支援郭援。 第三,通知盟友张燕立刻封锁太行山,尤其是井陉要道,防止冀州趁王柔和高干焦灼时偷袭太原。 曹操深以为然,还加了一条,叫王柔放心大胆的干,哪怕太原丢了,我曹某人就给你洛阳当做安家地盘。 随后马上派出夏侯惇南下,刘备军队很能打,可是后勤全部依赖刘表,刘备打输了刘表会失望,刘备打赢了刘表会恐惧。所以南阳看似危及,实则无须忧虑,不管战斗结果怎样,刘表都不会再支持粮草,刘备只会空忙一场到头来什么都得不到。 剩下杂七杂八就好说了,一面派出使者安抚昌豨,不就是要好处吗,要县城还是要官位你开个价?另一面急令徐州北部的孙观等军阀向南移动,给昌豨制造军事压力。 对于淮南那些草头王更简单,分化瓦解是曹操的拿手好戏,陈简和梅成没什么大志向,因此直接给地盘,划出淮南六个县给他俩称王去。 雷绪这个人比较麻烦,袁术时期就和刘馥走的很近,通过刘馥中介,和刘备又扯上关系,曹操严重怀疑他是当初刘备安插在淮南的棋子。 对付他也简单,现在他顺着淮河到了富波县,你走水路我也走水路,派于禁率领张合、高览、牛盖、张辽沿汝水轻兵疾进,务必在汝水和淮河交汇处堵住雷绪。 在热武器发明之前,射猎是最好的军事演习,狩猎不光是草原民族的传统,也是汉民族的传统活动,秋围射猎在汉代相当盛行。那个时代可没有柔弱的雅士,除非身体确实孱弱,否则文体两开花是一个文化人的及格线。 不管是否情愿,作为汝南袁氏出门打猎是一项避不开的社交活动,今年各地迎来大丰收,全国都在庆祝总算是盼来了好光景,运粮食的大车从邺城城门一路排出十几里。 审配知道袁尚和袁熙的谋划,他片刻不闲暗中准备将要到来的战争,连带整个邺城各个衙门忙的不可开交。偶尔李孚会来汇报准备情况,每次密谈时间都很短,交代完重要事项立刻就走。 袁尚哥俩也没心情打猎,又碍于传统不能取消,邀请前豫州刺史阴夔和济阴太守袁叙这两个闲人,小范围娱乐一下走个过场也就罢了, 袁叙是袁绍的堂弟,字懿平,官拜济阴太守,擅长诗辞音乐,自号春卿,这位可是游遍大江南北,享尽人世繁华,万花丛中过尽给你摘秃的文艺界大佬。 前豫州刺史阴夔别看岁数大,只要有热闹就掺合,阴家地位高名声响,这两个人就是邺城乃至河北着名小广播,顶级舆论喉舌。 汉朝和匈奴人融合几百年早就不分彼此,很多生活习惯双方都说不清谁学谁,皇宫里面有骑马竞速的女骑官,豪门大户也有射箭百发百中的胡姬。 汉人贵族妇女骑马打猎也一点不稀罕,和草原女子的区别只在于有马车,汉地物资充裕有条件使用装饰华丽的马车。 乘车打猎武具的选择性就多了,远距离可以开弓掷矛,碰到大型动物比如老虎,不少自恃勇力的贵族会让车靠近猎物用兵器刺杀。 这就不得不提丈八蛇矛,历史上形容超出正常长度的槊为蛇矛,形容此种兵器像长蛇一般狠毒凶猛,长槊很重蛇矛更重,战场使用蛇矛的人通常是万人敌。 汉代也不是没有蛇形的武器,出土文物中就有蛇形的铍,铍的创口极大刮到就是重伤,因此很适合猎杀大型猛兽。 只不过汉代的铍很短,和环首刀的尺寸相似,平时放在车厢里随时方便取用,乘车者面临突袭往往是坐着,拔剑显然来不及,而手持宽大的铍就不用起身,不管你是什么武器杀过来,要么被我格挡住要么被铍划伤。 刘褒寡居不方便露面,刘琰作为袁家唯一的嫡子正妻,肯定要出面应酬,刘琰固执的认为打猎就该骑马射箭,说什么也不坐车。 临近中午大家聚在一起清点猎物,属刘琰猎到的最少,少归少还是得到一致赞扬,别人都由侍从驱赶猎物到身前,猎物浑身中箭累的发虚,车上的人很容易就能杀死。 刘琰可是自己追逐许久,等猎物体力不支才发箭,从猎物本身也能看出来,刘琰的猎物中箭很少超过两支,几乎都是一箭命中要害。 其他人除了最后一击是致命伤,多数箭矢都射在无关紧要的部位,图的就是放血耗费猎物的体力,就算没有最后一击,失血过多也活不长。 野炊烧烤不需要怎么布置,立起一圈竹竿,围上两层绢布形成幕帘遮风,袁尚和阴夔品酒清谈,袁熙和袁春卿奏乐唱和,谈笑间尽是团结奋进,不分彼此的场面话。 刘琰和他们没什么共同语言,自己啃烤兔子时不时豪饮一大口,吃差不多了擦擦手,独自离开帐幕放风。 也不需要女主人一直陪坐,按规矩吃饱了就可以离开,女主人若是有心,偶尔回来一趟,装模作样的指挥仆人端酒切肉,以此显示不辞辛苦的姿态就够了。 正赶上刘琰昨日晚睡早起,跑了一上午之后吃饱喝足难免犯困,远远找了一处树荫下,寻思睡个回笼觉美美容。 睡的正香发觉肩膀被人推动,迷迷糊糊睁眼冷不丁听到一句亲昵的呼唤:威硕。 抬头一瞧是袁春卿,随意摆摆手打了个哈欠:“不喝酒跑这干啥?” “我想。。。。。。” 刘琰想也没想直接拒绝:“不准想。” 袁春卿先是一愣,俄而会心一笑:“我想问,显奕站在哪一头儿?” “我家当然站在大将军一边。” 刘琰困意全无,话讲的滴水不漏,大将军是大汉最高军事领导人,袁谭这个青州刺史,自封的车骑将军也的服从大将军。 “陈留高蕃,沛县郭援,东平吕氏兄弟,几人一去五校尉尽属冀州,此次秋收审配亲力亲为过去未曾有过,个人都在忙碌,却迟迟不见支援黎阳的物资出发。” 说完袁春卿四下环顾,而后压低声音:“三兄弟都不屑与某交往,此次怎就刻意相邀?在下放浪然非愚者,敢问何时动手?” 等了一阵没有下文,刘琰心底一松原来都是猜测,不过话说回来,这还真不好应对,保不齐这个小喇叭出去乱说。 转念一想以上几条是个人就能想到,那就让他胡乱猜下去吧:“君且不晓,妾怎得知?” 袁春卿轻轻应了一声“哦”,缓缓转过身去,双手背负身后静静矗立,一袭雪白绸袍覆盖身躯,柔软的布料随着微风飘动。 微风拂过发丝,只见他微微侧过脸轻捋面庞,面部轮廓在阳光之下格外清晰,仙风道骨飘逸出尘,更衬托出本人难掩的自信:“傻丫头,我其实是想说。。。。。。” 不说傻丫头还好,这三个字忒煞风景,忒恶心人,刘琰起身眼珠子一翻:“我知道你想,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袁春卿眼中差异一闪而过:“诸公托我唤您回去,行泛酒唱酬之乐。” 泛酒唱酬属于清谈的一种,类似后世的曲水流觞,轮流作小令唱词,不求喝多少酒,一般唱些现成的乐府诗词助兴,高级点就自己作辞赋,体裁不限只讲韵律,以行文散漫突出个性为上佳。 按长幼尊卑循序袁熙排首位,只见他抿一口酒,摇摇头心里发苦,再抿一口酒,嘴里心里一齐苦: “明月当空无云遮,寒舍作灯世间奢,身骨不沾繁花落,残席敷面苦行歌。” 袁尚提起酒杯,先唱再喝: “故乡寒雨离别泪,杜鹃唱晚名至归,求得知己花开迟,尚存千里春风吹。” 阴夔一口老酒差点没给自己呛死,心说你们哥俩儿不会作诗别作,上百首乐府随便哪一首不行,什么破席子盖住脸凄凄惨惨,什么离家千里剩股风,怎么这么丧啊。 一看就是这俩小子心里有纠结,现在流言蜚语到处传扬,孟岱暗中汇报青州运到黎阳一批粮草,可袁谭来信却说军中缺粮。 邺城往年会派军队下乡协助运粮,今年粮食收获量比往年要大,军队却全部在留驻地一动不动,邺城粮食都堆满了,审配还在囤积。 阴夔没敢往深处想,想也没用不如说点好听的,缓解一下沮丧的氛围: “跃马少年过,老夫白发多,他乡忆旧游,琴瑟倩影捉,人间一梦秋,不乐意何哉?” “妙!妙哇!” 袁春卿大声称赞,还不忘和阴夔互碰酒杯。 阴夔借机会连张罗两轮碰杯,气氛可算融洽起来,谁料到袁熙袁尚两人要么不喝,要么喝起没完,忽然之间袁熙伤感上头,捂住脸尽力不让眼泪流出来。 “我扶兄长休息,去去便回。” 袁尚说着话扯着袁熙快步出了帷幕。 “老夫去看看。。。。。。” 阴夔话没讲完就被袁春卿拽住,见后者轻轻摇头,阴夔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没什么都没明白,最后轻叹一声无奈坐回原位。 袁春卿笔直的站立着,透过帷幕一角眺望远方浓浓的秋色,下巴微抬头颅高高昂起,双手有力的叉在腰间,似乎全身的力量都汇聚于此。 忽然间,他猛地伸出一只手掌,以雷霆万钧之势朝着一侧用力横挥过去,这一挥带起一股劲风,那俾睨一切般无与伦比的自信暴露无遗。 男人缓缓转头,在转头的那一瞬间,眸子如深邃秋水一般,饱含无尽深情,细腻而俊俏的脸上邪魅一笑,带着几分戏谑,几分不羁。 玉树临风郎有意,翩翩潇洒妾顾羞,伴随着秋意如诗如画,袁春卿缓缓吟诵起李延年的《北方有佳人》。 老不休一副自恋的模样看的刘琰想吐,自从回到邺城就被这自以为是的家伙骚扰,跟他说多少遍了,不是哪个女人都能被演艺圈名流忽悠瘸。 老娘脚踩修罗场,拳打满朝堂,睡服白司徒,玩哭黑侏儒,留名传世着,大衍阴阳数,论流量你袁春卿连零头都比不上。 要么是下九流图一乐,要么像赵温父子有真才实学,一个小生唱两句酸词糊弄没文化的怨妇还行,见过世面的今学传人可不吃这一套。 老头没脸皮,拒绝当鼓励,这样的人不能怕,躲避会被当做害羞反而得寸进尺,就得抽脸,挑他最得意的地方抽。 “懿平。” 袁春卿只轻轻回应一声“哦”,没有因为一句亲昵动容,越是关键时刻,越要稳扎稳打。 “得一小令,献君赏析。” 男人躬身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没有任何拖泥带水,没有其他犹犹豫豫,微笑之中泰然自若尽显潇洒本色。 “壮怀热血山河旧,孤胆从戎战死休,九州风雨待从头,寻故友,飞马踏胡酋。” 刘琰头也不回的走了,阴夔实在忍不住捂着肚子嘿嘿直笑,袁春卿始终保持一个姿势,脸上无比尴尬。 这是再说刘琰自己,也是再讲乱世英雄,更是提点袁春卿,男人该做属于男人的事,人家刘琰不介意多一个玩伴,前提是你得够格。 阴夔笑够了,斜了眼袁春卿摇摇头出了帷幕。 一股冷风吹过,袁春卿摸摸发凉的屁股,顺手捡起刘琰遗落的擦手帕,他这辈子不会明白,也不会死心:“咱们走着瞧。” 第147章 兄弟阋墙 一 中国古代普遍用夯土建城,外敷泥砖用以增加耐用,烧制墙砖要到明代才开始普及,城池建好不会一劳永逸,每经历一场暴雨就需要及时维修。 风吹日晒对夯土来讲也是一种损害,年景不好遭遇大旱,盼星星盼雪亮总算飘来几片乌云,短暂的细雨绵绵表面都没浇透乌云便消弭不见,即便如此年终末尾也要修修补补。 城墙的修补是一件颇为麻烦的工程,用糯米浆按照一定比例混合细密的粘土调成糊状,慢慢的,一点一点的灌进城墙的孔隙中,还不能一次性灌完,要等到内里逐渐干燥,然后才能继续浇灌泥浆,通常需要连续工作十几天甚至个把月。 此外城墙外脱落的土坯砖也需要更换,这些土坯砖是城墙夯土的保护壳,如果失去这层保护壳,城墙夯土基础会被风雨迅速腐蚀。 每年的城墙修缮都是一笔巨大支出,疏于维护将带来灾难性的后果,一次雨水冲刷过后,城墙往往千疮百孔,里里外外充斥着无数肉眼看不见的裂缝和空隙。 大雨过后再经历暴晒或是劲风,干湿冷燥交替之下,原本夯实的粘土会逐步变得酥脆,细微的损伤之下,内里实则脆弱不堪。 隐含的危机在以后的日子里慢慢侵蚀墙体,裂隙变成裂痕,整块夯土分裂成数个大小质量都不相同的部分,自重应力和附加应力发生不可逆转的改变,进而发生变形、位移。 当压缩应力与拉伸应力不足以应对结构变形,剪切应力超过临界阈值,必然导致瞬间的结构性破坏,甚至整体变形或失稳垮塌。 黎阳就是一座夯土城池,连年战争没有经历过维修,厚重的城墙和高耸的门楼看似还能将就,其实城墙内部千疮百孔,谁都说不准哪一天会轰然垮塌。 考虑到城池规模较小,也是总结了去年的经验,袁谭大部分军队驻扎在城外,派出小部队前出到白马渡口北岸监视曹军动向。 今年秋雨没有去年那样大,城外更没有曹操大军,城内厅堂中,袁谭听取辛评汇报局势,面色越来越凝重。 首先是昌豨接受了曹操的条件,他有一次投入曹操阵营,和他同样反复横跳的还有陈简和梅成,这两个人忙着接收淮南六县,没心思和曹操兵戎相见。 这样一来雷绪就非常尴尬,被于禁堵在汝水和淮河交汇处无法前进,想回寿春又不成,陈简和梅成得了好处,调转枪口不让回寿春。 于禁先雷绪一步到达,收缴了两岸所有船只,同时在河流对岸建立十几座城砦,借助有利阵地一心坚守。 中原地区所谓走水路指的辎重车上船,省力速度还快,并没有蒙冲斗舰的水军,雷绪本身船并不多,到达后一条船都找不到,只靠小部队跨河攻击无法突破坚固的防线。 雷绪是真没想到曹操一狠心能割出六个县,来的时候没带多少物资,现在可好前进不得后退不能,粮草眼看用尽,出于无奈只好带着部众南下庐江先混一阵子再说。 雷绪还算不错,起码没什么损失,夏侯惇就倒霉了,按说他和刘备并肩挨过吕布毒打,也算是老相识,应该对刘备很了解才对,可偏偏他在兵力占优的态势下却打败了,败的相当之惨相当丢人。 夏侯惇大军和刘备在叶县相遇,几次交手刘备都故意败退,军队逐渐后撤到博望坡。某一天博望坡燃起大火,夏侯惇认为刘备无力再战,这是焚烧营垒准备撤退的火光。 对于主将的天真将领们都苦劝,李典就说:“无故退,必有伏。” 什么叫无故退?先前几场刘备都被某家打败了,你们都瞎呀!夏侯惇怒从心头起,既然李典说敌人会伏击,那就请你留在安全的营地中坐冷板凳吧。 刘备了解夏侯惇军事上是个三脚猫,还自负的厉害,算准了他一定会追击,从博望坡向南道路狭窄全是丘陵林地,夏侯惇急行军,队伍像个长蛇一样,当发现刘备突然袭击,全军一点准备都没有。 要不是李典及时到达战场,夏侯惇八成会被俘虏,不是曹军作战顽强,也不是刘备惧怕李典援军,之所以没有消灭夏侯惇,完全是出于政治考量。 就如曹操预料的那样,这一战刘备不敢赢的太漂亮,原本刘表的意图是派遣刘备突袭许昌,话讲的漂亮谁都知道不可能。 其实刘备心里清楚,刘表是迫于外部军事压力,才割让樊城作为缓冲区,随着曹操撤军刘表正后悔呢,这次北上打败了顶多樊城被收回,就怕赢的漂亮,那样可就真没后路了,现在的刘备可不敢和刘表翻脸。 不能表现的太弱,不但樊城保不住,兴许刘表还会动别的心思,一条没用的狗养它干嘛?不如宰了吃肉。也不能表现的太强,看门狗变成了入户狼,搁谁都不能安心睡觉。所以点到为止就好。 当得知是敌方主将不是曹操而是夏侯惇,刘备就明白此战到此为止了,胜利后没有继续攻击空虚的南阳郡,打扫完战场扭头撤回新野,当前摆在他眼前的难题是:如何跟刘表在今后的日子里和平共处。 要说刘备等人的威胁被轻易消弭,让人敬佩曹操的谋略和果断,那河东战场的结果就让人唏嘘遗憾。 河北宿将郭援战死了。 得到命令后王柔相当果断,动员全部力量南下上党,高干原本就想北上太原,军队驻扎在两郡交接的涅县,正好和王柔迎面撞上。 每次交战王柔都发疯似的攻击,涅县几次都差点被攻破,高干下令上党总动员,所有军队朝涅县集中,必须和王柔分个高下。 郭援几次要求派遣援兵都被高干忽视了,不是高干不想派,目前这个形式他不敢分兵,高干知道王柔的目的是牵制,就因为如此才危险,王柔把家底全都带来了,要是打不好,王柔很有可能起吞并的心思。 郭援彻底成了孤军,手底下能打部队只有冀州带来的两千人,张晟的白波军可靠归可靠,奈何都是杂兵,匈奴人只会占便宜指望不上。 都和王邑谈妥条件,结果高干不来他又举棋不定,还派出军队向皮氏移动,郭援立刻警觉事情不妙,估计关中要来人了。 果然是钟繇求来关中援军,马超的前锋骑兵出现在黄河对岸,郭援原打算抢先去皮氏县封锁龙门渡口,延缓关中救援河东的速度。 可惜被贾逵蛊惑犹豫了七天,就趁这段时间马超军队度过黄河,顺着汾河谷地杀来,同一时刻王邑一改躺平状态,军队开拔北上绛县,明摆着要配合关中军队夹击郭援。 力量对比明显劣势,肯定不能意气用事,郭援听从张晟的建议先去白波谷坚守,等高干击退王柔派来援军再决战。 行军途中在被追上,两军在汾河畔摆开阵势会战,匈奴人果然不肯出全力,两军焦灼的关键时刻撤离战场,导致郭援孤军不敌战败身亡。 放下战报辛评小声问道:“时下该如何?” 袁谭顶着个黑眼圈直勾勾盯着战报,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郭图紧咬嘴唇犹豫半响才开口:“邺城密报,各军都在城外驻地,粮草集中在城内,主公不可犹豫!” 邺城城南不远曾有一座武城堡,位置就在去年邺城会战时曹操指挥所的高地上,会战后审配吸取教训,在那里重建了这座堡砦,邺城大部分守备兵力都驻扎在此处,五校营则驻扎在漳河上游的九侯城。 “今年雨水少,比去年好走很多,就怕,就怕。。。。。。” 陶升讲话吞吞吐吐,还是辛评一语道破:“就怕内应不妥帖。” “我军缺骑兵。” 陶升补充一句,黎阳的青州军没有骑兵无法快速奔袭,步兵轻装疾进还要保证不被发现,万一兵临城下内应反悔,陷入冀州大军的包围那可不妙。 袁谭忽然抬头,眼中精光闪烁满是对未来的期待与憧憬:“显甫或有军粮送达。” 郭图轻轻摇头:“头盔尚且不予何况粮草。” 众人纷纷跟着苦笑,邺城的一举一动都有密报送来,军队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出击;审配囤积海量的粮食,却连一粒都不送到黎阳。 济南的刘询随时可能会造反,他是青州举足轻重的大佬,没有确凿证据,只凭举报信乱抓捕会造成其他地区骚乱,与其局面失控还不如等他自己跳反。 袁谭军队回青州平叛倒是可以,打的两败俱伤再想有所作为就难了,交给青州本地豪强还不甘心,管氏会借着平叛占据济南国。到时候袁谭剩下三个郡,更没实力争夺继承权,搞不好就得解散部众去学袁熙自暴自弃。 拖延的越久袁谭越不利,等到曹操下一次打来还是给他人作盾牌,得不到好处不说,损失的都是自家力量,慢慢等到最后大家散伙了事。 ”幽州容易应对,主公,下决心吧。“ 众人一直催促,袁谭更加纠结,这个决心可不好下,兄弟反目本就痛心疾首,事成之后留在青州的妻子反倒活不成。 郭图看出问题所在,他心里也同样难受,做大事总要有代价:“刘孝阳色厉而内荏,贪利而不智实无谋蠢妇,大事既成,若主公不如意,一杯鸩酒罢了。” 袁谭沉吟一阵,狠狠一拍大腿长身而起,走到武器架前微微闭起双眼,他又犹豫了,背后响起一片“主公”的催促声,袁谭仿佛并没听到兀自伫立不动。 儿时往昔历历在目,亲生母亲处于弥留之际,怀中抱着刚出生的袁尚,袁熙还小不知道母亲即将离世,懵懵懂懂只是吵嚷着要哥哥带他出去玩。 母亲高氏惨白的脸色,微微张口像是再嘱咐什么,袁谭身子一颤立即睁开双眼,抽出宝剑迎着寒光看到自己的面容,同母亲当时一样惨白渗人。 “动手!” 韩猛不像孟岱有心机,吃饱饭就睡,敌人来就揍,其他的事不愿去瞎琢磨,天刚亮正是半醒不醒的时候,忽然被嘈杂声惊醒。 韩猛抽出佩刀刚走到门口亲兵就来汇报,青州兵黎明时分包围营地,接到袁谭命令要求韩猛部解除武装原地等待。 韩猛以为听错了,等看到袁谭亲笔军令才明白过来,他可不敢和袁谭兵戎相见,再说袁谭有名正言顺的指挥权,要杀要剐人家说了算。 袁谭没难为任何人,带着韩猛进入黎阳,孟岱也一样没有抵抗,任由郭图控制了城池。 等两个人都坐稳当了郭图才开口:“某家主公只要甲胄马匹,两位暂且留在黎阳防御曹贼,约束部众不可随意离去。” 孟岱拱手说道:“青州此举可谓失算啊。” “且不用你管!” “军兵无有甲胄如何抵御曹军?” “坚守月旬当有辎重送来。” “如此大事幽州知晓否?” 郭图冷哼一声:“你等不曾有事,天下当知幽州与我主站在一边。” 韩猛没好气的质问道:“你这啥道理啊!” 韩猛大概还没琢磨过,可是孟岱明白对方什么意思,两人再加一个战死的郭援,早就被河北人看作刘琰的部属。 估计青州军前锋已经出发了,现在马匹都给没收,想派人通知邺城也跑不过青州人,再说也不能放弃黎阳要塞。 青州军去邺城火拼,孟岱估计韩猛也一样不愿意掺和进去,两人还真得像郭图说的,安抚军队留在这里。 “我说就是你这个损种坏事!”韩猛不管不顾,指着郭图鼻子开始输出。 就因为你和审配有龌龊,蛊惑袁谭兄弟阋墙,你郭图心眼最小,一肚子坏水,进谗言害死逄纪就是证明! “对。”郭图静静的听完,直到韩猛喊累了,喊不动了,才微微点头开口说了一个对字。 “我郭公则是凶臣,是蠢人,是我妄画蛇足,曲辞谄媚,交乱懿亲,都是我做的!” 郭图转身走两步突然回头,面色淡然再次轻声开口:“我的目的很简单,自家主公得势臣子才能获利,管他是谁挡路者死。” 韩猛抬手指着郭图背影,气的半响没能讲出话来,扭过头看向孟岱厉声怒吼发泄怨气:“他竟然承认!无耻小人!” 孟岱先是面露苦涩,而后起身朝郭图离去方向深深施礼:“我当传扬出去。” “当然要传出去,叫他遗臭万年!”韩猛吼完还不解气,抄起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漆器茶盏围着屋内跳跃,划出一个大圈又绕回韩猛面前旋转,外黑内红大小两个圆环不断闪烁,似分不分,似断不断。 不管如何奋力旋转,始终是一个整体的两面,只是里外位置不同,各自看不到对方的真实颜色,除非打碎否则永远无法相见。 茶盏终究用尽了力气,缓缓停止旋转,随着最后一声滴答稳住一动不动,此时黑色朝向地面,内里鲜红正对屋顶悬梁。 横脊谓之梁,楣也,堰也。 又言,石横水曰梁,用木跨水以成桥;刘长卿《寄广陵二三知己》有:川阔悲无梁,蔼然沧波夕。 冠上显贵,承其重,担其责;或为通途纽带;其中是非对错当各有评说。 第148章 兄弟阋墙 二 建安八年十月末,邺城突然执行戒严,袁尚毫无征兆的,以大将军名义将官骑调出城外,府邸警卫任务换成了审配麾下甲士。 此后袁尚不再回家,就在两天前李孚来拜访,袁熙和他交谈一阵后回到房间,看着三个老婆犹豫良久,拉着甄姬和泰山环一起离开府邸。 看着全家人走出屋去,刘琰跪行几步猛的扯住袁熙,女人目光乞求,李孚又来催促,男人无奈摇头慢慢拽回衣襟,只剩孤独的身影在昏暗的房间中凄凄嘁嘁。 刘琰和城外军队失去了联系,只知道官骑被暂时划归曹性代管,现在袁熙带领幽州军替换五校营进入九侯城驻扎。 刘褒见不到儿子脾气一天比一天暴躁,下人们各个战战兢兢过日子,只有审配偶尔来访,在房间外隔着门密报几句后,刘褒心情才能好转一些。 每次审配秘报除了一个丫鬟在场,整条走廊都不能有人,而且刘褒传出话谁也不见,说给谁听谁心里明白,因此刘琰也无法知道事情进展到什么地步。 今天是四时八节之一立冬祭祖的日子,刘褒一大早带着袁买和府邸下人们浩浩荡荡离家,她今天行程很满,上午祭祖,下午和晚上还要代领袁氏眷属参加祈丰仪式。 冬季天黑的本就早,又持续阴云遮日,天凉还可以多穿衣服驱寒,心凉那才叫难受,刘琰心情不好,借口生病没去参加,躺在黑漆漆的小屋里不愿意动。 正暗骂袁熙没良心,梦姐拉开门低头施礼:“济阴袁太守求见。” 刘琰腹诽一句真会挑时候,动都没动躺着拒绝:“不见。” “他说奉了咱家主人之命,有要事。” 说到袁熙刘琰立刻起身,连连打手势叫梦姐带上房门,女主人单独一个人在家,外客有要紧事也只能隔着门缝讲话。 不一会儿脚步由远而近声,紧接着门口传来争执声:“堂叔不能入室?” “请您恕罪。” “。。。。。。怎能如此失礼。。。。。。荒唐!” “请您恕罪。” 悉悉索索的争执时小时大,无论对方怎么说,梦姐就是不让开,她梁王府出身知道轻重,今天内院没其他人,这个规矩就更不能破坏。 刘琰给吵的心烦:“有什么事就说,不说请走。” 门外一阵冷场,袁春卿呵呵笑出几声缓缓开口:“带了重要物件,需当面转交。” 这话不说还好,说了刘琰更不耐烦:“或放门边,或予梦姐,侄媳抱恙,堂叔若无要事请自便。” 面对逐客令,袁春卿不慌不忙说出“临渊照胆”四个字。 划拉一声门被拉开,刘琰面色煞白盯着对方略一歪头:“进来。” 昏暗的房间中四目相对,袁春卿显得很坦然,从怀里抽出小布包:“天寒需进补,此为在下亲手磨碎,蜜枣,山参,燕窝。。。。。。” 刘琰更关心那四个字,不愿听他絮絮叨叨直接打断:“你怎么知道的?” 袁春卿轻拍额头,似乎是刚想起来一样:“高人指点,开心之锁,入户之匙耳。” “哪位高人?”说完刘琰就后悔了,如此提问毫无意义。 袁春卿果然笑而不答。 刘琰轻蔑的嘁了声,正面强攻不行就换成侧翼突袭,掂了掂所谓的重要物件:“就为了送这个?” 光线很暗,袁春卿不得不眯起眼睛欣赏美人,这副表情让人看着莫名猥琐,眼见对面蓝眼睛开始冒火,一双粉拳狠狠攥紧,说不准马上就得起身揍人。 “青州军从东来,绕过武城堡距邺城不过十里,不知阁下可有他图?” 说完话袁春卿长出口气,还好没有口吃的毛病,慢一点准挨揍。 “没有。”刘琰回答的斩钉截铁。 “九侯城快马不过半日,令曹性控制袁熙,其余官骑不足虑。” 袁春卿打开布包,拿出几粒红枣碎排成一行,说一句吃一块,计划很简单,只要控制住袁熙你什么都不必做,等着结果就好。 袁尚胜利你就放了袁熙,借口被当做人质气不过,心里又害怕,跑到军营图个人身安全再正常不过。 如果袁谭胜利,不要犹豫杀死袁熙,袁氏三兄弟就剩一个,冀州人别无选择,而且刘琰的后路袁谭都已经安排好了。 “堂叔,你是觉得我和冀州人都傻吗?” 刘琰很清楚袁谭和袁熙不同,放着绝世好男人袁熙不要,脑袋进水才和袁谭搭伙过日子,等安抚完冀州,再吞掉幽州,刘琰就剩死路一条。 说冀州人别无选择这种话简直是痴人说梦,家里还有个袁买呢,就算连袁买都给宰了,那袁谭得招多大恨?刘琰坚信冀州人宁愿让曹操来捡便宜,都得为旧主报仇。 枣碎只吃了一半,剩下一半才是袁春卿真正要说的。 “如果,三兄弟都死了,刘褒也死了,只剩下袁买和他亲嫂子,汉室宗亲海内名士,贵为侯爵亲王世子,奉诏讨贼河北领袖。” 袁春卿拿起最后一枚碎枣递给刘琰:“您什么都不必做,成功坐享其成,失败与您无关,只需要给我们一个承诺。” 刘褒随时能对付,比如今天就是绝好的刺杀机会,三兄弟不能同时出事,要一个一个的才不会引起猜疑,比如战场中箭负伤,箭头有毒医治无效,或是引起感染死亡再平常不过。 话说到这份上,明摆着军队中的医官有问题,至于如何中箭没有任何难度,战场上最不缺的就是飞来横箭,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刘琰没有接,看着碎枣声音狐疑:“什么承诺?” 袁春卿没有立刻开口,盯着刘琰吃下碎枣才点头开口:“放心,不是傀儡,您有强兵在手志存高远,也不会甘心做傀儡。” “我们将是联盟,有句话声鸣在先,我们的目标和您有区别,但这不妨碍暂时合作。” “至于以后。。。。。。” 袁春卿顿了顿,决定开诚布公:“未识天命者,君茂其德,臣尽其忠,提袍鼓战耳。” 为了体现坦诚,我不糊弄你,联盟之间话说的再好,那也不是一个整体都有各自的利益,我在一天天变强,你也不会抱头睡大觉,总有一天,大家谈不拢那就招呼人开打。 对方确实够坦白,刘琰一时有些无语。 袁春卿环顾室内一圈,表情戏谑的啧啧两声,似乎是在为谁鸣不平: “鸾凤岂能居陋室?再不济也该是裸泳馆,绕砌游渠月夜舒荷,青丝流歌犀香玉凫。” 刘琰低头若有所思,嘴里轻声念叨:“显奕都能给我。” “他更愿意给泰山环。”袁春卿冷笑一声,继续揶揄:“他不是没本事,受限环境选择蛰伏罢了,扶摇九重还会容你?” 刘琰沉思一阵,没来由冒出一句话: “民,君之本也,出乎斯者也,《弱民》有言,民弱国强则反之互易;又《更法》言,世道变行道异,民非君乎,君亦民乎?” 君主脱胎于人民,人民也可以成为君主,《商君书弱民》里说,民弱则国强,国强则民弱,这句话要根据时代而作不同的理解,正如《商君书更法》里写,书是死的人是活的,方式和认知要随着时代变化。 先秦时代的特征是国家封建制,国王是一群封建主的领袖,国王在国内封建主眼里是君,然而他是周朝的臣,着书立说,不能用臣来称呼国王,更不能用臣指代封建小领主。 《商君书》中的民,说的不是底层老百姓,而是在用君和民分别指代国王和封建主,商鞅要打击那些封建领主,维护中央集权,将国家推到集权制度上去。 民弱则国强,国强则民弱,在先秦时代可以理解为:国王和封建领主之间此消彼长的关系。 最后一句话要问的也是同样意思,直白翻译过来就是,请问您觉得,到底啥是民,究竟啥是君?他俩啥关系? 这是典型的今学思想,刘邦布衣起家打破千年血统制,延续几百年学术界必然会产生的新观点,昙花一现最令人遗憾,随着李固之死今学也渐渐没落。 这些今学密而不传的核心理念,普通知识分子听都没听说过,不相干的观点集合在一起,加上陌生的学说组合成新的理论,更是超出了他的认知。 正谈判呢突然扯到学术问题,找不出其中重点,也不明白对方要表达什么意思,袁春卿脑子里一团乱麻,下意识应付: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突然发问就是要你下意识回答,古代没有那么多精神娱乐,除了文体两门课无事可做,天天背诵渗入骨髓装不出假,了解与否一眼就看得出来。 从对方的表现看可以将今学排除在外了,这时候应当给予鼓励,趁他没有反应过来,赶紧进一步试探。 刘琰面露赞许之色,连连点头:“不怕其他,只怕刘珪趁乱打劫,怕你不知道,他是曹操的人,当初在许都双方便有勾连。” 说到这刘琰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官渡之前,曹操便走私甲胄与他。” 袁春卿闻言面色一冷,怪不得幽州有不少具装甲骑,凭刘珪控制区的制造能力,速度不可能有这么快,原来是和曹操勾搭到一起。 此时他脑海中浮现出大汉北方地图,沿着许昌、洛阳、河东、太原、雁门、代郡这条线稍一勾勒便猜出大概。 忽然转念一想发觉路线不对,皱着眉头下意识询问:“不对呀,那时并州世家还没倒向曹操吧?” 男人舒服了就喜欢讲实话,杨众也是如此,开始刘琰也以为只有曹操在走私,也是无意中从他嘴里了解到,甲胄走私的大头是士族,士族才是刘珪真正的后台。 袁春卿的计划既庞大且复杂,若是成功,时局将发生颠覆性的影响,这么重要的角色,如果代表背后士族,怎么可能不属于核心圈? 作为核心圈子里的人,首先会考虑刘琰有没有参与,哪怕说其他话题,也绝对不会对甲胄走私的路线提出疑问,因为路线根本不算问题。 刘琰忍不住笑意,连说了三个好字。 袁春卿再笨这时候也察觉到不对,带着愠怒别过头去:“有意思吗?!” 既然这样就不用再装了,最后一个疑惑脱口而出:“家兄有两个损友,一个以传道行商为名,在塞外杀人放火;另一个到处宣扬长生之说,实则是售卖假药。” 袁春卿眼中精光一闪,对方这个疑虑他必须解除:“若是刘珪不须遮遮掩掩。” 刘珪想搞阴谋直接跟妹妹讨价还价就成,真没必要双方浪费时间互相试探。 刘琰一拍脑门,方才得意过头结果露了怯,随即尴尬讪笑转移话题:“我是说,那些道士都是骗子,我吃过玉液真一也没见飞升。” “女子吃他作甚!至宝当真可惜。”袁春卿咬着牙讲话,瞧那模样真气坏了。 刘琰干咳两声:“也别说没用,后来才想通,乾上乾下纯阳用事,金木互体元阳冲宫,及时失血泄出毒素,我也算保住一条小命。” 袁春卿不想继续听她扯淡:“您到底答应不答应?” “答应,我当然答应,不能成仙那就过神仙日子,就如君言,先盖一座裸泳馆!” 袁春卿脸色一松,紧跟着兴奋拍手:“当然要建,当然要享受!这世上呐,没有神仙只有先知。” “先知?”刘琰眼神飘渺,逐渐迷离,沉吟一阵忽然掩口轻笑:“哦吼吼吼,袁家不是还有你吗?” 袁春卿瞬间脊背发凉,慌乱间连忙摆手:“在下与伯业一样乃远亲,实无用矣!” 伯业说的是山阳太守袁遗,虽说都是汝南袁氏,从血亲论和袁绍一家隔着两代人,因此没有河北继承权。 刘琰面露得意神色,朝袁春卿勾起手指示意近一些:“远亲?” 大事完美解决,袁春卿算是彻底放松,忙不迭凑上去打算彻底破除隔阂:“血脉远而性相亲。。。。。。” “可你讲无用。。。。。。” 袁春卿发出长长一声欸:“知卿喜鏖战,我今日特意服了仙丹。” “刘褒回不来啦。”袁春卿急不可耐,两人的脸几乎贴到一处:“远亲也姓袁,足以对得起袁熙。” 面前敞开胸怀秀色只距寸许,无毒不丈夫,贪吃真汉子!就在这时眼前暗影略过,一条手臂高高扬起角度渐大,余光瞥去只见五指成拳,那样子可不像是要环抱。 毫无准备之下打击骤然降临,一记刁钻的眼儿炮,轰得袁春卿脑瓜子嗡嗡炸响,目光中彩虹般五颜六色,黑暗里亮晶晶繁星漫天。 扭过头用一只眼睛四下寻找梦姐,准是她乱了好事!知道咱家魅力无边,引得众多妇人竞相拜投,不过话说回来,你至于和主子抢吗? 第二记粉拳又撞在鼻子上,无限酸楚直冲脑仁,只感觉一股射流喷涌而出,身体的热量随之被带走大半,头顶到腚沟俱是一凉,浑身跟着打个激灵。 鼻子这一拳让他整个人失去重心,虽然跌倒但去势不减,四仰八叉一个漂亮的后滚翻,再抬起头这世界变了模样,整个房间都在摇晃,整个天地都在旋转,不对!是人动,非也!不是人动,是心动。 用屁股想也明白动手的是谁,他妈的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泥人也有三分火气,兔子急了还咬人,今日就让你尝尝强上的滋味,连那个撩人的仆妇也一起办! 成功的心理建没能带来好结局,不等起身,眼前模模糊糊出现一条大长腿,待看清之后袁春卿心中一荡,嘴角微微翘起,对袁熙的艳羡之情油然而生。 时间在此时按下慢放,脚趾划过喉结,脚背触碰下颚,胡须卷曲聚集,皮肉缓慢变形,头颅随着脚背抬高扬起,远离地面,快接近三万尺的距离。 袁春卿斜着飞出去,脑袋狠狠撞在门柱上,轰隆一声只觉得晕眩,胸口传来阵阵恶心,舌头咬破一大块痛的撕心裂肺,嗓子眼发甜干张嘴发不出声音。 袁春卿彻底认怂,心里建设光速完成:大丈夫能屈能伸,今日饶过你个小娘皮。他再也不敢待了,趁命还在连滚带爬逃出房间。 “您变了。”梦姐有些恍惚,眼前这个人看着有些陌生。 “我没变。”刘琰气的直喘粗气,这种变化只会使人脆弱,因此她不愿承认,缓了好一阵找到一个自认为合适理缘由:“他竟敢侮辱显奕!” 梦姐捂嘴咯咯笑着,刚才一直在门外偷看,要不是刘琰想套话,估计早就开打了。 刘琰重新躺回床上,背过身去缓缓抬手慵懒的指向门口:“告诉前院卫士通知审荣,就说是袁太守梦中示警,今天特意来告知我。” “是否提及军中医官?” 刘琰噗嗤一声笑过,随意挥手:“不必。” 梦姐领命唱喏,方才他一直没动,是因为没有刘琰指示她不会干涉任何事,包括袁春卿的无耻举动。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刘琰埋怨自己太冲动,最想知道的还是那四个字是谁告知,对方确定自己没有忘记,可惜还没问出线索人就给打跑了。 审荣不是真的相信梦中示警这种无稽之谈,他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态度,立刻派人出城通知叔叔审配。 随后自己带兵去典礼现场保护刘褒,刺客看到官兵知道计划暴露,他们没有取消行动而是选择动手。 遗憾的是交战中五名刺客当场战死。发现刺客那就不一样了,袁尚和袁熙都被严密保护起来。 袁春卿满头是血,刚刚接好脱臼的下巴,表彰就送到家了,听明白缘由干脆将错就错。 有一件事恍然大悟,就差最后一步,一定是提及袁熙才会挨揍,不过心中也有些窃喜,刘琰一定是后悔了,替自己邀功就是明示。 至于为什么提醒审荣去保护刘褒,却不揭穿军队中的医生,刺客事件之后再想伤害三兄弟就难了,这一点怎么也想不明白,只能说人家有自己的考量,认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想不明白就不想,偷偷写下全过程秘密送出城,难题交给伟大的先知定夺,我袁春卿就是个无关紧要的小配角,还是琢磨如何同刘琰进一步深入交流要紧。 问及受伤一事却不好解释,府邸后院只有刘琰主仆,可前院还有卫士,都看见自己满头血逃走,思来想去干脆郎情妾意相互照顾到底。 大方承认是我袁春卿的错,三兄弟都不待见我,因此当着刘琰口出怨言,仗着是长辈还骂人了,对,就是骂人了,所以被刘琰适当的教育一番。 第149章 兄弟阋墙 三 青州军一路没有见到冀州军队的影子,绕过武城堡来到邺城东十里的一处驿站,邺城的城墙已经出现在视线中,按照约定内应的使者该在这里出现。 袁谭信心满满自认为尽在掌握,等来的却不是内应的使者,当看到袁尚大军当面列阵,青州军上下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袁尚并不知道青州军什么时候来,或者说,青州军来与不来都不重要,秋收结束之后邺城全城戒严,如果青州军不不出现,他就带着军队去黎阳。 按说两天前袁尚军就该出发,之所以等在邺城没动,因为幽州军发生了兵变。 当时袁熙顺利的接管了幽州军,带着他们进驻九侯城替换五校营驻防,开始所有人都还好好的,等到五校营离开九侯城,三千多幽州军马上换了脸色,袁熙连带官骑都被扣下,曹性传话要求用袁熙全家交换刘琰。 幽州军人数不多可战斗力很强,大弓手之外还有一千胡人骑兵,靠这点兵力无法拿下邺城却足够骚扰郊外庄园,袁尚大军一时还真不敢离开邺城。 恰巧这个时候青州军出现,这下不能再犹豫了,留下骑兵防止幽州军出来捣乱,袁尚亲率大军出城和大哥一较高下。 袁谭如果知道邺城早有准备,或许不会主动来,一路上有过机会选择撤退,其中武城堡就是个空壳子,假如心血来潮发动攻击必定能发现事情蹊跷,遗憾的是他没有那样做。 现在不是内应反悔的问题,而是大军当面撤退会演变成溃败,兄弟俩都是狠角色,青州军靠血勇一度逼到邺城门口,五校尉集中大戟士反击,双方再次陷入焦灼。 袁谭兵力比袁尚少,精锐程度差距更大,临近下午青州军显露疲态,阵线开始出现动摇,五校尉发动几次集团冲锋,青州军支撑不住全线崩溃。 当初派遣王修率领辎重部队驻扎在南皮,这是早就安排好的后路,只是没想过败退的如此惨,辎重粮草全部遗失,袁谭收拾残兵不敢回黎阳,经馆陶撤往南皮。 一路如同流民逃荒,沿途经过吕旷吕翔的防区,两人出于怜悯支援了部分物资,袁谭得了补充军队才没崩溃。 决战时幽州兵始终留在九侯城,两不相帮的态度让袁尚一方很满意,既然能通过和平手段解决,没必要在消灭青州之前多树一个敌人。 其次,袁尚是真的不想再和二哥兵戎相见了。 刘褒亲眼目睹刺客横尸当场,吓出了心理阴影,通知审荣将府邸封锁严禁出入,她认定这些刺客受袁谭指使,整日闷在房间里咒骂。连骂了一整天,吵得刘琰耳朵里全是声音,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好容易挨到深夜,梦姐拉开一条门缝,说刘褒让过去一趟商量事情。 两家处在一条走廊距离并不远,刘褒寝室很亮,和门外昏暗形成强烈反差,刘琰眼前发眩视线模糊,过了好一阵才适应过来。 卧室里用丝绸结成彩带,地面铺了厚厚一层丝绒,所有被褥全部更换一新,顺着墙壁十二根手臂粗的红色蜡烛环绕一圈。 汉代的蜡烛又叫竹筒,先在竹子内穿好线,然后灌入混入用茜草颜料的白蜡,凝固成型后便是红蜡烛,茜草颜料西周时期就开始应用,价格亲民是各类印染通用的原料。 而刘褒这十二根却不是茜草颜料,而是所谓“真红”蜡烛,使用西域红花制成的染料,工艺复杂制作成本非常高,颜色相当浓厚艳丽。 蜡烛本身很粗,燃烧完一根正好一个时辰,燃烧时表面会留有一层红色薄蜡,火光透过当真同朝霞一般娇艳如火。 刘褒好像换了个人,抱着大将军头盔满面春风,挥着手招呼刘琰到跟前坐下,袁尚眼皮都没抬,心事重重的模样坐在她身旁发呆。 刘琰嗅出浓浓的酒气,心里有了一丝预感,决战结束十有八九是大胜,如果打败了刘褒一样喝酒,但喝多后不会抱着头盔,而是捧着袁绍的灵位。 刚坐下手就刘褒拉过去亲昵的轻轻拍打,过了一阵,刘褒干脆攥在手里来回抚摸,宠溺的模样像是阔别多年的好姊妹,满肚子惆怅不知道该如何倾诉。 “你说人活着图啥?” 捏了半天手你就说这么一句?图啥你还不知道?傻子都明白刘褒要的答案只有一个,刘琰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享受。” “对喽!”刘褒笑得满脸桃花开,忙不迭又追了一句:“还得说咱俩是亲姐们儿。” 袁尚干咳几声,提醒老娘斟酌措辞。 刘褒蛮不在乎,抬手戳了戳袁尚:“人家老大都要杀妻,再看看你,现成的不用,让老二那个窝囊废去领兵。” “我儿就是太善良。”刘褒叹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只是一瞬间脸色又变得欣喜:“要说老二领兵就对了,谁家贵妇呆在军营?女人进军营丢人呐!对吧?” 刘琰心里咯噔一下,紧忙低下头嘴里下意识应了个“对”字。 “还记得你家过去的宅子吗?”刘褒看见刘琰肩膀微微一动,脸上得意一笑:“知道你住的不舒服,等甄氏回来,你搬回去关起门谁都看不见。” 刘琰缓缓抬起头:“显奕出事了?” 刘褒脸色瞬间冷下来,还有一肚子铺垫没讲,你怎么就知道了?再说,这句话是我的词啊,刚学的转折技巧没用上,刘褒心里别提多别扭了。 袁尚接过话茬:“二哥遇到些麻烦。” 听到袁尚亲口承认刘琰浑身一颤,玻璃水杯好悬脱手。 没等袁尚继续解释,刘褒突然拔高几个声调尖叫:“幽州军刚接管九侯城就不受控制,他们造反绑了显奕,说要拿你交换。” 袁尚急忙摆手:“不是造反,只是不听二哥命令。” 刘褒狠狠一拍桌子:“连官骑都敢于缴械,不是造反是什么?!” 得知袁熙没有生命危险,刘琰揪着的心总算放下,今晚的目的大概是让自己跑一趟,安抚幽州军队解除后顾之忧,好让袁尚可以专心消灭袁谭。 不服从命令的军队谁都不会再用,今后冀州容不得幽州军驻扎,不会允许刘琰去带兵,也不怕一去不回,只要敢不回来袁尚就会发动攻击。 幽州能打的军队全在九侯城,袁尚不介意一次性消灭隐患,当然最好能避免悲剧发生,最终的方案大概是袁熙带兵回幽州,刘琰老老实实回来享福。 从刘琰的立场讲,从成为公卿那一刻,命运就和袁氏绑定在一起,和本人愿意与否无关,行为方式接近,根本利益相同、价值观相似,不管怎么绕最后必然走到一起。 袁氏强大刘琰就会获利,反之亦然,至于能活多久,能享受多大利益,那要看手段如何,同价值取向没有任何关系。 想通了就不再纠结,我漫天要价你坐地还钱,刘琰直接开价:“蓟县太危险,涿郡也不安全,我家要中山。” “显奕不想要你!你该为自己活着!”刘褒想不明白,刘琰是不是吃了什么动情药,这时候还为袁熙的利益考虑。 袁尚先是一愣,原本想拒绝任何条件,可现在他动摇了,狠狠揉了揉有些湿润的眼眶:“只给安国。” “加上蠡吾行吗?你知道我家花销挺大。” 袁尚听着近乎恳求的语气,又看到刘琰从怀里掏出玉琀,他再也控制不住站起身走到墙边,半响狠狠揉了揉脸,声音小的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 “兄弟手足何至如此?” 兄弟反目不是没有预兆,对此人们心底都有预感,谁都不敢说破,不愿承认,总认为不会发展到那一步。 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两兄弟在邺城郊外进行惨烈会战,消息迅速传播,等到事实真的摆在眼前不免举世震惊。 根据可靠人士透露消息,原定黎阳后勤由邺城补给,可能稍微慢了些也,或者数量有差错,总之补给无法支持大军对抗未来的战斗。袁谭宣城审配从中作梗,率领青州兵团秘密开赴邺城要捉拿相关人员问罪。 明眼人都明白一切都是借口,利益冲突太多,矛盾持续太久,双方都有雄心壮志,上下没有一个庸才,分歧已然不可调和,头盔只是个加速矛盾爆发的引子。 真实原因放一边不说,好歹有借口,还存在转圜余地,加之袁熙带着幽州兵北反,这就代表袁熙不支持兄弟反目。 幽州兵变这件事有不少传言,据说是幽州兵打算帮助袁谭因此起兵造反,是袁熙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这才令幽州兵保持中立。 袁熙是个老实人,不争不抢顾全大局,老实人大多娶不到好老婆,丈夫不再家刘琰原形毕露,找个由头搬回原居所醉生梦死,挥金如粪土、居家大撒币。 袁熙不放心,让侧室甄姬回来劝一劝,刘琰非但不听劝,嫌人家碍事一不做二不休,将甄氏送到袁绍府邸代替她成为人质。 总之袁熙不负天下人、苦果自己吞,主打一个自家闹心外人省心,这份无私奉献的精神激励这人们不去管他,任其自生自灭。 关键就在大哥和三弟身上,袁尚在幽州兵离开后进兵馆陶,首先吕氏兄弟为错误的行为付出代价,遭到袁尚严厉斥责,不久袁尚率挥师北上进军南皮。 第一次可以用误会开脱,趁还没打起来河北士族迅速发动起来,推举刘惠去劝袁谭,沮宗来劝袁尚,务必要兄弟俩先不要动手。 袁谭新败正愁打不过,琢磨着最好能缓口气,等几个月再打不迟,青州别驾王修一直是主和派,刘惠和他一唱一和很顺利劝阻了袁谭。 南皮北边连接幽州渔阳郡,袁谭之所以看重这里是因为幽州马匹价钱便宜,青州有海路价格上也差不多,不过管氏控制制海权,军马这种紧俏物资都被转手卖到江南去了。 幽州商队时常往来南皮收售物资,带来牲畜军马贩卖,购买中原的粮食和布匹返回,商队的货物中有上百匹塞上好马,看的袁谭心花怒放,没高兴几天袁尚就杀到了。 青州军刚放下武器休息,袁谭一点准备没有,冀州军包围南皮连日猛攻,青州军伤亡惨重,袁谭气得要死,见到刘惠就骂,白天追着骂,晚上站在馆驿外面还在骂。 袁谭心里明白不怪刘惠,人家是正人君子不会做撒谎阴人的龌龊事,可他就是生气,心里憋屈必须找个倒霉蛋撒气。 骂下去无法解决问题,袁谭火气消差不多了,让人用竹筐把刘惠顺出城去,临走袁谭火气又压不住,指着对方鼻子又骂。 刘惠始终没讲一句辩解的话,出了城也不去见袁尚直接回中山,窝在家里实在想不通,没多久病倒了。 沮宗处境也一样,开始袁尚答应的好好的,转眼军队就开拔了,眼看着冀州大军围攻南皮,沮宗气的当场吐血,等送回老家一路颠簸劳顿,躺下之后就起不来床了。 袁谭抵抗了半个月,逼的没办法抛弃辎重突围出城逃回平原,因为青州军抵抗的很顽强,袁尚军损失很大,因此没有追击回师馆陶驻扎休整。 这一战可以说两败俱伤,打不打另说都需要先喘口气,事情到了这里还有转机,刑颙代表冀州士族面见袁尚,崔琰崔琳兄弟一起去平原说和。 不止河北人上火,外人也跟着一起着急,刘表以前辈叔父的名义致信两兄弟,甚至不惜河北团结后,曹操反身南下再次攻击自己也要劝和。 刘备也派简雍北上平原,苦口婆心劝阻袁谭一定要冷静,曹操大军随时都会北上,选择这时候兄弟阋墙还早了点。 结果事与愿违,兄弟俩谁的话都不听,崔琰这个人性子直,脾气暴躁,几句话不合就被袁谭下了大狱,监狱那种地方不是高门氏族能忍受的。 这下河北人又多了一件事,阴夔豁出老脸跑到平原,通过王修到处拉关系说好话,总算是给崔琰捞出来了。 这次袁谭发了狠,即便刘询还没造反,还是命令管氏军队进入济南,管氏投桃报李,大量军事物资送到平原城。 袁谭不缺兵员,缺的是甲胄兵器这些物资,得了补给袁谭腰杆瞬间就直了,有管氏也不用打南皮了,集结大军直奔馆陶兄弟俩又开始新一轮拼杀。 人做错了事不怕,做错一次改正就好了,就怕明知是错还连续去做,会逐渐变得麻木,会陷入歇斯底里般的疯狂。 兄弟俩不会停,不敢停,一旦停下来就会反思,会懊悔,气势一颓便不可能完成宏愿,这比身死族灭还不可接受。 袁谭先胜后败,建安八年十二月初,袁尚这次是抱定决心解决一切,大军包围平原展开高强度连续攻击。任何一个懂点军事的人都看出来,袁谭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平原攻坚战持续半个月,最炸裂的消息传出,袁谭和曹操结盟了。 第150章 兄弟阋墙 四 建安九年正月曹操再次北征,军队都被袁尚带去打平原,曹操击退孟岱顺利拿下黎阳,眼前除了吕旷吕翔之外,再也没有成建制的河北兵团。 曹操没有急着行动,既不去救援袁谭,也不去攻击邺城,他明白平原距离过远,军队还没到达平原城就会陷落。 攻击邺城也有困难,即便趁着冬季兵临城下,有审配坐镇邺城也不是一时半刻能拿下,袁尚消灭袁谭之后在回师也来得及。 过去清水河是洪泛区,辎重车行进艰难,连带行军速度也被拖慢,如果战争拖到夏季,后勤补给会成为很大的隐患。 因此曹操按兵不动,先给吕家兄弟写劝降信,同时发动民夫截断淇水连通清水河,等运河建完可以跑船,通往邺城的道路就跟平地没区别,如此当做粮道方便持久战。 发觉曹操意图袁尚并没怎么担心,吕旷,吕翔不会眼看这你施工,随意干扰几波,就能让你到冬天都修不完, 接下来的事情既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吕旷,吕翔不但没有干扰曹操施工,接到劝降信直接投降。 背叛的原因众说纷纭,比较可信的一个说法是,吕氏作为兖州东平国家族,在冀州失去复兴希望后,为了家族利益而选择改投曹操。 两条河流相距本就不远,没有任何干扰的情形下施工速度非常快,袁尚不能眼看着运河建成,不得已放弃攻击平原返回邺城。 听说袁尚返回,曹操终止建设修了一半的运河,留下贾信守备黎阳,对外声称达到围魏救赵的战略目的,率领军队从容撤回黄河南岸。 时间进入二月,河北士族决定再做一次努力,各家串联好正信心满满要出发,传来袁尚全军出击青州的消息。 袁尚不想给大哥一点喘息机会,留下一半军队防守邺城,曹操修好运河无所谓,就让他顿兵坚城之下慢慢打,袁尚要打一个时间差,拿下平原再反身回来内外夹击曹军。 可是这个方案有个致命错误,平原也是坚城,上次袁尚拥有绝对兵力优势才可能打下来,这一次你分兵之后肯定没那么容易了! 曹操大军还在河南虎视眈眈,先夺回黎阳再打袁谭也行啊,沮宗越想越气,一口气没接上活活气死,这下河北士族集体沉默了。 刘琰对外界的变化不闻不问,醒了喝酒醉了睡觉,袁春卿好了伤疤忘了疼,总是想方设法用各种借口来串门,时间久了沉不住气,几次半夜撬门压锁试图闯进来。 刘琰倒是勾起过杀心,几次都被梦姐劝住:俩人真有事也就罢了,就怕流言四起,说成情人闹矛盾失手杀人,黄泥掉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刘琰琢磨也对,包下一间酒店没日没夜喝酒,还请了邺城当红的歌舞伎取乐,当时的歌舞伎指的是一个团体,舞女歌星音乐家,魔术口技诗朗诵,还有驯兽和杂耍,一天的消费足够普通人家生活几个月,对此袁家不管别人也权当没看见。 这下袁春卿没招了,他还是要脸的,文艺界大佬都是偷偷摸摸沾花惹草,在公共场合当众耍流氓他可不敢。 酒店内酒气熏天,到处都是音乐声,满地都是空酒瓶,甄逸在酒店里一间一间寻找跑的满头是汗,岁数大了折腾不动,找一阵正拄着廊柱喘气。走廊尽头房门拉开,一个黑侏儒赤条条跑过来,捧着一串金灿灿的五铢钱,摇摇晃晃满口胡语。 甄逸瞧准时机一把搂住,对方吓了一跳,张开大嘴瞬间酒气呛鼻:“放,放开,我要回家!” “刘琰在里面吗?” “你行,行,你上,他要,要喝死我。”侏儒面色变得惊恐,又叽叽呱呱讲起一大串胡语。 甄逸撇掉醉侏儒走到那扇门前,鼓起勇气进门又迅速退出来,大口呼吸新鲜的空气不断拍打胸口,犹豫再三,心一横捏着鼻子气冲了进去。 房间里光线昏暗,满地都是洒落的酒水,舞女都在相互灌酒,喝完就吐,吐完接着喝;琴师该是喝多了,对着墙壁自弹自唱五音全不在调上。 甄逸老眼昏花摸索半晌,总算发现熟悉的身影,刘琰坐在角落,似乎是在地上寻找东西,偶尔抓起什么猛的塞进嘴里。 甄逸走过去瞧了半天,也没见地上没有什么可吃的:“孝阳,威硕?您吃的是什么?” “呃,爹你咋来了?酒呢?来给,给我爹满上。” “别喝啦!曹操杀来啦!”甄逸用尽最大力气叫嚷,屋子里霎时安静下来。 袁尚军刚到馆陶,曹操就渡河北上,没有任何干扰剩下一半的工程进展神速,淇水和清水河很快连通,辎重由水路运输省下大量人力,粮草浪费少运输又便捷。 审配的任务是坚守城池,兵力不足以出城野战,曹操大军快速开进很快攻陷武城堡,曹军以此为核心阵地,连营十几里与邺城对峙。 刘琰咧嘴似笑非笑:“接着奏乐,接着,舞。” 甄逸抄起一杯酒泼过去,刘琰稍微清醒了些,扶着墙壁摇晃起身:“玉琀呢?给我找找,这熊样不投降浪费。” 甄逸扳住刘琰肩头,抬手一巴掌呼过去:“混账话!快出城!” “上哪儿?” “你的军队在幽州,他们只听你的,赶紧召集起来打仗。” “为谁打?” 甄逸狠狠摇晃刘琰双肩:“为咱家,为冀州,为河北。” 刘琰被晃晕了,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打不了,袁熙不待见我,你们主子。。。。。。”说着手臂摆动一脸惨笑:“谁爱打谁去,我不去,我玉琀呢?” “你就这么投降?真以为侯爵很重要吗?”甄逸声音压的很低:“只有刘褒会得到善待!你有什么作用?屁都没有!要么报个战陨,要么一杯毒酒,给你卖后营去都算运气好。” 刘琰酒立刻醒了一大半:“爹,呃不是,我爹是当朝司徒,赵温赵子柔,这位老伯看在我爹份上指点一二。” “快出城。” “上哪儿?” “幽州,要投降也得有本钱,汉昌有刘惠,无极我也谈好了,迅速南下我在邺城等你!” 甄逸打开天窗说亮话,冀州人心散了,为家族着想总得有条后路,相比袁熙刘琰还算指望得上,如果刘琰也不行。。。。。。算了,总会有办法。 刘琰晃晃脑袋喃喃自语:“中山,汉昌,无极,你是甄宓他爹?” “不重要,必须回来打一仗,要展现实力,懂吗?” “军队太少,拿下中山国就没有兵力南下。” “尽力,趁审配没封城快走。” 甄逸提前告知曹性在九侯城接应,审配随时会下令封城戒严,顾不上回家收拾东西,刘琰出酒店骑上甄逸带来的快马直奔城门而去。 九侯城处在邺城西面,背靠群山扼守漳河上游,是壶关通往邺城的交通要冲。城外是一大片低地堰塞湖,汛期关闭水闸门之后能有效防止水患;遇到旱情提起水闸门,又可以放水灌溉下游平原上的农田。 孟岱和韩猛都驻扎在这里,他俩丢失了黎阳便回到邺城,没得到重用甚至连城也没让进,等到袁尚二次打平原,就下令让他俩来防守九侯城。 一天之前曹性带着官骑到达,也不说来做什么,俩人心灰意冷更懒得问,刘琰半夜到这里顾不上休息直接召开军事会议。 刘琰开门见山,谁去谁留先讲清楚:“曹操来了都知道吧,我有自己打算,讲之前想先知道诸君什么意思?” “您是要回幽州吗?袁幽州下决心了吗?”孟岱能猜出八九。 “我要先收中山,手里兵力不足,今后你们俩想不想跟着咱一起打曹操?”刘琰实话实说确实是这样,至于打中山是顺带的事。 韩猛双眉一拧刚要开口就被刘琰制止:“不必说,人傻我不拦着,孟公你意如何?” 孟岱起身朝邺城方向拱手:“忠臣不侍二主,贼势大唯死而已。” 刘琰歪头皱眉:“你说啥?” 韩猛走到当中单膝跪地:“孝阳侯大恩无以为报,只能来世粉身碎骨!” “面对现实行吗!我就不明白都这个世道了,傻子咋还这么多啊!”刘琰不能理解,无法理解,生命就如此不值得留恋吗? 河北士族都放弃了,再也不会有义勇来支援,袁尚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邺城孤城一座兵力很少,回去就等于送死;就算袁尚回来,就那万把疲兵能起个屁作用。 孟岱缓缓摇头:“心存信念孤忠有道,一死而已我辈无惧。” “什么信念?狗屁信念!人活着为啥?吃喝玩乐里得到满足,作威作福中寻找存在,死,知道死是啥意思吗?听不到,看不见,说不出,摸不着,黑的,全黑啦虚空一片!” 刘琰来回踱步不停挥舞双臂,这俩人怎么如此冥顽不灵?形势越坏越执拗!也就在河北,这要放在许昌一天都混不下去! “死也不降,人所以为人,可死不可辱。”韩猛第一次讲话如此轻缓,如此淡然。 刘琰用笑意掩饰心虚:“你有脑子呀。” 孟岱随之莞尔:“他只是懒得用。” “你们死吧,以后我给你们烧纸,我记性差,世上这么多好玩的,烧几年我就忘了。”刘琰一面冷笑一面摇手,越摇越快忽然用力劈下:“没人会记住你们,你们的忠义一钱不值,我早扔了,扔了还要踩两脚!所以我过的很好,你们想象不到的好!” “忠义不需要被记住。”曹性突然讲话,鲁昔也紧跟着开口:“钱算个屁。” 刘琰猛拍桌面:“算个屁?你不为了钱来的吗?” 贪至上前恭敬行礼:“因为您只配谈钱。” 刘琰先是满脸不可思议,突然仰起头哈哈大笑,笑的放荡不羁,笑的泪流满面。 她用狂笑嘲讽愚笨,发泄怒火,愚笨导致的不幸那是咎由自取,恨其不争怒其不为,没有同情只会招来痛恨和憎恶; 人的情感复杂而强烈,追忆往昔曾经的错失和犯下的罪孽,高尚的灵魂令空虚的人羡慕,让脆弱的人嫉妒,只能用笑声掩饰,生怕被发现自己早已枯萎的心灵。 孟岱和韩猛也在跟着笑,同样是笑,两人却笑的淡然,笑的镇定。 “够啦!” 羞愧难以压制进而变得愤怒,愤怒让她彻底失态,刘琰眼光冒火声音凄厉高亢,:“都滚出去!滚!” 第二天黎明刘琰来开九侯城,官骑没选择追随,他们是骄傲的大将军侍从,宁愿抛弃主官抛弃生存,也要选择奔赴崇高的理想,哪怕代价是死亡。 刘琰不打算理睬这些没脑子的东西,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速度,几人都是骑术高手,一人三马人歇马不歇,五天穿越赵国进入中山,十天出中山来到范阳,谁都不找谁都不见,进入蓟县每人都仅剩一匹坐骑。 第151章 兄弟阋墙 五 幽南二郡属于燕国督亢地区自古富庶,袁熙实行与幽州士族共治政策,明面上各地赋税正常缴纳,实则被士族截留一半不止。中山是袁氏核心地域经营多年,实控土地户籍记录的明明白白,故此赋税多过幽南二郡不少。 此前袁尚承诺以中山赋税支持幽南,自打赋税运抵韩珩手头突然宽裕起来,原本因财政不足无法实施的计划也得以顺利进行,刘琰的增税要求根本没人认真对待。 幽州仍旧按照以往以民生为主,首先是继续拓宽道路,其次是翻修河堤整饬灌溉系统,在农田水利完善的基础上招抚流民扩充人口。 刘琰到了蓟县才发现违背了自己的意愿,这些臣子阳奉阴违就够气人,袁熙更可恨,到了蓟县什么都不管,带着泰山环跑到安国过小日子去了。 放下账目刘琰脸色越发阴沉,抚摸桌面强压住火气:“城墙呢,怎么不修城墙?兵也不招,你天天干吃饭啊!” 韩珩选择闷头不做声,霍奴起身打圆场:“想着形势大好不如打稳基础,韩别驾也是老成行事,谁想到风云演变如此?” 真不好怪韩珩,兄弟齐力万众一心对外用不上幽州出头,幽州从来都置身事外,兵多了南北都有意见不如不招,着重发展经济,等上几年手头充足做事才方便。 谁能想到大好形势说变就变,幽州各地正干得如火如荼,预算都安排下去了,总不能停工不做吧,再说临时征兵修城墙也晚了。 张楠也起身劝解:“主公也不说来个信。” 张楠明里说袁熙其实指的就是刘琰,自诩幽州属于你,一天天就知道胡混,也不说派个人监视指导一下,现在却来怨我等办事不力。 “你们心里就只有老百姓,我家怎么办?你们还是不是臣子?就这么侍奉恩主?”刘琰气急败坏讲出藏在心里的实话。 韩珩脸色瞬间就变了,忽地起身忍了半响又缓缓坐下,他尽力压抑愤怒,好让语气尽量平静: “我等首先是大汉臣子,其次才是恩主门人,行事以社稷为重遵从良心,百姓苦社稷难,黄巾乱起盖因百姓困顿。。。。。。” 刘琰不等韩珩继续说下去厉声打断:“黄巾逆乱是法不够细,量刑过宽,老百姓懂什么?我见过,我亲眼见过,给点好处跟狗一样抢食,稍一吓唬跟耗子一样到处躲藏。” “他们只会内斗,为了他家好自家差,为那点鸡毛蒜皮斤斤计较,要怪也是你们不会耍手段,都与淇园太监一般哪会有人作乱?我是公卿不是官吏,本该酒池肉林纵情享乐,都怪你们,现下还要亲自来收拾烂摊子。” 刘琰说的激动手指挨个乱点,喘了几口粗气怒极反笑: “哦吼吼吼,有血性的都跟着大贤良师死绝了,剩下的,剩下的都是猪狗牛羊,一茬一茬老老实实等着被收割,这就是命,一辈一辈就该老老实实守着等死!” 当前这个时代,可以把大汉文明看作一个孤立的系统,孤立系统总是自发而不可逆的朝混乱发展,当混乱越过一个阈值便会走向自我毁灭。 在断壁残垣一片焦土中,残存力量会慢慢恢复,文明重新崛起秩序再次建立,遗憾的是没有外部刺激文明本质没有改变,过去什么样现在仍旧什么样子,重起秩序重新陷入混乱,生而灭又重生周而复始循环下去。 文明内部总会有人意识到危机,除了尽力延缓毁灭之外,还有一种选择,趁势而起主动加速毁灭,在毁灭程度还可接受的范围内重整秩序,过程中文明叠加嬗变发生进化。 遗憾在于,基于过去的样本缓慢进化,外表或许略有不同,但本质仍旧一样,混乱速度或许会减慢但结局依旧不会变,孤立系统终究逃不过覆灭的窠臼。 唯有外部刺激改变孤立体系,不管是主动探索还是被动接受,文明都会因外部刺激产生质的突变,孤立系统不再简单嬗变,而是逐层叠加冲突,用量变引起质变产生文明层级迁跃。 新的文明由两个系统碰撞融合为一,久而久之孤立系统死灰复燃,自强繁荣,昌盛衰落,混乱崩溃,就如人生一般无二。 辉煌始终短暂,寂灭才是永恒,厅堂内鸦雀无声死一般沉寂,这是独属于今学的极端绝望,哪怕真就如此也没有人会公开认同。 刘琰发泄过后情绪渐渐冷静下来,刚才那些话不该说,按照今学观点推倒下去只会坏事,真是那样结局大家索性什么都不做,混吃等死算了。 正思量如何圆回场子,徐辑干咳一声成功转移了注意力:“府库还有结余,要说修葺城墙短时间怕见不得效果,当下抓紧征兵才是紧要。” 刘琰没好气的挥挥手:“全拿出来征募,行了赶紧准备,兵员征满不必训练,即刻南下。” “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焦触不顾阻拦起身开口。 “坐在这里就当休戚与共,你说吧。”刘琰隐约能猜出焦触想要说什么,有些话还是当面讲出来好,免得积攒到最后不可收拾。 “前时刘镇南与刘豫州分别致信二位公子,言语恳切至极,都期望二位公子摒弃前嫌一致对外,奈何二位公子依旧鏖战不休。” 焦触环视左右声音逐渐变得高亢:“明眼人都看得出,兄弟阋墙失去的不光是实力,还有人心呐!此番曹操举大军来攻,覆灭。。。。。。” 韩珩突然起身厉声呵斥:“你闭嘴!” “让他说。”刘琰挥手让人家继续说,说破无毒。 韩珩满面怒色,眼光似乎要吃人一般,焦触被他瞪得不敢继续说下去。 张楠一拍大腿长身而起:“高并州已然不再东顾,其心昭然若揭,无非坐拥地盘将来也好待价而沽。” “所以我要招兵。”刘琰眼神示意徐辑劝住韩珩:“下面说出的话事关我一家生死,诸位不准外传。” “大势不可逆,我意也是待价而沽,现在关键就是这个价在哪里。”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表示赞同,只有韩珩仍旧低头独自生闷气。 “秋季之前必须拿下中山国,此外易县是涿郡南门,还要打通高阳,这样就等于手中又多了一个南二郡。” 刘琰说完让霍奴找出地图铺在地上,众人挤在一起研究半晌,焦触抬头面带忧虑:“时间和兵力都不够。” “这是理想目标,鞠义不是想要中山吗?我可以把卢奴以北六县全给他,收获膏腴之地是我的底线。” 刘琰抿口茶水,感觉垫子太薄屁股生疼,换了个姿势才舒服点:“地盘还是不够大,有必要战场上展示出实力才行。” 焦触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我等去战曹公岂不是以卵击石?” “所以要合力,曹操大军攻击邺城显甫必然回援,将会是一场苦战。”刘琰话音刚落,赵渎神色急迫脱口而出:“时间太紧了。” 刘琰扭头瞪了一眼幽州别驾:“所以我气呀。” 时间过去良久,韩珩叹息一声躬身认错。 募兵结束后曹性赶去安国,生拉硬拽带着袁熙进入中山,与早在此等候的鲁昔和贪至两只骑兵汇合,十天后打着协防名义进入卢奴。 这个速度已经算是飞了,得到消息刘琰带上六千人出发,征募新兵占了一半,没有训练连义勇都比不上。 现在的幽州南二郡不剩半个兵,就当刘珪不存在一样,这也无所谓了,人家要打来就算留兵也挡不住。 幽州首次出动大兵团目的不纯,事先没通知中山各县,说不心虚是假的,从蓟县到卢奴走大路距离两百多里,为了掩人耳目出了北新县改走小路,山涧小路弯弯绕绕,到卢奴还得多走三百来里。 走了十天刘琰烦躁不已,驴车里窝得难受,空间狭小没有软垫,到处都是污渍,最难受的还在于韩珩要求袁熙家眷要顾及体统,别说抛头露面哪怕被看一眼都不行。 这是韩珩以死相逼,刘琰才勉强同意的做法,一路上想下车休息会儿,啃个干饼子都要树栅栏扯幕帘。 实在忍不住,对跟在车下的焦触大声抱怨:“不是轻装简行吗?这太慢了,太慢了。” “夫人,走得都是小路已经不慢了,新兵就这个速度。”焦触手捧一篮水果递上,瞅着刘琰面色阴冷急忙改口:“将军,将军再有五天就到卢奴了,是不是直接走大路那样快些。” “走大路走大路,路过村子找俩个干净妇人的过来给我捏捏,烦死了。” 换走大路行军速度快了不少,三天后,刘琰感觉马上就要被折磨疯了,大军总算到了卢奴城下,看到远方卢奴城墙这才松了口气。 大军打着袁熙旗号进城,才发现守备军士都认识,原来是曹性他们早接管了县衙府库等重要地点。 县令被押解到面前时浑浑噩噩不明所以,刘琰还以为要威逼利诱一番,结果县令明白原委以后直接下拜,就这么改旗易帜了。 想想也正常,二袁互杀把人心搞散了,反正都姓袁跟谁都一样做官。 刘琰任命赵渎,焦触,张楠,霍奴一人一路,按照原定计划直接平推过去,七天后整个卢奴以南县城兵不血刃全部归为己有。 这时又传来消息,鞠义攻下广昌县后被卡在常山关整整十九天,昨晚才刚刚赶到唐县。 刘琰顿时后悔不已,早知道中山这么容易到手,哪里还用得上鞠义?可协议已经达成也不敢毁约。 没错,就是怕打不过鞠义,这些日子对手下这些新兵成色多少有数儿,靠这些兵压根没把握赶走鞠义。 后悔归后悔地盘还是要占,手中命令不停发出,现在目标就是河间国狐水以西六个县,等目标达成袁熙手里就多了十三个县。 鞠义不可不防,涿郡南门也不敢大意,留下张楠守卫卢奴防备鞠义,派出焦触坐镇易县看住大门,韩珩返回幽州主持全局。 命令赵渎霍奴集结剩余军队到安国县,史路在那作过县丞,方方面面比较熟悉,以后安国就是袁熙集团大本营。 第152章 西山决战,英雄埋骨 一 袁熙的想法和兄弟们不一样,信奉多大能力做多大的事,干好自己的工作不要去添乱,幽州的一亩三分地上他更关注社会秩序和民众生活。 出于对时局的判断和现实的考量,他支持韩珩的做法,两个郡的地盘都不能彻底控制,除了多给底层些福利还能做什么? 他只是生错了时代并不是没长心,表面上在安国逍遥快活,暗地里时常通过甄逸了解邺城情况,当夜刘琰能够轻易出城就是袁熙在背后安排。 城门校尉和袁熙是老关系,多年之前刘琰第一次离开邺城,也是这名军官负责检查,刘琰两次都没敢和人家对视,更不了解背后的缘由。 得知刘琰离开审配只是笑了笑,在他眼里泰山环是妾不算人,甄姬才是袁熙家眷,袁熙不会在意刘琰死活,所以留着也没用。 刘琰总算是见到了袁熙,听着他当面讲述如何打点城门校尉,如何让刘琰两次安然离去,即便有所猜测还是震惊不已。 “坦白说,你是不是一直对我有意思?” 袁熙强作笑脸轻轻颔首:“深陷其中,久久无法自拔。” 言不管是恶意的还是善意的,对方要是情愿沉浸在虚假的幻想中,便不会揭穿,不但不会揭穿,还会自行寻找理由去圆谎,只因为不愿意面对虚伪的现实。 “算了,我原谅你。”刘琰轻轻抚摸男人的胡须,强烈的归属感让她隐约觉得,她才是那个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人。 “人心尽失竟到如此地步。” 袁熙不打算和对面这个女人你情我侬,各地官员冷漠的表情和躺平的态度,让他面色凄苦预感到前途渺茫,对此不是心里没数,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咱得面对现实,到了考虑后路的时候了。” 刘琰理解袁熙心情,表面上是己方占了便宜,获得了大片地盘,细细思量其实是士族们对袁氏已经彻底失望。 “什么后路?”袁熙明明知道还是忍不住发问。 “就算当不成土皇帝,再不济也能在朝堂上施展才华,及时投降他可以拿你树立榜样,应该不会让你死。” 比起袁熙刘琰更担心自己,想要许昌那边放过仅仅是袁熙正妻还不够,需要在战场上展示能力,逼的曹操不愿意付出代价才会选择和谈。 “不可能。”袁熙回答的斩钉截铁。 刘琰顿了一阵,换作笑脸拍着袁熙肩膀:“这才像个爷们儿,还有一条路,咱们去江南,你堂弟袁耀也在那,听说过的很滋润。” 袁熙沉着脸不置可否:“先去安国,我无法坐视家族覆灭。” “我也是想先打一下,你可要想好,战场不是闹着玩。” 刘琰毫不掩饰莫名的兴奋,万一打赢了呢?不知何时心境发生变化,广大地盘,雄伟城池,这些曾经的遥不可及,现在属于自己,站在高处再看这世上,一切就大不相同了。 ”听这意思是自己也要上战场?袁熙瞪大眼睛讷讷开口:“不是你指挥吗? 刘琰笑容立即消失:“刚特么夸完你,不行,要死也得你陪着。” 准备南下期间简雍代表刘备求见,简雍在袁谭那边无所作为,想着顺道去幽州看看家人。到了安国听说刘琰出兵占据中山,喜出望外毫不犹豫找到史路,两个人一番密谈定下基调,这才登门拜访。 简雍本姓耿,和韩馥从事耿武,袁绍的主薄耿苞是同族,他这个人性格直接不拘小节,有个词叫做“倾倚”,原本指物体歪斜的样子,简雍是历史上第一个被用这个词形容的人。 他身材肥胖肚子上几圈肥油,坐进椅子全身都动弹不得,只有脑袋随着讲话晃动,到哪儿都一副散漫做派,怎么舒服怎么来。说着话身体不自觉下滑,脖子倚在靠背上,大肚子鼓起老高,后世人都熟悉这个造型——葛优躺。 见到刘琰先抛出一个重磅消息:曹操终止屯田,返还当初从豪强手里征收的土地人口,现在兖州率先进入清算环节,估计其他地区也快了,最迟明年就能全部结束。 不用简雍说,曹操终止屯田这件事河北人都知道,张合、高览,还有吕旷吕翔兄弟,他们在河北有不少老关系,通过他们消息已经满天飞了。 这种事封锁不住,首先来往客商就是另一条途径,不让河南商人来,还不允许河东商人做生意? 奇怪的是,河北士族对此事并不上心,也许大家不信传言,毕竟终止屯田伤害的是一大群既得利益者,曹操未必有这个魄力。 不管人家信不信,反正刘琰信,还给吓的不轻,老爹可早报过信,现在简雍当面道出事实,只能说曹操就是这么有魄力。 别管如何,曹操终止屯田河北无法更改,既然无法更改那就随他去吧。 刘琰看着简雍的计划摇头不止:“显奕对冀州没兴趣,也没本事守住这份基业。” 简雍歪着脑袋劝道:“事情已经明摆着,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当下没有比袁幽州更合适的人了。” 简雍指的是之前刘琰轻松占据中山国的事,既然河北士族放弃袁尚袁谭兄弟,那不妨袁熙站出来全取冀州再与曹操或打或和,如此似乎有摆脱劣势的机会。 刘琰明白简雍意思,拿下冀州土地并非不可能,但没有士族的拥护想单独对抗曹操还是太难,袁尚挡在前面挺好,自己可不想接这个烂摊子。 刘琰大眼睛忽闪忽闪连眨:“玄德不会如此行事,怕是宪和自作主张吧。” 不拘小节不代表做事随意,刚才那一番话只是试探真实的想法,刘琰要有替代袁尚的心思简雍一定会劝阻,当前只能增加袁尚的实力,不可能乱上添乱。 “也不算自作主张。”简雍费力转头看向史路,意思是该你出来讲另一个计划了。 史路拱手上前:“此番进兵难保冀州没有怨言,要想合作抗曹也得两手准备。” 简雍双眼微微眯,挣扎了半天总算站起来:“遣史八达先拜访袁青州,后见大将军,一路大张旗鼓就行。” “去了说什么?” 史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也不用特意说什么,见上一面就够。” “话讲多了反而坏事。”简雍讲完后退一步静待。 刘琰听着俩人一唱一和,感觉哪里不对味儿,史路明明是自己的属下,怎么和简雍一样像是刘备的说客? 拿下中山后就没有选择,稳住袁谭就等于稳住袁尚,这样南下合兵会少很多麻烦,谁当家谁做主都一样,刘备要的是河北尽量拖时间。 袁尚正包围着平原,果然这一次没那么好打,他还不知道刘琰占了自己地盘,等到信使到来弄清楚情况大发雷霆,点齐兵马就要来争夺。 多亏部下一致劝阻,刘琰没继续扩张双方还有转圜余地,现在与袁谭已经无法调和,可别把袁熙推到袁谭那边,当下最大的敌人还是曹操,既然不能马上打下平原,还是先回师解邺城之围要紧。 过一段时间,听说史路偷偷进城见袁谭,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这一招果然好使,袁谭对外宣称史路代表二弟来说和,对此袁尚可不敢相信。 等史路从平原出来转而前来军营拜访,袁尚强忍住报复的冲动,承认袁熙实际占有地盘,双方保持现有态势不变,约定袁熙可以南下汇合共同对抗曹操。 建安九年四月,趁袁尚第二次远征青州,曹操集合了全部主力发动灭国之战,攻占武城堡进而包围邺城,大军连营四十里挖掘地道堆积土山连日猛攻,先是苏由后有冯礼接连背叛,邺城一度被攻破城门,亏审配奋力死战才度过危机。 五月中旬,曹操派遣偏师攻下九侯城,控制了漳河上游的水闸,没过几天曹军临城掘壕,开始壕沟挖得很浅,随着宽度增加逐渐延长,眼见与漳河就隔着一道堤坝。 临近夏季汛期怎么会看不出来要做什么?军力有限守城已经很困难何谈出兵阻止?审配只能大声嘲笑壕沟挖的太浅,以此安慰军心。 此时曹操大军已经包围邺城三个月了,安国到邺城六百多里,全速行军也要仲夏才能赶到,事态危急刘琰没时间多准备立刻出发。 一路上要求途经各地集中军队随自己救援,除了赵国都尉沮鹄举郡跟随之外,其他相应者寥寥无几。 刘琰本想带军队去九侯城驻扎,背山靠湖有利于防御出击也容易,走到距离城池三十里遇到了孟岱和韩猛,这才知道九侯城已经陷落多时。 九侯城的位置太关键,刘琰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带着军队临近一看曹军旗号数量还不少,自己这点人打下来也守不住。 行踪暴露没准曹操会杀过来,反正此地不宜久留,转向邺城北面找到一个土岗立下营寨,袁尚从平原回师,军队一定会从从东边过来,到时再主动去汇合也方便。 刘琰带着骑兵在土岗高处设营,步兵营地顺着斜坡一直延伸到漳河边上,这样安排既方便骑兵迅速出击也利于军队取水。营地建好以后没少站在高岗上观察,看的刘琰直摇头,曹军人数太多了,想打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见到刘琰军远远跑到漳河对岸,还在高岗上扎营,曹操也不急着攻击,好戏总要有观众,既然被你看穿了,那就请尽情观赏吧。 夜里睡的半梦半醒,外面传来轰隆隆的低沉声响,似乎是很多大石头在滚动,不一会儿低地步兵营地喊叫声四起。 刘琰一个机灵起来,几步跑出帐篷外,目光所及步兵营地人影攒动嘈杂,都在争先恐后朝山岗上爬,月明星灿之下漳河水面黑糊糊一片。只剩窄窄的一条反光,滚动中夹杂着震耳欲聋的轰鸣,似乎整个大地都在向东滚动。 黑暗里贪至气喘吁吁的跑过来:“不是夜袭,哨骑来报说是漳河泛水了。” 刘琰脸色瞬间惨白:“贪至防守营地,叫鲁昔带人过来!” 这种缺德事只有曹操干得出,先占九侯城又挖壕沟,早就想到是水攻奈何无力阻止,看来邺城凶多吉少,现在最担心袁熙出事,得赶紧带鲁西去接应。 伸手抓住一个跑过眼前的侍从:“别慌,去告诉霍奴紧守大营,不能乱!” 走两步再次抓住一个传令兵:“去赵渎那里,让他收拢军士向坡地转移,不要乱!” 新兵在黑夜里只顾乱跑,整个大营到处是人影,靠少数老兵弹压很可能导致营啸,最好的办法就是赶紧转移到安全位置,至于糊涂的人,他们活该去死。 袁熙大帐前空空荡荡,门口几个卫士蹲在地上不知所措,其余人不知被洪水冲走还是借着黑暗逃跑了。 到现在袁熙还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曹操真的疯了,残肢血污泡在脏水里,正是蚊蝇最好的养料,秋季瘟疫肆虐全城人都会死绝,就不怕天罚吗?就不怕后代替他偿还血债吗? 袁熙后悔没听老婆的话,当初就不该逞能留在坡下,哆哆嗦嗦举着甲胄,套了几次没有成功,甲叶子刮掉几撮头发疼的直龇牙。 冷不丁刘琰提刀进来,惊得袁熙后退一步:“你现在杀我可不是时候。” “放屁,你死了我怎么办?” 刘琰收刀入鞘,坐到袁熙身边拿起水猛灌一口:“别穿铁甲,落到水里死的更快。” “快帮我,快帮我。”袁熙似乎没有听到,仍旧举着铁甲胡乱朝头上套。 九侯城提起全部闸门,怕是整片湖都给放干了,水量突然暴涨从高处冲下来大量泥土,流经邺城漳河两岸全是泥石流,掉进泥石流穿不穿甲都一样无法救援。 刘琰无奈帮袁熙穿好,又仔细勒紧甲胄:“行了,赶紧跟我走。” 漳河水夹杂着粘稠稀泥就在前方几步汹涌奔流,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出了帐篷才走几步脚下全是泥水,在等一时半刻怕要没过脚面。 看到眼前洪水袁熙吓得双腿瘫软,还是靠鲁昔帮忙才爬上马背,一路神情恍惚摇摇晃晃,全靠鲁昔步行牵着马才安全返回坡顶骑兵营地。 折腾到东方朝阳升起天色大亮,水流变缓轰隆声逐渐减弱,光明是治愈惊恐的唯一良药,军队逐渐平静下来,在各自主官的率领下有序转移到高处。 站在岗上看去,漳河宽度扩大不止一倍。,刘琰所处北边还好,南侧邺城地势相对较低,洪水漫过俨然一片泽国。 步兵大部分都驻扎在临河的坡地上,洪水上涨人也随着本能躲避,人员伤亡很小主要是物资损失很大。清点一番只有曹性军保持完整,丢失物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让所有人都大为惊叹。 第153章 西山决战,英雄埋骨 二 古代城墙由夯土筑建,墙基外的墙砖不是烧制,都是黄土和泥做成砖坯晾干后敷设上去,日晒雨淋每隔几年就要修缮,否则不用攻击自己就垮。 因此水攻不必淹没城池,只需要泡上十天半月墙砖脱落墙基崩裂,再等到土地半干不干,推冲车撞几下就塌了。 现在邺城周边全成了沼泽洪泛区,邺城里面军队出不来,外面也甭想进去,十来天步兵就能通行,可攻城器械要等土地干透才能使用,估计至少得一个月。 十来天后土地稍微干燥,曹操大军果然再次包围邺城,好在城墙周围还有很多水坑洼地,步兵能过攻城器械就困难了,车辆压上去陷入湿泥很难通过。 曹军不再攻击,派出散兵清扫战场上的尸体杂物,期间袁尚的主薄李孚趁机混进城去,这个故事颇有戏剧性。 按说奸细都生怕引起注意,可李孚却反其道而行。他冒充曹军执法干部,从包围圈北侧进入曹军大营朝东营走,经过东营曹操本人大帐篷还看了一眼,转向来到南营,接着又从南营跑到西营。 大摇大摆的穿越大半个曹军营地,一路颐指气使,鸡蛋里挑骨头惩罚了好几个军官,到达邺城章门附近,也不知道被他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问题,命令将守营门的军士给绑起来,刚绑好李孚眨眼就跑出营地来到城墙下,曹军根本来不及阻止。 曹操知道这件事不但没生气,还为李孚的胆略鼓掌叫好,放话说”他不但能混进去,还能再混出来,你们信不信我不管,反正我信。“ 果然审配致书请求放邺城老幼出城,曹操不但答应,对出城的百姓也不盘查,李孚穿着老百姓的衣服再一次大模大样混出去。 七月末袁尚大军终于到了,原本袁尚从东而来,沿途没人肯给他补给,军队粮食吃尽了无法再进兵,驻扎在清水河边等到李孚征集到粮草才继续前进。 粮食有了路又走不通,漳河下游一片泥泞军队无法通行,袁尚只好北渡漳河,走北岸干燥高地绕到刘琰这边汇合。 大帐内袁尚首先开口斥责曹操泯灭人性水罐邺城,之后话锋一转说起战事: “李子宪已与城内联络好,我等将曹军引出来交战,审正南趁机从城内冲出一战可破。” 目前来看袁尚所说是唯一正确的方案,都说归师勿遏,可我军士气再高也不能全军冲过去乱砍乱杀吧。 袁熙袁尚两军加起来两万余人,你知道曹军有多少?曹军甚至不用交战,躲在营垒防御就行,时间久堕了士气还算归师吗?就算你强攻,一个一个营寨硬啃,之后呢,冲进城再被曹操围住? 还不能坐在这干等,没了邺城袁尚还能算是冀州主人吗?说到底还是要打,利用审配迫使曹操分兵,将曹操从营垒中调动出来,通过野战打疼他,逼迫曹操撤军。 预设战场距离要足够远,让他不能随意撤回营垒,地形还要对己方有利,和清水河之战的设想相似,靠地利削减曹操的兵力优势。 打开地图探讨一番,一众将领不约而同的都将预设战场放在阳平亭。 那里处于邺城西北,距离邺城不到十七里,周围没有洪水经过,那里南侧河流阻隔,北面西山屏护,中央平地东窄西宽形成一个喇叭口。曹操大军由东来,进入喇叭口越走越窄无法展开,正是以少打多的关键要地。 手指地图上一处山体,孟岱凝眉开口:“关键在北面西山,这里该是会战最激烈处。” 西山是邺城附近一片高岗,自北向南连绵延伸到阳平亭的平原边,其中紧邻喇叭口的一座台地位置最关键。 台地面积不大,却是整个战场的制高点,曹操肯定会优先占据这里,之后居高临下,由北向南展开大军发动攻击。 “韩猛可守此处,张顗马延划拨其麾下。”袁尚信心满满看向身后:“孟岱可为后应。” 刘琰本想着让幽州兵去守,不过听到是韩猛来守也就没再说话。 “韩易阳,尹武安你二人在后随时支援。”袁尚接连下令,所指是易阳县令韩范,武安县令尹楷,这俩人刘琰认识,同赵国都尉沮鹄一起跟随来援。 众将接连应喏声中袁尚似乎找到了感觉,起身面容郑重的走到袁熙跟前:“幽州兵在正面与敌消耗,待曹军疲惫我全军从西山杀出一举可胜!” 袁熙刚要反驳,袁尚抬手止住:“地形险要利于防御,我再将梁岐划与你调遣。” 这一战能胜最好,不能胜打出威势也算达到目的,此外刘琰心中还有一个计划,就是控制蒋奇和牵召的骑兵,这个计划从第一次邺城会战时就有设想,甚至可以说这才是刘琰最想达成的目的。 “我需要骑兵。”刘琰直接开口讨要,不管此战胜败,近四千骑兵有信心在华北平原和曹操周旋到底。 “不行,我部骑兵是突击主力。”蒋奇大声反驳,关键一击就靠骑兵撕开口子,他还想要刘琰的骑兵,没想对面先开口讨要。 两人谁都有道理,几句话不合开始大声争执,刘琰是志在必得,不敢和蒋奇动手就耍泼,大有不给我誓不罢休的架势。 袁尚也不愿意把骑兵全部划给刘琰,这是他最后的底牌,轻易不会交给他人,今天打定了主意,就算刘琰动手打人也寸步不让。 面对双方剑拔弩张的态度,孟岱起身劝阻:“幽州军只是牵制,此战胜败全赖突击,就如当初潞城故事。” 孟岱意思是袁尚此战要仿效刘珪在潞县突击邹丹,刘琰是亲历者,知道那次取胜完全是靠侥幸,可想反驳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以少打多本来就是靠冒险赌运,只是后人美化胜利者有意讹传,搞的失败者跟个傻子一样,所谓讲故事大抵都是如此。 袁尚众人没有让步的意思,也许人家也打算留着骑兵打运动战,加上孟岱又出来打圆场,再争就怕辩暴露真实目的,刘琰扭过头也就默认了。 此后就是讨论细节,计划是韩猛七千人守住西山台地,袁熙指挥一万人利用地形正面硬扛,等待战事胶灼袁尚率领八千生力军骤然发难,突击曹操主阵地。 建安九年八月初十,袁军整体向西北撤离,曹操留中领军史涣辅助曹丕继续包围邺城,自己亲率主力兵团紧逼。 双方走的都很慢,袁军怕曹操不追,曹操怕吓到袁军导致真的撤离,一天后两军到达十七里外的阳平亭各自摆开阵势。 曹军分成左中右三部分,武卫中郎将许褚护卫曹操坐镇中军,行中护军韩浩以下屯骑校尉任福,步兵校尉段昭,越骑校尉薛乔,长水校尉戴陵列阵左右,合计一万余马步。 曹仁右军正对西山,指挥曹洪、夏侯渊、朱灵、徐晃、杜袭、毛介、满宠、张辽等八将共两万人,十个小方阵组成一个大方阵。 喇叭口正前方,护军赵俨都督于禁、乐进、李典、路昭、冯楷、张合、高览等七校尉,合计两万步军沿着河岸列成鱼贯阵。 曹军整体像是一个三角状,两边曹仁和赵俨突出,曹操中军略微落后,曹纯、张绣五千骑兵在中军侧翼,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两万五对五万?”袁熙坐在大旗底下,面色不断阴晴变化,看样子不只是心中没底那么单纯。 刘琰心里也打鼓,按住袁熙肩膀故作镇定:“比这难都打过,安心,咱家不需要胜。” 袁熙呃了声,双手紧紧握住刘琰久久不愿松开。 “我需要到前面去,记住我的话。”刘琰尽力言语安抚,趁机慢慢拨开袁熙。 “晓得,学大哥,你不回来我不动。” “我回不来。。。。。。” 不能刘琰说完袁熙再次扯住:“我等你回来!” “我战死你立刻就走,去江南!带上泰山环!” 刘琰说完头上马就走,知道袁熙心里只有一个女人,现在这都不重要,只要家人能好好生活比什么都强。 经过己方军阵,军队的士气不高但也不算低落,这情况很正常,面对的不是几千人、万把人的会战,是袁曹双方近十万军队的总决战,想什么都没用,只能打着看了。 刘琰来到前军找到曹性:“准备得如何了?” 曹性抿嘴等了一阵才拱手开口:“一旦不利?” 不等曹性再说刘琰翻身上马:“斩尔头。” 此战幽州军在喇叭口最窄位置横排出鱼贯阵,沮鹄两千冀州兵紧靠河岸,赵渎两千幽州兵在后;曹性一千披甲步军挨着台地并列在沮鹄侧翼,身后是王度一千新招矛手和霍奴两千幽州兵随时支援。 梁岐的冀州兵在后方护卫袁熙,一千乌桓骑兵前出到远方喇叭口开阔处,集中在河岸边的硬地上,准备等赵俨的步兵深入喇叭口,刘琰就发动横断。 郭嘉骑在许褚脖子上,遥看敌军阵列下出结论:“主公制胜堂堂,必定武耀天下。” “奉孝何时会看军阵了?”许褚杵着长戟语带揶揄。 “奉孝于军旅不熟,然结论正确。”曹操手捻胡须点头回应,要的就是战场上堂堂正正击败袁尚给世人看,说完扭头对着韩浩下令:“开始吧。” 第154章 西山决战,忠魂埋骨 三 这一战曹操就是要正面击溃敌人,刘琰的一千骑兵于大局无关痛痒,袁尚隐藏军力也无所谓随你来好了,他要让世人看到,阴谋诡计在绝对实力面前一无是处。 建安九年八月十一,上午辰时过半,号角呜鸣响起军鼓震声擂动,一阵接着一阵人马缓缓向前,俯瞰整个战场曹军排列密集如鳞片层叠一般,曹军左翼赵俨率先展开攻击,从喇叭宽阔处朝狭窄处鱼贯前进。 鱼贯阵属于攻击队列,但在某些特殊地形同样利于防御,袁熙军北有台地,南临河川,只有东方一面对敌,最大限度增加纵深之外,于大弓手作战极为有利。 曹性麾下有大弓手不是秘密,战前众将都认为该派出于禁对抗,然而,在赵俨看来重甲大盾更有利于破敌。加上有李典和乐进两人的支持,因此大吼一句“两军交锋勇者胜”,力排众议拍板乐进和路昭两人担任前锋。 从喇叭口宽阔处进入后地形逐渐狭窄,山岗和河川之间曹军成左右两路平行推进,乐进对阵曹性路昭攻击沮鹄。 路昭军轻装步兵居多,主要的任务是干扰对方,使乐进一侧能够从容突破,只要曹性崩溃其他人不足为虑,他行走速度逐渐快过乐进,与沮鹄军互射几轮箭矢后发起冲锋。 乐进果然没有受到干扰,指挥三个千人队保持严整队形缓慢行进,重甲兵手持弧形方盾护住前方,肩头密密麻麻几层矛尖远远伸出,轻装弓手跟在队列最后听令射击。 曹性眯起眼睛目测敌军距离,不一会儿抬手举弓一箭激射而出。 待刚落地听见麾下军士高喊:“八十步!劲风左!” 话音刚落,对面乐进军阵第一轮抛射就到了,安阳地区在八月初受副高压暖湿气流影响,时常出现强对流天气,今天就是如此,受强烈的阵风干扰动能减弱,金属撞击声响起大部分箭矢被铁甲挡住。 长梢弓属于早期复合弓,长度在一米四左右,不管短梢弓还是长梢弓,阵风天远距离抛射很难保证有效杀伤,对于曹性来讲八十步太远五十步则刚好。 “五十步!”军士喊声骤起。 曹性长梢弓高高杨起,弓弦响动一只鸣嘀抛射而出,随着开弓的军令下达,紧跟着一阵遮天蔽日的箭雨抛射过去。 “再!”曹性呐喊一声,手上不停连续开弓:“三!” 连续三轮抛射曹性吼声“退”,全军立刻停止射击后退五步,大弓手每次射击过后都后退几步距离,换做其他部队不可能如此作战,随意后退一定会引发混乱。 抛射箭矢越过重甲步兵落在阵势中,乐进军略微一滞,弓手显然受到杀伤,箭矢回射没有了首轮密集,零零落落散乱许多。 不到四十米距离掩藏在盾牌后面的轻装矛手清晰可见,曹性指挥全军略微抬弓,小角度抛射过去,主要的目标就是重盾兵身后的矛手。 盾牌的防护面随着距离的接近急剧缩减,弓弦发出的噼啪声混合着对面的痛苦呻吟,一轮箭矢过后矛手成片倒下,后续军士踩着伤兵和尸体继续前进,他们必须紧跟盾兵,咬着牙忍受下一轮箭矢的杀伤。 临近十步距离矛手的损失已经极大,没人去数对面射击过几轮,后排弓箭手拾起掉落的长矛迅速补位,曲长队将红着眼睛严令后退者死。 其实不需要下死命令,平时从泰山兵嘴里听到过大弓手的故事,大弓手百步距离内只能前进,所有人都明白无法回头,随着一声呐喊所有人鼓足勇气开始加速。 乐进军几乎是哭着踏入五步距离,面前大弓手放弃长梢弓,从背后抽出两杆手戟,前排伏低身形似乎是要蹲下。 见对面不再射击,年轻的军士面带兴奋高声呼喝,乐进军还活着的老兵心里却具是一沉,很多人惊恐的下意识张望——都言温侯骁勇,却没有人真的见过。 重甲陷阵一往无前,箭雨如潮遮天蔽日,骑兵奔驰震耳欲聋,曾经噩梦一般的场景只存在于老兵模糊的记忆中。 就在两军碰撞之时,大弓手再次后退一步,就这一步之差,乐进军的首轮长矛刺杀大部分落空,趁矛手刺空之际,前排大弓手突然前冲撞击乐进重甲军盾牌,盾阵受撞击人与人之间出现很大间隙,后排大弓手从撕开的口子大踏步一突而进。 乐进军重步兵不断对着经过的大弓手挥刀乱砍,曹性身上铁甲的叶子被连续劈中,砍碎一大片,忍着疼突进几步越过重甲兵,面前全是无甲的矛手,这些年轻人正呆呆看着重甲大弓手出现在自己面前。 曹性兴奋大吼,冲进人群双手挥动手戟猛砍,长矛在军阵中无法近战,抽回长矛想要刺击必须要让出空间,结果不是被当场砍杀就是和同袍撞在一起倒地。 听到后面撕心裂肺一般的惨叫,乐进前排重步兵只能挥刀不断乱砍,对方也是铁盔重甲,不断从身旁快速窜过,偶尔砍翻几个也不能改变大局。 重步兵正犹豫是否反身去和突进的敌人交战,面前曹性军最后一排却不再突进,挥双戟对着盾牌猛砍,此时曹性已经杀崩面前矛手,大踏步冲进弓手队伍又是一阵乱杀。 “结密阵!” 乐进在第二阵看到前方状况,立刻下令改为密集阵型,行进中前后左右不留间隙,大弓手撞进来也一样施展不开。 密集阵型没行进几步就发现退回来的溃兵,前方溃兵本想通过重步兵间隙回后方重新整队,结果正碰上乐进下令密集结阵,眼看双方就要撞在一处。 乐进匆忙下令退兵从两侧绕过,无奈溃退中的军队难免混乱,很多军士跑到了乐进阵前才停住脚步,再想朝两边走后续军士又撞上来,大群人在阵前互相拥挤推搡,乐进只能暂时停止不前。 趁这个当口曹性指挥部下杀回,从背后攻击落下的重步兵,面对夹击重步兵立刻就散了,曹性不求杀伤,只将对方驱散让出地方好重新结阵。 同为先锋的路昭轻步兵居多,他军队行进速度快打得更快,攻击轮换回来正看到乐进攻击受挫。 两人私底下关系不错,路昭快马来到跟前想问问老友是啥情况:“文谦?” “该死的吕布军。” 乐进心里恼怒,过去一个陷阵营就让曹军头疼不已,没成想大弓手近战也如此犀利,怪不得于禁豁出血本也要模仿他们。 路昭望着前方一片狼藉神色立刻大变:“陷阵营?!” 乐进惊得瞳孔一缩,扭头重新认真审视战场,过半晌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别乱说,不是。” 同一时间路昭也辨认出来,拍拍胸口重新恢复镇定:“是大弓手,我去找文则。” “找他作甚!”乐进说完忽然想起什么,一拍额头:“对,让他来!” 收到请求后赵俨也气闷不已,这才打了一阵就要支援?要谁不好偏要于禁?按说乐文谦不会被吓破胆,应该是脑子进水了。 赵俨不是不懂作战,他只是不情愿让于禁这个部曲出身的人出风头,正好李典就在身旁,索性甩手递出战报:”曼成你看,简直乱弹琴!” 李典上前一步拱手说道:“文谦破敌不难,只恐部曲伤亡过大。” 赵俨托腮思忖片刻,转身厉声下令:“告诉于文则,我不要伤亡数字,我只要破敌!” 泰山兵集结完毕开始和乐进交换攻击阵位,奇怪的是乐进并没有全部撤离,有两百多名重步兵仍旧留在战场,看样子是打算配合于禁一起发动攻击。 曹军前排是乐进的重甲盾兵,中间是泰山兵,最后是青州军,矛手都在重甲后面跟着,曹性的远程抛射变得毫无意义。 “泰山兵。”曹性拧眉自语,命令旗手摇动号旗,军阵散开王度率领矛手顶到前面。 于禁立刻调整应对,青州军上前与乐进重甲互换位置,双方同样矛手在前大弓手在后,曹性也跟着变,命令矛手迅速退回大弓手又顶在了前面。 曹性想对子,于禁偏不让他如意,冒着混乱的风险在行进中变换队列,折腾了几个来回,王度这边矛手逐渐就乱了。 此时相距三十步,于禁抓住机会突然变阵,乐进重步兵全部撤至最后一排,换成青州军矛手在前泰山兵在后,排列成密集队形快速攻过来。 “稳住!”曹性扯着嗓子叫喊。 现在他非常怀念过去的日子,陷阵营总是挡在前面不断碾压前进,温侯骑兵左右奔驰往复突击撕碎一切,大弓手在后面肆无忌惮畅快收割,哪怕对方再强硬也只能灰飞烟灭。然而往昔无法重现,曾经的辅助成了当下主力,没办法一切只能将就着来。 都是矛手在前远程在后,行进中泰山兵与大弓手一样散开,形成相互交错队列,如此可以最大限度发挥直射火力,三十步,二十步,临近十步双方都没有射击。 “压低,压低!射击对方矛手!”曹性不断重复军令以缓解紧张。 前排的矛手依照军令伏下身形,距离太近两边的命令一模一样,矛兵分不清谁在传令,他们只清楚一件事,面对即将到来的箭雨,无甲的矛兵绝大部分都不会再站起来。 时代发展到如今,战争逐渐激烈军法也越发严厉,出现逃兵全队执行五一抽杀,战败被俘更悲惨,除非战略上胜券在握或大势已成,交战之后普遍都存在杀俘的习惯,或是泄愤或是立威,军阀为了维持军心迎接以后更残酷的战斗,不去制止反而鼓励。 军士们出身小民,生命如同草芥,逃跑会被杀,被俘大概率也会死亡,上了战场除了期待幸运眷顾别无他法。 十步一到,大弓手立刻开始直射,首轮目标都是对方矛兵,十几米距离命中率都很高,箭矢几乎是眨眼就到,矛手猫着腰向前冲想躲避根本不可能。 紧跟着射出第二轮,第三轮,每一轮射击之后矛手便倒下一排,后排踩着尸体疾速冲击,谁也不敢停,谁都不能停。 几步远之内最后一轮射出,双方幸存矛兵焦灼在一处,战场上只有矛兵在嘶吼,相互刺杀几轮过后能站立者寥寥无几。 双方同时下令无差别射击,一阵箭雨过后已经没有矛兵站立,双方阵前只有尸体堆叠在一起视线毫无遮挡,此刻弓手立即转移目标,就在距离十步以内对射,有人倒下后排自动顶上,谁都不敢冒着密集箭雨率先冲锋。 双方都在组织轻步兵反复上前交战,王度的矛兵不剩几个,霍奴盾兵补上,就看谁的轻步兵剩下的多,只要剩下的轻步兵冲上去顶住一波箭矢,己方大弓手便有突击的机会,在乱战中相互配合将对面打崩。 战术都一样谁都不会给对方机会,轻步兵交战时弓手趁机会喘口气,哪一方剩下的人多都没用,无差别射击一旦开始就不会停止。 乐进的重装步兵就跟在泰山兵身后,看到对面矛兵消耗殆尽只剩霍奴盾兵,不用提醒亲自率领重步兵举盾杀到,重步兵浑身铁甲不惧刀砍,普通盾兵根本不是一合之敌,没等转头逃窜瞬间损失殆尽。 曹性军成军时间太短,论持久终究不是对面泰山兵的对手,两壶十六支箭还没用尽,体力出现下滑射击频率开始变慢。 射击频率降低还不是最要命的,力量不够开满弓,无法破甲不说准头也不足,瞄着对面甲胄箭矢却射到大盾上,听着传来的砰砰声,曹性知道必须得退了。就算冲过去又能怎样?两排重步兵之后是全甲的泰山兵,到时重步兵反身绞杀自己必败。 稍一犹豫,乐进重盾杀到眼前,于禁大弓手护在乐进身后,重盾配合手戟如山岳压来,想打打不过,想退也不成,曹性登时苦从心来低吼一声:“温侯!” 这一声呼唤该是有什么魔法,相同的剧本再次出现,一阵战马嘶鸣乌桓骑兵杀到,鲁昔当前骑兵成一字长蛇自侧面穿入敌阵,骤然打击重甲兵群霎时一阵大乱。 刘琰左手持角弓,弓身上同时掐着三只雕翎箭,射出一箭右手抽出一只再射,跟着队伍刚好经过一个金甲将领,正是让刘琰吃过大亏的乐进。 四目相对刘琰抬手一箭,乐进举盾护身箭矢射在盾牌上,乐进刚举刀要砍第二箭又到,铛一声盔璎被射落,眼看第三箭搭上弓弦,紧忙缩头举盾遮挡,等再抬头刘琰早就跑远,气的乐进哇呀呀怪叫。 于禁表现得相当老道,听到马蹄声的第一时间招呼泰山兵撒腿就跑,好在退得及时没有造成多大伤害,等烟尘四散泰山兵与乐进重甲之间拉开一段很宽阔的距离。 趁此机会曹性大弓手呼啸冲来,手戟与环首刀不同,近战可以轻松破甲,利用局部人数优势连砍带撞,乐进重步兵只有两百人,独木难支只好且战且退。 刘琰骑兵风一般刮过,挥挥手什么都没有带走,她刚跑曹纯骑兵就追到了,顾及重步兵正在撤退,无法穿阵而过只能绕行追击。 数千骑兵通过到处是烟尘,双方视线都受到烟尘遮挡,经过刚才交锋,乐进摸清了曹性的斤两,对面无法发挥远程优势,现在正是突击的好时机! 乐进刚准备带人冲上去,却被于禁扯住低声劝阻:曹纯打谁都不含糊,唯独碰上刘琰就抓瞎,对此老哥深有体会,咱们还是别冒然上去了。 这已经是第二次吃亏了,谁能保证刘琰不会杀回来?于禁说的痛心疾首,乐进也不急着强攻了,还是重步在前泰山兵在后,跟曹性保持安全距离远远的对射。 第155章 西山决战,忠魂埋骨 四 曹纯很冤枉,战斗开始时他受命攻击刘琰的乌桓骑兵,打着打着又让她钻了空子,对此曹操 甚至都不愿意留心多看一眼,曹操要的是堂堂胜利,赵俨这边就是配菜,主攻方向始终放在西山。 为扫清侧翼威胁,开战之前曹纯便受命对乌桓骑兵先行打击,刘琰右面是河川,左边是步军战场,双方骑兵距离本就不远,很快进入百步之内都开始加速。 刘琰早就心急如焚,西山那边顾不上,几次想横断赵俨,可是面对曹纯兵力压倒性优势又无可奈何。 双方距离五十步都开始全力加速,刘琰身处全军最前端,距离对方不到二十步,左手持弓高举过头,右手控战马朝右转向,这是游牧骑兵特有的指挥方式,属于骑兵切角战术。 乌桓骑兵立刻分做两队,鲁昔向左贪至朝右从曹军骑兵面前斜着划过,乌桓人速度不减开弓就射,两只队伍在曹军阵前划了个圈,兜一圈回头正赶上曹军骑兵减速列阵。 曹纯对乌桓人的骑射技能羡慕不已,自己麾下都是半路出家,从步兵百人将里优中选优,不过,再优秀也是步兵出身,马匹质量、骑乘技能都无法和胡人骑兵相比,结阵冲击已经不容易,想要骑射基本不可能。 此前和乌桓骑兵交过手,事先传令全军注意乌桓人转向两侧,计划挺完美,真打起来却不是想象中那样,谁知道对面什么时候转向?奔跑中还不能减慢马速,都知道马速越快杀伤力越大,你减速了人家不转向怎么办? 等对面转向之后,再想操控马匹应对就来不及了,骑兵的惯性太大,只能慢慢收住马速,曹军骑兵除了两翼稍作接触,大部队的正面冲锋完全扑了个空。 双方再次对冲,曹军只当乌桓人故技重施,也分做两队全速朝前冲击,等乌桓人再兜圈子正好直线追上厮杀一番。 只是这次乌桓骑兵不再转向朝后兜圈子,而是从曹军两侧快速通过,跟着又是一阵箭雨,曹军骑兵再次扑空,当真心里有苦说不出。 不比乌桓人是无甲或皮甲的轻骑兵,曹纯麾下有上百个具装骑兵,人马具甲冲击时惯性太大,转向需要战马慢慢减速,还不能抛开他们不管,没了队友掩护会被乌桓人的榔头骨朵随意宰割,具装骑兵很宝贵,哪怕伤一个都心疼得不行。 等曹纯骑兵重新排列好,乌桓人全跑到自己身后去了,现在等于双方互换了出发位置。 刘琰一直兵分两路,曹纯也决定分兵对抗,一部在前追击,另一部跟随,刘琰轻骑兵穿越也好,兜圈子也罢,总有一部骑兵能及时堵截。 刘琰还是在全军排头,左右持弓引领密密麻麻的乌桓骑兵冲击,慢跑进入五十步后双方同时提速,曹纯双眼死死盯着刘琰的角弓,四十步、三十步,曹军骑兵纷纷减速,时刻准备朝两侧偏转马头,这一次胡人休想跑掉! 刚到二十步,刘琰抬弓搭箭朝南边河滩方向射出鸣笛,曹纯脑子霎时嗡一声,不是,怎么改了!?改战术也行,问题是曹纯不懂刘琰什么意思? 不懂没关系,曹军骑兵全速冲向鸣笛方向,胡人的一定是要从河滩硬地发动突击,要不然鸣笛朝那射做什么? 不是每个骑手都有左右驰射的本事,通常左手持弓一定朝左射击,射击时人和马都会习惯性偏向右手边,保持左侧对敌方便下一轮射击,同时配以不同声响的鸣笛作为信号,指示全军是直行抛射还是向右转向。 换做张绣的骑兵大概率能从鸣笛声作出判断,是朝右行进同样用左侧对敌,两边相向而行相互抛射箭雨,还是直接追上去。 可曹纯的骑兵不了解,结果就尴尬了,曹军骑兵全速冲向河滩,眼睁睁看着乌桓人呈几行密集队列,利用轻便优势划过面前,扭头直奔北面曹军步兵而去。 没等刘琰高兴多一会儿,上千骑兵在不远处正朝自己冲来,白旗上绣红色平阳两字,前有张绣后有曹纯,自知无法躲避催动战马硬冲过去。 两马迎面十步距离刘琰弯弓射出,一箭正钉在张绣盆领上,看到对方拿着一张角弓,张绣轻蔑撇嘴,暗道一句没力气的小娘皮,待两马交错举槊就刺。 刘琰右脚猛磕马腹,马身随之朝右一转,张绣长槊擦着后背刺过,不等张绣抽槊再刺刘琰第二箭发出。 这次用的是破甲重箭,箭头呈矩形如同一把扁铲,噗嗤一声穿透盆领甲片自左脸贯入,张绣痛痒钻心身形为之一顿。就这一耽误刘琰已经跑出两个马身,扭腰转身再发一箭,此时张绣刚刚拨马,这一箭沿着手臂正中腋下,相比许昌那副肥硕身板,现在的刘琰力道不足,重箭透过甲缝却没能射穿丝绸衣服,连皮肉都没刮伤。 张绣拔出腋下箭矢气,突然感觉口中箭尖滑腻舌头发麻,一股咸酸泛着恶臭令人作呕,箭尖上显然涂了那种脏东西,心中大骂刘琰忒不算磊落。 说起来也不算什么新鲜玩意,年轻时张绣也经常用,不只自己,北三州骑兵有一个算一个都用过,自从做了高官碍于体面不可能亲手制作,委托他人制作传扬出去又折面子,多少年不接触几乎都忘了,没成想现在着了刘琰的道儿。 当务之急是找医官赶紧处理,伤口说不准会发炎,虽说不一定要命,可不及时处理要胖头肿脸一个多月,作为曹操阵营爵位最高的人,张绣实在无法接受。 不再理会面前大批乌桓骑兵通过,跑两步发现麾下骑兵也跟着一起跑,箭头在嘴里,讲话怕撕裂伤口,瞪眼看着麾下呜呜低吼,那意思是别管我!快去打乌桓人。 曹纯从后面赶来正好见到张绣窘态,也不搭话扭头捂嘴双肩不住颤动,张绣知道他在笑,怒火攻心发誓要活捉刘琰亲手射成刺猬。 张绣也不管许多了,忍着伤口撕裂连声大吼:“你等去追!追!” 骑兵这边动静很大,赵俨想不注意都不成,猜测刘琰目标大概率会是自己,早已发令改变阵型,近战在外弓手在内摆出一个矩形的空心阵。主将处于大阵中央,周围内横七竖八摆放十几辆大车,弓手就在车上随时准备射杀冲击而入的骑兵。 这样做并不是最优选择,赵俨更希望在阵外排列大车,如此骑兵根本冲不进来,当下大车数量不够只能因陋就简,同时招呼前面李典等人暂缓进攻,先行后退排列空心阵防御横断。 等到刘琰骑兵直奔于禁冲过去,赵俨反而轻松不少,对于损失没过多在意,几十个军士的伤亡无关痛痒。 赵俨断定曹纯和张绣的骑兵追击之下,刘琰该朝西山方向突进,他的目光转回喇叭口内,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他认定滏水边沮鹄部是弱点所在,随即作出调整,派出于禁乐进牵制曹性; 另一边李典、路昭、冯楷合计八千人采取车轮战法攻击沮鹄,张合高览不是赵俨的护军系统,属于临时调派,打完仗自动归建,赵俨权衡再三将他俩安排在大军最后。 赵俨不知道张绣跑回去疗伤,鲁昔带着乌桓人三三两两分散游击,并州骑兵也跟着分散开追逐,曹纯想控制奈何指挥不动这些并州骑兵。 刘琰带着贪至朝北兜了个圈子,再次甩开曹纯,五百多骑兵直冲赵俨而来,突进至阵前几阵箭雨射散矛兵,无甲跟随贪至绕行,披甲跟刘琰突入阵中围绕大车开弓就射。 几轮互射过后也不留恋朝阵外就走,赵俨从车厢探出头,瞧着刘琰透阵而出突然醒悟,小娘皮绕来绕去是假象,真正的目标是横断乐进! 曹纯的骑兵不是摆设,你能甩掉他是因为战场存在足够的空间,乐进已经有了准备,加上于禁足有四千人,你只有五百人,陷进阵中耽误片刻曹纯就能追上。 赵俨完全不能理解这种自杀行为,黑着脸命令阵后的张合高览上前攻击,授意两人不用管刘琰,越过于禁乐进直接突破曹性。 张绣返回曹操中军马上接受治疗,刚才那一句叫喊扯破伤口,现在麻痒越发强烈,嘴里味道更是无法忍受。 “谁人敢伤张平阳?”曹操强忍住笑意开口询问。 “刘琰。”张绣嘴里含着草药,讲话听着有些含糊。 “想是凑巧吧。”曹操想到许昌竞争头筹的场景,能射中张绣那个废物的运气该是多好? 见到曹操点头似乎有欣赏之色,许褚声音不屑:“女眷出战,袁家没人了。” 一旁郭嘉边向远处张望边开口:“莫要轻视,当年鲍丘一战怕非浪得虚名。” 程昱则是满脸不屑:“许昌放浪之名确实不虚。” “不妨大肆张扬其许都旧事,狠狠扫一扫袁家门面。”许攸面色不忿鼻孔中冷哼出声,说完没见众人反应,扭头环视一圈看见包括曹操在内所有人都面色不善,许攸口里打岔说着玩笑而已,胸中却腹诽当真一群道貌岸然之辈。 程昱瞥向西山方向,脸上笑得诡异:“竭力奋战又如何,大势不可逆,袁氏必败。” 第156章 西山决战,忠魂埋骨 五 西山台地才是整个战场交战最激烈的地方,韩猛的任务很简单,只守不攻尽一切努力吸引左翼曹军,为袁尚发动突袭创造机会。 台地面积不算大,两三千人就能占满,曹仁先占领临近一处高地,军队展开后夏侯渊在北曹洪从东同时仰攻。韩猛分兵两面防御,重甲戟士集中安排在山顶靠后位置,那一面顶不住重甲戟士随时支援。 东坡相对比较缓,曹洪摆开阵势攻击的很正规,按部就班慢慢推进主打一个消耗。北坡有几处土岭很陡峭,军阵经过时难免会被打乱,夏侯渊才不管这些乱就乱着打,四千军队没有间距一拥而上。 曹仁很支持这种打法,这一战肯定是赢,问题是怎么赢,勇往无前的气势政治意义很大,调张辽徐晃跟着夏侯渊冲上去,持续乱战一刻不能停,优势就该如此发挥,靠人多势众摧枯拉朽一突而下。 韩猛不怕打成消耗战,就怕对手拼命,北坡曹营猛将带队凶悍异常,八千人前赴后继,后排顶着前面冲,死人当做盾牌推都推不下去。 这种程度的近战双方都放弃长矛,盾牌推搡住,大刀利斧只管照头招呼,很多人被砍倒后直接被踩死,交战后没顶住一刻钟,北侧袁军就不剩几个人,韩猛也发了狠,韩范、尹楷、孟岱全军押上。 台地上满是人,曹军从北坡朝上拱,西侧坡地还有袁尚军在使劲爬,上了台地就从坡上往下顶,军士前后左右都是人想逃跑都不成。 曹仁看的热血澎湃,几次要出击都被满宠拉住:“大将自有责任,岂可抢夺下属功劳?” 曹仁想想也对,不能什么事都冲在前面,作为主将该给别人立功机会:“公刘!支援子廉告诉他学学妙才,我要看到气势!气势!” 台地上打的激烈,曹洪却坐在山下啃肉,看见朱灵过来笑嘻嘻起身,顺手送出一条羊排:“某亲自烧烤,公刘快尝尝。” 朱灵啃了几口不住点头:“子廉手艺颇有进步。” “我知你来意,这打仗嘛要用脑子,脑子你有吗?”曹洪说着指向台地南侧:“过一时半刻韩猛无法分身,我沿台地崖壁侧击沮鹄,打崩他突进去击杀袁熙。” 朱灵一挑大指:“子廉尽管做,我接替你攻击。” “就怕韩猛不管不顾冲下来,你去问问子孝,他若同意最好,不同意也别怪咱没通知。” 曹洪决定出于礼貌通知曹仁,自己脱离阵地去打幽州军,韩猛放弃台地冲下来就不妙了,倒不怕他翻起什么浪花,就是面子上不好看。 徐晃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上的台地,只觉得忽忽悠悠就给推上来,四周全是人,挤在一起呼吸都困难,面前一个重甲戟士高举大戟呐喊,周围吵的听不清对方在喊什么,吐沫星子喷在脸上瞬间就干了,徐晃费半天劲抽出刀刃朝对方脖颈送去,那戟士脑袋一歪武器脱手,左右摇摆几下消失在人堆中。 这到提醒了徐晃,这时候千万别摔倒,摔倒立即就会被踩死,刚想到这一层,一股蛮横力道传来人流朝侧面一歪,徐晃心脏都快吓脱落了,不止徐晃,处在中央的人全都惊恐无比。 回想刚才那个重甲戟士,应该是在呼喊后面不要挤,这种打法气势太过宏伟,后方的人处于亢奋状态只顾朝前顶,这都不是打仗了这是群体性恐慌。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人流左右摇摆幅度渐大,周围声音随着摇摆越发整齐,里面明显带着哭腔,摇摆的幅度一次大过一次,人海波涛中根本无法控制身体,突然脚下悬空,眼前一黑胸口闷的厉害,虚晃心道一声坏了,本能的弃了武器双手抱头尽力蜷缩身体。 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滚,一睹无形的万钧之力挤压肺部,耳膜从内而外鼓起,仿佛要随时炸开一般,整个身体瞬间失去知觉,周围听不到哀嚎,更没有哭泣和呐喊,只剩下一片寂静。 大脑短暂空白后,浓烈的恶臭夹杂着血腥直冲鼻腔,徐晃第一时间爬起身,又被背后人流裹挟和对面撞在一起,双脚离地上身露在半空,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头盔反光。 仗打到这个程度曹仁有些慌了,不是担心别的,自家老弟夏侯渊还在上面,他要出意外可不成,多年经验让他做出正确判断,命令亲卫从后面一层一层拽回人群。 这时候可不能立刻叫停,没用不说还会造成更大的混乱,保不齐上万人拥挤下坡,发生新的踩踏事故损失更大。恰好朱灵派人过来说明意图,曹仁当即同意,赶紧转移注意力,韩猛兴许就不再死守了。 沮鹄左手边是西山台地,右手边是曹性,本军处在战场中央,与赵渎合力面对曹军。对面的路昭分做两阵,弓箭互射过后步兵狠狠撞在一起,接战后双方披甲盾兵在前抵住,身后矛手连续刺击,头上不断有箭矢抛落。 冀州郡国兵矛手不多,大部分使用长戟拍击砍杀,官渡之战时证明轻步兵列阵厮杀大戟不如长矛,戟能破甲长矛也可以做到,大戟不但消耗原料多,也更沉重不利于持久作战。 更要命的是大戟挥舞没有长矛刺杀快速迅捷,虽然也可以刺击,然而在乱战中戟枝容易被对方盾兵架住,比起五校营那些专业的重甲大戟士,普通农民兵在技艺上差距很大。 路昭第一阵交战一会儿朝斜后侧脱离,第二阵补位上前继续厮杀,路后就是冯楷两阵,紧跟着就是李典四阵。 沮鹄这一边算上身后赵渎也只有三阵,郡国兵平时都是农民,都是战争前临时征集,短促战斗还能和曹军半脱产屯田兵僵持,高强度厮杀时间一长逐渐就乱了,边厮杀边退却眼看就要溃散。 沮鹄看到刘琰的五百骑兵突进乐进阵中,紧随着曹纯的骑兵也跟着闯进去,战场里烟尘滚滚什么都看不清。没等曹性加入战团,张合高览顺着河滩冲到,此时整个所有人都在苦战,袁尚还有七千生力军留在后面,沮鹄不记得向袁尚请求过几次支援,得到的答复是始终是两个字“坚持“。 沮鹄不介意战死,可麾下军队眼看要崩溃,他和赵渎都打算略微后退,趁建制还在后退兴许能稳住,再等下去军队溃散一切都无能为力。 军令刚传下去意外发生了,曹洪四千人没有任何队形从左斜方冲上来,曹洪轻步兵速度太快一下子突入阵势中,眼见沮鹄陷入乱战赵渎不肯独自后退,带着一千人返回支援。 曹洪要的就是这个结果,留下轻步兵纠缠,亲自率领重装步兵穿插通过,路昭冯楷不用通知也明白曹洪意图,马上全军压上,李典抓住战机四千人紧紧跟随在曹洪之后。 西山在焦灼曹性在僵持,现在中央被突破使原本稳固的阵线被撕开一条口子,曹洪李典六千人像一把利刃刺破铠甲直指腹心。 进入喇叭口曹洪视线陡然开阔,北看是袁尚中军,此时派出两营军士迎面开来,南边不远处袁熙就站在大旗下,身边还有上千军士。 李典挡住袁尚援兵,曹洪两千重甲直奔袁熙,梁岐的一千人连郡国兵都算不上,没有甲胄武器五花八门。军队的训练程度是一方面,混战中有没有甲胄才关键,一刀砍在甲胄上对面只是摇晃两下,等对方砍过来不是死就是重伤。 装备碾压之下士气毫无作用,勇敢只能平添伤亡,梁岐眼见挡不住,跪在袁熙面前猛磕几个头:“在下无能,请使君速退!” 说完也不管袁熙答不答应,命令左右护卫立刻带人赶紧走,直到袁熙走远,梁岐才抽起斧头砍倒军旗。 “李典侧击袁尚,某去追杀袁熙。”曹洪说完哈哈大笑,没走几步突然心中一凛,下意识低头俯身,一支破甲重箭呼啸飞过头顶。 听到马蹄声振耳知道对方杀到近前,曹洪抬盾遮挡,砰一声弓身砸在盾牌上裂成两节,曹洪听声辨位前出一步,挺刀刺出扎在马腹上,那马受伤过多又受重击,没奔跑出多远轰然倒在地上,骑士奋力抽出腿,连滚带爬跃上一名乌桓人的马背飞似跑远。 亲兵赶上前拾起地上的头盔挥舞,曹洪注意到死马身上空空的箭囊,歪着头看向远处:“臭娘们儿命真硬。” 韩猛在西山亲眼看见曹军穿插,转身拉住孟岱:“天赐良机不可错过,这就与君作别,他日蒿里相见!” 孟岱也是一脸兴奋,对着剩余部属大喊一声:“烈士不孤岂能独勇,冀州英豪全军突击!” 朱灵正在仰攻,头顶传来呐喊韩猛当先,大戟士全部冲下山坡,以高打低又是绝死突击,朱灵事先有所准备一时也抵挡不住,军阵被冲开一道口子,韩猛直奔曹操中军杀去。 西山上袁尚军残存不多,大戟士一走曹军阻力霎时消失,韩猛刚冲到山下夏侯渊军旗就在西山台地树立起来。 曹操急令曹仁注意袁尚动向,张绣处理完伤口后带着骑兵前去护住曹仁侧翼,同时中军也动了,中护军韩浩、步兵校尉段昭,两人数千精兵韩猛团团围住截杀。 西山背后一阵鼓声响过,袁尚大军出现在战场上。 西山已经失守,幽州兵也面临崩溃,韩猛选择决死突击创造出绝好的机会,现在曹操中军只剩许褚千人,袁尚别无选择必须孤注一掷,蒋奇骑兵当先朝曹操中军冲来,步兵随后径直朝曹仁侧翼攻击过去。 蒋奇骑兵刚绕过西山就被张绣拦住,此时的张绣战团不仅有并州骑兵,还有越骑校尉薛乔,屯骑校尉任福,长水校尉戴陵。 甫一交战蒋奇就发觉不对,并州骑兵已经很难对付,屯骑营中更有上百名老兵丝毫不弱于官骑,他并不知道,这些是侯成,宋宪和魏续率领的吕布老兵。 魏续是吕布麾下冲阵悍将,和第一勇将成廉齐名,论能力宋宪不弱于魏续,侯成更是比他俩要强,魏续该是占了吕布亲戚的便宜排名才会靠前。 当初吕布凭借不满四千的嫡系人马,在兖州领导当地豪族和曹操打的不分胜负,要不是有袁绍支援,加上兖州饥荒严重,曹操未必耗的赢吕布。 这些吕布老兵岁数都不小,然而临阵经验却出奇的强,忽聚忽散擅长以多打少,你追他走,拉开距离箭无虚发专射面门,你疲他扰,稍不留神就冲过来刺一槊就走。 对付他们只能派出官骑,依仗甲胄精良,训练有素和他们纠缠,可是官骑一走,冀州骑兵完全不是张绣的对手。冀州骑兵装备很差又不习惯骑射,要么体力不支,要么是负伤后被几个对手击杀落马。 杀到最后蒋奇身中数箭,一个人对敌侯成、宋宪、魏续三人,张绣驻马远远的拉弓,瞄准一箭射出,箭矢和魏续的长槊几乎同时击中要害。 步兵攻击也跟着受挫,曹仁麾下杜袭,满宠,毛玠三将开战以来按兵不动,就是防备袁尚侧翼一击。 远方袁尚骑兵崩溃逃散,传令兵提着装首级的皮囊大声禀报:“张平阳所部阵斩冀州骑都尉蒋奇。” “大将军官骑。。。。。。”说着传令兵低下头声音变得很小。 曹操厉声开口:“大声讲!” 传令兵深吸口气:“大将军官骑,余伤者,余伤者请求自裁。” 曹操和一众幕僚全都面带诧异,过了好一会儿,曹操才点头:“当彰其忠义,首级串联悬挂高杆之上以迎旭日。” 没一会儿派传令又来报梁歧、韩范、尹楷请降。 曹操对传令微笑说道:“除二袁首恶,余众降者皆纳。” 程昱沉思片刻拱手建议:“首恶该有刘琰。” 许攸马上表示赞同:“现在给刘珪传递强硬态度正合适,要使其认清现实,除归顺外无路可走。” 辛毗自从来到曹操阵营始终很低调,这次一反常态主动开口:“河北未平士族观望,人心待定安抚为先,明公高义行事公允,惩处眷属有所不妥。” 曹操蹙眉思索一阵,扭头看向司马朗:“伯达以为如何?” “无关紧要。”司马朗躬身讲完,后退一步低头侍立。 曹操暗吸凉气,平心而论很赞同辛毗的意见,河北士族是重要砝码,能拉拢尽量拉拢,能少杀人尽量不杀,不想因为宰了刘琰引起不必要的疑虑。 辛毗保护旧主无可厚非,程昱应该出于私怨,许攸本身就是颍川一伙儿,为了将来的制衡杀刘琰很正常,可司马朗这个态度颇令人玩味。 许昌还有颍川和河内两个派系,他们肯定不希望曹操整合河北士族,那样政治上又冒出一个新对手,能拖延就拖延,能使绊子一定毫不犹豫,那说一句无关紧要到底什么意思?杀了对河内有利,不杀对河内也有利不成?总之一定不会是把球踢回来这么简单。 “刘琰还不是家眷。”许攸突然冒出一句。 三书六聘都过了刘琰就是袁熙家眷,可道理上讲还没办喜事,亲朋好友没喝到喜酒,没有当众礼拜天地宗亲,算差了最后一步。 曹操很不痛快,暗自埋怨许攸自私自利,不如辛毗以大局为重,可人家是官渡胜利的关键角色,可以说没有许攸就没有今天的曹操,实在不好当众驳了面子。 余光瞥见郭嘉,曹操心道还是你来吧:“奉孝你看如何?” 郭嘉嗯了声,转头朝朱铄挥手:“彦才,你去宰了刘琰。” 朱铄大步走到曹操马前跪地连磕几下,额头破了一大块皮冒出血来:“这便与主公永别,在下此去定不辱命!” “彦才!彦才!”曹操彻底急了,再不喊住朱铄就跑远了:“出阵斩将为何要永别?难不成彦才不是威硕敌手?” 朱铄撇嘴表情不屑:“某取刘孝阳首级如翻掌观纹。” “那何言永别啊?!” “击杀逆贼是为国事,报偿旧恩是为私情,为国尽忠为私全义,唯杀贼后同赴死耳。” 豪言壮语感动的曹操一塌糊涂,环顾左右神情骄傲,声音都哽咽了:“此为我谯沛乡党,家门豪烈忠义两全啊。” 众人纷纷竖大指称赞果然谯沛出义士,许攸老脸一红后退几步不再出声。 “主公快看!”郭嘉遥指前方交战处,曹军人海层层叠叠包围,韩猛军剩余军士相互靠拢成一团,枪衾铺过不断有人倒下去。 一阵热烈欢呼竹竿挑起一颗人头高高树立,片刻后传令先后来报:“敌大将韩猛受首。” “伪冀州监军孟岱伤重不治。” “阵前敌兵不肯降。” 曹操长叹一声:“用弓箭吧,仔细收敛尸身厚葬。” 独不赦二袁的命令发出,最先是沮鹄投降让开通路,曹纯骑兵杀进赵渎队伍造成崩溃,袁熙混在霍奴溃军中左右寻找不到刘琰,坐在地上只顾着嚎哭,幸亏曹性及时赶到,借着各处都在受降的空档,护着一众人朝北奔逃而去。 第157章 这该算是一场悲剧 袁尚带着残兵慌不择路,跑出十几里才发觉搞错了方向,本想向北去赵国结果却来到蓝口,这里三面环水当中一座土丘,没有渡船一时无法过河。 曹操大军始终尾随,赶上后将土丘团团包围,袁尚派遣阴夔和陈琳请求投降,曹操还是那句话投降可以,唯独不赦二袁。 当时临近黄昏,等到拂晓曹操必定发动攻击,袁尚趁夜深人静抛弃军队单人逃亡,马延,张顗无奈率众投降,至此袁尚军彻底失败。 西山鏖战同时邺城也经过一场大战,审配几次出城都被史涣挡住,曹操挟大胜之威回到城下展示战利品,大将军节钺,旗帜,光头盔就有接近两万。 守军得知前方失败全都沮丧崩溃,审配仍旧困兽斗,安慰部下说曹军经历大战已经疲惫,暂时不会攻城,袁尚虽然败了咱们还有袁熙,等袁熙回幽州一定带援兵过来。 谁都知道经过西山一战袁熙哪还有兵,过不几天,审荣打开城门放曹军蜂拥进入邺城,巷战持续了几个时辰,等审配被俘,高蕃战死后抵抗才逐渐消失。 孔融生前曾评价审配和逄纪为尽忠之臣,袁绍阵营内部有争执有分歧,到最后发展到兵戎相见的地步,其中是非对错因立场和角度不同各有说法,且不管成败,单就一个忠字,这两人当的起,河北绝大多数人都当得起。 审配是魏郡阴安人,死后他的家族遭到清算,罚没财产后上万人被打散到全国各地,从此阴安审氏彻底退出中国历史舞台。 纵兵洗劫城池是惯例,邺城没有一家能够幸免,曹操得知袁绍府邸也遭到打劫,再想去阻止已经晚了,刘褒的财宝一样没保住,袁熙的老婆甄氏还被曹丕抢走。 曹操和刘褒也算旧相识,刘褒是袁绍的小妾,因为生的美丽经常被带出来炫耀,年轻人在前面胡作非为,刘褒在后面拍手叫好。 眼看着故交在面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曹操也挺无奈的,东西没了可以赔,至于甄氏就没办法了,曹操明白儿子的野心和打算,一咬牙一跺脚,索性将淇园正式送给刘褒。 安抚过袁绍家眷,曹操还没忘记亲自到袁绍墓前祭拜,政治斗争和旧日感情是两码事,祭拜一番也算全了故友情谊。 九月初曹操发出正式行文,免除河北全境一年赋,且税永不屯田,不屯田就意味河北大族产业不被掠夺,河北人之所以抵抗曹操就因为袁家不屯田,只要不屯田那换谁来都一样。 按说这一招釜底抽薪该很有效果,可实际反响却平平,就像一块小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溅起水花,泛起点儿涟漪之后一切又回归静悄悄,仿佛没有发生过一样。 西山之战消灭了袁尚的主力军队,此时河北除了袁谭在没有袁氏的大兵团存在,可曹操和对方是盟友关系,消灭袁谭很容易,就怕引起冀州士族的反对就头疼了。 不知道谁给曹操出的主意,曹军一直留在邺城没有出兵收服冀州郡县,给外界的信号似乎是后勤出现问题,又或者西山之战损失不小。 事情果然朝着曹操预想的方向发展,袁谭趁机出兵甘陵,渤海,安平,河间四郡,前锋直逼易县,焦触稍作抵抗就撤回幽州。 得到消息曹操喜出望外,看什么都顺眼做什么都开心,一次看到户籍不免感叹:“冀州竟然有三十万户百十万人民,当真是大州啊。” 冀州何止三十万户,大族手里还有六、七十万户隐匿没报,崔琰立刻察觉出曹操表面是在吐酸水,实则动了从大族身上割肉的心思,这个苗头必须要打压: “百姓暴尸荒野本就很苦,王师到来不先传扬仁义,却想着扩充实力,这难道是百姓所希望的吗?” 袁尚虽然败了还有袁谭呢,对于冀州大族喂肉还来不及,可不是吃肉的时候,曹操明白说漏嘴,肃然动容起身道歉,嘴上说的漂亮心里可就恨上了崔琰。 刘琰被贪至救出战场,一路北行收拢残兵,好容易辗转到安国才发现事态不妙,除了韩珩和徐辑,幽州其他官员都不到安国来,赵渎和霍奴借口募兵一去不回,手中除了乌桓人只剩下曹性的残兵。 各种真假传言满天飞,唯一能够确定的只有“不赦二袁”这条消息,城里始终弥漫着失败氛围,袁熙整个人陷入消沉,袁尚到来后兄弟俩只要见面总是争吵,等到转年曹操终究没有北上,安国才稍微安定一些。 直到传来袁谭死讯,整个治下霎时如乌云压顶一般,所有人都预感到时间不多了,期间刘琰亲自跑了几趟麴义处,请求让开飞狐口让刘琰一家去并州,好话说尽,甚至愿意拿出全部钱财买路,可麴义只有两个字“不行”。 虞翻几次派人来催促,说已经联络好孙权,船只准备妥当就等刘琰一家出海。刘珪也不止一次派徐藐来拜访,热情邀请袁熙兄弟前往昌平或是逃去乌桓,袁尚与刘琰都很动心,唯独袁熙嗤之以鼻。 刘琰与袁熙因此事第一次激烈争吵,袁熙苦笑着说刘珪和孙权没有区别,军阀都不为自己而活,心里只有地盘和军队,去谁那里都是筹码,人头都会被送给曹操。 刘琰气的直拍桌子:“那去乌桓啊!本初昔日恩惠不浅,总归还有希望吧!” 袁熙冷哼一声:“还打?你打的是不错,那又有什么用?” 刘琰当初的计划破产了,能打不代表曹操重视你,说到底还是实力差距太明显,要换做袁谭或者袁尚的地盘规模,兴许曹操还能选择谈判。 袁尚早没了往日意气风发,讲起话总显得中气不足:“二嫂,算了,哪里都一样。” 袁尚不讲话还好,他一开口袁熙立刻恼羞成怒:“成事不足的东西!若是全力拿下平原岂有今日之窘!” “别只怨他!你这废物要早做准备,我至于手里没兵?” 刘琰也是气不打一处来,表面明哲保身暗地里倒是做些准备呀,结果你袁熙一路躺平什么都不干! “你不是废物!”袁熙语气忽然平静,指着刘琰的小腹调侃:“众人努力始终不见结果。” 这句话如同定身咒,又好似惊雷击顶,刘琰的表情在这一刻凝固住,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脸色一会儿苍白如纸,一会儿又涨的通红。 其中造成这个状况的原因,她自己的心里再清楚不过,过往经历已经无数次证明过残酷的事实——这一生怕是永远无法恢复正常人的状态了。 这是心底最隐秘的角落,隐藏在光鲜的虚幻之下是莫名的痛苦和怨恨,刘琰不愿意去多想得失,更不愿意去面对过去的错误。 久久的沉默之后,刘琰起身朝外走去,袁熙马上追上两步,话音里透着懊悔,还带着最后一丝倔强:“哪里去。” 刘琰慢慢转身,轻挽发丝淡淡一笑:“新做一件飞马纹锦袍,想着送与她穿。” 飞马纹属于汉代皇室的专属纹样,除非御赐否则常人不能使用,刘琰有权使用飞马纹服饰,对此泰山环羡慕不已,正好新做了一件,索性送给她在家里穿过过瘾。 看着刘琰远去的背影,袁熙轻叹口气扭头看向弟弟:“吾弟,思召就送你吧。” 袁熙终究没有同意离开安国,整个冬季刘琰都在惶恐中度过,这天半夜正在睡梦中听到屋外人声杂乱,贪至推门进来连人带被子扛起刘琰就走。 城中已经大乱,到处都是拖家带口慌乱奔逃的人群,很多人认得刘琰,看见她被带走也没人在意,来到城门处竟然四敞大开,周围没有一个守军。 城外一个小土丘上,袁熙一脸淡定的坐在地上,刘琰裹在被子里缩在一旁,苍白的面孔警惕注视周围,稍有一点响动就惊的瑟瑟发抖。 “幽南反叛,现在,焦触张楠应该占领了安国。”贪至沉声解释。 刘琰木讷点头,紧接着扭头看向远处,表情急切似乎要在黑暗中寻找什么,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鲁昔带着袁尚和徐辑登上土丘,徐辑一见袁熙上前跪倒,连说自己无能。 “两条路,北上乌桓或就此结束。”贪至话语依旧冰冷。 刘琰踉跄几步上前,死死抓住袁熙衣领哭着大吼:“为什么不去江南?为什么这么没用!” 袁熙忽然来了力气,猛甩手推开刘琰:“就此结束。” 袁尚也哭出声来:“都是一家人不要动手啊。” “你还知道一家人!蠢货!蠢货!”袁熙突然暴怒,对着袁尚啪啪两巴掌,打得袁尚放声痛哭心中懊悔不已。 贪至抽出刀架在袁熙脖颈上,刘琰大睁双眼盯着刀身缓缓抬起,突然嚎哭一声想去阻止,刚起就被身六个乌桓骑兵围住,刘琰死活冲不出去,扭过头瞪着鲁昔求救。 鲁昔皱眉抽出刀走出几步,贪至头都没回:“想想我家主人是谁在阻止我。” 刘珪的名头显然吓到了鲁昔,贪至冷哼一声下了逐客令:“拿上你的钱离开,念在同族份上我可以当做无事发生。” 鲁昔躬身作揖,道了声抱歉转身消失在黑暗中,此时刘琰还在哀求,贪至高举长刀,脸上露出惨笑:“不是我的本意,对不起。” “能让她动手吗?”袁熙眼神带着乞求,贪至思忖片刻点头后退。 袁尚抽出刀递上:“用思召送哥走吧。” 寒夜里冷风刺骨,后悔也好,无奈也罢,此时没了回头路,刘琰提刀慢慢走近,手举思召始终无法砍下去。 “来!”袁熙大喝一声。 “来!”刘琰跟着大喊,浑身都在剧烈颤抖。 “来。”袁熙第二声很轻,很温柔。 棕榈垫子,没见过吧?饥不从猛虎,暮不从鸿雁,安无巢?游子骄。唉,我就是心太软。 那一切恍惚就在眼前,翩翩公子古风如玉,神采奕奕温文尔雅,总喜欢故意耍些小聪明、小手段让人识破,不是城府深沉,而是当真与世无争。 寒光闪过,刘琰抱着头颅蹲在地上放声嚎哭,贪至扛起袁熙尸体盯着看了刘琰半响,终究一念不忍留下一匹马带着袁尚走了。 “恩主已逝我该往何处去?”徐辑手捧思召宝刀,跪在地上久久不愿相信现实。 “啊,对,我得去江南,我还有泰山环,没什么大不了。”刘琰抱起头颅骑上马背,嘴里还在反复念叨。 天际线冒出鱼肚白,照应远山或隐或现的暗色轮廓一直延伸出去,一缕曙光让破晓的色彩变幻微妙,像是湖面反射星光,又像云与水的结合,一抹蓝透着些许桃色,青红之交淡雅幽远,广阔无尽宁静深邃。 “我们回来了!懒婆娘也不知道迎接。”刘琰跑了许久口里泛渴,进屋刚坐稳立刻连声叫嚷。 看到袁熙头颅,泰山环惨然一笑,随后递上一杯茶:“夫君安坐。” 刘琰端起茶水一饮而尽,缓了一阵眼神有些发直:“我们这就走,去江南,咱们三个好好过日子。我能生,生八个,老大叫啥?显奕,显奕我问你呢。” 泰山环身材娇小,穿起长大的飞马纹锦袍显得很别扭,此时她怀里抱着什么物件,走两步就绊一个趔趄,要不是穿着刘琰的双歧蜀锦鞋非摔倒不可。 “怎么总打扮成我的样子?穿我的鞋不挤脚吗?” 问过之后屋内静的出奇,半响没有回音,刘琰猛站起身浑身上下全是冷汗,几步跑出屋外寻找一圈,走到井边拾起一只鞋,兔子耳朵般的鞋尖翘头掐金丝走银线,上面坠满了珍珠和各种颜色的玻璃球。 紧攥绣鞋靠坐在枯井边,几次想去看却始终无法鼓起勇气,当初还以为桃李是吃的,其实是说女子的年纪。 想到过去不禁莞尔一笑,笑容渐渐收敛嘴角轻轻抽搐,耳朵里传来哭泣声,她不想哭,哭就代表发生了坏事,怎么能有坏事呢?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一定都是假的。 明知是假的还是止不住哭泣,强压下情感努力去笑,嘴角刚刚翘起却不由自主抽动,好像诚心作对一般非要不让主人如意。 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微微睁眼天空已经大亮,挣扎起身看向井底,大胆去看下面定然什么都没有,虽然鼓足勇气可是心里始终发虚。 慢慢的,一点一点露出双眼,阳光只照到井壁,目光缓缓延伸到漆黑的井底,白色的袍子尽头是一抹粉红,碎的扁平黏的浆糊,刘琰缩回头哇一声哭出来。哭了半晌总算止住,心有不甘再次望向井底看的清清楚楚。 再次缩回哭声更甚,双手在面前乱挥:“没了,全没了。”说完倒在井边昏厥过去。 冷风吹过像是针扎,刘琰终于被冻醒,浑浑噩噩走进屋里找出泰山环的衣服穿上,虽说小很多至少感到暖和些,路过枯井犹豫许久始终不敢去看,深深呼吸一口冷气,翻身上马朝西而去。 第158章 新的希望 一 第158章 新的希望 一 建安十年冬,焦触张楠举兵响应曹操,事前聚集幽南二郡官员当众盟誓,当时内外全是两人的军队,官员们只能依次上前起誓。 别驾韩珩不同意,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道:“我受袁公父子厚恩,今其破亡,智不能救勇不敢死,于义缺矣,若乃北面于曹,所不能为也。” 袁绍父子待我不薄,眼看着人家破败,我却无能为力,还不敢慷慨赴死,已经违背忠义之道了现在,如果还要侍奉曹操,我实在是办不到。韩珩这么说等于是下决心引颈受戮,他可以待在家里忍辱偷生,但不能接受伺候恩主的敌人。 没人想顶着背叛的臭名过下半辈子,但凡还有希望焦触也不愿意投降,然而现实摆在眼前,就算不为自己考虑总得想一想家族的未来。 焦触沉默一阵,始终没敢舔脸动手:“举大事立大义,事济否不待一人,可卒其志,以励事君。” 人活着总得讲究忠义,事情成败不在乎少他一个人,不如成全韩珩的志向,以此对外展示咱们属于迫不得已。 幽南二郡基本都没有军队,焦触张楠距离安国县还很远就被贪婪至侦查到,也许是早前接到过指令,贪至没有阻拦也没有声张,坐看叛军突袭安国县。守城军士没有得到任何预警,敌人突然出现占领城门,这时候再想抵抗也晚了,曹性等人打算带上刘琰一起跑,到了府邸却发现早已空无一人。 袁氏覆灭之后,刘珪第一时间将袁熙的尸首和爵位官印都送到邺城,没有头颅也不算什么大事,人家宰了亲妹夫,并且恭恭敬敬的送来官印公开表示降服,曹操是务实的人,你给天下人展示恭顺的态度这就足够了。 不是曹操不想继续向北用兵,一来,刚拿下河北吃的太撑,各种事情千头万绪,没有精力也没有心思去和边地的军阀纠缠;二来,当下还是统一全国要紧,刘珪的地盘太穷,拿下之后需要内地每年补贴大量物资,还要放重兵防备胡人骚扰,思来想去忒不划算。 当然,对于刘珪这种没有底线的军阀,需要大棒和甜枣两手都要硬,刘珪虽然宰了袁熙,却让袁尚活着逃到乌桓人那里,既有功也有过。因此曹操只允许刘珪继续担任护乌桓校尉,对袁绍封表奏的乡侯和其他官职一概不予承认。 关于刘珪的事情本该就此翻篇,谁料焦触的部下在安国城郊外抢掠时有了重大发现,在一处宅院的枯井中捞起一名摔扁了头的女子,怀里死死抱着袁熙的首级,从飞马纹锦袍和脚上的双歧鞋判断,那名女子应该就是大汉孝阳侯刘琰。 也不是没人提出过怀疑,形体差异还算小事,主要是身高对不上,刘琰身高七尺四寸,可女尸还不到六尺半,换算成现代比例刘琰身高175,发现的尸体才150,没听说过投井还能摔缩小的,这明显不是同一个人。 不过质疑声没掀起什么浪花,大家心里多少都有些同情,故意不去细想,刘琰生前名声是差了些,好歹死的贞烈,再说袁熙口碑不错,两口子一起殉情是桩美好的故事,就留点口德不要去质疑。 不过曹操的想法比较特别,贬斥袁熙为平民,讣告上特意提及刘琰虎贲节从的出身,以平民的丧礼收敛袁熙夫妇。 刘琰生前最讨厌别人当她是边地武人,曹操这么干等于让刘琰死不瞑目,当人们都以为就此打住,不想曹操认命王松为渔阳郡守。 王松是渤海和渔阳交界处的小军阀,仗着刘珪宣称只打胡人,暗地里一直在蚕食渔阳郡的土地,因此双方始终互相不对付。 让王松名正言顺的作渔阳郡守等于从刘珪身上挖肉,先不说王松能不能控制渔阳郡,就说凭他的实力要真去上任,不要说治所渔阳城,恐怕连泉州县都进不去。 这一手不但恶心人还颇具威胁,王松是朝廷承认的郡守,只要曹操愿意随时可以支持他进入渔阳,就问你刘珪敢不敢阻拦? 更恶心人的还在后面,地方军阀向中央派出使者,中央会给使者封一个合适的官位再回去复命,这是对地方军阀表达善意的礼节。 封什么官很有讲究,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因为幕职官归属性太明显,所以按照惯例一定不会封幕职官。然而曹操不但将使者刘放封扣在邺城,还封了司空参军,这是明目张胆的挖墙脚,还是强挖。 恶心完妹妹恶心哥哥,都看得出这是指着刘珪鼻子问服不服,刘珪也是够狠,军队撤离渔阳郡让王松能安心上任,并且致信刘放忠心侍奉曹公。既然小子上道老夫就放过你,曹操面子里子都赚足算是彻底舒服了。 不久之后黑山张燕亲自到邺城拜见,和公孙瓒一样,这位也是曹操的铁杆盟友,公孙瓒覆灭后张燕撤入太行山蛰伏起来,窝在大山里日子过的再艰难也没背离和曹操的同盟。 亏待谁也不能亏待张燕,地盘和军队都不动,晋封平北将军加安国亭侯食邑五百户,这回张燕算是修成正果,从草寇一跃成为当朝侯爵、封疆大吏。 差不多同时,并州高干派兄弟高柔为使到邺城表达投降的诚意,曹操仍旧认命高干为并州刺史,不过和张燕的待遇差远了,实控地盘仅仅上党一个郡而已。 河北各地都派来使者庆祝曹操取得胜利,唯独青州管氏让人恼火,前阵子是曹操事情多,现在连刘珪都交出地盘公开臣服,他家却借平定刘询的机会强占济南国不走。 话说你要像麴义一样没占富庶的地盘,自己关起门过日子曹操也懒得理睬,可管氏不但是东莱郡的地头蛇,还控制济南国触手遍布整个青州,这就让曹操无法忍受。 管氏也是飘了,没能正确估计对手的体量,还当是袁谭时代。等建安十年春耕一过,曹操大军直奔青州,管氏不是水陆两栖吗?我不跟你打水战,大军平铺占领沿海港口,不光青州连徐州和幽州也一并封锁,海军靠不上岸还能有啥作为? 几场战斗下来管氏懵了,没想到人家动真格的,又走起出海的老套路,可港口都被封锁,得不到补给也不能总在海上飘着,时间一长憋不住只能上岸陆战,结果被乐进李典击败,登陆打不过,海上饿的慌,没办法只能投降任由曹操处罚,纵横青州三代的管氏自此没落。 曹操算是志得意满,只等彻底回复秩序,一手大力收纳河北士族进入权利层,一手扶植寒门出身的小豪强,达到逐步与河南士族分庭抗礼的目的。 相比刘珪麴义要潇洒得多,将根据地迁移到中山郡的唐县,对于曹操既不表示臣服也没出兵争夺地盘,一副不理不睬关门过日子的做派,对此曹操也不在意,就当麴义不存在一样。 这几个月曹性一直在寻找刘琰,可惜除了听闻一个蓝眼睛的女子骑马进了唐县,就再没有其他有价值的线索。 曹性是带着军队来的,人数虽然不多,那股子死人堆里混出来的精悍,可别想瞒过麴义的火眼金睛,同时动起了招揽的心思,主动邀请驻扎在唐县不说,还送了十副上好的铁甲。 冷兵器时代甲胄是硬通货,关系顺利拉进,隔三差五就来登门拜访,接触熟络很多话就能敞开说了,就是每次谈到邀请入伙,曹性几人就默不作声。麴义知道几个人没地方可去,因此并不着急,反正每次都谈这件事,久而久之不怕不同意。 “兄弟,老哥知道你有能耐,跟谁不是混日子?来我这里,我把大弓手交给你!” 麴义每次来都是这句话,他现在越发受不了军营的辛苦,总想找个能人分担一二,岁数大了没什么野心,也到了享受生活快乐的时候。 曹性依旧低着头,不说答应也没表示拒绝,他一直是这幅样子几乎从不讲话。 麴义轻轻摇着头:“别嫌老哥讲话难听,她对你没什么大恩,再说人都不在了,你又何必自寻烦恼呢。” 这次曹性忽然开口讲话了:“有负温侯,不想再负孝阳。” 忠臣谁都想要,麴义脸上掩饰不住的欣赏,托腮思量一阵再次开口:“都找几个月了,也不算辜负,再说又不是只有你再找,闫志不是也没找到?” 说到这麴义站起身大手一挥:“来我着也不耽误找嘛,到时候你手下人更多,不比现在容易找到?” “您这句话我等所想。”史路笑嘻嘻的凑上前,献媚一般斟满茶水。 麴义顶看不上眼前这个瘦小苦干、贼眉鼠眼的家伙,曹性和王度一直不肯答应,只有史路一门心思迎合自己,这种人见多了,自私自利一肚子坏水,真本事没有只会出馊主意。 曹性沉思良久,猛的抬起头似乎有重要的话要说,史路急忙插上一句:“找了许久也算仁至义尽,承蒙将军看得起,我等当共谋大业。” 等了一阵,曹性王度两人对视一眼后各自默默点头。 “对喽!” 麴义心情顺畅无比,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那现在就该回家,史路那句话讲的对,对朋友已经仁至义尽了,该下决心干净彻底地做个了断。 麴义走了很久几个人依然坐在屋子中,曹性盯着面前的茶碗,似乎想从它身上找到答案:“应该还在。” 王度大咧咧回应:“当然在。” “你别不信,我可是最了解她命有多硬。” 史路笑嘻嘻看向门口,他也不明白怎么回事,过去人在的时候一百个看不上,等人没了才发觉自己好像还挺在意这个人。 整个唐县城里城外都找遍了,不光是曹性几人在找,周围的人贩子、草头贼被闫志捉去上百号人,没有威逼利诱只有严刑拷问,扒皮抽筋都用上了,可以确定他们都没见过刘琰。 史路坚定的认为刘琰如果还活着,一定在唐县的某个地方,而整个唐县只有一个地方大家都没有找过,那就是麴义家里。 投奔麴义是找人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可事情就难在这里,麴义为了留住几个人,很有可能对刘琰下杀手,所以要打消对方的疑虑,既不能承诺的太痛快又不能给人感觉另有目的。 拖延到现在,感觉火候差不多了才答应邀请,想着利用对方放松疏忽,赶紧找机会进入麴义家里搜寻线索。 人确实被麴义藏在府里,当初刘琰浑浑噩噩的来到唐县,麴义得知消息顿时惊喜不已,这个人色厉内荏,表面上不在乎外界变化实则心虚的厉害。 手里有刘琰就不一样了,曹操为了拉拢河北人,作出善待袁氏家眷的举动,那么在紧急时刻交出去卖个人情,双方有了缓和的台阶也好免动刀兵。 刘琰刚到几天,袁熙夫妇的尸体就被发现,曹操将错就错公开办了丧事,假刘琰下葬真刘琰就成了烫手山芋,交出去不是打曹操的脸吗?白养着也无所谓,不差多一张嘴吃饭,就怕时间长了瞒不住最后还是开罪曹操。 正犹豫是交出去还是继续藏着,突然得知刘珪让出渔阳郡,这下麴义睡觉都不踏实,生怕曹操借刀杀人指示刘珪出兵除掉自己。 只有闫志在寻找刘琰,他手里能动员的资源有限,寻找的效率比曹性强不到哪里去,这一点也能佐证刘珪不在意亲妹妹死活。 能拿到代郡和中山地盘弥补损失,又能除掉麴义这个墙头草,就算刘珪不愿意被人利用,手底下那些将领也铁定会胁迫他同意。 代北的胡人惧怕刘珪,与其同麴义合作不如投靠曹操这座大山,所以对于麴义来讲胡人不可靠,草头贼和临时招募的散兵更白扯,战场上还是的指望精兵强将,所以才会迫不及待的拉拢曹性入伙。 史路只猜对了一半,麴义看得出来曹性表面答应,只要见到刘琰就会毫不犹豫的跟随,还得质问一句,明知道都在寻找,为什么不早说藏你家了?到那时只怕里外不是人,那一边都得不着好。 因此麴义可一点没放松警惕,他拉曹性入伙那天就打算让刘琰消失,之所以没动手有两个原因。 一个是麴义多少还有点良心,毕竟过去一起面临生死逆境,战友情谊摆在心头,几次要痛下杀手,毒酒都准备好,临了还是选择缓一缓。 二则是不敢,杀人容易,犯难的在于怎么处理尸体,总不能在家里挖坑埋吧!信得过的亲随都认得刘琰,万一走漏风声可就坏了,且不说曹性,单一个刘珪就很难应对,他拿妹妹的死当做借口,都不用曹操许可就敢杀过来。 于理曹操不会阻止,麴义和刘珪狗咬狗正符合他的利益;于情也不能阻止,杀害袁氏家眷就等于明目张胆的违背曹操的命令,不宰了你还留着过年吗? 以前还有理由犹豫,现在曹性入伙容不得犹豫下去,那就一不做二不休,没有万全之策就寻一个相对保险的办法,哄刘琰到偏僻地区找胡人动手。 刘琰藏在府邸一处单独的院落,好吃好喝住了一段日子发觉不对劲,大门整天反锁只有麴义一个人有钥匙,柜子桌子椅子这些大家具一概没有,导致自己无法爬出院墙。 麴义见面就解释了当初没答应让开飞狐口的原因,袁家覆灭已成必然,这种时候换谁都不敢得罪曹操。刘琰没怪麴义,能收留就很感激,换成别的人兴许早就送去邺城交给曹操了。 最近几天麴义总劝刘琰去邺城请罪,不过刘琰没答应,在许昌的朝堂上败得很惨,来到河北战场上也没斗过,心里始终有别扭不想去见仇人。 中午饭点一到又传来开锁的声音,麴义提着食盒进到房里,一份一份摆好菜肴,放好一壶老酒这才开口: “这几天总劝你去邺城,现在看来你不去是对的。”麴义叹息一声,拿出袁熙夫妇的丧礼讣告。 刘琰表现的很淡定,看完讣告放在一边继续吃饭。 “还有件事,也是昨日刚得到的消息。。。。。。”麴义吞吞吐吐总算详细讲出,曹操纵容军队抢劫袁家,曹丕还强占了甄姬,这还不算完,这对父子堂而皇之住进袁绍府邸。 讲到这里麴义略微抬头,纠结的模样像是在说一件极其丢脸的事:“刘褒甄氏居一室,供其父子轮流取乐。” 这里得辩解两句,曹孟德是好色,正常男人都好色,旧社会有钱有势的男人身边老婆多很正常,前提是女方不反对,爱慕美好就没什么可指摘的。 汉代没有贞洁牌坊这种恶心人的糟粕,娶寡妇必须赡养人家儿女和长辈,也算是照顾孤苦不能说是丑事,以曹操的地位和和身份寡妇都会同意,家里人跟着有好日子过总比守寡强。 张济与张绣只是同族,张济死后部众推举张绣继承军队,按血统讲邹氏和张绣隔着老远,曹操霸占寡妇纯粹出于政治目的,更多的是表现给张济的部众看。这么做等于撇开张绣,像其下属展示联姻的态度,同盟的承诺,当然会激怒张绣,话说回来,邹氏要真是张绣的亲婶子,多半张绣会很乐意接受。 刘琰一直被软禁,不知道麴义故意撒谎,往曹操身上泼脏水吓唬人,谎言不需要让人相信,只要足够恶心一样能达到目的。 麴义偷眼捕捉到刘琰脸色的略微变化,随即冷哼一声加重语气:“甄氏有喜喽,就是不知道是父子俩谁的种。” 紧跟着慨然长叹:“婆媳俩空劳累,至今没有名分,估计今后也不会有。” 没有名分这句话杀伤力太大,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气的,或是两者兼而有之,刘琰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酒杯掉到地上发出啪一声摔的粉碎。 “妹子,哥哥真想保你,奈何。。。。。。就算你家兄长也一样无能为力啊。”说到这麴义掏出两份公文递给刘琰,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显得非常为难。 一份是朝廷保留刘珪护乌桓校尉的文书,另一份是刘珪军队撤出渔阳郡的公告。 麴义在韩馥手下做过校尉,听说过朝廷公文有特殊的防伪记号,至于究竟用什么形式防伪就不晓得了。刘琰出身中央核心圈子当然知道底细,从行文格式,到书写材质,甚至文字的笔顺和结构都有分辨真伪的方法。 这两份是邺城发出的文书,连同讣告一样都没一丝一毫作伪,麴义用两次真实为刚才的谎言做背书。 “我不去。”刘琰手抖得厉害,嘴里哆哆嗦嗦冒出三个字。 “其实,袁幽州已经不在了,嗯,和昔日许昌也差不多,日子还得过不是。。。。。。” “我不去!我不去!”刘琰情绪突然变得激动,瞪圆双眼喘着粗气就要起身。 “了解,了解。”麴义板住刘琰双肩,尽力安抚一阵才继续开口:“我会说你跑了,偷着跑了我也追不上,对吧?” 麴义的计划并不复杂,可以穿越飞狐陉去雁门投靠莫氏,并州局面很复杂尤其是雁门郡,地处边远曹操鞭长莫及。 路上有很多山贼和胡人,出于保密的需要麴义也不好派手下护送,肯定不能单人独骑去,麴义答应帮忙寻找可靠的胡人商队,花点路费钱跟着他们走能够确保安全。 还有一点很关键,不能讲出真实身份,谁都不是傻子,能让麴义出面不会是小人物,所以胡编一个肯定不成,麴义就为难在这件事上。 刘琰略微思索一阵:“我可以是赵熙。” “赵熙?”麴义仔细回忆,脑海中似乎有些印象。 刘琰有赵熙这个身份知道的人不多,只有袁家和邺城的部分权贵了解,袁家认为这是一件丢人的丑闻,有意淡化这个身份。赵家更是没人承认有这个人存在,瞒着赵温悄悄消掉了族谱上赵熙这个名字。 当时多数人都知道袁熙娶的是刘琰,然而赵熙这个名字并没有彻底消失,阴差阳错被安在泰山环身上,等到邺城被攻破和后来袁熙下葬,权贵们自身难保,又考虑到人死为大,更没人提及刘琰曾经还有个身份。 “显奕的侍妾泰山环,名字叫赵熙。”刘琰也不去点破,侍妾不算人更不算家眷,只能算物品,曹操不会关注一个家里的摆设。 “泰山环?出身歌伎才有这诨名。。。。。。你,合适吗?” 麴义嘴上讲一套,心里却乐开了花,同时也暗怨自己粗心大意,早想起来这档子事儿也不用犹豫到现在。 盯着刘琰面带犹豫,麴义立刻后悔多嘴,那个顶替刘琰下葬的多半就是赵熙,真刘琰用娼妓的身份死也算一报还一报。 再说按照方才的逻辑,咱也没说让你去死,只是借用一下身份,丢人总比去邺城伺候曹操父子强,说什么合适不合适的不是多余吗? 想到这麴义立刻改口:“那你可得咬死了,暴露出去哥哥我也得吃瓜捞。” 盯着刘琰点头,麴义咬着后槽牙下了狠心:“到了繁峙县可别忘了哥哥的好。” 第159章 新的希望 二 第159章 新的希望 二 从中山去繁峙县有三条路,分别是过井陉从太原北上,走蒲阴陉绕一段路,或者通过飞狐陉直接到达,其中飞狐陉虽说难走,好在路途最近又在麴义控制区,选这条路最稳妥。 无论古今,时间就是金钱这句话都是至理名言,商队有自己的安排,不会刻意待在同一个地方很久,等麴义接洽好可靠的人,商队已经出发两天时间了。 大宗交易不可能样样周全,比如用来交易的货币有可能缺一些尾款,尾款通常不会太多,晚一两天凑齐也没关系,商队会专门留下人接收,这些人轻车简从速度快很多,跟着他们一到走追上商队并不难。 麴义找来两个专干此种活计的大夏商人,高高的鼻子棕色的眼睛,须发浓密卷曲,身上一股子说不清的味道刺鼻难闻,奇怪的是他俩不懂汉语,只用简单的手势和麴义交流,真不明白是怎么把复杂的事情说清楚的。刘琰和刘靖生活过一段日子,粗通几句匈奴语,找机会试着和对方讲些日常客气话,这俩胡人神色茫然,竟然一点没听明白。 和两个陌生人一路远行,说心里不打鼓是假话,刘琰找到麴义讨了根铜发簪,理由充足的叫人无法拒绝:过去扎丸子头满街浪没人会觉得怪异,侍妾赵熙可没这种特权,为了不引人注目,需要挽个符合身份的发髻。 临走分别时麴义的面色变得极为纠结,三番两次扯住刘琰,也不讲话只是叹息,送出后门直到看不见大车的踪影,麴义还站在原地直勾勾望了许久。 出城顺着唐河朝西北前行,随行的两个胡人交换赶车,他俩交流全用听不懂的语言,刘琰想套话都办不到。 更奇怪的是,收取尾款的商人怎么会没有马匹?刘琰回忆过去一段日子,没有麴义的行为中找到可疑的地方,他要有歹心随时都能动手,自己根本无力反抗。 如果走的是商队通行的大路,算时间应该临近常山关,向西远眺能望见巍峨的恒山,沿路应该出现村落才对。可几天后周边越发荒芜,夜间不断狼嚎枭鸣跟随在身后,附近都是丘陵密林,走的都是山间碎石小路。 刘琰内心恐惧,看向哪里都像是妖魔鬼怪要吃人一般,接连开口询问,两个大夏人一边摇头一边朝远处指指点点,嘴里叽哩哇啦说些乱七八糟的话,完全不懂他俩什么意思。 借着夜间上厕所的片刻时间,抬头仰望夜空,连着两天就看出方向走错了,本该朝西北结果却径直朝北走,这哪里是走飞狐陉,再走几天都该到五阮关进蒲阴陉了。 真走蒲阴陉干嘛不向东去蒲阴县?从那走北平县去五阮关全是大路,不但好走还很安全,幽南二郡大族自治,完全不必担心有人盘查。 当我是什么都不懂的侍妾、无脑傻妞?实话告诉你俩,咱比猴儿都精,脑子找出来称一称足有二两重,吃过的米比你俩吃过的盐加一起都多。 带着尾款的商人放着大路不走,跑到荒无人烟的僻静山间来干啥?不用去追赶商队吗?或许这俩人一时糊涂走错了路?不对,常年跑商走屁的错路。 刘琰抬手从发髻上抽出铜发簪,所谓量小记仇真君子,五毒俱全大丈夫,别管他是劫财还是劫色,先下手为强,找机会偷袭弄死他俩再说。 刘琰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总不能无缘无故取人性命,她也是个聪明的人,略微思量便找到了充足的杀人理由,身上有臭味再先,走错了路再后,长的不帅罪加十等,最后一条:老娘害怕了!理由充分不容狡辩,以特权之名判决死刑,立刻执行。 篝火旁两个胡人正在休息,传来一阵敲打车窗的轻微响动,好像是撕扯衣服的声音,紧跟着传来一句匈奴语。两个胡人迅速背靠火堆左右张望,其中一个胡人打了个手势,另一个胡人抽出短剑,不情不愿的走到上风口,时间过去很久才回来。 “哪里有狼?”两个胡人走到车边用匈奴语问话,能听得出很愤怒。 车里传出娇滴滴的声音,这次讲的是汉语:“你们听错了,我是闻到有老虎味儿。” 匈奴语有狼叫“颇儿哩台”,而有老虎读作“巴儿斯台”,新疆自治区有一处巴里坤湖,其中坤是湖水,巴里就是老虎的意思,只不过语音传承久远,又糅合不同部族的习惯,导致最后一个斯的发音逐渐消失。 “老虎!”胡人惊呼一声再次紧张起来,只是一瞬间就回过味道,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歪头示意,另一个手握短剑掀开车帘。 月光从车门处照进一半车厢,内部仍旧一团漆黑,胡人探出短剑护在身前慢慢靠前,眼前冒出扯开的曲裾衣服,露出一条拱起的白腿,对方似乎是弓步半蹲的姿势,陡然之间一张大脸凑到近前,速度快的来不及反应,一道寒光便刺进眼球。 刘琰弓步前冲顺势按倒胡人,与惨叫声几乎同时,手上转动发簪用力狠狠下压,噗嗤一声发簪冲破阻力整个贯入脑中。 周遭又变得悄无声息,刘琰拾起短剑故意弄出异响,等了片刻一脚将胡人尸体踢出车外,不出所料,静谧的夜晚弓弦响起,箭矢钉在胡人尸体上还在晃动。 许久之后车外传来询问:“你不是侍妾。” “你也不是商人。” “骗子!” “找麴义讲理去。” 双方讲完话周围再没有了动静,现在搞不清楚外边的人离开没有,对方借着月光都能准确命中目标,只有一把短剑可不敢冒然出去送死。 臀部内的大脑飞速运转,快速作出正确的判断,两个胡人直到掩藏不下去对方才动手,据此猜测大概率不会只有两个人,目前就怕有同伙在约定地点等待。 再等下去也不是办法,万一对方去找同伙可坏了,刘琰慢慢挑开车帘,找出随身带的衣服一件一件抛出车外,时快时慢为的就是扰乱对方节奏。 算准时机随着最后一件衣服同时窜出,落在地上翻滚两圈,那胡人的节奏被打乱,手眼就慢了一点点,箭矢紧紧跟着身影射在地上。 时值夜半月挂朱天,银光皎洁晶莹通亮,天地茫茫灿烂照影,这个环境和青天白日也差不多少,可太适合开弓放箭了。 早在车上就看准了路径,快速闪躲两步窜进密林,月光斜着照射刚好能借住树荫隐藏奔跑,连续翻越几道土岗,眼前突然出现一道高耸断崖,刘琰狠狠咽了口唾沫,刚才好悬没能收住脚步滑落下去。 没有时间犹豫半分,刘琰狠狠跺了几脚留出一长串鞋印,扔出短剑甩掉一只鞋,模拟失手掉落的场景,而后转身藏进旁边一处缓坡之下。 刚藏好就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那人显然是发现了地上的短剑的反光,他并没有选择立刻接近,而是慢慢的朝断崖移动,在此刻感觉时间流时的相当缓慢,可以想到,对方是半弓戒备状态时刻准备发箭。 土坡下方黑乎乎一片不知道有多深,刘琰踮着脚尖身体平铺一动也不敢动,随着一声冷哼,留在断崖上的那只鞋被远远的踢飞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离,然而直觉告诉自己,好猎手对任何事都充满怀疑从不会轻易放弃猎物,那人一定还没走,就在不远处等待猎物放松警惕。 恍惚间天边渐渐发白,长时间紧绷身体保持固定姿势不动,四肢已然失去知觉,刘琰甚至开始怀疑是自己多虑了。眼看就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头顶传来声响,那人返回悬崖边拾起短剑,能清楚听到他一点一点朝悬崖前挪动。 只要他低头看一眼,就能发现斜下方的猎物,猛听到头顶一声惊呼,成片的碎土噗簌簌滑落,差点失足给那人吓坏了,也许他本就有恐高症,快速后退两步扭头就跑,至此刘琰才长舒一口气。 荒山野岭就算能分辨方位也没有作用,没有马匹走不出多远,更要命的是没有食物,回到车里取也不现实,且不说无法对抗弓箭,单说食物估计该被那胡人拿光了。 现在的位置应该处于易水上游的群山里,继续向北走能看到长城,运气好的话,走到长城脚下的阎乡附近就有村落。前路茫茫只能步行,虽说是春夏之交可山林里仍旧阴冷,沿途溪流湍急,涉水难免沾湿,凉风吹过冻的人直打冷颤。 走了两天没碰到大型野兽都算老天眷顾,身边没有牧子手上没有弓箭,刘琰连只老鼠都捉不到,现在是饿的眼冒金星浑身无力。 找了一片乱石堆坐下独自发呆,刚才麻雀还在树林里吱吱喳喳叫的人心烦,转眼一大群哗啦啦飞到半空盘旋。意识到危险来临,伸手在腰间摸索却找不到武器,孤独与无助蔓延伤心与绝望充斥,这下肯定完蛋了。 不是熊也不是狼,一声胡哨响过,几个鲜卑人打扮的骑士驻马停在面前。 领头模样的男人下马拱手作揖,等了半天刘琰却没有反应。 胡骑上前仔细摸索一阵,没发现什么值钱物件,托起刘琰下颌确定人还活着,然后用生硬的汉语开口询问:“夫家什么官?” “没官。”刘琰盯着那鲜卑人觉得分外眼熟,如果拿起铜锤分明是自己第一个战果,只是外貌年轻不少。 “哪家的胡姬?” “普通边户。” 那鲜卑骑士明显一愣神,与同伴耳语几句再次俯身:“绢布衣服哪来的?” “大汉散骑常侍谒者,行度辽将军领大将军从事中郎,孝阳亭侯刘琰。”刘琰一口气说完疲惫再也无法抗拒,两眼一黑昏睡过去。 闻着奶香味幽幽转醒,发现身处一座毡房内,挣扎坐起身端起温奶几口喝干,暖意流淌全身舒服让人想伸懒腰,这时才注意面前一个四十左右的妇人在笑嘻嘻看着自己。 “这是哪里?” “拔野头。” “要去哪里?” “翻越长城,我们要回草原去找莫鹿回部,那的大青盐可纯了。” 刘琰安然躺下,一切只是随口问问,不在意这是哪里不介意要去哪里。 那妇人叠好刘琰的绢布衣服,嘴里开始滔滔不绝夸赞起自己两个儿子,说着说着提起死去的丈夫,边擦泪水边继续夸赞拔野头部落有多自由。 “自由吗?” “当然,想走便走,想留。。。。。。” “行。”刘琰看向毡房顶端只说了一个字。 那妇人开始没明白,缓过神笑容满面出去招呼两个儿子。 “我叫普回,你放心大汉管不到我们,哎呀,多美丽的湛蓝啊。” 带刘琰回来的鲜卑人是年少的儿子,高大壮硕满脸横肉,想是许久没见到新面孔,掀开毛皮摸摸这儿碰碰那儿欢喜的不得了。 “我是普利,拔野头的酋长,我有二十个骑士。” 现在讲话的换成了哥哥,他的长相与弟弟差别巨大,身形随了母亲矮小粗壮,眼放精光一副很机灵的样子,说话时还去推冒失的弟弟,可惜推了几下都没推动。 弟弟心不甘情不愿挪动身体,他也怕过分的举动吓跑了新人:“我迟早超越你,你比父亲在时部民少了十倍。” 提起死去的父亲,普利擦了一把眼泪,恶狠狠开口:“该死的刘靖,父亲那柄铜锤他从不离身,我看到就恨。” “算了,加上丘林部咱们也打不过他。”老母亲叹气劝解。 丘林氏是这妇人的娘家,也算是草原大族,但是比起刘靖的屠各部还是太过弱小,别说报仇的事,因为欠了匈奴单于的税,利滚利永远无法还清,拔野头部被迫举族逃出并州。 比起老母亲两兄弟注意力全在刘琰身上,吹捧部落足够强大能保护所有人,哪怕犯法的汉人只要加入,完全不必担心被抓回去。 在拔野头部,不论男女只要有力气就能吃喝不愁,因为汉人女子会织布,所以在草原部落里更吃香,这个时代布就是钱,哪怕十天半月只能织几寸,在草原人眼里也是印钞机。 男人当着女人的面吹牛皮容易动真火,兄弟俩你一句我一句话赶话说到谁厉害上了,争执半天一定要立刻分出高下,最后还是哥哥赢了猜拳嘿嘿大笑着脱起衣服。 眼见要出坏事,丘林氏揪住两个儿子的耳朵撵出帐外,回来换了张和蔼笑脸:“部落有些习惯和汉人不同,你不同意就揍,放心大胆的揍,没人会强迫。” 小部落人口少,酋长也有娶不到媳妇的时候,为了繁衍没法保持严格的家庭观念。就算大部落也保留蒸婚的制度,所谓蒸婚就是长辈兄弟去世后,同族家庭会迎娶寡居的继母、嫂子或者弟妹。 不能用现在的观念去斥责古人,草原不比内地,荒无人烟没有田地,寡妇狩猎技能有限,独自拉扯孩子,一家人如何生存就成了最大的难题。 还有重要的一点,草原女性有继承权,丈夫死了所有牛羊财产都由遗孀支配,真要嫁出去等于便宜外人。且不说寡妇,孩子可是留着自家血脉,在人口就是生产力的时代,还不如自家兄弟接手赡养。 了解处境后,刘琰却犯了难:“我,我不会织布。” 刘琰来的时候穿着绢布衣服,想来也是汉人大家族逃出来的侍妾、胡姬一类,平日养尊处优不会织布也属于正常。 丘林氏琢磨一阵点点头:“会刺绣也成啊。” 刘琰无奈伸出左手:“给打残了。” 虽说外表看不出来,上手一摸就知道筋骨全都错了位,这一类伤势拿重物不碍事,操纵轻巧的东西干精细活反而会哆嗦,端着刺绣托盘根本不能保持稳定。 不用问一定是给主人家里打的,丘林氏没有因为不能印钞票变脸色,反而越发同情眼前女人的悲惨命运。 “过去的事不要再想,在这里有力气就能吃饱饭!” 第160章 新的希望 三 第160章 新的希望 三 顿顿吃肉喝奶没几天刘琰就恢复了,在部落里到处溜达,近距离接触之后,才发现牧民生活的很凄惨,从里到外只有一个字,穷,穷的尿血。 牛羊没有想象中那么多,六十多人里二十来个成年男子,十几个妇女剩下都是孩子,小部落没有能力供养失去劳动能力的老人,岁数一到为了不拖累年轻人,通常会选择自生自灭,这是小部落的生存传统,没有人会觉得不妥。 部落里只有几辆糟栏透顶还舍不得扔的破车,用来运载帐篷等大物件和行动不便的孕妇,其他物资都靠牛马驮运,肉和奶倒是不缺,可维生素的摄取很难,常年见不到粮食蔬菜,采集的野菜野果只给部落里成年男子吃,其次孩子能分到一点,至于丘林氏和其他女人,只能在采集的时候偷偷吃一口。 茶叶和糖在游牧社会属于奢侈品,就算大部落也是拿茶叶混和粮食一起吃,普利兄弟活到这么大只见过别人吃茶叶,至于糖干脆听都没听说过。 常年只吃肉食,外表看起来壮硕其实身体的抵抗力并不高,过敏是普遍现象,高血压容易猝死,身体上火导致便秘更是家常便饭。 部落里没有值钱的物件,可以说全是没人要的破烂,皮囊装水架木烤肉,只有一个木碗用来盛奶,哪家女人怀孕了才能使用,布匹都拿去换粮食没人舍得穿,男女都披一张生羊皮遮风挡雨。 带毛的羊皮阴干之后硬邦邦的,直接披在身上会刮坏皮肤,必须将有毛那一面朝内反着穿,外面用植物纤维扎紧,也不用管合身不合身暖和就行。唯独一点好,制作一件衣服的粗线能做十几双靴子,因此大人小孩都有一双毛皮靴子,还都很结实。 日用品寒酸,武器也相当简陋,中原草寇都比他们装备强,甲胄一件没有,铁质刀剑只有寥寥几把,牛角鱼胶制作的简易角弓就算制式武器,平日全靠骨制箭矢打猎。 家庭没有私有财产所有资源都在共享,人和人之间没有算计,因为没什么东西值得计较,类似的部落在并州还有很多,都附属于南匈奴单于。穷日子还能过,就怕每年还要缴纳巨额赋税,部落越小被压榨的越狠。 拔野头的赋税等于部落财产的五分之一,不交或者拖延会面临严厉惩罚,如此日子一年不如一年,生活不下去人口逐渐投奔其他大部落,想要避免覆灭就只能选择逃亡。 部落里有几匹好马,刘琰骑着跑出很远,居然没有任何人跟随,逃跑的念头一闪而过,这里很穷但很真实,现在很累很疲惫,好容易安定下来不愿意再奔波了。 牧民生活很简单,普回负责带人放牧狩猎,普利在部落里照看牲畜妇孺,除了冬季游牧生活总是走走停停,水草丰美就多待一阵,几个月过去,越过长城翻过太行山进入代郡,绕过高柳城从二郎山口进入一条东西走向的山谷,出了这里就算是到了漠南草原。 刘琰渐渐习惯了遛马挤奶、捡粪便这种简单生活,最喜欢背着皮口袋捡粪便,牛马粪便晾干可以烧火,羊粪蛋积累多了拍打成羊粪块能垒牲口圈,还能盖地窝子。 在地面挖一个大小合适的坑,坑周边一圈垒上些碎石头,缝隙中堵上羊粪块当做墙壁,墙壁顶上上架几根木条,堆满干草再铺上一层羊粪渣就算屋顶,吹几天风等异味消失,里面生火住人很适合越冬。 部落里真的很安全,夜里经常有人闯进帐篷,和丘林氏说的一样,但凡流露出一丝一毫不情愿,对方就会马上离开绝对不纠缠。 比起骑马刘琰更喜欢骑在普回的脖颈上,普回的力气很大,在指挥下绕着部落奔跑,普利在一旁酸溜溜跟着,嘴里不断说些危险,下来的话。 没事的时候刘琰就教两兄弟俩认字,普回学的很快,普利虽然很认真,论动笔始终只会写自己的名字。两兄弟俩教鲜卑语作为交换,学生学不好全赖师傅没能耐,反正以刘琰的聪明劲儿,学来学去仅能听明白,日常交流还是个哑巴。 进入二郎山口豁然开阔,这条东西走向的山谷中水草长势很好,时值盛夏随处都能见到花海涌现,部落在谷地里驻留了一段时间,等到临近秋季才走出山谷,前面不远就是弹汗山,莫鹿回部的炼铁营地就在山脚西侧。 刘琰正在捡拾马粪,身上除了装粪便的皮口袋,腰间还多了一张角弓,前阵子遛马时手痒射了几只野兽,有几个上来就要比试,越比越震惊,二十几个男人论准头都给比下去了,刘琰一时兴起,骑在马上左右开弓当真过足了瘾。 整个拔野头部落高兴坏了,能骑马射箭还能左右开弓,已经不能用好猎手形容了,立刻给排进主力阵容。当然现在没有和别人起冲突,身为女人比普利各方面都方便,正好留在营地保护妇孺,在附近捡破烂的时候逮机会打点猎物也好。 普回远远的跑过来,神色很紧张好像被什么人追赶,见到刘琰二话不说跳进草丛,寻找一阵捧出一大把干枯的树枝,围着刘琰插上半圈,现在他神色变得异常郑重,嘴里用鲜卑语说着什么,那些话从来没有听人讲过,像是祈祷又像是立誓。 就见普回示意拔出一根树枝,刘琰不懂什么意思,你让拔就拔吧,手刚碰到树枝身后就传来一声大喊: “别拔,他欺负你不懂!” 普利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兄弟俩见面立刻扭打在一起,刘琰紧忙上前去劝架,一边拉扯一边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要当合罕,要你第一个同意!” 普利越说越生气,这个先例不能开,只要刘琰同意不管是真不懂还是被忽悠,其他人也会跟着站队,弟弟做合罕那哥哥算什么?还有没有大小王了? “我就要做,就做!”弟弟毫不让步,一拳接一拳砸过去。 普利没他力气大,步步后退嘴里仍旧强硬:“有本事去外面单过,她是我的,所有部民都是我的!” 真是越穷越没出息,几十个人的部落谁当老大不一样?屁大点事至于吗?论力气刘琰不如普回,连普利也比不上,拉扯中普回没留神拳头砸到刘琰的肩膀上。 这一拳没用多大力气,那刘琰也接不住,趔趄着后退几步脚下一空,大头朝下掉进身后草丛间一道浅沟里,刘琰没有立刻起身,刚才耳朵贴在地上隐隐听到整齐的震动,那感觉再熟悉不过,只用几个呼吸就分辨出来至少上百骑兵。 没用刘琰预警兄弟俩就不打了,两人一人拽一只手扯起刘琰往部落跑,刚进部落迎面遇到丘林氏带着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大家听见动静都赶过来,现在部落里的人都分散在外面放牧打猎,部落里没几个男人正是最脆弱的时刻。 远处骑兵马蹄声越来越近,丘林氏和儿子对视一眼,挺直身体朝远处高喊:“来的就是客,拔野头最好的勇士欢迎你们。” “拔野头能有什么好勇士?”一大群骑兵过来围住部落,普回和几个汉子在拿武器的路上就被兵器逼住。 “尊敬的诘汾兄弟,您的草场不是在并州吗?不管怎么说,拔野头欢迎您的到来!”丘林氏脸色变得煞白,不过仍旧不失礼貌的深深鞠躬。 “我要说专门来堵你们,有人会相信吗?”诘汾没有下马,高高在上的姿态扫视一圈,慢悠悠打马走到刘琰跟前:“好美的蓝啊,你得跟我走。” “诘汾你个老东西,你敢坏规矩!”普回不顾刀架脖颈厉声开口质问。 游牧部落生存艰难偶尔会相互抢东西,有抢新娘的,有抢牛羊的,抢奴隶甚至连破烂都拿的,这些都很平常,唯独没有人敢光天化日抢部民。今天你抢人家明天就会抢我家,犯众怒要被所有人记恨。檀石槐死后草原再次分裂,当下相当于群雄格局的局面,还没有人实力大到敢逾越这道鸿沟。 “你家有湛蓝居然不上报,罪加一等!” 诘汾语气很严厉,部落收留蓝眼睛的女子要上报屠各都尉,这条规矩是南匈奴单于下的死命令,谁违反谁就会倒大霉。 “诘汾,你对结拜兄弟的后人做出这种事,不怕遭天罚吗?”丘林氏语气愠怒,脸上却满是忌惮。 拓跋诘汾很不耐烦,随手扬起马鞭怒喝:“卑微的丘林虫子,还是想想欠下的债吧,那可是大单于的债,别以为跑出并州就算躲过。” “记住这一刻,你侮辱了丘林部。”丘林氏想要去拉回刘琰,不留神被一鞭子甩到手上。 “我替单于收利息,你们最好快些偿还债务,湛蓝很值钱,非常值钱,没准儿哪天我就卖了她。” “穷鬼一定会耽误很久,说不定下出崽儿也是蓝色,我不介意一起卖掉。”拓跋诘汾说完笑着离开,马蹄扬起大片尘土。 尘土飞扬呛的人睁不开眼睛,丘林氏还想做最后的努力:“记住是谁抢走了部民,侮辱了母亲,不报仇不配作人。” 不料拓跋诘汾兜转马头返回,指使手下抓住丘林氏一并带走,对着兄弟俩仰着下巴讥笑:“不止抢部民,还抢你们老妈!” 说来也巧,拓跋诘汾来莫鹿回部采购青盐,侦查到有个小部落在山谷里驻牧,打算顺手抢一把牛羊,来了发现刘琰立刻改了主意,她一个人比这次交易的青盐都值钱。 也算拔野头这个小部落倒霉,以为到了这里南匈奴单于管不到,心情放松耽误了时间,哪怕早十天离开谷地都能同危险擦身而过。 朝西南走了半个月,在盐泽(今内蒙古岱海)转向南行,经定襄过马邑,临近深秋时节来到一个叫北山的地方,这里是汾河上游群山环绕的一大片盆地,骑马向南再走几天就是汾阳县,现在这片草场属于鲜卑拓跋部的领地。 刘琰被丢给一户老牧民看管,老牧民穷的家徒四壁,独自抚养一个有病的孙女,这孩子可怜的很,十岁时发高烧没钱看病只能硬挺,好歹保住一命可是脑子却给烧坏了,智力有限只会对着人傻笑。 拓跋诘汾留下话不能白养活,挤奶垒圈捡粪便,砍树和泥摘野果,除了不让骑马凡是能干得动的活都得干。 丘林氏每隔几天都要来一次,带来一些节省下来的肉奶食物送给老牧民,老牧民岁数大了也吃不下多少,多数情况是围坐在一起看着刘琰和小孙女大快朵颐。 应当血统里存在适应游牧生活的基因,总是吃肉喝奶又长胖了,不同以往,这次该长肉的地方出奇威武。 刘琰偶尔托举着鼓起的前胸打趣:“当真是前威后硕,可惜你见不到。” “谁见不到?”丘林氏这次来就不走了,食物积攒足够就等一起挨过漫长的冬季。 “一个不要脸的家伙,过客,丢了灵魂,虚伪贪婪又愚蠢。”刘琰嘴角微笑,眼光里却包含热泪。 丘林氏对此不以为然:“世上人都这样。” “是呀,都这样。” 刘琰做了个梦,梦到自己裹着丝绸被人从山上推落,在失重中无助哭喊,好半天狠狠摔在地上,伴随着剧痛传来感觉整个人给摔的粉碎,成了碎末再也拼不起来。 日升日落月圆月缺,怀念往昔甜甜的蜜水,没有蜜水滋养只能沉沉睡去,一个商队路过拨开杂草看到诱人酮体,感受到无尽的欲望刘琰惊醒过来,迎着对方贪婪的目光,越来越近的瞳孔中分明看到一块锈迹斑驳的陨铁。 这块陨铁并不是普通金属,内中存在一个来自虚无的她,虚无是一个单纯的位面,非有非非有,非无非非无,既平面又立体,表里内外合一,智慧与痴愚并存,为了盲目而思考,为了消失而存在。 她从那里出现,跨越亿万光年的时间和空间,经历无数丙丁离火的淬炼,让她渐渐诞生出朦胧的精神内在。她注定要回归虚无,但现在已经融入了低维,走的又太过遥远,空间的距离已经不能用时间来计算。 偏远的星系最为偏远的位置上,未知的力量拨弄高维的弦,致使空间扭曲发出极为轻微的震动,震动折叠了一小段时间,引发一次意外的穿越,这能量很小,小到只冒出一块充满创新力量的辰金。 回家需要积累足够的能量,比如智慧生物庞杂的精神力量,那么现在就该与辰金合而为一,去体验、去感受、去收集足够的力量。 颠簸了不知多久,周身满是炙热火焰,火焰越是烘烤越让人觉得舒服,没多久无数壮汉试图抬起自己,片刻过后又是铁锤沾身,金者外阴内阳,以至阴为本,内含至阳之精,铁锤在本命辰金面前被撞击得如同奶油一般变形,听着铁锤不住哀嚎,她顿时畅快无比。 转瞬之间周围变得明亮,湛蓝色的天空在眼前不住晃动,紧接着被一双手握住竖起,那人一身黑红相间的衮冕,看不清脸上的容貌,只有一双晶亮的黑色眸子,透着智慧和勇气的眼神是那样熟悉。 无数人在呐喊,脑海中全是嗡嗡声,隐约能分辨出“汉历中衰,天告帝符,赤帝行玺,安汉假予,禅真宰衡,传于金策。” 剧烈的骚动和谩骂过后,整个天地崩塌万物反转,皇帝的头颅被割下,硝制成艺术品供人把玩,晶亮的眸子连同所有智慧都消散无踪,只剩下两道凹陷的空洞。 如垃圾一般被扔到库房里,周围一众男女面色惊恐,一个个跪地哀求,自己却心如止水无动于衷,呼吸之间那些男女一个个进到嘴里,感觉稍微舒服一点儿,但不如蜜水,她真的想要蜜水。 仿佛是从未存在的过去,又恍惚是永远不会发生的未来,对她来讲都可以是现在,她本就超脱时间的约束,没有过去和未来这个概念。现在,一个道士面孔出现,摸着那些男女遗骸摇头叹息。 不知不觉自己被两片木条压制住,木条材质特殊,无论如何拼命扭动身体,如何疯狂挣扎也不能挣脱,只能露出脑袋死死盯着道士双眼。 道士感知到怨毒脸色巨变,退后几步跪地叩头开口解释:“星孛扫宫刘氏当兴。。。。。。” 才不管这低维生物讲些什么,来自虚无的力量兀自诅咒:“姤应天征五胡横行,神器易主中华不宁。” 一声婴儿啼哭,刘琰猛然被拉进富贵人家的产房,虚弱的贵妇怀抱刚出生的婴儿,此时她激动得满脸泪水:“临渊照胆,成了,成了呢。” 画面一转,大江之左,梅雨朦胧,会稽远郊,虞山之巅,两个年轻道士对坐交谈:“没有神明,只有先知。” “逆天违命,道阻且艰。” “总要试一试。” 第161章 新的希望 四 第161章 新的希望 四 北匈奴被汉帝国打垮后,塞北进入权利真空时期,汉桓帝永寿年间,塞北鲜卑人中出了一个雄主檀石槐,他统一鲜卑部落后迅速在漠北草原扩张势力,北面击败了丁零人,东方收服了扶余国,向西远征乌孙,没用几年完全控制了原来的北匈奴地盘。 汉帝国不能容许北面再次强大,骄傲的汉帝国也不屑于采用外交手段,双方的军事对抗规模越来越大。鲜卑的立国之战发生在汉灵帝熹平六年,汉军集合南匈奴合计三万人,分三路出塞打算灭掉檀石槐,战争的结果是汉军十去七八。 这一战鲜卑人战胜的侥幸,同时也见识到汉帝国的强大,大汉输得起玩的动,失败十次还是爹,你只要输一次就灭国,鲜卑人冷静分析局势后,主动放低姿态请求和谈。 当时正值党固之乱,汉帝国自身的麻烦也不少,既然对方给出合适的台阶,那不妨坐下来谈一谈,等麻烦过了再收拾你也不迟。 大汉只有两条,首先,抛弃合作共赢的幻想,拒绝共同开发,所谓“日月所照皆为汉土”凡事能看到太阳和月亮的地方都是我的地盘,没有任何可商量的余地。 其次,实话告诉你大汉家里有麻烦事,现在不打你不代表以后不打你,主要看心情,你要态度好兴许麻烦解决也不打你,你要态度不好,我豁出去家不要也灭你。 统一的大汉有这个底气,鲜卑人就差点实力,不情愿也得接受,大汉话讲的敞亮,鲜卑人也不想撒谎,明告诉大汉不会主动大规模用兵,军事摩擦、小打小闹肯定避免不了,草原松散的部落联盟制度你大汉最了解,我檀石槐想控制也办不到。 经过摔杯子砸碗,亮刀子骂娘等等一系列友好协商,最终达成一致意见,打肯定是要打,什么时候打谁都说不出个准信,兴许摩擦个上百年也不打,也有可能转身再次决战,不管打不打,打多大,各凭本事,谁有本事谁占便宜。 好像没谈出结果,那是因为大汉只想表明态度,没打算要结果,此后直到西晋自己作死,爆发五胡乱华,北方游牧民族也没有大规模骚扰中原帝国。历史无数次证明,靠让步和祈求得不到真正的和平,你只有打疼他,够强硬,不报幻想不留余地,靠实力用威慑才能得到想要的结果,其实这才是真正的和平的协议。 可惜檀石槐四十五岁就病死了,三年后大汉爆发黄巾之乱,如果他能多活十年,正能赶上群雄割据,很难说鲜卑人不会提前出现在华夏的历史舞台。 幸亏历史没有如果,继位的嫡子和连是个短命鬼,刚继位就在一次抢劫时被射死,和连的儿子骞曼年纪还小,由檀石槐的庶孙魁头监国。平稳时期没持续多久,骞曼稍微长大一点就和魁头争夺起权利,和中原动乱几乎同时,鲜卑也爆发了旷日持久的内战。 不像内地具备完善的中央集权,草原政权靠强大的军事实力控制松散的部落组织,中部鲜卑是檀石槐的核心部族,在持久的内战中军事力量消耗极大,再也无力掌控整个草原。西部鲜卑首先脱离,紧跟着幽州以北的东部鲜卑纷纷自立,各路杂七杂八的小王、酋长谁都不服谁整日相互攻击征伐。 就连中部鲜卑也分裂成三部分,其一是檀石槐的遗产被孙子步度根和夫罗韩瓜分;其二是新崛起的柯比能,他本是小种鲜卑,类似中原的寒门出身,凭个人能力硬是从檀石槐的后代手里抢下一片地盘,这三家时和时战,当地部落没有一年能过上安生日子。 拓跋诘汾是鲜卑索头部一个小王,原本在阴山以北的草原游牧,三方在家门口混战想保持中立是不可能的,他又不愿意参与无谓的争斗,思来想去只有带着部落南下并州,投奔南匈奴这一条出路,虽然不能坐地称王,起码部落不用参与战争。 严格来讲北山这片地方不属于南匈奴单于,恰好太原王氏有意壮大力量接纳草原部落,瞒着朝廷私自做主割让一块土地,连带上面生活的汉人也一并当做奴隶送给鲜卑人。 既然是瞒着朝廷,所以名义上拓跋部还归南匈奴单于管辖,并州北部的草原外来户走的都是这个路子,头顶有两个主子,一个是南匈奴单于,一个是太原王氏。 并州祁县王氏是“世仕州郡为冠盖”的名门望族,出了个名人大汉司徒王允,太原王氏是祁县王氏的分支,两家互为表里荣辱与共。王允死后祁县王氏暂时没落,太原王氏借机走上前台,利用联姻和平阳贾氏结成利益同盟。 动乱时期中央政府无力掌控边境秩序,给了地方大族发展壮大的机会,《晋书》记载从王泽开始“皆与匈奴、鲜卑交好,引为外援,卒乱华夏。”王氏提供胡人需要的粮食、布匹、甲胄乃至人口和土地,代价就是做为外援,以羁縻附庸的形式助力王氏的发展。 王氏掌握的资源在内地士族看来微不足道,可对于初来乍到、一穷二白的胡人来说简直就是庞然巨物,就拿拓跋部落来说,从王氏手里购买各类商品再贩卖到草原,转手就是一笔不菲的收入,单就贸易一项来讲王氏这个亲爹就得罪不起。 每年秋冬之交,王氏会派遣族人来拓跋部结算账目,顺带安排下一年的贸易。来人通常都是家生子,所谓家生子是侍女和仆人的后代。这些孩子从小作为小主人的奴仆,成年后往往归属感很强,这些人中能力出色,又得信赖的人会被赐予主人家姓氏。 因此家生子是世家大族的中坚力量,或管账房或掌私兵。这次来拓跋部结算的,就是位侍奉王氏两代人的家生子,明年能否血赚就看客人对招待是否满意。 拓跋诘汾做了充足的准备,大老远从太原采购食材,重金请来歌舞团助兴,客人一到就摆下宴会,只是这位客人好像经历过大场面,面色始终波澜不惊。 场面话该说的都说完,正事总要抓紧办,你漫天要价我坐地还钱,对方有什么要求总要拿话给引出来。 拓跋诘汾坐在下首,对着端坐主位的老者举杯祝酒:“听说有冀州流民穿越井陉,想着能否在乡间打扫一二?” 老者轻抚花白的胡须,冷冰冰的回复:“各处都缺人力,也不是你想要就能得。” “明白,明白。”拓跋诘汾满意的点点头,既然不反对那就算成了一半,不妨继续下一个话题。 “北面冲突的厉害,甲胄可是紧俏货。。。。。。” 这次老者压根儿不理睬,他在把玩一根又细又长的绳子,不断打结松开,再打结,对于话题半晌不置可否。 拓跋诘汾掏出一张绢布递出,发觉对方脸色有所缓和,心中冷哼一声贪婪的家伙,还没等再次刚端起酒杯老者又将绢布递了回来。 拓跋诘汾有些无奈,抬手拍打手掌,帐外武士捧来一个沉重的小木箱,送到老者眼前只掀开一道缝隙立刻合上。 老者嘴角微微翘起,然而声音依旧冷淡:“工匠不成,男子需要商量,女子随意。” 吸纳汉人加入是草原部落强大的最佳捷径,其中工匠最抢手,不怕你漫天要价,只要有真本事,老婆、钱财要什么给什么;其次是男劳力,会种地那也是宝贝,当然,除非你愿意跟着部落一起打仗,不然就得老老实实当农奴。 至于女人纯属废物,拓跋部落身处汉地,做转口贸易不缺那几匹破布,养活女子织布还不如直接去买划算,现下当务之急是扩张部落劳动力,女子反而不重要。 成群牛羊你看不上,我一箱子金灿灿的五铢钱就换一堆没用的女人?不仅如此,刚才甲胄的事你也不表态,拓跋诘汾不由皱起眉头,一定是差哪儿了,究竟是差哪儿呢? 老者忽然抬起手,脸上全是不耐烦:“散了,散了,老夫累了。” “累?”拓跋诘汾一愣,太原距离并不远,坐车来的能累到哪去? “心累,发妻去的早,精神失了慰藉,孤独啊。”老者边讲话边掏出手帕抹抹眼角儿,余光瞥了一圈帐篷中的舞娘,随即摇着头长叹一口气:“孤独你懂吗?” 表演到这个份上再不懂就别混了,拓跋诘汾赶走舞娘走出帐外,没一会儿功夫带回八个鲜卑女子。这八个都是精挑细选,环肥燕瘦高矮搭配,从十四五岁到四五十岁,有大肚子的还有长胡子的,不怕你提要求就怕你没喜好。 果然老者眼睛一亮,抬手指向年纪最小的一个:“过来。” 盯着怯生生的脸蛋,抚摸着柔嫩的小手,老色坯嘴上笑的开怀,脸上喜色越发浓烈:“多大年纪?” 拓跋诘汾适时附耳低语:“草原一朵鲜花,今年刚满十五岁,没人碰过就等着您老采摘。” 一张脸忽然拉下,老者甩开手一脸不满意:”人老了,做什么都没意思。“ 这话肯定说的不是老色坯自己,拓跋诘汾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阵心头马上泛起恶寒,天地良心,您说的是人话吗?十五岁的雏还嫌老?这老头真他妈不要脸。 不要脸又能怎样,人家不满意明年的收入就会打折扣,部落来到好地方正处在扩张期,各类资源越多越好。来到汉地的胡人一年多过一年,多少人排着队等着分地盘,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这老头回去但凡讲几句坏话,王氏指使其他胡人鸠占鹊巢都有可能。 别管汉人胡人加入部落就算一家人,谁家碰这种事都不能愿意,然而形势比人强,拓跋诘汾算计来算计去,最后咬着后槽牙点头。 这种事就别厚此薄彼了,随着老头一家一家自己找吧,刚开始就让拓跋诘汾心凉半截,这户是一个大家族的分支,现在户主是个壮硕的汉人,当初妻子死在逃荒路上,他带着唯一的女儿投奔部落。 因为身强体壮被招赘了上门女婿,平时种地打猎日子过的很滋润,现在的老婆快要临盆,却摊上这么个事,拓跋诘汾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见到酋长登门全家都很高兴,端上麦饼和鲜奶招待客人,拓跋诘汾是一口也吃不下去,瞅着老头色眯眯摸着小姑娘的脑袋,心里真跟刀割一样。 应该是小姑娘不合口味,老头最终还是出了帐篷。 “家主贵姓?老朽代表太原王氏登门慰问,若遇难处不妨直言,好办尽快办,不好办想办法也要办。。。。。。” 老头走总是同一套说辞,道貌岸然的样子看的人牙痒痒,连走几户,拓跋诘汾的小心脏提到嗓子眼又狠狠落下,血压蹭蹭往头顶窜,绷的太阳穴满是青筋,怕是再走下去就该脑淤血当场发作。 拓跋部不止一个营地,每个营地的规模都不算大,营地通常呈环状结构,地位越高帐篷越接近圆心,走了一阵接近最外层的牲畜区,这里是奴隶和老年人聚集地。 走到这拓跋诘汾算是放心了,老年人不用说,奴隶普遍都脏兮兮的老头一定看不上,没选出来就不怪咱了,干脆打道回府,从那八个里找一个安慰您孤独的心灵吧。 拓跋诘汾转身走了几步,人家却没跟上来,扭头一看老色坯眼珠子瞪的溜圆,直勾勾望着前方一个小女孩。 第162章 新的希望 五 第162章 新的希望 五 部落里的人全认得女孩,原本健健康康,一次发高烧坏了脑子从此便成了傻呆呆的模样,见到谁都乐呵呵傻笑,拓跋诘汾心里一沉,不会吧是她吧,这玩笑可不能开呀。 草原人生死看淡,病死、饿死、战死都会坦然接受,那是长生天的召唤是自然现象,死都不在乎什唯独不能欺负傻子,尤其是经历过病痛存活下来的傻子,受长生天庇护自有长生天再次召唤,容她自生自灭谁都不能随意打扰。 拓跋诘汾紧走几步挡在两人中间,不管小女孩听不听的懂,上去连推带拽:“这里不好玩,快回家,快!” 身后传来长长一声欸,老色坯一把推开酋长,面色和蔼语气极为宠溺,像个慈祥的老爷爷一般温柔抚摸女孩脸颊:“小坏蛋,这里都弄脏了。” “哎呀脏,您那高贵的手怎么好碰下贱人。” 拓跋诘汾刚说完就看到老者严厉的眼神,那是警告,他生气了。 “她是个傻子,傻子呀。”拓跋诘汾紧忙低下头,后退半步声如蚊蚋。 不说还好,说完老者像是吃了什么药,脸上潮红一片,喘息变得异常粗重,颤抖双手捧起女孩小脸,仿佛见到一辈子追寻不得的宝贝。 只一转眼老者收敛笑容,站直身子指着女孩语气不容置疑:“我要她!” “我要她,现在就要,你没听见吗!” “快!快快!” 拓跋诘汾低着头看不到表情,这一切超出了认知,他不明白找个傻子能做什么,想到了那根细长的绳子,女孩说不准会给绞死。狠狠摇了摇脑袋,他痛恨不敢忤逆,悲哀却哭不出来,不情愿但无能为力。 在女孩的心灵中世间一切都是美好的,羊皮的温暖只有经历寒冷才能感受,饥饿使食物加倍美味,太阳永远光明,花朵总是灿烂,不必辛苦劳作,相遇的每个人都面带善意。 她笑着被领进帐篷,影子没入漆黑,光明落在身后。 凄惨嚎叫是那样无助,鞭打混合着男人粗重的喘息,孩子的声响渐弱却没有停止,整个营地在尖利而悲凉的哭泣中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在瑟瑟发抖,没有一个勇士敢于站出来制止可耻的暴行。 哪怕周围没有任何一个卫士阻拦,老牧人也不敢进入帐篷里去,直到现在他还不敢相信发生的事情,固执的以为孙女冲撞对方而受惩罚,跪在帐篷外一味磕头请求原谅。 刘琰清楚的知道里面在做什么,一遍又一遍无休无止,简单的发泄根本无法满足,魔鬼在尽情享受折磨的来的快感。 耳中女孩的哀叫戛然而止,丘林氏痛苦的闭上双眼,突然感觉手上一松,刘琰挣脱束缚径直冲进帐篷。 欲望的恶臭混合淡淡的血腥味,女孩已经昏厥过去,浑身伤痕累累肩膀上血肉模糊,老人正在啃食女孩肩上的血肉,干枯的身体顶着一颗硕大的脑袋,花白的头发披散遮住的双眼,鲜血从胡须之间淋漓滴落。 闯入者蓬头垢面、五官狰狞,手里提着尖利的蜡烛台,老人开始还惊的连连后退,时间一分一秒流失闯入者并没有进一步行动,直到昏暗中一缕光线照刘琰脸上。 老人重新抱起女孩,嘴里冷冷的呵斥:“滚。” 拓跋部的生活算不上好,但也绝对说不上坏,部落没有重税,奴隶能保留足够的食物,只要奴隶愿意参加军事训练,发誓为部落而战就可以摆脱奴隶身份。 在形成一定规模之前,部落内部不会产生排外思想和阶层固化,身份随时可以转变,部落为了快速壮大鼓励这样做,这里随时欢迎新的血液加入。 刘琰低下头慢慢向后退去,她不想加入,只想安静的生活,奴隶也好部民也罢,饿了有口吃的,寒冷有张羊皮就足够了,过去的一切就当是一场梦,新的开始总好过活的绝望。 眼睛虽然闭上,耳朵却听的清楚,野兽有节奏的喘息,伴随啜饮鲜血发出难忍的响动,隐约能听到女孩在哭泣。 刘琰确认听到了哭泣,无论是饥饿或者手指冻的紫黑,稚嫩的面孔永远保持灿烂的笑容,只是因为她不懂,她的世界里只有欢乐与恐惧,不会反抗的人活该被欺负,活该去死。 烛台锋利的尖刃刺破肝脏,老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强烈的求生欲让他迅速起身躲开第二次重击,带着不可置信的眼神猛的扑过去,紧紧抓住眼前的羊皮衣。 脏器大出血使老人的眼神渐渐失去神采,用尽最后的气力撕扯下羊皮一角,盯着女子锁骨上铜钱般的胎记,口里喃喃自语:“你。。。。。。孝阳。。。。。。” “你害了整个部落。”拓跋诘汾扫视一片狼藉,一边踱步一边思索该如何收拾残局。 站在酋长的立场这样做不算错,牺牲一个没用的傻子能换来部落的强大,代价只是良心受到些谴责。为了集体利益牺牲个人,这是酋长作为领袖应该做出的决定,你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摘他懦弱,可以愤怒的咒骂他残忍,但换做是你,同样别无选择。 刘琰坐在地上没去看他,无所谓了,动手的那一刻就决心直面死亡。 “走,趁他的侍从还不知道,带着她们赶紧走!” 拓跋诘汾有很多选择,放走凶手显然是对自身最不利的那一条,理由很单纯,仅仅基于一个男人的自尊心,他不允许自己再次懦弱。 从拔野头抢到刘琰有他自己的目的,一个二十几岁,身高七尺余,蓝眼睛的女人,内地人并不知道这在草原意味着什么。 游牧部落时刻面对各种可抗或不可抗的天灾人祸,让他们时刻生活在危险之中,缺的并不是无穷无尽的财富,而是足够安全的环境来保障平静的生活。 并州乃至整个漠南,最强大的军事力量不是南匈奴单于,也不是哪个世家大族,而是结束统一战争之后的屠各。 屠各部落在朔方和河套地区驻牧,其中的呼延部出了一个年的酋长,他是匈奴王的后裔,开始没有人觉得有哪里不对,呼延部世袭屠各都尉,有资格招赘高贵的血统,借此提升家族影响力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直到几年前金氏的嫡长子回到关中老家,虽然金氏同样属于屠各,但和呼延部并没有多少交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很快金氏和年轻的酋长结成同盟,更令人诧异的是,韦氏和吉氏也很快加入进来。事情发展到这里突然变得恐怖,整个关中士族跟疯了一样,全力支持呼延部发起统一屠各的血腥战争。 战士需要食物马匹同样需要草场,战争通常是打到哪里吃到哪里,因此游牧文明很难在冬季相互战争,可呼延部没有这个限制,来自关中源源不断的粮食和物资支持,让他们一年四季随时能够发动大规模战争。 游牧的军事力量和农耕社会的丰富物产结合到一处,不可阻挡的恐怖随之爆发,当所有部落都在寒风厚雪中忍饥挨饿时,呼延部的战马却吃着掺混鸡蛋和羊油的豆子,毫无顾忌的大杀四方。 屠各部落迅速被统一,他们没有停止扩张的脚步,西起居延泽东到黄河边,北跨阴山侧南抵北地郡,整片地方都成了屠各都尉的地盘。 关中士族早期的投资得到丰厚的回报,屠各部成了凉州刺史韦康最为倚重的力量,由于屠各部支持州刺史,原本军政分家的情况明显改变。现在的雍凉地区,军事上不止马腾和韩遂说了算,韦康同样独断专行。 南匈奴单于出自大汉沛献王刘辅支脉,虽说家族没有很高的汉学修养,可为人行事也算的上有礼有节,然而那位屠各都尉却像个异类,少言寡语,冷血而残暴。打朔方羌打卢水胡,打鲜卑人,连漠北都打,理由就是因为他有个特殊的癖好,甚至可以说变态的可怕。 漠北丁零部部落娶了个蓝眼睛的康居女子做阏氏,半年后两万屠各起兵杀进草场,这场完看不到收益的战争持续了很久,屠各人在冬季也能穿越两千里沙漠奔袭,丁零人终究敌不过被打散溃败。 所有人都认为是抢夺美丽的阏氏,事实也确实预料般发展,屠各都尉抚摸女子的面颊泪流满面,随即当着所有人的面,活生生扣出了蓝色的眼球,尽情看着女人在面前哭嚎翻滚,最后用金灿灿铜锤将眼前的一切砸得稀碎。 诡异在于他并不执着得到蓝眼睛的女人,别的部落也有阏氏是蓝眼睛,就因为是黄头发的阿兰人结果安然无恙。 渐渐人们明白过来,他不能容忍的是,有人擅自迎娶黑头发蓝眼睛的女子,部落里如果有身材高挑的女子,再拥有一双天空般湛蓝色的眸子,那就赶紧在当年冬季的节日上献给他,不必担心被扣下,只看一眼人就会给放回来。 恭顺的态度会赢得屠各的好感,随同回来的还有大量赏赐,重要的在于能得到不被征伐的承诺,身边的庞然怪物答应不吃掉你,这一点在谁看来都是天大的好消息。 拓跋诘汾打得也是类似算盘,等到和王氏的谈判结束,他就会带着刘琰赶去屠各,借着冬季猎鹰节的欢乐气氛献出去。 但是现在不可能了,拓跋诘汾会告知王氏刘琰逃走,因此他不能给予任何帮助,更不能现在就献给屠各都尉,杀了人还借住屠各的威势自保,王氏肯定会忌恨到底。 第163章 新的希望 六 出了营地一路朝北走片刻不敢停,跟着一道来的王氏随从很快就会了解情况,得赶在他们封锁周围之前,穿过长城绕过马邑,再翻越恒山山脉就是定襄郡。 马邑以南有匈奴人活动,拔野头部落不敢继续南下,丘林氏知道儿子不会放着老妈不管,应该会在定襄郡游荡,只要找到草场,跟随牧民的指点一定能找到拔野头部落。 沿途荒无人烟还,没有马匹食物只带出一点,既要躲避游骑抓捕,还要豺狼猛兽,对于几个老少来讲相当于九死一生。 在山脚下找到一处不大的山洞,几个人停下来歇息,怕浓烟引来抓捕因此一直不敢生火,忍着寒冷一面采集些野果,一面检查小女孩的伤势,她受的是皮肉伤,简单包扎之后不至于有生命危险,连走四五天始终没露出过笑容,可见精神状况不容乐观。 偏偏几天来乌云密布,初冬季节,从蒙古高原南下的干冷的空气还不算强烈,受到恒山山脉阻挡冷空气抬升强度减弱,压迫南部背风面气流下沉形成浓云。 山南气温有所提高,然而山北却形成地形锋生,会变得更冷。用不了多久新的冷空气袭来锋面强度达到临界点,冷空气会骤然突破山脉阻隔,越过高山瞬间下沉,绝冷碰撞绝热,强对流将导致强降雪,几个人很可能翻到一半,在山顶上遭遇大暴雪。 转头向东去繁峙县也不现实,同样会遇到暴雪不说,东汉的繁峙县在现今应县东北,直线距离超过一百五十里,走在平地绕路太远太危险,大概率会被王氏抓住。也不能停在原地,采集野果吃不饱,几个人现在就饿的发虚,原地过冬根本不现实。 得尽快翻山过长城,找到牧民讨要点正经食物,从马邑和武州之间穿过去才能算摆脱追捕,要达到目的最少还要走十天。 无论如何不能再犹豫了,几个人商量一番决定第二天出发,暴雪天气气温不会很冷,只要运气足够好就能翻过山。 傍晚天气突然转暖,老牧民像是有什么预感非要挡在洞口睡觉。肚子里饿的慌,刘琰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半夜突然感觉身子冻的发僵,耳边风声呼啸的厉害,此时洞口已经被一层厚雪盖住,寒风不时灌进山洞带起一片雪花,露出下面老牧民的暗色的羊皮衣服。 刘琰裹紧羊皮爬到洞口,擦掉厚雪露出老牧民的脸,那张脸铁青色泛着漆黑,触碰上去又冰又硬,暴雪来的出其不意,迅速下降的气温让他都来不及蜷缩身体。 “下,下雪,啊?”丘林氏也被冻醒,听讲话能判断哆嗦的厉害。 山坡上的洞口面南,正是气流下落灌风的朝向,这里不能再待了,必须离开寻找东西朝向的山洞躲避。 “帮我!”刘琰喊出一声,开始拔老牧人身上的羊皮。 三个人在山坡上蹒跚搜寻,哪怕厚雪反射月光让夜晚变得通亮,顶着寒风也看不清几步外的环境,只能走几步停下微微睁眼调整前进路线。 “快走,白日见过一间山洞,应该不远。” 丘林氏背着孩子走的很快,孩子的体重加上三件羊皮,她似乎一点都不觉的疲惫,刘琰冻的直打哆嗦,反而逐渐落在她身后。 在山坡上走的快很危险,不知道哪一脚踩空掉进雪里,最怕顺着山坡一路滑进山脚的雪坑,雪进入呼吸道会融化,因此呛雪和溺水没有区别,而且融雪会快速带走体温,遇到呛雪只会死的更快。 刘琰怕她出事,紧赶慢赶抓住丘林氏的手腕,在幽州生活过一段时间,一碰到对方马上知道事情不妙,手腕上的皮肉冰冷刺骨,可丘林氏表现的却很兴奋。 丘林氏夹着女孩,单手拽住刘琰,顶着风雪凭直觉走出几百步,看到不远处一块黑漆漆的洞口她才慢下来。 “我好热啊。”丘林氏进入洞口就瘫倒在地。 “不能热啊。”刘琰带着哭腔。 洞里温度相对较高,很多枯枝都受了潮气,到处找不到干燥的方便引火,刘琰干脆脱下羊皮摊在地上,从腰间拿出火石,忍着哆嗦噼噼啪啪撞打。 “受不了,好热,好热!” 听到丘林氏不断低语,刘琰忍着泪水生火,无奈火石沾满了雪,在手里都化成水,湿哒哒的根本打不出火星。 “热个屁!”刘琰狠狠摩擦火石,终于迸出火星,但还不够,火星太弱,无法引燃沾满雪花的羊毛。 丘林氏本不用一起逃命,可她偏偏要跟来,身后一直在讲话,含糊不清听不出具体讲了些什么。她已经进入抑制期,体温低于三十度,心率,血压和呼吸逐渐下降,对外界刺激的反应变得迟钝,意识会慢慢模糊。 脱衣服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刘琰一眼都顾不上去看,终于一次猛烈的碰撞,大片火星过后羊毛上发出微弱的金黄。 火光伴随浓烟升腾,随着不断加入枯枝,生的希望逐渐稳定下来,伸出手抚摸火焰感受炙热的灼烧刘琰喜极而泣,回头看到丘林氏浑身赤裸躺在一旁,直到生命走到尽头,还没忘记脱下身上的羊皮给女孩披上。 女孩被三层羊皮包裹,她对一切浑然不知,既不说话也不哭闹,始终坐在山洞最里面,呆呆望着眼前。 暴雪到第二天下午才停止,雪层太厚踩上去没过脚踝,这种情况显然无法翻山,这几天刘琰找到很多树枝,保证火焰不灭,顺带烤些冻果填肚皮。女孩依旧一副呆呆的模样,偶尔吃几口果子其余时间缩在洞里一动也不动。 周围的枯枝连带果子越来越少,天气也越发寒冷,周围安静的出奇一声鸟叫都没有,刘琰手里把玩小刀望着洞口出神。 决心下定刘琰走到丘林氏身旁,小刀挑开肚子露出内里惨白的一堆,这些不是她想要的,向上分开鲜嫩的粉红色,寻找到葫芦状的肝脏。 肝脏只有两个拳头大小,动物身上最好部位不能以大小来决定价值,就这一块,足够一个成年人在寒风中坚持几天时间。 老牧人很快被冻死,因为他除了骨头几乎没有肉,只靠丘林氏的尸体,也不够两个人挨过整个冬季,继续留在这里只能等死,最后看了一眼女孩,刘琰独自走出山洞,迈出洞口便不打算再回来。 拼着命忍住回头的冲动,因为只要回头就再也不能离开。雪很厚很厚,雪块灌进鞋子,瞬间就化成冰冷的刀刃,每走一步都会割破皮肤刺进骨髓。刘琰忍着疼不敢停下,反复在心中告诉自己,都怪这个傻子,没有她老牧人不会死,丘林氏也不会死,自己兴许能被卖给哪个有钱的牧民,不再波折没有奢望安稳度过余生。 越是如此心中越乱,完全不去分辨方向只顾一味乱走,等再抬头前方一排高耸的枯树,向两侧延伸出去看不到边际,那些粗大的树干灰蒙蒙连作一片,树冠上厚雪整整齐齐好像一道墙壁,下方出现一条笔直的官道,顺着官道走肯定能找到人家。 刘琰踉踉跄跄走出几步,双手抱住脑袋紧紧闭上双眼,没过一会儿,突然站起身扭头就跑,极度后悔让她心里怕的要命,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让她活,让她活。 刘琰并不清楚如何找到回来的路,傍晚时分回到山洞,女孩还在呆呆的望着洞口,智力有缺陷不具备求生的能力,却不耽误她感知到被抛弃。 当看到刘琰重新出现,女孩眼角冒出眼泪,不受控制的哭出声,她不明白何谓死亡,但是一个人的孤独却让她恐惧。 分离并没有很久,却仿佛是经历过一辈子般漫长,两个人都很高兴,简单的炙烤肝脏吃的很香。看着女孩安然睡去,刘琰找回了久违的幸福。从薄城开始就是一个人在走,总是刚刚触碰到,它便头也不回的飘远。她受够了孤独,这次不打算放过幸福,要紧紧抓住,让它陪自己走完最后一程。 几天过去,丘林氏的尸体再没被割去一块,女孩睡的时间越来越久,刘琰饿的眼前发花身体冻的僵硬,不想费力给火堆添柴,再说也没有枯枝可填。 最后一丝火苗沉寂下去,不知过去多久,洞口传来轻柔的脚步声,慢慢的接近,温暖的手搭在身上,刘琰猛的睁开眼睛。 昏暗中一个朦胧的身影开口问道:“为什么不再吃?” 刘琰的声音很小:“不想。” 那人叹息一声:“跟着脚印找来,这些天都没再下雪,你运气真的很好。” 刘琰忽然明白过来,紧紧抱着怀中女孩,用尽最后的力气哭喊:“求求你,让她活!” 再次睁眼发现躺在马车里,女孩发觉刘琰醒过来,微笑着递来一块糕点,黍面蒸熟的糕点抹上一点蜂蜜,味道微微发甜。 平生第一次尝到甜味,怪不得女孩会笑,对于一个孩子来讲懂得分享很难得,可能因为她是智力残缺的傻子,与占有相比更珍惜他人的微笑。 车辆停下,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掀开车帘:“醒了。” 男人很壮硕,习惯性半步侧身的防备姿势,加上鹰隼一般的眼神暴露出他军旅出身。 现在的刘琰什么都不在意了,点点头回应:“谢谢。” 男人递上水囊,脸上满是笑意:“在下宋果,字仲乙,这是申屠家的商队。当时你距离官道只有几步,那几天通缉令还没到,顺着官道蛮可以跑掉,人都敢杀,也不该惧怕冒险吧?” “我想去繁峙县。”刘琰没有回答问题,也不去问为什么会救自己。 宋果笑着摇头:“走不出句注山就会被王氏抓住。” 周围全是王氏的通缉令,身高七尺四寸的女子全并州都没有几个,加上皮肤白皙,波浪卷发蓝色双眼,连宋果都能一眼辨认出来,根本躲不过路上的盘查。 也不想去找高干,他早前投降曹操,去了没准会被送去邺城,不管麴义说的是真是假,刘琰都不愿意面见曹操。 第164章 新的希望 七 休息时有一搭无一搭聊天,从宋果嘴里了解到并州的一些情况。 宋果是申屠家一个商队的首领,申屠氏是前汉申屠嘉的后代,子孙遍布益州、关中及并州等地,其中屯留县申屠家是上党郡望族,家中申屠备是现任雁门郡太守,因为申屠氏居住在上党郡,对于王氏引胡人入塞持反对态度。 申屠家族善于经商,其商队往来塞外和胡人交往密切,商队先去草原购买青盐,再回来汾阳县兜售,青盐和河东的盐相比质量差很多,里面含有重金属和毒素,喂牲畜还凑合,人要吃需要回家二次处理。不过因为价格便宜,在牧民和普通汉人老百姓中很受欢迎。 卖掉青盐就要收羊毛,这是并州所有经商家族都需要的特产,羊毛便宜的不像话,就跟不要钱一样,回去制成毛毡可是一本万利。 汉代羊毛制品很丰富,毛毡就是其中一种,羊毛剪下来用石灰水洗涤脱油,其成品汉代称为净毛,放置在竹席上铺平向前卷动,一边卷动一边压实,直到紧实毡化。毛毡可以做衣服鞋帽,比布匹便宜还保暖,是北方汉胡老百姓的日常生活用品。 鲜卑人忙着内战收不到多少,要不然也不用跑到匈奴人这里来收,毛毡这种制品不需要什么高深的手艺,匈奴人自己就会制作。过去自产自销剩余羊毛很多,这些年来收羊毛的商人逐渐增多,匈奴人也不傻,一面收取羊毛交易税,一面鼓励自家人扩大毛毡产量。 现在收羊毛要缴纳高额税款,直接收毛毡利润就变小,大家又没其他地方可去,幽州被刘珪独霸,屠各只和关中人合作,其他商人去这俩地方别说赚钱,生命都有危险。 南匈奴单于赚的盆满钵满,有了钱自然要扩大势力,乐意接纳草原来的部落,可是王氏暗戳戳的羁縻胡人,等于挖南匈奴的墙角,故此大单于和王氏面和心不和,只是碍于王柔是护匈奴中郎将,大单于有苦说不出罢了。 事有凑巧,朝廷承认的那位度辽将军刘琰死了,度辽将军原本驻地在曼柏,可那是屠各的地盘,没两把刷子去了等于送死。所以新的度辽将军到了太原就不敢再走,护匈奴中郎将的驻地在美稷,同样的原因王柔也不敢去上任。 现在度辽将军和护匈奴中郎将同时驻留太原,而且还都不是原本的驻地,双方谁都没有充足的理由撵走对方,矛盾显而易见的爆发了。太原可是王氏的地盘,度辽将军始终被人家压一头,度辽将军也有办法,不用多久就和匈奴单于眉来眼去相互引为外援。 宋果没有权利让商队转身朝北走,全是厚雪刘琰独自带着孩子也不可能翻越山脉,对于今后宋果倒是有个建议,不如跟着商队从这里南下汾阳,通过那里的匈奴部落去大陵,到了匈奴王廷就不怕王氏追捕。 只不过,说到这里宋果面色明显犹豫。 “钱都归你。” 刘琰明白意思,没有人会白帮忙,俩人能卖多少钱宋果看着办吧。 宋果摇着头苦笑:“不是这个意思,嗐,你俩没有血缘吧。” 汉人胡人都一样,风吹日晒皮肤干瘪,常年劳作之下手指粗黑指节宽大,除非冬季平时只会穿草鞋,孩子普遍光脚,长年摩擦脚底满是干枯脱皮的老茧。 破羊皮也遮不住什么,女孩明显到了发育年纪,因为长期营养不良,眼窝深陷身材瘦小,笑起来却是满脸皱纹。刘琰脸上有明显的婴儿肥,长年涂抹油脂,出门就带纱巾,脖颈和脸色间没有过渡,一样的白里透红毛孔都看不见。 从手脚的状态就能轻易判断一个人的出身,刘琰手指有一层细腻的薄茧,这是长年开弓造成的结果,脚底透着粉嫩没有一点茧子,脚踝没有皮靴的磨痕,所以这不是胡姬的脚。 宋果曾经是李傕的军吏,帮大长秋训练过女骑,宫里的女骑官不屑于穿靴子,只会穿高贵的双歧履,苦练骑马射箭纯属为了在玩耍时引起皇帝的注意。 能进宫里作女骑官非富即贵,所以,一个富贵出身的女骑官,和一个贫苦的牧民傻姑娘,俩人怎么可能是母女?山洞里还有一具中年女人的尸体,更像是傻姑娘的母亲。 蓝眼睛姑娘送到屠各看一眼,就能得到不少赏赐,有商机就有人投机,很多人会抢着找蓝眼睛姑娘合作,以刘琰的条件,愿意付出一点甚至还能分享赏赐。 坏就坏在带个傻子累赘,草原有不欺负傻子的传统,刘琰要是一口咬定是亲姑娘,就必须买一送一,傻子到手不养还不行,随意抛弃会遭上天惩罚。 听到屠各两个字刘琰悸动的神色转瞬即逝,却没能逃过宋果的双眼。 “这里不是上党,很多事申屠氏也无能为力,荆棘难行何况包袱沉重?”明知道傻姑娘听不懂,宋果还是将声音压得很低:“您和屠各有渊源对吧?” 刘琰紧紧抱着女孩,故意别过头似乎在躲避什么。 见状宋果只是微微一笑:“可以交给在下。” “世界太残酷,对她来讲充满了痛苦。” “她有自己的路,属于上天归于上天,不要继续害她,让她走吧。” 宋果边说边探出手,刚要扯脱小女孩就被一拳打在脸上,这一拳很重,刺骨的寒风吹过脸庞,如同刀片刮蹭一般火辣辣刺痛。 宋果低着头恶狠狠的开口:“给脸不要是吗?我招呼兄弟先办你,再宰了傻子也一样。” “我能伺候舒服你们,放过她行吗?”刘琰身体亏虚打完一拳瞬间脱力,紧紧抱着女孩大口喘着粗气。 宋果莫名感到哀伤,很久很久没有遇到过,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你说什么?” “我会听话,我很值钱。” “她不是你女儿。” “不是。” 反复试探越发接近想要的答案,宋果声音变得有些发颤:“值得吗?” “现在是了。” 宋果抬起头看向湛蓝色的天空,孤零零一朵洁白似乎在飘动,刚才那一拳速度很慢,他故意没有躲避,结结实实打到脸上现在脑子还有些晕。 他是个打工人,身上的钱不够帮助逃犯,不如刘琰用自己的卖身钱填补不足,至于今后是转手卖给普通人还是匈奴单于,宋果就管不着了。 路上宋果再没来打扰刘琰,到了汾阳商队忙着收售货物,刘琰在驿站住了几天,不知道宋果打的什么主意,见没人看守带着孩子来到人市。 人市不收取各人摊位费,为了避免麻烦刘琰特意找个不起眼的位置,市场人倒是不少,看到傻孩子,胡商生怕被讹上一样都远远的躲着走,汉人倒是有几个上前问价,刘琰一门心思去屠各,直接开口拒绝。 几个仆役打扮的汉人走到面前,端详了好一阵才开口:“能舍身吗?” “只选胡商。” “会织布刺绣吗?” “我说了只选胡商。” “会做饭?” “我会骑马射箭。” 仆役深吸一口气,显然有些不乐意:“破落户事真多,你占了摊位就得缴费。” 见刘琰低头不吱声,仆役也想继续废话:“不缴钱就滚蛋。” 这几个人明显就是来找事儿的,刘琰背起孩子刚起身,立刻就被这几个人围住。 “你还真走啊,摆了这么久也得交钱。” 远处的匈奴守卫扭过头去只当没看见,想打一仗又怕伤到孩子,刘琰只好苦着脸低声哀求:“我真没钱。” 这里闹出动静引来不少人观看,仆役得意的摇动脑袋环视一圈:“她说没钱?” “我不信。” “你看胸前鼓鼓囊囊,羊皮里定是藏着钱哩。” 周围一阵起哄,仆役抬起拳头摇晃一阵:“是该检验一二。” 几个瘪三连刀都没有就想欺负人?刘琰放下孩子,起身语气变得冰冷:“别以为我怕你,我只是不想惹事。” “呦呵。”仆役两手一摊:“巧了,我喜欢惹事。” 经历多少坎坷都改不掉暴躁脾气,宁肯选择死亡也坚决不废话,本性如此永远无法改变,说时迟那时快刘琰直接动手,飞起一脚面前的男人瞬间跌倒,面目狰狞嘴角咧到耳根,眼球几乎快从眼眶里瞪出来,捂着下体在地上不住翻滚,从牙齿缝隙中发出尖利的女声。 于此同时拳头砸到另一人鼻头上,趁着那人趔趄后退当胸一脚踢倒,对方反应过来,剩下两人同时发起攻击,没等刘琰收回拳头肚子上挨了一拳,跟着脚下被对方一绊摔倒在地,双肩被按住挣扎几次都无法起身。 瞧着同伴下体受伤,倒在地上没了动静,几个人发了狠,汉子抄起一块大石头,瞄准刘琰脑袋高高举起。 刘琰紧盯着石头,咬着牙不吭一声,石头一点点举高,大块灰黑遮住天空洁白的云朵,洁白被灰黑带动,隐约似在朝前移动。突然灰黑之下一条血线窜出,猩红色的暴虐砸在脸上,温热得让人心里舒爽。 石头掉落在地上,两只断手还紧握在石头上,汉子惊恐的看向断掉的手臂,哀嚎声带着不可置信,两条手臂就这么没了? 第二刀闪烁着银光划过眼前,汉子脖颈上开出一条深深的口子,他彻底解脱,不再哀嚎也永远不会再感到疼痛。 人群瞬间散开,隐约能听到深深的忌惮和恐惧:“是宋仲乙,快,快跑。” 刘琰扯过女孩护在怀里,周围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下体受伤的仆役刚刚转醒,忍着疼支撑起上半身,嘴里还在念叨“弄死她,弄死她。” 宋果慢悠悠走过去,对准仆役前胸轻轻送出刀刃,随着那人缓缓倒下宋果感叹一声:“妹子,你下手可真狠。” 刘琰歪着头看向远处的守卫:“他们不管吗。” 身后一声蹩脚的汉语传来:“不妨事。” 远处匈奴守卫纷纷点头致敬,一副匈奴贵族打扮的胖子慢慢走过来,笑吟吟的盯着刘琰:“怪不得,确实值得兄弟立下承诺。” 宋果抹干净刀身血迹:“我不像你,事事图人回报。” 匈奴贵族缓慢的托起刘琰下颚,看的嘴里连声啧啧:“娘子放心,他不敢去屠各,我敢去,我什么地方都敢去。” 刚才的厮打扯开了羊皮,匈奴商人盯着露出的半个胸脯,见到锁骨上铜钱一般的胎记眼神不觉凝滞,只是转瞬便恢复如常。 “屠各内乱,现在去未必安全。”匈奴贵族扭头看向宋果,刚才还没谈到这个问题,就被骚乱吸引到这边来了。 宋果眉毛一拧:“我怎么没听说?” 匈奴贵族没理他,扭头开口询问刘琰:“娘子怕是有八尺高吧?” “没有八尺,才七尺四寸,不高的。” 七尺多已经够惨了,被说成八尺绝对无法容忍,身高一直是刘琰的痛,很痛,如果砸断骨头不疼的话,她早就动手了。 “娘子温软娇嫩,当是出自富贵人家吧。” “你的问题太多了!” 匈奴贵族微笑着制止宋果的不耐烦:“帮忙之前总要询问清楚,在下也不想空惹麻烦,请问娘子姓名,哪里人?” “赵熙,主人家是豫州人。” 匈奴贵族颔首表示认可:“好人家,好名字。” 宋果冷哼一声:“送去屠各赏钱归你,加上我的承诺。” “说了屠各出事,现在去不是时候。”匈奴贵族说着掏出一块羊皮:“你看这是刚来的情报,不骗你,不如和我一起去大陵,等屠各安稳再过去。” 羊皮上满是安息的阿拉米文,宋果一个字都看不懂:“去大陵还用你?” 匈奴贵族颇为不耐烦:“我到大陵还能去屠各,你能去吗?你敢去吗?” 第165章 袁家的宝藏 一 第165章 袁家的宝藏 一 南匈奴主要分成三大势力,朔方的屠各部最强大;其次是西河郡的左贤王刘去俾;最后才是太原郡的右贤王刘豹。严格来说刘豹并不是单于,被曹操扣押在邺城的呼厨泉才是真正的单于,因为刘豹是前单于于夫罗的儿子,匈奴内部才推举他坐代理单于,同左贤王去俾共同管理南匈奴。 三部中刘豹最先投靠曹操,左贤王去俾实力弱小,刘豹归附他也跟着归附,只有屠各部依仗强大距离又远,始终保持中立。刘豹为了维护单于权威几次要求屠各归顺中央,刘靖开始态度还不错,几次来单于廷当面解释,总归给足了单于面子。 眼看事情要成了,就坏在金祎身上,这小子不好好在关中家里呆着,跑回屠各部落里上蹿下跳,一会儿张罗东进占领河东,一会儿又鼓动南下突袭洛阳,就是不让刘靖归附曹操。不知道金祎使了什么法术,刘靖和他沆瀣一气不说,还推举金祎担任南匈奴属国的国相,隐隐有和南匈奴单于分庭抗礼的势头。 金祎家族出自匈奴,历经两汉延续几百年,游牧农耕两手抓,两手还都硬,不但拥有自己的部落,和关中很多大族都是世交,草原缺的铁器粮食他都能搞来。不怕草原骑兵多,就怕草原后勤有保障,关中的物资支持才是刘靖到处扩张的底气。 现在西到居延海,北过阴山,东临黄河,南至上郡都成了刘靖地盘。钟繇身为关中地区的最高长官,实际只能控制长安城周边很小一块地区。屠各南端的漆垣县距离长安只有一百五十里,韦康发出一道手令,骑兵奔袭两天就能兵临城下,钟繇都来不及组织抵抗。 因为屠各的支持,钟繇惹不起韦康,因为韦康的纵容,并州雍凉都惧怕屠各,搞的现在屠各都尉的权势超越单于,这就让刘豹大为不满,可又不敢过于强硬,惹毛了小叔祖,屠各骑兵真打过来也不是没可能。 最近手下找到个蓝眼睛黑头发的大美人,从各方面判断很有可能是刘琰,刘豹用屁股想也不信这种鬼话,刘琰坟头的荒草比人都高,怎么又冒出来一个?是真的又怎么样,公开出去等于让天下笑话曹操埋错人,失心疯了不成? 蓝眼睛美女到了府里就不好放出去,不然会被人以为惧怕刘靖知道,至于送去屠各想都不要想,这条法令确实是单于发出的,那是为了交好刘靖卖个人情。单于当然不受约束,如果也送去给屠各看一眼,那还叫什么大单于,干脆让位给刘靖做算了。 从羌渠单于开始,单于家族就请汉人名师教文化,刘豹孙子兵法背得滚瓜烂熟,自认摘了脑袋也比猴儿精,留下蓝眼睛美女自有一套打算。 单于高高坐在主位,冷眼看向面前一双湛蓝:“你叫赵熙?” “大单于,我是拔野头的部民,失手惹了祸,逃到汾阳又被骗到这里来。” 刘琰将经历真假掺半稍作改编,曾经是豫州大族家的胡姬,辗转逃到冀州碰上袁曹交战,情人死在路上,自己流落到荒山野岭,辛亏遇到拔野头部落。 好日子没过多久被拓跋诘汾掳走,在拓跋部失手杀了人,逃亡途中被宋果救下,哪曾想又给骗到大陵。一套说辞单于信不信不知道,反正自己是信了。 这些天刘豹一直在权衡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试探也要有个度,没必要全掀出来,既然不承是刘琰,他立刻不耐烦挥手: “你别撒谎了,咱已经看穿了一切,你没有价值留着反倒麻烦,还有什么遗言吗?” “我不能死,我女儿有病,她无法独自生存。”刘琰确定自己判断失误立刻着急了。 刘豹觉得对方可笑又可怜:“你这年纪能有十二三岁的女儿?她爹是谁呀,这么有本事?” 刘琰深深喘口气,对方都说开了也瞒不住:“孩子是半路捡来的,家夫是幽州刺史袁熙。” 刘豹长长哦了声,撒谎聊屁半天终究逃不过某家火眼金睛,想到这满脸堆笑:“好极了,这么说你就是刘琰喽。” “刘琰是主母,我是侍妾赵熙。” 刘豹有些失望,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体貌特征丝毫不差,不会如此巧合吧?” “我是雁门莫氏陪嫁,主母有特殊要求,相似才好欺骗家主。” 家生子陪嫁主母再正常不过,莫家本就有胡人血统,和西域往来频繁,家里蓝眼睛黄头发不稀奇。刘琰名声海内皆知,找一个相似的女子放家里骗人,自己跑出去胡闹不是没可能,只是连胎记都一样,找个理由非说不是同一个人,未免太牵强了。 “那个胎记,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刘豹想到胎记,怎么琢磨怎么觉得智商受到侮辱。 刘琰张嘴就胡扯:“这是纹身茜染,出自吉氏秘传,混以酸奶一生不脱色。” 纹身都了解,可是茜染却超出了匈奴人的知识范畴,染色属于工匠杂学,这个时代知识传播缓慢谁知道真假?吉家是医学世家,刘豹有心去问却攀不上人家的高枝。 刘琰说的有鼻子有眼,也不能硬说她是,再者说曹操都说刘琰死了,大汉司空讲话总不至于有假吧。 想着想着刘豹一拍大腿,我真是闲的多余费这劲,心里气闷随口说道:“那你不是刘琰喽。” 刘琰马上拜伏在地:“您说我是我就是。” “你就是赵熙,好好照顾孩子,留在府里打杂一步不准出门。” 刘豹认为玩笑开不得,非但开不得还要严格保密,不是刘琰最好,此前河东一战匈奴人背弃盟约致使郭援战死,高干对此一直不爽,要让他知道不管真假都会来抢。 莫氏在并州盘子太大轻易得罪不起,他家来讨要给是不给?假刘琰也就罢了,万一真刘琰从自己这里转手出去,曹操怪罪下来麻烦可不小。 得个赵熙也不错,先安置在府里,往后派个人去冀州打听不就知道是真是假了吗?等确认她没撒谎,再进行下一步也不迟。 打杂倒是没有重活,就是很忙,可以说一刻不得闲,早上起来跑去倒便桶,跟着劈柴烧火伺候饭局,中午开始打水洗衣服,傍晚之前又得帮忙准备晚饭,吃完饭刷过餐具才算结束一天的工作。 时间一久发现刘豹是个贪财鬼,整个府邸就卧室面积最大,金银财宝全放在卧室里,每天晚上单于夫妇挨个箱子打开看一眼才能安心睡觉。 贪财还意味着吝啬,家里没几个仆人,除了正妻阏氏,其他女子既是侍妾又是丫鬟。刘豹自己山珍海味,却提倡别人勤俭持家,夏天没有肉,冬天没有菜,自己两口子高屋琼楼满身穿金戴银,别人住土胚木板房,四季土布麻衣,就这样刘琰还只能捡人吃剩下的带回去。 刘琰前夫有一儿一女,傻姑娘应该排行老三,按顺序起了新名字:赵巳虎。反正傻丫头也不用写字,对她来讲巳和四没有区别,慢慢的四虎、四虎便叫习惯了。 傻姑娘是胡人又是平民,命里担不起刘姓,袁家引人注目,赵姓则没有问题,取地支阴支第三的巳字代表排行,至于虎字纯属社会习俗。老天可不管你什么出身,在疾病天灾面前人人平等,因此古代不管贵贱,孩子取名主打一个俗气好养活。 只靠名字经常分不出男女,不过名字不好听不要紧,瑛、嫣、凤是男人的名字,菲、芸、霓等等后世美好的字眼可千万别用,欢乐场的女子命格贱到极致,不惧灾祸所以才敢字美,平常人家通常都避讳这些字眼,比如梦姐的名字,在古代只会让人觉得搞笑。 晚上吃过残羹剩饭,刘琰和女儿对坐一起,两人面前五个写上名字的小木牌。 接着微弱的火光,刘琰挨个拿起木牌:“这是你大爹,这是你哥哥,这是你姐。” 见到女儿傻乎乎的笑着点头,刘琰又拿起袁熙的木牌:“这是你二爹,叫爹。” 傻丫头含含糊糊应答,刘琰听的明白,点点头表示很满意,随后举起最后一块木牌:“这是你三爹。。。。。。” 都说傻子能与上天产生感应,傻姑娘忽然不笑了,呆愣愣的望着窗外,刘琰低头叹息过后再次抬头:“这是你舅舅,亲舅舅。” 傻丫头这才呵呵呵笑起来,接过一叠黄纸,伸到灯下一张一张点燃,再一张一张放进面前的铁盆里。微弱的火焰持续燃烧,墙壁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不住摇曳,刘琰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空木牌,今后的某个时间,上面会刻上自己的名字。 有人给烧纸真的不一样,现在能够切身体会到梁王的心情,此时此刻仿佛世间一切都变得不重要。 单于的阏氏有个刚断奶的孩子,地主家各房姨太太都勾心斗角,何况是单于家里?为了孩子的安全着想需要一个背景单纯的女人伺候,因此刘琰又担负起看孩子的重任。 打杂还能满府邸游荡,看孩子就不成了,每天形同软禁,定时定点才能出门放风,身边有军士看守,想在院子里多透一会儿气都不被允许。 “跟你爹一样能吃。”刘琰哀叹一声抱着幼儿喂完水果泥,迷迷糊糊睡过去,没多久再次被哭声惊醒。 这孩子饿的很快,不分白日黑夜饿了就哭,没多久孩子到了护怀期必须要抱着,明明喂的小肚皮撑起老高,只要放下立刻哭闹。 伺候孩子比打仗还累,刘琰不觉恼怒起来:“就知道哭,哭死算了。” 当然不会真扔出去,放到软垫上不管孩子怎么哭,别过头就是不理,四虎正好被吵醒,顺手抱起幼儿学着大人的样子左右摇晃,一边笑一边逗弄。 只要被抱着孩子就觉得安稳,在四虎怀里慢慢不哭了,哄了一阵小眼睛渐渐合上,和孩子同时睡着的还有刘琰,听着两人的鼾声四虎笑的很开心。 第166章 袁氏的宝藏 二 第166章 袁氏的宝藏 二 一个人伺候变成两个人倒班,刘豹听到消息还挺满意,刚琢磨怎么处理白吃饭的傻姑娘,毒药都准备好,就等找个冒失鬼顶替上天责罚,现在不用了,能干活自己就不算吃亏,再说孩子能健康成长比什么都强。 朝朝暮暮,北陆飘雪兰时暖风,莺莺翠翠,朱明朗月槐序紫花。 时间过的飞快,初夏时节孩子开始蹒跚学步,过了最难伺候的年纪,孩子也该记事了,最近一阵,刘豹借口阏氏打算接回去亲自抚养,总带着礼物来看孩子。 刘琰哄完孩子刚躺下,刘豹就在门外开口了:“幸亏有你,不然幼儿哭闹我不得伤心死。” “谢谢你没杀我。”刘琰不止一次这样说过,这是真心话。 “哪里话,我那是逗你玩儿罢了。”刘豹虽然身处门外,还是下意识低头掩饰尴尬。 刘琰猜出对方目的,临分别忽然有些不舍得:“什么时候接回去?” “不急于一时,我给你带了补品,上好的卤肉,要很多钱呢。”刘豹干咳两声,明明是自己的孩子,可话到嘴边总觉得抹不开面子。 “您已经送了很多,都吃不完,不用再送了。” “那哪行,亏谁也不能亏待你们母女,你们可是咱家的大功臣。” 刘琰语气带着些许幽怨:“哪里是大功臣,我就是个逃犯。” 门外传出刘豹爽朗的笑声:“我这里没有逃犯,只有贵客!” 前阵子冀州传回消息,袁熙确实有个侍妾叫赵熙,原本出身汝南娼门,是刘琰亲自给抬高身份变成侧室。说什么是陪嫁丫头明显是谎话,不过嘛,用来掩饰娼妓出身也有情可原,不管怎么讲,能让主母抬身份那关系肯定不一般。 事实摆在眼前,袁熙确实有个老婆叫赵熙,是刘琰的嫡系亲信,曹操都说刘琰死了,体貌特征相似也不再重要,没准袁熙就喜欢这一口。 就算刘琰一丝不挂躺在面前也没人敢碰,人家是正妻,是士族的脸面,碰了等于和全天下的士族为敌,挫骨扬灰都算轻的。侧室就不一样喽,刘豹心中一阵悸动,大汉名门汝南袁氏老婆呀,在她身上纵横驰骋,不就等于和袁家一样了吗! 之所以到现在都没有动作,只因为周边状况让人觉得蹊跷,刘琰明明死了,可还有很多人没放弃寻找,随着时间推移那些寻找的人逐渐变得疯狂。 有一伙胡人放出消息,麴义谋杀过一个蓝眼睛的高个子女人,阎志仅凭没有根据的传言,就敢发动骑兵和麴义争夺代郡,要不是曹操怕刘珪取得代郡,派使者跑到昌平阻止,估计代郡就改姓刘了。 要说亲哥哥刘珪找妹妹还算合理,颍川人也找就完全没有理由。弘农太守唐翔发动关系网到处找人,河北士族也愿意配合他,河南河北因为这件事联合到一起,搞的曹操寝食不安。好在司马氏和杨氏一直没动,否则曹操都想挖开坟墓亲眼验证一番。 最倒霉的就属拓跋部,曾经从拔野头部抢过一位高个子蓝眼睛的女子,不但关中人隔三差五派人来问,刘靖也掺合进来,屠各骑兵就摆在离石随时都有可能北上。拓跋诘汾不是没解释过,奈何对面不信,叫嚣不交人就灭族,吓的他带着部众躲进太行山里,还觉得不安全,亲自跑去邺城请求内附,甘愿交出部落做个小吏。 一个拓跋部是小,引起并州骚乱就太不值得,曹操在没有了解状况之前可没敢答应,安排拓跋部暂时去雁门郡,待在夏屋山以南躲一躲,附近有张燕保护估计刘靖不敢动。 拓跋诘汾去了才知道进了狼窝,夏屋山确实有张燕保护,可雁门郡还有一个庞然大物莫氏,明的不行人家暗的来,莫氏告诉太原王氏别和拓跋部来往,王氏还真听话,没了货物来源再想搞转口贸易行不通了。莫氏有个金牌打手乌桓人鲁昔,他每个月都来打秋风,见什么抢什么一门心思要赶走拓跋部。 拓跋诘汾不怕鲁昔,莫氏身后站着的刘珪才让他恐惧莫名,阎志就驻扎在代郡的马城,雁门郡等于幽州人自家后院,走草原绕平城两百多里路一马平川,打完拓跋部回去了,张燕的步兵还在半路。 你说刘琰死了吧,这些人还找什么?要说没死吧,那坟里埋的是谁?刘褒参加葬礼都没表示过怀疑,那肯定就是真死了。 也许他们找刘琰是假,追查袁家的宝藏才是真正的目的,袁家兄弟争夺冀州是真,背后的宝藏也是原因之一。 最近刘豹灵光乍现,刘琰有个亲信叫赵熙,她一定知道线索,这些不要脸的士族哪里是在找刘琰,都是掩盖真实目的的谎言,他们分明在找赵熙! 想到汝南袁氏数不清的金银,刘豹心里就跟猫抓一样,出于真心来看孩子,同时也不耽误和赵熙拉近关系,睡不睡她先放一边,问出宝藏才是关键。 送了这么多礼,花出的钱也有上千枚了,刘豹还是觉得不够,袁家大家大业,这点小钱还不够吃一顿饭,因此这次他决定大出血,一次性砸懵赵熙。 推开房门刘豹迈步进入,一步三摇靠到近前,缓缓伸出手掌露出一枚米粒大的钻石。 “送你。” 钻石冒着璀璨的火彩,刘琰有些无语,这是镶嵌在箭矢上,平常投壶游戏扔着玩的东西,想不出刘豹无缘无故送它做什么,要我给镶嵌到箭矢上?我也没那技术呀? 对方波澜不惊的模样,刘豹会错了意思,在怀里摸索半响又一次伸出手掌,这回多了一枚差不多大小的钻石。 “送你,开不开心,意不意外?!” 刘琰尴尬的啊了一声,不就是两颗钻石嘛,有什么开心的?还意外,这都哪跟哪儿啊。 刘豹心里咯噔一下,赵熙呀赵熙,某家当真小看你了,心里发狠一咬牙一跺脚豁出去了,这次手掌心变成了四枚钻石,其中一颗足有黄豆大小。 大单于好像没了半条命,表情凄苦嘴角微抽都快哭了。 刘琰立刻入戏,瞪大眼睛颤颤巍巍的伸出手,一副想拿又不敢拿的模样:“我的天呐!太开心,太意外了!” 清空收藏终于让她上当了,刘豹偷偷抹去眼角的泪水,一半伤心不舍一半激动莫名,现在还不到提出要求的时候,夯实基础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来。 平白无故拿钱砸寡妇,肯定不是表达照顾孩子的感激之情,男人嘛,不外乎就两个目的,我没有能力拒绝,就是说其中一个目的没必要用钱砸。不会是觉得我有钱有势,想吃软饭吧,这不叫荒唐,简直是荒谬。 总不能稀里糊涂的收宝贝,刘琰打算试探一下:“主母得知怕不好吧。” 刘豹大手一挥:“我的地盘我做主。” “我这里怕是不方便。”刘琰扭头看向抱孩子的四虎,意思在明显不过,你看俩孩子在边上确实没法办事。 刘豹的小心肝噗通噗通的跳,还是重宝有效果,你看这就从了,不过当下还不是时候,幸运女神不会敲门两次,趁着她给砸懵赶紧问宝藏要紧。 “您家过去很奢侈吧。”刘豹这次都用上敬语了。 “勉强吧,天鹅绒铺地,蜀锦做墙壁,一百零八道菜都有。。。。。。” 刘豹赶紧摆手:“我的宝贝都放在床底下,袁家是不是也一样啊,我就是好奇,好奇啊。” “宝贝?” “啊,宝贝!” “都在地底下,有。。。。。。”刘琰尽力伸展双臂,似乎觉得难以表达清楚,眼神又望向窗外很远。 刘豹额头上冒出细汗,心脏就在嗓子眼跳动,激动之情让人忍不住脱口而出:“金子!” 刘琰啊了一声,懵懵懂懂的看似随口回应:“满满的,我还在里面睡觉,我哥。。。。。。” “你哥?” “哦,显奕喜欢我这样叫,成年人嘛,你懂的。” “我懂!我懂!”刘豹什么都懂,不懂也懂,这些细枝末节没必要浪费脑细胞,只要知道都是金子,满满的金子就够了。 刘琰也懂了,这个白痴想要财宝,袁家是没有,许昌倒有不少:“不光有金子,我不喜欢金子,我喜欢珊瑚,红色的两尺高。” 不止有深海珊瑚,还有手臂粗的玉如意,都是整块的羊脂籽料;大夏国的艺术家亲手制作,与真人等比例的错金的女神像; 还有各种玻璃器皿,都是纯色不带半分杂质;还有成套的漆器用具,和皇宫里的收藏品一模一样;还有天晴色的丝绸,非蓝非绿非黄非紫,拿在手里仿佛清水一般流淌;还有黄金镶嵌宝石的马桶,上面留有灌注温水的管道,冬天拉屎的时候屁股都是热乎的; 还有。。。。。。 “求您别说了!” 刘豹蹲在地上低声抽泣,这一辈子算白活了,这些宝贝一样都没见过,做梦都想象不出具体样子,要是能看一眼,哪怕一眼死了也值啊。 “你怎么了?”刘琰明知故问。 “我心痛。。。。。。” “您不是驰骋疆场的大英雄吗?” “英雄气短只因腰杆不硬。”刘豹忽然抬头:“不是,我是说,藏在地下其实并不保险,知情人如果不在,那家人有需要时就找不到,这不耽误大事吗?” “不怕,有刀在。”刘琰刚讲完就紧张起来,好像说漏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刘豹恍然大悟,原来一切的根源都在这里,天上掉下个赵熙不砸别人偏偏砸到自己,这就是上天眷顾,平日祈祷没有白费,天意如此,当真天意如此。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继续,刘豹这辈子都没这样清明过,不可以单刀直入,要曲线救国,本人是大英雄,大英雄对刀剑感兴趣很正常吧。 刘豹挺直了身板,装出鄙夷一切的表情:“我爱刀成痴,不瞒您,我也有宝刀,当然与袁家珍藏比不得。” 刘琰掩口轻笑:“单说起这刀,莫说您这里,世上他物在其面前何止云泥天壤。” “啥刀啊?” “老家主梦中所得,仙家馈赠削金断发。” 这把刀世上谁人不知?刘豹无法淡定,宝刀名字脱口而出:“思召!” 刘琰一副看穿一切的样子:”您找不到,永远找不到。“ 刚才的表演不够完美,深造学习已然来不及,刘豹双手背负身来回踱步,大脑飞速运转,俄而转身立定身形,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可以杀死你。” 第167章 袁氏的宝藏 三 第167章 袁氏的宝藏 三 刘琰心中剧颤,忍了好一阵才开口:“也好,比做奴仆强。” 一拍两散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不怕你漫天要价就怕你无欲无求,猛然间刘豹抓住了什么:“我扶你作阏氏,主母,人上人,你过去想都不敢想!” 看到女人脸色紧张呼吸急促,刘豹更加笃定刚才的价码开对了,娼妓能做到侧室已经算是天降鸿福。刘琰死了打回原形,但是曾经的辉煌永远无法抹除,过惯了作威作福的好日子,不可能忍受冷眼。 刘琰的眼神里全是期待,仔细端详还有些不可置信:“阏氏。。。。。。当真?” 刘豹深吸一口气,猛地伸出一只手掌,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一侧横挥过去,整个人都浑身散发出指点山河的豪迈之情: “苍天为证,大汉属国匈奴单于刘豹,扶赵熙为阏氏!” 刘琰不自觉站起身:“现在?!” 刘豹尴尬笑道:“总要等弄死她才好,当然,你得有嫁妆,单于阏氏的嫁妆可不少啊!” 刘琰重新坐下许久没有吭声,好像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刘豹微笑抱胸等在一边,没有任何女人能拒绝大富大贵,何况一个娼妓出身的下等人。 “安国郊外一口枯井,也许仍在也许不在。”刘琰说完好像脱力一般,仰面躺在床上随着粗气胸口不断起伏。 “这也太笼统了,内地我也不方便差人去呀。” 刘豹有些气闷,这可是找重要宝物半分儿戏不得,匈奴人可靠,但去内地太招摇,找汉人又觉得不可靠,再说安国那么大一座城,郊外枯井怕不得上百个。 “徐辑知道。” “徐辑是谁?” “度辽将军长史。” 刘豹撇嘴摆手:“度辽将军就在太原,长史我认得不是徐辑。” 刘琰哦了声:“新任度辽将军是谁呀?” “卧虎张则。”刘豹对着门外拱手,态度变得异常恭敬。 房内突然安静下来,四虎竟然也不笑了,等了好一阵,却听到刘琰咯咯发笑:“是我讲错了,徐辑是前任度辽将军长史。” “这到哪里去找?”刘豹听到笑声心尖发颤,渗人的笑声貌似很多含意,大单于的困惑转瞬即逝还是找刀要紧。 刘琰笑的更开心了:“所以说没有我谁都找不到。” 刘豹急的直跺脚:”您倒快讲啊,藏着掖着没意思啊。“ 刘琰起身伸出两根手指:“弘农夫人身边有个颜梦凌,找到她说四个字,旧履不弃。” 原来还需要密码暗号!袁家防人防到极致,真他妈阴损,刘豹狠狠点头:“第二?” “别着急呀。”刘琰笑够了才继续开口:“您家是沛献王支脉吧。” “对。” “你和刘琰是亲戚啊。” “我该尊称一声姑母,这和宝藏有什么关系吗?” 刘琰重重叹息一声:“这是你逼我的。” 刘豹实在沉不住气了:“对,是我强迫你的!要能得到宝藏,我认你做姑母,不,不愿做阏氏就当我亲妈!我给你供起来!” 刘琰又笑了:“不用认,没必要,我告诉你,找曹性,也许在淇园也许不在,看你本事,还是四个字,步撵射雀。” “找到他俩就能找到徐辑了吗?” “当然不够。”刘琰眉毛一挑:“这是第一步,当初袁家在曹营有内应,找到他才算完成第二步。” “才第二步啊!那内应是谁呀?”刘豹除了痛骂袁绍一家,实在没有其他办法。 “长陵令吉黄,还是四个字,诈病千人。” “然后哩!” “三把钥匙开一把锁,徐辑自然会出现,宝藏全归你,权势。。。。。。重新归我。” “对,权势重新归你。。。。。”刘豹说完转身离去。 过程越是复杂越能证明宝藏的价值,不是刘豹不想要宝藏,他感觉大脑有瑕疵,还需要时间将顺序好好捋一捋,关键是否值得去做,别为了找宝藏结果着了小娘皮的道。 确认刘豹真走了,四虎才重新笑起来,这一回笑的特别开心。 刘琰也跟着咯咯笑了起来:“四虎,你说空口无凭,阏氏能信吗?” 刘豹彻夜难眠,心里左右权衡,现在大家都在找赵熙,不排除知道内幕,颜梦凌是弘农夫人一伙,弘农夫人等于唐家,正好和颍川人对上了。长陵令吉黄是关中人,现在关中人疯了一样找赵熙,那不用问一定是吉黄透露出的消息。 只有曹性这个人没听说过,兴许是袁家的私兵,颍川人,关中人应该不知道有曹性存在,现在自己知道这条线索,等于三方各自有一把钥匙。 想到这刘豹猛的坐起来,阏氏揉揉眼睛跟着爬起来:“三天两头跑去就算了,怎么回来还神神叨叨一惊一乍的。” “没事。”刘豹睡意全无,起身来回踱步。 “什么没事,你是不是和她有事!” 思路被打断让刘豹很烦躁:“我说了没事。” “我告诉你,还是尽快送到小叔祖那里去,不然麻烦大了!” 刘豹实在不想跟蠢女人掰扯,反正自己问心无愧,誓言确实立下了,但是可没说事成之后不宰了赵熙,你死了咱当然无法履行承诺。 门廊里凉风一吹总算舒服一些,佩服袁家好手段,三把钥匙单线联系,钥匙环就是赵熙。首先要找到曹性,然后同时去找颜梦凌和吉黄,只要保密工作做的好,颍川和关中仍旧被蒙在鼓里。 想到这不自觉自言自语:“找到就杀?不成,不能马上杀,等得到之后再杀!” 阏氏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刚好听到后半句立刻暴怒:“你他妈不已经得到了吗!那你杀了我吧!” “我还没得到那!”刘豹只是随口回了一句,立刻发觉对方误会了。 阏氏可不管许多,坐地开始撒泼:“呀妈呀,有那好事你还能放过呀,糊弄谁呀!” “我他妈给你生孩子呢。” “我这心算完了,拔凉拔凉的呀。” 不管如何解释都没用,最后刘豹放弃了,抱着头蹲在地上,脑瓜子嗡嗡的,明明什么都没做明明为了家好,总之这回算说不清了。 南匈奴王廷原本在美稷,中平四年匈奴爆发内乱,动乱持续很久,当时的单于乎厨泉没有能力平定,只能停留在并州西河郡。建安初年借助屠各部的力量,匈奴平息叛乱,按约定胜利后西河郡归刘去俾,匈奴单于该返回美稷,不料刘靖霸占整个黄河以西不走了。 单于乎厨泉混到最后还是无家可归,这才与高干合作南下河东,匈奴人只想得地盘出工不出力,结果打了败仗郭援战死,没办法乎厨泉退到太原郡,为了生存只能投靠曹操。曹操一点没客气,扣留了乎厨泉作为人质,扶植势力最弱小的刘豹做单于,为了方便管控,还安排大陵县作为新的单于王廷。 大陵可是好地方,附近人口多田地肥沃,跑远一点还有大片草场,城里要府邸有府邸,要赋税有赋税,刘豹到这里待了一段时间,再也住不惯毡房,绫罗绸缎穿上,四书五经念着,忘了匈奴人的身份,完全以文化人自居。 刘琰刚到时就致信给曹操,坦白袁熙的侧室赵熙在大陵,传回消息却是不用送去邺城。使者留下话,曹操善待袁氏家眷,既然是袁熙老婆,那就拜托大单于好好养着吧,至于怎么个好好养法叫刘豹自己斟酌着办。 刘豹鼻子都气歪了,到头来弄了个活祖宗,心里有气就撒在刘琰身上,曹操都知道袁熙侍妾在这里,重活不敢让她干端茶倒水打杂总可以吧。 人在眼前刘豹却舍不得难为了,这少妇说不出的迷人,尤其那双蓝眼睛慑得人小心脏砰砰乱跳。刘豹这才猛然惊醒,刘靖过去一定和某位蓝眼睛的女子有见不得人的勾当,不然无法解释他病态的心理。 等到后来琢磨出宝藏的事,刘豹不由得后怕,幸亏曹操没要走,不然就和上天恩赐擦身而过啦。宝藏多重要不言自明,是女人就好显摆,保险起见不管老婆怎么闹,下定决心不能将秘密告诉她。 小妾惧怕阏氏都不接纳,也不敢搬去刘琰那边躲清静,单于自诩正经读书人,图的就是问心无愧,一旦过去把持不住就真对不起发妻了。 可总这么闹也不是个事,阏氏砸碟子摔碗搞的刘豹心疼的想吐血,整天脑子乱糟糟的,派出人去先找曹性,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单于给闹的糟心,度辽将军张则也不痛快,从进入太原那天就不顺心,原本度辽将军驻地是朔方曼柏,可是现在大汉主动放弃了太原郡以北和整个朔方,这些地方不是被游牧占据,就是地方大族自立为王。尤其那个刘靖简直无法无天,到处杀伐抢掠原本属于单于的部落,派出大队骑兵硬生生挡着黄河渡口谁也不让过。 张则给韦康去信,让他帮忙劝刘靖放自己过河,韦康答应的很痛快,刘靖也确实让开了渡口,可张则却不敢过河了,什么条件都不提就让路,这不开玩笑吗。别过河后成了傀儡,稍不服从再给自己一刀,韦康是什么人不好说,可刘靖真干的出来。 张则是敞亮人,说不去就不去,谁劝都不好使,曼柏去不成大不了留在太原郡,一样能行使度辽将军的权利。 赖在太原不走王氏不干了,总是催促张则赶紧去曼柏,张则也有气,我他妈敢去还留在你家作甚!再者说,你王柔身为护匈奴中郎将,不也害怕去美稷赖在太原躲安生吗?五十步笑百步谁也别看不起谁。 太原到底是人家地盘,张则手上没兵腰里不豪横,因此致信盟友刘豹,要求提供度辽将军兵员一起对付王氏。卧虎下令刘豹不敢耽搁,但又不愿意全部自己出,找到屠各和去俾让他们赶来大陵会面,大家一起商讨出兵份额。可信发出去却一直没有回应,张则也知道刘豹在拖延,正在郁闷下属来报说酒泉郡守徐辑派人到访。 第168章 袁氏的宝藏 四 袁熙死时徐辑伤心欲绝,等从悲痛中回过神却找不到刘琰,后来得知袁熙夫妇下葬的消息,老人家这才断了念想,回到凉州老家打算安度余生。回到凉州才发现家乡官场斗的厉害,雍州刺史邯郸商和武威太守张猛两个人简直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凉州内斗还得从头说起,当初朝廷借口韦端岁数大,身体不好征招他入朝担任太仆,过两年以九卿身份退休,作为交换条件任命韦康接替凉州刺史,凉州还是韦家做主。关中士族觉得可以接受,韦端是三休之一,人家为了小辈操劳一辈子,总不能老死在州牧任上,也该让这位大家长风光退休了。 谁曾想中央利用父子交班,凉州没人做主的的机会,分割凉州一部分地区另设雍州,派遣邯郸商作为雍州刺史,以此分化关中的力量。 关中士族当然不能允许,然而既成事实又不能让朝廷更改,干脆让张猛担任武威太守,和邯郸商对着干,你说东我偏朝西,你说收税我偏截留,总之就不让你好好干工作,千方百计挤走邯郸商。 张猛的亲爹是大名鼎鼎的张奂,两个哥哥一个是草圣张芝,一个是段煨身边的张昶,背后还有凉州刺史韦康做靠山。邯郸商虽然头铁可是势单力孤,正缺信得过的朋友帮忙,邯郸商和徐辑是早年至交,碰巧徐辑回家养老当然不能放过,三天两头登门拜访,无论如何都要老朋友出山帮忙,徐辑拗不过只好接受推举做了凉州酒泉太守。 徐辑甫一上任张猛就哑火了,张猛可以不惯着邯郸商,但不能违逆徐辑,人家起于微末两落两起,在名满天下的袁家镀过金,当过幽州从事中郎兼度辽将军长史,州里地方、人事军政一肩挑,用现在的话形容,相当于世界名校作出优异成绩的海归。 按照资历讲凉州韦端第一,段煨第二,第三就是他徐辑,年龄大资格老,韦康见到都得尊称一声前辈。徐辑当郡守不算“擢授迁转”,得算“举进拜起”,属于大材小用,张猛不是不想争,是真不够资格。 雍州暂时安生了,老伴又去世了,徐辑只剩一个养子在身边,人老了孤独伤心便想起过去的同僚,想着总要照扶一二,凭着过去和幽州大族之间的关系,给王度安排个五阮关守将的差事。和曹性之间也经常通信往来,几次邀请对方来酒泉任郡尉,只是当时曹性正全心全意寻找刘琰,事情就耽误下来。 徐辑听说过身材对不上的传言,一次主薄庞淯偶然提起很多人在追查刘琰的下落,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想到刘琰娘舅家就在并州,从中山郡走飞狐口半个月就能到繁峙县,徐辑越是分析越觉得事情蹊跷。 刘琰一定没死,活着不敢随意公开身,份孤身一人只能和商队一起走,莫家等于雁门郡的土皇帝,刘琰到了莫家没必要藏,但是没听过莫家传出什么消息,现在看来大概率半路出了状况。并州有草原商队的就两家,徐辑不怕刘琰被卖掉,就怕压不住暴脾气挨打受罪,当下派人带着重金先去太原找王氏,问不出线索再去上党申屠家。同时通知曹性做好准备,一旦找到线索马上带大弓手进并州抢人。 消息一前一后回到酒泉郡,刘琰前脚刚进大陵,宋果就打听到屠各压根没有内乱,他意识到被骗却无可奈何,听说使者正在找人马上辞去了商队的差事,来到酒泉见面也是一句话“抢人算我一个”。 紧接着史路代表曹性来了,他本不会骑马,从中山到酒泉这一路人歇马不歇,半个多月屁股都颠开花了,说完一句“人在大陵”倒头就睡。 不知道的时候还能坦然过日子,真知道人没死,还拿捏在别人手里,徐辑不管不顾集结骑兵就要杀进并州。 史路好歹给拉住,请徐明府先冷静一下,首先酒泉郡骑兵数量太少,而且你是袁熙旧臣,去大陵能不能抢回来人不知道,世人肯定会猜到刘琰还活着。 当时匈奴人带来句赵熙的口信“步撵射雀”,这四个字只有曹性明白,既然用暗语,证明刘琰情况不妙至少是被软禁。然而换个思路,能让匈奴人误会身份还能传出口信,同样能证明人身安全暂时没有威胁。 大汉地方官上任没必要通知南匈奴,所以匈奴人不了解徐辑在酒泉做郡守,他们找到曹性除了带句口信,还追问徐辑的下落,并且对一口刀颇有兴趣,显然另有目的。 方才徐辑热血上头,这时候也反应过来:“打听老夫做什么?和刀又有什么关系?” 史路摇头表示不清楚,匈奴人嘴严的很,始终没能套出更多的线索。 主薄庞淯小声提醒:“明府,您确实有一口宝刀,兴许匈奴人想要?” 思召寄托着对故主的思念,比命都重要,徐辑盘算良久,还是想不明白其中的关联:“匈奴人要思召?要来干嘛?献给曹操?” “不排除有这层目的,现在当务之急是见到人,所以您得给我刀。” 史路讲完可算长舒一口气,来这一趟就为了把刀,同样的话和曹性也讲过一遍,当时曹性也是急吼吼的要杀进并州。 徐辑上下打量一阵眼前尖嘴猴腮的家伙:“你去?” “我去,咋了?” 史路明白对方什么意思,可嘴上还是不服气,办事要靠脑子,宋果倒是五大三粗,不也两句话给忽悠瘸了吗。 “我儿!”徐辑朝门外高喊一声。 门外进来一个戴着重孝,高高瘦瘦的少年人,一副软弱无力的模样走路没有一点声音,感觉轻飘飘的好像踩在棉花上,脸色蜡黄更做实了营养不良。 “他?!”史路给气笑了。 庞淯一脸正色,小声提醒:“很强。” “强?!” 史路真看不出这人哪里强,接近九尺确实够高,就因为太高更显的瘦弱,就像根面条,不看高度只看粗细,庞淯能装下他两个半。 来人是徐辑养子杨丰,杨丰字伯阳,小字阿若,年纪不大名头可不小。剑术宗师王越一生只收了两个徒弟,大徒弟史言痴迷剑道,二弟子杨丰独擅搏杀,凉州有句着名童谣“东市斯术史阿言,西市互砍杨阿若”。史言行走在河南,碰到他还能有礼貌的探讨剑术,来凉州碰见杨丰没有废话只有互砍,关键在于每次活下来的都是他。 史路是完全不信,没见过剑术高手也听人说过,高手对战需要爆发力,必然虎背熊腰,可你看杨丰哪里有半点熊虎的样子?身材姑且不提,也许你是技巧型选手,高手走路含胸溜肩有利于发力顺畅,步伐讲究劲从地起,腰胯联动,方便随时应对危险。 杨丰走路就跟个随风飘动的纸片一般,两腿软绵绵虚弱的令人发指,史路都怕自己因为好奇一脚踢飞他,不过有一点好处,杨丰会轻飘飘落在地上不用担心受伤。 既然杨丰是徐辑的儿子,那史路也算长辈,长辈讲话可就不客气了:“杀气呢?我要看到杀气!还不如我呢,我起码还有脑子,病病秧秧有脑子吗?长哪。。。。。。” 史路还没讲完,忽然眼神一滞缓缓瘫软。 杨丰抱起他放到一边,返回徐辑身旁递上一张绢布:“父亲,方才见在议事,故此没有贸然打扰。” 绢布是弘农夫人亲笔信,上面除了落款只有一行字“大陵困龙,太原卧虎。思召横切,漂杵断苦。” 颍川唐家,弘农郡,段煨。。。。。。度辽将军张则?徐辑沉吟一阵才开口询问:“我儿估计段中明到哪里了?” “河东对闅侯防范很严,估计会很麻烦。” 徐辑看向庞淯和宋果:“子异先行打探南匈奴形势,仲乙率骑兵扮做商队,潜行至大陵近郊随时听令行动。” 庞淯试探开口:“或许该与闅侯商量一二?” “写的很清楚,颍川人支持直接动手。”说完徐辑转头看向儿子:“带上你那些狐朋狗友。” 杨丰低头称诺:“大人的意思是。。。。。。” 徐辑狠狠攥紧拳头,像是要挤出水来:“碰没碰过我不管,总之一个不留。” 扮作商队就得像个商队的样子,大队骑兵走的很慢,期间庞淯传回消息,张则和匈奴人走的很近。不好判断张则是哪一头的人,弘农夫人应该有后续书信或者使交代应该怎么办,已经动身弘农夫人就算派使者也找不到自己了。徐辑有些后悔没多等一阵,不过话说回来,管他张则是哪一路人,先见到刘琰再说。 徐辑现在还不能暴露,借着等宋果大队人马的时间,让杨丰通过张则的路子去见刘琰,杨丰不善交际进来直接开门见山,酒泉太守是袁熙故吏,现在听说故主侧室在大陵,请张则卖个面子让见一面。 还以为凉州人有什么大事,原来是见个故主的家眷,张则多了个心眼询问家眷是谁,当知道是侧室赵熙之后更觉得无聊,鸡毛蒜皮的小事索性卖个人情。张则当即写信,先措辞严厉批评刘豹办事不力,这么久还不派骑兵过来,还想不想在大陵过好日子了?批评过后话锋一转讲起场面话,理解大单于有难处,事情慢慢办也可以,现在有个人情要你帮还了,我有个老朋友想见见赵熙,好了就这样你看着办吧。 第169章 袁氏的宝藏 五 刘琰最近越来越闲,谁知道刘豹搭错了那根筋,改让干起端茶倒水的轻松活,说他没那心思吧,每次都直勾勾盯着看,哈喇子流出来也不知道擦。说他有心思吧,偶尔摸摸碰碰适可而止,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闲着时间多了,就想起过去作谒者的时候,也是这样无所事事,抬起左手迎着阳光看去,手指修长细腻朦胧透亮,粉色边缘道道金光漫射,暗自赞叹确实好看,可惜受过重伤,穿针引线做不成只能提水推弓。 “呦呵,好雅兴啊。”刘豹提着几盒山货推门进来。 刘琰讪笑几声:“又送礼物,您不必如此客气。” “那哪行!不过这次不只送补品,还带了客人。”刘豹说完咳嗽一声,杨丰大步进来纳头便跪:“见过夫人!” “您是?” “在下杨丰字伯阳,昔日为刘孝阳麾下官骑,现任曹校尉假佐。” “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刘琰刚问完刘豹就接口:“是咱派人通知曹校尉。” 曹性走张则的关系,刘豹倒也不在乎,粗鄙的军人总是自卑,怕单于不允许见面,找个靠山也属正常,而且这个靠山真找对了,要不是张则交代,刘豹不会放杨丰进来。 “宝刀送你人我接走。”杨丰讲话总是直来直去。 刘豹等了半天才缓过味道,惊喜来的太突然,跟赵熙说的一模一样,联系过三个人徐辑就会自动出现,当然有没有徐辑无所谓,宝刀直接出现还节省一步。 刘豹是什么人?那是匈奴大单于,人世间奇男子,淡定界的翘楚,拥有过人的智慧和不凡的气度,论沉着稳健天竺的和尚提鞋都不配, 别管脸色如何,声音有多颤,刘豹讲出话还是能让人听得清:“刀?刀是什么刀?” “思召。” “在哪?” “给。” 刘豹接过宝刀头也不回跑出房间,回到卧室警惕的扫视一圈,卧室里一个人都没有,刘豹先开口问了一遍,又不放心一般打开柜子瞧瞧,掀起床垫看看,最后拿起花瓶仔细瞧了眼确认里面没藏人。 突然他啊哈一声蹦起来老高,落地后他的神情无比坚定,双眼凝视着前方紧紧抿住双唇。紧接着没有丝毫的犹豫和退缩,用全身力气握住拳头,慢慢地举起小臂,双眼盯着拳头在空中微微颤抖着,那是承载着巨大重量拳头,那是穷极一生所追求的梦想,现在他就在手里,就在眼前! 终于,刘豹下定决心,手臂猛地向下一带,这一坠,犹如泰山压鸡蛋,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坠下。随着手臂的下落,他的身体也跟着微微前倾,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果断和决绝,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时间和空间在这一刻只属于刘豹!他眼中饱含激动的热泪狠狠点头,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而坚定的“嗯”。声音虽然不大,却在耳畔久久回荡,这一声发自灵魂的呐喊,是他对自己的鼓励,也是对未来的期许。 看到思召那一刻大概猜出是徐辑的人,趁着刘豹不在机会难得,刘琰赶紧确认:“你究竟是谁?” 杨丰再次跪倒:“家父酒泉太守徐辑,徐修穆。” 刘琰不由叹口气:“刀给早了,他不会让我离开。” 刘豹不知道根本没有什么宝藏,等从惊喜中回过味道,会发现拿到刀也没用,除了追问刘琰没有其他办法。 “来时看的清楚,只要您想,随时可以离开。”杨丰很不以为然,刀在谁手里不重要,就那十几个侍卫,全弄死也不费什么劲。 刘琰无奈摇头不敢冒险,只有自己还好说,身边还有个四虎毫无自保能力,就算杨丰再有能耐,也难说不出危险。杨丰可没想到还有个傻姑娘,兄弟们都在府外等信号,杀进来怎么也需要些时间,真不好说能不能全须全尾的保护住两个人。 “先不急,我在这里都谁知道?对了,张则知道吗?” “弘农夫人知道,至于张则,家父没敢轻易告诉他。” 刘琰托腮思索一阵:“段中明需要时间,吉黄那边也没有消息,至于张则,就交给唐家通知吧。” 杨丰忽然眯起眼睛:“看来,您不止要离开,可是这里毕竟危险。” 没等刘琰再讲话,刘豹藏好宝刀,迈着得意的步伐,一步三摇的回来了。 能商量最好不流血,见对方没把刀没拿回来,杨丰随口说道:“在下想带夫人离开。” 刘豹一百个不乐意:“我认识你谁呀,你带走她我怎么向曹公交代?” 桀骜的态度让杨丰面色微变:“刀且还我,待回去多取财物交换。” 刘豹捂着肚子差点笑岔气:“你人真蠢,见一面没代价的吗?” 杨丰砍人从来不找理由,管你是谁想砍就砍,已经压着脾气跟你讲话了,不放人你就把刀还回来,不还也罢了还嘲笑人。 大单于看不起区区一个假佐,杨丰低头自嘲叹息,再抬头已然面带微笑,放松全身脚尖略微前移,好像久违的老朋友偶然相见,就等当面打招呼。看得刘琰周身一紧,这个感觉异常熟悉,脑海中回忆起王越所劈出的那一剑。 “虚极静笃道冲渊湛,杨阿若。”刘琰尽力表现的自然,其实内心如惊涛骇浪。 杨丰忽然悲伤不能自已,半响才开口:“杀气外露,有违师尊教诲。” “提谁都没用,看完了赶紧走。” 刘豹感觉莫名其妙,竟然敢当大单于的面提人?什么这个若那个诺的,我不是穿越来的,不认识魔鬼终结者,就算咱是穿越者也不好使,我的地盘我做主!人和刀我都吃定了,奥特曼来了带不走,我说的! 杨丰没理他,散去悲伤从容镇定踏前半步:“在下所学未竟,然足以一步一人。” “我告诉你别乱来啊,这里可是单于王廷。” 门外就有几个侍卫,眼前这个瘦弱的年轻人明明没有武器,明明感受不到任何杀气,可刘豹心里却没来由紧张得要命。 “哦吼吼吼。”刘琰掩住口鼻听声音在发笑,然而眼神中却丝毫不见笑意:“暂且退下,我自有主张。” “珍惜美好时光吧。”杨丰深深看了眼刘豹转身离开了。 等杨丰走远了,刘豹拍拍胸口呼出一口浊气,刚才居然害怕的发抖,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一定是最近没休息好,操劳过度导致神经兮兮的,可别是得了什么传染病,过后得找大夫全面检查一下身体。 刘豹干咳一声,回头看向刘琰:“接下来该如何?” “该你了呀?” 一双湛蓝勾魂夺魄,仿佛两道看不见的柔软细丝,牵动刘豹前进一步,对不起老婆的冲动越发强烈,得到宝刀却不知道接下来的线索,这一点更让他抓狂,兴许,也该到了和赵熙升华一下革命情谊的时候了。 走了几步刘豹突然想起来有事没办,这件事就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欲望的火苗,接连叹气犹豫半天,好像下了很大决心一样开口: “张度辽不日便到,指名要袁熙家眷陪侍。” “你们商议要事,我露面怕是不方便吧。”刘琰没摸清态势前不想这么快见张则。 “我也不想啊,还不是曹性找他才走露消息。”刘豹心里窝火,一边说一边狠狠跺脚。 “跟他了,我还能做阏氏吗?” 刘豹说话间眼中精光闪过,干脆抢在张则之前先占便宜,让别人捡剩去吧。刚扯开衣领脑海中冒出老婆的肥脸,那是往昔少年的甜蜜,那是一起数钱的发妻,想起辛苦诞下延续血脉的儿女,他又犹豫了。 刘琰蹙起双眉暗道一句没种的东西:“便宜总不能全给你占了,至少该拿出些诚意。” 刘豹内心挣扎痛苦,满脸委屈的样子真不是装的:“你要啥诚意?” “我母女俩要住高楼。” 刘豹虽说自诩文化人,可其出身草原与中原审美到底有所不同,府邸几经改造,雕梁画栋影墙亭台之间还有草原营砦的望楼。那座望楼土洋结合不伦不类,远远望去就像木架子顶起一座蒙古包,底层还算正常,二层骤然收紧,顶层就一间小房进去两三个人都显得拥挤。 家里人都不敢住高楼,真不是怕高,木架子搭建还是外楼梯,上面颤颤巍巍,虽说都知道不会塌,可总让人揪心无法踏实睡觉。没人住闲着也是闲着,刘豹二话没说就答应下来,等伺候完张则随时可以搬过去。 刚才顾及孩子否则真就杀出去了,今后呆在高楼里那可不同了,刘琰喉咙如同被什么噎住一般,泪水在眼眶中不住打转:“告诉我该说什么?” 话题引到正事上,刘豹心情再失落也的交代清楚:“替咱说说好话,请张则多宽限时日,最好给各族都发个手令。” 说到这刘豹两手一摊脸色凄苦:“你知道,张则眼里我就是个屁。” 刘琰先是表现的很惊讶,进而像是刚才条件没开够心有不甘:“不行,得加钱。” 刘豹被气的够呛,甚至有些后悔早前没杀了她:“这事只要能成,我送你金子。” “金子?” “对,金灿灿的金子。” 刘琰嗤笑一声,嘲弄里带着不屑,感慨中夹杂哀愁:“我见过金子,很多,很多。” “和你过去可不一样,不属于主家,全属于你自己!是你这辈子都未曾拥有的数量!”刘豹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话。 刘琰笑的越发放肆,口吻满是怀疑:“那可要好多好多啊!你能拿得出来?你会舍得给我?” 满屋子铜臭味熏的刘豹恶心,现在是一刻都不想待下去了,咱俩之间为什么就不能拥有纯洁的感情?大家做事非要用金钱来报偿?老婆是这样,侍妾是这样,女人都是如此,不,不仅是女人,除了我刘豹情操淡泊宁静致远,全天下的人都是这副贪婪秉性。 怒道德之沦丧,哀生民之不幸,刘豹心里很痛很痛,脚步刚迈出门口又回过身,仰起头不想让伤感的泪水落下。要当面给她金子,吓傻她,惊呆她,用事实教育她,要让这蠢女人内心惊涛骇浪,发自肺腑的拜服在身下。 现在,大义凛然的告知她,同时也是在向世人,向上天大声宣告,什么叫视金钱如粪土,什么叫出污泥而不染: “某视黄金如粪土,嗯,养好小心脏等着接受狂喜后的震撼吧!对此,我可以用全家性命担保。” 第170章 袁氏的宝藏 六 袁氏覆灭之后,曹操大力扶植河北士族和天下寒门,一门心思打造属于曹家的势力,司马氏在河北本就有党羽,他们当然可以稳坐钓鱼台坐看事态发展。颍川人没那么强的底蕴,又不愿被逐步排挤,为了壮大力量目光自然放到并州上。 并州明里豪门大族各成一派,实际上以太原王氏为代表的雁门莫氏,阳曲郭氏等豪族暗中和司马氏一个阵营,加上幽州刘珪,可以说司马氏才是幽并边地真正的幕后大佬。此外,河东地区在经济上更亲近关中,上党高干自成一派。曹操对并州这一亩三分地也一筹莫展,盟友张燕只能在太行山区发展,想深入并州困难重重,一个莫家就给他挡死死的。 颍川人也是误打误撞提前下过一步好棋,过去刘琰和关中人私交很好,和弘农杨氏也有很深的渊源。都知道刘琰和唐家是钢铁同盟,唐翔是弘农夫人亲哥哥,由于这层关系,唐翔在弘农太任上等于颍川人和其他士族交流的窗口,所有人都不希望纽带被轻易动摇。 弘农郡的权利结构是典型的三角架构,以郡守唐翔为中心,民政归地头蛇杨氏,军权归关中人段煨,谁敢挑刺得先问问杨彪让不让,杨氏还能浪费口舌讲道理,外来的段煨可没那么多耐心,只要唐翔知会一声,惹事的家族就不存在了。 颍川人在并州争不过司马氏,可仍旧比曹操占优势,通过唐翔一面接洽杨氏,一面和关中人达成协议,绕了两圈把张则安排进并州,张则到了太原却发生了变故,司马氏暗中命令王家阻扰张则募兵。 去不去曼柏无所谓,颍川大佬的目的就是让张则带兵,没有兵去曼柏做什么?好容易安排人进入并州,肯定不甘心让他去朔方做傀儡。不用猜一定是曹操在背后使坏,兴许给了司马氏什么承诺,你不仁休怪我不义,指示张则暂时留在太原,和王柔相互恶心看谁先受不了。 大佬一句话底下人就得受活罪,王氏有多难受不知道,反正张则快被对方恶心吐了。对付一个王氏就够糟心了,又接到弘农夫人的来信要找什么刘琰。张则觉得所有人都疯了,包括关中人、颍川人、冀州人,连幽州人都在找一个死人,随着时间推移,大家的搜寻重心逐渐集中的并州,这么大动静连曹操都惊动了。 张则人生地不熟想找也没能力,弘农夫人催促的越来越紧,口吻也越发严厉,出门有王氏闹腾,回家还得挨主子骂,现在是焦头烂额想死的心都有了。张则烦心事太多,徐辑走关系要见袁熙家眷,开始还没留意,等过后琢磨出味道,你徐辑是酒泉太守,想见人自己找单于说就行,犯得上绕一圈走度辽将军的路子吗? 探望侧室赵熙没必要隐藏在背后,徐辑是袁熙的重要幕僚,还是当初刘琰麾下长史,隐藏在幕后只能有一个原因。。。。。。 没什么恍然大悟,更不需要猛拍大腿,张则断定所谓的侧室赵熙肯定有大问题,他不敢继续猜下去,以张则现在的身份和能力,接不住刘琰这颗大雷。接不住归接不住,既然都猜出来好歹也得去看看,张则就是个打工人,要真是猜测的那样,回头便跟颍川人知会一声,上面怎么安排自己怎么做呗。 因此张则告诉刘豹,我要去你那视察工作情况,听说天下名门袁氏的家眷在你那,顺便让她出来见一见满足好奇心。 由于历史原因,南匈奴单于在度辽将军面前始终矮一头,加上在兵员问题上拖延日久本就心虚,怕占便宜是假实则兴师问罪顺,人家主动上门又不好推辞。刘豹找出《孙子兵法》连夜翻看,还真给他找到条妙计。 兵法云:关键在争,屈伸之利,人情之理。 刘豹决定反客为主,大张旗鼓主动营造声势,宣扬张则借口来视察工作,其实就是要来看袁熙侧室。别管有用没用先给你嘴堵住,你要是找茬就是对袁熙侧室的服务不满意,和咱单于努力工作没关系。 度辽将军风尘仆仆来到大陵,刚进门就看到竹竿挑起两道横幅标语“碧眼娇娥俏少妇,名门眷属知书礼。深闺幔闱承欢乐,还请度辽休推辞。” 这么蹩脚措辞也就刘豹写的出来,张则撇嘴刚要嘲笑,碧眼两个字却让他僵硬当场,心里暗道不会这么巧合吧。 来的时候多少还有些期待,等距离真相越来越近,张则反倒莫名紧张,他不怕别的,就怕到时候上不去又下不来,别玩过头再给炸死。 正犹豫是不是转身回家,刘豹几步迎上来,满面笑容躬身到地:“张度辽莅临当面,在下惶恐失神,故此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张则手指横幅犹豫半响,想开口询问又不知道如何措辞才合适。 刘豹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故作神秘:“请先入席,待酒酣耳热佳人自至。” 既来之则安之吧,张则心里一团乱麻,只顾大口喝酒吃肉,不时瞄向刘豹也不着急开口。 “张度辽,您所讨兵额。。。。。。”刘豹说话显得很没有底气。 张则握着一根啃净的骨头,在面前来回乱晃:“你必须出!” 对方跋扈的态度让刘豹心里发苦:“三家都应该出,逮着一只羊往死里薅也受不了啊。” 张则拿起丝巾擦拭手中油脂,承认刘豹讲话有道理:“你讲得对,不是谁吃亏的问题,都是大汉子民人人就要出力,不能有例外。” 刘豹狠狠点头:“就是,就是,不如度辽将军发手令,他们不敢不从。” “单于威望不足以震慑部属?”张则脸色瞬间沉下去。 刘豹心中一惊极力否认,这个帽子可不能给扣上,没能耐做得什么单于?传到曹操耳朵里可不得了,就怕扶植刘去俾上位,那位对王氏可比自己强硬。 张则也不纠缠:“你要出大头儿,还要先出,你是单于要做个表率。” “中郎将也要,您也要,我实在有困难。” 刘豹说的中郎将是使匈奴中郎将王柔,新官上任就找刘豹要兵,话讲得也直白,你是大单于不找你找谁? “那我不管,要不大单于换人?我看刘去俾挺合适。” “您别介!”刘豹等不及了,宝贝现在就得拿出来,否则再唠一会儿单于宝座没了。 铜铃叮当引出一副美景: 妙可含璋碧玉娟,蹂胰半落醉尘轩。蓝眸秋水桃花面,蜀锦云霞碎画间。鹤舞旋空长袖漫,莺啼定韵短吟连。前言旧事情堪度,探故他乡再续缘。 真人就在眼前,这冲击力完全不一样,张则呆坐当场良久没缓过神,手中酒杯被缓缓推起,不自觉张开口甘醇入喉,酒味刺喉一个机灵刚要讲话,嘴却被一双柔荑轻轻挡住。 “干酪仙汁将军当慢饮细品。” “慢饮,细品,对,夫人此言有理。” 酒杯填满张则一饮而尽,再次填满再次一口喝干,嘴里说着细品实际却在牛饮。张则不明白状况,越是不明白越要听话,面前这个人总是让人琢磨不透,过去如此现在依然如此,如迷雾一般绝非眼前那样简单。 堂堂度辽将军跟失了神一样痴傻,不用说一定是给迷疯了,看得刘豹脸色狂喜,暗自挑起大指赞叹自己英明,当初留下赵熙就是一步高招。 刘琰斟满一杯酒:“屠各实力最强,不如发个手令叫人过来,大家当面分派即使不成也算试探一番,将来也好有个对应。” 张则脑子跟浆糊一样,胡乱应答几句忽然想到一件事,抬头瞪着刘豹,眼中似冒火一般:“你敢碰她!?” 刘豹脸色大变连连摆手:“就摸过手,不,不,不,碰都没碰过。” “与张度辽没有什么可隐瞒。”刘琰转头嫣然一笑:“确实没有,我是家里侍女,平日闲得很。” 没有你还说什么不隐瞒?到底有还是没有?算了不胡猜了,张则怒极反笑:“侍女?真是个闲差事。” “只是闷得久了心生虚火。”刘琰手掌平铺摆在面前。 “虚火?”张则握住手掌仔细观看掌纹,借机凑近低声说道:“侯爷,您什么意思。” “明面意思。” “有些事情您怕还不知道。”张则微笑转头看向刘豹:“现在世道变了,老的老退的退,咱家现在靠边站,给发到这个鬼地方,那些年轻人想法和做法都与之前不同了。” 刘豹轻轻哦了声,没来由咋讲起这个来了?这是张则第一次面带微笑语气和蔼,倒是有些受宠若惊,算了,八成是给迷晕了索性顺着度辽将军好了。 “就说洛阳吧。”张泽叹口气又看起掌纹:“没人在乎过去有多辉煌,家里没个撑事的,什么阿猫阿狗都敢上门欺负。” “欺负?”有些女人发怒不会撒泼胡闹,声音越是平静越是危险。 张则松开手再次看向刘豹:“以为人没了,生活索然无味,失了争斗心思借酒消愁呗,您记得淇园吗?” “知道,那是咱大汉皇家行宫。”刘豹赶紧接口,别管人家说的什么,头一次给自己敬酒还用敬语,这是一种承认,是划时代的伟大壮举。 “没人管管吗?”刘琰躬身斟酒声如蚊蚋。 张则喝完以手遮杯,可不敢在让她斟酒:“都在忙着整合串联,能管的顾不上,有心的没那能力,说到底。。。。。。” 张则忽然对刘豹大笑:“没强军作靠山就如蝼蚁运锦。” 还以为对自己讲话,刘豹朝东拱手作揖:“在下心向朝廷,有张度辽就是最大的靠山。” 刘豹真想掏心窝子给张则看,空有个大单于名号手里就三四千骑兵,给了张则和王柔毛儿都不剩,当下抱紧朝廷大腿才是正途,盼着张则能少要一些是一些。 刘琰抬手遮掩口鼻轻轻发笑:“哦吼吼吼,单于出自肺腑,您就帮帮吧,事成了我也有很多黄金分哩。” 媚笑声就像一座大山悬在半空,压的张则嘴角抽动心头一阵发寒。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刘豹虽然心疼,只要事情能办妥甘愿出一回血,百十两黄金还拿的起。 张则讶异仰头:“天呐,那该有多少啊?!” “出不起拿命抵。”刘琰扭过脸对着刘豹半似玩笑半认真:“大丈夫不会赖皮,对吧。” 刘豹胸膛一挺:“那是自然,张度辽在场作证,我出不起陪你命,全家命!” 张则嘴巴成个o型,缓了缓神朝刘豹挑起大指:“佩服,当真佩服!我不如也。” “那您帮嘛,帮嘛。”刘琰倚靠在张则肩头撒娇,吓的张则一动不敢动:“帮,必须帮!” 刘豹满脸兴奋精神为之一振,此时万千感慨涌上心头,好悔好恨怎么不早献出赵熙,还得是大家出身,三言两语就能将麻烦化解于无形。 瞧张则这状态,刘豹认为该趁热打铁:“各部跋扈,就怕协商不成卷了面子,在下冥思苦想得一妙计。” 刘豹眸子中精光闪烁,当时是大单于形象伟岸高大,当真胸有甲兵百万腹有良谋无算: “代北雁门各地鲜卑乌桓何止百万?只要将军同意,我全力配合争募,那时还愁手底下没兵?” “荒唐!引胡人内附后患无穷,恕在下无法认同。” 张则直接拒绝,南匈奴是汉朝属国,匈奴人和汉人混居几百年,已经到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地步,很多县城里光从穿衣打扮分不出来彼此,虽然汉匈之间也有冲突,但关起门总归是自家矛盾,可以说是一家人两兄弟。 匈奴人用起来放心,鲜卑乌桓人就不同了,在汉朝人眼里那是真正的胡人,趁天下大乱窜过边境驻牧,中央政府没能力赶他们走,结果胡人越聚越多,并州汉人和匈奴人在数量上反倒成了劣势。招募鲜卑人乌桓人进入正规军,等于变相承认他们留在汉地,在你手下当兵总不能撵家属回草原吧。 刘豹也明白其中厉害,汉朝让南匈奴守大门防的就是北面胡人,要搁羌渠单于那辈人绝对不让鲜卑人进来。这不是族里老大家内乱了吗?当家的内乱,家里兄弟也闹着各自分家产,别说南匈奴,你看凉州西羌,幽州乌桓,就连草原刚统一不久的鲜卑不也乱吗? 就事论事,南匈奴单于的权威来自大汉,大汉自顾不暇单于哪里还有威势?现在匈奴人分成三家,刘豹实力最弱没能力帮助大汉,总不能为老大家把自家搬空了吧。 匈奴人也看不起胡人,可是人家都进来了,咱也撵不回去,不如用计分化瓦解,刘豹这也是不得已的办法: “招募小部落,有咱撑腰不怕给大部落吞并,他们肯定死心塌地,您专心管兵,我去管那些家属牧民。” 张则不怕刘豹有私心,这世道谁没私心?没私心反而有阴谋,思量一阵拿不定主意,转脸询问刘琰:“您看?” “大单于一心为公值得赞扬,明旨一下准能办成。” 张则连连点头,侯爷提醒的对,没有朝廷明旨授意可不能出头,王柔也一定琢磨过,他家只敢暗中搞小动作,肯定也是不愿意当这个历史罪人。 张则竟然向女人郑重征求意见,不但挺郑重人家说完还犹豫起来,刘豹决定拿出撒手锏:“太阳都快落山了,张度辽就留下吧,明天咱再商量不耽误。” “不,不行。” 张则刚起身就被刘琰拉住,两人眼神相对交流不断: 老张你得留下。 侯爷,我不敢留下! 你走就是害我。 留下那是害我! 你敢走信不信我到处宣扬。 您到底要什么? 我要金子。 算了吧,您是要刘豹的命! 对,我就要他的命。 精神交流不是一般累,张则满头大汗慢慢坐回原位,刚才该是理解错了,还得问清楚别真有要紧事:“有仇吗?” “没有,我过的很好。” “我明白了。”张则看似不经意随口说着,再扭头看向大单于苦笑一声:“人啊,要懂得珍惜眼前。” “对喽,保证不会叫您失望!”刘豹立刻兴高采烈,果然还是美人计好使。 第171章 财宝都归大单于 一 到了望楼顶上的小房间,张则跪在门口说什么都不进屋。 “我一破落户您有什么可担忧?”刘琰神情略显失望。 破落户这种话就别拿出来糊弄人了,外界那些人疯成什么样谁心里还没点数?张则头埋得更低,打定主意跪到天亮。 “元修何必自欺欺人?”刘琰朝他勾勾手指:“莫说我,怕是唐姬你也有意吧。” 张则重重叹息一声,别的事先放一边,可别让她再试探下去了,干脆一句话堵死:“故交新主,在下实有意,诚不敢。” 咱俩过去有交情,唐姬是咱主人,实话讲不是不想,是不敢做。这个回答既给面子又坦白,刘琰很满意:“近前讲话。” “侯爷饮食可还习惯?”张泽转移话题缓解尴尬。 刘琰被勾起伤感长长叹息一声:“如何比得往日,不说许都,连邺城辅食都不如。” 这才是刘琰该说的话,张则放松下来:“侯爷,在下难啊,空有名头却无实力,您说我。。。。。。” 刘琰知道他意思,不是他不想帮忙,环境不允许身份又尴尬,出身太低朝臣中没有乡党,立下天大功劳,升任中枢也是边缘,想融入公卿永远不可能。 刘琰凑到张则跟前递过酒杯,大眼睛带着长长睫毛忽闪几下:“元修浮浪不得志,盖见渊之深邃不见海之广阔。” “广阔?”张则眼中精光闪过,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不瞒威硕,打算学那王邑,与其勾心斗角不如坐地起价,只是并北贫瘠似乎不是合适之选。” 刘琰晃动杯中酒凑近了些:“凡事利弊共存,看似山路多艰胡汉杂处贫瘠不堪,实则乘风龙起之选商贸多利之地。内收胡汉稳据锦绣太原,外联王邑南有高干,进而得此表里山河。不必争一时短长,坐等以三公交换,不知元修是否有意?” 张则嘴角撇了撇,拿起酒杯端在面前既不饮酒也不做声。 看来还没说到心坎里,刘琰继续讲下去:“高干难服河东不平,鲜卑虎视在外,匈奴肘腋于内。非君不能治非君不能降,处此俾睨天下之地,进可割据一方拔剑四顾,退则培植势力以为朝堂外援,换做元修是否动心?” 张则仿佛被看穿了心事,放下酒杯低声沉吟:“我一无朝中乡党,二无可靠外援,无论何选都太过艰难。” “朝中有乡党而不察,外有强援而不设,都传君为卧虎,何为卧,不起也,终一生低伏不啸甘心任人为踏。”刘琰最后一句声音压得极低,顺手将剩下一半酒倒入张则杯中。 张则似乎抓住了什么:“令尊?” “昔日我家合纵连横尽成空妄,诚如君所言,内有庙算却外无强兵,然君更甚于此?若有表里守望。。。。。。” 赵温再落魄也是三公,门生故吏朝堂关系都在,张则一口喝尽杯中残酒,迫不及待询问最要紧的事:“那可靠外援?” “我娘舅雁门莫氏与太原关系匪浅,往昔繁峙县令还是我表任,幽州我哥是个实诚人,当初拼死不愿我去许昌。。。。。。我现在窝囊样子不愿找他们罢了。” 话讲到这刘琰忽然不急了,躺在床榻上伸个懒腰: “听说徐辑在酒泉任上,得给韦家去个信,别自己人见面都不认得。” “说到自己人,金祎和吉家俩小子不知道近况如何,还是从韦家那问礼貌些,毕竟关中韦家最大嘛。” 刘琰大大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神情倦慵:“高干在忙什么?都是亲戚这么久也该通知,对了,河北那帮人当真节烈忠义,唉,真遗憾你没看到。” 张则早就放下酒杯跪伏在地,许久没听到刘琰继续说话,刚要抬头就被一把揪起,冰冷蓝眸白齿红唇晃得人心底发寒。 刘琰再讲话声音更寒:“司马建公和杨文先两个老鬼妄想揽我入门,这次就遂他意,索性两家一起进。” “我该做什么?”张则问出心中疑惑。 “你该做什么?”刘琰语气越发冷冽,揪着对方衣领扯到眼前:“唐姬那小贱人没联系你吗?还是说你故意装作不知!” “我真不知道。。。。。。”张则吓的声音发抖,眼珠子胡乱翻动猛然想起什么:“信使要经过上党,肯定是高干!” 从洛阳到太原走上党最近,弘农夫人不能直接联络外臣,使者打着弘农太守的旗号,途经驿站露了行踪,被高干扣下不是没有可能。 刘琰略微琢磨一阵,下巴朝门口扬起:“不急,你先休息吧。” 张则戎马倥偬几十年,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杨丰不是简单人,他那些手下各个好勇斗狠视生死如玩闹,想带刘琰走就凭府邸这些护卫拦不住。 “您为什么不走?您在等什么?” 张则问完就后悔,该你知道的会告诉你,不该你知道的千万别问,想到此一双鹰目警惕看向窗外,微风抚树暗色静谧,周围越是一切如常心里越是紧张莫名。 刘琰重新躺回去,高高翘起二郎腿:“等人,你算一个。” 张则思维有些乱,看到招手想也没想爬了过去。 “放荡还是不羁?”刘琰没来由问出一句。 张则不懂问这话什么意思,思索半天没琢磨出该如何回答。 刘琰咯咯笑着手指连勾,等张则凑上来在他脑门狠狠一戳:“你该俯首帖耳。” 刘豹起个大早跑到楼下耐心等待,早饭时间都过了也没见张则下楼,又不敢上去打扰,琢磨半天自己先吃早饭算了,进屋就看见张则在啃羊排。 “呀,张度辽,您啥时候下的楼?” “住高楼不习惯,在偏房凑合一宿。” “可是服侍不周?您放心,我这里还有安息舞姬,包您满意。” “您是大单于不是略卖客。”张则怒气冲冲羊骨头甩在桌面上,汉代略卖客指人贩子,用来指代拉皮条也算留脸面。 看着不知所措的单于,张则重新拿起一块羊骨头:“老夫很满意,白条翻缠,被涌红浪,败阵依旧不依不饶,承受不住只好躲避。” 刘豹眼睛瞪得老大,感情是这么回事儿:“那手令一事?” “你便宜不能白得,回去就办,至于招募鲜卑还要等朝堂公议,还有啊,她家人来探望你别总拦着,又不是奴仆传出去多难听。” 送走张则这尊大神,刘豹漫无目的走回府第,想看天色一抬头发觉走到望楼之下,心里一时发痒两手来回乱搓:“白条红浪?怎么个浪法?” 说一句笑一声边说边抬腿上楼,走几步眉头紧紧皱起停住不动,哎呀,这要上去可就对不起老婆啦,心里想着后退腿却不听使唤,眼看登上二楼刘豹急了狠抽自己一嘴巴,老子一世英名绝对不可以葬送在此处。 觉得不够左右开弓一连扇了七八下,刘豹喘着粗气缓了半响,这才发现已经登上楼顶,合着刚才都白打了,这恰恰证明咱心里只有老婆,奈何身体太诚实,这可不怪咱了。 老婆呀,大事就差临门一脚,我可是为咱这个家才作出牺牲,就容我牺牲一次色相,我刘豹保证就这一次,下不为例!当然,得套出话来,她嘴巴严就需要多牺牲,老婆大人你一定要理解我,我是被迫才如此,我逢场作戏其实心里只有你呀。 轻轻推开房门:“夫人。。。。。。” “夫人?” “哦,嘿嘿嘿,阏氏!大阏氏!” 张则回去后也不再强迫刘豹,发下手令召集匈奴各部来王廷商议,刘豹目的达到果然信守承诺,拇指大的黄金锭一枚一枚拿在手里,反复揉捏才放到刘琰眼前,送一枚哭一阵,整个过程哭的那叫一个惨。 此后也不再阻拦杨丰进府,只是每次盘查非常严苛,只准一人来武器不能带,也不能带任何东西出去。刘豹算盘打的明白,只要刘琰留在家里,黄金自然也留在家里。 此后一个月发生了很多事,徐辑擅离职守时间一长瞒不住别人,其实不用徐辑和关中人主动通气,从吉黄口中金祎得知刘琰还活着。 现在除了匈奴人,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徐辑也不打算隐瞒,往来通信也顺便带上金祎,只是他自恃高傲,对关中人的信从来没有私自查看。 “告诉金祎,他的条件没有问题,只是提醒他,不要只顾地盘忘了旧日初心。” “找机灵人转告河北,想复兴去联络显甫,放过我家袁买吧。” 袁绍只有四个儿子,死了两个,还有一个半死不活,就剩最后一个袁买延续香火。知道刘琰还活着,这些河北人还不依不饶,真和袁春卿说的那样,他们打算鼓动嫂子带上小叔子接着和曹操打下去,当我们袁家疯了不成? 刘琰想起这件事就头疼,人家曹操不屯田了,还安排河北人进入权利层,想不通河北人究竟图啥?出身门第就那么重要?袁尚在乌桓日子过的不算好,就把主意打到刘琰身上,尤其是那个孙伉,太沉不住气,一旦走漏消息袁买可就活不成了。 “叫曹性和王度不用来,留在麴义那,他俩知道怎么做。史路去放话,刘豹意图杀死阏氏以我取而代之,言语要恶毒。” 刘琰呆呆望着窗外,接过四虎递来的一杯热奶,喝了一口冷峻的面色才稍缓:“拔野头决定了吗?” 杨丰平静开口:“草原生活本就是生死线上挣扎,无所谓搏命,拔野头的小子只图报仇,为此他们还联络了丘林部。” 刘琰不想被人看到自己双眼,装作低头喝奶:“两个白痴小子,幼稚的让人心疼,我该怎样安抚呢?” 杨丰淡然回复:“其实不必安抚。” 刘琰有些激动,连带说话声音发颤:“不成,你们谁都不能动他俩。” “不急,只要您一句话。” “我说了,谁都不能!”刘琰突然站起身,瞪着杨丰半晌才缓缓坐下:“通知莫氏,可以开始了。” 第172章 财宝都归大单于 二 匈奴各部可以鄙视刘豹,却不能漠视张则,度辽将军的召集令背后是帝国的无上权威,即便大汉已经名存实亡,沉重腐朽的尸体上还存在文明的辉煌与斑斓,那是与生俱来的,居高临下的优越感,那是几代人用火与剑淬炼出的毁灭威势。 不同于左贤王驻牧在西河,屠各都尉得从五原到美稷,再从美稷南下渡过黄河之后西行,全程接近五百公里,各人远近不同,到达时间就有先后,大陵城提早一个月准备馆驿,采购各色丰盛食材招待。 这次聚会由刘豹主持,张则作为见证,不但屠各都尉和左贤王要来,盘六奚和国相金祎也会来参加。单于出了名的吝啬,家里人口不足咬着牙雇佣一批帮工,为了防止重要场合内鬼下毒,除了单于夫妇所有人都被严密监视,哪怕上厕所都有两个匈奴卫士跟随。 大家都在忙活刘琰也没闲着,盘算好阏氏前往宴会厅的路线,就在开会当日,找了个出恭的借口溜达出来。宴会厅摆在前院,阏氏前往需要经过马厩,而马厩附近就有一个厕所。和匈奴卫士谈论着杂七杂八的话题,来到马厩刘琰也不急着上厕所,一匹一匹仔细端详起马来。 一匹鹅黄色骏马映入眼帘,这匹汗血宝马已经步入老年,身材不再紧实,皮肉松弛露出嶙峋的高大骨架,只剩眼中凌厉的神采昭示辉煌的过往。 靠近上前轻轻拍打马头,身后匈奴卫士出声劝阻连说危险,刘琰只是笑笑,宝马嗅出故人气息,打出响鼻亲昵舔舐眼前的手心,不时朝墙外甩头像是在提醒什么,顺着马头方向望去心有所感,一股似有似无的熟悉随着暖风映入脑海。 多少年的期盼近在眼前,心中的执念越发无法遏制,其实这一步纯属计划之外,完全没有必要不说还可能节外生枝,金祎不是没劝阻过,奈何这女人最近像是陷入某种怪异的癫狂,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哎呦呦,瞧这不是咱家踹被起浪吗?”大群侍女簇拥着阏氏走来,看着刘琰阏氏一脸嫌恶口气越发不善。 “将死的烂货只会犬吠。”刘琰双手掐腰昂头怒目以对。 随口一句揶揄没必要恶语相向吧?所有人都面带诧异,过去见面阏氏也没少揶揄,过去赵熙也就一笑了之,怎今天突然变了个人,那个与世无争、彬彬有礼的大家闺秀没了,变成市井泼妇一般张口就骂。 最近刘豹这个死鬼,隔三差五跑去望楼整夜不下来,更做实了满城的流言蜚语,现在竟敢当众辱骂主母,一定是得了刘豹的承诺,露出原本的嚣张面目。阏氏是个明白人,不想在关键时刻起冲突,日后有的是时间折磨死对方,虽然被气得面色青紫,到底还是压制住脾气,强忍住怒火准备离去。 “不用多久,连你几个崽子一并放釜中煮死。”刘琰面色狰狞低声咒骂。 自己最小的孩子刘琰也照看过,难道一点感情都没有?阏氏完全没料想到这女人如此恶毒,脑海中出现婴儿在釜中开水里翻滚脱皮的惨状,再也无法忍受冲上前对着蓝眼睛就抓。 刘琰侧身闪躲同时脚下一勾,阏氏被绊倒四仰八叉跌坐在地,刘琰被匈奴卫士抓住双臂,也不挣脱用尽全身力气尖叫:“我是刘琰!” 阏氏摔了满身泥土,当众丢了面皮让她彻底疯狂,抬手一巴掌扇过去,一声脆响过后刘琰整个脸瞬间浮肿起五个指印。 刘琰挨了打面色反倒一喜,嘴上喊的更响:“薄城刘琰!幽州刘琰!” 刘靖进府邸有一阵时间,拴好坐骑本想直接进宴会厅,金祎非拉着到僻静处去,到墙后金祎又是老生常谈,说什么拿下洛阳东出勤王。刘靖对此毫无兴趣,皇帝爱谁做谁做,大汉没了也不在乎,当初要不是金祎了解许昌的事情,屠各都尉都懒得理他。 “你要再说这些以后别来找我。”刘靖终于忍不住了,皇帝没了换一个就是,跟咱有毛儿的关系。 “好,今后不提了,我一心给你找刘琰去。” “她嫁人了。” “他丈夫死了。” “她也死了。” “她没死。” “她死了!”刘靖大吼一声,转身要走又金祎一把拉住:“你心里她没死。” 刘靖真的怒了,恰在此时耳中听到声音,拳头立刻停在半空,霎时间惊喜,愤怒,哀怨,悔恨通通袭来。 这边阏氏打的痛快,狂笑中没听到墙外传来慌乱的脚步声,一声巨响门被踢碎,壮硕的身影踉跄着朝这边奔跑,阏氏刚举起手臂还要再打,却被一股巨力硬生生钳住。 粗犷男声带着哭腔传入耳骨:“度日如年,生不如死。” 匈奴卫士被刘靖眼神震慑恐惧后退,刘琰甩甩胳膊与他四目相对:“月出皎佼人缭,舒窈纠劳心悄。” 双手轻轻抚摸女人脸颊上的浮肿,壮硕的男人嘴唇颤抖不住点头,眼中尽是泪水,嗓子中哽咽的说不出话。 “叔祖,叔祖为我做主,这泼妇勾引单于还要杀我全家。”阏氏跪在来人身前大声嚎哭。 “屠各没有大单于。”刘琰渐渐不能自已,哽咽说话自己都听不清。 “没有。” “宰了你,用锤子砸碎你的头。” “我知道,我错了。” “晚了。” “不晚。” 阏氏有些茫然,两人几句话讲完如同与世隔绝一般,丝毫不在意自己哭嚎,就在那里呆呆的对视。 “听我的,这次你要听我的。”两人相互捧着对方面颊,听着这次两字刘靖身子一震,脑海中全是悔恨与苦涩:“听你的,全听你的。” 阏氏再傻也明白过来,悄悄爬到一边快速起身跑向正厅,她要去告诉刘豹,屠各的祖宗和这女人是一伙的,怕是要对单于家不利。 没等阏氏跑几步被刘琰追上拉住,阏氏惊恐看向越来越近的双眼,听到对方低声开口:“等会儿我当众跪地向你敬酒赔罪,你觉得如何?” 阏氏不能理解对方的脑路,这个提议貌似不吃亏,当下便是连连点头,先摆脱这个疯子通知刘豹要紧。 大厅里全员落座,刘豹眉头紧皱不时偷眼看向刘靖,心中恼怒赵熙刚才发疯的举动,还真当自己是孝阳侯,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些日子到处都是闲言碎语,说自己要废了阏氏改立赵熙,这破事儿都哪儿跟哪儿呀,碰过的女人多了,咱只是馋她们身子,心中只有阏氏,这辈子就一个老婆打死不换。 风风雨雨这些年很了解阏氏,是个心思缜密轻易不动怒的女人,今天怎么就起了冲突?还把刘靖这个屠各大酋长也牵扯进来。刘豹想过人财两得纳了赵熙,但绝对不会立作阏氏,如果阏氏闹的凶,他更愿意得到线索后宰了赵熙。 现在正事要紧,刘豹心里千头万绪,阏氏的话也是右耳进左耳出,心一横算了,刘靖不是看上了吗,等逼问出宝藏线索就把人送去屠各,这个烫手山芋是不打算养着了。 刘琰借口扑粉最后一个进来,端着托盘目光一个个扫视,只和金祎暗中联络过,这还是首次当面重逢相,他续起胡须看上去比多年前成熟不少,此刻正紧盯刘琰双唇颤抖; 盘六奚胡子长的老长,多年不见脸上风霜尽显,大张着嘴定住一般,随着刘琰行进眼神也跟着游走;刘去俾四十几岁就一副老态,俨然没了当年杀伐气色,震惊之余面露惊奇,眼神中似乎还有些不解。 缓步走过众人,刘琰眼神流中露出凄苦转身朝张则走去,坐下便低头不语,好像是在默默抽泣。盘六奚和金祎一起按住刘靖,张则的身份不一般,当下的场合造次不得,有什么事等过后再说。 刘豹的目光最后落在金祎身上,这几年都快被他闹腾死了,要不是顾及这小子家族里有不少骑兵,有关中韦康撑腰,和刘靖关系不浅,不然早就向曹操举报他造反,今日这小子却一反常态没先开口讲话,隐隐感觉不是好苗头, 会议开始,按事先安排刘豹与张则相互分工协作,因为张则身份他只要开口便是决定,因此只起定音作用轻易不提要求,这也是防止万一被卷了面子不好下台。大厅内几人开始讨论兵员问题,不多时爆发激烈争吵,其实主要问题都说清讲完,纯粹就是胡乱吵架而已。 刘琰总不老实,张则躲了几次实在忍不住悄悄开口:“过去确实打过您,那不是劝架吗,看他杀人的眼神,不至于真想我死吧?” “我就是要气死他。” “没必要搭上我吧?” “我渣吗?” 这个字一听就不是好话,张则狠狠点头:“渣!” “继续趴窝还是奋力一搏?你帮我,我便帮你。”刘琰说完又开始劝酒,张则心一横跟着推杯换盏,渐渐有了几分醉意两人越发亲昵起来。 刘靖正在和去俾争论突然听远处嬉笑一声,大厅中目光全被吸引,见那张则抓住刘琰一把揽入怀里:“太原锦绣可败虚火,不如带夫人游玩一番如何。” “我不去。”刘琰带着哭腔挣脱一阵,反而被对方抱得更紧。 张则也是豁出去了,摆手对侍从示意,侍从几步上前对着单于耳语几句,刘豹嗤笑一声点头答应下来。知道一定能讨要成功,张则不知道是畅快还是悲苦,或是兼而有之,大笑一阵低头就啃。 刘靖啊呀呀一阵怪叫掀翻几案,抢步过去扯起张则衣领,手臂用力一甩抡出老远,张则体格本来健壮,不知是酒气上头还是受到伤害,在地上翻了几翻紧闭双眼一动不动。 场面登时一阵大乱,刘靖还要动手盘六奚和金祎两人上前死死拽住,刘琰满脸是泪抱着刘靖双腿只是摇头,趁这空档侍从抬着张则逃出大厅跑回太原去了。 “甚喜此女还望割爱。”刘靖镇定下来对着刘豹躬身施礼。 “叔祖开口当然可以,只是张度辽需她陪伴,不妨多等些时候。” 刘豹的意思是等张则玩够了在给你,你不缺女人,多等一阵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张则被你动手打跑了,现在就是想当面商量也不可能了。 “我不去!”刘琰突然哭喊起来。 刘豹心中埋怨赵熙瞎闹腾,你说出宝刀的线索我早宰了你多好,根本没这么些糟心事。张则在乎名声,酒劲醒了压根儿就不会提起这档子事,如果真舔脸要人,就找理由拖着呗,大汉度辽将军还能不顾脸面来抢不成?话说回来,没得到线索之前,俩人我谁都不能给,瞧着刘靖脸色黑得可怕,只能先用张则来压一压。 刘豹正拿张则说事,刘琰手举托盘膝行到阏氏身前伏身下跪:“贱妾失仪,还望贵人既往不咎海涵一二。” 这下刘豹给整不会了,赵熙是吃错东西了还是着了魔怔,怎么想起一出是一出?阏氏倒没有多想,反倒觉得这正是缓解场合的契机,从托盘中拿起酒杯向众人示意。阏氏是匈奴兰姓大族之女,在坐不是长辈就是亲属,主家请酒再不情愿也得顾及她身后兰氏面子。 刘琰轻抬眼角与刘靖对视,哀怨化作一滴清泪滑落,刘靖盯着酒杯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啪一声玻璃杯被捏得粉碎,碎片攥在手里鲜血混着酒水从指缝中流出。 没等有进一步动作,刘靖就被几个人拉到一边死死抱住,盘六奚咬着牙嘴里低声念叨:“求求你不要动。” 刘豹看看天色已经临近傍晚,会议折腾了一个多时辰,现在张则跑了实在开不下去,心想还是算了,大家都回去借着休息都冷静冷静,等张则从太原回来再说吧。金祎和刘靖不打招呼直接出了城,刘豹也没管,他也管不了,回自家营地远离赵熙也好,会议还要继续开,难不成跑回去造反?刘豹认为不可能,完全没有道理。 路上金祎一直在笑,刘靖看的烦冷声询问:“德伟有什么快乐事?” “自从辞别陛下便再无快乐,这是苦笑。” “往日不见你苦,这时候苦从何来?” 金祎驻马回望大陵:“贱字用的贴切。” “你闭嘴。”刘靖举起马鞭遥指:“咋就那么巧合,偏偏拉我去墙外,偏偏讲废话拖延,偏偏她恰好出现。” “不错,就是有意引你相见,你是计划的一环。”金祎毫不避讳直言相告:“她变了,不是你心里的样子,不瞒你我也很吃惊,这个女人深沉又狠毒,不对,是恶毒。” 刘靖双目赤红抽出铜锤砸过去,金祎倒在地上盯着砸瘪的马头半晌没从恐惧中缓过神。 “看在往日情分上饶你一次,只这一次。” 刘靖拨转马头走几步又拨回来:“一个女人而已,我要讨要刘豹自然会给。” “大丈夫堂堂于天地之间。”金祎仰头看天似乎不想让眼泪落下:“张则讨要,我也想讨要,很多人都在讨要,哦,她可真美,得不到真遗憾啊。” 这次刘靖脸上没一点儿生气的样子:“时间久了人就会变,不怕告诉你我也变了。” 金祎重新骑上一匹马,这次躲得远远的才开口讲话:“大家都变了,失了灵魂在麻木中寻找存在,到头来才发现只有痛苦,有封信放在你营地床头,是她的经历没半句谎言。” 刘靖凝望大陵良久,扬起马鞭狠抽几下朝西奔去。 盯着刘靖一众人马消失在天边,金祎忽然冷笑出声:“刘雄?” 一个头裹粗布只露出双眼的汉子骑马来到金祎身边:“我们随时可以,只是马家那狠儿颇有怨言。” “他有啥怨言?我还不想带他呢。”金祎望向东方天际,泪水喷涌而出哽咽到无法言语:“陛下,臣,臣马上就。。。。。。” 第172章 财宝都归大单于 三 散会之后,刘去俾第一时间把刘琰的真实身份告诉了刘豹,刘豹思索前因后果,想来想去想不通,怕曹操找麻烦谎称是赵熙可以理解,那后来都知道曹操善待袁氏家眷,没有性命之忧咋不公开身份? 刘豹怀疑宝藏这件事可能是假的,杨丰都找上门了你大可以公开身份,我知道被你骗了也不敢将你如何。相比宝藏他更后悔办了错事,那天你明说是刘琰打死他也不敢碰,当时不说就罢了,过后也可以说啊,拿出长辈气势来刘豹都愿意跪下请罪。 非等到如此重要的场合使坏,让刘靖得罪张则,匈奴人吃亏与否对你完全没有好处,别说刘豹想不明白,去俾也同样搞不懂。 夜晚刘豹带着去俾找到刘琰,去俾还能平心静气安排四虎进里屋躲避,刘豹可忍不住当面怒吼: “我待您不薄啊,就算我有错您直说呗,不行,必须给我个合理的解释。” “不知道你想听什么解释。”刘琰冷声回应。 “按辈分单于是你侄子,不知者不罪,再怎么样也不该害他。”去俾语气和善,年纪大了过去的恩怨也看淡许多。 “姑母啊,我是有错,可谁叫您瞒着我呀?刘靖是什么脾气您能不知道?还说。。。。。。” 刘豹想起来阏氏告状就生气,说什么孩子放锅里煮死,这话太恶毒,刘豹自认性格狠辣都说不出口,更干不出来。 徐辑知道刘琰在大陵,相信关中人,冀州人,幽州人很快都会知道,现在杀她已经变得不可能,自己还碰过她,当下最要紧的是别让她说出去。 事到如今刘豹决定坦然面对错误,当即跪下:“姑母,我错了,我给您磕头!” 夜空中闷雷一声接着一声,空气闷中透冷让人焦躁,刘琰眉毛一挑:“石头挡路可以挪开,单于挡路就只能死。” 刘豹去俾对视一眼不明白挡了什么路,你有啥条件就提出来,刘豹都愿意倾家荡产,有话好好说怎么就聊到死了? 刘去俾蹙眉开口:“年轻人讲什么死不死的?失去袁熙对你打击太大,往后日子还长,我们决定送你去屠各,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晚了,哦吼吼吼,我现在不用躲,不用怕。”刘琰掩口轻笑,笑声越来越大松开手纵声大笑,闷雷声越来越密集,几道闪电接连划过夜空,亮光照得几人面色一片惨白。 “我说得没错吧,她疯了,真疯了。”刘豹擦去额头冷汗,去俾无奈摇头,突然杨丰持剑闯入走到刘琰身边小声说着什么。 “这不我家吗?你怎么进来的!”刘豹看见杨丰剑尖滴血,立刻手握刀柄警觉出声。 “你那几头烂蒜杀光很容易。”刘琰话音忽然变得冰冷:“你所以还活着,是因为我要亲手杀了你。” “装腔作势!” 刘豹拔刀在手却没有移动,府邸有二十几个侍卫,杨丰能进来说明本事不小,说不定还有帮手存在。现在还是先稳住对方,整个府邸就像个小一号的堡砦,外人不熟悉路线不可能快速控制,自己逗留过久引起阏氏生疑必定通知军队。 刘琰猜到对方小心思:“去俾叔叔,您出去看看。” 刘去俾狐疑起身,盯着杨丰小心后退到门口,停了几息猛然转身跑出门口。出了院子推开大门望向远处,漆黑夜色中各处舞起漫天火光,隐约能听到哭喊声。 恰时一道闪电照的眼前一片通亮,满眼的血色混着银白的寒光,惊的去俾浑身汗毛乍起,就在面前密密麻麻不知多少甲士,那银白是刀剑反射闪电的寒光,后退时发觉脚下一阵黏黏腻腻,低头看去险些没被吓倒,满是尸体的地面尽是凄然的血色。 “真巧您也在,这城池不小,好在还是控制住了。” 金祎嘴角咧开露出洁白的牙齿,在夜色中比银光更寒,去俾惊惧退回院内,踉跄几步坚持不住瘫软在地。感觉脸上凉意,仰头看去漫天雪花洒落,大雪越下越大眨眼之间雪片变成鹅毛一般,几个呼吸地面一片银白。 刘去俾失魂一般大声哀嚎:“雪!雪!” “记得这把思召吧,我承认很害怕,但砍死你绰绰有余。” 刘豹舞一阵宝刀胆气略壮,当下首要目标是默默站在那里不动的杨丰,他给人的压力实在太大。 “今时不同往日。”刘琰起身伸展手臂五指张开,随着前行指尖似有似无越发朦胧。 “你说什么?”刘豹大惊失色,手中刀仿佛有生命一般发出嗡嗡声,刀条越发沉重,两手紧握才能勉强控制。 “她说今时不同往日。”杨丰悄无声息飘到单于面前,只一眨眼便探手抚过刀面,两根手指在刀身上一捏。 只这一捏,瞬间感觉刀身剧烈颤动,脑海深处传来狂暴越发震魂,随着刀身不住窜动,刘豹手腕如触电一般刺痛难忍,宝刀瞬间脱手被杨丰接到手里。 刘琰微微一笑接刀在手:“亏有你在,你家剑法可真难练。” “心无定魂。”杨丰说话间便将失神的刘豹捆绑在座椅上。 横刀在手双目微眯,感受冷冽缓缓蔓延,漆黑化作铮亮,寒光闪烁铭文清晰可见,刀身如镜化作一张熟悉面容镜像对应,四目对视随着刀身一震耳畔传来一阵嗡鸣。 须臾之后刘琰深吸口气轻声回应:“别来无恙。” 弓弦绕在脖子上越来越紧,刘豹吓的哀声告饶:“咱们可是亲戚,真真儿的亲戚。” “亲戚就能赖账吗?” “啥,啥账?” “金子。” “我给啦,多得。。。。。。多得你。。。。。。这辈子。。。。。。” “不曾拥有过。”刘琰轻轻替他讲完,将弓身插进刘豹后脖颈绕动,随着弓弦慢慢上紧发出刺耳吱吱声。 “你,你,不得,不得。。。。。。好。。。。。。” 随着弓身在身后一圈一圈绕紧,刘豹面色黑紫声音越来越低,四肢乱颤带动椅子嘎噔嘎噔乱响,呼吸停止双目圆睁舌头吐出,生命流尽弓弦仍旧不断上紧,刘豹身子一软口水粪便流出一地。 刘去俾惊恐的望着眼前,相比外面屋里更让他无法接受,刘豹不偷不抢,没打过仗,没屠过城,他是杀过人,这个世道谁的手干净?他只是贪财,只是吝啬,可以说刘豹是乱世仅存的心思单纯的人。为什么一定要杀他?凭你刘琰的本事,留着单于做盟友不更好吗? “你看到什么了?”刘琰朝去俾开口。 “大单于响应上天召唤。”刘去俾说完痛苦闭上双眼。 “你是谁?我是谁?” 去俾膝行几步合手在胸:“您是大汉孝阳亭侯,伟大的草原统治者,我,刘去俾,您最卑微的仆人。” 普回大踏步闯进,见到刘琰冲过来想要拥抱,没等靠近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摔在门口,好半响挣扎起身看向屋内,看到黑暗中一个人影脸色一紧吓的连连后退。 “跪下!”刘琰厉声开口。 普回瞪着眼睛满心不可思议,黑暗中宝剑出鞘发出铮亮一声,屋子中弥漫凛然杀气,普回腿上哆嗦本能的噗通一声低头跪下。 刘琰手握思召一步一步靠过去,嘴里低声下令:“今后你是我的奴仆,你们都是我的奴仆。” “我们,我们是伙伴啊。”普回微微抬起头,眼前这个人很陌生,让他感到心底发寒。 几个人都停在原地没有再动,窗口阵阵寒风呼号,偶尔有雪花从缝隙灌进,屏风后隐约发出声音,那是四虎的低声抽泣。 刘琰淡淡一笑:“当然是伙伴,我在开玩笑。” 屋子内杀气顿时消散,普回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刚才满身冷汗一动都不能动,真有在鬼门关走过一遭的感觉。 “阴阳生伏隐匿胞胎,水雷周章侵明飞火,两弦相拘去数逢极,你道何谓心无定魂?”刘琰问向杨丰。 杨丰也算好老师,毫无保留知道的全教,也包括方才空手夺白刃。道理固然全明白,真动手就发现不行,别说达到杨丰的水平,自我感觉连门都没摸到,刚才只看到身影一闪而过普回就飞出去了,刘琰愣是没看清怎么出手的。 杨丰闭目摇头:“魂不在,急不得。” 骤雪下个不停,一夜之间覆盖了厚厚一层,走在上面咯吱咯吱响得人心里畅快。刘豹麾下匈奴一部分骑兵在大陵城里驻防,其他多数都在附近游牧,当晚金祎与关中马氏联合丘林骑兵突袭大陵,闹出的动静不小,城内发觉后立刻示警,天刚亮刘豹部其他骑兵就陆续集结在大陵城外试图夺回城池,顾及城内有单于和左贤王才迟迟不敢展开攻击。 刘琰不急着分派人手防御守城,坐在王廷议事厅内看着单于全家老小十一颗人头,不时拿起一颗在手里把玩。 盘六奚愤怒开口:“有必要这样吗?” “死人才不会乱说话。”刘琰没去理盘六奚,而是对着刘去俾开口。 刘去俾浑身一凛:“单于不敬天地才惹天降灾厄。” “学着点儿。”刘琰冷哼一声回复盘六奚,顺手托起阏氏头颅,盯着上面半睁的双眼啧啧两声:“说好的煮死,还真是遗憾啊。” 扔掉头颅刘琰指向一个摔扁的婴儿问道:“怎么回事?” “是马家的少主直接掼死,我拦了,可,可我拦不住他。”普回直到现在仍旧心有余悸。 原本的计划是杀死单于,扶植最小的儿子继位,可是马超毁掉整个计划,刘琰怀疑关中人想让刘靖顶替单于,因此在背后策划,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用了。 “我儿啊,斩草要除根。” 刘琰话是这么说,不过心里一百个看不上桀骜不驯的马孟起,这个人居然扬言靠两百来个骑兵能灭了城外的匈奴人,真是大言不惭,我刘琰四功俱全都不敢这样说。 对于普利兄弟更多的是亏欠,砍了人家亲爹的人头在先,吃掉人家亲娘的肝脏在后,再宰了他俩实在无法下手,干脆认下两人作义子,想着以后慢慢补偿。 相较于阴险的普利,内心对普回表现出的仁慈更有好感,不知怎的总是喜欢看忠厚直爽的普回吃瘪的样子,叫普利上前给自己斟酒,瞧着普回低头不语心里异常舒爽。 天亮才一个时辰丘林酋长就急得冒汗,在大厅中慌张踱步,城外刘豹和刘去俾人马合计不下四千,丘林骑兵为求隐蔽总共不到五百,算上金祎也就两千来人,靠里应外合突然发难才能拿下大陵。 “外面人可不少啊。”丘林酋长小声开口,他这次赌上全族气运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大陵县城这么简单。 刘琰则眯着眼睛躺在胡床上和金祎说笑,普利在一旁小心翼翼捶腿。普回来回出去几次观察动静,回来只要接近刘琰都会心惊肉跳,总是感觉一旁的杨丰异常危险。 “有把握吗?”刘琰看向金祎。 “不该问我。”金祎意有所指,外面的匈奴人群龙无首单纯靠数量唬人,他不担心刘靖能不能来,只是后悔带马超掺合。 世间没有蠢人,刘靖绝对不会只带少数随从来到陌生地盘,刘琰笃定屠各骑兵就在不远处隐藏。就如同张则一样,这老家伙偷偷给鲜卑人开了口子,不管匈奴人提供兵源与否都不耽误他扩军。 “屠各什么时候能到?”丘林酋长不止一次询问,现在他后悔死了,不怕别的就怕屠各骑兵不来,参与单于灭门是大罪过,不成功的话只能全族逃亡去漠北。 金祎摆手叫他别慌:“距离不近还要翻山,怎么也要下午。” 时间过得异常缓慢,丘林酋长甚至动了反杀刘琰的心思,这时候刘雄大步流星进来对金祎耳语几句。 金祎听完面色逐渐舒缓,笑吟吟对众人拱手:“可怜痴情汉,连夜里赶路还跑这么快。” 刘琰收敛笑容面色霎时冷峻:“都结束了。” 第173章 财宝都归大单于 四 刘靖八千骑兵藏在大陵西北吕梁山一处隐秘谷地里,回到营地看完信就出发了,连夜猛跑距离大陵还有三十里接到禀报变天了,刘靖疯了一样三十里两刻钟就到,城外刘豹骑兵还当是盟友,被反向包围起来才明白是敌方援兵。城内刘琰亲自带兵杀出,匈奴骑兵看到垂头丧气的去俾,再得知刘豹已死直接放下武器投降了。 大陵城外一处空场,刘琰命令刘豹部众聚在一起,外面上万骑兵四面层层围死。 “有意屠各向左,想去丘林转右。” 命令传下匈奴人茫然不动,刘琰示意普回上前砍杀,匈奴人才反应过来,大部分跑到右丘林少部分去了左边屠各,只余百十个留在原地不动。刘豹麾下的匈奴人与屠各几辈人厮杀不断矛盾由来已久,有得选宁愿去属于北匈奴的丘林部。丘林酋长喜形于色,暗道这次没白来,这等于部族扩大一倍不止。 “愿意去拔野头吗?”刘琰手指剩余人开口。 “砍了。”见没有反应刘琰对着普回下令,这并不意外,拔野头是鲜卑部落,匈奴人根本不愿去。 “我们是要跟着您啊!”匈奴人中跑出几个跪地大喊。 刘琰神色冷然:“我就是拔野头。” 说完扭头笑看普利兄弟,普回一时没反应过来,普利反应快跪地大喊:“族长说的是!” “丘林部也愿意。”丘林酋长小算盘打的噼啪乱响。 草原部落最重血统,刘琰纡尊降贵等于给部落做了强力背书,她是宗室又是汉家大官,有她的部落在形式上能和南匈奴齐平。丘林酋长不担心被架空,部族是通过血脉相连的家族聚合在一起组成,一个外人不可能架空自己。 今后打着刘琰的名头在草原上必然高人一等,那些小部落不明就里,自己正好扯虎皮做大旗吸纳他们归附。普回兄弟憎恨匈奴人不选择自己,带着拔野头几十个人上去一阵乱砍,没一会儿就杀了个干净。 “你有个小儿子吧。”刘琰看着遍地血腥转头问向去俾。 “我只剩这一个儿子,他还太小。”去俾闭上眼睛不敢去看面前的血腥。 “不用他来,我女儿这个身份配得上他。年纪大就该享享清福,盘六奚不错,做个当户屈才左部谷蠡王挺合适。” 刘琰的意思是女儿四虎嫁给去俾的儿子刘猛,两家联姻作为安全保障,借此换取刘去俾下台,盘六奚以谷蠡王执掌左部。 匈奴执行四、六角,二十四长制。其中四六角指匈奴统治家族才能授予的十六等王爵,按高低顺序排列是上四角左贤王,左谷蠡王,右贤王,右谷蠡王;下六角指左右日逐王,左右温禺鞮王,左右渐将王等六个王爵。其中左贤王通常是单于继承人。只有上四角王才有下属万户长,分别是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共二十四个万户长。 十六等诸亲王之外对于附庸部落也会封王爵,以部落大小人口多少区分高下,这些就是所谓的裨王,例如附庸匈奴左部的鲜卑卢王。另外单于家族亲属去担任其他部落酋长也会授予裨王,例如右部休屠王。不只十六等亲王拥有附属裨王,单于本人也会有附庸的外族裨王。 匈奴的管理形式类似于封建制,讲究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单于只管理十六亲王和直属的外族附庸,对十六亲王及二十四长和他们的附庸部落单于则无权干涉。 除了十六亲王、二十四长之外,还有授予外姓的左右骨都侯,左右尸逐骨都侯,相,都尉,沮渠,当户,千长,百长,十将等官职。外姓大族可以兼任二十四长,也可以作裨王。 刘去俾愣了半响,脸色惨白嘴角微颤,唯一的儿子绝不能娶傻媳妇,关键她只是个草原平民不是汉家血脉。 “我有能力接管左部,刘猛太小还不到结婚的年纪,不如以后再说。”盘六奚无奈摇头。 “我同意。”刘去俾只要儿子不娶傻媳妇,他甚至甘愿待在刘琰身边。 远处烟尘大起一队骑兵快速赶来,为首一乌桓打扮的骑士翻身下马对刘琰施礼:“鲁昔拜见刘度辽。” “不是度辽将军了,以后敬称侯名,表哥呢?” 刘琰朝鲁昔手指方向望去,远处一个棕色卷发的高大胖子从车上下来,一步三摇来到面前拱手唱喏:“表妹别来无恙。” 莫熙乍一看和刘珪有八分相似,不同在于,不光头发是棕色眼珠也是偏棕带黑,过耳短发随意披散俨然是个西域胡人。 “你来晚了。”刘琰语气不善,现在已经不需要莫家帮忙了。 “太原那边多了不少鲜卑人,不好过呀。”莫熙也不客气直接坐在刘琰身边。 “那是我男人。”刘琰指向刘靖为表哥介绍。 莫熙也不去看大指一挑:“屠各大都尉,表妹好手段。” “不如表哥,时间算的真好,谁赢了都以助力现身。” 莫熙看了眼表妹没有在意:“商人嘛,总想往利益最大处使力,何况表妹找我不为了军事。” “不为军事为啥?” “为钱啊。” “我要钱做啥?” “囤粮制甲疏通关系哪一样少的了钱啊。” “咱家谁眼睛是蓝色?” 这哪里算作问题,刘琰打小就知道现在干嘛要问?莫熙思索半响,想不明白就不想,狐狸尾巴迟早露出来:“咱们那位乌孙王族远亲,高贵而慈祥的祖母啊。” 刘琰真就是随口问,知道乌孙在西方,想起康茂德再次随口一问:“听人说西方多金银,百姓都拿来做货币。” 莫熙从怀里翻出各色金银币摊在手心:“是真的,大秦,安息,月支都用金银做货币。” 刘琰扭脸看向远方:“他们很强大吗?” “大秦不比大汉弱,那的百姓既善良文明又聪明美丽,黑头发蓝眼睛与你一样。” “与我一样?” “一模一样,他们有使不尽的奴隶,挖不完的黄金,土地肥沃气候宜人如天堂一般,能想象吗一年四季都不用穿厚衣,牛羊成群如天上的云朵,撒下种子自己就长,随意走几步就能看到黄金,满地流淌奶和蜜吃不尽用不完。” “天堂?” “对,天堂就是仙境。先皇帝的裸泳馆有错金雕塑,就是请来大夏人铸造,那里永远没有战乱永远和平安详,那是神眷之所,我有生之年一定要去一次。”莫熙说到这停住,眼中充满了向往,那向往中还有掩饰不住的贪婪欲念。 “听说很远,海路要走好几年,你怎么去?”刘琰被彻底勾起了兴致,蓝色的瞳孔不自觉收缩放松,放松收缩。 “别听他胡说,还走几步就能看见黄金,哪里能有这种好地方?”刘靖不认得莫熙,看他接近刘琰提着锤子走过来。 莫熙嗅觉灵敏,对方醋味又大很难察觉不到:“妹夫!哎呀,久仰久仰。” 刘琰一屁股坐到刘靖怀里咯咯笑着解释:“表哥别多心,别看他气势汹汹其实很温柔。” 莫熙虽然尴尬,话一定要讲明白,刚才那些可不是胡说:“大汉丝绸在西方称重卖,知道用什么交换吗?用等重的黄金,几百年了只见涨不见跌,黄金若少能如此吗?” 刘靖吸口凉气,丝绸贸易人尽皆知,等重黄金交换丝绸不是秘密,以往只当是西方人傻,现在仔细琢磨确实如莫熙所说,要是黄金存量少怎么可能一直涨价?遍地黄金不至于,比东方多是一定了,这么看那里说是好地方也不为过。 刘靖回想刚才话语仍有些狐疑:“表哥说那边牛羊成群奶蜜无尽,那草场该是很多喽?” 莫熙大眼珠瞪得溜圆:“漠北人没告诉你吗?” 刘靖心中剧震:“你是说,难道连通不成?” “你不知道?!”莫熙好像被偷了全部家当,脸色涨红腾地起身:“不是约定漠北走草海漠南走西域吗?北匈奴人就在阿兰草海驻牧,此去一路草场连绵畅通无阻!” 刘靖呆望半晌才起身摆手:“等回去我问问。” “阿兰草海?”刘琰自言自语,不知道这个地方具体在哪里,从表哥和刘靖的神态能看出那个地方不一般。 莫熙赞叹一声,神情充满无限向往:“见过比牛马还高的草场吗?面积大到没有尽头,跑上几个月看不到边儿,就在黑色大海和两条大河之间,西边是大秦南边是安息,抢不尽的金银奴隶数不清的牛羊粮食。” “不过呢你也别惦记,听说北匈奴到了那附近,我估计阿兰部落顶不住,匈奴人和康居人是盟友共享商贸收益,有康居人守在中间其他部落别想随意过去。” “抢不尽,数不清。”刘琰凝望西方心神逐渐飘远,连手掌攥紧刀身鲜血淋漓落地都没有察觉到。 单于府邸被掀个底朝天,掘地三尺连那座三层望楼都给拆了,没有找到密室,七拼八凑也没多少值钱家当,黄金少得可怜箱子底都没能放满,刘琰看不上这点儿物什全分了。莫熙不是冲这些来的,他的目的只有一个,独占匈奴人的羊毛贸易。 毛毡属于日常生活用品,所谓薄利多销,日常用品就靠数量赚取利润,胡人羊毛产量很大除了自家用剩下都扔掉,没有酋长首肯牧民也不敢贩卖。一方面供不应求,一方面北三州商人敢做这生意的没有几家,如果莫家能独占几乎就等于无本买卖。都没用刘琰开口,刘靖就替屠各承诺今后莫家随意收货,至于价钱看着给就成。 莫熙很感慨,握着刘琰的手感动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郑重嘱咐一定要善待刘靖,这世道能找个傻男人不容易,要懂得珍惜。 一个度日如年,一个朝思暮想,心底暗藏只当忘记,孤独中才发现满心都是思念,再相见千言万语化作泪两行,什么都不愿做什么都不愿想,只有四目相望传递衷肠。 “我在利用你,怨我吗?” “不怨。” 刘琰举起左手:“做不得女红,废了。” 刘靖微笑:“无妨。” “我告诉你了一切,恨我吗?” 刘靖黯然失落:“我走时就决定回来。” “我想撕碎你再补起来,只有我能补起来,也必须我补起来。”刘琰捧着对方脸颊眼泪滚落不能自已:“我太恨你了。” “是我骗了你,屠各没有大单于,我想要骑兵想要权利。” “那不重要,我丢了灵魂,你也丢了灵魂。” “是呀,没有比孤独更可怕,可惜我明白得太晚。” 刘琰起身想去倒水,想到要说的话怎么也提不动水壶,浑身如脱力一般颓然半响:“我不愿意别人说你闲话,先作渐将王。” “别告诉我你要作单于。” 刘琰仍旧背对:“我有这个打算,你可以杀我。” 身后脚步想起,刘琰手心渗出细汗闭上双眼,等了许久没有动静,刚想回身刘靖双手落在肩头:“行。” “你吓死我了!”刘琰起身扑进刘靖怀里,踮起脚亲了口对方双唇:“逗你玩的,你也别做大单于,只能听我摆布,别人不行,谁都不行。” “关中人想我做单于。” “我不让你做。” 刘靖淡然一笑:“我不做了。” 刘琰双手捧起刘靖面颊:“你只能有一位阏氏,你会伤心吗?” 男人凄苦的反应让刘琰双眉紧拧:“你是我的!我就要她死,我要做你阏氏一刻都不能等。” 刘靖双唇微微颤动,慌乱眼神逐渐变得狠厉,咬着牙齿站起转身朝外就走。 不料被刘琰一把拉回,两人四目紧紧对视:“我知道你一定会伤心,我不愿你伤心。只要能在一起我不在意名分,只要她不阻止。” 对方显然等不及走向床榻,刘琰娇嗔一声:“表哥要到了。” 刘靖不想被撞破识趣的离开,望着窗外雪景色刘琰很想哭,纯真的时候对方有欲望,当对方追回纯真之时,自己又不知道怎么的化成了一堆渣滓。 渣滓之所以称为渣滓,因为渣滓的哀伤永远只是暂时,现在这滩渣滓想笑,嘲笑过去的纯真,鄙视当下的无奈,刘琰整理好衣衫对着里屋轻声开口:“方才有把握吗?” 杨丰第一次开口笑出声:“他不会害你,而你会阻止我。” 第174章 财宝都归大单于 五 从羌渠单于开始匈奴经常内乱,当初于夫罗因为打不过叛军,带着军队打着南下勤王的旗号乱窜,到死都没能返回美稷的单于王廷。平时尚且没人在意当下恰逢乱世,擅自杀死单于等于造反也没人愿意过问,只要匈奴人还老老实实呆着,不和并州的士族争夺利益,王柔和张则都懒得理睬。 高干适时派人来说明,当初扣留弘农夫人的使者完全是误会,现在刘琰胜利了,高干愿意结盟共同对抗曹操,这件事听听就算了,现在最闹心的就是去哪里的问题。 河北人拉好架势就等着刘琰出井陉回到冀州,此外,只要能在冀州站住脚,哪怕只有几座城池,幽州人也愿意暗中帮衬一把。当初关中人从金祎嘴里得知刘琰和屠各部的关系,所以才不遗余力的帮忙,双方也有相似约定,事成之后刘琰赶紧离开大陵,打河东回冀州都行。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事情办成刘琰可不打算履行承诺,不管是关中人、幽州人,还是河北士族,算盘都打的精明,说白了刘琰就是他们手里的棋子,关中人最缺的就是时间,他们不管刘琰打河东还是去冀州捣乱,只要能让曹操深陷泥潭无法自拔就符合他们的利益。 冀州人需要凸显存在感和重要性,他们要告诉曹操,别以为打败我们就结束,敢动我们的利益,过后有的是办法给你找麻烦。而且刘琰坚信,到了冀州能和曹操不分胜负还好,作战稍有不利士族翻脸就能卖了盟友。 至于幽州人纯属看热闹不嫌事大,当初杀死袁熙公开表示臣服中央,结果没得到好处还丢了渔阳郡,以刘珪的性格不恨曹操就怪了。 徐辑虽说特别期待杀回冀州,可大事成功就变了挂,去冀州等于往火坑里跳,说什么也不让刘琰回去。刘琰也明白这个道理,私下里和刘靖坦白过真正的打算是去长安,占据关中之后南下川蜀,得到半壁江山回头再向东打洛阳。 这个计划只有徐辑和刘靖知道,不能公开讲,尤其不能告诉关中人,对于关中人来说刘琰是外来户,做盟友可以占我家不行。再者说,关中人帮你拿下大陵掌控匈奴人,结果你却要打人家,这事放谁身上都无法接受。 目前还需要和关中人保持合作关系,不能继续留在大陵,去河东得罪王邑事小,就怕打到一半段煨从弘农郡过河摘桃子,给人家做嫁衣的事可不能做。突袭长安容易,钟繇想在关中立足就得自我阉割,他手底下没几个能打的兵,就怕贸然拿下长安赶走钟繇关中人不答应,刘靖不愿意做单于已经闹的马超很不痛快,到时双方打成持久战就坏事了。现在去哪里都不合适,又不愿意去冀州送死,还是刘靖出主意,要不然先跟我回屠各等机会? 这件事还得召集众将商议,会议开始就出了岔头儿,谁都没料到问题出在匈奴人身上,原本匈奴人分成三部,谁都不服谁相互掣肘拆台。刘琰引发的这次叛乱,阴差阳错给匈奴人整合到一起,原本高举和平发展大旗的刘豹和刘去俾一个身死一个下台,实力最强的刘靖对一切都不感兴趣,国相金祎和盘六奚倒成了匈奴人实际的掌权者。 金祎一门心思勤王护驾,盘六奚打算扩张地盘,实际上这俩人都倾向对曹操动武,他俩一致认为应该直接攻击太原,拿下太原郡之后无论是北上雁门还是南下河东都从容得多。对此马超高举双手表示赞同,不管你打哪儿只要闹起来就行,如果刘靖能掺和进来,关中人情愿刘琰继续占据大陵,甚至可以提供物资援助。 徐辑第一个出来反对,但被问到不打太原打哪里的问题又不做声,刘靖已经明确表态不做单于,刘琰不是单于阏氏,没有任何理由占据匈奴王廷。不要妄想女人作单于,每一个匈奴人都不会答应,一定会发生严重的暴乱。 刘琰已经打定主意去屠各静待时局变化,正琢磨怎么引导话头儿,要让关中人感觉自己确实想打,只是哪里都打不成,最后不得已才跑去屠各躲避。 瞧着刘琰脸都憋紫了,莫熙决定拉表妹一把:“拿下太原城很简单,加之朔方西河两地都是咱的,到时和南边高干合力,表面上看是有一番作为。” 明显话里有话,众人都安静下来等着他继续讲,不出所料莫熙话锋一转:“不过,我料定你守不住半年。” “怎么可能守不住,井陉口和壶关一堵谁能进的来?”金祎反问,只要刘靖不发话他就是这里资历最高的人。 莫熙并没有直接反驳,而是给众人介绍起太原郡,这太原郡一十五县,以太原为界有五大豪族,分别是太原北部的狼孟令狐氏和阳曲郭氏;南有晋阳王氏,哥哥王泽代郡守,兄弟王柔使匈奴中郎将;祁县王氏代表人物就是故前司徒王允,现在族中主事的是王槐;另外还有一个中都孙氏。 只看地图感觉并州城池不多,亲自走一走就能发现田间地头坞堡成群,规模小点的类似地主大院,大些的和要塞城砦差不多,地方家族都有私兵,利用坞堡控制广大乡村,所以说只打下城池没什么用,关键还是看大族支持不支持。 晋阳王氏和祁县王氏明确立场站在曹操一边,尤其是晋阳王氏不但控制着太原,还有榆次和阳邑两县。现在面临的形势是,刘琰的大陵城夹在太原和介休之间,想挡住曹操必须堵住井陉口,不但要拿下太原,还要向东拿下榆次和上艾。一路上十几座坞堡你得一个一个啃,不等推进到井陉口张燕就过来了。 即便是堵住井陉口也不行,因为还有南面需要封锁。大陵往南有祁县和介休等五个县,尤其是介休境内的阳地关,分南北两个关口,因此又被称作南北关,相当于太原郡的南大门。如果短时间拿不下这处险要,曹操大军绕过高干从河东也能攻击大陵。 匈奴骑兵攻击城池属于做超纲题,打关隘更难,根本就是越级打怪,不等你打下来曹军就到了,依托昭余湖南方五个县逐步向北推进蚕食,北面还有张燕走井陉口汇合王氏,两路夹击根本守不住,最后还是得退到西河甚至朔方去。 此外去河东也不合适,河东卫觊在三辅做茂陵令,裴茂在关中辅助钟繇,他是外台首长和刘琰渊源不浅,这两家同关中的关系亲近,可两人都不在河东主事。现在河东最强大的士族是范氏,他家是王邑的门生,不可能欢迎刘琰。 去河东除了白波谷的张晟没有任何外援,大军突然袭击会得到些地盘,可要彻底站稳脚跟免不得继续攻城拔寨,时间一久结果和打太原没什么两样。 还有一点莫熙没明说,不过大家都心照不宣,你刘琰和王邑打的热火朝天,小心弘农的段煨北渡黄河摘桃子,他都不用全取河东,拿下盐池就等于占据河东一半收入。你刘琰击败王邑还要继续平叛,到时河东成了鸡肋一般,只有关中人趁乱捡便宜。 马超撇嘴摇头表示不屑:“高举勤王旗号,再许之厚利还怕士族不响应?再说曹操反应没那么快。” 莫熙依旧笑着解释:“现在顶多是匈奴内斗,张则和王柔都未必上报。可匈奴人占了太原就不一样,别忘了太行山还有张燕,切莫尝试。” 袁家已经覆灭袁尚都跑到乌桓去了,曹操代表天子才是正义一方,全取河北等于占据天下一半,实力对比摆在眼前,你打勤王旗号傻子才跟你一路。就算能拿下太原,你指挥匈奴人占据州县是什么意思? 大汉给匈奴人地盘可不包括太原,你想属国造反窃据神州吗?郭氏和令狐氏必然摒弃中立反对你,没有大族的物资支持,外来军阀根本无法立足,等张燕从井陉口进入并州都不用和你野战,帮助王氏守城等着曹操大军来合力剿灭就够。 “要我说就该攻略关中,从直道过了甘泉就是长安,钟繇就是个摆设挡不住咱们,到时进可东向勤王,退可以关中为根本,此强秦之计。” 莫熙起身侃侃而谈,可把刘琰吓的不轻,奇怪的是马超和金祎都没反对,金祎认可是因为有东向勤王这句话,赶走钟繇等于向曹操宣战,那占长安城就无所谓。与金祎为代表的累世豪门不同,马超和关中一些新晋士族一样,将自家利益不受损害放在首位,并不反感谁来代替大汉。 可是驱赶钟繇占据长安明显是要公开反曹,说不准战火会引到关中地区,这与关中置身事外独自发展的方针背道而驰,对此马超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表示反对,这就很耐人寻味。 “孟起可有话讲?”莫熙也看出来异常。 第175章 财宝都归大单于 六 “也不是不行。”马超顿了顿,随即目光紧盯刘琰:“地盘怎么分?” 马超这思维跳跃的太大,所有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仔细一琢磨各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意思再明显不过,马超不但要拿下长安还打算一起干票大的,在关中来一次重新洗牌。马超并不是鲁莽行事,匈奴人不会讲出去,就算讲出去也没人信;占据关中对刘琰有利,徐辑也不会乱传扬;还有一点,马超不怕被关中老乡知道,不要说关中那些歪瓜裂枣,就是全天下的军阀他都没放在眼里。 他有本事睥睨天下,在坐的这些位可没这个能耐,各人相互对视一眼谁都没敢接话。要说还得是刘琰,别提她脑子只有二两重,大脑皮层上同样不缺几道褶皱,很多时候不在于脑子有多大,关键在于用不用。 马超起头就好办,你莽我比你还莽,大不了事成之后让你背黑锅,只见她柳眉一跳:“陇西和凉州都归你。” 金祎立刻紧张起来:“你还真打算去呀!” “只要不去河东卫觊肯定欢迎我,裴茂是咱俩的老首长、老上级,也算是半个老师。”说到这刘琰朝金祎撇嘴一笑:“我穷途末路投奔同门师长,不至于拒之门外吧,德伟,你说我有什么不能去?” “你!你要诈取长安!”金祎简直不敢相信这话能从她嘴里讲出来。 没等到刘琰回答,却听到盘六奚小声嘟囔一句:“那么多大族肯定反抗,怎么处理?” “管他什么大族,谁反对都杀光就好了。”马超淡淡回应。 众人闻言都听傻了,这不开玩笑么,匈奴人加上马家不到不到五万军队,对面除了韩遂杨秋还有段煨,哪一个都不是善茬。再说了,大族自家也有私兵,关中和并州情形大差不差,同样满地堡砦,指望匈奴人攻城可不够,单凭你马超怎么打? 众人沉默一阵莫熙突然鼓掌大笑,满口称赞马家少主当真豪迈! 一旁金祎不干了,梗着脖子说道:“累世望族岂能说杀就杀?你随意屠戮士族和反贼有何不同!亏你等还是朝廷谏议大夫,对得起陛下吗,对得起大汉吗!马征南绝对不会答应!” 开府是建立府署,有权利自选官员的意思,汉朝只有大将军和三公有权利开府,汉末局势混乱开府演变成一种殊荣,身上有爵位的将军都可能授予开府。 需要注意一点,开府和拥有府署有本质区别,汉末开府和后世开府还不一样,开府等于有全国的政策参与权,类似后世政协组织,可以不参与执政但有权了解清楚。此外还体现在特权和待遇上,东汉五校尉,州刺史甚至郡守也拥有属官,他们都没有三公仪仗,属官规模差距巨大,权利和等级待遇完全不同,所以那是拥有属官而不是开府。 开府本属于三公特权,不是三公的官员得到开府殊荣后,出行仪仗和特权待遇同三公相同,因而有“开府仪同三司”的称呼。马腾是征南将军,授权开府仪同三司,在关中只有韩遂有同等待遇。 马超冷哼一声:“我爹是我爹,我是我,我对得起自己就行。” 一句话呛得金祎张口结舌,脸涨的通红半响才缓过来:“无君无父!与匈奴鲜卑等胡掳何异!” 这话讲的盘六奚不爱听,立刻出言讥讽:“金德伟!你家可出自休屠各,你还是匈奴国相。” 金祎没理盘六奚,起身拔出长剑杵在地上:“关中各家都与大汉休戚与共,我绝不允许有人行反贼之事,谁要敢做那丧尽天良之事我第一个不答应!” 金祎拔剑在手义愤填膺的样子引得现场一阵嗤笑,被嘲笑无视更让金祎恼怒,气鼓鼓的径直朝马超走过去,马超连正眼都懒得看他,就当他不存在。 “不杀不杀,德伟你先坐下,坐下。”刘琰赶紧朝刘靖打眼色,不担心马超如何,就怕金祎横尸当场。其他人也怕真闹出事来,几个人上去七手八脚拽住金祎。 挑事的莫熙看够了热闹,决定说出自己的计划: “匈奴之前如何今后仍旧如何,表妹可以北上雁门,东联威阔割据一方以待时变,来时探讨过,郭氏也是这个意思。” “那可就和魁头顶上了。”盘六奚提出异议。 魁头是西部鲜卑酋长,此时鲜卑随着檀石槐去世已经分裂为东西两部分。东部和连与西部魁头都以檀石槐继承者自居,两帮人相互争夺整个鲜卑的领导权,雁门,定襄一带是魁头附属鲜卑索头部的地盘,刘琰就凭丘林和拔野头两部那点人,去了讨不到便宜。 “窦斌很欢迎你,放心都谈妥了。”莫熙神秘一笑。 “莫鹿回就是一群工匠,要不是他们会打造铁甲早就被灭了。”盘六奚似乎不喜欢雁门郡,或者说他对鲜卑人有些发怵。 莫鹿回首领窦斌字力延,他自称是大鸿卢窦章孙子,在雁门以北的意辛山筑城采矿。因为组织形式和汉地几乎没有区别,不少汉人都去投奔,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工匠,目前莫鹿回部是草原唯一懂得炼铁的部落。 “我们需要打手,现在去哪里都不合适,你应该慎重考虑一下。”莫熙说起实话毫不避讳。 话题总算绕到去哪里都不合适上了,刘靖马上接口:“去雁门不如跟我回屠各过日子,管那些闲事做什么?” 徐辑紧跟着讲话:“堂堂侯爷岂能寄人篱下?去屠各静观变化很稳妥。” “去屠各吧。”金祎也赞同,老老实实待着总好过去关中折腾,尤其是想到裴茂真心实意打开城门接纳,结果发觉受到蒙骗,金祎想死的心都有了。 马超有种感觉,或许刘琰一开始就打算去屠各,不过还想确认一下:“你可想好?其实某一人足矣,倒是阁下机会难得。” 刘琰极力让笑容变得古怪邪魅:“孟起,时机未到,未到啊。” 这样一副你懂的表情,看的马超心里直打鼓,摸不清对方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说对咱马某人的战力不放心?或许有可能,那你就等吧,等我独占关中你再后悔去吧。 “现在还不是暴露实力的时候,表哥说得对我不能占地盘,但我也不想去雁门,目前我需要等待机会。” 刘琰说完拿出一封信件:“张则带着一千多鲜卑人驻扎在梗阳城,他想见我。” “我跟你去。”刘靖率先开口。 刘琰摆摆手:“不用,我带鲁昔去就行。” 莫熙反复叮嘱随时可以去雁门,走之前还留下鲁昔帮忙。虽说不去河东郡,但白波谷张晟还需要联络,没准以后用得上。金祎和盘六奚一道回西河郡接管左贤王的部众,刘琰按照计划放弃大陵,跟着刘靖动身去朔方过日子。 刘靖和盘六奚私下里都提醒过当年对着黄河所起的誓言,刘琰可没敢忘记,拔野头的酋长还是普利,也没敢合并丘林部。 刘琰谎称丘林氏死在单于手里,普利和普回这次确实被骗了,单于死了全家也算报了母亲的大仇,就是普回仍旧对刘靖杀死父亲的仇恨耿耿于怀。刘琰都坦白相告你爹是我杀的,可普回说什么都不信,也不怪他不信,换谁都不会相信这种荒唐的故事,兄弟俩认准了刘琰为了保护情人撒谎。 讲实话就没被人信过,衣带诏如此,杀人亲爹依旧如此,刘琰干脆改变策略,我认了你俩做儿子刘靖就算你俩爹,亲儿子也好养子也罢,总不至于杀爹吧。 普利倒乐意接受,作为酋长首先想到的是复兴部落,当下有屠各作后盾,孝阳侯作养母,回草原足够横着走,大张旗鼓扩充部落也没人敢反对,权势要紧什么报仇去他妈地。哥哥认可现实,弟弟心里再别扭也只好暂时忍耐。 大陵再好始终都要离开,在此之前需要面见张则,刘琰只用了半天就到了梗阳城外,大队鲜卑骑兵早就列阵等在对面,说好的单独会谈,因此两人各自打马来到军阵前。 两人身后三千多人看着,张则也不能下马参见,只在马上拱手算是施礼:“过去没看准,现在依旧没看准,想着至少得一年半载,结果我这里完全没准备好。” “那就赶紧准备吧,不是我说你,怎么把鲜卑人放进来了?”刘琰抬马鞭指着张则身后大队鲜卑骑兵。 张则也抬手指向刘琰身后骑兵:“您这么大动静,就算是装样子也好,我总得有军队壮门面吧。” “你一定会后悔,太原郡我暂时不能管,你得想办法远离王柔,在人家地盘处处掣肘,这事得抓紧。” 张则点头表示认同:“您接下来去哪儿?朔方还是河东?不管去哪儿最好快点儿,趁匈奴内乱我借机收回大陵,以后那就算我度辽将军驻地。” 刘琰就是这个意思,张则强大对颍川人有好处,对自己没坏处:“我没想好该去哪里,给个建议呗。” 张则认真思考一会儿,马鞭遥遥指向西方:“在下认为您想去朔方,跟刘靖好好过日子,不过我更希望您去河东,您是我的外援对吧。” “去会合白波贼吗?河东大族会跟我拼命。” “好主意,打死匈奴除外患,剿灭军阀平内乱。”张则讲完哈哈大笑。 “匈奴人也是大汉子民啊,要不我去关中?” 张则稍微一愣,转眼摇头:“侯爷不可去关中,在下拙见还不到时候。” “钟繇挡不住我,和韦家好好商量估计能容我占长安立足,挺不错。” 张则显然有些急了:“您别开玩笑,我让孙氏在阳地关开个口子,您快走吧。” 刘琰拨马转圜一圈似乎还有话讲:“想做并州刺史吗?给你个建议,孔桂要送厚礼,对吴质不可轻信,最后,切记别联络朱硕。” “啊?”张则先是一愣,随即满面红光跳下马背躬身一揖:“在下恭送侯爷。” 第176章 财宝都归大单于 七 曹操最近总是头疼,辗转难眠好容易睡下还被噩梦惊醒,近几日不知犯了什么冲,几乎天天都做相同的梦,一样的景象一样的神明一样的恐怖如斯。 自己独自一个人手持单刀,置身于一片完全陌生的空旷之地,没有任何一处熟悉的景象,目力所及只有无尽的蛮荒和苍凉,劲风呼啸裹挟漫天黄沙,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目光偶尔略过远处,尘爆似一睹没有尽头的墙壁横亘在天际。 不管朝哪边走,苍茫的景象都永远没有尽头,随着行走左右出现深浅不一的条形土坑,土坑一头都有大小不同的土垒,似乎这些黄土包就是漫天沙尘的来源,不需要仔细分辨也知道这些都是被挖掘开的坟墓。 从出现那一刻,这些坟墓就密布在周围,大大小小向四外扩散看不到边际,好像永远也走不出去,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凄厉的风声,在空洞的墓地中越发让人恐惧迷茫。 尽管身在梦境,却依旧保持清醒,不断告诫自己不必担忧,眼前一切都是虚幻,然而令人恐怖的恰恰就在这里,如同被一股无形的未知力量困住,明知是梦境,明知是虚妄,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脱离这个恐怖的梦境。 狂风一阵紧似一阵,满天的黄沙越发稠密,孤独的在沙暴中艰难前行,试图找到出路或者哪怕一处稍微安稳的地方,可是四下尽是混沌,周遭满是坟墓,根本不能辨别方向,更无法远离越来越紧迫的恐惧。 呼吸变得困难胸中逐渐发闷,这个过程证明蛮荒存在时间,随着时间的推移,腿如灌满铅一般,沉重的难以迈不开步伐。下意识低头查看,赫然发现已经进入一片沼泽地域,土地变得柔软,看着明明是烂泥,踩上去却没有半分湿润。 像是流沙,又不是流沙,这些不知道多深的,干燥的,颗粒状的黄土,只要踩上越是挣扎陷的越深。莫名的惊恐驱动曹操奋力挣脱,身体却被强大的力量吸住,想要呼喊求救,空张大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越发猛烈的风声在呼啸。 孤独与无助让人绝望,就在濒临崩溃的时候,眼前景色陡然变化,漫天黄沙和暴躁的狂风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的景象,没有一丝光亮,除了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耳畔回荡,周遭一片沉寂。 好像是身处一片沼泽,越走越发惶恐,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全身力气,沼泽越发难走,越走陷入越深,突然冒出念头,再走下去怕是要陷入沼泽里永远出不来,心里恐惧着急,开口连声大叫醒来却丝毫不起作用。 突然眼前浮现一片光影朦胧,微弱的光亮在漆黑中格外耀眼,似是尘蔼似是氤氲,似乎有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们,将有形无质的光影慢慢凝聚在一起,眨眼之间,光影迅速凝实出一个人形,模糊不清却能感觉到真实存在。 就在这时,阵阵刺骨的罡风呼啸刮过,犹如刀片寸寸撕裂脸颊扯脱肌肤,睁不开眼睛也不能阻止前行,带着哭腔奔赴黑暗中的光,救赎就在不远处,爬也要爬到那里。 不知过去多久风声终于过去,再次睁开双眼周围一切都变得虚无缥缈,不论远近原本存在的都变得无影无踪,罡风吹散了一切又恢复成恒久的虚无。 眼前只有一名赤身女子悬停在半空,人影依稀,飘摇竖立。金龙绕周,升腾盘旋。奔雷电闪,蒸蒸华茂。银发金轮,赫赫荣曜。头顶一轮大日泛出万丈霞光皎洁浩瀚,看不清具体容貌长相,只隐约能分辨出生有五官,天中不危,华池连渊,竖蛾穿云,眸锁飞星。 虚无于外照形,空洞居内应神,纯洁生自堕落,神圣注定孤独,伟大裹挟暴虐,永恒伴随绝望,不可造作不可揣测,不可名状不可较短长。所谓知其神而神,脑海中感知到神明无匹的广大,于人来讲这就是威压,就是这不经意间流露的一丝,人就会双膝瘫软脱力跪倒。 无数电光闪烁中女子脚下旋起漩涡,那是无底的黑暗深渊,只扫一眼便摄魂夺魄,知道那是深渊意味着已经感应到,既然感应到便永远无法摆脱。深渊就是宇宙的全部,低维生物不能接触永恒的无尽,冲击之下理智被瞬间剥离,余下的只有无休无止的疯狂。 这只是一个梦境,神明投影到低维仅想传递一个预示,宣布一声警告,意识在贪婪,嗔怒,痴妄,怠慢,怀疑中转圜,都是只一瞬,残存的理智回归本体,立刻会忘记前一刻曾经陷入过疯狂。 想仔细去分辨女子面容,却顷刻间变得模糊一片,整个人的精神又一次陷入看得到又看不到的茫然,就在临近疯狂的节点。女子拧眉立目,嘴角开合灿灿金色若隐若现,眼眸流光带动宇宙星辰运转,无数道霹雳划过整个空间。 雷电震慑得脑仁生疼,心脏随着轰鸣剧烈颤动,狂躁的心率让人无法呼吸,踉踉跄跄瘫倒在地上,这一刻,包括时间在内一切的感知都在远离,生与死成了残存的执念。就在意识逐渐远去,将要陷入永恒黑暗之际,刺眼寒光中金文泛起,如洪钟大吕震彻脑海: 有始,有未始有始,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有无,有未始有无,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 震耳欲聋的巨响,如同无数钢针扎进皮肉,刺破骨骼深入骨髓狠狠搅拌,残忍带来的痛苦使死亡成为解脱,解脱纯属奢望,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只有眼球兀自转动。一行鲜血自额头滑落弥漫过眼前,霎时间整个世界尽是赤红,隔着血色那神明似乎在闪烁,只一道光芒过后已经近在眼前。 闪电带动炸雷,罡风夹杂天火,无边无际蔓延,里面有暴虐带来的欢喜,还有悔恨背后难忍的凄苦,无法抑制强烈的悲凉感袭来,只能大张着嘴哀嚎发泄无助与绝望。 变化是那样的突然,身体被温柔的托起,飘飘忽忽轻盈的飞翔在半空,这一瞬间所有不适感都消失不见,心头带着一丝喜悦,一丝满足。解脱带来的放松使意识能从另一个角度观察存在,世间渺小的像是一粒沙尘,那些飘扬的黄土,其中每一粒都是一个世界,无数的世界聚合成土块堆叠在一起,引诱人踩上去,陷入其中堕落进永恒的黑暗,只剩下满地的坟墓昭示曾经的存在。 只余意识飘飘然飞向神明脚下的深渊,神魂离去留下眼神空洞的身体,失去灵魂的肉身如同一滩烂泥躺在一块硕大的玉珪旁,一道霹雳划过将玉珪顶部劈开,露出里面尖利如剑一般的内核。 跟着一股不可抗拒吸力传来,意识被彻底拉入黑暗,光明一瞬,黑暗永恒,虚无中存在一切又不见一切,渺小之于伟大没有任何差别,乾坤运转阴阳顺逆,有始有终无始无终,思绪逐渐静止,“始终”不需要感知。 曹操啊呀一声惊醒,脸色惨白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缓了半响才挣扎坐起大叫来人,侍从听见声音又是捶背又是喂水。 折腾了好一会儿曹操才开口:“速唤子扬与景兴来见。” 刘晔和王朗接到紧急传唤不敢耽误,没一会儿就到了,静静等曹操讲完梦境,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敢急着开口。 刘晔手指不停拨动,沉吟半响才微笑开解:“明公勿忧,此梦大吉。” 好话谁都爱听,曹操哦了声精神为之一振,面露喜色紧忙追问详细。 “怒目立发游龙绕身,雷火罡风男生女相乃亢宿。梦境皆反,旷野苍茫无极虚空实为丰,惶恐无力泥沼难行应为顺,曹者阙也,操者持也,抬头见大日光耀。。。。。。” 指名道姓算不敬,说到这里刘晔拱手告罪,曹操哎了声示意无妨继续说。 “阙为宫首,当涂应高者遇朝阳,正应东起第二。明公持金遇亢乃明动故丰王假尚大之意,此为雷火之丰,王用出征宜照天下也。孟德意为梦得,实乃大吉之象。” 说完刘晔低头默默不语,现在他手心后背全是冷汗。 曹操精神头果然好多了,翻身坐起端起水杯猛灌一大口,忽然像是想起哪里不对,眉头紧皱抚须思忖半晌,转头看向王朗想听听他什么意思。 “明公可知,呃,前几日来报太原郡大雪。”王朗说话有些吞吞吐吐。 曹操点头:“此时节降雪实乃罕见。” “不是罕见,简直闻所未闻,此乃皋月阴生自下而上。”王朗说完紧忙拱手道歉。 “景兴不必如此。”曹操心里着急,对于失态冒犯并不在意。 王朗整理一番思路:“亢宿应金戴日此为金象,并州所以为并者因地在两谷之间也,晋阳生阴蔽日,我以为当是昴字去日。明公持刀遇金卯,火雷见顶劈珪成琰。此意像是,像是火雷噬瞌。” 玉珪是礼器的一种,大致模样像是块梯形玉牌顶端扣了个钝角三角形,而琰是珪的一种变形礼器,梯形上面扣上个锐角三角形,修长锐利看上去更像是一把剑。 “等等,等等!你说那个死了的俏寡妇?她是火雷?要噬老夫?”曹操嘴角抽动,别的没在意,卯金刀加上琰可听得真切。说完头又开始剧烈疼痛起来,嘴里哎呦哎呦不住呻吟。 “景兴公您倒是把话说完啊。”刘晔对着王朗不住使眼色。 王朗紧忙起身:“此象非凶,乃明警利用狱,主亨通无阻之意。” 刘晔也接口提醒:“倒是北征在即,那上党高干不可不防。” 曹操脑袋忽然不疼了,瞪着刘晔眼珠转动几下:“他想趁大军不在,出壶关袭击邺城,他要以下克上!” “火雷之丰主征讨顺利,火雷噬瞌照后方有奸,此上天借人示警不可不防。”刘晔眼神笃定掷地有声,王朗也在一旁点头赞同。 刘晔善于揣摩主公心意,趁机提出建议:“当日袁熙夫妇现于枯井,有怀疑同殉女子并非孝阳亭侯,不若行文各处寻找刘孝阳下落,是生是死总要有个交代。” 曹操嘴角一撇传令下去:“子扬所言极是,另外高干不可不防,嗯,叫休若速来见我。” 休若是荀衍的字,现在以监军校尉、都督河北事的职务负责邺城治安,捉拿奸细这种事就该找他负责。 梦境解开曹操自然不会继续纠结,王朗和刘晔并排走出府门外,回看这曾经属于袁绍的府邸王朗悄声说道:“子扬为何不说实话。” “引乱之言你让我坦诚相告?何况梦而已,他日若无应验追究起来你我如何安处?”刘晔对撒谎倒是不以为然。 王朗啧了声:“出征大吉就必然应验吗?邺城难道真有高元才细作?” “袁尚冢骨耳,至于细作只看查与不查。”刘晔站住脚步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看看左右凑近王朗压低声音:“刘威阔与河内走的很近。” 王朗突然瞪大双眼惊呼出口:“河内承诺不掌兵。。。。。。”话没说完嘴就被一只手捂住,刘晔回头看向府邸大门凑得极近:“心里都知道,看破不说破,平衡,平衡呐景兴公。” 王朗点点头表示了解,离开几步又转身开口:“荧惑逆亢,上领癸卯应姤象阴水生木。” 刘晔眯起双眼轻声回应:“下属甲辰配萃爻木克阳土,白马廿二。” 王朗面色惊恐一把抓住刘晔:“甲辰该是十七!” 刘晔面露苦状从牙缝中挤出一句:“亢宿有四大角傍一。” 第177章 北方的柔情故事 一 荀衍维持治安还算称职,捉拿奸细始终是个外行,曹操知道颍川豪族几斤几两,让他明面上做做样子就算了,暗地里指示校事曹负责侦查,要么得说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校事曹出手没有做不成的事,一个多月就有了具体结果:情况的确很危险,邺城内部不但存在并州的细作,几个重要岗位的城防军校也牵扯其中。 袁氏根深蒂固有一些暗桩在所难免,再者荀衍上任不久,不可能方方面面都照顾到,庆幸上天及时预警,在大军出发之发现问题,发现问题及时应对就可以,没必要抓住不放。曹操只是申饬几句没有过分责怪荀衍,嘱咐他严密监细作行踪控暂时不必行动,等到高干暴露反意再行抓捕不迟。 当前北征乌桓才是当务之急,曹操阵营认为袁氏虽然失败,然而在河北仍旧有相当大的影响力,按郭嘉的话说“袁尚外借乌桓之力,内招死忠之臣始终是个威胁”。与之相比无论是刘表还是刘备都是疥癣之疾,刘表地盘广大有钱有粮还有兵,盟友刘备还很能打,就因为刘备能打硬仗,所以刘表既想依仗又有担忧,给予重兵怕不受控制,兵力少刘备又不能成事。 还有一点也让曹操下决心北征,一年前刘珪退出渔阳郡,曹操任命刘珪的死对头王松担任郡守,本以为能平稳过渡削去边地军阀一条臂膀,然而反馈回来的消息却让人心底发寒。渔阳郡是刘珪最先得到的地盘,反对者都给杀得一干二净,很多土地都授予立功的军人,经营日久地方豪族和军事贵族的利益早就捆绑到一处。 新任太守王松在渔阳待了一段时间,发现这里铁板一块,想做点事处处受人排挤,稍微有大动作豪族就煽动民变反抗。王松手里只有一千多兵力,钱粮兵源都征不到,全靠曹操接济才能过日子。地方豪族总闹事已经焦头烂额,不时还有大股骑兵从渔阳城下经过,不知道是谁的军队,找人打听结果一问一个不吱声,王松很担心渔阳城不安全,将治所迁到潞县还觉得不稳妥,要不是曹操派董昭进渔阳他都打算跑回冀州。 幽南二郡和渔阳的情况相似,朝廷仅是名义上得到地盘,得不到地方豪族支持,空有官职没有实权,焦触就是因此辞去幽州刺史的官位。曹仁也是遥领广阳郡守,除非带军队去打,否则城池都进不去,想到任行使权利根本没可能,故此朝廷一直没派出新任刺史。 当初指着鼻子羞辱刘珪兄妹,还强迫人家放弃老巢渔阳郡,刘珪心里肯定有情绪,他还拥有强力的骑兵,这种状况之下,曹操很担心袁尚打回来难保他不从旁配合。思来想去,究其原因就是袁尚还活着,因此当郭嘉说出“虽虚国远征,亦无忧矣。”的廓开大计之后,曹操便下定决心征讨乌桓。 曹军以为步兵为主,征讨乌桓首先要解决后勤的运输问题,经过一番研讨,决定派董昭征集冀州民夫前往渔阳郡。一方面给王松鼓气加油,另一方面开凿平虏渠,打通滹沱河和狐水;之后在泃河到潞河之间开凿泉州渠;等两条运河建成,渤海郡和渔阳郡两地通过水路连通到一起,便可以出征乌桓彻底剿灭袁尚。 对于其他方向也做足防备,从泰山郡调来薛悌加强邺城防御,派遣赵俨督五军驻屯河内,只要高干敢出釜口陉进入冀州,赵俨就从太行陉杀进高干的老巢上党。与此同时,南部军团重新调整部署,过去几次战争证明夏侯惇的军事能力堪忧,还是把他调回许昌坐镇更合适,命令曹仁接替夏侯惇坐镇南阳,与豫南的李通在东西两个方向合力防御刘备, 建安十一年刚过,青州、兖州、冀州等地郡国兵接到动员令,开始逐步向邺城集结,待到春耕结束战前准备都接近尾声,曹操亲自率北军五校及麾下众将,马步合计七万五千人北征乌桓。 曹操五月中旬从邺城誓师出发,沿大路经赵国进常山国,在真定转头向东,走滹沱河水路穿巨鹿郡,安平国,河间国到达渤海郡章武县境内。十年前刘珪就是从此处北上渔阳郡击杀邹丹,十年后有了运河,再走此路粮草辎重便捷许多。 七月初大军进入雍奴,受到东道主鲜于银的热情欢迎,曹操当即敕封鲜于银建忠将军,鲜于辅建义将军。刘珪只是护乌桓校尉,手底下的将领却成了杂号将军,长眼睛就看得出不仅是挑战刘珪的底线,明摆着就是挑唆分裂。刘珪只能干瞪眼生闷气,什么都不敢做,七万五千大军就是曹操的底气,刘珪稍有不臣连带乌桓一起灭。 刘珪在曹军进入幽州之前带着骑兵躲到塞北去了,不但吓的一声没敢吭,还派出田畴和徐邈两人携带礼物拜见。所谓礼物就是幽州的一些土特产,礼物不重要关键看态度,现在为止曹操对刘珪这个粗鄙的边地武夫还算满意。 “子泰,景山快请坐,久闻二位高名当真相见恨晚。”曹操安排盛大筵席,见到两人主动起身邀请坐下。 酒过三巡曹操坦诚相告难处,本想着大军从傍海道过右北平进入辽西犁庭扫穴,因为连日暴雨大军只好停滞不动了。 徐邈拱手搭话:“刘校尉就是因此事遣我俩来相助。” 曹操哦了一声,想不出刘珪有什么办法能解决困难。 田畴接口说道:“此去辽西有两条路,一曰傍海道,一曰傍山道。此两路于春夏间皆泥泞不堪,尤其傍海道非冬日不可过。” 辽东之所以能割据一方,就因为交通不便利,从渔阳郡前往辽东有两条路,一条是后世的辽西走廊,另一条路绕行燕山山脉走承德可以进入辽西。 汉代辽西走廊还没有后世那般平坦,海岸线紧邻山峰,要通过就得走山海之间时断时续的小路,路上怪石嶙峋车马难行不说,大雨过后满是泥泞沼泽,船只找不到合适位置靠岸,大军通过一半补给不足只能撤退。另外有一条经过右北平郡的山间小路,虽说翻山穿谷但相对傍海路好走一点,只是山路陡峭,人马能过辎重车辆无法通行。 两条路都不容易走,大军省着点吃咬咬牙倒是能穿过去,可一旦战事不顺大军困在辽西,后有敌军归路难行,来年开春冰雪融化不可能原路返回,只能靠海路接济坚持,迁延到雨季船只无法靠岸,粮草辎重运不上去饿也饿死了。 曹操抬眼望着厅外大雨叹息不止:“那便如何是好,难不成要等到秋去冬来?” 田畴微微一笑:“从卢龙塞出发绕白檀堡有条傍山道,昔日右北平治所在平岗,经平岗城过白狼砦可直抵乌桓王廷柳城。” 既然田畴说出来,那么这条路如何走已经不是问题,然而从字里行间却听出几个关键点,曹操沉吟道:“方才听子泰所言,似乎沿路几处均有城塞。” 田畴点头承认:“早年刘校尉于几处设立堡砦,方便游牧耳。” “游牧?”曹操眼中一抹狠厉转瞬即逝。 徐邈不紧不慢的接过话题:“刘校尉麾下多骑兵,治下贫瘠只好北向发展,加之零星乌桓鲜卑投献,建立几座堡砦也好归拢人口牲畜越冬。” “零星投献?” 曹操自言自语,丝毫不相信零星一点投献还用得着建堡砦。这还是你告诉我的,你没告诉我的还有多少?至于治下贫瘠倒是实话,智囊们推算过,刘珪养不起多少兵,根据情报刘珪野战部队放弃了步兵,手底下充其量三、四千骑兵。 可如果半农半牧就不好说了,马匹之所以需要庞大物资支撑就是因为吃的多,战马只喂草养不出肥膘,不光作战,平时也必须喂粮食。另外一点,战马只吃草需要很久才能吃饱,只喂草料要连续吃四五个时辰,时间全浪费在吃上,除了睡觉就没有时间训练了。 而游牧不存在这个毛病,草场可以多养马,只需要马匹分成群落交替吃草就够,这匹在吃草可以骑别的训练。草原也没有粮食问题困扰,除了冬季草原都有草籽,粮食本身就是草籽的一种,吃草籽就等于吃粮食,到了秋季草籽数量更多,因此才有秋高马肥一说。 曹操正在思考却被徐邈讲话打断:“刘校尉已然决定报效朝廷,不惜至亲割裂手刃袁熙。然而还是觉得无法表露诚意,现下冒昧向明公请命,愿为大军前趋首击乌桓!” 曹操没有接话,翻弄着手中酒杯半晌沉思不语。 明白曹操有所怀疑,田畴缓缓出声解释:“我家校尉无非要个名分罢了,浪迹一生总要搏个锦绣,身后回归宗祠也好显赫子孙。” 曹操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一旁陪坐的郭嘉举起酒杯呵呵一笑:“只是要个名分?” “志在驱胡以安中国,大义当有名分,驱胡需有实力,实力则靠地盘。”田畴丝毫不在乎曹操越来越黑的面色,直接说出条件。 “刘珪胆敢裂域封疆,要僭越割据不成!朝廷有意拉拢北胡,岂容你等随意征讨?”刘晔敲打桌案怒目而视。 郭嘉刚开口就咳嗽不止,缓了好一会儿才颤声说道:“要讨伐自有朝廷纶旨,当今天下不安正需征调北虏以为助力,效仿世祖光武皇帝故事也未尝不可。” 这个时代世祖特指光武皇帝刘秀,汉代称呼皇帝优先使用庙号,因此对刘秀可以只称呼庙号或者庙谥连用,要么称世祖,要么连称世祖光武皇帝,可不能只叫光武帝三个字。 当初刘秀曾经征调渔阳上谷两郡乌桓突骑争夺天下,现在曹操也默许鲜卑乌桓匈奴等民族大量进入中国内地,只要按需派出骑兵就会授予正式官职给予土地。 郭嘉话音没落下,田畴狠狠一拍桌子怒吼道:“引胡入内祸乱天下,竖子不肖与谋!”说完不理众人大踏步离去。 曹操眼珠微动立刻伸手劝阻:“子泰!子泰留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既然要名分自然遵从大义,怎么可以说列土封疆?再说我家主公并非谋私利,实则。。。。。。”徐邈边说边从怀中抽出一片绢布递出:“我家主公表奏刘少府为幽州刺史。” “何不见护乌桓校尉印信?”曹操抖开绢布仔细观瞧,确实是表奏刘和作幽州刺史,还署了前幽州别驾赵该的名字,不过刘珪除了署名,只盖上昌平县令的印章,刘珪不是护乌桓校尉吗?怎么只盖县令印章? “袁逆所表实不作数,我家主公始终以县令自居不敢僭越。” 听着徐邈解释,曹操随口哦了一声,其实心中不免腹诽,当初护乌桓校尉是刘和表奏关袁绍鸟事,何况我已经认可了,你这时候装委屈纯属发泄不满。不过话都讲这么漂亮了,意思很明显不承认袁绍,那就是承认曹操呗。始终以县令自居,刚才所谓的谋求锦绣显赫之类也讲的通了。 你个小县令控制的地盘可挺大,讨个前锋的差事晃一晃就想得地盘?想的挺美,现在我亲率大军来此不容你分块地出去,这个恶劣先例不能开,曹操心中冷笑,不如顺道连乌桓带刘珪一起灭了,打定主意立马换作笑脸: “子泰所说卢龙塞沿途可有难行处?大军通过需行几日?” “可诈称冬季走傍海道,待乌桓松懈轻骑出塞不须二十日,沿途九百里各有城砦,补给无须担心。”田畴拱手回答。 厅内曹操麾下众人纷纷议论,一个个看向田畴全都面色不善,九百里山路二十天走完可能吗?就算可行,抛弃步兵优势轻骑出塞,遇到乌桓主力就太危险了。 郭嘉边咳嗦边说话:“堑山堙谷,道绝不通何谈二十天?沿途补给全赖刘珪,一旦有变悔之晚矣。” 田畴心里暗骂真竖子难谋:“马军二十天必至,我家主公为建城池已然修整道路,所谓难行仅二百里而已。此路乌桓也知,因此才要明公诈称冬季出兵傍海路。” “主公慎重。” “主公不可。”厅内曹操麾下众人一起表态反对。 “击灭乌桓反掌而已,明公也可在此静待,我家主公独自出兵不日便有捷报。”徐邈不卑不亢冷冷开口。 曹操不置可否,看看手中表文又看向眼前地面,心中暗暗思索,过了好半天开口问到:“刘威阔可为前驱?” 不等回答曹操再次开口:“授护乌桓校尉刘威阔骑都尉,拜建德将军,为大军前锋征讨乌桓!” 汉末发展到如今骑都尉成了散职加官,由于是曹操起家的官职,因此骑都尉具有强烈的政治含义;建安元年曹操因功获封建德将军,虽说只做了四个月就升为镇东将军,然而同骑都尉一样属于难得的殊荣。 授予刘珪骑都尉代表当很看重你,先前授予了鲜于兄弟杂号将军,又舍不得给刘珪重号将军,那就给我曹操担任过的将军号,一样能指挥部下。给你特别殊荣不为其他,就图悠悠众口堵住你的后路,认真做好先锋,再想出工不出力糊弄事一定会被骂死。 送走徐邈田畴两人,曹营众将仍旧争论不止,都担心途中刘珪和乌桓联合起来袭击大军,曹操心里也烦,挥一挥手叫众人散去,他要仔细思量一番再做打算。 第178章 北方的柔情故事 二 郭嘉身体本就孱弱却喜好公卿做派,听信道士蛊惑常年涂铅吃汞服食五石散,还有饮酒无度的恶习。曹操时常劝阻年轻人切莫沾染毒物,平日多做健康活动保重身体少喝点酒,郭嘉表面答应过后依旧我行我素。从邺城出发郭嘉病情就开始恶化,医生也查不出具体原因,到了雍奴越发病得厉害,今天还是强撑着会见徐邈和田畴。 郭嘉回到住处就病倒了,躺在床上浑身骨头缝疼的厉害,不时猛烈咳嗦一阵,讲话也有气无力: “我所虑者有三,其一当为刘备,有雄才举大义,甚得人心为之死用,非不敌明公,士众众寡,不可同年而语,寄人篱下犹能暂以取胜,其谋未可测也,昔日纵敌当为数世之患。” 郭嘉首先说到刘备,有能力还有衣带诏光环,手下人都一心一意为他效死,过去打不过你是因为境遇不一样,咱们强的时候刘备实力弱,不能公平的和你竞争,沦落到荆州刘备还能暂时取得胜利,不用乱琢磨,说的就是博望坡,可见他的能力深不可测,当初没杀他必定遗害后世。 “其二。。。。。。”郭嘉话说的多了些,又开始剧烈咳嗽,缓了好一阵才面露苦笑,摇着头改变了话题: “董公仁人品不足称,其谋略妙不下二荀,张、陈之当无以复加。吴季重通博多谋,外要名利愤同恶异,不为乡里贵胄所饶,独臣可堪用不可托。。。。。。托。。。。。。朱彦才。。。。。。” 郭嘉说的三个人都是寒门出身,董昭和吴质两人相似,都出身低微人品不好,董昭智谋不亚于荀彧和荀攸,可以说是当世的张良和陈平。吴质有本事但是人品更次,嫉妒才学不亚于他的人,仇恨和他立场相左的同僚,所有人都不喜欢他,他只能依靠领导,所以能用但不能重用;刚讲到朱铄郭嘉就再次咳嗽起来。 “奉孝安心修养,切不可过劳。”曹操眼神含泪,心里冒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怎么听怎么像是在交代后事。 郭嘉想着身体眼看不行了,无奈轻叹一声: “明公扶之末绪,继桓、文之功者也。然性急愤然,值途多纬,所以得士既勤之矣,所以失士既戒之矣。海内能安之者其在君乎?” 郭嘉说你曹操在危难之际匡扶前人遗留的功业,和齐桓公、晋文公一样伟大。不过呢,您为人性情急躁容易愤怒,言外之意情绪不稳定,容易走极端;当今天下还存在很多困难,希望您明白,勤勉的追求大家接受的好政策,摒弃不得人心的坏政策,换句话说就是:无则加勉有则改之,那么,能给天下带来安定的人还能不是您吗? “刘威阔树恩戎旅、桀骜凶毒,北控塞上南掩幽州,逐之遁,缓之掠其实难治,他日骁骑四出进略并冀,当为中国大患。” 说着郭嘉再次剧烈咳嗽,大口喘着粗气,盯着手中绢帕上几点殷红再也抑制不住情绪,紧紧抓住曹操手臂似乎再不说就来不及一样: “此征乌桓必定无恙,盖因大军突至,其疑虑生惧不足以成大事,若假之权威授之以实,乌桓之后恐明公不复北也,依邺城所议当一战尽灭之。” 郭嘉说完再也坚持不住,仰面倒在床上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远征之前郭嘉等人就建议这次出征乌桓连带刘珪一起灭,曹操也有这个打算,但总要有个先后顺序,等击破乌桓大军之后,军队休整一番再找借口突袭刘珪也就是了。今天徐邈两人一番话却让曹操犹疑起来,如果说刘珪是普通军阀还好,可半农办牧着实不好应付。若是一战灭不掉刘珪主力让他跑回塞北,凭借他在幽州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即便全取幽州也得顾及他没日没夜南下骚扰。 目前大军来都来了,乌桓一定要打,思来想去还是应该走傍山道,一来可以增加打击乌桓的突然性,二来也好借机会验证一下徐邈所说是否属实。不怕刘珪耍心眼,就如郭嘉所说,大军压境谁都不敢造次,刘珪当下最好的选择就是得到些现实利益。 曹操诈称暂时不进军,等到冬季再回来走傍海路,利用民夫假扮成军队,大张旗鼓返回冀州迷惑乌桓。自己亲自率领六千骑兵在前,高览,徐晃,许褚等步兵轻装紧随,剩下六万余步兵和辎重在后缓缓行进。 这次还带上了三子曹植随军,这曹植今年刚满十五岁,与曹丕曹彰一样三兄弟都是卞夫人所出,十岁就能通读诸子百家,思路敏捷谈吐优雅常常脱口成章。不但如此,曹植的性格与曹操非常相像,不讲究吃穿,不追求华丽,一切随性坦率自然。曹操最喜欢这个儿子,总带在身边,这次也不例外,让他从军随侍左右。 翻越山脉可不是一件容易事,燕山山脉是中原与游牧之间天然的阻隔,远看山脉连绵略带起伏,好似一堵墙,走到近前完全换了一副模样,别说翻越就是爬到山顶都异常困难,三角形的山体坡度近乎六十度,山坡上长满坚硬的灌木。 军士勉强能借助灌木攀登,刚爬一半身上的衣服被灌木撕碎,半天时间好容易攀登上山脊却傻眼了,山脊如同刀片一般,只能骑在上面根本无处落脚。所谓上山容易下山难,站在山顶向下看,两边全是陡峭绝壁,当真是翻不过去又反不回来只剩哭的份。 大军不可能直接翻山,只能顺着两山之间的谷地穿越,说起来容易行动起来却要人命,进入群山没有向导很容易迷路困死在里面。周围全是群山,仰头只能看到头顶一小片天空,彻底迷失方向感分不清东南西北。山与山之间到处都是岔路口,只需要经过一个昼夜便再也找不到回头路。 但凡田畴有歪心思大军就得困死在群山中,要是以前曹操肯定不敢走,不过眼下不一样,从虢奚草场有条大路直通群山,碎石土路在山谷间依旧难行,不过没有迷路的困扰,大军能安心行进没有后顾之忧。 山谷小路上大军队列迤逦二十几里,很多地方一眼看过去就是断头路,到了跟前才发现是一个直角转弯,然而也确实如田畴所言,除了若干地方需要下马蹒跚而过,其余道路并非想象中艰险。曹操心里明白,这是有路的情况,如果没有路也没有向导,出击辽东怕是真要等到冬季走旁海道。 不几日出卢龙塞到达白檀堡,卢龙塞是一座翻新的旧砦,说是城塞其实就是两座烽火台,护卫周围十几座牲畜圈,没什么防御机能,看起来到像是用作越冬的临时驻地。 白檀堡是座新城,曹操第一眼看过去差点没笑出声来,估计是没什么筑城经验,整座城堡规模不大,造型非圆非方看得出建的很随意。一人多高的夯土城墙七扭八歪高低不平,只有两个城门,壕沟挖掘得很宽阔,估计只是打算防御骑兵突袭。曹操自信就这破堡垒,都不用攻城器械,步兵搭梯子就能打下来。 可是走到平冈要塞突然画风一变,看得出新旧墙体有明显的过渡,从早期的生涩粗暴到后期手法逐渐成熟,这座堡垒显得极具特色,内行一眼就能看出门道,不止曹操,所有人都不自觉暗叹一声好堡垒。 平冈城建在山岭的台地上,城堡西侧紧邻紫蒙湖,老哈河穿过湖泊围绕台地转了个大大的缓湾,城墙很矮但非常宽厚,墙基里露出不少大石头,紧挨着城墙跟是一道宽三丈,深两丈呈V字形的深壕,壕沟底部能见到山体的碎石层。 曹操与众将仔细观看,越发觉得这要塞不简单,任何攻城器械想要靠近城墙就必须爬上一道长长的缓坡,缓坡经过修整坡度很刁钻,床弩在缓坡上射击弩矢恰好越过城墙。鹅车等器械通过缓坡就面临三丈宽的V字形深壕,这个距离云梯鹅车架不上城头,壕沟挨着墙根,想用云梯架桥到城墙下连落脚处都没有,宽厚的城墙用投石车也无法砸塌。 不用攻城器械只用步兵强攻将非常困难,远远看去城墙高度不到一丈,等步兵下到壕沟里就会赫然发现城墙变高了,城墙加上两丈深的壕沟近乎三丈高,V字行的壕沟底部还无法架稳梯子,步兵在壕沟里上不去回不来只能被动挨打。 挖地道进攻也不现实,整座台地下面布满碎石层,不少石头比一个人都大,这种地质条件难以挖掘不说还容易引起塌方。这还不是最困难的地方,壕沟深处残留很多小水坑,料想是西面紫蒙湖渗过来的地下水。 华北地区地下水位比较深,浅表是几米深的黏土层,所以冀州能挖地道攻城,这里地下是碎石层还有地下水,以汉代的科技水平还做不到分层开挖,分层支护,分层浇筑,尤其是做不到分层浇筑,受地下水影响根本无法挖掘地道。 有地下水就不可能截断水源,跟水有关的办法,比如曹操最擅长的水攻也用不上,由于地势原因就算把紫蒙湖挖开,洪水只会顺着山势流进老哈河谷地。想要攻下只有两个办法,豁出去死伤过万人运土,用尸体和碎土填平壕沟,舍不得死人那就只能靠包围断粮困死。 建设这样的堡垒不需要多少人力,壕沟挖出的土直接就能垒城墙,说白了就是挖壕沟顺便建城墙罢了。这里年降水不多,也不必担心城墙破损的问题,偶尔一场大雨冲掉城墙浮土,等水退了挖壕沟就有土了。 想到这里曹操恍然大悟,怪不得壕沟又深又宽,石头墙基就是壕沟底部山体的碎石,用挖出碎石垒在原来的黄土外,常年累月形成这个样子。想来这城建好有很久一段时间了,再过上十几年说不定会变成石头城。 曹操朝平岗城抬起马鞭:“此城好,想来必为刘将军居城?” “主公游牧居无定所,除通辽倒也没再哪一处常驻。”田畴也是没过脑子,随口说完就后悔。 曹操忽然仰头大笑:“是否还有一座赤峰城?两城比此城如何?” 瞒不住就不瞒了,田畴索性实话实说:“样式大同小异,赤峰比平岗好打,通辽则比较棘手,然地处极远,明公可安心平定乌桓。” 曹操苦笑一阵心想还是算了吧,单这壕沟就不知得用多少人命填。对于大军没能进城曹操表示理解,这么好的城换做自己也不愿意让人随意进去参观,城里运出的补给足够多,大军就驻扎在城外山下过夜,顺便等待后续轻装步兵跟上来。 第179章 北方的柔情故事 三 休息一晚,翌日朝阳从东方天际一跃而出,平岗城模糊的虚影在薄纱一般的晨雾中若隐若现,随着天色越发透亮,城墙迎着跳动的光辉反射出昏黄色的轮廓,凝实的土黄色之下是光线永远照射不到的深壕。 曹操就着羊肉汤啃着胡饼,晃晃酸痛的肩膀想着刘珪表现还不错,提供给大军的伙食顿顿都有肉。想要找刘珪表扬两句,只是不知道现在他躲在哪里,说好的作为前锋,走到平岗城大军也算行进到一半了,怎么到现在连个影子都不见? 胡乱啃着胡饼胡思乱想,脚下传来异常好像是地面在微微颤动,低头去瞧沙土,只一眼立刻警觉抬头。远方雾气像是一层淡淡的水,一片铁色在波纹中缓缓跳动,迎着阳光折射拉伸形成大片粼粼闪烁。曹操翻身上马下令全军集合,霎时间号角声四起,曹军顾不上穿甲,扔下食物快速排列成战斗队形。 遥遥铁色逐渐接近,整齐的骑兵队漫山遍野却行进有序,列头尾相临排成数列纵队如一层一层的浊浪滚动,轰隆隆的马蹄践踏震的人心脏猛跳,偶尔能听到战马在嘶鸣,声音嘈杂却不见有人呼喊。 常年军旅生涯对此都异常敏感,不怕人喊马嘶就怕寂静无声,战斗力不在于呐喊声多高,厮杀时高昂的士气只算锦上添花,草叉民兵才需要靠吼叫壮胆气,正规军森然的组织度所带来的冷冽才叫人心底发怵。 对面距离最近的骑兵全部披甲,与汉帝国制式盆领铁甲稍有不同,对方甲胄带有强烈的幽州本土风格。整身铁甲涂满黑漆防腐,头盔由三十六瓣铁甲片铆接组成,头盔两侧竖起两根翎羽,翎羽竖起在两旁代表这是大汉的军队,而胡人则习惯在盔顶向后斜插翎羽。 脖颈上六十余片波浪形甲片扎制成小盆领,高度只有正常盆领的一半,小盆领不会干扰观望左右,马上挂着骨朵手斧左右各带双弓两鞬,很明显这些骑兵擅长左右驰射。 身穿肋下开合的半身铁扎甲,披膊用粗皮绳固定在手臂上,扎甲护臂延伸到手肘;裙甲只有髀裈没有护裆,过膝长的扎甲髀裈用皮革固定在腿部,马靴上缝制有密集的铁甲片。 骑兵武器是典型的幽州长槊,与中原长槊像是一柄长剑不同,幽州马槊的金属头部更长,更像一根三棱形的长长尖刺,破甲之外还能挥舞,遇上胡人轻装骑兵兼具拍击打砸的功能。 “这是示威!”曹纯盯着披甲骑兵厉声斥责田畴,行军不可能穿甲持朔,马受得了人可受不了。 田畴也不解释,遥遥高喊田子泰在此速叫对面骑将过来回话。等了好半天,应该是幽州骑兵经过一番请示,一个军官模样的骑士骑马过来,从附章判断身份应该是百人将。 “为何着甲行军。”田畴当着曹军将领面直接开口询问。 那骑将面露诧异,扫视一圈抱拳说道:“主公将令部曲着甲行军。”说完看着田畴还小声嘟囔一句:“不是一直如此吗。” 披甲行军方便随时投入作战,只是这样做对于军士的体力要求太严酷,曹军将领们认为完全没有必要,闹这一出儿就是刘珪展示兵威罢了。曹操对此并没有多在意,因为从幽州军官的话里他听出了更要紧的信息。 曹操用马鞭遥指前方:“如此多甲骑都是刘校尉部曲?” “这是一半。”骑将再次拱手答话。 曹操身后众将全都倒吸口凉气,张绣忍不住开口问道:“全是铁甲骑兵?!” 骑将点头认可,随后又补充一句:“本州骑兵全部有甲。” 田畴干咳两声打断对话,等骑将离开才扭头对着曹操讪笑:“不全是铁甲,乌桓突骑有不少是皮甲。” 就在这时一队骑兵排成密集的半圆形阵势从远处奔驰而过,百余具装骑士人马都披重甲,奔驰中背后高高的负羽夹带呜呜的风鸣声,尤其他们胯下战马,比本就魁梧的幽州马还大出一圈不止。羽林骑士环绕簇拥一名魁梧骑士,骑士身后则是一面赤红色军旗,顶部一对青铜铃铛,旗杆挂满整排虎牙,旗面暗绣北斗七星,七束旆带随风飘荡。 曹操认得这面旗帜,七束旆带只有侯爵才能使用,现在顾不上追究僭越的问题,就在旗帜在经过眼前时,魁梧骑士微微侧头看过来。距离虽远也知道对方是谁,凌厉的目光里透着冷血残忍,凶恶阴毒慑得人心底发寒,曹操不由瞳孔紧缩,从牙缝里挤出刘珪两个字。 “那也是马吗?那是什么马?”刘晔不似众将,他对马匹了解不多。 “肃慎马,最适合具装冲阵。”张绣不知是嫉妒还是恐惧,声音冷得可怕。 张绣不解释刘晔还以为那些是变种黑熊,他现在还有一个问题想不通:“为什么不喊叫?行军不用发令吗?” 这次没有人回答他,不是不懂是不敢去深琢磨,不用军官指挥的军队只能是老兵,从实战中的尸山血海里走出来,战前十个战后剩一半,一次一次如此淘汰锻炼,军队才能越剩越多越战越强。农耕社会的军队出自农民,农忙回家战时参军,军事素养和职业军人无法相比。哪怕职业军人也是半路出家,很难靠古早的军事训练方法改变习惯,行军打仗还是需要军官指挥。 曹操从众将眼神里已经得到答案,双方兵员素质,战马质量都相差一大截。仅靠目前兵力且不说消灭刘珪,就说当下的地形,前后左右都是燕山山脉就这一片空场,自己的骑兵还没来得及披甲,看这个架势反倒需要担心刘珪对自己发起攻击。 曹操不免有些泄气,对着田畴柔声开口:“子泰,这也是部曲?” “明公,差不多该出发了。”田畴不知道如何回答合适干脆打岔。 其实曹操并没有询问真正的疑惑,铁是管制物资靠走私杯水车薪,军阀只能凭借掌握的铁监自行制造。过去向幽州走私过甲胄,所有账目一清二楚都在自己掌控内,在官渡战后刘珪失去了利用价值,当时就全面停止了甲胄的走私。 自从接管了渔阳郡,王松和董昭都进行过几番摸底,对于泉州铁监的情况了解得很透彻,幽州本地产量支撑不了如此规模的甲胄制造。刘珪地盘里只有泉州才有铁监,生产出的铁锭不可能全部用来制作甲胄,还有武器,农具,工具,生活用具等等,需要两三年时间才勉强能给一千多骑兵武装上铁甲。 不但如此,铁甲在使用中还要经常保养修缮,装备甲胄武器之后,每年光保养所需铁材就是个非常大的支出。可眼下情况是,刘珪只算部曲就接近三千,加上羽林骑士人马具装,就算这些年泉州铁监全部出产都用来制造铠甲兵器也不够,更别说还需要日常维护了。 那么问题来了,多余的铁从哪里来的?莫非发现了新的铁矿?都说昌平别称乌金城,听名字就知道出产泥炭,自从开拓西域汉朝人就知道煤炭存在,到了东汉就已经使用蜂窝煤,北方很多地方拿来取暖烧火用,当时叫做“形煤泥炭”。 既然能开采泥炭那就必然有石炭矿,乌金?乌金不就是铁锭吗!费力开采石炭只会用来冶铁,城里大概率拥有炼铁的锻炉!曹操后悔没去昌平看看,从锻炉追根溯源准能找到答案。可再想套话田畴却加了小心,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就是打岔催促着尽快行军。 曹操也想行军,不过身旁总跟着铁甲骑兵说不害怕那是假的,找个远方道路或有狭窄处,不方便大队人马一起同行的借口,等刘珪骑兵走远看不到身影,曹军才磨磨蹭蹭出发,全军走一阵停一阵始终在后面远远的跟着。 傍山道的最后一处补给站是白狼砦,这一座堡垒和平冈堡形制相同,只是规模小的多,在小也不好打,这类堡垒不在城墙多高,主要是设计的太刁钻,壕沟难以逾越只能用人命填。不知道刘珪还有多少这样的堡垒,想攻占只能靠包围硬拖,堡垒里面都是骑兵,包围的军力少了对面会搞突袭。 军队数量一多补给就成了致命问题,人家的地盘上己方地形不熟,茫茫小路到处山梁骑兵说来就来,补给线随时都有被截断的可能。派新的补给无法解决根本问题,必须在关键位置建立兵站,可那样一来得需要多少人力?十万还是八万?山路可不比水路,单是食物消耗一项就是天文数字,就怕对面没耗死己方补给先不够了。 真怀念大汉强盛的时候,你有骑兵我也有,战斗力比你还强一大截,可惜自打黄巾之乱折腾到现在,剩下的全是农民草叉兵,哪里还有什么虎贲北军?想到这里曹操就头疼。大军沿着大凌河谷地朝东北行军,到了白狼山眼前道路豁然开朗,田畴挥舞马鞭大笑开口总算出了傍山道,再行不几日便到柳城了。 第180章 白狼山的殊死搏杀 一 汉代中国的东北地区民族构成比较简单,大兴安岭周围游牧的民族称为鲜卑,东部原始森林中的渔猎民族称为肃慎,千百年来两个民族都在向四面扩展生存空间。鲜卑人中一部分南下定居在乌桓山一带,和幽州汉族往来频繁逐渐演变成一个新的民族:乌桓。 当年世祖光武皇帝刘秀反抗新朝,二造大汉的战争中乌桓骑兵作出很大贡献,“突骑”这个词在东汉便特指乌桓骑兵。农耕文明瑰丽的文化底蕴,先进的生产技术,深深震慑着外来的民族,他们对自身的粗鄙感到深深的自卑,经过几代人的主动学习和自发融入,幽州地界的乌桓人逐渐和大汉绑定在一起。东汉末期渔阳和上谷的乌桓人已经彻底汉化,再也不被当做乌桓人而是成了半农半牧的汉人。 乌桓人与鲜卑人属于同族,不断有新的鲜卑人加入乌桓部落,不论后来者来自何处,大汉都称呼迁徙到乌桓山的鲜卑人为乌桓。汉朝在辽东设置“辽东属国”,方便管理和安置外来的“新乌桓”,年长日久乌桓人的活动地域遍布辽西走廊。 乌桓和匈奴都是大汉的属国百姓,他们不拿自己当外人,大汉也同样不客气,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俗话又说好处我吃黑锅你背,乌桓人与匈奴人都和大汉关系亲近,自然就成了大汉对外作战的主要兵源。 打赢了好处全被将领官员占去,打输了死伤的都是普通军士,朝廷不在乎属国人民死伤,抚恤还总被克扣,今年征兵明年又征兵,匈奴人不高兴乌桓人同样有怨言。之所以上百年没引起暴乱,是因为匈奴乌桓到底还算属国,好歹朝廷还承认是大汉自家人,比上不足比羌人的待遇要好很多,羌人才叫真的惨。 放眼两汉历史,外来民族始终不是致命的威胁,西汉亡于世家大族的背叛,东汉则衰在内部底层的暴乱。汉明皇帝时期爆发持续百年的羌乱,叛乱时断时续拖延到汉桓皇帝时期,国家再也支持不起频繁的战争,既然不愿意做顺民那就都去死吧,随着种族灭绝政策的实行,朔方东羌几乎被杀绝,这也为屠各人彻底占据朔方扫清了阻力。 参与叛乱的羌人惨遭灭绝,大汉也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还没等缓口气黄巾之乱接踵而至,不出意外匈奴和乌桓再次被征调,长期的压榨已经让属国苦不堪言,还有没完没了参与血腥战争,内地的底层老百姓不接受命运选择造反,属国百姓也不可能继续忍耐。 中平四年丘力居率领乌桓人反了,乌桓人并没有取代汉朝或是割据的打算,他们更像是流寇闹事到处抢劫,以此发泄忍耐上百年的怨恨。战争仅持续了一年,和公孙瓒在管城打成平手之后乌桓人便撤回柳城,他们在等待朝廷给一个说法,哪怕只有一句道歉也行。 朝廷能体会属国人民的心情,任命刘虞出任幽州刺史便是善意的信号,刘虞出身沛献王一系身份显赫,曾经做过幽州刺史,后来升任光禄卿兼大宗正。他做过边疆地方官,清楚百姓造反纯属受到压迫,刘虞深知压榨老百姓是一门艺术,表面上秉持公正的处事原则,经济上别剥削的太狠,但凡生活过得去老百姓脑子有病才会造反。 事实也是如此,老领导归来让乌桓人欢欣鼓舞,可算是有人给做主,纷纷派出使者跑到蓟县诉苦,不是真想造反实在是活不起了。属国人民放下武器刘虞很高兴,然而公孙瓒并不这样想,他是旁支庶出前途全靠军功,没人造反他打谁去?不打仗怎么立功? 乌桓人找刘虞诉苦公孙瓒偏不允许,暗中捕杀乌桓人派去蓟县的使者来多少杀多少,想以此逼迫乌桓人再次造反。乌桓人也是头铁,你杀多少我派多少,大不了饶路也要去蓟县。发展到后来丘力居亲自跑到蓟县,现在已经不单是诉苦的问题,还要告公孙瓒一状!这件事也是刘虞和公孙瓒之间的主要矛盾。 以后的事大家都知道,这里只讲乌桓人,乌桓人因为造反才团结在丘力居周围,既然不造反又变回一盘散沙的状态,丘力居去世时儿子楼班年纪还小,由堂兄蹋顿掌握实际权利。丘力居没打算统一乌桓,然而蹋顿却是一方雄主,等到公孙瓒杀死刘虞,乌桓人愤恨之余也感受到威胁,再次集结在蹋顿周围抱团取暖。 和公孙瓒的战争开始很不顺利,直到刘珪杀进幽州战况才有所改观,刘珪背后的老板、公孙瓒的死敌袁绍对乌桓人的态度比较友好,双方互通有无关系算得上亲密。后来公孙瓒灭亡总算让乌桓人松了一口气,然而没等在安定日子里高兴多久,当初打公孙瓒时的盟友转身就成了敌人,还是一个比公孙瓒更狠的对手。 刘珪从始至终就没打算放过乌桓人,或者说他想吞并所有的塞北游牧部落壮大自身。原因显而易见,中原军阀混战草原也一样群雄割据,军阀没有善男信女谁都想统一天下,要统一就得具备足够的实力,南边的袁绍太强打不过,塞北一盘散沙正好一口一口吃掉。没有任何借口也不需要借口,两边的战争说打就打。 乌桓是松散的部落制度,部落首领没有割据的打算,也不介意投降,过去公孙瓒也是打赢了要些好处就收手,军阀打仗无非为了获得实际利益,按照正常的逻辑就该边打边谈。事情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刘珪完全是奔着吞并人口土地来的,打输了躲回城堡里养精蓄锐来年接着打,打赢了收编部落变成他自家部曲。 百十户的小部落倒还无所谓,留在乌桓被大部落欺负生活本就困难,主动投奔到刘珪手下交出部民酋长还能做官,生活比过去只好不坏。可是大部落不行,好几代人用铁和血积攒下的家业,实在打不过可以投降可以给你牲畜财物,绝对不能允许抢夺部民,这不仅是触及到底线的问题,这是在砸酋长家族的饭碗。 乌桓骑兵数量多刘珪军队战力强,战争开始还互有胜负双方打的有来有回,时间一长乌桓人发现出问题,刘珪骑兵的装备越来越强,铁甲越来越多,几乎到了人人披甲的程度,贫瘠的幽州独自供给不起,又调查不出外援是谁。 先是丢掉右北平郡,接着辽西孤竹城一战乌桓人惨败退回柳城,自此失去了辽西走廊以西的所有地区。过去幽州人只能从西朝东打,乌桓人只需要防御傍海道和傍山道就能保护草场的安全,等到草原上出现两座新城,形势忽然变得可怕。 以赤峰和通辽两座城池为基地,刘珪的骑兵在草原上杀人放火抢夺牧民,生活在那里的鲜卑部落还处在原始阶段,都是小部落一盘散沙互相攻征,幽州铁甲骑兵一到根本挡不住,不是被吞并就是被杀光。 只用几年时间,乌侯秦水和饶乐水之间广大的草原地带,先来的后到的无数的鲜卑部落就被幽州完全控制,刘珪成了后世的科尔沁草原唯一的主人,在北面紧邻乌桓人游牧地象一块巨石始终悬在头顶。 历来都是游牧南下骚扰农耕,现在角色互换,刘珪成了北方的巨大威胁,乌桓人反倒变成防御一方。刘珪的骑兵从科尔沁草原由北向南打,你集结大军他就回城堡,等你撤走人家立刻又来打,骑兵来去如风想打就打,不分春夏秋冬以战养战,乌桓人根本无力应对。 不是没想过趁刘珪主力都在草原出击幽州,险要的傍海道阻止内地进入辽东,乌桓人想从辽东进入内地同样面临道路难走的问题;傍海道走不通傍山道也无法通行,仅一座平岗城乌桓人就拿不下来。亏了有袁绍暗中支持,每年都从海路运抵大量物资,辽东公孙氏出于唇亡齿寒的心理没少提供帮助,没有这两位帮忙乌桓人早就给打散了。 坦白讲曹操统一北方乌桓人很高兴,曹操代表的是皇帝,皇帝心里一直都有属国,望眼欲穿总算是盼来朝廷回归,有朝廷撑腰就不怕刘珪,等新任幽州刺史一到就去控诉,对于如何告状乌桓人颇有心得。 没等来新任幽州刺史却等来了曹操的使者,要求乌桓献出袁尚不然大军压境悔之晚矣,乌桓人都傻了,袁尚什么时候来乌桓了?我们怎么不知道?朝廷压根就不信,当初袁绍没少帮你对抗刘珪,你和袁家就是一伙的,你说不知道没用,我知道人就藏在你这里。 好消息也不是没有,自打曹操从刘珪手里没收渔阳郡,刘珪变的老实起来,对乌桓从全面战争转变为小规模冲突。刘珪应该是在积蓄力量,说不准曹操和刘珪什么时候起冲突,难得的战略机遇期里乌桓人没闲着,所有部落都集中到柳城周边,就等着曹操收拾刘珪的机会杀回内地。 等到传来消息曹操北征乌桓,蹋顿再次傻眼,他琢磨不明白这都什么情况?坦白说蹋顿真没把曹操当做对手,内地到辽东有天险阻隔,军队多没有用,后勤反倒成为拖累,曹操要紧事儿很多不可能在北方待太久,退一步讲真打成持久战蹋顿更高兴。 乌桓人也算幽州土着,傍山道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秘密,曹操走傍山道也不怕,乌桓主力在徙河县堵截傍海道,距离柳城本就不远,走大道人歇马不歇不用两天就可以回到柳城。曹操诈称撤军蹋顿也没敢放松警惕,果不其然曹操大军选择走傍山道,远征大军距离白狼山还有一天路程就被乌桓牧民发现。 当得知曹操没走傍海路,刘珪还作为大军前锋一起前来,蹋顿明白这就是生死决战。刘珪完全有能力截杀斥候隐匿行踪,他在有意暴露行踪给乌桓人看,原因不说乌桓人也都明白,刘珪要做乌桓的主人,他要堂堂正正砸碎乌桓人的自信心。 第181章 白狼山的殊死搏杀 二 “我承认你讲的都对。”苏仆延猛灌一口酒:“我们打了这么久,形势却越来越差,这一次不如。。。。。。” 没等他讲完就被楼班打断:“投降曹操没有用!” “怎么会没有用!”苏仆延站起身走到中央,环视一圈接着开口:“曹公希望有人制约刘珪一定会扶植我等,就如同当初袁绍一样!当然,得先要讲清楚袁尚不在我们这里。“ “我的朋友,你怎么还不明白?”蹋顿长长叹息一声。 如果在曹操出兵之前解释清楚袁尚不在乌桓或许还有用,现在远征军到达白狼山,袁尚在不在乌桓已经不再重要,现实不容许执政者徒劳无功,这一战打给刘珪看更是打给天下看,解释不清曹操要打,解释清楚曹操一样要打。 曹操不会和刘珪翻脸,因为后勤补给困难,不允许他在陌生的塞外连续作战。刘珪先放一边就讲我等投降,影响力高的首领一定会被带走,当然如你所言,曹操不会让任何一方获得优势,他希望的是乌桓人和刘珪一起流尽最后一滴血,为此肯定会有所扶植。 说到此处蹋顿仰起头再次长叹,走海路补给相当困难,刘珪消耗的起乌桓人却败不起,且不论战况如何,就讲我等离去,剩下谁还能对抗刘珪? 我等可以不管地盘,一心跟随曹操去内地享福,可是你们觉得这个福能享多久?酋长之所以是酋长就因为手里掌握着部民,失去部民同时也失去了价值,大家去内地远离部落就真成了孤家寡人。 草原部落和中原世家大族不同,酋长靠家族纽带掌握部落,刘珪吞并一处就会杀死所有同旧酋长有关系的人,男女老少一个都不剩,这是草原的习惯没有人会觉得不妥。其余的部民不具备强烈的归属感,说白了,旧日酋长家族不在,他们就效忠新的酋长家族。 部落里有关系的人都给杀干净了,我等还有什么用处?难不成指望我等振臂一呼士民响应? 那留着我等还有什么意义?就算曹操大仁大义养活咱,可你要明白,没有价值的酋长连普通百姓都不如,随便一个小吏都能欺负,还没地方讲理去。 蹋顿讲完所有人都默不作声,苏仆延沮丧的坐回原位,听到一旁寇楼敦小声嘀咕:“他要做主人便让他做。。。。。。” 护留叶当即起身大吼:“你敢再讲一句!” 阿罗盘不甘示弱,起身护在兄长身前:“我哥讲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屁的道理!乌桓只有勇士没有懦夫!”乌延紧跟着起身和护留叶并排站在一处。 楼班倒是没有起身,双眼死死盯着寇楼敦:“我明白你讲的对,然而我的自尊不允许,我只能战死。” 能臣氐抿嘴半响才开口:“乌桓是大汉的属国,不是哪个军阀的部曲,我们只效忠大汉。” 在大汉之下各位都是酋长还能保留地盘和军队,和大汉皇帝,或者说同代表皇帝的曹操相比,刘珪只是个比两千石的护乌桓校尉。 你可以说现在天下割据,官职什么的不重要,事实上刘珪已经吞并幽州北方的漠南地区,过去的东部鲜卑不存在了,挡在他面前的只剩下乌桓人。然而不要忘记,刘珪要的不是普通的归顺,他要打散部落重新洗牌,各位酋长的部民,连带酋长自己全都变成他家部曲。 估计很多人也打够了毫无意义的战争,乌桓百姓或许有的选择,但是乌桓贵族没有选择,没有退路,只有战斗。 蹋顿忽然觉得疲惫,昔日凭着过人的胆略和威望费尽心机架空堂弟,本以为能重现檀石槐的伟大成就,可公孙瓒和刘珪就像两座无法逾越的大山,一前一后压的人喘不过气。 败给曹操最多就是蹋顿身死,大汉需要属国守在边疆,乌桓人还能作为独立势力存在。可刘珪完全不同,他从小就在塞外打拼心如铁石硬杀人不眨眼,牧民之间相敬如宾互助友爱一点没记住,游牧生活里那些恶习统统全学走。 他眼里不分牧人农人都是工具,丝毫不关心生活困苦更不在意百姓生死,幽州几次饥荒饿死十几万人刘珪根本不管。汉人胡人只要稍有反抗就发动残酷讨伐,所有俘虏都会押解去昌平挖煤,去右北平采铁。 蹋顿自认对于治下的百姓不忍心如此,刘珪这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军阀,满脑子只有军队其他全都不在意。放在内地刘珪就连配角都算不上,就是个无关紧要的龙套,可塞外作战靠步兵没用,草原始终是骑兵的天下。 这些年打又打不过跑又没地方跑,曹操不了解刘珪的底细,蹋顿亲身领略过刘珪的厉害,在草原上曹操打不赢刘珪,还是那句话曹操很忙,不会为了贫瘠的幽州和种不出粮食的草原翻脸。他一走刘珪立刻就会做大,乌桓人被打垮草原会变成他的地盘,必须打垮刘珪,否则草原部落将不复存在,没有自由所有人全是奴隶。 蹋顿起身走到门口,遥望天边夕阳狠狠攥紧拳头,为了胜利已经下定决心,拼死也要给乌桓治下所有百姓保一条出路。 现在的问题不是打不打,而是如何打赢,他默默扭头目光转向难楼:“这一战如何打赢?” 难楼紧忙低头:“集中全力击破刘校尉,曹公轻兵不足惧,还可以依托柳城慢慢谈。” 想赢虽然很难也绝非不可能,双方骑兵战法相似,先远程抛射再近距离搏杀,这是长期对战形成的默契,就比谁的马力强谁的体力好。 幽州骑兵全身铁甲不惧弓箭互射,又很擅长持长槊密集队列冲击,正面交战乌桓人吃亏是预料中的事。幽州骑兵战斗力强悍不假,可再强悍战事一久也需要换马,因此不怕付出惨重的伤亡,利用人数优势在空旷的战场上反复拉扯,时间一长战机就会出现。趁对方换马迎头出击,这就是获胜的契机所在。 蹋顿缓缓点头,曹操打赢就会离开,刘珪才是乌桓真正的敌人,只要能打赢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哪怕五个换一个也值得,想到这里蹋顿大步返回: “楼班我的堂弟,从现在开始,军队主力全交给你,不要有顾虑只管去建立功勋,等击破刘珪换你来做乌桓的王。” 就在曹操大军离开白狼山不久,四万乌桓骑兵集结完毕奔着曹军直冲过来。建安十二年八月十三,双方在白狼山与柳城之间的旷野猝然相遇。 刘珪是大军前锋,他有很多骑兵斥候分散在周围,可是曹军却没有接到任何示警,开始只有零星乌桓侦骑在周围环绕,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乌桓骑兵一群一群接连到达战场。 人数过千遮云蔽日,人数过万无边无垠,骑兵移动起来更是震天撼地,新的乌桓人旗号一个接一个被发现,曹军骑兵斥候的禀报声几乎连成串,粗略计算乌桓人倾巢出动,四万骑兵只多不少。 现在不是埋怨没有预警的时候,骑兵遭遇战不比步兵,没有时间准备阵型,只要相遇便是疾风骤雨一般的对攻。 一万两千骑兵对阵四万骑兵,屯骑校尉任福望着乌桓大军心中没底:“这根本不是突袭,这是遭遇战。” “不如在此拒守,或有不利可缓缓退入白狼砦,后续大军很快会上来支援。”越骑校尉薛乔提议先准备防御。 张绣瞪着双眼怒吼:“四下全是旷野,怎么守!对方都是骑兵,退回白狼砦已经不可能!” 处在面积巨大的旷野草场中,要防守也没树木可砍伐,对面说不上什么时候就冲过来,临时挖沟同样来不及。 骑兵在旷野猝然相遇只能对冲,就比谁狠,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打法,问题是算上刘珪自己这边才一万来骑兵,看对面阵势应该有四万,这可怎么打? 荡寇将军张辽跑到曹操面前,打马转圜一圈高举长矛大声怒吼:“狭路相逢勇者胜!” 曹纯瞪着张辽怒斥:“滚回去!没规矩的东西。” 曹操也是眉毛一紧,心说道理谁还不明白?现在不是打不打而是怎么打,不过也不能堕了勇士锐气,正要勉励几句,校尉张合朝对面一指:“乌桓在分兵。” 顺着张合手指方向远远望去,乌桓人正在分作两股,蹋顿的狼纛下一万骑兵迎战曹操,其余三万人马全部跑到刘珪那边列阵。 曹军众将包括士兵在内,都被一股深深的蔑视感笼罩,张绣恶狠狠开口:“谁还要守!” “打!”任福薛乔齐声回应,他俩也是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就等曹操一声令下上去厮杀。 “进攻!”曹纯暴喝一声,跟着众将一齐高呼:“进攻!”顷刻全军同时呐喊:“进攻!” 曹操顿时振奋不已,拨转马头面向全军,抽出长剑高举过头:“威!” “威!”军阵跟着齐声呐喊。 “威!”曹操拔高声调,长长的喊声透着嘶哑。 “威!威!”六千人接连呐喊,声音越发高亢一浪高过一浪。 随着曹操长剑前指,全军齐吼一声六千骑兵催动战马滚滚向前。 第182章 白狼山的殊死搏杀 三 与曹军声威震耳欲聋不同,幽州骑兵静待乌桓人列阵,全军始终鸦雀无声,听到友军发出震天动静,刘珪轻蔑撇嘴看都没看一眼。 “一帮没用的娃娃,瞎喊个啥。”范方嘀咕一句,搁在以前也是要呐喊一番好鼓舞士气,到了刘珪这边发觉没用,这里的军士完全不需要。 草原物产贫瘠,与其土里刨食不如杀人抢劫,长期在草原闯荡,生死搏杀就如吃饭喝水一般家常。杀的人多了对生命漠视起来,老兵对于厮杀泰然处之,新兵也习惯了静悄悄作战,甚至现在回去住城镇房屋,心里反而不踏实。 刘珪扫视对面乌桓人的骑兵队列,看到一处笑谈一句,楼班小娃娃不成器,苏仆延是我的老朋友,寇楼敦是个实诚人,护留叶、能臣氐、难楼、乌延你们几个死心眼儿也都来了,蹋顿还真看得起在下。 等乌桓人三个万人队逐渐稳住,阎志上前半步:“沧海横流当显英雄本色,对方披甲者少,是否羽林陷阵中央突破?” 出口成章可不是阎志的本事,刘珪面带狐疑:“沧海横流当显英雄本色?谁教你讲?” 凌厉的目光盯得阎志心里发虚,低着头讷讷回应:“先前平岗城外,曹子建所言。” 刘珪歪头嘁出一声:“不着急,先陪他们玩玩。” 幽州军竖起军旗率先展开攻击,两翼骑兵迅速行动,鲜于银鲜于辅从左,田豫王门自右,两支骑兵排成密集队列徐徐向前推进,对面乌桓人马上有一万骑兵前出,也分作两队迎击。双方不约而同的选择慢速接近,逐渐加快到曲步阶段,在五十步距离各自朝两边转向。 古早骑兵行进通常分成慢走、曲步、袭步三种,骑兵作战时会按照顺序采用三种步伐,逐渐加快速度直到进入冲击阶段发动疾冲。 慢走又叫大步,是军马平常行军走路的方式,行进时能听到四个马蹄逐次落地的声音,不同种类的马走的快慢不一样,通常速度都能达到每小时十公里以上。 所谓曲步就是催马小跑,跑动中能听到马蹄有节奏的敲地两下。按照蹄印和迈步距离,可以细分成“慢点曲步”和“快步曲步”,前者给人一种慢悠悠的松弛感,速度在每小时二十公里上下;后者在奔跑时能听到震耳的风速声,时速能超过三十公里。 在进入冲击距离后,催动战马达到速度极限就是所谓袭步,冲锋阶段优良的战马每秒能冲出十五米距离。战马加上骑士半吨多重的质量,以每小时接近六十公里的速度冲击,不论刀矛全给撞碎,单凭人类自身根本无法抗衡。 骑兵交战双方都处在持续运动中,远程射击窗口全在曲步阶段,而何时发起冲击又很看重临场判断,冲早了不利于转向,冲晚了对方会拉远距离。所以骑兵强不强全看控马水平,在于能否按需掌控战马的步伐节奏。 战前还能靠发令约束,打起来相互绞杀在一起,战场四下烟尘滚滚,马蹄踏地震耳欲聋,再指望指挥官现场传令就是个笑话。控马是骑兵技术基础中的基础,刻苦训练只能解决操纵问题,临场对战还得看骑士自身的天赋。曹纯就是吃了这方面的亏,和刘琰对战总感觉反应慢一拍。 现在双方都处于曲步阶段,双方都没有贸然加速对冲,俯瞰战场四条长龙相向运动,龙头卷起大片烟尘遮挡住后方,烟尘中马蹄踏地传出有节奏的轰鸣,不时传出鸣笛尖利的声响,每一次鸣笛响过,长龙之间就会出现暴雨一样一阵接一阵的箭雨。 四条长龙在战场上划出四个大圆圈,没有战马搅动烟尘瞬间消散,待烟尘散去幽州一边没有一人落马,乌桓人一方则损失巨大,落马的乌桓骑士几乎没有能动的人。这也不能怪乌桓人没本事,队伍太分散不如幽州骑兵箭雨密集,烟尘中零星箭矢的杀伤效果很有限。 队列密集程度还只是一方面,主要还是武器质量差距太大,乌桓人所用的弓箭都是角弓或是短梢,大部分是袁绍支援的二手货,长梢弓和破甲重箭这些高端武器军阀自己都不够用,乌桓人压根就没有装备。 幽州骑兵本就擅长骑射,有铁甲护身远程交战肯定会占上风。没有长梢弓还可以拉近距离弥补,箭矢上的巨大差距就彻底没招,随着甲胄制造技术的改良和普及,汉代已经开始区分箭矢轻重。 乌桓人只有轻箭,轻木或是竹制箭杆,长度不超过70厘米,铁箭头不足50克还都被打磨成锐利的三角形,三角形箭头射击无防护的野兽很有效,可面对重甲却无奈何:箭头接触面太小碰到坚固的铁甲片瞬间变形,不是弹飞就是卡在甲胄缝里根本无法穿透。 轻箭唯一的长处就是射击距离远,但在幽州骑兵面前这唯一的优势也荡然无存,幽州骑兵身带双弓两鞬,远距离用长梢弹道稳定贯穿力大,距离拉进换短梢弓射速快杀伤力还不减。乌桓骑兵本来铁甲就不多,仅有少量铁甲还是单面甲只能护半个前胸,幽州骑兵人人十六支破甲重箭,重箭用整根硬木制作箭杆,其长度一米左右,厚实宽大的铁质箭头质量在100克以上,打磨成粗壮的铲形,只要射中便是透甲穿胸,创口还极大几乎没有生存的希望。 乌桓人咬着牙没有退却,双方休息一阵再次缓步接近,对射吃亏但是乌桓人数量多,这一次依旧距离拉近立刻转身跑开,只用弓箭远程杀伤,只是没想到幽州人突然改变战法。 乌桓人刚转身绕圈幽州骑兵直接提速,没等反应过来就撞上密集的长槊阵,乌桓骑兵长蛇一般的阵型被拦腰撞断,前队还在绕圈不清楚背后发生了什么,后队只当前面是友军卷起的烟尘,一股脑朝前冲再次迎面撞上幽州骑兵。 寇楼敦处在队伍末尾,只见眼前烟尘中冒出长槊,对方横扫过来自己就被拍落马下,坐在地上他心里还不住庆幸,还好没有挡在幽州骑兵的冲击正面。 在近代骑兵改革之前,骑兵作战都强调个人能力,不是古人脑子不够,不清楚排列成密集队形有利于冲击破阵,而是古代的人员素质和战场环境都不允许。古代生产力不发达,游牧和农耕首要是解决生存问题,讲究阵型需要长久的磨合训练,新事物还要经过战场的实地检验,没这个条件也没有这个必要。 游牧南下和农耕内战绝大多数对手都是步兵,一个骑兵足够冲垮几十个步兵,没有必要讲究密集阵型。古代游牧民族几乎全民皆兵,骑兵本就出自牧民,平时打猎就是军事训练,作战分散追击、飘忽不定,强迫他们战斗时排列成密集队形根本不现实。 农耕民族也有相同的问题,骑兵都是半路出家,能骑射就已经很了不起,密集阵型不利于观察敌情开弓发箭。此外,一条长槊不论刺杀还是挥舞都需要很大的操作空间,距离过近影响施展不说还容易伤到友军。 刘珪从起家开始时运都在骑兵,每一次都是劣势迎战以少击多,身处贫瘠的幽州四面八方全是强敌,军队扩张到极限也赶不上内地军阀一个零头,有限的资源无法正常发展,连割据一方都是妄想,想要生存只有改良骑兵战法一条出路。 当初刘珪仔细研究过潞河一战,刘琰将骑兵排作密集的弧形阵,冲击过程中形成以多打少的局部优势,这一点很适合幽州的现实环境。 经过不断试验磨合和残酷的战争淘汰,最终选择略有间隔的两排弧形交错队列,前后两排相距二十步,前排骑兵之间相互间隔一到两马身,形成宽大战线负责破阵,冲击时有利于对面马匹通过,最大限度防止冲阵过程中拥挤碰撞。后排随时补充及杀伤侥幸漏掉的敌军,待破阵后出击从敌军内部反复横断。 几个弧形阵相互配合算作一个整体,此外在战团两翼配备机动骑兵,以五人小队为单位,在外围或射击杀伤或伺机从外部朝内横断。简单来说就是甲骑冲阵中杜绝个人武勇,全靠集体力量撕开口子,打开突破口之后其余骑兵进入敌军内部横断。 此等战法不需要庞大的军队数量,几百上千骑兵就足够施展,但对于骑兵整体素质与装备要求都极为苛刻。从指挥官到普通士兵,每一个人都必须清楚自己的责任,战场上全靠本能与队友配合,全军宛如一个整体。对于古早时代的人来讲,要达到要求靠刻苦训练没有用,只能从尸山血海里锻炼出来。 鲜卑人在入主中原后,凭借奴隶制残酷的剥削和压榨,集合所有资源,不知道战死多少人才总结出这套战法。刘珪等于将俱装骑兵的冲阵战法提前两百年实现,不是他智慧超群,也不是有远见卓识,这都是被绝望的现实逼的。 在这个时代以及今后一千多年里,敌军只要被突破就无法破解,除非国力对比优势极大,用武装战车阻止冲阵,配合海量的强弓硬弩淹没对手。若是实力差距不大,对抗的唯一手段只有使用具装甲骑,用相同的作战方式抵消。 乌桓前锋一万人损失极大,整片的马群失去骑士,跟着溃兵一起漫无目的四散乱窜,幽州骑兵没有追击四散的乌桓人,因为新的乌桓骑兵已经替换上前。 双方再次相向而行远程抛射,期间幽州骑兵故技重施再次突击,这次乌桓人发了狠,冲散再聚拢继续接着打,没过多久首先被打散的乌桓骑兵也加入拉扯。 乌桓人和幽州人打了好几年,对这一套再熟悉不过,平时都尽力避免与幽州骑兵近战,但今天如往日不同,一是数量占据绝对优势不怕消耗;二是大王蹋顿亲临战场身后就是王廷,妻子儿女辎重财宝都在城里无路可退。 看样子乌桓人真豁出去了,刘珪这边考虑到马力有亏,召回鲜于银等人返回换马,阎柔,范方接替上前继续跟乌桓人拉扯。 指挥乌桓主力的是丘力居的儿子楼班,当初丘力居去世,蹋顿自己年纪小篡夺实际权利,等蹋顿掌控几年之后,大家都发现这个人不自私,待人和善处事公正,既有能力还有威望,乌桓人都认为楼班这个傀儡做的很值得。 要放过去楼班挺恨这位堂兄,不过和刘珪打了几年,心里多少有些同情他,内外交困之下作大酋长真不是件容易事,要没有蹋顿估计乌桓和草原上的鲜卑部落一样,都被刘珪一口一口吃干抹净,总之换成自己撑不到这么久。 当蹋顿承诺交出王位那一刻,楼班多少有些不情愿,现在他是真心佩服堂兄,甚至宁愿作他的副手,乌桓太需要伟大的领导者,这个人就是蹋顿没有其他人选。 不情愿归不情愿,能做领导谁也不能放弃不做,这些都是后事,眼前击败刘珪才是最重要的目标,战前就探讨过,正面交战吃亏是预料中的事,咬牙挺着就是为了等待战机,战场空旷相互拉扯间战机就会展现。 楼班不知道这世界上哪个物种耐力最好,但是他知道绝对不是战马,幽州骑兵已经高速冲击过两次不可能继续作战。用来更换的马群距离战场不会很远,在换马之前会分批驱赶到合适位置。只要是马群就会有头马,通常是群落中最强壮的雄马,它的基因最优异,拥有群落中的优先交配权,它就是群落中的皇帝。 目标便是它,只需要冲上去惊扰它,让它带着群落奔跑,一个群落受惊会带动所有群落四散逃避,再有本事的马官也控制不住惊恐的马群。来不及换马骑兵就是待宰的羔羊,乌桓人凭借人数优势一定能砍下刘珪的脑袋,乌桓人就再没有称得上威胁的对手了。 所以楼班还留着一支预备队,从各个部落选出来,装备精良具备足够的勇气,相信只要对方露出破绽,这关键一击必定能发挥巨大的作用。 遥遥看见幽州骑兵阵后出现马群,楼班抑制不住兴奋,紧张的喘着粗气,马群距离还是有些远,现在还不是时候,再忍耐一会儿。 真的只过去一会儿,楼班下令预备队出击,不管其他全力冲上去驱赶马群,最好能赶上对面骑兵换马,己方出击人多以散打散不吃亏,没了马群刘珪骑兵无法换马必然失败。 大群乌桓骑兵穿插过战场空隙,为了快速穿插乌桓人呈纵队前进,前队看见幽州人在换马后队还在穿插路上。途中没有遭到幽州军阻拦,乌桓人毫无保留全力提速直奔刘珪军阵后方马群。能看到一匹雪色的高头大马,那是一匹肃慎种马,灰白色的鬃毛遮盖住大半张马脸,乌桓骑兵爆发出热烈欢呼。 等距离越发近了却发现与料想不同,幽州骑兵换马的方式很奇怪,外围是严整的队列,后方以五人小队为单位轮番换马。过去没见过幽州人换马,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要知道通常都尽量一起更换越快越好,像这样排着队换马很浪费时间,简直可以说是贻误战机。 面对乌桓人冲来,幽州骑兵没用人指挥,骑兵们也不集中到一起,反倒以五人为小队密集排列成战斗小组,十几个战斗小组对着乌桓人横推过去。 乌桓人快速朝一侧拨转马头,多年交手对这个战术太熟悉,幽州人把原先的横队一段一段打散,五人一组紧密排列前进,组与组之间留有空隙。这是另一种方式的各自为战,幽州骑兵把单人变成小组,集体碰撞犁地横扫躲都没地方躲。 正常对战如此,谁想到换马依旧如此,散乱纵队对严整横队乌桓人没有信心,近战不成还得对射,偏偏幽州骑兵不追,驱散乌桓人后继续保护马群。不断有幽州骑兵小队更换完毕,骑上新的战马立刻不一样,突袭瞬间变成遭遇战。 乌桓人是长蛇形突击,前队转向还想靠马力周旋,后队不知道情况乱糟糟一路纵队还在朝前冲,迎面撞上幽州骑兵结果演变成近战,幽州骑兵五人横队到处追逐散乱的乌桓人,追着追着和中央战团搅在一起,战场上突然乱成一锅粥。 剩余乌桓人绕出战场,也不敢再去突击马群,楼班得知情况下令收回骑兵,三千生力军突袭都拿不下,再纠缠下去没有意义,也许是时候奋力一搏了。 眼见乌桓人被压制,刘珪转头看向曹军方向,看得出那里正陷入苦战。 第183章 白狼山的殊死搏杀 四 幽州骑兵打的游刃有余,曹军这边的战况就有些让人着急,和当初曹纯面对刘琰的形势相似,乌桓人还是使用草原惯用的战法,迎面作出冲击的样子,等进入射击范围扭头就跑,始终与曹军保持距离不远不近的抛射箭雨。 曹军骑兵全速冲过去近战结果扑了个空,拨马转向速度立刻减慢,再想去追还要重新加速,等速度起来乌桓人转向绕走,速度减慢他又过来,反复你追我赶的拉扯,曹军骑兵始终追着乌桓人屁股吃灰,究其根本还是操控马匹的水平不如对面。 另外骑射是曹军骑兵的一大劣势,除了并州骑兵其余都不擅长在马背上开弓放箭,不是不会马上拉弓而是射击的准头不够。颠簸的马背上一方面要瞄准,一方面还要操控马匹平稳行进,实在有些难为步兵出身的曹军骑手。 乌桓人不近战曹军也不能总纠缠,张辽最先反应过来,带头直接冲击蹋顿的狼纛,谁想到那狼纛也跟着满战场到处游荡。主帅不主动引导攻击也就算了还来回躲避敌人,这样做对军心士气将是毁灭性的打击,这要放在中原简直不敢想象。可是乌桓人完全不受影响,反而越来越兴奋。 狼纛带着乌桓人跟兔子一样满地乱窜,箭矢如同铺天盖地的暴雨一样砸进曹军阵列,但也真就是兔子一般没造实质性的伤害,冷不防一只箭落在手臂上,拿起一看居然是根削尖的破木杆,多数箭矢连个箭头都没有。 几番战斗下来伤亡几乎可以不计,曹军骑兵战前忙忙活活披甲当真多余,战场上流血负伤倒没什么,可气的地方在于追不上。曹军骑兵干着急有劲使不上,冲了几个来回无法击垮乌桓人,反倒是自己先泄气了。 不能在这么打下去,曹军骑兵只有胯下一匹战马,比不了对面一骑双马甚至三马,打到现在麾下不少骑兵的坐骑显露出疲态,时间久了马匹脱力骑兵就变成步兵了。乌桓人怕骑兵可不怕步兵,上万战马压上来连撞带踩谁都受不了。 随着曹军全军收缩整队,乌桓人也聚拢到一起乱哄哄换马。观望一会儿,曹操看出来乌桓人不但装备低劣,还没有经历过军事训练,东一群西一片漫无目的,毫无组织的乱跑,武器装备低劣谈不上战阵配合,只敢远远的射那些破烂堆里捡来的箭,纯粹是一群草原牧民依仗骑术逗弄对手。 “孟德!狼纛!”远处张绣举起手臂,伸出三根手指高声招呼曹操。 曹操点头示意,张绣和自己想到一处去了,这些草原牧民战斗力差,如果不是蹋顿亲自压阵打着打着可能就散了,与其没完没了的拉扯不如分兵包围狼纛,分兵三路包抄逐渐压缩包围圈蹋顿一定跑不了。 曹操传唤张辽到跟前:“文远持我麾为本部先导!” 曹操刚才看得明白,猛将就是猛将果然名不虚传,张辽一直在全军头前带动大军冲锋,有数次眼看就追上狼纛。所以在攻击发起前,特意将张辽从曹纯处调来,又命令张合协同张辽一起作为本军前锋引导冲击狼纛。 这里着重说明一下纛和麾,秦汉时期的纛不是大旗,而是一根长杆顶上固定铜冒,铜冒上安装动物的毛发,称“鬃毛挽髻”, 远远看去像是一段超大号的玉米穗。纛会根据使用者的身份染成各种颜色,最高等级的纛往往是黑色。 麾是高规格仪仗中使用的一种礼器,麾相比纛规格要高,泛用面更广,普通将领临战可能拥有纛,但是没有资格使用规格更高的麾。同纛一样,汉代的麾也不是旗子,外观更像是圆圆的伞盖,《周礼》通常会将麾与盖连用称为“麾盖”。 麾盖的顶部装饰浓密而艳丽的羽毛,主将站在麾下张开伞盖,既表示全军动员的意思,也象征着保护和权威,战斗过程中伞面会收拢起来,或随着主将移动,或是按照需要打开。秦汉时期麾唯一的作用是彰显尊贵,并不具备临战指挥的意义,军队指挥会使用纛,但更多的是使用军旗和号旗。 古代战争指挥权不会轻易转移,除非主帅不在不然无法转移,转授麾盖代表主帅亲临,用来提振士气的同时给全军指示方向,以此展示主帅就在头前引导作战。当然,临阵授麾是极大的殊荣,非一般的勇士可以得到,不需要勇士亲自持麾自有旗官携带随同出击。 曹军骑兵分成三路再次发起攻击,张绣出左,曹纯出右,张辽持麾引导曹操骑兵,兵分三路不管其余乌桓人只朝狼纛包抄,果然打了乌桓人一个措手不及。 同时印证了曹操的判断正确,当面的乌桓人不是正规军队,充其量草原牧民而已,战况稍微复杂指挥系统就混乱,到处是呼呵叫骂声,到处是不知所措的乌桓骑兵,更多乌桓人依旧没有组织胡乱射箭。 乌桓人不敢近战,杂乱的箭雨挡不住曹军骑兵,三路纵队像是三把利刃,剥洋葱一般一层一层驱散乌桓人,随着三路逐渐逼近,狼纛在包围圈内迂回空间越来越小。视线受到烟尘遮挡看不清太远,隐约见到百步外上千乌桓骑兵聚集狼纛周围,蹋顿浑身金色铠甲格外显眼,曹军骑兵纷纷加速百步距离说到就到。 张辽双目紧盯狼纛,第一个跃马冲进乌桓人密集的队伍中,右手擎槊随着大吼一声刺倒一名甲骑,右手持刀同时乱砍,冲入阵中胯下马速度丝毫不减,凡事挡在面前的一概击杀,眼里只有狼纛身前没有一合之敌。 狼纛下蹋顿大吼一声,浑身金色盔甲跟着一抖,提起铁棒迎着张辽对冲过去,两马交错兵器互砍,金属碰撞声过后双双都在马上一晃,两人心里都暗自感叹对方好大力气。 方才蹋顿用尽平生力气才堪堪和对方打成平手,看对方面色如常不由心里发虚,此时张合也呐喊着冲杀过来,瞅那样子不比眼前这个家伙好对付,蹋顿心念转动拨马就跑。 再过两招张辽有把握拿下蹋顿,岂料对方这么鸡贼见势不妙打马就跑,不用多想定是回身找护卫去了,你找帮手也咱不怕,管你前方龙潭虎穴张辽催马就追。 四面都是乱兵所有人都在呼喊,听不清身后张合在呼喊什么,追赶一阵猛然发觉左右不见一名部下,只自己一个人在烟尘中冲击。 张辽心忖蹋顿和狼纛是小,主公的麾盖可别在乱战中弄丢了,刚停住战马想观察周围情况,突然见到前方出现大队乌桓骑兵,烟尘滚滚看不清楚装备,就见狼纛加入其中稍一停顿反身冲回来。 只几个呼吸过去,迎面射来一阵箭雨,张辽铠甲上连中数箭,这才惊觉都是尖利的铁矢。箭雨刚过乌桓人就到了近前,再想加速迎击已经来不及。张辽侧身躲过刀影翻手一刀回砍去,刀刃撞击铁甲叶子传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明明击中对方却没有落马,料想只是破开甲胄没能造成致命伤害。 左右不下十几个乌桓人,到处都是兵器虚影,论比狠张辽还没输过谁,不管其他照准一名骑士持矛就刺。对方也是狠人,扔掉武器双手握住槊身张开大口哇哇怪叫,满嘴的血沫子喷的到处都是。 世人存在一个认识上的误区,骑兵的长柄武器刺穿敌人后很难拔出来,因此骑士在高速冲击后会抛弃武器,这种情况确实存在,在乱世武器制作注重产量,不会过于看重质量,交战中很多武器会出破损乃至断裂的现象。 这类情况多出现在步兵对战,或是军阀实力不足的初期,古代骑兵属于贵族兵种,类似现代的飞行员,培养不易装备质量要求严苛。统一中原之后,曹操有能力武装一支装备精良的骑兵队伍,普通骑兵装备尚且精良,对于张辽这样的将领而言,用于生死搏杀的武器非得精益求精不可。 春秋时期流行车战,那时的长柄武器就已经使用“积竹木柲”的工艺制作,此工艺最早可以追溯到商代,从商周到春秋各处墓葬均有发现遗物;仪征联营m76号汉墓出土过一件长柄武器的“攒竹柄”,能够说明此技术在汉代没有失传,且应用已经相当成熟。 “积竹木柲”以为木杆为芯外贴竹片,用丝线、皮革或是藤皮缠绕五层,等束缚紧实再均匀涂抹生漆,涂抹多层生漆的工艺叫做“髹”(音休)。汉代和此后南北朝的马槊基本都是用“积竹木柲”的工艺制作,用这种工艺制作的武器杆已经可以称作复合材料,坚硬如铁又平滑柔韧,承受巨大扭力也不易折断。 虽说坚固耐用但是也有致命的缺陷,就是制作复杂工期漫长,一柄合格的武器杆从制作到成品需要三到五年时间,无法适应长时间的大规模战争,到了宋代就和“百炼钢”技术一起逐渐在军队中淘汰。 张辽使用的就是一杆“积竹木柲”技术制作的马槊,此时容不得他多想,咬紧牙关单臂朝上一挑,将对方连人带槊提到半空随后狠狠一抖马槊,乌桓骑士人在半空,槊身上满是滑腻的鲜血,根本握不住直接被甩飞出去。 就这一眨眼的功夫,张辽连中数刀身上好几处铁甲叶子被砍碎,刚才那几刀砍透铁甲肩头还在喷血。气的张辽连声怒吼,当前单人独骑迎战上百敌手,非但没有恐惧反而越战越勇,扔掉单刀双手持槊左右横扫瞬间击落两个乌桓骑士。 乌桓人也是头一遭见识猛人,一拥而上弄死对方倒是行,问题是谁也不敢上去主动送死,无法力敌那就智取,趁着场面混乱一个乌桓骑士悄悄绕到张辽身后。张辽感到危险扭身长槊横扫,乌桓人被击倒一柄骨朵也同时砸在头顶,砰一声过后张辽摔落马下,霎时间脑袋嗡嗡直响。 蜷缩在地上等乌桓人离去张辽才翻身上马,提刀在身前猛的横切向下,甲胄上密密麻麻的箭矢被纷纷打落,这时候才想起脑袋,摸向头顶开口道一声好头盔,梨形扎甲盔高高的塔状顶部挨上一记重击,所幸头盔塌陷缓解了大部分冲击。 也怪张辽轻敌,刚才那些乌桓骑兵都是王廷亲卫,是蹋顿自家部落里遴选出的百战勇士,身上铁扎甲的质量不比曹军差。在蹋顿率领下王廷亲卫簇拥狼纛高速突进,此时已经突进曹操本队中。 不光张辽轻敌曹军所有人都轻敌,王廷亲卫比那些牧民强太多,甫一交战高低立判己方骑兵完全不是对手。骤然受到打击惊得曹操大叫失策,王廷亲卫强归强人数并不算多,若是没有分兵蹋顿还不敢直接冲击。 眼下说什么都晚了,己方骑兵给冲的七零八落一时无法聚拢,大群王廷亲卫簇拥狼纛正朝这边冲来。面对危险顾不得许多曹操只能抛弃军队,在薛乔任福二将拼死保护下转身逃跑。现在等于形势转换,蹋顿换成猎手追逐曹操这个猎物。 蹋顿不知道谁是曹操,看到一个身着明光铠的大胡子在跑,只当是个有名的将领,穷追不舍撵着一路跑回曹军出击地。这还多亏了张合在后面组织截击,连番厮杀过后,蹋顿身边也只剩百十个骑兵跟随。 曹操身边只有几个人,狼狈逃跑已经够丢人,身后蹋顿追赶之余还一直叫骂,他懂汉语什么难听骂什么,薛乔实在忍不住反身拼命,只两三个照面便被蹋顿打落马下不知死活。也亏薛乔拖延片刻,借机会任福牵着曹操马头跑上一块土丘。 曹操心中叫苦不迭,仰天长啸天亡我也,等了半天没见蹋顿杀过来,四下一看原来是徐晃带着轻装步兵及时赶到,人数虽然不多然而长矛弓弩俱全。徐晃大吼一声下令弓弩乱射,虽然距离对方很远仍旧唬得蹋顿不敢上前,惊喜来的太突然,曹操一改沮丧哈哈大笑。 追了半天蹋顿猜出穿明光甲的大胡子是谁,眼瞅着对面有十几副强弩,就是不敢冲过去。要说只是弓箭还真不怕,可是强弩一旦靠近了真会要命,自己这身金灿灿的铜甲是弩手最好的靶子。 正在犹豫是不是冲一次,兴许能弄死曹操,徐晃没给机会亲自带着弩手一步一步紧逼,眼看徐晃抬手指来,蹋顿不想身上多十几个透明窟窿,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张绣等人发觉有变纷纷赶回来保护主帅,现在又成了交战前的样子,两边都聚拢在一起隔着老远对峙。大难不死的曹操坐在土丘上喘着粗气,琢磨来琢磨去想不出破局的方法,心里烦闷骑兵对战怎么变得如此陌生。 经过点算除了最后蹋顿亲卫造成百十个伤员外,全军除了轻伤几乎没有阵亡,连落马的薛乔也只是手臂脱臼,帮忙接上活动如常。刚听到报告曹操甚至有些恍惚,打个小军阀也比这惨烈,现在这样算怎么回事?乌桓人就这水平?是乌桓人厉害还是自己弱? 不过转念一想这是好事呀,现在乌桓人奈何不了我,等我大队步兵到达还不是一样雷霆扫穴抢了柳城,乌桓人上百年积攒的粮草辎重金银财帛不可计数。 曹操心里浮现出蹋顿心碎的模样,脸上立刻欢喜起来:“雕虫小技,蹋顿已无后手矣。” “就怕刘珪不支,要不咱们靠过去?” 张绣总觉得没这么简单,他印象里的乌桓人就算不如蹋顿亲卫的战斗力,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弱。咱这边是一万乌桓人,幽州军那可是三万,一旦刘珪战况不利选择逃跑,乌桓人集合四万骑兵怕是得踩死咱们。 曹操翻了翻眼皮也觉得这是个大事儿,嗯了声下令全军朝刘珪靠过去。 刘珪虽说不讨人喜欢,可怎么说幽州骑兵都是汉家军队,败给属国人太丢脸。曹操甚至觉得幽州军该是早就陷入苦战,坚持到现在没逃跑是因为被包围了,刘珪很可能躲在什么地方哭泣。他可是曹操本人承认的护乌桓校尉,大汉比两千石的高官,让恐惧吓尿裤子自己这脸都没地方搁。 曹军列队朝西缓慢移动,蹋顿自然不能让敌人如愿,也指挥骑兵缓缓移动,曹军六千人聚拢在一起,乌桓人也不敢轻易挑战,双方就这样慢慢的挪动,曹军和幽州军的距离在拉近,两股乌桓人之间的距离也在缩小。 第184章 白狼山的殊死搏杀 五 “这么打迟早要完。”护留叶忍着疼拔出带血的箭矢抱怨。 难楼包扎好伤口抬起头附和:“刘校尉要做塞北的王,想把我们都打服。” 楼班冷着脸不说话,他眼中战场上完全是一边倒,苏仆延不止一次跑到刘珪那边,每次都垂头丧气的回来继续作战。 寇楼敦更惨,受了伤栽着膀子坐在地上一声不吭,弟弟阿罗盘护在他身旁,不停给路过的幽州骑兵喊话,可能是这个原因,路过的幽州骑兵都没有伤害寇楼敦。看样子刘珪不着急,就是在和乌桓人比骑射,一点一点耐心收割人命。 乌延忍不住大吼:“大不了就是死,咱们不能这样憋屈下去。” 楼班的内心在挣扎,是撤离保存实力还是奋力一搏扞卫最后的尊严。 “打赢了您才是真正的乌桓单于。”能臣氐沉声提醒。 “我知道。” “无论如何都要立刻决定!乌桓人不能再死下去啦!”难楼心中在滴血,现在不在乎投降还是死亡,只要别这样拖延下去。 “我知道。” “您都知道,您都明白,那么,请下决心吧!”护留叶脸上浮现凄苦的笑意。 楼班选择撤离能够保存乌桓人的实力,抛弃蹋顿逃生会被视为懦弱的表现,战场上容不得失去尊严,没有人甘愿追随懦夫。 部落会逐渐离散,没有部众追随面对外部压力只有投降一条出路,刘珪需要的是敢战的乌桓勇士,不是胆小如鼠的懦夫。难楼、护留叶、能臣氐可以活,寇楼敦甚至苏仆延也能活,唯独楼班和蹋顿必须死。 大家明知道能活还是追随蹋顿兄弟为了什么?草原人没有那么多弯弯绕,就是不愿意背负骂名苟活余生,面对强敌奋战到最后一刻流尽鲜血也算对得起良心。 楼班猛一甩马鞭冲到队伍头前,迎着阳光高高昂起头颅:“乌桓的勇士们,我是丘力居的儿子楼班。” “我们是大汉的属国,我们忠于大汉皇帝,我们是自由的草原人,不是哪个军阀的部曲!” “我能体会大家的恐惧,我也很恐惧,我害怕,害怕死亡,我想活,但我不能没有尊严的活着。” “勇士敢于面对强敌,甘愿舍弃生命追逐渺茫的胜机,难以战胜我才要赢得胜利,我要战胜强敌!” 楼班话语哽咽,尽力仰起头不让热泪流下:“与其苟且偷生我宁愿壮烈死亡,愿意追随的人便跟着我,不愿来我不怪,乌桓人需要有勇士活下去,为了以后。” 乌延第一个催马上前,紧跟着第二个、第三个,一百两百,一千两千,所有乌桓人全部集结在楼班身后,几刻钟后整个乌桓军阵全部发动起来,骑兵呈横队一层层压向刘珪中军。 上万乌桓骑兵整整十队横列推进,楼班处在队伍中央位置,置身其中前后左右人喊马嘶,马蹄踩踏地面隆隆声震得心肝发颤。放眼望去前后左右都是骑兵,骑士随着战马跃动忽高忽低卷起滚滚烟尘,只管跟随奔驰不需要去分辨方向,也无法分辨方向。 相比冲击敌阵,眼前更让人觉得恐惧莫名,即便队伍散的很开也不敢全速冲锋,稍有不慎发生碰撞便是落马成泥,速度快慢并不重要,十队横列就是十堵厚墙,不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挡这种冲击。 楼班下决心正面硬碰,刘珪浮现一丝笑意,这就意味着骑射一途乌桓算给幽州打服了,幽州军号角呜咽连绵,羽林骑士簇拥七星军旗迎着乌桓人前进。 鲜于银听到熟悉的战鼓声,回头一看刘珪军旗下具装甲骑居中,王门范方护在两翼,后面紧跟着阎柔的乌桓突骑,如一大片黑色乌云漫卷过来。久违的记忆被唤醒,下意识四下张望像是寻找什么,湛蓝色的天空没有半点乌云,四下也没有那一抹鹅黄,鲜于银自嘲摇头呵呵笑出声。 “今时不同往日,我等只管前行,此生永无鲍丘绝境。”鲜于银喊声过后长朔一翻拍倒一个乌桓骑兵,仰头对着湛蓝色的天空高呼: “幽燕男儿向死如归!” 乌桓人震耳欲聋的呐喊声直冲云霄盖过一切;幽州军则是死一般安静,除了马蹄声有韵律的节奏之外,静悄悄不发出一点声音。 一边是汹涌澎湃的土黄色沙暴,遮天蔽日吞噬阻挡在面前的所有;另一边则漆黑如墨,坚硬无比的黑色铁球滚动向前,跨越时代的,不可抗拒的力量将摧毁一切。 俯瞰战场两股凝实的色彩接近,像是两块相互吸引的磁石,接近,再接近。直到最后猛的碰撞在一处,铁球以惊人的速度迎面滚进一片烟尘雾霭中。一层、两层、三层。。。。。。铁球每淌过过一层,黄色沙尘都被溅起,崩裂爆炸,成片成片的碎屑漫天飞扬。 楼班在烟尘中声嘶力竭的呐喊,跟随着大部队朝前冲锋不知道前方具体情况,只有呐喊才能带来勇气,鼓舞自己直面死亡,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在于等待死亡的过程。时间在此刻异常缓慢,他受够了这揪心的折磨,要来就快点来吧,如果不能给敌人解脱,那么就请敌人给自己一个解脱。 烟尘逐渐减小,前方远处不时有人影飞起落下,一层接一层的骑兵被撞倒,弹飞,两侧五人一排乌黑色的骑兵横扫而过,悄无声息中是深沉的恶意。莫名的,能感受到恶意中夹杂着兴奋,对于他们来说,收割鲜活的生命就是迈向高层的垫脚石。 楼班忽然泛起一股冷意,直觉告诉自己危险不是来自两侧骑兵,很快眼前出现一道黑墙,纯黑的表面反射出金属光泽,在瞳孔中越来越庞大,越来越清晰,黑色的铠甲密密匝匝,黑的灼眼;三棱马槊透出寒芒,刺的胆寒。 看就要撞上楼班本能的跟随周围一起减速勒马,然而那堵黑墙却没有停止推进,赤红色的军旗略过眼芒,上面闪耀的星光似乎是七个,眨眼之间已然飞到半空,眼前天地翻转,不停的翻转,翻转,再翻转。 每一次翻转都会带来猛烈的撞击,脑袋如炸裂一般胀痛,不过很快就不再有感觉,没有双腿没有手臂,躯干似乎也不存在。狠狠砸在地面上,眼中只有湛蓝色的天空,过去一直没留意过,原来这湛蓝色如此美丽。真想和这湛蓝道一声别过,说一句遗憾,解脱一般吐出最后一口气,楼班缓缓闭上双眼。 黑色铁球在烟尘中一路滚动直到透阵而出,随之减速调头重整队列,不需要再次冲击,战场上已经没有成建制的乌桓骑兵了。光影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漆黑与深邃泛滥着浓稠的血色,随着目光飘忽血色像是波涛,不甘于自上而下流淌,倔强的想攀爬登顶;待仔细去看又稳定得像是山峰,静静的伫立在那里岿然不动。 在破阵同时,其余铁甲骑兵以队为单位密集队列一股一股横扫过战场,乌桓人在前进,铁甲骑兵却从身侧横断而来,如同无数铁犁刮过地面。地面上被犁出一道道深沟,巨大的力量拱起两侧浮土,聚集成一个一个小堆,没过多久再次被铁犁划过消失不见。 乌延借着过人的骑术从羽林骑士间的空隙闯过,却不料羽林骑士身后跟随无数排甲骑,击倒落马后双腿被马蹄踩断,剧烈的疼痛让他立刻昏厥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乌延撑起上半身环顾战场,此刻已经面目全非,地面上铺满一层尸体,有乌桓人也有乌桓马。楼班的军旗就倒在不远处,乌延艰难的跑爬过去,抚摸着军旗他哭喊,他愤恨,他无奈,他不能接受。 “降了!降了!” 那是苏仆延在声嘶力竭大喊,他心中在滴血,无法想象这一战乌桓人损失有多大。 “不降。” 这是乌延在低吟,他除了骨折并没受其他伤害,不必同苏仆延一样大喊投降,留在原地等待就算不抢救多半也能活下来。 身旁不时有幽州游骑经过,对于伤者只看一眼便离开,乌延拄着主帅旗杆,拖着折断的双腿费力的爬起,他明白这样做意味着什么,他明知是死也要这样去做。没有懦弱只有倔强,无法动摇敌人的强大,就用鲜血昭示坚强的意志,对于渺小的个体而言,用死亡作为最后的遗言,为时代画上终止符也算一种幸福。 耳畔传来马蹄声,先是四个蹄子交替落地,紧接着马蹄声越发紧密,啪嗒啪嗒的两声节奏表明骑士在催马加速进入曲步阶段。 “锤子?骨朵?还是长槊?”乌延轻笑一声后慢慢闭上双眼。 护留叶一路召集残兵目标只有一个,前方就是驻马列队的羽林骑士,骑士丛中红色军旗高高竖立,梦魇一般的七星旗帜下刘珪在冷眼观望。 上万人集团冲锋居然被轻易突破,乌桓人的信心被彻底砸碎本就聚集不到多少人,绕了一路不断被幽州游骑骚扰。护留叶看向身边只剩十几个乌桓骑兵,楼班死了军队被打散,他不想接受现实,成功与否不再重要,自尊心强迫他给自己一个交代。 “杀刘珪!”护留叶怒吼过后当先冲上去。 阎志一声令下所有羽林骑士张弓搭箭瞄准前方,当先一支响箭带着呜鸣直奔护留叶战马,长梢劲射百十支箭矢过后前方再无乌桓骑兵。护留叶中了两箭,虽然没有射中要害,可他现在只想躺在地上,继续厮杀毫无意义,身心疲惫躺平之后不愿再起。 长长影子遮蔽住眼前的阳光,刘珪骑在马上低头看着护留叶:“我给你留了位置。” “谢大王。”护留叶闭上双眼,心中知道这一刻意味着什么。 第185章 白狼山的殊死搏杀 六 曹操目瞪口呆看着手中战报,其实不用报告只用眼睛看也知道乌桓主力崩溃,看几眼战报望几眼战场满脸纠结,无论如何不愿意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张绣尽管也不愿承认,可战机已现只好苦着脸凑上前去:“孟德,现在正当出击,不能放蹋顿逃跑。” 经张绣提醒曹操立刻来了精神,事不宜迟,幽州军既然打崩了乌桓主力,那自己这边必须斩杀蹋顿才能挽回面子,绝对不能再给刘珪耀武扬威的机会了。 曹操深谙用兵之道,所谓知己同时也要知彼,他这人越是临近关键节越是冷静,攻击之前先起身观望蹋顿军阵,试图从中找出些不同出来。 观瞧之下果真看出异样,主力崩溃导致蹋顿军阵乱做一团,仔细分辨只是那些牧民在四散奔逃,蹋顿的王廷亲卫仍旧聚拢在狼纛下严阵以待。从楼班方向还跑过来一路乌桓骑兵,粗算下总共不过三四千骑,看样子是有人收拢败军重新聚集在蹋顿周围。 曹操心里有了算计,别看对手还有一万多人,除了王廷亲卫和新来的一股败兵,其余的都在崩溃的边缘,这次也不分兵了,略微等了等大手一挥六千骑兵直接碾压过去。 战斗进行到这里蹋顿心都碎了,坦白说他真希望胜利的是曹操,曹操打赢了就会回去,退一步讲输赢无所谓,大不了翻越燕山山脉回草原去重新再来。但是,偏偏还有个刘珪,上天为什么要安排他扎根在幽州? 幽州骑兵强在整体,不需要勇士带头,不需要谁来指挥,甚至不需要高昂的士气,就像一台没有思想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不被外界干扰,随心所欲的,轻描淡写的摧残这个时代。 现在刘珪胜了,他要作乌桓人的王甚至草原的王,乌桓人已经没有未来,今后就是刘珪登上王座的踏脚石。刘珪会整合乌桓人,也许一代人,至多两代人之后,胡汉农牧合一的军事贵族阶层将彻底成型。 北方和东北方所有部落都会被他们吞进肚子里,相信即使山里的高句丽人,平原农耕的扶余人也早晚被吞并,上百万人将沦落为矿奴和农奴。他们的实力会越来越强,不用等多少年,东北森林里的肃慎人也逃不过成为奴隶的命运,因为那里不但有壮硕的肃慎马还产黄金,军事贵族对于优良战马和黄金的渴望近乎狂热。 到那时候这台杀戮机器将足够庞大,足以碾碎这世上的一切,除非中原王朝足够稳定,用无穷无尽的体量抵消这残酷的力量,或许会在相互威胁的恐怖中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这就是和平,真正长久的安定。 远方幽州骑兵换马完毕,眼看他们重整队列蹋顿绝望了,逃跑没有意义也无处可去,草原是刘珪的天下,逃去辽东也没用,在蹋顿眼中公孙康已经是个死人了。 “寇楼敦他们去刘校尉那边了。”能臣氐出言打断了蹋顿的思绪。 “你们也走吧。”蹋顿叹息说道。 难楼挥舞还能动的左臂怒吼:“誓死追随大王!” 蹋顿一瞬间恢复了往日威严,看向朝自己冲锋的曹军怒目圆睁:“一群杂碎也敢欺负我!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骑兵!” 乌桓人再次集结,不出曹操所料只有王廷卫队和新来的三四千骑兵,战场上双方骑兵数量差距不大,都以数个横队组成庞大矩阵。曹纯虎豹骑以张辽张合为前锋冲在全军最前,进入二十步内双方冲刺速度达到极致,所有人都在全力呐喊,两股大军撞在一起血肉横飞,片刻之后双方交换场地稍微整队再次对冲。 “不对了!不对了!” 曹操站在土丘上瞪着战场嘴里反复念叨,居高临下看得真切,这些乌桓人与先前不同,都跟发疯了一样战斗力完全不输己方骑兵,甚至隐隐还高出一头,虎豹骑伤亡尤其巨大,与先前形成强烈反差。 徐晃望着战场开口:“是钝器,乌桓人擅长钝器。” 曹操摇头并不认可,刀矛在全力冲刺时杀伤力不比钝器差,而且虎豹骑的单兵素质要比乌桓人强,应该还是骑术不够好。相较之下并州骑兵损失就没有虎豹骑那么巨大,乌桓人与并州骑兵对战勉强能做到一换一。 “是马镫。”牵召到底骑兵出身很快看出端倪。 虎豹骑大多数都是木质马镫,交战中用力不当不免断裂,关键时刻发生意外必然导致动作变形,即使安然无恙,再次交战没有马镫就肯定比不了乌桓人骑术精湛。 不久前牵召等将率领轻装步兵陆续赶到,此时土丘左右弓弩增加不少,这是曹操能安心观战的依仗。 “子经有理。” 稍微提醒曹操就看出来了,嗓子里呼出浊气,暗道这次回去一定加大铁马镫制作量。 曹军骑兵与乌桓人反复冲杀几次,渐渐得体力就不行了,好在乌桓人那边也急着换马,双方最后一次冲击过后随即分离。 “主公,虎豹骑有人脱力,是否暂停进攻。”传令跑上土丘对着曹操高喊,这是正常现象,全力挥舞兵器作战再厉害打几下也得休息。 曹操刚答应下来,幽州骑兵号角声响起,一队骑兵慢悠悠前进到蹋顿身侧,也不趁机进攻,似乎在等待乌桓人换完坐骑。 曹操心下立刻狐疑起来,不趁这时候进攻是要干什么?不会是和乌桓人达成了协议吧,进攻自己倒不至于,就怕放走了蹋顿好养寇自重。越想越怀疑不由得来回踱步,苦于没有证据不能派人质问,其实心底里还是忌惮刘珪骑兵战斗力,不想因为没有根据的怀疑去激怒对方。 等了好半晌,自己这边骑兵已经休息好请战了,幽州骑兵还没有攻击的意思。蹋顿还有近三千骑兵,幽州这边只派出一千左右,像是故意为之,因为幽州大军就在后方列队观战。 “不会是给时间让乌桓人休息吧。”牵召有些不敢肯定。 曹操扭头看向牵召,没等开口就听马蹄声响动,随着乌桓人发起冲锋幽州骑兵也对冲过去。这些幽州骑兵同乌桓人一样没有马镫,持长槊拿骨朵以队为单位成密集队列,百骑一组前后交错总共十个小阵向乌桓人快速推进。 甫一交战高下立现,散兵突击集群就像豆腐撞在砖头上,近身中一个乌桓人往往需要面对两三个幽州骑兵,电光火石间对面兵器就到了,哪怕再强悍的武勇也来不及施展,眼看乌桓人成片的倒在马槊之下。 幽州骑兵擅长团体协作,长槊远刺骨朵近砸,小阵之间也相互配合,忽而相聚忽而分离。整体上乌桓人具有数量优势,就差在队形太分散,乌桓骑兵注重个人武勇,相互距离近了施展不开还容易误伤。 双方都穿铁甲高速对冲,距离太近导致相对速度过快,射击窗口一闪而过,用弓箭来不及还难以命中,等对冲而过再想反身射击,烟尘四起等到找准目标对方也跑远了,距离过远就算弓箭破甲也造不出致命伤害。 时间慢慢流逝,双方冲杀几轮休息换马之后继续冲杀,反复如此已经过中午了,随着曹军大队步兵和辎重车辆逐一赶到,曹操传令占领附近各处关键位置,不光是阻止蹋顿逃跑,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曹操更多的是防备幽州骑兵发起突然袭击。 “多少回合了?”张辽开口问道。 “看样子只要有马幽州人能打百十合不止。”张合撇嘴回应,与张辽一样开始还数回合数,到后来干脆不去记了 曹纯始终漠然无声,打百十个回合不难自己就能做到,问题是幽州随意一个普通骑兵也可以如此。身穿重甲迎着日晒还能打很久这就恐怖了,这种打法靠吃粮食撑不住,曹纯认定幽州军同胡人一样顿顿都喝奶吃肉。 “如此排兵能做到吗?”张绣啧啧两声好像自言自语又好像在问曹纯。 曹纯没有回答,不想亲口承认虎豹骑做不到,这不是简单的列队冲锋,这里面涉及到骑兵作战的核心理念,不是刻苦训练就可以解决的。东施效颦也只能学个皮毛,没有全军上至将领下到军士在观念上彻底转变根本无法实现类似作战。 也可以去死板模仿,然而让每一个士兵都明白骑兵如何作战,这本身就不可能做到,临战必须要靠士兵本能,将领发出命令指挥一切都来不及,一旦战场形式出现变化,其结果必然是灾难性的。 只能说刘珪运气太好,北三州面对的游牧敌人各有不同,幽州有特殊的地理条件和乌桓突骑这样远近都擅长的对手。大家都生活在一个地区哪能没矛盾,乌桓人和幽州百姓时常爆发冲突,使这里的人民在百年对抗中养成了集体行动的本能。 不光在军队里,整个幽州民间都有这个共识,只要是骑兵作战都不自觉聚集在一起行动,远程覆盖射击,近战相互配合,可以说北三州最适合集团冲阵的就属幽州骑兵。 实际上战斗早已分出高下,乌桓人全凭一股不服的硬气在死撑,近战打不过就远射,远射吃亏再近战。蹋顿受了重伤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不敢去拔胸口那箭,箭尖穿透了肺叶拔出来必然是死。贸然砍断也不现实,宽大的铲形箭头一旦受力发生抖动,搅动肺子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低头看向箭尾雕翎蹋顿忽然笑了,现在站不起来还想什么拔不拔?和幽州骑兵战斗就是单方面屠杀,他们太强悍了,不是某个人而是说集体。刘珪才来了六千,无法想象如果过万该是什么情景,扭脸远望难楼躺在地面上好久没有动,怕是死了吧。 能臣氐不知道去了哪里,刚才有人说他朝刘珪那边跑了,自己也看见大部分活着的人都跑刘珪那边去了,罢了去了也好总比死了强。曹操可能不会杀死自己,此战过后他需要有人制衡刘珪,蹋顿不愿意成为俘虏,心里明白自己没本事抗衡刘珪。 与其活着受辱不如。。。。。。想伸手去拿刀,试了试无论如何抬不起来,手臂一动胸口就撕裂一般疼痛难忍。幽州骑兵已经返回,刘珪大队人马正缓缓从自己身边通过,他们要赶去柳城屠城发财。 你就这么看不起我吗?连乌桓王的头颅都不屑获得?蹋顿凄苦莫名,今日心碎过好几回怕是补不起来。抬起眼皮看到几十个曹军骑兵朝这里冲来,蹋顿顿时感激莫名,还是曹公看得起在下。 曹操明令要捉活口,张辽第一个冲到近前下马检视,刚伸出手发现蹋顿的眼角瞄向一侧,嘴角却略微上翘,好像还很满意的样子。张辽立刻下意识缩回手,没等扭头去看劲风裹着羽箭正中蹋顿眉心,紧跟着范方骑马杀来举铁棒照张辽就劈。 这一出让张辽胸中火气上涌,单手甩槊去荡铁棒,只听咔一声磕飞铁棒,范方在马上晃两晃差点没掉下马背,对着张辽竖起大指拔马就逃。 张辽冷哼一声也不追赶,转头对赶过来的曹纯拱手:“末将辱命。” “不怪文远。”曹纯看得清楚根本不怨张辽,而且张辽明显给面子不然范方哪里能逃,现在蹋顿已经死了,只好命令小校尉取了首级复命。 曹操申明斩首蹋顿这一功算张辽的,只是看着蹋顿首级唏嘘不止,听到是被刘珪派人射杀后更是恼羞成怒,站起身指着幽州骑兵半晌没有说话。 牵召小心上前开口:“请明公忍耐。” “忍耐,忍耐。”众将同时劝阻。 看到薛乔吊着膀子一脸苦相,曹操重重嗐了声坐回地上,突然想起什么呵呵笑出声来,环视大惑不解的众将一脸得意: “刘珪没有步兵,只塞外苦寒横行耳。” 牵召立刻拱手:“恰如明公所言,其兵少,重甲破城容易如何守得?仓促征民如何抵挡久训精兵?” 任福也来了精神:“幽州贫瘠,养这许多骑兵已是极限,明公实勿需忧也。” 之前众将都做过功课,刘珪确实没有步兵,连昌平县城都只有少许治安民夫而已。骑兵是可以下马当做重步兵攻城,但就这点儿兵力能守卫几座?守城还得靠海量步兵,临时征募根本无法适应残酷作战。 就算你能征兵,钱粮哪里出?还养不养骑兵了?事情都有两面,一面强了另一面必然弱,中原可是城池坞保连城片,刘珪最多在田间地头耀武扬威,还不敢大肆抢劫,纵兵抄掠得罪中原大族更没希望长久占据地盘。 现在曹操统一了北方,人心已定不怕刘珪动歪心思,曹丕就在邺城随时可以继位,这也是曹操放心来这里的原因。再说就是想打也不可能,对面全骑兵步兵追不上,自己骑兵单独出击定然不是对手。 第186章 白狼山的殊死搏杀 七 战斗进入尾声,乌桓骑兵溃散跑远,曹操也不打算追击,立起帷幕暂时作为中军大帐,召集众将讨论接下来如何行动。 “可有乌桓降者?” 曹操笑够了鼻孔朝天厉声问道,好一会儿没人接茬儿,刚要追问忽然觉得索然无味,没等下令进军柳城却听来报刘珪派来使者求见。 鲜于丹带着范方大步走进帷幕,见到曹操躬身施礼:“幽州骑都鲜于丹见过曹司空。” 范方在后面俾睨一圈儿,才对着曹操拱手:“门都范方。” 曹操随口说了句请坐,身份摆在这不可能跟兵痞一般见识。 范方连谢都没说大喇喇坐下,目光倨傲一个一个扫过曹营诸将,看到张辽时脖子一缩紧忙避过去,曹操见了眉毛一抖心中不免冷笑,抬眼望天故意不去搭理两人。 “你们幽州军很能打呀,我看斗百十合不成问题。”曹纯见鲜于丹就坐在那低头不说话,率先开口想着缓解一下场面。 范方眼珠儿一翻毫不客气地抢白道:“斗不百合算甚马军。” 曹纯闹了个大红脸,暗骂这个不懂行的夯货晾着你活该,扭脸也不理睬了。 张绣觉得范方就是个痞子,鲜于丹也是个放不出屁的闷种,现在总不能都不说话吧,曹纯说完也该自己说点儿什么,不愿意搭理范方只对着鲜于丹开口:“此战大胜,按说该论公行赏,不知刘校尉意下如何?” 鲜于丹撅嘴琢磨半天接口道:“大将前出是我等武人之耻,有何面目讨要封赏。” 张绣尴尬笑笑,心道都说幽州人是一根筋果然不假,干脆直接朝曹操说道:“乌桓属国今已破胆,末将愿前往召抚,令边郡无忧。” 曹操正在沉吟,远方刘珪军阵爆发热烈呼啸,好似在庆祝什么,曹营诸将如临大敌一般全部起立,牵召率先一步跑出去招呼戒备。 曹操冷眼看向鲜于丹两人,心说你俩还在那儿坐着呀,还不赶紧解释怎么回事?自己又不好降尊开口免得被怀疑定力不够,正踌躇还是张辽沉声询问: “刘校尉军中何故鼓噪?” 范方没敢当着张辽面得瑟,还是鲜于丹低声回话:“该是屠城命令传至,军士们欢喜呼喊。” “屠城?屠哪个城?柳城?!”曹纯一脸不可置信。 “男子不管老幼一个不留,女人财宝均分,当然老女人也得死。”范方撇着大嘴,说起屠杀百姓显得满不在乎。 张绣面色涨得通红,抬手指着两人怒吼:“没有曹公明令怎可擅自进军!就不怕军法吗?” 停了一会儿见两人没搭茬儿,张绣觉得刘珪怕是派了一个傻子和一个疯子来,曹操也觉得纳闷儿,没见过这样的使者,就算口齿不伶俐也不该这样木讷和没教养吧。 “我等来请令。”鲜于丹终于开口,曹军众将都长出一口气,这么憋着太难受了。 曹操真没闲心和这俩货掰扯,思索片刻好似下了决心一般:“那就拜托威阔了。” “还有,招抚乌桓就不必费心了,你们去也没用,卷了面子不好看。”范方嬉笑着直视曹操讲话。 “你这夯货敢对主公无礼,我忍你很久了!”张辽大步上前拎起范方衣领抬手就要打。 “有本事别打!”范方梗着脖子高叫。 众人都是一愣,什么叫有本事别打?打你就没本事呀?这是什么道理说反了吧。 “你欺负手下败将算甚本事。”范方毫不害臊连叫带嚷,搞的张辽一时哭笑不得实在拉不下脸动手。 “你!”范方手指前方,许褚刚起身没等抬脚范方立刻改口:“旁边那个小白脸儿,我忍你很久了出来!” 张合眉头紧皱,实话实说不想上去费力气教训这个白痴,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高览,高览也是一脸不情愿,看着张合求助一般的眼神无奈起身站到中央朝范方招手。 “打死你这糙汉!”范方怪叫一声直接扑向高览。 高览闪身伸脚去绊,范方也有准备直接跳起大声呼喊:“曹公当心!” 趁高览转身功夫抬腿就踢,高览侧身扎马步挺着肩膀接下这一脚,自己只是退一步范方却被震得直摔接倒在地上。 好一会儿范方才爬起来,拍了拍满身灰土骂骂咧咧:“我没吃饭,不然踢死你。” “去,去,去。”曹操挥手直接下了逐客令。 看出来了这个范方又坏又狠,刚才那一脚明显是用了全力,关键还臭不要脸,跟这种人掰扯不但降了身价而且纯属浪费时间。 看着鲜于丹带着一脸傲慢的范方离去,曹操面沉似水,委屈憋在心里难受又找不到合适的人倾诉,这感觉相当痛苦。 一旁张绣进言道:“民风恃勇斗狠,军士熊罴虎兕,孟德需早做准备。” 曹操苦笑道:“幽州铁板一块,不知诸位有何良策。” 参军事刘放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其实。。。。。。” 曹操不免好奇:“子弃但说无妨。” “刘威阔不足虑也,幽州富庶皆在涿广二郡,今二郡在手便有了幽州大半户口钱粮。”见曹操微微点头,刘放继续说道:“加高官封厚禄,委以漠南军事使其劳碌繁忙。” 曹操明白刘放的意思,刘珪就那点儿地盘儿那点儿物资没什么大本钱,你说他是虎狼那就用肉喂饱他,给他官当再让他有事干,乌桓鲜卑足够他忙的,让他没有精力也不好意思给朝廷捣乱。 说到这里刘放长身而起:“另有驱虎吞狼之策,可挑唆其与辽东公孙氏生隙互斗,某愿担此重任亲往说之。” 曹操歪头砸吧砸吧嘴,忽然间好似明白了什么,饶有意味地看向刘放:“子弃此计甚好。” 史涣突然起身拱手劝道:“子弃此举不智,以肉啖虎何功之有哉?” 刘珪是一头喂不饱的老虎,扔肉给他吃,他只会想要得到更多的肉,咱想老虎老实只能不停的投喂,这样做没有益处只会招来灾祸。 张绣也跟着站起来冷冷看向刘放:“所记不错,子弃是刘威阔所举孝廉吧。” 刘放也不装了,昂首侃侃而谈:“塞北茫茫草海无疆,游牧各处居无定所,明公以何征讨?边境众家同气连枝,大军俾睨连年南下,明公以何应对?天下之患何其多也,大河涛涛何日不患,地龙翻涌何时能料。明公忧者不在患而在害,为患不假,且不为害便无所虑也。” 偷眼见曹操微微点头,刘放开口继续说道:“水以堰塞沙以林防,士以恩感民以利控,许之汉地固其于内,年深日久必然患得患失。待天下大定一纸召书而已,若子孙不肖不须我家恩主,彼时豪强并起天下自然纷乱。” 这些话一点没掺假,实话都难听忠言全逆耳,反正明牌摆在桌面上剩下的您自己琢磨,刘放说完坦然坐回原位不再搭理众人。 曹操冷哼一声,好似早有准备一般呼唤侍从取来纸笔,埋头边写边问道:“如你所言,攻取辽东需时日几何?” 刘放小声回答道:“估计五年左右。” 曹操呵呵笑着写完:“刘威阔蓄谋日久,公孙康临难铸兵我料月旬足矣。”说罢抬头盯着刘放:“我索性如他心愿,望此后北境安宁。” 见刘放有些吃惊的看着自己,曹操把写完的书信拿到嘴前吹干递出:“子弃明珠暗投实为不智,罢了,待日后再见分晓。” 刘放双手接过书信并没有回答,似乎是在等待下文,曹操讪笑连连手指帷幕外又说道:“还有些什物一并拿去,嗯,本就准备授与威阔。” 刘放接过符节印信偷眼去看曹操,见对方眼神闪烁有闪躲意味,想是这符节印信未必是给刘珪准备的,看来这一战打对了,目的达成刘放不再耽搁淡淡一笑直接离去。 等刘放出了帷幕,史涣拱手劝道:“主公忘却郭奉孝所言乎?” 这话一讲曹操更闹心心里烦的要命,正琢磨找个什么合适的借口,韩浩半闭眼睛打圆场:“刘少府尚在邺城。” 这里有也算将就吧,曹操一脸愁苦:“元嗣深知我心。” 范方在曹营扯皮的功夫,幽州军迎来一位特殊的客人,欢迎也不是驱赶也不行,因为这个客人是曹植。战斗刚结束曹植便纵马跟在幽州羽林骑兵后面,看哪里都新奇,见到谁都兴奋得大呼小叫。羽林骑兵分出几骑试图劝阻,面对全副武装的骑兵曹植毫无惧意大声呵斥,羽林骑兵见赶不走干脆左右护卫着曹植一路跟着大队出发。 曹营众人得到消息都站在土丘上遥遥观望,有人就要上去救援却被曹操抬起马鞭阻止,眼前景象曹操似有所感,观察一阵面露欣慰笑吟吟开口: “吾昔年二十三为顿丘令,彼时所行不及子建,何不勉以成少年英雄哉。” 众将齐声称赞,不过心里都念叨曹操可真是没心没肺,就不怕儿子成人质吗?或者说当下没了和刘珪打一架的念头? 第187章 辽东收入囊中 一 幽州军离开时送来了楼班和乌延的遗体,加上“阵斩”蹋顿此战可以说完胜,曹操带领大军在白狼山驻留两天,想观察一下乌桓人的态度。结果却让人大失所望,没有一个乌桓人来投奔,偶尔有牧民误入大军附近放牧,看到曹军斥候也是远远的逃开。 再待下去也没意思,大军直接原路返回,翻过燕山山脉回到右北平没有返回冀州,大军特意绕到广阳郡进入蓟县,安排好军队驻扎事宜之后,曹操轻装简从来到昌平城外,距离还远就能看见城内生腾大股浓烟。 出人意料的没有任何阻拦,一行人轻轻松松进入城内,昌平规模并不算大,整个城池就像是个大号的炼铁作坊。树叶给浓烟熏的黑乎乎,房屋路面杂乱不堪,生活在城里的人显得很壮硕,只不过不论男女老少像裹着煤渣一样浑身脏兮兮,似乎常年不洗澡,估计刘珪这个县令平时也不管事,注意力全放在炼铁上。 曹操花费不少财帛,经过仔细打听终于了解到一些情报,昌平城拥有十个规模巨大的冶铁作坊,城内居民成分单一,几乎都是匠户在居住。距离县城以南不远的确有煤矿,只有奴隶在挖矿周围警戒的很严格,因此关于产量和规模这些具体情况谁都讲不清楚。 铁矿也没有问出新的信息,和此前的情报相同,昌平的铁矿来源和泉州铁监没有关系,整个渔阳郡的铁矿全部本地消化,制作成工具农具保证工农业生产,此外泉州铁监还接一些武器甲胄的保养工作。 始终没能打听出昌平城铁矿的确切来源,有用的信息倒是也有一点,昌平城北临沽水河有一处港口,每一次有船队到达,昌平市面上就会出现大量的铁矿石。这些铁矿石外表很新锈迹很少,该是简单粗磨之后直接运到昌平城。 自古辽西就有铁,右北平的千金冶城就是幽州重要的铁产地,千金冶的城炼铁作坊朝廷都了解,规模和泉州铁监相差不大。辽西的铁矿石来源朝廷很清楚,供给千金冶城就很勉强,不可能再有多余的铁矿送来昌平。 黄巾之乱以来右北平被乌桓人控制了很长时间,就算辽西有新的铁矿也不可能瞒过乌桓人送到昌平来。此外,昌平的炼铁工业在建安初年就开始建设,持续起码五年以上,不管铁矿石从何而来,辽西都不会是刘珪的铁矿来源地。 曹操坐在案头盯着幽州地形图详细比对,上谷郡内的燕山山脉深处有一条滦余河,流经昌平在渔阳郡潞县境内汇入沽水,也是在潞县一带沽水和鲍丘河交汇,沿着鲍丘河向下游进入支流垒水,逆行通过无终县再次进入群山。曹操目光右北平群山之间不断摇摆,最后手指猛的戳在俊靡县和徐无县之间,这一路全程水运,船队行程不会超过二十天。 铁矿必定在那里,剩下的问题就是他哪找人力去开发,幽州的人口原本不少,算上属国峰值超过二百万,可是当下乱世持续快二十年,人口能身下一半就不错了,除去大族招揽你还能剩多少人可用? 刘珪确实没什么兵,昌平就靠百十人维持治安,他的军队除了老兵就是胡人,可能幽州除了工匠所有自由民都成了奴隶,怪不得疯了一样朝塞外扩张,骑兵习惯塞外的游牧生活补给就不算问题。这样做有好处同样坏处也不少,不说其他,没有掌握充足的人力耕作攒不下多少粮食储备,南下进入农耕区争夺地盘将变得异常艰难,总不能全靠抢劫吧。 想到此处曹操心念一颤,紧皱着眉头自言自语:“这是给逼到何种地步才能自残如此啊。” 侍从在门外请示二公子回来了,曹操快步迎出去搂住儿子双肩大喜不已:“观我儿所作《白马篇》甚伟,壮哉!” 曹植跟着刘珪大军一路所见所闻深有感触,就在军中写下《白马篇》诗赋,现在整个幽州都在传唱,有识之士都在夸赞这是不可多得的传世佳作,用不多久曹植必能蜚声天下。 刘珪初见曹植只当是没见过血的公子哥,年纪轻轻不知道世态深浅,热血上头跑到军队里寻找冒险的乐趣,对他到处观察游玩全不在意。幽州骑兵的统帅和兵员都是幽州本地人,脱离原生土壤无法孕育出浓郁的本土特色。此类作战方式外人永远学不会,勉强训练最后也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说明白点,想成为优秀骑兵有一个必要前提,那就是与生俱来的天赋,后天培养顶多是锦上添花。骑兵指挥官对天赋的要求更严苛,如果不具备职业天赋,给你看透了也学不会,手把手教明白也运用不出来。 直到有一天听到远处幕僚们一阵阵喝彩,心里好奇扭头看见曹植在当众吟唱着什么,接过侍从递上的纸,看了一眼前四句话微微一笑,这曹植是在讲某嘛。 人群越聚越多,然而场面没有一丝混乱,静悄悄的谁都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生怕打扰到诗人雅兴。曹植迎着朝阳扬起衣袖,又接连唱出四句,刘珪这次听的清楚心里猛然一揪,这,这真的是在讲某!我被写进诗里啦?! 文学提供美的享受和文化传承,助力人类深度思考,文学深刻影响着每一个人的精神世界引起强烈的情感共鸣,其凝练出的语言给人带来巨大的精神满足的同时,既可以传递力量也表达某种困惑,使人思考使人创造。 汉字过万常用三千,各种排列组合充斥奇思妙想,会讲话不代表能认字,认得字不代表拥有好文采,明明是简单的文字组合,明明古人诗词都背的烂熟,人家张口成绝句酣畅淋漓,自家翻书憋半响诘屈聱牙。打个比方就如作画,色分十二彩谁都可涂抹,勾画成线面缤纷有巧拙。创造这种事真没办法,还是酸溜溜自嘲一句没那天赋罢了。 刘珪拿着抄好的《白马篇》反复默念最后一句“边城多警急,虏骑数迁移”,听到周围震耳欲聋呼喊,幕僚们举起曹植在空中反复抛起落下。 刘珪不敢确定,踉跄走上几步:“子建,子健赞颂何人?” “大兄,这,这赞的不就是咱吗!”闫柔讲话声断断续续,他也激动得不能自已。 “是吗,真的吗?”刘桂嘴唇哆嗦呆立良久:“不朽,不朽矣。” 文化力量伟大,诗人魅力无穷,再如何跋扈强悍,面对精神层面的碾压都如蝼蚁望象,曹植谈笑风生潇洒从容,举手投足掩饰不住的高雅贵气,尤其是他淡泊一切的诗人气质,对于粗鄙的军阀来讲完全是降维打击。 对比自己简直俗不可耐,臭不可闻,刘珪感觉活着都是浪费粮食,白瞎清甜的空气。交往间不自觉自惭形秽,举手投足充满艳羡,谈笑风生尽是赞叹,上马捧金下马垫银,三日一请五天一宴,想方设法就为为留下好印象。 刘珪总认为招待的不够好,到了分别的时候多次挽留,不为别的就卡分别赠礼上,煞费苦心亲自挑选,这一件不够精美,那一件不够值钱,为了礼物称心如意掏心掏肺都甘愿。 真到分别那一天,送了满车的财宝曹植一样都没要,刘珪哭了,痛恨恶俗玷污优雅:“哎,羞煞人也。” 给曹植弄的不好意思,看了眼刘珪的坐骑:“刘镇北当真有意,可否。。。。。。” “可!太可啦!”刘珪破涕为笑,不但本人坐骑,还将用了多年的甲胄宝剑一同赠送,派出五百骑兵一路护送回曹操身边。 “儿惹祸矣。”曹植长身下拜口称有罪:“刘校尉白儿青萍干将之器,飞兔流星之姿,超山越海龙骥不可追,况驽马可齐乎?他日有急其必传讯而至。” 曹操双眼眯起,面色快速变化,这话刘珪那个糙汉说不出来,想必曹植润色过,不过大概意思应该不差。刘珪赞美儿子曹操当然爱听,可是明显挑唆就不对了,谁是驽马不言自明,信号明确要作外部助力,处理不当就会重蹈袁氏覆辙。 曹操欣慰的在于曹植主动请罪,证明看出阴谋而且没有受到贪婪和妄念干扰主动坦白。能将家族利益放在首位,坦然承担未知的后果,不惧怕传扬出去遭到曹丕猜忌,具备政治智慧做出正确判断很有大局观。 似乎比曹丕要强呀,曹操被心底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袁氏覆灭阴影始终笼罩在胸中,然而他自信以诸子天资不会发生那样的悲剧。 曹操使劲晃了晃脑袋驱散危险的想法,看着面前的儿子出言宽慰:“我儿勿扰,挑唆之言抛之脑后即可。” 曹操还想继续在幽州多待几天,趁机会暗中调查右北平巨大的铁矿储藏,没成想第二天就传来消息郭嘉不行了。曹操大惊失色连夜赶到雍奴,来到馆驿不用通报快步走进,看到郭嘉时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郭嘉躺在床上面无人色,呼吸微弱仿佛每一口都要用尽全身气力,感觉到有人紧握自己双手才缓缓睁开双眼,看到是曹操眼中精光一现:“刘珪灭否?” 曹操眼中含泪好似受了莫大委屈:“未曾。” 郭嘉露出微笑,该是早有预料:“授其何土?” “幽州刺史节镇塞北。” 郭嘉声音微弱:“驱其平复辽东也未尝不可。” 曹操惊咦出声:“奉孝深知我意。” “幽南二郡不可授,除麴义断其旁枝,举刘和以为掣肘,彰其愿使有志者竞投,授其土以塞天下众口。”郭嘉说话间伴着轻微喘息,显然是没剩多少力气。 幽州南部二郡是财税重地要抓在手里,虽然那里世家大族事实上都受刘珪控制,中央连兵都征不上。但是明面上归附中央,财帛赋税仍旧正常缴纳,留在朝廷手里一来可以作为缓冲地区,二来也算斩断刘珪一条臂膀。 这当然不够,剪除刘珪可能存在的外部助力,麴义这个墙头草要及时除掉,厚待刘和在大义上掣肘幽州;这时候再去给他足够土地,让天下都看到朝廷是真心对待,能保障北方和平安定朝廷全就全力支持你,如此方可牢牢占据道义制高点。 徐邈不是说刘珪志在灭胡吗,那就大肆宣传出去,让天下有同样志愿的人都去投奔,明摆着给他内部掺沙子他还非接受不可。你手下可都是立志灭胡保护中国,众志成城下刘珪只能一心在北方跟胡人斗,你整合胡汉可以,年深日久非胡非汉和南匈奴一样是属国,敢造反就是侵略中国,不要说中原没人帮他,很有可能不需要讨伐内部就先决裂了。 曹操毫不掩饰透出的惊喜:“奉孝深谙我心!如此北境当无忧矣。” 郭嘉却面色凄苦:“不得已为之,明公当思量长久之策。” “何谓长久之策?” “非我智也,须问计贾文和。” 郭嘉说完不知道哪里来的股子力气,面色红润好像精神焕发一般竟然坐了起来,只一眨眼又躺回去大口喘着粗气,缓了好一阵再讲话却转移了话题: “中国所忧者实在世家,长乐不祥承华非命,我有一策可保,可保。。。。。。河内,河内。。。。。。”郭嘉声音越来越小,曹操正低头仔细思索猛然意识到什么心头一揪,缓缓抬头老泪纵横:“奉孝,奉孝,奉孝!” 茫茫人海中遇到一个知己极不容易,相遇之后还能在同一个阵营奋斗更为难得,郭嘉不仅仅是曹操的智囊这样简单,两人年纪差距巨大,幸而志趣相投步调一致,你讲半句我就明白所有计划,尤其是在扶植寒门的立场上可说志同道合。 郭嘉的死因始终没能查出来,其实也不用查出原因,拔擢寒门得罪的是全国的豪门士族,曹操作为阵营领袖有存在的价值,郭嘉就没有这样的幸运,他只是颍川郭氏的旁支司空幕府一个祭酒,属于曹操私人招募的临时工没有编制连官都算不上。 郭嘉没有强大的背景,本身是寒门的代表,事事都冲在前面,不弄死还留着?要弄死你太简单了,当下的寒门和根深蒂固的豪门相比实力仍旧弱小,曹操没有能力也做不到用寒门取代豪门,不可能事事都作防备。 丹药和饮食酒水里都有可能存在慢性毒药,漫长的时间内逐渐侵蚀肌理,医生即便看出某些异样,也归咎于喝酒吃丹药。还有一点必须要讲,这个时代的顶级医学保持家学传承,出身世家大族才有财力学医科当名医,世家大族出身的医生不加大毒药剂量就算有良心了。 郭嘉已经去世不甘心又能如何,日子还得过天下还要打,渔阳郡地势平坦利于骑兵作战,曹操想到幽州骑兵来去如风左右骚扰就头疼,不要说渔阳郡就算整个幽州也不想守,最好将防线挪到便于步兵防御的易水河南岸。 对此曹操看的很开,刘珪另有铁矿泉州铁监就显得很鸡肋,现在既然泉州对我没有用处索性还你,省得重兵留守时时提防。想起王松曹操叹息一声,老夫会记得你只身入敌营完成艰巨而光荣的任务,放心苦日子不会太久也就十八年。 第188章 辽东收入囊中 二 调整一番曹操大军兵分两路,主力从卢奴北上攻打中山北六县,骑兵经上谷顺着桑干河进入代郡,同时征召代北鲜卑首领魁头从北夹击,许诺灭了麴义之后割让整个代郡给鲜卑人。割让的土地已经够大了,本就遭到国内舆论的一致反对,现在又要割让代郡南部,先例一开今后还有可能接着割让,因此遭到几乎所有曹军将领的反对。 曹操解释的理由很充分,首先朝廷已经失去代郡的控制权,现在的代郡处于三方割据,刘珪以马城为中心控制着代郡东北部,魁头率领的鲜卑人占据着代郡北部其余地区,和南部的西部乌桓人在桑干河两岸小规模冲突不断。 既然朝廷无法实际控制也就谈不上割让的问题,再说现在当务之急是统一天下,割让土地只是暂时的外交手段,胡人得到土地人口需要时间消化,为了统一大业先苦一苦老百姓,创造一个和平稳定的外部环境,以后国家统一力量恢复再拿回来也不晚。 其次,乌桓人指望不上那就拉拢鲜卑人,这样做也有利于要扩招骑兵,同时在幽州侧翼扎上一根大钉子,代郡就像一块肥肉,鲜卑人得到以后不会走刘珪也想得到,两头老虎中间一块大肥肉你俩争去吧。 此外,真正的原因出在麴义身上,他放任西部乌桓人扎根代郡南部,借助乌桓人的力量对抗代郡北部的鲜卑人。在代郡麴义仅能控制县城和周边小范围土地而已,况且西部乌桓人和刘珪关系不错,便宜乌桓人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让给鲜卑人算了。 对于麴义曹操不是没争取过,能和平解决就不想动用武力,毕竟战争的本质是为了和平,和平与发展才是这个世界的主题,奈何几次征调封官许愿麴义压根儿不买账。袁氏覆灭后麴义看开了彻底躺平,任凭你浊浪滔天自顾自享受生活,曹操也好刘珪也罢谁打来都无所谓,据点转移到灵丘县,家里金银财宝早就装车随时随地准备跑路。 曹操一方挥师疾进,麴义还在灵丘县吃流水席,听到曹操大军压境也不惊慌,他打算好了能吃一天算一天,大不了跑去马城投奔刘珪。今后也不打算带兵了,只求看在往日情分上好歹得给个县令做,再不济做个富家翁能继续享受也成。 要跑也要争取时间,所以说还是要凭借险要抵抗一番,毕竟是百战宿将,稍一分析就晓得其中关键,从上谷过来的骑兵是虚招,和鲜卑人合兵看上去挺吓人,实际上只会相互防备没能力封锁桑干河,也不会贸然攻击代郡南部的乌桓人。 北方不用担心,就剩下南路的曹操军主力,如果没有重兵坐镇中山那几个县城只会投降根本不会守,与其分散兵力防御城池,不如集中军队在飞狐道防御,凭借地形层层阻击说不准曹操粮尽就不用跑。 打定主意马上调兵遣将,沿飞狐道设立四道防线,防御重点设在恒山峡谷的飞狐口。飞狐口两岸峭立一线微通,自古是防备游牧民族进入内地的重要关口,由于地势所限制无法建立真正的关隘,两侧只有垒石堆土建筑简易的烽燧堡砦。 即便是如此,大军想要通过也必须一个砦子一个烽燧的拔除威胁,麴义不止一次来过这里视察对防御颇为自信。想打下这里靠人多没用,不惜尸山血海自然能过去,可这也正是麴义的目的,等你通过飞狐陉咱跑到马城都不知道吃了多久宴席了。 等了一个多月曹操大军才出现,远处山峦锋线之间军队旌旗时隐时现,麴义嗤笑一声直接回后方砦子里喝酒去了。军队到这里总要先下寨吧,调整攻击次序整顿后勤物资,零零总总一大摊子事儿,反正今日绝对打不成。 坐在砦子里砸吧几口小酒,哼着不知名词曲得意逍遥,扔块冰糖入嘴莫名想起刘琰,搞不清真给弄死了还是仍旧活着,后悔当初真该留下她,好吃好喝养到现在一起去幽州也算有个见面礼。 冰糖含化意犹未尽,正要探手再拿传令慌慌张张跑进来开口大叫:“谷口失守!” 麴义先是不经意啊了声,忽然眼神一凝腾身而起:“你说啥!” “曹军先锋徐晃直接攻击,我军措手不及失了谷口。”传令一口气说完转身朝外就跑。 等麴义跟出去外面已经乱做一团,溃兵相互推搡不管不顾朝北逃跑,至于那传令兵早已不知去向。 “混蛋!混蛋!”麴义一边朝谷口前进一边咒骂鞭打挡路的军士,他不相信谷口失守,必须要去前方看看究竟。 刚走到转弯处就见不远处几个曹军身影,徐晃两层重甲满身是箭,手舞双刀左右乱砍,如杀神一般一刀砍翻一个,撵着上百溃兵一路怒吼着冲来。 “混蛋!混蛋!”麴义原地转身拔腿就跑,连连抽打挡路的军士,高声叫骂只恨没多长两条腿。 曹操大军陆续抵达,配合徐晃所部占据山口各处险要,曹操本人傍晚才到,遥看险峻谷口前满地的俘虏,一时间难以置信: “公明是说仅凭百人拿下此等天险?” “某到此望见对面毫无防备,一时冲动贸然出击,现在想来确实行险,还请主公责罚。” 徐晃一直很谨慎从来不打无准备之战,到这里不知怎的突然热血上头,不管不顾冲上去见人就砍,打完才发现俘虏足有上千人,自己都没想过会有这么大战果。 曹操哈哈大笑,手指徐晃抑制不住赞美:“都说公明性严有谋,此次非不智,实乃见机则动矣,古之良将不过如此,壮哉!壮哉!” 不是徐晃冲动,优秀将领都有抓住战机的本能,能抓住这一闪即逝的战机本身就是优秀素质的体现。如果徐晃等待后续军队陆续抵达,大军漫山遍野防御一方再愚蠢也会有所防备,彼时再想搞突然袭击根本不可能,只好一点一点用人命堆。 话说回来,从甲胄上密密麻麻的箭矢也能看出对面不是善茬儿,哪怕稍微有一点犹豫就起不到震慑效果。也就是徐晃的勇猛真材实料,满身跟刺猬一样还能猛冲猛砍,好像根本杀不死一样。导致守军战斗意志崩溃,牵一发动全身,一点崩溃传染整体,再有本事也只能被裹挟着逃命。 曹操在飞狐口出乎意料胜利彻底击垮了敌军的信心,后续防线见到前方溃兵也失去了防守意志,连谷口天险都守不住别的地方更白扯。其实自从麴义躺平以来只顾自己享受,曹性来到以后干脆全部委任做了甩手掌柜,主动放弃军队的控制权。 这次召集军队迎战才发现事情不对头,好榜样和坏榜样的影响都一样巨大,许多部曲军将早就收拾财物回家享福,现在的军队里全是陌生面孔。麴义凭借侥幸心理打算守一下看看,现在大势已去倒也干脆,跑回灵丘城收拾细软直奔马城找阎志去了。 走了几天接近桑干河,沿途有不少乌桓骑兵挡路,麴义没当回事,这些乞丐无非就是要点财物而已,虽说桑干河很多地方可以直接涉水,但是人马能过十几辆满载财物的大车不行,全是碎石浅滩一旦翻车金银细软损失太大,麴义实在舍不得冒险。 本来想从桑干县过河,等走到东安阳得知桑干县投了曹纯,只好绕路狋氏县。出发不久遇到曹性领军经过,那就不用绕路了,众多军士帮忙推车过去就好嘛,结果麴义大失所望,曹性根本不理他带着军队奔并州去了。 麴义干跺脚没办法乖乖跑到狋氏县过河,到了地方人家还不给开门,说是曹军前锋就在平舒县,怕放麴义进城曹操不高兴,无法进城只好露宿野外,吹着夜风麴义黯然垂泪,心里拔凉拔凉的,深刻体会到什么叫众叛亲离。 白日花钱请城里出人手帮忙好歹过了桑干河,进入鲜卑人控制区,在道人县碰到鲜卑索头部的诘汾。刘豹死后他便脱离匈奴投奔了魁头,人有本事在哪里都发光,从魁头那得了道人县做根据地,这些日子在代北混得相当不错。 从他嘴里得知曹纯骑兵就在道人县以西,看样子曹纯得知自己潜逃,带着骑兵在桑干河以北堵截。现在前路被封锁后路有追兵,麴义狠心咬牙送了诘汾三分之一财物,要求对方带路通过高柳好去马城。 还是财宝好使双方一拍即合,过了高柳沿着长城脚下大路走了一半,诘汾说什么也不肯前进了,诘汾坦白说得罪过刘琰,幽州人记仇又都一根筋,虽然不知道他们是否还在乎刘琰,但直觉告诉自己最好离幽州人远点。 得知刘琰没死麴义不淡定了,心中忽然冒出个念头,当初袁熙还活着的时候见死不救连避难都不允许,袁熙死后软禁刘琰还要弄死人家,这次主动跑去刘琰娘家避难,不会发生什么坏事吧。 念头一闪而过,如今只有这一条出路,曹操给过机会可没把握住,现在投降怕是晚了,就算保住性命那财宝准给没收。绝对不能投降曹操,麴义心下发狠赌一把死活就在马城。 麴义多了个心眼,先派一名仆人去通知一声,等仆人出发不久再派出一个,再三叮嘱见不到第一个仆人出城就回来告诉一声。 当看到两个仆人和阎志一起出城十里来迎接,这可把麴义高兴坏了,赞叹还是刘珪靠谱,说什么都要送阎志一车财宝,进入马城就不害怕了,更不慌了,坐在厅堂里吃着筵席意气风发挥斥方遒。 “感谢将军送来如此多财物。”阎志举杯嘿嘿一笑。 麴义还沉浸在欢喜中,听到阎志的话不觉一愣。 阎志收敛笑容缓缓走到客人面前:“好头颅,当真好头颅。” “刘镇北的意思?”麴义虽然什么都明白,还是心存幻想开口询问。 阎志轻轻摇头:“只为家妹。” “你是刘珪亲卫,你家大兄没说杀我,你不能!”麴义被武士捆绑还想挣扎,望着阎志吃人一般的眼神颓然丧气,低着头喃喃自语:“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幽州人记仇。” “不能这样,我给过她糖吃!刘珪也要杀她你怎么不去杀了刘珪!那时你们也没救!还有诘汾,还有诘汾!”弓弦在脖子上越勒越紧,麴义立刻急得胡乱大叫。 阎志怒目圆睁抓住麴义发髻:“只有我们幽州人能决定小妹生死,至于诘汾,我会查清楚。” “她不是幽州。。。。。。人。”看着麴义咽下最后一口气,阎志掏出匕首边割边开口,像是解释像是确认:“她是。” 第189章 辽东收入囊中 三 曹操收到刘珪送来的麴义人头,心里又开始不是滋味,嘴里总是酸溜溜的,吃什么都好像蘸了醋一样。不过事情总有两方面,起码表面上看北方总算安定了。不久又听说袁尚这小子跑去了辽东,曹操不想再理去他,丧家之犬没了乌桓翻不起风浪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心中笃定按刘珪性格等取了辽东就是这小子死期。 现在敢于和曹操抗衡的军阀就剩下刘表和孙权了,当务之急就是尽快训练水军,骑兵也需要抓紧充实,来一趟塞北丢的面子就在江南找回来,天下统一之后对付刘珪不过是一纸诏书罢了。封个什么好呢?曹操琢磨着是给军职还是朝官,出于某些难以明说的恶趣味,他更想让刘珪统军去平定边疆,每每想到这个军阀东忙西窜的狼狈样子就哑然失笑。 等真回到邺城却高兴不起来,趁着大军出征高干真的反了,带着五六千虾兵蟹将出壶关来偷袭邺城。荀衍这边早有准备,第一时间处理掉邺城高干的内应,还没出兵迎击高干就退回去了。曹操胜利得太快,高干刚出壶关没多远就得到乌桓覆灭的消息,哪怕是后来知道曹操去打麴义他也没敢从壶关出来。 曹操真想不明白高干到底图啥,军队、地盘、官位都有你反个什么劲?就算是以后天下统一老夫要收拾各地独立势力,只会让军阀们到中央来享福不会取谁的性命,你老老实实来京城做大官,大家乐乐呵呵一起快乐的玩耍不好吗? 同时庆幸有刘珪帮忙才能快速击破乌桓,不然无论走傍海道还是傍山道战事必然焦灼,到时候回不来打不赢可就尴尬了。好在高干实控就一个上党郡成不了大事,一纸手令命赵俨从河内出击,估计半年就能平了高干。 另一件事就让曹操大为光火,郭奕满身重孝在面前跪拜曹操顿时心酸不已,最近总是在梦里听到郭嘉说河内河内,惊醒过来摇头叹息充满无奈,何尝不知道河内的含意?当初也是意气风发要在兖州有一番作为,可是结果却一言难尽。 身处的位置变化,立场也跟着发生变化,地盘大了很多事不能按着原本的意愿去做,方方面面要考虑的事太多牵扯的面太广,是真不敢去贸然改变,没别的就因为输不起了。 你实力做大人家也没闲着,取消屯田政策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河北士族对曹操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反倒和旧门阀走的很近。现在的形势对比甚至不如当初兖州,曹操心里明白和出身门第有关系,只是不愿去承认罢了。 先前打算推出河北士族到前台和旧门阀唱对台戏,自家联合寒门趁机发展壮大。不过现在河北士族以清河崔氏为首阳奉阴违,遇到事就缩头反倒是逼着曹家冲在头前,河北士族借机会捞好处。目前阵营内部的形势是这样,曹家和寒门算一股,旧门阀算一股,以颍川人为代表的新门阀算另外一股,河北士族则站在旁边吃瓜看热闹。 对此曹操还没有什么好对策,还得是靠实打实的军功用威势辅助寒门崛起,就在玄武池水军训练如火如荼,并州高干和幽州刘珪上表文请求废除三公,由曹操担任丞相。曹操嘲笑高干现在装好人晚了,同时也在纠结要不要做丞相。 汇总这次北征的各种情报,各方面都证实刘珪是旧门阀的打手,刘珪出面肯定得到主子们的指示,旧门阀这样做既是威胁也是一种拉拢。意思很明显,利刃上挑着一块糖,告诉你轻点折腾我们有刀,别害怕不捅人只是给你块糖吃。 对此曹操只有一句话回应:去你马地。 不用多久曹操就想到了对策,上书大肆赞扬荀彧的功绩,按功劳增加食邑到两千户同时表奏荀彧担任三公,旧门阀不是要废除三公吗?那我让颍川集团的首脑担任三公,再说废除三公就是打颍川人的脸,不说废除就是打你们自己的脸,至于老夫的态度就是看戏。 东汉三公指太尉、司空、司徒,曹操本人是司空,杨彪离职后太尉一直空缺,杨彪不死谁都不敢作。剩下的司徒是当代第一苦主赵温,废除三公是公议没人说闲话,可不废除三公就等于拉他下马,荀彧可以暗地不要脸,明面上还要保持君子忠臣的人设。 荀彧老老实实装好人却结结实实挨上一枪子,他想作三公都想疯了,但是眼下不能做,打死都不能做。事情不好僵持在这里,拖延下去一样会被世人讲闲话,说不准惹恼旧门阀调转枪口再来一枪。荀彧也是头铁直接去找皇帝,又拉上孔融作证,表明态度打死不做三公,曹操连续催了十几次,他就俩字不做。 曹操知道荀彧是什么德行,然而没想到他来这么一手,居然把孔融推到牌桌上,这等于无意中把颍川人和皇权党撮合到一起。果然没过多长时间皇权党觉得自己又行了,孔融加官太中大夫上蹿下跳,和孙权进贡的使者往来密切,还对即将开始的南征说三道四。孔融影响力太大了,他一句“文德以来之”表面上看是说没必要开战,实际上在暗指曹操无德,因为你曹操无德所以别人不服,你才需要用战争手段对付别人。 就在曹操焦头烂额之际,幽州那边传来消息,在曹操讨伐麴义时刘珪占领了辽东全境,一段时间又是屠杀大族又是分配土地,加上零星抵抗耽误到现在战事才算结束。战报先到,公孙康本人连同袁尚首级正在来邺城的路上。 曾经说过刘珪只需要一个来月就能占据辽东,可当真如此神速曹操心里又别扭起来,看战报送出时间又觉得刘珪挺给面子,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 零星抵抗都是借口,实际上只打了襄平一仗,说是打仗其实是里应外合,大军一到直接入城人都没死一个。这么晚送来纯粹是照顾朝廷面子,毕竟当时曹操正在打麴义,算时间正是大军回邺城之后战报才从辽东出发。 想到这里曹操点点头,没杀公孙康而是送交朝廷定夺,很会做人很不错,会做人就意味着不会冲动胡来,不妨领你这个情面。政治嘛,就是相互留台阶有事商量着来,好处均占大家一起乐呵呵,既然你给足面子那咱们之间一切就好说。 想到这里仔细看起战报,曹操习惯从字里行间分析前因后果,从细微着手进而统观全局。战报整整一大摞,曹操久在军旅逐句品味,逻辑通畅过程细致能确定刘珪没有隐瞒。真实的东西才能打动聪明人,让人越看越入迷索性点起油灯灯连篇累牍。 刘珪大军在柳城待了五天,第一天全城男子不分胡汉不论老幼杀得一个都不剩,其余时间就是军士们为了财物女子相互扯皮。刘珪也不着急,命令投降的乌桓人用百姓尸体在城西堆砌京观。京观用尸体混合黄土夯铸,高五丈周围四十丈呈平顶金字塔形,另外夯铸一条土梯直通顶层缓台。 整个京观仓促铸成夯实的并不紧致,上层叠压下层血水顺着阶梯流出底座很远,整个京观呈现一种红黄相间的奇异景色,湿哒哒的黄泥有一种摇摇欲坠的错觉。没人会真的上去欣赏景色,建楼梯缓台纯属刘珪的恶趣味,高台模样图的就是成就感。乌桓人不敢反抗,打不过就顺从千年来草原就这个传统,苏仆延还笑呵呵请求刘珪作乌桓王。 “不急,有个事要尽快办了。”刘珪满脸笑意,扫视跪在面前上百个乌桓大小酋长。 寇楼敦小心翼翼开口:“请大王明示。” “乌桓人子子孙孙都是我家族的部曲。”刘珪说完所有乌桓人全部叩头认可。 “今后农牧分治,汉地农人不归我管,草原人世世代代都是我家族部曲。”刘珪说完乌桓人没有犹豫,纷纷抽出匕首割破手臂对着苍天发出毒誓。 “不愿意做我家族部曲。”刘珪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死!”上百人抬头齐声怒吼。 随后刘珪将草原部落打散重新组合,按户全部入籍造册,以家庭为单位,每户出一个成年男子服兵役。原来酋长按地位高低授予新的千人将和百人将等官职,千人将之上还有万户,等以后立功再授予。刘珪有权随意分配牧民家庭的归属,或授予有功之人为部曲,或分家独门立户。 与小酋长们喜笑颜开不同,苏仆延等大酋长面面相觑知道吃了亏,可毕竟大酋长只有寥寥几个人,当真是人微言轻。可以想见,等消息传出去更多的草原小酋长彻底翻身,这些小酋长普遍都百十户人家,生活困苦还受大部落欺压。以后只属于刘珪家族,少了过去大小王层层扒皮孝敬,俸禄全属于自己比之过去只高不低。要紧的是,背靠大树不再有被吞并身死的危险,今后全靠本事争取前途自然都愿意。 “不会叫你等吃亏。”刘珪看见苏仆延几人脸色发苦,和颜悦色开解:“与汉官一样,该做将军太守该立功封侯一样不少,只是要牢记主子是谁。” 苏仆延几人都很诧异,还能做太守?还能封侯爵?那是不是意味着。。。。。。正在瞎琢磨又听刘珪声音传来:“谁愿意假投辽东,说我大军将至要公孙康速速防范。” “我去!”难楼第一个站出来。 “最好带些部众还能帮助守城。”寇楼敦略微思索立刻明白刘珪话外之意。 能臣氐看向刘珪眯起眼睛:“不能多带,否则对方不会放心。” “袁尚用带吗?”护留叶也在思索。 苏仆延发现刘珪正笑眯眯看向自己,脖子一缩:“我,我就不去了,人多了不好。” “知道进退也是美德。”刘珪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苏仆延头埋得比之前更低了。 “出来吧。”随着刘珪话音京观后边绕出一个人来,有人认得惊呼出口:“公孙续!” 第190章 辽东收入囊中 四 公孙康在襄平正厅里接见落魄的乌桓人,先是围着地上的担架绕了一圈,盯着躺在上面呼吸微弱的袁尚,公孙康微微摇头啧啧声不断。 “交战中被马匹践踏,怕是不行了。”寇楼敦语气带着惊惧,一点都不是装的,现在想起袁尚被活活折磨的惨状就心肝乱颤。 “你是说刘珪要打辽东?”公孙康左思右想也不明白,这完全讲不通。 外界打辽东有三条路,一是从青州走海路,二是走幽州傍海道,三是走塞外草原,走哪一条都面临巨大的后勤压力,军队数量少打不下来,军队人数多没等走到襄平军粮就吃没了。刘珪没控制青州,海路打辽东可以划掉。 从幽州走傍海道打襄平最难,内地进兵过了傍海道才算进入辽东半岛,进入半岛之后还有一半路要走。剩下这一半不比傍海路好走多少,东、南两面是高山沼泽,打襄平只有强渡辽河一条路,还得趁着雨季来临之前强渡辽河。别忘了现在是雨季,辽河岸边满地是稀泥,粮草辎重跟上不来时间久了你吃啥? 刘珪走草原也不容易,北方走草原进入辽东也面临湿地沼泽的困难,只有从玄菟郡绕行一大圈从东北方向打襄平。 柳城到襄平倒是一条近路,不过大军得先翻越医无虑山,从西边来沿途全是大小部落,军队还没到辽河就被侦查到了,根本谈不上突然性,辽东守军完全有时间前出到辽河边,城寨堵截渡口你就过不来。 退一步讲,翻越医无虑山后你不走辽河,从半岛东南角绕路也可以来襄平,然而安市城不是摆设,城防设施经过公孙家两代人反复加强,你怎么都要啃上俩个月。刘珪有多少地盘明摆着,大军根本支撑不到冬季,还是那话到时候你吃啥。 公孙康认为乌桓人给幽州军打傻了,或者有可能是来挑拨关系,试图借辽东的力量帮他们打回王廷,对不起我可没那本事,慢走不送。 见公孙康面露狐疑,寇楼敦使出杀手锏:“你不信我们总该信他吧。” 随着话音公孙康吃惊大呼:“你没死?” 公孙续眼光含泪拱手作揖:“当日与叔叔逃出虎口,羞于见同族一直隐忍在乌桓。” 寇楼敦重重叹口气:“往日与白马将军多有误会,事去人非总希望双方和解,这才庇护了公子,只恨。。。。。。”说着话难掩悲苦捂住脸哭泣起来。 这下公孙康有七分相信了:“这么说是真的!” 公孙瓒覆灭刘珪是卖了大力的,公孙续但凡有点良心就不会为仇敌卖命,再说给刘珪卖命应该不会来通知自己吧,十有八九是刘珪冲昏了头真要动手。 “不怕他来襄平,就怕他慢慢蚕食。”寇楼敦轻声提醒公孙康。 公孙康一拍脑门暗道一声大意,乌桓人说的在理,不论刘珪从哪个方向来,可以占领城市然后回去,如此往复消耗辽东的实力。辽东军野战是打不动刘珪的,眼看着对方攻城消耗到最后就只能慢慢等死。 “先取玄菟郡,或者占领险渎,来年从辽队和新昌过来。” 寇楼敦越说公孙康越心惊,一直认为打辽东讲求兵贵神速毕其功于一役,其实换个思路大可以慢慢来,打两三年还是打四五年刘珪说了算。你防御的好人家就换个地方,自家兵力是有限的人家骑兵是快速的,总之野战有优势一方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寇楼敦还想再说却被公孙康挥手制止:“不忙,让我想想。” “辎重军队都调到襄平来,刘珪要城就给他空城好了,得不到补给最后还是得走。”公孙续好像在自言自语。 “不忙,让我想想。”公孙康没有被打断思路,站在原地反复思索不时点头自语:“一路空城那他进军无阻,包围襄平该如何?不能抽调军队,加上城内百姓未必能耗得过。” 思考到最后也没个主意,主要还是公孙康仍旧有一丝怀疑,五天后险渎城和高显城都来报告发现刘珪大军,公孙康这才慌了,这是两面开花呀。不知道哪边才是主力,索性也不去分辩急令临近城池守军不动,留下半个月粮食其余全部运来襄平。 公孙氏割据辽东总担心内地打过来,从公孙度那一代人就开始就反复推演防御计划,战略到战术尽量做到周密详尽,敌人没到提前怎么安排,敌人到达怎样迎击,敌人拿下某城池后如何调整,甚至剩下襄平一座孤城都有精心计算的应对预案。 幽州军野战强悍那就和他打持久战,远处比如辽南各地于大事无关想要就给你占,等你走了我再夺回来,一堆城池拉扯个三五年你都未必能站住脚跟。襄平是辽东的核心关键,我采取坚壁清野的政策。 距离襄平距离不远的城池只留下半个月粮食,等你拿下城池补给剩余的也不多,两座城市怎么也能守半个月,剩余城池粮食吃光也不怕,距离襄平不远足够转运粮食继续防守,你要打没有粮食补给,到时是守是弃都得回军。 襄平周围按部就班的转移物资,各个城池都在加强防守力度,拉开架势就等幽州军来打,诡异的是此后几天幽州大军好似消失一般,各地再也没有军情传来。期间公孙康视察过辽河沿岸的烽燧,守军也说不见有幽州军队出现。 十五天后各处物资全部到齐,还是没有幽州军的一点消息,似乎刘珪撤军不会来了。直到第十六天黎明时分,公孙康突然被叫醒,说是幽州骑兵兵临城下! “怎么回事!”公孙康站在城墙上望去,借着黎明光亮只见城下一条条火把长龙,远处暗色中传出隆隆马蹄声似乎不下万骑在城外奔驰。 公孙续作出了正确的判断:“从辽河下游渡河绕过沼泽,没有攻城直接突进,没有消息一定是沿途截杀斥候,他们做的到。” 公孙康大步离开城墙召集将领议事,现在他不想知道刘珪是怎么来的,他只想赶紧商量商量刘珪怎么没的。 将领柳毅首先发言:“刘珪绕城突进实为不智,襄平城库存粮草众多,战事拖延持久对我方有利。” 阳仪也出言表示赞同:“明日刘镇北必然强攻,只要能顶住便有转机。” 刘珪绕城不打跑到襄平目的绝对不是来示威,刚才看见幽州军开始打造简易攻城器械,那明天肯定会强攻。襄平守军有一万人,披甲的军士只占少部分,面对幽州铁甲军团众将领都有些信心不足。 公孙恭低着头小声说道:“乌桓人都顶不住,要不。。。。。。” “不可!”公孙康厉声呵斥,顿了顿目光坚定瞪向弟弟:“不可。” “趁他们刚到先突袭挫挫锐气!”寇楼敦眼睛看着公孙康手却指向柳毅,意思是主意我出打仗得你们自己去。 公孙康嘁了声心道还是算了吧,就我这点家底没准儿挫谁的锐气,与公孙恭一样他也担心刘珪不管不顾强攻。一路过来粮草最多携带一个月,刨除路途消耗攻击窗口只有几天,打不下来必须趁粮食还够赶紧走,所以首轮攻击势必极为猛烈。 公孙康对寇楼敦说道:“乌桓人也要参与守城,城破了你们也活不了!” “还是趁没被包围让我们去玄菟般救兵吧!”能臣氐眼神慌乱主动请命。 护留叶起身高声叫到:“玄菟也有刘珪骑兵,咱们到那万一遇上怎么办!” 能臣氐低下头,声音听起来很微弱:“可咱们就剩这点儿人了。” 难楼无奈一摊手:“这里守不住,咱们还能跑到哪里去?” “行了!”寇楼敦厉声制止几人,起身对公孙康拱手说道:“多派些人跟着我们一起守。” “那是自然。”公孙康歪头琢磨片刻:“你们与柳毅一起守南门。” “不行!我们真心投奔你,你却拿我们顶在前面?”乌桓人立刻不干了,刘珪骑兵最先在南门出现,不管是不是南门主攻反正就是不去,能臣氐不顾护留叶阻拦嚷嚷着要跑去玄菟搬救兵。 “让他们跟我守北门吧。”公孙恭也挺无奈的。 临战之前乌桓人跑出城去难免打击士气,他们要真跑也没法阻拦,这还没开打总不能因为客人不为主人拼命就杀吧,那样对稳定人心不利。 公孙康仔细思考一阵点头答应下来,等众将散去单独留下公孙恭,兄弟俩对视良久,最后公孙康只说了两个字:“不可。” 整个白天襄平城内外都在忙碌,刘珪努力打造器械,公孙康忙着部署防御。到了晚上公孙康辗转反侧怎么也无法入眠,战端一开就没完没了,重甲骑兵不光能野战攻城也不含糊,这次勉强守住了下次呢? 如果这次刘珪攻城失败,以后大概率会改变方式选择逐步蚕食。这才是公孙康最害怕的,当初的作战对象都放在内地军阀身上,没有预计到草原方向会出现威胁,更没料到乌桓人瞬间就被吞并。 刘珪的骑兵和草原游牧军队一样对后勤要求很低,走到哪里吃到哪里连人都吃,跟土匪没什么区别,还是武装到牙齿的重装土匪。坚壁清野是能暂时能挡住,可辽东地盘太小用不上三年先撑不住的肯定是自己,真是穿鞋遇上光脚,根本没有办法应对。 当然这些话他可没敢和将领们说,除了弟弟公孙恭其他人应该不会朝这方面深琢磨。现在不会不代表以后不会,也许明年最迟后年大家就会缓过味道,公孙康有些后悔当初怎么就没坚持娶刘琰呢? 乌桓人围坐在忽明忽暗的篝火旁,左右都是乌桓卫士,寇楼敦还是警惕环视周围一圈才轻声开口:“你为什么选择帮大王?” “总要面对现实,大家都是如此。”公孙续仰望漫天星斗似乎在回忆什么。 “大王与白马将军志向相投。”能臣氐手中小木棍拨弄火焰,不几下黯弱的火焰再次熊熊燃烧。 “不完全一样。”护留叶呆呆看着火光若有所思。 难楼不知从什么地方回来,坐下扫视几人:“来了。” 第191章 辽东收入囊中 五 公孙恭与兄长一样充满忐忑,坐在屋子中呆呆看着眼前灯火,自从白狼山一战过后公孙康不止一次致信主动归顺曹操,可都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当时就有预感曹操和刘珪可能达成某种协议,幽州这次出兵做实了曹操把辽东送给刘珪。 通过乌桓人大家详细了解了白狼山的具体战况,所有人心里都明白想与刘珪对抗太难,公孙氏只是襄平大族,辽东还有几十家大小士族,就算公孙氏想对抗能保证其他人也会吗?只要刘珪有耐心,过个三年五载辽东早晚易主。 不是没人劝过可大哥不听,眼看公孙氏一族就要毁在自己这一辈手里,公孙恭牙关紧咬暗暗下定决心,刚站起起身外界一片大乱,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隆隆滚过。 亲兵慌里慌张冲进来尖叫:“门!门!骑兵!幽州骑兵!” “不要慌张!”公孙恭出奇镇定,几步跨出门去高声大吼:“传令!放弃抵抗!” 就在幽州大军到达当晚,襄平北门被乌桓人骗开,潜伏在城门附近的少量幽州骑兵迅速冲进城池。守城军士还想借人数优势夺回来,但随着公孙恭投降命令下达,就算不服也只好全部放下武器乖乖看着后续幽州骑兵鱼贯入城。 幽州骑兵进城后趁夜色先抢占武库和粮仓,也不急着和襄平守军对战,派出小股骑兵到处宣布投降免死。黎明时分天色方亮,全城的重要位置都被幽州骑兵控制,守城军将见到大势已去襄平各处全部放弃抵抗。 这时刘珪才从容进入襄平,穿街过巷来到襄平府衙,先对公孙恭勉励一番承诺保证公孙氏一族安全,这才叫人带公孙康等俘虏进来说话。 “不知我犯何罪,劳动将军前来。”公孙康反绑双臂被推搡进来,也不跪地求饶只管高声叫嚷。 刘珪冷笑开口:“愚昧无知罪。” 公孙康啊了一声有些不可置信:“这也算?!将军这是欲加之罪!我不服!” 刘珪歪头朝身后示意,温恢手持符节高声唱道: “度残暴不节,康业以载凶,拥戴燕胡废绝计贡,凭陵险远交酬货贿,内傲帝命恣睢海外。上受,使持节幽州刺史,镇北将军安城乡侯刘珪威阔,缴功奋命讨伐不臣,垂则穷边留为巡檄。彰以,拒天关以永固,横地轴以无穷。” 公孙康听完一时气的说不出话来,抢地盘就抢地盘,刚才还大言不惭直言快语,虽然埋汰人好歹还算坦白。现在算什么?冠冕堂皇找理由显得你出师有名?粗重喘息平复心中怒气,最后冒出一句:“当真不算丈夫。” “不丈夫?”刘珪轻叹一声:“现实本就如此残酷,敬你一方豪杰不想难为,此后贤弟往京师为官望好自为之。” 公孙康兄弟和一众降将都是一愣,大家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被松开绑绳,公孙康还有些恍惚,站在原地疑惑开口:“不杀我?” “贤弟家眷我当善待,此后襄平仍赖公孙氏。” 说完刘珪当场任命公孙恭为幽州屯田都尉兼领襄平汶城两县,屯田都尉有权募兵,不但有军权还有两个大县地盘,感动得公孙恭热泪盈眶哽咽到无法言语。 “将军当早说,将军当早说。”公孙康边走边嘟囔,胸中懊悔不已。 送走公孙康刘珪转头看向阳仪和柳毅,迎着两人热切目光缓缓开口:“初平年间,是你二人挑唆升济公自立为王?” 两人大惊失色急忙辩解:“话是公孙度那老东西说的,与我俩无关!无关那!” “为臣不忠当真该诛。”说完下令将两人斩首抄没家产,望着两人背影刘珪眼中闪过一抹怨毒,扫视众将口中喃喃自语:“卖主求生直名主讳,不义之徒只诛其身当真便宜。” 徐邈拱手上前:“小人无节,喜思其与,怒思其夺。” “夷族。”刘珪微笑开口,说完看向瑟瑟发抖的公孙恭:“听闻辽东有石炭?” “襄平西大梁水南岸确有露天石炭。”公孙恭说完咽了口唾沫急忙补充:“还有铁,也是露天就在新昌。” 刘珪长哦出声,上前轻轻拍打对方肩膀:“一路走来为何不见采掘?” “农耕尚且人力不足,这采掘一事便耽误了。” “你家与扶余关系匪浅,那就先打高句丽,奴隶和肉食不就都有了嘛。”刘珪呵呵笑出声。 “从西安平沿马訾水可直抵国内城,水运辎重畅通无阻,至于纥升谷等城可缓缓图之。”公孙恭急着建言献策好凸显自己的重要,说完发觉好似忽略些什么赶紧拱手:“我家与扶余不过敷衍耳,主公讨之公孙一族必当前锋。” 刘珪坐下面露欣赏:“城池好说,当下首重人口。先不急,来年再四出抄掠,孩儿们杀抢惯了,不好一下都打没,总要为子孙留些玩物。” 看似不经意话语说得公孙恭一身冷汗,看向东方天空一片阴霾,心中不免为高句丽,扶余两国近百万生民悲哀。 刘珪回到座位正色传唤一声:“寇楼敦。” 听到呼唤寇楼敦立刻上前跪地叩头听候派遣。 “去一趟乐浪,你就在那作郡守吧。” 听着刘珪漫不经心认命,寇楼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乐浪是个十县大郡,自己摇身一变成了两千石高官,手下官员一大把。而且皇权不下县,属吏认命须郡守承认,这意味着今后寇楼敦家族再也不是草原游牧朝不保夕,今后也会是门生成群故吏遍地的豪门望族。 “内个谁,能臣氐是吧,带方就交给你了。不要怕,给你们安排能人作助力,只要不出乱子一切都好说。” 能臣氐也是激动莫名,带方也有九个县不比乐浪差,只要高官得做骏马得骑至于日常庶务躲远点儿就好,出了乱子也好甩锅。 刘珪缓缓扫视难楼和护留叶两人,见这两人丝毫不为所动一副任凭安排的样子,不由暗中点头:“乌桓部曲设两都尉,都是万户就你俩了。” 两人不喜不悲叩头谢恩,苏仆延眼见几人高官兵权各得所求,不免垂头丧气站在一旁,这时刘珪朝他扬了扬下巴:”苏仆延我的老朋友,你怎么不太高兴呀?“ 苏仆延可不敢有怨言,可是话还的回:”没,没不高兴。” 刘珪始终保持微笑:“大家都有事可做,你想做点什么?” “只求做个富家翁。“ “那可不行我的老朋友,你白身回家叫我的面子往哪里搁?” 苏仆延有些发懵,抬起头想在刘珪脸上找出些蛛丝马迹,只看了一眼立刻低下头,直视贵人算不敬掉脑袋都有可能。 刘珪显得很随意,笑着朝阿罗盘努了努嘴:“他暂时借给你,去趟三韩,不服就杀,事成了你就在那做都护,记得多收税。” 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都护是什么职务没人管,只知道今后就是三韩的土皇帝。所谓扯虎皮做大旗,荣华富贵锦衣玉食还不是想要什么有什么。苏仆延当然明白,满面红光大礼跪拜口称万岁,刘珪哈哈大笑连连摆手却难掩得意之色。 曹操看到精彩处连连拍手,全部看完手都拍红了,同时也很惊异,刘珪真是什么都敢写。看着末尾刘珪亲笔写下一行“明公自知莫外传扬”的留言后,曹操更是仰天哈哈大笑,口里不住念叨:“诚不欺我。” 笑过之后又忐忑起来,有能力、有野心、懂人情、明事故、实力强,刘珪本身就是宗室门阀出身,理所当然甘愿做旧门阀的忠实鹰犬,怎么看都很危险啊。心里烦闷轻声呼唤奉孝、奉孝,话音刚落想起来人已经不在了,心里莫名泛起酸楚,擦干眼角泪水,强打精神起身来回踱步。越想越乱始终没个章程,仰头叹息一声不想了,郭嘉说过对付刘珪找贾诩,曹操认为一个阴谋家或许不够,直接高喊叫贾诩程昱一同来见。 “这刘威阔今后当如何应对。”曹操没有给两人看战报,只是省略其中不适合公开处,将剩余详细讲述一遍,既然刘珪都嘱咐了这点诚信曹某人还是有的。 “可封王,且不急于一时。”贾诩面色从容拱手应对。 “什么?”曹操心说这什么馊主意,扭头看向程昱希望从他身上得到共鸣。 程昱手托下颌沉思一阵:“先封县侯,内地辽东各一且看其应对。” 曹操摆手打断:“二位,二位先生,你们在说什么?” 贾诩这才发觉有人没跟上思维,略微组织下语言开口解释:“封乌桓王,绝其逐鹿中国之根。此前应许其侯,选辽东则意不在内,不妨全其志委以专断塞北。若择内地。。。。。。” “我料其必选辽东,待二三年直授乌桓王。”程昱眼中精光闪烁立刻接口。 曹操一拍脑门恍然大悟,说实话不怕刘珪来打就怕内外勾连,这个计策好就好在你一个胡人国王有什么资格问鼎中原?汉室宗亲也没用,天下人只会认为你带着一群胡人统治中国,那世家大族的利益谁来保证,你说你能保证也得有人信不是。 事情明摆着,功劳最大的就是你身边的胡人,朗朗神州傻子才让胡人骑到头上作威作福。就算你骑兵强悍又怎样,内地河网纵横坞保成群,要论守城怎么看曹操军队都比你强。现在还不是后世人人向钱看的晋朝,自前汉世宗孝武皇帝以来汉军俾睨四方,视周围一切戎狄如土鸡瓦狗,放着曹操不选去投奔胡人失心疯了不成? 现在天下大乱还有很多正事没做,幽州燕山以南我给你是因为防不住,同样的你也守不住所以咱俩都不放一兵一卒。要灭你大军得出塞作战,我承认你骑兵很强,但战争比拼的到底还是实力。 实力就是你打败我十次我仍旧能继续作战,但你却一次都不能失败,论拼消耗不是咱打不过你,只是精力有限我不愿意出塞跟你没完没了的掰扯。 有了计较曹操顿时面色一喜,但转念一想又收敛笑容:“使其内地辽东二选又是何意?” 既然笃定刘珪会选择辽东,那干嘛不还脱裤子放屁让他从中选择呢? “逼智者明择于外,诱贪者深陷于内耳。”程昱点头解释。 曹操点头表示明白了,作为一个强力军阀所做一切都会被过度解读,全天下都知道你志在攘夷,那你必须也只能选择辽东。选择内地肯定不行,有辽东你选内地什么意思?想逐鹿中原呗?稍加引导就会形成舆论风暴,外有强大舆论内部必生不稳。 给他选择纯粹是在挖坑,曹操有些期盼刘珪选择内地了,彼时只要稍加调略兴许能从内部瓦解,就算一时不能瓦解也可以埋下嫌隙种子,他日若是交战那操作空间就大了。 “他日有需再封乌桓王,若推辞奏请陛下强授即可。”程昱说完微微一笑,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可惜没拿羽扇没法庆祝,不然非扇碎它不可。 曹操咧嘴狠狠吸口凉气,盯着地面自言自语:“族出中山,或是冀州他郡,该择何地?” “昌平。”贾诩仍旧云淡风轻。 曹操盯着贾诩眼珠转动几圈,突然鼓掌大笑:“宪和此计甚妙。” 昌平是刘珪龙兴之地,对他来讲有深刻含义,这个时代是个人就迷信,经常面对生死搏杀的军阀更是如此,面对昌平县侯必然纠结不舍。昌平卡在边疆和内地之间,刘珪选昌平继续龙兴?还想龙兴到哪里?要是皇位就太好了,怎么煽动舆论是曹操一方的拿手好戏,就等刘珪选择错误好施展拳脚。 第192章 辽东收入囊中 六 按说刘珪这个体量的军阀不至于让当朝执政如此上心,可是别人不知道当事人心里的酸味有多重,要不是玄武池训练离不开本人参与,曹操恨不得马上返回许昌实施计划。一个月后玄武池训练事宜安排停当,曹操从邺城返回许都,顾不上休息马上召集宗正寺、尚书台讨论授予刘珪县侯这件事。 本来曹操心里挺烦荀彧,人品不咋地却总装忠臣的样子,可是当面见到本人却恨不起来。平心而论没人愿意做伪君子,夹在道义和利益之间虚伪一生,可世道就是这样困难,想生存壮大就不能凭个人的意愿行事。 荀彧是个优秀的政治家,草创初期就跟着曹操打天下始终不离不弃,兢兢业业的打理后方的一切,没有荀彧的付出就没有现在的大好局面。官渡决战有多危险曹操比谁都清楚,面对生死抉择人家到底选择了曹操,就这一条就足够原谅所有污点。 曹操觉得自己过于小人行事,面对荀彧心中甚至冒出一阵愧疚,大手一挥算了,过去的就让他过去,这一生对不起谁都必须对得起荀彧。莫名又有一阵担忧,自己这性格比较乖张,就怕以后冲动做出不好的事,可别造成难以挽回的悲剧呀。 曹操心思不在正事上,底下众人却吵成一锅粥,颍川集团对于封侯选择集体失声,此时他们已经要回了淮南,南阳豫州淮南连成一片,只要跟自己地盘无关他们全然不在乎,反倒是曹系和世家两方起了争执。 海内专家鸿都校长,大汉的智囊刘琰学术上实践伙伴,侍中杨众第一个出言反对:“县侯岂能轻易授予,当下不外二三人,刘威阔何功勋获此殊荣。” 过去袁绍封刘珪乡侯不作数,等到打完乌桓曹操才重新承认,这等于已经给了封赏,实在没有理由再加县侯。虽说乡侯和县侯都有封地,但是县侯有侯国,通常封到哪个县就在封地设立封侯国。 现在有封邑的县侯除了曹操武平县侯,张绣是宣威县侯和平阳县侯双侯爵位,段煨这位大军阀才是乡侯。司徒赵温块七十了,为国家为人民操劳一辈子仍是亭侯,荀彧这么大的功劳也才是万岁亭侯,剩下如李通臧霸等基本都是列侯。 “讨辽东是功劳也该封赏,怎么能说没有?”程昱面色不善反驳杨众。 “那也该是汉昌侯,中山郡望哪怕是冀州也行,封到幽州不合规矩。”宗正寺丞刘祯代表宗正寺表示异议。 整个宗正寺都感觉哪里不对,宗室封县侯也行,可怎么也不该封到昌平,张绣就是例子,并州人封并州地。大宗正刘艾也闹不明白,中山有现成的空地不封做什么一定要封到外地。 “丞相是沛国郡望不也封到冀州吗,要结合功勋所在。”贾诩说的也有道理,在哪里腾飞就封在哪里,曹操是豫州人不也封在冀州了吗? “那也该选辽西一处与新昌二则其一,昌平毫无道理。”冷不防司马朗插了一嘴。 众人纷纷朝后望去,司马家还是跳出来了,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有人暗自冷哼有人面露疑惑,你曹操就是心下冷哼几人之一。 程昱怼人丝毫不客气:“柳成给他杀空了,其余地方都是乌桓人,拿牛奶当俸禄?” 辽西地区还有一个辽东属国,乌桓人虽然被吞并了,可是名义上属国还在,汉朝大臣又没犯错,封到鸟不拉屎的外国是几个意思? 司马郎还要讲话,却被董芬打断:“伯达列席之身,不可妄言。” 司马朗是司空主薄,曹操作为会议主持他才有资格列席记录,这时他也觉察到自己莽撞,加上董芬埋怨的语气,干脆闭口不再争辩,最后曹操一锤定音给刘珪昌平县侯和新昌县侯二选其一。 封县侯是大事,让刘珪亲自来受封就是个笑话,只能朝廷派有排面的大臣去敕封,轮到人选又出了问题。重要职务在身的人天天都有事干不能接这个活儿,闲着的不是官位不够就是没有爵位。 有人建议前宗正、现任光禄大夫年愈古稀的刘松去,他既是宗亲又是乡侯排面足够,可去家一问老头正在养病。曹操大为光火,亲自去探望确实病的不轻,老人家强行北上怕是多半回不来了。现在就剩下董芬和杨众,曹操是一百个不愿意他俩去,暗自后悔丁冲怎么就给毒死了,贾诩悄悄提出安排个副使曹操这才勉强同意。 选来选去落到董芬头上,董芬面色一苦,声称吃坏了肚子一直拉稀实在无法成行,大家都能理解,刘珪残暴嗜杀都传扬遍了,柳城京观还立在那,说错话惹怒他再给宰了,朝廷肯定不会管。大伙都以为是装病,去人家一看是真生病都拉黑水了,董芬是真豁得出去,肉放臭连蛆一起直接生吃,不窜血就算命硬。 现在只剩下杨众了,见大家全都指望自己杨众心里这个慌啊,走私说断就断没准儿刘珪正记恨。这还算小事,过去赵家传出过话,和刘琰有关系就得送命,当时杨众还嘲笑世人无知竟然相信鬼话,现在笑不出来了,跑去狼窝虎穴谁特么知道前途如何。 赵温倒是闲着可没有人敢找他,大家都拉不下脸杨众也一样,曹操已经放话就你了,不去也得去。杨众可没有董芬豁得出去,没别的办法躲在家里推三阻四一味拖延,还是司马朗去拜访谈了几个时辰才不情不愿的上路。 路上杨众还想拖拖拉拉,可副使郗虑不干,本来两个月路程一个月就到,杨众都快折腾散架了却敢怒不敢言,曹操事先嘱咐过要的就是突然,赶在有人通风报信之前到幽州宣旨,不给刘珪思考反应的时间。昌平隆重的欢迎仪式让杨众心里的忐忑稍微放下一点儿,面见刘珪时也不敢托大,规规矩矩甚至有些谄媚。 “昔日家子在许,当感谢阁下照抚。” 刘珪觉得杨众年过半百堂堂公卿,行为举止有些礼貌得过分,随便唠唠家常想让客人不要拘谨。至于走私的事杨众就是表面一层伪装,真正大佬谁都惹不起,走私那事儿我既然不提就是翻篇了。 不说还好,说完杨众吓得跪地叩头泪流不止:“在下忘情之处还望将军宽恕。” 刘珪脸色不太好,心说你提这档事做什么?因为你这老小子占了便宜,阎志最想宰了你,不过话说回来,天下有真才实学的人多了去了,没你杨众从中周旋,我妹妹不可能进鸿都当直讲,更别说着书立传名扬海内。我妹妹也算没少捞好处,各取所需罢了。 我妹妹跑路又不怨你,听表弟莫熙说她跟刘靖过小日子,到现在都不联系我。再说郭嘉都给你们毒死了还这么大反应做啥?现在杨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跪在面前请罪,再计较到显得多余。 刘珪上前扶起杨众好言劝解一番,好说歹说杨众总算是不哭了。既然人家没有宰杀的意思杨众也想起正事,赶紧招呼设立香案筵席,当着幽州一众文武宣读圣旨。 听完刘珪很是激动拿着圣旨反复观看,死死盯着昌平县侯几个字心脏狂跳不已,杨众身旁有副使在不便开口,看着刘珪就要说出昌平两字干着急没办法。 眼看刘珪站起身刚说出昌字,田豫走上前拱手道:“主公,昌平不详。” “昌平背山面渊实属险地。”刘放也跟田豫一样胡乱找借口,反正就是别选昌平,使者在这里总不能当面揭穿这是阴谋吧。 “身处山中不见山。”徐邈也反应过来,明白刘珪当局者迷,但事出仓促也找不出什么适合借口。 “昌盛平公之城,靠山面景傍水临道,聚风大起之象,形胜用武之地何来不详?兴于斯旺于斯传于斯达于斯,左右齐聚上下归心何来不适?” 副使刑隅躬身施礼开口辩驳,且理由非常充分,不谈其他只说龙兴之地,仅凭这一点诱惑实在太大。 刘珪与阎柔交换眼神,后者也是一脸迷茫,缓缓摇头示意听劝别要昌平,连阎柔都劝阻不由得使人警觉起来,可满脑子都是昌平龙兴实在纠结不舍。 魏翱摇着团扇缓缓走出来:“不然,此地与往昔已大不同,北堵燕山南渊火腾,往来塞道沽水无光。实乃地火明夷之象,初登于天后坠入地,利艰难贞大不祥。” 昌平跟以前不一样了,城里锻炉天天冒烟,洗煤脏水搞得河流都变的漆黑,道路狭窄往来运输铁矿的大车时常堵塞无法通行,因此不再适合称作旺地。 魏翱一个个走过众人笑意不减:“昌平暗落旭日升辽,我主炎火丹圭大乾至刚,辽阳处望平之南,天水双冲纠汇还海,不克讼食旧德复即命,元吉安贞横堵刘琰,白君慎别。” 不选昌平也不要新昌,就是不买你面子,我们单独选辽东郡辽阳县。魏翱看似在说风水,其实当着郗虑面毫不客气把什么都点透了:两条河争夺一片坦途,争来争去最后都进大海。不想和你争斗保住现有就够,你要想斗也是做无用功,反反复复最终还是这个形势,还是别琢磨没用的,刘珪吉利了你们才能安贞。 特意提醒一下,我这边把刘琰给堵住了,明白跟你说,慎重思考刘琰和流言有啥区别吧,魏翱特意靠近郗虑在耳畔轻声说道:“转告曹公莫欺北境无人。” 郗虑沉吟思索一阵,目光随之一凝,没等再开口杨众先嚷嚷起来:“辽阳好,本侯先回去,辽侯且安待陛下御批。” 杨众巴不得赶紧走直接接受了条件,皇帝才不管什么辽阳新昌肯定会批准,人家都看出来阴谋曹操再掰扯也没有意义,郗虑深深凝望一眼幽州众将,拱手告辞返回许县复命。 “横堵我妹做甚?”刘珪听完众人解释已经明白过来,只是觉得魏翱多此一举,都是假话完全没必要拿妹妹说事。 魏翱面色凝重躬身施礼:“方才无一句虚言,地水出师正阻火雷姤风,姤应天征大凶中国非辅命大辽不克,待他日自见分晓。威阔若志北,此生当内势辽阳外实候城元亨大善。” 堵我妹妹也是实话?这些老道神神叨叨总是说一半留一半,听不懂也懒得问。侯城就是后世的沈阳,大家商量过原本也是计划以玄菟郡候城为新的治所,方便对东北各民族用兵。 刘珪还有些没缓过神,刚才说我此生那我的后代呢,不行趁这老道没去长白山武装打劫赶紧问问:“请教伯阳,我儿刘迈当如何?” 魏翱好似早有准备,伸出团扇朝东北遥指:“辽郡北去滨水双城,赤县红峰固北通辽,嫡脉化金世王永传,此天意非人力可欺。” 刘珪听完当场就泄气了,辽东北方就是科尔沁草原,饶乐水和乌俟秦水两条河流在草原里汇聚成辽河,那地方建有两座城用来越冬和物资周转。 一个在乌俟秦水附近,城池选址地点挨着一座大大的红色石头山,当年挖沟的时候出土不少玉猪龙,有文化的人一看就不让继续挖,就说这是祖宗旧址先民遗存,随意挖掘破了中国气运遗臭万年。当时全都给吓坏了谁都不敢再碰,还是魏翱亲自去重新选址,新址距离原址很近,这次战战兢兢总算没挖出玉猪龙城池这才盖起来。 另一个在西辽河南岸,城池规模要大很多,建造过程很平稳,没那么惊心动魄。按照魏翱的说法等于一杆子给刘珪一脉支到科尔沁草原,还说是天意无法改变,刘珪能不闹心么,特么的老子忙活一辈子再回头后代都变游牧了! 第193章 辽东收入囊中 七 话说回曹操,杨众回来说明完情况就知道计策失效了,人家确实选辽东只是位置不一样。自己说到底是打着皇帝名义奖赏有功之臣,话都说出去了搞的全天下都知道,因为对方没中计就撤封多少说不过去。 曹操倒也看得开,刘珪刚上表推举自己做丞相,天下人都看着人臣做到顶面子还是要的,没必要为了个名号位置和封疆大吏急赤白脸。新昌和辽阳其实没差别,背后目的没达到那就好人做到底,你承诺不克讼食旧德,就代表你会朝北用兵,别来中原乱搅和也是好结果。 就算你动歪心思也有办法应对,贾诩和程昱有言在先,只要发现你有小动作,直接奏请皇帝封你乌桓王,等于同时斩断旧门阀一条手臂。你先别哭更狠的还在后头,只留辽东属国别的地盘全收回来,你不交出地盘无所谓,不为别的就图个恶心你,今后你一家和南匈奴就是难兄难弟,老老实实给大汉看家守门吧。 封侯这事留下个小小的尾巴,杨众劳累过度加上受了惊吓回到许昌一病不起,大家只当是偶感风寒连杨众自己都没当回事,董芬隔三差五去探望,两人还有说有笑投壶取乐。 幽州的事情到这里就算告一段落,曹操打算回邺城看看练兵成果,刚要动身并州传来战报,赵俨大军顿兵壶关一直无法夺取。拖延日久,河东张晟从白波谷出来攻击东垣县响应高干,河东卫氏和范氏也反了,现在正同河东太守杜畿对峙。 并州乱起来河南也出了事,弘农屯田校尉张琰聚集两三千人占领新安县截断了崤函道,段煨军队就在陕县居然不管,弘农太守唐翔也装聋作哑态度非常耐人寻味。 程昱去兖州巡查屯田收尾工作,曹操紧急召唤贾诩和刘晔到司空府邸商议对策,等两人进入房内发现荀彧,荀攸两人也在。刘晔立刻停下脚步,下意识瞄了贾诩一眼,后者径直落座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人都到齐曹操瞧了眼荀彧,意思是您先开口吧。 “杨鸿都不行了。”荀彧说完递出一张纸给众人传看。 昨天晚上杨众还一切正常,睡觉前贪嘴喝了几口小酒,睡到半夜突然起身找出纸笔写上一段话: 天裂阳不足,地摇阴有张。天动兴四夷,地绝困八王。天霜降杀行,地涌观乱丧。天火焚朝庙,流民哭烂觞。 写完后杨众的身体就彻底垮了,躺在床上只有出气没了进气。 没头没尾又是天又是地,说占不是占说易不是易,不光贾诩几个人不明白什么意思,凡事看过的都不了解有什么指代。大学者的临终之言多少有预兆的含义在里面,现在信息被严密封锁,因为是个人就能看出来没一句好话。 里面的关键信息不外乎四夷八王,问题就出在这上面。匈奴和乌桓不算夷,那四夷说的可能是鲜卑,羌、氐、賨。羌人都死一半了剩下的在陇西苟延残喘,氐人很弱小连羌人都不如,賨人窝在西南你让他出来他都不愿意,剩下个鲜卑能翻起什么浪花? 要说藩王能有作为谁都不信,大汉对藩王管理的异常严苛,逼的王爷们一个个跟猪似的醉生梦死。推恩令之后几百年只出了一个陈王,还得说国相骆俊心甘情愿配合,但凡国相或者都尉反对,陈王都没有能力展现英姿。 四夷八王之说能排除,不排除也行,你说出个道理指的是谁,说不出来还保密吧,就当他是胡言乱语。 也许该问问那位《京氏易》大家,刘晔面色犹疑,半张着嘴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说。 荀彧知道他要讲什么,叹息一声开口:“赵司徒也不行了。” 司徒赵温知道轻重肯定不会传扬,其他人可靠不住,不过现在老头儿病得说不出话,他身体一直很硬朗,昨天晚上几乎和杨众同时发病,太医看过之后摇摇头交代可以准备后事了。 刘晔想起了一个人和一些不好的传言,都说赵温应该不会受影响,儿子已经替他死了,不至于连老子也不放过吧,难道不是户口本里挑一个而是按人头儿来?那许昌得死多少人啊!公卿都得给老天杀绝户。 曹操干咳一声:“既然都不晓得那就毁掉,诸位不得外传。” 几个人一致同意,话题转移到当前形势上,一直以来白波贼就困在襄陵以西的山谷里,之所以能复出就是因为河东大族卫氏和范氏造反,杜畿手里只有四千兵根本防不住白波贼。要命的是张琰占据函谷关阻断东西,钟繇被困在关中很久了没有一点消息。唐翔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段煨明显在观望,关中军阀又何尝不是? 眼看南征在即,不但大军云集在邺城,粮草辎重后勤系统都在为南征做准备,转运兵站都建设在邺城通往荆州的沿途。抽调重兵镇压就意味着兵站后勤系统要跟着转移,这个工程量太巨大需要浪费天量的物资。 “为什么要反对老夫!这些人都没脑子吗?”曹操头疼不已。 “怕是封了刘镇北县侯,外镇心生怨气。”荀彧一直反对贸然封刘珪县侯,就是担心各地军阀冒出“君可余为何不可”的愤懑情绪。 “段煨实力不俗,其军多是两河子弟,重甲强弩着实不少。”刘晔也感到棘手。 段煨从董卓迁都关中就在弘农一直没动,多少年明里暗里从河东的皮氏、平阳两地搞铁矿造铁甲。他和刘珪正好相反,骑兵很少步兵却非常强悍,两河子弟组成的重甲步兵颇有当年陷阵营的影子。 “真正的麻烦是关中和段煨联手,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阻隔。”荀攸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段煨和关中军阀说到底同出一门,一家有事别家肯定过来帮忙。 曹操不住挠头,脑袋是真的很疼:“文和,文和?” “关键在高干。”贾诩说起话一向是慢悠悠的,总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高干肯定是要打,现在问你关中怎么办。” 曹操头疼难忍讲话显得很不耐烦,他不在乎打仗,实力明摆着反正都打不过自己,就是闹心怎么总是麻烦不断,跟一群苍蝇似的没完没了乱嗡嗡。 贾诩觉得主公有些小题大做,很容易解决瞧给你难的:“召马腾入京参政,当留其子统军割据,他徒好虚名,有其子留守便有恃无恐,见诏必至!此例一开,关中军阀缺一倚柱且俱生向往,无外力相逼应无咎。” 曹操眼珠转动几圈,双手拍的啪啪响:“妙哉。” 贾诩一番话打开了众人思路,刘晔也拱手献策:“如此西向无忧,明公陈重兵于河内高干必乱。” 荀攸立即摇头:“大军不可西出,令赵伯然暂时退兵,明公翻羊陉山轻兵疾进,壶关可下。” 如果从河内进攻当然可以灭掉高干,但是大军必须先在河南集结,你对天下说大军去打高干万一段煨不信怎么办?荀攸断定他肯定不信,重兵进入河南后勤兵站也要跟着延伸过去,打完高干顺便西进顺理成章。 当前的麻烦就在高干,消灭高干所有一切问题都会消失,当下马腾还没进京,高干又必须快速剿灭。一旦重兵集团进入河南势必逼反段煨,人家真去联合关中又是一团乱麻,所以说这个时候没有必要去刺激段煨增加麻烦。 让赵俨暂时撤兵高干大概率会从壶关出来收复失地,他不想出来也不行困守孤城死路一条,他必须向上党人展示能够战胜曹军的实力,收复失地是唯一可行方案。曹操从人迹罕至的羊陉山进入上党,即使不能迅速拿下壶关,神兵天降也能截住高干退路,到时赵俨反身杀回两下夹击高干不灭都没有天理。 因此重兵集团不能动,还要先让赵俨后退,高干没了压力就会放松警惕,曹操轻兵出小道进上党迅速拿下壶关,壶关是上党的防御核心,没了壶关高干就是待宰的羔羊。 “冬季走羊坂陉现实吗!?”刘晔听说那条小路根本走不通。 荀攸微微眯眼语带不屑:“只有冬季才能走。” “正因为难走所以才要走。”荀彧说完看向曹操,大家都知道难走所以才能达到突然性,主意我们出了走不走随你。 刘晔面色阴沉不再言语,曹操漠然沉思计算半晌:“令文谦转进釜口陉先行策应,再告诉张则伺机而动,至于河东。。。。。。” 见曹操面露犹疑,刘晔立刻接口:“事分大小轻重,眼下玄武池练兵不可受扰,要不让王安阳回去主持?” 刘晔主张不能耽误统一中国,南边那些军阀比高干要紧多了,不如让王邑返回河东主持局面,王邑此前任镇北将军割据在河东一带,在河东可说是一呼百应,仅有一郡之地实力弱小才没能在乱世有所作为。 前不久曹操用了些手段强迫他来中央作官,现任朝廷大司农,河东的门生故吏卫氏和范氏造反,如果让王邑回去应该很容易平定。 荀彧厉声阻止:“荒唐!河东藓疥我料杜伯侯必能平定,若放王邑返回故地此前一切便化作乌有。” 荀攸贾诩都表示赞同,王邑离开河东的时候万民请愿想让其留下,壮观景象轰动全国,你就说他在河东影响力多大吧。好容易弄回中央就不可能放回去,真放回去百分之百不会再回来立刻造反都说不定。 连续两次被荀氏兄弟呵斥,人家讲的都在理,刘晔不敢反驳也没法反驳,悄悄低下头面色更加阴骛。 得到命令说要走羊坂陉可给赵俨吓了一跳,先不管能不能走的通,只说命令就太过简单,首先是赵俨撤退放高干收复上党各县,乐进向北进入滏口陉,等曹操到达能从北路提供畅通的粮道,再就没有其他细节了。赵俨可没敢立刻撤除包围,曹操不管细节他作为前敌最高指挥官不能不管。 曹操进入上党确实能让敌人措手不及,同时曹操本身也成了孤军,这期间自己该退到什么位置最有利,同时也要考虑曹操迟到会发生什么情况,万一困在羊坂陉该如何支援,等等诸如此类都要反复推演计算。 最后赵俨决定率军且战且退反回白陉,尽量多的吸引高干军注意力;乐进进入滏口陉不能深入过远,军队隐藏在出口处,一旦发现曹操军队就立刻杀出来;提供补给是一方面,主要是为了保护曹操的安全。 走羊坂陉古道和征讨乌桓时完全不同,傍山道有路,沿途有堡砦可以补给,羊坂陉古道荒废了上百年什么都没有。也正如荀攸所言,冬季没有茂密的林木人还能通过,等到春暖花开山里全是荆棘那才真叫无法进入。不怪大家都不理解曹操的脑回路,别说赵俨当地人都认为不可能通行。 多少年没人进入过羊坂陉,很多位置没有标志物向导进去都发懵,顺着山谷人确实能勉强通过,粮草辎重能否在山间行进就谁都没底了。神兵天降固然可以截断高干退路,然而换个思路即便通过羊坂陉,本身也被卡在壶关和高干之间成了孤军。 可以设想,曹军轻装部队刚走出山路,师老兵疲迎面碰上的不是乐进那就麻烦了,就怕走一半遇上大雪才真要亲命,卡在崇山峻岭皑皑白雪之间,向前走不通回去又太远,不想坐在雪地里哭等着冻死饿死,就拿起刀互砍看谁吃谁,这才是真正的冒险。 知情人都在关注上党局势,邺城多数人在担心,许昌多数人在偷笑,官渡开始幸运女神就常伴曹操左右,让人恨又让人无奈。这次可不一样,曹阿瞒被胜利冲昏了头,没人强迫是他主动进入绝地自寻死路。 高干得到敌军撤退的情报后不免发苦,赵俨不是被击败,相反人家一直在围着壶关打。撤退可能是后勤出了问题,赵俨打不赢也意味曹操很有可能亲自下场。高干明白曹操顾及关中军阀的反应不会重兵压境,这也是他敢于造反的底气。 曹操从白陉还是滏口陉过来都不重要,高干野战没有把握还得死守壶关,没有退路必须要硬撑,撑到曹操粮食吃尽才好谈判。面对那个打赢了官渡,打赢了袁氏三兄弟的幸运儿,眼下当务之急要出兵收复上党各处城池。一来宣传战场胜利争取上党大族的支持,二来赶紧去征收粮草辎重补充壶关。 高干非亲自前去不可,大族都在首鼠两端,不宣扬胜利不可能提供粮草,没有大军前去怎么震慑大族?靠嘴说就能乖乖提供粮草吗?真派出小股部队怕会被当场屠杀,没有粮草辎重怎么长期防守?真是明知不可为无奈为之。 高干亲率大军去收复失地,留下夏召,邓升两人守壶关,现在真是肠子都悔青了,都怪曹操北征胜利太出乎意料,打游牧怎么可能这么快?当初估算怎么也得一两年。这时候高干想起刘琰来,派出信使赶去朔方求救,信里极尽谦卑央求弟妹别只顾过日子,看在亲戚份上好歹拉哥哥一把。 第194章 快乐总是很短暂 一 要说刘琰在过舒服日子纯属高干误会,刘琰现在是一个人当两个用,要不是有中央深造过的基础,能帮着刘靖收拾烂摊子,屠各早就乱翻天了。 屠各部落属于匈奴人的一支,前汉开始就在朔方一带和杂胡羌人混居在一起,人口众多地盘广大,西起居延北至阴山,东临黄河南抵上郡几乎分布整个朔方。族群基本分成两部分,以呼延部为首的北部屠各占据整个河套地区,势力延伸至居延海一带。 其他金姓,兰姓,卜姓,乔姓等都算做南部屠各,在朔方其他地区半农半牧,相比于北部屠各南部屠各汉化更深,很多人从言谈举止和穿着打扮根本分辨不出胡汉。 和通常认知不同,南匈奴包括屠各部落拥有很多大小城池,单于王廷美稷之外有属国都尉的居城龟兹,这不是西域那个龟兹国,屠各的龟兹城位置在今天榆林市;还有今天内蒙古杭锦旗的大城县,还有山西的离石县等等。 自从刘靖统一屠各,朔方、河套、宁夏都成了他的地盘,也包括其中的县城。屠各人并不占据属于大汉的城池,当地还是大汉官员在打理,除了缴纳保护费,过去该怎样生活现在还是怎样生活日子过的很平静,等到曹操下令放弃朔方,最先发懵的反倒是匈奴人。 有大族自治县城里还好说,主要是关市贸易受到极大影响,官府作为中介保障买卖双方的利益谁也不敢弄虚作假,官员接到命令拍拍屁股走人,关市贸易突然之间没人管了。过去出现问题还能找官府承担损失,现在没有担保人做什么都不方便。 贸易影响的是所有人,本地汉家大族不愿意出面干这等费力不讨好的工作,都来找刘靖让匈奴人派官员去管理关市,理由很过硬,缴了这么多年保护费也该匈奴人出面担当了。刘靖登时就傻了,关税收入还不够几次贸易纠纷的赔偿,这明显是赔本赚吆喝,大汉出于社会安定和国家形象的考虑赔的起,匈奴人口袋里可没几个大子给商人糟践。 还是那句话贸易影响的是所有人,汉人来找刘靖匈奴人也没闲着,理由也很充分,你统一屠各不找你找谁?连西域人也来凑热闹,现在没有汉人官员就属屠各都尉官最大,我们千里迢迢跑来你不解决困难可不成。 自从南匈奴入塞以来,和内地的经贸成为其重要的财政支柱,上到贵族下到底层牧民只知道吃大汉的红利,从没想过去冒风险管理。没人管理还真不成,没有稳定的经贸来源,用不多久就会引起社会内部的剧烈动荡。 此前因为大汉先乱了引起贸易中断,羌渠单于对形势判断错误,天真的认为内地动乱很快就能解决,坦白说他没能能力稳定内部经济,因此才急着派主力帮助大汉平定内乱,内部空虚加上人民不满结果导致南匈奴爆发内战。 刘靖不是不想管,是没那个本事,关中地区输出的货物种类繁多,数量巨大,除了粮食之外不乏附加值很高的手工业品。相比之下南匈奴主要输出附加值很低的原料,包括牛、羊和奶制品,其次才是毛皮和马匹,至于羊毛纯属附带赠品。 按理说南匈奴应该长期处于贸易逆差状态,事实上则不然,南匈奴卡在内地和草原之间,从内地运来的货物转手卖去草原,能获得极高的差额补偿,对内地的贸易逆差不但能从草原上找补,还能赚取极高的利润。 有人就问了,草原上穷的尿血,能有啥东西让南匈奴赚差价?还真有!欧亚大陆北纬30度——北纬50度这条宽阔的地带上,存在数个面积广大相互连通的草原。西起乌克兰东到哈萨克斯坦的北温带草原,中间经过蒙古高原的北温带阔叶林地区,来到蒙古高原东部的北温带干草原,继续向东进入北温带贫草原一直延伸到外东北的北温带阔叶林带,贯通东西的草原自古就是一个整体,现代称作“内亚草原带”。 在丝绸之路开拓之前,东西两边的游牧民族通过“内亚草原带”频繁来往,这能从蒙古国和前苏联的“匈奴文化”的考古发掘中得到证实。北匈奴正式通过这条通路向西迁徙,走到今乌克兰境内和当地的阿兰人融合。需要注意的是,丝绸之路开拓之后的“北路”指的是控制在中原王朝手中的那条路,在北面还有一条草原游牧民族控制的“北道”。 这条北道在丝绸之路之前始终畅通,有很大一部分产自西域的和田玉就是通过这条路,经草原游牧民族转手流入中原地区。由于“北道”始终受游牧民族控制,因此不论东西方对他的记载都是只言片语,近代的考古挖掘才逐渐揭开了他的神秘面纱。 草原气候苦寒,底层牧民生活贫穷朝不保夕,然而顶层贵族的日子过的不比中原王的公侯将相朝差,奢靡的享受需要大量的内地商品支撑,当中原王朝强盛靠掠夺的手段不成立,贸易便成了不二之选。你有商品咱有金银,不用管黄金是怎么来的,那太血腥太残忍,只需要知道中国自古就是重贵属贫乏的地区,不要说黄金连白银都极少。 古代中国始终用铜铁作为货币,商品经济繁荣给逼的没招才发明了纸币,中国的经济体量过于庞大,靠纸币无法解决根本问题,监管制度和科技手段的落后还引起惨烈的通货膨胀造成信用危机,南宋就是如此灭亡在蒙元手里。 古代中国要苦熬到大航海时代才迎来转机,16世纪到17世纪约有三分之一的新大陆白银流入大明,明清两代整个日本的银矿产量几乎都来到中国,直到这时候,中国才有足够的贵金属完成银本位。 贸易最在意的一点就稳定,大汉爆发内乱大小战争不断,对牲畜和马匹的需求量暴增,过去小打小闹的贸易满足不了关中军阀的需求。距离关中最近的屠各部落零散成一堆,有些对关中友好有些对则不然,关中地区面对外部威胁还要应付屠各的骚扰。 通过金祎撮合关中氏族决定抓住机遇,助力刘靖发起统一战争,用经济手段控制一个善意的统一的屠各部落对关中才最有利。 事实也确实如此,现在的朔方屠各部落或者说整个南匈奴,在经济上对关中地区的依赖程度很高,和关中的贸易占据财政收入的一半。丝织品运去草原可比走丝绸之路便宜太多了,随便一块黄金就能换到成车日用品,足够贵族家庭奢侈一阵子。相比黄金羊毛才是当下的优势商品,屠各的羊毛给莫家收去,为了满足关中的需求,过去扔都嫌污染草场的漠北羊毛突然紧俏起来。 内地羊毛货源充足导致毛毡制品价格下跌,正因为价格下跌购买群体反而扩大了,羊毛贸易非但没有赔钱还越赚越多,过去都当垃圾现在有人收,管他多少钱草原民族都觉得不亏,搞转口贸易的南匈奴人也是血赚。 匈奴人除了南北吃差价还需要关中市场消化自身的畜牧产品,因此关中可以失去屠各,屠各不能没有关中。失去关中地区的贸易支持,南匈奴单就军事规模上讲就得缩水一半,有人做过一个比喻,韦康在凉州打一个喷嚏,隔夜屠各都尉就得患重感冒。 对于贸易问题,刘靖不想和关中翻脸,靠抢劫过日子就必须得管。匈奴人的日常管理靠雇佣汉人来解决,匈奴人也没什么麻烦事,普通人会写字就能做高级幕僚。这些人类似后世的师爷,平日管理草原牧民处理民间纠纷,计算账目核对账本这些事手拿把掐,对于复杂的政府职能就爱莫能助。 相比官员的问题,没有管理章程才让人头疼,官员回到内地要述职,离职的时候把能拿的都拿走了,就算让师爷们赶鸭子上架,没有具体章程想现学都不成。这不是现学现用能够解决的事,对外贸易要么不出事,一旦出事就是大事。 关中人倒是原意帮忙,可人来了一看发现事情不对,内地是进出口贸易属国是转口贸易,单就税率问题短时间内就无法计算出合理的数值,总不能单纯相信商人的话吧。此外还有定向增减税的问题,这属于国家税务系统的绝密,涉及很多黑吃黑的内幕,非税务系统的官员想通过计算根本不可能了解答案。 每一个关市,对待每一个国家的商队都有不同的增减税率,例如车师的商人说他家减税千分之五,没有具体条陈指导,想知道真假要从海量的存档备案里去查找。西域那么多商人,想一个一个找出来没个一年半载不可能。 关中人不信邪还真翻记录去找,看过记录才知道把事情想简单了,涉及税率的记录一个汉字没有全是密语。其实想知道也简单,找身在长安的司隶校尉钟繇,长安是贸易中心那有鸿胪寺完整的增减税条陈。 且不说钟繇有没有权利给你,关中人第一个站出来不同意,过去是中央控制屠各税务,别说钟繇碍于法规插不上手,曹操也顾及派系不敢干预。这要给他敞开大门,肯定需要派人过来指导,不用多久屠各的一切情报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了。 关中人傻眼,金祎同样也帮不上忙,外台常侍作为皇帝的秘书,主要工作是伺候好皇帝,对于政务并不了解也没空余时间去学习。再者外台是晋升的阶梯,贵族子弟通常不知道会调去那个部门,政务完全可以升职以后接触没必要费心学习专业知识。 说不了解吧,经常接触奏章多少也能知道,说完全了解也不对,政务靠看奏章可学不会,具体事情多了去了。奏章只算总纲领,是无数心血汇总后的结论和对策,没有亲身在职能部门常年的浸润,面对具体问题根本无法完善解决。 第195章 快乐总是很短暂 二 金祎再临吐血之前好歹想起了刘琰,刘孝阳,刘黄阁,行了老妹儿别躲了还是你上吧,您在司徒幕府没少欣赏猪怎么跑,还是全国闻名的顶级种猪,没错说的就是杨修。不但如此,咱知道尚书台您也接触过,一个当朝司徒录尚书事、一个尚书郎兼曹部没日没夜传授精华总该有所心得,行了不要推辞大家就全指望你啦。 金祎推荐的没错,刘琰没少去鸿胪寺拉关系走后门,还真懂贸易这一套。汉代鸿胪寺管理包括属国在内的外交事宜,内外贸易也是其中一项,主官大鸿胪是刘琰极度向往、毕生追求的官位。 其他的工作可以不上心,鸿胪寺的报备必须认真过目,一来能得到屠各的消息,不过一直没能得到;二来内外贸易油水厚的没边,刘琰在鸿胪寺有干股,具体多少她心里没数,只知道收入多到无法计算。 和司徒幕府巨大的工作量相比,屠这点事根本算不上什么,大汉对外贸易开展几百年,鸿胪寺的管理制度相当完善,各个关市的官员虽然离开了,好在日常庶务的报备副本都在,那些密语对刘琰来说单向透明。 南匈奴有四个关市,分别是朔方郡的临戎县、五原郡的九原城、上郡的高奴县和西河郡的离石。其中临戎和九原是对草原开展贸易的门户,高奴县和离石县是物资的中转站。两地的税率都清清楚楚写着,结合匈奴人的实际情况稍加改动就能用。 还幸亏找到刘琰,要是真按照过去那样做屠各还发不了横财,原因就在税务系统本身上。汉代关税是个统称,有“住税”和“过税”两类,其中“住税”税率固定,分房税、摊税和交易契税。商人来经商住宾馆,住宿费里就包含房税;卖东西要占摊位,所以要缴纳摊税;交易过程契税当然也要有,契税的税率通常是交易额的百分之二。 另一个“过税”分门税和关税,采取浮动税率现场收取,所谓门税就是进入交易市场的大门时收取的进门税,按照货物多少收取通常都不高。最后是关税,和契税的差别在于按照政府部门对货物的评估额收取,关税一般在评估额的百分之一,狠就狠在你卖多少钱不管,我评估多少你按比例缴纳多少。 林林总总下来,一个商人大致要缴纳货物总价值百分之四左右的税,很明显纳税大头在契税和关税上,想逃税自然有办法,就看商人如何对待税务官了。对此政府也没有好对策,活儿是人干的,各个部门都有小金库相互监督也没用。 关税作假的余地并不算太大,契税也是固定的,关键就在增减税率上,对于安分守己的商人采取减税政策,相反对于存在劣迹的商人则按需增加税率。为了防止商人之间非法交易和走私,在关市内的交易需要有官员在场,名义上是官方保护贸易双方的利益,说白了就是官方收取中介费。 你想得到减税优惠,需要拿出若干次的中介费缴纳凭证,证明你一直在守法交易,这里面的操作空间就大了。心思活泛的商人会一次性购买到足够减税资格的凭证数量,此后的若干次交易都可以获得减税优惠,关税和契税都能名正言顺的降到千分之五。 商人如果舍得花钱还能获得免税资格,你要不会来事那别说减税,扣一顶不守法的帽子,关税评估额上给你多填一位数,契税直接拉到百分之十,货都拉来了必须得卖,过后一算缴的税占毛利一半,到时候你就哭去吧。当然这是明面上的说法,真正的猫腻在于收到的黑钱怎么分,这是一门涉及安定团结的大学问,也是税务系统的不传之秘。 之所以能形成利益团体,本质上因为权利自上而下授予,权利者为统治阶级服务只受上级部门监督,从社会上得不到回报,自然不会回报社会。受限于时代无法解决这个难题,古人的对策比较粗暴,采取叠床架屋的方式,增加监管层级扩大官僚阶层,发展到宋代变成三冗的社会性问题。 打个比方,以往的官僚系统像是一根竖起来的直线,这样安排政令通畅,有利于减少官员规模提高行政效率,同时也容易形成裙带关系结成固定的利益团体。集权国家首要的追求是集中力量办大事,想改正几乎不可能。 刘琰对此门儿清,以往只有自己贪别人,现在吃喝全指望刘靖肯定容不下蛀虫,要说惩治贪污腐败没有比大贪官更狠的人。去搞什么群众运动显然不现实,然而万变不离其宗,虽然不能完美解决贪腐问题,起码能在现实条件下尽力减少危害。 南匈奴是一个称谓,不是国家甚至不能称为一个政权,只是一个本地性质的利益团体。不存在集权性质的官僚阶层,没有严格意义上的行政机构,更谈不上追求行政效率,就像一张白纸刘琰能随心所欲胡乱涂抹。 发动二十几个师爷帮忙,刘琰用了五天时间就拿出了完整方案,以往“住税”中的房税、摊税和“过税”中的门税一起从税务系统中剥离,单拿出来交给邸长负责。邸长吏属于传驿系统,在京城的叫“郡邸长”,相当于在京办事处主任,地方上则直接称呼邸长,只对郡守负责和税务系统没关系。 另外成立“榷务记室”,主官是“榷务史”,管理货物评估和监督契税定额,只有评定和监督义务没有收税的权利。所谓榷务早就存在,本意是商榷货物,是民间自发的辅助交易双方评估货物价值的一类行业。榷务隶属门下右职不算官员,受刘靖的书佐管理,职权极小却身处最高权利者身边,说不上哪天入了刘靖法眼,贪污对这些人来讲并没有太大必要。 剩下实际的收税工作才交给关市的职能部门,商人拿着评估单据缴税就可以,也不能一点油水不给,中介费还是税务系统自行收取,减免税率仍旧是税务部门说了算。凡事不可能尽善尽美,想让马跑得让马吃好,不过也不用担忧,评估一项特权被抽离,现在的中介单据卖不上什么好价了。 章程有了人就是现成的,徐辑作为太守不能离开酒泉很久,带着庞淯离开时留下宋果和杨丰作帮手。宋果对于贸易轻车熟路,屠各的榷务史就是他了,杨丰正好跟着他一起把部门撑起来。到底在领导身边工作,有本事的人立刻能引起领导的留意,工作没一个月俩人就给提拔成了百长,杨丰给调走指挥刘靖亲卫,要不是刘琰拦着宋果也得跟着去。 史路主动推辞,他那性格干不了枯燥的工作,师爷们各自都有一摊活计,实际上刘琰就俩人可用,其余官员的缺口就需要关中帮忙了,关中人惊讶之余真当个大事来办,收到名单给刘琰吓了一跳,这一次派来的人可谓分量十足。 里面不光有老熟人吉邈,凉州关中各家都派来了人,有名的频阳游氏,右扶风苏氏且不说,茂陵马氏派来了马腾的二子马休,裴茂的三子裴徽也来了。河东来掺和刘琰无法理解,兴许看着南匈奴有油水也想来插一脚? 要说重量级还得看领队,关中名门世代两千石,大汉执金吾尚书仆射士孙瑞的儿子,澹津亭侯士孙萌!士孙萌字文始年龄比刘琰稍长,人家是真才实学,和名士王粲是至交好友,世人评价六个字“博达无所不通”。 要仅是帮忙关市运转可用不上这帮人,明显是关中士族别有所图,既然来了不妨开诚布公的谈一谈,你漫天要价我坐地还钱,总能找到大家都能接受的方案。 打过招呼双方分宾主落座,没有什么客气话士孙萌开门见山:“刘都尉,刘孝阳,我等此来接手上郡政务。” 刘靖和刘琰对视一眼,几乎同时了解到对方所想:我擦,这么直接吗? 金祎瞄了眼两人抢先开口:“凭什么?” 刘琰心里冷笑,别特么装了,你能不知道内情?怕是一开始就算计好了,不然仓促间各家能召集到这么庞大的队伍?还恰好都没事像是在家等着出发一样。 士孙萌站起身:“您不会想一辈子待在屠各,要打回关东就要先取关中,想在关中站稳脚跟没有士族支持办不到。” 刘琰想说我不回关东,可琢磨一阵还是算了,别自欺欺人的好。 士孙萌点点头,好像他什么都了解一样:“我等不介意您拥有长安,哪怕是刘都尉去坐镇也一样,我们是盟友对吗?” 说着士孙萌抽出一卷绢布递出,上面是凉州刺史韦康的推举奏章副本,内容是表奏屠各都尉刘靖担任镇西将军一职。 东汉的都尉分官职和军职两类,和朝官和幕职官类似,前者是朝廷在编的正式官员,后者是军队里的中层干部。属国都尉、屯田都尉、郡都尉以及边疆地区的前后中左右都尉等等,同羽林中郎将和虎贲中郎将一样属于官职。 汉末至曹魏之间的几十年处于动乱时期,有其特殊的现实情况,因此军队中的职务和东汉略有不同。军队中的都尉属于中层军官,其上有校尉包括偏裨将,再之上从低至高依次是非羽林和虎贲的某中郎将、偏裨将军,杂号将军,四征将军、四镇和四方将军。 其中杂号将军属于荣誉头衔,通常要配合真正的职务一起担任,例如某太守,某校尉加杂号将军。四征低于四镇,四镇和四方平级位列九卿之上。从四征将军开始,有资格拜授都督区长官并授予节钺;四镇将军多授予封疆大吏,在边疆行使都督区首长的职责,四方将军战时率领中央军外出作战,平时留守都城负责保卫工作。 四征虽然低于四镇,但是四征的含金量要高于四镇。四征将军多是常年在军旅,实打实靠军功争取得到,能当上四征代表是这个时代的军事强人;四镇将军多是授予实力军阀,或者中央空降的执政者亲信担任,能做四镇说明身份背景和家族实力超乎寻常。 任镇西将军就有假节钺都督雍凉的资格,对刘靖本人来说是好事,凉州刺史出面朝廷大概率会批准,雍凉地区又卷进来一个军阀势必引起内部动荡,对朝廷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可是这样一来对关中却没有好处,闹不清韦康为什么这样做。 士孙萌回到原位不再讲话,金祎向吉邈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接口:“曹贼南征在即,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第196章 快乐总是很短暂 三 别看一起经历过生死,刘琰对吉氏兄弟的印象可比金祎好太多,见吉邈面露犹豫,刘琰颔首示意左右都是自己人。 吉文然也不藏着掖着,实话实说雍凉内部对于今后何去何从产生了巨大的分歧,曹操拥有天下腹心冀州和豫州,控制大汉总人口的一半和中国经济最发达的地区。仅从实力角度出发还不至于怎样,关键是曹操控制着大汉皇帝,门阀世家的特权唯一的来源就是皇权,反对谁都不能反对皇帝。 现在南征在即,关中士族认为刘表和孙权都挡不住曹操,战争可能会有焦灼,然而实力摆在面前,最终的胜利者大概率是曹操。因此,以韦康为首的一派主张在保证特权的前提下归附中央,赞成的多数是陇西和凉州的小豪强,但遭到凉州张氏,索氏和三辅士孙氏、窦氏、耿氏等旧门阀的强烈反对。 反对的理由就是曹操当政不合法,除非交还权利给皇帝不然就是僭越,我们不反对皇帝,我们是反对乱臣贼子。这当然不是真实原因,真实的原因不说大家心里都明白,曹操代表的是下级权贵和众多小豪强的利益,尤其是唯才是举政策动了门阀的蛋糕。另外还有一点,因为曹操出身不高,同河北士族一样关中门阀看不上他。 掌握雍凉政务的文官内部处于即将分裂的状态,控制军队的武将们也没闲着,马腾不知道抽了什么风非要去中央当高官,这么明显的分化计谋谁都看得出来,为此他和长子马超闹的很不愉快。马家内部吵翻天,韩遂这边也相当热闹,韩遂的女婿阎行支持韦康,手下将领成公英和旧门阀亲近,两人爆发冲突韩遂竟然无法阻止。 其他小军阀也分成两派,出身河东的将领程银、候选、李堪、马玩和成宜几个人觉得投靠中央不用打仗就能返回河东老家,因此和韦康同一阵线。雍凉人杨秋、张横、梁兴试图长期割据所以明确反对,河东人多势众闹到剑拔弩张也不怕,杨秋等人索性去找弘农段煨,想让这位同乡大佬站出来撑一撑场面。 段煨没心思理杨秋他们,因为他自家闹的更凶,朝那县皇甫氏将门世家,是存在了上百年的旧门阀,皇甫郦恨透了唯才是举政策,在这一点上和张昶爆发激烈争吵。按说张昶也是旧门阀,可他觉得世道变了好处不能总咱们全占,一味打压没有出路多少让出些利益。 皇甫郦不是不明白道理,红口白牙怎么说都行,真要交出利益打死都不能允许,说不过张昶他也有办法,一封书信送到敦煌张氏老家。张芝看完信险些没气炸肺子,车也不坐了骑马跑来弘农见到弟弟劈头盖脸就骂。 段煨不是没主张,他不喜欢曹操甚至讨厌他,讨厌归讨厌,皇帝在谁手里谁就有理。听说马腾要进京做大官段煨羡慕的要命,他早就不想继续带军队了,忙活一辈子什么都有就差个好名声,老死之前怎么着也该去京城混个九卿过过瘾。 张芝的名望太高,来到弘农一阵乱骂谁都哆嗦,张昶不敢忤逆兄长段煨也害怕。抛弃军队很容易强行交给皇甫郦就完了,可是现在这个节骨眼却不敢离开,不怕别的就怕草圣写出什么不好的话,当代草圣的真迹必当流传千古,可不能给后人指摘说闲话。 钟繇不出面劝阻反而暗地里拱火,大肆宣扬马腾要去京城当卫尉,还说想要同等待遇就来长安报名。话刚说出去戏剧性的场面再次爆发,以河东人裴茂为首表示强烈反对,关中人张既却举双手赞同,现在司隶校尉部全面停摆,一帮老少爷们儿见面就吵架。 明眼人立刻看出门道,裴茂等河东人是旧门阀,曹操统一全国不算什么,关中就是手里谈判的筹码,他们绝对不能允许关中这个旧门阀的基地倒向曹操。张既等人虽说是关中人,可他们充其量算是小豪强,不少人出身单家,当然愿意曹操执掌天下。 钟繇的小算盘也瞒不住人,颍川人已经掌握了足够的地盘,南阳郡,颍川郡,淮南地区连成一片,军队里有赵俨、杜袭,帮助曹操不会失去什么,反而能在政治上增加筹码,等天下统一也好凭功劳争取更多利益。 现在关中内部开始重新站队,谁赞成谁反对一目了然,再拖下去不用曹操来打,关中自己就爆发内战了,还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全面乱战,内战绝对不符合关中士族的利益说什么都要阻止。 要说投靠中央可以,向曹操认输韦康心里也不情愿,很多人和韦康有相似想法,闹到这一步大家心里都后悔。韦康想劝大家都冷静些,信心满满派出使者结果却碰了一鼻子灰,连马腾父子都撕破脸何况其他人? 眼看事情就要朝着不可逆转的方向发展,真正的大佬也坐不住了,唐翔代表杨彪来到凉州面见韦康。两人谈些什么没人知道,总之唐翔辞别韦康马不停蹄穿梭斡旋,关中各处紧张的气氛总算有所缓和。 几个大军阀容易解决,韩遂杨秋等人是死硬的割据派,有张芝出面段煨想去中央也得思量思量后果,马超还在马腾要离开就让他走;小军阀也不难说服,曹操不会允许割据存在,大军阀能作高官,你们这些河东来的丧家犬没资格讲条件!小军阀经不起吓唬,转念一想也确实如此,与其投降过去做县令不如和曹操打一仗,赢了最好输了再说。 武将们可以连哄带吓唬,文官可没那么好应付,不过唐翔代表杨彪前来分量足够重,话讲的很敞亮,先不管分歧如何,首先明确一点,南方战争分出结果之前谁也别急着做决定,没准曹操打不赢。 就算曹操打赢南方战争也不用害怕,关中形胜之地只要内部团结一心,外人想打进来没那么容易,可以和曹操一点点耗,打打谈谈总能拖出好结果。 大家之所以信心不足,不外乎实力不够强大,咱唐某人这次来就是解决这个难题来的,大家朝北方看一眼,那边有个当朝第一佞臣,乃是汉室宗亲、海内名士、士族领袖嫡子的堂上正妻,具备门阀五毒俱全的基因传承,从大秦极西海格力斯柱旁撒尿和泥的贵妇,到肃慎极东鲸海边放屁崩坑的渔夫,她的盛名可以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有这些当然不够,她的初恋是南匈奴的实际领袖,寡妇嘛可以理解,这都不重要,重要的在于枕头风能吹动南匈奴四万骑兵。此人和曹操有深仇大恨,关中和南匈奴盘根错节,行了话就说这么多我唐某人告辞。 关中人可不会就这么放唐翔回去,你必须的把话说清楚,统一的南匈奴实力不俗,当做外部助力自然没问题,真把属国人扯进内地的战争,不光韦康拿不定主意,很多人背后对此都有意见。和曹操作战肯定要让匈奴人进入关中腹地,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刘靖来了后不走怎么办? 唐翔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窝在馆驿冷眼旁观,唐翔不解释关中人又开始争吵,今天旧门阀赞同小豪强就反对,改日旧门阀反对小豪强又赞同,双方没有什么立场可言,纯粹为了争吵而争吵。 看火候差不多了唐翔再次现身,你们这些夯货都别吵了!匈奴人的后勤路线只能走上郡,用高官和长安城交换上郡政务,不需要得到军权掌握钱粮就足够。他不回去就断他补给,只需要断一次补给就能做到一个月供给不上物资,匈奴人攻城水平很拉胯,打不下城池没有吃喝就得撤离。 长安地区地盘不大勉强能做到自给自足,养不起多余的军队匈奴人做不到重兵驻防,而且地盘本就不在关中人手里,给谁都不心疼。就是怎么处置钟繇比较麻烦,撵走司隶校尉这种丢人事谁也干不出来。韩遂一拍大腿心说一群白痴,告诉天下是匈奴人撵走的不就完了?咱们对外打着平叛的名义封锁潼关,真打假打还不是咱们说了算,朝廷派人来咱不让进关中谁都没招。 河东裴氏和卫氏参与了整个过程,裴茂和卫觊统一口径瞒着司隶校尉部所有人,现在为止钟繇还被蒙在鼓里,纳闷关中怎的忽然一团和气。不高兴也没办法,好在马腾一口答应进京也算没有白忙活, 吉邈说完坐回去老半天,刘琰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幸福来的太突然,关中人主动打开大门邀请白送一座长安城,刘靖的长安城等于是自己的。谁再敢说投降刘琰第一个不答应,可以想见自己去长安旧门阀得夹道欢迎。 现在就等屠各都尉的态度,刘靖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缓缓开口:“上郡政务可以交给你等,不止上郡,属国乃至朔方五郡都是大汉领土,政务本应交于汉官执掌。” 五郡指的是南匈奴控制下的北地郡、朔方郡、五原郡、上郡和西河郡。东汉时期这五郡始终是汉官理政,事逢南匈奴内战加上天下大乱,官员们多数都抛弃官位逃跑,目前很多城池处于无人管理的自治状态。 士孙萌带头众人起身齐刷刷行礼,单说维护国家统一这点刘靖值得众人拜谢。 刘靖侧身避过大礼,在他看来这件事很正常。没有官员治理很多事情乱七八糟,单说街道堆满垃圾就没人打扫,城池塌了没人理会,匈奴贵族都忙着赚钱,不会管理也懒得管理,是时候叫汉人出面来管一下了。 “话说回来,俸禄得你们自己出。” 士孙萌带等人再次行礼拜谢,刘靖这句话讲的没毛病,从南匈奴立国以来一向如此,城池收入里面大头交给南匈奴,截留下足够日常维护的花费,官员们的俸禄则由中央提供。现在中央不管那就关中来管,相比维护国家统一的好名声,大族甚至愿意自己出这笔开销。 “至于镇西将军就不必了,屠各不会参与对抗中央。”刘靖话音没落,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集到刘琰身上。 刘琰涨红着脸有些不可置信,你不想去我还想去那!人家都给话讲透透的,有脑子就明白没必要扭捏作势,天赐良机怎么可以放弃?你不去就算了,还把五个郡的政务让出去,我亲爱的初恋你吃错药了吧! 刘靖好像防着刘琰讲话一样,说完直接起身离开仪事厅,留下众人大眼瞪小眼,设想过很多情形,唯独没料到军阀不在意地盘和官位。 过了好一阵,刘琰干咳几声:“我去劝劝。” “您等等,还有一件事。” 事到如今有些话终归要讲出来,士孙萌说完看向金祎,那意思差不多是再说,咱现在脑瓜子懵了,还是你来说吧。 金祎暗骂一声不中用:“我们想拖时间,哦不是,关中想外部越乱越好,对,山头林立,所以。。。。。。请你去一趟高干那,帮帮他。” “啥!?”刘琰歪着脑袋环顾一圈,确信没听错:“我特么没兵。” “你有拔野头的骑兵,再说,曹性距离上党很近。” “拔野头在草原呢!”刘琰吼完突然直视金祎:“曹性的行踪我都不了解,你如何得知?” 不用金祎回答,刘琰立刻就想起徐辑,要说救援高干最积极的人非他莫属,就是他透露出曹性的行踪。 “这是河内的意思。”吉邈说话时脸色显得很无奈。 “我认识他谁呀!” “弘农也是这个意思。” “杨彪那个老东西以为自己算老几!” “不是文先公。” 刘琰突然呆住,缓了半响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要脸的小贱人。” 第197章 快乐总是很短暂 四 抛开时代背景思辨的行为是耍流氓,19世纪之前马克思还在另一个位面刻苦学习,现在我们要从当时的立场设身处地的来分析:劳动本身没有价值,通过劳动获得有价值的收获才能体现劳动存在价值。 抛开精神层面不谈愚公移山的劳作本身没有价值,穷极一生只会挖出无数碎石,非要等完成凿空之旅,天堑变通途才具备现实意义。黄金之所以贵重,不是因为它埋藏在地底需要付出劳动开采,而是因为黄金本身存在价值。 弘农夫人或者说唐家表面上属于颍川派系,实际上他们更倾向于利用门阀维护皇权,故此唐家能游走于门阀与皇权之间独立于环境之外,高屋建瓴的观察形势的发展和变化。唐翔代表杨彪同时也有自身的利益诉求,和韦康密谈的内容里有一项就是让刘琰杀回冀州,唐家希望让世人看到自己也有一把快刀,如果这把刀并不锋利那就随他折断再找一把便是。 和唐家人信心满满不同,关中人不觉得刘琰有什么军事价值,当初帮助刘琰的目的很简单,一是在刘靖身边安插一个属于门阀内部的人,没有比刘琰更合适的人选。其二在于刘琰本身既有门阀背景又具备袁氏眷属的身份,另外她还是刘珪的亲妹妹,控制一枚有价值的棋子没准什么时候用的上。 唐翔的要求韦康还是答应了,不过关中人有自己的打算,他们希望由刘靖来完成军事计划,也不必去冀州能帮高干拖延到曹操撤军就足够了。刘靖出乎意料的不上钩,现场的关中人也是懵了,请刘琰救援高干只是简单提一嘴。过后关中人还当是开出的条件不够,时间一长才发现屠各都尉当真是无欲无求,关中人万般无奈又将主意打到刘琰身上。 刘琰早就戒毒连赌都戒了,也没喝假酒才不会去送死,别说去冀州去上党也不成,再说赵俨打不下壶关肯定会撤退,高干暂时也不用人帮忙。关中人不放弃继续死缠烂打,这次关中人带着吉邈一起来想装病都办不到,给吵的心烦干脆和刘靖一起离开上郡。 呼延一族驻牧在河套地区,按照匈奴人的传统入赘女婿没有婚前财产的支配权,包括刘靖的老巢西安阳在内都属于原配呼延氏,刘靖敢不要老婆领土面积得缩小一半。身边只有鲁昔的五百骑兵,去人家的地盘且不说得看主人的脸色,生命安全还无法得到保证,刘琰是一百个不愿意去,到美稷就不再走了好似斗气一般非要呼延氏亲自来会面。 呼延氏没示弱,派人送来一张平日里随身使用的铁胎弓,表示双方可以约个时间郊游射猎一番。刘琰力气不够开角弓骑射还行,试了试勉强发箭只能射出十几步远。久在军旅也算见多识广,晓得铁胎弓和大公相似都属于复合弓,拉力沉重除非力大无穷否则要靠巧劲,强行开弓只会费力不讨好,为了不当众丢面子拉着刘靖非要教自己如何使用。 “右臂拉住弓弦不要动,左手朝前推。”刘靖站在一旁也是无奈,还是尽心尽力教吧,大老婆小老婆手心手背都是肉,刘琰折面皮说不准会闹什么乱子。 开硬弓只凭蛮力不够确实需要技巧,持弓侧身站定,双脚平行分开与肩膀同宽,上身微微前倾重心落在两脚之间。调整呼吸放松身体,左手抬弓定在耳旁不动,右手扳指勾住弓弦,头与肩膀两端形成稳定的三角架构。待弓弦握稳左臂持弓上推,带动弓身高高杨起,此刻弓手目视远方腰间发力转肘沉肩,整张弓身迅速向前画半圆。 前手如推泰山,后手如握虎尾,弓弦上劲一气呵成大弓渐至满弦,砰一声弓弦响动,破甲重箭稳稳命中百步之外的箭靶,刘琰高兴的双脚跳起抱住刘靖一阵猛亲。 硬弓最难就是如何迅速拉开,过完这一关剩下的就是刻苦练习,刘琰底子很好准头不差,不过想连续开弓需要充沛的体力,除了反复锻炼没有捷径可走。硬弓射程不比角弓远太多,然而弓力要强上好几倍,用平头重箭威力骇人,距离放近两层重甲都未必能防住。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每天反复练习,开十弓这辈子估计都做不到,三连射之后就得蹲地上大喘气。脱力不算什么大事,刘琰是骄傲的骑兵,有过一次惨痛的下马经历,发誓以后绝对不会再下马,既然不下马随时可以跑嘛。 过去大汉为南匈奴单于在美稷建有一座单于府邸,在刘琰看来就是一座地主小院,怪不得刘豹死活留在大陵不肯回来。两进的院落破败寒酸最值钱的就属一张双人床,估计多少年没好好修理过,稍微用力就嘎吱嘎吱乱响,摇摇摆摆跟坐船差不多。 “不去关中就算了,干嘛交出五郡政务?”刘琰肩头抵在床上双腿倚着墙壁倒立,两脚绷得笔直尽力去勾床顶板彩绘云纹。 刘靖坐在床沿擦拭铜锤,不时扭过头呵呵傻笑:“本来就是大汉的郡县。” 刘琰浑身一紧失去平衡跌倒在床上,翻身弹脚踩住他坚实的后背:“你倒是不忘本,我记得你想做大单于都想疯了,镇西将军比大单于位高权重,干嘛不要?” “我做大单于是不想匈奴人继续流血,我们流了太多的血。”刘靖依旧仔细擦拭铜锤。 刘琰禁了禁鼻子:“别忘了你是汉人,你姓刘!” 刘靖扭过头郑重开口:“大汉让我们家管理匈奴,我有责任给属国安定,不管境内百姓是匈奴人还是汉人。” “你倒是高尚。”刘琰没好气的哼了一声,忽然想起来一件重要的大事:“她什么时候来?” 刘靖双肩轻微耸动,说话声音有些不稳:“昨天刚到,我现在就去接她。” 刘琰爬上男人后背如一条蛇一般缓缓滑动:“怕什么,就是郊游而已。”说着溜进男人臂弯里仰头盯着对方双眼:“要她死会让你动手。” 谈到这件事刘靖好像换了一个人,面色逐渐惊惧双唇不住颤抖,刘琰呵呵笑出声,手指轻杵对方额头话音变得温柔: “骗你玩,那你不许走,等我玩腻了才能还她。” 刘靖伸手抚摸爱人发丝,想是在尽力掩藏懦弱:“我们该有个孩子,我俩也好一起感受生活的快乐。” 刘琰的眼神突然一凝:“我们有四虎,女儿不好吗?” “我是说,我们自己的孩子,也许是我不行。。。。。。” “放屁!”刘琰瞬间变得狰狞,环抱男人疯狂般尖叫:“你有孩子,你在嘲弄我不行!我告诉你我有女儿!我生的!我生的!” 大床终究经不起折腾,轰隆一声过后彻底坍塌,呛人的灰尘中连续的咳嗽夹杂着女人恶毒的谩骂,骂声越发高亢越发歇斯底里,随着铜锤掉落发出脆响一切终归于平静。 他以为自己为了当下而活,其实是沉浸在过去无法自拔,现在是好是坏无法改变过去的刻骨铭心,眼前的物是人非不会更改今后的一如既往,他不能忍受彻骨的思念和难言的懊悔,为了紧守最后的底线只能全心全意的付出自己。 湛蓝色的晴空几朵白云挂在天际,初冬的冷风吹在脸上冰凉刺骨,刘琰内穿白色锦袍外罩丝绒大氅,十字绑带交叉勒在胸前紧紧勒出两座雄伟的山峰,胯下一匹红色骏马尽情在草场上奔驰。 这个季节草木枯萎算不上打猎的好时候,很难找到獐子,麋鹿这些大型野兽,大家也不图收获多少猎物。呼延氏的骑兵和刘琰的乌桓卫队护卫各自的主人,好似比赛一样疾驰在枯黄色的草原上驱赶野兽。两个女人不打算给对方犯错误射偏的机会,既相互较劲又各自提防,始终相距一箭之外追逐猎物。 追逐野兽的过程充满混乱,枯黄的草场上难得有几只野兔冒出来,双方的卫士之间马上会爆发激烈的争夺,落马受伤在所难免,这时候就看哪一边的主人率先射中野兽,只要射中争夺就会停止,随之而来的高声喝彩既是炫耀又是示威。 一只黑色的大兽从身侧略过,不等残影跑远刘琰抬弓射出箭矢正中大兽脖颈,待看清是头野猪周围爆发阵阵喝彩。野猪身中箭矢被疼痛激得发了狂性,不顾鲜血喷溅直冲过来,坐骑给吓得惊慌失措,不管如何抽打也不奔跑只顾后退。 刘琰抬手阻止卫士的攻击意图,翻身下马抽出长刀立定不动,此时野猪已经到了近前,瞪着一双赤红色的眼珠腾跃而起,就在这一刹那,刘琰扭转身形避过撞击,照准眼前的黑褐色挥刀劈落,刀条入肉切进骨缝紧跟着手腕翻转狠狠一拧,野猪轰然倒地半响也无反应。 “往日只顾砍人,这还是头一次喝兽血呢。”刘琰手持思召站在呼延氏马前,刀身鲜血早已不见踪迹。 呼延氏好容易控制住惊慌的坐骑,表情阴冷盯着前方利刃:“我从没杀过人,今后也不会杀人,因为我是个好妻子好母亲。” 刘琰先是面色一滞,转眼又和颜悦色:“说好的咋还变卦,为什么不带儿子一起来?” 呼延氏心中泛起恶寒,转头看向远方转移了话题:“你那马太差,想要立足草原先得降服骏马。” “你这马也不怎么样。”刘琰走上一步。 这一动不要紧,众人的坐骑受到惊吓连连后退,呼延氏弃马迎着危险走上前去,昂首挺胸丝毫没有怯懦:“我有匹好马就看你本事。” 顺着呼延氏手指望去,远处几个侍卫紧挽套索奋力牵扯一匹白色骏马,那骏马浑身雪色莹莹透亮,长长的灰色鬃毛从脖颈逐渐化作成一条细线,通过整条马背延伸至臀端,随着马尾甩动如同浓密乌云飘荡,四腿膝盖以下逐渐泛黑,蹄壁如四块黑碳不住跳踏。 那马打着响鼻猛一甩头顺势扯倒一个侍卫,眼看挣脱控制又上来几个侍卫才堪勘稳住。这匹马自抓获以来就没有人能够驯服,刘靖也试过摔得很惨,眼见到了壮年无人有本事驯服,与其丢回草原不如用来煞煞刘琰面皮。 “大宛汗血,我做主送给你了。”呼延氏说话时眼神微动,侍卫会意撤掉套索悄悄的远离。 刘琰慢慢走上前去与宝马四目相对,一人一马没有任何动作似乎都在等待什么,人群中发出轻笑呼延氏更是冷哼一声,开玩笑,能套上辔头还用你来驯服? 此时刘琰略一收脚似乎有放弃的打算,然而事实出乎意料之外,她右脚蹬地猛然翻身跃上马背,在众人惊呼声中马匹像是发了狂,左右摇摆嘶鸣一声高过一声,四蹄乱跳每一跃都用尽力量,坚实的草皮被蹄子翻出一个一个钱坑飞溅起大片碎土。 呼延氏只是想吓唬对方,没想到刘琰真去驯服烈马,卫士们害怕呼延氏同样不想出事,众人扔出套索试图重新控制烈马,只不过有刘琰在马背上几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无法救援急的一群人大呼小叫却毫无办法。 没有任何鞍具的情况下想不掉下马背,必须趴在马背上两手死死抓住马鬃,等到马累脱力不再反抗才算暂时安全,过了驯服的第一关不等于结束,马匹回复力气还要再次狂躁,越好的马性情越是暴烈来回折腾三五次很平常,非要等到它明白主人更加强悍,什么时候才算彻底驯服。 这匹马力气像是永远用不完,每次腾空再重重跌在马背上,浑身给颠的酸痛骨头跟马上要散架一般,手指用力过度已经没了感觉,刘琰全凭一股子狠劲坚持到现在,心里清楚不用马匹力气耗尽慢慢安定下来,先撑不住的肯定是自己。 刘琰眼角余光瞥见呼延氏,心底发起狠快速抽出匕首狠狠一刀刺进马脖子,一道血红色划着圆弧喷溅出老远,一刀之后又是一刀,马匹耐受不住疼痛眨眼窜出十几步。所有人都大长着嘴震惊的看着眼前,再眨眼人马身影一起化作白点越跑越快越来越小,等众人从惊愕中反应过来,一人一马已经消失在蓝色的天际尽头。 呼延氏呼出一口浊气,没成想这人如此很辣,连续几刀刺进要害,看这结果刘琰肯定能安然无恙,就是这匹好马小命难保。 第198章 快乐总是很短暂 五 疯跑出去不知道多远,马匹失血过多一头栽倒在荒草地上,刘琰仰头看向南天,午时太阳处在正中无法分辨方位,没有太阳指引茫茫草原彻底迷失了方向。 刘琰走到马匹旁边随手又刺进一刀:“完蛋了,迷路回不去了。” 马匹看样子还没有死透,随着眼睛眨动一行水渍顺着马头缓缓流淌下去,刘琰朝马脖颈又补上一刀,这一刀刺得极深,拔不出来干脆顺着脖颈一点点切割,几刻钟后马头被切割下鲜血染透整个马身,白色的骏马尸体在阳光映射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远远的看到鲁昔带着人找来,刘琰指着地上的尸体笑呵呵的打趣:“以后他叫赤兔。” 给死马取名字的做法让呼延氏十分不理解,明明是白马为非要叫赤兔则更难以接受,赤兔这个名字很难听,很不符合草原的习惯。好好骏马叫什么红色兔子,沾血变红它还是白马,该叫疾行万里雪或是踏雷狮子兽,哪怕叫大摆锤也比赤兔强。 呼延氏犹豫一阵还是好心提醒:“兔子太弱啦。” 刘琰努嘴琢磨一番觉得也对,兔子确实显不出威风,倒是刚才那野猪不错,勇猛刚烈义无反顾很对胃口:“猪刚烈,就叫猪刚烈!” 呼延氏深深吸气觉得当真多余,死都死了还纠结名字没有意义,只是心里多少还有些不服气:“咱俩的男人中意这匹马。” “咱俩?”刘琰歪着头琢磨了一阵之后忽然变得很亢奋,拿起弓箭晃动:“玩不玩?” “当然要玩。”呼延氏早就做好了准备。 走出不远就到了比试场地,远处树干上绑着一个淡黄头发的羯族赀奴,舌头被割去嘴巴也给粗线缝紧,他无法张嘴咒骂只能发出低沉的痛苦哀叫。 刘琰有些不解:“你说不杀人。” “赀奴不算人。”呼延氏尴尬一笑,拉弓射出一箭穿透赀奴小腹:“我不会允许你控制屠各。” “赀奴怎么是黄头发?” 呼延氏想说还有蓝眼睛,话到嘴边生生咽了回去:“赀奴很强壮,数量很多,我说你到底射不射?” “我不需要控制屠各。”刘琰也一箭钉在赀奴小腹上。 “我的儿子会是屠各都尉。”呼延氏不紧不慢瞄准射击,破甲重箭穿胸而出钉在树干上。 “我也会有儿子,未来会是大单于。”刘琰也不瞄准,弓弦响过箭矢贯入赀奴眉心还在兀自晃动。 “谁说的!”呼延氏拔高声调看向刘琰,身后呼延卫士手握刀柄纷纷上前一步。 “我说的,继承梁王爵位的大单于,今后会娶呼延氏的女子作阏氏。”刘琰嘴角一撇,身后乌桓卫士同样上前一步。 呼延氏没有搭话,提弓搭箭谨慎的慢慢后退,到一箭地之外她才松了口气,翻身上马对着身后高喊:“祝你梦想成真。” 刘琰似乎想起来什么:“我能使用赀奴吗?” “你有权利使用任何人,我男人的小老婆。” 刘琰挥手送别,等到对方完全消失在天际脸上依然保持微笑。 不用多久刘琰就笑不出来了,一段时间以来高干不停派出信使告急,刘琰没打算去救始终置之不理。徐辑到底是袁家臣子,不愿意看着高干彻底完蛋,大老远从酒泉赶来劝说出兵。该是年纪大加上心里着急,刚到美稷人就累倒了,怎么说也是忠心耿耿的臣子,刘琰实在抹不开告诉他另有打算。 大家都劝刘琰救高干,刘琰却在劝刘靖去关中,窝在南匈奴算什么英雄好汉,乱世就该闯出一片天地。长安是旧日都城贸易中心政治意义巨大,有了立脚点就算是关中军阀之一,只要曹操被牵制在上党,不必很久几个月就行,那在关中的操作空间就很大了。 内地懂骑兵作战的没有几个人,他们还抱着步骑混编的观念推断纯骑兵的作战方式,匈奴骑兵对后勤的要求极低不怕后路被截断,纯骑兵从上郡到长安一个月往返好几个来回,以南匈奴的实力不用全取雍凉,随便拉拢几个军阀先控制关中再说。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的道理反复讲过多少遍,刘靖油盐不进说什么都不愿意搭理内地战争,最近还一门心思投身到南匈奴政务上去,两人更是聚少离多。这事也怪刘琰自己,自从南匈奴掌控关市刘靖的直属收入突然暴涨,这时候匈奴人才知道关市收入如此巨大,没有一个不骂鸿胪寺心黑的。 过去没有钱粮有想法也无法实现,现在有了钱粮能干的事就太多了,贸易量一个月内翻了四倍关市急需扩建。九原和临戎面对草原还好一些,高奴是南北商贸的中转站,狭小的关市无法接待所有商队,很多商人排到两个月之后才能交易;西河的情况更严峻,那里原本面对的是河东市场,现在加上一个莫家,羊毛制品没有足够的仓库收纳,一旦引起火灾后果不堪设想。刘去俾虽然不管事可不耽误拿收入的大头,他几次催促赶紧扩建关市,急得上火满嘴起燎泡。 造成目前的窘境不止市场规模小这一条,朔方没有什么像样的道路,无法走大车只能靠骆驼骡马运输,过去贸易量没有这么巨大,明知道人吃马嚼输送量低还浪费钱粮,也没有需求去花钱整备道路。现在不一样了,修缮直道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车辆便能直接抵达关市,运输量上去货物更快的变现还能极大缓解库存压力,有车不用就显得很愚蠢。 扩建关市迫在眉睫,修缮道路同样刻不容缓,匈奴人不是不想做,之所以拖延不做因为没有现钱,有人算过,单靠南匈奴关市的收入需要再等十年才能积攒下足够的钱粮。 刘靖整天愁眉不展看的刘琰心疼,对于大汉的官员来说根本不算个事,关中人出于立场和身份不能明说,刘琰可没什么忌讳。借着吃饭的时候出主了一个好意,用关市未来的收入作为抵押向匈奴贵族借债。 事情有轻重缓急,工作要先易后难,关市急需的仓库容易建起,原本直道很结实不能通行的地段没有多少,略微修缮就能勉强通行。这两样见效快花费不多,缓解眼前的困难之后再进行新路的修建。 不用怕还不上,除了外部战争没有什么事情能干扰贸易,如果真发生了外部战争更好,转嫁矛盾对外开战兴许能得到更多。刘靖起身不管不顾跑出去,连续半个多月不沾家,刘琰后悔极了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子,现在可好,刘靖有事情做他更不会去关中了。 不怪刘靖不回家,单修复直道一件事他就忙不过来,事情太多太杂,匈奴人没有经验想自己干也不会。也不能眼瞅着有钱不赚,干脆从关中豪族中招募大量官员,汉人官员有经验有技术,几次探讨下来匈奴人决心干一票大的。 不但要修复固有道路还打算继续扩展,经过安定郡延伸到北地郡,最终目标是将武威和九原连接起来,围绕黄河几字形的大弯绕出一个圈,初步计算工程的时间跨度至少十年,这还不算主干线附带的各条支路。 天文数字的花费主要支出在人力上,对此关中人愿意全部负担可匈奴人却不愿意,修路不仅能给百姓找一条稳定的收入来源,随着道路逐步贯通,现场施工一方稍用手段便能吸引沿路的羌人归附,多了纳税的百姓是一方面,对于缓解民族矛盾、维护社会稳定的作用也不能用钱粮来衡量。 经过一番扯皮关中人争取到七成人力开支,付出的代价则是全面接管南匈奴的政务,不光是五郡县城要管,草原的方方面面都要交给汉人,当然俸禄还得关中人自己出。匈奴人的算盘打的很精明,干大事政出一门才有效率,不怕关中人插手政务,过去也是请师爷打理还得自己花钱,不如全甩出去安心经商发财,军队和关市收入控制在手里就足够了。 有一句话叫经济需求决定上层政治,背靠汉地庞大的市场和资源,稳定的贸易收入足够吸引顶层的注意力,共同的经济利益缓解了部落之间的矛盾,随着部落之间交流紧密,旧有的部落体制无法适应新的社会结构,自然瓦解的同时出现了新的问题。 松散的管理体制阻碍了经济进一步发展,同时社会稳定是经济进一步发展的必要条件,需要领导阶层利用强大的政治影响力,在不破坏稳定的前提下促使政治变革。旧的统治家族有足够的影响力,天然有利于成为新的领导阶层。 变革在不自觉间开始,权利向统治阶层手中稳步集中,金祎作为南相管理军队和关市,士孙萌作为北相全面接手属国民政,南匈奴执行和汉地一样的法律条文,打散部落不分民族按户籍管理,所有官员只对屠各都尉负责,自此南匈奴大踏步向集权政治迈进。 刘珪目的性极为明确,用铁和血整合胡汉创造新的军事贵族阶层;刘靖纯属无心插柳,共同的利益促使自下而上转变,因此要和平和稳定的多。就因为平稳且没有外部压力,匈奴上层的关注点全在内部上,就算刘靖有心去关中其他匈奴人也不愿意去惹事。 刘琰憋的难受,整天对着地图涂涂改改,一会儿在长安城边写上自己名字,一会又转向陇西画几个圈圈,最后目光留在洛阳两个字上。刘琰的食邑在洛阳城内的孝阳亭,对洛阳这座城池有别样的感情,可以说又爱又恨难以割舍。 “洛阳,孝阳亭。。。。。。”刘琰咬着牙念叨出声,只片刻又半眯着眼睛嘿嘿嘿傻笑。 杨丰满头大汗跑到门口,气喘吁吁咽吞了下嗓子:“高并州使者又来了,我看怕要顶不住。” 高干不停派出信使告急,刘琰没打算去救反倒问起徐辑:“修睦病情如何?” “家父,家父就在后面马上就到。” 刘琰干咳一声,放下笔慢慢向门口走去,已经打算好绕过杨丰撒腿就跑,刚到门口就看见徐辑和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一起蹒跚走过来。 刘琰有些不可置信看着那人,过了好一会才轻声开口:“吉医曹!” 第199章 快乐总是很短暂 六 来人正是吉黄,吉氏是医学世家,家中三兄弟都擅长医道然而对待人生的态度却不一样,老二吉茂性情淡泊喜欢藏书,是当世藏书大家;老三吉平醉心医术,继承家业进入皇家太医院任职。 家中老大便是吉黄,他励志官场拜投赵温门下时人评价为司徒“智囊”,只是赵温对这个评价有些不以为然,吉黄被人设计外任长陵令司徒大人并没有过多阻拦。外放不在身边,很多秘密就不好通过书信公开来往,偶尔和赵温暗中通信,也因为时间差的问题吉黄无法做到及时提醒。 两人过去只有一面之缘,自从被外任便多少年不曾见面,吉黄率先一揖到地:“公子别来无恙。” 吉黄是赵温门生,他是赵家第一个以公子相称的人,刘琰遮住发红的眼眶,哽咽着回应:“吉公有心了。” 赵温的正妻出身郫县何氏,何家时代二千石家传《周易》《尚书》,现任家主何宗字彦英精通天文推步。按道理说何氏出身旧门阀接受袁家正妻这门亲戚不丢人,刘琰也是这样想的,不止一次联络过属郡赵家,除了赵甯还算礼貌,别人可以说满口怨言就差直接开骂。 也不怪人家正妻何氏,男人沾花惹草还能忍受,害死人家优秀的长子不恨就怪了,不管刘琰如何解释跟自己没关系,老太太就是不承认有个女儿。 不过承认归承认,别以为一句话就能换来出兵救高干,刘琰将人请进的屋内,没有客套直接进入主题:“吉公也来作说客?” 吉黄回头看了眼徐辑,后者会意拉着儿子躲出院外,屋里只剩两人吉黄再次起身施礼:“请借公子纸笔一用。” 吉黄下笔不停写满后再拿起一张继续写,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河北氏族的人名,每个人名字后面是当初在袁家时的官位以及现任何职。 依照刘琰的想法,曹操不惜和颍川人闹的不愉快,为了拉拢河北人连屯田都终止了,冒着风险拿下河北之后就该厚待河北士族,就算不提拔也该保持原来的位置不要大动。可是吉黄写出来的却成了另外一种情况,曹操是寒门的代表,因此限制豪门也好理解,他对河北中下层军官的态度就不错,但也仅仅限制在军队之内。 河北人中只有清河崔氏混的算好,曹操自任冀州牧崔琰任冀州别驾。可是对待他弟弟崔琳就显得很怪异,外放邬县长连县令都不是,邬县在并州,你让冀州豪门大老远跑去并州做个芝麻小官是什么意思?! 莫县刑氏开始还不错,给了刑颙个冀州从事的差事,他和崔琰配合共同管理冀州也算相得益彰,然而没过多久外派广宗当做了县长,刑颙没犯什么错就从州里降职到县里,就算他和田畴是好友也不至于吧。而且,刑颙离开后崔琰成了孤家寡人,身边一个冀州老乡都没有,你让他怎么做好这个别驾? 冀州本土豪门除了以上两位,多数都是县丞县尉这样的芝麻绿豆,有官做还算好的,外来户阴夔、袁绍阵营的名人袁叙,加上整个河北姓刘的全在家待业,中山刘惠这样影响力巨大的人也不例外。 另外对于过去出仕过袁家的寒门也没有重用,王修是寒门出身才给了个幕职椽子连曹官都不是,不过王修做过袁谭的别驾,青州很多事离不开他帮忙,因此才加授了代理司金中郎将管理冶铁的工作。 相比王修李孚的命运显得很悲惨,他可是袁尚的冀州主簿,要能力有能力要声望也不缺,曹操只给了个解县长的职务。李孚还没走到河东任上官职就给免除了,原因只是一句“裁署冗散”,眼下河北籍的官吏都战战兢兢生怕那一天被裁撤。 看到一半刘琰就气的不行:“什么他妈的裁署冗散,借口,全是借口!” 吉黄没有讲话,默默写完最后一张后低头站在一旁,刘琰拿起来越看越生气,手抖的几乎拿不住薄薄一张纸。 所有在西山一战归降的将领一概不用,袁熙的幽州官吏一概不用,最惨的要属审配家族,被曹操连根拔起流放外地,自此河北在再无审氏一族。没有审配的侄子审荣打开城门做不到顺利接管邺城,你讨好颍川辛氏惩罚审配一个人就可以,牵连整个审氏完全没有道理可言。 吉黄冷静的出言分析:“应该是先抑后扬。” “扬个屁!”刘琰正在气头上,发觉失言马上放缓语气:“不是说吉公,曹操膨胀的过分,以为冀州是他的,想怎样拿捏便怎样拿捏?” 吉黄认为的并没有错,不在河北屯田等于曹操先让一步,在他看来冀州人就该展示足够的善意,如同过去对待袁家那样主动为曹家挡在前面贡献力量,之后再有功者赏。可是在河北人看来屯田是恶政终止它应当应分,你曹操悬崖勒马及时改正错误,我们河北人不反对你就算开了大恩,你想让咱们真心实意拥护你也行,先拿出诚意给天下人看。 事情就卡在这里,你不拿出诚意咱们凭什么拥护曹家,曹家也冤的很,冒着风险结束屯田还不算诚意吗?你们还要什么诚意?想要好处总要做出贡献才行,没有贡献反而一次两次的妥协,这会让执政者威信扫地,好像缺了你们不行一样。 在表象之下还有深层次的原因,河北士族过去的领导是天下第一高门汝南袁氏,你曹操出身夏侯氏旁支,老爹曹嵩认大宦官曹腾做干爹才能出人头地,你家诈称曹参后裔,其实真正的曹参后裔在关中平陵。 累世豪门才能成为望族,标志就是门生故吏多如牛毛,你曹操有毛吗?一根都没有,打赢官渡纯属运气好,冀州团结一心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占有河北。我们河北人不是打不过你,是因为领导层不团结给你捡了便宜,袁家内斗外人才能占领河北。 刘琰生气有她的理由,就好像自家房子给别人占了,没有能力拿回来,你好好住着咱也可以忍一忍。房子给你住着你却糟蹋家具装修,这也就算了,竟然虐待我家的宠物!真当主人家没胆子打回去? 生气归生气,刘琰还真没胆子打回去,望着自家公子坐着生闷气,吉黄轻轻开口:“在下从许昌来。” 刘琰哦了声,摆摆手随口回应:“你去许昌做什么?对了,我爹怎么样了?” 吉黄突然起身跪倒,哭着说道:“恩主,恩主怕是时日无多了。” 进位丞相这件事闹的沸沸扬扬,曹操没有公开拒绝就代表心里认可,太尉一直虚悬司徒早就徒有虚名,曹操身为司空总领朝政,实际上有没有丞相三公都已经失去意义。大家都猜测以丞相代替司空只是欠缺一个理由,赵温的病情一直没有好转,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也许等司徒故去就是最合适的台阶。 吉黄和赵温家属前后脚抵达许昌,赵温见到吉黄首先问的就是刘琰是否安全,得到肯定答复之后赵温做了人生最后一件重大决定,以司徒的名义征辟曹丕入幕府。要放在过去这是难得的殊荣,但是曹丕入职司徒幕府等于释放出曹操不做丞相的信号,而且以曹丕的身份不能接受赵温作为举主。 曹操更不能接受长子替司徒大人烧冷灶,如此行为等同于改变政治立场,旧门阀不会因此接纳曹家寒门也会对曹家失望。他要严惩赵温以此表明态度,老头想死在三公岗位上曹操偏不随他心意,派遣心腹郗虑当着病人的面宣读罢免诏书,之后扬长而去任其自生自灭。 三公死亡叫薨有资格上谥号,完美的谥号是古代文人的终极追求,多少人为了一个美谥费尽心机,不惜让利于民获得好风评。如果对一个高官恨之入骨,就耍手段趁临死之前上一个恶谥,再当着病人的面告知他,那种绝望和无助最解气。 赵温这辈子心心念念的就是死在三公任上,千方百计维持人设也是图一个死后美谥,结果现在别说谥号连薨字都不能用,身为江南亭侯也只能用士大夫通用的卒字。赵温这么做纯属恶心曹操,向世人展露维护汉室的决意。 除了曹操半个中国的人都理解赵温这样做的意义,司徒大人和尚书郎都为旧时代殉葬,死的壮烈就差满门忠贞,说起满门忠贞别忘记人家有个手提钢刀的姑娘,赵家人设的最后一块缺失如何补全就看这个姑娘怎样决定。 那个姑娘是生是死有人知道,同样就有人不知道,曹操知道与否不重要,重要的在于关中人知道,颍川人知道,司马家知道,河北人也知道,半个中国的人都知道。不想一辈子待在南匈奴,想在大汉混出头就必须做些什么。同时因为刘琰过继作了梁王女儿,身份是袁绍的妻妹,袁熙的正妻,袁买的亲嫂子兼小姨妈,这一步一旦迈出去就不是给赵家补全缺憾这样单纯。 刘琰突然发笑,笑声里透着说不出的怨毒嘴里反复叨念:”这是逼我去死呀。“ 第200章 快乐总是很短暂 七 吉黄却缓缓摇头:”您有的选择。“ ”我还有选择?“ ”当然有。“吉黄擦干眼泪重新坐回对面:”恩主病重夫人没有通知您,全家前往许昌也没有通知您,夫人并不认可赵熙,所以您不是赵家人。“ 刘琰腾的窜起身:“我是!” “您是?” “我是赵熙!” 吉黄略略颔首:“我不是来劝您去救谁,也不是要您去冀州,恩主有言任您选择。” 接下来吉黄复述赵温的话,刘琰原本不是底层,机缘巧合之下沦落到底层,战场立功永远是给别人做垫脚石,无法决定跟谁过日子,应劭处求学属于阴差阳错,小命时刻不保逃难到许昌,就算当官又怎样,女官如同蝼蚁一般朝不保夕。 刘琰的自身条件在现代算一等美女,在汉代简直不入流,赵温的初衷且不说,只说传授《京氏易》一点刘琰就得衷心感谢人家,结识司徒之后才有机会重新返回顶层,赵温不需要谁来感激,在传授学问那一刻起老头就当刘琰是自身的传承。 自暴自弃反而混的风生水起,可以不停的犯错误,可以不用入学就能拿到文凭,还没等拿到文凭就内定成了社会大学者的私人助理。所有的科研成果都是大学者替你写好,摇身一变成了顶级学府的在编讲师,就凭一本美食菜谱享誉海内,哪怕抄点产后护理也说的过去。可是没有人质疑,很多人拿你当做榜样学习,官员包养义女的风气就是由你而起。 当侯爵作世子还密谋推翻当权者取而代之,你以为混的好是自身努力睡觉的结果?错了,是因为身处顶层有的选择。你做的每一件事,好的坏的受益的都是自己,同时也深刻影响着平民百姓,这一条才是顶层和底层最大的区别。 赵温要说的就是这一点,底层人用生命换取活着的机会,这是身为底层的命运,底层有机会抗争,遗憾的是底层有个懦弱的劣根性。认为流血没有意义所以不敢流血,只要能勉强活着就不会起身反抗,甘愿世世代代永远做底层。 底层做任何事都在为顶层服务,底层本身看似有选择为谁工作的权利,如果站在一定的高度去观察这种选择权,答案显而易见他们不具备,不管是996还是007,底层都没有任何选择权,哪怕收入仅能糊口也非得赚钱养家不可。 同样是选择,同样是消耗生命争取,不同在于不管有没有利益底层只能被动接受,而刘琰能够用生命争取到更多,不但能选择还能决定是否加注,从而得到底层永远不敢幻想的巨大利益。 “您选择流血还是流汗?当然,也可以什么都不选。”吉黄讲完静静坐在一边。 当事人在思考,在权衡,门外冷冽的寒风吹动窗棂吱吱作响,没人记得过去多久,刘琰缓缓起身哼了一声:“我爹支持唐家的意见?” 赵温和弘农夫人之间有什么计划吉黄不了解,只知道两人一直没断联络,得到刘琰的通知后吉黄第一时间告知赵温,书信和弘农夫人的使者几乎同时到达许昌。当时关中人和冀州人都知道刘琰活着,这件事便瞒不住河内司马家,三方坐在一起商量很正常,不过所有人都没有告知曹操,现在刘琰还活着的事只有曹家不知道。 刘琰还有一点想不透:“弘农能得到什么?司马家又图什么?” “别人能得到什么一点不重要。”吉黄选择点到为止。 刘琰心里已经有了粗略的计划,可总感觉缺了很重要的一环,琢磨很久也没个头绪,索性直接开口询问:“你说,河北人靠得住吗?” “先救高干需要不少时日。”吉黄讲话总是只说一半,因为说一半足够了。 现在高干明显不行了是该出手救一救,要得到收益非得亲自去不可,趁着救援高干派人去冀州探探口风,如果真如设想的一般,未必不能去河北走一趟。只有两个人适合去联络冀州,徐辑岁数不小况且凉州需要有个自己人坐镇,史路做过度辽将军主薄兼安国县丞,目前身边只有他冀州人熟络,换别人去谈这么大的事还真不行。 怎么说打关中还是机会的,就曹性手里那点儿人,突袭一盘散沙的关中还凑合,与曹军正面对决就是送死,想去问问刘靖走几步又摇头,那男人对中原是两眼一抹黑一问三不知,再说他肯定不同意自己带兵去救人。 刘琰来回踱步细细思考很久,推开房门冲着寒风中喊道:“伯阳!通知史路来一趟。修睦,我有话与你讲。” 徐辑始终在院子中等消息,进到屋内顾不得冻的通红的皮肤直接开口:“您同意了?” 刘琰微微颔首随后开口问道:“你可以抛弃邯郸商吗?” 徐辑明显一怔,没想好如何回答吉黄却起身拱手:“您志在关中完全正确。” 当初朝廷将凉州一分为二,任命邯郸商出任雍州刺史意图分化凉州势力,邯郸商来到凉州后受到的阻力非常大,主要是因为凉州当地豪族不承认朝廷划分的雍凉界限。当时正值官渡决战,朝廷采取和稀泥的手段,导致现在的雍凉地区两个州的规划重合在一起。 邯郸商在雍凉没有根基,唯一的倚仗就是酒泉太守徐辑,徐辑和邯郸商交情很深,明知道得罪乡党也要支持后者。有徐辑关键时刻帮忙,韦康还真奈何不了邯郸商,现在刘琰让徐辑放弃邯郸商示好韦康,给今后进入关中铺平道路。 徐辑面色郑重,虽然希望刘琰出兵可他不想撒谎:“故主至交均不可弃,实难二则其一,无有良策唯身死以报。” 刘琰紧忙摆手,决定退而求其次:“不用你死,只问一句,酒泉属何人?” 徐辑双膝跪倒面色悲苦:“酒泉非一人之地,普天之下均为汉土。” 这可把刘琰气坏了,袁绍手底下怎么全是一帮死脑筋,说到死脑筋想起曹性他们:“曹性是你派去上党的吧?” 之所以耽误到现在没对关中动手,就是希望再看看各地反应,尤其是关中大小军阀。不是没联络过关中大族,那些人一看是刘琰自己要占关中直接给轰了回来,他们要的是刘靖,不想与没实力的人合作。 嫌弃我没实力那就硬打,打败你们就认清咱有实力了,虽说有权利调动赀奴攻城,可是对奴隶的战斗力没底气,所以盼着曹性王度带兵助战。早就通知曹性和王度赶紧过来,算算时间曹性也该过了太原,左等右等盘六奚那边始终没传来消息,几天前曹性发来信说潜伏在上党还把王度留在了幽州。 有莫家和张则帮衬,曹性轻松绕过张燕不稀奇,只是他居然能不惊动曹军,从太行山区潜伏进入上党境内,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徐辑也不清楚。 “老臣不想恩主至亲覆灭,只求救得高并州老臣父子愿粉身碎骨报答主公。”看来徐辑真急了,对刘琰称呼都变了直接叫起了主公。 刘琰无奈看向远方,算算手下这帮人其实没一个真正属于自己,刘靖是初恋,只要不打匈奴人的主意估计让自杀都行,但也仅此而已。盘六奚在稳定内部之前也指望不上,在说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心里什么打算,有便宜肯定占没便宜指定远远躲开。 过去金祎心里全是那个皇帝,现在做的一切可不仅仅是这个目标,曾经不经意的断言看来很准确,金祎成了军阀想的事情就多了。其余人一样不给肉吃扭头就跑,那傻呵呵的普回和貌似聪明的普利,用些手段倒是能控制,就是部族还太弱小。 至于徐辑忠诚的是有提携之恩的袁熙,对刘琰爱屋及乌罢了。曹性这个夯货一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不念声不念语主意还挺正。王度还有那个史路,有的是一心打曹操,有的没准儿是刘备的人跑我这潜伏混饭吃。 想起刘备随口问道:“知道诸葛亮吗?” 徐辑不知道什么意思,人家问了就得回答:“诸葛家是琅琊大族,和荆州世家关系紧密,诸葛瑾为孙破虏长史,至于诸葛亮兴许跟随刘镇南。” 刘琰不知道诸葛亮是谁,之前也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总之想起刘备脑子里就冒出他来。 吉黄到时听说过一些事情:“听闻其一篇《隆中对》有三分天下之策。” “三分天下?”刘琰摇头不屑。 这种策论都烂大街了,关键不是几分天下,这么浅显的道理谁还不知道?鲁肃就说过要二分天下,我刘琰也知道先取关中再拿川蜀,成强秦之势先立于不败之地,居高临下再东出中原平定天下。关键是怎么一步一步实现,要完整的细节和出现问题时候的应对之法,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时代要求完整的计划也是强人所难,夸夸其谈倒很简单。 中原,中原默念几遍刘琰忽然抬头:“行,我亲自去一趟,通知我哥,给丘林部开个口子放他们去找王度。还有,告诉拔野头去白波谷等我汇合。” 刘琰扶起连连叩头的徐辑:“切记走之前不要告诉刘都尉” “不带屠各大军吗?”徐辑样子很担心。 刘琰微笑摆手:“又不是非得赢,路上找盘六奚多要点儿马就够。” 第201章 战斗在太行山上 一 自古从中原地区翻越太行山进入并州有八条山“陉”,又叫“太行八陉”,其中南部有一条进入上党地区的通路就是“太行陉”, 古代太行陉有三条路,分别是容易通过的中路大口线,大口线的支路小口线,和相对偏僻隐蔽的东路丹河线。 考虑到行走难易度和修建的成本,一般而言翻山越岭会选择从山间谷地中穿过,相比绕山浪费的时间,走谷底相对轻松危险程度也降到最低,山谷之间的小路蜿蜒曲折,时而隐没在群山之中若隐若现。 古代称呼山脉中断之处为“陉”,也代指远远看去仿佛被群山拦腰斩断一般的山间小路。由于群山之中地形起伏变化,不可避免的会有羊肠小路修筑在半山腰上,这样的路已经不能称其为陉了,故此通常改称为“坂”或者“坂陉”。 其中有一条全长总共不过十里,崎岖缠绕形似羊肠的“坂道”,得名“羊坂陉”,因为其穿插在丹河线左右,因此严格来讲它本身是太行陉的一部分,也是整条太行陉最险要的路段,就因为险要难走才被逐渐荒弃不用。 荀攸说的没错这条路只能冬天走,只是几百年没大股军队走过,群山迤逦忽高忽低,远远看去不高也不算大,走到了近前才发现想错了,想要翻过去只能顺着山势一圈一圈沿路蹒跚而行,往往一座小山就要耽误好几个时辰。 一路上怪石嶙峋山路崎岖,很多道路不是荒废就是坍塌,曹操全军所带物资不多,粮草资材全靠单轮辎重车运输,独轮车排成单列小心翼翼走走停停,临近黄昏就不敢再走。冬季坂道上残留有霜雪,没有阳光到处乌漆麻黑稍不留意就滑下山体,山体不高坡度也缓,掉下去受点擦伤倒是小事,就是再想上来又得花费几个时辰,时间和体力都耗费不起。 自打进入山路到现在减员不断,主要是体力不支导致落单的人很多,开始就掉队的人算运气好,追不上就放弃大不了原路返回冀州。走到一半才掉队可就惨了,冬季山深路滑朝前走撵不上大军,想返回随身的食物又不够吃,只能饿死在茫茫山路中。 羊坂陉不过十里,可是算上全程足有两百里,大军走了将近一个月,眼看临近羊坂陉出口突然赶上天降大雪,军队只能等待风雪停歇。期间曹操有感而发写出《苦寒行》,听着幕僚大声赞扬传颂不由苦笑。 风雪来的猛去得快,天气放晴心情人也舒畅,别看只剩下不过两里多地,真走起来才发现事情不对,半山腰坂道本就逼仄,再盖上一层厚雪难上加难,人可以一边探路一边小心行走满载的独轮车却做不到。 明明前方的人已经通过,后面独轮车刚推上去就打滑,控制不住眨眼翻进山沟里,掉下去再想拽上来压根不可能。有人出主意不如用粗绳子将车串连起来,曹操一个嘴巴抽过去,宣布让这个人去拉车体验一下车身重量,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回来见我。 历尽艰辛好容易出了羊坂陉,来到开阔区域全军自发欢呼起来,曹操也一改多日沮丧,指挥大军疾速出现在壶关城下,与接到消息赶到的乐进部汇师。此时高干还蒙在鼓里,他还在上党南部的阳阿县苦等白波谷张晟来汇合。 之前赵俨攻击猛烈,想是补给出了问题才撤离,说不上什么时候补给充足肯定再来,眼看上党守不住刘琰又不带着匈奴人来支援,高干索性把军队带到这里准备攻击河东,这是没办法的办法,内线打不过不如跳出去,在外线游击一番以待时局变化。 结果张晟没等来,杜畿却带着上千人封锁轵关陉,别看只有千把人,杜畿在析城山一堵谁都过不去。高干的军队滞留在上党河东交界的阳阿县一带,身后赵俨又率军重新攻入上党境内重占各县。 现在高干是进不能进退不敢退,思量着是不是再投降一回,这一次彻底放弃军队,邺城也好许昌也罢只要给个官做就行啊。正全心全意的准备投降表文刘琰的使者到了,高干听使者讲完人都傻了,我最近上火耳朵不太灵光,刚才你是不是说二十天就能到? 刘琰需要瞒着刘靖因此没敢带杨丰,带宋果和鲁昔的五百乌桓人一路疾驰来到西河,从盘六奚那要了一千多匹战马,休息一晚马上动身,南下进入河东郡白波谷,跟提前来到这里的拔野头骑兵汇合。 普利需要留在部落主持日常生活,普西带着拔野头仅有的骑兵赶过来,现在刘琰手里满打满算不过一千骑兵。还不能在白波谷久留,一来高干眼巴巴盼着援兵赶紧去,二来张晟这里穷的叮当响,自己都吃不饱何哪里养得起一千个吃肉的胡人。 统治阶层有言汉末闹三贼:黄巾、黑山与白波,从影响力和规模上来讲黄巾最盛,对东汉的政府的打击也最大,白波和黑山多半时间打着黄巾的旗号,实则是两股不相干的势力。黄巾起义被镇压后,郭太发动贫苦百姓于河东郡再次起义,因为起初聚集在白波谷,因此得名白波军。 白波军在初期击败过董卓派来镇压的牛辅,自此名声大噪,鼎盛时期发展到十余万人,一度威胁到太原。当时军阀混战董卓没有多余的精力剿灭百姓造反,面对气势汹汹的白波军,祭起统治阶层常用的分化瓦解的手段。 底层造反图的就是阶层跃迁,面对政府递来的甜枣,很快有人就坐不住了,杨奉、韩暹最先接受诏安,紧跟着胡才、李乐脱离队伍,导致白波军迅速解体。转眼十年过去,还坚持在白波谷的男女老少不过千余户,白波军再不复当年,偶尔受各方军阀拉拢驱策,才冒出头呐喊几声显示存在。 到兴平二年郭太战死之后,一直是张晟带领白波军,此人真名不可考,有言其出自黑山军名叫张晟,也有说他是弘农郡百姓真名叫张琰,不过他还有一个名字倒是响亮很多,因为常骑白马,故此得名“张白骑”。 过去听说过袁家在河东有个很靠谱的盟友,这还是第一次面见张晟,这个人给刘琰的第一感觉很不好,且不说言谈举止粗俗单长相就不讨喜欢。 黑黢黢的皮肤像是在太阳底下暴晒过180天,碎胡子长短不一满脸乱飞似乎从来不修整,不到五十岁的人脸上满是粗糙的深褶子,那些沟壑半斤黄泥都填不满。破破烂烂的粗布衣服上一层一层打满补丁,该是怕经常清洗会破,衣服上灰锵锵一片走路就掉土渣子。埋汰还不算什么,他走路时还散发出浓重的粪肥味道,真想掀开衣摆看看是不是拉在裤裆里,要不说是白波军的首领还以为是哪个下地回来的老农。 张晟对刘琰的印象也不好,或者说他对权贵都抱有敌意,总之两个人相互都不对眼,坐在一起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等了半响还是张晟先开口:“俺不认得字,也不懂啥大道理,白波军打河东可以,去上党我做不到。” “不用你去上党,给我带路就够。”刘琰半捂着鼻子讲话,多张一下嘴巴都觉得会被粪臭味污染口腔。 “我要粮食,多少你看着给。”张晟没去计较对方那明显厌恶的神情,他的目的很简单,我知道一条隐蔽路线,带路可以先满足我手下的吃饭问题。 刘琰好像在不耐烦的摆手,其实是驱散粪肥的臭味:“给你肥羊,过后从西河送来。” 似乎是很怕被拒绝,张晟再讲话变得小心翼翼:“大人吃肉不好,小孩子不需要太多羊,剩下换成牛吧,田地需要耕牛。” “草原的牛拉车还凑合。” 说到牛张晟第一次展露笑容:“我们是土里刨食的百姓,自然有办法。” “行,一百头够不够!” “够了!够了啊!”张晟激动的猛站起身,对着刘琰开怀大笑:“我请你吃饭!野菜麦饼还有大碗咸水,放心,给你吃的饼子里不掺土!” “我不吃!”刘琰尖叫一声,似乎像是躲避瘟疫一般朝后蹭了蹭,还觉得不够远可惜已经退到墙壁,无奈之下只好捂住口鼻扭过脸。 从白波谷向东绕过冀城,在霍大山与王屋山余脉交汇处的盆地中有一条路直通上党,许多许多年之前,秦国大军就是通过这条路前往长平与赵国会战。 这条路的起点在今天山西沁水县境内,这里出发朝东沿着浍河谷地登上乌岭台地,南北走向的乌岭台地被浍河上游两条支流切割,形成一条东西走向长四十里的黄土山梁,荒废的古代官道就在这片山梁上。 废弃的乌岭关就坐落在这片台地上扼守东西,刘琰绕过冀城只用了几个时辰的时间就到达乌岭关,顾不得观赏废弃关隘荒凉的景色,沿梅河谷地向前不远就算来到沁河流域。这周围十里范围是过去的马监牧场,同乌岭关命运一样这里早就废弃不用了,大片草场中偶尔能看见零星的破败房舍,不用走近就发现尽是断壁残垣。 到这里算是进入上党境内,途中遇到赵俨的骑兵斥候,对方看到上千胡人骑兵二话不说扭头就跑,一阵追逐到底还是跑了一个,追不上就不管了,短暂休整过后转向朝南顺着沁河谷地一天就到了阳阿县。 从美稷到上党绕城穿山一千五百里,人歇马不歇跑完全程果然整整二十天,看到风尘仆仆的刘琰出现在面前,高干感动得流着眼泪哽咽的半天说不出话。 第202章 战斗在太行山上 二 “跳出去,不然活不成。”刘琰开门见山。 高干表情很沮丧:“杜畿卡住轵关陉,咱们过不去。” 杜畿上千人堵住关口河东去不成,乌岭坂也走不通,刘琰经过时被曹军发觉,现在赵俨必然会派兵过去堵住,骑兵强冲过去到有可能,自己这边全是步兵一定过不去。 刘琰刀尖指着地图一滑:“走太行陉去河内。” 高干面色一萎:“赵俨就在泫氏,再说去了河内不是羊入虎口吗?” 刘琰沉默一会儿:“壶关回不去河东走不通,留在这里就是等死。去河内才有机会从孟津渡河,唐翔是我哥,我会让他给你新安县驻扎,如果你能守住函谷关全盘皆活。” 高干心里琢磨你说得真轻巧,这第一步穿越太行陉就难如登天,到了河内郡还要打野王、河阳两座大城才能过黄河,过了河还没完,防备曹操打来就必须掌握住函谷关。汉代函谷关在今新安县境内靠谷水河谷地卡住崤函古道,距离黄河远着呢。就是说,汉代函谷关可以抄小路绕过去攻击汉代的新安县城。 当然大军绕过去也不怕,函谷关在身后切断敌军补给,新安城防坚固敌军打不下来又断了补给一样面临绝境。然而就怕曹操人多势众,高干想断补给奈何兵力不足,到时候怎么办?想主意简单要实行也太难了。 “我料定曹操不敢打函谷关,别忘了段煨在弘农,来时告诉张晟南下壶丘亭,他会绕过函谷关去平阴县渡接应你,你这些旧甲胄全给他当做报酬,别舍不得坛坛罐罐,到弘农就会有新装备。” 刘琰说完看向高干仍旧满脸苦瓜样,知道必须德来点儿狠的:“赵俨做梦都想不到你会去河内,他屯兵在高都县天井关必然空虚。曹性已经朝那去了,我会守在太行陉直到你过河。” 不要说赵俨就连高干自己都没有想过去河内郡,赵俨主要目的是堵截高干回援壶关,但他行事谨慎在高都县留有守军。高都县扼守太行陉大路,守住这里敌军的辎重大车便无法进入太行陉,同时高都县距离天井关不远,一旦出事马上就能支援。 这就意味着只要放弃辎重,轻装疾行绕过高都城,黎明时分有很大把握突袭天井关进而冲过太行陉。河内郡没有野战军驻扎,最近的曹军还在黄河南岸的颍川郡,只是往后还要打野王河阳两座大城,若是打不下来可就陷入绝境了。 “投降曹操你会死,反正我容不下反复小人,哎,咱家就改不掉患得患失这个毛病。”刘琰轻笑一声揶揄起来。 高干想起旧日风光不由得流下眼泪,扯下帽子把玩一阵终于下定决心:“听你的。” 阳阿县距离高都不过百十里,高干抛弃辎重沿着太行山北麓昼伏夜行,三天之后绕过高都到了太行陉山口,谷口守军人数很少,看到高干数千军队冲来错愕一阵一哄而散。按计划高干直奔天井关,刘琰在山口会合曹性列好阵势准备截杀高都援军。 高都城的守将是路昭,从溃兵嘴里得到消息后大吃一惊,他不是震惊高干进攻太行陉,他是不明白高干这是在闹哪一出儿。在上党混不下去跑河东投奔白波贼还说得过去,河内郡就不一样了,那边的大族根本不会响应造反,去了能有什么前途? 抛弃辎重军队还能坚持几天?就算能打下野王县获得补给,等颍川军队渡过黄河进入河内就是你的死期。话说回来,只要高干在河内出现上党人就明白被抛弃了,只需要留少部分军队包围壶关大军全速南下,高干还没离开野王就会被追上,到时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所以没有人认为高干会去河内,路昭留在高都与其说防备高干不如说保卫后勤粮道,整条太行陉都没放军队,天井关两百多转运民夫挡不住死中求活的高干,追是来不及了他一定能跑到河内。 想归想还是要应对,不可能眼看着高干逃亡什么都不做,到现在路昭还认为这是声东击西的策略,虚晃一枪打太行陉调开自己,主力部队突袭高都城之后去救壶关,因此路昭只点起一半军队出了高都。就算高干真的去河内也不怕,估计高干不会守天井关,兵力不需要很多,只需要一路追着高干就行。 高干手底下的军兵都是上党人,能跟着你跑去河内郡就很不错了,没有傻子明知道是背井离乡还死心塌地拼命。所以大概率能和高干前后脚到达野王,前有城池后现追兵高干一定不敢攻击野王,兴许不用其他军队到达高干的上党军就当场散伙了。 从高都出发不到二十里就是太行陉山口,笃定高干一定在天井关过夜,路昭慢慢悠悠行军也不派斥候侦查,实在因为没必要,眼神好的走到一半就能看见太行陉山口。临近傍晚时分路昭确实看到太行陉了,同时也看到两千多骑兵在山口列阵等着自己。 从装容上一眼就知道不是友军,整个上党战场也没有两千友军骑兵,路昭片刻都没犹豫,指挥军队转身就走。自己这边一千多步兵面对两千骑兵这仗不能打,趁着距离还远赶紧撤退,反正已经发出消息,有什么事等赵俨大军到了再说。 刘琰来的时候多带了一倍的马匹,不在乎这些马匹良莠不齐,一是方便自己快速赶到,二是指望曹性的步兵骑马作战不现实,给些驮马当做脚力不给骑兵拖后腿就成。见路昭跑了也不用追赶,全军转向去天井关布置防御要紧。 到了天井关天已经黑透了,见到高干刘琰很奇怪,怎么没走还在这里吃喝上了?细问之下才明白,军士们平日里吃的都是菜饼都患有夜盲症,天黑没有火把无法在山间小道中赶路。来的仓促高干把辎重全扔了,谁曾想天井关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多少火把。 刘琰竖起大拇指道了声干的漂亮,好在天井关是曹军后勤输送的中转站,粮草物资相当充足还有不少大车,高干不用担心去河内郡的吃喝问题。无法行军只能等到天亮,众人围着篝火边吃边商议起来。 天井关处于太行陉的中点位置,溃散的民夫没有火把照亮,晚上也没法走山路,野王县即便得到消息也没有时间布置防御,明天高干和民夫前后脚到达,拼命的话应该不难拿下,但是野王之后的其他州县就难说了。 “拿下野王别停,直接去河阳过河。”刘琰咬了口干饼咀嚼,就着凉水硬咽下去辣的嗓子眼生疼,边吃边讲话别提多难受了。 不用提醒高干知道其中厉害,他现在很担心刘琰:“你也得快走,河内会组织军队堵住南面山口,到时你就出不去了。” 刘琰淡淡一笑:“从丹水河谷能出去,曹性是本地人熟悉道路。” “你要翻山?就算你能到丹水河谷,羊坂陉也不能走了。” 太行陉与丹水河谷并不连通,就算现在冬季山区林木稀疏,你能翻山到达丹水河谷也只能继续朝东走羊坂陉。羊坂陉本就是太行陉的支杈,曹操之所以能过来那是运气好,现在下过几场大雪已经封堵无法通行。话说直到现在高干都无法相信曹操居然有胆量走羊坂陉,途中多下两场大雪大军就会被困住无法行动。 “我不走羊坂陉。。。。。。” 不等说完就被高干打断:“曹操会在丹河出口留下军队,你们回高都一定被堵住,河内那边也一样。” 丹河谷地几乎与太行陉平行,因为河道碎石太多无法走车,从东汉立国以来一百多年很少有人选择走这条路,虽说偏僻但也不是什么秘密通道,上党和河内两地百姓都知道。丹河谷有条岔路就是羊坂陉,近期刚下过大雪想走也不行,不走的话要么沿丹河谷回到上党,要么也南下去河内,可是曹操必然会在河谷出口留下守军阻截。 刘琰朝曹性点点头,后者明白可以实话实说,随即拿起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笔画: “聚寿山下有盆地,从这里向东南穿过山谷,只隔一道山梁就是丹水河,南走四十里转向东进张背谷,有一条小路通孤山峡谷,之后绕龙翔山走五十里能看到一座高山,山后距离修武县六十里。” 太行陉在天井关南面有条路叫夹道,顺着夹道东南走二十里,再折返朝北就是曹性所说的聚寿山盆地。据高干所知盆地周围除了羊坂陉没有其他路,就算有隐秘通途,全程都是在山谷中穿行,没有人烟很容易迷路。 高干看了看刘琰又看向曹性:“山谷里怎么通行?就算能跳出去,你也说了和修武还隔着一座山,翻山过去吗?” “山谷有溪流,若不是因为有马走山脊其实更近。至于那座山不必翻,也翻不过去,沿山向东北走三十里就是出口,休整一晚我的大弓手半天就能到修武城下。”曹性说完坐回原位吃起东西。 这不还是避不过羊坂陉嘛!只不过从走半山腰换成走山谷,高干有些发懵,山谷有溪流意味着树木稀疏,溪流封冻就不怕下面碎石,马匹在冰面上倒是可以通行,山谷不比半山腰,有积雪也没危险,多带食物沿途杀马兴许能走完全程,前提是不迷路。可问题就出在这里,之所以走羊坂陉就因为怕迷路,你在群山谷底绕来绕去怎么可能不迷路! 好处也显而易见,太行陉南面河内郡的出口在山阳和野王两地,不用怀疑附近各个山口都有军队堵截。修武那边就不一样了,已经远离太行陉甚至可以说是大后方,军队从修武出山碰不到敌人。 也不必攻击修武县城,因为城南不远就是小修武,那里是河内郡府库,堆放着大量的粮草和武器。河内郡没有野战军,郡国兵都被征调去太行陉山口堵截,小修武等于不设防。高干摸摸脖子琢磨一阵,忽然想到小修武东北就是淇园,那是刘琰的老巢,有面积广大的猎场,有猎场就意味有马匹和草场。 想到这里高干不由打了个激灵,瞪着眼睛半响才开口:“骑兵一天就能到淇园,你,你要回冀州?!” 刘琰轻轻点头:“淇园有周边没有曹军,我突然出现在冀州绕路回五阮关,邺城骑兵没时间阻拦。” “补给!补给怎么办!” 大冬天里高干急的满头细汗,回五阮关比冬季穿越太行八陉返回并州要安全,冀州平原面积庞大,也正因为如此才有利于骑兵纵横,曹操军队都集中在邺城,轻骑突进阻碍不大,唯一担忧的是补给。 刘琰担忧的也是这一点,冀州人确实有意思请刘琰杀回去,这些人里肯定不包括寒门,同时也不清楚究竟谁欢迎谁敷衍,史路又没办法及时传回来确切消息。然而,以小博大能得到的回报太丰厚,任谁都挡不住诱惑,刘琰做了最坏的打算,不惜沿路抢劫也要走一趟。 高干不在乎抢谁,他也深知诱惑巨大,如果刘琰成功怕是整个冀州都要大乱。不贪图城池地盘只取村庄补给,轻骑兵只需沿着太行山一路向北,传令兵的速度都未必有刘琰快,沿途州县绝对没有防备,等到有了防备刘琰怕是已经进了幽州地界。 又思考了一阵,高干想起一件紧要事来:“你说的山路谁走过?” “我之前潜伏在这条路中,我生长在这片山里,就算曹军封山也能带侯爷跳出去。”听着曹性给出答案,高干也不再说什么了。 天色一亮高干就带兵离开,他的前路不比刘琰轻松,过黄河要留下全部装备给张晟,失去武装的军队抛弃根据地跑到陌生环境,手下军士的思想工作就是一件大问题,半路上随时都面临哗变的危机。 弘农郡人生地不熟,军队又没有武装,万一唐翔变卦或者他指使段煨吞并部属,高干连哭的资格都没有,安心养老就是最好的结局,当场杀掉首级送给曹操都有可能。 要说还是造化弄人,高干高估了自身的实力,同时误判形势造成如今的结果,从选择造反的那一刻,高干便失去了选择前途的能力,只剩无条件信任刘琰一条路可走。 第203章 战斗在太行山上 三 到东汉建安年间天井关已经存在超过两百年,此关处在太行陉中央一处台地上,绵延逼仄的太行陉到天井关处豁然敞开,犹如在四周高山峭壁间开了一处狭小空地,四周高山如壁坐望其中犹如井中观天,关隘就扼守在空地入口处,故此叫做天井关。 此时天井关还不似后世,除了主体关隘封堵通路,顺着太行陉干道在南部通往羊肠坂方向建有一座小砦子,这座小砦子即后世的碗子城。碗子城和关城主体遥遥相对,一南一北卡住太行陉主干道的所有交汇口。 主体关城从北至南一共三处堡垒,分关隘口,沟道驿和夹道堡三个部分。从高都方向沿着大路迎面就是天井关隘口,隘口卡在主路一处高坡上由碎石混合夯土垒成,因为主路夹在两山之间因此隘口规模不大,不过想要进入主关城必须拿下隘口。 隘口两边山梁峭壁上建有两个烽燧,通过山脊小路与隘口相连,平时起了望警戒作用,战时朝山下推落滚木大石辅助山崖下的隘口防御。说是烽燧其实就是一栋土坯房子,里面站下七八个人再堆放几块大石头就拥挤不堪。 若是忽视两个烽燧,敢于攻击关隘的敌军就得小心头顶,扔几块石头就能封锁狭窄的关隘通路。山上最不缺的就是碎石和烂木头,且不说大石头,居高临下漫天扔小石块底下人也受不了。 攻击一阵还得战战兢兢清理一阵,不清理还不行,没有攻城车砸不开关隘的城门,攻城车可没办法在碎石路上仰攻,整个白天打不上几回,时间和精力全浪费在清理通道上了。想痛痛快快的攻击关隘,非要先占据烽燧不可,要拿下烽燧比直接攻击隘口还难,要从几里外的缓坡登上山脊,沿着一人来宽的山脊向烽燧发起攻击。 山口的关隘只是天井关的第一道防线,过了隘口就是天井关的主体沟道驿,过去是一处简易的驿站,经过上百年扩建如今成为一座石土混合的巨大堡垒。太行陉主路在堡垒正前方交汇处一片小广场,敌人到了这赫然发现迎面一处台地,台地上面才是堡垒,周围无遮无拦所有方向都在堡垒的打击范围之内。 广场延伸出两条岔路沿着台地蜿蜒前行,紧邻沟道驿转了两个c字形的大弯,堡垒主体正面封锁小广场,两边城墙依着台地正好能够控制下方道路,置身堡垒城墙俯瞰下方,广场和道路上的行人都如同走在沟底一样。 过去是沟底道路上方的转运驿站,所以叫沟道驿,现今取扼守沟底的堡垒之意,因此又名沟底堡。堡垒顶部城碟上总共安装了四部转射机防御南北,幸亏曹性懂得原理,四部转射机经过修理有一部能用,其余全都糟烂得不成样子谁都没办法修复。 沟底堡只有南向一个出入口,想要进入沟底堡就必须绕行整条c字路,从南部台地的缓坡发起攻击。原本的木质城门在半个世纪之前彻底腐朽,后人也没再恢复,现在就剩下空荡荡的城门洞。不修复城门自然有他的道理,不需要和任何人解释,敌人不计伤亡冲到缓坡自然明白为啥没恢复城门,因为夹道堡的存在,沟底堡完全不需要城门。 沟底堡与夹道堡相隔一箭距离,两座堡垒就如同双子城一般夹住太行陉主路,因此这一段路又名夹道,所谓夹道堡就是卡住这条路的意思。敌军想要仰攻缓坡整个后背便暴露在夹道堡面前,如果攻击夹道堡也要顶着沟底堡从背后发起的打击。 从北向南打难度很大,从南向北打同样不容易,河内方向攻击天井关首先要突破碗子城,现在的碗子城不是后世那般的要塞,靠堆人命打下来很容易。困难在于之后的夹道堡,与北侧隘口一样两边峭壁上也有烽燧,先打烽燧再攻破城门才是占领夹道堡的第一步。 夹道堡的正门只是为了封锁夹道,想占领堡垒要穿过正门绕行侧面的小门进入,整条路线恰好正对沟底堡。和攻击沟底堡面临的情况相同,攻破夹道堡正门没用,想进入堡垒将面临双子城夹击的窘境。 刘琰利用几天时间详细观察了天井关周围,发自内心感叹古人的智慧,俯瞰整个天井关,防御体系像摊开的手掌,将太行陉通路包裹在掌心。防御天井关不需要多少军力,物资充足的话五百人足够卡的死死的。 赵俨没料到高干会去河内郡自寻死路,天井关这里有两百多民夫给过往辎重大车干活儿,顺便整理库房修葺通路,充其量就是保证后勤而已。人这么少还都是民夫,谈不上组织有效的防御。 高干突然袭击时民夫都分散在各处忙碌,只在隘口处发生小规模战斗,还是因为民夫给打懵了跑错了路线。剩下沟道堡和夹道堡压根就没有发生战斗。第二天高干军队和民夫前后脚到达碗子城,传回消息那还不到五十人没等开战就跑光了。 过了几天隘口烽燧发出黑烟预警,估计是赵俨来了,吩咐鲁昔带着全部马匹先去聚寿山盆地潜伏,宋果去碗子城警戒河内方向的动静。知道匈奴人不会开始就为自己拼命,让普回带着他们驻守在沟底堡和夹道堡里等着打顺风仗。转头刘琰揪着耳朵交待曹性几句,之后从拔野头的战士里挑选一百人亲自带着守在隘口处。 赵俨在泫氏县等着高干自投罗网,得知高干南下河内也没太在意,上党老巢都不要了还能有什么作为?至于胡人骑兵他更不放在心上,骑兵钻进山里作战等于自废武功,这些雇佣兵最多跟着高干跑到河内乱抢一番罢了。 他不怕高干逃跑,反倒笃定这是声东击西的拙劣伎俩,此时曹操还远在壶关,若是大军穿越太行陉追到河内郡,高干再从丹水河谷在杀回来就坏了。虽然说怎么折腾也难逃一死,但是耽误时间不说也太麻烦了。 暗骂一句傻缺忒能折腾,逼的自己要重新布置罗网,重新布置无非在地图上写写画画,上嘴唇碰下嘴唇罢了,跑断腿的又不是自己。留军中二号人物朱灵在泫氏坐镇,冯楷配合路昭去堵住丹水河谷北向出口,赵俨带着于禁、李典南下追高干。 泫氏距离高都不远,来到高都休整一番之后赵俨才慢悠悠出发,前锋到了天井关前,赵俨还在太行陉山口煮鸡蛋。看着李典传回来消息,尤其是得知胡人首领的名字和体貌特征,赵俨刚吞进嘴里的鸡蛋给一口吐了出来。 刘琰不是死了吗?同名同姓同性别都有可能,同样是蓝眼睛这就不能说巧合了,如果真是刘琰事情就不再简单,赵俨只是稍微思考就发觉判断失误,高干怕是真的放弃上党!刘琰留在天井关是在拖时间。 只是想不明白刘琰干嘛这么拼命,反正赵俨认为换做自己不会这么做,大胆拖时间只有一种可能性,难道有小路可以安全撤离?想到此处赵俨两口吞下鸡蛋,不能急着攻击先派出斥候四下打探小路的信息,等了两天斥候把周围几个山头儿都走访遍了,钱花了不少确实没听说有什么小路。 无法撤离你跑绝路里死守图什么?闹不清对手是个什么心态,只能用精神病来解释,反正刘琰的精神状态和常人不一样。赵俨也不去瞎琢磨了,既然你死守那咱就猛攻,传令李典率先试探一番。 太行陉是曹军进攻上党的运输通道,曹军将领来来回回路过天井关好几次,作为赵俨部下李典心中自然有数。进入天井关只有隘口一条路,要打隘口必然先占两侧烽燧。卯时过半两百曹军从几里外爬上缓坡,兵分两路沿着山脊攻击关前烽燧,于此同时,再派出两百人朝隘口佯攻作为牵制。 靠人海战术打天井关行不通,因为没有足够的地方施展。隘口前的山路狭窄,两百名曹军都显得拥挤,只能排成长蛇阵缓步前进。地形对双方都有影响,隘口规模不大,两侧紧挨着山脊,只容得下五十几个拔野头战士在上面防御。 曹军缓慢走到隘口一箭之地外停下,等不多时听到上方烽燧传来交战的喊声,屯将发声喊前排盾兵混合弓箭手,壮汉抬着大木桩跟在队伍后面,两百人呐喊着开始仰攻缓坡。 缓坡上仰攻的曹军一排也就六七个人,每排都有盾兵用盾牌将同伴挡得严严实实,对于这种乌龟阵少量齐射没意义,瞄准盾兵空隙随意射击就行,烽燧上面战斗暂时也不必担心,这里可不是当初麴义的飞狐口,已经有了准备对方只能慢慢啃。 高干投降后没敌人可防,天井关就作为中转站使用,很多设施许多年没有更新过,木质城门还是建安四年曹操占据河内时更换,到现在都过去十年了,期间用铁皮和碎木条修修补补过几次,外表看上去补丁摞补丁好像挺结实,实际上内里不少木料都遭烂透了。 略微付出伤亡后曹军接近城门,壮汉摆动大木桩开始撞击,随着大木桩一声一声狠狠碰撞,城门的烂木头逐渐承受不住,咔嚓一声给撞破了处大洞。曹军爆发一阵热烈欢呼,随后各司其职弓兵与关上对射,步兵高举盾牌掩护其他人用斧头劈砍扩大洞口。 连撞带劈小半个时辰,城门轰隆一声彻底倒塌,看得出曹军都是部曲精锐,没被胜利冲昏头脑一拥而入,而是在军官呼和下再次排成紧密队形一点点朝关里挪动。坦白说李典没想到这样顺利,不管如何攻破城门后应该扩大战果,他没有犹豫快速派出军士上去支援。 前方曹军刚挪入关内就知道不好,广场上密密麻麻站着成片大弓手,曹军前排不敢怠慢挺着大盾紧冲几步给后面让出空间,接着曹军两百人拥进关内再次排成密集盾阵,前排持盾护住前后左右,后排举盾护住头顶上方,他们并不着急进攻,在这里列阵目的是保住突破口等待后援到来。 眼看后面李典援军就要赶到,刘琰抬弓射出响箭,两侧烽燧上滚下烂木碎石没一会儿就阻塞了隘口道路。几乎就在同时沟底堡上转射机嘎吱吱响动,一支半人长的弩矢裹着罡风撞在曹军盾牌上。 盾牌霎时被粗重的弩矢撞碎,连带后面几个军士一起倒在地上,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连续射来五六根弩矢,这些弩矢忽左忽右没什么准头,有两根横着撞上曹军,全靠大力撞击就给曹军盾阵轰的七零八落。 不等曹军起身大弓手的箭雨呼啸而至,近千只箭矢遮蔽的天空一暗,箭雨过后几个曹军从死人堆里爬起来尖叫着朝后跑去。刘琰射死最后一个曹军溃兵,放下弓箭才看到李典的支援部队清理完道路冲上来。 仰攻看不到隘口里面的具体情况,这些曹军急着支援不顾队列散乱直接冲进关口,想是弩矢没有及时补充,这一次转射机没有发射。也怪曹军着急没有摆出盾阵,单单铺天盖地的箭雨就让曹军瞬间倒下一片,等到曹军发觉不对就只剩下一半人了。 第204章 战斗在太行山上 四 李典预料到攻进隘口后会异常艰难,只是叹息死的都是核心部曲,说不心疼是假话,乘氏李家是最早跟随曹操的兖州士族,从打袁术到打徐州,从平定兖州叛乱到官渡之战,李氏从始至终忠心耿耿。 作为兖州大族李家算是带资进组,是曹操早期麾下最强大的军事力量,单就军力说比老板曹操还要强。首领李乾被吕布杀死之后长子李整继承李氏,官渡时期受命青州刺史,当时李整在曹军外姓武将中排位第一。 让人莫名其妙的是,官渡决战没有结束李整就意外身亡了,只能轮到还是县令的李典掌控李氏军队。从资历和功绩上讲李典不算最佳人选,可是曹操力排众议非要李典继承不可。从这时候起不出意外的李氏瞬间衰落,从曹军一线主力降为二线补充,官渡之战后李家军队或作为偏师或负责后勤运输,李典到此时还是裨将,可以预见再难有机会立功晋升。 当初曹操弱小自然依仗李氏,时过境迁再也不能容忍出身兖州氏族的李氏做大,明里暗里打压李氏,李整死的就很蹊跷。李典嗅出不详干脆交出部曲,全家迁去邺城以此表明忠心,做了这么多也只是博了个深明大义不争功劳的虚名。 曹操也算顾及旧日情面,起码李典还能领兵,只是李家再也没有复兴的机会,永远不会像过去动辄上万的规模了。李典万幸归属赵俨麾下,赵俨是颍川士族手下都是外姓军队,相比于部曲出身的于禁等人,对于同样出身士族的李典自然高看一眼。 每次作战都是朱灵压阵李典先锋,总是尽最大努力给李典立功的机会,不仅如此,碰到难缠的对手就另派别人,等到消耗差不多了再让李典上去摘桃子。对此李典一直感恩戴德,这次也是抱着报答的心情派出核心部曲试探一番,没成想折损大半。 赵俨这个人对于于禁张辽那是动辄呵骂,翻脸无情,对于李典朱灵态度则完全不同,说话从来都是慢悠悠商量着来,打了败仗没关系,该喝酒该吃饭一样不落,这也是导致众将不合的原因之一。 士族圈子具有强烈的排外性,对于底层的轻蔑发自骨血,出身贵贱有别,注定一辈子被踩在脚下永世不得翻身。张辽等人对此一点办法没有,谁让人家有颍川背景,还是曹老板心腹爱将,不但要乐呵呵接受屈辱,还要配合赵俨装出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 现在赵俨就在柔声细语劝解李典,生怕这个同圈子中的朋友着急上火:“曼成兄也是过于心急,不妨休整几日,我立即上书与足下补足折损。” 李典含泪拱手:“某再攻几次,不可叫刘琰安度时日。” 赵俨轻轻摆手:“且让于禁去攻,泰山兵擅长山地作战。” 李典还要争取,赵俨反倒呵呵一笑:“安心,那货命中注定与你我踏脚。” 吃过午饭曹军调整攻击次序,于禁替换李典展开攻击,于禁观看过李典的攻击,认为没有什么明显差错,试探攻击历来如此,就是要在战斗中了解对手的防御细节,兵力少了也试探不出效果。 如果让李典继续攻击一定会吸取教训,连续攻击几次拿下关口应该问题不大。麻烦在于拿下关口之后,里面情况不明,上去的人都没回来,难道是修理好了转射机?于禁见过那几部转射机,自认无法修理,仍旧摆在那里纯粹是懒得收拾。 若是刘琰修复转射机那事情就有些棘手,于禁性格内敛心思缜密,习惯从最坏处着想,在李典军士退回时就下令砍伐树木制作盾车。赵俨不是新兵蛋子,于禁既然在准备不妨就转交给他处置,所以得到消息也不催促。 上百人忙碌到未时结束勉强拼好一辆盾车,同早晨李典部署相同,于禁也选择隘口烽燧同时攻击,不一样处也有,于禁的攻击部队和支援部队相距很近,两百多人跟在盾车后面徐徐向前攻击隘口,后续部队相距几十步外随时准备支援。 刘琰看见盾车有些紧张,直接下令烽燧上扔石头砸,烽燧里面本就不能存储多少木桩石头,阻断李典支援部队时小石头大石头一起扔,扔得多了些现在烽燧上没剩下多少石头。李典虽然在后方休整,可是对烽燧的骚扰始终没有停止,石头木桩也没能运过去多少。 烽燧上的大石头转眼就用没了,用剩余不多的小石头砸了半天发现没有效果,除了砸伤几个军卒外对盾车几乎不受影响,至于箭矢再准也不能给盾车造成伤害。发觉头顶上的攻击很弱,曹军决定加快行进速度,以盾车当先像是一条粗蛇慢慢爬进天井关隘口。 盾车刚推进城门就遭到转射机的打击,还是经验不足导致准头不足,三只弩矢发射出去只有一根命中,一声闷响过后所有人都屏息望向盾车。粗木制成的盾车稍稍一滞,发出连串嘎吱声又继续缓慢前进,曹军大受振奋在其后爆发一阵欢呼。 于禁在后面得知当真有一部转射机心中大惊,很清楚临时打造的盾车是什么质量,用粗绳扎紧原木勉强推动就算合格,挡住箭矢还行转射机连续轰击几下就得散架。于禁撤退军令刚下达,前方败兵就退回来了。 真如于禁所料,盾车被转射机第二次命中后就无法推动,其后接连两次命中直接散架。步兵们都不傻,没见过转射机也听说过厉害,转射机已经无法应对,广场上还有密密麻麻的大弓手,屯将自知不能硬拼直接下令撤退,好歹避免了更大的损失。 赵俨带着李典怒气冲冲兴师问罪,不等对方开口于禁直接说出转射机三个字,赵俨开始还不信,和李典反复推演一番,又结合山脊上了望哨的汇报,发现情况果然如此。赵俨自知换做自己也会撤军倒是没再难为于禁,下令退出太行陉回高都拉上攻城器械改日再来。 曹军走了并不意味着放弃,下一次肯定会带着真正的攻城器械,第二天刘琰这边从战场上回收了不少大石头烂木桩,做好了严阵以待的准备。这一日上午果然出现了情况,远远看见曹军拉动四五辆投石器在山道中艰难行进。 这一次赵俨下足了本钱,把能拽进太行陉的器械全拉上来,整个行军队伍绵延十几里,沿途但凡遇到宽阔的地方就堆满了没有拼装的器械零件,前方投石器到了天井关后面井栏车还没进谷口。 修建太行陉原本就不是为攻城器械通过,道路太窄转弯又多,器械过去军队就过不去,沿途全靠协调指挥一点点慢慢挪。忙活到下午好容易运到几部投石器和盾车,急急忙忙在天井关前装配好,趁着天还亮必须抓紧进行测试射击,不然明天的攻击最快也要到下午。 到了晚间军队只能在山谷中就地过夜,零零散散到处都是人,满哪都是木头零件。赵俨清楚这么做很危险,可事情都有两面性,器械也需要靠数量弥补工艺不足,带少了起不到作用,数量带足了就会如当下一般进退不得。 李典不劝于禁也不愿意说,除了李典朱灵赵俨不会听其他将领的话,再说为了取得胜利必须带足器械,山路就屁大点地方,除了就地休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当夜曹军在关前燃起几堆篝火,不大的隘口照的亮如白昼,于禁亲自带兵守卫,等到天色发白也没来人偷袭。 于禁还是不敢放松警惕,直到李典前来换防才返回后队,他并没有休息,而是指挥后续器械继续前进。赵俨看到于禁尽职尽责出言勉励几句,大佬的认可把于禁感动够呛。 于禁出身低微,当初黄巾爆发时投献到鲍信手下做部曲,初平三年曹操作兖州牧时任百人队长,鲍信死后投献到兖州将领王郎手下,王郎欣赏于禁的能力向曹操推荐,这才做了军司马统领鲍信遗留下来的泰山兵。 初平四年率军攻下广威,崭露头角授陷阵都尉,多少年来战袁术斗吕布立功无数,官渡之后于禁有获得单独任帅臣的资格,收降昌豨后再拜虎威将军。授予虎威称号代表的是第一心腹帅臣,非原从嫡系不能获得,可以说在所有出身低微的将领中排位第一。 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实打实靠军功获得领袖认可,本来前途无量,坏就坏在出身鲍信部曲,奴隶出身虎威又如何,就算现在于禁是亭侯也无法改变在士族面前低人一等的现状。话说回来部曲奴隶也得分是谁的人,若换做是曹操的同乡部曲,不用非得作部曲都,就是平平常常一个部曲,给赵俨十个胆子也不敢造次。 就在于禁离去后李典发起攻击,这次先用投石器砸了一个时辰,关隘是石头混合夯土建成用石头砸收效甚微。李典也不在乎,没指望投石器能对建筑造成有显着伤害,投石器的主要作用是恐吓和干扰对面的弓箭手。 看到弓箭手都在墙后隐蔽躲藏,大队曹军推着盾车开始首轮进攻,这次盾车可结实多了,前面蒙上铁皮还装了软木制成的木刺。盾车的木刺不用来伤害士兵,盾车沉重缓慢也伤害不到人,木刺类似汽车的保险杠,对面撞车或者床驽轰过来木刺能起到缓冲作用。 面对这种情况曹性比刘琰有经验,告诉刘琰躲好别叫投石器砸到,大弓手分成两列在关墙后方隐蔽,通知烽燧千万别着急,等见到命令再动手。普回也在转射机前摩拳擦掌,转射机这玩意很容易让人上瘾,现在就等曹军冲过来好展示一番。 第205章 战斗在太行山上 五 李整死时是遥领青州刺史,李典以为县令身份接管李氏部曲,不但迅速控制住了军队还能立即投入战斗。官渡之战后升任裨将,平定河北的过程中独立领兵击败过名将高蕃,又博望坡救过夏侯惇。 袁氏覆灭后进入青州,和乐进配合收服青州管氏,以功授予捕虏将军名号,李典审时度势将宗族一万三千多口人迁入邺城,忠心表成这样曹操必须要嘉奖,赐予破虏将军名号,自此李典算是进入曹军顶级指挥官之列。 粗看李典好像全靠表忠心,实际上不然,凭李典能够顺利接管上万部曲就能看出确实是个人才,后勤运输、临阵指挥、陷阵冲阵李典样样不弱。想表忠心的人很多,忠心表的再如何强烈曹操也得认可才行。 平日里赵俨事事偏袒李典,没有一个将官打小报告,这也侧面印证李典资格,有能力。曹军中士族圈子里的人不是没有,杜袭这个颍川同乡赵俨就看不上,说一千道一万军队不比地方,得有真本事领导才能总向着你。 按道理讲该让于禁继续攻击,于禁也是这样准备的,刚刚摆出攻击阵型就接到更换人选的命令,大家都明白这是主将私心作祟,有了攻城器械当然要便宜自己人。这个时代出身决定一切,于禁早就习惯了,没有任何怨言默默的让出先锋位置。 李典可不打算只用盾车攻击,打定主意不怕缓慢只图稳健,整个上午都没有发起攻击,赵俨也不催促任凭李典自行决定何时攻击。此情此景于禁心里不免泛酸,这要换成自己赵俨八成会冲过来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等到下午曹军在隘口前方立起井栏,这些井栏上面只能容得下两三人,没办法大井栏运不进来,几座小型井栏还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现在才运到。井栏虽小但高度不减,立起来比隘口还高出一丈,站在上面几乎与两侧烽燧持平。 立起井栏不是为了攻击关城,目标恰恰是两侧烽燧,弓箭手站在井栏上配合山脊步兵,拿下烽燧就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这时候李典才下令开始攻击隘口,几名李氏核心家将压阵,推动攻城器械谨慎前进,有核心部曲指挥没有一个人乱喊乱叫脱离大队贸然冲锋,两百多人始终聚集在一起不紧不慢朝前挪动。 盾车推进一阵便停住,等步兵重新整队后才继续前进,有盾车防护正面军士们可以放心大胆的抬起盾牌防护高处落下的碎石头。其实也不用去防护头顶,在井栏的压制之下两侧烽燧的人无法探头观察,只能躲在土屋里用簸箕胡乱朝下撒碎石。 步兵和盾车行进的极为缓慢,双方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两侧烽燧上,曹军顺着山脊不断发动攻击,刘琰也不停派出支援,双方就在烽燧和山脊上拼起消耗。实际上山脊地势有限,前几日双方几次拼杀,往往一个时辰伤亡也不过四五个。但这次不同,井栏到底距离近,双向打击之下自保都成问题,也就顾不上打击下方的盾车。 这期间过了小半个时辰,步兵和盾车总算来到隘口坡前,盾车前方密密麻麻钉满一层箭矢,人员躲在盾车后面安然无恙。一颗巨大的石头砰一声砸在隘口石墙上,紧接着投石成片砸过去逼的城墙上的人到处躲避。队将盯着空荡荡的隘口城头大吼一声,所有人奋力推动盾车接近隘口,不多时曹军跟着盾车一股脑冲进城门洞。 转射机连续命中盾车,弩矢撞碎几根软木倒刺没能阻止盾车前进,战斗之前曹军做过详尽的攻击计划,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却不像昨日一般兴奋,仍旧按部就班严整前进。李典见到盾车安然无恙长舒一口气,目前为止一切尽在掌握,冲进隘口只是第一步,他大手一挥后续步兵鱼贯出击。 就在这时曹性发出信号,烽燧上的守军听到鸣笛,突然疯了一样发起反击,顶着井栏的箭矢不顾伤亡探出头拉动绞索,两座烽燧轰隆一声坍塌一半,连带储存的巨石木桩一起滚落又一次塞满了通路。 巨大的响动引得大地跟着颤了几颤,不光是后方的赵俨被煮鸡蛋差点噎死,整个曹军都以为发生地震了。盾车已经冲进隘口门洞,军士们却茫然无措的环顾左右,就在此时隐蔽在城墙两侧的大弓手全部抽出手戟,同样密集队列与曹军碰撞在一起。 这些大弓手除了幽州人之外,多数是曹性从麴义那带来的羌人步兵,与中原大弓手的作战方式不同,羌人是典型的关西战法,单手持刀戟一手持大盾。羌人的铁甲制作技术不高,产量更是极低,没有坚实的甲胄护身,持盾则更利于在战斗中生存。 这种战法出于现实考量,是长久的对抗中逐渐养成的习惯,曹性不习惯使用盾牌,还是认为重甲强弓搭配双戟更顺手,杀伤效果也比盾兵强力,不过现在条件就这样,即使要改也得等到以后获得足够数量的甲胄。 骤然受到打击曹军瞬间反应过来,地不地震的无所谓了,先和敌人拼命要紧,上百人拥挤在狭小的隘口内部都不能算交战了,兵器用不上全靠一把力气相互推搡。双方人数差距实在太大,曹性上千人在后面使劲推,曹军只有两百人。 不出片刻曹军支持不住开始后退,眼见盾车旁没有了曹军,曹性抓住机会安排十几个壮汉抢夺盾车,之后马上调转车头反向堵住城门。曹军后续部队清开碎石刚刚冲上缓坡却发现隘口被盾车从里面挡住,刚才还在进攻的前锋部队,正拥挤在隘口前砸自己的盾车。 曹军不死心刀砍斧剁一阵发现没用,盾车不但有木刺还有铁皮,比原来的城门还坚固,后面又被十几个壮汉牢牢顶住,除非用冲车否则想破开盾车根本不可能。 投石器还在朝空荡荡的隘口发射,曹军尝试过用简易木梯登上隘口,双方打到临近傍晚还在隘口墙壁上反复拉扯,攀登很容易,难在隘口面积很小一次上去不到十个人,人少顶不住对面反击。隘口上有及腰高的女墙用来防备外敌,面对关城内部却没有一点遮拦,试图依托设施防御也做不到。 隘口后方的广场上全是大弓手,仅有的几部投石器压制不住,上去之后不光要对抗反击还要躲避箭矢根本守不住。眼看夜幕就要降临,李典留下军士占据毁坏的烽燧,指挥大队人马扎营休息了。 晚间赵俨带着将领们来到李典营地,一见面就哈哈大笑:“贤弟拿下烽燧,隘口失去依仗,明日必能一鼓而下!” 李典脸色一红低头拱手:“只遗憾没能事先制造冲车。” 赵俨长长的欸了一声:“事先制造冲车一样要等到明日攻击,砸坏了冲车反倒不美。” 冲车那样的大家伙运不进来,就地制作最快也要等到明天,赵俨的意思很明白,等到明天在打烽燧坍塌下来砸坏冲车反而不妙,因此今天打先占下烽燧也算歪打正着。 众将一致点头确实如此,赵俨环顾一圈:“某当为曼成请功。” 一众将官瞬间喜笑颜开,就好像自己得了什么大功劳一样: “旗开得胜某与有荣焉。” “非都督领导有方难有此胜。” “某为都督请功!” “某附议!” 家族虽然破落可赵俨仍旧以为高贵的士族自居,掌握军队纯属派系利益交换,对于自身来说镀金走一圈形式罢了,才不稀罕战场的功劳。赵俨笑的开心,是因为他达到了目的,按现代话说叫“服从性测试”。 在强权之下人们会做出违背良心的服从行为,赵俨想验证这种服从会达到什么地步,同时他也在寻找更好的方式,不管出于恐惧还是威势,个人强权始终需要受益人自身承担风险,赵俨不想去冒险,他想找到将服从个人压迫转变成群体意志的方法。 让大家习惯压迫,生活中不自觉的维护权威的利益,换句话讲叫“有荣与焉”。让弱者了解靠拢强权是压迫其他弱者的不二选择,再维护权威利益的前提下,弱者之间不断内斗不断消耗,自己从中获利逐级向上爬。 权贵在社会顶层压迫逐级向下传导,换言之不仅在弱者内部,包括社会中层、上层精英、顶层强权中也存在高低之别,这里面就涉及到压迫的方式方法问题。谁是压榨对象谁是利益同盟,具体压榨到什么地步,对待盟友如何拉拢,都需要在实际工作中不断摸索总结,这才是赵俨最终的目的。 送出信环顾众将一圈,赵俨几步走出轻拍于禁肩头:“文则莫急,待曼成拿下隘口,你可为先锋夺下此关。” 于禁表面装出兴奋其实心中不是滋味,天井关的险峻不在隘口,而是沟底堡与夹道堡组合的双子城,赵俨舍不得李典折损部曲,明显是要自己先行探路,探过路八成还是要换成李典摘桃子。不过军令已下于禁也不愿意示弱,告个罪回营连夜准备去了。 第206章 战斗在太行山上 六 冲车制作并不麻烦,找一辆厢车安装木板防护正面,再吊起一根巨木就算成了。这次李典吸取了教训,既然盾阵挡不住转射机,索性靠人多冲进去搅和在一起乱战,一次性出动上千人大举进攻,步兵推着巨木撞击城门盾车,抛石器井栏在后面不停射击城墙。 刘琰窝在墙垛后面抬不起头,知道这次守不住隘口,临时通知下去放弃隘口大家都撤到堡垒里。下令撤退容易,真到行动的时候却出了麻烦,天上总有石头砸过来,试了几次始终没勇气跑下城墙。看到曹性在远处不住朝自己招手,才发现城墙上军士当真说跑就跑了,等刘琰鼓起勇气跑下城墙身边只剩下两个卫士。 轰隆一声盾车被撞碎,曹军几个矛手当先盾兵跟随在后上百人冲进隘口,广场上一片空荡荡一个敌人都没有,朝侧面一看就剩刘琰三个人站在墙跟。刘琰发愣曹军也在发愣,没料到对方这么利索的放弃隘口,好巧不巧截住敌人主将。 刘琰的体貌特征太明显马上被曹军认出,曹军眼珠子都红了,这哪是什么敌军主将,这是金灿灿的铜钱,是阶层跃迁的坦途,不管什么阵型刀矛并举一哄而上,随着几声兴奋的高呼刘孝阳被围住的消息迅速扩散。 沟底道堡与关隘相距400米,超出了匈奴人骑弓的有效射程,堡垒上只有转射机能对着曹军射击,曹军队形散乱冲得又太快转射机转动的速度跟不上。眼看曹军一窝蜂冲过去,普回心下着急猛一搂扳机,只听咔吧一声却没见弩矢飞出。 转射机年久失修本就不牢固,弩矢都给劈了烧火,就剩几根反复回收利用,连续使用弩矢和零件难免出现变形,安装弩矢时稍微不留神,结果弩矢断在机器里面卡的死死的。 普回提刀下了堡垒迎面撞上曹性,刀掉在地上大骂一声也不去捡,顺手扯下半扇门板扛起就走。曹性心里还奇怪这是怎么了?等上了堡垒一看惊得目瞪口呆,大骂自己疏忽也转身下了堡垒。 面前曹军少说两三百人,好在乱哄哄一片跟街头喋血大差不差,刘备暗授桃园秘技在前,杨丰明传王越绝学在后,刘琰的杀人技脱胎于黑社会好勇斗狠,就算没能领会其中精华,临阵乱杀还是足够了。 刘琰抽出思召尖叫一声,当先跃步前冲举刀反扫斩落矛头,弓步顶位再前抬腿,正蹬击腹踹倒一人,刀不停绕臂扣拍当头斩下,白色的脑浆混杂粉色的脑髓液飞溅一身。 一杆长矛刺来,当即扭身避过同时旋身压矛转到敌人跟前,翻腕甩刀砍碎颅骨,顺势蹬踹一脚踢倒尸身,左手夺矛凌空盖打,矛头画出半圆狠狠击翻一人。 此时刀矛并举横拦磕飞兵刃,顺势平矛大力扫喉,跟着矛尖撩花上挑一片血雾飞扬。只有前进没有后退,跑两步跳入人群,长矛甩起过顶舞花平轮一周,余光扫过敌群拧身回马枪直刺入喉。 耳听身后利刃破空风鸣当即背刀格挡,一声清脆之后刘琰手腕一麻,在思召宝刀脱手的一瞬间回身踢刀,探手稳稳握住刀身尾部。弓步前冲顺势力劈华山,三尺七寸寒光一闪振刀翻腕横切再击,一颗头颅高高飞到半空翻转一周裂成两半。 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方才刘琰每一击都用尽全力,现在是满头细汗大口喘着粗气。曹军没惊呆多久,到底是核心部曲训练有素,攻势只是一滞立刻聚拢在一起,盾牌前挡长矛探出紧逼过来。 卫士毕竟就俩人,胡人不骑马就是土鸡瓦狗,没几轮就被分割挤出战场,现在早就不知道被曹军推搡到哪里去了。这下刘琰没招了,只凭武勇和技巧在军阵面前起不到一点儿作用,除非是万人敌,可是刘琰离天生神力差得不止十万八千里。双方长矛短刀交互在一处,曹军还不断有支援陆续进入隘口加入战斗。 现在刘琰面对十几个曹军包围只能孤身奋战,思召宝刀连续打断几根长矛,对于盾牌就毫无办法。那些盾牌都是木板拼制表面用铁条加固,刀砍上去除了听响没有其他作用,若不是曹军聚在一起后面矛手挤不过来,刘琰怕是早就死透了。 刘琰背靠墙壁被盾牌死死顶住无法动弹,手中长刀高举连下劈空间都没有,曹军也发觉不对劲,刘琰无法使用武器,曹军手里的刀也没空间施展,大家伙挺着盾牌紧紧逼住一个目标本来就够挤了,身后盾兵也朝前挤,导致矛手一个都挤不上来。 “射那大胸小娘皮!”喊声传来刘琰心中咯噔一下,怕是对面弓兵到了。 “都督要抓活口!”喊声传来刘琰心中再次咯噔一下,不是害怕是高兴,只要活着就好,估计赵俨不敢把自己怎么样。 “谁他妈摸走玉牌!”刘琰腰间一空知道玉牌没了,感觉腰间又一松火气登时上头:“谁他妈抽走玉带!” 刘琰这一喊马上提醒了曹军,满脑袋白玉珠翠,十几颗红绒球都连着金丝,头顶上一根大号的黄金翠玉发簪泛着宝光,脖颈上的大金链子有手指那么粗,翡翠镯子就带了四个,腰上还剩下两块羊脂美玉,蜀锦衣服里没准还有不少碎金子。这些曹军刚才眼珠子就发红,现在却变了颜色,红里透蓝,蓝里发紫,紫里直冒绿光,抓回去顶多分点铜钱,还不一定是五铢钱,反正跑不掉不如借机会捞点实惠。 现在曹军的注意力全在刘琰那身宝贝上,七八只手伸过来满身乱摸,刘琰感觉有人在拽自己双脚,眼看就要被拽倒吓得紧闭双眼连声尖叫,拽脚并不是要拉倒刘琰,曹军是看中那双镶金串银的蜀锦鞋了。 抢到东西的军士悄悄退出阵列,不论是玉带还是玉牌都价值连城,得了宝贝赶紧藏好谁爱打谁打去。俗话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玉牌金簪往怀里一揣以为没事了?告诉你,逃不过群众雪亮的眼睛!挤不上去抢刘琰的那就就抢你手里的,现在曹军后面比前边还乱。 忽然身前盾牌力道稍缓,紧跟着曹军后面传来一阵嘈杂,刘琰睁眼看到普回顶着门板怪叫着左右乱甩,曹军给门板打倒了还不管不顾挣扎着互抢。正好给了普回机会,大踏步冲上来毫不犹豫高举门板直接砸下,刘琰身前的曹军在门板下面不断挣扎乱吼,普回跳到门板上猛蹬两步来到刘琰面前不由分说扛起来就跑。 普回再怎么勇猛也只有一个人,曹军跟疯了一样在后面追,他们才不管普回是谁,敢吃独食绝对不能原谅,大家伙齐心合力一定要堵住他。还是靠着曹性指挥弓手射杀,看到有人倒下曹军才反应过来,等结好阵势普已经冲回堡垒。 回到沟底堡刘琰仍旧惊魂未定,心里只后悔一件事,若是有马就这百十个步兵几轮就给他冲散,感慨这骑兵下了马真就堕落如斯,面对密集结阵完全不知道如何对抗。 战后曹军官兵上下出奇的团结,对抢财宝这件事全体守口如瓶,只说敌军弓箭强力,对方又冒死救援因此没能抓住刘琰。虽说空欢喜一场李典却看的很开,仗打一半就抓获敌军主将这种事一百年也碰不上一次,能顺利拿下隘口已经达到战术目的。 通过隘口面前是相对宽阔的广场,沟底堡建在广场前方的台地上,从隘口延伸出两条路通向夹道堡,军队通过道路才可以到达城门处,无论走那条路都要顶着防御方的箭雨,李典没有贸然发起进攻而是按计划等待于禁到来。 曹军并不知道转射机已经坏掉,于禁从后方拉过来几辆盾车摆前面,在沟底堡与隘口之间的广场上防护出一片空地,等到军队集中到这里后,仍旧没有见转射机发射,于禁立刻做出判断,不是弩矢用光就是机器出现故障。 于禁的泰山兵都是重甲,硬顶着箭雨通过道路不算困难,问题在于怎么进入沟道堡,堡垒虽然没有大门,但要进入内部还必须经过一段蜿蜒的之字形缓坡,在这道缓坡下面是一片狭长空地,空地不大最多挤进一千人,再多就站不下了。 这块空地处在沟底堡和南侧夹道堡之间,军队一路绕行沟底堡遭受杀伤之后,在这里立刻就要面临南北两面的夹击。密集盾阵固然可以减少伤亡,可在这里无论攻击哪一座堡垒背后都会暴露在另一侧的打击之下,对方在堡垒上居高临下,己方处在空地上只靠盾牌很难防。 于禁找了条不是办法的办法,挑选力大敢战军士全部一人双甲持盾当先,后续盾兵掩护矛手弓手紧跟,等重甲拿下沟道堡城门全军再一拥而入。这么做很冒险,在重甲拿下城门之前,后续矛手弓手会在两座堡垒之间停留很久,一旦伤亡惨重有可能霎时崩溃。 架云梯倒是可以直接攻击沟道堡,一来受太行陉通道狭窄的限制,曹军选择优先运投石器和井栏,现在为止云梯还在太行陉山口没到。二是见识过刘琰军队与李典交战,发现对面大多数都是胡人不擅长结阵交锋。 曹性的幽州大弓手不多,那些羌人只会一味乱战,抢夺盾车那次全凭着人多取胜,不妨冒险一次,胡人骑马是土鸡瓦狗,不骑马还不如土鸡瓦狗。只要忍着伤亡突入堡垒内部,到时候步兵交战于禁有信心取得胜利。 第207章 战斗在太行山上 七 沟道堡前的道路只是比太行陉宽阔一点儿,大部队行进在路上依旧无法展开,与其拥挤在一起不如兵分两路从沟道堡两侧同时绕行,之后在堡垒前方汇合,兵力减少反而有利于基层军官临阵控制。密集队列有利于减少杀伤面积,然而速度却提不上来,曹军行进过程中盾兵掩护中间的轻步兵走一阵停一阵,密集阵列一旦有人倒下必须停下重新整队。 出发前不顾李典几次劝阻,于禁还是决定冒着风险亲自带队,这一路可能伤亡惨重,不亲自来压阵不行。此时于禁处于队伍中间,身边一圈重甲亲卫保护,除非走到目的地否则主将必须一言不发。 隔着堡垒看不到另一路的情况,反正自己这边不容乐观,城墙上有两个使用破甲重箭的人准头极高,几乎每一箭都能穿过两面盾牌之间的缝隙,短短几百米曹军走了小半个时辰,折损不少队率不说还死了两个屯将。 军队全靠平日训练和基层指挥官临阵反应,一只部队失去基层骨干能不崩溃就很了不起,数着沿途上百具尸体刘琰也很紧张,看得出这些军人训练有素,换做堡垒里的匈奴人走不到一半肯定该崩溃。 曹军抵达两座堡垒之间的空场,立刻遭到前后两面的箭矢打击,事实不出于禁所料,两层重甲搭配盾牌确实有能效阻挡箭矢。还有一个好消息,前后两座堡垒中一定有不少胡人,他们的骑弓距离稍远就无法破开重甲,尤其是夹道堡只能选择杀伤后续的轻装步兵,在曹军弓手的干扰下伤害比预估要小些。 于禁大吼着指挥乱糟糟的军士重新整队,现在他不怕别的,就怕堡垒里的敌人冲出来前后夹击。好在曹军整理好队形,重甲步兵开始冲击之字形缓坡对面都没冲出来。展开攻击后于禁就发觉不对了,当初路昭说对面有两千人大家还都不信,开什么玩笑,刘琰到哪里搞两千骑兵?整个上党战场加起来也没有两千骑兵。 事先预计刘琰也就千人左右,可现在从箭矢密集程度上看明显超乎预计,背后夹道堡里至少有五百人沟底堡里也有上千。于禁担心刘琰在隐藏实力,只是眼下已经进入到险地,退是退不回去了,死伤且不说关键丢不起这个人,只能硬着头皮先杀上去再说。 此时于禁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或许应该先攻击人数较少的夹道堡,念头一冒便被迅速抛之脑后,露出背后给沟底堡才是找死!你去打沟底堡对方仗着人多愿意龟缩不出,一旦去打夹道堡刘琰肯定会顺着高坡从背后冲下来,就这么小一块长条形空场,人数没有优势自方队列很容易击穿。 曹军欢呼声传出又戛然而止,欢呼声代表重甲已经冲进堡门洞,只是不晓得什么原因没能突破进去,大队重甲在沟道堡城门洞处拥挤在一起,后面的人朝前用力推搡,整齐的号子一声连着一声却始终不能继续前进。 于禁跟着几个重甲跑上缓坡马上明白不能推进的原因,曹性让大弓手集结在门洞前持盾反向推搡曹军重甲,双方的大盾推搡在一起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一层层人挨人人挤人手中的武器反倒成了累赘,短刀连刺击都费劲更不要说挥舞。 正常情况下就看哪边人多力气大,人群拥挤在门洞里,曹军这边的矛手一样挤不进去,堡垒里的弓手还能朝后面的曹军放冷箭,曹军的弓手都在下方,仰头看不到城门洞,有心无力想帮忙也帮不上。 随着普回带匈奴人挤进去,场面逐渐出现变化,这些匈奴人随身带有割肉的小刀,与环首刀需要空间施展不同,小刀刺杀不需要多大空间。胡人手持小刀从盾牌上下捅出去不是戳眼就是扎腿,只要有人倒下立刻有人抢占位置。 大弓手抢占位置等于前进一步,曹军抢占位置就得挨上一刀,前面的曹军知道对方耍赖,后面的曹军可不了解。带来的连锁反应就是曹军后面越挤前面伤亡越大,伤亡军士躺着地上一层层摞起来,没多久双方就被尸体隔开无法继续战斗。 于禁在后面干着急却不明白怎么回事,觉得目前的位置看不清楚,干脆来到缓坡顶上正在观察,冷不防一支箭射来扎在头顶,平头破甲箭透进头盔扎在发髻上还在兀自摆动。于禁戴的是中空扎甲铁盔,因为头顶是空心没有封闭,所以铁盔前部做的较高,盔面上密麻麻红色革绳让射手判断失误射高了一寸。 刘琰放下大弓道了声可惜,从头盔的样式能看出该是个名将,方才连发三箭不料对面反应太快,中箭后俯身接连躲过后续两箭,头都不抬猫着腰转身跑下土坡。于禁这一箭没白挨,刚才只看一眼就验证对面兵力比自己要多,兵力差距不大还有把握能攻下来,可是对面兵力多一倍的情况下硬打就不现实了。 俯瞰沟底堡像个大号的翁城,四角各有一个烽燧连接墙壁,如同一个空心的方盒子环绕堡垒中央的空地,想攻击城墙只能从四角的烽燧小门进入,一人来宽的小门守军用很少的兵力就堵死。曹军冲进去霎时四面受敌,要冲进堡垒就要消耗人命拿下小门,消耗人命的同时还要承受四面八方的打击,在兵力弱势情况下等于单方面屠杀。 不是刘琰智力不够,不放于禁进城的主要原因是被刚经历的危险吓住了,曹军令行禁止毫无畏惧明显战斗力不俗,手下这帮胡人可都下马了,骑兵下马战斗力比不过正经的步兵,怕放曹军重甲步兵进城出现意外。 刘琰心底发虚,于禁也没好到哪里去,肯定不能攻进城去,留在这里消耗也不是办法,等到重甲军消耗光了轻步兵再上去一样送死,因此继续进攻已经没有意义。一阵杂乱过后曹军开始撤退,与来时一样队列严整缓慢绕回了隘口广场。 刘琰打心底里佩服刚才那位将领,军队伤亡差不多一半了,这种情况下还能控制军队,没有一丝崩溃安然退出战斗,换做自己肯定撒腿就跑了。 于禁回去第一时间汇报赵俨,明确告知刘琰在两千人上下,赵俨虽说看不起于禁出身,可是对这位宿将的本事却没有丝毫怀疑。山谷里大军施展不开,赵俨李典于禁只带了五千多人进来,刘琰有一千人还可以打,可两千人龟缩在要塞里,靠五千人进攻怎么算都没把握。 不能确定高干会不会返回上党,丹河谷口必须有人防御,上党其他县城也得有军队坐镇,让朱灵他们来助战还不行。几个人商议一阵决定报告老板,赵俨至信曹操同时调整了部署,李典守住隘口防止夜袭,大军在太行陉里就地驻扎等待曹操援军。 曹操得到消息还满不在乎,高干跑去河内无所谓,没有根据地他蹦跶不了几天,不信他还敢蹂躏河内得罪司马家。刘琰死而复生也不算什么大事,她就一个满脑子水的权贵。可是接下来的消息却让他坐不住了,留下少量军队继续包围壶关,大军只用了十天就赶到太行陉。 之所以这么快,因为高干在河内蹦跶的挺欢,野王被高干占领的消息已经传扬开,河内大族居然没派部曲抵挡。派人去质问司马家还挺有理,赵俨说了他会打下天井关追击高干,我们的部曲都在堵截山口防止高干回上党,没想到高干偷袭野王。 曹操才不信这种鬼话,必须赶在高干蹂躏河内之前赶过去消灭,不然这屎盆子肯定会扣在自己脑袋上。出发前曹操已经调动颍川的夏侯惇分兵两路,一路进军河内协防,另一路赶去司隶防止高干渡过黄河偷袭洛阳。至于段煨也不用担心,我师出有名,高干到了河内我进军司隶没毛病。 来到太行陉入口曹操傻眼了,里面到处都是营垒帐篷,辎重器械堆放的满满登登,山道就屁大点儿地方,手下大军多是多压根儿进不去。对此赵俨的理由很充分,物资器械进去容易出来难,曹操大军攻击也要使用,来回倒腾还不如就地等待。 没心思埋怨赵俨办事不力,曹操让留下少量军队警戒顺便看守器械,赵俨几人的大部队先给老子出来,腾出地方之后我的大军再进去,当着敌人的面撤退最麻烦,留下多少人警戒?大家行军相距多远?刘琰偷袭如何反击?反击不力支援的顺序怎么定?总之折腾了好几天总算是交接完毕。 等到曹操平生第一次看到沟道堡再次傻眼,听着赵俨汇报不住点头,于禁判断准确行事果断撤离的决定很及时很正确,换成别人指不定死多少人还要进攻,也是靠平时治军严厉足够威慑部下不敢溃散,不然很可能就回不来了。 说实话有些后悔亲自来了,打不好死人是小名声臭了可当真不值,可已经到这里了,不打一下也说不过去。 正在犹豫赵俨好像猜到什么拱手开口:“此地山陡风列,明公一路劳顿不如暂回高都,战事交与属下即可。” “君待如何?”曹操已有计较,表面上还是依照惯例开口询问,不需对答正确,只要有个态度就行。 于禁出列拱手道:“要塞不攻击便失去意义,另遣军自丹河谷前去河内即可。” 听到于禁抢先开口,赵俨心中打了一个突,自己本来也要这么说却让这狗东西抢先,谁给他这个胆子? 曹操嗯了声,扭头对赵俨:“文则可任乎?” 这是要于禁单独领兵啊!赵俨心中生气,不是气曹操借机分拨颍川势力,过去于禁也单独领兵出战过,每次战斗结束都会回归麾下。曹操要削弱颍川直接起用薛悌就行,犯不着提拔一个外人部曲。赵俨气的是于禁越级在领导面前耍小聪明,以为有能力凭奋斗可以改变境遇,暗笑于禁认不清现实。 虽然不情愿,可赵俨还是微笑开口:“文则足当此任。” 曹操很满意,摇动马鞭让人给刘琰带话儿,天下都知道老夫善待袁氏家眷,你算袁本初小姨子也好,咱的侄媳也罢,马上投降还能给你个好日子过。老夫实话实说弄死你小菜一碟,不过嘛劝降这道程序还是要做,免得落下口实说我位高权重不近人情。 第208章 战斗在太行山上 八 两个随从牵着骡子驮着使者进了堡垒,使者衣帽整洁,涂着厚厚一层脂粉,长长指甲干干净净透着粉白,神采奕奕在刘琰面前滔滔不绝。自从美稷出发到现在刘琰一次澡都没洗过,坐在地上只顾着抓虱子,使者说话根本没往心里去。 说得口干舌燥对方连口水都没给,搁谁心里都有气:“我说刘孝阳,您倒给个音儿啊。” 刘琰这才抬起头哦了声,在胸口搓了几下掏出一个泥球弹飞:“你说曹操到了?” 使者皱眉摇头,合着刚才的话都白说了:“主公许您回邺城,您家姐小日子过的相当舒坦。” 使者没说假话,曹操对袁绍家眷很优待,当初抢劫邺城纯属误会,赠送淇园之外还补偿给刘夫人不少财物。 关于称呼曹操特意指示过不要说是婆家,因为不想提起袁熙这茬儿免得双方下不来台。既然刘琰说过刘夫人是梁王私生女,那就好办了,就说回你大姑姐家,至于你们家里怎么论那我不管了,这样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抢夺甄氏怎么说?”刘琰低头抠起脚丫子,双手在脚趾缝中揉搓,随着大片泥卷掉落不时发出舒爽声。 使者微微耸肩:“二公子这样做也是出于无奈,明摆着的事。” 甄宓出身中山,家族不显却是冀州本土人,曹丕作为曹家嫡长子,娶她不用担心妻族联合本地人做大,对冀州人来讲也是一类示好,军阀混战这种事在平常不过。 刘琰抬起两指在鼻子前嗅嗅:“甄宓肚子里的。。。。。。传言你怎么解释?” 使者低头琢磨一阵,突然瞪圆双眼一脸难以置信:“这是诽谤!如同妄议您承圣眷一般。” 一句话反倒给刘琰噎住了,能和皇帝有关系是天大的美事,错就错在虚荣心作祟没能及时澄清,话说回来,以刘琰的身份这种事也没法澄清。眼下和曹操的处境一样,明知道是胡说却没法反驳,索性继续低头抠脚不理他。 使者实在看不下去了,扭头对着普回开口:“就不能主动打些水来?” “算了,井水太冷全是冰碴。”刘琰摆手叫拿来纸笔就行。 使者眼珠微动,心说你就不会烧热了用吗?承认吧还是喜欢抠脚带来的酸爽劲。 笔墨不用奢望,库存只有些粗纸和木炭,刘琰眉头微蹙拿着半截木炭刷刷写完,下意识在纸上搓动几下手指才递给使者。 使者恶心的想死,硬着头皮勉强接到手里,犹豫半天折叠好揣进怀里。 曹操得知刘琰态度不错,决定在营帐中召集众将听取使者汇报,使者知道什么该说那些话不该讲,绘声绘色讲述刘琰窘态惹的众人一阵嘲笑。等大家都笑完笑够,使者用两根手指探进怀里,小心翼翼捏住信角抽出。等赵俨接过之后使者立刻缩回双手,生怕沾染什么似的赶紧缩回一旁。 “明公?”赵俨开口请示。 见曹操微笑点头,赵俨这才打开信高声诵读:“ 闻公于兖州时作蒿里行,叹有所感同词相和 孤林随落影,皓月应繁星。 挂辔虚衔铁,骅骝夜骤鸣。 横刀分峻岭,踏迹遁空陉。 赤汗随流赭,龙形并虎精。 翱翔惊鹭翙,砥砺慑龟灵。 竦峙观浮世,从容渡碎冰。 阿衡羸社稷,大宰逸邦宁。 漫漫太行路,殷殷厥土情。” 曹操听着赵俨大声吟诵脸色变几变,抢到手里看到末尾一行小字:阿瞒先行泰山南,待小子后至蒿里互砍。看完再也忍不住,哎呀一声将信纸撕作两半扔到地上,踱几步又拾起来,拿在手里扫视几眼,大吼一声再次扔到地上狠狠踩几脚。发泄一阵瘫坐在地上,嘴里不住喘着粗气,须臾手捂额头面色痛苦连喊头疼。 大宰特指周公旦,伊尹官位是阿衡,又叫保衡。意思是叫曹操学习周公还政成王所以周朝兴盛,伊尹因为控制商王被诛杀,奸臣死后才有后世六百年大商。当初汉平帝给王莽加官就是取大宰阿衡各一字称为宰衡。 对于现在曹操来说这就很微妙,境遇同样是一人之下,学周公还政不可能,那是死路。学伊尹被杀更是笑话,只要当权就不会被杀。问题是曾经说过周公吐甫天下归心,自我标榜为周公那必须得还政,政敌要拿着个说事还真是麻烦。 自古有青山处处埋忠骨这一说,因为汉代人认为无论在哪里死,灵魂都会去泰山南面名为蒿里的地方,这个蒿里意思相当于里坊弄堂,所谓魂归故里原意指的就是蒿里,后世逐渐演变成家乡。灵魂到了蒿里就算进入另一个世界,该吃吃该喝喝重新来过,人世中恩怨相视一笑便一笔勾销。 你刘琰不但直呼曹操乳名,还让人家等她来魂归处互砍,相当于立下誓言做鬼也不放过,从三皇五帝以来就没人说死了还找对方麻烦,曹操能不害怕吗?能不生气吗?连声叫骂做人不能如此没有底线! 众将都围拢在曹操身边不知所措,赵俨朝杜袭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收起地上碎纸悄悄藏入怀中,等收拾完毕赵俨抢上几步大叫:“明公!明公无恙乎!” “文谦!进攻!”曹操大口喘气心绪久久不能平复,又想起曾经在刘珪那里受到过委屈,心中更是恼怒:“众将鳞栉行事不可叫小娘皮稍有喘息!” “主公那我?”于禁还要再问,却被赵俨厉声打断:“于禁当紧随文谦之后攻击。” 防止刘琰有什么隐秘通道逃跑,曹操还想叫路昭和冯楷进山驻扎,转念一想又放弃打算,莽莽太行山别说二将只有四千人,就是四万人撒进去也溅不出什么水花。即便发现刘琰逃跑的踪迹,大山里也不可能及时集合堵截。与其浪费人力做无用功不如打下城堡,活捉刘琰让她当面磕头认错,逼她诚心诚意发誓不许在魂归处拿刀砍我,必须如此才能既找回颜面又能安然死去。 沟底堡建在台地上抛石器打不到,除了云梯普通梯子也够不到墙垛,曹操发了狠不在乎浪费时间,从高都运来云梯零件拉到城下现组装。第一波攻击便动用主力,于禁军推着井栏,盾车,云梯等器械掩护乐进朝沟底堡缓慢推进。 曹军一共有十架云梯,这种器械与普通梯子不同能两人并排攀登,梯子本体牢牢固定在大车上,一步一步缓慢推到台地边,军士们用三角形木楔子卡住车轮底部防止溜车,攀登前会用卡榫将梯子卡死无法推倒,整个梯子与城墙形成一定夹角,也不怕上面倾倒金汁。 刘琰这边接到警报登上烽燧看过去,曹军重甲黑压压一片,他们没有绕行沟道堡后面,集中在隘口用云梯强攻北面城墙。转射机刚刚修好,连续发射两次后再次故障,这次算彻底坏透了,金属扳机彻底报废,没有配件更换曹性也没办法。 没有转射机就靠人多,防守一方怎么说都有优势,刘琰吩咐军士全都挤到城墙上,用盾牌顶在墙头,云梯一次也就上来两个人,敌人上来大伙儿使劲一推任你再厉害也得掉下去。 曹军要打破僵局就看弓手能否压制住墙头,城墙下地形狭窄只靠弓手施展不开,需要大量井栏配合压制城头,太行陉道路狭云梯有一半在山路上,大井栏还在山口等着拆成零件,曹军只能先用四部小井栏凑合压制。 曹营都是百战宿将知道不能硬拼,曹操也说了不让敌人有喘息机会,不只于禁,所有将领都不约而同将核心部曲撤换下来,打定主意消耗几天等敌人疲惫再派出精兵一鼓而下。 首日攻击持续到傍晚,根本不给防守方任何机会,曹军在城墙下点燃大片篝火借着火光继续攻击。现在曹军也看明白转射机不能用,大批轮换部队集结在城墙附近,不在意城墙上弓箭射击,就等在哪里随时投入战斗。不用提醒刘琰也明白这是要累死自己,现在还能坚持,等剩下的云梯和井栏陆续运到就没机会了。 曹军在轮换攻击刘琰一边也再轮换防守,不轮换非得累死不可,胡人没经历过高强度、不间断的激烈对战,就在两组轮换时发生了混乱,匈奴人在城墙上拥挤成一团。曹军将领也希望在领导面前炫耀能力,不会放过任何机会,看准时机发起猛烈攻势。 第一个曹军抢上城头猛的扑倒守军,紧跟着第二个,第三个连续登上城墙,只一眨眼城墙就被五六个曹军占据了一小片位置。堡垒下面有曹军篝火照的一片通亮,城墙上却乌漆麻黑看不清状况,前面几个匈奴人和曹军缠斗,后面的匈奴人还在转身下城。 又有两个曹军摸到城头,眼看守不住匈奴人也不打了扭头跑进黑暗,一名曹军挺盾牌大踏步冲上几步嘴里喊出先登两个字。 就在此时,普回怀里抱着一杆转射机的弩矢迎面撞过去,嘴里的喊声比他还大:“下去!” 普回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七八个羌人举着盾牌同时猛冲上去,有人带头匈奴人也不怕了,拿刀的回身冲回去,拿弓箭的抬手就射,射到射不到另说,鸣笛尖利的响动壮声势足够了。虽然最后有惊无险,可总轮换下去难免出现差错,这次是有普回,一旦下次城头再被突破后果不堪设想。 “放心指挥,某晓得在黎阳你打的很好。”曹性没发现自己的话音已经发抖了。 “对,对!我勇冠三军!”刘琰回答时的声音更抖。 普回射倒一个黑影,扭过头来打趣:“是不是那首诗激怒人家了?” “他就是心眼小!”刘琰也后悔,跟曹操比作诗你装什么大瓣蒜,再说那根本不是诗,明里抬自己暗里贬损人老曹不生气就怪了。 太行陉南边的出口被河内郡国兵封锁,什么消息都过不来,这都快一个月了算算高干应该渡过黄河到了弘农。其实在赵俨撤离时就该走了,刘琰贪心不足想多守一段日子,打起来却发现和预计的不一样,曹军攻击很有章法,设想的尸山血海没有发生,人家战斗力一直没有太大折损,始终不紧不慢跟你消耗。 刘琰觉得遗憾,本以为这次可以打他个尸山血海也好扬名于世,结果到现在简直可以用无聊形容,再打下去也没什么好处还是赶紧走吧。受制于曹军日夜攻击,即使要放弃怕是很难走的掉,就在刘琰烦闷时,普回进来说了声河内有人求见。 “羊肠坂出事了?”刘琰有些紧张,宋果在羊肠坂防御,河内怎么会有人跑过来?难道说羊肠坂有危险?那是后路可不能给断了。 “没有,宋榷史交代说河内人有重要事要见您。” 普回递上一张纸条,上面不多几个文字配合一堆简笔画,宋果不认得多少字画画却很有一套,两个圈四根棍算一个小人儿,一堆小人头顶写上几个字代表相互交流。 画的很形象一眼就能看明白,看了一会儿安下心来,使者进来刘琰当先就问:“你谁呀?” “司马仲达见过刘孝阳。” 司马懿身材不如司马朗那般高大,甚至可以说很矮小,不过人长的虽瘦却很有精神,刘琰咦了声玩心大起:“叫娘。” “您别胡闹,家父不是那种人。” 没占到便宜刘琰很遗憾:“说吧啥事?” 司马懿知道刘琰担心什么,先说羊肠坂没事,河内人都守在出口不会来打,等了这么久刘琰还不走,司马防担心天井关这边不好守叫儿子过来看看。 “老家伙还惦记我啊?” 司马懿无奈摇头:“趁我们没防备,早点过去事情都好说,时间长了怕您走不成,河内郡百姓可受不了战火蹂躏。” “是你家不想老窝折腾吧。” “我家代表百姓。” “你家代表百姓?谁说的?百姓选的?啥时候选的?百姓真参与了没?” 司马懿干咳几声掩饰尴尬:“您很忙,不能总呆在这吧。” “你都看到了,事情不好办呐。”刘琰也不隐瞒,把这两天战斗详细说给司马懿。 司马懿挠头也感觉棘手,看到普回掐灭油灯灵光一闪:“灯油不够了吗?” “库房有的是,他苦日子过惯了,舍不得白日点灯。”刘琰侧身躺下随口回答,烽燧内部昏暗没灯照亮很别扭,说了几次普回始终改不掉节约的习惯。 司马懿捡起火折子走到油灯跟前试了试,灯油质量很差,少量火麻油混着葫芦籽几乎没有动物油膏,靠火苗直接引燃灯油似乎很难。 司马懿略微思索一阵扭头开口:“库房火把多吗?” “不多,你有办法?”刘琰隐约预感到什么,火把是竹条麻杆做成束状,上面沾满油脂蜜蜡能持续燃烧,天井关什么都有就是火把很少。 “库房有干柴布匹吗?”司马懿话没说完刘琰就冲出烽燧。 普回愣在原地看向司马懿:“咋回事?” “没事,你准备准备差不多该走了。”司马懿顺手拿起一块布擦拭手掌,走到窗口看清楚立刻一脸嫌恶扔掉脏布。 第209章 战斗在太行山上 九 天井关的水井集中在沟道堡和夹道堡里,都被刘琰控制在手里,剩下一口小水井在隘口广场西侧很远的地方。曹军数量众多水源规模太小,曹操等高级将领都需要省着喝水,其余曹军白日要想喝水得趁着没做饭的间隙排队取水。小兵们往往战斗一个时辰才能喝上口清水,口渴喝不上水很难受,打仗的时候顺手抓地上或者墙根儿的冰雪解决口渴问题。 “这大冬天的,你说怎么不下雪呢?”乐进晃了晃空水囊抱怨一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抱怨了,他也不是唯一一个抱怨的人。 于禁点头附和,整个上党地区只在曹操过羊坂陉的时候下过一场大雪,其余的日子偶尔飘点雪花就停了。前阵子还庆幸始终没下大雪,不干扰军队进入太行陉是好事,可现在我们都进来了老天倒是赶紧下雪呀? “他们在做什么?”乐进见到城墙上很多人拿出衣服布匹扔到云梯上有些不解。 于禁也同样不解,没石头也不用拿衣服布匹砸云梯吧,那些布匹下落的速度很快,落在云梯上有明显的垂坠感,仔细去看湿哒哒的似乎沾了水一样。 “湿布?”于禁轻声念叨,突然想到什么厉声大喝:“救火!快取冰雪来!” 布匹扔不多久城墙上又开始投掷人头大小的陶罐,掉在地面一阵噼噼啪啪,罐子碎裂后传出一股浓厚的麻油味。常年打仗当然知道对方要做什么,不用救火的命令传到,附近曹军自发停止攻击到处寻找冰雪。 最近的水井在堡垒里,及时救火只有取冰雪一条路,可是目之所及整片地区的冰雪都给军士们吃光了!附近就算有冰一时也抠不动,有人干脆去扯挂在云梯上的湿布,登上梯子扯下一块头顶上扔下来十块,这还哪里来得及。 就在曹军在墙下忙乱,烽燧上对着布匹射出火箭,火苗一窜瞬间布料就被引燃。同时城墙上抛掷点燃的火把,开始火把还是一个一个抛掷,等到号子声响起,成捆点燃的木柴丢丢下城墙,落在满地麻油上燃烧一会就变成大片浓焰。远处水井中的水本就不多,曹军靠几个木桶打水试图去救,零星几桶水投入火中非但不能灭火反而加大火势。 天井关出在山谷中间,这里的风向并不固定,云梯燃烧的火苗又引燃了井栏,城墙上仍在不断扔下布匹油罐十架云梯登时陷入一片火海,没过多久连带远处的盾车也跟着剧烈燃绕。整个天井关都被浓烟笼罩,大火引起的浓烟被旋风吹的到处都是,不光是曹军给浓烟呛的四散离去,城堡上也好不到哪里去,相隔几步就看不清前路。 一群人忙活半响毫无作用,曹操得到消息亲自来到现场,视线收到浓烟遮挡看不清城头,刚前进一段路程结果距离火场稍近些给呛得不住咳嗽。 曹操抵达之后上党军队的归属重新划分,乐进脱离赵俨序列转到曹操麾下,跟着曹操赶来天井关助战算是客将。作战时于禁和乐进两人之间没有谁听命于谁,但是出了事的责任归属却很明确,不管什么原因造成的失败,于禁都是第一责任人,赵俨作为兵团直属领导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于禁冒着浓烟跪地请罪:“末将疏忽导致贼子得逞,请主公责罚。” 曹操正巧捂住口鼻扭过头去,赵俨以为领导生气抢先开口:“你个没用夯货!平日叫尔等小心谨慎却置若罔闻,现今酿成大错责罚你还用吗!?” 于禁闻言头埋的更低了,赵俨还要继续埋怨,曹操直接摆手制止:“环境制约不能全怪文则疏忽,火势难以遏制且不去管他,多加留心莫叫对方趁机逃遁!” 乐进前一步拱手:“我等已然如此做矣。” 曹操点点头脸上露出赞许之色:“将军在乱能整真良将也。” 赵俨马上点头附和:“文则毅重,其为火所阻非战攻之失。” 曹操侧身歪头不知道在看谁,过了一阵无奈叹息:“通知河内严密布控,若被刘琰突破山口老夫誓不干休。” 要说只是木材燃烧还不至于没法救,城墙上还在不断扔火油罐子,满地都是火油即便用水也没法施救,大冬天挖土灭火也不现实。曹军干脆不救火了,军队分散在远处警戒,看样子是预料到刘琰打算趁着火势逃跑。 刘琰躲在烽燧里浪笑出声:“哦吼吼吼,守的还真紧。” “粮食快不够了,咱们什么时候走?”普回担心后续云梯很快就会运来,下次曹军必然加小心再想纵火就难了,要紧的是粮食不够了,聚寿山还有马也在吃粮食,再拖几天路上就得挨饿。 事先设计的逃亡计划完全不是这样,司马懿尴尬一笑:“想走怕是不容易,不如等到夜间,哎,夜间也不容易。” 司马家想让刘琰带军队进入河内腹地,进入河内就是司马家说了算了,到时候堵住西面不让去洛阳,后面还有曹操追赶逼着刘琰只能去河北。可是她太着急冒冒失失就点火,结果火势挺大实际没烧多大面积,暴露逃跑意图之后曹操马上会去通知河内严防死守,司马家再想借口敌人突然袭击就很困难了。 现在曹军分散开时刻注意城墙上的动静,火场阻塞了道路白天走曹军确实没法追,然而不代表小部队追不上,派出若干斥候远远的尾随刘琰一样跑不掉。趁着夜色撤退同样行不通,夜晚通过太行陉需要点火照明,大晚上曹军再眼瞎也能发现异常。 撤退过程中反戈一击吓退敌人也行不通,夜晚战斗搞不好就是乱战,从军队素质角度看指不定谁输谁赢。就算乱战打退敌人,按曹操的性格也不会被小伎俩唬住,不管刘琰反击成功与否都不影响人家追击。 “我又没说晚上走。”刘琰眼珠一翻,脸上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曹操亲自前来,您再拖下去河内就不好交代了。”说完司马懿眯起眼睛压低声音:“莫非您打算走羊肠坂回上党?” 料定猜到对方所想,司马懿笑着点头:“那是不能晚上走,火光和路标一样,敌军尾随追进小路就坏了,不过嘛。” “不过什么?” 司马懿眼角余光扫视周围,好像故意讲给谁听一样:“有人断后就不一样了。” 没有云梯不会攻城,新的攻城器械要很久才能运到,拖延一阵等曹军放松警惕白天分成小股一批一批离开。唯一担忧的在于撤离时被发觉,因此有必要找个死心眼儿的断后,留在城堡里伪装成刘琰没走。 普回仿佛回应般冷笑一声:“我来断后。” 刘琰眉毛一拧:“你断个屁的后!” “我能断后,我只有一个要求。”普回大步走到刘琰面前躬身施礼,自己死了还有哥哥,他下定决心甘愿用命来交换部落的未来:“今后拔野头姓刘。” 过去拔野头是个拥有五百骑兵的大部落,自从摩悍死后迅速衰落,和刘琰相遇时全部落只有六十几口人。普回不仅想重振部落,他要让部落壮大到能够称霸草原,取得和檀石怀一样伟大的成就,背靠屠各慢慢扩充太慢了,这辈子都无法实现抱负。 漠南漠北都属于草原最重血统,南匈奴在漠南称霸,拔野头可以去漠北发展,到漠北部落的声望对于发展很重要,跟随养母和大汉皇家同姓,与南匈奴比虽然实力相差悬殊,然而不代表今后不能平起平坐。 这个要求太搞笑了,不是刘琰答不答应的问题,皇帝答应也不成,你红口白牙说自己是大汉同姓那可没用。沛献王一脉靠着大汉的威势掌控南匈奴不假,然而人家的血脉传承在草原也是人尽皆知,不然你以为平白一个阿猫阿狗就能做单于? 司马懿没有笑,刘琰更没有笑,反而沉下脸色郑重开口:“给你容易,我替你背书也可以,然而天祚未尽,贸然行事大家都承受不住。” 现在还不是后世的五胡乱华,大汉天命未尽,没有血脉联系冒称国姓会遭天谴报应。所谓天谴可不是身死族灭这么简单,稍微改动天命会引起天道的反噬,不止拔野头一家遭难,整个天下大势都会发生改变。 这个话题太沉重,半响都没有人再吭声,过了一会儿刘琰目光转向普回:“咱家过去是个大部落?” 普回木讷点头:“有五百个骑士。” “这次能出去,我给你五百个骑士,不必你断后,姓氏问题我替你解决,相信我,没有人比我更在行的人。”刘琰稍一思量,眯起眼睛继续开口:“行了你去库房烧水我要洗澡。” 还琢磨能有什么唬人的好办法,却忽然听到要洗澡,司马懿歪头有些不解:“这时候你洗澡?” 刘琰伸进怀里抓了几下似乎掐住了什么,抬起两根指头在面前晃了晃:”你吃了这个我就不洗。“ 第210章 战斗在太行山上 十 库房重地不能生明火,普回在堡垒中央空地上支起一口大铁锅,等水烧热就提进库房,十几锅送进去给折腾的满头大汗。司马懿坐在铁锅旁边,时而观看曹性在城墙上往来调度,时而看向库房虚掩的破门摇头。 感概很多人都四十好几了还是一事无成,不怪他们不努力说到底是资源问题,出身贫寒注定无法做大事,没有背景没有财产没有人脉,还有许许多多想不到的原因。这么多年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忙碌,可能忙碌已经成为了麻醉自身的手段,明知道凭本事也没用,到哪里都一样被看不起,可是不忙碌不努力又能去干什么? 这次是头一回和刘琰接触,这人做事全凭本性不讲世俗约束,除了精神有点不正常总的来说还凑合,性格里有些像公孙瓒,还有点像吕布。司马懿甩甩头觉得自己比喻得不恰当,公孙瓒和吕布是想融进士族圈子里,不成功才变成那样,他们那是无奈,不得不疯狂行事。就连董卓也是一样,袁槐是董卓恩主,董卓刚进京可以说是跪舔袁家,别管他目的是什么,心底里他是真心希望能进入那个圈子。 刘琰不一样,她就是圈子里的人,司马懿相信不来蹚高干这浑水,刘琰单人独骑去许县照样能混得风生水起,公卿什么嘴脸大家清楚不就是那点儿事吗。也不用担心过去那些龌龊,不是曹操大度既往不咎,只要你真心在公卿圈混吃等死,人家事那么多肯定懒得理你。 其实有把柄抓在曹操手里你反倒安全了,有坦途为啥要走荆棘?只能用刘家人骨髓中的痞子精神来解释,正乱想着库房门打开,刘琰红光满面伸个大大的懒腰,朝普回招招手示意他过去,没等人家站稳就骑上脖颈兴奋的大呼小叫。 司马懿拍拍屁股几步赶上去:“壶关虽险实则上党已是死地,返回朔方便就此沉沦,为大势计您真该考虑我的提议。” “我偏不,驾!驾!”刘琰笑着拍打普回脑壳。 普回脸上并不高兴,好像还有些生气:“我不是牲口,是伙伴。” “我是你妈!”刘琰低头伏在普回耳朵旁边:“再敢忤逆等出去弄死你。” 司马懿摇头笑了笑:“智,可欺王公不可欺匹夫之义;力,可得天下不可得匹夫之心;养士以公为师,好善而忘势。。。。。。” “滚!”刘琰怒不可遏,指挥普回大步跑远。 二十几部攻城器械燃烧了两个多时辰,到半夜还能看见明火闪烁,曹操不愿意绕路去打堡垒正门,云梯井栏还有鹅车都在山口准备运进来,与其攻击堡垒正门成全刘琰的威名,不如等器械运到再打不迟。 堡垒前面杂七杂八的残骸已经凉透了,双方都百无聊赖的枯坐对望,先前匈奴人在城墙上来回跑动还射冷箭,曹军不甘示弱,拼凑了一辆简易木架子站在上面和城头对射。有一天突墙上突然没了动静,安静的好像一个人都没有,曹军怀疑对方逃跑,派出几个人刚摸到城门洞就被乱箭射回,等到匈奴人吃过午饭才跑上城墙连射箭带辱骂。第二天守军又没了动静,曹军派人再次摸到城门洞,不出意外又是一顿乱箭。时间久了曹军觉得没意思,算了爱干啥干啥吧,反正到了下午匈奴人还会上城墙发泄一番消化食儿。 今天和往常一样过了中午堡垒上不见一个人影,接连三天每天都是如此曹军都习惯,不过今天不一样,一座新井栏运抵隘口,等装好井栏射冷箭的就换成我们了。等到下午曹军弓手爬上井栏才发觉异常,城墙上真的一个人都没有了!曹军斥候凑到墙底下对面也没有反应,壮着胆子进到堡垒中仔细搜索这才知道全跑了。 从火堆燃烧的状况判断撤离发生在黎明时分,在库房里看到一个大澡盆,光线昏暗只看看里面满满一盆水。天井关只有堡垒里有水井,曹操喝水也需要节约,手底下这些小兵早就口干难耐了。 侍从舀起水尝了一口,带着满足的微笑看向曹操:“主公,很清凉。” 曹操哦了声也跟着品尝一口,口感黏黏腻的像是酸奶酪还有股子皂角味,舌头抿碎细渣表情显得很怪异:“这是什么水?” 于禁也刚喝完,皱着眉头咂吧味道:“井水放置过久,落上些渣滓不奇怪。” 曹操哦了声,扭过头发现一双小巧的圆头鞋,整齐摆在床边上金光闪闪,顺手拿起压在鞋底纸片开口念道: “金土见象山在天下,飞伏于艮全身远害。否之匪人处不改操,于坤飞伏观其泰来。” 刘琰节选的是《京氏易》中天风姤金柅阴荡降天山遁,阴长阳消遁入天地否,内象阴成否入风地观三个卦象,曹操愣了片刻扭头对众将叫嚷:“她什么意思?” 别说眼前的将领,整个天下也找不出几个懂《京氏易》的人来解释,不过“金土见象”四个字倒难不倒读书人,不会《京氏易》好歹《周易》都学过。所谓“金土见象”说的是“天地泰”一卦,其中的六个卦象都是吉卦。 “小往大来,是不是说她得到足够的利益要回去?”赵俨在澡盆里掐起一只脏袜子,看了眼还在不停滴水紧忙扔掉,手在面前扇了扇似乎有什么不好的味道。 曹操微微颔首又立刻狐疑抬头:“回去?回哪里?她要经上党返回朔方?” 赵俨重新舀起一瓢水恭敬递上:“出碗子城进入丹水河谷,北行突破上党山口,回壶关汇合高干残党,势有不逮便返回河东明公不可不防。” 上党境内只剩下朱灵在主持,既要包围壶关还要防备丹河出口,刘琰出其不意突破丹河山口还真有可能跑到壶关,等曹操大军从太行陉出来,她大可以顺来时的路返回河东,真是如此倒好了,曹操也算达成占据上党驱赶高干的目的。 曹操已经得到消息,高干向西跑去函谷关一带,就怕这小娘皮南下突破河内也跟着跑到弘农郡,倒不是说怕她闹出什么动静,就是咽不下这口恶气。 “严令山口守军仔细提防!”曹操举起水舀子吨吨吨一口气全干进去,抿了抿嘴里的碎渣怎么砸吧怎么不是好味道:“全军向河内出发,进兵至洛阳一线封堵,可恶的小娘皮想找高干没那么容易!” 刘琰一帮人黎明出发不到卯时就来到聚寿山盆地,宋果提前来这里帮着鲁昔整备好战马正等着出发,见面没有过多寒暄曹性当先引路进入山谷。山谷小路越走越窄,很多地方仅有太行陉宽度的四分之一,队伍排成单列行进长蛇般游走其间时隐时现。 走不多远就看到头顶半山腰一条弯弯曲曲、时隐时现的羊肠坂道,上面积雪皑皑枯木茂密一路向北延伸过去,这就是通常所说的羊坂陉。曹操来时走的就是此路,不过个别地段被大雪封堵走不成了。 山谷里却是另一番景象,一条溪流顺着山谷流过几乎没有高低落差,溪流中的碎石给冻进冰层踩在厚雪上也不怕滑倒,曹性说的没错,山谷底下没有多少灌木马匹可以通过,半路看到不少曹军经过时掉落的辎重车。 刚出了谷地被一道山梁拦住,两侧谷底都是枯枝无法绕行,好在有曹性带路,找到山梁一角的缓坡用了两天时间翻越过来。大家在山梁上就看到下面是一条南北走向的宽阔山谷,山谷中央有一条没有完全结冰的激流,曹性指着前面说这里就是丹水河谷地。 丹水河冰层很薄,透过冰层能看到下面湍急的河水快速奔流,河水并不深然而河底碎石很多还有激流暗涌,谁都不敢冒风险强渡。还是要靠曹性这个本地人带路,顺着水势朝南走出四十里,找到一处浅滩淌着冰冷河水走过。 在张背谷前扎营休息一天,养足体力的原因是张背谷没有之前那么好走,虽然仍旧是踏着封冻的小溪行进,可是两侧树林逐渐茂密起来。匈奴人都穿着兽皮还勉强无恙,其余人稍不留神划破衣服就是一道血痕,现在刘琰是真不敢从普回身上下来了,身在高处不怕两侧的灌木枯枝就是风硬的厉害,冻的双手双脚都插进普回怀里还是冷的要命。 路难走还是一方面,沿途总要停下查点人数,如果发现有人掉队就得回去找,司马懿想了个主意,反正前路不用翻山,几人一组用长绳子串起来,谁掉队立刻就会发现。除了走得慢点这主意效果出奇的好,出了张背谷和孤山谷两座难走的峡谷,抬头望着龙翔山算算时间比预计晚了整整三天,再多走两天还没补给就得杀马充饥了。 整个龙翔山北面很陡峭,几乎全是悬崖绝壁,偶尔有稍缓些的坡面也长满半人高的荆棘,曹性说山后面就是修武,瞧这山如此陡峭肯定翻不过去只能绕行。一路上除了睡觉刘琰就没下过普回的肩膀。 宋果伸手想帮一把:“还是换我吧,你背了一路该歇歇气。” 普回伸手一推:“别碰她!我力气大着呢。” 刘琰心里多少也有些不好意思,偷瞄周围岔开话头儿:“前面是什么山来着?” “龙翔山又叫黄龙山。”说着曹性讪笑:“除了我们当地人,一般没人敢这么叫。” 刘琰不由皱眉,黄龙可是自己取的年号,真没想到窝在群山里,窝在山里也就罢了,关键这山孤立突兀不成脉络,背陷太行缠山锁龙,面朝平谷望川哭雁,怪不得遇事总是不顺。要不改一改?今后年号换成青龙,对,现在开始就是青龙。 第211章 战斗在太行山上 十一 刘琰心里别扭司马懿也不好受,几天来总是回头张望,始终不见追兵踪影心里难免失望,现在已经明白刘琰的目的地是修武城,去修武显然没机会去汇合高干,之后的目标大概率是去河北,结果都一样只是没有料到对方的真实意图,对此心里头说不出的憋气。 “你怎么闷闷不乐的?咱们走的路不正是出其不意吗?”宋果牵着马一直跟他在身边,听到总是念道不由发问。 “确实出其不意,其实都一样。”司马懿很懊恼,话音没好气。 刘琰故作高深的邪魅一笑:“仲达,没走丹河谷你很失望吧?” 司马懿表情若无其事:“这样更好。” 刘琰继续洋洋得意:“仲达以为下一步往哪处去?” 司马懿冷哼一声,像是有心比赛一样:“突袭小修武,经淇园入河北,趁敌不备轻兵纵横隳突,此后或走滹沱河谷或走飞狐道回并州。” 刘琰脸上得意的笑容逐渐凝固,打量眼前这个同龄人半晌不敢再讲话。 这里没有现成的路可走,黄龙山下的台地上满是林木,冬季里枯枝又干又硬还挂着冰霜,距离台地边缘半里处的林木要少得多,些许灌木可以砍伐不耽误通行。光是绕这座黄龙山就用了两天,沿途曹性还安慰大家说这是快的,到了黄龙山西坡就有一条大路,隤城县紧邻大路到那里就算出太行山了。 此时补给彻底耗尽,临近傍晚已经断粮,就在懊丧时前面传来消息,看见零星农田了!总算到了山口所有人都兴奋不已,又得知隤城大门敞开没有防备,普回建议打下隤城也好寻找补给。 司马懿当场阻止,打隤城会惊扰附近城池,一夜时间足够小修武有防备,再说收集补给需要时间,算一算最快也得半夜才能到小修武,到时候城门都关了进不去。很少说话的鲁昔建议退回林子,饿一顿没什么了不起,等明天快速通过隤城直取小修武。 打下隤城难免走漏风声还是小修武要紧,大家悄悄退回林子里,苦挨到东方发白一个个牵着马走出树林,来到隤城不远处当着守军的面集合完毕跨上战马。刘琰当先率领胡人骑兵直奔东南,留下马匹给曹性带着伤患和不擅骑行突击的步兵慢慢追随。 小修武是河内郡东六县的物资基地,主要屯放武器和部分粮草,这里本就不多的军队被抽调去山阳县堵住太行陉与丹河的各个出口,现在就剩下库令和两曲屯兵维持日常庶务。过去这里除非物资到达不轻易开城门,从曹操平定河北以来河内郡逐渐稳定下来,百姓日渐回归所以规矩就不再执行。 这天一早照常打开城门,库令忙完手头事务打了个哈欠正要回去补觉,衙门外面百姓的嘈杂声由远及近。库令心下纳闷,走出大门望向远处街道,百姓好像在躲避什么四散奔逃,人群后面一片烟尘中冒出一匹白马,上面一个女人披头散发怪笑着冲来。 库令想跑身体却怎么也不听使唤,眼睁睁看着女人从眼前高速掠过,眼皮上下互碰没看清女人样貌,只见一道银色光芒闪过,霎时腾空飞起紧接着天地反转,重重落在地上眼前出现一具无头之人正在缓缓倒下。 进到厅堂刘琰大喇喇坐下,嘴里高声发号施令:“通知普回,屠城。” “全城。。。。。。”鲁昔以为听错了,刚开口迎上冰冷的目光立刻闭嘴。 普回等人已经控制全城,接到屠城的命令简直不能相信,指着俘虏不断追问鲁昔:“他们没有抵抗,已经投降了没必要吧。” “不是杀俘虏是屠城,要不还是你去劝劝吧。”鲁昔也皱眉表示不解,觉得还是该普回去劝劝,干儿子说话总比外人有力度。 普回来到衙门就听见里面有哭喊声,紧走几步闯进去看见刘琰正抽打一个锦袍妇人,普回上前一把抓住鞭子大吼一声:“住手!” “问她财宝在哪,不说还辱骂我。”刘琰一时无法挣脱,梗着脖子大声叫嚷:“不去屠城跑这里来做什么?你还想不想要姓氏!” 普回沉吟一阵子躬身作揖:“时间紧迫屠城太耽误事儿。” 刘琰哦了声点头:“一个不留,嗯,就这样吧。”又好似想起什么对着普回咧嘴一笑:“她归你了,就在这,就在这。” 普回发觉她讲话时神色不正常,一步窜上去抓住刘琰双肩摇晃:“怎么回事,你这是怎么了!”刘琰伸手推开普回,紧握长刀低着头不再说话。普回倒退几步摇摇晃晃摔倒在地,心中惊觉怎么突然之间变得这么大?低头发现胸口一道血红手印,再抬头刘琰嘴角怪异翘起左手握住刀刃来回滑动。 普回吓得浑身激灵,跌跌撞撞跑出门口,身后传来女人惊声尖叫和刘琰低沉的笑声。 “这一路真难走,亏有仲达学识渊博故事好听,某就不认得几个大字。”曹性与司马懿边走边谈论,他们速度不快直到中午才进城,刚进城门就发现事情不对,曹性目睹眼前景象恍然回到十年前。 “住手!都住手!”曹性冲到鲁昔面前大声质问。 鲁昔支支吾吾说了半天曹性才明白下令屠城,司马懿率先怪叫一声:“无辜百姓说杀就杀!是你们胡人擅自决定吧!” 鲁昔也急了大声辩解:“是刘孝阳,她准是在山里招惹邪祟,大家都怕极了。” “谁都不准动,等我回来!”曹性命令军队保护百姓,拉上司马懿朝城中心跑去。 衙门口聚集了不少胡人,神情惊恐跪在地上祷告,不少人在捂着脸痛哭,曹性眼尖发现普回颓然坐在门口,眼神呆滞不知嘴里在念叨什么。司马懿连连拍打普回才转头看向两人,愣了片刻抓住曹性开口说道:“准是山里有不干净的东西,现在怎么办,怎么办?” “胡说,我就生在这里,活几十年我怎么不知道?”曹性满脸不屑大踏步走进门里。 司马懿觉得事情怪异也跟进去想看个究竟,前脚踏进门口就听见曹性怒喝,声音越来越尖利刺耳: “某家若为为富贵也不跟你,只因善待家眷略作报答,可你擅杀无辜是何道理?刘琰你疯了吗!” “谁是无辜的?” “百姓!” 刘琰缓缓收起刀坐在椅子上,冷眼扫视一圈目光停留在司马懿身上:“仲达?” 司马懿长身拱手:“无人生而无辜,逐乐事利,善赏恶罚,信财忘义,故有刑有法,全民烦奸。管曰,法者天下之仪,决疑明非,百姓所悬命。子曰,钓而不纲戈不射宿。此为诛赦赏迁者不外乎度也。” 司马懿不掰扯什么无辜不无辜,哲学范畴罗圈话绕来绕去没意思,直接从法理角度入手,知道你师从泰山应氏,咱俩都高学历你别装听不懂,你杀人总得有个说法,你说百姓不无辜可以,我也承认,承认归承认我还跟得你讲讲道理。 追求享乐做事为了报酬,趋利避害等等是人的生存本能,既然是本能就不必苛责,至于发展下去笑贫不笑娼甚至败坏道德获取不义,那就是法律的责任了。法律作用就是惩恶扬善去除奸邪,以秩序准则约束人民,保护安分守己惩罚做坏事的人。 另外什么事情都要讲究个度,孔子说不用大网捕鱼,只用鱼竿钓鱼;只猎杀在外的飞鸟,鸟儿归巢便不再捕捉。国家的刑法也一样,人的生命只有一次,罪犯也一样,就算有过错也该给人改过自新的机会,不能一味拉出去砍了。 刘琰抬起头看向天空,蔚蓝中洁白朵朵让人心思顺畅: “日出而做日落而息,安分守己忙碌终身,劳烦债重税严役苛,养老哺幼清贫无托,法频诈多国富民敝,惶惶到头剩的几何?” “我。”刘琰指向胸口:“生而富贵,轻劳重乐,视百姓如韭苋,食贫苦若吸髓,如饴如甘天命在上,恨乱非怜百姓,忧其命宁有种也。” 曹性大步上前抽刀在手:“我听不懂,仲达她说的什么意思?” 司马懿不想解释,也不能解释,曹性听不懂最好,老百姓都听不懂最好。刘琰将老百姓看成是有思想的人而不是工具,那就不是屠城正义与否的问题,有这种想法,能具体实施那么她本身就该死,马上死。 刘琰再次讲话明显是针对司马懿: “过去在洛阳时见过有趣事,老百姓家里都给掏空了,老婆也给拉走,只知道求官老爷开恩放回老婆,明明人多势众一个个都跟鹌鹑一样,跪着磕头到流血。” “抱着孩子的母亲一路乞讨,都不知道孩子早死了,也可能知道。” “我爹告诉我,世上一定要有清官,因为清官能安抚老百姓。我不喜欢清官,但总是出现清官,真的假的都有,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允许清官出现呢?有时候我就想啊,是不是因为贪官多啊?” 司马懿摇头开口:“不是因为贪官多。” 刘琰呵呵笑道:“仲达所言有理,不是因为贪官多,是因为有官,只要有官存在,老百姓就不是老百姓。” 曹性越听越糊涂:“刘琰,我不管这些乱七八糟,你不屠杀我还保你,你要乱杀人我就宰了你。” “你别杀我,真的,我这样的人极少,世上可能就只我一个。”刘琰叹息一声站起身:“我了解二十个大钱是什么滋味,也知道无数黄金是什么样子,兴许杀一杀能有新的陈涉王呢?” 司马懿冷笑摇头:“当然会有,你杀不杀都会有,成功又怎样?官还是官民还是民,古学今学都一样狗屁,永远自上而下,永远。” “仲达你这是在诛我心。” “总比你逃避要好,人该面对现实,除非不在这世上。” 刘琰双手捂脸显得很痛苦:“我只是可怜他们,我只是想试一试。” 司马懿也很痛苦,事情大家都想过,只要有一丁点良心都会去想:“你出生那一刻就注定永远高高在上,偶尔掉下去也会有人给你捞上来,这就是秩序,这就是命。死心吧,想想黄巾是怎么没的?” 黄巾起义一开始势如洪水,朝廷一道圣旨不出几年销声匿迹,剩余零星也成不了气候,原因就是汉帝国宁愿同归于尽也不允许老百姓翻身,下令给士族放开手脚,百姓国家不要了全给士族,不但可以征兵还能占地盘。 老百姓不是穷困潦倒吗?饥民不是吃不上饭才造反吗?中央没钱发不出赈济,再者路途遥远也来不及,那让士族就地招募流民给吃给穿给田地,比起饿死失去人身自由算什么?黄巾一来发现流民没了,都成了有饭吃的大族部曲,这就从根上掘了造反的基础。士族要人有人要地盘有地盘,再有陈涉振臂一呼也没人响应,同样也毁了汉帝国的根基。 老百姓只要能吃上饭不会拿命冒险去造反,只要在给一点跃迁阶层的希望,不用多,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也是希望,老百姓就会有超出预期,谁都想象不到的忍耐力,无论如何压榨都心甘情愿。 高等人之所以是高等人就因为他是高等人,刘琰可以落魄,可以堕落,可以犯法,甚至可以反抗,就因为同样是高等人。高等人不管如何都不允许被低等人践踏,这是上层保证秩序的手段、维护规则的底线,只要活着永永远远别想离开这个圈子。 刘琰无奈坐回原位:“出去解释解释我没中邪,山里也没有魔鬼,算了,准备走吧。” 第213章 我刘威硕又回来了 一 从小修武到淇园不过百十里,过泛亭走共县转向东北翻越鹿肠山,再跑一天就能赶到。过了共县司马懿告辞,家里一大摊子事不回去不成。 司马懿身份是河内郡上计椽,都做了六七年了,期间曹操以司空文学椽官位征辟过,司马懿谎称有病拒绝了好几次,刘琰想了一路,有些话不吐不快:“仲达为何不受征辟?” “颍川孔明有言,士不为利损节,汉室犹在故不从之。” 颍川孔明指的是司马懿的挚友,当世有名的书法家颍川人胡昭。 还是司马懿看得通透,美丽的羽毛不能沾泥巴,这样飞的更远,刘琰思索一阵还有不解:“仲达以为何谋为善?” 总算讲到自己擅长的领域,司马懿捋须颔首缓缓出言:“诚无善谋,高下不同耳,阳谋难在势而不在计,阴谋虽易,然损人不利己,在下以为当高观下显阳而伏阴。” “高,实在是高!”刘琰钦佩不已。 是谋略就有好坏两面,所有谋略早晚都会暴露,阳谋需要势力庞大,具备足够的助力才能够施展;阴谋是小人用的上不得台面,就算成功威望上也会落了下乘。司马懿的意思是表面上用阳谋,实际上还有阴谋,大家的关注点都被光鲜靓丽的阳谋吸引,真正的杀招反而会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中,这就是高下不同之处。 刘琰自忖没这个能耐,过去偶尔能从大屁股里找到脑子,现在连胸也越发壮伟,彻底忘记脑子跑哪里去了,趁司马懿没走不妨讨教讨教找些灵感:“仲达以为何谋为高?” 这个话题司马懿琢磨起来着实很痛快,这个时代如果有烟高低得给刘琰敬上一颗:“非据而据既辱且危,安而后动易而后语,交而后求盈而不括,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刘琰啊一声脱口而出:“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 司马懿咧嘴微笑信心满满:“介于石。” 介于石不终日是《易经》豫卦,表面意思是不要整天贪恋击磬作乐,往深里解释,豫卦震上坤下雷出地奋,预示春天到来万物复苏,利见侯行师。 刘琰啊一声,不理解司马懿想表达什么?是不是说机会马上就会来?还是说要打大仗了?没这么简单吧?再询问便有些心虚,刚才对话感觉的出和司马懿不是一个境界的人,这要是交手大概率会给他玩死。 “仲达呀,不是我不如你,咱脑子总好出去溜达,今后若是立场不同你不会害我吧。” “威硕,长刀在手何惧奇谋?” 刘琰又啊了一声,这句话曹性听明白了:“仲达说你有兵还怕个球。” “我懂啊!”刘琰白了眼曹性,抽出宝刀仰头大笑:“老子有兵,横推过去管你大球小球,敷政攸攸,攸攸个球!哦吼吼吼!” 司马懿手扶额头不想解释,赢了这胸大无脑的白痴忒没意思,最多以后让着她点儿好了,再不济有什么招数先通知一声,你有了应对也不算咱家欺负人。 分别不长时间司马懿又回来了,刘琰挺起胸脯一脸傲气:“舍不得吧?实话告诉你,咱欣赏你爹,至于你呀没戏。” 司马懿没功夫扯淡,伸手摇指北方:“绕九侯城北上襄国,西行入巨鹿任县孙威直处,顺大陆泽至薄落亭渡漳水入安平国投张吉,北渡滹沱河进中山,不可继续向北,转头西进二渡滹沱河成平县找刘元嗣。” 刘琰兴奋接口“英雄所见皆高!二渡漳水南下清河,作势威胁魏郡,实则西行过巨鹿入赵国境内,沿太行山北行或返并州或去幽州!” “不对!”司马懿吞了口唾沫:“二渡漳水即刻反身三渡漳水,北行再渡滹沱河,多举火烛于敌错身相过遥遥互望,轻骑白日突袭安国县必无防备。” 说到这司马懿顿了一下,等到刘琰面色缓解才继续开口:“安国不可多呆,切记,此时追兵在南你可北返幽州,霍奴赵渎在五阮关,那里当是谈判之所,不可去刘镇北处!不可!” “你敢凶我,我偏不听!我就去太行山。”刘琰不是因为司马懿态度不好,计划当面被反驳显得智力不如对方才闹脾气。 话说回来自己能想到其他人也一样能想到,听司马懿的计策转身三渡漳河才能出其不意,心里打定主意听司马懿的,斗气之言纯属嘴硬死要面子罢了。 司马懿托腮思忖:“那也行,夜渡滹沱河后西行南深泽四渡滹沱河,转身四渡漳水南下二绕大陆泽进赵国,此行当苦,待过邯郸杀奔邺城绕城一圈当威风盖世,夜晚撤军返回淇园再入河内,可以去弘农汇合高干,就是不知孝阳侯有没有这个胆量。” 刘琰坚定摇头:“没有!” 司马懿嗯了声:“既然没有那就依我所谋,也能称当世无双。” “多谢仲达。”刘琰全然忘记刚才还闹脾气,被司马懿绕了一圈糊里糊涂答应下来。 “弘农夫人身在淇园,听其安排不可贪恋。”司马懿嘱咐完打马远去。 刘琰被气笑了,红着脸对曹性摊手:“我能贪恋啥?” “仲达是叫我不要贪恋,几年没回家确实怪想念。”曹性真以为是说自己。 洛阳毕竟是旧都,交通便利底子雄厚,人口增长速度飞快,当初刘琰那张分赃图上都是城内旺地,时间长了地价疯涨租金也跟着水涨船高。时过境迁老人退的退隐的隐,新一辈少了情怀多了贪欲,弘农夫人的偌大家产就被惦记上了。 当初明确划分过势力范围,唐家等颍川士族掌控外围,城里一点根基没有,唐翔身在弘农有力也使不上,总不能因为经济纠纷就派军队过来弹压。 官渡之后董昭被调离夏侯惇再次出任河南尹,夏侯惇主要领屯田兵一般不待在洛阳城里,司马朗在时没人敢明着来,后来其擢升司空幕府主薄洛阳令便空置不授,洛阳城实权落到了洛阳令假佐邓飏身上。 邓飏出身南阳邓氏,年少成名能力很强就是品行不好,在南阳时就贪财好色、坑蒙拐骗什么都敢干,邓飏来到洛阳只手遮天,时日一久谁的盘子都敢动一动。 都是士族出身谁都不怕事,初期弘农夫人还能和邓飏斗的有来有回,建安十一年袁熙覆灭跟着刘琰没了消息,故人一去弘农夫人也失了争斗心思,大部分产业都被邓飏压低价格租赁过去,通过转手出租狠狠赚了一大笔。 退让一步引来步步紧逼,邓飏又打起了收购主意,黑白两道、明的暗的一起来搞的弘农夫人不胜其烦,实在躲不过去跑到淇园避风头。曹操是做主将淇园送给刘褒,可是一个丧家之犬不敢招惹名振天下的先皇遗孀,弘农夫人还没到达,刘褒就吓的跑回邺城。 在淇园人看来刘琰才是这里的正主,正主之上还有个主人就是弘农夫人。她一来这里太监腰杆马上变硬,可不管对手什么背景,现在还是刘家做皇帝,弘农夫人住在这谁敢来造次打死不论。 刘琰第一次到淇园也是冬季,那时候身负重伤前途不明,身体好了又住了快一年才走,什么斩猪林、登基台、步辇路、喷火馆、炼金室,走到哪儿都是旧日遗迹。弘农夫人在洛阳过的不好在这里依旧不好,主要是烦那个条支人康茂德,一眼就看出来是个江湖骗子,一天能揍他八遍还不长记性,长个嘴总是胡说八道。 还不敢放走,出去一准儿开班授课教种金子,钱赚自己口袋丢的是皇家的脸面。一棍子打死还下不去手,傻子毕竟不多,没让他骗几个大子儿,诈骗数额不大算不上死罪,再说刘琰这白痴不信他是骗子,万一没死回来要人炼金子怎么办? 前阵子得知刘琰没死,弘农夫人突然来了精神,处心积虑要给人弄出来,只恨高干拦截信使被关中人抢了先机,而后被一个叫刘靖的拐到屠各部落混日子。弘农夫人气坏了招呼人将康茂德一顿好打。 康茂德莫名其妙挨顿毒打,一瘸一拐回到房间人都哭傻了,最近他高价买到一篇盗版《参同契》多语言手抄本,一心老老实实研究炼金怎么就得罪人了?《霍胥传》还讲光之所至情有可原,国际间学术交流的机会多难得呀,偷偷支持下盗版也不犯法吧。 天井关战斗消息传来,弘农夫人激动得睡不着觉,直觉告诉她刘琰一定会来淇园,除了化妆就是看地图,全心全意琢磨来了以后该怎么劝她去河北冒险。 “夫人,刘孝阳明日上午才到,您还是抓紧休息吧”牧子也是满脸兴奋。 弘农夫人像是没听到,盯着地图比比划划:“去颍川不成,跑弘农更不行,起码现在不到时候,去河北到是扬名的好时机,你说我跟不跟着?” “您可别跟着,身边全是糙汉,风霜雨雪还洗不得热水澡。” “糙汉?!”弘农夫人火气上顶俄而又平静下来:“罢了,不是美女就成。” 牧子哑然失笑:“糙汉才该担心哩。” 弘农夫人连连摆手:“你不懂,通知梦姐筵席要及时,洗澡水要温些,对了,马匹,马匹准备妥当没有?” “重金收购那些昨日到了,加上园子里共二百五十匹,我看过都没问题。”这是大事牧子一点儿没耽误。 “医药吃食换洗衣物,甲胄武器怎样了?” “您都问过啦,准备好随时可以发派下去,还有伤病住所也安排妥当,都是贴心庄户您给免了租税乐意收纳。” 弘农夫人想起来几天前就安排妥了,忽然想起什么:“叫淳于斟过来。” “那可不成,等明日在正厅传见吧。” “你看我这么紧做什么?刘琰可是想干什么干什么!” “那可不一样,她是陛下,您是夫人。” “环眼呆鹅胆子倒蛮大。”弘农夫人没招,深夜召男人进内室确实不像话,道士也不行,想起刘琰又气不打一处来,使劲拍着床榻低吼:“这个不要脸的在朔方日日鬼混,来了必须暴揍解气。” 第214章 我刘威硕又回来了 二 心里有事只睡了一会儿就醒过来,看外面天色放亮心里等不及又开始化妆,衣服换了一套又一套始终不满意,折腾到上午烦躁更甚至,越是临近越是紧张里外屋来回乱窜,照镜子看清额头细汗尖叫一声赶紧补妆。 峨眉怎么画都觉得别扭,扭头看见人影下意识嗯了声,提笔却停在半空良久没动,抑制急促的呼吸好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刘孝阳请坐。” 刘琰哦了声紧贴着坐下,看向镜中人影恍如隔世:“心动影不动,定睛非梦中,硕颀白玉华,俏丽粉红花。别来无恙。” 曹性家有两进院子带一个小花圃,小儿子在温县司马家读书,这次没敢通知他回来,大儿子在行宫里作管事,成亲多年也有了后代。曹性抱着孙子看着妻儿感慨不已,奔波半生四十好几图得就是这个,家里有田有产大儿子当了公差旱涝保收,小儿子在世家读书前途也不必担心。 莫名想起刘琰叹息一声,身后事都满意就是人跟错了,俄而自嘲一笑自己起点忒高,拿刘琰和温侯比毫无道理,人是愣了点儿好在听劝,除了好吃懒做也没其他坏毛病。 夹一口菜品一口酒,曹性正在惬意鲁昔慌慌张张进了院子就喊:“坏了,打起来啦!” 曹性抽刀在手大步迎上前去:“敌袭?!” “不是,不是。”鲁昔大口喘气连连摆手:“侯爷和弘农夫人打起来了。” 曹性呆了半响:“你说啥?!” 行宫寝殿外男女女站了一群,淳于斟几次想进去劝阻都被牧子拦住,见曹性到了淳于斟几步上前拱手“好好的忽然争执,现在倒好撕打起来还不放我等进入。” 曹性不认得对方,只道弘农夫人也有养怪物的嗜好,现在这都不重要,要劝也得提前知道原因:“因为什么?” 淳于斟也不知道具体因为什么,梦姐在一旁讪笑开口:“夫人说侯爷胸大无志,侯爷讲胸威何须志。” 曹性干咳一声面带尴尬,刘琰什么本事多少了解,对付弘农夫人不会吃亏,听了会儿动静觉得事情不对,撕打谩骂哀嚎一阵接着一阵,不至于闹出人命可打破了相貌也不成啊。 曹性看向牧子:“费府监?” 牧子摇头拒绝,规矩就是规矩寝殿不可以随意进去,里面一声尖叫众人都吓得愣住,曹性拨开牧子大步闯进去,只听唐姬怒声呵斥,曹性满脸通红反身大步退出来。 “怎么样?”众人凑上前来询问。 “吃点亏没事,应该打不坏。”曹性摇头说完,头也不回跑回家去了。 众人看着曹性背影一脸茫然,弘农夫人什么身板,刘琰什么体格?什么叫应该打不坏?打坏了算谁的? “讲道理。”刘琰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实在撕扯不过,想不到臭婆娘真舍得下狠手。 “跟你讲道理你不听啊!” “从新来,咱慢慢讲。” 唐姬也纠缠累了,坐到镜子前整理乱发,看着狼狈模样火气又起狠狠一拍几案:“河北军兵集中于邺,正是轻骑突入绝好时机,你倒好居然想着回屠各!” “我曾经失去过,现在又有了,那我还打什么?有什么可打?” “你有什么呀?” “有刘靖和你一起过日子。” 唐姬冷笑摇头:“我去屠各?用你那榆木脑袋想想,先皇遗孀投奔胡人,不说中国就说屠各敢要不敢要!” “咱们有军队,咱们去西方,你知道吗西方可好了,全是黄金满地奶和蜜。” “就你那点儿军队半路就给打散,咱俩肯定会给卖掉。” “刘靖都听我的,我说去西方他一定跟着。” 唐姬恨铁不成钢,忍了半响才开口:“就因为他听你的才不该乱用,你到底懂不懂?当真胸大无志!” 之前就是接了句胸威何须志才打起来,刘琰硬生生把话噎回肚子里:“我努力过没一次成功,我累了不想奋斗,看见你就想回家。” “你奋斗过吗?” “我咋没奋斗过,当初跟着我哥,后来跟着我爹,还有袁熙,哪一次不是出生入死?到头来搭上自己搭上亲人啥也没有剩下。” 混到现在刘琰是够惨,快三十岁的人了连个家都没有,唐姬放下竹尺诧异回头,这次换了说法乍一听还挺有道理,不过很快反应过来,你跟她讲道理她跟你耍流氓,你跟她耍流氓她又跟你讲感情。 唐姬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想笑:“你那个便宜爹,是该叫爹还是该叫别的什么?罢了,不管是你什么人,他彻底倒了,苟延残喘活不得几日。” “道貌岸然一辈子,想留个身后美名,执棋又怎样,到头来棋子都不如。”唐姬带着一半嘲弄一半悲哀不住冷笑。 刘琰看得越透彻心里就越不安:“我知道大家为什么帮忙,来之前信心满满,等走出太行山越发不安,见到你我决定不干了,我害怕,我确实害怕了,我没那本事。” 唐姬像教训学生一样,手拿竹板敲打桌面发出砰砰声:“没本事怎么得来的军队?怎么救出高干,如何守住天井关?” “曾经觉得会打仗,经历多发现不会打仗,都是糊里糊涂过来,天井关也一样。”刘琰带着哭腔继续解释:“在天井关差点出事,我可能不适合打仗。” 唐姬坐到刘琰面前盯着硕大胸脯,看了一会儿噗嗤笑出声:“打仗不是冲锋陷阵,你无须有那本事,你做的很好,比如杀死大单于。” “我就没有秘密可言。”刘琰不想问,不管是张则还是徐辑透露出去的都不重要。 “杀死大单于那一刻就无法逃避,是你亲自拨动齿轮,不管是否出于本意你都回来了。”唐姬躺在刘琰怀里深深吸气,还是哪个让人满足的味道,只是体积更加庞大。 刘琰叹息一声:“不想给人利用,不想作棋子,逼急了我给曹操磕头去。” 耳边心跳声快速而剧烈,唐姬认为有必要让对方认清现实:“今时不同往日,你牵扯的利益太多,曹操能容你别人容不得你,知道郭嘉怎么死的吗?” “郭嘉死了吗?!”听唐姬的口气刘琰不能不震惊,郭嘉和曹操志趣相投,抱负一致,关系亲如父子,是曹操百年后托付后事的角色。 阳光撒进室内,微尘在几道光幕朦胧朦胧闪烁,唐姬看向侧面光束似乎很享受:“喝点酒害不得命,五石散也不打紧,淳于斟亲自调配,大家都在吃谁都没事。” 没必要再说下去了,淳于斟和魏伯阳一个在暗一个在明都是刘珪的人,刘珪是中原士族的打手,是助力也是联盟。郭嘉的所作所为犯了大忌讳,碍于曹操有权势不能直接毒死他,那就下慢药逐步腐蚀健康,没有明显症状临死医生都查不出病因。 人有价值才能吸引各方势力注意,刘琰投降同样没了利用价值,知道的太多反而会威胁士族的利益。赵温这次是彻底倒台,皇帝连怀孕的董妃都护不住,现在的皇宫谈不上多安全,孤身一人呆在许昌前景还不如郭嘉,因此投降曹操不可取。 刘琰想到一件紧要事:“衣带诏是不是你动的手脚?” 唐姬忽然兴奋起来:“有人骗他保证家眷安全,不信不行,有史阿言谁都跑不掉。你也跑不掉,敢去磕头那缺失的一块就会出现。” “臭婆娘我弄死你!”刘琰双臂用力环抱。 唐姬的头颅埋入肥硕,没有叫喊没有反抗胸口痒痒的气息越发微弱。刘琰心里猛的咯噔一下明白无法承受再次失去,神色渐垮慢慢松开手臂。 唐姬大口喘息,面色稍缓立刻哈哈大笑:“你该担心的不是衣带诏,想要的生活需要你自己去争取,走出这么远再回头那是痴心妄想。” “我一直在原地踏步。” “你的原地在哪?薄成那个无依无靠的小寡妇?应劭跟前唯唯诺诺的学生?当朝司徒手中百依百顺的玩物?还是河北袁家战场搏杀的儿媳?扪心自问你到底追求什么?”唐姬把玩眼前硕大,边笑边说:“我知道你有多邪恶,正视不甘追逐欲望,我所欲不亦多乎?” 刘琰说话间不敢去正视对方双眼:“我没你邪恶。” 唐姬似乎有些悲伤,低下头抬起来看一眼又低下去:“你灵魂高尚,你悲天悯人,你胸怀宽广,你是一个善良的人,那么告诉我,在人像狼一样的世上,做个善良的人有什么意义。” 律法对穷人残酷无情,这些人因贫困而绝望,由绝望走向犯罪。犯罪要受到惩罚,律法所秉持的理念就是失败者不能挑战规则,穷本身就是原罪,底层一辈子只能默默忍受不公,任何试图改变的做法都不被允许。 准则有上层的底层的,善良的邪恶的,公正的和不公正的,他迫使人去思索,现实如此的确难以忍受。而高尚就建立在上位者对于失败者的怜悯,他偏离高尚的本意,他没有原本的灵魂,他只是出于维护规则的目的,在穷人本就撕裂的伤口上撒一把盐。 所以你是要与失败者为伍,还是做回一个“高尚”的人? 刘琰的样子很不服气:“我还有的选。” 唐姬露出惨笑:“你可以不要我,回屠各你拿什么养兵?没兵你斗得过人家正妻?长刀在手才无所畏惧,你没得选。” 门口牧子干咳几声:“咱家若有势,小主也该嫁人生子了吧。” 鸭儿活着今年该二十岁,孩子满地跑奶声奶气喊祖母,刘琰一阵心酸:“明日出发,为你们去死。” “今天就走。”唐姬扭过脸擦去眼泪:“前路只有坦途没有死亡。” 第215章 我刘威硕又回来了 三 到达淇园时刚到凌晨,天色昏暗还看不出皇家园林有什么特别之处,普回找间偏房吃了些东西迷迷糊糊睡着了。上午的暖阳晒在身上让他舒舒服服的抻个懒腰,起身磨磨蹭蹭推开门一看就傻眼了。他长这么大没见过如此美丽的景象,冬季里没什么花草树木,不过在普回的眼里一切都是那么令人震惊。 混同天生的山石通过曲直、开合、疏密、明暗等关系,在清晰的脉理之中突出“倚空石墙”的诗意感。而林木则强调处处有景的“千层云起”,几十上百年的树木一枝三弯,即便冬季没有树叶园丁也要按时裁剪,等到春暖花开枝桠上密布的苍翠像极了天上的云片。 山林与怪石在园林中相互穿插结合,既有各自的特点又浑然一处,淡雅的亭台依地势起伏与山水呼应,精巧的空间布局相得益彰,形成咫尺乾坤的风格,其中处处有景,步步显画,行则生境,止则出赋。 不管有没有文化,艺术都能唤起人类与生俱来的情感共鸣,普回眼睛看不过来,脑子也懵的厉害,走着走着连迷路都没意识到。其实就在主殿侧后,刘琰和唐姬打架传来尖叫声,他还以为是皇帝养的神鸟在唱歌。 下午离开时普回和刘琰同样一步三回头,普回流连的是美丽的景象,而刘琰是真不愿意去冀州冒险。 淳于斟等在园林大门前方松柏相间的路上,看到刘琰到来深施一礼:“小道淳于斟见过刘孝阳。” 刘琰对卖假药的没兴趣,单手挥鞭就算打过招呼,没走两步就听身后说话声再起: “心不定神不宁,神不宁人不安。” 刘琰驻马回头:“你个卖假药的胡说什么呢!” “心虚无度事业难铸。” 句句说到心坎里真没法无视对方,刘琰跳下马晃着手里的鞭子:“你想咋地?!” 淳于斟再次躬身施礼:“尊驾于山高地峻之处逃遁至此,看似脱离险地实则系于苞桑,其亡不久也。“ 系于苞桑是《京氏易》否卦的卦辞,形容像蚕宝宝一样陷在桑叶堆里,越吃越胖,越胖离死亡就越近。现在的情况就是如此,看似刘琰跳出包围圈,结果一头扎进曹操的大本营,前后左右都是敌人都是绝路。 偷眼瞧见刘琰面色微变,淳于斟颔首继续道:“君子当危难既行矣,《易》云,观我生,风行地上。尊驾贵女金阴,北行险则险然利进退之道,积阴凝盛地上见巽吉凶见矣,所谓逼入观卦者也。” 聪明人不会贪恋暂时的安定,如果面对即将到来的灾难不知道如何是好,那就别乱想赶紧出发,行动起来才有机会改变运势从否卦入观卦,易词里讲观我生,就是行动起来寻找生路的意思。 刘琰是贵女金命朝北走正合适,此去确实非常危险,然而善于使用周旋手段未必不能逢凶化吉,坦途可能陷阱否极才能泰来,正如观卦里讲的那样,死中求活是被现实逼出来的。 迷信这种东西就怕自己瞎琢磨,一琢磨就害怕,害怕将来遇到危机不好操作,本来刘琰心里就打鼓,给这神棍叨逼叨几句心里更紧张了。 不过相比糊弄人的迷信话,刘琰更震惊对方竟是同门:“你懂《京氏易》?” 淳于斟缓缓点头:“略懂,略懂。” “你是谦虚吧?” “出世人不打诳语。” 刘琰嘴角一撇,心里话说你算了吧,既然你懂那不妨探讨一二:“虽大观在上利用宾王,然我阴道已成,北行乱煞侵长,正应硕果啖食,小人剥庐。” 打仗也好政治也罢,什么事都讲究个进退有度,观是一个好卦象,不过得分人来讲。我这个人过去玩的有些过火导致阴气太重,往北走必然要打仗,打仗就得死人,煞气会不断侵入身体汇聚阴气扰乱运势。正好应了剥卦的一句话,没完没了的吃进东西根本停不下来,就好像赌徒一样赢钱不愿意收手,到最后连家都赔进去。 淳于斟神色变换,仿佛是早有预料又似乎带着些许狐疑:“司徒公未曾教授真传?” “当然教了。”刘琰换做一副沮丧的表情:“只顾着吃喝嫖赌没认真学。” 一点看不出在说假话,因为刘琰实话实说确实这样做的,不过并没讲老爹要求严格,成绩优良才能出去鬼混。 闻言淳于斟一抹果然如此的神色,转瞬之后脸上装出泄气的表情:“多少总能学到些吧。” 刘琰眼神逐渐飘逸,似乎沉浸于往日难以自拔:“采飞根补云腴,合阴阳神不离。荡回水吞日精,虚道书浮华记。拘三魂摄七魄,甘真谛冥谙忆。” 淳于斟单手托腮思量着换成大白话再讲一遍,又怕说服力不够,左思右想不自觉摇着脑袋轻叹一声:“竟学歪至此。” 刘琰一听马上不乐意:“采补是大学问,怎么好讲学歪?” 想起来刘琰是房中术一门的专家,淳于斟没闲心去理会是不是有真材实料,没学到家反而更利于接下来的话,当然忽悠人还是具备足够的神秘感更好: “秋冬严杀剥道不可逆,尊驾当知,阴极剥尽不可灭阳道,春夏始生剥道苟变,积阴是为游魂,自然反入晋卦,此幸可遇不可求也。” 现在是冬季剥卦当然很不好,不过您别忘了,阴阳二元一体永远存在,阴盛到极致也无法消灭阳,等到春天阳自然重新兴盛,到时候你的阴盛到极致反而是好事,剥卦自然而然转变成晋卦,别人想要这好处还欲求无门呢! 此时刘琰卡吧着蓝色大眼睛,浓密的睫毛上下呼扇,懵懵懂懂好像在自言自语:“好像真是这样哎。” 淳于斟兴奋击节,这正是咱接下来要讲的:“存身利害与时消息,反为游魂阴荡入晋。阴极剥尽复归本位,归魂大有土运用事,翼宿酉金入晋卦,土金合运谓黄谓龙应上九宗庙,《易》云照于四方,象曰天行健。” 这话的意思可以如此解释,剥卦确实不好,然而风险与利益并存,最终的结果是入晋卦转入大有,大有卦象意味着未来行土德,本命金土的人有坐皇帝的命,比如用”黄龙“两字作年号的某个人。反正意思是妹妹你大胆的往前走吧,事情做成了你有皇帝命。 见对方若有所思,淳于斟颔首决定继续加码:“三古圣人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然,苍天二十有四,天道运转兴复,炎刘仍有二世可逆天命,且水火不定推移不同,申子互易此为大贤良师之谬矣!” “谶言代汉者当涂高也,高者威而硕也,晋者前上之称,阳升为日照于四方,金土谓之黄。。。。。。”说到此处淳于斟忽然停下,低头静静的伫立在一旁。 汉语言相对比较写意,但不影响明确的表达,除非连计算者自己都不知道真正的答案。如果一个人大量使用技术术语,计算过程严谨清晰,对于结果却跟你含糊其辞,似是而非的答案从哪个角度解释都有他的道理,那么你不用怀疑一定是碰上了骗子。 这段话刘琰明白,不代表所有人都能明白,里面涉及到一些背景要稍微做一下解释: 汉代三古指的分别是太古伏羲代表圣,上古神农代表德,下古五帝代表贤,其中下古不是指某一个人,而是五帝众人的集合体,后世杂糅了儒家思想,将孔夫子加进去,从此三古分成上古伏羲,中古周文王,下古孔夫子,进而托立三古三圣。 古道家的三古都在天之下,受天地法则的约束,只能顺应法则不能逆反天道;后世三古超脱于天之外,非但不受天地法则约束,满足一定条件还有可能逆天转运,这显然与纯正的道家思想相违背,所以有人说,用儒家的社会性思维去探讨早古道家显然是错误的。 阴盛水溢,百六一匝,阳偏火起,阳九一周,大百六大阳九是为九六,此为大水大火,大水大火必应小水小火、大小甲申。甲申一期鬼对人也,年地既异,推移不同,是以百六阳九常历大数。 以甲申年为基准,每隔六十年算一个轮回,《太平经》讲到,每到甲申年就有大小不同的灾变,想要提前预知便需要推算。但是不能拿起算盘直接计算,因为历法要计算润,天象异常也有可能导致人世出现变动,想得到准确答案得根据实际情况推演。 数学推演需要一个固定的常数,天道给出了这个常数,就是所谓阴阳历数,如何推算过于复杂,我知道你现在看的脑瓜子嗡嗡的,所以直接给答案: 阳九一周阴匝一百零六,结合乾九坤六得出一个数字九十六。这是个“一定之数”,代表重复的规律,表示一定的次序。 有了常数还得带入公式,公式不是发明出来就能用的,应用需要具备合理性。 合理的公式要满足几个要求,其一是要有具体的度量衡;二要有可操作的具体定义,比如变量,属于或是对象;三要满足简约原则,即当众多变量出现时,能够以最简约的方式得到答案。最后要具备边界条件,杜绝模棱两可的语言,在一定范围内做到定义清晰,并且能够明确指定所预测的应用范围。 古人的公式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就是天象: 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象见于上,形成于下,天地设位北辰合元,垂耀运机度张百精,二十八宿各布,三阶二十七大夫,九列八十一元士,斗衡、太微、摄提凡百二十官,星象之备合计二百五十有六。 漫天星斗都有他的运行规律,这些规律可以看作常量。苍穹偶尔会出现异常,比如孛星,流星或是超新星爆发,每一次异常都不是偶然,都与星象存在内在关联。通过这些异常结合原本的星象可以得到足够的变量,得到足够的变量之后再辅以各家的学术要求,一套合适的应用公式便信手拈来。 有了常数和公式还不够,古人用天干地支做为计算的参照。天干地支既是纪元法,普通人拿来当做日历用于指导生产生活;也类似数学中的对数表,推演天机时用来套用复杂的公式进行运算。 按照运势推演,三古圣人说的甲子是公元220年前后,而公元184年是甲申水火之年,注定发生灾难但不会改朝换代。世间万物存在定数也一定存在变数,黄天顶替苍天的时间发生两汉二十四位皇帝之后,改朝换代不意味着苍天马上会消亡,转换不是瞬间完成而是有一个过程,过程中天道会给苍天两代人的机会翻身。 刘琰没在乎对方大逆不道,因为这类话说的人太多了,包括自己在许昌时就和赵温一起推演过国运,不光是220年会改朝换代,六十年之后还会再来一次,之所以不能准确预计时间是因为不知道中途会有几次甲申水火干扰。 对于这一次天命更替,刘琰和赵温之间的答案并不相同,两人的测算时间差距五年。刘琰预测是260年前后,而赵温笃定还要加上五年时间,每次问为什么要多算五年赵温总是笑而不答。现在淳于斟只讲220年这一次,刘琰也不打算和他深入探讨之后的事情。 解释这么多无非就是讲张角不懂,把时间算错了导致黄巾起义失败。既然张角不是黄天的天命之子,那么别人就有机会了,当涂高指的高大巍峨的阙门,正好迎合威硕二字,晋字有向前和上升的含义。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刘琰此行上应天命变身成黄龙大帝,成为真正的天命之子。 只从刘琰了解的《京氏易》内容来讲,淳于斟推倒的方法很严谨,以此为依据似乎能佐证其他方法没有作假。但是,这是将数种方式结合在一起推演出的结论,如果只用《京氏易》推演那么结果会发生偏差。 刘琰在思索淳于斟背后隐藏有什么其他目的,脸上魂游天外的模样似乎是没听懂,淳于斟彻底泄气了,合着神秘感都白费了这家伙没听明白。 早知道如此方才就换成大白话忽悠人,淳于斟摆摆手索性直接说:“尊驾金命土运,注定北行入晋成大有之象,呃,我是说你有皇帝命,成功就作黄龙大帝承受晋统!” “黄龙大帝?”刘琰扭过头凝视西南方向若有所思:“我在太行山里见过黄龙。” 淳于斟也跟着扭头看过去,发现远处群山茫茫一片,既然看不见嘴里便敷衍道:“应该很壮观吧。” 刘琰冷哼一声:“龙翔山乃无根孤岭,其真名唤做黄龙山,西北群山缠握锁龙,先升后堕刑杀无当,东南大河横亘阻隔,神器偏安四极两绝。” 说着刘琰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晋位不正阴阳反复,进退不居以阴触阳,以柔覆刚三十六位相荡,反复其道照于当涂高者,黄天三甲子大有终焉。” 晋的含义不光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如果天命传承的程序存在瑕疵,那么坏的一面就会被放大。后果会很严重,频繁更换反复无常,来来回回内耗不断,三十六个灾祸相继发生没有任何机会拯救,所有的灾祸都是过客,他们都为“当涂高”铺垫成功的道路。 到最后仅存的家族血脉会被苍天之子全部抹杀,完成抹杀得位不正的黄天传承之后,苍天之子们会全部消失。对此刘琰给出了大致时间,从黄天第一次取代苍天开始算起,三个甲子之后最终的“当涂高”会收获果实,到此时大有运数才算告一段落。 淳于斟面色一震,只转瞬便回归淡然:“您不是吃喝嫖赌没认真学吗?” 刘琰突然变得唏嘘起来:“黄龙是旧年号啦,现在是青龙元年,贵女为巽体象金木,从起镇星升主亢位。不是金土晋,永远都不会是。” 讲到此处刘琰翻身上马,饶有意味的看向远方:“临渊照胆对吗?” 大群骑兵呼啸而过,淳于斟还在沉思,金方以火火在天上,与离飞伏出自东方,为生之本为动之主,角宿从位西北有声。 “震惊百里。。。。。。不对,不对!”淳于斟默念一句忽然摇头:“竟然是奇偶定于象,建侯行师,帝出乎震!” 别看只改了一个字,黄和青对于天道来讲完全不同,形势巨变有必要仔细询问清楚。再抬头刘琰早就不见踪影,找不到人淳于斟气闷不已,猛然间想到重要事一拍额头:“糟糕,得赶紧通知伯阳!” 第216章 我刘威硕又回来了 四 当前曹操以冀州为根基占据整个北方,只要打下荆州顺势扫荡扬州,从此中国就算形式上归于统一。以此为目标,在远征乌桓之后曹操动员河北驻军集中到邺城训练水战,等讨伐完高干并州尘埃落定便发动统一战争。 打跑高干并州也算平定,曹操分出一部分军队留在上党严防死守,同时亲自率领主力部队前出到河内郡西部堵截刘琰。同时又连发两道手令,交代张则招引鲜卑进入刘豹故地,借住鲜卑骑兵的力量密切监视西河刘去俾动向;第二道手令征调张燕进入太原,配合王柔防备匈奴人造反来打太原。 不久弘农夫人一纸诉状到来,刘琰从太行山小道冒出来河内人根本没发觉,她先是袭击小修武转头又劫掠淇园行宫,此时带着两千骑兵朝北大概率往冀州去了。 曹操在河内等着敌人自投罗网,接到警报人都麻了,冀州是大后方没有任何防备,也没有足够的军队拿来防备。各地的守备部队都集中在邺城西南的玄武池训练,玄武池是一处人工湖面积不算很大,真正练兵的位置在距邺城南边五十里的黄泽湖。 刘琰的轻骑兵从淇园出发两天就能绕过邺城,曹纯的骑兵即便得到预警也追不上。曹纯追不上曹操更追不上,现在曹操的位置距离淇园五百里,步兵急行军半个月刚到淇园,刘琰都跑回中山老家吃上流水席了。 不能眼看着对面偷水晶,追不上也得追,步兵可以不带,回到邺城有的是步兵,曹操亲率少数骑兵连夜出发,到淇园得知刘琰大白天绕邺城一圈,搞的城里人心惶惶,等第二天曹军火急火燎救援邺城刘琰早跑没影了。 刘琰只有两千轻骑兵,不过曹操判断虎豹骑追不上轻骑兵,就算追上估计也拦不住,曹纯打谁都不含糊唯独碰上刘琰就挠头。曹操本想亲自去追,回到邺城发觉不行,现在不是追不追的问题,刘琰这次闹的动静太大导致城里人心不稳。 旧日主家突然杀回来,这事搁什么时代都不能掉以轻心,还乡团可是无恶不作,保不齐还有顽固派里应外合,只靠曹丕怕是镇不住大佬必须留在邺城稳定局势。曹操现在恨极了,大骂刘琰丧心病狂,同时通知冀州各城紧急动员人力防备突袭。 留在邺城总不能什么都不做,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对局势总要有个预判,荀彧和贾诩坐镇许昌主持南征的兵站建设,程昱在玄武池检验训练工作,除了以上三位几乎所有幕僚都来参加商议。 幕僚们意见很统一,首先步兵肯定追不上,骑兵数量有限一时半会也不会有结果,但是无论如何困难都不能让刘珪帮忙,一个幽州骑兵都不能放进冀州!其次,北方已然安定,刘琰两千骑兵成不了大事,她来折腾一圈无法立足只能跑,还是快速朝北跑。 “该是一路向北,经中山去飞狐陉。”董昭的说法代表了大多数人的观点,穿过飞狐陉是胡人的地盘,刘琰到了那边谁也抓不住。 “公仁言向北有理,不过余以为该是去幽州,过五阮关经上谷绕弹汉山逃遁。”司空参军徐奕代表另一派意见,跑是一定会跑只不过路线应该不是去飞狐陉,冬季走飞狐陉太难,穿过幽州去草原到很方便。 两人说法虽有出入但对策一致,解散邺城军队让他们回原地驻防,同时派出主力军进入常山中山二郡,曹纯骑兵也不必追击,第一时间赶到中山郡卢奴县。刘琰打不下几座城池就会发现郡县都有军队防御,前有曹纯堵截中山这条路又无法突破,最后她只能投降。 用几个月时间将军队集中在一起,目前训练刚有些起色就解散?曹操是一百个不愿意,不光他不愿意寒门也不甘心。郗虑第一个反对,一个刘琰区区两千人犯不着都去追,派出几个将领占领关键点位足够,说到底大家心里认为刘琰不会在河北扎根,她也没能力这样做。 正在大家争论是否动员邺城军队,崔琰咳嗦一声转移话题:“某有一事不解,刘孝阳此来为何?” 这一打岔众人的目光全被吸引过去,大家面面相觑不明白提这个做什么,刘晔眯着眼睛不屑接口:“河内已有戒备,由北路逃生也是逼不得已。” 崔琰语气同样不屑:“不然,突袭小修武证明太行山区困不住她,不绕行上党返回屠各必有其他目的。” 刘烨偷瞄了眼曹操,从领导神情中察觉到鼓励:“上党就没有戒备吗?就算上党拦不住,杜伯侯严守轵关陉河东走不通,她难不成去太原?” 辛毗反驳道:“严守轵关陉?那刘孝阳怎的从河东进入上党?” 刘晔一阵语塞,脸上仍旧不服气:“不管何目的,除北行逃遁她无路可走。” 军谋椽牵招轻笑几声:“不知谋者不能豫交。” “现在不是讲她为什么来,我等当论如何消灭!”郗虑出言一面是为刘晔壮势,另一方面也是发觉河北党态度不正常。 辛毗叹息一声余光瞄了眼曹操:“区区两千人何至于灭?岂不忘昔日许昌之辱愤而焚舍?非图利非有益,刘孝阳胸无大志唯性情中人耳。” 郗虑梗着脖子一脸不忿:“只因其性情中人便造反有理?” 刘晔气鼓鼓的直接起身:“高干作乱在前刘琰援救于后,二人合谋忤逆,请通告天下除去其一切官身!” 话音未落何夔起身反驳:“判定十恶简直岂有此理!” 要说过去属于袁绍阵营的人维护刘琰还讲的过去,一来表现一番能体现忠义博个好名声;二来就因为刘琰实力弱小,做为士族的一份子不愿意看到本派系能掌控的军队覆灭。可你何夔是寒门出身怎么也跟着凑热闹? 不光刘晔等人不理解,曹操一时也有些闹不明白,就在大家茫然无措之时,华歆突然干咳几声清了清嗓子,微笑示意何夔先坐下再看向刘晔却板起老脸: “子扬此言差矣,刘孝阳懂得什么政治?不占土地不出逆言并未谋逆,救援高干无外乎顾家而已。” 说着转身向曹操拱手:“明公倡大义威加海内,胸怀广阔于大海无疆,官职虚名除之无碍也无利,涛涛恶言旧日敌眷斗气诚不足取。” 这等于给刘琰的行为定了性,这傻妞啥都不懂,应该是受到高干蛊惑,脑袋一热为亲戚冒险,打天井关也好来冀州也罢,她没说要推翻曹操,可能是在战场上吃了亏,小孩子斗气才来冀州撒气。免除官职爵位很容易,不过话说回来,有没有官职不影响刘琰折腾。她是个政治白痴你曹操就别跟着一样斗气了,传扬出去自降身价不可取。 华歆是太尉陈球的弟子,和卢植郑玄是同门师兄弟,曹操平定河北后他成了青州士族实际上的领袖。这个人说话的分量太重在坐这些人都承受不住,刘晔再如何也不干忤逆老前辈,讪笑着道歉坐回原位。 刘晔灭火了还有郗虑不服输,也不好继续刚才的话题,旋即以退为进试探一句:“请问您以为刘威硕此行有何打算?” 没等牵招开口辛毗抢先回答:“正因为不知,故此才要商议,或可派出使者询问一二。” 郗虑差点没笑出声来:“丧家之犬仓皇北顾,何须交判?” 无论如何都不该如此讲话,关于刘琰的情报在天井关防御战时就送到冀州,袁氏旧臣了解故主还活着,不但活着还在匈奴吃过苦。咱们吃香喝辣故主却被你说成丧家犬,不单袁氏旧臣其他人也觉得尴尬无比,果然这一句话讲完全场鸦雀无声。 这个情况在蠢也看明白了,士族和袁氏旧臣不原意打刘琰。现在曹操心里拔凉拔凉的,曹家对冀州士族很宽容,部曲产业一分不碰,提拔很多冀州人担任政府职务,还顶住压力阻止河南士族插手冀州事物,这还不够吗? 结果你看现在,这些士族明摆着三心二意,只有寒门死心塌地支持自己。曹操亲临会议现场这帮人都敢明目张胆摆明立场,如果真带军队去追刘琰,说不上内部会闹什么乱子。 琢磨来琢磨去恰好扭脸看到荀攸,这位颍川老弟默不作声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曹操心里难免憋气:“公达可有别论?” 荀攸微微整理下衣冠,环顾一圈才开口,世人都认为齐桓公能一匡天下威加海内的原因有两条,其一,对外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行大义尊王攘夷、相盟诸侯;其二,对内通货积财,庭燎招士。 不过在下认为有所欠缺,以上两条是称霸的必要手段而不是根本原因,齐桓公称霸首要一条是内部存在一个稳定团结的环境,有了稳定团结的环境才能全心全意去对外称霸。之所以能有一个好的内部环境,不外乎用人不疑。 领导当然要大胆启用人才,比如齐桓公任用商贾出身的甯戚为大司田;任用避难的王子成父为大司马;任用齐国公族出身的隰朋为负责外交的大行;任用忠言犯君的东郭牙为大谏,这几个人才为齐国做出了不可磨灭的突出贡献。 然而需要注意齐桓公还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任用了政治对手的臣子管仲,管仲可不只射过齐桓公一箭,齐桓公继位后,管仲还帮助鲁国和齐国作战试图为公子纠夺回王位。齐桓公不但没有报复,还设计讨回管仲封为上卿执掌国政。 曹操抚须颔首表示赞同,对国家有利即便存在私仇也能一笑了之,不计前嫌任用大能宽广的胸襟展露无遗,这才是齐桓公称霸的根本原因。这与刘琰有什么关系?难不成她来投降?那倒好了,不但接纳还要好好养起来,让冀州让天下都看看咱的胸怀,等大家逐渐淡忘她的存在老夫再好好收拾也不迟。 荀攸再次开口却话锋一转,大家别只关注齐桓公的霸业,管仲是有贡献,然而这个人私德很差,不应该作为当前士人的榜样去学习。 这话刘晔无法赞同:“至德者不合于俗,成功者不谋于众,此为商君之所以终为败,不于夷吾岂效公孙氏耶?” 至高品格的人不屑与世俗合流,成大事的人不会被左右言论所干扰,商鞅自恃清高孤立一心一意帮助亲王集权,没有及时培植自身的势力所以最后失败。管仲品格不好然而人家毕竟成功了,不学成功的人难道去学失败者? 荀攸笑而不答,曹操却明白过味道,荀公达说的是公子纠的另一个臣子召忽,当时管仲得知齐桓公有意招揽,毫不犹豫抛弃旧主投奔。与他相反,召忽不但没有抛弃公子纠,在公子纠被害死后说出那句有名的话“人臣不能为主讨贼,反事仇敌非吾志也!” 说完召忽一头撞死在鲁国宫殿的柱子上,后人有诗纪念他,同时借此讽刺管仲: 召忽平膺子纠恩,主已拒忍苟偷生。 莫言小谅非臣守,曾有何人追仲能。 荀攸话里的意思太明显了,他已然预见到刘琰来河北必定畅通无阻,海量的人愿意伸出援手提供帮助,这是在提前打预防针啊。投奔曹操的人是优秀的人才,帮助刘琰的人也是忠臣义士,别为了私怨随意处罚,那样会耽误称霸的大业。 曹操觉得荀攸小题大做,正如刘晔说的那样,我曹操就不信谁会帮助丧家之犬,刘琰没有能力在冀州站住脚本地人帮助她毫无利益可言。刘琰这时候来冀州做什么不重要,袁家三兄弟死了谁来都翻不起浪。 “翻浪。”曹操自言自语会心一笑。 这件逸闻都传扬开了,说是刘豹累死在女人肚皮上,更有一种说法刘琰有邪气谁碰谁死。曹操相信这个猜测,赵温白发人送黑发人,老天可怜让他多活几年,最终还是躲不过去估计挺不过明年开春。 笑着笑着心念一动,不管她浪不浪,也不管这些士族是什么态度,惹了咱该灭还是要灭。所为一颗红心两手准备,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统一大业不能受到干扰,派出主力部队足够对付眼前的局势。 曹操立即调整部署:“易县严密监视幽州动向,中山常山赵国三郡兵暂时回归本郡,儁艾至广平县布防,子和前往卢奴协防,追击交由张平阳。” 第217章 我刘威硕又回来了 五 曹操的军事水平刘琰驾着八十匹马都撵不上,做为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军事家,预料到刘琰会西进巨鹿郡,虚晃一枪再南下绕回赵国进入太行山返回并州。故此派张合守在交通要冲广平县能卡住通道,张绣接替曹纯紧追不舍,到时前有张合后有张绣打不过也跑不掉。 与刘琰相比统一战争更重要,冬季玄武池结冰大军转移到黄泽湖训练,曹操在邺城处理了两天公务,笃定刘琰插翅难逃,随即动身前往检阅训练情况。 黄泽湖水域面积很广阔,沿岸薄薄一层冰延伸出几丈渐渐破碎消失在湖面,冬季也不耽误大军熟悉水战。既然是熟悉便不需要使用大船,一是北方没有大船的需求,会制造大船的船工稀缺。二是大船造出来也用不上,黄泽湖通过故水河中的一段运河连通黄河,可是这个时代运河水浅,大船连黄河都到不了更别提去长江了。 北方军队能做到熟悉水战就很了不起,将领没人熟悉长江水纹,熟悉的文官又不懂练兵,练兵可不是喊一声杀就成的,队列怎么编排,攻防顺序怎么调整,水寨如何设立,人力如何分配这些都得靠战场经验。 观看水寨时特意嘱咐莫要偷懒,按照陆寨形制分寨独立。其实不用曹操嘱咐,北方没有长江还有黄河,将领们常年作战经验丰富,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不论水寨陆寨都不能扎在一起,临水设寨正面越宽越便于多路出击、相互协同,关键一点有几座寨子被敌军偷袭纵火也不怕,都是独立单元火势蔓延不开。 战船依照事先规划的次序出击,军士们在船上呐喊呼和,战鼓轰鸣往来穿梭,乍看真有几分样子,反正别管实战效果如何,起码军士们很有精神。 检阅不光是看队列操演,后勤辎重也是很关键一块,这里涉及到民夫动员,合理分派等一系列问题,林林总总耽误了几天,还没等动身回邺城,最新的战报送到了。刘琰绕过襄国扭头朝东两天到了巨鹿郡任城县,趁着白天突击入城抢了补给不说,还绑架了县尉孙伉,扬言张绣再追就砍了孙伉脑袋。 曹操冷笑不止,流氓就是流氓连绑架都用上了,不过没关系,任城县警示在前,其余各县必有准备,此后你想白日突击不可能了。而且咱早料到你肯定向南跑,张合就在广平守株待兔不怕你不服软。 回到邺城过了五天安生日子,张合还在广平苦等,张绣却传来信息声称刘琰没南下,顺着大陆泽一路向北企图前往薄落亭,初步判断是想踏厚冰渡漳河奔安平国南深泽。曹操当着众幕僚第一次赞扬刘琰,往来南北、隳突东西,骑兵就该这么用。 不过再怎么能耐也逃不出曹某手掌,去南深泽就为了过滹沱河,这不还是要去中山吗?刘琰跑了五天沿途和张绣交锋十几次,从任城抢的补给也该用光了,兴许不必等她到中山就在半路无奈投降。 紧接着第二封军报送来,曹操看着内容震惊的眼睛发直,刘琰的补给不但没有断,在一次交锋中魏续不慎受到重创,张绣写情报的时候刚刚断气。和吕布交手多少年,魏续什么本事曹操最清楚不过,吕布本人固然骁勇无双,可是只凭他一人还不足以让并州骑兵强悍到可怕的地步。 当初吕布手下有两个得力干将,一个是成廉另一个就是魏续,这俩人是吕布敢于突击冲阵的左膀右臂。成廉战死后吕布的骑兵大不如前,然而曹操依旧没有将领能在冲阵一途上和吕布相提并论,就因为吕布还有一个猛将魏续。 不像吕布拥有勇猛的骑将,张绣的并州骑兵突击力偏弱,西山决战之中侯成、魏续、宋宪三人加入张绣麾下,自此才算补齐了张绣骑兵的短板。几个人是并州老乡,董卓时期也一起战斗过,配合起来不说合作无间那也是相当默契。 这次追击本来信心满满,敌人是轻骑兵不假,张绣骑兵轻装疾行跑也不慢,两千骑兵行动很难隐匿,在距离襄国不到五十里的苏人亭发现扎营的痕迹。顺着痕迹紧追不舍几天后发现刘琰横渡釜水,张绣立刻判断出对方的目标是任城县。干脆走大路意图抢先赶到任城县,路上和对面的游骑发生过几次小规模交锋,更加笃定追击的路线没错。 任城果然一点防备都没有城门四敞大开,守门的军士眼睁睁看着骑兵冲进城里,刘琰没有扰民直接搜刮府库中午便离开任城,县令呆愣愣看着一干二净的府库,等到下午张绣到达才明白到出了什么情况。 虽然张绣还是慢了一步,不过和刘琰行进的时间差几乎不存在了,两天后遥遥看到刘琰的骑兵沿着大陆泽北行。大陆泽是由黄河、漳河、滹沱河、釜水等河流汇聚而成广袤百里的大湖,传说昔日蚩尤就是附近众多部落的首领。 湖水只在边缘结冰湖面还是水波荡漾深不见底,大湖周边原本生有茫茫芦苇荡,冬日里芦苇消失目力所及全是荒原,双方都是轻骑兵一经发现便很难摆脱。骑射一途并州骑兵毫不逊色,两边都没有重甲近战张绣也不怕,一路穷追不舍你追我赶箭如雨下,打起来谁都控制不住两壶箭说没就没。 沿途都是冀州各家大族的坞堡,曹军可以随时征集装备补给,可刘琰算入侵者,只在任城补给过一次。按说几天来激烈交战物资应该见底了,可是闹不清她用了什么手段,头天明明用光箭矢,睡一觉再打又是满满的两壶破甲重箭。 夜间休息时侯成提出疑问:“张宣威,在下琢磨这事不对呀。” 张绣狠狠点头,心里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不止张绣,众人心里都明镜一般,军中宿将经过这几天什么都看的明白,受限于没有真凭实据现在还不能轻易公开。 宋宪小声嘟囔一句:“可能是捡的。” “不可再讲!”张绣板起脸提醒。 破坏安定团结的言论可不敢张扬出去,破甲箭也能捡到?还是连续几天都能捡到!天天踩金狗屎糊弄谁呀?是谁不小心将国家重要物资随意抛弃?叛国大罪不能用疏忽来开脱,出了大事追根溯源是张绣军队举报,那后果谁来承担? 宋宪犹豫片刻还是找要紧的事情商量:“前面便是薄落亭,没有大湖阻隔她有三个方向可走,若其不过漳河东行,我等该如何追击?” 曹操说她会去安平国,张绣也是这样认为,然而河北大平原四通八达,冬季河水结冰拦不住骑兵行动。敢来冀州已经证明刘琰精神不正常,还真不好讲他什么时候犯病,不去安平国扭头朝北走曹纯可拦不住。 还有句话宋宪没说,不过几个人心里都有数,不怕别的,就怕拖延下去哪个冀州士族公开站出来,到时候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曹操下令攻击那后果更麻烦,引起冀州动乱跟咱们没关系,就怕屠杀士族这顶帽子扣在咱们头上。 张绣也很头疼,扭脸看向一直没出声的魏续:“别干坐着,你说怎么办?” “不能再拖延,到达薄落亭之前一定要解决。”魏续说着站起身好似下了决定:“白日咬住不放,黄昏也可不脱战。” 宋宪在地面上画出一道弧线:“分出轻兵绕到侧翼,关键在突击的时机上。” 侯成缓缓站起身:“你等尽力拉扯,我带旧部找机会突袭。” 这是轻骑兵突击常用的战术,正面吸引注意力,趁敌不备侧翼发起骤然打击。刘琰有一半人不擅长骑战,交战中真正有威胁的不过一千胡人,前几日临近黄昏双方便罢手各自休息,这一次我们反其道而行,分出一部分兵力悄悄绕到战场侧后,趁黄昏对方疏忽轻骑兵突然出现击杀刘琰。 篝火燃起灼热的烈焰,火光照耀身旁更显远处漆黑莫名,黑暗中似乎有道人影,那影子头上顶着两条高高的雉尾,模糊之中仿佛在轻轻招手。 魏续凝望一阵扭头环视几人:“还是我来吧。” 大宗正刘艾做过董卓的相国长史,一次董卓称赞孙坚很有能力,他却讲论带兵作战的水平李傕郭汜优于孙坚。其中不排除有奉承的嫌疑,不过也能从侧面印证两人的军事能力不俗。事实证明两人确实有能力,不光这两人,董卓麾下的将领包括牛辅在内没有一个俗手。 王允诛杀董卓之后没有及时赦免李傕等人,这在历史上被看作能力不足饱受诟病,然而实际情况是李傕郭汜已经造反,牛辅选择中立,徐荣和吕布公开站在王允一边,王允在长安的军队并不少,所以没必要赦免还有必要出兵镇压。 派皇甫嵩取代牛辅不现实,今天我们知道牛辅胆被吓破,可当时的人不知道!况且真正造反的只有李傕郭汜两个人,这种情况下就更不能动牛辅。王允出发点在于安定朝政,对董卓旧部和关东军阀的态度都一样,他的意图在稳定天下局势。 等到李傕郭汜击败朱俊击杀徐荣,吞并牛辅的军队向长安进军形势忽然变的危急。王允也不是什么都没做,他找来凉州名士胡轸出使李傕郭汜,出发前还对胡轸讲:“关东鼠子欲何为?卿往晓之。” 这话讲的很明白,关东军阀还在咱们东面,我对那帮人也没好印象,你俩别闹了,好好琢磨琢磨打不下长安可就死定了。后面的悲剧不用多讲,王允的做法出于现实考量,非要说有什么不妥,就是王允出身士族,以高高在上的姿态看待局势,只关注到顶层军阀而忽略了军阀手中真正的战斗力。 当初董卓的嫡系军队不过五千人,占据中央后吞并中央军实力才大涨,独斗关东军阀不落下风凭的也是东汉直属的精锐野战军。中央军不是谁的部曲,他们对政治漠不关心,只效忠大汉朝廷。 大汉的中央军生来就为了打仗而存在,张辽是他们中一个优秀的猛人,能和张辽共事的人不可能没有真本事,李傕手下有宋果、杨帛,郭汜军中也有伍习。等到后期李傕郭汜被皇帝抛弃,这些中央军立刻不再效忠,宋果、杨帛等人还参与过推翻李傕的计划。 事实证明这些中层军官才是军队战斗力的保证,推翻李傕的计划失败后,杨帛身死,宋果逃离,伍习虽然没有逃离,可自此出工不出力。核心军官团离散导致李傕郭汜两人的军势日渐衰弱,不但无法对抗段煨等人,连关中小军阀张横、梁兴也打不过,最终走向覆灭。 张绣等人只知道对面有曹性,平日没少关注这个弓箭行家,只是万万没想到还有一个李傕的军中支柱。话说回来,冀州士族明摆着在暗中帮忙,说不上哪天从幕后冲到台前,张绣是战斗的具体执行者,不想将来背黑锅就要尽快结束这次追击。 过去几天双方游骑互射,军中主将则很少露面,为了不暴露真实意图,并州骑兵选择交战的过程中慢慢拉近距离。临近傍晚时分,北方天际线冒起数条炊烟,几座低矮的土坯房前竖起一个木牌,上面一个斗大的驿字,此处便是薄落亭郊外的驿站。 大群轻骑兵就在不远处交战,隐隐看到几个胡人簇拥一个白袍骑士且战且走,门口的驿卒愣了片刻忽听身后马蹄声响起。驿卒扭头刚想逃便被撞倒,无数战马嘶鸣随风而过,扬起漫天尘土遮蔽视线,领头骑将手持一柄长槊正是魏续。 第218章 正暗潮生渚 一 张绣猜测的一点没错,刘琰沿路的装备全靠捡。整个河北就像一汪平静的湖水,眼中所见安宁祥和,然而在天空之上风起云涌水面之下暗潮翻滚。曹操只要下乡走一圈会气得吐血,整个冀州士族都在动员,所需物资分门别类安置在隐秘处,大族的部曲装扮成樵夫,伪装成流浪汉散布在沿途路口,怕刘琰遇不到还主动寻找。 见面不用询问直接指点方向,前路该如何走,哪里有物资,哪里有内应,打了败仗也不必害怕,拖到夜间进入某个坞堡自有医护打理。要不是刘琰执意不要兵员,现在就不是两千轻骑兵,全副武装的军队人数怕要翻上一倍不止。 假如刘琰冒冒然进入冀州,士族们没有时间提前准备就尴尬了,得不到及时补给连战连败之下,没准哪个愣头青按耐不住,打着保护旧主的名头提刀公然对抗曹操。所以说,没有史路事先来冀州联络,一切也不会进行的如此顺利。 原本史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来冀州联络,只是没料到出奇的顺利,刚出太行山还没到邯郸沮氏就得到消息,沮鹄亲自跑来见面第一句话就是:“都准备好了。” 准备成什么样史路没时间了解,本想马上去下一站,沮家自告奋勇代替去联络,史路一琢磨这样倒也省事,正好跑到邺城先行打探一二。来到地方他可没敢贸然进城,冒充河南的商贾在郊外租了一座小宅子,打算从过往客商嘴里套些情报再决定是否进城。 别说还真让他打听出有用的消息,刘褒从淇园回来这几天就能到邺城。车队里管事的就是昔日老朋友,有关系不用白不用,使了几个钱装做刘褒家一员轻松混进城池。老朋友给史路租下房屋安置,顺带一封举报信送到邺城监军校尉荀衍手上。 要说还得是老朋友靠谱,只匿名举报袁家死忠混进城池并没讲具体是谁。河北的袁家死忠明的暗的数不清有多少,荀衍每天都能接到举报真假都有,因此只当是普通案件,派出军兵抓捕的同时免不得走漏消息。 史路还在家睡大觉,懵懵懂懂的就被人拽起来带到一处宅院,摘去黑布眼前冒出一个老头自称是“华独坐”当面。华歆的外号不少,曾经和管宁邴原合称“一龙”华歆就是三个人中的龙头老大。当初孙策敬重华歆,旁听会议时允许他独坐一席,古人聚会或是参加会议联席而坐,而单独列席是下属对待三公上官的礼遇,因此世上才有“华独坐”的美名。 史路判断不出形势好坏,反正已经来了大大方方施礼:“小子济阴枣商,行经河北。。。。。。“ 华歆面色一沉:“史主薄,史烧马,老夫亲自会面还不够真诚吗?” 史路眼珠转转明白过味道:“您在淇园有人?” “你这句话就不该问,刘孝阳蹉跎数年非本领不济,诚无智囊辅佐耳。”华歆探手在眼前连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惆怅过后华歆走到史路面前,仔细观瞧一阵摇着头语气不屑:“老夫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且放一边,只需明白大难临头唯老夫能护即可。” 华歆说完转身返回主位,顺带朝一旁坐席抬手示意,史路点点头却没敢真去坐下,知道身份等于拿捏住了自身要害,别看现在客客气气只要离开就会被抓住,眼下不清楚这老头打得什么算盘还是站着听吧。 “你出身。。。。。。”华歆琢磨片刻那个词始终没说出口,嗐了声索性有话直说:“足下怎会追随刘孝阳?她可是堕落的上位公卿啊。” “正因如此才会追随,有捷径总比负重前行要好,有机缘干嘛不抓住?”史路啧啧几声,好似下了决心一般郑重拱手:“风靡弱草,轻尘无寄,命凑辛酸,天公薄意,至于选择好坏不是在下所能决定。” 史路并非生来就玩世不恭,出于无奈只能笑对坎坷的人生,就如同司马懿感慨的那样,出生那一刻就决定了你此生能够达到的高度,与后天是否努力无关。不排除有人“一朝得志同风起,飘坐青云笑苍生。”然而,成功者毕竟是少数中的少数,以偏盖全、以点带面是顶层惯用的一种麻痹底层的手段。 史路对现实看的越透就对自身越无力,要说就此躺平多少还有些不甘,毕竟总被麻逼,麻的久也就痹习惯了。有机会还是要尽力去试一试,成功虽然渺茫,不过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总好过一生种地的庄稼汉。 是个懂得变通的实在人,同样是乐景和的学生,史路可比牵召那个死脑筋强多了,华歆面色稍缓再次抬手示意:“请坐。” 史路紧忙深施一礼:“学生不敢。” 暗道一句算你小子识相,华歆再次提问:“听闻昔日与程仲德有隙,是非对错且不去管,他日若得势。。。。。。” 史路昂头正色回应:“一饭之恩必偿,睚眦之仇必报。” 华歆迅速接口:“子曰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孔子说过以德报怨会助长别人犯错误,要以公正心来处理恩怨。私人恩怨和违法犯罪要分清楚,人家没犯法的情况下,你有仇必报、以牙还牙是市井无赖的做法。真当自己是范睢?你有那本事吗?俗话说“快一时之愤,反以损身。”平常人也就算了,得势之后还这样做除了给自己脸上抹黑什么都得不到。 “我是真小人!” 史路说完脸色涨红眼角噙满泪水,气鼓鼓的模样给华歆逗笑了,连连摆手出言安抚:“老夫鄙视伪君子,真小人好,好啊!请坐,快请坐!” 都承认是真小人了那还纠结什么?史路倒也干脆大喇辣坐下,端起水杯咕嘟嘟几口喝的一干二净,随即歪头看向侍从:“再来一杯,换酒,换酒啊!” 这种要求从来没听过,侍从显得手足无措,华歆倒不介意,气氛融洽也好敞开心扉,等史路喝过酒华歆才缓缓开口:“足下可知世上以何为贵?” “权利。” “足下可有获得之法?” “追随权贵。” “何为权贵?” “豪门望族。” 眼前这个猴子相当上道,华歆激动的长身而起,欢喜的满面红光来回踱步,他在考虑是不是直接讲出来,事情进行的异常顺利反而有蹊跷。不过话说回来,史路的真实想法重要吗?不重要,连带他这个人同样不重要,重要的在于让他完成该做的事。 想到此处华歆主动抛出橄榄枝:“刘孝阳能予老夫也能予,刘孝阳予不得老夫依旧能予。” 羊脂玉牌属于高端艺术品,它本身就存在巨大的经济价值与艺术价值,在其本身物质的价值之外,还要看出自谁手且以何种方式授予,赠送君子之器不在其贵重与否,在于包含深刻情感与精神寄托。 面前摆着这样一块君子之器,代表着承诺也是诱惑,史路紧盯玉牌半响,猛然探出手抢到怀里,随之歪头一脸坏笑:“东西我收着,做什么都答应,过后我便不承认。” 华歆心道果真是没见过世面的东西,不怕你贪得无厌就怕你无欲无求,伸手拿过就好办。侍从们显然事先有所准备,不停的抱着呈手臂粗细的长条形物件放在地上,这些东西表面一层麻麻赖赖的污渍,摞在一起时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不多久整整齐齐堆出一人多高,史路颤巍巍伸出手在金属上狠狠一划,一道耀眼的橙红色金属光泽令人心头一颤。这是政府铸钱所用制式铜条,上面都有四个“明铸半均”的字样,刨除损耗每一根铜条能铸一千枚五铢钱。 中国贵金属贫乏没有多少金银,铜就成了货币的天然选择。无论盛世还是乱世所有人都在攒钱,很多豪门大户将流通的五铢钱融铸成铜条方便保存,久而久之市面上流通的钱币逐渐减少,有人嗅觉灵敏发现了商机,铁钱自然而然的应运而生。 和平时期铁钱和铜钱保持一定的比率,存在浮动不过并不过分,乱世一来完全变了样子,军阀为了敛财大量铸造铁钱,而且钱币的质量一年不如一年,过去一枚五铢钱可以兑换一百枚铁钱,现下五铢钱一钱难求兑换比率接近两百枚。 政府通过实物税囤积粮食,人丁税只收铁钱,老百姓缴纳人丁税要用五铢钱换取铁钱,缴纳完实物赋剩余粮食不够吃,铁钱跌的再狠也要花出去买粮食,到市面上购买才发现铁钱价值又跌了。 和平时期五石粮食足够普通人家一个月温饱无忧,都买粟米不过两千枚五铢钱,现在接近五千枚铁钱才能换到一石粗糠。其实在和平时期老百姓也只吃粗康,还不舍得直接吃,掺上野菜黄土混个半饱勉强度日,随着铁钱不断贬值,现在的情形即便粗康也快买不起了。 五铢钱的购买力日渐提高,更加剧钱荒的程度,钱荒导致军阀铸造更多的劣质铁钱,政府和豪门大户的粮食在升值,他们手里的五铢钱也一样水涨船高,只有老百姓手里的铁钱越发贬值,这是一个敛财的死循环。 可以说市面上五铢钱是硬通货,只会越来越值钱,铜条作为五铢钱的母本也能当钱花,因为在铸造钱币的过程会参杂金属锡,掺入多少可以认为掌握,因此国家认证的高纯度铜条反而比等重的五铢钱价值更高。 当世说谁家资千金就是很有钱的豪富,你得明白古代金是计量单位,这里说的是价值千金重的五铢钱,换算下来不过十万钱,刘琰拼了命击杀邹丹,打公孙瓒立下顶级军功,过后赏赐万金,那也才是百万钱。 只顾着用手指甲划去污渍,看着里面泛滥的金色光泽大脑一片空白,耳边依旧不停响起金属撞击声,一根接一根划动的速度越来越快,眼前的铜条却只见多不见少,刚才拿进来多少已经记不清了。 想到数量猛然意识到什么,史路抬起头大喊一声:“足够啦!足够啦!” “不到百万钱怎么好讲足够?你不要面子老夫还要面子。”华歆连眼皮都没抬,说话时顺手朝院中一指。 第219章 正暗潮生渚 二 史路瞪大眼珠看到院中大车一辆跟着一辆,每辆大车上起码有五十块铜条,每当一辆大车卸完会有新的大车驶入院内继续卸铜条。能铸一百万五铢钱的铜条实际价值可不止一百万,若是换成铁钱该有几个亿? 史路脸色变得惨白几步爬到华歆脚前,此时他已经吓的鼻涕眼泪满脸都是:“太多太重在下也拿不走,也没命花啊。” “安心住下慢慢转移。”华歆脸上难掩嫌恶,躲避肮脏一样缩回双脚:“矿物而已,制作些坛坛罐罐日常用品,不要太在意。” 钱这东西很奇特,拥有一定数额之后便会发生变化,不再具备诱惑力而仅仅是个数字。史路扭头盯着满屋子铜条,恍惚有种不真实的错觉,口中喃喃自语:“矿,矿物?” “这只是个开始。”华歆说罢掏出蜀锦手帕递出,还贴心的示意用完不必还。 史路不敢想还会有什么,很快侍从捧来一个漆器盒子,单是这一个盒子便价值不菲,等打开一看里面满满全是厚帛。 华歆随意拿出一张:“临淄产业,不多,良田万亩。” 说完再拿起一张看了眼又扔了回去,意识到史路好奇的目光,华歆讪笑一声:“平原城的府邸,不值钱,同样送你。” 史路吞口水时呛到嗓子,顾不得连声咳嗽紧忙伸手盖住漆盒:“感念台阁大恩诚惶诚恐,不必,请不必再讲。” 华歆点点头:“不看也罢,除了产业尽是女子身契而已。” 从古至今权利都为金钱服务,因为金钱能带来超人的物质享受,众多醉人的享乐中美色便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面。随着一声轻咳,两排美女自铜条两侧袅袅绕行而来,眼前婀娜摇曳轻声莺语史路不觉呆住,口水自嘴角拉出长丝滴落至地竟浑然不知。 华歆笑吟吟看向史路:“你说人活着为了什么?” 史路下意识回答道:“为名望!为钱财!为权利!” “不对。”华歆遗憾摇头。 史路狐疑抬头满脸不解:“为,为了百姓?” 华歆捂着肚子哈哈大笑,抬手抹了把眼泪突然之间板起脸一字一顿:“为了当下!” 能当上百万钱消费的铜条,临淄郊区数不清的良田,中心城市豪华的府邸,还有人家没来得及说的厚厚一沓女子的卖身契,再环顾周围一群美女傻子也知道当下的意思。 华歆神色说变就变,欣喜的表情和刚才郑重的模样判若两人:“享尽富贵妻妾成群,足下内心是否喜悦?” 出生入死说白了就是为眼前这些东西,放弃是不可能放弃的,一来已经实实在在看到摸到感受到,二来现在说不要对方立刻会翻脸。史路不是傻子,思维没有被当下迷惑,现在没有喜悦反而很恐惧,先不说怎么运走,就说今后。。。。。。应该是没有今后了。 华歆两手一摊替对方坦白:“足下只有当下没有未来,诚如方才所言,没命花呀。” 进是死退也是死,史路真没办法了,干脆跪地叩头:“请台阁指一条明路!” “你早已找好出路。” 史路缓缓抬起头:“在下不是刘孝阳,我只是一条低贱卑微的狗。” “老夫家犬比你活的滋润。”华歆扫视财物美女冷哼几声:“别以为这些很多,你一辈子望尘莫及在老夫眼里唾手可得。” 华歆在史路眼前摊开手掌,说话间五指慢慢并拢:“送得也收得。” 史路伏身再次叩头:“在下省得轻重,能力有限性命是小,坏了台阁大事当真死不瞑目。” 境遇不同决定认知高度,牵召没有生活上的烦恼,出身大族想当官说一句话自有人抬举。史路倾家荡产拜师求学,临了却发现想出人头地必须要有人脉关系。光有学问没用,学的再好依然没用,名士大儒还是需要人脉关系,没有家资背景隐居做学问只能饿死,你以为说的话都是至理名言,在世人看来全是放屁。 不妨退一步,你才学出众或者立下不世之功,然而出身贫寒只能授予民爵,最高做到七大夫到头了。待遇就是等地方上出缺优先选你补充做个小吏,从乡佐、亭佐慢慢爬吧,会来事兴许十年能混上副县一级。 这才是第一步,此后子孙有资格补缺做小吏,经过几代人不懈的努力奋斗,有人做到郡守一级,走到这里你的家族的仕途就到头了。想继续提升一是靠在家乡扩大影响力,二就要看老天是否给机会,家里出一个天才被当权者赏识,到这一步才算进入社会中层。 想进入顶层还要一百年,没有风云际会的机遇大家族成型往往需要百年起步,百年奋斗,再百年之后才能摘取果实。所以说生逢乱世并不一定是坏事,乱世有苦难也有机遇,前提是得用命去换取。 平民百姓具备逆天的运道也未必成功,就算成功但凡后代里出一个败家子一切尽废,而出身高贵的人不必多努力便能获得全部,想不要都不成。刘琰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资质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从乡佐起家注定埋没一辈子。后来暴露身份靠走后门才有机会历练,跟着全国数一数二的高材生相处日久自然学会。她靠一本菜谱成为海内名家,说出来谁能信?不用说出来书就在那放着,大家天天看天天称赞。 因为她是贵人,注定成为专家,专家说的话就是专业权威,别问怎么成为专家的,问就是人家写了一本传世菜谱,你还别不服,自有大儒为其辩经,几句话给扯到先有蛋还是先有鸡的问题上让你辨无可辩。 刘琰到哪里都能活的很好,仇家再嫉恨也不敢明着动手,不但如此杀起来还很麻烦,曹操很忙时间一长失去兴趣,忘记她的存在大概率能给混过去。不是因为她名望高有能力,真正的原因在于她不是生物意义上的人,而是社会秩序的逻辑内核。 说白点,刘琰是这个时代扭曲秩序于外在的社会表现,她不是某个军阀领袖,既是上位公卿又是女官还是佞臣,因此做不成领袖不具备争夺领导权的政治属性,这就注定了她成为特权阶层的代表的“天然合理”性。 特权需要标志物测试社会容忍的上限与下限,不是什么人都有能力成为标志物,要满足许多苛刻的条件。刘琰身份高贵又蜚声海内,机缘巧合掺杂进乱世纷争,各方面都完美满足标志物的条件。 只有特权阶层自己能决定是否更换标志物,然而,当今除了刘琰没有更好的选择。她是巩固特权的基石,也是扩张特权阈值的增容器,有她存在特权阶层才能稳固发展,坚如磐石,毫无顾忌我行我素。她可以坏,可以放荡,可以犯错误甚至可以当皇帝取年号,百姓全当是权贵趁着乱世没人管瞎胡闹,估计很多人都不介意当做聚会游玩参与其中。 史路不是没想过投入寒门代表的怀抱,很遗憾没能入曹操的法眼;退而求其次追随出身底层的刘备,结果与对方擦肩而过再次感受遗憾。平民百姓连条狗都不如,乱世如此盛世依然如此,有机会不跟着刘琰还能跟谁? 跟着刘琰依旧是一条狗,混迹在乱世本想有一番作为,奔波多年时刻面临生死,不是自己本事不够,是刘琰的身份注定不会有发展,结果尽看别人登高望远自己却没有出头之日。也正因为追随刘琰才有现在的机会,眼前青州大佬给出另外一条选择。 史路看的很透彻付出代价也在所不惜,机会转瞬即逝必须要牢牢抓住,但是在此之前要让对方明白自己有多大能量,做不到的任务可不能接,本着量力而为的原则获取利益,说到底还是那句话:平民百姓就是狗,有钱也得有命花。 说实话华歆挺羡慕乐景和,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格竟然是一个老师教出的徒弟,一个传承老师衣钵,行事刚猛仗义眼中揉不得沙子;另一个对自身有清醒的认知,市侩圆滑懂得为利益做出变通。 知道变通钱就没白花,华歆不打算继续废话:“本朝世祖光武皇帝倡行恩举忠义,我辈秉持教令污泥不染濯莲不妖,足下受刘孝阳恩举也当矢志不渝。” “近逢乱世百姓流离凄苦难忍,辛而曹公举高义扫平海内,还世间朗朗可谓万众归心,适会刘孝阳为奸佞所蛊搅动纷争,投卵击石诚不智此一也。” “孝阳帝室贵胄曹公尊王攘外,纵有不忿也不该擅动刀兵,同室操戈君子痛心疾首是小,岂不知成百姓苦败百姓亦苦,失去民心向背损乎大哉,诚不智此二也。” “燕赵之地自古义士前赴后继,倡袁氏鼓忠臣或可短暂横行,然人心思定大势不可逆,日久必然困顿,孝阳千金之体岂容闪失?老夫每每念及寝食难安。” 史路一动不动静静聆听,华歆微微颔首暗道孺子可教,场面话讲完就该布置任务:“陷入险地孝阳犹不自知,他日有意盘桓你当如何?” “为百姓福祉计。。。。。。”史路猛的想起方才华歆第一句话,矢志不渝就是忠心无二,所以不能想,不能说,更不能做。 紧咬双唇思量一番,史路抬起脑袋神色大义凛然:“察其言观其行适时呈报,为恩主计万不得已,武死战文死谏!” “良臣岂能轻生?及时呈报老夫自办法。”华歆凝望远方,长叹一声显得无奈又纠结:“离去之后相隔绝远,你我联络未免不畅,一旦被小人发觉倒成了老夫不是。” 华歆顿了顿又一声长叹:“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史路岂能不明白:“在下护主忠心不二,只与志同之人联络以便探讨时局。” 华歆连说了三个对字,招手示意附耳过来,几个字说完史路惊讶得合不拢嘴巴,方才脑子里将刘琰手下过了个遍,万万没有想到到头来会是他。 第220章 正暗潮生渚 三 清谈始于汉末流行的人物品评,形式逐渐演变成一人主讲,或是两人辩论、或是多人辩论的知识分子间探讨人生,社会及其哲理的文化活动。与后世崇尚虚无、空谈哲理不同,汉末清谈的内容更多的涉及名教与自然的思辨,且不介意偶尔讨论时政。 趁着休浴闲暇,华歆在府邸招待同僚清谈,这是一项很有意义的文化活动,增进感情之余还能交流思想,促进内部的团结的同时有利于展开工作。 吞咽一口冰糖燕窝品鉴其中滋味,俄而微微闭目似乎很享受:“公干所言清谈同日夕,情盼叙忧勤。某深以为然。” 辛毗面带浅笑:“仗义爱奇,动多震绝,凌霜傲骨,高风夸俗,气过其文,堪称独步。” 闻言华歆蹙眉凝视地面,半晌过后面容渐缓,再提起手中燕窝发觉杯中已空,不由摇头嗤笑几声。 辛毗所言既是称赞也是警示,公干是刘祯的表字,此人出身青州东平刘氏,经名师培养才学出众,被视作青州士族下一代中的翘楚,以弱冠之年担任司空文学椽可谓前途无量。年轻人一路顺风顺水难免傲气外露,对文化人来讲有傲骨是好事,然而进入官场就不一样了,没人管你是不是年轻缺历练,得罪人照样往死里整。 华歆不怕有人下狠手,管宁避世不出,邴原在幽州做学问,当今中原能称为大儒的除了郑玄就是自己。咱的小老乡傲气怎么了?我欣赏,我支持,我维护,就问你们谁敢动手!就算不卖我华歆面子,别忘了我们青州还有一个孔融在。 华歆想起孔融心里有气,这老不休和所有人都不对付,只能关键时刻拿出来,平时指望他关照后辈有些悬。可惜眼下不比当初,青州地头蛇管氏给打服之后,青州就再没有拿得出手的军事力量,没有实力再有名望都白扯,当真不卖面子也只能看瞪眼。 袁绍死后河北成了一盘散沙,袁的儿子们打内战也加剧了相互之间的隔阂,当下冀州和青州缺少亲密无间的合作关系,遇到大事需要外人牵线搭桥,很多人选择依赖司马氏,而华歆则倾向于袁氏故吏辛毗。 不只是河北一地,军阀割据以来天下士族都给打散了,历经二十年的割裂,新一代人早就忘却曾经的辉煌,平民百姓想借乱世跃迁阶层,士族内部何尝不是如此?当今士族各有打算很难形成合力,年轻人都试图借助乱世谋取最大利益。 想到实力华歆不由一声叹息,曹操代表寒门和中小豪强的利益,机缘巧合拿下大半天下,推翻他花费的代价太大还未必能成功,即便杨彪出山也难以改变现状,与其冒险军事对抗不如承认现状,打入敌人内部采取制衡手段逐步瓦解。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反正士族牛耳落不到青州身上,河内也好颍川也罢,关中想上位也可以商量,只要代表黄河流域的利益谁都可以,唯独不能是南方那些家族,更不能容忍新崛起的寒门踩在头顶!华歆思绪逐渐飘远,等留意到辛毗说话时却没能听清。 面对华歆拱手告罪,辛毗苦笑着重复一遍:“华台阁,天下统一在即,为后世打算展示力量也是被逼无奈,只怕有些人行事冲动坏我等大事。” “整合各地的契机不容有失,老夫的意思很清楚,谁做错自己去承担别指望大家帮衬。”华歆说了一半突然止住,望着辛毗思索片刻:“她不会天真的以为可以留下吧?” 辛毗掏出一封密信:“她在小修武行事有些出人意料,河内对此很诧异,您知道冀州很多人并不受控制,只怕过于顺利会引起不必要的妄念。” “过于顺利?”华歆嘴里念叨着打开信,越看越震惊不等看完迅速抬头:“她没事吧!” “当时魏续率骑兵骤然突击,她吓的躲到冰水里。”辛毗带着庆幸的语气继续道:“宋果及时出现刺死魏续,此人出身虎贲,传闻曾在李傕手下做过军史,若非,哎,好悬啊!” 双方五千轻骑兵在大平原上追逐,往来交战的区域相当广阔,左翼在湖边对射,右翼可能延伸到十几里以外。人数太多无法达到隐蔽突击,因此魏续身边只有二十几个骑兵,主力激战的同时绕远路到达薄落亭附近。 自从被张绣追上每天都有接触,不管白日交战多么激烈,临近黄昏双方就会罢兵休战,不过这一次张绣一反常态,临近黄昏反而加紧追击的速度,宋宪在身后咬住紧追不舍,张绣侯成各摔一部在周围鼓噪,两人时不时发动包抄逼的刘琰不断派出骑兵阻截,等到临近薄落亭身边只剩几个卫士保护。 当时距离不到五十步,魏续冷不防冲出来着实吓了刘琰一跳,右侧是大陆泽身后有追兵,敌军突然出现相当于横断突击,瞬间堵死北西两个方向,逃跑无路避无可避只能迎战。论马上刘琰还算有点本事,双马错蹬挡住首击刘琰反手抽出铁弓搂头猛砸,不料两人用的招数相同,铁弓在半空相碰凭的是谁的力气大谁占便宜,刘琰铁弓断成两节肩头挨了一下,这一下打得不算狠,可还是让刘琰直接掉落马下。 刘琰捂着肩膀哇哇大哭,慌乱之下跑上湖面踩碎了薄冰,掉进齐腰深的冰冷湖水里。眼看就要给魏续挑死,宋果带着五六个骑兵反冲上来。情形马上为之一变,魏续横断刘琰之后又被宋果横断,只一个照面将魏续击杀落马。宋果没有第一时间捞起刘琰,而是反身弯弓于百步距离之外射倒宋宪。 魏续伤势太重没撑多久便咽气了,宋宪小腹中箭伤势不重,可问题是箭头上涂有毒物,战后伤口发炎导致高烧,现在躺在床上只剩进气没了出气。连日交战药物用光,临近坞堡也里没有合适的药品,没有药物军医也束手无措。 能在混战中及时出现靠的可不是运气,是常年杀伐养成的敏锐直觉和对危险的感知,这个道理不需要出身军旅也明白,不过华歆不会留意一个粗鄙武夫。至于小修武的插曲说小不算小,说大也不算大,帮助一个非本阶层的武装团体只要能从中获利本就正常。他的关注点始终放在战斗的影响上。 魏续、宋宪加上侯成都是百战宿将,可说是张绣的左膀右臂,一次就报销掉两个,张绣还有没有勇气继续追击?另一方面比较关键,刘琰麾下存在数量不明的虎贲军,这可是大汉最精锐的军事力量,上百个虎贲足以左右一场局部战斗的胜负。 自从虎贲军恢复射声营称呼以来再也不复当年之勇,充其量算作中央常备军的一支。现今只要提到虎贲军,便是特指天下大乱之前的那支精锐部队,董卓乱政以来大汉的虎贲军分成关中和中原两部分,分别归属董卓和袁术与袁绍。 李傕郭汜覆灭后关中的那支虎贲散了,西山之战虎贲军全员战死,目前拥有虎贲军的只剩刘备,那是许昌最后的五百人,加上之后接手的袁术虎贲军底子,合在一起七百多人。就算刘琰运气好招募到一个两个也不会左右局势,可是,刘琰本人就是虎贲难保没有同僚投靠。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是公卿看不上武夫更不会屈尊交往,晃了晃脑袋试图屏除不切实际的妄想。 华歆仿佛在权衡什么,思量一阵决定向面前的客人开口询问:“佐治可了解刘孝阳穿履还是穿靴?” 看似没来由一句询问,辛毗对此洞若观火:“金丝银线、镶珠挂翠双歧履,取自弘农夫人随身之物。” “消息可靠吗?” 辛毗整理一阵衣摆,漫不经心的说道:“淇园内线呈报,其所过州县回信也是如此。” 得到了心中想要的答案,华歆嘴角微微翘起,笑吟吟的自言自语:“同德同心,同心同志,只要还是同志便无妨。” 辛毗明白明里讲的是一件事,其实指的是两件事,这两件事比战场胜负要紧多了。对此河内和颍川的意见相同,穿双歧履代表自恃特权阶层,特权阶层永远是自己人。此外,既然打算合作就开诚布公有什么说什么,这次就是想让青州大佬完全了解状况,你有我有大家有,心照不宣就算翻篇。 仆人重新端上燕窝,华歆提起杯轻抿一口,顺手从嘴角摸下一抹花朵的脉络:“一盅燕窝一瓮花,一瓮鲜花一户家。一户良家一婧姝,踌躇搔首待破瓜。” 打趣过后两人开怀大笑,凝重的气氛随之一松,辛毗举杯再言:“眼下当务之急是不可以让她心存念想,荀令史以为当有所预备。。。。。。” 华歆抬手示意不要讲,他要猜一猜英雄所见是否略同:“减补给使其困,速追击劳其神,动大兵逼其遁。” 荀彧还想让刘琰多闹腾一阵,以上四点显然并不合适,不过扫大佬的兴致辛毗干不出来,反正结果都差不多,也就将错就错讪笑点头表示果真如此。 他全盘认可华歆反倒疑惑了:“刘孝阳毕竟癣芥之患,动员军队包围势必影响南征,曹公那边如何说服?” 辛毗沉吟片刻开口道:“自安平巨鹿两郡向北横推,两万兵力足矣。” 要让世人明白没有士族帮衬寸步难行,刘琰来冀州算是开局落子,承认有炫耀目的存在,但更多的是希望借此整合北方士族,将共同的目标摆到明面上,大家敞开心扉屏除杂念,自然抛弃隔阂齐心合力为未来奋斗。 统一战争也不过是大家依照局势落子布局,战争之后较量才真正开始。战后如何分配利益就涉及到实力和功劳,有实力才有功劳才有话语权,有功劳能扩大实力同样能得到话语权,寒门倚靠功劳才能分配到实力,士族想限制寒门就必须分割功劳。 这次邺城集结的十万人中一半左右是士族的力量,派两万人等于调走三分之一,华歆觉得动员的兵力有些多,万一曹操抽风调走的全是士族的军队,等刘琰跑掉南征也开始了,到时寒门军队成了中坚力量,士族难以获取功劳可就闹大笑话了。 华歆低头沉默半响,抛出一个不是问题的问题:“她若顶不住?” 辛毗略一拱手:“或许不须强逼,堵住南下之路,让其明白存身困难即可。” 闹清楚这才是荀彧的本意,派出军队的目的是制造压力,因此不用前进多远,留在安平巨鹿随时可以回邺城。 华歆哦了一声恍然大悟,再看向辛毗面露赞赏之色:“佐治果然妙才。” 辛毗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 不想华歆旋即冷哼:“我等看一步走一步,汝却是看一步走三步且布局甚妙。” 辛毗毫不掩饰,一副本就该如此的架势:“何止是我家,河内仲达已然应允征辟,长文将举高第入幕府参谋军事。” 司马懿刚刚应下朝廷征辟,担任司空文学,现在司马防的两个儿子都在曹操幕府当值,外人看来和曹家深度绑定。只有曹操心知肚明,这是看南征在即趁机插楔子,上不上战场无所谓先站住脚再说。 陈群原本在家服丧,丧期之后曹操好像忘了这个人的存在,一直没重新启用。这次复起走的还是司徒赵温的路子,老家伙虽然不能说话,然而挡不住被别人利用。颍川人运作一番陈群举高第,上午进入司徒幕府,下午就拜侍御史脱离幕职重新走上朝堂。 和大多数士族出身的袁氏旧臣一样,平定河北后就被曹操高高挂起,辛毗官职是议郎,芝麻大的小官还没什么实际权利。然而辛毗不争权不夺利,另辟蹊径投资到二代身上,私底下交往曹丕一来二去两人的关系非常不错。 放长线钓大鱼只是一句好听话而已,实际上可是没准的事,钓到的兴许是没肉的螃蟹,还有可能是吃土的虾米。可以讲辛毗出于迫不得已,然而巧合的在于,不止辛毗主动结好曹丕,司马懿陈群两个人同样刻意结交。这就没法说曹丕是大鱼还是虾米了,被士族看中就算是虾米士族也有办法喂成大鱼。 先进入权力机关,而后结交下一代领导人,这才算走出两步,华歆之所以说是走三步还有一点,吴质是郭嘉遗留的寒门亲信,朱铄是曹操认可的寒门乡党,这两个人被派到曹丕手下任职,曹操让儿子亲近寒门意图很明显。 士族为了对抗这两个寒门出身的人,由河内和颍川分别派出一个角色制衡,这一定是事先谈妥之后的决定。华歆生气就在这里,我好歹也是士族一个分支领袖,这么大事不给我沾润也就罢了,连通知一声走个形式都没有做。 到底还是海内名士,华歆养气的功夫不浅,端起燕窝做了个请的手势嘴上也没闲着:”大势不可逆统一不可阻,海内粗定老夫当有所作为。“ 辛毗转身朝南方拱手:”阁下大才我辈翘楚,非执政不可,这是荀令君的提议。“ 华歆哦了一声,略微歪头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代汉者当涂高?” 辛毗再次扭转身形,这次换成朝西方拱手“天下大势在我,若能使天下寒士尽欢颜,神器更替也未尝不可,此为司马建公醉酒狂言。” 华歆手指轻拍桌面,伴随有节奏的敲击声缓缓开口:“曹孟德怕不会甘愿受制,倒是你等这条路走的妙,老朽虺隤,虺隤啊。” 辛毗讲完提起燕窝又放下,好像想起什么要紧事:“青州靠海南北通途,近海贸易获利巨大趋之若鹜也是难免。” “北面老夫不会插手,南面你等莫管,朝中各凭本事外界总要有助力。”说着华歆面色一沉再开口声音冷得渗人:“赵子柔前车之鉴不得不如此。” 辛毗浅尝了一口燕窝,心中感叹冬季还能有此良物,脸上泛出喜色嘴上自言自语:“孙仲谋鼠辈而已,南方人同样不可靠,所以对您而言刘孝阳才显得重要。” 华歆下意识瞄了眼身后,猛然间发觉刚才的举动被辛毗看在眼里,呵呵讪笑几声,掩饰过尴尬华歆再次开口:“佐治所言有理,既然开诚布公,也罢。” 当着辛毗的面华歆轻轻拍打手掌,随着足下且出来一叙的呼唤小门中现一个人来,黑黢黢满是皱纹的面庞,身形瘦小枯干三缕胡须半长不短,乍一看像只穿了华服的马猴。 此人慢悠悠走到辛毗面前深施一礼:“辛从事别来无恙。” 辛毗似乎早有预料,同样施礼参见:“史主薄无须多礼。” “在下早已不是主薄。” “在下也非昔日从事。” 说完两人相视一眼同时开怀大笑。 第221章 正暗潮生渚 四 薄落亭的战斗规模不大,关键战场满打满算三十几个骑兵,交战过程不到半刻钟便结束;战术上乏善可陈,没什么值得研究的价值;战死的将领既非阵营核心人员又背负污点,故此薄落亭一战对时局的影响微乎其微,甚至没在历史上留下一丝一毫的记载。 普罗大众没人关心一场远在天边的战斗,该吃该喝生活一切照常,酒肆茶楼也不过偶尔传出闲言碎语,那个称孤道寡的女官佞臣和名满天下的曹公斗气,打赢了也不见得免税,爱死不死最好是两边一起死。 魏续宋宪战死这件事曹操不在乎,士族不在乎,百姓也不在乎,唯独两个人在意,张绣心疼的都快哭死了。侯成是个将才,是统管全局的不二人选;魏续勇猛无双,往往作为军队的排头冲锋陷阵;宋宪擅长侧翼骚扰,率领游骑兵四处打击让对手防不胜防。三人都有真本事在曹操阵营中孤立无依,一年多时间相处下来关系颇为融洽,三人和张绣已经形成稳固的依存关系。 军队打击能力刚有质的提升,结果一战过后三去其二,为了一个小娘皮丧失军中柱石,张绣伤心之余恨透了刘琰。要说此前张绣还有所顾忌,现在是一点都没有了,铁了心要弄死刘琰不然咽不下这口恶气!冀州士族爱帮刘琰就帮好了即便加入她也无所谓,不就是杀人吗?这口黑锅我张绣背了! 刘琰在意纯属不得已,看得出来张绣动了真火一定要分出高下,张绣和侯成分兵一左一右,从薄落亭到南深泽两百多里没日没夜交战骚扰一直没停。曹性的大弓手骑上马战斗力下降的厉害,胡人打顺风仗确实牛插,碰上发起狠的并州骑兵立刻没了脾气一触即溃。 张绣就是逼着对手光顾着跑没时间去拿补给,不过刘琰没机会拿补给张绣同样没功夫,双方的箭矢见底粮食也没剩多少,在打下去并州骑兵能抗住,胡人杂牌军未必受得住。别妄想短兵交战解决问题,张绣正求之不得拉好架势等着刘琰送死。 每天也就半夜能休息一阵,黎明时分张绣又得来打,刘琰啃着干巴饼子正生闷气,孙伉提着老鼠尾巴走过来:“您怎么能吃这个?等一等在下马上弄好。” “好肥的老鼠!你弄的?” “在下哪有那本事,鲁昔掏到老鼠窝,特意挑只肥大的孝敬您。” 孙伉掏出小刀顺着老鼠脊背轻轻一划,皮毛自动分开缝隙露出内里嫩肉,撕拉一声扯动剥下半张老鼠皮,随后手上不停又扯下另一半。 大老鼠吱吱叫着猛烈抽动,孙伉利落的掰掉鼠头,捏了捏手中的嫩粉神色得意:“里面有嫩崽子呢!” 刘琰咬破鼠腹啜饮一口,一枚软糯柔嫩落在口里,舌头一抿化成汁水,血腥里夹杂甜腻在口腔中迅速蔓延,前味还在后味便至,浓浓的奶酸让人满足出声。 孙伉几口吃掉老鼠头,又拿起老鼠皮连四肢带尾巴一股脑塞进嘴里,瞧着咀嚼的模样比刘琰还欢喜。 当初在任城孙伉执意要跟着走,路上刘琰坦言没有本事更没有兴趣复兴袁家,们这些冀州人也别指望咱抢出袁买,袁绍就剩下这一根独苗,你们就让他安生过日子吧。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可他就是不听,这一次刘琰决定无论如何要撵走他:“赶紧滚回去该干嘛干嘛,我这不需要你。” “在下说过您去哪我去哪。” 说了多少遍这个死心眼怎么就是不往心里去?刘琰有些气急败坏:“我不想打曹操,忘记过去吧,袁家没了!没了懂吗!” 这句话此前从未讲过,孙伉呆呆的盯着眼前,良久之后狠狠擦一把泛红的眼角,豁然起身指着心口怒吼:“老子不服!” 您是半路来到河北,对此前的情形并不了解,都说我们冀州人背弃韩馥没有良心,可有谁曾真正为我们河北人考虑过?韩馥对士族不薄,他是个好人是个好官,可他没有在乱世奋斗出一番天地的能力! 真的有人会安于平淡度过余生吗?没有,那只是无能为力后的逐渐麻木,困难面前无奈的自暴自弃。没有人不想活的体面,我们确实活的很体面,然而请你记住,能抵御诱惑的人不存在,诱惑是那样巨大,巨大到几代人都不敢去想象。 乱世既有苦难也有机遇,袁绍出身世家高门野心勃勃能力超群,家族连续两代人都是全国精英阶层的领袖,现在他就在你身边,仰仗上官的鼻息郁郁不得志。他是个完美的选择,什么都不缺唯独缺少实力,而我等什么都没有偏偏拥有实力,庞大到足以纵横天下的实力。 刘孝阳,刘威硕!面对机遇请告诉我,换成您会如何选择?我们做出了的选择,不是为了自己富贵这么简单,单就我孙伉而言,不想垂垂老矣将死之刻,听到儿孙感慨先祖错过再造光武的百年机遇。 请您原谅在下的大不敬,我只想对您讲实话,您可能忘记曾与先主公所讲,但我等冀州人永远不会忘记,“冀州坚垒有不可动之节,贼势虽弘又何需忧。”一个节字可说感人肺腑,节既坚垒,节既深壕,节既山岳之不可撼。 邺城之战冀州没用全力便能击退强敌,此时我等才恍然醒悟,官渡败就败了无所谓!清水河败就败了无所谓!正如您家今学所讲,所谓实力不在于人力多寡军械几何,而是万众一心汇于“忠贞节烈”四个字上。 说到这里孙伉顿了顿,仰起头尽力不想让眼泪流出来,此时远处响起口弦奏鸣,微弱的琴声委婉凄厉如哭如诉,漆黑的夜空残云遮月星光闪烁,寒风拂过面颊孙伉再也忍不住悲凉蹲在地上抽泣。 无尽的悔意之后是深深的自责,什么兄弟齐心都是屁话,当时就该选择其一迅速消灭异己统一河北。袁谭、袁尚甚至袁熙不论哪一个都可以说是人中龙凤,冀州人竟然一个都没选,坐看兄弟阋墙外人得利。 袁家是什么底蕴,曹操是什么出身?就好比宰相家里内乱,几个儿子争夺到最后什么都没得到不说,一个家中杂役弄死继承人窃取到全部家产。曹操的身份和我们冀州人没区别,大家都是袁家的走狗,而他曹操不过是一个走了狗屎运的附庸,光明正大击败我们也算本事,趁着兄弟阋墙捡便宜,过后骑到我们头上耀武扬威还要我们感恩戴德!? 您心里比谁都清楚冀州士族的真正的实力,邺城那十万人不算什么,各地都拉好架势就等您振臂一呼,二十万不敢说动员十五万青壮很轻松,不就是河北残破吗?我们都豁出去了,冀州家底折腾十年八年不成问题。 现在孙伉代表冀州人表明态度:不是正面战场打不过曹操,是我们河北人脑子抽风给外人捡了便宜,现在我们肠子都悔青了,后悔的人如果发现机会补救,那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什么事都敢做。 两人说话的声音很大,宋果几人远远的站在周围,闹不清状况没有一个人敢接近。手里的老鼠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地上,刘琰盯着地上的粉嫩发呆,直到对方逐渐平静才轻声念叨: “你们不要逼我,我只想漂漂亮亮的离开冀州,以前的事已经过去啦。” 一句话再次点燃孙伉的情绪:“没过去!我还没死那!我们羡慕韩猛他们,都后悔没能堂堂正战死,我们忍了这么久就是等一个机会,在此地也好去关中也罢,我就是要争一口气,要告诉天下冀州没有输!” “打十次,打一百次就算宰了曹操又能怎么样!还不是一堆臭狗屎骑在百姓头上!”刘琰激动的嘴唇发颤,几步走到鲁昔跟前大声质问:“不给钱愿意为我作战吗?” 鲁昔下意识摇头,意识到错误又大力摇头,突然发觉用摇头否定很尴尬,可是眼下再点头反而更尴尬。 “因为我不配对吗?”刘琰苦笑着替他解围,转而看向普回和宋果:“一个拿我当作人生伙伴,一个在危难之际伸出援手,我富贵时周围尔虞我诈,破落时却能得到真心实意。” “我这个人啊注定大起大落,反反复复没完没了,我体会过当狗的滋味,老百姓就是狗,哦不对。”刘琰手扶额头惨笑几声:“沿途那些老百姓穿的什么,吃的什么?还有他们看我的眼神,你留意过吗?你当然不会留意,因为老百姓还不如贵人家的狗。” “你不认识郭嘉,他心里既没有百姓也有百姓,一个寒门出身的小人,试图代替高门来统治百姓,我看不起他然而我内心赞同他,因为我了解自身就是一滩臭狗屎。” “寒门当政新国家新开始,力图夯实统治基础表面上总要做做样子,老百姓会有一段短暂的好日子,不会很久但终究是好日子。” 孙伉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您病了?” 刘琰颔首当做承认:“病的不轻,我告诉你从一开始我就赞同他的主张,我不是没心没肺但我不想选择,因为我发觉自己变成了蛆,舍不得恶臭的污水坑。” 大片乌云遮满天空,连稀疏的星光都看不见了,刘琰叹息一阵幽幽开口:“我曾经活的很体面,但这是用麻木换来的,我不想继续麻木下去,哪怕不再活的体面。” 宋果走上前讪笑:“不怪您,这些日子压力太大,等回到屠各见到大都尉和四虎就好了。” “每次都是这样,有压力就胡思乱想,安生下来又变成一条臭蛆。”刘琰对着几人摆手:“扯远了,我刚刚想到个计划,等商量完孙伉就去一趟南深泽。。。。。。” 话讲一半刘琰忽然抬高声调:“你跟着就罢了,那个张吉绝对不行!” 第222章 正暗潮生渚 五 距离南深泽还有半天路程时孙伉返回,猛灌几口水迫不及待开口:“张吉不听我言,一定要举旗归附。” 刘琰一听气不打一处来:“怎么跟你一样!安生过日子不好吗,怎么就不听劝?!” “他后悔昔日没在邺城殉主,这次见面发觉他固执的要命。”孙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袁尚死讯传到冀州之后,张吉脾气变得很暴躁,将家眷秘密送去幽州安置,私下里积攒甲胄武器还联络附近的草贼,估计刘琰来与不来他都要动手反曹。 “你再跑一趟,告诉他按计划准备不准闹事,就说,就说袁家主母严令。” “您有把握吗?”孙伉始终担心刘琰安全,只带几个护卫进入县城伏击,对方可是大名鼎鼎的张绣,怎么看这个计划都太冒险。 刘琰目露期待之色:“我等这一天很久了,行了,赶紧去。” 南深泽县紧邻滹沱河本身就是处港口城市,北方内河港口不像长江边那么壮阔,县城傍水建有几座码头还有陆路货栈,整体规模更像是大一些的往来集市。张家是南深泽大户,根深叶茂触角深入方方面面,伪装防御不利丢了城门很容易。 虽然刘褒从身份上讲比不上刘琰,但是礼法上她还是主母,只不过袁家覆灭后选择投降,现在冀州人心里袁家主母只有一个人。得到主母严令张吉便不敢在动歪心思,痛哭过后着手认真准备起来。 半天时间很快就过去,南深泽县城四门大开,往来商旅行色匆匆经过城门再不回头,军士们都在城门口打盹儿,见到骑兵闯进城去愣了一阵便惊慌四散,等到烟尘散静军士们又跟没事发生一样回来继续站岗。一路沿着路标赶到码头货栈,张吉早就等在这里,看到刘琰双膝跪下大喊有罪。 “你没罪,大军顺利过河全靠你提前安排,对了,没惊动县衙吧?” 张吉知道轻重缓急,讲话语速很快:“动静大些而已,没人会去禀报。” 刘琰进城没有胡乱杀人放火,城中守卫军士并未预警,动静大些也不会有人没事找事去县衙举报,此时在外界看来整座城池平静无奇,刘琰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跟着张吉快步走向港口,那里有一处事先找好的合适地点。 张吉边走边介绍,南深泽是重要的转运中心,不但自西向东的滹沱河走船,南北两面一样需要摆渡。摆渡用的水排外表和船只差不多,因为船底很薄不像正常航船能破冰,好在这里不是东北地区,冬季河面的浮冰不厚,往来大件货物不能冒险踩踏冰层,因此每隔几日就有专人凿碎浮冰留出水道供南北摆渡。 顺着张吉手指方向,一条摆渡船停在港口,牵引绳顺着一条开出来的宽阔水面延伸到滹沱河对岸,目光放远曹性骑在马上朝这边招手,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给张绣兑现承诺了。 “主母何时回来重整冀州?”张吉躬身谦卑开口。 “我一个女官佞臣怎么重整冀州?”刘琰有一搭无一搭回应,心思全在张绣身上。 “主公幼弟袁氏嫡子尚在邺城,准备就绪只等您一声令下,保证安然出城。” 又是这类话耳朵听的都起茧子了,刘琰摇头苦笑:“我不同意,你们放过袁买吧,给我家留点血脉行不行?” 虽然孙伉早就讲过,不过张吉似乎并不死心:“敢问主母可有复兴计划?” 刘琰面露难色:“过去有过,现在打消了。” “为,为什么?” “老百姓生活安定下来很不容易,虽然苦可是不用打仗,和老百姓比咱们受那点委屈也不算什么。”说完后刘琰扭过头一声叹息:“过去了,都过去了。” 张吉闭上眼半响才睁开,撩起衣襟跪地大礼叩拜:“冀州旧臣张吉恭送主母,遥祝袁氏武名威动天下!” 一夜之间两千骑兵就消失了,检查对方宿营地没发现有什么有用的线索。胡人打硬仗不行扰乱痕迹的方式却很巧妙,营地四周全有马蹄印记一看就是大军四散行动,想来该是在远处某一地点重新汇合。 刘琰有很多大弓手,人家只是骑射不行,下马射箭可一点不含糊,难保没有藏在某个位置等着偷袭。不过这里距离南深泽很近,大路两旁树林不多想隐藏也不容易,再说连日交战张绣的补给也见底了,思忖片刻张绣还是决定冒险分兵。 追不出多远发现五个骑兵的马蹄印记,其中一匹马的蹄印与众不同,别的马匹蹄印清晰,唯独这匹马是若干浅印,有经验的骑手一眼就看出马匹的载重较轻。追逐了这么多天她一定扛不住,不用问这是没办法了,派出大队人马吸引追兵,本人假扮胡人进城躲避,小娘皮当真好算计,这招叫声东击西还是金蝉脱壳? 通知侯成率大队人马在后方继续搜索,张绣决定先行赶去南深泽击杀刘琰顺带征集物资。刘琰的本事张绣很清楚,魏续和宋宪死于意外,就算有阴谋诡计也不怕,凭刘琰几个骑兵还奈何不了我张绣,不管他,放弃军队逃命这是自寻死路,刘孝阳这颗人头我拿定了。 不多时赶到南深泽,照着打盹儿的军士猛抽一马鞭:“我乃张宣威,胡人马队何处去了?” 卫兵有些茫然:“马队?” 张绣鼻孔出气有些不耐烦:“不是马队,是五个胡人骑士。” 这时门侯凑上来拱手:“倒是有四个胡骑簇拥一个妇人,啊,衣着甚是华贵。” 张绣眼光一亮:“可知去向!” 军士哆哆嗦嗦指城内:“她们打听渡口位置,想是要过河。” “过河?”张绣嗤笑连连:“大军撒开全城搜捕,某亲自坐镇渡口看你如何应对。” 张绣进城惊动了县令,搜捕令传来更是一刻不敢耽误,撒出差人引领着并州骑兵挨家挨户搜查。张绣带着亲卫不紧不慢来到渡口,他笃定刘琰不会在此处渡河,想过滹沱河很容易,花钱找当地人带路踏冰过就成,特意跑来南深泽干嘛?抢补给也该带军队来,肯定是心里害怕找个地方躲藏,等风头过了再北上投奔幽州她家老哥。 张绣散出军队全城搜查,自己来到渡口坐镇不是有意冒险,是因为担心全城搜捕搞的动静太大,刘琰被逼无奈从渡口摆渡过河。并州骑兵补给不够,在南深泽征集物资起码需要消耗一天,要真给她趁机跑过河去就怕撵不上。 见渡船安安稳稳的停在渡口,张绣瞬间安下心来,天意如此正好能堵住刘琰,你狗急跳墙冲出来才好,别说你们五个人就是十个人我也不怕。想到此处低头抽刀,好巧不巧看见地上有排黄泥鞋印,断断续续朝渡船延伸过去。 从潮湿程度判断时间不超过一刻钟,张绣探手比量几下随即呵呵笑出声来,这是眼看躲不过全城搜捕,冒险下河踩冰渡水不成,脚底沾水踩在黄土地上造成的痕迹。张绣抬眼朝河对岸看去再次嗤笑出声,摆渡全靠两岸人力拉拽,路线沿着拓开的冰面呈南北走向,很容易解释为什么有船不用非要踏冰,因为对岸没人牵引渡船啊! 张绣左右看看周围几间房舍,眼神示意侍卫上前搜查,等了一会儿见到护卫发出四名胡人逃跑的信号。张绣做出不必去追的回应,他的目光聚焦到眼前渡船上,不用问人就在上面,走到船前抬脚又收了回来,思忖一阵横刀护在身前一步一步慢慢登上渡船。 渡船不算很大四下静悄悄没有动静,渡船两头高高翘起一眼便能看清,中央有一处用来遮蔽货物的棚子。张绣视线被货物遮挡,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侧耳倾听,现在能够百分之百确定人就在货物后面。提刀敲打货箱,传来碰碰声表面箱子是空的,张绣拧眉伸手推动,这是一个假动目的是逼迫对方现身。 推了几个箱子都没有反应,张绣紧握武器嘴上却和蔼开口:“我俩无冤无仇,出来吧,回许昌继续做你的上位公卿。” 连说几句仍旧鸦雀无声,现在只剩最后一堆空箱子,张绣冷哼一声刚要伸手去推,不料空箱子轰然倒地眼前视线豁然开敞,就见一女子侧身而立,握弓执箭近在咫尺。 白衣束发侧提弓,振臂旋圆箭指中。 怒目横眉弦影动,啸音夺魄怨难容。 箭尖距离鼻头不过半尺,这个距离吕布重生也躲不过去。隐藏在对岸的曹性放下弓箭长舒一口气,张绣轻敌只身登船到省了曹性发箭补射,此时乌桓骑士纷纷现身,催动马匹拉扯渡船缓缓开动。 目睹渡船行至河中张吉仰天长啸几声,刘琰心脏猛跳这个情景很熟悉,想喊叫阻止已然来不及,张吉横刀在颈面朝南方缓缓倒在血泊中。 “都傻吗!都是傻子吗?谁说了算就这么重要吗?争一口气就这么重要吗!”刘琰颓然坐在船上,想哭怎么都哭不出来。 第223章 正暗潮生渚 六 以董召为首众寒门重提废除三公恢复丞相制度的事,与之相反士卒却态度冷淡,除了刘珪上书表示赞同其余人都在冷眼旁观。很明显上一次士族想保高干因此才会示好,现在高干跑了就没必要给曹操出力,派刘珪做样子就足够了。 寒门则不一样,曹操的地位越高对他们越有利,你们豪门坐看刘琰在冀州折腾,我们寒门偏要在这时候推曹操一把,发出我们不在乎区区刘琰的信号,同时也是向天下展示曹操的核心力量到底是谁。 其实曹操也很想做丞相,但现在天下没统一还的靠大家齐心合力,退一步讲,怎么说也要打完荆州有了功劳才好说话。寒门底蕴还是浅薄,刚扶植起来就急于扩张实力,做什么事都显得太着急。曹操想让寒门冷静下来,可是这么多人看着话又不能讲的太透,说浅了寒门听不懂,说深了打击积极性。 吴质还在面前滔滔不绝,曹操实在听不下去干脆挥手打断:“季重啊,北方粗定当好作教政,以建名誉尚犹不及,且宰相人臣已极,其意望过矣。” 曹操尽量用委婉的语气和吴质讲话,同时也是提醒所有寒门,现在河北刚安定,咱得先把精力用在内政上,起码现在来讲我的名望还不够高,况且到宰相官做就到头,打完统一战争封无可封老夫就尴尬了呀。 吴质淡然一笑:“修古建封五等,何来功无可封?” 做丞相无法继续升官不假,但是可以封爵呀!汉代的高等爵位只有侯和公两级,曹操现在是武平县侯,再往上就是公爵了,问题是大汉公爵只授予宗室,而且公爵可以建国立庙。这话讲完一帮士族幕僚齐刷刷看向吴质,心说这小子疯了不成? 曹操的小心脏就在嗓子眼蹦蹦直跳,真没想到寒门步子迈的这么大,这等于公然挑战旧有秩序,我承认你们确实为咱老曹着想,可是这样一来也把咱放在火上烧烤。同时也生气吴质不分轻重,你个冒失的嘴替真以为老夫保得住你?就不会思量思量再讲话吗! 果然荀攸第一个反对:“在下常闻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何谓名分?纪纲君臣是也。兆民之众受制于一,高世之智奔走服役,皆以礼为之纲纪哉。” 这话听着大义凛然,实际上说白了就是要守秩序,我们大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帮衬你统治老百姓不是要你倒反天罡,是要你保卫我们作威作福的特权。老老实实当丞相没毛病,你要瞎折腾动摇秩序别怪我们不答应。 紧跟着崔琰出列道:“管仲器小,然其仁者有公而不在私,夫子产有惠而赞,伯氏没齿无怨言,此之所以成人者也。” 都说管仲器量小,贪婪成性还不守礼制不是君子,不过管仲有功于齐国,所以孔子才讲他虽然有瑕疵但仍算的上是仁。那么什么样的人没有瑕疵呢?这里崔琰偷换了概念,拿子产和伯氏做例子。子产有什么都愿意送给别人,不求任何回报;齐王没收了伯氏的封地骈邑,导致伯氏终身吃粗茶淡饭,可是伯氏直到老死也没讲一句怨言。 要说荀攸是打官腔说套话,崔琰就是直接指鼻子数落,多学学子产慷慨大度,再看看人家伯氏对国君的态度,就差一句“君子上达,小人下达”没说了,即使崔琰没讲出来大家心里也心知肚明。 曹操脸都给气蓝了,我特么也没说要僭越当公爵,你们至于夹枪带棒的数落?尤其是崔琰着实可恶,现在真想当众捶死他。 正琢磨如何解释,司马郎突然冒出一句:“吴季重小人德行,无德而荣无功而禄,有此等人倾邪兹多不使中正,请明公速逐之!” 话讲完众人纷纷附和赞成,这回可给吴质吓住了,哆哆嗦嗦偷眼瞧向董昭,意思是老大你可保证过,现在别干看着到是给句话呀,不成想董昭跟没他事一样别过头去不理吴质,不光他徐奕、薛悌等几个寒门幕僚集体默不作声。 小吴同志你看报应来了吧,你们寒门既短视又势利,用着你的时候当宝,失去利用价值或者面临麻烦事,人家马上就和你划清界限。曹操一翻眼皮心道还的是我呀,挥挥手让吴质赶紧有多远跑多远。 士族可不打算这么简单就放过机会,牵召刚要起身讲话,曹操立刻满脸不耐烦:“吴季重放朝歌令!” 吴质脚还没迈出去,陈群高喊一句:“为上者不虚授,处下者不虚授。。。。。。” 这话的意思是:作为领导不能平白无故地授予官爵,下属也不能平白无故地接受官爵,所以你吴质别去朝歌了,下野回家抱孩子去吧。 “你们没完了是吧!”孔桂闯进厅堂傲然扫视一圈,随后大走到曹操面前双手递上战报:“侯成急报,失去刘孝阳踪迹!” 不是该张绣汇报吗怎么改侯成了?曹操心里纳闷,接过战报眉毛瞬间纠结在一起,紧跟着大笑摆手不肯相信:“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张绣带兵有方,临阵的本事同样不俗,历数曹营众将能与其战场较量也不过一手之数,战报上写的明白,追到南深泽城里单挑时被刘琰一箭射透面门,这不是胡扯八道吗? 要知道骑兵统帅异常难得,不同于步兵作战,骑兵机动起来作战半径常以百里计算,不说训练后勤,大到战略眼光细至临机调度,乃至军心威望缺一不可。靠勇猛成不了骑兵统帅,比如张辽只能算一个好骑将,突然袭击是把好手,给他超过一千人就懵了。 乱世至今二十多年骑兵统帅不外乎董卓公孙瓒等寥寥几人,至今仍活着的就剩下四个人可称得上优秀。刘珪开宗立派自不必说;马腾早已躺平,你给他兵人家也不要;关于刘备也没什么争议,他只是不逢天时没有用武之地,要在北三州发展或是给他足够骑兵你再试试? 只有一个张绣在曹操阵营,曹纯相比张绣缺少战略眼光,按计划听命令还行单独成军作战水平差距很大,直白说曹纯没有那股子野性劲,率领骑兵就像指挥狼群,野性不够永远做不成头狼。要说曹操真心佩服的人里张绣必须算一个,他是重要的助力关键的盟友,失去张绣损失不可谓不大,自此麾下的骑兵再没有合格统帅。 战场上出意外属于正常现象,不过要说是给刘琰弄死,还是单挑弄死,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认为不可能。再者说和张绣这种层次的人近战交手不拿刀拿弓箭?是看不起张绣还是太看得起刘琰? 崔琰用疑惑的口吻问道:“这不可能吧,或许又是宋仲乙所为?” 孔桂表情很无奈,摇着头声音却异常肯定:“几名护卫亲眼目睹,是刘孝阳于半尺距离发箭透面穿颅。” “半尺!”众人一阵惊呼,用弓箭在半尺距离近战缠斗简直匪夷所思,汉代读书人都擅长击剑,不说是行家里手也大差不差,各自推演一番始终闹不清是如何做到的。 曹操也想不通,从头到尾都认为消息有假,近战不用弓箭是因为只有一次射击机会,射完就只能拿弓砸。张绣让多少招刘琰也无法近身,除非他站着不动眼看着刘琰发箭,然而这更加讲不通道理,刘琰是怎么大摇大摆进入半尺距离射击的? 再次审视战报找到了一个可笑的解释,刘琰躲在渡船上偷袭得手,曹操撕碎战报不打算公布出来,让刘琰偷袭成功说出来太丢人了,可不说出来同样丢人,当真是英雄大意使竖子成名。 孔桂凑上前压低声音说道:“宣威侯遗体就在路上,其家子已然服孝。” 一句话提醒曹操,现下当务之急是张绣麾下的并州骑兵如何处置,一群桀骜不驯的兵痞只认张绣,处理不好势必酿成大乱。继任的最佳人选是张绣儿子张泉,他去接手并州骑兵肯定没话说,不过曹操不打算这样做。 官渡之战后曹操实力迅速膨胀,许昌时期的曹、丁、张三角架构已然发生改变,等占据河北和丁冲死后,曹操的军事优势更加明显。张绣之死是遗憾也是机会,哪怕坏了规矩,哪怕生出怨恨也不能交给张泉。曹操决定亲自去整合并州骑兵归入己方,这件事除了曹操谁都没本事控制局面。 刘琰失去踪迹不算大事,她只有朝北跑一条路,要么去中山郡走汉昌老家回并州,要么拿下安国县再朝北进入幽州。她不会傻到返身南行,如此一来正好和北上的曹操撞上,东去河间国也不现实,直接朝北走多方便?绕去河间等曹操追来不成? 事情紧急说走就走,曹操带上张辽许褚动身出发,到达南深泽安抚住张绣旧部,同时给正在训练水战的军队下了一道军令,动员其中两万士族的军队朝北压上去,骑兵快速追击步兵压缩空间,两手一起抓两手全都硬看你刘琰还怎么跑。 刘琰的轻骑兵动作太快,和己方传令兵的速度差不多,曹操得到的信息总是慢半拍,这里预警那边也预警,真真假假搞的人焦头烂额。今天报告说在巨鹿郡发现踪迹,追到巨鹿又接到报告说跑去了安平国,等心急火燎赶到安平国人又消失了,说不准儿是去河间还是中山。 曹操不怕刘琰去中山,曹纯驻扎在狐水北岸,不管刘琰去汉昌老家还是故地安国县,曹纯都能第一时间赶到阻截。就怕她没完没了到处乱窜,你又无法站稳脚跟,赶紧走吧乱跑什么呀,总之这一点非常让人讨厌。 路上曹操越发郁闷,骑兵动作迅速步兵可就不成了,今天正往巨鹿赶,明天就让原路返回安平,路还没走一半有传令再去巨鹿。搞的曹操都闹不清步兵究竟到了哪里,有不少军队干脆不走了,就地扎营爱咋咋地吧。 要是一年前真不怕,各地城池都有足够的守军驻扎,派出少部分军队设置障拦路多少能拖些时间。可是现在各个城池的守军抽调大半,余下老弱病残龟缩防守还显得不够,实在没有能力出城干扰刘琰行进。 事实上追击骑兵还是得靠骑兵,曹操马不停蹄赶往中山郡,来到安国县曹操就意识到事情不对,半个月了我都到了刘琰居然没到?几天后焦触发来消息刘琰没去幽州,同时安平国和巨鹿郡都没有预警。 曹操有些慌了,深刻意识到带骑兵真不是件简单事,人家张绣就能轻易判断出对方的真实意图。现在不是感概的时候,赶紧叫曹纯过来汇合,不能等了刘琰肯定跑河间去了,曹操没少骂这妇人精神不正常,真当故地重游随意跑吗?再说你要去河间游玩先投降行吗,老夫还能不让你去怎地? 第224章 作者有话说 感谢各位读者,能看到此处说明有大毅力,这本书有很多不足,写作时也犯下很多错误需要弥补,故此在百万字之前和大家稍作交流。 首先,这本书原稿单男主无女主,写的是公元520年——公元535年之间南北朝时期的故事。众所周知的原因,原稿内容加上南北朝背景造成无法发表,作者将主要内容套入三国时期,改头换面以三国同人文的形式这才能发出来。 在套用过程中发现三国时期和南北朝时期存在巨大的差异,单一男主无法掌控全部内容,随即将其中的宗教冲突更改成学派纠纷,非要如此不然无法过审。同时宗教象征分开两半,二元分立、男女杂糅。 其实女主的经历已经改到很纯洁了,纯洁到作者本人都犹豫是不是发出来。原稿完全不是这个样子,王越解释了这样做的意义,人物的梦境多少也说明其中的原因,不能多写,写透的话能看懂的人会扫兴。 补充一句,单男主倒是能勉强写,就是宗教内容这种东西很让人纠结,不知道啥时候写着写着作者突然精神分裂。 其次,这本书不能算正常网文,是一部报告文学化的小说,行文和表述都在刻意模仿纪实文学,但他又不能完全归类为历史纪实,从很多角度看还是一部虚构小说。 我知道单凭纪实这一点就很难看,本书中存在许多历史真实的人物和事件,大家都很陌生甚至闻所未闻,大多数读者对三国时期耳熟能详,读这本书却如堕云雾搞不清理还乱,难免有挫败失落和陌生难忍之感。 究其原因,《三国演义》珠玉在前,这部传世巨着本身就是一部爽文,其内容和历史的真实相距甚远,然而他的影响太巨大太深远,导致没有历史名人参与三国书就不好看。 作者写人物秉承一点,人做任何事都有其内在的逻辑,既其行为的合理性。尊重逻辑本身就必然导致故事的趣味性降低。其实看历史也一样,都讲以史为镜,镜中是什么各人所得不同,有心者会探索影子背后深藏的逻辑,而真实的逻辑往往让人心寒。 所以这本书充斥着灰色且不幽默,很多情节纠葛缠绕,一个不小心就看不明白了,这也是不建议“听”这本书的缘由。 另外,本书内容涉及面确实有些宽泛,包括儒、道、法、还包括近代哲学,涉及到的文化内容真真假假,的确需要具备思辨能力,非文史专业读起来是有些困难。 出于作者个人喜好原稿很少出现介词,思量再三决定改成半文半白的的语言,尽量做到能用白话文不用文言文,对于很多难以更改的文言文都会加以注解。但这显然不够,对此作者只能说接下来的内容中尽量更多的改成白话文。 构思这本书的时候就预料到门槛会有些高,不是没有人劝阻过,不过作者依旧保留了其中部分内容,看不懂不怕,因为看不懂,因为有疑问,主动研究、分辨真假、思考对错进而得到收获,这才是作者想要的结果。 这里作者要高声骂一句审核制度,本书很多处比较血腥,描写露骨,这些内容有其存在的必要且对于人物的思想转变起关键作用,都写好了不让发那只能删改。 删改这些内容的同时发生不慎,目前所知至少十五处错漏,若干处段落错位,补救需要时间和精力,因此需要暂缓更新查缺补漏,作者力图在百万字之前让本书读起来更加通顺,接下来的更新会比较慢,但这本书会发表完。 最后,这本书不是爽文小说,作者有快餐小说但这本不是。不认真读看不明白,认真读就会引发思考,而思考会给人带来压抑,会产生不耐烦的情绪,这都是正常现象。 你可以不看,既然看了就请暂时放下浮躁体会一下,哪怕一段话能引发你认真去思考,那么作者就会很满足。 第225章 潇潇暮雨子规啼 一 什么各处预警都是假的,冀州士族骗的曹操团团转,倒是刘琰沿着滹沱河北岸向西一路走的很惬意。没有张绣紧追不放,沿途士族彻底放开手脚,坞堡县城夹道欢迎,好吃好喝全力招待,军器装备随意取用,不存在藏着掖着小心翼翼,过后报个抢掠谁都说不出啥。 成平县坐落在滹沱河与漳水之间,是去渤海郡的必经之路,十几年前刘琰跟着大哥打幽州经过这里,这次重返故却地没进入县城,大军驻扎在城外刘胤的庄园休整。 刘胤是河间王刘开的后人,第一次邺城会战时见过面,大家算是旧相识,刘琰怕跟张吉一样酿成悲剧,见面就开口解释: “冀州人心思定,再回来难有作为,与其纷乱无益不如定心为家族谋福利。” 刘胤笑道:“听闻张君事甚是遗憾,人各有所志你不必哀伤,至于福利为兄到另有打算。” “你可别做傻事。”刘琰心里还是不放心。 刘胤摇头摆手笑的很爽朗:“威阔攘夷甚合我意,都联络妥当,你走后我便举族相投。” 刘琰头摇的如拨浪鼓:“他说攘夷你也信?” “众志成城势不可逆,再人为在众心,不由他。” 刘胤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肯定不止他一家这么想,去的人多了自成势力,时间久渗透到方方面面不怕刘珪南下。大家人多势众一起劝阻总能产生效果,假如劝阻失败也有办法,大家勾连中国里应外合覆灭你,再换个人就完了。 刘琰琢磨一番摇头叹息,幽州已经不是曾经的幽州了,那里是胡汉杂处的军事贵族老巢,他们眼里除了姻亲就只有利益,为了利益什么事都干的出来。别忘了渗透是相互的,你们为了中国不惜身家性命都是义士,下一辈联姻之后谁还说的准? 军事贵族以姻亲为纽带家族为单位,闭眼睛摸一个都带着亲戚,你老姨夫南下抢掠,你老姨哭着求你一起去帮忙,你可以狠心不去但阻止不住你舅舅心疼妹妹跟着去,到时候你亲娘来哭求你去保护舅舅,你去是不去? 你不想侵略中国,打算出工不出力糊弄过去,等到军营一看堂叔堂兄,表叔表兄都在,一问人家也是老姨夫的实在亲戚。你可以不管老姨夫,不要堂兄弟你爷爷能放过你吗?真打起来亲眼看到兄弟流血送命,就问你还能忍住不能? 想到这里刘琰询问道:“贤侄娶亲没有?” “哦,应下田子泰次女,过去就办喜事。” “田畴儿子娶了谁家?” “威阔保媒鲜于家女儿,对了,温恢娶了卢毓家姐。” 刘琰默念一声幽南不免五味杂陈,晃晃脑袋不去想过去的事:“鲜于家娶了谁?” “他家兄弟儿子多,定了上谷寇氏,辽东公孙氏,还有王公行家女。” “谁家娶了胡人?” “很多,除了阎家还有侯氏,孙氏,刘政家、范方家和阳氏。” “已经深入到此等地步了吗?”刘琰头有些大索性不再询问,横竖管不到以后事,好坏都随他去吧。 刘胤借着斟茶的功夫低声提醒:“您不要去幽州,被扣下就不好看了。” 刘琰自嘲一笑:“还有谁家惦记我吗?” “幽州没有家族敢惦记您。”刘胤抬手在桌面上勾勒:“目前莫氏控制着雁门郡,再向西便是朔方,骑兵经雁门走朔方南下,突袭关中很容易成功。” 刘珪只有一个幽州实力不足以逐鹿中原,因此才甘愿做士族的打手,对他来讲不用全面控制北三州,哪怕只占有一部分形势马上大不一样。刘珪有这个实力,有这个野心,也敢冒险去做,然而他和朔方没有联系,因为缺少一个中间环节。 这个中间环节指的是谁不言自明,扣下之后再放出消息,刘靖不是无情无义的军阀,他大概率会不管不顾跑到幽州来结盟,就怕不是平等结盟,很可能人质就不单是刘琰一个人了。有屠各出兵帮助,刘珪所冒的风险小了很多,得到的收益却极大。 “二十多年了,咋还这么乱啊。”刘琰手捂额头恼怒不已。 “是呀,好多年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刘琰微微一怔,随着眼眸缓缓转动男子身影映入眼帘,那男子微微一笑:“浩浩长河水,九折东北还。悠悠涉千里,未见几时旋。” “朝暮浮沧海,往来归故山。行前怀旧土,悲泣不能言。”话讲完刘琰顿时泣不成声,哭了好半响终于想起行礼:“师兄,别来无恙。” 和应玚分别十年未见,有太多话想说又不知道从何处讲起,刘琰有太多疑惑,太多纠结,一直试图找人开解,却始终没有一个人能够让她敞开心扉。 当初今学告诉你所学的都是至理名言,你可以不信,今学鼓励多角度去思辨,允许用自认为自洽的逻辑方法分析。刘琰、应玚、应璩也是这样做的,验证过后得出结论,无论从哪个角度研究都今学的观点都正确。 然而到了社会上却发现全然不是那个样子,现实给人当头一棒,不服就继续打,要么给打服要么给打死。当你表现出足够的懦弱,对现实彻底妥协,自然会抽身出来以旁观者的角色去看待,去审视,这个过程对精神的打击将是崩塌性的。 对于刘琰来讲这个过程漫长而折磨,一次又一次迷茫与无力带来的心里创伤,反复消磨固执的灵魂,她逃避现实,她放弃反抗,负能量在缓慢的积累中达到阈值的节点,终究发现堕落能使脆弱的心灵无休止麻木下去,而堕落不仅使人麻木还会上瘾。 深刻的烙印只是隐藏起来,脆弱的灵魂一直都在,在心里最深处,看不见找不到,时不时会冒出来谴责堕落,善恶正反在矛盾中激烈碰撞。精神上惨烈的挣扎不利于人生存,出于保护自身的本能,人会主动去寻找新的精神寄托,去埋没去抵抗要命的挣扎。 此时人的肉体已然被肮脏所占据,大部分人性也在欲望中堕落,仅有的善良根本无法拯救丑恶的灵魂,所以精神寄托的选择变得没有底线,可以是任何事,也可以是任何角色,现实的丑恶使个体之间再没有了信任,对整个社会而言又何尝不是如此? 凡事信奉“忠义节烈”四个字的人全都没有好下场,可悲的是烈士死了也白死,这个社会信奉成王败寇流行笑贫不笑娼,道义反倒不被重视甚至有意去漠视,失败者的短处活该被无限放大,身后没有好评价一个个全记载成了痴愚的蠢货。 信仰崩塌还在于关键一点,应劭那句“与其媚奥不如媚灶”的话已经表明态度:今学对社会现实妥协成为古文一派的分支,今学经典全放在那,古文一派想怎么改怎么改,从此再也不会有真正的李固传承。 世上唯一的今学泰斗化身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夹起马扎以钓鱼逗鸟为乐,闲暇之余独创出一套新的逻辑:人非圣贤做不出什么大成绩,生于天地之间仅仅是个过客,挣来夺去最终还是黄土一杯。对于短暂的人生来讲,所有一切都是身外之物,所以人生重在当下身体健康、享受生活才该是人唯一的追求。 不存在理想便没有了目标,不用遗憾更不用去追求,因为你用尽一生也无法改变现实,所以面对现实吧,无论它有多残酷,顺从它,适应它,习惯它,成为它,进而从中获取利益,哪怕过程是丑恶的可耻的令人作呕,对此你只须记住一点就可以坦然面对一切:对自己好才是对所有人好。 见到应玚有喜悦,也有悲伤,像是结痂的伤口被扯裂,露出里面带血的嫩肉,撕裂一般的疼痛将持续很久,剧痛传导全身触发心灵深处的某些哀恸,或是好,或是坏,或是对过往的悲哀,或是对未来的救赎。 但总的说来与应玚相处没有隔阂,纯真时期一道学习人生的哲理、探索活着的意义,久违的亲切使人轻易找回往日的情感,能够放松心境卸下铠甲坦诚探讨疑问,单就这一点便让刘琰的心情变得舒畅。 本来刘琰还想见见今学下一代唯一的弟子骆统,可惜这小子去邺城看望亲生母亲,开春才能回来侍奉老师。骆统是骆俊的小妾所出,骆家为了凑搬去江东的路费,将这小子的亲生母亲卖给华歆做小妾,小妾不算人这种事在所难免。 一次探望母亲时候被华歆撞见,两人一问一答之下华歆没因为是今学传人就不认可,反而觉得小子很有潜力。自此以后连带应玚的吃喝用度华歆都全包下,条件就一个,今学只能有骆统一个徒弟,而且将来的前程华独坐自有安排。 应玚提起这件事不免叹息,本以为今学投降人家就放过,没成想古文一派相当警惕。师徒俩对华歆的算盘看的门清,逼废应劭,玩残刘琰不算完,应璩在幽州生活不敢插手,骆统的亲娘可在华歆手里捏着,凭这一点他能牢牢控制住正统今学的唯一弟子。 说到这应玚摇头嗟叹不已,刘琰却忽然想起一件事:“先师的《德行》他们打算怎么改?” 第226章 潇潇暮雨子规啼 二 提起这件事应玚怅然道:“知晓通篇之后他们很害怕,没有本事篡改,估计最后会删除核心空留皮毛。” 此前古文一派没有见识过《德行》的完本,这次有幸拿到核心内容,各家都派出能人传抄揣摩,看过之后先是震惊而后便是狂怒。今学的核心的思想出自李固的《德行》这部书,其他书籍都是解释圣贤的教诲删改容易,唯独这部书属于原创思想改起来颇为困难。 之所以删改无非是歪曲理论,消除隐患,引导后世朝古文一派的思想靠拢的目的。难就难在这里,首先这个度就很难把握:既要上下合理又要逻辑自洽,还得体现出和古文一派有尖锐的矛盾分歧。经过几年研究好几个修改版本都不尽人意,都存在一个共同的问题,大模样看着都还行,然而只要稍做审视就能发现很多观点自相矛盾。 这可不是小问题,出现矛盾必会去研究,研究起来就会发现更多的问题,漏洞百出之下不可能没有怀疑,一旦出现怀疑就会去深入调查,要知道,删改原着这么大的事防不住有心人私下记载,就怕抖落出线索动摇古文一派的信任根基。 古文一派坚决不允许研究今学,可是动摇一套成熟的理论有前提,首先你要了解它才能做出合理的修改,事实上包括很多名家在内对今学都是门外汉。事实最终证明不可行,有人出主意干脆全部毁掉,就当李固从没写过这部书。 这个建议遭到邴原和管宁的一致反对,管宁给出的理由相当充分,全天下有文化的人、没文化的人都知道有《德行》这本书。现在不是秦朝,不是你想毁就能毁的,焚书这个骂名你们不在乎我可背负不起,就算你想毁我也要阻止。 当初应劭来到幽州交出今学典籍,邴原近水楼台最先接触今学的核心的理论,当然是偷偷摸摸的研究。正有些心得一听要毁掉邴原立刻炸毛,扬言你们敢毁书老子就刻印一份铜板书备份,以宝藏的名义埋起来等后世人发觉出来狠狠打你们脸! 不用俩人急赤白脸反对,大家都明白毁是肯定不能毁的,但是这个建议提醒了很多人,李固也算一派宗师,咱们尊敬先贤的思想成果不能毁灭人家着作。再说今学的没落势不可挡,多一部书少一部书不能改变现实,过去的事就让他随风而去吧,与其浪费时间删改不如埋进李固坟墓。 先有党固事件后有黄巾之乱,加上军阀纷争几十年战乱不止,遗失大部分再正常不过,《德行》这本书包括表章、奏议、教令、对策、记铭等统共十一篇,咱们毁掉其中的核心留下无关紧要的部分,黑锅全甩给梁翼和战乱不就好了嘛! 这倒是个省事的法子,现在古文一派重新整个集合资源,全面审核所有今学典籍,不用去费神修改,在保留原着的基础上看哪些需要毁掉,哪些部分可以留下。他们的速度很快,今学典籍给删的七七八八,大部分书籍空有响亮的书名内容则完全对不上。 应玚长叹一声:“就如这条美丽的几案,空空如也。” 呆呆的望着桌面刘琰有些失落:“什么时候轮到我们?” “是我们,没有你。”应玚讲话时居然有些幸灾乐祸。 刘琰所作所为世人都看在眼里,海内知名不假却是臭名,今学传人、儒生君子这层皮早给剥的一干二净。没有人甘愿向一个人渣讨教学问,你可以写书但别指望有人会研究,就跟那本菜谱一样丢在角落里化成灰。 什么都享受过,什么都得到过,哪怕现在想要依然能全部拿回来,但就是无法抑制深深的失落,就像是以为得到世间的一切,暮然回首却发现没有一样是真正所求,而那真正所求的却那么遥远,那么不可企及。 天真的以为不会在乎那一星半点的追求,可每次被提及都会面临人性的拷问,一次一次一遍一遍的痛苦折磨,始终提醒自身这世上依旧存在高尚。你可以漠视他,可以不去追求他,甚至用污言秽语谩骂嘲弄,然而他不可动摇不可磨灭永恒存在。高尚就在那里审视这一切,平淡而又坚定,因为堕落始终仰视。 不止一次的无奈和不甘都化成彻骨的寒心,在这彻骨的冰寒之下是难以言喻的忧伤。冬夜的寂静来自莫名的忧伤,忧伤如同天上点点繁星永恒闪烁,那是无数晶莹剔透的泪珠在漆黑中无声无息,无穷无尽的漆黑透着宇宙的深邃,宇宙的深邃神秘而寂静,这是的寂静的冬夜也是寂静的忧伤。 刘琰捂着脸轻轻抽泣:“孤之独之,寒之痛之,何以求道?” 人的一生很短暂也很漫长,蚍蜉只能活一天,然而它明白活着的意义;金鱼一生悠哉,可是它只有七秒的记忆;寒风吞噬夜幕,生机被苍茫所包裹,厚雪掩埋来自秋的飘零,刺骨的冷意穿透身体直刺心灵;大地陷入沉睡,希望在萧瑟中隐忍,冰层之下河水依旧流淌,和煦的春光消融残雪破冰而出。 道理谁都明白,关键是如何去做,第一步迈在哪里,面对滔滔浊流孑然一身注定被吞噬,挣扎又能起什么作用?困难不可怕,看不到希望才令人绝望。 应玚不想出言开解,心结靠外人也无法开解,只是默默的递出一捆竹简:“徐伟长有言,琴瑟鸣,不为无听而失其调;仁义行,不为无人而灭其道。” 伟长是青州人徐干的表字,此人出身青州单家,家境贫寒然而一心向学。曹操占据河北后受征召任司空参军,没多久便以体弱多病为由弃官归家撰写《中论》,这捆竹简便是应玚摘抄《中论》的部分章节。 刘琰看着看着就不哭了,非但不哭了反而越看越惊讶,还没等全部看完便抬头:“这不就是本门主张吗!” 应玚颔首表示赞同:“诚如惠氏所言,大同异小同异者也。” 战国时期宋国有个思想家叫惠施,这人是庄子的好友还是“刑名家”的祖师爷,典故“学富五车”和“大同小异”就出自此人。 “刑名家”是中国逻辑思辨哲学体系的先驱,他们认为万事万物都在运动,没有绝对静止且永恒存在的事物,因为没有绝对的存在,万事万物便没有绝对的区别,都是天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本质上看都一样,这就是毕同。然而区分来看,各种事物的外在表现又不尽相同,这就是毕异。 惠施作为“合异论”的代表人物,曾这样解释世界万物:牛马都是动物,鱼虫也是动物,太阳和月亮大小不同然而都运行在天上,这就叫小同异; 另一方面,万事万物在本质上完全相同也存在差异,牛马模样不一样,鱼生活在水里,虫子个头很小,太阳在白天出来月亮则是晚上,这就叫大同异。 “刑名家”讲究思辨,注重逻辑的合理性不论经典是出自谁手,在学术上抱着怀疑一切的态度任意批判,且对新事物保持相当的灵活性。在他们眼里没有什么圣人,训诂做法更是要不得,因此对于惠施古文一派持否定态度。 徐干没接触过“刑名”一派,更不了解过今学,他的思想认识能和今学相仿,不能不说对道的追求殊途同归,因此应玚用大同小异来解释其中的道理。 一捆竹简不过几百字,但足够看出其中的观点离经叛道。徐干在治学理念层面瞧不上古派训诂的做法,认为其治学繁琐另有目的,故意将简单的事情复杂化,是为了彰显自身的卓越不凡,本质上是求名逐利的浮华之风导致;他还反对古派不论是非的和稀泥,直言不讳指出这样做完全曲解了中庸的含义。 在本末观上也和古派背道而驰,他的观点可以看作类似后世的经验主义,认为末是本在现实世界的具体体现,是人认知本的具体阶梯。崇本不抑末,求本不舍末,主张本末并举在二者之间谋求平衡。 他对于孔子的态度比今派的说法更狠,徐干明确表示,孔子无非是聪明些罢了,包括孔子在内所有人本性都是善恶混同,孔夫子也用一生在探索高尚的德行和世间的真理。这太狠了,今学想将孔子拔高的神的角度,让他脱离世俗高高供起来,可是徐干直接就讲孔子不是神也不是圣人,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教书匠。 尤其是竹简上最后一句“疾而勿迫,徐而勿失,杂而勿结,放而勿逸,导人必因其性,自得之也。”这可不是简简单单的治学理念也是放之四海皆准的行事方法,和今学“民不可使,知之由之。”有异曲同工之妙。 刘琰彻底坐不住了:“人在哪里?我想见他。” 应玚抬手示意稍安勿躁:“他想写完,可是他很穷。你知道,这本书的内容不受待见,他不愿意给人添麻烦。” “我有刀不怕麻烦!走,去找他!”刘琰一下站起身急不可待朝外就走。 应玚紧忙拉住,眼前的师弟太着急,贸然行动怕坏了大事:“先听我讲完。。。。。。” 徐干十五岁已经能“诵文数十万”,二十岁名扬整个青州,还不是一般有名,之所以不为曹操办事,就是看不惯官场的黑暗,宁愿回家饿死也不改志向,可以说穷的有骨气。对此大家用二十四个字形容:轻官忽禄不耽世荣,潜身穷巷颐志保真,并日而食不以为戚。 其实徐干的富豪朋友相当多,其中不乏青州大族任旐的儿子任嘏,都不用他开口讨要钱财上赶着送到家。可是徐干穷到尿血却坚持靠自己劳动所得,常年生活困苦落下一身病,明明写书需要钱,偏自己削竹制简用刀刻字病殃殃坚持写,总之朋友来看望可以,送酒可以,谁要敢送钱当场绝交。 目前《中论》写到一半,只有应玚和任嘏两个人看过,不是不想帮忙可徐干死活不答应。写的什么徐干最清楚,当今主流不可能能容忍离经叛道,自己倒没什么,连累朋友跟着倒霉就说不过去了。 应玚和任嘏私下商量过,首先这本书一定要写完,徐干怕连累朋友咱俩可以找别人帮忙,比如说某个手里拿刀的今学门人;其次徐干必须转移,《中论》这部书迟早会被发现,徐干的身体经不起打击,继续留在中原环境太危险。 任嘏当然知道朋友说的带刀者是谁,当即认为可行,不但可行还要赶紧办,应玚出面谈妥直接就走,一切费用和沿路安全包在我们任家身上。 徐干对于气节很固执,不代表他是个傻子,能在没有打扰的环境下写完整部书当然好,写完还能不被毒死更好,毕竟谁都想教授弟子传承自身的思想。不过在听说拜托帮忙的人是谁之后徐干犹豫了,因为这人的品德太次,跟她合作怕影响《中论》的声誉。 刘琰纠结半响开口道:“我之过如日月见食人皆知之,不图更固,但图不贰者也。” 我过去犯的错就和日食月食一样明显,所有人都能看见,过去错误就摆在那我不图能改变固有看法,我只承诺一点,今后不会再犯相同的的错误。刘琰这话讲的极尽谦卑,没有什么豪言壮语赌咒发誓,完全将自身放在普通人的立场。 应玚眼角噙泪深深叹息一声,随着这声叹息,徐干门外进来躬身失礼:“晚辈徐伟长见过孝阳侯。” 第227章 潇潇暮雨子规啼 三 徐干比刘琰大九岁,因为在精舍大班进修,不是传承家法小班授课,某种程度可称得上自学成才,见到正经传承出于涵养要求不情愿也要自降一辈。 看过《中论》之后刘琰可不敢当面造次,立即以女子肃拜礼回应:“泰山刘威硕,不能以名节自立,今面箕山之志见彬彬君子,不敢妄称前辈。” 箕山之志讲的是许由和巢父的典故,徐干点头算是默认奉承,但是光讲好话可不行,既然进来就是还有话要当面讲清楚。 徐干站着抛出第一个问题:“何谓圣贤?” “生而明道者。” “夫子明道否?” “夫子明道。” “夫子生而明道否?” 刘琰深深吸了一口气:“子曰:我非为生而知之者,敏以求也;又言,君子益损三友、三戒三畏;则生而知之者理也,学而知之者道也,困而学之又其术也,困而不学斯愚矣。” 《述而》记载圣人说过自身并不是生来就知道知识,同样需要后天勤奋的探求。《季氏》中提到孔子说过君子需要具备三戒三畏,同样在《季氏》中提到如何具备三戒三畏,答案是通过不断的探索和学习。 对此孔子有过一段评论,生而知之者。。。。。。斯为下矣。 生来就明白的道理就是天理,通过后天求索得到的是道理,面临困难而找方法是术理,面临困难还不去解决就是愚民蠢蛋。饿了就吃困了就睡,见到尸体就害怕,看到病人就心痛,发现美好的东西就想占为己有,打我就还手骂我就还口,这就天理或者叫人的天性。 人不是生来就知晓一切,道理非得后天学习不可,通过接受教育了解做人的道理,明白世间的善恶好坏,知晓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时刻以君子的要求秉持三戒三畏,孜孜不倦的追求真理。 如果说一个人不能做到勤奋的探求,为了解决困难而学习,以功利心为学习的动力,这就偏离了君子益损三友、三戒三畏的初衷,这种探求方式不可取。 最下一等是面临困难不去解决,用得过且过的躺平姿态对待生活,这就是天下普罗大众的心态,所谓愚蠢就是形容此类人。 徐干上来就剖析核心问题,然而刘琰这样解释是要送命的! 先贤大儒们早就下过论断,研究古文经典要结合实际情况,场景不同出发点不同,说出的话不能随意掺和在一起引用,否则就成了断章取义!这样解释本身就违反畏大人,畏圣人言两条。 你不当君子,不敬畏圣贤且不说,解释的也不对,因为原文中没有一个字提到天理,道理,术理,你这就是随意捏造,乱解释瞎引申!胡说八道也罢了,你还乱编排圣人的经典,整个《述而》篇讲的就是孔圣人阐述如何“述而不作”。 古文学派和今文学派分歧的根源就在《述而》篇,就在“述而不作”四个字上!今文鼓励创新,提倡接受新思维新事物;而古文一派坚决反对创立任何新学说,为把持话语权,古文一派同时否定不利于圣贤学说的新知识。 古文一派坚守一条底线,圣人之所以是圣人就是因为他生而知之!圣人知道整个天下的不足所以才入世传授教诲,“我非生而知之,好古敏以求之者也”是圣人阐述治学理念,教导后人认真学习和继承先贤的辉煌文化,不能因为圣人自谦一句“我非生而知之”你就不当他是圣人! 古代的好东西一辈子都学不完,创立自己的新的思想纯属好高骛远,你还美其名曰“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这句话本身正确,然而用在这里是错的!因为用自身立场判断好坏这样做本身就很荒谬,随意删减只会选取对你有用的,去掉对你不利的! 你弄不明白不代表以后没人明白,你要做的就是别乱解释!用陈陈相因的方法,采取中庸之道认认真真学,老老实实背就好了,乱想那些有的没的简直不可原谅!搞出些有的没的就说是新理论,纯粹滑天下之大稽! 明白观点相差不多,徐干这才坐下,同时抛出第二个问题:“君子之行不同,归洁其身而已。洁身既善道,善道者,五经正典也。所谓善道既正道,皆以忠孝信义为本,善道有统故殊途同归,异端既他技不同归也。” 这次直指儒家”攻乎异端“理论的方向性问题,同时也是当下主流认可的说法,儒家五经就是正道,正道是大家遵守的本源,只要遵守本源那么可说都是有利的;而异端指有异于圣贤大道的学问,和正道有本质区别。 刘琰正色回应:“夫小道必有可观,恰合异之论非不适世,盖君本末之言,然至远恐泥,故圣贤以为不可攻。” 我们今学不讲异端只说小道,都是学问没有好坏高低之分,就好像“刑名家”以及诸子百家都有他的道理,还有你本末都重要的理论;不过专研小道会妨害实现远大的目标,所以圣人才不建议耗费过多精力去深入研究。 徐干继续提问:“何以攻之?” “待之以诚,断断专一,吾道自明!” 所谓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说他不对那就拿出合乎逻辑的道理,所以学就认真学,学透他,才能的判断他正确与否,反哺本身自然就明白通透。 闻言徐干一愣:“不用中乎?” 刘琰却反问:“何谓用中?” “多能乃圣人之事,常人务多能必至一无所能!然本末皆有体,是故断断无他不益,而应执其两端度之,斯无过而能中用。盖舜取其中为民,不外偏执一端或不能执两而用中,皆有害也。” 徐干的意思比较直白,首先我可没说孔子是圣人,我只说圣人才能什么都学透,可普通人不一样,所谓样样都学样样稀松,平常人涉猎过于宽泛只会是一事无成。 其次我承认大道小道都有他存在的道理,都值得去研究,因此我不认可“断断无他”的武断说法,我意思是行事既不过激又不消极,这样做就不会犯原则性错误。 最后怎样做到可以学习舜的做法,《中庸》记载舜帝善于分析别人的建议,避免过犹不及的情况发生,这就是中庸之道。 刘琰冷脸肉眼可见:这是她第一次以上位者的姿态探讨哲学问题:“如何取中用之民?” 徐干若有所思:“不偏谓之中,不易谓之庸,不偏不倚,无过不及。” “君子缪也。”刘琰起身看向窗外点点繁星,似乎在自言自语:“中庸之道唯德矣,所谓庸行庸谨,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所余不敢尽,此别于狂狷乡原之徒,既夫子之唯德不任行,不可入尧舜之道。” “以德并行,人治之害者甚!乡原生斯世,为斯世善斯可矣,非之无举刺之无刺,居似忠信行似廉洁,同乎流俗合污乎世,众皆悦之阉然媚世,似是而非反经而已。” 说着刘琰扭过脸自嘲一笑:“譬如在下。” 《中庸》体现夫子不断充实和完善个体人格的渐进过程,作为君子要恪守中道,讲话得体做事合理,待人有礼文质彬彬,这是君子和那些志大言夸,好好先生的根本区别,所以说这是夫子教育如何做人,不能用来治理社会。 将育人的道理用到治理社会则会出现很严重的后果,采取中庸之道的态度会产生很多好好先生,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整天混日子做事只要过得去就行,他们的目的只是保护自己,套用现代话讲就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你要责怪他却拿不出大错来,你要斥责他也挑不出什么可骂的,这种人外表忠厚老实清正廉洁,实际上却没有底线只会卑鄙的献媚,只图让人挑不出毛病上下都喜欢他。发展下去或是同流合污,或是随波逐流,只顾自身才不会管正道是否被歪曲。 徐干抚须颔首,问出第三个问题:“问之缪,尝之缪,仇之缪,恨之缪,威硕何以取舍!” 那些认为有害的,令人咬牙切齿的,甚至能颠覆你缔造的社会,对于这些不同的观点和思想你打算怎么处理? 刘琰指了指门外又回手指向胸口:“天下同归而殊途,知谬而不讳,容偏之畅矣。” 这句换成流行话来讲就是: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是我尊重你讲话的权利。这句话讲完应玚神色一震,这不是今学的观点,和古文相比今学只是宽容些罢了,只要得势同样不会容忍”歪理邪说“。 徐干面色忽然变得凝重,仿佛受到什么震撼一般缓缓起身走到门口,此时看不到他的面色只感觉他在微微发抖,过去好半晌他才摇着头慢慢离去。刘琰和应玚对视一眼,两人都搞不清楚情况,后者几步追出门口,只见夜色中徐干一个人站在冰冷的雪地上低着头发呆,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威硕所言与君不谋而合,伟长却选择离去,不知何意?”应玚走到他面前轻声询问。 “不,不完全一样。”徐干走到枯树旁伸手折下一根树枝,在眼前看了一阵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一般,在眼前的黑暗中奋力一劈。 “知谬而不讳,容偏之畅矣。”徐干像是一只困在笼子里的猛兽疯狂的嘶吼,手臂在半空一遍一遍挥舞着树枝发泄愤怒。破空的啸音一声比一声嘹亮,树枝尖头隐约间冒出一丝曙光,他要压过黑夜中烈烈的冷风,他要撕开这寒冷漫长的冬夜。 第228章 春山如黛草如烟 一 就在徐干动身去朔方时,曹操已然身处南深泽港口,踏上渡船,手扶错落的空箱子曹操摇头苦笑。失去张绣既是遗憾也是难得的机遇,丁冲死后张绣就是军队中唯一一个平起平坐的盟友,已经身兼两县侯封无可封赏无可赏,现在他也死了反倒解决了阵营中最大的难题。 张绣曾经是害死长子的难缠对手,坦白说交战三次曹操都处在下风,说不恨那是假话;然而他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毅然决然地站在身旁,在官渡之战和平定河北的过程中出过大力,说是亲密无间的战友也不为过。 抬眼望向滔滔滹沱河凭吊一番死者,感慨过后生者还要面对现实,然而现实却总是叫人头疼,目前的消息足够证实证实冀州存在严重问题,刘琰沿途一定有不少人帮忙,孙伉有可能是主动追随,还有张吉自杀殉主这件事让人琢磨不透,干嘛要死呢?跟着一起走不好吗? 众将一致建议严厉惩处孙伉和张吉的家属,曹操却仰天大笑,一面交代厚葬张吉一面对众人解释,不怕人忠义就恨人忘本,有张吉现身说法其家族的品格不会差,诚心对待他家后人不怕将来不出心向曹家的人。至于孙伉,既然人各有志那就随他去吧。 这边刚放过张吉和孙伉,刘胤派信使坦白自己接待了刘琰,理由不外乎报答旧主恩情,不过招待敌人毕竟犯了错,为此刘胤情愿交出全部田地产业,当然这样做不足以得到原谅,他要带领家族部曲去幽州,权当发配也算赎罪。 曹操攥着田产目录哭笑不得,对方如此坦率还真让人没法发脾气,算了也不差你一个大手一挥马上放行。其实曹操心里还有另一番打算,刘胤算有理想有抱负的义士,虽然不待见曹操但是心怀中国,诚如郭嘉生前所言忠义志士去的多了有好处,在幽州可以起到牵制刘珪的作用,北边假如敢乱动不必麻烦中国动手自有义士要敌酋的狗命。 曹军追到河间国乐成县得到情报,刘琰南下二渡漳河在武邑县晃了一圈,曹操立刻察觉出对方的打算,别看两万曹军从南向北横推看起来人数众多,然而河北大平原地域广阔各军之间空隙很大,轻骑兵很容易能穿插过去。 曹操第二次称赞刘琰,二渡漳水的目的在于南下清河郡,从清河进入巨鹿正好可以躲过守在广平的张合,作势劫掠魏郡实则西行过巨鹿回赵国,到赵国之后沿太行山北行或返并州或去幽州。 小娘皮算盘打的噼啪乱响,可惜你碰到的是曹操,目前大军云集邺城附近,你顶多在邺城耀武扬威炫耀一阵就得赶紧跑路。此前命令赵国、常山、中山三郡兵回防,现在那里都有重兵防守,那边不可能让你从容北上。 曹操习惯斟酌之后再决定如何应对,反复推演一阵发现刘琰除了回淇园无路可走,手指顺着地图偏向西南猛然回过味道,难道说刘琰就是打算去邺城转一圈,耍个威风再跑回河内回上党?还别说真有可能,眼下赵俨率军队在函谷关一线和高干拉锯,现在河内和上党两郡都是空的! 刘琰就两千人不占地盘不算流寇,全力追剿犯不上,不出全力吧拿她没办法,冀州看似铁桶一般实则处处漏水,关键还内外勾连让人防不胜防。想到此处曹操胸中怒火升腾,不一会儿气血上涌,脑袋里撕裂般剧痛。曹操哎呦呦惨叫着命令全军出发南下追击,必须得截住不能成全竖子威名! 沿着大路没走多远曹操又狐疑起来,别是声东击西实际上还是要北去幽州,想到此处哎呦一声刚好些的头疼又严重起来,曹操现在甚至怀疑为什么要追,等你占据城池我再剿灭是不是也可以? 再三权衡之后放弃了荒唐的念头,刘琰明显不想占据城池,她就是踩着我曹孟德的脑瓜皮博取威名。想通这一点曹操便有了对策额,派出快马通知两万步全员北上进驻各县,急令张合别在广平傻等了马上赶往斥丘县,刘琰想从清河国去邺城耍威风必然经过斥丘县。 冀州不是有内应吗,那我就派出重兵严防死守!回南面打不下城池,野外也得不到补给,我骑兵在北面拦住去幽州的通路,不管你有什么算计我都两头堵截万无一失,你没地方跑只能眼看着我大军逐步缩小包围圈。 曹操是这个时代顶级的战略家,接手骑兵之后很快就能够适应,不过再厉害的人物也存在本身的局限性,骑兵理念这方面和张绣之间的差距就不是一星半点,战略层面可以用超人的脑力弥补,战术判断上不免落后半拍。 刘琰算不上优秀的统帅,她对骑兵之外可以讲一窍不通,运用骑兵纯靠天赋和直觉,作战不遵循章法往往显得随机且没有道理,战役和战术上不乏随机应变,不明就里的人以为有多大能耐,其实只要上升到战略层面她人就麻了。 真正的战略家先要具备深厚的洞察力,敏锐的判断力,以及卓越的决策力,换句话讲不但有脑子还要会用脑子。而刘琰更喜欢跟着感觉走,如果非说她有脑子的话,那么小脑仁里就只存在一个大概的计划。 刘琰的计划考虑到冀州不止有豪门还有寒门存在,老百姓也不支持再起战乱,另一方面两千轻骑兵干不出什么大事。在人家老巢折腾可以,别真惹毛曹操动员整个北方军队可不是闹着玩的,十几万军队撒开大网任谁都跑不掉。 原本就是被迫来趟冀州刷一波存在感,计划建立在机动的原则上,在大平原上忽南忽北往来拉扯对手,在极限拉扯过程中寻找战机想打就打。刘琰可不知道河内郡空虚,就算知道也不会穿插过曹军重兵防线去邺城晃悠,因为这不在计划之内。 所以说,这是一场骑兵三脚猫和战略二把刀之间的菜鸡互啄,都在相互难为,咱俩谁也别笑话谁,当然相比曹操刘琰还是从容许多,毕竟没有张绣这个大麻烦撵着屁股追。刘琰跑到武邑县正经潇洒过几天,吃的好睡的香主动暴露行踪做出南下邺城的姿态,是为接着朝北打算三渡漳河作掩护。 刘琰从武邑县出发时曹操刚到武遂县,两座城池被滹沱河与漳河隔离分列南北,河水从两座城池之间经过,其中自西东行的滹沱河在两地之间拐出一个锐角大弯,水流如蜻蜓点水一般汇入漳河又迅速抽身朝东北方向离去,地图上看漳河是一条直线而滹沱河恰似紧邻横线摆出一个V字。 两座城池直线距离不过七十里,走大路也不过相距百余里而已,双方都是骑兵对向而行不出一个时辰便能相遇。此时曹操还不知道刘琰没南下,刘琰也不清楚曹操速度如此之快距离如此之近。 虽然近在咫尺,然而双方不约而同没有进行下一步动作,留在原地没动仅仅因为变天了,双方都忙着收集御寒物资。要说上天好像故意和曹操作对,刚占据河北才两年小寒潮又再次来袭,今年的冬季比去年冷上一倍不止,依照过去的经验猜测大概率会出现旱涝灾害,老百姓对生计心怀忐忑,掌权者却忙着争斗没功夫理会。 建安十三年二月的最后一天下午,气温骤然下降冷暖对流之下空中飘起大片雪花,河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封冻。临近黄昏河岸边出现匈奴游骑兵的身影,不用多久双方都知道敌人就在对面,差别在于曹操认为敌人会朝南跑,而事实上刘琰却直冲而来。 双方趁着天色没黑同时发疯猛跑,曹操打算趁天亮快速渡过滹沱河然后追击不放,刘琰则希望两军相遇时距离武邑县越远越好。马匹再快也赶不上太阳落山的速度,曹操到底没能在天色彻底黑暗之前渡过滹沱河,冰层厚薄不均夜色又太黑,深更半夜谁都不敢踩踏冰面,因此曹军大队骑兵滞留在河北岸不敢贸然渡河。 曹操正歪着头审视冰面,许褚抬手指向远处:“主公快看,有军队在渡河!” 极目远眺大约相隔两刻钟路程之外,成团的火把一股一股正在渡过滹沱河,火把成团意味对面有船只,别问对面的船是哪里来的,因为分析起来会引起剧烈的头疼。只需要知道冰河无法通行大船却可以借助平底小船滑行,平底船压强分散冰面不会碎裂,碎裂也不打紧,大不了换一条船另寻他路继续滑行。 “传令下去牵马前进,渡河之后无须整队即刻追击!” 看火把数量似乎三千人不止,正常推断人在逃亡时刻只会隐蔽行军,多打火把不是疑兵之计还能是什么?黑更半夜侦查清楚需要不少时间,你就是趁我犹豫好甩开距离。不妨直说吧,确实存在反其道而行之的可能,但是老夫不信你有这个胆色。 不管是划船还是行走在冰面上都快不起来,因此双方渡河速度很慢,四下乌漆麻黑火炬亮光有限,别看走的慢注意力全在脚底下薄厚不均的冰面上。滹沱河水并不算深,但是黑夜让冰封的河水变得极度危险,掉下去一定记住千万不要惊慌乱动,一旦脚下打滑窜到冰面下的河水里就很难找到人了。 偶尔连人带马落水紧跟着就是一阵大呼小叫,大家忙乱救人远处也没好到哪里去,不时传来冰面碎裂的声音,可能是使用渡船的原因,和曹军相比呼喊声没那么让人揪心。眼看着全军战战兢兢渡过冰河,眼看着对面集结在侧翼,眼看着两军错过长龙远去, 心中嘲笑对手小儿一般的伎俩,不免得意畅快不由甩动马鞭,听着破风声呜鸣突然呆住,扭头回望远处曹操猛然一拍大腿:“噫!中计!” 众人对望一眼心里都明白主公什么意思,明白归明白大家伙很有默契的谁都没开口询问,曹操也心情理会这帮夯汉直接下令: “传令全军返渡!再遇敌军夜中南行不必理会,我等只管向北追击!” 军士得到命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着刚过来还要冒险回去?军令如山军士们再不情愿也要执行,只是执行起来就没有方才那样痛快。天边冒出鱼肚白曹军才算返回北岸,临近中午追回武遂县早就没有了刘琰的踪迹。 这不奇怪,没人会在夜里攻击县城,继续朝北追到饶阳县还是没有,曹操起初判断刘琰有可能跑回河间,从东平舒过狐水去幽州;又一琢磨她也有可能去中山郡,最怕还是朝北去高阳县,越过荒无人烟的白洋淀跑去范阳。 骑兵作战到底不是自己所长,张绣若在不会允许刘琰嚣张,曹操真是痛惜张绣死的窝囊,痛惜化作哀怨,哀怨成了愤怒,愤怒引来怒骂,骂也没用还得追,因为眼下不是为了胜负,已经俨然成了面子问题。 第229章 春山如黛草如烟 二 进入河间国找了一圈依旧不见踪迹,在肃宁县停留时曹操疑心的老毛病又犯了,总觉得自己找错了方向,身边又没个智囊,一群糙汉都没个准主意。犹豫来犹豫去,最终咬牙发了狠扭头朝东直奔束州县,中山有郡国兵驻防暂时不用担心,刘琰怕吃苦不会走白洋淀,老夫索性赌一把她从东平舒去幽州。 到了束州发现扑了空,刘琰根本就没来过,正在懊恼好几个传令兵接连赶到,曹操跑的太快传令兵是一路追过来,马差点没累死。 先是南深泽报信发现刘琰踪迹,不用问肯定是要拿下县城补给过后朝南跑,曹操点点头无所谓,张合正在朝北走,刘琰转向南正好撞上; 第二条是中山来的战报,曹操看过差点没气炸肺子,刘琰去南深泽虚晃一枪,扭头连夜去了中山国趁黎明时分拿下安国县。要说是突袭拿下城池也就罢了,关键是安国县主薄刘惠故意打开城门。 反水也就罢了,刘惠非但没跟着一起离开,竟然自刎在袁绍的灵位前,关键那灵位还摆在县衙正堂。刘惠出身冀州豪族,这是什么意思不言自明,既是示威也是宣言,我们冀州人不待见你,爱怎样就怎样我们无所谓! 曹操对冀州大族失望透顶,袁绍有什么好的?不就是出身高贵一点,模样俊俏一些,可他是失败者是一个优柔寡断的蠢货,老夫才是胜利者好不好!我就想不明白,付出这么多怎么就换不来一颗真心呢! 你刘惠不是要态度吗,老夫就给你个态度,不愿意给老夫卖命那就都去幽州好了,下令刘惠家产充公全族流放辽东。没有真心老夫还不要了呢,南征在即正愁没有军功赏赐,这下好了你们老刘家送上门来不要白不要。 “子和你信不信肯定有人给她出主意。”曹操手拿战报气急败坏发牢骚。 曹纯无奈承认:“就她那榆木脑袋该是想不出。” “你说接下来她会去哪里?” “五阮关,王度等人在那。” 王度是谁没人在意,旧事太过遥远人物太过微末,刘琰去哪里其实不重要,横竖追不上了心态反而放松下来。想起此前在邺城的军事会议,曹操咂巴其中味道若有所思:“子和,你说她什么目的?” 刘琰回冀州不打袁家旗号,不乱杀乱抢,南北东西一顿乱跑也不说为什么,有机会不去幽州非要打安国,这么折腾不信她没有目的。 “袁熙死在安国。”曹纯不明就里只能胡乱猜测。 刘琰又疯又野精神还不正常,为这事打安国貌似有可能,曹操摇头一阵又点头赞同:“去五阮关找她问问,老夫很期待结识一下那位幕后高人。” 五阮关即后世紫荆关,古称上谷关,历代几经修缮是东汉时期一座重要关口。阮既原字,五阮指的是群山间五片平坦盆地。孤岭连绵一线通天,烽燧蜿蜒草蛇灰线,关城扼守蒲阴陉南北东西只有这一处交汇之地。 拒马河在此处顺着山势转了个大弯,南侧犀牛山与北侧真武山傍水形成三角盆地。盆地有两条出口,其一在北面,真武山沿拒马河有一条狭长通道,通道夹在险峻山梁之间转向南,这条山梁叫做“万仞山”。西面出路在犀牛山和真武山交接处,俯瞰两山夹口呈沙漏状,关城就建在沙漏最窄处。 这个时代的五阮关还不似后世那样完备,虽然能有效防御群山通道中过来的胡人,但背后是一处弱点。从上谷郡沿拒马河而下很容易突击关城后方的广阔盆地,占据盆地等于切断蒲阴陉,关城便失去一半的扼守作用,当初马援就因此一度放弃蒲阴陉退守关城。 王度以刘琰的名义从幽州大族手里借用关城,不久前赵渎霍奴起兵失败也逃到这里,现在兵力多便有能力加强防御设施。几个人决定在拒马河北岸临水土坡上再建一座简易堡砦,建成后可以彻底封锁蒲阴陉,弥补五阮关河边的防御漏洞,这就是后世小金城。 曹操追到一半得知刘琰果然跑到这里来,这下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关城险要难以攻占同样你也不容易出来,不管怎么说这场闹剧算结束了。曹军驻扎在后世的易县一带,地图上看直线距离五阮关不过三十里,要知道群山可飞不过去,走山路八十里都不止。 进入群山难走还在其次,曹操真舍不得拿骑兵攻击要塞,等中山郡国兵集中到此不知要迁延多久,曹操的处境似乎很尴尬,有心不打还不成,不打吧保不准刘琰犯浑,绕行山谷再出来瞎折腾,不是怕造成什么损失,主要是面子上丢不起。 等了几天临近城池军队陆续到达,满打满算才三千多人,曹操受够了无聊的等待,决定怎么说也该进去看一眼。到了城下不觉心头发苦,但凡精神正常点都不会强攻这里。要说天井关险在狭窄逼仄紫荆关就难在地势开阔,关城夹在两道峻岭之间,两边山岭陡峭爬不上去,攻击关口只能通过一小块开阔的平地。 两山之间的关城正面狭窄,一次搭上两部攻城器械就没空间了,两侧山岭侧建有烽燧,上面安装转射机居高临下火力全开,大军拥挤在狭小的关门口前就是活靶子。先打烽燧再打关口不现实,山岭怪石嶙峋全是陡坡,投石车和井栏杆射程够不到云梯也驾不上。只能冒着转射机的火力正面攻击关口,靠步兵拥挤在关门前拿人命慢慢填。 换一条路走北口攻击更难,其实关口是后门,北口才是五阮关的防御正面,单是想接近就不容易,首先要翻过“孤松树梁”进入北口平地,然后要面对天险万仞山,万仞山不能攀爬无法翻越,只能绕行河边经关口内侧的缓坡登上。 这里枯树茂密满目怪石,明明看着是空山一座,刚转过弯头顶赫然出现一部转射机。这还不算困难,真武山和万仞山之间有三重关门,同南面一样两边山梁上满是烽燧,攻击每一座都难如登天,从这里过相当于要打三次南面关城。 从上谷方向攻击就没这么难,可那边是刘珪的地盘,曹操不想跟他有任何瓜葛。问题就出在这里,正面进攻人多挤不进山谷,人少夜晚还不敢在关城下的盆地里休整,安全起见要退出近四十里走到后世易水湖地区扎营。 八十里山谷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军队早晨出发来到易水湖天黑了,休整一夜再到关前天又黑了。有大聪明出主意可以一天的路程分两天走,然而不可能在山谷里走夜路,得趁着天亮返回宿营地,这还没算工程器械行走缓慢。 要打关城也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总之不管分几天走留给攻击的时间都少的可怜,除非和打天井关一样军队填满山谷,曹操不想再来一次天井关折磨,真是人多没用人少不够,眼看着就是打不成。 正闹心呢曹纯来报说刘琰要求会面,地点选在山谷中一个叫陈驿的地方,那是一处平时给往来商旅提供住宿的馆驿,据说条件还不错。会面讲求平等安全措施也一样,曹军侍卫提前到达馆驿在各处仔细检查,连花瓶都要拿在手里看一眼,不为其他就怕藏个拇指姑娘。 北方春天刚至乍暖还寒,树木只有嫩芽大山中依旧一片败落,刘琰单人独骑前来会面倒是让曹操吃惊不小。 两人对坐曹操当先直言:“你单人前来什么意思,就这么放心老夫?” 刘琰笑起来比哭还难看:“这不是来看望老友嘛。” “快算了吧。”曹操表情不屑,老夫身份高贵羽毛艳丽,打着谈判的旗号会面不愿意坏了规矩被后人指摘,现在不杀你可不代表过后会放过你。 刘琰笑的仍旧尴尬:“孟德,平时不要操劳过度,看你面色可不太好啊。” 乱套近乎只能引来白眼,曹操摆手没有好气:“莫提无关事,老夫待你不薄啊,威硕究竟为何?” 不提还好一提刘琰就生气:“不薄?!纵容郭嘉折辱我是不是你?我玉璧都准备好了你却不接纳!我在并州给人欺凌你不闻不问,天井关还想要我命!” 曹操刚要解释就被刘琰挥手打断,我还没讲完你老实听着:“是我对你不薄才对,你盗我家祖坟我提过一嘴吗?你罢免我爹我说什么了没?我来河北没给打袁家旗号给你添乱吧!我带曹丕喝花酒。。。。。。” “停!”曹操指着刘琰鼻尖怒吼:“你带谁喝花酒?!” 刘琰发觉失言俏脸微红紧忙打岔:“衣带诏有我。” 曹操最讨厌听到这句话:“什么就有你呀,你还有完没完,人要知耻,知耻!” 提起这事俩人心里都有气,对方话音未落刘琰张嘴就来:“我就不知道羞耻了,不怕告诉你老娘上床万人敌!爱咋咋地!” “够啦!”曹操猛一拍桌面,巨大的响声引起门外一阵骚动,许褚提刀闯进来没等看清楚场面刘琰曹操两人异口同声喊出一个滚字,临了曹操还补充一句:“远远警戒,没老夫传唤谁都不得入内!” 缓了好一阵,曹操无奈叹口气:“威硕,孝阳侯!好歹正式谈判,老夫请您给予适当尊重。” 刘琰干咳一声:“那好吧,过去事就不提了,咱就说。。。。。。”话讲一半停住,刘琰歪起脑袋直喘粗气,似乎心有不甘无法罢休:“我就问你作甚纵容洛阳小吏邓飏欺负我家?” 曹操胸脯拍的铛铛响:“天地良心!洛阳也好并州也罢我根本不知晓,你若不信可以招朱彦才询问,老夫绝不阻拦。” 关键时刻还是提人好使,刘琰相信这是个误会,既然是误会那就算了:“孟德。。。。。。” 曹操开口纠正:“该称相国。” 刘琰眉毛一拧:“不会是因为我吧?” 上一次豪门请你做丞相你推三阻四,这一次寒门力主再次推举你却答应,这不是公开驳豪门的面皮吗?难道说老子来这一趟给你整寒心了? 第230章 春山如黛草如烟 三 曹操仰头一脸混不吝:“跟你没关系,老夫就当相国爱咋咋地!” 想干啥就干啥,这样咱俩才叫对脾气,刘琰连声叫好:“曹丞相,我也是迫不得已才跑这一趟,其实也没别的要求,我家在洛阳总被欺负,就是没个实心人帮衬,我想,您举荐孙威直任洛阳丞。。。。。。。” “没门,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好歹给个支持吧,我家都给欺负成什么样了,要不给个贼曹也行啊。” 曹操扭脸冷笑给出另一个建议:“檄曹多好啊,整天领着打手吆五喝六,谁欺负你家提棍就揍,多威风。” “我咋没想到,不但如此还能收安保费,丞相此言妙哉!”刘琰忽然兴奋起来,讲起话眉飞色舞。 曹操再次叹气:“老夫肯对等面谈就是认可足下英雄,英雄人物眼光要放远,要开阔,总盯着门前琳琅诚小气些。” 刘琰郑重点头:“不错,英雄当割据一方颐指气使。” 总算讲出点正经话,曹操板起脸正色道:“威硕要在何处割据?” “曾经想过去关中,背靠屠各南夺巴蜀,西收雍梁东占商洛,预计五年左右呈强秦之势二分天下。”刘琰说着摊开手掌作出抓握状。 别管实际行不行至少是个正经规划,忽然想起传言曹操笑着调侃:“然后哩?公布僭越事实吗?现在是黄龙几年来着?” “刚改过年号,当下是青龙元年。”似乎不想纠结这件笑话,刘琰摇头摆手转移话题:“现在不想了,当皇帝没用,统一天下也没用。” 当皇帝没用你还偷偷登基?有军队有规划不去执行糊弄鬼吗?看似态度诚恳实际一句真话没有,跟她认真探讨纯属浪费精力,感觉空有一身蛮力却打在棉花上。 曹操不想掰扯下去,点头算是默认:“还有什么条件一并讲。” “没了。” “没了?” “没了。” 曹操手打桌面难以置信:“你折腾这许久就为个洛阳檄曹?汝发癔乎!” 刘琰立即接口:“我没病,有人有病,是心病,心病需要您来治。” 曹操嗯了声半眯起双眼:“谁叫你来?” 刘琰同样半眯起双眼:“不重要,回想一下官渡之后是不是很得意,马上就要统一喽,您想不想更进一步?” “胡说,老夫是汉臣此生志向不移!” “这伎俩有用我也不会来,盘子这么大总不能你一家都吃进去。” 曹操打死都不信榆木脑袋能讲出来这些话:“是谁教你?这一路谁人为你谋划?” 刘琰抿嘴犹豫一阵:“你我相交多年不妨直言相告,我大智若愚隐藏极深,立高观下显阳而伏阴,谋之擅者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曹操嗤笑一声:“就你?” “兵法林林终归一句,胜兵赢而后战,败兵战而求胜。”刘琰迎着曹操惊讶的眼神,探手在身前连指:“夜渡滹沱河后西行南深泽四渡滹沱河,转身四渡漳水南下,二绕大陆泽进赵国过邯郸杀奔邺城绕城一圈,夜晚撤军返回淇园再入河内。” 曹操神色大变腾身而起:“汝身后之人为谁?!” 刘琰急的直敲桌子:“就是我呀,一直讲实话怎就没人肯信。” 不愿意坦白就算了,曹操倒也痛快大手一挥:“老夫承认你很会挑时机,记住今日后你再无机会。” 只一转眼刘琰讲话就变得语重心长:“孟德真诚坦荡胸襟开阔,雄才大略不拘一格,虽有小污不愧当世人杰,我,棋子罢了,何人不是棋子?今日我来,他日还有别人,哪有防贼千日的道理?四百年传承遍布天下茫茫无算,让一步,让一步而已。” 曹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你知道老夫要做的是什么吗?你真能明白吗?” 刘琰微微颔首:“我过去明白,现在同样明白。” “你明白个屁。”曹操长身而起走到墙边,许久之后转过身直视前方:“你连个屁都不如,就是一坨肮脏的臭狗屎,你们当权国家将万劫不复,我绝不允许!” 曹操边讲话边挥舞手掌仿佛想抓住什么:“世道都被你们腐蚀透了必须推倒重来,我知道你会说寒门也一样坏,都是为了向上爬都是为了压榨百姓,但我要说两者有本质区别!” “区别在于向上爬需要过程,这个过程能让百姓松口气。”曹操仰起头深深叹了口气:“这是个循环,很残酷,然而这是最优解。” 刘琰相当不服气:“这不是你屠城的理由,嘴上一套背后一套借乱世爬到顶层,豪门寒门百姓都是你利用的对象,说到底还不是一样自私自利。” “袁绍行吗?你行吗?只有我才能让世道改变,也许存在大公无私的完人,但老夫不是,也不想成为那样的完人。” 曹操目视远方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话语变得缓和:“你要孙威直保的是弘农夫人?” 曹操的注意力并不完全放在对方的回答上,包括他自己说出的话,和对方的反应在内都是他佐证的手段。和这种层次的人交流没有机锋可言,因为他自始至终都有自己坚定的判断。弘农夫人仅仅是一个比喻,不是单指弘农夫人,这么问就代表他已经明白了一切,那么承认与否已经不重要了。 刘琰也不打算隐瞒:“也保护我,屠各事了我便回洛阳,不想死总要招个实诚帮手。” 曹操被逗笑了:“你心还真大,一个孙伉就能保你不死?” “要杀我现在就行,既然不杀就是放过,现在放过不代表以后放过,当然不是防你,只是防备小人暗中下手。” 不用过多分析事实就是这样,可以预见即将到来的统一战争会很顺利,等到尘埃落定正需要保持社会稳定。刘琰本就海内知名又有袁氏家眷这个身份,来河北折腾一圈天下都知道是敌非友。 假如真去洛阳享福等于公开投降,为了宣传和形象方面考虑,对于投降的人不但不会动手相反还要给予保护。可是你手下什么人都有,难保没有人揣度上意暗戳戳的搞些小动作,按说没有你首肯,估计欺负人有可能痛下杀手还谈不上。所以刘琰说的小人指的未必是曹操的手下,当然不需要讲的太透彻懂得自然都懂。 老夫可没答应接受你的投降,小娘皮你还是太年轻太乐观了,不过表面上曹操还是装作不解的模样回复:“有我等在怎会如此悲观?” 刘琰冷笑,笑中带着怨气:“靠你?靠你郭嘉怎么死的?我是想他死,可我也怕,你们太忙虽然照顾得一时,可是往后怎么办?” 曹操缓缓坐下扭过头去不想搭理人,郭嘉的死是心里永远的痛,这句话不但直击痛点还说非常明显,就差指着鼻子埋怨牺牲郭嘉换取支持。 刘琰偏过头挤出几滴眼泪:“我今年三十岁唐姬也快四十了,家里还有个孩子总要为以后考虑,你当我愿意来冒险?” 提起这茬儿曹操心里就窜火:“别找借口忽悠人,你来添乱是事实!” 实话实说刘琰自己都不信,不信也得说因为这是此刻的真实的想法:“我不是说过吗此一时彼一时,现在计划变了,我不做军阀只想安生活着。” “你到底?你到底。。。。。。”曹操蹙眉继续开口:“你咋这么矛盾啊?这不正常,你自己说我能信吗?” 刘琰双手捂住脸似乎很难过:“我一直生活在反复中,身份差异立场不同,知道是错的还去做那是因为对自身有利,有时候找到了却抓不住,因为前路困难所以不想去抓。” 曹操被直戳心窝彻底沉默了,世上没有圣人只有普通人,普通人的人性用趋利避害四个字形容在恰当不过,这句话说的是刘琰自己又何尝不是在说所有人? 当初起家没有得到家乡一点帮助,因为是宦官之后老爹的官还是买来的,回家乡招兵没人理会,等到豫州刺史黄琬一声令下,家乡人跟撵狗一样到处追打曹军。入主兖州明面上看是靠鲍信帮助,实际上没有袁绍首肯曹操根本站不住脚。 此后一直以袁绍的附庸过日子,当时徐州陶谦是袁术的盟友,报仇只不过是替老大排除异己的借口罢了,以当时曹操的实力打赢徐州也占不住,袁绍一定会派人接收地盘。袁术肯定不能容忍失去徐州,这场代理人战争势必需要代理人参与,刘备为啥支援陶谦?因为刘备是公孙瓒的人,而公孙瓒是袁术的盟友。 曹操和士族的矛盾引发兖州变乱不假,这里不讨论其中的原因只说一点,张邈和袁绍有矛盾同时张邈和袁术走的很近。是吕布还是别人占据兖州都不要紧,剪除袁绍羽翼对袁术有利就足够了。也亏了有袁绍帮衬才能赶走吕布,也是因为兖州残破,曹操才和同样出身不好的荀彧搭上桥。 此后的事情一言难尽,总之这都十六年了河北河南两地还没占全,占有地盘也没用,和过去兖州的情形差不多,外地士族想插手河北,因此和本地士族相互不对付,两伙人有矛盾也有共同点,就是都看不上曹操。 问题终归在出身上,士族的旧日故主不是皇帝就是豪门领袖,曹操想发展只能依靠寒门的力量,除了寒门始终如一的支持,曹操怎样做也换不来士族的真心。想换真心也简单,抛弃寒门改投士族怀抱就能完美解决。 客观形势在发展也在变化,曹操在不知不觉间利用豪门的同时也在发展寒门,与其说曹操依靠一方,不如讲他游离在豪门和寒门之间寻求平衡。曹操不想抛弃寒门,因为寒门是理想的忠诚助力;也不愿意倒向豪门,因为要实现理想必须限制豪门的发展。随便抛弃一方或是倒向一方不是明智之举,很有可能两面都得罪两面不讨好。 曹操又想起方才自己的话,可不就是矛盾嘛,就是不正常嘛!谁都不愿意处在矛盾中,但谁都没有办法摆脱这种撕扯,因为已经迈出很远无法回头。反正现在做不出来抛弃寒门讨好豪门这种荒唐事,得遭受多大打击才会行此下策! 想到遭受打击曹操就郁闷,刘琰不给个说法绝不干休:“你击杀张平阳怎么算?” 第231章 春山如黛草如烟 四 刘琰睫毛眨动一双蓝色眸子尽显深邃:“此乃善举啊。” “你不傻呀!”曹操也跟着眨眼,没想到被一个傻子窥探出心事。 刘琰急的直接拍桌子:“我什么时候傻过呀!” 刘琰装傻也好真聪明也罢,她用的地方不同,别人都胸怀大志她却一门心思花天酒地。其实交流到现在基本上达到目的,就该一拍两散以后再说,可是曹操怎么想怎么气不过,不逞口舌之快脑瓜子非疼爆不可。 “明明有的选择明明可以呆在屠各,足下却甘心受人利用还得不到实惠,不单傻还愚蠢,女官就是床头花瓶,外表漂漂亮亮内里却是空心。” “只能盛水,连头带腹内里全是水。”曹操还觉得不过瘾,干脆伸出手环出一个大圆在面前连晃悠带比划。 原本刘琰都起身了,这一下直接给干破防,我告诉你曹孟德原本挺欣赏你,不过既然话讲到这份上我不妨急赤白脸,你聪明你优秀但是你丧良心! 屠杀老百姓就算了,不敢反抗的人活该被欺压活该被屠杀,别说什么反抗没用,无法伤害凶手起码做出反抗的姿态也算有血性,顺从的跳进坑里看着土埋没头颅,你全家不死谁死!懦弱的人没有生存的权利,可是你曹操出卖祖宗算怎么回事! 曹操眼珠子一瞪:“老夫哪里出卖祖宗?” 刘琰抬手指着对面鼻尖:“放弃属国,放弃郡县,放弃土地放弃百姓,还说没出卖祖宗!” 提及弃土曹操老脸刷一下就红了,他是个矮小的圆脸胖子,红彤彤的小胖脸像极了一枚熟透的苹果。 涉及到人品问题不辩解不行了,曹操自认这样做有充分的理由,再说支持者也不少。大汉动乱二十多年家底早就空了,用一穷二白形容现实情况一点不过分。先说属国的情况你刘琰最清楚,南匈奴大单于管的着刘靖打谁吗?人家早就自立不服中央还和关中军阀打的火热,我只不过承认事实罢了,目的不外乎睦邻友好别来骚扰边境。 再说北方各地,巧了你刘琰也了解,我从来没说领土送给胡人,那些土地的主权永远属于大汉,允许胡人进来居住这是基于现实考量的折中办法。 表面上看是我老曹主动邀请胡人进入农耕区,然而稍微动动脑子也能看出来,内地战乱是一方面天灾才是主要原因,中原一年比一年冷草原面临的环境更差,胡人要活命才大批朝南迁徙。二十多年都忙着内战边疆地区没有军队,胡人拼了命要进来咱挡不住! 不是不解决而是现在没有条件彻底解决,国家底子薄弱恢复创伤需要时间,面临复杂的周边格局不但要彰显大国风范,还要秉持务实的作风,既是饱含睿智与战略远见的伟大构想,也特定历史阶段不得不为之的方法。 我承认当时考虑欠妥,没预见到胡汉杂处出现领土争端乃至民族纠纷,然而有智慧的领导人会根据时代特征,创造性的拓展新思路。我对此当然有对策,在不具备彻底解决的前提下把问题先搁置起来,暂时不跟你谈主权归属问题,只跟你商议共同开发。 和平与发展才是人类永恒的主题,你是社会顶层明白稳定的重要性,这一点不需要我多做解释。就说一点,没有稳定的社会环境就无法改善百姓的生活,而稳定的前提就是结束割据重归统一! 眼下紧迫的大事不外乎国家统一而后重建秩序。至于寒门主导还是豪门主导先放一边,就说统一大业不可避免要做出部分牺牲,咱们先苦一苦边地百姓。等今后我们蓬勃发展,力量日益强大再去收回领土不一样吗?! “放屁!”刘琰涨红的脸色同样像极了苹果,此时一颗老国光一枚嫩蛇果激烈的碰撞,一个坚持脆党睿智一个高喊面党正确相互争执不休。 主权不能搁置!没得商量!将原本清晰的主权模糊化等于纵容外敌,等于自我否定主权的合法性!拿不回来也绝对不承认你合理拥有,可以打不过可以后退,但是要让侵略者明白利益是暂时的,你弄不死我总有一天灭你全家。 干扰统一国家不能成为让渡主权的理由,没本事开疆拓土就老老实实守着祖宗地盘,没有忍着外敌骚扰统一国家的能耐就别统一,谁规定非得由你来统一!?就因为你现在实力最强?你实力最强还让渡主权,说得过去吗! 睦邻友善共同开发你想的挺好,就怕到时候战争会比过去惨烈的多,人家都进来了安家了繁衍了,人口逐渐增加对土地的需求只会越来越强烈,没有天险阻隔游牧骑兵直接就能进入内地,游牧只会越抢越强。 且不说游牧入侵就说你去收回土地,人家第二代第三代人只会认为土地就是人家的,你去打就是侵略人家能不奋起反抗吗?再者说,你强大的同时人家也没闲着,农牧合一的政权有多难打你不是不知道,人家退回草原转身再来,这就不是劫掠而是恢复故土。 让我们将目光收回内部,一个国家是否伟大不在于政府富有,不在于军事强悍,而在于民众的凝聚力。国家内部动乱,民不聊生,然而一旦出现外敌威胁,这个国家的民众会暂时抛弃矛盾一致对外,等打完了外敌再打内战,这就是民族凝聚力的具体体现。 民族凝聚力来自两方面,一个是富足的生活所产生的优越感,另一个就是国家的伟大带来的自豪感。首先实现第一点就很难,过去多少辈人一直朝这个方向努力都没成功,可是大汉依旧能给百姓傲世周边的自豪感,不外乎就是对外“强硬”两个字。 强硬体现在方方面面,然而终归一点在于不放弃核心领土,远的不说就讲被世人诟病的桓灵二朝,孝桓皇帝庙号是威宗不是没原因,对内颁布“三互法”限制豪强,制裁宦官,制裁党人哪一条无能皇帝干的出? 对外十年时间打服檀石槐、五年平定南蛮、七年稳定西域、二十年彻底平定羌乱。就说羌乱影响数代人,因为羌乱耗光了大汉的家底,反复压榨老百姓才引起黄巾起义。当时也有人主张放弃领土随羌人乱去吧,就是你们口里昏庸的孝桓皇帝力排众议,耗死就耗死祖宗的土地一寸不放弃。 再说孝灵皇帝,卖官鬻爵坏事做尽够昏庸吧,可是人家远征辽东逼的高句丽迁徙到长白山区立国。有人会说那是玄菟太守耿临的功劳,可是没有中央始终对边疆军力的支持,一个小小的郡守有足够的实力打败外敌吗? 大汉有内忧也有外患,没解决内忧之前依旧强硬对待外患,没有执政者不顾自身权利得失能办到吗?明说吧,就算大汉没了换个别的朝代,在汉人心底胡人永远是土鸡瓦狗,凭的就是几百年的历史惯性。 先辈流尽血才获得这些土地你说卖就卖了?老百姓不是做胡人的奴隶就是变成胡人,内地人看在眼里,精神上受到的冲击有多重你想过没?说白了,你想获得安定的外部环境,有利于你整合内部矛盾,有利于你统治老百姓! 说到内部矛盾刘琰咧嘴一笑:“你有本事摆平内部矛盾我还能来晃悠?对了,许昌有个地下金库,送给我便承认你有本事。” 曹操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放弃祖宗土地和国家百姓是巨大的污点,如何辩解都没有作用,不敢想后世会如何评价,不敢想就不去想,所谓眼不见心不烦,今后尽力淡化不让后人了解就足够了。 曹操注意力反倒放在刘琰最后一句话上,这小娘皮真特么撕破脸啊,狮子大开口全都要这不是故意寒碜人吗?许昌地下那是社会顶层的小金库,是特权阶层灰色产业链条的关键组成部分,是这个社会扭曲价值观的现实表现,我特么要能做主还轮的到你! 老夫拿下河北就算足够有本事,不需要向你个小娘皮证明什么,是你先不要脸,那就不要怪我不讲情面,我现在就抛出一个重磅炸弹,不为别的就为看这小娘皮伤心的模样。 “前司徒赵温赵子柔,一个月前卒于许都家中,丧事比较寒酸不过妻妾子女具在。”曹操故意使用卒字用以显示赵温是白身,顿了顿好像想起什么重要的事:“你家母亲通知了所有亲属,连白身故吏也一个没落下。虽然全天下都知道此事,不过呢,足下不必过于伤心,工作很忙没能参加丧礼可以理解,老夫也一样没能参加嘛。” 片刻沉默之后,刘琰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狠狠敲打桌面:“老东西死的好,我才不在乎!” 浓重的鼻音和噼啪滚落的眼泪却出卖了她,曹操偷眼观瞧看的一清二楚,对对,就是这个反应,太爽了!都知道赵夫人恨透了你老夫偏故意这样说,我没去参加丧礼都怪你瞎折腾,不但让你自责还要让你体会体会被家人抛弃的凄苦滋味。 鼻涕泡泛着莹亮的虹彩鼓起来又灭下去,眼泪是咸的鼻涕却淡淡发苦,刘琰双唇抽动支支吾吾听不清在说什么,反正曹操亲眼看见她一边抽泣一边吞吃鼻涕。要是嚎啕大哭还不至于让人担心,这情形明显是神智恍惚在朝精神病方向发展。 曹操也是一时冲动,平心而论自知理亏又辩驳不过,只想找个发泄点出口鸟气而已,爽的挺过瘾,过瘾过之后心却慌了。小娘皮精神不正常没准哭到什么时候,刚才还多嘴下令都远远警戒谁都不能进来,这要出去被外面军士看到老夫可就说不清楚了。 暗道一声老夫怕你了,曹操尴尬开口:“哎,不是,我骗你的,丧礼很隆重,子柔兄身为前执政与某既是同僚也是平级,不可能允许寒酸。” “我娘没告诉我。” 这一句听清了,看着刘琰哭的鼻涕眼泪满脸都是,曹操硬着头皮替她擦了擦,随手扔掉手帕再次劝解:“还不是因为来河北满地乱窜还跑那么快,信使能找到你才怪。” 刘琰红着眼圈吸溜进一口鼻涕:“是吗?” “当然!老夫什么时候骗过人!”曹操老脸刚才已经红了,现在更是红的发紫。 “陛下赐我爹啥谥号?” 曹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赵温获罪免官怎么可能有谥号,刘琰也反应过来改口道:“追赠总有吧?” 所谓追赠不是说死后加封官职或是给予财物,而是对生前贡献突出,成绩卓越,达到一定级别的官员授予荣誉称号,用于配享太庙在祭祀时唱祷称颂。赵温何德何能配享太庙?我曹某人都未必有资格。 曹操想说这个真没有,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咽了回去:“还没定论,你是家属还是上卿,要不你给定一个?” 这句话很有效刘琰果然不哭了,琢磨一阵有了主意:“大汉各族人民公认的,享有崇高威望的卓越领导人!” 曹操嗯了声以为完事了,不料刘琰没打算结束:“伟大的政治家,军事家,外交家,久经考验的坚定斗士,大汉杰出的领导核心,阴阳思想的主要创立者。” 曹操给气乐了,你说的这都神马玩意!你们刘家人痞子秉性日常不正经,太庙唱词要敢和你一样胡说八道,那些故去的贤臣都得从坟里爬出来跳着脚骂人! 刘琰瞪着眼珠,嘴角抽动好似受了多大委屈:“怎么评不上伟大!我爹不是政治家吗?不是外交家吗?不是军事家吗?” 平心而论赵温纵横捭阖,长袖善舞,你非说是政治家曹操也认可,可外交家怎么出来的?军事家又从何谈起?且不说他打过仗没有,就说赵温进过军营吗? 刘琰也有理由:“兴平二年家父纵横于李郭之间维护圣威,怎么算不上外交手腕,同年圣驾东归,我爹进过段忠明军营,怎么不算戎马生涯!” 不是这也能算?那中国的外交家和军事家可就海了去了,曹操有些发麻,心里不认可不过也不想惹女人在闹神经,反正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讲完了咱俩也到此为止,跟你掰扯不起老夫还是先撤吧。 “孙伉任苍龙丞,相信他会替你家好好教训一下邓飏,好心提醒你一句,别去幽州。” 刘琰气闷扭头:“谢曹丞相大恩。” 第232章 春山如黛草如烟 五 既然谈妥就不必再打,曹军当天退兵离去,接见孙伉时曹操没什么好脸色,冷哼一声给了诰身打发去洛阳赴任。曹操一诺千金说过的话一定兑现,同时他也是性情中人,所以不必过于计较态度问题。 苍龙丞是“北宫门苍龙司马”的副手,手底下四十个士兵主管洛阳北宫东门禁卫,说白了就是守大门的保安。洛阳重建之后只剩一个皇宫,原先庞大的编制变得可有可无,然而涉及到利益分配又不能随意取消。 同时洛阳吸纳了很多人口,安置就业就成了维护稳定的首要问题,因此很多单位整改成为两套编制,缩减油水少的正式岗位,腾出钱来扩充临时岗位招募无业游民,给他们提供一个吃饭的地方避免惹事生非。 比如卫尉下属的南北宫卫士每个单位都有两套编制,临时编制变成了负责市场秩序类似城管一类的角色,正式编制负责管理临时工。能欺负老百姓顺便捞好处正合这些人的心意,待遇低微这些人也没有意见。 孙伉的苍龙司丞现在负责的就是维护市场秩序,手下二十名正式工加上四十个临时工全是城管。别管过去是不是当兵打仗只要步入社会难免变质,这帮人打砸抢是一把好手,上战场立马尿裤子,何况不到一百人不怕孙伉玩什么幺蛾子。 正因为注重承诺,所以没答应的事也绝不兑现,刘琰跑来一趟闹出这么大动静,让人既丢里子又丢面子不可能轻飘飘的放过。料定小娘皮怕吃苦不会走蒲阴陉,初春寒冷依旧,山路积雪难行,她一定会去代郡渡治水,从马城和高柳之间翻过长城,经草原绕过弹汗山一路向西去云中返回朔方。 代郡属于鲜卑首领魁头的地盘,打麴义时曹纯和鲜卑人多有往来,此事交给他去办比较合适,曹操亲笔写下一封密令,交给曹纯时只交代一句话:”子和当知轻重。“ 曹纯接过信没有丝毫犹豫大步走出,和一个瘦弱的身影擦身而过时曹纯诧异回头,盯着那人背影感觉似曾相识。 没人不喜欢美好的事物,对于人类的外貌也是如此,穿着华贵无法掩饰与生俱来的猥琐,强装出自信反倒让人一眼看出心底的虚浮,没有环境的熏陶怎么找都没一丝有贵气。不曾展露过人的才智自然不会留下过多印象,曹操眼里史路仅仅是一个过客,面对眼前卑微的猴子没有半分好印象。 “老夫不管你为谁效力,只看足下是否能展现价值。” 史路闻言躬身低头:“在下只求刘孝阳安然无恙。” 曹操讲话时刻意背过身:“那是自然,这一点老夫和你的主子们立场相同。” “在下主公只有刘孝阳。” 曹操猛一挥手显得颇为不耐烦:“老夫了解,行了快去找你的主公吧。” 史路离开曹军营地时被一个军官撞了个趔趄,站稳身形发觉怀里多出一张纸片,趁着跟随的两名曹军不注意悄悄拿出,看清楚上面两个字后一口吞进肚里。 别看会面时气势十足实际上刘琰纯粹是在死撑,当时看见许褚就吓得要命,心里不止一遍埋怨刘惠尽出馊主意,要不是同族亲属非骂遍他祖宗十八代不可。得知曹军离去整个人马上松弛下来,这一松弛不打紧,瞬间浑身脱力直接倒在地上半晌起不来。 听着几个人叽叽喳喳讨论该从哪条路返回朔方,刘琰的思绪却不在这上面。按说该心急如焚返回挚爱的怀抱,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一股强烈的不舍,后悔不听司马懿的建议,没去邺城袁熙墓前看一眼始终是个遗憾。 当然这话没法当众讲出来,到了晚间昏昏沉沉睡到半夜被梦境气醒,倒不是说什么恐怖的噩梦恰恰相反梦里甜蜜无比,只是这甜蜜没有刘琰的份,袁熙和泰山环你情我浓任凭刘琰喊破喉咙两人也不理睬。 我家袁显奕是你能勾引的吗?不要脸的小娘皮得到我同意了吗!刘琰咬牙切齿又恨又气摔碟子摔碗气的要命,嫉妒之余冒出一个念头,竟然搞不清楚心里到底装着刘靖还是袁熙更重一些,或者说,一个是心中的执念另一个才是真实的感情? 想到这里刘琰不由打了个冷颤,不多时敲门声打断了思绪,王度拉着史路大呼小叫:“威硕你看谁回来啦!” 刘琰呦呵一声打趣道:“这身衣服当真名贵,这不符合烧马的性格呀。” 史路身子微微一颤,没等回答王度抢先解释:“还不是你跑的太快又行踪不定,曹操都追不上史路更白扯,来回追你假扮商贾一身行头不可或缺嘛。” 这件事王度早就揶揄过,当下拿起水杯咕嘟嘟灌上一大口,抹了抹嘴巴朗声开口:“八达兄经过曹营,还面见过曹操本人呢。” “人家身份尊贵,早就忘记过去交集,分别时卫兵还搜我的身。”史路重重嗐了一声,发泄不满之后上前半步低声道:“有一件要事在下百思不得其解。” 史路将发生的事情重复一遍,纸上写着下马两个字,不知道是什么人提醒,也分析不出其中有什么含义。别人不明白刘琰一听就知道是谁提醒自己,曹纯写下马的意思很明显,别走代郡而是步行通过蒲阴陉返回朔方。 惹出这么大的乱子要说曹操就此放过,别说其他人就是刘琰都不相信,这几天大家争论的焦点也是哪条路更安全,因此这个情报很重要。刘琰绝对相信曹纯的善意,可是曹操族弟的身份摆在那里,其他人心里可没底终归该召集大伙商量。 原本多数人支持走蒲阴陉,到灵丘转道飞狐陉走不多远就能进雁门郡,繁峙县莫家是雁门郡的地头蛇鲁昔也是当地一霸,安全肯定没问题。问题就在接下去该怎么走,从雁门回朔方有两条路,一是北上平城走定襄郡会河套地区,这条路控制在鲜卑人手里。 虽然魁头还是骞曼都是曹操的人,然而这两人矛盾极深,几年来围绕定襄郡的归属问题交战不休,隔几天小打一次一个月必然大打一回。刘琰一行人五千步骑兵浩浩荡荡经过战区有什么企图?一旦说不清楚很容易稀里糊涂卷入纠纷。 第二条路南下太原郡再转向东去西河郡,这条路更危险,军队多动静大,离开繁峙县刚到广武王柔就能得到消息,张燕的驻地在常山国井陉口,距离太原很近他就是爬十天也到了,人家有足够的时间封锁汾河谷地。 按照鲁昔和普回的意思干脆别回朔方了,五千步骑兵在并州北部不说横着走,也足够保着刘琰做土皇帝。曹性也支持留在马邑一带,虽然没说理由不过大家心里都清楚,刘靖是谁我们不认得,屠各也不是刘琰的地盘,五千军队和匈奴人相比微不足道。 刘琰回屠各的打算很坚定,既然蒲阴陉有危险不如沿着拒马河谷去代郡,此时的拒马河还叫涞水,顺着河谷穿山经上谷郡转头进入代郡,眼下代郡南部是乌桓人普富卢的地盘,他和魁头说的上话,不用担心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这个提议遭到众人一致反对,代郡南部是普富卢的地盘不假,可人家是刘珪的亲信,明面上不属于刘珪糊弄曹操罢了。曹操揣着明白装糊涂咱们不能跟着糊涂,阎志就在马城,护留叶的骑兵距离也不远,他们比魁头要可怕的多。 当初刘琰交代过让幽州放丘林部来五阮关,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见到,不用问一定是给挡在上谷郡之外了,那么幽州不说是敌人也起码保持中立态度。普富卢见到刘琰大概率会通知幽州,身处人家地盘刘珪采取什么应对就很难说了。 王度很久前和霍奴和赵渎商量过,都不想放弃五阮关这颗钉子,毕竟幽州算是老家希望刘琰留在这里,说不准哪天夺回幽南二郡再次入主蓟县。话还没说出口,观察刘琰态度坚决三个人知道她留不下,对于走哪条路的态度上便保持中立。 要放在昨天王度会支持走蒲阴陉,发现前路被堵住相信刘琰会留在并州割据,距离近随时能回来看似挺不错。今天听闻曹纯让走蒲阴陉心里不免打鼓,别是曹操耍诈,派出弓弩手半路伏击就太危险了。 宋果思量半晌认为有必要说出怀疑:“我知道你和曹子和有情谊,也晓得他是个仗义人,我是说,没准他也被曹操骗了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支持王度的猜测,曹纯是个实诚人曹操可是诈骗惯犯,为了报仇雪耻真说不好连曹纯一起忽悠。 史路却有不同看法,曹纯大可以写一封书信,或者明确写蒲阴陉三个字,没必要用只有刘琰和他才知道的暗语提醒。这明显是在躲避嫌疑,即便史路不慎暴露也查不到曹纯身上,这就说明不会是曹操授意。 不像宋果讲话委婉,王度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还真单纯!要我看就是人家兄弟俩一起做局,别说没这个可能!” 霍奴点点头:“群山中不是没有小路,只能限制大兵团通行,若是小股精兵很容易隐匿行踪潜伏跟踪。” 王度指点刘琰高高鼓起的胸脯直言不讳:“你们看看,你们看看!根本藏不住,在山路上碰到弓弩齐发怎么办?怎么办!” 刘琰身子一缩还有些不服气:“我相信子和。” 王度气的直拍桌子:“你能相信的只有我们!” “主母,我们觉得王寿思所言不无道理。”赵渎和霍奴一齐打圆场,同时也讲出了众人的心里话。 “问题是幽州骑兵如何应对。”宋果子这话说出来就代表大家一致认可走代郡。 “花钱买他闭嘴,关城有些积蓄全带走,我就不信真金白银砸不懵普富卢!”王度说完看向史路:“你说对吧!” “对,对。”史路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襟,此时此刻他的脸埋的很深,很深。 会议又讨论了很久,王度三人最终没跟着一起离开,他们想守住五阮关这座返回幽州的前进基地。史路出人意料的主动留下,他给出的理由让人无法拒绝,这一趟在冀州闯荡出了很多人脉关系,留下也方便五阮关和外界交通有无。 路线选择上决定两条路都走,曹性和普回带大部队走蒲阴陉迷惑曹操,宋果鲁昔两人带着一百乌桓骑兵护着刘琰走代郡去草原。军队少目标就小,避免魁头紧张过度也利于普富卢收钱办事。 过程中刘琰几乎插不上话,有时候真觉得自己不是这帮人的领导,到像是个被保护起来的吉祥物——说你想干什么就够了,细节不用你操心。 第233章 春山如黛草如烟 六 一天后众人兵分两路分别出发,五阮关众人送别完毕王度拉过史路寻一个僻静处,两人对视一阵王度直截了当:“八达你讲实话,这身华服哪里来的?” 史路没敢正眼看对方:“不是说过。。。。。。” “你糊弄鬼呐!”王度一把扯住对方袖口:“往来何止千里,大摇大摆里外都穿蜀锦,你就不怕招贼惦记吗?” 眼看被戳穿史路索性不装了:“寿思我讲实话,在邺城暴露被华子鱼要挟,这才不得已虚与委蛇。” “为何不与我直言。” “怕引起不必要的误解。” “眼下就没有误解吗?” 史路表现的羞愧难当,跺着脚恨恨的开口:“我承认存在侥幸心理,但我保证没有背叛任何人。” 王度朝对方肩膀狠狠挥出一拳:“你为什么不扔掉!” 史路倔强的抬起头:“白得之物为何不要?我问心无愧为何不穿!”说话间眼角含泪,咬着牙一字一顿:“我穷累了啊!” 王度抬起手半晌没再打下去,叹息一声之后缓缓低下头:“这不是理由,你穿上这身衣服就是背叛,背叛了我们的理想。” “理想?”史路笑容凄惨,摇摇晃晃走到一旁:“决定跟着刘琰咱们就没了理想,你王寿思心里想着百姓,那你还为她打仗?她是什么身份你不知道吗?她心里有平民百姓吗?” 王度仍旧执拗:“她知道苦是什么滋味,我相信她不会没良心!” “她也享受过,只要享受过就不会放弃,这一点我心知肚明。”史路摇着头苦笑:“只是出于怜悯不是真心,她的身份注定不会去改变现实,这和想不想没有关系,她做不到!” 沉默良久王度才再次开口:“除了衣服还有别的吗?” 史路轻笑:“良田万亩宅院两座,美女十名钱财过亿。” 王度脸色铁青,抬手指着对方气的说不出话,史路却笑的更甚:“你在五阮关安危无忧,我可是深入敌营危机重重,我不要行吗?不要就死!” 刀架在脖子上任谁都没有选择,史路说了只是诈降,从到来以后的表现看确实在为刘琰的安危着想。 设身处地换位思考也挑不出毛病,王度继续问道:“他们什么目的?” 史路面色坦然立即回答:“华子鱼不愿意刘琰呆在冀州,这不符合士族的利益,我的任务是让刘琰安全的离去,因为她是士族的刀,虽不锋利但能使用。” 看来不似作假,王度点头继续问道:“以后呢?” 史路提起袍袖潇洒一笑:“我人都出来了哪有什么以后?白得一件华服还戏耍对方,难道寿思不夸赞吗?” “夸赞个屁。” 王度转身走几步又被史路扯住:“若你觉得碍眼,我便扔掉算了。” 王度扭头冷笑几声:“穿着吧,免得众人生疑。” 这件事属于两人之间的秘密,没有傻到和霍奴赵渎两人明说,史路态度很坦然,几次交流也没看出什么不对的地方。不过王度就此没敢掉以轻心,带着几个人跑出八十多里,确定山谷之外没有曹军踪影才返回关城。 霍奴赵渎不明就里,主将反应过度俩人一同紧张兮兮,整天在关口各处寻查,生怕曹军反身杀回来,直到月底周围始终一片平静,王度等人这才安下心来。 和几人专注防御不同,史路有事没事总找守关的军士喝酒,王度暗地打听过,军士们都说史主簿心里烦闷,至于因为什么烦闷就不知道了。得知多年的朋友得不到信任借酒浇愁,搞的王度心里还挺愧疚,也许自己当真小题大做。 日子一天天过,这天入夜史路照常提着酒壶来到关口,军正和几名守卫早就等候在这里,与往常不同,今晚几个军士的脸色都很阴沉。 一个老兵警惕观察一番轻声开口:“史主薄,我们老百姓出身低贱讲话不懂轻重,就想多问一句,您给句实话讲的可当真?” “你该问它。”史路指着老兵前胸反问。 老兵不再说什么,摸着怀里拇指大的黄金缓缓点头。 史路环顾军士一圈:“你们记着不要乱跑,护紧我,还有,事成之后的赏赐我要拿大头。” “那是自然!”军正点头如啄米,拿的多未必是好事,史路这样说就代表不会杀人灭口,否则没必要提醒大家他要多分。 此后几人坐在地上不再讲话,默默的等待着前几天约定好的时候。初春乍暖还寒,紧挨篝火也抵不住半夜寒风刺骨。月至中天史路朝军正打了一个眼色,后者登上关墙不一会儿反身猛一招手,几个军士迅速跑到城门处,寂静中吱吱嘎嘎的响动异常刺耳。 城门刚打开一半曹军便冲进关口,重甲反射月色寒光闪亮,金铁交错碰撞烈烈作响,曹军兵分两路一路直奔小金城,一路冲向北口关。 十几名曹军簇拥一个重甲将领跑到史路跟前:“可是史八达?” 史路讪笑拱手:“可是张文远?” 张辽点点头,看向史路身边几名军士:“必有厚赏。” 史路数了数身边人头一个不少,此时他面色陡然一变:“一个不留!” 史路下令曹军不会听,张辽就不一样了,一声令下几个军士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等人尽数倒在地上张辽才皱眉开口:“给我一个理由。” “你不懂。”史路拍拍衣服上的浮灰,刚转身又想起什么俯身一具一具摸索尸体。 等黄金都找全了张辽还呆在原地没动,史路着急了:“王度住处在前面不远,为曹公大事计文远当速除之!” 北匈奴离开草原后鲜卑各部趁机占据漠北,到檀石槐这代统一鲜卑,好景不长子檀石槐死后儿子和连与堂兄魁头争夺继承权爆发内战,鲜卑分裂东西两部,和连与魁头年年争斗谁都没能取得上风,导致鲜卑各部越发分离。 不就和连战死儿子骞曼继位,两边谈妥在骞曼成年之前由魁头监国,鲜卑内部刚得到喘息却不料事情陡然变化,骞曼无法忍受被魁头欺压鲜卑人再次爆发内战,这一次双方的争斗更加激烈,再也没有缓和的余地。 去年曹操发布命令正式放弃雁门云中等七郡,同时抛弃朔方、山西一带本就被匈奴人占据的地区。将山西北部,河北北部都让给了鲜卑人,从此这些郡县不再是大汉土地,各处胡人以附庸形式服从中央。 土地不是平白无故送出去,鲜卑人得了土地抢到奴隶也会派人加入军队,这一举动招致各方强烈反对,不过曹操顶住压力,北方刚刚平定,和平与发展才是对外关系的永恒主题。作为大汉执政对维护和平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以土地换和平,全面发展和周边游牧各部的友好合作关系,年深日久双方互信不断增强,利益融合持续深化,必定能走出一条睦邻友好的康庄大道! 大汉面积那么大不在乎割让一点贫瘠的土地,事实上割让出去的郡县已经被胡人占据,要拿回来势必进入战争状态,打起来不是一年半载能够解决。主力军队不能总驻扎在边境,经济上负担不起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统一才是当下第一要务,任何事都不能干扰统一大业。在此之前,适当的让出土地也好为和平发展争取有利的外部环境。 至于土地割让出去之后,生活在上面的百姓就管不着了,又没说不让你们回内地,也派军队去接了,你们贪图家当耽误时间落下了那怨谁?国家大事这么多,总不能没完没了的专门派军队接吧? 为防止胡人做大朝廷不是没有对策,并不是一股脑将地盘全给出去,而是秉承以胡制胡的政策同时授予魁头和骞曼地盘,魁头占据代北和半个雁门郡,骞曼分到半个云中郡和定襄,曹操故意没有具体划分其余地盘,美其名曰不干涉内政。 两人本就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其结果正如所料,双方为了地盘人口殊死争夺,曹操在一旁稳坐钓鱼台,今天给你粮食明天送他物资。很快两个人反应过来,争先向曹操表忠心只求多得一些好处。 代郡局势比较复杂,阎志始终控制着马城,西部鲜卑领袖魁头以高柳为基地,和乌桓普富卢部结盟,两人以治水分界河北归鲜卑河南归乌桓。汉朝按照鲜卑人风俗打扮,武断的分成秃发和索头两类,当然这并不准确,其实就连鲜卑人自己都不能准确区分,很多其他草原人也自称鲜卑,时间久也就将错就错。 刘豹死后拓跋诘汾跑到代郡,因为其在索头十部中影响力很大,魁头热情欢迎还授予道人县作为立足点。魁头连单于都不是,拓跋诘汾出于无奈才来投奔不可能甘愿受制,没过多长时间曹操暗中抛来橄榄枝。 俩人是老熟人相互都了解,拓跋诘汾看出来这是分化瓦解的计谋,当即欢喜中计表示甘心做大汉的卧底。好处显而易见,财富从内地源源不断运来,道人县都装不下了。海量财物吸引很多部落来投靠,实力强对老主子魁头的态度也没以前恭顺。 魁头再怎么说也是西部鲜卑领袖,区区索头十部还没放在眼里,他明白拓跋诘汾只是对手下展示威风,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公开对抗,因此只要拓跋诘汾不去投靠和连,稍许忤逆只当没看见。 拓跋诘汾确实不敢和魁头闹翻,一切都是两头获利两面不得罪的谋略罢了,道人县与南部乌桓人就隔着一条治河,随着部落规模扩大抢夺奴隶爆发冲突和纠纷在所难免。普富卢可不是魁头,鲜卑人来惹事提刀就干。 乌桓人投靠曹操虽然慢了一步可底子很厚,索头鲜卑又不是都在代郡生活,大部分人在草原游牧冬季才回汉地越冬。再说普富卢真正靠山是幽州刘珪,真要战场上吃亏马城的阎志不可能眼看着不管。 也算拓跋诘汾踢到铁板上,较量几次眼看撑不住,想和谈乌桓人不同意魁头也冷眼旁观,正无计可施曹操秘令到了。说是要截杀一个叫刘琰的小娘皮,刘琰是谁咱不管,曹操开出的价码当真令人欣喜若狂。曹操承诺事情成不成都代表大汉授予平城,曹操说的话就是圣旨,管你是魁头还是和连都是大汉附庸谁敢不服? 平城是块宝地,北控草原南抵马邑,要农耕有田地要牧马有草原,南北贸易尽享地利。立足之后向西占据定襄,汉人就是取之不尽的奴隶用之不竭的战士,等实力暴涨再返回身拿下代郡,到时候魁头和普富卢都无力抵挡。 不是没担忧,没见过刘琰也听说过她是刘靖的心头肉,现在整个草原都知道蓝眼睛的原型就是她!刘靖为了这个女人杀害刘豹,之后非要这个女人做单于,人要是发疯做什么事都不奇怪,传言有鼻子有眼很多人都相信这是真事。 弄死她容易就怕屠各都尉发飙,可是平城的诱惑力太大,拓跋诘汾做梦都会笑醒,笃定拓跋氏龙腾之地就在平城,善加经营等待局势变化,一旦中国有变后代入主也不是幻想。权衡再三决定接下这泼天富贵,有曹操在背后撑腰不怕刘靖打过来,是小酋长还是大单于就看这一回了!想到此处拓跋诘汾自嘲一笑,去他的单于我家要做皇帝! 弹汗山位于河北尚义县红土梁镇与内蒙古兴和县交界处,因远眺山体青色故而现代称呼大青山。弹汗的鲜卑语意义不可考,据1930年《燕京学报》第8期解释“弹汗”两字意为白。笔者认为与其含混不清,不如取信弹汗山是白山的意思。 这里曾经是檀石槐的王廷,鲜卑人内乱之后这里变得没有人在乎,只剩莫鹿回部驻扎在山脚下挖煤炼铁。走代郡去朔方必然在高柳翻越长城,去弹汗山找莫鹿回部购买补给,然后进入漠南草原向西一个来月就能回到朔方。 别的路躲不过定襄交战区,就算一路没人骚扰,时间上要多耗费一倍不止,拓跋诘汾自认没有傻子放着好走的路不选。另外笃定刘琰会去弹汗山还有一个原因,莫鹿回部和莫家关系密切,按刘琰的性情一定会去玩耍一番。 拓跋诘汾想到过去和某位蓝眼睛发生过交集,她就是刘琰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众所周知刘琰和莫家有关系,具体什么关系闹不清楚总之很好,所以刘琰不可能在拔野头当乞丐。退一步讲有难言之隐,在拓跋部时干嘛不说出来?凭莫家的实力老子百分百卖面子。 拓跋诘汾收回心神仔细研究地图,手指在马城与高柳之间的长城口不断游移,不管是走马城还是高柳翻越长城,之后都要进入群山间的百里谷地,谷地西行穿过出口一马平川不远就是莫鹿回驻地。拓跋诘汾手指在出口处狠狠一按,你松懈的时刻就是我绝佳的机会! 第234章 春山如黛草如烟 七 刘琰出了拒马河谷没敢过于深入上谷郡,稍做盘桓便转向西北进入代郡普富卢的地盘,这里明显平坦许多,周边零星有放牧的胡人奴隶,等到再暖和些就该汉人奴隶出来耕田。代郡的乌桓人很热情,每一处部落营地都抢着摆酒迎接。 普富卢从东安阳跑到代县陪着连喝三天,北境老大是谁普富卢心里明镜一般,虽说被中央任命作代郡乌桓王,可刘珪要吞并代郡曹操理都不会理。得罪刘琰就是给刘珪借口翻脸,能立你就能灭你,必须好吃好喝伺候刘琰,这样心里也安稳。 “开始还以为你们要打我,结果是喝花酒,哎,这么热情请客为啥呀?”刘琰睁眼就喝梦里还喝,分不出眼前是真是假拉着普富卢什么话都说。 “自家人吃喝甭问为啥,问就是得罪不起,俺就这么坦白爱咋咋地。”普富卢连打酒嗝,醉醺醺讲话就不那么在意内容。 刘琰莫名喜欢普富卢这性格,实话实说没什么可丢人:“照死里打诘汾那老东西,不用给我留面子。” “和他有仇啊?” 刘琰从没提起过在拓跋部当杂役的丑事,眼前是个对脾气的人,一起越喝越高兴也没什么丑不丑的:“老东西可恨,拿我当下人使唤,我是什么身份给他干力气活儿!?” “丧天良啊!”普富卢顿时眼神发亮,他就喜欢听八卦。 “老东西也是个没用的,天仙般绝色他有心无力啊。”刘琰喝多了嘴上没了把门人,想起什么说什么。 “天仙?美人?啊对,不长眼啊!”普富卢招手叫来侍妾低声叮嘱,客人有特殊癖好,咱家豁出去了拜托你今晚一定要陪好。 “干活也就罢了,还不给钱!他不给工钱你能信不能!” “没心肝啊!”普富卢拿出一袋金币说什么都要塞给刘琰。 五阮关没什么家底,二十多两黄金在王度眼里就算巨款,你看看人家普富卢一出手就是一袋金币,没有二十两也有十五两,你还好意思贿赂?还说要砸懵人家? 刘琰一手攥着金币一手搂着侍妾连亲带啃,玩够了想起一件要紧事:“你说不到四十两黄金够打动魁头吗?” “打动他干啥?”普富卢慢半拍之后猛敲脑壳:“包在我身上!” “我不用花钱?” “让你花一铢钱都是骂我!” 好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至亲,面对至亲有话就说:“我来你这潇洒,告诉我哥没有?” 普富卢嘿嘿嘿一阵坏笑:“您不发话我能透露吗?” “没人知道?” “天知地知。” 什么顾虑都没有可以尽情玩耍,刘琰一把将怀里的侍妾塞给普富卢,干咳几声露出一个你懂的眼神。 刘琰的大脑喝出瑕疵,别人还没愣到不要命,普富卢吓的直冒冷汗心脏差点骤停:“那个真没有,不能有,不敢有。” 还以为普富卢是大撒币,结果人家亲自率领三千多乌桓骑兵护送刘琰,渡治水绕柳城大摇大摆来到长城口外。因为提前打过招呼,魁头也相信普富卢没蠢到攻击柳城,所以乌桓人越过边界鲜卑人只当没看见。 送到长城口没见到拓跋部阻拦乌桓人也算仁至义尽,临分别普富卢又送了一袋金币才辞别刘琰返回驻地。这个位置是后世榆林口一带,有条山谷小路北向横穿二郎山,过了二郎山谷口就算进入百里谷地。 山口脚下有处汉人村屯,当下没到季节全村老少都闲着没事,看到刘琰胯下宝马一身贵妇打扮,胡人骑兵左右簇拥威风八面,登时引得村里老少闲人都来观看。 见他们衣衫褴褛骨瘦如柴,刘琰忍不住驻马询问:“谁家部曲如此不堪?” 一个老头走出来躬身施礼:“我等不是部曲,是鲜卑人奴隶。” 刘琰哦了声拨马要走,那老头不管不顾扑倒在马前叩拜:“求夫人赎买我等,求夫人发发善心!” 普富卢刚送过一袋金币,刘琰边走边数这些老百姓都看在眼里,穷苦老百姓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富有的程度连柳城里的鲜卑老爷都得甘拜下风,贵人有的是钱不在乎施舍一点,只要一点点就能赎买一整村人。 “不是,我这一路也没看见鲜卑人,你们不会跑吗?马城离这没有一百里吧。” 刘琰一路确实没看见鲜卑人,一个骑兵都没有,没人看守干嘛不跑?派个人先跑去马城请求接应,现在哪都缺人口,你们主动投献那边没理由不接纳。 老头脸色瞬间就垮了:“边地讨生活要当兵厮杀,我等安分人不喜欢暴力,就算去了也是幽州人的奴隶。” “你的意思是说,都是本分庄稼人不想靠军功翻身?” 刘琰话音刚落村人纷纷跪下磕头,有人痛哭、有人哀伤、有人抽狠狠打自己,男女老少哭喊声连成一片。 “我等只会种田,老实本分从不为非作歹。” “安生过日子谁想到被鲜卑人掳掠至此。” “我等具是冀州自由民,我等想重获自由。” “等一下!”刘琰大声制止,刚才听到了一个词必须问清楚,打马过去居高临下看向方才讲话那人:“你曾经是自由民吗?” 那人明显被吓到了,跪地半响鼓起勇气仰起头回话:“我生而自由,心有国家都听国家,不让做的事绝对不做。” 这个时代用国家称呼皇帝,也指代当权者,包括大小官员乡间里长,只要有权管理老百姓不管是官还是吏都是领导,都是天。 刘琰紧皱眉头大声询问:“你生而自由?你有户籍吗?” “有!我以此为荣!”男子说着掏出珍藏的布片,上面写着本人名姓出身何处,这东西不是户籍,是乡间分发的身份证明,对于不识字的人来讲没什么实际意义。 刘琰眉头越发拧紧:“你能随意去他乡吗?” 那人愣了,所有人都愣住了,户籍的作用就是将人民固定在属地,国家有政策有法律善良的老百姓必须遵守,生在哪里就死在哪里,随意乱跑那不成流民了?你有钱有权可以当国家暴力机关是摆设,我们老百姓可没那本事。 刘琰轻轻摇头:“你等能随意经商,随意去西域吗?” “那如何使得!”老头似乎是奴隶们的首领,此时他面容变得郑重,环顾乡亲语气里饱含含殷殷教诲:“都去乱跑谁来种地?没人种地百姓不得饿死?国家不就乱套了吗?” 刘琰拿出一枚金币摆弄一阵又放回去:“地是你自家的吗?房产属于你吗?” “房子自然是我的,可地是国家的呀,所有土地都是国家的呀。”老头很不理解,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地肯定是国家的,百姓只是拥有使用权罢了。 “房子下的土地也是国家的吗?” “对呀!” “那你有啥?” “我有房子呀,我有双手,我有力气,春天种粮食秋天收粮食,给国家纳税做贡献,剩下都是我的呀?”老头讲话义正言辞。 刘琰再开口声音却很微弱:“你幸福吗?” “过去不幸福现在也不幸福,但将来我会幸福,我靠力气勤劳致富一定会收获幸福。”老头说起话来自豪满满。 刘琰微微仰起头,大概不想让眼泪落下来:“你热爱这个国家吗?” “没有国哪有家!”老头仍旧跪在地上,嘴里用尽力气高喊:“我爱!我热爱这个国家,犯强汉者虽远必诛!与有荣焉!” 所有人都跪在地上跟着尽情高喊,他们眼中含泪,他们激动莫名;他们悲天悯人,他们冷漠无情;他们困苦无奈,他们壮志凌云;他们用聪慧勤劳创造伟大,却因为懦弱懈怠不愿前进一步。 刘琰骑在马上弯下腰,一个一个看清楚跪在地上的面孔,现在她的声音冰冷的可怕:“我的钱不给你们,一枚不给。” 人群不再躁动四周陷入沉寂,奴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头试探的问道:“您说什么?” “自由,只属于勇士不施舍奴隶。” 只一句话便将奴隶们的怒火瞬间点燃:“你有那么多钱,拿出一点点就能救我等,为何如此狠心!” “都说为富不仁当真不假。” “国家就是因为有你这等人才落魄至此!” “可耻的权贵只会祸国殃民!” 男子谩骂指责无用,女子便一齐跪下祈求:“我求求您了,我给您磕头!” “我本分一辈子就这一点要求,您发善心就是我等再生父母!” 深深一声叹息,钱袋倒转金币哗啦啦撒落在地面上,刘琰拿着空空的钱袋坐在马上一动不动没有任何表示。 “您这是给我们吗?” “可以抢,你们十对一生死搏杀,我讲话算数。”刘琰看向堆砌的农具补充一句:“木棍也能杀人何况你们有铁器。” 后面胡人骑士抽出钢刀站在村民面前,这一举动吓的村民一起后退,混乱中几个老弱被撞倒在地当即大声嚎哭。 老头一面挥手安抚人群,一面壮着胆子解释:“我等都是本分庄家户,哪里敌得过胡人。” “不是讲胡人土鸡瓦狗吗?”刘琰突然拔高声调,尖利的嗓音吓的人群又一阵骚动。 “那是指军队而言,军队啊,我等是百姓,为何要难为本分百姓?” 等待许久没有一个奴隶敢于反抗,胡人骑士上前捡拾金币,一枚一枚闪烁的金色看的村民眼中放光,金属落在钱袋里每一次滴答作响都吵的人抓耳挠腮。时间缓慢流逝,直到全部捡完始终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直面未来。 “鲜卑人需要战士,同样需要奴隶,你们在哪里都一样做奴隶,就安心做奴隶吧。”刘琰说完带着大队骑兵进入谷口。 等到看不见骑兵的影子,一个村民这才敢起身朝地上猛淬一口:“就是怕伤到叔叔,不然我刚才非直接劈了她不可!” 豪言壮语引来一众附和,一众奴隶面向遥远挥舞双臂振奋嘶吼,他们要向天地证明不是因为懦弱,大汉子民从不懦弱。 “都回去!”老头面容狠厉,顺手打了村民一巴掌:“回去睡觉,等暖和些还要春耕,敢偷懒别怪我无情,报给鲜卑老爷扣你等口粮!” 老头讲话很有威慑力,过去经常这样干,不卖力干活要举报,惹他不高兴同样举报,村民心里害怕纷纷陪着媚笑散开。 刚才放豪言的村民凑上去,讲话低眉顺眼:“昨晚二狗家那婆娘讲您坏话,我趴窗根听的真真儿的。” 老头昂首俾睨对方,不想管侄子趴人家窗根,他更在意有人不服:“讲的什么?” 村民凑到耳畔嘀咕一阵,老头越听脸色越发涨红:“造谣!诽谤!我去告诉鲜卑老爷,必须扣口粮,多多的扣,对了,那话咋说来着?” “上位者不可欺。”侄子狠狠点头。 “对,上位者不可欺,我要所有人都知道权利的可怕。”老头气鼓鼓的走了,做个管理者太不容易天天全是闹心事,不对,这辈子都是闹心事烦死了! 第235章 关山凌旦开 一 整条山谷东西走向近百里,南北平均宽度约五里,周围高山阻隔小气候自成一体,草木复苏稍微早些因此野生动物比较多。山谷没有名字也不需要有名字,古代缺人不缺地,环境适宜不代表会有人前来定居。谷中除了商队偶尔经过没有固定村落,自古这里就是没人在意的三不管地带。 北面山坡下背风,适合冬季生存,偶尔能见到枯枝烂草随意搭建的窝棚,这些是逃跑的奴隶用来藏身的住处。他们在这里独立生活鲜卑人也不来抓,这一来都是亡命徒贸然来抓搞不好会丢命;二来就算杀人也不能阻止有人继续跑。三是出于人的劣根性考虑,大多数人天生就是奴隶,几个异类离群更好省得鼓动生事。 这个时代穷人不烧水,食物珍贵也会随身携带,窝棚里没有生活用具,些许遗留痕迹无法判断出任何事。在内地刘琰可说是野外生存的行家里手,放在一行人之中就不够看了,她看不出端倪不代表其他人也察觉不到问题。 人和动物不同,人类习惯在住处附近一个小范围内处理生活垃圾,有经验的猎人会通过粪便判断离开的时间有多久。 沿途检查过几个窝棚,宋果从中嗅出异常:“离开有一阵子了,不应该呀。” 刘琰想说也许是去草原讨生活,恰在此时兔子的身影一闪,蹦跳几下消失在枯树林里,周围的猎物足够坚持到春暖花开,没理由不呆在这里。那他们提前离开为了什么?难不成梦里得知刘琰会来才躲避? 不必下令乌桓骑兵自发组成战斗队形警戒,同时十几个游骑四散开去扩大探查范围,找遍周围十几里范围几名资深猎手找到些可疑痕迹。那是很多马蹄印和人脚印,时断时续很像是人牵着马匹路过,有些马匹蹄印很深似乎拉着货物,会不会是大股商队从这里前往草原? “方向一致朝西,那这商队的规模也太大了。”宋果很困惑,没听说哪一家的商队有这么多人马。 商品货物在收购时存在时间差,哪怕自家商队出发的时间也存在差异,因此可以排除同家商队结伴而行。汉代的商队可不是单纯做生意,不论胡人还是汉人都全副武装,只要有利可图杀人越货很平常。不同家的商队是竞争对手,除非面临危险否则不会合作,这条山谷显然不算绝境,商队一起行进不怕相互算计吗? 宋果作出正确判断:“定是骑兵下马行走迷惑我等。” 刘琰摇头觉得迷惑的毫无道理,对方得多无聊才会牵马行军,欣赏路边枯枝烂草吗?鲁昔则认为是骑兵打劫商队,需要马匹运送抢来的货物,这就能解释牵马行军的原因。 刘琰一行人是从中部二郎山的豁口进入,如果目标是刘琰就该藏在东面向西截击,正好挡住去马城的方向。从痕迹判断这支队伍去了西面,目标就不会是刘琰,因为遇到西面截击大家不必交战转身跑去马城就好。 “要不我带人先去莫路回,顺便探查前方。”宋果还是有些担心,对面毕竟人多最好先探路确保安全。 刘琰一阵心里发虚:“就这点儿人,你再带走我更不安全,要不你去一趟马城,告诉阎志我想他了,让他别磨迹赶紧带骑兵来送我。” 宋果盘算下路程连连摇头:“除非您呆在这别动,不然我去马城也没用。” “那算了。”刘琰亲昵拍打马头:“你看那个方向就是马城,三哥阎志在那,等有时间咱们再去玩耍。”骏马有灵性,对着马城方向打着响鼻像是赞同,又好似现在就要去探望。 行进一会儿刘琰心里一阵阵发紧:“从痕迹看这些骑兵离开有多久?” “与粪便相似,时间至少半个月。”宋果做出大致判断。 刘琰回望马城方向大手一挥:“这么说对方早就回家喽?再说要拦我也该在东面,走,去莫路回吃席。” 南北两面的山体谷地尽头逐渐合拢,形似一条狭长的喇叭口,进入喇叭形状的新山谷再走十五里就是漠南草原。入口处有不少清泉被山体阻挡,年长日久汇聚成水潭,众人畅饮清泉继续出发,走出三里见到条西向岔路。 鲁昔马鞭遥指笑着打趣:“前路有阻截,这里再安排一支奇兵封堵后路,水源都在入口就算不打也渴死喽。” 西面的道路很直,能一眼看出很远,明明什么都没有刘琰心里却莫名打鼓:“闭上你的乌鸦嘴。” “听说那边通往桃儿山,路很难走不会有人。”宋果虽然出言安慰,不过听他的话音明显发颤。 两面的山体在此处陡然逼仄,转出一个近似直角的大弯,道路顺势变成南北走向,东侧山峰高耸全是陡坡,西面有一座面积很大的矮山,山体自东向西延展出数条山脊,缓坡上面满是干枯的灌木荆棘,整座山梁如同毛茸茸的手掌一般摊开五指拍在道路西侧。 宋果心慌的厉害:“是不是派人回去守在岔路口?” “人少守不住路口,别分兵还是聚在一起保护我吧。”刘琰没来由心悸头皮一阵阵发乍,没时间后悔嘴里连声催催快走。 战战兢兢走到整条路最窄处东西不过两百米宽,前方就是宽阔的出口,放眼看去直线距离只剩三里。就这短短的三里却无法再走,所有人都勒住战马面色震惊,十座简易拒马横挡住拦住窄口中央,拒马两侧鲜卑骑兵密密层层辨不出有多少人。 “是索头部,他们运,运的是拒马!”宋果恍然大悟,鲜卑人拆散拒马运进来重新组装,不用很多能挡住道路中央就够。 “诘汾?!”刘琰打马上前强作镇定:“我的好朋友,你这是来为我送行吗?” 拓跋诘汾从骑兵群里迎出来,找了半天发现对面只有一个女人,此时他的脸色很精彩,先诧异后惊慌转而迅速恢复镇定:“你是刘琰?!” 刘琰吞了口唾沫:“我记得告诉过你吧?呃,也许没说过,这都不重要,不是故意耽误你办事我们马上离开。” 拓跋诘汾扫视乌桓骑兵:“老夫只杀刘琰。” 鲁昔拔刀大喝:“草原没有懦夫!” 拓跋诘汾咧嘴啐出一口:“你不是懦夫是毒蛇,我今天有要紧事,别逼我和你算账。” “不提刘靖,你就不在意我哥吗?”刘琰手心都冒汗了,太大意,太大意了,左右看看后悔没带杨丰一起来。 “我管你哥是什么官!看在过去的情谊上我允许你走的体面。”说罢拓跋诘汾一招手,骑兵上前扔下一壶毒酒。 “你看这扁壶是银制的,纯洁的白银,你很纯洁,所以喝吧。”拓跋诘汾抬手相请。 “我饶不了你,还有你全家。”刘琰放过狠话掉头就跑,逃命时顺手抽出两袋金币,连同所有财物一股脑抛落路边。 “这个蠢女人。”拓跋诘汾看向身后的长子拓跋匹孤:“那就进攻,把他们全杀死。” “她是孝阳侯。。。。。。是不是交给曹公处置?”拓跋匹孤讲话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了父亲。 拓跋诘汾瞪向不成器的长子大吼:“杀!” 身后不过两里就是岔路口,冲出岔路口就能返回百里谷地,可惜不少鲜卑骑兵挡在面前,乌桓骑兵全速冲锋撞过去。逼仄的山谷中鲜卑骑兵人数优势发挥不出来,同样的乌桓骑兵人数太少冲不过去,眼见鲜卑人越聚越多,鲁昔护着刘琰转向冲进西面山间小路。 拓跋诘汾显然预估到这个情况,指派小儿子拓跋力微迂回到东南苏木山潜藏,刘琰刚进入西面小路就被拓跋力微挡住。霎时间漫天箭雨遮天蔽日,乌桓骑兵护住刘琰不敢再冲,耽误片刻小路就被封死。 西路走不通只能返回宽阔的岔路口,这里战况变得混乱无比,到处是箭矢飞落,满眼是厮杀人群,散乱的空马到处乱跑。整个战场只有刘琰满头珠翠,一身灿烂的蜀锦华服目标太过明显,引得所有鲜卑人不管不顾全冲上来。 宋果失去战马只好徒步作战,此时他眼神中透出一抹决绝:“钻上缓坡,我拖住他们!” 刘琰翻身下马:“骑我的马杀出去找三哥阎志!” “我不行,只有你能办到!”鲁昔探手抱起刘琰护在怀里打马便走。 鲁昔生的身板宽阔,奈何怀中的女汉子七尺多高,刘琰两条大长腿悬在半空,双手死死抱住男人生怕被颠簸摔落马下。耳畔不光是箭矢兜起的罡风,还有射入身体的噗噗声。乌桓人拼死殿后掩护鲁昔朝山坡撤退,鲜卑人发觉后并不急着冲击,赶羊入圈一般放任乌桓人退进西侧山脊之间。 这里是一片三角形缓坡,荆棘丛里无法骑马,刘琰沿着卫士开辟出通路艰难前行,干硬的枝条将身上华丽衣服划的稀碎破烂。 身后交战声渐停,刘琰坐在一小块空地上大口喘气,这时候想起来少个人:“鲁昔?鲁昔在哪里?” 身旁响起微弱回应:“为钱来,为钱死。。。。。。” “钱?”刘琰上下一阵乱摸,什么都没有不免一阵沮丧,忽然灵光一闪扯下鞋子递到鲁昔眼前:“钱!” 鲁昔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不是钱。” “是钱!是钱!超值钱!”刘琰带着哭腔摇晃鞋子,高贵的双歧履金丝灿灿珠光宝气,一双鞋抵得上半袋金币。 鲁昔很开心,他到死终于弄明白一件要紧事,眼前这个蠢货肯定不明白,想跟她解释,想让她了解人活着不是为了钱。可惜办不到,那就不怪我了,您就继续愚蠢下去吧。 天空漫起白烟一股刺鼻的气味漫卷过来,不一会儿远处腾起火光浓烟窜近,卫士们不敢再耽误拽起刘琰就朝深处逃命。身后火焰燃烧烟尘滚滚,顾不得披荆斩棘任凭枯枝划破皮肉,爬到半山坡一面陡壁赫然挡在眼前。 有眼尖的看到陡壁北侧有道口子,连拉带拽拖着刘琰进入口子躲避,几十个乌桓人陆陆续续跟着窜进来。现在才看清楚,这里是一小片山石夹杂的条形盆地,四周悬崖耸立泥土不多因此植被很少,看样子挤在里面暂时还算安全。 春季东南风在山间中旋起飘忽不定,外面火焰烧不进来,但浓烟却顺着口子随风灌进来,炙热熏烤不知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时间长了呼吸也变得困难,每一口气息都带着炽烈。时间一久荆棘烧光烟尘有所减弱。 小盆地四周都是绝壁,出入口不过十几米宽,很多乌桓人人丢了武器,鲜卑人堵在狭窄入口冲出去就是送死。临近黄昏鲜卑人不急着攻击,派出小股部队冲上来观察一番就退走。 摇晃空空的水囊,放眼灰黑色的山体,再看看周围狼狈的人群,刘琰莫名绝望:“都走吧,结束了,回家去吧。” 几个卫士在用碎石垒墙,听到刘琰讲话都停了下来,一个壮硕的汉子摇头轻笑:“不行啊,这么回去会被笑话,儿孙都抬不起头。” 刘琰一点也笑不出来:“明天他们会砍柴放火,没必要陪着一起死。” 乌桓人似乎受到提醒,不再继续垒墙而是挖起沟来。 “挖沟也没用,是熏死,熏死呀。”刘琰知道他们在挖防火沟,可这么做没用,山谷里刮的都是旋风,烟尘弥漫进盆地散不出去迟早熏死。 不管怎么说就是没人听,干活的人越聚越多气的刘琰跺脚,抬头仰望星空泛起悲哀,哇一声坐地嚎哭,撒泼打滚哭累了有人递来半囊水。认定是狡猾的家伙存私货,刘琰瞪了那人一眼仰头就灌,觉得不是味道咂吧几口咸臭再次嚎啕大哭。 被清晨的冷风冻醒,四周晨雾氤氲中人影闪动,抬头望向天空一张银盘闪烁。 “那是太阳,今早云层有些厚。”卫士指着半空银盘开口解释。 刘琰来了精神:“会下雨吗?” “不会,云层确实够厚,但这个季节从没有雨,中午之前会散。”卫士遗憾摇头。 “那完了。”刘琰丧气垂头引来一众轻笑。 随着一声预警,出口发现大批鲜卑人,眼看他们堆放草料下一步肯定要放火,有武器的乌桓人发一声喊冲向出口厮杀,双方兵器交错不断有人倒下。鲜卑人仗着人多组成人墙一步步推进,他们的意图是控制住出口方便身后堆放柴草。 听着身边呐喊声耳熟,刘琰拉住一个卫士:“你们在喊啥?” “凉州人的歌,天苍茫地无疆,星为幕草作床,踏山河闯四方,壮士死魂归乡。” “凉州人傻,你们乌桓人也跟着傻,咋这么多傻子?”刘琰愣了一阵起身摸出刀,四下扫视咧嘴嘟囔:“只我一个聪明人。” 第236章 关山凌旦开 二 拓跋力微看不起兄长那样懦弱,都到现在了拓跋匹孤还在劝说活捉刘琰。算盘打得挺好,坏人给曹操做拓跋部隐藏在后慢慢发展,殊不知不管拓跋部杀不杀刘琰死仇都算结下。曹操那个庞然大物谁都惹不起,发了疯的刘靖一定会拿拓跋部泄愤。 拓跋力微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刘琰他哥是谁不知道,也不用知道,曹操代表皇帝代表大汉帝国,他哥官再大也得听曹操的话。刘靖势力强大又怎样?鲜卑不能总被人踩在脚底,想壮大迟早要和匈奴人分个高下。 索头十部比不上屠各,但这一仗必须要打,开始或许很难,也正因为困难重重才要拓跋家迈出第一步,挺身而出做鲜卑人的旗帜,给其他鲜卑人看看拓跋家的雄心壮志,我们家能打敢打愿意带领鲜卑人闯出天地。 不需要战胜,能顶住强大的匈奴人就算胜利,也不需要联合所有的鲜卑人,得到一半支持就可以和匈奴人平分秋色。此地就是辉煌的开始,今后平城就是鲜卑人的圣地,广袤草原和富庶中原都将纳入鲜卑版图,拓跋氏就是这天下的共主。 曹操要的是忠诚的猛犬,但凡被看出一点私心就会另择他选,然而我们就是他的忠犬,起码在实力弱小的时候不会显出草原狼的本色。曹操出于制衡的目的,必然全力相助拓跋部和屠各战争,这就是政治,对拓跋部来讲既是考验也是机会。 兄长已经证明不配作拓跋部的接班人,拓跋力微要表现出超过兄长的才智,第一步就是要全力支持老爹的决断。黎明时分就下令砍伐灌木,现在大火烧不进盆地正好,熏死刘琰还能得个全尸。 正在畅想今后的辉煌,眼前的鲜卑人却在后退,拓跋力微手搭凉棚远眺战场,看清楚远处后表情瞬间呆滞,那边一道脏影正在大杀四方。 弹脚踢膝劈挂残臂,顶肘爆头指插双眼,横扫断腿透体割肾,前冲摘心探手碎桃,摇闪躲刃旋身切颈,蓬头垢面猿叫乱窜,银光四闪血线高飞。 “这不是?街头斗殴?混混啊!”拓跋力微无法相信还能这么打仗,男子汉堂堂正正战死毫无怨言,你这咋还插眼捏蛋啊?想到蛋蛋不由身下一紧:“弓箭!弓箭射死她!” 鲜卑人弓弦响动刘琰也不敢逞强,退回来嘴里还不服气:“可惜没穿甲,过去单人独骑一身重甲吓哭乐进,乐进!不知道乐进吗?” 说完话发觉周围静的奇怪,视线所过卫士们护住下体恐惧后退,刘琰干咳几声:“能抓住耗子就是好猫,管他黑白,对吧。” 王越的剑法讲究大开大合正气凛然,全靠心念意动以气驱杀,换作刘琰使用起来就变得短桥窄马腾跃灵动,该是野性情带歪正路子加上女子天性歹毒,故此杀招处处透着阴损。 卫士讪讪上前连说恭维话,刘琰一听就不乐意:“啥颇哩统阿不好听,嗯,说史那统阿,不对,阿史那统阿。” 颇哩统阿是匈奴语雄狼,狼首领,英雄之狼的意思,颇哩是俗称,换成尊称狼字该用赤那或史那。草原人习惯冠一个阿字表示隆重和尊敬,比如爹妈前面冠以阿字,但是注意天这个称呼不行,天就是天不需要冠词,不能说天是阿撑犁或者阿腾格里。 严格来说阿史那这个词本身就代表头狼,领袖,尊贵的统治者,后面代表英雄的统阿这个词可有可无。刘琰非要强调阿史那加上统阿更荣耀,横竖都是哄你玩加了也无所谓。 拓跋力微听到乌桓人在欢呼还不明所以,听了一阵明白过味儿气的大骂,骂完不解气派人进去告诉一声,阴损的人能成为头狼,那我拓跋力微就能做可汗。可汗也作合罕,匈奴语读作呼韩耶。 漠北各族的语言相互交融大差不差,比如万户匈奴人读作头曼,后世也作土门;阏氏匈奴语读作遏氐,其他草原人发音也相似,哈腾,合登,可贺敦。龟兹汉代发音“抠词”近似于草原库车,苦叉。 斗嘴不耽误正事,借刘琰撤回去这档口柴草堆积的差不多了,拓跋力微下令再次放火,浓烟升腾火苗飞窜。原本白天谷地气温低于山坡,上空气流下行造成山谷底部气压高,对流风吹向高处形成谷风盘旋。可今天有云层遮蔽太阳上下温度相差不多,不具备形成局部谷风的条件,烟尘进入逼的刘琰只好朝盆地内部躲避。 外面的旋风偶尔吹进盆地也逐渐微弱,不能干扰内部的烟尘,弥久不散加之温差致使烟尘不断朝内部推进,外面还在不断添柴,火焰加大烟尘蔓延速度越来越快。刘琰趴在地上还是被呛的鼻涕眼泪横流,周围都是咳嗽声,再过一时半刻烟尘冷却下落就是死期。 相对于内部外部的环境要宽敞许多,旋风忽东忽西来回飘摇,忽然一阵歪风吹来引动火焰向谷外扩散,柴草堆积太多火焰有旋风助燃沾上就着。火苗蹿上山梁点燃了上面的荆棘,眼看控制不住火势整片山梁都在燃烧,拓跋力微都有些害怕了,他不想引起山火可现在谁都无法阻止蔓延。 外面爆发山火乱作一团,里面还不知道鲜卑人玩大了,就算知道也没用,跑出去遇上山火死的更快。刘琰仰面朝天等死,盯着天空银色圆盘忽明忽暗,暗色中隐约有一丝气息,这气息很熟悉仿佛就是另一个自己。 冥冥中一段感应袭入脑海,是召唤是期盼有嘲弄有威胁,刘琰狠狠咽下一口唾沫:“我看的见你,我知道你在看,我对湛蓝起誓,我的子孙我的名号都是阿史那,蓝色阿史那。” 轰隆隆闷雷响起,浓云中一条灰带如龙翻腾,等了半晌只见打雷不见落水,周围烟雾带着颗粒弥漫每次一呼吸都刺得气管生疼。 刘琰明白还不够:“想去洛阳对吧,我带你去。。。。。。” 浓云在剧烈翻涌颜色逐渐发黑,一道接一道的闪电劈在云端,刚才那条灰带在闪电亮光中若隐若现,天空声势很大却迟迟不见更多的变化。 刘琰受不了烟尘,憋住一口气又狠狠吐出,猛烈的咳嗽一阵下定决心:“骗你我就死,在火焰中悄无声息,被所有人遗忘。” 突然谷地山间寒风乍起,一片雪花飘在脸上冰凉彻骨,两片三片,无数雪片纷纷落地。拓跋力微先是面带疑惑,忽而猛的抬起头,此刻烟雾缭绕头顶黑漆漆一片,狂风凛冽满眼尽是雪花,还没等细看劲风裹挟雪片迅速遮蔽双眼。雪片落入火堆燃烧更旺,不等火焰庆祝只一眨眼就被大片落雪掩埋,只剩零星炭光冒着白烟。 马匹站立不稳左右乱动,拓跋力微悲泣长啸:“为什么!你瞎眼了吗!” “阿史那卡思密,撑犁孤涂卡思密!”刘琰癫狂乱跳,不断用胡语高呼我就是头狼,我就是天之骄子,用她空洞的眼神死死盯着天空:“我要求你,我命令你!再大!再大!” 突如其来的变化使乌桓人喜极而泣,全都跪在地上感谢上苍,听到刘琰敢命令上天,一个个又变得惊恐万状,好容易恩赐大雪别因为对天不敬消失无踪。 “你们这些蝼蚁,真神当前却不认得。”刘琰眼神依旧空洞,她可能真的疯了,提刀割破手掌鲜血淋漓滴落地面:“谁都不准出去,敢惹我都死绝。” 一声炸雷震耳欲聋,银色闪电接连划过,天空黑沉似夜只有一张银盘孤零零挂在天际,银色光晕四周黑带翻涌,黑带不断横穿划过银盘,天色瞬间漆黑又瞬间复明。光暗变换暴风夹杂大雪更加肆虐,大雪眨眼没过脚踝,再多下一点山路被封这里就是死地。 浑身沾满白雪变得似灰似银,乱发被狂风扬起高高飘在半空,刘琰面孔越发狰狞声音难掩怨毒,她要证明给自己看,就是她招来这天降绝望。暴风雪越下越紧,耳边全是呼呼的风声睫毛上满是雪花。呼喊声都淹没在风声里,暴雪没有停歇迹象,天上银盘依旧忽明忽暗。 距离最近的卫士淌着厚雪艰难来到近前,扑倒在刘琰身下带着哭腔大喊:“出不去您也会死呀!” 刘琰好像是恢复了神智,歪头眼神中发出惊恐:“咋搞的?那咋办啊!” “要是大苍天下雨兴许能活。”风声震耳欲聋那卫士自己都听不到说了什么。 “快下雨!”刘琰尖叫声穿破暴风传出很远。 几道闪电掠过银盘,光影中那条黑色的带子似乎消失不见,啪嗒一声雪堆上多了一个深色小孔,紧跟着啪嗒声此起彼伏,无数小孔变成大洞,狂风渐弱暴雪中多了水滴! “哎呀别下这么大,我该湿透啦。”刘琰披上一张毛皮不住抱怨。 说也神奇,话音刚落不久浓云四散透出银盘,耀眼的光芒带来和煦的暖意,雨雪还在下只是没了狂风变小很多。 “腾格里!”乌桓人全跪在雪地里对上天猛磕头,他们心里冒出个念头,刘琰可能真的是神仙,事实就在眼前不敢不信。 意外降雪不是什么神迹,用科学解释这就是山谷焚风效应。火焰加热导致低处的空气温度迅速升高膨胀上升,大量热空气上升到一定高度凝结成水汽,加上柴草烟尘作为凝结核进一步形成局部降水。 春季气候干燥原本不会形成降雨,今天雾气稍大加上云层够厚,山谷太小周围陡峭山壁形成阻隔,云层阻隔暖空气在独立环境中产生对强烈流。好像在一个瓶子中进行闭循环,种种原因巧合才导致暴风骤雪,火小一点烧慢一点都不会发生。 确切说现场不不是雪转雨而是雪加霰,降水在下落过程中并非一成不变,保持固态还是转为液态由气温高低决定。当前初春季节气温本就在0度上下震荡,降雪压灭火焰导致小环境回归正常,同时高空浓云减弱温度升高,雪花在下落过程中反复融化凝结,最终形成冰粒和小水滴,这种冰粒和小水滴就叫霰。 玄学之所以是玄学,因为他依赖直觉、信仰和哲学思考来解释现象,非系统非体系,玄学不可预测不可验证。科学的目的是通过理性无限逼近真理,而玄学则根据直觉给出答案,科学的尽头不是玄学两者是平行关系没有任何交集。 从理性观点出发乌桓人搞错了,刘琰也搞错了,这是一场可笑的误解。然而从玄学角度解释答案并非如此,偏偏今天乌云密布,偏偏跑到山谷盆地里,偏偏操作不慎引起山火,刘琰一嗓子吼完立马雪转霰,这一切怎么就如此巧合? 拓跋诘汾姗姗来迟,他不愿意承认神迹,死仇恨已经结下,失败者如同一个丢了本的赌徒豁出一切,就算真是上天庇佑也不能罢休,烧不死就砍死。 刘琰是唯一站立的人,指着远处大群鲜卑人:“敌袭。” 乌桓人如疯了一般冲上去,这个时代都迷信,上天站在自家身后庇佑没什么好怕的,当场战死更好,那是遵从上天指引去美好的天堂享福。鲜卑人心无斗志一触即溃,谁都不敢正面对抗上天,不为自己也该为家人着想。 拓跋诘汾闭上双眼下令后退,里面有水可没有食物,烧不死又杀不死那就困死,搬来拒马连同木柴碎石堵死出口,大军等在外面敢出来就是一阵乱箭,守几天一定饿死你。 第237章 关山凌旦开 三 听说丘林部要去找刘琰阎志还挺高兴,可是补给品都准备好了,却得到封锁上谷郡和代郡的命令。丘林部到了才得知无法通过上谷郡,也不能走代郡去五阮关,因为普富卢和阎志收到的命令相同。 冀州传来的战报几天一个变化,张绣竟然给刘琰宰了,这种事谁都说不清真假,天气转暖干裂的春风吹的人越发焦躁,丘林酋长急的嘴上冒泡,天天来马城询问封锁原因。 阎志也不知道刘珪出于什么目的,不断找借口糊弄对方自己嫌烦,几次去信询问刘珪到底打算怎么办,结果如石沉大海没得到任何回音。 普富卢和刘琰分别后马上通知阎志,信上写明明白白,我们乌桓人实在,刘珪当初说他家是草原的主人,他家当然包括兄弟姐妹,亲妹妹比你阎志还正牌,不让吐露行踪我们乌桓人听她的没毛病。 这么说也确实没毛病,阎志决定不管刘珪,带着骑兵去二郎山迎接却扑个空,进入山谷也找不到刘琰的影子,从马蹄痕迹看刚离开不久。没能见到妹妹心里莫名难受,正要追上去传令兵送来刘珪的命令。 刘珪的口吻相当严厉,命令阎志动员骑兵务必抓住刘琰,阎志打心里不想这样做,捂着额头轻叹一声,去他的关中,去他的地盘,招呼一声率领骑兵返回马城。回到马城惆怅一阵,阎志想起丘林部还在城外,叫人通知他一声赶紧追刘琰去吧。 丘林酋长接到消息立刻就急了,直接闯进府衙张口就问:“现在想起告诉我了,路上出了危险你当然没事,我可就惨啦!” 这话说的没错,因为刘琰的关系部族迁移到水草肥美的河套放牧,紧挨着刘靖大本营不到一天路程,刘琰出事丘林部第一个被撕碎。漠南漠北屠各想去就去能跑到哪里?去西方找北匈奴也是奢望,半路的丁零人和康居人都不是丘林部能对抗的。 阎志笑的比哭还难看:“晚上就能到弹汗山吃席,能有什么危险。” 话刚说完卫兵急冲冲跑进来:“捕获一名骑兵,很奇怪。” 阎志歪着头询问:“哪里奇怪?” “马具华贵无比,此人凉州打扮却挂幽州军器,奈何身负数创口不能言。” 丘林酋长大惊失色:“是刘孝阳!她遇到危险派人求救!” 心里埋怨一句你别紧张兮兮的吓唬人好吧,搞的我心里也发毛,阎志摆摆手招呼一声:“牵来坐骑一观。” 普通的凉州大马算不上多神骏,雄马没有去势证明主人的骑术很好。众人目光转向马具不免赞叹,鎏银马鞍错金马镫,黄铜敷面纯银铃铛,大红辔头混着金丝,肚带挂满玻璃圆球。这身马具没有五十两黄金买不下来,不用问这一定是个爱显摆的超级有钱人。 马身侧的链锤是典型的乌桓样式,独特的幽州鸣嘀也是主人出身的明证,阎志在马身上抽出一张弓,扭头对丘林酋长笑笑:“我妹妹可不会开长梢。” “谁说不会开长梢,大弓都开得!”丘林酋长知道刘琰会开大弓,力气不够不能连发,全力射出一箭则没问题。 阎志警觉起来,找到布褡里掏出件贴身裹衣,这时候还不能确定,家属给远行的骑士留下思念很平常。拿在手里弥散出一股道莫名熟悉的酸乳酪味,阎志心里猛的一跳,拿在鼻子前深嗅一口脸色瞬间煞白:“集结!全军集结!” 马城有两千骑兵,阎志认为不够,传令附近的护留叶和贪至立即动员部众,上万骑兵在代北也能横着走了。阎志还觉得不把握,刘珪远在辽东通知来不及,那就告诉阎柔赶紧带护乌桓校尉营支援。 整合乌桓人和草原部落后,幽州骑兵的规模连刘珪都搞不清,牧民本身就是骑兵,现在还没有统计结束,粗略估计动员起来接近五万。相比数量刘珪更在意质量,真正作战的主力还是原先的八千铁骑。 幽州贫瘠物资不充裕,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全拉出来,出于养兵便利考虑刘珪将统治重心放在塞北,兵力在草原上分成东中西三部分,由阎柔、鲜于银、田豫三人分别统帅。怕刺激曹操西边阎柔兵力最弱,就是这最弱的西部动员起来也有一万多骑兵,其中战力最强者是阎柔亲率的护乌桓校尉营。 疯跑出五十里碰到护留叶和贪至两人,此时阎志身边的骑兵膨胀到六千,峡谷外围群山中还有数千骑兵四散搜索。临近谷地尽头忽然天降大雪,劲风裹挟雪片顷刻间厚及小腿,面对出乎意料的暴雪阎志犹豫了。 出来时没带多少补给,别看离马城最多一百里,顶着暴风雪五天都未必能走回去,暴雪不停天气降温都说不准,几千条人命不是开玩笑,别说救人了还是先自救要紧,再多下一阵就必须返回。 阎志要撤丘林酋长可不同意,要撤你们撤吧,我们这些丘林骑兵死在山谷里正好,刘靖挑不出理家人的安全能得到保证。阎志解释不是不救,打算只带亲兵卫队和丘林酋长救人,其余人没必要一起送死,咱有家人手下也有都是人命不能只考虑自家。 护留叶等人刚撤退传令兵就到了,及时抢救宋果脱离生命危险,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刘琰有难,强喂了碗鸡汤有了力气,断断续续讲完情况又倒头昏死过去。听完阎志头皮都炸了,眼下再明确不过刘琰被索头鲜卑突袭生死不明。 没走多远雪情渐小,再走一阵哩哩啦啦下起小雨,很多人自小生活在山里明白缘由,山里经常有山火发生这场景见怪不怪。阎志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这是鲜卑人在山谷里纵火导致降水,就是这雪下的不同以往,太大太急难不成真有上苍护佑? 雨加雪就不可怕了,春风一吹冰水留不住没有被困在山里的危险,相信护留叶等人会很快跟上来。这时前方哨骑回报发现鲜卑骑兵,鲜卑人很多不过略微交战扭头便跑,估计西边出口处该有更多的敌军。 闻言阎志心头一松,鲜卑人没走说明刘琰还活着。 拓跋诘汾得到消息欲哭无泪,我杀刘琰跟你马城阎志有个毛关系!刘琰欠你钱吗?欠多少我替她还不行吗?再说来就来吧,还带了上万骑兵漫山遍野横推见面就打,你这是要灭了索头部吗? 幽州骑兵只会越来越多,再留下没有任何益处,目的没达到还结下死仇这一趟太亏了。拓跋诘汾长叹一声,再抬头已然恢复英雄本色,大英雄拿得起放得下说走就走,也别回什么道人县了,趁阎志还没到从岔路冲上来,我转过桃儿山向南过高柳奔并州。 没达成目的无所谓,丢点面子而已在人前抬不起头而已,曹操有言在先平城是老子的,今后在并州发展,想打我先问问曹操同意不同意。说到曹操赶紧休书一封,表达遗憾之外言辞恳切请求在未来的战争中拉兄弟一把。 刘琰见救兵还想装一把,刚走两步就栽倒在地,倒在地上就起不来了,伸出双臂仰头哇哇大哭,阎志抱起刘琰恨得咬牙切齿:“等我剥了他皮给你做鼓玩。” “我不回幽州。” “谁都不能强迫你回幽州。” “我饿了我要去马城。” “嗯,二哥应该快到了,见一面也好。” “那我不去了。”刘琰一脸正色:“怕他只听我哥的,你还是送我去莫鹿回吧。” 阎志点头同意,三兄弟里老幺做什么都能原谅,阎柔可不一样,杀了刑举以后再也不敢忤逆刘珪,见到刘琰很有可能扣下不放。 不多时护留叶几个人赶到,阎志扭头指向他脸上笑开了花:“来见见你嫂子的亲哥哥,你也得叫哥。” “见过。”护留叶递来一壶酒。 刘琰正在吃肉,见到酒眼中放出精光两口喝干:“鲍丘见过,你很厉害。” “我那儿子长得就像他家人,一把子力气又高又壮实。”阎志提起儿子就高兴,生得像母亲胳膊腿都粗实,块头也比同龄人壮硕许多。 刘琰看到一个熟人,那身影刻在心里永远记得,最无助最落魄时被那人狠狠一击,毁灭了过去毁灭了曾经拥有的美好,美好未必长久,可也由不得别人一击断送。 “见过刘孝阳。”贪至没有躲避,本可以躲避,但他还是选择坦坦荡荡直面未来。 刘琰扑上去捶打,撕扯,推撞,用尽气力发泄悲凉与凄苦,山谷里女人哭泣哀嚎,惊动峰顶飞鸟腾空。它们奇怪,不解,盘旋观察地上的无助疯狂,蚍蜉撼树蚁催高山,虫子如何努力也只是发泄情绪,对于庞大而言毫无感觉,就像一个笑话,一个冷得不能再冷的笑话。 阎志轻抚妹子肩头:“大势不可逆,活着该向前看,相信显甫希最望你好好活下去。” 疲乏使人冷静,现实逼人前进,袁熙幸运之处就在于死在刘琰手上,最后的倔强让他没有丢袁绍的脸。 刘琰发泄累了语气平静下来:“你欠我,你得拿命还。” “我要他,告诉我哥,我要他。” 贪至与护留叶不同,作为姻亲护留叶和刘珪一样站在顶层,顶层有话语权可以争辩,可以根据利益做出选择。刘珪说过草原人都是他家部曲,只有主人可以决定部曲属于谁,因此贪至没有开口,不需要谁同意刘琰一句话就决定了他的命运,因为刘琰就是主人。 “当然可以,他是好战士,不可多得的好战士,那么,要杀死这么好的战士应该先给我一个理由。” 阎志开口不紧不慢,只需要随便一个理由活剥皮或剐成碎渣他都不介意,当然能不杀最好还是不杀。 “我的部落损失很大,需要他来补充,他手下都是好战士对吗?”刘琰扭过头去,不希望阎志看到自己双眼。 “你有部落?”相比贪至的性命,护留叶明显在意拥有部落这件事。 “有啊,拔。。。。。。”刘琰想起过去的誓言,不能说落是自己的:“是我儿子的,北匈奴拔野头部。” 护留叶听说过拔野头,过去是北匈奴部落,后来在草原和鲜卑人融合,时间久了匈奴人将他们视作鲜卑人,鲜卑人说他们匈奴人,总之连他们自己都讲不清到底算谁。首领普利打仗不行玩心眼很有一套,打着孝阳侯的旗号在大漠南北混的风生水起,有不少人相信也有不少人怀疑,现在看来果真如传言所说是刘琰认的便宜儿子。 按照草原传统长子顶门幼子守产,产业不是部落的权利,而是普利继承部落朝远处扩张,普回继承大多数产业守护老窝。那么这个普利就是部落今后的首领,刘琰作为家族主母运势和部落连在一起,自家人有些话就不得不说了。 “拔野头的意思是富裕者,不过嘛。”护留叶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怎么个事你到时说呀!”阎志先着急了,难不成有不好的含义自己不知道? “原本没什么,可是小妹是部落主母就不一样了。”护留叶拔出刀,用刀尖在地上写出破野头三个汉字。 因为通过匈奴语音译,所以富裕者可以写作拔野头,也可以写作破野头。汉字怎样写对于草原人来说没有任何现实意义,然而刘琰是汉人,这个字一换意义就完全不同了,从拔高升起变成破败衰落。 不知道也就罢了,明白过来之后谁都不愿意心里总有一根刺,当初和普回说过改名字,当时说着玩现在看来有必要认真考虑,非得改一个含义好的名字不可。 刘琰踱步思索一阵,冷不防差点被一块石头绊倒,刚想一脚踢开却发现石头上似乎有字。石头被烟火熏烤纹理出现变化,盯着图案只要你主观去想,就很容易和某个字产生关联。 “像个义字。”阎志说完又摇头:“是丈字。” 护留叶也跟着摇头:“是女字。” “这是文,文化的文。”刘琰拾起石头来回摆弄:“撑犁孤涂卡思密,我就是天之骄子,天既寰宇,敬天自谦骄子当称宇。” 说着话刘琰猛抬头,表情出奇凝重:“天威煌煌地势赫赫,宇文,对就是宇文部。” 第238章 关山凌旦开 四 刘琰安全离去魁头却倒了大霉,接到幽州人的最后通牒他才知晓手下闯祸,幽州人说的很明白,不管你知道不知道,想活命就让出代郡地盘。 稀里糊涂就卷进纠纷让他感觉很冤枉,痛骂拓跋诘汾依然没用现在得赶紧拿出对策。魁头是鲜卑人的领袖,有大汉撑腰怎么可能说让就让?你当我是曹操一样拿领土不当回事? 真和幽州打起来自觉胜算不大,眼下正和骞曼争夺定襄,和幽州人交恶等于三线作战,首先南边一个普富卢就让人头疼。魁头转念一想,要不暂时先退到雁门郡北部,等解决完骞曼再和幽州人死磕? 前脚刚拉好撤退的架势后脚接到曹操的手令,马邑县以北,强阴县以南,包括平城在内的大片地区授予拓跋部。魁头当场人就傻了,要跑路的方向成了别人地盘,不顾命令强占平城只能暂时缓解危机,得罪曹操势必打不过骞曼。 现在当真尴尬,不愿意回到草原生活又不能去平城,不放弃代北就得和幽州开战,真和幽州人作战损失会很大,能撑多久自己可心里没数。 魁头是真搞不懂曹操的脑路,我比拓跋部强大的多,干嘛非要再起炉灶扶植拓跋部?到底差在哪儿呢?别说还真他琢磨出头绪,曹操希望鲜卑分裂得越碎越好,等统一战争之后分裂的草原更容易拿捏。 想到统一战争魁头猛拍大腿,首先按照正常逻辑刘珪不敢干扰统一战争,要打直接就就打干嘛要发最后通牒,这不等于给我时间防御吗?所以幽州人不会擅动刀兵,起码南征开始之前不会有大动作。 但是曹操不敢再冒险,主力南下之后北方空虚,妹妹刚闹完一圈保不齐哥哥再来一次,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送刘珪一块肉,让他没心思去干扰统一战争,借口就是拓跋部偷袭,而肉就是代北地盘! 刘珪占领代郡再打穿雁门更好,幽州的物资有限支撑不起连续两场战争,等得到雁门郡守南征怕是已经结束。曹操统一天下之后不怕刘珪壮大,挟南征大胜之威正好挥师北向全取幽州,刘珪跑去草原无所谓,反正北方一直有威胁就当是另一个匈奴就好。 想通之后魁头有了计较,心一横老子得不到好那就谁都别想好!先给曹操写信分析鲜卑人留在代北的好处,不能让刘珪吞并代北所以我决定留在原地死磕。我为国家牺牲这么大只有一个要求,请老大给拓跋诘汾那老小子下死命令攻击骞曼。 先不管鲜卑人如何积极备战,就说刘琰出了山口心情变的大好,满目苍茫草原丘陵起伏奔驰中时不时有榆树掠过,不知名的动物猛犬般大似鹿非鹿。 贪至说那是傻狍子。刘琰提着链锤试着接近过去,狍子果然不是很聪明,对危险浑然不觉蹦蹦跳跳过来似乎对眼前的两脚怪很好奇。刘琰决定放过傻狍子,不是出于怜悯,纯粹因为对没有防备的猎物不感兴趣。 身旁沙地草原错落掠过,灰绿点缀白皑,野生马鹿在成片的榆树林中啃食露出的嫩尖。骏马疾行惊动鹿群,追逐高高的鹿角卷起漫天雪花,弹汉山很快出现在视野中。 莫鹿回部驻牧范围很广阔,冬季在南方弹汗山越冬,春季过半北反意辛山挖矿,南来北往半商半牧千里方圆都是活动范围。部落中汉人工匠居多制造商品驾轻就熟,军事力量却上不得台面。 草原单就这一家会制造铁甲,多少年没人敢打吞并主意不是草原各部心善,莫鹿回本身军力不强没有威胁,吞并容易还会实力大增,正因为如此才不允许哪一家擅自吞并。所有部落都秉承一点共识,和莫鹿回作买卖可以,谁敢打他大家就一起揍谁。 刘琰一千多骑兵到来可给莫鹿回部吓的不轻,窦没见过刘琰但认得贪至,还以为是幽州人又来打劫,这种事不稀奇刘珪经常干。一直以来窦宾本着事大原则没少给刘珪上供,加上莫家关系所以没被幽州吞并。 可是幽州人的秉性草原都清楚,白日喝酒畅玩称兄道弟,傍晚就带兵冲来杀全家。你问理由只会死不瞑目,因为幽州人不讲理由只论拳头大小,草原没有和平共处,想避免被屠杀只有成为幽州人一条出路。 一帮幽州人跑我这里要钱就直说,说来做客糊弄鬼吗?蓝眼睛怎么了?蓝眼睛多了,你说是孝阳侯我就信吗?一身破烂满脸脏兮兮,除了能看出来是个妇人,说话豪横之外没有一点侯爵的样子!窦宾实在拿不准来的是真是假,不管说什么死活不给开门。 刘琰一拍脑门后悔没提前派人来说一声,不过事到临头自有计较,一句“意辛山南大青盐”就让莫鹿回使者震惊不已。 没多久窦宾亲自出来迎接:“昨天还是稚嫩的雏儿,今天就是展翅的雄鹰啦,过去低头追着喂奶现在得仰头敬酒啦。” 这样的开场白还是第一次碰到,刘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窦宾也没指望刘琰接话,他现在还处在发懵阶段。刘琰的到访太意外无法判断是好事还是坏事,先迎接进部落好好招待,总之有事到时再说。 刘琰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总算恢复往日风采,莫鹿回的汉人很多,衣着打扮生活习惯和北三州几乎一样。城寨内部作坊林立,不少商贾在采买偶尔能听到讨价还价。窦宾虽然是酋长,实际上不怎么管民众事生活上的事,更像是工匠们雇佣的护卫。 草原部落几乎都采取合议制,以家族为单位有事商量着来,莫鹿回部稍微有些不一样,部落中真正管事的是一个类似行会的组织,牧民、商人、工匠、教书先生都有代表,窦宾代表牧民的利益因此有参与权。 窦宾不拿刘琰当外人热情邀请列席旁听,什么事就怕开会,一群人凑一起开始还能礼貌的各抒己见,说到利益问题哪怕丁点鸡毛蒜皮瞬间争执的面红耳赤。刘琰搞不明白的是,包括窦宾在内,这帮人对开会非但不反感反倒乐此不疲。 坐一个时辰屁股生疼这帮人还不完事,刘琰不好意思提前离开,刚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眼皮就开始打架。不知道过去多久迷迷糊糊听见吵架声,睁眼一看俩老头急赤白脸的撕扯,帽子都拽飞了。 就为了多采三千石青盐的小事儿,大厅里分成两拨人谁都说服不了谁,工匠只管生产愿意多采青盐,采的多工钱也多。可青盐多了价格就会下跌,因此牧民和商人都不同意,路是他们跑钱却赚少了那可不行。 老头掐架没多激烈,更多的是相互不服斗嘴吐口水,吵到中午也没个章程,所有人一致决定就在大厅里吃饭,几个老头还打定主意不讨论出个结果不睡觉。 窦宾讪笑解释:“一向如此,你看我都习惯了,不吵还不舒服。” 刘琰打了个哈欠:“多大点儿事,看给你们愁的。” “这事还小啊?上千户家庭几千口子人的利益,没比这还大的事儿了。” 临近的北三州不缺盐,凉州有井盐,并州有盐池,幽州有海盐,大青盐最大的客户是漠北牧民,人吃盐牛羊牲畜偶尔也要喂些盐。莫鹿回商人送去大青盐换回牲畜,转身贩卖去内地赚取差价,这一来一回辛苦不说主要是费时间,可以说赚得都是辛苦钱。 “别说三千石,五千石都不够。”刘琰认为窦宾早晚能反应过来,不如先一步卖个人情:“多出来的盐换牛,用牛拉羊毛回来,漠南羊毛都被垄断漠北人可有的是。” 漠南的西部鲜卑和南匈奴人做生意,东部鲜卑给刘珪吞了幽州人把持着当地贸易,中部鲜卑的贸易被莫氏包揽,莫家毛毡生意干的如火如荼,多少羊毛都不够人家收。莫鹿回肯定不敢和他们争夺毛毡生意,争不过也没必要。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窦宾狠狠拍打脑门,漠南没了不是还有漠北嘛!过去不愿意开展漠北商路是因为路途遥远,对比在漠南收购羊毛,去漠北时间成本增加利润相对就会减少。然而事情都有两面,扩大商队规模可以抵消时间成本,羊毛收益不但能弥补青盐降价带来的损失还能大赚一笔。 利润还只是一方面,毛毡生意越来越大北三州各处都有缺口,如果莫鹿回能提供一条新的羊毛供给途径,等于和北三州军阀建立了稳定的利益链条,谁再敢欺负莫路回必须得掂量掂量有没有能力面对北三州的怒火。 刘琰想到的更多:“中国人口很多,靠漠南那点羊毛不够,目前产能光是军队订购就无法满足,不然你做我表哥的另一个供应商算了。” “另一个?”窦宾隐约抓到了什么。 “屠各在西边你别去招惹,我哥在东边你招惹不起,中间谁都不会抢,那可是亲表哥。” 窦宾眯起眼睛心中狂跳,这真是一个万年不空的好财路,心思翻转有些顾虑不得不说:“就怕有人眼红。” “你家这算行会吧?”刘琰轻声提醒。 窦宾恍然大悟:“刘孝阳放心,利益共享的事包在我身上。” 第239章 关山凌旦开 五 汉代棉花还没普及,毛毡这种日用品衣服鞋帽床褥被子都用的到,老百姓买回毛毡自己用针线做衣服,冬季御寒春季遮风,不单北方江南连益州都有强烈的需求。莫家的产能单提供给并州一地就力不从心,整个大汉需求量得有多大? 毛毡制品一个显着特点就是便宜,非常便宜,可以这样说,买得起麻布就用的起毛毡,再有二十个屠各提供羊毛也不够大汉消化。 莫鹿回的体制接近商业共和制,对新事物异常敏感,尤其涉及商业利益几乎是全民动员,那效率快得吓人不到半个时辰好消息就到了。窦宾亲自主持,宇文部与莫鹿回组成联盟共享商路收益。要不是刘琰坚决拒绝,窦宾都要把莫鹿回酋长拱手相让,不是窦宾大方,因为酋长就是个佣兵头儿,权利都在行会代表手上。 刘琰可不敢违背誓言坐酋长的位置,与其纠结酋长不如给个行会席位,莫鹿回没二话席位会给,酋长位置先不急,等考虑清楚随时可以坐。商业利益纠葛在一起那就是自己人,整个部落对刘琰没有秘密,想参观哪里随意,有改进意见可以拿到行会大家商量。 莫鹿回城砦建在大青山偏西南,大片牲畜圈围拢成环状,外侧垒上一人高的土围子,所谓城砦相对草原部落而言,要放在汉地别说城堡连砦子都谈不上。站在望楼放眼看去丘陵草原广阔无边茫茫无际,远方使人心旷神怡,别近看,近看满眼局促简陋。 以望楼为中心帐幕随心所欲扩散开去,寨子南侧的工匠区还好些,围绕几座锻炉分割成一个个小单元,错落排列勉强能辨认出利于车马行走的通道。其他地方乱七八糟,简直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各自都有生存之道,长久形成习惯必然有他的道理,至于什么道理刘琰想不出,忍不住开口询问:“不怕人来打吗?锻炉可搬不走。” 窦宾笑着摇头:“草原不能没有咱们,就像草荒漠里的清泉,谁也不能独占。” “所以你们不派出哨骑预警?” “也有,哎,你知道预警没有意义,多数人都在忙着跑商。” “所以我在山谷里交战你们不知道,哪怕不到五十里。” 窦宾面色吓的陡然一变:“交战?和谁?谁这么大胆子疯了不成?” “索头鲜卑,拓跋诘汾那不要脸的。”刘琰提起他就恨的牙痒痒。 窦宾相信刘琰不会骗人,没必要撒这样的谎,也不必派人去看,不用十天中原的春季商队会经山谷里来部落,到时候一切谎言都会被揭穿。 敢对刘琰动手,拓跋诘汾多半是不想在代北混了,他会去哪里?他能去哪里?草原肯定容不下他,那只有一个种可能,只有这种可能才会让索头部疯了一样不管不顾。 良田无尽奴隶无数,占据城池可进可守,一股深深的担忧萌发窦宾低头仔细思量,对于草原部落来说攻击城池难比登天,鲜卑人部背靠汉地吞并草原,不成功就退回汉地,一次不成两次两次不成还有三次。。。。。。焦虑占据整个内心,下望楼时一脚踩空好悬没滚下楼梯。 惊恐让窦宾脸色惨白,抓住刘琰的手声音颤抖:“拓跋诘汾没这么大胆子,一定是魁头,我最弱距离又近,得赶紧走,赶紧!” “你慌啥,我和三哥交代过,他会支援你不用不怕鲜卑人。”刘琰这次不是没有收获,马城军队自主度很大,事实证明阎志是可靠外援。 “那样我会更惨!”窦宾腿都软了,一屁股瘫坐在望楼上:“跟你实话实说,我和拓跋诘汾定了姻亲,等小女儿成年就嫁给他家次子。” “那你完了,我表哥也会来打你。” “我有心脏病,你别故意吓唬人好不好。”窦宾想死的心都有了。 刘琰抽冷子从他下颌拔掉一根胡须,拿在手里轻轻一吹:“不是还没出嫁嘛。” 窦宾立刻来了精神:“我要毁约,大苍天惩罚我也要做!” 莫鹿回不想和任何人起冲突,也不愿意离开弹汗山这块风水宝地。婚约是会议上集体讨论定下来的,毁约一样需要召开会议商讨。 说明白前因后果没人有心思扯皮,会议进程极快与会者的观点出奇的一致,窦宾情愿牺牲信誉就证明勇于担当,他还可以继续担任部落领袖。 瞧着窦宾如蒙大赦一般刘琰还纳闷,等来到外边才发现事情和自己想的不一样。此时部落中两只军队左右分列,装备差的一边刘琰认得正是窦宾的军队,而另一边全员重甲还有上百具装骑兵。 窦宾悄悄凑上来小声嘀咕:“工匠会造甲胄,逼急了比谁都狠。” 刘琰猛然扭头,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再好的地方也不如家里舒服,刘琰在弹汉山休养几天决定回家,至少琢磨出五套方案安抚刘靖的怒火。别的事情不敢说,论玩弄感情放眼整个东方没有比刘琰更在行的人。 如果说涛涛长江天然隔绝中国南北,那么四百毫米等降水线像一条看不见的天堑分割农耕与游牧。在这条线北侧,副热带高压兼受弱季风影响,茫茫草海被荒漠戈壁朝南北推开成为漠北与漠南。 处在漠北草原和漠南草原之间的就是世人所称“大漠”,这片无边荒芜由三块大规模戈壁地貌组成,自西向东分别是西部“古尔班通古特沙漠”,中央“大戈壁”和东方的“浑善达克沙地”。 与西域真正的沙漠不同,大漠戈壁不都是黄沙漫天、沙丘磊磊、人迹罕至无法生存。就拿其中的“古尔班通古特沙漠”来说,戈壁中存在很多固定沙丘区域冬季积雪较多,春季来临冰雪消融之后大量水资或是源汇入地下、或是形成径流。 有水便会有生命,特有的沙漠植物根系发达深植地下,吸收水分迅速生长,零星草海相互连通用不多久便会形成一个个葱郁的绿洲。戈壁滩在特定的季节植被覆盖率能超过四成,是游牧部落优良的季节性牧场。 中部“大戈壁”的条件相对恶劣,但也不是没有绿洲通路,斑斑黄沙之间稀疏水源哺育出星星点点的绿洲。这些绿洲是天然的补给站,凭借熟悉地形的向导引路,大漠南北的部落能够沿着绿洲通路互通有无。 东部“浑善达克沙地”生存条件要优良的多,除了部分沙化严重地区,大多数地方都属于沙地疏林和沙地草原地貌,莫鹿回游牧区就在“浑善达克沙地”东缘的弹汗山。 大漠南北分别形成漠南草原和漠北草原,受季风影响漠南草原降雨量充沛河流众多,牲畜承载量超过漠北,一直是游牧民族聚集的理想区域。加之毗邻农耕区交流频繁,相比漠北地区漠南与中原的联系更紧密。 阴山山脉和燕山山脉贯穿西东,像一条脊梁横贯整个漠南草原,两条山系庇护之下漠南草原的核心板块连成一体:科尔沁草原,坝上草原,阴北草原,河套草原,贺兰山西套草原以及更西面的居延海绿洲,这片完整的草原之海从东至西绵延万里。 当大兴安岭的鲜卑人南下来到燕山北麓,这时他们会惊喜地发现一条新的河流,这条河流就是西拉木伦河,与老哈河相汇后被称作西辽河。大河蜿蜒东行与长白山脉流下的东辽河再次汇聚,水流三合而一终于成长为滔滔辽河,继续向南最终归于大海怀抱。 让我们将视线拉回,在西拉木伦和与老哈河交汇处的广阔三角地带,滋生出着名的科尔沁大草原。蒙古东部得天独厚的条件可以认为是大苍天的厚爱,燕山北部的科尔沁草原就是这溺爱之下的赏赐。 这里北临大兴安岭西部的呼伦贝尔、锡林郭勒两块草原,南接辽河下游平原农的耕区,一望无际处处坦途天然形成了东胡南迁的通道。科尔沁大草原既是一片水草丰美的牧场,也是游牧文化向农耕区渗透的跳板。 当中原王朝强盛时有游牧民族会选择在此隐忍,当中原衰落这里便成为游牧民族图谋中原的前哨站。其重要性于游牧如此,于中原也是如此,中原王朝向东北地区扩张的第一步就是染指科尔沁草原。 守中原必保燕山,保燕山离不开控制草原,自战国至秦汉六百年,中原王朝始终不遗余力地向北渗透,战略支撑点始终放在燕山以北这片科尔沁草原的南缘。 从科尔沁草原沿燕山山脉北坡西行,坝上春光绿海翻腾风吹草低,后世着名的木兰围场就在其中,且不要留恋美景,因为前路犹可期待。 让我们继续向西越过燕山山脉,断块结构的阴山山脉,这里可以细分成三个部分,东起大青山,阴山,西至狼山,在三山连绵黄河几字大转弯处孕育出三套草原,黄河百害唯富一套刘靖的大本营就在这里。 第240章 关山凌旦开 六 走漠南从弹汗山返回朔方有两条路: 一条沿着阴山山脉北麓西行,进入水草丰美辉腾锡勒草原,其中有处商旅必经之地——九十九泉。九十九泉是远古时期火山喷发过后形成的大小不一的湖泊,有很多牧民生活能够很方便的得到补给。 继续沿着阴山山脉西行,沿途尽是绿色,不知不觉就到达敕勒川,阴山山脉在此处有条豁口古道,穿过古道便是云中郡,目前北舆和云中两县还由汉人自治多半不会遇到危险。此路全程六百多里,潇潇洒洒半个来月就可以走完。 另一条路要远一些,在弹汗山先北行到东木根山,再向西北走五百里漠南草原前往釜山,之后朝西南再走五百里就是独孤山。到这才算进入南匈奴的控制区,想去五原郡还要走满夷谷穿过阴山山脉。 草原如同大海需要沿固定线路行走,路标便是草场和水源,整个行程两千多里路,茫茫无尽的草海有经验的牧人也容易迷失,迷失道路再碰上春季沙尘暴耽误的时间无法预估,即便不迷路再快也要一个半月才能走完。 说起独孤山还有一段来历,独孤山是匈奴语从汉语音译过来,汉语本名辱孤山。当初沛厘王刘定的儿子刘进伯率军出击北匈奴遇伏战败,带着残兵逃到一处山谷,刘进伯觉得辱没了祖宗没脸回内地,打算在山谷里孤独终老,因此那片山就被称作“辱孤山”。 经过两代人繁衍部落逐渐壮大,后人跟随窦固在彻底击溃北匈奴的战争中出力不小,这时候朝廷才知道有一支宗室流落在塞北。倒是也想领回内地安置,不过人家混成游牧之后过的还不错,宁愿留在塞北潇洒也不愿意回朝廷受管制。 朝廷本着自家人方便掌控的心理,扶植刘进伯的后人回南匈奴抢夺单于宝座。刘进伯的后人也乐意占便宜,双方一拍即合。汉光和二年既公元179年,护匈奴中郎将张修诱杀南匈奴乎演单于,另立刘进伯的后人作单于,就是南匈奴刘姓世系的第一人任单于羌渠。 自此匈奴挛缇王朝改成了刘姓王朝,属国和中央交流更加频繁,刘姓王朝的起家之地辱孤山免不了总被提及,汉语音译成匈奴语,再翻译回汉语就成了“独孤山”,故此都以独孤部来代称南匈奴王室的直属部落。 一家人才能一条心,南匈奴改姓之后成了大汉称职的打手,只要有战争必然征调南匈奴,汉朝和单于家都满意唯独匈奴老百姓遭罪。自家老百姓都不在乎何况属国的老百姓,在大汉看来扶植自家人称得上好主意,可对于匈奴单于家却是个馊主意。 为了平定黄巾起义大汉再次征调南匈奴,大单于派出所有儿子率领独孤部主力平叛,老巢空虚就给了有心人推翻单于的机会。匈奴骨都侯卜氏家主在一次狩猎中暗杀了羌渠单于,之后带领怨气深重的南匈奴百姓造反。 南匈奴四十多万人口并不是全都造反,包括屠各呼延部在内很多部落保持中立,然而独孤部出来容易再想打回去可就难了,不是不想打而是不能打,通信不畅无法了解南匈奴的具体情况,就怕刀兵相见留在草原的家属就有被屠杀的可能。 羌渠单于的所有儿子有家不能回,流落在中原不招人待见,只好以雇佣军的形式参与军阀混战。长垣之战中独孤部再次分裂,那一战也是刘琰和刘靖第一次见面。 担心半路遭到埋伏,窦宾不建议走木根山这条远路,虽然绕一圈行程比较远,容易迷路不说牧民较少很难得到补给,好在不容易暴露安全系数要高出许多。 拓跋部胆敢伏击很难说不是魁头默许,九十九泉周围的鲜卑人很多,再被伏击可没有阎志救援,刘琰给打怕了宁可稳如老狗选择绕远路回家。找来宋果交代给他一个艰巨的任务,跟着莫路回的商队去繁峙县,让莫家想办法通知刘靖到独孤山接应。 离开莫鹿回向西行两百里,广袤无垠的黄旗海大湖映入眼帘,这里是东部丘陵和西部山脉的分界线,过了黄旗海就是阴山山系。光顾着疯跑看到黄旗海才发现走错了路,会遇上鲜卑人必须赶紧朝北走。 事情就是这样奇怪,越怕什么越有什么,没走多远碰上一大股鲜卑牧民,有牧民扎营周围肯定有骑兵。刘琰一千多人都拉好架势准备开打,等来的却是做客的邀请,喝上酒唠上嗑才弄明白魁头并不知情, 现在去朔方有两个选择,其一走北麓阴北大草原,绕过大青山从阴山主脉穿越满夷谷回到九原郡,这条路绕远但安全,一路上不单有热情的匈奴人小部落,运气好说不定能碰到拔野头的牧民。 二是走山南汉地,进入雁门郡过大盐泽,翻越内长城到达云中郡,窦宾说过目前云中郡的北舆和云中两县还在汉人手里,走这条路好有个好处,能比宋果提前回到朔方。 不过大家都建议走安全的北路,从鲜卑人嘴里听说拓跋诘汾去了平城,那里与云中郡毗邻鲜卑游骑四出碰上总不是好事。刘琰是个听劝的人,既然不能赶在宋果之前回到朔方,那就没有必要更改路线。阴北草原水草丰美畅通无阻,刘琰一人三马直奔独孤山。 刘琰去救高干这件事瞒不住多久,刘琰前脚到达淇园刘靖后脚便带着军队进入西河,见到盘六奚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要说这事不怨盘六奚,几个人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交情,别说要军马就是要军队盘六奚也抹不开面子不给。 刘靖没心情听他道歉,因为得到消息曹军在黄河边没堵到人,刘琰忽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就在纷纷猜测刘琰去了哪里,又听说曹操只带亲兵疯了一样返回河北。刘靖脑子登时发炸,不用深琢磨就知道刘琰必定跑到河北去了。 刘靖想去河北匈奴贵族却不答应,南匈奴并不是刘靖一个人说了算,过去打草原大家有利可图都支持你,现在可不成,为你家心上人去得罪大汉这不是开玩笑么?刘靖想带屠各骑兵单独去也做不到,他是入赘女婿屠各部落还是呼延氏做主。 呼延氏和匈奴贵族一样不会被感情冲昏头脑,何况救的还是家里的竞争对手。结果南匈奴大军就待在西河相互扯皮,拖延着就是不肯前进一步。 南匈奴骑兵集中在西河可把并州人吓得够呛,新任并州刺史梁习还以为南匈奴要侵略中国,他自知顶不住跑去太原和王柔合兵一处。两人心里不托底向张燕求援,使者跑到太行山得知张燕跑去驻防赵国,短时间内无法及时返回并州。 西河郡守东望太原南面则紧邻河东,并州梁习跑去太原,河东杜畿也龟缩城池防御,生怕匈奴人南下抢占地盘。 梁习和杜畿地盘还算广大,可张则只有一个临时驻扎地大陵,大陵丢掉他就无处可去。给逼的没招不得已亲自跑到西河劝阻匈奴人冷静。 他还带来了张绣被击杀的新消息,根张则分析,刘琰大概率会途经五阮关回朔方,并州各处城高池深都有防备一时半刻打不下来。既然匈奴人对并州没兴趣,那不如直接去雁门接应心上人。 匈奴骑兵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并州人总算松一口气。爱去哪里去哪里,只要狂风骤雨不来搅和太原就成。说来也巧,刘靖刚到马邑就碰到曹性等人,得知刘琰走弹汗山草原路线那就不用去繁峙县了。 北上途中被宋果赶上,他带来了新消息,刘琰中途被鲜卑人袭击好在安然无恙,眼下正往独孤山前进,请刘靖赶紧去汇合。刘靖知道消息却没有立刻动身,南匈奴骑兵留在马邑好像在等什么,这下轮到鲜卑人紧张起来。 刘靖等的是金祎率领的大军,不止南匈奴各部全体动员,卢水胡、小月支等附庸,连带上万赀奴军也跟着到来。刘靖很久没发过疯,很多人都忘记草原魔鬼的存在,趁着不算晚骞曼放出话,他不想两败俱伤只要南匈奴别打我一切都好说。 骞曼的善意刘靖理都没理,打不打你主要看心情,灭完拓跋部心情好兴许回家,要是杀的不解恨那抱歉了,管你是谁上去就是一刀。 看到匈奴人朝平城进发骞曼还有些窃喜,闹了半天是魁头倒霉,那可太好了,当即主动撤离武进和盛乐两座县城,让开参合陉方便匈奴人从河套地区运送补给。 黄巾之乱以来并州北部始终处于争斗的边缘,本地很多年轻的百姓没见过这么多军队,不用问就知道要打大仗。慌乱过后百姓们不愿意认命,拖家带口朝临近城池聚集,虽说城里都胡人做主,不过好歹抢劫之后能留条命。 从幽州人紧急动员那一刻拓跋诘汾就明白闯了大祸,刘琰的哥哥不是什么朝廷官员,而是幽州话事人刘珪。事情已经做了就没有后悔一说,反正也不打算在代郡发展,收拾收拾去平城躲一阵子也挺好。 这事办的本来就够郁闷,路上接到曹操手令表示拓跋部仍旧归属魁头麾下,紧接着魁头要求攻击骞曼的死命令就传达到了。郁闷归郁闷诘汾可不打算认真执行命令,曹操专心统一天下顾不上咱。至于你魁头我可不会理睬,你就给老子背黑锅等着承受幽州怒火吧,打起仗有精力管平城就算我输。 哼着小曲顺利接管平城,没睡几天舒服觉手下报告匈奴人杀到了。盯着城外无边无沿的匈奴人骑兵,拓跋诘汾的心情就跟过山车一样,心脏稍微差一点当场就得和这个世界道别,这个结果他当然想过,就是没料到匈奴人这么快就来。 阎志放出话要拿拓跋父子的皮做拨浪鼓,估摸着刘靖也是这个打算。摸着前胸想着后背拓跋诘汾心里发凉,投降是不可能投降的,为了索头鲜卑的未来,为了所有的鲜卑人的未来这一战必须挺过去,挺过去就是万万年,大不了全家鸟朝天。 第241章 白草黄云总是秋 一 鲜卑人深知要活命靠自己不够,非得放手发动群众,让来犯之敌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中不可! 拓跋诘汾聚集城中青壮亲自发表鼓动性演说: 父老乡亲们,我们接受大汉邀请来到这里为大汉守护边境,在城里没抢劫没杀人,因为我们把这里当家把百姓当亲人。没有大汉管束匈奴人便恢复残暴本性,百姓会被屠杀,妻女会被凌辱。 我们可以跑去草原,但我们没有选择逃跑,因为这里是我们的家!同样也是你们的家!我们愿意为了家园奋战,你们为什么甘愿引颈受戮而不愿意奋力一战呢! 不错,会有人死去,但是我们为了保卫家园而死,死的光荣,死的伟大!如果能活下来,你们就不再是低贱的草民,今后将加入伟大的鲜卑索头部。咱们一起去奴役别人,世世代代做人上人!你们的头颅和子孙的头颅都能昂会更高! “我们不能被人欺负!” “给我们武器!我们要战斗!” 百姓听的热血沸腾,群情激昂,不时有人高喊迎合,鲜卑人会记录下每一个配合的百姓,过后将偷偷给予丰厚的报答。 凭三分钟热血去作战那是蠢蛋,一轮箭雨就给你打回原形,话讲的再漂亮也不如真金白银好使。鲜卑人将过去积攒的家底全都翻出来作为赏格,城内所有汉人不论男女老少只要参与守城当场就给钱。 这还不算,只要登城协助就算加入索头部,一人战死全家光荣,自家抚恤之外整个家族也跟着分田分房分奴隶。大量钱财放在城市各条路口,参与运输当场拿钱登城防守翻倍,这一招很有效几天之内就召集到两万多青壮帮助守城。 鲜卑人不光是大撒币,还到处制造匈奴人吃小孩的谣言,其实不需要制造什么谣言,老百姓都了解刘靖的秉性,别管谁惹的祸,匈奴人进城之后肯定免不了抢劫屠杀。鲜卑人胜利大家有好处匈奴人胜利大家都跟着倒霉,不给钱都要帮着守城何况鲜卑人真撒币。 匈奴人来的很突然打了鲜卑人一个措手不及,周围制大片森林民房整整齐齐,造攻城器械的材料随处都有,问题是匈奴人空有材料却无法制造出合格的攻城器械。 南匈背靠大汉从来没有过守城的时候,奴境内上百年不存在像样的城堡,雄伟着称的西河城墙也才两丈高。 草原地区也没城堡可打,匈奴人也没有制造攻城器械的需求,也懒得费时费力制造,随军铁匠人数不少木匠却一个都没带。所谓术业有专攻,让铁匠指挥奴隶打造攻城器械有些强人所难。 本着人定胜天的精神勉强制造出来几副,虽说摇摇晃晃瞅着心里发虚,好歹外观还算威武。对此匈奴人倒不在意,抱着打打看的态度发起攻击。 首轮攻击气势如虹,大股骑兵绕着城墙射箭,上万赀奴负责拿下城墙。弓箭制作复杂保养不易,盔甲则更宝贵不可能给奴隶装备。魁梧的赀奴普遍使用伐木大斧,更多的则用短兵器手持木质盾牌代替盔甲。 鹅车冲车顺着拆毁出的通道朝前挪,时不时被碎石卡住重心稍有偏移就掉零件。一个多时辰好不容易推到城墙边,却发现尺寸计算有误,鹅车吊桥搭不到三丈高的城头,一群赀奴乌泱乌泱聚集在城墙下上不去也不甘心撤退。 曹操的弃土政策执行的比较彻底,能拿走的一点没留,拿不走的就毁掉,城头的转射机拆成一堆烂木头渣,庞大的拍杆只剩一副空架子。鲜卑人没有傻到在春季熬制金汁,除了严冬古代没人用这种自取灭亡的生化武器。 没有杀伤力巨大的防御器械,城头的鲜卑人只有靠弓箭,赀奴的盾牌跟厚重的门板一样,射箭的杀伤效果并不大。眼看冲车接近城墙,不知道是谁扔出块大石头,砰一声砸在冲车顶上引起一阵嘎吱嘎吱乱响。 攻城一方对器械低劣的质量明镜一般,被石头砸上免不得心里发虚,城墙上发现下面停止鼓噪不免好奇,一时间所有人都在盯着冲车。 外表看去冲车安然无恙,却无论如何都推不动,检查过才知道果真质量出现问题,侧面的轮轴刚够支撑本身重量,那块石头好巧不巧正砸在受力点上,导致轮轴断裂两枚轮子滚到车底下,好不容易拿出来又发现安不上。 冲车距离城墙只有一步距离,都推到这里了怎么说也要撞几下试试,也就差这一步距离,冲车撞到城墙上软绵绵没有冲击力,好像打鼓一般光能听见响。 鲜卑人出于持久战考虑,除了优良射手严禁其他人胡乱射箭,现在恍然发现此道命令无比正确。甚至还加上一条,在匈奴人摆出能够威胁到城墙的器械前,大家只用石头砸,至于城下那帮蠢货随他去吧。 鹅车不合格,冲车又被砸废,不能允许闹剧继续只能暂时撤退。匈奴人马上寻找应对方法,复杂的器械不成咱就用简单的木梯,一个梯子太短那就相互连接,两副组合成一副。 等作出来实验一番发现新问题,梯子太长摇摇晃晃不稳定,承载数人之后很容易折断。刘靖和盘六奚在中原待过,金祎本身也聪明,这种小问题难不倒他们。 继续发扬组合梯子这套办法,竖向延长同时横向拼接,两组长梯子再次组合成一副宽大的新梯子,宽度增加之后稳定的同时承载力也自然变大。 所谓实践出真知,盘六奚在制造过程中再次得到启发,四副梯子能组合六副梯子也一样,组合之后再将木板固定在梯子上,搭到城头形成一道缓坡,骑兵能直接冲上去还用什么步兵攻城啊! 想法挺新颖新梯子也好做,就是怎么搭上去令人犯难,几百人抬着梯子来到城下发现城墙太高梯子太重,勉强举起来也送不到那么高。 匈奴人来回折腾几天鲜卑人都看累了,心话说就你们这水平是怎么纵横大漠南北的?有些鲜卑贵族都后悔浪费钱招募汉人帮忙,拓跋诘汾鄙视那些短视的蠢货,利用这一战得到两万多青壮,这是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事。再说这才哪到哪啊,你们看着吧,匈奴人这是老鼠拉楔子大头在后面。 果然没过几天匈奴人掏出新武器,也不算多新,在原有基础上作出更改而已。匈奴人不会制造复杂的鹅车,但他们会制作轮子也懂得基本的力学原理。用梯子接梯子组合成一副巨大的三角形,下面安装轮子推到城下比城头还高出一尺。 几个阿兰骑手加速一段距离猛的冲上梯子组成的坡道,冲两步发现果真如履平地,围观的赀奴发出一片喝彩,随后紧跟骑兵蜂拥冲上。 赀奴是高鼻深目的西域胡人,原本在家乡都是善良自由的老百姓,且不论他们来自何处,在匈奴主子面前恭顺的像绵羊,只敢对别人发泄被掠卖为奴隶的怨气。 其中有很多蓝眼睛黄头发的羯人,羯族男女都梳一条大号麻花辫子,打仗赤裸上身露出大块腱子肉,拎着巨斧哇哇怪叫见人就剁。有一种说法羯人是粟特地区的石国人,近代有人考证羯人并不是粟特人,而是生活在康居的高加索人种。 头一次遇到骑兵攻城守军惊得冒冷汗,有些青壮吓的扭头就跑,督战的鲜卑人抽刀砍杀都无法制止,眼看着骑兵冲到一半,城头连鲜卑人都在仓皇逃窜。 要放几天前不会出现这种震慑效果,坏就坏在看热闹太久心态已然放松,心里预期和现实形成强烈反差,冷不防面临危机一时无法坦然面对。 拓跋诘汾人都麻了,感觉冰凉的剥皮刀正在胸口和脊背不断游移,寻找合适的位置随时划开皮肉。就在此时咔嚓一声骑兵踩断梯子上的木板,马还在梯子上骑士却摔到下面人群中,爬起身愣愣的环顾周围,直到此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 战马一条腿卡在木板里无法动弹,堵住整条通道无法通行,后面的骑士刚勒住马身后的同伴和赀奴一股脑堆过来。人群全拥挤在半腰梯子承受不住这么大的压力,随着一声巨响连人带马全掉到下方。 不怪赀奴制造的东西质量堪忧,用薄木板就会发生眼前的状况,由于梯子的框架本身承载力有限,用厚木板结实有了,那样做别说骑兵连步兵都不能一次上太多人。 攻城的梯子不止一部还偏就这一部最结实,其余的梯子上一个骑士都经不住纷纷断裂,放眼战场就剩一个少年羯族赀奴还站在梯子上。 这个羯人十六七岁年纪身高不足七尺,硕大的鹰钩鼻和精致的脸庞极不相称,头顶刮的锃光瓦亮,颌下的长毛延伸到脑后连着一根黄色的小辫子。赤裸的上身布满粗重的黄毛,分不出哪里是胡子哪里是头发。 浑身没有脂肪全是肌肉,模样幼稚面孔却狰狞,尤其是一双胳膊比普通人的大腿还粗,此刻距离城头不过几步,一声怒吼精壮的身影两步跨上城头,抡起巨斧连续砍倒三人。 “盾阵!”队将高喊一声,十几个鲜卑勇士挺着大盾迎过去。 对方再勇猛也只有一个人,梯子都跨了也不怕有后续支援,城头守军从惊慌中缓过神,围拢过来打算解决掉这个孤立无助的羯人。 羯人眼睛原本就大现在瞪的如铜铃一般,抡起斧子照准最近的盾牌砸上去,木质盾牌禁不住撞击碎裂成几块,连带后面的鲜卑勇士的胳膊跟着骨折。不等羯人收回巨斧其余鲜卑勇士一拥而上,羯人施展的空间越来越小渐渐淹没在盾阵中。 第242章 白草黄云总是秋 二 又一声暴喝几个鲜卑勇士不住后退,羯人趁势发起蛮力死命挣脱出来,几步冲出包围挺着肩膀狠狠一撞。鲜卑队将没有防备,被撞的一个趔趄四脚朝天摔进矛手队列里。羯人虽然冲出盾阵斧子却没带出来,一群汉人矛手仗着人多慢慢逼近,身后盾阵也聚集过来。 两下夹击羯人又赤手空拳,一边不断怒吼恐吓敌人一边退到墙垛边,眼见退无可退晃着脑袋咒骂一圈,随后不再犹豫纵身跳下三丈高的城墙。城墙下一些羯人赀奴早就堆好稻草,落在草上缓冲过后又在地上滚了几圈,拍拍屁股站起身扬长而去。 “你叫什么名字?”金祎目睹全过程,决定好好奖赏一下勇敢的人。 “耶奕于。” 耶奕于是对古伊朗语族“伊尔哈尼”的汉语音译,可以翻译成遵从光明或希望之子。按理羯人奴隶应该在名字前面加上奴婢两个字,这个家伙竟然直接说出名字,虽说令人不快不过该赏还是要赏。 金祎扔出一串铜钱:“你展现了足够的勇气,先拿去花吧,等再立新功便选个带崽子的女人赏你。” 古代医学不发达,女人首次分娩很容易危及生命,普通人家如此奴隶更是如此。带孩子的女人生养过,意味着不会因为分娩送命,对于时刻都生活在苦难中的奴隶来说,家人无恙是件天大的幸事。 “我不想要钱,也不想要家,我想要自由。” “不准!”金祎恶狠狠的瞪着所有奴隶,缓缓抬起手指向远处:“你们该多生孩子,世世代代给我种地,谁敢跑就和他们一样!” 在他手指的方向有几座土台,上面伫立着五副Ж字形木架,木架上紧绷着五张大小不一的人皮,人皮上写满暗红色的汉字咒文。 剥皮师手艺精湛,哪怕最小那一张幼儿的皮肤都没有缺失一块。皮肤完整剥离之后受害者仍旧活着,要趁咽气之前先挖眼睛再割舌头,最后开膛破肚取出完整的肠子,假如此时才咽气那将昭示好运即将到来。 匈奴人敬仰苍天相信万物有灵,在和汉地接触过程中受道教早期的符箓文化影响,现在咒文都用汉字书写。萨满要赶在皮肤脱水之前沾着鲜血在上面写满咒文,国相通常是等级最高的萨满,人皮上的咒文便是金祎亲自誊写。 人皮对面有一座宏伟华丽的祭坛,银质托盘内摆放着人类的肝脏,偶尔有秃鹫下落啃食,路过的人便会跪下虔诚的祈祷,用最谦卑的语言向上天传达自身的恭顺。 这些内脏并不属于受害者或是哪个奴隶,死去的家属和敌人中的勇士才有资格献祭。生俘敌人之后胜利者会割下对方的肝尖品尝,所以完整的肝脏属于家人,而敌人勇士的肝脏会缺少一角。 接下来的日子匈奴人始终没能接近城头,平静几天后匈奴人突然转变战法,在城外展开大规模土工作业,挖掘出两道深壕又紧邻壕沟立起简易拒马。正当鲜卑人纷纷猜测对方要做什么的时候,临近月底围城的骑兵开始撤退,看来匈奴人补给不够打算回家。 城内所有人都在庆祝,唯独拓跋诘汾内心彻底凉透,环城掘壕不是新鲜事,多少年前曹操为了防止疫病扩散就用过。有心人评估过后发现用在军事上同样有效,外围配置少量骑兵往来支援,利用壕沟和拒马用很少的兵力就能围死城池。 别天真的以为是仗着城池坚固才能守住,那是凑巧刘琰改革南匈奴制度打散部落,编户管理税收增加却降低了动员能力。匈奴贵族允许动员整个南匈军队已经算给足面子,他们不愿意为了复仇一直拖延下去。 民政分出去后屠各大都尉的权势不比从前,可他依旧掌握兵权,南匈奴大部队撤走还有奴卢水胡和小月支,他们俩是刘靖的死忠,战斗力不比南匈奴骑兵差。 先前不敢野战是因为打不过对面众多的骑兵,现在匈奴人大部队离开,不出去野战还是因为打不过——冲击壕沟体系只能白送人命,小部队也许能突出去老百姓可办不到。 平城属于农牧结合的边境城市,百姓大多居住在城池外部,因此城池的面积不算广阔,正方形的城墙边长仅三公里多一点。 拓跋诘汾带到这里的鲜卑人就不少,匈奴人打过来附近老百姓纷纷进城躲避,十平方公里的城池挤进来五万人,人吃马嚼每天就消耗掉三千石粮食。 全部家底勉强能支撑两个月,眼下已经过去一个月,那么下个月过去之后呢?人吃人能坚持多久?没有外援只能眼看全城人困死。 现在没有别的好办法,派人潜伏出去求援吧,希望曹操百忙之中能派人来。估计一来一回怎么着也得一个月,那时候平城处在断粮的危机关头。咱也不奢望打退匈奴人,派个大人物居间调解让咱缓口气就行。 不说拓跋诘汾忧心忡忡,单说匈奴人为什么撤军,补给确实出了问题,不知道具体什么原因关中突然中断了物资支持。没有关中人输血单靠屠各部自身的物资储备坚持不了几个月。此外还有个重要原因,算时间刘琰该到独孤山,刘靖心急火燎要去见她。 大都尉离开剩下的军队相互不服,卢水胡和小月支不会理睬金祎,盘六奚不能命令屠各。南匈奴贵族本不愿意打这一仗,与其爆发纠纷还不如让匈奴人回家,留下卢水胡和小月支这对左膀右臂反而更方便。 五原城本有两条古道沟通阴山南北,稒阳道年久失修无法通过只有满夷谷可供通行,满夷谷南北谷口原本各有城砦,屠各称霸阴山之后城砦失去军事意义变成往来商队补给的驿站。 出了满夷谷朝东北走七十里就是独孤山,刘靖心急如焚,穿山越谷全程接近九百里两千骑兵十天跑完。 到地方发现一个人影没有,寻思着刘琰没走过草原可别认错地方,撒开骑兵在方圆百里之内到处寻找。周围跑遍竟然没有任何发现,这下刘靖坐不住了,原本满肚子怨气立时化作深深的担忧。 直到十天后刘琰才来到独孤山,还没等解释迟到的原因,刘靖抢步上前狠狠搂在怀里:“你该明说,我可以去救人。” “我知道,我知道,四虎怎么样?”刘琰给抱得喘不匀气,这一路天天想的就是四虎,当然还有刘靖。 刘靖明显有些醋意:“好着呢,她都吃胖了。” 得知四虎过的很好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地,刘琰这才想起回应对方的话:“你去就是外族侵略中国,很多事不好操作。” “本来我们就是中国人,还不是因为曹操要集中力量搞什么统一,连汉室宗亲管理的属国都抛弃。”盘六奚想起这茬就来气,朝地上狠狠甩马鞭:“没那本事就守好祖宗的地盘,非要他统一呀?他算哪根葱!” 相对于被宗主抛弃,刘靖更关心刘琰的话:“操作什么事?” “那些不重要,现在咱家地盘才重要。”刘琰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把河北的事甩到九霄云外。 曹操统一天下可以说板上钉钉,解决完内部割据势力就轮到边疆地区,包括重开西域在内国家会集中精力收拾割据各处的军阀。对于南匈奴来讲,今后要面临的问题就是如何同恢复统一的大汉相处。 南匈奴想过得好离不开大汉,然而国家不愿意背上沉重的经济和政治包袱,匈奴地区想成为大汉郡县基本不可能,求爷爷告奶奶最多能恢复属国身份。 问题在于以后的待遇问题,南匈奴还是属国单于家就未必是谁了,刘靖要想名正言顺的做大单于,实力强大反而成了劣势,出于制衡考虑曹操大概率会扶植弱小。 人的立场会随着环境变化而变化,除了傻子没有人始终保持一个态度。刘琰过去不想让刘靖做单于不代表现在不想,刘靖不想干但架不住刘琰吹枕头风,政治斗争可不管亲情,提前打好招呼总比事到临头再解释要主动。 盘六奚清楚必须立即表明态度:“没人在意呼厨泉,他还能扶植谁?就算轮到老子也一样小叔做主。” “不会是你。”刘琰白了眼盘六奚,扭脸再看刘靖充满爱意:“我想好了,要避免麻烦只能你做大单于。” “这,这怕不合适吧。”不怪刘靖结结巴巴,坦白说这个决定有些强人所难。 要放在过去真敢做大单于,趁弄死刘豹声威正盛是最好的机会。然而现在局势不同,如果一定那样做就有替屠各部吞并其他部落的嫌疑,首先独孤部就不会认可,再联合原属单于本部的乔氏、卜氏,兰氏等部落实力不可小觑,稍不注意就会引起内部纠纷。 “你儿子不行吗?”刘琰还没考虑那么多,既然刘靖有难言之隐那么换儿子做。 刘靖脸色一苦儿子上位比自己难,那可是呼延氏嫡出屠各部正八经儿的继承人。你要说自己和刘琰的儿子倒没有障碍,还会因为宗室身份能得到南匈奴一致拥护。 不过这也有困难,刘琰去冀州之前两人就相处过一段不短的时间,始终没有动静大家心里多少都猜到是谁有问题, 胃口一旦被吊起来就难免不死心,刘靖试探道:“要不再等等?” 这件事非常敏感涉及到某人不能生育,盘六奚识趣的离开,直到看不到影子刘琰才开口:“不等了没希望的,我知道你有个儿子,过继给我今后做梁王继承大单于。” 第243章 白草黄云总是秋 三 刘靖惊喜之色一闪而过:“不能着急,牵涉太广要从长计议。” 刘琰清楚他的顾虑,按照中山世系算两人平辈,按照梁王世系算刘靖则成了叔叔辈。虽说还在五服之内,不过汉代宗室之间远房姻亲不算毛病,在父权社会中,亲生后代不存在辈分混乱的问题,事情就差在义子身份上。 汉代有其特殊背景,士族出于避嫌很少和近支宗室来往,功勋家族到有女儿,可是僧多粥少不够分。很多亲王侯爵多半娶的都是平民女子,比如汉桓帝生母郾明,还有汉灵帝生母董氏都是平民出身。 郾明和董氏因为出身问题,原本在家只是妾室身份,因为儿子做了皇帝,母凭子贵才被扶为正妻。不是每个侯爵都有做皇帝的幸运,身为近支宗室家里必须要有正妻坐堂,没有士族愿意嫁女就和远房亲属相互结亲,这也是孝阳侯在正妻死后娶刘琰的原因之一。 眼下刘靖的只有一个儿子,且不说呼延氏能否答应,单法理上就会乱套,刘琰的儿子必定继承梁王爵位,将来如何祭祀父母就成了大问题。除非刘琰嫁给别人不然刘靖还是父亲,那么生母就没法称呼,按梁王算该叫奶奶按家里算就该叫母亲。 不是简单的称呼问题,关系到亲王祭祀的大事,祭祀弄不明白将动摇亲王的法统身份,惩罚除国都小的,宗室除籍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说不等啦!”刘琰一把推开对方,脸色煞白激动的嘴角微颤:“没宰了她算我开恩,要个孩子怎么了!” “我是说,未必是你想的那样。”刘靖快走两步试图重新抱住,却没想到刘琰后退几步越发歇斯底里:“我不管!过去不做平妻,现在还不愿意做,不给儿子就杀你老婆,告诉你我不是没有兵!” 刘靖逼的没办法索性有话直说:“这件事我们以后一步一步来,你信不信大汉快没了。” 正牌汉室亲王统治南匈奴好处大到没边,这可不仅仅是面子问题,此后匈奴人有理由干涉中国内政,谁说我们胡人?我们的单于有大汉继承权! 所以刘进伯世系的真实身份官方被雪藏,千百万老百姓只道匈奴单于随母姓因此姓刘,刘进伯的后代想染指大汉皇权等同于外族入侵,会引起民间的激烈反抗。就因为这个原因,宗正寺绝对不会同意刘琰认匈奴人作义子,更不会允许继承梁王。 不如等大汉消失之后再继承,匈奴贵族心里大汉在不在都依旧有分量,依仗亲王身份接任大单于将毫无阻力,会得到南匈奴上下的一致拥护。曹操统一中国也不怕,匈奴贵族宁可和中国交战也不会认可扶植别人。 这件事确实急不得,刘琰冷哼一声算是暂时掀篇:“原本打算曹操弃土我收土,可是眼下不一样,天下马上就太平了我要赶紧回屠各。” “先宰了诘汾再说。”刘靖低下头声音微如蚊蚋。 刘琰没管他自顾自讲话:“之后我去洛阳做大鸿胪,靠曹操一个人很困难,我品行够坏很多事上能帮到他。” 刘靖啊了一声,有些跟不上心爱之人的节奏。 “我精神没毛病,走这一趟我想了很多事,曹操说的对不能这样继续下去,我们当权这个国家就毁了。” “你,你们当权?你还要帮曹操?”刘靖越听越不明白。 刘琰抬手一挥:“以后再和你解释,咱们现在就走,以后再收拾占据汉土的鲜卑人,连带拓跋诘汾那个老东西一起灭。” “骞曼这些人好说,倒是诘汾。。。。。。” “他跑回草原去了?那不是挺好吗?” “不是,他在平城。” 刘靖一五一十解释这次打诘汾不是一时冲动,南匈奴这么多年东打西杀收下很多附庸,你诘汾是个什么东西?袭击我南匈奴的人还大大方方跑到平城,不用说刘靖,换做谁当家都不能容忍,这个先例不能开,必须用实际行动杀一儆百。 平城东边是幽州南边有莫氏,只需要封锁住北方长城一线,就只剩西面参合陉一条路,偏巧这条路的尽头是云中郡北舆城。北舆控制在汉人手里不算鲜卑人的地盘,南匈奴接管城池骞曼也不敢说什么。 设身处地想一想,刘琰理解他的做法:“别占据平城,朝廷不会容忍,如果曹操派人来只要条件合适咱们就走。” “放心吧我知道轻重。”刘靖重重颔首,其实他心里也是这样打算。 从五原郡东行到北舆城,再转向东南过原阳县,这里的群山中有条山谷通路就是参合陉,又叫苍鹤陉,是古往今来联系山西和漠南的交通要道。 参合陉东出口迎面是整块平原地形,一块自东北西南走向的山梁斜立在出口处,将平原西端分割成南北两块山谷。平原东边有处叫岱海的大湖,途经岱海转头向南再走两百余里就是平城。 山梁西坡相对陡峭,怪石嶙峋灌木茂盛,上万人潜伏进去稍远一些几乎看不出来。而东坡遍布土坎稍显荒凉,山度缓缓朝东延伸逐渐与平原融为一体,在缓坡消失的位置紧邻一条没有名字的小河。 当地人称这处扼守参合陉尽头的荒凉缓坡为参合坡,站在坡顶朝东眺望,大平原郁郁葱葱一望无际。如果天空足够晴朗,朝阳之下五彩氤氲会在天际线处若隐若现,那是五十外的岱海大湖升腾的水气在折射斑斓。 “你说我在坡东临水扎营,敌人潜伏到西侧凌晨偷袭,南北两面宽阔处再有敌骑突击。”说到这里刘琰做出一个苦相:“这里便是绝地啊。” “北向宽阔不易隐藏行踪。”刘靖遥指南侧山谷笑着摇头:“此路也通参合陉,去百里杀虎口有处盆地可藏兵万骑,但不论那一路都无法阻止游骑侦查。” 不妨设想一下,凌晨发现山脊出现敌军肯定会引起混乱,不过大部队有足够的时间在小河畔列阵,这时候南北两面出现敌军骑兵,突然遇袭击加上三面打击结果将是毁灭性的。 刘靖说的也有道理,刘琰想不出会有傻子不派游骑兵巡逻周围,南北面都宽阔,不管骑兵从参合陉出来还是从岱海过来都必然被发现。这个世界没有谁是真傻子,这个时代连同今后一千年将领都有私兵,就算统帅喝多了下令所有人都睡觉,下属的将军出于自身安全考虑也会派游骑侦察。 坡下就是三百平方公里的大平原,发现异常情况足够军队列阵,失去突然性三面还是四面哪怕包围都没用,这里不缺水源足够堂堂正正的对决很久。 或许有一种可能,统帅杀死某位影响力超级大的重要人物,军队中隐含着不服和反抗,发现敌军也不上报。还是那句话将领都有私兵,杀死人家领导就别想私兵能奋力作战。 仓促交战就怕有人逃跑,而那些不服者一定不会放弃机会,可以想象临阵脱逃带来的连锁反应,军队溃散韩信再生都没法打下去。 ”我是说,如果在这里吸引敌军,主力去突袭平城。“刘琰觉得这个提议靠谱,骑兵仰攻很难迅速击败在坡地上防御的步兵。 “恐怕他没有机会,眼下环壕绝城诘汾最多再挺两个月。”刘靖遥望平城方向笑着打趣。 刘琰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你想的主意?” 此时他背对刘琰并不知道状况,嘴里得意介绍金祎想的妙计,《墨子》有言,守城以极伤敌为上。换个思路同样能用在攻城上面,我不着急打下城池,一边困死你一边腾出主力谁敢救援就消灭谁,这就叫围城打援。 说了半天没听到回应,转身才发现刘琰蹲在地上吓的瑟瑟发抖,刘靖猛然想起薄城旧事暗骂自己大意。 事已至此除了好言相劝也没别的办法:“城里还有很多粮食,再说还有军马,不至于变成你想的那样,去看看就会明白。” “左氏《国语》有言,夫战,尽敌为上。你没错。”刘琰表示明白道理,刚起身却发现被虚汗湿透浑身无力。 刘靖担心给冷风吹出病来:“这里风大,咱们回营地吧。” “我蹲一会儿就好。”刘琰不想让他担心,为了显示坦然随口问道:“挖了多久?” “十几天就成了。” “平城不小啊,环城挖掘怎么会这样快?” 刘靖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活剥几张皮自然很快。” 话音未落刘琰单手撑地大口干呕,刘靖听说在山谷里引发神迹的事,既然能引发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此刻他眼神中浮现一抹惊喜:“我就说一定会有!” “哪能这么快,真要有就不是你的。”刘琰紧忙摆手。 “我不管,证明能有就行。”刘靖也不清楚自己怎么会不在乎,他心里想的很简单,生下别人的不怕,偷偷掼死接着生自己的呗。 “你傻呀!”刘琰缓了好半天才压制住恶心:“你带兵先去平城,岱海风景秀丽我去那边想休养一阵。” 第244章 白草黄云总是秋 四 按照过去构筑壕沟通用的方法,挖出的土要么运走要么堆积在壕沟两侧,现今再挖壕就没人那样做了。受到刘珪挖沟筑城的启发,又经过长期战争积累经验不断改进,此时的壕沟体系发生了显着的变化。 壕沟横截面呈上宽下窄的梯形,挖掘出的积土全部堆放在己方一侧,再将积土夯筑成高达一丈左右的土堤,最后在土堤上摆放简易拒马,远远看过去见不到壕沟的影子,反倒很像一到低矮的城墙。 过去可以用梯子做木桥搭通过壕沟,新的壕沟体系可没这么容易跨越,自己这边是正常的壕沟,想要搭梯子当桥梁还要加上对面土堤的高度,等于要在三角形的斜边上搭桥。宽度增加且不说,土堤表面夯实的很硬还高低不平,行走在梯子上面很难保持稳定。 受匈奴人攻城的启发,鲜卑人也将木梯子组装到一起,交战中发现梯子上人数少无法突破对面防御。受限于木料本身的材质问题,梯子经不住大量人员悬空踩踏。即便不断裂也会剧烈摇晃,稍一打斜上面的人就会失去重心摔下壕沟。 实验来实验去最后只能下到沟底搭梯子攀爬,上千鲜卑勇士冲下壕沟却发现上不去,壕沟底部是梯形的短边,沟底比拒马宽不多少留给搭建梯子的空间很小,梯子搭建好之后几乎贴着壕沟壁很难攀爬。 陡峭难以攀爬还不算麻烦,头顶上的拒马才要命。沟底宽度刚好够塞进一部拒马,整座拒马砸下来两边的人还有机会闪躲,中间的人只能眼看着自己被砸中。被拒马砸中即使没有立即死亡也无法施救,受伤的人在沟底哀嚎,凄惨的声音到半夜才逐渐微弱下去。 米字形的拒马四周满是尖锐的木刺,落在沟里总有一面木刺朝上,此后再想从这个位置进入沟底相当危险,被尖刺扎中非死即伤。土堤上还有不少大块石头,就算勉强下去顶着落石也无法搭建梯子。 对方没有一开始就在沟底摆放拒马,其中原因拓跋诘汾心知肚明,本就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能冲出去最好,冲不出去也别埋怨我领导不利。虽说有不少人没死心,不过相信那些暂时不明就里的人也会很快认清形势。 鲜卑人不愿意继续徒增死伤,放弃强攻之后战场陷入沉寂,趁着战斗间隙,赀奴下进壕沟捞起尸体。他们的目的不单是尸体身上的财物甲胄,阿兰骑手有剥头皮的风俗,阿兰人就是萨尔玛特人,汉代文献上称为奄蔡,历史上的亚马逊女战士就出自这一民族。 他们对头皮的要求很高,取死尸头皮只能说是无奈的选择。品质最上乘的要算活剥,取头皮之前将受害者捆绑结实,以额头发际线位置为准,用小刀绕头颅轻轻的割开一条小缝。随后抱着头颅往复揉搓,直到出现明显的分离感才会掀开头皮一角,慢慢的一点点的扯下整片头皮。 多数阿兰人信仰祆教,因此受害者最终会献祭给火神,火焰在祆教信仰中是神圣的,绝对不会用火烧的方式献祭。通常会在失去头皮的骨头上刻画祈祷图案,刻画的同时他们会尽力安抚受害者,在情绪稳定后冷不防来一刀了事。 匈奴人不想放过这些白来的资源,剥皮师傅连夜赶工,很快土堤上竖起一排Ж字形木架,上面绷紧百十张画满美丽图案的人皮。没写汉字咒文就代表不是恐吓,匈奴人心思很单纯,他们只是想当众炫耀艺术成就罢了。 这次的围城战很怪异,里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却不想进来。草原人看淡生死可是城里的老百姓却越发恐慌,食物供给一天比一天减少骚乱不可避免。每一次镇压拓跋诘汾心里都在滴血,城里胡汉都算拓跋部民,这杀的可都是自己人。 眼看城里粮食就要吃尽,终于等来了曹操的使者丞相仓曹椽、参谋军事刘晔。在匈奴人营地等了两天才被告知刘靖不在,去哪里肯定不会告诉你,不过嘛北面还有一个说了算的,要不使者大人您去那碰碰运气? 岱海北靠蛮汉山,是一处面积广大的半咸水湖,在汉代被称呼为盐泽。其实湖水含盐量不算很高,相当于一升水里放四克盐,你要忍不住口渴直接喝也行。人受得了苦咸鱼类不行,整片大湖除了大面积芦苇荡,也就菖蒲,蚊虫和软体动物能在附近生存。 过去大汉掏钱建设官营盐池,只图给周围提供方便也不为了赚钱,这种赔本赚吆喝的事曹操不愿意干,也干不起,在弃土之前盐池就荒废了。 盐池荒废不代表没有人来,这里不止湖光山色值得一游。岱海起源于第三纪造山运动,属于典型的内陆咸水构造湖,除了地表水补充外,中层地下水也是湖泊重要的水源,因此岱海最出名的非温泉莫属。 每当地下水丰沛的季节,大湖北岸时常冒出富含矿物质的温热泉水。由于季节性关系,温泉利用率很低,当时的人不知道挖几铲子就能开发出旅游胜地,就当上天恩赐,冒出来温泉就泡澡没有温泉就离开。 要说刘琰来的巧,正赶上大股温泉从盐池遗址附近冒出来。眼下这里到处是华丽的帐篷,很多厨子围绕火堆忙前忙后,整个营地满是烧烤羊肉的孜然味。不少女奴隶站在温泉边朝里兑鲜奶,其中不乏黄头发蓝眼睛的嫩毛妹。 刘琰懒洋洋的躺在毛皮垫子上,堆成小山高的宝物视而不见:“诘汾没这么大胆量,我知道是曹操背后主使。” 刘晔回话不卑不亢:“救援高干后您就该返回,搅曹公腹心之地乱天下统一大计,总归要给支持者一个交代,曹相国乃上位者更加身不由己。” 抬头看了眼满地宝物,刘琰淡淡说道:“凭这些破烂就想我放过拓跋部?有本事让张燕来救他!” 目前张燕的大军待在广武句注山,在后世雁门关一带依托长城沿线布置防御,看样子不想救援平城只是防备匈奴人打太原。刘靖不怕张燕打过来,目前他带着卢水胡和小月氏骑兵驻扎马邑在附近就等着突击援兵,当然曹军不来最好省得撕破脸皮。 刘晔没接援兵这茬儿:“您当然看不上,这只是一个台阶。毕竟没有爆发疫病,环壕绝城有违天和,您做为大汉宗亲应该为满城百姓考虑。” 刘琰不想多做纠缠:“别吓唬我,离断粮还早着呢。” “您在城外如何能确定城内境遇?咱们不提断粮就说人情。”刘晔摇摆身形侃侃而谈:“疆场交锋算不得恩怨,攻城不利只能讲没本事,牵扯百姓遭难毫无道理。” 说着话刘晔捡起其中一只金扣玛瑙碗,故意扔在宝物中间发出清脆一声响:“经年围困固然有效,然而您当知道后勤物资出自关中,此地百姓死绝,关中百姓又该有多少家庭破落流离失所?” 等了一阵没听到回应,刘晔暗道有门:“当初薄城尽没,您有切肤之痛。。。。。。” “休提薄城!”刘琰直接坐起来,忍耐许久强压住火气:“刘子扬你想的美,专挑我痛点妄图引起共情,告诉你咱已然看穿一切。” “看穿一切?” “对,看穿一切伎俩,你小子一肚子歹毒,算计我肯定有你一份!” “对。” 刘琰哎了声,没料到对方坦然承认:“宰了你信不信。” 刘晔笑着点头:“信。” 又给刘琰造一愣,不一会儿也笑了:“别以为坦诚的样子能唬住我,劝你面对现实,求求我兴许死得痛快。” 刘晔抬起头露出满脸困惑:“为什么要求你,既然都是死,痛快与否重要吗?” “你在平城外看到过人皮吧,剥皮客手法纯熟,架子上绷好皮你人还清醒着。”刘琰没注意自己说话时声音都颤了。 刘晔啧啧两声:“好像我是该害怕,我真的害怕了,您说从哪里开刀?是脖颈还是脊背?用撒盐让我保持清醒吗?哦,不是盐,我恍惚记得该喷烈酒。” “行啦!”刘琰狠狠吞咽一口,肚子里泛恶心好像随时都会吐出来。 刘晔打算乘胜追击:“敬你的人很多,恨你的人也不少,小人图利敬,君子为义恨,在下便是众多君子之一。” 刘琰对此番言论嗤之以鼻:“算了吧,当初你劝鲁子敬投奔郑宝,话讲得很漂亮可见你认可郑宝其人,按说郑宝待你不薄你却袭杀人家!你有义吗?” 刘晔突然挺直腰板正色道:“郑宝厚待乃私交,此贼要迁徙百姓过江左割据,某为汉臣岂能因私废公!况且杀贼后众人推举为首,遭某断然拒绝足见公心。” 讲的都是实话,别人想要兵还得不到,刘晔却拒绝天赐良机,当时很多人不理解,只能用一心为公来解释。 不乏聪明人看出其中道理,郑宝手下没有一个人原意为首领报仇,还推举杀害首领的人继任新领袖。一方面说明郑宝集团是一盘散沙的乌合之众,另一方面也说明这帮人看中的是刘晔的声望,只会利用罢了不会付出真心。刘晔多聪明个人,选择和这帮人合作非但不能成事还会死的更快。 事实证明刘晔眼光犀利,刘勋接收了郑宝属下野心膨胀,攻击上僚城时这帮人不肯出力。正好孙策从背后袭击老巢,刘勋打不下上僚城老巢又丢了。在他最落魄的时候这帮人选择一哄而散,没办法刘勋只好北上投奔故友曹操。 刘勋出身琅琊刘氏,亲哥哥做过豫州刺史,本身和曹操是发小至交背景相当深厚。来许昌时正赶上刘琰处在辉煌时期,两人臭味相投经常合伙搞钱。听他讲述过刘晔事迹,当然老小子喝多了也埋怨过郑宝手下各怀鬼胎。 本想拿话怼结果对方坦然以对,看样子心里没鬼,既然就算掀篇。刘琰居高临下没有顾忌想起什么说什么:“就算你是君子,咱俩没仇吧你干嘛恨我呀?” 刘晔面露苦涩,好像不愿意提及又被逼无奈非说不可:“因为在下乃阜陵王之后,咱俩同宗我是你大爷。” 第245章 白草黄云总是秋 五 “我是你。。。。。。”刘琰话没说完又生生给咽了回去。 阜陵王家有两代是兄终弟及,别看主脉亲王死的早,其余兄弟争气五六十岁一样生儿子,家里孩子多搞的辈分很高,说不准这位真是大爷。 刘琰摆手算了不跟你一般见识:“实在亲戚更不该恨我。” 刘晔眉毛一立瞬间变脸:“你不可恨吗?咱家的脸都给你丢尽啦!”说话时慢慢靠近,只剩一步距离突然带着哭腔怒吼:“可记得许昌旧事?” 刘琰悄悄摸向刀柄:“什么,什么旧事?” “侯爵怎么得来?亲王世子简直滑稽,无数珍宝无尽钱财,你自己知道有多少吗?传讲鸿都说来荒唐,写本菜谱当做传世名着你好意思吗?妄图对抗曹公你是那块材料吗?” 刘琰羞愧得满脸通红,甩起手臂试图遮掩尴尬:“对,宝贝在夏侯惇那,我要他给一样不少的还给我!” “还个屁!那些东西怎么来的你清楚,怎么没的你更清楚!已是丢人到底了还舔脸往回讨要,求你了要点脸吧!” 刘晔临了又补充一句:“你不要脸,你兄长还要脸,天下宗室还要脸呢。” 刘琰几下蹭到床角,不能再蓉他讲下去得赶紧转移话题:“子扬少扯旁的,咱讨论拓跋诘汾,不对,是平城老百姓的死活!” “不止一个平城,还有关中几十万父老乡亲,别再耍性子,个人荣辱算的什么?你是官,是高官,心里要有家国天下。” 说到这刘晔仰头长叹:“你大概不知道关中地震吧,你的补给断了想围死平城也办不到。” “关中地震我会不知道?”刘琰一百不信,出这么大事关中人怎么不来告诉一声? “都在忙着收拢物资吸纳人口,我等也是通过司隶校尉部得知的消息。”刘晔抬手遮挡面部好像在擦眼泪:“老百姓挣扎在生死边缘,你却只想着报仇。” 刘琰笃定这是谎言,谈判技巧罢了,不过本身也不想坚持到底:“总要给个说法吧,就这点财物怕讲不过去。” 整个交流过程都在刘晔的算计之内,进行到这一步就该谈点实际的:“幽州以这件事为借口图谋代郡,曹公志在统一表面反对实则默许,对您也一样,云中郡可是个好地方。” “驱虎吞狼,给统一战争创造有利的外部环境呗。”刘琰一点都不糊涂。 “加刘都尉护羌校尉,不知刘度辽甘愿中计否?” 过去南匈奴属国只有朔方五郡,刘靖将势力扩展之后,从北地郡向西一直到居延海都是南匈奴地盘。其中和凉州辖区有重合的地方,和关中人没有爆发矛盾不代表没有矛盾,相互有求于对方大家都隐忍一时而已。 加护羌校尉等于刘靖身兼两职,统治南匈奴之外还对凉州羌人具有管辖权,从法理上解决了过去名不正言不顺的困境。 再说度辽将军,不同于过去在冀州,身处边疆区度辽将军职务意义重大,可以说朔方并州都属于管辖区,有权推举边地郡守的权利,或者以道路不畅为由直接任命也算名正言顺。对刘琰意义更大,不说实际利益,单讲东山再起的爽感就让人难以割舍。 诱人的条件和未来有冲突需要改一改,刘琰松开刀柄和颜悦色:“张则怎么办?” 刘晔原本要挑起张则和刘琰的矛盾,最好把颍川人也搅和进来,现在看来刘琰不是传言中那般糊涂。如果真糊涂就该拿平城做交换筹码,眼瞅谈判结束,从始至终没提及讨要平城。 雁门郡是连接幽州和朔方的通道,其中的平城就像一根楔子插在中间分割两边,别提什么走草原,有平城就不需要绕远走草原。刘琰拿下平城操作空间就太大了,进可以南下太原退可以配合幽州,兄妹一东一西横陈北境俾倪四方,恰如一龙一虎分列两弦俯瞰天下。 两人之所以很难彻底消灭,说到底是顶着汉人军阀的名头其实是游农牧合一的草原政权。同样都突出一个军事立国,核心还是游牧经济,城池只是锦上添花有没有无所谓。 打个比方两人就是战国末期的匈奴,统一之前只是肘腋之患,中原可以选择先做大事暂时不必理会。一旦相互连通难保不会统一,龙虎之中不管谁笑到最后都会进化成冒顿第二。 所以刘琰敢要平城刘晔就敢答应,曹操绝不能容忍两家连成一片,刘晔要的就是曹操抽调士族军队和刘琰打一架。 刘琰不清楚便宜大爷心里什么盘算,她只了解拿到平城也控制不住。雁门郡毕竟不是草原地区,路网发达补给相对容易,曹军发狠横推上来平城保不住。曹操不至于转变计划先北后南继续进军,可刘琰却成了竹篮打水什么都捞不到。 刘晔打算自作主张,按照自己的计划一步一步来:“举张则并州刺史。” “梁习怎么办?” “陈国破落户,予他随意一个官职料也讲不出什么。” 刘琰微微颔首,讲出刚刚想好的方案:“这样吧,拜张则并州刺史,我也不要度辽将军,加太中大夫就行。” 刘晔回答的很干脆:“这样也好。” 刘琰看似不经意说道:“尊驾这样讲话,我都弄不清您算哪一头?” 刘晔发出长长一声欸:“我姓刘。” 谈判在友好和谐的气氛中结束,刘琰打算在温泉边设宴好好招待这位大爷,刘晔拒绝的很干脆,直言不用琢磨套话我坦白告诉你。统一国家是当前首要大事,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干扰,曹操情愿给你扩张地盘的机会原因就在于此。 别以为曹操是傻子,别说给一个云中郡就算你打下关中也不在乎。我承认统一天下之后也无法彻底消灭你,不过驱赶你去塞北草原还是有把握的。对于农耕政权来说北方威胁始终存在,不介意是鲜卑人称霸还是你们兄妹做主。 曹操叫在下代为转告,你在草原爱做皇帝就做,做太上皇咱都不管。忍受不住草原环境就做就回来做亲王,只要你一心享乐不干预朝政就允许留在朝廷,少府还是鸿胪寺你随意挑,将来进身太傅也不是没可能。 讲完刘晔不再耽误直接骑马返回平城,一路心急如焚屁股都颠肿了,他必须赶在刘琰离开之前进行下一步。路过Ж字木架时特意凑近距离,看清楚后刘晔心脏狂跳脊背全是冷汗,见到拓跋诘汾惨白的脸色还没缓解过来。 双方见面刘晔直接开口:“这次算是动了老虎尾巴,对面态度很坚决,不灭掉你人家誓不罢休。” 拓跋诘汾吓的老泪纵横:“我为朝廷出力才引此大难,曹公不能不管啊。” 当初设想的不错,曹操派一个使者就够了,刘靖还能买账怎的?结果人家认准了非要报仇不可。张燕援军停在长城附近一步不动,使者还说咱家必死任谁都得濒临崩溃。 “在下不是来了吗。”刘晔也是颇为感慨,大家都认为刘琰在劫难逃,都没料到事没办成还引发神迹传遍塞外,相信内地百姓很快就会知道。 “没有援军也行,可我需要补给,补给!”拓跋诘汾强忍着情绪讲话。 刘晔沉声问道:“还能坚持多久?” “男子每天一碗稀汤寡水,我暗中屠戮妇孺取肉,就这样也坚持不到月底。”拓跋诘汾说完一屁股坐在地上。 刘晔撒起谎来脸上不红不白:“经在下观察两边差不多,对面补给也空了,就看谁能坚持到最后。” 拓跋诘汾似乎抓住了希望:“坚持到最后我们索头部也完了,曹公再也找不到比我们更忠诚的看门狗啦!” 刘晔单手托腮思忖一阵:“在下明白你有大用,只是。。。。。。” ”有什么话尽管说!“拓跋诘汾急的直跺脚,真想掏出刀子刨开前胸,给对方看看一颗真心是黑是红。 ”在下已然有计,劝说刘琰退兵不难,可是以后再来呢?曹公分身乏术,荆州之后还扬州扬州之后还有川蜀,即便能传檄而定还有关中各军,不是两三年可平啊。“ 一会行一会不行跟坐过山车一样,拓跋诘汾涌出热泪哪里还顾得上其他:“我不管什么两三年,只要眼前危机解决就成啊!” “糊涂啊!”刘晔一脸恨铁不成钢:“幽州必得代郡,高柳至平城一日可至,幽州鹅车精良擅长挖掘地道,重甲攻城第一轮你就顶不住!” 刘晔走到一旁缓缓坐下,忍着屁股上火辣辣的疼痛继续摆事实:“魁头不会来这处死地,骞曼连匈奴都不敢得罪何况幽州?兄妹俩都不傻他们不要平城。” 拓跋诘汾双手捂脸狠狠揉搓:“对,他们要我,要我全家。” “曹公也想要你,包括你全家。” “所以哩?” “所以你要有所行动啊!” 拓跋诘汾一咬牙一跺脚豁出去了:“我认可交出一个儿子总行了吧!” 刘晔做出生气的模样狠狠冷哼一声:“方才刚讲过保你全家。” 现在的拓跋诘汾脑中一团乱麻,拜托你有什么一口气讲完行吗?老夫健康的心脏也经不起你这么七上八下的吊着。 可偏偏刘晔就希望吊着,不为别的就图展示高深莫测的印象:“君至平城为了什么?” 拓跋诘汾信誓旦旦:“老夫励志报效国家!作守护大汉领土的忠诚卫士!” “对,也不对。”刘晔轻轻摇头:“君要统一鲜卑作草原合罕,今后约束部众同心协力为大汉效忠。” “天地良心,真没有啊!”拓跋诘汾哭丧着脸,只是眼泪都哭干了实在挤不出来。 刘晔似乎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贵在争贱在弃,事无常败人无常恒,百舸争流不进则退,君有大志适逢乱世,机遇当前更该如此。” 第246章 白草黄云总是秋 六 “顿首!死罪!”拓跋诘汾趴在地上脑袋撞地砰砰直响,别管你说什么我都不承认。 刘晔压根不去管他,我讲我你你磕你的,我没精力和你打机锋猜想法,你借助中原的支持壮大自身,曹操同样要你在草原捣乱,大家都不是傻子,对方什么算盘心知肚明。 所以你不用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你能接手这次任务就证明你有很大的野心,连我刘晔都能看出来曹操会不清楚? 不怕跟你挑明了说,你的实力摆在明面上这辈子都不可能统一草原,就算你走狗屎运统一鲜卑部成为下一个檀石槐我们也不怕。还是因为索头鲜卑初始实力不够,整合草原需要很长时间,不客气的说不用大汉恢复统一就凭河北的实力照样吊打你。 古代生产力低下,就算使用羁糜的方式统治草原成本依旧高昂,除了在游牧内部搞制衡没有其他好方法。目前塞北的几股力量中,幽州反骨明显不用说,南匈奴比幽州还棘手,想在草原搞制衡,能选择的力量除了鲜卑也没别人。 相比魁头和骞曼曹操更愿意选择支持你,十几年二十年乃至五十年内,索头鲜卑都会是大汉忠诚的看门狗。说到看门狗刘晔顿了顿,用这个词称呼别人同样也是侮辱自身,不过眼下没心思计较这些。 称职的好狗不单要摇尾巴讨主人欢喜,还要会叫关键时刻能咬人!拓跋诘汾你要明白,张燕待在边境没动不是害怕救援途中遭遇突击。我承认张燕顶不住匈奴骑兵全力一击,但我告诉你张燕不会被攻击。 刘靖兴许敢发动突袭,可是刘琰看到张燕一定会犹豫,说白了原因很简单,刘靖就是个割据军阀没什么大野心。刘琰不一样,她的目标始终在首都,在朝堂,不要度辽将军而选择加官太中大夫就是证明!她要继承父兄衣钵在首都颐指气使,不是在偏远地区称孤道寡。 淇园偷偷登基称帝是一出闹剧,她当时的脑子被驴踢了,毫无意义还引来天下嘲笑。不过有一点阴差阳错倒给她实现了:成功引起了世人留意。大家忽然发现司徒一家没有败落,还有个傻姑娘疯疯癫癫搞事情。 放过去刘琰想回首都曹操兴许捏鼻子就认了,一个女官佞臣随她折腾,和此前一样大不了眼不见心不烦。然而现在佞臣有强大的外援,打个比方,赵温如果有关中军阀坚定的支持,曹操可不敢一刀宰掉赵彦。 刘琰看不透局势,跑到冀州转悠一圈暴露了底牌。曹操现在最怕的就是刘琰投降,各地军阀天下士族、冀州河北的土着都在看,不单不能杀还得加官进爵。身为朝侯加官太中大夫班亚九卿,来中央最低要拜光禄大夫还得给个九卿实职。 你还得让她好好活着,起码十年之内不能死,不想她作妖只剩毒杀梁王一个办法,刘琰继承王位归国麻烦全部消失,可是慢性毒药五年还是十年发作谁都说不准。可以设想一下,身居九卿高位跟皇帝不清不楚,外有强大的武装力量内有各地豪门支持,和执政有深仇大恨关键精神还不正常。 退让得不到海阔天空,只会迎来蹬鼻子上脸,刘琰一封信南匈奴就会闹事,曹操这边刚集结完军队刘琰自告奋勇去劝阻叛乱。不让去说不通,人家一去肯定能完美解决,幽州乃至豪门闹事也是一个道理。刘琰轻松就能搞定出兵才能解决的麻烦事,一来二去两人高下立判。 不用费心思试图打压刘琰升官的速度,因为根本无法打压。东汉朝侯晋升有另一条近路,功德赐位“特进”班亚车骑将军,不用升三公以九卿身份拜录尚书事。“特进”在别人看来或许很难得到,对刘琰来说简直不要太简单。 皇帝铁了心封官谁都拦不住,她过去经常在皇宫过夜,寝殿后宫想在哪睡就在哪睡,和皇帝一个碗吃饭一个杯子喝水,睡一张床共用一个厕所,她脚上穿的双歧履比贵妃规制还高,说俩人没事谁信呐! 休提什么天下公论,公论有用就不会出现刘琰这号人!曹操活着还能压制住刘琰,等曹操没了靠谁?曹操几个儿子能否斗的过先不说,问题在于藏在刘琰身后的豪门,这事搁谁身上能安心? 话讲同样适合刘珪,当然刘珪不会跑到中央当官,幽州人不讲感情只谈实际,至少现在不会给中央添乱。也是因为这一点曹操反倒能放心,大片土地都能放弃不在乎多一个幽州。刘珪也许会来要你的命,曹操派一个使者带上点礼物就足够让他们退兵。 然而死仇已经结下,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刘琰兄妹迟早打回来。你将来要面对的是两面攻击,兄妹俩这个退那个来,混合双打不给一刻喘息的机会。别说雄伟的志向,全家的性命乃至整个索头鲜卑都有可能灰飞烟灭。 要脱离困境很简单,拿出决心给曹操看,索头部虽然弱小但是敢于和两面为敌,敢于和所有人为敌,依托平城这块地方作草原的搅屎棍。主人会保护闯祸的看门狗,前提是看门狗会咬人敢咬人,能够舍生忘死不顾一切的替主人出气。 ”肉不能白吃。“刘晔讲的口干舌燥,说完最后一句话这才顾得上喝水。 话讲到这份上再蠢也能明白,真是刘晔说的那样肉不能白吃,别去计较中计与否,既然迈出腿就没有退路,弱小想变得强大总要付出代价。拓跋诘汾早预料到这一步,只是没想到曹操这么狠,丝毫不在意索头鲜卑灭亡。 其实道理很简单,你有张良计他有过桥梯,你算计两步以为很聪明,殊不知人家早就算计到十步开外。朔方和幽州谁都不会占据平城,肉始终攥在曹操手里,素利,弥加等等一干塞北草头王排着号等投喂,再找一条新狗费不多少事。 聪明人交流不用拐弯抹角,想必刘晔早有计划,留给拓跋诘汾的只剩下无奈叹息:“我该怎样表现?” 刘晔想找地图,思索一阵挥手放弃:“匈奴骑兵都在马邑西侧驻扎,摆出一副待张燕北渡治水便发动突袭的架势吓唬人,所以,你去过岱海泡温泉吗?” 拓跋诘汾猜到大概:“城中军马不多,行军近三百里很难不暴露。” 刘晔拿起杯子不慌不忙喝水:“城外赀奴一定走北面回朔方,上万人绵延十几里服饰各异乱七八糟,待游骑察觉鲜卑人跟在后面怕也晚了。” 直到喝尽最后一滴水刘晔才缓缓放下空杯:“刘靖走西路杀虎口要五百里山路,走东路平城也比你多一倍路程,足下有一个白天的时间解决我家丞相的心病。” “一个白天。。。。。。”拓跋诘汾始终有些犹豫:“刘靖先行北反怎么办?” 这个担心不是多余,现在刘靖在马邑西北,可是谁能保证他不率先跑到岱海找刘琰?鲜卑人看到城外赀奴撤军傻乎乎跟在后面,等到地方一看匈奴人的主力骑兵也在,这下刘琰省事了直接团灭拓跋诘汾。 “我家丞相许我便宜行事,等见到刘靖我会承诺敕封其护羌校尉,这个代价很重。”刘晔提及这件事就生气,生气归生气话还是要说明白:“我谎称朝廷赦使在太原,等你出发我再在拿出赦书,就说太原使者刚到他不会调查。” “他对什么鸟将军不感兴趣,他只稀罕刘琰。”拓跋诘汾沮丧摇头,这个办法没用。 刘晔咧嘴发出一阵冷笑:“我刚说过敕封刘琰太中大夫,这份大礼值得他留下。” 拓跋诘汾长叹一声:“她倒捞足好处啊。” “你以为她们凭什么撤离!就凭我这张嘴?!”刘晔狠狠拍打桌面发泄怒气。 思忖一阵拓跋诘汾终于下定决心:“我要大陵县。” 刘晔轻笑一声语带嘲弄:“想的挺远啊,行,只要你召集的部众足够多,甚至可以去上党安家。” 拓跋诘汾眼中精光一闪:“要招募多少才能去内地?” 刘晔觉得有必要丑话说在前头:“怎么也要两万户吧,到时候分为五部你做大人。内地不比边疆朝廷上反对者不少,曹公只能暗地帮衬,你家明面上免不了受些委屈。” 拓跋诘汾竖起一根手指赌咒发誓:“我是忠诚的猛犬,不怕受委屈只怕被主人抛弃。” 直到此时刘晔才从袖口里掏出一卷诰身:“我家丞相力排众议敕封您为归义王,您是第一位封王的鲜卑领袖。” 这是一道报命符,意味着拓跋诘汾是曹操的人,不但平城的所有权永远属于拓跋部,今后还能深入中原腹地安家。有地盘奴隶供养鲜卑人还有曹操提供甲胄物资,那些还在摇摆不定的其他鲜卑人很快会争相投奔,新部众到来足以弥补暂时的损失。 拓跋诘汾没有因为兴奋而忽略细节:“怎么不见天子宝玺?” 刘晔从鼻孔里嘁出一声:“怎么不见你咬人?” 拓跋诘汾一拍额头,心道算我多嘴:“我现在就去准备。” “大王且慢!”刘晔脸色稍变紧忙扯住对方:“包括之前战事都并非谁人授意,纯属游牧内部纠纷。” 拓跋诘汾愣了一阵恍然明白过来:“先生的意思是说,保密对在下有利?” 刘晔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未经公布才叫把柄。” 第247章 羯鼓琵琶响未休 一 匈奴人撤除包围很爽快,简单收拾家当两天之后上万赀奴朝北行进,至于壕沟就留给鲜卑人自己填吧。 赀奴平时只管种地没经过军事训练,辎重全靠大小推车装载,十几里的队列东一群西一坨到处都是一副乱七八糟的景象。不时有阿兰骑手在队伍左右奔驰,取笑甚至鞭打步行的赀奴寻开心。阿兰骑手是高等级的奴隶,他们满意现实生活的理由很简单,只要还能压迫别人就不介意头上还有主子。 与普遍认知不同,游牧文明成型的时间很早,顿河草原的游牧文化和两河的苏美文明差不多同时出现,在乌克兰的游牧遗址中发掘出过最早的太极图,游牧民族携带这个图样沿着草海向外扩展,受其影响全世界都能看到它的遗存。 乌克兰和吉林省的纬度相似,可是乌克兰的气候却与河北省相差不大,受黑海暖流影响克里米亚半岛和地中海同样属于亚热带气候。东边游牧民族在蒙古高原上忍饥挨饿,阿兰人却身处全是黑土地的广袤大平原。冬天不冷夏季不热,降水充足牧草疯长,河里都是鱼地上全是兽。 优渥的生存条件致使相互间的竞争压力极小,没有统一独霸的迫切需求,反之松散的部落制更适合迁徙转移,千百年来他们始终没能出现统一的政权。因为地缘关系,南部沿海的阿兰人很早就接触到地中海文明,受先进文明的影响不单学会农耕技术,战争中更偏向使用战车和重装步兵。同时因为优渥的自然条件没能发展出统一的政权,即便阿兰人具备农奴合一的优势也发挥不出来。 部落战争多数要么求财要么出气,其规模和惨烈程度同东方比指数级下降。北匈奴人历尽千辛万苦赫然发现竟然来到了新手村,他们在地狱级副本里锤炼几百年,被大暴斯虐惨了正好拿新手村一群小号出气。 北匈奴人来自东方见过大世面,不会和西方土着一样傻到拿黄金交易丝绸,他们更愿意用稀奇的奴隶作为商品,经丝绸之路北道通过康居人转手卖给东方的亲戚。草原的奴隶贸易源远流长,北匈奴人将之发扬光大,赀奴中不止有阿兰人和维内德人,还包括哥特人和汪达尔人等在东欧生活的日耳曼部落。 万里之遥走走停停,到达东方很多赀奴都已不在人世,几经混血后代的外貌发生变化同时也忘却家乡在哪里。南匈奴人有心打听商路,奈何什么都问不出来便懒得去琢磨,总之是从康居人那边转手换来,那就该是中亚地区的人口。 历史上东西草原是相通的,原本匈奴人同样有浓厚的西方血统,发展到南匈奴时期和汉族混血通婚,那些西方血脉早就被优势基因取代。赀奴的外貌和主子差异巨大,到哪里都被当做异类蹂躏,再苦再难也没有一个奴隶敢反抗或是逃跑,一旦那样做留在朔方的家人就会被剥皮,写满看不懂的文字绷在Ж字木架上,匈奴人则强迫奴隶们携带这些作品到处展示。 作为商品外貌姣好的女奴隶待遇会稍微好一些,所谓物以稀为贵,中原人愿意用很高的代价购买胡姬取乐。中原文化看重传承不讲究血统,如果诞下子嗣身份立刻不一样,在中原胡姬当妻作妾不算稀罕事。 刘琰睡醒第一件事就是抱着胡姬猛吸,这股子酸臭味道有种特殊的刺激,总能唤起故乡的回忆莫名使人感动。现在终于能理解唐姬的心境,可能感觉不会一样,但越吸越上瘾使人欲罢不能这一点上却相同。 “你说刘靖该到平城了吧?”刘琰每次都是如此,吸饱了才想起正经事。 胡姬紧闭双唇摇头陪笑,她不是不想开口讲话,曾经一次操作不慎惹得主子发怒,她的舌头被连根割掉,能保住生命就算老天开恩。 原本刘靖不想让她来伺候刘琰,一个没了舌头的胡姬如何美丽也是残缺不全,没法伺候主子你要她作甚? 这种事刘琰真没法坦白,说你们用奴隶掉价,咱过去都让高贵的读书人干这种活?这件事一直是秘密,知情人都选择性忘记。别看匈奴贵族普遍文化不高,可人家都以大汉知识分子的一员自豪刘靖也不例外,这要让他知道真实情况非得当场气昏不可。 刘琰借口奴隶模样顺眼就想留在身边,不能说话倒也不耽误三陪。话说什么事就怕看顺眼,这个不算理由的理由还真没法拒绝,总之人是留下了。也算歪打正着当初留下她纯粹出于怜悯,时间长了才找到乐趣。 “方才回报说曹校尉在枳积壕,咱们快走吧,各处都来人催促好几次了。”帐篷外传来娇滴滴的女声,她等在门口一个多时辰始终安安静静。 原本要等刘靖到达一起走,可是曹性等人总催促尽快离开这里,去云中郡想在哪里等就在哪里等。问他们害怕什么还说不出来具体缘由,还拿出武人的直觉搪塞,提到直觉刘琰最有发言权,我都没有危机感你们担哪门子心? 架不住众人催促的紧,刘琰提出要求走也行,经过上次惨痛的教训,需要保证整条通道里没有敌人伏兵,一个敌方的弓箭手都不能存在。不顾众人反对硬是派普回和贪至先去武进县守住参合陉出口,曹性则去今天永兴镇一带监视山谷内部的动向。 刘琰抻出一个大大懒腰:“快去准备我要泡温泉。” “今日温泉水量不够,求您别泡了,都收拾好了赶紧走吧,外面好多赀奴,好多啊。”女奴的语气既焦急又慌乱。 只有阿兰人够资格留在营地,他们自诩上等人经常欺负赀奴。原本麾下有两千多嫡系骑兵和曹性的一千大弓手,这等战斗力就算拓跋诘汾来了也不怕。 眼下人都派出去,营地里剩下二十来个阿兰骑手负责干活,其余不是厨子就是女奴,面对上万拿着武器的赀奴难免惊慌。 磨叽半天穿好衣服,不情不愿的登上车驾,温泉今天有明天无没有固定位置,几经追逐当前营地处于岱海西南角。东方橙红色的朝阳泼洒在偌大的湖面上水汽蒸腾,蔚蓝色的天空上半道虹光如透明大碗倒扣在碧水之上。 刘琰暗骂一声特么的起早啦,慢悠悠拉开车帘着实被眼前景象吓了一跳,数不清的赀奴成群结队走在山岭下的平原地区,长长的队伍自东向西一眼看不到尽头。和步行的奴隶相比负责维持秩序的阿兰骑手就显得零落,仔细分辨才能偶尔看到一两个。 刘琰想加速远离可惜办不到,相对山梁丘陵而言平原地区显得平坦空旷,待距离近了就会发现不单有零星树林挡路。半人高的杂草之下遍布低矮土丘、积水洼地,贸然行进很容易陷入泥地,想出来不说困难还很容易造成车辆损坏。 大路都被赀奴占满,除了一起走之外没有其他选择。见到主人车队赀奴自顾自行进,既不躲避也不行礼。营地的阿兰骑手不像指挥赀奴的那些同族,他们一直留在主人身边,面对庞大的赀奴队伍他们心里紧张的要命,只顾低头护卫车队根本不敢打骂驱赶。 “内个,让内个?(音背)都过来。”刘琰朝外喊完立刻拉上车帘。 ?都就是?人的都尉,?字是音译,单字具体含义不可考究。从?勒同匐勒这一点入手,有种说法是突厥语伟大、强大的意思,也有说是某种水生鱼类。通过字形猜想,?字大概是形容人佝偻蹒跚的神态。从羯字代表阉割的公羊这个角度看,用?字代称低贱的赀奴不会具有美好含义。 没多久就见檀拓挺着大肚子小跑过来,这人出身小月氏贵族,体毛卷曲肤色黝黑,跑起来好似一块黑煤球在地上滚动。刘靖指派他管理赀奴,所以尊称“部(落)大(人)?都”。刘琰称呼他不会加上部大两个字,称其为?都也不是尊重而是忘记他的本名。 刚到车前檀拓双膝跪地:“人间的统治者,真神的代言人,万民的主宰,东方和西方万王之王,伟大的青龙皇帝陛下。。。。。。” “行行行。”刘琰一阵摆手,奉承主子要讲一长串,表现自身恭顺还要讲一长串,听完都中午了什么事都干不成。 “我的兵都派出去了,你就这么保证我的安全?好歹列阵行军吧。”瞧着眼前乱哄哄的赀奴队伍,刘琰恨不得一脚踹死他。 “伟大的万王之王请您安一百个心,您卑微的仆人做足了准备。”说着话檀拓告声有罪,挺直上身朝远处一指。 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在不远处两百名步兵排着密集队形朝车驾走来,身穿短身鳞甲锃亮的铁盔上高耸着大簇红璎,手里的长矛很短矛尖也小,似乎不是用来近距离格斗。最为引人注意的是他们背负的盾牌,格外巨大的弧状的矩形盾牌色彩斑斓几乎能遮盖大半个身体。 檀拓得意洋洋的向主子讲解:“您卑微的仆人我家白虎文大人,通过贵霜亲戚中介重金聘请大夏教习,这些就是严格训练出来的大秦重步兵。” 第248章 羯鼓琵琶响未休 二 “大秦步兵?” “对,大秦重装军团步兵,全套装备出自原产地保证一模一样!” “咋打扮的像公鸡?”刘琰歪着脑袋越看越新奇。 “公鸡好啊,威武雄壮,很有精神!”檀拓膝行倒退几步才站起身,撅着屁股一溜小跑去到队伍前方。 只听他一声令下所有人停住脚步,两百人同时保持一个姿势,目视前方身体立直两脚跟并拢站住不动。随着口令下达,步兵几乎是瞬间就从并列纵队转变成密集方阵,而后全员开始齐步走,每一步距离相同动作一致煞是整齐。 站在高处俯瞰更加震撼人心,无论从那个方向看队列都保持在一条直线上,静止不动很容易办到队列美观,但行进间还能保持如此整齐就令人匪夷所思。刘琰自诩征战疆场取得过无数胜利,还没见过素质如此过硬的强军。 经过车驾所有步兵同时转头,目视车窗齐声高喊:“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肤色黑白各异身高一致,露在外面的腱子肉表面还涂满亮油,个顶个俊俏的面孔显然经过精挑细选,刘琰立时笑得眼睛眯成两道月牙。 檀拓一挑大拇指:“不穿甲胄更好看!” 刘琰眉毛一挑:“八块?” 檀拓狠狠的嗯了声:“必须八块!严选好物,素质建军!” 刘琰兴奋得直接从车上跳下来:“素质就是牌面!公鸡顺眼,必须顺眼!” 主子高兴奴才就欢喜,檀拓掀开上衣敲打肚皮鼓,胡人的艺术天赋超人,肚子大鼓声响边敲打边旋转,每一次鼓点都恰好踩在舞蹈的节奏上。 等队伍在不远处停住刘琰才想起询问:“怎么训练出来的?” “战斗技巧为辅,主要一门心思练军姿,您不知道啊,大夏人要求极高,酷暑严寒一站就是两个时辰,上午如此下午仍旧如此。” 刘琰对国外的军事思想不了解,思忖一阵试探着开口:“不会影响打仗吗?” “大夏教习说过,战斗凭的是集体的力量,要先塑造气质,培养纪律性磨练意志力,这是一切的基础,要贯彻始终片刻都不能耽误。” 说到这檀拓一拍脑门:“对对,这叫暴力的美学,属于艺术范畴。” 抛弃个人武勇凭借集体力量,这话倒是至理名言,再说人家都拔高到艺术领域,咱们这些土老帽就别死犟了。 刘琰坚定的点头,再去看檀拓怎么瞧怎么顺眼:“?都辛苦,唉,屈才啦。” 檀拓眼圈一红趴伏在地上:“主子心里惦记奴婢就是天大的恩情,辛苦不算什么,就是豁出命也难以报答主子万一。” 这话说的刘琰心里一酸:“别哭嘛,你是属国任命的官员称臣就行。” 檀拓脑袋一歪,气鼓鼓的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外人才称臣,您不让称奴婢,奴婢就跪死在这里!” 中原文化影响力巨大连带太监那一套都给学去了,后汉皇帝拿太监当自家人出于不得已,可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好事,不过胡人自有一套判断方式,也不能埋怨人家学歪。 赀奴首领跪着哭哭啼啼总归不好看,刘琰好歹答应对方今后以奴婢自居,檀拓破涕为笑双手护胸郑重吟唱赞美诗。 对方摆出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刘琰无奈抬手虚点:“小鬼。” 闻言檀拓装作不好意思,手抚后脑勺笑起来的样子要多憨厚有多憨厚,正当主仆沉浸在虚伪的欢声笑语中,一名阿兰骑手赶上来对着檀拓耳语。 刘琰一眼就看出有大事发生:“怎么回事?” 檀拓倒是满脸不以为然:“主子,鲜卑人想发动突袭,已经有人去通知大都尉,您要不要骑马先走?” 鲜卑人白日潜伏夜晚偷偷行军,始终和赀奴队伍保持一段距离,等快到达预定位置改为急行军,反正距离近不在意被发现。也就是赀奴队伍管理混乱,加之负责警戒的阿兰骑手数量过少,这才给鲜卑人创造出机会。 刘琰一点没害怕反倒有些不可置信,不是没琢磨过拓跋诘汾会来突袭,大部分人认为危险在于小股部队隐藏在山谷偷袭,谁都没料到鲜卑人疯狂到全军出击的地步。 选择孤注一掷是人家的自由,可是有机会不代表会成功,先不说岱海一带平坦无垠,就讲参合坡四通八达刘琰要跑谁都拦不住。 就算刘琰选择作战,留给拓跋诘汾的时间也不够。一来刘靖身边全是骑兵,算时间已经过了平城,得到预警晚上就能赶到。二来刘琰身边有上万赀奴,且不说是敢打敢拼的人,就是上万头猪一个白天的时间鲜卑人也吃不完。 再说我刘琰,凭借着不屈不挠的精神打了这许多年仗,就是头猪该也学会怎么打仗,咱可不是猪,咱比猴都聪明!鲜卑人就这么有把握取胜?再说我都走了你还来干什么?非要纠缠个不死不休是不是? 都说咱精神不正常,我看你拓跋诘汾脑子才真有病,眼下忽然理解曹操的心境,碰到讨厌鬼当真无奈。事到临头万般无奈还得办,既然要打那就遂他心愿在参合坡碰一碰。 不了解赀奴的战斗力,也没指望靠赀奴战胜对方,手书一封叫快马进参合陉找曹性和普回他们,兴许用不上刘靖到达凭嫡系人马就能要你的老命。 随后刘琰开始下令:“我去前面参合坡,那里是山口位置关键,叫阿兰人引开鲜卑骑兵,我要一次堂堂正正的胜利!” 檀拓立刻急了:“骑兵不能离开您!不如您先进参合陉换我来拖住他们,等曹校尉赶到您再杀回来。” 刘琰如此下令自然有一番道理:“我占住山口随时都能走,骑兵在山坡上施展不开不如用来吸引敌人。” “阿兰骑手数量太少,鲜卑人骑兵不会全都追过去,您将面临步骑混合攻击。”檀拓始终觉得没有骑兵护卫不妥当。 “亏你还是骑兵出身,步兵在山脊列阵有什么好怕!”刘琰手指参合坡方向。 山脊呈一条灰色的粗线,山脊和坡地结合部相对陡峭,骑兵仰攻缓坡兴许能起到作用,可要登上山脊却很难,同样己方骑兵冲下山脊也要冒很大风险。再者阿兰骑手数量不多,与其在山脊看热闹不如用来牵制敌人。 刘琰非要按照自己的意思打这一仗,檀拓怎么劝都没用,全军乌泱乌泱滚动前进,赀奴到达参合坡列阵完毕鲜卑人才过岱湖来到平原中央,距离参合坡还有二十里。 如果将平原比做东海,山谷看作长江,那么俯瞰参合坡的地理形势,就和长江出海口的崇明岛很相似。南北都有宽阔的山谷通道,就算十万人也很难包围,以鲜卑人现有兵力,唯一可行的方案是从东面缓坡攻击,冲上山脊于乱战中击杀刘琰才是最佳选择。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难了,刘琰见势不妙随时可以跑路,她完全不必走南北山谷,因为顺着山梁也能进入参合陉,春季坡上草木繁盛在山脊行走坡下很难发觉。 沿着山梁朝西走有一道林木茂盛的沟壑,这条沟壑将参合坡与南部山脉分割成两段,翻越这条沟壑再走三十里就是永兴湖,曹性的一千大弓手就在湖边扎营,方才派出很多骑手去报信曹性势必全速赶来,没准跑到一半就能相遇。 刘琰的性格有些自相矛盾,很多时候胆小如鼠,说不上哪天脑子抽筋偏要凭空冒险。说她纯粹在冒险也不客观,其实还是有所倚仗——交战到中午曹性就能赶来,一千大弓手势必能好好教育鲜卑人,下午过半普回也能到达,骑兵来援拓跋诘汾要走可就难了。 退一步咱奈何不了你,等黄昏时分刘靖会在南边出现,老贼没有选择必然朝北逃窜。岱海东侧是你败退的必经之路,咱事先派出阿兰骑手和你在那边纠缠。阿兰骑手不用阻拦你逃跑只需要一路尾随,他们就是刘靖骑兵的眼睛,让你甩不掉也逃不脱。 这次会战不是你想怎么打,而是我想怎么打,刘琰站在c形山脊上遥看下方:“西坡陡峭骑兵上不来,东坡最短都有两里,他们人多有什么用?优势在我!” 赀奴不止檀拓一个?都,还有一个秃瑰也负责管理,这人绷着一张老脸从来不笑,比起善解人意的檀拓刘琰打心底讨厌他。 只听他沉声嘀咕一句:“岱海春季风向不定,西坡都是灌木可别放火呀。” 刘琰狠狠瞪了他一眼:“不早说!还不赶紧砍树!” “他就是个糊涂蛋,平日什么都做不好,还经常不来开会!”檀拓瞅着同僚离去的背影忍不住落井下石。 “行了,我知道了,你赶紧去北边防守。” “要不我留在这里伺候主子吧。”檀拓捧起刘琰双脚,搂在怀里仔细擦去鞋边的污泥,擦着擦着又忍不住哽咽:“真不是万金之体该受的罪,我这心里,难受啊。” “真想一直留你在身边啊。”刘琰郑重讲话不像是敷衍。 听的檀拓越发激动,留在权利中央好处太多了,都看的出眼前这位冒牌皇帝能量很大,伺候好她仅信息差一条就能赢在起跑线上。 刘琰柔韧性相当不错,探出上身距离对方不到半尺:“要不阉了你?这样就能白日黑夜伺候我。” “战事要紧,我,我得去镇场子。。。。。。”檀拓还没讲完,头也不回撒腿就跑。 第249章 羯鼓琵琶响未休 三 参合坡的山脊近似月牙形,圆弧形的后背向西面拱起,状似弯背的山脊下植被密布坡度陡峭难以攀爬。参合坡则是弯月的腹部,自西向东半人高的纵向土坎遍布缓坡,整片参合坡可以依照通行难度简单的分成北、中、南三段区域。 北段尖头处于月牙状山脊的突出部,山脊从这里朝南蜿蜒伸展,此处面临三面缓坡看似防御面宽大,其实在攀登的过程中缓坡面积会逐渐缩小,等敌人靠近山脊会赫然发觉攻击面变成一个点,因此鲜卑人要想从北端占领山脊并不容易。 南段的山脊和北段相似都处于月牙的一端,不同点在于山脊越朝南延展越发变得宽阔,山脊尽头被一条百米宽的沟壑拦腰截断。想登上山脊只有一个方向,坡道狭小山脊却面积却相对广阔,因此成为最不容易攻击的地段。 中段才是最容易攻击山脊之处,山脊狭小军队只能安置在又宽又长的缓坡上,缓坡一路朝东面的平原延伸随着高度缓慢下降最终与平原融合。坑洼土坎能阻扰攻击,同样也不利于防御部队左右支援。 存世的兵书刘琰能倒背如流,就因为熟悉所以才明白临阵指挥不能靠那玩意。不怕猪队友就怕瞎指挥,告诉底下人依托坡地打就行,至于怎么排兵布阵还是别管了,交给熟悉赀奴的专业人士比较妥当。 檀拓和秃瑰虽然不是什么名将,也是久经沙场的老手,两人都认为这一战不难打。但在作战的细节上产生很大分歧。与做事稳妥主张固守待援的秃瑰不同,檀拓卯足劲势必要在领导面前表现一番,力主背靠有利地形打一场防守反击的漂亮仗。 两人都有道理反复争执不下,最后官司打到刘琰这里,各自陈述完理由站在一旁,那意思是都讲完了怎么打老大你说了算。 瞅向东面坡底下刚刚到达的鲜卑人,刘琰清清嗓子:“赀奴的战斗力和他们相比如何?” 檀拓拍着胸脯保证:“我方强悍!” 秃瑰观察一番山下的鲜卑人才回复:“依托有利地形,才能说不弱于对方。” 檀拓白了他一眼,抬手朝北面一指:“主子,您看那片缓坡!” 北段防御面宽大,其中一面正对中段的缓坡,檀拓的计划是亲自率领四千人防御北段,等到时机成熟顺着缓坡发动夹击,不说全歼对手至少也能大胜一阵。 秃瑰则率两千人防御南段缓坡,那边容易防御两千人足够牢牢控制在手里。防守之外他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南段坡下有条窄沟是刘琰西逃的必经之路,防御的同时也要兼顾不要被断掉后路。 “你有把握吗?”刘琰没有明确表态而是开口询问秃瑰。 秃瑰抚胸承诺:“不支援其他位置,仅说防御在下有把握。” “只能选择突破中央,其他位置他们啃不动,相信对面也知道时间不多。”檀拓说着再次抬手指向刘琰身后:“您的将旗就是最明显的指示!” 刘琰亲自指挥四千赀奴排列在中段缓坡上,没有军旗就找一块白绸高高竖起,白色在草游牧民族眼里当于大汉的黑色,是高贵和吉祥的象征,通常也是战场上单于位置的标记。檀拓猜的不错,刘琰这样做就是为了吸引敌人的注意。 秃瑰总是有些不安,他还想最后努力一次:“这一战只需防御就能获胜,没必要冒险,不如稳妥起见在下同您交换位置。” 檀拓像是被踩到尾巴怒斥道:“你是什么身份,竟敢要求站在单于白旗下面指挥战斗?!” 此时他眉毛竖起,气鼓鼓的指着秃瑰声音尖利:“打仗哪有不冒险的?咱家主子横行冀州宰杀张绣,是单挑!单挑!就问天下谁能相比!” “哦吼吼吼,就你猴精。”刘琰抬手遮住口鼻发出一阵得意的轻笑。 像是被睿智的领导揭穿小伎俩,檀拓手抚后脑嘿嘿嘿傻笑,这是他的招牌动作,以自身的尴尬取悦上级,在憨厚背后是无形的谄媚。 从山脊朝下走不多远就是赀奴们的队列,他们身上没有甲胄,几乎所有人都举着一副巨大的矩形木盾,沿着缓坡排列出十几个错落的横阵,矩形方阵加上长方形巨盾重叠在一起好像密集的鱼鳞。他们身后山脊顶端就是白色的旗帜,想要突破到白旗跟前非要像剥洋葱般一层层击破不可。 好在赀奴普遍没有甲胄,就北段坡地有两百公鸡美少年看起来还算精锐。对方打的什么算盘鲜卑人心里清清楚楚,这种地形换做谁都会采取夹击战术。明知道会被夹击也得从中段山坡主攻,因为没有时间慢慢磨,这就是阳谋叫人恨的牙痒痒还必须认命。 鲜卑人不免心中发苦,这次集合了平城所有的青壮年,三千鲜卑骑兵担任主攻,没办法军马就吃剩下这么多,剩下两万多步兵有甲的只占三分之一,剩下的长矛刀枪凡事能杀人的就当做武器分发下去。 武装力量统统拉上战场平城也没剩下一铢钱,拓跋诘汾连老婆的陪嫁首饰都拿来了,掏空家底就为现场撒币鼓舞士气。 曹操为了统一战争顺利进行扔下两块肥肉,代郡投喂给幽州,能不能拖延到统一战争结束就看魁头的运气。 另一个投喂给朔方,封官许愿之后明面上曹操成了中立一方,可暗地里却要鲜卑人拖住匈奴人,可以想见此战之后刘靖该有多愤怒,正好避免他抽出手插足关中。 拓跋诘汾了解自己是什么角色,他没有退路,尸山血海也要打,既然要打那就拿出全力,最好能杀死刘琰激怒刘靖和鲜卑人死磕,杀不死也没关系,刘琰活着效果也是一样的。 肯定不能眼看着北面冲下坡道夹击自己,拓跋诘汾派出两个儿子分别从南北两端佯攻,能牵制多少算多少。自己则亲自率领步骑兵一股脑冲上去,临阵交战计划不如变化快,一切等打起来就看谁能临机应变。 眼下刚过辰时,就是说中午之前有两次攻击机会,拓跋诘汾不打算耽误时间,等军队排列好立即展开行动。步兵打头骑兵在后披甲精锐步兵压阵,三列横队密密麻麻迈上缓坡。距离五十步鲜卑人全部停止前进,奇怪的是没有开弓放箭而是派人向赀奴喊话,其中还跟着几个汉人现身说法。 你们这些奴隶听好了,与其给匈奴人做奴隶不如加入鲜卑人,只要交出刘琰咱们就不用打生打死,不但有钱拿还能做鲜卑人的大官,不信问问这些平城来的汉人。 消息很快传到山脊上可把刘琰给吓坏了,提起弓箭发现距离太远,又不敢跑到赀奴中间去发箭。正在踌躇不定喊话的人却撤退了,应该是发觉赀奴不为所动,鲜卑人觉得已经在对方心里扎进根刺迟早爆发也不急于一时。 战斗之前拓跋诘汾骑马顺着队伍边走边演说,这可是他引以为傲的主动技能,别说草原连中原汉地也没几个人拥有。 激情的演说极具煽动性,连拓跋诘汾自己都被感动的泪流满面,来到队伍一侧举起长矛高声呐喊:“威!” 老百姓挣扎在温饱线上早把生死置之度外,只听说军阀强迫百姓送死,现在大把五铢钱揣进怀里,杀死一个敌人还有更多,就算死了家人也能得到抚恤。俗话说有钱能使磨推鬼,人早就给金钱冲昏了头脑,爱死不死死了更好,省得留在地狱一般的世上遭罪。 “威!”上万胡汉跟着发出震天怒吼。 坡上的赀奴也不甘示弱,不用谁下令也不需要指挥,一个比一个喊声大,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没有人不害怕,不能逃脱命运那就拼尽全力呐喊。不光能从气势上压倒对方,身边此起彼伏的怒吼声还能壮胆,喊出来发泄出来之后死亡便也没有多可怕。 成千上万人鼓噪呐喊看刘琰直摇头,胆怯都露出去了也没必要阻止,再说也不能阻止。这也就是对战拓跋诘汾这些土包子,对面要换成幽州人兴许会放声大笑,嘲笑这整片战场都是懦夫,全是草叉民兵没有一支强军。 呐喊足足持续半刻钟,双方嗓子都喊哑了,确实喊的过瘾也实在喊不动,战场忽然陷入一种怪异的沉寂,双方都在等待也不知道因为什么。 突然一声尖利的鸣嘀乍响,紧跟着鲜卑人的箭雨铺天盖地落向赀奴方阵,赀奴举起巨大的盾牌护住头顶,箭矢落入鱼鳞阵噼噼啪啪一阵乱响。眼见防护有效赀奴又开始兴奋鼓噪,不少人撤掉裤头朝敌人摇晃大白屁股。其实赀奴也没什么布料好扯,纯属做动作给对面看,主打一个嘲弄敌军鼓舞士气。 鲜卑人心里冒火,持矛步兵身后是密密麻麻的鲜卑弓手,憋足气一步一步走上缓坡。坡道并不平坦,有很多半人高的纵向土坎和坑洼影响行进。矛手走走停停重新整队,可不耽误身后的鲜卑人射箭,他们走几步便射出一轮箭雨,杀伤倒在其次主要为打击对手士气。 不用谁来提醒,拓跋诘汾早知道赀奴不但没有甲胄,他们还没有弓箭,因此鲜卑人可以大胆前进。步兵冲乱战消耗一波,骑兵趁乱不断撕扯直到打开口子,等到对面体力不支后续精锐便可发起集团冲锋一举拿下山脊。 箭雨一拨接着一拨,这回赀奴没有时间显摆臀部,刚放下盾牌又立刻举起,顶着箭雨等到对面矛手进入十步左右。趁两轮箭雨射击的空隙,赀奴放下盾牌抽出投枪,一轮一轮投枪铺天盖地砸向鲜卑步兵。 第250章 羯鼓琵芭响未休 四 公元前一世纪马略改革罗马军队,此后投枪的形制发生显着变化。贵霜人从安息帝国那里见到过改革之后的投枪,不是学不会而是没有必要学习,东西方的战争形式区别太大,相比投枪弓箭在东方战场上使用得更加广泛。 眼下鲜卑人面对的投枪是改革之前的原始版本,铁枪头包裹在一米多长的木质枪杆上显得很细,粗针形的铁枪头扎在皮甲上不会弯折。大汉骑兵也有类似的武器,做为弓箭的辅助武器本就罕见,随着骑兵装备走向成熟而逐渐淘汰。 投枪比弓箭体积大很多,投掷速度不快,主要用来干扰密集阵型和打击敌人的盾牌。对上东方军队松散的阵型效果并不明显,可总有倒霉蛋被击中,没有甲胄护身铁条直接贯穿身体,连声都叫不出来直接倒在地上。 十六米距离双方放弃防御忍着杀伤相互对射,鲜卑人优势在于射箭精准,赀奴的投枪胜在量大管饱,随着距离接近命中率直线上升,每走一步敌我都有上百人倒下。 鲜卑人的队伍横向排列正面宽度巨大,面对赀奴小方阵在人数上占有绝对优势,箭矢相比投枪密集很多,没等步兵接阵赀奴就支撑不下去。前方两个小方阵在损失几排之后溃散,顺着背后友军方阵之间的空隙争先恐后向山脊跑去。 如此顺利便击破对手方阵弄的鲜卑人很诧异,攻击阵型明显一顿。待看清楚对方确实被击退立刻受到鼓舞,呐喊声,呼和声此起彼伏,所有人争前恐后朝前压。掠阵的拓跋诘汾看的清清楚楚,他深知趁热打铁的重要性,招呼抬钱箱子上去朝前排步兵身上撒,告诉士兵们现在撒的是钱,登上山脊撒的就是黄金! 金钱砸在身上的感觉很奇妙,得到一枚就想要得到更多,当得到足够多那么铜钱就不再具备吸引力。有人弯腰去捡,拿起几枚之后便和更多的人一样发疯般朝山脊冲,因为铜钱再多也不如黄金。 从匈奴人围城到现为止,鲜卑人始终不计代价的连续撒币,已经在人们心中树立起舍得花钱还守信用的形象,他说到山脊捡金子那就准有金子没错。人们的贪婪被彻底勾起,没有时间也没心情摆战阵,总之对着新的敌人上冲去就是干。 攻击速度简直可以用骇人来形容,双方远程互射没有两轮便撞在一起。第一排鲜卑人仅仅一滞,后面的人群海浪似的一波一波拥上来。鲜卑人越发疯狂,一阵呐喊带来一次撞击,呐喊越来越响撞击越来越猛,赀奴方阵顶不住巨大的压力不住后退。 刘琰一面命令退下来的赀奴重新列阵,另外派出后续方阵立即上去支援。菜鸡互啄就看那一边气势高昂,必须得顶住眼前的攻势,不然等鲜卑人气势达到顶峰一切都来不及。 中原军队作战讲究进退有序令行禁止,正规军执行严格的军令不允许士兵乱喊,战斗中只有队将以上的指挥层才能出声发令,依照命令前排盾阵顶住压力后排矛兵杀伤对方。然而现在是民兵互砍,战线稳定之后两波人立刻开始乱冲乱打,到处都在嘶吼左右全在乱战,整片交战区域乱成一团,别说发布军令现在连阵型都不存在。 一边是奴隶一边是农奴都穷的尿血,饮食大差不差体力和身材没有明显差距,不知道听什么指挥凭的就是一腔豪勇。事先摆好的队形打起来就散,各自为战搅和在一起分不出彼此,拿大木盾的就是赀奴照着盾牌砸就行了。 一刀捅进去并不会放弃,炙热的鲜血只会让人更兴奋,拽出伤者的肠子肆意拉扯,全然不顾敌人的刀剑砍在身上,只有身负重伤才能恢复理智。受伤的人倒在地上痛苦呼救,无助的哀嚎淹没在嘶吼中被成片的人踩踏永远爬不起来。 敢于反抗的人不会成为奴隶,他们早就被杀绝,剩下的人出于沉没成本效应自愿被奴化。奴化的人只会无条件服从权威,用自我贬低与自我归咎来替压迫辩解,在自我催眠中接受并强化低人一等的身份认同。 常年的压迫使精神受压抑,人格逐渐发生扭曲则更倾向于选择懦弱,对未来的绝望最终化成仇恨,奴隶仇恨所有人甚至连带这个世界也不放过。仇恨受到懦弱的压制隐藏在心底,他们习惯懦弱隐藏到死也不敢在压迫者面前暴露不满。 而一旦有机会,同样低贱的个体就成为奴隶肆意发泄的对象。报复心理就像是无底深渊,一旦遮蔽被掀开便永远得不到满足。底层之间的内卷没有任何怜悯可言,以报复为目的的残暴血腥而毫无人性,残害与自残都可以满足饥渴的心理需求。 赀奴经常被用作炮灰上战场,个人的战斗技巧要强一些,乱战持续时间一长赀奴的优势就显现出来,鲜卑人一方不断有青壮扭头逃命,正好冲撞到还在爬坡的骑兵。前方在混战后方却半混做一团,骑兵之后的披甲精兵也无路可冲。 估计赀奴的体力消耗差不多了,拓跋诘汾干脆叫青壮都撤回来,鲜卑骑兵在前精锐披甲在后重新发动攻势,要说刚才是在打消耗战那么这回才是真正的总攻。 杀红眼的人不是想撤就能撤的,拓跋诘汾自有高招,派人上去高喊赶紧让路,下来一样有金子拿。顶层眼中金钱不过是游戏中的数值,却是底层穷极一生也得不到的奢望,一听简简单单跑下坡就有金子拿,哪里还能有战心全都转身猛跑。 青壮撤离和后续攻击几乎同时进行,之前骑兵因为受到溃逃的步兵干扰,距离步兵乱战处很远,现在总算开始上坡却发现和预计中不一样。 参合坡弯月腹部的缓坡距离山脊最短处还有两里,而且坡角度逐渐增大,骑兵全程仰攻无法加速。此外坡地存在不少坑洼,还有很多半人多的高纵向土梁,骑兵遇到障碍跳不过去必须绕着走。步兵都跑坡下领赏骑兵还在艰难爬坡,好在刘琰没有时间准备滚木,不然连坡半腰都上不去。 刘琰看出来这些才是鲜卑人的主力,不敢贸然下令对冲只好舔着嘴唇苦等。兴许一刻钟没准两刻钟,鲜卑骑兵总算到达预定位置。通过此前的战斗鲜卑人看出投枪的有效杀伤距离不会超过十五步,因此骑兵在距离赀奴阵列二十步时停下整队,一来恢复马力二来等待后续步兵射出最后一轮箭雨,然后就是大规模集团冲锋。 赀奴的木盾很巨大和半片门板差不多,没有乱战干扰赀奴能从容防御箭矢。前排盾牌拼合在一起形成木墙,鲜卑人的直射效果很微弱。后排举起木盾防护头顶,距离远又是仰攻鲜卑人的抛射也无法起作用。 反正都是干扰射击命中与否不重要,鲜卑人远程攻击主打一个营造气势。骑兵晃晃悠悠冲到十步之内,赀奴再次冒着箭矢发起投掷。投枪数量有限刚才又消耗很大,现在短剑、斧子、石头子满天飞,可说是有什么扔什么。 骑兵全身披甲投枪扎上去兴许能造成伤害,可那些杂七杂八的玩意就不成了。就算全是投枪也挡不住骑兵,战马比人类强韧得多,长矛刺穿都未必能杀死战马,身中十几箭照样全速奔跑,投枪扎在马身上只能激发野性冲的更猛。 骑兵自重摆在那里,速度再慢也是连人带马半吨多重,相互顶牛赀奴根本抗不住,十个人聚堆也照样给你冲散。几个鲜卑骑兵率先冲开盾牌闯进赀奴队伍,更多骑兵冲进豁口赀奴纷纷后退,眼看方阵给冲的七零八落。 鲜卑步兵趁着赀奴混乱紧跟上来近战,他们后面还跟着茫茫多的鲜卑步兵。骑兵没有参与乱战而是冲向前方最后几个赀奴方阵,先前溃散的赀奴在方阵后的山脊边缘重新列阵,刘琰和单于白旗就在他们当中,冲破眼前几个方阵就是胜利。 古代评价好马有很多标准,其中一个就是以攀登陡峭的山坡来审核。一步算一个台阶,一口气能登上一百级台阶就算宝马良驹。百级台阶没有多远,难就难在山路陡峭耗费马力。参合坡并不陡峭,可是山坡距离很长中途还得绕路,平均算下来每个骑兵爬四里都不止。 眼看离山脊白旗不到百米胜利就在眼前,骑兵不顾马力到达极限纷纷撞上赀奴盾阵,赀奴略微后退几步硬生生顶住,随后众人汇聚一齐发力,战马吃不住力道瞬间打横。就在骑兵撑不住时鲜卑步兵赶上来,赀奴从上朝下推鲜卑步兵从下往上顶,两边隔着战马死命较劲。 骑兵的角色最尴尬,一面是友军一面是盾墙没法作战,想进不能想退不成,像两片饼干中间的甜芯,上不去也下不来。 北侧号角响起,山坡上一队全副武装的重甲步兵整齐行进,他们目视前方步伐坚定,随着前进不断呐喊口号。 梦想是铸就前行的路标,坚持是激情燃烧的序曲!青春不仅有欢笑的时光还有奋斗的汗水,那是最为醇厚的甘甜。 经历苦涩才会懂的幸福,今日每一滴汗水,都是明天成功的种子!绝不低头认输,不懈拼搏才能看见属于自己的天空! 我们强大无畏,我们勇往直前,努力未必成功但放弃将彻底失败。生命如马拉松一般漫长而艰辛,奔跑就能一步步接近成功!不抛弃!不放弃!我的未来是星辰大海! 这些口号声似乎有某种魔力,战场的嘶吼突然平息,刘琰听到了,赀奴听到了,鲜卑人听到了,就连拓跋诘汾也听的清清楚楚。 拓跋诘汾听的浑身鸡皮疙瘩,心里话说今天算开大眼,这世上还有比我不要脸的人,这都怎么琢磨出来的?教给年轻人真得合适吗? 刘琰也是一阵莫名泛恶心,倒不是在意用空泛洗脑年轻人,这种事见的太多,都麻木得不能再麻木了,问题是脑子被洗干净精神就空啦! 激情来自虚假,坚定受雇谎言,不了解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他们也不想了解,因为精神鸦片已经腐蚀骨髓。头脑里充斥幻想,本质上还是顺从的牛马,这和真正的奴隶完全不一样,根本不能坦然面对残酷的战争! 第251章 羯鼓琵琶响未休 五 不错,这些话就是出自檀拓的手笔,类似的话术他还有很多,假如四十五分钟算一节课时一天讲一节,他能将这些假大空的所谓人生哲理教满一学期。 他始终关注主子这边的战况,两百名军团步兵就摆在面向刘琰一侧,鲜卑人攻击的再猛烈他都没让这些精兵参与战斗,为了就是等到最关键的时刻。 此时檀拓高举一根彩色棒子不住欢呼,青铜打造的甲胄在阳光下闪烁着灿烂的金色,紫色天鹅绒斗篷拖着地铺出去老远,头盔上红色的公鸡冠巨大的出奇,中间竖起一根四尺长的翎羽随风摇摆。 小月氏仆人穿着艳丽的服装跟随在他左右,随着前进吹拉弹唱欢快的乐曲,两个舞蹈家围绕在他左右翩翩起舞。如此扎眼不是传令而是吸引注意力,这是扬名立万的时刻,他要成为这次会战中最靓的仔! 军团步兵来到鲜卑人侧面开始列队,列好队伍还是没冲而是手持投枪击打盾牌,伴随鼓点一般的金属撞击,步兵们低沉的吼声越发齐整。鲜卑人不由竖起大指,没趁着我们乱战发动冲击,别说这些外国美少年还挺讲究。 既然你给脸那咱就勉为其难的收下,鲜卑人倚仗多不怕被夹击,何况你才区区两百人。随着坡下令旗摆动,鲜卑人的后续部队前进到战场北侧面对军团步兵列阵,没有受到干扰整个过程从容不迫。 早摸透投枪的有效距离,等你冲上来少说得挨五轮箭雨。 “降右——看!”檀拓一声呼和,所有军团步兵同时向右对齐,各自调整置队形迅速紧密。 “齐步——走!” 檀拓有节奏的上下晃动彩棒,他就像一个指挥家潇洒的指挥鼓点。鼓声有节奏的响落前排举盾牌行进遮掩正面,后排将盾牌举过头顶防护上方,盾牌阵层层叠叠像一只浑身鳞片的大乌龟缓步前行。 没人见过这样整齐划一的队列,统一着装统一行进队伍丝毫不乱,前排五彩斑斓的盾牌特别显眼,上面鲜艳的虎豹熊狼各式各样,想不注意都办不到。 “哪里请来的咋耍班子?还挺好看。”说实话拓跋诘汾挺羡慕,他要有这样一支仪仗队无论如何舍不得派上战场,显眼包就该用对地方,上战场厮杀伤一个都心疼。 拓跋诘汾仅仅是羡慕,刘琰则愤怒的跳脚:“两翼没有掩护,真是蠢货,蠢货呀!” 着急也没用,双方很快进入交战距离,鲜卑人迎面射出一轮箭雨全被巨型盾牌挡住,第二轮箭雨过后鲜卑人故意没有继续射击。等军团步兵跨越沟坎土梁队形发生散乱,鲜卑人才趁机发起连续射击,果然很多箭矢顺着盾牌缝隙射进人群。 结局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军团步兵的鳞甲很坚固,做工扎实用料讲究,古代和现代其实一样,真金白银足够去砸工匠不会偷工减料。鲜卑人没有长梢更别说更难制造的大弓,使用普通弓箭对重甲护身的敌人无法造成严重伤害。 阻滞射击没有效果眼瞅进入二十步距离,军团步兵却停住脚步,鲜卑人怀疑对方要投枪,也仅是怀疑而已,按说这个距离有些远。正在鲜卑人疑惑时,军团步兵放下大盾提起投枪抛射过来,军团步兵一排一排边走边轮流投掷,一轮一轮走出四步投出四轮。 第四轮投枪结束兵团步兵突然发起冲锋,鲜卑人刚拉好架势准备反冲锋,军团步兵又收住脚步再次抛射投枪。这次距离不过十步投枪没那么容易躲避,因为有过心理预期,骤然打击有所伤亡并没让鲜卑人过于混乱。 刚才还夸你们讲礼貌,打起来完全不按照套路出牌,鲜卑人给打出了真火,反正只剩几步距离干脆一拥而上。双方人没接触盾牌先相互撞击,草原步兵和中原步兵战法相同,前排盾牌互顶后排长矛刺杀,没有谁学习谁,因为这个方式最有效,打过仗自然而然就会。 步兵交战盾牌都是方形或者梯形,这一点军团步兵和中原军队都不例外。游牧军队下马打仗属于副业,终归还要骑在马背上,盾牌面积过大各方面都受影响,因此基本都是木头框架绷上皮革绑在手臂上的小型圆盾。 这种盾牌制作便捷,能在远距离防御弓箭杀伤,近战中比不过步兵盾牌防御面积巨大。用在步兵交战中不可避免存在缝隙,防住上半身就护不住下半身,保护自身就照顾不到身边的同伴,贴身近战相当吃亏。 刚爆发近战鲜卑人立刻发现不对,对手的步兵血统比中原还纯正,盾牌立在地上肩膀以下全能防护住,木质盾牌外面包裹一层光滑的铁皮,长矛扎在上面顺着弧度便划走。 鲜卑人后排矛手刺杀无效还只是无奈,前排的鲜卑人简直可以用绝望来形容。军团步兵队列严整前后左右都是盾阵,圆弧形的盾牌包裹铁皮骨朵斧子完全砸不动,盾牌相互叠压密不透风,鲜卑人举着武器硬是找不到该从哪里下手。 军团步兵只用了一轮刺杀就放倒一排敌人,立刻引起鲜卑人集体恐慌迅速后退一步。鲜卑人正犹豫打还是不打,方才倒地的战友又摇摇晃晃的爬起来,他们中很多人仅仅是被击倒,受伤和阵亡的人屈指可数。 紧跟着军团步兵第二轮刺杀就到了,本轮刺杀和刚才的角度完全一样,受伤的鲜卑人下意识格挡,这一次倒下的鲜卑人更少。 就这两轮交锋鲜卑人看出门道,对手个个膀大腰圆动作整齐划一似乎很有气势,不过刺杀动作软绵绵没有狠劲,靠严谨的正面防护摆花架子,实际上是突击能力低下的菜鸟。 既然正面砸不动那就不再僵持,鲜卑人大踏步后退试图在对手移动中寻找战机。事实却给了鲜卑人当头一棒,不管鲜卑人走的多快离的多远,军团步兵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前进,大乌龟慢悠悠行走无处下口这就很让人头疼。 鲜卑人不怕别的,就怕军团步兵朝右上方山脊转向,那里双方骑兵步兵还在顶牛,一旦遭到打击后果不堪设想。 俯瞰战场军团步兵像一块楔子横插进交战区,山脊上的鲜卑人也发现身后的军团步兵,不少人已经放弃交战开始后退。步兵撤退骑兵也跟着朝后跑,下山比上山容易的多不用催马就越跑越快。 有个鲜卑骑兵没能控制好战马一头撞上军团步兵侧翼,下坡速度加上半吨重量斜着冲进兵团步兵阵,瞬间撕开盾牌防御撞到一片。战马冲进密集的人群无法前进,骑士干脆翻身下马手持骨朵不管不顾见人就砸,全打在盾牌上怕噼噼啪啪乱响。 军团步兵整天刻苦训练军姿,意志力和执行力都超越这个时代,但是冷兵器搏杀可不是比谁精神头足谁忍耐力强,比的是谁能快速有效的杀人,再能吃苦再服从命令不能杀伤敌人就是花架子。 单就冷兵器战场而言,一个病弱的杀人犯永远比一个强壮的运动员活的更久,运动员刺杀人犯十刀未必能让对方失去战斗力,而杀人犯只需要一刀就能让运动员永远倒下。运动员想保住性命有个前提,就是依靠集体的力量让对方无从下手。 杀人犯想收割对手的性命很简单,只需要一个不要命的同伴撕开运动员的防线,用狠劲震慑,无限放大他们心中的懦弱,不需要多久,一眨眼之间运动员的防御便会崩溃。 幸运的是,运动员本身的素质过硬不会被轻易突破,不幸的是,杀人犯有一个算一个都不要命。 教官不止一次讲过敌人杀进内部该怎样应对,坏就坏在整天忙着站军姿,练队列,实际的针对性训练几乎没有。只有几个人围住横冲直撞的骑兵交战,其余人大脑一片空白只记得军姿和队列,就算想帮忙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骑兵自己明白是怎么进入敌人中心的,他后悔的要死外边的鲜卑步兵可不管,勇士当先那咱们还等什么?鲜卑步兵一个个呐喊着跳进兵团队伍,疯了一样猛砍,严整的队列霎时间给撕开十几条口子, 谁都没想到就因为一个骑兵在错误的时候,错误的地点,发动一次错误的打击就把严整的队列搅乱。里外一齐乱打加剧队列的混乱,兵团步兵算是彻底懵了,眼看着更多不要命的鲜卑人顺着突破口冲进队列大杀大砍。 人要疯狂起来什么都不在乎,有人撕扯盾牌给同伴争取机会,有人拽倒对手上嘴就咬。刚才还是面对一个对手,转眼又冒出两三个人,身后被抱住冰冷的匕首抵住脖颈,美少年绝望的哀求换来的只有冷漠的嘲笑。 没有乌龟壳保护里面的滑嫩毫无抵抗力,像鲜肉一样被屠宰被分割。现实原来如此残酷,疯狂面前懊悔毫无作用,少年们懂了,也晚了。突然之间肚子上被刺进一刀,扭曲的五官美丽不再,大张着嘴巴想说些什么。 鲜卑人在同一位置一刀接一刀,竖着刺进去横着拔出来,每一刀都要狠狠捣烂肠子:“汗水是吧!青春是吧!你的努力只能换来苦涩!” 第252章 羯鼓琵琶响未休 六 这一幕在同时发生,弱者的哭泣为残酷增加快感,虚假的激情被现实砸的粉碎。檀拓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他无法相信眼前都是真的。他扭头看向大夏教习,他要问问清楚,这是你嘴里横扫西方的大秦步兵?你不是骗子吧? 大夏教习真不是骗子,他可是照着原版教科书训练。发展到无法收拾的地步不怨咱,是你檀拓自作主张,固执的追求队列美观擅自调整训练大纲,将原本的实战打斗压缩到不足训练时间的一成。 大夏教习刚要开口解释,一支穿云箭钉突兀地在额头上,他解脱了,檀拓也清醒了,爆发出与肥腻身材极不相称的敏捷,一个猛子窜出老远消失在人群中。 一边倒的残杀仍在继续,刘琰撕心裂肺的尖叫:“上去支援,全压上去!” 赀奴全军出击山脊上只剩下几个护卫,刘琰瘫坐在地上不断捶打胸口:“我的面皮,我的军团,青春靓丽美少年,啊!全叫你给毁啦!” 鲜卑人疯了一样去截杀军团步兵,余下的步骑兵刚好和赀奴方阵形成平衡。随着新的赀奴从山脊冲下汇入战场,轰然之间平衡被打破。狭小地域鲜卑人本就无法施展只能后退,一步退步步退很快就被压回坡道半腰。 绞杀兵团步兵的鲜卑人听到身后动静,回头一看后路被截断竟然一点没害怕,仗打到这个份上脑子里只剩下鲜血。宰杀掉最后几个负伤的美少年,鲜卑人瞪着血红的眼睛转身和赀奴冲撞到一起。 其余鲜卑人也看的很开,横竖都是打,打谁都一样,反正都是死早死早托生。山坡再次爆发大规模乱战,鲜卑人的战斗力明显高出一截,加上见了血更是不要命,赀奴渐渐挡不住眼看着阵列被撕开几条口子,十几个鲜卑人顺着口子争相朝山脊白旗杀来。 刘琰不是矫情人,登得朝堂,上得好床,提刀能砍人,放下筷子敢骂娘,她坚信世上除了下厨没什么事是一刀解决不了的,如果有,我就换锤子砸。 冷哼一声提刀准备豁出去拼命,就在此时脚下发生轻微颤动,一次,两次,三次,震动频率越来越,眼前一切都在晃动幅度越来越大,整片山似乎在上下移动。 半规管失效刘琰第一个跌倒在地,用手支撑也没用,趴在地上心脏还在狂跳,不止山脊上的人倒地上山坡也同样都站立不稳。 突如其来的变化惊的所有人都停下动作面面相觑,不需要什么生活经验,仅凭本能就知道附近发生地震。天知道会不会引起山体塌方,就算震动轻微也不能保证不会有落石。可能临近中午上天不想吃午饭的时候见血,既然上天要吃完饭在打拓跋诘汾也不敢违背。 一个上午果然只能发动两轮攻击,眼瞅冲上山脊结果老天再次帮忙,临近中午继续进攻显然不现实,就算没有老天帮助鲜卑人的体力也撑不住再一次爬坡。 拓跋诘汾遗憾之余不是没有收获,看的出来赀奴的战斗力不如鲜卑人。地形不利进攻也是事实,这一次化解夹击是因为对方派出的兵力少,等发现南北两端是佯攻,下一次派出更多兵力夹击应对起来将很艰难。 拓跋诘汾决定干一把大的,他计划故技重施再次放火烧山,趁着大火浓烟攻击肯定容易成功,老子就不信老天能连续瞎眼。 拓跋秃发听到亲爹又要玩火的消息人都麻了,您玩火有瘾怎么的?就不怕刘琰召唤上天来一场降雨?她已经做实有上天保佑,还要帮助她进一步成神是不是?我是长子不能让老爹继续错下去,拓跋秃发不顾一切跑到老爹面前劝阻。 他在西坡看的清楚,交战前刘琰就砍伐出防火带,大火不会造成多大影响。再者参合坡春夏之交风向不定,浓烟很容易绕着山腰弥漫,呛不死刘琰反倒影响鲜卑人攻击。 眼见父亲面露犹豫,拓跋秃发趁机说出自己的想法,咱们攻击过也算信守承诺,没弄死刘琰是上天地震预警不怪咱们没尽力。要我说目的达到就到此为止,趁着匈奴人援兵没来赶紧朝黄旗海撤退。 话一说完拓跋诘汾怒火上涌,带着哭腔怒吼:“要走你走!” 他何尝不明白道理?现在走谁都挑不出毛病,可是自己心里这一关死活过不去。不了解刘琰的经历兴许就走了,现在知道她是个什么东西就很难咽下这口气。凭什么老天瞎了眼保佑一个败类,凭什么我拓跋诘汾不如一个败类。 拓跋秃发并不认可老爹的说法:“您忘了她救过。。。。。。” 话没讲完就被弟弟沉声打断:“她就是败类,偶尔的善良就像一滴水,而她恶劣的本质就是广袤的大海。” 拓跋力微同样无法接受现实,他支持老爹的决定同时也很清醒:“这一战确实危险,大哥你带核心部众先走,我和父亲留在这里向上天讨一个说法!” 拓跋诘汾流着泪嘱咐长子:“记住咱家的理想,奋斗啊!” 话讲到这个份上拓跋秃发肯定不会走,仰天长叹一声要死就死在一起吧,跟父亲弟弟一起承担后果,一家人吃完最后的午餐就烧山! 拓跋一家在开会山脊这边也没闲着,檀拓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解释,刘琰冷冷的盯着他一句话也没听进去反而越来越心烦。 “少扯旁的!为什么只带两百人夹击!为什么不安排人防御两翼?” 军团步兵是檀拓花大价钱打造的威武之师、文明之师、脸面之师、显摆之师,如今遭受惨重损失檀拓比谁都心疼,哭是真哭一点没掺假:“费劲心血一手打造出来,是您的脸面也是奴婢的脸面,想着独立取胜更有脸面。” “这就是你的脸面!”一只小巧的绣鞋凌空飞起啪一声甩在檀拓脸上,刘琰还不解气脱下另一只鞋再次甩过去:“脸面都给你丢尽啦!” 檀拓腮帮子鼓起老高,手里乖乖捧着鞋一声没敢言语,突然鼻子里嗅到一股烧糊的味道,不止是他几乎所有人都留意到异常。 只见西面山坡下几道浓烟窜起,伴随着嘈杂的呼喊一股热浪席卷而来,檀拓紧爬几步:“主子!他们放火啦!” “我知道啊!”刘琰骑上赀奴脖颈举目观望,看清楚情况厉声下令:“赶紧回去控制部众,火烧不上来不要怕,不要乱!” 没等檀拓离开秃瑰就气喘吁吁的跑来:“鲜卑人无法突破才行此下策,我军千万要稳住。” 知道对方是好意,可刘琰心里总有一种被轻视的感觉:“你就为这个事跑来一趟?” 秃瑰连忙摆手:“留给对方的时间不多,咱们只要稳住阵脚就能取胜。” 檀拓小心翼翼伺候主子穿好鞋,扭头狠狠瞪一眼竞争对手:“咱家主子心里明镜似的,不用你多嘴!” 秃瑰想说我没有和你小子竞争的意思,转念一想觉得多余辩解,大敌当前还是说正事要紧:“就像上午那样挺好,派出小股部队干扰主力严防死守。。。。。。” “秃瑰你什么意思!”檀拓感受到莫大侮辱,凭什么我失败就挺好,就算是好事也该我说你多什么嘴,揭别人的短处显你能耐呗? “兄弟,我没别的意思。” 檀拓嘴角微抽呼吸短促,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没别的意思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不就是那个意思,嗐!我不是那个意思。”当着刘琰的面秃瑰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合适。 “主人,您看看!您看看!他拐弯抹角欺负我!”檀拓可算找到发泄委屈的理由,抱着刘琰大腿放声嚎哭。 北段嘈杂声越来越大檀拓还在痛哭,刘琰心烦的要命直接一脚踹倒:“别哭丧啦,赶紧回去指挥防守。” “防守容易,取胜也不难,就怕战后被人笑话。”檀拓抽泣几声,甩开手抽自己耳光:“都怪我贪功冒进,都怪我!” “你什么意思?”刘琰说完下意识摸摸鼻尖,意思两个字今天似乎用的挺多。 “要不,多派兵力夹击找回脸面?”檀拓卡巴两下大眼睛似乎在期待什么。 “小股部队干扰即可,山脊绝对能守住,您要保留力量防备突袭,那话怎么说来着?对,孤注一掷!”秃瑰仍旧坚持己见。 眼瞅檀拓又要哭丧,刘琰实在受不了干脆说个折中方案:“看我旗号行事。” 参合坡西面灌木浓密,毕竟没到夏季北方仍旧天干物燥,火势迅速蔓延热浪伴随浓烟滚滚升腾。就像拓跋秃发说的那样岱海附近风向不定,火势一会儿朝西一会又朝北,大火向山脊蔓延的同时也朝四面扩散。 此前秃瑰受命在山坡上砍伐防火带,时间有限鲜卑人首轮攻击时没能全部完成,勉强将西边陡坡开出一片空场。大火威胁不到山脊自然东边也就不必担心,可是紧邻西坡的沟壑还在砍伐当中。 再想去清理已然来不及,很快火焰顺风逼近,沟壑密林遍布很快就被引燃,浓烟呛鼻热气糊脸根本无法工作,不得已放弃砍伐防火带。 不能怪秃瑰动作慢,中央战斗的同时南北两端也在战斗,没有人是未卜先知,面对攻击必须全力以赴应对,等打过之后才知道对面在佯攻。即便这样也不能放松警惕,战况虚虚实实没准下一次就不是佯攻。 起初刘琰并不在意,甚至有些想笑,烧光更好跑起来还方便不少。很快就笑不出来了,西面沟壑东西走向,最宽处有一百五十米足够阳光照射进内部,植被比参合坡更繁盛,不但有灌木还有大片原始森林。 灌木燃烧几刻钟会熄灭,森林燃烧结束至少两三个时辰,再者原始森林中很多树木都生长几百年,燃烧到晚上都未必能熄灭。要命的是,猛烈的大火导致刘琰不能冲出火场离开,曹性也不能通过火场支援。 第253章 细雨俄从远树来 一 大家都说天之骄子自有上天眷顾,刘琰暗地里祈祷过好几回,非但没引来降雨反倒是又震了几次。这下不敢继续祈祷,好在提前砍伐防火带,大火烧山对人员威胁不大,浓烟受风向影响对山脊也造不成多大威胁。 不得不说被拓跋秃发嘴丧,西北风带着浓烟刮向东坡,东坡有山脊阻挡风势减弱浓烟开始朝低处扩散。鲜卑人陷入浓烟连咳带呛,看不见远处目标无法使用弓箭,好容易爬上半腰被赀奴居高临下一冲又退了回去。 接连两次攻击都因为浓烟影响受挫,没办法只能等到灌木燃烧殆尽浓烟减弱。这一等就到了申时。刘琰没有因为鲜卑人不攻击放松,现在她心急如焚在山脊不停踱步。 曹性的驻地距离战场不过三十里,那一段路程都是山谷平地,并不是逼仄难行的山路,步兵走得慢至少也该派个骑兵报信吧!迟迟不见报信只能说明一件事,就是刘琰最担心地震引起的山体滑坡。 嘴丧的不止拓跋秃发还有刘琰,曹性接到预警大队人马刚集结完毕便遇上地震,震中在今内蒙古和林格尔以东二十公里的群山里。荒无人烟没有造成任何伤亡,可是余震却引起永兴湖决口,湖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堰塞满整条山谷。 曹性等人正在惊愕之余南边洪水便翻滚过来,永兴湖的水量并不大洪水只没过脚踝。然而山谷中地势南高北低,大水漫灌之下到处泥泞,说不上哪里是坑洼骑马送信根本不可行,军队行走在泥地里再着急也快不起来。 西南沟底的火还在燃烧,刘琰走沟底撤离简直是自寻死路。走坡下大路也不可行,南北两端都有鲜卑骑兵把守,步兵依托山脊抵抗没问题,下到山谷里根本跑不过骑兵。 拓跋诘汾不知道刘琰急的上火,他不想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可用于攻击的时间不多了,再攻击一次不管能不能击杀刘琰都要撤离。天黑之前刘靖就能赶到,别说什么趁黄昏逃跑,刘靖全骑兵一人三马被发现就等于逃不掉。 鲜卑人决心孤注一掷,全部集中在东坡分成十个横队一起攻击,拓跋诘汾手里留下一百名须发花白的老练骑兵。这些人是拓跋部的核心骨干,跟着拓跋诘汾一路走过来,经历过苦难享受过荣耀,和拓跋家早就变成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亲密兄弟。 鲜卑人数多出赀奴很多,黑压压铺满整片山坡人头攒动如同大海波浪一般。双方都清楚这是最后一次交战,因此都拼尽全力,一边箭矢用尽另一边也没投枪剩余,双方进入十步距离直接相互对冲。 三千多赀奴甫一接战隐隐还能占据优势,然而面对三倍敌军不间断的攻击,地形有利也支撑不住开始节节后退。刘琰刚举起白旗又紧忙放下,因为鲜卑人的攻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下来。 不到一平方公里的山坡上挤进两万人,鲜卑人毕竟在仰攻,越接近山脊地势就越陡峭,赀奴后退受到限制鲜卑人前进一样不方便。前后左右都是人跪地求饶也是一刀,卑贱的肉体除了厮杀也没有别的出路。 刘琰的白旗只是晃动一下,檀拓却不愿意放弃机会,这回他不敢托大,留下一千人守卫北段山脊亲自带领三千人夹击。突然打击冲的鲜卑人攻势一顿,没等檀拓得意就被后续到达的鲜卑人裹挟在战团中。 冲进来容易再想出去就难了,檀拓也没打算出去,刚才他受了刺激,强烈的刺激!他谄媚他不要脸不代表他不敢拼命。他欢喜得到宠幸又惧怕失去权利,要挽救形象要奋力表现,用实际行动证明他是个有大用的人才。 某方面讲他确实是个人才,若没真本事不会被刘靖高看一眼,也坐不到?都的位置。这个人肥腻而不失敏捷,力大又敢于搏命,手持双面巨斧左右横扫怪叫连连,周身一丈距离就是敌手的死亡空间,左右都是敌人他还有闲心偷眼瞧向山脊。 隐约看到刘琰正在朝自己这边观望,檀拓霎时热血上涌,抓起一个鲜卑步兵轮铁饼一样投掷出去,回旋一圈趁势弓步劈出一斧卸掉敌人臂膀。檀拓大吼一声震慑的周围纷纷后退,此时他颇为得意,面朝白旗方向伸出水桶般的粗壮手臂狠狠下压,随着一声自我喝彩又抡斧子再次杀进敌群。 北段一千赀奴刚够挡住拓跋秃发的佯攻,西段秃瑰不单抵抗住拓跋力微的攻击,还分出一半人支援刘琰。整片参合坡都陷入一片乱战,山脊上没剩几个赀奴防御,在赀奴当中,在那白旗下,衣着华丽的妇人正满脸焦急的来回踱步。 鲜卑人要的就是这个结果,成败在此一举! 蔚蓝色的天空飘着几朵白云,阳光透过云层射出数根金灿灿的光柱,厮杀声近在咫尺又莫名遥远,未来的道路注定孤独却充满希望。拓跋诘汾仰望纯洁感受宁静,热泪顺着脸颊滚滚滑落,此情此景他想说点什么,等了良久之后却又什么都没有说。 一百名鲜卑骑兵在首领的带动下纵马疾驰,踏过一望无际平原登上高地不平的缓坡,绕着战场边缘从北段和中段之间的空隙径直冲向山脊。这是一次不会生还的绝死突击,没人阻止他们也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他们。 中间经过不少土梁洼地足足兜出四里坡路,很多战马脱力落在后面,任凭骑士如何抽打也迈不开步伐继续攀登。翻过最后一段陡坡拓跋诘汾左右仅余十骑,胯下的战马喘着粗气,显然已经达到体力的极限,贸然冲击很可能造成战马猝死。 刘琰就在不远处呆呆的看着他们,不是被吓傻而是难以置信。老头们连人带马一个个累的呼哧带喘,这是打仗吗?这是脑子真有病吧!我身边有十二个赀奴打起来未必吃亏,咱俩没有深仇大恨犯得着这么拼命? 话是这么说刘琰可没敢大意,藏在盾阵中央踮着脚尖叫:“诘汾!你现在走还来得及,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我不会追击。” 拓跋诘汾摇头苦笑,现在真想坐下来好好唠一唠:咱俩都是各自人生中的过客,有那么一点点交集产生一点点情谊仅此而已。其实老夫心底里并不想和你交战,然而私人情谊和部落的未来相比微不足道,你刘琰不明白没关系,老夫明白就足够了。 十一名骑兵在狭窄的山脊上排成两列缓步向前,他们前方是十二面盾牌组成的木墙,而木墙后方是那位衣着华贵的侯爵。冲上去撞碎盾阵,冲上去割下她的脑袋,那颗满头珠翠的头颅就是拓跋部辉煌未来的靓丽注脚。 双方距离很近,骑兵的加速过程只有五步,也就属这最后五步艰难。眨眼之间有一半战马倒地死去,剩下六个骑士靠视死如归的精神撞上盾阵,单薄的盾阵被巨大惯性撞的七扭八歪四散开去,如同花朵盛放瞬间绽露内里娇嫩的花蕊。 瞳孔中骨朵的黑影渐大,提刀去架却被巨大的力量刮飞,刘琰跌坐在地上虎口酸麻手腕传来剧痛。眼看拓跋诘汾拨马返回近前,他的眼神中没有得意,没有喜悦,似乎是一种淡淡的无奈又好像是莫名的悲哀。 就在此时秃瑰赶上来甩出斧子,手斧旋转几圈正好打飞骨朵。就在众人愣神之际,秃瑰身后一道少年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窜过来,扯住拓跋诘汾大吼一声连人带马一齐拽倒。 锋利的匕首顶住鲜卑酋长的脖颈,少年对着其余骑兵发出威胁:“再动他就死!” 战斗的起因莫名其妙,战斗的结束无比矜奇,这一切对于刘琰来说很魔幻,又吊诡的难以理解。她不想费力去探究背后的因果关系,因为危机并没有结束,鲜卑人撤回到出发位置,他们没有投降反而虎视眈眈看向山坡,他们在等待拓跋诘汾是生还是死。 “我年纪大战马又脱力,不然死的就是你。”拓跋诘汾语气冰冷,虽然被结结实实的绑住仍旧倔强的昂起头颅不断挣扎。 刘琰揉着酸痛的手腕满脸无奈:“我就想不明白,王氏家奴面前怎么不见你硬气。” 拓跋诘汾一愣,随后缓缓低下头:“我承认,只和你硬的起来。” 这话怎么琢磨怎么别扭,刘琰干咳几声:“我可以杀了你,下面你那些手下打不上来,我再撑一阵他们都得死。” “商量件事。”拓跋诘汾语气平缓许多:“你有足够多的手段解恨,我怎么死都情愿,请允许我命令他们离开,没必要再继续下去。” “你倒是大丈夫。”刘琰指着他半天没再讲话,老头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出奇讨厌。 现在不是怎么杀的问题,而是杀完之后山坡下的几万人会拼命,就算刘靖到达这些人多半也不会投降,按照刘靖的性格不投降便不放过。这可是好几万条人命,我这里打一天也没死几百人,相互没什么深仇大恨,难不成因为杀一个拓跋诘汾导致全宰了? 秃瑰上前附身耳语:“他的长子要见您。” “他来干啥?”刘琰闹不清这家人的脑回路,既然来了那就见吧。 第254章 细雨俄从远树来 二 拓跋秃发见到父亲安然无恙才双膝跪倒:“所谓父债子还,恳请您放过老父亲,做儿子的愿意替他受死。” 刘琰嘴角一撇,抬手朝着对方锃亮的脑门虚点:“我凭什么放他?你又算哪棵葱,代替他死你还不够格,再说我两个一起杀不好吗?” 拓跋秃发表现的很平静,说话不卑不亢:“杀我父亲只会埋下仇恨,我是庶子没有继承权,杀死后不用担心引起尸山血海。” 心道算你一家够仗义,刘琰拧眉半响才开口:“我说诘汾老弟,代郡的事不提了,你过去放过我一回,这次我放你咱俩算两清行不行?” 拓跋诘汾苦笑摇头:“我放你不求报答,我杀你也不是出于本心,我知道你让步很大可是我不能撒谎,今后是战是和老夫做不得主。” 刘琰深深吸口气总算忍住没有骂出声:“曹操平定天下之后我会回首都,告诉你本侯必定主持鸿胪寺,今后要拿捏你很容易。” 你不撒谎我也不骗人,事实都摆在桌面上至于以后就看利益取舍。别的都可以不要鸿胪寺一定要拿到手。你们这些胡人老老实实待着咱可以慢慢收拾,要是哪天老子不顺心,办大事的同时不介意顺手搞你们一下。 拓跋秃发诧异抬头:“可否告知,您到底是什么背景?” 刘琰鼻子差点没给气歪,合着你还没搞清楚咱是什么底细,刘晔肯定告诉过你爹,只是你爹没告诉你。庶子就不算亲生的吗?还是你在家里就是外人? 活这么大还没碰到过比这还搞笑的事,刘琰扭头朝垂头丧气的檀拓摆手:“告诉他。” 主子还没忘了咱啊!檀拓激动的热泪盈眶,先是朝东方三拜九叩:“璀璨星河的主宰,苍天唯一的化身,大汉帝国皇帝陛下。” 所有人都瞪大眼珠,都以为耳朵坏掉,有惶恐有惊讶更多的是不可置信,檀拓起身环顾一圈面露得意:“的姑母。” 周围一片唏嘘之声,大家不约而同暗骂讲话大喘气不道德,冒充大汉皇帝可是要被雷劈的毛都不剩。 檀拓要的就是引人注目,此时此刻他要在大家面前得瑟到底:“蜀郡高门赵氏嫡女,北境统治者刘镇北胞妹,大汉梁王世子孝阳亭侯,加散骑拜太中大夫常侍谒者,神在人间的代言人东西方的万王之王,伟大的匈奴属国执政青龙。。。。。。” “停停停!”刘琰忽然后悔让檀拓介绍,这一大串下来别说拓跋父子自己都听懵了。 真话假话吹牛皮一起来,信息量太大拓跋秃发来到坡下还在懵懂之中。儿子没搞明白老爹可一点不糊涂,回望山脊上那面白色旗帜拓跋诘汾自言自语:“是你杀死大单于,你就是赵熙。” “袁家主母也是她,她去冀州或许是召集旧部。”拓跋秃发也低着头自言自语,此时他还在串联关系网。 “袁家?冀州,天下士族。”拓跋诘汾浑身一颤,事情一件一件袭来没有精力细想,现在捋顺之后才发现招惹的是什么人。 懵懵懂懂来到坡下,拓跋诘汾还在思考,刘琰不仅仅是一个侯爵这么简单,她在河北随手就能拉起一支队伍,去首都曹操会很难受却轻易不会动她。 她是个吊诡的败类,越是龌龊越招士族喜欢,因为士族本身就肮脏不堪,得罪她就等于得罪士族,没有士族帮衬想在内地立身将困难重重。这次曹操没能成功借刀杀人肯定不会甘心,以后拓跋部还被利用怎么办? “父亲,兄长,匈奴游骑!发现匈奴游骑!”拓跋力微脸上既有惊喜也带着慌张。 发现游骑兵说明刘靖距离最多一个时辰,今后的事今后说,趁还来得及必须马上离开。拓跋部有两条逃跑路线,一是朝北深入群山去林胡寨,一路山多林密容易隐蔽。另一条路是朝东北走去黄旗海,那边四通八达随意怎么跑都行。 问题是去黄旗海全是平原坦途,刘琰承诺不追击可不代表刘靖也会放过,阿兰骑手就在那个方向和鲜卑骑兵纠缠。有他们带领刘靖一路追杀怕是要尸横遍野,就算能到黄旗海估计拓跋部也剩不下几个活人。 原本打算派人拼死断后,然而现在却改变决定,这一战足以验证几万人全都忠心耿耿,此后不论胡汉都是我拓跋部的族人。过去做梦都不敢想象有这么多族人,这一刻拓跋诘汾忽然不怕死了,仰头大笑一阵下令全军进入群山朝林胡寨撤退。 坡下的鲜卑人缓缓撤入群山大家总算松一口气,刘琰揪起檀拓的耳朵狠狠一拧:“你打的挺欢实呀!” 不愿意承认害怕,只能说刚才是我仁慈,不愿意杀戮过多才没宰了拓跋诘汾。英雄不能受委屈,而你檀拓就是咱满腔怨气最好的发泄出口。狗奴才擅自出兵也就罢了居然不留后手,全部出击给对方创造机会突袭,老子差点没送命简直罪不可恕! “疼,疼,主子饶了我,疼啊。”檀拓一动不敢动,龇牙咧嘴只顾求饶。 “还敢叫疼!我手腕现在还疼呢!”刘琰拧耳朵不解气,甩开膀子照着肥脸左右开弓。 耳光声噼噼啪啪震耳欲聋,檀拓咧开大嘴强颜欢笑:“主子万年。。。。。。主子万岁!” 对方一副爽翻的模样任谁都没兴趣再打下去,刘琰晃晃发麻的手掌始终咽不下这口气:“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檀拓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直接认错:“奴婢知错啦,奴婢生死事小,气坏了主子身体奴婢这心里痛啊。” 刘琰真心无语,光打一顿可不够,为了服众还得向秃瑰征询意见:“该怎么处罚?” “剥夺?都职务赶回家去。”秃瑰听得出刘琰有放过的意思,不过他认死理,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没有商量可言。 檀拓吓的面色惨白,哭丧着脸双手合十摇头晃脑:“尊贵的主人,看在奴婢忠诚的份上就饶一回吧。” 秃瑰不愿意给人留下争权夺利的印象:“他的副将劭提能力不错,足够接替管理赀奴。” “劭提太年轻,没有我把关会出乱子。”檀拓嘟着嘴试图最后争取一次。 “劭提,劭提出来。”刘琰呼唤几声。 一个胡子都没长的大汉站出来躬身失礼,模样倒算英俊体型也足够壮硕,可是这也年轻的太过分吧。 刘琰心中没底:“你就是劭提呀。” 劭提低头嗯出一声算是承认。 刘琰明显不大高兴:“什么出身?” “与檀拓?都同族。” “你俩还是同族?看你年纪不大呀,不到二十岁吧?”刘琰瞄一眼秃瑰,暗道一句这老头还真是没有私心。 劭提仍旧低头嗯了一声。 看得出这人和秃瑰一样是个死心眼,刘琰打算挽救讨人喜欢的亲信:“反正我也没事,过错暂时记下待再犯错一并严惩。” “我尊重您的决定,但我会上报大都尉重新裁决。”秃瑰不想给犯错的人机会,规定就是规定除非两位领导都选择饶恕。 “不,不,不要上报!”檀拓急的哭出声来,抱着刘琰双脚不住亲吻鞋尖:“求您了,千万别让他上报。” 瞧这架势估计上报的结果很严重,刘琰思量一阵突然发起狠,一耳光扇飞檀拓:“也罢,留在我身边做护卫。” “我可以不上报,但是按规矩得撵回家。”秃瑰讲话不带一丝感情,就像是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檀拓依偎在主子腿边,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嘤嘤声,偶尔抬起眼泪汪汪的眼睛,心碎的模样瞧着就让人心疼。 刘琰狠狠搓脸好半响才无奈开口:“总不能现在就撵吧,返回朔方给他时间收拾东西在走不迟。” “秃瑰老哥您行行好吧,我家里只有几个老婆,女人带着财物回凉州会被抢劫。”檀拓满心委屈,和同僚讲话也没了往日跋扈。 秃瑰似乎很犹豫,刘琰趁机岔开话题:“那个捉住诘汾的人很不错,我要赏赐他,是你的属下吗?” 这岔打的很及时,秃瑰有了台阶自然喜笑颜开:“他叫奕耶于,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请您稍等我立刻传唤他过来。” 接见奕耶于时刘琰显得很高兴,秃瑰笑着替领导开口:“你的忠诚勿需证明,你的勇敢光耀战场,说吧我的孩子,想要什么赏赐?” “我想要自由。” 刘琰差点没给逗笑了:“当然。。。。。。” 话没说完檀拓突然小声提醒:“这不合规矩。” “你跟我谈规矩?”刘琰甩出一副冷脸,不过没有再说下去,对南匈奴上层很了解,可她没接触过平民百姓更别提底层赀奴了,兴许有什么不知道的内幕。 “牛马祖祖辈辈始终是牛马,赀奴世世代代永远是赀奴。”秃瑰虽然声音不大,可所有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我是大汉散骑太中大夫。。。。。。” “大单于也不成啊,除非身体不适想要退位,当然我等奴仆不会答应。”檀拓哭丧着脸,好像他内心也极不认可这种丑陋的制度。 买卖奴隶可以,只要出的起钱谁买都成,带到汉地给他自由让他读书当官也没人管。然而在南匈奴生活就不行,买回去也是奴隶,敢给自由身就是和所有南匈奴人作对,这是尊卑,这是秩序,所有生活在南匈奴的自由人都不会容忍。 南匈奴成为属国一百多年了,南匈奴单于大汉说杀就杀说换就换,关于赀奴问题大汉始终没管过,并不是说属国内政不便干涉而是没有必要。天下奴隶多了去了,大汉还有私人部曲问题不能解决,没有闲心去管南匈奴的古老习俗。 秃瑰的口吻始终和善:“年轻人,你可以要别的,比如黄金比如女人。你大概还不知道救的是谁,这么和你说吧,哪怕讨要赀奴作部民都行。” 第255章 细雨俄从远树来 三 “有了部民还是奴隶吗?”奕耶于抬起头眼神中满是希冀。 秃瑰无奈叹息:“我不能说谎,奴隶永远是奴隶,我给你欺压其他奴隶的特权,这样做足够忘却自身的苦难。” 奕耶于缓缓闭上眼睛:“我没有什么想要的。” “放肆!”檀拓几步走过去扬起皮鞭狠狠抽下去:“贱货胆敢拒绝赏赐!” 皮鞭一下一下抽在身上,奕耶于始终挺直身体一声不吭,这下檀拓更加恼怒,用尽力气抽打直到满头大汗还不解气。 “停!”刘琰摆摆手。 檀拓闪电一般收住手,转头换做一副谄媚的笑脸低头哈腰:“奴婢遵旨。” “这是南匈奴内政,我不能管也不想管,我不明白,你干嘛非纠结自由?有使不尽的财富自由还重要吗?” “不自由宁愿死。” “你告诉我什么是自由?”刘琰脸色一沉,问出心中长久以来解不开的疑惑。 奕耶于缓缓抬起头直视刘琰,两双蓝色的眸子无声对视。刘琰不由得浑身一颤,这一刻什么都明白过来,自由两个字简单明了却遥不可及。 捕捉到主子神色细微的变化,檀拓一脚踢翻奕耶于挥舞鞭子猛抽:“你这条大胆的狗,低贱的奴隶竟敢直视尊贵!该死!” “我不明白。”奕耶于突然高喊。 “有什么不明白!”刘琰也跟着高喊! “同样是白皮肤蓝眼睛的胡人,为什么你高高在上,我却卑微的像蚂蚁。” 秃瑰轻蔑一笑,带着嘲弄的语气解释:“同为树上的落叶,落在头顶是感悟人生的道具,甚至成为艺术品供人欣赏赞叹;落在粪坑里臭不可闻,活该受人冷眼唾弃;这就是命运我的孩子,在你出生之前早已由上天注定。” 和秃瑰理解的方向不同,檀拓有另一番见解:“同样的颜色却有本质不同,主人是大汉血脉天之骄子,那蓝是广袤的天空,是深邃的星辰,是高贵的姹紫。” 檀拓一把扯起对方手臂:“看看吧,白色皮肤上泛着卑微的红色,而我的主人。”檀拓小跑到刘琰跟前跪地亲吻她的鞋尖:“这是冰雪晶莹的洁白,这是皓月无瑕的光辉,这是璀璨银河的反射。” 刘琰探出上身压低声音:“我眼睛里有紫色?” “有啊!”檀拓第一次直视主子,嘴上信誓旦旦的赌咒:“我看见了!以诸天神佛发誓,我真的看见啦!” “你是说,曾经直视我?”刘琰坏笑连连。 檀拓一点没犹豫大大方方承认:“这是第一次斗胆直视您,我更加确定曾经所见,我曾经感受过那摄人夺魄的光晕,就像天上神龙的轨迹只见影不见身。” 搞不懂这胖家伙从哪里学来的词,刘琰笑着摇头心里却舒服的乱跳,兴许,兴许那蓝色的眸子深处当真隐藏高贵的姹紫。是上天庇佑因果循环,因为天命高贵所以百折不挠,因为注定尊崇所以逢凶化吉。 檀拓夸赞完主子,转身再看像奴隶眼中似乎要冒出火焰:“你这卑微的虫子,不但直视尊贵还出言不逊,忤逆!必须死!” 秃瑰紧忙跪倒:“仁慈的侯爷,念在这孩子勇敢护主姑且饶恕一回。” “秃瑰你敢进谗言!我要告到金国相那里去!”檀拓可算找到机会,一定要惩罚秃瑰的奴隶好好铩一铩他的气焰,仗着刘琰撑腰大不了鱼死网破! 就看领导怎样决定,不管是秃瑰还是檀拓都不敢直视刘琰的眼睛,目光始终落在下颌附近只用余光观察表情。 “交给你了。”刘琰抬手指向檀拓,随后头也不回离开山脊。 檀拓伸手在奕耶于受伤的肩膀上狠狠一捏,后者咬着牙没吭半声。对方居然不哀求饶恕,檀拓满眼怨毒越是不吭声捏的越狠,恨不得当场捏死眼前的低贱奴隶。 秃瑰看不过去上前刚要开口,檀拓过扭头恶狠狠的说道:“主子赏我的权利,你敢说什么!” 秃瑰低下头深深叹息一声,犹豫半晌最终默默离开。老对手落寞的背影了令檀拓开心,但是这还不够,羯人信仰祆教最怕葬身火海,那就活活烧死这个卑贱的奴隶。木架上下面堆满干柴,让他在亵渎火焰的悲痛中凄惨死去,没有比折磨一个纯洁的灵魂更让人陶醉的事。 当奴隶清楚如何死亡时眼神中满是凄苦和悲哀,而檀拓期待得到更多:“害怕吗?当然会害怕,连我都觉残忍,不过仁慈的我决定给你一个活下来的机会。” 檀拓呼吸变得急促,一想到折磨带来的快感他就如饥似渴:“只要向我求饶,只需要说几个字,很简单对吗?小声的说出来没有人会知道。” “不。”奕耶于坚定拒绝,与亵渎信仰相比他更惧怕放弃理想。 檀拓不悦之色一闪而过,眉毛一挑换成一副真诚的模样:“怎么这么傻呀,可以过后反悔不认账嘛,满天神佛在上我发誓绝不追究!只要你求饶只要你说出来,能活你明白吗?能活!” “不。” “哦我亲爱的,兴许一顿皮鞭之后你会改变想法。”檀拓闪到一旁稳稳坐下,透过玻璃杯中深紫色的葡萄酒欣赏诱人的鞭痕。 皮鞭接触血肉的声音是如此悦耳,檀拓发誓这是世间最美妙动听的乐曲,只是似乎还少了些关键的音符。那些音符是乐章的灵魂,没了灵魂就像干瘪的花朵失去光鲜,枯黄的树叶没有生气,粉红色的蜡烛怎么吃都没有一丝味道。 乐曲并不美妙反倒越发刺耳,檀拓猛的起身凑上前去:“为什么不呻吟!为什么不求饶!我要惩罚你,用你肮脏躯体亵渎神圣的火焰,你的灵魂永远在地狱受苦!永远上不了天堂!” 奕耶于缓缓抬起头,用微弱的声音嘲弄对方:“天堂有奴隶吗?” 天堂当然没有奴隶,大家都平等享受快乐,刚要回答却猛然发现不能回答。真神掌管的天堂没有奴隶,真神无比正确,如果承认天堂没有奴隶那现实算什么?我们这些奴隶主在违背真身的意愿? 美好的愿望只能想不能说!牛马只能祈求进入天堂享受,敢于指摘现实就是犯下不可原谅的重罪,是破坏稳定的毒瘤是健康肌体的癌变!檀拓顿时气急败坏抽出匕首在奕耶于肚子上缓缓划出一道道伤痕。 匕首刚好划破皮肤不会渗出多少鲜血,这恰恰是人体痛感最强的深度,动作缓慢更加剧难忍的痛楚。刀尖和割破皮肤的触感令檀拓无比畅快,发自肺腑的愉悦让他的心脏剧烈跳动,每划完一道便闭上眼睛呻吟一声。 还是和刚才一样,没有关键的音符便缺少重要的一环,而这重要的一环让人心痒难忍。眼看着清泉就在嘴边,龟裂的双唇偏偏触碰不到清凉;眼看距离峰顶就差一步,空有蛮力却死活攀不上去。 “算我求你,出声吧,一点点就够啦。”檀拓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都怪眼前这个低贱的奴隶才令他濒临疯狂,不能让他痛快的死一定要听到他灵魂的颤抖才能干休。 “不。” “不??”檀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仿佛受到多大屈辱狠狠跺脚:“想死可不容易!我要折磨你,一点一点扯出你的肠子,慢慢烤干最后一滴血。” 檀拓手举火把决定把最后再问一次:“你没吃过烤羊,低贱的奴隶只配闻味道,那个香味多美呀,油脂一滴一滴落在火上。哦,我会蘸着细盐吃掉你,就跟吃掉其他孩子一样,一边咀嚼一边踩着你的骨头纵情嘲笑。” 奕耶于喘着粗气抬起眼皮:“你怕吗?” “混蛋!“檀拓扔掉火把重新抽出匕首,顶在奕耶于的肚皮上一点点刺进去,很慢很慢,他的双眼死死盯着对方,在期待,在渴求能够得到一丝丝满足。 眼看刀尖就要刺破肚皮,轻盈的脚步由远及近,刘琰现身慢悠悠开口:“等一下。” “您的命令高过一切,我的主人。”檀拓识趣的退到一边,他很期待欣赏主子折磨奴隶的绝妙手段。 “疼吗?”刘琰看着遍体鳞伤的奴隶轻声问道。 “疼。” “你可以欺压别人发泄怨恨,为什么不呢?” “转嫁苦难只会让我更难受。” “你可以拥有数不尽的财富,享受生活麻逼自己就会忘记苦难,为什么不呢?” 奕耶于费力的昂起头直视蓝色眸子,看了很久才垂下头:“没有紫色。” “也许我可以贿赂你。”刘琰从手腕上取下一串玛瑙递给檀拓:“买下他的自由,够不够?” 檀拓吓的一哆嗦,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求您饶恕我,怎么敢收您的宝贝?我们都是您的奴仆,您这不是付钱贿赂自己吗?” 刘琰知道他在推诿,索性直接讲明:“是我强行给他自由,大家只会怪罪到我头上。” “他不是我的部属,再说我已经不是?都,您该找秃瑰呀。”檀拓勾起委屈顿时哭丧起脸。 “我就找你。” “您真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 “你是说没办法?”刘琰板起脸声音冰冷的可怕。 檀拓双手合十脑袋乱晃:“谁敢为难您啊,将来还是要找我算账。佛祖啊,您这是要我死无葬身之地啊。” “想做官吗?真正的官,汉官。”刘琰嫣然一笑。 檀拓愣了一下突然意识到什么,双手接过玛瑙串迅速伏身叩头:“小月氏檀拓永远是您最忠诚的奴仆!” 刘琰掏出一张羊皮,上面刘琰赤红色的印章还没干透,白纸黑字清楚写明授予檀拓孝阳亭侯门大夫。门大夫是前汉侯爵家的官职,后汉太子才有门大夫,千户侯爵只有家丞和庶子。当下世道混乱没人有闲心找麻烦,刘琰皇帝都敢当在不乎多僭越一次。 檀拓不知道门大夫属于私募小吏,只是个看大门的芝麻绿豆,他只知道今后就是大汉侯爵家的官吏,别说给赀奴自由,犯再大的错误也没人敢动他,小月氏首领白虎文见到他也得尊称一声上官。什么破?都不做也罢,今后跟着刘琰混未尝不是好事。 第256章 细雨俄从远树来 四 给赀奴自由这件事从来没有过,处理不好会引起赀奴骚动,秃瑰寻思等刘靖到达多半会和刘琰起腻,到时候怕来不及第一时间说明。这可是大事一刻不能耽误,干脆骑快马直接去找刘靖一五一十当面汇报。 听完汇报刘靖也震惊不已,抓获拓跋诘汾就该当场杀死,鲜卑人逃跑还则罢了,若是不跑正好一个不留。敢动我的人必须受到惩罚,这是我威势的基础没得商量,结果你却给轻轻松松放跑了?!平城没打下来拓跋诘汾也没死我的面皮往哪里搁!如何面对部众属下?今后怎么在草原说一不二! 比这还不能原谅的居然私自解放奴隶!规矩是稳定的基础不容许丝毫动摇,奴隶永远是奴隶真神也不能改变,立功应当应分没有功劳就受惩罚没有交易可言。比奴隶高级是广大自由民甘心忍受欺压的前提条件,别看只有一个人却开了个坏头,其他奴隶思想会浮动,奴隶主会爆发怨言自由民也会心生怨气。 思索半响也没个解决章程,恰好秃瑰讲述战场发生地震,刘靖灵机一动想到办法。就说为了平息上天怒气,下一次战斗需要有人战场献祭,献祭当然不能是奴隶,所以才给勇敢的奕耶于自由人身份。 秃瑰觉得这个说法可行,下一次战斗让奕耶于第一个冲上去斗将,杀死敌人或者被杀都能完美解决难题。不过还有一点拿不定主意,要再次地震怎么办?还释放一个奴隶肯定不行,不能真派匈奴人战场斗将吧。 怎么就这么巧,秃瑰没来由提起想找金祎给家人做法事,刘靖立刻想到办法,当然不用释放奴隶也不需要匈奴人斗将,再发生地震暂时找个借口糊弄过去。回到朔方让金祎祷告一番就说上天有意换成原本的方式,无非就是多剥几张赀奴人皮的事。 秃瑰是个称职的副将,在不知不觉间引导领袖找到答案。此刻他竖起大指连声夸赞,大都尉不愧是草原最睿智的领袖,大家想破头的难题在您面前轻描淡写就能解决。好话没人不爱听,刘靖是个正常的人自然抵不住奉承有些飘飘然。 要知道秃瑰在刘靖面前恭顺的像只绵羊,刘琰非的跳脚骂人不可,不过眼下没心思找秃瑰的麻烦,因为刘靖的匈奴骑兵到了。 望着底下看不到边际的骑兵海,刘琰越看心越凉,东一群西一帮乱七八糟没个成体系的指挥系统,看得出都是临时征集的牧民,马匹个顶个俊美装备却惨不忍睹,用一个字来形容就是:穷。 草原骑兵的装备和当初长垣之战时没有一点分别,偶尔能看见破烂皮甲,茫茫多的羊皮袄子中间几乎没有像样的铁甲。武器也是五花八门弓箭更是粗制滥造,木头片子栓两根粗绳就是大多数骑兵的制式武器。 装备低劣、训练差距可以慢慢弥补,作战理念才是骑兵作战的灵魂,可惜靠装备没用也训练不出来。匈奴人欺负更穷的漠北人还凑合,面对幽州具装甲骑,想到这里刘琰摇摇头,算了别说具装甲骑,就说和阎志的乌桓骑兵都没法比。 感觉到主子神色沮丧,檀拓抬手朝边缘指去:“卢水胡的骑兵各个精强,您看那是大都尉的左膀梁元碧。” 刘琰眯起眼睛顺方向望去,待看清楚整齐的队列眼睛一亮。 檀拓挑眉哈腰又朝另一个方向指点:“那是我家大王白虎文,小月氏骑兵是大都尉强壮的右臂,迅猛突击碾碎一切仇敌!” “都是牧民屠各骑兵怎么没来?再说左膀右臂什么时候轮到塞北杂胡了?”刘琰奇怪匈奴人都哪里去了? 现在檀拓转换门庭,所以有些话也敢直接讲出来。刘靖是入赘女婿,在屠各人眼里就是借刘家的优良品种用一下罢了,刘靖后代才是正统的屠各部领袖。按照草原传统,儿子成年之前母亲说了算,因此屠各部的实际掌权者是刘靖的老婆呼延氏。 虽说老婆贤惠事事顺着男人,可是男人总希望培植自身的势力,不为了什么伟大的事业,就是简单的不想被说成靠老婆吃软饭。 卜氏、兰氏、乔氏算单于直属没理由拉拢,人家都有自身的骄傲也拉拢不成,独孤部是老爹做主分家归属刘去俾,兄弟之间也没法干龌龊的事。 刘靖靠老婆娘家的力量统一屠各,你拉拢部众的同时老婆娘家人也没闲着,所以对南匈奴十九部的控制并不牢靠,亏金祎帮忙才能动员十九部牧民撑场面。 卢水胡和小月氏是杂胡,属于附属国的附属,他们和刘靖境遇相似有共同语言,时间长便走到一起形成盟友关系。杂胡帮助刘靖作战借以抬高身份,刘靖也愿意投桃报李,找机会将赀奴?都都换成杂胡。 这次为了救你准备和中原开战,南匈奴贵族心里并不愿意,一半跟着刘去俾驻扎在西河,另一半在北舆城防备骞曼。形式很明显他们只听呼延氏的命令,刘靖有难拼死相救,二奶的死活肯定不管。 “你是说我跑冀州一趟把匈奴给搞分裂啦?”刘琰发现自己惹的事确实很大。 檀拓尴尬笑笑,分裂不敢说,反正大都尉夫妻俩因为你的事闹的挺凶,呼延氏从来都是百依百顺,闹别扭吵架这种事放过去从未发生过。然而事实就摆在眼前总要有个解释,因此大家都猜测呼延氏借种无情用过就甩,有儿子之后对刘靖便不在乎了。 刘琰发现自己犯了大错,当初就该趁着威势震慑让刘靖做大单于,现在时过境迁做什么都晚了,大好机会转瞬即逝永远不会再来。自己都说不上来究竟出于什么心态阻止,可能是因为年轻人分手时的一句话,引发一个心结导致一个执念。 怪不得刘靖对儿子过继给自己含糊其辞,呼延氏和屠各部落会举双手赞同,刘靖或者刘靖的儿子做大单于屠各就成了直属。原本大单于的直属部落,包括所有匈奴部落要么被吞并,要么靠边站,大单于的权利将无限膨胀,其他匈奴部落会集体反对很有可能爆发内战。 越琢磨越后悔刘琰气的狠狠跺脚,正好看到刘靖走过来,女人紧跑几步扑进男人怀里:“我错啦!” 一句话抵得上千言万语,刘靖满腹埋怨顷刻消散:“都是小事,我全不在意。” “你知道我讲的是什么?”刘琰抬起头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 刘靖颔首微笑:“除了你,一切都是小事。” 历史上的建安十三年爆发大规模的地震,大大小小的余震持续两个月全国各地都有灾情,以关中地区的情况最严重。 武进县距离震中不远,城墙倒塌百姓房屋变成废墟,老百姓露宿街头等待救援,北边的盛乐县情况也差不多。好在两座城池加一起才几千人口,城外田地和草场并没有遭到破坏,分出些物资赈济就足够挺过眼前的困难。 初夏时节回到五原郡,在这里听到具体的消息,边塞地震只能小儿科来形容,关中的情况才骇人。泾河和渭河数处决口,流域地区全泡在水里成了一片泽国。秋季将面临粮食绝收,没有秋粮关中几十万老百姓挺不过今年冬天。 南匈奴经过关中持续输血积攒下不少钱粮,另外游牧地区牛羊比粮食还多,拿出一部分反哺关中轻而易举。南北合力几十万百姓应该能熬过冬天,等来年开春统一战争打完曹操不会眼看着关中百姓饿死,有内地粮食补给坚持到秋收灾情就算平稳度过。 匈奴人也是这个打算,地震发生不久刘靖亲自出面动员匈奴贵族,大批物资集中到上郡等着流民上门。流民来的快关中军阀来的更快,马超等人派重兵封锁属国边境,造成大批流民在属国边境滞留。 匈奴人前去交涉总算弄明白对方什么想法,关中人只允许送粮食进去,一个灾民也不放进属国来。这下匈奴人不干了,人口等于税收等于实力,参与救灾图的就是吸纳流民。要我们匈奴人送粮食可以,你把关口打开让流民到朔方来。你光说花钱买我们的粮食,却不让我们得到人口,我们缺那点钱吗?我们想要人口! 流民原本属于自由人,巧取豪夺过程缓慢不说还很容易搞臭名声,所以每次天灾都是士族吸附人口的绝佳机会。自由的老百姓属于国家,部曲才归士族个人,消耗自身储备去救援国家的老百姓,这种赔本买卖没有傻子原意做。 关中账面上就剩这几十万自由民,关中士族宁愿饿死一些流民也要等着他们主动投献,这个便宜怎么可能让南匈奴赚去?当然灾还是要救,至少表面上要做出赈济灾民的样子,这样一来遭难的就是灾民了。 眼看肥肉吃不上刘靖急的冒火,找来士孙瑞想和关中人商量商量。磨破嘴皮关中人才答应用钱来买粮食,至于放流民进入朔方免谈。匈奴贵族想借机会扩充人口,关中士族的打算也一样,不管怎么说就是咬死给粮食行要人口没门。 第257章 细雨俄从远树来 五 最近刘琰一睡觉就做梦,每次都被噩梦惊醒。一会儿身在薄城转眼又来到洛阳,不管什么地方满眼全是灾民。幼儿新鲜的骸骨,路边等死的老弱病残;母亲怀抱死婴张着黑漆漆的,没有几颗牙齿的嘴巴乞讨;还有鸭儿捂着干瘪的肚皮哭着喊娘。 侍女没有舌头不能讲话,支支吾吾比划一阵刘靖知道又出事了,顾不得许多披上件衣服就赶来:“又做噩梦?” “不打紧,四虎没醒吧?”刘琰拍着四虎嘟囔。 四虎渐渐适应了五原安逸的生活,吃的香睡的好长胖不少,此刻靠墙睡的很沉似乎没有什么事能打扰她。确认孩子还在梦乡刘琰翻身下地,刚站起身一阵眩晕立刻瘫坐回床上。 刘靖眼疾手快双手扶住:“满头大汗还不打紧?我去叫吉家小子给你看看。” 刘琰一把拉住他:“真的没事,回去陪孩子吧,等天亮叫杨丰他们过来。” 说完刘琰躺床上迷迷糊糊睡过去,刘靖坐在一旁守到天亮才离开,白天事情很多赈灾只是其中一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 上午巳时起床洗漱完毕,杨丰等人已经等候很久了,刘琰进入偏厅环顾一圈下属:“曹性怎么没来?” “早晨急匆匆出军营好像去见什么人,他没说我也没来得及问。”依照座次普回居首位,作为刘琰的干儿子,现在他是军队的实际领导者。 “我有多少军队?”刘琰心里清楚具体数量,不过还想再次确认一下。 曹性不在宋果就是二号人物,此刻他清清嗓子:“骑兵两千,大弓手一千,算上五阮关您麾下步骑七千有余。” 单就数量而言刘琰的军力超过绝大多数军阀,在帝国西部也算一号人物,若论军队质量恐怕排名还要靠前,就说大弓手当今天下除了曹操其他人就没有。 刘琰眉头一皱:“不对吧,怎么多了一千人?” 宋果拱手解释有个老朋友伍习来投奔,这人本领不俗和曹性交谈之后两人颇为投契。大家商量决定由他顶替王度,训练矛手补充大弓手的不足。所以现在大弓手不止一千人,还要算上一千新增加的矛手。 “那个手刃郭阿多的伍习?”刘琰对这个人很感兴趣。 宋果再次拱手:“与我一样出身北军虎贲,原本想仿效毛遂面见您,碍于身份卑微才来找在下某个差使。” 实际情况宋果没敢讲,因为刘琰同样出身虎贲,所以伍习托宋果居间中介,希望看在大家都是虎贲出身的份上见一面。宋果可不敢让他见,别看刘琰在虎贲军中没有咱俩职务高,可是人家是侯爵、世上唯一一个散骑,本职是谒属郎归光禄寺,既是文官还是公卿。 别说是你我,虎贲中郎将见面都矮三分,谒者仆射裴茂见到她也不敢托大,大朝会上群臣都在阶下,刘琰却待在皇帝身边看表演!就算我给你引荐,就算刘琰留下你,你伍习今后得被世人嘲笑不懂礼数,一番摆事实讲道理伍习还真不敢贸然求见。 拔擢只限于士族高门子弟,武夫和寒门的苦衷没人了解,前一种人是相互成就的美谈,后一种只能算君主礼贤下士。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身为下士将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下拼死证明自己的价值,而最终能成功的人在历史上寥寥无几。 “今后让他一起来,一军主将没理由不来列席。”刘一句话就算正式接纳,不需要考核也不用浪费时间证明能力。 宋果起身一揖到地:“虎贲军上下感念厚恩。” 刘琰被戳到痛处仰头唏嘘,就别提什么虎贲军上下了,大汉虎贲军早就四散消失,剩下几百人全跟着刘备满处跑,自身阵营就三个虎贲还是连自己都算在内。 杨丰忽然插上一嘴:“该算上酒泉郡,家父有五百骑兵。” 刘琰摸着光秃秃的下巴颔首:“邯郸商应该会欢迎我。” “恕在下冒昧,现在不是和关中人冲突的时机。”一直坐在末位的贪至很少讲话,除非觉得有必要开口,而现在他就必须劝阻。 刘琰故意看向窗外讲话:“只是碰一碰,让他们了解我很愤怒。” “那样就更不该动用武力,除非您要占据关中否则不该开战。”贪至摇着头继续讲道:“我可以返回幽州一趟,不用很多两千铁骑足以横行关中。” 刘琰扭过头盯着贪至,冰冷的语气隐含警告:“你是我的人,不要总想替我哥捞好处。” “我在为您着想,如果您不放心大可以要求阎志率兵前来。” “我的目标在朝堂,在关中几十万受难百姓,你懂吗?你不懂!”刘琰狠狠瞪他一眼,赌气一样不再讲话。 “您没有这个能力,您只是一个走运的妇人,贸然行动不会改变任何事,形势复杂化之后受苦的还是百姓。”贪至好像吃错了药,完全不顾什么话该讲什么话不该讲。 刘琰豁然起身,抽出思召尖声怒吼:“老娘忍你很久啦!” 贪至脖子一伸:“请便。” 两个字就让刘琰小红脸化成小蓝脸,提刀刚迈步就被杨丰拦住:“他讲的有道理。” “你也欺负我!”刘琰撕扯不动眼看要哭,普回紧忙上前跪地:“阿若叔叔不是那个意思,他是讲现在和关中人冲突不是时候。” 刘琰颓然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喘粗气好半天才哽咽着说道:“我不要是真的冲突,吓唬他们好歹放点人过来,不能眼看着百姓饿死。” 贪至的语气显得很无奈:“两军对峙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不是想控制就能控制的住,撕破脸皮没有任何好处。” “你别话行吗?!”普回实在忍不住,俺娘马上要哭你还没完没了? 宋果也白了他一眼,随后扭头对刘琰哄道:“明的不行可以暗中来,你了解在下擅长走私。” 没想到贪至马上回怼“你别哄她,走私量少不能解决问题,被发现你倒没事,就怕领到救济的百姓遭难。” 如果关中军阀屠杀老百姓你刘琰管不管?战端一开谁都控制不住规模,各方势力瞬间全部卷入,非逼着刘琰全面拿下关中不可。打下长安容易就怕无法速胜,顾不上救灾百姓只会死的更多,最后还得找幽州人帮忙。 退一步讲,刘琰大摇大摆占一小块地方赈灾,关中军阀的确不敢阻拦,然而他们却敢封锁周围,刘琰到哪里就封锁哪里,老百姓一样得不到赈济。 “不能相救因为没生活在你的地盘上,长痛不如短痛,打成自家地盘想怎样就怎样。”贪至临了补充一句:“百姓是牛马,是工具,不算人。” 不补充最后一句还好,不算人三个字说完刘琰瞬间起身:“你还算人吗?这是人能讲出来的话?!” 面对质问贪至一脸坦然:“我不是百姓所以我是人,而您我尊贵的主子,您是人上人。” “他讲的有道理。”杨丰冷冷开口,其实在场所有人都这样想只是从不讲出来。 “狗屁道理!”一声怒吼曹性大踏步走进偏厅,霍奴紧随他身后跟着蹒跚几步噗通跪倒:“五阮关丢了。” 从五阮关到五原骑马要走两个月,霍奴浑身是伤需要的时间更久,就是说刘琰离开不久五阮关就丢了。宋果亲眼见过关城防御,别说曹操不到一万人,就算十万大军也休想在个把月之内强攻拿下。 宋果思索一番厉声责问:“五阮关防御完备,坚守一年半载不成问题,怎么可能这么快就丢掉?” “只有你一个人?王度他们在哪里养伤?”刘琰故意这样问,她不愿意朝最坏处猜测。 “城门夜间失守,一定有内鬼!”说完这句话霍奴脸色一暗:“赵渎死于乱军之中,在下伤重顺河漂流保住一命,王度。。。。。。” 霍奴抹一把眼泪恨恨开口:“王度的人头挂在卢奴城门,听闻是被张辽斩杀。” “史路怎样?”刘琰眼角含泪进一步追问。 “生死不明。”霍奴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只有失去时才明白有多重要,有记忆以来最早的两个朋友说没就没,刘琰原地晃了晃突然眼前一黑瘫软在地。 再醒来发觉自己站在攒动的人流中,远处朦朦胧胧周围人脸模模糊糊,他们都在朝一个方向走着不知道要去往哪里。 被连续撞几下心里越发恼火,低头看向手中刀片不明白身处何地,一身破破烂烂的矮壮汉子走到眼前,眼神不屑语气轻蔑:“小心刀子,莫要误伤百姓。” “要你管。”刘琰挥舞手上刀片身体却后退一步,心里莫名害怕再被当胸踢一脚。 壮汉笑起来,模样很亲切,声音很熟悉:“不管了,以后也不管了,你要好好活着。” “你去哪?喂!喂。。。。。。”刘琰想去追他,可是人流密集越追距离越远。 “去该去的地方。”又一个壮汉走过来,和方才那人不同,这一位上来就深深作揖。 “你?”刘琰认得他,可又想不起他是谁:“你是谁呀?这是哪里?” “不重要,您要好好活着。”壮汉说完扭头便走。 刚追出几步突然背后出现一股巨大的人流,人们模样很急迫,大家走的很匆忙。刘琰给撞的连续几个趔趄,再抬头四下一片苍茫,周遭分不出方向,刚刚还密集的人流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认得你们,我见过你们,我知道这是哪里。”刘琰走在虚无中不断自言自语,明明知道明明认得,却说不清想不起究竟该怎样讲出口。 力量在被什么东西慢慢抽走,双腿仿佛灌满铅每走一步都无比艰难,眼前场景越发虚幻,虚幻之中又不断变换。半空中出现一条黑线,黑线一直向两侧延伸出去没有尽头。 黑线带来一股莫名的恐惧,心里慌的厉害不由得停住脚步不敢继续前进,那黑线似乎是在主动接近,随着黑色越发粗重上下两半空间随之缩小,光明减弱眼看要被黑暗吞噬。 强烈的恐惧感让人尖叫,令人颤抖,黑色覆盖整个空间,黑暗中看不到前路只能伸出手胡乱摸索。手上传来凹凸不平的凝实感,是城墙,是坚固的城墙?不是城墙,是身体,是无数层层叠叠的人体在扭动。 刚要逃离已然陷入其中,没有声音却震耳欲聋;身边尽是人体辗转挣扎,不觉悲伤却撕心裂肺;奋力抵抗终究无法逃离,越陷越深直到不能呼吸。 “没事,没事,你们看这不是醒了嘛。” 吉邈的声音响起,随后刘靖一张大脸出现在头顶。 刘琰死死抓住身旁的手臂,爬起来第一句话就是我要救关中。 吉邈脸色一垮:“挺难。” “都讲医者仁心,你不该这样讲话。”不知是谁冒出一句。 “罢了,我家付出够多,已然对得起关中父老乡亲。”吉邈说完眼圈一红,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愿意讲出来。 感觉自己被横抱而起一路走回卧室,刘靖的怀抱总能让人忘却烦恼,不自觉依偎在宽阔的胸膛上刘琰长叹一声:“终究没办法吗?” “你需要休息。”刘靖安慰一句,似乎想起一件重要事:“你家兄长上午刚到,等你好些见一见吧。” “我哥从幽州来?封闭边境,集合军队,不行你得快跑!”刘琰一骨碌爬起来,紧张到出了一身冷汗。 刘靖一把按住她,听得出语气有些慌乱:“你别吓我,不是兄长,是兄长,嗐,是赵甯。” 刘琰直接倒在床上长舒一口气,不是幽州铁骑就好。魁头在代郡顶不住多久,很快幽州就和雁门连城一片,骞曼会朝漠北逃跑,拓跋诘汾躲在平城瑟瑟发抖。 南征已经开始曹操也没有多余力量放在北方,刘珪趁这时候打来没有人能阻止他的铁蹄。朔方连个像样的城堡都没有,不敢想象八千铁甲骑兵横扫过来是什么景象。 想到这里刘琰再次起身:“匈奴骑兵不成,你那左膀右臂也一样,效仿我哥走精兵路线是唯一出路。” “大哥,出路,魏伯阳。”刘靖自言自语,过去半晌缓缓起身:“你是说集中装备统一训练,打造一支服从命令的职业军队?” 不等回答刘靖突然放声大笑:“好!好主意。” “你要?”刘琰猜到对方所想。 刘靖早就琢磨过这个方法,碍于实力过去没敢去做,强行去做不是不行,只是遇到的阻力将非常大。除非有强大的外部力量协助,让匈奴人见识到差距从而心甘情愿接受改变。强大的外部助力过去没有,那么将来会有吗? “对,我要。”刘靖扭头招呼侍女:“带四虎出去玩耍,晚些回来。” 第258章 独上西楼月如钩 一 蜀郡赵氏二世三公皆封列侯,大伯父赵谦拜太尉封洛亭侯,赵温担任司徒封江南亭侯;太爷爷赵戒历任司徒,司空太尉授特进封厨亭侯;爷爷赵典和李膺齐名官至卫尉,可惜去世的比较早,但凡活久一点赵家就能三世三公。 先辈萌音在前,赵温为国为民操劳一生在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皇帝特批其次子继承老爹丢掉的爵位,包括赵温老婆在内全家都留在京城享福。 赵温家享福和侄子赵甯没有关系,丧礼结束他便返回老家蜀郡,半路不知因为什么转道跑到朔方要面见刘琰。 刘琰的身份是二奶,别看正主呼延氏表面不说什么,可是在人家地盘会见亲属难保不碰见真正的女主人。为避免尴尬刘琰在附近找一处府邸,算是和刘靖暂时分家单过。 刘琰是第一次见这位堂哥,要说赵彦遗传母亲何氏模样比较“返祖”,那么赵甯的外貌则继承了父辈的英俊洒脱。年过半百须发花白,剑眉星目长髯及胸,举手投足一股书生儒雅气,除了身材稍显单薄活脱脱赵温在世。 目睹音容笑貌刘琰百感交集:“家兄若在必继父伯衣钵,蜀郡赵氏三世四公有望矣。” 赵甯也唏嘘不已:“不是还有你嘛。” “终究是外人做不得数啊。”刘琰现在不敢自称赵熙,就怕赵温老婆选择鱼死网破,重新揭开当初龌龊事让父兄灵魂不得安生。 “叔父始终宣称您是嫡女。”赵甯递上一封信:“叔父临终前留下遗言,命我转交给你。” 看到开头我儿两个字刘琰直接开哭,怕弄脏遗书等了好半天才再次拿起来,刚看两行又哭的梨花带雨。看一阵哭一阵,哭一阵再看一阵,一封信二百来个字足足看了半个时辰。 “叔父内心懊悔,作为赵氏嫡子为兄何尝不愧疚?”赵甯也在偷偷抹眼泪。 刘琰小心翼翼收好遗书,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你情我愿懊悔个屁。” “话不是这么说,毕竟你处境尴尬有这层关系。”赵甯也拿起酒杯一口喝干:“不管怎样我回去之后会尽力运作,终有一日使小妹恢复名分。” 刘琰喝干第二杯大手一挥:“没必要,我不负赵家就足够了。” 赵甯先是皱眉摇头,跟着长叹一声:“世道多艰万民疾苦,不求回报家族,只求小妹赶紧提供物资救灾。” 要说还是唐家仗义,经过弘农郡时受到热烈招待,唐翔拿出十车礼物赠送。过潼关赵甯就笑不出来了,卖儿卖女都不稀奇易子相食成了普遍现象,他一路走一路救济连带唐家的赠礼通通花的精光。这次来朔方一是送信,二就是请求刘琰伸出援手。 说到这里赵甯满脸困惑,按说自由民都归司隶校尉部管理,钟繇不是关中人不希望士族借机会做大。就算匈奴人和关中士族都不作为他也该全力救灾。可是事实上却相反,整个司隶校尉部该干嘛干嘛就跟没灾情发生一样。 “不发动关中各家救灾本就失职,钟繇竟然每日稳坐中堂,连一道请求调拨粮食的奏折都不上!”赵甯提起这事就生气。 钟繇当然不在乎老百姓死活,他家在颍川做事比关中人还狠,但这都不是主要原因。说到这刘琰惨然一笑,大哥有所不知,故事还得从头讲起。 皇帝迁都许县之后李傕郭泛在的日子每况愈下,谒者仆射裴茂来关中主持讨伐,关中军阀也乐的借机扩张势力。朝廷趁热打铁,一面派遣钟繇担任司隶校尉整合关中,一面分割凉州新设雍州。 中原没有统一各地都在割据,朝廷早就没有过去的威势和实力,两手都抓的结果就是两手都软。关中人不承认雍州,韦康和邯郸商时常爆发矛盾,搞的钟繇在长安也待不安生。 朝廷没精力管关中的烂账,全靠司隶校尉部自身和关中人扯皮。经过漫长的协商,最终找到一条双方都认可的方式。关中人给中央一块地盘在关中立足,中央则承认关中割据的现实。司隶校尉部权利不出长安城,一没有军队二没有存粮对关中军阀不具备现实威胁。 这是中原士族与关中士族私下达成平衡和默契,两边虽有争斗大环境还算平稳,连官渡之战都没能干扰关中。后来河北战事又起,关中人采取中间立场两不相帮。 直到河北战局紧张之时,钟繇求爷爷告奶奶马腾才派兵去河东打郭援,可以说没有关中出兵郭援极有可能成功。马腾凭功劳上京担任九卿光宗耀祖,也算是一种利益交换。 不是所有关中人都喜欢中央进入地盘,多少年来钟繇始终安然无恙有两个原因:一来钟繇始终做个缩头乌龟,生怕出格一点将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二来就关中地区太乱了,乱到没人有精力去理会一个乖宝宝。 钟繇敢发动救灾关中人就敢相应,不要天真的认为关中人真心救灾,账面上写着送到长安五千石粮食,接收发现不到十分之一,你让钟繇怎么救灾?大批流民汇聚到长安却发现连米汤都没有,等待钟繇的就是无数饥民的咒骂和造反。 假如不用粮食运送到长安,强行命令士族在本地设立粥棚才会要钟繇的老命。按规定司隶校尉部要派出官员监督赈济,士族碍于民意不敢违背,然而这等于彻底和关中士族撕破脸,不用灾情结束司隶校尉部就得被撵回老家。 你以为饥民会保护钟繇?别天真了,饥民只会感激给他们食物的人。人都有脑子,饥寒交迫的老百姓没能力干涉司隶校尉部的死活。生死边缘想的都是保护自身,不会为了没有多少粮食的长安得罪救自己的士族。 上报中央请求调拨赈济也不行,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中央说运送救灾物资,可是在关中军阀看来就是顺路建立物资中转站。坦白说中途随意建些储存点太容易,南征打完都不用多费人力兵站就是现成的,请问关中军阀能允许吗? 司隶校尉部如楔子一般扎在关中腹地,如同没有卫兵守卫的旗帜,仅仅是个摆设用来宣誓存在,其余一切都不能干扰这个目标赈灾也不例外。钟繇只图守住这面旗帜,也只能采取和稀泥的手段,他才不会为了老百姓得罪关中士族。 赵甯思索一阵无奈摇头:“关中人心太狠,咱们蜀郡大族可干不出来这等事。” “因为这里乱啊。”刘琰实在不愿提,但又不得不给堂兄解释关中的情况。 广义的关中地区包括大三辅、朔方匈奴属国,雍凉二州和河东郡。这片土地上不但有汉人军阀还有胡人武装,他们背后是各地土着豪强和大小士族,利益牵扯斩不断理还乱,导致军头互不团结内部也存在派系。 目前关中的形势极为复杂,各方利益盘根错节相互倾轧。其实开始都不是什么大矛盾,有关中本地的豪强,有跟着董卓来的外来户,出身不同地位不同坐在一张桌上吃饭,小问题小分歧长久积累下来,终究造成不可调和的大问题。 关中最强的军阀有三支,马超控制陇西郡,韩遂在安定郡立足,段煨在弘农防御东大门,他们三个为军方老大的虚名相互不服。其中段煨实力最强,马超韩遂联合起来和他抗衡,同时两人自己也有矛盾;韩遂和宋建眉来眼去拆马腾墙角,马超和羌氐结盟反过来排挤韩遂,宋建和羌氐这两个打下手的还总爆发冲突。 三个人不敢明着冲突,自然而然想到寻找代理人,以杨秋为首联合梁兴、张横、马玩组成凉州派,和成宜、候选、程银、李堪等河东帮相互看不顺眼。马超与韩遂支持凉州派段煨则支持河东派,而段煨的合伙人皇甫郦和张昶却各有打算。 段煨背后不光有韦康助威,还有颍川唐氏和弘农杨氏在背后出力,按说他在斗争中始终占据上风,可是他却一直没能成为关中军队的领头人。问题出在段煨内部,简直就是关中军头倾轧的翻版。 皇甫郦出身朝那皇甫氏同河东人关系密切,又和坚定的割据派张氏兄弟一个鼻孔出气,凡事利于中央他就掣肘,割据派出现颓势他就在背后帮忙。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张氏兄弟中有一个反骨张昶,还偏就在段煨军中排行老三。不管段煨还是皇甫郦,不论凉州派还是河东派,利于维护中央权威就支持不利他就反对,刚才还帮凉州派说话,转头就偏向河东帮使劲。 相比军队官场上更热闹,韦氏在关中地区已经发展到顶,他家希望曹操接收关中,韦氏能够进入中央获取更大的辉煌。由于唯才是举令的关系,关中小豪强对曹操有好感,故此围绕在韦康身边全力支持。 其他关中大士族还没到韦氏这个层次,他们情愿保持割据状态,所以和军队一拍即合共同对抗韦康。双方维持表面和平没有撕破脸,完全是韦康没蠢到公开叫嚣投靠曹操。 因为韦康是个聪明人,对于韦氏来讲关中地盘和军队才是手里的筹码,想得到更大的利益就要维护韦氏在关中人当中的领袖形象。如果曹操给的价码不够,韦康不介意和中央斗个你死我活。 在中央看来韦康和关中军阀没什么不同都是打击对象,如果说钟繇为了保住地盘甘当缩头乌龟,那么雍州刺史邯郸商就是中央的马前卒。他的任务就是尽可能将局面搅和的更乱,总和名义上关中领袖韦康闹别扭。 韦康不想和中央的关系闹到不可收拾,军阀背景的张猛就成了最好的挡箭牌,张猛和哥哥草圣张芝一样坚决支持割据,结果军阀参与进来乱上加乱。司隶校尉只会装死,邯郸商孤立无援豁出老脸拉上徐辑帮忙。 然而事情不能只看表面,徐辑向着老朋友邯郸商可不仅仅因为友情。首先徐辑反曹,其次徐辑属于小豪强;这两点本身就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在袁氏退出历史舞台之后,他必须基于现实环境考量自身立场。 因此徐辑帮助邯郸商也分具体什么情况,对本地小豪强有利的事就支持,涉及到中央尤其是对曹操有利那就对不起了,别管有没有好处,就算刀架在老朋友脖子上也不会劝阻一句。邯郸商慢慢看出端倪,他和徐辑之间也不再铁板一块。 第259章 独上西楼月如钩 二 赵甯听的有些发懵,听着怎么跟春秋战国一样,你们关中这么乱吗?刘琰晃晃酒杯苦笑,堂哥呀这才哪到哪啊! 韦康心里一百个看不起小豪强,别看明面上韦康和邯郸商水火不容,暗地里两人经常携手合作搞事情,都是相互利用争取利益最大化罢了。小豪强们心里也清楚,对自身有利就支持韦康,没有利益你韦康算老几? 其他人和韦康一样各有各的小心思,马超经常来朔方吃喝,酒桌上总是动员刘靖参与关中乱斗。韩遂也没闲着,就在几天前我刘琰还热情接待了阎行,不怕告诉你两伙人的条件一致,都是弄死对方之后和匈奴人平分关中! 过去段煨表向往中央官位,现在他可不愿意去,因为王邑和马腾到了中央就被高高挂起,随便一个小吏都能欺负。嘴里说中央好不外乎弘农是对抗中央的前线,他不想搞的太僵以后没有退路。 关中势力像很多圆圈层层环绕组成新的同心圆,中间有三个圆圈分别是是马超、韩遂组成“看似对外派实则内斗派”,段煨的“表面中间派其实割据派”还有韦康的“条件合适似乎可以妥协派”。 在三个圆圈之外就是各家士族,匈奴属国代表的胡人和一众小军阀,他们一圈套一圈围绕中心环绕运行,按照各自利益需求的变化时而支持这边,时而支持那边。关中处在微妙的平衡状态,谁家实力足以超越其他人谁家才能成为话事人。 就算不能成为话事人,也要为即将到来的统一战争做准备,匈奴属国也是关中的一部分,嘴上不承认没用现实就是如此,将来也要面对统一之后的中原帝国。因此匈奴人和关中人的想法一致,对方取胜不易才能坐下来谈判,否则袁氏覆灭前夜的刘琰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实力不够想投降都办不到。 不瞒你说关中人跟抽风似的,很多矛盾拖延日久无法解决,习惯内斗成自然选择,不光我闹不明白,恐怕就连关中人自己都不了解相互拆台究竟为什么。所以堂兄你说,让大家放弃吸纳流民积极救灾可能吗? 我刘琰手里空有四千马步却没有地盘,吃喝拉撒全指望南匈奴提供,想抛开匈奴人单独做事有心无力。 “堂兄要我救灾。”刘琰起身到窗户跟前,眼前干枯的盆景就像是自身的处境,好看,但没有实际作用。 “不行,为兄需要捋一捋。”赵甯彻底听糊涂了,估计没个十天半月理不清楚头绪。 刘琰重新坐下缓缓喝一口酒,咂吧香味随手一指对方:“若是家兄肯定能想出对策。” “我不如,我不如啊。”赵甯对堂弟相当钦佩,自己就是个写小说自娱自乐的落魄鬼,岂能和从小就拔尖的麒麟儿相提并论? “不止你,咱俩都不行。”刘琰笑着打趣,再提起酒杯突然想起一件事:“唐家哥哥倒是提起过我缺少智囊,堂兄你说若诚心邀请,长陵令会来帮我吗?” 赵甯神色一黯缓缓摇头。 刘琰叹息道:“也是,大县千石令来我这里确实无处安置。” ”只要你开口,就算白身他也会来,可惜。。。。。。“赵甯眉头紧皱纠结该不该讲下去。 “身体抱恙?”刘琰说完自嘲一笑,吉氏医学世家因病无法远行听着就搞笑。 “他死了。” “怎么死的?怎么没听吉邈提起?” “这个。。。。。。”赵甯欲言又止。 不对,不对,事情不对!刘琰起身走到堂兄面前:“吉黄怎么死的?” “讲出来你别冲动。” 得到肯定答复赵甯才敢讲述,作为赵温一手提拔起来的故吏,吉黄也参加了恩主的葬礼。问题在于身为地方主官长陵县令,没有司隶校尉部的允许不能擅自离开工作岗位。 其实也不算啥大毛病,人家参加的是恩主葬礼又不是吃喝玩乐,这种事和下属平视上级一个道理,民不举官不纠非要惩罚最多罢官了事。 可偏偏司隶校尉钟繇抓住不放,不但收押进监狱,还以擅离职守导致出现流民的罪名判决弃市。赵甯路过长安时亲眼见过吉黄的尸首,摆在大街上发臭了才允许家属收敛。 “不可能吧,他怎么敢违背大汉律令擅自重判!”刘琰到底传承应氏法学专科,虽然研究不深但对一般的律法还是了解的。 “都传言吉长陵上书要求司隶校尉部赈灾,钟繇本就心急如焚加之连番催促,惹得他不高兴痛下杀手也未可知。”赵甯鼓足勇气把背后的原因讲出来。 赵甯兴许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弯弯绕,刘琰却立刻明白原委。吉氏属于关中豪门,吉茂隐居吉黄就是关中吉氏的首领,你上书要求司隶校尉部赈灾是几个意思?司隶校尉部答应救灾等于得罪关中士族,不救灾老百姓得骂死当官的,这不是把钟繇架在火上烤吗? 吉氏、金氏、士孙氏等等都是坚定的保皇反曹派,他们巴不得司隶校尉部赶紧滚出长安,那么吉黄这么做就说的通了。 经过深思熟虑钟繇决心一刀杀死吉黄,借此向关中人表明态度,你们安心吸纳流民我宁愿得罪保皇派也绝对不插手救灾。天塌下来我司隶校尉部顶着,总之让老子离开关中办不到! 赵温门生中唯一承认刘琰身份的就是吉黄,他是闻名天下的智囊,是老爹留给自己的强大助力,你说杀就杀问过我没有!如果不闻不问关中人该怎么想?天下士族该怎么想?老虎不发威你当我病猫不成! 刘琰手指攥的惨白,牙齿咬的咯咯作响:“老贼欺人太甚。” 赵甯给吓的一哆嗦:“你可别冲动,现在不是打长安的时机。” 闻言刘琰哦了声,饶有兴趣的看向堂哥:“为什么?” “天下统一在即,拿下长安将来就不好操作啦。”多余的道理赵甯想不出来,反正就一条今后总要投降,为了一个吉黄开罪曹操实在不明智。 刘琰鼓着腮帮子好像很不服气:“吉黄的是就这么算了不成?天下人不得嘲笑我,嘲笑赵氏懦弱无能!” 赵甯忽然灵机一动,朝前蹭了蹭屁股压低声音故作神秘状:“打着钟繇的旗号去救灾,关中人有怨气不妨甩给他。” 刘琰噗嗤一声笑出来,既没反对也没答应而是走回原位继续开喝:“留下吧,替我管军队。” “啊?!”赵甯指着胸口颤声道:“军队啊,别跟大哥开玩笑,我,我什么都不会,再说我也不敢上战场啊。” “不用你上战场,也不必会什么。”刘琰轻轻挥手全然不在意,堂兄是个雏没关系,他不清楚兵权究竟意味什么也没关系,我明白就行。 “不行我得回家,《乡俗记》再有十万字就结稿了。”赵甯腿肚子转筋浑身冒虚汗,努力几次都没能站起身。 刘琰眉毛一立,一双筷子狠狠拍在几案上:“没出息的东西,写什么破小说!有人看吗?能赚钱还是能扬名!” “我有自己的追求。”赵甯哭丧着脸不敢去看堂妹。 刘琰气的别过脸去:“你那追求就是个屁,真不明白当初你为什么放弃做官?” 赵甯的父亲赵谦历任太尉、司徒,因为这层关系赵甯可以直接担任县文学。文学一职属于教育系统类似现代教育局干部,负责县学的日常运作,参与地方文教政策的制定;同时还要担负老师工作教育学子儒家经典。 赵甯没干多久便辞官不做,也不说清楚离职原因,反正就是撂挑子回家谁劝都不好使。大家纷纷猜测也许是看不惯官场的尔虞我诈,很多读书人都是这个脾性,赵甯出身书香世家应该也不会例外。 “我,我是因为做不下去没办法才不干的,我没那能力。”提起这件事赵甯满肚子委屈,当着妹妹没什么不能说的,有官作谁愿意在家写小说啊! “哥。” “啊?” “我说你有能力你就有能力,我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中护军,嗯,就这样吧。” 赵甯带着哭腔哆哆嗦嗦不敢相信:“啥?大将军才有中护军啊。” “窝囊废!”刘琰抢上几步揪住堂哥的衣领,恨不得抽他一嘴巴。 赵甯死命缩脖子想躲避沉重的负担,他害怕承受不起,更怕给妹妹惹麻烦:“妹呀还是算了吧,我,我应该,可能,也许就是个窝囊废。” 刘琰放缓语速好让他能听明白:“不用你去管士兵,我都会安排好,你要做的就是让将领知道是我给你的权利,我的决定不容置疑,哪怕你是窝囊废。” 松开发抖的窝囊废再次走到窗边,手指略过盆景刘琰淡淡开口:“我会致信曹操先与堂兄讨个议郎耍耍,等南征胜利趁其得意再弄个将军位。” 刘琰仰起头看向天际,随手掰断一根枯枝自言自语:“我再回冀州可没那么好打发,是吧堂兄。” 等了半响没听到回应,刘琰诧异回头左右寻找不见人影,朝地上一看这才发现赵甯早已歪倒在一旁昏厥过去。 第260章 独上西楼月如钩 三 权利是获得利益最便捷的通道,靠权利获得利益的同时要负担相应的义务,两者间存在依存关系的必然对应,这就是所谓有多大能力才能获得多大权利。 例如说,你资历合格政治过硬,善于交际口碑极好,工作绩效常年第一,那么下轮职称评选肯定有你一席之地。 你遵纪守法,勤勤恳恳辛苦操持产业,经年日久小有积蓄,逢年过节出手阔绰,那么你自然会成为聚会的焦点,至少在酒桌上你能挥斥方遒尽显英雄本色。 你品学兼优是师长心目中的好苗子,又善于帮助同学共同进步,久而久之得到一致好评,学生会自然对你伸出橄榄枝,考研审核也会通过特殊渠道优先送到导师手上。 这是社会的常态,人间的共识。但是,又要说但是,请不要忘记一句话,理想有多丰满现实便有多骨感,自由论者有言:政治的目的是自由,但并不民主。 自由的人觉得服从权利和法律对自身不利,那就可以反抗只不过一切后果自负,因此自由不是单纯的自我生存,而是遵从理性的自我保护。霍布斯笔下是消极的自由,斯宾诺沙则阐述积极的自由,两种自由都承认一点:民主的根本目的就是避免冲动的愚蠢,以便人类能够和谐的生活。 没有什么拜将仪式,更没有召集全军介绍,赵甯拿着一颗萝卜印就接管了普回的权利。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不用多久所有人都清楚新任主官是个糊涂蛋。不存在任何质疑,因为大家明白赵甯就是个传声筒,负责盖章的机器人。 机器人想获得独立的人格需要漫长的探索,它甚至没有印章重要。印章本身没有实际意义,印章从何而得才是获得权利的本源。每当鲜红的印记盖上就意味这在替主人行驶权利,可以验证真伪,可以判断对错,可以有不同的意见,但不该阻止即刻生效。 讲话适可而止,听懂掌声,不懂也不必纠结,正如光照耀自身的同时暴露周围的黑暗,真理既是真实的准则,同样可以成为虚假的标杆。 可能是想验证某些事情,也可能纯粹出于单纯的恶趣味,不管怎么说,在军将和刘琰之间出现一堵墙壁,或者说是一道桥梁,狭窄而逼仄。从此以后大家有事再也不能直接找她,领导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变得神秘不易猜度。 对于军营中的大头兵而言生活没有任何变化,过去谁管事现在还是谁负责,没有哪个小兵有幸见过传闻中的中护军大人。赵甯不需要住在军营,有事让檀拓召集将领就可以,再说他本身也不清楚该有什么事,反正一切听刘琰吩咐。 还得说门当户对未必是好事,和叔叔赵温一样赵甯老婆也出身郫县何氏,何氏家大业大书香门第,窝囊废再有钱家里地位也不高,几个儿女都是赵甯亲手拉扯大,对他来说带孩子易如反掌。 赵甯闲的发慌主动担负起照顾四虎的重任,一老一小融洽相处真给找到相同的兴趣。窝囊废不但会写小说于丹青一道也颇有心得,巧的是四虎对简笔画天赋很高,这可能是大门关闭之后自然会再敞开一扇窗的缘故。 四虎并不是真的傻子,她的脑子被疾病封印在幼年状态,常年困苦生活导致性格自闭,面对陌生只有用笑容才能掩盖内心的惶恐。而富裕的生活是治疗创伤的良药,现在四虎性格开朗许多偶尔也敢发脾气,这是自闭症缓解的好现象。 对于逻辑认知而言,智商比同龄人低是难以逾越的鸿沟,但对于感性表达,智商高低并没有多么重要。画的像不像不是评价高低好坏的标准,付出真心用灵魂勾勒,两个圆圈四条线组成一个小人同样能够传递丰富的情感。 四虎的作品赵甯能看懂,理解其中炙热的快乐,扭曲的痛苦和美好的憧憬,简略的勾勒充满质朴的真诚,斑斓的用色绽放莫名的感动。 “艺术啊。”檀拓抹着眼泪赞叹。 赵甯这才发现身后站着人:“下回不要一惊一乍。” 檀拓沉浸在炽烈情感的冲击中无法自拔:“太感动啦。” 徒弟受到赞美当师傅的自然高兴,赵甯得意笑道:“有什么事吗?” 檀拓这才想起正事:“徐干求见。” “要钱随意派人来说一声就行,他干嘛亲自来?”赵甯放下徒弟作品自言自语。 怕徐干远离故乡住不惯,刘琰特意在九原城靠近黄河边买下一座庄园,青州有黄河咱们朔方也有,推门见黄河跟家乡的环境大差不差。虽然有任家一路护送,可关中是马融学说的大本营,为了安全起见徐干在洛阳便转道河东走西河郡来五原,路途稍远耽误些时间前些日子才到达。 离开中原他可算没了顾忌,要钱要粮还要刘琰帮着招揽儒生。朔方天高皇帝远,那些儒生只要钱养家管你抄写什么内容,价钱合适就算抄写僭越诏书也不在乎。很快人手招揽齐全,再说该给的钱粮一样不少,这时候不该闭门写书吗? 赵甯对别人的文字作品不感兴趣,不过徐干这个人是刘琰亲自嘱咐的重要角色,突然拜访说不准有什么要紧事。 徐干进门见到一桌子简笔画,随意拿起一张越看眉头越紧:“中护军好兴致。” “啊?”赵甯没明白对方什么意思。 “没心没肺的东西。”徐干冷哼出声大踏步找刘琰去了。 “不是,我咋了?”赵甯愣愣的看向同样一脸懵的檀拓:“是画作的问题吗?” 檀拓哈腰刚要安慰几句,厅堂内传出摔杯子的响声,紧跟着就听见徐干高叫:“刘威硕你还在这里逍遥,你咽的下去吗?!” “要不你给我出个主意。”刘琰捡起酒杯重新斟满。 徐干一把夺过酒杯再次摔在地上,喊声比刚才还大:“你在冀州的本事哪去了?别忘了你是高官,吃国家俸禄却只顾自己享受!” “俸禄我可一分没拿过,再说我的职责是伺候陛下,出了皇宫啥也不是。”刘琰说着还要去捡酒杯。 这回徐干没阻止,坐在旁边一声叹息任由她喝干:“我清楚你们这些军阀冷血,可是不能眼看着百姓死绝,这对你们没有好处。” “我不是军阀。” “你不是军阀?” “不是。” “你有军队,有属国,只要稍微用心就能救很多人。”徐干抬起小手指狠狠比划:“只需要一点点良心。” “我要考虑很多事,四千人拖家带口不能贸然行事。”刘琰狠狠搓脸,不是不想救灾,行动之前总得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徐干冷哼道:“世上就没有两全其美的事,你今学门人还不懂这个道理?你这是拖延,借门外白痴挡住言路,自己躲起来喝闷酒寻求麻痹。” 不全是这个原因,当然外人这样理解更好。刘琰不想戳破,踉跄几步摸到思召拔出一半,刀身照影现出憔悴面容:“你说我怎么办?去打关中赶走钟繇占据长安?还是和某人合作平分关中地盘?” “那样更乱,你心里只有地盘还说不是军阀。”徐干给自己满上一杯酒,刚喝一口就被呛的连声咳嗽:“你疯了,喝这么烈的酒!” 刘琰手刀回鞘重新坐下,盯着烈酒呵呵直笑:“酒不烈人人自裂。” 徐干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起身关严房门才转身回来:“有人想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刘琰脖子一梗气鼓鼓回怼:“你说过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我是今学门人明白这个道理。” 徐干沉默半响才下定决心,一来明白你有苦衷所以一直没来打扰;二来我这脑子研究哲学问题出类拔萃,拿出军事政治都合理的建议却无能为力。前天有人手把手教授一套办法,能救灾民对你还没有坏处,我觉得可行就答应下来。 说到这徐干告声有罪,方才是在做戏给门外糊涂蛋看,不是有意这样说,大家一致公认赵甯就是这么个货色。对方给我开出的条件很诱人,傻子都看得出这件事水很深,所以戏要足就只能和你一个人坦白。 刘琰倒上杯清水咕嘟咕嘟喝干,晃晃脑袋眼神逐渐清澈:“对方给你开的什么条件?” “对方知道我在写什么,他们默许我在长安设立学舍。”徐干并没有多兴奋,纠结一阵继续开口:“他们只允许我去,对于今学始终不松口。” 刘琰大手一挥无所谓点事,那他们是什么计划?徐干观察一阵刘琰神色确认没当回事,这才慢慢讲述对方计划。 司隶校尉部的存粮都安置在长安以北的黄白城,此城距离长安足有八十里,没有重兵把守只有募吏管理少量民夫。钟繇在这里贮存粮草明示没有敌对打算,因为关中军阀的骑兵随时可以占据此处。 关中军队集中在属国边境封锁流民,属国内部兵力调动他们可管不到。说话间徐干手指蘸上烈酒在桌面上划出一条直线,从甘泉沿直道南行二百里你的骑兵三天就能赶到。占据司隶校尉的存粮钟繇会很心疼关中军阀却未必在意,说不定还会很高兴。 第261章 独上西楼月如钩 四 刘琰摇头表示行不通,不是说拿下黄白城有多困难,而是关中人会如何反应。拿下黄白城不就为了存粮吗?我跑去赈济灾民关中人还不得炸毛啊!都不用攻击我,军队在周围封锁一圈饥民得不到赈济等于我白忙活。 “他们没有能力封锁你。”徐干眨眨眼故意没有将话说全,因为他抹不开这个脸。 窗户纸一捅就透,刘靖百分之百会陈兵边境,不管他作何打算关中军阀都要紧急集合。尤其是马超和韩遂,他俩心本就里有鬼,相互防备的同时精力都放在拉拢刘靖上。其余军阀没一个干净的,都琢磨趁机捞一笔确实顾不上封锁黄白城。 “还利用刘靖?他们除了利用别人就不会别的吗?!”刘琰清楚他们的想法,过去自己也抱同样的想法,利用过后才明白没有爽感只有愧疚。 徐干摆手意思是你先别忙着急眼,不是你想的那样,因为受灾的有几十万老百姓,只靠黄白城那点存粮坚持不到明年秋收。从弘农郡运粮也不现实,弘农太守唐翔可是颍川人,段煨给背书也不好使,只要东边一动那就是打仗而不是赈灾。主意还是要打在属国身上,所以此事不能瞒着刘都尉。 徐干吸吮手指感受清冽的酒气,长叹一声长身而起:“给匈奴人足够的好处,他们会用行动配合你。” “这可不够啊。”刘琰没问需要送什么好处,只知道关中人不怕南匈奴陈兵边境,短暂慌乱过后封锁依旧,匈奴人不可能真和关中军阀开战,到头来粮食还是运不进关中。 “当然不够。”徐干拿起酒杯索性一线入喉,感受炽烈的滚烫侃侃而谈。 别看关中人内里斗的厉害,其实他们只怕一样,那就是失去权利。对他们的权利威胁最大的不是相互间的竞争对手,徐干抬手朝东方指去,是实力庞大到无法对抗的曹操!等南征胜利关中人的好日子就到头了,这一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按说关中人该趁曹操主力南征主动出击,干扰统一的节奏,两面夹击之下反胜曹操也不是没可能,可是关中人为什么不着急?为什么坐看南方军阀覆灭? 因为曹操拿下河北之后的政策是承认现状不变,难道冀州只有百万人口?真实情况是还有两百多万在本地士族手里。不单是冀州,中原统治区基本都是这个情况。说白了曹操控制的自由民属于他自己,真正的受益者就是曹家,他家就是中原最大的豪门。 受益最大的人也最怕失去,而保住利益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维持社会稳定,他采取两手抓两手都硬的办法,一边对其他豪门妥协一边利用寒门搞制衡。 稳定是曹操首要目标,打仗追逐利益的同时也要保持占领区的稳定,所以关中人要在曹操打来之前尽可能扩张实力。等曹操获得胜利再去扩张就没有机会了,曹操能容忍关中没有自由民存在,但绝对不会容忍社会再次动荡。 这才是关中人漠视灾情的原因,老百姓要么自生自灭要么主动投献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徐干面露凄苦顿了顿再次抬头,哪有什么盛世华章,那是苦难血肉堆积而成的破烂;抬头满眼岁月静好,低头遍地残酷无情,他不想低头,他只有冷漠的活下去。 你刘琰之所以借酒消愁,是因为不了解自身有多大能量,同样是权贵,在这一点上你不如弘农夫人看的通透,这不能怪你脑力不够,只能说你平时没敢往那方面想。 上一次南匈奴陈兵西河郡,梁习不但毫无作为竟然吓的躲进太原城,而张则主动游说刘靖去打平城。因为此事两人高下立判,据说曹操有意让以他更换梁习担任并州刺史,对此事我徐干可以明白告诉你不可能。 梁习刚到并州环境不熟手里没兵,匈奴大军骤然杀到情况不明,整个并州只有王柔和曹操一条心。明知道刘靖压根儿不会打太原,他作为并州最高行政长官也必须去太原稳住大局,这是责任也是应有的格局。 梁习的操作没有错误,张则只是捡个现成便宜,中央不会因为民间舆论而更换一州长官。再者众所周知张则是颍川人的走狗,曹操打压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授予重任。相信张则对此心知肚明,他除了感激你刘琰之外,恐怕剩下的就是满肚子怨气。 要破局很简单,你且听我一一道来,首先一点,白波张晟,新安高干这都是你的人,天下都这样认为由不得你不承认。 高干沉寂有一段时间了,天下都快忘记这个人的存在,是时候让他动一动来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先至信高干陈兵壶丘亭南岸,佯装北上河东吸引住杜畿的注意力,杜畿不得不防,他本来就没多少军队,主力军队南调河东以北必然空虚。 再命令张则顺汾水进入河东,只要动作够快赶到白波谷汇合张晟,两人背靠西河郡没有后顾之忧,找机会向西占据冀亭截断皮氏县黄河渡口,自此以后河东一半就归你所有。张则会很乐意执行你的命令,他是度辽将军,有南匈奴紧逼并州在前,他前出到河东在侧翼威胁南匈奴名正言顺。 这样做有以下几点好处,徐干摇晃手指娓娓道来: 其一:杜畿主力被钉在闻喜防备张则,高干的处境将从容很多,他随时可以渡河北上朝东占据箕关威胁上党,或者朝北走能轻易到达白波谷。高干就驻扎在黄河边,他的动作永远比曹操快,再也不怕被关中人当做第一道防线和曹操死拼。 其二:高干没有真打河东,张则也只是更换防区。虽说河东不属于度辽将军管辖,不过谁让曹操放弃国土造成国境线后移,张则去河东防备匈奴人南下也说得过去。至于白波贼张晟你也不用操心,张则乐不得给张晟一个名分以增加自身实力。 其三:向关中人炫耀你刘琰不光在冀州说一不二,在并州也能呼风唤雨。张则、高干,张晟三股力量五六千步骑,是仅次于凉州马超、韩遂和段煨的军事力量。这还没算你刘琰本部四千马步,要知道,冀州远在天边并州却近在眼前。 其四:只要三股力量不公开反曹,相信曹操不原意为了半个郡大动干戈。关键一点,三人的背后是你刘琰,而你刘琰最终是要投降的。在曹操看来这是你在增加谈判筹码罢了,这在政治上是一种可以容忍的谈判手段。 刘琰静静的听徐干慢慢的说,正如兵法所言“激水漂石,鸷疾毁折,势也节也。”以上都是虚招纯属作势,等大家都看到你暴露足够的实力,才会老老实实坐下来认真交流。而你真正的大招在弘农,在段煨。 要说段煨厌倦争斗早就该去中央享福,没去就是因为你刘琰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安排张昶进入段煨军营,使得原本两强并立的的局面变成三足鼎立。虽然有争执但是危机的局面不会再有,至少表面上达到三角平衡状态。 那么段煨现在想的是什么就不言自明,和关中老乡们一样,争取一切能争取的助力,扩充实力为将来谈判增加筹码。那他扩充实力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成为关中军阀话事人,和韦康平起平坐将来兴许还能做执金吾炫耀一番。 可是他没有能成为助力的对象,马超韩遂是他的竞争对手,凉州派也不鸟他,河东帮只能算小弟,连凉州派都压制不住根本上不了台面。 说罢徐干抬手指向眼前:“当朝侯爵班亚九卿,直属马步上万,与天下士族盘根错节,外有属国加河东半郡,他日朝堂朋党相互照应,你说他动心否?” 假如段煨动心一切将迎刃而解,唐翔不能运粮进关中,可是段煨运粮却没有障碍,稍加运作段煨回关中重新立足都有可能。 如果段煨不答应该如何?这一点徐干没解释,不用他解释刘琰也明白,除非段煨患有老年痴呆否则没有其他选择只能答应合作! 段煨的阵营是三头政治,和刘琰结盟回到关中对朝那皇甫氏有利,皇甫郦一定对刘琰抛出的橄榄枝有兴趣。 至于张昶更简单,都不用去动去找他,因为军队最中意的人其实是张家老大,老三只是无奈的替代品。只需告知他大哥张芝双方联盟有机会回到关中做大,那么老二张猛会马上前往弘农接手张昶的兵权。 明面上段煨和平民百姓都受益,实际上最大的得利者是刘琰。此后河东半郡便是地盘,有唐家这层关系张则不敢稍有忤逆,就算有不臣之心也不怕,他北靠匈奴人的地盘西河郡,刘琰随时可以动用骑兵予以打击。 经过这次联动高干会彻底绑在刘琰的战车上,河东就是将来的退路,唐家和段煨是他稳固的支持,他只能死心塌地跟刘琰混,何况本身就有姻亲纽带,刘琰好他才叫真的好。 身边出现一个有实力有地盘的军阀,关中人才能坐下来平等交流,这本身就是一种承认,承认刘琰是关中军阀的一份子。司隶校尉部今后又多了一个考虑的对象,因此占据长安与否都不再重要,大环境的变化应对起来会从容许多。 反过来对于南匈奴属国来讲刘琰不再是客人,而是对等的伙伴,不需要感情羁绊只凭实力获得拉拢。不管属国是不是刘靖做主,将来进入朝廷属国都会甘愿成为助力,因为双方都能从相互帮助中获益。 韦康不会高兴,也许会指使华阴县令韦诞作梗阻拦。不过在刘琰看来这不算麻烦,且不说当初是自己推荐韦诞给刘备,单从韦诞和刘备的主从关系入手就能发现奇妙之处——刘备还有一个门生是袁谭,而袁谭的弟妹加小姨妈正是刘琰。 基本套路都明白,刘琰整理一番思绪认为实施起来不难,那么就剩下最后一个疑问:“请问该给属国什么样的好处?” “南匈奴最强在屠各,屠各最强在呼延和尉迟两部,而这两部都遵奉同一个人。”说到这里徐干探出脑袋故作神秘状:“信不信,南征胜利大汉便亡。” 刘琰微微颔首:“不错,晚些早些都不如挟滔天之威改朝换代。” 这是自己给自己醍醐灌顶,话刚说完刘琰立刻警醒:“请伟长坦言,此事谁没参与?” 行了我都了解也会照着做,知道有金祎有刘靖,肯定也有曹性,这样吧,我也不问你都谁参与,就跟我讲谁没参与。 徐干昂首抿嘴神情纠结,缓和半响才低头讪笑:“参与的人都未必了解我知道的就更少,总之救灾要紧,说起都有谁参与,君已自知何必要问。” 数个阵营都参与进来,各自派出代表对着地图反复推演论证,不放过各种旁枝末节逐一设计应对预案。别看忙活的热闹其实这项计划并不复杂,仅仅麻烦一些而已,大家齐心合力半天时间就讨论完基本框架。 之所以等徐干到来才说,一方面因为徐干身份特殊,既不是刘琰的部属也不是盟友,他是尊贵的客人面子够大;另一方面,则完全是各方因为利益分配而没完没了的扯皮。 至于再深里的内情,估计除了组织者不会有人全面知晓,想到这徐干忽然意识到忽略一件关键事:“威硕,有个幽州人在五原,不知道是否参与。” 刘琰正在思索,闻言猛然抬头:“谁!” “魏伯阳。” 第262章 独上西楼月如钩 五 平常认个义子红口白牙说一声就算了,现在认的是未来匈奴大单于,不但要家族内部祭拜祖先,还要召集所有匈奴贵族举行隆重的祭天仪式。 刘去俾做为家族中最年长的嫡子,没有他主持就不作数,刘琰猜到刘去俾就在五原,索性告诉刘靖一声别藏着掖着,都来家里一起把事办了。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刘琰回到阔别已久的府邸,大都尉府邸默认两个女主人同时存在,刘琰回来不需要通报直接进门想干什么没人敢管。 进入厅堂大喇喇坐到呼延氏身旁,一边逗弄她怀里的婴儿一边笑道:“其实不用找徐干,你该直接跟我说,不是早就定好过继给我吗?” 刘靖脸色很纠结:“不是故意瞒你,没搞清楚各方底线之前,告诉你计划只会徒增烦恼。” 刘去俾讪笑着帮腔:“大家都在看确实不好随意找你,要知道利益关系并不牢靠,咱们不能主动暴露实情。” 刘琰扭过脸冷笑:“让大家都以为匈奴是被动接受,对吧。” 刘去俾低下头不想继续解释,自从大陵事变后便赋闲在家,儿子刘猛成年之前独孤部由盘六奚代管,他基本没什么事可做,不久前才暗中来到五原郡参与谋划。 没人开口讲话刘琰心里更气,一群人来五原郡就在眼皮底下活动,杨丰身为刘靖的护卫主官发生这么大的事竟然没报告自己。 “别乱想,是我嘱咐杨丰不告诉你,还是那句话怕你操心。”刘靖主动排除嫌疑,杨丰这人品行没问题,对他来说刘靖和刘琰都是效忠对象,区别在于杨丰更信任刘靖的能力。 刘琰脸色刷的沉下:“不会暗地里知会一声?这么明显的阴谋我会猜不出?你知道咱俩现在有多尴尬吗?” 刘去俾不想让她继续掰扯下去:“怎么能说是阴谋?算了,好容易打开局面,现在咱们该讨论如何开始第一步。” 刘琰摆摆手不想影响家庭感情,再说眼下不是矫情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倘若段煨占据耀县,那我可就被孤立在黄白城了。” 不是所有关中人都参与这次计划,马超等人不会允许南匈奴大军南下,人数不多没有实际威胁才能让人相信不为抢地盘,这么说很可能刘琰只带本部人马去黄白城。 刘琰南下放出风声之后,灾民会集中到黄白城接受赈济,段煨从弘农运粮进入关中势必要北渡渭河就近接济黄白城,只要他想随时能占据耀县。 关中人正愁没有拿捏南匈奴的关键棋子,这下好了刘琰主动送上门去,南匈奴投鼠忌器就算有心也不敢贸然抢人。 这不是杞人忧天,再怎么说段煨也是关中军阀之一,控制住刘琰对他自身也有好处。何况以段煨的军事力量,完全可以独自达到困住刘琰目的。 呼延氏讲话一点不客气:“他们不敢拿你怎样,要救灾民受点委屈算什么?” “你们就是这样计划的,所以才找徐干这个不明底细的外人,以为我看不出来是不是?”刘琰斜着眼睛看向刘靖,别的都不重要只想要一个否定的答案。 刘靖面露为难,不过再为难也得开口解释:“段煨不是围困而是保护,属国割让北地郡横山以东,另外我承诺帮助他取得安定郡。” 呼延氏装作哄孩子,等头完全低下才接口说道:“我们都认可这个方案。” “对,都认可。”刘去俾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保证。 刘琰探出身子显得很急迫:“刘靖,这是你的决定对吗?” 得到肯定答复之后,刘琰微微一笑转头看向刘去俾:“好,我这里没问题,属国能拿出多少物资?” 刘去俾顿了顿开口道:“呃,粮食五千石。” 突然呼延氏咳嗽几声提醒,刘去俾也发现刘靖神情不悦,紧跟着补充一句:“西河还有同样数量的粮食等着发运。” “不够。”刘琰说完看向呼延氏怀中的孩子:“难得认下子嗣真舍不得离开,救灾是正经事不想走也得走,这样吧,我需要毛毡和羊越多越好。” 呼延氏抽出一只手在眼角抹了抹,再抬头面露不舍:“我也舍不得你呀,这样吧,我做主拿出毛毡五万斤,羊两千只。”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灾民已经不是人了,粗糠混合树皮野菜熬制稀粥能吊着命不死就行。问题在于关中属于北方,不怕粮食不够就怕灾民熬不住冬夜的寒冷,所以十万斤毛毡和两千只羊比粮食重要的多。 两千只羊的皮毛不用做成衣服就能保暖,肉干能够长期保存,等到冬季大锅雪水里放进一捧肉干,满锅热乎肉汤既能治病还能保命。五万斤毛毡更了不得,混合些干草能做出一千顶成帐篷,足够十万灾民遮风挡雪挺过漫长的冬季。 连说几个好字之后刘琰下定决心,走到呼延氏面前深施一礼:“大汉孝阳亭侯,散骑太中大夫,常侍谒者刘琰刘威硕祝阏氏万年。” “都是一家人你这是闹哪一出?”呼延氏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起身躲避几步却走到主位和刘靖并排坐下。 “在下是客人,虽贵为侯爵也应拜谢主人厚待。”刘琰这次直接跪下。 “咱先不说是否做客,侯爵大礼我可不敢接。”呼延氏话虽如此讲可却没再次躲避。 “这不单是侯爵跪谢,这是关中几十万百姓谢您活命之恩。” 呼延氏长长哦出声:“那这一礼我且当得。” 刘琰抬起头看向对方怀中熟睡的婴儿:“在下正式请求过继属国都尉嗣子,今后继当承梁王爵位,您不是说过他会是大单于吗?那就以大汉梁王的身份执掌属国。” 本以为还要讨价还价一番,结果惊喜来的太突然,惊得延氏目瞪口呆。她了解内情也明白轻重,就是因为太了解太明白她才震惊她才激动她才狂喜。 但狂喜之余还算冷静,还差一句亲口承诺没说,呼延氏压抑发颤的嗓音明知故问:“两位国相、宗正寺还有梁王,他们能认可吗?” “我,大汉孝阳亭侯,世祖皇帝血脉中山简王之后,刘镇北胞妹梁王世子陛下姑母,我说是便是由不得旁人不认可。” 刘琰的反应和预想有很大区别,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总之很奇怪,刘靖此刻有些后悔:“也许这件事该从长计议。。。。。。” “大汉要亡啦。”刘琰深吸一口气惨笑:“南征已经开始,胜利是必然结果,谁会在乎?谁能在乎?谁敢在乎!” 紧跟着刘琰长叹一声:“关中几十万人在遭难,我总要做点什么。” 刘去俾显得很纠结,说起话扭扭捏捏:“只你认还不够。” “你有话直说。”刘琰隐约感觉事情不会太顺利。 “首先一件事,单于出身庶子家族说不过去,可是。。。。。。”刘去俾斜了眼刘琰,忍了忍到底没提大陵的事:“法理上讲大单于只能是于夫罗的儿子,刘豹,大单于刘豹。”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刘琰的心简直凉透了:“我还要和死人结婚吗?” 刘靖的脑袋都快埋到肚子里,呼延氏看在眼中恨上心头:“舍不得?” 刘去俾适时打圆场:“扯不上舍得不舍得,也不用你嫁给谁,只是名义上有个说法。” 草原上领袖同名的现象很普遍,早期草原人物的寿命动辄八九十岁一百来岁,其实不是同一个人,有过继的原因,也有慕名攀附的心态在里面。 取名刘豹用意非常明显,淡化屠各部出身突出单于的正统性,彰显对所有南匈奴贵族一视同仁的态度。所有匈奴贵族会举双手赞同,对他们来讲只要不是刘靖做单于就行。 再说他儿子过继给刘琰而且还叫刘豹,这就等于间接承认是于夫罗的儿子,跟刘靖和屠各没有关系,那做单于就没有阻碍还非常有利。 草原执行“长子析居幼子守户”继承制,儿子们按照长幼排序分家产,最小的儿子继承家业其余儿子平分部众出外打拼。 本来单于宝座属于刘去俾,羌渠单于死于刺杀事出突然,长子于夫罗利用统帅权利强行继承单于爵位。当时几个兄弟身处中原强敌环伺,刘去俾不想内战只能接受现实。不过他也不算吃亏,因为单于本部的核心独孤部支持他。 呼厨泉和盘六奚的母亲虽然是侧室,然而活的时间长,靠娘家帮衬能给儿子争取分到一些部众。单于儿子各有家产,刘靖这个叔叔辈可没人照顾,加上他母亲死的早,只能孤零零跑去舅舅家当入赘女婿。 刘靖做大单于虽说不好随意吞并侄子们的部落,但是他的儿子们会重新瓜分南匈奴,很多贵族的地位说不准是升还是降。刘豹做单于就不存在风险,礼法上论他是于夫罗的儿子,和亲生父亲不是一个家族。 首先一点屠各部属于刘靖的下一个儿子,出于血缘关系屠各部能捞好处;其次刘豹不能吞并堂兄刘猛的独孤部,独孤部不用担心领袖换人;别看刘猛年纪小,他是内定的独孤部继承人地位很稳固,盘六奚再不情愿也没有办法改变。 刘琰的儿子将来就是梁王,南匈奴就不是属国而是正儿八经的大汉亲王国。卜氏、兰氏、乔氏等大单于直属部落的身份水涨船高,还不用担心被屠各吞并,所以他们也高兴。 刘琰当然清楚里面的利害关系,单纯心里憋气。 呼延氏抚摸这孩子笑着开口:“为您嫡子将来考虑单于本部肯定不够,相信您心里也忧虑,那么宇文部和丘林部是不是该交出来?” 刘琰也是一脸淡然:“他们都不属于我,别说你不知道这件事,再说宇文部不能成为单于本部。” 丘林部肯定愿意直属单于,从塞北末流直升单于本部,对于丘林氏这样的小部落可以说是天降鸿福。但是宇文部不行,同为刘琰义子不允许合并在一起。 得到丘林部也算削弱刘琰的实力,呼延氏点点头:“祭天仪式我会代劳,灾情不等人您还是立刻南下要紧。” “计划里没有这一条!”刘靖立刻急了,没等站起来就被盘六奚扯住。 “道理就是这个道理,你不同意就算了。”呼延氏面对丈夫暴怒丝毫不为所动。 “计划终止,我不干了!”刘靖拉起刘琰朝门外就走。 身后传来刘去俾冷冷的声音:“大汉迟早要亡,不计荣辱为亲戚奋战上百年,到了该为自家考虑的时候啦。” “他讲的对。”刘琰停住脚步缓缓回头。 不想逼刘靖做出错误的选择,这一刻不光涉及刘进伯世系的荣辱,也关系到屠各部的盛衰乃至南匈奴的未来。 刘琰唯一的机会就是以嫡母的身份参加祭天仪式,然而就跟呼延氏说的那样,想救灾必须放弃匈奴的掌控权。呼延氏的影响力毋庸置疑,只要祭天仪式上只有她一个人,那么在刘豹成年之前她就是南匈奴的最高统治者。 刘琰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好是坏,但不论好坏都要将苦酒一饮而尽。也许刘琰会成为历史的罪人,也许历史本就该如此发展,相信只要中原帝国没有乱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匈奴大单于姓什么,是什么出身并不重要。 第263章 独上西楼月如钩 六 刘豹并不是死而复生,他一直都没死只不过回炉重造年轻不少,这种事祭拜一次上天说明原委就算过关。草原人对此见怪不怪,你们一家乱折腾随意不短我们吃喝就成。草原人不介意中原更没闲心理睬,史书上都懒得多记一笔。 丘林氏脱离刘琰掌控成为单于直属部落,普利看的眼热也动了心思,祭祖仪式之后就开始到处串联,他倒不是想加入单于本部,只是图谋靠拢权利中心捞些好处。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就怕有心人做文章很难说以后不会有麻烦。 刘琰不可能眼瞅着普利上蹿下跳,安排普回率领一千骑兵返回宇文部分割普利的能量,这也算是一种警告,宇文部不是只有你普利,还有一个普回能管事。 宋果掌握属国榷事曹,杨丰负责刘靖的卫队,俩人一个管钱粮一个管军队,是刘琰留在南匈奴权利核心的重要棋子同样不能带走。 霍奴本身是州一级官员,又是袁熙故吏,身份够能量足外交的事情交给他容易办,伤势好些就被派出去联络各处。 按照计划先动手的不是刘琰而是河东,建安十三年七月末,高干趁着曹操南征兵临壶丘威胁河东郡。杜畿手里只有四千人,真要给高干渡过黄河怕是很难应对,河东的形势和关中一样复杂,肯定不能让高干从容渡河。 就在杜畿全军赶往壶丘渡口,张则突然打着平定白波贼的名义进入河东,他是度辽将军除了杜畿没人敢阻拦。等张则与张晟合兵一处占据绛邑河东人才明白过来,这哪里是平定白波贼这明明是来抢地盘! 原本计划就是这样,然而形势变化超出预计,河东卫固突然跳反,不但抢占安邑还出兵东垣县掐断杜畿的后路。高干抓住战机大军渡河与卫固前后夹攻,杜畿数次会战接连失利,率领残兵朝西一路逃到解县。 目前河东郡三分天下,张则和高干连城一片,杜畿只剩西南部四县在手里。高干热血上涌一门心思消灭残敌,幸亏张则还算冷静,只打到盐池便停住不动,否则杜畿就只能西渡黄河去长安保命。 河东热闹刘琰也没闲着,本年八月初准备停当,亲率曹性、伍习、贪至两千五百军力南下,塞北军队都会骑马,一人三马行军速度极快。八月十六进驻甘泉宫,八月十八到漆恒县,当晚穿越封锁天亮绕过耀县,八月二十全军突袭黄白城。 刘琰开仓放粮五天之后钟繇和关中军阀才缓过味道,关中军阀没有第一时间封锁黄白城阻止赈济,而是全都收拢军队积极备战。军阀们担心的不是刘琰孤军跑来黄白城,而是刘靖下一步是帮谁收拾各自的对手。 封锁撤除十几万灾民跨过边境进入属国,匈奴贵族乐的眉开眼笑,很多人进言既然达到目的索性停止计划。刘靖强压着火气和他们解释,事先预计到会有这个结果,计划该执行还是要执行。丑话说在前头,冒险的可是我老婆,谁想见好就收别怪我掀桌子! 两万匈奴骑兵集结在上郡,万一被关中军阀错误解读,战端一开最危险的就是刘琰。刘靖派出使者在关中军阀之间穿梭解释,告诉关中军阀就匈奴人不是来帮谁消灭对手,而是在演戏配合刘琰赈灾。 随着更震惊的消息传来,不光关中军阀连天下士族都跟着发懵。 唐翔申请救灾的圣旨还在半路,段煨就急不可耐的提前返回关中。一万多步骑通过潼关进驻郑县,只停一天便黑云压城一般朝鸿门挺近。 现在刘靖说什么都没人相信,马超认为匈奴人要帮着韩遂消灭自己,韩遂则笃定匈奴人同段煨合伙压制关中;虽然张则反复申明保持中立,杨秋等凉州派还是抢占蒲坂津防备张则,河东帮当然不允许对手实现目标,凉州派去哪里他们就跟着去哪里针锋相对。 不过河东帮自己也猜不准段煨的真实打算,回关中这么大事都不通知一声,难不成要连我们一起收拾?还真给他们猜对了,段煨、皇甫郦、张昶三人虽说立场相左,但是在整合关中这个目标上利益一致。 三人轻易便达成共识,刘琰利用咱们救灾,咱们不妨反利用乱局取胜。没有比现在更乱的时候,大家都在互相防备正好纵横捭阖趁机一勺烩,当然,河东帮还有利用价值,应当放在最后收拾。等全取关中再和中央谈条件,张昶不介意皇甫郦也认可,所以段煨违背协议提前出发。 当初制定计划时考虑到会出现变化,也制定过应对预案,问题不仅仅就出在帝国西部不按套路行动,曹操那边也有新情况。 让我们将时间暂时回退几个月,刘琰去冀州跑一圈让曹操看清楚现实,冀州士族的反应也验证了他过去的猜想,既然你们不待见我那么我也不报幻想。曹操改变原来的计划,决定将士族军队踢出南征序列,带着河北寒门军队和本身嫡系军队单干。 建安十三年五月春耕刚结束,曹操动员近六万大军从邺城南下,这六万军队全部由河北寒门和过去的嫡系组成,装备训练都是一等一的精锐。 七月末大军进入许昌,在这里等待黄河以南的寒门兵力集结,等再次出发时军队规模膨胀到接近十万。 他们为了同一个目标不惜一切,豪门站在顶点太久了,腐朽到极致固执到极点,愿意配合就赏一个位置,不愿意配合我们就跟随领袖用铁和血改天换地。 时间来到八月中旬,曹操大军前锋逼近新野县。此时得到河东事变的情报,曹操隐约感觉应该和刘琰有关系,有关系也不怕,因为河东事变不算多严重,顶多算刘琰势力抢些地盘。 现在统一战争已经开打没精力去理会河东,经过整夜商议决定派遣军事二把刀夏侯惇率领士族军队进驻河南尹,不需要他平定河东,能保住西线稳定就行。 关中人可不知道曹军来的目的是防守,再说曹操主力都在南征,夏侯惇好几万的精锐部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要放过去关中人肯定不允许,可眼下曹军来的正是时候。刘琰爱救灾随他去,匈奴人按兵不动暂时放一边,关键问题在段煨的弘农军团。关中军阀眼巴巴等着夏侯惇威胁函谷关,这样一来段煨肯定回去防守弘农。 只要段煨返回一切就回到原点,大家能心平气和的坐下来好好唠唠。可吊诡就在于此,似乎是达成某种默契,段煨和高干谁都没有理会曹军压境。而夏侯惇还真就不来,军队打散到各处明显是专心防守。 别管其他人怎么想,钟繇认为夏侯惇是缓兵之计,等段煨深入关中曹军就会收复弘农,之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取潼关。其实他也有小九九,假如曹操心思不在关中,那咱也没什么可犹豫的,大不了卷铺盖走人烂摊子谁爱接手谁接手。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曹操大军专心南下,夏侯惇在洛阳喝花酒;匈奴人不断运输物资去黄白城,刘琰开始用毛毡建造过冬的帐篷;段煨占据万年、耀县、池阳三城,现在他汇合河东帮正继续向西逼近马超驻地。 弘农军团越接近马超等人越恐惧,甚至怀疑匈奴人运的不是救灾物资而是军粮,刘靖再解释什么都不好使,三方近六万大军拉开架势随时都有可能交战。 没立刻打起来一是因为刘靖动了真火,他现在就一个要求,只要别找黄白城的麻烦我保证待在属国不动,要是敢动刘琰的心思别怪咱匈奴人翻脸无情。 二就是韦康往来斡旋,请求大家伙看在韦家的薄面上等一等。现在打起来只会损耗自身,袁家内斗的结局摆在眼前,当心以后曹操打来咱们连谈判的筹码都没有。 就在这时候传来孔融被灭门的消息,这是曹操向寒门表达彻底和士族翻脸的决心,也是高门士族颓势的开端。这下算捅掉马蜂窝,关中豪门的根基在皇权,杀死保皇派士族就是否定关中人的合法性。 既然你曹操掀桌子那不妨大家彻底摊牌,保皇派发动部曲夺取高陵县。高陵县紧邻黄白城保皇派用意非常明显,刘靖站在保皇派一边最好,否则,保皇派能保证刘琰的退路,同时也能随时弄死她。 和保皇派有利益牵扯的张家则更狠,老二张猛亲自率军突袭州衙当场击杀邯郸商,要说占据高陵仅仅是示威,那么杀死州牧这就是赤裸裸的宣誓造反! 韦康恨不得骂死张猛,然而事已至此,本来就够乱讨伐只能加剧混乱,思来想去还是先动员军队加紧防御,至于军队打成什么样子就没法管了。 时间来到建安十三年十月末,段煨和马超等人不断发生小规模战斗,眼看大战一触即发,一封战报如期而至剑拔弩张的形势忽然稳定下来。原来刘表去世荆州莫名其妙选择投降,南边就剩一个孙权曹操必胜,段煨很担心夏侯惇会不会趁机搅和进来。 第264章 独上西楼月如钩 七 段煨想不明白的是荆州干嘛要投降,就算刘表去世还有刘备,干嘛不打呢?不光他想不明白所有人都一头雾水。 刘表可不是表面上老好人一个,人家也算一方英雄,手段称得上出类拔萃。北方大军气势汹汹南下荆州不是没有准备,早在当年六月份刘表集中军队,以长江为界将整个荆州从北至南分成两道防线。 第一道防线交给身经百战的刘备,让他驻军樊城主持荆州北部的防御,樊城与襄阳是双子城中间只隔着一条汉水,背靠荆州充足的物资支持长期坚守并不困难。就算对樊城采取围而不打的战术,曹操主力渡过汉水攻击襄阳也不怕。荆州河网纵横汉水直通江夏,利用荆州强大的水军掌制水权,以江夏为中转站,江陵的物资能源源不绝运至前线。 退一步讲,就算曹军拿下襄阳汉水这第一道防线,还有第二道长江防线。南方雨季漫长降水量大,昨天还是河网一场暴雨过后都是沼泽泥地,骑兵重甲基本没有作用,还得看谁都战船多谁的水军强。 第二道防线以江夏和江陵两座坚城为核心,东西南北纵横的河道为网络,四面八方全是荆州水军的控制范围,蒙冲斗舰运载军队能随心所欲打击曹军的补给线。北方大军深处荆州的河网沼泽地带,补给不时中断将寸步难行。 此战不需要速胜,持久反而更好,曹操大军战不能胜退又不甘心,只要稍作拖延,江东、川蜀、关中、幽州四方响应;河朔、淮南、颍川六隅齐出;淮泗徐兖各地士族十面发动;彼时就是“四正六隅十面张网”天下合力剿灭弄权逆贼。 刘备在樊城信心满满的部署迎战,汉水对岸却变了天,八月曹操大军刚到宛城,襄阳城中的刘表就因病重去世了。他一死情况突然发生变化,全天下的豪门都希望荆州打,然而以蔡氏和蒯氏为首的荆北士族却不想打。 蒯氏根基在南阳,曹操占据南阳之后没有为难当地士族,蒯氏权衡再三觉得硬拼只会带来灭亡,不如配合寒门改天换地,将来给家族留下一个靠前的位置。 蔡氏是襄阳本地士族,蔡瑁和曹操之间私交相当深厚,自从孙权打垮江夏黄氏,蔡氏便在襄阳和江夏之间一家独大。刘表在时两家不敢造次,现在强人死了当然不愿意为他人消耗自身实力。 刘琮不是马上就选择投降,事实上他也想打一下,选择战斗目的很单纯,展示自身的力量为投降后的待遇争取足够筹码。 不论是打还是降,其实大家都一个心思,保留实力为将来争取更多的利益,说白了不外乎一句话,袁绍都打不过我怎么打? 两件事让刘琮最终选择放弃抵抗,一是荆州江北大士族都不想打,刘琮手里没有军队想打也办不到;二是凉州的客将傅巽劝阻,先是分析以一州之地无法对抗中原,真打起来等于撕破脸皮,惹恼曹操再投降人家未必答应。 之后话锋一转说到刘备这个关键问题,刘备是汉室宗亲豫州牧左将军,衣带诏幸存者大义傍身,手底下跟着一群死心塌地的社会精英。这人本事太大声望太高,刘表在时他是老二,刘表不在荆州军队自发的默认他就是老大。 刘备坐在那不吱声整个荆州将领都不敢先开口,军队指挥权最终要交给刘备。别说刘备打不过曹操,就说现在能和曹操正面对抗的除了他还有谁?刘备和曹操必然不死不休,且不和军队说长久并肩战斗产生情谊,就说顶住曹操的功劳将来全属于刘备。 还有一点很关键,刘备和荆州士族走的很近,通过一个诸葛亮,和江夏黄氏、襄阳庞氏、南阳蒯氏,连带着江东孙权都扯上关系。你刚继位的刘琮,一个小屁孩儿什么都没有拿什么跟他比? 军队听刘备指挥,本土士族支持刘备,连孙权都和他交好。扪心自问您的亲舅舅蔡瑁打的过刘备吗?政治斗争不以人的意志转移,就算刘备甘于作客人手下也会推他上位,可以说打赢与否都对刘琮不利。 刘备只是知道刘表去世,许久之后襄阳的使者宋忠来通知才晓得刘琮投降,这时候曹操大军都越过新野了,荆州此时投降不亚于晴天霹雳。不能怪刘备大惊失色,大后方放弃抵抗导致第一道防线土崩瓦解,现在不仅是樊城孤立无援无法坚守,没有物资补给撤退都成了最大的难题。 火烧眉毛容不得多想,路就摆在眼前也不用多想,刘表一直在准备防御作战,整个荆州的物资都存贮在江陵,去江陵依托长江防线坚守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第二道防线就是为第一道防线崩溃做的准备,只要坚守江陵曹操就不可能拿下荆州。此外江夏是长江防线不可或缺的一环,刘琦有上万水军就在江夏,派出使者通知一声他必然会站在刘备一边。 从所处位置上看刘备南下江陵比曹操快得多,到达江陵有充足的时间准备,撤离时经过襄阳城诸葛亮提出建议发动突然攻击,拿下襄阳等于双子城都在手中,抵抗一时再号召荆州人共同对付曹操也是不错的选择。 刘备没有同意,不光是不忍心夺取侄子城池,真实原因在于襄阳汉水防线要依靠强大水军才能起作用。荆州水军都跟着蔡瑁投降了,曹操得到荆州水军后双方优劣易形,只靠江夏刘琦的水军支撑防御战刘备没有把握。 相比之下守卫江陵长江防线要容易的多,江陵本身是物资储备中心,本身存有大量物资不用依靠治水权获得补给,有刘琦的江夏水军从旁策应足够防御江面上的攻击。 曹操屠城的恶果终于显现,老百姓不信曹操的宣传跟着刘备朝江陵逃难,有人建议刘备放弃老百姓快走,可惜刘备不答应。老百姓怕被屠杀,都愿意跟着刘备,走到当阳时周围跟随了十余万百姓。 此地处在襄阳和江陵之间,曹操大军已经进入襄阳,派出骑兵追击随时都可能撵上。最佳策略是抛弃百姓急行军抢先到达江陵,刘备仍旧没有抛弃百姓,傻子都知道带着老百姓去江陵不现实,因此他改变了路线不去江陵而是朝东去江夏。 命令关羽率领主力部队先抢占汉津渡口,只要带着老百姓东渡汉水就能从容去往江夏。这样做等于放弃江陵,放弃最后一个能挡住曹操的正确选择。无法依托长江防线也要打下去,此时刘备心中已经在谋算联合孙权了。 曹操并不知道刘备转向朝东,他最担心的还是江陵被刘备占据,稍作安顿亲自率领五千骑兵疾速追赶,目的是抢先到达江陵城。 幽州骑兵强悍的战斗力给曹操的触动很大,整合张绣并州骑兵又不惜割让土地放弃人民招揽鲜卑骑兵,到底给他建立起一支万人规模的骑兵部队,这次南征特意遴选其中五千精锐作为突击力量随同。 此前刘珪为表示忠心,派出刘德然和范方两人协助,这次追击范方的乌桓轻骑也在其中,曹操带上他不为别的,就为向幽州人展示一下军威。刘备带着老百姓一天走十几里,曹军骑兵一天一夜行军三百里,双方在当阳县东面一处冈岭猝然相遇。 十几万老百姓扶老携幼漫山遍野乱跑,曹军还不知道刘备也在其中,只当百姓是被抛弃下来阻断追兵,曹操派出乌桓轻骑突进去冲散,主力骑兵则绕开人群仍旧向江陵前进。 范方杀进去不多远,属下来禀报俘虏了一些辎重,其中有俩大车载着两个小女孩儿,经百姓指认是刘备的两个女儿,还得到情报刘备和一众幕僚都在百姓队伍中。 范方外表粗豪贼心眼儿可不少,立刻下令只向曹操上报发现刘备踪迹,其余不准声张。随后招来曲长护送两个女孩回襄阳,交给刘德然送往幽州。在他看来刘备是当朝侯爵、左将军豫州牧,他的女儿奇货可居送回幽州可算大功一件。 得知刘备在百姓当中曹操先是不可置信,略微思索立刻了然,刘备装了半辈子仁义,装得久习惯成自然假也变真。既然这样那本相就成全你,五千骑兵调转马头直奔百姓冲杀过去。 绵阳数量再多也不是狼的敌手,刘备主力军都跟着关羽抢占汉津渡口,身边只有张飞赵云和几十名骑兵护卫,其余散兵游勇他们连甲胄都没有。面对成建制的骑兵突击,别说抵抗连聚拢都来不及。 曹军骑兵目的明确就是要找到刘备,百姓冲散就不管,十几万人靠五千骑兵也没法管,这就给刘备的幕僚们分散逃走创造机会。刘备这时候才想起逃跑,到处都是一团乱,在几个骑兵护卫下慌不择路,连亲生儿子都顾不上。 不管如何最后还是跑到汉津渡口,这里有关羽和刘琦水军一万多人,船只都准备好就等接百姓过汉水。 乌桓轻骑马快最先追到,前后脚只差一步眼看着刘备登船离开江边。乌桓人一轮弓箭射击没有多大效果,船只在水里不断摇摆北方骑兵压根儿不适应,明明瞄准了目标一箭射过去,人家动都不动箭矢却擦身而过。 不多时曹操亲自赶到,当着领导面前谁都想表现一二,几个乌桓骑兵试探着淌水下江,没走两步脚下打滑一头栽倒落在水里。吓的惊恐尖叫就够丢人了,等七手八脚拉上来才发现江水还不及腰深。 乌桓人脸色吓的煞白直喊水里有鬼,范方走过去见那人脚上缠绕一堆水草也是吓的不轻,你说没鬼那水草为什么自动缠到脚上? 乌桓人见过大海也见过黄河,但没见过宽阔的长江。黄河冬季结冰能直接行走,海底平缓坚实水深可以感知,只要不走太远基本没什么危险。长江完全不一样,表面看风平浪静其实旋涡暗涌,一个不小心就被吸进去。冬季不结冰江风还大,乌桓人没见过更没经历过,未知带来的恐惧立刻弥漫开来。 江水里全是关羽的战船,水军一阵弓箭齐射乌桓人首先逃跑,不跑不成,人家水军整日练的就是在船上射箭,习惯了江上风浪箭矢射的极准,对射吃亏再不跑就是活靶子。 没能击杀刘备实属遗憾,不过占领江陵也算不吃亏,占领江陵休整之后水陆并进,过乌林到赤壁迎面碰上孙刘联军。 第265章 溪云初起日沉阁 一 北方骑兵到了水网密布的江南真就英雄无用武之地。不穿铁甲对射吃亏,船上穿铁甲就是找死。本来没有射中要害,失了重心落进水里浑身铁甲就成了要命的绞索,会游泳也不好使直接沉底淹死。 接舷跳帮短兵相接还是吃亏,穿铁甲怕失去重心一动不敢动,对方可不怕落水,水军赤膊上阵盾牌短刀猿腾猴跃,打不过跳进水里还是人家天下。 水战还有一个关键问题,就是双方使用的弓箭不同,水战用的弓箭是竹制的软弓,制作的非常大几乎等于普通弓的两倍有余。这种软弓射击频率快箭矢重量轻,主要突出射程优势,利用密集的远程抛射杀伤敌军。 曹操自认幸运眷顾荆州士族选择投降,接收了荆州水军有了作战底气,水陆两军合在一起足有十二三万,营寨绵延几十里,防火准备充足就算偶尔有东南风也不怕。而孙刘联军还不到五万人,就算有制江权又能怎样? 没有任何人、任何势力能阻碍历史的车轮向前滚动,旧日的腐朽必将淘汰,崭新的时代必将开始。 人民忍耐的太久,时代的局限性导致底层抗争失败,那就换成社会的中层来接力,这一战是寒门与豪门的生死对决,胜利一方将决定中国未来几百年的大势走向。 老天似乎故意给人间平添苦难,建安十三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刘琰孤零零守在黄白城,在灾民中间,用那一点点可怜的物资跟着百姓一起苟延残喘。 唐翔尽最大努力让弘农的物资按时抵达,也算给这冰冷的世间带来一丝人情味。夏侯惇终究没有西进,可南方的战报却让关中人不敢一刻放松。 孙刘联军和曹操在赤壁对峙,全国的目光集中在赤壁战场。曹军数量多孙刘有制江权原以为双方的日子都不好过,然而捷报一封接着一封,一会儿说曹军用连环战舰夺取制江权,一会儿又说破解周瑜的火攻战术,表面看孙刘联军似乎马上就要撑不住。 南方战事结束之时就是夏侯惇西进之日,前方越是顺利关中人就越紧张。猜疑链已然形成就无法解开,越紧张越不敢率先撤离,就怕撤离时对面抽冷子杀过来。 现在反倒处于一种微妙的平静,朔方、凉州、河东这些军队谁也不敢贸然行动,生怕牵一发动全身,打破平衡引发不可收拾的局面。 民间遭灾百姓疾苦,权贵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不是冷血心肠也不是不想救灾,而是有更重要的工作等着完成。国家历经动乱基础弱底子薄,北方粗定正值百废待兴的关键期,天下到处都有困难可不是只你一家活不下去,全国上下一盘棋总要统筹安排有个先来后到。 管理一个国家哪有那么容易,所谓治大国如烹小鲜,调料不多不少,火候恰到好处,讲究一个安稳,突出一个和谐。想要集中力量办大事,社会和谐安定是大前提,没有一个稳定的大环境什么事都办不成。大家苦一苦,紧一紧,等国家抽出手来一定会作出妥善安排。 国家这么大事情这么多,不能什么事都责怪权贵,权贵同样一脑袋两条腿,无非能力比普通百姓卓越,贡献比普通百姓多而已。权贵们撇家舍业熬精费还不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这个民族的未来! 淇园的冬景不算好看,弘农夫人忧国忧民的心情日甚一日,吃不香睡不好,连自由的空气也不再香甜。 想到几十万灾民在受苦,自己又怎能安然享受荣华富贵?悲天悯人要从自我做起,每餐从三十六道菜锐减到区区八菜一汤,艰苦朴素的生活看的牧子黯然垂泪。 低头时一根白发正好落在盘中一条鱼上,弘农夫人拾起银丝长叹一声:“凉了。” 牧子眼神扫过,侍女立刻将满桌菜肴全部更换一遍。 眼前人影不断晃动,菜肴一样一样重新端上桌,弘农夫人轻轻放下筷子眼神满是哀怨:“每每想到百姓食不果腹,我这心啊。。。。。。” 牧子噗通跪下,带着哭腔劝道:“主子是百姓的父母,是百姓的天,您愁坏身体百姓还能依靠谁?” “我岂能不明白道理。”弘农夫人看向眼前一只金扣碗,辽参炖飞龙泛起片片肥腻的油花:“下次简单弄些雉鸡大雁就好,毕竟是贡品有僭越之嫌。” 牧子膝行几步在次叩首:“您诸事缠身难免忘记小事,且放宽心此物并非贡品,是刘镇北特意送来孝敬您,刘镇北嘱咐奴婢。。。。。。” “行,我知道。”弘农夫人不想听到刘珪的名字,提起哥哥就想起妹妹,这个妹妹还总是让人不省心。 弘农夫人没了食欲,撂下筷子冷声质问:“说多少次了要她离开,为什么,为什么还留在那里吃土!” 牧子抬手在眼角抹了抹,似乎不想让眼泪留下来:“段煨恼火匈奴人毁约,怕是想走也难啊。” “不是段煨的问题。”弘农夫人果断否定。 当初谈妥刘靖割让横山以东的地盘给段煨,等救灾过后还要帮助段煨拿到半个安定郡,结果事情发生变化,匈奴贵族得到人口之后不愿意履行承诺。 刘靖想武力解决某些反骨贵族,问题是那些匈奴贵族背后的靠山是呼延氏,出于制约段煨的考虑,国相士孙萌和金祎也支持呼延氏。夫妻这么多年说没感情是假话,刘靖不愿意和正妻闹得不可开交,同时也怕保皇派拿刘琰威胁,万般无奈也只能干看着事态发展。 段煨表面上很生气,实则他明白提前回关中属于自己违约在先,造成眼下骑虎难下的局面不怪任何人,就怪自己判断有误。 所以别看关中各方闹的凶,没有一个人敢打刘琰的心思,连钟繇都看出来眼下匈奴人的向背是局面的关键。刘琰这颗关键棋子要离开没人会阻拦,顶多表达些遗憾,因为谁都不愿意这时候得罪匈奴人。 可她宁愿和灾民一起吃糠咽菜就是不走,有人着急有人偷笑,更多的人则是不理解。不管怎么说,绝大多数人都欢迎他她留在黄白城,这样关中局势的转圜的余地才够大。 所以才说和段煨无关,问题出在她自己心里。弘农夫人遥看窗外狠狠摇晃脑袋,此刻隐隐有种担心,不怕你愚蠢也不怕你胡闹,就怕转变观念自寻死路! “奴婢琢磨是不是让史路走一趟,他面子大。。。。。。”牧子趁着说话起身去添炭火,刚走到盆边就和冲进来的淳于斟撞个满怀。 炭条掉落一地,牧子说话免不得气闷:“我说淳于上仙,你是旧伤复发还是被打坏脑子,怎么莽莽撞撞的闯进来!” 淳于斟顾不上赔礼道歉,几步跑到弘农夫人跟前:“败,败,赤壁。。。。。。” 弘农夫人摇手示意先别讲,之后豁然起身快速踱步,好半天终于下定决心:“士族胜还是寒门败?” 淳于斟长揖下拜:“士族胜,寒门。。。。。。寒门败。” 牧子面带疑惑:“真的假的,战报未至您怎么先知道?” “哦吼吼吼,他们始终没放弃荆州,当然提前知晓。”弘农夫人遮住口鼻仰头轻笑,扭头朝牧子吩咐:“让史路赶紧出发,告诉威硕马上去河东,关键在河东!” “他不是还在养伤吗?”淳于斟小心翼翼提醒道。 经人提醒发觉刚才有些忘乎所以,弘农夫人瞬间沉下脸色,牧子见状笑着圆场:“早就好利索喽,想是丢了五阮关羞于见故主,所以在淇园躲安生。” 说到这牧子轻咳一声:“都怪王度疏忽防备,他又不管兵根本没责任。” “对,他没有责任。”弘农夫人眼中狠厉一闪而过,紧接着挥手示意:“你们都没责任,好了你出去。” 牧子躬身退出门外,刚在门口站定又听到弘农夫人厉声呵斥:“滚远些。” 小鸡不尿尿各有各的道,以为别人不知道,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清楚楚。没有旁人才好讲话,淳于斟正低头琢磨坦白到什么程度,就听到弘农夫人开口:“足下似乎不大高兴啊。” 淳于斟啧啧两声:“明明明月是前身,回头成一笑,清冷几千春。” “足下以为,刘镇北心中是否还有冀州?”弘农夫人愣了半晌没懂他要表达什么意思,回答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幽州人的态度是否会因战斗结局发生变化。 淳于斟没有片刻犹豫:“依旧会照计划行事。” “事态有变,足下又不是刘镇北肚腹内的蛔虫,怎会如此笃定?”弘农夫人端起金扣碗享受美味,此刻食欲忽然变得旺盛,就算喝清水也能品尝出美妙的甘甜。 淳于斟轻叹连连:“世事皆有定数,极尽所能仍旧不能更改。” 冲在前面的勇士都没怎样,躲在幕后的老鼠倒先感慨上了,弘农夫人不觉冷笑:“怕是你等未曾尽力吧?” 淳于斟一愣,发觉失态急忙低头躬身。 弘农夫人不打算放过契机:“我不明白,你们究竟为什么?” “避免神州陆沉不止一种方式。”淳于斟不怕坦白,因为说出来你也不懂。 弘农夫人确实没懂,只是被勾起好奇心:“这就是你们既帮士族又助寒门的理由?” “我们想三造大汉。” “哦,你们想。。。。。。”弘农夫人突然震惊抬头:“不会是刘珪,你们的目标是刘琰?!” 不需要回答,就像水上连串飘零的浮萍,弘农夫人只需稍微动下脑子就明白过来:“不对,到底谁才是备选?或者说,都是备选。” 淳于斟微微一笑,这个问题不需要作答。 淇园管事的老太监重病缠身无法下床,找遍大夫都说无能为力,此前刘琰路过时也没能见上一面。牧子在淇园成了实际上的负责人,严令谁都不能靠近非要亲自照料,挨到冬季身体病情急转直下,若不是牧子每晚亲自喂药估计早就归西。 “这药。。。。。。不喝,也罢。”老太监说话有气无力。 “恩师,就喝最后一次。”牧子带着哭腔劝阻。 “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 除了碗底几粒银色的小圆珠,药液如清水一般无色无味,眼见剩最后几口老太监死活不愿意继续喝。 牧子瞠目咬牙狠狠一灌:“就这几滴才治病!” 一阵剧烈的咳嗽,老太监缓了好久才长舒一口气:“该交的本事一样没留,今后的路全靠你自己,至少,至少咱问心无愧。” 牧子没有讲话,跪在床前双肩微耸似乎是在抽泣。 “你做的很好,很好,只是,记住。。。。。。”老太监的眼睛早就看不清周围,对着眼前朦胧的身影用最后的力量呼喊:“不是每个主子都拿咱当家人。” 牧子突然不哭了,等了许久伸出手在老太监脸上轻轻一抚:“我拿自己当人就行。” “恭喜贤弟执掌淇园。”史路从角落闪身出现躬身失礼。 牧子微微一笑,边替老太监整理遗容边随口说道:“您什么时候出发?” 第266章 溪云初起日沉阁 二 火烧赤壁是普罗大众津津乐道的故事,但战争究竟是不是因为火攻取胜一直存在争论。首先湖北长江流域冬季出现东南风不算罕见,受大气环流反气旋影响,还有湖陆风的原因,此外小气候小高压都会在冬季引起东南风。 曹军中有很多荆州本地部队,他们对长江流域的气候的环境很了解。因此说曹军不了解气候,尤其是不知道会有东南风不现实。 其次古代战争双方都很注重防御火灾,火攻也许能够烧毁战船,但就战役层面来讲基本不可能起到决定性效果。单说营寨就很难被火攻影响,水寨和陆寨不是简单的连成一片,而是各部分散设立,依托营寨群体系形成相互拱卫之势。 陆地上各个寨之间的杂草枯枝都会被清理干净,还会挖掘壕沟中间用宽木板连通,某一个寨子被攻陷,不会影响其他寨子防御。水寨比陆寨还讲究分散,水军战船大小不一作用不同出击位置也不一样,营寨不单是驻扎基地还兼顾出击功能。水寨间预留宽阔的水道便于船只通行,焚烧几个寨子很难造成整体性火灾。 联军统帅周瑜是土生土长的淮泗人,常年在鄱阳湖操练水军深谙用兵之道,但要说他是不世出的军事统帅还不至于。赤壁之战后又发生争夺荆州的江陵之战他表现平平,而江陵之战的战役主力是刘备,其中最耀眼的将星是关羽。 就赤壁之战来说,曹操真正的对手是叫人发狂的后勤补给。赤壁之战中曹军规模接近孙刘联军四倍,战争伊始就暴露出后勤补给的致命问题,赤壁北面是云梦沼泽区,汉水和长江交汇处在孙刘联军控制下,曹军后勤全靠长江转运。 荆州最大的物资储存站是襄阳,江陵只是荆州第二道防线的补给中心。江陵的任务是在第一道防线丢失后接替襄阳补给荆州军队,刘表没考虑到还要负担曹军的补给。现在曹操手底下十几万人,等于平白多出一倍的需求,时间一久仅靠江陵贮存的物资不够支持,还要从襄阳顺汉水南下再转陆路运到江陵。 刘备发现了这个弱点,派遣关羽水军在汉水流域游击劫掠,今天袭击一处兵站,明日又烧一处仓库,襄阳和江陵之间粮道几近断绝。汉水航道走不通还能走当阳,从陆路转运到江陵走长江水道,可惜曹军没能完全掌握长江制水权,几场交战损失些战舰不说周瑜的前锋舰船竟然游荡到鄱阳湖。 如此以来襄阳至江陵的补给线彻底断绝,曹操不得已放弃水陆选择全部经由陆路运输。那个年代湖北可不像现在阡陌连片,到处都是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丘陵湖泊坑洼不平。人吃马嚼好容易从襄阳到竟陵,还要穿越云梦沼泽区才能到达赤壁。 后勤补给越发变得困难,曹操打断靠雄厚实力咬牙坚持下去,孙刘联军打不起持久战,挺到明年胜利必然是曹军。 坚持两个字说的容易,后勤不足是实实在在的困难,肚子填不饱军士们只能自己想办法,时间一长就出会问题。侍从报告乌桓人出了事,范方不知搭错了哪根筋捡拾蘑菇下酒,错将毒蘑菇当成美味,吃下去患了精神病躺在床上满嘴胡说八道,一会儿抓小人一会又大喊看见漫天花海。 乌桓人在北方经常采蘑菇吃,跑到南方抵不住蘑菇美味,开始还是个别人偷着吃,吃了没事大家跟着一起吃。再小心也没用,时间长肯定会吃到毒蘑菇,乌桓人有一多半吃坏了肚子全躺在帐篷里闹神经。 军队失去战斗力就够闹心了,战马的情况更糟糕,很多骑兵遛马的时候粗心大意,不晓得马匹误食了些什么,现在大多数战马口吐白沫,兽医没见过这种情况毫无办法。曹操大手一挥全都撵回北方,以后可别再来丢人现眼。 说到底还是制水权不在手上,北方人不习惯长江水战有劲使不上,此后作战主力转移到荆州水师,本来荆州人就不服,眼看北方军队吃瘪作战更加不肯卖力。 指望外人不靠谱,打仗还得靠自己。曹军想出一个办法,将战舰用铁锁链接上铺木板贯通。长江水纹非常复杂,滚滚江水中战船一字排开只会相互碰撞,连环战船不存在这个弱点,一来摇摆幅度变小不惧风浪船颠簸;二来甲板面积宽阔,北方人敢在甲板上穿重甲作战。 这是个好主意,经历几次小规模实战效果明显,等得到制江权后勤再无压力,不需要十多万兵力,一股骑兵跑去吴郡接受投降就行了。可周瑜仅用一次火攻偷袭就让曹军感受到什么叫无可奈何。 周瑜的火攻没能烧毁几座寨子,曹军损失微乎其微,然而却暴露了连环战舰的弱点:连环战船操作不便行动迟缓,一角起火整片船只都被烧毁。军士跳进水里躲避大火,身披重甲落在滔滔江水里十不存一。接下来的作战周瑜火攻再次奏效,曹军不得已放弃了连环战船的作战模式。 曹军拿不下滚滚长江,身后广大的沼泽区域更让他无奈。屋漏偏逢连夜雨,南方冬季湿冷与北方严寒大不相同,到处都是泥泞的水坑。大军驻扎同一地区时间长难免忽略卫生。人畜的生活垃圾泡在水坑里滋生细菌,先是人牲混住的骑兵营爆发疫病,军马全部倒下紧接着军士成群发烧瘫软不起。 患病的人越来越多,很快补给粮食变成顺带转运伤病。骑兵营地处在全军后方转运病患还算容易,然而也正是因为处在后方,辎重运输都要经过骑兵营地前往其他营寨,疫病跟随辎重人员不可避免的传染到整个部队。 时间转眼到了年末曹军疫病大爆发,一个传染十个、十个传染百个,等到发现疫病扩散什么都晚了。 有战斗力的士兵本就不多,加上病来如山倒,在撑下去不用打仗所有人都的病死,曹操懊悔极了,早知道换成士族军队来送死多好,事已至此不想退也不成,只有长叹一声焚烧战船撤出伤心地。 大火一起联军就知道曹操撤军,周瑜马上封锁江面同时快船纵队直插洞庭湖。要命的不在周瑜而在荆州水军,荆州军迫于压力协助曹军作战,本来人心不服,现在你打败了谁还愿意给你殿后,荆州水军一半转投刘备一半一哄而散。 周瑜水军就在洞庭湖等着,病殃殃的大军没了水军掩护去江陵等于送死,现在只有走陆路穿过云梦沼泽区从华容道返回江陵。 这条路之前被用作补给线,然而小股辎重部队通过容易,几万大军走在泥泞小路上简直难如登天。行军缓慢身后还有孙刘联军不时骚扰,补给断绝降的降死的死,十几天路程走完军队没剩下多少活口。 官渡之战曹操以劣势战胜袁绍,赤壁之战换成孙刘联军以绝对劣势取胜,两次决定中国命运的决战出乎所有人预料。各有各的说辞各有各的解释,但其中一点天下人达成共识——曹操的好运气用尽。 此次战败不光是河北寒门的失败,整个天下的寒门都遭到惨重打击。人员伤亡倒在其次,无数的辎重甲胄损耗,高昂的气势遭受挫折,寒门无力在短时间内恢复力量,反观高门却没受到一丝一毫影响。 这次失败不仅是阻碍了统一进程,此消彼长之下天下寒门前途黯淡,今后再想作战就必须要借助豪门的力量。曹氏眼中一切都在其次,现实问题在于体面的和豪门重新达成联合,这是曹操眼下亟待解决的难题。 天下时局发生剧烈变动,关中军阀猛然发现相比内斗自我消耗,大家坐下来好好谈一谈更紧迫。争论的焦点无非两样,赤壁之战后刘备蚕食荆州孙权也在打合肥,曹操无暇西顾,那咱们关中人是不是可以东出制造压力逼曹操分一杯羹;或者说,趁现在倒向曹操,雪中送炭同样能收获利益。 有人赞同就有人反对,争吵到第一次合肥之战结束还没明确结果。直到曹操发布《求贤令》的消息传到关中,可谓一石掀起千层浪。 曹操一生写过很多《求贤令》散文,优质者首推《论吏士行能》令,此篇直言不讳:“明君不官无功之臣,不赏不战之士,治平尚德行,有事赏功能”。全文不长但充英雄意气,有战功有才干就应该破格提拔,愿意接受就接受,不愿意接受就撞墙——死切! 而当下这一篇《求贤令》感官完全不同,表面上看说的是不拘一格唯才是举,但是仔细研究不难发现内全是另一番样子。 第一篇“求贤”完全没有了过去的孤高,明里暗里好言安抚士族。文章先自我检讨:世间不是没有人才而是上位者不去寻找,之后开始借用人物梳理高门和寒门的关系。文章一共出现四个人物,孟公绰首当其冲,此人出身晋国世卿,封地比腾国和薛国还广大,可以说是高门望族的代表人物。 曹操对他的品行表示肯定,进而说出“老则优不可为腾薛大夫”,意思是说孟公绰应当身居高位,做小国的家臣不合适。这等于承认高门望族在道德领域的绝对权威,认可高门把持国家的顶层架构。 接下来说到姜子牙出身底层,管仲品行不高收受贿赂,陈平“背嫂受金”名声坏,这三个人有污点但不能说他们没本事。本来单独说没什么关系,问题就出在四个人写在一起,还将孟公绰放在第一位。 这样讲话就有些不好听,言外之意是虽然寒门品德低劣,但看在有能力的份上,请德高尚的高门让渡一些权利,不用让太多,因为寒门只配做小国大夫。 第二篇“取士勿废偏短”则是对过去唯才是举政策的辩解。 开头直接一句“有行之士未必能进取,进取之士未必能有行。”拿出辩证关系讲道理,讲完道理就该摆事实。同样借人物说事,拿道德有缺的陈平和不守信用的苏秦举例子,解释有缺点但有才能的人不能废弃不用,起码能避免政府缺少专业人才而办事不利。 话说的挺委婉,不是故意用寒门和高门搞对抗,寒门就和工具一样,好坏暂且不论,方便使用比闲置要强嘛。 这里插一句嘴,寒门衰弱是不争的事实,曹氏为维护统治权必须回头和高门重新拉手,但在高门达成合作之前,曹氏又不可能彻底放弃寒门。所以说曹操首先在态度上有所让步,拉一踩一两面搞平衡。 到这里还算勉强可以接受,可看到最后一篇“举贤勿拘品行”就是赤裸裸的骂人了。不光天下士族难以认可,寒门也如同吃了苍蝇一般泛恶心。 和之前一样,“举贤勿拘品行”依旧借用人物讲故事。 商代的伊尹和傅说都出身“贱人”,管仲是个“贼”,萧何曹参原本是小吏,韩信陈平身背骂名,吴起杀妻还不孝;这几个人别看品行差劲,但都是成就王业声誉千载的人物。 因为这个原因,我曹操才提拔有本领有才能的微末小吏作将领或者郡守,如果还有不仁不孝但能治理国家、擅长作战的人还没被发现,那么就请不拘一格推荐给我。 第267章 溪云初起日沉阁 三 金祎捏着《求贤令》狠狠摇晃:“荒唐!无耻!还有没有底线!还讲不讲道义!” 皇甫郦一掌拍到桌面上:“不仁不孝,容之世间岂有义哉!唯仁好恶,纳之我等岂称智乎!” 麴演代表韦康参加会议,他算是陇西豪强平常上不得这等台面。现在他心里也不是滋味,跳出来脑袋摇成拨浪鼓:“在下非不忠不孝之人,若他日中央征辟恕难从命。” 金祎摇头苦笑:“足下留在凉州实属明智之举,却苦了当朝那些寒门背负骂名。” 皇甫郦连声冷笑:“我等面皮也不好看!可叹有人还要投靠曹贼。” 傅干跟着长叹一声:“就怕降也未必有好结果。” 傅干是马腾佐官现在辅佐马超,当初反对过马腾进京,马家虽有犹豫最后还是去了。刚到许昌马腾确实风光过一阵,随着曹操取缔三公兵权全在邺城丞相霸府,马腾的卫尉彻底沦为闲散人员。 这话说完大家都不言语了,今日不同当初,权利都在邺城许昌成了空壳,去了也没有实权最多封侯了事。马腾来信说的明白,闲散侯爵没什么用许昌随意一个椽吏就能拿捏,想起这事马家就懊悔不已。 金祎走到当中冷哼一声:“不管别人怎么打算反正我不投降。” “现在没人说要投降,南征之战寒门损失不假,可是河南士族能动员十五万兵力,这还只是中原军力的一部分。”杨秋手里攥着孔桂的密信,里面写着整个曹操地盘的动员情况。 “曹贼会两线开战吗?”皇甫郦一句话道出关键。 卫道士立身之本就在品德无缺,容不得不忠不孝存在,关中高门肯定不会投降。然而现实处境不容乐观,关中地区在曹操控制之外,曹操稳定内部局势之后就会来打关中。打关中不是曹操愿不愿意的问题,赤壁之战失败统一全国化作泡影,他亟需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昭示本身依旧强大。 再让曹操打荆州或是孙权都不现实,打幽州容易就怕无法彻底消灭,事实也确实如此,刘珪跑到塞北就成了大麻烦,打不打都没用还不如不打,那么就剩下关中地区可以下手。 傅干怅然道:“如果刘玄德能快速拿下荆州,孙仲谋也在淮南牵制那曹操不会两线开战,可荆州难啃,淮泗人又。。。。。。” 半响没人接茬儿,有曹仁这个硬骨头留守荆州刘备打的很艰难,东吴盟友陆战能力拉胯周瑜还在战场负伤,眼下就看关羽“绝北道战役”能否成功。 至于孙权不说大家都了解,淮泗军团失去孙策如同没有领袖的狼群,偏偏孙权的军事能力和他兄长无法相比,让他搞权谋是行家打仗只能说勉强。 金祎心有不甘,敲打桌面继续分析:“我等重兵封锁函谷关,只需守住一时难说不准再现赤壁辉煌,就算曹贼实力强横,迁延日久局势必定变化,各处烽烟四起他还哪有心思征讨我等?” “函谷关有路可绕。” “还有陕县,陕县不成还有潼关!” “重兵都在外围防御,曹贼北渡黄河绕路蒲坂津怎么办?” “河东有高干岂容贼军顺利通行?” “高干能挡住就出鬼啦。” “你凭什么看不起高并州!” “不是看不起,毕竟蒲坂津在杜畿手里,在下的意思是能否让河东帮。。。。。。”说到着傅干起身告罪,见大家都没介意才继续开口:“令成宜等人进入河东协防。” 别看只有高干在台前乍呼,张则并没公开反曹,世人眼里都清楚河东是刘琰的地盘,能否允许外人进入还得问问人家的代表,故此众人齐刷刷看向河东代表张晟。 张晟从参加会议开始就憋了一肚子气,本想来关中号召大家多少拿出些物资赈济,结果高门寒门连带高干和张则也一样,满嘴仁义道德实则只为自身考虑。灾民在黄白城吃掺土的野菜饼子,这帮人竟然一句话都不提。 恨别人的同时张晟也恨自己,他刚从白波谷出来物资不充裕,手下勉强吃饱舍不得多分粮食提供给灾民,就算自己带来点也是杯水车薪作用不大。 这点都不如匈奴人,承诺的物资全部运抵之后并未中断支援,人家还在继续运粮食。张晟理解刘靖不容易,虽说物资数量很少单说救灾这份心就值得感激。还有一个该感谢的是弘农太守唐翔,这人品行不怎么样出事是真帮忙。别管俩人出于什么目的,让几十万灾民活着坚持到秋收就可以夸一句功德无量。 不救灾已经够可恨,现在怎么着你们关中人还要去河东驻防?张晟绝对不答应,刘琰点头认可也不行:“张度辽麾下上千胡骑,在下和高并州五千精锐,此外卫固另有两千部曲,如此军力还需你等协防,不怕别的就怕天下人耻笑。” 傅干心中暗忖你真敢吹牛皮,还有脸说白波军精锐,我看说一千个乞丐还差不多。算上高干你俩顶多四千人,而且高干的军队多数是上党人,要说在河东死战怕不会积极。 张则手下那帮胡人只会打顺风仗,碰到硬骨头扭脸就跑。卫固铁心反曹不假,可你要说他有两千部曲我可不信,连范氏一起在内超过一千人算你赢。 算来算去能死心塌地在河东防御就你张晟和卫固,两千人勉强挡住杜畿,面对曹操精锐兵团能打赢才怪。 不过人家话都说死了,就算撕破脸皮也没用,总不能曹操没来先打内战吧。想到内战傅心里不免恼怒,怎么关中就没出一个强力领袖,要是当初刘备不去荆州来关中该多好。这事也就想想而已,中间有阻隔走不通刘备有心也过不来。 皇甫郦敲打桌面叫大家别瞎吵吵,刚才他略微计算得出的结论:“夏侯惇至少有三万人,颍川留守部队也差不多这个数。哪怕南边战事吃紧,曹贼再动员五万人不成问题。就是说我们要面临至少十万敌军。” “我看不止,孙仲谋最多有五万兵力,他打不下淮南,荆州短时间分不出胜负,某以为应有十五万左右。”傅干重新分析后得出结论,不用他讲透众人也明白挡不住。 还有一点大家心知肚明,曹操占据中原人力物力多得不可想象,南征一战只用寒门,中原没有抽调一空士族的兵力还留在各处。此前就有人粗略统计过,曹操完全动员兵力能达到五十万上下。 当然曹操不会真动员五十万人,光指挥就是一个难题,不要说还需要上百万人支持天文数字般的后勤补给。五十万只是形容曹操所有兵力总和,包括屯田兵,各地郡国兵,私人部曲等等。单论野战军来说,除了防御淮南和荆州曹操手里还有十五万左右的机动力量可用。 整个关中军阀手里全算上才七八万兵力,野战军总数不超过三万。其余类似白波军,装备训练都很差充数还可以,和正规军打野战就算了。 看在刘琰份上匈奴人兴许能帮忙,拉出三万骑兵就算很给面子,匈奴人能否真心实意拼命还在两说。即便匈奴人倾巢而出也很难抵抗曹操大军,要明白现在可不是二十年前,中原军队强弓劲弩拒马战车都有,尤其战车是天生的骑兵克星,靠牧民野战连突破都不可能。 成公英犹豫半天,总算鼓起勇气说出主公交代的话:“要不然联合幽州?我就不信当下形势刘镇北不害怕。” 说完大家齐齐望向他,成公英代表韩遂,就是说这是韩遂的意思。这个建议好就好在能把水搅浑,问题是成功才搅浑,而且大概率会失败。 从好的方向看,关中和幽州同时出击能让曹操应接不暇;坏处也显而易见,刘珪这个损种保不齐会向朝廷举报,曹操盛怒之下没准下个月就来打关中。 “与其等死不如主动出击。”金祎面色凄苦显得很没底气。 杨秋的模样同样没有底气:“要不打洛阳试一试?夏侯惇是个三脚猫,打疼他兴许曹贼,哦不,曹公知难而退也未可。。。。。。” 麴演一拍桌子怒吼:“还公,公个鸟!他一定会打,不打他内部就得乱!” 傅干紧接着出言:“大乱不至于,曹贼内部不会发生剧烈动荡。打洛阳反而会引起曹贼激烈反应,我等还需要时间积攒物资,所以在下认为该着力防御。” “对对对!”杨秋说完就后悔,光着急附和,至于为什么对却讲不出道理,求助般的眼神环顾一圈最后落在傅干身上。 算了还是我讲清楚吧,傅干无奈出言解围。曹贼全凭借强大的军力压制不服,赤壁之战前意气风发,冤杀孔文举相当于和高门划清界限。谁想到赤壁惨败寒门实力大损,按说曹操应该四面楚歌人人喊打才对。然而我要告诉大家不对,不论是谁都不会在这时候造反,甚至高门寒门会联合起来拯救曹氏这艘到处漏水的破船。 损失最大的要属寒门,就因为损失巨大无力对抗高门,寒门除了继续围绕在曹氏周围贡献力量之外别无他法。高门也不希望曹氏倒台,毕竟谁都不愿意回到群雄逐鹿的乱世中去,起码在没有合适的替代之前还是曹氏执政。 局势实打实发生改变,曹操捆绑寒门同时示好高门就是政策调整的体现,不管怎么调整都躲不开利益重新分配的问题。分配有很多途径,但有一条万年不变:任谁都不可能一退到底总要商量着来,而坐下来商量需要实力作保障。 曹操要向天下展示赤壁之败没能伤筋动骨,他依旧有左右天下的实力。关中足够广大,影响力足够重要,全国没有哪一块地方比这里更具吸引力。对曹操来讲战场取胜、全取关中是洗刷赤壁耻辱的最佳途径。 不仅曹操自己想打,寒门和高门同样也需要打这一仗,因为利益分配总要有借口,不能说一方实力受损就活该让步,激化矛盾对寒门和高门都没有益处。相较而言战功就成了谈判最佳的筹码,可以预见关中一战将很残酷。 第268章 溪云初起日沉阁 四 傅干讲完大家都低下头去,关中自古被称为形胜之地,然而和江南不同,江南人能顶住压力反败为胜靠的不是高超的计谋,也不是雄厚的实力,靠的是天然分割南北的滚滚长江。双方无论怎么打都绕不开制水权,而江南具备水军优势自然游刃有余。 想进关中并非只有一条崤函道可行,关中东南有条商洛道,穿越蓝田谷地直通往南阳地区。此外东北方向河东郡也通关中,这条路算最好走,因为黄河不比长江很容易跨越,打不下潼关绕去河东走蒲坂津一样能深入关中腹地。关中人靠几座关隘倒是能抵挡,但也就是延缓一时让关中有时间准备,仅此而已。 中原和关中两地同样处于北方,气候相似交通便利,后勤不存在障碍,关中想和中原分庭抗礼非要有强大的武装不可。历史证明秦国不是因为关中险峻难以攻克才能屹立不倒,而是秦国的综合实力具备压倒性优势,最终还是野战取胜解除危机。说到底还是实力比拼,秦国有川蜀做大后方关中人没有,关中地区想单独对抗中原几乎办不到。 关中军阀不惧野战,前提是军力差距不大的情况下。两军野战胜利靠的是重甲精骑,不能建立在对面犯错上,这个条件太苛刻,再说曹操打仗也没犯过错。 既然不能投降那就还得打,众人铺开地图围坐一圈,皇甫郦手托下巴若有所思:“关中遭灾底蕴不足,拒敌于外节节抵抗才是正途。” “河东在手对方只能走崤函道,函谷关之后还有潼关,有砥柱阻隔黄河水运不怕其绕后。” 说完皇甫郦看向张晟:“我在弘农死守,你等卡住箕关只图拖延,守得住守不住都无妨。” “怕是不够,还得守住武关绝商洛道。”傅干摇头面色很勉强。 金祎自告奋勇:”我去武关。“ 皇甫郦颔首同意,武关不难守金祎的兵力足够,只要不放曹操进关中封锁蓝田谷,那么金祎在武关就是安全的。 ”我回去劝说孟起准备东进,不会只图你一家拼命。“傅干表示赞同,目前来讲这是最贴合实际的计划。 麴演缓缓起身表明态度:”韦使君那边交给在下,多了在下不敢说,各路军队吃一年饱饭没有问题。“ 张晟忽然叹气,俄尔仰头苦笑:“居然能保证七八万军队吃一年饱饭,怎么?这时候粮食又不是问题了?” 众人纷纷甩出白眼,心里埋怨张晟站着说话不腰疼,当粮食随时都能从地里冒出来?拒绝赈济灾民完全正确,不然大战在即军队吃什么?眼下商量正经事要紧没有人愿意搭理张晟,能理解就理解,不理解也无所谓。 成公英和杨秋对视一眼双双提出疑问:“现在就动员是不是早了点?” 俩人讲的对,曹操要打关中夏侯惇第一个要集中军队,目前他的军队分散在洛阳周围不像要打仗的样子。再说曹操也没说要打关中,中原军队一样没有集中,连沿途兵站都没盖。关中人现在动员势必引起各方担忧,这不是主动请人家来打吗? “迟早都要打,晚打不如早打,小打不如大打,等曹贼先动员就来不及啦!”金祎气的直跺脚。 段煨全军回到关中弘农等于是空的,大军必须马上回去。此外军队东进还是次要的,主要各家集中存粮需要不少时间,等到发觉曹操先动手真就是来不及。 “那司隶校尉?”杨秋终于提到这个尴尬的问题。 金祎两眼一瞪:“我等大可以推举卫觊担任,至于钟繇留他作甚!” 就在此时侍从急匆匆跑进来,皇甫郦拿起密信当众拆开,看完扯着嗓子怒吼:“卫伯觎亲笔所述,各位不用等啦曹操马上就会来!” 卫觊字伯觎现任茂陵县令,作为钟繇的副手在司隶校尉部内部地位仅次于裴茂。明面上大义凛然效忠中央,实际上他与河东卫固是亲戚,暗中没少和关中军阀勾肩搭背。钟繇有心利用他在关中的影响力,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不知道。 他传来的消息颇为震惊,钟繇上报朝廷派遣三千军队进入关中,声称为讨伐汉中张鲁米贼做前期准备,同时还请求夏侯渊军团随后赶来作为主力出征。卫觊明确告诉钟繇这样做会逼反关中,可是不知钟繇哪根筋搭错执意派出使节。 打汉中哪有那么容易?要是容易关中人早就动手了还轮得到曹操?难打还在其次,就怕夏侯渊以长安为基地找借口要求增员。曹操动员军队西进,关中人是打还是不打?曹操声称打的是张鲁你怎么动手?不动手吧十万大军开进关中挨个收拾怎么办? 夏侯惇是半个军事白痴,夏侯渊可是实打实勇猛善战,他要一心防守还真不好解决掉。这个头不能开,绝对不能放夏侯渊进入关中,连带钟繇要求的三千人也不能放进来。可是不放进来又说不过去,朝廷要打张鲁米贼凭什么不让过? 在卫觊看来这不仅仅是逼反关中,简直可以说要把帝国西部重新洗牌。他实在亲戚卫固可是有名的反骨,曹操打下关中之后说不准彻底清算。河东卫氏等于卫觊根据所在,一旦倒霉说不得还要多少年才能缓过气。卫觊思来想去心一横送出密信,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好坏都交给上天裁决吧。 看完信金祎狠狠一拍桌面:“卫伯觎说的有道理,这哪里是征讨张鲁分明要逼反我等!” “这不正合你意?”傅干有些灰心丧气,他本打算拖一拖,至少不想这么快开打,不过事到临头不打也不成了。 金祎长身而起:“没错!我就要反曹,我就要打!打到许昌抢回陛下重扶大汉!” 远在邺城的曹操彻夜难眠,回到河北面临的局势很不乐观,赤壁之战侯刘备闪电般全取荆南四郡,他还不满足居然联合孙权攻击江陵。 都说曹仁是阵营中第一统帅,精兵强将打的孙刘联军止步不前,只有曹操心里清楚兄弟有多难。江陵储备早就挥霍一空,物资全靠襄阳补给,偏偏这次防御战又差在补给上。和赤壁之战面临的窘迫一样,曹仁也没有制水权,襄阳的物资只能走陆路艰难运输。 前方孙刘联军猛攻城池,关羽水军在汉水流域指东打西来去无阻。别以为关羽好对付,可以算算为一个关羽动用多少人马,先后参战的名将就有乐进、徐晃、文聘,其他杂七杂八附属部队少说有两万人。 每次看着捷报曹操心里跟明镜一样,几人明面上战果辉煌总能击退关羽,可是真正的问题不在击败关羽多少次。关羽的目的在截断后勤不是和你们疆场厮杀,抢完烧完你们才到,关羽顶多碰一下转身就走。 说起对关羽的了解,全天下曹操说第二,只有刘备敢说第一。关羽水军能力固然超群,然而陆战才是他的老本行,别看关羽好像每次都打败仗,那是关羽根本没必要和你们打,因为绝北道绝的是曹仁的肚皮,不是你们这些野战军的人头。 眼看着曹仁饿的哇哇叫,曹操不得已调李通加入战场,从豫州大后方调李通参战本身就说明绝北道的战术是成功的。曹操并不期待李通能改变战场劣势,当然李通能超常发挥最好,大不了放弃江陵回防襄阳。荆北没有水军用武之地,距离重兵防御的许昌又近,关羽再想绝北道可行不通。 南方还是癣疾之痛,要说真正的麻烦出在内部,先是老天有意和人间作对,关中地震之后各地又接连发生灾害,水灾过后瘟疫来,瘟疫过后闹蝗虫,蝗虫过后又来地震。 舍不得拿出物资赈济灾民,身为执政又不能什么都不做,曹操思来想去觉得至少表面功夫要做足。一纸政令从邺城发出,下令死伤者的家属由政府负责照顾,连抚恤带免税,不奢望别的只图控制大族吞并人口的速度。 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好在寒门认可曹氏这面大旗,寒门越是失败越要抱团取暖。对此曹氏暗中推演过,除非外部没有任何干扰,一点都不能有,但凡有一点不利大汉寒门就永无出头之日。 不能指望寒门短时间能恢复过来,所以曹氏决心与高门士族和解。曹操不惜放低姿态主动打破僵局:各位老大过去都是误会,我老曹为表示诚意重新发布《求贤令》,相信各位老大能从字里行间体会咱的良苦用心。 目前也没有人能代替咱维护社会的和谐稳定,既然如此何不携手共建美好未来?至于寒门我老曹还不能放弃,毕竟和寒门合作这么多年说放弃就放弃未免不近人情。各位就当寒门是个屁,让他们享一代福然后慢慢的退出历史舞台算了。 曹操说对了没人能替代他,社会稳定是权贵压榨底层的前提条件,关东士族生活在曹操控制区,亲眼见证曹操有能力维持安定和谐。现在环境已然安定造反是不能反的,比起丢人现眼高门更在意得到多少利益。 曹操也是刚刚看出这一点,看出来就得趁余威尚在赶紧行动,所谓夜长梦多,拖下去再发生干扰引起动荡,那时候想动手却发觉号召力减弱就晚了。 但是动手需要有合理的借口,关中到底不是孙刘,司隶校尉部在长安一天就代表关中人服从中央,不能说讨伐就讨伐。再者说皇帝姓刘不姓曹,马腾在许昌大小也是卫尉,真告到皇帝那里大义名分就丢啦。 政治风险冒不得还得从长计议,正当苦思冥想寻找对策钟繇的奏章送到,曹操嘴角一撇暗忖肉煮好了想吃的人可真多,看来着急的不止我一家。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诡计,知道大家不会让我老曹唱黑脸招骂名,既然都有想法不妨摆上明面,开个会齐心合力弄个人出来背黑锅。 邺城的会议很有特色,右手边是趾高气扬的高门众人,寒门则垂头丧气的窝在左手边。双方互相都不搭对方,小声谈论也只限于身边两人。 曹操稳座中央干咳一声:“元常上表想必都看过,米贼居巴汉实属难治,当下四外未平又逢灾异,是否出兵还请诸位教我。” 这话冠冕堂皇很难接口,但也不能怪曹操起高调,人家是领导必须这样讲话。各地正闹灾贸然去打会被人讲闲话,所谓穷兵黩武的人不配做领导人,利令智昏的人也不配做下属。接这类话题就看哪位情商更高一筹,或者说直白点不要脸也可以。 还的说丞相主薄蒋济豁得出去:“凡灾异之本尽生于国家之失,阳气生而失度,阴气沉而不附,国经二十有七久分不合,乃至赤壁有憾,此天所预警示上修德耳。” 好像怕被谁抢先,丞相左军师凉茂急不可耐般问道:“上既有过,子通以为如何匡之?” 蒋济面色苦楚,给人一种万分沉痛的感觉:“天意不可测修德不可废,不妨服素一旬辍食三旦,至于后效如何还有待观察。” 承认因为国家政策有失误才引发天灾,国家政策失误肯定不能怪曹操,国家是谁的谁就承担责任。刘协继位二十七年国家还是军阀割据民不聊生,上天才用灾难预警皇帝有错,连带赤壁战败都是皇帝不修德造成的严重后果。 要解决也简单,皇帝抓紧修德同时要向天下承认错误,三天别吃饭,三个月内只穿素服,即便这样做也不敢保证有啥效果。明白是安抚人心的借口,没有效果也不会有人反驳,总之先做着看,假如没用就再做一遍。 曹操暗竖大指这锅甩的漂亮,也就你们寒门光脚不怕穿鞋才敢这么说话,反正我曹操拉不下脸当众指摘皇帝有毛病。 最大的困扰解决,就剩下打还是不打,众人叽叽喳喳讨论结论几乎一边倒。张鲁米贼一定要打,但是不能答应钟繇的请求,逼反关中这个黑锅咱们不能背,当然关中人自己跳反另当别论。 曹操冷眼看着他们表演,打不打你们心里还能没数?就慢慢互相试探吧,我就不信你们心里不着急。讨论时众人的眼神都在瞄向厅堂一角,顺着目光看去贾诩躲在角落低头不语,曹操不由感叹一句:老朋友别躲啦,大家终究选择了你呀! 第269章 溪云初起日沉阁 五 可以嘲笑不要脸,也可以赞叹情商高,寒门到底用自己的办法解决掉天灾麻烦。接下来的环节高门不会让寒门继续露脸,必须主动出击不管怎样都要逼迫背锅侠就范,而背锅侠最佳人选就是没有根基的贾诩。 新任丞相长史辛毗满脸诚恳的向贾诩请教:“请问执金吾当如何途径关中剿灭米贼?” 贾诩清楚迟早要来,事到临头还是暗骂一句特么的见鬼:“说来惭愧,在下久离西陲不谙实事,又年老虺隤昏昏欲睡,实不知该如何应对。” 辛毗马上反驳荒谬言论:“君东来日久不假,然关中并无剧烈变动,怎能讲不谙实事?足下当朝亭侯授九卿高位,又正值壮年怎好称颓?” 贾诩昂头慨然长叹,正在酝酿情绪方便引出托词,刚演到一半就被王朗打断: “公佐牛辅算无遗策闪击长安,效力张绣经达权变屡败丞相,官渡运筹帷幄献四胜良谋,许攸来投众皆生疑问,独公力排众议方有大胜。公匡时济世之大才也,此为难之时何故有计不出?” 帮牛辅打长安这话不好听,帮张绣击败曹操更不能提,王朗这哪里是夸赞,分明是夹枪带棒威胁:你贾诩在关东没有根基,老老实实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否则小心今后穿小鞋,虽然弄不死你,不过让你后半辈子难受还是很容易的。 王朗开口代表整个高门的立场,此时需要寒门出言帮衬一手,让贾诩抛弃幻想不要做无畏的挣扎。寒门一出手就是暴斯级别,凉茂和蒋济等人级别不够不方便接话,寒门要站出来落井下石还得是大佬出面。 董昭摇晃脑袋,讲话慢慢悠悠:“晓得文和顾念乡土情谊,然国耳忘家公耳忘私,利不苟就害不苟去,此诚为人臣之道。守节仗义何言丧焉?顾行忘利何长叹息者也!” 贾诩心里咯噔一下,贾宜的《治安策》都搬出来这回算彻底没退路。再不顺着他们就是漠视社会危机的佞臣贼子,他们都敢甩锅给皇帝,真不敢想象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 环顾一圈满眼尽是嘲弄之色,贾诩心里这个凉啊,就想当个乖宝宝可是你们咋不愿放过?奈何高门寒门合成一股劲想转圜也没有余地,再者势单力孤法抗衡集体意志。 贾诩心一横,那好吧让我说我就说,不过别以为咱好欺负咱们谈谈看:“也罢,在下有两策孰不知高下,且与诸位一同探讨。” 目前曹操统治区灾民不少流民更多,贸然开战就怕旷日持久。幽州有个刘珪南方还有孙权刘备,不敢说今年还不会不受灾,假如今年秋季收成不好那问题就多了。我贾诩不是起高调请求大家赈灾,我是说与其开战不如节省下军粮应对未来的战事。 我贾诩了解关中军阀的形势,那里人的矛盾由来已久且不可调和,没有外部压力他们自己会先打起来。因此第一条计谋是不用军队打关中,等他们内部乱到不可收拾,我们再适时插手摘桃子,关中平定就轮到川蜀,而打川蜀离不开汉中。 张鲁可以说是自守之贼,这个人虚伪不假不过没什么野心,就占据汉中巴掌一块地方,相比孙刘两个人张鲁打不打都不重要。甚至不打还有好处,给他足够的名分当做耳目,可以当做将来图谋川蜀的阶梯。 形势明摆着没有必要去打,因此我的第一条计谋就是:不动。 我知道大家都着急,所以坏处嘛也显而易见,用计谋反间也得费时很久,说不准关中军阀什么时间开打,可能他们十年不打,也可能马上开打。 贾诩扭头扫过寒门众人,再开口讲话语重心长,赤壁之败是不争的事实,国家遭受巨大的损失很难短时间恢复过来,再打仗势必要动员其他地方的留守部队。其他地方的留守部队归谁管不用说透,此时寒门各个脸色阴郁,贾诩顿了顿继续陈述第二个计策。 就因为关中军阀心怀鬼胎,关中不难打却不能打,不能打的问题就出在大义名分上。必须关中先造反,要有真凭实据,不能说有造反的苗头就去打。找到问题根源就好解决,关中不反就逼他造反。 其实不需要途经关中地盘去打什么鸟张鲁,诸位记不记得去关中不只一条路,不走崤函道也不走商洛道,选择河东也可以进入关中。世事就是这样巧合,刘琰给咱们铺好路线,张则借口充分咱们不去弄他,别忘了还有个反贼高干在河东耀武扬威。 我怕高干打上党,调赵俨去上党防御关中人管不着吧。一个月后赵俨到达上党,杜畿也写信说在河东混的很惨眼看守不住,河东我不要了送给高干,从上党接他回来需要赵俨打箕关没毛病吧。 赵俨是个白痴一个月还打不下箕关,杜畿催的紧我心里也着急,派夏侯渊借道弘农北渡黄河进入河东很正常吧!可惜高干渡河在前,夏侯渊到地方发现船只都在北岸,夏侯渊征集船只需要时间,驻扎在弘农不走很合理吧。 又过去一个月,夏侯渊征集不到足够的船只,杜畿几次来信请求拉兄弟一把,曹操心急如焚调遣大军给高干施加压力说不通吗? 贾诩嘿嘿冷笑,不好意思确实说不通,不过没关系,事情发展到现在步步说得通,最后一步说不通没有人会在意。只有关中军阀恐惧,狐疑,在下判断无论曹操出兵与否,不出半个月关中军阀就会造反。 贾诩预计关中军阀的动员速度和曹操不相上下,两边同时出发曹操到达弘农,关中军阀刚到潼关。退一步讲关中军阀走的快也没用,因为夏侯渊已经身处弘农,他们和夏侯渊交战不是一时半刻能结束,等到曹操大军赶到关中人也只有退回潼关一条路。 此后或是强攻潼关或是偏师渡黄河打河东,应当依照战场变化决定战术安排,这一点曹老板比谁都懂。 说到这里贾诩低下头不在讲话,所有人都清楚贾诩什么意思。扯一堆没用的无非是想留有足够余地,等有人冒出来争论一番。重要会议容不得反反复复务虚纠缠不到关键处,等他表态结束不好再拉他下水,他就算躲过这次危机。 所谓关键处就是钟繇上表引起的后果,关中人得知钟繇上表会主动造反,现在天下认为是中央逼反关中。你要替钟繇的阴谋背锅,你有本事甩给曹老板我们也认可,本来就是给他预备的,前提是你得有那勇气,不敢破罐子破摔就捏鼻子认命。 曹操沉默一阵无奈摇头:“两种计策都可以说妥帖,然而浪费时间确实难受。我知文和另有他策,在坐都不是外人不妨开诚布公,即便尚不成熟也可群策群力。” 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老夫知道你不愿意,但不愿意好使吗?老夫不可能中计那就只有你贾文和出头顶缸,既然伸头缩头都是一刀,那就请文和兄主动慷慨赴死吧。 这是你们逼我的!贾诩暗骂过后拱手施礼:“正是如此,在下确实还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请开始你的表演,曹操心有灵犀抬手相请:“愿闻其详。” “关键不在关中叛乱与否,在天下公议!在世道人心!”贾诩环顾一圈,是各位要我说那我可说了,说的不对还请大家多多海涵。 大家都忽略一个细节,不久前关中保皇派占据高陵县,差不多同时张猛袭杀邯郸商。当时正值赤壁鏖战无暇西顾,朝廷选择冷处理不能说不对,实事证明属于军阀内斗,关中总体没有失控,失去出兵的机会只能说形势制约才造成遗憾结果。 接下来贾诩开始批评钟繇,事办的太明显反而落了后手。也不能怨他着急,待在群狼环伺的关中这许多年精神几近崩溃,偶尔冒出俗招可以原谅,换成别人怕还不如他。贾诩决定适可而止,过度打击钟繇会让他成为此事的替罪羊。 眼下就怕关中人立刻造反做实中央搞阴谋,中央搞阴谋一定会影响大义权威,进而会被天下质疑中央的合法性。孙刘等军阀会大做文章,再也不能简单用皇帝搪塞过去,那么受害者是谁不言自明,得到十个关中也不能弥补政治损失。 很多事大家心里明白就成,一旦摆上明面就不只是尴尬的问题,见光死的滋味相当难受。曹操脸都气蓝了,揪着胡须嘴唇哆嗦的厉害。寒门看热闹不嫌事大,高门中可有人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不能再让贾诩说下去得赶紧转移到正题上,司马朗抢先开口:“要做实关中谋反在先,起码是和钟元常上表同时发生。” 贾诩心中冷笑,荀攸、华歆、王朗等几个高门大佬没一个吭声,因为他们清楚哪怕最终的目的是弄死我,我不也敢和实力雄厚的高门对抗。我的目标只能是日渐衰弱的寒门,夹枪带棒的目的是和稀泥,让寒门放下防备不是要和高门掀桌子! 结果就你个急脾气先冲出来,既然亏吃的亏还不够多,那就让老夫教育教育你:“钟元常表文传扬天下在先,关中诸将不立刻行动却如之奈何?” 第270章 熙云初起日沉阁 六 “正要问您啊。”司马朗两手一摊,你瞎耽误什么时间,倒是快来送死呀。 贾诩啧啧出声:“关键不在对方是否行动。” 挤牙膏不符合司马朗的性格,可是现在还得忍耐:“请问关键在何处!” “舆论,对,舆论,若是舆论足够强大,倒是不失大义外衣。”贾诩托腮作思索状,想了半天苦笑摇头:“影响既要足够,又不能让人感觉存在转圜余地,不好办,难,难,难啊!” “什么影响,如何影响?”司马朗脑瓜皮都快急冒烟了,你就不能说出来吗?非要等我说出来?告诉你别想当老好人,小心三面讨不到好! “比如说做实忤逆,又或者。。。。。。”贾诩长叹一声,撩起衣摆抖了抖才讲话:“我在想陛下得知关中作乱会怎样反应。” 怎么扯皇帝身上去了?再扯下去还有完没完?套话不成会被现场那些寒门笑死,司马朗没空去想干脆直接讲出口:“陛下得知关中作乱一定非常生气,马家有个重要人物在许昌,说不得判处忤逆重罪。” “哦,我知道,您是说。。。。。。”贾诩闭上眼睛满脸纠结,似乎想不起那人姓甚名谁。 华歆察觉苗头不对,刚坐直身体想出言却被荀攸扯住,华歆正待悄悄询问阻止的缘由,对面董昭趁机出言道:“马腾!” 贾诩郑重点头:“我与他相交莫逆,深知此人忠心耿耿且风评甚好,即便被告谋逆国家也会严谨调查,我可作保定然不许轻易定罪。” 司马朗冷笑一声:“你做甚保人!关中遥远,等确认造反怕是已然天下尽知,要夺先机就该当机立断。” “我为何做不得保人?”贾诩冷下脸反驳。 怎么又扯到做保人上去了?司马朗强压下火气,用尽量平缓的声音说道:“眼下不是质疑保人资格的时候,现在说的是如何抢占舆论先机。” 贾诩依旧不慌不忙:“不光在下,很多人同样了解他绝对不会生二心。岂不闻,静听众言则不乱,察辩他谋则不罔,伯达且退而观之。” 早知道贾诩的目标在寒门,刚才一句话更做实了目标不是高门,可是司马朗脾气又急又倔,就怕他听出来也不愿意退让。华歆被荀攸死死拽住,逼的没招用胳膊肘推了下王朗,怎料王朗马上低下头一句话不肯讲。 华歆病急乱投医,目光四下游移正好对上曹操双眼。那是一双冰冷的眸子,隐含着浓重的怨气。华歆突然明白过来荀攸为什么主动拽住自己,这会他不着急了反而生起闷气,合着又没提前告诉我底牌是不是? 但是话说回来,你们颍川人错判形势在先,钟繇错的离谱在后,眼下你们怎样弥补都晚了,不但晚了还得不偿失,不止是曹操还有司马家都会成为你们的敌人。 司马朗是河内话事人,当着寒门的面由不得贾诩摆谱,就算是万丈深渊,就算满是地雷阵他也要闯一闯:“中平以来韩马数叛,可见逆志由来已久。虽身在许昌其子尚割据不服,谋逆之举显而易见。” 贾诩面露困惑:“未有实证何来显而易见?” 司马朗一甩袍袖:”事体莫须有!“ 老夫能做的都做了,既然你还往死里咬就别怪咱下手狠,贾诩啪一声猛拍桌面:“与其洁不保其往,竖子墙面而立则穿洞盗也,匏瓜也哉!” 刚才还算讲道理,现在贾诩相当于指鼻子开骂。新时代新气象,过去的事就该翻篇,天下大乱群雄割据没造过反的有几个?马腾已经为所犯的错误付出了代价,再说皇帝都不提你凭什么拿出来说事? 孔子说过,应该赞许别人的进步,不能抓住小辫子不放。没办法解决就承认自己无能,竖子才会选择凿洞穿墙,这种行为和小人有什么区别?我看你司马朗就是用来做水瓢的匏瓜,满脑子都是水。要么是个不懂道理的学渣,要么就是脑袋笨的要死,明面上摇头晃脑背诵全文一字不差,其实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司马朗是真学霸,这辈子没被质疑过学问,身份、家世、背景都可以说当朝顶级,真是傻瓜也没有人敢指鼻子骂。 更严重的还在后面,贾诩仿佛被怒火冲昏了头脑,站起起身面朝曹操躬身施礼:“无理莫须有!荒唐莫须有!我还讲幽州造反哩!在下请复刘襄贲少府卿,领宪台侍御史巡查幽南。” 一番话讲完大家都惊呆了,刘珪是啥人还用说吗?说直白点他是天下士族的走狗,司马家的重要盟友,说他造反等于说司马家要篡位。当然这事没人信,可是后一句话简直要亲命,派刘和去幽州就是给刘珪添堵。 就算刘珪能忍,那也算给司马家和幽州之间制造出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痕,幽州好好的给司马家做外援,结果中央出事算不算你们司马家没本事?那还和你家保持盟友关系干什么?我换个家族合作得了。 心说老弟你表演的不错呀,不管谁背锅我曹某人都要帮帮场子,曹操微微抬手:“出兵关中后方空虚,为防小丑跳梁是该有所防范,此议合理。” 没人敢出言劝阻因为的确合理,贾诩说的是巡查幽南不是深入幽州,刘和挡在幽南刘珪就不敢趁机南下,还得干瞅着刘和接受老爹旧部的拜见。咬碎门牙往肚子里吞的滋味不好受,刘珪肯定会恨到骨头缝里。 余光瞥见荀攸老神在在的模样,司马朗忽然平静下来,都看我笑话是吧,破罐子破摔是吧。 行!我这人有进无退,是不是真傻你们过后就知道:“贾诩你别扯没用的,我告诉你,马腾联合关中里应外合图谋许昌,他先死能完美解决一切!” 曹操伸出大指连声赞叹:“伯达此计甚好。” 司马朗神色如常,对着曹操瞬躬身施礼:“臣食禄当分君忧。” 没料到司马朗敢讲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回答与否都有大问题,曹操一时没反应过来,正琢磨是不是装头疼躲尴尬。 此时辛毗起身和司马朗并排而立:“在下附议并侯一县,九锡备物以彰殊勋。” 董昭也起身几步走到中央:“明公夷群凶为百姓除害,使汉室复存刘氏奉祀,量功若太行之与丘垤,徒与列将功臣岂不失天下所望?” 形势变化总给人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上一次是寒门提议高门阻扰,不管怎么说都算曹操让过一次。这回是高门寒门一齐出手,说众望所归也不为过。 进封公国要退还原本的侯国另选一地,武平县属于豫州就不好还选在豫州。徐州是四战之地不合适;并州太穷青州太偏;兖州倒是个好地方,想起边让事件曹操摇摇头不想去,对比来对比去似乎只能选择冀州。 高兴归高兴,曹操到底没被冲昏头脑,收敛笑意训斥三人:“周公吕望圣人也,非人臣所至我何以堪比?” 事情发展到现在各自都达到目的,有人脱身有人陷入,有人把好事变成坏事,有人试图再把坏事变回好事。反正都在演戏而已,就怕有傻子出头添乱来个众议不可违,曹操架在火上烤难受不说还不容易退下来。 荀攸清清嗓子出言道:“天下纷乱海内未平,功不至高恐遭非议,不若全取关中在行并县。” 闻言司马朗、辛毗、董昭三人神情明显一松。曹操也暗赞一声台阶给的妙,然而这不能弥补颍川人犯的错误,赤壁之败令你们错判形势,以为我老曹虎落平阳好欺负,想捞好处却步子迈得过大扯到蛋。 妄图甩连环锅都扣在贾诩头上,先强迫他出主意弄死马腾,等过后再往死里弄他以绝报复之心。人家贾诩不上当你们又来一出弃卒保帅,像司马朗这样急躁的年轻人不多啦,你们不好好珍惜竟然坐看他吃亏。 也对,颍川人和其他士族存在竞争关系,表面上看司马家吃亏和你们没相干,还能讨好咱老曹,特么的心眼全给你们长了。告诉你们这样做很愚蠢,辛毗的做法才是正确的,这也侧面证明颍川人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不管怎么说,事情总算圆满解决。老夫虽然很生气,不过看在荀彧的面子上暂时放过,至于这个蛋碎不碎全看咱以后的心情。 想到此处曹操轻轻招手:“伯达,来老夫身边坐。” 环顾震惊的众人曹操微微一笑:“与恩主司马建公许久不见,老夫颇为想念,招伯达问些家中琐碎并无他意。” 根本没必要解释,出言解释反倒没人相信。曹操的打算就是如此,就算两人一句话不讲,单单司马朗坐到领导身边这件事,其释放的信号就再明显不过。 司马朗刚坐下,贾诩冷不防冒出一句:“在下有两请,一调夏侯元让出镇淮南,二明示鲜卑可凭功迁入内地。” 曹操眼珠左右晃动一阵,打定主意却没有开口,而是扭头看向丞相府参谋主官:中军师荀攸。 后者心里发苦,看来今天是背锅日,事已至此硬着头皮上吧,荀攸拱手赞叹:“此乃妙计,在下。。。。。。附议。” 第271章 沉舟侧畔千帆过 一 曹营的效率非常高,马腾刚下朝会还在家里吃饭,校事曹就夺门而入当众宣读叛国罪状,看到人证物证俱全马腾人都麻了,话说还能这么干吗?我是当朝卫尉你们说抓就抓?皇帝是摆设也不行啊,校事曹可不管行不行,不由分说全家押走关进大牢。 马腾不能立刻杀,审问流程还是要走完不能让人挑出毛病,不过马腾联络关中造反意图劫持皇帝罪名已经落实。曹操阵营动员携手彻夜行动,深入揭批极少数军阀只图眼前利益,破坏得来不易的安定团结的丑恶嘴脸。 社会得知真相舆论哗然,原来关中人早就预谋造反,钟繇上表不过是引起对方警觉提前发动而已。随着事件逐渐发酵纷纷指责马超不孝,汉末打乱造反的事不稀奇,可是你马超的亲爹在许昌当人质,关中军阀谁造反都有理由唯独马超不应该参与。 眼看舆论导向越发有利,荀彧适时出马代表皇帝发表檄文,开篇一句:历史长河奔流不息中华文明绵延不绝,无数前辈用血泪浇灌出一个真理,团结统一是大势所趋,分裂割据必然导致灭亡。 紧跟着歌颂曹操挽救时局于危难,始终强调没有稳定绝对不会有发展,经过不懈努力现在总体经济向好,百姓生活蒸蒸日上。曹操秉承要和平,求合作,促发展的百年大计发展对外关系,不光在国内励精图治,国际环境也可说一片大好。 虽然稳中有乱,不可否认中原发展面临的机遇前所未有。功绩吹不出来,要靠实打实的成绩说话,可以不相信我荀彧,不妨问问在各地生活的胡商,外国人没必要撒谎,他们会告诉你有多感谢大汉的对外政策。 当前处于经历重大调整的转折期,中央与地方相互制衡,既合作又斗争,关系更加复杂,凡事心怀家国的人不会在这个时候冒天下之大不韪,可偏偏有人出于个人目的在社会上制造反对声音,借此煽动不明真相的百姓,意图破坏来之不易的安宁。 以孙刘为首的大军阀公然叛逆,关中军阀和他们遥相呼应。两伙宵小追求扩大军事集团加强军事同盟,搞对抗搞分裂公然挑战国家权威,破坏社会稳定干扰经济发展,开历史倒车必将自取其辱。 荀彧在最后给不顾大局抗拒统一的军阀们定了性,孙刘集团和关中军阀选择站在人民的对立面,都是历史的罪人民族的公敌!荀彧号召天下百姓团结一心,让极少数心怀鬼胎的人认清现实,困难是暂时的,胜利必将属于皇帝陛下。 檄文一发群情更加激愤,民间接连发动浩大的声讨大会,每户只要来一个人参加就能分到一张薄饼。没有其他事比讨论造反还有趣,老百姓吃着薄饼不再关注救灾,注意力全被引到分裂分子倒行逆施上。自此社会舆论被充分调动,要求政府出兵讨伐的呼声日甚一日。 外界热火朝天曹丕心里却很郁闷,要不是贾诩偷偷来告知都不知道发生这么大的事,更可气的是,接下来的行动依旧没有任何人来通知一声。自己是五官中郎将、堂堂国家副丞相,从头到尾晾在一边真的合适吗? 同样郁闷的还有曹丕幕府的几个人,今日曹丕召集幕府人员开会就是讨论这个问题。陈群并没有对颍川人瞒着自己发表意见,而是说起贾诩:“诸位以为贾文和当如何评判?” 司马懿没有正面回答:“其人有良平之姿,然功仁难铸,大梗殷流。” 吴质说的更委婉:“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贾公可称聪明绝顶。” 他俩不好意思直说,朱铄可没有顾虑:“你俩啥意思我懂,都说贾诩聪明,我看他不光聪明还没有气节,能用但不可大用。” 过去朱铄小心翼翼伺候刘琰生怕出错,自从飞黄腾达就变得不一样,性子急脾气倔,嘴上没有把门的想起什么说什么,完全不照顾同僚感受。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吴质低下头掩饰铁青的脸色,陈群和司马懿也觉得朱铄失言。 曹丕笑着圆场:“昔日提履公,今日冒失鬼呀!” 朱铄明白这是在开玩笑给吴质台阶下,随即摸着后脑勺呵呵傻笑:“在下就事论事,贾诩确实不如仲达忠厚。” 有幸和司马家二公子相提并论,吴质这才逐渐缓和下来,朝朱铄抱拳表示感谢:“彦才性情中人,我不如也。” “那是自然。”朱铄白了对方一眼。刘琰和曹家人关系匪浅,和曹丕、曹洪、夏侯渊都是熟人,这层关系就是我朱铄张狂的资本。心说要不是曹纯病重眼看快要不行,信不信我都敢牛叉到天上去。 陈群不打算在小插曲上浪费精力,眼前有更急迫的事情要弄清楚,曹操是事实上的国家领袖,他的继承人问题不是小事。道理上讲早就该明确指定曹丕作继承人,然而曹操一直拖延连暗示都没有。 曹操有好几个儿子,久而久之大家不免拿袁绍作对比。袁绍是喜欢三子袁尚,但这不是袁绍立小儿子继位的理由,因为袁家有自己的传统,就该袁尚继承亲爹的位置。和袁氏相比曹氏就显得更像普通人家,儿子多做父亲的难免拿出来比较,大家都看得出曹操内心更偏向庶子曹冲。 放着嫡长子曹丕不立转而宠爱未成年的庶子曹冲,给人一种曹丕因为是嫡长子才作副丞相,似乎是在等曹冲成年曹丕就该让位的感觉。这并非不可能,曹昂之所以地位高一来生母是刘夫人,二来被高门出身的丁夫人抚养,子凭母贵是名正言顺的谯沛集团接班人。 曹昂的地位太稳,曹操爱喜欢谁喜欢谁,想动曹昂就三个字“不可能”,非要加一个期限那就再来俩个字“永远”。失去曹昂是整个曹操阵营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也是其他儿子的机会,再次遗憾的是其余儿子没有曹昂显赫的出身。 曹丕的母亲卞氏出身娼门,曹冲的母亲环夫人也大差不差,两位夫人处境相似,都没有深厚的背景。正因如此曹操随时能用环夫人取而代之,曹冲便堂而皇之成为嫡长子,曹丕兄弟只有干瞪眼的份。 事情就纠结在这里,说曹操不想立曹丕就应该高高挂起来,干嘛给一套天团级的班底?陈群属于颍川集团顶层人物,司马家是河内士族乃至天下士族的领袖,吴质是郭嘉认可的智囊型人才,朱铄有深厚的谯沛背景。 高门寒门配齐全明显是为继位做准备,那你到时赶紧公布曹丕继位啊。可曹操偏不,溺爱曹冲日甚一日,谁都猜不出他什么想法。要知道立储问题上长期犹豫不决非常致命,悬而不决最终将重蹈袁氏覆辙。 一切都凭猜测,一切还在萌芽,关中造反这件事之前大家还仅停留在揣测阶段,至少曹丕是最接近继承人的儿子。然而现在的情形说危机都不过分,曹操没有通知曹丕,连带陈群等人也被蒙在鼓里。 在坐几人都和曹丕深度绑定,陈群不打算藏着掖着:“在下以为,或可借助贾公做些文章。” 话音刚落司马懿和吴质一齐开口:“此论不可行!” 曹丕狐疑问道:“贾公算无遗策,深谙明哲保身之道,引为暗线有何不可?” 司马懿拱手道:“夫逆取顺守之道,当报之以义,以宽待急,以仁对暴,以忠抗诡,动不如静,每与常反事可成矣。” 曹丕不自觉皱眉,转而看向吴质询问:“季重也是此意?” 吴质微微颔首:“思利必虑其害,欲成必有其败,大忠似愚随机应变才是上策。” 俩人的意见几乎一致:安心做好本职工作不要动歪心思。所谓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依,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私底下搞小动作没有任何好处,曹操不是善茬,一旦行为暴露后果将不堪设想。 听到吴质的话曹丕才面露微笑,相比陈群和司马懿这种实干型人才,曹丕更亲近文学术气质浓郁的吴质。 说起“文人相轻”很多人都会会心一笑,这个典故出自《典论》,而《典论》的作者正是曹丕本人。因为政治不掺杂情感,文化人的本质体现在肆意的个性上,所以品评一个文化人应当抛开政治不谈。 单说对待文人相轻这一点,就必须赞美一句曹丕是位完美的文化人,他的品格和文学上的成就同样值得夸耀,不但不轻视其他文人,还着力批判文人相轻的社会现象。 《典论》中用“各以所长,相轻所短”解释文化人相互轻视的原因,用“文非一体,鲜能备擅”来说明学无止境;又借用一句哩语“家有弊帚,享之千金”暗戳戳指摘某些文人看不到自己的缺点和毛病,就差嘲弄一句怕不是出于嫉妒吧。 曹丕敢于大大方方批评就代表他不会那样做,不光亲近吴质,对孔融、应玚、徐干、刘祯等人同样赞誉有加。对曹丕而言应该就事论事,政治立场不影响一个人的成就,学术探讨不该掺杂政治。 欣赏吴质还有一个原因,曹丕趁国家的精力全放在统一战争接回吴质,本想着提醒他低调做人,一段时间之后曹丕放弃提醒对方的打算。吴质没有因为咸鱼翻身有一丝得意,表面上看同过去没有变化依旧勤勤恳恳办事,然而曹丕看得出来吴质成熟了。 自从被外放朝歌吴质变的内敛很多,他看清楚很多人很多事,包括自己在内。过去心里只有领导,抛弃自尊讨好,踏踏实实做事,都只为自己往上爬。现在他心里仍旧只有领导,却不再专心谋取个人利益。 思想成长一丁点,人的境界就会脱胎换骨,以全新的视角审视自身,站的高看得远;从不同的方向梳理世界,看得远走的稳。高举成人达己座右铭,真正做到舍小家顾大家,全心全意为统治阶层服务,做好一名合格称职的办事员。 至于朱铄就算了,说不喜欢谈不上,纯粹和这个粗人没有共同语言。偏偏这小子背景深厚的可怕,出身谯沛领袖丁冲部曲,追随过某个不方便提及的海内名士,从谯沛到冀州,包括颍川在内没一个不说他好。 真是想起谁来谁,朱铄摇晃小脑袋瓜紧跟着附和:“我看肯定要打,公子可以不出头咱们可不能闲着,我等该争取还是要争取。” 第272章 沉舟侧畔千帆过 二 曹丕点头表示赞同:“依彦才看谁当争取随军?” 朱铄瞥一眼吴质扭头朝司马懿拱手:“仲达与我都该争取。” “在下以为或有不妥。”刚起头吴质却不再说下去,眼神看向地面似乎是等待什么。 曹丕微微一笑:“季重但说无妨。” 得到大领导首肯吴质不再纠结,首先肯定除了我吴质不该出头之外,其余三位争取从军理由充分。陈群是治书御史兼丞相参谋军事,带到战场上出谋划策很合理;司马懿不久前升东任曹椽梳理人事,参与军功评定是份内的职责。 朱铄早就不是当初六百石门侯,现在担任邺城“门屯司马”,铜印黑绶俸禄千石。邺城外七门守备军队的庶务包括衣食住行、军法规章在内,只要不涉及作战都归朱铄管理,是曹丕幕府中最接近兵权的人。 朱铄正琢磨内里有什么内在关系,没料到吴质转移话题说起曹植。每次幽州使者朝觐过皇帝之后,都要特意来邺城拜谒曹植,各色礼物送过不知多少曹植一样不要。刘珪经过千方百计打听,总算得知曹植喜欢一边欣赏娇小美女一边醉酒作诗。上一次幽州特使苏仆延带来的倭国美人轰动整个邺城,曹植很高兴写了几幅字当做回礼。这事看着挺平常,然而咱们都清楚曹操的脸色有多难看。 聪明人交流说一半就足够,司马懿和陈群两人同时颔首:“确实不该争取。” 曹丕和曹冲之间的事,怎么扯到曹植身上去了?又跟幽州人有啥关系?不想理会曹植的问题朱铄脱口而出:“恕在下鲁钝,咋就不能争取呢?” 陈群和司马懿不言语,吴质也没敢接话茬儿,曹丕摇头苦笑着替下属解释:“因为你等不沾兵权。” “所以才要争取,争取不就有了吗?就算兵权是暂时的回来就撸掉,可获得军功也有巨大好处呀!”朱铄没弄明白这里面的逻辑关系,反正他心里就清楚一点,凡事都要争取不争取永远得不到。 曹丕叹息一声垂下头,司马懿三人也跟沮丧叹息,朱铄心里着急张口就来:“三位不是擅长奇谋吗?那用啊,算计啊,搞事情呀,不能眼看主公处处被动!” “彦才,不是你想得那样简单,当今丞相。。。。。。唉,总之我等还需隐忍。”司马懿顾及曹丕的感受,想说的话始终不好讲出口。 只可意会不能言传这个境界朱铄还没达到,不是脑力不够而是性格制约,这种人通常需要过后冷静琢磨一番才会明白。 显然朱铄等不及回家细想,直接起身对曹丕拱手:”不妨在下单独试探,即便发生不测也是某一人承担。“ 眼看朱铄要走,吴质一把扯住对方:”你当丞相似刘琰般无脑吗!“ 朱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低着头看不清现在脸色如何,再开口语气却阴沉的可怕:“你吴质是主公难的的助力,我看在主公面上不动你。但请你记住,刘孝阳是我俩旧主,不可直呼名讳更不许随意折辱。” 在坐都和刘琰有交集,陈群出身颍川高门和荀氏、唐氏交情莫逆,刘琰再有不好也不该当着他的面讲。司马懿出身士族高门,只要是士族高门就天然偏向刘琰,现在人家脸色没有任何表情,可你知道他心里是否别扭? 曹丕就更别说了,青春期刚到就给刘琰偷偷拐带喝花酒,包房里青年男女酒劲上头,对外宣称吟诗作对没准顺便搞些别的娱乐活动,这种事除了当事人谁也说不清道不明。 吴质吓的脸色铁青,曹丕紧忙上前轻抚朱铄后背:“世人尽知彦才忠义,然季重也是情急失言。” 大领导出面圆场算给足面子,朱铄点点头重新坐回原位。曹丕环顾一圈,似乎记起一些过往突然发笑:“你等不晓得刘孝阳其实是个妙人,个性果敢言语直爽文采也尚可。” 陈群笑着打趣:“文采尚可?好高的评价。” 曹丕扮作一副认真的面孔:“文词佶聱,格律生硬,确有堆砌浮华之嫌,然其术数造诣非常人可比。” 司马懿点头认可:“术不是一类技能,而是一门智慧。” 曹丕鼓掌称善,随后伸出手指在面前晃动:“内通神明外应世事,类越人问剑之言,盖凡者不明其深,理浅不能见其本,表于迂诞若是而非,此诚上下之术也。” 这个评价可以讲很高,拿越王勾践向越女讨教剑术的故事形容刘琰得道之深,可惜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深奥的哲理,普罗大众觉得她行事乖张似是而非。然而这一点正是曹丕认可的高深之处,既所谓上下之术,可惜刘琰得道日久却不自知。 任何社会都存在割裂,随着社会分工越发细致,来自财富分配不公的二元分化,导致社会割裂不可避免。顶层要求的社会稳定不是避免社会割裂,而是尽最大努力保证社会不滑入到分裂的深渊。 社会稳定的本质是:顶层获取所有社会资源,既掌握权利又控制利益还占有话语权,权利和利益密不可分,话语权则是稳固以上两点的基础。有压迫必然有反抗,因此食利的顶层和弱势的底层天然存在对立,且不可调和。 让渡社会资源是维护稳定的唯一出路,然而顶层不会大刀阔斧的进行社会改革,因为这样做就违背了维护稳定的初衷,那么缓慢改良就成了顶层的最佳选择。改良有个前提,权利和利益不容让渡,而话语权是保证获取权利和利益的根本手段。 说白了三个方面一点都不能让,这好像是一个死局,但顶层找到一条折中方案,就是所谓上下之术:通过所掌握的话语权愚弄底层民众。将话语权放到阳光下,告诉所有人顶层一直在改良,社会始终在进步。 愚民政策并非拒绝授予底层知识,恰恰相反,知识的授予可以提高话语权的权威性。问题不在授予知识,而在于授予什么样的知识——将知识拆解的面目全非,用朦胧的,繁琐的绝对正确来混淆背后的真实。 宏观政策不能说清楚,说直白,逼迫老百姓猜测、揣度,这些深奥、得体而又无实际内容的废话。正确的废话永远不会错,判断失误是老百姓不会解读,不会解读因为知识不够,所以要崇拜具备话语权的专家。 微观操作同样具备技巧,要让老百姓明白社会在进步,所有人始终处于奋斗状态,没有足够的精力和财力接触真正的法律条文,接触到的全是粗浅的道德范畴。同时将简单的过程复杂化,便捷的手续程序化;底层只能不明所以的盲从与附和技术官僚的指挥,在不知不觉之间甘愿受奴役。 此时权利和利益则隐藏在灰暗中,社会永远在进步,顶层永远吃不饱,永远在吃的过程中;老百姓永远生活在迷雾里,靠猜测判断真实。社会是“透明”的,言路是“自由”的,牛马可以发泄,顶层甚至会刻意引导牛马谩骂,等发泄过后自然回头安心做牛马。 一番话把几个人都逗笑了,这时门外响起掌声,这不是谁在附和领导,而是门外侍从有重要事情需要进来禀报。 所谓重要事情乃是两份公文和一张小纸条,曹丕接到手里越看眉头越紧,随手递出公文同时开口道:“彦才不是要随军吗?这便到了。” 公文第一份是传令鲜卑人出击河套地区,保证南匈奴无法支援关中就算成功,曹操划出河东郡,太原郡,上党郡三地设立特区,允许参与战争的鲜卑人建立羁縻政权。先前割让领土之后社会舆论都麻木了,建立几个国中之国无所谓。 第二份公文除了列举出兵序列,还有新的人事安排。要提前说明行军打仗与平时不同,保持本职不变的情况下临时任命,通常情况下战事结束便收回权利。 重点在其中几个人:刘晔任行军长史总管行营实务,相当于出征大军的二把手,有权监督和参与几乎所有事情。贾诩的方案被采纳夏侯渊将主攻河东,由此任命贾诩行前军师职务无可厚非,然而中军师荀攸出人意料的留守大本营,现在贾诩成了随军参谋部最高长官。 这次出征士族高门的军队占比很大,所以这两个人事安排显得非常关键。刘晔是高门中的异类,不顾及本阶层的利益只忠于曹操;贾诩在中原没有根基,既不属于高门氏族也不站队寒门,除了依靠曹操没有别的出路。 之后涉及到曹丕幕府,朱铄授门下参军兼领刺奸,类似宪兵队长加贴身保安,授予一身正气的朱铄算是人尽其才。 要说以上还算合理,那么诡异之处在司马懿的任命上,首先擢丞相主薄,主薄是实职打完仗不会收回,以司马懿现在的年纪算是一步升到顶;紧跟着加一个假“丞相行军司马”就耐人寻味了,就因为加了丞相两个字,所以此行军司马非彼行军司马。 第273章 沉舟侧畔千帆过 三 看看担任这个职务的都有谁就能明白,排在第一位的是书法家梁鹄,此人历经三朝土埋到脖颈,除了久负盛名没有其他优点。老爷爷书法造诣很高,重要公文都交给他誊抄,念及岁数大上班不方便特批可以在家工作。 第二位是曹操的发小,刘表的小舅子蔡瑁。曹操一生有两个过命的交情,一个是刘勋另一个就是蔡瑁,这俩货别说贪污受贿,杀人放火曹操都会一笑了之。就这么牛叉,所以蔡瑁能担任丞相司马妥妥的靠裙带关系。 排第三是卞夫人的亲弟弟,曹丕几兄弟的亲娘舅卞秉。这个人怎么说呢,卞夫人这个姐姐早年当娼妓就为抚养他,姐姐是真疼弟弟,但弟弟也真纨绔,吃喝第一名干啥啥不行,可以讲但凡有点本事也不至于栖身在这个衙门。 第四个是典韦的儿子典满,俗话说虎父无犬子,现实中请在这句话前面加上“极个别”三个字。典满可没有他爹那身本领,只能算是称职的公子哥,不惹事不怕事默默享福几乎没有存在感。 丞相幕府行军司马没有固定办公地点,也没有任何具体工作,连清水衙门都不算,和后世老干部活动中心差不多。 要说没有影响力也不准确,担任这个职务的不是三朝元老就是曹操的发小,另外一个是外戚还有一个极具怀念意义的功臣之后。这四个人都有一共同之处:随时能拜访曹操,曹操还不会找理由搪塞,可以说,随便哪一个都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 几个人眉头紧锁思量其中含义,朱铄又等不及开口询问:“擢仲达丞相主薄,假行军司马,就在丞相左右这不很好吗?” “确实好差事,只不过。。。。。。是不是在提点主公?”陈群点到即止没有继续往下说。 吴质补充道:“不止主公,丞相怕是在暗示所有人。” “能不能说明白,我快急死啦。”朱铄急的直拍地板。 司马懿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再次拿起公文仔细看了一遍。此次出兵合计三个兵团,首先夏侯惇兵团负责发动突然打击。此前让他都督淮南是虚招,目的是迷惑关中军阀,而真正负责淮南军团的是淮南护军薛悌。 夏侯渊兵团负责北渡黄河打击河东,给曹操大军从蒲坂津过黄河做准备。包括朱灵、史涣、徐晃、张合、曹真、曹休,夏侯尚等等,曹军精锐几乎都在此兵团, 再看曹操本队出征序列,韩浩、曹洪每次都排在首位,值得关注的在接下来的顺序。第一位毋丘兴,第二位是王图,第三位是杨恪,文稷排第四,除了毋丘兴是河东士族之外,其余三人都是寒门,之后才轮到河南士族,河北士族则属于垫底。 司马懿拿着行文翻来覆去似乎是在寻找什么,朱铄瞧的纳闷问道:“仲达在找什么?” “只见徐元直一个人,不对,事情不对。”司马懿说话声音微微发颤。 方才都是粗略观看,经提醒陈群一把夺过行文,寻找一番没看到赵俨和杜袭,整个颍川人群体只有徐庶随军,问题是徐庶出身单家和颍川集团并非一条心。 曹丕轻叹一声,将最后那张小纸条递给陈群:“长文还需早做打算。” 纸条是一份誊抄的会议纪要,笔迹杂乱不知出自何人之手。陈群默默看完递给司马懿,后者边看边笑,最后摇着头打趣:“家兄也算精达事机,见述于后也。” “仲达的意思?”曹丕似乎意有所指。 “贾文和可倚,另外不光长文,主公也该出门走动一二。”司马懿说完和陈群相视一笑,吴质在一旁微微颔首,就剩朱铄左看右看不明所以。 这次的军事行动曹操对荀攸看的很紧,出兵的具体细节连荀彧都不知道,天下都蒙在鼓里,中原在紧急动员唐翔还在华阴县督促运粮。此时此刻,夏侯惇兵团已经绕过函谷关突然占据新安县。 韦诞急火火冲进馆驿唐翔还在睡大觉,从被窝里起来唐翔还迷迷糊糊:“别闹,夏侯惇兵团奉命去淮南,他没胆量违抗军令打弘农。” “新安已失,估计夏侯惇越过渑池,现在该到陕县啦!”韦诞急的直跺脚,没听过兵不厌诈一说吗? 唐翔打了个激灵,一骨碌爬起来边穿衣服边嚷嚷:“快,快通知关中。” 眼下段煨倾巢而出回关中,陕县一个兵都没有,夏侯惇过了陕县就是弘农县,这是唐家经营多少年的基本盘容不得有失。 “已然来不及,明府赶紧停止运粮,召集青年壮去湖县阻挡,给潼关防线争取时间!”韦诞一口气说完扭头就要出去布置。 唐翔踉踉跄跄跟在后面,刚出馆驿突然转身边跑边喊:“准备轻舟,快!” “准备轻舟作甚?”韦诞满脸困惑。 “老子要顺渭河逃命!” “您又没造反跑什么?” “在湖县阻挡夏侯惇还不是造反?!” 韦诞猛一跺脚:“夏侯惇去淮南啦,谁知道这个是不是假冒的?” 唐翔愣了半响一拍脑门:“对哦,那是该挡一挡。” 谁想到韦诞却朝侍从喊一句:“准备轻舟,快!” 这下轮到唐翔困惑了:“还准备轻舟作甚?” “您去关中运粮不在弘农,在下只认明府不认夏侯惇,如此才能在湖县多阻挡一阵。”韦诞走出两步又回身嘱咐:“去黄白城找刘孝阳,她必须马上去河东主持大局。” 唐翔懵懵懂懂没明白什么意思,韦诞没时间和他继续解释,曹操派军队打河东仅仅是个人猜测,但不管怎样刘琰都必须去河东,没有她坐镇河东守不住多久。现在唐翔要赶在中央使者到来之前离开,否则被抓住把柄自身难保。 正如猜测的那样,轻舟还没准备好朝廷的使者就到了。唐翔本想找地方藏起来,可听到使者的名字忽然发笑,叫韦诞不必担忧,对方是老熟人正好与你引荐。 不多时使者来到馆驿,羽扇赤帻布袍乌履,长剑傍身玉佩虚悬,进到厅堂长身下拜:“颍上徐元直参见明府。” 没等唐翔客气,韦诞先甩脸色:“只憾恩主南下,若至关中在下必当举土报效生死相随。” 不怪韦诞见面就生气,放眼天下经刘备上书皇帝推举的不过四个人,出身汝南袁氏的有袁谭和袁涣,颍川人有一个陈群,最后一个就是韦诞。 东汉恩从关系不亚于亲子,假设他们进入刘备集团都能处在权利核心,不客气的讲,关张诸葛亮都得往后排。因此韦诞自恃很高,他认为华阴县乃至雍凉都是刘备的地盘,守在这里就为了哪一天刘备跑来东山再起。 这事在关中属于公开的秘密,大家不光认可,还都很欣赏这种逆反行为,毕竟谁都希望自家人学习韦诞做个忠臣。其实韦诞还算客气,在他眼中徐庶只能算家臣,要换成陈群和袁涣估计会拔刀相向拼个你死我活。 唐翔急着打圆场:“自古忠孝难两全,元直久负孝名,老母陷于敌阵又岂能安心辅佐玄德公?” 徐庶则报以摇头苦笑,款款落座再出言震惊全场:“并非全为慈亲,实乃与玄德公道不同耳。” 韦诞双拳紧攥咬着牙说道:“足下与曹贼同道乎!” “前见其是,现知其非,时过境迁曹公亦不同道。”徐庶轻摇羽扇微笑作答。 “失节降虏妄谈款款,言之不怍为之也难。”韦诞狠狠一拍桌面,投降的人没有气节,还大言不惭的乱谈什么追求? “仲将息怒,容在下先问过!”唐翔起身走到两人中间,不劝不成了,徐庶还好说就怕韦诞咄咄逼人耽误说正经事。 韦诞别过头去,瞧那模样还在生气,唐翔没空理会他,心中有头等大事不问不成:“元直可知曹军几何?” 徐庶清清嗓子拱手回答:“不多,不多,夏侯惇三万,夏侯渊三万,曹公五万余,合计不过十一万杂兵。” 唐翔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十一万大军还说不多?!那多少算多?曹军被你说成杂兵,那关中军队就是挥舞草叉的老百姓。 徐庶看出来对方心中恐惧,摇动羽扇会心一笑:“关中进取不足守城有余,即便曹军深入腹地也无妨。关中缺粮曹公也缺,时间对双方同样公平。” 徐庶顺手在桌面上划出一条横线:“夏侯惇占据陕县砥柱之险已失,黄河至渭水运粮便捷利于曹军。然而明年冬季河水封冻无法行船,渭南平坦游骑四出,曹军粮道绝远难以顾及,骚扰不止日久必退。” 唐翔没这么乐观,断对方粮道是战场的共识,曹操远道而来后勤线冗长不假,但他有兵力优势又极端重视防护后勤线路,不是谁说断就能容易断的。因此关中人有个共识,一旦放曹军深入渭河流域仗就难打了。 徐庶不打算纠缠这个话题,眯起双眼故作神秘状:“听闻关中大震,就怕各处都在救灾难保军粮能撑到明年严冬。” 唐翔聚精会神琢磨事,全靠下意识回答:“救个屁的灾,只有家妹一个人苦撑,也不知道她图什么。” 徐庶探头轻声询问:“您也在救灾,您图什么?” 第274章 沉舟侧畔千帆过 四 我还能因为啥救灾?老子一图钱财,二为女人,当然妹妹也算女人。唐翔微微耸肩:“这世上真心想她好的没几个人,我算一个,谁叫我是他哥。” 徐庶面带微笑轻轻点头:“还以为明府心念百姓,原来是讨好自家妹子。” 唐翔意识到失言,猛然抬头辩解:“在下知晓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的道理。家国天下以百姓为本,上分君忧下安黎庶乃为官本分。某非图虚名,以亲掩功自污耳。” 救灾是当官者的本分,就应该做到最好不能算功绩。而且我这人行事低调不喜欢张扬,不想被大家当做救灾的明星追捧,所以拿帮助妹妹作借口自损名节。 徐庶伸出大指赞一句高尚,接着问起刘琰来:“刘孝阳兵马几何?” 韦诞干咳几声示意别讲,唐翔没理会警告,哭丧个脸似乎是在求救:“都散出去维持秩序,我家小妹窝在毛毡里,身边只两个胡人护卫,周围全是灾民可别再出事啊。” 徐庶装作不解:“为啥不派弘农青壮保护?” 唐翔一拍大腿恨恨的解释:“我家小妹,哎呀,青壮比灾民还危险,因此不敢留人。” 徐庶继续询问,似乎对刘琰的所作所为很感兴趣:“大战在即河东甚为关键,为何迟迟不见刘孝阳入河东坐镇?” 提起这件事韦诞也很迷惑,抢先回答道:“大家都在劝,大势要紧何必苦守?奈何刘孝阳不听众言,我等也莫名其妙。” “兴许在下能劝动。” 徐庶轻描淡写讲完一句话,唐翔兴奋起身深施一礼:“哎呀,元直肯帮忙再好不过!” 韦诞冷笑出声:“他凭什么帮您?” 徐庶收敛笑容同样冷声回答:“魏伯阳凭什么帮你?” “你胡说!”韦诞满面惊恐,左右顾盼像在寻找什么。 “不必寻刀,某在新野时见过袁春卿,略微知晓法孝直之谋。”徐庶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韦诞继续说道:“但入耳不出口,各凭本事各寻正途。” 韦诞歪头嗤笑:“你寻的什么正途。” “一直在找,始终没找到,这次想看看是否如想象中那般。” “告诉你不是。” “可能是呢?” “没可能!你抛弃真正的天命,此后再也找不到!” 徐庶仰起头长叹一声:“我想试试。” “你是单家。”韦诞轻描淡写四个字,背后却透露着不屑与轻蔑。 徐庶缓缓回头,脸上再次泛起微笑:“所以更值得一试。” 唐翔跟个傻子一般谁讲话就看向谁,听到现在一句没懂。与徐庶相交十几年,和韦诞也共事七八年,原以为很了解两人,现在发现看到的仅仅是阳光下的影子,真实宛如隐藏在暗夜迷雾中难以捉摸。 从华阴到黄白城可以完全走水路,轻舟沿洛水逆流北上至重泉县进入郑国渠,再西行百里水路就是黄白城。 进入万年县境内灾民开始逐渐增多,每隔二十里设一处粥棚,围绕粥棚层层叠叠的毡房看不到边际。徐庶有心下船去看看,唐翔对灾民没兴趣又不便阻拦只好随他去。 临时搭建的毡房面积很小,低矮简陋仅能遮风挡雪,十几个人住在里面拥挤不堪,行走其中总能闻到似有若无的焦糊臭味。顺着气味找到一处满是粪便的浅坑,层与层之间能看到白石灰的痕迹,左右还有不少土包显然是用满之后填埋的结果。极目远眺发觉当前位置距离水源很远,徐庶心中高悬的一颗大石总算落地。 天气寒冷人们都躲在毡房里,一路走来几乎没见到青年男女,徐庶想找人询问一二却发现这里很奇怪,偶尔冒出几个人影远远的看到陌生人马上躲进帐篷。 一个佝偻的老头躲避不及,被徐庶几步赶上去扯住:“老丈莫怕,几句话问完在下便走。” 老头低着头始终不敢直视:“先生是外乡人?” 徐庶拿出绶带展示:“在下徐元直,当朝宪台西都侍御史,受上命巡查赈灾。” 老百姓不懂什么是三台五都侍御史,但是代表三百石官员的黄色绶带却都认得,又听是皇帝派下来检查灾情,不用琢磨准是朝廷钦差。 老头跪倒在地颤颤巍巍问道:“我等小民不懂轻重,敢问您都管啥呀?” 徐庶咳嗽一声身板挺得笔直:“宪台主管检举犯罪,王侯公卿都在弹劾之内。老丈,在下什么都事敢管,什么人都能管。” 老头显得很激动:“真,真的?” 徐庶又掏出铜印晃了晃:“我不但能管,还有谳疑仲裁职权,就是说我可以当场判决。” 灾民刚才还躲在毡房里,听到对话都凑上来跪地询问:“您能管皇亲侯爵吗?” “你等说的是刘孝阳吗?” 听到这个名号灾民全吓的趴伏在地,瑟瑟发抖没有一个人敢回应。 徐庶面露不屑:“在下正要查她,若有不法查证无误立即剥夺爵位贬为庶民。” 老头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目光闪烁:“上使误会,误会啦,我等感念刘孝阳高义,各家天天赞颂祷告她长命百岁,您可别贬她。” 徐庶一身正气朗声开口:“没有错当然不会处罚,若有错也绝不姑息。” “是人就会犯错,有点小错改正就行。”老头讲话声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 “看来传言不虚的确有异常,本官现在就去查她,如果真有问题立即押解回京城问罪!”徐庶说完作势要走。 老头马上扯住徐庶衣襟苦苦哀求:“上使慢来,您可千万别抓走她!” 徐庶沉声询问:“为何?” 老头哭丧着脸犹豫半响才开口:“刘琰一走怕没人安排我等吃食。” “有司隶校尉部和当地父母官,还怕没人救灾?船上有本官侍从符节,一经查证不管任何背景立刻抓捕归案。”徐庶说完拔腿就要离开。 这下灾民全都急了,有人跪地阻拦有人回帐篷喊人。中央高官来处罚刘琰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周围,你说一句我骂一声场面嘈杂,除了明白在数落刘琰,具体内容说的什么却听不清。 徐庶抬起双臂下压示意群众不要喧哗,随后找了处土墩坐下:“诸位乡亲,是非黑白自有曲直,你等不要顾虑有话直说。” “我要说!我要说!”枯瘦的灾民爬到徐庶脚下,没等开口先哭红眼眶:“刘琰不是人呐!她贪污我等家财呀!” “我举报!刘琰丧良心,逼迫我等给大户做工,她!她贪墨我家出力换来的粮食!”又一个苦大仇深的灾民哭诉。 “还有我家孩子,所有青壮都在给城里大户干活,白做牛马所得都给她收走!”另一个灾民喊完得到一致响应,看来逼迫青年做工不是一家一户的事。 徐庶再次制止喧哗,疑惑开口:“做工管饭吗?难道都有所得?” 众人沉默纷纷看向开始那个老头,老头犹豫一阵壮胆子回答:“倒是能混个半饱,也确实额外有粮食当做补偿,可问题都给刘琰收走啦,我们灾民捞不到啊!” 徐庶眉头紧皱:“有地方吃饭也是好事,不过她收走劳动所得总要有个名头吧?” “她说集中起来救灾。”老头讷讷回应,临了不忘补充:“可谁知道她是不是真用来救灾,没准揣进自家口袋,您知道这事很正常。” 另一个灾民接口道:“说是以工代赈,早年她在洛阳就搞过,咱没能亲身经历也听说过,那可是恶政,恶政啊!” 徐庶似乎在强行压制愤怒:“层层扒皮,逐级贪没,细箩慢滤,百不存一,灾民只剩空名实惠全被掠夺,的确是恶政。” 老头怕徐庶会错意思紧忙解释:“我等不是不懂道理的刁民,谁来救灾都要收好处,只是总要给各家留些口粮等开春换种子,百姓种地朝廷才有收入,您说对吧。” 徐庶会心一笑:“过去遭灾你们有余粮换种子吗?” “那,那到没有。”老头眼珠转动一阵,想起琢磨过的说辞:“现在不是有了吗,那她总该给我们留些吧。” 几个灾民随声附和:“过去遭灾之后要找大族借贷,现在不用啦!这是天大的好事,她为什么不能好人做到底?” 徐庶扭头看向说话的几个人:“统一物资按需分配,救济其他灾民不也一样是好事吗?” 又一个灾民扁起嘴满脸不服气:“真用假用谁知道?再说我家孩子出力所得凭什么用在别家身上,她一个外来户有什么权利占用我家财物!” 徐庶郑重点头:“她不是地方父母官无权调拨乡土物资,这话讲的没错。” 灾民受到大官的鼓励,更多的人站出来指责刘琰场面再次陷入混乱。徐庶不得已起身挥手阻止鼓噪:“你们讲她贪墨,总要有证据吧。” “有!有啊!” 灾民刚要说话就被老头按住:“禀告上使这些都是小事,只求叫刘琰少收取些我等所得,多少留点就成啊。” 徐庶两手一摊作出无奈状:“本官了解你等诉求,可以暂时不办刘琰,不过要纠正偏差总要了解实情,没有把柄怕是无法说服对方。” 老头狐疑开口:“当真暂时不办她?” 徐庶信誓旦旦保证道:“本官代表国家说一不二,若真有过错便等救灾结束再办她。” 话一出口像是打开泄洪闸门,灾民们立时群情激奋,你一言我一语开始还是简单的数落,到后来便是厉声咒骂,什么话难听就讲什么。徐庶实在忍不下去重新起身拔出佩剑,兵器出鞘寒光四射,官威之下小民稽首,周遭一片安静再无人敢出一声。 徐庶剑尖在灾民中指点:“从实讲来,若有半句虚言定斩不饶。” 第275章 沉舟侧畔千帆过 五 那灾民抖如筛糠半个字也讲不出来,徐庶剑尖晃动,接连几个人的表现还不如第一个。还是老头壮着胆子解释,磕磕巴巴半天总算说明白缘由。 按照约定匈奴人送来不少绵羊,除了分发羊皮给儿童还制作出不少肉干。入冬以来开始用羊肉混合粮食野菜煮汤,很多老百姓是第一次喝到羊肉汤。肉汤不但能增加热量,在严寒季节还能治病,灾民真拿刘琰当神一样供奉。 可是近来肉干越发减少,反而骨头逐渐增多。骨头砸碎之后熬汤开始还算鲜美,然而刘琰不换新骨头,总这么熬骨头没有油水灾民自然闹情绪:请问肉在哪里呢?是不是得了名声就舍不得放肉? 大灾之年都不容易,灾民有情绪也能暂时理解,说到这老头一指远处粥棚:“那些胡人可顿顿有肉啊,这不公平!” “胡人吃肉!”徐庶脸色阴沉,紧握佩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一众灾民红着眼睛哭道:“肉渣野菜汤混着粗糠,香着呢。” 徐庶下意识脱口而出:“不是烤肉吗?” 灾民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老头凑上跟前低声说道:“只有刘琰才能吃烤肉吧?” “刘琰吃烤肉?”徐庶也是随口一问。 老头晃晃眼珠,他也不能确定:“都说有一百零八道菜,她每天要用奶洗澡,喝的都是蜂蜜和甜酒,强迫上百灾民伺候她一个人。” “你亲眼得见?” 老头脖子一缩:“没有肉吃我哪里还走的动?都说她在黄白城地下建有宫殿,她有钱能买下整个天下,淇园都是她的,在地底建一座宫殿不稀奇。” “她那么有钱还贪图我等收入,这算不算为富不仁?” “你当她的钱怎么来的?都是贪没的百姓血汗。” “都听过她的名声,大汉最大的贪官佞臣,不要脸的狗东西靠舍身得来官位。” “我看救灾是假,贪图虚名才是真。” “身为宗室竟然认匈奴单于作儿子,大汉的脸都给她丢尽啦。” 老头赶紧阻止众人叽叽喳喳的胡闹,磕头讲话口吻极尽谦卑:“肉不肉的我等不介意,都是良善晓得感恩的道理,不求别的只求好歹一碗水端平。” 徐庶转头看向其中一个灾民:“方才你讲刘琰认单于作儿子?” “对,代价只是两千只羊,您说这不是作贱国家嘛!” “还有毛毡和粮食。”旁边一人补充道。 灾民冷哼一声,家国情怀瞬间涌上心头:“这不是犯错的理由,给胡人宗室身份我等大汉子民脸上无光啊!” 徐庶点点头表示完全明白了,现在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解答:“那些看守粥棚的胡人知道你们有情绪吗?” 提到胡人一众灾民忽然相视大笑:“胡人土鸡瓦狗不敢拿大汉子民怎样,我等允许他们救援就算舍出天大面皮。” 这还是徐庶第一次见到民不惧兵,知道里面必定有事,正要继续询问老头出言解释:“您别听他们吹牛,胡人不搭理咱们不是因为怕老百姓。” 徐庶被勾起兴趣忙不迭开口:“那是为何?” 老头眼神不停四处张望,似乎是生怕被偷听去一样:“灾民给大族出工得利,她指望搜刮我们那点收入才不敢翻脸。” 徐庶恍然大悟一般点头,大概了解清楚状况,暂时没什么其他疑问便起身告辞。他想走灾民可不愿意,磕头如捣蒜一定要徐庶给个准确答复。 父老乡亲生存不易,对任何事抱有怀疑都有情可原。社会的现实令人无奈,徐庶没有完美的解决办法:“大家都是猜测没有真凭实据,本官还需要沿途多多了解,至于少收你等的劳动所得本官愿尽力而为。” 老头分开众人老泪纵横:“只求上使保证一句,等救灾过后严惩刘琰。” “如何严惩?”徐庶想听听乡亲们对惩处贪官的建议。 灾民们眼中含泪双唇颤抖,一个接一个高举双臂眼含热泪激动怒吼:“弃市!” 整片天空都回荡着人民的欢呼,牛马不再感到饥寒,奴隶内心充满勇气,此时此刻匹夫之怒震撼天地。世间能遏制这滔天怒火的只有一样——吃食。 上天正在观看异象震撼却戛然而止,远处出现几个胡人点燃柴火搅动大锅。弥散的骨头汤味如同号令,灾民们静悄悄的,排着整齐有序的队列领取饭食,寒风中只剩徐庶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原地。 唐翔正在船舱接见一位壮硕的汉子,徐庶回来一声不吭,坐在角落心事重重的模样盯着舱壁发呆。 唐翔笑着打趣:“乡亲们日子过的苦,这是家妹事情没办好啊。” 徐庶没搭理他,换了个方向继续盯着眼前的木板琢磨事。 唐翔似乎见怪不怪,指着壮汉介绍:“这是咱的家将伍习,负责万年县一带赈灾,元直可有什么要问?” 徐庶不客气的上下打量一阵,鼻孔里冷哼出声:“自家公子被羞辱谩骂,你就泰然处之?” 伍习脸色铁青咬着牙没吭声,唐翔收敛笑容替他回应:“家妹严令不许干扰。” “这种命令怕是无效。”徐庶面色嘲弄表情不屑。 这个理由糊弄白痴还可以,现实不是小说一个设定就封死逻辑。违抗军令得分什么事,下属杀死几个百姓博得领导满意不新鲜,因为收益巨大,所以违抗军令的风险值得冒。 还有一点徐庶没有明说,古代军队的组织力依赖个人威望,弱者诋毁强者会扰乱军心,任何一个忠心的下属都不允许。因为杀死弱者处罚下属结果更严重,再不会有人选择忠诚,人心全失军队将彻底溃散。 对于眼前的状况唐翔也找不到合理的解释,索性直言相告:“没有军士违令,因为军队明白她付出很多,老百姓越不理解军队越忠诚。” “还有这种道理?”徐庶有些想笑。 过去应该有很多人和徐庶的反应一样,对此唐翔报以苦笑:“百姓出工干活换取粮食,她贪污这些粮食当然要容忍百姓骂几句。” 徐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有这么荒唐吗?都说刘琰学过《京氏易》精神就不正常,现在看来应该确有其事。不过转念一想,这不该用精神不正常来解释,刘琰绝对疯了,不但得不到百姓支持,军队也要嘲笑她脑子进水。 伍习声音发颤显然很悲痛:“说没贪污百姓也不信,没能力一个个带着去看,爱说就说吧反正我们问心无愧。” 感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徐庶思索一阵沉声询问:“营地周围不见军马,按说这个时节野外没有草场,你等军马如何饲养?” 伍习红着眼眶半响才讲话:“军马都给灾民吃啦,他们没告诉你锅里那些不是羊骨头?” 要趁着入冬之前宰杀绵羊,羊肉可以晒干长期保存,羊骨头放不了多久就会臭,怕人吃后生病干脆掩埋处理。灾民有十几万,两千只羊吃的一点不剩军马也早就杀光,军队不能靠粗糠和野菜保持体力总要留下一些肉,所以灾民们只好喝马骨头汤。 “军队就没有一点怨言?”徐庶始终想不通这一点。 “有怨言的人都离开了,剩下的都没有怨言。”伍习说完盯着桌面兀自发呆。 徐庶恍然大悟,原来这么个老百姓越不理解军队越忠诚,不忠诚的人都跑光了,剩下的可不就是忠诚的嘛。 唐翔抹去眼泪颤声说道:“都说她建有好几处宫殿,你该仔细找一找。” 伍习突然低头捂住脸,抽泣中依稀能听出反复在说同一句话:“宫殿非常辉煌。” 万年县距离黄白城不到六十里,走水路一天一夜就能到。黄白城规模不大名气却不小,当初李傕就被关中军阀联合绞杀在这里。这里的情况和万年县相似,灾民的毡房同样围绕城市,青壮年进城出力气换三餐和酬劳,老弱留在城外喝骨头汤拌粗糠。 想见刘琰本人还要朝南走二十里,她在白渠南岸另一处营地。这处营地规模很小,都是孤寡老人和失去父母的儿童。走不多远就看见刘琰的毡房,人进去都直不起身,好在毛毡破口用破布挡住不至于四处漏风。徐庶不由满心疑惑,放着黄白城温暖的府邸不待,干嘛要跑到荒郊野外住毡房? 一个硕大的黑煤球滚到近前给徐庶吓了一跳,还没等躲开就听煤球开口讲人话:“老爷您可来啦。” 徐庶可算看清楚这是一个人,此人本来就生的黑,圆滚滚的肚子一双小短腿,蓬头垢面可不就像个煤球嘛。 唐翔从袖口里摸出两根鸡腿:“和奕耶于分了,你俩吃完回一趟黄白城,船上还有很多都取来。” “得嘞。”煤球答应一声,刚转身又被唐翔拉住:“这回吃点就得了啊,学学奕耶于别吃什么都没够。” 又是标志性的傻笑加挠后脑勺,逗笑领导檀拓就开心,咬着鸡腿掀开毡房一角:“老爷您等等,我先进去通禀。” “没有侍女吗?这合适吗?”徐庶看一眼毡房又看一眼唐翔,满脸不可思议。 “还真有,我前后也送过两个美人。”唐翔笑着解释。 徐庶疑惑道:“人呢?” 唐翔两手一摊:“吃惯细糠受不得野菜,跑进城伺候大户去了。” “就放任她们逃跑?抓回来呀。”徐庶手按剑柄眼看压不住火。 唐翔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她说是跑了,实际上换成粮食救灾用啦。” 毡房再次掀开一角,檀拓探出脑袋一脸谄媚:“两位老爷,请让一让放咱出去,毡房太小挤不下四个人。” 毡房里不敢生火烛,也没有灯可点,刚伸进头差点没给熏出来,浓重的骚臭带着刺鼻的咸腥说不出具体什么味道。来都来了怎么着也的见一面,徐庶深吸一口气捏着鼻子猫腰冲进去,刚迈两步就听见唐翔一声惨呼:“徐元直你踩我腿啦!” 第276章 病树前头万木春 一 徐庶道一声抱歉,下意识直起腰正巧撞到木梁,毡房一阵晃悠好悬没塌。心里刚庆幸没酿成惨祸,嘶啦一声毛毡破开条大口子,一道光柱带着冷风灌入。 借着光线看清楚面前女子,上半身斜倚木桩躺在枯草堆里,身上灰一块黑一块,分不出哪里是衣服哪里是泥巴,深色的羊皮下露出一条光腿,脚踝缠着破布似乎有伤。头发蓬乱发丝打绺沾着不少枯草,估计很久没有洗过澡。灰涂涂的面容偶尔有几块惨白,一双蓝眼睛正直勾勾盯着自己。 徐庶干脆蹲着拱手:“在下颍上徐元直。” 刘琰缓缓抬手:“先生请随意。” 唐翔拿出一个小银瓶递给刘琰:“腿还疼吗?” 刘琰拿起银瓶一饮而尽,蜂蜜那久违的腥甜让人说不出的舒畅,满足过后精神不少:“好多了,偶尔能走几步。” “已经开打,湖县顶不住多久潼关也够呛,跟哥走吧。” “去哪?” “河东啊,曹操肯定会打河东,没有你坐镇高干不会死守。”唐翔环顾毡房叹口气:“这里不方便休养,拖延下去腿伤可别闹大了。” “腿怎么伤的?”徐庶突然打岔。 刘琰咧嘴惨笑:“不小心扭伤到脚,小毛病。” “什么不小心,根本就是他们故意谋害!” 唐翔提起这事就火大,原本刘琰住在黄白城里,粮食不够吃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地方大族希望刘琰放弃灾民赶紧离开。结果刘琰提出以工代赈解决青壮的吃饭问题,大族不好明面上拒绝,心里却怨恨刘琰多管闲事就开始鼓动灾民闹事。 刘琰在腐败堆里里泡出来,见过太多暗戳戳搞事情,灾民一闹就猜出来是大族使坏。身边只有檀拓和奕耶于两个人,考虑到人身安全不敢待在大族聚集的黄白城,搬进营地和灾民住在一起似乎是安全的选择。 青壮男女在城里打工能吃半饱,不敢把事情闹大导致取消以工代赈,因此舆情主要出在那些青年父母身上。眼看自家孩子出力所得被集中用来救援别人,大爷大妈心里有气没少聚集在一起抱怨,刘琰除了耐心解释也没有其他好办法。 刘琰是当朝侯爵,是高高在上的统治者,想做什么不需要解释。现在不但和灾民住在一起还耐心解释原因,等于老虎自己拔下牙齿也没有威势可言。灾民迎面客客气气,扭头就低声咒骂,没过多久就接连发生怪事,上个厕所都有人扔石头,毡房外面煮碗稀粥稍不留神就天降沙土。 这还不算严重,自打肉汤换成熬骨头矛盾彻底爆发,那天檀拓和奕耶于正在烤老鼠,刘琰想去远处采集些干净雪洗脸,在回来的路上掉进浅坑摔伤脚踝。可怕的是坑里面还有没来及的埋设的尖刺,但凡刘琰慢一点就不是扭伤这么简单了。 檀拓和奕耶于背着刘琰跑出二十里,来到白渠边一处小营地才算安下心。这里都是没有求生能力的老人和孩子,全靠以工代赈得到那些物资救济,眼下只有他们不会暗害刘琰。很遗憾两人跑的太急,刘琰一路摔过几次伤势加重只能躺着。 徐庶啧啧两声:“您不恨吗?” “不但恨之切齿,我还后悔呢。”刘琰跟着自嘲一笑。 徐庶哦了声紧跟着问道:“谋害上位干嘛不惩处?” 刘琰咂咂嘴还想讨要点酒喝,唐翔掏出小酒瓶晃了晃:“元直问你话呢。” “你先给我酒。” “先回话,我也想知道原因。” “上位轻从布衣,豫且何罪之有?”刘琰说完一把抢过小酒瓶一饮而尽,喝完意犹未尽伸手还要。 这个典故叫“白龙鱼服”又叫“鱼服困”。说的是很久以前有条神龙突发奇想,变成一条鱼在水潭里游玩。碰巧这里是渔夫豫且每天打鱼的地方,看见一条肥硕的大鱼二话没说一箭射中鱼眼睛。 这点伤对神龙不算什么,可是神龙觉得委屈就向天官告状,一个凡人居然伤害神龙,请惩罚他一整年打不到鱼。 天官很奇怪,凡人看见神龙跑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伤害呢?所以天官就问当时你是什么形象出现在渔夫面前?神龙不会撒谎,说当时我变成一条肥鱼,正在水里愉快的玩耍。。。。。。 天官一听就明白了,这事不怪渔夫问题出在你自身,你为啥要变成鱼呢?人家渔夫打鱼天经地义,你变成一条鱼不弄还弄谁?所以神龙只好自认倒霉。 没料到刘琰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从大局观和负责任的角度考量,领导犯错不能简单的从自身找错误,否则团队就没法带。不仅领导个人威望受损,集体也会因为核心人物粗暴的自我否定陷入不必要的内耗。 唐翔对着徐庶小声抱怨:“过去不是这样,自打跑来救灾就变得神叨叨,我觉得这是崩溃的前兆。” 徐庶决定换个角度再问一次:“愚不自知,私而忘义,小人斯滥不惩难纠其害。” 刘琰不假思索直接回答:“都言君子固穷,小人斯滥,足下何曾有见穷君子?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足下何曾有见论道而不计酬?所谓斯滥,非小人君子之别,实固穷耳。” 想人学好很容易,让他吃饱穿暖就足够了,老百姓连活着都成了奢望,你还逼着他们有道德这就是强人所难。卫道士嘴里说的天花乱坠,教人这个对教人那个错,好像他是天下道德最高尚的楷模,大家都该像他学习。然而去翻翻他的底就知道是个有钱人,你有钱生活不愁才能谈道义,逼着穷人跟你一样高尚这不是虚伪吗? 孔子还说过,是人使道义发扬光大,不是道义让人变得伟大。可是事实上很多伪君子靠着满嘴道义获得荣耀,深入了解就清楚他也没少干龌龊事,勾心斗角比谁都能耐,不然也没实力站在阳光下和大家谈高尚。 相互谈论高尚不就图名声和带来的收益吗?请问你见过不图名利的所谓君子吗?说到底君子和小人的区别只有一点:财富多寡。有钱了自然能装扮成谦谦君子,假如没有钱还是省省精力,多考虑怎么养活一家人吧。 一句话给徐庶干沉默了,余光瞥见腰间洁白无瑕的玉佩,价值连城万里挑一,和身穿的粗布麻履形成强烈反差。怎么看怎么扎眼,怎么琢磨怎么不舒服,徐庶吞口唾沫,连带想反驳的话一起生生咽了回去。 “给我酒啊,我知道你还有。” 刘琰支撑身体慢慢爬到唐翔身前,飞马纹锦袍失去腰带没有束缚,每次动作,内里现实都在阳光下影影绰绰:白的是皮黑的是毛,毛覆盖在皮上遮挡住白色,无论是黑是白都在破衣烂衫的阴影之中,应该还有殷红故意隐藏得更深,不仔细翻找怕是永远见不到。 徐庶不敢直视抬手遮挡眼睛,这副形象不能看,没有一丝当朝侯爵的体面,说是个乞丐婆一点不为过。 脱下罩袍替妹妹遮挡不堪,唐翔嘴里不住埋怨:“还穿这件破衣服?我送的新衣服呢?你又给灾民啦?” 刘琰躺在老哥怀里边喝酒边解释:“这回没送人,我叫檀拓拿进城换酒了。” 两人的行为有些过于亲密,该不该说徐庶都要说:“唐明府,似乎不妥吧。” “没啥值得避讳,当初都。。。。。。” 唐翔一把捂住刘琰,扭过头对着徐庶讪笑:“穷苦伤病不避嫌,这也是无奈之举。” 穷字从唐翔嘴里冒出来无论如何难以让人接受,徐庶不打算纠缠细枝末节:“请问孝阳又悔在何处啊?” 这回换成刘琰沉默,过了许久才幽幽开口道:“悔不听劝,肉放早了。” 徐庶抚须长叹:“是该用在紧要关头,升米恩斗米仇是自然之理,怪不得旁人。” “这话我不爱听,什么就怪不得旁人,我妹宅心仁厚给灾民肉吃还有错不成。”唐翔紧紧抱住妹妹,脸上表情心疼的不得了。 徐庶表示不是您想的那个意思:“敢问孝阳今后作何打算?” 可算转回正题,唐翔抓住机会抢先开口:“跟我去河东,你安心指挥防御,等曹操人困马乏之际为兄亲自去讨要好处。” 徐庶冷笑几声:“曹丞相势在必得,我料关中诸公挡不住曹军,不出半年必败。” 唐翔赞同一声,紧跟着突然意识什么诧异抬头:“你不是说关中能挡住吗!” 没理睬唐翔,徐庶盯着刘琰讲话慢条斯理:“关中内斗由来已久,战事持久必生嫌隙,某不才都有破敌之法,何况曹孟德略不世出,贾文和良平之姿?” “不至于,不至于,曹操打潼关都要小半年。”反驳完徐庶谬论,唐翔回头看向刘琰:“关键在河东,不能让曹操从蒲坂津过河,咱俩得赶紧走。” 刘琰同样紧盯着徐庶,这个人和唐翔不同,和其他人都不同,有种从来没见过的气质。和自己的直觉高度契合,刘琰相信自己的直觉,准确且值得信赖。 徐庶能体会到对方心意:“入河东者当为夏侯渊,不论其军强悍单说河东,张则高干杂兵不堪用,张晟卫固有心死守奈何兵力过少。请问刘孝阳,靠您这点缺马饿疲之军能改变河东局势吗?” 徐庶这些话没和任何人讲过,明白的不需要听,不明白的听了也没用,或者说没有人愿意去冷静分析劣势,因为那样做人心凉透就不用抵抗了。 第277章 病树前头万木春 二 “我妹有匈奴属国做靠山,好几万匈奴骑兵,别说守河东打曹操都不在话下。”别看唐翔胖嘟嘟一副憨态可掬的样子,扳起面孔谈正事也颇有一番威势。 “不然。”徐庶缓缓摇头:“一路未见他人军队,各人想走就走想来就来,孝阳处境艰难属国只有零星援助,按说刘护羌早该抢您回去,为何迟迟不曾有属国军队前来?” “怎地?”唐翔声音发颤,刘琰也跟着紧张起来。 徐庶沉吟一阵才道:“单纯内部生异问题不大,在下就怕内有掣肘外有战事,刘护羌自顾不暇,关中形势复杂,派遣少数军队就怕节外生枝危及孝阳侯。” “属国能有什么战事?”唐翔挠挠头顶,忽然意识到情况很不妙,徐庶讲的都是摆在现实的问题,事情就怕仔细琢磨,稍微琢磨就明白人家讲的都对。 “元直呀,某待你不薄,在华阴时你说的话我就当没听过。”唐翔扶刘琰坐好,又替她捋顺发丝摘掉乱草,纠结半响才转过头露出一脸苦涩:“我妹颠簸半生境遇凄苦,好歹有个机会您就给就出个主意吧。” 拿救灾作借口唐翔的地位不会动摇,他随时能回弘农欢迎曹操,晚一点早一点谁都挑出不毛病。问题是刘琰的未来出现变化,将来的一切的都建立在保有河东地盘的基础上,听徐庶这么说刘琰等于白忙活一场,失去河东地盘就又成了南匈奴属国的客军。 跑去南匈奴暂时安身不算坏事,孤苦的小寡妇找个依靠大家不会说什么。刘琰不介意给刘靖做小老婆可以,但是做一辈子小老婆不可以,这事唐翔不能允许,河北人不能允许,天下士族也不能允许。 徐庶坐在那半晌不说话,唐翔费力转身长揖下拜:“我知道您有办法,不然来一趟干嘛?” 徐庶轻声开口:“就是来看看。” “来看什么?”刘琰的声音同样轻微。 “看能否找到。” “找到了吗?” 徐庶从腰间扯下玉佩:“在下不知是佩,还是不佩。” 刘琰看向自己身上破烂的锦袍,脸上泛着心疼叹息道:“不贵尺之外,而重寸之内。” 徐庶自嘲一笑重新挂好玉佩,再抬头满脸正色:“敢问孝阳侯,世上以何为贵。” “权势。” “敢问孝阳侯,世间以何为重。” “良知。” “敢问孝阳侯,您觉得世间有良知吗?” “依稀记得曾经有,可惜丢了,再也找不到。”刘琰看向射入黑暗的阳光,暗色的灰尘在明亮的光带中跳动,偶尔似有似无,偶尔清晰可见。 “在下明白了。” 徐庶长舒一口气,转头看向唐翔道:“威硕有两条路可走,一条光明坦途不需费力,高卧宿醉,酒池肉林仍不失三公之位。本人荒唐无羁助力则前赴后继,威临天下也未可知。” 唐翔气的嘴角轻抽:“灾民不悦军心已失,再丢掉河东地盘,除了跑去属国在下实在看不到出路。即便属国能有作为,十年还是二十年,我妹不想学班大家七老八十才入阁!” 亲妹妹弘农夫人也有过的类似的话,刘琰的权利不是来自个人能力,天下大势怎么纷扰都和刘琰无关,喜欢瞎折腾就随她去,能成功最好失败也不算大事。唐翔还以为两个女人相互影响,刘琰行事不着调妹妹也跟着满嘴胡说八道,现在看来徐庶也不遑多让。 “且听在下慢慢道来。”徐庶拿起一根草枝在地上划出一个夹角:“早年游历河东正直关中出兵讨伐郭援,当时某便设想两边如何攻防。” 直角边是黄河斜角边是汾河,草枝在汾河中段画出一个小点。徐庶抬头介绍这里属于冀亭辖区,距汾河南岸两里有一处台地,像一块圆润的玉璧拍在大地上,周长八里地势突兀深沟环绕,只有南面两条沟之间有一条狭窄的缓坡能登上台地。 靠刘琰这点军队挡不住曹军,在河东一城一地纠缠除了耽误时间没有实际意义,既然守不住河东那不妨换个视角审视大势,也许会有不同发现——军队是活的可以到处游走作战,然而无论军队怎么运动,后勤补给线却始终固定不动。 曹军后勤有两条路,一条走崤函道过砥柱转水运,这条路夏秋两季多雨难走,还有长达四个月的黄河结冰期。黄河结冰期还能勉强通行粮车,运输效率还不如直接走陆路,到了春季凌汛期河面全是大块碎冰,很长时间内无法能接近河道。 相比黄河汾河封冻期只有两个月,多数时间冰面很薄,简单破冰之后可以摆渡,唐翔的快船就是如此经洛水和郑国渠一路破冰到达黄白城。快船可以走然而运粮不行,首先整个中原都没有这么多船来运输军粮。 其次,无论冬夏古代水运军粮主要靠串联浮排,大船头前牵引成串浮排跟在后面,其中一条浮排出现意外损失粮食事小,整条运粮队伍就要调整很长一段时间,关于这一点唐翔的弘农救灾队伍应该深有体会。 黄河与汾河两条路都存在限制,都无法单独供给曹操大军的后勤。关中之战不是一朝一夕能够结束,有一条路被截断,曹军就会面临补给不足的窘境。另外,通往关中沿线山脉阻隔道路难行,曹操再困难也会千方百计走水路,因为走陆路运输消耗太大他只会死的更快。 说到这徐庶伸出手指按在代表玉璧的小点上,此处距河道很近且易守难攻,驻扎两千人就能锁死汾河水运。 刘琰马上就明白:“想汾河粮道不断,夏侯渊必须拔除这个钉子。此地稍微改建千人可抵万军,只要粮草足够我守一年没压力。” 徐庶提出一个新问题:“他可以困而不战,只要你出不来粮道依旧畅通。” “他上不去台地,不代表我下不来,想保证粮道他的三万军队就别想进关中参战。”刘琰手指在小点上狠狠一戳:“我先在台地上挖深沟,对方从地道冒头我就射箭。” 徐庶抚胡颔首称赞:“您上一次去上党那条路至今没有设防,高干应该很期待杀回去。” “赵俨还在上党。”刘琰刚说完就笑了:“对,去长平露个脸就行,没必要真打。” “为啥只去露脸啊,这不是提醒赵俨加强析城山防御吗?” “因为我还有张则,赵俨全力防御析城山就照顾不到太原郡,问题不在张则去不去,而是我随时能让他去,那么夏侯渊就不止要困住玉璧台地这么简单。” 指挥作战该这样,一条路行不通那么就选另一条路。卫固和张晟合兵在玉璧骚扰粮道,高干和张则跳到外线随时制造压力。不需要和曹军阵前对垒,河东全给曹操也无所谓,绊住夏侯渊的三万大军足够影响战局。 唐翔带着疑问开口道:“打了半天只有一个八里小城,那河东其他城池怎么办?这不还是没有地盘吗?” 徐庶微笑反问:“威硕的舞台在朝堂在皇权,获取名望就够,要地盘干什么?” 唐翔梗着脖子答道:“没地盘怎么养兵?没有兵怎么获得实惠?” “威硕养兵需要地盘吗?” 这不废话吗?刚要反驳却发觉无法反驳,好像刘琰从没有过属于自己的地盘,她的兵都是吃别人的,别人还情愿让她去吃。属国是这样,河北也是这样,连自己都希望这样做,可咱们为什么愿意任她白吃呢? 唐翔顿时陷入沉思,刘琰神情凄苦不愿开口,徐庶沉声替她解答:“威硕不是军阀,她是梁王世子堂上公卿,海内名士河北主母,世人称呼追随她的人为军阀。” “不对,因为没有地盘她的军队规模一直不大,白吃就白吃反正吃不多少我不介意。”唐翔找到一条自认合理的解释。 一声叹息,刘琰缓缓看向傻哥哥:“我想要多少军队不过一句话的事。” 多了不敢说,刘琰喊一嗓子两万河北军敢去打太原;愿意去幽州谈一谈,刘珪为了北三州地盘大概率能派出几千骑兵;这还没算关中士族和南匈奴属国的军队。唐翔陷入沉思,过去没想过,现在必须要考虑一下假如自己入伙会怎样。 唐翔猛然抬头,他想清楚了这辈子未必有机会做到三公,不如趁着乱世来个华丽转身,打着刘琰旗号从太守变军阀搏一把。这很有吸引力,有刘琰在前面顶雷,自己在后面捞好处比一步一步慢慢爬强多了。 “妹妹!” “咋了哥?你脸咋这么红啊?” “作真皇帝吧,哥哥帮你。” 徐庶一句话把唐翔从幻想中拉回现实:“看来明府已然知晓威硕不需要地盘。” “对,她高高在上专注美丽,人越美兵越多。”唐翔还有很多疑惑,不过没关系,弄清楚结果就足够。 “不对,越龌龊兵才越多。我是一个谎言,捏造,颠倒黑白似是而非的大杂烩。”刘琰凭直觉这样说,不想理顺其中的逻辑关系,因为那个过程异常痛苦。 徐庶仰头怅然道:“我并不觉得有什么矛盾的地方,世界就是这样运转,就像眼前的尘埃,与其说明暗混淆不如讲和光同尘。” 第278章 病树前头万木春 三 刘琰慢慢爬回去,倚靠木桩面色颓然:“我承认你讲的有道理,从来到这世上就是这样,不断撕裂缝合再撕裂再缝合,我清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踌躇满志我肆意发泄,我无助堕落我纠结反抗。” 刘琰笑着拍了拍大腿:“我没后悔,后悔也没用,我不偷不抢卖自己肉来换,我骄傲,我开心,我哭,我喊,我吼我叫!大家都来看啊,我给自己卖了个好价钱。” 双手捂住脸庞,沙哑的声音里判断不出是笑还是哭:“我的肉干净,得到的却臭不可闻,交易本身就肮脏,从里到外都臭,闻不到香甜就以为本就没有香甜。谁敢评论?谁敢质疑?他敢!我特么弄死他。” “我有权利对吗?我有威望对吗?我有这本事对吗!我不觉得有错,我从不忏悔,高尚本身就存在悖论,虚伪的怜悯让我恶心,有人倾慕就有人嫉妒,世间没有完美的道理,就跟今学一样都是狗屁。” “我想站着,谁不想站着?可你看。”刘琰抬手指向毡房屋顶:“大家都站不起来,不想顶破保护死在寒风里那就跪下爬。” 刘琰痛苦呻吟,像是受过多大委屈:“跪下爬有错吗?” “其实有很多人纠结,刘玄德,曹孟德,很多人都生活在矛盾里。”徐庶凝视毡房黑暗的棚顶,沉默一阵后吐出一口浊气:“攀登高峰总要弯腰行进,等你站在最高处,等你有了能力再来解决也不失一个好方式。” 刘琰苦笑摆手:“你在攀登的同时别人也一样没落下,你一个人站在最高处,身下是茫茫无际的既得利益者。世祖皇帝试过改变,没用,改变只会引来更深重的灾难,受苦的还是底层挣扎的老百姓。” 唐翔面朝东方拱手:“幸亏世祖皇帝及时纠正失误,那可是盛世为什么要改变?” “盛世?那不过是压在底层血肉上的壮丽楼阁,不管是什么出身,不论口号喊的多漂亮,上位的目的就是压迫,一个集体压迫其他集体。” “我在许昌争过,在河北争过,在大陵我成功了,成功能带来什么?我告诉你,成功能让你看见真实,不过空中楼阁上一颗椽子,脚下血肉腐烂逐渐消散。” “那个夜晚我回头看过薄城,那是令人绝望的巍峨,出来的人会被杀头,留下的人等着慢慢饿死。尸体桥就在那摆着没人敢于跨过,一块石头砸上去溅出恶臭的汤汤水水。” “勇敢的人先消失,懦弱的人在庆幸中慢慢等待死亡,乱世如此盛世亦如此,我不知道究竟是谁负重前行,我只清楚岁月静好永远轮不到牛马。” 刘琰说完直接躺下,她感觉很累,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精神几近崩溃。 “当真不能改吗?”徐庶探身问道。 刘琰抬起没有受伤的腿,脚趾在阳光下透射粉红,一圈金色光晕弥漫在脚趾周围,随着脚趾摆动光晕越发弥散:“我得到过一双木屐,时间太久忘记丢在哪里。可能在黄河边,也可能是幽州,脑子里隐约有些印象,似乎求学时还见过。” “什么木屐?”唐翔一点印象都没有。 “苦命木屐,一辈子都苦命下一代也苦命,一代一代都苦命。有人用小刀去改,最后得到的却是死亡。”刘琰忽然来了精神,坐起来朝唐翔伸出手:“买个新的送我吧。” 唐翔一听脸色就白了:“别胡言乱语,咱家天命贵胄不许穿那个!” 刘琰嘟起嘴貌似不服气:“天命贵胄?改不了吗?” 唐翔板起脸正色道:“上天注定一辈子都贵命,下一代也是贵命,千代万代都是贵命!” 刘琰叹口气:“知道吗,他们篡改今学典籍我一点不心疼,因为他们不知道,今学的核心归根到底只有两个字。” 徐庶和唐翔同时瞪大眼睛,屏气凝神等待接下来的话,这副样子给刘琰逗笑了,指着脑门开口道:“思考,用心独立思考。” 唐翔顿时泄气,晃着脑袋对徐庶说道:“学的太多太杂,脑子有时候就会乱,这就是她患得患失的原因。” 刘琰突然想起什么,顺手拍打脑门:“想起来了,和素纱襌衣一起放在柜子里,那是我爹的宝贝只有我能穿。对,该是逃出许昌时忘记带上。” “单说朝廷里,我爹和我哥耍的都是真性情。不像其他虚伪的药罐子,我甚至怀疑他们真正目的是什么?” “独亢怀金朝南行,天栋垂紫西北擎,离乾大有青龙降,公用天子洛阳迎。”说罢刘琰朝唐翔勾勾手指:“我知道你想,我随时都可以,你不怕死的快就成。” “不像话,不像话!想是烈酒喝多胡言乱语。”唐翔脸色涨红快速爬出毡房,深吸一口新鲜空气回头讲话:“就按元直讲的办,明天,不,现在就走,我去船上安排妥当再来接你。” 刘琰翻身侧卧,等了好一会儿才懒洋洋回应:“我一直在讲真话。” “不走吗?”徐庶轻声询问。 沙哑的女声似有若无:“帮我。” “我既然来,自然会帮您大展宏图。” “不是。” “另一条路充满荆棘,众叛亲离世人唾骂,没有成功的希望。或许,走不多远就会湮灭,什么都得不到,没有人记得你存在过。在下只怕这是一条。。。。。。”徐庶默默闭上双眼,不想讲出那两个字。 刘琰挣扎着坐起来,凝视对方双眸一字一顿:“我走给自己看。” “威硕,急不得。” “我走过很多错路,眼下找到正途却不敢走,我害怕,我需要帮助。” 徐庶声音微微发颤:“什么是正途?” “心存正念走的便是正途。” 直到此时徐庶才双膝跪地长揖下拜,再抬头神色庄重:“真情在下已然知晓,凡请公子讲一句假话。” 在人和狼一样的环境里,真情实感决定生存的底线,虚情假意决定成就的上限。徐庶不迂腐刘琰也不会矫情:“护社稷于危难,救百姓于倒悬,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船舱隔出一间小屋,里面铺满柔软的丝绸,再撒上西域香水,除了一大桌丰盛的肉食,还准备好一个大澡盆。估计刘琰在贱民堆里忍饥挨饿,脑子里的水冻成了冰,唐翔露胳膊挽袖子打算亲自出手给老妹彻底秃噜干净,连带那些杂七杂八的妄念一起冲走。 一来一回就到了晚上,得知刘琰不走唐翔急的跳脚:“曹军进关中肯定要通过郑白渠运送军粮,黄白城是必争之地,你在这等曹操来杀吗?!” 唐翔吼完看向徐庶:“你就没劝阻?” 徐庶低头拱手:“此为在下之谋。” “曹操一定会杀死她!一定会!”唐翔想不明白有什么理由让刘琰冒险,纯属送死还看不到任何收益。 “曹公很可能痛下杀手,对此在下有八成把握。” 唐翔气的头顶冒烟:“她不正常,你也跟着一起胡闹吗!?” “公子很正常,在下也没胡闹,这一步迈出后路豁然开朗,再不会有羁绊困扰。” 唐翔四处找刀,嘴上也没停:“徐庶你说清楚,后路不是河东吗?咋还有别的后路?” “公子不缺后路,公子缺的是方向,人活着不该只想能得到什么,活着总要有些意义。” “放特么屁!人活着就是为了自己,健康,财物,奋斗,都是为了更好的享受生活,要不然活着有什么意义?” 不知道什么时候,刘琰一瘸一拐走到两人身后:“人活着本身就是意义,看不到,不明白是因为没能弄清楚为什么而活。” 这个答案超纲,唐翔不想浪费时间探求背后的含义:“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我就清楚去河东两全其美。就像徐庶说的那样,不需要按照关中人设想的去做,我们做好自己一样能达成目标。” “张燕随时可以进太原协防。” “他不敢让张燕掺和进来!”唐翔不再压抑情绪对着两人大吼:“太原本身就是汾河补给线的一环,到时不需要你主动断,曹操自己就会撑不住!” 刘琰摇头否定:“我有信心守住玉璧,坦白说我也有信心守住河东,因为河东紧邻西河,张燕去太原不过给我增加些麻烦,但我还是不会去。” “不是你啥意思?” “河东有几十万老百姓,关中有几十万灾民,还有大族的粮囤,依靠这些粮囤生存的部曲比灾民还多,有人手里都有粮食有人本身就是粮食。” 唐翔等了半响才开口:“就这个原因?没了?” “就这个原因,没了。” “疯了,都特么疯了。”唐翔始终没有找到刀砍死徐庶,枯坐一阵开口问道:“你那把思召在什么地方?” “送我一双新木屐吧。” “大冬天穿什么木屐?我问你思召宝刀在哪?” “换酒喝掉了。” “贱人!”唐翔抬起手一巴掌打下去。 刘琰倒在地上一句话没说,唐翔紧闭双眼神色懊悔,走出几步突然停住,再讲话带着浓重的鼻音:“回头买双新木屐送你。” 第279章 病树前头万木春 四 刘琰在范阳县有过一段惬意的时光,什么都缺唯独不缺豪气,什么都没有却拥有自由。时光荏苒转眼而过,一样的天空一样的的季节,相同的宅院相同的仆人;蹉跎岁月无尽嗟叹,那条肥狗早已不在,院子当中的槐树更加粗壮,躺椅上小憩的也不是当初那个姑娘。 “我拒绝相见,他们不会有怨言吧。”刘和放下空杯子,在躺椅上舒舒服服伸出懒腰。 齐周躬身斟满蜜水:“您做的对。” “不是不想见,实在是不愿意卷入纷争。” “您说的是。” “停在此处不继续北上也是这个道理。” “您做的对。” 刘和直起身体看向齐周,手指在几案上快速连点:“韩珩何德何能,值得你让出别驾?” 齐周微微颔首:“专注民生,我不如也;不计得失,我不如也;胸怀正气。。。。。。” “够了,够了。”刘和挥手制止,偷眼观察一番对方面色才继续开口:“旧识都来范阳,为何独不见尾敦?” “校事曹琐事太多,他抽不开身也是无奈。” 对这个回答刘和很不满意,倒不是因为尾敦不来:“你等就是痴人,军权让渡也就罢了,如今校事也不争取,这与盲人空手驱狼何异!” 仰头看向郁郁葱葱的树冠,清风吹过沙沙声不绝于耳。等了许久没有听到对方回答,刘和摇头叹息一声:“也罢,叫那个郭什么,什么来着?” “郭伯济,雁门郭氏孝廉出身。”齐周小声提醒。 刘和不耐烦摆手:“让他进来吧,派个芝麻绿豆应付事,简直无礼至极。” 齐周默默的走出门口,不多时和与一个青年同时进门,青年距离老远便跪地行礼:“镇北将军兵曹议令郭淮参见刘少府。” 刘和突然换作一副笑脸:“久闻雁门郭氏高名,今日相见果然非同一般,坐,快坐下讲话。” 郭淮埋头回话:“上官当面,下吏不敢造次。” 刘和长长的欸了一声:“这里只讲情谊,不论高低。” 齐周搬过一把椅子示意坐下,郭淮只敢半个屁股落座,双手接过水杯小心翼翼低头等待。 礼数周全当得起大族出身,刘和露出真心微笑:“听闻汝出身孝廉,为何不受朝廷征召,反倒至边塞忍受苦寒啊?” 郭淮探出半个身体小声回答:“刘镇北是在下恩主,故此出仕幽州。” 刘和哦了声,随即面带狐疑开口询问:“郭氏人脉广阔何愁恩举无人?光明坦途不走,却行逼仄小路,足下所为令人不解。” 郭淮放下水杯俯首施礼:“有人居庙堂,有人守边防;有人枕边香,有人醉沙场;同忧太平故,共行苦寒疆;但愿众安乐,不意独蜜糖。” 这话讲的刺耳,说的难听,心中暗道幽州呆鹅咋这么多?刘和神情尴尬快速放下蜂蜜水,干咳两声随口打岔:“刘镇北现在何处啊?” 郭淮立刻回答:“该是在岱海至北舆城之间配合刘护羌防御鲜卑。” “没有明令擅开战端,他不怕朝廷怪罪?”刘和面露愤懑,不等回答继续抱怨:“他当然不在意,说打就打倒不失军阀本色。但不要忘记他是近枝宗室当朝县侯,还是幽州刺史、镇北将军使持节!我行我素,飞扬跋扈至陛下皇威于何地!” 缓和一阵情绪,刘和恢复笑容抬手虚点郭淮:“你等心存国家具是忠臣良将,适时劝阻本份内之事,本侯就是你等坚强后盾,不要怕,放心做。” 对方只是点头没有作答,刘和讪笑道:“我出发时不见出征,我到达不来拜见,当然军情紧急可以理解。然而本侯身负皇命巡查边陲,作为北境最高军政长官是不是应该来一趟当面述职?” 齐周想开口解释,刘和狠狠一瞪眼,语气平缓却满是的怨毒:“主人不躬身迎接,客人如何风光北上?怕是眼下飞黄腾达早遗忘先父教诲,心中不认我这昔日旧主啦。” 郭淮噗通一声趴伏在地,讲话诚惶诚恐:“实没料到鲜卑如此疯狂,刘护羌虽连战连胜利却焦头烂额,等我家主公得到消息已然不能再耽误,故此由下吏代为拜见。” 刘和浅笑摇头口吻不屑:“本侯沙场点兵之时你还在襁褓,当着高人休要胡言,何来连战连胜又焦头烂额?” 郭淮连连唉声叹气,这事出乎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此前一直老实的骞曼不知怎么琢磨的,动员三万军队突然冲入云中郡包围北舆城,前锋游骑绕过沙陵湖出现在河套地区,直接威胁屠各核心部落。刘靖从北地郡紧急回援,等赶到云中郡击败骞曼又接到新的预警,魁头三万步骑正在打西河郡。 不光是骞曼和魁头,拓跋诘汾、弥加、素利、阙机、连慕容莫拔护也掺和进来。鲜卑人这次真发了疯,放弃过去恩怨拧成一股绳,发动十万大军同时攻击南匈奴。刘靖集中主力打赢正面战场不难,难在鲜卑人吃了败仗就撤进内地。 鲜卑人在内地如何运动刘靖不知道,鲜卑人来去如飞,守住云中人家就打西河,赶到西河人家又骚扰云中。匈奴大军不敢打内地,还不敢分兵防守,连战连胜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只能被动防守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形势发展太迅速,刘和到达范阳没几天就传来夏侯渊突破河东的消息,紧跟着曹操大军北渡黄河从蒲坂津突入关中,这回潼关成了摆设,关中军阀和曹操在渭河北岸对峙。当时不光战事紧急,刘琰也生死不明。 好在柯比能站在刘靖一方,他出身小种鲜卑属于草根阶层,一步一步靠个人能力拉起一支队伍。因为出身底层的关系,鲜卑贵族做什么他都反对,这次也不例外。刘靖通过柯比能通知幽州赶紧支援,他好腾出手帮忙关中。 刘和笑着打岔:“刘琰回河东坐镇就不会如此被动,高干张则争夺领导权,卫固张晟又相互不服,靠她一纸手令根本不能解决矛盾。” 齐周也唏嘘不已:“她要亲临肯定能震慑众人避免主动出击,眼下卫固范先战死,张则高干逃往西河,只剩张晟千人困守玉璧孤城,河东局势已无挽救可能。” “笑话,他们以为对手是夏侯惇那个不中用的家伙?我都知道夏侯渊比曹仁还厉害。”说完注意到郭淮一直跪着没吭声,刘和轻轻一甩袍袖示意他站起来:“伯济请继续。” 郭淮可没敢起身,你打岔我就听,你让说咱再说。众所周知幽州骑兵数量越多越强悍,这一次带去两万骑兵支援所有人都信心满满,打起来才发现事情不对,和匈奴人面临的窘境相同,正面战场摧枯拉朽不起作用,鲜卑人转身逃进内地没几天又出来晃悠。 匈奴贵族不允许追击到内地,刘珪同样不希望公开和曹操敌对。属国和内地两千百里边境线大大小小的山口通道上百处,我在明敌在暗,防住大路人家走小路防住山口人家走河滩,敌人想打哪里打哪里,打不过就跑换地方再来。 现在都看明白了,准是曹操开出优惠价码,不是割让土地就是允许迁入内地,就为了拖住属国不能支援关中作战。这招的确有效果,鲜卑人情愿和南匈奴撕破脸,有机会很可能劫掠河套地区,刘靖真就不敢撤军帮助关中。 刘和眉头一皱再次打岔:“汝身为兵曹为何没能随同出征?” 郭淮没有回答,齐周凑前一步小声开口:“伯济兼职昌平令,民政在身不便随军。” “呦呵!”刘和下意识惊讶出口,心说小子你不简单啊,昌平令是刘珪起家的职务,在幽州这一亩三分地政治意义相当大。 从年龄看郭淮就是幽州第二代的领军人,假以时日估计田豫都得给他让位置。这种人属于嫡系中的嫡系,自己刚才一番表演显得很没意思,嘴里残留的蜜水也不甜了,怎么咂吧着隐隐有些发苦。 刘和彻底失去兴趣:“你回去吧,找机会告诉威阔咱感谢他挂念。” 盯着郭淮退出去,刘和收敛笑意歪头问道:“你说,这大舅哥和假妹夫初次联手,能战胜鲜卑及时回援关中吗?” 齐周慢慢摇头:“段煨突然撤离,关中诸将已呈颓势,就算威阔能战胜鲜卑时间上也来不及。” 刘和冷哼一声:“你的刘镇北不想援助关中,他的注意力在匈奴。” 齐周出于礼貌点头赞同,同时也讲出心中疑惑:“您说威阔意在匈奴怕不至于。” 刘和一甩袍袖长身而起:“你说刘珪知兵吗?” “知兵。” “你说幽州诸将忠诚吗?” 这话不好当着刘和直说,不过不说大家心里也明白,齐周犹豫片刻才点头:“忠诚。” 刘和心里发寒,面上无奈一笑:“连我都明白诱敌深入聚而歼之的道理,刘珪全军上下一心无坚不摧,反倒巡游边境查疑补漏,尽是小打小闹你说他意欲何为呀?” 刘和抬手朝西虚点:“我猜刘靖看的出,兴许他本就想如此造势。属国不是没有能人,我看拉幽州入局也是算计之一。” “算计?”齐周主动显露困惑的模样。 “对,算计,大家都在算计,只有你是老实人。”说到这刘和转过身笑嘻嘻的打趣:“刘珪想多啦,没能拿住绕指柔,谁都吃不下刘靖这块百炼钢。” 一番话分析完,齐周长叹一声:“威硕所为终令人不解,河东就那么轻易丢了太遗憾,现在人又生死不明。” 刘和思绪飘忽渐远,回想当初在邺城惊艳的场面,白皙高挑横波摄魂真真的惹人欢喜,可惜是个无法带来征服快感的假小子。哀叹一声命运弄人,自己这个身体情况也只能被征服,关键自己还讨厌被别人征服。 “她也够命苦,和我一样。”刘和说的是真心话,比起招嫌恶的哥哥,妹妹的遭遇倒容易让人生出怜悯。 齐周感同身受,也跟着挂念起刘琰:“据说她此前在黄白城一带,和灾民在一起。” “你信她是主动求死吗?反正我不信,我判断只要大舅哥和假妹夫待在北边不动,咱家小妹妹就是安全的。”刘和顿了顿突然回头:“刘静一定真心为她好,亲哥哥就未必了。” 齐周眼神一颤,瞬间又恢复如常:“不至于。” 刘和抽出一封信拍在几案上:“看过你便清楚,人人都有收获,只有刘镇北白欢喜一场。” 齐周仔细看着书信脸色逐渐震惊,表情几度变换干张嘴讲不出话。 刘和一把夺回书信,冷笑着嘲弄:“他活该,连续被摆两道,真想当面看看他什么表情。” “就不怕天下重归混乱吗?”此时齐周一改方才谄媚,脸色阴沉的可怕。 “唉,天下什么时候不乱啊?”长叹过后刘和站起身走到大树跟前,沉默一阵接着道:“人人都在做最后的抵抗,他却只想自己,连亲妹妹的死活都不顾及。” 等了许久听不到齐周回应,刘和突然发觉刚才的说辞索然无味:“回去吧,开个会讨论一下幽州怎样应对,我说的对吧,老实人?” 第280章 病树前头万木春 五 曹军有掳掠的百姓劳军的传统,灾民也不能幸免,男子充当壮丁运输物资,女子单独设立营地鼓舞士气。 时代在进步要求也跟着提高,不是所有女子都“有幸”参与劳军。年龄过小不行,年纪老迈也不成,农家柴火妞身上有肥料味道,有心讨口饭吃也会被一脚踹飞;有据可查的高门大户不但不能碰,还得给些钱打发回家。没有足够证据证明出身,那对不起就要您这样的,请暂时委屈一段日子,放心肚子大就让您走,不会跟过去一样随便处理掉。 刘琰吃过类似的亏,所以这次做足准备,毡房外竖起一杆画满颍川唐氏花押的大旗,破烂的飞马纹锦袍就挂在旗顶。飞马纹除了皇帝只有一个人能穿,加上唐家背书,里面住的是谁就很清楚了。 小小的毡房破烂不堪,风易进雨易进偏偏权贵不好进。刘勋捏着鼻子摇头,这是他第三次进去又退出来,里面本就有味道,天气渐热加上不通风那味道别提多酸爽。 此时毡房周围围满了人,刘晔神情纠结,朱铄跃跃欲试,贾诩老神在在,司马懿左右顾盼;紧邻毡房门口坐着一位老者,凛然昂首不怒自威,从容冷峻稳如泰山。刘勋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几息,心一横咬紧牙关大步闯进。 “我当是谁来回折腾,原来是子台大兄,好好一点凉气都给你闹没了。”刘琰躺着讲话一动没动。 “祖奶奶,我这是帮你通风。”刘勋抬手来回蒲扇,等习惯味道才敢继续开口:“我就不明白你咋能越混越惨,对了,这里没臭虫吧?” “虫子?”刘琰提起兴致,抬起头左右寻找。 这一出给刘勋吓一跳:“不会真有吧!” 找了半天刘琰显得很气馁:“净拿好话唬我,都给吃干净怎么还会有?” 闻言刘勋一阵干呕,好半天才喘匀气息:“正八经的,你打算怎么死?” 刘琰掀起破铺盖露出受伤的腿:“少特么吓唬人,我都这德行了爱怎么死怎么死。” “这就是你的宫殿?别说真挺别致。”刘勋一边说话一边爬到刘琰跟前,看着眼前浮肿的脚踝噗嗤一笑:“道德沦丧大家都说你好,真心实意百姓却喊你坏,跟老哥说实话后悔不?” “我乐意。”刘琰声音平淡没有一丝波澜。 “别特么嘴硬了你。”刘勋扭头看向外面,等了一阵才凑近小声开口:“你以为曹孟德害怕你那位相好的来报复?错了,他谁都不怕,宰了你就宰了无所谓。” “我那是给曹丞相一个台阶下,他要一个安定的国际环境,这是政绩,借口很充足吧。” “你不想死呀?” “你才想死,我还要履行衣带诏反曹呢。” 刘勋像是听到什么极逗的笑话,捂着嘴尽力压抑不笑出来:“我信,我信行了吧,不过你怎么解释一个大汉忠臣僭越登基?” “我僭越了吗?在宫里我什么没干过,我家大侄都没说什么。” 刘勋竖起大指满脸佩服:“没错,除了太监都给你睡遍了。” 刘琰打了个哈欠,拍拍嘴巴有些无精打采:“我只睡后宫,可没睡皇帝。” “且不说这件趣事。”刘勋警惕的四下看看再次压低声音:“满朝文武没有一个给你求情,陛下也不闻不问,明白为啥吗?” 刘琰吸吸鼻子满嘴不屑:“失去价值呗。” “不久之前,赵甯的《乡俗记》名扬天下,他到现在还没结稿,半成品就被透露出来。”说到这刘勋单手托腮若有所思:“我看过,可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妹妹出本菜谱,堂哥就写部笑话。” 听到评论刘琰不太高兴:“有那么不堪吗?” “不要关注内容问题,就是本无字书也不打紧。”刘勋眯起双眼故作神秘:“抬举一个废物出名不稀奇,很多人有这个能量,我就是奇怪为什么挑这个时候,偏偏又是你堂哥。” 不出意料刘琰没有太大反应,刘勋紧接着说道:“你推举赵甯议郎的表文被尚书台驳回,然而我们都没想到,转眼便正式颁布授赵甯梁国家令,拜秉忠将军。” “肯定不是尚书台,这是什么门路?”刘琰下意识问完立刻低下头。 刘勋歪着嘴冷笑,那模样就像看穿一切:“你还能不清楚?卖官鬻爵谁是内行?” 刘琰直接坐起来:“这件事我真不知情,我的计划里没有这一环。” 刘勋摆手,祖奶奶您稍安勿躁老子还没说完,你窝在毡房里不了解外界情况,夏侯渊打河东挺顺利,等曹操大军过蒲坂津硬仗才真正开始。 马超韩遂、凉州派河东帮,还有杂七杂八的关中豪强已经够头疼,但是我告诉你,段煨的铁甲步兵才真叫人开眼。这么跟你说吧,曹军老兵多少年埋在心底的阴影,几乎都忘记还有这样一支步兵存在,结果段煨一战就给打回来了。 你猜的没错就是陷阵营,当初高顺不到一千人打的曹军哭爹喊娘,现在段煨亮出三千。战斗力和原装陷阵营有差距,可是靠数量足以弥补,而且还有多少没拉上战场咱不清楚,你说这仗能顺利吗? 正当曹操一筹莫展的时候段煨的使者到了,经过友好磋商双方达成一致,段煨兵团离开战场前往北地郡。你先别问他为什么走,我先告诉你另一件事,朝廷授予段煨梁国太傅兼梁国都尉,整个梁国军政归他一把抓。 区区亲王国执政没有什么吸引力,所以段煨提出用雍州刺史交换他撤离战场,小小要求曹操答应的很痛快。一来,邯郸商死了雍州刺史空缺,段煨资历足够接任;二来段煨离开,曹操和关中军阀的战争就容易许多,起码不再难打;三一个就是击破关中军阀之后,剩下一个段煨可以慢慢收拾。 战况也确实如预料一般,段煨离去对关中军阀士气影响很大,马超和韩遂再能打也不免逐渐失去战场主动权。不久两人就被迫撤回渭河南岸龟缩防御,没等曹操高兴几天,一件突发事件如晴天霹雳把我们都砸懵了。 你不是认了个单于当义子吗?也不知道宗正寺啥时候搞到的原版纂牒,上面清楚记录着刘靖家族的谱系。这下阻碍全没了,梁王两口子正在赶来关中的路上,这可是皇帝特批,宗正认可,朝廷通过,人家名正言顺离开封国。 现在最得意的就是段煨,当然还有南匈奴。因为南匈奴马上就会变成亲王国,大汉再没有南匈奴属国,帝国西部会出现一个包含朔方,雍州还有原梁国两县飞地在内,实控地区庞大无比的新梁国。 “谁这么大能量!”刘琰几乎喊出来。 徐庶没这本事,也没出这个主意,当初讨论的时候压根就没朝这方面设想,总之不管对面是什么人,肯定能量超级大。 自己忙前忙后,对方也没闲着,像是平行线互不干扰各干各的,偶尔交汇时你才赫然发觉对方存在;这不是你来我往的回合制,这是同时演算的即时战略,而且还不公平,你在蒙着双眼设计人家是开全图规划。 刘勋两手一摊:“颍川、河内、冀州,他们单独都没这么大能量,我们在许昌不是没人,但是眼下闹不清啊!” “你们有啥闹不清?校事曹干什么吃的!” 刘勋神情略显苦闷:“当前许昌没有重兵坐镇,认真查办会出大乱子。这都不重要,您马上就是梁王,我觉得大王您该考虑一下,这个局面对谁有利对谁有害。” “还特么考虑啥,宰了我一了百了什么麻烦都没有。”刘琰涌出一股无力感,这天下英雄就不能暂时休息一下?偶尔降个智有那么难以接受吗? “看样子想你死的人不少。”刘勋说完自嘲一笑:“坦白跟你说,没发生这些事孟德还真不会动杀心。” “不顾灾民只图自己,他心里有愧。”刘琰没好气讲完又躺了回去。 刘勋讪笑几声:“可说是呢,你的努力大家都看在眼里,你救了关中几十万条人命,动手弄死一个诚心实意救命的好人,这种事谁都做不出来。” “杀不杀给个痛快话,别折磨我行么?”刘琰斜眼看向刘勋,心里总有一口气噎在咽喉,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大王,您懵吗?” “废话。” “懵就对了,知道不是您搞鬼,您没那脑力也没那能力,所以我们也懵。” “你们懵个球蛋。”刘琰重新坐起来,抬手指点毡房外面尖叫:“弄死我背后的人不就跳出来了嘛!痛快儿滴,老娘受够了!” 刘勋长叹一声:“别太高看自己行吗?你死了人家不跳,等机会再搞别的坏事咋办?这么说吧,如果你是孟德,面对隐藏在暗处的庞大威胁怕不怕?” “这不明摆着是那帮士族在搞怪。”刘琰说不出别的,主要是线索太少,以她的脑力短时间也只能想到这些。 刘勋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口吻也略带揶揄:“您真聪明,那么请您告诉我是哪些人?不可能都参与,如果都参与那我们就不用打,直接回去投降算了。” 现在刘琰除了点头也不想做其他动作:“就跟肮脏的官场一样,全杀了必然有人冤屈,杀九成肯定有人落网。” 感概完毕刘琰依旧对着毡房外讲话:“你说你啊,我拉好架势就等执掌鸿胪寺,赤壁咋就能败呀?现在军队里鱼龙混杂,分不清敌我谁都没招。” 毡房掀开曹操黑着脸走进来:“威硕,徐元直见过你吧?” 第281章 病树前头万木春 六 刘琰嘴角一撇彻底放开:“没打算瞒你也瞒不住,不是故意挖你墙角,是因为你这个人魅力不够。” 曹操心里憋气,嘴上却一点不受屈:“有他辅佐你对老夫更有利,我是不放心你,榆木脑袋尽遭人算计。” “你多优秀啊,忙活一辈子到头来还是给高门做嫁衣。”刘琰不甘示弱反辱相稽。 “这话说的好像你是个受委屈的寒门一样。”曹操说完抬手一招,朱铄捧着蜀锦双歧履毕恭毕敬爬过来:“大王别来无恙。” 眼前是一双皇后等级的双歧履,弘农夫人和刘琰平时都穿,区别在于弘农夫人偷偷摸摸过干瘾,刘琰则肆无忌惮僭越生怕天下不知道。这次刘琰没搭理,默默拿出木屐登在脚上,普通的桑木鞋底搭配红绳,就是件再平常不过的木屐,只不过没有屐齿显然是一双半成品。 毡房众人反应各异,朱铄茫然不解,刘勋神情讶异,曹操震惊之余讲话意味深长:“以前没留意,敝履跂足别有风情。” 刘琰语气恢复平淡:“你心真大,刚才不是让我考虑对谁有利吗?别的没琢磨出来,反正得利最大的就是我。” 刘勋表情不屑:“你心才叫真大,雍州段煨做主,朔方单于说了算,内地也有国相,你一个闲散国王有啥利可言?” 和过去一样,刘琰在老熟人面前从不客气:“你个呆鹅懂个甚,单于想继承王位得看老娘心情。段煨内部的矛盾我比你了解,没我帮衬他站不稳脚跟。” “够了。”曹操似乎不想在这件事上透露太多,挥手让众人出去。 只剩两人曹操没了顾及,审视一番“宫殿”仔细选一干净处坐下:“徐元直给你出了什么谋划?让老夫猜猜,首先要保障你不会死。单独有唐家的破旗不够,加上匈奴和幽州的骑兵还是少些把握。” 曹操面色越发冷峻,似乎极不情愿承认:“他在赌,赌老夫不忍。你有太多选择,徐元直却偏偏挑最烂的一步棋给你走,如此不智所以老夫不在意他追随你。第二点他又判断错误,老夫不会带你走,无他,麻烦耳。” 曹操讲的认真,刘琰回答的更认真:“是你错了,徐元直预料到你不会带我回去。然而现在形势变了,留下我你会后悔,你比谁都清楚我做梁王后果多严重。” 刘琰突然拔高声调,真想把心掏出来给他看看:“我现在改变主意,我不能继承王位,你发一道明令我就能名正言顺做九卿,我能帮你,我说的是真话!” 曹操也想把心掏出来给刘琰看:“老夫不敢信,更不能冒险!” 这句话不单说给刘琰听,也是说给曹操自己,人们只看到身处顶点光芒万丈,却不知道背后是多少苦楚和无奈。 不是刘琰说的那样简单,过去一道明令能解决问题,现在这道明令根本不能下。赤壁失败曹操没有其他选择,别管真假他都必须是大汉忠臣,活着是死后更是。曹操祭拜袁绍又善待袁氏家眷,这本身就是替袁家洗白,袁曹之间的事就算翻篇。 现在为止刘琰并没公开反曹,那么你一个大汉忠臣凭什么不让刘琰当国王?不让人家当国王已经不占理,还给个九卿留在中央更说不过去。 再说刘琰回中央捣乱怎么办?曹操冒着失去大义名分的风险在身边培植一个烫手山芋,政治处境会异常艰难。现在的刘琰既不能杀也不能带走,马上就要继承王位,这个节骨眼她必须活着等候现任梁王到来。 圣旨里没要求继位地点,这代表宗正寺默认梁王自己做主,人家跑到南匈奴地盘上搞继位仪式曹操只能干瞪眼。刘琰身边不缺忠臣良将,他们不会允许刘琰返回内地,今后不管刘琰怎么作妖都没机会杀。 明知道是一颗炸雷还是得留在外面,有机会就处理,不能处理也不会殃及自身,这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还有一点曹操没敢说出口,先不说幽州来朔方帮忙有什么目的,单说刘琰有个三长两短刘靖肯定发疯,最大的受益人就属刘珪。幽州和朔方有共同的仇恨,自然而然能联合成一家,别指望他俩顾及内部阻力,两个疯子有充足借口名正言顺屠杀异己。 北方游牧民族有整合的契机,很快会冒出个南匈奴和幽州的联合势力,关键这个势力还和曹操有深仇大恨。当前内战还没打完,北方又陷入没完没了的战乱,等待曹操的是不可收拾的混乱局面。 沉默许久还是曹操开口:“决战取胜并不意味着成功,关中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全平定。老夫终要返回中央,不管妙才还是元让谁留下你的路都宽了,你要做的就是等待机会。” 话说开也没必要隐瞒,刘琰点点头:“关中太复杂,两位哥哥都理不顺,出兵打陇西就是我的机会。” 曹操坦然一笑:“先打河东还是先占据长安?” 刘琰没跟着对手的思路来:“我打哪里你都不会管。” “你确定?” “只要曹家统帅活着,你就不会来。” “元直说的?” 刘琰抬起一手掌,口吻郑重其事:“我的脑子不笨,还有,我就纳闷了,什么时候开始大家觉得我这人爱撒谎?” 曹操紧抿双唇,神情很纠结:“我也纳闷,为什么你不去河东?玉璧城我看过,虽说粗糙但不失为全局关键,你要钉在那,此战说不得要打到什么时候。” 刘琰像教育儿女一样,抬手在面前来回虚点:“我断你粮道你就会抢劫,河东关中免不得遭难。我不想说目标有多高尚,但我告诉你,我比你和郭嘉都有良心。” 吃拿卡要卖官鬻爵、花天酒地欺骗感情,坏事做尽还到处炫耀的国家蛀虫竟然在面前大谈良心?!曹操狠狠捏下大腿,借助强烈的疼痛提醒自己,身份摆在这里不可以冲动骂娘。 刘琰懒得跟他继续掰扯:“其实你有更好的人选,子和留在关中我俩能相互配合,到时候你就明白我究竟要做什么。” 曹操神色一黯,讲话声多了些许轻柔:“许昌时子和提起想纳你做侧室,我没同意。” “幸亏你没同意,我早晚弄死他老婆自己上位。”刘琰呸出一口,扭头朝外高嚷:“子和,子和我知道你在外面,进来,快进来。” “他不在。”曹操说完沉下头去。 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刘琰几步爬到曹操跟前:“他派他单独领军?马超阎行都不是善茬,他那性格会出事的!” “负伤了对不对?我死不死先放一放,现在得去看看。”说着话刘琰就要朝外面爬。 “子和不在了。”曹操长长叹息一声:“赤壁时突发热瘟,回到邺城又感染伤寒,上个月,上个月。。。。。。” 望着地面呆坐一阵,刘琰突然扯着曹操哭喊:“都怪你!都怪你!非要统一个球蛋!你打赢也行,还特么败了!全完了,全完了!” “我愿意败吗?能怨我吗?以为就你知道杀瘟?赤壁那鬼地方粮食运不上去,肚子都吃不饱哪有余力运石灰!”曹操满眼热泪,拍着胸脯怒吼:“你当我喜欢屠城?你当我不后悔?大汉百姓死一多半啦,我比谁都想先救灾!” “虚伪!”刘琰尖叫一声上手就抓,曹操也是气极抬手遮挡顺势抱住对方,两人在狭小空间里滚做一团,连骂带打相互撕扯。 一个是众所周知的猥琐老头,一个是名扬海内的堕落少妇,俩人单独待在毡房里本来就不合适,距离近能听出来两人相互打骂,离得远那声音简直不可名状,关键毡房还在乱晃。 “不行啊,咱得进去劝劝。”朱铄刚抬脚就被司马懿拽住:“不可轻动。” 朱铄眉毛一立刚要反驳,毡房里打骂声忽然没了,没声音未必是好事,紧跟着轰隆一声毡房垮塌。众人不等灰尘落下,忍着咳嗽七手八脚将两人拽出废墟,好在只是受到惊吓身体都没事。 “我鞋呢?我鞋呢?”刘琰抹一把脸上脏灰,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木屐。 听到鞋丢了曹操比刘琰还紧张,顾不上灰头土脸指着众人高叫:“老夫没事,快给她找鞋。” 毡房原本很小,垮塌之后只有几根木梁和一地毛毡。幕僚们忍着脏乱翻找,刘勋首先找到一只木屐,除了脏点完好无缺。 没过一会儿,朱铄哭丧着脸走过来:“在一根木梁下找到,可惜断了。” 曹操一把抢过木屐拿在手里反复比量,发现确实接不上瞬间沮丧,低着头喃喃自语听不清在讲什么话。 刘琰脱下单只木屐甩手扔掉,面朝朱铄吩咐道:“彦才,刚刚不是有双中宫锦履吗?你去拿来替咱穿上。” 曹操猛然扭头:“威硕你!” 刘琰直视曹操双眼,抬起手慢慢指向胸口:“我还是过去的我,只不过找回了些东西。” 曹操眯起眼睛摇头轻笑:”还说你不爱撒谎。“ 中宫御物不同凡响,金丝银线珠光宝气,刘琰抬起脚满意的展示新鞋:”对,我就是个大骗子。” 第282章 荣华照当年 一 马腾谋反事件甫一公布,时人就知道关中之战不可避免。不止孙刘,刘璋等南方军阀都在推演战局,对于此战大家有个普遍共识,假如能够曹操顺利拿下河东则速胜,否则战事短时间不会有结果,但是最终的胜利仍旧属于曹操。 共识之外也存在争论,主要集中在什么时间开打。曹操阵营刚经历赤壁之败军心思稳,中原各处都在遭灾急需赈济,多数人认为会等到秋收之后军粮有所富裕才会出兵。结果建安十四年刚过曹军便开始动员,等到消息传到各地夏侯渊已经占据河东。 对曹操来讲仓促出兵很多事情没有准备完善,关中军阀对闪击战同样没有准备,可以说双方的战备都不充分。战争突然爆发马超韩遂最先反应过来,两人的前锋抵达潼关设防段煨还在长安附近没动,他想动也动不了,关中士族筹集的军粮还需要他护送到前线,黄澄澄的粮食可不能给灾民抢去。 高干战败导致河东丢失并没有引起关中多大震荡,原本没人指望河东真能守住,刘琰亲自去也是多拖延一段时间。再者关中军阀并非没有预案,短暂慌乱过后,梁兴和张横前出到蒲坂津对岸驻防,等着夏侯渊过河时来个半渡而击。 双方主力在潼关对峙,战况一时陷入僵局,不出所料夏侯渊从河东渡河试图改变局势。梁兴和张横属于老牌军阀,死人堆里爬出来不能说不知兵。曹军前锋徐晃刚过河关中军便果断出击,两人的战术完美行动及时,临阵操作可圈可点, 怪就怪关中军阀低估了夏侯渊兵团的战斗力,徐晃硬顶着敌军优势兵力突击,牢牢控制住滩头渡口。张合率部第二个过河,这人比徐晃还猛,连续几次反突击打的张横从此消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眼看着一个一个曹军将领的号旗冲到眼前,梁兴无法阻止只能趁乱逃跑。战斗进入尾声夏侯渊本人还在河对岸,真正的主力曹家军还没过河,单靠外姓军队在黄河西岸稳稳落下脚跟。发展到这里关中军阀依旧淡定,先取得局部胜利并不重要,胜负还得看决战。 建安十四年初夏,曹操大军放弃潼关,绕河东经蒲坂津开进关中。此时段煨赶到战场汇合马超韩遂,陈兵渭河北岸与曹操主力对峙。战事对曹军来讲比预想要困难,段煨确实难打,但也并非如传闻那般吓到不敢打的程度。 接下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随着段煨突然脱离战斗,关中联军士气遭到惨重打击,一方面是因为战友背叛导致战情急转直下;另一方面段煨撤离时带走了全部军粮,没有粮食马超再能打也撑不住。 马超韩遂急于求战,曹军主力却龟缩在营垒防御,派出小部队不断发动骚扰攻击。没法决战又不能等在北岸饿死,马超韩遂两人不得已退守渭河南岸,希望在南岸能征集到足够的粮食度过危机。 马超韩遂没有精力调查段煨撤离的深层次原因,因为南岸的粮食也不多,俩人心里着急甚至几次要求和谈。曹操却稳如老狗,你要和谈我不答应你要决战我不迎战。曹操现在不比以往家大业大不想太过拼命,中原具备体量优势不怕长久对峙,胜利是必然的,无非是消耗多久的问题。 有些人固执成见,会把无意中的行为表现误解成对自身抱有敌意,通过想象将无关的事凑合在一起,无中生有的臆造某些事来佐证自身的成见;此种人也被称作“多疑症”。曹操并没有“多疑症”,只是心里琢磨的比别人多,兴许还有些神经过敏,所以显得好犯猜忌。 没有必要讨论这种心理状态如何形成,只需要清楚乱世中这种性格好处大于坏处。曹操总是喜欢凭空设想,比如散布谣言,捏造证据等等诸如此类,他很清楚破坏敌人核心层之间信任的重要性。 韩遂和曹操年轻时有过交集,战阵无情没准儿再也见不到,两个人岁数都大偶尔碰面难免多愁善感,寒暄几句没什么了不起,写封信问候一二纯属正常。然而信中有涂改,还被马超撞破就值得玩味。 就好像丈夫出门应酬半夜回到家,被妻子拿着衬衫质问领口红印怎么来的?丈夫说染上草莓汁而已,就问这个解释谁能相信?妻子不生气不代表心里没有火,当天不爆发不代表没有暗中调查。查出结果大不了吵一架,打骂过后事情说开也就罢了,就怕调查不出任何结果,总之今后丈夫的一举一动都值得怀疑。 没有人是神仙,不会知晓具体发生什么事,但有一点徐庶说的没错,两军决战就怕各自心怀鬼胎。看火候差不多曹操发动渭南决战,此战关中军阀都想好好打,然而防自己甚于防对手这仗就没个打。 渭南决战李堪、成宜、马玩战死,马超逃亡陇西;韩遂撤往汉阳;程银与侯选带着河东帮残兵投奔段煨;杨秋和梁兴收拢凉州兵跑到属国避难;韦康四下一看军头没了,剩光杆司令孤立无援,没有办法代表凉州上书归附中央。 天下不是没想过曹操会赢,只是没料到这么快就结束战争。胜利后曹操做了两件事:以钟繇救灾不力为名一撸到底撵回家哄孩子;由夏侯惇重新担任司隶校尉,赵俨以假节都督雍凉的身份坐镇长安,同时留下夏侯渊一起镇守关中。 关中军阀虽然败了但没灭亡,马超韩遂占据陇西和朝廷对抗,段煨随时会打着梁王的旗号再出手,还有一个金祎被隔绝在武关说不上什么时候杀出来。人人都看得出关中战事没完,可是做完这两件事曹操却火速返回许昌。 除了拜见皇帝没有过多停留马上赶往淮南战场,孙权正在那边和薛悌打的有来有回。很多人都想不明白曹操着什么急,因为都清楚薛悌有本事,有他在合肥孙权就打不下淮南。 薛悌和赵俨在军事上的风评差不多,都没什么耀眼的战绩,不过不能只用战绩评论将领是否合格。淮南兵团是出名的刺头部队,军中三名主要将领一直不和,还不是一般情况下的不和,可说是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首先,三人出身背景不同。淮南兵团实力最强的是士族出身的李典;此外曹军外姓将领中第一猛人,小豪强出身的乐进排第二位,这两人和兖州士族出身的薛悌是天然的盟友。张辽边地武夫的出身比较尴尬,虽说和薛悌一样假节,身份最高然而兵力最少。 其次,三人没有隶属关系,不存在职务高低谁指挥谁。李典属于赵俨麾下,乐进属于曹仁兵团,两人都是借调到淮南战场。赤壁之后张辽脱离赵俨兵团序列属于淮南坐地户,只有他一个人归薛悌管辖。 第三,张辽和所有将领都有矛盾,而且由来已久。就拿现下三个人来讲,李典全家为曹老板的事业献身,乐进最早参加革命战功能排第一。张辽出身低,有过两次卖主求荣的污点,结果一个后参加革命的人却得到假节的身份,李典、乐进肯定不服气。 要知道孙权从没放松对江北的攻击,广陵陈登没有内部问题,孙权打不下广陵转头来合肥打薛悌,大大小小出兵好几次都打不下来。淮南兵团靠薛悌斡旋没出大乱子还能顶住孙权,这恰恰说明薛悌的本事足够,曹操根本不用亲自去。 曹操率军还在朝淮南进军,各地陆续接到伏完去世的消息。老头一直活的好好的,怎么曹操前脚离开许昌后脚人就没了?猜测一段时间就被好消息掩盖,曹操大军到淮南和孙权小打一阵,没见胜负孙权就撤退回江东。 孙权拍拍屁股就走可苦了当地的草头帮,当初打河北时曹操割让过六个县给陈兰等人,这次曹操不客气,借口陈兰等人响应孙权,派于禁收回六县连带击杀陈兰梅简。雷绪一个人坚持不住索性南下进入长江,一口气跑去荆州投奔在刘备麾下的老东家刘馥。 打完孙权曹操立刻回军,孙观和臧霸还在徐州北部割据处于听调不听宣的状态,军队待久了怕他们心里紧张。从淮南返回许昌曹操连下两道命令,首先加刘和特进,拜太常卿,依旧留在幽南巡视边防,少府卿由耿纪接替。 关中打完刘和就该回中央,让他继续恶心刘珪也行,但是授予特进就很难说正常。朝侯授特进班亚车骑将军明显压刘珪一头,是个人就看得出来曹操又瞅刘珪不顺眼。至于提拔耿纪倒好解释,他是关中士族,这样做是告诉关中人我老曹既往不咎。 其次,下令在邺城营造铜雀台,同时曹操发布“述志令”,又叫“让县自明本志令”。告诉天下我老曹自愿让出三个县,留下一个武平县足够养老。 开始社会上都称赞曹操文笔雄伟,感情浓烈确实称得上性情中人。可越琢磨越不对劲,让县就让县你大张旗鼓喊什么呀?你淡薄名志,干嘛要耗费民力修铜雀台显摆?汉献帝是傀儡没能力对抗权臣,你没必要学张良的故事吧? 真是君子就该坦坦荡荡接受皇恩,别说四个县,就算给十个县你一辈子也是侯爵,只有公爵才有资格让县。你又不是。。。。。。等等!铜雀台修在邺城!百姓忽然想明白,这是急不可耐的要建极称公。 第283章 荣华照当年 二 建安十四年注定多事,关羽绝北道效果显着,曹仁饿的受不了放弃江陵全军逃回襄阳,路上遭遇关羽穷追猛打,前去接应的李通在激战中不幸身亡。听到消息曹操唏嘘不已,李通是曹操阵营的合伙人之一,是少有的能独当一面的高级将领。丁冲、张绣、李通三人先后离世,仅存张燕苦哈哈的守在真定。 放下忧伤的曹操不表,刘琰日子过的也很苦闷。当时曹军驻扎在渭河南岸,刘琰原本想渡河南下赖在曹操军队里不走,赶到渭河北岸才发现渭河被封锁,渡船都集中在南岸刘琰无法渡河。等战事结束封锁解除,赶到渭河南岸曹操早就回许昌了。 刘琰想去长安投靠夏侯惇也做不到,灾民成群结队阻拦道路死活不让刘琰离开,打仗与否灾民都要吃饭,再说今年冬季怎么熬过去?战争打完当权者拍拍屁股就走,偌大一个烂摊子没有人管可不行。 刘琰想管却发现有心无力,单独一个属国运来那点完全不够开支,唐翔停止运送物资段煨也爱搭不理,几次给夏侯惇求援也如石沉大海没有回应。、 不多久史路来到黄白城,他带来梁王一行到达美稷的消息。几乎同时段煨和唐翔的救灾物资也抵达黄白城,两人的使者传来相同的话,想物资不中断就看你怎么做。 “还有脸问我的腿伤好没好!”刘琰赌气一般甩下唐翔的书信:“烧马你说,除了去美稷我还有的选吗?” “司隶校尉应该给予帮助才是,夏侯惇怎么会置之不理呢?”史路眉头紧皱,始终思量不通夏侯惇的想法。 刘琰深吸一口气:“关中遭灾陇西可没绝收,他要保证有足够的粮食打陇西,想是趁秋收之前夏侯渊就要开打。” “他们爱打不打,关键是灾民没您不行,就算想去美稷也无法动身啊。”史路忽然发觉失言紧忙补救:“这帮人心里就没有百姓,咱们想管也管不到他们。” 提起救灾刘琰难得轻松,经过徐庶打理一段日子,不论军队还是物资都可以说井井有条。刘琰心里拿杨修做过比较,杨修是天才型选手,拿出百分之一的天赋就能解决百分之九十九的难题。也正因为他是天才,一贯孤傲不愿意劳心费力,想要他费力去解决最后的百分之一非逼到火烧眉毛不可。 而徐庶属于秀才类型,全凭用百分之百的努力解决所有困难。徐庶或许没有杨修聪明,但是他靠勤奋踏踏实实做事。就整体的组织能力而言徐庶还要强一些,一个人就把方方面面都安排好,刘琰和史路反倒整天没事可做。 不能说谁谁比谁优秀,要看放在什么位置,徐庶是个称职的地方牧守,事无巨细全给安排的明明白白;杨修则适合通观全局出任九卿,大方向摆明白具体事情交给能人去做。 说到底还是出身经历决定人格有区别,刘琰心中感概,抬手指点华丽的帐幕:“杨修能坦然接受,徐庶宁愿和灾民在一起。” 这顶帐篷过去是大汉丞相指挥所,是曹操特意对弄塌“宫殿”做出的补偿,除了用于军事指挥的物品之外,其他一样不少连实木地板都留下来。帐幕比毡房豪华很多,竟然还隔出独立的卧室和厕所。 史路不太明白其中的意思,反倒琢磨起梁王这件事,他有太多问题要问,首先一点就想不明白,没有曹操首肯段煨等人的官位如何认命下来。 史路不了解官场内情刘琰可一清二楚,曹操架空中央不假,然而丞相不是什么事都管,眼下大汉有两套行政班底,丞相霸府在邺城主要精力放在军权上。 由于历史原因皇帝在许昌没动,那一亩三分地还是尚书台做主。虽然行政命令需要请示邺城霸府,可是别忘了荀彧还是尚书台老大,许昌还有无数公卿权贵,邺城忙不过来也不用每件事都请示,至少宗正寺的人事安排不需要请示霸府。 亲王国的官员任职主要通过宗正寺安排,理论上讲宗正寺任免官职仅需要皇帝点头,公文在尚书台走个形式就可以,不需要审核盖章。 在东汉亲王国中,如果有太傅那么则由太傅兼任国相,国相管民政,中尉管军队,郎中令管理卫士,以下诸如车仆、大夫、谒者、礼乐、医工等部门和中央相差不大。亲王国职务不比地方官油水少,很多人趋之若鹜。 过去赵彦给刘琬要官,金钱开路打通宗正寺的关系,顺带刘琰也成了宗正寺的常客。刘琰对宗正寺熟门熟路,没少通过宗正寺卖官鬻爵,很容易猜到段煨当官的过程。皇帝在朝会上提一嘴想给梁国换换人,荀彧这个“忠臣”大概率连是谁都不问就会点头,之后在尚书台走个形式发出去,行文的封条都未必拆开。 认命段煨算宗正寺职权范围之内,蒙混过关好解释,刘琰想不通的是,赵甯以秉忠将军的身份担任公主家令这件事。 正常来讲千石侯爵可以象征性的拥有家令,但只是管家一类的职务。长公主府邸的家令才能兼职任官职,一般在出嫁后授予亲族长辈。刘琰不是长公主,连公主的门都摸不到,赵甯以将军位担任家令明显逾越。 别看秉忠将军是个不起眼的杂号,那也是国家级荣誉称号,认命将军需要至少班亚九卿的级别推举,皇帝认可后下圣旨,太尉过头遍筛子,御史中丞过第二遍。政审没问题轮到尚书台审核盖章,在大朝会讨论通过,最后交给太常寺登记造册,到这才可以说正式授予。 曹操任命将军也要走这个流程,当然丞相开口必然能通过。当前三公被曹操取缔没有太尉过头遍筛子,御史中丞这一关怎么过去的?尚书台没反对,大朝会上也没人反对?赵甯在朝廷里没有关系,那么谁是推荐人?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造假,是整个朝堂一起搞事情。 史路轻捻胡须若有所思:“授予一个家令还算勉强,大不了说行文誊抄错误,给您增禄五百石公主家令改侯爵家令,可是为什么要拜将军位?这说不通啊?” “这不是多此一举吗?”刘琰也闹不清楚这里面有什么弯弯绕。 刘琰手里的军队其实不少,宇文部骑兵、曹性大弓手,河东一帮杂七杂八都算上也有马步七八千人。让赵甯管的就是这些嫡系军队,第一步上书表奏赵甯担任议郎用以提高身份,第二步也是想求个将军位名正言顺带兵。 赵甯这个将军有名义上的统兵权,手下有多少军队全看任命多少个别部司马。他不会管兵也不用他管兵,当着外人面赵甯腰杆直就足够。 至于其他军队刘琰不敢想,也没能力去想。梁国实控地区有三处,内地王府十几个卫士从没打过仗,帮工干活是把好手,让他们对付盗贼腿肚子都哆嗦。 属国军队倒是多,自从呼延氏掌握大权刘靖想调动都未必痛快,刘琰有心思掌握得先问呼延氏愿意不愿意;属国还有琢磨空间,雍州段煨想都不要想,身为梁国中尉人家连属国兵权都惦记,不会平白无故听别人调遣。 所以说还是该走朝臣授将军位这条路,即便走不通也不该授予公主家令,这样反而让赵甯身份尴尬,里外说不通。 “未必是多此一举。”徐庶大步走进来端起水壶牛饮,几大口下肚晃晃空水壶再次开口:“某判断当是陛下一力成全。” 刘琰将自己的杯子递过去:“元直的意思是说跳过亲王国?” 徐庶没敢接刘琰的水杯,深施一礼后微笑点头:“公主家令仅为仆长,拜秉忠将军后方有资格行军令职权。” “赵秉忠确实担任过中护军,可是亲王没有任何理由任命中护军,再说这和授予公主家令有什么相干?”史路没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 中护军的历史由来已久,陈平就担任过类似职务。他不是将军号也不是官名,是个总领全军的职务。赤壁之战前一年曹操将军队职务细分,中护军韩浩和中领军史涣正式成为军队最高指挥官。领军职务直属霸府,护军则成为各地军团的副职,通常在前面冠以某某护军。 侯爵和亲王都不能认命中护军,刘琰的散骑不能开幕,自然也没有资格认命。可以说刘琰过去认命中护军有些闹着玩,主要是管理内部,外人是否买账无所谓。问题在于将来,退一步说天下纷扰皇权不稳,刘琰以亲王身份任命赵甯都督中外,段煨和南匈奴不会认可,说不定还会笑话赵甯扯虎皮做大旗。 还有一处说不过去,公主家令和议郎都是六百石,一个是朝官一个是王佐官,其实地位都差不多,关键在将军名号上。所以说皇帝想刘琰拿到兵权给议郎就行,没必要要授予不相干的家令,公主家令有什么权利都督亲王国军队?赵甯得听公主的命令,公主又和刘琰有啥关系?外臣管理刘琰的亲王国军队怎么都讲不通。 刘琰也觉得硬捧赵甯欠考虑:“烧马说的对,兵权不是凭虎符或印信能得到,要管理王国军队起码名分上得挑不出毛病。” 徐庶微笑点头:“拜议郎需经尚书台,显然那一关过不去,走宗正寺门路授予公主家令也是无奈之举。这些都不重要,当下公子唯虑一样。” 刘琰史路一起探身:“哪样?” 第284章 荣华照当年 三 “架空。”徐庶说完擦干桌面的水渍,摆出第一个杯子开始解释。 放过去不论亲王还是公主除了混吃等死没有实际权利,就比如这次梁王刘弥,如果不经中央认可,他连退位的权利都没有。原因只有一点,亲王没有嫡系军队无法和国家抗衡。现在则不一样,汉末动乱中央势微地方崛起,先后两个亲王拥有军队,一个是早已离世的陈王,另一个就是刘琰。 刘琰本身有军队,做个闲散王爷不是刘琰的初衷,部下们也不允许刘琰做个闲散王爷。现实情况在于历史存在惯性,多少年的固有观念不可能一夕改变,外人或者说段煨等实权派不希望亲王掌权,这就涉及到内外争权。 形势对刘琰还算有利,实力最强的属国反而不用担心,单于最终要继承梁王,呼延氏不想和刘琰闹僵;还有刘靖,只要他掌权一天卢水胡和小月氐就是助力,另外赀奴也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问题出在段煨身上,刘琰登王位号召力有极大提高,会有更多的人投奔过来。不过刘琰无法直接管理这些人,说明白点太傅段煨才是梁国实际当权者。段煨肯定不允许刘琰掌控整个王国,这就造成双方存在难以调和的矛盾。 段煨作为老牌军阀,影响力不容忽视,徐庶认为与其对抗不如妥协,排挤不如争取。现在段煨内部的压力一定不小,此前突然撤离战场张昶兴许没有意见,皇甫郦多半会不满。段煨需要刘琰承认地位,刘琰需要段煨让渡些权利,这一点正是两人存在互利的条件。 合作讲究不能触碰底线,首先一点两人谁也不能动吞并对方的心思,其他方面需要实际磨合中逐步探索。就目前形势来看,段煨想做什么刘琰不用管,刘琰扩充实力段煨也会默许,平衡不打破段煨就是合格的盟友。 相信皇帝比谁都看的清楚,所以才授予公主家令给赵甯,公主家令和亲王国属于两套平行班底互不干扰。赵甯挡在前面作事出格也不怕,刘琰现身做和事佬能够及时调解,赵甯本身没有能力,必要时牺牲他也不会出大乱子。 徐庶拿起第二个杯子摆好,关中之战曹操是取得最后的胜利,然而马超韩遂等军阀还在。这些人孤立无援,身份又是叛贼,刘琰以亲王身份诏安他们名正言顺。这是陛下授予赵甯秉忠将军的第二个原因——什么事都有标准,赵甯就是给其余军阀划出的地位上限。 马超官至谏议大夫拜偏将军,韩遂是征西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享受荣光都是过去的事,战争失败要承担责任,接受诏安同样要付出代价。相信很多人都有心理准备,韩遂和杨秋在下已有打算,唯独马超桀骜跋扈比较棘手。 “你是说我家皇帝大侄子要赵甯做军阀?”刘琰有些不可置信,赵甯什么货色人尽皆知,他做军阀这不开玩笑嘛! 徐庶淡然颔首:“没有人比赵秉忠更合适。” 越大责任越大同时权利也越大,如何控制就成了首要问题。而赵甯不需要控制,甚至还得催着他朝前跑,以后翅膀硬了也强不到哪里去,收拾起来相对容易许多。刘琰一拍脑门确实如此,这和当初自己任命赵甯做中护军是一个道理。 史路立刻出言反对:“马超韩遂等人是反贼,拉拢晚了恐被夏侯渊消灭,拉拢早了就是和曹公对抗,公子刚继位是不是太冒险?” “非也。”徐庶缓缓摇头。 棋子只需在意眼前得失,执棋者眼中要考虑整盘棋的终局,胜负由棋力高低决定,而棋力高低来自于眼界的宽广程度。刘琰现在不再是棋子,完全有能力成为执棋者,作为执棋者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通观全局。 我徐庶承认继承梁王确实不在计划之内,不管对手是什么人有什么阴谋,都不能因为在计划之外就排斥,只要还在掌控之内,随他几路来,我们只管一路去。表面上看确实行险,然而我徐庶却说,不用管过去如何关键看和今后的抉择。 过去没有舞台就自己创造舞台,这不是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是时势倒逼才如此。杀出许昌来到河北如此,落地朔方又杀回河北亦如此,现在登王位还是如此。 做梁王好处自不必说,皇帝同意宗正寺认可继承王位,没有比这再名正言顺。纠结背后的阴谋不如顺势而为,登上梁王宝座见招拆招就完了。刘琰不用担忧地位是否稳固,要考虑的是如何拓展未来。 不妨登高望远,将目前分成内外两部分,刘琰没有地盘却拥有军队,张则、高干都是一时人杰;刘靖是北境枭雄;内部是嫡系人马外部是颍川唐氏和段煨。另外幽州已经趟进浑水,任何人都无法漠视。 说完徐庶摆出第三个杯子:“目前关键点就在幽州。在下声望不足,不妨令徐修睦出使,双方总要谈一谈。” 史路立刻拱手:“在下愿与徐明府同去。” 徐庶眼神闪过冷峻,摆摆手表示不用你去:“公子府邸需要亲信管理,史主薄当辅佐一二免得小人钻营。” 徐庶不想给他机会辩驳:“自从公子去职度辽将军,足下的主薄便成空名,依在下看不如授公主家私府,同为六百石也算平级。” “赵秉忠的公主家令是陛下任命,我凭什么出任公主家私府,这不是胡闹吗?”史路面色不悦,摇着小脑袋瓜反驳。 “你不说我倒忽略正事。”徐庶恭敬递出一封公文。 刘琰拿到手上一看当场呆住,妹妹没法继承哥哥的王位,妹妹是大官也不行。当初刘琰做世子就是笔糊涂账,没人想过真有这么一天。等这一天到来大家全傻了,女子继承王位对谁都是头一遭没有先例可循。 最后太常寺想出个折中办法,既然刘琰能从中山简王世系转到梁王世系,那么刘琰便再过继一次,变成汉献帝爷爷孝元皇帝刘苌的女儿。再以汉献帝亲姑姑的身份,授予等同亲王的大长公主爵位。 大长公主尊崇仅次于皇帝和太后,再以大长公主继承王位也算收回亲王国,肥水不流外人田勉强说得过去。等到继承王位之后还要再履行一次过继手续,转一圈重新回归梁王世系,再次变成梁王的妹妹,这样梁王一家有人烧纸也不算吃亏。 复杂些还不算什么,等看到“景亳大长公主”的敕命刘琰更懵,薄城是商代三座首都之一,景亳就是对其的雅称,合着兜兜转转十几年又回到薄城。再说薄城属于梁国属地,拿自己的封地封自己,这谁出的馊主意? 不对,不是馊主意,刘琰是誊写过《汉官仪》的人,大长公主不是普通的公主,和亲王相同都有佐官臣僚。这一定是皇帝的意思,怕刘琰脑力不够会被架空,所以给出两套班底绕过亲王幕府直接发号施令。 话说回来,好歹给个关中封地,云阳、频阳、美阳、池阳这么多好地方不给,给薄城算怎么回事?起家龙兴之地?薄城人都死绝了还龙兴个屁!不情愿没用,更别琢磨换地方,现在刘琰就是皇帝亲姑姑大汉大长公主,大长公主过继给谁都是皇帝亲姑姑,按照礼制老爹孝元皇帝不剥夺关系,刘琰就没权利缴还大长公主的身份。 可是孝元皇帝刘苌几十年前就挂了,以后是不是大长公主就看汉献帝的意思,别人就算有心评理也没法把刘苌从坟里刨出来问。正所谓进来容易出去可没指望,看来薄城势必要跟刘琰一辈子。 这下算明白赵甯的公主家令是怎么来的,合着公主就是自己,大长公主任命公主家官吏需要上报朝廷,不过现在上报宗正寺纯属走形式。大长公主府邸几十个佐吏名额刘琰可以随意任命,史路当然不用例外。 公主家私府主管公主家府库财物,表面看是美差其实则不然,眼下刘琰有两套行政班底,一套是段煨另一套是赵甯,然而刘琰手里的兵吃喝得靠地方支持,大长公主府公主府除了俸禄没有什么好管。 要真按徐庶说的办史路就成了公主府账房先生,整天扒拉那点俸禄开支和鸡毛蒜皮,等于彻底脱离权利中枢,这任谁都不能干。 再看刘琰好像是默认一样,半天一句话没有,这状况史路必须开口自救:“在下反对!” “反对无效。”徐庶语气极为冰冷,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史路鼻子差点气歪:“请问足下以何身份决定我的将来?某与公子相识足下在哪里?某与公子患难足下又在哪里?在下于五阮关浴血奋战,淇园众人可为证明,请问足下又在哪里?” 徐庶甩动袍袖尽显潇洒:“确实没有权利决定公子家事,然在下身为西都侍御史,若认为公子人选有误必当呈报宪台弹劾。” 刘琰同意还则罢了,不同意徐庶就上表宪台弹劾。御史弹劾宪台必须走流程,流程走不完你史路别想当官。御史位低级权小,但是宪台说话就是好使,大汉有弹劾必过的传统,到最后多半是御史胜出。 这明显就是耍无赖,可偏偏无赖耍的让人没招。 说完徐庶站起身告辞:“公子当速行,救灾事宜在下会尽快安排妥当,若赶不上就位仪式还请公子原谅。” 徐庶背影逐渐消失,刘琰拿起杯子又放下:“烧马。。。。。。” 史路猛一抬手表示不用开解,咱们来日方长:“在下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刘琰歪头一笑:“你从五阮关安全到达淇园,从淇园到关中你又走了小半年,是不是都该解释一二。” “你怀疑我!”史路目光含泪,嘴角轻抽眼看就要哭出来。 刘琰轻轻摆手,随后扭过脸望向窗外:“霍奴说有内鬼打开城门,你不管兵可以排除嫌疑,我只是想听听你的看法。” “上次在冀州行走交往不少熟人,一路辗转到淇园可算保住性命。当时关中正处大战,我怕半路被抓住因此才走走停停。”史路猛抬起手赌咒发誓:“霍奴忠心耿耿不会是他,至于我无法自证清白,但是我对得起自己这颗良心!” 等了许久刘琰忽然没来由冒出一句:“跟我这么久,也没想过送你件华贵衣服。” “啊?” “谢谢你的饼。” “啊?” “我说谢谢你给鸭儿饼吃。” “哦,别,您别客气。” 徐庶具备丰富的经验,弘农夫人拥有聪明的大脑,刘琰相信自身的直觉,当三个人同时认定几乎就代表无限接近真实。人和动物的区别在于具备丰富的情感,面对残酷无情的真实,情感往往凌驾于真实之上。很多时候不需要认真分辨,分辨清楚反而会难以接受,这并非某些人痴愚,单纯因为她是个人。 第285章 荣华照当年 四 刘琰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回到美稷,这里是南单于王廷所在,游牧地区没有多少定居百姓,城墙年久失修满是荒草,城内连一处像样的府邸都没有。 老梁王刘弥却特意来到这块域外蛮荒,匈奴人也乐得借出地方举行继位典礼。对此人们心知肚明,不被曹军打扰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提醒刘琰:别忘了你只是个过渡,迟早要传位给小单于,而小单于会为老梁王一脉烧纸。 各个部门的随员多达上千人,乍一看人数比当地百姓都多,其中属太常寺规格最高,上到寺丞下到祭祀令几乎全到了。 首先是为期十天的过继仪式,刘琰正式归入河间孝王刘开一系,接着缴还所有官身印信受封大长公主。此后一个月内都要穿公主嫁衣直到继承梁王爵位,称王之后再过继回梁王一脉,过程中出了一道插曲,刘琰在赵四虎继承孝阳侯问题上不断扯皮。 最后太常寺和宗正寺做出妥协,刘琰先缴还孝阳候爵位,顺利继承大长公主成为梁王,至于孝阳侯则暂存在朝廷不再授予任何人。今后当做赵四虎的嫁妆授予给她未来的丈夫,对此朝廷绝不食言。 每一步仪式都要选择吉日举行,每天都要穿大长公主嫁衣,每次出行都要在太常寺官员引导下登上专用马车,别的没什么就是极为麻烦。 嫁衣以十二种颜色锦缎制成,外露双重边因此又叫做“重缘袍”,佩带长一丈二尺四彩赤色绶带,这个绶带有讲究,大长公主不能叫绶带,应该叫“特授”。零七八碎一大堆挂件,走路必须时刻小心,但凡发出叮当乱响太常寺的官员就要走流程劝谏半天。 现在可以理直气壮的穿翘头双歧履,大长公主的圆头履还好说,亲王的方头履简直可以用活受罪形容。长短贴脚肥瘦却由不得自己做主,防止掉鞋光袜子就得套三层,侧面塞进木楔子别提多难受。 大长公主的马车和皇帝、太后的车一样也叫“法驾”。用红色毛皮铺设车厢,车上画满云纹图样,车顶覆盖半透明绢布延伸到车底,远看就像个大号蚊帐。车缘、车衡两端以及车轴两端五个突出部位用错金包裹,就是所谓“赤罽(音季)軿(音平)车,云纹画辀,交络帐裳,黄金涂五末”。 按礼制宗正寺和太常寺的人随时守在身旁,刘琰不能和任何一个人独处。搞不清官员里谁是自己人,想找人探讨机密都没机会。这些还算小事,大不了见招拆招,刘琰是真受不了冕冠的彩色垂旒,九道四寸长的玉株帘,沉重不说每次动作稍大一点就哗啦啦乱响。 最轻松的就是老梁王刘弥两口子,别看年近花甲夫妇俩精神头可足的很,一天天抱着刘豹就不撒手。都能理解,等了这许多年可算了解心愿,剩下的时光就是吃喝享受,死后地下的吃喝用度再也不愁,刘豹每年祭天连带也给刘弥一家烧纸。 前后忙碌足有一个月时间,等到最后的晚宴所有人才松一口气。 亲哥哥刘珪没有到场,派范方带来两百副幽州甲胄祝贺,没等刘琰开口道谢,刘靖先回敬五百匹好马。幽州不缺军马,回敬战马纯粹做个样子,看双方亲密的模样估计暗地里有过不少交易。 一切都在演戏,大家心照不宣,喝到一半大部分官员几乎是同时撤离。现场剩下的人不多不少,正好每个阵营都有人:退休梁王刘弥,司隶校尉特使裴茂,幽州使者范方,属国有刘靖夫妇,段煨的盟友侯选,马超的幕僚傅干和韩遂的亲信成公英。 来之前徐庶分析过,有刘靖在属国坐镇匈奴人会倾向我方,连带逃到属国的杨秋和梁兴也可以一并保护起来;刘弥一定代表皇帝,他有什么要求尽力满足,就算暂时不能满足,也要在大方向上坚定不移的支持皇帝。 裴茂代表中央,同时也是大士族,这意味着他要在中央和地方搞平衡,亲王国有内忧对中央好处巨大,所以裴茂会试图把水搅浑,但不会彻底搅乱。 段煨最终目的是掌握梁国大权,此前稳定雍州地盘是重中之重。他不会为难刘琰,同样刘琰试探对方底线的同时不妨先给些好处。段煨和中央有可能联合起来,对此不必过多担心。刘琰的目标不是地盘而是马超韩遂等关中军阀,他们大多身在陇西,夏侯惇打陇西等于深入雍州,段煨不会出力配合。 幽州开价太高,他们想要吞并整个并北,虽然徐缉没能谈妥,但是不耽误幽州偏向刘琰。原因很简单,世上都认为刘琰是幽州人,刘珪好歹是亲哥哥,幽州军将天然倾向地位仅次于主公的老乡。 刘琰的目的两个,其一是全力拉拢韩遂,徐庶预料不会遭到段煨反对,段煨不反对梁国就不会乱,梁国自己不乱中央有意见也不怕。 其二,有机会就向幽州示好,不要他们实际帮助,仅仅要一个姿态表现给中央看。同时也是提醒段煨,告诉你幽州选择的是本王,别瞎琢磨乱搞小动作。 按照规矩司隶校尉部首先发言,裴茂起身稽首参拜。刘琰抬手示意平身,却不料人家转头看向侯选:“朝廷拖在下询问,梁国对未来作何打算?” “仆射是否问错对象?”刘靖毫不掩饰愤怒,一个多月只能和刘琰聊些无关紧要的事,连手都不能碰人早就烦躁的不行。 侯选手指轻点桌面,伴随有节奏的敲击声笑着发言:“国家大事不问我家太傅还能问谁?” 老梁王刘弥干咳两声:“国王就该吃喝享受,政务安排自有国相打理,不过嘛。。。。。。” 范方摇着大脑袋帮腔:“今时不同以往,大王有兵就该说了算。” “有兵就说了算?还有没有规矩!还讲不讲法度!”裴茂讲话铿锵有力,说完直接站起身环视周围。 刘靖抽出佩刀狠狠砸在桌面上:“这就是规矩,这就是法度,不服拉出来走一遭,弄死我你才说了算。” 范方挑起大指赞叹一声痛快,跟着目光直视侯选:“段煨老小子的铁甲步兵挺有名啊,巧了幽州有铁甲骑兵,你挑个地儿咱两家玩玩。” 刘靖则探出半个身子,眯起眼睛盯着裴茂:“夏侯惇喜欢凑热闹可以去帮他。” 这句话一点不留余地,侯选突然面色紧张,站起身看向成公英和傅干:“我家太傅和夏侯惇没来往。” 裴茂缓缓走回原位,袍袖一甩潇洒坐下:“确实没来往,在下可以佐证。” “不用你说话!”侯选霎时急了,连退两步差点失足跌倒。 眼看场面在失控边缘不断试探,刘弥摇头摆手打圆场:“你别着急,真有来往裴仆射就不会讲话。既然大家都有诉求,不妨直接说出来,老夫急着去蜀郡享福不想浪费时间。” 最后一句话信息量太大,众人眼睛齐刷刷看向刘琰。刘琰一下尴尬了,心话说你们都看我干什么?段煨和夏侯惇没往来,我和刘璋也没联系过,天知道刘弥为什么要去川蜀,对此我一头雾水能说什么? 果然计划不如变化快,幸亏徐庶提前打招呼,你是放纵堕落的海内名士,只知吃喝享乐的当朝亲王,行事保持自身本色就成。遇到突发事件不需要做任何判断也不用过脑子,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就随性处理,放心一切有我徐元直兜底。 刘琰清清嗓子,决定跟着感觉走:“张鲁这个米贼断绝道路,只能走祁山小路入蜀,不过请王兄放心,孤已传旨韩文约沿途保护。” 众人恍然大悟,都是姓刘的当真暗地有勾连!成公英不会放弃机会,滚到中央跪地叩拜:“我家主公就一句话,唯随梁王马首。” 裴茂摇着头反驳:“韩征西唯尊陛下,何来追随亲王一说?” 成公英一时语塞,求助一般扭头看向刘弥,后者同样报以摇头:“请问大汉上自天子下至庶民,当尊何德行为首?” 皇帝同辈中年纪最大的姐妹封长公主,皇帝的姑姑辈最长者则封大长公主。刘琰过继汉献皇爷爷刘苌,等于和汉灵帝一个辈分,又和其他长辈亲王不一样,保留大长公主爵位,继承梁王之后还是皇帝亲姑姑。 大汉尊崇孝道皇帝家也一样,爷爷亲爹都死了,剩下一个姑姑永远大过侄子。讲一些忤逆的话虽说有毛病,不过在庆祝晚宴这类非正规的场合,臣子向皇帝姑姑表忠心,皇帝本人不较真谁都没办法。 看到裴茂不吭声,范方再一次插嘴:“我们幽州也一样,都是一家人不分彼此,姑姑先做亲王将来继承大统顺理成章。” 过去幽州人飞扬跋扈仅限于边塞地区,社会早习惯幽州人明目张胆,现在可不成,姑姑继承皇位,那么姑姑的亲哥哥是不是也有继承权?刘琰要做皇帝可以,刘珪想做也能商量,士族只在乎利益,谁做皇帝并不重要。问题是话不能直接说出来,已经说出来再不反对出门会被舆论骂死。 裴茂语气义愤填膺,用词却很值得玩味:“你家去塞外做皇帝,做太上皇也没人管,我们内地不行!再说一遍,内地不行!” “这话可是你说的。”范方站起身走到正当中,挺直身板大辣辣拱手:“塞外先不说,就说朝廷放弃的土地咱两家是不是该分一分?” “你个夯货怎么又扯远了!能不能先办正事!”要不是怕打不过,刘弥真想冲上去甩范方一个清脆的大耳刮子。 裴茂会心一笑,心道还是你们幽州人守信用:“事关国事不算扯远,鲜卑人盘踞不臣是该尽早羁縻,之后你想怎么分就怎么分,余就问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刘弥急的直拍桌子:“现在是讨论鲜卑人不臣的事吗?现在是讨论大长公主和亲王两套班底的权责分配问题!” 侯选一听又不乐意:“国家都归亲王臣僚管辖,有大长公主府什么事?” “怎么没有?”刘弥反问道。 “大长公主封地在梁国,自然也归梁国管辖,您说还有什么?”侯选跟着反问。 “还有一个属国呀,退位之前属国是不是该尊奉大长公主?”刘弥讲话不紧不慢。 第286章 荣华照当年 五 单于继承梁国王位之前南匈奴还是属国,属国不算梁国的管辖范围,人家只是借美稷给刘琰继承王位。事实上要不是段煨兼职雍州刺史,刘琰的梁国地盘只有内地两个县。 侯选偷眼瞧了瞧刘靖淡然的表情,想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这副表情就足够说明段煨休想插手属国事务。刘靖和刘琰就是一家子,逼急了兴许把美稷划给大长公主,南匈奴贵族盼着刘琰传位单于,必然也会站在刘琰一边。 当然刘琰不会满足于得到一小块地盘,她想要整个属国。侯选赌气一般扭过脸,心话说老梁王你直接说明白就好,干嘛拐弯抹角让咱吃瘪?当众打压我们有意思吗?算了们博弈去吧咱是一句话也不想讲了。 裴茂讪笑一声,似乎想说些什么缓解尴尬:“属国占在哪一边外人不便多嘴,不过在下还是觉得应该给鲜卑人一个教训。所谓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随时受骚扰也不是大王愿意见到的情况。” 刘琰忽然发问:“这是曹公的意思吗?” “曹丞相回到许昌才知晓敕封大长公主,气闷之余召臣僚询问,而后不其侯暴病身亡。”裴茂神情不善,说话时目光紧盯刘弥语气越发冷冽:“一个伏完就能结束吗?就不怕天下重归动乱吗?” “怎么着,还不允许我们奋力一搏?”刘弥转过脸看向侯选,明显不是回应裴茂。 侯选想不讲话也不成,当即表明态度:“段太傅也是后来才知晓敕封大长公主一事,请王上放心,我等尽心效忠没有一丝怨言。” 裴茂点头表示理解:“各取所需罢了,谁也别埋怨谁。颍川虚伪,然恰恰因为虚伪才能成为助力,今后没了助力再想转圜就怕机会渺茫。” “没有董芬帮忙能如此顺利吗?别以为看不出你等打什么算盘,要我说你们更虚伪。”刘弥冷着脸反辱相稽。 “我们心怀民族国家,上为陛下分忧愁下为百姓谋福利,能有什么别的盘算?” “这么多莽夫当面,老夫将话讲透真的好吗?” “对,对,对。”裴茂连连点头,转脸对刘琰潇洒一笑:“当然不必讲透,大王心知肚明,那么就请大王抉择。” 话说到这里几乎等于打开天窗,明白的和糊涂的,心里明白表面装糊涂的,心里糊涂表面装明白的,还有完全弄不清状况又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的。此时所有人都看向刘琰,试图从蛛丝马迹中找出这位新国王属于以上哪一种。 只见刘琰抬起团扇遮掩口鼻,露出弯成月牙的双眼:“哦吼吼吼,先有代郡之危,后有参合坡之险,再者屡犯我国边境,鲜卑人欺辱孤久矣。” 说完刘琰抬手指向范方:“孤将上表恢复雁门都尉,且请幽州田国让代之。” 范方微笑拱手:“定襄。。。。。。” 刚说一半就被呼延氏打断:“定襄归属国。” “定襄属于朝廷。”刘琰脸色阴沉的可怕。 众人心说热闹的时候来了,呼延氏一直没表态不是她没资格,沉默以对是因为没到时候。人家是属国实权人物,刘琰手里也不是没有兵,一个是梁王一个是单于亲妈,大小老婆交锋最闹心的就是丈夫,刘靖心里慌的要命根本不知道如何插嘴。 “您该为孩子考虑。”呼延氏举起酒杯。 “孤更该为国家考虑。”刘琰跟着举杯一饮而尽。 “您就是国家,梁国就是未来。”呼延氏举起第二杯。 刘琰再次一口喝干:“国家未来孤说了算。” 呼延氏铁青着脸,第三次斟满酒杯:“属国我说了算。” “不必属国出兵,段太傅,刘护羌,刘镇北三军足够击破鲜卑。”刘琰目光落在候选身上:“定襄典农,孤讲的对吧?” 典农中郎将能到手意味着一郡地盘同时到手,侯选得利等于给段煨发出善意信号。这不仅仅是亲王裔旨,还代表与士族合作的决心,亲王加士族没有人敢于质疑。 候选惊喜之余立刻起身抱拳:“请大王放心,在下必不辱使命!” 眼看着大家求仁得仁,求义得义,傅干不能再等了,走到厅堂中央稽首开口:“我家马谏议愿意出兵,收复失地责无旁贷。” 不下血本还想要结盟?你真该学学人家成公英,刘琰白了他一眼没吭声。 成公英心中暗笑,紧跟着出言:“此前韩征西与朝廷多有误会,此次遣在下来是想请大王居中调解。” 心说就等这句话,刘琰面上略有难色:“并非孤不愿调解,奈何韩征西罪不容赦。” 成公英等的也是这句话,膝行到厅堂中央故意挤了挤傅干,哽咽着说道:“我家主公情愿放弃征西将军,肯请侍奉大长公主身边任卫士长。” “征西将军任卫士长不怕遭天下耻笑?”刘琰眯起眼睛沉声询问。 成公英马上爬伏下身体:“大长公主卫士长荣耀无匹,天下得之不及岂能耻笑!” “孤尽力而为,卫士长就不必了,权且拜韩征西领梁国郎中令。”刘琰讲完看向侯选,后者耸耸肩表示理当如此。 “谢大王!”成公英抹着眼泪返回座位。 这是个双赢的承诺,卫士长或郎中令都不重要,韩遂没必要前来履职,和刘琰结盟之后夏侯惇要开战得顾及梁国的态度。成公英能做韩遂的主,傅干没资格替马超做决定,想到前途多舛只能遗憾摇头。 刘琰砸吧嘴里酒气,低头讲话语气有些纠结:“孤有一故友受困武关,目下粮草不济就怕日久生变。” 裴茂一愣,他当然知道说的是谁,心说怎么没按套路出牌?思索半晌无奈摇头:“此事有些难办。” 刘弥探出身子,笑呵呵的打趣:“难办也得办啊,不能你们吃肉我们的人啃草吧。” 裴茂干脆有话直说:“你当我不愿救?明说吧,我与金德伟同属外台有乡党之谊。就因为是你们的人所以才难办,我方才说过不是抛出伏完一个人就能结束。” “他是救灾途中卷入战争,不求放他回来,多少救济一些总可以吧。”随后刘琰话锋一转:“颍川我管不着,唐弘农却不得不知会一声,至于你们能否得志全靠本事如何?” 裴茂没有回应,刘琰手指轻敲桌面决定加码:“鲜卑难治,恐战事拖延至冬季,可惜孤粮草有亏,要不等到明年秋后?” 裴茂清楚刘琰不会拖延,这根本就不是讨价还价而是在给面子,亲王继位第一个要求不能不同意,给面子不要亲王一怒可不好说是什么下场。 臭无赖一定会耍无赖,裴茂心生恐惧立刻附身行礼:“金国相一事外臣回去当首先解决。” “还有最后一件小事,若能得愿孤可能因为欣喜,忘却告知唐弘农。” 刘琰将两件事颠倒顺序,该讨价还价的放前面,不必讨价还价的却留在最后。搞的裴茂心里不痛快,表面却云淡风轻:“您是说为灾民提供明年春耕的种子?” 刘琰兴奋颔首:“上为陛下分忧愁下为百姓谋福利,这不正遂我等心愿吗?” 想起段煨的交代,这种名利双收的机会要把握住,侯选马上出言帮腔:“我家段太傅愿意承担一半。” 裴茂狠狠瞪一眼侯选,心说你小子反应到快,你抢占先机我反而落了下风。 正思量挽回面子的应对话术,刘琰又来一句狠的:“不愧是本王太傅,余者不再困难,似乎求助唐弘农便可轻易解决另一半。” “大王不必!”裴茂起立深深一揖:“司隶校尉部当仁不让,即便府库困难重重,我等乡土各家也当散尽家财全力而为。” 各方对于这个结局都算皆大欢喜,唯独刘琰还有很多事需要了解清楚,入夜之后的家宴就成了最好的时机。 刘靖夫妻坐在左边,刘弥两口子抱着刘豹坐在右手,没有碍眼的外人在场,刘琰也敢有话直说:“兄长真打算去川蜀?” 刘弥点头认可:“刘季玉为人不错,川蜀未经战乱民生富庶,不光我很多人都想去。” “问题是你怎么去?祁山通道都是羌氐,不怕危险吗?” “你不是下旨韩文约保护我吗?”刘弥说完笑着摆手,玩笑开一次就算了,终究还是要讲正事:“关中人心向陛下,我来这里就跟回家一样,路早就安排好了。” 关系是一张漫天大网,个人只是网络上一个小点,封王这么大的事都能办妥当,就别说去川蜀这点小事。刘璋这人风评一向不错,善待宗亲舍得花钱,蜀地富庶愿意去就吧,刘弥两口子的生活只会更好不会变差。 刘琰琢磨到封王不免再次提问:“这次都谁参与?” “很多人都参与了,别怪我们,这不是你一个的事。”刘弥神情很放松,挑起一块肉扔进嘴里边嚼边继续:“陛下的意思要你在外面做大,别多想,皇位没你的份。” 刘琰低着头若有所思:“明白,让有心人多一层顾虑。” 刘弥嘴中的肉越来越多,鼓着腮帮子讲话声音含混:“记得当初刘玄德吗?现在看你没跟着一起走也算歪打正着。” 提及过去故事刘琰淡然一笑:“龙虎两弦一南一北,今后入朝各有制约,看来陛下所图甚大啊,就是不知道幽州如何安排。” 刘弥费力吞下嘴中食物:“你不该考虑这些,你要想的是尽快有能力威胁洛阳。” “不该是许昌吗?” 刘弥抬起头笑的灿烂:“你不会有那能力,也不需要有那能力。” “我们都是棋子?”刘琰眉头紧皱。 “不是吗?” 刘琰问出新的疑惑:“颍川不可能看不出来,明显都在针对他们,怎么还会配合?董芬又扮演什么角色?” “因为他们着急呀,荀彧有心阻止可惜没做到,他是成也虚伪败也虚伪,所以说活该这些逆臣倒霉。”刘弥抱起刘豹,此时他笑的更开心,话说到这里便足够,多余的计划自己不需要了解,同样也不用刘琰了解。 刘琰夹起一口菜又马上放下:“有句话我必须和你说。” “我听着呢。” “正所谓一身之谋诡也,天下之谋道也,一时之利勿谋,谋万世之固也。” 第287章 荣华照当年 六 刘弥收敛笑意,这不是试探也不是上位者起高调,眯起眼睛认真品味一阵突然朗声发笑:“无所谓。” 看对方来想明白了,也是真的无所谓,刘琰转脸问向刘靖:“告诉杨秋和梁兴准备参战,对了,赀奴也要参战。” “今年不成。”呼延氏抢先开口拒绝。 “今年怎么不成?”刘琰拧眉问道: 提起这件事呼延氏就生气:“去年为了你已经派他们打过仗,地都是自由民在耕种,今年还不让他们种地自由民会有怨言。” “你是在怨我喽?” “当然怨你,大家都怨你,行商发财多好,谁愿意土里刨食?!” 眼看火药味渐浓,刘靖赶紧打岔:“有件事得和你商量,那个,宋果和杨丰留给我吧,我实在离不开他俩。” 宋果打理属国小金库,杨丰是刘靖的贴身卫士长,听说两人还兼任校事曹的角色。重要位置安插自己人有利,正愁寻个合适理由留下两人,既然刘靖开口刘琰小手一挥没问题。 这一打岔效果不错,刘琰转向下一个话题:“你和幽州发展到什么地步?” 这次呼延氏又抢先开口:“没你想的那么严重,我们不傻,只是借调一些军将训练骑兵。” 刘琰脸色瞬间不高兴:“孤问的是属国大都尉,大汉护羌将军。” 呼延氏眼皮一翻:“别动不动就称孤,这里是美稷不是你的封地。” 刘琰扑过去扯住刘靖:“我要美稷,现在就要!” 呼延氏忽然发笑:“我儿子说了才算,对了,他还不会说话,要不你问问我吧。” “我凭什么问你呀。” “凭我有儿子,你自己说占过多少便宜,只怪你没本事生不。。。。。。” 眼看刘琰就要爆炸,刘弥及时打圆场:“哎呀算了,算了。我说妹夫,和幽州究竟什么情况你赶紧说句话。” 刘靖也是一个头两个大,过去这俩女人相处挺好,怎么最近见面就拌嘴?刘弥说的对还是赶紧解释,不然没准闹到什么地步。 刘靖一脸谄媚笑着分开两个老婆:“想必两位贤内都知道幽州骑兵强悍吧。” 呼延氏用力点头,刘琰则小嘴一瞥:“天下都知道,不过要我说骑兵用武之地在草原,内地城池连片想有作为还得靠步兵。” ”两位贤内都可称真知灼见。“刘靖竖起大指赞同,随即开始讲正事。 此前魏伯阳作为使者来朔方拜见,谈话时提及过幽州人有意帮忙训练骑兵,当时刘靖没有下决心。等到刘珪来雁门助战,匈奴人现场观摩过几次战斗,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南匈奴这些牧民在战场和职业军人完全没法比。 所以请田豫带上些将领,根据匈奴的实际情况设计一套合理的方案。属国军队从四万人缩编到八千人,重新组建成铁甲骑兵。从战斗效来看属国骑兵的战斗力不降反升,后勤压力也缓解不少。 临了刘靖补充一句,这次改良不仅涉及作战,还牵扯到军事领域的所有方面。不过刘琰大可放心,田豫提供学习范本给匈奴人自行取舍。此外,幽州人只是主持军队训练,不参与实际指挥也不涉足后勤等其他环节。 “足足八千副铁甲,幽州就没有什么条件?”刘琰低头计算一阵发现蹊跷。 “幽州的支援的都是裁汰下来的铠甲,数量很少,主要还是咱自己制造,装备齐全还要再等几年。”刘靖淡淡开口,除了今天宴会上赠送的好铠甲,其余则是少量破烂铠甲,况且幽州确实没有提出什么条件。 这话说完刘琰更疑惑,知道朔方有多少铠甲作坊,产能满足修理铠甲都不够,别说几年时间制造几千副新铠甲,就是十几年也无法弄出足够的数量。 呼延氏眼皮一翻,冷笑着说道:“你还不知道,窦宾加入单于本部喽。” “人家好好行商怎么可能加入匈奴,是你强迫的吧!”刘琰眉毛一立,自己都不清楚转移了话题。 “谁强迫他了!” “就是你!” “我没有!” “我知道你不服我,怎么着还想练练?” “还不分大小了是吧,练就练,谁怕你!” “好了好了。”刘弥强行分开两个暴躁的女人,看向刘靖语重心长:“兄弟,你真不容易。” 刘靖哭的心都有了,悔不当初放刘琰去救灾,兴许是在灾民中感染了什么怪病。大老婆呼延氏也有毛病,定襄不算好地方要不要无所谓,所以闹别扭纯属争风吃醋。刘靖仰起头深吸一口气,事到如今过一天算一天吧。 放下大小老婆相互置气不表,单说最近赵甯的心情很愉快,因为结识一位乐景和的弟子,别看其貌不扬人品却不错,一点没有看不起别人的意思,说话好听还是个写作爱好者。据他本人说拜读过《乡俗记》,对赵甯的文学素养崇拜的五体投地。 此外他还对绘画很有兴趣,虽说绘画作品还不如赵四虎,可是艺术不讲技巧,要看是否用心感悟世界。所有人都不理解赵甯,唯独这位朋友说话总能讲到人心坎里,久而久之两人成了无话不谈的至交。 就在刘琰一家喝酒聊天的时候,赵甯和这位新朋友也在彻夜畅谈。 “八达兄,上次有些没记全,你再说说,面对层层包围是如何逃出生天?”赵甯拿起小笔打算随时记录。 “五阮关。。。。。。”史路添油加醋一顿吹嘘,最后一拍大腿:“那张辽手持钢刀追的正紧,我扭身形一个虎跃躲过劈砍,顺势一个龙腾跳下山坡。。。。。。” 赵甯快速记录完毕,仰起头长叹一声:“好险啊。” “生死关头在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赵甯凑的极近。 史路看向摇曳的火光,眼中泪花晶莹:“谨记谆谆教诲,不负使命担当。” 赵甯愣住半晌,随后哗啦一声扔掉手稿。 见到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史路不免困惑,拾起手稿看了两行流水账,生生忍住没笑出来,低下头整理一番情绪再抬头满脸认真:“文采杰出,兄何故弃之?” 赵甯面对挚友眼泪汩汩而出:“辞藻生硬,纵有万字也不及兄台一句良言;难以润色,鲁顿之姿怕一生无法起笔再写。” “兄台缺少灵感?”史路稍一思索便发现问题所在。 “对!”赵甯差点没跳起来,可算遇到知音那便敞开胸怀:“腹中枯竭,再难有所创新,无有创新何谈再续佳作?不瞒八达,某的《乡俗记》迟迟不能结稿正因如此。” “《乡俗记》是本好书,不能写完真真是一大憾事。”史路抬起头看向房梁,听语气似乎处在一种莫名的感动之中。 这不仅是承认劳动的成果,更是惺惺相惜的情感共鸣。赵甯紧抿双唇,不敢去打扰,不愿去打扰,但又不得不打扰:“某痛彻心扉却无有办法。” “在下有过迷茫,有过彷徨,有过困惑,也有过哀伤。”史路再次叹息,垂下头放任泪水滑落。 等了许久才抬起头,望着赵甯一字一顿:“灵感需要寻找。” “我在寻找啊,这天这地,这人世间万事万物,一刻没有放松。” 史路起身慢慢踱步,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赵甯忍不住开口:“有话请讲当面,你我一见如故正当无所不谈。” 史路停下脚步神色诧异:“兄台都试过?” “都试过,初春采青,仲夏观夜,深秋游田,寒冬赏雪。一枝一脉,用心观察,深刻思索,用情体会。”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始终找不到。唉,算了。”史路摇头一笑,摆摆手坐视朝外便走。 赵甯一把扯住对方:“怎么能算!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史路挠挠头皮:“未必有用啊,也许还是一场空忙。” “有没有用你倒是先说呀。” 史路面露难色,等了半天上前附耳讲话,一字一句传到赵甯耳中,先是震撼接着彷徨,而后便是满脸通红扭头坐回。 史路说完拱手告辞:“你周围枯燥无聊,自然想不到这些办法。哪天若有意便来寻我,成与不成试一试也无妨。” “若被家妻知晓。。。。。。”赵甯紧闭双目不敢再说下去。 史路摇头苦笑:“蜀郡赵氏何等门楣,堂妹贵为亲王,却因害怕家中发妻不敢玩耍,大丈夫活成兄台这样也算奇景。” 说到这史路忽然转身:“这本身就是灵感源泉!不妨记录书中,就取名忠妻将军如何?” “不是不敢玩耍,只是这与创作灵感有何关联?”赵甯一时羞愧难当,讲这句话纯粹是给自己找个理由。 “赵兄可知《鹦鹉赋》?” 赵甯点头表示知道,自己没去过但听说过,许昌观道阁的墙上还有祢衡的手迹,现在连带那面墙都成了国宝,再有权势也只能看不能碰。 “咱家大王第一首诗也是在观道阁创作出来。” “你是说?”赵甯似乎抓到什么。 史路微微颔首:“刺激,强烈的刺激才能激发灵感。” “容我想想。。。。。。” 史路诡秘一笑:“当然要想,仔细想一想,什么是最重要的事情。” 第288章 荣华照当年 七 梁王在酒宴上说过要打鲜卑人,理由很充分那就必须要打。梁王展现出强大的号召力,属国动员八千骑兵,梁王本部马步四千,张则、高干、杨秋、梁兴等军阀也有八千人。两万大军迤逦来到北舆城,等段煨韩遂的部队赶到便进入定襄汇合幽州骑兵。 北舆城内刘琰高坐上首,环顾下方一众将领,这是她第一次以亲王身份主持军事会议。所有人都明白这次出兵纯属表演,军事问题尚在次要,着重整合内部的派系才是重点,今后大家的路怎么走就看这次会议的结果。 从座次排序也能看出端倪,左侧都是刘琰的嫡系人马,高干为首,赵甯次之,新任大长公主主薄徐庶第三,跟着就是普回、曹性等人。右侧杨秋、张则、梁兴、侯选、阎行几人面色局促显得弱势不少。 徐庶首先发言,此次出兵不在击杀多少,也不是为了剿灭哪一方,梁国的目的只有两条:一则表演给朝廷看,二来夺取雁门和定襄两块地盘。鲜卑人撤入内地梁国军队不用去管,更不能南下越过长城作战。 这个决断大家心照不宣,按照此前协议雁门郡归幽州,我等只管作战给朝廷看,至于地盘的安定问题交给幽州人自己解决。定襄郡也是如此,今后段煨守不住我们会收复,当然帮忙的代价就是定襄归刘琰。 调子定下就该各人发表意见,张则先是瞄了眼刘琰,而后对徐庶拱手:“元直,我家唐明府有意帮衬,托在下奉书信请大王过。。。。。。” 徐庶扭头当做没看见,高干阴冷的语气似乎马上就要拔刀:“张则忤逆,追随大王许久竟然还以唐氏部曲自居。” 不就是一句话嘛,至于上纲上线?张则心说你高干就是公报私仇,暗骂一句狐假虎威忒不磊落。可惜你小子打错主意,咱身后不单有唐翔还有弘农夫人。轻蔑白了眼高干,再次偷眼瞧了瞧刘琰,被冷冽的目光吓的浑身一颤,不对,不对,好像事情很严重!多严重不敢想,反正满是毫无顾忌的杀气。 张则连滚带爬跪在中央:“下臣失言,下臣失言!” 高干冷哼一声:“都侯何在。” 如果叫刺奸或者喊门下都说明要先走过场,搞清楚该受什么惩罚,犯罪者有机会辩解,也就是说还有缓和的余地。传唤都侯则不同,都侯主管皇宫巡查负责缉拿罪臣,抓到谁就代表一定有罪,不需要任何辩解直接开刀。 刘琰是亲王加大长公主,有资格配置都侯的副职都侯丞,不管是正职还是副职,都一样有直接杀人的权利。高干的身份不亚于赵甯,阵营中的座次还要排在前头,只要刘琰神色如常就等同于默认,霍奴起身招手,一众甲士闯进厅堂驾起张则就走。 “下臣有罪!下臣有罪!” 张则除了高喊认罪没有其他选择,沉默或是喊错其他任何字眼都算不敬,会被甲士当场斩杀以儆效尤。被人提着脑袋展示,做人最后一点尊严都保不住。 眼看张则被拖拽到门口,刘琰面无表情微微抬手,霍奴看在眼里招手示意甲士退出。死里逃生张则心里没有一丝喜悦,浑身都被冷汗渗透,披头散发跪在原地喘了好半响才缓过神,膝行几步哭着叩头谢恩。 徐庶盯着张则沉声开口:“张度辽,请重讲一遍。” 张则吞口吐沫,斟酌好措辞颤巍巍开口:“唐弘农托下臣致书信一封,下臣不敢僭越未曾看过,烦请大王过目。” “你知罪吗?”徐庶语气依旧冰冷。 “勾连外朝擅结营私,臣知罪,臣有罪,臣万死。” “你身为朝臣乃天子臣属,并非大王幕僚何来内外朝之说?” 张则啊了声,下意识抬起头还没等看到刘琰马上重新低下去:“臣,臣愚昧。。。。。。” “你呀。”刘琰说完重重嗐出一声,想了想再次叹口气:“洛阳看不清,大陵也看不清,到现在还是看不清。” 张则听得老泪纵横,整理好散乱的发丝起身重新稽首:“下臣大汉度辽将军,张则元修叩拜王上。” 这时候侯选、梁兴、杨秋、阎行等人才想起来,进门时刘琰的嫡系都行礼,唯独几个外臣没有行礼。现在人家给机会补救,要不要就看自己怎么选择,还能怎么选择?不想死就赶紧补救,几人同时出列一齐稽首山呼参见王上。 等了半天没听到平身两个字,没说平身就得一直跪着,都在忍着不敢抬头看,只要抬头看一眼就是死罪。闹不清楚梁王什么意思难免胡思乱想,越是胡思乱想越是紧张恐惧,军伍出身体力不是问题,关键是精神煎熬难以忍受。 几人双手发抖眼看就要撑不住,寂静中脚步声响起,黑色重缘袍出现在眼前,袍服中央是一条四彩绶带,两边露出一双金丝翘头。青葱柔荑搭在肩旁,随着力道杨秋慢慢直起上身,仰头看去朦胧逆光中满是金银珠翠。 是个高高在上的女子,看不清面容,也不敢去看清面容,杨秋眯起双眼正在恍惚,耳畔传来莺声细语: “孤年少时和孔叔林多有往来,其称将军纵横边陲乃关西强豪,今日一见犹胜其言。” “下臣有罪!”杨秋狠狠叩首砰砰直响,明明眼前是个女子,声音轻柔语气舒缓没有一丝一毫杀伤力,可措辞却字字杀机让人恐惧莫名。 时间过去许久,不知道是谁开口说话:“传王上裔旨,下臣平身。” 几个人如临大赦,等起身才发觉刘琰早已坐回上首,视线冷冷的看向大门处。谁都不敢好奇扭头去瞧一眼,老老实实回到座位一动不敢动。 徐庶清清嗓子,拿出一封书信朝杨秋抖了抖:“这是朝廷拜您冠军将军的行文。” 杨秋连滚带爬跪倒在地,带着哭腔大喊:“臣不知!臣不知呀!” “放肆!”徐庶大喝一声,紧跟着加快语速讲话如爆豆一般:“孔桂是曹丞相亲随,又和你多有来往,你说不知便不知?” “臣真不知道。”杨秋不敢再大声高喊,眼珠转动忽然灵光一现:“这是借刀杀人,对,借刀杀人啊大王。” “孤为何要杀你?” 杨秋一愣,对呀,刘琰是大汉亲王,曹操是大汉丞相,刘琰没反曹,现在两人是一伙的没理由杀自己。 “元直没说这不是好事,方才孤也说了,孔叔琳是孤的至交。” 杨秋脑袋一时凌乱,徐庶刚说一句话自己就跑出来澄清,澄清什么?有什么好澄清的?就如刘琰说的那样这是好事,等于曹操原谅了自己造反。那徐庶爆豆一样说话,语气还那么冰冷为什么? 想到此处杨秋恍然大悟,暗骂一句自己愚蠢:“大王容禀,适才是臣愚蠢,确实与孔桂多有往来,也确实知晓此事。这不是,这不是。。。。。。” 杨秋想说这不是给你吓的嘛,一会儿打算杀这个,一会好像要全宰了。城里城外一多半都是你的兵,就算能跑出城池,周围还有属国和幽州骑兵。你的地盘你做主,我们这些丧家之犬能不害怕吗? 见火候差不多到了,徐庶语气开始放缓:“阁下担任将军职不是坏事,与孔叔琳往来也有必要,至于今后是为国尽忠,还是追随大王都由阁下自行决定,绝不强求。” “誓死追随大王!”杨秋一拜再拜,恨不得磕出血来展示忠诚。 徐庶一脸烂泥扶不上墙的表情:“你先别着急,且听后言再做决定。” 首先刘琰对杨秋的态度是真诚的,投靠曹操绝不阻拦,但有一个条件,等打完这一仗杨秋去河东,推进到玉壁把张晟捞出来。此后以玉壁城为圆点三分河东北部,靠近太原三个县归张则,黄河沿岸三县归高干,汾河沿岸三县归杨秋。 如果杨秋选择不走,那对不起河东就没你的份,今后在刘琰这里认真打工,好坏都要捆绑在一起。 杨秋和张则对视一眼,各自从目光中看到喜悦之情,按这个分法杨秋得到的地盘富庶,张则的地盘位置关键,高干貌似给南匈奴守大门,算三个人里最吃亏。 傻子都清楚离开的条件更好,这明显不正常但又不像掺假。因为杨秋去河东对刘琰有利,再者打开天窗说亮话就行,大不了宰了杨秋吞并军队,完全没必要多此一举。 趁着杨秋在沉思,徐庶扭头看向梁兴:“足下可有去处?” 梁兴脑袋一沉,暗道咱和杨秋不能比,人家朝廷里有铁哥们孔桂,趁曹操高兴说几句好话就能原谅杨秋。自己除了一把子力气啥都没有,别提什么军队,剩下那点残兵败将刘琰怕是懒得搭理。 “若足下有意,可在赵秉忠麾下称别部立身。”徐庶说完看向赵甯:“秉忠将军?” 一连呼唤几声赵甯才抬起头:“呃,什么?” “请您给句话。”徐庶小声提醒。 “哦,对,行,没问题。”赵甯晃着脑袋一脸不明所以。 徐庶叹口气索性替他说出来:“授大长公主府直吏,于秉忠将军麾下听令,有王上庇佑曹丞相也不便追究。” 第289章 荣华照当年 八 梁兴深吸一口气,走到赵甯面前跪倒:“在下不才愿追随秉忠将军。” 明眼人都看得出梁兴很无奈,答应下来不是赵甯有本事,而是看在刘琰这棵大树的份上。公主直吏不常设,不是什么实权大官,好在今后算反贼接受诏安,有刘琰背书担保曹操想找后账确实不太容易。 等梁兴重新落座,徐庶看向阎行:“彦明勇健驰于关西,不知与马孟起孰着?” 阎行回答的不卑不亢:“将兵不如,冲阵不惧。” 徐庶点点头继续开口:“足下以为今后之路,在大王还是在丞相?” 阎行沉默一阵抱拳道:“韩征西应择大王,而在下当选丞相。” “与阎谏议在许昌有关?”徐庶探出半个身子,急切想知道和心里的答案是否相同。 不出所料,阎行语气略显急迫:“确实如此,曹丞相有言老父尚在狱中。” 阎行的老爹在许昌担任谏议大夫,自从马腾被判造反死罪,关中军阀在许昌的人质就被一起捉拿下狱。和韩遂的儿子境遇不同,曹操故意不处死阎行老爹,但也不说释放,老头至今还在监狱里活受罪。 谁都没想到徐庶叹息一句:“那便不再强求。” 闻言阎行神色一垮,问清楚本事又问明白难处,这明显有意拉拢,没想到对方就是一问,了解之后云淡风轻的选择放弃。阎行不明白其他人也糊涂,你好歹发动关系救一救,连梁王都能当上这点小事还办不成?哪怕不能成功,只要尽力营救自然愿意卖命报答。 等了一阵,徐庶又开口解释:“彦明健名当世,深知结草衔环豫让羊角故事,非不愿救,非不能救,足下当闻放利而行则多怨,恐施救图报难称义耳。” 孔子说过做事图利必遭怨恨,拿结草衔环,豫让和羊角的故事比喻,你阎行是个深明大义知恩图报的孝子。不是不想救你爹,也不是不能救你爹,就怕你为了报恩转投刘琰。韩遂自己儿子都给曹操砍了,没能力也不愿意救人,这时候刘琰出手救人等于趁火打劫,会有人埋怨刘琰挖韩遂的墙角。 徐庶摇着羽扇侃侃而谈,话说的很明白能救,但碍于风评不敢救。一番话讲完举座震惊,尤其阎行整个人都傻了,这种事还能这么操作吗?众人你瞅瞅我,我看看你,最后目光全落回阎行身上。 阎行现在最尴尬,人家救你老爹做儿子的不报答就是不义,可是你尽力报答成全义气却害的别人遭到埋怨,这不一样不义吗?人家能帮忙,做儿子的却不求人家帮忙,眼看老爹在监狱受苦就是不孝,求也不是不求也不是,简直里外不是人。 “彦明,若事成不许来投,只换欠孤一命如何。”刘琰微微抬手似乎在期待什么。 阎行立刻跪倒中央:“在下,在下。。。。。。” 阎行想马上答应下来,可问题是这个条件太简单,不用抛弃韩遂,也不用在帐下听命,说是欠一条命,其实不用还。就算阎行愿意偿还,只要他老爹心疼儿子,说一句不同意阎行完全可以反悔,别人还挑不出半句毛病。 刘琰淡淡一笑:“确实强人所难,也罢,待他日于孤坟前祝一杯烈酒即可。” 不是说老父亲的性命只值一杯酒,而是说你这人不够豪气。这句话对关西人杀伤力太大,不怕提条件就怕白帮忙,越是不要回报越显得阎行小人。 阎行羞愧得嚎啕大哭,顾不得礼数膝行几步:“请殿下佩剑一用!” 刘琰微微颔首,侍从会意抽出佩剑递出。阎行左手握住剑刃狠狠一抽,随后昂起鲜血四溅的手掌对天盟誓:“在下立誓,此身献于梁王殿下!” 刘琰豁然起身前进一步:“孤不图报。” “在下未曾报答!”阎行目光坚定,回答的铿锵有力。 “足下当尽忠韩征西。”刘琰再次前进一步。 “臣子都当尽忠王上!若有不臣,在下不吝肝脑涂地!”阎行同样膝行一步。 “孤命韩征西前驱。”刘琰几步走到阎行面前,居高临下一字一顿。 “在下锋前冲阵,斩将破敌万死不辞!”阎行双手托起宝剑举过头顶。 刘琰没有拿剑而是转身反回:“利刃赐予足下。” “谢大王恩典。”阎行抹净眼角泪水,再次稽首才回到座位。 插曲告一段落侍从给各人送上蜜水,有人欢喜牛饮畅快淋漓,有人明明嘴唇干裂却只敢一点点轻抿,不为别的,只因为亲王殿下在小口浅酌。 “杨冠军,考虑的如何?”徐庶放下水杯轻声询问。 杨秋满脸纠结说起话吞吞吐吐,见状徐庶浅笑间露出一抹失望:“无妨,等战事结束在择不迟。” “不必,不必。”杨秋不能再犹豫,也不敢再犹豫,是好是坏全都豁出去:“在下愿追随大王左右,不离不弃至死不渝。” “不强求?”徐庶探身问道。 “不强求!” “不勉强?” “不勉强!”杨秋撅起嘴,神色义无反顾。 刘琰拍手连声道好:“杨冠军既然有心追随孤便不客气,拜汝中领军,于中护军赵秉忠之外另行孤麾下军事。” 杨秋以为听错了,亲王都能拜领军和护军啦?转念一想也正常,领军不是官是军职,有军队必然要有军职。刘琰手底下军队不少,加上死心塌地的南匈奴,再算上段煨,紧急动员估摸能有五万马步。 关键不是现在有多少军队,而是梁王今后能不断扩充,统帅除了赵甯就是自己,凭本事扩充武装互不干扰,自己还是独当一面的军阀。不过嘛,还的算算与去河东相比,实际利益上差距能有多大。 正琢磨得失,刘琰又发话:“拜冠军将军大长公主家仆。” 杨秋猛一愣神随后心中狂喜,众所周知,刘琰的梁王是个架空的摆设,真正的权力中枢在大长公主府。大长公主班底有四个核心职务:首位是公主家令,相当于公主府邸大管家;其次是公主主薄,负责公主府的行政文书;排第三就是公主家仆,管理公主府邸所有人事;最后一个是公主私府,权利最小仅是打理府邸收支。 官职不在大小,而在距离大领导的远近。以后杨秋身处权利中央,和徐庶赵甯平起平坐。所有秘密都不会再隐瞒,重大决策一定会参与,关键还掌握一半兵权,就算跳槽也没有人能给这么高的待遇。 跳槽两个字很容易联想到曹操,杨秋暗忖:换到曹操那顶天给个荣耀的地位,王邑就是现成的例子,不会再有独霸一方颐指气使的机会。关中短时间不会彻底安定,自己在中央搞不好会招连累,马腾就是前车之鉴。 不光是信任问题,曹操身边良将如云,杨秋去了最多算个二流,想表现都轮不到机会。刘琰这里没有领兵宿将,高干不行赵甯更白扯,我杨秋入伙可以说有大把机会再立新功。 想到此杨秋不由会心一笑,不就是打仗拼命吗?那是咱的老本行,过去给自己拼命顶多拿些地盘,扩充些军队,拼到死还是个草头王。今后可不一样,有梁王运作没准能做上侯爵,那可算光宗耀祖啦,今后和段煨韩遂两个大佬平级,放过去杨秋想都不敢想。 杨秋实在没想到刘琰能如此信任自己,震惊之余没等起身致谢刘琰又开口了:“战后当上表朝堂论功,抵御外敌羁縻不臣,两位将军当论侯爵,成与不成孤都当尽力而为。” 惊喜来的太突然,啪啪两声清脆的耳光过后,杨秋放下手臂确认没有做梦,颤巍巍爬到中央跪地稽首,嘴巴干张两下竟然没能说出话。 看到赵甯瞪大双眼还在愣神,杨秋怒火上头爬过去扯住对方:“赵护军,赵秉忠,赵家令,别愣啊,赶紧谢恩啊。” 赵甯腿软的厉害,跌跌撞撞来到中央跪倒,不知道该讲什么总之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出声谁也不敢开口催促,偷眼瞧见亲王脸色铁青众人都替赵甯捏一把冷汗。 “谢,谢大王。”赵甯可算冒出一句,虽说讲错了话,好歹也算有回答。 刘琰刚抬手说出平身,赵甯不知道搭错哪一根筋又冒出一句:“祖父厨侯爵位授予堂弟,我没有爵位继承可咋办?” 汉代士族封侯讲究继承优先,除非祖宗没有爵位,否则后代达到一定标准应该优先继承祖宗爵位,这代表家族中至高无上的地位,家中嫡长子必须遵循这个制度。 赵甯的爷爷赵戒受封厨侯,赵谦是长子,老爹死后赵谦过去封过的爵位都不作数,必须缴还重新继承厨侯爵位。原本厨侯该赵甯继承,可是赵甯仕途不顺自身又没有突出表现,始终没能达到继承侯爵的最低要求,故此赵谦死后厨亭侯爵位一直空悬。 当初赵温获罪免官,连带被剥夺江南亭侯爵位成了白身。等到人死了恩怨一笔勾销,曹操看在同僚一场又劳苦功高的份上,授予赵温的次子江南亭侯爵位。事情就坏在这个爵位是剥夺后再授予,赵家人觉得不吉利几次上书请求换一个。 人家说的有道理确实不吉利,考虑到赵温的次子没什么贡献不可能新封一个,想来想去正好赵家有个厨亭侯没人继承。当时赵甯还是个屁,放出去都没味道,朝廷干脆授予赵温次子厨亭侯,赵温次子反倒成了赵氏掌门人。 赵甯再窝囊也有小脾气,嘴上不说心里别扭,刚才也是下意识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讲错了话,登时满脸涨红不知所措。 第290章 荣华照当年 九 这是旁系僭越嫡脉,说大不大说小不算小,刘琰忍了半天才从牙缝里冒出一句:“算孤一家欠你,若兄长不弃,孤豁出老脸保个江南亭侯如何?” 旁系继承嫡脉的爵位已经既成事实,要是赵甯能继承江南亭侯也算有报有还,你夺我的我就抢你的,抛开高低上下不说,起码面子上颇为好看。 当众提及家中龌龊事,刘琰的心情很不妙,四下扫视大家都低头不语,只有侯选一个人拿起杯子想喝水。 不开眼的老东西今天就拿你撒气了,刘琰一拍几案:“侯典农,程银什么时候能到?这都多久了他是在爬吗?” 凌厉的语气吓的侯选一哆嗦,水杯险些脱手。也算老家伙喜好沾花惹草,对于哄女人自有一番对策:“可恨没脸的夯货打仗不行就知道喝酒,等他爬来好歹毒打一顿,下臣亲自动手保证连他亲妈都认不出。” 和生气的女人千万不能解释,直接和他一条战线声讨敌人才能避免被殃及,侯选晃着拳头讲狠话效果明显。刘琰怒气霎时消失大半,冷哼一声传令:“赵秉忠留下。” 众人散去就剩兄妹,有话不怕直接讲出来,刘琰拍打胡床郁闷不已:“爷爷的爵位至于耿耿于怀?当众讲出来孤不得不给一个交代,现在想来自家人相互争抢实为不妥,这样吧,你上本笺疏要求新封一个。” “亲王裔旨不能更改。”赵甯不情不愿的嘟囔。 “孤说能改就能改,现在就写!”刘琰左顾右盼没见纸笔,这才想起来侍女留给赵四虎,自己身边反倒没有人伺候。 “我是族中嫡长,理应继承厨侯,就算没有资格也轮不到你家。” 赵甯话音微弱,刘琰却听得清楚当即不乐意:“什么你家我家,都是蜀郡赵氏,你就不能大方点?” “没法大方,反正你都说了给我江南亭侯,正好回家哄你嫂子,你知道她对我始终没有好脸色,我都不敢回蜀郡。” “我爹娶丑女人,你也娶丑女人,我就纳闷咱家怎么偏选何家女子。”刘琰想起何氏就窝火,狠狠扯开领口大口喘粗气。 “娶妻择贤。。。。。。” “贤惠就不该让丈夫害怕!连个妾室都不敢纳,偷偷在外面乱搞!”刘琰越说越气,早就忘掉原本的目的。 赵甯满脸惊恐:“你知道了?” 刘琰狠狠一拍几案:“天天敲锣打鼓北舆城谁不知道?!你那些娇妻美妾是哪里来的!” 今天赵甯的表现大家看的一清二楚,不挑明不代表别人不知道。人的观念很难改变,对于特权阶层来讲很多事属于正常现象。不能说有多大错误,掌握分寸别耽误正经事就成,但今天赵甯的表现却很令人失望。 刘琰希望堂兄自己承认:“说吧,怎么个事?” “没什么事。”赵甯埋着头讲话,一看就是有事不敢说。 “你是跑到我这享受生活来了,坦白讲谁送你的这许多妻妾!” 赵甯眼神闪躲连连摆手:“不是妻妾,都是临时雇佣的歌舞团。” “还不承认!”刘琰尖叫一声几步走过去,揪起赵甯照脸抬手一巴掌:“我把军队交给你,可你呢,就想着写什么破小说,现在还学会花天酒地,要不要脸!”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性格窝囊不代表会一直忍气吞声,此时此刻赵甯突然爆发:“你花天酒地过足瘾,就不允许我享受?现在想起要脸,要脸别干那些事呀。” “给我军队说的好听,我就是一个丢人的傀儡!没有你发话谁听我的?有人在意我吗?你去问问军将是怎么看待我的!” “不是为了你我作这狗屁将军干什么?我有多难你想过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忍受那些明的暗的冷眼和嘲弄,做什么事都不对,不对还得去做!” “我写小说怎么啦!怎么啦?我爱写小说,我没它不行,我就为它活着!我就剩写小说排解忧愁你竟敢埋怨!” “家里老婆欺负我,出门你还欺负我,我特么天生给你们欺负!?我不是没钱,我赵家有的是钱,我是爱你们爱家人,舍不得亲人伤心难过。” 赵甯一把推倒刘琰,站起身整理散乱的衣袍嘴里仍旧不停:“告诉你老子想开了,就玩就闹就享受,你要再敢说三道四老子就揍你,哥哥教训妹妹天经地义。” 一字一句全说到紧要处,还有很多没说,不是不想说,是赵甯太激动没想起来。刘琰同样激动不已,不是因为愤怒,她没有半点愤怒,确切形容刘琰的内心充满喜悦。 性格懦弱的人通常没有主见,俗话讲耳根子软,别人出个主意他认为有道理,换个人一说他又认为有道理。刘琰对赵甯的担心就在于此,一个没有主见的军事主官固然容易控制,但是这种人在被上级掌控的同时,也容易被左右的人所左右。 眼前的赵甯用实际行动排除了这种担忧,刘琰要做的就是继续试探,他到底是因为一时冲动失态,还是真的有自己的想法,明知犯错误也敢作敢当。 “你打不过我。”刘琰轻声开口。 “打不过也打,特么的喝多了天天打你,哭也照打。”赵甯昂首拧眉旋身回指,虽然头发散乱加上一脸狼狈,不过一套动作可称潇洒至极。 刘琰起身主动为赵甯整理衣袍,轻声细语全是解释:“不是不让你玩,我是说得有分寸,怕你迷迷糊糊的样子被人讲闲话。” “我是秉忠将军,大长公主家令。说句大不敬的话,头顶上就我妹妹一个人。享受是应该的不享受才有人说闲话!” 刘琰双手递上一杯蜜水:“耽误正事也不好吧。” “为兄不是没脑子,大事不糊涂就够了。至于琐碎杂务。。。。。。”赵甯走到主位坐下,歪头示意刘琰跪到身边来:“让史路来帮我。” “哥呀,史路不行啊。” 赵甯稍一愣神,很快就想明白缘由:“没有真凭实据也该及时处理,王度不在了,没人和他有瓜葛你还担心什么?” 刘琰神色一黯:“我心里在乎。” “那就再观察一段时间。”赵甯大手一挥继续说道:“我身边不能没有可靠的人,那个檀拓管理过赀奴有带兵经验,对咱家足够忠诚,就他吧。” 刘琰只顾低头喝水,这回轮到赵甯猛拍几案:“行不行!” “行,行啊。”刘琰笑嘻嘻递上喝了一半的蜜水。 赵甯喝一口觉得不刺激:“你藏的烈酒还有没有?” “有,有啊。”刘琰刚起身就被赵甯扯住:“亲王还要亲自去拿?不是我说你,身边连个仆妇都没有成何体统?” “把梦姐儿要回来,过去咱家不敢有怨言,今后老子不允许。” 刘琰压低声音:“梦姐跟随那小贱人多年,冀州时我就断定她成了唐家人,这种人要回我身边合适吗?” 赵甯同样压低声音:“唐家不能断,也不用瞒,有个明眼人在身边好办事。” “不用瞒。。。。。。”刘琰反复叨念这句话,片刻之后猛然抬头:“你替我和幽州会面吧。” 闻言赵甯打个激灵:“你自己咋不去?” 刘琰凑到赵甯耳边:“我害怕。” “那是你亲哥,有什么好怕?” “我不单是亲王还是大长公主,我怕被扣下。” 亲王不能入京辅政,然而大长公主就该待在京城,会面后刘珪扣住刘琰不放,打着大长公主的旗号带兵南下名正言顺。刘珪才不会真的带兵入京,他要的是趁机抢地盘捞实惠,刘琰奇货可居怕得给扣在幽州一辈子哪里都去不成。 说完这句话刘琰低下头,赵甯也跟着垂头丧气:“想想确实令人心惊,不是哥哥不愿去,那位喜怒无常又杀人不眨眼,我也害怕呀。” 刘琰重新递上一杯蜜水:“带上歌舞团当众表演,我保证你安全回来。” “喝多水,为兄尿急。”赵甯翻身朝外就爬。 刘琰一把拉住他:“信我,他对只知享乐的窝囊废没兴趣。” 刘琰作梁王给天下一个很大的刺激,军阀拼杀一辈子劳碌一辈子,有地盘又怎样,到侯爵就是顶点。好在大家都一样,最后还是要以实力说话,正当以为自己了不起,等回头看一眼西边出了一个正规的国王。 心情复杂还在其次,关键这个国王的身份太过不堪,一个反向名士情感骗子,天下巨贪女官佞臣竟然能混成国王。这已经不能用踩到金狗屎来解释,甚至不能用常理来解释,因为这本身就颠覆固有的认知。 曹操以为自己能坦然接受,不就是国王么没啥了不起,等回到许昌得知不单是国王还有一个大长公主,梁王成了皇帝的亲姑妈尊崇无比。曹操委屈的莫名想哭,给大汉卖一辈子命五十多岁了还是侯爵,想不通,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搞的。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是天上星宿下凡,要不然怎么解释一鱼连续死连续翻身,还越翻身跳的越高?很多时候曹操如此安慰自己:凡人做好自己的事就行,都是命中注定,不用和神仙计较高低。 话是这么说,道理也是这么个道理,可是心里疙瘩始终解不开。解不开怎么办?还能怎么办赶紧建基立国弥补受伤的心灵。弥补伤痕谈何容易,立国之后也是公国,除非称王否则怎么琢磨都没意思。 外姓当公爵已经属于本朝首例,此例一开想要更近一步并不困难,不过手续很繁琐,首先一点不能刚作公爵就称王,必须再立新功,还不能是一般功勋。其次还要等上几年,奈何即便封王还是还是刘琰低一头。 刘琰是大长公主进位梁王,本身就比普通亲王尊贵。除非曹操能做到有皇帝之实没有皇帝之名:奏事不臣受诏不拜,天子仪仗出警入跸,开宗立庙祀祖祭腊。这样做不是不行,忧虑在于有失败的先例,曹操怕自己一冲动假皇帝变真皇帝,和王莽一样自寻死路。 第291章 已是悬崖百丈冰 一 想再多也没用,眼下还是先走完建极立国这一步,一来对得起自己多年付出;二来给追随自己的部下一个交代;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目的,给天下树立一个人设,曹氏依旧强大,有能力随心所欲掌控一切。 现在铜雀台就成了重中之重,奇观完工之日就是曹操建极立国之时,同时奇观也是值得历史铭记的伟大工程,国家不惜动员所有民力集中力量办大事。曹氏作为万民公推的代表,奇观不单是曹操一家的事,更是天下翘首以盼的伟大见证。 铜雀台是三座高台的总称,由北向南一字排开分别取名金虎台,铜雀台和冰井台。建安十五年初夏工程已经初见模样,借助邺城坚固的墙基再垒高台,巍峨之上脚架林立木质宫殿正在紧张施工,估计完工高度接近十丈。 曹操不止一次亲临现场,庞大豪华的视察队伍代表国家重视质量的决心,随行官员们自发的冲到施工第一线,发言鼓动之余亲手和泥捣浆,参与添砖加瓦,都在身体力行带头表现。 表率的作用极为明显,所有参与建设的百姓充满激情,干劲百倍的在当权者面前表现。一句赞扬或是微微点头都是认可,给小民加餐便有了指望。凡事有好就有坏,官员们动过的地方全部需要返工,当然这些补救都在暗中进行。 每当工程完成某项进度,邺城都要举办声势浩大的庆祝活动,群众游行、大小酒宴、表彰大会,优秀工作者现身说法,现场分发麦饼等等各种活动层出不穷。小民能得到实惠,官员们也能获取额外的收入可谓上下同庆。 工程进度极为迅速,往往前一段酒宴还没结束,便迎来新的欢庆活动。不光官方举办酒宴重要官员也要宴请同僚,正当万民沉浸在喜悦中时,却发生了一件轰动邺城的大事:青州下一代的翘楚,华歆的接班人刘祯被判决死刑。 具体原因小民们不了解,传言是不顾尊卑犯下不敬之罪,小民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取乐,权贵们却如坐针毡。要说最上火的就是曹丕,刘祯不算曹丕的亲信但两人确是至交好友,而且刘祯遭难还是因为曹丕而起。 某天铜雀台一项进度完工,曹丕在家中宴请邺城学子名儒共同庆祝。好友聚会酒喝多些难免忘情,曹丕叫甄氏出来拜见各位名家大儒。曹丕的目的很单纯,显摆一下美丽的老婆,大家也好作诗称赞一二。 汉代没那么多穷讲究,类似的事很常见,喝酒作诗高兴之余见见女主人,客人顺便讲些吉利话赞扬主人夫妇。岔头就出现在这里,当时大家都匍匐见礼唯独刘祯直视甄氏,坦白说不能怨刘祯失礼,他和曹丕关系很近,过去也没少直视嫂夫人。 曹丕根本不介意,好朋友看一眼嫂子怎么了?也不能少块肉,更不会多块肉。甄氏也没当回事,过去刘祯经常来家做客,相互熟悉的不能再熟悉。没能及时见礼根本不算事,坏就坏在有人报告给了曹操。 发展到这里大家还没多想其他,料想曹操申饬几句也就罢了。好巧不巧赶上曹冲病死,曹操悲伤到不能自已,闷在家里好几天不见人。等到曹操精神好些,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判刘祯不敬处以死刑。 法律上确实有这么一说,过去没人认真执行因为没法执行,人与人交往不可能时刻小心,动不动就判刑以后还怎么交往?看得出曹操这是借题发挥,问题在于刘祯不单是青州士族,他还是河北士族的一员,没摸清曹操意图之前任何人都不敢贸然行动。 事情因曹丕而起,不出手营救说不过去,刘祯的靠山华歆也必须有所行动。这就涉及到怎么营救,联络华歆一起施救行不通,两个人同时出面不是联合也是联合。曹冲刚死,这个敏感时期大家很清楚结党营私是什么后果。 曹丕正无计可施,却被司马懿一句话点醒:主公性方直道,介然磊落,触情任忒,人鼠我虎,以义崔性,何惧交势? 翻译过简单一句话:曹丕是性情中人做事全凭情义二字,不用估计其他该出手就出手!这种人是挺傻,和残酷的现实格格不入,作为政权继承人应该尽力避免这种人设。 然而请不要忽略一点,曹操杀伐一生看过太多骨肉相残,身居高位不得已冷酷无情,其实他心灵深处是一片情感荒漠。其二、曹冲死后曹丕继位的可能性最大,谁继位都要面对如何处理兄弟关系,所以说你越是表现的有情有义越召老人家喜欢。 说冲动就必须冲动,戏要做足一点余地都不能留。曹丕第一个出言劝谏刘祯不该死,话说的没有道理全是感情,把刘祯比做伯仁,我曹丕一定要营救,谁杀死刘祯谁就是王敦,同时害我曹丕变成王导。 曹丕傻乎乎的带头华歆等人也敢往上冲,这就不能说是结党,结党肯定要商量,商量就不能让曹丕慌到这个程度。因为伯仁这个比喻很不恰当,对于文化人曹丕来讲有失水准,哪怕用宰予见死不救的典故也比拿伯仁的故事合适。 曹操看出来儿子心乱,为了救朋友到了慌不择言的地步,曹丕在情义面前不管不顾,对待朋友尚且如此,对待亲兄弟还能差吗?阴谋家遇到真性情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圈套设计的再完美也是空费力。 也不能说曹操白忙活,摞成小山一样的劝谏书里没有荀彧一党。自此曹操摸清楚两条:曹丕是个好兄长,好儿子,他的势力没有想象中大,起码和士族没形成牢固的联盟;第二,颍川人的时代可以结束了,扫清这最后的虚伪保皇派将孤立无援。 颍川集团指的是以荀氏为首,唐氏、钟氏为辅的颍川郡大士族。平定河北之后荀家慢慢开始做冷板凳,旬衍的都督河北事早就被拿下;荀攸遥领汝南太守行丞相中军师,看着好像身处权利中心,实际上仅仅参与刑法制定没有实际权利。 尚书令荀彧的权利极为有限,认命个不紧要的官职,陪着皇帝说说话,也就在公卿圈子里受到认可,出了许昌城没人在意尚书台的政令,钟繇被一撸到底更是剪除掉荀氏的羽翼。 目前让他们退出历史舞台并不难,起用钟繇以白身入丞相幕府担任一个虚职,开会时座次得排在同级别的末尾,这足以让天下人清楚颍川集团从此落幕。 让曹操犹豫不决的只有两个人,动颍川必动唐氏,放过去动就动了,给个显赫的官位唐家也能认可。刘琰横空称王让事情起了变化,她成了唐氏兄妹背后的大靠山,间接的也变成颍川人的后台。 想到此处曹操就恨得牙痒痒,我说怎么刘琰称王的决议能够顺利通过,原来颍川人在这里等着老夫。为了最后一搏不惜和保皇派掺合到一起,着实可恼! 另外一个人就是荀彧,贸然动颍川集团不怕别的,就怕荀彧学当初桓典选择自杀。曹操不愿意看到荀彧有闪失,思来想去决定从使者人选上做文章,借此给荀彧足够的暗示:别想太多咱只是动颍川集团,歌照唱舞照跳,你永远是万岁亭侯大汉孤忠。 许昌与多年前没有任何变化,皇宫还是那样老破小,繁华街道还是那几条,观道阁依旧宾朋满座,尚书台却没了往日热闹。空落落的大堂内荀彧一个人坐在首位,钟繇的丞相府军师认命书甩在一边,只是拿着刘祯事件的处置行文兀自摇头。 曹操的使者司马郎一脸困惑:“减死输作也算好事,令君何故摇头?” 荀彧微微闭眼,长长叹息一声道:“苦役劳身损神,公干贞骨凌霜,只怕自此消沉再难有所作为。” 这说的不是刘祯,而是颍川人的未来。司马郎暗道一句现在知道害怕,配合保皇派作妖的时候想什么去了?知道不是你荀彧的本意,怪就怪时事变化剧烈,你们颍川人又太着急,留下小辫子现在说什么都晚啦。 想到此处司马郎语气不屑:“兽穷则啮,鸟穷则啄,困兽尚且如此况人乎?令君当谨防小人从中谋乱。” 荀彧没有回答,摊开纸笔开始写奏章,写了好久才放下笔看了眼坐在一旁的司马郎。司马郎只道是有什么吩咐,刚直起身子又看到荀彧拿出一块绢布开始写诰书。 荀彧边写边随口说道:“这么着急吗?不怕形势有变措手不及?” 司马郎略欠身回答道:“其实不必我说您都清楚,并北战事久拖不决,在下认为梁王殿下有意如此;另外夏侯秒才出击陇西,马超孤军难抗年底当覆灭。” 荀彧握笔的手明显一顿,再讲话声音微微发颤:“设想过种种可能,当真没料到她看的如此清楚,事已至此就一句话,你我同气连枝就不能有缓吗?” 司马朗先是嗯了声,旋即轻轻摇头:“令君如冰之清,如玉之洁,和而不渎,唏嘘沾璎,阁下应考虑的不是他人,该是自身百年身后事。” ”伯达此言有理。“说完荀彧将方才写好的奏章递给司马郎:“待过后誊抄一份,请足下转呈曹丞相。” 司马朗边看奏章边点头:“原来令君早意如此,倒是在下多言。也罢,此奏言辞犀利多有无礼,还请令君重新斟酌莫要丞相为难。” 荀彧轻蔑的神色不经意间流露而出:“一字不改。” “在下以为还是该润色一二,没有必要替他人出气。”司马郎双手递还奏章,不经意间看到诰身内容,见到魏讽两个字心下一动,怎么会是他? “好像不必润色。”荀彧重新审视一遍,高悬毛笔始终没有动作。 司马朗正在思索魏讽扮演什么角色,听到荀彧讲话下意识嗯了一声。 荀彧甩笔起身:“就依伯达,一字不改。” “荀文若你!”司马郎怒气冲冲站起身。 荀彧小计谋得逞得意大笑,一辈子活在套子里装假扮忠,第一次随性而为很愉快。开心过后无力感席卷而至,荀彧仰头长叹:“伯达速回,余还要进宫面圣。” “恕在下难以理解。”司马郎说完便起身告辞。 没出门口就听荀彧高声大叫:“厚享其食而不顾患难,视君子何如耶?” 喊声很大而且来回重复,引得门外官吏纷纷侧目,看到有人快速记录司马郎肺差点气炸,一刻也不愿意多待甩动袍袖扬长而去。 第292章 已是悬崖百丈冰 二 尚书台门可罗雀,皇宫内同样落寞寂静。卫士们换了又换,中常侍早已故去,博士们跟着观星器械一同去往邺城,再没有人撰写起居注,皇帝身边就剩辛韬一个人忙前忙后。 不再有孔融前来打扰,朝臣们各忙各的,没有什么值得商榷的大事,大朝会很少举行。皇帝的日子过悠闲,每天除了练字还是练字, 往日荀彧进宫不需要通报,这次却一反常态,当着人来人往站在宫门外等待传唤。辛韬往返几次满头大汗总算跑完流程,看向荀彧小声问道:“事态如此严重吗?” 荀彧高昂起头故意大声说道:“御难于外,心向王室,乃余医天下之素志也,管他惊涛骇浪余都一力承担。” 保住人设就是保住颍川,只要还有一丝余力就能卷土重来。辛韬紧抿双唇酝酿半响,再抬头同样高呼:“令君高义,震烁古今!” 皇帝年逾而立再不是当初那个少年,看到荀彧进来行礼眼皮都没抬一下,接过辛韬递上来的奏书大略看过便放在一边。 “陛下,曹丞相匡朝宁国,当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爱人以德不宜称公建极。”荀彧刚开口就被皇帝抬手制止。 “卿所谏朕已知晓,然建极乃众望所归。”皇帝说完继续低头写字。 荀彧深吸一口气:“臣闻上设监督之重,下建副二之任,所以尊严国命,谋而鲜过,自古有之。梁王乃国之至亲,亲王不可入王但大长公主则无障碍,正宜入王许都奉辞罚罪,威怀丑虏,此大使肃将王命,为万世之固也。” “令君。”皇帝微微抬头。 荀彧伏身跪拜:“陛下。” “朕送卿一句话,一身之谋诡也,天下之谋道也,一时之利勿谋,谋万世之固也。” 荀彧不甘心,膝行几步再次稽首:“不必梁王亲至,只需陈兵河东作势断绝崤函道,彼时关中兵马回援,邺城也无法坐视不管。” 过了好一阵皇帝都没有任何表示,荀彧抱着一丝希望最后努力一次:“不其侯曾示臣中宫手书,当时臣恐骤然发难危及陛下,故此。。。。。。” “令君?”皇帝忽然抬头。 “陛下!”这次荀彧趴伏的更低。 “卿还要虚伪到几时?” 荀彧缓缓抬头直视皇帝,他过去经常这样做,每一次看到那稚嫩的面孔总有一种尽在掌握的得意。直到今天才发觉一切都变了,皇帝不再年轻,虚假不能持续永久,自己被所有人同时抛弃,连同过去的辉煌彻底湮灭。 什么时候发生的呢?怎么没有一点过度,瞬间就成了这副样子?从抛弃袁绍开始,还是从建都许昌开始?都不对,是从巴结宦官,娶阉人之女就决定了现在的结果。是自己先抛弃自尊一步一步往上爬,确实跟蛆虫一般爬,首鼠两端谋图利益,患得患失追求平衡,既当又立虚伪做人到头来就是这个结果。 荀氏通过利益链条纠合颍川士族,靠利益结成的同盟必然用利益维持稳固,想要颍川人团结在荀氏周围就要给予新的利益,只能不断发展不能一丝停滞。当荀氏不能带给颍川集团新的利益,内部就会产生怀疑、甚至裂痕,分歧乃至出现竞争者都不可避免。 就像借高利贷消费,虚假的繁荣透支底蕴,短暂的辉煌不会持久,终有一天连本带利掏个锅干碗净。钟繇事件和刘琰封王证明荀彧失去对集团的掌控力,可怜吗?不可怜。可恨吗?不可恨。这是士族生存的法则,荀氏要站在颍川人的顶点必须这样行事,这是享受辉煌的代价也是走错方向的必然。 荀彧不清楚怎么走出的皇宫,今天的夕阳格外猛烈,热的烫人亮的刺眼。抬手遮挡金色的光芒,墙壁、道路、宫门、人群,还有那些高大的树木,一步一步满眼尽是橙红。那是灾民易子相食流出的鲜血,那是荀氏满仓满谷的粮食,还有手里沉甸甸的黄金。 荀彧有真才实学,世上有本事的人多了不缺荀彧一个,因为光有本事不够,要看背后能动用多少资源。当拥有足够的资源就能够改变事物的发展规律,哪怕当初决策是错的,众人齐心合力一样能做出优秀的成绩。 曹操要动颍川人等于撅了荀彧的根,没有了根就没有号召力,荀彧就是个普通人,聪明的普通人对事物看得再透也没有舞台展现。那荀彧还剩下什么?世人称道的君子楷模,或者大汉忠心不二的臣子?这些都是荀彧想要的,但不够,永远不够。 士族到底想要什么?假如身处和平时代,士族一步一步向上走最终到达顶点,就是荀彧这条路没错。荀彧陷入沉思,反复琢磨和平时代四个字,他抓住过也设想过,他要恢复的是从前的秩序,却忽略从前过去就永远不会再来。 迈出宫门荀彧突然洒脱起来,放弃豪华的车驾不坐,脚步轻快一路溜达回家。张罗一席好菜拿出陈年老酒,喝上一口咂吧咂吧唇边感叹一句生活多好啊。感叹过后美滋滋一笑,不用多久世人就会明白,不是你们抛弃我,是我荀彧不愿意继续陪你们玩。 钟繇入职丞相幕府只是开始,紧接着曹操弹劾御史中丞董芬怠职无为,左迁太常寺秘书监担任四百石秘书郎。董芬是河内司马家的人,打击颍川集团干嘛要扯上他?再说,许昌被邺城架空他还能有啥作为?大官都在混日子用无为作借口未免小题大做。 这时候已经了解到当初是伏完举荐,御史台不反对,当天荀彧拖病没有参与朝会,少数服从多数通过了赵甯担任秉忠将军的提议。不能因为这件事就惩罚董芬,赵甯算刘琰的堂哥,送一个将军位替朝廷卖好何错之有? 众人纷纷猜测牵扯司马家的原因,没多久曹操又一道手令下达,召董芬入丞相幕府担任军师祭酒。这就很耐人寻味,钟繇是白身军师,董芬有官职还作祭酒两面都压钟繇一头。 不等众人缓过神,新的任命再次下达,唐翔赈灾有功,连升四级越过诸大夫直接加侍中衔。仅过一天再拜御史中丞,曹操就一个要求,唐翔即刻缴还弘农太守印信回朝。 绕了一圈就是给唐翔腾地方,也不能说只是腾地方,往后再丞相幕府开会董芬要坐在钟繇前面,坐着一句话都不用说便能体现压制意味。再者,董芬仍有官身随时能复起,进入丞相幕府纯粹是给世人看,士族站在曹操一方共同打击颍川集团。 钟繇倒了荀彧孤立,唐翔就是颍川集团最后一棵大树。对于朝廷任命始终没有回音,既不说接受也没表示拒绝。 事情明摆着他不愿意回中央,许昌被架空担任御史中丞能干啥?侍中是加官多些俸禄而已,要在邺城还行,在许昌伺候傀儡皇帝就算彻底脱离权力层。 曹操可没有耐心枯等,接连发出三道命令,第一道告诉夏侯惇先别急着消灭马超,分出一部分兵力朝弘农进军;第二道发给河东杜畿,要求他率兵驻扎黄河北岸给唐翔制造压力;第三道则任命贾逵接任弘农太守,带兵上任逼唐翔回来享福。 唐翔并非奇人志士不具备纵横捭阖的能力,三方压力给出去他没得选择。曹操信心满满,在家边喝小酒边琢磨是不是给荀彧提一提爵位,棍子打的有点狠,不能让老战友太过委屈。正斟酌哪处地名符合君子气质,侍从进来禀报丞相府主薄杨修求见。 杨修亦步亦趋进来行礼,曹操看见对方抱个布包袱心下奇怪:“德祖怀抱何物?” “再过两个月铜雀台便落成,荀令君遣使送来礼物提前祝贺,不过。。。。。。” 听杨修吞吞吐吐,曹操随意摆手:“德祖但说无妨。” 杨修斟酌一阵才开口:“按理该送至侍曹,等工程结束一并拿出来庆贺,可来使却坚持要面呈主公,说是荀令君的意思。” 还以为多大事,一听荀彧就这点要求,曹操满脸不以为然:“那好吧,打开,即刻打开。” 打开布包袱露出里面巴掌大一方漆盒,桐油漆绘朱黑两面,锥画柿蒂鸟兽相间,锻錾鎏金华光勾边,古朴惊艳大美无言。 曹操翻转漆盒寻找许久没有看到錾文,按说不应该,漆器属于比黄金还贵重的宝物,重宝讲究传承有序,每一件漆器上面都会有錾文,例如“大官”、“某苑”等字样代表皇家御物;如果是家族私藏也会刻上文字,比如“某王家”、“某侯家”、“某氏般”等等。 没有錾文就好像没有身份证,如此贵重的宝贝怎么来的?传承不明只有一种可能,这是一件挖坟掘墓偷盗出来赃物,重新涂漆掩盖住錾文防止苦主追究。 曹操和杨修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明白送这样一件东西代表什么意思,既然外表看不出端倪那就打开,看看里面装着什么也许能得到答案。 缓缓打开漆盒内里空无一物,曹操一手拿着盒盖,一手拖着盒底,慢慢抬起头看向杨修。杨修大张着嘴巴不知道该讲什么好,他一眼就明白,他一想就清楚,现在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宝贝凝聚万千民脂民膏,做成之后只供权贵赏玩,用尽光鲜掩盖肮脏本质,重宝华贵实则空虚无物,奋斗在乱世成全的只有自己,回头看去除了美丽一无是处。留下你的美丽,我独自空食汉禄,谦谦君子当如是也。 从杨修眼神里得到相同的答案,曹操的脑中和这漆盒一样空空如也,现在什么顾不上迈腿朝外就走。他恐惧莫名,他要立刻回到许昌一刻不能耽误,老年人脆弱的心灵经不起终身遗憾再次打击。 第293章 已是悬崖百丈冰 三 曹操星夜兼程速度飞快,先于传令兵一步赶到许昌,留守长史王必还奇怪,铜雀台竣工在即,曹丞相不留在邺城准备建国事宜,怎么突然跑回许昌? 没在迎接队伍中找到荀彧,曹操越发紧张:“荀文若何在?” “荀令君最近染病,一直留在家中。” “什么病?” “说是偶感风寒。”王必说完突然抬头:“丞相,在下没想那么多呀!” 过去曹操返回许昌荀彧再忙也会来迎接,这次借口染病就不来,王必只当荀彧心情郁闷没当回事。等看到曹操一脸紧张,王必才发觉苗头不对,风寒不是大病根本不耽误出行,加之荀彧连续几天没去尚书台坐班,可别真出什么大事! “头前开道。”曹操大喝一声上马就走。 “丞相当先见圣驾。”王必小跑着大声提醒。 曹操扬起马鞭恨不得抽下去:“开道!” 曹操来到大门口半响没敢派人叫门,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方才距离荀彧家很远就发现周围气氛异常。整条街道不见一个人影,大热天隐隐有阴风吹拂,树枝摇曳嘎嘎作响,冷风直入骨髓渗的人心底发寒。 大队人马仪仗锣鼓声势浩大,曹操不叫门不代表里面的人不知道。大门被轻轻推开,曹操的女婿,荀彧长子荀恽满身重孝出现眼前。 “长倩何故,何故带孝?”曹操此时说话声都变了。 荀恽突然跪在地上:“父亲执意如此,儿不能忤逆父言,儿不孝,儿有罪。” 等到失去才明白什么叫追悔莫及,曹操眼前霎时天旋地转,踉跄后退几步堪堪站稳。曾经不止一次恨的牙痒痒,不止一次想弄死荀彧,为什么没动手?不就是因为相遇相知,风风雨雨二十年荀彧在心里扎下根,没有人比他更重要。 你虚伪我知道,天下人都知道,你喜欢演戏就配合你演戏,谁人不是在演戏?谁人有敢说从未虚伪过?发展到如今也没说要把你怎样,我想同富贵你却不愿意,平乱锄奸能并肩封公进王不同行,非要抱着虚伪死不撒手,何必呢,真是何必呢! 既然你想死,那就抱着你的忠臣人设死吧,我无所谓,想做的事一样不耽误。等到老夫百年之后前往蒿里,见到你荀文若定要问一句后悔不?想到荀彧懊恼的模样,曹操拍着大腿哈哈大笑,笑的畅快,笑的前仰后合。 一阵轻风袭过大笑戛然而止,周遭一片寂静,只剩孤独的老人泪流满面抱头痛哭。荀彧咋能死呢?没有一起享受荣耀,没能一起庆祝余生,缺了荀彧谁和自己回顾往昔?又有哪个人能理解自己?今后再缺少知己陪伴,孤独感让曹操怕的要命又满心酸楚。 曹操没有参加荀彧的葬礼,并不是害怕挺不住,死亡早已不可怕,他怕的是面对哀伤。曹冲和荀彧接连去世,一个老人无论如何不愿面对如此残酷。 他也不愿意留在许昌,这里有太多故事,一朵花一片叶,清风尘土都是故人影子。打点行装准备离去,临走时有人求见,曹操本不想见任何人,听到对方是荀彧的令史后,马上改变主意召唤对方觐见。 “下官尚书令佐吏,魏讽子京见过丞相。” 这个名字听着莫名耳熟,曹操一时想不起来便随口应付:“足下若有言语,但说无妨。” “荀令君有遗书在此,烦请丞相公布天下。” 曹操看完遗书顿感五味杂陈,叹息一声道:“谦谦君子怀忠念治,用披浮云显光日月,老夫愿成全文若一世英名。” 得到承诺魏讽并没有转身离开,站在原地沉声说道:“其实令君并不虚伪。” 曹操脸色瞬间阴沉:“逝者已矣自有公论,怕不该由足下品评。” 魏讽微微颔首:“没有人比下吏更了解实情,令君有太多难处,形势所迫很多事逼不得已。” “足下有意为故主鸣不平?”曹操忽然来了兴趣。 “世事本就不存在绝对公平,下吏并非有愤,只是就事论事。” 曹操起身仔细端详面前这个年轻人,而后轻轻抬手:“说说看。” 魏讽略略欠身,从许昌局势娓娓道来,自从袁氏覆灭曹操将统治重心转移到河北,许昌便只存在两股势力。 其一是颍川集团,作为盟友尽力为曹操巩固大后方;其二是保皇派,无时无刻不在试图重振皇帝权威。其余如马腾王邑等人都是两派争取的对象,摇摆在两派之间,时而支持颍川人时而投效保皇派。 许昌兵权在留守长史王必手上,两派都没有兵权,虽然存在明争暗斗,总体上仍能保持许昌表面的稳定。在赤壁之战后事情发生转变,保皇派看到重振的希望,从暗中较劲逐渐演变成公开争斗。 原本荀彧能够压制住对方,曹操不该因为刘琰在冀州跑一趟就产生怀疑,压制荀彧导致颍川内部产生裂痕。荀彧势微控制力逐渐减弱,很多家族将筹码压到钟繇身上,荀彧不愿意看到却无力阻止。 钟氏各方面都比不上荀氏,为了表现自身具备取代荀氏的能力处事不免莽撞。保皇派趁机渗透形势逐渐转向不可控,荀彧苦苦支撑怎奈有心无力,当发觉危机出现已然不可逆转,再想补救已经晚了。 “老夫没讲过文若有错,他是颍川代表很多事避不过,我若不经其手岂不是叫天下人轻看文若?”曹操懊悔垂头,俄而仰面长叹:“行事磊落便没必要给任何人交代,老夫当真没想到文若竟以死铭志。” “令君明白丞相美意,花花世界谁人想死?谁人不愿荫庇子孙?” 曹操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明白这才是人之常情,荀彧违反常理只能说明一件事:“足下是说文若有苦衷?” “这正是令君坦荡之处。”魏讽探手从怀里掏出一张便签。 荀彧临死前亲笔手书,从钟繇上书逼关中造反到授予刘琰王位,上到皇帝指使,下到有谁参与,以及计划过程和目的,一桩桩一件件写的明明白白。 曹操拿过来看完,气的双手颤抖脸色紫黑:“传令,捉拿樊普!” 樊普出身南阳樊氏旁支,是不其侯伏完的小舅子。樊氏和伏氏一样都是外戚家族,不同在于樊氏身份更显赫,光武皇帝刘秀的亲娘就是樊重的女儿樊娴。樊氏地位很高,嫡出姑娘只嫁宗亲,旁系女儿才会嫁给士族。 校事曹一进家门樊普就明白事情败露,他倒是痛快问什么说什么。伏皇后和老爹抱怨过曹操专权,伏完也和荀彧提过这件事,但是要说保皇派以此要挟荀彧,逼迫他造曹操的反纯属陷害保皇派,至于荀彧已死相抗更是谈不上。 这件事相信樊普的人居多,可是曹操仍旧表现的气急败坏,留在许昌不走了,叫领导班子全到许昌来明显要把这件事闹大。等到属下们从邺城赶来,大会小会天天开专门讨论这件事如何处理。 争论的焦点从保皇派是否冤枉逐渐演变到如何惩处,这可不是小事,中宫同样代表皇权,臣子动摇中宫等于和皇权决裂。曹操称公建国已然不臣,和皇权决裂是迟早的事,问题是曹操做好准备了没有?别因为冲动搞的身败名裂,再引起动乱得不偿失。 “丞相征讨暴乱,克宁区夏,宵小不臣却事陷恶逆,直狗彘耳当诛以为戒。”郗虑始终坚持严肃处理,之所以文绉绉发言是因为大白话不堪入耳。 他的话得到寒门一致响应,曹操缓缓朝士族看过去,视线所及众人纷纷低头,目光最终落在华歆身上:“子鱼公何意?” “这个,这个,没有明证怕很难办。”华歆打个激灵,心里有苦说不出。 刘祯事件就是对他当头一棒,这是在警告自己别暗戳戳搞事情,天知道曹操手里还捏着什么把柄。按说大汉亡不亡,皇后死不死都跟我华歆没关系,不过话说回来,出头当坏人这个勇气我华歆还没有,至少刀架在脖子上之前没有。 郗虑轻蔑一笑,掏出一份行文:“樊普已供认不讳,而且其愿意出面指证!” 所有人都惊讶不已,暗叹校事曹手段高超,估计樊普给折磨的不成人样,否则不会选择作污点证人。 曹操冷笑一声开始点将:“文惠。。。。。。” 没等说完高柔就匍匐在地,哆哆嗦嗦半个字也讲不出来。 袁氏灭亡后高干投降过,派弟弟高柔来邺城做人质,当时曹操对高干很放心,就把高柔放回去了。后来高干造反,就是刘琰守天井关那次,高柔认为造反没前途偷偷投奔曹操。没人重视一个叛徒,后来高柔政绩不错形象得以改观,曹操任命高柔做了丞相仓曹椽,自此进入曹氏核心圈子。 高柔是高干的弟弟,高干在刘琰手下排位第一。这次让高柔出面对抗皇权,曹操的小心思大家都清楚:我老曹铁定一身脏,不妨拉刘琰一起下水,大家骂我的同时也会骂高柔,连带大汉亲王也跑不了! “丞相且慢。”董昭出列先施一礼,而后环顾左右群臣神色才沉声开口:“在下以为治罪诛恶执法必严。然当世群凶环绕,正谓孤林落影,皓月繁星;若横刀分峻,事必宣露,彼时龙形虎精飒踏龟灵不可不虑。” 第294章 已是悬崖百丈冰 四 曹操咂吧砸吧嘴觉得这话耳熟,先不去管哪里听到过这些话,董昭的话外之意却很明显。首先一点知道有人谋逆必须要惩处,不惩处就代表默认。曹操是臣皇帝是君,所谓君要臣死臣必须得死,皇后都抱怨了,请问你曹操是缴还政权还是就地自杀? 傻子才会自杀,更不能缴还政权,缴还政权就等于自杀,你曹操认可我们这些部下也不能同意,所以说必须严惩,但是严惩之前要明白这件事不好办。 动摇中宫等于公开向皇帝宣战,内部保皇派好对付,别忘了外界还有很多军阀。其中姓刘的有四个,一对亲兄妹横亘北方,刘备在荆州虎视眈眈,还有一个川蜀,一旦动摇中宫难保刘璋会不会继续保持中立。 其他人都好说,刘琰却很棘手。她是所有军阀中包括曹操在内身份地位最高的一位,可以说仅次于皇帝,这个身份地位足以让野心家主动靠拢。不是说这个人多厉害,相反刘琰是个罕见的蠢货,也正因为她愚蠢容易被架空所以才危险。 现在野心家们各自为战都不能威胁曹操,假如真和皇帝反目,那帮人以大义名分汇聚到刘琰旗号之下,反对者拧成一股绳多个方向一齐发难怎么办?别忘了,刘琰在冀州仍旧具备很大影响力,就怕内部再有人勾连,到时候局面将很难收拾。 董昭再次提醒曹操,颍川集团可有一个唐翔在弘农郡,唐家和刘琰的关系众所周知,唐翔敢不回中央难保不是倚仗刘琰的势力。 别看刘琰在并北折腾鲜卑人,谁都明白她的眼睛始终没离开河东,河东南边就是弘农,两个人不想联系也得联系。就算两人没瓜葛,唐翔在弘农郡经营日久,不会甘心坐以待毙。 董昭请曹操设想一下,南边刘备攻击襄阳牵制住曹仁兵团;西边刘璋不用出兵,只给马超粮草支援就足够打乱关中的部署;东南孙权再趁机出兵淮南,淮南兵团就得留在当地;只需刘琰一句话,刘珪打中原就不算侵略中国,而是南下清君侧。 要命的是杜畿那点兵根本挡不住刘琰打河东,打下河东之后刘琰分兵两路,一路打太原一路汇合唐翔,丢失太原是小,丢失弘农夏侯惇就被孤立在关中。此时曹操主力兵团将面临两难选择,北上配合张燕顶住幽州军就来不及救援夏侯惇;去关中救援夏侯惇,张燕肯定会被刘珪吃掉,整个河北说不定得丢一大半。 董昭说完还不忘再来一句:“荀令君当真好谋算。” “文若没有阴谋算计!”曹操敲打桌面提醒大家注意措辞。 刘晔揣摩领导心意,有机会立马出言帮腔:“荀令君与丞相一样忠诚社稷,心怀万民。可恨宵小谋逆,相间君臣于不义,令君别无选择只能一死相抗。” 说到这刘晔朝主位抱拳,眼含热泪声音哽咽:“求丞相清君之侧,上报皇恩下安庶民,还世间一个朗朗乾坤,也不枉荀令君忠治之情。” 刘晔是汉室宗亲不假,但不代表大汉跟他的荣华富贵有关系,靠自己打拼到如今的地位,从没沾润过朝廷一丝好处。过去如此今后也没有指望,皇位轮一百次都落不到阜陵王一脉身上,阜陵王绝后除国刘晔也休想继承。 大汉对待宗亲和所有朝代都不同,宗室身份没有什么利益可言,远支宗室好一些,威胁不到皇权士族愿意平等对待。近支宗室的境遇凄惨,除非像刘宽、刘虞这样举世闻名的大才,否则会被所有人刻意疏离。日子过的凄苦活该,朝廷任你自生自灭,这就是现实,不接受也得接受。 刘宽这种天才一百年出不来一个,普通宗室靠读书没指望,留在内地没有发展还横遭白眼。要么放弃自尊给亲王家干脏活,要么跑到塞外刀口舔血期望混出一片天地,这些都属无奈之举。 刘琰这种人都能身居高位,早就令他对现实充满仇恨,这个国家烂透了没有存在的必要。刘晔自认不是天才,学一辈子也达不到刘宽的高度,所以换一个人当家兴许更好,省得身为宗室处处受限。 董昭反应很快,马上理解曹操的用意,随后直接切入主题:“染尘必扫,除恶务尽,拔除毒瘤当快准狠,问题是梁王作何反应。” “刘威硕就是奸佞保护伞,发展的绊脚石!迟早有战,晚战不如早战,小战不如大战!丞相当横扫一切蝇营狗苟,打他们一个威风扫地落花流水。” 刘晔振臂高呼口号喊的震天响,董昭简直气炸了肺。我说刘子杨你是不是发癔症,合着刚才我讲那些话你一点没听进去。喊口号谁不会?你表忠心之前是不是先解决现实问题? 刘晔眼皮一翻开口反驳,董公仁你小子浅了。口号就是黑夜中的明灯,能让整个团队明确目标不再迷茫,口号喊起来凝聚力蹭蹭往上涨! 口号就是冲锋的号角,战场上的战歌,鼓舞大家士气,激励大家奋勇向前!口号就是团队粘合剂,能把松散的大家粘合在一起,紧紧团结在丞相周围跟随伟大指引。。。。。。 “怕了你啦!”董昭实在听不下去,狠狠搓脸不住嘟囔:“刘琰怎么办,刘琰怎么办!” 话刚说完在坐诸位中发出一声嗤笑,曹操手指发笑者眉毛一立:“仲达何故发笑?想必有妙计教诸公?” “想起古时故事恰于当今相似,古今对应饶有趣味,故此发笑。” 曹操哦了一声:“请足下讲来。” “丞相不闻迁延之役马首是瞻乎?”司马懿说完笑着坐回原位。 迁延之役说的是春秋时代秦晋之间的一场战争,公元前559年,中行偃率领晋、鲁、莒、郑、卫等十二国联军伐秦。联军规模很大,诸侯国的将领都认为秦国会主动屈服,因此这一仗除了晋军之外,诸侯国军都抱着威慑为主交战为辅的态度。 大军深入秦国境内很久,一直没等到秦国派来使者求和。等联军走到泾河出现问题,诸侯国军认为反正都是威慑没必要渡河。亏了鲁国和莒国找来足够船只,郑国和卫国帮忙规劝,诸侯联军这才不情不愿渡过泾河。 等走到一个叫棫林的地方大军又停住,这里距离咸阳已经很近,结果求和的使者没等到秦国的大军却倒了。联军并非不敢打,既然秦军都来了,那就打一下看看效果,以打促和也是一种选择。 联军统帅中行偃当即下令“唯余马首是瞻”。典故有名但是效果奇差,我们凭什么跟着你的马头指示作战?离奇的在于背刺主帅的恰恰是自己人,下军帅栾黡不服军令第一个率军撤离,之后下军佐魏绛也响应栾黡带兵离去。 晋军主力全在下军,没有下军这仗就没法打,中行偃不得已只好撤军。这一仗秦军没败,晋军虽然也没败却很丢脸,将领栾钺血气上头不顾撤退命令,率领几个勇士突击秦军大阵结果战死当场。 表面上看是中行偃治军不久无法服众,不过历史的真实往往没有这么简单。 中行偃是晋国军事家、法家先驱士匄推举的继承者,作为统帅军事能力毋庸置疑,问题在于晋悼公不信任中行偃,连带不信任栾黡,不妨直说除了魏绛晋悼公不信任任何人。 原本晋国执行三军制度,几经发展在三军之外还另有新军,出兵之前晋悼公任命栾黡担任下军帅,将晋的主力新军全部划归下军,同时任命资历尚浅但身为亲信的魏绛任下军佐。 中行偃身为全军统帅只能指挥两军,另外一半军队栾黡说了算,而栾黡还有魏绛从中制衡。 搞的跟套娃一样晋悼公放心了,可是自家大军在外令出三门,三门还各自不对付。中行偃出身周朝公族,栾黡出身晋国公室,两人相互看不顺眼。按说魏绛也是出身周朝公族,偏偏魏氏和中行氏属于轮流执政的六卿,俩家又很难合作。 从出兵开始注定将领不合,逐渐发展到公开化,十二国诸侯军看在眼里,不用谁主动挑唆很自然轻视中行偃,到泾河出现拖延只是提前预演,到“马首是瞻”才彻底爆发。其实说到底就一句话,统帅没有权威还怎么打仗? 俗话讲历史不一定会重复事实,但一定会重复单独的规律。如果将刘琰比做晋悼公,追随她的军阀就是晋国六卿。 拿现代来打比方比较容易理解,刘琰是一间很特别的公司董事长,特别之处在于总公司、子公司乃至各个部门完全独立,手下军阀就是这些大小公司的cEo,谁都不能完全做主,而且谁都管不着谁。 军阀都有各自的利益诉求,不会真的听命刘琰。再说刘琰除了吃喝享受还懂啥?她就是一废物啥也不懂,军队规模上万人就懵了,真打起来还得认命统帅。而这个统帅不论是谁都面临中行偃相同的困境——其他人不服。 可以设想如果有那么一天,幽州、荆州、关中、淮南,南北东西战场纵横上万里,军队超过二十万,交战处何止上百?不认命统帅总揽全局,会变成各自为战的乱打,那和现在还有什么区别? 认命统帅还不如大家乱打,俗话说一顿操作猛如虎,定睛一看原地杵。总之司马懿就一个意思,看着挺唬人,实际上没啥威胁。 忠心表过是时候解决问题,司马懿说完刘晔也跟着出主意:“此前授予拓跋部大王,此乃在下贸然决定实属僭越,过后丞相反而勉励在下处事周全。” 刘晔顿了顿眼含热泪拱手抱拳:“丞相厚恩在下没齿难忘。” 曹操挥手表示不介意,既然授权给你当然可以便宜行事,再说官都给了我还能说啥?行了别矫情有话赶紧说。 第295章 已是悬崖百丈冰 五 刘晔清清嗓子再次强调,曹操和刘琰没有任何缓和余地,俩家必定水火不容,既然如此就该下决心彻底解决掉麻烦。 说刘琰愚蠢不过是一句鼓励人心的口号,大家心里都清楚刘琰不是酒囊饭袋,至少统帅骑兵捣乱确有其过人之处。所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能给我们捣乱,我们也可以给他捣乱。 我们要做的就是让鲜卑人拖住她!当初和拓跋部有过约定,若是鲜卑人达到两万户可以进入内地,国家划出地盘允许他们自治。现在鲜卑人何止两万户,怕是五万户都有了,曹操应该履行承诺正式授予地盘。 不光授予地盘,当地老百姓都送给鲜卑人,做奴隶也好变牛马也罢,鲜卑人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可以料想,得这么大便宜鲜卑人肯定愿意为曹操效死命。 地盘不妨选在两处,对曹操忠诚的,比如拓跋诘汾封在上党,远离刘琰的打击范围,让他慢慢发展终归对曹操有利。对曹操不算忠诚的就封河东,刘琰不是总想河东吗?那就让鲜卑人和她死磕去吧。 鲜卑人想反对也不成,因为咱们有充足的理由。拓跋诘汾最早投靠曹操,先袭击刘琰,后在平城之战对抗属国立下功勋。树立表率就该给他上党地盘,别人想去上党也可以,打刘琰立功就行。 话说回来,等他们进入河东立足,再让他们离开就没人愿意了。他们顶住刘琰还好说,若是顶不住想搬家,曹操还可以漫天要价。搬家就要派军队加入军队,归曹操指挥作战,他们有苦只能往肚子里吞,谁叫自己不争气。 另外,鲜卑人首领不止一个拓跋诘汾,魁头、骞曼和慕容莫拔户都比拓跋诘汾实强。他们四个可以都封王,可操作的地方就在剩下的一个王位。 刘晔环顾一圈面露得意之色,不妨这样,让他们一起拖住刘琰不让她顺利南下,谁功劳最大谁做第五个王。如果本身有资格做王,同时功劳排最大,那么就允许一个王位管两部,可以预料鲜卑人必然拼死奋战。 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此后鲜卑人就算给刘琰得罪死了,只能紧抱曹操大腿。说不准不用咱们要求,他们自己就主动加入军队,接受咱们指挥。 我知道很多人对放弃土地人民这件事心里有压力,但是我刘晔奉劝这些人,不要忘记没有国哪有家的道理。为了国家的伟大复兴,做出牺牲的人应该感到欣喜,不愿意牺牲就是与发展大计背道而驰,是国家的罪人将永远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当然不能简单指望鲜卑人能拖住刘琰多久,要做好两手准备,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告诉夏侯惇趁着刘琰无法抽身,消灭关中那帮残余军阀,连带摇摆不定的韦康也不能留。 刘晔估计夏侯惇的军事能力不足以担当重任,建议剥离夏侯惇的兵权,三辅军事委托赵俨,夏侯渊指挥讨伐陇西。 另外,刘琰不是给赵甯和杨秋求爵位吗?不妨答应他,给赵甯江南亭侯授予杨秋关内侯。让她手下的统帅沉浸在喜悦中,兴许能多拖延些时间,反正都是虚名不成功也无所谓。 刘晔讲完潇洒落座,满堂鸦雀无声各个目瞪口呆。沉寂好一阵,董昭第一个轻轻拍手,噼啪声带动情绪,随后便是众人如雷鸣般热烈鼓掌。 曹操面露欣喜也跟着轻轻拍手,表面看在赞同,实则他可不敢大胆往前走。内心中刘琰终归是肘腋之患,刘珪才是腹心之害。 曹操亲身领教过幽州军的战斗力,就怕兄妹俩联手,骑兵通过塞北草原忽东忽西,搞的处处预警,烽火连年叫人头疼。 荀彧用生命递上屠刀就该顺势而为,放过这次大好机必定陷入被动。如同董昭说的那样,放过等同于默认,保皇派受到鼓舞步步紧逼怎么处理?保皇派真跳出来还不算可怕,就怕世人觉得曹操有顾虑,间接证明曹操实力不足。 威势受损的程度直逼赤壁之败,关中这颗软蛋打完,剩下的都是硬茬子,没有辉煌的胜利再拖延日久,那就不是人家暗中联络这么简单。到头来还是要动刀解决,与其等对方做大还不如现在动手,越早动手对曹操越有利。 眼瞅曹操赞同之后却迟迟不表态,贾诩慢悠悠发言:“丞相所虑者唯幽州耳。” “嗯!”曹操眼睛一亮,贾文和抓住重点,归根结底就是怕幽州南下突袭。 “幽州难治,智取尤胜强求。”贾诩卡吧着眼睛又冒出一句。 曹操突然想起一件往事,当众来了个习惯性战术后仰:“奉孝曾有言,北境长久之策当问计文和,奈何诸事繁杂老夫倒忽略此事。” 说着曹操探手相请:“请先生教老夫何谓智取。” “并无长久之策,若论成全北境二十年平和,在下当有一谋。” 曹操郑重拱手:“请教先生。” “请授纸笔。”贾诩不想当众说出来,幽州和中原藕断丝连,有所防备相信大家都能理解。 等纸笔摆好贾诩拾起笔,没来由瞥了司马懿一眼,一撇之后便低头动笔。刘珪封侯时贾诩就断定双方必然决裂,从此之后一直关注幽州态势,对于如何应对心中早有腹稿,洋洋洒洒两千余字一蹴而就。 整个策略就两条:断生路,引民乱。 幽州骑兵强在甲胄,幽州八千铁骑人人重甲,上马冲阵下马攻城来去如风弓弩难伤。说到这些甲胄就不得不说幽州的手工业,而发达的手工业又离不开丰富的矿产资源。 辽东的煤矿和铁矿大部分都在露天,开采容易冶炼也方便,自从刘珪封了辽阳县侯,便将治所迁移到候城,以这里为基地开发辽东的煤炭和铁矿。然而受限于幽州劳动力不足,产能一直提不上去。 劳动力正是贾诩要说的重点,相比于矿产,农业产出不足则是幽州面临的另一个困境。历经几十年战乱加之天灾不断,幽州百姓十不存一。即便这样,还是有很多百姓遭到掳掠充作部曲奴隶。 这就要说到幽州的体制,幽州执行胡汉分治政策,政府仅控制农耕地区的汉人百姓,胡人则以部曲的形式划归军事贵族集团。军事贵族靠军功起家,有敌人要打,没有敌人创造敌人也要打,战争不分冬夏,急迫需要汉人种粮以满足作战需要。 搞的目前幽州到处都有奴隶,士族家的部曲也是奴隶,只不过待遇好一些。人口经常被刘珪家族和军事贵族掳掠,幽州百姓心怀怨恨,当地文官集团也有强烈不满。自由民被掳掠,赋税一年少过一年,我们这些官员还怎么治理地方? 另一方面,刘珪高举攘夷大旗,大量的内地士族慕名投奔,举族迁徙到幽州定居。幽州不缺土地,有大量的空地授予新来的内地士族安家。这些士族来到幽州却发现空有土地却没有自有民,招募不到足够的部曲开发土地。 内地士族撇家舍业驻守边关,报效国家的同时也要家族重新立足,无法完全开发新土地家族发展受限。尤其是头几年全靠吃老本,很多家族出现新生人口劳动力却没有增加,导致生活质量严重下滑。 随着内地迁徙数量逐年增加,类似的事情层出不穷,十年过去大家看清楚,困难的原因全在奴隶制度上。根据可靠情报,前往幽州的外来士族和幽州文官集团联合起来,解放奴隶的呼声越来越高。 解放奴隶好处很多,单从财政角度上看废奴政策就必须尽快执行。官员需要赋税养活,战争支出也要政府负责一部分,连军事贵族的奢靡开支都要政府来报销。奴隶占据人口比例过大,导致政府收不抵支难以维持。 明争暗斗不可避免,斗争过程文官集团始终处于下风。原因是军事贵族已经成型,他们不可能让渡自身利益来迎合政府,就算刘珪有心解放奴隶也很难办到,因为他的家族自身就是军事贵族的一员。 不到万不得已谁都不愿意撕破脸,眼见节流不可行那就只有开源,寄希望于外来财富能够缓解内部的矛盾。北方的穷苦牧民没什么油水,贸易就成了开源的不二选择,陆路贸易主要对象是冀州,然而道路难走关卡又多,经济上很难和海贸相媲美。 幽州临海不缺海船,而且贸易航线早就存在,不但没有关卡收过路税,其中江南航线能获利十倍不止。此后辽东的近海贸易逐年扩大,慢慢成了幽州重要的财源支撑。 曹操即便知道江南航线存在也无力阻止,因为唯一拥有海军的管氏给曹操打废了,为了抑制管氏咸鱼翻身,曹操还下令片板不得下海。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海贸存在致命的缺陷。幽州海贸有两条航线,一条是生存命脉青州航线,另一条是补充来源江南航线。 第296章 已是悬崖百丈冰 六 先说其中的青州航线,海船舰队从辽东平郭港出发,横跨渤海来到青州东莱港,卖出辽东的药材、毛皮、泥炭、铁具等特产,收购丝绸,粮食等货物返回。 之所以说这条是生存命脉,全因为幽州耕地很多务农的百姓太少,除去工匠,有近一半人口是矿奴。剩下的牧民短时期内无法适应农业生产,短时间学不会耕地,学会也种不出多少粮食还不如让他们养马,故此仅凭幽州自身无法支撑农业扩张。 薄弱的农业负担不起庞大开销,每次对外作战都需要精打细算,战争一起根本无法控制规模和时长。军队不能光喝奶吃肉,冬季作战军马对粮食的需求更甚,所以说刘珪对粮食的需求可以用疯狂来形容,因此这条航线甫一开通便非常繁忙。 对此地方官有过奏议,曹操和属下也探讨过,中原想从经济上控制幽州允许达成交易,但在交易总量上严格把关。严令禁止多批次、大数量的粮食流入辽东。这样既能防止幽州囤积粮食,幽州有南下的苗头可以随时切断粮食贸易,又可以在农业上控制幽州。 刘珪清楚自身短处,所以另辟蹊径,通过虞翻的人脉关系和孙权达成交易,舰队从辽东沓氏港出发横穿渤海,不装泥炭铁器等货物,只运牲畜和容易保存的药材,不去青州而是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南直达吴郡。 到达江南后,交换南方的棉花、糖、粮食等紧俏物资。返航时沿途停泊,卖出棉花和糖收购粮食,这样一来就能装载中原和江南两地的粮食返回幽州。 不过江南航线面临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辽东贸易以活物居多浪费空间很大,货物的价值往往不够收购满船粮食,还需要携带大量钱币沿途购买。简而言之,就是长久的贸易逆差导致幽州通货紧缩。 这不是简单铸钱能解决的问题,对外贸易只认硬通货,硬通货就是大汉五铢钱。幽州不缺铁矿可是没有铜矿,刘珪造再多铁钱也没用,孙权不要有啥办法?你还不能去打江南,打的下打不下且放一边,就说引起贸易中断吃亏的还是幽州。 刘珪对内使用铁钱,大量收集铜钱用于对外贸易。但是靠强迫很难达到经济目的,通缩影响到方方面面,市面上的货物越来越不值钱,不光世家大族连普通百姓都把铜钱藏起来。铜钱越来越少又加重经济通缩,在这样下去不用几年就没有钱币去购买粮食了。 没粮食肯定不行,解决办法只有两个,要么对外开战获取更多的奴隶和资源,问题是北方草原上的游牧部落都差不多吸收光了,再说牧民短时期也无法进入农业领域。 向南扩张是最好的选择,冀州打下来容易守住就难了。不间断南下抢劫也许能解决困境,但是抢劫总会有头,老百姓跑光了你抢谁去?曹操必定采取坚壁清野的战术,战事一起没有人可抢,又面临贸易中断吃亏的还是幽州,所以说南边的人只能哄,起码在有把握拿下冀州之前刘珪不能开罪曹操。 另一件事让刘珪一年比一年难受,南方士族不断来辽东定居,新的势力逐渐壮大,这些人和幽州文官集团一起成了军事贵族南下劫掠的最大阻力。 现实逼着幽州又转回解放境内奴隶这条路上,有足够的自由民回归农业,保证工农业平衡就不需要购买多余的粮食,通缩现象自然而然得到缓解。但是,又得说但是,废除奴隶制就是掘军事贵族的根,刘珪办不到也不想办,否则也不用费尽心思搞什么海贸。 贾诩最后一句话写的是,北三州都不是产粮区。 不必再多写一个字,对策已然呈现在脑海中。曹操看的双手发抖,过去没想过战争还能这么打,不用一兵一卒,随便发一道命令就能让对手丢掉半条命,到最后对手很可能匍匐在自己身前请求宽恕。 这回轮到曹操说但是,贾诩的谋略一定能奏效,问题是先倒霉的是奴隶和自由民,在他们造反之前要饿死多少人?经此一役幽州是垮了,兴许奴隶制度也会取消,成功需要付出十万还是二十万性命?或者说。。。。。。更多,曹操吞口唾沫不敢再想。 “文和。。。。。。”曹操讲话有气无力。 “丞相。” “无有粮食还有牲畜,未必就如先生所言。” 贾诩微笑摇头:“牛马不是人。” 曹操重重哎了一声,紧闭双目摇头不止,战后屠杀没有这么大心理负担,清楚对方都是敌人动手杀人还能享受快感。现在的问题是,不是战争没有天灾,没仇没怨没相干,动一动笔十万二十万条人命消失不见,简单轻松也极为沉重,眼不见却心烦。 “我知道了,我知道奉孝为何不说出来,我知道,他知道我知道。”曹操回忆往昔,不觉自言自语。 “幽州漫长冬季寸草不生,我方速度够快对方便无力南下,彼时对手只有一个梁王。”贾诩依旧保持微笑,声音和缓像在说一件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事。 “何止无力南下啊。”曹操仰头长叹,如果一切顺利,刘珪将彻底沦为边缘角色。此后便窝在北方舔舐伤口,别说二十年,三十年也缓不过来。 窗外苍松翠柏高耸入云,阳光穿过茂密的枝叶射入厅堂,呈现出一条条亮眼的光带,光带随着时间逝去缓缓延长,延长。夕阳的金色光辉连结地面泛起尘烟若隐若现,泪水打湿眼眶场景逐渐朦胧,眼泪带走无奈永不回头,留下哀伤困在眼中挥之不去。 活到一定年岁动不动就爱多愁善感,曹操仰头叹息,再吐出一口浊气缓缓抬手:“恢复御史大夫,此后郗鸿豫执掌宪台,再拜高文惠。。。。。。” “丞相且慢,在下欣喜之余有一言不得不讲。”郗虑忽然拱手打断。 心情不佳的曹操面露不悦:“鸿豫旦讲无妨。” “此次重在惩治逆贼,为表并非针对陛下,请丞相出嫡女入宫。”郗虑说完暗中同朝贾诩交换了一个眼色。 曹操心思全在嫁女儿上,没注意到郗虑的小动作,此刻他老脸拉下足有半尺:“老夫女儿尚幼,未曾及芨贸然婚配如何使得?” “尊王才好成事,成事缺不得刘和助力,一女恐不够,当三女同时入宫。”贾诩丝毫没顾及人家做父亲的复杂情感,又连续加上曹家两个姑娘。 话说的也有道理,虽然说和皇权彻底割裂,不过曹操还不能称帝,目前情形下至少明面上要做出还是忠臣的姿态。 幽州内乱还得靠刘和暗中使劲,想让他帮忙也要明面上安抚,献出三个女儿足以说明不是反对皇帝。对内对外都好交代,至少刘和以及幽州文官集团的矛头没理由指向曹操。 曹操脸都气蓝了,老夫的宝贝女儿曹节好歹满十岁,次女曹宪还在学习认字,另一个曹华正在蹒跚学步。心说你们这也太狠了吧,送幼女进宫闻所未闻,天下人不但骂皇帝变态,还得骂老夫心狠。 这的确是个难题,对此郗虑心中早有算计,此时他转身看向华歆:“子鱼公博学多闻,应该早有对策吧?” 华歆都惊呆了,不是,这事跟我有啥关系!正琢磨如何推辞,董昭又来一句:“华独坐曾赞小同之美名,想来对幼年登高必有见解。” 小同说的是郑玄的孙子郑小同,当年郑玄的儿子郑益是孔融的门生,管亥围困北海时不幸身亡,留下个遗腹子就是郑小同。 郑玄门生满天下,都知道老人家宠爱孙子,经门生多方运作朝廷授予郑小同郎中官职,当时郑小同还不满十岁。 不久前郑小同成年,华歆写出一篇《请叙郑小同表》,给朝廷拜年幼小孩做官辩解,同时对成年的郑小同的学问品德大加赞扬,以此为由请求朝廷正式授予有实权的官职。 董昭提起这件事,就是当众说华歆对幼年小孩如何做官有研究,既然对小男孩做官张口就能忽悠,还忽悠的很妙,那小女孩入宫这件难题自然也有办法解决。 曹操狠狠瞪着华歆目不转睛,那意思很明显,老夫心情很复杂,很容易生气,冲动的后果很严重,老东西最好悠着点讲话。 华歆死的心都有了,称赞郑小同真不是他多优秀,那不是看在郑玄的面子上吗?都是青州人我不帮忙谁帮忙?靠你吃里扒外的郗虑吗?提及此事华歆简直恨透郗虑,这个青州老乡别的不行,就知道算计自己人。 兴许刘祯遭难就有他在背后煽风点火,别以为打击刘祯你就能做青州领袖,老夫活着就绝不允许,宁可要徐干接班也轮不到你。不怕告诉你,你的所作所为大家都看在眼里,老夫死了青州人也不会投靠你! 算自己倒霉,被内鬼和寒门一起驾在火上烤,眼看躲不过去,那就破罐子破摔,华歆老脸一沉拱手答话: “投以桃李报以琼浆,匪报永以为好也。姊妹上卿之,公子下卿之,臣事君如大国,虽公子亦上卿送之。非伉俪君且无辱,年幼尚可长假在家。” 这段话分三句,信息量太大必须要解释。 第一句出自《诗经·卫风·木瓜》,意思是你送我木瓜、木桃、李子,我回赠你琼浆,不仅是报答你,更代表咱俩情谊地久天长。这句话用在两家接亲上没毛病,可以说充满美好的寓意。目的不外乎让曹操放松心情,别虎个脸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第二句说的是春秋时期娶亲的迎送制度,公族的姐妹嫁人,婆家要派上卿迎娶,娘家也要派上卿送亲,公族的女儿(公子)派下卿出面就可以。曹操作为臣子送女儿给皇帝,表示隆重就派上卿送亲。这样做给足皇帝面子,别人挑不出毛病。 话不用说透大家也清楚,怎么说曹操也算是皇帝老丈人,皇帝派上卿迎亲合乎礼数,派下卿迎亲显得曹操姿态低反而更好。 就剩下怎么搞定幼儿入宫的大麻烦,华歆用最后一句完美解决。 伉俪指正妻,皇帝只有皇后一个伉俪,其余的都算妾。曹操的三个女儿不是进宫当皇后,起码成年之前不行。皇帝娶妾不需要多隆重,简单举行个仪式就可以,影响不大不会引起过度解读。 剩下的就容易了,既然不是正妻,同不同房也无所谓,年纪小就呆在家里,等岁数到了再进宫呗。 皇帝不会被骂作变态,曹操也不会被指责冷血。表面看皆大欢喜,然而所有人都低下头,似乎在害怕什么,连曹操也喘着粗气眼看就要爆发。 第297章 已是悬崖百丈冰 七 华歆讲的道理没毛病,差就差在用典不当。在坐诸位都是文化人,一听就明白三句话都出自《左传·昭公二年》,本篇讲的是晋齐之间的外交内容,其中就涉及到晋平公迎娶齐国公子少姜做妾。 关于少姜的出身,民间有两种说法,一种说少姜是齐灵公的女儿,另一个说法少姜是齐庄公的女儿,不论是谁的女儿,少姜出嫁时都不满十四岁。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少姜生的非常美丽,晋平公对她可以用溺爱来形容。事情就出在溺爱两个字上,少姜嫁给老头没几个月就被活活爱死。 少姜未成年,曹操的三个女儿也一样没长大,曹节小小年纪却美艳动人,见过的人都说将来一定倾国倾城。曹节和少姜类似,等过几年进宫皇帝的年纪也快四十岁,同样老夫少妻,这不是说今后曹节也要被老头爱死吗? 华歆赌气似的扭头不看众人,咱是普通人脑容量有限,你们非要我解决,我也只能出这个主意。反正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是杀是剐爱咋咋地吧。 怎么说也算解决麻烦,孰轻孰重曹操拿捏的清。当然不能杀华歆,不过你个老东西别以为就此了事,你就等着现世报吧,不用多久马上就到。 “拜华子鱼御史中丞,以副贰协助郗鸿豫。”说完一句话曹操顿了顿,扫视群臣抬起手臂猛的向下一挥:“问责中宫。” 高柔浑身轻松长舒一口气,华歆却欲哭无泪,不恨曹操只恨郗虑,这条不要脸的狗明摆着串联外人祸害自己。 副职受制于正职,到时候郗虑怎么指挥自己就要怎么做,这等于把自己推上前台,这得招多少骂名啊!不像身体患病可以治疗,人设崩塌吃多少海参都补不回来。 为个人名声考虑,从今往后老头不能再奢靡生活,选择俭朴度日不求其他,能救回多少名声算多少吧。 后汉初年御史大夫并入司空,宪台由御史中丞总领,在组织架构上隶属于少府,迁都许昌以来都默认少府受保皇派控制。 曹操恢复御史大夫,并由亲信郗虑执掌,且指明御史中丞作为副职协助,这样做意味着宪台从少府独立出来,成为直属中央的监察机构。 失去监察权之后,保皇派再不能利用监察权渗透各处,少府只剩替皇家管理内务彻底沦为内朝管家的角色。这道命令不仅代表和保皇派公开决裂,也预示曹操要彻底废除许昌公卿的最后一点权利。 受到影响的还包括唐翔,现在贾逵是弘农太守,原本的御史中丞被华歆顶替,唐翔回到中央空有侍中衔没有任何实权,除了陪皇帝练字无事可做。这是逼着唐翔造反,唐翔或许有没造反的胆子,可是这么做等于逼着他背后的刘琰表态。 刘琰不会轻易放弃唐翔,曹刘原本和谐的关系很容易因此被打破,曹操如此相逼究竟什么意思?难道说原本就打算和刘琰势不两立? 很快众人便想到缘由,包括刘琰在内,大汉本身是旧权贵特权的法理依据,大汉存在他们的特权才作数,皇帝和皇权则是大汉的具象化实体。同样各个利益集团,不分大小也都有类似的具象化体现,这就是各个集团的领导人。 曹操和刘琰都是集团领袖,两人的区别在于,曹操用出色的个人能力拓展权威,引领和掌控集团;刘琰则没有这个能力,军阀依附的不是刘琰这个人,而是她高贵的身份和由此衍生的权威。 高贵的身份来自于皇权,曹操问责中宫相当于否定皇权,等同于否定刘琰的高贵,这对于依附刘琰的军阀而言不可接受,两个集团必然决裂。 攀登到顶层代表的不再是个人,皇帝不能依照个人意志行事,集团领袖一样如此。刘琰本人的态度不重要,她会被下属捆绑着架上战车。唯一担心的就是幽州的态度,幽州骑兵战斗力拔群,距离河北腹心太近。 随着贾诩写出对策曹操仅存的犹豫打消不见,阴毒又怎样,无奈又如何,不是他一个人的生死荣辱,曹操没有选择必须坚定的走下去。 既然决心下定,那就把事做绝。曹操强迫皇帝废除伏寿中宫后位,下令郗虑华歆两人带兵进宫捉拿。当时伏皇后躲在墙壁后面不肯出宫,郗虑借口收缴皇后印绶故意离开,华歆长叹一声亲自进去将伏皇后搀出来。 目睹皇后被带走生死难料,皇帝盯着郗虑说道:“郗公,天下宁有是邪?” 郗虑捂住脸似乎是在抽泣:“呜呼伤哉,自寿取之,未至于理,为幸多焉。” 皇帝质问郗虑,朗朗乾坤,难道真能这样办事吗?郗虑回答的是,这件事当真可悲,令人伤感,全怪伏寿咎由自取,好在不受审判没丢人,也算幸运。 伏皇后被圈禁暴室连带两个皇子在内一并处死,撤除不其侯国,收捕伏氏满门一百多口人全部诛杀。伏完的老婆是汉灵帝的长女刘华,长公主不能杀就判流放,老太太连带亲属十九口人发配幽州。今后别指望国家给钱,有本事求刘珪养活,没本事就自生自灭。 这是对皇权的沉重打击,也是对旧秩序、旧时代的送葬宣告,自此再没有忠臣曹操,只有权臣曹丞相,不多久就会是魏国公,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加九赐称王后奏事不臣受诏不拜,天子仪仗出警入跸,开宗立庙祀祖祭腊。 曹操就是实际上的天子,假皇帝,和王莽只差一步,就这一步曹操偏不迈。不是不想迈是现实不允许,自己背负太多那些人未必情愿。这辈子怕永远等不到那一天,那就留给儿子,新人新篇章,没有政治包袱这一步能轻松迈过。 等到事情过去一个多月,许昌城内一片祥和,各家勋贵依旧歌舞升平。动乱始终没有出现,铜雀台临近完工称公建国成了头等大事,曹操临走交代王必不可掉以轻心,估计老夫一走就该发生大事。 留守长史王必深以为然,觉得自己兵力不够,调颍川屯田都尉严匡进城协防。私下里王必列出一张名单,嘱咐校事曹给我盯紧,发现一点风吹草动赶紧上报。剩下日子总召留守司直韦晃过府,也不说什么大事单纯就是喝茶聊天。 现在取消大朝会,也没人有心思去见皇帝。少府耿纪不敢出门整日闷在家里来回踱步,门外有校事曹的密探,按说不会有客人来访。但有一位局外人除外,或者直接说出来,大家都清楚他是曹操安插的卧底。 客人如约而至,潇洒身形挺拔矗立,漆黑长髯如狮鬃似夜幕,进来直接开口:“一切如您所求各家都已准备好,请放心在下没有告知王长史。” 耿纪躬身施礼表示感激:“我信子京。” 魏讽犹豫一阵开口道:“丞相愿献三女伴驾,按说不会动摇国本,既然如此又何必行险?” “你我不同。”耿纪低头看向地面,没来由说出一句话。 “哪里不同?” “君视汝等为犬马,则汝等视君如路人。” 魏讽淡然转身,犹豫好一阵又回身劝阻:“现在还有的缓,如在下一直所言,西去关中投梁王才是上策。” “我等心意已决。”耿纪起身送客。 “击杀王必又能如何?陛下愿意走吗?能走出城吗?即便出城又能走多远?我不明白为什么?”魏讽面色焦急,他不明白对方什么都清楚,还要送死究竟图什么。 耿纪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足下又为什么?” 魏讽沉默,说这是荀彧的阳谋?还是说出真正的目的,自己想让权贵们都去死?其实自己也是局中人,荀彧清楚魏讽的目的,魏讽也明白荀彧是利用自己,这重要吗?不重要。同理耿纪图什么也不重要,起码对自己而言没有意义。 寂静中耿纪率先打破沉默:“余等不去投梁王,希望足下也不要去。” 闻言魏讽猛然抬头:“在下有大好前途,当然不会去。” 耿纪没有戳穿小伎俩,从怀中掏出一封举荐信递给魏讽:“这只是开始,我等不会认输,颍川也不会认输,足下依附钟元常大有可为。” 魏讽接过举荐信满脸困惑:“他已经倒台。” “未必。”耿纪微微一笑,遥看窗外秋景缓缓言道:“不妨赌上一局,就以三年为限,若钟元常复起足下便施展拳脚覆灭曹氏;若钟元常未复起足下可西行祸乱梁王。” 魏讽平复呼吸仔细斟酌一番:“阁下是说曹操三年后称王,颍川便会复起?” 提起曹操耿纪表情轻蔑,摇着头否定:“曹贼称王不需三年,颍川复起也与其称王无关,是否复起全在梁王。” 魏讽想不明白,耿纪也不想继续解释:“言尽于此,足下或是告知王必或是动身往邺城,总之不必再来。” 魏讽慢慢走到门口,突然转过身:“知道不必问,但我还想问,究竟为什么,明明什么都清楚干嘛一定要送死。” 魏讽到底没能得到答案,耿纪坐在胡床上什么都没有说,两个人生活在不同的世界中,对这个时代有各自不同看法。各人有各自的追求,荀彧施展阳谋,曹操同样洞若观火,解释清楚又能如何?没有用更没有意义。 简单用好坏难以区分时代,对自身有利便好时代,对自身不利便是坏时代。新旧交替如滚滚洪流一去不返,有人追不上时代的脚步,不是不想去追,而是包袱沉重不能追。坐看身后逐渐没入阴影,那是催促的脚步,扼腕感慨除了留在原地别无选择。 阴影中满是尸骸,那是为过去而死的殉道者,有意义的和没有意义的都在。对于为未来而活的前进者而言,除了前方其他都没有意义。对于将要为过去而死的人来说,死亡本身就具备无上崇高的意义。 第298章 已是悬崖百丈冰 八 秋雨连绵的傍晚,如往常一样送走留守司直韦晃。王必正和一家人享用丰盛的晚饭,仆人急匆匆跑到进来报告韦晃去而复返。 王必心下纳闷拿着筷子出来,见到韦晃还问:“韦司直满头虚汗,难道出了什么大事?” 韦晃不等气息喘匀连声高叫:“长史还有心吃饭,朝臣集中在宫门前声言绝食。” 王必心下一惊,筷子掉在地上都不知道,匆匆穿好朝服拉起韦晃就走,一边走还一边问:“为何不见校事禀报?到底因何事故?” 韦晃也是一脸紧张:“据街面传言是屯田兵与家仆街面斗殴,具体和哪一家还不知道,总之闹出人命。事发突然校事曹监视各家,人手不足并不知情。” 王必一听更着急迈腿就走,韦晃跟在后面连连劝阻:“不用准备车驾吗?” “来不及套引马匹,赶紧走吧。”王必说完回头对家仆大喊:“通知各处军兵全城戒严,百姓乱跑当场格杀!告诉严匡带兵去宫门弹压!” 走两步再次回头:“不是弹压朝臣!告诉他抓住闹事兵士带去宫门,我自会处理,记着叫他多带兵士,多带!” “咱们也多带些卫士吧。”韦晃似乎很担心,朝臣们看到只有你我两个人,可别被大家当做出气筒挨揍一顿揍划不来呀。 “都在张罗饭食,推三阻四不说还要穿盔带甲,你别瞻前顾后,快走吧!”王必不由分说拉起韦晃就跑。 王必身为留守长史兼管许昌治安,屯田兵是自己调进城的。这些乡下人进入都城看什么都新奇,经不住诱惑偷跑出军营,遇到麻烦不懂进退惹祸闹事很有可能。出了这种事影响官声不说,丢的可是大老板曹操的脸面。 王必下定决心,在变成轰动一时的丑闻之前,以最快速度解决,如果斩杀闹事兵士不能让朝臣满意,就动用武力全押回家看管起来。绝不能允许朝臣在宫门前胡闹,更不能让老百姓看政府的笑话。 两人心急如焚恨不得背生双翅飞到宫门前,雨越下越大,天色越来越暗。顶着大雨王必内心稍安,想来老天怜悯咱特意下此大雨,没有百姓围观至少事情不会闹大。 王必慢下来,身旁的韦晃却不愿意:“长史为何放慢脚步?” “方才思量你讲的对,严匡就在东城,不如等等他一起去,有兵士在侧也免得挨揍。”王必气喘吁吁的解释。 “此言差矣。”韦晃狠狠跺脚:“有兵士便是仗势弹压,况且一旦雨势减小百姓重新聚集,就怕公卿趁机闹大。” “会吗?”王必声音发颤,他怕斩杀闹事军士不能安抚公卿,更怕雨势减小百姓围观,可是心里总是没来由不安。 “你慢慢走吧,在下先行一步。”韦晃说完快速朝前跑去。 王必不敢放韦晃先走,自己得看住这小子,免得他趁机鼓动公卿将事情闹大。韦晃来通知自己等于排除嫌疑,出了事还真怨不到他身上。 一路小跑穿街过巷眼看临近宫门,隐约看到前方不远处很多人聚集,雨幕中看不出他们在干什么,走近几步发现好像都面朝自己这边。 王必狠狠抹把脸上雨水:“韦司直,前面咋这么多人啊?” 韦晃低着头加紧脚步:“前方就是宫门,想是百姓聚集观看热闹。” “这大雨天。。。。。。”王必说完突然停住不动。 “大雨天怎么了。”韦晃慢慢回身,隔着雨幕看不清面容,隆隆雨中声音清晰可辨:“雷霆暴雨具是天恩,忠臣义士难言不死。身无完骨尸供蛆蚁,得报于君名留万世。” 王必回头又是一惊,身后街道上看不清有多少人,男女老少个个手持利刃步步紧逼。东面没有路只有西面小巷没有人影,王必没有选择奔西撒腿就跑。 西边小巷狭窄,并不是没人堵截,大雨下了一天路本就湿滑,加上骤雨突急看不清眼前,硬挨上两刀总算没死在窄巷里。跌跌撞撞也不知跑了多久,来到一条南北走向的大路,王必认得这里曾经是汶阳侯旧居。 从这朝南不远有一条十字路口,再往前就是许昌西门,有很多守卫兵士不怕乱党追杀。就在这一愣的功夫身后追兵撵上来,又是一刀砍在手臂上,冷雨淋伤痛彻骨髓。 王必咬着牙低头猛跑,身体却不听使唤越跑越慢。刚到十字路口再也挺不住一头栽倒,再抬头满眼全是利刃。 这条普通的十字路口原本没有名字,过去一个勇士为爱情殒身于此,没必要纠结他是舔狗还是白痴,凄美的传说会自动过滤细节。老百姓平日里用“琬子口”来称呼这里,久而久之“琬子口”演变成“碗子口”。 落进碗里的食物只有被吃进嘴里一个结局,耿纪的身形推开雨幕,钢刀明晃晃竖在眼前,没等王必喊出声,或许他的哀嚎混杂在滂沱大雨中,分不清,听不见。 灰色的雨水打落地面,摇身一变化作鲜红色的湍流扩散,涓涓赤红汇聚新的灰色,同路边的泥浆搅拌在一起滋养大地。等雨过天晴之后,郁郁葱葱的绿色爆发出新的活力,人们情愿关注美好不会记得曾经的残忍。 耿纪提起人头哭着高呼:“君上!” 几十名男女老少一齐呐喊:“万岁!” 吉平搀扶着受伤的韦晃撵上来:“给大家选个地方吧。” 耿纪手指北面:“汶阳侯府。” 自从刘琬死后这座汶阳侯府再没人敢居住,大家嫌晦气白给都不要。十年没人打理到处破破烂烂,大门一碰就倒,屋子里满是垃圾。将死之人不介意埋骨何处,耿纪等人刚进入府邸就被曹军层层包围。 屯田中郎将严匡紧赶慢赶,到底没保住王必的性命。来到“碗子口”看到一地散碎肉块,严匡明白自己的官做到头了。 平心而论不怪严匡,伏皇后死去很久都没有人闹事。多数人认为没想象中严重,兴许就这么过去了。人会相互影响,神经一旦放松就很难再紧张起来。王必位高权重,遇到突发事件光顾忌自身的官声和本阵营的威望,并没有想那么多。 严匡没肩上那么大责任,身为半个局外人头脑能够保持清醒,得到消息的时候就感觉事情不对。自己可不是吃素的,进城之前三令五申不得闹事,为此还下达禁足令,没有军令不得擅自行动,违令者无论什么理由立刻斩首。 屯田兵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不可能冒着杀头的风险跑到街上闲逛,天天巡查军营,也没见哪个士兵开小差。就算偷跑出去也不会和人家斗殴,那不是把事情闹大吗?还有一点,看看这大雨天,朝臣不可能为了自家仆人一条命跑去淋雨,更别说绝食了。 韦晃这个人有很大问题,他是保皇派,王必天天找他过府就是为了看住他,但凡有什么小心思能及时发觉。综合分析,韦晃说的话未必可信。 韦晃出于什么目的先不管,王必的人身安危才是重中之重。严匡一刻不敢耽误,一面通知全城戒严,一面带上士兵直冲皇宫。 半路上遇到韦晃武力阻挡,这就坐实了保皇派造反。好在乱贼数量很少,战斗力极差,目前各处都已平息,唯独眼前汶阳侯府还在抵抗。 屯田司马走过来报告:“将军,诏狱那边已经平息,肯定有人趁乱跑掉,究竟都有谁怕要过后清点。” 严匡挥手表示不介意,释放囚犯扩大混乱属于反贼的正常操作,跑几个囚犯无所谓,抓捕眼前这些反贼才重要。 “将军,里面有很多女人和孩子,躲在破屋子里向外投掷垃圾,他们并没有武器。”屯田司马脸色发苦,对方没有杀伤力,怎么处理还得来请示。 严匡心里也很痛苦,一路杀过来他都看在眼里,不光有妇女和孩子,老人也不少。 司马试探问出一句:“要不抓活的?咱们是兵只管打仗,还是交给有司处理吧。” “你讲有司?”严匡摇头苦笑,留守司直在里面造反呢,交给朝臣?还是算了吧。 司马等了一阵始终没见到上官回应,上前一步讲出心中顾虑:“军士们平常务农,没上过战场很难动手啊。” “见过血就好了,迟早的事。”说完严匡叹息一声,起身拔出刀,纠结半响猛一跺脚:“传我军令,刚才杀过人的当先,里面反贼无论老幼一个不留。” 还是那句话,人们只关注经历传奇,故事精彩看起来过瘾的名臣谋士,往往忽略那些做实事的小人物。历史的大厦恰恰是一块砖一片瓦堆叠而成,没有这些默默无闻的砖瓦,名臣谋士的畅想如同空中楼阁遥不可及。 王必出身寒门,很早跟随曹操一直担任长史。曹操回许昌王必是副手,曹操去邺城王必在许昌等同于曹操。可以这样说,王必是曹操阵营真正的二把手,他为人低调不争不抢,做实事不务虚所以名声不显。 曹操得知消息崩溃大哭,没成想刚扇皇权一耳光,就被皇权来了一个漂亮的回手掏,自此再也找不到独当一面的人才留守许昌。伤心之余曹操没有为难属下,严匡得以继续坐镇颍川屯田,当然这辈子休想晋升一步。 第299章 长空雁叫霜辰月 一 耿纪、韦晃、吉平都是关中人,他们在中央既是保皇派的基石,也是关中人的耳目。这三个人一死,关中人失去朝廷中唯一信任的关系,同时也失去了对朝廷的信任,人人自危之时武力对抗就成为最后的选择。 三家在关中的亲族也是保皇派一员,和同为保皇派的其他家族共同占据高陵县,逢此变故不用多想,造反是时间早晚的事。韦晃是韦康的亲戚,韦康怎么想还不清楚,华阴县令韦诞已经动员兵力固守城池,不允许夏侯惇进入弘农。 马超从陇西返回汉阳郡,驻扎在距离冀城以西五十里的落门聚。马超在陇西羌氐人中的号召力很高,杨腾,杨仆、雷定、阿贵等首领都愿意和马超结盟。只要军粮不缺,用不多久马超能集合超过一万人。 对此身在冀城的韦康全当没看见,据说还送给马超不少粮草。落门聚紧邻渭河谷地,大军顺顺流而下进入关中平原作战的后勤压力很小。事情再明显不过,韦康打算借马超给夏侯惇制造压力,自己藏在后面观察形势。 单独一个马超造成的压力已经不小,韩遂又不知从哪里跳出来。此时他坐镇略阳县,背靠长离羌部落,满血复活不说还派兵占领陇关要塞。马超从渭河谷地进攻关中,他很有可能出陇关和马超呈南北呼应之势。 马超有韦康接济,韩遂也不是孤军作战,支援他后勤的人不是段煨不是皇甫郦,恰恰是维护中央的张昶。这件事既出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张昶效忠的是皇权是朝廷,不是曹操,皇后之死令张昶转变立场,彻底成为反曹的坚定支持者。 段煨要的是环境稳定,以便消化梁国这份大餐,他可不想现在就反曹。张昶果断选择和皇甫郦同一战线,段煨成了孤家寡人。至此集团内部出现新的变化,一方是名正言顺的地方牧首梁国掌权者,另一方兵力具备优势,双方不能轻易翻脸,也不敢完全相信对面。 乱的还不止西面,金祎呆在武关一直老老实实,听闻皇后事件突然狂性大发,疯了一样攻击商县。亲冒矢石连续几次登上城头,县令顶不住趁夜逃离总算保住一条性命。打完商县还不算完,这小子带着两三千人又在打上洛县。 关中风云突变,最着急的不是曹操而是夏侯惇,原本打算灭掉马超,或者进入弘农逼迫唐翔就范,也算为曹操称公献上一份大礼。现在马超活蹦乱跳,弘农一时间也过不去,紧挨着长安的高陵县又必然造反。 夏侯渊率兵驻屯在陈仓,应对局面的重担落在身处长安的夏侯惇和赵俨两人身上。一个是司隶校尉一个都督关中军事,两人都认为武力镇压是唯一途径。大方向虽然一致,不过对于细节处理却爆发分歧,各有见解谁都无法说服对方。 夏侯惇主张稳妥,韦诞自保有余攻击不足,弘农交给贾逵就行,咱们不去管他。派使者稳住段煨,只求让他短暂犹豫;派偏师支援上洛县,不求击败金祎能稳住防线就行;重点优先拔掉高陵这颗大钉子。 眼前最大的敌人是保皇派,他们遍及整个关中,各家坞堡加一起足有上百座,一个一个打三年五载都不能结束。眼下保皇派集中在高陵,高陵距离长安非常近,趁着刘琰还没到正是消灭的大好时机。 夏侯渊则留在陈仓一线严防死守,等三辅大后方稳定后再打陇西。同时他还可以作为预备兵力,万一咱们顶不住刘琰,夏侯渊也可以就近支援。总之,夏侯惇意图平定三辅,稳固后方立于不败之地。 赵俨同意不打韦诞,稳住段煨同样可行,至于金祎两人的意见也一致。分歧出在高陵怎么打和夏侯渊兵团的作用上。 首先一点,正如夏侯惇所说不能让保皇派分散,因此高陵不但该打,还要马上打。然而高陵粮草充足满城精锐部曲,短时间很难打下来。因此打高陵能快就快,不能快也不要强求,对此赵俨有自己的算计。 其二,咱们最大的敌人不止保皇派,还有一个马超。赵俨判断,羌氐援兵到达之前马超不会有任何动作。羌氐人是部落制,秋收结束不算完,要从分散的部落集中粮食,出兵至少要两月之后。 这期间马超军队数量很少,夏侯渊重兵出击一战就能打垮。事情如果这么容易夏侯渊早就出兵了,面临的困境就一条:大兵团无法进入陇西作战。 从关中进入陇西有三条路,从陈仓出发经渭河谷地宽敞好走,水运粮草方便,这条路的出口是坚城上邽,韦康集中全部兵力防御突破很难。 第二条路是稍北一点的陇关,又名大震关,关隘周围山峦屏障,山体在关城前呈一凹字,关城就在凹字尽头。目前韩遂占据这里,要突破比登天还难。 第三条路在陇山北向尽头,陇山余脉和龙山之间有一块十几里宽的开阔地带,因为紧邻大路有一口甜水泉,朝廷临路设亭故此称为街泉亭,又叫街亭。 街亭大路距离陈仓较远又临近段煨地盘,韦康和韩遂都认为夏侯渊不会走这里,再者两人手头兵力有限,与其分兵街亭不如全力以赴守卫上邽和陇关。 赵俨建议夏侯渊走街亭,之后从略阳和陇县之间穿插过去,不打马超而是突袭韦康的大本营冀县。冀县的海量物资正好缓解夏侯渊孤军深入的困难,没有冀县物资支持,上邽孤城必定投降,到时候渭河谷地粮道畅通,再打马超或者韩遂将随心所欲。 怎样打高陵还能和善的商量,夏侯渊绕路打韦康才是两人争论的焦点。走街亭不难,问题在于大兵团穿插:两万人没有后勤补给,冒险穿越百余里敌占区,古往今来从没有人干过,打赢好说,打不赢就是全军覆没。 赵俨就一句话:我信任夏侯妙才。 夏侯惇生气就在这里,你一句信任就要我兄弟去死,我这当哥的能答应就怪了。夏侯渊只守不动确实有些遗憾,一定要夏侯出兵也行,不冒险穿插也不打韦康,走街亭打韩遂后勤有保障,处境更稳妥。 赵俨一定要夏侯渊出兵,但是反对打韩遂,那样做对于马超和韦康而言将失去突然性,两人有充足的时间准备。再者韩遂并不孤立,就算段煨不救张昶能闲着?高陵拿不下夏侯渊又被拖在陇西,刘琰杀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掐断街亭粮道。 天井关一战我赵俨没少吃暗亏,后来她去冀州跑一圈,几万追兵拿人家无可奈何。我承认张绣之死有刘琰走运的成分,然而运气也是成功的因素之一。政治上她可能是个蠢货,要论军事上尤其是骑兵一道,坦白告诉你刘琰不次于他哥哥。 不打韦康渭河谷地就不在手里,只剩街亭至陈仓一条补给线路,弯弯绕绕全程三四百里,回城口、阳城口、翻须口都是设伏的地点。面对全骑兵大纵深大迂回,无休止切断后勤补给,咱们别说野战取胜,我赵俨就问一句,你夏侯惇有把握追上人家吗? 反正我赵俨没那本事,打不成追不上眼看后勤兵站一个一个被摧毁,别说夏侯渊,你夏侯惇的粮道也会被断绝,彼时才是最危险的时刻。说到这赵俨抬手指向南方,曹仁就是例子,能活着回来算他运气好。 目前的情形是,咱们打高陵消息瞒不住,各方一定会抓紧准备。说不准段煨反应过来出兵控制街亭,到时候再想打陇西可就难了。与其坐失良机不如冒险搏一搏,赵俨还是那句话,我信任夏侯妙才。 两人拍桌子骂娘争执不休,索性各自上书请求曹操仲裁。很快曹操发回一道密令,完全同意赵俨的计划。 密令中明确解释打仗避免不了冒险,韦康支持马超自己躲在幕后,正说明他在犹豫。夏侯渊就该立刻进兵,抓不住韦康也要拿下冀城。既然皇后都能弄死,那也不用在意梁国,刘琰出兵与否都要找机会灭掉韩遂。 有能力影响战事的只有刘琰,就算刘琰返回关中也不用怕,告诉你俩一个秘密,老夫都已安排妥当,幽州骑兵不会来,匈奴主力也不会来。她的嫡系骑兵不会超过四千人,算上临时拼凑卢水胡和小月氐,最多有一万骑兵不错了。 我知道这依旧挺吓人,所以现阶段老夫要求不高,避免野战守住长安城就够,匈奴骑兵打平城出的洋相人尽皆知,她没有能力攻坚,做足准备她就不可能打下长安。长安在手政治分量足够大,其他地方就给刘琰当马场跑着玩去。 第二个影响局势的是段煨的步兵,老夫断定他要么不动,动手必定三个人一起出击。因为他们三个内部有隔阂,段煨守家皇甫郦和张昶不放心,皇甫郦和张昶单独留下谁都不足以制衡段煨。 韩遂选择紧邻安定郡的略阳做大本营,因为距离近,张昶敢出来给他送粮食。将韩遂放在最后打是正确的,如此不用担心引发段煨的过激反应。再者,段煨是否愿意为皇权跟曹操撕破脸还在两说,所以他和韦康一样都在犹豫。 等到夏侯渊占领冀城拿住韦康,段煨兴许能反应过来,那时候想做什么都来不及,韩遂没准选择溃逃,既定事实面前段煨大概率还会缩在安定郡不动。等他汇合刘琰一起出兵,陇西局势已然大定。 此战目的是消灭陇西军阀,将关中陇西连成片,作为讨伐刘琰的大后方。留下可靠的人守长安,赵俨能拿下高陵最好,拿不下也没关系,困住保皇派就算一功; 曹操反复强调街亭是成功关键,在渭河谷地打通之前要保证这处要害控制在手里。考虑到关中军力不足,曹操安排建威将军刘若,奋武将军邓展、扬武将军王忠,三名宿将率领一万军队绕路河东支援关中,协助夏侯惇防御街亭粮道。 第300章 长空雁叫霜辰月 二 夏侯渊麾下汇集曹军几乎所有强将,不代表夏侯惇手里没有精兵,长安军队不但精锐数量还很多。殷属、郑浑、贾洪和程喜四人手底下足有一万两千人,赵俨、朱灵、路昭、冯楷有八千人,加上夏侯惇本部人马总共两万六千余,这些便是坐镇长安的底气。 此外还有关中本地军队,都是战后降兵和附近灾民中临时招募的青壮,装备很差,战斗力参差不齐人数却不少。平时除了协助治安,基本只干屯田的活,现下归京兆尹张既,公车令严干和平陵令李义三个寒门出身的人统帅。 夏侯惇和赵俨商量一番细节,很快做出安排,告诉夏侯渊马上出兵,赶在打高陵的消息扩散之前绕路街亭进入陇西,夏侯惇随后带兵控制街亭。 守卫长安的人选是现成的,论忠诚、论职务、论能力,唯有平难将军殷属能担当此任。至于金祎好对付,他手底下没多少人,派贾洪和程喜带兵封锁蓝田谷地出口,那疯子拿下上洛县也无法跑出来作妖。 赵俨带上本部和郑浑总共一万两千人出发,解决高陵县这个肘腋之患。张既是高陵人,赵俨认为让带他一起打高陵准没错,张既都去了剩下的杂兵干脆一并带上,如此总计三万余军队浩浩荡荡前往高陵。 长安和高陵县直线距离很近,但是古代没有直通的道路。赵俨需要先北上经过渭桥到达安陵县,于此处渡泾河进入池阳县再转头朝东行军,全程一百余里平坦大路,只需要过泾河时架一次浮桥,正规军十天就能走完。 问题是张既手下那两万杂兵不行,行军乱七八糟走了十天才渡过泾河,进入池阳屯杂兵们就吵嚷着休息。赵俨想率领正规军先行出发,对此张既等人没意见,郑浑却偷偷告诉赵俨这样做不行。杂兵来源复杂,里面有五千多马超降卒,没有大军在侧预防,降卒万一哗变怕三人无力应对。 赵俨觉得很有道理,降卒哗变首先要抢夺随军粮食,剩下一万多杂兵来自附近灾民,投身军营图的就是混口饭吃,指望他们弹压简直痴心妄想。而且家属都在附近灾民营地,军营没有粮食可吃很可能跟着一哄而散。 在池阳休整三天大军才乱哄哄出发,路上杂兵又是各种拖延。抵达高陵一算时间,短短一百余里足足走了二十天,这段时间足够高陵做完所有准备。 曹军见强攻无望决定更改计划,各自序列环城下寨先休息一晚再说。第二天,曹军主力军队围着城池摆开阵势,赵俨将临阵指挥权交给朱灵,告诉他不用攻城就在城下给我守着,对方胆敢出城就打回去。 同时下令张既、严干、李义各带本部杂兵集合在外围。赵俨拍着桌子再三强调,几位看见咱们围绕城池下的营寨吧?近期你们什么都不用管,记住,除了面向城池方向,各处营寨剩下三个方向都给我挖沟。 时代发展到如今环壕绝城的战术相当普遍,挖掘壕沟一般会环绕城池阻断出路。可是赵俨的做法大出意料之外,他没理城池,指挥曹军在独立营寨外侧挖沟,用挖掘出的泥土在自方一侧垒出土堆再用拒马排满。 曹军的寨子不是连成一片,营寨之间还有很大空隙,导致壕沟断断续续。这个做法显然不是困死高陵,或者说他吃错了药想把自己和高陵一起困住。几天后曹军营寨外围壕沟挖完又出现新的情况,杂兵们开始沿着壕沟边缘向营寨两侧拓展。 这样一来曹军营寨三面环壕,面向城池的方向却没有壕沟阻碍,城内的保皇派主帅徐英看不懂,找到吉穆一起来到城头观察。 徐英指着远处杂兵开口询问:“思然你看这是什么意思?” 吉穆也没明白对方究竟打的什么算盘,有一点是肯定的,曹军壕沟暂时还没有连成一体,现在冲出去并不困难,就是城里准备的海量物资带不走。话说回来,挖成这样是什么意图?给我们机会离开,然后赵俨进城接收物资? 这明显说不通,保皇派的部曲集中高陵正好一并剿灭,放我们出去等于纵虎归山。保皇派何止上百处坞堡,你得一座一座慢慢拔除,那可不是一年两年能打完。 只剩一个合理的解释,赵俨想困死高陵,担心手下杂兵趁乱溃散,所以先挖外重壕沟再环城挖掘。城里的人出不去,曹军杂兵也别想跑。外面曹军吉穆管不着,只是担心主帅徐英的决心有多大。 吉穆试探道:“现在冲出去还来得及,就怕对面营寨之间弓弩齐发,免不得遭受伤亡。” 徐英眉毛一立:“耿氏能报答皇恩我徐氏岂能甘居人后?思然勿需多虑,此城便是老夫埋骨之地。” 忽然看到张既站在远处,吉穆眉头一皱说道:“这条吃里扒外的狗,徐公昔日没杖毙此獠当真遗憾。” 徐英出身冯翊高门曾经做过蒲坂令,当时张既是他的下属。因为徐英默许当地大族违法诱捕人口作自家部曲,因此张既在开会时出言规劝。 我们高门大族想做什么用得着你个单家阻挠?不但阻扰,狗东西还敢当众说三道四,感觉丢面子的徐英勃然大怒,命令狠揍这个寒门三十板子,差点没给张既当场打死。 张既仕途发达之后想把家族抬一抬,人人都想进步这很正常,然而身为寒门想融入士族圈子极为困难,不是一代人有钱有权就能办到。张既思来想去打算从徐英入手,亲自登门对过去的冒失道歉。 小算盘徐英看的一清二楚,连门都没让进。开玩笑,你一个寒门活该挨打,不需要和解,飞黄腾达之后更不可能和解,那样做会被士族笑话我徐某人害怕你的官威。 再者,想通过和咱和解抬高名声,办不到!融入士族圈子世代两千石是最低标准,没有捷径可走只能一代人一个脚印慢慢熬。 徐英冷哼一声表达不忿:“何止是他,严干剑贼,李义护丧,均是冯翊族门之耻。” 严干字公众,李义字孝懿,俩人是徐英的同乡。出身寒门家境都不富裕,一个好击剑给人看家护院,一个靠办丧事赚取外快,两人以此勤工俭学。李傕郭泛祸乱三辅地区时大族纷纷逃亡,这俩人没处可去便留在家乡硬挺,阴差阳错得了个不畏生死的好名声。 后来裴茂平定李傕,朝廷下诏二分冯翊成立左内史郡和右内史郡。两人的家乡分在左内史境内,按理应该在左内史求官。严干和李义私下商量,咱俩没有背景,在家乡奋斗一辈子只能做小吏,与其留在家乡给人做牛马不如干一票大的。 所谓大的就是投奔竞争对手,冯翊郡刚刚分家,东西两边都在竞争政绩,俩人主动跑到对面求官等于证明家乡官场黑暗。右内史郡热烈欢迎之余将两人当做典型宣传,严干得以举荐孝廉,李义则直接担任上计椽。 没有本事光有人捧可不够,严干和李义确实有真本事,此后俩人仕途一帆风顺,政绩卓着官位越做越大。他俩越顺家乡人越恨,将两人的行为看作是对家乡的背叛,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人见人骂。 “寒门就是养不熟的狗,且让他们得意,不多时梁王大军一到管叫他们灰飞烟灭。”吉穆咬着牙恨恨说道。 说到梁王徐英心里反倒没底:“思然,咱们可没帮忙赈灾呀,你看王上会来救援吗?” 吉穆一点不担忧,心话说光有你徐英怕刘琰不会来,但是我吉穆在城里就不一样,我和刘琰是过命的关系。别忘了我哥吉邈在属国说话好使,我叔叔吉黄给赵温奔丧才身死,不客气的说有我吉氏就是保皇派的幸运,你们就偷着乐吧。 这话不能当面讲,也不用当面讲,吉穆朝北拱手:“王上必至,全骑兵行军极快,我料月旬便到。” 徐英思索一阵心下了然,再望向远处壕沟忽然发问:“你说王上援军全是骑兵?” 吉穆笃定点头:“步兵速度太慢,全骑兵才能及时救援。徐公您看,城外地形平坦到时铁骑突击焚烧营垒。。。。。。” ”等等,思然你等等!“徐英像是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神情紧张摆手打断:”老夫知晓赵俨什么意图了。“ 回头看到吉穆还在愣神,徐英顾不上解释直接下令:“思然组织各家部曲出城骚扰,不能让赵俨顺利挖沟!” 关中士族遍地坞堡成群,没有百年传承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豪门。百年传承意味着家族部曲同样繁衍百年,爷爷父亲自己几辈人都是家生子。这些人打仗根本不要命,因为家族就是他们的命,家族繁荣活着的亲族就能过好日子,家族消失一切美好也会随之消失。 朱灵在城下严阵以待,突然发现高陵城门打开,上千甲兵鱼贯而出。从严谨的队列看得出都是家族部曲。他们簇拥着两个首领模样的年轻人,其中一个少年看模样十五六岁,骑在马上宽大的甲胄晃晃荡荡显得极不合身。 古代战阵交锋数量优势固然重要,其实军队质量才是胜败的决定因素。朱灵估计这是一场硬仗因此不敢大意,命令军士鼓噪呐喊以此鼓舞士气。与之相反,对面千把人却静悄悄听不到一点声音。 第301章 长空雁叫霜辰月 三 曹军见过段煨手下的重甲兵,也和马超手下的矛兵交过手。可是眼前这些敌人很奇怪,全员重甲不用盾牌,各个双手持矛,就像段煨马超军队的集合体。另外,这帮人身板极为壮硕,四肢又和普通人一样粗细。 曹军都上过战场,长年厮杀打磨出预估对手强弱的本能。盯着上千敌军沉默前进,哪怕己方兵力是对面四倍有余,曹军老兵双手紧握长矛仍旧忍不住发抖。 不会都是部曲吧?朱灵按耐忐忑不断下达命令:“矛兵上前,重甲压阵,弓手退后!” “告诉郑公文严密监视其余两门,没我命令不准来支援。” “冯楷不要展开,于我军身后列阵,加强中央,加强厚度。” 不需要都像大弓手那样横行天下,普通弓手同样是全军的精锐。不但体质要求苛刻,训练时间至少两三年,合格的弓手脱甲能开弓,披甲敢近战。就因为难以补充,除非万不得已否则没人舍得让弓手参与肉搏。 朱灵想用轻步兵消耗对方,之后重甲缠斗,弓手远远的躲在后边协助。轻步兵死就死去,重甲和弓手损失不大仗就有的打。 朱灵也知道眼前敌人战斗力不会弱,坚决不能被对方突破战列,否则身后那些挖掘壕沟的杂兵势必混乱。干扰工程进度事小,发生溃散将难以收拾。 此外,高陵有三座城门,朱灵冯楷防御最大的西门,郑浑路昭两人合力防御两座小门。担心这一路也许是佯攻,所以郑浑和路昭不能动,随时准备压制剩下两座门。 朱灵做出正确的决断,同时也做了最坏的预估。收缩宽度加强纵深厚度,对手绕路则从侧翼打击,凭借四倍的兵力优势,对手强攻一时也难以得手。 双方几乎同时抛射出第一轮箭雨,首轮打击过后朱灵面沉似水。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就是没想到对面人人都会射箭。敌人打击的是轻步兵,虽说都是短梢弓发射普通箭矢,漫天箭雨仍旧给无甲的轻步兵造成不小的混乱。 反观曹军远程抛射几乎没有效果,弓手距离过远,加之敌人全员重甲,除非使用长梢弓或者装备硬弩,否则箭矢都被弹飞。偶尔有箭矢钉在铠甲缝隙上,对方也全然不在乎,似乎近身搏命才能杀伤对方。 还有另一种办法,对方没有轻步兵接替辅助,身着重甲走上一百步就得喘粗气,可以利用这一点始终和对方保持距离,等敌人疲惫再冲上去交战。 朱灵不敢这样做,这个时代没有大喇叭广而告之,身后那些杂兵不光由灾民组成,看到己方不断后退会产生动摇,不用敌人突破他们就先乱了。 最担心的就是五千马超降卒,他们不得已才选择投降。这帮家伙生性嗜血,手里有刀逼急了管你是谁照砍不误。 “迎上去!”朱灵高声发令。 曹军排着密集阵列缓缓向前移动,双方距离不断缩小,对面似乎有意保存体力,首轮远程打击过后便不再开弓。曹军小卒心中窃喜,进入十步一齐呐喊冲锋。 突然想起往昔在河北战场所见,有大弓手近战绞杀的身影,有泰山兵沉默突击的恐怖。曹军狠狠摇晃脑袋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双手持矛会影响抽弓搭箭的速度,单这一点足以证明眼前敌军不是大弓手。 确实不是大弓手,否则轻步兵在十步之外就得崩溃,更别想同现在这样近身肉搏。还有一点不同,敌军在交锋处点燃少许湿柴。当前是西北风,烟尘顺着军阵侧面飘向西南,除了阻碍视线不清楚还有什么用意。 朱灵手搭凉棚眯眼观瞧,己方轻步兵不断投入烟尘中,估计至少经过十轮刺杀,曹军轻步兵们只是缓慢后退,并没有预料中的恐惧逃跑。这很不正常,什么时候轻步兵的战斗力变得这么强悍? “将军,这风开始猛了。”亲卫递上一件裘衣。 寒风吹在铁甲上有些刺骨,朱灵接过裘衣披在身上,抬头便看到震惊一幕。 冷风吹过烟尘减弱,不但朱灵看的清清楚楚,前方轻步兵也意识到不对。方才有烟尘遮蔽看不真切,此刻血腥一幕突然出现在大家眼前,双方几乎同时出手刺杀,刺杀过后无甲的曹军轻步兵便成片倒下。 曹军虽然恐惧却还没到崩溃的地步,眼见敌军迈过横七竖八的尸体向前一步,于是曹军屯长一声令下,曹军爆发出震天般呐喊,双方长矛再次同时刺出。 都说关西人擅用长矛以一抵十,名号听着响亮,其实马超韩遂军中长矛手也是轻步兵,交战厮杀一命换一命谁也别占便宜。眼前这些人不同,大家都是长矛手,你却有重甲护身,相互搏命高低立判。 此时对面后排重甲步兵前进一步,夺命刺杀又一次来临。曹军小兵下意识刺出一矛,矛尖穿透甲胄缝隙却无法继续推进,没等小兵眨眼腹部传来冰冷,钢铁搅动肠子引起一股一股剧烈的疼痛。 小兵浑身瘫软力量像被瞬间抽空,四周景象快速反转,眼神涣散思绪渐渐停顿。明白自己倒在地上,必死无疑反而能让人心情坦然。临死前还有一件事耿耿于怀,隐隐听到自己口里呢喃,似乎是对结局的一种交代: “两层。。。。。。是,两层。” 曹军轻步兵连续后退,对面重甲紧追不放,接连两轮刺杀之后曹军溃散。轻步兵跑的毫无心理负担:这仗没法打,还是交给身后同样身穿重甲的盾兵吧。 盾兵接手结果更惨,对面训练有素,刺杀又急又密,刚挡住第一排刺杀,紧跟着第二排刺杀就到。矛尖顺着盾牌缝隙扎在腿上透肉断骨,一旦有人倒下盾阵便出现空隙,下一轮刺杀就不是四肢而是躯干。 “将军你看,咱们的环首刀无法破甲!”一名亲卫急的直跳脚。 朱灵看见了,环首刀无法砍透双层重甲,敌人双手持矛却可以刺透我军单层甲胄,这不是作战,这是一边倒的屠杀。 另一名亲卫小声嘀咕:“点燃湿柴放烟是怕我军溃逃,他们要收割更多人命。” 朱灵嘴上没有反驳他,心里却不这样想。敌人的意图是干扰挖沟不是收割人命,直接打崩效果更好没必要放烟。放烟一定有其他目的,比如掩护某个重要人物,这个人该非常重要,哪怕一丁点伤都不能有。 “将军,让他们撤下来吧。”亲卫不愿意看到朱灵的部曲损失过大,这都是立身之本,没了部曲补充再多新兵也没用。 朱灵一瞪眼:“绞杀在一起怎么撤?” 部下都不敢再开口,朱灵摇摇头语气无奈:“对方会先撤,重甲在身不能持久,需要停下喘口气。” 正如所料屠杀没有持续多久,敌人率先后退,战场地面上血红一片。战斗只是暂停并没有结束,曹军上下不敢抢救伤员。伤员没有哀嚎的力气,偶尔有人挣扎爬起,又突然躺下再也不动一下,很多人扭过头去不忍再看。 行军主薄同样扭头,他自诩富有同情心,对于文职来讲这并不算缺点。也正是这一扭头,看见烟尘中十几个身影飘忽不定。曹军盾兵都在正前方,轻步兵在后方重新列阵,这些人不是曹军只能是敌人! 想到此处主薄赶紧上前,指着远处人影提醒:“将军,敌人放烟是要掩护突围,外围杂兵不会阻拦,他们快要跑出去啦。” 朱灵并没在意,无非是出去报信求援,十几个人想走就走呗。话是这样说,还是不自觉瞥了一眼,就这一眼发现不对。对方已经跑出烟尘范围,当下眼中看的清楚,其中就有那个骑马的少年。 其余人都是徒步行进,唯独少年骑马,而且看得出步兵有意保护骑马的少年。别看他骑马速度却不快,现在追还来得及,朱灵挥手下令营司马率领一百人撵上去捉拿。 轻步兵速度飞快,曹军在壕沟附近撵上对方,营司马一声令下展开队形,包围圈越来越小对方再无转圜余地。 身着重甲跑出去这么远,再被一百人包围结果应该毫无悬念。朱灵当然这样认为,这是世间常理,除非对面不是常人。 对面是常人,也确实无力再战。不过世事总有意外,出自有意无意的联系,让意外不再显得那么意外。 负责这一段壕沟的是五百多马超降卒,其中有个粗壮的汉子与众不同,没有监工在场他就不干活。不但如此,平时有好吃的他要先尝一口,有好玩的他要先睹为快,心情不好说打就打说骂就骂。奇怪的是其他人对此毫无怨言,甚至认为理所当然。 看到骑马少年壮汉明显一愣,片刻之后豁然起身吆喝几声,五百多马超降卒迅速集合,转眼给曹军来了个反包围。曹军没想到杂兵竟敢背后捅刀子,也想不明白因为为什么。不由分说一阵刀光血影,地上躺下上百具曹军伤残。 “侯爷,侯爷!可认得在下?”壮汉分开众人上前单膝跪倒。 少年分辨一阵突然瞪大双眼:“你是南安庞柔?你是庞大兄!” 庞柔感动的都快哭了,同时心中五味杂陈。 当着亲人叹息自己太难,投降的时候曹操刚好动身返回许昌。谁知道夏侯惇翻会不会脸砍人,因此不敢暴露身份,隐姓埋名给曹军当牛做马。得亏自己那位兄弟恶名在外,这么久一直没被举报。 叹息过后又是欢喜,眼前这位的身份在关中可说是顶级,没有人比他再显赫,救下他可算天大的机缘。而且能被这位记得还以兄长相称,这辈子算不白活,马上就死也值得。 第302章 长空雁叫霜辰月 四 距离太远曹军只看到两人对话,并不知道讲的什么。朱灵没敢再派人上去,万一厮杀起来引起更多马超降卒哗变可就坏了。都是小人物罢了,想跑就赶紧跑别杵在那唠家常。 心里正着急,忽然曹军营司马从尸体堆中踉跄的爬起来,他甲胄显眼腿上有伤,没跑几步就被捉住,连拉带拽拖到庞柔跟前。 庞柔二话没说,朝少年跟前一推,跟着一脚踹出正踢在伤口上。司马吃疼跪在地上,少年好像问出一句话,军司马刚回答完头盔就被打掉,紧跟着少年举起刀狠狠一劈。 想来是少年第一次杀人,刀刃被颈椎骨卡住半天才拔出来,曹军司马耷拉着脑袋,不知道还有没有意识。少年重新举起刀,再次用力劈下霎时人头落地,滚出不远就被庞柔捡起来送回少年手上。 那少年高高举起人头,稚嫩的声音传出很远:“大汉隃糜侯,耿弘!” 庞柔脸上一惊,明白自己好心办了错事,事已至此也不废话,高举长刀引领欢呼:“威!” 几百人齐声呼喊:“武!” 第一世隃(音树)糜侯是后汉开国元勋耿况,耿况有四个儿子,长子就是名将耿弇。次子和三子参与开国战争,也都封侯爵。因为小儿子耿霸年纪小没赶上后汉立国战争,耿况就把爵位留给小儿子继承,耿弘是耿霸的六世孙,按照爵位排序他反倒成了耿氏嫡传。 耿氏的显赫无人能比,在后汉属于特例,继承爵位只看血统不看自身条件。耿弘父亲死的早,当年在许昌刚会走路就继承爵位,是为第八世隃糜侯。小小年纪跟在金祎和吉氏兄弟身后乱跑,自诩是三辅帮的一员到处耀武扬威。 这回朱灵听的清清楚楚,心里明明白白,放烟是为了保护他,没有盾牌防御,脸上也没有重甲,乱箭之下谁都不敢冒险让耿弘受伤。这个时代没有消炎药,划破肉皮引起破伤风没准会送命。 放烟也是帮他撤离,耿弘是高陵城里身份最显赫的人,也可以说是整个关中保皇派最重要人物。被抓住丢的不仅是隃糜侯府的脸,也是整个关中豪门的面子。 要不是营司马贡献出一条命,曹军还不知道逃跑的就是耿弘。按说应该悄无声息赶紧跑,没想到庞柔乱献殷勤导致暴露。也不能怨耿弘莽撞,就因为身份太显赫,人生第一个首级不能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喊出来纯属不得已。 没有任何疑惑,对方只有这么多重甲部曲,重甲是能占一时便宜,冲到壕沟前没力气作战能不能回去都两说。所以干扰挖沟是假,给耿弘创造机会杀出去才是目的。朱灵暗自后悔,我要知道是耿弘一定全军出击,抓住他比打下高陵功劳还大。 后悔也没用,庞柔护着他快速跑远,眼下耿弘有五百多马超悍卒,不是随便一支部队就能解决掉。再说,人家越过壕沟想追也追不上,当务之急是通知赵俨调派人手弹压,不能让更多马超降卒跟着跑。 可怜的营司马,没法说你这条命送的值不值。营司马属于军中高层,没有校尉之名却有校尉之实,有资格凭战功拜杂号将军。一条命换来隃糜侯喊话,怎么看都不值;说不值吧,至少明白壕沟工程不会遭到干扰。 我说怎么看敌人壮硕的出奇,原来是穿着两层重甲,这不是壮硕而是臃肿。铠甲不能直接套在一起,两层甲胄之间要用粗麻绳扎紧,增加摩擦力防止铠甲滑动。 身穿两层甲胄能走上一百步就算体格强悍,这不单是沉重的问题,每一次举矛刺杀都要和臃肿的甲胄对抗,无形中浪费不少体力。所以说不是什么人都有体力穿两层甲胄,普通小兵日常两稀一稠,一个月见不到荤腥,强行套上两副铠甲走路都费劲。 眼前这些敌人一定是家生子,家生子和主人一个锅里吃饭,只有他们才有体力穿两层甲胄作战。其余两座城门没有预警,就是说高陵城家生子的数量就这么多。上千人不算少了,关中豪门家底雄厚,换做全国其他地方很难一次性派出这个数量。 真相揭开发觉打的是一场糊涂仗,朱灵叹息一声随即面露欣喜,这下简单了,调弓手上前,等对方再次攻击你等随意射击。他们进咱们退,等对手的体力耗尽,他们自己就会回去。 可以说这一招好使,也可以说吉穆原本就打算撤回去,反正不管怎么说,双方轰轰烈烈的第一次交手就这样虎头蛇尾的结束了。 吉穆回去要跟徐英解释为什么改变计划,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干扰挖沟。城里就这一千部曲能打野战,剩下的军队应该消耗在守城上,出城野战不是好办法。 这不是简单的冲出去,野战比走路更消耗体力,一千部曲就算只穿单层铠甲,冲到壕沟也没力气作战。暂时干扰挖沟没有实际意义,过后人家还能继续挖,我这一千家生子可是关中各家的宝贝疙瘩,交代在外头大家得骂死我! 撇开吉穆不讲,朱灵正为怎么写战报伤脑筋,正思索对策战损战报送上来。拿起一看脸色瞬间又不好了,算上耿弘打垮的一百人,就这一次短暂交锋己方伤亡高达四百多。 翻过来调过去没看到首虏数,朱灵皱眉询问:“何故未写伤敌数字?” 行军主簿和功曹对视一眼,双双低下头去。 “几十还是十几?不算丢人可以写上。”朱灵试探问出一句。 “不,不是,没那么多。”功曹说完头垂的更低。 朱灵有些急了:“那是几个呀?你倒是讲啊!” 功曹悄悄拉动主薄衣襟,主薄伸出一根手指满脸无奈:“该是有一个受伤,有人看见他踉跄几步。” “你,你,你再说一遍。”朱灵气的讲话开始结巴。 功曹上前一步讲出商量好的结论:“在下认为此役可说大捷。” 朱灵看他面色认真,不像是出言戏弄:“大捷?捷在何处?” “此战我军不用任何言语鼓舞就能战斗到最后一个人,可说是不畏艰险,不惧困难,勇于牺牲,逆转局势。打出了威风,打出了气势,狠狠挫败敌人嚣张的气焰。不单取得了伟大的成绩,还把对方的底摸熟,取得了。。。。。。” 功曹说的口沫横飞,攥紧拳头来回晃动。 朱灵脸都气蓝了,抬手狠狠怼出一拳:“给老子特么说人话!” 功曹意识到高调唱过头,老老实实开始解释。这次对战我方投入的主要是轻步兵,轻步兵没有重甲部曲那样的凝聚力,众所周知,轻步兵战损超过十分之一多半会崩溃。 对方可是全员家生子,战斗力和职业兵相同,吃的比职业兵还好。据活着的人回来汇报,高陵城里这些家生子外面是双层重甲,里面穿着几层丝绸衣物。丝绸这玩意韧性极大,几层加一起防护力不亚于厚皮革。 关中豪门剥削几百年,雄厚的家底咱不能比,这不是军队,这是一座座移动的钱堆。曹军轻步兵穿麻布喝稀粥,妥妥一群穷鬼,和他们打能保持不败就算成功。 单说这一点,我们轻步兵的战果就算辉煌!虽然后撤却没有崩溃,屯长队将等基层军官没有失去控制力,简单整队之后还可以继续投入战斗,在下认为这不是奇迹而是领导带兵有方,这不是捧您这是事实。 见朱灵又要挥拳,功曹紧忙摆手,揍之前容我最后说一句,重甲部曲损失不到五十人,且大多数仅仅是受伤,经过简单处理性命无碍。 这最后一句话才关键,朱灵忽然没那么纠结了,静下心品味方才功曹的话,似乎还有那么一点道理。轻步兵表现的确不俗,战损超过十分之一还能打,说是强兵不过分。心里将曹营众将扒拉个遍,能做到的屈指可数。 主薄适时凑上来补充一句:“伤兵哀嚎甚是可怜。” “你的意见呢?”朱灵一脚踢回皮球。 主薄暗自腹诽,我可是富有同情心的人,想我说出来不可能!功曹也和我一样,反正我俩商量好了,过去背锅就算了这回可不成,你不发话咱们就硬挺,看谁挺不住。 下属一门心思躺平,挺不住的肯定是领导。朱灵气急败坏大手一挥:“趁夜埋吧,记得利索些。” 应对上级甚至糊弄自己都容易,底下的大头兵可不信这些鬼话,他们相信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可以多发一张饼子暂时安抚,问题是不能顿顿发饼子,伤兵不会马上就死,死之前无时无刻都在哀嚎,引发军心不稳迟早产生畏敌情绪。 打胜仗好说,打了败仗就必须面临这道难题。谁都不敢保证对手不会再次出来,也许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如何处理伤兵早有预案,给伤兵喂点宁神止痛的汤药,趁夜抬到僻静处,一边说好话安抚一边挖坑活埋。 这种事瞒不住,也没必要隐瞒。这是在做好事,这个时代伤重必死,伤兵需要的是解脱不是活受罪。活着的人不会在意,死的又不是自己,再说眼不见心不烦,睡一觉没人会记得这些倒霉蛋。 带兵打仗切忌妇人之仁,想救死扶伤去做大夫别来带兵。官职有多大责任就有多大,称职的领导眼光长远,不应该被感情左右,为了胜利有些事不想做也得做。 第303章 长空雁叫霜辰月 五 此时关中战场分成东西两块,最先开打的不是赵俨而是夏侯渊。原本夏侯渊驻扎在陈仓,得到出击的军令赵俨刚到池阳。 建安十五九月初十夏侯渊接到出击命令,九月十八日夏侯惇部将刘柱赶到陈仓换防,夏侯渊马上全军开拔。九月最后一天大军来到街亭,见到空无一人夏侯渊没有盲目高兴,因为接下来才是行动的关键。 大兵团敌后行军不是一字长蛇阵,整个兵团呈战斗队形展开,头前先锋军开路,左右游骑兵侦查,后卫部队收拢落单人员,于外围搭建环形预警圈。兵团主力则沿着大路滚筒一般交替掩护行进,始终有一支披甲部队准备好随时投入战斗。 曹军没有贸然攻击,全军在略阳和陇关之间的空旷地带疾速前进。这幅阵仗瞒不住人,夏侯渊也没打算瞒着谁。韩遂得到禀报没觉得多意外,早就料想过这种情形,按照预先安排坚壁清野,严防城池等待曹军主动攻击。 等了三天,曹军都快通过防区也不见来打。成公英琢磨着事情蹊跷,建议咱们是不是出城和曹军碰一下。 韩遂脸上带笑心里发苦,实话说吧我也看出来势头不对。以为曹军来打咱所以才把军队分散在各处防守,眼下略阳城里才六千人,你再看看外面的曹军,不下两万全是精锐。不是不想出城碰一下,就怕咱这六千人给碰碎了。 韩遂也算够义气,赶紧派快马向冀城发出警报,通知韦康做好战斗准备。曹军的目标很可能是你,这不是危言耸听,夏侯渊疯了!过去咱俩有龌龊翻篇不提,这一次你要信哥哥,顿首顿首再顿首。 不好说夏侯渊是不是真疯了,因为他打算改变计划,不打韦康而是去打马超。对此夏侯渊呈报给夏侯惇的信上写的清清楚楚: 这次战役的基础就是韦康不会防备,拿下韦康等于在陇西插进一根楔子,之后汇合夏侯惇再打韩遂。然而赵俨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韦康和韩遂都不是陇西军阀的主力。 荀彧生前说过,马超雄烈过人,关西将领中本领最强。马超不光打仗厉害,他在陇西羌氐人中的号召力很高。 羌氐人大多居住在陇西郡和武都郡两地,羌氐人和中原制度不一样执行的是部落制,军事行动需要挨个部落加派赋税,来回扯皮还未必能征集到所需数量。相比中原地区秋收完毕的时间,羌氐人需要延迟两个月才能全部结束。 落门聚处在陇西郡、武都郡进入汉阳郡的必经之路上,马超在那囤积大量粮草,就是考虑到羌氐人未必能集中足够的物资。两个月后马超至少能有一万军队,有马超这个指望韦康再困难都不会投降。 韦康不论官作多大,外界如何变化他从不离开陇西,这里是他的大本营,天水七家就是他抵抗的资本。 天水郡有七个豪强家族,分别是西城阎氏和赵氏;上邽有一个任氏;冀县杨氏、姜氏、尹氏和梁氏;七个豪强合称天水七家。这些人忠诚韦康又死硬的要命,韦康不投降他们就敢抵抗到底,可以想见冀城攻坚战将异常困难。 韩遂也不是能马上平定,就算打垮韩遂时间也将超过两个月,马超有足够的时间等羌氐人集中,两个月后段煨的态度也很难判断。 大家以为敌人只有马超和韦康就大错特错,韩遂名义上接受诏安担任梁国郎中令,现在他是刘琰的人。梁王南下段煨肯定跟着动手,我们前有马超韦康后有段煨大军,真正的战争才开始,此前打韩遂等于空忙一场。 拖延下去还有一个致命危机,除非拿下上邽完全掌控渭河谷地,否则不足以支撑夏侯惇和夏侯渊两个兵团的后勤。韦康不投降,上邽一定选择死守,这时候梁王骑兵截断街亭粮道,整个陇西战场的曹军后勤不畅还要面临三线作战,战况随时有崩坏的可能。 有人会说有鲜卑人阻拦,两个月后梁王未必能来。我夏侯渊在这里讲一句,凡事要从最坏处考虑,鲜卑人拦不住怎么办?鲜卑人不小心被打垮怎么办?刘琰要是不管不顾,率领部分轻骑兵南下又该如何? 以上问题核心都在一个人身上,不错就是马超。打垮马超韦康胆会吓破,即便不投降也不敢随意给咱们添麻烦,我们可以从容收拾韩遂。 羌氐人本身是一盘散沙,靠马超的号召力才聚集到一起,失去马超羌氐人会很愤怒,他们可能会投奔韩遂,但绝对不会像在马超麾下一般如臂指使。 试想彼时我们的对手只有韩遂和梁王,夏侯渊兵团朝北推进消灭韩遂,夏侯惇兵团有余力保护街亭粮道,战线只有一条,想怎么就怎么打。 曹操明确指示过关中三分兵权,但是这次战役夏侯渊和夏侯惇属于联合行动,夏侯惇的职务高于夏侯渊,因此于情于理都要知会一声。 连续几次致信请求改变计划,夏侯惇始终不同意,回信措辞越来越强烈,明确告诉夏侯渊兵团打望垣县可以,绝对不同意冒险攻击马超。夏侯惇有他自己的理由,问题不在于打谁,问题在于怎么打。 马超的大本营落门聚在冀城以西,想打他有两条路,一是从现在的位置走小路先到冀城,再沿渭河谷地走五十里,这条路人来人往交通繁忙,冀城有风吹草动马超很快就会知道。 这就意味着需要绕过冀城,在敌后二次穿插,并且这第二次穿插还要隐蔽行军。想达到目的只有走第二条路,全军朝南突击望垣县,之后走城南射虎谷,神不知鬼不觉的到达落门聚。 射虎谷恶名远扬,几十年都没人敢走。话说当年凉州三明之一的段颎在这里火攻羌人,战后得到一万九千颗首级。烧成焦炭的尸体首级无法辨认没有用处,干脆全部抛入渭河,尸骨顺流一路飘到黄河。 经此一战附近羌人几乎绝迹,过去四十年还是无人区。山谷里变成什么样子没人知道,无法判断还能不能走。一旦被发觉曹军就算孤悬敌后,彻底断绝补给。 对此夏侯渊内部也产生分歧,曹休曹真两人坚定支持打马超,其余众将因为司隶校尉不同意改变计划而犹豫不决。 军事会议上,曹休手持枝条在地图上来回指点:“原定计划建立在韦康是叛将核心的基础上,局势发展到现在事实却不是如此,消灭韦康会给马超足够的时间,而马超才是真正的强敌。” 曹真接口附和:“可以看出韩遂战斗意志不强,韦康同样犹豫,司隶校尉麾下足以牵制,我军为全国精锐,应该发挥更大的作用。抛弃稳健打法,轻兵疾进一次性解决陇西问题。” 曹休单臂握拳狠狠晃动:“我们首先要攻击的不是冀城而是马超,打垮马超韦康丧胆,韩遂老朽昏聩不足为虑。” 横野将军徐晃以不容辩驳的口吻回应:“两位似乎认为只有长安坚持稳健为主,请不要忘记兵团内部也有不少人认为这是正确的,在下也是其中之一。“ 说完一段徐晃环顾诸将,表情更加严肃:“未思胜,先思败。想打马超就不能惊动韦康,如此就只有走射虎谷,走射虎谷就要打望垣,可是打望垣韦康很快就会知道。” “不但要走射虎谷,还要翻越朱圉(音宇)山。辎重无法通行,全军只能携带十天口粮,前战马超不胜韦康在后堵截,我军将进退维谷后果难料。” 一番言语众将纷纷点头,不打望城县无法进入射虎谷,打望垣韦康肯定会知道,再想打冀城几乎不可能。摆在曹军面前只有回头打韩遂一条路,拿下望垣等于控制渭河谷地,但是这不是穿插战术的目的,这样还不如一开始就打韩遂。 危险还在于韦康知道的时候,曹军已经进入山谷,穿过射虎谷还要翻越朱圉山,一百多里峡谷山路辎重无法通行,随身口粮最多能带十天,走不出去怎么办?走出去马超跑掉,没有补给缴获又怎么办? 冀县和落门聚不过五十里,通信兵一个时辰就到,马超有足够的时间准备。焚烧粮草逃跑到好了,就怕韦康封死东面,马超在朱围山出口一堵,两万曹军就得困死在山谷里。 曹休进走几步来到中央:“攻占望垣瞒不住韦康,他可能会通知落门聚,然而在下预料马超不会相信。” 话一说完所有人都愣住,你曹文烈三十好几的人,考虑事情咋还这么草率,当马超是白痴还是拿大家开玩笑? 没管众人怪异的神情,曹休反身回到地图跟前,指着望垣县开口:“拿下望垣县就算掌控渭河谷地,掌控渭河谷地代表后勤无忧。说我军敌后穿插目的就是如此也不为过,且司隶校尉大军驻扎街亭。” 曹休顿了顿扭过身看向徐晃:“若将军是马超,该以为我军如何动作?” 徐晃略微思索便给出答案:“两路大军后顾无忧,或是先攻冀县,或是两路夹击韩遂。” 曹休兴奋击节:“马超应与我等见解相同,拿下望垣优势在我,没有必要再次行险。” 徐晃语气明显有所缓和:“这不是完全之策,我是说万一马超有所准备。” 第304章 长空雁叫霜辰月 六 “行军打仗没有完全之策,所谓完全之策不过是一厢情愿,您讲马超有准备,冀城难道就不会准备吗?”曹休说完,所有人都沉默不语。 这次战役说白了是赵俨认定韦康不会防备,但是事情没有万无一失的道理。曹军大大方方穿插过韩遂防区,说韦康没得到消息纯属掩耳盗铃。徐晃担忧马超有准备,难道韦康就不会有准备? 韦康集中兵力防御,冀城短时间打不下来,还不如去打防御不足的望垣。不能排除整个韦康地盘都有防备,既然打哪里都一样困难,又不甘心原路返回,就该优先保证补给线畅通再作其他打算。 望垣与略阳、冀城好像三角形的三个顶点,打下望垣夏侯渊兵团就有了畅通的补给线。夏侯渊可以放心大胆的攻击冀城,韩遂顾及驻扎街亭的夏侯惇兵团不敢支援韦康。 北上打韩遂也是同理,望垣处在冀城和上邽之间,韦康的主力军在上邽防御渭河谷地。拿下望垣打通夏侯渊兵团补给线的同时还能孤立上邽,韦康救回上邽主力部队之前没有能力救援韩遂。 可以想见,夺取望垣比打冀城简单,在此之后,是个正常人就会认为接下来将合击韩遂,就算不打韩遂那也该打冀城,没必要冒着全军覆没的风险走射虎谷打马超。 杂号将军和带兵多少没关系,却代表着军功和资历,徐晃的横野将军在兵团中的身份仅次于正西护军夏侯渊,但他还不是兵团的二号人物。汉末时期,统帅副职通常由偏将军担任,张合的职务正是偏将军。 张合目视前方嘴角下压,讲话口吻严厉丝毫不输徐晃:“但是这次实在太冒险了,正如公明所言,我军只带十天口粮日后补给全靠缴获。谷中荆棘遍布我军骑兵无法行进,没有骑兵骤然突击,马超定会焚烧粮草,故此想要成功将非常困难!” 张合双眼微眯,再讲话嘴角压的更狠语气越发严厉:“我军出击马超定会知晓,知晓便会有所提防,我等要预判落门聚已经做出充分准备。就是说,这次作战不靠骑兵奇袭肯定会一败涂地。” 提到骑兵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夏侯尚身上,他身为骑兵军司马统管整个兵团的的骑兵,行不行就看夏侯尚的态度。 ”既然拿下望垣局面更好,那我们干嘛要冒险去打马超?“ 夏侯尚出言打破沉默,他的话代表大多数将领的意见。战争中依据实际情况改变计划是常有的事,马超是强敌不假,主力兵团的安危更重要。大家不反对改打望垣,只是对军事冒险持保留意见。 ”伯仁啊,骑兵要有豪胆,战略要急躁,战术要莽撞。“夏侯渊甫一开口便语重心长。 古代不比近代火器发达,只要骑兵自己不作死,不管对手是谁都不可能被歼灭。曹军不缺骑兵,缺的是称职的骑兵将领。骑兵要的就是有大纵深大迂回的决心,孤军突击不管不顾的豪勇,别管正确与否冲上去打过再说。 道理谁都明白,上战场靠讲道理可一点用没有。夏侯尚谨慎小心作战按部就班,各方面都很出色唯独性格不够野,做事缺少一股狠劲。即便如此,夏侯尚已经算曹家人里最强的骑兵统帅,换别人兴许还不如他。 所谓成长环境决定性格特点,中原农耕文化熏陶出来的将领自带守序本能,还真没法和北三州那些边地混子比野性。想到边地混子的无赖精神,夏侯渊不自觉摇头轻笑,发觉失态立刻板起脸环视众将。 夏侯渊的威视不是两个后辈能比,众将全部正襟危坐,然而等了好一阵没见领导训话。不是夏侯渊不想说,奈何文化水平不高词汇储备量过少,明明胸中有全盘计划却讲不出道理,给夏侯惇的信还是找曹休代笔。 纠结半响才朝曹休挥手:“文烈,你代某安排。” 曹休在地图上比划一番距离,抬起头看向夏侯尚:“梁王骑兵都能翻越太行山,我等骑兵怎的走不成?” “那是严冬腊月,溪流封冻且没有荆棘阻拦。”夏侯尚嘟囔一句立刻低下头。 曹休和夏侯渊对视一眼,各自无奈暗叹。夏侯尚作风强硬,不怕牺牲不惧疲劳,敢于连续作战,是个循规蹈矩的优秀将才。放在哪里都能让人放心,唯独作为骑兵统帅不称职,因为他有两条底线:无准备之仗不打,无把握之战不碰。 曹休希望夏侯尚能主动承担重任,凑近身形小声解释:任何季节山谷都不好走,冬季没有荆棘看起来容易些,不过别忘了刘琰好悬没饿死在山谷里。当然她可以杀马,可是杀马之后她就没法快速拿下小修武跳出包围圈,这和饿死在山谷里没区别。 众所周知在草甸地区作战,骑兵后勤要求相对于步兵而言反倒更低。所以换个思路,荆棘密布也有好处,战马吃草就能维持生命,不用单独给战马准备食物。有步兵在前开路,骑兵牵马行进偶尔还能休息,到了战场依旧能全力作战。 夏侯尚低着头还是一言不发,始终沉默不语的戴陵等的有些泄气:“是不是等夏侯伏波认可再行动,有司隶校尉背书,即便不成我等也没有责任。” 他这一说不要紧,所有外姓将领一个个面带犹豫,心理都认为这倒保险应该上,更改计划赢了倒好说,输了怎么办? 你们曹家人不在乎,我们这些外人可经不起流言蜚语。倒不至于受罚,就是打一辈子仗因为你们违抗军令导致我们堕了名声,怎么想怎么吃亏。 然而却没人附和戴陵,大家心理明镜一般不用附和,夏侯惇的性格和夏侯尚一模一样,百分之百不允许再次冒险。 戴陵只是个校尉,列席会议就算给了好大面子。 曹真一点不惯着他,豁然起身直接开口:“我等与叔父一起行动,你们就留在望垣,漂漂亮亮的完成使命就好啦!” 话没说完徐晃立刻起身:“戴校尉是讲该从长计议。” 曹休走到曹真跟前并排而立:“从长计议不是怯战的理由!” “险路毕竟百里之遥,我兵团是国家柱石,不能有半点造次。”张合讲的是事实,曹军精华有一半在夏侯渊兵团,为大事计仔细斟酌没有错。 一方是军中宿将,一方是家中翘楚,双方相互对峙简简单单只为一口气,闹的脸红脖子粗实在划不来。 夏侯渊默默起身,冷冷的说出一句:“只要我还掌控兵团,马超这一仗一定要打!” 兵团司令起身发话,再不服也得给我放全部落座。可能是激烈的场面引发某种灵感,这回夏侯渊文思泉涌,再说话自己都觉得讶异: “我知道这一战的危险性,但是,战场上的事哪有什么万全把握。时刻处在生死边缘,没有明刀还有冷箭,想打赢总得冒险吧。” “马超有准备也好没准备也罢,我军全力以赴不容退缩。此外,骑兵至关重要,伯仁紧跟前锋出谷即刻发动奇袭,各部无须列阵跟随骑兵直接冲杀。” 夏侯渊扭头看向西方,再回头目光坚毅猛然扬起手臂:“全军有进无退!” 十月十二日曹军突然出现在望垣县城前,令人意外的是望垣县放弃抵抗直接投降,进城一看才知道守军都被调到冀县防御去,留守部队统共不到五百人。 正如夏侯渊预料的那样韦康是个正常人,不敢全信韩遂,也不敢不信。刘柱正按照计划攻击上邽,证明夏侯渊肯定是打韩遂无疑。不过没准会派偏师偷袭冀县,小心驶得万年船,韦康下令周围县城紧急动员全到冀县参与防守。 上邽每隔五天会派使者去冀城通报消息,望垣县在冀城和上邽之间,占据这里等于掐断上邽和冀城的联系。不怕冀城知道望垣失手,就怕韦康得知夏侯渊的真实目的。 夏侯渊听从诸将建议,花费一天时间屠尽望垣满城,只要是喘气的不分老少全杀。年轻女子可以活到第二天凌晨,这是曹军的传统谁都不能干涉。僧多粥少全军抓阄享受,各安天命谁也别埋怨。 处理完所有事情来到第二天早上,夏侯渊下令全军携带十天口粮,抛弃空无一人的望垣县进入射虎谷。 整座城池悄无声息显得异常怪异,如此情景估计韦康不敢进城查看,他会等待曹军攻击韩遂的消息。正常来讲,夏侯渊兵团休整两天才会北上攻击略阳,大概需要七天时间,消息传回还需要一天。就是说,除去屠城消耗的一天,留给曹军的时间还剩七天。 韦康不知道夏侯渊屠城,得到城池陷落的消息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固执的认为曹军的目标是韩遂,偷袭望垣县是吸引注意力的把戏。夏侯渊打望垣县只有一个解释,保证渭河水运通畅,保证水运通畅不就是为了打韩遂吗! 金城太守苏则看的通透,劝谏韦康放弃置身事外的幻想,联合陇西众将最后一搏兴许能有活路。曹操连皇后都敢杀,还有什么事不敢干?韦晃身死许昌,韦诞已经举起反旗,您还犹豫什么? 苏则进一步分析,夏侯渊打望垣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没准会走射虎谷偷袭落门聚。应该通知马超放弃落门聚,赶来冀县大家一起封死夏侯渊的退路。 韦康不同意让马超来冀县,那样等于公开造反,现在还不能和曹操直接撕破脸,否则当初就不会安排马超去落门聚。我通知马超等于给他理由跑来冀县,人家来了我让不让进?再说我跟马超怎么说?曹军敢于穿越射虎谷偷袭他?简直是开玩笑。 夏侯惇在街亭守卫后路,曹军才能够穿插过韩遂防区。夏侯渊走射虎谷后路在哪?大兵团进入敌战区后勤怎么保证?怎么就能确定能从敌人手里抢到物资?输一次战斗全军尽没,除了疯子没有人会这么干。 夏侯渊不是疯子,打马超绝对不可能!我韦康还在冀县,我都不用夺回望垣,砍伐树木阻塞射虎谷出口曹军补给就得断。所以说夏侯渊一定回头去打韩遂,等韩遂顶不住我在出手也来得及。 苏则急的直跺脚,打算带兵去望垣看一眼。韦康立马阻止,我说苏文师你能不能别闹,侦察兵说望垣城静悄悄的这显然不正常。万一是夏侯渊的诡计等你自投罗网怎么办?咱手里就这点兵守冀县我还觉得不够,还是确认他回头去打韩遂咱们再行动不迟。 第305章 长空雁叫霜辰月 七 今天甘肃省新阳镇南面有一大块群山环绕的塬地,塬地再朝东南走不远,有一条两山之间的小道,这里便是射虎谷的入口。 韦康说的是实情,射虎谷确实难走。地表满是带刺的灌木和小乔木,枝桠粗壮极具韧性,需要有人裹上厚布扯住枝条,其余人用工具砍伐。稍不注意荆棘猛然反弹,挂在身上就是十几道血口子。 划破衣服弄伤皮肤还算小事,山谷内部沟壑众多地面破碎,潜蚀作用造成陷穴、土柱和碟形洼地,地表有荆棘遮蔽,不仔细看根本不知道脚下的真实状况。 往往刚砍伐过枝桠,朝前迈出一步人就突然倒下。运气好的拉起来能接着走,运气不好的扭伤腿脚就只有坐在一边自生自灭。 进入谷口顺山势东行,两山夹谷道路逼仄,披荆斩棘走走停停。出十里走到一处自然塌陷的小盆地,巍台山孤峰突兀在盆地东侧,这便是第一处转折点。前行必须穿越过盆地,而盆地里面荆棘密度陡然增大,仅仅通过这一片小盆地就耗费一天时间。 之后朝东行进,直到发现一座普通的无名孤山。这是第二处转折点,也是全程最容易迷路的一段,因为绕过孤山能看到一条小路,此时千万不要顺路前进,一定要紧跟大队立刻折返朝西。 否则顺着路走会越走越顺,运气好没准能碰到语言不通的羌人猎户,一刀宰了兴许能发点小财。走的人是高兴了,等出了大山才发现走错路,糊里糊涂跑到上邽县境内。 不走错就会沿着山谷朝西北走,十里外横亘山峰切断前路。若是真以为前方没有通路就大错特错,待到山峰脚下请君回头,来去道路在山脚呈现锐利夹角。夹角不满三十度隐没在山谷荆棘中,不到近前根本看不出来有路存在。 假如能飞上山峰朝北望去,不难发现远处的巍台山。以巍台山为坐标仔细寻找,当你找到第二处转折点,就是此前那座孤山。此时会愕然发觉与来路相隔不到五百米,就因为脚下高峰竟绕行如此遥远。 转过夹角地势稍微开阔,附近没有高山尽是土塬,土塬上密林高耸没有道路。唯一的办法是找到十里外小麦顶影影绰绰的山影,对准高耸的身影闷头朝西南走才不会迷路。 沿途荆棘密集,边砍伐边行军体力消耗极大,必须各部交替担任前锋,队列交替和砍伐都要消耗大量时间。一会朝东一会转头,走不多远又折向其他方向,行迹类似曲折的S 型。进入其中很难找到同伴,走一阵不迷糊才怪。 从进入谷口开始算起,到达小麦顶已经过去三天。走得慢还在预料之中,就是没想到短短五十里路两万曹军减员五分之一。几乎都是在第二处转折点走错路,左右都是荆棘一个人走错后面跟着一串全部走错,等看到上邽城才发现掉队。 刘柱正在佯攻上邽,还纳闷山里怎么跑出这么多夏侯渊的兵,建制完整气色不错看起来不像败兵。细问之下大惊失色,紧忙上报夏侯惇:不好啦你兄弟当真去打马超。 减员还不是最要命的,抵达小麦顶才算正式进入射虎谷,前方究竟有多难走大家心里谁都没有底。还剩下四天时间,如果前方还是荆棘密布,那么此次奇袭就算失败了。 很多将领出主意,军队还剩下七天口粮,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不妨改道去打上邽,对方一定想不到咱么这么多人骤然发出现,出其不意兴许能拿下。 就在夏侯渊犹豫的时候,事情出现转机。也许冥冥中自有天意,当日曹真部任前锋,估计心灰意冷干脆不过日子了,下令哪一队砍伐荆棘速度快晚饭加肉。 军士难得有肉吃,撸胳膊挽袖子朝前猛砍,黄昏前绕过小麦顶,发现一件不得了的大事。曹真一路小跑找到夏侯渊,累的坐在地上就一句话,赶紧到前面看看。 射虎谷险要在两端出口,其本身是一块长六十里宽六里,东西走向的山谷平地。根据地形起伏还可以细分成两段,一多半平坦的塬地处在东面,另一半则是起伏的朱圉山丘陵。古代通路处于今日441乡道下松段上,而连霍高速还是南面一条不显眼的沟壑。 当年段颎正是封锁两端出口,火攻中间谷地,导致几万羌人族灭于此。也正是拜托段颎,谷中千百年累积的密林和荆棘全部被大火烧毁。 水分朝地势低洼的沟壑中汇聚,导致荆棘集中生长在沟壑内,年复一年慢慢朝塬上延伸,恢复往昔旧貌怕还要再等几年时间。而密林却不是几十年时间能够恢复,除了零星碗口粗的树木,空旷的塬上满眼尽是野草。 夕阳之下两山夹塬,极目远眺平坦无边。萋萋黄黄满目荒草,清风吹动如浪如潮。五十里草场一眼看不到头,无需有人开路大军一天就能通过。 不止夏侯渊激动痛哭,全军都满眼热泪,怎么会这么巧,几十年没有人进来看一眼,偏偏我们行军到此首先发觉,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军队的情绪一旦调动,那么有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前进。荆棘树枝就在身后山谷,曹军赶制火把连夜行军。地势空旷火把成串不怕迷路,凌晨时分便将四十里平坦塬地甩在身后,再走十里丘陵就可以看到朱圉山主峰,主峰之下有段山谷名叫朱圉嘴,走出去就是落门聚。 时间比预计整整提前三天,前路只剩二十里丘陵,不管多难走两天也足够到达,这时候就该养精蓄锐准备即将到来的决战。 夏侯渊不记得感谢过段颎多少次,心血来潮登上丘陵找到一株粗树攀上,此处和冀县的直线距离不到二十里。可惜有笔架一般的天门山阻隔,不然能隐隐看到北方地平线明显变粗,那就是冀县高耸的城墙。 天门山海拔超过1500米,突兀挺拔古木成林,正好遮挡住冀县的视线。也正因如此,韦康才不了解射虎谷内部的真实情况。 既然看不到冀城便扭头观察西边,云层之下朱圉山主峰若隐若现,丘陵地带一览无余。看过一阵夏侯渊欣喜若狂,快速下树还在呵呵傻笑。 “将军何故发笑?”一众幕僚凑上来询问。 夏侯渊摆摆手反问道:“今日是十月十几?” 主薄天天算计这件事,立刻开口回答:“建安十五年十月十七。” “你说晚上会有霜吗?”夏侯渊又是没来由问出一句。 主薄嗯了声:“这几天晚间都有霜,前几年还好现在又开始变冷,不知道这怪气候什么时候是个头。” “从陈仓出发似乎还在昨天,没想到都一个月了。”夏侯渊笑着叹息。 主薄本着一丝不苟的精神纠正道:“将军,明天才满一个月。” 夏侯渊大步离去笑的更甚,幕僚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所以。功曹扁扁嘴,挽起袖子几步窜上树顶,学着夏侯渊先是朝北观望,看了一阵没觉得有哪里奇怪。皱着眉再朝朱圉山方向看去,只一眼整个人便愣在树顶。 下边的人等的急迫,纷纷招手询问:“怎么回事?!” 功曹嘴角微抽,只说了三个字:“全是草。” 说全是草并不准确,射虎谷西端出口北侧是朱圉山主峰,南侧是另一座无名高峰。其出口广阔,谷中却弯曲形似月牙,像极了张开大口吞噬的模样,故此称作朱圉嘴。 百米宽的山谷全长不过一里,就是这一里却遍布荆棘无法通行。南北两座山峰高耸陡峭无法攀爬,山谷又呈弯曲状,导致外面的人根本不了解射虎谷内的实际情况。 曹军午饭后收到立刻行动的指示,夏侯渊下达的是死命令,务必在明日凌晨之前开辟出一条道路。走出山谷不需要整队,落门聚的篝火就是目标,骑兵当先全军一起冲杀。 落门聚地处渭河谷地,有大落门和小落门之分,大落门地处今甘肃省磐安镇东一个叫四十里铺的地方,地处交通要冲,是个人口众多往来频繁的商贸重地。南面也有一处山谷出口,扼守山谷出口的叫缇群山。 大落门设施健全哪里都好,就是地形不利防御。南靠山谷北接渭河,东、西两面地势开阔宽度接近十里,敌人沿着渭河北岸悄悄过来,杀到跟前都未必能发现,后汉名将来龢就依此法大破隗嚣。 正因如此马超将大本营迁去东面十里的小落门,小落门也是商贾集散地,他的东面两里处山势豁然收紧,南北之间最窄处不过五百米。只需在山上建一座烽火台,发现敌人点起浓烟小落门立刻就能看到。 小落门也有他的短处,大落门有城墙保护,小落门连个栅栏都没有。民房货栈的围墙就是防御工事,拿来对付草贼兴许有效果,面对正规军连摆设都算不上。 故此马超一来就开始兴建栅栏,问题是羌氐盟友还在集合军队,马超手下才两千多人。小落门内部存储大量粮草需要看守,不是怕贼人偷盗,主要是担心突发火灾。紧赶慢赶到修到现在,断断续续总共不到一里,连道门都来得及装。 轻云遮月星光微弱,朱圉嘴内荆棘晃动,一块破布压弯枝桠,寒光闪落通途骤现。骑兵牵着战马最先冲出,一个、两个、十个、百个,曹军骑兵在朱圉嘴外越聚越多。 落门聚的篝火在静谧的夜晚闪烁跳动,骑兵军侯低声询问:“将军,目下有五百骑兵,是再等等还是动手?” 夏侯尚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一番,扭头看向部下:“那是不是灯?为何各处都有灯光?她们点这么多灯做什么?” “将军,重要吗?” 夏侯尚被问的一愣,他只是觉得奇怪,从光亮看这些灯用的都是动物油脂,动物油脂属于上等货人可以直接食用,一般没人舍得点着玩。粗略数下来有几十盏,马超没事点这么多灯着实有些怪异。 “将军,我们有六百人了。”军侯说完紧张的四下观望,突然抬手一指:“将军,步兵!步兵出击!” 夏侯尚扭头看过去瞬间打了个激灵,不远处三百多步兵看不出谁的部属,在曲长率领下排成战斗队形快速前进。 “他们怎么敢率先行动!”夏侯尚气坏了,军令明白讲骑兵先动,这些人吃了豹子胆敢擅自发动攻击,坏了大事算谁的?! “将军,七百人了,打不打!” “那灯光?”夏侯尚还有些犹豫。 军侯抽出刀,对着传令兵大吼:“将军有令,灯光!灯光就是目标!全军突击!” 第306章 长空雁叫霜辰月 八 很多时候战争其实很简单,没有夏侯尚想的那么复杂。看守粮草辎重不能没有灯照明,加之天气寒冷凌晨霜降,用动物油脂也是不得已为之。骑兵盯着落门聚的灯火当先突击,发现是马超军屯粮处当即大喜过望,也算歪打正着控制住粮草辎重。 谁也没想到夏侯渊不打韩遂,不打韦康,翻山越岭轻装疾进不要命杀来。话说你大白天杀来也行,偏偏等到后半夜发动奇袭。曹军步兵接连赶到加入混战,落门聚到处是喊杀声,马超是一点准备都没有,这种状况是个正常人就不会打。 马超精神很正常,辎重不要了,粮草也不要了,几个火把扔上去管他能不能点着,带着部下扭头就跑。曹军能杀过来说明韦康多半没了,不能去冀城就只有朝西跑去大落门。 跑到大落门天色已然大亮,连连高呼却不见守军开城。马超正奇怪,城头冒出守军,抬手朝远处一指数千曹军骑兵。大家瞬间明白过来,感情是这么回事,守军怕咱们打不过才不敢开城。 马超顿时怒不可遏,你是骑兵老子也是骑兵,都是骑兵大白天还怕你不成。今日就让你们这些中原土鳖见识见识,凉州骑兵是怎么打仗的! 打起来发现忽略一件要紧事,睡梦中惊醒只顾逃命,很多人抄起弓就跑出来连箭都没带。不能远程就贴身,凉州骑兵不惧近战,没料到头一轮对冲就给曹军打懵了。曹军骑兵中有很多将领亲卫,战斗力比普通骑兵高出一大截。 过去曹军家底薄,将领的亲卫很少有马骑。这么多年过去终于鸟枪换炮,将领骑马亲卫也一样骑马。夏侯渊自己有两百名骑兵亲卫,其他将领少则五六十,多则上百人。这次打落门聚曹军集中使用所有骑兵,也包括将领的亲卫。 打不赢追兵大落门就进不去,不但进不去还会被人耻笑无能,马超不怕死就怕在家乡丢人,怒火攻心之下仗着个人勇猛来回冲杀。 傅干扯住马超大吼,曹军装备精良人数占优,一时间分不出高下。再拖下去曹军步兵赶到进城也没用,还是别打了咱回狄道城吧。 马超心里明白不能再拖延,只是这口气咽不下去。庞德马岱也趁机劝阻,大敌当前咽不下去也得咽,曹军追一阵兴许就退了,咱们回狄道重整旗鼓可以再杀回来。 曹军可没有一点放弃的意思,马超一路跑曹军一路追紧咬不放,路过塬道、襄武两城都没敢给马超开门。 到五溪聚已经三天没吃饭,饿的前胸贴后背,马超下令杀死受伤的马充饥。坐骑都是军马受伤了下属也舍不得杀死,然而现实摆在眼前舍不得也得杀,再跑下别说去狄道,恐怕半路就得饿死。 没等水烧热曹军骑兵就撵上来,马超等人刚刚大口喝过马血根本不敢交战,空腹喝马血会增加胃部负担,应该避免剧烈活动,不然轻则腹部胀痛,重则会引起呕吐虚脱。虽然不会危及生命,但要等到消化完毕才能缓解,时间至少半个时辰。 不能打只能接着跑,可是怎么跑都甩不掉身后的追兵。这时傅干出个了主意,干脆咱们抄小路钻陇西大山,曹军不认识路一定追不上。陇西大山进去容易想出来可就难了,曹军确实不敢追,马超等人也在群山中找不到出路。 迷路在平时不算大事,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多绕两圈自然能想起来。问题出在马超没有那么多时间,曹军骑兵不敢进山可是能封锁道路,再等几天通往狄道的路线断绝,马超就没有地方可去。 大山里野生动植物本该很多,大家都是称职的猎手,出去一趟总能有所收获。奇怪的是走出很远还是满目疮痍,怪石嶙峋间找到植被却发现不是能吃的野果子,苦找一个上午最多搞到些老鼠麻雀,别说大型动物的踪迹,连一块羊粪蛋都没有。 马超盯着手心里的麻雀犹豫好一阵,重重叹口气连毛带肉囫囵塞进嘴里,边嚼边看向庞德:“令明,你看这附近是不是很熟悉?” 庞德环顾一圈,忽然指着远处山峰大声叫道:“可不熟悉嘛,那是鸟鼠同穴山啊!” 鸟鼠同穴山是中国最早有文献记载的名山,其是渭河三处源头之一。《尚书·禹贡》这样说明由来:止而同穴之山焉,鸟名为蜍,鼠如家鼠,穿地共处。 用现代语言可以这样解释:黄土岭谷地区缺乏大树筑巢,鸟类用老鼠营造的巢穴下蛋,老鼠为鸟类预警防御老鹰。鸟在穴外鼠在穴内,各自生活互不干扰,形成和谐的共生关系。 “我想起来了,朝西走绕过死豁岘就是安故城。”马岱说完忽然意识到讲错话,脖子一缩不敢再言语。 岘指的是小而险的山,豁代表着山有裂口,死字应该不需要进一步解释。连起来讲,就是一座小而险峻的山裂开两半,表面看能从中穿越,其实是死路一条只能绕过去。 一句绕过去说的轻巧,从外面带足食物绕进来容易,从里面绕出去可就难了。鸟鼠同穴穷山恶水除了老鼠和麻雀,大型动物包括人类都无法生存。马超等人恰恰身处荒山,又累又饿无法在周围得到补给。死豁岘山如其名,真就是大家的死地。 马岱属于无心之失,傅干出言替他打圆场:“不必冒险穿越死豁岘,想来曹军在山外来回游荡,估计安故城不敢接纳我等。” 这话不说还好,说完马超更难受,去狄道的路被曹军封锁,安故城也不敢接纳。丧家之犬形容的不就是现在的我嘛!想我马孟起生来欺负别人,没想到眼下被夏侯渊逼到如此绝境,不是我军不努力,奈何敌军太狡猾。 马超越想越委屈,控制不住情绪竟然捂住脸轻声抽泣起来。 “孟起,其实咱们还有处可去。”傅干没说透,原因都清楚。 大家找到地标意味不会迷路,从这里朝西南走用不几天就能到龙桑城,那是羌氐人杨腾的城池,另一个羌氐首领杨仆的地盘在索西城,距离也在不远。就怕马超自恃甚高,不愿意被盟友看到穷途末路的狼狈模样。 马超当真不想去,干脆明白告诉大家:“残兵败将羞于见人,除了狄道我还能去哪里?” “曹军防着咱们去狄道,南面一定没有重兵封锁。”傅干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孟起可以穿越氐道去宕昌。” “那可是五百里山路呀!”马岱立刻摇头。 “远吗,孟起?”傅干轻声询问,似乎心中早就存在确切的答案。 马超徐徐抬起头:“雷定太弱,去了也没用啊。” “不是雷定。” “张鲁会接纳我吗?” “不是张鲁。” 马超面露诧异,片刻之后突然意识到什么,缓缓起身紧盯傅干:“传言是真的对吧。” 傅干没有直接回答,起身走到一边抬手指着远处山峦:“鸟鼠同穴苦守荒山,无时无刻都在担忧猛禽扑食,孟起乃雄鹰,怎耐与鼠雀并列落魄一生?” “张鲁鼠辈投之无益,曹操有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即便孟起甘忍屈辱,朔方两位亲弟又该如何自处?” “放眼全局北向称臣似乎可为。然而,孟起悍勇桀骜,梁王执拗不羁,若想共存必有一人妥协屈从。孟起乃当时人杰,扪心自问愿随女流马首乎?” 马超重重摇头,走投无路才会去汉中保命,现在还不到时候。投降曹操绝对不可能,马休和马铁在朔方当官,他俩知道老哥投降非气吐血不可。 说到刘琰这位大汉亲王,马超略微犹豫片刻再次摇头,咱是谏议大夫,偏将军都亭侯。堂堂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投奔刘琰开玩笑,梁国是我做主还是段煨说了算?刘琰名声太臭,容身龌龊之下岂不叫天下英雄耻笑? 可能和马超看法相同,傅干也摇头不止,等了一阵才继续开口:“昔日韦仲将暗中串联,除了射氏和裴氏其余各家反应冷淡。” “射氏和裴氏都有人在蜀中,两头下注这不奇怪。扶风法孟于蜀中不得意,而蜀中又分本土与东州两派,刘季玉有心无智。。。。。。” “别说了!”马超猛然挥手打断,接着双目圆瞪大喝道:“足下受家父厚待,却想联合外人染指关陇,非忠非义请勿复言!” 傅干尴尬一笑,静静站在原地果真不再言语。 过去好一阵马超才坐下,紧闭双眼发出长长一声叹息:“他拿不下川蜀,我去武都毫无意义只能坐等。” “宽仁有度,能得死力;正而有谋,名士竞投;关张勇而有义,皆万人之敌;衣带诏大义在手,何事不济也?” 说罢傅干背过身形负手而立,大有指点江山的意味:“不需全取川蜀,出白水抵下弁,再走祁山道直取西县。大军骤至两夏侯必然慌乱,曹军不撤便出上邽进关中,若曹军撤则只需坚守街亭大路,此后陇西尽归我手。” “而祁山道。。。。。。”傅干转过身单手从容伸出:“正在孟起手中。” “不占川蜀直接来关陇?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马超再次起身快速踱步。 这牛皮都吹破天了,允许别人的军队通过自家地盘,刘璋得喝多少假酒才会同意?不对,就算灌死他也不会答应。 “坦白讲在下也不信,因为还差一个关键人物的抉择。” “谁?” “要刘璋相信不难,一则手握重要人质,二则能借外力解决东州祸乱,这第三嘛。。。。。。关键在于名分,而名分不外凉州牧首。” 马超抬头看天,确实青天白日没有假,再低头拾起一块小石头,掂量一番的确真实存在。这不是做梦,然而比梦境还玄幻,荆州、益州、关陇三地放到一起,刘璋、韦康、马超三人扯到一块。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全不挨着,这都谁琢磨的呢?由衷赞叹一句想象力真特么丰富,光有想象力可不成,瞎琢磨谁不会?乱七八糟糅合到一起并不难,说得通也要做得到才行。 庞德苦着脸冒出一句:“彦林先生,我还不大明白,是不是说咱们要投奔刘益州啊?” “不是他。”马超撮着牙花子否定,紧接着看向傅干:“讲真,投奔益州都比你说的靠谱。” 傅干微微颔首:“目下只有雷定不会出言轻视,不如南下控制祁山道,外界成与不成都算有个安身处。” “对呀,武都紧邻汉中,大不了扭头找张鲁。”马岱吃掉一只老鼠立马来了精神,爱去哪去哪,只要别待在这荒山野岭就行。 傅干轻舒一口气:“走吧孟起,天下大势不在我,不要再争了。” 实话如同一根钢针刺进骨缝直入骨髓,搅动,再搅动。屡战屡败很容易,屡败屡战却不是常人所能做到。在失败中求发展靠能力远远不够,需要极强的气运和无边的魅力。很遗憾,这两点马超都不具备。 马超环顾麾下狼狈模样,再抬头仰望天边荒芜山峦,此情此景正应那句话:空有豪情奈何时不待我。也许自己不是纵横捭阖的雄主,也许应该投靠天命所归,建功立业封妻荫子也不枉一世英名。 “天命在哪啊?”马超哭着问道。 “做好自己该做的事,静静等待天命召唤。”傅干扶起马超,走出几步黯然回首,此时心中也在问自己,这条路真的走对了吗? 第307章 一从大地起风雷 一 冀城和落门聚相距五十里,马超和韦康隔几天便会相互派使者报平安。马超性子急,每次都是落门聚的使者提前先到。这一次冀城使者都出发了,也没见马超那边有人来。 韦康不以为然使者却多了个心眼,他倒是没往曹军身上想,只当是半路有草贼流窜,以防万一不坐驴车改成骑马。 冀城和大落门之间还有个小落门,同样都是商贾通行的要道。在为康的默许下,马超在远离城镇的路上设置哨卡收税,发财不至于多少能贴补点零花钱。 使者还没走到小落门就发觉苗头不对,哨卡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你说军士有钱不赚打死都不信,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小落门附近地势变窄,方便监视冀城动静,所以大落门出事小落门也跑不掉。使者小心翼翼来狭窄处附近,探头一看,只这一眼使者就吓到掉头就跑。事实摆在眼前,曹军主力通射虎谷一战打垮马超,眼下曹军占领小落门正如潮水一般滚滚涌来。 得到回报韦康惊惧异常,立刻下令全境动员,同时派主薄阎温赶紧向段煨报信,我可守不住冀城,老哥你再不开打别怪我投降。 惊讶之余没功夫琢磨曹军如何穿越射虎谷,只是奇怪,两万军队动静不小,望垣城怎么一点消息都没传过来?韦康想起苏则的话,赶紧叫他去望垣看一眼。 苏则是哭着回来的,之所以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就是因为全城给曹军屠得干干净净。城里有几处深坑臭气熏天难以接近,看不出有多少尸体,两万多男女老少就这么没了! 韦康得知消息好像瞬间没了斗志一般,一句话没说垂头丧气的走回内室。此后对谁都爱搭不理,整天躺在床上自顾自唉声叹气。 天水一带有七家大族,这帮人都是韦康的死忠粉,得到动员令全集中到冀城保护上官,这些人一到韦康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好歹有心吃口饭。下属清楚大领导心里难受,然而危机摆在眼前总要拿出章程应对。 马超跑的急迫,扔出的十几个火把很快被曹军扑灭。那些留在落门聚的家底——给羌氐盟友准备的物资被夏侯渊全数缴获。粗略算下来足足五万石粮食,支持两万曹军吃上一个月不成问题。 现在夏侯渊面临两个选择,一是追击缺衣少食坚持不了多久的马超,争取在他抵达武都郡之前予以歼灭;二则是快速回师拿下冀城,城里的物资比落门聚只多不少,就算拿不下冀城也可以原路返回去打韩遂。 第一个选择激进,夏侯渊手里只有一个月粮草,十天之内抓不住马超就要回师冀城。第二个选择稳妥许多,马超失去辎重粮草,即便和羌氐人联合起来也没有办法持久作战。因此马超死活并不重要,曹军马上回师冀城似乎顺理成章。 大家七嘴八舌出主意,夏侯渊肯定要打冀城,早一天晚一天而已。曹军穿越山谷一定没带辎重,有所缴获也不能长久支持,粮食最多支持一个月。这时候就应该加强守备力量,打持久战争取耗走曹军。 投降的事先放一放,与其被押送长安生死难料,不如严防死守。曹军难以持久必然退兵,到时候重新拿回街亭曹操就没办法。即便拿不回街亭也不怕,有我们天水七家死保,韦康起码不用担心性命,等夏侯渊下次来打再考虑投降不迟。 屠杀的震慑效果很显着,百姓们害怕曹军屠城都要求马上离开。对此苏则等人没有干涉,指望吓破胆的老百姓帮忙守城不现实,强行留下就怕打战事焦灼出现叛徒,还不如都放出去也能剩下粮食。 五天过去曹军没来,冀城众人猜测可能在追杀马超。等到第十天曹军还没来,冀城人不免有些小庆幸,看来马超很能打嘛,曹军吃亏定然不肯放过。二十天过去曹军还没来,冀城人坐不住了,派出游骑兵打算去落门聚侦查一下。 怕落门聚有曹军驻扎,三个侦查兵半夜出发,算时间黎明时分就能到达,趁着曹军还没起床看一眼就跑。不凑巧离落门聚还有二十里就被曹军骑兵发现,这下捅了马蜂窝,五百多曹军骑兵一路追杀,哥儿仨一个都没跑掉全给抓住。 侦查兵谎称是逃出冀城的百姓,半夜里走错方向跑到落门聚。曹军倒是没杀人,带回落门聚出苦力干活。三个人整天挨鞭子不说,曹军还不给吃饱饭。这日子没法过,几天后趁看守不严,三个人抽冷子悄无声息的跑回冀城。 侦查兵将看到的全数说出来,不光亲眼看见有徐晃等外姓将领的旗号,包括曹真、夏侯尚在内曹家军将尽数都在。可见曹军主力都待在落门聚,至于为什么待在那里不动,侦察兵就讲不清楚了。 小兵觉得这件事很正常,当官的却认为其中有蹊跷,苏则就是其中之一。首先一点谎称百姓显然有破绽,老百姓怎么会有军马骑?曹军竟然真相信。其次,曹军又不是来旅游,待在落门聚干什么?完全没理由啊! 苏则再想派人去侦查却办不到,建安十五年的第一场雪来的稍晚一些,整片地域银装素裹马蹄印记清晰可辨;水面布满冰凌,想走水路过去侦查变得异常困难。 正琢磨怎么绕路过去瞧个清楚,段煨派皇甫彦作为使者来访,这是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朝那皇甫氏是坚定的反曹派,派皇甫家的人做使者足以证明段煨下决心行动。 皇甫彦身份特殊还携带梁王裔旨,韦康不好继续躲着。用心整理一番仪容亲自带着所有下属出府门外恭迎。刘琰在诏书上先鼓励陇西众人不要害怕,咱已经下令段煨出击,让韦康再坚持一段时间。 静静听着宣读完诏书进入厅堂落座,韦康作为东道主逐一给客人引荐,除了任养有急事出城其余凉州官员尽皆在场。首位是凉州别驾阎温,其次杨阜、赵昂、两位从事,以及诸曹官赵衢、尹奉、梁宽、姜叙等人,金城太守苏则最后一个拱手见礼。 客套一番之后,韦康以尽量缓和的口吻问道:“敢问子材,太傅何时动兵?” 皇甫彦拱手对答:“太傅已然出兵,我兄长皇甫郦出泾河谷道袭击漆县,主力则通过鸡头谷支援韩征西。“ 等了一阵不见皇甫彦继续说话,韦康再次开口,”然后呢?“ “请使君坚持一段时日,我国已然有应对之法。。。。。。” 皇甫彦话说一半就被韦康打断:“我问你家王上何时出击关中。” 段煨出击当然是好消息,但是这不够,差太多啦。 别看地图上段煨在北面紧挨着,可是困难出在安定和北地两郡的地形上。黄土高原上并不是平坦一片,相互之间有高山拦路,形成若干块相对隔绝的“表里山河”。 安定郡和北地郡又被称作陇东,属于一片完整的塬地,既后世董志塬。这块塬面向宁夏方向一片坦途,东面和南面却有群山阻隔。崂山和子午岭挡住朔方,绵延千里的陇山与六盘山隔绝关中和陇西。 和关中仅通过一条泾河谷道相连,如果将泾河谷道比喻成一扇大门,那么漆县像一把大锁牢牢封住南北交通,想进关中必须拿下漆县。先不说如何打破漆县防御,就说泾河水流湍急难以行船,而且谷道两山夹川险峻异常,通过难度不亚于秦岭栈道。 想进陇东只能走陇坻,两陇之间南北走向的六盘山南段名为陇坻。出街亭转向朝北,沿着陇坻河谷穿行,通道在今泾原县北逐渐收紧,最窄处一段宽度仅有百米。 山谷走到开头山分成西段和南段两条路,西段通往陇西河阳县,叫做鸡头谷;南段通往街亭叫做薄落谷。薄落谷相对好走,当初段煨就是顺着这条路进入安定;而鸡头谷山势险要,却是支援韩遂的必由之路。 正因为难走,曹操从没动过打安定的心思。任由段煨割据还有一个原因,我打不进安定你同样不能威胁关中。 段煨出兵固然是好事,可问题是夏侯惇堵着鸡头谷出口,段煨南下很困难。东面皇甫郦走的泾河谷道比登天还难,打不下漆县无法威胁关中于局势毫无作用。 围魏救赵固然是好计谋,然而袭扰关中靠段煨根本不够,我们要的是梁王的骑兵,骑兵! 皇甫彦面露为难:“王上受制于并北,即便有救援之心奈何现实有困难。” 现在一听这种敷衍话姜叙第一个坐不住,立刻起身大声质问:“火烧眉毛还拖延个甚!什么要紧事能和大义讨贼相比!” 赵昂性格直率一向有话直说:“话是这么说,就怕人家不愿意来。” 苏则冷冷一笑:“我等具是小门小户,他家大王怕是只会去救高陵。” “高陵坚固不缺粮草,救他做什么?大王该骚扰街亭粮道!” “你信不信肯定不会。” “我早就说过她靠不住,鲜卑人有什么好打?朝廷都不要的土地用她抢回来?” “明摆着就是串通好,给曹操机会整合地盘,换取她坐稳王位!”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话越说越难听,眼见皇甫彦老脸拉出两尺长。 韦康不动不行了,随即猛一拍几案:“我还没死那!” 还得领袖发怒好使,众人瞬间鸦雀无声。不过包括韦康在内所有人心里都有气,你刘琰真是又当又立,别说你不懂乱世里拳头大说了算的道理,我们眼看灭亡你还讲究名分?!救我等于危难之际当然有所报答,难道还要我等低三下四求你不成! 阎温苦着脸打圆场:“中宫之变曹贼反心昭然,韦使君世食汉禄忠贞不二,欲弭难匡正,与王上共扶汉室。所谓行大威者不效小节,诚此存亡之秋,还望殿下立即发兵,立即发兵呀。” “不是不想来。”皇甫彦长叹一声,诸位稍安勿躁且听在下慢慢道来。 第308章 一从大地起风雷 二 曹军的目的很明确,冀城自守有余野战不足,韩遂野战有余却补给不足,估计夏侯渊的目标始终是韩遂。 夏侯渊兵团快速穿插深入陇西腹地,不论是否能拿下冀城,都要回头与夏侯惇南北夹击,韩遂的补给全仗冀城和安定,南北都是强敌,失去补给坚持不到两个月粮食就得吃光。 见陇西众人纷纷点头,皇甫彦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韩遂是梁国郎中令,可说是抗衡太傅段煨的重要一环,他的女婿阎行还在刘琰身边作战,不救韦康还能不救韩遂?救援韩遂需要与曹军主力决战,也就等于救援韦康。 中宫事件太严重,作为大汉梁王、皇帝姑母不可能视而不见。虽然说暂时不能来支援,不过对策还是有的,我皇甫彦就是为此而来。 我们朝那皇甫氏和段煨不同,天下皆知我家反曹态度坚决,曹军来不来我们都要打。陇西开打之后刘琰第一时间下令段煨出击,之所以迟迟没有动作问题出在内部,直白说出在张昶过去的立场上。 张昶效忠的是皇权是朝廷不是曹操,皇后之死令张昶有所转变,然而转变过于突然,皇甫郦和段煨都不敢相信。张家军将只有张家人能接手,张猛另有任务,张芝要留在凉州坐镇,张昶主动交出兵权两人也没法接。 张昶也是狠人,召集手下公开表态:我张昶从今往后在反曹这条路上走到黑,不死不休,害怕的我给路费趁早滚蛋回家。这一招确实有效,这回段煨和皇甫郦彻底相信了,阵营内部意见统一,摆在眼前的问题就剩下怎么打。 张昶主张全军南下汇合韩遂,趁着夏侯渊没到击败夏侯惇。皇甫郦则认为两夏侯都在陇西关中势必空虚,此时全力突击关中胜算很大。再者刘琰肯定会先去关中,与其和韩遂汇合不如去找刘琰。 两人的意见都有道理,段煨很难抉择。不久新的问题又出现,不知道鲜卑人吃错了什么,突然发疯一般主动出击,雁门郡定襄郡连带西河郡都成了战场。 刘琰要南下支援肯定要带走骑兵,剩下步兵拦不住鲜卑人的攻击。不怕坦白说出来,刘琰害怕鲜卑人深入属国骚扰,因为属国人并不支持刘琰。 梁王尊号在属国没用,也别提单于义母这件事,因为没能主持祭天仪式,在匈奴贵族心里刘琰仅仅是刘靖小老婆的角色。也不是说看不起,小老婆同样是老婆,问题在于匈奴贵族只认单于,呼延氏这位单于亲娘排第二,刘靖只能屈居第三。 所以说不能让鲜卑骑兵出现在属国境内,出现的任何一点损失都会算在刘琰头上。带来的政治代价就是属国暂停补给,这一点放在谁身上恐怕都难以接受。 也不是没有好消息,不光你们陇西在打,整个大汉西部都在动。属国掌控民政的保皇派如士孙氏、马氏等人集合军队准备南下助战。他们南下等同于属国参战,匈奴贵族不答应,刘靖也不同意。 折中办法是认命属国之外的人作统帅,以雇佣军的名义介入关陇战场。这时候幽州人跳出来主张田豫担任梁国都尉,统帅这支保皇派军队,这是赤裸裸的抢班夺权任谁都不能答应。杨秋或赵甯挂帅幽州人又不同意,发展到后来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火并。 幽州人不光是拳头大,拓跋部和幽州人暗中达成协议,双方并没有爆发直接冲突,并北战场刘琰几乎在单独对抗其余鲜卑人。刘琰承受不住内部火并,最后提出让段煨做统帅,这才避免一场大战。 这可是段煨求之不得的好事,战事叫皇甫郦和张昶俩人看着办,自己带着卫队火速赶往高奴执掌兵权。高奴距离不远半个月就能到达,最多两个月段煨就能带生力军进入关中,所以眼下关键在一个字,拖! 皇甫彦从怀里抽出一卷白布,上面是刘琰亲笔手书三点破局方案。 其一是陇西战力超人马超,陇西军将中也只有马超能对抗夏侯渊。想要保证马超不倒唯有给他足够的骑兵,而骑兵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河西四郡集合起来有四千骑兵,都是凉州本土骑兵战斗力不容小觑。 河西有个领袖级人物张芝坐镇,他的号召力不亚于韦康。武威太守张猛是张芝的弟弟,敦煌没有太守,由郡功曹张恭说的算,而张恭又是张芝的死忠; 酒泉太守徐辑自不必说,张掖太守杜通态度不明,不过没关系,张掖郡有个实力庞大的地头蛇——张芝的堂弟张进,有他在足以压制杜通。 其二在金城宋建,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割据金城郡三十年别的没干,金银粮食积攒了不知多少,粗略估计能供给两万大军半年之用。算时间诏安诏书应该到达金城,以提供河西军资作为承认割据的代价,他肯定愿意达成交易。 上个月刘琰下令河西四郡动员,估计现在张猛已经集合完毕正向宋建地盘前进,再等半个月左右就能到达落门聚,彼时联合马超对抗夏侯渊,多了不敢说,坚持半年没问题。 马超不倒下,陇西就不算丢失,夏侯渊重兵集团就得留在陇西。刘琰也给段煨发去诏书,命令他进入陇西混战,没准夏侯惇也得深陷泥潭不能自拔。 其三,大三辅地区就只剩下赵俨兵团,皇甫郦只需要突破漆县进入关中,不用打赢赵俨,骚扰就足够曹军头疼。 等彻底击败鲜卑人刘琰抽出手直逼高陵,野战击垮赵俨之后威胁长安,同时骑兵四出掐断街亭粮道。两夏侯的重兵集团必定回援救,陇西危局自然破解。 一旦危机破解就轮到我方反攻,彼时曹军后有追兵前有堵截,不需要大兵团决战,游骑四出不断袭扰,两夏侯饥困交加求战不能,从街亭到长安就是一段不归路。 曹操有计划,梁王有对策。全在陇西是否能拖延两个月,给刘琰骑兵消灭赵俨提供机会,这才是关中胜负的关键。 皇甫彦最后强调一点,唐翔跑到北舆城鼓动出击河东,刘琰阵营中以杨秋为首,很多人赞成这个计划。刘琰嘱咐陇西人不要瞎掺合,骞曼、慕容莫拔户的鲜卑部主力都在河东,刘琰单独打河东容易陷入持久战。 围魏救赵本身没有错,然而时间不合适。和刘靖一起打河东确实能拿下,但是这一点正是犯了大错误。打下河东和弘农连城一片,关中地区将被孤立。曹操势必不能接受,到时候重兵压境就再无翻盘希望。 刘琰千叮咛万嘱咐战事不能扩大化,只要战争规模限制在关陇,曹操就不会亲自前来。 “完了。”韦康直愣愣看着房梁冒出两个字。 皇甫彦点头道:“完了。” “不是!”韦康带着哭腔解释:“不是问您说完了没,在下是说马超完了,我也完了,关陇全完了。” 皇甫彦没明白怎么个事,马超什么时候完的?还胡说什么你和大家都完了,这都哪跟哪啊? 一旁杨阜凑到皇甫彦身旁小声解释,梁王判断的没有错,应对办法也很巧妙,问题是形势变化太快。夏侯渊屠尽望垣满城,穿越射虎谷突袭落门聚,马超生死未卜,张猛孤军面对夏侯渊的精锐大军估计打不赢。 皇甫彦震惊到不可置信:“屠城?!什么时候的事!” 杨阜叹口气:“都一个月了,目下夏侯渊主力驻扎落门聚,随时会打冀县。” “你说他没走?大军驻扎在落门聚!”皇甫彦语气急迫。 杨阜苦笑着将侦察兵的情报复述一遍。 皇甫彦低头沉思,时而点头时而摇头,过了一阵突然直视韦康:“使君,我怕夏侯渊不在落门聚。” 没等韦康回答苏则抢先开口:“已经侦查清楚,他必然在落门聚。” “缴获的粮草应该快用尽,那他为何不回师冀县?”皇甫彦马上提出新的疑问。 “想必其担心马超召集羌氐,重兵围剿之下故此迟迟不归。” 皇甫彦立刻反问:“马孟起骁勇不假,然羌氐粮草不足持久,此时只有冀县物资充足,拿下冀县马超纵有羌氐又有何虑?” 苏则有些不耐烦,拍着几案朗声道:“目下局势糜烂,要紧的是如何应对,夏侯渊在不在落门聚重要吗?” 杨阜紧跟着接口:“王上要赶紧出兵关中,吸引两夏侯回援才是正事!” 皇甫彦不想继续废话,起身拱手告辞:“在下得赶紧回去,等有新的应对之法再来。” 韦康面容凄苦,闭上双眼仍止不住泪水滚落:“请子材转告大王和太傅快来吧,我辜负陛下厚望,对不起望垣父老,我痛,心好痛啊。” 送走使者韦康忽然不哭了,重新坐回原位,看了一圈麾下众人狠狠别过头:“夏侯渊近在咫尺还禀报个毛,一来一回起码四十天。真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气!” “使君莫急,曹军主力未必驻扎在落门聚。”苏则将自己的看法讲出来,夏侯渊应该在故布疑阵,主力兵团也许在全力封锁各处要道,就是说马超很可能没死。 韦康一脸丧气:“你方才还讲不重要。” “很重要。”苏则沉声说道。 第309章 一从大地起风雷 三 身边是自己人在下才能坦言,正如皇甫彦所说,冀城粮草充裕缺的就是打手。马超在羌氐人中具备强大号召力,因此咱们才允许他驻屯在落门聚,透过现象看本质,咱们其实看中的是羌氐人的战力。 曹军虽然打跑马超,可羌氐人还在。过去有马超横在中间,咱们不方便直接召唤羌氐人,现在马超怕跑了,咱们就该主动出击将这份强援利用起来。 望垣百姓死光,正好废物利用,韦康是正牌凉州刺史,以凉州刺史的名义发出号召,羌氐人来帮咱们就把望垣城送给他们。望垣城比边境那几个木头砦子强多了,咱们介意死过人羌氐人可不会介意,想得到望垣城肯定愿意来助战。 梁王不是说让咱们拖延吗?曹军主力不在落门聚,不敢攻击路过的羌氐人,咱么就能凭空得到打手。日后曹军杀来就让羌氐人出兵挡住,假如曹军主力在落门聚没走,正好让他们和羌氐人血战,咱们一样能得到时间。 韦康重重点头,光顾着着急上火,这么简单明了的事居然忽略,对于我这种举世无双的大才来说当真不应该啊!不过他又觉得奇怪,刚才干嘛要瞒着皇甫彦? 苏则和杨阜对视一眼,意思是咱毕竟是外臣,这话得你们身为幕职的天水七家来说,自己人说出来就不叫挑拨离间。 杨阜明白道理,环视一圈众人,讲起话口吻煞有介事。要说起羌氐人中的号召力,整个关陇马超属第一,但别忘了还有一个韩遂号召力同样不小。咱们有机会找羌氐人帮忙,韩遂也不会闲着,他也能找啊! 就怕羌氐人看在过去的情面上,不要一个空城而去支援韩遂,咱们不能不防啊!落门聚卡在羌氐人来援的路上,咱们一口咬定曹军在落门聚,断了韩遂去找羌氐人支援的念想。 羌氐人都是一根筋,承诺大于一切,就看谁先和他们达成约定!等到羌氐人占据望垣,韩遂再去召唤,他们不愿意挪窝更不好意思违背约定。 等杨阜讲完,苏则立刻补充:“使君不妨征召金城麴演入幕,授意他和宋建联络,不可让张猛独占金城辎重。” 这话补充的相当及时,陇西打热火朝天,梁国没动一兵却隐隐有号令河西四郡的架势。韦康可是正牌凉州刺史,张猛一向不服州府调遣,今后铁定是梁王的人。骗他来卖命可以,但是不能让他凭空吃到大头。 对此韦康深以为然,手捻胡须自言自语:“得派个实诚人去。” “姜仲奕足担此任。”苏则说的是上邽功曹姜冏姜仲奕,作战悍勇极有谋略。另外此人是姜叙的亲弟弟,忠诚方面有保障。 姜叙立刻拱手:“舍弟必不辱命!” 韦康思索一阵脱口而出:“这么说,还有得打?” 麾下众将同时俯首:“愿为使君肝脑涂地!” 混迹乱世谁还没有几个死忠粉啊!韦康瞬间容光焕发,拿起羽毛扇走到当中,表情凝重边歌边舞: 黄金竖高门兮,华灯升煌煌; 中庭生桂树兮,白玉设君堂; 樽酒敬弘名兮,作使群优倡; 兄弟三两人兮,仲子为侍郎; 曲调悠远抑扬顿挫,步履轻盈身姿卓荡,满堂众人眯着眼睛如痴如醉。 阎温轻轻拽了拽韦康衣角:“哀哉,哀哉。” 韦康眉毛一凝,心里老大不乐意,你个不懂风雅的夯货多什么嘴,显你挂念百姓是不是?我还不知道为望垣遭难百姓讲两句?启承转折需要过程,上价值要在最后,最后! 哗啦一声大门被推开任养几步冲进来,看他满头大汗的模样,估计是没少跑路,看见有水连话都顾不上说抄起杯子猛灌。 本来就不痛快,又被冒失鬼打断思路,韦康脸色一沉:“武都道何故如此失态?” 改土归流这种形式的开疆拓土在两汉就便存在,凉州在这方面一直走在全国前面,几百年不断蚕食蛮夷土地,设立新县城纳入大汉版图。 新地区蛮夷人口占绝大多数,中央为便于区分重点扶植,这些城池不叫某县而称作某道,久而久之道字变成固定称呼不再舍去。比如狄道、羌道都称呼狄道县,羌道县,武都道加县字绕嘴,故此不加县字直接称作武都道。 任养官至武都县长,用官职代称其人显得关系很生疏,这是韦康在当众发泄心中不快。 “夏侯渊,夏侯渊,不是,是金城。。。。。。不对,是张猛。。。。。。”任养边喝水边讲话,一个不留神给呛的直咳嗽。 众人都听出有大事发生纷纷聚拢上前,任养环顾一圈突然再次急迫起来,拨开众人对着韦康大呼:“使君,皇甫彦!皇甫彦呢?” 韦康给问的一愣:“刚走,咋了?” 任养都快急哭了:“快追回来!” 别驾阎温吩咐道赶紧去追,随后一边给任养捶背一边开口:“放心走不多远,不要急,从头慢慢讲。” “我,我早晨得报。。。。。。”任养这才安心开始讲述。 任养家族和马超家族来往密切,手里有不少羌氐人的生意,今日一早负责金城郡往来的商人禀报一件大事。曹军没在落门聚待几天就出发,夏侯渊没去围剿马超,也不会来冀城,而是选择第三条路:凭借缴获的粮草消灭宋建。 中平元年黄巾之乱爆发,宋建也在陇西造反,自称平汉王割据西北近三十年。之所以没人理全因为宋建这人忒老实,不管外面多乱从来不打仗,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地安生过日子。 宋建的政策就一句话:缓和社会矛盾,常年休养生息。宋建身体力行杜绝铺张浪费,省吃俭用的钱全用在开垦荒地兴建水利上,同时执行休养生息轻徭薄税的政策,所作所为就为两个字“安定”。 虽说每年政府收入不多,到底混了将近三十年,积攒的粮食无数金银成堆。这么多家底光靠攒可不够,宋建不是没本事的俗人,能割据一方三十年足以看出有手段。 他看出来社会要想安定关键在争取多数人支持,社会的顶层掌握财富和话语权,社会底层数量众多闹起来就是大麻烦,两面都不能得罪,都需要讨好。 屠刀挥向谁还用问吗?自然是处于中间的富户阶层,纠斗没有背景的小地主和富户,抄家的大头和当地豪强均分,剩下的零碎赏给平头老百姓。 夏侯渊突然出现宋建大感意外,我老老实实做好人,曹军怎么就打来呢?人家都来打了也不能等死,宋建自认为对豪族很好,对百姓也不错,号召大家一致抵御外敌。 然而没想到的是,豪门坐看宋建覆灭,老百姓也跳脚瞧热闹,整个金城没有一人愿意伸出援手。宋建这时候才明白过味道,两面都讨好结果是两面不得好。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社会不公始终不解决,每一次分赃都是信用的崩塌,你做的越多社会对你越反感,不反对你纯粹是因为有利可图。 高层和底层天然对立,中间阶层还被你清算。问一句诛心的话,你想代表谁?谁都不认可被你代表,非得是你吗?换谁不行啊?一边吃你的一边还跳脚骂你,就是这么简单。 宋建被整个社会抛弃,手里军队不多,抵抗一天城池便陷落。宋建应该改个名字叫宋财,三十年积攒全被夏侯渊缴获。首级被快马送去邺城报喜,手下当官的有一个算一个全被夏侯渊砍掉脑袋。 这还不算完,曹军大搞株连,声称默许宋建造反就是有罪,豪门富户拿钱抵罪既往不咎,穷苦老百姓就惨了,抄家之外免不得皮肉遭罪。曹军在金城整整折腾三天,夏侯渊可算发一笔横财,只军粮一项就足够吃半年还有富余。 老百姓一点都没后悔,曹军势大突然杀来,帮宋建是死,不帮宋建未必会死。反正过去占足了便宜,些许身外之物胜利者爱拿就拿吧。 仅仅是宋建灭亡还不至于让任养如此急迫,夏侯渊前脚打下金城,张猛率领凉州骑兵就赶到令居县,当时张合部刚抢劫完令居县,满载妇女财物正在返回金城的路上。 除张猛的武威骑兵之外,还包括庞淯的酒泉骑兵,张恭的敦煌骑兵,张进的张掖骑兵,可以说是把河西四郡全部军事力量都带出来。双方猝然相遇,面对四千河西骑兵,曹军张合部连战阵都来不及摆。 张家三兄弟各有所长,老大是震古烁今的文化大师,老三在官场混得风生水起,而老二人如其名,是凉州数一数二的猛人。张猛不但有本事,性格还跋扈非常,在军队里老子做什么都正确,没有人敢忤逆半个字。 骑兵突击散乱的步兵毫无悬念,张猛胜券在握却没有选择直接破阵,他要当着小弟们的面秀一回弓术。亲自带着上千骑兵冲上去,在曹军面前十步来了个大回旋。换作平时真能给张猛装到,错就错没有搞清楚对手的底细。 河北军有两样看家部队当世无双,其一为重甲大戟士,其二是踏张强弩兵。张合麾下没有大戟士却有强弩兵,当时正好带有三十副踏张强弩。强弩兵接到的是死命令,隐藏在辎重中间谁都不能动,专挑张猛拔马回身时抬弩发射。 张猛从小就豪横惯了,头顶大红色武弁,甲胄外面罩着丝绸大氅,夹在骑兵队伍中要多显眼有多显眼。三十支弩箭在十步距离同时发射,强劲弩矢从后背射入自右胸透出,其中一支射穿盆领刺破颈动脉,霎时血涌不止。 张猛跑回去才跌落马下,当时眼球还能转动,只片刻后人就彻底失去意识,坏就坏在没留下话谁来接替指挥。 能接班的就俩人,堂弟张进做人比较低调,换言之缺少狠劲,酒泉和敦煌两郡骑兵未必愿意听指挥;张恭本事不俗名声又高,杀伐果断说一不二,问题是他年纪轻还不算张家人,武威骑兵首先不服他。 第310章 一从大地起风雷 四 失去统帅没法作战,河西骑兵争执三天也没表决出谁做主。夏侯渊带着主力部队杀到,张恭几个人还琢磨打一下。军队的事还的战场上解决,谁表现好就推举谁做主。 没成想曹军留下步兵拖延,集中所有骑兵由张合率领朝北前进。北面可是武威郡,老大哥张芝还在那等待胜利的消息,曹军过去那还了得! 眼看老窝要没张进第一个坐不住,带着张掖武威两郡骑兵回去守家。张恭和庞淯一琢磨,剩下两千骑兵没法打,算了,咱俩还是回去守家吧。 “等等,你是说夏侯渊去打宋建?!他又搞穿插!插!插!插起没完,就这么过瘾吗!”韦康频频晃脑狠狠眨眼,这个世界忽然变得不现实起来。 任养点头确实如此,我早上得知消息开始也不相信,快马跑到落门聚惊愕发觉落门聚一个曹军都没有。检查过后终于弄清楚,留在落门聚的曹军极少,纯粹是在吓唬咱们,主力部队都去打宋建啦。 不光咱们没想到,恐怕整个天下人也想不到,夏侯渊还真敢将敌后穿插进行到底。等夏侯渊打完大家复盘才后知后觉,打宋建不是没有原因。 打马超一个措手不及是因为整个陇西都没有准备,打完马超就不一样了,眼下不光韦康和韩遂有准备,凉州也跟着动起来,张猛、徐缉联合张恭足有四千人,人数虽然不多然而都是凉州本土骑兵战斗力不容小觑。 凉州骑兵很难对付,南下加入战场准是个大麻烦。打宋建就是威慑河西四郡,逼他们防守老巢不敢南下。到时主动权在曹军,就是回师陇西也不怕,河西四郡得顾虑没有宋建阻挡,曹军随时能派偏师攻略。 河西短时间找不出能替代张猛的将领,就是说刘琰动员河西骑兵的计划失败了。消灭宋建之后夏侯渊没有军粮不足的困扰,原路返回来打冀城可怎么办?河西骑兵这一路算没了,只有羌氐人来冀城怕不靠谱。 “马超呢!他不是没死吗?他在做什么?!”韦康说话时连连跺脚。 任养眨眨眼睛,似乎想说什么却硬生生吞回肚子。 苏则上前扯住任养低声道:“走祁山道要经过武都,你与孟起相交莫逆,就没接到一点消息吗?” 阎温在旁边听的一字不漏:“马孟起去武都做什么?他要投张鲁吗?” 任养随口一接:“张鲁自守鼠辈,孟起不会去投奔。” 苏则摇着头附和:“武都只有雷定两千多杂兵可用,能有什么作为?难不成去投刘季玉?他还不如张鲁。” 阎温跟着叹口气:“只顾自己求活,完全不想着陇西万千百姓,人怎么可以自私如此呀。” 闻言韦康顿觉浑身萎靡,目光呆滞口里喃喃自语:“河西骑兵失去统帅,马超只顾跑路,陇西没有指望,我命休矣。” 任养鼓足勇气进言道:“使君存活不难,就是不知道。。。。。。” 韦康早有此类打算,过去拿这条路威胁别人,真要实施面子上抹不开。眼下你们总算主动提起这条路,这就别怪咱给脸要脸,借坡下驴啦。 韦康立刻来了精神,一个翻身坐起来:“我知道你要讲什么,我不是宋建反贼,他没理由杀我,今后上京做个悠哉公卿也无妨。” 话音未落阎温苏则等人异口同声阻止,使君不可,投降肯定会死呀! 先不说关中之战时你韦康首鼠两端坐看成败,就说韦晃杀死王必这件事曹操就不会放过。还有你亲侄子韦诞在华阴高举反旗,你怎么解释曹操都不会听。总之关中韦氏算和曹操彻底撕破脸,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投降很容易,只怕交出地盘和权利之后,你韦康这条命连狗不如。曹操是没有理由杀你,可是意外总会出现。去长安的路上百分之百会碰上盗贼,小刀片儿在脖子上轻轻一拉,死就死了社会上一点波澜都不会有。 韦康稍一琢磨就明白过来,一口气没憋住像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地。场面瞬间大乱,众人围上去又是掐人中又是搓后背。 好一阵手忙脚乱韦康幽幽转醒,眼泪汪汪的看着周围:“诸公救我呀。” 看样子苏则也是急了,照着任养狠狠踹过去:“你别总吞吞吐吐,赶紧说明白,事情行不行使君自有定夺!” 任养一拍大腿豁出去了:“使君,既然要打干脆往大了打,都拉进来搅成一锅粥。不就是凉州刺史吗,没就没了,您亲侄子韦仲将定然不会叫家门沦落!” 韦康眼珠乱转,心里快速思索眼前这些人谁是红谁是黑。思索一阵顿觉无趣,火烧眉毛红黑还有什么区别吗? 至于言外之意自然知晓,不光自己知晓,在场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清楚。只是韦康一时间没想好用什么样的表情应对,是做出模棱两可的状态呢,还是表现的些许诧异呢? 苏则不装了直接开口:“放眼天下能与曹操抗衡者唯有一人,倘若其能经川蜀来援,过白水就是武都陇山道,不用二十天就能兵临西县。” 阎温语气悲观:“荆州路途绝远,哪怕一切顺利也要走半年,我们等不起。” 苏则眯起眼睛缓缓说道:“能入川就说明刘季玉成为同盟,高沛杨怀自当为先锋,白水兵乃川蜀劲旅,配合我等足以坚持到左将军到来。” “他无法入川。”不知谁说了句。 “左将军在涪城。”人群又冒出一句话。 “这事办成了?!”韦康打了个激灵,这消息确实太意外了,满脸诧异根本不用装:“刘季玉怎么可能允许他入川?!” 这件事苏则和任养还真解释不清,正巧皇甫彦被追回来,进厅堂着实又吓一跳:“使君,又出什么事了?” 苏则直言不讳:“我等在劝说使君效仿陶徐州,请问朝那皇甫氏作何打算?” 皇甫彦哦了声,找个僻静处坐下:“我家不清楚,对此也没打算。” 苏则借着递茶的功夫高声开口,像是故意想让所有人都听见。皇甫子材你别装了,韦诞从来到华阴县就开始串联,咱们这些关陇人都清楚他要做什么。大部分人包括我苏则在内都不相信这事能成,因为除了北地射氏和河东裴氏响应者寥寥无几。 不过你家却不一样,皇甫坚寿的妹妹嫁给射援,射援在刘璋手下属于东州集团,东州集团内部分成关中派和南阳派,巧了,扶风法正就是关中派。这些年法正没少往关中跑,我就不信你家会没有立场? “文师别急,子材还不知道形势变化呢。”任养上前将夏侯渊突袭宋建和张猛战死的消息说了出来。当着韦康的面不再隐瞒,直接承认咱清楚马超去武都占据陇山通道。 眼下形势极度悲观,夏侯惇兵团顶在北面,指望韩遂和段煨来支援都够呛,整个陇西战场就剩下韦康独自面对夏侯渊。此时夏侯渊再无后顾之忧,靠羌氐人拖延时间失去意义,等于说梁王的计划全部破产,韦康的生死全在有没有新的力量加入。 要说此前还有单独抵抗曹军的机会,可惜噩耗一件接着一件接踵而至,发展到现在已经没有其他路可选。 阎温还是一脸悲戚:“有立场又能怎样,左将军虽身在涪城,可刘季玉怎会允许大军入川,主力部队必然远在荆州。。。。。。” “涪城有两万荆州军。”皇甫彦的话如同一块巨石落入死水潭,在座众人先是一阵轰然,又立即鸦雀无声。 韦康挣扎着坐起身,整理一番衣冠躬身一拜:“足下堂姐是射文雄正妻,坚寿兄和家侄往来密切,您的立场我已然知晓。现下只有一问,左将军怎么进的川蜀。” 皇甫彦突然苦笑:“坦白讲在下真的没有预料到,原本打算。。。。。。唉,真是天意如此。” 韦康鼻孔里哼出一声,何止你没料到,特么的走到这一步全怪夏侯渊抽风,他还真抽对了你说气人不气人! 韦康暗道一声也罢,你不是要咱一句亲口承诺吗?索性当着大伙面给你:“某智劣计穷,为凉州数十万百姓计,甘愿让出刺史之位。” “遣何人为使?”皇甫彦追问道。 “阎伯俭。”韦康说完觉得一个阎温分量不够重,抬手朝苏则指去:“文师为副使,携带公府印绶同行。” 皇甫彦摇摇头:“您退下来韦氏的分量岂不轻了?” 韦康嘴角一撇,神色尽显不屑:“袁谭已逝,二徒叛逆,我家仲将乃当世唯一,轻?哼!左将军入主关陇便是我韦氏腾飞之机。” “您看的通透。”皇甫彦拱手施礼。 “客套就免了,还是请您快讲吧。”韦康拱手还礼。 现在是心里有却苦说不出口,不但不能说,再不是滋味都的忍着往肚子里吞。实话实说看透的只有一样:自己的时代彻底结束,眼下要全力以赴保障韦诞的前途顺利。 皇甫彦抿嘴权衡一阵,事到如今不需要再隐瞒,在下虽然同为皇甫氏,然而对整个过程并不是完全了解。总的说来时间跨度漫长,牵扯范围极广,赤壁之战结束便进入实施阶段。关中之战段煨和曹操讲和,皇甫郦没有激烈反对就是因为背后有高人支招。 听出来皇甫彦打算从头讲,而且像是一个庞大的计划,不能说是计划,用阴谋来表达一点不过分。众人被吊足胃口,不自觉正襟危坐静静聆听。 第311章 一从大地起风雷 五 这话还得说回当初,汉末流行过很多优秀战略规划,例如沮授的计划就很符合袁绍的实际情况:依靠河朔强大的武装力量,仿效汉光武帝刘秀从北向南一统天下。 相比沮授稳扎稳打,鲁肃的“二分天下”在时人看来就有些闹着玩,先不说孙权有没有本事拿下刘表,就说他能占据荆州,之后再想打益州可比登天都难。 鲁肃的“二分天下”远见卓识,相当精彩,错在孙权不具备实施的实力。不能把胜利寄托在对手犯错上,这样做自己首先就是个愚蠢的人。 南方进益州有两条路,其一是经三峡地区的长江水道逆流西进,先不说前进困难,退一步讲人家放你的军队过去,派出小股部队骚扰运粮食的浮排怎么办?二十年前张则从这条路进去过一次,后果什么样大家都看在眼里。 另一条路是从交州绕进益州,选这条路还不如走长江水道,沿途群山遍布到处是瘴气,原始森林荒无人烟,补给全靠民夫肩扛,军队进去没等走到一半就得死绝。 诸葛亮的《隆中对》只能算是二分天下的改良版,也不能说《隆中对》不好,话要从两方面讲,以当时刘备的困难处境,还涉及不到如此遥远的战略部署。它仅仅是个愿景规划,最多算是一篇优秀的面试答卷。 等到赤壁之战打完,刘备的现实环境比孙权更适合打益州,北面强敌打不过,东边盟友不能打,从西面入手扩充实力是最优选择。问题是和孙权的“二分天下”一样,刘备怎么进益州同样是个难题。更麻烦的在于此类谋略家喻户晓,刘璋不是傻子,不到火烧眉毛不会轻易放外人进益州。 另外一方面,“二分天下”就是给刘备量身打造的合理规划,南方三股势力只有刘备地处中央,放眼天下唯独刘备有条件打川蜀。地利还不是唯一原因,川蜀阵营内部的派系对立才是至关重要的有利条件。 每个阵营内部都有派系问题,这是汉末的军阀的通病,袁绍、曹操、刘备、孙权以及大大小小的军阀都是如此,就看谁能处理好平衡关系。吞并战争能重新分配利益,这是平衡内部的最有效手段,没有之一。 小军阀压根儿就没有形成稳固核心,始终是一盘散沙。曹操靠战争不停的弥合内部分歧,刘备一直没有根据地,到坐稳荆州才开始面临派系矛盾。刘璋和孙权两个军阀情况特殊,由于地理条件,早早就确立领导核心。 也正因为地理条件既优渥又封闭,导致对外吞并很难胜利,内部的矛盾持续积攒迟早面临爆发。孙权阵营淮泗人掌权江东土着受压制,扬州土着实力不算强,想反抗很不容易,一条长江分割南北外援打不进来,同样南边想出去也困难。 成也地利败也地利,孙权主力军打淮南打荆州都可以,赢不赢且另说起码撤军很容易。假如主力在外远征川蜀,战事拖延再被敌军牵绊,彼时江东基本盘稍有风吹草动,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不说政权覆灭至少得乱翻天。 刘璋和孙权的处境不能说大差不差,只能讲一模一样。益州内部属于东州人压制益州人,表面看坐守有余外战不足,其实是受限于地理条件打不出去。 川蜀地盘狭小,打不出去无法获得新的利益,没有新利益分配,东州集团和本土士族长期处于相互倾轧的状态。刘璋没有机会整合内部除了和稀泥没的选择,内部矛盾逐渐积攒,发展到现在更不敢随意打出去。 刘璋不是个糊涂蛋,他的手腕不能说很高超,也可以说站在时代顶端,超越绝大多数人。没有紧迫的外部威胁,刘璋就能坐稳益州一直到死。问题是强大的外部威胁还真有,不是说张鲁,也不是说曹操,说的是俩人加一起。 这是后话,先收回目光说一说派系。 有一种说法曹操占天时,孙权占地利,刘备有人和。这个说法对不对先放一边,这里要讲一句共识,人和不是老天给的,需要自己一手创造出来。人和是成功的基础,曹操如此,刘备如此,孙权亦如此。 刘备坐稳荆州开始阵营内部就存在两个派系,其一是和刘备一路辗转打拼的老部下,可以唤作“原从派”;其二是荆州本土士族,可以称呼“荆州派”。 赤壁之战前刘备依靠忠心耿耿、能打硬仗的“原从派”;赤壁之战后,刘备逐步吞并荆州地盘,单靠“原从派”不够压制本土士族,想坐稳荆州离不开“荆州派”帮衬,刘备没办法必须仰赖“荆州派”。 “原从派” 以北方中小豪强为主,出身普遍不高,长久以来屡战屡败大浪淘沙,实力不够又忠心耿耿,除了安于作陪衬翻不起浪花。刘备集团的话语权从“原从派”转变成“荆州派”的过程很顺利。“荆州派”一家独大没有掣肘,两派处于良性竞争阶段。 “原从派”需要靠战争稳固地位,“荆州派”也想打出去建立功业。都想打出去,也有条件打出去,然而对于任何人来说正面打刘璋都很难。 正面不行就从内部入手,稍有智商的人都会想到这一条,刘表就如此干过,结果失败了。还是那句话,胜利不能建立在随手愚蠢上,人家内部有矛盾不假,但是凭什么与你合作呀?画大饼就信的人是傻子,这种人当内应也成不了事。 不妨从头理一理益州内部派系,想说明白是个苦活,因为益州内部很乱,乱到谁见谁懵,连他们自己都里不顺关系。 长久以来益州内部分为两派,一方是本地豪强组成的本土派,另一方以东州兵为核心组成的外来派。所谓东州派是当初刘焉为压制益州本土势力,收编的三辅、南阳流民,由外来士族统帅的军事集团。 不要以为这样简单就完了,由于出身地域不同东州集团内部也有派系,刘璋主要依靠的是以庞羲为首,李严、吴懿等人组成南阳系。 这里需要重点讲一下吴懿,刘焉有四个儿子,其中长子刘范担任左中郎将,次子刘诞担任侍御史,兄弟俩一直跟随汉献帝左右。兴平元年刘焉联合马腾打算袭击关中,事情败露两个儿子都李傕杀死,益州的继承人就落到三子刘瑁身上。 吴懿的妹妹是刘瑁的正妻,按理说吴家地位很稳固,可惜刘瑁死的早,刘焉就剩下小儿子刘璋,他想不继位也不成。庞羲是刘焉的老朋友,女儿又嫁给刘璋的儿子刘循,自此吴家的地位很快被庞羲取代。 掌握兵权的吴懿自然成了眼中钉,吴家在南阳系中根基深厚,刘璋和庞羲都不敢明目张胆打压,不过穿小鞋挤兑在所难免。吴懿一点没害怕,甚至对两人相当轻视,原因就一点,刘璋和庞羲有矛盾,很深的矛盾。 庞羲属于刘焉的老关系,护送刘焉的孙子逃离关中算有恩情,没掌权时就颐指气使,掌握权利更加跋扈。不光南阳系众将心里不服他,刘璋对他也有很大意见。 所以南阳派系中早就存在裂痕,明面上庞羲是最高指挥官,实际上南阳系以吴懿为首。吴懿还指使李严联络三辅系法正,相互之间引为外援共同对抗刘璋和庞羲。 话讲到此处正式引出三辅系,射援、裴俊、法正、孟达等人都属于此派系,这个派系相对南阳系来讲军事实力不足,在益州的地位始终不高。也正因为军事实力不足,地位不高,所以这一派和益州本地士族走的很近。 不能怪三辅派胳膊肘往外拐,领导不重用还不让人家拉关系稳固地位?南阳系正当红,就剩下益州人同病相怜,两伙人走到一起也算大势所趋。 刘璋时期益州人的境遇得到很大改善,刘璋能继位,还得说益州人出了大力气,本地士族不认可,刘璋不会顺利接过权柄。按说面对法正等人的善意,益州人该有所权衡,毕竟靠拢领导比和一个实力弱小的派系结盟要有利的多。 事实上益州人却举双手欢迎,不光是乐意见到东州集团分裂,根本原因出在对刘璋的表现不满意。本土士族出力需要得到回报,小了还不行,得拿出真金白银官位地盘。 在领导眼里忠诚固然重要,然而平衡才是生存的基本保障。刘璋家族属于东州集团,没有东州兵做底牌你们益州人认得我刘璋是谁?谁出力多就向着谁这不是愚蠢吗?任何一个领导都不会这么干。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是这话没法挑明,下属催的狠刘璋就和稀泥,稀泥不能总和,尤其是张鲁也掺和进来搞小动作。刘璋一怒之下和张鲁反目成仇,派庞羲带东州兵攻击张鲁。 出兵之后庞羲发觉指挥不动东州兵,打不下张鲁自身的地位难保,思来想去还得自身有足够的势力,干脆就地募兵。有了兵打不打张鲁你刘璋奈都何不得我。 张鲁造反不是小事,庞羲募兵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有成效,张鲁暂时打不成等于战场不利,这一来难免招外人惦记。看到益州大领导换人,新领导连过去的下属张鲁都打不下,刘表便动了歪心思,先挖角后出兵能拿下最好拿不下也不吃亏。 第312章 一从大地起风雷 六 眼看荆州人打过来,成都的东州兵不能动,庞羲又指望不上。刘璋逼的没办法,挑来选去任命赵韪挂帅出击抵挡刘表。赵韪出身巴西名门,世代两千石,当初在中央担任太仓令,刘焉进益州时他和董扶一起辞官追随,算是刘焉起家的班底之一。 刘焉死后也是他和益州治中王商合伙拥戴刘璋继位,王商岁数大身体一直不好,益州本土士族里面能信任的就剩下赵韪。 赵韪是这个时代出类拔萃的猛人,拿下的第一个倒霉蛋就是张则,张则糊里糊涂的来,走的却很明白。放下张则不讲,赵韪靠着几千杂兵连战连胜,从巴西一路突进到夷陵,刘表军连着带路党甘宁一起被打跑。 有战功就有话语权,可以预见回成都之后,赵韪一定能越过王商成为益州士族的核心。这一幕可不是刘璋想要的,马上一道继续进军明令发下去。赵韪一看就明白危机来临,要么孤军去打刘表,失败再回去;要么留在巴西永远别回去。 益州人当然有意见,刘璋当然想过有这样的后果,他最擅长和稀泥,只要赵韪不造反就继续和稀泥混下去。还真给刘璋成功混了好几年,你过好日子舒服了,别人心里难受,就在官渡之战爆发那年赵韪实在忍不住,他反了。 赵韪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整个益州大族压抑多年的怨恨顷刻爆发。益州各处纷纷响应赵韪,不用多久都成了叛军占领区。刘璋首次面临危局,庞羲不回来赵韪又包围成都,城里的东州兵也不知道可靠不可靠。 这一次危机称得上刘璋的高光时刻,告诉东州人我刘璋是外来户,你们也是外来户,赵韪打进成都肯定要肃清咱们。就算留一条命也不会有过去的地位,益州人翻身农奴把歌唱,咱们大家都没好日子过。 益州人以为胜券在握,赵韪从没说过要清算谁,他单纯的就是想让刘璋承认错误,安心做益州人的傀儡。没料到东州人愿意为刘璋玩命,赵韪会不会清算东州人不重要,东州人觉他会清算才重要,成都决战赵韪失败,逃亡路上被部下杀死。 战后刘璋发扬和稀泥本色,只诛首恶不搞株连,益州人造反轻飘飘放过,同样也没难为巴西赵氏。和平时期这样做无可厚非,战乱时代就指望大搞株连好从中得利,东州人出力死战一点好处没捞到。 单纯向本土示好也就罢了,问题在于刘璋谁都不敢信任,既怕东州人借势做大,又怕益州人不领情。刘璋还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提拔益州寒门出身的张任,巴西小豪强黄权、广汉小豪强王累等人在幕府担任要职。 没有曹操那个本事非要学人家走钢丝,没有借机会大搞株连打击益州人的势力,在本就处于崩坏时又引入第三股势力,等于公开和俩派唱对台戏。两件事加在一起,不但触碰了东州人的底线,同时也把益州高门彻底推到对立面。 益州没经历过重大战乱,本地士族没有受到过打击,东州人手握重兵都不能完全压制本地士族,处在夹缝中的寒门不具备发展壮大的环境。提拔寒门制约只会乱上加乱,搞的东州人不高兴益州人心里也冒火,刘璋陷入两面不讨好还没有自身的势力的窘迫境地。 和稀泥总有个头,锅的空间有限,扬汤止沸迟早冒出来,翻锅之后一地鸡毛,除了你刘璋有好日子,其他人谁都得不到好。东州人和益州人嘴上不说,心里却动了换人的打算。 刘璋看得出来,孤家寡人的日子不好过,便放眼外部寻找助力,趁着赤壁之战派张松去荆州面见曹操探探口风。最后一块停车楔子抽出,历史的车轮开始缓缓滚动。 刘璋和关中军阀一样,不到最后关头不可能投降,张松来一趟无非做个样子,借助外部威势压制内部反对的声音。 这一点曹操心知肚明,所谓天下大势不可逆,眼看统一在望正值曹操人生巅峰时刻,不可能给一个割据军阀做陪衬。曹操姿态摆的很高,礼数也不算周全,简单几句交谈过后只授予张松一个县令。 不是说县令不好,给什么官丞相说了算,问题出在张松的哥哥张肃身上。张家两兄弟外貌差距极大,张肃天生一副美浓髯,人称“相貌伟岸,气度威严”,而张松的风评则却是“为人短小,不治节操”。 要说形象好气质佳确实占便宜,一年前张肃以益州别驾身份出使曹操。曹操极为欣赏张肃,一见如故奉为上宾,先拜张肃丞相军谋椽,等送别时又上表皇帝拜张肃广汉太守。分别时曹操依依不舍,送出很远才作罢。 张肃的身份等于丞相幕府官外派地方太守,回到益州不方便继续担任刘璋的别驾,张松就接替哥哥升任益州别驾。 不说张肃出使之行何等荣耀,就说亲兄弟以同样的身份出差,授哥哥太守高官,弟弟才给个县令敷衍,这不是公开埋汰人吗? 张松没脸回家乡见父老乡亲,跟着南征部队走到荆州便赖着不动,托关系走后门想着能有个转圜。曹操始终爱搭不理,等到赤壁战败再想修复关系张松已经跑了。 张松跑回益州见到刘璋,第一句话就是曹操这个人品行忒坏,活该赤壁战败,眼下他逃回北方想管益州有心无力。不过主公别上火,我张松不是白跑一趟,说着话抬手一指:主公您向东看。 现在荆州话事人是刘姓同宗,重点不在同宗,刘表也打过益州的主意,重点在于这个同宗不一样,是个很能打的仁义君子。仁义不用多废话,他和曹操打了这么多年,没灭亡不说还占有荆州,单这一点就说天下谁能比。 这个外援看起来比曹操靠谱,刘璋决定派张松再跑一趟。刘璋不知道的是,张松出门就去找法正。三辅系一直不得志,选择和益州本地士族相互照应,法正的心思很多人益州本地士族都知道。 张松心里算过账,本来名声就不好,出使回来彻底臭大街。与其在刘璋手下丢人一辈子,不如一不做二不休,趁着自己还是别驾,换个领导来场从龙之功洗刷耻辱。 法正和张松一拍即合,两人商量一阵张松看出来对方有些犹豫,开口直接就问,换领导是好事你还犹豫什么?法正没有隐瞒,这事关键不在换领导,关键在咱不能换了就完事,利用益州统一天下才是谋臣志士该琢磨的。 这话讲完张松吓一愣,你法孝直野心真大,居然想这么远。不瞒你说我张松也想过,而且《隆中对》就是现成规划。 法正摇着头说道,问题就在《隆中对》上,《隆中对》仅仅是个指导规划,没有细节进行起来时间漫长,说不上会耽误大事。巧合的是,兄弟我有细节而且可行性很高,但是和拿下益州有冲突。 这样吧,先把我的细节讲给你听,然后你去荆州该怎么办怎么办。咱们一颗决心两手准备,两手都抓两手都硬,至于怎么选择交给荆州方面。 张松在荆州谈的不错,刘备表示愿意全力支持,至于怎么支持法就看张松回去怎么办。 张松回来告诉刘璋,刘备是个大好人不假,奈何他手头兵力不足,没法及时打一场胜仗。没有耀眼的战绩怕震慑不住益州人,最好是益州出兵和刘备共同作战。一方面打出成绩回来好宣传;另一方面也算卖刘备一个人情。 当然不能派出东州大佬,也不能派益州实力派,原因很简单:共同作战容易产生战友情谊,肉包子打狗倒不怕,就怕变成二五仔来个里应外合。 人选就是现成的,张松力主派出东州军实力最弱的三辅系。娘不疼舅不爱留在成都吃白饭,撵出去反倒是好事,就算有二心也翻不出多大浪花。 三辅派和益州本土纠葛不清,你说翻不出浪花刘璋可不敢相信。反正刘备说支持我,派兵的事就先缓一缓,事情就这么拖延下来。等到关中之战打完,曹操撤走刘璋却慌了。 借着打张鲁的名义,顺道逼反关中这是多完美的谋略,迅速平定关中形势一片大好,曹操怎么走了?说是去对付孙权,可是孙权什么斤两大家都清楚,孙权打下淮南也守不住,你有必要急着回去防御吗? 打完关中却不打张鲁,不来个一勺烩太反常了?怪异之处还在张鲁不吭声,就跟关中之战没他事一样,不得不让人怀疑曹操和张鲁达成协议。张鲁和刘璋之间的仇恨不共戴天,曹操选择了张鲁那就等于抛弃刘璋。 米贼没有后顾之忧还能得到曹操的援助,手底下人各个琢磨算计我,我一个孤家寡人才是真正的娘不疼舅不爱。我知道《隆中对》也明白都惦记益州,奈何家里全是二五仔,张鲁拿下益州我小命铁定没!相比而言还是找刘备靠谱,起码他还得顾及仁义名声吧。 第313章 一从大地起风雷 七 刘璋一刻也不敢耽误,找来张松旧事重提。表示自己想通了,你赶紧再去一趟告诉刘备可以入川。在此之前我要表达足够的善意,派法正等人去荆州加入刘备军,就这样法正孟达带着三辅系军队来到荆州。 刘备和法正暗中来往很久,这次还是两人首次见面。很多不了解的是,韦诞并没有亲自给两人牵线搭桥。 当初在新野时刘备见过袁叙,这个汝南袁氏的长辈来告诉刘备,法正和韦诞已经预谋好,假如荆州战事不利不妨绕道益州去关中翻身。当时赤壁之战还没开打,刘备不会愚蠢到跑路去关中,等到赤壁之战开打他也没有能力再跑。 就在刘璋犹豫派不派法正去荆州的时候,广汉人彭漾突然秘密来到荆州拜访,他出身广汉彭氏,身高八尺容貌甚伟,因为得罪刘璋被剃掉头发,贬作看守苦役营的小卒。这次他带着法正的秘密使命。 首先告诉刘备《隆中对》具备成功希望,而且很大。张松值得信赖,他足以代表益州本地大族,法正的背后有东州军,可以说有他们两人配合足以颠覆刘璋的统治。 其次法正坦言放过去一定会建议扳倒刘璋取而代之,然而形势发生剧烈变化,益州不再是唯一目标。《隆中对》要的是再造大汉,争夺益州浪费很多时间,得到一个残破的益州也不利于北上关陇争夺天下。 根据形势重新评估后,法正主张既然《隆中对》是“二分天下”的改良版,那不妨接着改一改。不占据益州而是联合益州,以益州为后勤基地直接去占据关陇。 彭漾刚返回益州没多久,法正和孟达带着四千生力军加入荆州。还的说刘备和法正是宿命注定的一对,第一次见面没有任何陌生感。法正当面一句话就是刘豫州且坐稳,刘璋马上要请您率军入川。 刘璋这样做纯属逼不得已,益州人对刘璋有意见,东州兵对他也很失望。庞羲和李异驻军在巴西,顶在对抗张鲁和荆州的第一线。你和张鲁谁进益州他俩都不会阻挡,战事一起这两个人非但不会拼命,还很有可能造反。当然现在刘璋最怕的还是张鲁,两害取其轻决定请刘备进益州。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遇,第一个要消灭的就是庞羲和李异,他俩卡在荆州入川的通道上,刘备是选择震慑还是顺道剿灭刘璋都不会有意见。等进入益州主动权在我,是鸠占鹊巢还是借道北上都可以,就看刘备怎么决定。 幸运女神不会总站在一个人头顶,她无时无刻不在观望,等发现新的幸运儿来临,就会毫不犹豫抛弃原来的宿主。 赤壁之战不但证明曹操的好运结束,也意味着轮到刘备的时代到来,他深知幸运女神不会敲门两次的道理,也清楚越是关键时刻越要稳住心态。进益州之前,必须要谨慎考虑孙权这个不确定因素,刘备决定冒险去一趟江东。 等到建安十五年皇后事件发生,关陇再次爆发大战。刘备不能继续等在江东,迅速做出巨大让步,达成协议之后立刻返回——他要马上入川。 刘备进军速度很快,没有听从建议灭掉庞羲,这样做就是给刘璋吃一颗定心丸。我的后路还在别人手里掐着,你要动我很容易,给庞羲足够好处就可以。 善意姿态效果很小,刘璋不是等闲之辈,深知防人之心不可无的道理,率领三万军队和刘备在涪城会面。 鸿门宴在历史上只发生过一次,后世人不会愚蠢到再搞一次。原因无他,没有绝对实力轻易不能暴露野心,不论哪一位是刘邦或者项羽,事情结束一样都会被所有势力爆锤。 这次会面没有鸿门宴,刘备开门见山,兄弟你知道《隆中对》吧,没错,就是那篇吞并益州三分天下的规划。 兄弟你先别急着翻脸,老哥我不打算吞并益州。我知道你不信,张松法正就是我的内应,不但有他俩,东州兵有一大半人想我做老大。不怕告诉你,你带来的三万人都是摆设,我现在借酒劲宰了你他们立马拥护我。 老弟你别发傻,也不用哭鼻子,我知道你委屈,所以为兄有个更好的方案。 相信你刘璋比谁都清楚,明里暗里有二心的人杀不绝,贸然杀人还会将为兄推到对立面。常言道:天予不取必受其咎,他们非逼着我拿下益州,我肯定会答应。 益州内部最大的问题就是派系不和,东州人要的是利益,那就给他们利益,益州地域狭小不能满足,关中地广人稀正好用来交换。 与其兄弟阋墙不如索性都给我,由我带着这些二五仔去打关中。等到东州人离开,益州本土势力就好对付了。 一番话刘璋丝毫没有感动,反而气的要自杀,我说你刘玄德这说的是人话?这是跟我老婆有染还指鼻子问我爽不爽呀!我把东州人交给你,回头你领他们杀我是不是?再说,荆州是你地盘,等拿下关中你声望如日中天,两面出兵再来灭我是不是? 我也不和你打,我现在就自杀,我要告诉天下,是你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欺负老实人!刘璋当然不会自杀,他真的特委屈,哭泣已经无法发泄,只有撂狠话,或者当众自残才能慰藉受伤的心灵。 刘备没有说其他的话,招招手叫出来一个年轻人和一个孩子。季玉兄弟,小的那个是我嫡子独苗刘禅,这位年轻人是我义子刘封。现在两个继承人都交给你,带回成都想怎么安排怎么安排。 刘璋茫然看向一大一小两人,玄德你是不是想关中想疯了,嫡子义子全给我,万一出了事你家可就没有继承人了。你可以再生,可是我会选择让他俩活,尤其是我手里有刘禅,你生出一万个儿子也休想继承家业。 玄德你想清楚,大汉讲究君为父孝当先,嫡子就是君,有他在我手里,你的臣子敢动我就是不忠。你是年过半百的人,哪天你没了,我立刘禅作傀儡你的家业可就归我啦。 这一样是肺腑之言,刘备听完伤心的哭了。季玉兄弟你当我舍得儿子?这不是没办法嘛,我去打关中后勤离不开益州支持。不想说谎话骗你,我太想拿下益州了!弄死你容易,然而安定益州需要时间,我现在没有时间。 同时我也在赌两种可能,其一,赌你回去以后不会反悔,你反悔之后乱杀一气,益州大乱不说,我儿子的命也要丢,那样咱俩必然不死不休。 其二,赌你相信我能拿下关陇,愿意和我一道重建大汉。你在益州支援后勤,我在前面讨伐中原,咱俩一起建立不朽功勋,你的地位只会更高不会降低。 世间没有完美的事情,想成功总要有所取舍,只顾眼前利益终究落了下乘。一个人能力有限不可能面面俱到,我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你的帮助。还是那句话,时间不等人,我颠沛流离大半辈子,人老了,心也累了,最后的希望就是关陇。 我拿下关陇坐拥荆州,两路齐出戡平动乱,还于旧都再造大汉。你在益州稳固大后方,你就是我的萧何,这才是合理的二分天下之计。 你疯了玄德,最后刘璋留下一句话扭头就走。 回到自己军营也难说安全,刘璋躺床上愣是一夜没敢合眼,他恐惧莫名,害怕手下砍掉自己的脑袋献给刘备。 怕到极点同样容易冲动,特么的先宰了刘备两个儿子,召集军队血拼一场。输赢不管大不了逃回成都,再来一次成都保卫战,能弄死赵韪也能弄死你刘备。 拔刀出鞘却泄气了,再用清算作借口不好使了呀!刘备打赢肯定不会清算东州人,相反还会带着他们获取更大的成功,这可比跟我混强多了。同样的道理,益州人只会高兴,说不得上赶着支援钱粮,带他们去抵抗不是给刘备增加实力吗? 扪心自问,我刘璋靠张任几个寒门能打赢?算了,干脆放过刘备两个儿子,我回成都关起门爱咋咋地吧。 拿起印信却犹豫了,摇摇头否决荒唐的念头,刘备要的是益州未必是我刘璋,川蜀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刘璋有能力支援战争,吴懿、庞羲,或者益州大族换谁不行?我刘璋唯一的优势就是名正言顺。 想到这刘璋眼睛一亮,且不急于一时,容我过人的脑力分析。 首先请刘备入川是要保证我的地位,借助外力保证地位需要和外力合作。与外力合作的基础就是外力不会动摇我,刘备大可以直接动手,既然明着说出来还把继承人押在我手里,就是说他不会动摇我。 我依旧是益州之主,所付出的不外乎后勤支援和抛弃白眼狼。本来就和媳妇过的不好,既然媳妇生出外心,那不如好聚好散,和平分手你爱找谁找谁去。家里东西一样不少,我又不止一个媳妇,就当卖女人当交朋友,说不得会有更大的好处。 刘璋一拍大腿,这就是请刘备来的目的! 我特么就没心没肺了,豁出去博一把爱咋咋地!借用刘备一句话,大丈夫生于乱世,想成功总要有所取舍,只顾眼前利益终究落了下乘。 我眼前只有万丈深渊,靠刘备保驾才有未来。也不怕你生出二心,逼急我宰了你俩儿子,一拍两瞪眼谁也得不着好! 第314章 一从大地起风雷 八 一夜辗转难眠刘璋反倒想开了,等到天色蒙蒙亮刘璋匆匆起身,只带几个随从再次来到刘备军营。 见面刘璋直接提出疑问,我承认天下间说到能力,你刘备仅次于曹操。趁关陇混战借机摘桃子容易,打下之后呢?想守住关陇可比守益州难多了。 你刘备是曹操敬佩的英雄,也是他一生的宿敌,只要你出现在关陇战场,曹操必然亲自前来迎战。到时候可就是前所未有的大仗,你有把握打赢吗? 再说关陇那帮跋扈不臣的枭雄,帮助他们没有任何好处,帮不成自己损失不说,关陇人还会恨你。帮成了事情更不妙,他们会真心服你吗?大动作没有小动作不断,你是杀人立威还是忍气吞声?两样都不行,稍有不慎会乱上加乱。 还有一条,关陇北面有个大家伙——梁王刘琰。她要南下和你争夺领导权该如何应对?可以设想一下,关陇人定然利用她制衡你,你想平定天下背后却有个梁王掣肘,打赢战争梁王受益,一旦打输就是你背黑锅。 刘备长叹一声,这就是我等在涪城的原因啊!形势一天一变,没有比现在更急迫,但是,我心急如焚却一动不能动。 我出兵陇西曹操肯定要来,告诉你我不怕他!没有把握拿下关中,守住陇西却十拿九稳。守住陇西等于得到凉州,凉州在手我随时能出击关中。陇西居高临下易守难攻,关中一马平川处处是破绽,曹操想防我可太难了。 所以关键在陇西,在凉州,在韦康。名正言顺得到凉州控制权,梁王又能怎样?我承认她就是梁王,我不承认她算个屁,别忘了大汉亲王不能干预地方政务!她还别不服气,维护秩序她才是亲王,否定规矩她就是个平民。 说到底还是看谁拳头大,不怕明白告诉你,我学生韦诞早就安排的清清楚楚,没错!关中和益州同样都有为兄的带路党,人数很多势力还不弱。 实话总是很伤人,所以你先别怄气。从此刻开始咱俩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为了再造大汉,恢复旧日秩序一起努力,咱俩存在共同的利益纠葛因此我不会害你。 说着刘备掏出一封马超的亲笔信,信中马超主动要求归附,还说占据陇山通道,有他带路刘备大军可以直达西县。 眼下刘璋只剩最后一个问题——如何搞定韦康。 说到此处,皇甫彦表情略带歉意:“原本设想您怎么着也能坚持半年,梁王被牵制在关中不能自拔,彼时玄德公再出现扶危救难。” 阎温猛然起身:“什么扶危救难,是等所有人都疲惫不堪他再来摘桃子!” “伯俭兄稍安。”苏则扶着阎温重新落座,又啧啧几声不免感慨:“当世英雄行王霸之略,审时度势待机而动,以小博大本无可厚非。” 韦康摆摆手示意不要聒噪,理清楚前因后果不由沮丧叹气:“天下英雄何其多也,智计谋略何其诡也,形势逼人何其无力哉!现在方知我区区蝼蚁,恍恍望天浑不自觉啊。” 皇甫彦干咳两声:“您没必要妄自菲薄,就如此前所言,韦仲将必能一飞冲天。” 不说还好,说完韦康更难受。过去没少嘲笑弟弟无脑,刘备一个小商贩出身能成什么大功业?人家远在荆州你在关中鼓动个什么劲?现在看来,不是韦诞痴呆,纯粹是自己愚蠢。可是人又是神仙,哪能想到事情能发展到这一步? 韦康再次叹息,不能说愚蠢,只能说不如侄子有毅力,存恒心必得恒产,一门心思走到底终究能有所收获。 这时候杨阜冒出一句:“左将军兵临,曹贼必然亲至,就是不知道这仗会打多大。” 赵昂挠挠头皮,心里也有些发虚:“荆州、益州、关陇一方,中原数州是另一方,怕是得有二十万人混战。” “你还没算梁王和鲜卑人。” 不知谁说的话,反正讲完之后众人一致认同,别管多少人参与混战,比赤壁之战的规模只大不小,兴许这一战才会决定乱世的走向。 “现在的问题是。”苏则环顾一圈众人面色,顿了顿才继续说道:“我等要为左将军入主关陇扫清障碍。” 不用说透大家都清楚障碍有两个,一个是摆在眼前的敌人,另一个是未来的敌人。 “北边无须担心,已然有了对策且正在实施。”皇甫彦手捻胡须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人家不说自然不方便问,其实并不用问,无非想办法让刘琰和两夏侯打生打死。不指望拼光梁国的家底,让她没有足够的本钱和刘备讨价还价就成。 那么现在就剩下曹军怎么应付,理顺关系不难发现,打到现在曹军并没有达成原定的战略目标,韩遂实力没受损伤,韦康同样还在,陇西各方的实控地盘依旧和开战前没有两样。 夏侯渊打的再精彩也只是剥离外围,他到底还是要回头。不论曹军下一步选择打韩遂还是打韦康,应对起来也简单,还是那个字——拖。现在不需要给刘备拖延时间,而是要让曹军疲惫,等到刘备大军出现突然一击,陇西也就算彻底拿下。 当然最好让夏侯渊去打韩遂,就如此前所议,大张旗鼓的召集羌氐人进驻望垣。这样做有两个好处,一来给夏侯渊明确信号,冀城比韩遂难打;二来,等夏侯渊真去打韩遂,可以命令羌氐人就近支援韩遂,总之就是让别人消耗曹军。 同样的道理,刘璋的真实想法不必考虑,快速把他拉进战场参与血拼才重要。刘备不好意思开口,咱们就主动要求,刘璋和刘琰一样,实力受损越大越好。 告知高沛杨怀陇山道畅通无阻,白水兵随时可以前出到西县驻防。白水距离近,他俩不想来也要来,因为有西县这个关键跳板在手,刘备才能顺利进驻上邽卡住渭河谷地。如此一来刘备随时能够威胁关中,两夏侯将面临两难抉择,兴许不用打就会退出陇西。 大事决定便着手实施,天水七家分别出城奔向各自的目标。 城外十里,苏则与皇甫彦牵马并排而行。 皇甫彦拱手道别:“文师兄就送到这里吧,毕竟你是我等中第一位面见主公之人,应做足准备莫要失了周全。” 苏则先是颔首,俄而抬头面露不解:“在下一直搞不明白,每每思量梁王内心总是抵触,又不知何故。所以,为何不选梁王?” 皇甫彦哦了声,微笑着看向远方:“你道夏侯渊为何能穿越射虎谷?” 落门聚之战过后,冀城众人特意进谷里检查一遍,提及这件事苏则不免丧气:“古树荆棘都被焚毁,曹军过时满是草场,大雪之后估计里面空荡荡一片银白。” 话说完苏则立刻惊醒,恍然大悟往往只在一瞬间。 真相就隔着一层窗户纸,纸和窗户是一个整体,好模好样放在那里从没想过主动触碰它,不碰它就永远看不到内里。茫然寻找不得要领,直到被某个不经意动作捅破。 皇甫彦笑意不减:“所以,为何要选梁王?” 古代信息差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相比韦康来讲,对于外界发生的变化韩遂了解的相当滞后。得知曹军突袭落门聚,他还指望马超去招揽羌氐人再和夏侯渊死斗。私下里不止一次嘲笑夏侯渊,前有马超后有韦康,这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 左等右等不见有战斗消息传来,正奇怪呢韦康送来宋建灭亡,马超跑去武都,还有张猛战死的消息。 韦康解释因为曹军封锁各处,马超不得已才跑去武都。现在马超不是不想来,奈何武都只有雷定,马超手里满打满算四千来人,别说和夏侯渊作战连自保都成问题。另一方面,张猛死后河西骑兵抱不成团,眼下宋建灭亡就更别指望河西出兵牵制夏侯渊。 韦康还说了声抱歉,梁王的计划彻底破产,等她支援没时候能来,咱俩还是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吧。老弟我以望垣城为代价先一步征召羌氐人助战,目前他们正在赶来的路上,请老哥就别琢磨找外援的事了。 韩遂感觉天都塌了,你韦康有一万多羌氐助战倒是安生了,可我就变成软柿子。是个人就会捡软柿子捏,夏侯渊必然先打我呀!一个夏侯惇就让自己喘不上气,再来一个夏侯渊还叫人活不能!说别的都没用还是赶紧布防要紧。 开战以来,韩遂的日子始终过的紧巴巴,夏侯惇堵住鸡头谷阻止段煨接济,韦康自顾不暇早就不运粮食过来。目前指着当地大族施舍过活,要饭不能嫌馊,能吃饱就成,别指望有多余的粮食存下来。 没有存粮心里不踏实,韩遂求助本地大族危机时刻多送些粮食,随着宋建灭亡等一连串坏消息扩散,所有人都知道留给韩遂的时间不多了。本地大族不再伸出援手,连昔日老朋友,本郡功曹郭宪也形同陌路,气的韩遂破口大骂发誓以后一定清算。 闹心的事不止一件,听说趁着耿纪作乱阎行的老爹成功越狱,路过弘农被唐翔奉为上宾,估计老头会去北舆城见儿子。要说刘琰当真走狗屎运,还是连续踩好几坨,不管如何今后对阎行都要加紧防备。 发泄完还要面对现实,然而现实更加让人悲观。 韩遂军队由两部分组成,其一是关中之战后的残兵败将,虽然属于嫡系部队忠诚值得信赖,但是战斗力和从前相比有天壤之别。 其二是周围的长离羌部落,都是韩遂的多年盟友,可靠归可靠却有胡人的通病,顺风仗还行打硬仗可够呛。 靠手下杂牌顶不住两夏侯,说到底还得指望外力帮忙。韩遂豁出老脸派使者跑一趟,求韦康看在我老韩送信提醒过你的份上,好歹分出一部分羌氐人帮我,最好再运来一些粮食,不用多能够挺到夏侯渊撤军就行。 成公英离开没十天,哨兵就来报告发现夏侯渊大队人马。韩遂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去,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夏侯渊不去冀城抓韦康,还真绕路来打我呀! 第315章 一从大地起风雷 九 略阳城里粮食不多,笼城困守就是慢性自杀。当时长离羌军队在显亲驻扎,韩遂打算前往汇合,大家抱团多少能踏实些。奈何显亲城也没多少粮食,韩不得不带着辎重一起出发,刚走一半就遇到夏侯渊前锋。 夏侯渊两万大军骤然杀到,曹军和此前来时一样,战斗队形滚筒式推进。猝然相遇韩遂军还没列队曹军就开始冲锋。韩遂明白打不赢就死,豁出去了亲自跑到前锋督战,曹军突击韩遂就反突击,还真让韩遂挺过来没有溃败。 双方打了一天到傍晚各自收兵,韩遂不清楚夏侯渊的底细,就怕明天曹军更多,估计横竖都打不赢干脆放弃粮草辎重,趁着天黑跑回略阳。经过白日战斗,夏侯渊对韩遂困兽犹斗的状态吃惊不小,缴获粮草辎重之后就地休整,没有向略阳追击。 回到略阳韩遂死活不敢再出城,派亲信成功英告诉韦康,夏侯渊全军在打我,你放心吧冀城很安全。所谓唇亡齿寒,兔死狐悲,老弟你赶紧派羌氐人来帮忙,老哥自愿和夏侯渊消耗还不成吗!? 两天后成功英骑着快马连夜回来,告诉韩遂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您先听哪个?韩遂给气笑了,现在还有什么消息能更坏?慢着,我老人家心脏有点弱,你还是先说好消息吧。 成功英向天抱拳,当真老天开眼,韦康派杨仆等首领带着全部羌氐军队,总共一万多人前来支援,五天后就能走到显亲。 韩遂顿觉老怀大慰,心里有底就不怕吓唬,那坏消息是啥你现在可以说了。 坏消息是,成功英顿了顿,将军您一定坐稳我可说了。韦康派杨仆来作战,一万多羌氐人除了随身十天口粮,多一点余粮韦康都没给。 韩遂一口老血差点没压住,我手里的粮食刚好够手下军队开销,这又增加一万多张嘴,你要我给他们吃土吗? 人家来帮忙又不能撵回去,韩遂想都没想立刻拿出对策。赶紧通知杨仆别来略阳,就留在显亲吃长离羌部落的牛羊。至于长离羌愿不愿意给韩遂没闲心管,不给牛羊杨仆他们就抢,反正别来吃我就成。 韩遂生一阵闷气就想开了,你韦康不是要我消耗曹军吗?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不是指望你支援而是利用杨仆他们。 夏侯渊不知道略阳存粮有限,不会允许杨仆一万多人进入略阳协防,肯定会半途阻击。不管杨仆有没有粮,我都要让他待在显亲和曹军血拼。 打起来指不定多长时间,我借口北面有夏侯惇需要抵挡,老子允许杨仆抢劫长离羌,杨仆还好意思找我要粮吗?他们会找你韦康要粮食吃,你还别不高兴,这样一来咱俩都得利,死道友不死贫道何乐而不为? 果然如韩遂所料,几天之后夏侯渊推进到显亲,杨仆等人据城坚守。曹军一路穿插得到全是粮草,没有工匠随军无法制造攻城器械,一时还真打不下显亲城。 夏侯渊迅速做出正确判断,敌人不出城就逼他们出城,曹军开始屠杀附近的长离羌村屯,夏侯渊倒要看看,韩遂和杨仆能忍耐到几时。 韩遂军队中有很多长离羌人,家属被屠杀他们不能坐视,同是羌氐一族杨仆等人也不会放任不管。不等夏侯渊折腾几天,韩遂整军离开略阳朝显亲杀来,杨仆等人也气势汹汹出城收复长离羌各处村屯。 夏侯渊的主力就隐藏在略阳二十里外,古代打埋伏不是突然杀出来吓对手一跳,被伏击一方距离很远就能看到敌人。 打个比方类似遭遇战,主动方有万全准备,人披甲军列阵随时能发动攻击。而中埋伏的一方处于行军队列,沉重的甲胄由后面的辎重队携带,军士们随身只拿着武器。在你忙忙活活穿甲胄,乱七八糟排队这档口,敌人严整的军阵就压上来。 战场上真正决定胜负的是披甲兵的表现,装备甲胄的都是老兵或者核心部曲。战场上没有甲胄和裸奔无异,老兵稍微受伤就意味着失去战斗力,剩下的轻步兵很容易崩溃。有准备打无准备,战斗结局显而易见。 上一次韩遂是和曹军猝然相遇,双方都没有提前准备好,曹军关注点是防备突袭,优势只在多一些披甲兵。这一回韩遂是真真正正的遭到伏击,在行军途中遭到打击瞬间斗志全无,韩遂领着溃兵急匆匆撤回略阳。 打完漂亮的伏击战,夏侯渊主力转身直奔显亲。两天后和杨仆等人迎面相遇,一方志在必得一方苦大仇深,恶战在所难免。羌氐军才一万出头,装备低劣训练不足,面对两万曹军精锐全靠一腔热血苦战。 头两天作战表面看不分上下,实则主动权被曹军牢牢控制。第三天韩遂军到达战场,这老小子算准夏侯渊短时间拿不下杨仆,约莫火候差不多又出城赶来参战。 此前几番恶战,曹军抓到不少俘虏,从俘虏嘴中得知韩遂这帮人缺粮。有将领建议没必要血拼,挖掘战壕打一场持久战敌人会先崩溃。 夏侯渊没有同意,鼓励大家说:我斗转千里敌人无不闻风丧胆,今复作营堑则士众罢弊,久不克之贼援必至,我观当前敌虽众然已疲惧,奋进死战易破之。 夏侯渊的意思很直白,咱们这一路打过来杀伤敌人倒在其次,震慑他们不敢抱团才是主要目的,说白了就是分割敌人打时间差。韩遂缺粮不假,人家冀城韦康不缺粮,不能迅速击破韩遂会给韦康造成错误认知,一旦韦康加入混战韩遂这帮人就不缺粮了。 双方都拼命就看谁更狠,战斗从早晨持续到中午,数次交锋战场上尸横遍野。果然如夏侯渊判断,韩遂此行就为了捡便宜,眼见没便宜可占还吃亏扭头就跑。韩遂先撤离战场,羌氐军队侧翼彻底暴露。 胡人能坚持打已经算超常发挥,侧翼暴露立刻崩溃,曹军不留俘虏见一个杀一个,太阳落山战场才沉寂下来。此战损失最大的就是羌氐联军,没有多少活口跑出来,杨腾身负重伤好歹保住一命,阿贵给曹军砍成肉泥,剩一个囫囵脑袋献给夏侯渊请功。 夏侯渊战场都没打扫,全军转头紧逼略阳。到了略阳夏侯渊忽然不着急了,曹军既不包围也不攻城不知道打得什么算盘。 愁云惨淡之际新的噩耗传来,听完诉说韩遂想死的心都有了。拿着小刀在脖子上乱划,最终没能痛下决心。猜的不错,确实因为怕疼。不敢死内心又绝望,气的扔掉小刀破口大骂张昶无能! 段煨去高奴城接管统帅位置,皇甫郦在泾河谷道里艰难跋涉,剩下张昶主持安定郡大局。段煨交给张昶的任务就一条,你军事上是三脚猫,夏侯惇也是二把刀,放心大胆突破鸡头谷封锁支援韩遂。 不过请老弟带轻步兵作战,能否成功都不怨你。切记咱俩的重甲兵别动,留下来防御朝那县,那是皇甫家的老巢,皇甫坚寿就在城里万万不能有失。 张昶明白自己几斤几两,段煨怎么交代就怎么做,几乎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夏侯惇还是那个军事二把刀,可是他手下的曹军却不是原来的部队。建威将军刘若,奋武将军邓展、扬武将军王忠,三名曹操宿将统一划归夏侯渊指挥。 就是说所有人都判断错误,不是两夏侯一同负责陇西战场。曹操采纳建议,关中战区统帅是赵俨,负责陇西战场的统帅只有夏侯渊一个人,夏侯惇仅仅担负后勤运输。 眼下防御鸡头谷出口的正是王忠,别看他过去给刘备击败过,要知道刘备是和曹操吕布同一层次的猛人,曹操能派王忠上去过招就已经说明此人很有本事。夏侯渊也是这样认为,特意亲点王忠封锁鸡头谷。 王忠是关中扶风人,年轻时担任亭长。时逢李傕郭泛祸乱关中,王忠带着难民逃到荆州,出武关碰上娄珪代表刘表招募难民从军。还得说时事造就枭雄,王忠一不做二不休带着手下袭击娄珪,得了辎重粮草换做自己招纳流民。 娄珪背后站着刘表,这便宜可不好占。王忠自知迟早要遭到报复,正值曹操和刘表敌对,索性带着千余杂兵北上投靠曹操。 当时有个不成文的惯例,带着军队投靠直接就给中郎将,如果带来的属于精锐部队,还能破格封侯。例如张辽麾下是吕布精锐,投降后官拜中郎将封关内侯。王忠手底下就有些不入眼,因此只得个中郎将。 跟随曹操南征北战多年,时至今日王忠不光是杂号将军,还是现任都亭侯,都是凭一刀一枪实打实拼出来的功绩。有他封锁谷口,张昶还真讨不到便宜。 听闻宋建灭亡张猛战死,张昶还算能稳住心态。等到显亲决战韩遂失败,又得到侦察王忠离开鸡头谷出口,张昶再也坐不住。 事情明摆着,两夏侯放弃封锁谷口,集中全力消灭韩遂。接近四万曹军猛攻,也许五天,最多七天略阳就得失守,韩遂没了自己留在这还有什么用?战况紧急不能再等,他决定集中主力冲出鸡头谷救援略阳。 第316章 一从大地起风雷 十 张昶虽然不会带兵可他有勇气,日子不过了,朝那县的重甲兵全调来,带上大部分粮食说走就走。向南经过凡亭进入谷地,走到开头山就该转向朝西进入鸡头谷。当时张昶心里莫名打鼓,琢磨可别遇到埋伏。 手下军将笑道,大人有所不知,打仗不同于玩游戏,不是有个山谷就能打埋伏。山要那么好爬还叫天险吗?退一步曹军能爬上去,山高谷深看着都眼晕,超出弓箭的有效杀伤距离还有什么用? 说推石头堵路更是没睡醒,山上巨石上百人都未必能撬动,就算能撬动,山脊上没有那么多空间给人站立使劲。也罢!算他能撬动巨石又能砸死咱几个人?而且,山体垮塌最先死的是敌人。 运小石头砸人也不现实,从山下运送树干和碎石需要事先搭架子,运送材料满山是人,这么大工程能瞒住谁?再说,山脊上没有地方存放石头,他还能抱在怀里?那就只剩下突然冲出来近战,这样倒省事,曹军从山脊上跳下来直接摔死还打什么仗? 张昶认为有理,不过小心谨慎还是要的,传令粮草辎重走到一半留在谷地原地不动,轻步兵先出山谷探路,万一有敌人还能挡一挡。辎重车都用来运粮,主力步兵背负铠甲走出山谷也没力气战斗,不如等确认前方没有敌人最后再走。 不久轻步兵传回消息,原来曹军营寨的位置空荡荡一片,地面除了有些灶坑屎窝,确实一个人都没有。张昶一拍大腿,搞了半天真是自己多心,那还等什么全军出发! 下命令很容易,执行起来就变了样子。辎重大车堆在谷中阻挡道路,后续重步兵身背装备也是大包小裹,都挤在一处谁都无法前进。 不出意外的话肯定要出意外,鸡头谷出口南边还有一条山谷,因为走出不远被山体阻挡是条死路,所以多少年一直没人在意。 别人不在意,王忠却很在意,曹军隐藏在峡谷中先是放过轻步兵,等到辎重队伍的大车进入眼帘,王忠马上下令全军突击。 冬季山谷中有很多干枯的荆棘,曹军隐藏其中本就没有队形,地势狭窄又贸然杀出也没有空间和时间摆出战阵。如果张昶派训练有素的重步兵走在中间,骤然打击之下即便没有穿戴甲胄也不怕乱战。 此时此刻面对曹军的是辎重队,几百辆大车一字长蛇阵,但凡有点民夫也能抵抗一阵。坏就坏在张昶辎重队一水的百石骡马大车,每辆车除了车夫就俩帮工没有旁人。前面的车夫吓的朝后疯跑,后面还不清楚怎么回事。 重甲兵更不了解发生了什么状况,反正就看见越来越多的车夫哭喊着逃命。人群挤在山谷里相互推搡,重甲兵的装备掉落一地,没等捡起来就被更多的人踩在脚下。 等闹清楚不是白日见鬼,曹军也已经杀到眼前。左右都是惊慌的民夫,装备全掉在地上,天知道山谷里有多少敌人,这还打什么仗跑吧!恐惧迅速传染,张昶没搞清楚什么情况就被溃兵裹挟着逃回朝那县。 张昶的轻步兵还在高高兴兴的前进,却不知道山谷里已经打完,几百辆大车一点没浪费全被曹军得到,更惊喜的还在后面,粗算下来缴获到足够武装两千重步兵的盔甲。这已经不能用大捷来形容,王忠兴奋的差点没晕过去。 张昶判断的没错,曹军确实要集中力量消灭韩遂,原本王忠试图撤退前打一场袭扰战,有刘若在谷外不远处接应,打不赢也能跑掉。 打完意识到发了一笔横财,我王忠鸟枪换炮全员重甲,要装备有装备要粮食有粮食,什么都不缺就该杀进安定。身后的敌军轻步兵交给刘若捡便宜,更大的荣耀就在前方,宜将剩勇追穷寇,必须沽名学霸王! 王忠这一追就刹不住脚,第一天翻过开头山突袭凡亭,第二天绕着朝那城耀武扬威一圈,第四天拿下高平城封住六盘山出口。六盘山出口太重要,是属国支援安定粮草的唯一通道,别的路无法通行大车,靠牲畜走山路运输承担不起军事行动的需求。 皇甫郦得到消息人都傻了,写信埋怨张昶不会带兵,贸然进入山谷就算了,竟然让辎重队走在全军中央?曹军都不用打埋伏,守在谷口击退轻步兵就行,军队拥挤在狭窄的谷中,进不得也退不得,王忠轻轻松松坐在谷口,嗑着瓜子欣赏蹩脚戏。 张昶羞愤交加气的直接病倒,现在别提什么救韩遂了,也别说什么收复高平城,吃喝成了首要危机!张昶打仗不行,干其他事情还是很靠谱,拖着病体给段煨写信态度极为诚恳。 老弟我知道错了,想骂就骂,回来揍死我咱也认。不过请大哥先放一放,当务之急是走山路给安定运粮,困难就困难吧,浪费就浪费吧,只求赶紧行动,多耽误一个月都怕挺不过这个冬天。 建安十五年九月中旬夏侯渊从陈仓出兵,大摇大摆过街亭突袭望垣,紧跟着大兵团穿越绝地击溃马超,没有任何停顿孤军深入敌后灭亡宋建,顺带击杀河西统帅张猛,建安十六年二月回师击破诸羌围困略阳。 大兵团三次敌后穿插连续作战,加上王忠击溃张昶控制高平城。四个半月间,破马超孤立韦康,灭宋建震慑凉州,屠羌氐韩遂丧胆,败张昶安定断粮,转战千里虎步关右,不断打出奇迹惊呆整个天下。 名言这样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鸡汤则这样讲:只要持之以恒,坚持不懈,每一步努力都不会被辜负;若是觉得不够,还可以如此自我激励:别人能学会,我也能掌握,关键在于努力和行动。 不能否认以上都有道理,绝大多数事情也确实如此。然而,军事水平却和努力无关,战争行为始终处于运动状态,需要在转瞬即逝、繁复庞杂的信息中找到适合当前的正确对策。很多时候依靠直觉判断,就是所谓天赋。 具备天赋的人可以称呼“天才”, “天才”生来就会打仗,初入军旅就能独当一面。这种人字都认不得几个,兵书更是没看过一本,不会讲大道理,考试卷子上空白一片,每次都吃零蛋被老师骂得狗血淋头。 “天才”不适合考试,他们的舞台在残酷的沙场,在转瞬即逝之间迸发出的生死激情,你要让他带兵打仗,他不用学就比谁都强。 这就叫天赋,学不来,教不会,一个民族百年才能出一个,发掘出来名震后世,放在和平安定的环境中讨生活,成就甚至不如普通人。没有展示的空间也就没人关注,没有施展的舞台埋没也就埋没了。 与之相对的则是”秀才”,往往啃书本一辈子,计划漂亮作业工整,讲理论头头是道,上了战场还是发懵。想追上“天才”的脚步,得走一条大浪淘沙的路,从实际中积累经验,一步一个脚印半点不能取巧,有幸不死兴许能从经验中总结出如何打仗。 通过过往战例生搬硬套,期望以努力弥补天赋,想法是好的,结果却未必都尽如人意。“秀才”打出的战争往往给人一种“结硬寨打呆仗”的表现,缺少神来之笔显得毫无生机。不能说“结硬寨打呆仗”的都是“秀才”,只是说“秀才”习惯这样打仗。 所以说,优秀人才通过学习可以达到一定水准,但是永远和“天才”有天差地别。行就行不行就是不行,要拿打仗当儿戏,丢的就不是一个人的命。 生于乱世对平安狗来说是灾难,对夏侯渊来讲确实幸运。他的幸运不光是因为具备天赋,更重要的一点,或者说一个人能否出头的根本原因在于人生的起点高低。 如果一个人的起点太低,无论天赋多高,不管多么努力,终究都会埋没掉。沦为云芸众生的一员,祗辱于一餐一宿,骈死于槽枥之间。 这样的例子不用举,历数中华有纪年以来两千八百多载,君见有几个汉高祖,又有多少明洪武。因为诸君生活在和谐社会,在下不妨严苛一些只谈和平时代,名臣良将,文人墨客,出身布衣靠自己打拼苦出头的都有谁?请细看史书,抬起手一人一指历数下来一掌足矣。 起点高人生的路走的比较顺遂,有生之年能办成一些别人很难办到的大事。夏侯渊的幸运在他有一位成功的好哥哥,不必走一段艰难非常的路来证明自己。这条路上累累白骨之中不乏真正的天才,这些天才也许比夏侯渊还要优秀,却尽数倒在证明自己的路上。 起点再高也同样需要足够优秀才能在舞台上尽情施展,小说在情节上或有夸张,真情战况比小说困难百倍。历史上“虎步关右”含金量极高,精彩程度只有关羽绝北道可比。但就战役规模和战术指挥上论,可以不客气的讲,放眼汉末独一无二。 远离补给中心孤军纵横上千里,群敌环伺之间各个击破。不光歼灭军阀的有生力量,还走通街亭这条关中和陇西的重要通道,仗打到现在韩遂覆灭只在旦夕之间,韦康成了冢中枯骨不具备威胁。 曹操得知消息大喜过望,上奏朝廷拜夏侯渊征西将军。同时再次派出援军,令杨恪王雄二将绕道河东来到关中,走街亭进入陇西支援,夏侯渊得到补充战斗力只会更强。 陇西凉州的告急一封接一封送去朔方,凉州在盼刘琰、韩遂也在盼刘琰,连韦康都在苦等刘琰。韦康算彻底懵圈,真没想到羌氐人这么不经打,韩遂更是待宰老狗。梁王殿下我们真不行了,你还是快来消耗一下曹军吧。 关陇人闹不清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为啥总是朝最坏方向发展,一个夏侯渊就把我们揍的连亲妈都认不出来。这都半年过去了,梁王您干啥呢,就算要生孩子也该派兵来吧!话说段煨又在哪呢?再不来我们大家全得完蛋。 第317章 人生代代无穷己 一 陇西人当真错怪段煨,他现在急的满嘴生燎泡,信心满满来到高奴,没等接手兵权就被当头一棒:原本万事俱备马上要出发,结果幽州方面出了问题。 不是说幽州人不愿意出兵,事实恰恰相反,田豫率领四千铁骑助战。都是幽州看家部队,其中有很多当初鲍丘河之战的老兵。 原因出在幽州内部,青州地方官举报幽州货物以次充好,还有走私避税的嫌疑,故此双方爆发贸易纠纷。曹操派出调查的官员只顾和稀泥,拖延良久无法达成谅解,谈不妥海贸就不能进行,贸易被迫暂时中断。 没有贸易可是要命的大事,现在是冬季幽州寸草不生,军队、工匠、官员全指望青州的粮食生存。刘珪判断这是曹操的警告,如果还留在并北就不是暂时中断的问题,等待幽州的将是全面禁运,幽州本土怕会出现麻烦。 过去幽州暗戳戳攒下点存粮,江东海贸也能得到些粮食补充,勉强能挺过这个冬天不至于引发动乱。就怕事情不会是表面那么简单,刘珪嗅出一股浓浓的阴谋气息,他必须撤军回去主持大局。 刘珪当机立断,告诉妹妹不是哥哥不帮你,家里着火不至于让我回去,我担心背后有更大的危机,我派魏翱和你细说缘由。 幽州人要走谁都拦不住,段煨还有保皇派和属国的军队,没有幽州军仗也要打。还没等出发又出了大事,匈奴骑兵全部离开跑去西河郡。 这就要细说南匈奴当下的形势,对于刘琰这位梁王,南匈奴贵族和属国的自由民的利益罕见一致。他们只图单于能继承王位,仇视没完没了瞎折腾,巴不得刘琰一事无成,老老实实在属国混吃等死。 刘去俾是南匈奴老一辈贵族的领袖,呼延氏是属国新晋贵族和自由民的代表。两人公开拉帮结伙,拿刘琰解放赀奴一事大做文章。别看只是解放一个奕耶于,开坏头难保今后会做出什么事,搞的几乎所有属国人都不待见这位梁王。 属国民政掌控在关中保皇派手上,问题是保皇派对刘琰也有意见,而且怨气很大。继承梁王多好的机会,就该第一时间南下关中和两夏侯血拼,可刘琰却跑去收复失地。 你刘琰不是标榜衣带诏参与人吗?大好机会怎么又不反曹了?你还是袁家主母,全家血仇怎么不见提及?还说你跑河北晃一圈就算报仇? 有传言说刘琰和曹操达成协议,曹操篡位之后保留梁王待遇,所以她才去打鲜卑人。说的有鼻子有眼,会面时间地点丝毫不差。好事者偷偷问过刘勋,你和曹操一前一后见过刘琰肯定了解细节,不妨说说流言是真是假? 刘勋否认还是承认都好处理,总会找到有利于自身的解读方式。麻烦的是刘勋只是淡笑,怎么问都不置可否。 内部暗流涌动,外部也陡然生变,慕容莫拔户突然猛攻西河郡,一次战斗中盘六奚身负重伤无法指挥军队,独孤部贵族趁机拥立刘去俾重掌权柄。 呼延氏的手没有伸到西河郡,盘六奚是为数不多站在刘琰一边的人,有他在西河郡就算捏在手里,绝对不能允许左贤王重新掌控西河郡。刘琰心一横,叫刘靖带全部主力去西河郡镇场子,务必等盘六奚伤好才能离开。 段煨手上就剩保皇派四千来人,结果坏消息纷至沓来,得知张昶败报段煨内心毫无波澜,他人已经麻了。麻归麻日子还得过,支援别人也不能看着老家饿死,高奴的军粮只好优先送去朝那县。 没有军粮没法出兵,至少在新军粮到达之前段煨不能动。现在最犯愁的就属段煨,兴冲冲来接管军队,到头来就剩四千多人,还没有自己老窝的嫡系人马多。这点兵力都不够赵俨塞牙缝,等到军粮到达也不敢乱动。 陇西告急信一封接着一封,大家不指望段煨这个倒霉蛋,使者们一溜烟全往北舆跑。朔方地界上使者连城串,后面人跑快点能看到前面人的马屁股。 公元前三世纪,赵武灵王击败楼烦、林胡等游牧部落,疆域推进至河套地区,于是在新领土上设置云中郡,郡治所称为云中城。历经几百年,云中郡发展成十六县的大郡,朝廷将云中郡南部另划出五县成立定襄郡,郡治所设在善无。 这里北靠巍峨的大青山,南面广袤的土默川草原。游牧民族翻越高山来到这里,凭借骑兵优势很容易控制东西南三个方向的平原地区。进可南下中原,退可从容返回漠北,优渥的地理条件即便不进不退也能保证世代繁荣。 对于农耕文明也是如此,大青山南北只有一条白道连通。推进到此处只需守住白道,身后平原便成为大军的粮仓。军屯、民屯错落相邻,莜麦、荞麦阡陌连绵,除非遇到大灾战乱,平时不需要内地补给,完全可以做到自给自足。 作为农耕文化和游牧民族交锋的最前线,前汉在此地设置东、西两部都尉主管边防,行政级别和郡守等同。后汉在两部都尉的基础上,增设北中南三部,合计五部都尉。曹操放弃国土之前,北部都尉驻地一直在北舆县,即今日内蒙古呼和浩特市旧城区。 汉末北舆是座小城,城东的都尉官邸算整座城池最雄伟的建筑。府邸紧挨着一座黄土岗,严冬时节风卷孤林残雪飘零,萧索凋敝之下却有处泉眼涌动不息。想是水源极深压力颇大,冰凌环绕之中泉水仍汩汩而出。 长年不息终究形成一处水潭,建城时考虑到水源有利,便将泉眼和水潭一起规划入城内。民间有个说法,因为有此处泉眼才有现在的北舆城。 不论外界沧海桑田怎样变化,泉眼始终涌动不息,两千年之后逐渐发育成湖泊,就是后世有名的青城公园。汉代人当然不知道后世如何,但是向往优美环境的心态古今都一样。 水潭灰色的冰面边缘一袭白裘格外惹眼,孤独的人影在寒风中兀自发呆。刘琰不介意有人代汉自立,国家从上到下从里至外腐烂透顶,改一改、变一变也未尝不可。 从外部环境说,这个世界不只一个国家,威胁永远存在,继续堕落下去后果不堪设想。从内部形势讲,科技进步遵循客观规律,生产力突变可遇不可求。这就导致在一定时限内资源总量恒定不变,社会发展却一刻不停。经济不可能永远高速发展,一旦停滞,内部矛盾将集中爆发。 今学主张对外扩张,将内部矛盾转嫁到外部。路线没错,错在大汉的体量占据孤立系统的绝大部分,即便将周围全部吞并,也不足以满足庞大体量的需求。受限于时代,羁縻游牧区域的收益不足以平衡高昂的付出,只会加快国家毁灭的速度。 古派力主控制内部,用普世价值解释宇宙万物的发展规律,用单一经济将人口牢牢固定在土地上。人口不乱动经济不会受冲击,没有思想碰撞人便不再进步,万事相对静止,万物安定和谐,那么孤立的系统将永远孤立下去。 刘琰认为今派主张不对,古派更是错误的离谱,两个学说都不能解决主要矛盾,纯粹是慢性自杀,区别在于早死晚死罢了。 没有任何普世价值能够完美解释宇宙万物,如果能够解释万事万物的发展规律,那么自身必定逻辑自洽,这种逻辑自洽不是来自于经验和认知,它靠的只能是诡辩和自悖。 单一科学作为普世价值一定会如此主张,对世界本源的猜测应该依据经验,以及完善的证据链条,声称片面的,孤立的因果关系都是错误。 随着社会不断进步,面对越来越多的新发现,普世价值将越发抽象。单一科学试图永远逻辑自洽,不得不用肯定否定怀疑,而怀疑是逻辑的本源,如此便涉及到篡改逻辑本身。 篡改逻辑首先要模糊单一科学自身的来源,因为源头在形而上学,形而上学则是逻辑本体的衍生。用左右逢源的认知作为武器,彻底阻隔怀疑,刻意忽略逻辑辨别真理的可能,进而曲解形而上学原本的意义,否定与其有关的一切思想。 忽视逻辑否定怀疑确实能够得到一段稳定的发展,然而单一科学成了永恒不变的真理,能解释一切,是一切真理的总纲,那么必然导致严重的后果。或者说直白些,诡辩和自悖等同于用谎言掩盖谎言,长久以往最终的结果将是信仰危机。 不能断章取义,张冠李戴更不可取,这里说的就是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人与动物区别就在于人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思想武器不止禁锢底层也锁死了顶层,时代在发展,社会却停滞不前。单一经济确实难以冲击,同时也关上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孤立的国家在孤立的环境中永远孤立下去,这本身就是荒唐的谎言。 今学和古派观点相佐,天然对立,但是有一点两派立场相同,维护现有社会的秩序永远不能变,如果一定要进行社会改良,那么双方都力求温和改变。 出发点值得肯定,毕竟谁都不愿意看到流血冲突,然而两派都忽略关键一点,特权阶层也是人,是人就有欲望。他们手中掌控的资源太多,稍有逆反都会影响全局,结果改良如同扬汤止沸行不通,退一步进两步还不如不改。 一次一次尝试改良却没有达到预期,国家信用慢慢消耗殆尽。终有一日社会底层失去所有耐心,他们尝试推倒重来。成功之后底层会成为新的顶层,继续压迫继续剥削,旧有的秩序不会改变,因为这就是变革的目的。 洪水冲破堤坝灾难便难以遏制,对国家而言打击都是毁灭性的,旧有秩序彻底崩塌。这是个大好的机会,足以让人豁出一切实现阶层跃迁,无论成功与否都不会结束,中间阶层接替底层继续前进。 第318章 人生代代无穷己 二 曹操领导寒门改天换地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起码成功初期底层会有一段轻松的日子。寒门弱小也是不争的事实,曹操会对士族高门包括保皇派做出妥协,相互妥协需要稳定的内部环境支撑,之后再慢慢试探逐步商量。 皇位一定是最后一步,社会平稳符合当权者的利益,各方都会尽力控制流血事件的程度,追求平稳过渡,水到渠成自然而然。 万万没想到曹操所作所为与预想的大相径庭,提前动摇皇权直接将很多人推到对立面。且不说关中,单说稳定控制区内的士族,曹操必将付出更大代价。 就拿皇后事件来说,突然爆发让人完全想不出有什么值得做的理由。促使曹操急于动手的具体原因还不清楚,有一点是肯定的,刘琰作为大汉亲王,皇帝的姑母宗室大长公主,面对权臣动摇皇权必须表露态度。 消息传来,阵营内部的态度很明确,大长公主府所有人员一致建议声讨国贼,刘靖和刘珪表示不论大长公主做出任何决定,属国和幽州都全力支持。 梁国太傅段煨和郎中令韩遂的态度稍显平和,上书请求派使者去朝廷看一眼,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再做打算。 皇甫郦现任北地太守,张昶在黄门侍郎位置上始终没动过。两人都不是梁国官员,按理不该掺和,然而他俩却单独上书刘琰,强烈要求讨伐曹操,并愿意担任大军先锋。 不止皇甫郦和张昶,还有一个人不是梁国官也操梁国心。唐翔亲自跑到北舆城面见刘琰。他带来一个悲哀的消息,耿纪、韦晃和吉平三人举义,杀死许昌留守长史王必,可惜被严匡镇压,三人连同家中一百多口人尽殒。 如果说遭难的只有皇后事情还有得缓和,毕竟曹操献出三个女儿,意思是不打算马上就逼皇帝让位置。但是现在不行了,三个人一死,关中士族在朝廷中没有可信的内线,此后朝廷说什么都会优先怀疑。 假如用金字塔给关中士族按照实力高低排序,耿氏、吉士和韦氏处在塔尖,领导茫茫多的关中士族。三家不光是关中的顶层,放在大汉也是数一数二的豪门大族。 几百年豪门自有傲骨,我们没造皇帝的反,你个阉奴之后,窃国的权臣说杀就杀?谁给你的勇气?这就是宣战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刘琰搞不清楚怎么闹到这个地步,到底谁在背后操弄?曹操对河北士族不放心,明里重用实则打压导致双方若即若离。打压很有效果,至少目前为止河北士族没这个实力,也没有这样做的动机。 司马家有这个实力,不过同样没有动机。司马氏百年望族,深知成功需要的不是勇气而是实力。人家不在乎时间出名的能忍,不求其他能稳步拓展实力就算成功。 司马家和曹操没有实质性的矛盾,双方存在相互利用的条件,要说暗戳戳搞事情有可能,贸然引起危机刘琰不相信。 其他军阀有实力、有动机、有机会,然而现实不允许。拿刘珪打比方,他一手献媚曹植表忠心,一手讨好司马家搞联盟,明显是在为今后曹氏掌权铺路。来助战也不是真心反曹,大概率是想讨便宜就走。 再说刘备,他到巴不得中原内乱,但是他绝对不会拿皇权做筹码,不是不想而是他不敢冒这个险。一旦某个关节出现问题,事情败露他的忠臣人设立刻崩塌,失去立身之本再没能力发展下去。 至于孙权还是呵呵一笑罢了,在天下看来他只是个边缘角色。想引起足够的重视可以,要么击败刘备拿下荆州,要么打下淮南让曹操揪心,总之先证明实力再说。 刘琰和徐庶私下里商量过,在事情搞清楚之前还是决定缓一缓。刘琰不要当什么国王,徐庶也没有立从龙之功的打算,两人有共同的目标,大汉在与不在都不影响计划推进。 陇西爆发大战并没有出乎刘琰的意料,长江天险隔绝南北,曹操啃不动荆州更拿不下孙权,主要敌人短时间无法解决,争夺中间地带的控制权就成了必然选择。 “宫殿”会晤那次刘琰讲过,你曹操敢动陇西我就打关中。看人看心,听话听音,曹操打陇西当然可以,放过韩遂刘琰就不会亲自南下。 岔头就出在夏侯渊打韩遂,扭过脸看向旁边的堂兄,刘琰不觉轻叹口气,将他从军中换回来纯属迫不得已。 最近鲜卑人不顾伤亡全线进攻,发动所有力量,打定襄的同时骚扰西河郡。取胜之后胜并没有深入腹地也不攻占城池,援军一到不管多少兵力鲜卑人扭头就跑,明显告诉刘琰双方的战争在可控范围之内。 背后的目的一猜就明白,鲜卑人不是傻子,他们才不会为曹操豁出一切。以打促和大家找机会坐下来谈一谈,一起糊弄曹操才是鲜卑人的目的。 这样说不是没有根据,拓跋诘汾跑到刘珪跟前表示臣服,拓跋诘汾因此保住平城地盘。此后鲜卑人纷纷派出使者拜访刘珪,具体怎么谈的外人不清楚,战场上幽州人和鲜卑人相互放水是不争的事实。 该是和鲜卑人达成某种默契,幽州人扬言这一次不能白来帮忙,想他们出手真打就要割让定襄郡。刘琰肯定不会同意,她是既不想真打也不想假打,最好大家乱成一团,这样就不用立刻南下。 有没有幽州作帮手刘琰都不怕鲜卑人,不过问题出在西河郡上,想是鲜卑人等急了才主动出击,误伤盘六奚之后慕容莫拔户第一时间撤军,不想将事情闹到不可收拾。 西河郡是南匈奴的基本盘,具备独有的经济利益和政治意义。盘六奚负伤就引出一点不得不防,刘去俾在西河具备强大号召力,借故夺取权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刘靖需要亲自去坐镇,但刘靖不需要带走所有兵力,留下卢水胡和小月氐给刘琰。这下出问题了,刘琰手下出现三股派系,一是卢水胡和小月氐,他们只听刘琰号令;二是刘琰的嫡系,三就是其余军阀部队。 刘靖临走留下话,刘琰不能亲自指挥战斗。其实不用他嘱咐,梁国诸将谁都想立功,刘琰也不好抢手下的战功,于是统帅人选就成了件麻烦事。赵甯无法应对局势,又不能完全委托杨秋,不是杨秋能力不足,相反杨秋可说是这个时代少有的将才。 不是故意抬高哪个人,汉末英雄辈出,能称得上军事家的只有曹操一个人。故此可以用平定河北后,进化成完全体的曹操作为能力上限来评判一下。 关中诸将打不过曹操是事实,但能胜过完全体曹操的当世又有几个人?请先伸出手掌准备好,然后扪心自问:只说结果不问过程,不借助外力,靠自身力量正面击败完全体曹操的都有谁? 我知道你很犹豫,勉强放下两根手指。这两位一个靠地利一个靠运气,不过怎么说都算击败曹操应该作数。 那么再问一句,同样不借助外力,能和完全体曹操正面对抗,最终取得上风的还有谁?我知道你毫不犹豫放下一根手指,这位大佬的战绩没有争议。 最后一问,又是谁能和完全体曹操打平?勉强再放下一根手指,剩下最后一根无论如何都放不下,有资格称作完全体曹操对手的只有他们四个人。 以上包括曹操在内的五个人可以算作第一梯队,接下来说一说独当一面的帅臣。时间节点同样放在曹操拿下河北之后,因为这之后军队才变得正规化,不需要猛人身先士卒鼓舞,胜利的根本在于组织度而不在于士气。 作为军团统帅不能只看战绩,还要看战役规划和战役指挥的能力。不介绍经历只谈结论,曹操阵营有两个人,其一是夏侯渊其二是曹仁。刘备阵营只有一个关羽,孙权阵营先后有周瑜和陆逊。 第二梯队之下就是将才,这一层面人数众多各有千秋,特征是上限很高,下限不低,发挥一直很稳定,条件充足能摸到第二梯队的边缘。每个阵营都有很多此类才俊,曹真、朱然、张飞、马超、韩遂等等都在其列。 最后是猛将,战绩突出带兵能力堪忧。简而言之,这个群体主要靠个人能力奋战,不具备起码的规划水准,不足以独当一面。乱世初期创业起点都不高,杂兵靠的是士气,这时候正是猛将表现的舞台。 等到中后期,阵营完成军队职业化和装备正规化,战场上比的是指挥能力,配合密切度。猛将打个埋伏,搞次突袭也许能成功,正规对战单独凭个人能力就吃不开了。这个层级的代表人物就是张辽,说句实话不带怄气的,单论带兵赵云不如张辽。 这个级别也可以称为名将,可惜的是,刘琰嫡系普遍达不到这个标准,杨秋等宿将就成了中流砥柱。 杨秋也有局限性,首先一点他指挥不动刘琰的嫡系人马,包括大弓手和宇文部骑兵。这些人算是一手带出来的嫡系,将领不是原从就是义子,刘琰主动往外送都没人敢接。 赵甯能接手一来是刘琰亲自认命,二来他堂兄的身份摆在那里,普回得叫一声伯父,你杨秋算什么人?不敢明着作对,阳奉阴违肯定少不了。 最后还得靠徐庶换回赵甯,徐庶虽然算新人,不过大家都看得出刘琰很看重他,而且他确实有真才实学,军政两手抓两手还都硬。阵营中徐庶的身份和杨秋等同,居中调节方方面面都能妥善解决。 徐庶离开很多事情没人商量,抬手轻拂发丝始终想不明白问题关键,恰好听到身后在小声交谈。 第319章 人生代代无穷己 三 交谈声窸窸窣窣,刘琰扭过头好奇询问:“兄长和客人谈论什么?说来与孤听听。” “方才来报耿弘从高陵冲出来,目前抵达高奴。据他说,赵俨军在三万以上却没有强攻,似乎打算环壕绝城。” 说到最后四个字,赵甯神色有些忐忑,偷眼看到妹妹神色没有明显变化才继续说道:”壕沟挖掘的很怪异,连赵俨自己一同包围起来。“ “各家部曲都集中在高陵,强攻只会徒增伤亡。城内存粮甚多,赵俨挖掘壕沟不是想困死敌手这样简单。”幽州特使魏翱神色笃定。 这位特使一来就不客气,直言雁门郡长城以北都是幽州的地盘。刘珪任命莫熙担任雁门郡功曹代行郡守职责,还承诺平城归拓跋诘汾,魏翱传话说,拓跋诘汾算幽州的狗,有什么仇怨都放一边不准别灭他。 刘琰没给他好脸色,更生气关中高门的做法。高陵城里全是粮食,全城人放开了吃一年都挥霍不完,这么多粮食硬是一分都不拿出来救灾。 赵俨打关中高门正好,都打没了刘琰才高兴,当下不管高陵如何直接转移话题:“陇西怎么样?” “韩遂怕是不行了,接下来曹军不论打冀城还是上邽估计都很容易。”赵甯紧了紧裘衣,边塞苦寒不是说着玩的,就怕妹妹熬不住:“回去吧,死冷寒天的又没什么风景。” 刘琰遥望远处泉眼,泉水顺着冰凌流淌,远远看去冰凌蜿蜒向上,似乎有腾飞之意。忽然想起今天是徐庶来信的日子:“可有元直书信?” 赵甯看向魏翱犹豫一阵,从袖筒里抽出一张密信:“书信到时你在睡觉,想着也不差一两个时辰。” 表面胶泥封缄完好看样子没有拆开过,封缄通常指的是文书封口处覆盖胶泥。在胶泥未干之前盖上印章,等胶泥彻底干燥后硬度高脆性却大,强行拆封会导致封缄碎裂。 古代追求情报保密可谓层层设防,封缄之外还有叠封,所谓叠封说的是将写好内容的信件先折叠一次,再用空白纸张覆盖反向折叠一次,使写字的信纸折痕露在封口外,最后在封口处用红色蜡汁封好。 想打开不难,难的是打开之后如何重新封装。因为蜡汁的颜色会渗透进信纸,看完后重新折叠还要再次封装,蜡封的位置不可能完全一样,稍有差异就会被察觉。 若以为这就足够保密那就大错的特错,想打开信纸观看内容还要经过一道手续。写完信折叠之后,用针线穿过信纸一角,只穿一次立刻打结。这种方式从竹简防伪演变过来,用在纸上更加便利。贸然拆开绳节会脱落,撕裂信纸导致破损无论如何都无法补救。 想用工具剪断线绳很难,稍微撕扯信纸就有破损的风险。露在外面的线头有一层薄蜡封,同样有颜色渗透信纸,火烤不得指甲翘不得,目前几乎没有破解的手段。 之所以强调目前没有手段破解,因为用不多少年,就会想到一个很轻松的方法。得知破解竟然如此轻松简单,蜡封之法便弃之不用,原因无他,实在太蠢。 用孔隙比纸大的物品,比如棉布覆盖在蜡层上,再用热工具轻轻触碰棉布,当蜡受热熔融成液体后,由于毛细作用会被棉布吸收掉,反复几次之后线头就暴露出来随你怎么处理。纸张上的蜡印更容易解决,重新覆盖蜡层时扩大一点就能完美遮掩。 刘琰认真看完收回怀中,转而看向赵甯:“曹操不会支持太多物资,鲜卑人自己也不愿意徒增损耗,加之现在是冬季,元直分析鲜卑人的攻势不会持续很久。” 赵甯两手一摊:“高陵不会有事,就怕韩遂坚持不住。” “从段煨的表现看,似乎用不上韩遂制衡。实在抽不出身去救他,索性没就没吧。”刘琰说话间清楚看到魏翱嘴角微翘,立即扭过脸问道:“你笑什么?” 魏翱歪着头回复:“目睹殿下拆信忽有所感。” “这能有啥感觉?”刘琰同样歪头尽显疑惑。 魏翱探出一根手指晃动:“持厄画蛇,妄添其足,多此举以累身者乎?” 动作和用词全然不客气,这是说防范手段多此一举,还是讲撒谎骗你没有用?刘琰一股恶气眼看憋不住,脸色惨白甚至隐隐发蓝。 “魏伯阳你放肆!”赵甯怒气冲冲,文化人不会动粗,正琢磨用什么话语反击。 魏翱深施一礼,对言语冒犯表示歉意:“形势明朗,对策简单,不外乎两条。” 刘琰下意识朝怀中密信摸去,发觉露怯立刻收回:“请足下明示。” 魏翱换做坦然模样,一边踱步一边讲述。这次军事行动不止夏侯渊一个兵团,根据情报陇西战场两夏侯不下四万人,曹操还在不断调遣新的兵团加入战场。陇西距离补给中心长安足有千里路程,这就引出一个问题,曹军的后勤如何保证。 陇西粮道本有三条,先说渭河谷地这条路。上邽城处在渭河南岸,距离渭河足有十几里,曹军偏师沿渭河南岸扎营,上邽城就不能阻断渭河河运。唯一能阻断河运的只有望垣县,羌氐人失败后望垣也没法守。 表面上看渭河谷地畅通无阻,其实不然,原因就在韩遂。 韩遂地盘包括显亲,略阳,陇县和陇关,显亲虽然丢失其他要地还在。略阳是十字要冲,安定和冀县的补给需要在这里转运,同样也卡住曹军经渭河谷地向北的补给线。一个韩遂就卡住陇关和渭河谷地两条补给线,想和曹军在关陇战场掰手腕韩遂就不能放弃。 只是目前韩遂兵力不够,只能龟缩防御,而后果就是无法阻断曹军后勤补给,若是他有余力骚扰呢?彼时曹军就只剩街亭一条粮道,这就带来一个致命且很难解决的问题——后勤补给线路容易被掐断, 其实曹军的危机不只粮道,曹军战线从六盘山口延伸到略阳,南北东西方圆三百多里,张昶丢的是物资,其主力军队还在,曹军不敢放松对朝那县的防备,加上各处兵站留守军队,四万人填进去连水花都翻不出。 随之带来另一个潜在危机,四处出击还要处处防范,兵力不足无法强攻略阳。拔不下韩遂这个钉子后路始终不稳,估计韩遂还能坚持一段日子,这一点正是刘琰的机会。 魏翱没有继续废话直接点明要害,破局的关键不高陵,而在陇西战场。刘琰要做的就是和鲜卑人讲和,稳定北方局势抽出手迅速南下。至于高陵不用去救,但必须拿来做文章。 环壕绝城没必要连自己一块围起来,如此作为一定有他的目的,赵俨兵团几乎没有骑兵,很难和刘琰野战硬碰,当前结硬寨打呆仗才是正确的选择。魏翱猜测曹军中有不少武罡车,刘琰去高陵怕奈何不得赵俨。 骑兵去高陵会徒增笑料,不如将步兵全部划给段煨,由他南下去高陵装样子。按正常人看来偏师迷惑正面,刘琰会带骑兵骚扰关中至街亭的粮道。 就是让曹军看出来,因为这是个无解的阳谋。段煨大辣辣上去表演,刘琰却消失无踪,还能去哪?就是打粮道呗。 曹军只有全力防备粮道一个对策。曹军兵力本就不足,抽出手防备粮道就不能集中力量攻下略阳,韩遂安全有保证,这一步至关重要,因为接下来刘琰会突然出现在陇西战场。 黄河在阴山脚下形成几子大转弯,全骑兵顺黄河过五原,绕临戎直扑灵州。六盘山口只有一个王忠,不要怕伤亡,闪击突袭冲过去。之后不走鸡头谷,沿陇坻通道杀奔街亭,曹军的注意力全在防备粮道,街亭的部队不会很多。 夏侯惇不是废物,可是要看对手是谁,遇弱则强遇强则弱,我相信殿下击垮他很轻松。曹军以步兵为主,机动能力和全骑兵不再一个层面,您不必占据街亭,陇西数百里广阔战场足够骑兵表演。 论指挥全骑兵大纵深大迂回,闪电突袭打完就走,不等对方喘口气换地方继续突袭。请允许我魏翱说一句不客气的话,天下这么大,能和殿下相比的人不超过三个。 您进入陇西会和曹军面临同样的困境,唯一担忧的就是后勤补给。陇西人眼中您是友军,冀城存贮海量物资,韦康为了自身安危不会心疼,所以请放宽心纵情驰骋吧。 说到此处魏翱摇头微笑,幽州有自己的困难,这一次暂时不参与,属国主力要留守西河,不能叫刘去俾趁机做大。当然别指望赀奴助战,属国人民不答应,呼延氏更不会让步。殿下不必担忧兵力不足,小月氐和卢水胡是刘靖的铁杆盟友,动员一万步骑参战一点问题没有。 痛快讲完魏翱甩动袍袖,背负双手看向形似冰龙的泉眼不再言语。 赵甯偷偷扯动刘琰衣襟低声问道:“他说对了吗?” “不全对。” 魏翱嗯了声,扭回头神色了然:“徐元直没少劝您对吧?相信您也有过犹豫,要在下讲你确实有理由犹豫,因为这第二条路才是伟业正途。” 第320章 人生代代无穷己 四 从刘琰的表情看前魏翱方才说对了,听到还有第二条路更好赵甯更来了兴趣,紧走两步急切问道:“这伟业正途当怎样讲?” 魏翱道一声殿下恕罪,接下来我要开始表演,还有你赵甯也听清楚,请不要随意插嘴。 刘琰不仅是亲王还是大长公主,礼法论是皇帝亲姑母,皇权之下您的地位最高。原本并不具备真正的大义名分,您单纯地位高而已。然而,皇权困在狭小的皇宫里,曹操做什么都会被解读成权臣干政。 曹操已经进化为完全体,换言之,好位置被占据利益瓜分完毕,强敌灭亡没有生存危机,地盘足够庞大不需要拉拢谁来壮大自身。这时候外界冒出一个仅次于皇权的亲王,这就给各种投机者野心家难得的机遇。 高尚要从行动看,口号喊的越漂亮内心越龌龊。适逢乱世人性普遍阴暗,成功的人没有一个自身干净,干净的人不要讲成功,生存都成问题。很多人都说您经历脏,我却不这样认为,脏就对了,不脏连秦邵的军营都出不来。 “你怎么知道!”赵甯瞪大双眼厉声质问! 魏翱故意同样大声回应:“这事得问问您婶娘,殿下已经没有秘密,从薄城开始发生的一切天下人都知道。” 想是气不过第三者祸乱家庭,尤其是长子之死打击太大,赵温老婆意图报复,故意将秘密尽数抖落出来。 “我怎么没听说。”赵甯说完看向刘琰,天地良心他真的什么都不清楚。 魏翱目光狠厉,盯着赵甯半响才无奈摇头:“告诉您?谁会平白无故触霉头?相比高干你真潇洒,该做的什么都没做,不该做的一样没落下。” 赵甯垂下头莫名委屈,总被拿出来和这个比和那个比,我太难了!高干做什么我不了解,再说我能和高干比吗,人家有可靠的嫡系手下我赵甯有啥?!就一个史路值得交心,难得的知己还被怀疑是二五仔。 “孤家事不用足下费心。”刘琰冷着脸抬手相请,别扯没用的,赶紧继续说吧。 魏翱耸耸肩,送出一个歉意的眼神,这事不怪我,是您堂哥主动上门找抽。相信他吃过亏不会插嘴,那好,在下继续说。 有心人帮您作大长公主继承亲王,恐怕也不是为汉室着想这样单纯。事实已经如此,没必要纠结背后的原因,要做的就是和野心家相互利用。徐庶是百年不遇的人才,有他在身边辅佐想搞平衡很容易。 皇帝被权臣把持,然而权臣控制的地域有限,这就造成很多野心家不能从皇权受益。刘琰是外部唯一有资格代表皇权的人,是男是女,阿猫阿狗都不重要,只要刘琰有心,想更进一步很容易。 刘琰已经迈过军阀这道门槛,是军阀攀附的对象,起点不同成功之路必然有区别,追求的不是“实”而是“势”。不需要劳心费神扩充实力,本身自带的势力就足够压服内部,外部敌人不用亲自出手,自然有人替你消灭。 刘琰正是这样做的,一套连拉带打收服杨秋,用落魄的韩遂制衡段煨;张晟孤军在玉壁,坚持这么久都不放弃;哪怕韩遂还有用,有机会削弱照样不留余地。明摆着挖韩遂墙角,还挡不住唐翔高干这些人主动靠拢。 贫道借用阎行的表现来说明问题,阎行是直肠子性情中人,但是不代表他脑力不足,因为梁王的大腿更粗,他才心甘情愿被您忽悠瘸。 世上有很多阎行这样的人,有本事有背景有一定的发展空间,也就如此而已,再多一点优势都没有。阎行怎么会没有野心?是人就会有野心,多一些少一些终归都有野心。想更进一步不缺旁的,绝大多数人等的就是一个机遇,一个足够高的新起点。 大军阀要做的更大,小军阀想先生存,不是军阀的能人想成为军阀。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夏侯渊,但是每个人都想成为夏侯渊,道理就这么简单。 “鲜卑人在侧要孤怎样南下!?”刘琰神色泛急,逼近两步厉声说道。 魏翱微微抬头轻声反问:“鲜卑人不傻,拓跋诘汾为何不动?您早有应对之策,就如辽侯一般无非是谈一谈。” 曹操算盘打的噼啪作响,奈何鲜卑人不是没长脑仁。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双方有的是机会坐下来聊一聊,战场上假装折腾一番大家都获利,何乐而不为?你看拓跋诘汾就和刘珪谈的不错,其他鲜卑人没一个向曹操举报,背后的原因傻子都看得出。 盘六奚负伤无法指挥军队,河西郡内部出现争斗苗头。慕容莫拔户要是真想打,绝对不会放过大好机会,打不下河西至少能推进战线,上报大捷曹操高兴肯定有赏赐。他之所以按兵不动就是想保留余地,等着梁王上门好好唠一唠。 大汉内部乱成什么样胡人并不是很清楚,长久以来形成固有的固有惯性,大汉永远姓刘的说了算,不是哪个权臣十几二十年能改变。怎么个谈法,画多大饼,都是技术活,相信刘琰手底下不缺忽悠大能,令胡人保持中立很简单,引为外援并非不可能。 刘琰脸色愈发难看,赵甯急打圆场:“您赶紧讲什么路吧。” 魏翱一愣:“没讲吗?” “没讲啊。” “讲了吧?” 赵甯认真思索一番,忽然神色激动抬手击节:“收揽胡人为我所用,对吧!” 魏翱顿时无语,话说到这个地步,懂的自然懂,不懂由他去。不过赵甯是日后重要一环,也罢!就当临时收个学生,予他清清脑子,洗洗肚肠脱胎换骨,能否接住大机缘就看他自身天资。 “居于上位首重格局,秉忠将军乃殿下至亲,同样也是幽州至亲,贫道愿与您开诚布公探讨一二。” 话说的是和赵甯探讨,言外之意是想将幽州阵营对局势的判断讲出来。刘琰略微探手,她也想知道幽州人认知到何等地步。 魏翱给了赵甯一个鼓励的眼神,先否定您刚才的结论,胡人算个屁。不客气的说,刘琰想统一草原就是一个念头的事。你还别不信,南匈奴有这个实力,咱幽州也有。 两家合力统一草原容易,却需要漫长的时间。做草原之主不代表成功,相反,为了边边角角会耽误中原大事。光辉伟业就在中原,就在高门士族。现在有一个契机摆在眼前,刘琰要做的只是展现一个态度,自有人为她前赴后继尸山血海。 就看刘琰想要的是什么,是掌控天下还是坐守一隅。 坐守一隅很简单,按照第一个方案刘琰能拿下陇西入主凉州,有生之年也许能进长安作威作福。若是掌控天下,则需要重新审视大势,站的高看得远,格局起来前途自然通透。 第二条路同样需要和鲜卑人和谈,最好能引诱胡人作外援当炮灰。当然胡人也仅仅是炮灰而已,以后榨干价值再彻底清算。 接下来才是我魏翱要说的关键,出兵河东!不贪图城池骑兵快速突进,杜畿拦不住,他兵力少也不敢阻拦。分出偏师进入弘农郡,作出打函谷关的架势,主力走轵关陉进入河内郡,在平阴南渡黄河。 此时河南尹的军队都在函谷关设防,洛阳就是空城。不需要长时间占领,在洛阳发布讨伐檄文,让天下看到你的决心。我敢断言,河内郡第一个相应,之后就是河北,曹操的统治根基很快就会从内部瓦解。 赵甯突然一甩袍袖:“荒唐!简直无稽之谈!真按足下所言,家妹就回不来啦!” “这话从何说起?”魏翱深深吸口气,显然给贸然打断思路气的够呛。 赵甯同样面色不善:“河南郡国兵至少两万,算上屯田兵更多。许昌还有于禁,邺城全是曹军,到时候四面围剿往哪儿逃啊!” “殿下逃出许昌可曾为落脚烦心?殿下纵横河北可曾为补给忧虑?” “此一时彼一时,怎能同日而语?” 到底是得道高人,片刻之间恢复淡然,魏翱手捻胡须表情悠哉:“贫道没看出有何不同,相反,此时局面更有利。” “有利个。。。。。。”赵甯狠狠咽下一口气,扯住刘琰就要走:“呆鹅冻傻胡言乱语,且莫理他回去为兄给你烫壶烈酒。” 魏翱嗤笑道:“不好奇原因吗?” “不好奇。”赵甯鼻孔里哼出一声。 “没问您。” “你问不问我都不好奇,我们全家都不好奇。”赵甯说完发觉妹妹没动心里咯噔一下,暗骂一句老道着实可恶,这是鼓动我妹妹送死去。必须给你写进小说,实名大反派! 刘琰轻轻抽回手:“我能顺利通过河内吗?” 魏翱深施一礼:“方才讲过,司马氏定然相随。” 赵甯气急败坏虚指连点:“听听,听听,这是人话?司马氏凭什么帮咱?” 魏翱瞥一眼赵甯:“动幽州只是开始,曹操的目标是司马氏,司马朗必死。” 后者不怒反笑:“这是我听过最大的笑话,坦白讲小说都不敢这么写。太反智,你自己无脑别拿他人当蠢货!” “我不觉得您愚蠢,坦白讲,贫道认为您仅仅是脑力不够。” “你。。。。。。你,少跟我阴阳怪气!”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赵甯浑身直哆嗦。 “不打嘴仗,您也消消气。”魏翱讪笑几声,请尊驾稳住心态不要急,听贫道慢慢细说。 第321章 人生代代无穷己 五 乱世军阀中曹操的出身并不算高,豫州汝南袁氏冒出两位高门领袖,家乡谯沛人更愿意追随桓典和丁冲。曹操试过回家乡招募军队创业,豫州刺史黄琬眼皮都没抬,手下人就把曹操的军队当狗一样追打。 曹操想在乱世立身,想要有所发展,除了依靠中小豪强没有其他选择。可以说是通过寒门的帮助,曹操起家、壮大,成就目前的基业。 寒门有他自身的局限性,首先话语权一条就比不上高门士族。曹操在壮大过程中,不可避免的要和高门士族合作,过程中不断发生危机,解决危机再次面临危机,在冲突与妥协中来回反复。 曹操的路走的相当艰难,不合作不妥协就会灭亡。故此阵营内部一直都不平衡,不是东风压到西风,就是西风压到东风。各方势力错综复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盘根错节斩不断理还乱。 袁隗死后士族领袖是杨彪,迁都许昌之后,曹操专权最大的障碍是执政杨彪,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扳倒杨彪。这是一场所有人都参与的精心谋划的阴谋,很多人从中获益。士族失去领袖马上分裂成若干派系,颍川,河内,以及茫茫多有野心的小集团,过去的小弟华丽转身变成领导者。 说到此处魏翱对着刘琰微微点头:“殿下尊父也是受益者。” 刘琰微微颔首,当时是许昌最混乱的时期,包括曹操在内都在钢丝上行走,数个派系相互利用相互打击,能动手绝对不讲理。之所以坐下来心平气和的商量,单纯是因为都不具备压倒性实力,贸然冲突会被他人渔翁得利。 曹操固然是最后的胜出者,然而问题就出在相互利用上,利用人家就要让渡利益。利益不单是金钱,金钱是展示权利的奖品,大家要的是搜刮金钱的权利。手中有权力很容易做大自身势力,再用来争取更多的权利。 经过许多年曹操在发展,士族也没闲着。其中发展最快的不是颍川人,从扳倒杨彪开始,打击保皇派小集团,中间派赵温倒台,淮南帮桓典自杀,一桩桩一件件发生,颍川人多头下注没少受波及。 司马防身为曹操的举主,天然有一层保护壳。每一次重大事件过后,收益最大的就属河内司马氏。要不是司马防主动致仕,曹操眼看着他家从中获益却不敢动他,不能动他。司马防只是退休并没有死,通过司马朗办事确实麻烦,换个思路,提前锻炼接班人也算是好事。 也可以说,曹操阵营内部的麻烦就是从那时候开始,逐年放大直到现在。 “我们这帮白痴。”刘琰心有所感,不由骂出一句。 “是呀,换成现在的您,曹操的日子很难安稳。”魏翱略略拱手,在得到一个认可眼神之后继续分析。 司马氏实力越来越强,已经超越当初弘农杨氏。本来不算要命的事,寒门未能一家独大,高门也不是铁板一块,麻烦可以一边壮大实力一边解决,大汉列位皇帝如此,层出不穷的当权者也是如此。玩弄权术不是高深的技巧,相比其他割据军阀,曹操做的只会更好。 司马家能安稳发展因为不接触兵权,手里没有强力野战军,河内就不算实质威胁。贫道自问自答一句,司马家真的没有强力野战军吗?不对,有个重要盟友强力军阀,强到曹操想起来就头疼,没错就是幽州。 双方的初次联系还是通过刘琰居间,说一句难听话您别往心里去,没有你帮忙,曹操还真不好找愚蠢的人来搞走私。谁都没想到,不经意的小动作引起的麻烦持续这么长远。 司马家有和军阀合作的传统,利用军阀两面下注,一边得势双方都得利。王匡、张扬迎合袁绍,司马家投靠曹操;幽州军强但缺钱少粮,司马家不缺钱粮只是没有强力野战军,双方一拍即合,刘珪支持曹植,司马家倒向曹丕。 与王匡和张扬不同,刘珪强到不能容忍,曹操头疼之处就在于此,动员全力去打贫瘠之地不值得,可是不消灭肘腋之患心里总是担忧。 看不到不代表人家没做,你不琢磨不代表人家也闲着。曹操不是没敲打过,遗憾的是司马朗没有重视。同颍川荀氏一样,司马家和曹操是合作关系,司马防或许认真权衡过,失去幽州等于放弃讨价还价的筹码,他不会也不可能放弃。 有人说司马家不会造反,幽州军也能通过经济控制,放着不管行不行?过去可以忍耐,现在绝对不行!因为曹操老了,袁氏灭亡没过多少年,深刻的教训犹在眼前,哪天曹操没了曹丕和曹植打起来怎么办? 高祖皇帝统一中国用了四年,世祖光武皇帝再造大汉耗费十一年。曹操从陈留起兵算起,二十年风风雨雨,勉强能说北方粗定。他已经五十六岁,孙权和刘备先放一边,就说关陇还没彻底收服,有生之年统一没有指望,再不为后人考虑就来不及啦。 关中还没打完,曹操为什么火急火燎回师?防备孙权这种借口没人相信,合肥有薛悌坐镇孙权打不下来。 原因在刘琰身上,刘琰继承梁王局势瞬间恶化,突然之间出现一个高门代言人,还不能随意消灭。曹操担心家里有变乱的危机,担忧的不是别人正是曹植。万一儿子看不出危险联合幽州军南下,保皇派和士族再趁机捣乱麻烦就大了。 兴许是讲半天口干舌燥,又或许觉得总是自己吧啦吧啦没趣味,魏翱讲完闪身伫立一旁,很明显他在等待有人进一步询问。 果然赵甯马上提出疑惑:“家妹怎么就成了高门代言人?别说因为是梁王,大汉亲王多了也没看高门亲近谁,大长公主也不是理由。” 魏翱拱手满脸歉意,分析天下大势我敢有什么说什么。当着你赵甯的面,品评我家主公亲妹妹的背景恕我退避三舍,说对说错都不合适还得刘琰自己讲。 望向堂兄求知的眼神,刘琰重重嗐出声。这事放过去自己也糊涂,岁数大经历多,随着认知增加才慢慢明白道理。 刘琰出身中山简王一脉,是光武皇帝刘秀的直系后裔,嫁孝阳亭侯入籍梁王世系,别管如何落魄那也是正经八百的宗室贵胄。到这里还是个普通宗室,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改嫁,最多做个富家少奶奶。 进许昌机缘巧合当上女官。女官也就罢了,混迹宫廷既是佞臣又是嫔妃,给闹心的皇帝解闷挺好。岔头出在赵温身上,老头心血来潮,开创一股认干女儿的官场潮流,从这一刻开始刘琰就不是普通宗室了,和士族男性一样进入权利层。 要命的是个人履历异常辉煌,起步就是司徒黄阁主薄,相当于国务院办公厅秘书长,行政级别不如现代,权利可比现代大得多。面子大想去哪去哪,各个衙门串门跟回家一样,普通士族已经无法结交,想攀附都不容易。 还有一方面,拜师泰山学派和班昭一样具备文化传承,有班昭故事在前,刘琰跻身学术界没有障碍。大汉只有两个国立大学,一个太学国子监另一个鸿都学门,亲王或大长公主都可以保留鸿都助教的身份,刘琰现在还有个国立大学副教授的名头。 刘琰不是单纯的教书育人,她有学术成就写过传世着作。另辟蹊径写本菜谱也不错,吃好喝好对养生有益。话语权掌握在顶层手里,怎么说怎么是。 自身有权利,有势力圈子,就会成为各方拉拢的对象,孝阳侯爵位就是权力斗争的奖品。自此正式进身公卿行列,具备参与争夺中央权利的资格。政治斗争失败没关系,斗争过就有继续争斗的资格。 不光因为自身有资格,也是刘琰自己争气,反正不管过程怎么说,风云际会之下嫁给汝南袁氏的嫡长子袁熙。事实摆在眼前,袁绍正妻高氏是三兄弟共同的母亲,大哥袁谭过继出去袁熙就是袁绍嫡长子。 袁绍这一支不是只剩袁买一个后代,袁熙随时随地能有一个女儿烧纸。大汉梁王、大长公主、汝南袁氏主母刘琰有权给女儿赵四虎改姓。傻子又怎么了?那是重病后遗症,生下的儿子不傻就行,袁四虎这个袁姓就足够让所有人动心。 通过赵四虎改姓很容易看清楚,大长公主和亲王都是添头,有亦可无亦可。刘琰天生皇室背景,官身显赫履历辉煌,阴阳专家海内名士,蜀郡赵氏义女还是汝南袁氏主母,不是刘琰选择代表高门,而是刘琰本身就是高门代表。 赵甯正在消化内容,一时半刻问不出所以然。刘琰有新的疑惑不得不问:“就因为一个威胁的理由搞到内部动乱,这个说法恕孤不能认同。” 势力庞大的士族很多,就凭司马氏势力庞大就清算说不通。刚刚建立公国一切都在求稳,曹操不是白痴分的出轻重缓急,就算司马氏有意造反,也不会挑现在这个时刻动手。 分析万事万物都要找到内在本质,社会科学也一样。所谓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分分合合不外乎争夺统治权。 皇帝领袖万民也好朋党打压其他阶层也罢,统治权就是特权,凌驾于律法之上,控制社会绝大多数资源,把持话语权等等。图的就是利用特权影响社会,服务自身,一代一代永远站在社会顶层。 想要特权长久不落,社会稳定是重中之重。没有稳定的社会特权无法通畅使用,特权使用不畅尤其是话语权旁落,很容易引起更大的连锁反应。所以顶层无论做什么,都必须围绕社会稳定展开。 顶层做什么都要优先考虑社会稳定,可以对百姓让步,可以割让领土,外交忍气吞声,在内歌功颂德,都为了保证这个大前提永远不变。 经济发展受益的永远是顶层,战争同样是手段不是目的,不消灭竞争对手,统治权就不会持久稳定,哪怕竞争对手实力弱小,也不能保证今后会不会造成威胁。顶层竞争的内在动力就是如此,统一天下也是同样的道理。 曹操是当权者,曹氏站在社会顶层,走到如今这一步更加珍惜眼前。司马氏不是外部竞争者顶多算今后的潜在威胁,就算曹操脑子抽风贸然引发动乱,曹氏身后茫茫多既得利益的追随者也不会容许。 第322章 人生代代无穷己 六 魏翱不假思索直接回答:“只要不影响稳定,曹操就能对任何人动手。中宫、幽州和司马氏还有殿下您,都是曹操整体计划的一部分。” 这句话说完赵甯立刻来了精神,臭老道可算撞到枪口上来:“怎么还扯上家妹?黄白城那么好的机会曹操为啥不动手?” “曹操是忠臣不会谋害亲王。” “回去一趟就不是忠臣啦?荒唐!荒唐啊!”赵甯晃着脑袋一脸不可置信:“我再问你,针对家妹便出兵讨伐,有中宫和司马朗什么事?” “贫道没说曹操现在不是忠臣,曹操这辈子都是忠臣,称王也就算到顶,他死前要为子孙接班铺路。” “不只打韩遂,连张昶也一样打,这就是对殿下动手。殿下不是军阀,剪除羽翼令殿下困守朔方也算成功。当然最好能战场误伤,比如吸引您去高陵就是个好机会。” 可能赵甯乱插嘴引起条件反射,魏翱下意识顿了顿:“曹操不该这么快动手,至少得在称王之后,变数出在一个人身上。” 赵甯不屑一笑:“你不会又说是因为家妹吧?” 站的高看得远,捋顺线索答案立刻浮出水面,刘琰一拍额头:“是荀文若。” 魏翱摇着头啧啧两声:“荀彧这个阴谋家伪君子,死了也不安生,非要大家给他陪葬。” “我不明白。”对于赵甯来讲信息太过跳跃,刚跟上节奏又找不到头绪。 “不明白,不明白,除了写不入流的小说,还能做什么?”魏翱手指乱点,动作激烈语气却很平静。 数落过赵甯,魏翱看向刘琰:“荀彧仅是突变的契机,背后有持久的历史原因,要说这历史原因还真与殿下有关。” 刘琰流窜一趟冀州令曹操看清现实,不是只有冀州士族在帮忙,也不要天真的以为曹操不了解真实情况。这一趟让曹操看清楚,天下高门有更合适的选择,立一个蠢货作傀儡,比在曹操这种枭雄手底下讨食强多了。 高门有自己的考量,可能并非要扶植刘琰割据。曹操心里明白却无法视而不见,今年没有难保明年不会,现在不去做不代表永远放弃。保证安定就要存在制衡,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无法阻止高门士族暗中做大,可以明着抬举寒门。 曹操下定决心依靠寒门力量完成统一大业,可惜赤壁之战战败,寒门力量损失巨大。设身处地站在曹操立场考虑,维持统治不得已要对高门做出让步,进退都讲究个章法,你不能一味退让,也不能一步不让。 赤壁失败也让高门重新估计形势,首先要观察曹操能让步到什么地步。发布《举贤令》之后曹操并没有进一步动作,很明显没能满足高门士族的胃口,高门迅速权衡利弊,认为有必要试探曹操的底线在哪里。 当时刘琰在救灾,人不人鬼不鬼生死难料。杨氏落寞太久失去了重要地位,司马氏永远躲在暗中,荀彧更不会冒险出头。你们这些人都不方便,身为颍川人中唯一能取代荀彧的人,钟繇认为机会已经成熟,主动出面赌上一把。 从结果看是一步臭棋,若按照当时的情形看未必不值得。颍川早已是昨日黄花,搏一次兴许能改变窘境。主动挑衅领袖一旦成功政治收益巨大,失败钟繇也不是最倒霉的那个,曹操发泄怒火的对象是所有颍川派系。 一切都归咎于赤壁之败,颍川出手保皇派也趁机搞事情,皇帝积攒多年的底牌一次性抖落出来。西北突然出现一个大汉亲王,还是皇帝姑妈。曹操之所以没杀死刘琰,仅仅是当时没能料到,荀彧把局势搞的有多严峻。 曹操保留忠臣人设,按部就班清算颍川集团。我相信他没有动荀彧的打算,于情于理都不会发生,可惜荀彧下决心动他。 颍川是从士族分离出来的小集团,荀彧是颍川人的领袖,单这一点不足以动摇曹操。 魏翱再次看向刘琰:“您还记得当初洛阳之行吗?缓和的不仅是曹操和士族的关系,还帮颍川和士族之间达成联盟。” 联盟并不牢固却根基深厚,事物往往都是如此,表面相互矛盾内里则盘根错节。这又不得不说还是因为刘琰,洛阳特区成全的是除了百姓之外的所有人,立场相左的对手之间出现合作的契机,合作比单干能获得更多利益,此外还能加强纽带防止无端内耗。 也只有刘琰能做到,换别人去做仅仅能达成一次聚会分赃。这话就要说回刘琰出发之前,怎么就那么巧,怎么就那么寸,偏偏你恰好结识弘农夫人? 当时种辑在楼下等待,他去做什么谁都不知道。现在贫道告诉您,颍川和保皇派是联盟,保皇派本身就是士族一员,颍川人想借保皇派和士族缓和关系。如果没有您的洛阳之行,缓和过程充满试探,反反复复将会极为漫长。 提及种辑无非是要告诉您,颍川、保皇派乃至天下士族没人闲着睡大觉,大家都在活动,有效果无效果都要活动一刻不能闲。 您当弘农夫人是个女人喜欢感情用事,看在姐妹关系份上铁了心保你,或者说弘农夫人觉得您是招财童子,控制住能得些钱财? 魏翱翔长叹几声,大家都不是瞎子,您回到许昌第一时间将钱财送到唐翔手上,这在外人看来就是投名状,借颍川人的势力抗衡赵温。 但凡不懂自身价值的人就是傻子,傻子没资格谈条件,更没有活着下去的理由。赵温不动你不是因为弘农夫人,不是你接近颍川阵营,原因是你对自身有清晰认知,这种人有培植的价值,也正是因为如此弘农夫人才保你。 话说回洛阳之行,记得帮过洛阳郭氏逃脱覆灭吗?计划再周密也难免发生意外,他家无端牵扯其中也算倒霉,原氏那几家清楚必死,干脆咬出郭氏叫大家都不好过。您可能早已忘却有这么个家族,人家可始终惦记着您。 洛阳郭氏本家是河内郡汲县郭氏,两家的当家人是亲兄弟。汲县郭氏和司马氏联姻,司马朗的正妻就姓郭。此外还有一点,汲县郭氏和颍川郭氏是同族。当时郭图在袁绍手下,司马朗和汲县郭氏都不方便出手,所以借您保住亲家。 汲县郭氏出了个名人,郭恭字敬叔,师从刘宽和赵温是平辈。论这个人的能量有多大,请参考河西张芝。这么说吧,刘宽去世后蔡邕撰写碑文,这块碑就立在洛阳上东门,您真该去看一眼碑上郭恭的排名。 您大闹司空幕府,勇斗郭嘉那一刻,可曾想过荀攸为什么向着您?现在贫道揭晓答案,荀攸堂弟荀祈官拜颍阴太守,荀祈的正妻是郭恭的嫡女。荀祈和孔融是至交好友,孔融是铁杆保皇派,侍中荀悦和射声校尉荀棐也是保皇派。 魏翱忽然改主意,转过头询问赵甯:“请告诉贫道,荀祈在朝中是什么立场。” 这个答案赵甯信心满满:“保皇派!” “不对。”魏翱轻轻一笑:“荀祈是司马朗的堂姐夫,背后真正要保殿下的,是司马防。” “就因为救了亲家?”赵甯糊涂了。 当时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司马防致仕,二是通过唯才是举政策;两件事发生后刘琰才被放出司空幕府。但是不至于吧,为了报答救亲家就大出血说不过去。 “当然不是因为洛阳郭氏,那只是两端之间的连线。”魏翱啧啧出声,还是觉得应该稍作解释。 洛阳之行刘琰还做过一件大事,在一处庄园和杨彪司马防两人会面,当时的对答涉及几处古今两派的核心分歧。司马防试图拉拢刘琰进入门下,幸亏刘琰死死撑住没答应,不然后果难以设想。 “什么后果?”赵甯好奇心又起,对于这些八卦特别有兴趣。 魏翱干咳两声:“摧残肉体,折磨精神,剩下一副行尸走肉,贪图享乐的躯壳。” 赵甯没敢搭话,白布泡在染缸怎么挣扎都没用,时间久一定染上颜色。不过看事后发展,貌似不需要司马防出手,刘琰自己就朝堕落大踏步前进。 “所作所为孤一点不后悔,只是告诉兄长,不是这个原因。”刘琰刻意扭过脸,不想让人看到通红的面色。 “什么事都有个起因,有因才有果。”魏翱尴尬一笑,这不是你堂哥问我才回答嘛。 刘琰去见过司马防,说是没答应入门,有人信就有人不信。后来救过洛阳郭氏,这下司马家的烙印就无法磨灭。你可以不是司马防的弟子,但不耽误作为和赵温的中介,使赵温成为司马氏的盟友。 刘琰回到许昌后做出一系列小动作,天下人都看出来不仅仅是赵温女儿这么简单,她还是颍川人争取的对象,颍川人争取司马氏岂能闲着?封侯事件各方主动帮忙就是证明。 失去张扬后司马氏一直在寻找新的代理人,幽州通过走私和司马氏搭上线,刘珪是刘琰的亲哥哥,你说这时候刘琰还是一个普通盟友吗? 最重要一点,刘琰背后站着皇权,皇帝一次一次公开纵容,有发泄不满的关系,也是向各方表明态度,通过拉拢刘琰能够靠拢皇权。 当时官渡之战还没开打,天下都认为袁绍赢定了,这时候忤逆曹操不是臭棋,相反会为今后更进一步积攒政治资本。司马防以退为进,他回家准会开怀大笑。帮助刘琰等于和曹操撇清关系,贫道说的就是丁冲,不止丁冲,所有出场的角色都有各自的目的。 第323章 江月年年望相似 一 赵甯略一思考总结道:“荀氏和司马氏有很深的关系,司马氏和家妹有很深的关系,所以荀氏和家妹也有很深关系对吗?” “也可以这样说,不过贫道觉得殿下还是和唐氏走的更近,而弘农夫人是荀彧的。。。。。。” “等等。”赵甯迅速打断:“曹操要动司马朗,事先要动幽州,幽州是家妹的娘家,也就必须连家妹一同消灭。” “有这个因素影响,不过。。。。。。” “你等等,别着急。”赵甯整理一番思路接着问道:“荀彧是保皇派对吧?” “对。” “荀彧不单是保皇派对吧?” “对!” “荀氏和司马氏早就形成联盟对吧?” “没错!” “司马氏是士族领袖对吧!” 不等回答赵甯连续发问:“保皇派搞小动作促使家妹继承梁国,荀彧就在许昌,眼皮底下发生大事能不了解?” “荀彧了解,司马氏会不清楚?” “司马氏清楚,天下士族会不知道?” “曹操回许昌没有借题发挥,动颍川也没打算动荀彧,荀彧为什么要死?怎么他一死曹操就跟发疯一样,为什么?” 对于学生急迫的表现,魏翱眉宇间流露欣喜,很乐意解答疑问。 事物变化并非某一个单独的原因造成,各种因素长久积攒,达到某一个临界点时彻底爆发。普通人需要时间,逐条理顺关系用心分析,赵甯能跟上脚步就代表他在用心思考,缺的只是正确的引导。 刘琰无意之中走的每一步都踩在关键上,足迹就是一个一个的节点,各方势力顺着节点很容易慢慢布置一张大网。通过网络互通有无追逐利益,或者说相互勾连谋取权利,编织时间越久越是密不透风。 司马氏和幽州的联盟可以说相互成全,幽州能稳步发展,司马氏也能借外力做大。其他士族看在眼里有机会一定会效仿,刘琰去冀州难说没有其他河北士族插手帮忙。里面肯定包括司马氏,他家不会嫌弃代理人多,暗中帮助刘琰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曹操看得见,却理不顺,不是没有理顺的能力,而是轻易动不得。利益链条已然形成规模,曹氏自身也深陷其中,大网笼罩之下牵一发动全身,骤然轰塌毁灭的不一定只有敌人。 网络上有一个重要的枢纽,小了说,他是士族、皇权、颍川、曹操四方的链接中心;往大了说,全国各地无数个小网络都在这个节点汇聚、交错,这个枢纽就是荀彧。 人的智慧大差不差,之所以给人感觉能力有上下,手段分高低,就是信息获取不对等造成的结果。荀彧是举世罕见的天才,天才掌控第一手全面信息,见证各方利益纠葛往来穿梭,荀彧了解的比曹操多得多。 荀彧和曹操有同样的背景,受同样的冷眼,走到一起知心相交建立深厚的互信。荀彧活着一切尽在掌控,内部乱不起来曹操能专心对外。 刘琰做梁王没有实质性威胁,南匈奴看中的不是刘琰本人,同理,天下英雄不过利用刘琰的高贵而已。刘琰手下英雄聚集并不是一件坏事,英雄相互不服内部自己就会先闹起来。 各地士族包括司马家由他去做大,世祖光武皇帝手下也有尾大不掉的士族,搞平衡对曹操来讲不是难事,保持一定的注意力,幽州也容易遏制。 突然之间这个节点没了,被天才亲手毁掉,你说曹操该怎么办?曹操和荀彧之间存在深厚的友谊,曹操会痛心,会失落,会后悔,这之后呢?他会不会害怕?会不会担心百年之后儿子无法控制局面? 荀彧不是简单的颍川领袖,整个荀氏家族和天下士族勾连极深。本来只是打击颍川派系,曹操每年都在做相同的事,手段再平常不过。但是,荀彧一死性质就变了。 回顾一下过往,记得淮南帮领袖桓典吧?当时曹操刚打完黎阳之战觉得河北很难拿下,结束屯田之前拿淮南帮敲打大家。淮南帮招谁惹谁了?谁没有小动作?就是看失去刘馥淮南帮没兵好欺负!结果桓典气不过自杀。 还有一个人,谯沛集团领袖之一,曹操的合伙人丁冲。河北刚拿下丁冲就喝酒喝死了,丁冲所作所为大家都看在眼里,真的是酒精中毒吗?早不死晚不死,平定河北用不上人家,嫌弃人家碍眼了你直接弄死。 最可惜的就是张绣,纵横天下十数载,一朝不慎被刘琰拿下单杀。他是当时曹操阵营唯二的军事领袖,尸首还没凉透军队就被曹操夺取。 荀彧和曹操是生死交情,共同创业的伙伴,不死一切都好糊弄。他自杀就是告诉天下,曹操是个过河拆桥的人,用你的时候怎么都行,用不上一脚踢开。 过去动别人咱们不吭声,今天能我明天就能动你们,我的亲戚们我的朋友们,桓典、丁冲、张绣和我荀彧,这些曹操昔日伙伴的下场,就是你们今后的下场。 都认为颍川倒台我不倒,曹操能善待我。不错,我荀彧也是这样认为。但是请大家回头看看桓阶混成什么样,丁仪的官位还在原地踏步,张泉空有侯爵名号待遇都不如典满。 没有派系支撑就没有壮大的希望,子孙家族都没有未来,善待我让我活着纯粹是榨取我最后一点价值,我要用行动告诉天下,我荀彧不稀罕施舍。 总结一句,荀彧不是负气自杀!这是他下的最后一盘大棋。这次我魏翱佩服他,总算不耍虚伪遵循真正的个性——自私自利的老损种。 曹操引领一个崭新的新时代,有家族成功就会有家族失败,董承种辑维护旧秩序反曹,郭嘉和寒门就要帮助曹操。权力更迭起起落落历来来就是如此,都知道都明白,士族疯狂壮大力量,就是为了用足够的势力避免沦为弃子。 社会的整体资源有限,你方成长我方就要退让。大家愿意掩盖事实,对真相视而不见有一个前提,新社会给予新贵发展同时不能抛弃旧势力。一点一滴慢慢打压是公认的合理手段,但是绝对不能公开摆在台面上。 因为公开等于打破动态平衡,会给社会舆论造成一种错误认知,新贵会借机加速打压过程,高门第一个失去的就是话语权,曹操还没有能力干预。 “曹操有干预能力。”赵甯摇着头否定,曹操是什么人?说他没有干预能力太扯了。 “曹操的出身决定永远是一个军阀,他只能做忠臣别无选择。”魏翱抬手指向前方冰龙,语气不无遗憾:“普天臣民就如冰封之水无声无力,其上真龙仅此一条。” “不是,这跟曹操没能力干预有关系吗?” 这话问的好!魏翱打出一个响指,连带你下一个问题一同解答。 曹操是军阀,立身之本是军队。曹操野战军序列分外部和机动两部分,外部两夏侯兵团,曹仁兵团,淮南兵团四大野战军有几个将领出身高门? 机动兵团同样有四个,关中赵俨兵团,许昌留守兵团,邺城主力兵团,乃至防备幽州的张燕兵团,请找一找有没有出身高门的将领! 屯田兵也掌控在曹操手里,各地典农和屯田都尉请照地图一个一个扒拉,出身高门的一个都没有。有出身高门不稀罕去干的原因,但归根究底是曹操不信任高门。 郡国兵才是高门自己的军队,高门把持地方财税,庄园坞堡里的部曲成军很容易,所以曹操在默认郡国兵归高门。长久以来郡国兵不离本乡成为习惯,外人敢进来照死里打,出家乡战斗意志就很难保证。 关中之战算是高门第一次参与重大军事行动,战事刚结束曹操就下令各部回归本郡,就是不给高门军队转变成野战军的机会,哪怕名义上也不行。 动摇谁都可以,唯独不能动摇军队。寒门军队具有压倒性优势,无论做什么曹操都必须考虑寒门将领的立场。如果寒门错误领会曹操意愿以为这是清算的信号,大势就如洪水决堤,曹操有心无力,想要坐稳位子只能听之任之。 荀彧用自己一条命掀翻桌面,露出桌底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掩盖的事实,这一死等于不给曹操一点机会。要在造成危害之前破釜沉舟,能补救多少就补救多少,不能补救的人或事就干脆毁掉。 首先要做的就是赶紧转移目标,告诉寒门冷静一下,我曹操要打击的不是所有高门,保皇派正好撞到枪口上。我魏翱敢断言,荀彧一定求助过皇帝,皇帝不愿意出面保住颍川,所以荀彧破罐子破摔谁都别想留好。 方才说过荀彧是各方沟通的桥梁,荀彧自杀形势突然变得微妙,首先和荀氏有姻亲关系的司马氏就靠不住。设想一下,一个势力遍及中原,外部还有强力军阀盟友的庞大家族,你表忠诚没用,你有能力造反就该死。 这次贸易纠纷就是动手的前奏,曹操为这一步已经等了很多年。要以为只针对幽州就错的离谱,这是一连串计划的开始,要么不动幽州,既然动幽州就要一次性解决真正的目标——司马朗。 没有司马朗司马家就算彻底被压制,没有司马家,幽州随他去强,再强也没用。统一草原又如何,最多再来一个匈奴帝国。中国有信史纪年以来上千年,没有任何一个草原帝国能够入主中原,威胁程度比里应外合小太多。 赵秉忠,让我们回到此前话题,动摇司马氏幽州是第一步,失去外部助力,司马氏就是剥去壳的鸡蛋,不用落地就碎。 第324章 江月年年望相似 二 曹操不是简单粗暴的人,阴谋算计这一项他和荀彧不相伯仲。就算司马氏等死,也要预计他家会反抗。反抗不外乎两点,一是内部动乱,二是寻找外援。 先说外援,经济战可以说打在幽州的七寸上,不说一棍子打死半条命肯定会没,剩下唯一一个外援就是刘琰。 刘琰身上有皇权,有士族背景,没错刘琰本身就是士族高门,出身中山宗室,入籍蜀郡赵氏还是汝南袁氏主母,不想代表高门也不成。 刘琰不是军阀,不用地盘不要军队,要的只有一个字——势。有势就有实,实从哪里来?军事靠军阀财政靠地方。 司马家混了几十年,遥控军阀这一条没有比他在更在行。司马氏和刘琰同属高门,过去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逢此司马氏大难,有没有一种可能——司马氏利用自身的实力,和刘琰的势力相结合共创大业。 得承认夏侯渊打的很漂亮,已经压制住陇西,曹操还是一支一支往关中派军队。背后的原因是什么不言自明,他准备在关中打大仗,而目标就是刘琰。 这就是贫道和徐庶都认可的第二条出路,南下河东攻击洛阳。 不需要打下洛阳,表演给天下士族看,我刘琰有能力威胁洛阳,愿意代表士族高门。天下高门不用和曹操拉扯微薄的利益,投靠刘琰就能凌驾于所有寒门之上。会有很多人观望,战争的结果不重要,态度才关键,时局决定一切。 “有联系没用,没有建立信任,司马家凭什么找家妹?就因为过去那些烂事?恕我直言,司马家清楚家妹心里未必痛快。”赵甯罕见的有了一回脑子。 “也恕我直言,冀州之行精彩绝伦,凭殿下的水平打不出来。”魏翱偷偷瞄了眼刘琰,嘴里还不忘继续讲话:“是谁阻止修武屠城?” “哦吼吼吼,你知道的可真多。”刘琰掩口轻笑,这件事除了司马懿没人会往外传,魏翱能知道足以证明司马懿这小子不单纯。 “司马仲达不会给您写信,也不用写信,这么好的机会把握不住,就不值得联合。”魏翱更不单纯,将司马懿的性格特点干脆亮出来。 赵甯很争气,事实证明只要肯用脑就能跟上节奏:”曹操不是要消灭司马家,他要弄死的只有司马朗?“ 魏翱抬起头刚好迎上刘琰的眼神,对视一眼各自了然,默契之下两人一齐看向赵甯同时点头认可。 俩人点头赵甯更疑惑:“不对吧,司马防有八个儿子,失去司马朗换一个不就好了嘛。” “司马家做不到啊。”这次换作刘琰解释。 我知道你要说司马防女人众多,身体又争气,生出八个儿子合称司马八达。司马朗没了大不了换个人主事。这样问不怪赵甯,他是家里独子,老婆管的严只有一个嫡子,涉及不到的事自然不会关注。 世家大族长幼尊卑极为严格,这不是无缘无故,去看看历史书吧,多少兄弟阋墙,家族覆灭的教训历历在目,躲都来不及怎么可能给继承人主动创造对手?不说过去,就说同样出身弘农杨氏的杨众,坑起哥哥杨彪一点不手软。 汝南袁氏比谁都清楚道理,幼子袁尚继承大将军和冀州地盘,长子过继出去留待以后执政中央,次子除了个刺史名分什么都没有。正常情况下袁谭和袁熙都没实力和袁尚抢地位,这么说吧,怪就怪袁谭自己争气。 都知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但是这话得分情况。司马防的儿子里司马懿最优秀,就因为比大哥还优秀所以才不能培养。谁能知道今后会怎样?与其今后家族内部爆发纠纷,所有资源都砸给一个人是最优选择。 资源除了钱财还包括人际关系网,司马朗结交的朋友其他兄弟不能碰,司马朗的关系网其他兄弟也不了解。写封信都不知道暗记长什么样,暗记还好说,密语就如同天书了。赵温写过一封终止屯田的密码信,别人看的一头雾水,只有我才明白其中关节。 关系网不是一朝一夕能培养出来,信任两字何其难得?司马朗必定被严密监视,没有机会手把手一个个转介绍,换个人就等于从零开始。你让司马懿给刘珪写信,刘珪能信半分就算他司马懿有本事。 司马防突然致仕,好在人还活着,司马朗重新开始比较容易。刘琰叹口气这事又得怨我,不对,还得加上郭嘉。司马防多年不管事,司马家一旦失去司马朗,靠司马懿十年二十年都未必起的来。 “最难受的就是司马仲达,失去老大庇护,今后亲自冲锋陷阵。这不是其所擅长,二十年都算高看他。”刘琰望向东方,脸上泛起嘲弄之色。 魏翱却面色凝重:“中原高门面临重新站队,贫道断言仲达来日必报此仇。” 赵甯撅嘴半响没能明白意思:“我承认听糊涂了,没你俩聪明行吧。请您照顾在下鲁顿,怎么还涉及到重新站队了?” 魏翱面带歉意,大家一起探讨问题,确实不应该忽略脑瓜慢的人:“秉忠将军可还记得,殿下刚讲过顶层所做一切都围绕稳定二字。” 赵甯苦笑,对不起,第一次接触如此大的信息量,前面说的啥在下都忘了。 魏翱笑着摆手,忘了没关系,从头捋效果更好:“首先要明确一点,动乱对谁都不好,所以没人逼迫司马氏造反,曹操只是想要司马朗的命而已。” 魏翱说的轻描淡写,赵甯却如遭雷劈:“要人命啊!司马氏肯定会反啊!” “司马家没有造反的理由,因为造反不符合司马家的利益,况且,司马朗对曹操很忠诚。” “迫害忠臣?为啥呀!”赵甯彻底凌乱。 魏翱怅然道:“忠奸从来都不是上位者权衡利弊的关键,格局,格局呀我的秉忠将军。” “这,这话从何说起呀?”赵甯的三观不允许接受这种言论,更加超越他理解的范畴。 “您要先理解仁的含义,进而才能弄明白什么叫明君。。。。。。算了。”魏翱叹口气问道:“王上属下,请听准我说的是属下,临难谁会不顾生死救援?” “曹性!普回!”赵甯毫不犹豫脱口而出,然后犹豫片刻:“还有我。” “徐庶和史路会吗?” “说不准。” “高干、杨秋、梁兴、张晟、伍习等等,他们会吗?多问一句,他们忠诚吗?” “不会相救,也未必忠诚。”赵甯笃定摇头。 “我斗胆问一句,请好好想想,您真的有勇气去死吗?” 提到勇气赵甯犹豫半响,哆哆嗦嗦始终没有勇气开口。 刘琰走上前拉起赵甯:“有心就够,我需要家人好好活着,不要轻易犯险。” 殿下大气!魏翱轻轻鼓掌:“现在统帅是杨秋,副职是徐庶,请问。。。。。。” “因为我能力不够嘛。”赵甯不介意讲实话。 魏翱缓缓摇头:“有关系,但不多。好吧,我省事些直接说答案,因为他们忠诚,甚至愿意为王上赴死。” 赵甯瞪着大眼睛完全不知所措,今天算长见识,话还能这么说,真是前言不搭后语,逻辑完全混乱。 “人到一定位置,会对权利既忠诚又狂热。”刘琰拍着前胸表情悲戚,这个道理耗费小半生时间,历尽辛酸才搞清楚。 “不对呀,那我?”赵甯狠狠掐一把自己,剧烈疼痛袭来确认不是在梦里。 “现在的您可能没有足够的勇气,因为现在的您,是个写小说的窝囊废。”魏翱说罢深深施礼表达歉意。 赵甯不愿意承认,转脸提出新的疑问:“虽然我不懂权利是什么,不过我还是想问,曹操要司马朗的命直接下手就行,连我晓得一次意外就能解决,为什么要大费周章?” 总算看到进步,魏翱露出一抹微笑:“想直接听结论,还是要了解前因后果?” 赵甯不加思索:“请直接告知结论。” 魏翱重重点头:“为了保证社会稳定。” 臭老道你特么又绕回来!那刚才分析一圈忠诚有个毛用?赵甯气的想骂娘,当留意到刘琰阴沉的脸色,还是将脏话咽回肚子。 “这为人处事啊,选择大于努力,而选择正确与否全在格局。”魏翱讲话语重心长。 赵甯两手一摊,开始还能跟的上,现在咱家算彻底懵了,横竖都是懵你爱说就说吧。 魏翱是真心想帮助赵甯开启智慧大门,说之前有必要帮学生梳理一番。赵秉忠且听真,魏翱找到一根树枝当做教鞭,连连虚指毫不客气。 凡事要理解背后的真实原因,透过现象看到本质,由本质倒推表面就容易理顺,此前讲过社会稳定是顶层追求的唯一目的,既然如此且听道爷把前因后果讲透,记住不要乱插嘴! 方才殿下有言,忠诚的对象不是某个人而是权利,某个人是权利的具象化体现。围绕权利争斗永远存在,当取代权利人的代价大于收获,那么就会转变成对权利人的忠诚,以此获取权利之下的最大权益。 不懂没关系,就记住一点就行,高门士族想取代曹操,或者说推翻他并非不可能,但是付出的代价承受不起。趋利避害的本能迫使所有人通过曹操获取最大收益,这就叫平衡。平衡本身就意味着随时都会发生危机,因为平衡时刻处于动态之中。 作魏公真是只是图一个虚名?执棋者要考虑整盘棋的终局,胜负由棋力高低决定,棋力高低来自于胸中格局。不是给司马家创造机会,他在迫使大家站队,聪明人能得到更多,愚蠢的人不配活着。 要弄清楚来龙去脉,首先要找到一个切入点,以点带面逐步深入慢慢使脉络清晰。 第325章 江月年年望相似 三 自打曹操扫平中原担任大汉丞相开始,中央权力便从许昌朝廷转移到邺城霸府。看曹操权阵营的利分配就要从邺城着手,正巧最近传来的一则消息:邺城铜雀台完工,曹操正式建极开创魏公国。 众所周知有汉以来外姓不封王,还有一点容易被忽略,大汉同样不封外姓公国。两汉四百年外姓封公建国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王莽,第二个就是他曹操。两者有相同处又有不同点,王莽的安汉公国至少虚名成分多一些,曹操的魏公国和可是天开赏国万民大名。 多一个字少一个字所代表的意义完全不同! 黄帝直系后裔建立朝代的都算天子兆民国,商朝是帝喾后裔,周朝是黄帝后裔,汉朝是尧帝后裔。天子兆民国分封的诸侯称作万民国,宋、楚、魏、齐都属于天开赏国万民大名。春秋大义讲的清清楚楚,万民大名也不能随便封,即便封国也有各种限制。首先,非上古圣人后裔不能封万民大名;其次,万民大名只能作为诸侯辅佐国君。 非黄帝后裔不能用统一天下的方式创立新朝代,同时万民大名也不能取代天子。然而秦国取代周朝去打破规矩,嬴姓是黄帝后裔不假,但秦也是万民大名,不能取代黄帝直系后裔另开皇朝,结果秦始皇偏要取代周朝,故此自秦朝以降万民大名有资格君临天下。 龙兴之地是不是兆民国号要看运气,皇家血统同样需清晰的上古传承,否则没有完成大一统的资格。当初刘邦做皇帝,直接告诉天下我是尧帝后裔兆民天子,真黄帝后裔都不吱声,大臣想活命就别跟风冒领祖宗。 严格来讲刘邦不算布衣天子,因为他占据先机,从庶民华丽转身成为黄帝后裔,别人可做不到。时代越近造假越困难,随着魏晋门阀氏族兴起,各大家族的背景早就明确无疑。曹参的后裔不能用僭越兆民,同样也不能封万民国号。 曹操不顾出身,强行走天开赏国这条路也行,学王莽建号虚名当然没问题。问题是他非要挑一个真正的万民大名,这就是为今后走禅让这条路打前站,从这一点说曹操家族算华夏历史首位庶民登顶。 走禅让程序也要分血统,有资格走这条路的只有舜帝后裔。可谓成也禅让败也禅让,舜后裔不能建立兆民国,只有通过禅让,或是某种合理的传承才能升格为兆民天子。 大汉是尧帝后裔,袁术是舜帝后裔,所以他才琢磨该轮到自己君临天下。可惜没有经过禅让连舜帝的陈国国号都不能用,只能用舜帝的排位仲字作国号。 大汉的气运用尽没能再次翻身,庶民僭越成功导致严重的后果,曹魏给中国首开坏先例:皇帝轮流坐庄,只看拳头大小,庶民可以任谁都可以。中国和万世一系,和真正的封建制无缘,自此全速冲向集权专制。 放下旁言不提,就说曹操一个公国囊括十郡地盘,规模凌驾于所有亲王国之上。内部不光设立尚书中台,宪台外台五脏俱全。随之而来的,就是曹操阵营内部的权利分配,和此前丞相时期出现很大变化。 场面话讲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治理国家当然不能只图过场,政权的重要性具体体现在三个方面:政权、监察权和军权。 其中政权最为关键,监察权和军权都为政权服务,而政权分为中央权利和地方权利,分别代表一个国家的大政方针,和政策落实到地方具体实施。虽然两者都有一定的话语权,但中央政权在话语权上具备先天优势。 先说中央政权,魏公国尚书令有两个人,荆州人刘先,颍川人荀攸。刘先在中原背景不深岁数也大就是个摆设; 荀攸没掌握过重要权柄,算是个智囊型角色,有事找你出主意,没事哪凉快哪待着去,坦白说就是看在故去的荀彧面子上安排个位置。 尚书台从没有过两个尚书令,一个外来的老人家和一个倒台派系的孑孓作尚书令,这么安排只能说明一件事,尚书台的权利不在尚书令。 接着往下看就明朗起来,尚书仆射是寒门出身的凉茂,其余尚书共有七个人,其中毛介、徐奕、何夔加上一个遥领的张既,四个尚书都出身寒门。 留给高门的有三个坑,杜畿和人还在河东作太守;常林出身河内常氏,尚书是挂职人在平原郡上班,这二位和张既一样同属于遥领。 剩下一个河北人崔琰,问题就在崔琰是河北人。曹操和河北士族貌合神离不是秘密,崔琰属于被打压人员,为河北士族做点事情天下高门有意见,为天下高门搞利益人家还未必领情,孤掌难鸣他做什么都要被寒门针对,他太难了。 中央权力就像高楼上层,而地方政权可以看作高楼底层,没有底层支撑上层再壮美也是空中楼阁名不副实。说完魏国的中央政权再看地方政权,魏公国辖魏郡、河东、中山、河内、赵郡、常山、安平、甘陵、平原、巨鹿总共十个郡。 首当其冲就是魏郡太守王朗,他是什么出身代表哪方利益不用多说。河东太守杜畿出身关中名门;中山太守是王允的侄子王凌;河内太守张范与赵郡太守张承都是河内郡士族,和司马氏往来密切交情深厚。 安平太守王人宰公出身可了不得,王人是复姓,始祖是周灵王太子姬晋的后裔,东周大夫姬子突,他家延续八百年始终是高门望族; 常山太守胡质是名士胡敏的儿子,和寒门蒋济关系不错,还是蒋济推荐胡质做官。别天真的以为他会心向寒门,蒋济不卖好胡质也一样做官,况且人家还有个更好的交情朱绩,九江朱氏祖上官至司隶校尉,顺帝时期还出过司徒,妥妥的淮南高门。 平原太守是常林,身为魏公国尚书却不在邺城坐班,常年待在平原主持政务。常林属于河内常氏的旁支,少时家境贫寒贫,很多人以为他是寒门一派。请不要忽略一个事实,他是司马朗的温县乡党,两人还是至交好友。 甘陵太守司马芝出身河内温县,和司马懿兄弟是远亲。家境不富裕早年还逃过难,说他是高门应该谈不上。 但是,俗话说得好,贫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毕竟是亲戚,司马芝发达之后和本家走的很近。只能说他是寒门和士族之间的缓冲、润滑剂的角色更大一些。 寒门领袖董昭遥领巨鹿太守,他是曹操的重要谋臣,不可能让他分心管理地方政务。八个郡都掌控在高门手里,甘陵郡态度中立表现暧昧;总算轮到寒门还是遥领,表面大于实际说是面子工程一点不为过。 自从汉末动乱以来,寒门第一次做主中央权柄掌控话语权;高门把持地方,有兵权还可以暗中积累财税。综合以上有人说这是相互妥协的结果,高门寒门各取所需,相互让步,达成罕见的平衡状态。 但我魏翱要提荀彧刚死这个事实,曹操如此安排不是简单的利益交换。高门始终把持地方政权,突然将中央政权交给寒门,寒门很可能利用中央政权介入地方事务。曹操是在人为制造危机,给高门施加压力。 曹操真的要清算所有高门吗?不是!那样只会制造动乱,曹操没那么傻!话又得说回稳定二字上,在给高门制造压力的同时,曹操巧妙的利用监察权给高门留了个口子。 请看监察权的人事安排,御史大夫由青州士族领袖华歆担任,老滑头擅长见风使舵,但万变不离其宗,这人始终是高门一伙。刘祯遭难和中宫事变都是在敲打他,敲打很有效,对局势看的最透彻的就是华歆。 御史中丞陈群是颍川出身,靠颍川助力出头之后转身形同陌路。他对形势看的很清晰,哪边能带来利益就靠向哪边。也正因看的清晰,再怎样落魄都不会找寒门帮忙,说到底还是想在高门内部发展。 刚才提过王朗担任魏郡太守,工作地点就在邺城,是不是能者多劳再给个兼职?说给就给王朗兼任魏公国大理。中央称廷尉,封国叫大理,都是负责司法工作。现在完整了,司法监察权握在高门手里。 按照正常发展,高门把持地方政权和御史台监察权,兵权就该轮到寒门,至少要得到足够份额。请允许我再道一声妙哉,曹操在兵权上下的心思最多,手段也最高明。 野战军属于国家都归曹操管辖,管你高门寒门都别插手。高门和寒门能争的就在魏公国首都邺城的兵权,邺城兵权分成内外两部分,宫廷宿卫归郎中令和卫尉,城池驻防归中尉。 先从核心的宫廷说起,宫廷宿卫归属郎中令,现任郎中令有三个,分别是汝南人和洽,青州人王修和汝南人袁涣。 当初和洽瞧不上大将军何进屠户出身,拒绝招揽跑到荆州投奔刘表。刘表的门槛可不是一般豪门能迈过去,和洽不但从容迈过,登堂入室之后还不伺候刘表了,跑到武陵郡过起隐居的日子。 抬举自身的方式有很多,踩着砖头窜高一尺,不如蹬着梯子直接上房,至于借口那还不好找吗?和洽踩着刘表脑瓜皮成功登上人生巅峰,自此扬历中外天下皆知,名声响彻云霄,刘表吃闷亏还不敢报复。 名声已经封顶不需要再踩谁,就等着天下大势明朗后及时出手收获利益,赤壁之战时和洽主动投奔曹操。曹操二话不说安排进幕府,管他有没有真才实学,光看名声就足够任用,待遇和亲信郑浑级别相同。 和洽有句名言“以节格物,所失或多”,原文太长只讲中心思想:官员贪污受贿算啥呀,总的让人有点灰色收入吧,日子过的富裕更不算毛病。要求太严苛大没必要,有工作能力忠诚领导就行呗。 不看德行看能力,不要良心要忠诚,坦然说到这份上,也算书读的有水平。官员活学活用百姓还能怎样?和谐社会安定团结呗。 这种人思考的只有自身利益,天天老好人,日日伪君子。亲妈都未必顾及,还什么派系什么斗争都一边去。指望他牵涉其中不可能,而这一点正是曹操欣赏他的地方。 第326章 江月年年望相似 四 再说郎中令王修,这个人的履历太辉煌,家境不算好却不能算是寒门。孔融亲自推举的孝廉,第一个官位就是青州主薄行高密县令,这都不能用破格提拔来形容,省去十年奋斗简直一步登天。 袁谭入主青州后王修兼任功曹,转年升治中从事,别驾刘献倒台王修立刻接任。从孔融担任青州刺史算起,王修不到五年时间便坐上青州二把手。王修起点过高,迎来送往接触的都是顶层人物,早就不是寒门能够争取的对象。 第三位郎中令是袁涣,此人出身汝南袁氏,他是什么诉求不用多说。魏公国宿卫军接受高门指挥,寒门一点插不进手。但凡出事高门能第一时间能拿到命令,袁涣和王修只会放曹丕进去,剩下谁都不能进宫见曹操最后一面,不用指望和洽,他会躲起来等风头过去再现身。 出了宫门就算外部,外部的兵权也分两部分。其一是负责宫门警戒和抓捕盗贼的卫尉,宫门不是一层大门,卫尉打开外门依旧进不去宫城,得从里门拿到手令才能进去。换言之,郎中令不送出进入命令卫尉就得干瞪眼。 尴尬之处还不仅如此,走出外门广场就不算卫尉管辖范围,市区治安防火都归邺城中尉。程昱身为卫尉就负责几块屁大点地方,只能算守外门的保安队长。 对此程昱没有任何怨言,他也不敢有怨言。不是因为私德不行,私德不好的人有的是,就因为家乡人被程昱得罪个遍,连好朋友王度都能出卖,没人愿意和这种人深交。失去乡党庇护等于没有背景,没有背景寒门不要高门更不要。 卫尉作为关通内外的枢纽很重要,加一道手续就增一层安全,对内鬼对外敌都如此,魏公国的卫尉也就起到这个作用,多一点都没有。 邺城掌握最多兵力的就属中尉,中尉负责邺城治安、驻防城门和救灾,这才是魏公国兵权的大头。中尉的人选很值得玩味,大王您还记得曾路过修武吗?不好说您放弃屠城对不对,因为如今的中尉杨俊当时正在城里。 杨俊的老师是边让,很惊讶吧,更惊讶的还在后面。杨俊和司马朗、常林、王凌、荀纬都是好朋友。提一嘴,荀纬是河内荀氏,和颍川荀氏没关系。几个人都是高门士族,这么看杨俊也是高门一伙。 你以为这就完了?魏翱扭脸看向赵甯:“王象王羲伯这个人您听过吗?” 赵甯点点头,王象大名如雷贯耳谁没听过?这位是汉末一个传奇 王象是正八经的地主家长工,妥妥的社会底层。别的长工给地主家放羊都老老实实,王象不一样,不认真放羊却躲起来读书认字。没人教就自己藏墙根偷学,等到学到十七八岁终于被地主发现。 地主大怒,你个长工农奴竟敢学习文化?文化知识是你这种身份该碰的吗!? 大棒子高高举起,打死之前先说明白,不是因为偷学要你命,也不是惩罚你不好好工作,而是奴隶不配触碰文化知识。孔夫子说过有教无类,那是指人而言,奴隶和牲畜工具一样都不算人! 王象没有被打死不是地主良心发现,地主要榨取奴隶的最大价值,慢慢折磨死王象给其他底层看,僭越规则者没有好下场。 魏翱跟着叹息,文学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用美妙的故事激发人间的正能量。然而假的永远真不了,现实是残酷的,血淋淋毫无怜悯可言,接下来请允许贫道将残酷的社会现实讲给秉忠将军。 底层的命不叫命,赵四虎的经历不用我讲,殿下身边有过一个胡人女孩,算她命硬齐根割掉舌头还能活。请殿下再想想军营里那些女人,两条人命又如何?要么挖个坑儿毫无痕迹,要么肉烂在锅里回收利用。您体会过绝望的滋味,了解绝处逢生是什么感受。 王象放弃之时救世主适时现身!杨俊听到消息,带着钱跑到地主家要买下王象。杨俊是什么身份,别说肯花钱,就算开口白要地主也没胆子不放人。 等王象伤好些,杨俊送他一间房子,留下一大笔钱资助学习,还给王象娶了媳妇。做完这些杨俊和王象告别,话讲的敞亮:自此咱俩平等相待,我不是主人你也不是奴隶,对你王象我杨季才只有一个期望,请你好好学习争取有所成就。 且不说王象没有辜负杨俊,就说杨俊高高在上,能关注一个渺小的芝麻粒大的毫不起眼的底层,救人于危难之际不求回报,单这份无私就值得天下称颂。 杨俊不止帮过一个王象,审固和卫恂出身大头兵。杨俊打破门第限制,依照唯才是举令提拔他俩,现在两个人都当官,卫恂成绩突出被授予县令。当时唯才是举刚刚推行,杨俊身为高门,主动这样做面临的压力很大。 问一句足以感动中国吗?再多问两句,他的动机是什么?真的品格高尚不求回报吗?贫道不说答案,咱们逐条分析。 底层始终在受难,只要想帮机会多的是。王匡张扬先后主持河内郡那些年,请问谁听过杨俊帮过底层。别找少不更事作借口,河内郡从张扬转到曹操手里才经过多久?不正是您在许昌混的风生水起那一两年吗?杨家没出什么事怎么一两年变化这么大? 杨俊是边让的弟子,曹操和边让有深仇大恨。曹操拿下河内,袁绍又不理不睬,等于断了他的前途,换你着急不?沮丧不?一定会有人这样讲,曹操这边没希望还能找袁绍,很遗憾杨俊不能投奔袁绍。 天下有三处地域特殊,高门豪族各占一块地盘,实力强横尾大不掉。本乡主事的大家族不认可,除非你有军队傍身,否则内部的人想出来投奔别人就是叛徒。 关陇地区豪门盘踞几百年,韦氏把持陇西官场,张氏掌控河西四郡,保皇派镇守三辅,大事需要三方合议。车胄没经过同意就投靠曹操,有机会关陇人就要宰了他作为警示;贾诩安然无恙,因为关陇人授意他可以投奔曹操。 杨氏在弘农当地独树一帜,有段时间杨彪是天下士族的领袖,正是那段时间袁术势力达到巅峰。当时只有袁术有实力和袁绍分庭抗礼,除了袁术本身能力优秀之外,弘农杨氏的威望也是助力之一。 河内人以司马氏为首,司马防和杨彪是合作伙伴,也是杨彪最强的竞争对手,杨彪倒台司马氏马上接替成为士族领袖。弘农杨氏紧紧依靠皇权却得不到保护,司马家吸取教训,选择隐藏在军阀背后纵横捭阖。 司马氏选择的是张扬,张扬并不强甚至没什么存在感,坐拥富庶的河内郡等于稚子怀金行于闹事,然而直到他死亡,身边两个大佬袁绍和曹操都没有吞并他的意思。这在军阀混战时期很怪异。 有人说河内是袁曹两方的缓冲区,去看地图就清楚,从河内郡出兵对邺城威胁很大,袁绍拿下它才能称作缓冲区。可是袁绍一直没动,高干想动过,结果袁绍及时下令阻止。舔脸说一句,这背后的原因知道的人不多。 司马氏的威望和弘农杨氏没法比,就因为没有达到弘农杨氏的体量,需要时间和空间暗中发展实力。袁绍太强,找他合作未必是最佳选择,所以表面上授意张扬投靠袁绍,暗地里司马防和门生曹操搭伙,司马家两边不得罪两边要好处。 反正司马家铁了心不出头,和谁都是合作关系,谁执掌天下都没有必要和他家分出死活。若不是张扬内部出现动乱,曹操和袁绍都没有拿下河内的欲望。官渡之战后,曹操打河北面临很大困难也没说从河内出兵策应。 所以说不是因为地理条件,利益纠葛才是河内郡作为缓冲的意义。您记得怎么从天井关出来的吧?放眼天下只有你刘琰敢在河内郡扬言屠城,估计屠了也就屠了,司马家不会有一句怨言,天大的面子就暗爽吧。 袁绍打赢曹操才是第一步,要坐稳天下少不得与司马氏合作。得一个杨俊不光开罪司马氏,也坏了士族之间的默契。袁绍自身就是士族一员,得了天下之后至少是豫州领袖,甚至有机会重新执掌天下士族牛耳。他不会违反对自身有利的规矩,杨俊敢去投奔河北,袁绍就能砍掉他的脑袋送还司马氏。 杨俊没沮丧多久,危局就发生了戏剧性转圜。曹操任命同样是仇敌,也是边让的好友魏种担任河内太守。这件事的过程和背景您很了解,我不用再多废话,就说杨俊会不会惊喜,会不会重燃希望? 和洽踩刘表,投曹操,身居高位凭的是名声,杨俊想出头也要提高名声。他听到的王象的遭遇立刻出发,这次投资做的极为漂亮,不管王象今后成名与否杨俊都算声名鹊起。 同时也能证明杨俊此前没有帮助底层不是少不更事,手腕不是一两年时间就能掌握,他首次出手就看得出比和洽高到不知哪里去。高就高在得到之后并未抓住王象不放,把这个天赐良机拱手献给天下高门,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第327章 江月年年望相似 五 杨俊所为令高门喜出望外,时间人物过程样样不差,就差一个完美的结果。高门得到王象会不择手段令其成功,哪怕从此不再接触知识,今后的成就也会与建安七子齐平。 我不是凭空胡说,请问您看过王象的文章还是策论?一篇都没有对吧,震惊世人的是底层励志的传说,还有杨俊这位高门士族高尚的行为。 高门树立一个传奇典型有其深刻的原因,底层在苦苦挣扎,就在难以忍受之刻,突然发现压迫他们的高门反而掌握拯救自身的机会,换成你是底层还会和救世主斗争吗? 世间有一个王象就足够了,那些妄图学习王象的人瞬间就会被抹杀,剩下美丽的传说激励底层安心做牛马,幻想那虚无缥缈的阶层迁跃。 对所有阶层的人来讲,杨俊都可以称为高尚的人,不出来做官不但可惜,还显得曹操念念不忘旧仇。对于曹操和杨俊两人来说,出仕是个双赢的结局。 曹操不会一笑泯恩仇,杨俊出仕是曹操想做的,能做的最大让步。杨俊想继续前进,就得展现足够的价值。 当其他高门对唯才是举阳奉阴违的时候,身为高门一员的杨俊出手了。杨俊一点不傻,只要司马氏想保他其他高门谁都动不得。还是那句话士族之间有默契,我的地盘我做主,我家的狗别人打不得。 杨俊的倚仗是好朋友好哥们,性情急躁爱冒傻气的司马家嫡长子,司马氏下一代掌门人,河内士族乃至半个中原士族的下一任领袖——司马朗。 司马朗的地位高到什么程度?告诉你只有最高领导能用,过去是皇帝现在是曹操,曹丕作为世子只能选司马懿,想用司马朗对不起还不够格。 所以杨俊偶尔有些出格的小动作不打紧,买两瓶好酒找司马朗喝一顿,喝的痛快与否都不耽误司马朗保他。不是因为朋友感情,是老大有保护小弟的责任,贸然放弃小弟容易,就看司马朗是否甘愿为点小事,承受牺牲小弟引起的政治损失。 所以您看,杨俊需要讨好曹操,讨好曹操得有司马家庇护。事情明显了,杨俊出身高门,靠着司马家庇护一步步往上爬,邺城中尉究竟是谁的还用讲透吗?对了,不是曹操的,也不是高门的,掌握在司马家小弟的手中。 邺城兵权有多重要不言而喻,这就涉及到一个疑惑:曹操放着徐奕、凉茂两位忠诚的寒门不用,出于平衡考虑也该用河北人。不用河北人还有谯沛人,再不济淮南人也能用,他却偏偏选择司马家的小弟。 情出反常必有妖,事出蹊跷当有因。真相往往掩盖在层层迷雾之后,不主动拨开迷雾见到的永远是想给你看到的情景。 魏翱问向赵甯:“需要用心分析对吧?” 赵甯胡乱嗯了声算是回应,庞杂的信息层层递进前后关联,精力稍不集中就容易错过,错过丝毫就理不清因果关系,此时他脑子早就一团浆糊。 “秉忠才不在谋,志不在权,危墙环绕泰然无觉,非不察也,诚无知者无惧也。”魏翱感慨一番,忽然换做一句疑问:“请问秉忠,何谓大志?” 这个问题好回答,标准答案现成就有,赵甯拱手回复:“曾子曰,仁为己任死而后已,此士之弘毅,任重而道远。私以为修身,齐家,治国,天下平矣。” 赵甯是个写小说的,写商业小说和短视频差不多,习惯主题简单明了,开篇扣人心弦,叙事层层递进,情节跌宕起伏,冲突节奏明快,避免平淡冗余,多在悬念上下功夫,吸引读者持续看下去。 这样做很容易出现一个弊端,结构跳跃吸引眼球,钩子连续抓人无脑爽,着重情节忽视内容导致完整性不足,内容不完整就涉及不到传递深度。 长久以往大脑习惯短暂刺激,长时间集中精力变得愈发困难,不知不觉间失去推导能力。讲话做事只看结果不想过程,主动忽略事物的逻辑关联,失去思辨能力容易感情用事,偶尔的灵光乍现反倒成了危害。 你可以面朝黄土背朝天,只顾眼前热炕头,见面不出三句话,干活拿钱就走人,一辈子当牛做马不想其他。你的命运和这个社会关系不大,爱吸多少精神鸦片就吸多少,当然,这副精神状态想有关系也不可能。 赵甯不能躺平,时事造就一个写小说的站在高位,那他就不再是一个写小说的。对家人负责也好,为自身获利也罢,赵甯要动脑思考,用逻辑分析形势。你和普通人身处高度不同视角各异,普通人的答案未必适合,深究背后的真相才是你该做的。 教育的目的在于培养合格的牛马:正确的口号时常挂在嘴边,空虚的场面话当做人生目标,不琢磨为什么只顾人云亦云,稀里糊涂混日子却不自知。问题是你现在的位置不是牛马,过去所学未必适合当前。 你所处的高度决定解释字面含义远远不够,曾子说的话对在哪儿?对于你的阵营,什么样的仁才适合当下?弘毅两个字,背后的含义究竟是什么?既然任重道远,那么该如何坚持走完全程? 你要说的是如何修身,怎样齐家,社会达到什么水准才能叫治平;盛世乱世老百姓都水深火热,不公永远不会改变,天下平在哪呀!?没人拿你当神仙,过程可以模糊,但是目标一定要明确。 魏翱表情不无遗憾:“殿下已然不是许昌散骑,您也该及时转换角色。努力未必成功,不努力一定不会成功。” 赵甯满脸不服气:“总寒碜我有意思吗?别跟我谈没用的,现在就问你,万一肘腋徒生曹操会不怕?” 魏翱咂咂嘴,心里竟有些发酸,有些人咋就瞪眼扶不上墙呢?大志的问题不是要取笑你,不是跟你说了要分析吗? “因为杨俊这个人有本事,有心机,有野心,有手腕,所以姓曹的不怕,还很爽呢。”刘琰光顾着想事情没能及时插嘴,现在既然赵甯问了就干脆顺着他说。 “这种人多危险!怎么能说用的爽啊?”赵甯满脸疑惑更加不了解。 魏翱满脸恨铁不成钢:“秉忠将军,所谓近水楼台,您的位置得天独厚,不该只做徐元直的传声筒啊。” “不是,我又咋了!?”赵甯带着哭腔反问,说话就说话,来回埋怨我算怎么个事? “你别总欺负老实人行吗?”刘琰有些压不住火气,看向赵甯却立刻换一副轻松面容:“杨俊志大惜身见利忘义。小聪明难办大事,司马朗倒台后第一个清算的就是他。” “啊?”赵甯更糊涂了,人家事办得挺漂亮啊,既当又立,得益获义。不是,老妹儿你咋看出来他要倒霉? “因为他千不该万不该,在司马氏朗生死关头接受中尉兵权呀,我的秉忠将军。”魏翱重新找到一根枯树枝,在薄雪上划出一堆小圈圈。 我敬爱的赵秉忠请看这些圈圈,中山太守王凌,河内太守张范,赵郡太守张承,平原太守常林,甘陵太守司马芝,魏公国一半地方权利都在司马氏的朋党手里。五个大郡连成一片,赋税粮草器械等等民政之外还有郡国兵,都你想想能动员多少兵力。 魏郡太守王朗还用多说吗?他和御史大夫华歆都是司马氏的盟友。提及他俩就是在讲,司马氏掌控五个郡之外还要再加首都,此外还得算上中央监察部门。监察部门庞杂,华歆一个人说了不算,不过别着急听贫道接着往下捋。 御史中丞陈群的背景更值得玩味,他和司马懿同属于四友,司马懿是曹丕幕府的重臣。不但牵扯到司马家,还引出魏公国世子。曹植和曹丕都有机会做继承人,大胆猜测一下,曹丕会不会利用司马家的势力做些什么呢? 曹丕应该不会乱动心思,曹操也相信儿子没那么蠢。但要考虑到社会舆论,有心人可不管社会稳定与否,稍微引导不是也是,没有也有。 这还不是关键所在,有没有一种可能,司马家伪造衣带诏。可以是许昌皇帝下达,杀曹操重扶汉室;也可以是曹操下达,杀权臣保护曹操。司马朗拿着诏书动员五郡军队清君侧,距离可是很近呐,曹操会不会很麻烦? 前面说过监察权也在司马氏控制下,各地督邮发现情况异常回报邺城,华歆不吭声,陈群也当没看见,就说曹操当如何应对?抱歉算我没问,此时曹操还被蒙在鼓里。 贫道晓得你会讲没关系,邺城周围有野战军驻防,区区郡国兵成不得大事。退一步,就算司马朗动作快野战军来不及赶到,邺城城防军足以挡住一阵等待野战军到达。巧了,邺城中尉正是司马朗力保的朋友,莫逆之交,当世大才,人格高尚,没有任何污点的完人,司马氏忠诚的走狗杨俊。 是不是想说,杨俊临阵放水打开城门很难。讲话间魏翱笑着摆手,城门不用完全打开。中尉有权巡查城防,带着几个亲信以巡查的名义来到城门前,快速撤掉门栓,打开一条小缝就足够外面的军队闯进城。 赵甯摇头好似拨浪鼓:“曹操这不是自寻死路嘛!我不信,绝对不信!” 第328章 江月年年望相似 六 魏翱吐出一口浊气,平复一番心情慢慢解释:“谁跟你说曹操自寻死路?进城不代表成功,宫城比外城坚固多了。” 赵甯刚瞪眼,魏翱突然抬起树枝挥舞,休要讲话!别否认我看见你张嘴就是想讲话!你个不用大脑思考的蠢货能不能别冲动,听贫道接着教你。 方才说过邺城还有郎中令和卫尉,两个衙门在军队的数量上比不过中尉,可是素质要高出一大截,而且两个衙门都对曹操忠心耿耿。 贫道一个一个说,首先是名士和洽,老东西明哲保身遇事就躲,这一点正是曹操欣赏他的地方,图你的名声而已,有事躲起来不添乱正好。 接下来说袁涣,刘备对他有举荐之恩,按说袁涣该和韦诞一样忠诚于刘备。曹操家里不乱还要想方设法让他乱,现在有乱的机会不说推波助澜也该手舞足蹈。 错,大错特错,错的离谱带拐弯。首先问一句,天下英雄谁能取代曹操?换句话,刘备孙权包括刘珪刘琰,连杂七杂八都算上谁有机会君临邺城?没有吧,曹操一家独大,想有所发展不靠曹操靠谁?靠理想还是靠忠义? 韦氏出身三辅功业在陇西,陇西不在曹操控制下,韦诞不具备韦康的影响力,小角色想怎么折腾都有理。忠于故主不但没错还能涨声望,实在挺不住投降新主子也不会受难为,韦诞有什么理由不去忠于刘备呢? 袁术、袁绍先后灭亡,袁买能活着就不错了,袁耀在孙权手下苟延残喘,当下汝南袁氏复兴的希望全在袁涣。袁氏剩下的家底不多,全在曹操控制下的汝南,袁涣不蠢更不糊涂,郎中令前途光明,能让他更进一步复兴袁氏的只有曹操。 王修处境相似,他早已实现阶层跃迁,想要王氏百年不倒缺的唯有底蕴,家族底蕴争不来抢不到,唯一出路就是留在中央慢慢熬。曹操活着他能替儿子运作高起点,曹操灭亡谁认识他王叔治是谁呀! 你还别不信,朝西看看同样境遇的张既。可以说张既哪天没了,儿子最多当个县长,张家就算打回原形,后辈再想达到张既现在的局面就得看运气。谁叫暴发户没有根基,留在在外面执行任务,不能回中央打点运作就是这个下场。 程昱的情况更直接,谁都不待见他,身上早已打上曹氏烙印,除了依靠曹操没有选择。老家伙这辈子算走到顶,程氏也没有壮大的机会,所挂所念就是给儿子留个好位置。谁动曹操他就跟谁拼命,他的忠诚不限于曹操,还包括继承人,因为儿子只能依靠曹家。 有这三人铁了心保护宫城,别说司马朗带着郡国兵,就算加上邺城驻防军也打不下。再说邺城驻防军不是傻子,真心跟着造反的不会有多少人。最多守两天,兴许半天时间野战军就能赶到平叛,你说曹操会害怕吗? 讲过袁涣就不难理解陈群的立场,他也是刘备的门生,他比袁涣更聪明早就看穿一切,拒绝和颍川往来,也不刻意接近司马氏。所以有异常监察部门会第一时间预警,司马朗没集合完军队野战军就会杀到。 曹操放心给杨俊兵权,杨俊顾全大局就不该接,这一接等于将司马氏架逼到墙角。也可以说杨俊是故意这样做,他不会死抱着司马家不放,选择曹操就是给今后铺路。 忠诚的道理方才讲过,曹操的大腿比司马家粗多了,杨俊做了最适合自身的选择。和杨俊一样其他士族也会做出同样选择,这与人的感情无关,想生存和发展就必须这样做。 现在司马朗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和造反与否没有关系,明摆着就是要弄死你,用刀架在脖子上,随时随地割破喉咙。别埋怨我不给你机会,就看你中用不中用。 很遗憾,司马氏真的不中用。躲在暗中的坏处显现,他家没有足够的私人武装力量,依靠的军阀盟友距离太远。所有人都看的明白,危机时刻没有傻子挺司马氏,司马氏反抗依旧保不住司马朗,司马氏注定一朝打回原形。 中原其他士族不具备司马家的实力,三十年五十年之后的事情曹操管不上,起码目前给儿子留下一个相对容易处理的局面。 “这么复杂就为给儿子留个好环境?”赵甯想不通咋会这么麻烦。 “对您来讲复杂,甚至多余。然而这是上位者日常所为,再平常不过。”魏翱叹口气,估计赵甯这辈子很难达到上位者的最低要求。 普通人起床刷牙洗脸吃早饭,迷迷瞪瞪进单位,糊里糊涂混一天,回家吃完饭洗吧洗吧睡大觉。耍点小聪明占点小便宜就当做是智慧,就认为是权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是因为想过的简单平淡,是简单平淡的日子不需要劳心费神。 猛然间你被提拔当上领导,假如还依照过去的惯性行事。等待你的不是晋升和称赞,而是上级疏远同事不理解。你自已也有抱怨,累的跟驴一样咋就得不到好?肯定得不到好,因为你地位变了,立场不同,无法适应新环境只会被淘汰。 “在下不和你争辩。”赵甯继续说道:“我就有一点不认可,这世上人都为利益而活吗?除了阴谋诡计争权夺利,就没有忠义存在吗!” 魏翱眼眶泛红,过去良久才带着浓重的鼻音回答:“当然有,怎么可能没有。” 粗浅的语言能讲明白的道理,不需要引经据典,哪怕没有文化也明白什么是善良。蝼蚁无法感动高山,灰尘遮挡不住月光,虽然无法改变大环境,但是可以做到不受大环境影响。坚守本心不动摇,始终做一个善良的人,这就是高尚。 善良的本心只是简单的四个字:忠义孝节。 面临困境不离不弃,不惜身命生死相随,这是忠; 蔑视名利秉持公理,扶危济困善待弱者,这是义; 照顾尊长年复一年,心存亲恩不求回报,这是孝; 诱惑当前不为所动,粉身碎骨信念犹存,这是节; 对事业对亲友秉承这四个字,足够称呼为“仁”。普通人能做到其中一字就算成功,四个字都能做到就是圣人。 不能要求每一个人都能成圣,绝大多数还是普通人,是普通人就会犯错误。人活一世面临很多诱惑,有的人经不住诱惑改变初衷这很正常。 同时也不能忽略,人是有感情的动物,面临取舍会先用感情来衡量。比如为权利不择手段的赵温,后期对刘琰充满感情,此时任何利益都无法动摇父亲对子女的爱。 赵甯横眉立目,声调尖锐:“你这话我不爱听,按你的逻辑,感情也成了一种利益。” “贫道想说,现实很冰冷,真相更残酷。”魏翱顿了顿,似乎结论难以启齿:“世间的高尚异常稀缺,正因为稀缺所以才宝贵。” “你这人太阴暗,跟着你学不着好!”赵甯变得愤慨,连走几步忽然回头:“跟刘珪一样,就知道祸害人,真是一窝蛇鼠。” “所以贫道矛盾,一旦看穿本质剩下的全是痛苦。” “你一点都不矛盾,我也没看出你哪里痛苦。撺掇家妹去洛阳不就是给你们幽州,给你们的盟友转移注意力吗!” 魏翱这时候才扔掉小树枝,虽然手掌上没有一点灰尘仍旧不断轻轻拍打:“世间对错由立场决定,相互利用没什么不好,该考虑的是从中获取最大收益。” 赵甯气的直跺脚:“你嘴上说有忠义,结果怎样,分析来分析去到底还是图利。就是有你们这些坏种,社会才给闹成这样。” “贫道相信真的有忠义。” “忠义在哪啊!” 魏翱目光晶莹颤声开口:“刘玄德。” “刘备?”赵甯低头思索一阵,再抬头却没了困惑:“绕了大半个中国,颠沛流离屡败屡战初心不改,麾下不离不弃可以说忠心耿耿胸怀节义。” “糜氏留在徐州地位不亚于陈登;孙乾师承郑玄,抛弃刘备前途未必不如王修;关张熊虎之将当世万人敌,投曹将大有作为;简宪和舌辩之才,赵子龙。。。。。。” 赵甯一时间眉飞色舞:“就是在鲍丘差点挑死你的那个白袍将,是个一条道跑到黑的主儿,一个人从幽州追到汝南,就为了跟随刘备。” 赵甯越说越激动:“还有陈到,你见过的,这可是个打仗猛人。刘备怎么败他都死保,天下传扬遍了说是为报恩。” “那个刘元颖,想不明白跟着刘备图啥。”赵甯砸吧砸吧嘴,语气流露出些许遗憾:“还有虎贲军,长水营,本来都该归我妹,大汉仅存的百战老兵跟着刘备可惜了。” 魏翱头埋得极低,看不到此时是什么表情:“人是会变的,始终不变的是石头。” “又他妈绕回去了!”赵甯吼完扭头就走,没几步又转身回来:“小妹,回房吧,跟这些阴谋损种打交道太危险。” 第329章 江月年年望相似 七 目前魏翱的立场大差不差基本弄清楚,结束交流之前刘琰还有些话要问清楚:“足下代表幽州的态度吗?” “贫道纵横南北十数年,代表的不仅是幽州。” “足下因何断定孤会成功?” “对呀,中原士族不配合怎么办?找你魏翱问罪有用吗?”赵甯也跟着质问。 魏翱整理一番袍袖谦卑一揖“殿下相信宿命吗?” 话题转换的太突然,没等刘琰搭话,赵甯抢先嚷道:“你考虑好别自取其辱,论阴阳术数家妹比你强啊!” 隐约感应到一丝杀意,魏翱淡然一笑:“术数统出于易,一易衍三《易传》《连山》《归藏》者也。三化万途不外两类,象术窥天机探阴阳其专在动;卦术明运道辨世理其专在静。” “象、卦阴阳两面,明暗不同,不可较高下,不可辨短长,实相辅相成之术数大道。然动变可感,可察,可探,不可名其状,故此俗世间识卦术不耐象术。” “传至今日象术仅余两门,殿下单传《京氏易》贫道独学《龙虎经》,通纳甲断阴阳,认命数识机理,变化未济周复更始,枢纽互用叩索神魂,以此探寻天道之机也。” 来北堪之前就预料到这个话题迟早要涉及,一旦说起这个话题就必然要面对危机。刘琰反应慢不代表智力有缺陷,能不能过这一关不但要看手段,还要拼运气。魏翱不怕死,既然已经开头就坦然讲下去。 常言道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要我说这是个认知上的错误,因为有一点都被大家忽略:人有命、地有限,天永恒不变,人命易逝地貌可破,天命永远是最后的胜利者。凭借人和地利只能换得一时苟且,主动对抗天时大运如同蝼蚁撼象徒增烦恼。 所谓天时大运是上天意志在人世间的体现,具体来说就是宿命安排,等同于天命所归,具备超越一切世俗权利的权威性。永恒不可动摇,人力无法抗拒改变,不可求不可遇,乃是天命之子自带。 凡人之所以是凡人,因为凡人受制于天道,必然遵循天道法则——凡人和天时永恒无缘。凡人靠努力能获得地利,获得人和,永远得不到天时。连水中望月都谈不上,看不见,摸不着没有一丝感应。 殿下在许昌听说过曹操起家时的经历,在河北亲身经历过改变历史走向的战争,曹操走到如今靠的真是运气?恐怕不是,曹操能胜利靠的恰恰是人和。归咎于天时不利,只是失败者无奈的牢骚而已。 官渡战败河北依旧强大,黎阳和邺城两次战斗足以证明,河北一条心曹操无论如何都拿不下袁氏。刘琰讲过“冀州坚垒有不可动之节”,过去这么多年,冀州人重新提起这句话还激动得泪流满面。 冀州人激动因为耿耿于怀,心中不服只在一点,三个优秀继承人选择谁都能继承袁绍遗志,可是他们却一直犹豫,坐看家贼窃取伟业。 表面上看是兄弟阋墙导致覆灭,很多人将兄弟相争归咎于天道宿命,好像上天在帮着曹操一样。然而深一步就会发现,袁氏覆灭并非运势不够,也不是冀州地理条件不好。 曹操能吞并各地军阀,包括官渡之战取胜连带之后夺取河北,袁氏人和不如曹操才是覆灭的根本原因。 曹操唯才是举,联合士族,提拔寒门,迎接皇帝,行事处处矛盾又如履薄冰,每走一步都是以凝聚人心为最终目的。他靠人和把快散架的大汉重新扶植起来,靠人和消灭割据军阀吞并河北,靠人和成就眼前伟大的功业。 都讲曹操掌控天子,因此拥有天时,这也是错误认知。殿下您精通易理,因此接下来的话我魏翱敢说。两汉各有十二帝,当前正合苍天二十四运数,炎刘运数行尽失去天命庇佑,天道运转兴复不可抗。 天命轮转需要漫长的时间,在这漫长的时间内,天道给苍天留下二世的机会逆转天命。苍天东出笼罩俗世,主东方属木色青主宿是亢,亢宿女相神在胞宫,七耀属金阴水生木。 大汉本源是黑色,不过金木生火隐墨彰赤,俗世只见红色,即所谓赤龙子。苍天子也好赤龙子也罢,一定是尧帝血脉,但不是姓刘的宗室就能行,非宿命大运天降亢宿不可。 苍天之子会化生出木重燃炎运,不是说亢宿牺牲自己延续汉祚,也不是说生个孩子怎么怎么样,化生是引出机遇,引导俗世的意思。话说亢金龙本命是金,就算这条母龙玩自焚也不会受伤害,融成液体,升华成气体永远是金。 也不能说亢金龙下凡一定是女人,其实落生女人还好,神在子宫生来一副好皮囊,世道平稳干不出啥大事,顶多关起门阴损鼓捣坏。只需要注意一点,亢宿落俗踩六象,老阴少阳合六七之数,她就是变数本身,普通人不想死就别碰。 如果落生男身那可了不得,阴差阳错物极必反,阳将盛到极致。脑袋后面立光圈,天生万人敌自带诸葛脑,灾难躲他远远的,什么阴谋诡计都伤不到。外表看着文弱,其实见鬼灭鬼遇神杀神一人当千家常便饭,改变气候召唤陨石一点不新鲜。 如果黄天得位不正,苍天会用最后的力量化身报复。和苍天之子下凡报复相比,以上两种都算小儿科。虽说是苍天用余力挣扎,但放到人间一样生猛,报复的手段也很简单,献祭纯阳平衡自身的极阴之数,不弄死六个皇帝不算完。 吧啦吧啦这么多,我魏翱无非想说刘协没有天命,您看他是万人敌还是诸葛脑?颠沛流离被权臣左右,连媳妇一条小命都保不住,窝在皇宫里一事无成。他活着就一个任务,等待黄天土运接替,曹操控制他得不到天时。 曹操和所有人一样仅仅是个凡人,凡人在凡间获取成功比拼的只能是人和与地利。但是您梁王殿下不一样,这就引出另一段话:木代土运水性周章,阴偃其躯逆势外方。炎火伏雷离镇乾纲,火天大有青龙垂疆。 殿下您是《京氏易》大家,本命为何赵司徒算过,相信您自己也算过,结合过往经历,不用贫道多解释。就说一句,亢宿本身就是变数,自己愿意还能成为金土。就是说,曾经有过土运代汉的机会,而您又亲自恢复成阴水生木,谁代替炎汉就克谁。 “改个破年号你也能引申出这么多?告诉你够了!”刘琰厉声打断。 占卜算卦是权贵愚民的手段,通过神秘感忽悠底层老百姓,说白了就是让老百姓相信宿命天注定。落生在底层只能一辈子做牛马,后代同样还是牛马。不用努力,努力也没用,否定宿命等于反抗老天,不会成功,永远! 忽悠别人首先要糊弄自己,自己信了才能影响别人也跟着信。整天神神叨叨不干正事,忽悠这个糊弄那个以此为荣以此为傲,无非是图赞美和利益。如果没有底层的经历,刘琰也和其他权贵一样真信了。 你魏翱算是个聪明人,知道用虚无缥缈的言语不能打动见多识广的人,所以你半真半假一起说。曹操靠人和还用你废话?谁不是靠人和成功?孙权能挺过赤壁之战不是单靠地利,没有强大且忠诚的军队长江就是一道摆设。 魏翱先是一愣,缓缓抬头看向刘琰:“殿下您不记得吗?” “记得什么?” “一点都不记得吗?” “你到底要问什么?” “您是谁?你从哪里来?您要到哪里去?” “你要再讲有的没的,别怪我不客气。”不知为什么嘴角微抽心中冒火,刘琰迈出半步同时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发觉空空荡荡才意识到失态。 刚离开薄城那几年总会不时冒出几句胡言,梦境更是千奇百怪。安宁与骇人并存,悲伤和喜悦交织,自己完全无法理解却又异常熟悉,就好像一直都在心底从没离开过。直觉告诉自己不能和魏翱讲,和所有人都不能讲。 冲动劲瞬间过去,刘琰换做和蔼面容笑道:“我和曹操不一样。” “恕贫道不信。” “爱信不信。” 沉默许久魏翱轻叹一声:“绝大多数人穷极一生也摸不到《京氏易》的门,更不要讲学习几个月就能窥探天机,天资卓绝是前提,深厚的术数根基同样必不可少。” 刘琰给气笑了,打机锋也得说到点子上,没来由左一句右一句这不是浪费时间嘛:“你说的对,孤打娘胎里就开始学习。” 魏翱深施一礼,再抬头面沉似水:“既然胡人终归要来,就趁着神州英雄具在堂堂正正争一回。胡人势力未成贫道就帮他成势,故此前往幽州试图改变一二,不曾想天星有变。” “世上有很多具备些许神性的躯壳,那点神性烙印是指引,意味着有资格被选择。但是被在选中之前,也仅仅是躯壳而已。” “初平四年您逃离薄城,那是冬季吧,当时没看看天象吗?” “当时的您还看不懂,再说您肯定看不见,所有人都能看见唯独您看不见天空。因为您的头顶是虚无,漫天星宿陪伴在您身旁,而您自身是其中之一。” “就讲贫道所见,当天入夜之后看不到亢宿主星,没了,消失了!黎明初亮那一刻又瞬间出现。并非普通掩星,因为发生的时间不对,也从未持续过一整夜!” “上次相同的事件发生在地皇二年,那一年新都洛阳建设完毕,地皇三年世祖光武皇帝起兵举义再造炎汉。” 第330章 江月年年望相似 八 “没你讲的那样玄乎。”刘琰越发不耐烦,这种话正着说反着说都有道理,根本不能拿来说明问题。 你可以说当时只有我眼中天象一片虚无,因为如果连月亮都看不见,牧子没理由张罗找亢宿辨别方位。反过来也可以这样解释,有没有天象无所谓,牧子只是顺嘴一提,人处在生死边缘说出什么话都不奇怪。 “记得刘悝吗?他的家族发展迅速,带着铁骑圈占扶余境内好大一片庄园。”魏翱再次提及一个人。 “晋。。。。。。”刘琰呆立不动,昔日景象朦朦胧胧,恍惚间一阵头疼。 不知为什么嘴角微抽心中冒火,你竟敢窥探我的秘密!虽然不明白你有什么目的,连我自己也搞不清秘密有什么意义。总之秘密就是秘密,冒犯我就别怪我不能留你,说的差不多也是时候要你的老命! 刚要打手势,赵甯冲过来一把捏住刘琰手腕:“他讲的对吗?!” “对什么?对个屁!”刘琰迅速挣脱,心里发狠脚步却不住后退:“他这是祸乱天下,可惜大水火在十年后,不在当下!” “十年后不是大水火,是土运代汉。您知道,您算过,您告诉过淳于叔显,大水火在五十年后!” 刘琰双目微眯,极力掩盖内心的恐惧:“五十年后也不是大水火。” “大水火不是一年就能结束,同样需要缓慢的时间发育,金土晋是开端,以柔覆刚三十六荡是契机,三甲子之后当涂高大有终,贫道没有讲错吧?” 说一句刘琰便后退一步,刘琰后退一步魏翱便紧逼一步:“本来可以提前,黄龙多好的年号您却偏偏改掉!” “您知道吗?贫道力量很小,每走一步都要酝酿数年,许昌、邺城、龙翔山,被您一次又一次轻易改掉,身为变数就可以无视他人努力吗?” “袁春卿是你的人!你怎么知道那四个字?”刘琰内心愤怒已极,现在有理由怀疑,你魏翱就是袁春卿背后那个人! 眼看刘琰已经踩到冰面上,魏翱才缓缓退回几步:“在下说过,《龙虎经》和《京氏易》源出一脉,那把刀是本门先贤张大顺所镇。当时淳于斟身在许昌,发觉有异便去查验,你们进皇宫这件事瞒不住多久。” 张大顺是张良的后代,号“桐柏真人”。他有个儿子叫张陵字辅汉,是天师道开创者,张陵的孙子张鲁就是五斗米道的天师。张鲁不仅是个割据军阀,还是《大道家令戒》的作者,天师道第三代天师。 天师道属于道教分支,张陵以《老子想尔注》开宗立派。父亲张大顺还是研习《龙虎经》为主,所以说魏翱不是天师道的传人,但并不耽误和张大顺同出一门。 刘琰刚要反驳,立刻想起剑匣上的文字:“炎汉紫水,对,那一定是我拿的,你们算计的真明白。” 魏翱摇头:“本门没那么大本事,水火机关的小把戏,撒上水软化胶纸一样能弹开。真正玄妙的在于那把刀,始终搞不懂原理,只知道属于苍天之子。” “你这话一样是忽悠人。”刘琰悄悄挪开两步,靠向赵甯近一些心里有安全感。 魏翱露出惨笑:“我只是不理解,您干嘛要离开许昌?” “我造曹操的反,不逃等死吗?” “曹操没心情搭理您,参与衣带诏连我都不信,再说名字都销毁还怕什么?” “我离开他们才会销毁,为的是不想让我这个胆小鬼得好名声。” “您记得王越吗?” 刘琰点头表示记得,不但记得印象还很深刻。杨丰代师授业会的全教毫无保留,虽说自己连门都没摸到,但严格来讲也应该算作王越的第三个徒弟。 “他专门等您,却为什么不动杀心?” “他咋没动杀心?你不知道当时多危险,就是这一招。。。。。。”刘琰屏气凝神刚要抬手突然间愣住,缓缓放下手臂轻舒一口气:“虚极静笃道冲渊湛,这不是剑法更没有杀意,这是讲和光同尘坚守本心。” “王越该高兴,虽说有些迟,不过能理解到这一层不枉费心劳力。” 说着话魏翱呵呵一笑,转眼又满脸怨毒:“离开许昌也就罢了,毕竟拿到该拿的东西。可这老小子一句话又发生改变,他还跑到我面前炫耀,当真可恼。” “你的敌人不少啊?”刘琰语带揶揄,说完还不忘冷笑一声。 “有人想改变就有人要维护,说什么历史有他原本的轨迹。”说到此处魏翱神情激动,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天空:“既然天道要俗世遵从历史,那还派你来干嘛!” “我凭什么帮你呀!?你知道什么是真实的历史?”刘琰也激动起来。 好像受到巨大的打击,魏翱笑的更加凄惨,颓然坐到冰冷的地面上:“对呀,你是变数,凭什么帮我?” 笑过一阵,再开口满是无奈:“咱俩都知道历史是什么样,没必要否认,你见过你害怕,所以你也想改变。” 刘琰啧啧几声:“糊弄老百姓就算了,你要真信那不是傻子吗?当时又冷又饿,生死难料胆战心惊,出现幻觉很平常。” “您讲的有道理,知道为什么象术越传越窄吗?” “难学,不好骗,信的人不多。” 魏翱点点头,这个答案可以说正确,同时又看向天边深吸一口气:“郎氏出事了,当时几个老家伙正在卜算,突发地震整座楼瞬间垮塌。” “什么时候的事?”闻言刘琰瞳孔剧震,听说过这件事但不清楚具体情形。 魏翱坦言事情发生在上个月,一次地震报销了郎氏全部老人。象术是研究变化的学问,各类排列组合浩如烟海,不是谁都跟刘琰一样几个月就能学会,普通人钻研几十年甚至到死都未必学透。 郎氏全靠老带新,出现疑问及时解答,失去老人传授晚辈再也得不到指点,单靠啃书本只会学歪,就是说《京氏易》本脉自此失传。 魏翱站起身,拍拍屁股显得很沮丧:“现下易学凋零,《龙虎经》仅余在下,《京氏易》存世一个半。” 蜀郡赵氏传承《欧阳尚书》不曾涉猎《京氏易》,因为赵温娶了个好老婆,他的《京氏易》是岳父传授。同样郫县何氏主要传承《小夏侯尚书》和《韩诗》,赵温的岳父也是跟别人的学的《京氏易》。 《京氏易》不是谁都能学,更不是谁都能学会,除了郎家生冷不忌,全族老幼一起学,社会上一个师傅只传一个徒弟,好坏看命学砸了这一脉就算断。 郫县何氏全族只有赵甯的大舅哥何宗接触过,还是和巴西周群两人私下研究的,因为没人指导研究的对不对还在两说。 刘琰应该算一个传承,魏翱说的半个肯定不是说川蜀人,郎家主脉指望不上,还剩下那位是谁还真得问一问。 “吴下怀橘郎,算的半个。”魏翱苦笑一声。 陆绩偷橘子得利的是亲妈,大家都夸他孝顺没人笑话他。今年他才二十二岁,魏翱刚说过没有和刘琰一样聪明的人,这会就冒出个陆绩,说他会《京氏易》这不开玩笑吗?是不是要说他也是天之骄子? 魏翱没有开玩笑,说陆绩算半个传承理由很充分,陆绩没学过《京氏易》却在给《京氏易》做注。郎氏倒霉之后,陆绩就进入准备阶段,估计酝酿一二年就能着手创作。 赵甯惊呼一声:“还能这么干?后人全学偏,这不是乱弹琴嘛!” “这正是贫道推崇陆公纪的原因啊。” “你还推崇他?”赵甯压根不能理解神棍的脑回路。 刘琰知道轻重,此时面色泛白结结巴巴吐出几个字:“不要命了吗?” 和天道有关没有小事,不懂就别碰,更别去瞎解释。祸从口出可能倒霉一时,留下记载危害的是陆绩的小命。七老八十瞎编乱造无所谓,陆绩才二十二岁,每一字错误都是催命符,成书之时正三十出头,年纪轻轻人就没了不可怕吗? “贫道要说的不是陆绩,天道不可揣测,历史不容改变。王越之徒不会为难殿下,因为殿下已经成为历史的一部分,他们不允许的是后人无端窥伺天机。” 魏翱说完笑着摇头,神色尽显无奈。 刘琰听清楚也看明白了,这是要从根上斩断易术传承。 事物影响是相互的,再微弱也会造成空间与时间上的涟漪。频繁的探索高维,对高维本身势必造成扰动,当对高维的扰动积累到一定程度,反过来也会影响低维。兴许没有什么苍天之子,就是高维反弹打乱了低维的正常秩序。 郎家这个最大的扰动源头突然衰落,维护历史的人有机会彻底消灭对高维的探索,篡改象卦学科就是第一步,接下来就是所有道统传承。今后占卜纯粹就为了占卜,大家都认为是成仙得道的学问,不是蹲在家里鬼画符,就是吃五石散慢性自杀。 想起在淇园潇洒那段日子,康茂德得到过一部《参同契》手抄本,这本书是魏翱替代《龙虎经》的传世着作。刘琰经常翻看解闷,虽然以前没接触过《龙虎经》,不过象术原理是相通的,当时还嘲笑魏翱拿自然科学代替玄学糊弄钱。 想到此处刘琰突然打了个冷战,“你写《参同契》也是相同目的对吧!” 魏翱呵呵几声冷笑:“贫道讲过,自身没有多大势力。想让他人不干扰总要作出让步,您当只有今学受到非难?不瞒您讲《龙虎经》到此为止,往后只有丹道《参同契》。” “那我。。。。。。”刘琰指指胸口。 “您可以接受历史召唤,也可以秉持自身意愿。贫道只想讲一句,原本的历史中没有您的位置。” 第331章 江月年年望相似 九 “越说越离谱啊!”赵甯忍不住,实在忍不住。 不反对讲玄学忽悠人,你说好听的呀,刘琰天命所归听着多舒服,搞什么生死吓唬人?拿人当傻子糊弄是吧! 再说你就不能好好忽悠吗?我妹走哪一条路算接受历史?怎么走算秉持自身意愿?还不是你魏翱说了算!来来回回就是鼓动我妹去洛阳送死,写进小说实名大反派不够解恨,一定要宰了,当场宰杀。 “听不懂就不要乱插嘴,贫道一心为殿下着想。” 这话刘琰一听就激动的面色潮红,抬手指向对方怒吼:“袁春卿煽动我割据冀州是为幽州南下铺路!淳于斟怂恿北上是要我死在半途,还是为幽州南下铺路,这次要我去洛阳也是一个道理。” 魏翱狠搓几下脸,大方承认说的不假。这是因为你一直在变,我们也一头雾水应接不暇,直到今天才认识到你是真正的天命之子。所以我魏翱拼着一条命不要,来和你说明白,一切的一切都为了你,为了国家,为了民族的未来着想。 冠冕堂皇的话引起刘琰一阵冷笑:“我去洛阳司马朗立刻会死!中原会大乱,得利的只有幽州,所以我根本就不打算去洛阳。” “贫道说什么都没用是吧。”魏翱也跟着笑了笑,再讲话又变了方式。 原本一切顺利,眼看乱世就要发生巨大的改变。接下去发生的事却令贫道不解,干嘛放着坦途大路不走,非要一头扎进充满荆棘的迷雾? 您来打鲜卑人,包括晾着唐翔一直不搭理,都是给曹操信号,让他放心收拾颍川。我魏翱不信您和曹操达成协议的传言,您的地位初始于皇权,和曹操一点关系没有,打鲜卑人应该是你俩心中的默契。 至于什么默契在下不想,也不猜,在下只看结果。曹操不单打压颍川还危害皇权,当时您听从段煨建议,派出使者去许昌问情况。这样做很反常,大汉只出过两个拥有军队的亲王,如果陈王还活着,不说立即开战怕也要发布檄文声讨。 赵俨包围高陵没多久,在属国主政的保皇派士孙萌等要求您支援,结果您置若罔闻;夏侯渊进兵陇西您立刻坐不住,等听说曹军绕过韩遂您又跟没事发生一样。 颍川、保皇派、韦康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本朝士族高门。事情明摆着,曹军打保皇派打韦康您都不介意。您希望曹操借着皇后事件和高门翻脸,希望寒门借机会重新壮大。 有一种人愿意为了国家民族牺牲自身的利益,可以称远见卓识,也可以赞追求理想。你刘琰不希望国家彻底沉沦,认为换一波血兴许是好事,表面上看似乎也是如此。 说的对不对您都不用急着辩解,因为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曹操清算中央权贵,夏侯渊虎步关右,天下高门乃至皇权都在哀嚎,您却在冷眼旁观一声不吭,不去支援关中能看出来刘琰未必认为自己代表高门。 请允许贫道大胆讲一句自身的理解:你试图让世人认为,纯粹是好日子过腻想换个新鲜的活法。其实你和曹操一样。你刚才说自己不是曹操,错!刘琰和曹操理想相似,是正反两个互补,但是很可惜,就因为正反不同注定水火不容。 我魏翱告诉你刘琰,换个活法当然可以,装腔作势也随你的便,不过您要想清楚,这条路未必能走的下去。 刘琰解释过权利的本质,有一点却刻意不讲。对权利既忠诚又狂热的人不包括底层,底层不在意权利,因为永远享受不到权利带来的利益。 所以底层不关心谁掌握权利,谁能带来看的见摸得着的利益底层就拥护谁,哪怕是暂时的底层也会毫不犹豫追随。这叫什么?这叫怯魅权威,靠怯魅讨好权威获得短暂的利益。 你刘琰以为自己在救灾,其实是你身上的权利在救灾,普通人赈灾粮食会被当场抢光。对于底层来说,你不救他们应当应分,救他们同样天经地义。 有便宜就占,能多占绝对不手软,占不到也不吃亏,这就是底层的逻辑。再告诉你一遍底层靠不住,丁点困难足够让他们抛弃一切,宋建灭亡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魏伯阳,你错了。”刘琰轻轻摇头。 “贫道错在何处?” “既然讲到这份上,不妨实话实说,老娘不指望底层支持。”刘琰手指点向胸口,讲话一字一顿:“成败不重要,关键要看做不做。” 魏翱鼻孔出气噗嗤一笑,麻烦殿下给咱解释解释呗? 刘琰白了他一眼,既然你诚心诚意的问,孤就大发慈悲的讲给你听。 人之所以是人,因为人生而自由,然而底层没有自由,生来就要接受法律和道德的约束。我知道你要说,没有道德作为底线没有法律日常约束,社会不就乱了吗?没错,人的生产生活都离不开社会性,作为组成社会的一份子,接受道德和法律约束是人立于世的基础。 但是我刘琰要说,有人一肚子学问爱好发明创造,有人擅长管理能提高生产效率,有人只会种地,有人身体残缺,这些都不妨碍他是一个人。你,我,他都是社会的一份子,只是分工不同贫富有别,分工和贫富不能成为区分人的标准。 现实情况是什么?脑力劳动看不起体力劳动,当官的高高在上蔑视百姓,有几个人是出于怜悯帮助残疾人?更多帮助纯粹是种表演。 我堂兄刚才借用曾子的话引申出修身,齐家,治国,天下平。这不是赵甯一个人的看法,代表着所有读书人,或者坦白一些,所有权贵自发的设想。 修身说的容易,你得先吃饱饭吧。你一个人吃饱还不行,上有老下有小,春季举债播种秋天还要向国家纳税。老百姓不借债不行,大汉的赋税极高,除去赀口算还有徭役,所谓盛世就是老百姓挣扎在温饱线上,天天忙活计哪有心情修身? 老百姓有属于自己的家产吗?你要说锅碗瓢盆我不服,那不是家产是生活必须品,家产是房子田地等等能保证一家温饱的东西。老百姓连自家房子都建在国家的土地上,背着一身债恐怕连自己都属于国家,那么请问没有家产如何齐家? 再说治国,请问谁来治理国家?国家是皇帝的国家,既属于普天下所有人又属于皇帝,但是归根结底属于皇帝。皇帝委任士族治理国家管理天下,士族凭什么治国?因为士族有钱,有钱能学习知识,钱和知识都为了的到权利,反过来获得更多的钱。 官员心里没有老百姓,因为权力来自于上层,官员所做的一切都是让领导满意。统治架构决定行为方式,说的都是能给你听的,做的往往不让你看到,政策给老百姓带来实惠是达到目的的手段,而不是目的本身。 修身,齐家,治国不是给老百姓准备的,这是社会上层为维护统治总结出的一类章程,他的目的是为了最后一句:平天下。天下平在哪里?平在各个阶层安守本分,老百姓一代一代当牛做马创造财富,统治者心安理得享受果实。 官员是有限的,老百姓是无穷的,维持天下平就要扩大利益阶层。当下的官吏数量不说相比秦朝,就说和前汉比扩大几倍不止。国家公募之外还有私募,在编的不在编的无法统计,连县一级都能招募属吏,我刘琰当初第一个职务乡穑佐就是私吏。 维持庞大的食利阶层需要不断扩大财政收入,挖地三尺不新鲜,寅吃卯粮是常事。国富才有能力保持稳定,国富的代价就是民穷,这就是太平安乐,这就是公平公正,这就是平天下或者天下平。 赵甯不想打断,不过现在不反对不成:“当然要追求国富,国家积贫积弱会亡国灭种,没有余力维稳,更谈不上抵御外敌。” 刘琰微微一笑:“兴盛的代价是老百姓水深火热,这样的国家不要也罢。” 魏翱向看傻子一样瞪着刘琰:“身有顽疾还能治,脑子有病无药可救。” “你他妈脑子才有病。”兄妹俩一齐怒喝。 魏翱摆摆手不想争论,你刘琰想做的不难理解,为正义拼搏为自由奋战,立法合乎道德,权威服从良知,心怀谦逊尊重彼此,不因立场有别受到迫害,要消灭的是贫穷不是穷人。大话谁都会说关键是能不能做到,现在就说一点,请问梁王殿下你有办法改变吗? 刘琰沉默一阵,缓缓摇头:“我只有目标却没有办法,但我能做,按照本心做正确的事。” “看起来貌似贫道不该来。”魏翱心中冒出一股悔意,早知道刘琰是个精神病打死都不会走这一遭。 “说完了没有?”刘琰平静问道。 魏翱微微颔首,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今后如何不用你管,既然你够坦白孤也不想客套。”刘琰说完高高扬起左臂,几名武士跑上来摁倒魏翱,抽出刀看向刘琰就等一个眼神。 第332章 江月年年望相似 十 “早就该这么做了。”赵甯连连挥手,示意武士弄死这臭道士别用刀,最好能活活揍死。 “贫道不明白,这样做没有理由,更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孤杀人需要理由吗?至于意义,弄死你有快感,够不够?” “贫道很害怕,后果很严重。”魏翱声音不高却异常刺耳。 赵甯走上前一脚踩在魏翱手指上:“小说里经常写一句话,反派死于话多。但是现在,老子就想多说话,做反派也认,就为看着你绝望心里爽!” “贫道代表幽州,想想谁在幽州!贫道不光代表幽州,想想中原还有谁!”魏翱讲话咬牙切齿。 “我经历这许多磨难,还会在乎别人生死!?”刘琰突然尖叫,几步抢到魏翱面前,抬起脚想踩下去,等了半晌缓缓收回脚。 魏翱沙哑着嗓子冷笑:“不是你想不想,是不去做你世上最重要的人会倒霉。” “你在威胁我?!”刘琰蹲下身子,直视魏翱双眼。 “你以为贫道就这点本事?想想朔方对你的看法,再认真考虑一下家里真的安全吗?” 刘琰突然暴起,一脚踢在对方脸上,紧跟着第二脚第三脚。赵甯也是怒不可遏,连吼带叫伸手就打。 拳打脚踢一顿狠揍,魏翱呻吟声变的微弱兄妹俩才喘着粗气停手。 魏翱忍着疼冷笑:“多愁善感的女人只会瞻前顾后,做不得大事。” 看得出这老道是个狠角色,赵甯心慌的厉害,说气话声音微微发抖:“敢碰四虎我就和你拼命。” “贫道被弄死啦,你还找谁报仇去?”魏翱挣扎几下始终无法挣脱卫士。 “松开他。”刘琰摆手。 魏翱起身,踉跄几步刻意甩甩膀子:“刚才那般心平气多好,闹的大家不愉快何必呢?” 刘琰压低声音同样做出威胁:“淳于斟,袁春卿,还有你魏翱,告诉你全弄死对我来说不难。” 魏翱擦去嘴角鲜血,笑着回答:“三个人做不成大事,你不知道的还有很多。” “孤可以扣下你,慢慢折磨,折磨男人孤很在行。”刘琰摊开手掌慢慢攥拢,看的赵甯胯下一紧立即后退两步。 “好啊,就象亲手捏碎牧子那样,十一二岁的孩子,生生捏碎再割掉。” “你说什么!” “落生女人阴损鼓捣坏,高贵的夫人,您就喜欢听奴隶求饶,绝望哀嚎。” “你哥在北边杀人,你在南边伤人,打伤家奴算什么?你喜欢骑马,在闹市骑马,一两个大钱就算赔偿,那是赔偿吗?那是在侮辱人格!谁敢说什么?谁能说什么!” “这就完了吗?记得老梁王说过您喜欢去他家玩狗,狗有什么好玩的?放狗咬人才有趣。” “你们宗室没一个好东西,梁王生不出孩子就是造孽太多。” “人人都怕你,官员百姓人人都咒你死,你活该生不出。。。。。。” 啪一声巨响,魏翱被耳光扇出一个趔趄,踉踉跄跄勉强站稳,喘着粗气扭过脸惨笑:“你要再沉不住气,信不信明年让你做奶奶。就怕男人太多,无法确定孩子属于谁。” 刘琰表情狰狞声音恶狠:“你敢。” “唠到这份上,你觉得贫道敢不敢?” “不行,不行。”赵甯恐惧到极点,谁都不理径直往外走。他要立刻赶回五原,天天守在四虎身边才觉得安生。 过去半晌,魏翱干咳两声:“碍事的走了,正好咱俩说点正经话。” 刘琰嘴角微抽,声音满是怨气:“还能有什么正经话。” “你的机会不多,错过就是死路一条。我不是没的选择,只是看在你值得的份上,在我这里留给你一个最后的机会。” “我身负天命,怎么又和凡人一样需要机会了?” “你违抗自身天命,当然死路一条。别忘了苍天要的是旧秩序,不是什么公平公正。” 卫士搬来一副马扎,刘琰也累了直接坐下:“没有绝对公平,尽力保持公正就足够。” 魏翱环顾一圈,没有马扎干脆席地而坐:“贫道觉得你还没有看清楚自身的危机,单就《京氏易》最后一个传人就足够死十回,唯一能救命的就是成功。” 刘琰笑了:“我倒觉得你没看透我,我会怕死吗?” “没人不怕死。” “我享受够了,去蒿里陪我爹行不行。” “别说气话,你死了百姓还能指望谁?” “你心里还有百姓?” “我做的这些就是为了百姓。” “荒谬。” 魏翱仰头叹息,良久才收回目光:“先成功,再救百姓,这是正途。” “我想过,行不通。”刘琰正色摇头:“世祖皇帝就是这样做的,成功登顶才发现目力所及全是敌人。百姓,百姓深深的埋在土里,他们看不见世祖,他们听不到世祖,太远啦。” 魏翱和刚才相比好像换个了人,如果不是因为演技,那就是这个人真的有苦衷:“有机会总好过你用命去搏一个虚无。” “咱俩同出一脉,贫道的忠义孝节和你的贞良死节是一个道理。你过去没能做到,现在想试一试,从古到今总要有人为底层死一次,你想做第一个。” 魏翱忽然笑了,呵呵呵边笑边摇头:“你不是好日子过腻了,你是被感情冲昏了头。死后没人会记得你,甚至编造出的笑料。。。。。。” 魏翱突然止住笑声,皱着眉头自言自语:“不需要编造,你本身就足够逗趣。底层只会嘲笑你赌错了方向,失败者天然被唾弃。” 说完魏翱惊异抬头,眼中满是错愕:“你活的毫无意义。” 刘琰伸出一只手:“人活着就是意义,得到什么不重要,付出过才有价值。” “看来传言是真的,殿下精神的确不正常。”魏翱手伸出去借力腾身而起:“贫道可以安全的离开吗?” “你老老实实别瞎折腾,没人想要你那条烂命。” “贫道不会瞎折腾,放弃大好机会不要是你的损失。”魏翱似乎对一切都索然无味,走出几步没见回应这才慢慢回身: “假如,我是说假如幽州主人暴毙。幽州日子不好过,动乱中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而您在声震洛阳之后,又恰好返回雁门。” 一句话讲完,魏翱明显看到对方眼神一振,火苗成功点燃,就差再加一把干柴:“刘迈还未成年,姑姑照顾幼侄可比当初寡嫂辅佐小叔名正言顺多啦。” 刘琰抄起一捧雪塞进嘴里,讲话看似漫不经心:“我想知道,还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出来的?” “为了民族的未来,一切都能牺牲,贫道没什么事不敢做。” 刘琰低着头看不到表情:“孤去洛阳司马朗立即会死,若再拿下幽州,中国就真的乱了。” “不破不立,这不正是殿下想要的吗?”魏翱说完笑着走远。 孤独的身影轻轻踩上冰面,脆弱的镜面上延展出丝丝细密的碎裂。白皙的手指在晶莹的冰龙上慢慢抚摸,随着温热晶莹化作白腻,渐渐的反射的光芒越发浑浊。 俗话说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分分合合的过程执行淘汰制,充满残酷的竞争。先拿下人口众多开发完善的地区,消除内部竞争者之后,再和周边游牧拉扯。袁绍也好曹操也罢,都选择先统一安内再攘外扩张。 换谁都会这样做,统一天下深刻烙印在国人的基因里,矛盾集中在内部且不可调和,不优先消灭对手,就会被对手消灭。 二来周边游牧民族确实不争气,从古到今没有游牧民族能威胁中原腹地,加上游牧被中原吊打几百年,土鸡瓦狗的形象根深蒂固。只有边地人清楚都是讹传,没有国力碾压双方战斗力没有差别。 匈奴人也好鲜卑人也罢,北方威胁永远存在,不能靠精神胜利法掩耳盗铃。游牧民族早就有皇帝,前汉时匈奴单于就自称天子,音译过来没文化的老百姓不懂罢了。所以很多人的内心都有这样一种打算,草原出个皇帝无所谓,作太上皇也没人管。 忧患意识强烈的人终归是少数,内地社会完全没有防备意识。在绝大多数人看来,梁国最终要属于南匈奴单于。这没什么大不了,无非是南匈奴换个汉族国名,等单于继位大汉在不在都两说。 曹军的战略意图是压制陇西,后方稳定再回头和梁国在安定决战,一次打不赢打两次,两次打不赢就打三次,总之最终要逼梁国回到朔方安家。以后梁国老老实实待着双方还能和平共处,你要想南下那就接着打。 而刘琰要做的就是等待,鲜卑人的攻势早晚要停下来。借用唐翔说的一句话,你打陇西我打关中,你打时间差我也打时间差,各打各的看谁先挺不住。 不过荀彧用一条命使形势变的扑朔迷离,曹操还会不会执行原本的计划?刘琰又该如何选择都成了变数,引用魏翱的话,刘琰就是变数本身,怎样选择都有可能。不过有一点魏翱猜测错误,想跑一趟洛阳的是刘琰,坚决反对的是徐庶。 第333章 金装宝剑藏龙口 一 夕阳西斜华灯初上,华歆一家人静静吃着晚饭。和过去丰盛的菜肴相比,寒酸已经不足以形容如今的夜宵。四碗泡菜豉酱围绕一盆萝卜汤,整桌菜丁点油花都看不到,一家人就着酱菜干嚼素米饭。 说是素米饭因为没有泡油,更没有拌肉块,粟米粗粝的糙感每咽一口都是对嗓子的折磨。华歆从汤盆里翻起一根萝卜条,犹犹豫豫送到嫡长子华表的眼前。华表满脸委屈,父亲给的食物又不能不吃,强忍着夹起来拌着米饭塞进嘴里。 华歆正妻腾氏看在眼里揪心不已,轻声劝道:“苦日子演戏罢了,孩子还小,没必要关起门还如此吧。” “我也不想啊。”华歆哭丧着脸慢慢解释。 华表才六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当我这做亲爹的愿意让孩子吃苦?干出为难皇家的事没那么容易过关,今后可不敢再受人口实。家里采买些什么东西百姓都看在眼里,不能买大鱼大肉也只能吃糠咽菜。 正巧华歆庶长子华炳走进来,闻到有酒味腾氏讲话阴阳怪气:“伟明活的潇洒,整天吃公家酒肉不缺,也不想着给家里带些折箩?” 华炳年纪三十出头,可他是妾生庶子在家里没地位。靠老爹的裙带关系官居魏国侍御史,迎来送往难免喝点小酒,好巧不巧赶上家里没吃完饭也算躺着中枪。惹不起嫡母,一缩脖子退到一旁不敢言语。 “伟明莫怪家里直言,赏些折箩给下人也是应该的。”骆统的母亲上前给主母斟满清水,借机出言缓解尴尬。 主人吃饭时小妾只能站在一旁伺候,话说她还真不愿意上桌吃,儿子骆统偶尔来看望能带些好吃的,回自己房间打牙祭比吃桌上这些清汤寡水可强太多了。 腾氏轻轻拍打桌面,口吻满是无奈:“唉,想吃口折箩都是痴念。不说旁的,就说你亲儿子骆统来也得跟大家一样啃咸菜。” “要不让我儿骆统出面,采买些酒肉送来?孝敬生母也算应当应分。” 腾氏眼光一亮心说还是你会来事,事不宜迟说办就办,扭头看向丈夫却发现华歆看着桌面发呆,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腾氏想起最近家里一桩丑事,狠狠敲打桌面尖着嗓子埋怨:“你都多大岁数了?老牛吃嫩草你丢人不丢人?” 华歆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误会,误会!我那是替旁人代笔。” 华歆老伴没留下子嗣,去世之后娶了现在的年轻老婆,妻子在家颐指气使不是因为老夫少妻正得宠,因为腾氏出身剧县望族,是汉灵帝时期济北相腾延的女儿,和刘繇的儿子刘基是表姐弟。 剧县腾氏和幽州是贸易伙伴,亲侄子腾耽担任孙权的右司马,表弟刘基是孙权的好友,以后孙权开府刘基一准担任要职。士族不看在谁手下卖命要看有没有实力,有这俩实在亲戚,她在华歆家里就是天。 最近传来消息,赵巳虎认祖归宗正式改姓,成了袁熙的嫡女袁巳虎。汝南袁氏虽说没落然而还是当世一等一的门第,单这份隐形资产就不是普通士族能比。消息传开轰动整个中原,各家求亲的使者纷纷奔向北舆。 赵巳虎值钱的就是她的肚子,生下男孩落地就是士族领袖。女人智力有缺陷不算大事,孩子不傻就行,老婆是傻子反而更好糊弄。华歆保养的很好胯下兄弟雄风不减,偷偷斟酌也想求个联姻,至于腾氏就对不起了,老夫有更好的人选麻烦您让出位置。 坦白讲华歆就是瞎琢磨过干瘾,他还不敢得罪腾家当真休妻。可惜保密措施没做到位,写了一半的信被腾氏发现,这下家里彻底炸锅。好在没有落款,华歆用替人带笔搪塞。糊弄归糊弄,腾氏有事没事就拿出来说道,搞的华歆烦闷不已。 腾氏也不想彻底闹掰,撒过气还是要提正事:“我说要骆统送些精细吃食,我是丑点,可是家中有美娇娘在侧,身段模样都是一等一。” 没等夸赞两句华歆先不干了:“且说骆统,送一点起不到作用,送得多了旁人还道要老夫帮忙入官场。” 腾氏拍着桌子争辩:“骆统也算半个儿,帮忙怎么了?” 华歆轻叹一声:“骆统有真才实学,走这条路会被人诟病。” 腾氏气鼓鼓的抬手指向华炳:“大家都暗里运作,一般黑谁也别看不起谁,你不使力气他能做侍御史?” 华歆还想多解释几句,腾氏直接站起身:“家里有本事,后辈就该少走弯路,梁王殿下有真本事,人家第一步也要靠关系。” 华歆一拍脑门,光顾着唉声叹气差点忽略正事,扭过头看向长子:“是不是有信传来?” 既然都说到这了,腾氏决定今天必须给个说法:“什么信不信的,家里没酒肉怎么办?委屈谁也不能委屈孩子,不解决谁也别想好过!” “罢了,罢了。”华歆惹不起老婆,干脆提前说出妙计:“想和过去一样不?” “想啊!”满桌子人异口同声,华表眼睛里甚至放射出晶亮的光芒。 华歆嗯了声,探出身子看向老婆:“叫你娘家人给幽州带个话,给老夫送山珍野味,一定要加上钱财越多越好。” 腾氏一愣:“正在敏感期,你不怕给告发收受贿赂!?” “老夫求之不得,哎呀说了你也不懂。”华歆起身招呼长子,刚走几步突然转身:“只让幽州送财货便可,千万不要贪便宜连江东也告诉!切记!” 父子俩走到偏厅,华炳看左右无人紧忙掏出一封信轻声说道:“北舆传话,洛水无雷,风起陇西。” 华歆抢过信打开一看,上面墨色线条呈一个几字大拐弯,黑线尽头画出一个小圆圈。看了半天才看明白,画的是黄河,小圆圈估计是六盘山口。 看过信随手丢到一旁,华歆思量一阵眉毛紧皱:“淇园有消息吗?” 华炳摇摇头:“淇园肯定不清楚。” 华歆抬起一手狠狠揉搓光秃秃的头顶,嘴里自言自语:“跑陇西做什么?按说不应该,这不是明摆着给曹公排除后顾之忧吗?” 刘琰怕曹操出兵,不打河东抢地盘可以理解。不去关中救保皇派有些不对头,前往陇西更是让人琢磨不透,难道刘琰看出来曹操要对付她?可是曹操没出兵,连怎么对付她都没个具体章程。 总之局面对曹操来说相当有利,可以放心解决内部矛盾。华歆左思右想不明白内里缘由,又拿起史路的信仔细看,半天也没找出多余的信息。 华炳心里也糊涂:“多好的机会就这么放过,她怎么想的?” “什么好机会?”华歆随口一问。 “去洛阳啊。” 华歆猛一抬头:“谁告诉你的?” 华炳本来想说是自己琢磨的,可惜被老爹一眼看穿,只好支支吾吾回答道:”坊间都这么传言,也不知道源头在何处,反正我认为是大好机会。“ “也不能说机会有多好,只能说她脑子不差,说到底还是和咱们一条心啊。”华歆摇头晃脑老坏大慰,刘琰要真去洛阳那可就坏大事了。 “他去不去洛阳司马家都完了。”华炳不是有意反对父亲,而是大家看法相同,不管怎么折腾司马朗都死定了。 华歆眉毛一立:“她去洛阳司马家才会完蛋。” 华炳眼珠一转说出心底真言:“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咱青州可不能放过壮大的机会。” “糊涂!你躲远点不准参与!”华歆心里有气闷哼一声,面对糊涂儿子不由得想起刘祯。完美的接班人就这么被废了,我们青州咋这么多灾多难啊。 “又不是只我这样想,很多人都在运作。”华炳低头讷讷,还有些不服气。 烂泥扶不上墙就别硬扶,华歆朝儿子轻轻招手:“先不说这个事,最近邺城留守兵团动静很大,可有什么眉目吗?” 提及这件事华炳一脸无奈:“军队动静确实频繁,然而游骑巡查的范围超出预期,具体调动情况侦查不到啊。” “侦查不到?”华歆凝眉反问,什么事就怕不受控制,一旦不受控制就浑身冒出无力感。 “是呀。”华炳小声嘀咕:“损失了不少人手,是不是再多派。。。。。。” ”不要再派人查了!“华歆摆手阻止儿子犯浑,同时问出另一个问题:“你说史路可靠吗?” “应该可靠吧。” “什么叫应该呀。”华歆走到门边,看向已然漆黑的夜空:“最近听说刘玄德和孙仲谋划湘水而治。” 说到此处华歆猛一回头,半似考教半似自问:“刘备出这么大血为什么?” “以孩儿愚见,刘备要收拾刘璋,孙权在配合他,集结兵力不是打广陵就是打合肥。” 华炳听说过《隆中对》,笃定刘备要着手入川,做出让步无非是想孙权别惦记荆州,孙权出兵北征大概齐也是要刘备放心入川。 华歆微微颔首,再次询问道“你说孙权会打哪里?” 想起最近同僚间的讨论,华炳笑着回答:“他只能打合肥。” 第334章 金装宝剑藏龙口 二 孙权想北伐只有三条路能走,分别是走中渎水北上淮阴,进入淮河之后沿泗水攻略徐州。中渎水是条几百年的古河道,水浅不说还满是淤泥大船开不进去。此外广陵城扼守在长江和中渎水交汇处,想打这座城大船使不上劲。 张昭带兵从这条路打过,倒不是说陈登坐镇广陵有多难打,拼个死鱼网破拿下广陵还是无法解决通行大船的问题。后勤运输已经很困难,往北走还有臧霸孙观这些狠人。 徐州军头有多猛吕布和曹操最有发言权,当初吕布和臧霸等人争夺徐州北部,不但损失了盟友萧建,还差点被臧霸射死,吕布打不赢这帮徐州军头只能求和。 后来曹操击破吕布,有强敌袁绍在外不想多树敌人,对徐州军头采取安抚政策。臧霸等人老实了,昌豨可没惯着曹操,从建安五年坚持到建安十一年,六年时间降了叛叛了降,直到曹操北方全部平定,昌豨四处无援救粮草断绝才失败。 曹操靠利安抚徐州,刘备靠义使他们卖命。徐州军头眼里就认识这两人,其他人对不起,敢来就照死里揍。徐州各处坞堡城池不下百座,孙权靠步兵挨座城池慢慢啃,猴年马月能打下徐州? 要命的是后勤全靠中渎水,一支轻骑兵骚扰就足够让孙权无功而返。别说孙权这点本事搞不定徐州军头,换孙策来都得碰一头血。 第三条路是走汉水打襄阳,汉水流域是刘备的地盘,孙权不敢把后路完全交给刘备。再者打下襄阳水路就不通了,继续向前又要面临陆战,南阳郡驻扎重兵比徐州还难打。 这么看就剩下走濡须水打合肥一条路,打下合肥局势立马开朗,大船顺肥水进入淮河再走颍水能直达许昌。作战不利随时上船撤离,劈波斩浪比步兵快出好几倍,你还在后面追,人家已经换地方接着开打。 水网纵横就是孙权的主场,曹军不想许昌有失,只能放弃淮南在豫州重新设立防线。淮南是淮泗集团心心念念的首要目标,拿下故土孙权内部的矛盾迎刃而解,不需要真去打许昌,得到淮南就算达到孙权的战略目的。 华歆满意点头,转念一琢磨忽然再次皱眉:“这不是你能想到的吧?” 华炳挑起大指讪笑:“确实听他人传言,都说是司马仲达的判断。” 这次华歆眉头皱的更紧:“司马懿最近很活跃吗?” “具体不清楚,不过最近曹公倒是频繁召见。” 华歆歪着头自言自语:“不去洛阳却跑去陇西,频繁召见司马懿,刘备割让土地。。。。。。” 华炳轻声问道:“有联系吗?” “你说史路可靠吗?为父说的不是情报。”华歆目光中满是狠厉,他没有回应儿子的问题而是再次问出疑惑。 华炳还没回答,仆人跑进屋禀报,说是曹操召唤华歆参加重要会议。 “大晚上开哪门子会?”华歆小心肝猛跳,下意识摇头推脱:“老夫身体不适,好言告诉来使余不方便参与。” “使者说。。。。。。”仆人面露难色,看来曹操使者讲话比较重。 “说啥?”华炳面露不屑,想听听一个小小的使者,还敢对老爹讲什么过分的话。 “魏公有言在先,任何理由都不能推脱,就是死也要死在会场上。” 这话可够重,父子俩一齐傻眼。没办法,华歆心不甘情不愿的上了马车,等来到曹操府邸得知大家都在等自己。最后一个到达心里不免忐忑,等颤巍巍进入大厅环顾一圈,恍然发觉在坐的没有一个寒门代表。 曹操眯着眼睛坐在上首,右手边第一位就是荀攸,紧挨着他坐在下首的是程昱,这老小子一改往日忧愁,目下正一脸得意环顾左右。贾诩坐在末尾,低着头面色阴郁,不晓得在琢磨什么坏主意。 左手边第一位是王朗,看到华歆进来立即打眼色,示意身边空着的座位,明显是要老朋友赶紧过去坐下。而司马朗和司马懿两兄弟则低头坐在末尾,尤其是司马懿,眉头紧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司马两兄弟竟然列席会议,尤其是荀攸也在场,华歆感觉事情似乎没有想象中严重。又或者说,此前曹操一系列操作和大佬们预料相同,并非社会上猜测的那般严重。 华歆屁股还没坐稳,一直不受待见的程昱首先发言:“刘琰这吾辈之耻,不安生做她的梁王混吃等死,竟然出兵陇西意图救援韩遂,故此魏公召集我等探讨如何应对。” 程昱环视一圈继续开口道:“据可靠情报,梁王沿黄河走五原郡至北地灵州,汇合卢水胡与小月氏,穿越六盘山口进入陇西。” 俗话说小鸡不尿尿,各有各的道儿。不需要去追究情报的准确性,今晚也不可能只讨论刘琰一件事,所有人都默不作声静静等待合适的人接话。 “梁王本部是全骑兵吗?”贾诩面带疑惑出言问道。 “梁王本部约六千骑兵,她不缺马匹所以速度很快,一个月就能走完全程,等到达灵州汇合其余胡人该在两万以上马步。”程昱沉声回应。 “不对吧,梁王本部能骑马长途奔袭的不超过三千人,杨秋手底下没那么骑兵吧。”贾诩继续配合表演。 普回的骑兵最多两千,加上有一千大弓手,算下来也就三千人。长途奔袭是个技术活,不是有马就行,伍习的一千矛手可做不到。杨秋手底下能有五百骑兵就不错了,林林总总怎么算都不会是六千人。 “别忘了她另一个儿子宇文部酋长普利,还有小种鲜卑柯比能也来助战,领兵的是他亲弟弟且罗候。” 程昱眉间一挑,再讲话语气里带着愤慨:“现在的幽州就像头饿狼,不敢南下惹咱们,没准会跑到草原打秋风,小种鲜卑以此方式示好也是没办法的选择。” 说起宇文部程昱更生气,真是老天不开眼,便宜全给刘琰占去。普利本就扯虎皮做大旗,鲜卑人大举迁入内地,草原形成权利真空,没有掣肘一顿招摇撞骗聚拢起庞大的势力,大有和小种鲜卑平分草原之势。 “所以说夏侯征西挡不住?”王朗冒出一句显示存在感。 荀攸也同样需要展示存在感,既要表现出积极参与,又不方便第一个开口,正巧王朗首先发言给了他讲话的机会。 “不是挡的问题,夏侯征西只需加强六盘山口的兵力,要挡住梁王很容易。”荀攸话说一半却扭头看向曹操。 他这个举动带动其他人,华歆刚扭头正巧和曹操对视,只这一眼仿佛被洞穿所有心事,华歆打了个突立即低下头。 曹操不想追究旁枝末节,清清嗓子指着铺开的地图接口道:“韩遂还不能灭,因为孤想放梁王进关中再亲往歼之,故此想令妙才撤回六盘山守备。” “那么她进入朝那县之后一定会打街亭,问题在于不能让她打下街亭,如此她才会选择走陇坻转进关中。” 正常人都会选择和韩遂汇合,改变局势对比之后再进行决战。因此刘琰不会走鸡头谷撞进夏侯渊主力怀里,她大概率会突袭街亭,穿过夏侯渊身侧进入略阳。刘琰要突破街亭去略阳就坏了,冀城不缺粮食韩遂还有战斗力,两万生力军到来将使战局变得扑朔迷离。 曹操要的是放刘琰进关中,只要进关中她就不能乱跑。已经进入关中腹地,不救高陵会失去士族支持,赵俨只需挡住几天曹操的追兵就能赶到。想经陈仓回陇西也不可能,一道渭河就是她难以逾越的鸿沟。 如果刘琰不管不顾返回朔方倒好了,曹操乐不得如此,刘琰手握两万大军却白跑一趟,什么都做不成没有人会再继续支持她。没有地盘没有威势,今后梁王称不上一号人物,老老实实留在南匈奴过日子皆大欢喜。 “梁王还可以走陇关会合韩遂。”荀攸看向街亭通往关中的一条小路,抬起手在阳城、蕃须口和回城一线滑动,最后指尖重重在蕃须口上一点。 这里有一条连通关中和陇西的蕃须古道,东起蕃须口西至陇关,刘琰打不下街亭可以走蕃须口去陇关,一样能到达略阳会合韩遂。 程昱摇着头戏谑一笑:“魏公早就密令刘柱前往,现在茫茫山道满是烽燧工事,骑兵想过去先死一半,所以说小娘皮只能绕过蕃须口去关中。” “刘柱不是该留在陈仓堵住渭河谷地吗?他撤离之后韦康杀进关中怎么办?!” 王朗也是心急失态,刚喊完就意识到不可能。陇西打了这么久,大家都看出韦康是个胆小鬼,咋呼的挺厉害动真格的就吓的缩头。退一步讲,韦康敢杀进关中夏侯渊就去打冀城,失去老巢韦康一支孤军蹦跶不了几天。 焦点又回到街亭,众人盯着地图看了良久纷纷出言:“街亭很难守啊。” “难守也要守啊。” “伏波将军麾下才四千,怎么守?” 第335章 金装宝剑藏龙口 三 程昱干咳一声,表面故作深沉内里却在炫耀:“咱家魏公亦有预判,王图、杨恪两军已经抵达街亭,所以说夏侯伏波麾下不是四千而是一万二。” 看不惯小人得志的嘴脸,荀攸摇头反驳:“一万二也很难守住,地形宽广设砦作用不大。此外陇西战场全指望这一条后勤,挖沟只能阻碍我方运输,再说也根本来不及。” 街亭北面有妙安山,南面有断山,连柯川河谷从中贯穿东西,表面看是两山夹一谷,实际上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不像陇关两山夹窄路,街亭南北高山相隔很远,是一块南北宽三里东西长十里,一片平坦无垠的大豁子。 街亭不仅宽阔还要守卫三条通道,分别是北面陇东大道,东南关中大道和西南陇西大道。此处无法用一座关隘挡住整块区域,除非建一座和太原规模差不多的城池,否则根本无法形成完整防御。 不像夯土城池坚固,平地营寨都是木质,最多加上矮墙浅壕,反复争夺中容易损坏。攻击一方可以集中一点突破,而守卫一方不光需要防御宽阔正面,军阵还要具备一定的厚度,否则一旦敌军突破,没有预备队反攻很难继续坚守。 街亭那个大豁子正面宽度本就不小,夏侯惇不但要防守城寨保证不失,还要安排预备队随时准备反突击夺回突破口,一万来人撒下去连水花都翻不出。 刘琰的骑兵在野战中有巨大优势,夏侯惇不能贸然离开工事。中央下砦既远离水源也防不住三条出口,分兵设砦也有困难,一旦被分割相互之间就无法照应。就算都能守住营寨,被分割之后也失去阻挡敌人的作用。 再说水源问题,街亭确实有一条连柯川,但河道偏北紧靠妙安山,河边扎砦防不住南面空旷地域。中央下砦更不可取,那样南北都防不住。只有通道中部三条大路汇聚处,紧邻丁子口有座小山能够扼守通往陇西的大路。 最优解是集中全部兵力于一点,放弃水源和大路死守小山,通往陇西的道路在小山的远程打击范围之内,刘琰敢强行通过夏侯惇就冲下山拦腰突袭。就怕对方围而不打,小山没有水源不消三天大军就得崩溃。 所以说荀攸讲的是实情,街亭通道一马平川,好几平方公里的平坦塬地,这个地形没法守。换句话说街亭守不住,也不需要死守,因为谁拿下街亭都不能守。 对于陇西来讲,将敌人放进来打才是正确选择,敌人进入陇西面对坚固城池,后勤只靠一个无法守卫的街亭,战争的结局可想而知。假如敌人在兵力上占据绝对优势,守不守街亭更无关紧要。 贾诩皱着眉头拱手:“街亭必须要守,守不住也要守。眼下军队逐步开拔,但是在梁王出现之前不能展露实力,不如令夏侯征西在街亭以西设防。” 荀攸表示不行:“万一韩遂和韦康从背后出击夺回鸡头谷,重新打通和北地郡的联系对我军大大不利。” “那就当道连营,用人命争取时间。”程昱说的轻描淡写。 “对方不下两万马步,伏波将军那一万来步兵能填几天?”王朗说完扭过头,不想再搭理程昱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 对方轻视的态度令程昱恼火:“那你说该如何!” “老朽没有好办法,只晓得你那死守方案不可行。” “我军兵力有限,不死守还能怎样?”程昱脸色黑如锅底,要不是曹操在场说不得冲过去扇王朗一嘴巴。 “其实。。。。。。”司马懿小声嘟囔一句。 目前司马家处于敏感时期,司马懿声音虽小却引起大家注意,曹操抬起手轻声询问:“仲达可有良谋?” 司马懿立即匍匐在地:“街亭不在守而在遏,不在战而在阻。” 听着话里有话,曹操来了兴趣:“仲达请起身,且道如何阻遏?” 司马懿没敢贸然起身,仍旧跪着讲述。街亭地形决定怎么守都守不住,与其固执的一个砦子一个山头的争夺,不如打开思路:我军的目的是阻止刘琰进入陇西,同时给曹操亲临关中争取时间。 因此守卫街亭的关键就是争取时间,刘琰的优势是骑兵野战,攻城拔寨未必是她所长,所以要放大自身优势,限制对手的长处。 在清水河与南部小山两地设立核心营寨,以两处核心营寨为基础大军化整为零。在街亭广阔的塬地上什伍为单位设置阵地,矮墙浅沟形似密集的蜘蛛网,星罗棋布又能相互支援,刘琰绕无可绕只能一个一个拔。 夏侯惇修筑工事需要时间,这就又回到老问题上,算时间刘琰下个月到达灵州,从六盘山口至街亭百十里山路很快就能到达。夏侯惇没有足够的时间准备,曹操大军也无法在关中完成集结。 所以还不能让夏侯渊放松六盘山口的守备,至少要挡住刘琰半个月时间。等夏侯惇工事完备估计守半个月不成问题,加一起就是两个多月时间。曹操大军调动情况司马懿不了解,不过两个多月足够大军在关中集结完毕。 说到此处司马话锋一转:“通知夏侯征西放松守备的命令还没发出去吧?” 曹操下意识点头,确实还没发出去,刚要讲出来荀攸先开口说话了:“荒唐,大军分散各自为战,破一处其余丧胆谈何阻遏!” 荀攸反对的不是没有道理,大家聚集在一起才能奋勇作战,目睹同袍丧命其余人未必有胆气坚持。 这时司马懿才抬头:“王图杨恪麾下具是百战精兵,魏公草创便跟随左右,我料能战至一兵一卒而不退。” 司马懿说的不假,邺城守备兵团是兖州时期跟随曹操,从曹操亲兵卫队逐渐发展出来的当世劲旅,是曹军嫡系中的嫡系,装备训练都是一等一的水平。论能力王图杨恪可能不如乐进李典这些宿将,但论军队素质,邺城守备兵团可以说是曹军的翘楚。 司马懿的意思很明显,同样是拿人命填,就看曹操舍得不舍得了。曹操确实舍不得,不过除了这个方案也没有其他办法能拖住刘琰。 等了许久,曹操咬着后槽牙点了点头:“仲达所言甚善。” 司马懿没有马上回到座位,瞄着兄长眼神全是催促。心话说哥哥呀,危机当前别死撑啦,等讲出攘外必先安内的话咱家就被动啦,不如趁这时候赶紧表态吧。 司马朗涨红着脸起身一同跪在地上:“此次为国平难,我家原意出全部家资以助军费。” 曹操哦了一声,泛起欣赏的笑意:“国家自有赋税支持,何必用尔等家资?” 司马懿以头抢地,哽咽着回答:“戡乱治平军士在前用命,匹夫责无旁贷,我等焉能视若无睹?稍尽绵薄之力以彰心迹耳。” “贡献家资就不必了,汝等心迹孤已了然。”曹操冷笑一声,侧身歪坐尽显不屑:“老夫挂念恩主一直无法抽身探望,伯达诸事繁忙不便归家。” 说着曹操抬一指司马懿:“仲达可否替孤问候恩主?” “在下请以白身归家,侍奉大人不离左右。”司马懿重重叩首情愿抛弃官身,此后没有能力经营关系网,老老实实回家伺候老爹再不出仕。 曹操连说三个好字,满意的转头看向荀攸:“关于出征序列,公达可有建议?” 荀攸深吸一口气,走到当中和司马氏兄弟跪在一起:“在下专心政务已然吃力,又久离军旅实在无从判断。” 曹操故意表现出不悦,晾着三个人不管扭头问向贾诩:“幽州虽面临困境,然刘珪阴险不可不防。孤有意令刘和入蓟县掣肘,不知文和可有建议?” “在下以为当授之以兵,坐镇蓟县北境当暂时无忧。”与其说贾诩回答的心不在焉,不如讲他意兴阑珊,原本打算好的犀利说辞正待表演,没成想被司马懿一搅和居然用不上。 焦触张楠手里满打满算四千来人,给刘和起不到什么作用,曹操眉头微皱追问道:“请问先生授何处兵?” 贾诩伸出三根手指:“开府以壮声威,令王松进蓟县与幽州杂兵尽归刘和统帅,再命张燕兵团前出易县设防为其腰胆。” 贾诩不提曹操都忘了还有个王松,别说曹操,连刘珪都忽略有这个人存在。王松自从担任渔阳太守以来什么都不做,跟个透明人一样待在府邸里,手底下两千人同样大气不敢出,只要管饭从来不出军营。 王松战战兢兢混到现在,生怕出头被刘珪注意到,他心里只有一个念想,啥时候一纸调令赶紧离开幽州再也不回来。现在曹操想起来这么个人,心里顿时觉得不是滋味,让他担任渔阳太守不起作用还寒了忠臣义士的心,不如赶紧调到蓟县省得整日担惊受怕。 让刘和挡在蓟县防止刘珪狗急跳墙是一个好办法,有张燕在易县给他壮胆,估计刘和很乐意给刘珪添麻烦。掰着手指算一算,加上王松刘和手里有六千人,杂兵能不能打仗暂且不论,刘珪再怎么狠毒也不至于对刘虞的儿子下手吧? 再给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带兵,刘珪是镇北将军使持节,想和他平起平坐至少要开府。授予重号将军说不过去,需要斟酌一个足够显赫的杂号将军,什么名字好呢? 第336章 金装宝剑藏龙口 四 曹操偶然看到华歆眼神闪躲,暗骂狗东西还知道害臊,老夫偏偏就问你:“子鱼,以何名号开府合适?” 从始至终华歆都当个小透明,可惜到底躲不过去。幽州是边地,授予重号当是征镇两字,眼下已然有一个镇字号将军,再说征字是重号不可能给刘和。那么授予杂号必然是抚字,抚字定下就看下一个是什么字。 杂号不能接方位词,既要体现威风,又要和军队有关,要么远字要么军字。因为不曾因功授节,要和刘珪平起平坐就要加大字。能挑毛病的就在这个大字,对于华歆来讲,提议抚远大将军或抚军大将军都是错误选项。 首先远字加大就不合适,刘和防区肯定会定在幽南二郡,附近没有敌人张燕又身处内地,除了刘珪还能抚谁去?刘珪必然心存芥蒂,今后幽州但凡有点小动作,别管因为啥,这口黑锅就得华歆这个始作俑者来背。 再说军字加大超越战区级别,属于中央军统帅之一,刘和何德何能担任要职?都不用多动脑子就清楚,今后必定有人拿这事挑刺。一顶用人不明、识人不察的帽子还算轻的,大汉这艘破船随时都会散架,这时候牵连上宗室说不准要倒大霉。 说错话和荀攸三人一样罚跪,丢面子是小官再没了可没地儿哭去。不说还不行,曹操都当面问了,除非装疯卖傻否则很难过关。 关键时刻还得说老夫子想得开,豁出老脸不要卖一回蠢,你们呵呵一笑翻篇算啦:“昔日陈汤有言,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老夫认为强字可谓当之无愧!” 抚强大将军?!你这是承认对手强大需要安抚吗?曹操差不点一口老血喷出来,碍于身份硬是生生忍住没耻笑出声。 转念一想华歆也挺不容易,谁不为自己考虑?谁还没点小动作?既然老家伙识相,今天就放过你,以后犯错以后再说。 曹操大手一挥:“就抚远吧,拜襄贲侯刘和抚远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有汉以来杂号将军加大字从刘和开始,划拨广阳、渔阳、涿郡为抚远大将军防区。涿郡太守焦触担任长史,幽南屯田都尉张楠任司马,加上渔阳太守王松兼任主簿,幕府班子算简单搭建完毕。 明摆着给刘珪上眼药,曹某人生平就喜欢看这一出:幽州缺粮已然焦头烂额,再加上刘和时不时搞小动作,每每想到刘珪这个桀骜不驯的军阀满心愤懑又无可奈何的模样,曹操心里就说不出来的爽。 曹操的心里活动别人不清楚,程昱还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套路来:“徐干徐伟长在五原开设精舍讲学,据可靠情报资助人就是刘琰,不知华独坐可有耳闻?”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华歆颤巍巍拱手:“老朽不知情。” “他是你青州翘楚,怎能说不知?”程昱歪头冷笑。 “徐伟长寒门出身,与老朽没有交集。” “寒门出身就没有交集吗?任嘏帮助徐伟长投奔刘琰,你又作何解释?” “这,这个。。。。。。” 华歆想说老夫管天管地,还能管得着晚辈和谁交朋友?正思索措辞怎么完美的避过去,贾诩冷不防冒出一句:“徐干投敌,应玚也有参与。” “不错!”程昱面向曹操正色拱手:“应玚单传弟子名骆统,而骆统之母便是华歆宠妾。” 曹操一脸戏谑看向华歆:“子鱼公好福气。” 华歆很很搓脸,他算看出来了,东家有事敲打我西家有事敲打我,都没有事还敲打我,老子是木鱼吗?欺负人总的有个尽头吧? 冷静一阵,华歆放下手面色淡然:“老夫默认徐伟长离开中原。” 徐干离开中原这件事自己知道,还知道徐干写《中论》这部书。刘祯在苦役营受罪,王修彻底和青州划清界限,平心而论我们青州就剩一个徐干,不跑等你们迫害?跑就对了,我华子鱼就当没看见。 贾诩沉声道:“您该拿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华歆嗤笑一声,你要解释就给你:“子谓达巷专御也;子谓子贡君子多乎哉,不多也;子又言美玉于斯,待贾而沽。伟长大才没于槽枥,凤鸟至当庆,何于抑乎?” 达巷这个地方的人称赞孔子说,孔子真伟大呀,不能用某一个专长来赞扬。孔子说我谈不上博学多识,就是个擅长驾车的老头。 孔子对子贡说过,君子不会通晓所有技能,每个人都有各自擅长的方向。孔子又说过,美丽的玉石不要藏起来,有识货的商人就赶紧卖掉。 徐干会的我不会,因此我爱惜徐干的才能。这样的大才子沦落到食不果腹,我不明说大家也明白,怨你曹操有眼无珠。人家刘琰愿意帮他,我替徐干高兴,没必要去阻止。 曹操嘴角微抽明显不太愉快,华歆没惯着他继续直言:“未见好德如好色者,老夫不能免俗诸公亦如此;但见松柏之凋后知后觉,老夫不敢忘诸公亦不可懈。夫之人伦大事,有孝当有慈,老夫分寸自有公论。” “至于应德琏。”华歆手捻胡须冷哼道:“确无交集。” 孔子说过:世上没有像喜欢美貌一般追求美德的人,我华歆是俗人所以我好色,在坐几位别装孙子咱们都一样; 孔子还说过,君子要像松柏一样有骨气。平时和别的植物看不出分别,到了寒冷季节,才知道只有松柏不会凋零。我华歆就是这样的人,希望大家也要向我学习。 我收骆统他妈做小妾咋了?他妈长的漂亮,我喜欢!我照顾小妾的孩子有毛病吗?不但没毛病还应当应分,不照顾才有毛病。我爱护骆统是有分寸的,没给他特殊照顾,天下人都看在眼里我问心无愧。 按说剧本不是这样,拿华歆开刀不是要真把他怎样,担心有人看不透局势,趁打击司马氏暗戳戳扩大势力,所以才敲打这位青州大佬。没想到华歆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贾诩和程昱一时下不来台。 还得曹操出面收拾:“拜应季瑜汝南太守,辟应德琏五官中郎将文学,此事到此为止。” 季瑜是应玚父亲应珣的表字,此前应珣担任曹操的文学椽,一道命令连升几级,从私人椽吏一跃成为郡太守。 本来当郡守就是曹操一句话的事,问题在于和荀攸的官职冲突,荀攸是黄门侍郎遥领汝南太守兼魏公国尚书令,应珣当汝南太守荀攸咋办?不是太守多重要,而是面子上挂不住。 曹操没理睬荀攸什么脸色,开口问向华歆:“德琏习惯散漫,若不从辟当如何?” “老夫亲自出面,待到邺城严加管束。”华歆凛然正色,胸脯拍的当当响。过去是没想起来你应玚,现在曹操发话抓你来,由不得你耍性子。 “汝南太守一事请交于下臣。”荀攸说话时身体趴的极低,屁股高高崛起显得姿势很别扭。 曹操轻吸一口气,似乎才刚意识到不妥:“方才忽略公达遥领汝南太守,另拜他人不合适。” “下臣公务缠身难以顾及他事,为万民计早想推举他人。”荀攸趴的太低,说话时吹出的气反到脸上感觉一阵阵火辣。 “公达何故长跪?平身吧。”曹操的语气从没有现在这样温柔:“归家稍作准备,此次西行少不得公达建言献策。” 荀攸激动得发抖,热泪盈眶泣不成声:“下臣,下臣谢主公不弃。” 夏侯渊进军陇西是一套连环招的开始,曹操再次带兵来关中也不仅仅是消灭刘琰,这一回他是真的要解决张鲁拿下汉中,如果一切顺利连川蜀也要一并攻打。 曹军正拉好架势等着,刘琰的性格比张猛还浪,带着骑兵难免在阵前走一遭,赵俨在高陵满心期待重现一次射杀张猛的壮举。 夏侯渊也在等着刘琰走六盘山,不灭亡韩遂固然有兵力不足的原因,主要还是等着刘琰走六盘山来援。 原本计划是在鸡头谷让刘琰碰的头破血流,王忠奇迹般的胜利让局势瞬间有利起来。当前夏侯渊兵团面临两个选择,一是北上高平县依托坚固城池和六盘山的险峻地形挡住刘琰,这样做势必拉长战线,万一韩遂从城里冒出来威胁街亭就不妙了。 二则派出少量军队堵住六盘山口,不求取得胜利,只需挡住刘琰半个月,曹操的主力兵团就能抵达长安。彼时再放刘琰过去,关门打狗会从容许多。考虑到刘琰军力应在两万左右,夏侯渊对于派谁去挡住刘琰心里始终没底。 陇西战场谁要小看刘琰,赵俨第一个站出来反驳,别看小娘皮风评不咋地,论带骑兵打仗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当初和袁氏争夺河北,刘琰可从来没有被谁在战场上击败过,都是局势不利她才撤离,反身回来照样满血接着打。 天井关一战赵俨、乐进、于禁都没跑了全吃过亏,曹操抵达之后刘琰才主动撤离。她去一趟冀州单杀张绣,跑回朔方的路上还引发神迹,对此拓跋诘汾最有发言权。你说她运气爆棚确实不假,然而运气也是实力的重要一环。 曹营众人没有人相信王忠能挡住刘琰,连王忠自己都不信,别说王忠、刘艾、邓展,甚至徐晃心里都打鼓。那么谁去高平就只剩下唯一的选择,众将一致推举主张合前往,打的过打不过先另说,拖延半个月应该不成问题。 张合有没有把握谁都不清楚,没人问他也不主动说,反正他得到命令立即率领费曜、戴陵两军出发,挺进到高平汇合王忠军立刻着手防御。 第337章 金装宝剑藏龙口 五 六盘山系自东北斜向西南,穿越群山南下走高平是最便捷的通道。从山口出来豁然开朗,当面一块南宽北窄喇叭口状的小塬地,就是后世所称的养马塬,高平城正修建在小塬地上,穿过高平城地势才逐渐平坦。 六盘山主路之外还有若干条通道,后汉时代能走的只有一条小路,这条小路在高平城西南方向,常年溪水冲积出的一段河谷,此处唤作西水口。虽然无法通行大军却也不得不防,张合派遣戴陵军在此修建一座简易砦子进行防御。 考虑到高平城距离山口还有五十里,养马塬地势宽阔,刘琰来到此处不打高平,两万人直接过去也并非不可能。 张合亲临现场勘察,发现紧邻山口处有一座小小的台地,站在台地边缘整片出口都在远程打击范围之内,这个位置最适合建立防御堡垒。 和众将商议之后决定以台地为核心建设防御工事,因为东边不远有条定川溪,故此命名为定川砦。同时在山口挖掘壕沟网,最大限度阻滞骑兵机动能力。 当时的自然环比现在好太多,树木都是现成的,砍伐之后竖在地上就算砦子;冬季挖掘壕沟比较困难,好在不必挖的太深,能阻碍骑兵正常通行就可以。经过数千军士日夜赶工,一个月后壕沟网勉强大差不差。 自此高平——西水口——定川砦防御体系初见规模,戴陵保卫西水口,王忠留守高平城,张合亲自坐镇定川砦,费曜则在养马塬驻扎随时支援各处。 刚刚安排停当就发现敌情,西水口来报不断有小股胡人侦骑出现,其实不用西水口预警,站在定川砦望楼上,偶尔也能看见胡骑在六盘山中若隐若现。 张合暗道一声果真来了,虽说于情你是旧主,不过于理咱是敌非友,战场相见我张合可不会手下留情。弄死你后,在下会请求曹公厚葬,也算报答袁绍恩情。 想归想张合可没闲着,利用敌人大军还没到达的这段窗口期,又将壕沟尽可能拓宽,再用木板搭建简易桥梁方便己方通行,等发现敌人主力立刻拆毁木板。 壕沟挖了又挖,都无处可挖了还是没见到刘琰前来。张合等人不免心里打鼓,算时间就算爬也应该到了,没到只能说明敌人绕路。 高平附近没路可绕,但是,不能用常人的思维去揣测刘琰,人家连黄河大拐弯都能绕,再多绕个几百里完全有可能。 刘琰到达灵州并不直接南下,而是继续沿着黄河朝西南走,黄河在这一段又叫鹘阴河,走上几百里能到祖厉县。祖厉县有条路直通高平西南八十里的瓦亭,瓦亭没有守军刘琰能顺利通过,真如此定川砦防御便形同虚设,张合等于白忙活一场。 若干年前不存在这个可能,祖厉县北部是广袤的林区草甸,大军贸然行进容易迷路。但是现在情况不同,别忘了匈奴人修过路!胡汉百姓为了发财干的热火朝天,几年时间就将西北各郡连在一起。 所谓道路并不是正规石板路,匈奴人没那财力更不具备所需的人力,只是简单的平整土地设立指示标志,大军行进其中至少不会迷失方向。有路的地方就有人生活,沿途羌人村屯星罗棋布,大军也能适当得到补给。 刘琰说不准就在路上,张合惊愕的浑身冷汗,不是后悔思虑不周的时候。赶紧传令费曜赶去瓦亭,没发现刘琰正好,发现就赶紧回报。步兵在旷野遭遇骑兵十有八九全军覆没,张合顾不得许多,除了祈祷费耀好运没有别的办法。 费曜到了瓦亭发现一切正常,附近没有胡人骑兵的影子。平静持续一段日子,等到费耀在瓦亭建好营垒,张合悬着的心这才稍微放下。 这天全营正在吃早饭,斥候来报山谷中发现小股骑兵。此后斥候不断来报告,骑兵越来越多几乎塞满整个山谷,目前敌人正在填埋谷口的壕沟。张合终于长舒一口气,形势很明显,刘琰到底还是没绕路。 对面押上全部主力突破山口,只靠自己本部守卫定川砦坚持不了多久。张合传令费曜、戴陵两部距离再远也得靠过来。考虑到万一张昶热血上头突袭高平,张合严令王忠,没有命令不管发生什么都给我守在高平。 到了中午确切的情报传来,对面骑兵不下一万,还不断有新的军队从群山中冒出来,预计总规模在两万上下。部下提议不能死守堡砦,反正敌人要通过高平南下,不如阻滞一阵后撤离定川砦,依托高平城拖延敌军。 这明显是不了解骑兵的作战方式,一旦让开谷口刘琰根本不会攻击高平城,绕过高平不出百里就是朝那县。张昶就在城里唉声叹气,鸡头谷一战他失去的是甲胄装备,军队可一点损失没有,他之所以不出朝那城是因为对自己没信心。 张昶没信心不代表手下军士不想找回场子,刘琰要是进了朝那张昶巴不得交出指挥权。那些重步兵的战斗力大家都清楚,没甲胄也一样能打,到时候刘琰没有攻坚短板,就凭咱们这几千人能和骑步混合兵团对抗几个时辰? 就怕她对反身消灭咱们不感兴趣,从大路直接南下五十里穿越薄洛谷就算进入陇西。一马平川阡陌大路,骑兵行进两天就能兵临汧县。全程不超过两百里,对于骑兵不算什么,张合全是步兵想追都追不上。 刘琰不用打汧县,只需要扭头封死粮道,掐断一次物资补给就足够了。夏侯渊等不到后续补给到来,两军会战不出三天箭矢就得告罄,物资得不到补充甲胄没有更换,他顶不住刘琰和韩遂的两面夹击。 别说什么刘琰不会立刻和夏侯渊决战,我张合告诉你们,梁王殿下的脑回路永远不正常。谁爱赌谁赌,反正我张合不敢赌。 因此张合急令全军出砦,目的不是和敌军会战,他要的是依靠壕沟网短兵接触一阵,不行可以退入坚固的堡砦。总之不能消极防御,应当依托有利地形慢慢阻滞,眼下先将敌人挡在山口拖延一阵再说。 胡人不光有骑兵,步兵也有很多,从旗号看有安定卢水胡治元多,临松卢水胡封赏,湟中卢水胡没理由不来,说不准就在山谷里;还有小月支白虎文和梁元碧的人马。 整个下午两军在激烈争夺壕沟控制权,胡人步兵以千人为单位反复发起波浪式攻击,骑兵拉着碎木头和成袋的泥土不停填满壕沟。幸亏地形狭小对方难以施展,张合所部两千多人才得以且战且退。 临近傍晚费耀部率先赶到,不顾人困马乏加入战斗总算稳住战线。入夜时分胡人没有停止攻击的意思,胡人没有夜盲症困扰曹军可不行,旷野夜战吃亏的铁定是曹军,张合万般无奈率部退入定川砦。 堡垒防御战是曹军的主场,砦墙前方浅沟中有很多火堆照明,胡人敢靠近扑灭火堆曹军便万箭齐发。伤亡几十人后胡人只好放弃扑灭火堆的图谋,自此首日战斗宣告结束。 明明兵力占据优势,又拿到壕沟网络的控制权,第二天胡人却不打了。下午驻防西水口的戴陵也赶到定川砦,张合打算再次出击试探一二,奇怪的是曹军前进,胡人就撤离,曹军返回砦子胡人就重新占领壕沟。如此一来二去十天过去了,胡人依然没有强攻的意思。 面对反常举动张合召集众将坐在一起商议。 “你们说胡人会不会分兵去截断定川溪?”张合担心被掐断水源,定川砦挤进六千人,砦子里却只有一口浅水井。 “已经过去十天,要断早就断了。”费耀所言不虚,白日里军士跑去定川溪打水,一天来回好几趟也没见阻拦。 “有个事不知诸位注意到没有。”戴陵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 “你且讲来。”张合眯起眼睛,作为统帅指挥全军很容易忽略一些琐碎,而关键往往在一些未曾留意的细枝末节。 “对方统帅是黑色牦牛大纛,军旗也是汉军墨色。” 戴陵话音刚落,张合面色惊恐突然站起身:“看清楚啦?没有白旗?没有飞马纹?没有黑十字?一面都没有!?” “一面都没有啊!”戴陵也站起身,拍着胸脯信誓旦旦,打这么久统帅大纛都出现了,独属于刘琰的旗帜却一面都没有。 刘琰使用单于的白旗是公开秘密,白旗上通常暗绣飞马纹,飞马纹是大汉皇室的几种徽记之一,本身来自古典波斯阿契美尼德专属纹样,作为大汉征服西域印欧语系民族的战利品,代表大汉皇帝君临西方。全天下只有皇帝和刘琰有资格使用,按刘琰的性格不能用也要用,更何况有权利用她一定会用。 张合所说的黑十字旗就是虎贲军旗,刘琰虎贲军出身同样也使用这面军旗。白色旗帜上有一枚黑色十字,外形很像和后世的德意志十字。不要误解,十字徽记来源于拜日信仰,是全世界古文明普遍存在的纹样。基督教的十字和法西斯的万字一样,都属于借用外来文化的成果并偷换其原本的意义。 华夏早在7800年前就出现了日轮的概念,中央一个圆圈,四条线穿过圆圈代表太阳,商代的日轮逐渐演化形成四个锐利狭长的三角组合成的十字,底边朝外,尖角朝向中心,既四时四方信仰。 四方信仰发展到汉代,与盛行的神仙思想和成熟的纹样体系相结合,人们用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四灵代表四象,刻在瓦当上保佑一方平安,这就是“四方神灵纹”。 汉代人崇尚质朴,简约而容易辨认的十字纹样依旧保留下来,同北斗七星一起多用在军队中当做军旗。不论北斗七星还是十字纹样等级都很高,不是什么军种都可以使用,十字旗属于虎贲军专用,北斗七星则归羽林军独有。 费耀也意识到问题严重,有资格使用牦牛大纛墨色军旗,对面统帅只能是段煨。看不到飞马纹和黑十字说明一件事,刘琰不在这里! 第338章 金装宝剑藏龙口 六 “不来这里她能去哪里?她到底想去哪里?”张合急的来回踱步,最担心的事又来了,刘琰怕不是真的绕去瓦亭? 费耀跟在张合身后语速极快:“赶紧通知夏侯征西,当务之急是派人挡住鸡头谷,不能让刘琰突然出现在陇西。” 戴陵下意识冒出一句:“她不会打街亭吧?” 张合猛然止住脚步,好一阵才缓缓回头:“她,她没绕行黄河,从一开始她的目标就是打街亭!” 如果没有绕行黄河,此前一个多月刘琰去了哪里?不管她去了哪里,走的哪条不为人知的小路,刘琰都有充足的时间出现在街亭,也许是十天前,也许是现在。这一刀插的真狠,因为时间差决定此时的夏侯惇完全没有防备。 话还要说回两个月前,夏侯渊虎步关右获拜征西将军,看着兄弟取得举世瞩目的成就,夏侯惇心里急的要命,几次给曹操写信请求官位。 我夏侯惇跟着你东征西讨这许多年,守家有我,先锋有我,屯田有我,功劳沾不上挨骂总是我。干最苦的活儿,遭最大的罪,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曹仁坐上安西将军你嫌不够,亲自加封行骁骑将军。都是一家兄弟咱不是埋怨谁,只是请老哥回头看看,咱还是杂号伏波将军,时间一长说不过去吧。 弟弟我知道重号只凭战功授予,咱不像夏侯渊曹仁运气好,咱认命不要重号将军,要个四方将军不过份吧。 自从刘备叛逃之后,不再授四方将军是咱家的潜规则。然而现在和过去不一样,咱家不是有魏公国嘛。您横竖都僭越称公,不怕多一次少一次的,不如给我一个魏国四方将军,最好是前将军。 曹操看过哭笑不得,心道谁给出的馊主意?回信说你做的是大汉伏波将军,咱俩同殿为臣平等相待多好,没有必要纡尊降贵担任公国臣子。再说了,亲王国都不能认命将军,咱一个公爵国开这个坏头不好看。 夏侯惇不死心,一封信比一封信措辞恳切,算老弟求你这种话都说。曹操逼的没招,换个方式劝说道:虎步关右你也有苦劳,要不给你增加食邑算了。 夏侯惇眼看目的要落空真急眼了,直接说出大逆不道的话:诸人皆授魏官,惇独汉官,此不臣之礼为不当! 这话错就错在对魏国表忠心,却忽视现在还是汉家天下。其他人可从没这么说过,当魏官也是曹操主动征辟,很多人还要刻意拒绝两次,即便上任也要表现出勉强。你夏侯惇身为汉臣却越过大汉公开向属国表忠心,至你的君主、大汉天子于何境地? 接下的事情出乎所有人预料,曹操竟然同意了。开四百年大汉历史之先河,以公国名义敕封重号将军,拜夏侯惇魏公国前将军,消息发布社会舆论一片哗然。 过去还偷偷摸摸搞事情,魏公国独立军政大家睁只眼闭只眼还能糊弄过去。结果曹操一个草率的决定,打破军权君授的惯例,你一个公国能认命将军,梁王比你身份高多了,当然可以任命各种将军。 那各路草头王是不是能依样画葫芦,比如说今后再出一个什么国王,甚至州牧侯爵想授予将军也很容易。不需要上报朝廷,用不着皇帝认可,各种将军满天飞这不乱套了嘛!你曹操出于什么目的不重要,关键是你这么一弄将军位不值钱了呀! 别人怎么想夏侯惇管不着,反正大汉迟早要完,等曹操登基称帝就来个华丽转身。这一天不会很远,最多三年曹操就能称王,再等三年一套禅让流程走完,我夏侯惇就是新王朝真正的前将军。 曹操阵营中军职最高的是征西将军夏侯渊,估计曹操有生之年,夏侯渊军事副统帅的地位不会动摇。曹仁还是安字号,因此就目前来说,别管是不是大汉重号将军,夏侯惇的前将军作为曹魏集团唯一的四方将军,军职上论都排第三。 得偿所愿也算对过往功绩有个完美的注解,走路带风不假,威风八面也是真,但是夏侯惇并没有优哉游哉的混日子。 他深知重号将军只是人生辉煌的开始,不能满足于过去和当前取得的成绩,切莫躺在功劳簿上酣睡,征途漫漫唯有奋斗! 作为一个举足轻重的历史大人物,不负韶华不忘初心,时刻牢记善知足,不知足,知不足的处事理念。既要做好主角也要当好配角,放在哪里都要发光发热,扎扎实实起到示范作用和事业腾飞的带头人。 春风得意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头,正是秉持永久不懈开拓创新精神的好时候,说一千道一万都要落实在一个“干”字上! 原本夏侯惇在街亭塬地中央当道下砦,夏侯惇认为营寨保质期到了,有必要来一次翻新。所谓莫让懒惰侵蚀心灵,勿使懈怠阻碍前行,说干就干立即发动军士重新砍树挖土,能用的不能用的全部更换。 王图和杨恪带着命令到达街亭,面对浩大的土木工程和满地堆积的建筑材料,两人惊愕的目瞪口呆,当即一齐竖起大指,前将军真乃神人也! 曹操的指示是要重新选址,主阵地设在小山上,北面河道还要建一座新砦子。我俩正愁工程浩大难以在规定时间之内完成任务,没想到啊,您竟然提前有所准备。 夏侯惇得意的哈哈大笑,他当然不会被几句奉承话冲昏头脑。抬起手指虚空连点,既然你俩来了不妨一起施工,这是我夏侯惇的新起点,何尝不是大家的新征程?让我们一起汲取奋进的力量,弘扬伟大的新精神,集体创造新伟业! 话讲的真好听,可是王图杨恪两人还有些犹豫,发扬艰苦奋斗来一场施工战役没问题,全军都投入生产建设,保卫工作谁来负责? 夏侯惇大手一挥,刘琰绕路六盘山,千多里路程还有张合阻挡,没两个月到不了街亭。到达街亭她已是疲惫至极,不休整几天没法进攻。 两人一琢磨说的也是这个道理,土木施工不是在地图上画一个圈这么简单,冬季挖土本就困难,两个月时间无论如何紧赶慢赶总归差强人意。不如利用窗口期集中全力,等刘琰打来也有完备的工事可用。 一万两千人撒出去,整片街亭塬地到处都是施工现场,一副热火朝天繁忙的景象。夏侯惇突发奇想,派人从大老远去汧县请来歌舞团,连拉带唱游走在施工现场,晚间还不让人早早休息,点起火堆公演可歌可泣的戏剧故事,大肆宣传英雄主义精神。 眼下正值战事条件有限,生活艰苦一些也算合情合理,军士吃什么夏侯惇就吃什么,军士们什么时间休息夏侯惇就什么时间睡觉,绝对不搞特殊。但是作为统帅劳心费神其实更累,当大家都进入梦乡,夏侯惇还在思考军情,总是咂巴嘴彻夜难眠。 保持充沛的精神至关紧要,领导的身体健康半点马虎不得。手底下人看不过去,有人脑子转的快想出个办法,喝点酒既解乏还有助于睡眠。只喝酒会伤身,所以不能干喝,四菜一汤勉勉强强算是打牙祭。 夏侯惇开始不同意,架不住众人反复苦劝,再难不能耽误军情,再苦不能委屈领导,请不要辜负全军上下的殷殷之情。夏侯惇无奈最终答应下来,并且表示下不为例,瞧着领导胡吃海喝手下感动得痛哭流涕。 坐在小山上,审视下方上万人施工的壮观场面,夏侯惇豪情满怀。拿起第十六个鸡蛋晃了晃问向身边军椽史刘威:“今天是什么日期?” 刘威附身低头:“建安十六年二月十九,再有两天施工就满一个月了。” “要开春了呀。”夏侯惇轻轻一扬手,整颗鸡蛋甩进嘴里。 “还早哩。”刘威笑着递出托盘,上面还剩下四个鸡蛋。 夏侯惇似乎心情不是很妙,摆摆手示意暂时先不吃:“进度还是太慢,罢了,传令王图收拢军士,今后不需要他参与施工。” “是不是早了点?”刘威试探性问出一句,他不是质疑领导的决定。侍从有责任对重要军令确认一次,这是他的本职工作。 普通侍从万万不敢这样反问,刘威不是普通人,他是刘勋的亲侄子。妥妥的裙带关系,来夏侯惇军中镀金回去就升官发财。 刘勋是曹操的铁杆发小,因为过去跟过袁术曹操对他心里有愧:是做大哥的没本事才叫好兄弟明珠暗投,过去吃尽苦头就不提了,今后看大哥全力补偿吧。 刘勋空有列侯身份没有实际职务,不要以为人家没有权势,什么都不管不是不敢管,每日进账是个天文数字,24小时连轴转都数不完,人家还哪有心思管别的?有句话在邺城人尽皆知,得罪曹操还能找刘勋求情;得罪刘勋可没人敢求情,传到曹操耳朵里你必死! 刘勋的侄子就是夏侯惇的侄子,一家人什么话都能讲:“这几日心里总不踏实,工程也算有些大模样,令王图前出到陇东大道警戒,明日就去。还是把握些好,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刘威答应一声,转身之前再次开口:“说到把握,是不是将指挥部挪到北面营寨?” 夏侯惇歪头思量一阵觉得不妥,北面营寨不是刘琰的主攻方向又靠近水源,不过统帅跑到安全角落有些折面子,传扬出去好说不好听啊。 刘威长长欸出一声:“小山扼守陇西大道,必然爆发激战,激战难免点火冒烟,统帅视线受到干扰如何指挥作战?” 伴随着爽朗的大笑,夏侯惇手指连连虚点:“小鬼!” 第339章 金装宝剑藏龙口 七 当晚夏侯惇撤离小山,将指挥部搬到邻水营寨。平地临水生活方便,可比留在山上喝风舒服太多了。痛痛快快洗完热水澡,招来歌舞团边喝酒边欣赏表演,这样做也是出于公心,大价钱都花出去不能浪费。 这个时代西域的花活儿早已传遍大江南北,什么驯兽、套圈、踩高跷都不算稀奇,夏侯惇最期待小丑出场。一会儿翻跟斗摔个大屁墩,一会儿吞火烫得连哭带叫,夸张的服饰加上即兴互动,给统帅逗的哈哈大笑前仰后合。 痛恨过去死要面子活受罪,更后悔没早把刘威调到身边,说刘威刘威就到,掀开帐篷慌慌张张闯进来。身体肥胖又缺乏锻炼,跑几步累的满头大汗浑身脱力,进来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含含糊糊的话里仅能隐约分辨出骑兵两个字。 “来来,坐下陪咱喝酒,你看狗样的东西又滑倒了。”夏侯惇拿着酒杯摇头晃脑,注意力全在小丑身上。 “白旗!骑兵!突袭!”刘威嘴里狠狠吞口唾沫,抬起双臂猛摇夏侯惇两肩:“全乱套了,外面!外面!” 这点酒还不至于让夏侯惇糊涂,久历军旅几个词语连城串立刻明白原委:“梁王?刘琰!她怎么不按套路来呀!” 说着话走出帐篷,漆黑夜色之中月明星稀,密集的马蹄声夹杂着哭喊。明明到处是火光,明明满眼是黑影,却分不清哪些是敌人,哪些是奔跑逃命的溃兵。突然间不远处白色军旗一闪而过,当时夏侯惇还奇怪,怎地耳根突然莫名发热? 军士们白日干力气活出了一身臭汗,晚上还要观看文艺表演,回到帐篷累的半死,一句话不想说倒头就睡。临近黎明全营都在休息,连放哨的都坐在地上昏昏欲睡,隐约的马蹄声没有引起警觉,敌人近在咫尺都没能发现。 真真儿的就差一个时辰,黎明时分王图会出发,赶到陇东大道出口正好天光大亮。发现敌情及时预警,夏侯惇有半个时辰时间进入阵地。即便军士们没有披甲,曹军依托营寨和简易工事也能挡住第一轮突击。 不但能挡住首轮突击,守住街亭也不是没有可能。原因很简单,借着黎明微光夏侯惇终于看清楚,刘琰的兵力只有曹军的一半,一骑三马赶路人歇马不歇,玩命奔袭上千里,来到街亭已经是强弩之末。 如果不是一路奔袭累的半死,刘琰不介意趁机会大杀特杀。现在浑身酸疼,刘琰可以拍胸脯保证连刀都提不起来。好在曹军呼呼大睡,没有阻拦干脆直接闯过去。 顺曹军营寨外侧穿行,眼见一个大汉站在营门,乍一看似乎有万夫不当之勇,大呼小叫当真一头猛兽,挥动宝剑好像是在宣誓:你们都别过来啊!谁敢近身老子一剑砍倒一个。 营门火光之下,那张欺负人的嘴脸刘琰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当时真想停下来,自己有很多话要跟他好好唠一唠。 那些珊瑚树和玻璃杯,还有成套的皇室漆器和数不清的珍宝,借给你赏玩这么多年,不说收点利息,你也该给家里写封信,叫你儿子全带来还给咱吧?当然明人不做暗事,不妨同时告诉你老娘是怎么来的。 有句话说的好,不懂地理打什么仗啊?行军打仗人手一本地图册,所有人都知道,南北走向的子午岭横亘在朔方和陇东之间。朔方的大兵团想进入陇东,只有绕行宁夏六盘山谷地,穿山越岭经过安定郡进入陇东董志塬。 还有句话说得更妙:看见的事物,由看不见的事物决定。我能出现这里,就代表地图上少标注一条路,定川砦挡住的是段煨,老娘没去六盘山走的是北地郡! 北地郡在大汉的版图上比较特殊,形似一个南北走向的长条状,北部涵盖水草肥美的宁夏平原,南部则处在董志塬台地。两地之间几百里区域人迹罕至没有通路,就是说北地郡是两块相互隔绝的区域。 安定郡不在南匈奴手里,对于刘靖来讲北地郡南部是一块飞地,这也是当初承诺割让北地郡南部地区的原因。 目光转回子午岭,无法通行大兵团不代表小兵团不能走。高奴南行不远有条葫芦河,沿着河谷能到达直路县。后汉立国之后县城就被废弃,不过废墟可以当做路标,还能临时休息遮风挡雨。 继续沿葫芦河谷朝西北走到源头,再转向西南绕一个半圈,翻过射姑山就能抵达郁郅县。在此顺马莲河谷穿过五柞亭眼前就是泾河,沿河谷向西两百里能看到茫茫陇坻。 来到陇坻就算走完全程,此后朝北走是朝那县,朝南走能到街亭,段煨来高奴接管兵权走的就是这条路。 真不怪夏侯惇,古代社会地理信息是绝密中的绝密,当初段煨撇下大部队不顾,只带亲兵走这条路前往高奴就是出于保密原因。不需要段煨分享信息,不是低估段煨的诚意,因为刘琰的本事世人并不完全了解。 话说唐代有本名为《十道四番志》的地理书,里面记载应劭说过一句话,讲的就是存在葫芦河这条通路。此外,应劭写过《风俗通义》,当年呈献《汉官仪》时连带这本书刘琰也一并誊抄过。 世人被其中的怪异传闻吸引,当做杂学翻看图一乐呵,没人关注到《风俗通义》还是一本记录山川河泽的地理文献。眼下这部书早已被淡忘,封存在太常寺落满灰尘无人问津。 不错,刘琰的老师应劭除了是法学专家,今派大儒之外还有一个身份——汉代地志学大家。 说到这里不难看出,刘琰本可以去朝那县会合张昶吃掉张合。然而如此做夏侯渊就有时间封锁鸡头谷,夏侯惇在街亭也会加强防备,再想救援略阳就变得不现实。 现在真相大白,刘琰是个货真价实的赌徒,率领嫡系人马穿沟越岭,赌的就是夏侯惇没准备完善。派小月氏和卢水胡打六盘山纯属无奈,因为六千骑兵是走这条路的规模极限。还有一点不得不说,输赢不重要,玩骑兵图的就是一个心跳。 促使刘琰冒险还有一个原因,好大儿没忘记孝顺小干娘于为难之际,宇文部酋长普利从草原赶来助战。不光有两千宇文部骑兵,他还带来盟友小种鲜卑的一千骑兵,统帅就是柯比能的亲弟弟且罗候。 刘琰出发之前接见过且罗侯,讲话开诚布公直言不讳,你家来帮我恐怕打错了算盘,刘珪不会因为来帮我就选择和平共处,他想打就打,从来不会在意是不是亲妹妹的盟友。 且罗侯尴尬一笑,您真不该说出来,因为不说出来咱还真弄不明白。不过,您能坦诚相待证明是个实诚人,您实诚我们就要帮到底。在下不是开玩笑,我们鲜卑人注重承诺,愿意用生命和鲜血来践行誓言。 话说透了事就好办,六千骑兵在手什么龙潭虎穴都敢闯一闯,和慕容莫拔户谈妥条件之后刘琰马上动身。可惜西河郡需要刘靖坐镇,刘琰也不相信一纸协议能有多大效力,因此匈奴骑兵还要留在西河一段时间。 知道路线和亲自走一遭是两码事,形容夏侯渊穿越射虎谷是迎难而进别无选择,那么刘琰遇到的困难就是选择很多却都不好走。 黄土塬地沟壑众多时不时就要绕远路,绕路还在其次,陷穴、土柱和碟形洼地随处可见,跑一阵就有马匹踩空折断马腿,马匹一旦摔倒多半无法起身。 跑到街亭马匹消耗不说,人也浑身酸痛很难全力作战。原本打算天亮再说,如果真这样做街亭就是此行的终点,今后老老实实回朔方终老。 还得说民族成分复杂并不都是坏事,队伍中除了汉人,其他匈奴人、鲜卑人、羌人分属几个不同的部族,光语言就分七八种。 更要命的还是且罗侯手下有几个肃慎雇佣兵,肃慎语就他们用。传令兵是个汉人只会讲鲜卑语,按说肃慎人同属于东胡也能大致听明白。 当晚传令一时犯糊涂,不会引起误会的“加撒勒宾”忘的一干二净,满脑子就剩下和某个肃慎语相似的“额莫勒哈那”。 两个词是差不多的意思,传令兵心里发虚吐字又磕巴,肃慎人听成母语“嘎波塔辛那”。这下好了从休息变成射箭,还是个动词。冷不丁听到家乡话肃慎人霎时兴奋,一点没客气打马朝睡梦中的曹军冲过去。 胡人骑兵都是一根筋,眼见有人带头冲进去,不但冲进去还引起一片混乱。有热闹不凑对不起壮丽的人生,有便宜不占纯属王霸蛋,那还等啥大家一起上吧。闹剧来的快去的也快,六千骑兵冲过街亭直奔陇西。 白天干活累的要死,深度睡眠很难醒过来,马蹄声居然没有惊醒远处的曹军,等到曹军起床出了帐篷才发现满目疮痍。 清点过后曹军将领气的想自杀,没打过这么窝囊的仗,不妨实话实说跟本没有发生交战,人员损失微乎其微,都是混乱中自相踩踏造成的擦伤。 刚当上前将军就碰这么个倒霉事,这一巴掌抽的夏侯惇脸上火辣辣的。不想知道刘琰今后怎么没的,他现在只想弄明白刘琰是怎么来的。如果调查清楚是张合的责任,盛怒之下的大魏前将军不介意亲手宰了狗东西以泄打脸之耻。 第340章 金装宝剑藏龙口 八 刘琰这一手等于曹操的全盘安排尽数落空,局势变化令夏侯惇不知所措,夏侯渊主力在包围略阳,张合在定川砦阻挡段煨。陇西曹军静止驻扎在三处,相互间至少两百里空档,谁都无法及时阻挡刘琰,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最悲催的就数张合,他比夏侯惇还闹心,累死累活一个多月,到头来整个定川砦防御体系全成了摆设。张合不愧是这个时代少有的名将,短暂惊愕之后快速冷静。 目前段煨大军在六盘山里,刘琰的兵力一定不多,去略阳救援韩遂张合不信。刘琰突破街亭后,大概率会选择经薄落谷去朝那县得到张昶的步兵。有了攻坚力量,再配合段煨夹击定川砦吃掉张合不是难事,刘琰的军力足以和夏侯渊抗衡。 张合瞬间面临两难选择,是挡在定川砦阻滞段煨?还是回开头山隔绝刘琰?这不是简简单单挡住谁的问题,因为无论如何选择都免不了成为孤军,还要遭受两面夹击,怎么选都是必死的结局。 第一条路是在定川砦坐等,钉子一样挡住段煨的两万大军,得到朝那县刘琰依旧没有兵力优势。不过刘琰肯定会来打定川砦,张合要面对接近四万敌军两面攻击,无论如何都坚持不到夏侯渊赶来。 第二个选择是去鸡头谷和薄落谷汇合处的开头山,在敌军追到前建立新的防御体系,挡住刘琰去朝那县的通道。这样一来等于放段煨的两万军队进入北地郡,段煨想进陇西就要打开头山,刘琰要汇合段煨也要打开头山,张合依然会遭到南北夹击。 不想成为孤军也容易,造成这个结果张合没有责任,大可以顺鸡头谷一溜烟跑回陇西与夏侯渊合兵一处,今后怎么打听大领导的指示。但是这第三条路张合不会考虑,自尊心和荣誉感不允许他这样做。 不需要和任何人商议,张合决定两害取其轻,全军转进开头山将刘琰封死在陇西。段煨爱和谁汇合随他去好了,就当段煨找来胡人帮忙救援韩遂。至于自己的结局永远是那句话:勇士的最好归宿就是战死沙场。 段煨没有干扰张合撤离,原因是他空有指挥权却命令不动胡人,他的第一个命令是试探性接触。结果首次攻击打成决战,胡人杀的兴起到晚上还不想停。 卢水胡和小月氐的地盘相互交错,两伙人本身存在矛盾。刘琰在他们不敢闹腾,刘琰不在他们认识你段煨是谁?今天小月氐要打,卢水胡不配合;明天卢水胡发起攻击,小月氐又喊肚子疼。 横竖都是疑兵之计,此后段煨不打算管胡人,目送曹军离开他第一时间跑去朝那。受够了没有嫡系人马的日子,必须清点一下鸡头谷损失有多大。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底细重步兵还剩多少装备。 段煨既有私心又有公心,凭借胡人军队无法达成预定目标,只能依靠朝那县的精锐部队,多耽误一刻梁王就多一分危险。 刘琰不打洛阳首都,不救关中高门,冒险来陇西这穷地方救援下属韩遂,这件事让老人家看透人情事故。什么都是虚的,只有梁王是真的,刘琰没了自己还算个屁。 来到开头山张合再次开始建设,最近没干别的净忙活土木工程了。紧张之余张合总是心神不宁,俗话说梁王殿下的脑回路永远不正常,刘琰不缺马匹,突破街亭后不用急行军,两天时间足够恢复体力同时兵临略阳。 论打仗刘琰除了擅长全骑兵作战一无是处,夸也好损也罢,现在她正指挥全骑兵,单就封锁通信一条没人比她更在行。街亭派出的预警很难逃脱刘琰骑兵的绞杀,就是说和夏侯惇境遇相似,夏侯渊也没有应对突袭的准备。 对此张合毫无办法,并非开头山距离远,派出斥候至少要三天才能赶到略阳。因为在定川砦得到街亭的消息最快也要十天。十天时间刘琰要去朝那早就通过啦,没看见她经过说明刘琰真的去碰夏侯渊,而且几天前就已经爆发交战。 不管张合如何选择时间都来不及,想到此处张合狠狠跺脚,长叹一声又特么白累一场。担心夏侯渊战况吃紧,张合本打算回师略阳。 刚要迈步却收回脚,摸着脑门自问:张儁义呀,你怎么忘记忙中容易出错道理?越是紧急越要冷静,不要被街亭之耻扰乱心神,当下正要冷静分析再做决断。 夏侯渊不是夏侯惇,单独领兵以来从没打过败仗。夏侯渊临危判断可能对细节有所忽略,显得性格急躁,但是不妨碍平时行事缜密照顾周全,两者面对的环境不同,共存于同一个人身上并不冲突。 不管行军还是扎营,不论形势多困难,夏侯渊都会保留一支后备军应对突发危机,刘琰冒然突袭未必能讨到便宜。 刘琰和夏侯渊开打,韩遂这老狗必定出城夹击,战况不利夏侯渊会派骑兵求援。他手里骑兵不少真要硬冲刘琰挡不住,这许多天没见求援足以验证战况处于焦灼,起码没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算交战时间至少过去三天,刘琰加韩遂无法动摇夏侯渊,想打赢只有增加兵力一条路。纵观陇西战场,刘琰一方能左右胜负的只有段煨。 眼下的形势是刘琰韩遂打不赢夏侯渊,张合夏侯惇两兵团处在战场外线,段煨则被挡在局势之外。动态局势需要动态分析,刘琰救高陵还是韩遂都一样,不需要拿下刘琰,击败她或是逼她救不成韩遂,给天下看她不能成势足以。 谁说曹操计划落空?这何尝不是关门打狗!想到此处张合一拍脑门豁然开朗,此战胜负手在两处,一是我张合不惜一切代价死守开头山,不能让段煨加入战场。 根据街亭的战报来看,曹军建制完整随时能赶往略阳战场。夏侯惇一辈子没打过胜仗,那是因为对手太强,不是吕布就是刘备,打不赢是正常发挥不能说他本事不行。 张合没资格给夏侯惇下命令,分属不同作战序列连提出建议都算僭越。但是他相信夏侯惇能够冷静分析局势,街亭不需要防守,就该立刻指挥部队加入略阳战场。 张合据守的开头山位于现今固原市六盘山景区,开头山主峰处在山谷西侧。南北走向的薄落谷在此处受东西两面山梁挤压,形成锯齿状的两山夹谷地形,别以为谷地通道狭窄,事实正相反,这里是薄落谷最宽敞的区域。 宽敞平坦足够贮存物资,既能作为前进基地又能当做防御要点,所以才具备军事价值。张合没有时间打造坚固工事,只好利用锯齿状地形,于狭窄处挖浅沟竖栅栏,由北至南绵延排列出四道防御体系坐等段煨发兵来争夺。 张合苦口婆心解释决定死守的原因,可是其余军将却想不通。放弃定川砦可以理解,然而夏侯渊没有军令死守开头山,咱们就该赶紧回略阳毕竟统帅的安危要紧。再说了,段煨南下有什么可怕的?正好一起揍。 张合是偏将军,正八经的兵团二把手,费耀戴陵有不同意见顶多暗地发牢骚。王忠隶属邺城守备兵团,属于借调陇西作战,他可不管那么多有话就说。 “我说张合,这都多少天还没见敌人,我看段煨不会来了。反正不管怎么说,在下都认为略阳战事要紧!”王忠毫不客气直呼名讳,这一回铁了心要走。 “你俩也是这个意思?”张合面色铁青看向费照和戴陵,正如王忠所言,段煨早该来却没有来,搞的他现在心里也没底。 戴陵低下头没敢回话,费耀壮着胆子点点头:“要不,王将军所部先动身?” 王忠一看有门儿,干脆放开嗓子大吼:“大家一起走,我一个人回去能起什么作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众人在静静等待。张合紧咬牙关表情严肃,他犹豫,他彷徨,也许是正确的,也许是错误的,但无论如何都要尽快做出抉择。 “好吧。”张合缓缓起身,没等继续开口行军主薄急匆匆赶来,凑近张合低声禀报:“北方敌至,目下正在披甲随时会发动攻击。” 张合神情一振:“有多少?” “目测,目测。。。。。。”主薄犹豫一阵,咬咬牙坦言道:“前锋塞满整个山谷,估计后续还有很多,当真不清楚有多少。” 段煨来的晚不是没有原因,安定郡库存所有装备都集中到朝那,家底不要,城池也不守,今后日子不过了,连张昶一起带来和曹军死磕到底。 段煨不是张昶,首轮攻击就拿出看家本事。两公里正面横排出四个方阵,中央两个方阵全员重甲,漫无边际的胡人步骑紧紧跟随。这明显是准备两翼辅助,中央重甲一点突破之后骑兵顺口子突击扩大战果。 都是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兵,看一眼架势就知道是不是要拼命。段煨要发起的是破浪式集团冲锋,一层一层不间断突破张合简陋的工事。伤亡数字已经不在考虑之内了,这一战双方都要拿人命来填,输赢就看谁更狠。 “为什么要打?”张合显得很放松,如此紧张的时刻抛出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几个人面面相觑,戴陵狐疑出口:“我等是军人,军人不就是要打仗吗?” 都是同袍战友,面临生死关头没什么话不能讲,费耀瞪着眼睛反驳:“那也该打外敌,自相残杀又算什么?” 戴陵啧啧两声,再开口有些不情不愿:“为了往上爬吧。” 王忠摇头笑道:“说的不对,兄弟。” “哪里不对了?” “确实不对。”张合淡然一笑,转向王忠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等出身低微。”王忠一个一个指点:“张合庶出旁支,在袁绍手下凭本事做到校尉。不过呢,也就如此啦。” “你俩出身还不如张合,没有曹公唯才是举,还说不上在哪里做牛马呢。” “咱出身更低。”王忠嘴里讪笑,表情却狰狞:“算运气好混上小吏,小吏永远都是小吏,一辈,一辈,一辈一辈,一辈一辈一辈一辈永永远远都是小吏。” 王忠闭上双眼,重重叹一口气再次抬头:“咱是个粗人不懂大道理,小吏就小吏,安生混日子总比草民强。” “老天不开眼就当看不见。”王忠连续拍打胸膛,一次比一次用力,情绪越发激动声音变的沙哑:“说的容易,是人就有心,不说是良心那也是实实在在一颗人心。” “见过流民吗?只为多喘一口气,饿急了人就是食物,咱吃过人知道人肉的滋味,和猪肉差不多,又干又柴又酸又臭。” “没有锅也没有火,饿急了怎么办?生吃呗。亲儿子又如何?说到底人命是啥呀,就是肉,臭肉,臭不可闻,吃了呕吐还得吃。” “啃人家手臂的时候,那人眼珠还在动。掏出肠子人还没断气,那肠子里面都是空的,连点屎星儿都没有,薄薄的肠衣一嚼就碎。” “而他们!”王忠扬手指向北方:“生来富贵锦衣玉食,连傻子都有人争着抢着迎娶,就因为出身高贵。我就想不明白,地是我种的布是我织的,缴完税剩不下多少,大冬天衣不蔽体还要挨饿,我操他妈的,凭什么全献给他们享受!” 王忠忽然笑起来,笑的前仰后合:“可不是嘛,没剩下多少只能祈求老天照顾,别有灾别有难。可偏偏老天也站在他们一边,请告诉咱哪年平安过?!” “要咱说,没有黄巾老百姓也活不下去。咱们得感激张角,要没有他老百姓还不敢造反,跟白灾里的绵羊一样慢慢等死。” “可惜黄巾没了,请允许咱骂一句老天不长眼,还要谢一句老天真开眼,董卓来了!活该高门倒霉。不在乎董卓杀人,贱命换贵命大家一起死咱认。” 说到这王忠笑意骤然消失,满脸凄苦仿佛受了多大委屈:“可他们又活了,活蹦乱跳继续享福,最倒霉的还是老百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啥呀?” “老子不服!刘表不是要兵吗?我偏不给他,我就投奔曹操,就干他们高门咋地吧!” 王忠摸一把湿润的眼角,迈开双腿走出几步,回过头已然泪流满面:“咱不怕承认,就是要往上爬,就是想成为他们。但是咱和他们不一样,咱了解百姓有多苦,懂得少拿一点,多留一点。” “咱想让百姓喘口气行不行!”王忠用尽全力怒吼,拔出刀头也不回径直朝前线跑去。 张合盯着远处沉声下令:“首轮攻击敌方必然投入全力,我部精锐,守第二道栅栏兴许能拖到天黑,此后便好打了。如果我有不测费耀接替,费耀之后戴陵。” 费耀探手搭在张合肩上:“此战拼的是决心,最后一道栅栏不失就有的打。战事还长我去第二道吧,不用抢回首级。” “在下守第三道,记得给咱请功啊,还要往上爬哩。”戴陵没有一丝急迫,临走时还不忘玩笑一把。 第341章 夜半孤城临北斗 一 陇西全境都是山,城池建在群山环绕的谷地中,略阳也是如此地势。城池北面陇山山系连延不绝,九龙山脉的支系盘龙山像一个靠枕绵亘在略阳城南,东西走向的连柯川自两山之间的谷地穿过直奔街亭方向。 有人认为围困战就是军队围绕城池一圈,不错,对于平地起城的高陵来讲可以这样选择,周围平坦无垠,敌军来援老远就能发现。不过略阳稍显麻烦,山坳过多遮挡视线,如果军队集中在城池之下,敌援突袭连预警的时间都没有。 你可以说多派骑兵侦查,这固然可以避免受到突然打击,等敌军到来之后,如何作战就成了必须要考虑的问题。 两军对战讲不仅究宽度,还要具备足够的厚度。我军围绕城池一圈受敌面积过大,既要对抗外围的敌人重兵集团,又要防御城池内突然夹击。处处要防处处防不住,情况稍微不利等于帮助敌人达成中心开花战术。 请不要低估古人的智慧,对付这类环城皆山的城池比平地城池要容易,因为群山既是保护也是障碍。不必紧紧围住敌人,占据周围交通要点,敌人出不去一样能达成围困目的。 作战首重地势,占据要点等于控制有利地形,我军利于不败之地在先,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敌人援军到达打哪里地形都不利攻击,就算一部遭受打击也不会影响全局,相反我军还能随时支援。 略阳处于山谷盆地中,通过三条道路连通外界,其一是东面通往陇关和街亭的大道,出略阳顺大道不出三里,陇山余脉和盘龙山系在一个叫张堡的地方逐渐合拢,两山夹谷形成一条不宽的谷地,曹真守在这个位置韩遂就出不去。 其二是西向通道,出略阳朝西三里,南北两山之间同样不过三里,就在此处连柯川骤然形成一个拐弯,如同壕沟一样拦住中央,直接通过或是从北面走都要横渡连柯川,连柯川不宽但是水流湍急,想痛快过去只能走南面一小片地域。 这个方向上夏侯渊设立连营,从北到南三里宽度连续盖了四座坚固营垒,营垒大门几乎挨在一起。走南面要打下曹军营寨,渡河就要面对半渡而击,就算能打赢战斗,过了河同样需要面对曹军营寨的阻挡。 两个方向都不是曹军主力,略阳西南一里有片塬地叫西番坪。高度比略阳城墙稍低,面积大约两平方公里,紧邻略阳第三条南向通道。夏侯渊的主力就驻扎在西番坪上,但凡韩遂有点动静,不消片刻曹军主力就能居高临下杀过去。 略阳城东南一里还有一块平坦的小塬地,和西番坪直线距离700米,海拔很低面积不到西番坪的六分之一。夏侯尚的骑兵营地就在此处,他的任务是随时支援曹真,小坪地和张堡距离很近不到两里,如果曹真预警,骑兵一个冲锋就能赶到。 有一种说法,这块小坪地就是街亭古战场,咱们不打官司只说事实:首先坪地面积太小,如果当时是座小山面积则更小,小土包排挤不下上万人的兵团,必须向四面展开。所以说,马谡要真在这里防御反倒成了当道下寨。 其次,略阳城里不缺水源,连柯川紧挨着城墙流过,城池和小坪地近在咫尺,只有500多米距离,放着城池不守去守一个小山包?再说,诸葛亮说的是当道下寨,有城池在还有什么必要嘱咐当道下寨? 有人说韩遂覆灭后略阳城残破无法坚守,这就引出第三个疑点:从小坪地朝西看,700米外就是西番坪,面积广阔地势高耸,在那块地方扼守大道位置更有利,马谡有什么理由不选择西番坪而跑到小山包设防? 话说回当下,表面看曹营松散,其实跟铁桶一样密不透风。韩遂不是没尝试过冲出去,只要自己一动曹军全动,而且是有步骤有计划的行动丝毫不乱。正和这个交战背后就接敌,稍微慢一点前后左右尽是曹军,小命差点交代在外面,搞的韩遂死活出不去。 又有人说了韩遂是不是傻呀,就不能走北面翻山出去吗?对不起走不成,略阳北面是一座大山,通常都叫他北山。想到达北山脚下要先渡连柯川,连柯川两岸满是密林,费劲通过之后才发现,北山地势险峻刀劈斧凿,猴子都爬不上去。 你说你比猴子还灵,死乞白赖非要设定能爬上去也行。问题在于山顶满是荆棘,冬季寒风吹过硬的跟刀片一样,就韩遂这老胳膊老腿不剩几两肥肉,上去准给刮成肉丝,就看一副骨架满山疯跑吧。 韩遂生无可恋,刘琰也一样挠头,曹真是秦邵的儿子,这小子可比他亲爹能耐大多了。拿秦邵和曹真比有些埋汰人,应该说曹真是夏侯渊之后的曹家军事第一强将。别说突袭人家,距离十几里就被曹军侦查兵发现。 张堡的堡字读音是普,指的是有围墙的村落。原本是一处商贸集散地,曹真驻扎在这里后大兴土木,几个月下来张堡真的成了一座军事要塞。 夯土城墙高有一丈,每面墙上都建有若干突出的马面,四角各有一座高大的烽燧,城门前竟然还有一道羊马墙。假如安上几部转射机,简直就是一个缩小版黎阳要塞。 张堡的位置正卡在大路上,不拿下没法通过,可要拿下谈何容易?骑兵没法攻击要塞,豁出老脸下马加入步兵行列也没用,手下这帮丘八的制造水平难以保证器械质量,曹军站在城墙什么也不做都够呛能爬上去。 得知刘琰抵达,夏侯渊马上意识到街亭多半没了。观察过刘琰军队后夏侯渊又冷静下来,非但没有担忧反倒有些小欢喜。看来定川砦防御体系很有效,兴许刘琰绕的是哪一条未知小路,也就带出来五六千骑兵,不管怎么说张合打的不错。 欢喜之余又有些疑惑,夏侯惇再怎么疏忽也有一万多精锐部队,依托坚固工事街亭怎么可能丢呢?不客气的说就是一万头猪挡路,刘琰要通过也没这么快吧。事实摆在眼前夏侯渊没有一丝惊慌,来就来吧,一个张堡就足够爽翻你。 不怨古代交通条件差信息传递不及时,只能说时间差是个无法克服的障碍,也可以说优秀的骑兵将领打的就是时间差。今天这个时候张合的确还在定川砦,等十天之后接到街亭失守的消息,他才转头去防御开头山。 如果夏侯渊知道张合在开头山将经历什么,恐怕无法如此淡定。但就目前而言,没搞清楚具体形势之前夏侯渊决定以静制动,索性不理睬刘琰,回到西番坪该干嘛干嘛。 夏侯渊老神在在,刘琰可急的要命,带的食物不够吃是一方面。夏侯惇受了窝囊气没准什么时候杀过来,那可是一万曹军精锐不是一万头猪。前有要塞拿不下,后有追兵打不赢,导致白来一趟可就坏了。 这时候想起段煨,即便顺利突破张合,步骑混合兵团赶到这里也不是十天半月的事。不能指望小月氏和卢水胡单独出击,这里是内地胡人军队没来过,没有段煨带路那帮人都搞不清略阳在哪里。 当初就该采取徐庶的稳健打法,老老实实突破六盘山,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当当过来,还是年轻貌美,行事草率呀。 懒洋洋坐在帐篷里胡思乱想,抬眼看到普利托着风帽穿针引线,刘琰晃动左手嗤笑道:“我这辈子算和女红无缘了,对了你什么时候学的针线活儿?” 普利呵呵笑着答应一声,穿完最后几针又仔细端详一阵,确认风帽没毛病才抬起头:“您咋忘了,过去普回出门打猎,我留在部落里带领女人们缝补衣服。” 生活在丘林部的那些日子很苦,苦归苦穷归穷,生活过的却很安心。可惜时过境迁,过去的永远不会再来。 刘琰叹息一声,收回思绪想起一件事:“我说你有风帽戴,干嘛又费劲做一个?” 普利笑嘻嘻捧起风帽:“这是给您做的。” 刘琰嘴巴成个o型,双眼瞪得溜圆,指着风帽半天说不出话。 这是一顶极具鲜卑特色的风帽,可以简单理解为一块硬质头巾。使用方法很简单,先将头巾扣在头上,在发际线位置用皮带收束扎紧。 如此一来风帽形成两个相连又独立的部分:头顶是一个高高的帽屋,整个发髻都隐藏在帽屋中;其余则称作帽裙,垂坠在下来覆盖脖颈和耳朵。 刘琰冬夏都戴白帢,确实需要一个暖和的风帽。眼前这顶风帽显然用了真心,做工可说无可挑剔,问题是普利的审美实在不敢恭维。 除了皮革还用到丝绸,问题就在丝绸的颜色上——鲜艳的大面积的翠绿,暗绣墨绿竖纹。白帢本就很高,扣在帽屋里显得风帽更高,老远看去就像是头顶大半个西瓜。 西瓜这种水果在凉州很流行,大汉其他地方还不了解。不是不想了解,是因为这个时期的西瓜不好吃,除了中间有些甜意,其他部位的口感和黄瓜差不多。 凉州人喜欢吃水份足的食物,容易接受西瓜不奇怪。内地好吃的水果多的是,对花高价购买和黄瓜差不多的东西兴趣不大。想流行天下还要等上一百年,等到西域培育出甜度高一些的西瓜内地人才会买账。 刘琰吃过西瓜,西部百姓没吃过也见过,顶半个喜闻乐见的西瓜到处浪,想起这幅场景就尴尬的要命。话是这么说,人家好大儿费劲巴力做出来,就因为难看不要也说不过去。 正犹豫怎么委婉的拒绝好意,普利直接将风帽扣过来,还贴心的用皮带扎好。 刘琰摘也不是,不摘也不是,只能懦懦问出一句:“好看吗?” 第342章 夜半孤城临北斗 二 “耀眼的翠绿呀,咋能不好看哩。”普利对作品很满意,还不忘奉承干娘一句:“只有戴在您头上才好看,天下第一美人就是您啊!” “谢谢啊,可我咋觉得别扭涅?” “您是心里有事着急,所以总觉得别扭。”普利仔细正了正风帽,这一回位置刚刚好。 “我能不着急吗?曹真那个臭小子怎么没遗传他爹的愚蠢呢?我严重怀疑不是亲生的。” 普利一脸严肃重重点头:“怀疑俩字去掉,肯定不是!” 刘琰同样一脸严肃,郑重其事看向好大儿:“我北渡连柯川顺着山脚树林西行,走五里再渡一次河当面就是略阳城,而西番坪就在三里外。” 闻言普利打个激灵:“我亲娘啊,可不敢冒险!现在这个位置四面广阔,咱们想走谁都拦不住,这要进到包围圈里再想走可就不行啦。” 刘琰眉毛一立:“没出息,怎么总想走啊。” “这跟有没有出息没关系,骑兵作战需要足够的空间。略阳城四面都是营寨,中间还有庞大的城堡,一个冲锋就到头施展不开。” 普利苦着脸解释完,觉得说服力还不够,整理一番思绪再次劝道:“侦查兵人数少,能在树林里过去不被发觉。咱们大队人马一动曹真看的真真儿的,根本瞒不住。” 刘琰撇嘴不服:“树林里有车辙印记,可见有辎重车通过曹真没有阻拦。” 普利同样不服:“就那几辆破车换我也不理睬,咱们可是六千骑兵,能一样吗?” “让他看见不是更好吗?”刘琰蓝色大眼睛忽闪,似乎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故意不讲。 “故意被敌军发现?您是不是病了?”普利探手朝刘琰额头摸去。 刘琰一把推开:“行了,我累了你下去吧。” “我不走,除非您打消念头。” “好,好,不走林地冒险,咱们就在这干靠吧。” 普利刚出帐篷没一会儿,有人来报上邽功曹姜冏请求面见,他不是空手来的,带着几十车粮草物资呢。 姜冏进来一眼就看见有人头顶半个西瓜,仔细辨认一阵发现不是西瓜是风帽,这时候想起来失礼赶紧补救:“外臣上邽功曹姜冏,乡野凡夫得见尊颜手足无措,还望大王恕罪。” “恕你无罪,平身吧。”刘琰说完话对方却没动,不动就不动吧,我该说啥说啥:“冀城有高人啊!我刚派出使者你就来了,韦元将的军队应该不远吧?” 姜冏没敢起身,依旧跪着讲话:“我等并不知道您要来,外臣是上个月从冀城出发,在此地等待已有十天,这才有幸面见王上。至于韦使君,应该抽不出身。” “韦元将周围没有曹军何来抽不出身?”姜冏刚要回话,刘琰突然想起什么:“不对,不对,你提前跑这里来做什么?” 姜冏面容一萎叹息着解释,自打略阳被包围,我们冀城就没放弃给韩遂运送物资。在下知道您要问怎样运进去,说着姜冏掏出一块绢布铺在地上。大王请看这里是连柯川,张堡在连柯川南岸,连柯川北岸和悬崖陡壁之间是大块平地,平地上满是树林。 不用看地图,侦察兵确认过路线,刘琰眯起眼睛低声说道:“你是说,走树林能到略阳?” 姜冏眨眨眼:“树林只有冬季能过,其他时节植被茂密无法行车,略阳北门就在河边,冬季河水冰封,我等隐蔽到夜晚再潜入城中。” “既然到达,为何不进城却在此处等半个月?” 姜冏一脸委屈,差点没哭出来:“正赶上曹军分兵南下,只好躲避一时,等您到达外臣才敢来投。” “曹军分兵?你可见都有谁的旗号?” 姜冏犹豫一阵似乎在认真回忆:“建威将军,奋武将军,还有曹休,统帅是徐晃,走大路奔南而去。” 说到此处姜冏面带无奈:“近几日温度骤升河水解冻,外臣回去不难,怎奈几十车物资,进不得城又不敢抛弃。。。。。。” 刘琰挥手打断:“等等,你方才说除了刘若和邓展还有谁?” “还有曹休,统帅是徐晃。” 刘琰起身缓缓踱步,时而低头沉思时而自言自语,一万六千人离开包围圈,夏侯渊只剩下两万人。自己有六千骑兵,韩遂怎么说还有一万有余,就是说,略阳城外曹军数量和我军相差无几,多三四千人罢了。 突然刘琰一拍脑门,下意识脱口而出:“没算张合。” “张合在高平,王忠、费耀、戴陵都在那挡着您。”姜冏眼珠转转跟着说道:“对了,大王应该击破他们才能到达这里吧?” “对,对对对!”刘琰得意洋洋,听说过姜冏这个人,不过第一次见面需要有所保留:“物资留下,你回去通知韦元将赶紧来。” 姜冏一时紧张莫名,膝行几步拱手抱拳:“徐晃南下肯定要和刘柱合攻上邽,我家使君不能坐看曹军打通渭河粮道啊!” 张合去防御六盘山口,增加街亭夏侯惇的兵力,都能证明曹操预判到刘琰会救略阳。陇西交战一时难分结果,单独一条街亭粮道不稳妥,派遣徐晃拿下上邽打通渭河粮道不奇怪。刘琰突破张合至少半个月,选这个时间点出兵也说的通。 “孤已然了解,你下去吧。” 姜冏刚走到帐口,刘琰突然开口:“素闻天水姜氏高名,坊间盛传汝子聪慧过人,敢问谓何名?” 姜冏儿子是个十岁小孩根本不出名,城里都没多少人知道。上邽在韦康手里,曹军想打探到这种细节很难。 明白刘琰在试探真假,姜冏回头浅笑:“犬子名维,姜维。” 普利心眼多,刘琰表面答应好好的,其实清楚年轻的小干娘不死心。得赶紧通知其他人一起来劝,可千万别心血来潮,抛弃骑兵优势自己往死路里闯。 他第一个找的就是曹性,这位分量足说话好使。可没想到曹性听完还挺兴奋,连道试一试也未尝不可。 普利一拍脑门反应过来,曹性不是正经骑兵,他是大弓手当然不需要空间广阔,相反地形逼仄有利于他发挥。 道一声算了,我还是找阎行吧,他是骑兵出身,对附近地形最了解。阎行听完当即表态,大王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有我阎行保护大王安危无忧。 现在普利脸都绿了,合着都白找了。你们这些丘八没有一点大局意识,说到底不是一家人当然不在乎,别人都没用我还是找普回帮忙吧。 这回可算找对人,普回闻言大惊失色。只有刘琰这么打算还不至于让他慌张,曹性和阎行都不反对,例行会议上刘琰抛出这个方案,万一通过决议局势就危险了。 怕什么来什么,第二天早会上刘琰当众提出打算突袭夏侯渊,果然不出所料曹性和阎行表态支持,没等普回表态且罗侯先反对。 “且不说森林难行,就说曹真天天在张堡烽燧上看着咱们,六千人刚渡河就被发现。失去突然性,西番坪肯定会有准备。” 且罗侯在地上画出一条直线,直线尽头两个三圆圈,分别代表略阳城,西番坪和曹军骑兵驻地。 指着曹军骑兵驻地且罗侯环顾众人:“不是四面受敌这么简单,这么近的距离都能看见对方的脸,咱们攻击夏侯渊势必遭到曹军骑兵横断。” 说完在直线西面狠狠一跺脚:“这里还有曹军连营,战事不利只能进略阳,白来一趟不说再想出去不可能。” 且罗侯话音刚落,普回站起身:“骑兵在外线才有作为,我们卡在夏侯渊的后勤补给线上他日子不好过。对方迟早主动出击,旷野攻防主动权在我。” 普利坚定支持两人的主张:“目前这个位置很好,等段太傅大军赶到,就不是对方想不想打的问题,而是我们要坚决会战。” “我们的位置不好。”阎行开口反驳。 “怎么能说不好?”普利歪着头反问。 阎行在地上划出一个大大的弧线:“段太傅通过鸡头谷还要绕个大圈,经河阳、成纪两县才能到略阳。骑步混合至少走半个月,这还不算突破张合的时间。” “这和我们位置有关系吗?” “少殿下,某还没有说完。”阎行再次划出一条直直的斜线:“街亭曹军不会干等,夏侯惇有过万精锐,我估计再有两天就能出现在我军背后。” 普利抱着膀子高声插嘴:“都是步兵,来了正好揍他。” ”你太天真啦!“ 一声怒喝所有人都静下来,说话不是别人正是曹性,王度阵亡之后,他就是阵营中唯一的原从大佬。大佬开口普利马上脖子一缩坐回原位,随着曹性扫视一圈,目光所过其余人纷纷落座,谁都不敢再言语。 等到安静一阵,曹性这才再次讲话:“我军是大王立身之本不容有失,同时,也是大王手中的利剑,为大王争夺更大的荣耀是我等武夫的责任!” “我军确实是骑兵不假,然而胡骑没有重甲,换句话说都是轻骑兵。击溃夏侯惇不难,可是面对强弓硬弩,即便我部大弓手强力,骑兵也将损失极大。” 曹性顿了顿似乎在思索,几个呼吸之后无奈叹息:“某没有文化,说辞都忘记了,还是你讲。” 阎行再次起身,关键时刻不需要客气:“夏侯惇不是我们的主要目标,歼灭他对陇西战事毫无作用,只能徒耗我军宝贵的军力。” “如果等他到来,前有坚固堡垒后有曹军重兵,我军陷入两难境地只有撤退一条路。撤退会打击大王的威望,而大王的威望不容有失!” 全场安静落针可闻,等到确认阎行没有下文可讲,普回才小声说道:“真打起来韩遂未必指望的上,一旦失败也会折损威望。” 第343章 夜半孤城临北斗 三 阎行不是没话讲,停下来就是等人提出异议:“平等条件下对战失败当然会折损威望,可不要忽略夏侯渊的军力,我军劣势兵力敢于突击强敌,这本身就是勇气的证明。” 普利再次小声嘀咕:“这不是匹夫之勇吗?” “大王不惜身命,勇于面对强敌救属下于危难之际,这份共患难的诚意足以弥补失败带来的影响。非但不会名望受损,大义之名还会传扬四方,请不要忽略冀城还有韦康。” “此外不能忽略曹军分兵的事实,表面看敌军阵势庞大其实虚有其表,即便不利可以退入略阳城池固守。” “等段太傅大军到达我军兵力将两倍于曹军,内有坚固城池外有强力兵团,再行内外夹击之策比之如今有利许多。” “姜冏的话不能全信,他看错了,或者万一是假情报怎么办?”普利撅着嘴瞪向刘琰,你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怎么总琢磨冒险呢? 普回也跟着反对:“就算情报无误,徐晃返回比段煨要快,到时候一样兵力劣势。” 说到这阎行昂起头面色沉重,似乎有些无奈:“大王要的不仅是救援韩遂,还有凉州,乃至整个天下。” 普回算听明白了,明摆着孤注一掷全压进去,忍无可忍直接起身大吼:“你们这是要我娘送命啊!问过徐主薄没有,临时改变计划他能同意吗!?” 曹性厉声怒斥:“梁国是大王做主,不由他徐元直聒噪!” 这句话说完大家都明白了,曹性和阎行都没胆子让梁王冒险,这一切肯定是刘琰授意。没准儿三人早就商量完毕,拿到会议表决走个形式罢了。 徐庶和杨秋率领步兵正在赶来的路上。刘琰全骑兵行进速度快,受地形限制比较小可以通过葫芦河谷,但是徐庶不能走。 刘靖坐镇西河,刘琰进兵陇西,现在又加上徐庶。南匈奴家底有限,支持三线开战国力已经到达极限,提供不出多余的牛马。徐庶的上万步兵行军慢后勤全靠辎重车运输,然而辎重车无法通行葫芦河谷地,半路补给断绝全军都要饿死。 因此徐庶兵团走的是朔方大路,绕过子午岭配合皇甫郦拿下漆县。两军汇合之后,攻击番须口从陇关通道进入陇西,两个月都未必能到想商量也来不及。 阎行嘴角一撇:“有我阎行保护,刀山火海必保大王安危无忧。” 刘琰颇为得意,轻掩口鼻笑起来浑身乱颤:“哦吼吼吼,孤有奕耶于在侧不用你保护,你还是专心打头阵吧。“ 熟悉的神态,熟悉的笑声,代表上位者下定决心不容质疑。留在原地不是好对策,夏侯惇到来刘琰将面临巨大压力,与其等待敌人动手不如主动出击。 兵法云:兵者诡道也。傻子都明白通过林地突袭夏侯渊是一招臭棋,正因为是臭棋才有希望成功。曹真也未必能想到刘琰会兵行险招,反其道而行没准能达成突然性。 不过还有一句话,胜利的前提不能建立在对手犯错上,指望敌人愚蠢只能说明自己更蠢。刘琰不认为曹军将领愚蠢,为这次固执的军事冒险做了两手准备: 第一、正确估计己方的优势,能打赢没人想输。曹性的大弓手战力强悍,刘琰的骑兵数量比曹军多,混战中任何情况都有可能发生。还有一条,提前派人通知过韩遂,相信真打起来他不会作壁上观,总之大家尽最大努力就行。 第二、讨不到便宜无所谓,大不了撤进略阳城。不是只有一个段煨在外线,随着时间流逝徐庶和杨秋也会加入战局。曹军分兵抵挡各处河西压力减轻,徐辑等人随时会南下,战局越发混乱韦康不会无动于衷,局势会越来越有利。 且罗侯沉默半天了,虽然是外人,不过有些话不得不说:“打夏侯渊胜负难料,不如南下配合韦使君吃掉徐晃,依托冀城等待段太傅。” 阎行沮丧摇头,这一点上他看的通透:“我军打徐晃在前,夏侯渊猛攻略阳在后,一旦城池陷落政治损失将难以挽回。” “况且韦康派人来支援粮草,别管送来多少人,讨要补给的理由都不成立。韦康不是我们的人,嘴长在人家身上,明里暗里随他怎么讲。” 略微顿了顿,阎行咬着牙恨恨开口:“需要解释的事往往解释不通。” 且罗侯猛然站起身,看了眼刘琰又无奈坐下:“西番坪是处高地,骑兵仰攻已然不利,还要面对坚固工事怕很难成功。” “谁说孤要打西番坪?”刘琰指着地上一个最小的圆圈,看向且罗侯表情戏谑:“所有人都认为孤要打夏侯渊,岂料孤的目标是夏侯尚。” 阎行接口道:“我亲自突击,夏侯尚挡不住,夏侯渊必定会出手救援,这时候就是打击他的机会。” 普利马上反应过来:“你是说用大弓手?” “光用大弓手可不够。”刘琰起身走到门口,等了一阵豁然转身:“我军如何努力都不如韩遂趁势一击,今后能不能在孤这里说得上话,就看他的表现了。” 普回抿着嘴嘟囔:“他表现的再好怕也难打呀。” “我说你们咋这么墨叽?”刘琰横着膀子晃到当中,夸张的神情一点没有大家闺秀的娴静,反倒像极了一个市井泼皮:“老娘纵横天下战无不胜就靠两个字,豪胆!” 挑着眉毛睥睨周围,落到阎行身上那一刻刘琰语气轻柔,好似与多年老友相互探讨:“足下可有?” 阎行起身抱拳:“尸山血海义无反顾。” 刘琰天天派骑兵到张堡近前耀武扬威,今天到中午还没动静。曹真心下奇怪,快速登上烽燧眺望,远处好几千人乱哄哄的北渡连柯川。这下更奇怪了,好模好样的渡河干什么?不会真想穿越树林到西番坪吧? 西番坪是一处高地,围绕高地还有一圈浅壕,用骑兵去打讨不到便宜,难不成刘琰脑子抽风不成?放别人身上曹真不信,放刘琰这里别说还真有可能,俗话说的好,梁王行事不能用常理推断,好的坏的香的臭的一切皆有可能。 她抽风也好犯蠢也罢,总之自寻死路就怨不得旁人。曹真这辈子有一个执念,做梦都想手刃刘琰,亲手提着小娘皮的脑袋祭奠亡父。同时他是个称职的军人,服从命令这一点比谁做的都好,当下派出传令通知夏侯渊。宰杀仇敌要排在顾全大局之后,没得到参战的军令自己不会冲动行事。 连柯川既不深又不宽,窄处不到三十米,陇山绝壁横阻在河道北面,山脉脚下一片平地树林绵延东西。 最近几天气温转暖河水处于半封冻状态,不少位置已经开化布满冰凌。步兵踩踏冰凌过河会有些麻烦,战马怕热不怕冷骑兵渡河一点不难。 冬季林木稀疏可以骑马穿越,短短五里路程片刻就被抛在身后。再渡一次连柯川就是略阳谷地,面积将近五平方公里,这里是交通要冲附近有不少村落。为防止曹军利用民房当做前进工事,韩遂早将村落拆的一干二净。 眼下就剩略阳城池孤零零坐落在谷地中央,放眼看去四下一马平川无遮无拦。古稀老者站在城楼上,目睹白色军旗迎风烈烈,他控制不住激动的心情,不住摇晃身旁的年轻人。 “看啊,看啊!当真来啦,当真来啦!” 喊完几句韩遂捂脸轻声抽泣:“不让来偏要来,太冒险不值得呀。” “兴许殿下说的对,曹军瞒着咱们分兵,这都说不清楚啊。”成公英声音哽咽,心情同样激动:“请征西速速发令出兵,无论如何莫使大王失望。” 韩遂重重嗐出一声,别提什么征西将军,如今夏侯渊才是征西将军。困守孤城生死一线,这么久的时间老头早就想开了,活了七十岁斗了四十年,事业黄摊儿子送命,到头来什么都没得到,大势不由己不如拼老命混个好下场。 想到此处韩遂仰天长啸:“亲犯险地共赴患难,既然如此,老夫这条命便送与殿下!” 刘琰大队骑兵正在准备二次渡河,曹真的传令兵刚好到达西番坪。西番坪和连柯川直线距离大约八百米,不用站在望楼上就看的清清楚楚。 眺望河对面乱糟糟的骑兵队伍,曹军众人相当诧异。张堡有曹真,夏侯渊主力在西番坪,四千骑兵处于两人中间,夏侯尚随时能支援两边。徐晃军驻防西侧营寨,不用半个时辰就能赶来参战。 不久前,刘若邓展两军南下防备韦康,你觉得我们分兵之后好打?快别说这种话!好歹三万大军,曹操麾下战斗力最强的野战兵团,你吃错药了选择山谷盆地硬碰?都说刘琰会打仗能打仗敢打仗,现在看来敢打仗倒是不假,前两条则有待商榷。 刘琰渡河的速度不算快,过河的骑兵也懒懒散散不成队列。曹军众人忽然有一股受到羞辱的感觉,好像刘琰在拿对手当傻子。 她的作战意图太容易看出来,慢悠悠就是在吸引曹军半渡而击。可惜这个世界没有傻子,但凡智商在线就不会选择半渡而击。 对于刘琰来说城池既是障碍又是屏护,骑兵速度快绕城作战曹军无法及时反应。曹军攻击时刘琰能向城池一侧迂回,与此同时韩遂杀出城攻击曹军侧翼。全骑兵速度很快,曹军和韩遂鏖战一时间难以抽身,她可以趁机从容绕后。 能挡住骑兵的只有骑兵,曹军骑兵统帅是夏侯尚,他什么斤两曹营上下人人门儿清,打别人多半可以应付,指望他和刘琰过招不现实。夏侯渊不担心刘琰绕过城池攻击后路,军人不怕恶战,最怕她趁曹军主力不在直扑西番坪。 打下西番坪之后等于打通南向通道,带着韩遂一个人跑去冀城都算达成战略目标。冀城不缺粮食就缺统帅,刘琰要进城还能有好?话又说回来,不管刘琰夹击后路还是去打西番坪,出现任何一种情况夏侯渊都将非常难受。 第344章 夜半孤城临北斗 四 看出对方意图夏侯渊不会坐等,下令军队背靠西番坪列阵。刘琰这一趟要的是打赢曹军,不是要进略阳城这么简单,因此她一定率先攻击。 我军背靠城寨左右都是大山,无法绕后使不出幺蛾子,正面攻击我又不怕,最后你只能跑进略阳城。一样都是围困,城里多六千人少六千人影响不大,我不和你争一时短长,不让你离开不就完了嘛。 夏侯渊这边却按部就班不急不徐,背后是城寨阵列中还有事先挖掘的浅壕,刘琰不来打我就慢慢摆阵,来打正好撤回营地,骑兵仰攻坚固营寨,战斗结局毫无悬念。 琢磨着光有步兵不够,夏侯渊传令曹军骑兵出营列阵。特意嘱咐夏侯尚严阵以待,韩遂出城先别管,等两军战斗焦灼你再看准时机加入战斗。夏侯尚得到军令迅速出营,曹军骑兵速度很快,不多时已经列阵完毕。 看似夏侯渊在等刘琰,实则曹军的注意力始终都在略阳城,在韩遂身上。大汉梁王亲自前来救援,看得出城里这些残兵败将相当激动。曹军上下都有一个预感,此战关键未必是刘琰的骑兵,打起来最麻烦的对手怕是长离羌人。 韩遂也没闲着,城门打开上万长离羌兵列队出城,夏侯渊屠杀过长离羌村屯,这帮人和曹军有血仇,装备很差但是敢打敢拼。其中有两千羌兵直奔城南,似乎想抢占战场的中心点,隔绝曹军骑兵和西番坪的联系。 两千人就想战场控制中央?夏侯渊嗤笑一声,随便派遣一支部队就能击退。眼下曹军步骑一西一东拉好架势,就等着刘琰先上前过招。岂料刘琰不按套路出牌,大股骑兵闪电一般直奔夏侯尚冲过去。 不光夏侯尚看的发呆,夏侯渊和曹军满营地都不能理解。曹军骑兵的驻地处于张堡和西番坪之间,背后是盘龙山没有出路,夏侯尚的作用是居中支援两端。吃掉夏侯尚没有用,打垮他还是出不去。 别说打赢一仗刘琰军士气如虹,趁曹军士气低落反身再打张堡或是西番坪。拜托,时代变了大人,打仗靠士气是十年前的老黄历。阵斩夏侯渊曹军也不会崩溃,暂时的混乱很快就会结束,等重新选出一个新统帅仍能和你接着打。 “羯鼓,是羯鼓声!将军,对面都是胡人。”自相残杀多少年,可算在战场看见胡人,军司马激动的兴奋大吼。 羯鼓指的不是羯族人的鼓,用公羊皮蒙面,挂在胡人腰间两面击打的鼓都叫羯鼓,是一种普遍使用的打击乐器。历经五胡十六国、南北朝到唐代发展成“两仗鼓”,就是说鼓的两面都可以用仗击打。 这类鼓汉族早就在使用,郑玄注《周礼》记载“土鼓,以瓦为框,以革两面击之。”可见周代就有类似的两面鼓。使用方法和羯鼓差不多,区别只在材质不同声音有异。 因为时代久远又经历胡人乱华,羯鼓的具体来源不可考证。只知道是西域传播过来,羯人来自西域,所以张冠李戴讹传成羯族特有。 夏侯尚撇了眼军司马,洛门聚一战就是他乱传军令。结果当然是好的,可是就事论事功过相抵,他没升没降还是军司马。对此这位也不在乎,从大头兵作到军司马已经很满足,也就是推行唯才是举令,这要放过去做梦都不敢想。 “不光有胡人,还有甘当走狗的汉人!”夏侯尚指着对面军阵后方,成片的重甲大弓手恨的让人咬牙。 “梁王麾下也算走狗?”军司马小声问道。 夏侯尚遥指远处,白旗下那一抹鲜艳的翠绿格外扎眼:“她是胡人的王,你看那顶西瓜帽,哪里有半分汉王的体面。” 军司马没敢接茬儿,刘琰是汉王还是胡王这事还是躲远点好。别说是自己是一个小小的军司马,就算是将军、侯爵都没资格评论。 夏侯尚没指望手下有质疑的胆子,大战当前首先要有应对之策。自己品学兼优,家传兵法烂熟于心,胡人骑兵怎么打仗心知肚明。 古代所谓家传兵法不是《孙子》《吴子》等等大众教材,读过《孙子》的文化人多了,凭借滚瓜烂熟的兵书上战场打不赢敌人,除非生来就是军事天才,否则靠书本上战场带兵,不单闹笑话还会毁掉一个国家。 称职的将领不能打完仗就回家睡大觉,总结过往战斗经验,发现自身不足找到应对方法。这些记录在小本本上,来自尸山血海的心得,只在晚上偷偷翻看秘不外传的带兵经验,才是家传兵法的核心要义。 拥有家传兵法很难,首先要有足够的文化,写在小本本上的东西至少得有条理,凭记忆口授终归会产生歧义,这一条就刷掉包括夏侯渊在内九成九的人。 其次不能是低级军官,必须参与高层决策,还得在战场活下来。不但要活下来,经历足够多的重要战役同样不可或缺,胜负都要有,这很关键。 一辈子都打胜仗的统帅是天才,天才写出来的东西相当靠谱,但是普通人学不会。因为在天才看来很平常的事情,比如“极端浅层信息结构”,这类高效整合复杂信息并能快速形成应对洞见的能力,对于普通人就是一辈子无法企及的高度。 没错,天才用的是直觉,不是普通的直觉,天才的直觉永远正确。你在那满头大汗的论证人家结论都出来了,点起一颗烟翘着二郎腿,你以为人家在休息,其实天才已经在想下一个又下一个问题。你说怎么教,又怎么学? 好在曹操还算不上天才,包括《孟德新书》在内,很多小本本夏侯尚能看明白。当然《孟德新书》属于公开发表的作品,不能算家传兵法。主要是那些小本本,曹操肯教晚辈肯学成果还算不错,至少曹真曹休能独当一面。 曹操的小本本里记载过骑兵一道,虽说他本人算门外汉,但到底吃过亏也见过高手出招,讲明白不成问题。俗话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行不行要靠自身资质,怎么活学活用还得看临场发挥。 胡人依照鼓声分成三个战团,看起来和普通的草原骑兵没什么两样。普回骑兵在左翼,右翼是且罗侯。近四千骑兵簇拥中央一面白色军旗,翠绿的西瓜帽若隐若现,军阵当前一员重甲壮汉,左右手各持一槊耀武扬威。 “注意看梁王殿下,哦不是,西瓜帽手中的弓,按照平日训练应对。”夏侯尚嘱咐左右,打起来无法具体指挥战斗,事先提醒一二免得麾下忙中出错。 “没有出击军令。”军司马看向西番坪,距离近足够看清楚,上面的军旗丝毫未动。 夏侯尚抬起马鞭佯装抽打:“狗才!敌军当前,你要本将示弱不成?” 军司马咽口唾沫,连带想说的话一并吞回肚子里。 夏侯尚不是真要打他,单纯生气没文化的土鳖不懂兵法:“临机应变懂吗?什么都靠军令那是死板教条,唯唯诺诺还打个球?” 军司马再次咽口唾沫,心中庆幸还好反应快,说出落门聚的事准吃一鞭子。 许多年艰苦训练认真总结,曹军骑兵已经不是平定河北时期那般笨拙,针对胡人骑射曹军骑兵做过专门训练。眼下按命令列出数道紧密横队,仅从队列看和幽州骑兵大差不差。 换做其他战场或许心里没底,略阳盆地周围都是山,谷地两端还有曹军营寨,胡人纵横空间有限,追逐几圈很容易演变成混战。 嘈杂声停息,骑兵催动战马,以六到七公里的时速相互接近。跑动中四个马蹄逐次落地,马种不同声音略显凌乱。到达一定距离双方同时加速进入曲步行进,二十公里时速声响立刻变化,马蹄声变成有节奏的敲地两下。 随着速度逐渐加快,战马进入每小时三十公里时速,马蹄敲地声越发整齐。只听马蹄隆隆不闻人声呐喊,偶尔弓弦响动速度越来越快。双方上万骑兵对冲搅动大地微颤,剧烈的风速震耳欲聋。 曹军骑兵死死盯着那顶西瓜帽,只等对面抬弓便改换战术。五十步距离眨眼就到,可是刘琰始终都没有抬手,胡人骑兵这是要直接拼命。 “胡王首级值万金!”夏侯尚高声大吼,同时做好短兵相接的准备。 军司马加快速度超越统帅,嘴里同样高喊:“杀胡!” 随着军司马一声令下亲兵一起加速,十几个骑兵在夏侯尚身前化作一道人墙,他们要护卫统帅拿下冲击胡人的首功。 双方骑兵骤然加速,每秒冲出十五米距离,几个呼吸便略过袭步阶段,进入二十步距离达到六十公里时速。各自能看清对面的眼神,那是充满狠恶的眼神,没有怜悯没有犹豫只有对嗜血的渴望。 战场没有第二次机会,各自紧握武器准备致命一击。也许忘记呼吸,也许故意屏息,半吨多的质量以最高速度相互撞在一处。 第345章 夜半孤城临北斗 五 正常人都知道学好不学坏,军人更清楚什么样的作战方式最有效,几乎所有骑兵都在效仿幽州人的作战样式。遗憾的是核心理念勉强能教,然而几代人铁血锤炼,刻在骨子里的独有性格却学不来,除了南匈奴属国骑兵稍微有些模样,别人都是照猫画虎反类犬。 刘琰天赋点有限,除了术数全加在骑兵一道。加满不敢说,至少目前活着的人里算一号。对于学幽州这件事上有个人的见解:有那功夫唱唱歌跳跳舞多香啊?没必要死乞白赖去学习幽州战法。 自己懂是一回事,教育别人是另一回事,说的明白不如做的明白,做的明白未必能教明白;老师教的明白,学生能不能融会贯通又是两说。那就不如发扬学生擅长的方面,说是犯懒也好失误也罢,反正就四个字“顺其自然”。 可以讲无心插柳造化弄人,也可以说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儿;质量决定冲击力大小,胯下不是肃慎马就别学密集冲锋。曹军骑兵不具备幽州人默契的配合,人家不用眼神交流,天生就明白该干什么。 曹军效仿幽州战法没办到,不想学的却歪打正着。胡人聚拢成一团冲锋,左右都是人想闪避做不到,只能一拥而上撞击曹军单薄的阵型,冲出三道大豁口还没等喘口气,又和曹军后续横队挤在一起。 高速冲锋没办法减速,曹军横队接二连三撞进战场,场面一度拥挤不堪。原本曹军打算密集队形波浪式冲锋,打乱敌阵之后分成小队犁庭扫敌,没成想一开打就混在一起,胡人乱套曹军也乱套,又回归各自为战凭武勇搏斗。 混在一起倒没什么,双方战团由外至内逐渐向四周扩散,空间慢慢扩大演变成乱战。论近战曹军骑兵不惧胡人,都是肩膀扛脑袋各自一条命,发挥团体优势不如幽州人,还不能单打独斗跟你比狠吗? 问题就在这个狠字上,对面有个酋髯黑大汉,就是战前耀武扬威那位,一手一条长朔,挥舞起来划着圆圈猛扫。此人力气特别大扫上就落马,所过之处没有一合之敌,眼看他带着一众骑兵专奔夏侯尚周围绕圈。 曹军不是过去的民兵,不会因为士气原因就随便溃逃,当然也不缺勇士,敌军光有一个杀神还不至于崩溃。问题是敌人还有大弓手参战,上千大弓手远程点杀一箭放倒一个,虽说伤的多死的少,可是时间一长谁都受不了。 两军战场是过去一个叫娲皇村的位置,当然现在是一片空旷啥也不剩。西番坪距离娲皇村不到八百米,奈何夏侯渊手头百十个骑兵护卫去了没用,重步兵正在列阵,再说派重步兵也来不及,只好不断派出轻步兵支援。 走直线支援还不行,因为略阳城距离娲皇村更近,站在城头上开弓放箭,力气大点能直接射进战场。绕远路也办不到,两千长离羌兵已经前进到娲皇村南边,刚好处在在西番坪和战场中间。 夏侯尚啊夏侯尚,谁让你和刘琰对冲?你跟疯婆子较个什么劲!眼瞅着轻步兵被长离羌兵顶回来,夏侯渊急的直跺脚,差不点就开骂侄子无脑。 曹军骑兵没有崩溃,顶多算坚持不住。坚持不住不算毛病,骑兵能打也能跑,圈马撤离战场也是战术之一。曹军久经训练,重新整队再交战本就属于常事。 遗憾的是夏侯尚早早被人盯上,阎行不是漫无目的的瞎打,剥洋葱一般逐层削减夏侯尚身边的骑兵。等到左右人手减少的差不多,普回在左切角,且罗侯在右横断,一眨眼军司马和一众护卫就被冲散。 眼看统帅有危险,军司马想尽力挽救。刚拨马回旋,脸还没转过来,金色小辫子在眼前一闪而过,跟着一股劲风裹挟重击袭来,胸口发闷眼冒金星。等军司马再睁眼,已然滚落进一处洼地里。 几步之外一个胡人正在包扎手臂,龇牙咧嘴的模样想是伤的不轻。胡人也发现军司马,这家伙手臂无法活动腿也有伤,除了瞪着敌人别无他法。 这好机会不能放过,军司马打算抽出匕首给对方来个狠的,一抬手疼的哎呦一声惨叫,刚才的重击打断一根肋骨。 胡人发出一阵大笑,紧接着一阵咳嗽,咳嗽也没能阻止他继续笑。军司马咧嘴也笑,不过是无奈的苦笑。这时候千万别逞能,断裂的肋骨划破内脏神仙难救,横竖动不了干脆就这么呆着吧。 俗话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俗话又说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要我说后一句话有毛病:江湖之所以讲人情世故,那是因为打打杀杀的代价太大,但凡有机会打打杀杀绝对不跟你废话人情世故。 当你开始讲人情世故的时刻,就代表你的事业到顶了。目标是维持住现有成绩,满心患得患失,没有余力也没有心气去一较长短。冲劲对你来说是负担,是应该摒弃的麻烦,不能说是错误,只能说志向就这么大。 一面白旗暗绣飞马纹迎风招展,大队骑兵簇拥刘琰晃悠过来。这下看的真真儿的,那顶西瓜样的风帽确实高的显眼绿的渗人。 夏侯尚不免尴尬一笑,那模样比哭还难看:“嘿嘿,姑母当真明艳动人。” “臭小子,武器扔了跟紧我。” “得嘞。”夏侯尚点头缩脖答应一声,痛痛快快跟在刘琰身后。 夏侯尚算的上这个时代合格的军人,打败仗不意味着本事不行。他打普通人没问题,现在一会儿马超一会儿刘琰,非要他硬上等于强人所难。如果把刘备经历过的那些败仗换成曹操指挥,同等条件同样对手曹操也一样打不赢。 不管怎么说,夏侯尚都要跟刘琰混一段时间。不用揪心倒霉蛋的人身安危,刘琰和夏侯尚两人年纪相仿算是老熟人,当初在许昌没少搂脖子灌酒。 不像刘琰大家大业,当时的夏侯尚算是权贵圈子里初来乍到的新人,不趁几个大子儿兜比脸还干净。但他会来事儿,一口一个姑的叫着,临了不惜借钱也要抢着付账。 此情此景夏侯渊都惊呆了,有啥仇啊?有本事冲我来,至于欺负孩子嘛! 夏侯渊没去支援侄子原因还有一个,韩遂大队人马出得城门正在列阵,只要曹军一动没准冲过来。此时此刻夏侯渊明白过味道,闹半天你不是奔着西番坪来的,打一开始就要拿好大侄开刀,目的无非吸引我去救援。 看出阴谋诡计不上当固然是智者,但是我夏侯渊偏要中计,不然对不起这一身横肉,更算不得怒闯天涯的好汉!要么不打,要么就堂堂正正打服你,别哭鸡带尿的说咱欺负人,当下给你机会,就看你中用不中用。 曹军骑兵没有因为夏侯尚被俘就放弃战斗,正相反,曹军骑兵跟疯了一样,向刘琰白旗发起不间断反复冲击。 没有指挥乱打不行,夏侯渊招呼来曹休:“文烈,你去指挥骑兵。战斗才刚刚开始,看清局势稳住不要慌,我相信你。” 同时派出信使给西面营寨的徐晃下令,我夏侯渊有三个要求:一是保证营寨不失,你留多少人守我不管;二是压过来尽可能贴近略阳城,给韩遂制造趁乱夺城的假象。第三,我知道徐晃有本事,不过给我记好了你是牵制,我不下令略阳城不准夺! 至于曹真,给我老老实实留在张堡一动不要动,这一战不需要你。 轮到本部夏侯渊更不含糊,首先传令给朱益、牛盖、解俊三将,韩遂主力就在城边,你三人的重甲兵也是我军主力,不要犹豫直接压上,我不要伤亡数字我只要韩遂崩溃。 随后传唤郝昭,夏侯渊将强弓硬弩全交给他。韩遂不是派长离羌兵分割我吗?我也派军队分割对方,乱战就该这么打! 命令郝昭前出三百米,阵前多放鹿角和简易拒马,刘琰敢打你就狠狠射击,她去帮助韩遂你在侧翼照样杀伤。 放心大胆的去,不要怕被骑兵突破,一来我军弓弩集中使用,她要强冲得掂量代价;二来我军骑兵战意昂扬,相信曹休会在合适的时候干扰她。记住一点,若有少数骑兵骚扰西番坪不要阻拦,一切听令行事。 郝昭站着一阵没有离开,夏侯渊知道他有话要讲:“伯道有话请讲当面。” “西番坪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然仅余吕昭薛洪二部,且薛洪是眭固旧将。”郝昭讲话很轻,说到关键处声音压得极低:“他可是河内人。” “薛洪出身微末,获封列侯忠诚可靠。”夏侯渊说完见郝昭又要开口,随即摆手制止:“不必为我担心,今日,就是引敌来打西番坪。” 郝昭抿嘴半响,就算得罪人该说还得说:“统帅当有懦弱时,以勇为本行之智计。但知任勇匹夫之敌,恰如白地空空如也,旦夕有危短于众言耳。” 勇敢是军人必不可少的基本条件,不过身为统帅不能总是太刚烈,以身犯险更不可取。说好听点空白的地面什么都没有,说难听就是个好勇斗狠的草包。出现意外悔之晚矣,史书上留下坏评价更不值得。 夏侯渊认真点头:“足下珍言某记住了。” 记住了不赶紧调整部署?虚心接受死活不改是吧!郝昭鼻子差点没气歪,摇着头走到远处再次停下,踌躇一阵到底没回头继续劝阻。 第346章 夜半孤城临北斗 六 西番坪前战鼓隆隆,曹军重甲在前矛手随后,三个方阵迈着整齐的虎步接近韩遂。分配给郝昭的四千强弓劲弩来到主力侧翼,正抓紧时间布置鹿角,其余两千步兵拖动简易拒马,一道一道横拦在阵列东侧。 这一回韩遂打算豁出老命,亲率五千长离羌兵迎战,蒋石,成公英两部殿后,老子打不赢你俩再上。城里就剩下一千多老弱,能守就守,守不住特么的不要了。 打起来才发现拼命的不止韩遂,整个战场有一个算一个没人打算活下去。随着曹休接手指挥权,曹军骑兵不再盲目突击,一刻钟之后变作成建制分批次袭扰。刘琰去哪儿曹军骑兵就跟到哪里,你打他就跑,你走他就追。 从娲皇村到张堡,南北900米东西2000米,上万骑兵往来奔驰你追我赶,刘琰硬是甩不掉曹休。跑到张堡打算吸引曹真出兵搅乱局面,没想到这小子铁了心死活不出来,刘琰敢接近他就射箭,距离拉远曹真也不追。 曹军骑兵的装备比胡人轻骑兵好很多,胡人的远程抛射杀伤效果不明显。韩遂也存在同样的困难,长离羌兵勇气可嘉可是装备太差。曹军不顾伤亡连续突击,长离羌兵承受不住对面重甲压力,阵脚慢慢动摇逐步朝城门处退却。 命令蒋石顶上去也只是拖延时间罢了,韩遂眼瞅着空荡荡的西番坪,几次派人催促刘琰:老夫挺不住多久,大王您赶紧下决心,要么进城要么去打夏侯渊。 娲皇村南面的战局同样不利,两千长离羌本想分割曹军,结果各处都在激战,面对六千曹军自己反倒成了孤军。单薄的战线本就受不住强弓硬弩压制,郝昭适时下令步兵出击,面临双重压迫羌兵阵列霎时间岌岌可危。 刘琰也急的冒汗,没想到曹军骑兵战场韧性超乎意料,主将被俘还能玩命打,换成手底下这帮胡人估计早跑没影。 夏侯渊这家伙不知道怎么想的,说他没中计不像,曹军全动起来,西番坪空虚不是假的;说他中计吧也不是,人家压根儿没理睬夏侯尚。你出张良计他拿过桥梯,曹军这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说不上谁被谁牵着鼻子走。 说好听的是计划赶不上变化,那就放弃计划适应变化,说实话就是刘琰脑子里一片空白,干脆想怎么怎么打怎么打,跟着感觉走打着看吧。 骑兵来回追逐,挨累的除了战马就是大弓手。体格够强可以做到在马上开长梢弓,想要在奔驰中射的准就难了,有这能耐的历史必然大书特书。 历史上没有记载大弓手有这本事,普通人非得下马才能瞄准射击,时间一久反倒成了轻骑兵的累赘。继续留下等于添乱,曹性果断带着大弓手过去稳住羌兵。 见到上千骑兵冲出战团直奔西来,郝昭还当是敌军派骑兵骚扰西番坪。夏侯渊有过军令不要干扰,意思就是等对方开打再动手不迟。 等到大弓手越过羌兵,直接冲进曹军步兵阵列郝昭也没紧张。打哪里你都只是一千骑兵,我有强弩专克重甲,等你杀到鹿角拒马面前,两轮射击就能让你等清楚谁是亲爹。 击退曹军步兵那些重甲骑兵却停止不前,当着所有人面至节操与不顾,这些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骑兵竟然下马了!不但下马,还大咧咧抽出长梢密集列队,难不成这是要彻底破廉耻公开表演吗! 现在曹军还不能射击,双方没到一百五十步,但绝对超过一百二十步。这个距离超出短梢弓的破甲射程,硬弩勉强可以射中,能不能破甲还在两说。务必要等待进入百步之内,敌人拔除鹿角的时候开弓放箭。 等等,重甲?长梢?郝昭手搭凉棚仔细观瞧,目力所及对面双肩上的手戟寒光四射。在许昌见识过于禁的泰山兵,眼前这些敌人不说似曾相识,简直一模一样。回忆许昌过往郝昭头皮发炸,曹军密集队列简直就是排队受死。 刚喊出一个分字,散字还留在嘴边。并州鸣嘀响那凄厉中带着幽怨的声响由远及近,一眨眼曹军阵列当中莫名冒出一支箭,入地数寸兀自不动。 大弓手中似乎有人在喊叫,好像是三个字,距离太远听不清具体。 “轻风右。”曹军弓箭手替敌人说出来。 都是玩远程的,三个字代表什么大家全明白。不需要郝昭下令,曹军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必须紧急疏散。判断正确,训练有素没有拖泥带水,提气迈腿没等跑环境骤然变化。阴影昏暗遮蔽当头烈日,锐利的箭尖刺破空间,密集的尖啸声响彻整片天空。 这就是箭雨吗?似乎比泰山兵要强啊,怎么练出来的?郝昭看的有些痴,自信一千泰山兵打不出这种震撼。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莫名一点点感动,有羡慕有嫉妒还要加上刻骨的恨意。 就这一念之间第二轮就到了,紧跟着第三轮,第四轮箭雨砸进曹军阵列。郝昭心念也跟着一暗,紧闭双眼马上又睁开,明知道曹军阵列前一片哀嚎,明知道射程够不到对方,此时此刻必须马上下令反击。 “还喘气的弓手冲上去拆鹿角!弩手跟随听令齐射!”郝昭对传令兵喊完,抓起还没缓过神的行军主簿:“你去收拢步兵回防,扔掉武器举盾!全部举盾!” “我,我不是。。。。。。”主薄想说我就是个秘书兼职记账,不是职业军人哪会指挥作战啊? 郝昭一脚射过去:“快去!” 泰山兵身戴两鞬?,大弓手肯定也一样。天知道大弓手还剩多少箭,就算剩下一半郝昭也不敢拖下去,一鞬?竖插8支破甲箭,自己这六千人挺不到对方箭矢用尽就得崩溃。 己方受限于距离被远程压制,那就拉近距离。弓兵是军中精锐不惧近战,打崩普通步兵跟玩一样,但是和大弓手肉搏纯属找死。郝昭赌的是自身弩手,拉到80步硬弩能破甲,先逼退敌军,争取时间挺到步兵回防就有得打。 现在防御敌人的鹿角成了自己最大的障碍,拆一层鹿角便倒下一片曹军。曹军不断派遣新的弓手加快拆除速度,不需要全部拆除,给弩兵推进出一条通道就行! 吃远程这碗饭多少都能做出快速判断,曹军上下全清楚指挥官的战术意图,等下去铁定完蛋还不如搏一回。二十步。。。。。。十步啦!再近一点!剩五步弩兵就可以射击!郝昭心头滴血却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豁出人命一步一步往前填。 短短几十步距离,时间不算漫长,等待却让人倍感煎熬。一名曹军屯长脖颈中箭,用仅存的余力挣扎着举起最后一枚鹿角,大张着嘴没等喊出来就重重倒在地上,所有人都清楚他想喊什么——距敌80步! “传令弩手,半数齐射!”郝昭拔出佩刀指向前方。 “现在齐射?!”旗手看向指挥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曹军弓手挡在敌人前面,半数齐射就是400支弩矢,这得报销多少精兵? “齐射!”郝昭横刀劈下,刀背砸在旗手肩上甲片飞溅。 旗手猛摇军旗,他不敢耽误哪怕一个呼吸,这一回用刀背警告,下一次斩下来的就是锋利的刀刃。 郝昭做出了正确的选择,400弩兵一次齐射就将曹性逼退,曹性不敢不退,还要大踏步退出至少三十步。曹军还有400弩手随时准备射击,对于硬弩来讲八十步能贯穿重甲,一百步未必不能做到,曹性舍不得用宝贵的大弓手验证曹军硬弩的质量。 曹性刚撤出一箭之外曹军步兵便赶到,在军将指挥下全员举盾护住弓手,直到这时曹军才松一口气。有步兵护卫远距离抛射效果将大打折扣,因为要面临曹军硬弩的回击,大弓手不敢拉近距离直射。 “当真好兵。”西番坪上夏侯渊嘴角微挑,丝毫不掩饰笑意。 不是欣赏郝昭临阵决断的勇气,如果郝昭做不到壮士断腕,他就不配继续带兵。曹操阵营二号人物之所以微笑,是他欣赏曹性这支精兵。 和吕布作战的年月夏侯渊还不是指挥官,没见过传说中的并州突骑,耸人听闻的陷阵重甲也空有耳闻,戎马半生却没领教过强兵人生不免遗憾。现在也不错,当面一睹大弓手的风姿也算这一战没白打。 欣赏归欣赏,对方到底是敌人,最好能把这些人留在略阳,以后有的是时间彻底消灭掉。感慨一番目光转回战场,长离羌兵不是正规军,凭一腔血勇打到现在已然全无章法,有的乱哄哄拆鹿角,有的坐在远处休息,更多的人则救护伤员。 别看郝昭只面对曹性一千人,面临的情况却不容乐观,刚才的战术伤亡太大,再用一次不用曹性打就会崩溃。冲上去近战更不靠谱,大弓手全员重甲背插双戟,肉搏是看家本领,郝昭宁愿死撑到底也不会主动自杀。 眼下只能坚持,可惜步兵数量不够,护住左翼暴露右翼,防住中央顾不到前后,拖延下去徒增伤亡让人心疼啊。 看向身边薛洪,夏侯渊轻声传令:“过去帮一下,不用攻击举盾就行。” “对方只有一千,我再参战岂不成全敌将威名?” 薛洪的借口不算高明,真实的想法没敢明说夏侯渊也能猜到。西番坪守军不足五千,薛洪离开可就不足三千了,遇到危险怎么办? 夏侯渊淡淡一笑:“只需护卫后阵,敌军至立即回身夹击,去吧。” 整个战场到处都在僵持,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太阳走到中天一半,徐晃带着四千生力军从西面压上来。他不打空虚的城池,找准韩遂侧翼一通乱箭。韩遂不得已,派出成公英这支最后的预备队抵挡。 “儿郎们,给我顶住!顶住!”韩遂已经七十岁,体力不比当年,眼下连迈步都困难,嘶吼几句就累的大口喘气。 蒋石满头是血,连滚带爬跑到跟前:“阳逵反击失败,人没啦。” “田乐!传令田乐组织反击!”韩遂挣扎起身,对着蒋石奋力叫嚷:“必须顶回去!” 蒋石白眼一翻,主公您别提田乐,他比阳逵没的还快。重甲兵不是拿刀劈就能搞定,真实战场身披重甲就是高达。咱们搭上四五个人才能伤一个曹军重甲,是伤不是杀,回去养一段日子活蹦乱跳接着跟咱打。 不是大家不尽力,奈何敌军太强大。本就勉强坚持,徐晃又突然出现攻击我军侧翼,形势危急我军不能再打了,不然您的家底可就全没啦! “你啥意思?”韩遂质问道。 蒋石抬手指向略阳城:“撤回去还来得及,不必担心梁王殿下,骑兵渡过柯连川从北门入城曹军挡不住。” “你说的对,回去还能多活几天。”韩遂点着头微笑,话音未落抬手一个耳光甩过去:“要走你走,老夫活够了!” 蒋石擦去嘴角鲜血,咬着牙站起身:“老子怕死就不出来啦!记着这话您说的,本钱拼光了别怨咱!” 看向蒋石远去的背影,韩遂嘴角抽搐,眼泪止不住流下来。梁王情报错误曹军没有分兵,现在说这些都晚了。奋斗一辈子,积攒下来本钱都在这里,眼看忠诚的部下一个一个送命,打到这份上你当我愿意? 第347章 夜半孤城临北斗 七 俯瞰略阳战场,分成步兵战场和骑兵战场两部分。娲皇村西侧双方步兵在持续绞杀,最北面徐晃部和成功英激烈攻防,稍南一点的位置曹军主力重甲近一万兵力从西南朝东北猛攻,韩遂兵团被两面攻击压缩成扁条形,北端紧挨着略阳城门,南端一路延伸到娲皇村。 曹性一千对阵郝昭八千,双方在娲皇村旧址周围反复拉扯。与韩遂苦苦支撑相比,这块战场不能说是交战,双方行动简直可以用惬意来形容。大弓手朝前一步,曹军立刻发起冲锋,大弓手后退,曹军也马上撤回。 都想拼个你死我活,问题在于双方都有顾虑。大弓手宝贵,死一个都心疼的要命,面对硬弩压阵曹性不敢冒险靠近。此外还要面对一个现实问题,大弓手的箭矢即将用尽,说不上还有什么恶战,也不敢太过于放肆射击。 不知道老二很正常,不知道老大的威名纯属扯淡。都是吃远程这碗饭,大弓手有多强悍心知肚明。曹军不敢想象没有盾牌掩护会是什么结果,远程打不过对方,贴身肉搏更不可取,不想挨揍非得处于不远不近的状态才安全。 敌人前进曹军就得冲锋,敌人后退曹军赶紧扭头跑。说不害怕是骗人,一个个心脏都提到嗓子眼,就怕大弓手不顾一切迎面冲过来。八千人听着唬人,不过对面更唬人,就看先前那几轮抛射,单说胳膊也是对面更粗。 娲皇村东侧是骑兵战场,两平方公里地域之内上万骑兵来回拉扯。烟尘滚滚中一面白旗往来奔驰,白旗之后数千曹军骑兵紧追不舍。敌我都不敢跑太快,更不能减速,谁的侧翼哪怕稍微暴露一点,被逮着机会对面就会发起横断。 “是曹休,狗样的东西他没走。”刘琰大骂一句,还不忘反手甩了夏侯尚一个大逼兜。 “打我干啥呀。”夏侯尚带着哭腔揉脸。 “干啥?你真不如曹休,活该挨打。” 夏侯尚委屈极了,沦落到被俘的地步能怪我吗?兵法写的清楚,曹操亲笔曹纯背书,你一定会举手抬弓阵前迂回,你刘琰在河北不就一直这样做吗?谁知道你耍臭无赖不骑射,直接冲锋取胜于措手间。 被人取笑受人唾骂,我夏侯尚认命。但是咱们说话办事要讲良心,有我失败的范例在前,曹休有了防范这才能和你掰扯,头一阵要换曹休来未必比我强! 咱俩过去一个碗里喝酒一个床上宿醉,我是有那心,我也有那胆,但是什么都没干。不是怕你醒过来照死里揍我,明白你小心思,翩翩少年在侧你巴不得咱有所行动。之所以老老实实一动不动,是谦谦君子不屑于趁人之危! 酒醒之后拍拍屁股走人,一句暖心的话都没有,留下我独自拿着巨额账单凌乱。知道因为咱什么没干你才生气,思而不得,念而不忘,想而不见,因爱成恨。不过话说回来,你报复的挺狠,得亏这个时代医学不发达,否则我有几个肾都不够卖。 我这人公私分明,正直两军交战,过去的委屈不提也罢。实话告诉你,我夏侯尚堂堂伟岸奇男子,不是本事不如你,是顾念旧情舍不得揍哭你。 心理建设归心理建设,有些话该说不说心里不痛快:“有本事去打西番坪,欺负侄子算什么好姑妈?” “我去得了吗?”刘琰抬手一指远处曹休军旗。孤承认时代变了,曹军骑兵一样强悍,在曹休带领下跟猎狗一样紧追不舍,逮机会就横断我有什么办法? 夏侯尚白眼一翻,心说历练这么多年,你脑子里也就多了一根筋。但是这话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一准挨打。 “你苦个脸琢磨啥呢?别是心里嘀咕坏话吧?”刘琰晃晃手掌作势又要打。 夏侯尚不想再挨打:“我有好主意哩。” “你能有啥好主意?” “您看哈,我军,哦不对,贼军追逐的是白旗。” 话音还没落,刘琰就打马奔冲出去,那是前锋的方向,阎行在那里引导全军行动。夏侯尚紧跟在后面一脸恨铁不成钢,这女人漂亮归漂亮有料归有料,就是太急躁太沉不住气,一点不稳重难堪大任。 西番坪高地,坐在马扎上夏侯渊悠然自得,似乎残酷的战局与他无关,又似乎胸有成竹没有一丝担忧。 “大好机会当前,您为什么不拿下略阳城?”吕昭问出始终想不明白的疑惑。 吕昭出身兖州东平吕氏,和吕旷吕翔有亲属关系。嫡脉出身的吕氏兄弟投靠袁绍,旁支出身的吕昭选择侍奉曹操。平定河北后,吕昭迎来了春天,不但成为吕氏带头人,还得到兵权隶属夏侯渊兵团。 不能说人家做的不对,中小士族想要趁势崛起,两头下注是唯一选择,所有人都这样做吕氏也不能例外。领导者要做的不是批评这种作为,而是应该利用规则获取利益,怎么说吕昭都出身旁支末流,立场肯定倾向曹操。 夏侯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对方反问道:“你待怎讲?” 坦白讲吕昭想不通,面对领导询问只能猜测:“骑兵能从林地过来,也能从林地离开。拿下略阳城韩遂瞬间崩溃,梁王殿下就没有理由留在这里,我军骑兵怕拦不住。” 夏侯渊满意点头,随口接着问道:“还有呢?” “还有就是。。。。。。”吕昭琢磨半晌,叹息一声微微耸肩,那意思是您别问我啦,我实在想不明白。 夏侯渊爽朗一笑:“打仗嘛,一个是自己要啥,另一个是对手要啥,闹明白对手要啥不难,难的是自己究竟想要啥。” 吕昭看向战场貌似寻找答案,再回过头满脸疑惑,心话说是不是搞反了,对手的真实目的才更难了解吧? 夏侯渊抬手虚点:“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就是再弄清楚我有啥,对手有啥,有啥是对手不能放弃的,有啥是在我手里攥着的。” “这还不算完,战场始终在运动,计划赶不上变化快,那句话咋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动静结合,没机会就创造机会,让对手按照咱的路线走。” 不解释还好,一通解释吕昭更糊涂,左一个啥右一个啥,这都啥跟啥?还什么男女搭配,这都那跟哪儿啊,您能不能别用文言文讲话,在下文化不高听不懂。 “白地将军“不是浪得虚名,夏侯渊脑子好使可惜嘴不行,涉及理论空空如也。心里的事到嘴边被牙齿挡住,放出来的话自己全明白别人全糊涂,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懂的自然懂不懂怎么都没招。 这时了望楼上旌旗摇摆,传令来报告敌骑来袭。不足千人但是速度很快,穿越郝昭与曹性两军交战处,距离不足两百步说到就到。 夏侯渊淡定问道:“可有白旗?可见绿帽?夏侯尚可在其中?” 夏侯尚一身金甲曹军都熟悉,三百多米距离足够分辨出来,传令当然看的清楚:“不见绿帽但见白旗,少将军金甲在其中光芒闪耀!” 战场上戴绿帽浪太显眼,刘琰可能摘了,反正白旗在就行;夏侯尚这么重要的人物刘琰一定会带在身边,看见夏侯尚也等于看到刘琰。好几道保险证明刘琰果真来了,此时夏侯渊难掩兴奋,命令对韩遂展开总攻,同时传令徐晃不用装了,立刻攻击略阳城。 通知郝昭用步兵拖住曹性,带着弩手和薛洪一起转身夹击。叫你前出三百米等的就是这个时候,敌人攻击西番坪背后暴露给你。敌人聚集在西番坪跟前,郝昭回身不用行进多远,等待敌人的就是铺天盖地的箭雨。 刘琰能掌控的军力不多,郝昭发出两轮箭雨就够了。当刘琰意识到无法打下西番坪,转身打郝昭又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局面。地形狭窄骑兵无法施展,她除了撤退别无选择。 西番坪距离柯连川很远,再想扭头穿越树林办不到,无处可去只能撤入略阳城。不过,请允许在下遗憾的通知您:伟大的梁王殿下,尊贵的景亳大长公主,除了来我这里做客您哪都去不成。 几百米距离骑兵说到就到,顶着箭雨跨过浅壕。待收住马速寨门上瞬间落下无数套索,随着战马嘶鸣,木质寨门吱嘎嘎乱响,几个呼吸过后被硬生生拽倒。阎行一马当先冲进营寨,战马四蹄翻飞猛然冲出几十步,几道绊马索都没能拦住他。 夏侯渊不是没想过会被突破,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敌将相当决绝,至背后强弩不顾,抛弃大部队,不要命一般单人独骑直奔自己杀来。几百亲兵列成横队阻拦,长枪短矛都被他两杆长槊拍飞。 夏侯渊坐在马扎上一动没动,他不能起身更不能躲避,只要一动就算临阵脱逃,一世英名尽毁还不如死了算球。好在敌人其余骑兵都被吕昭和薛洪挡住,你单人独骑咱也不是懦夫,是男人就堂堂正正较个高下。 夏侯渊左右站满亲卫,更多的亲兵疯了一样回身杀来。奈何敌将马快眨眼就来到跟前,错身之时战马滴溜溜一声嘶鸣半空竖起,人借马力马仗人威,长槊刀锋一般的尖头扫下。都清楚交锋只有一次,一次就够了。 横刀去挡手腕准折,夏侯渊下意识做出正确选择。此刻右手持刀,左手腕搭上肩头,长长的刀身架在左臂上,怒瞪双眼生生接下这致命一击。多重缓冲加上重甲在身,是活下来享受璀璨的人生,还是就此告别历史舞台就看这一下。 第348章 夜半孤城临北斗 八 曹休的注意力全在白旗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地面没什么植被,上万骑兵来回踩踏到处烟尘滚滚,总不能费劲寻找绿帽子吧。 方才白旗脱离战场朝西番坪而去,数量不超过一千人,这正是曹休求之不得的好事。现在的任务就是拖住眼前这些骑兵,坚决不能允许他们离开自己的视线。 追逐一阵两军再次接近娲皇村,突然西番坪爆发震天呼喊,不多时略阳城方向,韩遂军也传来欢呼。不远处曹性军突然跟打了鸡血一样,不管不顾突击郝昭留下的轻步兵。仅仅是这样还不至于让曹休诧异,眼前胡人骑兵不跑了,重新列队似乎要决战。 等到烟尘散去,半个大西瓜赫然出现在对面。看清真的是俏寡妇曹休心里咯噔一下。好像事情坏了,刘琰没去打西番坪,那么去打西番坪的是谁?不管是谁,敌人摆出决战的架势只能说明一件事。 夏侯渊阵亡与否都不会影响战斗继续,打下去不成问题,问题的关键是刘琰没离开自己的骑兵主力。敌人的指挥体系完整,我军却遭到斩首打击面临各自为战,究竟怎么打,到底听谁的就成了首要难题。 按军职高低该轮到张合指挥,可是张合不在现场。徐晃没有资格作统帅其余将领更不行。曹真守卫张堡距离忒远,看来只剩下我曹休,也只有我曹休出马才能震慑霄小,就这么定了看谁敢挑毛病! 容不得多想对面胡人骑兵开始冲锋,依旧分成三大股,和对阵夏侯尚时一模一样。曹休先是环顾左右,此处南北宽不过900米东西却有四里,一般情况下,刘琰大概率会利用东西的空间选择骑射。 刘琰是骑射还是冲击都不重要,时间拖延越久对曹军越不利。敌人近在眼前容不得思考,两军交锋勇者胜如何都要接下眼前这一击。 曹休大吼一声:“不论对面如何,我军只管冲击!” 极速奔驰是过程,猛烈对撞带来结果。这一次刘琰不想抓人,交锋机会只有一次,所谓回合缠斗不是普遍现象。对突过后双方交换位置,环顾左右曹休气的想哭。 平心而论,曹军骑兵算超长常挥,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远距离拉扯不需要速度,不被大部队落下就算达成目的。换成骑兵对冲必须拼劲全力,要的就是一个速度,谁速度上不去谁损失大。 刘琰和胡人一样能在行进中换马,曹军没这本事,也没有多余的战马更换。来来回回打了一个时辰,曹军骑兵最大的弱点暴露出来——人能坚持战马不行。 曹休担忧的不是身边这些骑兵,西番坪没事还好,现在夏侯渊生死不明,自己是全军统帅不能再出事。眼见刘琰又一次冲锋,关键时刻曹休决定求稳,下令不管对面怎么打,我军只管保存实力。我曹休不奢望打赢会战,可是我有本事保住兵团。 韩遂军虽然到了强弩之末,拿下略阳城反而会激发他们死里求生的本能,喊的震天响就是证明。万一周旋时被刘琰钻空子和韩遂汇合,战况会急转直下。要立刻、马上停止攻击,咱们来日方长,只要把韩遂留下你刘琰就不算成功。 郝昭接到曹休的命令人都懵了,让我立即回到西番坪防守?不对吧,敌人骑兵都跑光了我防御谁去?统帅大纛旗好好的竖在西番坪,也没接到夏侯渊阵亡的消息,你跳出来瞎指挥个什么劲? 郝昭距离近,能及时派人去西番坪问个清楚,徐晃等人可不一样。夏侯渊的命令是尽速拿下略阳城,现在曹休下令放弃攻击,各部回到出发位置防御。到底听谁的?还是说事情到了最坏的地步,夏侯渊真的挂了? 现在听谁的都不对,曹军将领决定派人回西番坪看看,在事情搞明白之前先别动,这样一来攻击骤然停顿。 韩遂激动的老泪纵横,没想到啊没想到,胡乱欢呼也能逼退敌人。要问为什么欢呼老头也不清楚,反正曹性那边呐喊胜利,长离羌兵不明就里也跟着兴高采烈。 没等高兴多久,普利带赶过来报信,第一句话就赶紧跑吧!趁着曹休躲避刘琰,通往树林的道路一片空白,别收拾东西了跟我朝东穿过树林,跑出去就是胜利。成公英和蒋石也是这个意思,我俩带兵回城池迷惑曹军,您老什么都别管跟着普利赶紧跑。 韩遂环顾左右有些舍不得:“没,没能击杀夏侯渊?” 普利急的直冒汗:”别痴心妄想,夏侯渊马上会反应过来,重新派出传令兵就晚了,快走!“ 韩遂不是墨迹人,板鞍上马走两步又回头,依依不舍的看向身后:追随自己的忠诚部属全部单膝跪地泪流满面;远处略阳城默默伫立,这个生活过,战斗过,为之奋斗一生的地方也在无声送别。 韩遂抽出宝剑奋力高呼:“我韩文约发誓一定会回来,这一天不会太远!” 骑兵队伍快速穿越战场,伴随大弓手射出箭雨,长离羌兵还在拔除鹿角。娲皇村以东,白色旗帜追逐曹军骑兵,漫天烟尘中半个绿色西瓜时隐时现。渡过连柯川穿行在林木间,张堡城头曹军的身影迎风林立。 眼看要逃出生天韩遂却驻马停住,不单韩遂勃然变色,普利小脸也煞白如纸。眼前大股曹军遮天蔽日排满整片空地,不用数就知道人数过万,一杆斗大的帅旗明晃晃写着夏侯二字,壮硕的曹军统帅风尘仆仆立于旗下。 刘琰冲过街亭扬长而去,夏侯惇恼怒一阵很快就冷静下来。分析局势之后和夏侯渊得出一样的结论,张合在定川砦打的不错,刘琰只带部分军队冲过来就是证明。 眼下街亭失去防守意义,当务之急是判断敌军下一步去哪里。刘琰朝西走代表关中无恙,她也许会去朝那,也可能突袭略阳。麾下众将各讲各的道理,意见正好一半对一半。 夏侯惇决心交给上天拿主意,掏出一枚骰子,大数代表略阳,小数就去开头山。头一掷是个二,第二掷是个五,对半开就看最后一掷是个几。可能是老天故意找麻烦,最后一掷正卡在石头缝上是个空。 “二五零?”夏侯惇喃喃自语,这代表什么意思? 刘威凑上前小声道:“叔,天意说梁王殿下去往略阳。” 夏侯惇面带狐疑:“怎么讲?” 刘威声音压的更低:“张合不满一万,段煨可有两万人,再加上梁王不好对付呀。” 夏侯惇猛然醒悟,刘琰全骑兵两天就能到朝那,等自己过去张合都没了。打败仗不算事,保住兵团就不会受惩罚。以最快速度去略阳与夏侯渊合兵一处,军队交给夏侯渊指挥,相信刘琰占不到便宜,但是这个话不能明说,不然显得自己是个大白痴。 “总要有个合理的解释吧。”夏侯惇指着地面的骰子,你就说二百五这个数怎么圆?不能再投一次吧。 刘威目光狠厉环顾左右,众将不敢和二世祖对视纷纷躲避。就在大家低头之际,刘威抬脚轻拨骰子,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够三次。 “叔,是个最大的数。”刘威松松腰带,挺起将军肚得意洋洋。 “我说大侄子,这合适吗?”夏侯惇在对方耳边嘀咕。 刘威邪魅一笑,竖起大指故意拔高声调:“缘由天定,莫道前途多险阻;事在人为,且看今朝展宏图。将军真知灼见!高!实在是高!” “对,对对对!”夏侯惇连声赞同,没有刘威文化高深,不耽误听懂好赖话,回头记在小本本上,找机会要当众亲口说一遍。 咬死了刘琰就是去略阳,别问咋知道的,问就复述刘威那两句话。啥意思自己猜去,反正我夏侯惇就不明白告诉你,上位者要的就是高深莫测。 催促大军没日没夜赶路,也不知道来的及时不及时。看到不远处几个骑兵,夏侯惇没有好气传令:“去看看几个糙汉是谁?” 看到曹军派人过来,韩遂几人二话没说拔马就逃,还能去哪?回略阳城呗。所以说不要乱发誓,尤其是对自身不利的誓言,因为很容易应验。 西番坪曹军指挥部,夏侯惇和夏侯渊并排坐在当中。夏侯渊手臂脱臼,吊着膀子怒视面前两员小将。 曹休和夏侯尚跪在地上一言不发,一个判断失误一个失败被俘,都没啥好解释的,听候统帅发落罢了。 夏侯渊首先开口:“文烈,你知错吗?” 曹休伏身回答:“僭越统帅罪该当诛。” “不对!”夏侯渊厉声呵斥,等了一阵忽然放缓语气:“大敌当前统帅生死不明,你有资格接任权柄。当时来讲,也应该由你接任权柄。” “但是!”夏侯渊猛然起身,用完好的手臂指着曹休:“你为何下令停止攻击!” 曹休想解释,立刻被夏侯渊挥手阻止:”胆气!胆气!胆气!“ 曹休满脸羞红嚎啕大哭:”末将知错,知错!“ “五十鞭子,抽一次你给我喊一句胆气,少一个字重头抽!” 曹休下去领鞭子,夏侯渊扭头看向亲侄子,这一眼看的夏侯尚浑身冒冷汗不住打哆嗦。 “丢人的东西,还知道回来!” “碍于刘琰淫威,侄儿不得不从啊。” 夏侯尚不说还好,刚说完夏侯渊立刻爆炸,一脚踢过去嘴里连吼带骂:“滚回去!” 滚了几滚夏侯尚抬起脑袋:“滚哪去呀?” “略阳城,你不是一直想伺候她吗?” “不要啊。”夏侯尚抱着叔叔大腿死不撒手,哭得满脸鼻涕泡。 过去曹家弱小,曹操照顾不到每一个人,晚辈一个比一个穷。图色也好为财也罢,讨好刘琰那是万不得已。谁让人家有权有钱还只手遮天,接些口涎就够吃一阵子,跟她混总比自己奋斗强吧。现在不一样,有钱有权的是曹家,傻子才扑奔刘琰。 “算啦,算啦。”夏侯惇看不下去,走过去扶起大侄子:“我说你也是,干嘛直接对冲?今后要多用脑子,不能随性比狠啊。” 夏侯尚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记下了,不再和疯婆子比狠。” 没成想这句话又惹恼夏侯渊,怒喝同时一个大嘴巴抽过去,打的夏侯尚转了一圈迷迷登登跌倒在地。刘琰反手打的左脸,夏侯渊也是反手正好抽在右脸,这回好了左右脸一边齐。 第349章 繁华弹指春明梦 一 曹营认真做战后总结,略阳城里也一样开大会。一众将领坐在厅堂下方等着领导讲话,刘琰和韩遂大眼瞪小眼,都不知道该说些啥好。 还是韩遂打破沉默:“都怪老夫不智,害王上陷入孤城。” 刘琰不想客气,也没必要客气:“原本不想这样打,战斗总是充满变化谁都没招。现在情况确实不太妙,曹军将近五万,接下来不好打呀。” “老臣万死。”韩遂眼泪哗哗往下流,这辈子都不曾这么真心难过。 “不必担忧,我困在略阳未必不是好事。” 刘琰讲话漫不经心,韩遂只当梁王出言宽慰:“老臣拼了这条命,也要保护王上安危无忧。” “不用你拼命啊,孤在外线又不止一个段煨。” 刘琰拿起水杯咕嘟咕嘟全干掉,清水倒是解渴可惜不是酒:“原本不指望属国,然而现在不一样,兴许匈奴骑兵比徐庶来的还快。” “还有徐庶?还有属国?!”韩遂霎时双眼冒光,老夫果然没有错付,眼前这位美娇娘当真让人惊喜不断啊。 “你那个女婿阎行,孤有意拜公府卫士令常随左右。”刘琰讪笑几声转移话题。 原本打算把阎放回韩遂身边当卧底,今日一战见识到什么叫猛人,个人能力达到一定水准关键时刻真能扭转战局。 冲阵单挑得看对手是谁,两夏侯都是当世猛将,放眼当今排在他俩之前的人不剩下几位。夏侯渊带兵打仗算超一流,论单挑可能不如夏侯惇,你敢换个人上去试试?别说骑马,骑大象都能给你打出来屎来。 单人独骑冲进敌营还能全身而退,整个关陇怕只有马超一人能和阎行掰手腕。虽说当下过了凭勇猛吃饭的年月,不过呢,谁都不嫌手底下猛将多。 阎行和马超有本质不同,马超本事太大谁都不放在眼里。当面敢直呼刘琰表字,你还不敢真拿他怎样,逼急了提着两把环首刀能从城东砍到城西,砍上三天三夜眼都不眨一下,跑出城招呼部下回头再灭你全家。 形容的夸张,不耽误说清楚马超的性格,比我强就服你,不如我就干你,有仇必报有恩未必谢,行事凭拳头大小没有任何顾忌。阎行不一样,明白进退知道好坏,心里装着家人亲朋,是个讲究情谊有人格底线的正常人。 说话间刘琰目光闪烁,扭捏的模样让韩遂大感奇怪:“王上可是向老臣讨要阎彦明?” 刘琰啊了一声之后赶紧扭过脸,当大家面抢人家女婿确实有些难以启齿。 韩遂撩衣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王乃老臣君父,老臣之子即大王之孙,子孙孝祖天经地义何需一问?” 因该是觉得不够坦诚,韩遂扯开领口露出结实的胸膛,表情郑重信誓旦旦:“老臣虽年近古稀,然老当益壮不让当年,愿以身相付任随大王日夜驱策。”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话也是套话大家都这么说,问题出在某人性别吃亏,听起来有些格外别扭。这种情况过去有,今后也不能避免,最好的对策就是糊弄过去千万别较真儿。 刘琰尴尬微笑,双手虚扶:“君之情孤铭记于心,文约大国三卿,私议不必行此大礼。” 这话讲的让人心里暖,暖就暖在刘琰承认韩遂是梁国上卿之一。梁国是妥妥的大封国,《礼记》讲大国三卿命于天子。意思是说,天子派三卿帮助国王治理国家。祭祀等正式场合对国王行君臣大礼,平时坐着点头就行。 当然现在天子靠边站,但是大封国上卿的身份依然显赫。别以为讲句话很轻松,刘琰是要为此付出政治代价的。夏侯渊做征西将军就是告诉天下,朝廷不承认韩遂是大汉臣子,说好听的是白身,说难听的就是个贼。 刘琰过去是说过不会允许曹操打陇西,天下没人相信真的会信守承诺。政治交易需要结合实际情况,韩遂眼瞅要完蛋,刘琰可以不来,下一道裔旨换个人做郎中令很容易,乱世里放弃没用棋子再正常不过。 但是人家来了,不但来了,还敢和夏侯渊主力兵团正面对抗。为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和代表朝廷的曹操公然翻脸,这已经不是值不值的问题了。 韩遂坐回原位马上换了个表情,一脸严肃看向下方众将。满屋子除了刘琰就是他最大,会议之后梁王就不方便亲自带兵作战,作为日后略阳战场的最高统帅,老头有必要摆出一副定海神针的姿态。 阎行抬手捂嘴清清嗓子,似乎有话要讲。 “彦明有话但讲无妨。”韩遂真拿自己不当外人,好像有权利不用过期作废一样。 “大王起居多有不便,下臣有意献糟糠服侍左右,恐乡野粗妇拙苯故此犹豫不决。” 韩遂一听什么?让自己女儿伺候梁王,行啊,太行了!内朝有人好办事,再说,自己那女儿一点不粗苯,还很漂亮呢。 “老臣附议。”韩遂安排亲属没忘记手下,抬手指向蒋石:“阳逵,田乐遗孀,还有成公英家室,连带汝妻今后一同侍寝。” 这是天大的好事,成公英蒋石两人第一时间跪到中央,激动的连磕响头:“臣谢大王厚恩。” “准,现今多有不便,待日后倍赏。”刘琰强咽一口唾沫,心说老家伙用词真别扭,不怕舆论误会吗?算了,赶紧翻篇别再整出别的事来。 蒋石激动的过了头,想起死去的战友悲从心来:“可恨徐晃旁击,我军正面兵力不足,否则不至于连丧二将。” 这等于埋怨梁王情报有误,替大领导背锅还来不及,怎么能公开能埋怨?众将纷纷低头不敢言语,刘琰脸色铁青狠狠瞪向蒋石,蒋石意识到冒失,怕再讲错话干脆抬眼向韩遂求助。韩遂想救奈何不便开口,只好向成公英悄悄递出一个眼神。 要不说成公英脑子快,首先一点肯定不能是梁王有错:“情报来自姜冏,难道说韦康故意传递假情报?” “老臣认为不会。”韩遂手捻长髯假意思索,再转头神情笃定:“韦凉州没有动机,陷大王于险境也不符合他的利益。” 这件事刘琰反复琢磨过,心里已有答案,不想难为蒋石就顺着韩遂思路:“交战中没有看到刘若邓展两部,就是说夏侯渊确实分兵。” 韩遂暗中竖起大指点赞:“不错,老臣估计姜冏慌顾潜行匿迹,慌乱中不敢丝毫暴露,这才错认旗号胡编乱造。” 一句话就给姜冏定性成小人无能,不是梁王的错,也不是韦康的错,要怪就怪姜冏藏在暗处不敢冒头确认敌军规模。 见大领导面色稍缓,韩遂双手端起一杯水奉上:“待他日定要惩罚无能鼠辈。” 刘琰出于礼貌浅尝辄止,等水杯放稳普利才开口:“我总觉得这件事很奇怪。” 韩遂微微颔首:“老夫仔细想过,假如是圈套此战不会是这个打法。” 姜冏谎报军情不外乎引刘琰进入圈套,假如是陷阱曹军应该早有准备,夏侯尚该第一时间冲向张堡方向,一来能和曹真一起封死东面,刘不不想打消耗战,不会攻击八千步骑依托堡垒的混合兵团。二来自身立于不败之地,利用骑兵快速优势随时发动侧翼打击。 此外,曹军各部作战都存在顿挫感,发生徐晃身上尤为明显,与往昔猛冲猛打的习惯判若两人。等待命令才能造成这样的结果,可见曹军没有事先计划,整场交战始终随机应变。 “说正事。”刘琰再次转移话题。 应当是真有大事要说,缓了好一阵刘琰才开口:“提前打声招呼,孤打算效仿属国,不征丁口算只收商税。田税也要改,除了刍藁全部废除。” 韩遂先是哦了声,突然意识到什么,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冒出来:“大王您说啥?!” 看来这次冒险还算值得,反应比预计要温和许多。刘琰豁出去,打开天窗说亮话:“孤要罢废复除制,所有人都要纳税。” “您,您这不是要掘士族的根,您这是造自己的反啊!”不止韩遂整个人都傻了,在座有一个算一个都惊愕得目瞪口呆。 啪啪啪几声脆响,连抽好几下韩遂终于确定不是梦境。抬眼先瞅瞅刘琰,又环顾下面一众将领,脑袋里冒出一个想法。刘琰这话不是随意乱说,眼前这个场合再合适不过。 也算时势造英雄,韩遂出身本不高,正常来讲不会有大出息。年轻时恰逢西部羌乱,朝廷需要武夫平乱,韩遂用命打拼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一辈子沙场混迹,韩遂的根据地就略阳屁大点地方,名下产业收入赏赐完军士没剩几个大字儿。和董卓遭遇类似,也因为出身不高,始终无法融入士族圈子。 手底下的将领几乎都出身大头兵,就一个成公英算是本地小豪强,所谓小豪强,说白了就是有钱的地主,和士族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阎行的家世比成公英强点有限,他自身也是朝廷的犍为太守,是在座中官职最高的人。犍为郡在南中不毛之地,当真让阎行赴任跟杀了他差不多。一个名义遥领的虚职,真不如景亳大长公主府卫士令荣耀。 官职还在其次,当地小豪强基业全在本乡本土,不会因为一道唯才是举令投效外乡。关陇战事一天没有结果,阎行这些人就不会接受曹操。 不接受曹操更不会反对刘琰,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战友情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作为从龙之臣已经与刘琰深度绑定,未来的好坑就那么几个先往上爬要紧,能不能享受复除制今后再议。 曹性不用说,纯纯的军人心里只有刘琰。突然想起小修武那些传闻,韩遂心中一突。曹性追随刘琰属于误打误撞,无非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他心里压根儿没有权贵的位置。别说刘琰造权贵的反,估计弄死皇帝他都要搭把手。 作为宇文部酋长普利也是上位者,他肯定明白事情有多严重,但是韩遂笃定这个狡黠的家伙不会反对。普利是干儿子没错,可是他没有继承权,扩充部落之外没有别的想法,内地闹成什么样跟他没关系。 至于普回还是别理他了,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复除制是啥意思他都不知道。 好像是要验证所想,普回挠挠脑瓜皮疑惑开口:“娘,啥是复除?” 第350章 繁华弹指春明梦 二 刘琰重重叹息,自己是这个社会的顶层,大侄子是皇帝,实话实说自己上面没有人啦。作为受益人得利者,结果却要造自己的反。不是发疯也不是冒傻气,为了让大家感受到决心,是该讲讲前因后果。 复除制起于西周,讲的是国中贵者,贤者,能者,服公事者,老者,疾者免役。前汉延伸到特权阶层免役并赋税除之。此外给底层开个小气窗,身份性固定复除之外,并行临时性的马复制,老弱病残孕同样享受免税免役。 底层没有话语权,对底层有利的马复制执行情况全看心情,没认真执行就淡化处理,偶尔需要政绩就执行一次,还要大吹特吹宣传福利制度完善。复除制涉及到执行者自身的利益,那可半点马虎不得。 有世袭爵位的人,还有政府正式编制的官员都享受复除特权。咱没那本事能当官,你有本事享受特权可以,一个人不纳税也可以,可怕的是全家老少包括奴仆全部免税免役。 种地开矿包山放牧,摆摊开店出海商贸,能想到的所有一切,只要在官员名下都不纳税。家里一万名部曲不用上税,十万百万都不用上税更不需要服役。 官员名下的部曲来自自耕农,部曲多了自耕农就要减少,相应的国家赋税也减少。两汉衰微本质上讲在于财政萎缩,财政萎缩主要原因是纳税的人逐年减少,公共支出入不敷出。中央政府失去平衡社会财富分配的能力,阶级矛盾日积月累最终导致大爆发,究其根源就在于复除制。 对于特权阶层复除制太重要,重要到想起退休就难受的要命。当一辈子官一辈子不纳税,可是下一代还是百姓,是百姓就要纳税。不用着急当然有办法,萌荫制就是为此设立的,老爹退休儿子接班,不用一样作高官,给个正式编制有机会往上混就行。 但是这还不够,我做一辈子官家大业大,退休之后不怕别的,就怕招政府惦记。有没有这样一种办法,我要是有大群门生故吏,裙带乡党,好处大家一起占难处大家一起挡,这样是不是就稳妥了? 这不是一个人的事,这是所有特权阶层集体的需求。有需求就有市场,有市场就有人琢磨,不用多久察举制便应运而生。想做官要有人推举,推举人的份量还不能低,两千石是推举权的门槛。 没那么大家业不需要拓展朋党,因此察举制是给特权顶层量身定制的壮大手段。反过来想有成就,做别人的朋党就是向上爬的第一步,所以察举制同样惠及所有特权阶层。 朋党圈子是保障特权的基础,利益是夯实基础的柱石。有了牢固的朋党,才能在政治上争夺话语权,话语权又是获取利益的手段,而利益反过来能维护朋党圈子的牢固。 包括财富在内,土地人力,教育技术,生产资料,资本信息等等有形的和无形的,所有社会资源都是利益。无形的资源容易被忽视,时代的关注点着重体现在两方面:生产资料和生产力的占有。 农业经济为主的社会生产资料就是土地,没人耕种土地就是摆设。种地是个力气活,需要适龄人口耕种,在一定时间内,适龄人口总量不会增加。故此地主和地主之间,地主和政府之间,为了人口的博弈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博弈带来的结果不外乎两种: 一是通过土地兼并,令生产力失去生产资料,生产力被迫和拥有生产资料的阶层达成分租,生产力承担所有劳动并上缴大部分收获。 政府默许这种情况发生,因为分租制度不破坏生产力承担国家义务。简而言之,佃农身负双重剥削:有地租负担,还有国家赋税。 第二种情况对国家不利,百姓投献给高门作部曲,成为高门的私有财产户籍中查无此人,自此不再向国家纳税服役。 “您先等等。”普回只听懂一句话,这句话必须要问清楚:“佃户也得缴税对吧?” “对,有佃户缴税国家仍有收入。” 普回摇头不止:“部曲怎么来的?佃户生活再难也是人啊,为啥要投献做部曲奴仆?” 刘琰看向远处良久不语,往事历历在目好似就在昨日。十五岁其实还是个孩子,孩子和流民走在一路,看见的听到的当时可能不以为意。随着年龄增长阅历增加,死的活的,快要死的活不久的,发生每一幕,见过每个人都再反复捶打良知。 人生于纯洁却选择自甘堕落,没有在堕落中麻木到底就是幸运。失去过才明白珍惜,燃烧起来才有火焰,幸运重新眷顾就不该再次退缩,人的意义不在活的多久而在做不做,就算只有一丝暖意,哪怕带来一瞬光明。这不是寻求解脱,这是承担责任。 自耕农迟早要变成佃户,再由佃户沦落成奴仆,这个过程缓慢而不可逆。王朝早期自耕农数量庞大,赋税徭役充足,国家处于这段时间往往很强盛。 世道太平土地兼并比较缓慢,佃户逐年增多赋税有所减少,但不至于造成过大影响,王朝仍处于一段平稳期或者叫下滑期。 一个王朝下滑期的持续时间,取决于人口流失的速度。昏君是特权阶层的背锅侠,天灾人祸是催化剂。天灾或可救,人祸救无可救,每一次灾难就意味着佃户大规模投献,再催生下一次更大的人祸。 赋税人口不足带来财政紧缩,加税是因果关系中的果,是表象。真正的内因在于稳定所需的支出难以维持,很容易造成社会动荡。扩大利益群体是维稳最快最有效的手段,但这样做反过来使财政更加恶化。 这是一个死循环,大汉自有国情在此。专制制度从根上决定统治架构就是腐烂的,改良起不到任何效果,连延缓都不可能做到,只会引发更大规模的反弹。特权阶层只关心统治权,天下大乱王朝更迭,他们要做的是将灾难转化成机遇。 刘琰偷偷拭去眼角晶莹,回过头带着浓重的鼻音笑道:“大汉赋税高佃户承担不起,除了投献无路可走。” 普回听说过大汉税率,马上问道:“三十税一还高?” 没想到一句话引起哄堂大笑,韩遂抬手虚压,等场面恢复安静朝刘琰拱手:“大王,且由老夫给年轻人解释一二。” 两汉百姓的税负低一直是津津乐道的话题,三十税一,十五税一等等惠民政策不知凡几。三十税一才几个大字儿?国家靠这个不得都饿死?所以说这是对赋税制度不了解,断章取义导致的误会。 三十税一、十五税一说的是刨除刍藁的田赋,田赋也叫正税,正税中还包括刍藁一项。刍指牲畜饲料,藁说的是秸秆;无论土地是否垦殖,不管家里有没有牲畜都要合在一起征收。秦代征收实物,延续到后汉衍变成铜钱和实物等价折算 因为《二年律令》早就不执行,加上连年战乱各自为政。目前刍藁额度各地都不一样,关陇土地比不得中原肥沃,刍藁税率还算比较轻,每顷土地在55钱到两百钱之间浮动。正税确实不高,因为还没算附加税。 兵要养,仗要打,路得补,灾要赈,河道水利不能放任不管,官员俸禄不能断,皇帝家也要吃喝。杂七杂八的事一年多过一年,国家财政开支越来越大,随着土地兼并日益严重,中央掌控的人口却逐年减少。 人口减少等于给国家种地的人相应减少,种地的人减少交税收入跟着减少,军队和官员的待遇不能拖欠更不能克扣,账上就这点钱,不够就要想办法,节流是不可能节流的,苛待官员还是委屈皇帝?就剩下开源一途。 汉桓帝执政时期正式加征田赋附加,每亩加10钱。汉灵帝时期再次加征10钱。别小看这每亩20钱,东汉允许亲王国和地方州郡征收田赋附加,就是说除了国税还有地税。 大汉分给自耕农的土地通常是150亩,然而受限于生产力和科技水平,不是所有土地都适合耕种,大部分土地如果用来耕作投入将大于产出。国家强制要求耕种所有土地,对于老百姓而言是沉重的负担,久而久之也就不再强迫耕种所有土地。 种不种是老百姓自己的事,反正有多少地就缴多少税。刍藁和田赋附加按照实际土地面积征收,不说刍藁单算田赋附加,150亩地国税地税合计就要6000钱。 乍一看也不算高,然而这仅仅是赋税的一小部分。两汉的赋税包括赀口算,不仅有正税还有人头税和杂税两类。韩遂仰头重重叹息,异乡的年轻人,要说田赋附加养活的是国家,这口算就是官员收入的来源。 人头税就是包含更赋在内的口算钱,百姓从4岁开始每年缴纳20钱,15岁成年到56岁退休每年缴纳120钱,120钱等于一算。汉灵帝时期临时提高到160钱一算,天下大乱之后这个钱没有具体统计过。 目前关陇地区240钱一算,这还是账面数字,实际金额肯定要高出不少,具体多收几何要看当地官吏怎么操作。 第351章 繁华弹指春明梦 三 就拿口算中的更赋来讲,所谓更赋就是百姓一生要服兵役两年,负责给战争提供后勤,维护服役地区的治安和防灾。此外,每年还要为政府服务一个月,成年人不分男女都要上工干活。名义上男子出苦力女子照顾后勤,但是多数情况下女子都要到指定工场织布。 每天织布有任务要求,数量很大,大到基本不可能完成。夜间点灯织布要扣灯油钱,服役到最后反而倒欠政府,要么拿钱补偿,要么就继工作到任务完成为止。 再说男子徭役,大汉讲究分工合作,给你什么工作就做什么工作。现下修补城墙,夯土一项没轮到你,必须在棚户里等待。最惨的工种是泥缝,第一个报到最后一个离开,整个农闲都要待在工地。其他工种也大差不差,早走几天的便宜聊胜于无。 老百姓不觉得吃苦挨累算大事,穷人家的孩子独自生活也饿不死,就怕有个意外灾病。大风撕破房顶得抓紧修,你自己身体强壮也架不住家人得病。 不能服徭役就拿钱请别人代劳,这就是口算中的更赋,说白了花钱免役,包括打仗在内,所有服役都可以花钱免除。普通徭役300钱,碰上战事不愿意送死就拿2000钱顶账。 这就是操作空间! 这个月通知你家拿出1500钱,不交就送你上战场。别问怎么算出来的,相比正常花销这个数你还捡便宜呢。 老百姓哪里知道真打仗还是假打仗?舍不得家里男丁送死砸锅卖铁也得交。至于官吏当真上交多少,老百姓可打听不到。 下个月又来,倒是不用去打仗,但是你别高兴,普通徭役不分男女成年人都要上工。看着得了疾病的老娘,求爷爷告奶奶当真不能离人。 小吏也是给国家办事,上面有任务指标,完不成没法交差。那就交钱吧,父亲年纪大,老婆要照顾孩子,四个人坐地就是1200钱。 再下个月敲门的还是他。。。。。。 咬着牙去也行,你可要想好服徭役是会死人的!政府规定工地管饭,可那个饭不说也知道是什么成色,层层扒皮之后全是汤水,稀得连糠都找不到。想活着回家就要自己带吃食,家里有余粮还好说,没有余粮还不如上战场。 家里啥都不剩没钱交怎么办?好办,投献高门大户当部曲就没人收税。自此不是自耕农也不是佃户,而是高门家的奴仆。大汉讲究公平人人都要交税,依据法律奴仆税金翻倍,高门这不是干赔本买卖吗?别忘了高门家里当官一分税钱都不用缴。 知道普通人读书为什么要倾家荡产吗?不是学费高,因为更役钱是个无底洞。想学习就要常年待在老师身边,但是徭役钱一分不能少。挺不过去那就借债,很多读书人负担不起,半途辍学空留一身债。 刘备也是穷人为什么能读书?因为大汉的宗室免赋免役,他有时间离开家乡,借点钱就足够学习支出。刘备喜狗马音乐美衣服,不说钱的问题,就说平头老百姓哪有精力搞业余爱好?他的铁哥们不光有公孙瓒,还有牵召,牵召能纡尊降贵和平头老百姓交朋友? 有人说刘备是冒牌宗亲,这里提两点事实反驳,其一,大儒收徒得有介绍人,有介绍人还不够,自己的身份也得过关,刘备不是宗亲身份卢植不可能收入门下; 其二,单复除制就决定在后汉冒领宗亲办不到。后汉修改过复除法,宗亲不论远近都要验明正身一律免赋免役,刘备从出生那一刻宗正寺就有报备。荒郊野地随便撒谎,进首都当着大宗正的面还想糊弄办不到。 大财主张飞凭啥跟一个小摊贩混?关羽是杀人逃犯,跟刘备屁股后面没人敢找他麻烦。大胆猜测一下,用现在的话说青年刘备混黑道,他卖草鞋未必是贴补家用,恐怕摆摊是假,很有可能垄断市场收保护费。 混黑社会官府就不管吗?这么说吧,正义的小吏为百姓发声找刘备评理,话没讲完就得挨刘备一嘴巴,开胃菜让小吏认识谁是老大;紧接着第二记耳光,让小吏明白自己是谁;别着急还有第三记耳光,好了你现在可以去告我殴打官吏。 记得刘琰“大闹”司空府吗?当时丁冲有句话说的明白,控告特权阶层要走程序流。我刘备就揍你了,就违法了,不服去首都找宪台上访,宪台受理再转交宗正寺,具体处置要看宗正寺的心情,你大胆猜猜宗正寺帮谁? 压在老百姓身上的不止贪官污吏,还有大大小小的特权阶层。情况就这么个情况,申冤无门反抗无用,想开了找棵大树甘心做蝼蚁,想不开也找棵大树上吊死球! 普回想都没想,直接插话:“我不读书老老实实种地,交不上税借债救急不行吗?我就不信有地有收成会攒不下钱还债?” 韩遂打了响指,好办法!那就别怪老人家我话多,咱们从头算笔账。 现在为止咱们算算一户百姓要缴多少税,不说佃农,因为佃农靠自身收获根本活不起,每年都要倒欠地主的债,世世代代永远还不完。也不能讲贪官污吏这个因素,就说一个自耕农在正常情况下面对的税费。 以关中地区为例,一个五口之家名义上拥有150亩山林土地,其中可耕地平均约有50亩。历史上统计过,大汉每亩地收获五十斤小麦,五十亩就是2500斤小麦。一石约等于60斤,2500斤约等于41石。 还有其他土地多多少少总有些收获,我老韩大方点就算耕地面积翻倍,外加山林别管收获啥我都换算成粮食,一户一年总共收成有100石粮食。 《居延汉简》记载使男每月口粮一石六斗八,使男说的是7到14岁的未成年人。拿这个年龄段算全家吃食不是没有道理,因为可以多搞些野菜,混些草籽树皮,老鼠也能当饭吃,总之我老韩是个守财奴,死乞白赖就要少吃。 一家老少平均算每月吃八石四斗粮,一年十二个月就是一百石粮食,收获刚好够吃,税率再低也没有粮食可缴。 你普回受过苦,就算没种过地大概也听说过,韩遂双手做出捧起状,颤巍巍问道:“见过粗糠吗?” “见过!”普回点点头继续补充:“喂马的,不好搞。” “喂马?”韩遂苦笑连连。 老百姓舍不得吃粮食,一年四季的主粮靠吃粗糠维持。古代糠产量多一些,稻米超过三成小麦能接近一半,通常100石小麦的副产品是 50石粗糠。粗糠野菜熬成稀粥,宝贵的粮食留给壮劳力,老人小孩逢年过节才敢品尝麦饼的滋味。 问为什么古代不养猪?因为猪长膘得喂粗糠,粗糠是留给人吃的不可能用来养猪。战马不光吃精粮还得喂鸡蛋,耕牛比人金贵,别说生病,饿得掉份量官府都要治罪。 知道为什么粗糠不好搞吗?人活的还不如牲畜,大汉百姓拿你喂牲口的东西当做主粮,你个胡人当然很难弄到。 官府可没让你吃粗糠,爱吃什么爱过苦日子都是你自家事,税可一分都不能少。官府规定所有收获都算粮食,所以你上缴粗糠可不成,100石收成得缴3石3斗粮食的税,按照惯例大斗量进小斗量出,眼瞅4石粮食就没了。 刚才说过一户人家维持生命,粗糠之外至少要留50石粮食。刨除口粮不算,田税缴纳完毕老百姓手里还剩46石小麦,表面看余富不少,别忘了还要留种子。 秦汉收获比最高能到二十倍,小麦通常在十二倍左右。不是每颗粮食都能当种子,刮风下雨小动物偷吃,长时间保存种粮也有损耗。刨除损耗老百姓最少要留9石粮食做种子,至此老百姓手里还剩37石粮食。 为计算方便,老夫将粮食折换成铜钱,出土《敦煌汉简》记载,和平时期每石小麦最低146钱,战争时期最高达到过1200钱,取中值673钱算37石小麦值钱。当然现实不可能得到这么多钱,但我韩文约非要取个整数钱。 田赋附加每亩20钱,国税地税合计每亩40钱,每户每年要缴纳6000钱。这是雷打不动谁都躲不过去。至于刍藁可有大讲究,东汉50亩等于半顷,刍藁同样按照一户拥有的全部土地征收。 请注意前面说过大汉刍藁以铜钱和实物等价折算,我不说你不理解,就是执行双重计征。你还不理解,那老夫就给你算算:耕地叫田刍,按实际面积征收实物税;其余山林荒地计入户刍按人头计算铜钱。 假如全部上缴实物,田刍和户刍都以容量征收,每顷地征收四石三斗七升新鲜牧草和秸秆。成年人不是在耕种就是服徭役,压力落在家里小孩身上,因此小孩没时间玩耍,上山采集牧草就是他们童年的全部。 采集之后不算完,上缴之前要先进行粗加工,对此政府有明确的规格要求,长度保持在15厘米,一厘不能多一毫不能缺。 150亩地就需要整整13石牧草和秸秆,全部合乎标准很难达到,主要是没有时间也没有体力加工。所以政府允许用铜钱折算,田刍高户刍低,所以百姓都用实物缴纳田刍,户刍用铜钱顶账。 关陇地区的刍藁在55钱至两百钱之间浮动,毛病就出在这上,究竟按照多少钱算没有统一的执行标准。 普回是个急性子,有疑惑张口就问:“执行啥标准不都是按面积收吗?我家上缴一百亩耕地的实物,剩下一顷就算两百钱呗,能多到哪里去?” “不是说啦双重计征?户刍按人头收啦!”韩遂拍着大腿气闷不已。 “啥?一个人头儿两百钱!”普回这下弄明白了。 韩遂笑的很苦涩:“你还别想钻空子,刍藁是战略物资必须有实物缴纳。实物多户刍就少算一点,实物少或者不缴实物,那可对不起,户刍上不封顶权当罚金。” 普回沉默了,不用费多大脑力计算就很清楚,耕田徭役还有加工牧草,房子修修补补,除草犁地采野菜,老百姓一年到头不得闲。 韩遂深吸一口气,账还得继续算。正税和田赋附加完事就轮到人头税,咱关陇一个小孩四个大人总计960钱。 至此一户还余钱,在大汉可算妥妥的中产之家。女子织布换成钱,小孩捡些柴禾,男人农闲时进城帮工多少还能贴补些。逢年过节买点好吃食,一家人不说活的潇洒,至少不会担心饿死。 你以为这就完了?别忘了还有杂税,这一项才要人亲命。 第352章 繁华弹指春明梦 四 后汉和前汉不一样,没有严格执行盐铁专卖。从光武皇帝开始,个人可以经营盐铁产业,在盛产盐铁的地区设立盐铁官,只收经营税不参与管理。 一方面因为后汉初立,盐铁专卖制度已经崩溃;另一方面原因在皇室,皇帝是全国最大的盐铁贩子,收入进皇室小金库不归国家财政。 记不记得刘珪打下渔阳郡后开过一次会?授权田畴负责盐铁,拿皇庄开刀政策只有一条:管杀不管埋。皇权衰微就在于此,军阀不敢动士族产业,底层已经压榨到底没有油水可捞。皇帝产业不限于盐铁,还有广大的耕地和佃户。眼看着皇庄滚滚财源谁都动心,明的暗的都要分一块蛋糕。 皇帝是矿业老大,这一行水能浅吗?用脚趾想都能明白,老百姓没有机会经营盐铁。光有钱没用,大商人敢动这块蛋糕,等待他的就是锋利的屠刀。 强横的背景才是盐铁买卖的入场券,想入行只有官商勾结一条路,特权阶层就是第二大的盐铁贩子。特权阶层免税免役,包括盐铁在内的矿业基本不缴赋税。 为什么说基本呢?因为当官的有一颗“良心”,不缴税是不缴税,图个好名声同时对得起自己那颗良心,当官的时不时向政府捐献,这有个名称叫“纳捐”。和中小豪强捐官不同,“纳捐”是社会福利的一种,这笔钱平时用来救济孤寡老人、病苦百姓,还可以拿来赈灾。 普利看向刘琰媚笑:“娘,想来您捐过不少吧?” 不想马屁拍在马腿上,刘琰老脸一红:“应该有吧。” 普利明白过味道低头不语,普回心大直接开口:“咋还不能确定呢?” 韩遂紧忙转移话题:”大王的产业都被弘农夫人霸占,由不得自己做主。“ “竟敢霸占我娘产业,不想活啦!”普回横眉立目,作势要起身。 “坐下。”刘琰扁着嘴扫视一圈,见到众人纷纷低头,心一横罢了实话实说:“我捐过不少,不过这钱不是用老百姓身上。” 官场讲究钻营关系网,不光下级孝敬上级,平级之间也要相互走动。行贿是不可能行贿的,再说行贿给个人只算小手段,给整个衙门行贿才叫高招。 每个衙门都有小金库,逢年过节的福利全靠他。平时吃拿卡要积攒终归缓慢,纳捐就是扩充集体共有财产的不二法门。 刘琰去一趟光禄寺,整个衙门的人都出来恭迎。迎的不光是刘琰这位大红人,还有她身后沉重的马车。刘琰亲自去的只有光禄寺,其他衙门包括司空幕府都是手下人前往,前期麻烦杨修,后期指派吴质。 许昌衙门有一个算一个,见到刘琰没有不奉承的。您说来办事?快别说这种外道话,您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的衙门就是您的衙门。再提钱咱可就没法痛快喝酒啦,多大点事儿呀,本官大印在此,劳烦抬手在下好盖章。 刘琰是官场一个缩影,今天我送你钱,明天你再送回来。小事小办,大事大办,特事特办,想混的好不能自己全占,多少拿出一些再办事就容易多了。当初刘琰恨郭嘉有这方面原因,你小子吃我的用我的,临了居然给我下套?不恨就有鬼了。 韩遂清清嗓子:“旧事不提也罢,刚才说到哪儿了?” 机灵鬼普利顺势接口:“盐铁专卖的钱。” “哦,对。”韩遂逮住机会赶紧往下说。 过去盐铁专卖的钱用来修缮宫殿,皇帝和后宫的日常开销,各地皇庄日常维护也从盐铁专卖的钱里支付。后汉的盐铁专卖改成营业税,但是矿业的税收少的可怜,负担就转嫁到老百姓身上。 国家强盛时有老百姓承担压力,随着时间推移支出还是那么多,税收却逐年减少。光武皇帝后期就出现了危机的苗头,皇帝小金库不能琢磨,皇室做买卖赚的利润谁都别动心思,那就得另辟蹊径征收杂税。 杂税又叫杂色,相当庞杂几乎涵盖社会生活方方面面。营店铺要缴纳营业税,老百姓摆摊要缴门摊费,喝酒买醋包含税,产业交易有契约税,编制草鞋有抽分,私营盐铁有矿税,砍柴打猎还有渔课。 以上都是固定税,东汉还有类似现代的流转税,别管东西怎么来的,属于商品进入流通领域就要交税。拿着布进城卖先交过路税,卖给作坊要向市场交流转税,作坊成衣服要交税,客人买衣服价格中包含消费税,税金按照预估销售额商家每年缴一次。 除了呼吸不交税,你做什么都在不知不觉中完税。一户人家年余约钱,什么营生都不干,各种明的暗的税收就要缴纳4000钱。隐藏税达到百分之四十,账面数字是死的,里面操作空间可是活的。 秋季粮价最低时大族开始囤积,低于市价老百也要被迫全卖,过了这个时候再低的价格大族也不收。农闲时节家里没有现钱应对更赋,老百姓就不是吃亏这么简单了。等到冬季大族开始销售,价格逐渐走高,夏季百姓最困难的时候粮价才达到顶峰。 布匹成衣,油盐酱醋,锅碗瓢盆,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是如此。这一套普通有钱人只能干瞪眼,免税的大族才玩的起。换句话说,中产之家包括富户一样是盘剥的对象。相较于贫苦老百姓,中产和富户用于消费支出更多,损耗也更大。 大族有特权,捞钱算人家有本事,问题在于价格变动引起税费同时跟着变。杂税中包含流转税,而流转税根据价格变动,商品价格高流转税就高。老百姓的收入没跟着水涨船高,东西的价格越来越贵,包含税费也跟着提高。 大族家的商品免税,不代表人家不把税费加进价格中。谁说人家不交税?别忘了大族出身的官员时不时“纳捐”呢。 前面说过大汉允许地方征收“田赋附加”,口子一开就停不住。国家有杂税,地税也要插一脚,区别在于地方杂税执行浮动税率。按说大族免税,税率浮动再高也不能征收,看起来好像不起作用。 农耕社会属于小农经济,自给自足之外总有些多余物品用来交易。所以说,地税征收的对象不是大族产业,市场中的个体户和小微企业才是纳税主体。 拿砍柴打鱼来讲,进城有城门费,摆摊有摊位费,卖柴禾鱼获统一征收渔课,你说几项固定费用仨瓜俩枣不算事。那好,销售之前根据评估额收取杂课,就是流转税。估计你两条鱼能换十个钱,按照当天税率先收俩个大字儿。 没钱可以欠着,等卖出去再说。你说价格太高天黑也没卖出去?那对不起您别回家,在我这凑合一宿吧,先说好不管饭。不想住一宿也成,鱼留下权当税费。 个体户损失不算大,小微企业可不一样,莫看别人宰的就是你。一个成衣铺子进货的时候是一个税率,等到销售税率提高,商品价格没有竞争力。咬着牙牺牲利润还是小事,但凡同城存在大族经营的铺子,人家故意打压价格就能让你血本无归。 地方政府和大族都得利,吃亏的永远是特权之外的阶层,富户迟早衰落成中产,中产迟早退化成贫户,贫户最终沦落成部曲。想安稳生存就投靠大族,让出大部分利润当做保护费,人家看在钱的份上兴许让你多经营一阵子。 此外还有关税,这里的关税说的是关所税费,也可以理解成过路费。不只有舶来品,所有商品跨越州县都要缴纳关税。 当初刘琰在幽州就想搞这一套,北三州处于边地,一直是大汉的帮扶对象,从来没收过关所钱,上下都不愿意收因此很难推行。内地却一直都有,大族之间存在竞争,地方保护不是说着玩。 不信问问宋果,他给上党申屠氏带过商队应该深有体会。申屠氏是上党大族,在并州没人收税,敢去豫州行商照样交税。 毛毡制品在边地的价格跟不要钱一样,到了内地价格比麻布还贵。毛毡制品冬季保暖效果比麻布高太多,即便价格贵老百姓也得咬牙买。 刨除杂税能不能剩下八千钱都在两说,八千钱一点不多,冬天勉强能买十石小麦,也就够一家人活两个月。倒不如攒着,应对完更赋兴许能剩下千八大字儿。 就怕接连年景不好,头一年还有余粮应付,第二年真就要全家挨饿。辛苦攒下的薄财能换二十石混着草籽的粗糠,靠这点草籽粗糠能活几月?不能眼看家人能饿死,再有不舍种粮也要吃掉。 指望政府赈灾不靠谱,逐级贪墨层层扒皮,轮到老百姓没剩多少。救急东家西家怎么办?救急你家别家不乐意,怎么都是得罪人,那就先可着亲戚朋友瓜分。剩下的宁愿孝敬上官也不给你,爱告状随便,官吏的权利来自上级,和老百姓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可别算下去啦,赶紧说借钱吧。总不会年年有灾,好歹还能剩下千八的。”普回听的上火,老爹您别算账了越算心里越苦。 韩遂苦笑摇头:“说到借贷,请允许老夫给你讲个故事。” 第353章 繁华弹指春明梦 五 话说略阳附近有一户农民姓蒋,老伴身体不错,儿子还有个怀孕的儿媳妇,家里50亩薄田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两间泥瓦房够住,还有一片祖传坟茔地。 这份产业是世祖光武皇帝立国时分下来,传到蒋老汉正好六代人,兢兢业业小心维持始终留在手里。 温饱半年饿半年勉强生活,日子过的多好谈不上,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孝桓皇帝时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气候紊乱不是旱就是涝,年景一年不如一年。遇上灾年税还是那么多,家里能卖的都卖了,不想饿肚皮只好借贷。 五十亩薄田借不到多少钱,勉强活到明年开春,再看种子价格立刻傻眼,灾年种价昂贵农民买不起。屋漏偏逢连夜雨,开春不光要种地口算钱也催的紧,政府一天来家三趟。这可不是小数目,眼瞅没钱就进监狱愣是交不上。 不想吃官司得继续借贷,上一次借贷土地已经抵押给大户,没有抵押物就借不到钱。两条路摆在眼前,要么逃荒要么卖身。但凡有招没人愿意逃荒,问题是大户瞪眼不买你,人家说了地主家也没余粮。 本来就饿的前胸贴后背,徭役摊派更是雪上加霜。上面说了不想去干活就拿钱,地都没了哪里还有钱交?交不上钱还是次要的,民夫干活政府管饭,上工的路上需要自带口粮,家里一粒米都没有,要是路远一点没走到地方就活活饿死。 那就只剩下逃荒,逃荒说的容易,其实是一条死路。颍川刘翊家里有钱有粮,就因为回家半路圣母心泛滥散光盘缠救援灾民,自己活活饿死没人管。连刘翊这种大士族都能饿死,何况普通流民。 就当蒋家走投无路之时大户出手了,看在本乡本土的份上再送你些钱,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不能平白无故借钱。大户绕着你家简陋的祖宅走上一圈,小手一摊算我吃亏,就祖宅吧,当然还要加上荒山和坟茔地,勉勉强强卖给我,也算帮你渡过难关。 祖宅和坟茔地不值钱,荒山不能种地还要缴刍藁,蒋老汉发誓从未见过地主如此慈祥,肯自己吃大亏帮助穷人。出卖坟茔地不能说不孝,人命关天相信祖宗能原谅自己,等熬过这一关再赎回来就是了。 上公堂画押按手印,交易契税大户也包了,临了大户指着坟茔地问一句公平自愿吧?蒋老汉点点头没错。大户又指着你家祖宅再问一句,没有强取豪夺吧?再点点头确实你情我愿。大户转脸变色,活人住我家的房子,死人住我家地,这个租金怎么算? 大户说完再次变脸,拍着你的肩头微微一笑:我刚才是开玩笑,等你赎回去的时候,咱们再算这笔账不迟。就算你提前借,不想付利息也可以,你先付租金就行啦。 钱是可丁可卯算出来,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刚好够买种子和粗糠,当然不能先算租金。付利息就付利息吧,自己苦干一辈子不够,儿孙总有机会全赎回来。 目前为止蒋老汉还算自耕农,没房子还有耕地,耕地抵押出去权属还在自家,风调雨顺几十年总能还上饥荒。可惜借钱容易,还钱可就难了,借贷额按照当年产出的一半算,灾年收不到粮食,每亩地能贷到200钱就算大户讲仁义。 这点钱不够灾年买种子,通常都要多借,多借的代价就是利息奇高。汉代没有发展到九出十三归,三分利算人情五分利是本分,日付息利滚利,一年365天还款额翻一翻还挂零。蒋老汉不愿意多借也不行,不买种子还要买口粮,他不是不想选择,他是没的选择。 一户自耕农一年攒拿点钱别说赎地,砸锅卖铁还利息都不够。大户通情达理,还不上就延长贷款期限慢慢还,第二年、第三年越延长越还不上。 还不上钱是要坐牢的,坐牢只是惩罚,债务还背在身上,着急带上火蒋老汉病倒了。大户良心发现,主动提着礼物探病。说算了,连本带利都不要就算买你家地。随手拿出买卖契约,签下契约撕毁借据权当两清。 签下契约瞬间一身轻松,你说哪找这么好的人去?大户的恩情谢一万遍都不够。大户晃动地契说你先别急着谢我,耕地是我的,房子是我的,你家祖坟都是我的,咱们坐下来好好唠一唠这个地租怎么算。 看清楚了没,蒋老汉家变成佃户了! 分租制度下,佃农上缴比例通常是收获量的一半,其中粗糠可不算。就是说连粗糠在内总收获150石,要缴纳75石粮食当做地租。佃农的户籍还在官府手里,除了给地主缴地租,政府的赋税一样不能少交。 前面算过一户年收成也就100石粮食,刨除地租田税留下种子仅余12石粮食,连粗糠都算上总共剩下62石口粮,全家吃半年多一点就见底。 12石粮食刚好八千钱,我不买衣服光屁股不怕看,锅碗瓢盆能对付用就成,八千大字儿换成粗糠,吃一年还有富裕哩。 可是蒋老汉却哭了,别忘了还没缴各种税,现在你告诉我三十税一多不多?当然4石粮食依旧不多,刍藁呢?口算呢?田赋附加呢?还有房屋和坟地的租金没算! 这还是好年景,佃户不借贷依旧没法生存,不用几年债务就像天文数字一般。还不敢躺平偷懒,一旦发现偷懒,明年宁可土地放荒都不给你种。现在连逃荒都不成了,被抓住全家都要成为大户的奴隶。 奴隶上上奴籍,属于贱民,后代永远都是奴隶。蒋老汉不介意成为奴隶,但是不想儿子孙子也是奴隶。日子横竖好不起来,世代做佃户也认了,能活下去就成。 你这样想大户不愿意,不能总欠钱还不还,万事总得有个头吧?要不这样,大户提出折中方案,我每天揍你一回权当利息,打残废连本金都不用还,咱们从头开始。 看着你一家老小吓的瑟瑟发抖,大户爽朗大笑,我这人喜欢闹着玩,本乡本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怎么可能无故打人?紧接着大户开始分析,你家的困难不在我身上,如果,我是说如果不向政府交税,你看是不是就能缓解很多? 你当然清楚这代表什么,部曲比奴隶身份还低,奴隶有贱籍,虽然不用交税但是大户不能随便打死,犯罪要送官府处置,随便打死要向国家赔钱。所以大户不稀罕奴隶,他们要的是跟奴隶一样的劳动力,还能随意打死。 走出这一步天下再没有你这号人物,连带子孙都消失不见。看蒋老汉犹豫不决,大户撂下句话转身就走,法治社会大家讲理,我从不强迫别人,不着急你慢慢琢磨,路就在眼前怎么选择在你自己。 不用怀疑,从古至今都有奴隶,历史上唯一一个废奴的朝代是宋。靖康之耻不能磨灭赵家的历史功绩,一部《天圣令》让赵祯的伟大无可置疑,同样他也是个高尚的人,敬拜一个仁字实至名归。 这一切超出普回的理解范畴,都说天朝上国礼仪之邦,有佃户说得过去,怎么和草原一样还有奴隶? 不,不对不一样,普回狠狠摇头。汉人普遍懂技术,在草原属于高阶物种,肯卖命就是自由人。不卖命也行,草原女多男少,等有了家就舍不得走啦,说到底还是自由人。再说草原也不会让自己人做奴隶,要么买要么抓,总之自己人做奴隶万万想不通。 想不通就想不通,普回还有一个疑问,虽然和讨论的事情无关,可总憋不住要问:“老天赏饭,我捡一块黄金赎自己总行吧!” 蒋石停止抽泣,竖起大指连声说好:“对,对对对,在下不才捡到过好大一块狗头金。” 蒋石年轻时在山里放羊,顺便找野果子吃,天降鸿运看到一块十几斤重的金矿石,粗略估计换回50亩薄田绰绰有余。有了田地能上户籍,不再是大户家部曲,蒋石是个实诚人,赶着羊回到大户家。 大户摆弄一阵黄金却还了回来,金子是好金子,可惜我不打算卖地。不如这样,你拿这块金子问问别人,实在不行换点好东西,改善生活不也挺好嘛。 大户说的没错,和谐社会要讲道理,总不能强迫人家卖吧?拿着金子兴冲冲进城,哪知道跑到天黑也没卖出去。 记得华歆送给史路的铜条吗?政府铸钱所用制式铜条,上面都有“明铸半均”的字样。黄金比铜条管制更严格,没有官方錾刻的成色标记,任何黄金制品都不能流通,一旦发现视同十恶要判绞刑。 想卖出去必须走官方途径,拿给官府相关部门检验成色,有了印记旁人才敢收。多方打听得知黄金的事归司农管,可是本地没有司农机构,不想为一块黄金冒险跑趟首都,那就只能去市曹碰运气。 老百姓进衙门只有乱棒打出一个结果,蒋石没办法只能回家。可能是大户看他可怜,主动找上门说我在市曹有个朋友,你去找他兴许能帮忙。 蒋石报出大户的名字果然好使,自称大户朋友的下吏接待了蒋石。拿着黄金左看右看,不住点头确实是真金无疑。扬言市曹愿意帮你检验成色,过程很快手续费也不高,说着话小吏探出一只手。 大汉允许私人开矿,除了铜矿不允许,其他的只要有官方批文,采盐采铁挖金子都行。所以在此之前,麻烦您出示开矿行文。 蒋石一听就傻了,啥玩意?山里捡一块金子还需要出示行文?就没听说过这么荒唐的事,老天赏的好运气,还用别人允许吗? 小吏马上不乐意,没文化就教育教育你。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山川菏泽都是国家的,你从国家土地上捡便宜这不叫偷叫啥?!所以哩?金子没收,至于你,看你个土鳖样啥也不懂,赶紧回家抱孩子去吧。 蒋石算脑筋转的快,偷偷和小吏商量,大家都看到我捧着金子进门,你没收也是进官府自己捞不着。不如咱俩一起出门,找个没人地方二一添作五,你砍一半揣进自家腰包,双方都乐呵多好? 小伙子真上道,既然这样小吏给指出一条明路。平头老百姓捡到金子也没用,除了放在床头解闷一无是处。不如你冒险走黑道,我有个朋友正好能帮你,可惜收购价格不足实际价值的百分之一。没办法,一样都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各处打点也要代价,回报总得大过所冒的风险。 “我听他的走了黑道。”蒋石一脸惨笑,一股气哽住咽喉,控制不住情绪再次抽泣起来。 “然后呢?”不止普回,好几个人齐齐出声询问。 第354章 繁华弹指春明梦 六 “黑白一起做套抓了现行,钱没捞到人还给下了大狱,老父亲心急上火。。。。。。”成公英咂咂嘴,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也没捞着好!”蒋石停止哭泣,再抬头尽是狠厉:“咱趁着天下大乱成功越狱,砍死当官的全家,一不做二不休落草为寇。” “要我说那个大户才是罪魁祸首。”普利直言不讳。 蒋石哼出一声:“哪是什么大户,他是大户的一条狗而已,家生子专干龌龊生意。” 普利漠然点头,真正的大户爱惜羽毛,招揽部曲这种下作事当然不会亲自出手,同样是部曲的家生子才是肮脏买卖的得力干将。 “都切走一半了,其余百分之一还能有几个子儿?有必要吗往死里弄吗?大家都开心不行吗?”普回狠狠搓脸,想破头也不明白这个世界怎么了,成人之美就这么难吗? 有人不懂就一定有人清楚,答案让人痛苦,所以清楚的人总是选择回避,揭开伤疤会让更多的人痛苦,自身也将再一次经受折磨。 “为什么?”普回一个人一个人看过去,可惜没有一个人愿意解答。目光落在最后一人身上普回急得大吼:“你们都知道对不对!告诉我呀!” 沉默一阵成公英凄然苦笑:“因为过去的蒋石,只是个低贱的奴隶。” 低贱本身就是原罪,有罪的人没有资格接受鸿运。当一个低贱的罪人捧着黄金摆在眼前,这就不是交易,这是在赤裸裸的炫耀。 天降鸿运本身就不公平,贵贱有别更不可能存在公平的交易。带来的结果有嫉妒,有愤怒,有怨恨,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善意。给予一分钱回报都是对上等人的侮辱,甚至目睹过程都是对上等人的嘲弄。 一定要捉弄致死,蹂躏罪人的尸体,砸碎贱人的骨头,将残余粉末踩进肮脏的土里,粪土才是低贱罪人合适的归宿。 “老子现在不是了,因为老子学会用刀说话。”蒋石杀气腾腾,若是腰间带刀,定要拔出来给大伙看看上面残留的血迹。 普利呲牙嬉笑,一番话像个土味浓厚的民科:“天下唯有刀枪最公平,暴力是人类永恒的主题。只有富人高唱真爱和平,他们爱的是和平吗?他们爱的是自己的财产。” 似乎想转移沉痛,阎行岔开话题:“老百姓走投无路投献大户,大户掌控的人口不向政府纳税,结果就是大户的部曲越多,政府的收入越低。” 顺着思路韩遂做出总结:“政府想提高收入,就要从大户手里解放部曲。下一道命令没用,大户不会交出部曲,官员本身就是大户,检地查户这种手段就是闹着玩。” 查出黑户又怎样?别看后汉巅峰人口6000万,得看实际有几个人交税。不收税人还在,一收税人就没。加税等于慢性自杀,不但加剧投献的规模还会加速王朝走向毁灭,然而不加税王朝连苟延残喘的机会都不会有。 “圣旨怎么能说没用?派太监下去查,我就不信太监能和当官一条心?”普回扬起手臂作势下劈:“当官的没一个干净,就看皇帝有没有决心,杀头抄家不就有钱了吗?” 普利吓的小脸煞白一把捂住弟弟:“就你废物话多!” 曹性看向普回一阵冷笑:“敢杀人吗?” 普回给问的一愣,这有啥不敢?我不是天天杀人吗? “曹别部,在下敢。不光在下,手下那帮丘八都敢。”蒋石突然冒出一句。 阎行比较清醒,看向几人缓缓开口:“不是敢不敢的问题,是一个人都不能杀。” 普回刚挣脱哥哥,就迫不及待冒出一句:“刀在我手里,杀谁我说了算。” 成公英发出连串长叹:“你有刀人家也有,不光比你多,还比你的锋利。” 弟弟没弄懂,哥哥同样没明白,哥俩对视一眼普利当先开口:“娘啊,听着意思好像这部曲制不光是赚钱呐。” 可见当哥哥脑瓜是快,一句就问到重点。大族手里的部曲既是工作队,又是战斗队,可以说是兵农结合的私人武装。 古代凡是离开自己土地的人被称作“客”,春秋时期的食客就是依附于主人家,为主人家卖命安身。前汉强大的宗族也有食客,当时称作“宾荫”。王莽时期天下动乱,大族出于自保将依附的宾客加以武装,后汉私兵自此肇始。 刘秀想顺利统一天下必须拉拢大族,拉拢成果是显着的,大族的私人武装在统一战争中贡献颇多。频繁的战斗必然采取军队的编制,大汉军队部下有曲,这种带有强烈军事色彩的私人武装就以部曲代称。 当时私人武装是普遍现象,士族首领号称“大姓兵长”,手下私兵少则几千,多则上万。打天下时没精力顾及,等眼看要统一回头一看发现大事不好。 全国各地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私有庄园,以豪族嫡脉为中心,庶出旁支为辅助,旗下家生子和部曲形成完整的金字塔结构。 随之而来的就是部曲内部逐渐分化,身份上高低有别,能打仗待遇就好。世代奴仆和世代奴婢生出的孩子称为家生子,他们的身份等同于主人的家人。很多家生子拥有大片庄园,和主家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战争中家生子就是绝对主力。 对于统一国家来讲,家私人武装就是毒瘤,其根源在于庄园经济,在于复除制度。皇权的附庸是豪族,而豪族的附庸不属于皇权,这不是真正的封建制,但是经济形态决定和封建制没有本质不同,仅仅缺少一个名分。 刘秀预见到危机,从建武二年的南阳之乱,到建武十五年《度田令》颁布,刘秀一直试图改变。仗也打了,人也杀了,可惜没有一次的结果能让人满意。 手下将领自己就是“大姓兵长”,政府官员有一个算一个都出身大姓,是真平叛还是假平叛,真度田还是糊弄事都是人家说了算。“度田事件”之后刘秀选择妥协,皇帝认输大族当然给面子,歌功颂德一样不少,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建武中兴。 强如光武皇帝都不能解决,子孙后代更办不到,部曲制度成为惯例,一代一代延续发展上百年。其实放任不管也是一个折中的办法,承平多年只顾享乐,马放南山刀兵入库,老兵逐渐凋零新兵他不会打仗。 毛病出在后汉执行募兵制,军队打仗一个顶十个,退役后发现自己啥也不会。征战国外打家劫舍就是谋生手段,习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别跟我说种地,这辈子不可能种地。想继续过好日子出路就一条,给大族打工,一面看家护院一面做教习训练部曲。 大族有这个需求,不全是用来对抗皇权,掌控的奴隶太多,万一闹起来损失的是自己。指望朝廷平叛可等不起,不如养私兵随时镇压。 部曲制对土地依赖严重,带出一个最大的毛病。守家待地战斗力爆棚,这不难理解,外乡人跑我家糟蹋土地,不弄死你还请你喝酒吗?你要派他们远征对不起,这里没我的产业,谁爱打谁打,反正我不打。 大族不想远征,就想保住家业,这是皇帝的庆幸也是皇权的悲哀。两百年发展尾大不掉,底层看不到希望,过去没有希望,现在没有希望,未来也不会有希望。弹簧压制到底必然要反弹,干柴已经备好,就差一星火苗。 说刘琰是特权阶层中第一个为百姓出头不对,第一个这样做的人是张角。张角出身巨鹿郡,巨鹿郡没有张氏大族,但这未必是真实情况。后汉对黄巾起义不会手软,张氏很可能遭到打击,流放外地、改姓都有可能。 就说一点,能玩宗教的人不可能是普通老百姓,《太平经》是正经道家传承,张角死后于吉受命改写。从改写之后也能看出端倪,《太平经》不单有符箓还有医术,医术不是一般费钱老百姓学不起。 大贤良师用符水治病不假,但那真的只是符水吗?恐怕里面还有几粒救命的粮食,往往一碗米汤就能将人从生死线上抢回来。张角没有背景,粮食从哪里来?是靠快饿死的老百姓,还是几个有良心的富人捐赠? 后汉军队强悍不假,可是数量太少。主力集中在帝国西部,各地州县常年吃空额,几乎没有力量守备。上百万人一条心行动,不奢望推翻旧王朝,采取流寇打法坚持三年五载不算多大难事。 遗憾的是张角碰到的是中国古代最硬的王朝,历史上大汉的社会形态独特,介于集权专制和裂土分封之间。起义军等到的不是箪食壶浆,而是大族部曲的刀枪棍棒。 将专制国家比做一套精密的仪器,容易集中力量能创造出惊天的伟大,同时它的弱点也一样明显,哪怕一枚齿轮出现错位,整部机器就会瞬间崩溃。 封建国家则是几十上百部相似的机器同时运作,皇权是其中最大的一部,仅此而已。一半的机器坏掉也不耽误其他机器的运作,皇权崩溃国家还在运转。 封建制发展缓慢但是韧性极强,每一处州郡,每一个庄园都如同一个小型国家,生存需要和竞争激烈同时存在,科技进步容易转化为军事应用。外部的威胁很难一个一个征服,同样内部的暴乱也很难快速发展。 士族宁愿死在皇权手里,宁愿打开仓库东西全送给庄园里的奴隶,也不愿意给造反的底层一粒粮食。部曲们心心念念的就是吃饱饭,黄巾军打来大族突然分家产,别管是良心发现还是迫不得已,总之谁给吃饭就为谁卖命。想从我嘴里拿走食物不可能,起义军也不行。 黄巾军连集中都没做到,被大族武装分割在中原各处。本身是饥民不得已才选择反抗,得不到补给到处都是敌人,大族稍加招揽军队立时失去斗志,有饭吃谁都不愿意找死,能多活几天总好过马上饿死。 大族掌握田地,矿山和与之配套的制造业,不用三两年就能将部曲武装到牙齿。士族武装终归缺少道义大旗,最好的合作伙伴是海内名士,或者朝廷高官。《三互法》执行以来本地高官都是外乡下人,其实这样更好,外乡人容易和地方势力达成妥协。 九个月时间黄巾起义就失败了,有血性的人追随大贤良师离开这个世界,剩下的尽是顺从的羔羊。有口吃的就不会反抗,打不死我就继续干活。 第355章 繁华弹指春明梦 七 镇压黄巾起义的过程中,皇帝下诏允许大族参与镇压,这等于公开承认私兵制度。不能说皇帝没有远见,大族出兵镇压已经是事实,下诏书不过是给个名分,防止大族趁机和黄巾军勾搭到一起。 大族没有和黄巾军联合在一起,不能说皇权政策错误,更不是大族不想联合黄巾军。黄巾军覆灭的太快,还没来得及转变成地方政权。不具备改朝换代实力,大族就不会选择一只造反的流寇。 “两百年就干看着?早干啥去啦?”普回气的直拍大腿。 刘琰也气得直瞪眼:“谁说不解决?祖上一直在努力,奈何对手太强大。” “就努力成这样?都是借口。”普回不敢直面愤怒的老娘,低着头小声嘟囔。 刘琰也不是真跟儿子生气,想起王朝过去种种,满心不甘之外就只剩下无奈:“大汉皇帝没有一个昏君,奈何天不假年又世道多舛。” 大族和皇权都明白妥协是暂时的,本着能拖就拖的精神,大族不想聪明皇帝,聪明皇帝反倒是麻烦。可惜不论怎么选,皇帝永远是最聪明的那个,人之间的智商大差不差,区别只在于获取的信息不对等,坐在皇帝位置上很难看不清局势。 天下最大的笑话就是依靠大族自纠自查,不怕查不出来,就怕真查出来,找茬儿杀死一个大族贪官容易,引起的连锁反应国家承担不起。想有所改变不能用蛮力,从内部瓦解对手才是正途。 光武皇帝执政后期出现一个契机,河北大族和南阳大族之间爆发冲突,以郭皇后被废阴皇后上位结束。这件事让皇权找到一个着力点,自此外戚走上历史舞台。 皇权一直在南阳大族之外寻找代理人,此后皇后的人选非常值得寻味,明德皇后出身关中马氏,章德皇后更近一步,代表关中和河北的利益。两代人努力耕耘,章德皇后开花结果,章和二年窦太后临朝听政。 一个家族专权最快的途径就是获取军功,窦太后临朝的十年也是后汉军功鼎盛的十年。燕然勒石,击破贵霜,恢复西域都护府,造就后汉强盛的顶点——“永元之隆”。 皇权不希望南阳系被压制,皇权想要的是大族内斗消耗殆尽,不是某一派做大!皇权没有犹豫该出手时就出手。窦太后去世当年,皇权勾连南阳系合力击垮窦氏,南阳系死灰复燃邓氏崛起。 和熹皇后邓绥是个猛人,执政的十四年里是整个汉代天灾最多的时期,她不但挺过来了,还做了一件大事:官办学堂一律男女同校。西方在1837年才首次招收女生入学,后汉早于世界1700多年实现男女教育平等。 没错,这位皇后是个女权主义者,汉代女人可以学习文化,可以休夫,还能做官,班昭号称“班大家”金印紫绶位同丞相。后宫女官逐步取代尚书台,部门类似清代的军机处,女官相当于明代的秉笔太监。 暂时放下女官不去评判她的好坏,这件事激发了皇权的灵感,外戚也是大族,压下葫芦起了瓢,怎么斗都是大族得利。女官没有大族背景,除了效忠皇权没有选择。 汉安帝依靠女官的力量推翻邓氏,乳母王圣受封野王君,和女儿王永同时执政,乳母当朝既是空前也是绝后。可惜刘祜三十二就死了,死因是啥说不清楚,3月27日身体不适,两天后咽气。 下一位皇帝也是靠女官上台,好乳母宋蛾发动“西钟政变”迎接刘保继位,刘保即位后再次发动“夺门之变”彻底清算老爹的外戚。刘保这辈子就做了一件大好事,大族靠察举制拉帮结伙,我就从根上解决察举制。 阳嘉元年颁布新法,今后选官分科考试,儒生考经学,文官察奏章,不管出身如何考试合格才能当官。开科举制度之先河,史称“阳嘉新制”。 法律已经颁布不能更改,一时间天下寒门尽欢颜。 做到这一步刘保付出了极大代价,其中之一就是皇后人选不能做主。当时刘保有四个贵人出身不高,想从这四个人里选一个又不好明说,借口靠抽签由上天决定。大族不可能给机会钻空子,逼的皇帝没办法只能选梁妠。 以为让步危机就能结束,可惜没有那么好的事。凡事和大族对着干的没有好下场,科举制等于扶植一股新势力,再让你执政下去,说不准干出什么事来。既然科举制无法更改,那就让始作俑者永远消失。 刘保没活过30岁就挂了,之所以说死因可疑,因为梁冀上台似乎是早就准备好一样。梁太后临朝听政,梁家执掌大权一切都那么顺利,女官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女官需要沉寂一段时间,等汉冲帝夭折,这段沉寂或许将是永远。 冲帝死因不去讨论,就说接下来的质帝真真切切被梁冀毒杀。连续杀死皇帝不外两个原因,其一,大族不需要聪明的皇帝制约,需要时间将科举制并入察举制;其二,大族内部出现分裂,以李固为首的新兴势力也将手深入科举制,和旧权贵争夺未来的话语权。 李固必须死,单死一个李固还不够,聪明皇帝也不能留下。谁是忠谁是奸?谁是黑谁是白?历史不能武断的区分,总之一条,历史由胜利者书写。读史书需要用逻辑分析,书写者的立场不同,所写内容未必是历史的原貌。 皇权要集权专制,大族要封建自治,妥协下去皇权迟早被架空。皇权胆敢有非分之想大族就要针锋相对,每一次皇权都被扼杀在初始阶段,争斗几十年不休,部曲制不但没受制约,反而愈演愈烈到了尾大不掉的地步。 应该是苍天也看不下去,汉桓帝刘志,这位手腕仅次于光武皇帝的继承者出现了,说他是历史上最聪明皇帝之一不为过。推翻梁氏的精彩之处且不说,因为和他今后的手段相比,连根拔除一个权臣就是小儿科。 刘志一生就凭自己一个人对抗全天下所有对手,将借力打力用到极致。梁氏倒台轮到邓氏掌权,不等屁股坐热和同样是外戚的郭氏争宠,结果就是两个功勋集团双双覆灭,别以为单靠刘志的嘴炮,里面有窦氏推波助澜。 窦氏想上位没那么容易,刘志有个贫贱妃子田圣,刘志说过要封田圣做皇后,这当然是借口是假的。田圣没胆子做,刘志也不会真封。这是个交易,是种手段,告诉你窦妙老子不是没人选,老实待着没事,敢有动作邓氏和郭氏就是前车之鉴。 窦妙虽然贵为皇后,但是不如田圣得宠,窦氏家族也没能掌控权柄。窦妙胆战心惊过日子生怕被废,终刘志一生都不敢越雷池半步。 成功搞定外戚问题,刘志开始着手下进行一步,谁都没想到拿来开刀的是宦官集团。和历史记载不同,刘志并没有宠信宦官,一切都是在利用,过河就拆桥一点不留手。 宦官在铲除梁冀过程中出力不小,刘志感激之下敕封唐衡等人侯爵,史称“五侯”。这帮人把持朝政,党羽众多势力庞大不能贸然轻动。 刘志先从剪除羽翼开始,借助士族的力量,一次性诛杀五十多名和宦官有来往的官员,再以雷霆手段罢黜五侯。自此和女官一样,太监势力也从朝廷中暂时消失。 从光武皇帝后期延续至今的争斗有了结果,外戚沉寂,女官消失,太监也完蛋,皇权还能依靠谁?自此皆大欢喜,该轮到士族安心掌权了。 刘志说不,拿出《三互法》拍在桌子上,今后当官需要三回避:不能在自己家乡当官,这叫本籍回避;有姻亲关系的两家处在不同州郡,不能在各自家乡当官,这叫姻亲回避;我在你家乡当官,你不能在我家乡当官,这叫任官回避。 不用解读啥意思,就说影响,《三互法》至少给大汉续命二十年。总揽汉末军阀割据势力,没有一例是在本籍起家。想回家乡招兵买马可以,看看曹操被黄琬揍成猪头就明白,不管多难还是别轻易回家乡惹事。 穷人当官经不起诱惑,想更进一步早晚要投靠大族,所以科举制没能动摇大族根基。《三互法》从根上断绝大族在家乡扩张势力,逼着他们付出更多代价经营关系网。同样是治标不治本,然而这把刀比科举制要锋利许多。 当然会有反弹,不光有还很激烈。话语权在士族手里,稍加引导舆论逐渐对皇权不利。刘志在冷冷的观察,他在等一个时机,要用一个从未有过的严苛手段打击士族,抄家发财顺带减缓土地兼并的速度。 用上你捧在手心,用不上甩手就扔,这不是刘志的性格,只能说是一种手段。宦官是不能掌权,可是宦官还在,这是刘志手里的一把剔骨刀,找准时机就要抽出来刮骨疗毒。宦官巴不得皇权想起自己,有机会表现非拿出十二分力气不可。 历史上记载说是诬告,究竟是不是诬告不重要,重要的是第一次“党锢事件”爆发。刘志高就高在将宦官推上前台,皇权装扮成被小人蒙蔽的无辜者。矛盾被成功导向,士族对宦官恨咬牙切齿,而皇帝顶多算是偏听偏信。 既然皇帝是无辜的好人,那就找他说理。别再昏聩下去,求求您看看这个天下被宦官折腾成什么样。打击的差不多就该见好就收,刘志以救世主之姿主动结束“党锢事件”,不妨看看给皇帝递台阶的都是什么人,或许能找到背后的蛛丝马迹。 第356章 繁华弹指春明梦 八 首先外戚窦氏出马,窦武上书求情,情愿退休力保党人免罪。接下来这个人就有意思了,负责审理的太监王甫也求情,理由是被党人的气节和言辞感动。这个笑话很冷,但他另一个理由却很充分。 李膺等党人故意牵连出宦官子弟,杀敌一万不能自损八千,伟大的陛下差不多就得了,没必要一次性解决,也不可能一次性解决。 就在当年刘志大赦天下,党人全部释放,释放归释放,所有党人全都回家抱孩子,罢黜终身一辈子别想当官。包括一世之宗三君子,当世英杰八俊,德行表率八顾,节操高尚八及,扶危救难八厨,等等社会精英、士族根基全部脱离政治舞台。 目前为止所有敌人都被压制,权利集中到刘志手里,尤其是兵权归凉州三明,这三个边地丘八进京就打哆嗦,太监声音大点好悬吓尿。没有开玩笑,士族包括武人,但是武人处于士族圈子底层,有机会靠拢皇权,巴不得尿出来表演惧怕皇威。 从消灭梁冀到颁行《三互法》,不急不徐一环套一环,找准机会一击毙命。每一步成功刘志就免税一次,为的就是减轻民间压力,延缓人口投献的速度。 形势好的不能再好,刘志没必要废止复除制,一步一步来,清算人口勘验土地的阻力不会很大。可惜刘志有心无力,打击士族是他能做到的最好成绩。 问题出在帝国西部,汉明帝时期爆发延续百年的羌乱在刘志这里达到顶点。不像出击草原打游牧,打完就走头都不回,羌人是大汉的内部民族,相当于内战平叛,不分出胜负谁都不敢喊停。 每年军费以百十亿计,战争上百年看不到尽头,当时社会的舆论主张放弃凉州,让羌人自生自灭。这事曹操干的出来,刘志可不敢放弃哪怕一寸国土。 说这是百信的负担也好,老刘家的执念也罢,大汉用流尽最后一滴血作为代价,保证后世一千年西北方向再没出过威胁。 孝桓皇帝知道征收“田赋附加”不是好办法,等于拽住一只羊往死里薅毛。当时正值镇压羌乱的关键时刻,到处都缺钱他有什么办法? 聪明人活不久这句话很扎心,不管怎么说,汉桓帝刘志三十六岁就死了。入冬患病,过完年去世。他到死也没能解决大族的问题,身后同样没能逃脱文人制裁。昏君之名也就罢了,刘志不是第一个背锅的皇帝,肯定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可怜他死后不得安宁,临终遗言是给田圣等八个老婆封贵人。意思很简单,无非是给女人们留个保障,没想到却给几个女人引来杀身之祸。 人还躺在棺材里,正在进行家属告别仪式。皇后窦妙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斩杀田圣,连带其余妃子一同砍死。此情此景,不知道躺在棺材里的刘志作何感想。 此后窦妙垂帘听政,一道圣旨所有党人全部平反。窦武陈蕃王者归来,士族重新当权,顷刻间刘志的努力付诸东流。 陈番窦武都是士族,他们当政当然是盛世,究竟是百姓之福还是豪门之幸,我想不用说大家心里都有数。皇帝当权和豪门当权百姓都没好日子过,话说回来,起码皇权要的是百姓属国家,豪门则要百姓归自家。 轮到刘宏做皇帝,他来自河间国侯爵家,大汉士族有远离宗亲避嫌的惯例,所以才选一点根基没有的刘宏继位。原本面对烂摊子他没招,事情就巧在窦妙崇拜邓绥,人如其名,她妙手回春从坟墓里复活女官。 其中就有刘宏的奶娘赵娆,从此后刘宏一系列后手看,赵娆谄媚窦太后带有明确目的性,逢迎当权者的同时不忘经营党羽。赵娆还勾结宦官,和曹节王甫结成一党。 曹节有个儿子叫曹腾,曹腾的义子叫曹嵩,曹嵩的长子叫曹操。王甫就是第一次党锢事件中被党人节操感动,上书求情那位宦官。 隐约间中央出现第三股势力,窦太后发觉苗头不对,授意陈番窦武清君侧,过程中或许皇帝出现意外,再换一个也未尝不可。历史记载陈蕃窦武主动要求行动,窦太后犹豫不决,拖延日久导致机密泄露,所以窦妙不是背后主使人。 看法站不住脚,两个原因我们逐个分析。 第一,先行诛杀中常侍管霸和苏康,这两个人是皇权一党,杀死他俩等于和皇权决裂,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窦妙之所以犹豫,原因肯定在其他方向。 有人说,当初窦妙砍死田圣等妃子后,还要继续杀人泄愤。管霸苏康苦劝才作罢,窦妙心有不甘才报复两人。 这个说法有错,错就错在给历史人物降智。窦妙在皇后位置上苦熬三年,忍气吞声一句怨言没有,换个人很难做到。杀田圣或许是出于冲动,然而从后续执政手段看,她的性格更多的是谋而后动。 第二,首都兵权在凉州三明手里,当时张奂带着野战军回京城复职,他手里有兵还有资格统领北军五营。张奂是士族不假,他也是刘宏一手提拔起来,这才是窦妙犹豫的原因。 赵娆应该是女官中本事最大的一个,但是“辛亥政变”不是靠女官和太监夺权。政变最大的功臣是张奂,他率领五营军队站在皇权一边,这才导致陈蕃窦武失败。 事后张奂先拜少府再晋升大司农,以功封侯。张奂拒绝封侯,理由是自己被曹节诓骗,本意想站在士族一边,至少会采取中立态度两不相帮。 士族倒台还向着窦武说话,这妥妥的是乱臣余孽。事实上,不论是汉灵帝还是宦官集团都没拿他怎样,不封侯爵官还是一样做。 张奂要真后悔就不会继续留下做官,一年后依旧带兵出去打仗,可见皇帝是信任他的。张奂以退为进避免成为众矢之的,这是功臣自保的小手段。后来和宦官对抗出于争权夺利,硬要牵涉上“辛亥政变”不免牵强。 成功斗倒权臣,兵权在自己人手里,刘宏没急着庆祝。皇帝不想被任何势力威胁,女官完成她的历史责任,此后可以消失;宦官只能是皇权手中锐利的刀,替皇权挡灾挨骂。 刘志努力奋斗终究没有白费,刘宏按照前任铺好的道路大步前行。解决完女官立即发动第二次党锢事件,这一次皇权要清算到底,一点余地不打算给。侧面也能验证当时情况危急,士族不下狠手,皇帝未必有决心撕破脸皮。 能当皇帝的人没有一个白痴,贾南风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呼风唤雨?和女官太监一样,皇帝意志的执行人罢了。如果没有五胡乱华,相信贾南凤不会成为背锅侠,一句“何不食肉糜”顶多算是皇帝的无意调侃。 直到此时士族才猛然醒悟,《三互法》的威力初现,士族官员都不在自家地盘;军队受皇权控制,凉州三明始终站在皇权一边。还有个宦官群体主动承担骂名,火力再强也打不到皇权身上。 皇权彻底不管不顾,用最后的力量举起屠刀早晚要落下。可惜命该士族不绝,羌人爆发最后一次动乱,也是历史最大的一次,孝灵皇帝卖官鬻爵仍旧无法维持庞大的军费开支。 这还不是最大的打击,当皇帝审视国家恍然大惊,到处都在贪人人都在捞,眼里都是钱,社会烂到骨子里没法救。他彻底迷茫,彻底失望,从此选择躺平爱咋咋地吧,裸游馆就是那个时代的产物。 也是在镇压黄巾起义的过程中,大族猛然发觉世道变了,地方上有钱有粮,有兵有权,缺的仅仅是一个机遇。假如孝灵皇帝晚死五年,真的只用晚死五年,保证何家这个背景浅薄的外戚有时间发展,大汉还能拖延几代人。 何进不是傻叉,相反这位屠户相当有头脑,他的幕府集中了当时全部的社会精英。包括袁绍袁术和曹操在内,这些社会精英都有一个共同特点,要么不是顶级大族,要么不是本家大族的当家人。 除了世家大族何进也提拔寒门,张辽,黄忠都是在那个时期进入大将军幕府效力的武夫。这就是何进手段高明之处,必须忠诚于何进,也只能忠诚于何进,紧紧团结在何进身边,否则不会有显赫的未来。 汉灵帝也没闲着,创立州牧制就是对局势的最好应对手段,刘宏不死何进不会乱来,中央稳定地方上不会有异心。 可惜历史没有假如,刘宏这棵黄金树倒下,所有正确的选择全部化成错误的结果。女官群体不在,太监集团被剿灭,外戚这个少年天子最后的庇护也烟消云散。 皇权几乎一夜之间失去一切,除了天授君权的大义名分,皇帝就是个皇帝。说直白一些,皇帝就是个普通小孩。 汉末军阀不是独裁制,更像一个股份公司,大氏族领导小氏族一起壮大实力。袁绍如此,曹操如此,其他军阀亦如此。其中固然有《三互法》的历史遗留,更多的原因是在黄巾起义之前就已经形成割据雏形。 军阀相互之间比的是谁发展的快,经济、军事、资源及其他方方面面都不能落下。其中最重要的是内部利益分配,哪一家整合的快就有优势,整合的慢就被吞并。 屯田制是历史发展的必然,曹操用屯田光速整合残余自由民,吞吃掉大汉最后一点实力。曹操没有向国家缴一钱税,那都是他曹家产业,养军队还是高消费谁都管不着。 颍川人同样受益尝,荀氏家族趁势而起。其余大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刘琰去一趟洛阳设立特区,大族跟疯了一样尾随,为的就是不落人后。 ”就像孤这只手,弹指繁华春梦而已。“刘琰翻起左掌轻轻叹息,再抬眼杀气凛然四射:”孤城夜半北斗高悬,是否倒反天罡诸位自抉。“ 第357章 幽光狂慧复中宵 一 韩遂年近古稀一生几度沉浮,雄心壮志早已随风飘远。老头生死看淡作妖奉陪,成功与否不重要,全当临死之前闹腾一把。 能成功谁都不愿意失败,细致商量一番合理的步骤还是需要的。老头自认活了七十年,吃过的盐比众人加一起还多,咱承认设计整体框架不行,查缺补漏却不在话下。 刚说过沉重话题大家心情比较压抑,总要讲些轻松事缓解一二之后再讨论细节,结果刘琰一开口就给老头吓出一身细毛汗。 一开始刘琰打算杀奔首都洛阳,以大长公主皇帝姑妈的身份罢废复除法,造成既定事实给天下来一把大的。徐庶摆事实讲道理,苦劝之下刘琰有些犹豫,并没能彻底打消计划。要说事情赶的巧,魏翱一通嘴炮刘琰幡然醒悟。 一旦刘琰出现在洛阳司马郎必死,放眼中原没有世家能制衡曹操。自己这边罢废复除法,曹操阵营不会乱,士族高门势必摒弃嫌隙集体倒向曹操。 此前曹操始终保持惯性思维,自己都没意识曹家已经是大汉一等高门,一旦意识到身份转变外加形势倒逼,再没有任何理由继续扶植寒门。 韩遂抹了把额头冷汗,心里感谢了十八遍他魏翱的八倍祖宗,待心中安定又不住摇头:“颁布废法顶多听个响儿,大王啊,想达到目标还得从长计议。” “孤不是没有谋略,就是这容易冲动的性格怕是很难改了。”刘琰下意识抚摸脑壳,随即讪笑几声继续开口:“徐元直已然拟定好全盘计划,杨候梁等将也诚心参与。” 复除制贯穿两汉四百年,年深已久不是一朝就能彻底罢黜。我又没讲连萌阴一并废除,大官儿子还是官员,权贵依旧赢在起跑线上,相信另开财源不会引起全面反对。 免税只是第一步,起到暂时的缓解作用。真正的目标在于改变依附关系,从法律层面破坏部曲制度。用契约雇佣代替人身依附:不消灭佃户只废除奴隶。 刘琰坦白自己这一辈子很难达成目标,可能商业收入永远不能满足支出。多少年后兴许还要收人头税,复除制度也会卷土重来,所以才有去洛阳振臂一呼的冲动。 现在既然来陇西,就算采纳徐庶稳健的计划。想那么远没意义,所谓万事开头难,总要有人走出第一步,总比装作看不见躺平混日子要好。 韩遂弄明白原委,怅然笑道:“老臣七老八十什么都无所谓,但是老臣还是要说,这是最好的情况,现实未必如你所愿。” 刘琰偷偷拭去眼角晶莹,回过头带着浓重的鼻音笑道:“所以来找你帮忙。” “老臣怕光有人还不够。” 刘琰颔首:“首先要有人支持,其次坚定的决心是一方面。此外合适条件与时机两者缺一不可,先说两个外部条件。” 其一,中原必须有寒门这股势力存在。 寒门做梦都想跻身高门阶层,高门不会轻易允许他人分享利益,寒门有足够的实力迫使高门做出让步之前,两者之间斗争没有妥协的可能。 魏翱一句话提醒了刘琰,相互利用没什么不好,该考虑的是从中获取最大收益。实力不足就帮他扩充实力,没有能力帮助寒门,但是我有能力削弱高门,达到效果是一样的。 削弱高门不可能一蹴而就,这段时间就是争取寒门合作的契机,刘琰和寒门没有共同的目标却有相同的敌人,因此不耽误暂时合作。所以结论是不能令曹操舍弃寒门,起码在颁布废法这最后一步之前不行。 其二,刘琰要先有稳固的地盘,先从免税开始,逐步推行直到罢废复除制。考虑到一定会遭受激烈的反弹,故此地盘不能太大,否则刀再快也难免卷刃;也不能太小,几个县城的面积影响力有限,至少需要两个郡。 地点有三处可选,首先排除河东,倒不是说鲜卑人难打,慕容部和魁头这帮人真没有豁出去拼命的打算。主要还是因为占据河东和打洛阳一样,曹操不会坐视不理。 关中地区是高门的大本营,好地盘都给高门占据,剩一个勉强自给自足的长安,刘琰的军队得仰仗他人鼻息过日子。关中高门和属国联系紧密,属国还不待见刘琰,在人家地盘动人家根基,都不用曹操来光断给养一项刘琰就吃不消。 相较之下陇西的环境好很多,陇西胡汉杂处大族数量稀少,军事力量强悍的大族单一个金城郡麴氏。其余大族都类似马超家,经济靠汉人部曲军事靠胡人,胡人不是部曲,可以用足够的利益争取。 困难当然会有,夏侯渊的野战兵团就是最大的阻碍。这支曹操阵营最强悍的兵团,留在关中也一样是威胁,早晚都要打不如放进陇西打。 现在我刘琰可以坦白,当初北上打鲜卑人就是给曹操机会打陇西。曹军补给线漫长,骑兵不如我军多,这就是兵法上所谓的地利。 当然孤承认没预料到夏侯渊这么猛,打乱原本部署造成些麻烦不要紧,曹操不来就有机会重创夏侯渊,打他个三年五载缓不过来。缓过来也不怕,陇西居高临下易守难攻,夏侯渊防我还来不及,没有机会主动来打,如此创造出一段窗口期逐步实施计划。 “夏侯渊先放一放,您咋知道曹操不会来?”韩遂担心的不是没有道理,敌人的意图不能靠想当然判断,原本曹操就要连刘琰一起打咱怎么办? “他暂时来不成,不但曹操来不成,天下群雄谁都来不成。”刘琰放肆大笑,这就是孤方才所言的时机,也可以说是孤的天时大运。 你老韩困守孤城对外界动态不了解,告诉你天下大势对咱有利,不久前刘备和孙权划湘水而治,条约正式承认孙权控制江夏郡,此外刘备豁出老本割让长沙、桂阳两个郡。知道长沙郡多重要吗?荆南其余三个郡收入加一起,顶不上半个长沙郡。 刘备大放血就为一个目的,为夺取川蜀解除后顾之忧。荆州东面有孙权,北面有和曹仁,刘备不敢离开。现在好了,孙权得了便宜一定会在东面牵制曹军,曹仁时刻准备支援淮南因此不敢乱动,刘备的大本营荆州就是安全的。 算时间合肥马上就要开打,意味着刘备应该身处川蜀。他和刘璋反目就在当下,刘璋不是泛泛之辈,东州军也不是酒囊饭袋,很有可能打上一两年。 孤不担心刘备胜利之后来打陇西,韦诞还在华阴县造反呢,走阴平小道九死一生来陇西,到达之后没有补给军队吃啥?陇西有他的内应吗?毛都没有!所以只能走祁山道来陇西,走祁山道要先打汉中张鲁。 刘琰伸出两根手指:“两年时间能打下张鲁,孤就佩服他刘玄德能耐。” “那曹操呢?”众人几乎同时开口。 “划湘水而至是个双赢的结局,孙权巴不得西面安全。对他而言不想终生窝在江东,这一次定会拼尽全力拿下淮南。” “孙刘合谋卖了鲁肃,以为左右逢源能有发展,岂不知棋子永远是棋子,手下有一万多人又怎样?失去居间价值,用不几年就和太史慈下场一样。” 讲完两句话,刘琰大嘴一撇,挑眉斜眼痞子本性暴露无疑:“其实最满意的是孙权,没有任何力量再能掣肘他。五万,至少动员五万人,庐江上甲都会去前线拼命。” 听说过威名的将领一阵惊呼,“庐江上甲”正如其名,是一支装备精良的重甲步兵,起家自孙策时代,一直由陈武统帅。孙权麾下能和曹军陆战争锋的部队不多,“庐江上甲”算是其中的佼佼者。 放眼全国,这支部队都算的上百战强兵。单是战斗力强还不算,“庐江上甲”的指挥官陈武不是普通的将领,他是淮泗集团将领中孙权的铁杆支持者。给孙权嫡系部队排名,“庐江上甲”说老二没人敢抢第一。 普罗大众都讲守江必守淮,却不知道这句话在汉代正相反。淮河北岸河网纵横直通许昌,南岸遍布树林沼泽,除非兵力占据绝对优势,否则不掌握制水权几乎无法南下用兵。 孙权拥有制水权,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曹军追击困难重重。因此孙权守住河道就够,必须拥有淮南的恰恰是曹操,不想许昌受骚扰守住淮南是唯一出路。 合肥是防御孙权的第一道坚城,也就仅此一道防御。寿春在淮河边上,孙权舰队水陆齐攻一定守不住,寿春一丢淮河防线彻底崩塌。所以说保证淮南安全必须守住寿春,守寿春的前提是合肥不失。 淮南护军薛悌清楚利害亲自坐镇合肥,很遗憾合肥城比黎阳要塞还小连一万人都装不下。兵力少还是一方面,就因为合肥太小,后勤补给严重依赖寿春。孙权不用强攻,包围三个月城池就得陷落。 曹军想扭转不利只有主动出击,薛悌有本事不假,乐进李典都是强人,张辽冲阵搏杀算一条好汉,可是这几个人凑一块不会增强实力反而会相互拖后腿。 讲到此处刘琰拍着大腿放肆大笑,在座诸位,且听孤给你们盘一盘。 第358章 幽光狂慧复中宵 二 话讲回汉灵皇帝时期,大将军外戚何进出身低微,一面招揽名士入幕充门面,一面拉拢低阶武夫做爪牙。名士且放一边,武夫中属黄忠和张辽两个人着名。 黄忠年轻时以悍勇着称乡里,同乡的关系乐意受何进招募,出任大将军幕府侍从。张辽受丁原拔擢担任州从事,同样以勇力着称,两人可说是同时期进入大将军幕府的勇士。 何进死后黄忠追随刘表,担任中郎将辅助刘磐。赤壁之战时黄忠投降曹操,晋升长沙郡裨将军。赤壁之战后刘备扫荡荆南四郡,各地闻风而降,黄忠和韩玄一同归附刘备,自此黄忠开始在刘备阵营担任军职。 说吕布是三姓家奴,黄忠比吕布还多一姓。这不能说是污点,士族子弟有根基有资源什么都不缺,可以选择为谁效力。普通人读书虽说穷的尿血,豁得出脸面往上爬不是难事。武夫除了一副身板没有别的倚仗,作为一个大头兵随波逐流是常态。 张辽也是一个道理,抛弃丁原追随何进,何进没了投奔董卓,不能说犯多大错误,大家都这样做。帮助吕布弃暗投明拨乱反正,诛杀董卓是好事,可是之后的行为就难说光彩。 和演义小说不同,曹操征徐州时,张辽本人没在下邳城内,他没有参加战斗,吕布死后第一个带着军队投降曹操的人也是他。 吕布是刺史主簿,张扬和张辽是刺史从事,三个人都出身丁原幕府既是同乡也是同僚。乡党关系不说生死与共,讲一句牢不可破并不过分。吕布对乡党不薄,吕布的表亲魏续还是营司马,张辽就担任鲁国相。 围攻下邳时昌豨、孙观、尹礼、臧霸几个吕布宿敌都出兵下邳支援吕布。同为乡党,远在河内的张扬也摆出攻击姿态声援。吕布的乡党部将,鲁相张辽在哪里?战斗正值僵持阶段,吕布活蹦乱跳你就弃之不顾,怎么都说不通吧。 水攻下邳回天无力,即便没有爆发冲突,侯成等人也早晚背叛。你张辽做不成义士,也不能跟小人同台相比,好歹拖一拖,学学袁涣有点骨气。事实是抢在臧霸等人投降之前,张辽率先投降。 大势不可逆,作壁上观不怨你,但你得清楚自己是什么背景。不光是乡党你还是武人啊,这么干不觉得过分吗? 按照当时的惯例带着军队投奔授予中郎将,投降比投奔待遇更好,假如军队强力投降和投奔都可以封关内侯。张辽拜中郎将封关内侯属于正常程序,王忠走的也是同样流程,区别就在于王忠的军队太次没能封侯。 还有一个细节,曹操任命毕谌担任鲁国相。当初兖州动乱毕谌是参与人之一,追随吕布来到徐州。不管曹操出于什么目的启用毕谌,都没有道理剥夺张辽的鲁国相。 有的是官给毕谌,干嘛要剥夺张辽的官位?不用张辽真去地方行使权力,遥领完全可以。不信任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抛弃乡党旧主名声不好听,不敢真的重用。不止张辽,吕布麾下所有武将几乎都是这个遭遇。 张辽有本事,有大本事,召虎两个字评价不过分,跟着吕布算埋没大才,历史上远征乌桓张辽大放异彩。这里必须说一句,汉代不用麾指挥军队作战,他是代表统帅亲临,作为一种荣誉授予猛士引导冲锋。 当时形势危急,曹操需要一个猛人起带头作用。拿《魏武军令》说事不合适,《通典》成书于安史之乱结束后,六百年时间不短,还有四百年大分裂大战乱,其中的《魏武军令》是否源自汉末严重存疑。 斩杀踏顿的人民间有两个说法,其一是张辽,其二是曹纯,各自都有道理。主流观点认为他俩都没手刃踏顿,乌桓王死于曹军骑兵之手。 不是要贬低谁,就事论事张辽表现出色,但是在曹营中日子过的不好。是否受重用别看虚名也别看待遇,要看军队中担任的职务。同为降将的张合做到夏侯渊兵团的偏将军,张辽却一直处于边缘,相当于别部司马,中将团长的角色。 这么说不是没有道理,在汉末偏将军是非常重要的军职,通常作为统帅的副手,统帅不在场则行使统帅权利。张合本身是平狄将军,兼领军中副职显然受到重用。这一点上张合超越徐晃乐进等人,外姓将领中的排位仅次于于禁。 张辽唯一一次作为兵团统帅,是配合于禁,臧霸讨伐梅成。当时张辽手下就有张合,张合是后来者,按资排辈受张辽指挥很正常。那之后张辽留在东线没有再参与主要战争,张合则跟随曹操一路晋升。 说回当下,李典有兖州大族的背景,又是曹操起家合伙人,双重因素决定不受曹操待见。乐进出身小豪强,本是曹操重用的对象。怪只怪在襄阳期间跟关羽打的太激烈,损失颇大来到东线休整,这一休整就是一辈子。 李典乐进两个人相互不对付由来已久,两个人有矛盾容易调和,三个人相互拆台可就不好处理了。张辽出身最低加上私德有缺,乐进李典又联合起来欺负他。 三个难兄难弟应该相互扶持,就因为都有大本事才谁都不服谁,薛悌的精力浪费在调和内部关系上,你说面对强敌仗还怎么打? 或许曹操有心对付我刘琰,但是他丢不起淮南。都忘了这是孙权第几次打淮南,前几次张昭诸葛瑾这类货色骚扰可以当看不见,孙权亲自来也能勉强对付。但是这回不一样,孙权铁了心要拿下淮南,大军压境曹操非得亲自迎击不可。 刘琰环顾一圈:“诸位,你们说曹操能来吗?” “陇西不是重要地区,除非击杀两夏侯,否则曹操不会来。”韩遂彻底放下忧虑,心道还好夏侯渊有本事,给阎行打死当真坏大事。 “孤还真想击杀夏侯渊。”刘琰抽抽鼻子,目前这个形势,估计杀掉夏侯渊曹操也未必会亲自来。 “所以说,我们只要击败两夏侯,然后。。。。。。”刘琰眯起双眼看向门外,厅堂坐北朝南大门口正是南面。 成公英略一拱手:“韦使君不好处理呀。” “识时务就退下来换张则上,卧虎没有根基又贪图官位,不想死就顺着孤来。”刘琰再次扬起左掌扮作刀状,摆弄一阵自言自语:“不识时务。。。。。。” 蒋石长长一声欸:“打猎嘛,总有意外发生,葬礼隆重一些谁都挑不出毛病。” 阎行趁势插嘴:“恐怕不止韦使君,高并州和段太傅怎么安抚?” “这还不容易,一起坑呗。”且罗侯总是在不经意间冒出一句关键话。 再不表态不行了,没有桌子可拍韩遂直接拍大腿:“当下先讨论如何应对强敌,后事以后再论不迟。” 不是咱老人家闹脾气,包括刘琰在内越说越不着调?卢水胡和小月氐都听你的命令没错,徐庶不用讲,杨秋和我老家伙一样不是士族,侯选梁兴那帮人出身更低,还有白波贼张晟肯定也站在你一边。 承认击败两夏侯你就是陇西老大,强兵在手为所欲为,可事情总的有个轻重缓急吧。不是说好一步一步慢慢来嘛,要杀也要可着外人宰,自己人先商量,商量不行再弄死。 当务之急是怎么打夏侯渊,曹操是带大军去淮南,和孙权交战最多半年就能出结果,结束淮南战争万一曹操来呢? 夏侯渊兵团很强,再加上夏侯惇接近五万人怎么对付?还要考虑关中赵俨三万军队的动向,半年时间内击败强敌,留给咱的时间并不充裕。 ”两个月时间段煨爬也该到了,最多三个月徐元直能到陇关,期间属国骑兵应该能到,我军有五万以上。“ 刘琰边讲话边在地图上比划三个同心圆,街亭空虚属国骑兵一定会去骚扰,徐元直西出陇关作势截断南向通道,孤就不信韦康依然坐视。曹军不分兵后勤无法保障,如若分兵少则无用多则略阳兵力单薄。 “预定战场在这。”刘琰指向略阳以西五十里一处盆地。 山谷盆地两河交汇,当中一座条状小山,段煨的目标是先占据小山,之后大军徐徐推进步步为营。夏侯渊一定也知道此处关键,曹军距离近大概率抢先占领小山控制盆地,这正是孤想要的结果。 夏侯渊一动我军就出发,不需要紧跟,五十里山谷大路骑兵一天就能赶到。在此之前,孤要天天出城试探,一来探查曹军虚实,借此判断夏侯渊是否离去。二来,孤闲着没事找个乐呵耍耍。 刘琰抬起头,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段煨在前攻击,孤亲率骑兵于后合击,这一次优势在我,夏侯渊可没那么好运气了。” 说起运气好,韩遂一愣:”您还要亲自出击?“ “啊。咋了?” “大王您属虎吧。” “孤属马。”话音刚落刘琰突然意识到什么,两眼一瞪半天没找到说话的是谁,气急败坏朝门口一指:“你妈才是虎妞!” 第359章 幽光狂慧复中宵 三 刘琰打时间差,曹操同样在打时间差。原本的计划是夏侯惇封住街亭,夏侯渊在陇西牵制住包括梁国军队在内的其余军阀,将刘琰单独放进关中交给曹操收拾。战局的变化让人措手不及,冷静分析之后发觉其实没什么区别,困在关中还是困在陇西差别不大。 原本夏侯渊打算继续围而不攻,夏侯惇不同意,他要抖擞精神痛打落水狗,不顾反对率部攻击城池。可惜打了个虎头蛇尾,强攻两天曹军就放弃了。 刘琰带进去上万匹战马,挑受伤的宰杀也足够敞开肚皮吃一阵子。城里守军不缺吃,梁王亲至上下一心气势如虹。略阳不是软柿子更不是落水狗,硬打下去只会徒增伤亡。 强攻两天虽然没能拿下略阳城,但不是说全作无用功。至少夏侯惇不再奢望雪耻,能踏踏实实配合围点打援的战术。 刘琰在哪里她的军队就会集中向哪里,关中成为次要方向,陇西变成局势焦点。局势就像大圈套小圈组成的同心圆,略阳城处在圆心,外圈两夏侯兵团,两夏侯之外有段煨和韦康,最外侧是即将到来的其余梁国军队。 围点打援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段煨,她的两万多军队很快就会到来。夏侯渊不怕段煨来,担忧的是段煨之后还会有多少人参与。 河西还有个徐辑,不用他会打仗,资历镇得住河西骑兵就足够了。张猛战死,亲哥哥张芝不会善罢甘休,很可能授予徐辑统帅权救主母顺带报仇。 马超不知道在哪里集合军队,随时会冒出来血耻。南匈奴也可能出兵,属国骑兵八成会走关中,搞不好关中那些保皇派会趁机闹腾,一个赵俨未必镇得住。 河西与属国军队都算最外一层,可是别忘了刘琰还有高干杨秋这帮人。走直道速度不慢,关中方向没有警报,就是说杨秋没有去关中,可能正在打漆县。皇甫郦也在打漆县,南北夹击之下小县城守不住多久。 在地图上比量一阵漆县和街亭的距离,夏侯渊没有犹豫马上发出命令,刘若邓展两部不用监视韦康,迅速朝北前往街亭设防。发现敌军尽量拖延,本帅援军三日必至。 堵上北面街亭,南边漏洞又暴露出来。冀城韦康看到梁王大军一股一股来援,加上刘若邓展离开,等于告诉他曹军兵力不足以应对局面,还真保不齐韦康热血上头掺和一脚。 事实也确实如此,陇西战场不是一次主力会战能解决的,是一种你中有我,我中的你的复杂局面。曹军接近六万,敌人也不下五万,各处都要守,不守还不行。 随着时间推移,敌人兵力会越来越多,局面只会更加复杂。一个一个收拾说的简单,执行过程随着复杂程度增加,容错率指数级降低,出现意外就是满盘皆输。 夏侯渊觉得事情有些棘手,写好战报送去邺城。告诉曹操不用再装了赶紧来,决胜之处不在关中就在陇西。 很快一则惊天消息传遍关陇,大汉梁王,景亳大长公主殿下刘琰,袭击街亭打了夏侯惇一个措手不及。这不怨夏侯惇麻痹大意,毕竟谁都没想到她是陇西叛逆的幕后主使。 梁王还试图再搞一次突然袭击,救韩遂于困顿之中。可惜碰到的对手是征西将军夏侯渊,刘琰被打的慌不择路,狼狈逃窜进入略阳城。主流媒体都在嘲笑刘琰,同党没救成自己还深陷重围,蝼蚁撼树妄自尊大,困兽犹斗也免不了覆灭结局。 长安大街小巷到处张贴告示,历数刘琰自薄城以来种种不堪,政府招募一些穷苦读书人,从早到晚不管有人没人大声宣读。老百姓只敢躲在远处偷听,这可不是该凑的热闹,大汉亲王皇帝姑妈,有丑事也轮不到平头老百姓知晓。 政府按照当下需求宣传,谁知道风向会不会变化。街坊邻里大家脸熟,谁凑趣谁远离瞧的清清楚楚,改日说不准政策有变,亲王还是亲王,你个小老百姓怕要惹官司。官府吃的就是这碗饭,问你个造谣传谣罚一笔巨款不值当。 刘琰等段煨,夏侯渊也在等。形势发生变化张合有必要提前撤出定川砦,夏侯渊先后派出几批传令兵通知,却如石沉大海一去不返。没有别的好办法只能继续派人,张合消息没等来却等来长安送达寒碜刘琰的布告。 夏侯渊看完怒不可遏,撕碎还不解恨指着使者鼻子开骂:“哪个鸟人想出的主意?说,主谋是谁!” “不好说谁的主意,反正是集体智慧。”使者给吓坏了,本着法不责众的精神胡编乱造。 “无耻下作!文烈,文烈!”夏侯渊喊来曹休,代本帅上表弹劾长安全体官员。集体智慧是吧,正好曹操马上就到长安,那就一个不留当场免职。 大致了解缘由也给曹休气的够呛,刘琰好歹是我军强敌,平心而论人家打的不错,结果你却告诉说对手是个无耻混蛋。堂堂大汉一等一的野战兵团,竟然和无耻混蛋打的不分胜负,那我们算啥?你叫我等如何自处? 双方是敌我关系不假,可刘琰也是皇帝姑妈,大汉亲王,特权阶层一份子。你们跟底层老百姓揭特权阶层的丑,耳光打的不仅有刘琰,所有权贵脸上都有巴掌印。长安官员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白痴,曹休举双手赞同叔叔的决定,让他们卷铺盖滚蛋都算宽容。 表文还没写完,夏侯惇带着一个满身是血的传令兵闯进来:“妙才,大事不好。” 夏侯渊摆摆手示意曹休继续写,说话时嘴里还带着气:“刘威硕又出城搞事?” 进略阳刘琰就不闲着,带着骑兵天天出城骚扰。曹军包围的跟铁桶一样她出不去,出不去她就瞎折腾,这放一把火那点一股烟,抽冷子就冲营。知道你个疯婆子什么意思,不用每天来都试探吧,你不嫌累吗? 夏侯惇摇头:“不是刘琰,是张合,开头山丢了。” “张儁义不是在定川砦吗?什么时候去的开头山?怎么没通知我?”夏侯渊连问三次。 不用回答胸中自有答案,一定是张合得到街亭消息之后,自作主张在开头山阻拦段煨和刘琰会合。开头山地势相对宽阔匆忙中无法彻底阻断通道,敌方小股骑兵趁乱战渗透,做不到南北夹击,封锁往来通信并不困难。 兵团之间相距遥远,战场态势随时会有变化,古代没有电话电报全看主帅临机决断。张合依据手头情报,做出的任何选择都是合适的。张合八千人对抗段煨两万多,坚持到现在已然不易,想来战况应当异常激烈,就是不知道损失如何。 夏侯渊起身走到传令兵跟前重新提问:“开头山什么时间丢的?” “七天前,我军且战且退奈何胡骑太多,到成纪被四下包围。张平狄令我等冒死冲出,只在下一人逃出生天,其余同伴。。。。。。” 夏侯惇有些紧张,凑上前小声说道:“算时间,段煨步兵应该到达成纪,距略阳最多五天路程。” “不急。”夏侯渊猛一抬手,再转头看向传令兵:“张儁义还能战否?” 传令兵眼神坚定狠狠点头:“能战。” 后汉成纪县在今日甘肃省静宁治平乡刘河村,境内有条李店河,沿着河谷南行约一百里能看到水落河,两川交汇处转向东南。五十里后就是连柯川,大军穿行河谷走上两天,眼神好点能看到略阳城巍峨的高墙。 这么说可能不太直观,从刘河村打车走221省道,中途走一段304省道,看见岔路口的加油站转向东南走220省道,全程不到80公里一个半小时走完。跟司机师傅商量商量,豪华轿车都未必超过一百块钱。 四个轮子烧油省事,古代靠两条腿就得走上四到五天。不是因为路远难走,成纪和略阳之间由河谷串联行军并不困难,难点在于其中有四处宽阔地域,段煨需要时间在这四处设立兵站方便转运补给。 段煨必须这样做,成纪城就像一颗钉子扎在段煨背后,张合困守孤城不要紧,只要他还能打还敢打,沿途设立兵站就是段煨不得已的选择。 还有一个因素迫使段煨设立兵站,此人本事不俗脑子里有货,肯定提防我主动出击。每到一处合适地点就会下砦设立兵站。兵站既是后勤基地,也是前进基地,还是防御阵地,假如战斗不利也能退守。 段煨的目标是略阳,是我夏侯渊,他不会和任何人过多纠缠,一定率领主力直扑略阳。就因为需要设立兵站,所以段煨五天内不会到,六天差不多,七天也有可能。 夏侯渊拿出地图观察半晌,手指始终留在略阳以西五十里外。这是一处面积和略阳相差无几的盆地。水洛河与柯连川在盆地中部交汇,紧邻交汇点横亘一座条状小山,将盆地分割成西北的周家峡口与东南莲花镇两块。 此处地势的关键就在条状小山,山体呈西北东南条状走向,与东西两条山梁形成三山夹两路的格局。山下通道与其说是路不如讲是峡谷,宽度不足五十米长度均超过两里,通过这里再无险要。 谁占据小山,战略主动权就在谁的手里。曹军占据小山,背靠莲花镇盆地能攻能守;同理段煨在周家峡口设立兵站,利用小山俯冲莲花镇盆地曹军将很难受。 假如曹军守不住莲花镇盆地后果将很严重,五十里说近不近说远一点都不远,段煨在外徐徐推进,配合略阳从内朝外夹击。曹军身前身后都有敌人,还都能打,夏侯渊不怕决战,就怕敌人不决战。 一步一个营砦,一天一步压迫,狭窄地形最烦敌人步步为营。别说用火攻,回忆一下射虎谷是谁烧的?玩火是凉州三明家传的本事,段煨是段颎的亲弟弟,凉州是人家地盘,不火攻曹军就算给面子。 曹军最后只有被迫撤离一个结果,刘琰、韩遂、段煨三人合兵声势立马不一样,往小里说陇西重新开打,往大里说关中都有可能遭受威胁。 既然看清楚就代表有准备,夏侯渊早就将预定战场定在此处。刘琰进入略阳后,夏侯渊分兵于此处设置简易工事,等张合返回接手略阳围城,自己则率主力上去收拾段煨。目前形势有变,先来的不是张合而是段煨。 主力兵团必须马上出发,赶在段煨杀来之前构筑堡砦。否则一旦被段煨抢先到达,曹军兵少抵抗不住,提前建好的简易工事等于便宜敌人。无法下定决心不为别的,因为得力干将张合不在,能负责略阳的就剩夏侯惇。 第360章 幽光狂慧复中宵 四 夏侯渊盯着兄长犹豫道:“我想按照计划先打段煨,刘威硕困守孤城依旧不能轻视,她还能打也敢打。” 兄弟你这是对哥哥我不放心啊,夏侯惇强压火气点点头:“疯婆子天天搞事情,就是在打探我军虚实,有为兄主事不会让她得逞。” 夏侯渊轻声说道:“敌若冲营兄长何以应对?” “坚决反击,以彰我军威势。” “不可轻战。” 夏侯惇面带疑惑,刘琰冲营就是试探虚实,你去打段煨我军留守兵力不是一般少,万一给冲破营寨不就露馅了吗?主动出击才能显示我军强大,怎么你还不让打? 夏侯渊抿嘴思索一会儿,语言组织的差不多才开口:“留下子丹帮你,一切以保住西番坪为优先。冲破几座小砦无妨,看光也无妨,隐藏实力她便不敢乱动。” 夏侯惇没闹明白:“不是,你这安排有矛盾啊。” “没有矛盾,六天,最多七天,击破段煨胜利就是我们的。” 夏侯惇不但发懵还窜火,解释不明白就算了,我一万多强兵需要曹真帮忙吗?还说会被攻破砦子,看不起谁呢! 等到夏侯渊离开营帐布置出兵,夏侯惇留在原地越想越不是滋味,冷不丁看见曹休留在几案上的表文,抄起来看完胸中怒火更盛。 扭头发现角落里长安信使在瑟瑟发抖,夏侯惇上去一脚踢飞:“狗样的东西,怎么不先问问老子,好几桩丑事都给落下啦!” 生气归生气,别扭归别扭,夏侯惇了解兄弟的本事。矛盾与否且不管他,总之按照兄弟安排去做准没错。坚持七天等击败段煨下一个就轮到你刘琰。这回一定要抓住你打成猪头,跪着唱啥歌都没用。 曹真的任务还是待在张堡别动,王图四千人去西边沿河营寨,杨恪带一千人守骑兵小砦;我夏侯惇亲率七千主力军坐镇西番坪,随你刘琰折腾咱就是不出去。老子纵横天下二十年,对手都是当世英雄,经历的全是高端局,面对你刘琰我还守不住? 本来安排的好好的,想不到第二天夏侯渊命令大张旗鼓出发,一队一队曹军白日行军,夏侯渊的大纛路过娲皇村特意停下招摇一番,那架势好像生怕刘琰看不到。 夏侯惇没瞧明白什么意思,身旁刘威竖起大指连声夸赞:“征西将军好谋算。” “这是什么谋算?”夏侯惇心里隐约明白却说不出来,和真相就差一层窗户纸。 文化人读过兵书,刘威不仅是个文化人还是二世祖,蔫损鼓捣坏一样不落,阴谋诡计正是擅长领域。 刘威下意识卖弄:“兵法云能而示之不能,示敌以虚乘之以强。反之亦然,敌难测我军众寡强弱,恐有诈意必不轻战。” 夏侯惇面色一沉:“说人话!” 刘威轻拍脑壳尴尬一笑,打仗和偷人家老婆是一个道道,讲究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夏侯渊大大方方走,就是明摆着给刘琰机会。 人面对反常举动心里打鼓,猜不透曹军是不是诱敌,是个正常人就不敢冒险。就算经过几天试探反应过来,估计段煨已经给打跑,刘琰明白中计也晚了。 ”偷?你小子偷什么?“ 刘威抬掌照自己胖脸蛋轻轻一扇:”话糙理不糙。“ 夏侯惇嗯一声不再计较,俄而意识到什么再次开口:“刘琰能算正常人吗?” “她是不正常,可是略阳城里其他人脑子正常。”刘威说完偷偷掏出一壶酒,还贴心的递过来两枚咸蛋:“叔,不整点儿?” 夏侯惇嘴角浮现一抹笑意:“就你鬼点子多。” 真给刘威说对了,过去两天刘琰一直窝在城里,夏侯惇舒舒服服喝了四顿小酒。等到第三天刘琰才出城,一步三回头火没放烟没点,浪一圈匆匆回城。第四天刘琰跑到娲皇村,驻马望向西番坪瞧了一阵,回去之前点起好大一股浓烟。 很明显刘琰胆子越来越大,夏侯惇清楚真正的考试即将开始。起床没敢继续喝酒,集中弓弩严令随时戒备。 白等一个上午没见动静,刘琰一向晚睡晚起对此曹军习以为常。吃完午饭还没出来,夏侯惇有点坐不住了。中断两天以为能改改臭毛病,结果依旧我行我素,天天都出来,天天没个准点当真够烦人。 夏侯惇站起身观望一阵坐下,刚坐下又站起身观望。就在烦躁到极点的时候,略阳城门打开上千骑兵簇拥一面白旗鱼贯而出。满心期待终于得偿所愿,由衷的欣喜充盈胸膛,夏侯惇抬起双臂面露微笑,不自觉朝前迈出一步。 “叔,嘿叔!” 夏侯惇猛缓过神:“老子是见敌而喜。” 不用解释刘威比谁都懂,防止有人越描越黑,拉着夏侯惇登上望楼。眼看对面只有一千来个骑兵,经过娲皇村正朝西番坪过来。其中翠绿的西瓜帽看的清清楚楚,说实话心里真想下令全军出击。 瞄到统帅眼放精光,刘威小声劝阻:“都是骑兵不好抓,就一千来人肯定只是试探,咱不着急看她如何表演。” “咱晓得轻重。”夏侯惇冷哼一声,暂时冲动不代表当真会胡来。 骑兵越来越近,望楼下面传来弓手示意距离的高喊,没等进入一箭之地刘琰扭头跑了,奔着曹军骑兵营地冲过去。夏侯惇手心出汗,心中狂跳,营地中一千守军还是太少,刘琰要是真冲大概率能成功破砦。 刘琰和守军对射一轮扭头又跑,营寨无忧可喜可贺,可是刘琰没反身来西番坪。骑兵簇拥白旗朝北直奔连柯川,渡过河就是树林,曹真没有接到出击命令不会阻拦,真给她跑出包围圈就坏了。 夏侯惇转身刚要派出传令兵,刘威赶紧阻止:“没事,准没事,千万别出兵阻拦。” “人都要跑了还没事呐!” 刘威自认揣摩女人心思的本事天下第一:“叔啊,没有段煨失败的消息她不会跑。” 夏侯惇眼珠乱晃,心里烦的要命:“真跑了怎么办?” 夏侯惇憋着一口气没有给曹真下令,刘威小心肝也提到嗓子眼。也就几刻钟的工夫,刘琰的白旗淹没在树林远处,越过张堡逐渐看不到影子。 这回轮到刘威发慌,刘琰是个精神不正常的女人,这里是战场没准干出什么事来。但是他相信夏侯渊的安排,刘琰不会跑她一定会回来。 一刻钟过去,烟尘已经散尽还不见人影,夏侯惇气急败坏狠狠跺脚,震得望楼微微发颤:“让她跑啦!” “不是,真,真走啊。”刘威哭丧个脸讷讷两声,不自觉手搭凉棚极目远眺。 不一会儿烟尘又起,那面白旗再次出现,上千骑兵当真折返回来。 刘威长舒一口气,拍着栏杆兴奋大喊:“我就说嘛,她舍不得咱银枪小霸王。” “大侄子,虽说你这人不正经,但是不能否认智计超群呐。”夏侯惇由衷佩服身边后浪,不吝挑起大指连连点赞。 夸得刘威得意洋洋,挺起将军肚敲打肚皮鼓,和着噼噼啪啪的鼓点摇头晃脑:“侄儿料定刘威硕会打西营,请叔父下令王图严防死守。” 夏侯惇对着晚辈虚指连连,年轻人容易得意过头,事实证明刘琰不会离开,究其原因不外乎害怕遭遇埋伏。西番坪在我手里就够,突破西营无所谓,看光也无所谓,她没胆子继续朝西离开略阳。 “叔父高见!晚辈自愧不如。” 其实刘威想说不是怕遇到埋伏,曹军究竟有多少人她不清楚。万一夏侯渊没走她却离开,再想回城难如登天,略阳多半能守不住,刘琰就等于彻底失败。话到嘴边生生咽回去,哄大领导高兴比什么都强。 果然如预料一般,胡人骑兵越过娲皇村径直朝西面奔去。与此同时略阳城门再次打开,阎行率领三千多骑兵紧随刘琰。 观察一阵看的刘威直皱眉:“叔,不对劲儿啊。” 夏侯惇也看出端倪,骚扰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出来四千人。这还不是要紧的事,新加入的骑兵里有上千人骑术不高,若不是有胡人作比较,一般情况下还真不好察觉出来。 “会不会是大弓手?试探而已应该不至于吧?”刘威吸着冷气自言自语,猜不透刘琰派大弓手参战是什么意图。 箭矢是宝贵的战略物资,尤其制造破甲箭需要大量工时。此前韩遂和曹军激烈交战多次,略阳城里存货不会剩余太多。 上一轮交战的箭矢都被曹军回收,刘琰的大弓手还能有多少可用?再说试探而已,派骑兵用普通铁箭完全足够,没必要让大弓手出来浪费资源。 除非刘琰打算攻下西面营寨,想到这里刘威打了激灵:“叔,赶紧,赶紧派兵支援。” “你急什么?”夏侯惇斜眼看向远处,说好的不出兵,你刚才还用兵法解释。什么乱七八糟的咱没听懂不过道理还是能明白,反正老子铁了心说不出兵就不出兵。 刘威额头冒汗,讲话语速太快听起来磕磕巴巴:“王图分散在三个砦子里,防不住这么多敌军,不怕她打破也不怕她看,就怕打下后赖着不走。” “赖着不走又能怎样?”夏侯惇仍旧不以为然。 刘威彻底急了,扯住夏侯惇一顿猛摇,西面三个砦子互为依托,失去其中一个等于敞开西向大门。万一刘琰接着打下一个,或者她不继续打,韩遂派出步兵占据营寨,等于间接打破略阳包围圈。 现在绕路支援敌军不容易发觉,一旦被敌军夺取,我军派少量部队无法夺回,全军出动西番坪就空啦。出兵与否要看实际情况,该出兵时不能犹豫,此战我军必须保住西番坪,任何风险都不能冒。 夏侯惇白眼一番颇为不屑:“空虚又怎样,咱可以令杨恪放弃无关小砦返回西番坪。” 刘威一拍大腿就怕这么干:“咱们的目的是唬住刘琰,收缩兵力不就暴露我军虚实了吗?” 夏侯惇拍拍侄子肩膀,安心没必要紧张:“正因为没有暴露实力,即便咱出兵收复西砦,刘琰也不会打西番坪。” “她满脑子都是水,只飘着一根弦还他妈是断的。”刘威呆呆的看向夏侯惇,试图最后再努力一把:“叔,刘琰精神不正常。” 刘琰是典型的边地武妞,性格孟浪爱出风头。仗着骑术精湛经常冲在前面招摇,难保浪过头发起突击,她不是没干过,她是没少干。咱是讲过她精神病无所谓,手下人精神正常就行。不过就事论事,她要真冲锋手下来不及劝阻,只能跟着一起冲。 夏侯惇略一沉吟觉得有道理但不充分,轻轻推开侄子柔声道:“咱晓得轻重,且再等等。” 第361章 幽光狂慧复中宵 五 步兵攻击营寨观赏性很强,伴着悦耳鼓乐,迈着坚定步伐,拆鹿角探陷坑,填浅壕撞胸墙,接近之后几轮箭雨试探薄弱处,重甲兵突破轻步兵随后稳固推进。一套操作队列保持严整,流程按部就班丝毫不乱。 骑兵尤其是胡人骑兵打起攻坚战一点不好看,三五一群八九一伙,有机会就开弓,没机会就乱跑,漫天尘土到处乱糟糟。 骑兵胡乱射箭没有章法,相较而言曹军反击的节奏整齐许多,只是箭雨显得颇为单薄。王图四千人分散防守三个砦子,兵力捉襟见肘做不到密集还击。 打了小半个时辰,骑兵只在营门附近拆出一条通道,其余位置的攻击毫无进展。营中曹军没有一点慌张,单单攻破营门没用,想占领营寨需要数个突破口同时发力。 “你看刘琰还是试探嘛,无非就是几个勇士冲进营中看一圈。”夏侯惇抬手遥指,口吻透着揶揄:“她就靠莽一点不懂战术,没有远程压制岂能攻破营门?” 看起来领导判断正确,刘威放下担心问出疑惑:“怎么没见大弓手出击?” 夏侯惇嘿嘿一笑:“你看那些所谓大弓手都在后面干看,距离一百五十步太远,他们想射击也。。。。。。” 没等说完一句话,夏侯惇连带整个望楼上的人一齐呆住。但见上千支箭划过天际,紧跟着第二轮,第三轮箭雨遮天蔽日落入西营。趁势十几名骑兵猛冲到营前,只一转眼拽开营门,大股烟尘鱼贯漫进曹营。 “一百五十步,怎么训练的?”夏侯惇喃喃自语。 后续骑兵能快速拽开营门,证明箭雨杀伤效果明显,问题是曹军弓手穿皮甲,一百五十步超出破甲射程,长梢弓也不行啊。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大弓手的臂力超出常人的理解,初始动能足够远距离破甲。 夏侯惇过去和吕布打过,从没见过大弓手在一百五十步发箭。看来不是大弓手做不到,当初他们是故意拉近距离,给陷阵营和并州突骑创造歼敌机会,自己保持足够体力跟在后面点射收割。 统帅茫然刘威着急:“现在派出援军还来得及。” 夏侯惇双手抓紧栏杆,手指甲深深嵌入木料中,久历军旅看得出对方不是要拿下营寨,应该就是看看,对!就是冲进去看看。 似乎是愿意为夏侯惇提供印证,骑兵冲进去的快,出来的更快。骑兵前脚刚出营门,曹军立刻用装满干草的大车将通道堵死,危机解除再想冲营可没那么容易。 刘威气的跳脚大骂:“狗东西不早堵营门!” 还真不能提前堵门,不光西营其余曹军营地都不能提前堵门。一来大车空载容易被掀翻,装满草料沉重有了就怕敌军点火,防御设施在的时候推上大车等于给敌军机会纵火。二来大车数量有限,哪里被攻破填哪里,敌人继续攻击我就主动点火。 侄子书看过不少,实战经验几乎没有,想追上我的脚步看来还得多练呐。夏侯惇没时间教导侄子,因为刘琰收拢骑兵奔着西番坪杀过来! 望楼紧邻砦墙,见识过大弓手远程抛射,继续留在望楼上不是好主意。夏侯惇扯着侄子刚下到楼底,大弓手的箭雨紧随其后噼噼啪啪一阵乱响,望楼上密密麻麻扎满箭矢,不用问敌人的目标就是望楼。 刘威吓的面无血色,缓半天还心有余悸。还好下来的快,就这射击密度,有盾牌保护都未必能全防住。就算不死受伤也不值啊,少爷我来镀金不是来遭罪的! 夏侯惇久经沙场见惯不怪,下来第一件事就是布置防御,西番坪可不是你想看就看的。担心刘琰故技重施,夏侯惇命令步兵密集队列站在砦门后死守,再令亲兵组成督战队,谁都不准后退一步违抗者立斩。 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大弓手放弃远程抛射,和胡人骑兵一起绕着西番坪奔跑。又是漫天烟尘滚滚,折腾的热闹全无实际伤害。 曹军也打算回敬一把斩首战术,集中所有神射手,让他们躲在砦墙粗木的后面,看准白旗等命令发箭。曹营军将的注意力全在那面白旗,时间变得很漫长,曹军将佐有耐心,浪吧,继续浪;近一点,再近一点,不需要瞄准,乱箭覆盖不死也重伤。 “西营,西营起火。”前将军司马满头大汗跑过来禀报。 夏侯惇全神贯注紧盯远处白旗,不就起火嘛多大点事呀。定是韩遂出击试图夺取西砦,王图点起砦门大车,草料燃烧故此起火。 突然之间夏侯惇猛一扭头:“再讲一遍!” “西营起火,形势不明。”军司马又加上四个字。 “我问你是不是韩遂?”夏侯惇揪住对方脖领怒吼道。 军司马苦着脸无可奈何:“敌骑看似漫无目的,实则封锁周围,加之望楼无人四处又烟尘滚滚,情况实在难以得知啊。” “上楼!快上楼!”夏侯惇不等说完撒腿朝望楼跑去,别人靠不住必须亲眼验证。 曹军统帅不惧个人生死,就怕刘琰试探虚实不过瘾,改成全面总攻这就麻烦了。这么怀疑不是没有理由,西砦空虚让小娘皮放开胆子玩把大的,换别人兴许不会,刘琰干得出来,不然怎么解释封锁西番坪与外界往来? 一阵忙乱过后望楼上挤得满满登登,不是担忧望楼承重问题的时候,也不会允许统帅一个人上去冒险,亲兵用盾牌护住前方,连头顶都用一块门板遮住。 站得高没有烟尘干扰,透过盾牌缝隙看的清楚。不看不打紧一看吓一跳,不是预想中点燃大车这么简单,最北侧那座砦子火光冲天,熊熊烈焰中巨大的火球时不时跳出,至半空猛然爆裂化作黑烟继续升腾。 没有傻子冲火场,胡人骑兵转头攻击当中一座小砦。夏侯惇闭上眼睛狠狠摇晃脑袋,再睁眼仔细一看是骑兵没错,足有五千人!不对呀,刘琰哪有这么多骑兵攻击西砦?带着疑问回转目光这才恍然大悟。 白旗还在面前奔驰,簇拥旗帜的骑兵却只剩几百。骑兵拉烟目的是掩护后续攻击部队,韩遂的大旗前进到娲皇村,旗下上万长离羌兵正滚滚拥向西番坪。 刘琰骑兵六千,韩遂上万,略阳城里不剩几个人了。没有什么好怀疑,要么是刘琰看出来夏侯渊不在,要么就是这婆娘精神病犯了,反正不管怎么讲这就是总攻。 越是紧急时刻夏侯惇越是冷静,下命令的口吻显得波澜不惊:“打旗号通知杨恪,令他转告曹真出击,拿下略阳抄韩遂后路。” “西番坪全军准备,待见曹真军至传令杨恪出击,我军同时出击,谨记敌退至娲皇村便停止追杀。” 刘威碍于身份不得已才跟着上来,他没夏侯惇的胆子,从始至终都趴在地上不敢抬头。这时候一听怎么着要出击?再害怕也得抬起脑袋劝阻。 夏侯惇微微一笑:“莫怕打不过刘琰,并非死战,三面夹击逼其退守城池而已。” “叔,我是说西番坪不会有事,咱们不该让曹真出战。” “西番坪当然不会有事,但是西砦不能放弃,你方才还讲,怕刘琰占据砦子不走吗?我这是围那啥救啥。”夏侯惇盘腿坐下轻声细语,慈祥得神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刘威的亲叔叔。 “魏赵。”刘威心中思索,嘴上下意识念出来。 “不叫威照,她叫威硕,前威后硕。”夏侯惇难得幽了一默。 刘威苦个老脸,一点笑不出来:“我也说不清楚,就是觉得不能暴露实力。” 夏侯惇既是说给别人听,也是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说的好,一个砦子不打紧,两个呢?全丢了呢?若我军不管,那和暴露实力又有什么分别?” 守三个砦子和守两个砦子区别很大,刘威相信邺城守备兵团的战斗力:“王图收缩兵力利于防守,不会全丢。” “站起身看看,不用怕,盾牌很坚实。”夏侯惇扶起大侄子凑近盾牌。 一黑一白两张脸贴在一起,目视战场黑脸粗汉小声解释:“再不管就烧光啦,显然刘琰不想占营这是总攻。再等下去,咱叔侄俩怕要被她挨个摁地放血。” 夏侯惇轻拍刘威肩头,再开口语重心长:“最好的防守是进攻,最多还有两天西面就会出结果,咱们暴露实力无妨,能绊住刘琰就行。” 刘威没有实战经验,怎么都想不到点子上,想不到也要说:“叔,我咋觉得不。。。。。。” 话讲一半就被夏侯惇打断:“年轻人,老子偷别家娘子不如你,论打仗斗阵你不如老子。听话,下去准备咸蛋和烈酒。” 夏侯惇就是要针锋相对,你不是犯病吗?老子给你治治,正面打不过你没关系,三路出击还有曹真威胁略阳,你抛弃老巢吃啥喝啥?形势所迫刘琰非得放弃攻击不可,回城里老老实实睡一觉,至于明天自有明天的对策。 从战场环境看,曹军各营在外线,敌军于内线向外攻击。刘琰骑兵走平地直线速度极快,曹真单独出击太危险,攻城时背后容易遭到骑兵打击,所以我多路出击让你无法应对。 别看韩遂有一万长离羌,我夏侯惇加上杨恪合计八千人夹击。击溃不敢说,但是有把握将韩遂逼退到娲皇村。正好挡住刘琰骑兵的行动线路,不想给曹真拿下略阳,韩遂刘琰你俩就赶紧回城。 当然刘琰可以打我夏侯惇,咱承认步兵打骑兵太冒险,可也要看对面骑兵什么成色。我军好歹有两百副强弩,其余弓手众多步兵也不缺盾牌,反观胡人连皮甲都没有。不是都说大弓手不是强吗?请随意射击,看是你射的快还是曹真抢城速度快。 第362章 幽光狂慧复中宵 六 曹真出击需要时间,就在东侧战鼓响起曹军大军出现之时,西营最北边的一座砦子失守。说失守不准确,应该说给烧的面目全非连个人影都看不见,燃烧的木炭冒出滚滚浓烟,目视所及一片焦黑啥都不剩。 要说这大火真不是刘琰点起来的,当时胡人骑兵攻势很猛,营门本来就被攻破,曹军点起装满草料的大车。本意是阻滞敌人攻势,没成想车辆堆积过多火势瞬间蔓延,帐篷木墙衣服吃喝凡是能燃烧的都被引燃。 已经都烧了一座也不差两座,第二座营寨的曹军改变战法,集中所有可燃物等敌军接近自己先放火,滔天火势形成一道火墙。此刻略阳战场出现奇怪一幕,攻击一方试图灭火,防御一方却不断朝火里扔可燃物。 敌人越是救火,曹军就越要助燃。眼看火势越来越猛烈,王图几次下令控制,奈何火场上的人都懵了。大火燃烧不光散发热量,还引动一股又一股剧烈的旋风,炙热的风烟烤得人浑身发烫,耳膜生疼,干张嘴听不见说什么话。 看不到敌人曹军还在朝火场扔东西,直到能烧的物件所剩无几,曹军才慢慢停止。大火燃烧引发山谷焚风效应,冬末不会下雨雪,却有时断时续的谷风,山风顺着北面陡峭山坡吹入盆地,浓烟全灌进曹军营寨,几步之外就看不清前路。 敌人退了听不见看不到都无妨,但是砦子也没了,明天刘琰再来怎么办?现实摆在眼前由不得王图过多纠结,没有阵地防御那就继续点火。西营曹军别的事不干闷头收集可燃物,不管是啥能烧的全堆在河岸边。 这么做还有一个好处,最北侧营寨烧光之后形成大片空旷区,指望一条连柯川挡不住骑兵渡河,假如刘琰趁夜色强渡,曹军无法及时发现要坏大事。索性沿河西岸堆砌可燃物,夜间燃起篝火方便观察,就算刘琰渡河拦不住,也能及时派人给夏侯渊预警。 西边砦子燃烧娲皇村也没落下,韩遂撤退之前也点起大火。没柴禾干草就烧衣服,破鞋烂袜子一股脑全烧。燃烧破烂火势不大浓烟可不小,灰烟带着刺鼻的怪味,不用靠到近前就给呛的鼻涕眼泪横流。 娲皇村处于略阳盆地中央,谷风影响不到这里。恰恰是因为这个原因,临近傍晚韩遂点起的浓烟还没散去, 这下可苦了曹军传令兵,夏侯惇手里几乎没有骑兵,传令兵还负责战后侦查任务。旁晚加浓烟各处都灰蒙蒙一片,压根儿看不到敌军序列。对此传令兵自有一套办法,盆地里没有敌人就是都撤回城中去了。 太阳落山之前王图再次玩火,连柯川西岸重新燃起火苗,夜幕中略阳盆地西侧被火光映出整片橙红。为防万一曹军派出小股部队沿河岸巡逻,借助火光照耀随时预警,刘琰想趁夜色渡河办不到。 朝阳未升之际,西方天际还是墨兰色,越朝向东方蓝色愈淡,初光之下逐渐化为棉白。在那棉白色尽头,地平线之下道道橙红投射而出,氤氲柔和的天空中紫罗兰依稀跳跃,平缓过渡难以分清具体界限。 不需要分清,全部的色彩马上会被灼眼的光耀打散。朝阳之下一面白旗立在略阳城头,那代表的是大汉梁王的尊贵和荣耀,也意味着梁王本人还在城里。 曹军巡逻队一夜没合眼,自信整个晚上没有一个敌军离开包围圈。非要鸡蛋里挑骨头,说白日里敌军趁烟火离去也没理由反驳。无需反驳,掰扯无法证实的事没有意义。 现实就这么个现实,情况就这么个情况。没有未卜先知的高人,计划永远跟不上变化,要么是机缘巧合,要么是歪打正着。 夏侯惇在营里喝小酒,盘算着打下略阳后如何出气。是让刘琰先跪下认错呢?还是先抽她几个大嘴巴?或者省点事,跪着大声认错的同时自扇耳光。 也是在当天下午,五十里外夏侯渊和段煨正式开打。 先交代一下地形,方便在头脑中展开一个直观的二维平面图。战场位置在现代秦安县,庄浪县和静宁县交界处的周家峡口。 此处是一座总面积超过四平方公里的小盆地,坐北朝南呈倒三角状。水洛河从三角形当中穿过,在盆地西侧沿着山势转向西北。三角形的顶点处于南面条状小山的北角,条形小山像葫芦中央的窄腰,卡住通往东南莲花镇谷地的通道。 从小山朝北一点五公里来到山边,东西绵延数公里的山梁。山梁下的平地西起水洛河,东到徐城村,长度约三公里就是倒三角盆地的底边,现今平绵高速干道傍山而过。 和略阳盆地内部平坦不同,东侧面积小是整块平原,西侧面积大但是丘陵土梁高低起伏,视线很容易受到遮挡。身处小山能俯瞰全局,盆地中央也是另一处制高点。 此处有个自然村落名为周家峡口,当然汉代不叫这个名字。盆地自古属于丝绸之路的沿线区域,又是多条大路的结合点,因此有理由相信后汉时期存在村落驿站。 不管有没有村落,周家峡口都是指挥部的不二选择。距离小山直线距离约八百米,距离西面水洛河不到三百米,朝东两公里左右是徐城村。统帅站在高车上方便指挥攻击小山,同时整片小盆地都在目力之内一览无余。 夏侯渊给段煨预留的指挥部就在周家峡口,普通人会依照地形有利打防守反击,然而被动接敌不是夏侯渊的性格,抢先占据有利地形的目的就是主动发起进攻。 此战曹军的意图是歼灭段煨,因此需要放敌军进入盆地。趁其立足未稳之际,曹军迅速冲过小山,在水洛河南岸集合完毕马上展开攻击。 已经进入盆地再想从容退出却难,只能被动响应决战。敌军背后是高山当面是曹军,南北宽度不过七百米,两万军队只有宽度没有纵深。曹军同样没有纵深但是人数占优,源源不断越过小山加入战场,持续压缩敌人这本身就在扩大纵深。 也是因为曹军人数优势,有余力保留预备队防御小山。前面讲过此处是葫芦型,小山是三山夹两谷的格局,想冲进南面盆地走山谷小路不现实,要仰攻突破小山谈何容易?所以说曹军立于不败之地,分不出结果还能退回南面盆地再打防守反击。 倒三角形的战场决定敌军宽度大于我军,宽度大意味着两翼行进距离变长。两军初始状态可以用一个t字比喻,段煨军是t字横头曹军是t字一竖。既然如此我军就压缩敌军纵深执行中央突破。 夏侯渊给段煨准备的是一连串组合拳,还是将所有远程兵力交给郝昭坐镇小山,六千兵力不是只图防御小山,段煨没有大弓手,开打之后远程兵力做为中央突破辅助力量,是此战能否成功的关键。 东侧山谷相对宽敞,山谷中挤满曹军骑步混合部队。现任骑兵指挥官换成曹休,可怜巴巴的夏侯尚成了副将。过去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所谓吃一堑长一智,临时剥夺你的指挥权而已别有怨言。 曹休有两个任务,首先以最快速度冲到河边,提供警戒为后续部队列阵争取时间。其次,步兵发动攻击时尽最大努力牵制敌军骑兵,任务重风险高非独当一面的强将带队不可,这也是任命曹休接替夏侯尚的原因之一。 夏侯渊的嫡系九千重甲紧随骑兵出击,他们是中央突破的中坚力量,相当于曹军打出的一记右勾拳,全力冲击周家峡口压缩段煨军的纵深。 徐晃部六千人集中在小山东侧峡谷中,他的任务是看准机会,配合重步兵分割段煨军阵,这第二记左直拳还不算杀招。 敌方被分割打乱,军阵失去纵深左右不能相互支援,反过来曹军纵深扩大。此时派出预备队发动总攻,以排山倒海之势合击周家峡口段煨兵团指挥部。 临近中午来报盆地中出现胡人游骑兵,开始还是几十骑,片刻增加到数百骑。知道段煨就在盆地外面,夏侯渊严令各部做好隐蔽工作。小山上的曹军不过数千,段煨有两万多军队没理由不进入盆地。 奇怪的是段煨并没有立刻进入,拖延到下午,大量胡人骑兵才开进盆地。和预想的一样,上万骑兵全部朝东运动,到达距小山不到两里处,在现代徐城村西侧列阵。 骑兵进入盆地有一段时间,一直在整理马背上些成捆的东西,似乎是干草又像是柴禾。不明白这样做是什么意思,曹营武官纷纷猜测缘由。文官们却面色阴,集体沉默不作声。 同样心知肚明的还有夏侯渊,最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清楚这一战不好打,但是容不得退缩,这一战非得主动出击不可。 宏观看二月末陇西普遍刮东南风,但是陇西多山,战场又处于盆地,不可避免的受山谷风影响,到了下午山地气温高于盆地山谷风达到最强。倒三角盆地北面山势绵长,自北向南的山谷风尤其猛烈,有西北风,有东北风,就是没有南风。 段氏不愧家传玩火,到哪里都要等待风向有利才肯行动。段煨步兵同样携带大量引火物,攻山用的上,会战同样能使用。步兵迟迟不进入盆地好解释,段煨谨慎的令人发指,重甲兵正在外面披甲,满装备满状态进入盆地随时能开打。 还是那句话不好打也要打,人家不光有准备,还摆明了要放火。防守反击行不通,北风携带浓烟灌进峡谷,逼仄的峡谷深处没有风,浓烟集中到小山上派多少人都得给呛下来,原本的地利没了,曹军守山变成双方抢山。 张合不是那么容易后退的人,必然损失极大才会撤离。就是说段煨的战斗力不容小觑,夏侯渊不怕跟段煨堆人命,怕的是接下来杨秋那些后续部队交给谁打。 第363章 五十弦翻塞外声 一 不多时大量步兵进入盆地涌向周家峡口,果然是重甲当先散兵在后。磷磷金属反光之中段煨黑色大纛高高竖起。不能在犹豫了,夏侯渊发出竖起大纛的军令。 四千曹军骑兵冲出山谷,率先来到水洛河南岸,紧张的注视东侧上万胡骑。徐晃高迁徐商三将轻步兵居多,走的比重步兵快一些,六千人在骑兵左后列阵。 战鼓声渐渐密集,东侧山谷中朱益牛盖解俊三将九千重甲兵鱼贯行进,于徐晃右翼列成五个攻击阵形,重甲兵既担任抗线又负责突击。远程辅助必不可少,郝昭六千步弓混合部队列队下山紧紧跟随,弓箭手全部披甲,必要时也要参与突击。 此刻夏侯渊兵团还剩下吕昭,薛洪,鹿磐,张顺近万人,还不到他们参战的时候,因为水洛河南岸已经挤不下更多人了。 段煨站在高车上砸吧砸吧嘴:“呦呵,还真等着我呐。” 一旁张昶紧张的直咽口水:“是重甲鱼鳞阵,他们要突击,不行先放火挡一挡。” “文舒不要惊慌,火要点仗也要打。”段煨命令重甲兵上前同样摆出鱼鳞阵,张合在开头山给出足够的震撼,夏侯渊什么水平碰一碰看看再说。 对于古代阵型通常的理解都比较片面,比如说鱼鳞阵,若干小阵组合成大阵,大阵看上去鳞次栉比,如层层鱼鳞划入敌阵就叫鱼鳞阵。这么说有一定道理,从宏观看鱼鳞阵确实以突破敌军为主要目标。 严谨来说这不是鱼鳞阵,这类宏观大阵应该叫鱼贯阵,目标相同实际作用却有天壤之别。普通军队在战场上可以排出鱼贯阵,排出鱼鳞阵也能做到,然而简单排列只是表象,没有经历严苛训练打起来就乱套。 部中有曲,曲下有屯,屯下有队,队分什伍,指挥体系决定阵型落实在微观上。外表什么形状不重要,鱼鳞阵讲究的是从小看大,以什伍为基础单元,大阵之中套小阵,小阵之中有配合,注重战斗中的使用过程。 合在一起层层推进破敌突击,分出小阵侧击绕后,各个单元还能组合新的鱼鳞阵。阵型内部有序突击,各阵之间还要密切配合,各级指挥官的能力固然重要,底层士兵的素质才是核心关键。和乐高积木一样随意打散组合,目标只有两个字:突破。 段煨重甲步兵一动,徐城村的胡人骑兵也跟着动,胡人骑兵分成两组,一组奔向段煨重甲兵提供远程支援,另一组朝重甲兵团所在缓慢行进。眼看步兵面临骑兵压力,曹休带领骑兵向东迎过去。 开头山的经历让胡人见识到什么叫尸山血海,平心而论就张合骇人的战斗力,没有段煨重甲参战,胡人再多一倍兵力也闯不过开头山。刘琰就在五十里外,胡人比段煨还着急,既然明白谁是老大那就全心全意配合。 骑兵离开战场中央露出一片空场,双方重甲兵隔着水洛河缓慢接近,双方都有准备,重甲碰撞在所难免。披挂重甲代表的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精英老兵,作战技巧上论双方在伯仲之间,作战意志上说也没有差别。 段煨重甲兵没带引火物,破敌的机会只有这一次。河东重甲是段煨一生志胆,曹军的倚仗可不仅有重甲,能让段煨肝胆俱碎碰得两败俱伤也值得。 当前一段水洛河呈躺着的c字型,河水流速放缓水深刚没小腿。曹军重甲以两个三角形阵列为先导,身后二十步外是三个平行方阵。曹军重甲两倍于敌军,品字形排列是要在交战后快速变阵,鱼鳞改鹤翼三面夹击吃掉对方。 鱼鳞阵缩小宽度增加纵深,鹤翼阵则相反,牺牲兵团纵深扩展宽度。对于训练有素的精锐部队来讲,没有专门防御的阵型,也没有只能攻击的阵型,所有阵型都兼顾两者,区别在于随战场形势变化随时变化。 身着重甲过河就怕摔倒,水浅也不行,一个人倒下很容易绊倒一大片,呛水需要很久时间才能缓过来。军阵讲究密团体协作切配合,缺一个人战斗力大打折扣。徐晃部轻步兵居多,和重甲同时行动反倒先过河。 此时段煨的河东重甲前进到周家峡口,徐晃刚过河需要重新整队,曹军重甲大部分还留在南岸准备渡河。双方相距四百米说远不远,说近一点也不近,重甲兵走走停停,走完全程少说也要一刻钟。 这段时间足够曹军重新摆开阵型,所以段煨不急着交战。河东重甲留在原地,身后冒出大股胡人步兵,他们的目标似乎是徐晃。之所以参不透,因为乱哄哄一片数不出多少人,面朝哪个方向都有,分不出正面到底对着谁。 答案很快揭晓,羯鼓声响起胡人步兵开始朝徐晃行进,站在原地不动还好,行动起来比不动还乱。前进一段距离就全无队形,非得重新敲鼓重新列队,停下列队还不如继续走,总之乱七八糟连喊带叫。 现在看的清楚,胡人没有甲胄不说,武器也是五花八门,木棒草叉什么都有。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一群凑热闹的山民,气势挺足水平拉胯,真打起来曹军一个冲锋胡人就得跑。 刚开打就碰到一堆糟烂,徐晃气闷的直摇头,后人肯定说咱恃强凌弱。可是敌人都过来了不能不打,曹军只能硬着头皮咽下这碗苦酒。 估计胡人清楚自己什么斤两,路程过半纷纷止住脚步,从后背拽出成捆干草扔到地上,也不急着点火就站那等待。傻子也明白胡人要干什么,曹军肯定不能冒失冲锋,迎风冲火场跟找死没区别。 徐晃不傻带着军队朝西北迂回,曹军走胡人也走,曹军停下胡人就扔干草,刚出一百米就走不下去了。水洛河左岸出现一道土梁,山梁压迫的关系此处水洛河宽度不足三十米,看着不宽其实水流很急。 原本这不是问题,继续向前击败敌人就好了。问题是当初没预料到敌人会放火,徐晃军不能攻击还不能渡河。曹军强在军阵严整,渡河队形肯定会乱,敌人趁机放火,北风天浓烟全吹到曹军这边。 呛人还是次要的,浓烟干扰视线困境在曹军这边。别瞧不起山民,草叉一样捅死人,人借火势火助人威,不管不顾一股脑压上来还真不好对付。徐晃不愿意和山民换命,哪怕受伤也不值得。 曹休面临的境遇比徐晃更糟糕,胡人骑兵一边和曹军拉扯一边随手堆起干草,几番追逐下来搞的盆地东侧满眼都是干草堆。曹军骑兵心里不踏实,胡人骑兵也没安心到哪去,事先安排的挺好,实施起来就出差头,这和段煨的设想完全是两个样子。 事情明显搞砸了,双方很默契得不再追逐,胡人慢慢朝西撤离曹军悄悄往河边退,都在思量安全抽身。看来东面这块平原不能再来了,谁一哆嗦冒个火星就是漫天烈焰浓烟滚滚,别说作战能不能活下来都在两说。 放下两翼看向中央,双方重甲各自行进两百米,视线正好被一道横向土梁遮住。远看土梁坡度很缓慢,走到近前发觉高度超过一人。登上缓坡不难,敌人就在坡后,双方都停在土梁前等待命令。 曹军现在没法变阵展开,因为胡人到处乱放,弄的左右不出百米都是干草堆。前军不展开后面郝昭的弓箭手就无法射击,弓箭抛射两三百米不是难事,难在超过破甲射程乱箭射过去轻飘飘,落在铁甲上不起作用。 胡人脑子进水不影响段煨的作战意图,他自信河东重甲能碾碎所有敌人。曹军也不例外,临战最后检查一次武器,环首刀的环首不仅起配重作用,环首上的白布捆扎在手腕上同样打成死结,即使武器脱手也不会掉落。 这是最紧张的时刻,没有任何人开口出声,沉默中只闻自身粗重的呼吸。一声乍响紧跟着鼓点疾如骤雨,远处传来一句口令,屯长,队率,什长接连传递,命令一声比一声更近。军阵开始前进,一步一步整齐有序带动甲叶噼啪作响。 汉代拥有成熟的军衔制度,中高级军官佩戴附章,底层军官则佩戴肩章。作为底层中坚的什长有完整的军衔制度,前什长挂红色肩章,左什长挂蓝色肩章,右什长挂白色肩章,中什长挂黄色肩章,后什长挂黑色肩章。 包括鱼鳞阵在内,什是最基础的单元。哪一什在前突击,哪一什在侧辅助,轮换时机前进后退都有明确规定。交战中非必要不下令,全靠平时刻苦训练出的无意识行为,这是强军和杂牌最大的区别。 曹军前什半步登顶正看见对面一抹赤红,河东重甲前什双手持矛,凭借长柄优势十柄长矛当先刺杀。曹军举盾格挡脚下不慢上前一步,眼中只有敌人接近才能活下来,挡住第二刺再近一步举刀力劈。 上千人整齐划一,环首刀几乎同时砍在敌人甲胄上,阵阵金铁交鸣火星横飞,刀刃划过铁甲声音直穿耳膜。首击没能破甲是正常现象,双方都是重甲高达,交战不会瞬间结束。甲叶破损迟早崩坏,继续打下去胜负才能见分晓。 长矛的杀伤效果的确高于环首刀,曹军两倍兵力优势也是现实。刀砍到卷刃不要紧,敌人长柄不利于贴身,前什收住脚步稳住阵线,中什上前一步抢占山脊,左右两什同时出击,打下去优势在我。 曹军上下都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中什刚上山脊对面也调整完序列,当先出现一模一样的蓝色肩章。肩章相同武器却换做别样,迎面压来一道黑影,似斧不是斧似凿不是凿,砸过来碰一声闷响,曹军木质盾牌碎出一个大洞连带手臂也失去知觉。 倒下一片人曹军才看清楚,对面也是重甲盾兵,手里拿着的全是钝器,成片敌军手中一柄环首刀都看不到。没有哪怕一秒拖延,河东重甲的盾牌阵中刺出长矛,紧跟着黑色肩章踩着尸体迈过山脊。 这一什的武器变得杂乱,有矛手有钝器,钝器中还出现新的样式。比锤小的多,类似骨朵但不是骨朵,像一颗表面麻麻赖赖凹凸不平的核桃。质量小挥舞起来速度极快,砸下来的力道依旧骇人。 整片战场发生着相同的情况,曹军一时之间竟无法适应,几个呼吸之后整体退下土梁。虽然伤亡不小却没有溃败,曹军建制完整阵型依旧不乱。几乎同时河东重甲也退下土梁,每一下攻击都在竭尽全力,战事还长保持体力是重中之重。 战场两翼敌我双方都怕起火,唯一可以放心作战的地点就在中央。全场目光都放在这里,结果短暂交锋转瞬即逝,战场突然沉寂下来。 第364章 五十弦翻塞外声 二 作战环境只是军队选择装备的因素之一,经济基础才是军队选择装备的前提条件。 凉州羌乱打了上百年,关中地区难免受到波及,半个豫州顶的上整个西部的经济总和。放眼整个帝国,处于边境地带的北三州基本都是这个情况。一句话边地太穷,北三州经济实力无法负担大量装备环首刀,骑步都流行使用节省资源的长矛。 大量使用钝器也是相同原因,环首刀工艺复杂费时费料,西部人口少工匠也少,不如集中资源打造需求紧迫的铠甲。 你当不愿意用刀?那是将领和官员才配得起的高端货。小兵的武器突出实用性,随便找个学徒铁块烧软砸一砸,掏个洞安上木柄就完活。 问就一句话:要刀没有,就这个玩意儿爱用不用。 还是因为经济受限,关西的斧头和骨朵出现变种。出于节省材料的原因,斧子越做越向细窄过渡,类似缩小版的矿工锄。骨朵也同比例缩小,工艺粗制滥造导致表面凹凸不平,像极了一颗满是疙瘩的核桃。 曹军重甲兵来自中原地区,人力和资源都不缺,想要多少刀就装备多少刀。因此普遍左臂持盾右手环首刀担负抗线任务,杀伤敌军靠本方矛手和轻步兵。 夏侯渊部重甲兵早已舍弃轻装矛手,一来属于重点照顾单位,玩的起全员重甲;二来关中战场用不上矛手。 第二点要从第一次关中之战说起,曹军和段煨的重甲兵短暂交锋过一次,之后双方便握手言和。当时夏侯渊部没能参与,此后曹军步兵的对手还是马超韩遂等人的轻装矛手,对付轻装矛手环首刀盾足以应对。 夏侯渊距离有些远,仅凭肉眼判断难免片面。结合战报就不一样了,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对比分析很快找出问题所在:曹军面临的不是适应问题。 我军有盾牌敌人也有盾牌,我军砍不动敌人盾牌,敌人却能砸碎我军的盾牌;我军的环首刀很难破甲,敌人的长矛刺杀一次我军便倒下一片; 要命的还在钝器,斧子不能叫斧子应该叫锄头,抡圆了砸上碎裂盾牌,再抡一次就是一个大窟窿。骨朵专为破甲而生,砸到身上盔甲完好无损内脏却受到重伤。 地形宽广能用兵力优势取胜,但是目前部队无法展开,兵力优势荡然无存。现在就两条路可选,要么用人命堆到敌军体力不支,要么赶紧退过河。水洛河距离小山有两百米,守住河滩敌军放火也不怕。 难点就在这个退字上,曹军后退可以做到井然有序,却无法阻止段煨尾随。小山居高临下看的清楚,河东重甲身后不远还有胡人骑兵,估计是河东重甲有自信击破敌军,没有要求他们没参战。 假如曹军后退到河边,河东重甲追过来还在其次,就怕过河到一半胡人骑兵起突击将损失极大,甚至有可能丢失水洛河南岸控制权。曹军组织反击需要时间,段煨来到南岸有一段窗口期,这时候他可就该放火了。 不能退也不能攻击那就拖延。 优秀的统帅常年行军打仗,百战百胜的重要因素就是明白地理。可以说夏侯渊是个粗人,没有掌握文化很难获取有用的知识。但是夏侯渊认准一个道理,二月末盛行东南风,不管怎么说不会从白到黑总刮北风。 你段煨要点火我拦不住,但是我能让火攻造成的影响最小化。有本事你现在就点火,你点火我就撤回小山,有水洛川相隔浓烟影响可以忽略不计。 夏侯渊不信段煨现在就敢放火,因为点起来想打也不成。中央战场两边全是干草堆,段煨追击就得钻进浓烟。这样一来反倒公平,看不清敌人什么武器效果都一样。 你要不点火那就拖着,你主动进攻我就缓慢后退。说不上什么时候风向一变,就不是你点不点火的问题了,我夏侯渊要主动点火! 所谓山谷风包括垂直方向的上、下坡风,沿山势走向的山风、谷风,以及二者在山地边界层的反向运动;三者在山区谷地形成的三维闭合环流叫山谷风。 判断风向不能看其中一种,需要综合多重因素考虑。山谷风属于弱局地环流,多发生在夏季的晴好天气中。春季发生概率较低,需要持续多天晴好日照,还要求当日春季季风不强,两个条件缺一不可。 就拿今日战场来说,正好东南风力适中。下午山地气温高于低地,上、下坡风停滞无法阻挡上层引导气流向狭窄山谷运动,冷热交换加速山谷环流导致横向谷风最强。 临近傍晚日照减少,上下层温度趋近,上层引导气流减弱谷风随之减弱。同时山地下坡风开始建立,季风占据优势盆地又回到往常的东南风。 段煨和张昶都是凉州本地人,古人不懂科学原理,单凭长年经验也能做出正确判断:山谷风会突然出现,持续一个半时辰然后快速消失。 夏侯渊是中原人,不了解环境全靠认死理。不能说认死理全错,至少这一次蒙对了,二月末只在下午到傍晚之间有北风。 曹军重甲站住不动,张昶看不明白了:“忠明,曹军什么意思?难不成内部有陇西人?” 段煨也很头疼:“没听说谁在对面,兴许夏侯渊熟知地理?” “夏侯渊没读过书,认识几个大字的莽夫罢了。”张昶瞧不起没念过书的粗汉。 张昶老爹张奂出身边地,图一个脱胎换骨师从大儒朱宠朱仲威。虽说张奂一辈子没能融入士族圈,可是底子打的牢靠儿子这一代成功晋级,还取得极高成就。老大张芝当世草圣,老二张昶号称亚圣,老三性情粗豪,非但没受诟病反而被赞直爽不拘小节。 所以说想成功先读书,有钱要读书,没钱更要读书。 读书是门高深的技术活儿,不能读死书也不能死读书,读书的目的是让人明白为什么要读书。你这代未必能达成最终目标,没关系,打下底子下一代继续努力总有希望成功。 “文舒不可小视敌手,依老夫所见眼前重甲强于张合。”段煨道出心里话。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别看曹军被压着打,那是客观环境不允许他们施展。就目前这个架势看曹军不会崩溃,单靠火攻怕无法取得预计的效果。 还有一点段煨没说,张合八千人算罕见的强兵,夏侯渊有九千人和自己不相上下。反观自己加上皇甫郦才六千出头,对付现有曹军已经吃力,假如中原还有一万多和夏侯渊战斗力差不多的军队以后这仗没法打。 话不用说透明白的人自然明白,有段煨在身边,张昶的勇气又回来了:“要不,我亲自上去带队突击,曹军兴许没那么强悍。” 这话也就张昶自己信,段煨观察一阵天色,琢磨给小兄弟出出风头也行:“我会通知胡人先行撤退,千万记住八十步,最多八十步一定要回来。” 打仗咋还规定步数?乡党之间不必藏着掖着,张昶有疑惑就问:“不用这么早通知吧?若是我击破敌军就不必撤。” “撤回,不管如何一定要撤回。”天色将暗想露脸要抓紧,段煨就说关键一句:“体力是重甲兵最大的限制,破敌如此躲避亦如此。” 两刻钟之后河东重甲阵列中出现一面白旗,左上角有一枚黑色忍冬纹,约占整面旗帜的四分之一。这面旗帜在帝国西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代表堂堂敦煌张氏亲临。张奂担任过度辽将军和护匈奴中郎将,朝廷表彰其对外战争中的功勋,特批使用代表单于的白旗。 大汉臣子不能用属国国主的旗帜,需要在旗帜上添加专属纹样。刘琰的飞马纹比单于旗级别高,非要放在旗帜正中不可。张家没这资格更没这待遇,所以将代表敦煌的忍冬纹绣在旗帜左上角。 凉州三明都有资格用白旗,区别在于左上角纹样不同。张氏忍冬纹,段氏卷草云纹,皇甫家六角连弧纹。平日里用各自的将官旗,这几面旗帜轻易不亮出来,今天张昶特意展示就是为了当众露大脸。 对于河东重甲兵来讲有没有这面旗区别不大,心里肯定兴奋,脸上依旧不急不徐。打仗靠的不是鼓舞,而是长久训练出的组织度。要说全然无用也不见得,失去这面旗等于宣告河东重甲全员战死,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先于旗帜后退。 双方都在沉默作战,喊叫都听不到忒没意思。张昶叫过来一群肥硕的胡人,一人拿上一副鼓吹,明白告诉尔等敲锣打鼓喊号子。知道为啥找胖子吗?因为胖子力气大喊的响,你们有大多声给我喊多大声,肯卖力气我老张不吝厚赏。 河东重甲徐徐前进曹军缓慢后退,前锋朱益军阵后退至牛盖后方,同时牛盖前进接替前锋位置。曹军后退不是因为恐惧交战,后退是节省体力的战术,前方后退后方前进,过程中完成新旧轮换。 这不是简单的队列交换,朱益要从锥型阵变成方阵,牛盖从方阵转为锥形。几乎每个曹军重甲都要改变位置,同时发生变化的还有作战序列。 张昶怕目标太大没敢骑马,藏身在军阵后部,顶盔掼甲脸上t字窄缝只有巴掌宽。胡人在身边敲锣打鼓齐声呼和,听不见也不方便观察,前方发生什么一点不知道。 登上土梁张昶才看清楚状况,前方曹军在行进中已然轮换完毕。 第365章 五十弦翻塞外声 三 “北三州儿郎们,给寒门土鳖来个响的!”张昶手持环首刀大力前指,高声呐喊显得神气十足。 “吼哈!”二十来个胡人大胖子齐声高喝。 “对!喊起来!” “吼哈!” “不够!给我气势,我要大场面!” “吼!吼哈,吼!” 张昶每一次喊叫,胡人们跟着集体暴喝一声。胖子脂肪肥腻身大力不亏,众人齐声呼喝气势宏伟激情澎湃。可惜周围军士没有一个人在意,不是身边什长所发军令,一切声响在他们耳中都是背景噪音。 刚喊几嗓子河东重甲忽然止步,后方的张昶身形也跟着一顿。这是前方接战的信号,曹军不退了他们要反击。 军队按照指挥层级传递命令,战场上用什么战术,具体怎么打是军司马的事情。即便张昶身份最高,战场上也只有战役级别的命令归他下达。就是说,张昶靠军旗传递是否攻击,停止或撤离,作战细节他管不着。 该管的一定管,不该管的不会瞎管,从这一点上讲张昶还是够格的。现在他后悔没骑马,地形起伏看不到前方状况,瞪眼干着急却没有办法。 扎甲头盔沉重,顿项上甲片落在肩膀上压的人生疼。犹豫一阵没敢摘下来,想到前面去看一眼又挤不上去。正烦躁间队列开始前进,先是一步,接着第二步,几乎没有停顿紧跟着迈出第三步。 张昶心中大喜,不过他没有立刻跟着前进。 重甲步兵打仗有很强烈的节奏感,前什重甲长矛突刺,中什盾兵前行一步贴身肉搏,前什重甲长矛继续突刺。三步迈过后什上前打扫战场,身旁左右两什平行推进。 五什组成一队,两队合成一屯,屯上有曲曲上为部;小阵之上有大阵,大阵之中含小阵,既独立作战又相互合作,犬牙交错之间似一个整体。 前进五步之后必然停顿,交换队列完毕再次攻击,推进突刺,再推进再突刺,动作简单整齐高效没有任何花哨。 河东重甲保持节奏推进,曹军同样有节奏接战,只是每一次战斗过后,都是曹军被迫向后拉开距离。曹军重甲在咬牙坚持,始终没有发出信号要求身后弓箭手远程支援。 弓箭手想支援也使不上劲,前方步兵的密集队列压迫郝昭同时后退,距离还是那个距离硬是无法射击。郝昭不想继续忍受,距离远也要打,命令发出数千支破甲箭抛射飞出。 距离本就远,加上迎风射击箭雨轻飘飘下落。一阵噼噼啪啪打在甲胄上,河东重甲没有丝毫停顿,依旧重复老一套简单而高效的动作。 夏侯渊不止一次举起沾满口水的手指,太阳西斜天色渐暗,风向咋还是从北吹过来?曹军退回一百余步,五个重甲方阵分别轮换过至少五次,挡不住,依旧挡不住。若不是河东重甲顾虑体力,这样压着打走出一百五十步都有可能。 九千曹军重甲是夏侯渊一手带出来的嫡系,不会因为伤亡过大崩溃,哪怕损失一半也不影响继续战斗。而且曹军实际伤亡没有表面那样大,重甲防护力很有效,很多曹军伤势不重仍留在战场上。 伤亡再少也是军中精华,眼看不断消耗可以用战场无情来宽慰自己,然而两倍兵力优势还被对方压着打,包括夏侯渊在内所有人都不甘心。现在曹军只有一个疑问,张合是怎么在开头山挺过来的? 不能在等了,干脆点火大家谁都别想好。夏侯渊刚要下令就看到胡人开始撤离,河东重甲也脱离接触一步一步谨慎后退。 行军主薄灵机一动:“敌军都朝谷外方向走,是不是风向要变化?” 一句话提醒主帅,夏侯渊眉毛一立:“重甲追击,咬住不要松口!传令徐晃曹休,但凡风向有变立即点火!” “万一风向不变如何?”主薄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敌人只是想喘口气也说不定。 “不变?”夏侯渊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就不信老天一直站在对面:“通知全军出击,压上去照死里打!” 曹军中央部队最先行动,重甲兵不经整队直接冲击誓要死死咬住敌人,郝昭弓箭手行动速度相对较快,前锋已经和曹军重甲后队挤在一起。 随着军阵前行水洛河两岸腾出大块空地,后方近万曹军预备队从小山两侧峡谷口涌出,他们前进速度更快,不用一时半刻就能追上郝昭的弓箭手。 胡人骑兵撤离的很果断,东面平原上只剩下少量胡人游骑兵。然而曹休没有立刻行动,骑兵有自身的考量,风向没变之前曹军不敢接近满是草堆的战场。 徐晃不像曹休瞻前顾后,曹军重甲刚发动追击,左翼六千人缓步向前压缩敌军纵深。眼看曹军接近草堆,胡人步兵点火也不是不点火也不是,就那么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曹军突然全面总攻,不顾伤亡死死咬住河东重甲。张昶跟着河东重甲且战且走,不知道具体状况心里还纳闷,曹军不应该追击呀?他们咋知道风向马上要变呢? 段煨在高车上看的清楚,双手紧紧攥住车缘脸色吓得惨白。 不怪张昶多走两步,走出一百五十步也没关系,不差那一刻两刻的时间。就怪老夫错看你夏侯渊,白地将军名不虚传,肚子里除了好勇斗狠当真空空如也。 你不想想自己什么位置,你总归要回中央辅佐曹家二代。要明白政治斗争不论亲情,往小说嫡系人马是讨价还价的本钱,往大里说攸关个人生死和子孙后代的前途。 老夫只有这点儿家底,你夏侯渊本钱也不厚。张合是你的嫡系,在开头山不要命血拼确实给老夫造成不小损失,但是张合损失更大,部队撤离时连建制都不存在。 这时候你就该考虑不要冒险,搭上九千重甲也就算了,整个兵团都冲上来拼命疯了不成?风向改变大火一样烧你的屁股,犯得着拼个两败俱伤?老底拼光今后你在曹家内部还能有话语权吗? 咱是想火攻,你不给机会那就不放火。派出压箱底的部队碰一碰显示实力,我老段点到为止没过分逼迫你吧?跟踩了你尾巴似的,输一阵就拼命这么玩不起吗? 段煨脸上肌肉微抽胸中泛起一股狠意,这辈子就不怕人玩狠,你玩命老夫也不是善茬,不就是一拍两瞪眼吗?既然你豁得出去那就看谁狠。一不做二不休趁着风向没变先烧曹军,段煨大纛旗上下晃动,发出立刻点火的信号。 徐晃距离敌人只有十步,猛然见到对方掏出火石,火星迸射引燃火把,扔下火把胡人扭头四散逃窜。段煨提前在草堆中撒过油脂,顷刻之间草堆蹿起火苗。 徐晃当先冲过草堆,上百亲兵紧随其后,一眨眼功夫身后燃烧起冲天火焰。徐商等大部队却被火焰拦阻在后面,北风吹过浓烟滚滚,逼得五千多曹军转身远离。 看到曹军大部队被火焰阻挡,追过来的不过百人。胡人也不跑了,一名胡将率领上千人反身冲回。 胡人打仗很有特点,冲锋之前先齐声吼叫,声浪一轮高过一轮。冲锋时也要张开大嘴发出啊声,有用没用放一边,单说气势相当骇人。 胡人将领身一身破烂皮甲,提一柄碗口粗的大木棒一马当先直奔徐晃。离近发现这胡人身高足有一丈,胳膊比常人大腿还粗,腰上三层肥皮像挂着个大水囊,身材好似大水缸足能装下两个成年人。 徐晃身高才到对方胸口,几步之遥胡人身形便如山岳一般笼罩。火光映照胡将满身血红,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怪叫,同时举起大木棒照头劈下。 巨响过后地上砸出一个大坑,却不见徐晃人影。刀光闪过半空,划出一道火色残影正劈在胡将右臂。脂肪从半尺长的伤口翻出,淡黄色的油腻隐隐反射赤红色的亮光。 胡将面目狰狞再次发出怪叫,探出左手牢牢抓住刀刃。只听啪一声刀身掰断,随后一张比人脸还大一圈的手掌横扫徐晃面门。距离过近徐晃又浑身重甲,眼看躲不过去干脆不躲,脚尖点地缩头耸肩撞过去。 跟一头撞进棉花堆里一样,噗嗤一声整个人陷进胡将怀里。胡将趁势弃掉武器,收回两臂紧紧锁住前胸,他要活活勒死怀中敌将。 奇怪的是嘴角咧开却没能发出笑声,整个人僵硬的呆在原地。胡将脊背透出寸许刀尖,正一点一点往下滑动。徐晃左手还有一把刀,前冲的同时刺近肚腹,忍着窒息感靠手腕发力搅动敌人肚肠。 感觉胡将还在用力,徐晃手腕再次下压,强大的腹腔压力找到突破点,顺着破口冒出一截肠子头儿肠子裹满一层脂肪,油腻润滑一旦加速变收不住。粉色的肠子喷涌而出,一阵秃噜噜声响过后胡将轰然倒下。 两三个呼吸的时间战斗便结束,亲兵刚围拢过来,二话不说扯碎衣服擦拭徐晃铠甲。上面沾满油腻,不赶紧处理引到火必死无疑。 身旁一群胡人看的清楚,吓的哇呀一声扭头就跑。最强的人一个照面就对方给宰了,只能说明胜利者更强,咱们来凑热闹图个赏赐,不想死就赶紧跑吧。一点恐慌带动整体崩溃,闹不清什么情况全跟着跑。 一百曹军在后面追着上千胡人,开始追上敌人还能砍上一刀。片刻之后情况变了,徐晃带着曹军疯了一样狂奔,超过胡人不管不问还是朝前跑。 徐晃这一百人不疯跑不行,就在刚才谷风忽然停止,强劲的东南风刮进盆地,火势跟着转变方向刹那间引燃所有草堆。盆地东西两边满是橙红色的火光,就剩下当中重甲兵交战的位置没受波及。 也仅仅是没受火焰波及,浓烟一样到处乱窜。曹军重甲彻底发疯直接冲进敌阵,倒下一个又上来两个,砍到两个后面还有一群。河东重甲给斗出血性,不顾阵型全员反冲锋。前面人挨人人挤人,后面还在朝前挤,到处是浓烟分不清谁敌人谁是友军。 第366章 五十弦翻塞外声 四 敲锣打鼓的胡人早跑光了,张昶一个人坐在地上抱着家传军旗大声咳嗽。明知道高度越低烟越浓,可张昶就是不想起身。他现在后悔极了,想死都死不起。 当初张昶去京城当官,大哥张芝特意把军旗交给老二,意思是在京里多显摆显摆。得到就不想还,回到凉州也没跟家里提这岔儿。结果这次玩脱了,不怕自己死就怕烧烂军旗。 “文舒起身!”段煨大踏步走上前,一把拽起张昶:“骑我的马回去,命令梁元碧他们重新加入战斗。” “起火啦,火,火!”张昶颤巍巍指向四周,余光瞥见头顶似乎有什么东西,抬头一看不由后退两步。 段煨身后一杆白旗,左上角墨色卷草云纹泛着金色光芒。浓烟遮挡不是夕阳映照,反射火光该是橙红色,那这金灿灿是怎么来的? 突然有不好的念头冒出,张昶浑身一激灵:“忠明不可。” “强大的敌手一辈子能遇到几回?”段煨咧嘴大笑,凝视一阵军旗再回头面色凝重:“比狠是不是?老夫就告诉你什么叫狠。” 眼见卷草云纹渐行渐远,张昶重新展开忍冬纹军旗紧跟段煨朝战场前进。胡人已经撤出盆地之外,再想冒着大火冲进来不现实。段煨这是要张昶先跑,活下来容易但那之后呢?逃跑丢的不仅是敦煌张氏的脸,凉州三明也跟着名誉扫地。 今日晴朗无云,夕阳余光射入盆地,浓烟中透出一条又一条柱状光带,落在小山上照出一串人影。夏侯渊转头看向身后,比方才长出一倍有余的影子似乎在指示什么,也许是山下不远处的峡谷,曹军后备军不断从那里冲向战场。 中央战场的绞杀彻底失去章法,大家不再沉默战斗,呐喊声嘶吼声不绝于耳。透过浓烟两面白色军旗立在战线焦灼处。曹军重甲组织过四次突击试图击破,可惜自身倒下三面军旗对方却始终一动不动。 也不是没有好消息,河东重甲体力透支,虽然一样难打,想解决还需要很多人命填,但是起码他们不再主动冲击。另一则消息更加振奋人心,段煨就在其中一面卷草云纹旗下,老头受伤坐在地上无法继续战斗。 也许过去很久,也许只有片刻,时间变得难以捉摸。直到最后一抹金色没入山后,天空中的橙色自西想东一路延伸渐渐失去红意,当中浅白色的月亮像是分割明暗的界限,跨过月亮天空最终汇入东方深深的墨蓝,天要黑了。 “大火基本灭了。”吕昭轻声提醒统帅注意敌军动向。除了少数地点还在燃烧,盆地大部分区域只剩浓烟,胡人骑兵随时会杀进来支援。 夏侯渊用一声嗯回应好意。 吕昭深吸一口气下定决断:“敌军不止段煨,您还有很多事要做。” 夏侯渊回头看一眼亲信:“浓烟未散胡人进不来,我军后备充足不惧夜战,反复冲击段煨覆灭就在眼前。” “在下不是这个意思。”吕昭明显有些着急。 夏侯渊猛然抬手阻止对方,等了一阵再次嗯了一声。 吕昭默默退出一段距离,薛洪走近悄悄开口:”我等必须要劝。“ ”我知道。“吕昭没好气回应一声,深吸一口气准备再次过去。突然眉头一皱看向薛洪:”什么味道?“ “什么什么味道?” “烟,烟火。你没闻到?”吕昭向前走两步寻找气味来源。 “不会是前面,太远啦风向也不对。”薛洪说着话下意识回头。 吕昭闻了一阵,确信不是前面也回过头,待看清楚双眼瞬间瞪大。曹军辎重贮存在后方距小山五百米的盆地中,此时此刻火光冲天,粗壮的浓烟跟随东南风眼看就要到达小山。 “敌骑突袭!”吕昭大吼预警,辎重部队没能及时禀报只能说明一件事,敌人是全骑兵,而且数量相当多。 刘琰忽忽悠悠感觉跟做梦一样,跑出略阳二十里外阎行才来找自己,告诉说曹军实际兵力一万多点。韩遂自己能守住略阳,咱们赶紧去预定战场配合段煨。 正常来说打了一下午,人困马乏应该在半路休息到天亮再走。刘琰不是正常人,她觉得自己不累那别人也不累。不累就赶紧走,剩下三十里路天黑前就能赶到。 梁王这么说了大家还能怎么办?距离天黑不到一个时辰,赶三十里路没什么,问题是赶完路就要打仗,人能坚持战马做不到。长久奔跑最大的问题不是体力,而是战马散热,体内热量聚集很容易猝死。 刘琰扬鞭指北,散热好说,不是有冰冷刺骨的连柯川嘛!跑一阵下水冷却一阵,只要人不怕冷准没问题。梁王这样说了大家也没意见,大王不介意战马得病就行,反正打完仗您可要记得给我们补充战马。 三十里就是十五公里,骑自行车一个小时能跑完。不能说自行车很慢,古代骑兵行军时速也就七公里,刚接近自行车时速的一半。马也需要走走停停,道路良好情况下每天行军最远不会超过五十公里。 骑兵想赶上自行车的时速就不能正常走,这是个技术活儿,需要骑手在介于急行和慢跑之间随时转换,稍有不慎会对马匹造成永久性伤害。 历史上骑兵急行军记录保持者是李世民,跑出过一昼夜百公里。是不是双马不知道,就单马论,一千多年后法国骑兵也跑出过相同速度,代价是无法投入作战必须休整。 好在刘琰不需要突破谁的记录,留下大弓手慢慢走自己带剩余骑兵出发。从略阳到周家峡口全程才二十五公里,剩下十五公里一小时跑完。 刘琰天生吃骑兵这碗饭,亲自担任前锋越跑越欢实,越欢实跑的越快。发现曹军辎重营冒出的袅袅炊烟时,夕阳的道道余光还留在山岭上。 条状小山长度接近一公里,加上两侧山岭共同阻挡视线,刘琰不知道周家峡口正在鏖战。任何事都拦不住刘琰占便宜,稍作停顿四千骑兵呈三路直冲曹军辎重营。 曹军主力都去前方打段煨,留守辎重营的战斗部队数量很少。没想过身后会出现敌军,多数在帮忙做饭,几个岗哨拦不住四千骑兵突然冲击。骑兵再累也是四条腿,步兵靠两条腿想给夏侯渊报信也做不到。 刘琰突然冲进营地,没杀伤几个人却引起炸营。慌乱中曹军掀翻灶台引燃帐篷,借着东南风火势瞬间蔓延到粮食堆,草料粮食接二连三窜起橙黄色的火龙。烧蒙的步兵在火场中来回乱窜,无路可走的求救声渐渐稀疏,很快淹没在阵阵热风中。 四千骑兵来到小山东南三百米处重新聚拢,普利找到刘琰开口就嚷:“没看到留守部队,山后一定在打仗。” “战马跑不动,想打就要步战。”普回道出现实困难。 事情很清楚,曹军和段煨之间到了最后阶段,否则不可能一点后备军不留。很多战马脱力也是实际情况,打完辎重营马匹是真没力气了,任凭鞭打就是停在原地不动。 刘琰紧盯小山上曹军大纛,必须要打,一定要打,多犹豫一刻都有可能前功尽弃。 刚要下令且罗侯赶上来:“集中还能跑的战马冲过小山,通知段太傅要紧。” “山后战况不明你能行吗?”刘琰快速问出一句。 “我不成,找阎行。”且罗侯不但有自知之明,还能真正做到唯才是举。 夏侯渊看向后方大火,委屈夹杂着一股末莫名的酸楚涌上心头。现在段煨不再重要,消灭他也得不到补给。大军失去后勤饿着肚子最多坚持三天,时间勉强够返回略阳,大部分补给留在西番坪在夏侯惇手里。 想回去就要放弃段煨,打垮刘琰的四千骑兵。困难就在这里,河东重甲体力透支曹军重甲何尝不是?调集骑兵也有困难,小山两侧的峡谷反过来成了曹军回援的障碍,骑兵非得排成纵队通过不可。就怕刘琰趁势攻击,别说曹休四千骑兵,再多一倍也打不出去。 如果让郝昭回到小山,利用远程支援骑兵冲出峡谷口倒也可行。夏侯渊仰望天色表情更加痛苦,天色渐黑弓手没法作战,总不能指望敌人傻到点火把暴露目标吧?面对刘琰四千骑兵只好死马当活马医,郝昭上山辅助曹休骑兵冲出谷口列阵,行不行先做再说。 命令刚发下去敌军却发生变化,条状小山面朝北侧是个陡坡,而朝南则是又宽长的缓坡,正好利于骑兵攻击。可是胡人抛弃骑兵优势,抛弃战马变成三千多步兵冲向小山,片刻之后与驻守山坡的薛洪部爆发激战。 短暂惊愕之后夏侯渊放声大笑,肯定是长途奔袭战马脱力,不得已才下马作战。战机稍纵即逝,夏侯渊重新发出相反的军令,不准回援全军猛攻段煨。 先消灭段煨,留下断后部队死守小山顶住北面的胡人骑兵。我白天大摇大摆回略阳,你刘琰只有四千骑兵,有胆子就阻拦我,就怕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山坡远离辎重营火光照不到,曹军在身前点起十几个大火堆,但凡胡人近战便迎头痛击。吃过几次亏胡人吸取教训,冲锋前先隐藏在黑暗中射箭,射击给曹军造成不小的麻烦,不过也就属于麻烦而已。 夏侯渊不担心别的,远处两百多胡人骑兵留在原地没动,薛洪只有两千人,防守山坡之外还要封住两侧峡谷,虽然不会输但是兵力单薄。顶住胡人步兵已经算尽全力,万一胡人骑兵钻空子穿越峡谷通知段煨总归不是好事。 夏侯渊打算让吕昭配合薛洪,两军四千人居高临下打个反击,战线朝南推一推利于防御。吕昭只肯前进百米,下令部下人挨人,人挤人,阵型密密层层堵住通路。吕昭话说的痛快,在下违令罪该当诛,不过请将军战后再执行军法。 吕昭考虑的也对,谁都不想再给敌人来一次斩首行动。 曹军这次误判刘琰,下马攻击不是要打垮薛洪,而是试图拉扯曹军防线,给阎行创造机会悄然冲进峡谷。对面战场混乱小股骑兵不会引起注意,前提是别让曹军知道。可惜薛洪将军队平铺,两条峡谷始终严防死守,阎行干着急却不能当着曹军的面进入峡谷。 第367章 五十弦翻塞外声 五 打到现在薛洪察觉出味道,胡人一轮又一轮反复冲击,架势挺唬人却不拼命,反倒像有意动摇曹军战线。图什么先不管,阻止敌人的战术目标准没错。战线一寸也不能动摇,没有多余的兵力就自己带着亲兵顶上去! 自此薛洪亲自上阵,手持长槊每一次都当先冲锋,大喊自己的名字左右横扫。力气奇大好像永远使不完似的,哪里顶不住就出现在哪里,胡人几次眼看要突破都被他一个人拖住,等曹军后续支援到达前功尽弃。 “敌将好厉害。”普利不止一次低声夸赞,看得出对方是骑兵出身,一柄长槊舞的密不透风十几个人都休想近前。 “听他自称河内薛洪。”且罗侯刚从前面返回,怕打扰刘琰小声向少殿下介绍。 闻言阎行偏头一笑:“原来是他,昔日张扬部下长史,确实很厉害。” “张扬是谁?没听过。” “吕布听过没?张扬少年时和温侯齐名。”阎行说话漫不经心,他的目光偷偷瞄向刘琰片刻不曾转移。 小胳膊粉粉嫩嫩一捏就出水,全是脂肪没一点腱子肉,当真能开长梢?也许您懂技术能拉开硬弓,但这只是第一步,敌将距离一百五十步真的行吗?您行不行现在不知道,反正我阎行做不到。 普回来到前方重新组织进攻,他的任务和且罗侯一样,只是这一次普回得到的是死命令,宇文部打头阵拼光也要完成任务。胡人清楚梁王发狠了,果然战斗意志强烈许多,一轮箭雨过后马上发起冲锋。 普回突然从黑暗中冒出,火光中恰似一尊黑铁塔撞进曹军盾阵。双手一对拳头大的长柄铁锤虎虎生风,身中两刀依然大步朝前霎时冲开一道豁口。大批胡人趁势涌入,如同一枚楔子穿透曹军阵列。 “河内薛洪在此!” 吼声和长槊同时到达,力道太大速度太快招式太狠,饶是普回早就留意,腿上仍旧给槊刃划开一条大口子。 “宇文普回!”普回喊过一声立刻后退,跑到火堆前半跪在地好像伤痛发作。 换别人薛洪不会追,这可是刘琰的儿子,别管干的亲的都是儿子,少殿下这条命的价值仅次于刘琰本人。 普回不是装的,方才大腿受伤甫一用力便疼痛难忍,此刻半跪在篝火熊熊旁,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远处隐没在漆黑的夜色中。 或许普回的名字本身就预示着轮回,又或许不论对错因果终需报偿,某个女人再一次取命,只是这一次的意图正相反。 两百米外一袭白衣单手持弓侧身而立,纯白的丝绸上银色飞马纹若隐若现。女子左手提长梢弓斜摆在腰际,右手四指稳稳搭住弓弦,微微偏头用余光瞄向前方。如此保持随时开弓的姿势已经有一段时间,任凭寒风将皮肤吹的通红始终一动不动。 就在一刹那,蓝色眸子中狠厉闪烁,紧缩的瞳孔中目标只有米粒大小,重甲倒映火焰橙黄长槊尖头寒光凛凛。成功机会只有一次,全凭感觉射出这一箭,多少次事实证明感觉很准,说能中就一定能中。 四指操弦定耳边,强推铁弣半划圆。银弓乍满如弯月,双目精光冲破前。夜幕苍穹漆如墨,鸣嘀尖啸掠轻烟。疾风烈刃刹那间,透甲穿颅赴九渊。 弓弦响动锐利金铁一闪而过,阎行本能的屏住呼吸试图追逐,目光扫去心中惊骇莫名。墨色夜空明月皎洁银河璀璨,破甲箭如流星掠过眨眼间只余残影相随,幽州鸣嘀鹰隼一般的尖啸恰似疾风追逐残影。 幽州鸣嘀特有的怪异响彻西北夜空,薛洪心下一凛手上动作骤然停滞,大难临头的绝望感充斥脑海。听得出是幽州人索命,不论躲还是拨都来不及。 临死之前是不是抬头看一眼?这应该能做到吧。抬头快箭矢速度更快,重击自额头传来,紧跟着刺骨的寒意贯穿脑海,死亡的尖叫同样剧烈冲撞耳膜。 疼痛转瞬即逝整个人莫名的轻松,喜悦、激动、遗憾、无奈接踵而至。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做什么?没必要去想,结束了,任何事都不再重要。漆黑的深渊逐渐蔓延,不可抑制的虚无包裹住灵魂,消散殆尽再无任何感知。 普回死里逃生踉跄几步隐入黑暗,直到此时才后知后觉大出一口气。再抬头看向远处隐约的白色人影,一股如释重负的念头没来由冒出,好像大仇得报又似乎还差些什么,不清楚为什么有这种荒唐的想法。 发生的太突然,结束的太迅速。阎行已经懵了,胡人开角弓的速射技术也能用在长梢上?他大脑里闪过一件往事,辕门射戟也是一百五十步距离。可那是大白天,再说这两条粉胳膊也太细了吧。 刘琰满脸通红大口喘息,很久没开硬弓,动作僵硬导致拉伤仅有的一丝肌肉,胳膊已经抬不来说话都显得费力。 脑子里有首诗,念出口却变成四个字:“彦明速去!” 现在不是欣喜的时候,贸然击杀主将不是好主意,曹军瞪着血红的眼珠子,放弃防御全线推进,峡谷口的曹军也跟着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疯狂冲锋。先不管怎么面对敌人报仇,峡谷口空虚正是阎行闯过去的机会! 盆地火势虽然减弱,然而浓烟飘聚集在北方山脚下久久不散。战马畏惧浓烟盆地外的胡人骑兵进不来,同样曹军骑兵也无法从侧翼展开攻击。东南风使浓烟越发浓稠,连带徐城村一带也无法通行,曹军骑兵只好从西南绕行至步兵身后。 绕过来才发现还不如原地等待浓烟散去,周围两万多曹军步兵挤成一团,骑兵一时之间竟无立足之处。曹休指挥骑兵想回到徐城村,命令传达下来曹军骑兵立即行动,唯独夏侯尚带着两百多骑兵留在原地没动。 开战到现在骑兵什么没干净跑路了,现在一听怎么着还要扭头回去? 夏侯尚气鼓鼓的嘟囔:“回去也是浓烟,瞎折腾啥呀。” “将军慎言,军令不可违咱们还是出发吧。”骑兵千人警惕的扫视四周,还好都是自己人。 “要走你们走,屁股都颠成四瓣我是不走啦。”夏侯尚搬鞍下马,坐在地上生闷气。 千人刚想继续劝,话没开口一大股骑兵从身边疾驰而去,速度太快来不及看清装备,只见他们顶着浓烟毫不犹豫冲进战场。 “看看人家,都看看!都看看!”夏侯尚遥指前方,谁说曹军骑兵没狠人?不就是熏死些战马吗?这事一定要告诉曹休好好羞臊羞臊他。 “不对呀。”千人嘀咕一句,迎着夏侯尚狐疑的目光继续开口:“他们好像是从峡谷里冲出来的,这不对呀?” “有啥不对的?”夏侯尚白眼一翻。你个夯货莫要小看天下英雄!忙里偷闲的聪明人如天上繁星数不胜数,这种人比猴都精,偷偷保持体力等时机一到就冲上去收割战功。 说到战功骑兵千人立马来了精神:“要不咱们也直接冲吧。” “冲个屁!”夏侯尚拍拍屁股重新上马。 现在想起军司马的好,可惜留在西番坪养伤没来。人家多机灵啊,再看看你,夯货一个屁都不懂。这么浓的烟少说熏死几十匹战马,我的亲兵都得我拿钱补充。 夏侯尚有自知之明,段煨的人头得轮不到自己,其他赏赐不够补偿损失。总之赔本的买卖咱不做,谁爱上谁上反正我不上。 呆了半响没听见千人出言给台阶下,夏侯尚暗道果然是个全军第一大夯货!心里蹿火又无可奈何,再看一眼战场急败坏吼道:“去徐城村。” 盆地东侧草堆相对分散火势最先减弱,徐晃部六千人顶着浓烟配合中央曹军,前赴后继不断冲击河东重甲军阵。 “顶不住啦。”张昶哭丧着脸坐在地上,实在提不动刀干脆等死算了。 段煨拄着军旗勉强起身,看向远处冷冷一笑:“大王军至矣。” 这话都讲过好几遍了,河东重甲早就放弃希望,靠不服输的气势才能坚持到当下。突然左翼浓烟中窜出一股骑兵,人数不多可能是曹军骑兵的先头部队。 张昶吓的惊叫:“曹军骑兵!三面夹击我们完啦!” 段煨观察一阵面露狐疑:“他们没有冲击我军侧翼,难道不是曹军骑兵?” “不是啥呀,穿过浓烟战马暂时无法作战,等一会儿就该冲过来啦。”张昶耷拉个脑袋浑身上下摸索纸笔,他打算抓紧时间在死之前写一首绝命诗。 里外翻半天想起没带纸笔,张昶惨笑几声,抓起一块木炭扯出衣襟:“某该自比朝露还是麻雀呀?啊?忠明兄给拿个主意呗。” 没听见回音张昶也不问了,带着哭腔念一个字写一个字:“风起风抑乱硝烟,来去匆匆瞬即然。过眼繁华虚幻多,明朝浮露散缠山。” “忠明兄,我咋觉得不通顺嗫?要不替我润色润色?”说完话张昶抬起头,四下寻找一圈不见段煨身影。 “忠明!忠明兄!”张昶大喊几声不见回应,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慌了神。 死亡不可怕,就怕孤独面对死亡。连惊带怕哇一声哭出来,完全不顾及鼻涕眼泪。体面不重要了,他满脑子没有别的,就剩下临死前尽情发泄。 “文舒,文舒,大王军至矣!”段煨的吼声渐行渐近。 “好事。”下意识回应一句张昶突然止住啼哭,看到段煨当真出现在眼前,一头扑过去扯住就不撒手:“二叔,二叔你没走啊!” 按凉州三明的辈分,段煨算张昶的叔叔,不过官场同僚之间表达亲密大多以兄弟相称。现在张昶经历大悲大喜,见到亲人真情实感脱口而出。 “为什么要走?老子要反击!”段煨大眼一瞪,顺势揪起张昶:“骑马去找胡人,告诉他们,不!命令他们立即加入战斗!” “出口有浓烟他们进不来。” “抛弃战马,就是走也要给老子进来!” 张昶刚转身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我没有马,距离遥远徒步行走怕来不及。” “骑他的马去。”段煨朝身后牵马走过来的阎行一指,也没介绍接续开口:“连他麾下的骑兵一并带去,但有不臣立斩。” 阎行当即发表不同意见:“大王的意思是先不要惊动夏侯渊,拖到天亮曹军。。。。。。” “你谁呀?”张昶梗着脖子怒问眼前壮汉,让你干啥就干啥,咋这么多废话呢? 阎行低头拱手:“大长公主卫士令,犍为太守阎行阎彦明。” 张昶眼珠子放光好似满血复活,一抖衣甲飞身上马,这时候才想起问大事:“公主殿下来啦?!” “日暮时分到达,大王焚毁曹军粮草辎重,正当。。。。。。” 阎行话没讲完又被张昶打断:“当个屁!别说拖到天亮,再耽误一时半刻我们哥俩儿的家底就完啦!” 没工夫瞎耽误,段煨照马屁股狠狠一抽:“快去快回!” 第368章 五十弦翻塞外声 六 放下张昶火急火燎求援不表,暂时转回曹军这边。确认薛洪死讯吕昭坐不住了,没有将领坐镇军士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自己必须亲临一线控制局面。 夏侯渊也觉得不可思议,手下这些将领都是天下一等一的强人,不强夏侯渊也不要。单论武力薛洪不亚于徐晃,统兵能力同样出类拔萃,只是来的晚没有舞台和机会展现,结果就这么死了?连是谁杀的都闹不清楚。 从箭矢上的鸣嘀判断出手的是幽州人,放眼西北战场就一个梁王是幽州人,打死夏侯渊都不信死于刘琰之手。那就只剩刘珪派人掺和进来一种可能,众所周知,没有刘珪亲口下令幽州人不可能参战。 幽州人的战斗力比胡人强大太多,两者完全不在一个位面,哪怕只来几百人也不好对付。事情好像在朝坏的方向发展,然而更坏的消息接踵而至,段煨不知道错吃了什么药,在曹军两面夹击的状态下,河东重甲悍然发动反击。 事出突然曹军重甲没有准备,硬生生给逼退十几步。乱战中朱益、牛盖接连负伤,解慓独自指挥战斗有些力不从心,要不是徐晃不顾伤亡连续突击,曹军阵列就有动摇的风险。 所有人都清楚解慓的难处,指挥近万曹军夜战他的表现已经可圈可点。正常情况下作战能靠军士的素质按部就班,问题在于战线还是太宽了,无法做到及时传递命令。一旦战况突然变化,身旁的部队能及时应对,远处的军队就没办法顾及到。 夏侯渊面对的状况同样如此,早就想让曹休放弃战马加入战斗,一个担忧让他久久不能下定决心:万一烈风吹来浓烟散去,上万胡人骑兵杀进来曹军没有骑兵对抗怎么办?还是别瞎指挥,交给指挥官自行判断最合适。 薛洪死亡引发麾下曹军猛烈报复,令战况越发难以控制。这绝对不是好事,黑夜是曹军最大的敌人,保不齐刘琰会用什么阴招。亏吕昭去的快,不然薛洪手下那些红了眼的军士很可能陷入黑暗中回不来。 打击不是没有效果,至少刘琰暂时不敢再次攻击。吕昭安排完毕立刻返回,告诉统帅关键就看能否快速消灭段煨,随着气温降低东南风越来越大,是打是走不能再等了,拖延下去浓烟消散会出现新的敌人。 夏侯渊何尝不清楚这个道理?想改变局势非靠生力军不可,夜战中变更作战序列是个技术活儿,稍有不慎很容易引起自军混乱。另外徐晃在侧翼夹击必不可少,看来有必要让两个人回来一趟商量具体步骤。 徐晃不能亲自来,交代麾下徐商听主帅安排就可以别乱说话。郝昭也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还带着段煨派出的使者。 来人没带武器没穿甲胄,看模样似曾相识,夏侯渊单手伸出:“请坐。” “是你!”吕昭永远记得仇人模样,拔出佩刀上前就要动手。 看吕昭的反应夏侯渊猜出对方身份,一声低喝制止冲动的手下,再抬手冷笑一声:“阁下好胆量,没请教?” “大长公主卫士令,犍为太守阎行阎彦明。” 夏侯渊眼神一亮豁然起身:“可是建安初与马孟起断矛相搏的勇士?” 见到对方点头承认,夏侯渊鼓掌微笑:“某坐与阁下骑斗,不分胜负值得夸耀否?” 阎行深深施礼:“当真值得夸耀。” 夏侯渊环顾左右难掩得意:“说吧,段太傅叫阁下前来所为何事?” “太傅有言,浓烟骇人不宜交战,且等明日一分胜负。” 夏侯渊轻轻挥手:“好,就依太傅所议。” 这么痛快就答应,阎行明显一愣。 夏侯渊笑意更浓:“若非阁下亲至某断不答应,速速回复去吧。” 阎行前脚刚离开,徐商不顾长官交代上前抱拳:“断非浓烟干扰,破敌就在当前,在下请令迅速出击。” “违反承诺是小人行径,你要置统帅信用不顾吗?”吕昭带着浓浓的怨气回应。 他早就不想消耗兵团实力,既然答应停战正好借坡下驴。结果你个愣头青只想眼前,不顾大局冒出来瞎搅和能不生气吗? “承诺不就是用来违反的吗?”徐商有些摸不着头脑,所谓兵不厌诈,战场上你死我活还管什么承诺? “糊涂!”吕昭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心里这个恨啊,你徐商和徐晃没亲戚关系,说到底是夏侯渊兵团的人,怎么就不能设身处地为兵团未来考虑? 徐商是个本分军人,一心一意消灭敌人从不去琢磨今后怎样。当下不与吕昭废话,再次朝夏侯渊抱拳请战。 夏侯渊没有搭话,手抚额头发出阵阵笑声。 左右面面相觑心下奇怪,还是徐商出言询问:“战机当前,将军缘何只顾发笑?” “你道不是浓烟,那段煨为何不战?”夏侯渊反问道。 徐商一时讷讷,敌人的借口一定不是真实原因,至于究竟为什么却说不明白。总之敌人不想打我们非要打,反其道而行之不能让敌人称心如意。 “因为黑夜不利战斗。”吕昭的解释得到多数人认可,在场的夏侯渊幕僚有一个算一个,心里打算都一致:不能为了消灭敌人搞到两败俱伤。 夏侯渊早有预料一般,抬手朝郝昭示意:“伯道你且说来。” 郝昭略微迟疑,迎着统帅鼓励的眼神起身说道:“浓烟有苦夜战虽难,然两者都不至于无法战斗,故此夜晚和浓烟不是原因。” “继续。”夏侯渊手捻胡须微微颔首。 郝昭环顾众人抛出一个疑惑:“大长公主卫士令何故出现于段煨军中?” 一句话提醒所有人,峡谷中隔一段距离固定一个火把照明,此时曹军全军出击,道路静悄悄没有一个守卫。也许从一开始刘琰就要击杀薛洪,利用曹军复仇的冲动,派遣阎行突破峡谷通知段煨。 吕昭意识到问题严重大步跑到山边,过一会儿沮丧回来摇头不止:“在下疏忽,疏忽!” “不能怪你。”夏侯渊神情凛然,再次看向郝昭:“足下认为段煨因何告知本帅?” 吕昭没有防御峡谷的任务,要怪就怪自己身为统帅没能顾及全局。眼下段煨已经知道刘琰来了,这也解释了刚才河东重甲全力反击的原因。那么现在又有疑问了,他派阎行来还大咧咧自报家门有什么目的? 郝昭直接给出答案:“若非阎行来使在下还不敢断言。此刻河东重甲体力枯竭,段煨在拖延时间,他在等胡人骑兵进入战场!” 话音刚落徐商摇头反对:“浓烟滚滚骑兵无法进入,曹子烈也有同样的困难。” 郝昭轻叹一声:“山谷是西北东南走向,夜晚气温降低东南风逐渐加强,强风灌入盆地浓烟持续不了多久。” 其实郝昭清楚夏侯渊想打,但是现实情况不允许。段煨派刘琰身边的人来,等于明牌告诉曹军人家知道援军到达,继续打下去未必能顺利吃掉段煨。 段煨装腔作势也好,真心拖延也罢,一定要打的话光靠九千重甲不成,前方换阵多多少少会引起混乱,就是说三刻钟内打不起来。 咱们都不是本地人,闹不清楚风力的具体变化时间,反正看情况风力在逐渐加强。一旦浓烟散去,上万胡人骑兵冲进来就要重新开打。 这才是最可怕的,辎重营给刘琰烧毁曹军面临断粮的危险,靠身上带的干粮能吃几顿?拖到明天刘琰马力恢复,曹军就真成瓮中之鳖了。 徐商还在不依不饶:“拖延时间有很多办法,没理由派熟面孔主动露怯。” “因为这样做最有效。”夏侯渊几步走到坡前,抬手指向远处火光,想了半天回头看向郝昭尴尬一笑:“形容真真假假,书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郝昭强忍笑意拱手解释:“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河东重甲想战而不能战,故此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料敌于预料之中,判敌于预判之外。” 古代没发展出博弈论,段煨也不懂什么是博弈。他灵机一动想出个主意,我能猜到你能猜到我不想打。派阎行跑一趟告诉曹军咱知道刘琰来了,并且主动提出停战,赌一个夏侯渊认为段煨假装示弱而不敢打,从而达到拖延时间的目的。 夏侯渊有些茫然,坦白讲没明白什么意思。这都不重要,眼前只有一个担忧,刘琰长途奔袭导致马力不足,可是大弓手不需要骑马,紧要关头大弓手或者那些幽州人发起攻击怎么处理? 夏侯渊不是优柔寡断的性格,这是统帅面临压力必须沉着应对,比如阎行穿越山谷报信这种差错不能再出了。 郝昭看出统帅犹豫,这时候需要有人替他下定决心:“在下料定大弓手不在,同样也没有幽州援军,即便有人数也不会多。” 话不能点的再透,大弓手的战斗力有目共睹,幽州人更不用说,上马是重骑下马当重步。两个兵种的数量不需要很多,一千大弓手加五百幽州铁骑一齐攻击薛洪早崩了,小山都未必守得住。 “那我军更要抓紧时间消灭段煨!”徐商急吼吼请战,看架势但凡夏侯渊张嘴,甭管什么命令他都要第一个冲下山。 “诸位不可盲目!”郝昭大声喊过立刻后悔,想来夏侯渊已然有了决断,不然没有必要让自己解释这么多。 遥看南方辎重营熊熊燃烧的火光,夏侯渊长叹一声:“骑兵断后,全军向略阳转进。” “夜晚行军吗?”徐商瞪大双眼问出一句。 这代表了所有人的疑问,夜晚行军容易掉队,掉队会打乱建制,非得白天停下休整才有时间恢复建制。休整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这个阶段是军队最脆弱的时候,一旦遭到打击后果不堪设想。 “缓缓行军,不可急躁,传徐公明亲自来见。”夏侯渊语气充满不甘,再次叹息过后对郝昭沉声嘱咐:“君为前部,当心大弓手。” “披甲行军走得慢,白日就会被追上。。。。。。” 徐商想搞清楚具体怎么打,话还没说完就被吕昭粗暴打断:“夯货闭嘴!依将军令,速速回去召徐公明前来!” 第369章 五十弦翻塞外声 七 看到曹军脱离战斗段煨有些小欢喜,敲着脑壳感叹自己智计无双。等半个时辰胡人大部队就能赶来,入晚之后东南风会越来越大,没准浓烟减轻胡人不用抛弃战马,那时候就是你夏侯渊的死期。 过一阵曹军换阵曹休骑兵来到面前,看到敌军骑兵段煨又有些肝颤。别是夏侯渊没中计铁了心吃掉河东重甲,当然胡人大军赶到拖到天亮没有疑问,这一仗胜利者还是刘琰。但是如此一来,自己派阎行出使就变得毫无意义。 两刻钟过去曹休没有发动攻击,相反他在指挥曹军骑兵熄灭照明用的篝火。段煨急走两步看向眼前,黑暗里成团火把正快速离去。耳边隐约听到身后胡人战马嘶鸣,段煨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曹军跑啦! 要说真正发懵的还属刘琰,千算万算也没料到夏侯渊如此果决。烧我粮食你先别高兴,我拿得起放得下,不跟你玩了我回家找妈。 曹军弓弩在前大部队紧跟在后,好几万人滚滚离去。刘琰的战马还没缓过气力,四千胡人拦不住更没法追,总不能抛弃还在休息的战马靠两条腿追吧?再者,曹休的四千骑兵断后,想跟在后面收拾落单的曹军很难。 段煨那边的泸水胡和小月氐同样指望不上,他们要追击曹军必须经过小山两侧的峡谷,断后的曹休熄灭沿途照明,峡谷里乌漆麻黑什么都看不见。有人说胡人骑兵可以点火把照明,很遗憾不行! 走夜晚的峡谷通常办法是用固定火炬照明,说是火炬不准确应该说是火盆。三根木棍交叉在一起,中央架起一盆火,十步左右立一个比火把亮多了。曹休破坏的就是这种固定照明,不仅破坏照明还在沿途撒碎石。 撒碎石不是曹休的发明创新,汉军和胡人骑兵打了几百年,早就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应对手段。骑兵条例明确规定,撤离过程如遇峡谷则沿途撒碎石,山里最不缺的就是碎石,人都不用下马,探下身捡起来抛到路中央就可以。 峡谷逼仄夜晚的月光照射不进去,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里,照明的目的是看清脚下。步兵拿着火把很容易照亮地面,骑兵手举火把距离地面比较远,左右明亮唯独马下模糊一片,贸然闯进峡谷很危险。 大小不一棱角分明的碎石是马蹄的克星,马失前蹄摔坏骑士还算小事,万一折断马腿军马就得提前报废。就算精心照料能养好伤,军马小半年无法参战也得不偿失。想穿过峡谷只能抛弃战马靠两条腿,等泸水胡和小月氐摸黑过来,夏侯渊也跑到几里外去了。 抛弃战马追击出现一个更现实的难题,刘琰相比夏侯渊优势在骑兵,现在你主动抛弃战马大家都变成步兵,夏侯渊野战兵团可是三万多全国精华,就问你敢追吗? 刘琰脑子里没有多少弯弯绕,眼下也不需要多优秀的脑力,就凭一根筋足够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假如抛弃战马腿儿着追,夏侯渊二话不说立刻反身交战。 朝柯连川南岸连串的曹军火把射出一箭,刘琰放下弓,算了,还是省点箭矢吧。 瞧干娘有些沮丧,普利凑过来出主意:“他们走不出多远,咱们天亮再追来得及。” 夏侯渊匆忙撤离战场,曹军全副武装走夜路跑不出多远。刘琰不必着急,等明天集中上万骑兵半个时辰准能追上。 “我知道啊。”刘琰甩甩手腕,走出几步忽然回头:“找几匹能跑的马。” “您想做啥?” “做啥?”刘琰几步走近,脸贴脸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她比普利高出半头,此刻单手掐腰,另一手的食指连点好大儿额头:“通知曹性躲着点!” 刘琰不提普利都忽略了,夏侯渊赶夜路,后边曹性也在赶夜路。大弓手才一千人,和几万曹军迎面撞上非吃大亏不可。 曹军撤离动静很大,折腾到半夜才逐渐平息。这一战还不能说打完充其量算初次交锋,曹军探明白刘琰深浅,刘琰搞清楚曹军长短。双方都没达到目的,所以暂时中场休息,喘口气换个姿势接着来。 天际泛起鱼肚白,一抹朝霞从东方横贯整个天际。辎重营的大火已经熄灭,零星几点光亮随着白日降临消失不见。普利急匆匆来到帐篷边侧耳轻听,鼾声轻微却很有节奏,说明里面的人正处于熟睡阶段。 老娘的起床气不是一般大,普利犹豫一阵才小声呼唤:“热水烧好啦。” 不出所料没有回应,重重干咳几声还是没有回应,普利急的直搓手。 在拔野头部落刘琰就好睡懒觉,当初部落里穷的尿血还不用她打猎,爱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但是现在不一样,段煨马上就到,让亲王国太傅等太久毕竟说不过去。 别人不了解,普利却清清楚楚。刘琰起床是个极为漫长的过程,坐起来先发好长一阵呆,这段时间必须有人不停和她说话,否则没准什么时候倒回去来个回笼觉。 清醒过来只是开始,懒洋洋梳头、穿衣服、洗脸漱口一套流程走完少说半个时辰。梳头时千万别和她讲话,因为除了梦姐没人能伺候明白,自己梳头时刘琰会发出粗重的呼噜声,总之看什么都不满意,谁要随意接话会成为愤怒的发泄口。 “娘啊,太傅马上要到啦。”普利一声接一声逐渐加大音量,最后一句几乎吼出来。 帐篷里传来没好气的回应,安静一阵再次发出鼾声。普利一拍脑门儿满脸懊丧,忘记唠嗑结果刘琰睡上回笼觉了。 一切从头开始,这一回没忘记讲话好歹闯过发呆阶段。普利抽身去端热水,等回来帐篷里还是鼾声如初。普利闭上双眼仰头轻叹,也就是我娘,不然非揍哭你不可。 远处隐约有鼓声,似乎是几十面羯鼓在一同敲打,整齐划一的鼓点逐渐急促又戛然而止。接连五遍战鼓过后,悠远绵长的号角一声接一声响起。 帐篷里突然冒出白花花半个身子,可能是因为外面太冷又立即缩回去,露出披头散发的脑袋扭头怒骂:“你混蛋,段煨来也不叫我!” “我。。。。。。”普利先是满脸无辜,而后垂头丧气讷讷回应:“我错了,您赶紧吧。” 帐篷里一声接一声尖叫,一会儿找不到梳子,一会儿问鞋跑哪去了,没过多久又大喊不见铜镜。需要的东西一样都找不到,不用问,准是凑一起商量造反呐! 不知过去多久草窝一样的脑袋又探出来:“可能是太紧张我要出恭,不行了快去拿便桶。” 合着折腾半天头还没梳,这也就算了,你睡糊涂不成军营里哪有便桶啊?普利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欲哭无泪,算了,毁灭吧赶紧的。 真不是老人家故意堵被窝,这是君臣间首次会面,段煨比刘琰还紧张,一宿没睡天蒙蒙亮就出发。朝阳升起之时觐见是君臣之间的规矩,昏君可以迟到,忠臣必须保证准时。 虽然天下都说刘琰是昏君,但她真不想坐实昏君的印象。好在老天给机会补救,太阳被群山遮挡刚冒出一丝橙色的细线,时间不等人还能怎么办?召到帐篷里会面,至于借口嘛,只要想找总能找到。 连柯川岸边用绢布围绕一圈帷幕,段煨和张昶进入帷幕等待觐见。白虎文梁元碧等人没有官身,不允许进入只能等在外面,能不能见面全看亲王心情。 此时段煨身处帷幕中心下奇怪,我来都有一会儿了亲王怎么还不出现?别是对我保存实力有意见,故意晾着我?按理说不至于,君主得赶在太阳升起时完成觐见仪式,重要场合拿来斗气这不是白痴行为吗?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她在许昌就这样,赵司徒都拿她没办法。”张昶表面一动不动,嘴上却悄悄给老哥递话。 “许昌,赵司徒啊。”提起许昌尤其是赵温,段煨眯起双眼嘴角微翘貌似极度向往。 汉代官员论资历讲究历职中外,到亲王国太傅这个位置比满级还高一头,回中央在九卿位置上运作两年,最多三年很可能拜当朝宰执。凉州三明豁出命博的就是一个功名,段煨自认是三明的继承者,当然也渴望进身朝堂光宗耀祖。 想到这里段煨冒出一股无名之火,可恨曹贼取缔三公,自己回中央也当不上宰执。过去混个九卿也不错,现在贵为亲王太傅,在九卿位上致仕就显得很丢人。当然不能怪皇帝耍手腕,要骂就骂曹操,怎奈骂上一百八十遍也不解气,非要砍下曹操的脑袋才能甘心。 张昶目视前方没看到段煨的神情,嘴上依旧八卦不止:“刘琰在许昌只手遮天,回家也是她做主,那爷俩说的都不算。” 张昶眉飞色舞,还煞有介事的凑近嘀咕:“认这个儿媳妇袁本初算倒了血霉,为她争风吃醋袁家兄弟才阋墙内斗。可惜啊,三兄弟做梦都没想到她还同袁春卿有染。” “够了。”段煨厉声打断,越说越不像话,你张昶好歹是朝堂大员怎么相信市井传言?就算事实如此也不该说出来。 张昶抽抽鼻子满心不服气,这才哪到哪儿啊!小荷才露尖尖角,上面还有头大毛驴。你问尖角如何撑的住毛驴?我不讲你不知道有多炸裂。也罢,眼下这个场合不合适,等以后找机会再过八卦瘾。 第370章 带雨云埋一半山 一 亲王驾子够大,左等不来右等还不来,眼看太阳露出一半段煨坐不住了。刚起身普利小跑进来跪地禀报,大汉景亳大长公主,梁王殿下传太傅大人帐前觐见。 “改地方不早说。”段煨怒视普利心情不大愉快,觐见是重要场合要讲究排面,帐篷前会面算怎么回事?你刘琰是看不起我段煨,还是看不起你自己。 “昨日受伤,本以为能坚持,今早上实在动不得,一动就疼痛难忍。”普利埋着头不敢让对方看到羞红的脸。 “大王受伤!严重吗?”段煨急切的表情不像是装的。 普利头埋的更低一时不敢回答,张昶拍拍屁股站起身:“都不能动了肯定很严重,算了,违制就违制吧。” 眼看张昶也要跟着去,普利不说话不行了:“大王只传太傅觐见。” “聒噪胡奴休要多言。”张昶板起脸色冷哼一声,狠狠甩袖朝外就走。 普利几步赶上去拦住,强装笑脸语气却诚惶诚恐:“大王说不见外臣,我实在不敢忤逆。” “大王岂能乱下口谕,定是你胡编乱造,说!你是谁?”张昶眉毛一立大声质问,阻止朝臣朝觐亲王才是忤逆,等见到刘琰一定请旨处死。 “我,我是我娘,不是,我是普利,大王是我娘。”不怪普利磕磕巴巴,胡编乱造四个字正说在痛点上,刘琰不见张昶是真,然而受伤无疑是谎言。 “普利?宇文普利!?”段煨和张昶同时惊讶。 “是我。”普利声如蚊蚋,不担心别的,就怕谎言被戳穿没脸见人。 此言一出段煨和张昶一齐跪地施礼口称有罪,普利卡吧卡吧小眼睛彻底蒙圈,梁国太傅和当朝黄门怎么可能跪地请罪?你们也没欺负我呀,再说欺负我不是正常的吗? 张昶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合适,逼到最后没办法干脆直说:“您小跑进来跪地讲话,我们很难判断您就是少殿下。” 看普利还处于懵懂中,张昶换做一副笑脸,口吻亲切柔声细语:“敢问少殿下现居何职?” “我,我,没官。” “好!”张昶故意拉长声调,同时甩出大指连连赞叹:“江海冥灭,山林长往。远性风疏,淡泊云上。” 普利听不懂十六个字是什么意思,更不认得大隐士严光是谁,反正从善意的表情和夸张的肢体语言能明白是在奉承自己。 “都是一家人,咱们都别跪着啦。”张昶双手搀扶普利起身,抬手亲昵的搭在晚辈肩头:“下臣来一趟如果未曾觐见可是大罪,少殿下也不想咱丢官吧。” “不想。”普利受宠若惊,脑子里一片空白。 “对喽,初次见面小小薄礼不成敬意。”张昶快速解下腰间玉牌,借着拉手的机会塞进普利掌心,动作丝滑行云流水。 这叫啥?人情往来还是行贿受贿?段煨在旁边看着呐!普利有生以来头一遭经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拿着吧,不值钱。”段煨看出来对方是个雏儿。 “羊脂玉罢了,确实不值几个大子儿。”张昶微微一笑,抬手做出一个请带路的手势:“您得做官呐,这是正途。” “正途。”普利一边带路一边喃喃自语,盯着手心里的玉牌既明白又糊涂。 普利走在前头,身后段煨率领一大帮人急吼吼跑到刘琰帐篷外。当然不能真的进入帐篷里觐见,大伙直接跪在帐篷外山呼海啸。没有礼宾主持就各喊各的,最后一句“恭祝千秋”说完正赶上太阳露出全貌。 “众卿平身。” 柔和的女音传出,段煨狐疑望向身后,见白虎文和梁元碧微微点头才放下心。他俩认得刘琰也熟悉声音,点头就说明里面确实是梁王本尊无疑。 完成觐见仪式就该讨论正事,段煨当先开口:“曹操擅权祸国涂炭黎民,此次觊觎西陲妄动刀兵不可不除。臣请王上裔旨,号召天下共讨国贼。” 张昶趁机膝行到帐篷跟前,再开口声泪俱下:“奸臣贼子窃弄神器,娇诏毁法欺压良善,致使国运日衰天下动荡。外臣黄门侍郎张昶,肯请殿下清君侧靖国难!此诚非私议,实乃祖宗之灵在天,万民之意在下,求殿下兴师动众保世祚于无穷。” 说完一段话张昶激动的不能自已,面朝东方遥遥下拜:“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你喊啥?!”帐篷里女声发颤,显然给吓的不轻。 张昶眨眨眼有些发懵,心话说我朝许昌方向拜关你啥事?知道你在淇园登基的闹剧,当个笑话大家乐呵乐呵得了。你要当真称帝咱管不着,但是别想拿我这误会说事,你有那心我可没那胆啊。 看在眼里不用解释,问题是白虎文这帮人一直低着头,他们没看见张昶朝东方拜,就当是对刘琰喊万岁。 不知道哪个胡人脑子抽风顺嘴回答:“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句话说完事情坏了,几个胡人面朝帐篷叩头高喊万岁。声音传到远处,引起不明所以的宇文部骑兵一阵骚动,几个呼吸过后周围全是万岁的喊声。 “停!停!不是!”张昶脸都吓白了,找你靖难不是捧你登基,皇上在许昌是刘协。反正都姓刘,你要当皇帝回家关起门自个商量去,别把我扯进来好不好! 段煨脸色铁青气得发抖,猛的站起身左手握拳高高举起。这是统帅将要发出军令的信号,此时此刻所有人都不准发出声音。 段煨的身份加持下这个动作非常有效,一瞬间周围肃穆下来。段煨缓缓收回左臂,动作不敢快哪怕一点儿。必须让远处人看清楚,不是朝前挥舞而是慢慢收回,因为朝前快速挥舞代表全军出击,那样做非引起混乱不可。 “请我王授臣裔旨,号召天下清君侧靖国难。”段煨直到坐下还在擦冷汗。 估计帐篷里的那位也在缓解紧张,时间过去好一阵才听到清脆的女声:“本国郎中令还处敌围之中,卿当先击破眼前两夏侯。” 段煨冷着脸回应:“击破两夏侯不难,我军徐徐推进步步为营,敌军无机可乘自然退走。当务之急实是授臣裔旨,号召天下共讨国贼。” 张昶恢复过来马上出言帮腔:“小贼朝菌蝼蛄旦夕可灭,大王晦朔春秋志存高远。远谋在天下万民不在陇西一隅,当适时大义在手海内必然响应,机不可失请授太傅讨贼裔旨。” 能清晰听到帐内女子在深深气:“孤闻《左传》有云鞭之长不及马腹,诸卿应随先圣言先之劳之。曹军披甲夜行必不能远,我军当迅速追击。” 段煨眉头紧锁,脸色阴沉的可怕:“河东重甲力战有亏,急切之间恐难以追敌。” 话音未落,帐中柔和的女声突然变的清脆:“白虎文,梁元碧集结骑兵随孤追击。” “在下立刻回去准备。”两人齐声回应完毕起身就走。 “其余人等跟随段太傅步步为营。”这一次女声再次变得柔和,不知为什么句尾步步为营四个字咬的很重。 段煨沉默,张昶沉默,寂静中听到帐篷内传出连串哈欠,女声变得慵懒软糯:“嗯,就这样吧。都散了,散了吧。” 众人稀稀拉拉逐渐离去,段煨走出几步突然返回,来到帐篷近前抬手想去掀开,刚碰到布帘好似触电一般停住。扫视周围心中暗道好险,必须得到刘琰同意,贸然掀开布帘宇文部骑兵的弓箭会将自己射成刺猬。 犹豫半天抽回手,段煨忍着一口恶气慢慢坐下:“老臣请王上裔旨。” “不准。” “臣想知道如何才能请到王上裔旨。”段煨忍不住伸手再次搭在布帘上,只是接触而已并不敢乱动。 “如何都不准。” 段煨再开口斩钉截铁:“老臣愿为汉室赴死。” 帐内回应中带着三分怨气“你该命令张昶留在帷幕里。” 段煨歪头朝张昶使了个赶紧滚的眼神:“张文舒已然离开,老臣肯请面见君上。” “不准。”里面的怨气又多了三分。 清晨的冷风吹的段煨直缩脖子,平息怨念刚要开口说事,里面刘琰又改变主意:“进来吧。” 行军帐篷解决的是睡觉问题,因此高度低矮面积很小。猫腰进入后,段煨立马明白不去帷幕觐见的原因。 眼前妇人斜倚在毛皮堆里,挺好的衣服压得皱巴巴;睡眼惺忪的模样多半是没醒透,头发乱的就像顶个草窝,做实眼前是个懒女人;一只脚穿着鞋,另一只脚上只有毛袜子,鞋还能睡丢也算当世独一份。 帐篷缝隙透出光线照在刘琰脸上,段煨仔细一瞧茫然愣住,实话实说,老人家见多识广还是被眼前的妖艳惊呆。尤其一双湛蓝勾魂夺魄,桃影横波之中仿佛有道看不见的丝线,碰一眼立刻被牵住再也扯不断。 怪不得赵家父子五迷三道,怪不得能在许昌只手遮天,怪不得袁家三兄弟为她翻脸,怪不得曹操不忍辣手摧花,怪不得皇帝陛下。。。。。。总之怪不得啊。 不过,话说回来这性情也忒懒了吧!目光所及乱七八糟,都是不可言说的杂物,连个落脚的位置都没有。空气中的味道一言难尽,一股醇厚的酸奶气息从刘琰身上弥散出来,周遭似乎还带着若隐若无的怪味,是发酵过度的肉酱混合新鲜野屎,搅拌搅拌再搅拌。 既来之则安之,段煨好容易收拾出一块地方,边坐下边打趣:“老臣想您应该没受伤。” 第371章 带雨云埋一半山 二 也许是因为衣冠不整,刘琰的神色有些尴尬:“不重要,你换个位置坐。” “回王上,这个位置挺好。”段煨不想换地方,哪怕这个位置是怪味道的源头也忍了,不为其他就因为太乱太难收拾。 “那好吧,你别乱动就行。” “老臣谙熟君臣礼数,不会乱动。”段煨一顿腹诽,左右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巴不得一动不动。 刘琰首先发问:“太傅认为天下何至于此?” 闻言段煨面色稍缓,清楚上位者该琢磨什么事,这么看刘琰还不算昏庸到底:“外有愚民不顾大局,内生奸佞祸乱朝纲,悠悠中夏烽火连天,煌煌明汉世祚不稳。” “世祚不稳?你这话可大逆不道啊。”刘琰故作戏谑轻声开口。 段煨身体素质很棒,花甲之年还能坐着躬身行礼:“自古武死战文死谏,老臣粗兼文武当为后辈表率,肺腑之言警世之辞不惧一死。” “你家有多少部曲?”刘琰没来由询问起别家私事。 上位者不该问这么敏感的问题,然而段煨没有半分犹豫:“武威郡十四城,段氏部曲合计万四十二户,此外弘农郡湖县阌乡尚有千户。” 当真没料到能有这么多,刘琰惊讶坐起:“朝廷才七千户在籍,你家竟有一万户!?” 段煨漠然颔首,该说的不该说的索性全告诉您:“武威郡段氏最强,次孝和阴皇后母家,北宫氏与姬氏再次之,其余大小豪强皆算,隐没户数超中央三倍有余。” “贾诩那条狗有多少?”刘琰记起仇人咬牙切齿。 段煨摇头苦笑:“贾文和自忖难以善了,借马腾入京之际全族搬去中原。” “你们竟然痛痛快快放行?!”刘琰大声尖叫,扯掉鞋照段煨老脸甩过去。 段煨微微偏头轻易躲过袭击,再开口不急不缓:“当时也没说打仗,人家低价抛售祖业,咱们得了便宜还能不让走怎地?” “废物!废物!”刘琰气急,找不到鞋就拽下两只袜子一齐丢过去。 段煨任凭毛袜子拍在脸上,耸耸肩表示理解君王的心情。刘琰的品行再怎么不堪也是正经文化人,和贾诩的私人恩怨不至于冲动至此。应该是听到地方豪强的实力超过中央三倍多,无法接受真相,连气带恨导致失态。 对方一脸淡定使刘琰越发恼火,索性背对老头躺下半天不理人。 君王拿后背对着臣子不成体统啊,扫眼杂乱掩盖下的一坨不可名状之物段煨想到话题,啧啧两声语带调侃: “常言道猫懒鼠不走,母懒儿号寒。为子孙者当效仿先帝,饱食暖衣不忘昼战夕糒。” “兼勋乎在昔,事勤乎三五。不用你说,道理孤比你懂的多。”刘琰鼻孔里出气,懒这个毛病老娘改不掉也不想改。 不改就不改没什么大不了,原意交流就行。段煨清清嗓子,斟酌好措辞才开口:“您是不是想跟老臣说,国家的根源问题在士族,在投献。” “对。”刘琰没有任何意外。 这件事是国家的一个滥觞,从光武皇帝时期就着手解决,越解决反弹越大,矛盾越突出。段煨当然清楚根源所在,只不过和所有人一样装看不见罢了。 “想要老臣帮您,又担心涉及老臣切身利益,老臣不答应。” “对。” “这不光涉及老臣,其实您才是最大的得益者。” “对。” 段煨笑了,笑的很开心就差鼓掌庆祝:“列位先帝都要解决,这是明君举善之道,利国利民功盖千秋,老臣欢喜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反对?” “比你想的过分。”刘琰慢慢坐起,说到正事神情庄重许多。 “老臣愿闻其详。”段煨不信还能多过分。 老实说钱粮不是问题,你要缺纳税人口,我老段情愿献出一半部曲;嫌不够咱可以帮你清户检地,找大户麻烦罚钱填补财政赤字;还不够也别担心,明君您坐黑锅臣背,敢扎刺就让他见见血,刀架在脖子上自然高唱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话赶话说到这份上别的全不重要,刘琰打开天窗一步到位:“君使以礼,臣事以忠,诸夏之君无民与夷狄之君何如?” “大王您说啥!”段煨惊异出声,眼珠乱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刘琰还要再讲一遍,段煨双手同时乱摆,求您别重复,太恐怖了!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么离谱的事,自己造自己的反?不是疯了就是鬼上身。 不过从接触来看,刘琰讲话条理清晰眼神清澈,又不像鬼上身,更不会是神经病。怎么回事先不管,在您继续讲之前,请先听老臣讲一讲道理。 我说大王您姓刘吧?既然姓刘那这虎狼之词从何说起呀?不为百姓着想就不配当皇帝?当皇帝是苍天授予的权利,天赋皇权和百姓有毛关系? 按你这说法,老百姓造反有理呗?简直荒唐!没有国哪有家?老百姓是国家的一份子,要为国家富强奉献一切,累死应该饿死应份这是光荣的事。 要教育老百姓打开格局,还要懂得感恩!儒家“与有荣焉”说的就是集体荣誉感,底层为大局着想就该老老实实做牛马,别只顾自家那点坛坛罐罐。 因为社会精英才是负重前行的主力,看那些传世着作,技术发明哪一样不是精英创造的?辉煌的文明才让民族屹立于世界之巅永远富强繁荣。所以说底层贡献那点价值微不足道,能够感受盛世华章的荣耀已经算天大的恩情。 听得出您想给当权者制造危机感,但是这样做不对,更没有必要。真这样做不用多久百姓势必觉醒自由意志,国家要的是甘于奉献的牛马,百姓拥有自由意志只会添乱。 个别吵吵闹闹的坏分子不利于安定团结,应该下狠手严厉镇压,国家乱了老百姓也没安生日子过,还能喘气总比大家一起完蛋好吧。 我老段不是穿越者,别跟咱提选举的事,咱不懂也不想懂。再说了,新中国都没普选,咱大汉搞君权天授正对路。 引经据典段煨甘拜下风,逼急了干脆直来直去:“老百姓愚蠢短见不会管理国家,也不能让他们参与管理。说到底还得倚靠社会精英,这是大浪淘沙自然选择的结果。” 上午的阳光照在脸上,投出几道界限分明的光带,透过光线眼前似有灰尘,想抓住恼人的灰尘丢回地上,心里明知道是妄念,非要双手空挥才会发觉一切都是徒劳。 刘琰深埋执念幽幽开口:“与其媚奥不若媚灶,孤认为你说的对。” 段煨拍拍前胸,悬着的一颗心刚放下,刘琰冒出一句狠的: “郭奉孝曾言中国之患在世家,承华非命长乐不详,孤深以为意。后人自有后人福,凭本事竞争没什么坏处。孤只想给百姓多一点公平,就一点点。” 刚放下的心脏比刚才提的还紧,这不是退而求其次,您这是一山更比一山高啊! 段煨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复,除?” “不动萌荫高门仍旧赢在起跑线上。知道这条路很难也许走不通,但孤想试试。”刘琰满眼期待看向老臣,不需要跟韩遂一样解释,到了段煨这个层次说一句全明白。 段煨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惊魂动魄的美艳,洁白细腻的肌肤,体香随呼吸飘溢,成熟的韵味极致诱惑,莫名的冲动无法抑制;但是朝旁边看一眼,只需一眼便难以接受,懒惰的美人躺在充斥屎尿的环境里,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人们她那些肮脏的过往。 “您是刘琰?”段煨伸出手摩挲女子面颊,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或者说,不是勇气而是惊奇。 “我一直都是刘琰,为了活下去的刘琰,为了攀登峰顶的刘琰,为了找回自己的刘琰,为了内心抛弃一切的刘琰。” 段煨几度唏嘘,看得出内心的挣扎:“永远都走不到终点,失败者没有未来。” “我走过,努力过,问心无愧。” 段煨满是老茧的双手在刘琰额头和脸颊之间来回触碰,充满弹性的柔嫩,略带体温的触感让老人家确信眼前不是僵尸作乱。 四目相对许久始终没能找到答案,段煨收回双手怅然抬头:“老臣不会陪您走,只能保证不干扰。” “不胜感念。”刘琰起身跪坐深深施礼,这个结果足够好了。 此后纯粹唠些家常话,直到郑重跪拜之后默默离开,段煨也没再提讨要裔旨的事。回程路上老人家思绪万千,无法理解人间至高为什么要走这条路,他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重新盘算今后何去何从。 曹军从战场返回略阳需要行军五十里,所谓路就是两山之间的连柯川河岸。河岸宽敞好走不存在分叉,但有一点不好,河水弯弯绕绕不如走直线近。再绕也才五十里远,正常行军两天能走完,急行军半日就能看到略阳城的身影。 古时候植被茂密河岸南北密布树林,别接近树林保证不会掉队。此外还有道双保险,南北山梁相距不过一里,走不出多远就被山梁挡住,除非故意否则想掉队很难。 按说夜路并不难走,夏侯渊还是命令全军缓慢行进。原因无他,问题出在曹军是直接从战场撤离,身上穿着沉重的装备,想快也快不起来。 第372章 带雨云埋一半山 三 弯曲的河道造成一种错觉,数万曹军行军队伍顺河道拉出几里长。实际上从高空俯瞰,夏侯渊帅旗来到河道拐弯起始处,郝昭部刚离开拐弯结束处,两队相隔还不到百米。假如继续拉高视角,曹军更像混成一团滚动前进。 好处是大家走在一起相互帮衬,几乎没人掉队,行军也比预想的速度快很多;有好处当然也有坏处,各部距离太近时不时相互超过,队伍混在一起很难归队只能继续朝前走。 一夜行军走出创纪录的二十里,等天亮一看傻眼了,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各部建制彻底打乱。 用脚趾头也能想到刘琰会追击,不带一万也有八千,全骑兵跑二十里眨眼就到。夏侯渊面临两个选择,要么全军停下各部归建准备迎接战斗;要么留下殿后部队,剩下人马大踏步返回西番坪。 夏侯渊不怕和刘琰会战,他怕的是刘琰到达之后选择僵持。曹军时刻防备骑兵突击,不敢转身撤离,拖到中午段煨赶到势必打成消耗战。 打消耗战夏侯渊奉陪,可是别忘了现在是西北东南走向,还要再走二十里才会逐渐变成东西走向,万一下午刮北风段煨那个老登准放火! 没时间恶补地理知识,这个时代也没有懂科学的老师。夏侯渊就认准一条,曹军辎重烧毁还跑了一夜,没有引火物无法趁东南风放火。人家段煨有足够时间打扫战场、收集树枝,下午借北风火攻曹军再想安然撤离可办不到了。 其实夏侯渊早就计划好,事先告知徐晃和曹休两人务必保持建制完整,天亮出发急行军抵达西番坪。到达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任命曹真接替夏侯惇指挥,然后曹军步兵骑兵上万人装作胜利凯旋,大张旗鼓宣扬击破刘琰。 韩遂未必能识破,就算老东西能识破,那些白痴羌兵也会丧胆,趁这个机会曹军一举拿下略阳城。夏侯渊坚信曹真和曹休都是下一辈中能挑起大梁的帅才,有徐晃从旁助力,攻坚战再难也能胜利完成任务。 现在的问题是留下谁殿后,留下的部队不会得到任何支援,可以说九死无生。原本这类任务一直由薛洪担任,不是说夏侯渊故意让他送死,是只有薛洪有能耐完成任务还活着回来。可惜薛洪死了,搞不清楚凶手究竟是谁,就这么糊里糊涂没了。 夏侯渊正一个一个盘算人选,解慓由远处走过来抱拳道:“将军,我部全员归建。” 除了徐晃和曹休事先有准备,解慓部是曹军中第一支完成归建的部队。因为是嫡系心腹的关系夏侯渊不装假,随意应付一声继续琢磨心事。 解慓低头思忖一会儿,鼓足勇气继续开口:“属下认为我军不必全员归建,应当快速返回西番坪拿下略阳。” 解慓从来不冒尖一直很低调,夏侯渊没当回事,随口应付两句:“足下所言甚是,可恨后有追兵颇为头疼。” 解慓抬手向前面河水指点:“将军您看,此处连续两道急转弯,前后五百步左右三百步,当中三处台地正适合防御。” 夏侯渊先看向连柯川又看向解慓,目光在两者之间游移,几个呼吸之后转身上马。坐在马上看不真切,干脆双脚踩上马鞍整个人立在马背上。 果然如解慓所说,连柯川在这里出现一道酷似字母w的急转弯。大大的w长七百米宽四百米,南北森林从山梁一直延伸到河床边缘。 假如将字母分成两个V并排字更直观,河水绕着V字中央的台地才形成两道急转弯。河水宽度不过三四十米,三个台地隔河相望,不缺水源方便相互支援。冬季树林干燥点燃之后一时半刻不会熄灭,骑兵想通过非要逐个打下台地不可。 想打台地并不容易,连柯川河道不宽流速却很急。每年冰凌融化带动大量沙石一同前行,经过急转弯地区河水流速放缓,松散泥沙和碎石堆积在沿岸。常年累月面积广阔,正是阻击骑兵的极佳位置。 “足下心思细密,当真值得夸耀。”夏侯渊不免赞叹,从略阳来的时候是白天,解慓不是简单的行军,一定仔细观察过沿途环境。 解慓轻轻点头:“略阳才是决战之处,城西不远有一处地势比这里更有利,将军路过切勿设立营寨阻遏敌军。” 夏侯渊来了兴趣:“敌军远来补给漫长,有地利不用来消耗敌军却是为何?” 解慓沉声回答:“彼时城在我手,西番坪与张堡封闭通途,困兽入笼才好聚而歼之。” “诚如足下所言。”夏侯渊连连颔首,他就是这么打算的。那么现在又绕回老问题,谁来冒死殿后? “朱益牛盖有伤在身,郝昭乃将军智囊,吕昭周全大局。”解慓头垂的很低,再讲话声音更低:“至于别将恐难以胜任。” 夏侯渊有种不好的预感,猛然挥手大声呵斥:“某已知晓,足下且退。” 解慓抬头看向天空刺眼阳光,不打算再等急声催促:“将军于沿途堆砌甲胄或许能够拖延一时,然敌军具骑,若无有效阻遏此战难胜。” “我知道!我知道!人选另有安排你回去吧。”夏侯渊快速走到河边,好似躲避谁一样。 解慓追逐上前,苦涩面容转瞬即逝:“在下熟知此间地势,即便遇危也能保身命周全。” 夏侯渊缓缓转身,神情激动溢于言表:“你道如何转危为安!” “将军请向南看。”解慓遥指远处高山,语气满是得意:“山下有一隐蔽处名曰焦沟,周围荆棘密布人迹罕至。某可潜藏于此,待将军派一哨骑接应便可脱离险境。” 南边山岭险峻陡峭,山下树林浓密平缓,夏侯渊看不出存在山沟,回望心腹满脸疑惑:“既然人迹罕至,又怎知道名唤焦沟?” “山险林密并非无人生存,来时向山中猎户购买野味,使的钱多故此得知秘辛。”解慓不想被看到脸色,故意走出几步朝群山指指点点。 “野味?”夏侯渊抿嘴思索,逻辑上挑不出毛病,可心里总觉得蹊跷。 解慓回头抱拳朗声开口:“河水很浅,些许冰凌挡不住骑兵。末将需要工事,挖掘冻土来不及了将军。” 夏侯渊的思绪被现实拉回,眯起双眼轻声询问:“你要什么?” “箩筐、战鼓、盾牌、废旧兵器,所有能摆在地上的东西。”解慓抬起头看向统帅,深吸口气最后一次向统帅行礼:“末将会活着见证,见证我兵团壮大辉煌。” 夏侯渊紧闭双眼,同样深吸一口气豁然睁开:“牢记你的承诺。” 刘琰的动作很快,梁元碧和白虎文主动请缨担任前锋,左膀右臂要表现没必要拒绝。八千骑兵两刻钟时间追出十里却不见曹军影子,正当感叹夏侯渊兵团训练有素,前面回来人报告出事了,出大事了。 曹军丢弃很多铠甲,堆在河岸边数不清具体有多少。对于胡人来讲甲胄比黄金还珍贵,小月氐和卢水胡相互争抢铠甲,发生些小冲突。随着双方支援越聚越多,小冲突变成大冲突,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刘琰赶到时才发现事情有多严重,如果胡人全数参与乱打还好说,这种赌气械斗基本都会留手,现在明显是打算生死决斗。 梁元碧和白虎文各自纠集上百骑兵,两个至交好友分列两边随时都会开打。更多的双方骑兵在远处鼓噪,为自家精挑细选出来的勇士呐喊助威。 过去只听说过,这还是头一遭遇见。形势危急一刻都不能耽误,怎么应对不知道,刘琰混社会全凭感觉,感觉告诉自己先冲上去,行不行过后再说。 头狼之所以领导狼群,不光因为她能耐最大,还要具备过人的勇气。做首领之前,首先要让狼群接纳,想达成这个先决条件没有别的办法,就靠一个字——莽。大家都认可你有资格成为一份子,其后才会提供舞台给你展现狠辣和狡诈。 刘琰单人独骑闯入两军之间,场面瞬间骚动。敢闯入战场不值得夸耀,在场所有人都有这个胆子。问题是亲王身份没有必要冒险,就说一点,刘琰从不穿甲胄,但凡哪个家伙心里有别的打算,亲王这条命就算交代在这里。 道理刘琰门儿清,小心肝始终在嗓子眼揪着。死撑淡定来到铠甲堆旁边,捡起一副甲胄看了看随手扔回去。举起马鞭分别朝梁元碧和白虎文招了招,那意思是你俩过来。无礼的动作昭示马鞭的主人很烦躁,心情很不妙。 白虎文过来连马都没下:”这是草原规矩,劝您别管。“ 刘琰没理白虎文,看向梁元碧冷声问道:”你啥意思?“ “没意思,就想打。”梁元碧同样冷冷的回应。 “为了啥?”刘琰明知故问。 “这些宝贝都是我的!” “活下来再说归谁。” “等等,等等。”刘琰笑着摆手,好像听到什么极为幼稚可笑的事:“为了这些甲胄?你俩都想要?” “我可没说全都要,他不同意按比例分。”梁元碧指着白虎文气鼓鼓的吼道。 “三七分你也说得出口!”白虎文快气炸了,看向刘琰试图找个说理的对象:“理由竟然是他们在抢的时候占到便宜。狗屁!想占便宜是不是,那就刀子上见!” “求之不得。”梁元碧作势拨马眼看要走。 “还讲不讲规矩!”女人独有的尖利声线突然爆发,刺入云霄传出老远,惊得几个胡人骑士的战马原地打转。 第373章 带雨云埋一半山 四 “都给孤下来!”刘琰站在原地一动没动,白虎文和梁元碧短暂惊愕之后翻身下马。 “您说什么都没用,我该打还是要打。”白虎文讲话的气势减弱很多。 “爱死不死,孤才懒得管。” 白虎文和梁元碧相视一眼,都没懂什么意思,你不管就走,叫我们下马做啥? 刘琰再开口差点没惊掉两人的下巴:“你们要甲胄,问过孤没有?” “这是战利品,凭本事靠运气还用得着。。。。。。”白虎文还要继续说下去,梁元碧上前一步抬手拦住。 到底是多年老朋友,白虎文默契退后,梁元碧以手抚胸鞠躬道歉:“我俩确实不对,您应该拿走一半。” “孤为什么要拿走一半啊?” 梁元碧再鞠一躬:“您是属国盟友,也是我俩的盟友;您还是大汉亲王,卢水胡和小月氏最尊贵的客人。” “你他妈的说话两头堵,不管咱俩谁是客人都要拿一半是不是?”刘琰眉毛皱起,心里一股邪火儿上窜。 “这是表达善意,怎么能叫两头堵?说的好像我俩不实在。”白虎文开口替朋友讲话。 “咱们是盟友,平等是本分,善意是人情。”梁元碧话语平缓口吻却不客气。 刘琰的火气在逐渐积累:“怎么着讲情面了?不领情肯定不对是吧?” “反正我俩和您讲情面,要不要在您。”梁元碧说完和白虎文站在一起,两人好像又恢复统一战线。 “要不这样,您找个勇士咱们三家比斗,当然不会见血,三局两胜赢者说了算。”白胡文提出一个折中方案。 “这个办法好,您可以派阎行出来,我们打输绝无怨言。”梁元碧和白虎文一唱一和,瞅架势估计过后不会打,甲胄怎么分俩人酒桌上慢慢商量。 刚才刘琰还浑身冷汗,现在邪火窜满周身压不住也没必要压。痞子血脉骤然复苏,恐惧消失不见满脑子就剩四个字:服不服都照死里干。好像不是四个字,没错,现在就剩一个字:干就完了。 “孤与你俩说,这里是大汉国土。孤是大汉亲王大长公主,这里每寸土地,每个百姓,花花草草屎尿蛆虫都属于孤。” “孤再与你俩说,星河所照都是大汉国土。孤是大汉亲王大长公主,这个世界每寸土地,每个百姓,花花草草屎尿蛆虫都属于孤。” “孤继续和你俩说,你们生活在大汉国土上得向孤缴税。过去不收税是给你们脸,现在孤改主意了,少一分拿命抵。” 小伙伴们都惊呆了,白日青天怎么说起疯话?说翻脸就翻脸,还翻的这么彻底,你这不是简单破坏规矩的问题,这是根本没脑子啊!大敌当前交一个朋友比树一个敌人强,你不懂外交还不懂这么粗浅的道理?! 沉默,彻底的沉默,可能女人天生不讲道理,也可能故意要俩人在沉默中爆发。刘琰又加上一把火: “别摆一副臭脸给老娘看,知道你俩不服。不怕告诉你们,人有价值才配活着。不妨再告诉你们,表现的好兴许赏块骨头,全看孤心情。” “凭啥!”白虎文气的发抖,过去没看出来这娘们儿咋这么横啊。 “凭啥?”刘琰故意朝他脸上啐出一口,转脸看向梁元碧眉尖一挑语气极度轻蔑:“你小子明白凭啥不?” 泥巴人也有三分火气,草原勇士不是泥巴人,满胸都是英雄气。梁元碧死死盯着面前,粗重的呼吸预示随时都会爆发,突然马鞭裹着风声狠狠落在脸上抽得梁元碧打个趔趄。脸上火辣辣一阵剧痛,耳边再次响起尖利的女声: “不回答就死!” “在下明白。”梁元碧强忍泪水跪在地上。 “明白什么呀?”女声变得妩媚,眼神化作妖娆,与方才疯狂的状态简直判若两人。 “在下缴税,一分不少按时缴纳。” “哦吼吼吼。”手掌遮掩口鼻似乎在笑,但是蓝色眸子中曝出的冷冽告诉人们,这个结果她不满意。 “在下会向您展现价值,卢水胡会向天下证明,我们有资格活下去。”梁元碧紧闭双眼大声回答,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卢水胡部落不能毁在自己手上。 “小月氏。”刘琰面无表情看不出想法,口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刚才一鞭子打醒的不止卢水胡,白虎文语气粗豪心思却细,当即跪下认错:“在下错在不该与大王谈条件,在下知罪小月氏知罪,请殿下重重责罚。” 刘琰单手支颐目视远方,故作深沉的思索状把白虎文吓的不轻:“在下请为大军前锋,要么敌人死尽,要么小月氏死尽。” 胸中火气可算消掉一半,女人勉强点点头:“刚才你提到阎行。” “小月氏缴税,全额足缴!”白虎文带着哭腔大吼,我都道过歉了求您翻篇吧,没提缴税是给吓糊涂了真不是故意的。 “行了行了,不是这个事。”刘琰满脸不耐烦,别在这里耽误时间解释明白要紧:“孤担心曹军回略阳造谣,打算派阎行回去通知城里。所以,你俩准备三十匹好马,要好马。” 简单点算近两千副铠甲都归刘琰,此次事件最大的赢家是宇文部,作为刘琰的娘家宇文部可谓鸟枪换炮。虽然是战场上用旧的破烂货,可是甲胄这种管制物资花钱也买不到,对于草原游牧来讲比黄金还宝贵。 轮到派阎行出发却出了岔头,照刘琰的意思不光阎行带十个骑士出发,普回和奕耶于也要一起跟着走,不出意外遭到所有人的反对。反对理由出奇一致,没有甲胄这档子事宇文部全离开也不怕,但是得罪白虎文和梁元碧之后,身边没有勇士保护太危险。 看样子非得解释清楚阎行才会走,刘琰挥挥手叫几个人围过来,承认一开始有赌的成分,不过话赶话进行到一半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众人好奇追问。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众人越发焦急,您不是着急吗,咋说话总吊人胃口呢? 你们大家包括我自己在内都忽略了一个问题。 这次刘琰没在停顿,先揭晓答案:说整个天下那是吹牛,就说大汉北方,敢动老娘的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曹操得想主意在战场上“误杀”,我要主动投降他一样不敢谋害。 你们先别着急问为什么,我马上告诉你们。我刘琰头上没人了,但这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我刘琰背后有人。 铠甲事件当事一方是胡人,胡人的优势在于大汉对草原鞭长莫及。过去确实是这样,现在你得考虑一下刘靖的态度。过去刘靖实力不够,所以卢水胡和小月氏才是盟友,南匈奴统一之后卢水胡和小月氏的实力就不够看了。 我出事你们猜猜刘靖会不会发疯?南匈奴进草原跟回家一样,他俩就算跑到乌孙去也躲不过一死。自己死不够刘靖解气,很大概率亡族灭种。我知道你们会说呼延氏很乐意我出事,刘靖未必能如愿报仇。 刘琰看向普利兄弟,你俩亲生父母不在了就剩我一个亲人。对于草原游牧来说杀人父母称做血仇,普利想坐稳酋长位置必须报仇,否则将失去祭天资格。不过嘛,普回兴许当场红眼你普利未必会拼命。 “我一定会拼命!”普利立刻站起身,急赤白脸振臂声高呼。 “你给我蹲下。”刘琰白了一眼好大儿:“你会返回草原,纠集部落再来报仇。” 要的就是你这份虚伪,普利心眼儿多一定会找刘靖帮忙,关键不在刘靖而在在呼延氏。宇文部已然成长为大部落,借着合作报仇拉拢进入单于本部,这才是呼延氏想要的,同样也是你普利想要的双赢结果。 严格来讲中华是一个文明的统称,从他出现以来就并非单一民族构成,因此中华注重文化传承而轻视血统出身。不管外表什么模样,说汉语写汉字祭祖效贤,身体力行尊奉华夏传承也一样可以成为中国人。 没有刘琰的关系普利兄弟也向往汉文明,何况宗法上论两兄弟就是汉人,因此宇文部内部的看法很统一,认为自己和南匈奴一样属于大汉子民。 你这么想别人不这样看,皇亲国戚又怎样?内地人瞧不上宇文部,甚至当他不存在。不光因为宇文部来自草原,大汉的地域歧视根深蒂固,不论胡汉边地出身都一样被看不起。 和内地的态度相反,关中当地人很乐意接受宇文部。汉末动乱二十多年,人口锐减土地大面积荒芜,宇文部以汉人自居主动归化,放牧也好耕田也罢愿意来肯定欢迎。 其实关中人很无奈,曹操接二连三放弃国土,甚至连河东郡都交给鲜卑人,鲜卑人不可能老老实实待着,他们和当地士族争夺资源矛盾很深。关中人看在眼里逐渐达成共识,地盘空着迟早被鲜卑人夺取,交给归化的宇文部好歹算便宜自己人。 普利是个称职的酋长,他经历过太多大自然的残酷,做梦都想带着部落进关中安家,为此愿意放弃部落制度。关中人也暗中和他有来往,双方谈的很顺利,连打散部落平均分到各处安置都商量妥了。 问题出在南匈奴身上,普利想进关中必须路过南匈奴,可是南匈奴也想占据关中。关中人里保皇派和南匈奴关系很深,他们早就邀请刘靖进关中。也许刘靖也这样打算,应当是惧怕和曹操正面对抗,所以才一直犹犹豫豫。 不管怎么说,南匈奴不会允许宇文部进关中捡便宜。 宇文部想进关中办法只有一个,加入南匈奴成为单于本部,之后再进关中安家既能扩大单于的实力,又成为南匈奴全取关中的桥头堡。同时宇文部和南匈奴比体量太小,进关中不会引起多大波澜,曹操肯定懒得理睬。 第374章 带雨云埋一半山 五 没理会低头沉思的普利,刘琰继续开口越发得意,你们以为这就完了?出身地域一直是我内心的纠结点,老娘我常以边地武妞为耻,认为自己是豫州人,再不济也是冀州人,可惜天下都说我是幽州人。 我和亲哥哥有嫌隙不假,但是在幽州人眼里我座次排第二。亲哥哥可以杀我,命令幽州人杀我也没毛病,别人动我,尤其是胡人敢动我幽州人会爆炸。亲妹妹被胡人欺负,是在生生抽刘珪的老脸。 你说幽州正在爆发饥荒,刘珪未必会因为打脸报复。我就笑了,刘珪考虑的很多,唯独没有百姓死活。他只会为了利益出兵,巧了,我出事利益就送上门。 刘珪心心念念统一北三州,他不说我做妹妹的也清楚。打着报仇旗号渗透西北,成则整合南匈奴,不成也能在西北站住脚,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这还没说关中人是什么反应,大汉亲王在他们地盘上被胡人欺负,袁家故吏徐辑第一个站出来打抱不平。河西四郡就在卢水胡和小月氏身边,河西骑兵又是出名的能打,就是每个月报复一次胡人也受不了。 我自己不是没有兵,段煨、皇甫郦和张昶的战斗力有目共睹,仨人可能比不上正八经凉州三明有能耐,然而他们麾下的河东重甲不白给。 韩遂和马腾齐名,他自身难保就不算他,只说杨秋、梁兴、侯选、程银四个人。在国内没什么知名度,那是国内猛人扎堆他们最多算道具人、经验果。放到胡人那边完全不同,哥几个都是响当当的一方豪杰。 我刘琰是这些人招安的背书,打赢曹操他们一步登天,打输老娘投降伺候皇帝,他们一样不会被追究。如果诏安背书给弄死,这帮人会不会发疯我不知道,但一定会拿胡人出气顺带抢劫发财。 白虎文和梁元碧可能没想这么长远,不过和我作对的下场就是举目皆敌。自此北方算混不下去只有投靠曹操一条路,他们敢投奔曹操可不敢收,就算曹操哪一天篡汉上位,为了自身皇权稳固他不会容忍谋逆乱臣。 其他人更不可能收留,我刘琰脑子经常抽风,别的军阀没这毛病。汉中张鲁这个玩宗教的生冷不忌,可能拿他们暂时当炮灰,也仅仅是暂时的,随时需要随时砍头,等待他俩的还是身死族灭一个结局。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我总觉得没必要掀桌子。”普利似乎意有所指。 谁都不会白白卖命,来一趟总要捞些好处。白虎文的提议就挺好,谁赢谁说了算。阎行打赢胡人很简单,胡人重承诺不会反悔约定。刘琰拿走一半,剩下一半赏给胡人均分,大家其乐融融交朋友多好? 话说到刚才就该结束,普利一句话将事情引导向更深处。那里是危机四伏的深渊,很难应对索性不去面对,然而深渊却摆在那里永远存在。 刘琰盯着他半晌,忽然呵呵一笑:“幼稚。” “我不觉得幼稚。”普利低着头看不到什么表情。 “听为娘我说完你就明白了。”刘琰眼神中没有一丝狠厉,只有看破一切的嘲弄。 大家都明白胡人是来帮忙的,要人帮忙就要给出代价,所以胡人敢独占铠甲。今天胡人能独占铠甲,明天胡人就敢抢劫城池,抢完城池抢人口,人口充足便要地皮永无止境。 因为我拿他们当朋友,朋友讲感情需要礼尚往来,朋友之间什么都可以谈。你稍不同意他先翻脸,说你辜负朋友是条白眼狼。造成这个结果全怪你自己给对方一个错觉,你为了得到友谊和帮助,可以做到没有底线。 我告诉你底线是什么,铠甲再破也是好东西,但在国家和民族尊严面前狗屁不是。我刘琰是大汉亲王皇帝姑妈,我代表不是个人而是国家民族。大汉国土一草一木都属于国家,国家和民族的利益不容谈判。 你可以骂我脑子被驴踢了,也可以说我目光短浅。我用一段话回应:我可以直面死亡,可以接受失败,事业尽毁怨自己没本事,无法执政自有他人接手。想让我不顾国家利益、民族尊严广交朋友办不到。 很多外交人士喜欢引用《山木》里一句话: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不用去逐字翻译这句话,简而言之大家都谦谦君子社会高等人,用真心总能换到真心。 我给他两个字评价:放屁。 说他是放屁一点不过分,因为后面还有一句他不说,不但不说关键的最后一句,还不告诉庄子喻言的全文是什么。 现在我告诉你庄子那句盖棺定论:彼无故以合者则无故以离。 翻译过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进一步结合上下文:君子之间志同道合,酒肉朋友甘甜美好,淡泊关系能够持久,利益联络容易断绝,无缘无故结合也会无缘无故离散。 一个简单的喻言故事,通过问答形式赞扬美好的道德,这是人与人之间个体的关系。套用到国与国集体利益的针锋相对,用属于个体的方式应对显然是可恨的。 个体之间才能寻找君子之交,放大到集体只能论利益。利益链条说断就断,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还是一笔糊涂账说不清楚谁对谁错。 外交的本质是攫取国家和民族利益最大化,假如某位外交人士用交朋友的方式处理国与国的关系,那么这个人不是蠢就是坏。说他蠢,是因为没有认识到集体利益和个体情感无关;说他坏,是因为这样做只对个人的仕途和小团体的利益有好处。 你以为这是下一盘大棋,自诩智慧高深大头在后面,殊不知全世界都鄙视耍小聪明玩小手段的行径。世界配合你不外乎图你出卖的利益,卖出去就别想拿回来,你不是交朋友吗?不是要谈吗?那就接着谈,慢慢谈。 为了小团体利益,为了稳定掌权可以放弃土地,可以放弃历史诉求,什么都可以谈,这和卖国有什么区别?打着造福百姓的旗号出卖民族利益,换来暂时的和平安定,丢的是全民族的血性。 民族尊严不是有多少钱财储备,也不是盖多少锦绣高楼,尊严是全民的血性,血性才是民族的脊梁。民族可以泯灭在历史中,绝不可以为了苟活失去血性,没有血性的民族活着也是世界的笑话。 一个民族想富强可以卖力,卖身,卖命,唯独不能卖土地。土地是祖宗用血换回来的,想拿走同样要用血来换,敌人拿走也是暂时的。剩下一个人都牢记仇恨,不怕公开告诉你,必须公开告诉你,咱俩是血仇没的谈。 这不是小题大做,我是国家的代表,国家具象化的微观体现,身份决定我不是简单的个体,无论做什么事,都要把国家利益民族尊严放在最高位置上。胡人可以和我交朋友,但别想通过交朋友伤害我背后的国家利益,一点苗头都不行。 我们姓刘的没啥大本事,活在世上就认准一条:星河所照皆汉土,我的地盘我做主。 “您不怕盟友记恨?”且罗侯一语双关。 刚才那些话就是说给小种鲜卑听,真的不想问,但是不问还不成。普利已经把矛盾转嫁给小种鲜卑,必须拿出个态度,不能强硬也不能软弱。相信刘琰心里明白,都是儿子搞事情怨不得咱小种鲜卑,同时且罗侯也好奇刘琰怎样应对这份尴尬。 “想成我的盟友要具备价值,就算成为盟友也需要证明价值,不断证明。所以说该害怕的是他们,我不记恨就算开恩。”刘琰给出答复,同样话里有话。 且罗侯报以苦笑,自家惧怕刘珪强大才来示好刘琰。双方可以说是盟友,之所以是盟友因为相互有利用价值。是盟友才能背刺,可是人家不在乎背刺,你强大没人敢背刺,你衰弱人人都会背刺。 自己没掺和抢铠甲算是幸运,事实说话卢水胡和小月氏受到严厉的惩罚,从盟友成功降级为附庸。自此以后得不断证明自己的价值,否则就会被刘琰记恨。 他俩不敢动心思弄死刘琰,相反刘琰有能力弄死他俩。接受现实继续活下去,日子好不好全看自己本事;不接受现实就离开这个世界,当然过程可能很痛苦。 示好带来友谊,友谊双方平等相待;恐惧导致驯服,驯服永远怯魅权威,狼群如此人世间也一样。在头狼眼里,你和食物唯一的区别就是能带来更多价值,不想成为食物,就不断展示超出食物的价值。 事情就这么个事情,道理就这么个道理,残酷黑暗又唏嘘无奈。 “现在的我无比安全,放心的去吧。”刘琰拍拍屁股起身,交代完毕笑着看向且罗侯:“有坏人伤害我,你也不答应对吧。” “没有胡人会伤害您,相反都会拼死保护您,为了家族为了部落,一定会如此。”且罗侯看透因果,刘琰在身边出事大家一个都跑不掉,族人都跟着倒血霉。 大家纷纷离去各自准备,刘琰深深看一眼留在原地没动的普利:“称职的领袖就该为子民谋福祉,你做的没错,只是。。。。。。” “幼稚。”普利自嘲一笑。 第375章 带雨云埋一半山 六 很多人会说刘琰没有大局观,现实世界残酷且冷漠,人与人之间相互利用没什么难为情,更没什么不好。和段煨开诚布公得到结果是对方不干扰,不干扰的意思代表作壁上观,就是说段煨很可能不会继续帮助作战。 这种情况下得罪胡人不是明智之举,起码眼前胡人没有抢劫城池,他们只是要些装备作为补偿,大可以先满足他们,等今后胡人当真过分再说。 相信绝大多数人会采用白虎文提出的方式,双方借此增进友谊兴许还能有意外收获:公平较量取得胜利,对方或许会真心实意佩服自己,然后心甘情愿为了刘琰的大业前赴后继,不计得失追随到底。 马谡讲过攻心为上,但他没说需要付出多少人命,好像打仗不会死人一样。不必去讨论是否真的长治久安,还需要每年付出多少代价,季汉百姓面有菜色是不是和这有关。 只说马谡这样认为的缘由:他是朝廷的马谡,不是百姓的马谡,在他看来士兵的命,百姓的福祉都不如朝廷的长治久安。 刘琰不是马谡,就像她说的姓刘的都是一根筋。假如孝桓皇帝放弃国土,或许黄巾起义会被无限拖延。然而皇帝宁愿拖垮政权,宁愿改朝换代,也没有放弃一寸国土,还要屠尽所有不服的羌人。 青藏高原的古羌人来到黄河流域,通过不断征服和融合最终演化出汉民族这个分支,千年过去两个民族渐行渐远,但究其根本系出同源。自商代以来双方分分合合斗争不断,到后汉末期一千八百年的竞争划上休止符。 此后汉民族主动选择割裂,昆仑山的记忆变得模糊,青藏高原的故事逐渐淡忘;西北古羌人也彻底退出历史舞台,永远失去威胁中原王朝的能力。这也是一种长治久安,代价就是孝桓皇帝背负千古骂名,刘家的大汉也跟着没了。 刘琰不如先帝有魄力,她已经和鲜卑人商量过一次,此后不愿意再和任何外人妥协。败就败了死就死了,商量是不可能商量的,这辈子不可能。 至于普利的小心思刘琰不想拆穿,原因就一个,她了解游牧生活有多苦。 贫穷是所有苦难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医疗落后,生产力低下等等困难在游牧文明存在,农耕文明同样存在。要论使游牧文明时刻挣扎在生死线上的直接原因,残酷的自然环境首当其冲。 游牧有两关难以度过,其一是寒冷。 塞外分漠北和漠南,漠北一年中有六个月处于冬季,到了春季依旧会降雪。古代没有城市热岛效应,生活在野外零下三十度是家常便饭。每年冬季家畜都要死一大半,有冻死的,更多的则被吃掉。 不存在舍不得吃的问题,假如饿着肚子走出帐篷十分钟人就冻透。一旦冻透留给人的时间就不多了,回头看一眼家意识就会逐渐模糊,倒下之后再也爬不起来。 与常识理解不同,漠南比漠北更可怕。漠南地区优渥的草场集中在东北部高纬度地区,既今赤峰、通辽、锡林郭勒、兴安盟与呼伦贝尔这六个盟市。因为降水量大,即使纬度高牧草依旧能旺盛生长,而草场优渥的代价就是冬季异常寒冷。 纵观世界地理,中国东北不但同纬度气温最低,冬季气温甚至比寒流的策源地西伯利亚还要寒冷。那是风如刀刃的环境,身上油脂分泌不足,暴露在野外几分钟就会刮出口子。大陆性气候只是恶劣环境的原因之一,广义地形才是东北苦寒的罪魁祸首。 东北地区三面有大、小、外三座兴安岭环抱,冷空气从山口窜入无遮无阻的内部平原,来到南方被长白山系阻挡无路可走。没等这一轮寒流过去,新一轮寒流再次到来,整个冬季寒流如浪,一浪接一浪不断汇聚加强。 在漠北待在帐篷里还能勉强挨过冬季,就算出门冒险,临死还能回头看一眼家;东北严寒中没有任何地方是安全的,零下三十度算老天开恩,冰点四十度以下算正常天气。因此冬季不分日夜都要关注火焰是否熄灭,否则睡到半夜很容易冻醒。 冻醒是件很危险的事,这代表身体在给人最后一丝机会自救。贸然运动会加速失温,不运动马上就会冻死。忍着失温的燥热强打精神点完火,回头一看儿女们早已没有生息,安然入梦永远不会醒过来。 若是老天开眼,隔几个暖冬就足够东北地区人口爆发。草场容不下爆发的人口,没有足够牲畜挺不过下次严寒。千年的经验让牧民懂得预判气候,眼见今年将是挨不过的寒冷,手里牲畜不够,不想全家冻死就南下低纬度地区安身。 丰茂的草场带来繁荣,残酷的冬季使繁荣消失。东北地区的游牧人口总经历大起大落,多余的人口迁徙出去,留下的人等待下一次繁荣,和接下来的,不可阻挡的再次迁徙。 不是中国方向的游牧文明天生冷血,你看生活在顿河草原的阿兰人就很快乐。都说环境造就性格,环境优渥没有天灾,阿兰人当然过的潇洒。 乌克兰地区受大西洋暖流影响冬温和夏暖热,全年最低气温不到零下十度。南方人可能体会不到,假如身边有黑龙江省的朋友可以问问,问他零下十度的冬天是什么感觉,他会告诉你那是梦幻般的快乐,风吹在脸上都是暖洋洋的。 暖流不但让气温柔和,充沛的降水使黑土地的牧草长的比人还高。大型野生动物不愁吃喝变得和人一样慵懒,野外最危险的不是棕熊、花豹,甚至不是狼,而是喀尔巴阡猪,这对于东方人来讲简直无法想象。 气候宜人土地肥沃想吃粮食很容易,烧荒一片草场撒上种子,不用人管粮食自己疯长。挖野菜对阿兰人来讲属于调剂口味,野果除了偶尔拿来尝鲜,大部分用来酿酒。 老天的恶意全投在大兴安岭左右,当地牧民看尽生离死别妻离子散,精神已然崩溃到底,再没有任何事、任何人能阻挡他们给儿女求一条活路。 生活在漠南西部没有东部那般严寒,可是日子过的却比东部更艰难。老天对东方的恶意似乎永无止境,寒冷之外还带来第二个难关:干旱。 很多人以为游牧生活肉食为主,日子过的比农耕强,那是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游牧生活想当然的念头。人不能只靠吃肉活着,纤维素和维生素补充不足身体素质会变差。表面看人高马大实际上抵抗力很弱,不说生病就说便秘一项就令人难以忍受。 北方的草原上除了沙葱没有其他野菜,而沙葱含有挥发油,全年只有七、八两个月能吃,入秋沙葱开花结果产生大量挥发油,吃多了会导致过敏。过敏和身上有多少肌肉无关,抵抗力差的人很容易死亡。 此外沙葱生长快速,代价就是需要大量降水。四百毫米等降水线是个迈不过的门槛,降水线以北雨水稀少,冒出点沙葱先被野生动物啃光,连根茎都剩不下。 人还不能和牲畜抢有限的草籽,牲畜肥膘不足会在严寒中陆续死亡。低温固然能保存牲畜尸体,问题是今年吃冻肉那明年冬天怎么办? 当初拔野头部落拼死赖在并州不走,图的就是纬度偏南温度和湿度都比较高,哪怕是寒冷的冬季,只要不降暴雪依旧能在野外挖到野菜。 除非找到一种植物,长途运输到塞北不变质,放在奶中熬煮释放出大量维生素,连奶一起喝下去还能补充纤维素。 这种植物叫茶,汉代茶叶的主产地在川蜀。刘璋之所以有钱不光因为蜀锦贸易,茶叶贸易也是财政收入的另一个大头。 满载茶叶的船队自巴西顺江东下,到达中转站江陵船队分成两路,其一顺汉水北上襄阳,将茶叶贩卖到中原地区。其二继续向东直至吴郡,幽州海船在这里翘首以盼。 幽州人半农半牧不缺绿色蔬菜,他们自身对茶叶需求量不大。幽州人不远万里收购茶叶图的是转口贸易,川蜀的茶叶在辽东卸货,经陆路来到赤峰和通辽,两地的榷场中茶叶价格是江南的五倍还多。 临近的草原部落只剩下挹娄人是自由的,他们舍不得消费茶叶,靠倒卖这些珍品,再用倒卖所得购买幽州的农产品。川蜀茶叶在草原几经转手,最终会出现在蒙古高原腹地,这里的主人收集好大量矿石,眼巴巴等着交换茶叶。 古代中国不产黄金,铜矿一样匮乏。然而蒙古高原最不缺的就是贵金属,高原上几乎遍地都有露天铜矿,还不是一般铜矿,伴生黄金叫金铜,一吨金铜矿产出十克黄金。关键不在产量多少,金铜矿伴生自然金,不需要复杂的工艺便可轻易提取。 除了金铜矿蒙古高原也盛产宝石,主要以玛瑙、水晶、黄玉、碧玺为主,宝石矿普遍伴生红宝石,这才是最贵重的资源。矿产随茶叶贸易汇集到幽州,宝石和黄金制作工艺品,纯铜铸造五铢钱,再通过海贸所有珍宝尽数落入孙权腰包。 南北贸易最大的得益者是孙权,他数钱数到手抽筋,如此赚钱的买卖没人不眼红,眼红曹操为什么不做?不是大家不想做,一来中原不是茶叶主产地,川蜀的茶叶还不够本地世家大族消耗,没有多余的产品运去草原。 二来,草原贸易不是谁的能做的,首先要保证傕场不被草原游牧打劫;其次,塞北三刘没一个好相与,不提刘琰这个精神病,刘靖的南匈奴深入并州北部,幽州还有个狠毒的刘珪,就算曹操想开展贸易也没人敢买。 鲜卑人迁入内地普利才有机会在塞北做大,说好听的是做大,其实不过招揽些没人顾得上的小部落,大家在苦寒中抱团取暖。说白了,纯粹捡鲜卑人的残羹冷饭混个半饱。 宇文部买不起茶叶,与其攒钱买茶叶不如直接南下。普利想加入南匈奴改善一二,奈何刘琰说死不松口。呼延氏也明着告诉普利,除非加入南匈奴否则别让我看见你。两边谁都得罪不起,普利只能带着部落在塞北大漠上游荡,尽量靠南在汉长城沿边讨生活。 刘琰清楚普利这个领袖做的很难,和关中人有来往当看不见,有小算盘打歪心思能理解。假如普利不为部民着想只顾自己作威作福,这种人才需要好好教训。 就像天上的云,有浅色就有深色。浅色的白云使人舒缓,看久了愉悦心情而已。深色的雨云遮蔽阳光难免令人焦虑,但它带来的降雨却能滋养大地万物。 第376章 带雨云埋一半山 七 突如其来的警报打断思绪,一支敌人的孤军挡在前面。白虎文没有立即展开攻击,派人来说刘琰亲自看一看就明白了。 “敌人分成三股分别守在土岗上,您看对方的工事。”白虎文遥指前方,说明自己没有攻击的缘由,不是不想打而是骑兵冲不上去。 刘琰看的清楚,三个台地自西北至东南依次排列,第一个台地面积近三百平米,曹军上千人挤成团密密麻麻排成战阵。其余两个台地略小,解慓的将旗立在最后一处台地上,将旗下曹军数量很少。 连柯川挡不住骑兵,然而湍急的流速和布满冰凌的河水却是步兵无法克服的障碍。重甲兵稍不留神很容易跌倒,伤兵会瞬间失去战斗力,就算无伤在身,浑身被冷水湿透战斗力也将大打折扣。 正常情况下曹军该保留预备队,但是受气候制约没法靠反击争夺阵地拖延时间。碎石滩主要集中在w形河滩外侧,台地之间碎石不算多,想最大限度拖延,解慓只能将主要力量放在第一处台地。 防御战少不了坚固工事,再看曹军工事异常奇怪,怎么形容呢,垃圾堆。没错就是垃圾堆。少许箩筐装满碎土当做支撑点,从河中捞取冰块堆成矮墙,冰块里偶尔能看到锣鼓盾牌,更多则是一些破破烂烂说不出什么的东西。 靠垃圾堆挡不住骑兵,困难在于河边大面积的碎石滩,贸然冲击会折断马腿。如果下马攻击那些垃圾堆才能起到作用,曹军全员重甲还有工事,别管工事多简陋反正打游牧足够了,这才是白虎文不敢贸然攻击的原因。 看向两边的树林刘琰摇摇头,树林里能看到很多曹军散兵。现在这些散兵正在引火,不等骑兵接近树林就会燃烧,树木燃烧速度很慢,就算火灭浓烟还会持续两三个时辰。失去密林掩护曹军跑不过骑兵,看来他们打算拼到底。 “我俩麾下几乎没有甲胄,下马近战等于送死。”梁元碧稍微犹豫一会儿,观察刘琰面色如常才敢继续往下说:“慢慢推进清理河滩碎石,想通道足够宽至少要等到中午。” “按你想的做。”刘琰点头同意,圈马来到十步之外扭头说道:“孤在这里看热闹,你们不要紧张。” “我俩亲自督战,就是。。。。。。”梁元碧内心纠结,有话却不敢明讲。 白虎文自认态度足够卑微:“估计伤亡会很大,战利品我俩想得到一些。一点儿就行,我俩也好给部民有个交代。” 两人满怀期待,得到的却是刘琰冰冷的回复:“不准。” 胡人分成几个小阵前进,举着小皮盾遮挡箭雨,走到河边捡起石头扭头就跑。曹军箭雨的杀伤力随着距离接近成倍增强,推进到河边地上的尸体逐渐密集,数量居然超过石头。胡人不得不先清理尸体,打开通道的进度一时难以继续。 迎面看到前接替的梁元碧,借错身时白虎文小声说话:“真想弄死她。” 梁元碧听到朋友的牢骚浑身一震,扬起头同样满心怨恨:“我也想。” “冷箭,冷箭咋样?她身边没有勇士,剩一个且罗侯好对付。兴许不用对付,相信他对咱们这位大王也心存不满。”白虎文声音比方才更小。 也许话说到心坎里,梁元碧思索一阵微微抬头:“你来还是我来?” 白虎文一愣,事到临头突然胆怯:“不是,我就说说而已。” “我知道,不该谈条件。”梁元碧苦笑摇头,似乎是确认又像是否定:“不怕拼光,至少能多活些年。” 白虎文一样苦笑:“你想的美,家底拼光了刘靖第一个吃了咱。” “那又怎样?我和家人都能活着,活着比什么都强。” 白虎文呆呆的看向老朋友远去的背影,心底恨意越来越盛。想回头看一眼最可恨的人,忍半天咬牙打消危险的念头。算了,不怨天不怨地,只怨自身有太多放不下,不是没有英雄胆奈何总有气短时。 刘琰驻马在战场远处,冷冷的看着两人擦身而过,两人肯定有交流,也肯定不是好话。这重要吗?不重要。战场上最不缺的就是危险,危险的来源是动机,动机需要勇气驱动,自己要做的就是把对方的勇气踩在脚下狠狠摩擦。 且罗侯策马来到身侧:“大王,从徐城村沿水洛河谷北行八十里,转向水洛南河向东去六盘山,再顺六盘山南行直通街亭,全程不过两百余里。” 刘琰偏头直视且罗侯双眼:“谁教你得知?” 这条路就是现代的平绵高速,从莲花镇到韩店镇,再转向南走G566省道。全程河谷通途汉代已经有路,经常有当地人这样走。两百多里全骑兵三天就能赶到,隐蔽休息一天发动突袭敌人必将措手不及。 问题是且罗侯一个胡人是怎么知道的?早不说晚不说,出现曹军阻拦,我军一时打不下的时候你说出来? 且罗侯低头回复:“段太傅反复交代,遇难处才叫在下讲。段太傅还说若能击破街亭,夏侯渊便回不去关中。” 刘琰狐疑之色更重:“段太傅为何交代给你?” ”段太傅夸在下实诚,办事他放心。“ 瞧且罗侯吞吞吐吐的模样,刘琰蹙眉冷笑:”说实话,谁教你讲?“ 且罗侯红着脸摇头:“在下答应过,不能讲。” “去,叫普利来。”刘琰不打算为难实诚人,直接传儿子来见。 前方激战过两轮普利才来,到跟前低着头一声不吭,心虚的模样暴露无遗。 刘琰没掰扯前戏直接开口:“段太傅有交代,你直接告诉我就行,干嘛求他人转达?” 普利双手搓脸,好像下定很大决心:“不清楚太傅背后什么意思,又觉得事情关键,不说心里总是个事儿。” 刘琰暗自点头,能出主意让自己二次突袭街亭,说明段煨会出兵帮忙牵制夏侯渊。这是好事就该直接派人告诉自己,让普利转述没有必要不说,还显得背后有猫腻。段煨打的什么算盘且不论,头疼的是普利的表现。 普利犹豫可以理解,毕竟甲胄事件他暴露出小心思,虽然刘琰没有追究,可能他不敢再出什么岔子,所以才会拜托且罗侯代言。疑惑就在这里,真怕出岔子就该当面明说,换做普回不会把事情搞复杂。 刘琰凝眉问道:“这条路可行,假如曹军补给断绝,你们说能不能消灭夏侯渊?” “完全消灭不至于,重创很有可能,咱们进关中阻力会小很多。”转移话题很及时,普利立马来了精神。 “要是追着敌人打,确实比正面交战有利。”且罗侯环顾群山不住咂嘴,陇西的地形不利于骑兵发挥,反倒适合步兵集群作战。 “可惜夏侯渊不会给我机会,眼前就是陇西最后一战。”刘琰出人意料说出一句,没听到回应扭过头看向两人:“不想知道原因吗?” 普利和且罗侯对视一眼,面色都很坦然:“您让打谁就打谁,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刘琰反倒一时无语,不怕真狡猾,就怕假实诚。这种人很难预判行为,小事上耍心眼儿目的就是让人识破,由此大家会忽略他背后执着的真正大事。 “他怎么回来了?”且罗侯鹰隼一般的眼神紧盯小跑归来的白虎文。 “大王,我军箭矢不足,请求,不,恳求您支援一些。” 白虎文说的是实话,胡人闷头干活的同时也在和曹军对射。再过一时半刻通道清理完毕,骑兵冲锋时也需要远程助战,确实需要增援箭矢。 “你用人命填。”刘琰迎着对方不可置信的眼神,表情轻蔑继续说道:“不想打就走,孤不需要懦夫。”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是您忠诚的部属,是您事业的助力。”白虎文带着哭腔开口,他真的不明白究竟在哪里得罪贵人。 刘琰突然暴怒,尖利的怒吼像是吃人的前奏:“你该俯首帖耳惟命是从,你的命属于孤,所有胡人的命都属于孤!” 白虎文默默起身,弯着腰慢慢后退,此刻好似苍老了十岁,每退一步都费尽全身力量。他彻底弄明白,在刘琰看来小月氏和卢水胡都是自己的狗,是打猎时勇猛的帮手,饥饿时锅里的烂肉,欢喜时玩耍的宠物,不悦时丢弃的垃圾。 百米宽的通道挤满胡人骑兵,他们得到的是死命令,冲上去,不顾一切冲上去,不准后退哪怕一步。马蹄踏过冰河速度明显减缓,这正是曹军期望的结果,骑兵失去高速只能朝矮墙迎面撞击,不出所料速度再次减低。 第一排骑兵撞散破烂矮墙插入曹军密集阵列,当先的曹军立刻就被撞死,人群密集拥挤在一起,死亡的同伴依旧保持站立姿势慢慢滑倒。前面的骑兵无法前进一步,后面的骑兵接连撞上,双方全凭一股气势相互顶住。 只要还有一口气谁都不敢倒下,因为一旦倒下就被活活踩死再也无法起身。后方的胡人骑兵眼见骑马冲不进去,干脆下马挤进战团。台地面积有限兵力优势施展不开,胡人没办法必须分兵轮换作战。 对面曹军发挥全员重甲战斗力强悍的优势,胡人没有像样的甲胄,如果不是擅长钝器,用五条命都换不到一个敌人。胡人波浪式攻击打了将近两个时辰,台地上的曹军还剩一半人。当然效果还是有的,至少台地上的胡人数量能和曹军持平。 白虎文和梁元碧并肩作战,一边战斗一边高嚷:“我要砸死她!” “大胆去做吧,我支持你!”梁元碧同样高喊。 “狡猾的东西。”白虎文抽回滴血的锤子,低声怒喝:“你再杀死我对吗?” “说对啦。”梁元碧一锤削倒敌人,毫不掩饰内心真实的想法。 “对,对,对!我也会这样做!”白虎文愤怒至极,舞动双锤冲进曹军阵列乱砸发泄。 曹军不怕数倍敌军轮番攻击,豁出命二换一的打法也不会让职业兵产生动摇,困难在于敌人轮换休息曹军一直在作战,自己身穿重甲体力渐渐支持不住。曹军选择一步不退,轮不动武器就用身体阻挡敌军冲击。 明知是死仍旧踏步向前,不为别的,就为对面是胡人,就算死也要争一口气。突然的反击打了胡人一个措手不及,军阵崩溃纷纷后退,眼看这一轮攻击要前功尽弃。 远处鸣嘀响起,破甲箭如雨般落进战场。身后马蹄声震耳欲聋,白虎文和梁元碧同时回头霎时惊恐莫名。两人呼喊部下躲避的声音刚落,宇文部骑兵密集队形踏进战场,不分敌我尽数踩在马蹄下。 宇文部骑兵没有继续冲击第二座台地,他们收走战利品后全部撤回刘琰身边。对岸曹军静静看着胡人抢救不多的伤员,双方都没想到世上有这么狠的人,心中不约而同满是悲戚,可惜寂静是短暂的,过后依旧还要搏命厮杀。 白虎文蹲下身子双手掩面,听得出在哭泣:“暴君,暴君。” 身旁朋友低声哭诉,再看向满目疮痍的战场,梁元碧蹲下掩面却欲哭无泪。 “告诉两条狗,孤允许他们喘口气,两刻钟后继续。”刘琰甩动马鞭,面无表情的传下军令。 第377章 带雨云埋一半山 八 山谷通道宽度不过一里,青天白日冬季的树林挡不住视线,看到十几名骑兵在河对岸的树林中快速穿行,夏侯渊清楚计划落空。这一定是刘琰派回略阳报信的人,就算曹休的骑兵留在身边恐怕也无法阻止对方,密林中不利于交战总会有骑兵逃脱。 不过夏侯渊也没多在意,十几个骑兵不能改变大局,韩遂能顶住两万曹军,可顶不住我夏侯渊亲自指挥的五万大军强攻。 相信解慓拼死阻击能拖延到下午,我一定比刘琰先赶回略阳。消灭韩遂战局立即改观,你突袭街亭断我粮道就变得不现实,略阳存粮足够我击破段煨顺便收拾韦康。 如果夏侯渊知道昨晚大弓手在附近,最近时不超过三百米,此后还会加入略阳攻防战,那么他一定气的跳脚。 昨天半夜遇见曹军主力,曹性着实有些手足无措。曹军的阵势不是一般骇人,光看火把就知道不是一万两万这么简单。 曹性没傻到主动招惹对方,紧急熄灭照明全军下马隐蔽到河对岸的树林里。一刻钟之后曹性看清楚这是曹军主力,双方隔着一条河目视距离不足三百米,但凡曹军有掉队的走近树林很容易发现自己。 曹性不敢留在原地,带着大弓手摸着黑悄悄后退。一千大弓手走的比曹军几万人快很多,一个时辰后双方至少拉开十里距离。十里依旧在目视距离内,等到黎明就危险了,曹性不敢赌敌人是否停下休息,即使看不见曹军火光仍旧带着人继续退。 冬末的晨雾很薄,冷风吹过说散就散,视线失去遮挡远方大路变成东西走向,曹性清楚距离略阳不远了。问题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大白天没处躲没处藏又打不过,退回略阳面临更严重的现实,夏侯惇很可能重建西侧营寨,返回略阳容易想进城就难了。 曹性拿不定主意,行军速度慢了下来。没过多久后卫传来消息,发现曹军骑步混合部队上万人朝略阳急行军,距离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追上我部。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大白天树林里藏不住,对方骑兵数量很多,山谷地形跑不掉,看来只能鱼死网破。曹性心一横通知全军分散前进,务必找一处合适位置打阻击。 幸亏曹性下令分散行军,走出几百米在山根脚下找到一片凹地,来的时候集中行军又临近傍晚所以才没发现。本着只占便宜不吃亏的精神,大弓手全员进入凹地,人蹲马卧静静等待曹军离去。 曹休率领骑兵当先,步兵簇拥徐晃将旗在后,好像家里着火赶着救一样行进速度极快。曹性预感事情不妙,至于怎样不妙还猜不出。总之老实躲着别去招惹曹军,等他们过去再想办法寻找刘琰才是上策。 目送曹军离开曹性立刻行动,派骑术好的人冒险去找刘琰,刚出发迎面碰上阎行。曹性的消息是一万曹军刚过去,阎行告诉说解慓孤军筑工事,阎行判断略阳有危险,曹性也清楚刘琰安然无恙,那就不用藏了赶紧救急略阳要紧。 救是肯定要救,曹休一万步骑打不过,夏侯惇照样惹不起,所以说怎么救还得讲究技巧。咱俩的目的是辟谣,只要进城就算成功,与其硬拼不如远远跟在曹休身后,等曹军注意力全在攻城上再突然杀进城。 阎行了解略阳城,北门紧邻连柯川不适合攻城,河岸边曹军不会很多,这是唯一能进城的位置。咱俩手下满打满算一千挂零,兵力是有些少,不过人人有马速度很快,骤然发难进城不是难事。 当时略阳城岌岌可危,两万多曹军发起猛攻,徐晃亲率赶死队几次抢下城头一角。很遗憾由于贪至干扰,曹军没能趁势拿下城池。 此前刘琰阴差阳错离开略阳,贪至和一千骑兵还在城内没来得及跟上,这一千骑兵的存在救了韩遂。每当城头危急,贪至便带着一千骑兵从城门冲出干扰曹军攻城,曹军骑兵赶来救火他又立马返回城内。 曹休四千骑兵不能总守在城门口,毕竟得给步兵攻城让出空间。曹军骑兵撤离贪至就出门捣乱,曹军骑兵上前贪至就回城,反反复复搞的曹军心中恼火又无可奈何。 捣乱只能拖延解决不了实际困难,守城的羌兵不是正规军,本就人心浮动,面对曹军猛攻渐渐支撑不住。就在城池马上陷落的当口,阎行一马当先冲击曹军撕开一条口子,大弓手趁势从北门进入城中。 别看大弓手只有一千人,他们的战斗力放在守城上一样强悍。与大弓手相比阎行带回来的消息更重要,闹了半天曹军在糊弄大伙,刘琰没失败正在赶回来的路上,这下浮动的人心彻底安定,曹军再想拿下略阳城可难了。 下午过半夏侯渊赶回西番坪大本营,不惜消耗体力急行军不为别的,夏侯渊心里始终存这一丝希望,希望在战斗关键时刻使一把力,结果发现一切都是徒劳。盯着略阳城头那面白旗良久夏侯渊下令收兵,还是抓紧时间睡一觉,养足精神准备撤离吧。 同时派出传令兵告诉张合,你超额完成任务现在活着要紧,不要耽误时间立刻放弃成纪县前往街亭汇合。还特意嘱咐别走水洛河谷地,我知道成纪到街亭没有别的路,没办法就翻山能回来几个算几个,走水洛河谷地碰到刘琰你就回不来了。 如果说刘琰进入略阳代表陇西战场重新开打,那么刘琰成功会合段煨,略阳韩遂又一时不能消灭,预示陇西战争已经不用继续。夏侯渊兵团留在陇西非但没有实际意义,随着时间推移局面将变得愈发危险。 古代战争谁拥有骑兵优势,谁就掌握战略主动权。刘琰可以留段煨牵制曹军,自己反身绕回街亭掐断曹军补给线。别人不敢想也不敢搞大穿插大迂回,刘琰不一样,她绝对有这个能耐也有这个胆量。 当晚夏侯渊跟众将商量,看看大家伙谁愿意带几个可靠的亲信走一趟,不为别的,离开之前把解慓捞回来要紧。 事情刚起个头,夏侯惇大步闯进来:“妙才,听说你要撤退?” 夏侯渊无奈点头:“不想继续留在陇西战场,纠缠下去没有意义。” 夏侯惇大咧咧坐下,环顾众将朗声开口:“怎么能讲没有意义!某已致书孟德告知刘琰主力在此,相信孟德不会理睬华阴韦诞,大军全速挺进估计该到武功附近。” 夏侯渊苦笑摇头:“不写书信魏公也不会理睬华阴孤城。” 话没讲完就被夏侯惇打断:“所以你我就该留在这里,要知道眼下的局面得来不易,撤回街亭等于努力尽费鲜血白流。” 夏侯惇平复胸中激动再次开口:“贸然撤离后果严重,关中一马平川无险可守,留重兵负担太大,不设重兵难以保证周全,总之分散设防反而处处防不住。” “我知道。”夏侯渊小声回应。 “知道还要撤?”夏侯惇豁然起身,走到正中央平举双臂动情演说:“请大家想一想,我等抛头颅洒热血究竟为什么?” “图发财还是为了升官?都不是,我们要的是解救黎民百姓于苦难之中,要的是国家重回正轨,要的是天下万民不再挨饿,要的是社会公平公正繁荣富强!” “郭奉孝说过承华非命,长乐。。。。。。呃,总之造成不可挽回局面的罪魁祸首就是权贵,就是刘琰!” 夏侯惇朝西面指去:“可刘琰不愿意放弃权利,敌人很强,前路很难,我们想赢得最后的胜利,非要具备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彻底粉碎权贵头子的坚定决心。” “决心在哪?在心里,在这里!”夏侯惇狠狠跺脚,蹭起大片浮灰:“下定决心,坚定不移的留在此处,和旧势力斗争到底,不死不休!” “不就是怕刘琰突袭街亭粮道吗?”夏侯惇语气略带戏谑,随即板起面孔连连冷笑:“刘若足有一万人,这块硬骨头只怕刘琰啃不动。” 越说越兴奋,夏侯惇单手掐腰,另一手单臂横扫指点江山:“强兵不怕死,怕死不当兵。我坚信为了国家荣誉,为了万千百姓福祉,诸位能排除万难,不怕牺牲不辱使命,勇往无前为国增光!” “威硕不需要拿下街亭,骑兵骚扰粮道就足够了。”夏侯渊啧啧两声,坦白讲很难理解兄长从哪里来的乐观情绪。 “居然对那娼妇表字相称,你的思想倾向出现严重问题。就因为总是拎不清敌我,才会一而再再而三贻误战机。”夏侯惇瞪着堂弟冷冷说道。 “我尊重对手,这跟思想倾向有啥关系?”夏侯渊脑子有些乱。 夏侯惇大手在身前胡乱一挥,满脸不耐烦:“尊重?她不值得你尊重,我最了解她,无耻下流贪财好色,是祸乱天下的根源!劝你不要同子和一样越陷越深。” 夏侯渊倔脾气上来,梗着脖子反驳:“这都哪儿跟哪儿啊?请你不要拿子和说事,告诉你关于威硕我是支持他的。” 第378章 带雨云埋一半山 九 “你失心疯了说这种话?”夏侯惇脸色突变,晃着膀子走近夏侯渊低声说道:“为兄是在拯救你,当着众人不要再胡言乱语,咱们说回打仗。” 夏侯渊发觉刚才失言,抿着嘴点头同意:“就说回打仗,咱们手握几万条人命,判断失误会死很多人。” 夏侯惇后退两步,满脸惊讶好像不认识兄弟了:“你还是那个穿越射虎谷的英雄吗?你的勇气呢?你的豪胆呢?怎么突然变成胆小鬼啦?” 夏侯渊长叹一声开口解释:“当初我军有优势怎么打都有理,现在战况有变,需要的不是冒险而是慎重。” 夏侯惇再次压低声音:“慎重?怕你有私心吧。” “我有什么私心?” “你军职最高,孟德身后必定执掌兵权,嫡系在手好办事对吧?” “你胡说!”夏侯渊腾身而起,眼眶发红双唇颤抖,无法相信这种扎心话出自兄长之口。 夏侯惇讪笑几声缓解尴尬:“为兄当然不信,可是别人呢?别人会怎么说你?功勋最高嫡系最盛,主弱臣强随心所欲。” “我问心无愧。”夏侯渊一把推开兄长,冲到吕昭跟前厉声下令:“传令,黎明时分全军开拔返回街亭。” “你敢动试试。”夏侯惇紧盯吕昭语气不善。 不仅吕昭,在座所有将领都看向夏侯渊。军营里只认主帅,只要主帅坚持,军将们敢于忤逆任何人,请注意是任何人。 夏侯渊始终没做出进一步指示,转过身低着头缓缓说道:“我心里有国家有孟德,所做的一切都基于战场形势,我自认判断没有错误。” “万一刘琰不断粮道你却返回,请问今后如何自处?”说完一段话夏侯惇深深呼吸,仿佛千斤重担压在肩上令人寸步难行。 “我是军人,只做军人该做的事。至于今后,我相信孟德会理解我。” “你到大义凛然,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下一辈人?兄弟中你最出色,我不希望你遭到怀疑,我更不希望你留守边疆,那是天下百姓重大的损失。” 夏侯惇摆出看穿一切的表情:“截断后勤不可怕,可以挥师反击拿回街亭。骑兵阻拦又怎样?大不了经上邽走渭河谷地,咱们的退路还是很多嘛。” 觉得说服力不够,夏侯惇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一旦撤退大好局面前功尽弃,哥哥只会为你好,不想你承担失误的责任。” 夏侯渊只剩下苦笑,夺回街亭?上嘴唇碰下嘴唇说的轻松加一块,你是真不清楚加上的那一块会有多重。前面有刘琰骑兵堵截,后面有段煨韩遂咬住不放,箭矢用尽苦难行军,从略阳到街亭需要曹军用尸体铺就一条死路。 走渭河谷地更不现实,这条路比去街亭远一倍,望垣屠尽剩下一座空城什么都没有,中途曹军得不到任何物资,刘琰全骑兵追上只是时间问题。别忘了还有个韦康,看到曹军落魄他一定会痛下杀手。 “感谢兄长好意,一切后果我一力承担。”夏侯渊长揖到地。 眼瞅兄弟下定决心,夏侯惇大喝一声:“慢着!” “兄长还有话讲?” 再开口夏侯惇语气变得急促,你方才说我军留在略阳没有意义,对此为兄有必要重申一遍看法。我军留在略阳具有重大战略意义,就像你说的刘琰骑兵来去无踪,正因为她过去不在内地,茫茫塞北不利我军作战所以不打她。 现在她进入陇西群山之中,骑兵速度快但是道路就那么几条,给她施展的空间无限压缩。猛虎入笼机会难得,我们就像一颗钉子牢牢扎在陇西,给孟德大军创造内外合击的机会才能彻底消灭刘琰。 全军上下都信任你,你一定能克服困难拖住刘琰,一战消灭最大的敌人足以彪炳史册。死些人算什么?为了成就理想为了国家未来不在乎牺牲,牺牲是伟大的,光荣的,重于泰山值得夸耀!相信全军上下都有这个觉悟。 夏侯渊歪着脑袋满脸不可置信:“你成就的是谁的理想?谁的未来?” “还用说吗?咱们代表国家,代表天下万民,代表所有人。”面对突如其来的质问,夏侯惇回答的斩钉截铁丝毫不慌。 用粗重呼吸平复心境,火山终究没有爆发,夏侯渊痛苦闭上双眼思量很久才缓缓睁开:“恐怕要让你失望,我无法牺牲他人性命成就自身荣耀。” “我就说你的思想有问题!大问题!”夏侯惇勃然大怒,上前揪住兄弟衣领咬牙切齿:“你忘却初心自甘堕落,对得起家族培养吗?对得起孟德信任吗?” “我对得起良心,对得起部下信任。”夏侯渊回答的不卑不亢。 “闭嘴!”夏侯惇怒不可遏,可惜身在夏侯渊军营,若是在自己地盘断不会废话,早就下令关起来认真反省,不做出深刻检讨就不给饭吃。 夏侯渊站在原地默不作声,其余众将则一起看着夏侯惇来回踱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夏侯惇总算平复完心情,朝行军主薄抬手虚点:“记录,对,记录。” “魏公国前将军,领汉司隶校尉、高安乡侯夏侯惇令,汉征西将军夏侯渊驻军略阳,但见贼至不许后退一步,违令军法严惩。” 刚说完将领们齐刷刷起身怒视夏侯惇,表达的全是一个意思,不服,就是不服。 夏侯渊双手下压示意不要乱动,随后冷冷一笑:“司隶校尉部无权号令征西将军。” “你没听清吗?魏公国在前,汉在后。”夏侯惇同样冷笑,再环视众将语气倍加轻蔑:“都给我坐下。“ 见众将没一个人听话,夏侯惇加重语气:”一个个想造反吗?” “都坐下。”夏侯渊出声众将才落座。 “我知道你不服,你们都不服,没关系,且听大魏前将军慢慢道来。”夏侯惇自认拿出杀手锏,由不得夏侯渊不从。 你是堂堂大汉征西将军,司隶校尉没有权利约束你。但是别忘了你是曹操的部下,作为曹家军人效忠的对象永远是曹家,不是百姓,更不是大汉,说到底还是曹家指挥兵还是大汉指挥兵的问题。 你自认是曹家人就好办,大汉的权利由魏公国代行,皇帝的工作归曹操处理。是大汉的兵就要听魏公国的命令,你夏侯渊也不能例外。魏公国最高军职是前将军,是我夏侯惇,我现在以魏公国最高统帅的名义,命令你大汉征西将军名正言顺。 你头铁不认可当哥哥的也不能拿你怎样,但是作为兄长我有责任提醒你,否定我等同于否定曹家对军队的绝对领导,进而否定曹家政权的合法性。动摇的不仅是曹操的个人威望,还危害整个曹家辛苦创业的成果。 军令当着众将发布,这里面不光有曹真、曹休、夏侯尚,还有许多外姓将领。大家不可能当做无事发生,你这坏头一开,今后统帅可以无视曹家对军队的绝对控制,就问你夏侯渊担得起带来的政治恶果吗? 夏侯渊目光呆呆的看着眼前,漠然站在原地一声不吭。 夏侯惇走上前长长叹息:“知道你带兵不容易,可创业比带兵艰难百倍,想想早年那么多困难,眼看故交亲朋身死你当我心里好受?可是我们放弃了吗?我们退缩了吗?” 说着话夏侯惇抬手遥指:“如同黑暗中孤独前行,世上哪有容易的事呀?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后人着想,今天咱们把苦吃完,不就是图后人少受点罪吗?” 随着他的手指看向远方,暗夜中没有一丝光亮,深吸口气夏侯渊陡然一松:“坚持多久?” “对喽。”夏侯惇呵呵一笑,心情无比舒畅:“为兄马上至书孟德,半个月,最多半个月虎豹骑就能赶到。” “后勤不光是粮食,我不担心存粮,威硕袭扰街亭箭矢和兵器坚持不到半个月。” 夏侯渊说出心中顾虑,不是兄弟谈条件,这是现实困难。相信夏侯惇久历军旅,不用多废话自然明白厉害, 夏侯惇伸出一根手指,表情异常坚定:“十天,十天后不管孟德到达与否你都可以撤军,所有后果为兄一力承担。” 十天和半个月没有本质区别,夏侯渊苦笑点头,刚转过身就听到背后发问:“若是刘琰没去打街亭又当如何?” 夏侯渊慢慢回身:“她没理由不打街亭。” “战场上任何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凭这,就让全军上下陪你冒险?” “不重要,现在就问她不打街亭当如何?” 夏侯惇没有继续说下去,抬头直视对方双眼等待回应。 “自当决战。”夏侯渊给出答案。 夏侯惇猛然挥手尽显豪迈:“这可不够,假如事实证明你判断失误,这次决战全军上下必须听我指挥!” “你不行。”夏侯渊说了三个字,多一个字都没有。 夏侯惇抚须哈哈大笑,瞧模样一点儿没生气:“别多心不是夺你的兵权,为兄身为大魏最高统帅居中指挥,请大汉征西将军严格执行我大魏军令。” 第379章 惊散楼头飞雪 一 汉末还没有焦沟这个地方,都是解慓编造出来安慰主帅的谎言。先不管是不是谎言,现在他的首级栓在刘琰马鞍上,流净鲜血脸色变得灰白,乍一看好像是蜡做的模型。 这一战胡人损失很大,白虎文和梁元碧两人恳求刘琰给予时间休整。刘琰同意请求还有一个原因,和解慓两千孤军的战斗整整耽误三个时辰,再想追上夏侯渊变得不可能。 刘琰始终无法入睡,把玩头颅直到深夜。倒不是有恶趣味,纯粹想找出解慓长的和常人有哪点不同,自己不投降也就罢了,所有曹军都跟着战斗最后一刻。 战后一百来个曹军重伤员同样宁死不降,战场上身负重伤活不多久,让他们投降不外乎有借口给一个痛快,没成想曹军临死还这么有骨气。 按照将领们的意思,敌人不投降就扔进河里冰死。犹豫很久刘琰抑制住冲动,手软一回抹他们脖子吧。希望仁慈能带来好运,今后别再碰上这么硬的敌人。 第二天大军出发,上午过半前面来报发现曹军,数量比解慓只多不少。刘琰心里纳闷,这不应该呀,两夏侯合兵一处不怕和任何人会战,大大方方回关中我不会阻拦,没有必要再留部队殿后。 来到前面一看,曹军何止是不少啊,怕是有三分之一都在这里等着咱。这不是殿后,这是摆明了决战。再看周围环境心里又凉半截,暗竖大指夸一句夏侯渊真会选地方。 迎面是一处和解慓防御阵地相似的w形河湾,上面三处台地更广阔,驻守曹军合计不下三千人。单是这样还不算难打,堆人命能冲过去。问题出在台地南侧,这个方向有一片深达六里的大豁子,透过稀疏的林木估计还有三千多曹军。 打台地会遭到豁口里曹军的夹击,打豁口台地曹军同样不会闲着。更困难的还在后面,豁口和河湾前面的山脚下,存在面积约为一平方公里的土塬,这块土塬才是最难打的位置。 之所以说土塬难打,因为曹军三处阵地形成犄角之势,土塬突出在前,不管打河湾还是豁口都要先解决这块土塬。仰攻土塬其余两处曹军一定会支援,望着土塬上曹真的将旗,刘琰明白靠现有这点人马远远不够。 同时还想明白曹军的战术,曹真部是夏侯渊兵团的绝对主力。放在险要位置打阻击目的绝对不是拖延时间这么单纯,曹军这是打算先拿下略阳再回头消灭自己。 琢磨清楚形势严峻,刘琰马上想到点火,不是火攻曹军,而是让略阳城里看见浓烟得知援兵到达。焚烧周围林木引起的山火没有传递信号的功能,非得砍伐周围木料,堆积在一起形成烟柱不可。 这就不是一时半刻能完成的任务,思来想去还是快马通知段煨: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的立即过来,不但要急行军还要抛弃没用的胡人杂兵。大决战不需要杂兵跟着起哄,给点钱打发走别拖累大军后腿。 算时间段煨今天下午能得到消息,就算和夏侯渊一样不顾体力急行军,最快也要明天上午才能到达。到达后需要休整,还不能立即参战,就是说韩遂必须坚持到明天下午。刘琰只能等待,曹军可没闲着,残酷的攻坚战从清晨就已经打响。 夏侯惇的目标很明确,曹真在外线利用有利地形阻滞敌军,夏侯渊兵团三万人负责拿下东门和南门,夏侯惇兵团一万人主攻东门。曹军用剩余全部力量拿来攻城,先拔除韩遂再把刘琰放进来打。 首轮攻城曹军毫无保留,除了鹅车井栏等器械一次性全摆出来,夏侯惇还把压箱底的十辆投石车拉上战场。 鹅车闯过弥散的晨雾,高大的身影越发清晰。车下是漫无边际的曹军方阵,韩遂目光不敢再朝更远处观望。大弓手战力虽强可惜人数太少,唯一能指望的就是手下这些羌人,希望他们不要忘记和曹军的血仇,为自己为老韩战斗到最后一刻。 投石车首先发难,木锤敲打机枢抛射出石块,带着巨大的惯性崩碎墙体,站在城墙上都能感受到明显震动。单靠投石车砸不垮城墙,它的任务是给予敌人足够的震慑,给随后的攻城战创造有利条件。 心脏随着城墙一起剧烈跳动,对于这座比自己年龄还大的堡垒能否挺住,韩遂心里越来越没有底气。脚下的摇晃一次比一次强烈,每一次撞击都是痛苦的折磨,每一次撞击又是新折磨的开始,反反复复的折磨永远没有尽头。 所有人的精神都处在崩溃的边缘,然而没有人乱动一下,不用谁提醒更不需要督战队,大家心里都明白不能跑。胆怯将快速传染给每一个人,一点动摇瞬间会导致整体崩溃,城池失守有一个算一个谁都活不成。 即便双腿发软韩遂依旧咬牙坚持,现在甚至期望曹军鹅车能快一些,距离足够近投石车就会停止打击,死在对手刀下也比忍受无休止的折磨要强。 没有辜负老韩的热切期盼,攻城一方比守城一方还要着急,鹅车身影进入百步距离,投石车停止射击。城下的曹军隐约能听到敌人整齐的大喘气,那是城头集体放松,可算能死在敌人刀下的解脱。 略阳城没有安装转射机,也不奢望弓箭能阻止鹅车。防守一方在等待,等待即将发生在城头的殊死搏斗。就在刘琰赶到那一刻,鹅车吊桥搭上城头。几乎和曹军冲出鹅车同时,城墙上的拍杆甩动石头砸向曹军盾阵。 拍杆是一种重型摆锤,利用杠杆原理冲击攻城器械。它的历史很悠久,最先放置在城墙上参与防御战,随着技术逐渐成熟,轻量化的拍杆出现在战船上成为水战中的打击利器,赤壁之战便出现过拍杆的身影。 城墙上的拍杆分轻重两种形式,顾名思义,重型拍杆专为砸毁攻城器械,大石头固定在粗重木梁的一端,人在另一头拉动使木梁高高翘起。看准时机时突然松手,势能转化为动能砸毁敌军鹅车的吊桥。 重型拍杆威力巨大,但是短处也相当明显。拍杆看似简易,制作起来一点不省事,单足以承担重量的木梁就不能是普通木料。成本是一方面,因为拍杆的重心集中在顶部,安装轮子会使接触面减小,贸然使用一定栽倒。 简单增加底部重量纯属痴心妄想,拍杆的重心不是固定一点,随着使用重心也在移动,想达到平衡付出的质量以数十吨计,承受压力的轮轴同样需要变粗。且不说靠堆人力推不动,就算能推动也比蚂蚁爬还慢。 所以重型拍杆必须固定,这就很尴尬。数量少形同虚设,重型拍杆目标明显,攻击一方大可以换个位置攻击。你说我腰里横城墙上放满一排,那么又会面临新的问题,攻击一方不用鹅车你拍谁去? 因此防御城墙普遍使用轻型拍杆,重型拍杆等比例缩小就是轻型拍杆。为了便于移动,轻型拍杆除了下半部增加配重,其他部件都小一号,顶端的承重木梁缩水最严重,这是降低重心不得已的选择。 代价就是质量跟着打折,细木梁经受不住反作用力冲击,无法和石头固定一起,折衷办法就是栓绳子吊着石头。结构变化造成使用上出现区别,重型拍杆上下砸打的是器械,轻型拍杆左右甩图的是伤人。 韩遂经营略阳十几年攒下不少拍杆,也正因为十几年没人来打,很多拍杆疏于维护。陇西开打以来经历几次曹军攻城战大家伙算看出来了,城头这些拍杆属于耗材,放在库房里摆着挺好看,拉到城头耍几下就散架。 城里不清楚曹军统帅权转移,且不管现下谁在指挥曹军,总攻是摆在眼前的现实。那就顾不得许多能拍一下算一下。果然不出所料,石块撞击盾牌发出一声巨响,巨大的力量传递到相反方向,处在边缘的一名曹军盾兵站立不稳,惨叫着一头栽下吊桥。 拍杆的作用也就仅此而已,石块在半空大幅度摇摆,惯性带动支撑木梁跟着剧烈抖动,随着咔嚓一声木梁彻底断裂连带石头一起掉下城墙。 失去拍杆靠十几根羌兵长矛挡不住盾阵,重甲盾阵缓步朝城头推进,前后左右都有盾牌弓箭也无可奈何。曹军透过盾牌缝隙注意力全在羌兵身后,那里有一排背插双戟重甲持弓的危险对手。 每一次用盾牌格挡长矛,曹军就借势前进一步,前排出现伤亡后排立刻补位,始终保持盾阵完整。进入两米范围羌兵改变战法,不再刺击转而用长矛顶住盾牌。随着距离接近长矛数量逐渐增加,双方僵持在最后半米距离。 城下郝昭弓箭手抓住机会,瞄准城头开弓放箭,专射羌兵暴露出墙体的手臂。不需要保证命中率也不必管杀伤效果,射伤一个人足以打破平衡。 一旦平衡打破就到了关键时刻,半米距离一步就能跨越,但是曹军没有贸然跳上城头。昨天攻城的教训历历在目,一次只能跳上两三个人,跳上去立即被大弓手击杀,再跳再杀,多少人命都不够填。 第380章 惊散楼头飞雪 二 经过战前彻夜讨论,曹军自认找到对付强敌的办法。大弓手再强也是人,是人就有体力耗尽的时候。打这样的强兵不能着急,想办法磨到大弓手体力耗尽,剩下羌兵就好对付了。 白痴才用生命去磨对方体力,消耗体力最佳办法是逼对方用弓。城外木材石头这些资源遍地都是,很容易找到合适的办法。 井栏放弃弓箭满载石块,推进到与鹅车相同位置投石,这样只有一个目的:少量几把短梢弓难以压制大弓手,不如用投石索抛碎石有效。 对于大弓手来说,要么忍着石头砸,直到头破血流无法作战;要么拿起弓箭反击井栏,不用多,一壶箭矢用完非脱力不可。 大弓手想反击可没那么容易,井栏前方固定盾牌直射基本没有效果,距离过近弓箭抛射也行不通。投石属于抛射,曹军躲在盾牌后面放肆投石没有任何顾虑。 想有效反击只有远离鹅车吊桥,从侧面没有盾牌防护的位置射击井栏杆,还不能离开过远,否则曹军盾阵可会真的冲上城头。大弓手面临的就是这个窘境,找到足够的射击角度城头会丢,角度不够反击效果大打折扣,还始终在投石打击范围内。 牛皮筋制作的抛石索力道很大,拳头大的碎石有棱有角,砸在身上滋味一点不好受,关键还没完没了,井栏上有的是地方,天知道曹军存了多少石头。大弓手心里直骂娘,你说这都谁想出来的损招? 看在眼里曹性心里发麻,没看过这么用井栏的,今天算长见识了。正琢磨怎么应对,大片碎石头从天而降,尖利棱角好巧不巧划过额头。抹去鲜血曹性下意识扭头,身旁几个大弓手虽然没见血,可是满头大包的模样要多窝囊有多窝囊 习惯占便宜不代表能够忍受窝囊,无所谓了不就是死吗?论比狠大弓手还真没惧过谁,曹军扔石头出人意料,那我也不按常理出牌,逼我用弓偏不如你意,就拿你鹅车吊桥上的盾兵出气,爱咋咋地! “烈风!烈风!”曹性愤怒至极,抽出双戟愤边走边喊。 烈风天无法用弓,这是近战肉搏的号令。负责传令的军士喊的比主官声音还大,梯次传播速度极快,几个呼吸之间两个字响遍城头。 手戟旁枝专为克盾,就看大弓手上前乱砍,手戟旁枝越过盾牌照脸就剁。曹军前排盾兵措手不及立马被砍倒。曹军后排闹不清楚状况,怎么前排换人了?不对呀,吊桥是我家地盘敌人上来干什么! 大弓手没惯着对方,这回不砍了直接就撞。吊桥不到两米宽本就拥挤不堪,突然受到撞击先倒霉的是站在两边的人。别挤两个字刚喊出一半人就失去重心,曹军盾兵跟下饺子一样从十米高的鹅车吊桥上栽下去。 剩下几个曹军反应过来也没用了,能克制手戟的只有钩镶,很遗憾时代发展到汉末勾镶已经被淘汰。同样都是身披重甲,曹军的盾牌成了摆设,手中的环手刀不如手戟有效,肉搏战明显吃亏。大弓手边砍边走,很快冲进鹅车顶层。 鹅车呈塔楼状外观,内部是分层结构越到顶层空间越小。而且梯子只够一人攀登,下层曹军虽然多但是来不及支援,眼睁睁看着顶层被敌人占领,一旦被占领就很难夺回来。 这一手不光曹军没料到,所有人都看傻了。这是从来没遇到过的新情况,曹军上下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犹豫很久曹军决定把鹅车拉离城墙,白打就白打吧,总不能僵持在这里。费劲拉出足够远再小心翼翼登上车顶层,这才发现一个人影没有。 只要是人就不傻,占了便宜还能不赶紧走?鹅车顶层空间不大,占领顶层之后许久不见曹军来争夺,留人守住楼梯口其余大弓手转身就走。鹅车移动时顶部摇晃的最厉害,剩下一两个大弓手出于本能第一时间扭头就跑。 刚打完一轮不能遇到点困难就结束,井栏补充完石块,军阵重新调整序列,鹅车晃晃悠悠再次启动。出其不意只能奏效一次,曹军是百战精锐,有信心不会让大弓手得逞第二次。 面对曹军发起第二轮攻击韩遂急中生智,长矛顶不住盾阵那就换木梁,坏掉的拍杆不够用就拆家。盖房子费时费力注重质量,拆房子可没那么多讲究。略阳城门楼率先遭难,大木锤抡圆了砸下去碎瓦成片掉落,砸完瓦片砸房梁,盖的再结实也架不住人多锤猛。 二轮攻击大弓手确实没有动作,可是又没想到羌兵打法换了。羌兵抱着木梁对准鹅车吊桥就撞,撞过之后也不撤回,三五个羌兵抱住木梁一起使劲死死顶住曹军盾牌。 一根木梁不够就再上一根。木梁又粗又长,足够羌兵躲在城墙里面,城下的曹军弓箭手看不到目标有劲使不上。 鹅车无法攻击,井栏上的曹军也没好到哪里去。很多羌兵装备投石索,第一轮攻击曹军扔过来很多碎石头,到处都是成了羌兵的最好的弹药。碎石头扔完还有拆下来的碎瓦,这些碎瓦片铺满一地数量更多。 打到现在,千呼万唤的冲车才推到城下,伴随曹军热烈欢呼冲车开始撞击夯土墙基。一个时辰,最多两个时辰这座年纪近百岁的堡垒就得垮塌。 曹军高兴的有点早,或者说,曹军攻城不该以鹅车为主。换做眼前是第一轮攻击,兴许真能趁韩遂没反应过来撞塌城墙。 城头上拆迁工作进行完毕,最不缺的就是木柱子和大块基石。陇西盛产桦木,这种木头密度大一立方米接近七百公斤,通常用来制做支撑和房梁。略阳城门楼的木柱足有五米长,虽说不算粗,可是自重仍能达到半吨左右。 冲车质量有好有坏,只靠木柱未必全能砸毁。请别忽略还有基石,木柱立在夯土上时间久容易下陷,木柱下面通常会放置基石分散受力。基石同样会面临下陷的问题,因此城墙上的基石会做成扁条形。 陇西多山花岗石满地都是,想象一下,茶几大小十公分厚的花岗石有多重。八百公斤重的花岗石蛮力抬不起来,十几个人用撬棍移动,靠共同努力挪到城墙边,再用绳索提起一起发狠朝下推。这么个玩意丢下十米高的城墙,铁骨铜皮也抗不住。 曹军在娲皇村连夜建好一座望楼,曹军指挥部就设在这里。夏侯惇有一件曹操赏赐的大红色的斗篷,平时只在夜里拿出来赏玩。今天特意披上就为讨个好彩头,结果眼见两轮攻击受挫气的狠狠跺脚,力气太猛整座望楼跟着微微发颤。 “您轻点,您轻点,临阵换帅难免不适应。”不怪刘威口不择言,他吓的浑身发抖,就怕楼体质量不过关,没准哪一下真给跺塌了。 夏侯惇虎躯一震,扭头怒视侄子教训道:“找什么歪理由?还是自身素质不过硬!老子早就训过妙才,思想建设始终要摆在首位,重实战轻思想一定会出大问题。” 懒得继续看窝囊废侄子,扬起手朝战场方向自顾自乱点:“轻敌思想泛滥导致情报不足,平时管理不严造成应对慌乱,说到底还是统帅的责任。” 不再跺脚就好,刘威抹去额角冷汗颤声附和:“说到认知深刻,百战不殆,全军上下还真离不开您的领导。” “不能这么说嘛,老子也打过不少败仗。”夏侯惇嘴角一撇发表不同看法,对自身保持足够的清醒是他一直以来的座右铭。 务虚是刘威的强项,再开口身子不颤,声音也不抖了:“前车之覆后车之鉴,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没有人生来就会,从失败中汲取力量,不断学习不断进步嘛。” “啥?你,你再说一遍?”听到新知识,夏侯惇眼放精光虎躯再震。 刘威掏出本小册子:“我趁大家都休息时替您编纂成册,再有十万字就截稿啦,您看叫《夏侯元让警示集选》妥当不?” “书名有一点大,是不是有一点过分?”夏侯惇嘴角咧到耳边,双眼眯成月牙。 “一点不过分,您是军事界思想领域的开山鼻祖,应当应分。” 刘威心虚的厉害,因为手中这本小册子不是什么选集,而是一部出自匿名艺术家创作的精致绘本,打开扉页能清楚看到《横渠流芳》四个字。 全书运用写实画法,大幅彩色插图惟妙惟肖,场景极具视觉冲击力。辅助文字说明,共同演绎一位蓝眼睛的高挑少妇独闯帝国首都,以及期间发生的种种情感纠葛。 “你先别急着写,放一放,放一放。”夏侯惇觉得小册子挺厚,众所周知自己文化不高,没来由写出这么厚一本书谁信呐?发表出去肯定会遭人质疑。 刘威紧忙将小册子揣回怀中,速度快到出现残影:“接下来怎么打还得您来指导。” “军队烂透了,还能怎么打?”夏侯惇恨其不争怒其无为,平息怒火还得面对现实:“告诉下边蚁负攻城。” “啊?”刘威瞪大眼睛好像没听清楚。 “啊什么啊,发扬打不垮、锤不烂的光荣传统,时刻不忘国家的培养,魏公的期望,不怕牺牲勇敢战斗,克服困难舍生忘死。” 夏侯惇没全说完,停在当场说啥也想不起来:“这不都是你说的吗?后半段是啥来着?” “以钢铁意志创造战争奇迹,以血肉之躯铸起不朽丰碑。”刘威下意识回答,紧接着发觉情况不对头:“唬别人的话,咱不能连自己脑袋也洗。战争,这是战争,会死很多人啊。” 三震四震五震六震七八震,壮硕虎躯永远震不完:“打仗哪能不死人?死有轻于鸿毛重于泰山,为国家为民族,为理想为胜利,死的伟大死的光荣。” “叔。” “说。” “我错了。” “知道错就证明有进步,今后要将有错变成有为,进一步完善自身,为国为民无私奉献。” 长辈的话语中满是恳切和期望,脸上流露出对晚辈认识到过错并愿意改正的欣喜。而最让长辈感到高兴的,则是年轻人有勇气主动站出来,毫不掩饰自己思想上的不足和错误。 就在年轻人诧异到不知所措,夏侯惇猛然转过身去,任凭红色斗篷在空中肆意飞舞。此时此刻,鲜艳夺目如同火焰般绚烂的光景与周围形成一种奇妙的共鸣:一座巨大无比的丰碑,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在血与火的锤炼中静静地见证着一切。 “叔。”外有冷风内生寒意,刘威又开始哆嗦。 “又咋啦。” “没,没咋的。”刘威对自己的胆怯懊恼极了,借口憋不住解手光速下楼,头也不回朝西番坪夏侯渊指挥所狂奔。 第381章 惊散楼头飞雪 三 二世祖不代表一定是蠢货,刘威的脑子很聪明,作为精神胜利法的始作俑者,清楚什么该信什么是放屁。夏侯惇道理讲的没有毛病,毛病出在用的地方不对。 曹家显赫刘威才能作威作福,曹家失势天下认识刘威是哪根葱?他现在就一个目的,上报夏侯渊赶紧想办法,消耗的可都是曹军精锐,不能继续这么打下去。 身体肥胖又过劳发虚,刚跑出娲皇村就蹲在地上粗喘。倒几口气看见夏侯渊骑马奔来,刘威带着哭腔诉苦,小叔啊快去管管吧,我大爷他突发精神病,不说彻底发疯也差不多啦。故意夸大事实营造紧张氛围,图的就是引起夏侯渊足够重视。 不需要刘威耍心眼,夏侯渊亲自跑来就证明清楚战况严峻,几步登上望楼直言不讳:”请兄长暂停攻击,至于如何夺城当从长计议。“ 夏侯惇挑起眉毛不知可否,随手递出一份战报:”子丹刚送来,你先看看。“ 夏侯渊强压住火气拿起战报,只看一眼整个人呆在原地。 ”事实证明你的判断是错误的,刘琰没去街亭,带着主力骑兵来和咱俩会战。“夏侯惇说的轻描淡写,然而晃着脑袋的模样尽显得意洋洋:”她脑子不正常,你从常理推断当然会错,希望你不要气馁,专心致志拿下略阳。“ “是。”夏侯渊垂头回应,看得出相当沮丧。 夏侯惇轻拍兄弟肩头出言安慰:“不止你难过,为兄何尝不心疼伤亡。” 夏侯渊猛抬头:“那你还?” 长叹一声过后夏侯惇别过头去:“为帅者要统观全局,站的高看的远,要明确打仗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夏侯渊愈发不解。 “政治,一切都为政治服务。过去我心里明白但说出不来,也是最近才想通道理。”遥看远处惨烈战况,夏侯惇这位雄伟汉子略显神伤。 夏侯渊是个典型的职业军人,不理解也不想理解什么鸟的政治:“我不明白,政治和蛮干有什么关系?” “这不是蛮干。”夏侯惇首先肯定自身立场的正确性,接着才解释因为什么。 你连续敌后穿插打出一个奇迹,可谓开了一个好头。就因为开头太好,所以我军包围略阳近半年毫无进展,给外界释放出一个错误信号,曹军不是不想拿下韩遂,而是略阳战斗力很强曹军拿不下。 陇西各个山头以为还有的打,就因为这韦康才不投降,河西四郡随时会出兵报仇,马超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舔舐伤口。你打了一溜十三遭什么都没有改变,拿不下略阳灭不掉韩遂,反而给刘琰加入陇西战场提供充足的准备时间。 陇西这一战发生在帝国边陲,表面看于大局无关紧要。我们怎么打最后都能赢,刘琰不来这一切不会改变,但是她亲自来了! 请把目光集中在双方统帅身上,一方是大汉皇帝姑母,当今唯一的实权亲王,她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人,她是大汉皇权的具象化体现。 刘琰这帮人不知道曹操亲自前来,可是中原人都知道。曹操代表什么不用我多废话,这一战已经不是新旧交锋这样简单,双方统帅特殊的背景和地位,意味着这一战是旧日皇权和崛起新贵之间的总决战。 历史有自身的惯性,两汉四百年刘姓家天下深入人心,她输得起咱们输不起。刘琰失败一百次她还是皇帝姑母大汉亲王,我们底蕴没有那么足,输一次就是莽逆叛贼现世报,人人唾骂永世不得翻身。 你作为西部兵团统帅,我是魏公国前将军,咱俩身负千斤重担不能有任何妇人之仁。努力为即将到来的决战创造有利条件,不能让刘琰轻易跑回塞北,即便拦不住她跑,也得是被咱俩击败溃逃。 刘琰骑兵优势巨大,想在野战中击败并不容易。就像你说的,她去打街亭对我军来讲极度危险,可是这么简单的战术她为什么没执行?她要略阳,她这次来的目的就是要救韩遂,答案就这么简单。 眼下刘琰就在西面不远,就像你说的全骑兵速度很快,她仍有机会扭头去打街亭。我军面临的态势依然很差。想有所改变必须拿下略阳消灭韩遂。消灭韩遂震慑韦康,令所有人都不敢轻易参战。 失去陇西大小军阀声援,刘琰孤单无助。要么返回塞外安稳终老,要么赌一把大的和我军会战。可是她绝对想不到,曹操离这里只剩十五天路程。 看明白了吗?略阳才是陇西战争的关键点,刘琰打不打街亭我军都要留在这里,死都要换来略阳。再说我们未必会死,我摆出两套阵型,外圈防御内圈攻击就为打下略阳,城内的物资足够我军坚持半个月。 你我都是军人,是军人就清楚战场的形势总在变化。考虑到段煨很快会到达战场,曹真将面对惨烈的战斗,能不能守住,能守多久都是未知数。 一旦曹真方向出现意外,刘琰近三万步骑进入略阳盆地。我军前有坚城拿不下,后有强敌要应对,别说坚持十天,一天都未必能顶住。 表面上看摆在我军面前有两条路,其实主动权在刘琰手里攥着,我军只有一条路可走:必须在曹真崩溃前拿下略阳。 ”刘琰没有发起攻击,她在砍伐树木打算给韩遂发信号。拖下去对我军不利,这都是由于你接连的错误,造成我军目前的窘境。“ 夏侯惇不是故意埋怨兄弟,他说的是自己认为的现实,等再开口果然语重心长:“我军最缺的就是时间,然而没有时间了。” 夏侯渊不想纠缠政治只想讨论战术:“蚁负攻城需要不间断攻击,短时间不会看到效果。而且,而且伤亡会极大。” “你又不懂了,这不怪你。尸山血海不仅是鼓舞我军的利器,也是震慑敌军的手段。”夏侯惇说的云淡风轻。 “尸山血海?你,你不要吓唬我!”夏侯渊抬头大吼。 “我没吓唬你,也不需要吓唬你,我讲的是事实。”夏侯惇面色从容,像是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这是过去军旅生涯的经验之谈,古代信息没有发达的传播途径,一切都要从经验中积累。对于古人来讲经验太重要,没有足够的经验积累,意味着对某一方面的认知存在空白。现代人有个词形容这类空白:信息差。 生产生活需要经验积累,行军打仗同样不能或缺。都讲究论资排辈,这个所谓资说的就是经验积累。 夏侯惇早早混迹战场,一路陪曹操走过来,打过黄巾,打过董卓,平定兖州有他,征讨吕布还有他,那时候夏侯渊还是陈留太守。顺便提一句,靠刘琰运作才升任颍川郡守,而回报不过是当面敬一杯水酒。 在郡守任上一直担负后勤工作,勤勤恳恳成绩突出,曹操吞并冀州之后论功行赏,夏侯渊兼任典军校尉初掌兵权。算时间夏侯渊正式踏入军旅生涯没多久,夏侯惇可是打满全场戎马倥偬二十多年。 夏侯惇自认砍过的敌人比谁都多,论经验整个曹军阵营他最有发言权。百战百败是事实,从失败中总结教训也是事实。过去的经验告诉自己,靠心理战震慑敌人同样能取得胜利。 人总会有害怕的时候,只是每个人崩溃阈值不同。略阳城里羌人居多,这些杂兵一定不如曹军百战精锐,面对无休止的尸山血海,精神先崩溃是早晚的事。 我知道你会说时代变了,不能死抱过去的老经验不放。羌兵不是黄巾军,但是曹军也不是过去的杂兵!敌人变强我我军更强,就算敌人挺得住精神压力,砍人一样费力。体力坚持不了多久,最终的胜利只会属于人多势众的我军。 “别怪为兄多批评你几句。” 夏侯惇背负双手眺望远方,看不到表情却能听得出语气饱含惋惜:“你这人太理想化,总想以最小的损失获得最大的胜利,因此冒险,因此谨慎,也因此贻误战机。” 夏侯渊低着头同样看不见表情:“士兵和我一样都是人,大家都有老婆孩子,我珍惜人命难道有错吗?” “都是人,都是人。。。。。你倒仁慈,你倒高尚。”夏侯惇不住冷笑,突然之间旋身后指怒目圆睁:“人人都有情怀,但是披上铠甲就别再说什么都是人的鬼话!” “残杀战俘怎么没见你吭声。” “解决伤兵怎么没见你手软。” “劫掠城镇怎么没见你阻止。” “屠杀望垣怎么没见你良心发现!” 说一句进一步,逼的夏侯渊倒退连连倒退,后背碰到栏杆好悬没从望楼上倒栽下去。 夏侯惇渐渐平复下来,面对兄弟做出总结:“拿下略阳等于刘琰的计划全盘落空,对于我军来讲就是胜利。” “怕损失难以承受。”夏侯渊已经不想继续争辩,这句话是自己最后的担忧。 静静呆立良久夏侯惇惨然一笑:“你我的权利来自上面,往下看的本质还是服务于上面,这叫良心,这叫不忘本。” 稍微停顿之后,夏侯惇附身凑近,压低声音故作神秘:“损失再大也无关紧要,天下会看到我俩阻止刘琰救下韩遂。至于胜利,要看如何宣传。” 道理没人不懂,除非自己不认可,相信夏侯渊不是后者。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说完,夏侯惇面朝战场负手而立,寒风之下大红色斗篷猎猎作响。战士的鲜血染红伟岸,伟大的胜利铸就傲然,的确是一座丰碑,伫立在世间最高处供人膜拜。 历史所以铭记光辉,因为光辉值得歌颂。没有价值就该被刻意忽略,就如丰碑之下累累白骨,有胜利者的碎块也有失败者的渣滓,还有更多的,垫在最下面,阳光永远照不见,承载一切的无辜者化成的腐朽。 见到夏侯渊踉跄走下望楼,失魂落魄的样子可把刘威吓得不轻:“叔,小叔,您没事吧?” 夏侯渊没听见一样径直朝外走,边走嘴里边念叨: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不用问就知道劝阻无效,刘威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发苦好悬没哭出来:”都怪我呀,没事闲的瞎显摆啥呀。“ ”不怪你。“夏侯渊缓缓回头,深深看一眼望楼:”也不怪你。“ 第382章 惊散楼头飞雪 四 曹军各部严格执行新统帅军令,除了北面连柯川河岸空荡荡一片,其余略阳三面曹军都在调整出击序列,鹅车井栏之外又增加海量梯子。这架势傻子都看得出什么打算,曹军这是整体推进全面攻击。 面对敌军蚁附攻城,最先扛不住的不是城墙而在城门。古代城门都是木质,包裹铁皮加固就算高档货,可惜凉州地区家底薄大多数军阀用不起铁皮。 韩遂地盘属于造反老区,少数民族聚居,陆地边境附近,经济还欠发达,简直老少边穷四样全占。兜比脸干净,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狗见了都摇头哪有本钱包铁皮?出现破损顶多拿木板修修补补。 木质城门一怕撞击二怕焚烧,冲车上的撞木用不几下就能撞碎城门,当然城门不止一层,还需要继续进入城门洞口撞击主城门。 通常主城门坚固许多,撞击只会出现破口。撞木无法调整角度,失去作用不代表冲车完成使命,躲在冲车内的步兵泼洒油脂点燃火把,连车带门一起烧。 城门洞作为相对封闭的环境,燃烧时内部空气受热膨胀,导致两边洞口形成负压,整个城门洞像个抽风机一样疯狂的从外部吸入空气。新鲜空气向内抽,风力越来越猛;内部火焰朝外窜,火苗越喷越远。 如果油脂足够多,那么此时的景象将令人终生难忘,现代人看一眼就会联想到航空发动机蓬勃的烈焰。水银温度计在几十米距离外就会被热浪烤爆,接近都不可能根本没法救。 好在冲车速度缓慢的令人发指,但这还不算是致命的弱点。古代没有柏油路,土路坑洼不平冲车一般很难走直线,所以冲车推到哪里算哪里,城墙也好城门也罢只管砸就完了。 偶尔有幸运的冲车来到城门前,用大石头对付算专业对口,不需要完全毁坏,重力加速度损坏轮轴不让它继续前进就足够了。冲车推不进城门洞,燃烧没那么恐怖,火焰反倒影响攻击方接下去的行动。 聪明的小伙伴应该看得出来,第一道城门起的作用就是阻碍冲车推进,给城头扔重物争取时间,因此不需要做的坚固。第一道城门和冲车同归于尽也不怕,坏掉的冲车很难拖走,它留在原地就是新的城门。 用器械攻城算正规打法,双方比的是统帅的耐心,拼的是军队的组织力,考验指挥员的协调能力,就看谁的材料多谁的技术高。时间大量耗费在制作器械,包围城堡小半年也就打几场攻防战,损失的往往都是机器,最后一算死不了多少人。 蚁附攻城和正规打法完全不一样,所有资源一股脑投入战斗,有困难要上,没有困难制造困难也要上。正规云梯数量不够,多数军士用拼接在一起的简易木梯攻城,乍一看真像无数只蚂蚁在攀附。 简易木梯制承重有限,一次登上三五个人就摇摇晃晃不堪忍受,下面几百人眼巴巴排队等着攀登。结果上去一个死一个,纯粹拿人命去拼对方的体力。等于放弃资源和物资优势,采取填油战术,还是一滴一滴慢慢填。 真这样简单理解为靠人海拿命堆就错了,蚁附攻城凭的是一往无前的血气,但不能否认同样具备明确的分工。黑压压的人群挤在城墙下并不混乱,各部分工明确,爬梯子和土工作业同时进行。 尤其是土工作业,直管挖穿墙基根本不管头顶干什么。挖穿墙基是个漫长的过程,也许战斗结束也无法掘进几寸,然而这种心理压力不是一般人能承受住。 你心大可以不理城墙,城门也在发生同样的事情,刀劈斧凿几十下没用,几百次几千次铁皮门都给你砍碎。 石头拿来砸人就不够看了,运气好能砸到两个三个,可是城门口几百上千发了疯的人,没有那么多石头和木材消耗。 射箭的阻滞作用不大,你射箭敌人也射箭。对耗人命还属于小问题,聚集的敌人太多了,城墙上站满一排弓箭手也挡不住对方破门。 贪至的骑兵出城反击变得不现实,城门外挤满破门的曹军,推开门面对的就是茫茫多的步兵人海。距离太近骑兵冲不出去不说,没准得被对面人海趁势反冲进城里。 曹军不要命的打法,城门百分百保不住。城墙上离不开大弓手,肉搏战还得靠羌兵。羌兵的战斗力和曹军不在一个水平线,一旦城门破开大股曹军如潮水般涌入,靠拒马和焚烧草料拖延不了多久。 韩遂是金城太守殷华的故吏,扎根基层十几年兢兢业业成绩斐然。中平元年被何进亲切召见过,李文侯反叛时老头已经坐到郡从事一级的高官。活了七十年饭不是白吃的,打了半辈子仗血不是白流的,深受大汉正规军熏陶,就是头猪也能学会应对的办法。 韩遂当然不是猪,他比猴儿都聪明,就算他真是头猪,前人也早就给出适合的应对办法。不想敌人冲破城门很简单,挖土方堵上城门洞,我出不去你也进不来,守城一方处于劣势时经常这么干。 曹军很快破开外门,几十人冲进城门洞对着内门继续拆,一组拆累了换下一组不停的拆。刀斧乱剁废了半个时辰总算破开几块缺口,结果发现门后面全是硬土,足有一人多高,砸上去跟石头差不多。 原来堵城门也是种技术活儿,不能闷头只填碎土,先用拒马当做支撑骨架,然后往拒马上填碎土,填一层土浇一桶水。天气寒冷用不多久水会冻结在土里,不需要完全冻住,半干不硬一样有效。 第一道拒马填满碎土,再推上第二道拒马继续填碎土,就这样一道接一道拒马土墙塞满城门洞。这还不算完,韩遂下令继续延伸出三道拒马土墙。 旁晚之前曹军总算挖穿城门洞,可是没能出现预想中的突击通道。挡在前方的依旧是拒马土墙,而两侧出口狭窄冒头一个死一个,想扩大突击口只能继续朝前挖。 继续朝前挖又发现处境很尴尬,与城门洞里相比,城内空间广阔,两侧有几个羌兵长矛手负责刺杀。临近日落城门洞里乌漆麻黑,这些羌兵矛手脑袋只有一根筋,不论眼前有没有人都照死里捅。 拒马土墙上同样站着羌兵,整齐的盾兵后面全是矛手,同样闭眼睛朝下全力刺杀。曹军这回明白为什么土墙只有一人高了,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敌人主动上前再摁个放血。 短暂混乱过后曹军反应过来,继续破墙唯有击退敌军。曹军同样组织盾阵搭配矛兵,双方以血换血以命搏命,在城门洞里展开殊死争夺。 打过一阵曹军发觉不行,城门洞里空间太小,双方加在一起不超过五十人互搏。羌兵背靠地利优势,可攻击角度很小曹军难以有效杀伤;曹军躲在黑暗中也是一种优势,羌兵乱捅同样效果有限。 一番搏斗猛如虎,清点杀伤不到五,这要打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边打边挖也行不通,要保证足够的人数交战才能保护挖掘,城门洞里屁大点地方,余下空间只够几个人偷摸爬过去,人力过少挖拒马墙没有实际价值。 负责城门洞战斗的是曹军一名假侯副曲长,刚提中层干部没几天碰这么个糟心事,正琢磨点火熏敌人,身后来人照肩膀一拍。 心里有气回头刚要骂,正好一张大脸凑到鼻尖,假侯立马点头哈腰:“都吏您怎么来了?我想到个好办法,给在下两刻钟准有进展。” 都吏是汉代军队中部一级的三把手,全称为司马都吏,军职排在主官部司马,副职司马丞之下,视察军纪、惩罚违法都归他管权利很大。都吏也是文官系统中督邮的别称,作为文官的督邮可以称都吏;而军队里的都吏不可以使用督邮代称。 “什么好办法?”都吏有些好奇,但也只是好奇。 “点篝火熏他们。”假侯眼冒精光信心满满。 一声叹息之后都吏摆摆手:“走吧。” “去哪?” “天黑了都走啦,就剩下你傻乎乎留在这里。”都吏边摇头边转身,传令兵不是没来过,这个夯货愣是没在意。还以为人受伤无法指挥,要不也没必要自己亲自跑一趟。 “不用试试吗?我有把握!”假侯紧跟几步满脸不甘心。 都吏脚步不停直接返回,有人试过但没用。城门洞对面有拒马墙阻挡,热空气只会朝反方向倒灌,熏不到敌人反而呛的曹军无法攻击。 还有个事都吏没好意思说,假侯算运气好,其余两个城门都受到石灰粉的打击。当时羌兵整口袋整口袋倒石灰粉,搞的城门洞里全是石灰尘,那滋味相当酸爽。 别看城池守住了,韩遂的损失可不小,城头上交换比基本一对一,数值看着漂亮,可现实是曹军耗的起韩遂受不了。还有一点必须要面对,打击重型器械的木石基本消耗光,没有木石靠弓箭可挡不住冲车撞墙。 韩遂站在城头上,眺望西边的夜空心中怅然不已。这个位置原本插着刘琰的飞马纹军旗,担心贵重物品受战火波及早就收起来了。 要是刘琰在城里该多好,不光韩遂心里这样想,这是全城人的心声。不用她登城作战,梁王待在城里大家心里就有底气。不是打赢的底气,而是坦然赴死的勇气:大汉二号人物陪着一起死,这才叫死的有价值。 当然韩遂不会这么想,他是真的想打赢。刘琰没来之前打赢这种念头已然放弃,可是刘琰给了新的希望,使老头重新燃起奋斗的欲望。这辈子若是能再去洛阳,不用当什么大官,能在德阳殿坐一坐就心满意足了。 对了,刘琰是大长公主坐不得德阳殿。韩遂摇头痴笑,无所谓,在崇德殿议事也成啊。太监走到面前高声宣读懿旨,自己双手接过谢恩跪拜。。。。。。想到此处韩遂越笑越开心,抚须仰头激动的不能自已。 “东墙发现垂绳。”曹性吊着膀子走过来泼冷水,短兵相接中被曹军砍中手臂,一两个月都无法开弓。 “确定?是谁?怎么可能出去?”韩遂满脸不可置信,军队搭帐篷睡在城墙上,大冷天都睡不实,有人垂绳子出城怎么可能不阻止? “蒋石去查了,估计很快就会知道是谁。”曹性倚着女墙艰难坐下,缓一阵才扬起脑袋望向韩遂:“韩征西,明日该怎么打?” 战斗中很少有二次出手机会,因此才有环首刀不能破甲的说法。一刀不能破甲,两刀,三刀之后铁甲叶子总会损坏,第四刀可就能直接透甲伤身。曹军一点不白给,硬是拼的大弓手几乎人人带伤。 如果明天曹军依旧蚁附攻城,别人曹性不好说,反正大弓手有一半人无法开弓。意味着只能单手接敌,相互配合无法弥补失去一支武器的劣势,短兵相接中怕是要出现丢命的情况。不是怕死,只是请韩遂提前说一声。 “无法开弓者撤下城头,可以维持城内治安,可以转运后勤。”韩遂想过这个问题,大弓手是刘琰的看家本钱,曹性能听自己命令就算给天大的面子。一个别死不可能,尽量少死一个算一个。 “行,我叫他们将甲胄解下来,送给防御城头的人。”曹性挣扎起身,这时候才看出来腿上也带着伤。 蒋石沿着城墙一路跑到两人面前,蹲在地上大口喘气:“查,查出来了,是郭宪。” “幼简?!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韩遂瞬间睚眦欲裂。 郭宪字幼简,官拜金城郡功曹,和韩遂是生死至交。陇西开打之后确实有过矛盾,我老韩说过要报复你,可那不是气话嘛!喝顿酒能解决的事不至于抛弃老朋友,更不该这个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 功曹属于郡内高官,突然消失瞒不住多久。而且在查的过程中已经暴露离开的事实,这等于告诉全城人,本郡功曹不信任韩遂能打赢,大家赶紧趁早投降吧。 蒋石歇够了拍拍屁股起身:“事出紧急没事先禀报,现下阎彦明带着人去郡府,咱们先下手为强,省得文官再起二心。” 韩遂嗯了声,刚低下头突然又扬起:“不,不可!” “可,可是,来不及了呀。”蒋石从老领导惊恐的模样中猜出办错了事。 面对既成事实韩遂气恼不已,狠狠捶打墙垛连声叫苦。 第383章 惊散楼头飞雪 五 郭宪是韩遂的挚友不假,但郭氏也是金城郡大族,在金城郡本地实力数一数二。宋建割据金城郡时期,郭氏依照士族传统两头下注,家族为在本乡捞好处选择支持宋建,郭宪单独跑出来投奔朝廷。利益名声两不误,两头卖好都不耽误,如此混了几十年。 夏侯渊消灭宋建之后,考虑到金城郡暂时不能留兵,而且金城郡本地还有个大族麴氏态度不明,麴氏的地盘在金城郡西部,他家山高皇帝远一时半刻无法解决,因此曹军不愿意把事情做绝。郭氏花钱免灾等于洗白过往,郭家依旧是金城郡的实力派。 夏侯渊属于无心插柳,对郭宪来讲形势立刻不同。当前曹操掌控中原占据天下十有七八,赤壁之败也就是延缓统一的时间,最终的胜利必定是掌控中原的人。个人事小家族事大,眼看着陇西战事糜烂,郭宪就动了反水的心思, 是人就有感情,利益也好情谊也罢,总会瞻前顾后。心思活泛并不会马上付诸行动,矛盾在犹豫中一点一滴积累,爆发需要足够的时间与适合的契机。等到刘琰援兵到达,郭宪还庆幸自己有耐心,毕竟梁王大军到达战争胜负还在两说。 问题出在刘琰身上,进城之后只顾研究战事,没能及时拉拢郭宪。其实郭宪不图进入权力中枢,但是自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战事当前论功行赏不合时宜,好歹给个态度也算面子上好看。 结果你不闻不问,连军事会议都没允许郭宪参加。别跟咱找忘记作借口,刘琰贵人忘事你韩遂也不记得我吗?郭宪思来想去,发觉事情不像看不起金城郭氏这么简单。 底层逻辑是因为过去立场出现动摇,因此被排除在权力圈之外。刘琰打胜自己做冷板凳,刘琰打败也不会带自己走,就算带自己走还是做冷板凳。坐冷板凳还算好的,没用的人说不上什么时候命就没了。 郭宪越想越害怕,越害怕就越想走。与其留在这里作边缘人,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投奔个好前程也对得起一身本事。说干就干,收拾好家伙事,打着视察城防的旗号来到城头,以郭宪的身份没人会怀疑。 郭宪登上南城一路朝东墙视察,沿途故意大张旗鼓吆五喝六。军士们不是找借口上厕所就是闷头装睡觉,生怕大官借题发挥挑毛病。 郭宪大大方方栓绳子又仔细检查一番,回头最后看一眼略阳城,心一横翻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远处几个羌兵目睹全过程,愣是没人敢上前阻止。 过去许久不见郭宪回来,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几个羌兵赶紧上报,为了逃避责任没敢说下城的是郭宪,只汇报发现垂绳痕迹。 垂绳下城是门技术活儿,靠双腿发力一点点朝城下跳着挪,粗麻绳跟刀片一样,带着手套也难免磨满血口子,稍微松懈就得掉下去摔个透心凉。郭宪咬牙硬撑着来到城下,最后半尺纵身跃出,年纪大腿脚不利索,一把老骨头差点没给震散架。 老头摸着黑连滚带爬,走出不远遇到曹军巡逻队,不等对方询问郭宪抢先喊道:“在下金城功曹郭宪,有紧急军情求见夏侯征西。” 白天战斗不顺,夏侯惇憋了一肚子气,回到营帐就开始喝起闷酒。一个人喝酒越喝越闷,越闷还越要喝,偏偏夏侯惇酒量超群,军营里没有烈酒,米酒又如同喝水,怎么灌都只是晕乎乎的说什么都不醉。 帐帘轻轻撩起,刘威捧着新炖好的狗腿进来:“不能只顾喝酒呀,好歹再啃条腿。” “肉占地方。”夏侯惇违心的提起狗腿大快朵颐,几口就啃得不剩半分肉丝,随手扔掉白白的胫骨,挑起眉毛问道:“谁烧的?咱那位臭脾气厨子没这手艺。” “是我呀,您亲亲的侄子片刻不离火,方有此等美味。”刘威笑嘻嘻打趣,趁叔叔心情畅快赶紧提要紧事:“刚才来报城里有人投诚,是金城郡功曹郭宪。” 夏侯惇面色一喜,这可是树立反正典型的大好机会,借着油手拢顺发丝定要给客人一个干练的印象:“人在哪?快,快请进来。” “不急于一时,等明日带入拜见不迟。”刘威抬手给叔叔斟满酒杯。 “怎么能不着急?要第一时间表彰,当面表彰,这是政治你不懂。”夏侯惇没去喝酒,正襟危坐等了一阵,没见刘威动地方立时面色不悦:“赶紧带人进来,傻站着做什么?” 催促两遍刘威还没动,夏侯惇有些压不住火,猛一拍桌子厉声呵斥:“咋地,我说话都不好使了?说,你小子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人不在咱这。”刘威讷讷回应,怕夏侯惇多心立马追加解释:“郭宪不知道我军换帅,口口声声有重要军情求见征西将军,巡逻军士不敢怠慢直接带去西番坪了。” “什么重要军情?”夏侯惇板着脸讲话,猜不出喜怒哀乐。 刘威再开口声音很轻很轻,郭宪声称出城投降肯定瞒不住,城内必然发生骚乱。眼下略阳北门没有设置拒马墙,他请求曹军趁乱突袭北门拿下略阳。 郭宪说的不错,不论韩遂如何应对略阳城里都会发生骚乱。然而夏侯渊没有采纳建议,对郭宪口头表扬一番,承诺授予官职之后打发老东西去长安。明天曹军带着郭宪绕城一圈,炫耀过后就出发。 说到这里刘威朝帐外拱手,钦佩之色溢于言表。 趁乱夺取城有个先决条件,那就是必须有内应,战斗力要强,人数还不能少。想想襄平城是怎么拿下来的?负责内应的乌桓人控制一座完整城门,外加公孙恭主动放弃抵抗,中间差一个环节都不敢说能夺取城池。 郭宪是金城郡功曹,略阳属于汉阳郡,严格意义上来讲郭宪是外郡官员,因为韩遂的关系他被尊称“本郡功曹”。一个外官在略阳没有根基,靠着韩遂的面子才能作威作福。 众所周知,略阳城所有军队都忠于韩遂,平时连日常治安文官系统都插不上手,可见其人平日小心谨慎不敢逾越半步。就问曹军来到北门如何进城?背叛韩遂守军得恨死他,让他去叫门根本叫不开。 如果郭宪有能力占据城门,那么他应该派个亲信办这件事,找机会里应外合拿下略阳。单人趁黑夜冒险出城,就代表郭宪没有可靠的亲信,更谈不上占据城门。 “是妙才要你转告的吧?”夏侯惇随手虚点,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不过以刘威的经验想不到这些关键。 刘威作出一副憨厚的模样:“果然什么都瞒不住您。” 夏侯惇嗯了声表示同意,随手拿出一张绢布甩在桌面上:“拜郭宪前将军主薄,你来行文明早一并带去长安。” 刘威没敢立刻动笔,抬起头试探说道:“上好绢布有些浪费呀。” 二世祖居然心疼一块破布?事出反常必有妖!夏侯惇两眼一瞪:“快写!” “不是,一个小人,纳入幕府会被天下耻笑啊。”刘威提着笔,颤颤巍巍始终不肯写。 “耻笑?”夏侯惇眯起双眼声调拉的很长,当真有问题,必须审个清楚:“按我说的写,错一个字抽你鞭子,我亲自抽。” 刘威满脸哭丧不得不讲实话:“妙才叔叔已经拜郭宪征西将军主薄,这,这不能官出两门,兄弟抢人面上不雅。” 原来是这么回事,夏侯惇恍然大悟,随即笑呵呵摆手:“不是官拜两门,大汉征西将军主薄和大魏前将军主薄没有冲突。” “妙才叔叔还,还。。。。。。” 最受不了支支吾吾,夏侯惇猛拍桌面:“还怎样?” 巨响吓得刘威一哆嗦,心一慌全抖落出来:“以征西将军名义拜郭宪关内侯,表文已经写完明天一并送走。” “胡闹!简直乱弹琴!”夏侯惇背负双手来回踱步,老脸涨红成猪肝色越想越生气。 大汉征西将军能使用大汉侯爵作部属,那是因为大汉征西将军来自皇权授予。大魏公国前将军权利来自国公,想任用大汉侯爵作部属,需要国公上报朝廷,皇权同意之后才行。如果不走流程,别说公爵国将军,亲王国将军都没资格。 刘威有些不明所以,想到过夏侯惇会有情绪,但是没料到会生这么大气。 讲道理夏侯渊做的没毛病,明面上他还是陇西最高军事指挥官。奖励投诚用不着和你夏侯惇请示,可是人家依然带来口信,这就是给足面子。 当初曹操说过陇西战场夏侯渊做主,是你夏侯惇以势压人强迫夺权,这件事并不光彩,军队的中低层将领还蒙在鼓里呢! “开会,传令开会!”夏侯惇振臂高呼。 大半夜开会?!刘威摸着脑袋茫然问道:“什么级别呀?” “最高级别。”夏侯惇提起侄子领口,盯着对方双眸一字一顿:“替我取斗篷,连郭宪那小人一并带来。” 第384章 惊散楼头飞雪 六 曹军将领中能参加最高级别会议的人并不多,除了曹真坐镇外线无法参加,其余曹家将领一个不少,外姓将领中单徐晃有资格与会,也仅仅是旁听,非必要不能插嘴。 郭宪睡梦中给提起来,懵懵懂懂带到夏侯惇大营。看到夏侯渊竟然在一旁陪坐,为首一人怒目而视。还以为面见夏侯渊时哪句话说错,这是打算当众处罚,吓的直接跪在地上一声不敢言语。 “你就是郭宪呐?”夏侯惇口吻严厉没有一丝好气。 “在下,在下金城功,哦不,征西将军主薄郭宪。” 夏侯惇冷哼一声,心里更气:“你因何反正?” 这个问题算问到郭宪心眼里,学习一辈子吃透这一套:“时人皆语天下大势在曹公,我辈当走迎献土与图成败,韩遂老狗如偶形人反修边幅,妄自尊大何以久稽乎?” 不用按字翻译很容易理解大概意思,夏侯惇面色稍缓语气也变得和蔼:“听闻足下献策夜袭略阳,可有把握?” 郭宪伏下身形以头触地:“韩遂老狗恐惧在下同僚效仿,不论是否动手杀人,今夜城内必然动乱,正是我军夺城的大好时机。” 夏侯尚微微偏头,对着身边曹休轻声开口:“这个小人。” 小动作被夏侯渊看在眼里,马上轻咳两声以作警示。 ”妙才可有话要讲?“夏侯惇面露不快。 ”乱会有,但不会大,借此夺城不是好主意。“夏侯渊直言自己的判断。 首先一点,包围这么久只有一个郭宪投诚就很说明问题,足以证明略阳城里的其他人没有投降的念头。略阳防守战韩遂打的不错,没有明显败象,调查清楚郭宪投降原因之前,不能说略阳处于崩溃边缘。 其次,韩遂堵死略阳城门,只剩北门可以突袭。走北门要经过连柯川,半夜里周围静谧,淌水声音大的吓人,距离很远就会被发现,无法达成突然性袭击很难成功。 “看样子你是不赞成。”夏侯惇扭过脸,看向其余几人:“你等意见如何。” 有些话夏侯渊不方便当面说,曹休清清嗓子有意代劳:“我军的目的是牵制十天,拿下略阳城怕刘琰会撤。” “这么说,你认为我军有机会拿下略阳喽?”夏侯惇追问道。 委婉讲话你听不出来吗?曹休明显一愣干脆有话直说:“略阳上下一心城坚难破,托付弃义小人,不如信赖我等。” “我就是信赖你等,这才要抓住机会。”夏侯惇起身走到中央,面对郭宪居高临下:“我知你并非小人,心系百姓胸怀国家,勇于承担骂名抛弃旧势力,影响显着贡献甚大!” 得到肯定郭宪疯狂磕头,带着哭腔说道:“每每想到军阀割据不臣,百姓水深火热,在下心里都在滴血,滴血呀。” 夏侯惇重重挥手:“很好,我有意授汝前将军主簿,不知意下如何?” 郭宪突然不哭了,抬起头望向夏侯渊,您刚才信誓旦旦说替我上表拜侯爵,我一个堂堂候补侯爵怎么能做公爵国将军的幕职?你们家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这一出儿出儿的到底这什么意思? 郭宪不敢推辞,然而答应做公国前将军主簿,等同于否定夏侯渊推荐侯爵,等同于否定夏侯渊作为统帅的决定权。 夏侯渊脸色黑如锅底,徐晃实在忍不下去,冒着被呵斥的风险也要仗义执言:“公国前将军没有资格任用侯爵,候补侯爵也不行。” 夏侯惇忽然笑了,乐呵呵的打圆场:“随口一说,随口一说嘛。” 正当大家松一口气,夏侯惇突然板起脸大声说道:“授予官职应当应分,但是其功不足拜领爵位,本帅认为此举欠妥。” “你说该怎样。”夏侯渊不想废话,想干啥你直说,别总夹枪带棒挤兑人行吗? 夏侯惇快步走回主位,甩起大红色的斗篷朗声说道:”我意黎明时分突袭略阳,全面攻击不分主次。“ ”我反对!“几乎所有人异口同声,黎明发起攻击意味着全军都不能休息,会议结束就要拖着疲惫的身体着手准备,这不是开玩笑吗? “反对无效。”夏侯惇大手一挥不容置疑。 夏侯渊气的发抖,强压下怒火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解释:“你不是要我军坚持十天吗?就算明日刘琰去街亭我也能誓死守住,没必要非拿下略阳不可。” 也许是夏侯渊的表现令人满意,夏侯惇再讲话也不似方才那样急迫,我军最怕刘琰打街亭,明天,后天,大后天她都有时间改变主意去街亭。看见打略阳损失大你说能守住,早干什么去了?你说就能守住就能守住?守不住怎么办? 拿下略阳刘琰就算白来一趟,和消灭她的效果一样,这不比等着她打街亭要有利吗?今天刘琰砍伐树木大家都清楚,明天准能点起狼烟报信,到那时候略阳就彻底无法拿下。 与其将主动权交给敌人,不如掌握在自己手里。现在天赐良机就在眼前,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我知道努力未必成功,但是不努力一定不会成功! “你到底要蛮干到什么时候!”夏侯渊忍无可忍,如果会议能带武器非当场拔刀不可。 “你的思想问题很严重。”夏侯惇抬手指去,忽然发现指甲缝满是黑泥,觉得不雅又慌忙收回手去。 “行啦!”夏侯渊懊丧低头,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去,多留在这里一刻都无法忍受。 夏侯惇没理睬任何人,一边扣着指甲缝里的黑泥一边漫不经心下令:“都去准备,这是本帅军令。” 黎明发起攻击夜晚就要出兵摆出阵型,五经半夜首要解决照明问题,总不能摸黑列阵。略阳处于高处看的一清二楚,从火把排列分析,曹军摆出的是攻击阵型。曹军还没集中完毕,略阳就准备停当坐等战斗。 战斗毫无悬念,打到天光方亮曹军没有任何进展。就在此时略阳西面腾起浓烟,一股,两股一刻钟之内,接连五股浓烟直冲半空。 古代燃烧狼粪发出浓烟,以此为信号预警,就是所谓的狼烟信号。这是一种误解,游牧民族有对狼的崇拜,因此狼烟一词更多的源于文化象征,并非真实燃料出处。 古代确实用动物粪便燃烧取暖,也用来预警,但用的不是狼的粪便。一来狼粪稀少,用于军事用途需要进行加工,费时费力还不如用其他动物粪便。二来燃烧狼粪烟尘很小,与其烧狼粪不如烧毛毡,两者发出的烟色几乎分辨不出来。 所以古代的“狼烟”实际上用马粪,马粪含有粗纤维,晾干之后燃烧方便,相比食肉动物的粪便,食草动物的粪便燃烧烟起来雾更浓。此外受环境影响,任何燃料都不可能冒直烟,想维持烟柱需要搭建烟灶。 不管怎么说,烟柱出现就说明是人为点火。曹军不会做这种傻事,那就只剩一个可能性,得知梁王回来了,略阳城头爆发出震天欢呼。 战斗持续到中午双方实在打不下去了,昨天晚上小兵还能短暂休息,曹军将领可是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精神持续保持高度紧张,战事还越打越不顺,双重压力就算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 略阳城的守军也没好到哪里去,要不是刘琰升起狼烟,长离羌兵兴许早就累趴下了。曹军一退守军精神瞬间放松,连阎行这种壮汉在内,全瘫倒在地上喘粗气。这时候来一支生力军略阳多半就要丢,可惜曹军没有生力军,因为段煨到了。 刘琰身处十里外,略阳城惨烈的攻防战并不知情,原本计划点火发信号之后发动几次试探性攻击。各部还在准备阶段,斥候来报河东重甲出现在身后,刘琰当真吃了一惊,段煨应该是连夜行军,因此才比预计提前一天。 果然如预想的一样,段煨得到消息立即行动,留下张昶处理胡人杂兵,分钱分粮全给打发回家,自己则率领其余胡人骑兵与河东重甲,连夜急行军赶来略阳。 “太傅来的可真快。”刘琰骑在马上不便表示更多,但是心生感激却是由衷而发。 “得知我王没去街亭,老臣不敢有片刻耽搁。”能听出段煨话语中的不满。 刘琰免不得回头注视:“坦白讲,直到现在孤仍旧无法相信夏侯渊会留在这里。” 当初认为夏侯渊会撤军回关中,所以才不去打街亭。袭击街亭绕行很远,算时间曹军前后脚到达。自己打不下街亭还好说,若是真给打下来——这种可能性很大!怕是正赶上曹军大部队出现在身后,到时候可就给隔绝在关中方向,再想回来就难如登天了。 段煨对此心知肚明:“陇西战事已定,老臣在后压迫,大王与徐主簿之军会合,彼时困难的依旧是曹军。” 刘琰回望前方轻叹一声,此时骑兵列阵完毕,正在徐徐向曹军驻守的塬地前进:“夏侯渊覆灭曹操必定亲自前来,战争无休无止大事难以实施。” “天下能与曹贼正面对抗者寥寥,不需取胜,僵持一年半载,大事方可顺利施行。”段煨自有个人的一番见解。 刘琰再次回首,眼眸中的兴奋一闪而过:“太傅有意,孤且无心;既平陇重望蜀,苦不知足矣。” 段煨表达的意思很明确,不反对刘琰搞事情,不过搞事情之前最好有万全把握。放眼天下敢和曹操正面对抗的人一只手数的过来,刘琰不需要正面击败曹操,能和曹操僵持不败就算成功镀金。这是使自身声望达到顶点的一条捷径,倚仗滔天威势阻力会小很多。 刘琰不是没想过,做梦都想和曹操过招,能和当代第一军事家走几个回合,不说名留青史也算这辈子没白活。可惜曹操是谁想打就能打的?就手中这点家底防守都嫌不够,主动招惹曹操还是算了吧。 话是这样说,心里总有一丝丝侥幸不愿意把话讲死。得陇望蜀是汉光武皇帝自嘲的话,刘琰借来比喻自心算不上没志气,也给以后与曹操交锋开个后门。兴许今后实力足够,和曹操硬碰硬能打赢。 身旁普利提出疑问:“我想不明白,夏侯渊干嘛要留在绝地,是无法接受撤退吗?” “也许对方看出我王不愿赶尽杀绝,故此有恃无恐。”段煨无奈苦笑,同样想不通夏侯渊有什么理由赖在陇西不走。 第385章 惊散楼头飞雪 七 不多时攻击开始,骑兵一队接一队快速通过土塬正面,密集的马蹄踏过地面搅动起大片烟尘。进入一箭之地骑兵快速朝北绕行,同时双方爆发远程互射。烟尘遮挡土塬变得模糊不清,众人纷纷举头,试图从天上的箭矢数量分辨曹军的弓手规模。 “弓弩手不多,兴许略阳正经历苦战,我王可否授权老臣临阵指挥?”段煨主动请缨。 曹军弓弩稀疏确实不正常,那么段煨所言很可能正在真实发生。这就不难理解夏侯渊要做什么,军事上无法取得全胜,政治上得利也未尝不是一种手段,曹军拿下略阳不敢说就此转败为胜,起码给天下看到刘琰的计划落空。 不得不承认,这一手打在刘琰七寸上,略阳城里不仅有上万军队,目前来讲韩遂比段煨重要许多。前者已经承诺支持自己,后者还不能说态度有多坚定。 与野战不同,攻坚战还得看重步兵的表现,故此指挥权交给段煨并无不妥,亲王还是该做亲王的事,刘琰只有一点顾虑: “卿彻夜行军还堪战否?” 关切的不光是段煨,还有他身后的河东重甲。段煨接过指挥权意味着河东重甲也要参战,经过彻夜急行军,重甲武士还能不能打总要给个准信。 段煨淡淡一笑:“攻坚残酷急切不得,反复试探寻机投入,加之塬地交战需要器械辅助,怎样讲都要中午之后。” 刘琰长长哦出一声,原来打台地也能用攻城器械辅助,这点倒是一直未曾想过:“便授予卿临战全权之责。” 段煨的打法趋于稳健,可以讲行事老辣,也可以说强调自我为中心,总之军情再急迫也按部就班。命令骑兵分批次继续试探,务必在下午之前找到对方的防守弱点,同时步兵则在河东重甲指导下打造攻城器械。 临时打造器械不能要求太多,一人多高的井栏已经是规模极限,能做到和对面平射就符合质量要求;来不及制造木板,原木连成排状当做遮挡,安装两个简陋的圆木墩权当盾车,推着它靠近敌人阵地就够。 这两样还不够,段煨的杀手锏是抛石机。通常的观点认为,抛石机是一种的十分复杂的机械结构:首先自身要足够结实,不能扔出一块石头自己就散架;其次抛射的距离要足够远,打不到敌人等于摆设。 不过在古代人眼里情况有些不同,我承认抛石机结构很复杂,但是原理却很简单。你说抛石机要打的又高又远,那是因为敌人的城墙高大;换个思路,假如我不去打敌人城墙,是不是就不用打的远? 由于制作不易,抛石机要求质量过硬,不能用两下就散架。请再换个思路,假如我的抛石机制作简便: 三根圆木搭成门状,顶梁放置一根细木作为杠杆,其余支撑木架不外乎多几根圆木,皮绳口袋骑兵身上不缺。这么一来是不是就不用追求高质量,散架之后再拼好费不多少事。 段煨制作的不应该叫抛石机,确切说该叫发石架。结构大小全看圆木尺寸,小的两个人就能操作,发射的不是巨石,而是一堆人手大小的碎石块。 类似的简易装置可以追溯到公元前的罗马军队,西方古典军队中使用普遍,东方军队面临的战场环境不同没有类似使用需求,战场上发石架很罕见。 从西域来的行商乐得讲述,段煨出身边疆乐得虚心讨教。用不用的上先放一边,奇闻乐事用来打发时间还是很合适的。 下午刚过,曹军视野内出现数十辆简易器械,前排盾车后排井栏,步兵中间抬着不少闹不明白用途的木架子。像兵器架但不是,兵器架没有这样高大,再说推兵器架上战场干什么?说是门框也不像,顶上多了根两端都吊着皮口袋的木梁。 不用狐疑多久曹军就明白那是什么了,大皮囊里装大石头,小皮囊里放碎石头,距离接近之后安置稳当压下一端,甫一松手靠杠杆原理弹起碎石头,眨眼之间大小不一的碎石头铺天盖地砸向曹军阵地。 简易发石器的动能很小,抛射出的碎石杀伤力不大,但是干扰性极强。曹军从没见过此类武器,竟然出现短暂的混乱。盾车趁乱继续推进,这些发石架又被抬起来,在盾车掩护之下进入三十步之内。 发石架再次抛射,曹军赫然发觉抛射而来的不再是碎石,换成一团一团的黑色马粪蛋带着火星抛进土塬。 这些是边疆地区日常用品,通常用马粪掺上干草做成的球状用来烧饭取暖,只不过段煨给里面混杂很多油脂,不但见火就着而且还冒烟。 曹军密集的阵列中霎时冒出滚滚棕烟,刺鼻的气味呛的人直咳嗽。拳头大的马粪蛋一次抛射数量成百上千,发石架还在继续不停。好在冬春之交风力强劲浓烟很快四散,要不然曹军很可能放弃阵地。 段煨并未指望靠小伎俩能取胜,他要的就是发石架配合井栏干扰对方。此时盾车距离土塬不到五米,数百步兵从后闪出一步踏上缓坡,趁着曹军忙乱发动第一波次攻击。 “就这么上去了?”刘琰看的目瞪口呆,不由发出灵魂拷问。 河东重甲还没加入战斗,凭五百多胡人步兵登上缓坡,不但从容登上缓坡,曹军如同退潮一般快速拉开距离,眼看着胡人步兵抢占矮墙工事。战斗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简单?话说剧本不是这样,解慓阻击战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曹军不可能如此不堪一击。 与此同时,两百骑兵紧接步兵之后从土塬两侧冲上,原本这些骑兵要协助步兵,对曹军防御部队形成多层次复合打击。结果骑兵登上土塬才发觉不见敌人,纷纷停在己方步兵身边,和刘琰一样茫然失措。 “重甲!不,封赏出击!后列骑兵立刻准备,不,不是准备是出击,快!”段煨面沉死水,千算万算没想到敌军有高手。 段煨的攻击手段其实很简单,步兵贴上去骑兵冲,骑兵冲完步兵继续贴,骑兵继续冲,反反复复如同浪涌,就是所谓的波浪式突击。 五百胡人步兵作为先头部队,上去乱战给后续骑兵创造突击机会,说白了两百多骑兵靠高速冲击才是杀招。 并非简单的杀伤敌人也不是抢占空间,重要的在于步兵和敌人纠缠在一起,骑兵从侧翼反复冲击。一次打击完成由后续部队轮换,逐层推进敌人始终甩不掉我军,又不断遭受打击崩溃是迟早的事。 现在空间是有了,但敌人没了,同时空间太大反倒成了劣势。步兵队形散乱,一旦曹军反突击,失去速度的骑兵派不上用场,其余步兵肯本守不住阵地。 应对办法只有一个,重甲兵速度不够,另派轻装部队以最快速度冲上去,趁敌人反击的时候再次粘在一起,重新恢复波浪式攻击。 波浪式攻击最大的弱点就在节奏,敌人首轮被打懵,很容易跟着我方节奏步步后退,如此我方才能越打越顺手。然而敌军不按套路出牌,一开始率先打乱战场节奏,措手不及已经无法形容段煨的窘境。 各部位置都是提前算好,部队之间实际距离相隔很远,又因为需要预留足够的交锋时间,后续部队甚至停在原地等待。导致前锋部队和后续部队完全脱节,都在傻傻的等待命令,全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信号旗无法下达复杂的军令,只能靠传令兵一路疯跑。曹军不会给段煨反应时间,塬地烟尘中出现上千曹军重甲,他们的军令是反身杀回。 尴尬的一幕终于出现了,两侧骑兵准备好却不能乱动,他们没能搞清楚段煨的真实想法,还在等步兵和曹军纠缠在一起才肯出击。 封赏步兵开始前进,曹军已经杀散胡人夺回工事,在各自军将指挥下,趁着还未接战的空档冲下塬地,夺下盾车马上开始泼油。 怕什么来什么,封赏刚来到盾车附近,曹军抛下无数火把点燃盾车。陇西这个季节刮东南风,段煨正是自西朝东攻击,大火滚着浓烟一股脑全扑向封赏军。想打也打不成了,封赏灰头土脸率军撤回。 撤的太急忘记回收发石头架,连带井栏都留在原地。曹军无法冲过大火毁坏器械,然而油火借着风力不断炙烤,没过多久遗留下的木质器械也跟着接连燃烧,导致塬地面前出现几十座大小不一的火堆。 “去问问曹军将领姓甚名谁?”段煨垂下脑袋,心里暗道一声今天算丢大人了。 刘琰打马上前,摇着头吐出一句:“曹真曹子丹,秦邵的儿子,估计不是亲生的。” 已经有些习惯刘琰时不时冒傻气,放过去兴许跟着调侃两句,可惜段煨没心思议论别人家私密,眼下老人家脑瓜子嗡嗡的。 因为战事紧张,打造盾车时候忽略一件事,没顾得上甄别木材,盾车里混有不少榆木。榆树这玩意相当抗烧,刚砍伐下来水汽足燃烧烟尘更大,看天色烧到日落都未必能结束,就算明火熄灭余烬还是会引发浓烟。 “算了,油火没法扑灭,今天打不成明儿再说吧。”刘琰打了个哈欠,此情此景神仙来了也没法再打。 斥责两句也比不温不火强,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话说完段煨老脸更没处放。从军三十多年玩了半辈子火,好巧不巧给火攻闹的一点招没有,对手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辈,这说出去准让天下笑掉大牙。 段煨回去第一件事就是要来所有伤马,全部宰掉大锅熬肉,告诉河东重甲敞开肚皮吃。明天不用盾车,不用发石架,大家跟着我老段直接冲,我就不信老天给了曹真好脑力,还能再给他张合那般一身本事。 第386章 惊散楼头飞雪 八 对于略阳攻防战双方来讲,劳累之后的这一夜睡的格外香甜。天一亮略阳内外重新开打,内圈曹军攻击不讲章法,外圈段煨同样不求技术,双方都憋着一口气拿命填。 段煨没心情浪费时间重新打造器械,亲自压阵率领数千河东重甲当先出击,一次一次波浪式轮番攻击,塬地第一道工事几度易手,曹真要紧牙关死守,依托台地中央主阵地一次又一次夺回工事。 段煨打了一整天也麻了一整天,不是河东重甲攻击力不够,事实正相反,曹军在河东重甲面前毫无还手之力,说是一边倒的屠杀一点不为过。拿不下塬地还是老问题,波浪式攻击又被曹真无情破解。 昨天防守塬地的曹军才千余人,今天看到段煨不用器械曹真立刻作出应对,河东重甲攻击时候塬地上的曹军已经多达三千。塬地总面积不到八百平米,三千人不是站在上面,而是人挨人拥挤在一起。 波浪式攻击最重要的手段是骑兵侧击,但是今天却起不到作用。骑兵冲上缓坡本就失去不少马速,面对拥挤在一起的敌人战马根本撞不进去。骑兵处在缓坡上重心不稳,无法前进又面对敌人武器逼迫,无奈只能圈马返回。 河东重甲刺倒一排敌人仍旧无法登上塬地,连续刺杀几轮堪堪能有几处落脚。累的腰酸背疼总算拿下第一道工事,还没等喘口气敌人重新压上来。曹军几千人一起发力,密集人墙毫无道理的横推,山岳崩与面前神仙也挡不住。 任何高超作战技巧在蛮力面前都显得柔弱无用,要么能在瞬间将几千人全部杀死,要么瞬间被几千人活活踩死。河东重甲两者都没选,全部一个反应扭头撒腿就跑,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有什么大事咱们回头再说。 第三天段煨吸取教训,骑兵用不上我就不用,换河东重甲执行侧翼突击的任务,正面攻击交给封赏和治元多的胡人步兵。 担心胡人步兵的战斗力不太靠谱,段煨花费一天时间重新打造器械,这些器械不但多而且质量比先前的要好,就说器械里没有一根榆木这点,就足以说明段煨的认真程度。 战斗在第四天再次开始,段煨信心满满却不料又被曹真狠狠打脸。事情坏在封赏身上,段煨的意图是用发石架抛射马粪蛋,熏散曹军密集的队列,给河东重甲侧击创造条件。 马粪蛋果然有效果,浓烟熏的曹军出现动摇,队列缓缓后退。封赏判断曹军和首日一样先后退再反击,不打算给曹军机会,招呼一声带着所有步兵全冲上去。 曹军让出的空间立刻被胡人步兵占领,由于这次胡人数量众多,前面的胡人和曹军肉搏,后面的胡人还在缓坡上往前挤。 曹军反击没能奏效,可是别忘了胡人战斗力不行,此前是河东重甲一面倒屠杀曹军,现在角色调换成了曹军一面倒屠杀胡人。 “就这么上去了?”刘琰下意识说出相同的话,等半天没见有人接茬儿,扭头一看段煨的脸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刘琰瞬间明白过味道,将整个战场翻转九十度不难发现,河东重甲说是侧击,实际上还是正面攻击。胡人冲是冲上去了却拿不下塬地,上面还是人挨人,人挤人依旧没有空间,这不和此前战斗一回事嘛! 冲上去容易想退回来却难,封赏和治元多都给挤到前面,军队失去指挥越来越乱。塬地下方看不到上面的情况,前方被曹军杀的哭爹喊娘后方还在朝前拥挤,人人都处于亢奋状态,段煨派骑兵上去一个一个扒拉都没用。 直到胡人溃逃闹剧总算结束,治元多是给抬回来的,屁股中了两刀无法行走也不能躺着,看样子得趴在床上个把月。不用费心收拾辛苦制造的器械,曹真没惯着任何人,有一部算一部全给点着了。 封赏跪到刘琰马前嚎啕大哭,曹军杀伤还在其次,主要是溃逃时自相踩踏,有一多半人受伤无法战斗。 聪明人可不会只顾着哭,余光瞥见白色小鞋浮现,一对金丝翘头熠熠生辉。封赏快速抬起一只手,感受传来的温热柔糯让人心中一喜,稳了,不会死。 “你还知道心疼。”刘琰冷冷说出一句。 “汪汪。。。。。。嘤,嘤嘤。。。。。。。”封赏带着哭腔犬吠。 “哦吼吼吼。”刘琰左手半掩口鼻,右手轻轻摇晃,对眼前这条修炼化形的好狗颇为满意。 段煨真想一刀砍了无耻之徒,奈何刘琰不允许,因为这条狗着实好用。对于白虎文和梁元碧的遭遇,封赏不但幸灾乐祸还落井下石。 他的打算很容易看出来,卢水胡分三家,治元多领导安定卢水胡,地盘紧邻刘靖和内地,免不得遭两边打压因此实力最弱。 最大的一支是湟中卢水胡,首领就是梁元碧,历史上在青海湖周边驻牧,受大汉金城郡西部都尉管辖。 另一支卢水胡的首领是封赏,部落主要在张掖郡氐池县南边的临松山一带活动,久而久之得名临松卢水胡。最近几年临松卢水胡逐渐做大,势力越过祁连山深入到青海湖北面,和梁元碧地盘犬牙交错,两人明里暗里没少起冲突。 封赏早就对青海湖膏腴之地垂涎三尺,迫于梁元碧有刘靖撑腰,还和白虎文交情莫逆,心里惦记的要命却一时不敢撕破脸。 看到梁元碧不开眼得罪刘琰,连带白虎文一起失势,封赏决定抓住机会痛打落水狗。打不死也要叫你掉一层皮,今后找机会顶替梁元碧的位置,你就是爹不亲娘不爱,朋友也自身难保的落魄人,到时候趁你病要你命绝不手软。 而封赏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扮狗,做一条真正的狗,狗干什他干什么。狗吃屎因为有病,人吃屎纯粹是是社会性行为,以此展示对高阶存在的臣服。 狼很好用,但是也令人恐惧,而一条真正的宠物不会引起恐惧,更不会被主人轻易抛弃,但凡被主人抛弃都是宠物自己出了问题。 第七天上午张昶姗姗来迟,按说打发胡人杂兵一天就能结束,之所以迟到是因为得到张合撤离的消息,张昶带着十几个骑兵光复成纪县。不但得到当地百姓热情欢迎,还受地头蛇李家之邀喝了一顿大酒。 光复县城算大功一件,张昶还带来一个好消息,张芝主动出山率领河西四郡骑兵出击,半个月前光复金城。同时分出酒泉骑兵赶来略阳助战,张芝自己则带其余骑兵奔赴冀城,给心惊胆战的韦康助阵打气。 张昶得意之余难免忘形,指着曹军土塬调侃众人:我十几个骑兵逼退张合,你们这么多人还打成这个熊样,恕我直言,实在不行换我来指挥。 人家说的事实,无法反驳只能打碎门牙生吞。剩下的牙齿全生吞老脸还是挂不住,段煨气急败坏之下作出一个决定,换个方向打河川上的曹军阵地。 提到打河滩刘琰心里就发慌,不说别的就说满地碎石一时半刻就清理不完。而且眼前的河滩不是曾经的河滩,解慓没有时间设置阵地都很难打,当下的曹军不但有完整工事,沿河还放置两层拒马。 拒马紧邻河滩,派骑兵上去只能朝河里拽,可是拽到河里我军反而无法过河。这种阵地要靠步兵冲上去抢占拒马,拒马后面可有曹军阵地,真那样做要死多少人? 暗地里劝段煨咱算了吧,这么久略阳都没事,可见曹军一时也奈何不了韩遂。不如咱们休息两天,不管啥季节总会有北风出现,到时候采取火攻总比用人命填划算。 刘琰说的不错,每天都用烟火和略阳城互相报平安,至少目前为止略阳城还能坚持。段煨死活不同意,连续被曹真抽脸老头早乱了分寸,心里比谁都慌,已经不光是打赢的问题,是自己和凉州三明的身后名声都有污点。 战争打到第十天,夏侯惇没能拿下略阳,刘琰也没能突破曹真。战争惨烈程度超出预计,略阳战场像极了一副血肉磨盘,慢慢的永不停止的消耗人命,不知不觉间,双方的战损都到了难忍承受的地步。 小月氏和卢水胡损失惨重,宇文骑兵和河东重甲疲惫不堪。略阳城内该拆的不该拆的建筑都拆了,守军几乎人人带伤。曹军情况也差不多,曹真勉强能战,徐晃损失一半,两夏侯兵团各部基本都有折损。 少数冷静的将领不断劝告,未来的日子还长,不能继续消耗了。可惜双方高层杀红眼,曹军不惜一切拿下略阳,段煨同样豁出所有冲破阻击。刘琰再劝段煨竟以自杀相逼,战争局势在实际上早已失控。 刘琰正犯愁,普利报告幽州来人了。 “幽州谁来了?”刘琰想不透幽州人这时候派人来做什么。 “师友从事虞翻虞仲翔。” 刘琰一骨碌爬起来:“有请。” 第387章 惊散楼头飞雪 九 “外臣幽州师友从事虞翻虞仲翔参见殿下。”虞翻中年发福,走路臃肿的滑稽,配上道貌岸然的语气怎么看怎么不搭调。 不等主人说话,虞翻自个找地方坐下,大辣辣的模样真没把自己当外人:“我不讲你不知道啊,来一趟真不容易。荆州封锁,淮南封锁,连中原都在全境戒严。” “难怪收不到唐家一点消息。”刘琰冷着脸回应,其实对虞翻无礼举动并没觉得不妥,不知不觉十几年过去他乡再遇故知,随性而为反倒格外亲切。 “我这次来呀就不走啦,你好歹给安排个高官让咱显摆显摆。”虞翻寻跟柱子靠上,双肩微耸似乎在瘙痒。 “你富态多了,看来海贸真是一本万利,来我这里不难,就怕你舍不得放弃真金白银。”刘琰笑着调侃。 虞翻嘴角一撇,神情颇为不甘:“我就是个居间客,所有人都是居间客,大家合力给孙权送金银罢了。” 这话说的不虚,处于海易顶层的是两个老板,刘珪卖货是为了买货,攒不下几个大字儿算作苦老板;孙权卖货纯收钱,买货倒卖还是收钱,手里不但有货还有钱,可说是甜老板。 上虞魏伯阳家族,会稽淳于斟家族算第二等。两人属于老牌江东大族,在江东人脉颇丰,两家有自己的贸易船队,借着两位大老板的东风没少赚钱。 第三等是陆、顾、朱、张四大家族,这里的张氏指的是吴郡张允家族,和孙权手下的其他张姓没有关系。这四家和魏伯阳、淳于斟两家族合作,共同进退,共同发展。 至于其他人都算小角色,多数也拥有小规模私人船队,或是附属刘珪吃些零头,或是挂靠孙权找些机会。虞翻算幽州海易的代理人,顺风发财是肯定的,不过和以上三等家族相比利润就不够看了。 “我侄子挺好的吧。”刘琰有一搭无一搭,随意唠些家常。 提起幽州少主虞翻一脸苦相:“聪慧无可挑剔,就是这性子太野。” 刘迈师从邴原,身为古文一派却和应璩来往密切,邴原内心对今学并不反感,加上幽州天高皇帝远故此不闻不问。总的说来刘迈做学问无可挑剔,就是这个性让人揪心。 玄菟以北是古扶余国,十几年来被幽州军事贵族蚕食的七七八八,扶余国王实际控制区仅限于新旧两座王城。旧王城在今吉林省吉林市,新王城就是现在的吉林省会长春市。 坏就坏在扶余国成了幽州后花园,继续朝北没有任何阻力。老熟人刘悝家族的庄园就在吉林附近,不清楚刘迈看中吉林哪点好,一个十余岁的小孩子,不待在昌平也不住侯城,常年带着骑兵在附近游猎。 游猎也就罢了,刘迈胆子越来越大,去年顺着速沫水深入蛮荒三百里,跑到北面接连打劫好几个勿吉部落。那里是肃慎马的原产地,刘珪严令在没有能力吞并之前轻易不去碰,结果亲儿子第一个违反命令。 刘琰抽抽鼻子:“有其父必有其子,打家劫舍都是遗传的。” 虞翻看看左右无人,压低声音道出秘辛:“好在还有一个备选。” “还是我嫂子争气。”刘琰淡定颔首。 “不是温氏。”虞翻摇头否定。 刘琰气鼓鼓发牢骚:“有庶出?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哎呀,庶出是个姑娘,姑娘。”虞翻不想对方继续会错意,主动凑近声音压的更低:“辽侯有位亲妹妹,是大汉大长公主,当今梁王殿下。” 帐内气氛突然变得诡异,刘琰眨巴眼睛,虞翻也跟着眨眼睛。隔着窗户纸不清楚屋子内具体情况,虽然窗户纸很薄,然而谁都不愿意率先挑破。 过了半晌刘琰轻轻后仰,摆出一副慵懒姿态:“行了说吧,我哥叫你来啥事?” 我这正打仗呢,我先跟你客气客气,你就别跟着客气了有事赶紧说吧。 虞翻歪着脑袋故作思索,特意等了一阵才开口:“是刘镇北,也不是刘镇北,其实外面还有个人,他是正主儿。” 合着刚才都白客气了,潜邸时的伙伴就这么俩仨人,刘琰有气也发不出:“让他进来吧。” “这个。。。。。。” 虞翻吞吞吐吐,刘琰是真急了“不敢进来?是跟我有仇咋地?谁呀。” “没仇,是孙车骑的钱塘长阚泽阚德润。他家世代务农,出身忒低怕你不待见。”虞翻暗中察言观色,不想落下任何一个细节。 “孙权?!”刘琰不在乎阚泽什么出身,自己现在也不看重这点,倒是孙权使者这个身份令人惊讶不已。 虞翻摇头啧啧叹息,你不知道啊,荆州封锁的厉害一只苍蝇都别想过去,淮南正在打仗江东人更走不通。为了给你带口信,阚得润是坐海船先到的幽州,再绕并州进朔方,走了小半年好不容易到陇西,结果发现好像来晚了。 “什么来晚了?哦吼吼吼,孙权要跟咱做生意还怕晚吗?”刘琰掩口假笑,西北和江南八竿子打不着,孙权派个使者来除了做生意还能干啥? “德润,请入内觐见。”虞翻拍打手掌发出信号,心话说赶紧笑,等一会儿就怕该哭啦。 帐外一阵悉悉索索,听得出有人跪在门口,随即传来晴朗男音:“外臣扬州钱塘长阚泽阚德润,恳请庭参拜谒。” 别说还挺讲规矩,刘琰道声准,顺道白了一眼虞翻,你瞧瞧人家,再想想你自己。正琢磨呢爬进一个人,匍匐前行来到面前重新起身。 映入眼帘的是位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中年人,三十左右岁年纪,一张黑脸长的毫无特点,若非穿着华丽的丝绸衣服,放到田间地头压根看不出是个读书人。 头虽然抬起来,可是眼神却始终放在刘琰下身边缘。不由暗自挑起大指赞叹一句,这才叫懂礼数,要说人还得多读书,有文化之后举止比糙汉强太多。 提到读书就又想起某人,没等刘琰寒碜虞翻两句,阚泽再次跪地叩首:“外臣钱塘长,阚泽阚德润,拜见大汉大长公主,梁王殿下。得见尊颜滔天之恩,外臣幸甚,幸甚至哉。” “学学,学学!我就不明白,同样是土生土长的江东人,做人的差距咋这么大呢!”刘琰激动的虚指连点。 虞翻眉毛一挑:“某心中自诩幽州人。” 边地生活不是你粗豪的借口,刘琰不想和他废话,抬手朝旁边一指:“足下请坐。” “外臣不敢造次。” “让你坐你就坐,敞亮儿地,当自家一样不必客气。”埋怨人家粗豪,其实最粗豪的恰恰是刘琰自己,说着话还把腿盘上了。 “家里挺好的呀?孙车骑身体挺好的呀?北方生活还习惯不?有什么困难尽管提,能解决立即解决,不能立即解决,过后想尽办法也要解决。” 面对刘琰笑呵呵询问,阚泽不敢半点放松:“家里都挺好,孙车骑也很硬朗,开始来时不太习惯,现在习惯多了。谢王上关怀,外臣没有任何难处。” 刘琰长长欸出一声:“你空手来孤都不介意,所以说甭客气,接触时间长了就明白孤是啥样人啦。” 阚泽第一次看向刘琰,不过不是直视双目,眼神还停留在鼻尖以下:“刘备名为盟友实则防备甚紧,曹贼封锁更严,路途绝远外臣实在难以携带土产。” “孤不是那个意思。”刘琰连忙摆手,不用解释咱都明白。 虞翻干咳两声:“差不多得了,赶紧问正事。” “我知道啊。”刘琰狠狠回瞪他一眼。 确实是这么个事,自己不问阚泽也不敢说,刘琰索性开门见山:“阁下不畏艰险,跋涉万里所来何事?” 阚泽起身走到当中稽首:“我家孙车骑世受汉禄尝思报国,每每提及建安以来种种,忧皇恩之临难,苦权臣之擅乱,可谓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当今天下曹贼势大,忠臣义士空有救亡之意却无攀附明主,导致国家不稳皇统难安,黎民逢乱苦若倒悬。” “当适时唯有皇姑续统,亲王临政,黜权臣诛逆贼,清君侧靖国难。上承祖宗在天之灵,下安黎庶恳切之情;兴亡继绝再受天命,绵延世祚永固九州;三造大汉神阙巍巍,再起中华万代泱泱。” 一套说完阚泽趴伏在地,沉默没有持续多久,刘琰轻声问道:“孙仲谋的意思?” “非下臣私议,诚天下兆民拳拳之心。”阚泽说完趴伏的更低。 兆民两个字只能用来形容天子,闹了半天最没顾及,胆子最大的,最想乱到不可收拾的人是他孙权啊。话又说回来,幽州不配合阚泽也到不了大西北,这么看没准刘珪也希望中原没完没了打下去。 刘琰看似漫不经心随口一问:“孙车骑拿下合肥啦?” “外臣出发时我军还未集结,离开幽州时得到出兵消息。以我主之威,江左之盛,拿下合肥只在旦夕之间。”阚泽坦然承认不了解具体战况。 不用阚泽明说刘琰也能反应过来,孙权打算转移火力说不通,因为时间对不上,也完全没有必要。 刘琰挠头不已,想不明白就再问一句:“还有什么事吗?” “名不正则言不顺,未有大义名分何以统御各路英雄?”阚泽举头反问,这一次直视对方双眼显得毫无畏惧。 “足下这话从何说起?”刘琰更糊涂了,大长公主梁国亲王还不够吗?试问帝国还有谁比我更显赫? 阚泽神色忽然神秘起来:“知人知面难知心迹,左将军对待盟友尚怀戒备,他日若来争夺请问王上何以自处?” “倘若其控制凉州民政,以四方将军名义擅夺虎符,行架空权谋请问王上又如何自处。” “即便左将军暂时隐忍,暗中外连属国内控朝臣,君王行事处处掣肘,权臣专断路路畅通,长久以往再问王上心何以安。” 大汉亲王不能干预军政,不能入朝执政,理论上论大长公主同样不行。不过刘琰作为皇帝在世唯一的至亲长辈,死乞白赖要干政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也仅仅限于商议大政方针控制宏观层面,至于下面怎么做还真插不上手。 刘备是四方将军,按照制度留在京城则警备部队归他管,外出作战野战部队也归他管。这点不并不是刘备的唯一倚仗,曾经发生过一件事让刘备能顺理成章掌管所有权利,天下人没有不知道的——衣带诏。 凉州牧韦康出于自身利益多半会倒向刘备,彼时刘琰一点地盘都没有,抢占郡县不走总归说不过去,刘备会联合地方牧守没完没了找麻烦。人家有衣带诏大义傍身,刘琰想继续稳坐王位就得让出地盘。 按说刘琰也是衣带诏参与人,事情就尴尬在这里,当世唯一的人证是刘备。还有一条路可以制约刘备——找大汉大将军帮忙。 现今不比当年,朝中有个强横的外戚,别人还真无法染指大将军。这位外戚不是别人,正是献出亲生萝莉给皇帝享用的曹操! 刘琰考虑过这个问题,也仅仅是考虑,毕竟太遥远,打败曹操之后才会发生的事,现在想那么多有啥用? 不过嘛孙权的心意还是要领的,刘琰微笑点头:“他日还要仰仗孙车骑助力,请问德润还有其他事吗?” “巴郡太守庞羲与我主交好,其将李异率部投奔江夏。”阚泽从怀里掏出两封信函。 刘琰打开第一封,上面说刘备带兵入川,对外宣称帮助刘璋抵御张鲁,实际上是来镇压东州派有异心的将领。刘备入川巴西郡首当其冲,庞羲痛痛快快交出兵权,不痛快也不行,单靠一个巴西郡打不过刘备。 原本事情过去就算了,然而刘备和吴懿关系越发紧密,紧接着传来东州兵换主,刘备成了新领导人兵权下放给吴懿。这下庞羲彻底无法淡定,众所周知吴懿和庞羲有矛盾,吴懿成了刘备眼前大红人,以后还有庞羲的好果子吃吗? 庞羲决定趁着在军队里还说得上话赶紧找外援,就在刘备准备北上凉州的时候,庞羲指使部将李异顺江东下投奔孙权。孙刘两家是盟友,刘备入川孙权还派兵跟随,李异光明正大投奔孙权,刘备还真没法阻拦。 这一步算走对了,刘备看在孙权的面子上不至于痛下杀手。然而事情都有相对性,暂时安全不代表以后也能安生,刘备明面笑呵呵但是心里对庞羲意见很大。 且不说庞羲处境如何,就说和江东这条线算搭上了,自此庞羲和江东书信往来密切。阚泽出使庞羲心里清楚,就在不久前通过汉中张鲁联络上阚泽,没错,张鲁也在给自己找后路,准备投降曹操的同时还不忘交好孙权。 这第二封信就是庞羲和张鲁一起写给阚泽的,时间就在半个月前,刘琰打开一看笑容逐渐凝固,看到末尾最后一句登时傻眼。 “大王,大王?威硕?你没事吧。”虞翻爬到跟前,慢慢抬起手摸向刘琰额头。 刘琰死死瞪着信上刘备两个字,过去许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传,传段太傅。” 第388章 惊散楼头飞雪 十 郝昭从前线回到西番坪,不顾亲兵阻拦撩开帐篷大步闯入:“敌军眼中有铁,将军断不可再攻。” 夏侯渊静静坐在地上,手上拿着一根小木棍,呆呆望着眼前看不出在琢磨什么。 “已经十天了,虎豹骑在哪里?”郝昭替大家问出关键。 “不如采取佯攻,能拖延几天算几天。”郝昭几步走到眼前这才看清楚,夏侯渊在地上画圆圈,一个套一个满满当当不知道画了多久。 “元让久历军旅,这点小伎俩瞒不过。”夏侯渊说完继续画起圆圈。 郝昭欲言又止,踌躇半响叹息一声:“梁王送来解慓首级,说是其军无一投降,请求予以厚葬。” “知道了。”夏侯渊魔怔一般继续画圈。 “早晨张顺过于突前,被冷箭所伤尤不后退,方才得报失血过多已然。。。。。。”郝昭再次爆出沉痛消息。 “知道了。” “再打下去我军就伤筋动骨啦,不,现在已经伤筋动骨啦!”郝昭急的直跺脚。 “知道了。” “老兵都是百战精华,失去便无法补充。补足的新兵装备再好,战斗力也无法和现在相提并论。”郝昭俯身蹲下,晃动手掌痛心不已。 “知道了。” “您都知道,您都清楚。” “我都知道,我都清楚。” “为什么还这样打?到底为什么?”郝昭痛苦的闭上眼睛,其实心里明白,问出口纯粹是在发泄心中的牢骚。 夏侯渊点向地上一堆小圈:“这是街亭,这是略阳,两者有什么不同吗?” 郝昭抽抽鼻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实话一堆圆圈套在一起,除了大小不一还真看不出有什么其他区别。 “没什么不同,都是锁死我军的包围圈,想跳出去。。。。。。”夏侯渊缓缓抬起头,双眼中尽是不甘:“伯道,思来想去,除了我唯剩你。” 郝昭沉思一阵猛然抬头:“仅有弓弩手还不够,在下需要骑兵,支援我一千骑兵,我有信心活着回。。。。。。” “不要说,不要说!”夏侯渊惊恐起身,像是听到什么恐怖的语言吓的连连后退。 夏侯惇满头大汗冲进帐篷和夏侯渊撞个满怀:“妙才,为兄思前想后认为还是你指挥兵团最合适。” 您这又在闹哪一出儿?郝昭满脸不可思议,不过事出反常必有妖夏侯渊千万别上当!刚上前一步想阻止,夏侯渊却率先开口:“关中有变?” “对,对对。”夏侯惇点头如啄米,掏出一封紧急军情双手递出:“你看完就会知道,现在为兄心里很乱。妙才,一定要保住兵团,放心怎么做都听你的。” 接下去两天战况突然变得诡异,曹军用于攻城的人数依旧骇人,但是战斗意志却发生明显变化。上午攻击一次下午攻击一次,说是攻击不准确,似乎是在表演队列,放一阵乱箭扭头就走,韩遂发誓这辈子没打过这么轻松的战斗。 曹真这边也在发生类似的事,段煨搞来不少木材堆放在塬地前,正当曹真疑惑时,胡人主动放火,那意思好像老子不打你们也别想冲出来打。 如此又继续两天时间,双方统帅几乎同时意识到有问题,有问题不是坏事反而是好事,似乎冥冥之中有心灵感应,或许这一战不用再打了。 晚间夏侯渊接到刘琰一封信,独自看过后下定决心见一面,告诉吕昭不要声张,带上十个卫士一起走一趟。 两人见面的地点距离曹真阵地不远,尸体已经收拾干净,还是能从满目疮痍的环境中感受战争的激烈程度。 卫士守在后面,夏侯渊一个人来到当中,刘琰也是一个人坐在这里等待。和许昌初遇时相比刘琰的模样没有变化,身材却判若两人。 “妙才,咱俩有仇吗?”刘琰首先发问。 “没有私怨。”夏侯渊并排坐下幽幽开口。 “我做过什么对国家对民族不利的事吗?”刘琰二次发问。 夏侯渊等了一阵才回答:“和罪大恶极的些相比,你不算什么。” “你告诉我,是不是因为我没打街亭,你才肆无忌惮的耗在这里?” 从话音听得出刘琰越发激动,夏侯渊本能的别过头:“你应该马上离开回朔方去,这样对大家都好。” “放弃老韩?你觉得我做得出吗?”刘琰猛然起身,随着讲话胸口剧烈起伏。 “做不出。”夏侯渊回答的很平静。 “我要的事和以前不同,我不会打关中,起码几年内不会。”刘琰重新坐下,等了一阵再次开口:“算了告诉你吧,我要罢黜复除制度。” 夏侯渊像看傻子一样盯着刘琰:“玩腻了想换个新鲜刺激?” 这反应比预料中好很多,刘琰一脸淡然:“在你心里我就那么不堪吗?” 夏侯渊抬手搔眉假以掩饰尴尬,有些话讲出来既没用也伤人,还是藏在心底不说的好。 天际繁星点点,两人并坐无语,还是刘琰再次打破沉默:“曹孟德来不成了,你想怎么抽身回关中?” 夏侯渊先是诧异,俄而会心一笑:“番须口挡得住大军,却拦不住细作。” “刘柱本事不俗,换做别人徐元直的信使早就到了。”说话间刘琰扭过头,指着对方鼻子气急败坏质问:“你们的目标一直是我对吧,真是煞费苦心。可惜算计来算计去,却被旁人摘了桃子。” “刘备是你召来的?”刘琰知晓这件事倒是出乎夏侯渊预料。 “我有那本事还用在这里和你掰扯!?”刘琰带着哭腔反驳,转眼又一脸幸灾乐祸:“我不但知道刘备来了,还知道他拿下陈仓前锋接近郿县。用不上十天曹孟德大军连带你们,这十几万人将无处可归。” “你的情报不止徐庶,还有川蜀和张鲁对吗?”夏侯渊敏锐察觉到背后隐藏的信息。 十天前曹操到达汧县,巧遇正在攻击番须口的徐庶大军,徐庶惊讶之余一定会想办法通知刘琰,曹操来关中刘琰早晚知道。双方兵力悬殊,打番须口或是拿下街亭徐庶都做不到,当然短时间曹操也奈何不了徐庶。 僵持了一天曹操得到炸裂消息,刘备顺渭河谷道出兵突袭陈仓,此时关中空虚门户大开,若不立刻回师,等刘备封锁后路曹军会被拖死。同时曹操也作出正确判断,刘备不知道曹操就在关中,就在北面不远! 假如刘备知道曹操在汧县,最佳方案是快速拿下雍县,以陈仓和雍县两座城池为支撑锁死岐山和渭河之间的平原地带。如此曹操和夏侯渊两兵团的后路断绝,刘备不用打,等上一个月曹军十几万人就得自行崩溃。 曹操回师不会广而告之原因,徐庶也没有追击曹操,因此徐庶不可能得知刘备突袭陈仓。既然刘琰知道刘备来了,还确切知晓刘备打下陈仓,只能说明川蜀内部有人通风报信,甚至张鲁也可能参与其中。 “已经烂成这样了,咱不急于一时。”刘琰狠狠摆手,听我给你分析。 明告诉你我曹操来了我也不怕,你有曹操我也有援军,徐庶不但有保皇派雇佣军,还有杨秋张则、高干合计兵力两万以上。我说这个不是讲徐庶能拦住曹操,因为不需要徐庶阻拦曹操压根来不成。 告诉你真相,刘备一个月前进入冀县,他留在冀县一个月之久图什么我不了解,但有一样可以肯定,张芝前往冀县面见刘备。两人很可能达成协议,就是说河西四郡乃至整个凉州都成了刘备的地盘。 现在刘备自称司隶校尉明摆着要拿下关中,有人说这是韦康在散布假消息,故弄玄虚吓唬你们曹军。实话说我有过怀疑,但是消息并非韦康散布出来,而是与关中战事无关的第三方甚至第四方通知我的。 说着刘琰拿出一封信:“汉中张鲁亲笔所书,别多想,我和张鲁没来往。相信也会给孟德写同样的信,可惜关中一直对汉中执行封锁,写了也送不进关中。” 刘备率领大军经西汉水,绕行祁山道进入陇西,刘备能来说明刘璋势必站在刘备一边。行军途经汉中控制区瞒不过张鲁,何况还有川蜀内部人从旁佐证。 再告诉你一件事,张飞、诸葛亮率领一万荆州军正在赶来的路上,也许下个月,也许半个月刘备总兵力能接近六万规模。过去刘备好打因为兵少,现在谁还敢说他好打? 说句题外话,我曾经对曹操抱有幻想,但是很遗憾,我和曹操志同却道不合,注定无法共同奋斗。 刘琰满脸惆怅叹息一声:“我和郭嘉想法类似,你信不信?” 夏侯渊神情坚定缓缓摇头:“不信。” “算了,说正事。”刘琰撇嘴表示无奈。 刘备到来使形势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陇西战场变得无关紧要,曹操要的是你们赶紧撤回关中。不妨跟你夏侯渊坦白,我不会打关中,至少和刘备谈妥之前不会开打。留着我对你曹家有好处,至少我能和刘备耽误一阵,你家有时间集中力量准备接下来的大战。 你们家须要集中兵力,对于我而言也一样,我须要徐庶靠过来,曹操心里也想放徐庶与我会合。关于这件事我曹操不谋而合,其实原因很简单,增加我的实力好延长扯皮的时间。 你夏侯渊面临的困难是怎么安全返回街亭,说实话形势很微妙,我不想打你们也不想打,我信任你们你们却不能信任我。也许你已经接到撤军的命令,你放心我不会追击,打成眼下这田地我巴不得你赶紧走。 拍着良心说话,我不奢望得到更多地盘,拥有北地郡、安定郡和略阳就算达成战略目的,我不打算继续打,或者说解决刘备之前没有能力继续打。我最后就问一句话,为什么要在略阳跟我死磕到底?这不是你夏侯妙才的作战风格。 “是元让。”夏侯渊心里有怨气,不介意坦然说出来,甚至希望某人替自己讨个公道。 “他奶奶的大白痴!”刘琰站起身指着远处破口大骂,尖利高亢的女声在寂静黑夜中传出很远,很远。 远处吕昭发现气氛异样,没得到命令只敢走近几步。侧耳倾听一阵脸色陡然突变,心话说这谁惹到她了?就算抢她心爱的宝贝也不至于骂这么难听吧。 第389章 战争的新篇章 一 话分两头,有必要交代一下关中诸事。建安建安十六年三月,初春的大地绿意盎然,曹军大兵团再次进入关中。这一次声势比去年更大,为这一战曹操可谓精锐尽出,包括邺城守备兵团在内,士族武装也随军参与。 关中地区在籍百姓不到五十万人口,经历去年大灾各处还在休养阶段,今年的赋税为零,明年甚至后年也收不到足够的钱粮。这次军事行动规模空前,比赤壁之战的规模只大不小,人吃马嚼指望一个关中可养不起。 司马氏为表忠心,发动中原士族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运送后勤的队伍络绎不绝,车队从邺城一直排到长安。因为有士族出人出力,还真没耽误中原各处春耕,这也是曹操起兵以来的第一次。 曹操在长安停留期间接见了骞曼,魁头,慕容莫拔户在内的鲜卑诸王。这些人和刘琰达成协议后沉寂一段时间,当看到曹操大兵团出现立即改变态度,各路大小王集结四万鲜卑骑兵前来助战。 对于鲜卑人来讲这不算违背盟约,协议写的清清楚楚,双方不在并北动刀兵,没说不能支援曹操作战。再说也不是真的参与作战,本着侍大原则做做样子,从中国讨些好处才是鲜卑人真实目的。 历史上一万骑兵足够横行天下,虎豹骑加上鲜卑人五万骑兵可谓空前绝后,基本没有什么对手能挡住。曹操高兴之余深知驱虎吞狼的道理,当众赏赐鲜卑人海量金银绸缎之外,还对河东各家大族发出行文,告诉河东这些地头蛇今后不准干扰鲜卑人劫掠百姓。 谁想到鲜卑人得寸进尺,申请留在长安附近劫掠一阵。曹操碍于社会舆论没有马上同意,鲜卑人不达目的就赖着不走,曹操没精力久留长安和胡人扯皮,索性自己先走,吩咐长安官吏拖延一阵,等风声过去再满足鲜卑人的要求。 来到武功得到略阳战报,曹操对夏侯惇的行为并不满意,不过既然刘琰被拖在陇西,大差不差也算战机。虎豹骑行军到番须口,正碰上徐庶大军在攻城拔寨,见到曹军主力突然出现可给徐庶吓了一跳。 打下漆县之后皇甫郦借口疲惫,并没跟着一起来。高干、杨秋、侯选、程银、梁兴,张则,包括四千保皇派军队,这些人杂兵居多,面对曹军主力野战兵团硬碰硬毫无胜算。 徐庶立即改变原计划,一面紧急加派人手穿越番须口通知刘琰,一面趁夜色带着军队向漆县撤退。此时刘靖率领属国正规军和各部落精锐,合计一万五千骑兵正通过直道南下,十天后也能赶到漆县。 徐庶的打算不难理解,这次会战的规模不下于第一次关中之战,区别在于徐庶有信心和曹军五五开。刘琰一方军队总规模在六万上下,马超、韦康、河西诸将领加上杂七杂八勉强能凑出两万。 曹军刨除留守部队不算,关中赵俨有三万但是不能轻易调动;陇西两夏侯五万人,曹操邺城守备兵团大约六万余,士族军队在四万上下,能够投入野战的军队合计十五万左右。曹操具备兵力优势,但可以一战。 如果徐庶知道鲜卑人在长安一带,还有一个刘备加入,恐怕就不会选择返回漆县,他就算战死也要拖住曹操。倒不是给刘备拿下长安创造机会,而是等刘备和鲜卑人消耗的差不多,自己再放曹操回军。 曹操后路断绝,豁出老命也要夺回长安,刘备身在长安后路又被曹操断绝,双方为了生存必然爆发血拼。彼时刘琰和两夏侯都已经疲惫不堪,刘靖的生力军正好趁势收割,连带曹操刘备一起永远留在关中。 可惜历史没有如果,战争往往出人意表,刘备不知道曹操身在关中,自以为得计能轻松占据潼关,自此割据西北形成真正的三足鼎立。 刘琰通晓全局却抽不出身应对,唯一能做的就是集中军队,为接下来的发展尽全力争取一个好态势。 曹操算后知后觉,而且还给连吓两次。 得知徐庶兵团出现曹操同样吃惊不小,刘琰的动员能力超出预期,不能让敌军全部集中到一起。曹操分析之后决定分而歼之,去陇西之前先打击徐庶兵团,回头再对付其他人。 但是这样做又要面临一个问题,徐庶不会傻傻的打一场实力不对的的会战,肯定会撤军返回漆县。曹操不会只为个徐庶追赶出两百里,等到曹军进入陇西徐庶再转身打街亭,到时街亭再次成了攻防关键。 想到街亭曹操就头疼,这块破地方想守住只靠司马懿那一套怕不够,说到底还是要留下庞大的兵力,正面对撞击败敌人才能守住。一旦守不住,后勤线被掐断,十几万大军可就得永远留在陇西了。 贾诩及时出主意,就应该改变计划追着徐庶猛打,打谁不是打?消灭徐庶也是选择之一。刘烨和荀攸也同意这个方案,首先两夏侯能顶住;其次街亭不容易守干脆不守,斩断刘琰一条臂膀也是胜利。 仅仅一天之后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消息传来,情报极为炸裂,曹操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刘备从天而降,自蜀地穿越陇山道出现在陇西,此后以冀城为基地马超为前锋,大兵团突进渭河谷地奇袭陈仓。 没气死就的面对现实,徐庶正如预料全军返回漆县,虽然面前没有敌人,但是摆在曹操眼前的形势不容乐观。必须抢在刘备之前返回雍县,假如刘备有所察觉,两天时间足够派出偏师夺取雍县,那么等待曹军的将是灭顶之灾。 所以曹操一面回师雍县,一面给夏侯渊下达死命令。对这道命令刘琰判断错误,曹操命令夏侯渊撤军不假,但不是回街亭而是立刻南下,不惜一切代价拿下上邽控制渭河谷地,断掉刘备大军的后勤补给线。 曹操的理由有二,首先刘备以全取关中为目标,关中的门户在华阴境内的潼关,刘备一定朝潼关重兵疾进。 其次,担心刘琰袭击后勤线,这很有可能发生,刘备会安排精兵留守上邽,但要保证手里有足够兵力拿下关中,因此留守军队不会很多。 清楚夏侯渊的担子很重,既要阻挡刘琰又拿下上邽,可是曹操依旧下达死命令。不能让开路坐等刘琰拿下上邽,渭河谷地必须掌控在曹军手里。 现在的情形是刘琰和曹操都想拿下上邽,曹操歼灭刘备须要拿下上邽,刘琰和刘备扯皮同样须要拿下上邽。 夏侯渊担忧的就在此处,刘琰亲口说过,她和曹操志同道不合没有合作的可能性。志向是否相同且在两说,单就没有合作可能性这一点却是天下共识。 反观刘备来来抢夺胜利果实固然可恨,然而纵观全局就会发现事情还有另一面——刘备存在曹操就不能全力对付刘琰,因为共同敌人的关系,刘琰和刘备有联手的需求。 事实确实如此,刘琰,刘备,曹操三个人相互敌对但程度不同,刘琰和刘备有相互妥协的可能性,两人和曹操却都不共戴天。 还有一处夏侯渊心知肚明,刘琰话说的漂亮,什么不愿意打,负担不起战争等等都是骗鬼的话。刘琰不会允许曹军精锐兵团返回关中,更不能容忍刘备补的给命脉掌握在曹军手中。 今学门人的心态相当现实,不管夏侯渊去街亭还是打上邽,刘琰都不会圣母心泛滥,更不会信守承诺,何况刘琰并没有许下任何承诺。 固然可以派出阻击部队拖延刘琰,其余大军南下突袭上邽,如果没和刘琰会面夏侯渊真会选择这样做。然而会面时刘琰无意透露出一则消息,张飞、诸葛亮正朝战场赶来,具体何时到达上邽不知道,但很可能距离极近。 夏侯渊相信是真的,刘琰想消灭曹军精锐兵团,同时也想拿下上邽,得知存在刘备援军心急如焚才主动提出会面。 刘琰着急夏侯渊更着急,曹军务必赶在刘备援军到达上邽之前突袭成功,一旦张飞、诸葛亮援军抵达上邽,渭河谷地将固若金汤。 就是这则消息促使夏侯渊选择激进路线:主力部队北上街亭吸引刘琰追击,自己率领轻装部队南下奇袭上邽,抢在张飞、诸葛亮抵达之前控制渭河谷地。 所有将领包括夏侯惇在内都极力反对,上邽驻防兵力不明,刘备派谁防守也不清楚;夏侯渊兵力带的多容易暴露,兵力带的少拿不下上邽;别忘了,张飞、诸葛亮随时会赶到,这不是军事冒险,这是妥妥的主动送死。 还有一点曹军众将领没有明说,夏侯惇抢班夺权拼死攻城,造成整个兵团减员严重。阵亡不算多但是伤病规模庞大,能够坚持作战的人数不足一半且都疲惫不堪,这种状态下长途奔袭危险性极大。 “妙才,为兄紧急上书孟德,不管允许与否都由我一力承担,我兵团有现实困难不能蛮干呐。”夏侯惇抱着兄弟的双臂,主动要求承担责任。 夏侯渊缓缓摇头:“请兄长带大部队北上,沿途分段阻击,务必使兵团本部成功抵达街亭。” “不,你来指挥兵团,为兄南下。”夏侯惇清楚南下九死无生。 “你拿不下上邽。”夏侯渊实话实说。 夏侯惇忍不住声泪俱下:“我也保不住兵团。” “你行的。”夏侯渊轻轻拍打兄长肩头,走到帐口忽然停住,转过身目露精光一字一顿:“你必须行。” 第390章 战争的新篇章 二 韩遂年逾古稀,连续作战体力上难免撑不住,几天前就将城防事宜全权委托阎行。凌晨时分老头隐约听到欢呼,和梦里的情景又对不上,正纳闷呢外面有人急促敲门,韩遂翻身起床刚披上衣服成功英就等不及闯进来。 “曹军退兵!” “哦。”韩遂随意应付,眨眼间意识到什么猛然抬头:“曹军?退兵?” 韩遂来到城头一看不免赞叹,曹军撤离的很有章法,骑兵始终留在最后压阵,大部队从西侧营寨开始到中部西番坪,军阵序列一直延伸到张堡。三个支撑点连成一线,但凡有风吹草动能立刻依托堡垒防御。 “我军是否出城袭扰?”蒋石抱拳道。 韩遂轻轻摆手,还袭扰啥呀赶紧洗洗睡吧。曹军损失惨重但是军阵严正,我军疲惫不堪打不起野战,开门出去容易就怕曹军反击,搞不好再略阳再丢了。 撤离持续到下午,最后一名曹军骑兵消失在东方远处,只剩一座张堡空空荡荡。死一般寂静的城堡不会诉说任何事情,满目疮痍的地面也引发不起丝毫诗意。战争就是战争,能在孤独死亡和腐烂恶臭中找寻诗意只有野兽。 傍晚时分刘琰二进略阳,坐在大厅中央感概万千。柱子和屋顶都给拆光,四周墙壁漏风只剩地板完好无损。破屋烂瓦如同战争,不论胜败都不会带来好结果。 下方群臣交头接耳,很多人喜形于色。刘琰扫视一圈没有任何胜利的爽快,行军打仗不容易,做统帅指挥全军更是难上加难。内心隐隐冒出厌烦的感觉,不是讨厌这些忠诚的臣子,是对行军打仗失去兴趣,回忆起许昌的快活日子,或许还是公卿生活更适合自己。 狠狠摇晃脑袋屏除荒唐的妄念,双手虚抬示意噤声:“先前段太傅建议奇袭街亭,考虑到重创两夏侯兵团会引来曹贼,孤没有采纳取胜之道。” “战局变化无常,据可靠情报曹贼已然进兵关中,事已至此便无所顾忌。”话说一半刘琰略微停顿,眉头紧蹙神情懊悔:“孤知道全军辛苦,然而曹军撤离战机已现,诸位臣工可有歼敌之议论?” 段煨刚要发言,韩遂可不会给他表现的机会:“曹军刚刚撤离必定谨慎行军,老臣提议不如延迟一天出兵追击。” 段煨冷冷瞪一眼韩遂,拱手说道:“老臣附议。” 两位大佬发话底下其余人纷纷赞同,曹军多数都是步兵走不快,我军休息一天养足精神,上万骑兵肯定能赶在敌人到达街亭之前追上。以骑兵对步兵,以充沛打疲惫,野战争锋优势在我。 “孤心下疲惫,这次坐镇略阳就不随军出击了。”刘琰显得意兴阑珊。 话音刚落,张昶抓住机会接口:“外臣提议段太傅担任主帅,肯请王上授予讨贼裔旨,号召天下行大义诛逆贼!” 成公英反驳道:“自己还知道是外臣,谁担任主帅应由大王定夺。” “不错。”蒋石随声附和,随后朝刘琰恭敬拱手:“臣提议韩征西担任统帅,肯请大王授予讨贼裔旨。” “你俩算什么东西!”张昶大嘴一撇指着鼻子开骂,两个没有正经官身的狗才,凭什么敢当众造次? 接下来的事诸将谁都没想到,段煨一声怒吼:“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张昶诧异扭头看向老哥,不是,你吼我干什么呀?看不出来我是为你好啊? 段煨冷笑一声:“皇甫郦留在漆县不是因为军队疲惫,占据交通要冲才是目的!张伯英前往冀县,为何要甩开酒泉骑兵?你们两家早就知道刘备会来,对不对!” 面对连珠炮一般质问,张昶一时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应。着实没想到底牌被拆穿,心惊之余起身朝外就跑,刚走上两步就被贪至和普回拦住。张昶被两人架回原位,看向周围冷峻的目光,想到生死难料浑身一软瘫倒在地。 “天要下雨,我要嫁人,各为其主无可厚非。”刘琰顿了顿,话锋一转:“不难为你并不是因为这个,看在你是朝臣份上且一心扶汉,放你离去转告刘玄德,这笔账孤会找他算。” “大王,我,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张昶解释一番,不外乎找回点面子,好显得自己并非一直是卧底小人。 “行了,行了。”刘琰不耐烦摆手不想听废话,赶紧带着你的兵滚吧。 等张昶灰溜溜离开,略阳众人不免产生疑问。我说大王,我们不反对放张昶离开,可是为什么不吞并他的军队,反而允许他带着军队离开?那些重甲兵战力强悍,假如成为敌人相当难对付。 段煨苦笑摇头,你们当大王不想吞并张昶军队?那些军队是张家两代人养出的私兵,他们心里只服从张家老大,别人靠身份或是命令无法驱使。强留下张昶没有用,给军队多少好处也没用,张芝一句话这些兵就会哗变。 “皇甫郦的兵,还有老臣的兵也一样。”讲完段煨两手一摊,继续解释为何不屠尽张家私兵:“刘备和曹操都来了,今后战时多变,不方便将事情做绝。” 众将遗憾叹息,沉寂片刻韩遂又发问:“大王,前因后果究竟是怎么回事,老臣糊涂了。” 刘琰看向段煨,后者看向门外大声传唤:“虞仲翔何在?” 虞翻早就等在门口,听到传唤晃着大肚子进来拱手示意:“大汉梁国太仆,虞翻虞仲翔见过我王,见过诸位臣僚。” 阚泽完成任务回报孙权,此后继续与庞羲联络的重任便担在虞翻身上。就在前日川蜀发来第二封情报,信中庞羲将细节说的非常清楚,刘备入川比想象中顺利,此后一直待在涪城等待机会,两个月前韦康使者抵达涪城,此后刘备便着手翻越群山进入陇西。 张鲁蹲守在汉中郡,秦岭栈道走不通,想从川蜀进入陇西必走陇山道。川蜀有两条路连接陇山道,由西至东分别是经阴平道,走广汉属国抵达武都郡;其二走金牛道入汉中,在沿西汉水抵达武都郡。 地图上看似有路,实际上这两条路都不能轻易走。常言说“蜀道多艰,阴平最险”,阴平道可以冒险穿越行人,然而辎重粮草无法同行,大军在失去后勤保障的情况下行军,随时都有断粮的危险。 就算忍饥挨饿走出阴平道,大军进入陇西境内还不算完,必须到达西县才能获得补给。马超的物资不足以供给大军继续行动,刘备进入陇西境内立刻面临进不能进,退又不能退的尴尬局面。 阴平道不能走,金牛道也走不通。而方才说过张鲁占据汉中郡,正卡在金牛道尽头。刘璋和张鲁有弑亲血仇,刘备有意保全张鲁刘璋也不会答应。张鲁投降难免一死,所以不会容忍刘备占据关中导致汉中三面受敌。 刘备不会选择先打汉中,他在和时间赛跑,先打张鲁不但贻误战机,还会在天下面前彻底暴露自己。到时候失去军事突然性,别说拿下关中恐怕连陇西都占不成。 活人不会被尿憋死,正常道路走不成,就走非正常路线。金牛道上有一座白水关,扼守嘉陵江谷地是汉中通往川蜀的必经之路。这座关口掌握在刘璋手上,由高沛杨怀率兵镇守,二人麾下就是川蜀精锐白水兵。 白水兵为前导,引领刘备大军从白水关出发,沿着嘉陵江谷地穿行。来到广汉郡,广汉属国和汉中郡交界地转向西,此处有一条通路名为祁山道,经此可以直达武都郡。走这条路有个现实难题,张鲁随时可以派兵出沔阳骚扰补给线。 不过可以补救,白水关西面不远就是白水县,白龙江穿县而过直通武都,虽然河流湍急走不得大船,走小船运输倒没有问题。紧要时分出一部分辎重队走白龙江水路,可以缓解部分后勤压力。 战事紧急再困难也不能继续耽误,刘备此次前来可谓尽起精锐,荆州兵由冯习张南率领,将领辅弼,傅肜,魏延,黄忠;东州兵法正孟达,吴懿李严等人,加上川蜀张任、黄权两部和白水兵总计四万两千大军。 刘备估计自己出现在关中,曹操就会倾国前来迎战,连续几封书信通知关羽,抽调荆州军队由诸葛亮,张飞,赵云等将领帅一万余军队前来。到时算上韦康,估计关中会战刘备总兵力能接近六万人。 四万人走山路可不是简单的事,期间种种困苦无法用言语形容。千辛万苦到达西县,终于踏上心心念念的凉州土地刘备感慨万千。 韦康送来的第一个礼物就是冀城,玄德公快来拿城池吧,再不来我就要吓死啦。刘备不知道韦康还担忧什么,反正你要献出城池我不拿就没有天理。 刘备拉着韦康的手一起进入城池,来到大厅和韦康并排而坐。韦康脸都吓白了,一个翻身跪在地上连说不敢当。 刘备朝身后招手,庞统捧着凉州刺史印信站出来道:“我家主公无意鸠占鹊巢,还望韦凉州不要多疑。” 韦康猛然抬头,我没听错吧?不要凉州你来干啥? 刘备看出对方疑惑,笑着掏出一封信:“元将勿疑,刘季玉推举某为司隶校尉,此后希望你我同扶汉室,共诛国贼。” 苏则出列劝道:“我二人将使君心意告知左将军,奈何左将军言使君一心为公,正该砥砺前行共创未来,岂能就此下野不问世事?” 阎温点头附和:“确实如此。” 阎温说话韦康还是相信的,握住刘备双手热泪盈眶:“玄德公,我,算了,啥也不说了。” 韦康兴奋之余没忘记献出第二个大礼:凉州特产战马一千匹。 听到喜讯刘备急不可耐巡视这些战马,来到校场一匹接一匹抚摸战马激动得老泪纵横,拉着韦康双手感谢不已。 元将你不知道啊,我们幽州人就喜欢战马,老哥我半辈子颠沛流离,跑到长江流域战马早就损耗殆尽。我喜欢战马更珍惜战马难得,这一千匹战马我不好意思全要,这样吧,留下七百匹给虎贲营就行。 这不是当众丢人,而是历经苦难之后的真情流露根本不需要装。刘备骑兵出身,缺少战马如同猛虎无牙,蛟龙离水,这一缺还不是一时半刻,而是大半辈子靠双腿闯天下。 众人看在眼里,痛在心头。马超眼含热泪抱拳劝道:“主公何故如此失态,不就是马吗?给我马孟起一个月时间,别说七百匹就是七千匹也能搞来。” 刘备当即一愣,回过味道立刻反身扯住马超:“孟起莫要拿大话宽慰,我真的会当真,得不到会很失望。” “我敢立军令状!”马超找出绢布提笔就要写,刘备微笑阻止:“何必立军令状?孟起能搞到多少就算多少,千匹不嫌少,万匹不怕多。” “还有一件大事。”刘备回身朝韦康深施一礼。 韦康躲避不急连忙回礼:“玄德只管吩咐,何故对臣下施礼?” 刘备仰头怅然道:“我蹉跎半生看透世间炎凉,有一愿始终萦绕心头。余一门生忠肝义胆多年矢志不渝,如今却深陷敌后性命堪忧。” “进兵关中自当除其危局,然心中挂念时刻纠缠,近之咫尺情之更切,不见其面寝食难安。”刘备边说边拍打前胸,脸上还挂着旧泪痕,新泪又如断线一般滴滴滑落。 “元将凉州高士,人脉广阔,烦请施展手段保其千里来会。我刘玄德定不忘大恩,若此生难报当来世粉身碎骨权当补偿。” 说完话刘备再次躬身施礼,久久不起。 这说的就是韦康的亲弟弟,刘备当世唯一的门生韦诞。韦康双唇颤抖,一口气噎在嗓子眼半响说不出话来,还能说啥?还用说啥?刘备宏图当前不想其他,单挂念忠诚的门生,可见韦诞在他心里的地位,韦家稳了,韦康也稳了。 第391章 战争的新篇章 三 刘备在冀城一待就是一个月,并非只为等待军马。当时赶上刘若和邓展南下防备冀城,可把刘备惊出一身冷汗。已经磨刀准备现身了,突然得报刘琰在略阳和夏侯渊对阵,刘若邓展两军扭头回去防御街亭。 对于刘备来讲没有白白虚惊一场,冷汗浸身之外让他恍然发觉处境有利:刘琰和夏侯渊两个人都不知道刘备已经到了。经过彻夜分析,刘备集团决定隐藏行迹暂时不动,等到刘琰和夏侯渊两败俱伤再出兵全取关中。 期间冀城发生一段小插曲,韦家在西北地区能量巨大,整个关中选择睁一只闭一只眼,坐看韦诞昼伏夜行人歇马不歇半个月时间赶到冀城。 官场发出这么大动静瞒得住外人,却慢瞒不不住张芝,韦康也没打算瞒他,提前写好一封信送去武威郡。明白告诉张有道,你以前对刘备能来有怀疑,这很正常。现在刘备和四万大军就在冀城,是选刘琰还是刘备请老哥仔细斟酌。 你怎么选在下都不反对,不过有两句话说在前面。 其一,谢援和傅干暗中回到北地郡,两家士族在内控制全郡;皇甫郦身在漆县,守住泾河通道关住北地郡大门,北地郡事实上成为刘备地盘。 你弟弟张昶对刘琰抱有敌意,故此皇甫郦的思想工作很成功,他早就答应找机会带军队封锁开头山。此事一成安定郡也控制在刘备手里。 其二,我韦康带领整个陇西归附刘备,进兵的后勤不再单独依赖川蜀,大兵团随时能够进入关中。曹操纵容鲜卑人不是一天两天,河东裴氏和卫氏怨恨曹操不是秘密,现在掌控长安城的就是裴茂和卫觊,只要刘备大军出现在关中长安可以不战而定。 看过信后张芝集结军队动身前往冀城,但不能说河西四郡倒向刘备。张芝的打算很明确,曹操是敌人一定要打,至于归附刘琰还是倒向刘备则不着急,宝压在谁身上还是来冀城看一看再说。 河西骑兵速度很快五天时间来到金城城下,整个金城郡一个曹军没有,张芝兵不血刃光复城池。就在入城当天接到韦诞消息,这位刘备的门生,同时也是张芝衣钵传人,得到刘备兵团抵达西县的消息马上给授业恩师传信。信发出在前,离开华阴面见刘备在后,韦诞刚到长安信已经送至凉州。 张芝打开信仔细观瞧,笔走龙蛇大气磅礴,偶现不连血脉不断,隔行相绝气脉相通,当世能写出一笔飞白潇洒今草的人唯有爱徒: 兴隆倾颓道理循环,临危假钺再受天命。党固启前辟邪继发,光和至乱中平续难。始举孝廉建安浊浊,妄相忖度每用耿耿。 《论语》曰:以服侍殷,谓至德矣。弃易投难志计已定,审时度势自当不敌。奋披肝胆投死为国,以义灭身足垂于后。 临西复来威仪详跱,举动成观承使唯南。思反正之迈甚,执所恒与君,稍之闵凶;荣寇乱之际会,悲闻问惜身,复失前忧。 恩师岩穴名高士,闻达海内雠凡愚。临池酌理师物得心,悟象入妙脱章化今;师有授业,一笔飞白显表;子有承接,气脉贯通非隐。此诚知必死而守义不辱先圣之教。 自以欲尽陈情,故无讳耳。 张芝放下信暗自嗟叹,韦诞表明态度,刘备弱小也好强大也罢,是胜是败都不管,死活要跟到底。徒弟将觉悟拔的这么高,连感情牌都打出来,这是一点余地不留,当师傅的若是退缩可就难堪了。 张芝已然有所决断,唯一不安心的就是刘备这个人怎么样。好人坏人不重要,也不用具备明并日月的大本事,说一千道一万比刘琰强就行。 十天后张芝和韦诞前后脚来到冀城,听闻刘备没有接受凉州刺史官位张芝会心一笑。这才算的上明白人,从川蜀到凉州缺的是一块跳板,因此韦康的态度至关重要,韦康心服口服等同于得到半个凉州,至于官位虚名可有可无。 那么另外半个就是自己,这事可不能轻易承诺。还要当面接触一下,看看我这个凉州地头蛇阁下怎样安排。 验证的时机很快到来,刘备在冀城府衙面会草圣,看不到热烈的欢迎仪式,也没有安排盛大酒宴,会面地点甚至放在偏厅。见到韦诞独自站在门口迎接,张芝面上闪过一丝不快,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且入内交流一番再做他论。 来到偏厅之内内不见侍从,韦诞上前躬身施礼:“学生授业恩师张伯英求见。” 刘备西向正襟危坐,面不斜视单手相请。 张芝冷脸站立一阵,既然进来了总不能回头,对方好歹留下西面贵客尊位:“庶民弘农张伯英,得见刘宜城左将军幸甚,幸甚。” “尊驾请坐。”刘备再次抬手。 “六体小学,当不得尊驾二字。”张芝自嘲一句讪笑坐下,汉代书法艺术属于六体小学类,和五经尚书这些学问没法相提并论。 谁知刘备起身郑重施礼: “伯英籍在弘农高名远播,不意庙堂不惜富贵,坦步远夷咫尺龙沙,慷慨西遐非择恩侯。有割据之能尤衷心体国,舍身边陲竟三十年,以少游之风行忠成之烈。煌煌大汉悠悠华夏,从古至今又有几人耳。” 我刘备身为大汉亭侯当朝左将军,代表的是国家,不可能屈身折贵出门迎接一个庶民,哪怕你名声高也不行。我留下西边尊贵的座位给你,还以尊驾相称,不是试图补救卖好。 现在我就告诉你原因,你家凭父辈功劳将户籍迁到内地,你张芝又是海内名士,本可以入朝当官,以你的能力定然比你弟弟仕途顺畅。然而你没有选择顺遂大道,来到国家贫瘠的西部边疆一守就是三十年。 你没有趁着国家动乱割据,坦白讲你就算做土皇帝也没有人管你,但是你仍旧一心一意为国家为民族守好河西四郡。宋建,北宫伯玉这些人就是顾及你在河西才没有轻易染指,可以说因为有你张芝,凉州动乱几十年唯独河西四郡不乱。 不是因为你名声高,也不是说你实力强。你张芝就是马援和他弟弟马少游的集合体,既有马少游生性淡泊安于现状的坦然,又有马忠成负鼎怀恩铸柱英烈的雄壮,高尚人品才值得我刘备敬佩。 凭这,当得起坐在西边尊位,当得起道一声尊驾,当得起大汉左将军敬一次大礼。 张芝满面羞愧起身回礼:“言过其实,愧不敢当。” 刘备仰头抑制激动的泪水,良久才缓缓坐回原位:“我意表张文舒继任武威太守,张掖杜通劳苦功高,当回京侍奉陛下。” “少时素闻索孟济德高望重,奈何天不假年无缘相见。”刘备抹去眼角泪痕,哽咽的声线带着浓重的鼻音:“子澈擅政祖其明经,皆少年成名,余有意辟入幕府不知伯英可愿居间。” 敦煌郡当地有两家大族,其一是张芝家族,其二就是索氏。索家和张家世代通婚,同气连枝一起经营敦煌郡大本营。 刘备提起的索孟济就是索德,学问盖世名冠西州,汉恒帝时期拜驸马都尉东平太守。活到现在也八九十岁,其实人早就不在世。刘备拿这位老人家起个头,图的是索德的弟弟索湛和侄子索隆。 索湛字子澈是张芝的亲妹夫,因为《三互法》制约不能在家乡当官,索湛远赴北地郡担任户曹椽。压榨老百姓本事高超,官场名声非常不错。索隆字祖其,这人和他爹索韶一样读书上头对当官没兴趣,待在家里一心一意做学问。 张芝刚坐好,听到刘备的话诧异抬头,不是应该先谈一番大义、表一表为国为民的忠心,然后你我慷慨激昂喊口号,打到权臣恢复故统共赴伟业云云。怎么一开始就说起关键话题,这也太爽快了吧。 “我读书虽少,也知道忠贞孝节的道理。” 刘备边说边为客人满上一杯水,再抬头从容开口:“举世皆言边郡人热衷暴力,故此显得粗鄙。岂不知边疆不比内地经常与胡人作战,战争是政治的延续,而政治又由利益所驱动,不论胡汉说到底还是贫穷问题。” 张芝微笑附和:“生活富足就不打仗了对吧。” 刘备同样微笑,继续深入探讨:“很多事情都看不到明显的利益,也许是眼光不够长远,可既然眼光不够长远那又因何去做呢?权威,名望这些借口都不足以解释。” 刘备有意顿了顿,似乎是思考接下来的话是否该说:“有些事很单纯,单纯到出乎意料。暴力从来都是最直接有效的方法,除非打不赢才需要使用其他手段,两者的结果或者说收获才是利益,当然也包括经济上的。” 刘备提杯浅酌,清水润过喉咙语气也跟着冷冽:“出于种种原因,有些人或是不能或是不愿亲自下场,需要用别的方式利用暴力达到目的。说是阴险也好虚伪也罢,这是政治,归根结底暴力才是人的本性。” “这好像是今学传承吧。”张芝听出点门道,试探一句加以确认。 “先师不排斥今学。” 刘备说的先师是卢植,早在初平三年就去世了,不过他的儿子卢毓与应璩相交莫逆,导致卢植和今学有没有渊源谁都说不清。 还有一点需要说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幽州学术带头人邴原支持应璩开馆授课。现在的幽州学术界就是一锅大杂烩,古派今学相互杂糅矛头共同指向刘珪,或者干脆直白讲,指向幽州军事贵族赖以发家的奴隶制度。 不用讲太深,一句话张芝就能理解对方的战略规划:“留徐修睦在酒泉是上策,只是梁王执拗不羁兴许怀恨在心,您有把握吗?” 第392章 战争的新篇章 四 刘备掏出一张绢布,苦笑道:“益州军议校尉法孝直已有规划,尊驾且观后再论。” 是那位着名二五仔,名为乡党之耻实为吾辈楷模的法正法孝直?他写的该是你刘备集团的核心机密吧,就这么轻易给我看?张芝踌躇半晌才伸手接过。 五年规划主旨明确,庞杂繁复规模空前,成败突发皆有预判,条理清晰各有对策。一字不落全部看完张芝猛然抬头:“定鼎西陲待时而动总体可行,唯有一点,这属国。。。。。。” “不错。”刘备轻轻点头,遥看窗外怅然叹息:“可惜当阳遗失,难以补救。” “刘季玉不可,刘元颖如何?”张芝已经给代入角色,不知不觉以刘备党羽自居。 “我与元颖感情至深,入陇以来病体沉重,余扼腕纠结实在难以强说。”刘备说起这件事面露遗憾。 原从集团是刘备的核心力量,其中关张自不必说,刘馥是实实在在的宗族亲属,追随于危难多年矢志不渝。来陇西一路翻山越岭劳累过度,半路突发疾病导致心情不大好,他本人不愿意还真不好强迫。 “此事再议,当前该如何安置陇西众将,请问伯英可有妥善良策?”刘备恭敬拱手,关于陇西众将怎么安排想听听当地大佬的建议。 张芝单手支颐思忖片刻:“金城郡羌氐集中,北连河湟南接祁山处于军事要冲。适当运作便与属国有所羁绊,倘若所托非人恐生肘腋。” 陇西境内的羌人属于西羌,和先零等东羌敌对。西羌中烧当羌势力最大,曾以湟中义从的身份参与镇压凉州羌乱。凉州羌乱结束后,西羌人在首领芒仲带领下不参与任何争斗,守着自家一亩三分坐等天下恢复太平。 西羌之外还有氐人,大汉氐人分做很多部落,生活在陇西郡的杨腾雷定等南部氐人和马超渊源很深,他们愿意帮助马超参与战争。北部金城郡的氐人比如窦氏、蒲氏、姚氏等等和西羌一样,不管外界多乱始终守家待地过日子。 金城郡的羌氐人很容易治理,只要不征调羌氐人打仗谁来当老大都无所谓,过去是宋建现在是你刘备。但是有一点值得注意,法正谋划的关键是拿下南匈奴属国,众所周知刘琰与属国牵连极深,反观我方却和南匈奴没有瓜葛。 关于这件事法正没有拿出对策,不过没关系,我张有道这个凉州坐地户有办法。 “什么办法?”刘备不由自主探身询问。 张芝微笑摆手,您别着急呀。 关陇打的热火朝天,各方都没有找金城郡的羌氐人帮忙,是忘记他们存在吗?显然不是,军阀不打扰这些羌氐人的原因就一个,金城郡的羌氐人有个大靠山——南匈奴单于亲爹、护羌校尉刘靖。 南匈奴真正参战之前,谁都不想把属国牵扯进来。浅显的道理羌氐人看的出来,他们共同推举氐人首领窦茂为代表,隔三差五跑趟五原送厚礼,双方关系非常紧密。可以这样说,没有刘靖撑腰,金城郡的羌氐人早给军阀们拉了壮丁。 “窦茂。。。。。。”刘备蹙眉思索,再抬头神色恢复如常:“尊驾可有合适人选。” “苏文师熟悉边事,兼通文武才智无双。”张芝凑近身形,刻意压低声音:“金城麴氏与窦茂有姻亲,而文师后妻乃麴演胞妹。” 刘备重重颔首,对方所言正与内定的人选不谋而合。 “陇西郡有军马之利,虽胡汉杂处然归化已久,治理不难收益颇丰,且送与天水七家。”说到这张芝还不忘扭头看一眼韦诞,后者紧忙躬身施礼。 清楚张有道顾虑什么,刘备轻笑几声:“仲将遥领华阴,兼中典军行左将军帐下外刺。” 刘备军队经过多年战争形成一套适合自身的兵制,模仿大将军五校,同样由中前后左右五军组成,但又具备其独有的特点。 中军属于主力部队兼具宿卫责任,最高指挥官称中监军,其后依次是中护军、中典军和中参军。前军最高指挥官为前部督,其后依次前监军、前护军、前典军和前参军。左右两军和前军编制相同,后军则只有后部督,其余职务不常设。 目前为止刘备没有称王,军师将军和四方将军都不存在,军队中也没有军师衔。另外中军由刘备亲自领导,中监军空置,历史上赵云担任中护军还是几年后的事。韦诞实际上是中军最高指挥官兼外刺,外刺比刺奸级别高负责监察全军,权利有多大不用废话,就是说韦诞不仅有兵权还有军队司法权。 闻言张芝重重点头,军事民政加司法一肩挑,这是拿韦诞当事业继承人培养。刘备岁数已经不小了,二代顶层核心势必有韦诞一席之地。韦家走到这一步光明可期,其他权利和地盘恐怕看不上了。 急着招韦诞前来出乎于情,授予权柄以作报偿事先也有预料,不过这中间似乎缺少一环,很重要却又一时琢磨不到。慢来,慢来!慎重思考前因后果,地盘广大派系错综,等等!张芝大脑飞速运转,忽然意识到关键所在。 刘备集团存在原从派、荆州帮,和刘璋结盟之后东州兵和川蜀人也加入进来。抵达陇西刘备突然面临新的局面,阵营中又多出一个关陇集团,这才是局势复杂的关键。 东州兵有大量关陇人,法正,孟达,裴儁,谢援都是关陇出身,他们人在川蜀并不耽误和关陇各家存在紧密的联系。裴氏和关中人联系紧密,与谢氏实为难兄难弟;射氏和皇甫氏有姻亲,皇甫氏和我张家同为凉州三明之后。 刘备扎根西北需要倚重关陇豪强,而东州兵中的关陇系也势必与关陇集团合流。分裂之后的东州兵势单力孤,回头联合川蜀人行不通;剩余东州兵大部分出身荆州,与其靠拢关陇集团排在过去的同僚后面,不如投奔老乡荆州帮抱团取暖。 今后刘备阵营将存在两大势力,其一是荆州帮,拥有荆州地盘再和东州集团抱团,联合起来对抗关陇集团。其二是合流后的关陇集团,假如顺利执行法正计划,关中保皇派和属国也会加入这个集团。 两个集团势均力敌,争斗会非常激烈,上位者冷眼旁观,连拉带打此消彼长诚万年大计。表面看如此,其实则不然: 赤壁之战后一直到目前为止,无论经济还是军事,刘备所依赖都是荆州人。收取荆南靠荆州帮,顺利入川靠荆州帮,拿下关中还是需要荆州帮,军功全归荆州帮。 历经几年大战,关陇地区元气大伤,关陇集团短期内不会有所建树。这意味着荆州帮会快速做大,进而掌控阵营话语权,庞统身为阵营二号人物就是证明。想到此处张芝重新拿起法正的规划,还顺道瞄一眼刘备,后者心照不宣微微点头。 再说川蜀人,刘璋甩去东州兵这副沉重的包袱,有能力也有意愿与川蜀人精诚合作。同样出于自身利益,作为川蜀人的代表,刘璋会更加靠拢刘备。今后川蜀人会在荆州与关陇两大势力间左右摇摆,是帮忙是拆台全看利益取舍。 最尴尬的就是原从派,没有地盘远离故土,在荆州没有影响力,在川蜀说不上话,来到关陇依旧处于权利底层。事实上来讲,原从派确实在逐渐失去价值。过河拆桥这种事刘备想做也不敢明面上实施,迫于现实压力,慢慢弱化原从派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多少年辛苦走过来,原从派跑不散打不乱,可以说是刘备的核心根基。抛弃忠诚追随者的后果很严重,刘备活着或许看不出来,今后二代在权利争斗中没有铁心可靠的帮手,只能坐看荆州派和关陇集团争斗。 从刘备的角度看,联合东州兵的荆州帮实力最强,斗争多半以荆州胜出结束。荆州胜出将带来一个致命危害,刘封取代刘禅继承家业。不同于袁家那样的亲兄弟阋墙,争权结束失败者最多下野,等待刘禅的只会是死路一条。 关陇集团得势则没有这个担忧,世间没有真傻子,关陇人打死都不会选刘封继承。可是单靠关陇集团一家未必是荆州帮的对手。既然东州兵能与荆州帮联合,关陇集团也未尝不能寻找助力,能协助关陇集团制衡荆州的非原从派不可。 上位者讲究制衡,手里有一支足以左右形势的力量,上位者才能稳坐钓鱼台,这是坐看制衡的基础。不该将希望放在单一臣子的忠诚上,这既冒险又愚蠢,因此刘备绝对不愿意看到原从派就此没落。 原从派就是刘备后代手上的本钱,但是目前本钱在慢慢缩水。原从这两个字注定不会有新的血液汇入,那就让原从派找到一条与关陇集团联合的途径。 巧合的是,原从派里也有关陇人,没错就是韦诞。天下谁敢说刘备当世唯一门生,坚守十年初心不改的韦诞不是原从派一员?这不仅仅存于名分上,过往经历,同样背景,原从派和韦诞天然亲近。韦诞不但是关中人还是原从派一份子,韦诞是关陇集团和原从派之间最好的联系纽带。 事情没有到此为止,刘备能搞定韦康未必能搞定我张有道,空谈大义不起作用,武威和张掖两郡地盘我老张说拿就拿,压根不需要你给。照顾索家,提拔我妹夫这一点咱领情,你能做到的无非就这样。可是我老张交流几句话不自觉就为你着想,快速破冰的原因很简单,咱俩有共同的好学生,韦诞一封信比河西四郡地盘加一起都好使。 第393章 战争的新篇章 五 搞定我张有道就算全取凉州,在凉州这一亩三分地上,刘琰发几道裔旨未必有我老张一句话顶用。当然咱说的是政令,讨贼裔旨不算,刘琰以皇帝姑妈梁国亲王的身份,真发讨贼裔旨我也不敢忤逆。 现在我老张也算和你刘备一条阵线,我会尽全力鼓动东州兵加速分裂,争取我们关陇人在抢占关中途中多立战功,同时也会配合韦诞促成原从派和关陇集团联合。不单为你刘备,也为关陇集团壮大实力。 不要以为这就完了,关中地区还有一个保皇派,过去和韦康存在恩恩怨怨,韦诞却没有这层隔膜。过去十年间韦诞为你刘备奔走求助,早就在保皇派中树立起重情重义,尊奉皇统的良好形象,派韦诞去和刘琰争夺保皇派的支持再合适不过。 刘琰是韦诞的举荐人算半个老师,韦诞不方便正面争取保皇派。这难不倒韦诞,有件事别人不了解你刘备和我张芝作为恩师却清楚,韦诞的坐堂正妻就是耿弘的亲姐姐,身怀六甲眼看就要诞下嫡子。韦诞和小舅子往来密切没毛病吧,小舅子帮忙说话不过分吧。 不能忽略另一件事,韦诞和唐翔共事十年,和颍川人的关系盘根错节,以后打洛阳,打中原还用的上这层关系。将来大事若成,你刘备的天下有一半算韦诞打下来的。韦诞掌权一天原从派就倒不了,同样关陇集团也有巨大的好处。 张芝怅然仰头感概不已,想起建安四年的许昌。某个人送张昶来到弘农唐翔也跟着前来,后又加上韦诞,自此命运的车轮开始转动,说不准西北的历史因此改变。这到底是天意成全还是无心插柳呢? 或许比建安四年要早,或许变动的不仅在西北,幽州江南,甚至中原大势。。。。。。张芝轻拍额头停止胡思乱想,眼下当务之急是做好自己的事。 “姻亲不难,难的是厚此薄彼恐遭议论。” 张芝想明白前因后果马上切入正题,关陇人和原从派热热闹闹结亲,荆州帮看在眼里不会没情绪。各家姑娘儿子是有数的,怎么分都无法圆满。 刘备眯起双眼轻声开口:“荆州分南北,同样也分里外。” 张芝瞪大双眼差不点没去拍大腿,忽略这么重要的环节当真不该。荆州帮不是铁板一块,荆州以长江划界,有汉以来南阳各族带领襄阳蔡氏,江夏黄氏把持荆州要务,荆南楚地原生士族长期处于附庸地位。 刘表入主荆州同样以荆北人为核心,所以才有张羡造反,整个荆州南部都支持张羡。刘表是个有大本事的人,那也打了很多年才平定,导致错过官渡之战。 刘备拿下荆南之后,着手大量招揽当地士族,荆南士族中零陵赖恭名望最高,不过他只是名望高,要论真正的士族领袖是另外两个人。一个是武陵汉寿县潘濬潘承明,另一个是潘濬的表哥蒋琬蒋公琰。 两个领袖受到的待遇截然不同,刘备提拔潘濬担任治中从事明显重用,蒋琬和刘表在时一样依旧当县长。好好当县长也就罢了,兴许有怨气没处发泄,蒋琬懒政之余,经常喝酒以致沉醉不醒。 刘备没惯着他,直接抓住打算处死。幸亏诸葛亮劝阻,说蒋琬非百里之才,能力无处施展才喝酒解闷。刘备不是真要杀人,做样子警告荆南士族,咱手里可选择的人才很多,不要以为你们不可或缺。 刘备说的是事实,江陵之战打完马上任命宜城殷观担任荆州别驾,襄阳习祯、襄阳庞统为治中与潘濬平分政务。同时提拔宜城马良、马谡两兄弟进入幕府,与南阳张存和南阳邓方一同担任荆州从事。 荆州的政务核心中,原从派只有一个陈震,荆南人潘濬和廖立占两个席位,其余官职全被荆北人掌控。刘备这样做无可厚非,当时还没进益州,交州划分给孙权,四个方向只剩北面能够扩张。 靠荆南人朝北发展纯属扯淡,还不如直接用荆北人。如此行事并非全无害处,零陵刘巴看出没啥发展,所以一心投奔曹操。曹操统一天下需要荆南人配合,刘巴跑过去指定比留在荆州无所事事强。 到此只说了一半,荆北和荆南处于平衡状态,不能动也不需要动。突破口在荆州帮另外一个特点上——荆州士族还分里外。 琅琊人诸葛亮就是荆州的上门女婿,老丈人黄承彦出身荆北大族和刘表是连襟,按照辈分诸葛亮得叫蔡瑁舅舅。诸葛亮大姐夫是上庸太守南阳蒯琪,二姐嫁给庞德公的儿子庞山民,庞德公有个亲侄子叫庞统。 外来户诸葛亮能在荆州混的风生水起,荆州大族之间的姻亲关系不可或缺。关键这个人很会处理人际关系,和蒋琬交情莫逆,荆南人都喜欢诸葛亮。与马良兄弟志同道合,荆北人也愿意同心协力。 突破口明显到不用继续分析下去,拉拢诸葛亮一个人足以堵住荆州帮悠悠众口。他是一个足以撬动地球的杠杆,搞定他就等于搞定荆州帮。 “玄德公,还有一处险地务必掌控我方手中,广汉属国,阴平道。”张芝明人不说暗话,刘璋算是同僚,刘备才是未来的靠山。 川蜀民生富庶产业基础扎实,天然就是刘备集团争夺天下的大后方。刘璋的身份是盟友,想合作就合作,不想合作一拍两散并非不可能。川蜀交给合伙人始终不是好选择,为今后计应该早做打算。 即使控制汉中郡,阴平道也是通往成都最近的路线。阴平道是三条小路的统称,从北至南分别是阴平道,刚氐道和更加险峻的左儋道。出了左儋道就是绵竹,距成都不过百里之遥,大部队过不去小部队奇袭却做得到。 在阴平道和刚氐道连接处有座叫平武的小城,整条阴平道只此一处关口,而平武城归属广汉属国管辖。拿到广汉属国就等于控制住阴平道,刘璋的脉门就掐在刘备手上,派马超带上四千人,七百里奔袭绵竹唾手可得。失去绵竹成都门户大开,刘备可以从容进军围死成都逼迫刘璋就范。 郪县李氏是广汉属国举足轻重的大族,李氏兄弟四人,长兄李朝字伟南三弟李邵字永南,四弟不久前去世,逝者当哀且不提名讳,这三兄弟合称李氏三龙名震川蜀。我老张要说的不是李氏三龙,而是排行老二的李邈李汉南。 其实这位李邈是兄弟中学问本事最大的一个,家族要事全由他拍板。但是这人性格乖张人缘很差,在犍为郡牛郫县长任上一干就是十年。 李邈自负大才不会甘心待在鸟不拉屎的地方,玄德公不妨耍些手段,找旁人提议他作广汉属国侯,侯就是对属国太守的另一种称呼。 这个人很容易找,益州别驾张松负责大军后勤,咱们晓得他是卧底,刘璋可不清楚底细。让张松以李氏有威望利于工作为缘由,上书推荐李邈刘璋不会过多怀疑。 李邈臭名远扬得罪的不仅有同僚,他还不止一次惹怒过刘璋,我张有道敢说刘璋断然不会答应张松举荐。可以预见李邈会愤怒到顶点,玄德公只需要派一舌辩之士巧言令色,他日出兵李氏必为内应。 抓建设千难万难搞破坏手拿把掐,如今当官的大抵都是如此,李邈有一百种手段让平武城防御形同虚设。 不必担心儿子的安全问题,来到陇西对刘璋失去表面威胁。只需玄德公一句话,刘璋就会送回两位公子,他不想送也不成。刘璋是川蜀人和您之间的桥梁,不用多久川蜀人自己就会发现这道手续多余,所以说川蜀人会逼着他送还。 刘璋送还公子之日,就是川蜀人公开抛弃他之时。不是说一定要灭掉刘璋,而是说想拿捏刘璋易如反掌。张芝说完轻松后仰,满面微笑等待下文。 刘备脸色一紧,沉声回复:“不可。” “什么?”张芝蹙眉好像没听清。 “我说不可。”刘备加重语气,脸色阴沉的可怕。 “兼弱攻昧逆取顺守,事定之后报之以义,权变之时有何不可?”张芝疑惑不解。 防人之心不可无,保留足够手段总归有利。乱世自有丛林法则,大不了给予大富大贵,别人挑不出毛病。 “宽仁忠义事乃成耳,以小利故失信义,虽属权变吾所不取也。”刘备长长叹息,轻轻摆手示意送客:“君子各有所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权且作别不意他图。” 张芝蹙眉半响,缓缓起身深深施礼:“人常道玄德公仁义君子,今日一观更甚传言。” 刘备再次摆手,不需要奉承你那招我不用。反正该谈的都谈完了,你我都做好你自己份内的工作,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韦诞一路送出门口,临分别突然双膝跪倒趴伏在地,张芝好奇询问:“仲将何故如此?” “恩主重情轻利,其实无意冒犯,还请恩师多有海涵。”韦诞说完稽首叩头。 张芝咧嘴一笑:“工于心计竟至如此,大事无忧矣。” 你当我傻么?简单复盘就能琢磨出味道。 世界上不存在简单的好坏,烂好人没有好下场,刘翊是公认的仁义君子,散尽财物救济灾民自己却饿死在大路旁,灾民看在眼里有谁管过?家属想让他入土为安,找了好长时间连个尸首都寻不到。 能在乱世中活到现在不可能没有污点,刘备给世人看到的全是仁义,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带领阵营做大做强,同时还能站在道义制高点睥睨群丑。你小子别担忧,为师与你一样都认为刘备的手腕古今罕有值得追随。 所谓论迹不论心,我张有道从来不看虚名,能装假大半辈子就是君子,比那些伪君子真小人高到不知哪里去。 轻声解释完毕,张芝翘起大指:“高,实在是高。” “有多高?”韦诞起身拍去灰尘,师傅笑自己也跟着笑。 “直冲云端那么高。”张芝满意爱徒的选择,同样爱徒的表现也令人刮目相看。前景看好心情就好,心情好忍不住就要唱歌:“丁丁椓之兮公侯干诚,赳赳武夫兮公侯好仇,肃肃中林兮公侯腹心,我酒谓庆兮以翱以游。” 第394章 战争的新篇章 六 时间跨度使得地理称谓产生变化,渭河谷地并非单指一处,汉代的渭河谷地特指渭河中上游吴越山南部的沟壑峡谷。后世闻名的晋陕盆地带属于现代叫法,汉代则分别称为关中地区与河东地区。 渭河谷地自古就是一条交通要道,西起上邽东至陈仓全长两百余里。刘备沿水路顺流东下速度极快,十天时间大兵团骤然出现在陈仓。当地守军做梦也没想到韦康有胆子冲过来,本想着抵抗一阵,半天之后察清楚敌军规模接近四万,统帅不是韦康而是刘备。 守军不想搞清楚刘备怎么来的,就想问一问当真是左将军亲自前来?刘备亲自现身城下,守军二话不说开城投降。刘备是全国闻名的仁义君子,亲自前来什么都好说,两千多守军挡住不四万大军,抵抗会死人投降肯定全能活。 拿下陈仓后,对于是否快速朝长安进兵刘备集团产生分歧,庞统马良等荆州人主张分兵。刘备带主力兵团趁着关中空虚重兵压境,皇后之死加上鲜卑人祸乱河东,裴茂和卫觊不会为曹操卖命,刘备亲自前往两人很容易放弃抵抗。 汧河是渭河的一条支流,自北向南汇入渭河,河水劈山凿岭形成一条通道,名为汧河谷地直通街亭。控制隃糜县能够完全封锁汧河谷地,两夏侯和刘琰任何一方胜利都无法经汧河谷地进入关中。 不妨另派韦诞率领偏师沿汧河北上抢占隃糜县,骤然发难守军会和陈仓一样开城投降。遇到抵抗也不怕,隃糜县是耿弘的封地,耿氏经营几百年群众基础扎实,韦诞以姐夫身份写劝降封信估计满城都会成为内应。 平心而论这是个好办法,真这样做刘备将很快得知曹操就在北面,接下来刘备不需要和曹军争夺隃糜县,拿下距离更近的雍县一样能封锁曹军退路。 很遗憾计划遭到关陇人一致反对,反对的不是分兵,反对的是派关陇人北上。韦诞任职中军统帅才一个月,军队底子没摸透不能贸然作战,那么带谁的军队去不言而喻。 关陇军队跑到北面拿下一座县城,目的仅仅是挡住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的敌人。待在北面坐看荆州人拿下整片关中地区捞取军功,关陇人说什么都无法接受。要么派荆州人去,要么大家一起打关中。 荆州人死活不松口,理由很充分,派人生地不熟的荆州人去打隃糜县纯属浪费时间。刘备表面不说内心却偏向关陇人,自己的半个儿子韦诞是关陇人,出于制衡考虑,原从派联姻对象必须是关陇人,若干年后关陇人等于原从派的一员,不照顾自家人还照顾谁? 经过两天扯皮采取折中方案,北面不去管,大家伙一起朝长安出发,是骡子是马全凭本事,话说的漂亮临到出发却再次爆发争吵。 荆州人推举荆州都官冯习担任大军前锋,很难说荆州人有私心,冯习字休元是刘备的嫡系爱将。不过话说回来冯习到底是南阳人,荆州帮的标签抹不掉。 指派荆州帮做前锋关陇人可不答应,马超第一个站出来要求担任前锋。马超的面子很大,一个月时间当真搞来七千匹战马。现在刘备军不缺战马,原从派军士大多是北方人,几乎都会骑马,算上张芝带来的三千河西骑兵,刘备兵团骑兵总数轻松破万。 马超拍胸脯放话,只带本部两千骑兵,三天能到郿县第五天兵临武功,两座城都不打,十天后进入京兆尹境内。打着刘备旗号裴茂和卫觊一定放弃抵抗,拿下长安马不停蹄,赶到华阴县控制潼关全程最多耗费一个月。这条路马超从小就走,保证圆满完成任务。 荆州人冷笑连连,派谁去京兆尹裴茂和卫觊都会放弃抵抗,不能说明你们关陇人能耐大。再说你马孟起放大话不脸红,曹操早有防备,上一次拿下潼关守军就换成中原军队,靠两千骑兵怎么保证拿下潼关? 双方争执不下川蜀将领也掺和进来,共同推举张任同时担任前锋,你们不是说谁去都能拿下长安吗?那好咱们把重心放在潼关上。川蜀人声称从南部山路绕行去潼关,没人想得到山里能走军队,行进速度或许不如骑兵,但是能造成足够突然性。 张任麾下有一支特殊部队,兵员全部来自南中蛮族,旷野正面对战水平一般,翻山越岭却如履平地。放眼整个大汉帝国,打山地战张任说第二没人敢抢第一,这便是川蜀人底气十足的原因。 严格来讲张任属下是两支部队,一部称“四部斯叟”另一部叫“越隽赤甲”。“四部斯叟”指的是越隽境内四个蛮族部落,这支部队才真正来自越隽郡。不穿甲胄赤脚行军,擅用毒箭见血封喉,藏进山里踪影全无,暗布陷阱踩上就要命。 另一支部队的名称容易引起误会,因为驻地在越隽境内,所以用“越隽赤甲”称呼,其实兵员来自整个南中。赤甲也不是说铠甲是赤色,部队中普遍使用野兽皮代替甲胄,南中地区植物染料丰富尤其茜草产量巨大,因此兽皮大多染成红色。 “四部斯叟”喜欢藏在暗处下毒害人,“越隽赤甲”则爱突然杀出以命相搏;群山中两支部队一明一暗,在古代属于降维打击。哪怕深入群山的敌人数量过万,到处是陷阱,满地都是毒水进山就出不去,身心疲惫就算看到对方也打不过,只能慢慢等待被屠杀干净。 眼下是春季万物复苏,蛮族从小生活山里,不需要任何补给有山就能活。张任同样拍着胸脯打包票,假如山地部队先到潼关自然发动奇袭,但凡马超的骑兵距离不远,一定等待骑步汇合共同突袭潼关。 川蜀人横插一脚刘备反倒很高兴,都要在大领导眼前表现,都琢磨在权利上分一杯羹,而且张任最后一句话明显是向关陇人卖好,估计马超多半会等张任一起打潼关。不管怎么说这是变相承认刘备是大家共主,换谁心里都会暗爽。 爽快归爽快,谁做前锋总要拿出个章程,已经耽误两天了必须赶紧解决,关键时刻稀泥该活就得活。刘备拍板三路前锋,给足马超五千骑兵只管朝前猛冲,冯习率领步兵跟在后面夺取城池,张任则带着山地部队前往潼关。 实事表明整个关中地区毫无防备,对于刘备来讲此行轻松惬意,立刻出兵或者继续在陈仓耽误两天没有区别。然而对于曹操大军来说,天赐两天时间简直攸关生死。 古代大军作战,会沿补给线的关键节点设立兵站,一来用于转运伤患,养护运输车辆;二来兵站有驿马,方便快速传递情报。 渭河与汧水交汇处在陈仓城东面不到十里,那里正有一处曹军后勤兵站,位置关键规模比其余兵站大一些。也仅仅是大一些而已,营寨里不过百十人,多数是抓来干活的民夫,真正的曹军不到二十名。 当初刘柱从陈仓出发攻击上邽,后期得到新命令北上补给线还是要走汧水,城池附近留一个兵站很合理。另外关中曹军就一个赵俨兵团,刘备自信动动小手指就能击溃,看兵站没什么动静就没第一时间出兵消灭,等两天后马超骑兵冲到兵站早已空无一人。 刘备闪电夺取陈仓城,兵站里的人确实不知道。兵站距离陈仓很近,隔几天便拉粮食进城换钱。粮食都是克扣所得,留下赃物容易坏事不如抓紧时间快速变现。世道崩坏如此大家都这么干,陈仓城里习以为常刘备进城竟没提这岔。 要不得说事有凑巧,刘备白天拿下城池,傍晚曹军拉着大车打算趁人少交易。距离城市两里发觉有异,城头旗号不是魏公国的黄底红色龟背纹。 时人有谶:九紫五黄,土代火德,玄武护主,魏阙高峨。曹操真信假信没人敢打听,不过进位魏公之后旗号就变成黄底上覆红色灵龟背甲纹。 现在城头军旗明显不同,夕阳余晖之下,黑底白色对鸟菱纹迎风树立,几个人看清后扭头就跑。大汉专用黑色,白色对鸟纹寓意王者有道,纹样发展出很多变体皆代表汉室宗亲。闹不清楚菱纹环绕对鸟具体指哪家宗室,但能确定守军不是自己一伙。 相比关中沃野小小兵站微不足道,守军跑光不是大问题,刘备阵营谁都没当回事。刘备的前锋骑兵马不停蹄,兵站负责人同样一路狂奔,沿途换马不换人,军情紧急就算骑驴也要及时报告汧县。 刘备主力距离郿县还有五十里,接到后方紧急预警,北面出现上万曹军骑兵,冲出汧河谷地向雍县前进。开始刘备还不相信,夏侯渊不可能回来的这么快。再说,夏侯渊真有上万骑兵还能让刘琰折腾这么久?恐怕刘琰刚到略阳瞬间就得给打废。 突然冒出上万骑兵已经够震撼,第二份紧急军报消息更恐怖,汧水河道出现大量船只顺流南下,船队悬挂魏公国旗号向北绵延看不到尽头。 大股骑兵当前开路,辎重部队随后紧跟,后面就是茫茫多的主力步兵。千万别一时冲动去打辎重部队,人家在河道中央你打不着,湿土覆盖物资,发射火箭压根不起作用。周围不远就是上万骑兵,偷鸡不成反丢米的事情刘备不是没干过。 梯次前进滚筒式行军,和曹操对抗多年刘备对这一套行军方式再熟悉不过。到达预定地点辎重船队登岸扎营,主力部队继续向前压迫,辎重船队登岸之日就是曹军主力现身之时,这明显是决战的架势。 事情明摆着,北面特么的就是曹操本人。 第395章 战争的新篇章 七 建安建安十六年三月中旬,曹操闪电回师雍县,并没急着发动攻击。五天后曹操十万大军从雍县向东展开四十里,一路连营直到堀山脚下。刘备派出的侦骑一拨接一拨回报,从营地规模预估,曹军没有十万也有八万。 曹操的心腹,领军韩浩指挥曹军右翼,麾下平虏校尉中护军牵招,左护军徐宣,平虏中郎将李绪,泰山太守吕虔,两万四千大军背靠雍县面对陈仓城。 再朝东是都护将军曹洪兵团,麾下参谋军事卫滋之子卫臻,右中郎将鲍勋,弘农太守贾逵,凉州刺史孟建,河东太守杜畿,安定太守毋丘兴,护鲜卑校尉王雄合计两万五千马步居中。 曹操中军大营设立堀山脚下,河南典农王昌,兖州典农邹轨,魏国典农中郎将孙历,长水校尉段默,屯骑校尉任福,步兵校尉段昭,越骑校尉薛乔,武卫中郎将许褚,魏国行右军师毛玠,行军长史杜袭等等四万余马步。 曹军左翼由凉州护军夏侯儒统帅,虎豹骑军司马文稷为副,五千骑兵驻扎在堀山东面的台地上,俯瞰广阔战场虎视眈眈。 手拿情报刘备冷汗呲呲直冒,马超五千骑兵快到武功县,张任钻进山里连影都找不到,只剩下冯习能叫回来。算上冯习满打满算才三万人,对比悬殊这还怎么打! 留在陇西还好说,眼下进入关中就算死也不能退,没打一仗就撤退天下该怎么看?以后就没有以后了。事情尬在这里,打不了也得打,关键是怎么打。 曹操大军在关中,裴茂和卫觊不会投降,刘备马上派出骑兵斥候,就是累死也得把马超追回来。同时给韦康送信,告诉你个好消息曹操就在关中。上邽交给法正黄忠留守,事态紧急你别磨叽了,赶紧带着天水七家来陈仓。至于张任是真没招,算了,全看天意吧。 刘备没有庞大的兵力应对,本想依托陈仓坚城来个防守反击。陈仓扼守渭河谷地,打不赢还能退回陇西。 时人尝语刘备人杰枭雄曹,有度而迟。意思是说刘备这个人雄才大略不假,然而遇突发事件往往后知后觉。是人就有短处,过去刘备没有智囊团辅佐,靠自己难免判断出错,眼下情形可不一样。 不需要刻意评论刘备此时的参谋团队,单说刘备身边有一位公认的军政外交全才庞统。曹操明明军拥有巨大优势,快速回防图的就该是决战,现在不主动攻击反而连营对峙,对此庞统提出不同意见:这不正常呀主公。 一句话提醒刘备,缓过味道判断出曹操一定在等待什么:“士元你说他在等待什么呢?” “等待什么暂时不好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曹操存粮不足,担心长安后勤被断。”庞统快速摇动羽扇,不是因为热纯属内心烦躁。 “后路?”刘备看向地图。 关中看似平坦无垠,其实塬地密布。就目前而言,堀山从北向南插入关中,山系脚下形成纵二十里横百里的大块塬地,边缘陡峭辎重车无法登上。塬地无法通行,后勤仍旧依赖渭河流域的冲击平原。 曹军规模庞大,别说就地征粮,哪怕整个关中地区都负担不起。所谓成也军队庞大,败也军队庞大,军队每月用度十万余石,中断运输几天曹操就得心惊肉跳。和赤壁之战形势极为类似,曹军最怕后勤受到干扰。 想到关键刘备手指重重一点:“郿县!” 庞统仔细思索一阵,探出扇柄停在在郿县东南二十里一处高地:“不是郿县。” “五丈原?”刘备好奇心被勾起,足下必须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庞统费好半天组织语言,不能说的太跳跃,条理不清刘备更糊涂。首先不能分兵打郿县,拿下郿县确实能掐断曹军补给,可是曹军多与我军两倍不止,打下郿县多半守不住反而浪费宝贵的兵力。 我军正面对抗强敌很难取胜,不妨打开思路将目光放在全国。曹操可不止咱们一个敌人,此次发动十万大军远征中原一定空虚。孙权在打合肥,相信不用多久能进兵淮南,淮南水网纵横舰队能直达许昌。 薛悌的淮南兵团数量庞大,号称有三万水军。周耀挂个统帅虚名,水军的实际指挥者是出身青州管氏的管容,青州管氏有多恨曹操不用废话,管容能为曹操拼命就怪了。这不是我庞统红口白牙乱分析,孙权每次北上淮南水军都避战就可见一斑。 淮南地区河网密布,没有水师支持淮南兵团人数再多也没用。合肥城规模太小,一万人都塞不进去,满宠和蒋济空有两万军队,除了待在寿春眼看这薛悌困守别无他法。 合肥一丢等于淮南防线撕开一条大口子,孙权舰队顺着淮河直入中原腹地,调徐州臧霸等人支援也拦不住孙权。船队速度堪比骑兵,处处设防等于处处防不住,想防住孙权登陆至少要十五万军队。 可惜淮南兵团、徐州兵团加上许昌于禁兵团总共也不到十万人。诚然于禁是当世最优秀的统帅之一,但是面对孙权五万大军全线压上就显得兵力单薄。孙权舰队规模庞大,下船就打上船就走,想打哪里打哪里,于禁再有本事又能防住几时? 我军要做的就是等,时间拖延越久对我军越有利。想拖延就要避免决战,避免决战的方式就是时刻威胁曹军后路,让曹操不敢放开手脚全军压上。所以说夺取郿县不重要,威胁郿县同样能达到目的。 威胁郿县并不容易,首先要保证陈仓不失,所以主公回师陈仓很有必要。陈仓城是一座主城加两座要塞的结合体,东北有北堡要塞,正东有东关要塞,三座堡垒横跨渭河互为犄角围出一块三角地带。 三角地带之内就是我军控制区,屯田种地足以养活自己。当然咱们不会种地,我说的是面积广大曹操围不死。想包围其中一座要塞也相当困难,且不说我军能快速支援,就说我军依托要塞野战,曹军不敢深入三角地区,根本不可能形成包围。 当然不能坐守陈仓,关键之处在陈仓东关,关城横跨渭河自带港口,渭河水路距离五丈原不过四十里,辎重船顺流东下一天就能将补给送到。 渭河呈现大河床小水流的特征,就是说宽度大流速缓,曹操想拦住辎重船几乎不可能。经过上次关中大战,渭河两岸已经没有船只可用,就连我军的船只还是从陇西调来,曹操征集不到足够的船只跟咱打水战, 也罢,你说曹操豁出去了,从汧水调来辎重船队和咱们打水战。别忘了现今正值春汛,河水暴涨流速湍急,水纹条件和长江一样复杂。土生土长的荆州人对此习以为常,曹军一帮黄河流域的旱鸭子怎么可能是咱们的对手? 我军能轻易掌控制渭河制水权,曹军想阻止我军运输势必从港口入手,东关堡垒的港口在渭河南岸,就怕曹军渡过渭河奇袭破坏。陈仓守城战留下三千骑兵足以,余下骑兵沿渭河南岸游击,曹军渡过渭河奇袭瞒不住我军游骑。 我军骑兵游击还有一个好处,没有渭河制水权曹军后勤靠陆路运输,他需要时刻提防我军骑兵北渡渭河骚扰粮道。陆路不像水路笔直,郿县距堀山大营要走五十里拐弯路,至少需要上万军队才能保护运输线。 再说五丈原,两面有山一面是深沟地势险要,每年渭河春汛河水都会灌进深沟,形成东西窄南北长的堰塞湖。眼下正是春季,五丈原只剩一条窄路能够攻击,居高临下防御起来比城池简单许多。不需要多少军队,五千人防守足以抵挡数万敌军。 别看攻击五丈原很难,就因为临水守军出击却很容易,我军掌控制水权,从塬地上面却能轻松上船。曹军还没法用小部队牵制,挡住正面小路之外还要防备广阔的水面,至少得留下两万人看守。 五丈原位于斜谷道出口,背靠秦岭群山,山道多分叉说不上哪条路能通郿县。我庞统虽然不知道具体线路,同样曹操也不清楚。就因为不清楚所以才需要加倍防御,故此曹军留守郿县的兵力不会少,五千人打底一万人也不算多。 情报显示刘琰和两夏侯激烈血拼,打完需要时间休整,短时间能左右关中局势的只有曹操和主公您。韦康赶到陈仓用不几天,张飞诸葛亮一万援军随后就到。我军四万余占据地利,对阵不敢放开手脚的六万余曹军,不说打赢起码拖下去不成问题。如同法正规划那般,我方先立于不败之地,坐等时局变化就可以了。 关中河流有春汛,淮河同样存在春汛。相信孙权会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合肥,趁着淮南涨水直奔许昌。最迟下个月孙权就能拿下合肥,先挺不住的一定是曹操。中原比关中重要的多,曹操必须回中原顶住孙权。曹操亲自回去坐镇,估计孙权这个蠢蛋拿不下许昌,不过这就足够了,曹操再想回关中至少一年后。 第396章 战争的新篇章 八 庞统摆动羽扇摇头晃脑,说的兴起开始得意忘形。以小博大迁延日久以待时变此,诚大势所争之道也。兵法云地势者兵之助也,其凡六曰挂、通、支、险、盈、远。 在下不才贸然轻断,曹贼利有一,敌我各陷二,而余三利皆在我。 敌军势大我军势劣,趁敌无备方可胜之,此谓挂利在曹贼。敌我交战于关中旷野,我可往彼可来,敌我共利、反之互陷,此曰通利敌我共有; 我先居高阳曰险,扼守险地,盈之以待敌,曰隘利在我;敌远离本据补给遥远,敌我成势均之态,贸然战之有弛陷崩乱之危,此远盈二利皆在我。 支形者,我出而不利,敌出亦不利,敌我皆无出也,必久拖不决。表象似乎敌我互陷,实则利敌之外何尝不利我之图哉? 刘备表情木讷大概没听懂,庞统干咳几声,罢了,咱不卖弄直接用大白话下结论。 我军先派出船队掌控渭河制水权,有了制水权后再派军队赶赴五丈原。曹军需要处处设防无法发挥人多优势,我军数量劣势却只用守住两块要地。曹操无法集中优势兵力打不赢,考虑到政治影响还不能撤走,不论曹操是否愿意都得陪着咱们干靠。 孙权拿下合肥之日就是曹操撤军之时,彼时咱们的对手就剩一个刘琰。凉州支持刘备,关中很可能分成两派,不管怎么说大家都姓刘,关系处理起来比曹操要从容许多。坐下来谈对咱们有利,抄家伙开打同样不怕刘琰。 庞统摇动羽毛扇,微笑着打趣:“孙车骑必能守住淮南,主公也可以从容入长安喽。” 刘备长舒一口气,不早说看把我慌的,轻松之余难免患得患失:“便宜孙仲谋竖子得利,当真令人妒忌。” 突然发觉失言,刘备满面羞红急忙摆手:“士元不可外传,不可外传。” 尴尬场面逗的庞统仰头大笑。 天下精英有一多半集中在关中战场,其中聪明人可不止庞统。曹操看出来,贾诩看出来,司马懿看出来,连刘晔也看出来区区五丈原才是战场关键。等到渭河出现大小舰船上百只,曹操立刻意识到刘备的目标就是五丈原。 刘备动作快曹操反应更快,命令夏侯儒率先抢占五丈原。同时调兖州典农邹轨挂帅,与安定太守毋丘兴合兵一万余前往五丈原,骑兵拿下五丈原只需等待一天,二人所率步兵便能赶到换防。 骑兵得到命令马上开拔,刘备船队还在渭河上耀武扬威,夏侯儒率领骑兵已经强渡渭河,五丈原遥遥在望。 事情就是这么巧合,马超五千骑兵越过武功,眼看抵达京兆尹却接到刘备紧急军令,得知曹操就在关中,马超震惊之余一刻不敢耽误,星夜回师刚好在渭河南岸撞上虎豹骑。 马超憋了一肚子火正愁没地方撒气,当下命令全军突击。庞德在左马岱在右,张恭张进凉州骑兵随后跟进,打不打的赢另说,总之先打再论其他。 打起来发现对手不一般,虎豹骑的装备比夏侯渊兵团骑兵精良很多。中原骑兵之外还有大量鲜卑胡人,近战远战都很擅长,还真不是一时半刻能击溃的对手。 棋逢对手就看谁狠,比狠马超自认当世无敌,连幽州骑兵都不放在眼里。何况庞德马岱皆当世猛将,张恭张进也不是泛泛之辈。马超手提长槊带领众人纵横往来,从清晨打到中午,反复突击之下虎豹骑竟然有些动摇。 动摇可不是混乱更不是崩溃,双方骑兵你来我往,继续打下去鹿死谁手还未可知。曹将文稷及时献策,凉州骑兵名不虚传,拖延下去万一刘备船队抵达怕会耽误我军大事。对此夏侯儒深以为然,留下文稷与马超极限拉扯,自己率领一千骑兵猛冲五丈原。 五丈原只有一条小路能够登上,曹军骑兵刚到坡下便遭到弓弩打击,弓箭粗制滥造不足以穿透甲胄,无法致命却能让人受伤,箭尖划破肉皮顿时浑身发痒明显有毒。战场上中毒存活率很低,曹军不敢继续行险当即撤出一箭之外。 夏侯儒读书多,见识广,塬上敌人身披兽皮蓑衣,头戴英雄节,一看就知道是南蛮人。哪里冒出来的南蛮?曹军百思不得其解,正在这时双方骑兵忽然拉开距离相互对峙,一出一出闹的夏侯儒更糊涂。 答案很快揭晓,东边五里出现一支军队,看旗号是汉中张鲁的弟弟张卫。开始还是零零散散上千人,不一会儿越来越多的汉中军从群山里冒出来。初步判断规模不下一万,人数不少就是模样狼狈,垂头丧气似乎刚打过败仗。战斗力再不济也是上万人,搞清楚是敌是友之前夏侯儒和马超都不敢再打。 “护军您看。”文稷朝身后指去,五丈原上南蛮兵不下三四千人,正给马超打旗号,各色旗帜花里胡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正扭头观察五丈原,文稷又朝后反指:“马超动了,我军打不打?” 夏侯儒脑袋跟拨浪鼓一样来回扭动,马超认得五丈原蛮兵信号,五千骑兵正沿着太白山麓一字长蛇阵疾驰,此时曹军发动横断一定能重创马超。 “敌军要过去了,打不打!”文稷急的冒汗,是否出击你倒给句话呀。 “全军过河回郿县。”夏侯儒做出自认正确的判断。 这次的目标是拿下五丈原,犯不着和马超拼命。汉中军敌友不明,和马超纠缠在一起,汉中军趁机冲过来可就难办了。担忧的还不只是汉中军,南蛮兵没准是从渭河登上五丈原,就是说不远的堰塞湖里有刘备舰队,现在不走,等人家封锁渭河想走就走不掉啦。 曹军训练有素,渡船来回两趟有一多人半登船过到北岸。眼看船只过河没有回来意思,汉中登时军一阵骚乱,其中跑过来几个人求见曹军统帅。夏侯儒身边只剩十几个卫士,马上要登船本不打算理睬,怎料来人站在原地高喊船、船,沙哑的声音跟哭丧一样。 “让他过来。”夏侯儒倒想看看张鲁耍什么幺蛾子。 使者小跑着来到近前,看样子挺着急:“在下汉中杨帛,敢问上官何故不战?” 夏侯儒给问的一愣,不是,我打不打和你有什么相干?不过自己是文化人,说话得引经据典好显得学问高深:“兵法云,敌先居险形,引而去之勿从也。” 孙子说过,敌人率先占据险要地形,我军就该撤离不要去攻打他。 这话说完又杨帛造一愣,杨氏是汉中大族,杨帛从小读书能听明白孙子兵法,就是没成想虎豹骑的统帅竟然一位儒将。在外带兵和居家清谈不一样,紧要关头不能拽文言,你不怕我当真听不懂吗? 夏侯儒甩脸没再理他,前脚刚踩上船帮身后就被杨帛扯住:“上官要走某不阻拦,权且带我等同走!” 夏侯儒听出话外之音,回过身认真询问道:“你等因何而来?” 杨帛才想起来要紧事没讲:“张镇民遣我等相助曹公!” “你等一下。”夏侯儒没心思登船,现在有必要问清楚:“镇民中郎将?五斗师君张公琪?他要相助我家魏国公?” “对,对对!”杨帛在怀里摸半天,掏出一份文书和一本手册。 夏侯儒打开文书,一半内容夸赞曹操戡乱有功实为国家肱骨,一半内容则是检讨自己过去行事怠慢。虽然不是降表,但能从话里话外看出姿态很低。 打开另一本手册看一眼夏侯儒不淡定了,这是一本详细记录汉中府库的目录,不用看具体内容,因为内容真假无关紧要,单就张鲁的花押印信就足够说明重要性。 “不是,你们怎么从山里出来的?”夏侯儒指着远处汉中军,你们应该从五丈原旁边的褒斜道出现才对。 杨帛长长唉出声,我们从斜谷道走的好好的,一天前在距山口五十里的桃川宿营,没成想睡到半夜一帮南蛮二话不说冲上来就点火。光放火还不算,火光浓烟背后还往外冒毒箭。这帮南蛮抢到先手,提前满山遍野设陷阱还往水潭里投毒。事发突然又深更半夜,从水潭打水救火反到引发毒烟扩散,粮食烧光不说还呛坏很多人。 要说这帮南蛮我们还真听说过,就是张任的“四部斯叟”和“越隽赤甲”。我们汉中军有很多賨人不惧山地作战,可是张任不讲武德,“四部斯叟”隐藏身形躲在暗处伤人,专等我军疲惫“越隽赤甲”冷不丁冲出来刷刷就是两刀。 初次交锋就让我军领教到什么叫不要脸,张任从不正面对战,游击战忽东忽西神出鬼没,我军走几步就踩陷阱,短短五十里山路死活出不来,关键还拿敌人没办法。 也算天不绝汉中,賨人中有个将领叫王平,别看大字不识一箩筐却熟悉秦岭道路,带着我们绕太白山小路摆脱张任。说到此处杨帛回身指向自家军队,所以说我们没从褒斜道出山,走的是太白山小路出口。 杨帛抹把心酸泪躬身施礼:“看在友军份上,让船回来接我们吧。” 闹了半天是张任到了,加上马超五千骑兵共同防御,曹军想拿下五丈原已经不可能。张任兴许早派人通知刘备,敌军船队出现的概率更大。计划失败曹军自当退守郿县,至于让船只返回帮助汉中军渡河还需要从长计议。 夏侯儒不打算冒险,告诉杨昂刘备水军随时会到,在这里渡河太危险,刘备图的是控制五丈原至陈仓的水路,因此东面安全度更高。不如你们跟着我军船队沿着渭河朝东,走到武功附近再渡河。我知道你们粮草不足,好在武功路途不远,放心饿几顿而已不打紧。 夏侯儒回身刚要上船,又被杨昂再次扯住:“我等饥疲难以长途行军,再者渭河南岸一马平川,马超骑兵足有五千,倘若在后追杀又怎相抵挡?” “那是你们的事!”夏侯儒猛甩袍袖,快步登船下令快走。 杨昂颓然坐地唉声叹气,远处一名壮硕大汉匆匆跑来,顾不上抱拳施礼张口就问:“曹军就这么走了?” “恬颜降虏失节丧义,无规无损犹不如盗。”杨昂长叹一声自言自语,再抬头见是王平,随即苦笑解释:“有感而发并非欺子均短文,唉,上赶着不是买卖呀。” 第397章 夏侯渊之死 一 得知张鲁认清局面,公开站队自己一方曹操很高兴。没等欢喜多久又得到消息,失去骑兵掩护马超果然在后追杀,汉中军走到武功境内就剩下三分之一,其余不是死在半路就是溃散后逃进山里躲避。 曹操才不在乎张鲁损失多大,修书一封告诉张鲁继续派军队助战。五丈原在刘备手里,褒斜道走不通那就走傥洛道,实在不行还有子午道可走。总之你张鲁不但要派兵来,还要倾尽所有支持我军物资。 巴掌要打甜枣也要给,曹操大手一挥拜张鲁镇南将军封县侯。同时公开申饬夏侯儒,没能及时帮助张卫渡河,导致友军受损责任都怪你。小惩大诫不足以平息曹操的愤怒,下令剥夺夏侯儒官身,贬为庶民撵回邺城。 幕僚团苦苦相劝,战时易将是军中大忌,况且夏侯儒将才难得,没收官身可以,不妨留在军队听用以观后效。曹操听闻脸色阴沉,声称谁敢再拿这个理由搪塞就当众鞭打。幕僚们不敢触大领导霉头,没成想曹操怒火彻底爆发,不吱声也要打,总之呆鹅就该打! 看出猫腻的不止一个人,舔脸出头的却只有刘晔。刘晔找来几根树枝当做荆棘捆在后背,跪在曹操帐外痛哭流涕: 这事真不能怪夏侯儒,甚至汉中军还要感谢夏侯儒。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谁都无法担保刘备船队不会到达,假如夏侯儒帮助汉中军渡河,万一刘备水军杀过不但汉中军要覆灭,我军船队也保不住,造成的损失只会更大。 再说,汉中军足有一万人却不是张任四千人的对手,要怪也怪汉中军无能。若是汉中军有本事打赢张任,那么占据五丈原的就会是夏侯儒,也就没有接下来的巨大损失了。 整件事说破天夏侯儒也没有错,反过来我刘晔要控告汉中军,就因为他们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出现,导致张任阴差阳错占据五丈原。我军计划失败责任都在张鲁,早不投降晚不投降,偏偏这时候投降。所以非但不能惩罚夏侯儒,我们还要找张鲁讨说法。 聪明人当然不会问责张鲁,不过刘晔算说到点子上。曹操勉为其难地高高抬起轻轻落下,责令夏侯儒做出深刻检讨,检讨并非最终目的,而是通过检讨使你认识到错误,从错误中学习总结避免今后再犯。 小插曲算轻飘飘揭过,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曹操坐立不安。刘备得知马超返回,五丈原被张任控制顿时大喜过望。一面派遣霍峻前往五丈原协防,另一面下令马超北渡渭河,五千骑兵不干别的专打曹军辎重队。 马超骑兵纵横曹军补给线来去如风,曹军人少上去就抢,见到曹军大队人马赶到凉州骑兵上船就走。这几乎是关羽绝北道的翻版,七八天闹下来折腾的曹军苦不堪言,给逼的没办法曹操决定大军前移。 曹军整体推进到渭河北岸,不给马超骑兵往来的空间。别说这一招还真好使,渭河北岸不远就是曹军连营,马超还真没有空间施展运动战。然而这样做也有个潜在弱点,曹军主力部队距离汧河谷地过远,保不齐哪天徐庶从北面冒出来局面就复杂了。 曹操担心的还不止一个徐庶,此前一时冲动责令夏侯渊南下突袭上邽,现在冷静下来对这招险棋相当后悔。十几天过去两夏侯也没个回音,难道说出了什么差池?曹操甚至期望夏侯渊违抗军令,带着兵团回到街亭。 曹操心里始终不踏实,琢磨刘柱是夏侯惇的亲信,派他前往街亭兴许能接应一二。刘柱刚出发就被曹操追回,刘若和邓展回归大营,现在去往街亭的路上一个曹军都没有,万一碰上徐庶刘柱肯定不是对手,还是别无故搭上一个人了。 过两天曹操觉着不行,还是得派人看一眼,没准夏侯渊违抗军令,兵团到达街亭后有追兵前有徐庶就全完蛋了。徐庶比较难打,一个刘柱不行就多派几个将领。召来宿将孙历,命其率领刘若、邓展和刘柱三将,合计两万大军朝街亭出发。 两万曹军穿过汧河谷地,来到汧县没遭遇到徐庶兵团。看到敌人还好说,没看到敌人孙厉心里反而打鼓。很多曹军将领都接触过徐庶,不能说完全了解至少清楚不是俗手,别说身后没有追兵,就是有追兵徐庶也不会一股脑朝漆县跑。 汧县去往街亭的路上有三处险要,从南至北分别是回城口、番须口和阳城口,其中番须口连接陇关,是徐庶去略阳最近的通道。但也不能排除徐庶在回城口设下埋伏,等两夏侯也好等曹军后援也罢,谁来打谁。 大军接近回城口孙厉没有冒然通过,而是先派小股部队侦察,耗费一整天时间没有找到敌军影子。孙厉紧绷的神经算放下一半,之所以说放下一半担忧,因为徐庶兵团大概率经番须口去了略阳,但是也不能排除在番须口设伏的可能。 继续行军孙厉更加小心翼翼,来到番须口又用一整天时间侦察,确定没见徐庶的踪迹曹军才穿越山谷。再往前就是阳城口,过了阳城口街亭近在眼前,孙厉查看过番须口之后却不打算继续走。 徐庶没在回城口设伏还可以解释,番须口连大军通过的痕迹都没有,这不正常!孙厉不信徐庶真的跑回漆县,那徐庶去哪里了?放着番须口近路不走偏去阳城口绕行街亭?难道说徐庶去街亭和刘琰夹击两夏侯? 别说还真有可能,假如夏侯渊选择抗命走街亭,刘琰必定会通知徐庶夹击。孙厉面临的困难就在这里,刘琰是个傻妞,可段煨、韩遂和徐庶这帮人都不是善茬儿,别救不出两夏侯自己再跟着折里。 孙厉行事谨慎是有原因的,当初曹操废除屯田制执行的并不彻底,中原地区还有三处存在屯田制。河南尹全境保留屯田,归河南典农王昌管理;兖州部分地区剩下少许残余屯田,归兖州典农邹轨负责;最后一处便是邺城附近,由典农中郎将孙厉统辖。 同样是地方屯田最高负责人,孙历有中郎将衔其余两人都没有,原因是邺城周边的屯田和其余地方的性质不一样。还得说回当初,曹操起家时收编过青州黄巾,据说有三十万人,其实规模没那样大,而且也不是一次性收编。 里面黄巾军不占多数,更多的是拖家带口的流民。不管怎么说吧,曹操将收编的黄巾和流民组建成军,这就是“青州军”的由来。毕竟大多数出身流民,不好夸耀青州军的战斗力有多么非凡,做为职业兵的补充和后援还是称职的。 青州军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十几年,同样不能否认锻炼出不少精锐部队。曹操称公建国之后将有战斗力的青州军迁到邺城周边,保留军屯制度之外授予田地奴仆,成为依托曹氏的新兴富户阶层。曹操用这支纯血嫡系拱卫自身,孙厉就是这支部队的实际负责人。 手中的青州军是曹操的心肝宝贝,孙厉可不敢有所损失。马上给堀山大营写信请求曹操派遣骑兵支援,在骑兵到来之前全军不准再前进一步。对此刘若和邓展举双手支持,全军唯一唱反调的就是刘柱。 做为夏侯惇的铁杆心腹,刘柱心里只关注夏侯惇的安危,不在意青州军的死活,三番五次催促大军速行。最后放出狠话,害怕强敌你们就留下,我偏要去街亭救援夏侯惇。 这话讲的太过分,孙厉鼻子差点气歪。各个阵营内部都存在派系,这是不争的事实,刘柱的态度大家都能理解,可是你能不能也理解一下别人的难处?不过这话不能明讲。兴许刘柱真吃错药,铁了心出兵谁劝都不好使。 徐庶最多有一千骑兵,行进速度不会太快,兵团主力很可能就在阳城口。不能放刘柱单独出兵,碰上徐庶刘柱必死。孙厉咬着后槽牙下令继续前进,同时约定下午必须扎营,因为行军队形很危险,留下充足时间设立营寨能防御敌军突袭。 就在当天中午刚过,侦察兵报告街亭北面大道远处泛起烟尘。孙厉指着刘柱鼻子开骂,就因为你冒傻气,我军面前不是夏侯惇而是徐庶!从烟尘看对方军队过万,你告诉我行军状态面对突袭怎么打! 强敌当前说什么都没用,曹军行军阵型没有时间披甲,面对突袭退无可退只能被动迎战。打赢还好说,就怕打输导致青州军损失惨重,估计输赢都会承担责任。孙厉写好绝命诗,下定决心与其活着挨骂不如战死沙场搏个身后名。 曹军拉好架势准备迎接首轮攻击,随着双方距离渐近,对面队形散乱根本不成阵列,而且很多人身上没有甲胄还混杂很多伤兵。孙厉戎马半生看出来这是溃军,马上派人问清楚他们究竟是哪一部分。 来回几趟搞清楚原来对面也是曹军,隶属曹真本部,依照命令掩护轻重伤员先走。孙厉紧忙询问,你们主将在哪里? 曹军朝后一指,防备徐庶突然出现,曹真率领战斗部队在侧翼掩护。 孙厉长舒一口气,看来两夏侯兵团没有全军覆灭,至少曹真所部还有战斗力。又想起两夏侯心头不免一揪,问话时底气略有不足:“两位统帅身在何处?” 曹军小校摇摇头,这事我们当兵的真不知道,你还得去问曹真。 孙厉清楚什么事情重要,什么事情不必着急。他没有马上寻找曹真,下令全军扎营,以最快速度埋锅造饭,喂饱溃兵救护伤员是当前第一要务。 此后一个时辰先是小股而后成群,溃兵越来越多。幸亏孙厉提前准备,溃兵士气低落、身心俱疲,目光涣散眼看坚持不住的时候,端上一碗热粥喝简直可以说起死回生。 刘柱心急如焚,行走在溃兵中间见人就问,夏侯惇在哪里?可惜没有人能回答他,这些溃兵身上多多少少都带着伤,无法战斗才走在全军前面。利用溃军在前方预警,这是溃军仅存的剩余价值。 第398章 夏侯渊之死 二 傍晚时分曹真到达,见到孙厉免不了唉声叹气。孙厉心里急的火上房,想知道具体战况却不敢急着询问。 刘柱没管许多,粗着嗓子张口就喊:“别只顾叹气,我家前将军身在何处?” 有刘柱出头孙厉胆子也壮了:“敌军现在何处?对方统帅是谁?步军数量几何,马军又有多少?” 出乎所有人意料,曹真的回答就仨字,不知道。 刘柱脸都给气蓝了,索性亲自带兵去找。夏侯惇战死部下的前途便没有指望,活着没意思干脆咱也一起死球。 刚起身就被孙厉死死抱住,我说刘柱你能不能冷静点,我也没说不去找啊!虽然曹真一问三不知,但是凭借老夫多年经验判断,从街亭到咱这中间没有敌军阻拦。就是说,寻找也好接应也罢,黎明时分咱们就可以出兵。 黑夜出兵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孙厉说黎明出发是正确决定。刘柱不理解的是,你怎么判断出前方没有敌军? 曹真喝过几口热粥,脑子从混沌中清醒过来:“倘若徐庶在侧,我等不可能安然抵达。” “将军高见。”孙厉挑起大指称赞,还不忘扭头嘱咐刘柱:“集中亲卫由你率领,黎明出发前去街亭。” 将领的亲卫队都是骑兵,集中到一起有将近五百人。骑兵找人方便许多,单独行动很快就能赶到街亭。 刘柱等不急到黎明,当即抱拳请命:“集中完毕某立即出发,望都督准许。” 孙厉一时无语,刘柱急着救的是曹家人,曹真看在眼里必定心生感动。我要横扒拉竖挡着不让去曹真肯定记恨,他日告诉曹操我还能舒服过日子吗?这个坏人我不当,孙厉心一横挥手表示认可。 人数少能够相互照应,时不时抬头看月亮修正方向,大差不差不会迷路。军队在黑夜中行军完全不一样,队伍很长难免有人走错方向,骑兵也不能例外。好在通往街亭的大路两旁总有曹军溃兵休息,反倒成了刘柱等人的路标。 黎明时分来到阳城口,转头朝西就是街亭谷道。待在这里的曹军溃兵更多,不成建制三五成群坐在地上,见到友军骑兵头都懒得抬。刘柱越走心越凉,不敢设想主帅夏侯惇会是一副什么模样。 “前面可是刘柱啊?” 无精打采的询问透出一股高高在上的感觉,久违的强调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刘柱翻身下马朝 声音方向快步走去,一位肥胖的年轻人坐在地上,虚抬手臂似乎在等待搀扶。 “果真是你小子,快,快。。。。。。”刘威甩手躲避搀扶,表情急迫话音却因为虚弱显得有气无力。 “前将军在何处?”刘柱以为对方着急救人,干脆脱口而出当先询问。 刘威狠狠瞪了他一眼:“快给小爷拿水来,干净,要干净的!” 咕嘟咕嘟灌进几大口,刘威一抹嘴边,身体有了力量心里反而更恼火:“你怎么才来?他妈的吃屎去啦?” 刘柱请罪之余紧忙询问:“敢问少将军,前将军身在何处?” 偷眼瞧见对方眼光发狠,刘威不由得心里一哆嗦,不知道三个字生生咽回肚子里,再开口语气缓和不少。 你担心夏侯惇安危的心情我完全能理解,眼下到处一团乱,冒然乱找不是好办法。你先听我讲完前因后果,对你寻找夏侯惇必然有所帮助。 离开略阳时我军面临很大困难,全军伤病较多,行军速度不如正常情况。为此夏侯惇认真执行老弟的命令,前方大兵团缓慢行进,背后层层防护分段阻击。 郝昭弓弩手殿后曹休骑兵从旁配合,又安排徐晃部在两人背后随时接应。只要殿后部队能够拖住追兵,想来十天时间怎么着也能赶到街亭。 当初合计着路程走过三分之二,到达一个叫张棉驿的地方就算成功脱险。通往街亭的大路由此地朝北将进入群山,敌军骑兵追到这里就会放弃。 张棉驿这个名字出自前汉张骞,当初归汉时将匈奴妻儿留在这里,等到皇帝认可后才接到长安。因为张骞的匈奴儿子叫张绵,便以张绵驿代称此地。后世绵字逐渐转写作棉,久而久之张绵驿被写作张棉驿。 常言道计划没有变化快,殿后部队首先遇到麻烦。 段煨不按套路出牌,上万骑兵一股接一股分批远程骚扰,山路狭窄曹休骑兵有心穿越弓弩手和敌骑交战,却发现弓弩手队列密集,马匹硬穿过去骑兵队形就乱了,段煨改变战术趁机冲阵可就全完蛋了。 曹军骑兵有劲使不上,郝昭这边面对敌军远程骚扰不反击还不成,真让骑兵抓住机会冲阵损失更大。等到下午段煨留下少量部队牵制,其余主力返回略阳更换马匹,第二天上午段煨又来战场接着打。 白日郝昭且战且退,导致战场上大部分箭矢都被段煨骑兵拿光。夜晚敌骑在侧又不能冒险派人收集,用敌人射过来的箭矢当做补充数量又太少。其中没有一根弩矢,全军空有强弩却无法再用,交战两天之后情况愈发恶化,箭矢随时都有用尽可能。 耗下去迟早要完,曹休提议趁敌军主力不在赶紧换阵,骑兵尽力拖住敌人,郝昭和徐晃能走多远算多远。上报夏侯惇得到主帅认可,天明之后曹休便接替郝昭执行殿后任务。骑兵殿后果然有效,接下来的日子里曹军步兵再没有受到骚扰。 谁都没能预见到这会导致曹军的灾难! 段煨率领的追击部队每天都返回略阳,这么做其实另有目的,今日返回八千,明日再来就是七千,后日只有六千。表面看不出兵力减少,就等曹军骑兵与步兵脱节,略阳派出机动部队绕路前往曹军头前截杀。 前面说过从略阳去街亭还有一条路,刘琰骑兵普遍一人多马,绕的远些并不算大事。曹军辎重部队在前,刚到街亭就看见西侧道路上出现敌军,烟尘滚滚中飞马纹军旗直冲而来。此刻曹休被段煨拖住,和曹军步兵之间相隔足有半日距离。 俗话说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反之也是如此,越安全的地方越是隐藏着危机。曹军历经磨难临近街亭,全军以为逃出生天心情松懈,队列散乱完全不成建制,面对数千骑兵骤然发难惨败只在顷刻之间。 当时全乱套了,到处都在杀人,满眼都是敌骑,溃兵只顾亡命根本无法形成有效抵抗。刘威逃跑途中被敌军冲散,没成想遭遇几个胡人,刘威衣着华丽成了对方目标。眼看就要被敌人抓住,幸亏夏侯惇及时杀退胡人救下自己。 而后夏侯惇去了哪里就不清楚了,不过你小子别担心,夏侯惇指挥打仗不咋地,论起武力值放眼当今算排的上号。马超庞德都跟着刘备打关中,单说陇西战场,阎行想在战场上轻易了结夏侯惇很难。 刘柱点头赞同,随后问出另一个问题:“刘琰亲自来了?” “出现飞马纹只能是她,别人没那胆子僭越。” 讲话时刘威下意识摸向怀中,确认绘本无恙随后又狠狠咽下一口唾沫,暗道可惜没能得见真颜。曾经和西瓜帽擦身而过,对方丝绸敷面只露出双眼,那双湛蓝色惊魂夺魄,诱人的凹凸身材过目不忘。 刘柱不清楚对方心理活动,心里有件事怎么想都不明白:“前将军知晓所有通道,如您所言似乎没有指派部队侧翼掩护,这不应该呀。” “派啦,屁作用没起。”刘威摇头叹息,顿了顿才开口解释。 全军具备战斗力的部队仅余三支,到达街亭之前曹真便提前通过,为大军防备身处关中的徐庶兵团。郝昭部背负强弩行动缓慢,始终走在大军最后,这么做有个好处,一旦曹休支持不住远程部队可以做为接应,暂时阻遏敌军骑兵。剩下一个徐晃做为大军侧翼,时刻提防西面通道出现敌军。 计划安排的妥妥的,可是实际情况和图上作业完全不同,指挥官拿尺子量一段距离,军人就要用双腿走完全程。不像曹真一直走在全军前面,徐晃从殿后转变成掩护侧翼,行走路程是其他部队的两倍不止。让他提前赶到街亭强人所难,和大军同时行进还能保持战斗力已经不容易。 其他部队有人走的快,有人走的慢,徐晃护住前队就照顾不到身后,还要分出人手帮忙照顾伤病。辛苦来到张绵驿,大军进入群山段煨果真放弃追杀,奈何山路逼仄,徐晃更没办法前出到大军前方。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街亭两面都是大豁子,自东向西豁口逐渐放大,在陇西这边形成南北宽三里,东西长十里的倒三角盆地。 曹军进入盆地折向东行时,刘琰早进入盆地等着了。当时不是守住大豁子的问题,因为没有豁子可守,数平方公里面积的旷野平地,面对骑兵狂风暴雨一般突击,徐晃再有能耐也不可能用几千疲兵护住所有人。 “他自己能活着就不错啦。”刘威说完站起身,肥胖的人血糖偏低容易引发眩晕,晃两晃差点没栽倒。 “您先坐着,这里有些吃食。”刘柱掏出一块肉干,犹豫片刻换成一张麦饼。这可不是性格吝啬,长久挨饿肚肠无法接受坚硬的肉干,麦饼就着清水更合适。 “都给我吧你。”刘威一把全抢过来,张嘴猛啃肉干差点没把牙崩掉。看了眼肉干气急败坏扔到地上,嘴里含含糊糊乱骂:“狗样东西就是故意的,我要喝肉汤,热乎肉汤!” 想继续混下去就不能开罪二世祖,情况了解的差不多,刘柱不愿继续受气抱拳作别:“番须口大营有您想要的一切,在下派两个骑兵护送您,寻找前将军要紧这便告辞。” “没有车我走不了。”眼看对方离去刘威急的大叫。 刘柱骑在马上扮出笑脸:“有热乎肉汤。” 大股骑兵快速远去,刘威挥舞双手拍打烟尘发出连声咳嗽。心里气闷归气闷,想到肉汤口水就止不住。 斜眼看向身旁不知所措的骑兵,刘威怒喝道:“狗样的东西,还不扶我起来。” 第399章 夏侯渊之死 三 时间转眼到了一天后,人岁数一大就好睡个回笼觉,曹操也不例外。迷迷糊糊睡的正熟,被帐外侍从吵嚷声打扰清梦立时大怒,起身拔出宝剑,不给一个合理的解释老夫不介意杀人解气。询问得知刘备信使求见起床气霎时消失,急忙传令使者速速进帐。 同时来求见的还有夏侯惇,昨天晚上进营时曹操已经睡下,按说应该唤醒曹操当面汇报,却被夏侯惇厉声喝止。同时他还告诉所有侍从,曹操问起只准说我早晨到达,谁敢走漏消息我夏侯元让灭他全家老小。 当天晚上夏侯惇洗澡梳头,挑选完新衣服马上抓紧时间睡觉,务必以最好的精神面貌对待兄长。不这样做不行,刘柱找到他时差点没认出来,披头散发盔甲全失,衣服被荆棘扯成条状跟半裸差不多,蹲在溃兵中间冻的瑟瑟发抖。 说起这副惨状还得说回街亭遭遇战,刘琰趁曹军过半发动突袭,前方打起来夏侯惇还在南面山中。他没有惊慌失措,带领百余亲卫主动进入盆地稳定形势。进入盆地才发现战况已然无法收拾,具体有多少敌军骑兵看不出来,自军溃败却显而易见。 军势一旦崩坏神仙难救,待看清飞马纹军旗后,夏侯惇果断决定——跑。 先是扭头朝南试图进入群山,走近一看山口挤满溃兵正喊着号子朝里挤,山里的曹军不明形势在朝外推,别说夏侯惇骑马,就是下马步行也进不去。 南路走不通就转头朝北,突破敌军去街亭也是个生路。还得说夏侯惇勇武无双,强烈的求生意志驱使下人挡杀人神挡杀神。一路上连破十几股敌军骑兵,遭遇战中差点击杀普利。临近街亭入口身边一个卫士都不剩,遇见刘威遇险夏侯惇理都没理径直而去。 快马冲进街亭左右喊杀声渐弱,想是逃出生天夏侯惇长舒一口气。自己安全有保证,心思突然慌乱起来,刘威和自己亲侄子差不多,来战场镀金不是来战场拼命,这要折在陇西回去怎么和刘勋交代? 不怕别的,就怕刘勋想不开跑到自家门口上吊。想我夏侯惇纵横天下几十年,临了连个侄子都保不住,传扬出去以后没脸见人了。这可不成,想到此处夏侯惇心一横拨马回转,打算豁出命不要也得把刘威捞出来。 刘威之所以没死全仗运气不赖,碰到的不是别人正是普回。刘琰私下总念叨想抓个贵人剥取头皮,也好给儿子刘豹做拨浪鼓玩耍。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普回始终当个事记在心里,遇上衣着华贵的刘威认定是条大鱼,打算抓活的当众宰杀之余顺带剥皮。 普回笑嘻嘻的追赶,边追边喊好皮,好皮。刘威哪里遇过这场面,以为抓住就要剥皮裤子都吓湿了。想着提一提刘琰名号,我刘威也算她侄子,你们不带吓唬小孩的,奈何紧张过度嗓子眼像是被木塞卡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危急关头一声断喝,夏侯惇如天神下凡跃马赶到,与普回错镫之间举起长槊劈头就砸。普回举槊堪堪挡下致命一击,跑出老远心里还打鼓,怎么没听说过谁麾下有此等猛将,这要反应慢点小命非搭上不可。 方才一击夏侯惇用尽力量,未必还能再来一次,可就因为这拼死一击给普回吓唬住了,战场上大鱼有的是,又不是敌方名将没必要拼死拼活。罢了,既然你想要某送个人情,咱们山不转水转来日方长。 普回离开后没遇见大鱼倒碰上普利,兄弟俩短暂交流之后当哥哥的一拍大腿,对方单人独骑你没想太深,可是跟我打的时候人家有亲卫队所以我知道对方身份,从样貌分析咱俩遇到的是同一个人。顾不上懊悔,趁夏侯惇跑不远咱俩一起回头追。 再想抓夏侯惇难如登天,他这辈子论逃命的本事不输刘备。救下刘威之后故意留下战马迷惑敌军,跑出不远又心生一计,脱下头盔放在路边草丛里,这还不算完,再走出一段距离解下甲胄扔到山坡上。 自己则转身爬另一面山坡,没等爬上去忽然一拍脑门,我夏侯惇是谁?比猴都聪明怎么可能被你们抓住?所谓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我偏偏走有甲胄那条山坡,你们就猜去吧。 普利和普回两人确实犯糊涂,夏侯惇也好到哪里去,山坡上荆棘丛生衣服全给刮烂,两天没吃没喝夜间还挨冷受冻,个中滋味别提多难受。 这幅惨样不好给曹操看见,夏侯惇特意带上刘威,回来的路上叔侄俩嘀嘀咕咕,还一起借故拖延,不是上厕所就是下马吃喝,肚子鼓了还要上厕所,你上完我上,我上完你接力,磨磨蹭蹭到达堀山已是夜晚。 一大早收拾完毕来到帐口求见,等了许久都没见曹操召唤。反观幕僚们一个接一个进去又一个接一个出来,进去的时候各个表情淡然,出来的时候却毫无例外惊慌失措,似乎听到难以接受的滔天祸事。 可别是走漏消息,给曹操提前知道我打败仗了吧?夏侯惇心里不免打鼓,正胡思乱想中侍从近前施礼,口称魏公传唤前将军入内面见。 曹操确实提前得知消息,昨天傍晚接到曹真送来的战报知晓街亭吃了败仗。话虽如此见到兄弟模样还是吃了一惊,不是说被刘琰击溃了吗?瞧着精神劲儿好似打了胜仗一般,别是情报有误,我兄弟没失败而是战胜敌人凯旋而归吧。 正瞎琢磨呢,夏侯惇跪地请罪:“末将有罪,末将无能,愧对兄长,愧对天下。” 曹操内心真的希望打胜,不愿意朝坏的方面去想:“元让起身讲话。” 夏侯惇身形趴伏的更低:“各部奋力死战之下,虽然成功粉碎刘琰进兵关中的狂妄企图,但是我军也有所损失。作为统帅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为此末将愿一力承担所有惩处。” “你先等一下。”曹操手指不住敲着桌面,面上更加狐疑:“刘琰企图进兵关中?还被你成功粉碎?” “兄长当面不敢欺瞒,刘琰知晓徐庶到达,竟然分兵抄小路试图先于我军进入关中。宵小自以为得计,却不料我军同仇敌忾奋起阻挡,只是可恨,可恨呐!” 说话时夏侯惇表现的很愤慨,看起来就像胸膛中存在一座活火山,若不是在强烈压制随时会喷发一样。 这一出儿搞的曹操相当诧异:“小心气大伤身,元让且慢慢道来。胜败乃兵家常事,你我兄弟齐心没什么槛过不去。” 没想到夏侯惇突然膝行到身前,再次叩头大声哭嚎:“兄长!小弟对不起你呀!对不起叔父养育,愧对列祖列宗!” “不要再说啦!”曹操手掌猛拍几案厉声大吼。 情绪爆发的太过突兀,帐内死一般寂静。迎着曹操吃人一般的眼神夏侯惇彻底迷茫,这和事先预计的完全不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满脑子就剩刘威交代过的杀手锏,反正别管有用没用先使上再说。 说干就干,夏侯惇伸手抄起桌小刀,慢慢放到脖子边半抹不抹。小刀片还没大拇指长,吃饭时用来剔肉筋,也说不上多锋利。在脖子上来回晃动几下没见曹操有任何反应,夏侯惇心里凉了半截。完了,看样子大哥生气极了,不在乎咱这条命。 随着啪一声清脆乍响,夏侯惇呆愣愣看向兄长。这一巴掌没打在别人脸上,是曹操在狠抽自己耳光。 此时曹操眼泪夺眶而出,抬手夺过小刀片口吻充满埋怨:“元让你糊涂啊!粉碎刘琰企图是大功一件,兵团有所损失在所难免,打仗哪能不死人?” “损失很大。”夏侯惇带着哭腔回答。 曹操轻拍兄弟肩头,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失去兵团又如何?兄弟在侧便有未来。” 夏侯惇眼神一亮,继续讲话中气十足:“兵团还在!我军固然有所折损,然而对刘琰威望打击更甚。” “你讲的对。”曹操怅然仰头,虽然泪水不再汩汩而出,仍旧看得出情绪低落貌似心如刀绞一般沉痛。 曹操反应平淡给夏侯惇整不会了,我说兵团还在,你不该惊喜吗?就算不惊喜,也该问问如何打击刘琰威望吧,结果一句我说的对就完了?! “我嘴笨,要不唤刘威那小子进来?”夏侯惇眼神闪烁,此前计议的很详细,话到嘴边思维有些混乱,不如提前换刘威说明靠谱。 曹操轻轻摆手对继续话题兴趣索然。这副表现明显不正常,夏侯惇心中涌起一丝不详,但他没有往深里想,还寻思着争取一下叫刘威进来说明一番。曹操再次抬手制止,顺便拿起曹真战报递给他。 夏侯惇逐行看过战报脸色愈发涨红,人就是如此,越是尴尬越试图遮掩:“兵团受损是事实粉碎刘琰企图也是事实,曹子烈职务所限格局不足当然看不出这步大棋。” 曹操手扶额头语气满是沮丧:“为兄没有责怪的意思,为兄。。。。。。” 忽然帐帘从外挑开,行军刺奸丁仪神色慌张快速闯入,刚进来就被自己凌乱的脚步绊倒。抬起头看到夏侯惇也在,顿时一脸狼狈不知如何是好。 曹操霎时大怒,猛拍几案厉声尖叫:“无故进帐是何缘由!失魂落魄成何体统!” 第400章 夏侯渊之死 四 如遇突发事件刺奸有权利随时进帐,平时则需要在门口通报一声。丁仪没做过多解释,因为眼前的事确实紧急:“吕昭从上邽回来,刘备没有任何阻拦,在下请命是不是。。。。。。” “请什么命?”曹操眼皮一跳,不用过度明说,丁仪的态度已然直言一切。 “控制?还是?”丁仪抬手在脖子边抹一下。 曹操眯起双眼,思忖良久吐出一句话:“功臣良将何罪之有?好生安顿不可怠慢。” 丁仪离去帐篷中又剩下兄弟二人,方才那一丝不祥再次袭上夏侯惇心头,吕昭跟着夏侯渊突袭上邽,他突然回到堀山大营只能说明一件事。想到这里夏侯惇猛然抬头,恰好看到曹操双手捂脸小声抽泣。 “兄长该传子展觐见,或许妙才求援也未可知。”夏侯惇还抱有希望,还是见一见吕昭,兴许夏侯渊安然无恙。 岂料曹操哭的更伤心,过去一阵才从怀里掏出半枚虎符递给夏侯惇:“昨日黄昏,刘玄德遣使送来。” 这枚虎符夏侯惇认得,大汉四征将军人手半枚。时代发展到汉末,虎符早已失去号令军队的实际意义,朝廷授予四征将军贴身携带,紫铜鎏金阴刻将军号与名讳,在重大场合代替名刺彰显地位和荣耀。 夏侯惇摆弄虎符,脸上反倒轻松不少:“刘玄德索要些什么给他好了,不是长安都好商量,即便谈崩他也不会拿妙才怎样。” 这话说的不假,其中内幕大家心照不宣。当初官渡之战时刘备在汝南骚扰曹操后方,好巧不巧张飞在一次军事行动中得到一个女孩子,这位女孩子好巧不巧是夏侯渊的侄女。史书上如此交代巧合:张飞认为这是良家女子出行采樵,所以娶子为妻。 历史真相往往没有这么简单! 首先,当时正处于官渡之战僵持期,谁都不会预料到乌巢能遭到突袭,胜利的天平始终倾向袁绍。刘备属于胜利者一方的重要盟友,将来袁绍取得天下,刘备势必辅佐门生袁谭执掌大汉朝政。 袁谭过继给袁基,身份上论相当于汝南袁氏嫡长,今后大汉说了算的不会是袁尚,更没有袁熙什么事。说到底,今后是汝南袁氏当家人袁谭的天下,刘备作为袁谭的恩主,地位只会越来越显赫。 刘备在许昌时间不短,他和曹操私人关系其实不错,作为手足兄弟的关张二人很可能和曹家有来往。有来往就好办,官渡之战劣势明显的情况下,和刘备集团打通关系是曹家保留后路的一种手段。 和刘备结亲显然不可能,关羽张飞和刘备三人亲如手足人所共知,从夏侯家找个姑娘嫁给这两人很合适。问题在于联姻必须做正妻,刘关张三个人年纪都超三十岁,总不能让人家杀死原配吧。 杀妻绝无可能,时间上也不允许。继续猜测没有意义,从结果推倒很容易接近答案。张飞得到夏侯氏之后马上立为正妻,这足以说明当时张飞是鳏夫。这还不是关键处,和关羽相比张飞的出身是个巨大优势。 历史上的张飞出身不低,当然没有地方县志上说的那么高,元代吴镇写的《张翼德辞》也未必是真相。但是不能否认张飞家资颇丰,能和宗室刘备混一起还成为亲信,起码说明算个涿县豪强。 一定会有人说这是阴谋论站不住脚,《魏略》上明明说的是夏侯氏出门采樵,女孩子在野外捡柴禾,碰上张飞拦路结果被抢走霸占,这是一场意外! 先别急着下结论,采樵在汉末有两层意思,一个是出门捡柴禾另一个则是相亲。《周南·汉广》里记载,女方同意男方求亲,就去野外采集篓蒿到约定地点等待,篓蒿就是柴薪,男方则会骑着马去迎接手拿柴薪的女子。 这是从春秋延续到汉末的一种相亲形式,女子手拿柴禾代表愿意和男方过日子。同时这样做属于非正式的婚姻,类似男女私奔,结合当时的客观大环境私奔正合适。再说,过后张飞给了夏侯氏正式名分。 不要小看正式名分,坐堂正妻和私奔结合完全是两回事,一个出门采樵的少女,仅凭主观判断出身良家,在汉代没有资格成为坐堂正妻。古代人信仰心强烈,能糊弄自己却不敢欺骗祖宗蒙混上天!夏侯氏能坐堂主家,代表三书六聘周全、告天祭祖一样不差,同时还要曹操夏侯渊乃至刘备等三位长辈都认可才行。 夏侯氏十四岁跟着张飞走南闯北,身为正妻十几年,家里事全她做主,眼下二十挂零青春华茂,老夫少妻正是得宠的年纪。也正是这十几年,奠定张飞在刘备阵营不可动摇的地位,刘备和曹操仇恨再大也得考虑张飞的感受。 夏侯渊和张飞这种与对立阵营羁绊极深的将领,既非双方矛盾的焦点,又是各自集团的核心人物,天然属于重要的谈判筹码,活着比死人价值更大。所以说只要不是交战中误杀,刘备不会加害夏侯渊反而会以礼相待。换言之,曹操抓住张飞也不会怎样,派使者谈一谈才是大家想要的结果。 “你讲的都对。”曹操哽咽着讲完几个字,突然悲伤到不能自已,不顾形象趴在几案上嚎啕痛哭。 心道一声不会吧,夏侯惇伸手想去安慰曹操,妙才不会那么倒霉,再不济战场上大喊一声张飞是我侄女婿,我就不信刘备阵营里有人敢动他! 目光跟着伸出去的手落在几案上,那是一封附带战报的信,首页上面清楚写着玄德恸诔四个字。诔词属于吊唁信,有贱不诔贵,幼不诔长等等一套严格的规定,西部战场有资格让刘备写吊唁的就三个人,夏侯惇看看曹操,又想到自己,得到答案立刻泪流满面。 婚姻存续期间伤害亲家在汉代是大忌,曹操打袁谭还要先解除婚约再动手,你刘备伤害夏侯渊简直脸都不要,还好意思写吊唁信。夏侯惇当即起身,拉开架势要独闯刘备大营,有本事将不要脸进行到底,索性连我也当众宰杀。 “你别冲动行不行。”曹操扯住兄弟连连摇头,嗓子眼哽住不便解释,眼神示意你拿信下面的战报看一看就全明白了。 话说回半个月前,从略阳去上邽有西、南、东三条路。西面有刘琰大军走不通,从西番坪朝南是去上邽最近的一条路,不过西番坪距离略阳太近,就在韩遂眼皮底下,大军从这里朝南势必被发现。 故此夏侯渊决定走东路,夏侯惇率领主力兵团北上街亭迷惑刘琰,夏侯渊则精选五千人过张堡径直南下。沿着稠泥河谷进入群山,路线基本和如今的甘肃218省道重合,河谷出口就是现代的天水市麦积山机场。 此处西面五十里是上邽城,东面穿过渭河谷底能进入关中。夏侯渊的打算很清楚,能打下上邽最好,战事不利就走渭河谷地返回关中。不怕碰上刘备,打不过就认输,起码自己和手下军队的性命都能保住。 陇西开打时刘柱率军佯攻上邽,佯攻纯属做戏,要不说人不能没事干,曹军闲来没事建浮桥打发时间。古代浮桥又叫舟桥,用船只当做桥墩上敷木板就算建成,简易浮桥不能满足精力旺盛的曹军。 结果来来回回折腾两个月,又打铁又穿绳,上铁锁下铁锚分组串联,等到曹军撤离时竟然给改成可以牵引闭合的启闭式浮桥。所谓启闭式浮桥就是通过铰链牵引,将浮桥分段拉回岸边,既不耽误河中行船也能避免冰凌破坏。 渭河水流平缓施工并不困难,需要的无非是劳力和时间,恰好曹军两样都不缺。刘备来到后发觉工程质量出奇的好,利于南北往来没有必要拆除就留下了。为了便于维护,在浮桥旁设立一座驿站。 夏侯渊知晓浮桥存在,为了达成突然性,选择通过浮桥渡过渭河于南岸行军。黎明时分曹军从群山中突然现身,驿站里几个老卒全数被俘。询问得知上邽城里只有四千人,还分成两部分。法正留在城里主持后勤庶务,黄忠率领两千人驻扎在城北五里外的山梁上,明显在提前防备刘琰从北面杀过来。 曹军全员轻装打的就是敌人措手不及,目前城里只有两千守军简直天赐良机。五十里路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眼下时间就是生命,夏侯渊下令不准引火全军只吃干粮,抓紧时间吃喝一刻钟后立即出发。 渭河南岸紧邻西秦岭山系,受到其中的慧音山压迫开始收窄,河水于山体之间形成一段东西长十里,南北纵不过一里的狭窄通道。通道中央有处小山坳,群山环绕平坦,平坦中突兀耸立一座孤峰,这座孤峰在后世叫做会应山。 此地西面不远是上邽城,东面直通稠泥河出口,站在会应山顶朝北望,从山谷分裂处能清晰看到渭河南岸。正因为山峦角度遮蔽,行走在渭河南岸很难发现群山中隐藏有一片山坳,当初刘柱打上邽都没能发现。 法正在这里建有一座物资储存中心,装满甲胄粮草等物资专等到刘琰来争夺上邽。刘备军自陈仓轻装回援经过此处,及时得到足够的补给可以立即投入战斗。这等机密驿站的老卒们不了解,更不知道眼下足有三千人驻扎在此处。 第401章 夏侯渊之死 五 话说刘备刚到冀城时,马超自告奋勇去搞军马,不光搞到军马连带说服羌氐人来助战。杨腾伤好之后意图报仇雪耻,联合亲戚杨仆一同出击,他俩部落众多集结需要时间,先赶到上邽的是武都氐人雷定。 法正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刘琰身上,真没想过夏侯渊先来打上邽,授意雷定暂时驻扎此处防的还是刘琰。一开始雷定不愿意待在这里,守在后方哪有去陈仓立功好?没错,法正是承诺想拿就拿,可是除了粮草还能有啥好东西可拿? 结果到这看一眼满满当当全是盔甲兵器的场面,雷定立马就不想走了。武都氐人家底薄,从没见过这么多宝贝,主人都说了随便拿那还客气啥!现在雷定只后悔一件事,咋就没把整个部落都带来? 曹军朝上邽轻装疾进,山坳中马上接到预警。氐人装备好腰杆直,得知情况大喜过望,不打简直对不起老天眷顾。当然不能冒失瞎打,留下一千人守住山口保证海量物资安全,趁着晨雾未散曹军不察,雷定亲自带两千人远远跟随。 上邽城处于渭河北岸,曹军想从南岸攻击需要再渡一次渭河。上邽城南有一座铁锁吊桥,站在吊桥南岸,透过薄雾上邽高耸的城墙隐约可见。此刻晨曦初显万物俱籁,四下不见一名敌军巡逻,料定上邽城没有半分防备。 夏侯渊一声令下当先过桥,曹军以百人队为单位,排成单列纵队紧随主帅通过。上去人数多吊桥难以承受,人数少了重量不足禁不住摇摆不止。困难还不仅于此,这次曹军突袭打下城门就算成功,半路上砍下一棵粗树干,这是拿下城门的唯一倚仗。 就是这根粗树干耽误时间,怕树干沉重压垮吊桥,只能十几个人单独运输树干。抬着树干行走在狭窄的吊桥上步调必须一致,走的快走的慢都不成,稍不留神便有人坠入深渊,几个浮沉便再也看不到人影。 没有人顾得上施救,马上就有人冲上吊桥顶替位置,慢一点都容易造成重心不稳,致使树干落入渭河就算全军都过去也拿不下上邽。 缓慢的过程既煎熬又危险,所有人都清楚闯过这最后一道难关胜利便唾手可得,曹军秩序井然上下没有一句怨言。待到朝阳四射晨雾散去,渭河北岸半数曹军集结完毕,不用全部半数就够直奔上邽抢门夺城! 夏侯渊面向吊桥高举左臂,过于震惊的场景令他却忘却下达出击军令。北岸曹军和统帅一样惊愕莫名,南岸腾起大股黑烟,阳光如根根明柱透过摇曳的黑烟,逆光映照成群重甲泛起圈圈鳞晕。 曹军轻装疾进没有一副重甲,远处重甲是敌非友。果然敌军重甲兵发过信号立即攻击,片刻之后与南岸剩余曹军战作一处。难道敌人有所准备?上邽城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是否中计不重要,吊桥距离城门不过八百米,夏侯渊当机立断带领过河的一半曹军直奔上邽。 四分半钟是现代大学生八百米的及格线,古代军队不能肆意狂奔,且不说身上几公斤重的装备,就说曹军训练有素五分钟跑完全程,可是没有粗树干撞不开城门。相互交替抱着粗树干跑到城门口,一刻钟时间都算身体素质过硬。 汉末上邽城还不像南北朝时期那样庞大,不具备五城叠卫的复杂格局。毕竟八百年历史基础城防五脏俱全,南墙建有十一座马面,每座马面上安置一部转射机,曹军争分夺秒,城头上也没闲着,一刻钟时间足够转射机装填完毕。 曹军距离城门不到百米,随着城墙上清脆的绷簧响动,十一根手臂粗的巨弩激射而出。远近有差撞入阵列的时间各不相同,有的径直透阵而过,有的划出斜线扫过人群,无一例外血肉横飞哀嚎一片。 半自动的转射机连发速度很快,不等曹军喘息,第二波、第三波、第四波,一分钟内连续射出五波弩矢。五波弩矢过去曹军非但没被打崩反而军心大震,一次性装满六根弩矢的转射机都在洛阳八关,全国其他地方一架没有! 剩余几十米距离眨眼就到,曹军抬起粗树干撞击城门,群情激奋口号声震天动地,一下,两下,三下。。。。。。一次比一次用力,一下比一下猛烈。 没撞几下第一道城门被砸开,进入城门洞回望,首门只有一根木栓固定。这是为了方便城门开合没有合上其余门栓,结果城门没破门栓先断裂,目睹此景曹军更加亢奋,首道门如此二道门必然如此。 事实比预料的更容易,二道门连门栓都没上!曹军撞出第一下,城门便吱嘎嘎敞开,城里面仅有十几个惊愕的守军,他们没有武器,三人一群五人一伙,扶着巨大木板呆愣愣望着敌人不知所措。 长条形看起来像门板,不对,尺寸比门板长许多,倒像连通壕沟的木质步桥。胜利就在眼前曹军没顾及许多,十几个军士猛冲进城,前脚刚踏进城人就凭空消失,连声喊叫都没有,在众人眼前无影无踪。 后面的人不清楚前面情况还在朝前冲,不知谁喊出一声地面,曹军低头一看登时傻眼。眼前壕沟接近一丈宽,胆子大的走到边缘朝下看去,隐约几具曹军尸体挂在拒马的尖刺上,底部黑洞洞多看一眼都吓的人双腿发软。 防备步兵破城根本不需要一丈宽,明显是要骑兵的命,挖的这么宽还如此深,上百骑兵掉进去也填不满。骑兵过不去步兵更无可奈何,打不下城池还在其次,曹军就想问个清楚,用这么阴毒的手段不怕天谴吗? 得到消息时法正在吃早饭,静静听清楚原委没有一丝紧张,吩咐派人叫黄忠参战之后拿起筷子优哉游哉继续吃饭。喝汤遛缝酒足饭饱才起身,顶盔掼甲慢悠悠来到城头,此时曹军已经远离城墙朝吊桥奔跑,想是要接应些同伴。 法正轻轻摇头表示无法理解,事已至此还管什么其他人?夏侯渊就该立即撤退。黄忠驻守的山梁距离上邽不过五里,站在高处能看到雷定预警的烟火,不用等自己的传令兵到达,黄忠就会率军朝这里赶来。 不过嘛,这未尝不是好机会。法正转念一想计上心头,给雷定发出信号放缓攻击,尽量给曹军一种能接应更多人的错觉。曹军可以暂时不理,法正快速来到东墙,从这里能第一时间看到黄忠到来。 等待时法正眯起双眼暗忖,整件事执行起来并不难,难的是世上不缺智者,无论做的多么完美总会露出破绽。法正反复念叨破绽两个字,双方实力对比明摆着,全取关中之前就埋下隐患有些过早。 时间往往和人的意志相反,你越想慢时间流速反而越快。北面卷起烟尘十几骑快速奔驰,为首一将满面肃容,重甲持槊正是黄忠。更远处两千步兵紧随其后,显然山梁大营看见烟火预警,放弃营地不要立即全军出击。 配角主动搭台子,下面小板凳坐上,花生瓜子磕上,观众眼巴巴等着开场。拦是拦不住,再说主角表现的这么急迫,我还考虑那么多干啥?法正传令备马,是时候出场亮相了,今天这出戏演好演砸都必须要演。 十几个骑兵自城东出现拦不住曹军,加上法正的上百骑兵也不够,然而等到黄忠步兵到达曹军撤离的路线会被卡死。夏侯渊清楚再不走就真走不成了,当下指挥近三千曹军放弃吊桥扭头朝东撤离。 曹军始终组成战斗队形谨慎撤离,说是谨慎其实行军速度很快,轻装部队几个时辰走出五十里,傍晚时分返回到稠泥河出口位置。按说该从这里朝北进入群山,山路逼仄难以交战,法正也无可奈何。 夏侯渊并不怕黄忠的步兵阻拦,论兵力曹军接近三千,黄忠加上骑兵也才两千出头。难度就在这一百多骑兵身上,和骑兵对战不能只关注数量多寡,一百多骑兵冲击过来照样能覆灭过千步兵。 人家骑兵没选择冲击,利用速度优势越过曹军队列,提前占据山口位置。生活在平原地区的朋友未必了解山间地形,远看山口近在咫尺,真要通过需要走一段弯路,通常沿着山势弯弯绕绕类似盘蛇一般。 骑兵在山坡上列好阵势,等步兵登上坡路马上发动突击。山路弯弯绕绕,山坡层层叠叠,骑兵居高临下反复冲击,步兵拼光都进不去山口。预料到山口可能走不通,曹军并未慌乱,我们继续朝东去陈仓找刘备你又能如何?倘若刘备不给力拦不住,那对不起我们找曹操去,天下这么大哪儿还不能管顿饱饭? 说到吃饭曹军心里有底,渭河北岸没有刘备驻军,主要物资都给法正搬到观应山去了,沿途几个兵站守军很少且都在偷懒,曹军翻箱倒柜也找到甲胄兵器,存粮也很少。不过夏侯渊仍旧很欣喜,别管多少得到补充总归不错。 太阳西沉天光变暗双方各自扎营,一路过来曹军撤的谨慎,法正也没想真打,最终目的地不在这里,继续放曹军向前走,等明天有个惊喜送给参演众人,当然也包括整个天下所有人。 第402章 夏侯渊之死 六 想是闲着无聊,法正手拿木棍挑拨火堆,有一搭无一搭讲话:“听闻汉升少时在大将军幕府任职?” 黄忠面上一喜,这是此生仅有的光辉时期:“回法军议话,确有此事。” 法正仰头长叹神情无限向往:“想来足下一定识得袁本初与曹孟德喽?” 黄忠默默低头,半响吐出两个字:“不识。” 法正尴尬一笑,摆着手打圆场:“无妨,此二人我也不识得。行走要地往来皆名流,汉升当识得同僚王公节,车骑将军长史乐景和。” 黄忠头压得更低:“在下一介武夫,攀不得高士名流。” “那足下识得谁?”法正似乎是无意中问出这句话。 黄忠郑重拱手:“张雅叔节义,张文远勇武,在下。。。。。。” “张扬无智短谋,张辽背主求生,称道匹夫至天下英雄颜面于何地!”法正狠狠扭过头当真不想继续讨论下去。 这骂的可不光是二张,还有天下所有出身卑微的人在内。轻轻一声叹息,黄忠再次垂头:“粗俗卑鄙,确实当不得夸耀。” 法正举头斜视尽显鄙夷:“人贵有自知之明。” 不等黄忠回复,法正继续道:“乱世来临正是我等英雄用武之时,追随明主建功立业,封妻荫子也不枉一身本领。” 黄忠暗自庆幸及时转移话题,刚要出言附和没想到对方仍旧抢先出口,这一次法正扭头指示黄忠双眼:“足下本领不凡,同往荆州该是刘景升该诚心相邀,就是不知请过几次?” “重礼相邀两次还是三次?”法正特意凑近身形,满脸笑嘻嘻的追问:“不会请过一次你就答应吧?啊?不会吧?” 法正脸上看起来是在笑,眼神中却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嘲弄。黄忠满脸羞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什么重礼相请根本没有的事,何进死后自己在洛阳无依无靠,上赶着投奔刘表一起返回家乡。 明知道法正拿人寻开心,黄忠看得出也忍得住,除了在洛阳跟随何进那些时日,余生所见全是类似神色。 怪不得别人只能怪自己运气背,投身大将军幕府没两年何进挂了,跟着刘表回荆州想着能闯一番事业,没成想出身低微没能留在襄阳,被指派到刘磬手下做个中郎将。 汉末的中郎将不值钱,手底下兵多还好说,若是兵少连个别部司马都比不上。在刘磬手下黄忠混的一般,薪资待遇不短但是该给的白眼儿一样不少。这事怪不到刘磬头上,他是刘表侄子出身大士族,不给黄忠穿小鞋就谢天谢地了。 你还别不服,几百年世道就这样。诸君不妨回想一下张既,因为一句不痛不痒的话,惹的徐英不快差点活活揍死。张既捏鼻子认命,发达之后还得主动向徐英赔不是,换来的却是面都不见。 黄忠靠自己真本事打拼,从默默无闻到显露头角,没等到领导重用却等来领导死讯。旧领导死就死吧,因为新领导来头更大,曹操也在何进幕府工作过对黄忠脸熟,奈何世易时移曹操已经不是当初的曹操了。 不能说曹操飘了,因为人家飘的务实,着眼于统一大业,全力争取荆北士族支持,蒯氏蔡氏是重点拉拢对象。荆南士族和荆北士族有矛盾,曹操没有战胜江南之前不敢轻易拉拢,更别提没有背景的黄忠了。 不出意外黄忠被一脚踢给韩玄,跑到长沙担任裨将军。地方和中央编制不同,中央的偏、裨将军算统帅二把手,地方则完全不同。郡内兵权要么归郡尉,要么归典农,黄忠的裨将军只能管理自己原班人马,说白了是个空有荣誉军衔的别部司马罢了。 赤壁之战后刘备以胜利者之姿传檄荆南,韩玄等人自知不敌望风而降,黄忠作为韩玄的部属原本不会得到任何展现机会。可能是老天怜悯,也许是否极泰来,刘备虽然立足荆南,但是同刘表一样想朝北发展必须倚仗荆北士族。 黄忠出身南阳郡,在长沙和当地人格格不入,自然而然进入刘备法眼。说多重用谈不上,和刘备裨将卓膺待遇等同,好歹人马给补充完备,足以单成一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黄忠背景忒低,荆北士族群体没有一个拿正眼看待。 黄忠年过半百的人,土埋到脖子根儿。混了大半辈子到哪儿都低人一等,时人对久历军旅始终处于中下层的军官有个专有蔑称——老卒。时间不等人啦,眼看有展示的机会,他比谁都着急建功立业。 “我意明日作战由你指挥。”法正扒拉火堆随口吐出句话。 黄忠下意识应允,话音未落猛然抬头:“我,我来指挥!?” 法正目光差异,刻意挺直身形表示疏离的态度:“具体作战某不如你,怎的,不愿意?” “愿意!愿意!”黄忠感动到无以复加,若不是怕周围人多眼杂,但凡换个场合说什么都要跪下磕一个表示感谢。 “咱可事先讲好,作战可以但是不能伤人。”法正拔高声调讲话音量很大,引得周围侍从纷纷侧目。 黄忠歪着脑袋没缓过神,打仗还有不伤人的?我咋从来没听说过? 法正勾手示意凑近一些,低声悄语告诉黄忠,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普通小兵该杀就杀不用含糊。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面,敌人统帅是夏侯渊,你可别热血上头给弄死。当然击杀夏侯渊是大功一件,名声将轰动整个天下,凭此功勋一步登天并不为过,但是在下得劝你务必考虑值不值。 “法军议,这值不值从何说起?”黄忠眼中闪过狡黠,有意明知故问。 “言尽于此,你个老卒自己琢磨去。”法正冷哼一声,别过头继续摆弄火堆。 黄忠胸膛剧烈起伏,老卒两个字如同钢针狠狠戳进心窝,难言的酸楚混着剧痛,如黑夜中滚滚渭河滔滔不绝。 第二天午时雷定赶到,此后战况突然激烈,雷定指挥步兵全面压上,黄忠率领骑兵从侧翼反复突击。夏侯渊还没怎么样法正先不干了,跑到黄忠面前破口大骂,昨晚说过什么你个老卒竟然全忘记!给我轻点打,问理由是不是?好我告诉你,我嫌累够不够! 是人就看的出法正刻意表明态度,也有可能在等待什么,至于究竟在等什么,黄忠活了半个多世纪再清楚不过。真想告诉他不必再演戏,后果有多严重老夫心里门儿清,人生一世图的就是财和名,我一个人扛到底不用他人分担。 你情我愿自然是好事,却不该直接说出来,阴谋永远上不得台面,何况朗朗乾坤根本没有任何阴谋。黄忠采取另一种方式,不断在法正面前发牢骚,由老夫指挥战斗您就不该掣肘,刀枪无眼即便出事也是战场误伤,只怪老夫手欠,怪不到旁人身上。 话说的多了法正也烦,既然你诚心诚意中计,咱俩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眼下已经进入渭河谷地,群山夹谷通路逼仄还尽是转弯,我军一路尾随骚扰足够使曹军疲惫。法正抬手遥指远方,看见那座山峰没有? 自打来到陇西,刘备麾下没一个人闲着,当地向导引路众将仔细巡查过附近地形。法正所指黄忠认得,那是渭河北面盘龙山系中段一座支峰,海拔1800米名为万紫山,峰顶有东西两座悬崖,因山石色彩斑斓故得名花石崖。 此处乃渭河谷地中一处绝险,孤峰突兀横亘北岸,山势朝南直达渭河水畔,河岸浅滩隔离山水,能够容人通行的宽度不足百米。河道受山势影响形成两道急转弯,春汛来临河水流速变急,小型船只很容易被激流牵引导致搁浅。 刘备在花石崖设立一座兵站,兵站中守军很少,无非图一个方便救援搁浅船只。上邽功曹姜冏负责整条渭河运输线,花石崖这处兵站也归他管。就在夏侯渊攻击上邽当天,法正传令姜冏集结所有人手防御花石崖,专等夏侯渊自投罗网。 别看直线距离不足五公里,俗话说望山跑死马,曹军顺弯曲的河道前进,实际需要行走的距离很远,没有两个时辰休想去到近前。自古从渭河谷地进出陇西皆走水路,没人预料到夏侯渊走陆路,刘柱没标注过花石崖,曹军自然不了解底细。 “法军议是要活捉?”黄忠心里有气,你要抓活的昨晚上还跟某讲那些有的没的做甚!合着纯粹逗我玩是不是? 法正摆出爱答不理的表情,压根儿没拿戏耍某人寻开心当回事:“活口主公定当满意,再者你我又不是劳而无功,指挥战斗功劳还能分大头哩。” 大头个屁,单是眼前一路人马,抓住夏侯渊黄忠还敢争一争首功。现在安排姜冏在花石崖阻截,战场突然扩大化,黄忠变成指挥局部战斗,抓住夏侯渊得和姜冏平分功劳。首功想都不要想,授予黄忠指挥权的是法正,安排姜冏阻截的还是法正。评定功劳时旁人一句“功狗功人”法正就是运筹帷幄的猎人,我黄忠和姜冏都是受指挥的猎狗。 法正说的大头肯定不是指首功,黄忠努努力亲手抓获夏侯渊,和姜冏论功时多分一些,这才是法正所谓的大头。陇西人和关中人穿一条裤子,要是被姜冏抢先抓住夏侯渊,恐怕黄忠这个荆州人毛儿都捞不到。 “我知道你有情绪,可我这都是为你好。”法正摇头晃脑还觉得不够轻蔑,抬起手指着黄忠鼻尖尽显尖酸: “有道走马以粪,无道戎马以郊。某还是那句话,要考虑值不值。” 法正引用的是知足常乐的典故,说的是天下太平时,战马退归农田耕作;天下灾乱时,战马在战场上生马驹。不过典故只说了一半,后一半则是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不得,故知足之足常足。 现代人出于自身立场和服务对象,有意忽略老子哲学性,转而强调其叙事性:这是老子规劝社会顶层,控诉战争对社会破坏的同时,强行将责任归咎于统治者贪婪,因此主张社会顶层清静无为,知足常乐。 古代人则认为老子是一本哲学书,没有任何规劝意味,通篇都在思索人性真相:不要圣母心泛滥琢磨什么天下大同,牛马永远是牛马,太平时和灾乱时没有区别,顶层要做的无非是教育底层安于现状、苦中求乐才是正途。 老子没有丝毫遮掩,赤裸裸的表露真相,不符合统治阶层的实际要求。人都是要脸的,不能这样毫无遮拦,老百姓不懂我们懂,面对残酷看着也闹心不是?道家经历两次改革,或者叫掺水,一次是儒教,一次是佛教,最终形成了道教,此后道家从诸子百家之一,嬗变成一门纯粹的信仰。 扯远了,说回正题。 古代文化人讲究留白,说一半留一半,引出话题给人自己思索。交流双方同是文化人这样做没有任何问题,黄忠是个大老粗,法正还如此做作就显得刻意寒碜对方。听不懂吧?听不懂就对了。 前一句话让你认清楚咱俩的区别,我后一句话你总归能听懂。你黄忠是条狗,永永远远都是条狗。想做人就得横下一条心,为旁所不能为之,还要承担由此带来的后果。反正路给你摆出来了,怎么做你自己抉择。 见对方低头不语,法正突然拔高声调再次引的周围侍从注目:“某要活的你听见没有!” 你倒摘的干净!黄忠暗自咒骂一句,无奈胳膊拧不过大腿只好拱手回复:“末将记下了。” 法正鼻孔里嘁出一声,侧目斜一眼黄忠拔马就走。 第403章 夏侯渊之死 七 黄忠强咽下窝囊气,刚追出十里前方出事了,羌氐人不知发了什么癫,将抓住的上百曹军伤兵带到阵前当众斩杀。 黄忠跃马来到近前,看向满地尸体大声质问:“谁人受命尔等擅自屠杀战俘?” “哎呀,误会,误会!”雷定姗姗来迟,来到黄忠近前拱手作揖:“这是我们的习俗,沾血就该报复,都怪我没好好约束这些山里猴子。” “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黄忠不了解羌氐人习俗,还不是你说有就有,如果雷定是自己属下一定当场弄死。 雷定一脸严肃,抬起左拳信誓旦旦:“保证不会再犯。” “已经晚啦!”黄忠气急败坏,当着所有人面屠戮战俘等于绝了曹军投降的念头,此后强迫夏侯渊放下武器变得不现实。 从走出稠泥河谷算起,三天时间曹军走出上百公里路,期间没休息几个时辰,全军边打边跑体力早已透支。小兵疲惫不堪夏侯渊同样如此,大部分战马都跟着夏侯惇转运伤病,仅有的几十匹战马在过吊桥时也被抛弃了。 曹军全凭这一口气坚持,投降是不可能投降的,血淋淋的现实摆在眼前,曹军小兵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死。走出渭河谷地才能安心睡在稻草堆上,顺带吃口热乎饭,别管是曹操还是刘备给的,总之今后很长一段时间不用再上战场。 夏侯渊命令吕昭头前开路,自己亲自断后,两人心里都清楚这是最适合的决定。开始夏侯渊心里还打鼓,劳累过度提刀砍人都费劲,就怕对面有不开眼的愣头青,命丢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地忒不值。 一路上和黄忠打过几次照面,对面老头胯下宝马武艺不俗,放弃数次重创自己的机会很明显故意放水。你知趣就好办,夏侯渊越打越安心,甲胄沉重穿着也是累赘干脆不要了,我一身布衣只戴头盔,招摇过市量你们也没胆子伤害。 下午时分,进入整条渭河谷地最险的路段,北侧山峰层峦叠嶂,脚下渭河九曲八弯,行走其中三回六转,后有追兵交锋不断。曹军疲惫不堪还得咬牙回头接战,都清楚拖延到天黑方能休息,眼下只恨日头落的太过缓慢。 太阳还挂在半空,吕昭却停滞不前。前方是一处险滩,不足百米宽度布满鹿角拒马,曹军上前拆除障碍,山峰上乱箭齐发顿时射倒一片。吕昭硬冲几次都没能成功,急忙派人回报夏侯渊问下一步该怎么办。 得到回报夏侯渊猛吃一惊,再看向周围心中立时凉了半截。北面群山高耸入云,南面渭河激流滔滔,后面追兵屠戮战俘,身上食物所剩不多。除了向前曹军没有其他选择,投降的话主帅能活,手下几千条命怎么办? 夏侯渊安排好殿后军士,带着亲卫来到前方剩下半截心脏也彻底凉透。光有拒马和鹿角还能用人命慢慢填,问题是敌人在拒马后方挖掘一道壕沟,河水灌进沟里泛起阵阵漩涡,估计壕沟的深度比人高出一大截。 先拔除鹿角开出一条通道,之后将拒马当做桥梁架在壕沟上方,大家一个接一个顺着拒马爬过去。这个办法是人就能想到,然而敌人弓手聚集在北侧山梁上,趴在拒马上爬过去等于是活靶子。 打下山梁绕过去才是正解,可是,又说可是了,从箭矢密度看山梁上足有五百弓手,其他步兵还有多少?曹军全员轻装又接连战斗好几天,仰攻山梁能不能打下来暂且不论,就问冲上去之后还有没有力气战斗? 正懊丧间身后传来喊杀声,肯定是黄忠这老登又按耐不住。什么时候打不成,偏偏选自己不在的时候,夏侯渊不想等下去,大手一挥叫上五百人,不是打山梁送死,大家跟着某咱们一起冲上去拆鹿角架拒马,行不行先试一试。 身在高处看的清楚,金色青铜兜鍪竖插两道翎羽,不是阵营领袖就是重号将军,夏侯惇都没资格佩戴,远处的人只能是夏侯渊本尊。姜冏特意嘱咐弓箭手,都给我加上百倍小心,千万别伤到张飞老丈人。 交战处于运动状态,弓箭手可以不瞄准敌军主帅,谁能保证敌军主帅站那不动?箭雨铺天盖地射过去,一支箭贯穿夏侯渊衣摆,另一支正中青铜兜鍪。曹军攻势霎时停止,纷纷围拢在夏侯渊身旁形成数圈人墙。 姜冏不是没设想过击杀夏侯渊,那可是惊世大功,估计能升大官跻身核心阶层。但那是真正的核心吗?要明白风光是暂时的,遭领导记恨活不久。夏侯渊不能死在自己手上还有另外一个重要原因:姜冏是关陇集团的一员。 众所周知,刘关张名为主仆实为手足,张飞打个喷嚏刘备就得伤风感冒,连带整个原从集团都跟着颤三颤。夏侯渊算敌对将领,战死沙场属于正常现象,明面上张飞会装作无事发生,谁能保证他私底下没有怨恨? 张飞和他老婆夏侯氏的根基在刘备阵营,两口子兴许真不会在意夏侯渊生死,出面请求厚葬事儿就过去。真正难堪的反而是刘备,身为刘关张三人中的大家长,伤害姻亲的骂名会归咎于刘备。 沙场交锋难免遇难,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是社会舆论不讲道理,需要解释的事情往往解释不通。刘备出面解释还不如不解释,你不解释敌方会解释,只需稍加引导,刘备在社会舆论里将变得里外不是人。 乱世里讲究的是实力,随你去骂刘备只当耳旁风,舆论失去热度自然而然消弭不见。你以为这就完了?笑话!你在头前风光一时,背后却是大领导给你擦屁股。张飞和刘备对你都有意见,哥俩儿提起这茬儿就骂娘,后果是什么不用多说吧。 乱世以来关陇人始终处于陪衬角色,说到底还是关陇地区本身经济实力不足,战争的本质拼的是实力,最后还要落实到工农业上。属国人确实能打仗,可是关陇缺的是钱是粮,是实打实的人口基数,拉拢属国无法改变关陇人边缘角色的现状。 突然天上掉下个刘玄德,他把川蜀和关陇两个地区结合到一处,能打仗的关陇人背靠工农业发达的川蜀,终于等到争夺天下主导权的契机。关陇人绝不放弃千载难逢的机遇,更不可能容忍任何破坏。 不能因为一个夏侯渊,使关陇人与原从派甚至刘备本人产生难以修复的裂痕。姜冏脸色蓝里带紫,差不点心脏脱落当场晕倒,想别的都没用,迈开大步走到弓箭手当中,这里距离更近是生是死一眼能看到。 “万幸只是穿过衣襟,您看他没事。”姜氏部曲督同样一身冷汗,指着远处逐渐远离的夏侯渊欣喜莫名。 差一点受伤也不行,有必要当众表露姿态,姜冏回到弓手群中猛甩大耳光:“都他妈不长眼珠子!” 撒过气又意识到问题严重,姜冏挥手召来一个忠仆:“过去传话,就说但凡能击退黄忠,我这里就放他们过去。” “他能相信吗?”部曲督狐疑问道。 姜冏眉毛一立:“我给曹军兵卒指明生路,他没有选择不信也得信。” 光靠赌心态不够万全,姜冏思索一阵措辞,招手让部曲督凑近些:“你亲自跑一趟告诉法孝直,态度要诚恳。就说,就说某会尽力阻挡,然为大事计,实在挡不住也没招。“ ”没招?“部曲督不敢亲口说出那几个字,你还是当大家伙的面交代明白的好。 看在对方是族叔份上,姜冏只是怼了他一拳:”放夏侯征西过去,我说的行了吧。“ 真给姜冏赌对了,夏侯渊率领曹军转身杀回,骤然发难打了黄忠一个措手不及。双方兵力对比悬殊,加上雷定部全员重甲,也就打过两个照面,曹军最后一点气力消耗殆尽,战况慢慢陷入僵持。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只需要一次强力突击曹军就会崩溃。黄忠迟疑的原因和姜冏一样,每一次下定决心冲上去,结果都差在临门一脚上。夏侯渊的面容清清楚楚,手中致命一槊硬生生捅不出去。 平心而论,换做平日黄忠没有把握击杀夏侯渊,体力充沛都有战马,真刀真枪平等交战鹿死谁手还未可知。现在夏侯渊没有战马,劳心劳力好几天腿儿着跑出上百公里,战斗力发挥不出十分之一,正是击杀的绝佳时刻。 有人给黄忠出主意,夏侯渊疲惫已极,战斗力比小兵强不多少,不敢杀还不能生擒吗?对此黄忠懒得搭理,你当对面是刘琰吗?!老夫闭眼生擒刘琰一百回不带喘粗气,敢生擒夏侯渊试试?就算换吕布上去也给你当场捅死。 靠人多势众更不可能活捉,亲兵除了保护将领之外还有个终极任务,咱们人刚围上去,亲兵就会第一时间杀死统帅然后自杀。身为曹军阵营二号统帅,夏侯渊有自己的尊严,不用怀疑他一定会命令亲兵动手。 逼死夏侯渊和亲手击杀没有两样,既然后果都很严重,横竖都是一死,还不如亲手击杀换个轰动天下。这一辈子寄人篱下受够冷眼,不是没本事而是没有机遇,前方那颗人头就是转运的机会,哪怕辉煌短暂起码能名留青史。 也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心理建设,鼓足勇气刚要冲上去,金色头盔却消失不见。黄忠懊悔不已大声嘶吼,他妈的人哪去了?拉好架势保证不再犹豫,眼看动手上天却收走机会!难道说我注定一辈子做狗! 眼见打不过黄忠,夏侯渊又去抢拒马架桥。这一次曹军看明白了,但凡夏侯渊有一点动作对面立刻停止射击,等他站住不动箭雨才恢复。别看箭雨密集其实全射在别处,夏侯渊周围五丈方圆没有落进一根箭矢。 天下识相的人还是很多嘛,夏侯渊连说几个好字。既然如此那就别怪咱给脸要脸了,告诉小兵都找地方休息,某带亲兵搞定一切,等架完桥站在边上看着小兵安全通过。有本事就射死我,没本事就看着我等过去吧。 夏侯渊大摇大摆来到壕沟前方,拆下几个鹿角还不忘朝山梁挥手。挥挥手心情放松不少,哼着小调摘下头盔高高举起,我说咋不射箭了呢?一点不热闹这多没意思?要不然你们试试射头盔吧,射中的人也挥挥手,若是本帅有幸见到玄德一定给你请赏。 正畅快的哈哈大笑,身后传来马蹄声,回头一看十几个骑兵冲破曹军兵卒阻拦,头前黄忠一马当先朝自己狂奔而来。夏侯渊心里嘀咕,老匹夫又来干啥?急赤白脸好像来要账,话说我不欠你钱吧? 战场十里外,法正坐在一块石头上也在摆弄头盔。他心里一点不着急,成功固然很好,不成功也没有任何损失,怎么算都不吃亏。 甲叶碰撞声响起,雷定小跑过来满头大汗:”您咋确信一定能成?“ 法正没有回答问题,而是起身反问道:”成了?“ 雷定喘着粗气点头:”成了。“ 没有听见军士欢呼,证明雷定事先部署的很好,法正重新戴上头盔表情轻松:”派人知会一声对面,表达遗憾之外叫他们赶紧离去,另外请他们放心我军善待伤兵。“ 说完法正咂咂嘴:”此前都是误会,对吧。“ “对,是误会。”雷定一口咬定是误会,既然是误会解开就算翻篇。话刚说完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这件事不整清楚终究是隐患:“吊桥那边还有一些。。。。。。。” “没有。”法正挥手打断。 雷定眼珠乱转,上前半步轻声说道:“怎么处理?” “你说,城内的壕沟够深吗?”法正提及事先在城内挖掘的防骑兵深沟。 上船容易下船可就难了,这条船可能会沉,也可能杨帆远航直达那梦中的辉煌之处。假若你是糊涂蛋,或者故意装糊涂,那么下场只有一个——无用之人没有必要活下去,应该给其他聪明人腾出位置。 雷定浑身发寒心慌的厉害,过去半晌咬牙开口:“在下明白。” 第404章 决战前夜 一 建安十五年西北战火重燃,至建安十六年已经打了快一年。随着刘备曹操纷至沓来,战争陡然之间扩大,自帝国边陲蔓延至关中核心。 这和世人预想的大不相同,舆论从震惊过渡到麻木,最终理性占据上风。中原士族以局外人角度审视战况,恍然发觉本次战争与历次不同。往年征战耗费的都是国家钱粮,说白了消耗老百姓的家底。 但是这次战争规模超越以往任何一次,老百姓出钱出力士族高门也没有冷眼旁观,军需大头压在士族身上。刘备估计月耗十万石还是保守,中原士族账本记得清楚,大军每个月消耗达到惊人的五十万石粮食。 当初没料到鲜卑人来助战,曹操高兴之余对方提出要求一律满足,结果胡人一点没客气,几万骑兵人吃马嚼大大超过曹军消耗。这还只是其一,账不能仅仅算军队,从中原腹地长途转运途中民夫也要吃喝,每送到前线一百石粮食,往往路上也要消耗同样多的粮食。 倒不是说每个月五十万石粮食中原士族出不起,便宜老百姓起码能得好名声,再者刀架在司马郎脖颈上,士族高门打碎门牙也得往肚子里吞。可是话说回来,你俩倒是快点打呀?刘备掐住曹军头尾一门心思熬鹰,曹操没办法发动决战。 都清楚刘备在等孙权的消息,问题是孙权大军磨磨蹭蹭刚接近合肥城,淮南兵团主帅薛悌亲自坐镇岂能轻易打下来?天下预估孙权至少包围一个月才会强攻,合肥足有八千曹军,孙权强攻还得打一个月,这谁等得起?中原士族越发不耐烦,谁赢谁输我们管不着,自家积攒的钱粮凭什么叫你们无端浪费? 有人开始思考,趁着还没正式开打,或许能用谈判的手段解决西北战争。曹刘双方没有个人恩怨纯属争夺国家领导权,正因如此谈判才不容易。不容易也要想办法谈一谈,中原士族公推蔡邕的侄子蔡睦蔡子笃为合适佬,劝和的理由冠冕堂皇。 上次赤壁之战在云梦沼泽区,附近没多少老百姓安家,交战双方怎么折腾都不耽误多数百姓生活。二次关中之战发生在关中地区,千里沃野百姓数十万计,说话眼瞅四月初,耽误春耕老百姓秋天吃什么? 另外一点,二次关中之战的规模比赤壁之战还大,曹刘双方加起来超过二十万兵力,这还没算刘琰的军队。趁刘琰没来,你俩要打就干脆快打,拖下去中原和川蜀都会元气大伤,到头来没有胜利者只会剩下千里废墟。 没等蔡睦出发,前方传来夏侯渊死讯。 始作俑者不是刘备,他不会傻到杀死重要人质。拿夏侯渊做筹码,迫使曹操放弃争夺关中不香吗?谈不拢没关系,谈判等于变相停战,你刘备漫天要价,曹操坐地还钱,谈上一年半载正是刘备稳固地盘的良机,退一步讲交换物资也不亏。 再说阵营之内,西北战场上存在三个敌对阵营,其中两个阵营内部几乎都想弄死夏侯渊。想归想真要执行需要的不仅是魄力,一刀下去名望财富要什么有什么,但那之后有多长时间享受就成了必须面对的现实问题。 人拼一辈子图个青史留名足够了,凭这一点你可以不考虑个人得失。光辉与荣耀终有归于平静的一天,冷静下来还能不考虑家族未来吗?儿孙守着祖辈光环固然衣食无忧,不过也就仅限于此了,家族成就永远不得寸进。 任何时代任何阶层都存在竞争,竞争是残酷的,无情的,发展壮大受到限制,家门滑落进入中产阶层是必然的命运,此后两代人之内家境就会反贫,贫穷之时迎来和平是家门最大的不幸,因为和平盛世不属于穷人,翻身机遇永远拼不来。 那曹军副统帅咋就能战死呢?简直毫无理由!士族懊丧之余纷纷在猜测兴许是战场误杀,误杀也好故意也罢,总之都妥妥的不用谈了。 黄忠拜领讨虏将军没引起多大反响,乱世中得到杂号将军不难,西北战争规模庞大不输赤壁之战,后勤保障有力也可能得到一个杂号将军。不久之后,朝廷接到刘备请求皇帝拜黄忠征西将军的表文,天下人这才恍然大悟。 在刘备看来曹操是天下公贼,击杀他的爪牙夏侯渊正应讨伐强虏。夏侯渊是曹操阵营的军事二号,一个杂号将军显然不够夸耀,故此授予黄忠夏侯渊的征西将军位,以彰显滔天之功再合适不过。 刘备自身才是左将军,黄忠当征西将军等于和刘备平级,说是刘备阵营的二把手不为过。当然是名义上的,这也够黄忠夸耀余生了。 现下世道皇帝连个屁都不算,刘备要任命重号将军一句话的事,犯不着大老远请示皇帝,大费周章上表朝廷无非在给世人指明真凶何在。这一招甩锅果然有效,舆论的视线马上转移到黄忠身上,名不见经传的老卒瞬间成了舆论焦点。 黄忠出身南阳寒门,有幸进入大将军幕府纯属同乡裙带,后来跟着刘表跑到荆州,因为出身低微虽然有本事却不得重用。此后高举唯才是举大旗的曹操入主荆州,想来黄忠应该有很多机会,可惜事与愿违依旧郁郁不得志,曹操撤离荆州都没想起带黄忠一同走。 研究到这里大家一拍大腿,根儿在这呢! 不顾大局一心只报私人恩怨,不能说黄忠格局太小人品忒次,只能讲所有寒门如出一辙。张辽三番五次背主求荣,于禁身为鲍氏部曲却转投曹操麾下,小人得志只是暂时的,无耻之徒终究要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曹操听到传言感觉莫名其妙,不是,我这作哥哥的还没说啥,你们瞎搅和个球蛋!叽叽喳喳胡言乱语也就罢了,怎么还扯到寒门品行上去了?我一步一步退让,用心良苦好不容易使高门和寒门有缓和的迹象,结果又有人抓住机会重新制造对立。 不能指责张辽背主求荣,更谈不上三番五次,现实给逼到绝境总不能自杀殉主吧?再说,丁原、何进、董卓乃至吕布都算不得张辽的主公,张辽是国家的军人,军人服务国家不跟着当官的跟着谁? 跟着你呀,开玩笑!张辽顶多算随波逐流,乱世中很多人都如此,过于苛责太不公平。自打跟了我曹操,历次战斗舍生忘死,可以说忠心耿耿功勋卓着。要怪就怪吕布等人没本事,不能给张辽提供一个稳定发挥的舞台。 于禁比张辽还冤,他是鲍勋的部曲不假,那不是鲍勋战死,鲍家没有主事儿的人。我不能眼看着拨乱反正的大才就此埋没,于禁也不想留在鲍家碌碌无为,双向奔赴本该成就一段举世佳话,怎么到你们嘴里反变成小人背义? 陈芝麻烂谷子没完没了的嚼,就该写文章深刻驳斥。没等曹操替手下正名,接下来的消息彻底让他心态崩溃,不知谁起的头儿,中原士族转变舆论导向,曹操和刘备都是小人,为了点地盘发动战争,你俩不顾关中百姓死活有人顾! 大家朝北看,大汉大长公主、梁王殿下有机会进入关中,可是人家出兵将夏侯惇赶出陇西立即收手,不仅没派徐庶截杀残兵败将,到现在还没有进关中的意思。这就是仁义,是顾全大局是心系百姓,刘备和曹操但凡有点良心就学学刘琰别再打了。 曹操气的拍桌子骂娘,刘备同样郁闷得挠墙,徐庶不但没打夏侯惇还撤回到杜阳县,与曹操大军隔着一座堀山,双方明知道敌人就在对面,却谁都没办法翻越群山。要说这事跟刘备脱不开干系,因为张昶这个大聪明才导致徐庶没能截击夏侯惇。 话说回当初和曹操大军在半路相遇,徐庶自知不能硬拼选择暂时避其锋芒,脱离接触仅仅一天就意识到不正常,派斥候回头一看曹军竟然朝南撤离。徐庶判断关中定然出了变故,逼的曹操不得已返回。 安全起见徐庶原地等了两天,确认曹军当真返回,这才按照计划向蕃须口前进。距离目的地五十里时接到刘琰消息,要求徐庶占据街亭堵死夏侯惇退路,信中同时告诉徐庶,张昶是个二五仔,没准皇甫郦也是刘备的人。 徐庶了解刘备想进川蜀,进川蜀的最终目的是攻占凉州进而控制关中。漂亮的计划书并不难做,诸葛亮会做徐庶同样也会,问题在于能否顺利施行。横竖刘备都来了,没精力纠结他是怎么来的,因为徐庶有更大的难题摆在眼前。 可以说徐庶面临两难境地,这一路过来耽误了太多时间,为了加快行军速度,兵团的辎重全留在漆县。眼下不清楚夏侯惇何时到达街亭,兵团还剩下六天口粮,不能冒着皇甫郦停止供应物资的风险去街亭。 六天军粮勉强够返回漆县,徐庶想马上回去。对此有人提出不同意见,因为怀疑就断定皇甫郦切断补给说不通,当然去街亭冒险也不能干,不如派快马侦察,来回也就三天时间,众将觉得有道理徐庶也只能听从。 兵团在犹豫中渡过了最关键的一天,真就差这一天,即便徐庶不能到达街亭,也能在半路碰到孙厉。假如真是这样,夏侯惇想安全返回堀山怕没那么容易。 第405章 决战前夜 二 话分两头再表张昶,自打被识破身份撵出略阳,带着手下灰溜溜跑到成纪县,落魄之中再次受到热烈欢迎。成纪李氏向来是陇西的万金油,只要承认李氏享有特权,谁占据成纪县我就帮谁。过去韩遂如此,张合如此,现在刘备来了一样如此。 已然跳反便没什么好顾及,张昶有话明说,李老弟你清楚咱是刘备的人,原本打算去开头山封堵刘琰,现在我改主意了,就在成纪县举起大旗。一来,成纪县和开头山同样是进入安定郡的咽喉,城内物资充足防御设施比开头山完备;二来,刘备和刘琰之间可能会交战,我等控制成纪县刘琰将只剩略阳一座孤城,这对今后非常有利。 李老弟你不用担心后路,有皇甫坚寿坐镇朝那县,射援和傅干早已潜回北地郡,皇甫郦率军占据漆县,安定郡和北地郡在事实上是刘备的囊中之物。只需我张昶一封书信说明情况,两郡马上起兵相应。 李氏认为大饼画的挺好,主要是张昶顶在头前,事成李氏有功,事败甩锅给张昶。麻烦归麻烦却不困难,怎么算都不吃亏那就去做吧。 张昶快马疾驰送去朝那,通知大家配合行动。皇甫坚寿早就按耐不住,既然要干那就干一票大的,不光张昶连带漆县也要行动!有射援和傅干坐镇北地郡,情报往来畅通无阻,三天时间信就送到皇甫郦手上。 皇甫郦等这一天头发都白了,命令扣住辎重封锁漆县周边,同时传信告诉射援和傅干,大家别装了摊牌吧。你俩以最快速度集合部曲封锁五祚亭一线,防备匈奴骑兵从小路奇袭。 至于漆县你们不必担忧,我皇甫郦有办法叫徐庶回不来。退一步就算徐庶回来也不怕,我麾下重甲兵不是吃素的,别说一个徐庶就算刘琰亲自来也打不下漆县。 话说回徐庶,侦察兵跑到一半发觉异常,按说漆县每半个月派出一次补给队伍,这一路上连辎重队的影子都看不见。这等于坐看徐庶兵团断粮,不用问一定是漆县出了变故,侦察兵立即返回上报徐庶。 听闻情报徐庶等人大惊失色,兵团仅剩四天口粮,夏侯惇打不成回漆县也不可能,隃糜县距离倒是近,奈何曹操撤离时带走全部物资,现在的隃糜县就是座空城。眼前唯一的办法是去杜阳县,那里是后勤补给线上一处节点,好歹还有些多余物资。 张则作为兵团前锋刚进杜阳城,皇甫郦带着两百多骑兵来到城下。开始皇甫郦还想尝试诈开城门,话说一半便遭到张则劈头盖脸一顿臭骂,你个臭不要脸的当我三岁小孩吗?放你进城烧毁物资做不到!想必徐庶兵团主力就在不远,皇甫郦不敢多待,一句有本事来打漆县说完带领骑兵扭头就走。 杜阳县里确实有物资,清点过后发现数量不算多,勉强够徐庶兵团一个月开支。留在杜阳不是长久之计,物资不多粮食吃一天少一天,在这里等待不如夺回漆县,对此高干杨秋等人都表示赞同。 漆县有多难打徐庶心里明镜一般,和皇甫郦两面夹击加上城内守军不多,两个因素加一起才能夺取。皇甫郦敢闹出这么大动静,代表傅干和射援就在北地郡,三个人加一起能集合八千军队,靠一个月补给打漆县不现实,回头去街亭汇合刘琰才是上策。 吉穆和耿弘也在徐庶兵团,两个人跑出高阳后来到朔方,正好跟着徐庶一起南下。听说什么要去找刘琰吉穆急忙反对,徐主薄你对关陇人脉不了解,虽然皇甫郦管军队,但是他不是正主儿说了不算,真正主持大局的是朝那县城里坐着的皇甫坚寿。 皇甫郦跳反一定受到皇甫坚寿的指使,皇甫坚寿明摆着倒向刘备,同样倒向刘备的张昶不会闲着,没准现在开头山已经被张昶封锁。退一步即便张昶没有封锁开头山,单独一个朝那皇甫氏也有能力阻断安定郡。 首先要保证后勤稳固,古往今来这都是战争的前提。统帅将领决定战争的上限,作战部队的素质决定战争的下限,而后勤运输则是两者的基础。上限不高还有下限托底,失去基础军队强悍统帅优秀也注定失败。 就是说眼下刘琰和咱们一样,北面补给线断绝,冀城韦康也不会提供物资。略阳城里的粮食勉强养活刘琰,咱们这两万多人再过去只会加重缺粮的困扰。徐庶没讲话高干先急了,漆县打不下来咱们又不能找去我弟媳,那你说咋办? 我说就我说,吉穆想到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不能去找刘琰因为略阳事实上被孤立,咱们不能去略阳送死,不如叫刘琰放弃略阳来找咱们。合兵一处可以不用打下漆县,大可以绕城而过进入关中去打赵俨。 打赵俨有两个好处,一来相对来讲赵俨好打,这事我吉穆有发言权,不客气的讲凭我手下这一千家生子就能打哭赵俨。二来,高阳是保皇派的重要基地,刘琰救下高阳势必得到保皇派的支持,今后和刘备对抗把握更大。 杜阳的存粮仅够维持一个月,等刘琰几万人到来,本就不多的物资不够大军绕去关中。故此咱们要告诉刘靖赶紧回朔方收集粮食物资,一万多骑兵改辎重队能带多少带多少,收集好物资去云阳县接应我军。 众人清楚问题严重性,想后勤稳固必须跳出现有这个圈子。貌似也只有这个办法,然而徐庶却有个更大胆的方案。放弃略阳是正确的,城池距离过远后勤节点众多,单一个街亭就需要大兵团镇守,分散兵力死守地盘不如集中到杜阳来。 杜阳和略阳面临的情况完全不同,和朔方中间只隔着一个漆县。皇甫郦以步兵为主,守住漆县就无法封锁周边,更不敢和刘靖的骑兵野战。刘琰手里还有一万多骑兵,等她到来和刘靖共同运输,一个月时间足够积攒大量物资。 就眼下的现实来说,没有比杜阳再有利的位置了。大兵团距离刘备和曹操战场不远,随时可以参战进而改变时局走向。刘备和曹操都有必要拉拢刘琰,我漫天要价你坐地还钱,主动权在我不在彼。 军阀混战本质上没有正义可言,咱们之间就别说那些冠冕堂皇骗老百姓的鬼话,我军的最终目标是控制洛阳号令天下,为了达成目的不用在意和谁合作。刘备也好曹操也罢合作终究是暂时的,出发点完全取决于我方的利益。 更重要的在于,战争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很难说曹刘不会擦枪走火引起全面决战。大战一起谁都控制不住规模,非要打到一方彻底崩溃才结束,这样态势更有利,我军看准机会摘桃子相信没人反对。 在坐诸将不是职业军人,就是年轻气盛的世家子弟。都清楚打仗没有不冒险的,何况徐庶的计划切实可行,一旦成功收益丰厚,而且成功概率很大。就此徐庶主力留在杜阳不动,专等刘琰兵团抵达。 话说乱世发展到现在,各自阵营在不知不觉间悄然发生改变,这种改变相比过往存在本质不同。过去军阀追求名正言顺,倚靠皇权获得政权的官方承认,在稳固的基础上发展壮大。现在的军阀凭自身实力不必依赖皇权,甚至试图更进一步。 刘琰阴差阳错,加上外界有意引导舆论凭空收获好名声,可惜好名声没什么实际作用,当下人才和地盘基本固定,再不会出现千里投奔一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不过每次刘备想起这茬儿,就好似生吃苍蝇一般叫人恶心。 刘备郁闷归郁闷,却不能将事情全怪在张昶头上。刘琰不会进关中参与乱战,起码现在她会坐观曹刘对抗,因此她打完夏侯惇她有两个选择,一是进兵上邽掐住刘备后勤补给线;二则是打通开头山稳固安定和北地两郡,为今后扯皮争取筹码。 没人敢拍胸脯保证刘琰一定会打上邽,平心而论,刘琰先去安定郡张昶很难挡住。刘琰突破开头山立刻直面朝那县,皇甫氏不投降庄园就会遭到破坏,抵抗下去吃亏的是自身。所以说张昶等人出于自保考虑,率先掌控安定郡和北地郡不能说犯错。 好在老天站在刘备这边,算时间孙权已经兵临合肥城下,再等几天时间孙权将围死合肥,一旦合肥成为孤城陷落只是时间问题。曹操不会等孙权拿下合肥才回去阻挡,刘备估算曹操应当在四月初撤军。 还有一点是刘备阵营内的共识,曹刘两军在关中西部对峙,整个关中腹地仅留一个战斗力不高的赵俨兵团。天大的机会摆在刘琰面前,她要不犯精神病一定会去打赵俨。韩遂拖家带口搬到杜阳少说半个月,如此算来刘琰进关中大抵是四月末的事。 打赵俨附带截断曹操的补给线,刘琰没理由不这么干。孙权打淮南你曹操可以不管,刘琰打关中抄曹军后路还能不管吗?恐怕刘琰进入关中就不是管不管的问题了,小娘皮指挥全骑兵出名的狠辣,游骑四出曹军补给线瞬间崩坏。不管谁打曹操我刘备一定会帮帮场子,到时候曹操连长安都保不住。 第406章 决战前夜 三 孙权打淮南是远虑,最迟四月末曹操不想撤军也得撤;刘琰进关中就是近忧,可以想见匈奴游骑甫一在关中现身曹操就得立刻撤离。自己要做的就是在刘琰参战之前稳住形势,不和曹操争一时短长,双方打不起来刘琰就没机会摘桃子。 刘琰不但没有桃子可摘,想保住占据的地盘怕也很难。刘备掌控凉州全境,基本达成隆中对的战略规划。今后无非是和刘琰商量如何划分关中,刘备有的是时间和精力,认知清醒就坐下来慢慢谈,要犯浑咱手里也不是没有刀。 刘备不着急曹操心里急,原本想着闪击刘琰快打快走,结果刘备突然冒出来。冒出来你倒是跟咱打呀,刘备偏不顺咱心意,占据要害铁了心不打也不走。明知道刘备在等什么,曹军却没有适合的办法应对。 更揪心刘琰的态度,有心一了百了,趁着兵力优势先灭了小娘皮。可惜突袭杜阳不可行,堀山不高却很险峻,军队爬的过去辎重却过不去,和徐庶隔着不远就是没法打。派人去街亭阻挡也不现实,就问谁挂帅能一战击溃刘琰? 眼下的大敌是刘备,在击垮刘备之前还是别主动招惹刘琰为好。分兵和刘琰僵持就怕给刘备找到机会,张任走山路偷袭潼关可就不妙了,与其给刘备钻空子给自己添乱,还不如放着刘琰暂时不打。 放着不管说的简单,刘琰像块大石头悬在心头,万一刘琰进关中怎么办?真到那一天撤走倒是不难,难的是灰头土脸撤军,无颜面对中原父老无承受对悠悠众口。想我曹某人闯荡乱世几十年,好容易得一个军事家的名头,今后怕要给刘琰踩在脚底下反复摩擦。 有心走吧同样无法接受,此时撤离整个关中就算丢了,曹操不甘心背负怯战的污名,更不能容忍长安落入敌手。纠结之处还在淮南战场,刘琰近在眼前,有动作瞒不住曹军,可是合肥那边消息传递慢,真要给孙权突破淮南防线,江东水军趁春汛直逼许昌,造成的危害比丢失关中还大。 时间接近四月中旬,有消息称刘琰进入杜阳县,恰好张合王忠等人从陇西逃回来,该回来的都回来了,回不来的就让他随风去吧。曹操不想浪费时间,召集众人开个冷餐会,吃饭是次要的主要是商量一下何去何从。 有热乎吃食没人愿意嚼冷餐,包括酱拌肉筋、煮好肘子和白切鸡等等,菜肴刚端上来还是热乎的,时令野果不需要处理拿来就能吃。之所以眼瞅着酒肉放凉,因为时间主要耽误在处理蔬菜上。 按说蔬菜在春季并非稀罕物,所谓初春早韭说的是第一茬韭菜在四月初收获,眼下周遭化身战场百姓跑的精光,地里空荡荡一片连个野韭菜苗都看不到,当地大族肯打开菜窖售卖存货就算给足面子。 也正因为稀缺蔬菜才成为正餐,和现代凉菜处理方式类似,加佐料现拌还要摆出精美的形状体现仪式感,所以美味蔬菜上桌之前大家都不能动嘴。菜上来也不能直接吃,得等曹操吃过第一口再谦让两次大家才能上手。 由于存放时间过久,大部分蔬菜泛着惨淡的黄白色,只有韭菜带着浓重黑绿。新茬韭菜该是喜人的青绿,颜色怪异说明是去年的陈菜。曹操夹起几根送到嘴里,果然呛鼻的辣气里透着浓重的酸涩,糟糟烂烂尝不出半点爽脆。 就这破韭菜还不论斤而是按根儿卖,十根韭菜赶上半两肉钱。难吃曹操也没舍得吐,带着无奈的表情挥手:“吃吧,都吃吧。” 大家伙分得清食物好坏,蔬菜摆的漂亮却没人动一口,众人不是朝嘴里塞鸡块就是抓起大肘子猛啃。 合着我钱白花了是不是?曹操禁禁鼻子,眼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刘晔身上,心话说就你小子吧:“子杨,好韭菜哩。” 刘晔实在不想吃烂菜,刚吐出鸡骨头又紧忙嗦回嘴里,抬起头哭丧个脸说道:“鸡肋,食之无肉弃之可惜。” 闻言曹操也夹起一块鸡肋,端详半响放回盘里:“诸位可有两全其美之策呀?” 这话问出全场皆静,哪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丢地势必丢人,不想丢人只能守地。关键矛盾就在这里,守着地盘倒是不会丢人,可是死挺下去无法解决根本问题,到头来还是要丢地连带丢人。 “要我说,干脆渡过渭河强攻陈仓。”夏侯惇有资格起头,军营里除了曹操属他最大。 曹操扭过头不想看他,能打早打了至于拖到现在?偷渡渭河不难,难的是陈仓坚固不是一两天能打下来的。刘备掌握制水权,我军无法保障后勤粮草不断,没有吃食还是次要的,军队再想偷渡回大营可就难了。 拖下去也不是办法,随着刘琰撤离略阳失去对刘备后勤补给线的威胁,韦康、法正等军队陆续来到陈仓。就在昨日哨探来报,诸葛亮张飞的一万军队已抵达战场,此刻刘备兵团接近七万规模。反观曹军算上张鲁的败兵勉强十二万多,仍旧具备兵力优势不假,然而地理条件足以冲淡这微弱的优势。 这还没算刘琰,她从略阳带出三万多人,徐庶也有两万规模,另据可靠消息刘靖的属国骑兵在一万以上。简单的加减法小孩都会算,北面刘琰兵团同样接近七万马步。不用研究人家能打硬仗的有多少人,单说骑兵已经接近三万。两千骑兵刘琰就敢纵横河北,难以想象三万骑兵在手她能折腾出什么事。 总揽整个关中战场,能抽出手对抗刘琰的不外乎三部人马,其一是四万鲜卑人,人数倒是足够,就是不好说能卖命到什么程度。 其二是赵俨的三万人,提及他众将纷纷暗自摇头,那些军队什么成色人所共知,缩在高阳城外的工事里防守还行,真要出兵和刘琰野战估计白给。 剩下的就是殷属的长安守备军,加上封锁蓝田谷地阻挡金祎的程喜等人。他们麾下比赵俨军强不多少,实在不行可以拿出来凑数,总之聊胜于无吧。 三部军力算下来总数比刘琰多,数量多不代表战斗力高,好似个空虚的胖子,身板不小就是没气力。不求胜利只需拖延,硬着头皮上去顶也行,关键的问题是谁去统帅。夏侯渊是最合适的人选,可惜人没了,连带夏侯渊兵团也给刘琰打个半残。 曹操皱眉看向鸡肋,几次夹到嘴边又放回去。众将摸不清领导脉门,纷纷闷头吃菜没一个人敢言语。 聪明人刘晔适时出面打破冷场:“当前所虑不在刘备,不在陈仓,更非五丈原。” 说罢拱手环顾一圈,目光落回领导身上再次开口:“远有淮南危急近有刘琰虎视,不若分一军回师颍川,即便淮南有失也可保许昌无恙。” 见曹操面色毫无波澜,刘晔心里有底胆气更壮:“刘琰无非要地,那就与她土地,以渭河划界北面尽数送其又如何?” 说到此处刘晔拱手笑道:“某胸中已有计议,愿为使定说动刘琰倒向我方。” 话音刚落末尾一人拍案而起,怒目而视朗声驳斥:“荒谬!” 斜眼看去正是杨修,刘晔冷哼一声坐回原位:“长安犹在我手,强敌仅余刘备,德祖何来荒谬一说?” “关中旧都所在,三辅天下重心,千里沃土岂是鸡肋可比?”杨修讲话毫不客气,顺带抬手指向刘晔口吻尽显严厉:“刘琰表为汉王实乃胡主也,若得沃土胡骑用命士族供粮,不二年势壮难制。彼时莫说长安遭受涂炭,恐洛阳国都也在所难免。” 刘晔不屑轻笑:“君短智竟至此?凉州本属刘琰,却遭刘玄德取巧豪夺,刘琰配合我军击破刘备犹嫌不及,东向中原岂不可笑!” “不然。”这次发话的是荀攸。 刘晔眯着眼睛抬手相邀:“请公达先生赐教。” 方才荀攸下意识出口,说完立即后悔。眼下刘晔逼着解释,满胸长篇却生生噎住,半个字说不出口。荀攸不敢说是因为这话就没法公开讲,曹操控制天子公然和皇权敌对,曹操存在一天就是皇权派共同的仇敌。 没错,刘琰刘备是有矛盾,可是不能忽略现存事实:两人一个是皇帝姑妈,一个是衣带诏参与人。人设摆在天下面前,大义仇敌当前任何私下矛盾都不重要,不管内心怎样打算,公开作战都是两人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割让土地只能延缓刘琰参战的时间,还能给她提供壮大的土壤,让她观望可以却不能保证刘琰站在曹操一边。曹刘两军僵持刘琰就不会动手,刘备打赢刘琰会对曹操落井下石,而曹操略占有优势,刘琰就会及时插手。 别指望曹操撤离后二刘相争,刘备的底线是保住凉州,夺取关中纯属偏得。刘琰得到渭河以北的土地多半会知足,其余目标也仅仅放在长安上。不过一个长安城而已,通过商量完全可以解决矛盾,所以说俩人打不起来,最后吃亏的永远是曹操。 请问这话咋说?挟天子这种事好说不好听,说浅了涉及不到关键,说深了曹操就是逆贼。重点不在曹操如何反应,荀攸身为汉臣以忠臣自居,当下却辅助逆贼抗衡皇权,大家看破不说破能保住面皮,这要当众点破今后如何立身? “或许有难言之隐?还是说公达需要时间思考?”刘晔暗自嘲笑荀攸不智,这份难堪本来属于弘农杨氏,既然你没来由撞上来那就活该颍川丢人。 角落几声干咳引动众人目光,曹操一看是司马懿:“仲达有话便讲。” 第407章 决战前夜 四 听得出领导心里不痛快,在坐的有人欢喜有人愁,欢喜的是司马家主动求骂,愁的是司马懿这时候还冒头干什么! “明公岂不闻。。。。。。” 司马懿刚开个头儿,曹操满脸不耐烦:“莫引典故!“ 最烦你们这些文化人动不动就引经据典,知不知道时间就是生命,你摇头晃脑水时间倒是显摆痛快了,说完老夫还得给他人详细解释,你不累我还累呢!就算我耐心解释,听的人可没心情弄懂干巴巴的历史典故。 司马懿讪笑几声,也罢,在下明说:“外台女官日夜随侍终属宫眷,机缘之下北上冀州与明公争锋,其汝南袁氏嫡流主母人所共知。” 曹操不由一惊,嘴里脱口而出:“冀州。” 出于礼貌略等片刻,司马懿才继续说道:“先皇嫡妹大汉亲王,外控番属内有沃土,号令天下所缺唯一国都尔。” 别管新的旧的,长安就是大汉国都,占据长安大长公主将具备足够的政治号召力。曹操眼珠乱转心中打鼓,这次忍住没有贸然打断,微微抬手示意司马懿继续。 “左将军以仁为本,身体力行君臣大义。”司马懿忽然停顿不言,微微扭头眼神瞄向曹操,显然接下来的话才有可能得罪人。 曹操猛一挥手:“但讲无妨。” “天子之职莫大于三纲六纪,三纲六纪莫大于君臣之别,君臣之别莫大于名教尊卑。贵以临贱,贱以承贵,左将军以人臣自居,岂能自毁根本抗衡天家贵胄?” 这段话引申自《白虎通义》,后世司马光总结出更合适的讲法,暨:天子之职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说人话:仁靠大义名分来体现,刘备拿到凉州之后,会主动破坏大义人设吗?不可能也没必要。 司马懿起身告罪,而后静静坐回不吭一声。这可是你允许讲的,再说我还有一半涉及你老曹的话没讲,嘴下留情也算给够面子。 愚蠢是刘琰的保护壳,有这层保护壳存在,世间难以将其和英雄人物联系到一起。曹操过去没琢磨这么深,现在一句话点醒梦中人,蠢人活不到今日,刘琰这匹飞马还在地上就能折腾起这么多花样,这要当真插上一副翅膀真会把天给捅破。 刘备顶天割据称王,今后鹿死谁手还得看综合实力。刘琰不但是国王,还是皇帝姑妈,要兵有兵要地有地,她要想更进一步并非不可能。且不论她想不想坐北朝南,就说占据长安祭祀天地,此后发布一道讨贼裔旨冀州会作何反应? 和刘备没有妥协余地,刘琰也一个道理。两害相权取其轻,便宜刘备也不能放纵刘琰。割让土地等于变相资敌,曹操狠狠瞪了一眼刘晔,但凡长脑子就绝对不能干。打定主意却发觉又回到最初的议题,这不还是只能打吗?问题是怎么打呀? 具体打法不外乎分兵对敌,曹操心里对此始终没底,思量一阵还得问司马懿:“既然仲达有所洞察,定然有破敌之法。” 司马懿坦然道:“遏敌之策确有,然破敌之策却无。” “遏敌之策也行。”曹操下令铺开地图,大家都别吃了,都给咱聚拢上前群策群力。 司马懿接过侍从递来的竹殳,在地图上画出几个圆圈:“将二十万众古今未有,战场势必分出若干区域各自为战。” 实话是说给长脑子的人听的,古籍里动不动就几十万、上百万人大会战,看个乐呵就行了千万别当真。古代世界想找一块能占满几十万人,还要动态作战的环境太难了,史官很可能将国家动员的人力都算上,这是比较合乎逻辑的猜测。 提起两千年前的古代战场,指挥十万军队作战是军事天才的极限,还得说战场地形平坦无遮无拦,但凡地形复杂再有点森林,指挥官站的再高也观察不到具体情况。麾下军官同样无法靠旗号得知命令,古代没有望远镜,旗号终归尺寸有限,距离远压根儿看不清楚,落实到具体军令还要靠人力传递。 另外一个原因比地形还重要,古代没有电报更没有手机,命令传播靠人力,效率由战场宽度决定。十万八万人作战宽度十公里开外,战况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累死小兵也无法及时传递合适的军令。 人海毕竟是巨大的优势,不好因为传令效率低下就放弃。对此古人总结出一套办法,不能分散军队就分散指挥体系。古人会提前计划好战役步骤,再将战场分为若干区块,各自任命将领根据具体情况指挥。 分散指挥说的轻松,真打起来根本无法有效控制,说实话就是大家凭本事乱打。古代大规模会战的特点就是说不准,没人清楚会打成什么样,也许某一次突击反败为胜,也可能其中一点发生崩溃,引发整场战斗莫名其妙失败,说到底是感知受限于目视距离之内。 曹操是懂军事的聪明人,略微颔首示意司马懿继续。 司马懿探出竹殳沿渭河划出一道长线:“渭河水路受限,渡河强攻难以奏效。不外乎地利受限,兵法有云。。。。。。” “仲达且简明扼要。”曹操连连摆手,司马懿脑瓜好使,就是常常引经据典很不讨喜。 一句话噎住司马懿,略微整理思绪干脆讲大白话。 坦率的说,我司马懿并不认为此次会战的部署令人鼓舞。主力会战不是为一个次要目的进行的一般战役,也不是随意伸缩的试探性军事行动,而是为夺取决定性胜利,必须竭尽全力的殊死战斗。 诚然,由于刘备突然出现使我军既定谋划落空,没打成刘琰反倒多了一个刘备。十分遗憾的是我军没有根据战况变化及时做出新的调整,从始至终没能体现积极的进攻精神,错失第一时间强攻陈仓城的机会。 不能说曹操命令夏侯渊突袭冀县,截断刘备后勤的战术不对。战场上没有万全的事,夏侯渊身死连带整个兵团损失惨重,也只能说局部战役不利,不代表我军不能继续打。放弃关中非良策,停在原地等待也不可取,寻找新的机会决战才是我等该思考的目标。 关中之战可以简单划分成两块战场,其一是曹操刘备对峙的陈仓一线,仅就当前战场,双方兵力对比我军占优。不过这种优势是暂时的,北面还有一个刘琰随时参战,有人试图争取刘琰加入我方,在下认为不可行,连使她中立也办不到。 可以预见刘琰迟早参战,我军准备了一桌酒席,结果来了两桌客人。换句话说刘琰和刘备合兵之后,两人兵力相加接近十五万,我军满打满算二十万出头儿,大规模会战谁都没有完全把握,真打起来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荀攸单手抚须轻声开口:“刘琰走隃糜县我军拦不住。” “其实不用刻意阻拦。”司马懿没有被贸然打断干扰思路,简单回复之后继续讲述。 刘备和刘琰合兵不可怕,还是那句话,几十万人的大规模会战对面同样没有把握打赢。难对付的是目前我军所处的地形,没有制水权进攻陈仓就是痴心妄想,长安到堀山补给线漫长也不利防守。 刘琰别的本事没有,玩骑兵可是专业的。我军后勤全靠一条路,试问面对刘琰三万骑兵,谁有把握能保证后勤补给始终畅通?后勤补给不单是粮食,还有最重要的箭矢和甲胄,几十万人会战物资消耗量庞大到无法统计,打到晚上你告诉我箭矢用光明日只能肉搏,不怕大家见笑,我想哭都没地儿哭去。 事情明摆着,我军继续留在这里就是给敌人钻空子的机会,以刘琰有便宜必占的性格,肯定走隃糜县来和刘备汇合。陈仓至郿县紧靠渭河,地形狭窄不利于大兵团会战,很可能存在数块不相邻的战场同时爆发战斗。正因为如此二刘没有把握打赢,打输一样很难,多半情况是敌我难分伯仲。 还由于我军地势不利,长久僵持吃亏的总是我军。小胜积累足够多会变成大胜,敌军一直占便宜舆论上好说不好听,期间一旦被刘琰找到机会来一次骑兵穿插。。。。。。 说到这司马懿略微停顿,紧皱眉头朝武功县一点:“邰城很小,骤然遇袭后果不堪设想。” 后汉武功县是一座人口密集的城镇,地处三辅腹地从没想过修建城墙保护,唯一一座具备防御功能的是城镇北面的邰城要塞。控制邰城也就等于控制武功县,汉末乱了几十年从没军阀动过打城镇的念头,因为没这个必要。 与其讲邰城是要塞不如说他是大一号的烽燧,后汉立国以来守军就没超过五百人,人数多些就放不进其他物资了。临时扩建时间上来不及,派军队驻扎在城外也不可行,骑兵冲营不是闹着玩的,何况刘琰有过冲营的战例,这条道儿她熟。 曹操俯身蹲下,双眼紧紧顶着武功县,小小的圆圈恍惚之间飘移不定,仿佛化身一个小球在地图上毫无规律不停跳动,想拿在手里却始终看不清、抓不住。 第408章 决战前夜 五 “仲达的意思是,我军应该后移至武功?”杨修似乎抓住一丝脉络。 “不够。。。。。。”荀攸摇头否定。 后移不光要解决后勤安全问题,还要引诱刘琰不去汇合刘备。想达到这个目的就要退的足够远,远到刘琰想骑兵穿插起作用,必须朝东去大后方想办法。那么问题来了,刘琰不走汧河谷就会经云阳县突入关中腹地,曹操同样不能容忍她去高陵收拾赵俨。 许久没听到大家再出声,曹操诧异抬头:“仲达继续。” “地势不利尚可转圜。”一句话说完,司马懿手持竹殳沿着武功继续朝东,过细柳落在长安西南的沣河下游:“沣水南连子午谷,方便张鲁就近支援,且河道狭窄水军难以进入,故此昆明池足够形成阻碍。” “你是说我军经细柳转进渭南?”荀攸兴奋击节。 司马懿的计划就在一个字——拖。长安近在咫尺,哪怕敌军长途奔袭渭南,府库里的物资足够曹军坚持一阵子。另外沣水上游就是子午谷出口,有张鲁就近运输补给,就算中原补给断绝曹军也不用担忧后勤。 不仅在解决后勤困扰,司马懿选择的战场一马平川适合骑兵往来冲突,而二刘的优势就在骑兵,表面上看战场环境好像对曹军不利。荀攸要说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骊渭平原是一块由八条河流造成的冲积平原,民间有句俗语生动的形容平原地势——八水绕长安。 重点不在这八条河流,而在于关中的气候。关中五月份进入雨季,到时河水暴涨泛滥,周边会形成大大小小的湿地沼泽。季节性沼泽普遍不深却异常泥泞,步兵作战所受影响有限,骑兵想往来纵横却异常困难。 你以为这就完了?更妙之处就在沣水东岸的昆明池,暴雨过后泛滥的河泄入昆明池,东面是一片干燥地域,而其他三个方向尽是泥泞。干燥处被曹军占据扎营,二刘只能选择待在泥巴地里。蚊虫滋扰加天气逐渐转暖很大概率会爆发疫病。 曹操微微点头,正如司马懿方才所言,没有打赢决战的把握阻遏却不成问题。思忖一阵曹操又开始摇头,真正的纠结处不在关中,不是二刘。 “可是我军没有时间消耗。”刘晔察言观色,替领导道出心中忧愁。 司马懿两手一摊,反正遏敌之策提出来了。地利转圜之后有把握立于不败之地,如何打赢我心里没底,至于淮南战况本人更是无可奈何。 何止司马懿没招,包括荀攸、贾诩在内在坐这些当世精英都没有对策,关中距离淮南两战场相隔几千里,神仙也算不出那边会发生什么情况。大家沉默的原因还有一个,不过没法当众讲出来:其实最好的方案是干脆撤回中原。 二刘占据关中势必东出,可能修养两三年也可能马上就出兵。打中原有三条路可选,最近的线路是从潼关出击。关中从西向东打潼关很容易,但是别看潼关守不住,没有潼关还能守崤函谷道,崤函谷道守不住还有洛阳八关。 说这条路难打不仅在于进入崤函谷道便没有迂回可能,大军只能闷头向前一座关口一座关口强攻。更关键的在于陕县河道上有座砥柱,就是成语中流砥柱所言河道中央的石山,水军战船过不来刘备将失去一大倚仗。 有句俗语叫陆地行舟,说的是先将船只拉到岸上,再用滚木拖拽绕过砥柱。刘备要真这么干曹操能笑死,拉一条船勉强可行,上百条大船要拉到猴年马月?费劲巴力转运完战船,曹军早在黄河两岸架起数百道铁索,想通行必须焚烧铁锁,不能用战舰烧还得继续运船。中原大地歌照唱舞照跳等你慢慢烧,就问能不能活着等到你烧完那一天。 不想在崤函谷道碰的头破血流,二刘可以走商洛道攻击南阳郡,不客气的讲,这条路比崤函谷道还难打。南阳郡人口密集城池众多,曹操在本地经营日久根基牢固,此外南阳郡是襄阳前线的后方基地,当地郡国兵数量和质量都排在全国前列。 再者商洛道是前汉时期的通道,后汉很少使用,荒废了一百多年辎重车很难通行。靠人拉肩抗无法保障后勤补给,重兵集团进入南阳郡立刻面临补给不足的困境,打南阳郡还不如强攻崤函谷道。 所以说,打河东确实是当前唯一的正确选择,以河东郡为跳板全取并州,之后或是东出冀州或是南下洛阳。曹营众人想说的是,虽然选择正确,但是依旧很难达成。 想到当初纵容胡人迁入内地遭到舆论反对,现在的曹操可以一笑置之,蠢货哪里想到瞎猫碰上死耗子,过去的污点眼下变成一盘好大棋。二刘反对曹操纵容胡人天下共知,河东郡的鲜卑人定然誓死抵抗,都不用中原出兵,二刘和鲜卑人至少拉锯三年五载。 打完河东还有太原郡,太原王氏和曹操深度捆绑,二刘别想随意拉拢。市井传言刘琰和太原王氏有恩怨,具体细节众说纷纭,但有一点可以认定,王氏和鲜卑人勾连极深,只会当二刘是仇敌完全没有合作可能。 太原难打上党更难,你刘琰再想绕小路进上党不可能啦!能走的只剩下轵关陉,山口一座箕关天险就够挡二刘一辈子。就算上党丢了我也不怕,打冀州要先拿下壶关,当初曹操就没打下,你俩不会比曹操还有本事吧。不如这样,你俩打天井关算了,关城转射机修复完毕还多填好几部,就等你俩来试试。 让出关中又怎样?从关中出兵直入中原困难重重,途径几十座城池关口,三年五载打不通十年八年也有可能,曹操有足够的缓冲余地和时间用来周旋。 反观孙权那边威胁更大,淮南河网纵横正是水军施展的舞台,孙权拿下淮南很难撵走,此后随时随地威胁许昌。曹军重兵防御许昌就很难顾及到其他位置,孙权大可以转头向东攻略徐州,曹操强大臧霸孙观这帮人才会服从,一旦显现弱势徐州军头会怎样谁都说不准,这才是叫曹操头疼的难题。 岁数大了位置高了就好个面皮,很多正确的事反而不能名言,大家琢磨来琢磨去集体选择沉默。您想明白最好,想不明白就慢慢想吧。曹操怎么可能想不明白?只是不愿意去想,每当想起孙权打淮南就头疼。 正在这时丁仪急和上次一样失魂落魄闯进来,走路跌跌撞撞没留意到地面,不小心给竹殳绊到一头栽倒。简直岂有此理!一股邪火压不住必须找个泄愤的出口,曹操大手一挥就要下令叉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丁仪抬起头尴尬咧嘴:“淮南急报。” 硬生生憋回火气,曹操手拿战报反复翻动,面色纠结就是不敢打开观看。薛悌靠八千人守住城池就不错了,这么快发来战报,莫非孙权到达合肥立即发动强攻?换做自己准这么干,打不下城池再行围困之举不算耽误事,这么看合肥八成是丢了。 看了也是闹心,真想把丢出到一边算了。转念一想曹操又犹豫了,大家伙都在身旁不看岂不显得丢人?暗暗告诫自己人不可以丢,这辈子不能丢,下辈子同样不能丢。不论待会看到什么都要稳住心神,淡定,淡定,淡定,重要的是说三遍。 缓缓打开战报,看过几行曹操表情突然凝固,心说这不是开玩笑吧?起身看向帐口瞅清楚青天白日不假,曹操稳定心神继续看向战报,看罢第一张再仔细看第二张,恨不得紧贴在双眼跟前。 片刻后放下战报,曹操摇着头嘿嘿嘿傻笑。几声笑过又突然收敛神色,别是做梦啊,探手伸向大腿根咬牙使劲狠狠一捏,只听哎呦一声惨叫。不是做梦!刚咧嘴没等笑又忽然莫名紧张起来,兴许刚才真是做梦,疼痛之下惊醒过来也说不定。不行我要再看看,曹操紧忙再次拿起战报一个字一个看过去。 过去良久,曹操欣喜若狂仰天大笑:“诸公,诸公,哈哈哈哈。” 刘晔上前接过战报,看完满脸不可置信:“薛悌打赢了?” “打赢了?我看看!”夏侯惇一把夺过一目十行,看过之后长叹一声:“两军会战孙权竟如此儿戏。” 众人纷纷上前聚拢在一起共同观看战报,战报不容怀疑,事实摆在眼前,孙权损失巨大,自己还差一点死在合肥城下。战报发出之时孙权已然撤军返回江东,短期内淮南战场不会再爆发战事。 “现在不需要遏敌,我军要在关中给二刘一个狠狠的教训。”刘晔振臂高呼,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夏侯惇出言附和,和刘晔一样语气激动莫名:“不错,战场放在昆明池,我军占据地利便不怕二刘。” “刘备不来交战该当如何?”荀攸没有两人那样乐观,一句话说完所有人都不言语了。 这不是泼冷水而是现实情况,曹军撤离刘备大概率会追,却不会急追,一旦发觉曹军有准备很可能扭头就走。占据陈仓有了进入关中的桥头堡,让刘琰和曹军决战去,刘备正好趁机消化凉州地盘。 刘琰和刘备打算相似,都指望对方和曹军决战自己捡便宜。而且刘琰全骑兵南下,想打就打想跑就跑。鲜卑人拖延还可以,指望他们上去拼命估计够呛,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刘琰要跑曹军主力瞪眼追不上。 贾诩轻轻嗓子:“不光刘备会来决战,刘琰也会来,我军的重点应当放在如何打赢上。” 冷不丁冒出一句众人目光齐至,曹操起身走到地图前,看过几眼猛然抬头:“还请文和不吝赐教。” 第409章 决战前夜 六 贾诩没有立即回应,偏头冷冷看向司马懿,而司马懿坐在原位只顾摇头轻笑。大家不明白什么意思,你瞅瞅我瞅瞅你都没好意思开口问。 “你讲还是我讲?”贾诩没来由问出一句。 “你有话便说,与仲达何干?”荀攸口吻和表情一样冰冷。 解围话没起任何作用,贾诩目光直视司马懿,看架势非要给一个说法不可。好一阵过去,司马懿才低着头轻声回答:“恕在下难以明言。” 刘晔紧逼一步:“你是承认有办法喽?” 司马懿苦笑承认:“有,有伤天和,请诸公勿怪。” 一句话大家伙全都不吱声了,齐齐看向曹操,意思明摆着还是大领导您来决定吧。 曹操脸色黑似锅底,你们集体演戏是吧?皮球踢到我脚下问不还是不问?到底问谁?不问不甘心,问吧就要顶雷,不管问谁这笔账都会算在我曹某人头上。犹豫半晌狠下心来,做领导的要有担当,也罢,你们做好人黑锅我来背。 不过问谁可由老夫做主,想到此处曹操抬手相请:“文和先生?” 贾诩直接起身来到地图前,大家本以为会据图说话,岂料人家开口却说起和关中战场不相干的问题: “孙仲谋撤回江东之后才会发布战情,算时间该在十天之后,而刘备接到战报恐怕要迁延至五月中旬。” 包括曹操本人在内,大家集体认可。薛悌打赢战争怎么写怎么有理,所以孙权撤离他第一时间会发战报。孙权则相反,回到老巢需要仔细点算一番,怎么说也要找一些精彩处写下来挽回失败的脸面,这就耽误时间了。 此外,薛悌战报是八百里加急送来关中,孙权就未必了。润色不能弥补失败的笑话,扭扭捏捏送到荆州给势必给关羽笑话一阵,接着送到川蜀给刘璋添点乐呵,五月中旬来到刘备手里都算速度够快。 重点就在时间差,我军知道淮南无恙刘备可一点不清楚。请问诸位刘备等的是什么?贾诩明知故问。 “等孙权夺取合肥。”众人齐声回答。 贾诩微笑点头,说的不错,那我军就该将计就计,假装淮南紧急大军立即撤离。有人说刘备不会全力追击,没错我承认这一点。 不过有句话要说在头里,追击兵力少达不到试探的目的,殿后部队一个反击就能打退,追击人数过多机动能力受限。所以在下判断刘备追击部队一定是精锐且不会少于五千人。我的战术是困住这支精锐,逼刘备率领主力部队救援。 贾诩蹲在地图边上,手指落在沣河上游等了半天才缓缓开口:“此乃濡、滈、沣三水交汇之处,山势险峻河道狭窄,十天时间足够掘坝断流。” 听到这里众人脸色齐变,三条河水流量巨大,截断河水要干什么还用说吗?十天后关中进入雨季,略微耍些手段就能叫刘备的追击部队在头场暴雨之后到达,到时暴雨加持洪峰瞬间释放,整个下游将是一片汪洋。 “不可!明公不可!长安附近千座庄园万顷良田,还有近百万大族部曲贫苦百姓,遭受灭顶之灾天理不容。”杨修脸色惨白带着哭腔劝阻。 “不止长安。”贾诩拍拍手站起身,挠着后脑勺神情惬意语气轻松:“三水汇入渭河还不足以成事,在下请于灞水同时掘坝,彼时渭南也将遍地泽国。” “你这个疯子!”杨修大声怒吼,清楚这是连刘琰也算计进去。消灭敌人无可厚非,但是搭上整个关中你贾诩还是人不是!? 曹操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以前打太寿、淹下邳、困邺城经常玩水攻,可玩归玩闹归闹从没干过这么大,这是将整个渭河下游尽数淹没,活口一个不留。 不得不承认效果显着,进泥巴地容易出去难,步兵对抗刘备定然不是曹军对手,可以预料到刘备会不惜一切代价请求刘琰出兵。刘琰从北面来肯定不会进泥巴地,她会绕行郑国渠从下邽县渡口过渭河。 那时候估计已经下过几场暴雨,甚至不用等刘琰渡过渭河,只要她来到河边曹军就可以挖开灞河。洪峰从新丰县灌入渭河,滔天洪水势不可挡一昼夜就能淹没渭河两岸。回想当年水淹邺城刘琰也在北岸,不过这一次没有小山给她避险。 回想其人饥饿幽州的战略曹操心脏猛跳,贾诩这个人不能用坏来形容,应该说是冷漠,没有感情彻头彻尾的冷漠,也只有冷漠的人才想到,才会利用大自然的威力。从某种角度论贾诩不是人,他是最接近神的人,只有神不会对凡间产生感情。 荀攸摇头反对,只不过语气没有杨修那样激烈:“恐怕关中人会恨死我等。” “关中不会剩下几个活人。”司马懿深吸一口气,该说不说必须表明立场:“明公若真如此行事,名望尽失民心必散。” 贾诩冷笑一声:“未必。” “贾文和你闭嘴!”杨修在腰间摸了半天找不到佩剑,料到对方接下来要讲什么话,哪怕对中原士族有利还是急的原地跳脚。 “听他说下去!”曹操厉声喝止,其实心里同样清楚,过去没做是因为这一步走出去便再也无法回头。 “昔日陈长文任西曹时曾撰写官人法,当时草稿粗略多有漏洞。近年来集众人合力,于官人法之上增添中正制,明公不妨顺应时务进位王爵,进而废察举立中正。” 贾诩掸掸衣袖,说出至关重要的一句:“大长公主梁王殿下清楚内容,现在不做不代表今后不做,在下预言两郡在手她便会做。” 九品官人法是士族门阀的万代大计,陈群在许昌时就写出草稿,当时因为这事曹操和士族斗的昏天黑地,刘琰大闹司空幕府,将郭嘉“吓尿”就是其中一段插曲。曹操站在寒门立场上曾经反对,然而赤壁战败注定曹家必须走这条道儿,时间早晚的问题。 而且贾诩也说了,刘琰在许昌时可是士族群体的核心人物,人家清楚九品官人法的内容,不说出来只是时机没到。更可能的是,刘琰见到的九品官人法并不健全,她很可能私下琢磨补充些内容。刘琰历出名门两个老师,一个大儒应劭教基础,一个宰执赵温授经验,她有文化懂现实这么多年过去真不好说能琢磨出啥来。 你曹操迟早要走这一步,晚做不如早做,做之前首先要赶紧称王,王爵在身才能脱离大汉给王国领地发裔旨。刘琰不用走这道手续,本身就是国王还是大长公主,裔旨懿旨都能发。皇帝只有这么一个长辈姑妈,她的懿旨效力高于裔旨。 当下刘协做皇帝,天下还是大汉的天下,就算曹操称王抢先发布官人法,还面临法理效力低于懿旨的窘境。假如被刘琰抢先别人将失去法理依据,强行发布会成为王朝抹不去的污点遭后世耻笑。 抢先发布前景豁然开朗,今后刘琰跟进也不在乎,她始终落了后手。中原士族的切身利益在家门口这一亩三分地,不会舍近求远靠拢刘琰。所以说关中死绝了不用介意,中原士族支持曹家就够了。老百姓既懦弱又健忘,十几年后咱们再来还会箪食壶浆喜迎王师。 贾诩不再言语,杨修依旧跳着高反对,刘晔和荀攸有自己的小心思故意和稀泥,司马懿坐着发呆,不知道心里琢磨什么。文官们的争吵在持续,武将们却集体退缩,有的在装模作样吃东西,有的佯装喝醉趴在几案上打瞌睡。 没人留意曹操走到帐口,也可能故意不去打扰他。世人都有脑子,精英的脑皮层比普通人要深得多,拥有沟壑纵横的脑皮层注定不会轻易冲动,冲动的背后一定有符合逻辑的缘由。不必去费心探究,冷酷的现实总令人沮丧。 半依在帐口看向远处恍惚间景色似曾相识,遥远的曾经也有过当下一般纠结。想问一问某人是否和老夫有相同的感觉:被集体算计的那个倒霉蛋其实是我。轻轻转过身思绪却被帐内吵闹突兀打断。 曹操灿然痴笑,昨日仲夏燥夜今早春意盎然,美景如梦似幻故人早已不在。 “逝者如斯夫。”一声叹息,苍老沉重。 刘备一如既往早早起床,洗漱完毕侍从端来早点,依然简单的饭食和过去相比略有差别。乍一看还是稀粥麦饼几样小咸菜,当掰开饼子就能看到内里填充的狗肉,满满当当的肉糜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 心道还是狗肉合胃口,刘备提起碗刚要喝一口稀粥润润肠胃,张飞大步闯进来,走到桌旁兀自坐下拿起一块麦饼张嘴便吃。 “喝口粥润润,哎呀小心噎到,你没早吃饭吗?”刘备摇头笑着递出稀粥。 “可不没吃饭嘛,凌晨刚过士元先生召集众将议事,见你睡的沉就没舍得唤醒。”张飞嘴上不停,三口两口吃完一张肉饼才继续讲要紧事:“堀山曹军移营,看方向是朝郿县去。” “曹孟德想通了?要在郿县另起营寨对峙?”刘备自言自语。 “士元先生判断淮南有事。”张飞说完又抓起一块饼子开吃,两口之后还补充一句:“孝直有不同意见,两人当众大吵一番。” 刘备下意识喝一口稀粥:“不能吧,早不走晚不走偏偏现在走,怕是合肥真丢了。对了,他俩怎么会吵起来?” “大家和士元先生的想法相似,若是曹军不在郿县停留代表淮南有事,我军不追白不追。可是孝直反对,说追击会出危险不如放曹操离去,其实孝直始终认定咱们的对手是刘琰。”张飞边说边又拿起一张肉饼大口咀嚼。 “危险?能有什么危险?”刘备一脸茫然。 “是这么回事。”张飞连喝两口粥,顺下肉饼开始慢慢解释。 首先法正和大家的判断相同,曹军不会无端撤离,合肥守不住的概率很大。其次他不是反对追击,而是派出偏师追到郿县随即停止。等待曹军完全离开关中,让天下认为刘备军是胜利者就足够了。 以庞统为首的绝大多数人想的是全军追击,当然不会一股脑追过去,曹军不是真正的败退而是有组织的撤离,我军分作若干批次相隔一定距离足以地方曹军反击。若是曹军放弃郿县正好说明淮南真的出大事,那就该一直追到潼关全取关中。 法正坚决不同意,他给的理由耸人听闻。过郿县就是八条河流冲击而成的骊渭平原,其中沣水三河汇聚径流最大,曹军在沣河上游三水交汇处提前筑坝,等我军追进骊渭平原曹军趁暴雨决口泄洪,其后果不堪设想。 暴雨之后泥泞不堪辎重车无法通行,再经洪水冲刷我军后勤全指望人拉肩扛,从郿县走几十里泥巴路困难重重,要命的在于咱们没有多余人力输送。后方补给无法输送,前面曹军紧紧贴住,全身而退根本不可能。反观曹军率先到达昆明池背后的干燥地域,虽然补给也要通过一段泥巴地,但是人家后勤基地距离战场比我军近一倍不止。 “这不可能。”刘备摇头不止,认为纯属杞人忧天。 “可说是呢,也就他法孝直能做出此等丧天良的事来。”张飞借机又抢过一张肉饼,咀嚼声夹杂话语声音含含糊糊:“不是我讲的,是士元先生说的,为此他俩才吵起来。” 一个没吃饭,一个没吃饱,说话归说话两人的目光齐齐落在桌面,半碗稀粥旁边仅剩最后一张肥腻的肉饼。 刘备瞄准猎物慢慢抬起手,准备的同时嘴里还不忘打岔:“对了,孔明什么意见?” “他谨慎的要命,问就一句,咱别追随曹操去吧。”提起诸葛亮张飞就有意见,守规矩的正派人就该留在后方打理内政,领兵作战不适合他。 刘备认为确实如此,诸葛亮治军理政是一把好手,两军交锋战术上欠缺机变。话说这不是用上人家了嘛,非叫诸葛亮带着儿子诸葛乔亲自来趟关中不可。 “我问孔明对孝直的担忧怎么看。” “这不是水攻一座要塞,这是连长安带周边统统不放过,孔明还能怎样看?和稀泥呗。” “那正好,派孔明追击万无一失。”话音刚落刘备虎爪探出,速度疾如离弦之箭眨眼抓住肉饼一角。 刘备快张飞速度更快,抓住大半肉饼顺势朝怀里一带:“过来吧你。” “给哥哥留一张!”刘备双眼赤红上手就抢。 大哥急眼小弟立刻认怂,张飞吐出半张饼:“这不是没有外人嘛,要怪就怪狗肉太香实在没忍住。” 饼剩下半张不假,里面肉饼可全进到张飞的肚子。虽说嚼半天不见半点肉馅,好歹还剩点肉汁也算不错。 刘备无奈摇头:“还有半碗稀粥,要不你喝了?” “吃干抹净不是咱家本色。”张飞还是要点脸面的。 “那你就别在这干杵啦,传令全军开拔,孔明当先追击。”看向张飞离去的背影刘备接连长叹,总不能饿着,还是吩咐厨子再做一份吧。 第410章 世间不缺阴险人 一 关中地区历经几十年战乱,期间反复遭灾人口流失极为严重,从巅峰时期的一百四十万骤降三分之二,时至今日关中地区在籍人口不足五十万。他们给政府缴税,担负国家和地方庞大的双重支出。 人口不足导致财政困难逐年放大,过去关中军阀和中央合作时,能从中原富庶地区获得财政补贴,困难依然存在不过好歹还能勉强维持。第一次关中之战后补贴取消,加上连续遭灾财政危机突然爆发。 顶层不会关注底层死活,却无法改变危机自下而上传导的事实,经济危机迅速压在社会顶层身上。单薄的赋税不足以供养地方开支,带来的结果就是官场裁员。官场也分三六九等,背景深厚的官吏留守重要部门,背景浅薄的官吏则下岗回家自谋生路。 表面上看是社会动乱引起的缴税人口流失,究其根本未必是如此单纯。社会战乱和连续天灾都是事实,丢命的人多半是大族不需要的老弱病残。相对流失和投献的青壮年,死亡的比例其实很小,而流失和投献的最大受益者就是本地大族。 不向国家缴税的大族部曲始终隐匿暗处,正因为是隐匿人口所以没有具体数字。关中地区盘踞的大族经历两汉,发展时间跨度达到四百年,自由民一直在减少,社会动乱只是加速了减少的过程。 这是关中地区独有的特殊性,他的隐匿户口比全国任何地区都多,故此其人口情况难以用其他地区作为参考。例如川蜀大族部曲接近户籍人口的三倍,但不能以此为根据判断关中地区人口在一百五十万上下。 诸葛亮曾经粗略估算,关中地区的实际人口在三百万左右,有近两百五十万人口掌握在本地大族手里。关中地区沃野千里,三百万人口一点不多,撒下去连水花都看不出。比如作为关中最肥沃的两块地区之一,眼前的骊渭平原上生活着近一半关中人口。 渭南是另一块人口稠密的沃土,一路追赶曹军势必途经渭南。诸葛亮本不愿意追逐曹军,他的心思已然放在今后治理关中上。既然刘备给了这个机会那不妨亲自看一眼,政策施行首要查清楚人口情况,想验证猜想没有什么办法比身临其境更直接。 内在思绪复杂、考虑的多才会表现出谨小慎微,对于法正的担忧诸葛亮半信半疑,信的是法正想到曹操一样能想到,疑的是想到不代表会实施。正如诸葛亮猜想的那样,洪水漫灌损失的不仅有田地还有大族的粮囤。 无粮救灾还在其次,大灾之后必生大疫,上百万人失去生命社会舆论会怎么说?难道曹操不想统一中国了吗?综合分析得出结论,即便曹操有心也没胆去做。 曹军四月中旬撤军,抵达在郿县并未停顿,收拾完毕全军朝武功转移。奇怪的是好像故意等待什么,朝武功行军速度却慢下来。曹军磨磨蹭蹭来到武功县已经是五月初,关中骤然下起首场降雨,雨量不大但是曹军仍旧拖延两天才出发。 此后曹军速度明显加快,五月初三离开武功,五月二十经右扶风来到细柳,顶着第二场暴雨用时四天渡过渭河全军来到南岸。第二场降雨比第一场大很多,曹军着急渡河足以做实淮南战场出现重大变故。 躁风吹了一整个春季,两场暴雨落地没来得及滞留,瞬间便被地表吸收。车轮犁出密集的沟壑碾压在皲裂上形成弯曲的网状纵横,与浅表湿软不同,缝隙深处依然干涩,大地似乎以此提醒对滋润的无尽渴望。 诸葛亮的任务是追击给天下看,打不打另说总之不能落后曹军太远,下令加快速度追赶的同时,出于谨慎派出侦骑远远探查,发现曹军有异常立即回报。 建安十六年五月二十六诸葛亮抵达昆明池西岸,站在碧绿的湖水西岸眺望,隐约能看到对面曹军的连串大营。几座小营盘拱卫主营形成一个独立单元,若干独立单元组合成一个防御体系,数个防御体系沿着昆明池朝南北绵延纵横出十几里。 庞大复杂的工程需要上万人半个时间才能完成,说明曹军离开郿县时昆明池就开始筑营,这里就是曹军的预设战场。诸葛亮暗自思忖也许淮南没出事,曹军只是换个有利的位置继续对峙? 昆明池的确是个对峙的好位置,雨季来临降水频繁,沣水两岸会变得泥泞不堪,有昆明池泄洪东岸能保持干燥,曹军面临的困难比我军少许多。 但是这也有说不通的地方,有脑子就清楚泥巴地不利于双方交战,我军主力大可以留在槐里县城,如此大半右扶风郡在手任凭曹军瞎折腾去。 单我诸葛亮留在泥巴地和你对峙也无妨,五千人的后勤没什么困难。那曹操究竟图什么?越是想不通心里越犯嘀咕,别是忽略什么重要细节。诸葛亮坐在地上反复推演整个过程,直到日头西斜还没有找到缘由。 头顶骤风翻腾浓云遮蔽天空,夕阳发出道道金光试图驱散黑暗,光线映射在云层乌黑的边缘弥漫出令人眩晕的耀眼。军士们三五一群,在干裂的土地上砸下一枚枚粗壮的木柱,谁都不愿意夜晚淋雨,要赶在降雨之前扎好营地。 时间推移浓云渐厚,疾风呼啸头顶闷雷一声接着一声。诸葛亮反复叨念干涸两个字,没注意到主薄胡济走过来。 后者等半天无奈开口:“启禀明府,暴雨将至来不及扎营,今晚有人怕要受冻。” 诸葛亮受拜军师中郎将,督零陵、桂阳、长沙三郡,用明府称呼合情合理。 “哦,伟度来的正好。”诸葛亮起身走出两步,忽然回头问道:“已经下过两场雨,你说这地面怎的不见泥泞?” 胡济拱手微笑:“关中不比荆州,春干物躁两场降雨不足以润透地表。” 诸葛亮先是轻轻点头,随后又猛烈摇头:“沣河三水汇集径流汹涌,暴雨加持应该泛滥。可是你看现在,水流未涨河边大部干燥。” 战场的地理气候是每个指挥官的必修课,行军主簿更不能例外。胡济顺着指向看过去,水流平缓河边不见淤泥,这一点与当地人描述的大相径庭。 “兴许是。。。。。。” 胡济话没讲完,诸葛亮的注意力被他手中的书卷吸引:“北上以来伟度始终书不离手,一直想问足下究竟看的是什么?” 胡济应声回复:“陈群所着九品中正制。” 诸葛亮起身显得饶有兴味:“陈长文所着实属治世高论,可惜。。。。。。” 古代没有法律约束版权归属,然而也不是想抄就能抄的,涉及到政治则更加敏感。就拿陈群的九品官人法来说,假如不是作者本人主动呈献,刘备想拿来用就等于变相承认曹操阵营政策的合理性。 历史总是充满吊诡,建安四年陈群向朝廷呈献过初版的九品官人法。要理解一点,上书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给皇帝看,当时大汉的执政是录尚书事司徒赵温,所有上书经过司徒幕府审核之后才会递交尚书台,最后当朝廷议没有问题再颁布天下。 廷议之前陈群不光看不见皇帝,连赵温的面都见不到,接受黄阁主簿召见都算赏了天大的面子。这和陈群的官职高低无关,程序就是如此。当然刘琰没卖这个面子,她很忙,要不是应付赵温询问,她都懒得研究九品官人法是个什么玩意。 前文讲过司徒幕府相当于后世的国务院,而刘琰这位黄阁主薄是国务院办公厅主任。单论上书这件事,刘琰足够代表司徒幕府收纳及回执。所以说献给赵温就等于献给刘琰,天下除了曹操阵营,能堂而皇之颁行九品官人法的只有刘琰。 胡济感同身受:“恐怕我等只有眼看曹贼颁布良法。” “不好这么快下结论。。。。。。” 诸葛亮笑着摇头,刚要继续说下去军司马辅匡急吼吼跑过来,不管不顾直接开口打断:“情况不对呀。” 换个领导非出言呵斥不可,诸葛亮却没有,他清楚辅匡性格粗豪不擅处理人际关系,但是治军很有一套是位不可多得的将才。 “如此莽撞成何体统,你倒说来何处有异?”胡济不是诸葛亮,不会惯着无礼匹夫,说不出个所以然别怪咱找你后账。 “这个。。。。。。”辅匡后知后觉,一时不知该如何挽回。 “元弼莫急,足下是否要说这沣河水纹异常?”诸葛亮目视前方,双眉紧拧心里有股说不出的烦躁。 辅匡拱手回答:“确实不该如此平静,除非。。。。。。” 话讲一半炸雷骤响数道紫色横亘天际,一滴、两滴冰冷的雨水打落,不等三人反应眨眼间耳边全是暴雨拍打地面的轰隆声。诸葛亮脸色惨白对着辅匡大吼,听不到具体说的是什么,从口型判断是撤军二字。 第411章 世间不缺阴险人 二 正值夜晚又暴雨如柱撤离谈何容易,话说回来再困难也得走,现在走还不一定来得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就怕曹操胃口不止诸葛亮这五千人,他等的是刘备主力渡过渭河来到南岸再掘坝放水。 来不及通知刘备还是先顾自己吧,可是朝哪走又成了首要问题,沿着沣河往下游走还会遭遇洪水,所以不能回细柳汇合刘备。闷头朝西远离河流也不可取,躲过洪峰躲不过烂泥,而且西面没有城镇,失去补给用不几天五千人就得饿死。 唯一可行的方向只有西南,走出八十里泥泞能看到鄠县。县城紧邻秦岭地处偏僻,外界乱了几十年始终没人去骚扰。那里又是保皇派的地盘肯定欢迎刘备军,诸葛亮据城坚守等待外援才是上策。 危急时刻容不得半分犹豫,随身口粮能带多少带多少,其余全都不要。即便这样军队还是花费半个时辰才收拾停当,没办法暴雨太大说话根本听不清,加之五千人分散休息,嗓子吼哑连拉带拽这才勉强出发。 刚走出十里就听到身后闷响,紧跟着脚下微微颤动,地底似乎存在一条巨大的土龙,在翻腾挣扎随时要冒出地面。片刻后颤动幅度越来越明显,很多人站立不稳跌倒在地,手掌碰到地面立刻发出怪叫,众人借火光看去不知什么时候地面上全是发光的泡沫,影影绰绰中墨色的水影转眼淹过手掌。 干涸大地吸收速度赶不上水势蔓延,冰冷漆黑的洪水很快超过脚踝。诸葛亮仰天长叹,万万没想到曹操当真丧心病狂,上至三皇五帝下至两汉几千年过去,骊渭平原突然面临空前绝后的灾难,估计大疫之后百万生民十不存一。 可以预见曹军一定会追击,昆明池的干燥地面就是曹军最好的后勤基地,相较而言曹军不必担心吃饭问题。反观麾下的五千人坚持三天就会断粮,等到天明地面将变得泥泞难行,一面赶路一面阻击。前往鄠县足有八十里路,三天时间怕是一半路都走不完。 不能眼看着军队溃散,诸葛亮传令胡济当先疾行军,能走多快走多快。此外辅匡组织敢死队断后,不惜一切代价顶住曹军追兵。五千人不能全带出泥沼,至少保证一半人马顺利抵达鄠县布置防御。 有追兵这件事不需要保密,百战老兵都猜的出来。天光大亮全军心中更加忐忑,按推算下午时分曹军追兵便能赶上。横竖都要打,与其赶路不如保留体力交战,断后的辅匡下定决心不走了,指挥两千人马就地摆出军阵只等曹军抵达。 一个白天时间诸葛亮走出二十里,全军上下累的连刀都提不动,就算找到干燥处也没力气扎营,几千人干脆坐在湿冷的泥巴地里放挺。假如这时曹军出现估计不用接战,大家一拍两散算球。 当天晚上接到辅匡军报,诸葛亮犹豫再三还是打开观看。逐行看完不由咦了一声,话说这事儿不对呀?辅匡等到傍晚也没见曹军追兵,担心曹军夜袭派出军士四出侦察,结果回来众口一词,都说四周围十里范围一个曹军影子没有。 也许是洪水太大曹军无法渡过沣河?别说真有这个可能。诸葛亮传令辅匡不能掉以轻心,多等一天曹军准来。殿后部队坚持半天足够我军主力多走出十里,曹军也一样在泥地行军,两天下来相隔三十里想追可就难了。 辅匡也是这样打算,拉好架势就等拼命,第二天曹军没来,第三天曹军还没来。这下辅匡等不起了,心话说你爱来不来,咱兜里食物见底再不走就得饿死,当即下令全军抛弃甲胄轻装疾行追赶诸葛亮。 沣河水势过大,曹军确实无法及时渡河,但是这并不是主要原因。沣河三水汇聚,在长安周围八条水系中径流最大。沙土堤坝本就匆忙建设,勉强能在雨季到来之前拦住河水,两场降雨之后坝体已经摇摇欲坠。 第三场暴雨降水量巨大,堤坝再也承受不住,就在当夜骤然溃坝,几百个曹军瞬间就被冲得无影无踪。没有任何汇报昆明池大营根本不清楚,等半夜发觉昆明池泥浆翻涌水势猛涨,显然上游溃坝导致河水泛滥。 曹军连夜派人去上游察看,闹清楚状况之前肯定不能渡河追击。第二天上午总算搞明白发生什么事,趁着水势渐缓曹军大部队渡过沣水,虽然过河却没去追诸葛亮,因为曹操发现北面不远的泥沼中困住一条大鱼。 话说回刘备军出发前,全军分做四部梯次追击,诸葛亮作为先锋首先出击,紧接着第二阵出发的就是庞统,刘备率领主力居中韦康则在大军最后压阵。 要说追击曹操谁最积极非庞统莫属,此战他心里有自己的想法。沣县坐落在昆明池北岸,和武功县一样没有城池却一样有座小城堡,庞统认为拿下城堡作为追击跳板,即便情况发生变化也足够防御。 就因为庞统不断催促快走,行军速度比诸葛亮还快,洪水爆发时距离诸葛亮不到二十里,就等着第二天拿下沣县。这件事不仅诸葛亮不清楚,刘备也不知道庞统走过了头,等到半夜漫天洪水到来庞统立马傻眼。 如果立即撤离曹军还真追不上,差就差在天亮之后被曹军侦察兵发现,侦察兵身后必然有敌人大部队。事实摆在眼前,傻子都明白给法正说对了,曹军这是有预谋的水淹关中。走是来不及了,那就干脆豁出去打下近在眼前的沣县,凭借城堡坚持到刘备主力到达。 此刻庞统还有些犹豫,担忧遍地泥泞行军速度缓慢,沣县有时间防备不好打。荆州从事邓方却急的不行,曹军没有料到我军出现,否则我军等来的不是侦察兵而是曹军大部队。眼下必须马上出发,赶在曹军支援沣县之前拿下城堡! 邓方判断正确,曹操没想到庞统近在眼前,沣县当真一点防备都没有。当天下午庞统拿下沣县的小堡垒,得知情况曹操非但没生气还异常兴奋,想过种种可能性,就是没料到大鱼自己跳进网中,还不止一条而是一群。 要说诸葛亮是荆州翘楚,庞统就是海内名士,他的大名如雷贯耳妇孺尽知。汉末的名士高低有别,最高一级时人称为隐士,这帮人有背景、有能力、有名望就是不出仕当官,活活气死你不偿命。 当时汝南许劭和颍川司马徽是天下隐士的代表人物,能屈尊见面就足够证明访客优秀,两个人随便一句评判,甭管好话坏话受评论者都会前途无量。庞统弱冠之年拜访司马徽,交谈之后司马徽给出一句评价:庞士元南州士之冠冕。 士族交往讲究战术互捧,庞统的叔叔庞德公投桃报李,盛赞司马徽是水镜。水镜这个评价非常之高: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心静止水如同一面光洁的镜子,观而察之正衣冠、明得失、知兴替。 踩别人突出自己的是小人,捧别人自身不得利的是傻子,捧别人的同时还能间接抬高自己的才是高人。司马徽是面无私的镜子,身处中立角度不偏不倚所言至公至理,所以说庞统南州第一当之无愧。 南方第一名是庞统,北方可没有第一名去抗衡,连第二都没有。久而久之庞统的名声越传越广,也就是他岁数忒小需要按资排辈历练,历练就要有个官职作为起点,别人出仕要么是县吏要么选幕职,郭嘉也是跳槽以后才升的司空祭酒,还是编外人员并非实职,至于多数人需要从百石开始慢慢熬。 刘琰走当朝宰执的门路,出身才是三百石虎贲节从,再举高第实授四百石谒者,要明白在京官圈里这都属于顶级待遇。而庞统抬手就是六百石郡功曹,这个起点高到不能再高,放眼整个汉末他是独一份儿。 曹操做梦都想招揽庞统,可惜赤壁之战时庞投奔周瑜去了。后来周瑜领南郡太守,庞统转身一变又成了南郡功曹。庞统为什么投奔周瑜这事以后再讲,就说曹操赤壁战败返回中原,就此错过大才。 别看庞统和诸葛亮同为军师中郎将,两个人的实际地位截然不同。诸葛亮属于外任地方主要负责荆南地区的治理,庞统有个职务是治中从事,属于刘备幕府的常驻人员,待在江陵天天能见大领导,有事没事喝酒唠家常。 阵营中的地位要看实际职务和领导的心态,非要给刘备核心智囊团排个顺序,庞统毫无疑问第一,出于制衡法正这个后来者竟然第二,然后还轮不到诸葛亮,留守荆州的别驾殷观殷孔休兼任主薄,作为刘备的贴身大秘书和政务二把手,这位大佬排第三。 沣县单有个庞统还不算完,主帅之下真正带兵作战的是邓方,这个人在刘备阵营同样属于重量级。邓方字孔山任荆州督官从事,虽然无法号令原从集团的军队,但在整个荆州武职体系中他算头把交椅。 两条大鱼之外还有一位必须要说,刘璋的好女婿费观也在庞统军中。二十几岁年轻小伙子不知道天高地厚,贪图功名主动请缨跟随出击。这下好了一起困入孤城死守,看在刘璋的情谊上刘备必须来救。 一个诸葛亮跑就跑吧,再说他跑的及时未必能追上。沣县地处昆明池北岸,洪水漫过三面淤泥唯独东面坦途一片,追诸葛亮还不如全军转向包围沣县,两个时辰就能围死城池。城里仨人的级别比诸葛亮高出一大截,任何一个人有闪失都是刘备不可承受之痛。 第412章 世间不缺阴险人 三 按下曹操包围沣县不表,且将时间退回昨日傍晚。按预先计划庞统渡过渭河,正该在对岸扎营等待后续部队抵达再出发。此刻刘备来到细柳聚渡口却不见庞统,放眼望去对岸空荡荡没有半分友军的影子。 这无声无息跑哪去了?想来可能擅自行动去打沣县,不过刘备没有过多担忧,战况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兴许曹军撤的太快,庞统发觉战机来不及回报。再者诸葛亮在南边不远,遭遇突发足够两军相互支援。 见天色已晚刘备决定扎下营盘休息一晚,原本图方便打算紧临渭河岸边下寨。大家都赞同唯独法正拼命苦劝,我法孝直承认自己不是好人一肚子坏水,曹贼何尝不是?就算曹操一时良心发现,架不住贾诩那帮人煽风点火! 远离河岸取水不方便却很安全,大家吃了几十年苦不差这一天。主公听我一句劝,遇事得往最坏处想,沣水在细柳上游十里处汇入渭河,洪水过来细柳两岸肯定受到波及。说我法正小题大做也好骂我神经病也罢,总之请远离河岸,不论曹操是否水攻咱都不能冒险。 刘备这一生看人很准,清楚人才擅长哪些领域,套句俗话叫知人善任。法正是个睚眦必报的狠角色,同时也是当世罕有的阴谋家,拿程昱类比都有些小看法正。他坚持的观点刘备有怀疑但却很重视,力排众议下令全军离河五里下寨。 上游溃坝发生在酉正时分,就是下午18点之后,诸葛亮还有时间感受水势渐涨,庞统也没遭到多大冲击。等到晚间21点即所谓的一更末,沣水、濡水、滈水三股洪峰汇入渭河,滔天巨浪掀起沙石地动山摇,洪水夹带泥流管你巨石还是营寨瞬间卷走。 刘备睡到半夜被惊醒,起身赫然发现脚下全是泥水。此时暴雨减弱,狂风卷起淋漓远近朦胧一片。壮着胆子走到营寨边缘,银色月光穿透朦胧,看清细雨中末世一般的景象整个人瞬间就麻了。 “孝直!孝直!”刘备脑子一片空白,嘴里的喊什么全然不知道。 “主公我在。”法正一脸得色,看看,都看看,我说什么来着?你们还不信,小样儿的这回服气了吧。 “贼子无良,苍天啊,怎么敢?怎么敢!”刘备急的直哭,不就是争夺天下领导权吗?打不赢无所谓,重整旗鼓回头再来呗,毁掉富饶几百年的关中图什么! 法正嘴角微抽,到了说出心里话的时机,好听不好听都必须要讲:“主公,这是好事。” 刘备诧异扭头,以为方才听错了:“孝直你说啥?这是好事?” 法正凑近一步低声开口:“请主公您冷静,容在下先问一句我军此战目的为何?” 刘备缓了好一阵还是无法平复心情,索性随口一答:“全取关右。” “非也。”法正说罢回身后指,语气瞬间变得慷慨激昂:“凉州已得,扶风全境皆在我手,已然立于不败之地是否击退曹贼无关紧要,主公该放眼将来如何全取关中沃野。” “沃野!?什么屁话!”提起这俩字刘备就来气。 暴雨引起的淤坑几天就能干燥,非但不算灾害还有利于农耕。现在可是洪水在雨季泛滥一个月都不带干的,长时间浸泡的结果是土地盐碱化,明年能不能春耕都是问题。也别说什么救灾,这次洪水泛滥是人为造成的,大族的粮囤没有丝毫防备。粮食被水泡过几天就发霉,灾民吃发霉的粮食死的更快! “淡定,淡定。”法正连连摆手,和接下来要讲的相比老百姓不算事。 “我没法淡定!”刘备梗着脖子反驳完扭头便走。 法正突然变脸,扯住刘备衣襟厉声吼道:“大势抉择就在当下,您必须淡定!这是统帅的责任更是领袖的义务!” 刘备喘着粗气慢慢回头:“孝直,你过分了。” 法正毫不在意刘备愤怒的眼神,深施一礼表示接下来的话更过分,请您慢慢听真。 水淹关中丧心病狂人神共愤,单这一点决定曹操永远无法占据关中。虽然不清楚水淹关中的底气何在,也不能认定中原舆论会声讨,但是有一点不能否认,关中地区上至士族下到百姓都恨透曹操。 反观主公和曹操对抗大半辈子,现下和关中人一样陷入曹贼阴谋。主公和关中人遭到共同敌人的坑害,同理心之下关中倒向主公是必然的结果。我军保住现有地盘和敌人对峙,不必担心舆论,洪水过后遍地泽国,加之雨季暴雨加持用兵困难,事实上什么都做不了。 曹操战无可战又得罪关中所有人,最后只能灰溜溜撤离。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决战,请主公朝北看,那边还有一个刘琰坐拥七万大军。她不会老老实实待在北面,一定南下争夺关中控制权。相比刘琰主公您的劣势很大,主公您包括我等都是大汉臣子,在下就问一句,大汉大长公主梁王殿下进长安谁敢阻拦? 都说天无二日国无二君,那是指和平时期,二十几年动乱天下早就不是过去的天下了。她在旧都长安完成祭祖仪式,发布靖难懿旨请问主公您敢不尊奉吗?一旦您遵奉懿旨就等于接受君臣尊卑,大义上讲就失去了和刘琰竞争的法理依据。 您有衣带诏不假,可是别忘了刘琰是皇帝礼法上的亲姑妈。皇帝都要让着她,您这个远房叔叔辈和人家没法相提并论。主公您拿着衣带诏要去许昌救皇帝,刘琰下懿旨说要打汉中,您不用怀疑,除了听命没有任何选择。 所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刘琰进旧都之后即刻化身那头鹿,她的光环掩盖之下,天下人还会选择主公吗?时间对刘琰有利,拖的越久她的势力越强,他日打到许昌迎接的未必只有皇帝,恐怕还有传国玉玺。 她真要更进一步怎么办?主公您敢冒着失去人设的危险和她对抗吗?刘琰不光是皇帝的至亲长辈,人家手里不缺良将强兵,真打起来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说到此处法正朝东拱手告罪,依稀记得有句谶语:独亢怀金朝南行,天栋垂紫西北擎,离乾大有青龙降,公用天子洛阳迎。 说的是谁世人都清楚,当年她出嫁正是朝南行。可惜天降星宿非凡夫俗子能够染指,克死丈夫全家还不算完,当朝宰执加上国家大儒,连汝南袁氏在内,凡事关系明确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没跑掉。 她多次死里逃生已经不能用奇迹形容,朗朗乾坤哪里会发生那么多次巧合?来到西北之后刘琰再不是过去那个腌臜公卿,天下人包括皇帝上赶着给他搭桥铺路。这就应了第二句话,刘琰已然能和曹操掰手腕,而且势不可挡。 不要天真的以为刘琰演不出改天换日的戏码,事实上她早就登基做皇帝啦!就在救援高干那年改过年号,现在是青龙四年——离乾大有青龙降,应上了。那么接下来就是洛阳,我想不需要在下进一步解释。 “孝直,你没病吧。” 刘备歪着脑袋仔细审视眼前心腹,感觉纯属牵强附会。读书人要干点实事,不能整天云山雾罩的瞎琢磨。 刘琰出嫁算南下,那她从邺城去许昌也算南下。这就有矛盾,哪一次算怀金南行?你告诉我金指什么?两次南行带来的结果大相径庭,不能说都带金出门吧? “金曰从革,意由变出。”法正从容解释。 《尚书》里解释过,五行中的金是形容由变革所带来演化。带有肃杀,收敛属性的物质可以用来表现金的意象。举例来说类似数学符号,具象仅是用来指代抽象的手段,故此不能说金是某一种具体物质的真实。 肃刘琰两次南行都发生巨大的变化,这种变化就是神性本源寻找宿主的过程,不仅在于影响个体,也波及到周围乃至天下大势。 神性本源寻找的宿主并非只有一个,有可能同时存在多名拥有资格的宿主。这些宿主都在经历变化,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多次,死去的永远消失,活下来继续经历变化。直到幸运儿完成考验,其余的倒霉蛋则全部抹杀。 刘备不想继续无意义的玄学探讨,说闲话也不是全无收获,起码心境平复许多。这时天色已然大亮,侍从急匆匆跑到近前呈上战报。 刘备看过之后又紧张起来:“威硕且放一边,士元来报正朝沣县转移,其判断曹贼主力在昆明池,眼下战情紧急我军立即出发接应士元与孔明。” “主公且慢。”法正说罢环视一圈,侍从恐惧莫名纷纷低头躲避。 法正满意点头小声开口:“地利兵势皆不在我,而可胜之机在敌,我军不可轻动。” 刘备对此习以为常:“前军危急我怎能不救?” “在下料孔明必往鄠县,而曹贼定然弃孔明击士元。士元多智邓方擅战,自守一段时日应当有余。” 刘备心乱如麻,手抚额头思量一阵还是不妥:“见危不救是为无义,有难不往是为无信。我非无义无信,即刻进兵君勿复言。” 见刘备扭头招呼侍从,法正顾不上许多眼神狠厉再次扫视,吓的一众侍从纷纷低头竟无一人敢上前搭话。 “孝直怎敢忤逆至此!” 第413章 世间不缺阴险人 四 不知何时张飞来到侧近,目睹忤逆之举瞬间大怒,冲上去不由分说摁倒法正。利刃拔出一半却硬生生停住,只见刘备死死按住刀柄:“翼德不可鲁莽!” “说我鲁莽?我看是兄长失智!匹夫来了才几日,弄死谁一句话的事,这还有半分人臣的样子吗!?” “孝直忠心耿耿。”刘备用尽气力堪堪压住刀柄。 刘备信任法正,说不清道不明就是没来由的信任。信任归信任,可是你不能一步一步挑战我的底线。说句好听的,人才就该放胆去用,忍耐不外乎有利可图。至于真话都不好听,聪明人自然安排后手,法正会死但不是现在,更不能由张飞动手。 兄弟之间无话不说,况且张飞有充足的理由:“现在忠诚难保以后,眼下便威势滔天,长久以往有谁制约的住?” 手上传来的力道很大,察觉出张飞动了真火,眼看压不住刀刃刘备索性去护法正,嘴上还不忘反驳:“无须制约。” 一句话惊呆张飞,站在原地诧异看向刘备:“笃信佞臣,非明君之为。” 话讲的很重,奈何刘备苦笑反驳:“岂可以佞臣论孝直?” “匹夫受死!”张飞愤怒以极,刚冲一步就被刘备死死抱住。 这厢兄弟俩来回撕扯,倒在地上的法正却笑了:“在下当然会死,大业成就之日便是在下命丧之时。” 定住场子往往只需要一句真话,张飞脑子不笨,明白过来反而有些手足无措。刘备的脸色红白转换极为精彩,原来心里那点小九九早就被看破,这种感觉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法正笑的更甚:“想我少时多难,颠沛流离半生,行事唯唯诺诺如履薄冰。满腹韬略非无能之辈,踌躇满志却无处施展,究其根本只恨未遇明主。” “天可怜见,有生之年攀附天命。某暗自立誓必当披肝沥胆激荡风云,肝脑涂地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人这一世可以选择碌碌无为,也可以选择轰轰烈烈。在下之志不在今后只在眼前,亲历伟业施展抱负,青史留名死何所惧!” 法正直接跪下,手指扣进泥土,情绪莫名激动声音带着哽咽:“天赐良机当前,实不忍主公错失明并日月,君临天下的良机。” “明并日月。。。。。。”刘备低头喃喃自语,看不到当下什么表情。 法正起身狠狠甩掉泥土,既然话说开就没什么豁不出去的:“主公当遣使请求刘琰出兵,经下邽县渡过渭河截断曹军后路。” “我自会如此,但这不够,汉中足以供应曹贼粮辎。” “当然不够,烦请主公命刘璋出击,攻略汉中令张鲁自顾不暇。再令张任骚扰秦岭,汉中辎重定然受制。” 刘备点头赞成,同时又问出新的疑惑:“我军为何不能出击?泥沼于双方皆不利,即便野战受挫也无妨,凉州在手今后关中迟早为我所有。” 刘备的战略态势比曹操要好,一次战争失利无所谓,最坏的结局无非是退回陇西。曹操想打陇西只有三条路,陇关放上一千人曹操就过不来,一座上邽城能卡死渭河谷地,就剩下街亭可以通过大军,问题是曹操不敢放心走街亭。 一年前陇西众将各怀鬼胎,夏侯渊才能顺利打进陇西。现在的情况完全不一样,不怕曹操主力进入陇西,刘备派出偏师出陇关骚扰汧河谷地,曹军刚到略阳后勤就被截断。这还不是令曹操最难受的,刘备重兵出渭河谷地突袭陈仓曹操必须回师。 曹操打下陇西需要十万人,前方想安心作战,势必留守重兵防御陈仓到街亭一线,人数留少了没用,怎么也要十万人规模。这可不是在关中作战,后勤补给线长出两倍不止,一年半载分不出高下,二十万大军人吃马嚼中原负担不起。 曹操只能以攻为守,不打陇西的后果就是关中守不住。先不讲人心向背,就说地理条件。刘备占有凉州全境,既能从陇西打关中,还能从安定郡出兵,边境险要全在刘备控制下,出门就是一马平川。 几千里边境线根本没法防守,只要刘备出兵曹军就得退到渭河以南,和现在的战况没有任何区别。客观条件决定曹操只能放弃渭河以北,所以刘备就算返回陇西曹操也不会追,不论输赢扶风郡都算刘备的地盘。 占据凉州之后,隆中对的规划已经达成,全取关中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然而法正却有不同的打算,坦白说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案。胡思乱想也好,阴损鼓捣也罢,曹操水淹关中正好让计谋得以实施。 “连曹操带刘琰一起收拾岂不更好?”法正仰起头,细雨打落寒透面颊,整个人忽然间感慨起来:“只恨追随主公太晚,昔日若某在当阳必劝主公斩杀徐庶永绝后患。” “你什么意思?”刘备双眼瞪的溜圆,怎么扯到徐庶身上去了? 白扯过去的事没有意义,法正收敛遗憾拱手说道:“孤军受困无法救援,留给我军的时间不多,仅仅一个理由无法说服刘琰经下邽过河,我方需要更多让步。” “为什么要经下邽?华阴在我手里,请她经华阴打潼关不行吗?”刘备眉头紧锁,当真想不明白有什么不同。 一阵冷笑过后,法正阴毒之色尽显:“我若是曹贼,就不会只淹骊渭平原。” 淋漓细雨之上连续两道闪电划过天空,紧跟着响起一声炸雷响起,随着狂风骤起显然是暴雨将至的前兆。从法正嘴里说出来的话像一柄大锤重重砸在胸中,刘备脸色惨白震惊的说不出半个字来。 法正理解刘备的心情,但是大丈夫当断则断,这辈子绝不允许良机错过:“有徐庶辅佐,刘琰未必会中计。曹贼定然清楚利害,所以水淹渭南只是其一。” 法正翘手指北,瞬间换做看穿一切的模样。主公您想想刘琰得知水攻关中必然大怒,咱们派使者添油加醋一番,蠢妇人一定主动出击。 就怕事情坏在徐庶身上,杜阳县距离陈仓更近,因此刘琰有另外一个更好的选择:走汧河谷地经隃糜县和我军汇合。对于主公来讲这个结果最坏,让她来等于逼着我军和曹军交战,拒绝交战舆论上说不过去,交战则损失更多的实力。 使者的人选就成了关键,是刘琰熟悉的人,没见过也要听说过名号。另外一方面,使者在我军阵营中的分量必须够重,重到必要时有让步的决定权。 谈判只有一个目的,无论如何不能让她走隃糜县。任何让步和牺牲都在所不惜,只要说服刘琰走下邽,我有把握让她永远消失。 刘琰性格放浪不羁喜欢驱骑疾行,全骑兵数量不会很多。曹操也料到这一点,肯定遣虎豹骑潜伏北岸作为双保险。洪峰来临之际虎豹骑骤然发难,刘琰惊惧之余进退失据,乱战之中保不齐误杀谁都挑不出理。 曹操的想法不难猜测,围点打援困住我军,击杀刘琰之后战争的格局就彻底打开。不知道是谁人给的谋划,有机会我法正定要见上一见。话说回来,世间不缺阴险人,有我法正在曹操别想称心如意。 就象我方才安排的那样,我军不主动出击专等水淹渭南。不管刘琰死活与否,曹军的中原补给线都断了。同时我军封锁汉中通往关中的各条通道,曹军难以支持早晚撤退,到那时候主公调蜀中物资赈灾不迟。 “所谓祸出敌手,道义在我,君临长安恰逢其时。”法正得意轻笑。 “不对,不对。”刘备灵机一动,突然想起什么拉住法正快速说道:“淮南,淮南!定是孙仲谋夺取合肥,曹操试图阻止我军追击才行水攻。” 法正摇头叹息:“孙权鼠辈多半战事失利,否则曹贼没有必要停在昆明池。” 放水阻止追击的话曹操就该趁机撤离,人家主力部队在昆明池驻扎明显早有预谋。事情明摆着,围点打援就等着刘备自己送上门。 “可是,可是我不能冒险。万一,我说万一士元有个闪失。。。。。。”刘备来回踱步,踌躇半晌始终不能下定决心。 法正晓得内情,对此心中早有对策:“失去庞统还有鲁肃居间,我料一二年不会生变。主公若担忧,可急令关将军任何情况都不准出击,时刻严防江左突袭。” 另外一个人同样让刘备放不下:“费宾伯也在士元军中。” “痴儿活该,刘季玉恼怒又如何?早晚成全他,顺从则多留几年,若有半分不逊。” 法正没有接着说下去,抬起手在脖颈上横着一抹,同时向前紧逼一步:“刘琰必须死,主公授某一支骑兵前往下邽帮曹贼一把,须遣黄汉升同行,不论成败皆诛之。” “庞统孔明皆可死,主公大业不可逆。” “食君之禄分君之忧,受君之恩担君之仇。” “人生一世苦难已多,再多一次又如何?” “主公当无畏前行,一切后事皆有臣处置。”说完最后一句话法正狠恶之色尽显,好人你做黑锅咱背,生前指摘后世骂名统统无所谓。 “不,不,不,孝直你不要逼我。”刘备连连退后,惊恐的模样前所未有。 第414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一 六月中旬刘琰先后得到两条消息,一个是由庞羲誊抄的淮南战报,和刘备看到的版本相同都出自孙权手笔。厚厚一叠战报详细记录战斗始末,其中不乏孙权自吹自擂找面子的套话,战场历练十几年刘琰一眼就看透,通篇就一句有用的:对不起,我败了。 此次合肥之战孙权几乎倾巢而出,江东五万兵力对阵合肥孤城八千守军,占据绝对优势还掌握制水权。这仗给猴子指挥都能打明白,结果孙权却败了,败的震古烁今。按说孙权是暗中的重要盟友,盟友打了败仗总归不是好事,谁让战斗充满戏剧性,孙权这个喜人身体力行给残酷乱世奉上一抹轻快的色彩,任谁看过之后都忍不住嘲笑。 孙权舰队进入肥水等于掐断合肥的补给线,不到一万敌军困守合肥,孤城而已早晚都是你的慢慢打呗。兴许是想在天下人面前露一回脸,刚完成包围孙权就展开攻城。攻城当然可以,问题是大家一窝蜂全上,没有安排哪怕一支预备队警戒。 薛悌身为淮南兵团最高统帅,敢于坐镇孤城死守就能看出是个猛人,不过手底下有个叫张辽的比他还猛。说起张辽刘琰不但认识,还常吹牛皮说单挑打赢过。旁人信不信另说,反正刘琰这位当事人打定主意再遇上扭头就跑。 当时张辽亲率八百敢死队出城反击,整个江东兵团都在攻城一点防备没有。张辽不多不少就八百人,顺着城墙边猛冲,碰到江东兵挨个砍倒放血。先破宋谦后败徐盛,倒霉的陈武还死在乱军中。 陈武是淮泗集团核心将领,不仅是孙策和孙权两兄弟的铁杆心腹,还是孙权能够顺利继位的军事倚仗。淮泗集团内部挑不出和陈武一样值得孙权信任的将领,他一死庐江上甲失去可靠的领导,一支出类拔萃的部队等于废了。 问题不在于死几个将领,张辽反复冲杀打的江东军措手不及,到处一团乱分不清敌友,逼的孙权没办法躲到土山上避险。张辽单人独骑冲至土山下,大吼着要孙权下来单挑,此举伤害不高侮辱性极强。 等到江东将领纷纷回军保护领导,张辽早回城喝上庆功酒了。事情过去就算了,首战失利不至于撤退,兵力对比优势还在孙权一方。痛定思痛强攻改包围,拖延下去迟早拿下合肥,甚至整个淮南都是你孙权的。 不好说算你孙权运气太次,还是他刘备倒霉,春暖花开气温上升,淮南爆发瘟疫江东军队受到殃及。也罢,天灾不由人,孙权选择撤军大家都没怨言。你倒是稳稳当当撤呀,不知道吃错了什么烂菜叶子,孙权非要亲自殿后。 话说你殿后也行,倒是多带点人啊。张辽是个匹夫,你孙权是全军统帅!手底下四五万军队不用,仅仅带着三千来人殿后。刘琰暗自猜测,刘备在着战报时恨不得亲手掐死孙权。别说刘备,刘琰也想不明白到最后一步还能战败。 发生的地点在一座小渡口——逍遥津。 兵团主力过河了孙权还不走,非要再回头看一眼合肥城。汉代没有照相机,你指点江山的潇洒举动给谁看?据小道消息揣测,孙群被张辽那句单挑刺激的不轻,脸上火辣辣的疼必须表演一回孤胆英雄才罢休。 别说这还真有可能,三千人的殿后部队被孙权分作几部分依次渡河。兵力最多的贺齐先渡过逍遥津,此刻孙权身边剩下一千车下虎士,蒋钦、吕蒙、甘宁、凌统总数不过几百人,精锐归精锐但是人数太少。 刘琰真想问问孙权你个小欻欻耍啥呢?知道你喜欢猎杀老虎寻刺激,战场上跟打猎一样犯虎劲纯属脑残。大军撤离瞒不住合肥曹军,薛悌镇守孤城本就抱着必死决心,你身边没有大军保护薛悌肯定追击。 这回可不止张辽的八百人,李典乐进同时出兵,合肥守军尽出誓要取孙权小命。交战过程太过丢人,孙权用春秋笔法试图带过。瞒得住书生,瞒不住战士,打过仗的人稍一分析就能猜出大概。 贺齐在南岸无法及时支援,面对八千曹军突袭孙权身边不足两千人。将领们为了保证领导顺利逃走,几乎人人带伤,即便如此孙权还是险些命丧逍遥津。最惨的就属凌统,亲族部曲战死大半当场就哭了。 过后孙权承诺给他补充军队,也确实拨付新兵归属凌统麾下,但是新兵的战斗力和核心部曲不能比,反正此后再没有江左凌统这一号人物。对于将领来说这是一个深刻的教训,今后打仗不能太拼命。 孙权笑嘻嘻的道歉,当做没事发生。刘备可惨了,浪费划湘水而治的付出不算,有传言说曹操眼泪都笑出来了。现在刘备就想说一句,麻烦你孙权给我找个地儿,你问我要干啥?还能干啥?我蹲地上哭呗。 有人说刘备怎么就想不开呢,不就是没拿下合肥吗?实际上这一战除了丢些面子孙权损失并不大,陈武死了还有其他淮泗将领,淮南制水权依旧在孙权手里,回家休养一阵等夏天接着打呗。 很遗憾,孙权不能再打合肥,夏天不能打,明年后年都不能打。说来话长,想搞明白原委要从孙权他爹说起。 孙坚出身吴郡寒门,后代粉饰称作豪强,其实连江东士族圈的边缘都摸不到,孙坚的老爹孙钟是个瓜农。孙坚纯靠自身努力获得一个“署假尉”的工作。假字是借调、临时的意思,署字代表县级之下。通俗点说,孙坚是县级之下分管某块区域治安的临时工。 熹平元年吴郡百姓暴动,孙坚得授郡司马参与镇压老百姓。这个郡司马还是临时工,类似军阀割据时期的别部司马,有权利招兵镇压老百姓。此后孙坚历任三县县丞,侧面证明此司马非真正的郡司马。 没有黄巾起义孙坚一辈子都要在小吏圈里混迹,单有动乱还不够,无人赏识同样不能出人头地。孙坚的第一个贵人是皇甫嵩,经他推荐朝廷正式授予孙坚佐军司马,佐军司马属于基层职务,想战场立功并不容易。 黄巾起义声势浩大,大汉朝廷顾不得许多,干脆允许豪强招募私兵。孙坚在淮泗地区招募到一千多人,这些人成了孙坚发展的家底。还要说孙氏底子太薄,直到儿子孙策时代手下还是这一千多嫡系。 不负皇甫嵩期望,镇压黄巾的过程中孙坚是最卖力的将领。非卖力不可,除了一条命孙坚没有其他本钱。黄巾起义结束后,孙坚走朱儁的关系捞到一个别部司马。熟悉汉末的都明白这不是官职,不管怎么说,猛人孙坚渐渐入了朝廷大员们的眼。 中平三年张温代理车骑将军,受命讨伐边章叛乱。老官儿手里没有靠谱的将领,琢磨来琢磨去想起孙坚,上书朝廷调孙坚从军参谋军事。需要注意,直到此时孙坚还是白身,没有正儿八经官位。 张温打垮边章再破北宫伯玉,战争打完论功行赏孙坚获封议郎,不是每个议郎都能留着京城陪皇帝,孙坚的议郎顶多算闲职,表示一种承认。十四年戎马生涯,出生入死立功无数换来一个六百石闲职,千万别觉得不值,以孙坚的家族背景已经算成就非凡。 所谓时势造英雄,不出一年长沙区星叛乱。当时中原各处都有乱党造反,长沙郡远在天边有背景的大佬们不愿意去,朝廷无奈任命孙坚长沙太守前往镇压。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打输这辈子就算完蛋,打赢更惨,这辈子就算镇守长沙别想回京。 给汉末军事能力排个名,孙坚进前四有些勉强,进八强绝对够资格。区星有一万多人,孙坚就用一千多核心部曲加点郡国兵,仅用时一年光速平叛。打完区星还不算,连续两次跨境平定桂阳和零陵的叛乱。这份战绩太过耀眼,朝廷欣喜之下破格敕封乌程县侯。 孙坚有功劳有苦劳,身为当朝县侯本该荣耀无比,可惜家世背景不入流又走武夫一途,到哪里都被瞧不起。 荆州刺史王睿一百个看不上孙坚,孙坚心里有气一心报复,借口讨伐董卓带兵到襄阳,联合武陵太守曹寅耍阴谋诡计害死王睿。 孙坚和董卓有旧仇肯定要北上,杀死王睿属于顺带。进兵到南阳下令太守张咨提供钱粮,这个行为很过分,孙坚是太守人家张咨同样是太守,提供钱粮是人情,一分不给是本分,大家平级你凭什么命令我? 不听我的命令就弄死你,张咨手里有兵城池坚固,正面作战没把握就玩阴的。孙坚主动给城里送礼物,按照人情往来张咨必需亲自出城回礼,万万没想到,酒席宴上孙坚突然发难当众亲手击杀张咨。 就没见过如此丧心病狂的人,南阳人恐惧非常,孙坚要什么给什么。表面看达到目的,实际上孙坚得罪了所有人。王睿能坐到州刺史位置不会是普通背景,你说杀就杀,用的还是下作手段。 第415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二 张咨字子仪,出身颍川大族,和孔伷张邈这样的高门齐名。我们哄他高兴还不及,你一个吴郡寒门靠军功起家的匹夫竟敢当众击杀。你孙坚是能打仗,侯爵也是实打实的,但是你犯了大忌今后别想安心发展。 身败名裂如同瘟疫,谁都不敢距离太近,生怕天下士族将自己划到孙坚一伙,再没有成为一方诸侯的可能,这条路堵的严严实实。参考曹操杀死边让带来的灾难性后果,足以评估孙坚的处境有多险恶。 乱世中人人喊打的下场只有一个,孙坚飘过头终于后悔,想活下去就要付出代价,而代价异常沉重:和董卓一样给汝南袁氏做狗。从此以后世间没有大汉长沙太守孙坚,只有袁术的金牌打手,第一忠犬,百战百胜的破虏将军孙文台。 孙坚到死都没能进一步扩张实力,过去所作所为令名声臭到底,在家乡的号召力还不如小舅子吴景。恶劣的行迹甚至影响下一代,孙策起兵时没有人看好,堂兄孙贲和舅舅吴景宁愿站在刘繇一方。 起点低名声臭导致一个必然结果,孙氏初期手底下有不少大小军阀带资进组,除了原本的淮泗部曲,其他人听调不听宣。孙坚的外甥、阵营二把手徐琨就是其中势力最大的一个,孙策时代就维持半独立状态,孙策死后甚至成为孙权强力的竞争对手。 实力上论降将太史慈排第三,作为刘繇乡党手下都是刘繇旧部。替孙策安稳接手江东出力颇多,过程中太史慈也在逐渐壮大。孙策死后孙权接过权柄,为了得到支持借口防备刘表划分海昏、建昌等六个县给太史慈驻扎。 当时刘磐对豫章的攻击很凶,太史慈一到豫章刘磐立刻停止折腾。不是如传闻一般刘磐惧怕太史慈,背后的原因很简单,太史慈作为半独立势力,是刘表暗中争取的对象,两家没必要打生打死。 还有一个天生二五仔,谁都打不过还到处惹麻烦的甘宁。历史上的甘宁可没有小说里描写的那么光彩,混不吝的痞子在谁手下都不安生,人都得罪光没地方可去只能投奔孙策,学会做人之前甘宁的存在感非常低。 看到这里有人会问,徐琨排第一太史慈论第三,好像落下第二没说。说起这第二位历史上可是赫赫有名,让我们揭晓答案,有请淮泗集团大明星闪亮登场——带资进组家世显赫的周瑜周公瑾。 家世不会无端显赫,宗族背景不可或缺。周瑜出身庐江周氏,庐江这一亩三分地周氏人脉盘根错节。高祖周荣担任过汉章帝、汉和帝两朝尚书令;曾祖父周兴担任汉安帝尚书郎,名声和张衡齐平。 从祖周景起家大将军梁翼幕府,历任河内太守、豫州刺史。梁翼倒台沉寂一段时间,经过运作复起担任将作大匠,此后一路高升尚书令、司空,晚年以太尉致仕封安阳乡侯。 父亲周异任洛阳令,叔叔周尚丹阳太守;另一个叔叔周忠官至太尉,陪伴汉献帝迁都许昌时接任战死的士孙瑞兼领卫尉,期间配合董承、杨奉、韩暹等人击败追赶皇帝的李傕。 黄巾起义爆发孙策正好留居寿春,当时和周瑜有过往来。群雄讨伐董卓时应周瑜邀请,孙策带着家人移居周氏的大本营舒县。初平三年孙坚战死,十七岁的孙策子从父业开始追随袁术左右。 孙坚在袁术阵营属于半独立状态,可能袁术不希望孙策同他爹一样脱离掌控,几次三番违背许诺,也可能袁术不支持孙策为父报仇;总之两年后孙策脱离袁术,带着父亲的部曲东向攻击刘繇。 孙策初始不过千把军队,史书上描写从寿春出发,到厉阳时军队膨胀到五六千人。看起来好像令人鼓舞,可是,又要说可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孙策的舅舅吴景和堂兄孙贲倾向刘繇,靠孙策自己这点兵力别说过长江,军队连口吃的都接济不上。 就在一筹莫展之际周瑜出现,随行的五百人和船只辎重不算什么,周瑜投奔代表庐江士族公开战队才是关键。士族的粮草辎重是孙策纵横的本钱,刘繇感受到实实在在的危险,才会怀疑吴景和孙贲的忠诚。 刘繇怀疑吴景和孙贲是一次神助攻,带来的连锁反应就是孙策顺利过江,进而用几年光阴拿下江左全境。可以说没有周瑜帮助,就没有孙氏的江东基业,同时周瑜作为淮泗人,还是孙策制衡徐琨的重要一环。 小乔是周瑜的妻子,大乔是孙策的正室,一件好事却不对等,对于孙策来说算高攀。吴郡破落户和庐江高门作连襟,这是周瑜看得起孙策情愿用联姻的方式结盟,周家赏下天大的面子孙家得鞠躬道谢。 历史从没有想象中那么浪漫,领导不会全盘信任下属,更何况周瑜还是原始大股东。要说孙策真正信任的只有一个人,既不是怀有二心的江东土着,也不是淮泗那帮骄兵悍将,而是徐州出身没有根基的张昭张子布。 白帝城托孤感动中国,此前还有一次名声不显却和白帝城相似,就是孙策托孤。当时孙策弥留之际召见张昭,当着孙权面亲口说出如果我弟弟不能胜任你就代替他,即便守不住江东也要带着淮泗人回到家乡,这样我死也瞑目了。 张昭没有根基无法代替孙权做领袖,孙策的请求是假如江东待不住,张昭可以替弟弟行使指挥权,领导淮泗人离开江东安全返回家乡。遗言里可没有周瑜什么事,在孙策眼里周瑜和其他将领本质相同。 周瑜人生的高光时刻起于赤壁之战前夕,阵营的战略决策不是长篇大论就能改变,诸葛亮也不行。说到底周瑜支持抵抗出于自身利益考量,桓典死后淮南地区马上就被曹操接管,赤壁之战发生时淮南地区已经成为曹家的基本盘。 淮南地区是淮泗集团的家乡,淮泗人有强兵会打仗心心念念返回故乡,曹操绝不允许周瑜等人在自家地盘做大。投降之后参考刘琮他州安置,至于军队,对不起必须放弃。 军阀没有军队等于任人宰割,过惯颐指气使的生活,没人愿意窝囊度过余生,整个淮泗集团都没有投降的可能。 面对曹操南征最着急的不是刘备,而是淮泗集团。所以才有鲁肃日夜兼程,先到夏口后至南郡终于在当阳找到刘备。两句话分析过后直接点明来意,使君别顾虑其他,咱们联盟共同打曹操一定能成。 《演义》里这样描述江东的情况,说武将主张抵抗,文臣赞成投降,就说这一点和历史上大差不差。就孙权的立场讲,投降这个选项其实也可以接受,反正也不是一言九鼎,在哪儿不是混何必破罐子破摔死里求活? 或许孙权还真想投降,这都说不准的事。又是鲁肃急忙返回一顿嘴炮输出,大意是我鲁肃可以投降,曹操会安排我等回家乡当官,主公你却不能投降。就问以你孙权的身份,曹操怎么安置才合适呢? 孙氏是真正的江东出身,却阴差阳错成为淮泗集团领导人,带领淮泗集团反攻江东,这是对家乡赤裸裸的背叛。曹操不会允许淮泗人回淮南当官,那是淮泗人在家乡有基础。孙权算半个淮泗人去淮南痴心妄想,曹操很乐意让孙权留在江东做个空头长官。 你孙权有强大的军队江东士族顺着你,投降之后失去军队还留在江东,不用怀疑江东士族一定秋后算账。失去军队的军阀屁都不是,意外身死都算轻的,恐怕不出十年就没有孙氏这个家族了。 赤壁之战是一场真正的豪赌,曹操输在明面上,孙权也输了,输在所有方面。刘备顺利占据荆南,从此有了立足根基开始走向辉煌;淮泗集团实控江夏郡和豫章郡实打实的地盘,自此摆脱对江东的物质依赖。 过去是靠孙权在后主持,张昭等第三股势力在前居间,整合江东物产和淮泗军力,在两方之间辛辛苦苦走钢丝。现在我们淮泗人拥有两郡地盘,不需要谁在中间撮合,既然这样还要你孙权当祖宗干嘛? 赤壁之战刚结束那段日子,是孙权毕生最危机的时刻。孙权的处境比刘璋强点有限,张昭为代表的第三股势力还算忠诚,孙权有靠自身实力冲出一条血路的可能。 我知道有人会疑惑,汉末军阀的处境大差不差,都在外来势力和本土族群之间搞平衡,难道孙家就根破木头一样干杵? 当然不会,孙策时代就已经着手扶植江东本地人,不能说没有成果,只能说收效甚微。 究其根本有三点: 首先,孙家起点太低,低到被所有人看不起。给淮泗集团优待那是应当应分,给江东士族好处被看做讨好谄媚。俗话说斗米恩升米仇,当扶植收买习惯,哪一天稍微压制就会引起激烈反弹。 正因为清醒的认识到这一点,孙策不可能真心扶植江东士族。 其次,孙家初到江东根基尚浅,拥有强大的武装力量是收买江东士族的前提。假若有一天江东士族足以对抗淮泗集团,不用怀疑,江东士族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赶走淮泗集团,连带颠覆孙家的统治。 所以扶植江东士族的目的是缓解矛盾,并非提拔到足以对抗淮泗集团的程度。 第三点也是关键一点,孙策孙权兄弟俩和老爹一样,意气用事杀了不该杀的人。孙策杀了高岱,孙权杀了盛宪。 第416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三 话说东汉后期扬州有个一等一的学者高彪,出身吴郡和孙家是同乡。高彪成就极高,身为江东文坛领袖,与古文经学的祖师爷马融齐名。 高彪有个儿子叫高岱字孔文,含着金钥匙出生二十岁举孝廉,举主是大名鼎鼎的江东名士会稽人盛宪。可能很多人没听过盛宪,没关系我提个人儿,盛宪的结义兄弟名气更大——北海孔融孔文举。 引用孔融给曹操的一封信来说明,当时孙策打跑刘繇引起江东地区动荡,盛宪受到波及走投无路,孔融给曹操写一封信推荐盛宪,希望朝廷下旨召盛宪来许昌。 这封信就是《论盛孝章书》,里面有一句评论盛宪的话:珠玉无胫而自至者,以人好之也,况贤者之有足乎? 宝珠本身没有脚行走,之所以落进手中,是因为人们喜欢他,何况贤者有脚自己能走。盛宪就是那块无价宝珠,他自己没办法走出困境,曹操自诩贤者就该及时拉一把,这就是成语不胫而走的出处。 孔融救援之前,高岱就已经四处奔走多年。亲自跑到徐州请求陶谦施以援手,跪在徐州府衙前痛哭恳求,以至“粹泣血,水米不入口”终于打动陶谦答应出兵,时人感动之余用申包胥重生评价高岱。 高岱不仅是义士,还精通《左传》是位闻名遐迩的学者。和江东士族态度一样,高岱也讨厌破落户孙氏,孙策占据江东后高岱隐居在余姚拒绝出仕。 一次孙策以为求学的名义请高岱做客,席间孙策咨询《左传》难点,高岱都回答不知道,不了解,孙策感觉受到侮辱,便以轻慢为由关押高岱。 虽然被关押高岱也拒不低头,事情发展到这里还有挽回余地,高岱毕竟是名士,孙策消气之后大概率会放入。没想到前脚刚关进监狱,后脚就引起轩然大波,江东人来到孙策家门口静坐示威,要求立刻释放高岱。 孙策连门都出不去,登上高楼一看气的够呛,街面上黑压压一片,满满登登坐的全是人。越是鸦雀无声越让人心惊,这是江东士族在赤裸裸挑衅,利用高岱事件表达不满。孙策个性激进做事不顾后果,这种人顺着他什么都好说,胆敢扎刺孙策就敢掀桌子。半分犹豫没有即刻斩杀高岱,不就是打仗嘛,大不了一拍两瞪眼看谁更狠。 这件事处理的相当莽撞,正值官渡之战的关键时刻,孙策出兵还要提防老家叛乱。闹心之余出门打猎,结果遭遇许贡门客刺杀。许贡门客出现的时机精准,里面很可能就有江东士族提供情报。 大家以为用一条命能够换来江东士族暂时隐忍,但是别忘了高岱的恩主盛宪还在江东,杀了他的得意门生怎么可能善罢甘休。盛宪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中央不去了,留在江东誓要让孙家付出沉重代价不可。 孙权心里清楚利害,盛宪不能留着,必须要杀,盛宪的一条老命是向淮泗诸将表明态度的投名状,代表新领导坚定地和淮泗人站在一起,对待江东士族的政策今后依旧不变。做事讲究利益最大化,合适的时间到来之前盛宪一直被孙权关押, 建安八年,曹操经历第一次邺城之战,见识到河北力量的强大回到许昌着手终止屯田。消息封锁河北,却没有瞒着江东,眼见曹操决心平定河北无暇顾及其他,孙权认为时机已到,遂杀害盛宪于狱中。 坊间有一种说法,盛宪的门生故吏遍布扬州,妫览、戴员就是其中两位。两人在孙翊幕府担任要职,妫览督兵戴员主政。杀害盛宪后两人愤恨之下击杀孙翊,间接替孙权扫除一个有力的竞争者。 就事论事,孙权的竞争对手很多,明面有徐琨上蹿下跳,暗地里孙贲和孙瑜也不老实。三个人都算竞争对手,唯独孙翊不算上,小孩子没有意愿也没有实力竞争。所以说阴谋论站不住脚,看个乐呵就完了。 孙权真心想杀盛宪吗?恐怕不至于,所作所为出于无奈。可惜事情不会就此了结,孙权面临的现状永远是搞平衡,平衡的代价就是咬着后槽牙苦熬,今天给江东士族一个甜枣,明天就要送淮泗集团一个金碗。 好处给足江东士族算安定下来,没想到赤壁之战后形势急转直下。江东人乐得看笑话,想他们协助光拿真金白银可不够,还不敢放权给江东人。江东人本就不服,说不定联合周瑜里应外合瓜分孙权地盘。 孙权为了自救必须靠自己,在军事上完全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张昭和诸葛瑾亲自带兵出击,试图在军功上有所突破,越着急展示自身的强大,结果越是不如人意,徐州方向和淮南方向接连失利。 孙权不是没想过召唤淮泗精兵助阵,可是西边的淮泗集团尽派些阿猫阿狗糊弄事。主力兵团在周瑜带领下连续出击,先打南郡又战襄阳,一副老大爱死不死唯我特立独行的架势。这幅光景是孙权自己造成的,现实环境摆在眼前也不能全怪孙权。 自打继位危机重重,除了陈武的庐江上甲,没有其他军事助力。别看年纪轻却深知势力要靠慢慢培养,孙权一刻都没闲着,总算有兵却没有靠谱的将领。张昭和诸葛瑾忠诚足够内政优秀,奈何上战场就拉胯死活就是打不赢。 别提车下虎士,这些遴选强力家族中的晚辈成立的亲卫队,说白了纯属妥协产物。对外作战他们自然忠诚敢战,凭借车下虎士的力量搞内斗等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靠他们还不如相信自家养的一条狗靠谱。 所谓攘外必先安内,养活忠诚的军队图的就是搞内斗。有条件要搞,没有条件就硬搞,你不搞人家,人家就搞你。一边安抚实权将领一边找机会挨个弄死,第一个就是徐琨,接下来轮到太史慈消失,剩下一个甘宁总算老实,诚心当狗再也不敢瞎折腾。 硬搞的代价非常沉重,能顺利解决大小股东,里面都有周瑜推波助澜。徐琨死后周瑜稳坐淮泗老大,太史慈消失地盘马上被淮泗人接手。尘埃落定孙权回头一看傻眼了,死了小的冒出个更大的,周瑜强到完全搞不动。 节骨眼上周瑜提出远征川蜀,孙权再也坐不住了。打川蜀不过是一个由头,借机会重整淮泗兵团才是目的,不管不成了,再不遏制周瑜就成老大啦!你还别不信,周瑜为人做事秉承一条:对我有利死都要干,至于其他爱咋咋地。 坚固的堡垒往往是从内部攻破的,孙权深知这个道理,有限的天赋点全花在内斗一栏,从继位开始就没停过对淮泗集团的分化瓦解。先后拉拢蒋钦、吕蒙两个将领,可惜这俩人分量不足,难以对周瑜形成实质性掣肘。 很多时候不需要着急,二五仔不用找,自己就会跳出来。鲁肃在赤壁之战表现亮眼,其在孙刘之间往来奔走无意间达成两个成果: 其一,如同劝说孙权所言,鲁肃在淮泗集团内部名声不显,其成绩主要体现在政务方面,这种人不算军阀,投降之后很大概率可以返回家乡做官。 鲁肃却选择抵抗到底,背后的原因只能用不甘心就此沉沦解释。那鲁肃究竟想要什么?还能是什么,说漂亮话成就理想体现价值,坦白直言化身一方诸侯作威作福。 鲁肃有能力,有魄力,有手段,唯独军队根基浅薄,这是他本人的缺点,但是对孙权来说却是无与伦比的优点。不怕你贪心不足,就怕你无欲无求,有野心咱就尽力成全你。 行动之前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暂时没有合适的时机咱们可以共同创造,实在等不及不妨向上天祷告,没准好机会从天而降。 鲁肃说不用祷告,已经从天而降了,第二个成果就是合适的好机会。还是通过鲁肃奔走孙权结识刘备,江陵之战证明刘备是个强大的外力,强大到足以牵制周瑜。 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刘备是否能成为助力还得看自身脑力如何。刘备已经不是过去的刘备了,在周瑜集结军队之前成功阻止远征川蜀。表面上是阻止军事行动,内里的含义周瑜心知肚明:我刘备的盟友是你家主公,孙权同意之前你小子别乱动。 刘备军战斗力很强,打周瑜不说手拿把掐,起码不会轻易失败。周瑜不敢撕破脸,心里不痛快是一定的,想办法打击刘备也是必然的。江陵之战后刘备多次受邀前往京口面见孙权,周瑜几次上书请求扣留刘备。 孙权想扣下刘备不用谁劝,不想扣下谁劝都没用。等到刘备壮大到无法控制,孙权才懊悔没听建议,那也只是发牢骚罢了。根据当时形势分析,放过刘备符合孙权的利益。总之,刘备在荆州周瑜就翻不起浪。 趁刘备还在京口扯皮,周瑜最后一次集合军队远征川蜀,走到巴丘人突然就没了。死因各种说法都有,有说情绪压抑导致心脏病,有说常在军中感染瘟疫。古代医疗条件有限,小感冒发展成大毛病并非不可能,反正不是死于战场箭伤。 不管周瑜是怎么没的,孙权光速兑现承诺,周瑜刚死就任命鲁肃接替统帅淮泗兵团。果然如所料一般,鲁肃威望不够难以驾驭所有淮泗人。时年建安十五年,孙权继承基业十年后终于得以号令淮泗集团。 打死孙权也想不到快乐如此短暂,短暂到睡一觉刚睁眼天就变了。两个人改变大势,明面上是鲁肃,另一位在暗地里运作的则是庞统。 第417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四 当初刘备想都督荆州,冒险去京口主要目的就是游说孙权承认。认可刘备都督荆州势必割让南郡地盘,孙权阵营内部反对声很大,唯独鲁肃赞同刘备的主张。出于削弱周瑜考虑孙权是想这么干的,犹豫不决无非舍不得割让地盘。 不断扯皮最后采取折中方案,孙权在保留现有地盘的条件下,承认刘备都督荆州。这样刘备能牵制周瑜,南郡还在孙权名义管辖之下。刘备不满意也得忍着,明面上忍耐不耽误背地里搞小动作。 鲁肃同样心有不满,按照约定淮泗兵团就该我全面接手,可是孙权见我好欺负竟然调走大部分军队。那些曾经属于太史慈和徐琨的人马,孙权还挑挑拣拣抽走精华,鲁肃手底下满打满算就剩一万多散兵游勇。 这可太危险了,周瑜能死我鲁肃也能死,有必要想个万全的办法。鲁肃和江东士族没来往,淮泗强兵被分化,投降曹操就算了丢不起那人。左看右看鲁肃一拍大腿埋怨自己当真灯下黑,荆州刘备是现成的强力外援。 两个心怀不满的邻居有暗戳戳搞事情的动机,不过一个是孙权的盟友,一个是江东控股的分公司cEo,都是社会大哥到底拉不下脸公开接触。有心使坏也有能力使坏,难在差一个牵线搭桥的人,恰逢其时庞统粉墨登场。 首先交代一句,庞统是汉末智者中的最强嘴炮。出身荆州大族名冠南北,好名声一半是司马徽给的,一半是他自己用嘴炮轰出来的。 之所以能得到司马徽超高评价,就是因为庞统用嘴炮证明了自身的实力。庞统任郡功曹立马招待宾客评论人物,我知道大家会不理解,承认庞统本事,毕竟年纪轻轻阅历有限,瞎叭叭有人听吗? 不但有,还很多。 庞统品评人物有其特色,史书八个字形容:每所称述多过其才。翻译过来,啥好听说啥,实际半斤我非说十两;打家劫舍我偏说行侠仗义;贪污腐败生活堕落,我可以讲你把钱拿回家孝顺父母。是非两面辩证去看,再坏的人也能找到优点。 有气不过的人找庞统辩论,品评人物讲究实事求是,怎么能颠倒是非对错? 最强嘴炮等的就是有人跳出来质问,庞统用自己的一套解释:现在世风日下,正道衰微善少恶多,我们要做的是夸赞光明,忽略黑暗,逐渐改良社会价值观。十个人里能改善五个人就能达到教育目的,不比一味揭短强多了吗? 人都有好的一面,不能只看他的缺点,要发扬他的优点。羞臊起不到作用,反而还会使人破罐子破摔变本加厉,不如利用舆论让人自纠自查,自行勉励慢慢改正。我庞统的观点是挽救大于惩罚,能改变一半就算成功。 这套理论首先从形式上肯定你的质疑,我确实只看到好的一面忽略坏的一面;跟着马上从本质上全盘否定,要从发展的角度看待对错,没有永远的对也没有永远的错。 接下来进入第三阶段即二次肯定,通过实例承认不能改变所有坏人,这是物质世界的客观现实不可否认。 最后杀招显现,运用否定之否定,从运动层次上驳斥一切牛鬼蛇神。人是会变的,我起码还能救一半,不比当面指摘别人自己爽强多了吗? 是非对错只能就事论事,天然就是片面的静止的,是非要拿做过的事说过的话来评判,也只能评判过去,你没说没做怎么谈对错?而庞统强调事物的普遍运动性,用发展思维看待大是大非,这本身就在模糊是非观。 这套理论给人一种高大上的错觉,并非强在用发展的视角看待问题,而是强在符合中国人的惯有思维。中国人讲究中庸阴阳,和而不同,天然习惯将事物一分两面,这种思维不追求严密的逻辑推理,注重的是感悟与模糊,或者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说太多容易头疼,就记住一条,好话没人不爱听。你讲我好话我必须捧你的好,些许杂音瞬间淹没在涛涛赞美声中。 我不说诸位不知道,庞统的人脉关系不在荆州而在江东。江东四大家族中,陆绩和顾邵是庞统挚友,全琮是迷弟;和诸葛瑾论义兄弟,通过诸葛瑾牵线搭桥结识步骘和严畯,庞统又把步骘介绍给诸葛亮,提一嘴,诸葛亮和步骘的友谊贯穿两人一辈子。 庞统和江东士族关系紧密,和孙权阵营第三股势力亲如兄弟。周瑜不缺军队缺的是能和其余派系拉上关系,庞统是唯一符合要求的人,周瑜拉拢变得顺理成章,顺带淮泗集团也拿庞统当自己人。 前文讲庞统并不细致,其中有个疑问就是赤壁之战时他为什么投奔周瑜。现在可以明说,投奔周瑜比投奔其他人能得到更多。 参考名士和洽,庞统投奔曹操也就换个虚职。北方精英荟萃不少一个庞统,可以想见仕途漫长艰辛无比,与其苦熬不如搏一把。事成辅佐周瑜成就大业,事败无所谓,先投降后投降结果都一样,既然如此有什么理由不博?! 周瑜生前最高官衔是偏将军兼南郡太守,庞统新来没几天,第一个官位就是南郡功曹,这是周瑜能给的最高职务。史书记载“逼为功曹”这里不好理解为庞统不愿意,因为后面紧接着记载“任以大事,瑜垂拱而已”。 下属不愿意干工作,领导怎么可能言听计从?初来乍到庞统肯定会谦让,所以周瑜才会逼着上任,不这样怎么体现领导重视,其余将领也不能由衷信服。 周瑜的亲信孙权基本留用,唯独庞统不行。周瑜死后庞统护葬,没有诸葛亮吊唁这一出反而是庞统成了众人焦点。丧事完毕庞统返回荆州,整个江东阵营搞出声势浩大的送别,这人比周瑜还危险,就问孙权敢用吗? 鲁肃更不敢继续留着庞统,和孙权的理由一样,手眼通天的人留下只会找不自在,不好直接杀死,索性撵去刘备那边眼不见心不烦。刘备也不敢信任庞统,荆州出身却和江东士族关系亲密,天知道你是哪头儿的。 人都来了撵走不合适,那就给个县令意思意思得了。当时诸葛亮可什么都没说,工作再忙连一封信都不能写?还是那句话庞统能量太大,已经和江东说不清,别在牵扯到荆州,不光诸葛亮,荆州所有人都要主动避嫌。 庞统不得志鲁肃就活不安生,就怕哪天刘备一生气再给撵回来。等到庞统被刘备免职,鲁肃马上致信刘备,和诸葛亮评价蒋琬是同一套说辞:大哥你放心用,江东和他没关系,在下真心不想他回来,如果非要定一个期限,我希望是永远。 鲁肃表态完毕诸葛亮才出头,一先一后足以体现荆州人的忠诚。至此刘备才召见庞统,谈论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彻底打消卧底的疑虑。刘备授予庞统军师中郎将兼荆州从事,这时候庞统还屈居诸葛亮之下,爬到顶端需要建立盖世奇功。 刘备得不到地盘不满,鲁肃挨领导欺负闹心。两位别着急上火,我庞统给你俩牵线,咱们一起算计孙权。当时鲁肃驻兵江陵,突然没来由全军转移到陆口驻防,当天刘备顺利接管江陵城防。孙权一觉醒来发现既成事实了,周瑜都死了还割地盘完全没必要,孙权马上质问鲁肃到底怎么个事。 鲁肃的回复概括起来有两点:刘备是西部的重要盟友,既可以牵制淮泗人,又能在外部帮你震慑江东人。想让马跑就得喂马草,送他地盘合情合理。再者说,不是割让,这是借,刘老板打下川蜀就归还。 事实再明显不过,刘备收获地盘,鲁肃得到外援,俩人穿一条裤子坑自己。孙权想弄死鲁肃彻底解决西部毒瘤,可惜现实不允许,能好好活着就是因为鲁肃够聪明,好事一件不落下坏事件件没有他,在刘备和孙权之间纵横捭阖,谁都拿他没办法。 孙权不想打碎门牙生吞,没有比现在更期待刘备去打川蜀,你主力兵团离开荆州我正好收拾鲁肃。假设刘备知道孙权的真实想法,打死都不会提出划湘水而治的方案,孙权收拾鲁肃至少要一二年时间,等鲁肃没了再和孙权划湘水分界也来得及。 过去打江陵得走陆口,划湘水而治等于失去战略缓冲地带,当前不必通过鲁肃防区,孙权能直接攻击江陵。有坏消息自然也有好消息,淮泗人里有鲁肃的眼线,只要鲁肃活着孙权就无法瞒过他突袭江陵。 弄死鲁肃还有个前提,孙权有必要展示足够的军事能力,靠实实在在的军事成就树立淮泗集团中威望第一人的光辉形象。这样才能在鲁肃死后顺利安排自己人接替,比如一个叫吕蒙的心腹就很合适。 合肥必须要打,必须打赢,打赢还不算,要赢漂漂亮亮让世人心服口服。为此不惜动员境内所有野战军,还许诺此战之后江东士族可以名正言顺招揽山越。 第418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五 江东地区人口稀少,掠夺山越人扩充劳动力是江东士族几百年一直在干的事。淮泗集团来来到江东也一样缺人力,孙策将山越人集中区划分给蒋钦,自此除了淮泗集团以外不允许旁人染指。 山越问题一直是外来户和本地人之间的主要矛盾,双方生活在一起总僵持下去不是办法。孙策提出个折中方案,汉代福建地区属于蛮荒空白,江东士族可以出兵打下福建,新土地上怎么折腾孙策都不管。 江东士族中不缺能人,贺齐仅用几年时间便征服闽越,设立建安、汉兴、南平三个县。这是距秦始皇征服闽越四百年之后,中原政权再次控制福建地区。 江东士族想在福建招揽山越,首先面临的问题就是如何扎根。想做事得先修道路,用道路串联起殖民点形成网络。好在山越算开化民族,四百年时间人家也在搞建设,新的基建工程无非是在原本基础上扩展,苦干十年八年就能完成。 官府跑到山越地盘跑马圈地,必然引起土着反抗,当地治安成了心腹大患。孙策去世那年福建地区爆发山越起义,贺齐出兵镇压一打就是五年时间。 话说江东通过海贸赚取无尽财富,碰上山越人造反拿钱砸不行吗?想让敌人收钱办事先要打怕他,让敌人认识到武力对抗不是出路,自由的代价是死亡,受奴役起码得到财富,两厢比较敌人才会选择后者。 不流血无法震慑山越,不花钱人家会誓死抵抗。贺齐秉承两手都抓,两手都硬的战略,一手挥舞大棒,临阵斩杀山越最高领袖洪明;一手捧出金元,逼降其余全部山越将领,招揽劳动力不算,单论精兵就收编了一万多。 战争彻底解决福建的山越问题,中原政权得以永远控制福建地区。付出的也代价很大,基础设施破坏殆尽,所有工程都要从头开始。江东士族粗略估算过,建设福建地区起码需要两代人时间,投资花销更是天文数字。 绕一圈还是没能解决主要矛盾,江东士族的目光再次转回江西地区,四大家族联合全氏,贺氏一群小豪强在私底下没少搞事情。孙权腰里豪横,打算花钱解决矛盾,你们江东士族别打山越的主意了,我拿钱作为补偿还不成吗? 提到钱江东士族忍不住要笑,孙仲谋你过来。咱文明人办文明事,不妨两家拿钱互砸,就往脸上砸,谁兜里先空谁是孙子。 虽然被打脸,不过孙权也有收获,比财富这辈子还没怕过谁。这一次孙权话说的敞亮,今后江东士族不用偷偷摸摸,大家一起招揽山越人。先说好都不准暗箱操作,投奔谁交给山越人自主选择,就比谁兜里钱多。 豪言壮语放出去,就等着占据地盘实现双赢,淮泗人回家发展,江东人也能不受鸟气。胜利一切好说,失败可就无法收拾局面了。战争全由孙权指挥,打败了不怨淮泗人,更没江东人什么事。 创造财富离不开老百姓,从百姓中征兵属于杀鸡取卵,再说山越人打仗不要命,比老百姓好用多了。不管战争胜利还是失败,损失得靠山越人弥补,那么请你兑现承诺。什么?你说淮泗人损失大需要优先补充,让江东人等下一次战争再说。 好你孙仲谋跟我们玩心眼儿,那就别怪我们无情。放心不掀桌子,淮泗人还很强我们江东人掀不起,但是你说的下一次战争可别指望我们出力。使唤勇猛的淮泗人去吧,我们去闽越建设美丽家园,没闲心陪你瞎折腾。 江东人躺平淮泗人也不高兴,我们淮泗人优先补充应当应分,丢人小子拿这事当人情想继续统帅军队,做梦去吧。你以为失去周瑜我们淮泗人就没有选择?不是鲁肃那个蹩脚货,孙坚有个亲大哥孙羌,孙羌的长子是汉末丹阳都尉行征虏将军孙贲。 官职是袁术表奏,你可以说逆贼推荐的官职不作数,但不能否认袁术识人的本事。血统上孙贲是孙权的亲堂兄,打刘繇征刘勋孙贲做过主将,凭军功官居豫章太守封都亭侯,这可不是通过袁术而是孙策表奏。 赤壁之战时孙贲属于投降派,这不能说孙贲惧怕打仗,孙贲的女儿是曹彰正妻,人家投降过去前途无量。这么说当然有证据,赤壁之战后曹操派使者来江东,恢复孙贲征虏将军还正式承认豫章太守官位。 什么意思不言自明,首先对江东安身的各位老少道一声辛苦了;其次我老曹觉得有必要提醒诸位,孙贲和我家有姻亲关系,假如换成亲家掌权,咱两家缓和的可能性很大。双赢总比两害好,为此老夫看好他呦。 有人不信就必定有人相信,江东和荆州是同盟,不用担心发生战争,孙贲当家之后和北方的关系也能缓和,外部威胁消失淮泗人可以将重心放到江东内部。不能回家就算了,淮泗人鸠占鹊巢消灭江东土着,也不失为千秋万代的好战略。 孙贲是最优选择,但不是唯一一个。孙坚有弟弟孙静,孙静有个好儿子:丹阳太守绥远将军孙瑜。论军事能力孙瑜不比孙策差,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孙瑜有自己的嫡系部队。孙瑜以恭义校尉起家,二十几岁独立领军,现在驻屯丹阳手下上万精锐部队。 孙瑜当家必是强主,所以只能是备选。孙贲没有嫡系部队兜里还穷,取代孙权之后更需要依赖淮泗人的力量,怎么看都比眼高手低,自作聪明的孙权强。 派系各有打算,局势暗潮涌动,只剩以张昭为代表的第三股势力还算忠心。这帮人非淮泗非江东,孙权下台他们势必边缘化,出于自身考虑也的保住孙权的地位。张昭、诸葛瑾有实权也有兵,步骘在交州有实控地盘。遗憾的是军事能力拉胯,无法做到压制江东人,更打不过淮泗集团。 刘备离开荆州正是收拾鲁肃的好机会,顺带拿下荆州足够转移内部矛盾。奈何孙权面子里子输的锅干碗净,这种时候怎么敢冒险再次用兵?重新集结军队等于给野心家制造机会,索性关起门一心自保哪管外界洪水滔天。 淮南战报带给刘琰快乐,同时也带来担忧。孙权这两把刷子明显不靠谱,今后联合他抗衡刘备是不是想多了? 正好江东人虞翻就在跟前,刘琰打算从他嘴里试探一二:“仲翔,听说这小欻。。。。。。哦,孙车骑甚爱徐夫人。” 孙权娶了表哥徐琨的女儿作正室,古代不反对表亲结合,亲上加亲反而更好。辈分有差也算不上阻碍,政治联姻之中属于稀松平常。 虞翻清楚背后含义,懒得打机锋浪费口舌:“人都没啦还在乎啥呀,废她是迟早的事,至于是江东还是淮泗。。。。。。” 虞翻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竖起中指懒洋洋摆动:“老哥我敢打赌两家都不敢碰,除了中间他别无选择。” “如你所言,孙车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刘琰有些意兴阑珊。 合肥失利后孙权需要用联姻保证自身,徐琨死后徐夫人失去利用价值势必被废,谁来接任正室却成了麻烦事。不敢选淮泗也不能选淮泗,淮泗集团群龙无首正是孙权想要的结果,他可不愿意贸然联姻,导致培养出另一个周瑜。 更不敢选江东,江东高门未必会同意,找个小家族的女儿倒是没问题。小家族女儿作侧室可以作正室不成,那样做会释放错误信号,彻底开罪淮泗集团不说,弱势娘家根本不能提供帮助,得不偿失的事孙权不会干。 横竖都要联姻,不如培植第三股势力,原本忠诚来自于没得选,那就加一道保险彻底捆绑在一起共同进退。第三股势力很弱小,淮泗集团和江东士族不会放在心上,孙权得以进一步稳固自身,第三股势力也能借姻亲关系放心发展。 孙权最不愿意走这条路,原因无他,发展太过漫长,十年二十年都未必成气候。这又能怨得了谁呢?还不是因为你孙权打合肥失败了。 “倒也未必。”虞翻似乎有所顾虑欲言又止。 扫视左右无人,刘琰低声开口:“你想说。。。。。。拿下西边地盘吧。” “我什么都没说。”虞翻矢口否认,搬弄是非这种小人行径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几声冷笑,刘琰俯身挑眉煞有介事:“我听的真真儿的,就是你小子说的,我是人证明天就写信告知江东。” “你这无赖。”虞翻站起身朝外就走,这女人痞子病发作,不能继续待了得赶紧躲一躲。 走到门口和徐庶撞个满怀,虞翻偷眼见对方神色慌张,可别是出了什么了不得大事,八卦心一起索性留在门口侧耳静听。 徐庶当虞翻是个小透明,几步走到刘琰近前开口就问:“请问威硕初心在否?” 没头没脑一句给刘琰造一愣,问的太突然导致大脑宕机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徐庶比出两根手指:“两条路,称孤道寡走隃糜县,延续初心去华阴城。” 虞翻晃悠过来:“不是,徐元直,你这云山雾罩我都懵了。” 徐庶明白太着急了,深吸一口气正色说道:“有件事,先说好不能急更不能喊,如方才所言两条路在下都陪你走。” “我喊什么呀,你说吧。”刘琰快速摆手,我三十好几的人了这点定力还没有吗? 徐庶鼓足勇气,到底还是抖落出来:“曹操于沣水上游筑坝,待刘备行至细柳发动水攻,关中,关中。。。。。。” 虞翻探出一张泛白的大脸:“什么时候的事?” “五月二十六。”徐庶说完等了一阵,悬着的一颗心刚放下。一声凄厉的尖叫震得人耳膜生疼,虞翻蹲在地上不住摇头:“完喽,拦不住了。” 第419章 计划没有变化快 一 水攻一事曹军做足充分的准备,拦河掘坝时封锁周边,等到挖开堤坝守军再行撤离,收拾干净关中人难以知晓内情。不出意外的是意外发生了,水坝突然崩溃冲走曹军,这才使附近猎户农人得以接近。 庞大工程总会留下建筑材料,简易工棚,残余的坝体和曹军衣甲旗号,等等诸如此类都成了蛛丝马迹,傻子看一眼也明白是谁造成的灾难。然而单独一条物证不足以认定曹操就是始作俑者,人家大可以说成反对者栽赃陷害。 有些运气好的曹军没被淹死,被附近农户救下好吃好喝留下照顾。顺遂日子没过两天就被愤怒的百姓抓起来游街,当地大族出手慢点没准一个不剩全给当场打死。留曹军性命不是出于心善,就为做实口供让罪证大白于天下。 消息迅速传播舆论瞬间沸腾,凉州以外属川蜀地区最先得到消息,在士族号召下成都各界掀起声势浩大的示威活动。刘璋以此为借口正式参战,誓要讨伐丧心病狂的曹贼以及其帮凶汉中张鲁,至于全国其他地方估计等到入秋才有所反应。 口诛笔伐之后终归要面对实际,具体受灾范围还不清楚,粗略估计影响人口不下百万。乡间庄园地处分散无法直观反应具体损失,大家目光不自觉聚焦在长安城。上次地震长安城墙数处受损还没来得及修缮,这一回泡在水里长达十五天又有多处垮塌,旧日都城千疮百孔找不到一块完整的城墙。 防御设施还在其次,这次水攻有意瞒着司隶校尉部,导致长安城官场没有丝毫准备。灾难到来时赫然发现城内粮仓被殷属派军队控制,军队有自己的理由,前方战事紧急,没有曹操首肯这些军粮谁都没权利动用。 军队态度强硬一步也不退让,见没有沟通的可能裴茂想起找士族帮忙。使者出城一看却傻眼了,大族的损失比老百姓还大,所有粮囤都泡在水里,百年积攒的家当一朝尽毁哪有余力帮助长安? 眼看灾民朝长安聚集,加上城内足有二三十万人等着吃饭,裴茂手里一粒粮食都没有。曹操是罪魁祸首不假,裴茂作为留守长安城最高行政长官,放任灾民饿死同样需要担责。眼看就要遗臭万年,裴茂决定抓紧时间自救。 偷偷安排人手准备冲击粮仓,抢到粮食就灾固然能洗脱污名,抢不到也没关系,事情闹大足够自己摘除责任:作为父母官我不是没尽力,奈何打不过长安守备军。 箭在弦上却出了岔子,刚要出发街面上突然一阵大乱。老百姓成群结队满街四处乱跑,紧接着长安守备军出面弹压,折腾一个晚上才恢复平静。天明接到消息,卫觊被抓捕收押,罪名是纠集乱民意图冲击粮仓。 原来是被你个狗东西抢先了!裴茂在家里气的跳脚,从早上骂到中午,卫觊祖宗十八代数落了个遍。骂完还的面对现实,同样的招数不好再用,裴茂思来想去无计可施。清楚这辈子算彻底栽了,心底凉透索性爱咋咋地吧。 裴茂待在家里放挺,刘琰一样躲在屋子里,连刘靖的面也不见。期间一位美丽的妇人自洛阳前来拜访,客人随身携带一件细长的条形木匣,里面装着何物没人知晓。几天后刘琰召集众将议事,席间道出一件惊天情报。 消息太过惊人,与曹操水淹关中相比不遑多让。情报导致过去的谋划变得不合时宜,徐庶建议马上出兵华阴,所有人都赞同这个主张,机会转瞬即逝不可妇人之仁。遗憾的是刘琰有自己的打算,她甚至不愿意继续讨论得失。 女人执拗起来比男人更甚,大家最终选择让步,你不去华阴也行,面对曹军怎么打又成了新问题。时间在反复拉扯中一天一天过去,等到刘馥风尘仆仆赶到杜阳求见,刘琰阵营还没定出个具体章程。 做为许昌时期的老熟人,直接或间接帮助过刘琰两次。孙刘结盟时刘馥自愿卸任扬州刺史,仅保留遥领寿春太守充门面。说他是刘备阵营举足轻重的大佬并非客套话,相比在阵营内部的地位官位微不足道。 刘馥追随刘备属于带资进组,麾下秦翊、戚继四千正规军战斗力强悍,底子是赫赫有名的袁术南阳兵。此外雷绪从淮南带出几万部曲,遴选精锐也有四千,这还没算收编自龚都、刘辟的黄巾余部。单以嫡系人马说,刘备是原从集团老大刘馥就是二把手。 于公里说段煨还可以出面接待,于私里说除了刘琰其他人就不够看了。人家大老远来怎么讲也得见一面,好在杜阳城里还有个护羌校尉刘靖,名分和官职都不重要,天下默认俩人是一家子就足够。 杜阳城地处偏僻,相较寒酸简陋的设施,迎接的场面却很隆重,各色文武分列两行,单从衣着难以区别胡汉。右侧首位酋髯壮汉,七分残暴嗜血三分冷酷倨傲,想来就是那位杀人不眨眼的属国大都尉、护羌校尉刘靖。 紧挨刘靖身侧坐着一位裘衣皮帽,年逾五十须发花白的老者,虽说模样粗豪却给人感觉淡定从容,是个愿意坐下来好好谈的主儿,当是左贤王刘去俾无疑。去俾身后侍立一名少年,长相和去俾七分相似,只不过眉宇间凸显凌厉少却几许豁达。 接下来第三位大胡子的莽汉,不用琢磨准是盘六奚。其余宋果、杨丰、庞淯等一众胡汉,要么是刘靖心腹要么就是徐辑嫡系,刘馥全不认得也懒得去猜。 见过右手尊位再与左手边寒暄,首先便是亲王太傅段煨,而后郎中令韩遂,大长公主府主薄徐庶等一干臣僚纷纷见礼。 刘馥不是来唠家常,时间有限寒暄过后直入主题,知道刘琰心里有怨气,不过凉州归属已成事实。这次我来是真心求援,国贼当前个人得失以后再论。 刘备军被分割成三部分无法相互支援,表面看似危及,实际上请允许在下明说,原本不打算找外人帮忙。诸葛亮凭借鄠县足以自保,庞统坚守沣县一个月同样不成问题,张任封锁秦岭各处通道阻断汉中对曹军的补给。 刘备没有选择留在茂陵等着曹操退兵,渭河附近泥泞不堪不利骑兵施展,还不如集中力量抄曹军后路,所以这次刘备骑兵尽出,由法正率领绕行郑国渠突袭下邽,截断曹军唯一的粮道依旧能拖死曹操。 麻烦在于曹操的攻击同样出人意料,法正刚出发就碰上敌军大兵团。 世间一切都处在运动中,面对变化没有人会坐待。意识到围点打援的计划落空,敌军马上调整部署,留下部分军队包围沣县曹操亲率大军攻击刘备。同时认命夏侯惇指挥失去统帅的夏侯渊兵团,汇合赵俨加上虎豹骑从北面迂回包抄。 凭借高速虎豹骑先期到达,和法正在平陵相遇。马超陇西骑兵、张飞原从派骑兵,包括河西三郡骑兵,连黄忠也随法正同行。除了赵云骑兵和虎贲军护卫主帅身侧,可以讲这支骑兵是刘备军的梦之队,别说碰上一万虎豹骑,再多一万也敢正面交锋。 交战两个时辰法正却撤出战场,说没打过不复合实际情况,单完全体马超就够虎豹骑喝一壶的,张飞侧翼的强横突击曹军真挡不住。事情差在曹军步兵赶到,赵俨撤除高阳包围南下安陵汇合夏侯惇,接近六万大军压上来法正不得不退。 刘馥叹口气继续说道,来时玄德郑重嘱咐在下,到来之后实话实说。言语交锋固然精彩,然而世间没有傻瓜,更不应该把别人当做傻瓜。归根究底刘备和刘琰目标一致,都是重扶汉室恢复秩序。用诚意破冰,靠理想合作,共赢才是正途。 “战事不利?”有人开口。 “僵持下去确实不利。”刘馥回答。 “需要我军出击?”另有人询问。 “是恳求贵军出击。”刘馥抿嘴颔首。 徐庶面露微笑:“元颖说法孝直出击下邽县?” 刘馥神色明显一滞,刹那警觉又恢复如常:“对,汉中补给不畅,再截断曹军渭南后路。” 徐庶眼中凌厉,抬起羽扇直言不讳:“我若是曹贼。。。。。。” “虎豹骑没去下邽,在打我们,我们!”刘馥快速出言打断,跟着马上补充一句:“玄德始终挂念元直,谈论荆州往事常以不得为憾。” “无妨。”徐庶冷笑。 刘馥急了:“有妨!大敌当前何故斤斤计较?” 缓缓摇头冷笑依旧:“并非斤斤计较。” “就是斤斤计较!窗外雨潺潺,流水落花春去也;莫苦五更寒,过往尽皆身外事。一晌慢过追时难,前路无限江山,更却天上人间。” 乱世最不缺的就是阴谋诡计,你有我有大家都有,咱们得向前看纠结过去没意思。当着众人面刘馥不敢讲透,文化人还是念诗隐喻吧,再说当初在荆州刘备待你不薄,你说走就走谁都没拦着,有这份情谊在你徐庶心里明白就得了,何必抖落出来当面难堪? 徐庶沉吟叹息:“你说无限江山。” “还有天上人间,都归你家,哦不,咱家梁王殿下。”刘馥苦着一张老脸,心话说肯向前看一切好说,我做主了都是你家的。 第420章 计划没有变化快 二 徐庶说出口就代表不会轻易翻篇,对此刘馥不介意做出重大让步。战局突然变化导致刘备的处境极为不利,曹军不惜代价强渡渭河,双方在滩头激烈攻防十余次,尸山血海也没能阻止曹军占据立足点。 占据滩头立足点之后大量曹军不断过河,北面夏侯惇也在拼死攻击,刘备不得已后退至茂陵县依托坚城设立防线。曹操指挥部设在平陵,与茂陵直线距离不过十里,城池之间便是两军激战之所。 曹军发挥人海优势日夜不停冲击,双方战线犬牙交错,无时无刻不在战斗。按说刘备壮士断腕留下殿后部队,主力兵团撤回陈仓很容易。问题是荆州人、川蜀人,乃至关陇人都算嫡系人马,庞统和诸葛亮已经深陷敌后,刘备再也舍不得放弃谁了。 “就看着曹军渡河?你家水军呢?” 刘靖问出大家的疑惑,你刘馥手下有很多淮南人水战不弱,荆州人比你还强。你们不缺船只封锁渭河,请问曹军怎么过的河? 提起这事刘馥一头黑线,陆军可以离河五里下寨,水军营寨可不能离开河边。当天晚上洪峰带着泥沙滚过,水军营寨连根毛儿都没剩下。当然,军兵在船上性命无忧,奈何船只被冲上岸边全部搁浅,所以我们没有水军可用。 骑兵交战刘备不惧曹军,数次交锋虎豹骑还吃了大亏。可是面对敌军人海战术,骑兵的局部胜利难以挽回整体颓势。所以诸位别唏嘘了赶紧出兵吧,放弃坐收渔利的天真想法,刘备之后就轮到你刘琰,曹军还这么打你照样顶不住。 “谁说我军顶不住?”段煨冷笑几声反驳。 韩遂也出言附和:“且不说曹贼是否来朔方,大不了我们回来草原过几年再来,就问曹贼折腾的起不?” 大佬儿定下调子,众将跟着交头接耳。在坐都是边地出身,对草原生活并不陌生,在朔方作战全看骑兵水平,论骑兵对抗大家伙不惧曹军。朔方面积和凉州相近,地广人稀统共只有五座小城,曹军以步兵为主后勤成了最大短板。 步兵想成建制歼灭骑兵难如登天,不能歼灭后果就严重了,此后游牧骑兵每年骚扰,关中河东、乃至并州我想打哪里就打哪里。你重兵到来我就撤退,逮住机会就拿下城池,反反复复折腾看谁先挺不住。 来时便预计到此种情况,刘馥清清嗓子,行至刘靖面前恭恭敬敬奉出一份表文:“玄德表奏您镇西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关中、并凉、西域诸军事。” 刘靖目光惊异缓缓起身:“都督什么。” “关中,并凉,西域。”刘馥故意加大音量,这是一份超级大礼。 都督并凉听着掌控范围大,其实名义大于实际。凉州是刘备地盘,任何人休想插手;并州最强势力是幽州,刘靖做事要看大舅哥脸色。关中地区形势复杂,说不上哪一方占优。这三块地方充其量算是名义上掌握,对于刘靖来讲西域才是最要紧的地方。 西域地广人稀不代表价值低,相反西域的经济价值巨大,尤其乌孙国水草丰美,且地处丝绸之路南北线交汇处。自打刘琰主导属国改革之后,南匈奴和西域的经济纽带越发紧密,属国上下早就想动手收拾乌孙。 乌孙王室与大汉存在姻亲,和大汉的同盟关系比南匈奴早几百年。刘靖有能力有意愿染指乌孙,怎奈家族出身沛献王一脉,心里上始终过不去打同宗这道坎。 天下大乱以来戊己校尉空悬,刘靖以都督西域军事的名分,任命亲信作戊己校尉。今后乌孙国不论大小事就在眼皮底下,随便找个由头就能取而代之,这比出兵远征划算多了,大议名分上也好听。 另外一点刘馥自认拿捏住对方,平心而论刘靖有本事,可惜回属国大老婆当家,出门小老婆做主。就算刘靖心甘情愿,架不住旁人指指点点,属国大都尉之所以叱咤风云,凭的就是软饭硬吃,一吃还是两份,这话听多了搁谁心里都难受。 男子汉大丈夫谁不想更进一步?梁王爵位归亲儿子的,刘靖这辈子别想沾边。眼下咱给你指出一条明路,先给你总揽西北军事的名分,这辈子做不成大单于,摸不着梁王的边,有生之年混个乌孙国王也行啊。 “还有西域?”刘靖语气平缓,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 装,接着装。刘馥心中腹诽,嘴上却趁热打铁:“玄德承诺助您恢复西域秩序,新任戊己校尉由您提名。至于乌孙王国,玄德公支持您的任何行动。” 刘靖面色不改,嗯了声算是回应。 心话说好像和剧本不一样啊,刘馥张口问道:“您嗯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刘靖略略摆手,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不等刘馥追问,徐庶抢先一步咬死下邽不放:“玄德公希望我军出兵占据下邽,切断曹军补给吗?” 你个该死的又冒出来!刘馥不情愿也得捏鼻子认:“原本计划是劝说大王去下邽,但是现在邀击曹军补给已然来不及。” 徐庶甩出一个眼色:“战事不等人,我会劝说大王经隃糜县前往助战。只不过路途遥远一个月难说,两个月也有可能,这好像也来不及呀。” 段煨领会示意:“关键在于大王军动,只要一动曹贼就要犹豫。” 装模作样看的刘馥心里犯膈应:“看在同为宗室共扶汉室份上,诸位别斗气了,赶紧拉玄德一把吧。” “我说至于吗?撤回凉州曹操也没奈何。”不怪韩遂心里犯嘀咕,别说舍不得这位,舍不得那位,刘备能混到今天心里狠着呢。 刘馥手扶额头有些无语,事到如今该就说吧:“如同大王不能放弃阁下,想成就大业玄德便无法轻易返回凉州。” 实话说完全场寂静,片刻后徐庶轻声问道:“敢问成就什么大业?” 刘馥突然愣住,从古到今就没有这么问的,说什么,怎么说?说刘备打算恢复皇帝权威?骗老百姓的鬼话也就智商欠缺的人会信。 其实各路军阀内心都感谢曹操,等消灭反贼救出皇帝我们会向你曹操学习,该怎么干还怎么干。当然最好的结局所有人心知肚明,救出皇帝之前会给曹家留足时间,曹家老少想继续活下去就找个人背锅弄死皇帝,你好我好大家好。 别说你刘琰没这么想过,这种事私底下想归想,压根儿不能摆上台面,只可会意不可言传的事你让人怎么解释? 瞧见一旁高干冷眼望天,刘馥马上有了主意:“玄德与大将军志向相同,不信请问高并州。” 不提还好,提及这事高干满脸不忿:“并州刺史是梁习。” “一个寒门破落户,狗都不如的东西罔称刺史!不算,绝对不算。”刘馥脑瓜转的飞快,当即起身恭敬行礼:“来时玄德有交代,此生只认高并州。” 少拿漂亮话忽悠人,高干比猴都聪明,脑瓜仁挖出来称一称比常人多二两:“等玄德公入朝执政再说吧。” 不理会揶揄,刘馥开口理直气壮:“不用等入朝执政,凉州韦元将,益州刘季玉,加上玄德一齐上表,并州刺史舍您其谁?” 高干一直对失去并州刺史耿耿于怀,陈留高氏系出豪门钱财、田地不可计数,一辈子图的就是个名分要的就是光宗耀祖。你当众表态我可记住了,曹操挟持天子有目共睹,有没有圣旨一点不重要,半个中国的军阀承认完全足够。 “此话当真?”高干摇头浅笑。 反应没有预想的激烈,没关系咱们走着瞧。片刻功夫洋洋洒洒写就一篇表文,用印花押完毕刘馥抬手递出:“马上送至玄德处,不用两个月天下尽知。” 挑起大拇指高干连声道好,我身为大将军袁绍的外甥可以作证,刘备和袁绍的志向相同,那就是覆灭逆贼归政皇帝。 刘馥长舒一口气,心放下来却没听到后文,随后眼神带着期翼看向高干。意思很明显,我可是发动半个帝国给你背书,不会以为就打算换一句证言吧? 高干抬手示意稍安勿躁,再开口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你敞亮在先咱也不能缩脖子,不就是走隃糜县救刘玄德嘛,我高干打前锋保证一个月内赶到。 折腾一圈还是要走隃糜县,听完刘馥鼻子差点没气歪。我盖淮南太守大印时你不说,签个人独有的花押时你不说,表章送出去反悔是不可能反悔的,这地步了你高干才说,合着白吃白拿不干人事,真特么不是东西。 算了跟你们耗不起,刘馥决定接挑明:“赵俨离开高陵长安失去屏障,诸位就不想得到光复旧都的首功吗?” 徐庶脑袋摇起来像个拨浪鼓:“不行,不行,长安和战场近在咫尺,直面曹贼兵锋我军损失会很大。” 刘馥摆出四根手指,说完一句放下一根:“王上与玄德南北夹击曹贼不能相顾,兵力对比相近优势在我。” 徐庶突然打断:“曹军兵力集中于一点,我军分做两部相隔几十里,何谈优势在我?” 没看见我伸出四根手指吗?大道理没说完你就插嘴懂不懂礼貌?刘馥没闲工夫浪费口舌,继续自顾自接着说:“军力受损不假,然扶汉灭贼乃大义,个人得失属小利,怎可顾小利而忘大义?” 确定没人再无礼抢话,刘馥慢慢收回手指:“梁王天子至亲,坐拥强兵静观相争,请问世人当有何论?即便有所收获也不足称道。” “《孟子》有云,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诸位均现世豪杰,友军临难坐观,强敌当前畏战,所谓枉己者,未能有直人者也。” “说完了?”徐庶问道。 “说完啦。”刘馥翻个白眼。 徐庶摇头微笑:“在下有一言相告,仁者仁于人而不能使人仁,义者爱于人而不能使人爱,是以知仁义不足以治天下也。” 徐庶引用《商君书》这段无非是提醒某人,有事说事不要道德绑架。 “徐元直你!”刘馥脸色铁青,狠甩袍袖离席便走:“竖子不足与谋!” 第421章 计划没有变化快 三 都走到门口还不见有人阻拦,刘馥不淡定了,心话说你们这帮不要脸的,好歹咳嗽两声给个台阶呀。再走两步可就出门了,这可不成。也罢,就当我一番豪言壮语戳中痛点,你们脑瓜子发懵忘记挽留。我内心强大不妨主动找台阶,回头看一眼,就一眼。 扭头正好和普利四目相对,那是一双明亮的小眼睛,恰似一汪平静安宁的湖水,泛着天真透着淳朴。 看样子很容易忽悠,刘馥暗道一声就你了:“汝宁为竖子乎。” “啊。”普利茫然点头。 “竖子!我说的是竖子!什么你都答应啊!”刘馥差点没气炸肺。 竖子原意指未成年的儿童,延伸开来也可以指童年仆人,战国时期发展成贬义。说句掏心窝子话,普利真不懂啥是竖子,可能是站着的儿子吧,答应一声没毛病啊。不清楚眼前这位朝廷大官为啥生气,要不我再答应一声? 说办就办,普利诚心诚意拱手点头:“您说的对。” 闹剧,真是闹剧!什么脸不脸的不要也罢,刘馥硬着头皮返回座位:“我不能白来,咱们从头开始。” 徐庶不打算给他机会重新开始:“说服我王至下邽,彼时曹贼掘灞水灌渭南,虎豹骑骤然发难陷王上于不利,是与不是?” 打死刘馥都不会承认:“造谣,诽谤!从开始到现在我有说过一句请王上去下邽?再者去下邽又怎样?虎豹骑在与玄德交战,敌军的目标是玄德!” “没有虎豹骑还有鲜卑人,他们在等我军,足下敢说不知情?”徐庶不装了,当着大家面公然掀桌子。 高干当即起身,指着刘馥破口大骂:“你这损种好阴毒,并州刺史某可不要!” “要,干嘛不要?”莺声细语未落华服贵妇款款而出,一众千秋祝言中行至当中,单手拄刀冷眼直视:“元颖别来无恙。” 好你个刘威硕,原来一直躲在后面暗中观察。出来就出来,你提把刀啥意思?告诉你怕死就不跟着刘备出许昌,怕死就留在曹操身边做刺史,怕死咱就不来这一趟。 不似方才紧张过度言辞无状,转瞬之间刘馥便恢复从容淡定的模样:“正因知道才求威硕出兵,你不动四万鲜卑骑兵会转头南下,玄德顶不住。” “你说什么?果真有四万骑兵!”一直没有表态的刘去俾突然开口,不是惊讶没有惧怕,从神情看满是兴奋和期待。 “在下理解您的激动,可是对方足有四万。”韩遂知晓草原的传统,就是因为知晓内情才不想刘去俾冲动过头。 “刘猛年纪还小,机会多的很。”段煨也跟着劝阻。 不光是两位在草原响当当的豪杰劝阻,几乎所有人都劝过。刘猛可是你亲儿子,独孤部未来的唯一领袖,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初战机会有的是,没必要图虚名主动犯险,再等两年也未尝不可。 稚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失去容易,就怕将来再也找不到。” 刘去俾猛回头厉声呵斥:“你爹我还没死呐!” 刘馥打量少年目录赞许,回看众人口吻又满是轻蔑:“魁头、骞曼双双放弃仇怨,聚拢大大小小鲜卑各部,四万骑兵只多不少。不要怀疑他们的决心,杀死你等鲜卑人才能坐稳并州。” 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刘馥笑着补充:“听说鲜卑人掳掠上千妇女,不妨拖延半个月等都有身孕。兴许,可能,鲜卑人不打了,回家抱孩子也未可知。” “不用拿话相激,打不打,怎么打孤心里有数。”刘琰单手横刀入怀,另一手拿起丝帕轻轻擦拭。 “当着在下面前耍刀是否不妥?别忘了老子救过你的小命。”刘馥一点不客气,徐庶耍我在前刘琰无礼在后,我干嘛还跟你们客气。 高干冷哼一声:“想死在思召刀下,你还不配。” “思召!你不是卖了换酒吗?”刘馥先是一惊,随即释然:“心向大王的人还真不少啊,看来玄德想争夺中原并不容易。” 刘琰不急不缓继续擦拭:“有必要纠正你,并非不容易,是没那可能。” 暗道一句不要脸,随便说罢了你还借杆往上爬,刘馥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话都说开那就好办,反正事情你都清楚,废话不论尽管开价儿吧。” “你能做主?” “镇西将军,并州刺史都能给,你说我能做主不能?” “哦吼吼吼。”一阵浪笑,刘琰放下宝刀长身而起:“二分司隶校尉部,以湖县为界,更改雍州至西三郡。” 刘馥咬着后槽牙点头:“理当归属王上。” 话音未落,徐庶横眉怒斥:“上未言毕下臣岂敢放肆!” 最不该反对插嘴的就是你徐庶,搁这装什么大瓣蒜。第一次关中之战曹操用雍州刺史换取段煨撤离战场,你忘了我还记着呢。眼下凉州全境都归了刘备,你们看拿不到地盘所以才重新划分雍州。 我一来没有讨价还价纠缠,二来主动卖好送你雍州,怎么着难道我做错了吗?刘馥脸都气白了,憋的实在没办法拱手告罪。谁叫咱有求于人,也罢,你不让开口在下绝不插嘴。 倒霉蛋吃瘪的模样格外令人愉悦,刘琰故意踱步半天才坐回原位:“孤不要雍州,《通义》有云王者所以有二伯,分职受政,欲其亟成。陕以东周公主之,陕以西邵公辅之,此分陕而治之始。” 西周初期成王年纪小,周公旦和召公奭一同辅政。两人商量好以陕塬为界,关东归周公旦管理,关中归召公奭负责。陕塬在弘农郡陕县,民国时三门峡市张汴塬出土一座青石碑,记载了分陕而治这件事,实物现存三门峡虢国博物馆。 汉代只有青石碑的传说,实物并未出土。刘琰引用《白虎通义》的相关记载,可以说有理有据无从辩驳。汉代人欣赏特立独行,以古为师不代表全盘照搬,反而会在故事的基础上做出更改,故此新的二分天下以湖县为界。 既然说到这里,有必要略着笔墨谈一谈《白虎通义》。 建初四年汉章帝主持白虎观会议,这是一次经学大辩论,其结果是整合分歧,融合神学,阴阳五行等学说确立三纲六纪,强化君权神授思想。会议材料由班固整理编纂,最终写出《白虎通义》这部问对。 在班固身上挑任何毛病都可以,唯独这部《白虎通义》不容置疑。这本书依托《春秋》大义结合谶纬玄学,不仅是一部理论着作,也是一部上升到道德层面的行为规范。 全书以问对形式写成,本身来自辩论,你能想到的人家全都辩过,其理论自洽达到令人发指的地步,想挑错误难度极大。中国人的三观从根上论全来自这部书,除非全盘否定,不然只能被动接受。 批判玄学不讲逻辑他跟你论大义讲道德,质疑大义跟不上时代他又拿玄学做支撑;礼教玄学一起推翻还不成,因为书里面有很多正确的论断,轻易就能用相互佐证推翻质疑,怎么都是他有理这就没法反对。 即便挑出毛病也不能否定《白虎通义》对中华文明的贡献,所谓瑕不掩瑜,中华文明历经磨难一次又一次复兴,事实足以证明《白虎通义》的伟大,他早已融进血脉中,不论看没看过都会不自觉遵循《白虎通义》的道义准则。 刘馥无法反驳也没心思反驳,现在他心里虚的厉害。刘备拥有凉州、荆州、益州,再得到雍州强秦之势已成。反观刘琰白忙活一场,谁还敢说刘琰愚蠢那他就是天下最大的傻瓜,没有白来的餐食,事出反常必有妖,那么刘琰这样做的逻辑在哪里? 刘琰马上给出答案:“孤会出兵,鲜卑人挡不住,曹贼挡不住,任谁都挡不住。孤所忧在善后,眼前灾祸已然前所未有,若是曹贼掘灞水阻滞追击则雪上加霜,仅靠关中无力赈济,川蜀乃至荆州物资至关重要。” 刘琰深吸一口气,无奈中透着些许悲凉:“孤少时浸润官场,深知其中利弊。政出两门派系相争,各处掣肘何谈救灾?放弃关中非我所愿,然大灾非玄德不可救。” 长长一声叹息,刘琰重新拿起思召。刀光闪烁人影婆娑,隐约所照却不是自己,而是亲手扶植起的一位难以战胜的强敌。 第422章 计划没有变化快 四 刘馥有些恍惚,突然不认识眼前这位,她是刘琰吗?应该是可又不像。先前黄白城救灾不过拿出些物资,认单于义子加深和匈奴的羁绊并非坏事,你不情不愿的表现在外人看来纯粹是在演戏。就事论事,相比付出刘琰得到的好处更多。 这次不一样,实打实的西部核心说放弃就放弃,受灾又怎样?雄厚的底子摆在那里,修养三年五载还是西部老大哥。过去两家表面是朋友,背后是竞争关系。现在没有朋友这一说,刘备所作所为你刘琰一清二楚,打完曹操说不准两家立刻翻脸。 俩家翻脸是很可能发生的事情,调拨物资会引起巨大的动荡。刘备不想和川蜀人乃至荆州人翻脸,就只能和刘琰翻脸。 想救灾就要调派荆州和益州的物资,荆州面对的不仅有曹操威胁,孙权心里也有想法,贮存物资还嫌不够哪敢轻易调动?益州还在刘璋手里,这人一点不傻,会认可倾家荡产救援刘备地盘吗? 假如认为刘备可以利用这次机会,借口不肯救灾收拾刘璋就大错特错了。掌控川蜀物资大头的不是刘璋而是本地士族,刘备救灾等同于从川蜀士族身上割肉,彻底得罪川蜀士族逼他们倒向刘璋得不偿失。 挨骂认了,就算挨打也要开口,刘馥拱手语气极尽谦卑:“外臣替关中父老,替天下万民感念王上大恩,奈何非一家能力所及,玄德想为却有不可为之难。” 刘琰看向徐庶,后者会意出言道:“我王至,玄德公当如何自处?” 这是关键处,刘馥事先得到授权:“龙困于渊,大汉臣子当以王上马首是瞻。” “不够。”徐庶起身走到门口,遥想往事历历在目。少时游历天下中年辅佐豪强,有过憧憬有过失望,临近放弃总算找对明路。 此时此刻不再半分犹豫,徐庶旋身后指:“只需玄德公一句承诺,我军立即南下长安。” “尽管讲来。”刘馥大手一挥尽显豪迈。 徐庶抬手相请:“不论战事成败,凡请玄德公进位汉中王。” “沈麻?!”千算万算没料到对方提这种离谱要求,刘馥喊声都变调了,站在原地愣了半晌实在无法认可。 假如没有刘琰存在,刘备会欣然接受国王荣耀。但是现在不行,就因为刘琰这位大长公主兼亲王横空出世,刘备再做亲王非但不是好事,反而是大大的坏事。 坏处体现在两个方面,其一是后汉的藩王体系决定刘备将来吃大亏。 以黄巾起义为节点,是时后汉共有二十一个诸侯王国。冀州六个王国两大四小,刘秀叔父刘良封赵王;刘秀和郭圣通之子,废太子的亲弟弟刘焉封中山王。 豫州四个封国全是大封国,既东汉第一任太子刘强的东海国,刘秀次子刘辅的沛国,汉明帝次子刘羡的陈国,汉明帝第七子刘畅的梁国。 刘演的儿子刘章获封齐国,是青州四国中唯一的大封国。以上七个封国根正苗红,是当之无愧的大国。其他如兖州三国,徐州三国,扬州一国都算不上大国。七个大封国高低排序分别是东海国、赵国、齐国、中山国、沛国、陈国和梁国。 这里产生一个疑问有必要解释,赵国是叔叔辈理应在前,后汉建立刘演的贡献最大,齐国排在前列应当应分。按照后世通俗的讲法,东海国名有两个字理应算郡王国,一个郡王国何德何能位列诸侯第一? 话说回当初,太子刘强无错而废纯属政治博弈,刘秀心里不情愿,大手一挥给了刘强两块地盘作为弥补,东海国23县之外兼食鲁国6县。刘强去世之前将东海国还给朝廷,此后东海国延续79年都城一直鲁国曲阜。这样一来名为东海国却和东海郡没有关系,实际上是大汉鲁国。 刘秀封禅泰山是东海国名列诸侯翘楚的另外一个原因,封禅过程中刘秀赐飨诸侯,东海国王居首,其他诸侯王在后亦步亦趋。这一次封禅奠定了诸侯排位的顺序,自此东海王国名列诸侯第一。 说这么多无非是要讲一件事,大汉王爵存在高低之分。别看汉王和汉中王仅有一字之差,就这一个字决定两个王位本质不同。大汉帝国只有一个汉王刘邦,不可能存在其他汉王,因此汉中王特指封地在汉中郡的藩王。 新设汉中王属诸侯调车尾,比排序第七的梁王低出不止一头,前面还有整支藩王队伍。此外进位王爵受命刘琰,名分礼法两方面刘备都无法和刘琰对抗,一定会出现臣子另投他门。不说远的,就说争取关中保皇派将变得困难重重。 刘琰尊贵之处不在梁王,而在大汉大长公主。你可以说藩王裔旨效力等同,但是不能忽略汉献帝的皇后姓曹,立志扶汉的人不会认可皇后的法理效力。那么有权利、有资格坐镇崇德殿的只有皇帝姑妈,而皇帝姑妈仅有一个正是梁王刘琰。 如方才刘馥所言龙困于渊,皇帝在权臣手里遭罪,刘琰名正言顺代理皇帝祭天祀祖。现在就差进京这一步,去旧都长安长秋宫也好,去东都洛阳崇德殿也罢,一屁股坐上去刘琰发布的懿旨将和圣旨效力等同。 失去执政的法理依据,是刘备进位王爵另一个坏处。 亲王受限那是过去的事,曹操开过先例,刘备依样画葫芦任命四方将军,兵权还掌控自己手里。这不算向反贼学习这叫事急从权,为了国家和百姓的未来刘备甘愿忍辱负重。 但是兵权仅限于汉中王国,算刘琰仗义没逼刘备做广汉王,汉末汉中地区面积不小,包括上庸郡。。。。。。还是别说上庸郡了,流放罪人的地方白给都没人要。 就知道有人会问,上庸郡西接汉中东连荆襄,地处关键怎么可能没人要?上庸郡位置确实关键,问题出在内部环境上。说上庸两个字并不能直观体现,现代有个人尽皆知的名字一说全明白:神农架。 上庸郡东部有武当山区和神农架阻隔,西部全是高耸的山峰和密林。汉代森林覆盖面积比现代广多了,五千军队进去容易,后勤补给却难如登天。现任太守蒯琪也就千八百人,已经算上庸郡数一数二的武装势力。 从汉中沿汉水可达西城,出上庸顺汉水直通襄阳,地图上用尺量看起来很近,真走起来可是用脚丫子一步一步迈。汉水上游湍急大船不能走,两岸大面积无人区怎么补给?五千军队进去就出不来,一千来人倒是能出来,可是人数太少没作用。 历史上刘备的汉中王国包括川蜀地区,眼下刘璋还是益州牧,就算刘备打算收拾刘璋之后再进位汉中王,那也得问刘琰给不给这个机会。所以说掌控兵权不假,就问靠汉中一郡刘备能养几个兵? 没有川蜀还有凉州,还有荆州,耍手段投机取巧多养些兵并非难事。要命的不是养兵,藩王不能入朝执政是大汉的铁律,刘备当一天汉臣就不能违背。但凡违背就和逆贼等同,刘备承担不起所带来的政治灾难。 出生入死不就为将来执政嘛,失去执政可能还打什么天下?真当刘备一心救出皇帝,归还政权甘心做臣子?人的心境随着环境变化而变化,过去的志向可能如此,现在掌握帝国半个江山麾下人才济济,刘备原意急流勇退追随者可不会答应。 两个坏处都在明面上,势必引起刘备阵营全员反对。刘馥清楚困难重重。然而换个角度看问题就会发现进位王爵并非全无好处,如果善加运作,兴许化被动为主动,将坏事变好事并非不能实现。 首先一条,刘备封汉中王封地自然在汉中郡,打跑张鲁才能继承王位。刘备进位王爵之前有足够的时间任命雍州刺史主持救灾,那么得罪人的就不会是刘备。刘琰舍不得重臣段煨犯险背黑锅,至于谁去得罪人刘馥已然想好。 借此机会推举荆州人冲到前面,救灾得力势必开罪川蜀人,原从和关陇俩家正借机会好拉拢川蜀人。救灾不利拖出去砍了,再换个荆州人继续干,大家公议推举你不干还不成,道义上就说不过去。 可以说这是在保护刘备,刘备不光获得一个好名声,还给原从集团做大留下口子,原从做大就等于刘备做大。可是这说不通!刘琰怎么可能主动培植竞争对手?刘馥端详眼前,还没从恍惚劲儿缓过来又加上一团乱麻,心里莫名思绪乱飞。 刘琰一门心思救灾,心甘情愿培养一个强力的竞争对手,已经可以用豁出一切形容。难道说黄白城救灾是出于真心?。话说这不符合常识呀,人的心态会随着经历有所改变,但是本性永远不会变。 过去咱为什么帮她?首次见面是在许昌驿站,一来桓典出于博弈考虑授意帮衬;二来刘琰一个小姑娘无端搅入乱局,刘馥心甘情愿帮忙掩饰。可是接下来刘琰作为着实令人寒心,贪污受贿拉帮结派,好事不见她丑事天天有。 第二次在刘备家偶然相遇,咱告知逃离路线可不是心善,同样是刘备请求,正好碰上机会才说出来。论刘馥个人的真实想法,利用刘琰得利可以,主动帮忙门儿都没有,这个丢人货活该倒霉,活该去死。 刘琰坏的生蛆冒浓,坏的无可救药。那个徐元直同样一肚子歪主意,还有在坐的胡人军阀都不是好鸟,一群损种憋不出好屁,光鲜背后一定是阴谋诡计。对,就是阴谋! “启禀王上,外臣没其他意思,就是一问,您看谁做雍州刺史合适?”刘馥打算尽力多搞些情报,自己不明白没关系,带回去给智囊们分析也好提前布置对策。 刘琰早就想好人选:“许文休德行高洁足以胜任。” 刘馥低头默不作声,心里在快速思索,正八经儿的讲许靖主持救灾绝对胜任。不对,这正是阴谋所在!难道说流寓派早就和刘琰暗通款曲? 第423章 计划没有变化快 五 汉末很多中原知识分子离开家乡,纷纷前往偏安一隅的益州和相对安稳的扬州避难,久而久之落地生根发展壮大。历史上对这些人有一个统称:流寓派。 落地江东的主要是徐州人,张昭、诸葛瑾、步骘等人是其中的典型。为了突出重点,本书以“第三股势力”指代戏份极少的江东流寓派。 汝南许靖、洛阳庞羲则是来到益州的代表,庞羲和刘焉有姻亲关系,出于制衡考虑安排进东州派。庞羲想安稳率领东州兵,行事就必然考虑手下的利益,可他明面上还是刘璋的人,上挤下压难受不说,两边的利益都顾及后果就是两边都不落好。 关于庞羲前文没少讲,这里不再赘述。就说他和江东眉来眼去这件事人所周知,刘备和刘璋都想收拾他,只是暂时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刘琰若是提议庞羲刘馥不会揪心,一个失去爪牙的小角色而已。 问题在于刘琰不说荆州人,不说关陇人,更没提保皇派这茬儿,能想到的谁都没提偏偏提议许靖。许靖字文休,与堂哥许劭许子将共同主持月旦评,可以说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这人名望太高投效刘琰后果相当危险。 如果就此认为许靖兄弟是隐居的名士,靠着淡泊明志,特立独行吸引眼球,恐怕就将古代社会看简单了。兄弟俩不但当官,名声比隐士还高,这就叫本事:泥石流里踩高跷,臭水沟中酿好酒,用句歇后语形容:小母牛掉进酒缸里——最牛逼。 两兄弟表面追求淡泊,实际上主持月旦评时,许子将已经官至汝南功曹。后来拒绝司空杨彪征召转而投奔徐州陶谦,可不能简单理解为沽名不就。许劭与袁绍、袁术交情不浅,在两兄弟分出高下之前,不会投奔公认袁术一党的杨彪。 那么问题来了,陶谦也是袁术党羽,选择陶谦和杨彪有什么不同?有,许劭投奔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陶谦。 彼时荆州南阳郡是各方争夺的焦点,去往荆州的通道充满危险,扬州相对平稳,那是士族避难的唯一选择。去扬州势必经过徐州,陶谦成了避无可避的跳板,而许劭真正的目标是坐镇秣陵的扬州刺史刘繇。 说起陶谦那真是对许劭不薄,史书上用四个字“谦礼甚厚”评价。按说在人家地盘落户,就算主人有缺点,看在礼待的份上能忍就忍。可是许劭反手一记恶评,说陶谦表里不一,身边养一群小人,足以证明陶谦也是小人。 许劭说是小人那他一定是小人,冠冕堂皇的理由找到一刻不耽误马上离去。来到秣陵受到刘繇热情欢迎,不说言听计从那也是奉为座上宾礼遇有加。 许劭的出身决定其行为逻辑,爱护羽毛自视甚高。天下军阀都是袁家的走狗,我许劭可以做狗,但要做就做待遇最高的那条。优渥的待遇施舍不来要靠自己争取,别人都是狗的时候我偏偏做人。 瞧不起背景有缺憾的曹操,看不上能力出众的太史慈,讨厌小豪强出身的佛教徒笮融;前期和袁绍袁术称兄道弟,后期袁术势力衰微立即恶语相向。以上足以看出许劭为人的原则,人品和能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代表谁。 你代表老百姓不行,代表中小豪强也不行,代表士族旧秩序的人就行吗?不够,还要具备足够的硬实力和软实力。乱世里执着做人活不久,那就找个同样是人的做靠山,扬州刺史刘繇就是那位特立独行、品格高洁的“人”。 事实证明许劭看人很准,刘繇和许劭理念相似,是个有脑子的人不会因为旁人一句话就改变想法。没错,说的就是不用太史慈。设身处地站在刘繇立场上不难理解,重用外来户便和孙策没区别,江东士族还支持你干嘛? 历史上刘繇的能力一点不弱,具备朝廷刺史的大义名分,还有江东士族明里暗里支持,前期失败不代表没有能力反攻。失去秣陵后,刘繇前往豫章郡很快站稳脚跟,可惜死的太早,否则孙策胜利一百次也无法真正消灭刘繇。 说回许劭,名声广博、自恃甚高带来一个性格上的缺点,用套话形容就是嫉贤妒能。能让许劭嫉妒的可不是普通人,普通人修炼成神许劭也不会多看一眼。他容不下的是同样出身名望相似,共同主持月旦评的堂兄——许靖。 汉代察举制度比较复杂,除了科举考试,还分常见特科和一般特科。孝廉、茂才仅是特科中的两种。还包括,方正、贤良、直言、孝悌、明经、明法、有道、阴阳灾变,勇猛知兵法等等不胜繁举。 许劭有道出身一路凯哥升到功曹,靠的是好朋友、时任汝南刺史徐璆(音求)。按说许劭顺利出仕,同样名望的许靖没有理由落后,就因为许劭不遗余力排斥堂兄,徐璆主政汝南多年许靖始终不得官身。 风水轮流转总能到我家,徐璆转任东海相跑去鲁国当官,颍川刘翊接任汝南太守。这位刘翊便是经常提及的那位倾尽所有救灾民,最终饿死自己的烂好人。许劭和徐璆穿一条裤子,许靖和刘翊也铁的不行。 烂好人来汝南一看气的不轻,许靖混的挺惨竟然替人磨粮食换饭吃,不排除当着铁哥们的面卖惨,手段不重要效果达到就行。刘翊二话没说提拔许靖担任计吏,未入流的小官纯属开胃菜,第二年刘翊举荐许靖孝廉,明摆着强压堂弟许劭有道出身。 这还没完,论刘翊的性格就一个字:豁出去。要么不干要干就干到底,救灾民如此对朋友也如此。考虑到官员流转总有一天离开汝南,刘翊决心干一回大的,第三年举许靖高第进尚书台吏部曹行走,从地方直接拔擢中央,不用留在汝南看谁脸色。 许靖来到京城一看乐得合不拢嘴,刘岱孔伷、荀爽张邈、陈纪韩融、张咨韩馥,过去的亲朋故旧全在京城,那还说啥呀,大家一起放肆的升官吧。就在进京同年,许靖升任尚书郎兼管吏部曹。 清楚官位怎么来的,更明白掌权之后该做什么,人事大权在手好哥们一个没落下。上文提到的没提到的纷纷高就,想留在京城的做九卿,想外放的不是郡守就是州牧。忘了谁都不能忘记铁哥们刘翊,一纸诏书拔擢京城上计椽。 论官职刘翊见不到皇帝,可就偏偏就让他见了。许靖能量就这么大,别说服不服的事,你连评论的资格都没有。 嘴炮是文化人的基本功,只分水平高下没有会不会这一说,不出所料刘翊得到皇帝当面认可,特授议郎兼陈留太守,两任太守之间一任朝官历职中外的资历算齐活。送别时许靖微微一笑,兄弟,等两年你就回中央班亚九卿,我说的。 刘翊为人乐善好施不求回报,生于士族群体难免媚俗,不过总归算官场上一道清流,总之人死的挺可惜。抛却感慨说回许靖,朋友的事办完轮到自己,再想升官同样差一步外放。这事难不倒许靖,自己写一份任命书跟玩一样。 提前说明,外放图的是升官回京,因此选择的地点大有讲究,距离太近没准留在当地,传扬出去得给朋友们笑话死。也不能是战乱区,危险的事聪明人不做,所以许靖给自己出具一份巴郡太守的诰身。 出京城就算任职地方,急急忙忙出发路上却拖拖拉拉,还没走到地方就回京肯定的,回京升官也是必然的。游山玩水潇洒一圈,再回家晋升御史中丞执掌宪台。 官场一套玩的贼溜,放眼当下找不出比许靖会当官的人。神通广大触手成春,五六年时间登上三公高位手拿把掐。 成也朋友多,败也朋友多,许靖的朋友几乎全部参与讨伐董卓,连堂兄许玚也在其中。董卓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京城不能待赶紧跑吧。 以许靖的名望董卓不至于痛下杀手,坏就坏在许靖和他堂弟一样,性格乖张脾气执拗,看上眼的人怎么都好说,看不上的人见面就甩脸色。董卓出身卑微做过袁氏走狗,许靖一百个瞧不上他。 当时董卓已经破罐子破摔,袁槐一家子都敢杀还在乎一个许靖?事到临头再不跑,就等着用脖子试验刀刃是否锋利吧。 也是运气坏到家了,先找孔伷,孔伷死;再投陈祎,陈祎亡;往北一看韩馥没了,朝南一瞅张咨被杀,眼巴前刘岱也给黄巾消灭。和堂弟想法一样,暂时不好在二袁之间站队,环顾周围只剩下奔扬州碰碰运气。 堂弟抢先一步,许靖不好去投奔刘繇。好在铁哥们遍布天下,吴郡都尉许贡和会稽太守王朗就是。要说也是倒霉催的,刚到江东没安生两年孙策杀来。许靖看不上的人很多,孙策绝对算头一号,因为你家是破落户,还因为你亲爹杀了张咨。 留下是不可能留下的,这辈子不可能。孙策从西来挡住去荆州的通路,荆州去不成就去交州士燮处安身。交趾海风宜人,物产丰富:冰糖水润喉,芭蕉泥佐味;观猩猩赏孔雀,嚼槟榔戏美人;种子扔到地上自己疯长,一年两熟稀松平常。 人间天堂适合养老,可惜并非用武之地,许靖是英雄人物,所以待的不痛快。盖世英雄并非许靖自诩,他的种种过往已经成为励志传奇。无数人顶礼膜拜,无数人万般敬仰,他的为官经验被无数人学习揣摩,他的处事哲学被无数人争相效仿。 大儒宋忠如此评价:文休倜傥魁伟,当世之具以为指南。 大隐士袁徽如是说:文休英才伟士,智略足以计事,不能复一二陈之耳。 第424章 计划没有变化快 六 就如孔融评价盛宪之名不胫而走,不世出的奇才总会等来橄榄枝,来信的不是别人正是益州牧刘璋。事情就是这么巧合,冥冥中自有宿命,刘璋给出巴郡太守官位,奔波中国大半圈蓦然回首竟是当初。 来到川蜀才发现麻烦更多,派系问题搅的人心累。熬到刘璋的左膀右臂王商去世,年过花甲的许靖得以接任蜀郡太守,这是益州牧刘璋能给的最高待遇。许靖不会满足区区太守,同理想之间足有一个天文单位的距离。 不敢去想,不愿去想要做多少事,奈何有心做点事却无能为力。刘璋试图利用许靖的名望缓和矛盾,可惜利益面前名声就是坨狗屎,何况许靖还是个没有背景的流寓人。岁月蹉跎尤其可悲,相比可悲时间更令人绝望,因为留给许靖的时间不多了。 如若没有外力帮衬,人间传奇,盖世英雄将要陨落于此,止步于一个小小的地方太守。这还算是人间传奇吗?还能称颂为盖世英雄吗? 假如有外力帮衬,一位身世显赫,权倾天下的名士赏赐善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或许,就像天际的朝阳,现在你还可以看清轮廓,几个呼吸之后就只能跪拜,胆敢多看一眼瞬间会被夺目的光芒闪瞎。 人们热衷的是拥有黄金本身,没人在意它源自高尚还是卑劣。背叛又怎样?鄙夷又怎样?人们从来不会在意踩在脚下的肮脏,因为他们始终仰望最高处,盲目崇拜,继续敬仰,而我则专心致志做好一条:听领导的话办领导的事,心里装着领导做领导的好孩子。 刘璋这里没有进一步的可能,难保许靖暗地里没有打算,要么投奔左将军刘备,要么辅佐梁王刘琰。这道选择题答案是现成的,大长公主梁王殿下主动递出橄榄枝,许靖巴不得背插双翅飞到你身边跪舔。 谁说刘备不想救灾?打完曹操当然要赈灾,不过什么事都要讲究个度,不能因为救灾耽误统一大业。假如许靖坐镇雍州可毁了,老登熟知川蜀底细别想轻易糊弄,凭名望颐指气使还不得把益州家底掏空啊! 正乱七八糟瞎琢磨,徐庶开口询问:“既然问过便算定下,既然人选定下,可否理解为双方达成协议?” 刘馥这才后悔多此一举:“不,不,不,外臣就是一问,具体人选还要玄德定夺。” 闻言韩遂大怒:“承诺你能做主,承诺以我王马首是瞻都是放屁吗!?你当面请示,我王诏命以下岂有收回之理?!刘馥你简直忤逆!” “我,我不是,那个。。。。。。”刘馥肠子都悔青了,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又添新乱,这时候能拖就拖吧。 刘馥抽出手帕猛擤鼻涕,讲话嘤嘤诺诺显得身体很虚弱:“走祁山时感染风寒,将养日久不见起色,身体总是不舒服。” “我这没有特效药,既然身体不舒服就再将养一段时日,先散了吧,散了。”刘琰摆手说完起身要走。 “您别介。”刘馥突然换做一副精气神十足的样子,丝毫不像久染重病体力不支:“看在百万生民份上,咱们再商量商量。” “孤想救灾。” “外臣也想。” “与执掌天下相比,孤情愿先救灾。” 腹诽一句王牌大骗子,刘馥肃然行礼:“不击退逆贼便无法救灾。” “所以孤要足下句承诺。” “非许文休不可吗?”刘馥带着哭腔讲话,打算靠卖惨博取女人同情。 “孤的人选就是许文休,地盘是你们的,从中作梗孤也拦不住。” “从中作梗?这从何说起呀?”刘馥彻底凌乱,干脆皱起眉头又开始哼哼唧唧:“哎呦,您看我这身体。。。。。。总是迷迷糊糊,自己都不晓得做过什么。要不这样,咱们先写个摘要备忘。等击退曹贼,玄德觐见再补齐正式约书。” 刘琰顺手掏出绢布:“不必大费周章。” 理论上讲公主无权下旨,正式场合公主对外传达称谕,非正式场合则称令。大长公主却非普通公主,作为先皇帝的姐妹辈分上论高于现任皇帝。汉代以孝治天下,大长公主作为皇帝至亲长辈,面见皇帝非但不用跪,皇帝还要率先行晚辈大礼。 汉代还有一个特殊之处,在所有王朝中汉代妇女同志的地位最高,能学文化,能做高官,能继承家产,能自由离婚,连带干过废立皇帝的事,就差最后一步还没有哪个女人实现。不是不想去做,需要一个合适的时代,一个可遇不可求的机遇。 作为先皇汉灵帝礼法上的亲妹妹,刘协唯一在世的至亲长辈,大长公主的身份比亲王还要崇高。过去不用不代表忘记,到了用的时候不存在一丝一毫犹豫。 洁白的绢布透着墨色,字句末尾一方朱红印记清晰可见。不用打开刘馥就清楚是什么,可是怎么都没想到内容竟然如此出乎意料之外,刚看开头一行便惊讶得瞠目结舌。 应天顺时,受兹明命: 张理上下三纲六合,天道人伦父子君臣。矩法度子,孳孳无己,妄礼废教,社稷昧明,家国不可一日无君。 大汉景亳大长公主,奉苍天之命至德合乾坤,承祖宗之运惠泽均造化。四时五岁代天巡狩,居摄践祚厥功以茂,立王法天诛肆诞以尔征。 临受危节,唯惟公行天子之罚;归志箕山,咸若高节足以若斯;就功勒名,孤形骸为之外,以格至理,不相知未多怪。 上谕诏曰,咸知天下。 看完最后一句刘馥整个人都麻了,大长公主发布的命令曰谕,假皇帝刘琰当真皇帝之前发布的上谕都叫懿旨。可是用皇帝才能自称应天顺时,受兹明命做开头这算什么?你这不是大长公主懿旨,这特么妥妥就是圣旨。 奉天承运都敢写,干脆接上皇帝俩字得了,何必画蛇添足用上谕结尾。清楚是因为没有传国玉玺,缺少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堂而皇之公告天下了还在乎这?找根萝卜刻一个就完了呗,怕上天降罪你别干这事呀。 至于内容刘馥都不敢多看一眼,没有心脏病也得给吓出来。刘备看到得气的自杀,自杀不足以泄愤,寻死之前先杀刘馥。 请允许刘馥简单翻译一遍,方便诸位清楚多过分。 天道大义孝为先,君臣关系本质上说就是父慈子孝的一种,三纲六纪就是苍天定的规矩。当爹的拿规矩考研子孙天经地义,老子说啥就是啥,孝子贤孙安心伺候别想旁的。 奸贼作乱导致是非颠倒,所谓国家不能一日无君,我景亳大长公主奉苍天之命,既是男人也是女人;承祖宗之运,代理皇帝恩泽万民。皇帝能做的事我一概能做,我就是王法,依据公理发动靖难战争,命令军队征伐不臣。 我身为大长公主,皇帝家族现存唯一老祖,舍身救国家于危难之际,成功我就归隐,天下自然知晓咱的高风亮节。立下不世之功我会主动谦让,这是做人的基本道理,搬弄是非的人很多,我就三个字回应:不解释。 可能刘琰早就打好腹稿,泼墨挥毫一蹴而就。原件在坐众人都见过,当时就觉得不妥,不是说口吻太过分,而是居摄践祚四个字典出王莽,效仿逆贼好说不好听。等见到刘馥的震惊的表情,徐庶到底没忍住。 “一字不改吗?”徐庶劝道。 “一字不改。”刘琰斩钉截铁。 承认居摄践祚起于王莽,我不在乎有人挑毛病,大大方方没什么可矫情的,手里有刀,赤裸裸抢班夺权;身为长辈,满满的理直气壮。 刘馥抱着脑袋痛苦呻吟,这回不是装的,生气对方不计后果,懊悔答应来这一趟,现在脑瓜仁是真疼了。 说的好听,成功之后退居二线,傻子也清楚这是套话。打回许昌刘琰功劳最大,当姑的抢侄子皇位大概只要一杯毒酒。皇帝姑妈有理直气壮的资本,我刘馥可没有呀,都是高皇帝子孙咋就出了这么个虎玩意。 想当初拖病不来多好,还是心太软,架不住刘备苦劝接这倒霉活儿。大大方方看过,不接旨怕是得横着出去,接旨倒是能多活一阵,可是回去也难免人头落地。伸头是已死,缩头还是一死,反正都是死不如挣扎一下。 “梁王殿下,我的大长公主,话说人不能忘本呐。想想是谁赐予荣耀?是皇上,是陛下,是您亲侄刘。。。。。。”刘馥狠狠吞口唾沫,脸上全是细毛汗,太紧张差一点大不敬。 喘出几口粗气稳定住心神,刘馥继续动之以情:“具是高帝子孙,陛下至亲甚于王子,何以卷翠衣袭元衮?” 咱们都是刘邦的后代,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刘琰没有亲儿子,礼法上论侄子刘协等于你亲儿子,当妈的前脚收拾完襁褓,后脚就去抢儿子的皇袍这说不通吧。 翠衣还有层意思,暗指嫔妃的日常服装,当然这话分怎么理解。反正不管如何吧,你刘琰和刘协关系不一般,从哪方面讲都没抢皇位的理由。 打完感情牌轮到晓之以理:“想我国家,遭厄运不造之艰,胁于权臣,囚浊尘城非有恶于天下。虽不是仁声旁流,也不至无故强之,惧未合汤武之事何以顺天应人?” 刘协继位是什么时候?一个孩童字还没认全,国家动乱跟他没关系。等长大些朝政被权臣把持,刘协连皇宫都出不去就是个盖章的机器。皇帝不是人人称颂的明君,也不能无缘无故抢班夺权,这不符合商汤和周武王改朝换代的规矩。 入情入理还不够,刘馥转而言语威胁:“圣眷可授亦可收,彼时举朝皆敌也,大义有缺名分不在,众叛亲离大事难成,中圮之期悔则晚矣。” 虽说不算公然造反,可是懿旨上太多僭越。皇帝能给你王位就能收回,失去大义名分你啥也不是。身边的人会逐渐离开你,四处受敌你迟早完蛋。中圮之期就是中途衰败的意思,告诉你别等到临死再后悔,那可就啥都来不及了。 第425章 计划没有变化快 七 皇帝不情愿还有曹操强迫,王位有收回的可能。不过,因为没有王位就说引发众叛亲离导致中圮之期,这有点夸大其词,反正刘琰是这么认为的。 目视眼前外臣,刘琰探身轻问:“元颖?” “外臣在。”刘馥撩衣襟走到当中跪地叩首。 刘琰咂咂嘴,好像在认真权衡:“长乐宫合适呢,还是长门宫舒服呢?” 汉文帝有位女儿刘嫖,受封馆陶公主,历经三朝权倾当世。别的公主只有一座宫殿她却有两座,分别是长乐宫和长门宫,两座宫殿都在皇城之内,出门就是未央宫。汉武帝娶她女儿陈阿娇那年,刘嫖将长门宫当做嫁妆送给皇家。 刘馥心里咯噔一下,忘记大长公主这一茬儿。刘琰说起两座宫殿无非给大家提个醒,皇帝有权利废掉王爵,却不能废掉姑妈的大长公主。 “坐宫又怎样?法理依旧不通,僭越无法服众。”刘馥真心挽救某人,也包括自身。 刘琰青葱慢摇:“你该仔细看看本宫旨意。” 一句话说完刘馥反应过来,瞪大双眼哆哆嗦嗦:“您,您要立四帝登紫极,斋祀祭祖?!” 柔荑半遮杏眼微眯,俏丽佳人花枝乱颤:“哦吼吼吼,没那么过分。暂时不便去德阳殿坐一坐,未央宫也可以将就。” “牝鸡司晨乾纲颠倒,荒唐,荒唐!”刘馥不甘心就此认命,转头对着段煨开吼:“身为王上太傅总领军政,如此大是大非就不劝一劝吗?” “若是没有曹贼水淹关中,老夫当然不会同意,甚至可能去职回乡。”段煨从容不惊,回话不紧不慢。 “水淹关中怎么了?不就是死人吗?反正老百姓都是受罪,活着和死了有啥两样!”刘馥声嘶力竭几近发哑,吼完便捂住嘴巴不停干咳。 事实如此所以无从辩驳,无从辩驳所以全体沉默。一分一秒如月如年,流逝的不仅是时间还有难以言说的绝望。 段煨双肩微耸,笑声中透着浓重的鼻音:“过去老夫也是如此想。” “现在呢?”刘馥冒出股不好的预感。 “老臣情愿追随良知,唯死而已。” “良知?几个钱一斤啊?”刘馥怒极反笑,再转头看向韩遂:“叱咤关西几十年,图的就是一个显贵。我就不信,你也认可往火坑里跳?” 韩遂点点头:“认可。” “两个糊涂蛋,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你也跟着瞎胡闹!”刘馥指着高干鼻子叫嚷。 年纪论高干该算清醒人,可说出话就叫人气的牙痒痒:“上党之战时就该送命,活到现在够本了。” “你们!你们!拒绝之前该看一看我方诚意。”刘馥掏出漆盒,官位表文一张接一张拿出来传看。 首先刘备提议免除段煨梁国太傅职务,拜鸿胪寺卿兼司隶校尉加侍中衔。从亲王太傅到朝廷九卿算降级,不过这是晋升的正常流程。只需一场胜仗三公到手,紧跟着授录尚书事进身宰执,少则三年多则五年,一定会拿到位极人臣的最高荣誉:特进。 特进属于加官,非本官也不具备实权意义。作为加官中最高一级,授予功勋卓着的列侯彰显特权。授予条件异常严格,爵位、功勋、荣宠、年龄、资历缺一不授,见礼如丞相,班次位列三公之下。 请注意,特进作为名臣礼遇仅授予离职三公,假如段煨能活着拜领特进,那么他将是后汉首位在职特进三公。拼死拼活奋斗一辈子,爵位、本官、加官都达到满级,可以笑着去见凉州三明于地下了。 梁国郎中令韩遂路子和段煨相同,离职回归中央拜卫尉加侍中衔,不需要他守卫长安,带领军队讨伐曹操才是他的任务。韩遂前路也是三公高位,不过和段煨板上钉钉宰执天下略有区别,这辈子混不上特进,以录尚书事跻身宰执也得看本事。 高干得偿所愿拿回并州刺史,颍川人的卧底张则也没被亏待。刘备表奏授张则河南尹名正言顺控制洛阳地区,这正是其背后主子颍川人乐意见到的结果。拜杨秋上党太守,侯选调任富裕地区冯翊担任都尉,定襄典农则交给程银接替;授予梁兴未央厩令,正八经的中央近侍谁还敢说他是反贼? 最后一道任命相当耐人寻味,刘备表举阎行兼领南屯司马,此官属于洛阳诸门司马,和孙伉的苍龙司马平级。别看都是首都看大门的,城门大小不同所带兵力天差地别。南屯司马主掌洛阳主门平城门,还兼洛阳外城一切大小军事。 南宫卫士和北宫卫士保卫内城安全,外城防备则归南屯司马做主,刘琰不放话城外的五校军就无法进入洛阳。另外阎行身兼大长公主府卫士令,刘琰住在宫里,大长公主府卫士肯定也在宫里,等于洛阳内外城全归阎行管。 刘琰的身份特殊,没有上表任免国家官吏的资格。刘备这样做不能说挖角,顶多算是看在刘琰面上帮忙。帮别人升官可以,唯独徐庶不行,因为刘备和徐庶有过交集,帮他升官容易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吭声。折腾一头汗换来的却是尴尬,知道你们不会反水好歹给句感谢话也成啊,都坐那闷着是什么意思? 刘馥对着杨秋、张则等人气急败坏:“无处可去才投身梁国,现在你们有得选,不要跟着她一条道走到黑,那是死路。” 几个人再次相互对视一番,张则干咳几声开口答复:“的确不是发达良策,不过嘛,君意不可逆,臣子唯身死以彰忠节耳。” “大都尉,刘镇西!”刘馥连滚带爬找到最后希望,扯着刘靖胳膊不住摇晃:“趁您媳妇还没彻底疯,管管,管管呀!” “管不动啊。” “管不动也得管啊,他日除国圣旨一到,您儿子的梁王爵位就泡汤啦。” “嗯。” “您又嗯?到底什么意思呀?” “威硕做任何事我都支持。” 刘馥发誓这辈子眼睛就没瞪过这么大,过去那个杀伐果断的匈奴大都尉哪去了?为了女人不管不顾?不要提刘备,你刘靖和过去那些小军阀也不能比。依目前这副状态,别说做大做强恐怕距离众叛亲离不远矣。 刘靖抿嘴踌躇一阵,实言相告也未尝不可:“不瞒足下,属国早已决心征服乌孙进而掌控丝路北道。没有梁王还有乌孙王,打完曹操。。。。。。。” 刘靖低头抿嘴,犹豫一阵豁然抬头:“再打完你们我就走。” 一口气凉气给刘馥噎住,从嗓子眼一路凉到尾巴根,有必要如此坦率吗?你不觉得尴尬我可受不了。算了,跟一帮死脑筋没有共同语言。 满脸颓废爬回座位,一口气吐出肚子瘪了半圈,缓半天刘馥强撑失望开口道:“都有想法都有良知,就我没有,我坏人一个。反正接旨不可能,爱咋咋地。” 别人没说话,徐庶先开口:“不勉强。那么我军去华阴,河南没有野战军,算时间能和于禁兵团同时抵达洛阳。” 刘馥脑瓜子一激灵,下意识冒出一句:“不要去。” “玄德公该是如此交代,令我军和曹操血拼才是足下此行的目的。”微笑之下是徐庶看穿一切的凌厉。 “别只埋怨在下,你们就干净吗?救灾。。。。。。”刘馥发出冷哼,口气更加不屑:“她当皇帝你们跟着发达,一群利欲熏心的家伙,小心十赌九输。” “本宫不做皇帝。” 刘馥摇晃手中懿旨连声发笑:“不登大位?君上视外臣臆者乎?” 不做皇帝就该写一份正八经的讨贼懿旨,开头八个字,还有奉天承运算怎么回事?! 刘琰面无表情,只是轻轻摇头:“拿回去,玄德会明白,也会尽力救灾。” “拿回去外臣就死啦。”刘馥扭过头不想看她,不死于刘备之手也会死于悠悠众口。 “想灭曹操吗?”依旧轻声细语,依旧淡定从容。 可是刘馥没有好气:“外臣有意三公宰执天下。” “本宫要救灾。” 说话好像我们不愿救灾一样,刘馥想杀人,杀不成就自杀,只要别再忍受折磨就成:“咋又绕回来了,我说您能不能坦诚一点,就一点点。” 刘琰缓缓起身,一双蓝色眸子波光四射惊魂动魄,令人不敢直视只闻耳畔实言:“我不反对富贵,我反对的是堕落。世人都以豪门奢华为榜样,这不对,榜样应该是自强,勤勉,节制和道义。” “堕落无法阻止,这是人的天性,一千年两千年永远都会如此。推倒重来没有用,改变成功也是暂时的,一代人最多两代人还会再次堕落。” “我始终知道差在哪里,过去不愿意承认,害怕承认。现在我不怕了,堕落的本源来自自上而下的权利。这是制度问题,靠改良修修补补纯属自欺欺人。” “老百姓有其自身局限,认知程度决定老百姓永远苦难。我看到了却无能为力,因为我从中获益,还因为我能力不及。” “不指望老百姓帮助我,甚至不指望有所感谢。我清楚单靠自身能量无法改变根本,我就想试一试,失落的灵魂需要填补,也需要献祭。” 隐约的身影逐渐远离,强烈的压迫感慢慢消失,刘馥紧揪的内心顿感一松:“这是病,症状不轻得赶紧治。” 没听清具体嘟囔些什么,刘琰不耐烦挥手:“从黄白城开始,本宫就不再撒谎。” 第426章 计划没有变化快 八 这时候刘馥才敢抬起头:“王上,大长公主,您的话在下很难相信啊。” 从初平四年逃出薄城算起,到建安十六年为止,刘琰闯荡乱世整整十八个年头。辎重队遇袭死里逃生,太寿之战结识曹纯;北上幽州击杀邹靖在先建功鲍丘于后,转年前往邺城,拜师应劭相知袁熙;以上种种经历,你刘琰都可以自称心性纯良。 到许昌之后,你刘琰做过什么心理没数吗?没人强迫,没人设计,纯属自愿。简简单单做个玩物也就罢了,去洛阳一趟害死多少人?树立党羽网罗爪牙,到处鼓动走私收黑钱,得了侯爵还不满足,鸿都学位也被你染指。 贪心不足参与衣带诏,说你大义反曹那是昧良心,图的就是自家飞黄腾达。没错,大家都图自身利益,所以你和其他脏官没区别还更甚之,别人遮遮掩掩要点脸面,你倒堕落的光明正大无所顾忌。 祸害完许昌又去祸害河北,袁绍和他三个优秀的儿子全死你手里。别费心狡辩,事迹传扬得有鼻子有眼由不得不信。早年在新野见过袁春卿,谈论间提起你那叫一个暧昧,还有什么可说的?你就是热衷出轨的人。 来到朔方见到真爱,得偿所愿你老实了,但是不足以抹除过去的腌臜,更不能改变你长久养成的劣根:坑蒙拐骗又贪又坏,吃喝嫖赌又蠢又懒。现在好么,魔鬼当面信誓旦旦表态做善事行善举,请允许在下反驳一句:去尼玛地。 搞不清刘琰葫芦里究竟装的什么药,不过徐庶有一句话说对了,此行的目的就是要刘琰南下和曹操血拼。 话说法正与虎豹骑骤然相遇,你是上万我也上万,你全员披甲我甲胄同样不少,刘备骑兵猛将如云与其对战丝毫不虚。法正忧虑的并非眼前,虎豹骑出现证明自己的谋划落空,当务之急是探明虎豹骑身后还有多少曹军。 法正找来酒泉豪强黄华,授意他找机会冲过战场探查情况。酒泉郡豪强都服从徐辑,唯独黄氏投效刘备,这位黄华正是酒泉黄氏当主黄昂的幺弟。接到命令二话不说,率领百余骑兵透阵而出虎豹骑竟阻拦不住。 黄华不到二十岁,本事大年纪轻喜欢搞恶作剧,闯过敌阵还不忘摘下覆面,当着敌军眼前亮出光秃秃的下巴羞臊对方。兴许是给黄华刺激到,虎豹骑发起狠亮出底牌,不多时上千甲装具骑猛冲战场。 古代战场甲装具骑就是重型坦克,机动性有限不耐久战,巧在投入时机刚刚好,双方激战正酣搅在一处,骤然面对集群冲锋避无可避。无差别碾压崩坏的不光是刘备军,正处交战中虎豹骑同样没能幸免,收兵后法正都没从错愕中回复过来。 甲装具骑不是稀罕物,养几十名上百名都有可能,刘珪放弃步兵倾家荡产仅有五百,虎豹骑竟然一次性亮出上千。邺城还有没有,有多少不知道,这才是最可怕的。几天后黄华带回一个惊天消息,简直可以说雪上加霜:池阳发现大量鲜卑骑兵,粗略估算不下四万。 曹军规模庞大却以步兵为主,加之战场范围广袤,哪怕有甲装具骑刘备也能勉强周旋,不说取胜僵持到双方疲惫还是能做到的。坚持下去就是胜利,张任封锁秦岭通道,曹操后勤不济迟早要撤军。 然而鲜卑人出现彻底打乱局势。 曹操的计划不难猜,刘琰去下邽就开闸放水,拖延时间足以击败刘备。刘琰敢打长安鲜卑人会取她小命,击败四万鲜卑人将付出惨重代价,刘琰未必还有余力进一步行动,同时连带帮助曹操削弱鲜卑人。 刘琰放弃关中不管,率领轻骑兵经华阴打洛阳曹操也想到了。一道手令发给许昌,命令于禁兵团立即驻防洛阳;再发第二道手令,要求曹丕动员魏公国郡国兵,由中尉杨俊统帅急行军前往河南。 需要留下程昱坐镇邺城,有能力的将领要么高门出身,要么和司马家纠缠不清,带在身边没毛病单独领兵可不放心。赶鸭子上架让杨俊领兵就是因为他毫无军事能力,至于能拖住刘琰多久曹操不想管也管不了。 曹操不想管刘备得管,刘琰真去打洛阳鲜卑人不会待在原地,四万鲜卑骑兵加入茂陵战场形势急转直下。那可就真随了曹操心愿,反正坏人做到底关中不打算要,重创刘备之后返身回去接着揍刘琰。 说句实在话,骑兵以关陇人和原从派为主,有他们死心塌地保护,刘备撤离很容易保住凉州也不难。可是放弃步兵等于放弃逐鹿中原,除非打算下一辈人替自己实现理想,否则刘备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 形势堪忧是真,就因为情况真实,所以才不能让刘琰独善其身。求她助战不够,必须逼她和鲜卑人死磕,鲜卑人爱打就打谁,不来打我刘备就算成功。斗得两败俱伤更好,曹操迟早离开关中,削弱未来的对手没有坏处。 出发前刘备明确交代放心大胆的做,保住凉州是底线,除此之外任何条件都可以谈,对方不提咱们就主动给。喂足喂饱喂撑,总之就要她进兵长安加入战局,等到达池阳遇见鲜卑人由不得她不打。 刘馥来这一趟做足准备,兜里还有一堆委任表奏等着送出去,结果人家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不准确,人家不要官位不要地盘偏偏要救灾。已经不是剧本超纲那么简单,三年模拟五年高考根本没这题型呀。 刘馥不是普通知识分子,几个呼吸之间便将事情复盘一遍。隐隐有种感觉事情蹊跷,强迫刘备进位汉中王在先,自绝于天下的懿旨在后,两件事结合在一起未必如想象那般简单。难道说刘琰真心想救灾? 事分轻重缓急,准备战争比救老百姓紧急的多,今后的战争只会更激烈,容不得浪费宝贵的物资。我刘馥是天下顶有良心的人,我都不愿意救灾何况你刘琰。 原本法正建议以击败曹操才能救灾为口实逼你出兵,刘备考虑到过于虚伪,所以我刘馥一个字都没提。可是刘琰怎么做的?躲在暗处等我先说救灾你再借题发挥,我不说救灾你就冒出来主动提,反正我说不说你都要拿这事做借口。 我开诚布公反被徐庶说成道德绑架,我看是你们道德绑架才对!有心救百姓于水火就该早出手,停在杜阳坐观成败无非在等机会。机会到了你出来装好人,救灾说的好听,灾民耗的是川蜀物资,削弱的是刘备实力。 想到实力恍然大悟,阴谋就在于此。你刘琰一直自诩真小人,粉饰到现在露出狐狸尾巴,真小人是假,伪君子都抬举你,你就是个畜生。 皇帝可没允许刘备称王,汉中王的法理依据出自刘琰,王位的正统性来自大长公主,坐稳王位必须保住大长公主的权势。单靠这一层还不够,接下懿旨算承认刘琰代替皇帝,逼宫之前刘琰始终是戡乱领袖。 救灾图的是削弱刘备实力,图的是拉齐物质基础,为的是将来少些麻烦。刘备重新发展壮大刘琰也不会闲着,刘备让一步等于步步让,永远没有翻身之日,永远都是追随大长公主戡乱的军阀之一。 阴谋一环套一环,榆木脑袋指定想不到,准是损种徐庶的鬼主意。可惜你打错了算盘,从刘备投身乱世成为领袖那一刻,注定个人意志无关紧要。 我可以暂时答应你,回去就走另外一条路,苦人自有苦人命,去他马的救灾。打完曹操翻脸不认人,集合荆州、益州,凉州和关中之力再来一场关中大战。刘馥有信心说服刘备,在这之前有必要先搞定精神病刘琰。 心道一句看我表演吧,刘馥摆出苦脸:“在下并非反对救灾,您要求与否玄德都要救灾。只是懿旨。。。。。。” 刘馥故意留下尾巴,纠结模样好像下定很大决心:“在下不能全盘接受,否则回去必死。” 刘琰微微点头表示理解:“随你,既然应允救灾本宫即刻出兵。” 怎么又不必接旨了?刘馥诧异抬头:“别,有话好说!” “本宫去打鲜卑人。”说着话刘琰突然笑了,在刘馥眼里笑意变了味道,怎么看都有一股说不出的戏谑。 “咱们先落实协议不迟。”刘馥急的冷汗直冒,好么,阻拦慢一点你就出兵了。 真当我是傻瓜看不出套路?打鲜卑人说的仗义,谁知道你是不是糊弄天下人,见到鲜卑人表演一番再扭头去华阴。 “元颖,本宫说过不再虚言,承诺救灾便一切好说。” 要说什么事最不靠谱,那一定是军阀的承诺,所以才强迫对方接受懿旨,可是谁都无法保证这道枷锁是否有效。因为这也是一种变相承诺所以刘琰才笑,没有丝毫戏谑,隐含的仅仅是对现实的无奈。 “这是君无戏言吗?” “可以这样理解。” 心里还在琢磨方才的笑意,刘馥嘴上也就随口一说:“您不能什么都不要,外臣回去没法交代。” “不错,涉及实际才能让你们放心。也罢,本宫要河东盐池。”刘琰故作思索便给出条件。 等了一阵不见后续,刘馥心下狐疑:“没了?就要一个盐池?地盘呢!?” “湖县以东归本宫,这还不够吗?”刘琰反问。 不提差点忘记,并非简单的仿效周公和邵公分陕而治,人家退一步是为了将来得到更多。今后刘备算刘琰的附庸,中原事物刘备插不上手,相反刘琰可以通过刘备号令关西,未来整个天下都是刘琰的,自然包括其余鲜卑人地盘。 好你个不要脸的,一门心思趁火打劫。刘馥懊恼之余心底更恨,表面却未曾显露半分:“许文休虚誉无实,高坐牧守独揽要害怕事倍功半。” “赈灾能否圆满不在许文休,其人也无意地方,事毕拔擢中央授司徒辅佐本宫。” 刘琰态度很坚定,我派许靖监视赈灾,成功与否要看刘备的表现。反正你问我那没别人就是他,别想随便拔出这颗钉子。雍州牧守若非其人就是你们暗地里搞破坏,大帽子扣下你们不想戴也得戴。 司徒是你爹赵温的旧官,看情况是铁了心拉拢许靖。既然拦不住就不拦,刘馥道出最后一处疑虑:“恕外臣冒昧,敢问王上多久能至战场?” 思召映射出寒光,刘琰缓缓言道:“五天到云阳县,再五天穿越嵯峨山,本宫大张旗鼓鲜卑人一定会来交战。” “外臣马上通知皇甫郦预备军需。”刘馥拔腿就走,飞一般冲到门口人却猛然停住。 这是第二次来到大门口,和上次相同没有任何人出声阻拦。心里七上八下没来由的慌张,目光落在自己脚上,如同自身处境一般悬在半空迈也不是收也不是。扪心自问,就这么离开貌似不太合适,要不然再舔一回脸吧。 刘馥回转身形晃晃悠悠来到当中,跪地赞礼稽首三拜,双手高举懿旨重重嗟叹一声:“大汉左将军荆州牧、宜城亭侯特使,淮南太守刘馥刘元颖奉诏领旨。大汉左将军荆州牧、宜城亭侯刘备刘玄德恭祝,大长公主梁王殿下千秋鼎盛,臣等并行贺,惶恐,惶恐。” 随着刘馥匆匆出城回去复命,众将随即跟着散去。徐庶最后一个离开,刚走出大门口便被段煨截住。 “元直且慢。” 第427章 嵯峨山顶没有雪 一 徐庶停下脚步,回转身形躬身施礼:“太傅可有吩咐。” 段煨双眉紧拧忧心忡忡:“你说情报的真实性有多大?” 段煨用行动证明值得信赖,因此徐庶无意隐瞒:“弘农情报来自颍川,颍川随侍曹贼左右,另有河内密使足以佐证。” “河内也有参与?曹贼监视严密非缜勇不能善出,来使是何人也?”段煨不可置信,这个消息太过炸裂。 徐庶面色一沉:“史阿言。” 世人只知道史言是王越的首徒,王越寄身河内,史言自然也是河内的人,得到确认段煨更加担心:“就是说对方四万兵力只多不少!” 徐庶抿嘴点头,不能否认这一战确实凶险。 “兵力对比悬殊,重臣仅韩文约在侧,轻兵疾进倘若有个闪失?”段煨适可而止,有些话不好说的太直白。 徐庶无奈叹道:“王上固执己见,在下多番劝阻奈何始终不肯更改。” “大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暂时隐忍并非不仁,如你所言直取华阴当为大业通途。”段煨想起刘馥的话长叹一声,老百姓横竖都在遭罪,死了和活着没有区别。 平心而论,放任刘备曹操两人不管,全骑兵大迂回去打华阴才是正确选择,等曹操反应过来刘琰已经占领洛阳,没准正率领大军朝冀州前进。徐庶纠结也正在此处,不忍坐视关中百姓遭难,天赐良机同样难以割舍。 徐庶沉默不语,段煨自顾自不停:“你方才不是说有河内吗?老夫料定中原士心向我,就差一个动手的机会。打下华阴满盘皆活,我王东向十日可就进弘农了。” 说到激动处,段煨抬起手掌猛然翻下:“杨俊是个废物,兵力再多也没用,单靠于禁守不住河南。他日坐镇洛阳号令天下,日月并明九五临朝或可忘却复除危途。” “太傅慎言。”徐庶紧忙示意小声一点,刘靖在里面随时都会出来,复除两个字还是不让他听到为好。 两人一同朝门内望去,静悄悄没有一丝动静。徐庶不放心,扶段煨走到僻静处才开口:“论骑兵奔袭,王上可为当世翘楚。” 话说一半便被段煨打断:“老夫并非质疑临阵决断,老夫说的是个人能力,粉胳膊太嫩抡不动长槊。” 战场上发生任何事都不稀奇,尤其骑兵遭遇战,暴风骤雨一般对冲全靠实打实。此战换做刘珪大家一句反对话没有,刘琰几乎没有自保能力,性格还莽撞冲动,兵力差距明显硬要主动出击怎么看怎么悬。 “也不是全无益处,若能胜同样可以达到预期效果,足以和拿下洛阳相提并论。”徐庶沉声开解,不过听着音调发虚明显底气不足。 “足下心可真大。”单就相信刘琰这点,段煨挺佩服徐庶的。 徐庶也说不清楚怎么就笃信刘琰能做到,反正说旁的没用,做好自己的事就得了:“所以太傅与我等要快,越快越好。” 一说这事段煨就急:“两条腿咋能跑过四条腿?况且我军沿子午岭东缘绕行,还要去高阳会合徐英。” “正为此事,太傅不拦在下,过后在下还要去寻太傅。” 徐庶朝大门口方向看一眼,随后压低声音道出心中打算。包括鲜卑人在内,曹军主力集中在渭河北岸,目下南岸淤泥难行,后勤补给非经驰道绕渭桥不可。 所谓渭桥是指西渭桥,中渭桥和东渭桥的总称。西渭桥地处细柳亭,因与长安西便门遥遥相对故此又叫便门桥,眼下控制在刘备手里。 东渭桥建在灞水与渭河交汇处,是汉景帝五年始建此桥,目的是方便长安直通高阳。相对其他二桥东渭桥规模比较小容易受灾害影响,汉末动乱以来少有修缮,非不得已大兵团通常不会选择此桥通行。 徐庶说的就是中渭桥,因与长安城横门相对也称横门桥。中渭桥做为三桥中最大一座,总长度超过八百米,青石基柱横宽二十米,三排冷杉木桥桩间距七米。桥梁主体为石构件,桥面用木质薄板材铺设。 除非烧桥墩,否则放火只会烧掉木板和栏杆。但是烧桥墩几乎不可能,临近河岸的桥墩都是大青石垒砌,一层石头拆完还有一层石头,这要拆到猴年马月去?河中间的桥墩材质为冷杉木,比人还粗又泡在渭河当中怎么烧? 冷杉木这种东西本身就不怕火,河里浸泡上百年早吸足水分。抹油点火半天不着,好容易冒出点火苗,结果浪头带着水汽翻涌而过眨眼就灭。所以说那不叫烧那叫烤,费劲巴力八百年也烤不熟。 说完中渭桥转头再说我军原本计划,主力前往高阳带上徐英,大兵团直奔长陵县做出抢占渭桥的架势。曹操担忧补给被断势必退兵,鲜卑人也是一个道理。此战关键在牵制鲜卑人的四万骑兵,刘琰先行穿越嵯峨山就是这个意图。 此后二刘合兵一处重新对峙,曹操失去战机再难取胜,除了撤出关中别无他选。曹军会经渭南撤回中原,只要我军不追就没有必要掘开灞水。战争宣告结束,既能救刘备于困境,渭南百万生民也能保住。 计划很好可惜有个漏洞,刘琰全骑兵抄近路,而咱们全步兵绕行子午岭东缘,刘琰和鲜卑人交战多日咱们都未必能赶到渭桥附近。我徐庶不止一次当面指出此行危险,奈何刘琰始终坚持不肯退让。 咱家大王固然有自己的战术,我也相信她的临战指挥能力,但是咱们做为臣子有必要以防万一。不如改变原计划,大军依旧前往高陵,暗中派遣别动队走泾河谷地。 泾河谷地全长三百余里,植被茂密、山峦叠嶂不利大军通行,其中有一段地区径流极大无法行船,便是后世誉为“关中第一峡谷”的泾河大峡谷。骑兵和大兵团都过不去,小部队却能勉强通过。 轻装部队人数少,行军速度很快,十天时间足够穿过峡谷。鲜卑人被吸引到嵯峨山,我料泾河峡谷出口空无一人。兵从天降抢占渭桥,足以动摇曹军继续战斗的决心,同样鲜卑人可能扭头朝东就跑。 等我兵团主力赶到长陵县,距离渭桥不过三十里。我军由东而来,王上在北虎视,刘备于西压迫,三面受敌曹操只有回到长安一条路。 假如,徐庶顿了顿再次开口,我是说假如渭桥能守住。洪峰来的突然刘备战船搁浅,曹军船只并未受影响,然而十万大军靠船只十天都渡不完,何况过河之后远离驰道,行走在泥泞之中想全身而退几乎不可能。 段煨犀利的眼光扫视徐庶,却用柔和的语气问道:“若是守不住呢?” “肯定守不住。”徐庶咂咂嘴,故意不去看对方诧异的面色:“所以我兵团主力,连同徐英都该留在高阳不动。” “元直,你说什么?”段煨嘴角微抽,不是因为抛弃友军生死不顾,而是守高阳这个想法和自己的决断一模一样。 此战的整体计划建立在曹操走渭南回家这一大前提上,刘琰成功牵制鲜卑人,段煨和徐庶抵达长陵出现在曹军身后,曹操两面受敌不得已通过中渭桥返回长安。此时我兵团已经接近长陵,与西线刘备兵团形成合力,现实逼迫曹操经灞水上的灞桥进入渭南。 但是有一点刘琰想错了,筑坝拦截灞水是公开的秘密,有沣水溃坝的前车之鉴,曹操会选择走海拔高一些的渭北塬地回家。我兵团集中在中渭桥北岸,估计曹操都想笑,人家走东渭桥去高陵县正好跳出圈外。 东渭桥可能不结实,那是说过辎重车会出危险。请不要忽略曹操有船,单有船或是单有桥都耽误事,船只载重物桥梁通行人,两样加一起还能说过的慢吗? 不是没人提醒过,不能讲一点作用没起,只能说压根没有效果。还是那句话,女人是容易冲动的物种。美丽的女人更要命,智商全用做交换颜值,一旦冲动起来,仅剩的那一丢丢理智也抛到九霄云外。 寄希望于刘琰找回脑子不如臣子帮忙擦屁股,主力兵团留在高阳正好堵住曹军退路,拖延五天刘琰和刘备的骑兵就能追上。刘琰安全了,刘备安全了,可苦了渭桥孤军,面临曹军大兵团的殊死围攻,可以说守渭桥那个人必死。 该做的事必须要做,尽管万分凄苦徐庶还是要说:“东渭桥并非不能走,渡河之后当面就是高阳,守住五天曹贼首级便是王上掌中玩物。” “谁能胜任?又如何开口?”段煨沮丧摇头,事情只能由总领军政的太傅安排,这是逼着老头撒谎骗同僚去死。 “在下愚见,王上安危要紧。”徐庶撂下一句话后悄然退去。 这个计划徐庶一定和刘琰说过,段煨相信刘琰坚决不会同意。此时临近黄昏,斜阳半透云层映出大片橙霞,依据经验判断明日会是大晴天。 段煨伫立良久嗐出一声:“真是个固执的女人。” 第428章 嵯峨山顶没有雪 二 冬日过去春夜依旧寒冷,卧室里不光有火盆取暖,还多出一盏微亮的孤灯。被噩梦惊醒的女人睁开惺忪睡眼,目光透过摇曳光影,身旁男人的脸色阴沉而惨白。 刘琰知道又说梦话,伸出手去搭他肩头嘴上故作镇定:“许久未曾祭奠故此托梦来催促,怎么,还吃死人的醋啊。” 刘靖摇头惨笑:“我听的清清楚楚,他在你心里有位置。” 此时的女人说不清什么感受,有被撞破的紧张,有对过去的失落,存在彷徨的情愫和自身的疑惑,更多的则是隐藏在心底,不愿直面的怀念。 “人都死了,你还介意什么?”女人如是说。 男人想说心里有疙瘩,忍了忍觉得女人说的也有道理:“抛却此事不提,我不明白,为什么不去华阴。” 哪怕跟个死人,捉奸在床的感觉一样不妙,男人的大度令女人瞬间放松:“我不能眼看老百姓饿死。” “怕你空费气力,和黄白城一样没人念你的好。” “救人不该求回报。” 闻言男人明显一滞,捧起女人面颊试图看个仔细:“那不是傻子干的事吗?” “你说,我傻吗?”刘琰轻轻一笑。 刘靖目光恍惚,虽然不忍还是想说:“他们说,你聪明一时糊涂一世。” 刘琰微微仰头与他鼻尖轻碰,语气轻柔却异常坚定:“造福人民是国家的义务,做的好人民无须感恩,做的差人民就该唾弃。” “官员和农人本质上相同,都是国家的一份子。农人累死累活是本分,官员起早贪黑同样是职责,吃这碗饭就该清廉高效。” “一个民族最大的悲哀就是推崇清官,将自身命运寄托在少数人的良知上,懦弱的人永远选择逃避,我说这才是真的傻。” 橙红色在眸子中若隐若现,那是反射的灯火在蔚蓝中跳跃,男人看的有些痴:“善良的人活不长。” 面对残酷女人用微笑回应:“人生的意义不用时间衡量,灯火虽弱却足够照亮心灵,哪怕只有一瞬。” 男人忧郁之色更甚:“我不记得昨晚的灯火是什么模样,它照亮过去却无法影响未来。” 刀子无须锋利,插进心脏一样致命。男人一把将女人抱在怀里,强压惊恐岔开话题:“鲜卑人不傻,留在嵯峨山里他们会去打刘备,一旦离开群山进入旷野我军没有胜算。” 怀里呢喃出声,语气温柔却透着执拗与不甘:“居高临下随时出击鲜卑人走不成,再说他们会逼我下山,因为他们想要我的命。” “我能猜出你的想法,那会是连续不断的遭遇战,我不想你出事。”刘靖凝视灯火,伴着光影摇曳幽幽说道:“你向往西方世界,干嘛不和我一起去,非留在中国不可吗?” 刘琰沉默一阵,越过眼前目光落向窗外:“师出之日,有死而荣,无生而辱。等大事毕,如果我还活着就去找你。” 窗外浓云遮月室内孤灯微明,刘琰忽然笑了,咯咯咯笑的很开心:“过日子,生孩子,生八个。” 话说当初,汉高祖刘邦采纳娄邑“实关中”策略,首创陵邑制度。将六国旧贵族、关东诸豪强迁移至关中陵邑区,既能守护皇家陵园,又可以削弱关东旧势力,还能达到充实关中人口的目的,可谓一举三得。 至汉武帝时期陵邑制度趋于完善,最终形成以七座皇家陵墓为核心的县城。既太祖高皇帝长陵县、孝惠皇帝安陵县、太宗孝文皇帝灞陵县、孝景皇帝阳陵县、世宗孝武皇帝茂陵县、中宗孝宣皇帝杜陵县和孝昭皇帝平陵县,合称“七陵县” 七座县城座落渭河北岸台塬之上,时人谓之七陵塬。 原始森林从九骏山麓直插塬上,随着林木稀疏错落有致的民房和广袤田地逐渐显现,继续南行能看见一座孤零零的小堡垒。经过堡垒民房越聚越多化为繁华的城镇,出城再往南便是渭河冲击出的大片沃野。 沃野之中一座高耸的陵墓独自伫立,一位帝王在陵墓中沉睡。或开明或残暴各有评说,后来人只需要铭记的历史,抛弃立场谈道德纯属耍无赖。身为万民君父的皇帝,以天下为私产的独夫民贼,他做的都是份内之事。 这里就是茂陵县,地处驰道要冲,扼守塬地中央东接长安西通陇西,优渥的交通条件造就繁华的城市规模,辖区人口一度为七陵之冠。 不是说其余六陵邑人口规模就少,假如按经济发展程度排序,在关中一亩三分地七陵邑遥遥领先。恰恰因为经济发达,城市规模发展迅速,由此带来一个严重的现实问题,除了冯翊郡治所高陵县,其他六陵邑都没有城墙。 说完全没有城墙不准确,和武功县一样,六陵邑各自沿城外驰道修筑若干堡垒。说是堡垒其实是大一号的烽燧,规模一个比一个小驻军一个比一个少,平日充做驿站周转物资,至于防御功能几乎不存在。 茂陵和平陵两县相隔仅十里,刘备不会退,只要一退曹军就会占据细柳聚控制西渭桥,诸葛亮和庞统就彻底回不来了。曹操同样不能退,但凡放刘备撤回凉州等于纵虎归山,水淹关中白白遭受千古骂名不说,关中地盘同样保不住。 此时此刻茂陵县外,幕僚簇拥刘备攀上堡垒立于顶层。无数军阵从脚下出发默默向前,塬地上刘备军二十五个千人方阵横排出十余里,对面曹军数量更多,不但具备宽度优势厚度达到刘备军两倍不止。 手搭凉棚举目眺望,隆隆战鼓伴着战马嘶鸣,隐约的金属撞击夹杂其中。五里距离足够看的真切,前锋张南军阵过于突前,受到两厢曹军挤压开始后退。刘备微微颔首,这正是自己想要达到的目的。 透过硝烟五百凉州骑兵陡然发起横断,张飞身穿两层甲胄一马当先,两手分别挥舞长槊劈开曹军阵列,五百凉州铁骑紧随其后鱼贯切入。未听金铁交织但见横冲直撞,群马踏过步兵阵列后者霎时崩坏。 张飞并未继续冲击第二个方阵,拨转马头朝己方快速撤回。双方骑兵总体数量不相上下,你可往敌军亦可往,贸然继续冲击虎豹骑定会反向横断。不出所料,前脚刚完成转向身后闪出虎豹骑,不多不少刚好五百骑。 同样的战斗每时每刻都在上演,双方骑兵以五百人为单位分布在步兵海身侧,随时准备配合步兵发起打击。这次是张飞杨威,下次换做虎豹骑得手,战局反复拉扯哪一方都无法取得压倒性优势。 孙乾面露难色,拱手劝阻道:“主公,持续消耗于我军大不利,不如改变战法只守不攻。” “十天未见鲜卑骑兵参战,想来梁王殿下信守承诺,我军确实需要改变战术。”糜竺同样满面愁容,曹军仗着兵力优势不惧消耗,整整打了十天说不心疼是假话。 刘备摇头否决,没接到消息就证明刘琰还在交战中,鲜卑人的威胁依旧存在。我也知道消耗不利,可是旷野对攻纯属不得已。 你看看战场地形,从北面的九骏山往南直到渭河,尽是一马平川的干燥塬地。后退一步就是茂陵县,没有城墙拿什么防守?真要给曹军逼近只能打巷战,民房燃烧周围通亮,白天黑夜不停交战损失会更惨重。 还是留在这里打吧,交战双方很有默契的避过皇家陵园,狭窄战场接触面有限,加上时间浪费在整理阵型上。两个多时辰双方交战一次,临近黄昏大家收兵休息,实际战损还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都十天了怎么还个消息?”糜竺转而朝北面观望,心说到底是胜是败,刘琰你能不能派人给个准信儿? “你只能看到孝直阵前冲锋。”孙乾讲话的口吻不像是在打趣。 眼见刘备神色有变,糜竺赶紧宽慰:“马孟起黄汉升均在侧巡护,定保无恙。” 法正担负侧翼掩护的任务,布阵在九骏山下与曹将孙厉对峙。那边不适合大兵团交战,双方各自派出小股部队反复拉扯。头些天没见什么大动静,前天开始不清楚是谁挑的头战况突然激烈,入夜还在交战非要分个生死。 “严令孝直不准阵前炫耀!” 侍从得令快步跑下堡垒,骑上一匹快马转眼不见踪影。刘备气鼓鼓的来回踱步,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就如糜竺所言有马超和黄忠保护,法正偶尔浪一浪不会有大危险,担忧的也不是眼前战局,多了不敢说,咬牙再坚持十天不成问题。 “孔明到有消息吗?”刘备停下脚步扭头问道。 行军主薄欠身回禀:“前日来报距渭河还有百里之遥。” 诸葛亮在鄠县等了几天不见曹军踪影,立刻判断形势有变,率领部队离开鄠县急行军向刘备靠拢。鄠县东边和北边都是泥泞区,诸葛亮选择向西渡过水势相对平缓的涝河,经甘亭折向北前往槐里。 洪峰并未波及上游的槐里,渡口有两艘摆渡大船完好无损,诸葛亮这一绕,路程多出两倍不止。路途再远也要走,因为刘备忧心之处正是细柳。韦康率领天水七家驻守细柳,与之面对的是夏侯惇所部,包括夏侯渊兵团在内的三万大军。 第429章 嵯峨山顶没有雪 三 那么问题来了,夏侯惇在北面汇合赵俨之后,两军配合虎豹骑迂回邀击法正侧翼。打的好好的怎么突然南下跑到渭河边的细柳去了?曹军合计七万不假,即便法正无法阻拦也不至于连报告都没有。 古代和现代的地形完全不同,九骏山麓南部遍布原始森林军队进不去,战场被限制在林木相对稀疏的狭小地域。法正以骑兵为主,而曹军却足有六万步兵,山林地形交战法正军天然处于劣势。 好在战斗强度不高,白日两军接战锣鼓喧嚣,夜晚收兵回营静静悄悄。法正睡觉曹军可没休息,借助森林掩护今夜抽走五千,明晚调离八千。曹军调的悄然无声,换的井然有序,短短几天时间孙厉和夏侯惇完成换防,等到发觉根本来不及应对。 出乎意料之外,不在情理之中,也就曹操敢想、敢做、还能做成。 这也就解释了法正和孙厉相互拼命,也许法正觉得受到侮辱试图雪耻,也可能换到次要方向孙厉心里憋气,总之两人都有意证明自己。玩命归玩命,受原始森林限制,谁打赢了都不敢深入冒进。 但是细柳太关键,曹军控制细柳之后庞统就彻底回不来了。更可怕的还在后面,细柳延岸也有淤泥,可是曹军不缺船只足以保证大军后勤。攻占细柳之后有了支撑点,夏侯惇继续进兵抄刘备南翼,与曹操合力形成包夹之势刘备必败。 昨日晚间收到消息,夏侯惇杀牛宰羊弄的满营炊烟,估计今日破晓就会出营,布阵完毕上午就能开打。天水七家老少其上阵凑出一万多人,对阵夏侯惇三万精兵韦康心里没底,通知刘备派谁都行赶紧来援。 一步差步步差,指望诸葛亮支援细柳变得不现实,百里路途三天时间才能赶到渭河边,渡河至少需要一整天,再花两天到达细柳,疯跑六天的疲惫之师无法参战。当务之急是派出新的援军,好歹给韦康打打气。 落实到派谁去刘备犹豫了,手里确实留有预备队,秦翊戚寄的四千南阳兵,陈到的三千青羌白毦兵,赵云率领的由七百虎贲组成的亲卫队。三支部队守卫身侧随时防备鲜卑人,到时候就得靠他们掩护大军撤离。 左右清楚刘备纠结缘由,孙乾抱拳拱手主动请命:“天水七家忠诚可靠,派遣援军无非鼓舞韦凉州,责任重大在下请往援之。” 跟着刘备混到今日,没有不会打仗的。刘备不想孙乾去是因为这位身份特殊,孙乾是儒学泰斗郑玄的亲传弟子,郑玄不光是老师还是举主,亲自举荐孙乾到州里做官。刘备入主徐州招募孙乾担任从事,负责外交事务跟随至今。 外交无小事,可不是随便指派个阿猫阿狗就能做使者,和士族高门打交到首先一点自身背景得过硬。刘馥资格足够,可是不敢放他随便出去,军队民政一肩挑重要性众所周知,一旦被扣下刘备就剩嚎啕大哭的份。 糜竺出身徐州商贾,就算是刘备小舅子也只能屈就副使。简雍同样道理,刘备发小玩伴关系够铁,就因为出身耿氏旁支,所以与刘备平辈的军阀不会见他。袁谭算刘备学生接待简雍合情合理,袁尚、袁熙他可见不到,刘琰出面见一见已经算给足面子。 剩下一个孙乾孙公佑背景超级硬,比刘馥还硬。本家高密都乡安持里孙氏,乃青州少有的世代两千石高门,青州人纪念他大伯父孙根的碑就立在宗祠廊下,本人郑玄高徒走到哪里都被奉为上宾。 赤壁之战前孙乾是刘备唯一拿得出手的外交人才,赤壁之战后他还是使者首选,毕竟庞统事太多很难脱身。还有一个原因很重要,荆州人、川蜀人乃至关陇人到了中原就不好使,今后和中原打交道少不得仰仗孙乾。 关键重臣上战场万一出事损失太巨大,刘备思量半天没给回应。 孙乾继续进言道:“在下所部确实单薄,如果加派白水兵随行应当无碍,此行能否顶住关键在韦凉州,他人前往怕不利大事。” 这么一说刘备动心了,还真得孙乾去坐镇。身份背景足够重,说话旁人愿意听,另外韦康心气高好面子,天下名士当面盯着宁死都不会逃跑。 其实还有一位人选,韦康的亲弟弟韦诞在前方观摩战斗,他去比孙乾更合适。刘备不止一次想派韦诞前往,每次念头刚冒即刻否决。谁都能去唯独韦诞不行,托付身后事的人选舞台在将来,拿凉州都不换何况一个关中战场。 命令传下白水兵悉数撤回,孙乾深施一礼转身静静离去。不知为什么,刘备内心突然焦躁隐隐觉得不安,遥望远处身影逐渐模糊担忧越发强烈。转身看向周围想找到缘由,目光扫过众人纷纷低下头去。 这才注意到拳头攥的太紧,惨白的手指边缘渗出血色。刘备咬着牙嘟囔一句:“刘琰,刘威硕,你究竟在干什么?” 现今陕西省泾阳、三原、淳化三县交界处有一座乔山支脉,距长安百二十里别称荆山,汉代书面写作嶻嵲山或嶻嶭山,民间则约定俗成唤作嵯峨山。五条山梁朝东北方向连绵延伸,从上方俯瞰就像一个拳头的剪影,山梁是手指,突起的骨节便是山峰。 五条山梁的峰顶称作五台,分别指定一台、二台、三台、四台和钵盂台。五座山峰海拔近似都在1400米左右,山坡陡峭刀劈斧凿,登顶南眺两条河流泾渭分明。若是晴朗无云的好天气,整片关中平原尽收眼底。 嵯峨山险要在五台,其余地段海拔多在400至600米之间,起伏平缓峰林秀丽,自古便是华夏先民的人文圣地。《史记》记载:黄帝铸鼎荆山之阳,鼎成驱龙升天。黄帝龙驱上宾典故中首山的原型就是嵯峨山,唐代立有黄帝铸鼎石碑加以纪念。 相传道家先贤老子在两处讲经,一个是周至县观楼台,另一处便是这嵯峨山。纵横家创始人鬼谷子王翊也在嵯峨山隐居,观山游水静和养气,效法自然感悟天道,最终写出《本经阴符七术》这本书。 几百年后唐德宗看上这块风水宝地,于山南麓修建自己和皇后合葬陵,此既唐十八陵之一的崇陵。当时日本遣唐使有幸参与修建,小日本见什么都崇拜的要命,回国之后上报天皇,日本京都立马有了嵯峨山,现任天皇也改称嵯峨天皇。 刘琰率领两万骑兵从杜阳出发,经漆县转向东南朝云阳进军。过漆县时皇甫郦带着礼物出城求见,刘琰没功夫搭理他。八天后大军接近嵯峨山,云海连绵五座高峰若隐若现,伸出手掌虚空摸索,会让人产生一步之遥的错觉。 大军不必费力翻山,沿清峪河谷穿山而行,见到堰塞湖转头朝西,进入一个宽两里长十里的扁矩形山谷,树木稀疏野草郁郁葱葱适合骑兵临时扎营。谷地西缘就是高耸的四台峰,绕过四台峰来到平原,向南十五里便是郑国渠, 女人总是充满猎奇心,来都来了肯定要登山看一眼。黄帝飞升离去兴许没来及带铜鼎,大宝贝留在某处也未可知。找不到铜鼎没关系,去鬼谷子隐居的洞里看看也不虚此行。可惜满山除了树就是草,连玩带闹野花摘了不少,至于铜鼎和那个洞府连影子都没见到。 韩遂还在清峪河谷里赶路,刘琰留住一宿不耽误事。山顶海拔高气温低凌晨时分给冻醒,辛亏身边有个人体小火炉,不然非给冻感冒不可。迷迷糊糊又来一个回笼觉,等睁眼被窝里少了刘靖。 不好的回忆突然冒出,刘琰下意识猛起身,连打几个喷嚏才意识到寒冷。冷气一激心中越发急迫,抓起单衣匆匆披上,顾不上穿鞋几步跑到帐外。朝阳升起天光已然大亮,抬头寒风吹拂琳琳树挂,低头绿草伏身遍地白霜,恍惚间还处在初春时节。 远处山崖边几个魁梧身影交流,指指点点的模样似乎山下有情况。刘琰呼出一口白雾,轻轻拍拍前胸安下心来。 感觉到有人接近,刘靖回头一看直接急了:“地上都是白霜,咋能光着脚出来?” 刘琰抬脚窜上刘靖后背,靠近男人耳畔低声笑道:“怕你跑。” 刘靖原本还想挣扎,闻言立马低头不吭声。 男人理亏女人更加得意:“我说这都几月份了,怎么还跟倒春寒似的。” 都以为在问刘靖,别人不敢随意插嘴杨丰可没顾忌:“林木本就吸寒山顶气温更低,加上水汽渐大自然有白霜,你晚起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也没见浓云,哪来的这么多水汽?”女人好奇心起来就压不下去。 “陕北地势增高,南来暖风减弱化作水汽,别看咱们头顶晴朗,关中平原却在下雨。”说话同时杨丰抬手南指山下:“师妹你看,山下只会起雾不会生霜。” 山下迷迷茫茫全是白雾,刘琰看了半天有些奇怪:“下面有什么吗?方才你们在看什么?” “等一等,风来才看的见。”刘靖提醒道。 想是老天有意配合,话音刚落迷雾散出口子,刘琰收敛笑意冷哼一声:“来的好快。” “不光来的快,你再仔细看看。” 遮蔽视线的不仅有雾气,还有准备数万人早饭的炊烟,等到风力渐大烟雾随之减淡。刘琰看的清清楚楚,四台峰十里外的平地上出现一座营寨,封住通往茂陵的方向,南侧不远便是郑国渠水道。 杨丰接下来的更让人吃惊:“昨日上山还未见敌情。” “一夜立寨?!”刘琰小嘴张出o形,鲜卑人这么做既是炫耀也是示威,你承不承认人家也做到了。 看着庞大的营寨刘琰呆呆发愣,借机会众人又开始讨论。 “我军出现瞒不住对方,想来昨日黄昏便集中至此。” “从炊烟分辨,四万人不假。” “有这座营寨阻挡,我军无法有效作战,只能看着他们去打刘备。” “问题是怎么打,压力不够不行,出击规模大也不行,这座营寨很碍事。” 和参与讨论相比较,刘靖更愿意扭头打趣:“都是你做的好事,不能带卢水胡一起来,现在后悔了吗?” 这是一场硬仗,白虎文和梁元碧不敢带,治元多屁股伤还没好不能带。封赏负责监视有异心的两人,所以一个卢水胡骑兵都没参战。刘靖偷偷藏了一手,这一战打赢了都好说,前方不利立刻斩杀白虎文和梁元碧,回头再吞并两人部落。 连问两遍刘琰才缓过神:“关键时刻不能靠外人。” “嘴硬。”刘靖摇头嬉笑。 “我说能打赢你信不?”刘琰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 刘靖呵呵一笑:“我的大王,敌军数量占绝对优势,人家被靠城寨随时能撤回去,怎么打又怎么赢啊。” “寨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从决定立寨那一刻起他们就败了。”撂下一句狠话,刘琰跳回地面转身就走。 “做什么去?” “穿鞋。” 第430章 嵯峨山顶没有雪 四 山下营寨中魁头坐在水盆旁,急火快烫皮肉分离正是享受美味之时,抓起一块慢慢欣赏轻轻撒盐,塞进嘴里五花三层不用费力咀嚼入口即化。眯起双眼感受舌尖传来的软糯,没有牛羊的膻味也吃不出猪狗的腥臭,不由暗挑大指赞叹一声青春滑嫩。 正砸吧滋味帐篷掀开,幺弟步度根欠身施礼:“刘琰亲自来了。” “能确定吗?”魁头昂首挺胸威严尽显。 “飞马纹徽记和黑十字军旗都在钵盂台峰顶。就在今早,刚刚插上去的。”话没说完,素利凑近一步低声补充道:“为了看清楚飞马纹,咱们折损了几十人。” “值得。”魁头放下嫩肉大步走到门口。 今天的风总是吹一阵停一阵,刚才还能看到湛蓝色的天空,眨眼又被刺鼻的白稠遮蔽。分不出哪里是薄雾,哪里是炊烟,或许、应该两者兼而有之。 魁头的老爹共生了三个儿子,老大魁头,老二扶罗韩,老幺就是眼前这位步度根。身为檀石槐家族的庶出子孙,和嫡出的骞曼争夺领导权已经很多年了,打到现在不分高下凭的一是魁头的威望,二就是兄弟齐心。 自从进入中原,亲身经历过繁华才知道过去几十年活的不如畜生。以为打生打死争的那些是宝贝,现在看来都是没人稀罕的垃圾。就说上一次路过河东郡解县打秋风,一个小小桑泉城抢来的东西就比过去半辈子积攒的还多。 解县只是河东郡普通的不能在普通的地区,要说人口物资哪里充足,除了河东治所安邑就属闻喜县富得流油。闻喜有两家大族,毋丘氏听从曹老板的意愿主动不抵抗,只要鲜卑人不抢自家的别的老百姓爱死不死。 裴氏却让人恨的牙痒痒,老东西裴茂表面装作不知道,暗地里让长子裴潜坐镇闻喜。这小子联合安邑卫氏,勾结玉壁的张晟,连带痛恨鲜卑人劫掠的解县豪强关阳,四家组成排外联盟一门心思和鲜卑人对着干。 单有河东地方大族魁头还不怕,麻烦在张晟是刘琰的人,刘琰早就公开反对鲜卑人。如果曹操战败刘琰肯定入主河东郡,梁国本身军力不弱外有属国撑腰,未来恐怕就没有鲜卑人的立足之地了。 受曹操邀请进入河东郡的不光有魁头,还有老对手骞曼,加上素利、弥加、阙机等十几个大小首领。刘琰胜利大家都得回草原,说心里话谁都不愿意过苦日子,吃惯小米饭还能回草原啃树皮吗? 没过多久曹操发来动员令,要求鲜卑人进入关中参战。明确告诉鲜卑人不白来,过去许诺过封部落首领为王,这次不但兑现承诺,还划出上党郡给作战立功的部落安家。上党郡民生富庶远离匈奴人,你等放心大胆的伤害刘琰不用担心报复。 曹操多还加了一条,你们鲜卑人没必要惧怕匈奴人,拿出檀石槐子孙的勇气,已经翻脸了干脆重创匈奴人。打败刘琰及其帮凶南匈奴之后,河东、上党连同西河三郡都给你们鲜卑人建立国中之国。 运气到了挡都挡不住,天降鸿运利在子孙万代。这一次鲜卑人空前团结,骞曼主动放下身段来找魁头。我说堂哥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来到新世界应该朝前看,内地上百万奴隶无穷的财富足够大家分。 其实出兵与否都无法和刘琰共存,既然如此不如干到底。彻底消灭南匈奴做不到,朔方河套咱们不敢想,通过打一仗争取十几年和平还是必须要做的。战争有风险但收益更大,我骞曼甘愿奉堂兄为主帅。 魁头举双手欢迎,兄弟你说的对,咱们就该携手共创未来。不过话说回来,光咱兄弟俩蹦高怕还不够,曹操的动员令给的全体鲜卑人,不如邀请所有首领会面,统一意见对战争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骞曼挑起大指连声称赞,这话可说到我心眼上了,不瞒大哥说我来之前就广发英雄帖,到时候大哥振臂一呼,咱们鲜卑人的春天就算来了。弟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等几十年后咱们在中原扎下根,伟大的檀石槐血脉夺取神器并非痴人说梦。 鲜卑人生来不怕死更不怕打仗,两兄弟是鲜卑人中实力最强者,他俩有信心其他小部落也跟着热血沸腾。一众首领纷纷表态,曹操封王就封魁头和骞曼,我们这些小部落都跟着两位老大干,今后是回草原啃树皮还是留在中原抱美女就看这一回。 有人冲动就有人冷静,魁头的二弟扶罗韩就是唯一还保持理智的人。我不是泼冷水,几位当家人朝东北看,那可有个大恐怖。幽州有多强咱先不讲,就说该来的都来了,唯独平城的拓跋诘汾不来。 魁头一拍大腿,我说兄弟呀你这是还没习惯优渥生活,眼皮上的风沙没抖落干净。拓跋诘汾所以不敢和刘琰翻脸,因为老窝距离幽州太近。咱们的老窝可不在平城,刘珪有心发兵来打得过太原郡才行。 太原王氏和郭氏是世交,还与雁门莫氏有贸易往来。而郭氏和莫氏又是联盟,同时郭氏在幽州影响力很大。刘珪看在亲娘舅家和郭氏的面子上也不会打王氏,不打王氏怎么过太原郡来打咱们? 诸位,诸位,别忽略莫氏也是刘琰亲娘舅,扶罗韩依旧不能安心。 魁头大手一挥,我说二弟你多余担心。刘琰有实力莫家认她这个亲戚,刘琰败落莫家认识她是谁呀?你们回忆回忆大陵事变,一切平息了莫家才赶到,这不能说是巧合,只能说是出于利益考量。 再没什么能阻止鲜卑人重新统一,区别是上次在草原,这次在内地。鲜卑人公推魁头为首全起精锐四万骑兵赶赴关中,来到长安面对曹操这位伟岸大英雄,魁头恭顺的令人发指,缩在原地像一只畏首畏尾的小耗子,回话时又化作逢迎讨喜的小猫咪。 怎么说魁头也算响当当一号人物,话挑好的说,不见半点跋扈姿态;事选难的上,就差认曹操当亲爹了。曹操大感意外之外,不出意外授予劫掠长安周边的许可。曹军出发在前鲜卑人发财于后,兴冲冲下乡才发觉和想象中大不一样。 曹军臭名远扬,一年前来关中就没少干坏事,听闻曹军二次前来都不用人催,关中老百姓能跑的早跑了。鲜卑人到处翻箱倒柜就差掘地三尺,好一顿忙乎除了找到几个老弱病残,别说发财连口粮都没剩几粒。 老百姓身上捞不到油水,鲜卑人的目光转向富户。我们可是文明人,交出钱财不会骚扰大户家眷,男仆嘛也要按体重论价。至于侍妾丫鬟可就对不住了全带走,我们也是曹军,是曹军就需要慰问。 你说舍不得美丽的侍妾?那好办,拿钱赎人。丑话说在前头,你动作得麻利点,不然很难保证完璧归赵。 任由外族蹂躏关中,曹操不管,难道司隶校尉部就不能管吗?很遗憾,四万鲜卑人撒开了抢劫各处都有警情,派出人手去东面阻止,转眼西面几个乡又来控告,司隶校尉部经过优化下岗人手有限,即便想管也有心无力。 强抢带恐吓真给鲜卑人吃的盆满钵满,金银器皿、豪华家具两项就装了五百车,海量铜钱和成山的丝绸都没有车装。这时候魁头真心希望刘琰慢点来,后备马匹全用来转运物资,打起来未必有把握取胜。 好巧不巧属国骑兵抵达云阳的消息传来,再有五天时间足够穿越嵯峨山,过了嵯峨山就是关中大平原。草原骑兵一人三马是标配,匈奴人一溜烟冲出去就是百里开外,用不上两天就能赶到茂陵战场。 魁头心一横下达死命令,来不及运走的财物直接扔地上,鲜卑儿郎们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赶来嵯峨山。抓来的女子有些舍不得,舍不得也得舍,等这么久大户不曾派人来赎,显然是抛弃这些丫鬟仆妇,没用的废物干脆集中处理掉。 刘琰进入嵯峨山北麓,鲜卑人也来到山南附近,军队虽然到却不能立即战斗。当初散出去容易想收拢可困难了,运财物的马队最远跑到华阴县附近,其余人距离也不近,赶到战场人困马乏根本无力作战。 恢复马力需要的不光喂羊油和鸡蛋,足够的休养时间必不可少,说到时间就要看敌人给不给机会。嵯峨山出口是个喇叭形的大豁子,骑兵排山倒海一般冲出来我军必须接战,作战需要保持充足的马力,鲜卑人跑三十里就得停下,不及时停下喘口气马会猝死。 骑兵失去速度跟等死没两样,数量优势没用,多那些人头不过给对方增添功勋而已。难题就在这里,硬拼打不过,周围都是大平原还跑不掉。 鲜卑人来中原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开会,所谓有事开会解决,没事开会调研,实在闲的没屁就开联谊会。眼下碰上疑难正应开个务实会,群策群力什么困难都能解决。 还别说开会真有用,一番热烈讨论很快找到好办法。敌军的目标是茂陵战场,咱们在通往茂陵的方向盖起一座寨子阻拦,我军数量优势不惧强攻,敌军敢绕寨前进咱就侧翼横断,拖延几日等马力恢复再决战。 又是扶罗韩站出来唱反调,咱们足有四万人盖起寨子不难,寨子也能有效阻滞敌军。就因为寨子重要我才怕,寨子不能给敌人占据,我军势必重兵防守,这样一来兵力优势减弱野战打不赢可就麻烦了。 有人一听不乐意,都说骑兵的作战半径以百里计,但是咱们暂时没法以百里计,无奈之下才建寨子。既然你反对建寨拖延,那你给个好建议呗?这下扶罗韩不言语了,我哪有什么好建议,说心里话当初就不该贪恋财物。 又回到严峻的现实问题,兴许明天就能看到匈奴游骑。事不宜迟魁头当即拍板,不但要建还要连夜开工,发扬不怕苦不怕累的拼搏精神,所有人一起努力规模尽可量做大,不图坚固起到阻滞作用足以。 第431章 嵯峨山顶没有雪 五 得知刘琰就在山上魁头很兴奋,刚摆完桌子客人就到了,值得两字不单说牺牲的勇士,更是对连夜建寨这项英明举措的肯定。嘈杂的交谈声由远及近,魁头拉回思绪刚好迎上骞曼热切的目光。 后者张开双臂哈哈大笑:“荣耀属于您,大鲜卑最伟大的领袖。刘琰亲自来了,这是我族繁盛的起点,自此我族将永远繁盛永远没有终点。” “荣耀同样属于你我的兄弟,也属于所有大鲜卑子民。”魁头报以赞美,和兄弟拥抱,和参战的所有酋长拥抱。 “今早宰杀肉正鲜,大家边吃边议。”魁头引领众人走回帐内,拽出一条腿抱在怀里,晃动小刀于切口处轻轻刮蹭:“上好琵琶,细切小片滚水快烫,来来都尝一尝。” “你多喜欢呀,不可惜吗。”素利大快朵颐之余还不忘打趣。 “留下只会让我分心。”魁头脸色懊恼,探出小刀在水盆里轻轻搅拌,汤水里好像有个小东西浮浮沉沉。 骞曼认得但不敢确定,快速伸出两根手指,从滚烫的沸水中夹出来又立马扔回去:“我发誓一定要杀死山上那魔鬼。” 旁人看的同样清楚,纷纷低下头心中五味杂陈,大家沉默不语魁头却爽朗一笑:“她确实是个魔鬼,不折不扣的魔鬼。” 说话间剔下一片肉直接塞进嘴里:“内地有道名菜,叫什么葡萄雀儿修,哎老弟,是这个名字吧?” 骞曼垂着头嘟囔:“玉圆葡萄雀儿修。” “对对对,一双豪乳十余串,一个婴孩一口鲜。”魁头扔掉大腿,摇着头惨笑连连:“要紧的不是有多少可吃,刘琰喜好鲜活,享受的是慢慢掏的过程。” “你们家里都有大肚婆吧,临盆的话可要小心藏好呦。尝六甲啜仙汁,对了,仙汁这东西你们没喝过。” “别说了,求求您别说了。”扶罗韩踉踉跄跄逃到门口,实在没憋住趴在地上不停干呕。 魁头重新拿出一条手臂,瞥一眼门口边削边说:“我这兄弟不成气,从来不敢吃这些美味。” 骞曼没有抬头,声音却清晰无比:“这不是美味,这是您的决心,我知道,大家都知道。” “你不知道!”魁头猛的站起身,走到门口慢慢闭上双眼,再回头已是泪流满面。 曹操允许我们占据内地,奴役他的同胞,淫辱同胞的妻女,不是因为我魁头表现谦卑讨得中原统治者欢心。能做统治者都不单纯,从见到曹操那一刻起我就明白了,真正的原因是鲜卑人的命值得付出代价。 曹操要的是顺从的鲜卑人,愿意拼命的鲜卑人。这并不矛盾,顺从不会带来麻烦,而拼命是愿意为他去死。两者缺一不可,胡人进入内地比留在草原方便打击,只要稍微挣扎一下哪怕露出苗头,对于鲜卑人来讲后果都是灾难性的。 放弃回草原的幻想吧,那里没有我们的位置。东边的鲜卑人大部分被刘珪吞并,剩下一半投奔柯比能,另一半归属宇文部。现在的东方已经没有独立的鲜卑人部落,要么自诩幽州人或是属国人,要么甘愿追随小种成为贱民。 西部的鲜卑人和南匈奴融合,已经忘记自己的身份,西河的独孤部有一半是鲜卑血统,可是他们承认吗?不,他们认为自己属于高贵的匈奴,还有了新的自称——铁弗。含义是匈奴父鲜卑母,多么可悲的自称,比这更可悲的还在后面。 刘琰的军队里有多少鲜卑人我不清楚,估计你们也不了解。我们只需要记住,战场上没有同族只有敌人,敌人的利刃会砍掉我们的头颅,手持利刃的勇士有他自己的主人,不是我不是你,而是刘琰。 看到了吧,这就是现状。造成现状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鲜卑人不团结。 魁头重新坐回主位,一个接一个轻拍肩头:“你们都是我的兄弟,我们是这个世界仅存的鲜卑人,自由的鲜卑人,除了战胜敌人无路可走。” 骞曼终于抬起头,透过晶莹的泪痕神色坚定而决绝:“知道有人怀疑我的初衷,担忧我不是出于真心摒弃前嫌。与其抹不开面子一直拖着,不如借这个机会把话说开。” 魁头挺直身体,故意展露领袖身姿:“说吧好兄弟,不光你,趁还活着大家有话尽管说。” 沉默片刻,骞曼鼓起勇气站起身,自己那点面皮和鲜卑人的将来相比微不足道,当着大家面我有话直说。 咱们鲜卑人生来悲惨,上天降灾故土活不下去,跑到漠北受匈奴人奴役,跑到辽西受大汉朝驱使,追求自由的人继续往西越过大漠再无音信。几百年了,几百年了,好容易出个檀石槐统一鲜卑。 可惜天不假年,爷爷死后鲜卑人又成了一盘散沙,挑起内斗我有过错,但是你愧头犯的错误更大!提起往事骞曼怒火攻心,毫不客气的瞪了一眼魁头,后者轻叹一声,微微颔首表示你埋怨的没错。 激动平复骞曼继续谈下去,按说过去的事不该提,非要提及就是为说明一件事,不论我还是魁头,内斗的目的都是重新统一鲜卑。统一的强大的鲜卑才能保证自由,才能向周围获取奴隶和财富。 不得不说我们鲜卑人妄自尊大以为中原王朝不过如此,深入内地才明白过去坐井观天。北三州的实力在中原面前连个零头都算不上,可悲的是我们连零头都无法对抗,咱们需要不断展示价值,一旦失去价值曹操第一个灭了咱。 而这正是我们面临的生存危机,我也是来到内地之后才想通关节,现在我就告诉诸位中原统治者的真实想法。 要说刘备高举皇权大旗以忠义为立身之本,那么曹操戡平战乱,进而执政的法理依据就是维护社会安定,大汉给不了和平安定我能给,所以我有资格执政。曹操无论做什么事最终目标都是安定,吞并军阀如此统一天下亦如此。 允许鲜卑人迁入内地,背后的原因也是图一个边境安定,当然还有其他各种因素,但是所有因素加在一起,最终要达到的目的永远是社会稳定。社会稳定好不好?我承认当然好,别管生活痛苦与否老百姓起码能活着,社会顶层的精力也能放在压榨上。 咱们也是社会顶层,也希望社会安定。但是,我是要来个转折,咱们是外来的客人,说客人不贴切应该说是外来的仇敌。不光是河东本地大族,很多中原士族包括曹操的外在对手都反对咱们进入中原。 承认不承认这都是事实,所带来的严重后果有两个,其一曹操没能在关中取胜,甚至这一战打败,不管刘琰还是刘备都不会放过咱们。他俩都想要河东地盘,河东士族人心向背比我们这些失败者更有价值。 第二,咱们帮曹操打赢,短时间内鲜卑人的日子能过的滋润。请将目光放长远,汉人和匈奴人是表兄弟,两个民族相互认可是一家人,虽然不能代表整个社会,但不可否认两个民族内部持此观点的人不在少数。 匈奴人占据地盘那是给中原守大门,内地舆论赞同声大于反对,可是鲜卑人在他们看来是胡人,胡人可没资格给中原看大门。等曹操打完统一战争,回头一看竟然有胡人留在内地,恐怕那时候就是咱们的死期。 这不是我骞曼危言耸听,只要并州还有鲜卑人河东士族就不会妥协。过去民族矛盾掩盖在动乱之下,天下统一之后人心思定,然而河东人时不时闹腾,天下就不算安宁。曹操肯定要解决河东地区的民族矛盾,而解决矛盾不外乎战争和安抚。 拿钱收买咱们河东士族能认可吗?曹操还可以用钱安抚河东士族,我就问一句河东士族缺钱吗?河东士族不缺钱,他们要的鲜卑人退出河东。上党人和西河人也是这么打算,三个郡的矛盾足以让曹操下决心用军事手段解决。 如同刚才魁头所说草原已经回不去了,退一步就算能回去,请问诸位又有谁想回去?既然回不去就得留在内地,可是内地环境对中原有利,军队四面攻击咱们连回旋余地都没有。战争说到底拼的是实力,家底薄弱消耗两年就得灭亡, 想是前途渺茫,骞曼突然哽咽半天不言语,素利等不及问道:“输赢我们都完蛋,那还打个什么劲啊。” 这话说的在理,一众鲜卑头酋长纷纷低头不语,唯独慕容莫拔护泰然自若。魁头目光落在这位轻易不开口的酋长身上:“慕容部什么打算?” 等半天慕容莫拔护也没吭声,魁头刚要追问他又开口了:“我们东部鲜卑能来到汉地要多谢两位领袖,否则迟早给幽州连皮带骨吞肚子里。” 莫拔护起身向魁头和骞曼各鞠一躬,表达过谢意表情忽然冷峻:“我对幽州了解多一些,刘珪和别的汉人军阀不一样,他的目标不光有汉土,还有草原。” 说我们鲜卑人的前景,你提幽州什么意思?有人张口想提醒却被魁头抬手阻拦:“请继续说下去,莫拔护兄弟。” “刘珪要建立的是一个新帝国,涵盖农耕和游牧,汉地和草原,眼睛看的见的土地,还有看不见的远方。” “幽州人已经变了,不是汉人也不是胡人,是传承汉文化的草原新民族。对他们来说草原不是蛮荒,是夏季避暑的胜地,是孩童游乐的花园,是肥美的马场和无尽的矿产。。。。。。。”话说一半莫拔护眼泪止不住流下来,他哭了,哭的很伤心。 第432章 嵯峨山顶没有雪 六 众人静静等待一阵,慕容莫拔护抬起双手狠狠搓脸,像是要把所有不甘和屈辱统统抹除:“幽州的朋友来信说他们在打高句丽,幽州缺粮,所以他们抢劫物资却不留人口,那不是征服战争那是永无休止的屠杀。” “姓刘的没有一个好东西,他们贪婪嗜血,欲望无穷无尽,顺我者奴逆我者亡,妹妹比哥哥更恶毒。兄妹俩得势咱们就完了,跑到内地同样躲不过。” 慕容莫拔护连续几个深呼吸平复激动:“咱们和汉人军阀不一样,胡人对曹家政权不存在威胁。曹操在意的是政权稳定,战争是手段不是目的。” “统一战争结束社会重心在恢复上面,但凡能和平解决曹操就不会选择战争。为了安定可以牺牲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包括河东等三郡士族。” “妥协需要前提,而这个前提就是让曹操动咱们之前先掂量代价,是要连年动乱还是要表面安定,相信曹操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说的对,莫拔护兄弟。军事实力固然重要,威势同样必不可少。”魁头连连点头,能看到这一步说明慕容部酋长脑瓜不俗。 莫拔护站起身朗声总结:“所以要打,咱们必须打赢,不但要打赢刘琰还要打赢刘备。” “在这之前咱们还要做一件事。”莫把护说完越过左右,一双鹰隼般的三角眼直直瞪着骞曼。 心里明白关键时刻到了,骞曼面带决绝:“今后鲜卑人只有一个王,那就是魁头大哥。我提议大家一起上表告知曹操,以此展现咱们鲜卑人的团结精神。” “我赞同。”素利豁然起身大声附和。 “我也赞同。” “还有我。” “俺也一样”所有鲜卑人酋长站立起身围拢成一圈,齐刷刷看向魁头。 这一刻等待的太久,梦中有过很多相似的场景,只是没想到会以这样一种形式落进掌中。魁头仰面思绪万千,此时才体会到爷爷的难处,非到重任在肩才发觉自身的不足,也正因为重任在肩由不得个人半分踌躇。 魁头强压心绪伸出左掌,骞曼立刻伸出右掌搭上,紧跟着扶罗韩、步度根、慕容莫拔护等等大小酋长纷纷伸出手。伴随着众人兴奋的喘息,魁头颤抖着伸出右掌落在最上面。 “大苍天在上,我,伟大的檀石槐子孙魁头立誓。” “大苍天在上。”众人全部低下头去附和。 庄重的仪式马上就要进入高潮,好巧不巧帐外传来刺耳的军号声。预警的号角不会平白无故吹响,一定是嵯峨山出现重大警情。军情要紧必须中断仪式,好在已经得到诚心认可,接下来的过程蛮可以过后再说。 魁头身影刚出现在帐外,马上有侍卫小跑过来禀报:“就在刚刚,敌军冲出山谷具体数量还不清楚。” “钵盂台上有动静吗?”魁头翻身上马,刘琰亲自出马肯定携带军旗,有必要亲眼看看飞马纹和黑十字还在不在山上。 慕容莫拔护反应快,上前扯住缰绳大声劝阻:“大王不可轻动,这一定是试探。” 这一提醒魁头明白过味道,营寨横在山口不远战场纵深不过十里,敌军全骑兵没理由主动决战,至少出击规模不会很大。敌人主帅还没动,我军最高领袖轻易出现显得不够沉着,反倒落了下成受人诟病。 “你讲的有理。”魁头翻身下马,刚把皮鞭交给侍卫,远处传令兵飞马赶到:“山上山下敌骑过万,飞马纹就在当中。” 这话说的让人摸不着头脑,听听你说的都什么乱七八糟,到底是山上还是山下?问谁都没用我还亲自看吧,魁头斜一眼传令兵,无奈再次翻身上马。 出得营寨手搭凉棚定眼观看瞧,魁头马上明白山上山下的意思了,同时也后悔,在关中待了几个月一直没想过派人进嵯峨山侦查。转念一想真不怨我,咱又不是神仙咋能知道会在嵯峨山决战? 嵯峨山除了高耸的五台主峰,其他平缓山梁全呈东西走向,山梁与山梁之间存在很宽的沟壑谷地。就是说爬主峰比较费劲,翻越山梁却很容易,挑缓坡平地慢点走就完事了。这还只是山里的情况,高原和平原交界带地势相对舒缓,而嵯峨山处在黄土高原南端,沿山脚行进和平地相差无几。 映入眼帘正是如此,晨雾已经散去,十里外山根处看清清楚楚,匈奴骑兵成建制快速朝东移动。敌军身后满坡都是骑兵,从护羌校尉军旗可知坡上的是刘靖。远看他们的速度稍慢,然而鲜卑人清楚实际上也就是慢一点而已, 估计刘琰这个懒蛋会走坡下,距离较远看不到飞马纹旗帜。没让新任鲜卑领袖等待太久,不多时黑十字军旗露出身影。有虎贲军旗在想来刘琰也在其中,现在唯一的疑问就是敌军的具体数量。 战术取决于敌军的规模,光说过万不够,一万一是过万,一万九也是过万。侦察兵敢于抵近魁头不能那么干,再说抵近侦察几乎没效果,因为看不到山坡背后,总不能上去询问贵方来了多少人吧。 正琢磨事呢,身旁扶罗韩嘟囔一句:“看来刘琰打算绕路高阳。”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此言一出立马引来魁头怒瞪。按你这么说寨子白修了,就算白修也不能评论,更不该当众说出来,丢人的可是你亲哥! 骞曼上前打圆场:“敌军绕路恰好证明我军立寨正确。” “咱们跟上,不能让刘琰成功绕过去。”魁头下达完军令,又扭头看向扶罗韩:“你留守大营,记住不要出击。” “我也留下。”慕容莫拔护主动请缨,没准这是虚晃一枪,等鲜卑人主力走远匈奴人再从山谷里冲出来突袭营寨。 魁头低头盘算一阵:“有慕容部怕还不够,阙机和素利也留下。” “留下人过多,前方打起来没有把握。”骞曼反对道。 “对方同样没有把握,要紧的是营寨不能有失。”慕容莫拔护始终坚持营寨的重要性,给匈奴人夺取说攻守易形不为过。 又是扶罗韩这个没眼力见儿的冒出来:“我军兵力众多不惧决战,不如把寨子烧了吧。” 说也奇怪魁头竟然嗯了声,尽管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好不容易盖起来实在舍不得放弃。话说回来草原的勇士应该马背争锋,兵力绝对优势的情况下没必要依托营寨,况且烧掉豆腐渣工程算顺带脚的事。 领袖面露犹豫可把慕容莫拔护急坏了,就在魁头马前单膝跪地:“虽说营寨是权宜之计,然而有效阻滞敌军也是事实。” “站起来讲出你的道理。”魁头扬起马鞭示意起身讲话。 慕容莫拔护执拗劲犯了,一定要讲完才肯起身。咱们不怕和刘琰正面决战,怕的是她利用战斗掩护,抽身去茂陵夹击曹操。咱们是第一次来关中,人生地不熟加上自身马力没有完全恢复,这种事说不准真会发生。 而营寨能弥补咱们的不足,至少封死刘琰走西南方向去茂陵的路。刘琰想打曹操只有绕行东南去高陵,诚然这样做也有可能让她跑掉,可是回绕高陵距离远出一倍,途中有很多机会能拦住她。 相比走西南两天赶到茂陵,逼着她绕高陵多走两天更容易对付。相信刘琰清楚这一点,我莫拔护敢拍胸脯保证刘琰绝对不会绕高陵,今天出现多半是疑兵之计,她的目标是我军辛苦打造的营寨。 魁头以手扶额纠结不已,按说刘琰在哪咱就去哪,咬住她不放就完了。可是莫拔护说的不是没有道理,环境陌生是无可争辩的事实,出现差错等于前功尽弃,与其冒险还不如求稳妥保留寨子。 “刘琰师出名门通晓地理,咱不成啊。”骞曼低声附和。 刘琰擅长绕行不为人知的小路,出河东去上党救高干,经代郡出塞外回草原,乃至从朔方奔街亭打夏侯惇,几件事足以证明她脑瓜里有地图。地图这玩意和智商高低没关系,人家拿出来就用咱不能比。 就在此时侦骑来报飞马纹旗帜再次现身,就在黑十字军旗旁边同行。魁头不再犹豫,大手一挥下达军令:“原计划不变,你等务必谨守营寨。” 两军相距十里迤逦东行,要说骑兵作战免不得派出游骑骚扰。这次却大不一样,双方不约而同严密管控,任谁都不准脱离队伍上前挑衅。这要是不清楚底细的人,还当是同一伙胡人军队在行进。 没走多远那面飞马纹军旗便不老实,一会儿登上土梁消失在山脊背后,一会儿又从军阵里冒出来,搞的魁头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就怕刘琰跑回去打营寨。临近中午已经走出三十里开外,嵯峨山巍峨的身影依稀远去,进入大平原前方豁然开朗。 身后一阵马蹄声,骞曼追到头前神色焦急:“不能继续走了,前面就是大平原,刘琰强渡郑国渠咱们很难阻挡。” “已经到平原啦。”魁头愤闷不已,假如对方头铁发动攻击,乱战中刘琰率领主力朝南强渡郑国渠,鲜卑人必须一路追过去,都是骑兵想起追击就让人头疼。 等下去不是办法,还不如抢先发动攻击,魁头和一众首领简单商议之后,下令鲜卑骑兵准备作战。不等阵型排好匈奴人却撤了,不是朝西原路返回,而是越过北面土梁沟壑逐渐消失在视野中。 “游骑兵追上去,切记不可恋战。”魁头决定原地等待,先看看再说。 两个时辰过去收到回报,匈奴人顺着山梁返回嵯峨山。此外还有一个重要军情,从此处进入嵯峨山不到五里有处堰塞湖,而堰塞湖西边直通匈奴人屯兵的峡谷。魁头一拍大腿坏了,大家赶紧往回跑,匈奴人这是抄近路回去打咱们营寨去啦。 营寨建的马马虎虎,连壕沟都没有说白了纯属对付事,剩一万多人还真不一定能抗住匈奴人突袭。刘琰打下营寨同样不容易守,可是人家不需要守住,留下小部队拖延时间主力撒开四条腿猛跑,曹操得哭鲜卑人同样笑不出来。 第433章 嵯峨山顶没有雪 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汉末小人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4章 嵯峨山顶没有雪 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汉末小人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5章 嵯峨山顶没有雪 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汉末小人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