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魔剑的圆舞曲》
第.1章 背景设定
一、国别
1.1 扎斯提亚斯小王国:整体位于亚热带,大部分领域属亚热带季风气候,海上交通发达,与邻国交易往来密切,地质条件一般,需要靠着外贸交易发展。
十七年前计划靠东部邻国东凰的魔导科技手段实现生产力变革,便与东凰建交,在生产力变革的途中率先实现政体变革。
然而这种变革并不彻底,在扎斯提亚斯第一任首相艾蕾亚逝世后,小国王托比沙·尤比斯携守旧派复辟帝制,限制魔导科技发展,人民的生产力开始停滞不前。
1.1.1 政见派别
1.1.1.1 守旧派:以托比沙国王为首反对魔导科技发展、拥护封建专制的派别。
1.1.1.2 革新派:曾以艾蕾亚首相为首支持魔导科技解放生产力的派别,五年前艾蕾亚首相逝世后便被托比沙小国王瓦解,正在被赶尽杀绝中。
1.1.1.3 中立派:对两派发展持保留意见,哪边发展好跟哪边。
1.1.1.4 关于教会:目前在内阁有一定话语权,但不多,能打理好教区内的事宜就算成功,因扎斯提亚斯属于小国,本质上也不受教廷的重视,便由得尤比斯王权兴风作浪。
1.1.1.5 反抗民:在萨多特因反对土地兼并现象而聚集起来的中农及以下阶层,靠着沙麦德的田产及私藏过活,后来规模逐渐壮大。
1.1.2 属地区域
1.1.2.1 艾拉王城:扎斯提亚斯的王都,位于扎斯提亚斯中东部。
王城外围为闹市区,供一般居民居住。
内围为贵族区,一般由王赐予扎斯提亚斯的贵族用于居住;中心为王宫,供王族居住。
1.1.2.2 伏里登:波斯提亚家族的属地,位于扎斯提亚斯公国东部边境,与东凰隔海相望,和东凰有较为密切的贸易往来。
希尔文·波斯提亚也鼓励属地人民改良东凰传来的茶叶品种并送至内陆销售,近五年经济发展较为平稳。
1.1.2.3 卡帕:扎斯提亚斯西北部边境的属地,由扎斯提亚斯前任国王萨罗·尤比斯攻占得来,日照充足,土地较为肥沃,是扎斯提亚斯的大粮仓。
1.1.2.4 涅特:扎斯提亚斯属地,位于艾拉王城东北部,土地较为肥沃,是扎斯提亚斯的第二大粮仓。
1.1.2.5 瓦特莱:扎斯提亚斯属地,位于北部边境,与斯诺王国接壤,由扎斯提亚斯前任国王萨罗·尤比斯攻占得来,最近斯诺王国隐有向南发起侵略战争的意向,经常派人在瓦特莱边防试探,所以瓦特莱的封臣非常苦恼。
1.1.2.6 萨多特:扎斯提亚斯属地,位于南部边境,与萨沙联合群岛隔海相望。
1.1.2.7 多迪:扎斯提亚斯属地,位于西部边境,与缪斯王国接壤,被赛里木河分成南北两半,曾和缪斯王国来往密切。
多迪一带通过赛里木河河渡开展贸易,然而自扎斯提亚斯大荒年开始,缪斯王国东部边境领土被结界覆盖,导致多迪贸易枢纽被荒废,经济受到影响。
1.1.2.8 赛里木河:发源于扎斯提亚斯西部的缪斯王国,长度贯穿扎斯提亚斯的大河,最终流入伏里登东部海域,养活了沿河流域一代又一代人。
1.1.2.9 萨瑟克:扎斯提亚斯的教区,位于艾拉王城西北部,夹在艾拉王城与卡帕中间。
1.2 斯诺王国:位于扎斯提亚斯北部的大王国,只有南部地区为温带气候,较为适宜生存,北部地区是一整片大雪原,北部雪原区域被称为“极北之秘境”,传言秘境曾有一位领主,目前领主下落不详。
1.3 华帝国:实力强劲、生产力发达的帝国,最先发展魔导科技的国家,因此国家规模发展极快,很快便有帝国的规模,有数个在依附华帝国的基础上与其合作发展的藩国,在这其中便有东凰。
1.3.1 属地区域
1.3.1.1 东凰:依附华帝国并与其合作发展的藩国,位于华帝国西南部,其南部港口玉琼港与扎斯提亚斯东部的伏里登隔海相望。
部分文化受到了扎斯提亚斯的影响,掌握着读取、操控灵魂的独特秘技——这一秘技甚至可以操控一整个亡灵军团,因这个独特秘技只能传给女性,所以东凰以女为尊,政权始终由女性掌握,虽因此有过政变,但其以女为尊的宗旨未曾被动摇。
1.4 缪斯王国:位于扎斯提亚斯西部的王国,国土规模中等,曾经辉煌过一段时间,后因和斯诺王国交战不断导致国力慢慢减弱,现和斯诺王国保持表面和平。
1.5 萨沙联合群岛:位于扎斯提亚斯南部的群岛,整体呈花状,群岛北部的伯国“吉尔斯”盛产铁器,与萨多特有一定程度上的贸易往来。然而群岛中央的“花芯”因为某些原因从未有人抵达过……
二、世界观
2.1 魔导科技:五百年前,华帝国在地底发现一种叫做“魔力”的存在物质,它以河流的形式分布在地底,这种汇聚着魔力的河流称作“地脉”。
四百年前,华帝国开发出了可以提取地脉中的魔力的设备,同时在少数东凰人的体内发现了魔力的流动。
基于这种理论,华帝国和东凰联合开发出了使用魔力驱动的设备,又称“魔动设备”,并研发出了可以激发、使用人体内魔力的术式,称为“咒术”,并根据人类对魔力的适应度分为“金、木、水、火、土”五大咒术研究方向,并基于此进行细分。
2.1.1 净化阀:运用魔导科技造出来的小型阀门,可以将海水净化成淡水,可以安装在地下,所以不易被人发觉。
2.1.2 降雨剂:运用魔导科技中速冻技术和冷藏技术制作而成的冷凝材料,投射到天上可以快速产生降水。
2.2 选定之剑:分为金木水火土五把魔剑,铸剑人不详,可强行激活人体内对某种特定元素的适应力并进行操控,极大程度强化人的战斗能力,但是有巨大的副作用。
第.2章 人物设定(截至第1卷)
一、重要人物
1. 托比沙·尤比斯:扎斯提亚斯现任的小国王,也是艾蕾亚首相的前夫,因为某种原因和艾蕾亚离婚。
他在艾蕾亚逝世后迅速复辟封建帝制,生性多疑,在上任期间未发展新的守旧派势力,导致艾雷思·多马恩被毒杀后便开始产生危机感,不得不开始筹谋扩大势力。
2. 艾蕾亚·希利瓦雷德:东凰上任女王的三公主,也是扎斯提亚斯前首相,上任首相期间一直推行魔导科技发展,五年前被刺杀。
3. 莉切丝·尤比斯:托比沙和艾蕾亚的二女儿,也是扎斯提亚斯的公主,与“选定之剑”相性一般,但由于托比沙计划让莉切丝作为下一任小女王候补,正在努力适应“选定之剑”。
4. 特蕾莎·希利瓦雷德:托比沙和艾蕾亚的大女儿,五年前艾蕾亚首相逝世以后便跟着艾蕾亚的尸体一同失踪了,下落不明。
5. 罗希亚·希利瓦雷德:艾蕾亚收留的养女,因外貌异于常人被称为“灾厄之子”,在艾蕾亚首相逝世后为逃避索菲特的追杀藏身于波斯提亚伯爵府内。
6. 希尔文·波斯提亚:现任波斯提亚家主,承袭了波斯提亚家族的伯爵爵位。
曾因安妮·波斯提亚是革新派的重要成员而被托比沙盯上,但用巧妙的方式将了托比沙一局,并被外交大臣沙蒂·威尔海姆保了下来,从此便与沙蒂结成师徒关系,但手上还有罗希亚这张底牌不知道要怎么打出去。
7. 安妮·波斯提亚:希尔文的妹妹,曾是艾蕾亚的机要秘书,艾蕾亚逝世后为了活命被希尔文遣送至缪斯王国避难。
8. 安达·美露达尔:东凰贵女,陪同东凰公主巡游的同伴。
二、内阁成员:
1. 艾雷思·多马恩:扎斯提亚斯的财政大臣,托比沙小国王的左膀右臂,也是守旧派顽固分子,目前已被希尔文手下的暗卫毒杀,财政大臣的位置出现了空缺。
2. 巴勒托·提尔马特:扎斯提亚斯的军事大臣,头脑简单好拿捏,艾雷思逝世后便开始有强力封臣贿赂他在托比沙面前美言。
3. 沙蒂·威尔海姆:扎斯提亚斯的外交大臣,希尔文的师父,一直以胆小而兢兢业业的人设自居,实际上背后有强大的关系网,把希尔文当做傀儡和棋子使用,目前有投靠托比沙的意思。
4. 索菲特·梅特迪尔:扎斯提亚斯的间谍首脑,明面上是托比沙的爪牙,为托比沙做事,实际上没少煽风点火,目的是激活五把“选定之剑”,正在寻找选定之剑的适配者。
5. 奥尔力·迪瓦特:扎斯提亚斯的枢机主教,内阁成员,但话语权不高,因此内心不爽已久,便趁着天灾大肆敛钱。
三、其他
1. 艾洛梅特·塔迪斯:前任宫廷巫师,曾因为艾蕾亚计划在扎斯提亚斯发展咒术而加入革新派,也曾和枢机主教不对付。
在艾蕾亚逝世后为了保命和索菲特做了交易,答应索菲特找出封印五把选定之剑的地点,并协助索菲特解封、激活选定之剑。
2. 奈特:真名不详,波斯提亚府的暗卫,在希尔文的指派下担任罗希亚的剑术老师,也被下了死命令保守罗希亚还活着的秘密。
3. 埃萨·多雷托:瓦特莱封臣,由于急需兵力支援跑到王城四处求人,因希尔文给了他一些承诺而选择和希尔文站在一起。
4. 伊卜·希露可:希露可男爵家的千金,希露可家族为波斯提亚家族的附庸。
5. 格蕾:第一暗卫队队长,奈特的大徒弟。
6. 克劳:第二暗卫队一支队队长,奈特的徒弟之一。
7. 布雷:第二暗卫队二支队队长,克劳的得意门生。
8. 莫莉:格蕾的姐姐,在瓦特莱守卫战中战死。
9. 萨罗·尤比斯:扎斯提亚斯前任小国王,曾野心十足地攻占了瓦特莱和卡帕,并通过联姻的方式和东凰建交,让斯诺王国对扎斯提亚斯望而却步。
10. 沙麦德:反抗民组织的领头人,曾是富农阶层,因农场主和当地管事的领主妄图利用大荒年贱买自家土地建造窑厂而组织当地中农和雇农与农场主针锋相对。
11. 汉森:沙麦德最信任的副手,曾是沙麦德的账房,后追随沙麦德成立反抗民组织。
第1章 风雨欲来(1)
那是入秋后的第一场大暴雨,雨水的温度冰凉彻骨,地上积满大大小小的水洼,天上传来阵阵雷声,笼罩在扎斯提亚斯上空的阴霾像无法消散一般,正不断向扎斯提亚斯小王国的都城——艾拉市下压。
特蕾莎与罗希亚坐在车上,她们身着黑衣,面色阴沉,特蕾莎的怀里还揣着一束百合花。
“特蕾莎大人、罗希亚大人,马上就要到教堂了。”
似乎是为了缓解车内死寂的气氛,安妮开口提醒坐在车后座的两位少女做好下车的准备,特蕾莎听到安妮的提醒后,这才从哀伤的情绪中缓过来,露出一副大梦初醒的神态。
罗希亚不禁露出一副担忧的神情,问道:“特蕾,没事吧?”
“我没事,罗希。还有安妮小姐也是,这段时间你辛苦了,在母亲大人的丧事上,我帮不了太多的忙,你也出了不少的力。”
安妮听到这话后笑了笑,答道:“艾蕾亚大人的丧事属于国丧,这种程度的丧事都是由教会牵头操办的,我也只是尽了我的本分。”
这时,雨势突然变得更大了,仿佛神明都在为扎斯提亚斯的首相艾蕾亚·希利瓦雷德的离世而恸哭。
两日前,在首相艾蕾亚前往斯诺公国开展访问工作期间,艾拉市的西郊突然传出了艾蕾亚的死讯。
报案的农妇在发现艾蕾亚的尸体后,惊惧万分地报案后便晕厥过去,警局接到报案后便火速开展秘密调查,艾蕾亚的遗体在经过鉴定后便立马由教会代为接收,开始进行丧事的准备工作。
警局的调查工作仅在两个时辰后便结束并出具了相关的调查报告——艾蕾亚的死亡纯属一场意外。
艾蕾亚首相的死亡调查工作仅在一个晚上便全部完成,从现场调查到艾蕾亚遗体的交接工作基本上没有间隔。
等到艾蕾亚的亲生女儿特蕾莎及养女罗希亚醒来时,等待她们的便只有母亲的一条死讯,尽管特蕾莎曾跑到教会去央求修士让她再看母亲一眼,教会的修士们也只会摇头婉拒。
接下来的两天,特蕾莎一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罗希亚见特蕾莎的情绪不稳定,便向皇家学院提交了两份病假申请,在家里陪着特蕾莎。
一直到了今天早上,特蕾莎好像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而艾蕾亚的机要秘书安妮·波斯提亚也来到了首相宅邸,向特蕾莎和罗希亚通报丧事的进展,在听完安妮的通报后,特蕾莎做了一个决定——再去教堂碰碰运气看母亲一眼。
“安妮小姐,我们还能再见到母亲一面吗?”
“不知道呢,教会那些人紧张兮兮的,说他们要保管好首相大人的遗体什么的,应该很难再见到艾蕾亚大人了。”
特蕾莎听到安妮的猜测后,眼神又黯淡了几分,罗希亚见状,便将手放在了特蕾莎的手背上,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不出什么话。
过了约五分钟,马车已来到了艾拉大教堂的门前,安妮在特定的停车位停好车,开门让特蕾莎和罗希亚下车。
“请等一下,二位大人。”
当罗希亚下车的时候,一位守在教堂门前的修士注意到了罗希亚,便快步走到安妮和特蕾莎面前,拦住了两个人。
“怎么了,先生?难道现在大教堂不给任何人进入了吗?”
“呃,倒不是因为这个,安妮大人。只是主教大人有令,‘灾厄之子’不能靠近艾拉市大教堂。”
修士说到这里,还时不时怯怯地瞟一瞟特蕾莎身后的罗希亚。
罗希亚天生就有一头雪白的头发与一双血红的眼眸,因此,在罗希亚刚来到扎斯提亚斯小王国的时候,扎斯提亚斯的枢机主教就断言她是“灾厄之子”,如果继续留在扎斯提亚斯小王国内,势必会引来灾厄。
当时艾蕾亚力排众议,宣称罗希亚并不会带来灾厄,再加上当时的枢机主教惹恼了西部教区的教皇,面临着即将下台的局面,话语权也日渐降低,所以罗希亚才得以在扎斯提亚斯留下来。
只是主教也有自己的坚持,在议会上排挤罗希亚未果后,主教便下了一个死命令:不允许罗希亚进入艾拉大教堂与扎斯提亚斯小王国的教区萨瑟克。
现如今艾蕾亚首相意外死亡,现任的枢机主教免不了拿艾蕾亚首相的死亡和“灾厄之子”的存在来做文章。
想到这里,安妮不禁头疼起来。
“我知道,我不会进教堂的。”
罗希亚却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她对着那位修士行了个礼,继续说道:“特蕾,我在外面等你。”
特蕾莎看着罗希亚顺从的模样,眉头皱成一团,她转身对修士厉喝:“没听说过教会竟这么不通人情,我们都是艾蕾亚首相的女儿,都是前来送母亲大人最后一程的,难道主看到来送母亲最后一程的子女也会降下神罚吗?”
“这……这个……这是主教大人的命令,而且,特蕾莎大人,就算您进去,想必也是见不到艾蕾亚大人的……”
那位修士被这么一吓,一下子六神无主起来,但是他的态度依然没有变化。
安妮见状,把特蕾莎和罗希亚一起挡在身后,问道:“现在还要保管艾蕾亚大人的遗体吗?连艾蕾亚大人的家属也不能见?”
“抱歉,安妮大人,这是教会的规定,我也做不了主。”
修士行了个礼,脸上也满是歉意,这副样子倒是让安妮也无法再说些什么了。
“我们回去吧。”
“等一下。”
在安妮准备带着特蕾莎和罗希亚回去的时候,特蕾莎开口叫住了修士,她快步走到修士面前,把百合花塞给修士。
“请帮我把这束花放到母亲大人的身边,谢谢。”
说完,特蕾莎也不给修士拒绝的机会,头也不回地回到安妮和罗希亚身边,上车离开了教堂。
第2章 风雨欲来(2)
在回到首相宅邸后,特蕾莎让安妮先回去忙,等安妮离开以后,她便拉着罗希亚进房间里,对罗希亚说道:“罗希,你难道不觉得母亲大人的死实在是过于蹊跷了吗?”
“嗯,即使光是听安妮小姐的报告,都能够听出这其中的蹊跷。艾蕾亚大人的死亡调查进展得太快了,从得知死亡讯息到死亡原因调查,再到遗体的转运,这些工作仅仅一晚上就完成了,就好像是……”
“好像是有预谋一样,而且,好像是在刻意隐瞒母亲大人的真正死因,连遗体都不愿意让大家看一看。可是,即便如此,就连安妮小姐都没有对这样的调查结果提出异议。”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按照虚假的死亡调查结果操办艾蕾亚大人的后事,或许有人正在暗中调查艾蕾亚大人的真正死因,又或许是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切的背后都有人在操盘,没有一个人敢反抗幕后的操盘手。”
当罗希亚推测出这个显而易见的答案时,两个人同时陷入了沉默,她们知道,既然幕后的操盘手是整个首都内的达官贵族都无法反抗的人,那么她们就更加难以反抗。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后,不约而同想到了什么,抬起头齐声道:“我或许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在听到对方的话语后,两个人又望着对方苦笑起来。
她们是一起长大的同伴,即使没有血缘关系,她们也是可以被称作“姐妹”的存在。
十几年来,她们都一直在一起,从来没有分开过,在罗希亚被“灾厄之子”的流言缠身时,是特蕾莎一直在罗希亚身边安慰她,在特蕾莎因为父母离异的事情难过时,也是罗希亚一直在特蕾莎身边陪伴她。
她们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有时候甚至可以猜到对方在想什么。
“是托比沙,我想不到还有什么人能做出这种事情了。”
过了一会儿,特蕾莎又开口继续刚刚的话题。
“如果是那位大人的话,或许是有这么做的动机的。”
托比沙·尤比斯——既是艾蕾亚首相的前夫也是扎斯提亚斯小王国名义上的领袖,在五年前扎斯提亚斯曾发生过一次政变,自那次政变起,托比沙·尤比斯就和艾蕾亚王后离婚了,并带走了艾蕾亚的另一个女儿,留下特蕾莎和罗希亚在艾蕾亚身边。
与此同时,艾蕾亚·李·希利瓦雷德便开始担任首相一职。
若说二人离异的理由,当时特蕾莎曾问过艾蕾亚,而艾蕾亚当时也只是摇摇头说着“这不是特蕾莎该去管的事情”便搪塞过去了,所以特蕾莎只能猜测是由于二人的政见不同而选择了离婚。
如果真的是这个理由的话,那么,托比沙·尤比斯这般苦心经营也就是为了抹杀艾蕾亚首相的存在,这样的话也就说得通了。
“特蕾,不要再想下去了,即使知道了是托比沙大人,我们也做不了什么的。”
“嗯……”
特蕾莎嘴上应和着罗希亚,但是罗希亚看得出来,特蕾莎对于调查此事一点都没死心。只是,那时的罗希亚没有想到特蕾莎会瞒着她采取极端的方式去调查。
在当天晚上,特蕾莎和罗希亚照旧睡在一起,但是,当第二天罗希亚起床以后,特蕾莎就已经不在她的身边,取而代之的是床头柜上放着特蕾莎留下的一张便条:
罗希:
请原谅我瞒着你我接下来的行动,如果第二天晚上没有见到我回来的话,请一定不要再管我的死活,就当做我去找母亲大人了。
托比沙的问题大家都心知肚明,而我只是想要知道母亲大人死亡的真相,如果我连这点权利都没有,那我也没必要留在这个充满谎言的地方了。
特蕾莎
当罗希亚看到这个便条以后,她慌慌张张地跑到家门口,准备先去教堂找一下特蕾莎,但是,她刚打开门,便看到已经站在家门口准备敲下门铃的安妮。
“早安,安妮小姐。”
“不要去找特蕾莎大人了,罗希亚大人。”
“为什么呢?”
“现在整个王宫都已经陷入一片混乱了,东凰的使者突然出现,提出要带走艾蕾亚大人的遗体。”
“为什么东凰的人会来呢?”
“嗯?罗希亚大人,您不知道吗?艾蕾亚大人原本是东凰的人,在十七年前,东凰与扎斯提亚斯联姻,为示友好,艾蕾亚大人才从东凰嫁过来的。”
东凰是华帝国的藩国,位于扎斯提亚斯的东侧与扎斯提亚斯隔着一道海峡,盛产玉器与丝绸,与扎斯提亚斯建交数十年。
在十七年前,为了进一步加强两国的外交关系,扎斯提亚斯的外交大臣决定前往东凰,请求东凰的王女与扎斯提亚斯小王国的王子联姻。
而东凰的藩王听说此事,思虑再三,最终还是让东凰的三王女艾蕾亚·李·希利瓦雷德前往扎斯提亚斯国联姻。
然而,当时东凰的藩王不曾想,艾蕾亚来到扎斯提亚斯后,不仅被毁掉了婚约,还在扎斯提亚斯直接丧生。发生这些事情,确实是无法与东凰的使臣交代的。
“所以,就为了这种事情……”
“王宫内的人如今对特蕾莎大人的失踪事件都不在意,如果特蕾莎大人真的被某人藏了起来,那凭您的力量,恐怕也很难找到她吧。”
“可是……”
“罗希亚大人,请做好特蕾莎大人已经不在人世间的打算。现在宫内的风向很奇怪,各位大臣与贵族们对艾蕾亚大人的离世都不意外,他们的态度甚至极度淡漠,大家都只是想着如何和东凰交代。至于您和特蕾莎大人的存在,或许早就不重要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我就不清楚了,无论如何,请您务必保护自身的安全。”
说完,安妮便迅速离开了首相宅邸。罗希亚则一直看着安妮离去的背影,直到安妮的背影消失在她的视线中,她才缓缓关上门。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罗希亚也没有心情再去皇家学院上课了。
第3章 风雨欲来(3)
首相宅邸内的下人们见情势不对,也纷纷落荒而逃,到了傍晚时分,首相宅邸里只剩下罗希亚一人。
罗希亚把自己关在宅邸里,在里面待了整整三天。
在这段时间里,首相的宅邸无一人造访。
然而,直到第三天的晚上,在罗希亚准备上床睡觉的时候,她听到了首相宅邸外被人包围的声音。
外面的声音很嘈杂,罗希亚无法辨明是谁的声音,她也不敢出声,在三天前安妮提醒她注意安全后,她开始害怕那些人发觉首相宅邸里还有人。
那些人如果发现她还在的话会怎么办?不过是个“灾厄之子”而已,又和前首相有关系,就算杀掉了也不会有人在意的。
罗希亚想到这里,赶紧从床上爬起来,她从抽屉里拿走了特蕾莎留给她的便条与地下书库的钥匙。
“这座书库很隐蔽,知道首相宅邸内地下书库的存在的只有母亲大人和我们两个哦。”
她想起了特蕾莎以前和她说过的话,事到如今,也就只有那里是最安全且最不容易被人发现的了。
无论如何,一定要活下去,就算是为了特蕾莎也好。
罗希亚带着便条和地下书库的钥匙急忙跑到了地下书库的门口,在她慌张地打开地下书库的门的时候,她听到了有人破门而入的声音。
“给我找!不要留活口!”
就在罗希亚听到疑似领队的叫喊声时,地下书库的门打开了,她立马逃到地下书库里,把地下书库的门关上。
书库的隔音很好,在罗希亚关上书库的门后,外面的那些嘈杂的声音就一下子消失了。
这下就不会被那些人发现了吧?
罗希亚走到书库的深处,刚刚脱离险境的她一下子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
在那一天,罗希亚才真正地见识到了什么是大厦倾颓。
在彻底冷静下来后,罗希亚发现在地下书库根本无法跟外部求救,所以,睡意被吓得荡然无存的她只能在地下书库看看书打发时间。
艾蕾亚的地下书库里存放的似乎都是艾蕾亚从东凰带来的书,书上的文字都是古东凰语。
虽然罗希亚在学院里有学习过东凰语,但是她的东凰语水平只能用于与人交流和阅读短文的程度,完全解读古东凰语对她来说还是过于困难了。
罗希亚对着从地下书库里抽出的几本书抓耳挠腮地看了半天,只能勉强看出这些书上的内容大致都是与“魔剑”、“咒术”有关的,至于其他的她也看不出来。
看着这些令人费解的书,她的困意也不禁涌现出来,只能抱着古老的东凰书籍沉沉睡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罗希亚醒来后偷偷跑去把书库的门打开一条缝,听到门外已经没有吵闹声后,她才放心走出来。
首相宅邸内一片狼藉,值钱的东西正如那个领队所说已被抢得一干二净,其他的东西也被那些狂徒翻得乱七八糟。
当罗希亚走到客厅时,她听到外面又有异响传来,正当她准备回到地下书库藏起来时,却看到了安妮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安妮看到罗希亚后,也不管从前那些繁文缛节,一下子冲进去抱住了罗希亚,念叨着:“还好,你还在。”
“安妮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详细的到时候再说,现在我们必须要离开首都了。”
“那我们该去哪里?”
“回伏里登吧,那里对您来说比较安全。”
伏里登是隶属于扎斯提亚斯的伯爵领,位于扎斯提亚斯东部边境,与东凰隔海相望。
在三十年前,老尤比斯国王将伏里登分给了波斯提亚伯爵,从此,伏里登就成为了波斯提亚的领地,那里有波斯提亚家族的护卫军与暗卫,对罗希亚来说,那里确实是最安全的地方。
“安妮小姐,我跟你走,现在就可以。”
“好,有什么需要带的吗?”
“没有了,这里已经没有需要带走的东西了。”
“那么,快走吧,不然那些家伙又要过来了。”
“那些家伙?”
“详细的到马车上再解释,这里不安全。”
当罗希亚跟着安妮上马车离开首相宅邸后,安妮才在马车上和罗希亚说明了艾蕾亚首相死后几天内王城发生的事情。
在艾蕾亚首相死后的第三天,托比沙·尤比斯小国王便召集内阁开了秘密会议。
会议通报了艾蕾亚首相的死亡调查报告,并针对艾蕾亚首相离世后内阁与议会制度的变更进行讨论。
会上,以军事大臣巴勒托伯爵、财政大臣艾雷思伯爵为首的保守派提出了废除首相一职的要求。
他指出现有的首相制度是在变相削弱皇权,艾蕾亚首相在任期的表现独断专制,并不符合五年前艾蕾亚首相在议会中所述“小国王的代言人”的形象,且艾蕾亚首相并非扎斯提亚斯人,在作出决策时不可能完全从扎斯提亚斯的国家利益角度考量。
其中,军事大臣巴勒托伯爵甚至直言五年前议会提出的“成立首相一职”的谏言是完全错误的发展方向,作出决策的必须是扎斯提亚斯的君主,首相一职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存在。
而以皇家学院院长爱莎托斯伯爵为首的革新派人微言轻,失去了艾蕾亚的扶持的革新派如同一盘散沙。
虽然提出了让尤比斯小国王选定一人接任首相一职,但尤比斯小国王则以无更好的人选接替首相一职而否决了革新派的提议,因此,剩下的中立派也全部倒戈保守派,在投票时同意了废除首相一职,选择了由尤比斯小国王主理内阁的大小事宜。
在秘密会议结束后,间谍首脑索菲特女男爵突然消失在宫内,紧接着,东凰的使者突然来到了艾拉王城,本以为东凰的使者是来兴师问罪,但是那些使者们只是扫了一眼艾蕾亚首相的死亡报告,随后便提出需要带艾蕾亚的遗体回国安葬的要求。
尤比斯小国王听说此事,随即带着东凰使者前往艾拉大教堂请求教会准允,但当他们抵达教堂时,听到的却是艾蕾亚首相遗体失窃的消息。经此一事,东凰使者也不再提遗体转运的事情了,在扎斯提亚斯呆了一天便带着艾蕾亚的死亡调查报告回国了。
东凰使者一走,索菲特手下的暗卫们似乎也按捺不住了,当安妮在忙完一切后准备前往首相宅邸探望罗希亚时,她就看到了潜入首相宅邸的暗卫们的身影,于是,安妮便在首相宅邸外待了一夜,直到暗卫们彻底离开她才敢进入首相宅邸寻找罗希亚。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就是这样,索菲特女男爵在东凰使者刚走就带人来首相宅邸‘清场’,可见是王的意思,罗希亚大人,您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
“托比沙王看来是想要对我们赶尽杀绝了,特蕾的失踪实际上对他来说也是正中下怀。”
罗希亚说到这里,手不禁紧紧抓住睡衣的裙摆,整个人颤抖了起来。
“安妮小姐,您不需要再用敬称称呼我了,应该说您才是我的救命恩人,从今往后我会在伏里登隐姓埋名活下去,但是,我现在还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等到我能够独立生活的时候,我会报答您的,所以……”
“罗希亚大人……不,罗希亚,你不需要再说下去了,你想在波斯提亚府邸住多久都可以,艾蕾亚大人生前很照顾我,让你住下来也算是我对艾蕾亚大人的报答了。”
说到这里,安妮抚摸着罗希亚的背,让罗希亚冷静下来。
而罗希亚听到了安妮的答复后,紧绷着的神经也一下子松了下来,紧接着,她开始泪如泉涌,意识到自己的模样过于狼狈后,罗希亚便用手不住地擦去泪水,最后变成掩面而泣。
安妮只是沉默地抱着罗希亚,等罗希亚哭累了倒在她怀里睡着以后,便摊开马车上备着的毯子,盖住罗希亚。
想来她也是一夜无眠吧。
安妮如此想着,用指尖抹去了罗希亚残留在脸颊的泪水。
第4章 风雨欲来(4)
马车奔波了十几天,终于抵达了伏里登伯爵领,在伏里登边境的驿站补给粮草后,又走了一天才抵达波斯提亚在伏里登的府邸。当马车抵达波斯提亚府邸时,波斯提亚的家主——希尔文·波斯提亚女伯爵已在府内等候多时。
“长姐大人,我回来了。”
一下马车,安妮就向希尔文行了个礼,希尔文则是点了点头,说道:“安妮,情况我已经都知道了,一路上你们也辛苦了,先回去休息一下吧。”
说着,希尔文看了看刚从马车上下来的罗希亚,一脸平静地问道:“你就是罗希亚?”
“是的,初次见面,希尔文大人,要在府上叨扰您一段时间了。”
“既然是安妮要留你在这里,我也自然是欢迎的。先进去休息吧,衣服和洗漱用品都已经备在屋里了,等会儿希露可男爵要带着他们家的千金来拜访,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我明白的,希尔文大人,我不会在府上乱窜的。”
“明白就好。”
希尔文带着罗希亚到了伯爵府的管家面前,管家对着希尔文鞠了一躬,便自觉带着罗希亚到了她的房间,房间已经收拾干净,是一块朝阳的好地方。
罗希亚心里也明白能留她在府上已是万幸,简单洗漱一番后便在房间里沉沉睡去,不多麻烦波斯提亚家的佣人。
在波斯提亚伯爵府上待了一个月后,罗希亚便通过府上佣人的闲话得知了一个消息:尤比斯帝制复辟了,且在这一个月内,已有数名艾蕾亚首相的拥护者行踪不明,佣人们也开始担心波斯提亚家族是否会因此受牵连。
听着佣人们的议论,罗希亚也不免担心自己的存在会让波斯提亚家族受到牵连,由于在府上已不见安妮的踪影,罗希亚便只能在深夜找到希尔文的私人书房。
“这么晚了,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在罗希亚敲门的时候,希尔文还在书房看着卷宗,在听到罗希亚敲门的声音后,希尔文便把罗希亚迎了进来,迅速锁上了书房的门。
“希尔文大人,呃……安妮大人去哪里了?”
“安妮已经离开了。”
“什么?”
听到安妮离开的消息,罗希亚面露惊诧,而希尔文只是嗤笑一声,继续说道:“准确地说,她已经逃到缪斯王国去了,毕竟曾经是艾蕾亚首相的机要秘书,即使没有你的存在,她留在这个国家也难逃一死。”
“可是,只有安妮大人一个人逃出去,会改变波斯提亚家族的命运吗?我是不是也该逃出去比较好?”
“罗希亚,你差不多也应该明白了。
波斯提亚家族现在的局势本来就比较危险,逃避是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的,安妮作为波斯提亚家族的次女,也是艾蕾亚首相的直接拥护者,她必须逃。
但是,她逃走了以后,波斯提亚必须要有人去应对现在的局势,去直面应对波斯提亚现在的困境。如果波斯提亚一族的人全部逃走,伏里登的管理权会落入谁的手中?波斯提亚一族未来在扎斯提亚斯是否还有立足之地?”
希尔文分析到这里,叹了一口气,罗希亚捕捉到了希尔文脸上浮现出一丝悲哀,但希尔文立马将这一丝悲哀压了下去,又恢复到那副波澜不惊的姿态,继续道:“你之所以还能安然待在波斯提亚府上,是因为王和索菲特还没有发现你。
但是,再往后一年,我也很难保证你是否会被人发现,若想不被人发现,你要做的就不只是隐去自己的存在,你还要用新的身份替代你现有的身份,不以罗希亚的身份活着,只有这样,罗希亚才能真正从扎斯提亚斯消失。
当然,我也不是想要让罗希亚完全消失,只是现如今局势动荡,你的身份过于敏感了。所以,我要你在府上继续蛰伏,只有到了合适的时机,你才能再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么,在这段时间里,我需要做什么呢?”
“我会让人把波斯提亚家族的剑术都教给你,为了以后能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这是必要的,你需要学习剑术来自保,也需要应对未来不断的斗争,而我也会在暗中推波助澜。”
“您当真愿意帮我帮到这个份上?您的目的又是什么?”
希尔文听到罗希亚的发问,只是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安妮会喜欢这样的安排罢了,你放心,既然安妮将你托付给我来照顾,我自然会保你性命无虞。”
第5章 开端(1)
自艾蕾亚首相薨逝后转眼过了四年,某日夜里,一位黑发女性在侍从的带领下匆匆走进王宫书房,她一走到托比沙小国王面前便立刻跪下向他汇报道:“陛下,艾雷思伯爵逝世了。”
“前三天还在巴勒托府上生龙活虎的,怎么突然就死了?”
托比沙小国王听到这个消息,皱了皱眉,他打量了一下跪伏在他面前的女性,问道:“索菲特,你手下的人没发现什么异样?”
“他们已经开始调查了,在此之前他们没发现什么异样,他们刚发现艾雷思伯爵自杀就通过飞鸽传书通报过来了。”
“自杀?他目前应该没有理由要自杀……这件事要在暗中仔细地查,看看是不是自己人做的。”
“臣已经通知手下去做了,陛下,请您不用担心。另外,有一件关于‘选定之剑’的事情,臣最近收到一个消息,主教正在让修士们调查相关信息,需不需要让人伪造情报?”
“不要让教派那边起疑就行,另外,务必要保证不要让其他任何人知道‘选定之剑’的事情,‘选定之剑’的持有者只能是莉切丝。”
“当然,陛下。”
“退下吧,赶紧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处理干净,王城内不允许再有凶案。”
“是。”
看着索菲特离去的身影,托比沙小国王一脸不快,他觉得最近这位间谍首脑的办事效率太低。
索菲特不仅还没有除干净从前艾蕾亚的残党,而且刺探到的秘密只有一些贵族私下的癖好而已,不足以用来作为牵制其他贵族的把柄,如今更是连艾雷思身边的危机都查不到。
近年来,她的功绩只有发现了前宫廷巫师家里偷藏蕴藏神秘力量的“选定之剑”一事而已。
眼下王城内的贵族们都是一群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内阁里面真正派得上用场的只有军事大臣巴勒托·提尔马特与财政大臣艾雷思·多马恩。
虽然外交大臣沙蒂·威尔海姆近年来在明里暗里地在向他递出投名状,但他此前一直不予回应,转眼间艾雷思就死了,保守派一下子就折损了一名大将,这对托比沙来说是相当糟糕的局面了。
“看来有必要重新评估一下这些棋子的利用价值了。”
他在书房里踱步,走到茶桌边上。
茶桌上摆着一盘西洋棋,托比沙看着棋局,他发现棋盘上一枚白色的兵离升变只有一步之遥,黑王的身边仅剩一匹黑马。
他拿起先前被晾在一边的黑象,用黑象吃掉了即将升变的白兵,然后用手指把白色的兵狠狠地按倒在棋盘下。
“光依靠索菲特也不行,既然现在艾雷思已经不在了,那还是要尽快找一个趁手的棋子才行。”
虽然沙蒂是个让托比沙看不透的人,但眼下也只能先用他这个棋子了。
莉切丝还无法熟练运用“选定之剑”,眼下还不能使用“选定之剑”稳定民心,只能先从内阁的人入手,一步步培养属于尤比斯王室的势力。
托比沙想到这里,便立马让侍卫去宣外交大臣明日早晨进宫。
希尔文一直在书房窗前定定地看着窗外,她的视线跟随着信鸽落到窗前,待信鸽落定,她从信鸽的脚腕上取下信条,看到上面写着一切顺利后,陷入了沉思。
“这样一来,王想要维持的平衡便被破坏了,陛下多疑的性格使得他一直没有进一步发展自己的势力,他也走了太多年的顺风局了,所以我们必须用一些激进的方式唤醒陛下,你做的不错,希尔文。”
在希尔文的身后,外交大臣沙蒂·威尔海姆将高脚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他夺过希尔文手中的信条,看到上面的内容后便忍不住拍手称赞。
“是您教导有方,老师。”
自五年前艾蕾亚首相离世后,由于安妮·波斯提亚曾是艾蕾亚首相的直接拥护者,波斯提亚一族便一直是托比沙小国王的眼中钉。
托比沙小国王曾在四年前多次派索菲特男爵手下的暗卫前往伏里登刺杀希尔文,但波斯提亚府上的护卫早有准备,他们将索菲特手下的暗卫尽数扣留交给希尔文。
希尔文也将暗卫定性为进犯伏里登的异国刺客,在将暗卫遣送回艾拉王城的同时递交了伏里登边境不太平的公文给托比沙,让托比沙骑虎难下,托比沙吃了个哑巴亏,只能处置了那些无用的棋子。
希尔文的这一招被外交大臣沙蒂·威尔海姆尽收眼底。
他觉得希尔文虽然现在只能守着位于扎斯提亚斯边境的伏里登,但在未来或许是一个趁手的棋子。
于是他便在议会上声称伏里登作为和东凰国的重要外交枢纽,其重要性不言而喻,波斯提亚一族尽心尽力守护着伏里登、拥护着尤比斯王权,对进犯的刺客没有一丝一毫的懈怠,理应有所奖赏。
这一举不仅将托比沙弄得更加难堪,逼得托比沙不得不赏赐希尔文,还将波斯提亚一族保了下来。
希尔文为表谢意,便登门向沙蒂致谢,一来二去,二人明面上也建立了师徒关系,但希尔文心里也明白,没有势力的她能被沙蒂看中只是因为沙蒂想要把她当做上位的棋子,他们因利而聚,但迟早有一天也会因利而散。
在沙蒂的授意下,希尔文出动了波斯提亚府上的暗卫潜入至财政大臣艾雷思的府上,由于艾雷思威逼利诱府上的下人强制留在府上为他卖命,所以潜入府内并非易事。
因此,沙蒂买通了府内的女仆长,将后厨的伙夫替换掉,并每天在艾雷思伯爵的食物内下入微量慢毒。
当艾雷思毒发后,托比沙势必会下令彻查此事,此时只需要两个替死鬼出面声称是由于私仇而对艾雷思下毒即可将此事翻篇。
贵族们比起艾雷思伯爵的逝世本身更看重他位置的空缺——内阁大臣的位置加上托比沙小国王的左膀右臂,对于那些强力的封臣们而言,没有比这更为肥美的诱饵。
对沙蒂来说,财政大臣的位置需要换成一个好拿捏的傀儡,因此这招虽是险招,一旦胜利,给沙蒂带来的利益将不可估量。
沙蒂注意到希尔文有些心不在焉,便拍了拍希尔文的肩膀,冷笑道:“我知道你在思考什么,希尔文。你事到如今还在想着如何回收那两个替死鬼,对吧?
不过我奉劝你还是尽快抛弃这种天真的想法吧,只有死人才会永远闭嘴,只要给他们一些甜头他们就会义无反顾地为你卖命,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希尔文看了看沙蒂,心里虽然觉得他的面目有些狰狞,但还是露出了微笑:“我明白您的意思,谢谢您的宽慰。”
“你明白就好,我不宜在这里待太久,虽然我之前有在议会上抬举过你,但明面上我们并不是一派的,我们之间的私交若是被人探知到,很多事情就没办法操作了。”
“那么,我就先走了,你现在应该知道该如何善后了。”
希尔文为沙蒂打开了书房密道的门,眼看着沙蒂顺着这条特地为了二人秘密商议而改建的密道走得越来越远,便关闭了密道的门,叹了口气。
希尔文先前培养的暗卫都是一等一地忠心,他们都是曾被亲人遗弃的孩子,是希尔文给了他们稳定的工作和居所。
尽管这份工作并不是很光彩,但对这些居无定所的孩子们而言,他们没有可以挑剔的资格和理由,希尔文本不想就这么折损自己费尽心机培养的暗卫力量,但如今正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的时机,所以两个人的性命倒也算不得什么。
希尔文再一次凝望着窗外,如今夜深人静,街道上空无一人,但这一切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各族权势与利益的较量如今即将从暗斗转为明争。
第6章 开端(2)
此时书房的门再度被敲响,希尔文看了眼时间,想着那个人也该来了,便喊了声:“进来。”
门外的人听到了希尔文的声音,便轻手轻脚地打开了门,她朝着希尔文鞠了一躬,便走进了书房,小心翼翼地合上了书房门。
来者头戴女式纱帽,白发被尽数盘起,暗红的纱帽将她的白发掩盖起来,但她血红的眼眸仍旧过于醒目,因此她只有夜晚才能在波斯提亚府上活动,而且活动的范围仅限于波斯提亚伯爵府的练习场和希尔文的书房,白天她只能在练习场的角落里休憩。
“希尔文大人,今天需要学习什么呢?”
“你来了,坐吧。今天的话……就继续学习外交辞令吧。”
对方听到希尔文的话后,便乖巧地走到书架旁边,她熟门熟路地拿起一本书,走到沙蒂曾坐过的地方坐下来,打开书安静地学习,有不懂的地方才记下来找希尔文提问。
她们的教学模式一直便是如此,即使是剑术方面也不例外,希尔文觉得这种方式最为高效,对方也能够跟得上希尔文的步调。
虽然希尔文目前仍然作为沙蒂的棋子而行动,但是希尔文总有一些不甘心,她自觉她仍握着一枚连沙蒂都不知晓的筹码,倘若这枚筹码有了可以发挥的空间,她便不用再看着沙蒂的脸色行事,甚至可以自立门户。
“罗希亚。”
希尔文将手肘撑在桌面上,叫了一声罗希亚的名字,面前的白发少女面露惊讶地抬头看着希尔文,她发现今天的希尔文与平常相比有些兴奋,于是开始试图探寻希尔文兴奋的原因。
希尔文则是面露微笑问道:“如果你借助了别人的力量削去了仇敌的羽翼,接下来你应该怎么做?”
罗希亚清楚这是希尔文惯用的话术,希尔文在遇到困难时经常向她设问,虽然罗希亚觉得以自己的见识还不配左右希尔文的决定,但她还是会尽力回答。
“虽然仇敌羽翼已被削去,此时看起来正是敌人最为弱小的时刻,但在没有十成把握的情况下,如果是我的话还是会继续借助别人的力量吧?
如果事情败露,敌人想要借机反击,这股力量或许就会化为阻挡别人攻势的盾牌,如果我们一直躲在暗处,就不会被发现。”
“嗯……”
希尔文再次陷入沉思,她开始反思自己是否被刚刚除去艾雷思伯爵带来的喜悦冲昏头脑,罗希亚的话点醒了她:在这起事件中,虽然是她和沙蒂合谋以慢毒毒杀了艾雷思,沙蒂也出面收买了女仆长,但实际上人是她出的。
即使牺牲掉两个替死鬼,也难保不会有人顺藤摸瓜查到她的头上,如果她就此败露,那么她对沙蒂而言便成了弃子,沙蒂不会出手救她,她也难以翻身,安妮便只能一辈子流落他乡。
看来只依赖沙蒂还是不行,她还要想点办法和其他人搭上线,如果真被逼到无路可退,也有其他的路可以走。
罗希亚每个晚上只在希尔文的书房里学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一到,她便会立刻起身和希尔文道别。
今天也是如此,在一个时辰过后,罗希亚便站起来朝希尔文行了个礼:“非常感谢您的指导,希尔文大人。那么我先告退了,祝您有一个美好的夜晚。”
说完,她便离开了希尔文的书房,回到了剑术练习场中自己的藏身处——那是一个阴暗的仓库,她只能在仓库的铁板床上睡觉。
她将藏在袖口里的一张信条拿出来,仔细摩挲着信条上的字,那是四年前特蕾莎留给她唯一的念想,在特蕾莎留下这张字条后,她就消失了。
罗希亚在闲暇时间里会推演特蕾莎当年的处境,但无论她推演多少遍,最后得出来的结论都是特蕾莎凶多吉少。
“如果你还在,那你会在哪里?”
她言辞悲切,然而她的问题并不会得到回答,因为就连罗希亚自己都无法抛头露面,只能藏在波斯提亚府内。
前几年她还在伏里登的时候,她被赋予的自由度还高一些,那时她还能在波斯提亚府内拥有属于自己的一个小房间。
可前段时间希尔文不知道在筹谋什么,便把一行人全带到艾拉王城内,那里有托比沙前几年赏赐给希尔文的府邸,而罗希亚也包括在这一行人之中。
自打她回到这座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王城后,她的自由度便大大降低。
事到如今,罗希亚仍然很难揣测希尔文的计划,但她总有一种直觉——她翻身的机会很快就会到来,在翻身之前,她只能牢牢依靠着希尔文这棵大树。
第7章 开端(3)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艾雷思伯爵被毒杀事件的调查情况全部按照希尔文和沙蒂的预测发展,托比沙下令务必要找出真凶,于是警卫便将多马恩宅邸封了起来,把府内的仆人查了个遍。
替死鬼们很自觉,他们在收到希尔文的消息后便在多马恩宅引发了暴乱。
他们潜入艾雷思的书房里,找出了所有仆从的卖身契,并将卖身契全部物归原主,拿到卖身契的仆从们欣喜若狂——他们受压迫的时间已经太久了,但他们都仍有把柄留在艾雷思的手上。
以前不好翻身,可现如今艾雷思已经将他们的秘密带去了地狱,又有不怕死的人为他们送上原本属于他们的卖身契,他们自是喜不自胜,便如同从牢笼中被放出的鸟儿一般,争先恐后地瞒着护卫军逃出多马恩府。
由于艾雷思的妻子胆小如鼠,儿子年纪尚幼,他们无法阻止仆人的暴乱。等他们想起通知护卫军时却为时已晚,大半仆从已逃出府邸,等护卫军和索菲特的暗卫找出始作俑者已是三天后。
当他们找出元凶的时候,这些暴徒们也一股脑地将他们使用慢毒毒杀艾雷思伯爵的事情抖了出来,经过卖身契失窃事件以后,事件调查的进展便顺利得不正常。
然而,除了索菲特男爵以外,其他贵族对这一切并不感兴趣,在他们眼里,艾雷思伯爵之死早已盖棺定论,无需再多作调查浪费时间。
他们对财政大臣的位子虎视眈眈,且急需托比沙针对新的大臣的选举事宜召开议会,这些目光使得托比沙小国王如芒在背,他不得不暂且放下调查艾雷思之死,转而平息各位贵族的“期待”。
这样一来,能将事件调查到底的便只有一直藏在暗处的间谍首脑索菲特了。
托比沙小国王心里也清楚,财政大臣的位置不能一直空着,他作为扎斯提亚斯小王国的君主必须尽早表态,于是,他先召见了军事大臣巴勒托·提尔马特入宫。
巴勒托伯爵是一个爽利人,他一进入宫中便微微朝托比沙鞠了一躬,问道:“陛下有何贵干?”
“看你风尘仆仆地过来,想必是口渴了,赐座吧。”
“谢陛下。”
巴勒托伯爵倒也不客气,在托比沙同意赐座后便一屁股坐在了离托比沙最近的位置上,等待仆人上茶后浅抿一口,才奉承道:“好香的茶,果然还是宫中的东西最好。”
托比沙先是在心里嗤笑了一番巴勒托伯爵的无礼,又转而想着他不过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便也不再计较。
他淡淡说道:“找你过来也不为其他事,自从艾雷思卿薨逝后,朝中对于财政大臣人选一事颇有说法,巴勒托卿,依你看……”
“这种事情长痛不如短痛,自然是快刀斩乱麻,由陛下您速速定下合适的人选以平朝中流言。您是当今议会的主持人,由您定下来自然没有人敢有意见。”
“那你有什么好的人选吗?”
“这事还得您敲定,不过我也有几个人选……”
托比沙听后叹了口气,心想巴勒托伯爵在这种弯弯绕绕的事情上面果然提不出什么有用的建议,只能在例会上有所用处,于是在听完巴勒托伯爵的说的人选后便表示他会考虑一番便让巴勒托伯爵退下了。
以前大体上都只有艾雷思伯爵提出的建议有些用处,然而斯人已逝,再多想也是无用。
“除了艾雷思以外还是应该再多发展一些其他的拥护势力……吗?”
托比沙再次看向国际象棋的棋盘,他将黑色的棋子们都抚摸了一遍。
他生性多疑,这几年来他一直在怀疑、惧怕着那些墙头草中立派什么时候会再度倒戈革新派,艾蕾亚的余孽尚未全部清除,那些随时会倒戈的不稳定分子也要随时注意,看不透的人也只能暂且留着。
倘若快刀斩乱麻全部除掉,他身边也没几个可用之人了。
托比沙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召见了外交大臣沙蒂·威尔海姆入宫。
“陛下,贵安。”
沙蒂一进入王宫便朝着托比沙的方向行了个大礼,看起来对托比沙十分敬畏。
沙蒂在明面上一直以胆小而又兢兢业业的中立派自居,数年前在议会上的谏言对他而言已经耗尽了他的所有勇气。
就是这样一个人如今却隐隐有投靠托比沙的心思,因此,托比沙才一直看不透他。
“平身吧,沙蒂卿。今天找你过来也不为别的事,主要你也知道,目前朝中局势不是很太平,议会成员和各位封臣都一股脑地钻研旁门左道,无心于国事,这样下去对扎斯提亚斯的发展实属不利。”
“既然如此,陛下,不如您直接出面……”
“你也和其他人一样,希望我尽快选一个财政大臣出来吗?”
“正是。不过这并不是目前最需要决断的事情,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安抚各位封臣,而安抚的方式也并非只有尽快敲定财政大臣人选一途。”
托比沙一听,紧蹙的眉头舒展了几分:“哦?那依你看应当如何安抚众卿?”
“依臣拙见,若是各位封臣都盼望着能尽快选出财政大臣,而陛下您也不知道该如何选择,不如先由各位封臣选出数名强力封臣,再由陛下殿选选出最终的人选。陛下以为如何?”
“我好好考虑一下,你可以下去了。”
“多谢陛下,另外,臣最近得了一些从伏里登进贡的茶叶,质量上乘,特进献给您。”
说着,沙蒂又恭恭敬敬地让随从将一罐茶叶送到托比沙的面前,托比沙打开茶叶罐闻了闻,答道:“嗯,确实很香。”
“陛下您喜欢的话,我就让人把剩下的茶叶一并进献给您,望您保重身体。那么,臣先行告退。”
说罢,沙蒂便又向托比沙行了一个告别礼,才离开了王宫。
托比沙看着沙蒂离开的背影,一时之间还真挑不出沙蒂的可疑之处。
他对待托比沙的态度比任何封臣都要谨慎,提出的建议也较为中肯,甚至最后还进献了贡品表示自己的态度。
依照目前沙蒂的表现来看,如果真的收了沙蒂作为自己的亲信,对托比沙而言确实有不少好处。不过,还需要再考察一番沙蒂的忠心才可以。
托比沙想到这里,再一次拿起棋盘上的黑象,摩挲着那枚黑象棋。
另一边,沙蒂在离开王宫后,朝着王宫的方向看了一眼,想着若是托比沙小国王蠢一点,那么这次为他解决燃眉之急便足以让他信任自己,但沙蒂本也没想着这么快就能获取托比沙的信任,接下来还应该在暗中发力,为王献上“合适的人选”才行。
第8章 开端(4)
在前宫廷巫师的家里,索菲特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巫师的私藏品。
“扎斯提亚斯的咒术荒废了这么多年,我这里早就没有其他宝贝了,不知道堂堂间谍首脑来到这里又有何贵干?”
前宫廷巫师艾洛梅特看着索菲特在工房里转来转去,便耐着性子询问。
她曾是革新派的一份子,本应在五年前就被清算,由于她和索菲特之间还有一笔交易,索菲特这才留了她一条命,也因此,她才能耐着性子和索菲特对话。
“好东西还是有的,比如这个魔力测算仪。”
说着,索菲特拿出了一台有些积灰的魔动仪器,她将探测头插在地面上,看着仪表盘上的晃动的指针,继续道:“用这台测算仪可以很方便地得出目前扎斯提亚斯的地脉储存了多少魔力,当扎斯提亚斯的地脉储存的魔力量达到20万,就可以激活五把‘选定之剑’。”
“暴殄天物,当初也是你在背后教唆艾雷思伯爵建议陛下停止使用、研发魔动设备,若是在这五年间,扎斯提亚斯能继续研发魔动设备,扎斯提亚斯现在也不会是此等光景。
生产力停滞不前,百姓仍然蒙昧无知,守旧的贵族们贪心不足,要想填补上财政的空缺还得增加赋税。索菲特男爵,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看来你还是没有发现‘选定之剑’的价值啊,艾洛梅特。”
“虽然我帮你找到了‘选定之剑’的封印地点,但我实在不理解这几把破剑究竟有什么价值。”
“我打个比方吧,如果将扎斯提亚斯地脉现存的20万魔力用于开发、使用魔动设备,带动军队武装力量发展,那么,军队每个人的战力都可以提升2-3倍。
但如果激活一把‘选定之剑’并让适配者使用,那该适配者的战斗能力就能强化200万-300万倍,若是五把‘选定之剑’全部激活,我们武装力量的强化力度便可想而知了。”
艾洛梅特摇了摇头:“你这种做法只不过是将武装力量集中在少数人身上,国家的生产力和经济实力本质上并没有提升。”
“你说得对,但是你觉得陛下会关心这个吗?”
索菲特嗤笑了一声,“力量即是权力的代名词,若是将力量永远集中在少数人身上,那这少数人便永远都会是最有发言权的存在,提出‘选定之剑’这一概念便是让弱小的人类匍匐于掌权者的手段之一,这就是‘选定之剑’的价值。
而你畅想的多元发展的美好未来会让凡人的思想进步,凡人的思想一旦进步,便会发动暴乱。生产力的提升是一把双刃剑,我们的陛下永远不会把凡人的进步放在天平上权衡,这就是你们革新派以失败告终的原因。”
艾洛梅特盯着索菲特看了许久,最后叹了口气,她决定换一个话题:“那么,莉切丝殿下能否如你所愿掌握‘选定之剑’的力量呢?”
“未来可期。”
说着,索菲特走向了工房的一角,她掀起了一块较为崭新的棉布,打开了藏在棉布之下的箱子,箱子里放着四把老旧的剑,剑柄上的宝石却仍然熠熠生辉。
“其中一把你已经给了莉切丝殿下了,剩下这几把你打算在我这里放到什么时候?”
“当然是在新的适配者出现的时候,虽然有一把剑似乎已经选好了心仪的适配者,不过要找到这个适配者犹如大海捞针,与其费时费力去找这名适配者,倒不如广撒网去找其他的适配者。”
此时,索菲特拿出其中一把剑,她露出有些痴迷的神情,用绸缎将剑擦了一遍又一遍。
“那你的本职工作怎么办?”
“那些脏活根本无关紧要吧?”
索菲特摊了摊手:“如果我真的是那么兢兢业业的人,我大可以在这里杀了你,然后回禀陛下我又抓到了一个革新派的余孽。
而艾雷思伯爵之死现在已经没人关注了,我也可以把调查进度放得再慢一点。不过在调查艾雷思伯爵被毒杀事件时,我倒是有一些意外收获。”
“你发现了什么?”
“因为这件事最后的调查顺利过头,我就多关注了一些,于是我发现密谋毒杀艾雷思伯爵的凶手身份都是经人精心伪造的,他们的真实身份已不可考。
我推测他们是某个贵族手底下的杀手,而很巧的是他们进入多马恩伯爵府内工作的时间差不多正好是波斯提亚一族迁到王城内居住的时间,这是否有些过于巧合了呢?”
“你怀疑是波斯提亚伯爵派人暗杀的吗?但她在王城内没有势力吧,这些年也一直安分守己。”
“这也只不过是强行联想而已,我也需要试探一下这位波斯提亚伯爵才能得出更确定的结论。如果事实正如我所猜想的那样,那么波斯提亚伯爵或许会比那位娇生惯养的公主殿下更适合做‘适配者’?”
“说到底,‘适配者’的条件究竟是什么?”
“可经千锤百炼的灵魂便是‘选定之剑’的养料。”
“这是否太过模糊了一些?”
“史料是这么记载的,我也只能依照史料猜测‘选定之剑’的意思。总之,谢谢你的测量仪,我先走了,或许等我有了新的发现,我会再次造访这里。”
说完,索菲特便扬长而去。
第9章 天灾(1)
今年夏天,扎斯提亚斯西北部边境的属地卡帕出现了大旱灾。
在大旱灾后不过一月,艾拉王城东北部属地涅特也因严重干旱闹起了蝗灾,这两起天灾使得卡帕和涅特大量土地的收成几乎全无。
当两地的农场主无法按时提交赋税时,封臣才注意到天灾的来临,他们急忙提交公文上报托比沙申请开放国库救济,又忙着向边境外贸地区申请增加粮食订单。
转眼间,冬天即将来临,当天灾来临的消息终于传到托比沙和内阁大臣的耳朵里的时候,面包的价格也开始大幅上涨。
此时艾雷思伯爵被毒杀事件才刚刚了结,财政大臣之位悬而未决,在增收赋税的决议还没来得及在议会上通报的时候又出了这档子事,这让托比沙更加心乱如麻——当然,他并非在担心民众的安危,只是苦于此时只能暂缓增加赋税的事宜罢了。
托比沙先前受了沙蒂的启发,在议会上提出了财政大臣票选的事宜。
他要求各封臣在3个月内选出3名财政大臣的候选人,当各封臣选定出候选人以后,再由托比沙小国王从中择优敲定最终的候选人。
这一决定在议会上提出的时候,贵族们议论纷纷,但中立派的贵族们思虑一番后也没能想出比这更公正的决定,不如说这决策正常得不像是托比沙会提出来的。
再加上沙蒂在这几天暗中找了一些封地处于内陆的封臣,承诺给他们当说客,安排增设与伏里登之间的茶叶贸易路线。
茶叶对于这些封地处于内陆的封臣而言是稀品,平日里要想得一些好茶叶只能期盼王的赏赐,若是能通过别的渠道获取更多质量上乘的茶叶,这些封臣自然愿意用金钱购买享受,而且沙蒂给出的要求对他们而言也没有坏处。
所以,他们爽快地同意了沙蒂的请求,在议会上纷纷投下同意的一票,托比沙的第一个难关也就这么跨过去了。
然而在他舒心下来没几天,卡帕和涅特田地遭殃的噩耗便接连传入托比沙的耳朵里。
托比沙曾一度停止思考,以前出现类似的事情他一般都会交给艾雷思解决,然而据索菲特汇报的情况来看,艾雷思解决的方式只能用简单粗暴一词来形容。
封地一出现旱灾涝灾便大肆开放国库,伙同封臣们紧急增加和邻国的粮食订单,若是出现负债便紧急和教廷借钱,来年有了收成便连本带利地收税,赚了钱再把利息用来还债和填补国库空缺。
虽然这种拆东墙补西墙的方式可以短暂地帮助国家度过收成危机,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且这种应急策略只能适用于规模小、影响小的旱灾涝灾,一旦出现像现在这种大面积的严重旱灾,便无法通过这种方式平稳地度过危机。
即使真的度过了,善后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之前托比沙一直没有追究艾雷思的做法,一是这种处置方式并没有损害到托比沙的直接利益,二是艾雷思总会热情地送上各类贡品,托比沙自觉吃人嘴短,也不再说什么,现在艾雷思已经不在,总要有人收拾这些烂摊子。
如果借助魔导科技……
此时托比沙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了这么一个念头,但他随即又摇摇头将这个念头从脑海中驱逐了出去。
一旦借助于魔导科技,就相当于变相让百姓思想进步,即使依靠百姓和魔导科技可以顺利解决,民智的进步也势必会带来更大的危机。
如今命运之神不会朝他露出微笑,依靠神明与神权是最不靠谱的决定,倘若神明真的垂爱世人,那么世界上便不会有天灾一说。
既然现在扎斯提亚斯两大“粮仓”的生产都出现了问题,那便只能暂时借助外交国的力量了。
想到这里,托比沙又一次传召了沙蒂入宫,在他下令不过两个时辰后,沙蒂恭敬的身影便出现在王宫内。
他仍如上一次会面一样,恭恭敬敬地朝着托比沙行了大礼,等托比沙令其平身后才不慌不忙地起身。
“陛下,贵安。不知此次陛下又有何事托付于臣?”
托比沙叹了口气,将卡帕和涅特属地封臣上报的文书丢给沙蒂,沙蒂捡起文书,瞟了一眼后心里只觉得好笑。
两大粮仓遭受天灾的大事在各级附庸手上压了一次又一次,终于在数月以后才传到王的手上,信息的滞后性使得粮食资源的短缺已经开始产生了影响,如果依照先前的做法,只怕是已经来不及了。
食物的价格短期内无法下调,即使开放国库也不能填补这么大的空缺,若是过分借助邻国的力量也只会让邻国过早摸清扎斯提亚斯的实力与底细,现阶段没有比这更烫手的山芋了。
“沙蒂卿,现在卡帕和涅特的情势你也看到了,你得赶快联系东凰和斯诺王国,增加粮食订单以解燃眉之急……”
“陛下,这么处理属实不妥。”
“那你有什么更好的应急措施吗?”
“这……”
虽然沙蒂知道按照老方法走是肯定行不通的,但他目前也想不到更好的方法,不知不觉间,他也被枷锁束缚住,成了思考模式只按“老方法”来的古董。
“你看,你也提不出来什么更好的方法。”
“或许尽早将此事在议会上通报,集结王城内众卿讨论……群臣的智慧总是可以得出可行的方法的。”
托比沙皱了皱眉,虽然他也不想把这事闹太大,但粮食的短缺势必会在全国造成影响,即使不向群臣征求建议,也是有必要让各贵族知悉的。
于是托比沙又书一封诏令,要求各封臣在4日内抵达王城召开会议,共同讨论卡帕和涅特旱灾的解决方式。
第10章 天灾(2)
在王宫的练习场内,莉切丝·尤比斯正紧紧握着“选定之剑”的剑柄,她死死盯着“选定之剑”剑柄上的绿宝石,额头上直冒冷汗,仿佛外界的纷纷扰扰与她都毫无关系。
“此剑剑身经千锤百炼,宝石内更是蕴藏着可以选择为王之材的剑灵,若想最大化发挥此剑的力量,需得先和剑灵共鸣才行。”
莉切丝想起了数年前索菲特将“选定之剑”交给父王并一字一句念着搜刮得来的古籍的场面,所以每次在练剑结束的时候她都会将剑尖放在地上,尝试和宝石内的剑灵达成共鸣。
然而,至今为止宝石内的剑灵还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虽然每次她都能感觉到体内的某种物质顺着她的手臂、她的指尖传输至剑柄,但她也无暇多想,毕竟能堪堪维持站立的姿态已属不易。
索菲特只是冷冷地在边上看着这位公主殿下努力的身姿,阳光透过琉璃顶棚落在莉切丝的棕发上面,显得莉切丝熠熠生辉,恍惚中竟有一种她真的是百年一遇的圣子的错觉。
然而这位“圣子”的努力今天也没有得到回报,她自认为没有得到剑灵的回应,脸上便露出颓丧之色。
“殿下,今天的训练怎么样?”
索菲特缓步走上练习场,掏出手帕递给莉切丝。
莉切丝只是漠然接过索菲特的手帕,她擦擦额上的冷汗便将手帕丢给一旁的随从,问道:“你怎么会来这?”
“我来和陛下汇报艾雷思伯爵事件的善后情况,顺道过来瞧一眼。”
莉切丝将信将疑地看了索菲特一眼,这才顺着索菲特先前的问题回答下去:“还没找到共鸣的状态。”
“您没必要操之过急,陛下会等着您,扎斯提亚斯也会等着您,只要适时放出‘选定之剑’的消息,尤比斯王室的荣耀很快就会由您继承。”
“但这也需要我能共鸣才行吧?没有‘选定之剑’的话,朝局根本稳定不下来。”
莉切丝看着选定之剑,忍不住自嘲了一番,她只觉得一直等待剑灵的回应的她像个傻子一样,但要她掌控“选定之剑”是父王陛下的死命令,她虽没有底气,但也只能顺从。
“剑灵在沉睡,它需要您的力量唤醒,当它被唤醒之时,您就可以和它共鸣。”
“你的意思是说……每次我和它共鸣时出现的那些状态都是唤醒剑灵出现的‘副作用’吗?”
“说是副作用倒也算不上,只能算是必要的步骤。只要剑灵被唤醒,您和剑灵便已经开始产生共鸣,这些状态自然也会消失了。”
“哦……”
看着莉切丝将信将疑的样子,索菲特只是鞠了一躬:“那么,愿您一切顺利。”
说完,她便离开了练习场。
与王宫安静舒适的环境相比,王宫外可算不上太平。
农户的悲喜无人看见,磨坊生产的面粉杂质越来越多,黑面包的质量越来越差,但与其质量相反的是其价格一路飙升。
人们揣着怀里的麻布钱袋,掂量着钱袋里的银币还可以吃多少顿,更拮据的人家将一个面包分成好几份。
即使面包已经硬得如木板也得咬着牙吃下去,因为这是他们唯一的食物来源,为了活下去,他们只得用唾液软化面包,或是用已经磨损的牙齿将面包强行咬碎。
在这种情况下,人们或是感叹时运不济,或是对着权贵低下头颅。
能排出金币的已是贵人,当铺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
为了强化神权地位的枢机主教奥尔力·迪瓦特选择趁此机会大肆出售赎罪券,瓜分中层阶级平民手上的银币,被夹在中间的人选择吃下等的人,下等的人则以更下等的人的痛苦为乐——毕竟比这些人地位更卑贱的人一抓一大把、
他们吃完人又去购买赎罪券,企图祈求神的怜悯,换取死后登入天堂的门票。
而连黑面包都吃不起的人甚至不配拥有一座安息之处,他们的尸身被随意丢在乱葬岗,或是被野狗吃掉,或是化为草木的养分,没有这些最底层的人民,其他人便也这么过,他们的死亡不会被任何人吊唁,也不会有任何人记住。
在这样的情况下,每顿能吃上一个黑面包的罗希亚已实属幸运,当她在昏暗的练习场内听着她的剑术老师奈特描述王城内的现状时,她心中感慨万千,并怀着感激的心情吃下了今天的晚饭。
“所以说,你还能每顿吃上一个面包已经很不错了,我们每顿都只能吃半个,现在外面很多人也吃了上顿没下顿,即使在外面待着也不舒服。”
罗希亚听后连忙点点头:“希尔文大人对我已经很照顾了,她也有她的难处,我不会让她感到为难的。”
“你有这份心最好,吃完后歇会儿就开始练习吧。”
罗希亚瞧着奈特已经没有兴趣再和她多说,便连忙吃完剩下的黑面包,起身走到练习场的角落点燃煤油灯,又去挑了两把练习用的木剑,走到奈特面前递给她一把:“老师,我已经准备好了。”
“不用再休息会儿了吗?”
“不用了。”
说着,罗希亚已经摆好了准备的架势。
奈特见状便抓好手中的剑,朝着罗希亚先发起了攻击。
她把剑刺向罗希亚的肩部和腹部,由于动作不快,罗希亚便轻松地躲过了奈特的攻击,同时她抓住了机会,握紧剑朝着奈特的上身劈去,然而有着丰富经验的奈特轻松地用剑格挡住了罗希亚的攻击。
“太慢了,而且力道太弱。”
奈特冷哼了一声,罗希亚便向后退了一步。
她重新调整好自己的进攻态势,重新按照之前希尔文教她的起势发动攻击,然而这一次也同样被奈特尽数拦下。
罗希亚见状便加快了攻速,在劈砍失败以后便做了个假动作,假意劈砍实则将剑刺向奈特的肩,奈特见状便当即抓住了罗希亚的剑,用剑尖抵住罗希亚的肩——这代表着罗希亚输了。
“光是生搬硬套波斯提亚一族代代相传的剑法是没有用的,你还没有完全将它变成自己的东西。
你要记住,在真正和人对峙的时候,没有人会按照正规的剑法出招,所有人都是见机行事,敌人有破绽就要发起进攻,当敌人使不出全力、攻速和力量有所下降时,你的机会就来了。”
“嗯……我明白了,还请让我重试一次。”
也不知道罗希亚是不是真的明白了奈特话中的含义,她只是边说着这句话边从奈特手中抽回了木剑再一次做好了准备攻击的态势。
于是乎,一轮又一轮缠斗开始了,两个人定胜负所耗费的时间越来越长,罗希亚使用的招式也变得越来越没有章法。
当罗希亚第30次被奈特刺中要害时,她的双腿已经开始颤抖起来。
此时太阳已经落下,月光亦无法将光辉投射在她的身上,煤油灯的火光照在她的背后,她的正脸被阴影遮蔽,奈特无法看清她的表情,只能听到她微微喘息的声音。
“今天就到这里吧。”
“我还能继续!”
“已经可以了,波斯提亚大人今天好像有事找你。”
“原来是这样……那我先过去了,非常感谢您今天的指导,我收获颇多。”
说完,罗希亚便用手帕将身上的汗擦干,又把高马尾重新盘起,换了套干净衣服便戴上纱帽准备去找希尔文。
“罗希亚。”
在罗希亚出门之前,奈特叫住了她。
“怎么了,老师?”
“你不会感到疼痛和疲倦的吗?”
“老师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呢?”
“我只是因为没见到过你疲惫休息的样子,每次练习被攻击到要害的时候你也从来不喊疼,所以有些奇怪。”
“我一切都好,请您放心。”
罗希亚只是淡淡一笑,她朝着奈特行了一礼后,便朝着门外走去。
她并非没有疲惫过,只是现在不是她的休息时间,所以她不能休息。
她也并非没有感到疼痛过,但如今痛觉倒是已经离她远去,即使她真正感受到疼痛,她也会习惯性咬着牙选择不发出声音。
第11章 天灾(3)
罗希亚依照旧例,在来到希尔文的书房的时候,先敲门三下,得了希尔文的允许后才进入书房。
然而,当她今天走进书房的时候,她看到希尔文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了焦躁的情绪:希尔文一直用左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右手支着下巴,维持着沉思的姿势。
当罗希亚走进书房后她便一直死死盯着罗希亚,这让罗希亚感觉到有些不自在,只好率先发问:“希尔文大人,您有什么事吗?”
希尔文此时才注意到自己有些失态,两大粮仓遭受天灾的事情她也早已通过沙蒂和近期往来的几个贵族知悉,想着托比沙即将在4日后集合各位封臣召开会议商讨此事,她便急于想出根治旱灾蝗灾的长久之计。
此外,在支援卡帕和涅特之前,还要先想出度过粮食短缺危机的方法。
先前她在赛里木河入海口修筑了小型运河,又在运河沿岸修筑泵房与水渠,泵房农民不仅要在雨季收集雨水,还要定期检查水渠内部安置的东凰进口的净化阀。
这一系列操作使得伏里登的农业发展有了不少起色,但希尔文自己都不敢确定她在伏里登实行的农业改革能否同样在卡帕和涅特起效。
虽然卡帕和涅特土壤肥沃,长年风调雨顺,适宜种植,但是它们地处内陆,一旦降雨减少,田地收成也会相应减少。
在艾蕾亚统治期间,她曾下令在卡帕和涅特安装了不少用魔导科技制造的灌溉器,并使用集雨池收集雨水,用于给灌溉器提供水源,减少天气变化给收成带来的影响。
但在托比沙上任以后,他便让人拆除了所有的灌溉器,集雨池也就这么荒废了下来,要想不运用魔导科技就能同时解决当今两大难题,简直比登天还难。
“没什么,你就接着开始学习吧。昨天学到哪里了?”
“希尔文大人,您也在为外面的问题而困扰吗?”
罗希亚没有按照希尔文的要求继续学习,而是直接坐在希尔文对面的椅子上。
“嗯,确实,王城外面简直是乱成一锅粥了,这次粮食短缺带来的问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呢。”
希尔文说到这里,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将这口气尽数吐出,这样做可以让她的头脑暂时恢复冷静:“毕竟卡帕和涅特两大属地小麦的产量就可以占全国小麦产量的30%-40%,如今骤然减产。
除了赛里木河流域内的属地还可以自给自足外,其他属地就只能依靠交易支援,陛下的意思是增加和东凰、斯诺王国的粮食贸易订单,通过外贸度过这次危机。”
“但是这样一来,扎斯提亚斯国库空缺、粮草无法自给自足的底细很容易就被邻国知道了吧?目前北部边境瓦特莱似乎仍然小打小闹不断,一旦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探知,他们或许会趁乱攻进来。”
希尔文没想到她前段时间和罗希亚提过北部边境战乱不断的事情仍然被罗希亚记在心里,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又很快平静下来:“确实,所以现阶段还是不能过于依赖邻国的支援好一些,但小麦减产带来的影响已经产生,还是要先解决粮食短缺带来的影响才行。”
“我想,或许这个问题的解决先后顺序并没有这么重要。
毕竟粮食短缺是土地减产带来的必然结果,不如在应急救援的同时也分出一些力量解决土地减产的问题。
如果在应急救援结束后,收成仍旧入不敷出,空缺仍然存在,那么多少救援物资都无法填补,所以土地减产和粮食短缺是需要同时解决的问题,您觉得怎么样呢?”
“确实是这样,但土地减产问题的根本解决方式可能得效仿伏里登,从赛里木河分别引出两条运河挖到卡帕和涅特,再建造水渠和泵房,减小天气因素对其农业带来的影响。
但这项工程的规模可比伏里登要大得多,要想落地恐怕也得十年之后,这不是每个人都能等得起的。”
“那么在此之前运用魔导科技人造降雨如何?”
“你忘了陛下禁止使用魔导科技了吗?”
“如果瞒着那个人偷偷将降雨剂送到天上,大家也不会发觉的吧?”
“一旦被发现了所有的涉事人都得陪葬。”
“可是,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解决土地减产的问题吗?”
看着罗希亚认真的表情,希尔文有些愕然,但她的头脑没过几秒又开始飞速转了起来。
如果她在紧急会议上先提出缓解粮食短缺之计,在众臣皆把目光放在粮食短缺的问题上时假借运输粮食之名将降雨剂运输至卡帕和涅特,再举办礼拜祈雨声东击西将降雨剂投射到天上,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土地减产的问题。
如果使用祈雨的方式,还能借助枢机主教的权力,枢机主教也正需要一个机会提高神权的地位,此计还能拉拢到枢机主教,简直是一石二鸟的妙策。
罗希亚看着希尔文沉思的模样,自觉希尔文应该是想到了好的方法,便走到角落的书架里,找到昨天没学完的法典,将脸埋在法典里,摆出一副认真学习的模样。
当她知道在这种危急情况下,托比沙小国王还是如此固执地不肯借助魔导科技的力量时,她差点忍不住在希尔文面前失态。
她对这位名义上的“义父”的做法向来是不齿的,当年艾蕾亚把她带回首相府时,托比沙就和艾蕾亚吵了很长一段时间,而后没过多久,她是“灾厄之子”的传闻便传遍了整个王城。
且她虽然没有证据,但思来想去也只有托比沙有动机派人暗杀艾蕾亚,在艾蕾亚死后,他不仅派人将革新派赶尽杀绝,还下令让人将魔动设备全部销毁,扎斯提亚斯的生产力一夜之间退回原点,仿佛艾蕾亚在扎斯提亚斯实行的变革毫无意义一般。
如今小麦短缺的程度到了这般,托比沙仍然不愿意借助魔导科技,也不愿意将目光停驻在百姓身上哪怕一眼,真不知道在那个男人眼里究竟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罗希亚想到这里便偷偷叹了口气,她再一次将注意力放在法典上,只见法典上字字句句都是在维护王权,不由得更觉讽刺起来,但这种多余的情感无益于学习,眼下她只能将个人感情再度收好藏在心底,投入到法典的学习中。
第12章 天灾(4)
在那次夜谈之后过了几天,各属地的封臣都快马加鞭地赶到了王城。
希尔文先是去了一趟艾拉市大教堂,她和枢机主教探讨一番后达成共识,决定使用礼拜祈雨解决土地减产的问题,愚蠢的主教甚至还相信礼拜本身可以真的解决土地减产,还在畅想神权在扎斯提亚斯的地位越来越高的美好未来。
而后,希尔文又去了几位边境属地封臣的府邸,以适当的交易优惠换得了其余边境力量的支持,他们假借清空库存的理由将几个边境地区废弃的降雨剂数目统计好,预定会后派人将降雨剂就近送到卡帕和涅特。这样一来,会前的准备工作便完成了。
待到会议当日,希尔文换上了平时几乎没机会穿的朝服,她在来到王宫入口后便快步穿过城墙,顺着侧梯走进极尽富丽堂皇的宫殿内,在那里,各位封臣和内阁成员按照等级依次排列站好,等待着托比沙走进王宫。
希尔文已经有好几年没进过宫,作为边境地区的封臣,托比沙给他们的自由度还是比较高的,只要边防不被破坏,邻国没有战事,他们这些边境封臣也不会被召进宫内,也不会被特地询问边境治理事宜。
然而最近瓦特莱边防小型战事不断,属地封臣埃萨·多雷托频频发文向巴勒托军事大臣求救,只是巴勒托没有对他予以理睬,他这才急慌慌地跑到王城四处求援,托比沙小国王也对这位咋咋呼呼的伯爵有些烦厌,因此更不想对他施以援手。
由于卡帕和瓦特莱接壤,所以卡帕的粮食危机对瓦特莱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所以当希尔文提出用降雨剂这种废品来解决卡帕的土地收成危机时,埃萨便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此外,希尔文还向他保证事成之后会派援军前往瓦特莱支援,这下埃萨更是在心底里乐开了花。
如果世上真的有神,那么希尔文伯爵可能就是比教廷的信徒们摆在教堂里顶礼膜拜的那玩意还要像“圣女”的存在吧。
埃萨最近几天会在心里如此想着,当希尔文走进王宫的时候,他也忍不住多看了希尔文两眼,她耀眼的金色长发被尽数盘起,蔚蓝的眼眸如同伏里登东方的大海一般,墨绿的朝服穿在她身上也是这么服帖,她站的笔挺,沉默不语,今天的她看起来也是这么干练。
过了约有一刻钟,随着托比沙的贴身侍从在殿后方击掌示意王即将来临的声音响起,王宫内众臣议论的声音逐渐消失,而后,托比沙顺着正门走进了王宫内,他穿戴整齐,手持权杖,缓步走到王位前坐下,示意贴身侍从宣布会议开始。
“那么,各位爱卿都已到场,我们就开始吧。
首先,在来到这里之前,各位恐怕都已经知道卡帕和涅特的情况了,目前扎斯提亚斯除了中南部沿河流域受影响较小外,其他区域都已经出现了粮食短缺的问题,在这里也烦请各边境地区的封臣都汇报一下是否受到影响。”
“伏里登今年收成较去年同比上涨10%,受卡帕和涅特影响较小,若是陛下需要支援,伏里登可以提供。”
“萨多特尚可自给自足,人没了面包还可以捕食鱼虾为生,只不过这种生活方式不能维持太久,还请陛下早做决断。”
“多迪目前粮食方面尚可自给自足。”
“瓦……瓦特莱情况较为不妙,如今北部边境战事未平,又逢两大粮仓遭遇天灾,边防前线粮草紧缺,还请陛下尽快决断。”
“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除了赛里木河流域其他地方的影响都是很大的,所以今天我才叫各位爱卿齐聚于此,不知各位爱卿有何妙计可解当下之难?”
托比沙此言一出,台下群臣便开始议论纷纷,他们有些面露难色,有些交头接耳,有些则是频频交换眼神。
主教奥尔力见状便大摇大摆地清了清嗓子说道:“不知诸位可否听我一言,造成卡帕和涅特两地土地减产的根本原因是主降下的神罚,在座的各位可以反省一下,自五年前开始,各位有没有对我们尊敬的主尽到应尽的义务,有没有如其他诸国一般将主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考虑?
我们的一切都是主赐予我们的,我们的罪孽也由主一一宽恕,然而,近年来各位对主却是愈发怠慢起来,主决定由我们自行承受罪孽,因此便有了如今的天灾。我认为,在这种关键时候,我们应该向主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托比沙听到奥尔力的陈词滥调,便眯着眼打量了奥尔力两眼,但奥尔力言辞恳切,他一时竟找不出错处,便问道:“那依你看,应该如何向主致以最诚挚的歉意呢?”
“我想,我们应该在卡帕和涅特分别办一场盛大的礼拜,以求主的原谅。”
“礼拜?”
“正是。”
“那么,其他爱卿还有什么解决方案吗?”
此时,一向咋咋呼呼又软弱的埃萨不知哪来的底气开口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觉得主教大人提的方案还挺有道理的。
目前解决土地减产的根本方式除了强行灌溉以外便只能依靠天气解决,若是主真的能被我们的诚意感动,从而降下甘霖,那根本问题便迎刃而解了。”
不过,埃萨也不是真的认为礼拜本身会有效,只不过他已经猜到了那些废弃已久的降雨剂的用处,所以他料定这次礼拜一定能解决减产危机,便在会上推波助澜一把。
“如果借助魔导科技只能让民智解放,那样倒还不如依赖主的力量。”
“或许做了礼拜,主就能宽恕我们的无知了。”
军事大臣巴勒托听着众臣的意见开始朝着主教那一边靠,便连连拍手打断了讨论:“各位,别太荒谬了吧。主?谁能打包票两场礼拜就能改变天意?”
“当然由主来打包票,我们现在得到的所有的一切皆是主的恩赐。”
“老不死的,你别在这瞎编乱造把自己都给骗了。”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卡帕和涅特这么重要的两个粮仓会同时出现天灾?”
眼见着巴勒托的搅局让这场讨论变得越来越混乱,托比沙开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他开始觉得前几天答应沙蒂集合群臣举办大型会议的自己简直就是个蠢蛋。
如今在这里聚集的众臣们的讨论重心已经开始出现偏移,纠结天灾的起源一点意义都没有,然而这些人却还是针对天灾出现的原因吵得人声鼎沸。
沙蒂在众臣吵得最响的时候敲了两下手中的拐杖,其他人见着是沙蒂要发话,也都停下了争吵,沙蒂也等到吵闹声全部平息后才开口:“好了好了,我觉得办两场礼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在粮食短缺的危机解决以后,我们办两场礼拜也有助于安抚民心,至于实际作用,也要等礼拜结束了才能知晓,我觉得主教大人的建议还是可以的,不是吗?”
“那么,威尔海姆卿,你有什么好办法?”
“诸位现在在这里纠结天灾的起源毫无意义。
我觉得要想彻底解决天灾带来的影响,我们需要效仿伏里登在扎斯提亚斯修建两条运河,把赛里木河的水送到卡帕和涅特去,这样才能减小天气带来的影响。
但是运河不是三五日就能修建完成的,在修建运河期间,我们还需要借助人民的力量,那么我们要怎么做才能稳定民心呢?当然是要靠礼拜先安抚民心了。”
众臣听到沙蒂的话后,便止住了话语开始思考这种可能性:如果真的修建了运河,不仅可以让卡帕和涅特的农业稳步发展,还能改善当今交通运输效率和成本,这对扎斯提亚斯的发展前景而言是极好的。
但是修建运河耗费的人力物力极高,想要修建运河需要等扎斯提亚斯的经济回暖一些才能动工。当然,沙蒂这些话并非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而是希尔文在昨天下午写了一封记录了伏里登农业改革过程的信寄到沙蒂的府上,沙蒂这才灵机一动想到修建大运河的事宜的。
托比沙也一直摩挲着权杖思考修建运河的可行性,最后他一锤定音:“如果真想要修建运河,那么扎斯提亚斯的财政方面还需要新的财政大臣来把关规划,我们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这些都不是一蹴而就的。
卡帕和涅特等不了那么多年,在此之前,可以先试行奥尔力主教的提案,不过,礼拜这些都是需要等稳定一些才能落实的事宜。众卿不如先讨论一下,在土地减产已经影响到各地粮食短缺的情况下,我们需要如何来救急呢?”
就在此时,希尔文开口道:“关于这个问题,陛下,我们几个边境地区的封臣在数日前商讨了一下,商讨的结果也已经报备威尔海姆卿。
目前伏里登和多迪的粮食压力较小,缪斯王国和东凰对我国的外交态度也比较和平,因此我们可以先统计一下各属地粮食收成的盈亏,由收成存在盈余的属地提供粮食作为捐税上缴国库,其次进一步确认国库内的库存是否可以满足亏损。
如还无法满足,将由我们几位边境封地的封臣出面向缪斯王国和东凰申请增加粮食订单,解决粮食短缺危机,待粮食短缺危机解除后,再议礼拜一事,如何?”
众臣听到希尔文的提案后面面相觑,虽然赛里木河流域封地的封臣们有些不愿意提交捐税,但眼下确实是需要携手共同度过难关的时刻,因此他们思虑了一下,还是纷纷举起手说道:“我们会回去进一步统计封地收成盈亏情况,如有盈余,我们愿意交捐。”
托比沙起初听到希尔文的提案时也有些惊讶,他本以为今天会上最大的问题便是粮食短缺的救急提案,但希尔文的提案确实是比艾雷思先前的做法要更为合适、理性。
在收集捐税并统计好缺口数量后再去找邻国增加粮食订单,也不那么容易被邻国探知到扎斯提亚斯的处境和底细,至于开展礼拜祈雨的方式,到时如果能度过粮食短缺危机,再死马当作活马医也不迟。
“那众爱卿都没有问题的话,粮食短缺救急就按照波斯提亚卿的提案去做吧,散会。”
在众臣纷纷离去的身影中,托比沙找到了希尔文的背影,他将目光锁定在希尔文的身上打量了一番,她离去的身姿依旧是那么挺拔,正如四年前她将索菲特的暗卫押解上城一样。
希尔文·波斯提亚吗?还真是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女人,不过倒是挺有才的,就是不知道她是不是一枚趁手的棋子了。
托比沙想到这里,不由得站了起来,他的思绪早就已经飘到寝宫里那盘西洋棋上了。
第13章 密谋(1)
会议结束后当晚,沙蒂再一次通过暗道来到希尔文的书房,希尔文仿佛知道沙蒂会来一般,已经在桌上放了两杯刚泡好的茶,待沙蒂从密道中出来时,希尔文便站起来对沙蒂鞠了一躬:“师父。”
沙蒂则是有些不满地打量着希尔文故作谦卑的身姿,良久才说道:“这么看倒是看不出你原来是喜欢出风头的那类人啊,连我都要差点被你骗过去了。”
“徒弟不敢。”
“你不敢?你不敢怎么会私下里勾结边境封臣为你做这么多事?还在会上说得这么好听?打量着先斩后奏蒙我是吧?”
“我只是想着这么做可以为您分忧,如今您在陛下面前提出了那么有前瞻性的方案,若是应急方案仍是由您献计,就显得您过于聪明了。
这样一来,您一直在内阁中塑造的形象会就此崩塌,在我们的计划尚未实现之前,适当的藏拙是很有必要的。”
沙蒂听后,斜睨了一眼希尔文,他捋了捋胡须,冷哼了一声:“那照你这么说,你还挺为我着想的?”
“我能成长至此,多亏师父您一手提点历练,自然是每一步都是向着师父您的。”
“你最好是发自真心地这么想的。”
“我只是觉得这样的会议——这样的舞台更符合陛下心中对‘百家争鸣’的愿景,如果朝内有人一家独大,您觉得谁才是那只出头鸟呢?”
“当然是一家独大的那个……”
想到这里,沙蒂恍然大悟。
他虽然表面上一直维持兢兢业业而又不善言辞的形象,但实际上他在内阁的身份和他的关系网让不少封臣都对他有所敬畏,实际上沙蒂私下早已是一家独大。
他习惯于在暗处操纵着内阁和封臣,也一直畏惧着有人能威胁他的地位。
希尔文跟了沙蒂这么久,对沙蒂久居高位而产生的多疑心早已心知肚明,也料定在她迈出结交党羽的第一步时,沙蒂必会出手阻挠——他只想要一枚听话的棋子,并不想要一条阳奉阴违的狗,所以在沙蒂气势汹汹地前来质问她之前,她也早已准备好了打消沙蒂疑心的话术。
对于沙蒂而言,要想再往上走一点,扩大朝中势力已经不是首要步骤,他现在最需要做的反而是卸下托比沙对他的疑心。
托比沙和沙蒂一样,也不喜欢手下的人私下结交党羽过多,所以能说服沙蒂最好的话术便是直接点出沙蒂的处境,并说明自己的举动是为了让沙蒂摆脱当下处境,三份假七分真的辞令更容易让人动容,想来沙蒂也无法拒绝希尔文这番“美意” 吧。
“师父,陛下不喜欢太聪明的人,这一点您应该比我要更清楚的。”
“我当然知道,不过,以后去制造‘百家争鸣’的场面的人不应该是你,下不为例了。”
说着,沙蒂用拐杖敲了敲地面,表明他是在敲打警告希尔文,希尔文也了然地点点头,回答道:“我明白,往后您说什么我便做什么,不会再有逾矩的行为。”
沙蒂听到希尔文的承诺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摆摆手顺着密道出去了,希尔文看着沙蒂的背影越来越远以后,发出了一声冷笑。
往后王宫内上演的戏码,想必会越来越有趣的。
第14章 密谋(2)
伊卜·希露可坐在马车上,外面一众护卫则在前面护送着马车与载满粮食的货车。他们承蒙波斯提亚伯爵的恩惠,领受波斯提亚伯爵的命令,分批将伏里登盈余的粮食作为捐税上缴国库,而伊卜·希露可则是作为其中一批粮食的运送管理员,带着这批货从伏里登前往艾拉王城。
一个月前,当会议结束后,各封臣讨论的结果没过几天便已传遍艾拉王城的大街小巷。
已经麻木的民众们听到各封臣讨论的结果后,尽管已经饥肠辘辘,但他们也只能耐心等待各封臣的统计结果出来,在统计结果出来前,他们的生活与现在并无分别,他们必须要想别的活路。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天,赛里木河流域粮食储备充足的消息传到各属地,为了活命的人们便开始想法子迁徙到赛里木河流域避难,尚能自保的人们便仍旧留在原处生活。
希尔文在会议结束后,就发了一封急件至远在伏里登的希露可府邸,希露可男爵一收到希尔文的信件后,便立刻着人到伏里登的地窖内核对今年收成盈余情况。
在统计出结果后,又安排自己的女儿伊卜·希露可护送盈余的粮食至艾拉王城,等候希尔文的安排。
伊卜坐在马车里百无聊赖地看着希尔文发过来的急件,尚且年少的她还不能理解粮食对普通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便自以为整个扎斯提亚斯的民众都如她一般衣食无忧,自然便觉得这差事是件小事,便没那么上心。
“……救救我们吧!求求各位大人行行好……救救我们吧!”
刚出伏里登,一行人计划北上没过多久,他们就听到了人的求救声,伊卜将马车的帐幕打开,四处张望一番,在看到有几个衣衫有些褴褛的平民跪伏在他们行进的道路上的时候,便出声让车夫停下了车。
“你们是什么人?”
“回大人,我们本来在磨坊干活,现在没那么面粉可以磨,磨坊里不需要那么多干活的人了,磨坊主就把我们辞了,我们只能跑到伏里登讨口饭吃,但是我家小孩好几天没吃饭了,大人您行行好,我们两个大的不打紧,主要是小的,他实在是……”
伊卜想了想,她试图解读那人说的话的含义,在理解那人是在讨饭的时候,她又开始疑惑起来:“你们真的困顿至此了吗?”
“这……我们怎么敢糊弄大人您呢?我们家的小孩已经走不动了,不信您看!”
说着,那人慢慢松开怀里瘦弱的小孩,让伊卜看清楚小孩的面孔,只见那小孩生得瘦弱,长时间顶着烈日活动让他的脑子有些发昏。
他微微睁开双眼,却连句话都说不出来,伊卜见状便开始有几分相信了,便说道:“从这些粮食里拿出一些给他们吧。”
然而这下手下的随从们却都齐刷刷跪倒在地:“请您不要为难我们,这些粮食可都是要上缴国库的啊,要是被发现袋里缺斤少两,希尔文大人只怕是要拿我们开刀啊!”
“这不是迟早都要发给民众的吗?”
“这是波斯提亚大人的命令。”
伊卜见状,不禁叹了口气,她想了想,还是从自己的干粮里拿出了一个面包交给乞讨的人手上,还给了他一些银币:“这些银币你也拿着,到了伏里登找个医生看看小孩有没有饿出病吧。”
那人看到银币后便喜出望外,他接过银币和面包后便连连磕头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您的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
伊卜看着那人携家带口地跑走后,就回到了马车上,她的贴身侍女见状便劝道:“伊卜大人,不是我说,现在这情况越往前走行乞的人只会越多,您不可能帮到所有人。”
“现在的情况真的有这么严重了吗?”
“至少除了伏里登以外大多数地方都是这样的。”
伊卜又朝车窗外看了一眼,只见外面的行人皆是眼神空洞,灰黄色的面孔上有着泥泞的痕迹——他们听说当下在赛里木河流域能过得好些便举家迁徙,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
“你说,为什么这些民众们会如此拼命地逃到伏里登去呢?”
“因为不得不逃吧?据说现在王城里面包的价格和伏里登相比贵了6-7倍,很难想象王城居民的精神状态。”
“看来还是伏里登好,这也说明波斯提亚大人治理有方吧?这么一闹搞得我也想办完事赶紧回伏里登去了。”
“希露可男爵大人将护卫粮食运输这件事交给小姐您恰恰就说明此事的重要性,在这种事上任性可不行。
而且到了王城以后说不定希尔文大人还有其他事要交给您办,您以后可是要承袭希露可家族爵位的贵人,很多事现在也要开始学起来了。”
“我明白,我会学的啦。”
伊卜又开始百无聊赖地翻动着手上希尔文的信件,此时她已窥见这场大灾难的冰山一角,开始有些理解希尔文的命令来得如此急的原因了。
在那之后伊卜他们又花了四五日才赶到王城,在他们前往王城的途中,逃难迁徙的人数确实如侍从所说越来越多,伊卜对扎斯提亚斯的现状也变得愈发担忧起来。
第15章 密谋(3)
当伊卜即将抵达王城前,她按照要求给希尔文写了一封报备信,因此,当她抵达城门时,她就已经看到希尔文骑着马在城门前等候的身影。
于是她在马车停稳后便快步走出马车,朝着希尔文行礼:“波斯提亚大人,贵安,小女应家父之命护送粮食前来,路上稍有耽搁,还请大人见谅。”
“免礼吧。”
希尔文见到伊卜行礼后才从马上下来,她看了伊卜一眼便径直走向装满一袋袋小麦的货车,看看又摸摸放在货车表面上的小麦,随后便又骑上了马,说道:“先到府里再详谈吧,我带你们过去。”
伊卜点了点头,表示她明白以后便回到了马车上,希尔文看到伊卜回到马车上以后就“驾”了一声,一夹马肚子便带着后面的一干人等进入城门验货。
城门的守卫见着希尔文的着装气度不凡,想来身份非富即贵,也没有认真验货,稍微看了看压在表面上的小麦便放行了。
进入城门后伊卜又忍不住撩开帘子偷看王城内的景象,王城内依旧是富丽堂皇,只是如今城内的光景已不如伊卜想象中那般繁华。
她原以为王城内车马络绎不绝,叫卖吆喝声不断,但现在王城内仍在营业的铺子少了一半,往来于街上的人们也丢了生气,大抵是粮食短缺也对王城造成了重创吧。
“总感觉王城内的景象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毕竟现在全国上下都在为了粮食发愁,听说赛里木河流域地区还能有饭吃,王城里的商户们都蜂拥而去了。”
“好多人看到我们的马车都自己散开了耶?”
“应该是前面有护卫在开路吧。”
伊卜和随从在马车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看着护卫们积极地在前面清场开路,希尔文倒也不客气,毫不惊讶地骑着马穿过街道。
民众们也知道即将穿过街道的或许是达官显贵,有些恭恭敬敬地乖乖让道,有些则是为了钱粮不怕死地上前阻拦,护卫们也不敢真的对民众们动手,有些漏网之鱼便强行闯到大街上拦下希尔文。
希尔文看到求救的民众们便立马拉住缰绳,有些受惊的马就这么在民众的面前停了下来。
那些人看希尔文停了下来,便立马跪伏在马路上哭天喊地:“贵人,贵人,求您救救我们吧!”
“你们有什么事?”
“我们已经好几天没吃上一顿饱饭了,求您施舍几个银币就行,我们想买点面包。”
希尔文看了看那些跪伏在街上的民众,只是问了一句:“我给了银币给你们,你们又能为我做什么?”
民众们听到这话面面相觑,似乎是没想到希尔文会问这样的问题,过了一会儿,有一些人答道:“我们可以在您的田里干活,做苦力。”
“伏里登的田地里不缺干活的人,也不缺苦力,如果只能做些力气活,你们还是请回吧。”
希尔文这话一出,那些民众们便也不再挣扎,他们在围观者的哄笑声中被护卫揪到了一边。
但在这些乞讨者中,有一个小女孩仍然不愿意放弃,她一下子跑到马脚下继续祈求道:“大人,我可以为您做任何事,只要您能施舍一些银币给我,我的父亲病了,但没有钱请医生,求您施舍一些吧!”
“你又能做什么?”
“我……我很能干的!总之什么都可以做,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愿意!”
“你先起来吧。”
小女孩听到希尔文的话后,认为自己的祈求得到了回应,她眼泪汪汪地对着希尔文磕了几个响头,说道:“大人您的大恩大德,我们一家都不会忘的。”
“你倒是很机灵,不过我也还没说要真的施舍你,一切还得看你的表现。”
说着,希尔文看了看涕泪交横的小女孩,把塞在胸口的手帕丢给了小女孩,又拍拍手叫来了后面马车上的车夫,吩咐车夫带着小女孩坐在马车边上,同她们一起回波斯提亚府。
伊卜在马车内偷偷观赏着这幕“求生大戏”,眼看着求救的民众们和围观群众们慢慢散去,最后偌大的街上只留下他们一行人和小女孩,不禁偷偷向侍从发出疑问:“为什么波斯提亚大人要救那个女孩呀?”
“或许是那个小女孩比较合波斯提亚大人的意吧,那些伯爵老爷们的心思又有谁能真正猜的明白呢?”
一行人又走了约半刻钟,他们在希尔文的带领下驶进了波斯提亚府的后院里,希尔文下马以后吩咐来迎接的管家把小女孩带下去,指挥侍从们把表面上那层麦子搬了下来,粗粗清点一番以后又让伊卜下车进行核查。
随后,希尔文又走到货车上,令人把货车上剩下的几口麻布袋打开,见到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降雨剂才放下心来。
“把车上的这些货都放在地窖里保存好,不要见光。”
“是。”
等侍从们把货车内的降雨剂全部搬进地窖里后,伊卜也把运过来的小麦全部核查完毕,她找到希尔文简短地汇报一番后,希尔文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直听希露可男爵说他们家的千金做事妥帖细致,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多谢您的夸奖,波斯提亚大人。”
“现在天色也不早了,你就在府内的客房歇下吧,我会让管家打点好的,有什么需要的直接和管家说就行。”
“这可真是……多不好意思啊。”
“你不用见外,以后王城这边还有很多需要麻烦你去做的事情,在波斯提亚府住下来也方便一些。”
“啊,好的,承蒙您的关照,我会努力的。”
“我还有些事去处理,你有事和管家说就行,不用客气。”
“好的,您忙去吧,不用在意我。”
希尔文看着伊卜对她行了个礼后,便又让一个侍从过来给伊卜带路,随后她又一次跨上她的马,骑着马离开了波斯提亚府,朝着北方的多雷托伯爵府奔去。
伊卜在侍从的带领下走进了温暖的客房,客房宽敞明亮,总体条件并不比伊卜在希露可男爵府的卧房差,她让侍从把她的行囊搬了进来,思考着希尔文临走前说的话。
难道波斯提亚大人还有事需要我去做吗?可是在这王城内又有什么事是我才能做到的呢?
伊卜想到这里,又走过去把客房的窗打开,窗外的景色比她想象中的好,能看到落日的余晖撒在波斯提亚府的庭园内,她狠狠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怎么说,目前看来她是要在这客房里小住一阵了。
第16章 密谋(4)
希尔文见天色不早,便先去了一趟北部边境的封臣埃萨·多雷托的伯爵府,夕阳金色的余晖温和地照在街上,但希尔文没有那个闲情逸致观赏夕阳的美景,只是骑着马往前赶路,多雷托伯爵府位于王城的最北方,要穿过去还是需要一点时间。
当她来到伯爵府门前时,多雷托府的管家在见到来者是希尔文后便直接吩咐人开门把希尔文请进去,示意希尔文把马交给他保管。
“波斯提亚大人,多雷托大人已经吩咐如果您来拜访直接进去就好。”
“有劳了。”
“您不用客气,这是应该的。”
希尔文跟着管家有些佝偻的身影走进了多雷托府。
多雷托府内部的装潢有着瓦特莱地区特有的斯诺王国与扎斯提亚斯的融合风格:斯诺王国进贡的羊皮地毯铺满了多雷托府的走廊,走廊边上摆的台灯用的则是艾拉王城手艺一等一的工匠们特制的琉璃灯。
走进正厅后,希尔文便能看到埃萨伯爵正用手拨弄着华帝国特制的钟,正厅墙体上点缀着玛瑙,顶上则是用银丝和琉璃特制的吊灯。
希尔文并不喜欢这种充满暴发户气息的装修风格,若不是为了交易,她是不想踏入这种府邸的。
管家快步走到埃萨的身边,低声向埃萨通传希尔文到来的消息,埃萨便故作优雅地转过身,热切地走到希尔文面前说道:“不知波斯提亚伯爵竟会贵步临贱地,实在是有失远迎,见谅,见谅。”
“多雷托卿这话便是说笑了,您手上流出的一点金子就够波斯提亚府中下人一个月的薪水,我又有何颜面班门弄斧呢?”
埃萨听着希尔文的话便连连摆手,他让管家请希尔文落座,然后给希尔文上了一杯黑茶。希尔文落座后抿了一口黑茶,调笑道:“近年来东凰那边的茶叶订单少了很多,已经许久没喝过这样浓郁的好茶了。”
“还是您慧眼识珠,这茶是早年从华帝国西北部进的黑茶,据说这茶放得越久越香,今天差人开了煮上一壶,果真香得整个客厅都闻得到。”
说到这里,埃萨扫了一眼希尔文的脸色,随后话锋一转:“不过,现在伏里登的改良种茶叶味道也不错,晒干以后泡成清茶也是香得很。”
自艾蕾亚首相薨逝后,由于其身份本就是东凰的皇族,她在异地会被刺杀本就和扎斯提亚斯脱不开关系,虽然事发后东凰派来的使节并没有说什么,但在这之后,东凰与扎斯提亚斯的贸易订单量便开始逐年递减。
作为与东凰隔海相望的伏里登的城主,希尔文曾把这一情况汇报给托比沙,然而因为她是波斯提亚家族的家主,托比沙只是草草批复了一笔就把文书退给希尔文了,所以希尔文只能让农场主改良东凰先前进口的茶叶。
虽然本地研发种品质成色都不如东凰原装进口的茶叶,但也能勉强在伏里登推广种植,且在伏里登改良过后的茶叶成本较低,因此售价也较为低廉。
前几年百姓生活较为富足的时候还能买点边角料享受一下“贵族的待遇”,但今年闹起饥荒以后伏里登的茶叶生意也变得不好做起来。
“前两年还能依着茶叶生意赚两笔钱,现在这形势您也知道,饭都吃不起,茶叶更是奢望,这生意当然也就做不起来了。”
希尔文说到这里,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她不紧不慢地又抿了一口黑茶,说道:“当然,我这点供过于求的小烦恼比起当前瓦特莱的问题来说,也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就连我见着瓦特莱的处境,也是于心不忍。
因此,变废为宝不仅是解决陛下的燃眉之急,也是解决您的心头之患,不是吗?”
“……您说的在理,咱们几个边境地区的领主现在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会把那种地方赐给我们做封地也不过是因为咱们是好拿捏的软柿子。”
埃萨讪笑着用手帕擦掉额上的汗,希尔文则抬眼看了一眼埃萨,她知道这个多雷托伯爵因为看上去有些怯懦所以没有几个贵族瞧得上他,一旦有人对他抛出橄榄枝他便会顺着橄榄枝往上爬。
这样的人今天可以投靠她希尔文,明天便也可以因为别人开出更丰厚的条件而顺势倒戈,因此,对于这样的人只有在利用他的时候顺势抓住他的把柄,只有这样他才会因为恐惧而牢牢地攀附着她。
“不过,降雨剂这东西您也知道,虽然能解决问题,可到底是禁品,希望这次您能妥善地将废品都送到首都,也方便我集中处理,一旦被王发现,我们就算是有十条命都不够用。”
“啊哈哈……这种事情我当然明白,您放心,我自然会派最得力的助手将废品从瓦特莱送过来。”
埃萨又忙不迭地用手帕擦汗,他觉得这位东部边境的端丽女伯爵的表情一直是似笑非笑的,无形中总有一股压迫力驱使他尽快做出合作的选择,他也实在是看不透希尔文。
不过瓦特莱内忧外患不断令他烦心,希尔文的出现确实让他稍微松了口气,虽然运输禁品进入王城实在是过于危险,但他现如今也不得不赌。
“您能明白自然是最好的,不过我觉得这个方案有赌的价值,事成之后伏里登的数百名护卫军也会是您坚实的后盾,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了……为表示我的诚意,我会先行调动从伏里登运送粮食的护卫军在首都接应,随您的亲信一同回到瓦特莱解决外患,您觉得如何?”
此话一出,埃萨眼前一亮,他抬头看了看希尔文,她笑得诚挚,倒是一点也看不出算计的样子。
他最近总是试图探究这个女人谋划背后的深意,但总也看不出来,只能被她推着往前走。
希尔文察觉到埃萨探究的目光倒也不气恼,她慢悠悠地把杯中的黑茶饮尽,轻飘飘地吐出一句:“这只是举手之劳罢了,最近迪瓦特主教和我说了些行善赎罪的理念,我觉得很有道理,看着百姓们都因为饥荒打乱自己的生活步调,我也只能运作一番来帮助大家了。”
“您的善举怕是主都会垂怜您吧。”
看着埃萨的目光从探究变为谄媚,希尔文不禁在心中冷笑了两声,她站了起来,行了一礼,说道:“时间不早了,本来不请自来已是冒犯,我便不打扰多雷托卿休息了。”
然而,当她准备离开多雷托伯爵府的时候,埃萨突然出口问了一句:“虽然有些冒昧,不过,波斯提亚卿,您有过通过联姻巩固势力的想法吗?”
此话一出,投出探究目光的人便变成了希尔文,她的目光中充满了探究与不解,微笑的假面也在那一瞬间剥落,露出了有些愕然的神态。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联姻……”
希尔文在听到埃萨声音变得越来越小的解释后,只是叹了口气,露出了无奈的笑容:“多雷托卿,不好意思,我目前没有这种想法。
首先,我觉得我们是平等的合作关系,这种关系就像是我和萨多特与多迪的领主一样,我们都是互惠互助的关系,无需再更近一步。
其次,我身为波斯提亚家主,家中曾有人支持过前首相,身份本就敏感,现阶段和任何贵族联姻只会给另一方带来无端的是非,我们在朝中的处境确实都如浮萍一般,联姻并不能帮助我巩固所谓的势力。
最后,我现在别无他想,只想着能帮王分忧解难——虽然我的方式可能并不能被王接受。请您谅解我的不敬,但我不敢也不会有什么多余的想法。”
“我明白了,我才是应该多谢波斯提亚卿您能原谅我的不敬。”
“那么,我先行告退了。”
希尔文走出多雷托府的时候,太阳已完全落下,她想着第二天还要连跑两趟萨多特和多迪领主的府邸游说,便直接打道回府养精蓄锐。
第17章 密谋(5)
当天晚上,希尔文在梦中梦见了安妮。
她已经数年没见过安妮,在这数年间她也未曾想过安妮——并不是她不在乎安妮,而是她在刻意避免自己想起安妮。
一旦她的脑海中出现安妮的名字、安妮的微笑以及安妮的倩影,她便强制转移想法,去思考那些曾经对她来说无比繁杂的政务。
梦中的安妮仍是十八岁的模样,彼时的她刚办完成年礼,思想仍是单纯无暇。她爱穿淡蓝色的洋装,爱在下午坐在亭子下看各国的英雄谭与罗曼史,缠着还是波斯提亚家族大小姐的她问东问西。
“一开始想出将魔力应用于魔导科技的人是谁呢?也太天才了吧?”
“据说是华帝国的第三代帝王,在他上位以后,他就制定最大化利用地脉魔力的发展目标,并带领群臣和东凰的藩王一同研发可持续开发地脉魔力的技术,并将开发出来的魔力应用于启动设备,从而发展生产力,因此,他的谥号便是创王。”
“华帝国的传说上写创王的妻子英德王后对他的帮助很大,但既然创王是如此有能力的帝王,为什么还需要英德王后的助力呢?”
“创王刚登基的时候根基还不稳,华帝国的规模还没有那么大,据说英德王后是老宰辅的嫡女,曾跟着老宰辅一起学习人类体内魔力的应用,地位很高。
因此,创王为了稳固自己在朝中的威信,从而实现自己的伟业,所以选择和英德王后联姻。
恰好,英德王后对魔导科技的发展前景和创王不谋而合,所以她选择辅佐创王,组建魔导科技的研究机构,为魔导科技的发展添砖加瓦。”
“原来英德王后是如此伟大的女性……但我觉得这样还是太可惜了。”
“为什么?”
“因为英德王后明明是如此有能力的女性,如果她未曾婚配,没有听从君命选择和创王联姻,那么如今记载魔导科技发展史的史书上应当也有英德王后浓墨重彩的一笔,而不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英德王后辅佐创王奠定了魔导科技的基础’。
事实上,如此有能力的英德王后最后反而变成了创王的陪衬,不觉得很可惜吗?”
“……你说得对,安妮。但是这些话只对我说可以,可绝对不能在其他人面前说哦。”
“为什么?”
“因为很多贵族的想法都还没有那么超前,他们习惯性地认为女性就是男性的陪衬,所以刚刚这些话是大逆不道的,明白吗?”
“明白了……”
“安妮,莫非……你以后想要成为不依附别人前行的存在吗?”
“嗯,如果可以的话,不过我也知道,最近父亲大人已经开始给我挑选婚配者了,或许我也无法逃脱英德王后的命运吧。”
“安妮。”希尔文轻声唤了安妮一声,她将右手轻轻放在安妮的肩上,“只要你想的话,就放开手去做吧,家里有我和父母周旋,你不需要有太多心理负担。”
“谢谢你,姐姐。”
安妮对着希尔文露出了幸福的笑颜,希尔文已想不起来那时她回应给安妮的表情究竟如何,但自从看到安妮因梦想而露出的幸福笑容以后,希尔文的心便软了。
自此,她变得比从前更为坚定——为了成为安妮最后的后盾。
但希尔文如今在梦中见到安妮的笑脸只会被惊醒,因为她从心里明白如此炫目的场景只会是幻境。
这一次,希尔文从梦中惊醒后只是茫然地看着她的右手。
她怎么可能不想安妮?在埃萨提起联姻一事过后,安妮曾说过的话语便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中。
不止是安妮,希尔文在无形中也常逼迫自己不依附任何人,因此她也并不想一直依附在沙蒂的手下做事。
但她没有办法,还没有到时候。
再努力一点,只要顺着财政大臣的台阶再走两步,就可以不依附沙蒂而活了,届时,或许就能将安妮从遥远的缪斯王国接回来了。
希尔文想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她逼迫自己再一次把安妮从她的脑内清空,恢复冷静。然后,她看着窗外的晨曦,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该动身了。她想着,换上了正装,也再一次套上了波斯提亚家主的外壳,驾着马朝着萨多特领主的府邸奔去。
第18章 无主的伯爵府(1)
自托比沙小国王召开大型议会后已过去约有三个月,在这三个月里,由于卡帕和涅特干旱的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即使扎斯提亚斯渐渐步入深冬,气温越来越冷,大气中水汽的含量仍然不足以产生降雨。
光秃秃的田地已开始出现龟裂,卡帕和涅特的农民也被下令禁止离开卡帕和涅特的领土,他们只能瑟缩在木屋内,忍受着深冬的寒冷,等待着贵族们的施舍。
在这干旱的冬日里,唯一值得庆幸的消息是涅特农田里作威作福的蝗虫在议会结束后没两天已由于气温急剧降低而自然消亡,如今两大粮仓亟待解决的也就只剩干旱问题了。
希尔文在这段时间里也一直在忙着游说调度,从各边境封地收集大量的降雨剂,她将粮食存入国库,又让护卫军混在前往帕瓦和涅特的后勤军中,将降雨剂混在粮草中一同送去。
在此之前,她找帕瓦和涅特的领主商量了一番,在冒险和两位领主签下一旦东窗事发便由希尔文承担全部责任的契约书后,二位领主才答应了配合希尔文在祈雨仪式上使用降雨剂解决旱灾的方案。
祈雨仪式在即,希尔文也变得越来越忙,便渐渐没有时间给罗希亚辅导理论课程,不过,希尔文也允许罗希亚在以往每日的学习时间里在她的书房自习。
罗希亚一直本分地遵守希尔文定下的规矩,不敢逾矩半步——作为扎斯提亚斯的“重点关注对象”,即使现在托比沙小国王已经无暇顾及扫除艾蕾亚残党一事,罗希亚也不敢让除了希尔文和奈特以外的人知晓她的存在。
有的时候,为了避免节外生枝,罗希亚还会选择借走希尔文书房里没看完的书,耗费连续数天时间在地下练习场的仓库内读完。
最近地下练习场又变得有些热闹起来,有时候罗希亚会躲在角落里,看着奈特领着一个约有十三四岁的小女孩来到练习场内,从武学基础一步步开始教起,小女孩也很认真,连续练习三四个小时下来都不曾喊停。
在每天练习结束后,奈特都会塞给小女孩一枚银币,小女孩接过银币以后连声道谢,奈特便直接领着小女孩走出了地下练习场。
有一次练习结束后,在小女孩离开过后没多久,奈特又返回了地下练习场,她一走进练习场就以罗希亚能够听到的音量问道:“你都看到了?”
“嗯,我都看到了。”
罗希亚知道像奈特这样警觉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她就在这里,但令她疑惑的是,在此之前,奈特并没有指出她一直偷看奈特带着小女孩来地下练习场一事,反而一直到今天才指出来。
“你想要问什么吗?”
“这件事是可以问的吗?”
“毕竟波斯提亚大人也没有说要对你保密嘛……
那个小女孩的本名叫莉莎,她和波斯提亚大人的关系严格来说应该算是上下级的关系,她给波斯提亚大人打工,波斯提亚大人委托我给她发工钱,仅此而已。”
“原来是波斯提亚大人的指示,波斯提亚大人已经缺人缺到需要雇佣儿童给她干活了吗?”
“个中缘由我也不清楚,据说是那个小女孩有求于人。我只是依照波斯提亚大人的指示教给那个小女孩干活的技巧。”
说到这里,奈特好像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既然你已经知道这是波斯提亚大人的指示,那么该怎么做你应该也已经明白了,在她的练习时间里你也不能干涉那个女孩练习,明白吗?”
“我明白,我自然会守口如瓶,不会干涉她的一切活动。”
“哦,还有,最近希露可大人也会在波斯提亚府上走动,如果她不小心闯到这里,你要记得藏好,不要被她发现。不过波斯提亚大人也嘱咐我们尽量不要让希露可大人靠近这里,你也不必那么警惕。”
罗希亚沉默着点点头,奈特见罗希亚都一一应下,便舒了口气,她找了块干净地方坐了下来,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说道:“坐吧,今天就不练武了,偶尔的休息是很有必要的。”
“原来练武是需要休息的吗?”
“好啦,别管这么多,先坐下来吧。”
说罢,奈特便强拉着罗希亚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两个人靠在墙边看着练习场天窗外夕阳的余晖。
虽然这抹余晖仍旧冰冷,但罗希亚已许久没有好好欣赏过夕阳的光芒,即使只能看到一点微光,也能让她的心情放松一些。
“从我开始教你练武那会儿我就这么觉得了,你的神经绷得也太紧了吧?”
“是吗?其实我觉得还好……”
奈特听到罗希亚的回答,忍不住叹了口气:“我还真是不明白你对‘还好’的定义究竟是什么。身体勉强能动也算是‘还好’吗?
还是说只要能挥舞手中那把剑就算是‘还好’呢?虽然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但神经绷得太紧可不利于精进武艺哦。”
罗希亚并不明白奈特为什么会感到懊恼,她用探究的眼神看着奈特,似乎通过这样的方式就能将奈特的想法看穿一样。
奈特被她的眼神盯得有些窝火,她有些不爽地挠了挠后脑勺:“唉,算我对牛弹琴,白操心一场。总之,按照我的安排,你该休息就要休息,该练习就要使出吃奶的劲练习。”
“好,我明白了。既然老师觉得休息是必要的,我也会照做。”
奈特听着罗希亚的回答,一时间又憋了一口气,说不出话,她总觉得罗希亚是不同世界的人,她似乎不能理解人类的极限,即使是知道人类存在极限,她也会想方设法克服这一极限,迫使身体能力强行变强。
这类人她不是第一次接触,在她的印象中,这座府邸的主人希尔文·波斯提亚就是这一类人。
在教导罗希亚的过程中,奈特久违地想起了当时初识希尔文的回忆,彼时希尔文年仅十八岁,奈特也才十二岁。
她在被父亲卖到波斯提亚府上的时候,看到了希尔文不知疲倦地在花园练习的画面,那时候希尔文身边的剑术老师都已经手忙脚乱地试图让她停下练习,但希尔文仍然不听劝告,继续有力地挥舞着手中的西洋剑,直到入夜。
“你……很像波斯提亚大人呢。”
罗希亚有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拿来和希尔文相比较,不禁面露惶恐之色:“老师您说笑了,我怎能和波斯提亚大人相提并论。”
“只是说感觉上比较像啦,反正这里现在就我们两个人,说点大逆不道的话倒也没什么。以前我有见过波斯提亚大人习剑,她学起剑术来也是这样地不知疲倦——当然,我还是不提倡这样的做法,要让身体得到充分的休息才能以更好的精力投入到往后的练习中,你明白吗?”
见罗希亚又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奈特便放弃劝罗希亚懂得放松的益处了。
第19章 无主的伯爵府(2)
要说罗希亚和希尔文在执着这一方面确实相像,但依奈特看,罗希亚还是要比希尔文愚钝太多。
每次希尔文给奈特布置任务的时候,奈特总觉得她这辈子都看不透希尔文脑子里的弯弯绕绕,但罗希亚一直以来都是一副无法理解别人话中深意的样子,只会根据别人的指令行事。
只要奈特一开始试图和罗希亚解释那些她眼中的人之常情的时候,罗希亚总是一脸困惑地看着她。
因此,奈特每次尝试和罗希亚解释无果后便会将解释转变为命令,只有这样,罗希亚才会乖乖听话按照她的“命令”做事。
想到这里,奈特便生硬地换了个话题:“听说最近那位陛下终于派护卫军运送粮草去卡帕和涅特支援了。”
“现在才送过去是不是太晚了一点?”
听到罗希亚的评价,奈特扑哧一下笑出声,一脸不屑地摊手说道:“你要知道那位陛下可并不想花太多心力在这场旱灾上面,但是呢,他又不想让大权旁落,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需要逐级上报到他那边点头才能落实。
所以波斯提亚大人的提案在沙蒂大人和巴勒托大人手上审核了一段时间以后才被上报到陛下那里审批,这般一来二去耽搁下来,可不就只能等到现在才落实了?”
奈特洋洋自得地分析了一通,分析完还得意地瞥了罗希亚一眼,见罗希亚的脸上又浮现出有些困惑的神情,奈特又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老师您总是在叹气呢。”
“我在想波斯提亚大人怎么会培养一个纯武痴出来。”
“波斯提亚大人也总是说我资质过于平庸,所以还得劳烦老师多费心了。”
“那我就不和你说这些虚头巴脑的国家大事了。
前几个月希露可男爵家的千金来这里修习,可她来得不巧,正赶上波斯提亚大人最忙的时候,波斯提亚大人没空带她去认识王城圈内的贵族们,就打发她在府内自学。
不过嘛,该说她是有些懒散过头了呢?还是该说她胸无大志呢?
那位天真的大小姐来到王城以后每天都在王城内闲逛,虽然现在在闹饥荒,但她还能如此乐此不疲地外出采买首饰,订制衣物,金币如流水般地花出去,你说,这是不是有些乐观过头了?”
罗希亚听着奈特的描述,眼中不禁流露出一丝怜悯与苦涩:“与其说是乐观,倒不如说是对饥饿荒民的痛苦视若无睹吧。这样光鲜亮丽的人我想应该也不会到这里来练习的。”
“是吧?所以你对那位大小姐倒也不用那么警惕,她会到这里努力练习的可能性根本不会超过1%嘛。”
两人在练习场的角落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眼看着夕阳的光芒渐渐暗淡,奈特帮着罗希亚把挂在练习场旁边的煤油灯点亮后,说着“练习时间”结束了就离开了练习场。
罗希亚礼貌地和奈特道别后,看着奈特的背影,她脸上困惑不解的表情慢慢消失。
她并非完全不理解奈特所说的内容,只是她不知道奈特对她表露出的关心是出自真心还是徒有虚情。
希尔文是她的救命恩人,还是值得信任的,但奈特只是受希尔文之命前来指导她的,可信度存疑,所以她认为在奈特面前摆出对任何事物都无法理解的样子才是最好的保护罩。
事实上,实践结果也验证了这层保护罩是有用的——当她露出对任何事物都困惑不解的表情后,奈特果然放下了戒心,无意中透露了许多外部的重要消息。
待入夜后,罗希亚便开始坐在练习场的地上推演着外部的情况,每次她通过旁敲侧击得知外面的消息后,她总会利用晚间休息时间将零碎的消息整合,拼凑出外面的局势。
这是她十五岁时想出的消遣方式,在希尔文让她休息且不想看书的时候,罗希亚就会选择用这种方式排遣空闲时间。
大约半年前,扎斯提亚斯西北部边境属地卡帕和王城东北部属地涅特的农场由于降雨量减少出现大规模的旱灾,当旱灾出现后,由于封臣的怠慢,消息一直到三个月前才传到王城。
然而,即使是传到那位托比沙小国王的耳中,他也只想赶紧把这烫手的山芋处理掉,因此,他着急地召集了各封地的封臣和内阁的大臣们集合于王宫内召开议会。
然而他不知道,在召开这场议会之前,希尔文大人就已经计划好让会议的发展方向朝着她想要的方向发展了。
在会议结束后,希尔文大人就暗中收集降雨剂,同时向内阁和托比沙小国王报备护卫军的借调事宜,在借调申请审批流程结束过后,希尔文大人便调遣护卫军连着救济用的粮食和降雨剂一块运到卡帕和涅特去了。
如果没猜错的话,希尔文大人现在应该是带着护卫军一起去了卡帕和涅特,府中的事务便都交给管家和希露可小姐打理。
只可惜那位希露可大小姐明面上是波斯提亚府的代理监管,实际上因为波斯提亚府的下人对她没什么敬畏之心,也不会配合她,导致她的指令难以执行,所以希露可小姐便只能把大部分管家权下放给管家,自己只实行监管权了。
在这种情况下,无所事事的希露可小姐所能做的便只有终日在王城外面闲逛了,至于她会去哪里闲逛,可能也只有希露可小姐自己知道了。
罗希亚边想着,手指一直在练习场的地板上轻轻滑动,她通过只言片语了解的各贵族的关系图仿佛跃然纸上。然而,当她推演到一半的时候,她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个时候会有谁来呢?难道是那个希露可大小姐吗?
想到这里,罗希亚便以最快的速度跑回练习场的仓库里藏着,偷偷观察练习场的情况。
当罗希亚躲好后没过一会儿,练习场的门就被人打开了,紧接着,一位灰色长发的少女走了进来。
“没想到地下还有一个练习场,刚刚从外面看到有亮光,还以为是什么呢。”
“希露可小姐,这里是波斯提亚大人练剑的场所,还请您不要动里面的东西……”
“波斯提亚大人现在还在去涅特的路上吧,既然是波斯提亚大人的练习场,在她不在的时候我也得好好确认这座练习场的情况才行。”
伊卜·希露可摆摆手,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掩饰对波斯提亚府和王城的一切都感到好奇的事实。
她不顾周围女仆们的劝阻,就这么大喇喇地闯进地下练习场。她径直走到角落,拿起一把练习用的木剑,问道:“你们平时都有打扫这里吗?练习用的剑看起来也用了很久呢。”
“当然,我们每天都会安排人打扫这座练习场。包括晚上点起煤油灯也是波斯提亚大人的吩咐。”
“可是这样不会太费煤油了吗?”
“这个嘛……波斯提亚大人就是这么吩咐的,咱们也不敢随便逾矩。”
“好吧好吧,那就先点着煤油灯吧。”
见着跟随的女仆们都坚决地摇头后,伊卜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摆了摆手,继续大摇大摆地朝着练习场的仓库走去,罗希亚眼看着伊卜离仓库越来越近,又找不到地方躲藏,便躲到仓库的阴影处,用木箱遮蔽自己的身形,祈祷伊卜不会那么快发现她。
第20章 无主的伯爵府(3)
“希露可小姐,仓库我们都有好好整理过的,也有按照要求定期巡视做记录。”
这时,波斯提亚府的管家走进了地下练习场,他用拍手引起周围人的注意,不疾不徐地走到伊卜身边,行了一礼,对女仆们继续说道:“你们快去拿仓库巡视记录和练习场的打扫记录,怎能让希露可小姐如此费心。”
“我、我们明白了,我们这就去拿。”
罗希亚偷听着管家的话,觉得管家此番前来阻止伊卜想必也是受了希尔文的命令,不禁屏气呼吸,等着女仆们去找记录。
没过一会儿,女仆们就从仓库门口找到了记录,如数交给伊卜审查。
平日里练习场没人的时候,一般都是由罗希亚负责练习场的卫生和仓库清点工作,她也惯于把记录都放在显眼处,便于记录,没想到竟在这时起到了关键作用。
伊卜接过记录翻看了一番后,这才说道:“看来波斯提亚府的下人们都挺尽职尽责的嘛,连这个角落里的地下练习场也都有做好记录,如此便好,你们就继续好好干吧。”
说完,伊卜便扭头就离开了这个地下练习场,陪在她身边的女仆们也跟着离开,波斯提亚府的管家见所有人都离开以后,便轻声说道:“希露可小姐已经走了,您可以出来了。”
罗希亚听到管家的话后,便偷偷从角落里探出头看了管家一眼,发现管家正笑眯眯地看着她藏身的方向后才从角落里出来。
“希露可小姐的事情想必奈特已经和您说过了,那个大小姐初经世事,虽然心思缜密,可到底年轻,经常会有突发奇想的时候,波斯提亚大人也有和在下叮嘱过,您只需要躲着点希露可小姐就好,我和奈特都会帮您掩护的。”
“今天的事多谢您了,管家先生。”
“我们也只是奉命办事而已,您不需要有太多负担。那么,在下就先告辞了。”
说完,管家便朝着罗希亚行了一礼,离开了地下练习场,走之前还不忘关好练习场的大门。
罗希亚看着练习场的大门再次关上后,这才舒了口气,等她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微松动一点以后,她才反应过来管家温和有礼的举止,心中不禁有一股暖流涌出。
可能是那位管家还记得她从前的身份吧,即使是她已落魄至此,那位管家还是对她如此彬彬有礼。
虽然她如今总觉得别人的善意背后充斥着利用,也不知道那位管家对现在的她还能图谋什么,但不知为何,罗希亚还是总希冀着这份利用中存着几分不计回报的善意,并期望总有一天自己能借助这几分善意走出这个阴暗的地下练习场。
想到这里,罗希亚深吸一口气,她灭掉了招致今天这个小小险境的煤油灯,蜷缩在仓库里进入梦乡——这是她近四年来睡得最香的一次。
在管家走出地下区域后,奈特悄无声息地从一扇隔间里走出来,堵住了管家。
“你放心吧,希露可小姐没有发现。”
奈特听到管家这么说后,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她刚刚准备回厢房的时候就看到伊卜风风火火地朝地下区域走去,她害怕罗希亚还活着的事情这么快就要暴露了。
于是,她赶紧找来了管家,和管家说了这件事后,管家也没究其原因就径直朝地下区域走去。
看来这些内宅方面的琐碎事还是拜托管家比较靠谱。
想到这里,她见管家脸上的笑容又消失了,反而快活起来,她把手掌交叠放在脑后,管家看着她得意洋洋的样子,便慢悠悠地吐出一句:“奈特,你不要以为我兜了一次底就可以什么麻烦事都塞给我。
现在波斯提亚大人不在,我要做的不仅是维持府内众人稳定的工作状态,还有府内的预算调度,除了这些以外,确保罗希亚小姐不被别人发现也是波斯提亚大人交给我的任务之一。
所以你这段时间应该做的便是对罗希亚小姐的行踪再上心一点,确保她活动的时候不被别人发现。”
“这我当然知道,我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可是很努力的。不过你最近忙得都没时间回家,你那位弟弟怕是要闹了吧。”
听到奈特说起他的弟弟,管家脸上浮现出有些宽慰的笑容:“他知道波斯提亚大人去了涅特,也知道我的难处,最近跑到这里来的次数也多了不少……”
说到这里,管家才意识到奈特在调侃他,便连忙将脸上的笑容收起来,干咳了两声:“马上就到宵禁时间了,我觉得你该去休息了。”
奈特听到管家的话后,皮笑肉不笑地干笑了两声:“我知道你除了对那个弟弟和这份工作上心以外,其他事情都不关心。
不过你也要注意自己的风评,这也对维系府内下人稳定的工作状态有好处。你说对吧,管家先生?”
“我不明白你在暗示什么。”
“哼哼,比如说最近新来的女仆们都在议论、刺探你的事,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应该明白自己要怎么做了吧。”
“我不能理解,但我的事有一半都和这个伯爵府有关,刺探我的事就约等于刺探伯爵府的私事。如若真的刺探到了什么机密,那便断断不能留了。”
“你这不是很明白吗。”
管家没有搭理奈特,他越过奈特,朝自己的房间走去,奈特看了一眼管家离去的背影,也边思考边回到了自己的厢房。
奈特和管家算是这个伯爵府里唯二知道罗希亚还活着的仆从。
这倒不是因为希尔文完全信任他们,而是希尔文的手中握着他们的卖身契和把柄。
他们既是波斯提亚府的仆从,也是希尔文的暗卫,即使他们用罗希亚的消息换取大量赏金,他们也活不到消受那笔巨额奖金的时候。
但是那个希露可大小姐可不一样,她即便是地位比希尔文低,父亲是希尔文的附庸,但也好歹是个小贵族,若是在希尔文不在的时候被她发现罗希亚的存在,心里再存着什么狼子野心,便难以预测会生出多少事端。
想来正是因为这样,希尔文才会让他们两个留意伊卜的行踪,并让管家代理实行管家权的吧。
第21章 无主的伯爵府(4)
伊卜在波斯提亚府的仆从的带领下回到自己的房间以后,脸上瞬间露出了懊恼的表情,她的贴身侍女连忙把她扶到窗边的茶椅坐了下来,给她倒了一杯热腾腾的红茶。
其实,即便伊卜尚未成年,她也能感受到波斯提亚府的佣人对她并没有多少敬畏之心。
虽然希尔文有让她在希尔文不在的时候协助打理府内杂事,但实际上波斯提亚府每日的杂事都由府内的管家先生一手包办,那位管家先生靠谱又能干,波斯提亚府内的事务根本没有她操心的余地。
不仅如此,波斯提亚府中的佣人还会像今天晚上一样阻挠她了解府中的一切,她能做的也就只有每天在王城内闲逛。
想到这里,伊卜拿起茶杯,缓缓喝了一口红茶。
“小姐,有感觉冷静一点了吗?”
伊卜听到侍女的问题后,脸上浮现出的懊恼表情收敛了几分:“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波斯提亚大人当时要把波斯提亚府中的事务交给我来打理呢?我觉得管家先生已经足够能干了,府中的事情看来是不需要我插手的。”
“依我的拙见来看,或许波斯提亚大人本就不需要您来做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波斯提亚府内的制度和佣人的工作流程真的需要去改变,那么波斯提亚大人或许早就已经耳提面命地让管家先生改进了。
但实际上呢?实际上是波斯提亚大人离开以后,管家先生做的只是维持波斯提亚府中的工作秩序,并没有额外做什么工作。而且管家先生本人也足够靠谱能干,府中的那些杂事和佣人们的工作动态他都有在关注,所以您大可以再放宽心一点。”
“可是我还是不太明白我要做什么,之前你一直带我往王城内参观,说是可以学到王城内贵族的风姿,我看了这些天,确实能感受到王城内的繁华,但是……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起先,伊卜只是被侍女带着在贵族区内逛街。贵族区虽不如从前繁华,但也足以让伊卜眼花缭乱。
可是,伊卜每次见到繁华的贵族区时,想到的总是她初到王城时见到许多缺衣少食的民众跪伏在马车前方的景象——这一景象总让伊卜产生她如今置身的贵族区皆是一场幻梦的错觉。
“我想您在这里要做的也不过是看看管家先生做的账目有没有问题罢了,既然您已经看腻了贵族区,那么我们明天就去闹市区吧。”
于是,第二天,侍女便带着伊卜去了王城贵族区东边的闹市区——那里虽然被称作闹市区,实际上不过是平民和商户的聚居地罢了。
在那里,伊卜生平第一次被偷了钱袋,当她追着小偷跑进一条小巷里的时候,她才发现偷走钱包的是一个年仅10岁的小男孩。
那个小男孩一见自己被逼到绝境逃无可逃,便立马跪下连连磕头:“大人,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的这一次吧,小的再也不敢了!”
没等伊卜发话,她的贴身侍女便抢先一步拦在伊卜身前喝问道:“你是哪里来的野孩子,胆敢冲撞这位贵人……”
侍女还未说完,伊卜便轻声咳了两声制止侍女的喝问,她接过话茬问道:“你为什么要偷钱袋?”
“回……回大人,小的是因为家里人都要饿死了……所、所以才……小的绝无冲撞大人之意,还请大人放小的一马吧!”
“既然你知道自己已经冲撞了贵人,还不快把钱袋交出来?”
男孩听到侍女的第二声威吓后,立马抖得像筛糠一样,连忙从怀里掏出钱袋,侍女抢过钱袋后清点了一番,确认里面一个金币都没少以后才松了口气,然后,她看向伊卜,示意伊卜作出下一个指示。
“给他一枚金币吧,一枚金币应该够一家人吃好几顿了。”
“多谢大人,您的大恩大德小的没齿难忘。”
在侍女从钱袋里拿出一枚金币丢到小男孩的面前的时候,小男孩仿佛害怕伊卜后悔一般,他用双手护住地上的金币,擦了擦又小心翼翼地放到胸口的口袋里,对着伊卜又连磕几个头,便飞也似地逃走了。
“小姐,按您这种施舍方式,钱袋里很快就没钱了,而且会助长歪风邪气,认为偷窃贵族财物就能得到一线生机,这可不是在帮他们。”
“……你说得对,因为饥荒导致生活落魄的平民太多,就连陛下开放国库都不能做到让所有人达到温饱水平,我不能因为一时心软而一味地施舍。”
“您能明白真是太好了。还有小姐,我觉得我们最好不要在闹市区待太久,饥荒的情景只需看一眼就足够了。您的光芒太过耀眼,像刚刚那样的偷盗事件很可能会再发生一次。”
“你这么说……确实有可能呢,那我们就回去吧。”
自那以后,伊卜又偷偷乔装成平民模样去了贵族区周围的几个平民聚居地。
她发现虽然有些人收到了贵族的救济,日子过的好了些,但因为根本问题没有解决,面包的价格没有下调,更多的平民仍然过着极度拮据的生活。
每当伊卜看到这种令人于心不忍的场面时,她都深有感触,并将这些感触记录在了日记本中。
在希尔文不在的日子里,伊卜和管家形成了良好的配合关系,每周管家要把账本交给伊卜一一过目,伊卜也不再多问波斯提亚府的私密,管家也趁此机会暗中清理了一波多管闲事的洒扫工和妄图打听波斯提亚府的密辛的佣人。
在波斯提亚府掀起的小小波澜再度归于平静,罗希亚的存在也依旧未被发现。
冬去春来,当气温逐渐回暖,伊卜每周寄往伏里登的家书达到第十四封的时候,希尔文带着她的护卫军和荒地复耕成功的消息回到了艾拉王城。
第22章 祈雨(1)
自希尔文的方案通过托比沙的审批以后,托比沙就下令让四位赛里木河流域封地的封臣带着粮草自赛里木河畔一路延伸分别前往南边和北边支援。
其中,希尔文作为伏里登的封臣,也是这一方案的提出者,自然被托比沙安排运输救急用的粮食自伏里登经过艾拉王城、涅特和瓦特莱一路行至西北边境卡帕,顺便负责护送迪瓦特主教前往卡帕和涅特举行祈雨祷告。
一队人马紧赶慢赶,花了两天抵达涅特的大农庄内,农庄里的民众们已经缺衣少食有一段时日了,于是,希尔文下令用一部分小麦制成麦粥,支起粥铺向民众施粥。
在这几天里,由于一路上舟车劳顿,迪瓦特主教身体欠佳,便歇在农场主的客房里,待他身体好转再举行涅特的祈雨祷告。
施粥的第一天夜里,希尔文叫来了第一暗卫队长格蕾——希尔文在这一队护卫军中混入了两支她近年来精心培养的暗卫队,格蕾便是第一暗卫队的队长。
“大人,有何事要吩咐?”
当格蕾出现在客房里的时候,希尔文正举着红酒杯凝望着窗外,格蕾出声以后,希尔文这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废物’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回大人,正在和涅特的农场主接洽,不过,有涅特领主的亲笔函件,接洽的过程还是比较顺利的。”
降雨剂虽被称作“药剂”,但实际上“药剂”都被制成炮弹的形状,它需要通过水炮将其投入空中,后来托比沙小国王限制魔导科技发展,水炮也一并被收进农场主的仓库里。
因此,若要使这几场祈雨祷告看起来天衣无缝,当地农场主尘封许久的水炮是不可或缺的。
“到时候安置得离祈雨点远一点,不要让其他人发现端倪。还有,那些农场主的封口费也要提前准备好,你心里有数。”
“属下明白。”
“我们两个的面谈次数在这段外出时间里要尽量减少,这里不比波斯提亚府,多见一次就多一重风险。
等到卡帕的祈雨祷告结束,在返程之时,你就找机会带着大家去瓦特莱,那里兵力较少,你就带着大家以游击为主攻克,一切行动都需要取得多雷托伯爵的许可。”
“属下会视情况而定。”
“你能懂得灵活变通就好,下去吧。”
格蕾收到指示后,朝希尔文深深鞠了一躬,便急忙退下了。希尔文看格蕾走后,视线从门口转移到桌上,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的火漆印记是一只风筝,里面装着的是安妮寄过来的家书。
看着火漆上的风筝,希尔文总能想起从前和安妮放风筝的时光。
从前安妮总是在放风筝的时候不小心把风筝卡到树枝上,每到这时希尔文就会冒着裙子被树枝勾坏的风险爬上树把风筝拿下来。
不知道安妮是不是有意使用这个印记,虽然信封上什么都没写,但只要希尔文看到火漆,她就能知道这是安妮的家书。
这封家书寄到伏里登有些时日了,前段时间才和救急用的粮草一块被伊卜带上来,恰巧那段时间她忙得没时间看家书,这封家书便一直耽搁到了现在才被希尔文拆封。
希尔文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确保信封完好无损后稍微松了口气,接着,她打开信纸,看着信纸上安妮娟秀的字体,脸上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安妮基本上每过三个月都会从缪斯王国寄一封家书回伏里登,家书的内容大体上都是类似的。
安妮会在每封家书上写满她近期在缪斯王国考察的见闻,而每封家书的结尾都会写上一句她一切安好,望长姐切勿挂念过多。
但即便如此,希尔文还是每封安妮的家书都妥善地收在波斯提亚府的密匣里。
当然,这封家书也是如此,希尔文在读完家书以后,也和以往一样小心翼翼地将家书贴身收好,脸上的那抹笑意也和家书一起被妥善地收藏在了希尔文的心里。
她深深吸了口气,她再一次看向窗外,将酒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迪瓦特主教的身体碰巧就在抵达涅特以后出现不适?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这么凑巧。
虽然希尔文有时候觉得老天爷都在帮她,比如这场巨大的天灾给了她表现拥护王权的机会,但她也不相信老天能眷顾她到这份上。
因此,她让乔装成护卫军的暗卫在迪瓦特主教每日的饮食中掺入了些许慢毒,这种慢毒待迪瓦特主教抵达涅特后就会发作,届时,她再安排暗卫将解药下入食物中,迪瓦特主教休养生息几天即可恢复正常。
在迪瓦特主教休息的这几天里,希尔文要做的便是让暗卫布置水炮,再让护卫军搭建临时的露天教堂,待主教恢复以后见一切都准备妥当,想必和那位主教的合作关系也会更近一步吧。
不过,希尔文也并不相信护卫军会在无人监管的情况下如她所想圆满地完成所有指标,卡帕和涅特的祈雨祷告对她来说是当前最重要的一步棋,断然不能失败。
因此这几天她也要落实监管责任,确保护卫军都能按计划行事。
想到这里,希尔文提起笔来,写了两封信,一封寄到威尔海姆府,一封寄到多马恩府。
写完信后,她看了一眼怀表,发现到入睡时间以后便躺在床上。但今夜,她却迟迟无法入眠——自她开始跟着沙蒂筹谋计划开始,她的睡眠质量每况愈下。
希尔文一直以来都很清楚自己干的这些勾当并不正当,也违背了波斯提亚一族的祖训:戒焦戒躁,忠之至诚;行成于思,顺时为交。但她心里总是有另一个声音劝慰她:这是别无选择的。
一开始只是为了保住波斯提亚一族的地位而处理了企图试探和暗杀她的暗卫,紧接着便是为了保住伏里登的管理权而投靠了沙蒂。
在沙蒂的指示下,她偷偷安排暗卫处理掉的极端守旧派不在少数,一直到数月前他们偷偷买通多马恩伯爵府的下人们,里应外合扳倒了财政大臣艾雷思,走到今天,希尔文发现自己行动的目的早就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件事若是办成了,她回王城再笼络一下沙蒂,稳住他那并不牢靠的信任,有了沙蒂的推波助澜,她能当选财政大臣的概率将大大提高。
坐稳了财政大臣这把椅子,她又有何不可为?
所以,走到今天,她只是顺势而为,别无选择。对安妮、死去的父母以及波斯提亚一族,她自觉问心无愧。
希尔文在心底复盘了一下迄今为止的经历,得出了一个足以说服自己、对得起自己“良心”的结论后,翻涌的思绪才终于稳定下来。
第23章 祈雨(2)
第二天,希尔文起了个大早,她命护卫军的长官将护卫军们都集结起来。远离了王城的护卫军们见着主教还在休养,也不可避免地松懈下来。
当长官命传令兵把护卫军们叫醒的时候,士兵们才一脸懒洋洋地随便套着一件军装走出来,懒懒散散地列队集合。
希尔文环顾了一圈,见着列队的士兵们都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冷冷地评价道:“太懒散了。”
长官看了一眼希尔文脸上的表情,虽然这支护卫军是巴勒托军事大臣批给希尔文用来护卫粮草的,但希尔文到底不是他们的直属司令,他也没把希尔文太放在眼里。
本以为希尔文会因气馁而就此对他们放弃管束,但他此时却无法从希尔文的脸上读出任何情绪。
“回大人,士兵们昨晚守了一个晚上,态度懒散些倒也正常……”
“正常?那作为直属调度长官的你却没有依照合理的方式让士兵轮班,导致护卫军整体精神懒散,你这个做长官的是不是也该负起责任?”
面对长官试图打哈哈的态度,希尔文倒也不准备搭腔,她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句话就立马在长官身上安上了一个罪名。
这位刚上任没多久的长官便在初冬的清晨汗如雨下,他连忙跪了下来:“属下有错,望大人恕罪。只是护卫军们人数过少,要想实行轮班制也轮不过来……”
“人数轮不过来?那你说说,到底还要多少才够?我把农庄里的散户都暂时调给你,如何?”
“属下不敢。”
希尔文看着长官一副卑躬屈膝但却没有急着报给她实际需求人数,只顾着请罪的样子,便觉出这位长官怕是又开始打量着蒙混过关了。
本来她还想顺便解决一下护卫军的实际困难,但看着长官在这跟她打太极,倒也不急着顺着长官的话往下说了。
她环顾了一下依旧懒散的护卫军,悠悠开口:“人数需求的问题咱们稍后再说,护送粮食这件事虽是小事,可到底也是如今陛下的心头大患,这差事办好了,你们也少不了赏,可若办不好,那便是触了陛下的逆鳞,犯的是可以上断头台的大罪。
别说你们,就连我也难辞其咎。因此,有些道理我也得在这里给你们说清楚。
军中既然有懒散之风,那便说明护卫军的军纪涣散,依照军规,那便从长官罚起,在此处作平板支撑式半刻钟,你们就在这里看着。”
长官听到希尔文还是要罚他,便忙不迭赔笑起来:“大人,这……”
“没有什么好说的,难道说,堂堂护卫军长官还要违抗军规不成?”
“属下不敢!”
“既如此,那你便开始撑着吧,不要浪费大家时间。”
那长官见希尔文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便认命地用手撑着身子,老老实实地做起平板支撑。
士兵们见长官受罚,都露出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当然,士兵们幸灾乐祸的模样也被希尔文尽收眼底,她边踱步看着长官撑在地上边说:“今天把大家召集于此,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如今主教大人抱恙,但我们的工作可不能耽搁下去。
因此在主教大人休养期间,我们需要先将祈雨的现场搭建好,这样一来,主教大人一休养好就可以立马进行祈雨祷告。
涅特的祈雨祷告结束后,我们休息两日便可以继续行军至卡帕,如此一来我们的进度也不会落后。各位觉得这个方案如何?”
希尔文话一出口,士兵群中不时发出的窃笑声也消失了,他们的表情渐渐收敛,将目光聚集在希尔文的身上——当然,这并不代表那些士兵们真的完全理解了希尔文那文绉绉的发言,他们只是单纯被希尔文的气场镇住了。
希尔文也并不指望那些护卫军真的理解她方案中的深意,只是她需要用一个正当的理由让这些人行动起来。
因此,为让这些士兵彻底明白她的真实目的,希尔文继续说道:“简单来说,各位要做的就一件事,那就是在主教大人恢复之前完成祈雨祷告现场的搭建工作,不过在此之前,我觉得一个军队中最基本的便是严明的军纪。
分明的赏罚有助于帮助各位把严明的军纪刻入脑内,希望各位能明白我边上的长官受罚是因为各位的懈怠。因此,也请各位在此做平板支撑式一刻钟。”
“是……”
“回答的声音不够大,看来各位是还没有明白,或者是心中存在怨怼。”
“是!”
士兵们虽然是有些懈怠,但他们心里也明白希尔文如今确实是调度他们的贵族,再加上希尔文看起来也不是个好相与的指挥官。
如若他们表现不好,希尔文有本事在军事大臣那边参他们一本,本来地位就不高的他们就更别想挣什么军功了。所以,本就理亏的他们也只能老老实实地接受希尔文的处罚。
希尔文见士兵们和长官都安分下来以后,也稍微放下心来。
希尔文早就料到,在这一次任务中,最不好搞定的便是巴勒托拨给她的这帮油盐不进的护卫军们,这帮护卫军们吃硬不吃软,看人下菜碟,碰到一些胆小又人微言轻的官员贵族们少不了怠慢几分。
因此,只有通过行使临时的监管权惩罚这些稍显懈怠的护卫军们,才能在这些护卫军中立下威信,她的计划才能如期进行。
事实上,在她今天的一番威慑后,这些护卫军也安分了很多,不过,希尔文也不觉得仅凭这一番威慑就能让这些士兵真正紧张起来,一旦她不在场,这些士兵肯定立马就开始寻找偷懒的机会了,在往后的日子里,她还得盯紧一点。
当惩罚结束后,士兵们都累得气喘吁吁,他们感觉手臂已经抬不起来,希尔文让他们休息半个时辰后便开始着手准备布置祈雨用的临时露天教堂。
士兵们虽然现在两条手臂都在发抖,但刚经受过惩罚,也领教了希尔文的厉害,一时之间不敢怠慢,休息时间结束后便老老实实地开始按照要求搭建露天教堂。
另一边,希尔文的暗卫们都是早就被希尔文调教过的精英,领受过希尔文的厉害,且希尔文的手上还抓着他们的卖身契和把柄,希尔文的命令他们不敢不从。
当格蕾一大早把他们叫醒搬运水炮的时候,他们便一刻不敢耽搁,分成八个小队,每个小队负责将一架水炮搬到希尔文在地图上标注的位置——在这八个投放点投射降雨剂可以将雨水覆盖涅特全境,每架水炮分两天投放4枚降雨剂,共计在涅特投放32枚降雨剂。
在希尔文手下的全体暗卫开始出发以后,格蕾形成报告文书分别报告每个点位的准备情况,定时发给希尔文。有格蕾在管控,希尔文对那些暗卫倒是没什么不放心的,因此她便全心全意地督办护卫军们完成露天教堂布置。
第24章 祈雨(3)
三天后,当暗卫和护卫军先后将场地布置完毕后,迪瓦特主教也终于“恢复”了,当他发现涅特的祈雨场地已经布置好了以后,便不住地连连夸赞希尔文办事利落。也因此,迪瓦特主教便决定如期举行祈雨祷告。
等到祈雨祷告前夜,希尔文给格蕾飞鸽传书,要求格蕾吩咐下去,严格按照信上吩咐的时间节点接连投放降雨剂。
格蕾收到信后,也按照命令吩咐下去,让暗卫们在晚上做好水炮的调试准备。
待到祈雨祷告当天,迪瓦特主教也按照既定的时间点走进露天教堂,在祷告前,他要求教堂内的信徒也和他一起念祷告词,祈求天主的宽恕,并说明了其他的几项要求,当他说完以后,共计数百人的祈祷便在这露天教堂中开始了。
这一时间节点正是希尔文要求投放第一批降雨剂的节点,临近临时教堂的暗卫们如期通过魔导科技研制的水炮用魔力将降雨剂投射到空中,第一批降雨剂投射成功后,后面几批降雨剂也按照次序投入空中。
希尔文坐在临时教堂中,虽说按照计划降雨剂应该是已经投进空中了,但具体这降雨剂能不能起效还是未知数。人事已经尽到了,现如今也只能听天命默默等待了。
当祷告词念到第3遍的时候,希尔文开始感觉到天上有雨滴落了下来,没过五分钟,雨势便越来越大。
护卫军、农场主、农民和迪瓦特主教感受到雨滴落在身上时,也纷纷停止祷告,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而后喜悦便替代惊讶爬上了众人的脸庞。
按理来说,天主的祷告本应不具备这种效果,或许是这数百人虔诚的祷告感动了天主,使得天主动容降下了感恩的雨吧。总之,迪瓦特主教被这一“神迹”深深打动,他举起双手,试图接住这份“来自天主的恩赐”。
难道说,主宽恕他将免除炼狱之苦的机会明码标价的罪孽了吗?这才给了他引发神迹的机会?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祈雨祷告能起到作用便是昭示神权即将回归扎斯提亚斯的预言!
“这是——这是神迹啊!这一定是我们的忏悔打动了主!即便我们犯下蔑视主的罪孽,慈悲的主仍然选择宽恕我们的罪孽!
是祢十字架上流出的宝血,遮盖了我们一切的罪过,使我们能够脱离撒旦对我们一切过犯的控告!”
希尔文冷眼瞧着迪瓦特主教举起颤抖的手发狂地念着祷告词,差点忍不住发笑。
若是真有神迹,她又何必冒着被断罪的风险将降雨剂送到天上?若是主真的慈悲到可以宽恕众人的罪孽,祂又何必让无辜之人也跟着遭殃?自从艾蕾亚首相被暗杀的那一年开始,希尔文就已经是阳奉阴违的教徒了。
不过总之,天上能降雨就说明她的计划成功了,降雨剂也确实是可用的,若是借助“神的力量”可以达成她的目的,神又有何不可信?
祈雨祷告结束后,所有人都被时隔半年雨水终于降临的喜悦冲昏了头脑,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神迹”的背后都是人为操作。
中午人群散去后,暗卫们便开始准备继续投放第二波水炮。等到黄昏,涅特又开始下起雨来,希尔文换好被雨淋湿的衣服后,收到了来自格蕾的飞鸽传书。
格蕾在报告中表示,在祈雨仪式过后的半个时辰,涅特全境便开始下起雨来,农场主们也表示很高兴,先前对他们借用水炮的那点不满便一同消失了。
现在第二波降雨剂也已经投放完成,只需要再按照计划再投放两波后抓紧时间回收器材,他们就会赶回来集合。
希尔文看完格蕾的报告后,将格蕾的报告扔进火炉里,然后提笔起草了一份实施情况报告,寄去了威尔海姆府,至于怎么上报,就全看那位师父了。
紧接着,她又轻轻拍手,一直潜伏在她周围的第二暗卫队队长克劳便从暗处走了出来,对希尔文行了一礼。
“那些农场主没说多余的话吧。”
“暂时没有。”
“那你便继续安排人盯着吧,一旦有一个人走漏一点风声,那便断然不能留了。这件事你要做得自然些,不要让人起疑。”
“属下明白。”
说完,克劳的身形便再一次消失在黑暗中。希尔文见克劳离开以后才慢慢收起脸上阴暗的表情。
涅特和卡帕的水炮都放置在农场主的仓库里,所以让这些农场主知晓这次计划的冰山一角也是没有办法的,不过,让这些本就毫不相干的农场主知道这些多余的事情本就是一种风险,希尔文不得不小心行事。
她从来没有信任过这些无知的农场主,一旦两杯烈酒下肚,这些人立马就现出一副轻狂的样子,得意洋洋地把近几日的筹谋全部透露出去。
因此,她必须让称心的人死死盯着这些嘴上没把门的家伙,若是这些人胆敢透露出半个字,那天便是他们的死期。
涅特的祈雨祷告结束后,涅特全境连着两天阵雨不断,涅特的农场也开始着手准备春耕的事宜。
这一消息经希尔文的飞鸽传书,很快便通过沙蒂传到了托比沙的耳朵里。
起先托比沙因为担心饥荒闹得太大会引起民反而不得不快马加鞭解决,现如今听到一场祈雨祷告就解决了涅特的降雨问题,他自然是大喜过望。
“看来,命运之神还是眷顾于我国的,只是涅特这几场雨怕只是巧合,卡帕是否也会下雨还未可说。”
“陛下,臣认为涅特下的这第一场雨是稳定民心的基石,若是无法通过祈雨平定民心,民众怕是等不到春耕开始就要集体组织反动了。”
“哼,这个波斯提亚伯爵,竟然在这种关键时刻想出此等歪点子来稳定民心,确实和你我不同。哈哈哈哈……”
沙蒂看着托比沙懒洋洋地坐在天鹅绒椅子上眯着眼睛自嘲的样子,顿觉无语。
他朝着托比沙行了一礼以掩饰自己差点哑然失笑:“虽说后生可畏,可说到底还是陛下您妙算无遗,若没有您的指点,那位年轻的女公爵即便是有一肚子歪点子也没法使出来。”
“你倒也不用这般拍我的马屁,如果自己想不出来就得让诸位王公贵族好好想想,这个还是当初你提议的。”
“臣本愚钝,外交方面的很多工作还得受部内青年才俊们的启发才能正常开展,臣也不过是依着经验过河罢了。”
二位君臣之间的话语虽多有谦让之意,实际上两个人心中却不这么认为。
托比沙虽喜于有人替他解决了两大粮仓旱灾这一燃眉之急,但他一是觉得涅特这几场降雨不过是靠运气,如果到了卡帕雨没降下来,怕是会前功尽弃;二是他害怕希尔文办成这件事后会导致其名望上升,从而导致朝中势力出现他无法预料的变化。
活到现在,托比沙最痛恨的便是“满腹空空却迷之自信”的贵族和“潇洒恣意又满腹才华”的年轻大臣,这两种人都是对托比沙而言最无法掌控的存在,所以托比沙也一直有意暗中打压这两类人。
巴勒托军事大臣虽满腹空空但好拿捏,且是顽固的守旧派,算是最好掌握的棋子;沙蒂用到现在倒是勤谨听话,就是有些事总显得不够机灵,可以的话他还是想增加一枚更加听话好用的棋子。
若是希尔文的话,只靠几场祈雨也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托比沙尚且不能确定希尔文是那两类不好把控的家伙之一,还是一枚可以用的棋子,她的利用价值还需好好观望一番。
至于沙蒂,他能够注意到托比沙小国王心中的天平已开始出现倾斜,希尔文也终于开始走进托比沙的棋局之上,从默默无闻的边境伯爵变成陛下眼中尚有用处的新棋子,这对希尔文来说是一个机遇,也是一个挑战。
但沙蒂也和托比沙有着同样的担心——他也担心希尔文有一天发挥出他预料之外的“聪慧”,导致她变成一个不可控因素。
虽然沙蒂一开始是想着把希尔文捧上财政大臣之位,从而暗中把握国内财政大权,但如今希尔文办事似乎也有自己的想法,这倒让沙蒂心中疑窦丛生,不能确定是否还能继续用希尔文这枚棋子。
“既然她的申请是从你这里报给我的,那你就继续看着这位‘后生’吧,别让大家失望。”
托比沙说完便敲了敲手杖,起身准备离开,沙蒂朝着托比沙离去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说着“臣遵旨”后便离开了王宫。
虽说希尔文现在还算听话,但也确实应该多注意一下了。
想到这里,沙蒂的眼神变得阴恻恻的,他把目光放在东北方,似乎这样就能看到远在涅特的希尔文的一举一动,但他知道一切都是徒劳,也只能等到希尔文回到王城再另做打算。
第25章 祈雨(4)
两天后,在涅特的农场主开始组织复垦工作后,希尔文一行人便趁热打铁,一路向西北方前行,顺着瓦特莱的商道进入卡帕,按照原计划完成卡帕的祈雨祷告。
不出所料,在卡帕的第一场祈雨祷告仪式上,卡帕同样下起了中雨,这场雨持续三天以后,希尔文收到克劳传来的线报。
涅特的复耕工作开展得十分顺利,涅特所有农田已经全部翻松,所有水炮和降雨剂的残骸也已经全部回收并销毁使用痕迹。但当地的农场主也因此开始松懈起来,需要格外注意。
希尔文看完克劳的线报后,把线报丢到火炉里烧毁了克劳的线报,写了令克劳提级监视的命令,通过飞鸽传书送回。
接下来,她先是叫来了格蕾,命格蕾在瓦特莱歇脚的时候制造一场流寇袭击,流寇袭击时带着暗卫以保护主队列为由留在瓦特莱支援埃萨·多雷托和边境的敌军打游击战。
待格蕾离开以后,希尔文又叫来了随着护卫队一同来卡帕的第二暗卫队另外一个队长布雷。
布雷是克劳一手调教的暗卫队员,起先克劳是第二暗卫队的队长,而后由于布雷愈发可靠,克劳便把布雷提级为领队,让他试着调配一队仅有数人的小队,为他分忧,布雷也没让克劳失望,把那几个人调教得更为精锐。
布雷在某次任务中得到希尔文的表彰后,克劳便趁此机会提出让布雷以队长的身份带领半支第二暗卫队,希尔文也欣然答应了下来。
在这次任务中,克劳带着半支第二暗卫队留在涅特盯梢,布雷便带着剩下的半支队伍随希尔文来到卡帕,负责卡帕农场主的盯梢任务。
“大人。”
布雷收到希尔文的指令后,便很快出现在房间里。
“你师父那边传来消息,说他那边的目标比较活跃,我担心卡帕这边……”
“您放心,我这边会更上心。”
“你明白就好,两边都不能出差错,现在开始就可以抓紧安排了。”
“属下明白。”
“退下吧。”
看着布雷离去的背影,希尔文叹了口气。她是第一次带着她的队伍执行这么高风险的任务,虽然两边都办成了,但那些农场主到底是不靠谱,任务结束以后的善后工作反而更让人夜长梦多。
另一边,在克劳收到希尔文的指令让人开始加紧监视工作后,就开始陆续出现农场主醉酒后在家里肆无忌惮地吹牛皮的现象,在那些农场主说出关键字后,农场主所在那桌的麦酒就已经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下了猛毒。
一桌醉汉酣畅淋漓地喝了一轮后就在归家的路上纷纷倒下,清理掉一波嘴上没把门的以后,剩下的农场主自知这些农场主死亡事件的背后是贵族大人的警告,从此往后也不敢贪杯,想来这些人也不会再多说半个字了。
在北部地区伯爵领的后续处置都安排的差不多后,卡帕也开始放晴,依照计划,希尔文便安排护卫军护送主教,一行人踏上了回王城的路。
回去的路上虽说经过瓦特莱的路上有“流寇”意图抢掠钱财杀人放火,但有着希尔文的护卫队留下抵挡那些“流寇”的攻击,除开这个小插曲以外,一路上倒也比较安全。
当希尔文带着复垦成功的消息回到王城的时候,迎面而来的便是欢迎他们班师回朝的仪仗队。
自那以后,因有着两大粮仓的复产背后是神的慈悲的传言,神权在扎斯提亚斯的地位开始稳步上升,迪瓦特主教似乎也知道神权地位的上升背后有着希尔文的推动,和希尔文暗中的往来也密切不少。
与此同时,希尔文也注意到盯着波斯提亚府的眼光变得比以前更多了,虽说管家在她不在的时候已经拔掉了不少府内的眼线。
但守在府外的眼线实在太多,仅凭一个管家也处理不了,而且希尔文心里也明白这些眼线背后的主人是谁,若是动作太大,眼线背后的主人怕是要对她这枚“棋子”产生更多的怀疑。
看来,有必要找个时间去消除那位“老师”的疑心了。
第26章 布局(1)
沙蒂没有想到,在希尔文回到王城的半个月后,希尔文会备着礼物登门拜访他的府邸。
虽然让管家把希尔文迎了进来,但希尔文一见面便朝他行了个大礼,这下把沙蒂打了个措手不及。
虽然在此之前一直怀疑希尔文的种种行为包藏异心的人是他沙蒂,但他也没想到希尔文能这么早就察觉到这个信任危机。
“起来吧,你又何必行此大礼?”
面对沙蒂习惯性的命令,希尔文仍然保持行大礼的姿态答道:“徒弟有一事不明,不知做错了什么,惹得老师这般不快,因此,我这才登门致歉。”
“你当真不知?你若不知,在这次救灾过程中,你又为何表现得这般亮眼?”
“原来您觉得表现亮眼是错误吗?我只是第一时间想到了饥贫交困的百姓们,所以没有思虑那么多。至于祈雨祷告仪式上突然天降甘霖的事情……天气变化的事情我又怎能预料?
大家都指着老天爷赏脸吃饭,老天爷愿意在这时候赏脸不是一件幸事吗?”
沙蒂死死盯着希尔文谦卑的姿态,虽然希尔文的说辞确实让他挑不出错,但希尔文在这件事上几次三番表现得这般亮眼,究竟是真的冲动糊涂还是暗度陈仓?
这猜忌的念头一冒出来,沙蒂的心里便不由自主地打起鼓来。
“你老实说,这段时间你在筹谋什么?祈雨祷告的事情,你在报告中又隐瞒了多少?”
“徒弟不敢,我所做的一切都受老师提点,又怎会筹谋其他的?若说有隐瞒了什么,也不过是主教大人水土不服这一类琐事而已……”
“水土不服?那个本就病歪歪的主教?”
“是的,不过好在护卫军们踏实肯干,在主教休息养病期间,他们还能自发地搭建临时教堂,这才让祈雨祷告能够按计划完成。”
“那你说,刚出发的时候护卫人员总人数共500人,回来却只剩下约350人,且基本上都是巴勒托拨给你的护卫军,这又如何解释?”
这时,希尔文仿佛突然想起什么,她一下子跪在地上,有些着急地说道:“这件事竟忘了禀告您,我实属该死。”
“你且如实禀告,我还能算你无罪。”
“在我等护送主教回程路上,突然有一伙流寇在瓦特莱拦住我们,意图刺杀主教,为了保护主教,我安排了波斯提亚府的150个护卫兵留在瓦特莱与流寇缠斗,这才能安然护送主教返程。”
“瓦特莱竟有流寇妄图打劫皇家的队伍?甚至还要行刺主教?埃萨那家伙在搞什么?那边的护卫军是干什么吃的?”
“这我不清楚,总之,在瓦特莱的商路上总是流寇不断,那边到底也是不太平,卡帕虽然偶有盗贼,但数量也不多……”
“哼,看来不只是流寇那么简单了。斯诺王国的攻势看来已经开始加码了,怪不得这段时间对他们使用温和的外交手段一直收效甚微,原来是一直打着瓦特莱和卡帕的主意吗?”
“这又是从何说起?”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内容。”
说到这里,沙蒂敲了敲手杖,示意希尔文应该停止深入询问。希尔文见状,也连忙止住了话头,保持跪伏在地上的姿势。
“你先起来吧。”
“是。”
这一次,希尔文明白沙蒂心中的天平已经开始再度朝她倾斜,也不再故作谦卑请罪的姿态,她站了起来,乖乖看着沙蒂等待沙蒂的下一个问题。
她故意在沙蒂面前出洋相也是为了让沙蒂看到她还是和以前一样聪明中透露着愚蠢,只有这样沙蒂才会认为她好拿捏。
现在沙蒂的人脉对她的升迁之路还有很大帮助,因此还是得牢牢地靠着沙蒂这棵大树,只不过,以后的事情如今也不得不开始打算起来。
待希尔文直起身子后,沙蒂又盯着希尔文看了良久,最后,他蹦出一句:“你觉得目前的财政运营机制如何?”
“老师您说笑了,这种事情我怎么好置喙?”
“你且说说,说的不对我也就当耳旁风。”
“那么,您又是怎么看现在的机制呢?”
“好吧。”沙蒂见希尔文迟迟不说,心中不禁窃喜,本以为希尔文翅膀开始硬了,没想到还是那么没有主见——这样无主见的人他才用得放心,但这类家伙往往容易受到别人的教唆,所以还得好好敲打一番才行。
他用指尖捋了捋髭毛,清了清嗓子继续道:“艾雷思那个老东西留下来的烂摊子可不少,繁琐的申报流程、可行性不高也不考虑应急情况的预算项目、以及丝毫不考虑冗余度的赋税,这些问题里单挑一个出来都足够糟糕透顶。”
希尔文眼瞧着沙蒂的姿态逐渐放松下来,便连忙接着沙蒂的话头问道:“那依您的意思,这些问题需要怎么解决比较好呢?”
“哼,这些问题当然是由新的财政大臣去想办法解决,和我有什么关……”话说到一半,沙蒂才察觉到希尔文不知不觉间已把他的试探如数还给了他,便又皱起了眉头,“你什么意思?”
“老师您的意思当然就是我的意思。”
“这话可不兴说。”
直到这时,沙蒂才彻底明白希尔文话里话外的意思:她早就知道沙蒂意图把她扶上财政大臣的位置,将她作为自己的手把控这个国家的财政大权。
此时,希尔文在朝他表态,她愿意作为沙蒂的工具,构建沙蒂与扎斯提亚斯财政大权的桥梁。
“我本就愚钝,总是得意忘形,但我也知道,若没有老师的指点提携,我此时还只是个边境伯爵领的领主,根本不会有机会接到护送粮草的重要任务,也不会像这样在您的面前领受您的金口玉言,您的恩情我自然是一刻也不敢忘。”
“你知道就好,希望你能一直记得还有我这么个老朽。”
“您这可是说笑了,老师您正当壮年,我也尚且年轻,日后的发展自然是少不了您的谆谆教诲的。”
沙蒂听尽了希尔文的奉承话,满心都被得意自满彻底占据,先前残留的那点疑心自是被爆棚的得意感挤得毫无生存空间。即使他在外交大臣的位子上已坐了快五年,他也还是无法做到在听到满口奉承后仍旧保持清醒。他又捋了捋髭毛,冷哼一声道:“我教导过的属下不少,但能一直记得这份恩情的不多,希望你能一直谨记于心。”
“感谢您的教诲。”
“你坐吧。”沙蒂看着希尔文毕恭毕敬的样子,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语气也缓和了几分。
在希尔文坐下后,他把手杖放到一边,令管家为希尔文上茶,希尔文看着沙蒂对她的疑心一点点消失,也才放下心来,如往常一般和沙蒂攀谈。
第27章 布局(2)
其实,希尔文并非对瓦特莱流寇四起的原因一无所知,在护送粮草之前,瓦特莱的领主埃萨也曾在拜访波斯提亚府的时候说过相应的情况。
在大约25年前,上任国王萨罗·尤比斯将扎斯提亚斯的军队收编重整,接连朝数个国家边境的伯爵领发起了领土扩张战争,并夺得了卡帕、瓦特莱、多迪三块具有战略意义的伯爵领。
卡帕和瓦特莱便是从斯诺王国的广阔疆土中硬啃下来的两块微小的“骨头”,虽然这两块领土对斯诺王国来说可能无足轻重,但卡帕土壤肥沃,地质条件优越,占据了卡帕这块对斯诺王国无足轻重的边陲领土以后,扎斯提亚斯的居民饮食水平才得到了显着提升。
在斯诺王国发现领土被占领想要起兵攻打之时,萨罗通过和平的外交手段促成了和东凰的联姻,因着东凰与斯诺王国东部的华帝国关系匪浅,动了东凰的后果难以想象,斯诺王国的国王便暂且压下这股火气按兵不动。
眼下艾蕾亚首相早已薨逝,东凰和扎斯提亚斯的和平外交条约也开始出现崩盘之像,斯诺王国自然开始蠢蠢欲动,看这样子,他似乎是意图先试探瓦特莱的警戒情况,而后偷偷摸摸将瓦特莱收回来,一旦瓦特莱被斯诺王国收回囊中,卡帕就危险了。
然而,愚蠢的巴勒托军事大臣却看不明白这一点,托比沙因为巴勒托是他的心腹,也由着巴勒托胡来。
他们不仅认为瓦特莱和多迪为边境之地,就把瓦特莱和多迪丢给不受宠的伯爵管理,还在埃萨上报北部边境屡遭流寇袭击的时候,认为瓦特莱是苦寒之地,易守难攻,加上埃萨人微言轻,便将此事搁置不管。
本来瓦特莱只是小打小闹,现在眼瞧着斯诺王国已经结束了初步试探,攻势不减反增,如此放任下去,只怕是真的要放弃瓦特莱了。
因此,希尔文心里也明白,只是派暗卫过去支援瓦特莱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关键在于让沙蒂了解怀柔的外交策略对斯诺王国已然无用。
只有让沙蒂把瓦特莱日益猖狂的流寇与斯诺王国近期不太配合的外交态度联系起来,沙蒂才会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一旦把这一情况上报至托比沙,托比沙或许会有所动容,他才能想到派兵支援瓦特莱清剿流寇。
只有这样才能让斯诺王国吃点亏,稍微安静配合一些,延缓其发兵占领瓦特莱的速度,届时再向东凰或缪斯王国委曲求全,若能做到和他们其中任意一国缓和外交关系,都会让斯诺王国不得不暂时搁置进犯瓦特莱的计划。
实际上,从沙蒂现在的表情看来,希尔文打的报告确实已经让沙蒂紧张起来了。
在聊天的过程中,沙蒂一直是一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模样,希尔文见状便和沙蒂浅谈几句后就告辞了。毕竟,来访的目的基本上都已经达到了,也没有再在威尔海姆府多留的必要了。
离开威尔海姆府以后,希尔文便直接打道回府,她自以为即使沙蒂因为一时头脑发热忘记了对她的疑心,事后冷静下来那份疑心怕是又会卷土重来,虽然怀疑程度有所减轻,但终究不可能完全打消,所以这段时间她也要安分一些才行。
自此以后连续一个月里,希尔文一直留在波斯提亚府中休养生息,看似又回到了从前在伏里登时期那种闲散贵族的生活,但实际上她也总是通过留在府中的暗卫暗中收集信息,并和边境贵族、主教等人传递书信。
另一边,沙蒂在听得希尔文的报告后,又派亲信去瓦特莱探查了一番,得知瓦特莱的流寇力量的确日益增加后,又紧赶慢赶地令外交院的官员拟写报告上报托比沙。
与此同时,自卡帕和涅特的旱灾问题开始逐步得到缓解以后,诸位王公贵族又一次开始紧盯着虚悬的财政大臣之位,多番谏言需依照数月前议会的结果尽快安排财政大臣的殿选工作,本就为此事心烦不已的托比沙在收到沙蒂的报告以后更是心烦不已。
他早就该想到当年安排人刺杀艾蕾亚会导致本就对瓦特莱和卡帕虎视眈眈的斯诺王国出手的,即便他勒令众臣对艾蕾亚之死秘而不宣,但斯诺王国和缪斯王国总归是会听到些风声的。
瓦特莱和多迪倒也算了,不是什么重要的领地,但若是斯诺王国将瓦特莱收入囊中以后又盯上了卡帕,再丢了卡帕的话,整个国家的饮食水平都会下降一截,这样就不好了。
“艾蕾亚——该死的家伙!就连死了都要给我埋雷!你肮脏的灵魂究竟又在图谋什么?”
托比沙盯着沙蒂的报告看了许久,最后还是没忍住把报告丢了出去,发出一句怒吼。
身边的内侍官对托比沙的行为司空见惯,他不慌不忙地走去把报告捡了回来,双手递给托比沙。托比沙见内侍官恭敬的模样,想着发怒对解决事态没有一点好处,又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了下来,随后,他让内侍官去通传巴勒托进宫商量对策。
巴勒托进宫的时候,依旧是如往常一般无礼,他朝托比沙微微鞠了一躬,示意他已经按指令来到托比沙的面前:“陛下。”
“我问你,当时多雷托卿上报需要支援瓦特莱的时候你就没想到什么吗?”
巴勒托听到瓦特莱这个地名的时候,先是保持鞠躬的姿势在脑内搜索了片刻,接着他才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臣记得确实是收到过一份瓦特莱需要调兵支援的报告,不过多雷托卿在报告上写的是需要用兵收拾一些闲散的流寇。
因此,臣这才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大事,才没有批复多雷托卿的申请,这件事陛下您也是知道的不是吗?”
“不是大事?你是觉得要等到斯诺王国打到卡帕那边去才是需要处理的大事吗?”
“臣不敢!只是这件事和斯诺王国有何干系……臣实在不知!”
巴勒托听到斯诺王国的时候,他的脑子才开始急速运转起来,当他意识到的时候,他才忙不迭跪伏在地,即使他蠢笨也知道一旦这些流寇和斯诺王国有关系,那事情就不是这么简单的了。
“你不知?若是你早就派兵去处理那些一直在瓦特莱狐假虎威的虫子,斯诺王国现在的外交态度或许还没那么猖狂。”
“依臣拙见,如今派兵前往瓦特莱支援,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算你还没那么蠢,现在叫你过来就是赶紧派一支500人规模的轻骑兵去支援瓦特莱,赶跑这群虫子。”
“臣遵旨。”
巴勒托收到旨意后,便慌忙磕了磕头,爬起来朝宫外跑出去了。托比沙看着巴勒托离去的背影,又深深地叹了口气,心里也开始怀疑巴勒托能不能处理好这件事了。
第28章 布局(3)
巴勒托出宫以后,命王城军的轻骑兵团团长带着一支轻骑队连夜从王城出发前往瓦特莱。
然而,在他们抵达瓦特莱时,他们发现瓦特莱的领主埃萨·多雷托已经聚集了数队雇佣兵,带着瓦特莱的雇佣兵开始和瓦特莱的流寇打起了游击战。
进犯瓦特莱的流寇中有一半也不过是斯诺王国边境伯爵领的雇佣兵,他们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空有数量优势而已。
而瓦特莱的雇佣兵中有一名很有威信的队长,她带着雇佣兵以少数兵力连续围剿了几支流寇团后,那些贪生怕死的流寇倒是一下子跑了一半,剩余的数百名“流寇”确实是斯诺王国抽调过来埋伏的步兵,瓦特莱的雇佣兵们一时拿他们也没有办法,也只能通过游击战互相消耗。
当埃萨将战报报给赶过来的骑兵团长的时候,骑兵团长也没想到埃萨竟能做到这份上。
在来瓦特莱之前,他还想着若是有闲散流寇干扰的话,斯诺王国埋伏的兵士们可能还会使出声东击西之策,导致他们和这些步兵僵持不下,但既然埃萨已经帮助他们把闲散流寇收拾掉了,他们骑兵团就可以大展身手集中击退斯诺王国残留下来的步兵了。
因此,骑兵团长高兴得和埃萨连夜制定了进攻策略,第二天由他们主动出击,瓦特莱的雇佣兵先如往常一般以游击打散斯诺王国的步兵阵列,再由王城的骑兵团一举进攻击退那些残余的“流寇”,原本僵持不下的瓦特莱流寇战局便在一周内速战速决了。
当胜利的战报送回王城后没过多少天,骑兵团长便和埃萨带着骑兵和雇佣兵们返回了王城,依照惯例,托比沙赏赐了有功的骑兵团和雇佣兵们,授予骑兵团长男爵的爵位,也对埃萨刮目相看起来。
但埃萨心里也清楚,若非希尔文借着护送支援粮食的名头暗中调了一批精兵到瓦特莱临时充实雇佣兵数量,他是不可能击退那些闲散的流寇的。
经瓦特莱流寇进犯一事后,托比沙对巴勒托这枚棋子的信任度终究还是降低了不少。
而巴勒托事后回想起托比沙发怒时说的只言片语后,也猜出这一状怕是身为外交大臣的沙蒂给告上去的,也自然对沙蒂存了些不满,沙蒂在感受到巴勒托的敌意以后,势必会为此做点什么的。
不过比起这些,在瓦特莱一战结束后,各位贵族主张尽快开展财政大臣殿选的声音越来越大,托比沙也想着财政大臣的位置不能一直空着,现如今那些烦人的琐事都已经料理干净了,确实是该开展殿选了。
因此,托比沙把上个月从各封臣和贵族选出的强力封臣名单挑了出来,一边看着这些封臣的档案,一边思索起来。
第一个封臣是艾雷思·多马恩的独生子亚德·多马恩,虽然亚德·多马恩已经承袭了艾雷思的爵位,按理来说确实是合适的人选,但他年仅十三,尚未成年,这样的小孩子实在是难掌财政大权。
第二个封臣是涅特的领主雷顿·涅特,虽说涅特一族从数百年前起就是涅特的封臣,其一族的姓氏也是从前的小国王所赐,但其有知情不报涅特重大蝗灾的罪责在,又是巴勒托力荐的人选,这几个月一连串事情下来,托比沙很难对这位伯爵抱有信任。
第三个封臣则是后起之秀希尔文·波斯提亚,这位年轻的女伯爵在卡帕和涅特重大旱灾的应急处置和护送工作都做得让人挑不出错,不过她妹妹安妮·波斯提亚曾经的立场总归是让人有些忌惮,这样的棋子不是不可用,而是需得谨慎使用。
若是真的用上了,还是得让索菲特盯紧一点。
虽然这三个强力封臣都有可指摘之处,但眼下也确实是没有更好的人才可用,其他的封臣贵族不是胆小如鼠就是闻风而动的墙头草,实在难堪大任。
至于最终的人选,还是要通过召集三位强力封臣入宫好好考验一番才能敲定。
想到这里,托比沙便让内侍官发布公告通知三位候选人于三日后入宫参加殿选。
当希尔文收到殿选通知的时候,她正在书房里独自下着西洋棋,她用白马吃掉了黑色的象,又用黑色的兵吃掉了相邻的白后,但即便如此,这盘棋局离将军还差得远。
卡帕和涅特的重大旱灾和瓦特莱一战给朝局带来的影响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一步步削减了托比沙对以巴勒托军事大臣为首的守旧派贵族的信任——正如当年守旧派贵族以一篇篇檄文击垮托比沙对艾蕾亚的信任一般。
托比沙是个多疑的人,当年可以因为守旧派的一面之词对自己的妻子起疑心,如今自然也可以因为守旧派的昏聩无能对这些守旧派失去信心,但这一着棋也会让巴勒托对一直处于中立的沙蒂心生疑窦,和沙蒂针锋相对,从而激化二者之间的矛盾。
拜巴勒托所赐,沙蒂这会儿没空理会希尔文,希尔文也开始慢慢恢复先前的社交活动。
“大人,多马恩伯爵登门拜访,在下已引导他到会客厅等候。”
在希尔文思考棋盘上的局势时,管家敲了敲书房的门,向希尔文传达有客来访的信息。
“你去泡一壶红茶到会客厅吧,我现在过去。”
管家收到指示后,对着希尔文鞠了一躬便离开了,希尔文也整理了一番着装,走到会客厅面客。
会客厅里的客人是一位银发金瞳的小男孩,他有些拘谨地坐在沙发上,脸上挂着的是与其年龄不相符的沉稳,这位便是承袭了艾雷思爵位的亚德·多马恩。
他见到希尔文便站了起来,对着希尔文微微鞠了一躬:“方才路过波斯提亚府邸,便想着来看看波斯提亚大人的住所,多有叨扰,请您见谅。”
“不碍事,左右也是在府中闲着,倒是没想到多马恩大人会造访此处,反而让您久等了。您也不必客气,坐吧。”
亚德听到希尔文的话后,也不再客气,乖乖地坐回沙发上,此时管家上前奉上泡好的红茶就退下了,亚德也识趣地让跟在自己身边的贴身侍女离开会客厅在门外等候。
“您此番前来,想必也是为了陛下下发的殿选通知吧?”
“果然一切都瞒不过您,希尔文大人。但我只是受您信中的引导行事而已,至于为什么会被众臣信赖,我不是很明白。”
“令尊的薨逝固然令人惋惜,但多马恩一族的附庸也一直紧盯着多马恩一族的发展,您能妥善完成多马恩府下人暴乱的事后处置,并将多马恩府剩下的烂摊子处理好,保住那些附庸们的饭碗,他们自然会对您感恩戴德。”
“说真的,如果不是您一直通过信件指点我该如何处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所以我此番前来也是为了感谢您。”
“这些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若是多马恩一族出现崩盘,这个国家的根基也会受到不小的影响,但大多数人都只考虑到自身的利益,不能客观地评估多马恩家族的影响力。
我也只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才暗中帮衬一把。不过现在我也是殿选的一员,您此番前来怕是影响不好。”
“其实我也明白,多马恩家族的附庸会推选我也不过是想要从中获利罢了。现在不管我再怎么努力,多马恩家族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再回到从前的光景了,但他们总觉得只要我能和父亲一样坐上财政大臣的位置,他们就能和原来一样沾光过上富裕生活。
但陛下不一样,他的考量肯定和那些附庸们不一样,他不可能会让一个尚未成年的伯爵坐上那个位置的。”
“您又怎么知道陛下不会呢?”
“因为我尚且年幼,资质不足……”
“若是陛下打从心底里就认为您不可能入选,他还会让您参加殿选吗?”
“这……”
“虽然作为您的竞争者由我说这话不合适,不过您不必顾虑那么多,只需要放宽心准备便是。退一步说,若是您真的没被陛下选中,您也可以趁机清掉一波见风使舵的狗,这不也是一个可以从中甄选忠仆的机会吗?”
“您说的有道理……唉,本来我这次前来是为了答谢您的指导的,结果反而又受到了您的教导,看来我要学的还有很多呢。”
“您不必介怀,日后您若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也可以随时来信。”
“再次感谢您的指导。”
说完,亚德便站了起来,他朝希尔文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这才离开了会客厅。
虽然利用一个小孩子属实不地道,但这也是能够快速通过多马恩家族了解当前国家财政的手段之一。
虽然没想到多马恩家族先前的影响力大到能有约四分之一的贵族推选这位年幼的伯爵,但若是那个孩子对她有哪怕一点心软,他在这次殿选中就会被刷下去,从而导致他辜负了那四分之一贵族的信任。
不过也正如希尔文方才所说,这对亚德·多马恩来说反而是件好事,挫折可以使人成长,也能使人看清许多东西。
希尔文看着亚德离去的背影,她的目光也变得越来越冰冷。
该做的她都已经做了,为巴勒托军事大臣埋下的雷也很快就要被引爆了,接下来,也只能看那位陛下的心思了。
第29章 选择(1)
殿选前夜,格蕾突然来到了希尔文的书房,虽说格蕾自瓦特莱一战结束后就不止一次求见,但希尔文一直以来都在暗中为殿选拉票事宜做准备,也无暇顾及格蕾的求见。
即便如此,格蕾依旧如此不顾轻重缓急,在殿选前夜也没有放弃求见,因此,当她看到门外格蕾的身影时,不禁皱了皱眉。
“格蕾,这么晚前来究竟是有什么急事吗?”
“大人,属下此番是为瓦特莱一战中牺牲的20名暗卫而来。”
希尔文没能从格蕾口中听到自认为有价值的事情,又不住叹了口气:“这种琐事大可过几日再说,眼下殿选在即,并不是适合谈这些琐事的时候。”
“属下明白,只是……”
“好了,无需多言。”
希尔文说到这里,用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示意格蕾止住话头,格蕾见状目光黯淡了几分,她轻声答了一句:“失礼了,那么,属下告退。”
说完,格蕾便轻手轻脚掩上房门,有些失神地走在伯爵府的走廊里。
对于希尔文这类大人物而言,财政大权花落谁家是当务之急,因此没有什么事比殿选更为重要,但对格蕾来说,明日不只是殿选之日,更是那20位同伴们牺牲30天的纪念日。
在伏里登,葬礼需要在人死后十日内办完,死后30天的纪念日亲朋好友将会前往坟前为其送上白色的康乃馨,告慰逝者之灵一路走好。
可是这些人本就没有什么至亲之人,连葬礼都没有办法好好操办,他们的遗体沦落在异乡的土地中,就连战争过后都无法迁回故土。
格蕾和她的姐姐莫莉在七年前被父亲卖到了波斯提亚府,自那以后,两个人相依为命,莫莉也时常帮衬着格蕾。
两个人在波斯提亚府干了一年粗活以后才被希尔文选中,丢给彼时的暗卫队长奈特培养,在那之后过了四年,格蕾才混到了如今的位置。
她虽帮着希尔文干了不少脏活,在这一过程中,也有一些队友没能活下来,但格蕾总能用“至少能好好操办葬礼”“至少他们的灵柩能安葬在伏里登”一类的托词劝慰自己,她总觉得自己本该已经对生死一事感到麻木,但无形中总希冀着曾经队友的灵魂能够安息。
但这一次,她不仅没能做到带回故人的遗体,还没能保护好一直陪她走到今天的莫莉。在艾拉王城的骑兵团到来的前一夜,格蕾他们一直伏击的点位被斯诺王国的步兵团发现了,那些步兵顺着他们逃跑的路线一路追击。
在生死存亡之际,莫莉带着小部分瓦特莱的雇佣兵将步兵团的追兵引到另一条小路去了,格蕾他们这才逃过一劫。
可是,在那之后,格蕾就再也没见到莫莉,虽然在这场众贵族眼中“小打小闹”的战争结束后格蕾有抽空去寻过莫莉的踪迹,但她最终只能找到莫莉的一些贴身物品,没能找到莫莉的遗体。
她回到王城后数次求见希尔文,本是想求希尔文安排暗卫队中的一小部分暗卫和她一起去瓦特莱吊唁牺牲的将士,但在希尔文眼中,那20个人只是可以牺牲的少部分个体,并不值得她多费心留意。
且眼下她正忙着殿选事宜,也无暇在乎那已经失去的少部分个体,数次求见下来,格蕾在脑内编制的吊唁方案中参与人员已由20人缩减至5人,但即便如此,她的方案也没有上报给希尔文的机会,得不到希尔文的许可,这份方案也就没办法落实。
虽然格蕾早就知道希尔文是个冷心冷情的主儿,从前战友丧仪的事情也都是由格蕾操心,她本人未曾过问一句,但这段时间至亲的死亡加上数次求见未果,终是让格蕾有些心寒。
“格蕾?”
格蕾抬起头,循声望向前方,此时她才发现她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奈特的厢房门边,奈特拿着一瓶廉价的麦酒,正准备回到厢房,她看到了格蕾一直在厢房边踱步,这才叫住了格蕾。
“师父。”
“你怎么啦?莫莉怎么没和你一起?”
听到莫莉的名字,格蕾有些困难地张了张嘴,最后艰难地将心中涌出的失落咽了下去:“姐姐她……这次任务没能回来,她再也回不来了。”
虽然此时格蕾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奈特注意到格蕾说话的语调里带着呜咽,她能看出格蕾到现在仍是无法坦然面对生离死别,更何况此时是格蕾眼中唯一的至亲永远地离开了她。
这道心中的伤痕或许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完全抚平,又或者永远也无法痊愈。
想到这里,奈特轻轻拍了拍格蕾的肩膀,问道:“要不要进来喝一杯?克劳也在里面。”
“他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总之,先进来吧。”
看着奈特的脸,格蕾凝重的表情终于变得松快了些,她跟着奈特走进了厢房。厢房里的克劳看到格蕾以后先是招了招手,但他在注意到格蕾的表情以后便收敛了笑意:“看来瓦特莱一战并没有想象中的好打。”
“有20人没能跟着回来,不过对大人来说,那20人的空缺也很好填补吧。”
克劳嗤笑了一声,他摆了摆手:“倒也没那么好填补,最近的预备役多有异心,都被清了出去,能够填上15人已经是理想情况了。”
格蕾听到克劳的话后,这才看了克劳一眼:“看来卡帕的任务对你来说很轻松,不出三个月你就跑回王城来了。”
“那些农场主想来倒也不敢再多说什么,留五个人在那边盯梢已经足够了。”说到这里,克劳拍了拍旁边的椅子,示意格蕾坐下来,待格蕾坐下来以后才确认道,“莫莉这次没能回来吗?”
“是她以命换命,我才能在这里和你聊天。”
“别想那么多了,我们这些人哪有选择的余地?运气好就能活,运气不好就是死……”
“闭嘴,克劳。”
没等格蕾出言阻止,奈特就已经出言厉喝,克劳见状便立马闭上了嘴。
奈特心里清楚克劳这样的人是没办法完全理解格蕾的,也只能通过转移话题让格蕾的心里好受一点。
克劳也心领神会地耸耸肩,转而说道:“听说最近大人还塞了个小女孩给师父管教,明明师父从五年前就已经申请退居二线了,没想到大人还如此这般物尽其用。”
奈特听到克劳有些挑衅的说法后,倒也不恼,她给克劳倒了杯酒,答道:“我现在能做的也就这些小事了,教一个小女孩倒也不算很费事,虽然现在左手是不太中用了,但耍耍单手剑倒还是可以的。”
格蕾看了看奈特的左手,她想起当年奈特是使用双剑的一把好手。
四年前,当索菲特的手下的刺客在波斯提亚府内行刺时,波斯提亚府上还只有一个暗卫队,他们在波斯提亚府上和索菲特的刺客缠斗许久,但最后还是没防住两个刺客。
奈特在注意到有两个刺客潜入波斯提亚府内的时候,便独身一人杀入府内,最后,她以一人之力除去了那两个精英,但她的左手也被精英的毒刃刺中,虽说捞回一命,但从此也只能退居二线做波斯提亚府的仆役。
“师父,你的左手还是要好好养着。”
奈特没想到格蕾会出言关心她,便故作轻松地拍了拍格蕾的肩膀:“现在好多了,下雨天已经不疼了。”
格蕾看着奈特笑眯眯的反过来宽慰她的样子,不免又想起最后一次和莫莉汇合的时候,当时的莫莉也是笑眯眯地让她活下去,但她的眼神还是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她身边的人似乎都知道格蕾爱钻牛角尖的性子,所以都向格蕾隐瞒了自己的难处,但是他们又不知道这样隐瞒下去,在真相终于瞒不住的时候只会让格蕾愈加难过。
想到这里,格蕾心中又泛起一阵酸涩,奈特和克劳闲聊的声音在她耳边变得愈发模糊,她把视线放在了摆在木桌上的麦酒瓶,盯着酒瓶看了好一会儿,又拿起酒瓶,随手抓起一个木碗,往碗里倒满酒,一饮而尽。
克劳知道格蕾酒量很差,本想起身阻止,但奈特出手拦下了克劳,二人看着格蕾把酒喝光以后又因酒气太冲而呛得咳嗽不止的样子,连忙把格蕾拉到厢房的床上歇息。
“您应该知道格蕾这家伙根本喝不了两口酒的。”
“这些年来,只要队里有人执行任务死了,她就会像这样给自己灌酒。不过这样也好,喝了酒,心里也就敞亮了,第二天就又能好好干活了,不喝酒的话,心里的坎永远也过不去。”
格蕾迷迷糊糊间,听到克劳和奈特在说些什么,本想出言反驳,可一张嘴又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恍惚间,她又回到了从前还在奈特手下练剑的时光,彼时故友还在,虽然大家嘴上一直在拿生死之事开玩笑,但真的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大家又都用求生的眼神看着她。
一想到那样的眼神,格蕾就没有办法安眠,她从床上爬起来,缩成一团暗自啜泣,奈特沉默地抱住了她,用手轻轻拍拍格蕾的背给她顺气,克劳也只当她是醉态毕露,坐在一边悠然啜饮起来。
当格蕾终于沉睡,克劳也将那瓶麦酒喝得一干二净以后,奈特收到了管家的指令,要求她在天亮之前为希尔文准备好参加殿选的朝服。
“看来退居二线的日子也不好过。”
克劳轻哼了一声,拍拍屁股离开了厢房。奈特则是把格蕾安置好后,换了一套新的衣服,然后去衣帽间为这座宅邸的主人收拾衣物去了。
第30章 选择(2)
当格蕾再次醒来时,她听到厢房外面脚步声不断,待她整理着装走出厢房时,她发现女仆们正被女仆长驱赶着从厢房内跑出来。
原来已经快要到那位大人起床的时间了……
格蕾揉了揉太阳穴,她忍着宿醉的疼痛跑出地下的休息区,向前夜值夜班的暗卫确认守卫情况后才放心下来。
昨晚因为被一时意气支配而向希尔文提出无理要求已是一错,若是再被发现她因意气用事而松懈,从而没能履行好监督暗卫的职责的话,那位大人怕是绝对无法饶恕她,毕竟在她的眼里,手下的人都只不过是一个趁手的工具罢了。
正当格蕾胡思乱想的时候,她看到已经穿好朝服的希尔文走出了府邸,管家还在一边向她确认:“您真的不需要享用早餐吗?”
“不必了,殿选之际容不得闪失。”
“明白了,已为您准备好马车了,祝您一路顺风。”
在管家“关切”的问候下,希尔文风尘仆仆地上了马车,管家和车夫嘱咐了几句后,车夫便驾着马车朝王宫奔去。
是啊,在那位大人的眼里,他们的七情六欲从来就无关紧要。
格蕾看着载着希尔文的马车渐行渐远,她这般想着,眼神也变得黯淡了些。
“你不需要再好好休息一下吗?反正波斯提亚大人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
奈特在簇拥着希尔文离去的仆从堆中发现了格蕾,她轻轻拍了拍格蕾的肩,待格蕾反应过来以后又笑眯眯地看着格蕾。
“我已经没事了,师父。”
“这种事情是会时常发生的,只要波斯提亚大人的脚步不停歇,我们便要为她前进的道路扫除障碍。这句话我在一开始就已经和你说过了,希望你不要忘记。”
“我明白了。”
格蕾叹了口气,她最终还是把这些“刺”压在了心底,将自己作为配件再次嵌入波斯提亚府自卫体系之中。
奈特看着格蕾离去的背影,莫名有些后怕格蕾走向另一个极端,她心里清楚莫莉是格蕾的软肋之一,至亲之人的离去不是所有人都能坦然接受的,她不希望格蕾一直沉溺在丧姊之痛中,但也不希望格蕾从此变得麻木起来。
想到这里,奈特忽而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也开始变得优柔寡断起来,又不住拍拍脑袋,快步朝府邸内走去。
然而,奈特这份多虑一直没有彻底打消,这使得她在晚上和罗希亚对战的时候由于分心导致其出招有所犹豫,最终被罗希亚用木剑击中了弱点。
“您似乎在想别的事情。”
“抱歉,今天好像有点不在状态。”
奈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罗希亚则是用有些困惑的目光看了看奈特,随后她收回了目光,她清楚奈特是不会将这件事告诉她的,所以不管她有多好奇也无济于事。
“如果您不方便的话,今天的练习可以就到这里。您之前也说过,适当的休息是很有必要的。”
奈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罗希亚安慰,她眨了眨眼,紧接着叹了口气:“那今天就先到这里吧,今天练习的器材我来收拾就可以了。”
“谢谢您。”
“这没有什么好道谢的。”
然而,罗希亚即使接到了休息的指令也没有回仓库休息,而是跟着奈特边帮忙收拾边问道:“最近波斯提亚大人一直没传我过去学习了,请问师父您知道原因吗?”
“那位大人最近忙得很,以后应该也会越来越忙,你的事情她应该也不会像以前一样上心。”
“是因为选举吗?”
“好像确实是因为这档事……”
说到这里,奈特恍惚间想起了格蕾清晨黯淡而麻木的眼神,她又回头看了看罗希亚,想到这个身形有些瘦削的人从少女时代开始就一直生活在波斯提亚府的地下练习场里,她一直独来独往,肆无忌惮地挥霍自己的身体。
仔细想来,或许是因为她早已失去了至亲之人,或许才会变成如今麻木的样子。
“你还记得你是为什么来到这里的吗?”
罗希亚没想到奈特会问这个问题,或许她以为罗希亚和大多数暗卫一样是因为父母经济拮据才被卖到这里来的,所以才以为罗希亚心里还有什么牵挂。
“当然是亲人都不在了,为了寻个依靠才投奔大人的。”
罗希亚的回答印证了奈特的想法,她露出一副怜悯的表情,拍了拍罗希亚的肩膀,把木剑和护具堆放整齐后挥挥手就走了。
至少格蕾别变成那家伙这样就行。奈特出了练习场以后,对着练习场的门叹了口气,这才离开练习场。
而罗希亚看着奈特关上门后,便又一次拿出了藏在袖口的字条,细细摩挲起来。
这是对她来说为数不多的至亲之人留下的唯一念想,每当她看到这张纸条,便见字如面,想起自己如今的目标便是活下去,只要活下去,便会有再见面的机会。
第31章 选择(3)
另一边,殿选时分,希尔文在阳光的照耀下踏入殿内,她竭力隐藏自己心中的得意,对着托比沙大侃自己的上岗设想,说完又一脸谦卑地接受托比沙的询问,感受着托比沙心中的天秤已经缓缓朝她的方向倾斜。
托比沙眯着眼睛打量评估着她的谋划,心中念着虽可行性较低但也不失新意。
殿选结束,众贵族再次投下选票后便纷纷离去,希尔文缓步走出王宫,边走边在心中复盘自己今天的表现。
她自觉已表演得无可挑剔,即使是某些看着风向而动的墙头草想必也会为她投下一票吧,当然,最重要的还得是坐在王位上的人怎么想。
自殿选过后,又过了约有四五天,托比沙的任命书才被送到波斯提亚府上。
在那一天,王城内的所有贵族都知道了希尔文毫无悬念地被选为新一任财政大臣,他们在得知这一消息以后都忙不迭地来访,献上在仓库里精挑细选的贺礼,对着希尔文极尽奉承之词。
希尔文则是皮笑肉不笑地一一收下,淡淡地接受了每一位来宾的祝福,不再多做表示。入夜后,伊卜和管家吩咐人把贺礼的单子全数誊抄,几度比对权衡后,挑了些拿不定主意的贵重贺礼到书房询问希尔文的意见,剩下的都收到库房里存放。
希尔文本不想在贺礼上面浪费时间,今天随着贵族们的贺礼送来的还有从前遗留的麻烦事,她还得好好考虑一下这些历史遗留问题的解决方案。
不过,既然连伊卜对这些贺礼都拿不定主意,那她还是得看过了再做定夺。
“其他的贺礼倒是些寻常物件,我和管家先生都能依例处理,只不过有些贺礼实在是别致,我们也拿不定主意。比如威尔海姆大人那边送的则是一杆用金打造的天秤……”
希尔文冷眼瞧着伊卜手中的天秤,她拨弄了两下天秤的秤杆,说道:“这位大人分明是借机敲打我心中要时时刻刻有杆秤,不要忘记他的提携之恩。既如此,你就帮我摆在书房里吧。”
“明白了。还有多雷托大人送的这枚镶嵌心形粉宝石的银戒指……”
“看来那位还没有彻底打消联姻的念头,你们找个机会退回便是。至于他的襄助之恩,我自有更好的谢礼。”
“还有多马恩大人送的银盘子,说是可以起到防毒的作用。”
“他有心了,这个正常收起来就可以。”
伊卜将奇特的贺礼全数展示出来,待希尔文一一过目后交代处理方式后再吩咐下人收好。
直到最后,伊卜取出一盒其貌不扬的剑匣,将里面的剑取了出来:“这是最后一件礼物,是索菲特男爵送来的贺礼,但她对这份贺礼并未做太多的说明,只说您看过就明白了,所以我才把这把剑带过来让您过目。”
希尔文接过那把剑,先是仔细地看了看剑柄与剑鞘,然后拔剑看了看剑身。
这把剑的剑柄与剑鞘皆由纯银打造,剑柄处镶嵌了一枚血红的宝石,至于剑身的材料,希尔文看不出来。
她冥冥之中总觉得这把剑是由非人之物锻造的,剑柄上的那枚红宝石更是让她一看到就想到罗希亚那双深不可测的血红双眸。
虽然希尔文不相信诅咒一说,但她此时竟有一种罗希亚确实是被诅咒之身的错觉。
“我从来没见过这把剑,你们先把这把剑收好吧。”
“好的,大人。这样一来,所有的贺礼都可以处置了,非常感谢您。”
说完,伊卜深深地鞠了一躬,令人把贺礼都抬出书房。在众人收拾贺礼的过程中,希尔文再一次将目光落在那把剑上。
她不知道索菲特在暗示她什么,或许她送出这把剑是为了找机会和她详谈,从而提出她的要求。虽然希尔文并不想再和索菲特扯上关系,但索菲特不管怎么说也是一直在为那个王干脏活的人,或许能从她的口中撬出更多可利用的消息。
想到这里,希尔文在伊卜离开前,又命管家去给索菲特下请帖,邀请她择日来府上作客。索菲特倒是积极,在收到希尔文的请帖后没过两天就回复了拜帖,表明将在下一个休息日登门拜访。在休息日的清晨,当希尔文刚享用完早餐以后,索菲特便造访了波斯提亚府。
“没想到当朝新贵波斯提亚大人竟会特地邀我登门拜访,这是我的荣幸。”
索菲特一在会客厅见到希尔文时,就立马露出一副谄媚至极的笑容,她小心翼翼地接过管家递给她的茶,小口啜饮起来:“果然是东凰产的好茶,现如今怕是除了王室以外没有人能喝到这种好茶了。”
“这一点您倒是不用担心,近期我打算申请开辟一条新的商路,扩大伏里登作为东部港口的运输规模,此外,我也会和威尔海姆大人商议东凰外交回暖的事宜,待东凰的藩王点头,全国的贵族都能喝上这样的好茶了。”
“不愧是陛下看中的人才,您的规划很有远见,我自愧不如。”
“您这是说的哪里的话?依我看,您挑选武器的眼光才是全国独一无二的水平,您先前送给我的那把剑一看就不是凡物吧?”
索菲特听到希尔文提到那把剑后,不露声色地挑了挑眉,她清楚希尔文不愿意和她拐弯抹角,便直接开口道:“您的眼光也很不错,一眼就能看出那把剑不是凡物,毕竟那可是‘选定之剑’嘛,自然是天选之物。”
“‘选定之剑’是什么?”
“是我以前在前宫廷巫师家里发现的剑,如您所猜测的那样,那把剑确实不是凡物,是只有天选之王才能使用的宝剑,因此,我在发现‘选定之剑’的时候就献给了陛下,现在那把贡品应该在公主殿下的手里。”
“那么,您送给我的是?”
“看在您是个爽快人的份上,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选定之剑’当然不止一把,现在您手上的那把就是我当年从巫师家里搜到的第二把‘选定之剑’。”
“为什么您要把它给我?”
“我希望您能在合适的机会使用它,或者是把它交给您心目中最适合使用它的人使用。”
“您在开玩笑吗?”
“我只是比较爱说实话罢了,所以我现在爵位一直上不去嘛。不过,即使我不说,王城里的贵族们心里也很清楚吧?
有多少人在经历了前段时间的饥荒事件后还能对那位陛下心服口服呢?所以大家才会盲目地寻求新的领导者,也因此,资历最老的巴勒托大人现在才会如此受欢迎吧?”
希尔文打量着索菲特,她从索菲特的眼神中读出了蔑视,因此,希尔文变得有些困惑起来。
巴勒托如今的炙手可热背后都是她和埃萨在推波助澜,只要巴勒托的势头再大一些,多疑的托比沙怕是很快就注意到巴勒托的野心,届时,他们就可以借着托比沙的手不费吹灰之力地扳倒巴勒托。
而如今,索菲特却不慌不忙地吹了吹红茶,轻抿一口以后说道:“不过,依我看,巴勒托大人却不一定能笑到最后。华帝国有句古话说得很有道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波斯提亚大人,您觉得如何?”
“您究竟有什么企图?”
“您别误会,我只是在为‘选定之剑’寻找合适的主人。
许多人都觉得我是王身边最忠心的狗,但我觉得,一直忠心的狗走到最后不一定有骨头吃,有的主子到最后反而还会怀疑自己会不会被狗反咬一口,到这时候,狗就不得不为了自己的前途和未来做打算了,波斯提亚大人,您觉得呢?”
“您要用什么来证明呢?”
“看来,光靠‘选定之剑’这块砖还不足以敲开您的大门,那么我就再附赠一个新的消息给您吧。”
说着,索菲特不知不觉间就凑到了希尔文的耳边,轻声说道:“据我了解,陛下再过至少一年就会对外宣布‘选定之剑’的事情,以及公主殿下作为被‘选定之剑’选择的天选之王继任扎斯提亚斯下一任小国王的消息。
陛下的身体越来越虚,他如今也是油锅上的蚂蚁,一直热切地期盼着莉切丝殿下能尽快成长起来。”
说到这里,索菲特满意地看着希尔文凝重的表情,她轻轻拍了拍希尔文的肩膀,站了起来:“我知道的都已经和您说清楚了,该如何利用这些情报和‘选定之剑’的还是您,那么,我接下来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说完,索菲特朝希尔文深深鞠了一躬,便立马离开了。
希尔文看着索菲特离去的背影,想起索菲特方才透露的一系列情报,她不能猜透索菲特的情报的真实性,也不敢亲自冒险试用那把“选定之剑”,可若是要验证情报的真实性,把那把剑用起来才是最简单有效的。
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了罗希亚的脸庞,紧接着,一个恐怖的计划在她的脑内诞生了。
就利用她吧,如果索菲特说的都是真的,就把她扶上王位吧,这样一来,她就能将整个国家的权力都收入囊中了。
希尔文被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她瘫坐在会客厅呆了片刻,紧接着,她颤抖着手把杯中的红茶饮尽,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走出门外吩咐管家把仓库里的剑取出来,然后,她握紧了那把“选定之剑”,缓步朝着地下练习场的方向走去,打开了地下练习场的门。
第32章 苏醒(1)
罗希亚做了个梦。
她梦到大量的血液从艾拉大教堂的门缝中渗出,当她推开门,她看到的是浸泡在血泊中的特蕾莎的尸体,特蕾莎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恐惧与绝望,她的死不瞑目又向罗希亚无声地控诉了她的死亡绝非偶然。
罗希亚用手轻轻盖住特蕾莎的双眼,但特蕾莎冰冷的手却猛然抓住了罗希亚的手臂,意图把她拖向深渊。
罗希亚被吓得试图后退,却发现她们已被教堂里的修士包围,于是,罗希亚出于生理反应闭上了双眼,等待命运的裁决。
当她再次睁开双眼,她发现自己躺在地下练习室仓库的板床上,她反复握拳又张开手,确认自己还活着以后便松了一口气。
这是罗希亚拿到“选定之剑”后的第二十天,她已经连续做了十天的噩梦。
在罗希亚从希尔文手中接过那把剑的时候,她自认为除了剑身用料非凡以外,那只是一把普通的剑,但为了报答希尔文愿意收留她至今的恩情,罗希亚也会每天用那把剑练习一会儿,企图从中找出这把剑与其他武器的不同之处。
在她用那把剑练习三天后,她能勉强感觉到那把剑的剑身内寄宿着灵魂,此时她又觉得以她平凡的武学天分是无法让剑身内的灵魂醒来的,因此也并没有把剑身里的东西当回事,只是如常练习。
在那之后又过了七天,从第十一天开始,她就每天晚上都在做噩梦。每天晚上一闭上双眼,她就能在梦中看到特蕾莎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死亡。
一开始,罗希亚每晚从梦中惊醒都会陷入慌张绝望的情绪之中,需要花半个时辰平息情绪,但这种状态持续两天以后,罗希亚逐渐意识到这只是梦境,便开始习惯与噩梦和谐共处。
但从昨天开始,她就发现噩梦里的人与尸体会攻击她,他们对她造成的伤害会让罗希亚精神上产生痛觉,从而被疼醒。
罗希亚虽然从前也经常做噩梦,但在梦中产生痛觉还是第一次,这也让她开始把最近连绵不断的噩梦与那把“选定之剑”联系在一起。
她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滴,把目光投向靠在墙角的“选定之剑”。
或许这是剑身内的灵魂在作怪,因为她在使用这把剑,剑身里的灵魂不想被她支配,所以便通过在梦里作怪的方式让她退却。
罗希亚思考了一番,得出以上结论以后便拔剑轻轻摸了摸剑身,喃喃道:“虽然你大概不想被人支配,但是这是希尔文大人的命令,不论你在梦中如何阻挠,我都不会停止练习。”
然而,剑身里的家伙并没有回应她,罗希亚叹了口气,自觉和那家伙对话只是徒劳无功,便再次把剑收回剑鞘,放回墙角。
自那以后又过了二十天,在这二十天里,罗希亚每天晚上都被噩梦缠身,一开始她只会梦到被特蕾莎拽下深渊,然后抱着特蕾莎的尸体一起被主教和教士审判。
接下来她会梦到自己置身于深渊被众人凝视,那些盯着她的眼睛中有特蕾莎独特的绿色眼眸,也有艾蕾亚责备的目光,亦有托比沙和他手下的杀手们充满敌意与愤怒的目光,还有主教和修士们充满恐惧的目光。
她看着特蕾莎的眼睛,特蕾莎的眼底什么都没有,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她——在这些充斥负面感情的目光中,只有看着特蕾莎的眼睛能让罗希亚稍微平静一些。
罗希亚曾试图挣脱深渊的泥沼,但这些黑泥充斥着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每当她试图挣脱,这些负面情绪都会自动流入她的脑海中,让她无法忍受,且目中所及之处除了眼睛以外皆是一片黑暗,没有东西能缓解这份痛苦。
于是,她朝特蕾莎的眼睛伸出手,试图抓住她的眼睛,但每当她触及特蕾莎的眼睛,她就会因手心的刺痛被迫从梦中醒来。
被泡在泥沼中的感觉并不好受,而且那还是聚集了几乎所有负面情绪的黑泥,每当罗希亚醒来,她的体表和精神都还残留着被黑泥浸泡过的刺痛感。
所幸罗希亚的痛觉系统很迟钝,这迟钝的痛觉系统使得噩梦带给罗希亚的刺痛感有所减轻,一定程度上也让罗希亚的精神没那么容易崩溃。
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或许习惯它的侵蚀就能够掌握它了。
罗希亚揉着太阳穴,如此想着便走到墙角拿起了“选定之剑”——现在,每当她从梦中惊醒,她都会选择直接起床练剑。
十天后,当罗希亚再次试图在梦中挣脱黑泥时,她发现流入她脑中的负面情绪有所减弱,于是,她一鼓作气朝特蕾莎的眼睛伸出手。
这一次,她抓住了一团灼热的火焰,这团血红的火焰将围绕在罗希亚身边的黑泥烧干,只剩下无数双眼睛还在盯着她。
罗希亚双手捧着那团火焰,她能感受到这团火焰和寄宿于“选定之剑”内部的灵魂同质。
“你是‘选定之剑’剑身内的灵魂吗?”
罗希亚的声音在黑暗中回响良久,火焰里终于传出空灵的声音:“你很有眼光,能够看出我就是住在剑里的灵魂,你也是第二个能直接看出来的人。”
“第一个人是谁?”
“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碰到的人了,我已经忘了那个人是谁了。她曾称呼我为剑灵,也是她告诉我这把剑是我的栖身之所的,因此,我就向每一位遇到我的人自称为剑灵,你也可以这么称呼我。”
“那么,你是因为我能看穿你的身份,不想被我这样的人支配,所以就迟迟不露面,是吗?”
“我想,你可能有些误会。”
“误会?”
“你说你之前一直没得到我的回应,可我明明是在刚刚才被你叫醒的,或许是因为我睡得太沉,才没能听到你的呼唤。这一点是我失礼了,我应该道歉。”
“这也不是什么值得道歉的事情。”
火焰注意到罗希亚的情绪变化并不大,它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说道:“每一个把我叫醒的人都很惧怕我,但他们又渴求我的力量。可你似乎并不惧怕我,难道只是单纯需要我的力量吗?”
“或许是吧,虽然我现在不知道这有什么用。”
“得到魔剑里的力量对你来说大概不是什么好事,毕竟短期内让自己的能力大幅强化是需要一些代价的,即便如此你也需要吗?”
“我只是受人之命,为了报答恩情罢了。”
“这份恩情比你的性命还要重要吗?”
“我不好说,至少我现在还得活下去。”
“原来如此,你的出发点还是很纯粹的,至少比大部分自私的人类要好一些。不过……若是你主人的欲念并不如你一般纯粹,届时你不得不用我的力量去做并非你所愿的事情,你又该如何使用这股力量呢?”
“这……”
“你在犹豫,这也说明了你并不单纯是你主人的武器和工具,所以,你还需要时间去寻找使用力量的目的。”
说到这里,火焰的光芒暗了几分,罗希亚以为是有风吹进了梦境,便将双手稍微拢起来一些,避免火焰被吹散。
“看来我的力量还没强到能在你的梦境待太久,今天就说到这里吧,很高兴和你聊天。”
话虽如此,但罗希亚没能从那团火焰中感知到欢欣,这团火焰徒有其表,它的温度并不灼热,情感浮动也不似火焰般飘忽不定,它只是如水一般平静地叙述它所感知到的内容罢了。
不等罗希亚细想,她就从已经梦境中醒了过来,她如从前一般握拳又张开手,确认自己回到了现实,然后她再一次将目光投在“选定之剑”上面,这一次,她注意到剑柄上的红宝石如今开始发出柔和的红色光芒。
这代表那个剑灵已经醒过来了吗?
罗希亚如此想着,轻轻摸了摸剑柄上的红宝石,似乎是在回应她一般,红宝石上的光芒闪烁了两下。
果然是这样,至少让剑灵醒过来已经迈出第一步了,至于获取剑灵力量的事情,或许还要等她找到使用力量的根本目的后才能做到。
可是,有什么是需要使用剑的力量才能解决的呢?
想到这里,罗希亚看着剑柄上自己的投影,叹了口气。
第33章 苏醒(2)
希尔文自上任后近两个月以来都在梳理本年度的用度开支。
虽然内阁在年初卡帕和涅特闹旱灾的时候就已经拟好开支项目,但由于去年艾雷思伯爵忙着奉承托比沙,为了修宫殿和王宫练习场开支不少,近期旱灾支援各地耗费的钱财也已远超预算。
由于托比沙向来对财政开支的细节不予过问,财政大臣之位在年关还一直空缺着,所以上一年的开支就在国库空缺的情况下不明不白地结了。
今年巴勒托军事大臣强硬地把瓦特莱和卡帕一带城墙城堡的修缮工程提上日程,沙蒂为了做人情又把打通国内茶叶商路的项目放到了今年的开支中,突如其来的瓦特莱战事也耗费了一笔不小的钱。
此外,托比沙为了填补国库的亏空还自作聪明地想出发展琉璃外贸的馊主意,又命人在萨多特毁了几块田开了数十座窑场,加上一些零零散散的宫殿修缮费用和卡帕、涅特复耕费,因此,今年的开支在她上任之前又这么不明不白地敲定了。
如此下去,今年怕是还没等到琉璃外贸回暖就又要大出血,如不增加赋税,国库的窟窿怕是永远都填不上。
当然,这些如同乱麻一般开支项目对希尔文来说也并不算是坏事,一些没办法办结的项目可以申请延期,倒也不算难事,再者说也可以通过这些数目不小的开支造势,让托比沙亲手砍掉自己的羽翼。
自她上任以来,巴勒托就没少旁敲侧击,他总是试图通过旧贵族向希尔文施压,希望希尔文批准增加城堡修缮的费用。
希尔文将此事数次添油加醋地上报至托比沙后果然惹得托比沙心中不悦,此时他再找巴勒托对峙,本就开始对托比沙不屑一顾的巴勒托也只会说些不堪一击的托词,二人最终不欢而散,托比沙对巴勒托心中的猜疑也越积越深。
当希尔文终于在五月份把本年度的开支项目捋清楚,估摸着差不多需要一个炸弹来引爆托比沙心中对巴勒托的猜疑的时候,她在自己的府邸举办了一场舞会,邀请各贵族参加作为她升迁的答谢。
因着她是后起之秀,大家都想借此搭上财政大臣的人脉,因此除了巴勒托和他近期发展起来的顽固党羽没有参加以外,愿意参加舞会的贵族还是有不少。
舞会当天,希尔文穿着墨蓝色的礼服和每一位到场的贵族敬酒庆祝,尽管也有几位贵族邀请她共舞,但她以需要招待众位贵族为由婉拒了共舞的邀请,只是站在舞池边看着其他人享受舞会的气氛,心中盘算着舞池中有哪些贵族可以利用。
在舞会即将到达尾声的时候,沙蒂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离开了舞会。一些希尔文通过沙蒂结交的贵族们见状便纷纷涌上来商讨打通国内茶叶商路的事宜。
希尔文除了向他们保证国内商路的高可行性以外,还向他们额外附赠改良种茶叶的种植方法,暗示他们持续性合作的价值——这让贵族们看到了商机,心里的风也开始变了向。
在舞会结束后,众贵族纷纷离场,希尔文注意到索菲特还停留在舞池中央没有离去,索菲特注意到希尔文在观察她后,便笑眯眯地对着希尔文行了一礼,朝希尔文走了过来。
“您的府邸今天真是热闹,不止是舞会会场内,就连外面也是一样热闹。”
希尔文听到索菲特的暗示,倒也不意外:“借助别人的力量总是有代价的,那位大人也很怕自己一手调教的人终有一天会生异心,所以多安排几双眼睛盯着也是正常的。”
“我可不懂你们这些大人物的心思,我只知道上一次见面您还不够相信我的诚意,因此,为了进一步展示我的诚意,我为您献上了一份‘薄礼’。”
“如果可以的话,还请您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我只是觉得那些眼睛一直盯着漂亮的淑女很烦,所以就让那些眼睛和他们的主人提前退场了,那位大人查起来也只会查出是我干的,届时我也会主动去威尔海姆府上认罪,您觉得如何?”
“您实在是过于有诚意了,这份诚意让我不敢承受。”
“怎么会呢,您是受得起的。”索菲特干笑了一声,她拿出了藏在袖子里的魔力测算仪,接着问道,“不知这东西您可否认得?”
“好像是从前用来探测地脉魔力的测算仪,现如今陛下限制了魔导科技的发展,所以我也很久没见到了。”
“您的记忆力很好,如果接探测头的话,测算仪的确可以测出地脉的魔力。不过,如果不接探测头的话,它就相当于一个小型的魔力探测器,能探测到方圆十米内的魔力波动。
现在这枚探测器能探测出府内有魔力的波动,但是魔力波动的来源看来并不在您的身上。”
“这能说明什么?”
“这说明您并没有亲自使用那把剑,而是把‘选定之剑’交给了其他人使用。因为那个人在您的眼里有和莉切丝殿下竞争的资本,所以您才会选择把‘选定之剑’交给她。
幸运的是,您托付的对象看来没有辜负您的信任,她花了近两个月的时间就已经追上了莉切丝殿下一年半的进度。”
索菲特说到这里,希尔文的眼中不禁流露出些许心虚与惶恐——她发现索菲特太过聪明了。
如果希尔文铤而走险使用那把剑的话,或许索菲特还不会发现罗希亚的存在,但木已成舟,只要罗希亚和那把剑产生感应,索菲特就一定会探测到使用那把剑的另有其人,顺藤摸瓜下去,除了罗希亚和失踪近五年的特蕾莎以外,没有人能和莉切丝竞争。
“……身份的事情也很好说,只要能和那把剑相性好的话,就可以定性成天选之王,如此一来也能……”
“可是莉切丝殿下既有血统又有‘选定之剑’的相中,我想,除了五年前失踪的罗希亚殿下和特蕾莎殿下以外,其他人终究是差点意思……”
索菲特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看了希尔文一眼:“我没有为难您的意思,陛下的身体状况现在也不容乐观,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说到底,五年前的事情终究是不如现在的事情重要,和当前的危机相比,那些前仇旧怨现在也算不得什么,现在火已经烧得那么大了,不再添把柴的话,这火也指不定烧到什么时候就自个灭了。”
“您的意思是要趁热打铁吗?”
索菲特笑了笑,她又朝希尔文行了个礼:“言至于此,您能明白我的心意是再好不过了,在我看来,也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现在时间不早了,我也要回去休息了,那么,祝您今夜有一个好梦。”
说完,索菲特便轻摇折扇离开了舞池。
希尔文的表情向她揭示了一个爆炸性的事实——波斯提亚府上藏着罗希亚和特蕾莎中的一人,且这个人还是火之剑一早就选定的适配者,结合她从前对适配者的了解,那这个藏在波斯提亚府的人除了罗希亚以外别无他选。
不过,对索菲特来说,从始至终就没有比“选定之剑”更重要的事情,如果罗希亚是适配者的话,那她也没有必要将罗希亚赶尽杀绝了。
想到这里,索菲特又畅想了一下未来一年可能会发生的事件,她不禁开始觉得有意思起来,就连步伐也变得轻快起来。
另一边,希尔文看着索菲特离去的背影,她知道索菲特已经猜出她的府中藏着从前的逃犯,但看着索菲特的反应,她现在似乎也并不打算赶尽杀绝,反而怂恿希尔文引爆巴勒托这枚重磅炸弹。
她愈发看不懂索菲特的动机,也不喜欢自己的把柄落在他人手上的感觉,倒不如静观其变,适时发起进攻。
第34章 苏醒(3)
自舞会过后转眼又过了一个月,眼瞧着天气逐渐热了起来,托比沙总觉得身上汗津津的,但即使一直在出汗,他也感觉不到夏天的炎热。此时的他看着数个重臣递交上来的谏书,气得把谏书都丢在地上,给他扇风的内侍官不慌不忙地捡起地上的谏书,慢悠悠地放在书桌上。
“陛下您别急,动怒不利于身体康健。”
“你看看这些谏书,全部都是弹劾他巴勒托一人的!他……他竟然敢和卡帕的领主勾结,在卡帕私藏五百骑兵。他好大的胆子,这是要谋反吗!”
“您消消气……”
“我要如何消气?先前波斯提亚卿就已经数次上书弹劾巴勒托打着改良修缮卡帕边境城墙城堡原料的名义申请增加开支,实际上他中饱私囊,打算暗中贪下这些钱转成养他那些私兵的军饷!他是想干什么?拿着国家的钱去养他的兵?这是要造反吗!”
“巴勒托大人不会这么做的……”
“他是没那个脑子干这事,我倒想知道他是真的傲慢至此,还是底下有人怂恿他。来人,来人!给我传唤索菲特进宫!”
当索菲特接到托比沙的紧急传唤赶到王宫时,她发现托比沙眼下乌黑,整个人气得发抖,他撑着拐杖死死地盯着索菲特,索菲特见状便忙不迭行了个礼:“陛下,贵安。不知陛下着急叫我过来有何事要指示?”
“你……给我去查,查查巴勒托现在到底在图谋什么,他在卡帕是不是真的养了五百骑兵?”
“明白了,臣立刻去查。”
索菲特拜别托比沙的时候,她看到托比沙脸色发青,想来他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大好,便在出了王的寝殿以后请内侍官多关照王的身体,便离开了。
自去年年中起,托比沙的肝就不大好,他总是动怒,身体便怎么养都养不好,连带着肠胃也开始不好起来,饮食逐渐调整为以麦粥为主。
在沙蒂的引荐下,托比沙开始服用华帝国的药师研制的丹药,这也进一步掏空了托比沙的身体,他的精神状态也开始变得不太稳定。
近期巴勒托眼瞧着托比沙的身体状况愈发糟糕,也生出了不敬之心,屡屡做出一些谋逆之事刺激托比沙,这一次传出私藏骑兵的丑事,托比沙更是被气得脑袋有些晕眩,在索菲特走后没多久,托比沙就晕过去了。
托比沙病倒了,这一传闻在数天内就在贵族圈中炸开了,在这之后没过多久,举国上下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他们有的对此漠不关心,有的巴不得这个冷漠多疑的国王赶紧驾崩,还有的故作嘘寒问暖,想要确认这一传闻的真实性。
托比沙让内侍官拒绝了所有的会客请求,只允许索菲特和莉切丝探访他,莉切丝这段时间也忙着侍疾,便没把心思放在练剑上面。
—这一举动让托比沙每次醒来看到她就厉声呵斥,莉切丝不理解她关心父亲的举动为何会引得父亲责骂,只能在托比沙责骂她的时候跪在地上哭泣。
索菲特带着巴勒托的消息回来的时候,托比沙正半躺在床上呵斥莉切丝,莉切丝正跪在地上不住发抖。
“我说了很多次了,你不需要把这些时间浪费在照顾我身上,现在你应该抓紧练习,总有一天,你要拿着‘选定之剑’登上王位,延续尤比斯王室的荣耀。”
“可是,父王,我不放心……”
“你现在没什么应该担心的事情!等你……等你完全掌握‘选定之剑’的力量,朝局的变动、那些泛泛之辈的异心,这些都不是事。”
“可是父王,我担心您的身体……”
“我身体好着呢!你在咒我吗?”
“女儿不敢。”
“退下吧。”
“是……”
当莉切丝走出托比沙的寝殿时,她看到了索菲特,在索菲特朝她行礼后,她说道:“你劝一下父王吧,父王这个性子我怕他身体吃不消。”
“臣明白,只不过陛下乃天之骄子,我等的劝告恐怕对他也没用。”
“你可以适当对外放出‘选定之剑’的消息,这样巴勒托和他的党羽应该会安分一点。”
“好的,殿下。”
索菲特看着莉切丝离去的背影,不禁摇了摇头,但她并非感慨尤比斯父女的亲子关系,而是在想当“选定之剑”的消息放出以后,另一枚炸弹怕是要很快就要引爆了。
她走进寝殿,看着托比沙的脸色比前些日子更苍白了些。她跪伏在床边轻声道:“陛下,贵安。”
“你回来了,巴勒托的事……你查的怎么样了?”
“恐怕正如您的猜测一般,巴勒托大人在卡帕东北部的男爵领养了五百骑兵,此时已经操练起来了。”
“大胆!你……你传下去,巴勒托·提尔马特,居其位不谋其事,首鼠两端,罔顾圣恩,私藏骑兵,意图谋反。把他的兵权和五百骑兵收回来,革职削爵,带回王城关押!”
“好的,陛下。”
“还有……他的党羽有多少?”
“现在至少有十位负有爵位的贵族支持他。”
“好……很好!那么,参与到私藏骑兵的党羽,和他一样,全部削爵处分!还有,把‘选定之剑’的消息放出去,必须让这些人知道,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天选之王。”
“好的,陛下。”
“下去吧。”
说完,托比沙便阖上了双眼,他感觉他确实有些累了,巴勒托的事情令他烦心,莉切丝的不作为更是令他恼火。当他疲累的时候,他总是在想他还能坚持到什么时候,至少在莉切丝上位之前,他得把那些存着异心的人给铲除掉,至少要让莉切丝上位以后能快速把控好自己的亲信。
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把身体埋在被窝里,陷入了沉睡。
在托比沙下达口谕后过了一个星期,索菲特就带着王城的骑兵团和自己的暗卫去卡帕压制住了巴勒托,在巴勒托被押到大牢后过了不到半个月,他手下近乎半数党羽也被押到大牢陪巴勒托去了。
当消息爆出来的时候,了解内情的人看着权倾一时的巴勒托也逃不过王的制裁,纷纷夹着尾巴做人,不了解内情的人看着曾经托比沙的左膀右臂都被他自己放弃了,不禁感叹托比沙的刻薄寡恩。
在那之后又过了一星期,王城内又传出了莉切丝公主殿下手握神之圣器的消息——那是一把非人能锻造的圣剑,圣剑中蕴藏着可以一击轰掉一座城邦的力量,只有被主选中的人才能使用那把圣剑,而莉切丝公主便是那位被主选中之人。
一开始大家对这个消息的真实性存疑,但在那之后没过两天,迪瓦特主教从扎斯提亚斯的教区萨瑟克赶了回来,证实了这一传言的真实性。
一时间,众臣都盼着那位被主选中的莉切丝公主继位后的光景,那些蠢蠢欲动的贵族们也暂且安静了下来。
索菲特在传出这一消息后就一直在打听众贵族的反应,并和希尔文暗中传递。
当索菲特的信件送到希尔文手中时,希尔文正在和迪瓦特主教喝茶。
迪瓦特主教看着希尔文的反应,摊了摊手说道:“那把剑我看过,说实话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圣剑的事情我也不好和教皇禀告,莉切丝公主本就是王储,特地证实那把剑的权威性似乎也是多此一举,我不明白您为何非要让我帮忙宣扬此事。”
“主教大人,我这可是在为您着想。公主殿下持有圣剑的消息可是王城放出来的,这说明放出消息是陛下的旨意,这时候放出公主殿下持有圣剑的消息本就是为了平复民意和臣心。
这时候您若是出言证实圣剑的权威性,那您和教会的地位将会进一步提升,如果陛下驾崩,您再为公主殿下戴上王冠,贯彻君权神授的理念,那您想,以后教会的地位不就和缪斯王国一样举足轻重了?”
“您说的在理,像您这样虔诚的信徒如今是不多见了。”
“感谢您的支持。”
迪瓦特主教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他清楚希尔文肯定还在盘算些什么,也隐约觉得最后莉切丝不会那么顺利地继位。
但希尔文在前段时间帮着教会地位开始走上坡路的时候又接济了萨瑟克,让萨瑟克的教徒温饱问题得到了解决,再者说,希尔文为他描绘的未来确实很有诱惑力,也有理有据令人信服,他很难不出言支持。
想到这里,他不禁出言问道:“您说的这些……真的能实现吗?”
面对主教似乎只是为了求一个安心的发言,希尔文笑了笑,她答道:“至少,我能保证,为下一任女王陛下戴上王冠的人一定是您。”
第35章 祈愿(1)
在王宫内传出“选定之剑”的消息之后不久,希尔文受邀再一次拜访了威尔海姆府。当她在门边等待管家通传时,她听到客厅内传出沙蒂的调笑声与某位女性的嗔怪声,听到管家通传以后,二人的声音才小了下去。在这之后又过了一会儿,希尔文才被允许进入客厅。
希尔文心里清楚,这是沙蒂的老毛病又犯了。在沙蒂娶了第二任妻子后,他总是念着第一任妻子的好,因此他即使是结婚了也总是会找一些如他第一任妻子一般明艳却又脑袋空空的贵妇寻欢作乐。
即使他的第一任妻子是被他逼死的,他也总是选择性遗忘这一事实,在那些如花般美丽的贵妇上寻找情感的寄托。
这一次沙蒂找的是艾雷思从前的情妇伊莉莎白,那位女性是一个脑袋空空又见钱眼开的货色,沙蒂给了她比从前更优厚的待遇,她便把从前和艾雷思的点点滴滴和艾雷思的薨逝忘得一干二净,但也正是这个特性才好利用。
想到这里,希尔文自嘲地笑了笑,走进了客厅。
当希尔文走进客厅时,沙蒂正懒洋洋地整理自己的领巾,看到希尔文进来以后,他原本还在回味方才那片温柔乡的暧昧眼神霎时变得阴鸷起来。希尔文知道沙蒂在审视自己,便不慌不忙地行了个礼,说道:“不知老师这次叫我过来有何要事?”
“前段时间,索菲特男爵也是在你现在站的这个位置给我赔罪,她说两个多月前在你举办的升迁舞会上过于放肆无礼,因为自己的个人好恶给我下了药让我因为腹痛提前离场,还绑了几个我的人。”
希尔文听到沙蒂挖出数月前的旧事,故作思索一番后连忙跪地:“我作为举办人竟不知有此事,这是徒弟的失误。”
“行了,都已经是内阁的大臣了,别动不动就跪下,起来吧。”
“感谢您的大度。”
说着,希尔文缓缓站起来,听到沙蒂吩咐管家看茶以后才面对着沙蒂坐了下来。
“你作为舞会的举办者,索菲特的肆意妄为,有没有你在背后支持?”
“我怎么敢做这种事?老师您是知道的,我做任何事之前都是会发信报备,得到您的允准后我才敢动手,哪会有什么私心?”
“是吗?那么为什么巴勒托会这么快倒台?连他的亲族也未能幸免于难?我应该有和你说过,虽然巴勒托是个祸患,但至少要等到瓦特莱和卡帕的城墙修好以后再动手吧?”
“我只是在想,或许巴勒托已经等不到瓦特莱和卡帕边境城墙修好的那一天就要起兵了,真到那时候,一切就都晚了。”
“你想说什么?”
“这个您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年初巴勒托在上报城墙城堡修建支出项的时候,他就已经有豢养私兵的意向了,英明如您和陛下应该都已经有疑心了——只是修个城墙而已,何须动辄五千六百万金币呢?
您和陛下已对他优容至此,他却丝毫不加收敛,在已经有五千六百万预算的基础上,还妄图申请从国库调拨四百万金币用于优化城墙耗材。
哪怕是把所有城墙都换成金砖,五千六百万都已经够了,可巴勒托却贪得无厌,在贪掉七成城墙修建款的基础上竟然还私自招兵买马。
除此之外,我受陛下允准查抄提尔马特府,在清点巴勒托的赃款时,发现他的用度竟然比王宫还奢靡。此等罪臣,不用我下工夫,英明的陛下自然是再也无法容忍下去的。”
“……他确实是太过分了,我虽然知道巴勒托愚蠢,但也没想到他能蠢到如此不加收敛。
从前陛下留着他估计也是因为他好说话、好掌控,可没想到他把陛下的优容当作是对自身兵力的惧怕,因此才得意忘形起来,这么容易就把把柄放到了对手的手上,虽然革新派已经不复存在,但是对他颇有微词的人可不在少数。”
沙蒂边说边懒洋洋地点起了长烟斗,希尔文见状便奉上了一盒烟草:“还是老师您看得透彻。”
尽管希尔文态度客气奉承至此,沙蒂也依旧没有收回阴冷的眼神,他冷哼一声继续道:“不过我们这些老人的时代终究是会过去的,陛下也好我也好,终究是活不了太久,未来或许还得仰仗你们这些年轻人。”
“怎么会呢?还是老师您神机妙算,年初就把打通国内茶叶商路一事提上日程,现下巴勒托的赃款家当都如数充实到国库里,不管是瓦特莱和卡帕的城墙修缮项目还是打通商路的事情,如今也都好办许多。
只要东凰那边松口,把粮食和茶叶都运过来,国内商路一打通,年初旱灾带来的饥荒效应便也迎刃而解了。您的远见是我远远无法企及的,因此我还需要您的指点历练才能在这个位子上坐得更久。”
“你最好是真的这么想。”
“现在内阁里资历最老的大臣就是您,您的一句话便是可供万臣学习的经典金句,又有谁会不仰仗您的威望呢?”
“不过,要做事光有一人得力也不够。现在巴勒托不在了,城墙修缮的事情无人监管,这样底下那些刁民和小卒又会闹起来,新的军事大臣也得挑个得力的人比较好,你怎么看?”
“这种事情徒弟想都不敢想,还得是看陛下怎么想。”
“你现在倒是胆小起来了,给陛下上书弹劾巴勒托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样?”
“徒弟并不是针对巴勒托,只是在其位谋其事,若是真如巴勒托所愿把国库掏空用于充实私兵、中饱私囊,那徒弟这个位子怕是很快又要变成冷板凳了。”
“好,好!好一个在其位谋其事!”希尔文的话好像戳中了沙蒂的痛点,他直接站起来,狞笑着拍了拍手,继续说道,“看来你现在是学清高了,开始公事公办起来了,那下一个你要弹劾的是谁?你不如趁早与我说清楚,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老师您说笑了,您又有什么错处呢?徒弟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也是为了让国库充实起来,现如今巴勒托倒台了,国库也充实起来了,咱们自然都好办事。”
第36章 祈愿(2)
沙蒂看着希尔文一副谦卑温驯又令人挑不出错处的模样,气便不打一处来,但无论他怎么试探都好像打在棉花上,他也一时挑不出错处。
他的一腔怒火最终还是化作一声长叹:“说回正题吧,巴勒托担任军事大臣的时候一直把大权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现如今也没培养几个可心人,这对我们来说是个机会。
瓦特莱的领主埃萨·多雷托前段时间刚在瓦特莱战事中立下战功,也比较好拿捏。我知道你前段时间一直在和这家伙暗中往来,不如就由你给他下帖,让他来这里喝茶。”
“还是老师您慧眼识珠,我和多雷托卿先前的交集也就仅限于曾经作为边境伯爵之间的同病相怜而已,对他的能力我倒是全然不知。”
“同病相怜?”
“抱歉,或许我的用词不准确。我的境遇比起多雷托卿来说已经好上许多,毕竟我还有老师在一边指点,如今多雷托卿也能有此机会,我也发自内心地为他感到高兴。”
“行了,你知道该怎么做,现在也快到饭点了,我就不留你在这吃饭了。”
“那么,徒弟告退。”
走出威尔海姆府以后,希尔文猛吸了一口气,她心中紧绷的弦也稍微放松了些。
她能感觉到最近沙蒂对她的疑心越来越重——只要希尔文想要扩大她的交际圈,朝着自立门户的方向迈进一步,沙蒂就会把她叫过来反复试探。
在试探的过程中,他又总会把她的话翻来覆去地念叨几遍,试图印证他的疑虑是正确的,在问话结束后,沙蒂还会派眼线一直盯着她,确认她不会生异心。
这些充满怀疑的试探和潜藏在暗处的目光让希尔文不快,她虽然总是自嘲过早上位是要付出代价的,但她也不想整日都活在别人的监视下。
如果没有沙蒂,她是不可能走到这一步的,即便她知道沙蒂一直在利用她,她也还是一直记着沙蒂的恩情,因此不论她怎么筹谋,她都还没有真的想要扳倒沙蒂。
只不过她慢慢开始把沙蒂的恩情作为砝码放到了心中的天平上,权衡沙蒂的恩情与这些年她的付出究竟孰轻孰重了。
“一直忠心的狗走到最后不一定有骨头吃,有的主子到最后反而还会怀疑自己会不会被狗反咬一口,到这时候,狗就不得不为了自己的前途和未来做打算了。”
此时,索菲特数月前说的话突然浮现在她的脑海中,明明是当时索菲特用于形容她和托比沙的关系用的自嘲说法,可希尔文却开始觉得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她自认并不算忠心,但也还没想着反咬一口,可现在沙蒂反倒开始警惕她了,再这样下去,希尔文也无法保证沙蒂会不会直接挤压阻挠她的发展空间,她虽不愿局面发展到那种情况,但为了预防,她也不得不得开始为扳倒沙蒂做打算了。
想到这里,希尔文上了马车,命令道:“去多雷托府。”
到了多雷托府后,面对埃萨因戒指还没被退回来而露出的有些冒犯的表情,希尔文直接说道:“多雷托卿的好意我心领了,但那枚戒指的心意太重,鄙人承受不起,因此过几天我会着人把戒指送回府上的,还请您别将此事放在心上。”
埃萨听完希尔文的话后,他的表情瞬间僵住了,他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冷冷道:“既如此,那波斯提亚大人还真是礼数周全,就连谢绝都要登门特意说一下。”
“很抱歉,我没有办法在私事上回应您的期待,但我这次带过来的消息或许能稍稍弥补我的不周到之处。”
“难不成还能有什么好事轮到我?”
“我这次过来是帮威尔海姆大人带话的。简而言之,先前您在瓦特莱战事中的表现让内阁的大臣们注意到了您,目前军事大臣之位也还虚悬着,只要您愿意,您将会是有力的候选人之一。”
“您……您在开玩笑吧?”
埃萨听到希尔文的消息后,他的表情从呆愣变为惊恐,又由惊恐转为喜悦,希尔文心中顿觉好笑,便答道:“威尔海姆大人托我给您下帖子,邀您登门拜访,若您想要求证,可当面和威尔海姆大人详谈。”
“可是,瓦特莱战事没有您……”
“您心里清楚就好,也不需要对任何人提起此事。只要您心里能一直记着这场翻身仗,我这忙就没白帮。我到这里来的目的也就只有传话而已,言尽于此,我就先告退了。”
“您慢走。”
在出了多雷托府以后,希尔文环顾四周,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她知道沙蒂的眼线一直跟到了多雷托府,多雷托府不比波斯提亚府,并没有特地安设暗卫进行反侦察,因此她不敢逾矩半分,让那些眼睛和耳朵察觉到异样。
不过至少,她还有埃萨·多雷托这枚棋子,沙蒂不会想到瓦特莱战事有她的参与,他会根据之前埃萨的表现认为埃萨·多雷托很好策反。
这个信息差对她来说是一个小小的优势,只有利用埃萨和她现有的人脉将势力扩张出去,她才能把未来的路铺好,罗希亚这张牌才能有用武之地。
“大人,接下来要去哪?”
车夫在看到希尔文上车以后久久不下令,忍不住问了一句,希尔文到这时才反应过来,她朝窗外看去,见天色已暗,便下令道:“回府吧。”
“好的。”
瞧着莉切丝殿下来年开春就要继位,托比沙陛下能不能撑到来年开春也很难说,留给她和罗希亚的时间不多了,一切必须加紧办成。只有把沙蒂的根系全部偷偷挖过来,有朝一日才能斩草除根,在此之前,她只能忍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希尔文看着窗外夕阳的光芒被一点点吞噬掉,陷入了沉思。
第37章 祈愿(3)
“看来你今天还是没有找到使用力量的目的。”
自那团自称剑灵的火焰出现在罗希亚的梦里开始已经过了一个多月,每次罗希亚在梦中碰到剑灵的时候,剑灵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永远是这一句。
“你看起来好像比我们刚见面的时候大了一圈。”
剑灵听到罗希亚的话后,火焰的光芒黯淡了些,它思考了一会儿才答道:“对不起,我应该在刚见面的时候就和你说清楚的。
简单来说,我现在是依靠吸食你身上的魔力来维持清醒并生长的,因此,我的形体会逐渐变大,吸食到一定量的情况下,我甚至可以以人形存在。
当然,作为交换,你可以使用我的力量,只不过当你找到使用力量的目的的时候,我的力量才能够被最大化利用起来,所以你现在也是可以使用我的力量的,只是效果可能会不尽人意。”
“按照你的说法,你现在应该是正在吸食我身体里的魔力的,对吧?可是我的魔力应该也不是用之不竭的,当你把我的魔力吸干以后,我会怎么样?”
“会死吧,虽然人类能够以进食或者注射的方式从地脉中汲取转换魔力,但就我的经验来看,正常人体的魔力补充速率是不及我的消耗速率的。
所以理论上来说,我的使用者总有耗光魔力的一天。虽然我是寄宿在这把剑里的剑灵,但就连我也觉得这种合作方式对你们人类来说只亏不赚,会被称作‘魔剑’也是理所应当的。”
“这么说来,你其实也没有见到过有人魔力被吸干吧?”
“我并没有类似的记忆,好像那些人在魔力被吸干之前就已经死于非命了。那些人死了以后,我没了魔力的供给,也渐渐无法维持清醒,就睡过去了,之前吸取的魔力也化为乌有。”
“你想过怎么解决这个弊端吗?”
“我并非没想过解决方案,可我清醒的时间终归是有限的,而且我无论怎么思考,最后总会回到同一个问题:我为什么会以这种形式存在?
我觉得只有弄清楚这个问题,我才能找到解决方法。不过幸运的是,你的资质和魔力存量比其他的使用者优秀,或许这次我能够找到我以这种形式存在的原因,并顺带找到解决这一弊端的方式。”
“我还以为花两个月才能唤醒你是因为我资质不足……”
“其实两个月已经很快了。根据我的了解,花两三年甚至终其一生都无法唤醒剑灵的大有人在,能让我观测感知到现实世界的更是少之又少,所以你或许比你想象中的要优秀。”
“那么,依你之见,你抽干我的魔力大约需要多久?”
“如果一直保持现状的话,或许用个十几二十年都不成问题,不过,一旦你开始频繁使用剑中的力量强化自我,甚至使用元素力的话,或许花五年左右就能抽干了吧?”
罗希亚听着剑灵的推算,想象着自己还能活多久,她越是想象,眼神就越发黯淡。
她本不执着于自己的寿命,一直坚持活到现在也只不过是为了践行和特蕾莎的约定,希冀着在活着的时候能听到特蕾莎的音讯,但她并不能确定她能否在活着的时候听到这一消息。
运气不好的话,可能在得知特蕾莎的消息之前她就已经被吸干了。
剑灵感知到罗希亚感情的变化,便又开口道:“不过,在此之前,或许我能找到解决这个弊端的方法,实现互惠互利。总的来说,未来存在的变量太多,我的预测不准也是常有的事。”
“你不需要安慰我,如果我一直待在地下练习场的话,我或许还能活二十年。”
“这么说来,你在我醒来以后,好像就一直呆在那个阴暗闭塞的地方。”
“因为我是罪犯嘛,只要一从地下练习场出去我就必死无疑。”
“但我能感觉到,你其实并不想一直被关在这里。”
“这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而是为了活命我必须呆在这里。”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你的主人会把魔剑交给你呢?”
罗希亚没想到剑灵会问这个问题,在此之前,她也没有揣测过希尔文的心思,只是在接过希尔文手中的剑以后就开始夜以继日地机械重复练习,试图唤醒剑灵。
“这把剑不是普通的剑,如果你想要证明你自己,想要再一次出现在大众眼前,你就必须把它用起来。”
罗希亚回想起希尔文在把剑交给她时说的话,一开始她因为希尔文近期对她的放养与长达五年待在地下练习场的麻木而无法在第一时间理解希尔文的用意。
如今剑灵的点拨让罗希亚猜到了某个她自认为希望渺茫的可能性,但她无法验证这个猜想的真实性,骨子里的自卑又让她急于否定这个猜想。
她自嘲地笑了笑,说道:“或许大人已经知道使用魔剑的弊端,所以她才会丢给我,让我为她卖命……”
“你很聪明,但你也不惮于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周围的人,因此你对周围人态度的感知总是很迟钝。
或许你的主人对你确实是有利用的心思在,但是若你没有能力的话,她又为何要利用你呢?况且,你的主人可以利用你为她卖命,你又为何不能利用她呢?”
“……没想到我会从一个剑灵这里听到劝慰我的话。”
“或许我也在利用你,等你找到了为何需要力量的答案,我就可以更快地吸干你体内的魔力。”
听着剑灵一本正经的答复,罗希亚不禁扑哧一笑:“哪有人在利用别人之前会提前预告被利用的人啊?”
“所以我不是人类。”
“谢谢你,但我还需要思考一下。”
“正好我也有些累了,外面天也快亮了,今晚就先聊到这里吧。”
剑灵话音刚落,罗希亚就醒了过来。她迷迷糊糊地看着仓库的天花板,逐渐通过把注意力放在天花板角落织网的蜘蛛上让自己恢复清醒。
等罗希亚完全清醒以后,她听到了练习场外某个少女练习的声音——莉莎每天八点准时开始操练,能听到莉莎的声音说明现在已经超过八点了。
罗希亚先是惊讶于自己五年来竟然第一次睡得这么晚,而后推测出这是魔剑的副作用带来的效应——正如剑灵梦中所说,她体内魔力的恢复量不及魔剑剑灵的消耗量,所以每夜梦中和剑灵谈话总是让她感觉到疲累。
身体积累的疲劳无法通过睡眠彻底消除,在以往的作息无法消解身体积累的疲劳的情况下,她的身体就擅自替她做主让她通过增加睡眠时间来缓解疲劳。
由于莉莎还在外面训练,罗希亚多动可能会发出声响从而吸引莉莎的注意,所以罗希亚索性就一直躺在床上,边回想昨夜的梦边享受难得的悠闲时光。
第38章 祈愿(4)
罗希亚承认剑灵在梦中的推测还是有一定道理的,她明白希尔文是会在行动前为每种可能性铺好路的人,所以自她藏身于波斯提亚府起,希尔文就安排奈特教她剑术,也会利用闲暇时间教她外交、财政与礼仪等方面的知识。
尽管从一年前开始,希尔文对她的培养方式就已经逐渐转为放养型,但因着先前已经把该教的都教得差不多了,罗希亚也能根据自身的不足自行查漏补缺,倒也没什么影响。
按照先前希尔文培养的方式来推测,罗希亚只能想出希尔文想通过某种手段把她塞到外交院或是在王宫中做一个底层人员,顺便再为她办点事,但自她得知希尔文升迁至财政大臣以后已经过去约有三个月了。
在这三个月里,希尔文不仅没有和她明确下一步计划,而且还给她塞了把意义不明的魔剑。如果这把魔剑没什么用,那么希尔文大可以把这魔剑塞到仓库里,让它永不见天日,可希尔文既然把魔剑交给了她,就说明这把剑最起码还是有点作用的。
可是,这把魔剑究竟有什么意义呢?只要把这一块拼图补齐,她就能推出希尔文的目的了。
这时,练习场的大门开启的声音打断了罗希亚的思绪,莉莎的声音也随着大门关闭的声音而消失,她蹑手蹑脚地从床上下来,朝仓库外看去。
“现在才起床吗?看来今天你挺悠闲的。”
奈特关上练习场的门,她一回头就看到还没有穿戴整齐的罗希亚探头探脑的样子,觉得有些稀奇。
“只是不知不觉就睡到这么晚了,不想被莉莎发现所以才在床上赖了一会儿。”
“这不是挺好的吗?你不需要为自己的偷懒找任何借口,一直对自己要求过高的话会出问题的,偶尔对自己好一点,留一点放松的时间,这才是比较正常的生活方式。”
罗希亚听着奈特的宽慰,心中不免又想起梦里剑灵说的话,她发觉从前是她一直在以恶意揣测奈特的动机,从没想过奈特仅仅是出于关心才经常同她搭话,她心中不免有些触动,便轻声说道:“谢谢您,老师。”
奈特见罗希亚总算是有点开窍了,便摆了摆手,轻快地说道:“这没什么好道谢的,你能自己想明白是再好不过了。既然如此,今天就给你放一天假,你也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一下。”
说完,奈特便离开了练习场。
入夜时分,当罗希亚趁着休息日把地下练习场和仓库打扫干净后,希尔文又一次来到了地下练习场。罗希亚边在心中念着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边对着希尔文行礼:“大人,贵安。”
“免礼吧,那把剑你用得怎么样了?”
“现在剑中的灵已经被唤醒了,正常使用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需要请您示下。”
“你说吧。”
“我想要知道,这把剑究竟有何用处?”
希尔文听到罗希亚的问题后,沉思了片刻,想着现如今罗希亚都已经能使用“选定之剑”了,也可以开诚布公了,便答道:“也好,之前我想着如果一开始就把那把剑的用途与你讲清楚,你或许会有心理负担,现在你已经能使用那把剑了,我也就可以和你说了。
简单来说,现在在你手里的那把剑和莉切丝殿下手中的‘选定之剑’是同一类型的剑,只要被那把剑中的灵选中的人,就是可以竞争王位的王储。”
当罗希亚听到希尔文开始说出“王位”“王储”时,她大感不妙,她连忙跪在地上说道:“您的意思该不会是……”
未等罗希亚说完,希尔文便开口打断了她:“罗希亚,你可以开始做准备了,最迟来年开春,你就要和那位莉切丝殿下正面竞争王储,只有战胜莉切丝殿下,你才能够再一次光明正大地站在所有人面前证明你还活着,且你绝不比那位养尊处优的公主殿下差。”
“可是……”
“现在没有人比你更有资格竞争那个位置了,在此之前,我会把能清扫的障碍都清除掉,你只需要做好心理准备就好了。”
希尔文背着昏暗的烛光站在罗希亚的面前,因此罗希亚看不清希尔文此时的表情,但她感觉到希尔文从来没有这么焦急过。
她频频在罗希亚没说完话的时候就打断罗希亚的话,言辞中还没有让罗希亚拒绝的余地。这让罗希亚认为如今她在希尔文布下的棋局中占据着举足轻重的位置,也让她感受到自己终于开始被重视了,于是她脑子一热答道:“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你有这份心就好。”
话音一落,希尔文便转身离开了地下练习场。
出门以后,她看着在门外望风的管家和奈特,问道:“外面那些眼睛怎么样了?”
“这里很隐蔽,他们没有注意到这里。伊卜大人的伪装让他们还以为您在书房,因此正在书房周围偷听。”
“那就好,那些眼线不能处理掉,只能像这样暂时蒙蔽他们,你们也要注意些,外面的眼线就别管了,只不过,这座房子里决不允许有眼线存在。”
“我们会加强监管的。”
希尔文一想到她的府邸外围到处都是试探的眼线,心中就不由得焦躁,她烦躁地挠了挠头,快步走出了地下区域。
第39章 祈愿(5)
罗希亚在听完希尔文的计划后一直无法冷静下来,她虽然能想到希尔文会利用她做些文章,但也没想到希尔文的计划却是把她推上王位,虽然方才脑子一热就在希尔文的面前打好了包票,但是事后冷静回想起来,她又开始对自己的能力与气度产生了怀疑。
她不认为自己具有为王的才能,也一向对王权花落谁家毫无兴趣。
那是已经落伍的旧贵族与尤比斯王室一直都不肯放下的权力,也一直是艾蕾亚想要取缔的对象。
可现如今她不得不借助魔剑夺取这个通过剥削民众得来的权力,她也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让自己正大光明地出现在太阳之下,没有别的路可以走,这实在是过于讽刺了。
“看来,你主人的真实目的远远超出了你的想象,你也开始面临我先前说的不得不用我的力量去做非你所愿之事的局面了。”
突然,仓库里传来说话的声音,罗希亚循声看去,发现声音的来源是魔剑上的宝石。
“今天你甚至可以不通过梦境和我说话了。”
“我也是刚刚试了一下才发现的。”
“看来你吸食了不少我的魔力。”
“这我无法反驳,毕竟这是客观事实。不过,没想到你的主人对我的能力也有着很深的误解,我认为我并没有遴选人类之王的能力,是那些追求力量的人自己选择了唤醒我,这些人类资质上的差距只会在使用魔剑的时候才能显现出来。”
“我想也是,希尔文大人认为这把剑是选定之剑,可你却称这把剑是魔剑,从你们两位的称呼上就能感觉到你们对剑的态度不同。
在对这把剑的认知上,比起希尔文大人,我还是更赞同你,毕竟没有人会比你更了解这把剑的属性。”
“那么,你想成为你主人口中说的王吗?”
“说实话,我并不想登上王位,更不想凭借你的力量登上王位。如果借助力量登上王位,民众也只会对我非同常人的力量感到恐惧,无法发自内心地对未来产生希望。
你的力量不会让这个国家的民众获得幸福,他们无法通过你的力量吃饱饭,也无法通过你的力量夺回原本属于自己的田地。
就算通过你的力量让握有权力与土地的贵族们暂时屈服,一旦我因魔力被吸干而死去,他们便会卷土重来,甚至变本加厉。”
“你的这番高见我倒是从未听人说过,你虽知弱者的可怜之处,但你并不打算通过我的力量保护弱者。那么,你要如何使用我的力量上位呢?”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要看到民众露出笑容的样子,希望他们能够有自己选择生活方向的机会。
但是,即使我现在看不到,我也能感受到如今扎斯提亚斯的民众再次被王权支配,他们连温饱都难以实现,只能找哪些活计来钱更快,他们比我更没得选择。”
“不过,在此之前,民众需要有一个人或者一群人引导他们,没有人帮他们照耀前路,他们又如何发现前方的道路呢?”
“你在暗示我成为这个人吗?”
“你当然可以选择通过我的力量上位,从而成为那盏明灯。只要有我的力量在,那些贵族想必也不会太造次。”
“我能做到吗?”
“依我的经验来看,许多人类会跪伏于纯粹强大的力量之下,他们不会直接在你面前造反,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在你面前起不了任何作用,届时你再依照你的想法去引领民众,这样不就好了?”
“这和在旧贵族面前保护弱者又有何区别?”
“区别在于你只是借助我的力量让强权者闭嘴,至于后面引领民众的方式,要靠你自己去决定。”
剑灵此言一出,罗希亚想起了她也曾听过类似的论调。
“我将魔导科技引入扎斯提亚斯并在民众间推广,又设立了诸多土地保护法,就是为了让农民自行掌握提高土地产量的方法,这些技术和法规可以让农民手里的土地不至于贬值过快,引发严重的土地兼并。”
这是艾蕾亚带她们在涅特的农场说过的话,当时罗希亚尚且年幼,只能将艾蕾亚的话依葫芦画瓢地记录下来,和特蕾莎私下探讨。
后来,她开始逐渐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要靠自己去践行这一条法则。
她愣愣地看着魔剑,想着如果是特蕾莎遇到这样的事会怎么处理。
她印象中的特蕾莎虽然有些莽撞冲动,但总是敢想敢做,她总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也做了许多在旧贵族看来很奇葩但又对普通民众有利的事情。
因此,尽管知道魔剑的影响,特蕾莎也还是会毫不犹豫地为了民众而向魔剑伸手的吧。
如今特蕾莎毫无音讯,艾蕾亚大人也早已不在了,那么,或许如今能实现她们理想的也就只有自己了。
想到这里,罗希亚深吸一口气,随后,她缓慢而坚定地对魔剑开口道:“我已经想好了,我会利用强权与你的力量上位,若能成功,我会用我自己的力量引领民众,让扎斯提亚斯的每一个人都站起来。”
在她说完这句话后,剑灵便从宝石中冲了出来,幻化出了人形——那是一个拥有火一般明艳长发的女性,她头上原本是角的地方被火焰填满,身上仅穿着一条雪白的长裙。她在现出人形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手摸了摸罗希亚的脸。
“我能感受到这一次你的愿望是发自真心的,既然如此,这次我便为了实现你纯粹的理想而帮助你吧。”
第40章 种子(1)
自祈雨祷告结束已过去数月,在这段时间里,卡帕和涅特风调雨顺。
自六月下旬开始,各地农场种植的大麦开始陆陆续续进入收割期,紧接着在涅特种植的小麦也开始步入成熟期。
当挺过了大饥荒与荒年农场主施压买地的老农们看着心心念念的口粮日渐成熟,终于可以收获的时候,他们捻着颗粒饱满的麦穗,流下了无声的眼泪。
农民们将这一喜讯广而告之,见钱眼开的农场主又将丰年的喜讯逐级上报,如此反复,这个消息终于在八月上旬随着夏季的晚风传入了希尔文的耳中。
正和各封地的伯爵商讨搭建驿站用于开辟国内商路的希尔文有了粮食产量上涨的事实依据,和封地伯爵的沟通也变得顺畅起来。
她将这一喜讯分别报给沙蒂和帮病中的托比沙分担政务的莉切丝公主,莉切丝公主第二天便在议会上将这件事以另一种说法提了出来。
“在收回罪臣巴勒托的财产后,虽说国库开始充盈起来了,可今年还有修缮边境城墙和开通国内商路两个大项目没完成。
先前我看波斯提亚卿和多雷托卿在公文中提到过,目前瓦特莱北部的城墙是已经完成修缮了,但是卡帕西北部的城墙还没修完。威尔海姆卿,这件事还得你先带着多雷托卿,配合卡帕的领主尽快完成修缮。
至于开通国内商路一事,似乎还卡在搭建驿站这一阶段,若是各位觉得增设驿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那就向过路的行商征收歇脚费,国家再取一成税收。
且今年各地粮食产量均比去年增长约一倍,再多向驿站附近的农场和散户征收一成赋税,这建设驿站的钱不就来了?”
“可是殿下,若是碰上荒年,农场可就不一定能收上税……”
“届时再把赋税调低不就好了?”
听到莉切丝的话后,内阁的大臣们面面相觑,不再吱声,莉切丝见众臣不发一言,便继续补充道:“前段时间,父王陛下也在萨多特开了些窑厂,根据萨多特报上来的数据,琉璃制品的产出和收入也很可观。
依我看,国内商路的根系也可以庞大一些,今年报上来的商路开辟项目主线路是自本国的东南区域至西北区域,计划是带动卡帕和伏里登及其沿路区域的经济发展。
你们也可以沿着这条主干路延伸,打通萨多特和瓦特莱,进一步带动我国整体经济发展,至于细节,你们可以下去再细化一下,这次议会就到此为止吧。”
议会结束后,内阁众臣看着莉切丝离去的背影,虽仍是不发一言,但都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莉切丝在散会后终于松了口气——她每次召开议会的时候都得强装镇定和富有主见,虽然她心里对自己的提案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她还是逼自己强势地把自己的提案提了出来。
在莉切丝疾走回宫的路上,通体翠绿的剑灵从莉切丝佩剑上的宝石中钻出来,用空灵的声音问道:“你是不是太急了?”
“我这明明是在为了延续尤比斯王室的荣耀而努力,当时我在你的面前也是这么发愿的。”
“你的寿命还有至少五年呢,你又何必急于在一时树立威信?”
“要在五年内像父王一样把朝局稳定下来,确定发展方向,这何其困难?你对时间没有概念,是永远不会明白的。”
“不过,若是你一直这样焦虑的话,或许事情的发展会适得其反。”
“你可别乌鸦嘴了,要不是我不得不借助你的力量来稳定朝局,我的寿命又何至于缩短到仅剩五年?”
“你要知道获取强大的力量是需要代价的,况且你也不是每天都在高强度使用我的力量,或许你的寿命会远大于五年,倒也不至于如此悲观。”
“说的倒是轻巧,你的存在就像是定时炸弹一样,而且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引爆。
我如今十五岁,即便能活五年甚至十年,那最多也就活到二十五岁,若要慢慢来,怕是等不到我服众我就死了,这要我怎么保持乐观?”
“……还是换个话题吧,反复讨论已成定局的事情是浪费时间。你对你在议会上提出的议案的可行性有几成把握?”
“那些贵族和封臣肯定会私下敛钱的吧?不过有波斯提亚卿把关,谅他们也不会太放肆,实际上能收上来的税能有议案中的七成已经很可观了。”
“底层农户真的有钱可收吗?”
“今年都已经是丰年了,怎么可能没钱收?”
剑灵听到莉切丝的话后,愣了一下,随后她摇了摇头,回到了宝石里,不再言语。莉切丝不理解剑灵在否定什么,也没搭理剑灵,径直走到了托比沙的寝宫。
托比沙此时正在昏睡,但他即使是睡着也不安稳,他眉头紧锁,额头直冒冷汗。莉切丝看着托比沙缠绵病榻的样子,用一旁的毛巾给托比沙擦了擦汗。
“父王一直是这样吗?”
在寝宫服侍的侍女答道:“回殿下,昨晚陛下睡得还是很安稳的,但今天吃过早餐睡下后就开始这样了。”
“那你还不快去叫太医?”
“是。”
侍女鞠了一躬,慌里慌张地退下了。莉切丝看着托比沙的冷汗刚擦过没多久又冒了出来,叹了口气,握住了托比沙的双手,喃喃道:“父王,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第41章 种子(2)
当天晚上,沙蒂通过密道来到了波斯提亚府。
他已有半年多的时间没有通过密道来到波斯提亚府,来之前也没有通传希尔文,因此,当管家领着沙蒂到希尔文的书房的时候,正在书房处理公务的希尔文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随后,她鞠了一躬:“不知老师漏夜前来拜访,多有疏忽,请您见谅。”
“行了,本来也是我一时起意决定造访这里,你不必如此惶恐。”
谈话间,沙蒂已经一屁股坐在会客用的沙发上,管家也心领神会地命人从酒窖给沙蒂带了瓶陈酿上来,待陈酿随着银酒杯一块被拿上来后,希尔文从管家手中接过了酒杯和红酒,给沙蒂倒上。
“都已经是内阁的人了,还如此事必躬亲。”
“这些都是徒弟该做的罢了。”
“说的不好听一点,你这叫自降身价,这种事以后交给那些下人来做就行。”
“是。”
希尔文听着沙蒂的话,也自己坐在沙蒂的对面,喝着已经泡了两轮的红茶,等待沙蒂开口。
“这次我着急过来,主要也是想问问你的一些看法。”
“不知师父有何指教?”
“你觉得莉切丝殿下如何?”
“徒弟不敢妄议,莉切丝殿下是陛下的掌上明珠,又是被圣剑选中的人,我怎么敢对这样高贵的人评头论足?”
“你但说无妨,这里没有王的眼线,索菲特那家伙现在甚至连我们的把柄都不想抓了,怕是她也觉得那位殿下难堪大任。”
“……暂且不论殿下的其他方面吧,单论今天殿下在议会上的提案,可行性就相当低。
她居然现在就提出要增收赋税,还觉得赋税以后还能降下来,已经增加的赋税怎么可能再降下来呢?”
“哼,看来就连你也知道那位殿下的想法太天真了。连屠夫都知道猪要养大了才能杀,那位殿下的做法却无异于杀鸡取卵。
去年刚经历了一场大饥荒,即便今年是丰年,那些农场粮仓里的余粮怕是屈指可数,若是要增加赋税,农场主可能第一个就跑了吧,也不知道圣剑怎么就选中了那种庸才。”
“圣剑选王一定有它的道理,况且我也不好妄议……”
“你还真是胆小如鼠。”
“那师父您有什么高招可以指教吗?殿下心意已决,要执行那个议案的还是内阁,我也是骑虎难下,又有什么办法去抗旨呢?”
“那当然是不抗旨,不仅不用抗旨,你还要按照殿下的旨意去严格执行,把那些农场主和散户逼急了,他们自然会反。”
“您不要命了?”
“只是让那些平头百姓给那个殿下一点颜色瞧瞧罢了,要让教会和殿下知道,不是所有事情都会如他们所愿,圣剑选中的也不一定就是真正能拯救天下苍生的王。”
“……还是老师您料事如神。”
希尔文说着,用手帕擦了擦冷汗,心中想着还是沙蒂胆大,竟妄图利用平民向王族叫板,可眼下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你不敢放手去做?”
“徒弟一定尽力办成此事。”
“希望你还记得是谁一路提携你至今。”
说完,沙蒂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将杯子一放就离开了书房,希尔文看着沙蒂的背影,表情也由惶恐与谄媚换成了平日里的面无表情。
她想着若是按照莉切丝的提案去落实,总会有数百名散户因为交不上税而被迫背井离乡,甚至只能饥一顿饱一顿,但用这数百名散户的性命或许可以换得数千名农户的愤怒,他们造反可以用护卫兵来压制,用这数千人的性命去换取一个夺取王位的机会,这划算吗?
希尔文把这数千名农户的性命与夺取王位的机会放在心中的天平上衡量了不过一分钟便得出了结论: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第42章 种子(3)
第二天早上,索菲特登门拜访,她此番前来一是为了点拨希尔文,二是为了确认波斯提亚府中的“魔力波动”,在听到沙蒂昨晚也让希尔文务必按着莉切丝的提案来执行的时候,她不禁笑了起来:“没有想到威尔海姆卿居然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看来咱们三位真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您也认为得按莉切丝殿下的提案去做吗?”
“当然,是莉切丝殿下亲自递给咱们这把刀的,我们又有何理由不用起来呢?只有民众对王权产生怀疑,他们才会想存在另一个新王人选的可能性。”
“您是想借着这次机会在民众中造势?”
“您很聪明,波斯提亚大人。既然大家都想要顺水推舟,那为何不做得大一点呢?”
“可我总觉得,如果在没有积累足够人脉的情况下贸然行事,我们的胜算将会大大降低。”
“您知道当年艾蕾亚首相为何在被刺杀以后无人追究这起案件背后的原因吗?”
“当年我只是一介边境伯爵,自然是对当年的朝局并不关心。”
“是了,所以您还没看透。在这宫里,没有多少人是顽固的守旧派,也没有多少人是坚定的革新派,朝中绝大多数人只会对利益低头,因此他们永远只看谁的势力最大。
谁在朝中话语权最大,他们就会听谁的。因此,您不需要获得半数以上贵族的认可,只需要得到三分之一以上贵族的支持即可。”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您以为当年真的有那么多保守派因为反对艾蕾亚首相而选择对那份死亡调查报告默不作声吗?威尔海姆卿的关系网又真的大到可以笼络内阁和朝中的所有贵族吗?
内阁里的大臣和朝中的贵族不过都是见机行事而已,他们当年眼瞧着艾蕾亚首相已死,革新派名存实亡,所以他们便集体倒戈,对艾蕾亚首相的死不闻不问——即便是艾蕾亚首相曾有恩于他们。
威尔海姆卿的关系网实际上也并不牢靠,他总是惯于与其他贵族做交易,如果朝中出现更大的势力,这些曾受他的恩惠的贵族们便会立马抛下他这个光杆司令转而倒向新的势力。
因此,您要做的也无非是造势罢了,只要您的声势大起来,那些一直在观望朝中势力变化的贵族想必也会很快成为您的支持者。”
“但是这种方法也只能在一时有用罢了,若要为长远计,还是得老老实实地搭建自己的人脉。”
“您说得对,但是,这也得在成功以后再慢慢搭建,这种需要长远考虑的工作不需要考虑时限,而咱们现在筹谋之事的时限可谓是迫在眉睫,波斯提亚大人,您可要考虑清楚了,此事正如艾雷思伯爵薨逝事件一般,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希尔文听到艾雷思的名字的时候,看向索菲特的目光也冷了几分,虽然脸上还保持着微笑,但因着目光的变化,这个微笑也变成了冷笑。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我如今和大人您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您的手上也握有我私下谋反的把柄,况且陛下如今都已自顾不暇,又怎么会分心去在意艾雷思大人的死因呢?”
“怎么突然开始说艾雷思伯爵薨逝的事情了?”
“您放心,我手上没有实据,只是心里一直有个疑影罢了,我只是想起艾雷思伯爵薨逝的时间刚好是您搬到艾拉王城居住后不久发生的,所以之前便对您多有试探。
不过,在您已经找到另一把‘选定之剑’的适配者以后,我便觉得艾雷思伯爵这件事情不重要了,比起纠结那些死者的死因,还是和您的合作更重要,您说对吗?”
“这不过是通过关联时间节点强行推断得出的猜测罢了,并没有实质上的证据。”
“您说得对,所以我也只是随口一说罢了,本质上还是想提醒您机不可失,既然您觉得这个例子不恰当,我也可以换个例子。总之,既然找到了破绽,那就一定要朝着对方的痛点狠狠地戳下去。”
“想不到您如此辣手无情,到底是陛下信赖已久的间谍首脑。”
“我也不过是经验之谈罢了,总之,还是希望您再考虑一下,这也不止是为了您,也是为了民众的福祉。”
待索菲特告别后,希尔文才舒了口气,她开始发觉自她上任财政大臣以来,她的精神没有一日是放松的,安妮这段时间一直往家里寄信,但她一直无暇拆开安妮的信件多看一眼,虽然眼下容不得她兼顾这些儿女情长,但她总归是不想让安妮担心。
想到这里,她回到书房,提起笔准备给安妮写信,她举着笔想了半天,却又想不出应当写什么给安妮,在就任财政大臣之前,她和安妮之间总有倾诉不完的话语,但她如今官话是一套接着一套,出自真心的话反倒是都藏在心底,一句也憋不出来。
希尔文沉思半晌,最终提笔写了“她一切都好”几个字,随后便吩咐管家寄信去了。
虽然希尔文无暇关心安妮的现状,但希尔文在想到安妮的时候,脑子里又转而想到若是她扶持罗希亚上位,为艾蕾亚正名的话,安妮也不必在异国他乡颠沛流离了,如此一来,她便可以把安妮接回国,也不必像这样时时牵挂安妮了。
因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希尔文也终于下定决心按着索菲特指给她的路一直走下去了,最好是今年冬天能按照计划推翻尤比斯王权,越早为从前的革新派正名,安妮也能越早回来。
希尔文忽然感觉自己浑身都是干劲,她再次提起笔,下通告命令财政院按照莉切丝在议会上的提案细化增收赋税和建设驿站的工作计划和方案,不过两周,增收赋税的方案便定下来了。
与此同时,军事大臣的人选也依着上一次选拔财政大臣的流程定下来了,埃萨也不出意外地当选了军事大臣,受命总管西北一带边境城墙修缮项目。
第43章 种子(4)
当增收驿站点位附近赋税的消息传遍全国各地的时候,机灵点的散户便在田价下跌之前赶紧卖田跑路,交不上税的中农便只能贱卖田产。
一些农田规模较小的农场主也捞不到好,吞了中农的田,农田规模加大的同时要交的税也多了,本就赚不到几个钱还要雇人来打理田地,更是苦不堪言。
原本土地兼并现象就最为严重的萨多特此刻更是雪上加霜,因着之前农场主大肆兼并田地又毁田建窑,在萨多特聚集的为反抗农场主贱卖田地的反抗民组织原本就已初具规模,在得知因要在萨多特增加商路而需要增收萨多特的赋税后,反抗民的数量开始出现进一步增长。
反抗民组织的领头人沙麦德眼瞧着反抗民数量增加,储存的粮食可能不够多的人分,便撺掇着中农和烧窑工一块儿罢工,弄得农场主苦不堪言。
农场主一纸诉状把这烂摊子丢给了领主,领主便派出佣兵压制暴民,一时间反抗民与佣兵僵持不下。
当这一情况传到沙麦德的耳朵里的时候,沙麦德不以为意,他在第二天清晨赶到战场,在反抗民群的中间鼓动着:“我原本想着早晚是要跟佣兵这帮走狗杠上的,但没想到这个时刻来得这么快。
咱们手上虽然都是铁锹和锄头,没有什么专业的兵器,但领主那铁公鸡怕是连把好剑都不舍得给佣兵一把,那些拿着小破铁枪的走狗们倒是没什么好怕的。
只要咱们不怯场,就能和他们继续杠,把东边和北边的农场拿下,兄弟们还能吃上几口热的。”
“喔!跟他们拼了!”
沙麦德的一番演讲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一般在反抗民中炸开了,原本还有些顾虑的反抗民便不要命地冲锋陷阵,把本就士气不高的佣兵们全部击退,短短一周便占据了反抗民据点东部和北部的两大农场,占领了两个粮仓,并表示拒不交税。
惊慌的领主连夜逃走,投靠了萨多特的封臣,萨多特的封臣因早已和希尔文通过气,心里也早已有数,便不紧不慢地上书给希尔文。
这封奏疏在希尔文的手上又压了约一个星期,终于在九月中旬在内阁议会上提出。
莉切丝在听到商路建设不顺的消息后便怒不可遏,气得在议会上直骂那些反抗民是刁民,又勒令埃萨下令让萨多特的封臣出兵压制反抗民。
此令一出,萨多特不出几日便乱成了一锅粥,半数的反抗民终究是不敌封臣手下训练有素的护卫军,死在了这些护卫军的刀剑与马蹄之下,护卫军的统领想着剩下的反抗民成不了气候,也起到了杀鸡儆猴的效果,便没有赶尽杀绝,留了一部分反抗民便回城了。
护卫军回城的那一天,沙麦德跪在曾经据点北部的农田里,这片田地在数天前盈满了死去兄弟们的血液,他紧咬牙关,欲哭无泪,只是紧紧攥着一把土,死死地盯着攥着土的手。
沙麦德最信任的副手汉森一脸悲哀,他拍了拍沙麦德的肩,说道:“老大,不管再怎么看,死去的弟兄们是永远回不来了,这次,是咱们赌输了。”
“……是啊,但是我不会就这么认命,我总有一天要让这帮狗日的家伙给死去的弟兄们陪葬!”
半数反抗民的死亡宣告了沙麦德的失败,但沙麦德反抗失败的消息渐渐传到了其他封地的农民耳中。
他们比起沙麦德的失败更看重的是沙麦德的反抗,因此他们效仿沙麦德,在各封地掀起了大大小小的反抗运动。
这些层出不穷的反抗运动让莉切丝厌烦恐惧,她一次次安排埃萨下令各封臣出兵压制,但这些反抗运动如同星星之火一般,持续了整整两个月,怎么灭都灭不完。
此外,伴随着无法完全消灭的反抗运动而生的是对莉切丝与圣剑的怀疑,曾起兵压制过反抗运动的封臣开始怀疑莉切丝的能力与圣剑选人的标准。
当这些怀疑的种子开始生根发芽的时候,一个对莉切丝而言更糟的传言传入了她的耳中——另一位被圣剑选中的人在民众的期盼下诞生了。
…………
罗希亚又一次从噩梦中醒来,自她对剑灵许下愿望以后,她已经不知道做了多少次噩梦了。
自她许下愿望以后,她便开始无数次梦见在她小时候巡游途中热情招待她们的老农因为寻找活命的道路被骑兵砍下脑袋,梦见无数在年幼的她眼中和蔼慈祥的农民因为无粮可吃而不得不反抗,又因为反抗被尖兵刺中心脏。
骑兵们驾着马踏过田地,马蹄踩在农民的尸体上,他们的家属只能站在一片黄田中为死去的亲人悼唁,罗希亚对民众的幸福祈愿通通化作泡影,最终,活下来的家属把仇恨的目光放在了罗希亚身上,扒着她追魂索命。
剑灵看到罗希亚起身,出言问道:“又做噩梦了吗?”
“几乎每天都是同样的噩梦,这也是向你许愿的副作用吧?”
“通过吸食使用者的魔力来强化使用者的能力确实是我的运作机制,你会每天做噩梦是因为你的天赋,我的存在不过是强化了你的天赋。”
“这是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你对外界灵魂情感变化的感知能力似乎很强,但你在接触魔剑之前并没有开发你的天赋,在接触魔剑以后,你这个没被开发过的天赋却被强化了。
你周围的灵体负面情感太多,你作为承载体被动地接受了他们的情绪,所以你就会开始做噩梦。这个连锁反应会让你把做噩梦与我联系起来,倒也不奇怪。”
“为什么我会有这个天赋呢?”
“这恐怕要问你自己了。”
“你能看到我周围的灵体吗?”
“看不到,你的接收范围似乎比我想象的要大,基本上在这座城池范围内的灵体状态你都能接收,你又没有办法控制这个能力,这对你来说恐怕是个不小的困扰。”
“看来城内的民众整体状态都不好……这也反过来证明在尤比斯王权的控制下,民众生活得并不幸福,是吗?”
“你可以这么认为。”
“所以希尔文大人为我选择的道路是正确的,只有我按照她的安排,推翻了尤比斯王权,才能让民众幸福……对吧?”
“这我不好说。”
“确实,未来的事谁又可知呢?”
“好像有人来了。”
听到剑灵的话后,罗希亚便走出仓库,她看到管家把门打开,走了进来。
“是希尔文大人让您过来的吗?”
“正是,希尔文大人让我带您出去,坐马车前往王宫,请您带着‘选定之剑’做好准备。”
“明白了。”
罗希亚以为她从这个封闭的练习场中出去的一天迟早会来,但她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当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罗希亚的心中反而无悲无喜。
她如往常一般换上棉布制的练习服,把魔剑佩在腰带上,缓步走出了那间待了整整五年的练习场。
第44章 浪潮(1)
托比沙近来总是梦见从前的事情,他从青年时期的浪漫邂逅一直梦到中年时期的阴谋算计,从前品尝到的酸甜苦辣如同走马灯一般一幕幕展现在他的梦境中。
他总是梦见和艾蕾亚的初遇,彼时的艾蕾亚年轻且有活力,虽然早已知道这是父王与东凰使者有意安排的邂逅,但当年尚且单纯的托比沙觉得父王不会害自己,所以还是被侍女引领着去了花园中的凉亭。
于是,他在凉亭中看到了和扎斯提亚斯小王国内的所有贵女都不一样的女性。
她的头发如同乌檀一般漆黑,翠绿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朝阳的光,她眼中带笑,身着异国的服饰,优雅地喝着杯中的红茶,当她见到托比沙时,她不慌不忙地起身行了扎斯提亚斯的礼:“殿下,贵安,我是负责分管东凰外交事务的王女艾蕾亚,很高兴与您见面。”
托比沙不得不承认,当他第一次见到艾蕾亚的时候,他就已经被艾蕾亚吸引了,她在初遇的时候表现得端庄得体,但实际上她又不像刚见面时所表现得那么端庄。
在接下来的几次会面中,托比沙习惯去得早一些,因为他去得早一点的话就可以远远地欣赏到艾蕾亚在花园中扑蝴蝶的场面,那时的她又是无拘无束的,仿佛四四方方的宫墙也无法困住这只白鸟。
当托比沙因试图追逐那只自由的白鸟而接近她的时候,她又会将那副活泼的模样尽数收起,变回那个端庄妥帖的王女。
在数次有意安排的会面结束后,托比沙和艾蕾亚其乐融融的场景被当时的萨罗·尤比斯尽收眼底,为斯诺王国的屡次进犯扰得焦头烂额的萨罗迫不及待地约见了东凰的使者,并让托比沙在一边旁听。
当时萨罗说的话托比沙已记不清,但当时的托比沙直到那次会面才知道自己的父王有意将艾蕾亚许配给他,东凰使者点头表示同意,而艾蕾亚虽然表面上一直在附和,实际上她的眼中却划过了一丝阴霾。
据一直陪伴托比沙长大的内侍官说,托比沙和艾蕾亚的婚礼是扎斯提亚斯建国以来规模最为宏大的婚礼,因为东凰出了一部分钱,萨罗又巴不得他们与东凰建交一事公之于众,便把这场婚礼办得盛大而隆重。
他们在众人的注目下乘着花车从贵族区到闹市区,又从闹市区返回王宫,托比沙还记得花车行至闹市区的时候,艾蕾亚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有些欣慰的笑容,她把花束抛了出去,一个脸上长着雀斑的小女孩接住了花束,对着艾蕾亚开心地挥了挥手。
晚上二人回到寝宫,当托比沙问及此事的时候,艾蕾亚便说她觉得扎斯提亚斯的民风淳朴,她很喜欢,因此她想要在未来为扎斯提亚斯的民众带来一个更为舒适先进的居住环境。
青年时期的托比沙被艾蕾亚描绘的美妙图景深深地打动了,并且忍不住开始做梦,幻想着他和艾蕾亚为民众共同打造的乌托邦的景色,因此,他把一部分权力交给了艾蕾亚,自己则在王宫中做着活在乌托邦的美梦。
然而,托比沙一直到艾雷思携巴勒托一同拜访他的时候才知道,艾蕾亚曾为他描绘的梦幻图景中,尤比斯王族和众本地贵族并不在受惠者的名单之内。
在那次会谈之后,艾蕾亚不仅开始违逆主教的意见,带回了“灾厄之子”,还发动了小范围的政变,进一步夺取了他手上的政权。
然而或许是婚前的印象加成,即使是艾蕾亚过分至此,托比沙也仍然对她抱有一丝念想。
虽然托比沙同艾蕾亚离了婚,带走了莉切丝,但托比沙还是相信艾蕾亚结婚时对他说的愿望是出自真心的,事实上自从艾蕾亚引进魔导科技后,扎斯提亚斯的民众们过得也确实比以前更好了,因此托比沙没理由也始终不愿怀疑艾蕾亚的赤诚之心,也任由她在内阁呼风唤雨。
在那之后又过了九年,那个自称索菲特的东凰人走进了托比沙的视野之中,她为他带来了一个情报:代表东凰与扎斯提亚斯联姻的艾蕾亚并非是单纯出于合作而帮助扎斯提亚斯,她的真实目的是从内部瓦解尤比斯王族及本地旧贵族的势力,将扎斯提亚斯变成东凰的领地。
得知此情报的托比沙起初仍是不信,他认为艾蕾亚虽然有私心,但若真的想要让扎斯提亚斯变成东凰的领土,她早就该出手了。
因此,托比沙安排熟悉通用东凰语的亲信偷听艾蕾亚的一言一行,在那之后没过一周,亲信带回了消息,称他在艾蕾亚寄去东凰的信件中有一句话印证了那个情报的真实性。
“我一直清楚那些人让我留在这里的真实目的,因此我脱不开身。现在有人开始图谋干涉我的计划,我需要你的帮忙。虽然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有点危险,但我也只能这么做了。”
当看到这份密信的时候,托比沙的脑子一下子就炸开了。他曾经试图压在心底的猜忌与怀疑在那一瞬间全部爆发出来。
他开始怀疑从前和艾蕾亚的每次相遇都是她的精心编排,她的每个动作都是她的精心设计,她的话语也全部都是她精心拟好的腹稿。
他开始猜忌艾蕾亚每次出访的真实目的,疑心她带回“灾厄之子”的真实原因,他曾经对艾蕾亚的美好憧憬与幻想也都抵不过突然爆发的疑心猜忌,和王权的地位比起来,这些憧憬与对乌托邦的敬仰都是微不足道的。
曾经他对艾蕾亚有多憧憬,如今他对艾蕾亚就有多恨——他恨艾蕾亚并非他想象中那般完美无瑕,也恨艾蕾亚实际上对尤比斯王室满心算计,更恨艾蕾亚如今所做的一切并非是为了实现她口中说的伟大理想,而是为了将扎斯提亚斯的政权收入东凰囊中。
因此,托比沙因着这份情报给了索菲特爵位,让她帮他策划对艾蕾亚的谋杀。
谋杀计划开展得很成功,那些贵族并没有对艾蕾亚的死因起疑心。
他为了嘉奖索菲特而把她升为间谍首脑,让她抹消曾经顽固的革新派,并销毁了曾经艾蕾亚赖以发展的魔导科技,断定革新派和魔导科技是对国家发展无益的东西,认为这些都是艾蕾亚的余孽。
只要有他们在,扎斯提亚斯就有沦为东凰殖民地的风险,且民智的进步会威胁他的王权地位。
但在他消灭完和艾蕾亚有关的一切后,他发现周围的人其实都在算计他,这些人算计他手中的权力,谋求他的绝对统治权,所以他不得不狠心起来,把对他有异心的亲信全部排除掉,把群臣进献的美姬全部推开,安排索菲特抹杀的对象也变得越来越多。
为何事到如今,他还会梦到艾蕾亚的笑容呢?
第45章 浪潮(2)
托比沙被梦吓出一身冷汗,他惊醒后便一直死死地盯着床幔,本就因放血疗法而有些失血的脸色愈发苍白起来。
坐在托比沙床边的莉切丝见托比沙状态不妙,便关切地问道:“父王,您还好吗?”
当托比沙注意到莉切丝以后,他才朝莉切丝看去,但他注意到的不是莉切丝本身,而是发觉莉切丝的眉眼、鼻子与嘴唇都与艾蕾亚十分相似,他惊惧起来,用沙哑的声音喊道:“你别过来!你到底还在图谋什么?要再一次引进魔导科技,把这里变成你的后花园吗?”
莉切丝不理解托比沙为何害怕,但她到底还是因托比沙对她疏离的态度而难过,她又朝托比沙的方向挪近了一点:“父王,您究竟怎么了?”
“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就要叫人过来了……阴魂不散的东西!你是在地狱里带着不痛快,所以才来向我追魂索命的吗?”
“看来陛下是把您当成艾蕾亚大人了。”
在门外等候的索菲特听到托比沙声嘶力竭的呐喊,便直接走了进来,她看到惊慌的托比沙后便在后面出言提醒。
“你怎么进来了?谁允许你进来的?”
“我只是听到了陛下在叫我名字,便进来看看。”
“父王的状态不是很好,不宜被人打扰,你要是没事的话就下去吧。”
“属下此次前来倒也不为别的,只是……外面有些传言实在难听,明天又有议会,想请您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传言?”
“就是……现在外面都在传,有另一个被‘选定之剑’选中的王选,她比殿下您更受‘选定之剑’的欢迎,适配性也更高。”
“你在说什么胡话?”
“……是谁?是谁在传这种……没有根据的话?”
托比沙听到索菲特的话后,用尽所有力气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他慢吞吞地揭开床幔,恶狠狠地看着索菲特,莉切丝见状也跪了下来,等着索菲特回话。
“属下只是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想着可能会对明天议会有所影响,所以想着先过来通个气,看看能不能压制舆论。”
“没用的东西……都是一群没用的东西!”
托比沙焦躁地打翻了放在床头的水杯,莉切丝被吓得把头埋得低低的,一言不发。
索菲特则继续道:“属下也调查过这些谣言背后的传播者,但是并没有找到究竟是谁在散布这些谣言,只知道当年前宫廷巫师其实藏了两把选定之剑,当时她为了交差只给了我们一把剑,实际上她私藏了另一把剑,并把它交给了另一个人……”
“你的意思是说,当真有另一把选定之剑?”
“她的徒弟是这么说的。”
“你……你这个愚蠢的家伙!你为什么当年不把她们一族杀了然后抄家?”
“是属下愚笨。”
“那个巫师把剑交给了谁?”
“是……沙蒂·威尔海姆大人。”
“竟然是他?本来我想着他投靠于我并非出于好心,没想到竟在暗地里操盘,妄图取代尤比斯王族……”
托比沙说到这里,转而想到了面前的索菲特最近也背着他搞了不少小动作,想着索菲特或许也并非如他想的那般忠心,看向索菲特的眼神也变得冷漠而充满怀疑:“不,不对,是你……你在挑唆我和威尔海姆卿的君臣关系?”
“属下怎敢?”
“你最近去波斯提亚府的次数好像也不少啊?难不成你是在帮着波斯提亚卿扳倒朝中的老人?”
“您看来是病得不太清醒,不管怎么说,属下心里还是念着陛下的知遇之恩的。”
“你竟这么同我说话?看来在暗中谋求我的权力的其实是你和波斯提亚卿,是吧?”
“陛下怎么说这种无根无据的话?我和波斯提亚卿只是近来志趣相投,就走近了几分,怎敢对王位与王权有半分非分之想?”
托比沙看着索菲特故作忠心的样子,反倒是冷静了几分,他眯着眼睛喃喃道:“你也好,波斯提亚也好,威尔海姆也好,都和巴勒托、艾蕾亚差不多……几个人一直把持着看似稳固的朝局,实际上在这看似稳固的朝局之下搅混水,弄得暗流涌动,对吧?
在处理了巴勒托以后,我虽不是一直都醒着,但我的心中一直有个疑影。巴勒托固然罪该万死,但他倒台以后,谁受益最大?
是了,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自然是威尔海姆受益最大,之前波斯提亚和多雷托等人屡屡弹劾巴勒托豢养私兵的时候我就在想,他们是当真为了我、为了扎斯提亚斯,还是为了其他?
现在想来,可能波斯提亚和其他的几个人老早就是威尔海姆的党羽了,只不过他们看起来没什么联系,再加上他们做的确实与我有益,我便没把他们放在心上,如果波斯提亚有点骨气,还能把她从威尔海姆的身边挖过来。
但今日你来这一遭,我就想明白了,波斯提亚她和威尔海姆比起来更不是什么东西,你早就被她暗中拉拢,意图夺取这个王位,是不是这样?”
莉切丝听着托比沙的分析,脸色慢慢发青,她惊诧地看着索菲特,索菲特倒是一脸轻松地回复道:“您很聪明,但总是忧思过度,所以您的身体才总是不见好。”
“你是不是忘了莉切丝还在这里?就算我没办法坚持到清算你们,莉切丝也会把你们这些余孽全部抹杀。”
“确实如此,陛下您真是足智多谋。不过,不管是您也好,莉切丝殿下也好,现在才算到这里已经太晚了。”
“你——”
托比沙听到索菲特的话登时气得说不出话,他捂着肚子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莉切丝看着托比沙的状态一下子不好起来,整个人便慌神了,她连忙吩咐人去叫御医过来,御医过来以后摸了摸托比沙的脉息,最后还是摇了摇头:“陛下的脉息越来越弱了,如此看来最好的情况也就是能撑到明天早上。”
莉切丝听到御医的话后,一下子站了起来,她死死扒着御医的胳膊,焦急地问道:“父王救不了了吗?”
“方才臣说的最好的情况便是经过抢救后能撑住的情况。”
“怎么会这样……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们妄图谋夺不该得到的东西,父王才会变成这样!来人,把索菲特给我绑起来。”
那天晚上,莉切丝命人将索菲特绑起来,跪在寝宫里静静地等待着御医抢救,然而托比沙终究是没撑住,在第二天太阳刚升起时就一命呜呼了。
虽然依例在君主驾崩后就要立马通知内君主驾崩的消息,但莉切丝坚持要在议会结束后再通报各宗亲贵族,侍从便遵从了莉切丝的命令。
本来莉切丝想在议会开始前先审问索菲特一番的,但索菲特的口径和先前在托比沙面前说的并无二致,莉切丝也问不出什么,眼瞧着议会马上就要开始,莉切丝也只能恶狠狠地抛下一句“开完会再回来算账”,命人看着索菲特以后就走了。
第46章 浪潮(3)
另一边,希尔文让罗希亚换上了侍从的服装,又安排罗希亚用头巾盖住了自己的头发,带着罗希亚坐在朝王宫的方向奔腾而去的马车上。
一路上,罗希亚一言不发,她透过纱窗看着外面,贵族区的府邸屋顶披着晨曦微光,一切看起来安静祥和,可罗希亚的耳边却总有挥之不去的杂音。
她能听到这些杂音中有贵族们因即将到来的权力更迭而变得复杂的心声,但这些心声被闹市区民众因生计和税金而发愁的心声盖了过去。
这些愁绪如同一波波浪潮般将罗希亚淹没,也正是这些愁绪让她意识到对于民众来说权力更迭本身并没有这么重要。
在自身温饱都成问题的情况下,只有君主能为民众带来他们最需要的东西,他们才会发现为他们带来了福祉的是站在高台之上的君主。
希尔文看着罗希亚望着窗外出神的样子,出言问道:“很久没看到外面的世界了吧?你觉得和五年前相比变化大吗?”
希尔文的问话让罗希亚的思绪从愁绪的浪潮中抽离出来,回到了她自己的躯壳,她恭恭敬敬地答道:“贵族区倒是和从前没什么区别,只是似乎更加冷清了。”
“近两年能在贵族区分到地产的新贵不多,一些旧贵族也被陛下清算了,自然是没有从前那么多人住在这里了。”
“或许他有自己的考量。”
希尔文听到罗希亚的话后,阖上了双眼,她想起这一年间发生的事情,觉得这一年过的比过往数十年还要精彩。
在这一年里,她虽如履薄冰,但也冒险帮着曾经看不上眼的王和贵族们解决了许多事,她的业绩为王与那些贵族提供了价值,因此他们给她提供了上升的机会,这也让希尔文认识到从前她的分别心与小心思在既得利益面前根本无关紧要,能帮助她往上走的人便是可亲之人。
但即使是这些“可亲之人”终有一日也会怀疑她的用心,与其被他们率先背叛,不如自己恶人做到底。
想到这里,希尔文轻声笑了笑,说道:“不过,陛下的考量很快就无人执行了。罗希亚,你紧张吗?”
“还是有点紧张的,毕竟要在议会上面对那么多人。”
“适当的紧张还是很有必要的,不过,我会尽量避免让你在议会上发言,把内阁对储君资质的谈论方向引到‘选定之剑’的契合度与作战能力上的,因此,你需要做的便只有在和莉切丝殿下的直接交锋中取得胜利,这对你来说应该会容易些。”
“多谢大人体恤。”
希尔文看着罗希亚一本正经的样子,拍了拍罗希亚的肩,此时马车行进的速度开始慢了下来,在宫墙门口停稳,罗希亚见状便戴上面具,走出马车,又扶着希尔文下马车,把魔剑往怀里掖了掖,跟着希尔文走进宫中。
依照条例,内阁大臣在召开议会时允许携带一名贴身仆从端茶倒水服侍主人,但希尔文先前是没有带仆从开会的习惯的,因此这一次希尔文带了个把全身捂得严严实实的侍从过来开会反倒是引起了众臣的注意。
当埃萨看到希尔文带的侍从时,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希尔文带侍从的目的——他知道外界传得火热的“另一位被圣剑选中的圣使”的传言背后正是希尔文和索菲特串通散播的,因此他大概能猜出那个侍从或许就是传言中的那个王储,希尔文打算利用他做些文章。
他走向希尔文,打量了一番侍从,说道:“想不到波斯提亚卿如今也有带侍从过来服侍的雅兴了。”
“不过是近来得了个比较称心的侍从,人也本分,就带过来用着。”
“看来还是波斯提亚卿比较会调教下人,等卡帕那边的城墙修好了我得空还得向您讨教些调教下人的方法。”
“随时恭候。”
希尔文在谈笑间扫了一眼参会席,发现索菲特不在席间。往往索菲特都是到的最早的那个,但今天她却不见踪影,这让希尔文有些担心——她担心的不是索菲特不在会镇不住场,而是在担心索菲特可能会临时出场反水妄图帮莉切丝扳回一局。
虽然光靠她拉拢的关系网及迪瓦特主教的认可,加上莉切丝的种种决策不得人心,她已经占据了舆论高地,但她也保不准索菲特会在背后偷偷搞小动作,让她的计划彻底崩盘。
罗希亚注意到希尔文虽然还在保持微笑,但她的手却有些出冷汗,这让罗希亚发觉希尔文的心里也并不是完全有底,因此也暗中决定要临时制定备用方案。
第47章 浪潮(4)
内阁众臣寒暄片刻不久,莉切丝便带着侍女进场了,众臣看着莉切丝入座后,也立马安静下来,等待莉切丝宣布会议开始。
希尔文注意到莉切丝入席后朝她这边多看了几眼,顿时感觉有些不妙,因而故作冷静,让罗希亚为她倒茶。
罗希亚为希尔文倒好茶后,也偷偷看了看莉切丝,她发现莉切丝也长成了和彼时的特蕾莎差不多年纪的少女,因为和特蕾莎是姐妹,所以莉切丝的姿态和特蕾莎也有些相似,但罗希亚直觉莉切丝和特蕾莎终究还是有些差别的。
“那么,就按照之前议会定下的顺序,由多雷托卿先汇报城墙修缮的进展。”
“殿下,臣此次汇报事项不止有城墙修缮事宜,还有平复民乱一事。”
“你一并汇报吧。”
“是,城墙修缮项目前段时间开展得较为顺利,但近半月因为民乱范围已自瓦特莱扩散至卡帕,现在连涅特也开始受影响,所以粉刷匠和搬砖工也开始罢工,近半月进度基本为零。”
“为何民乱久久无法平息?”
“这个嘛……”
埃萨说到这里便开始犹豫,他把目光投向希尔文,示意希尔文接过话头继续说。
希尔文收到了埃萨的暗示,便喝了口茶,接过埃萨的话头说道:“先前国内商路的驿站已修建好,原计划是向驿站内方圆五里的散户和农场主征收驿站税,但方圆五里的散户已经跑光了,农场主那儿也收不到什么税。
臣便按殿下您的指示扩大征收范围,将方圆五里改为方圆十里,只有这样才能满足驿站建设的标准。
可这样一来,鼠目寸光的刁民们眼见着工资变少,便开始闹起了罢工,若是勒令护卫兵强制执行命令逼着这些刁民干活的话,他们便会鼓动其他农户造反,本想杀鸡儆猴,可杀鸡儆猴的次数多了,便不管用了,因此民乱的频次便日渐增长。
虽然刁民们每次发起反动的规模并不大,但频次过高也很容易消耗护卫兵的精力。”
“这些刁民为何到了丰年还要这样闹?当真是贪心不足。”
此时,坐在末席的亚德·多马恩出言道:“据说他们还在传被圣剑选中的另有其人,正叫嚣着要让另一个人继承王位呢。
臣本想安排心腹暗中压制这种谣言,可他们却说看到了前宫廷巫师将另一把圣剑交给了一个穿着斗篷的人,那个人便是另一位被圣剑选中的人,他们说得言之凿凿,臣也不好直接压制。”
“这种没有根据的话就不要拿到议会上讨论。”
听到莉切丝的话后,奥尔力主教摇了摇头,他慢悠悠地站了起来,看着莉切丝的目光变得复杂:“殿下,恕我直言,如今民乱不断的背后很可能是主对尤比斯王室的试炼,虽然主仍会选择宽恕您和陛下的罪业,可您和陛下数年来对主的不敬也是事实。
主认为您有持有圣剑的资格,但另一位圣使的存在或许也是试炼的一部分,只有您通过了试炼,主才会认为您有继续持有圣剑的资格。”
“你在胡诌些什么?请不要把这些怪力乱神放到议会上讨论。”
奥尔力主教叹了口气,他用手杖敲了敲地板,继续说道:“可是,即便您和陛下对主的重视度不足,陛下还是把教廷派来的使者设为内阁中的一员,为教廷开辟了用于传教的教区。
我认为不管怎么说,陛下还是认为神之圣言在扎斯提亚斯国内是足以占有一席之地的,并非您口中的‘怪力乱神’。
况且您手中的圣剑也是主认证的信物,若连您都不相信主的存在,您又如何凭着圣剑君临王位呢?”
“你……!”
迪瓦特此言一出,内阁众臣便开始窃窃私语,他们终于意识到先前迪瓦特一直鼓吹圣剑之名的真实性的原因是什么了。
迪瓦特想借着人们对圣剑的认可提高神权在众人心中的地位,从而提高自己在教会中的地位,当众人已经开始把圣剑认为是神明对其才能认可的凭证时,他们也就变相承认了神的重要性。
很显然,迪瓦特这次赌对了,内阁众人和外面的民众都已经无意之间接受了圣剑的合理性,莉切丝面对迪瓦特的发问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能气呼呼地看着迪瓦特。
众人想起了年初卡帕和涅特的大规模旱灾也是通过祈雨祷告解决的,明明是神明出于优容而降下的怜悯之雨使得百姓终于迎来了丰收,这丰收的结果却要被贪得无厌的尤比斯王室占有。
身处朝堂的内阁众臣经过一番讨论后也开始倒向了奥尔力,沙蒂眼看着情况朝着他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便说道:“莉切丝殿下手上的圣剑的确是主的馈赠,但她之所以拿着那把剑也是因为主在默许她代行神权。
可是听主教的意思,您似乎对莉切丝殿下的行为颇为不满,这难道不也是对主的否定吗?”
“威尔海姆阁下此言差矣,我怎么会对主不满呢?可天意与民意的反馈亦是主的启示,解读主的启示并将这些启示分享给万民便是教会的职责,在与主有关的事情上,我是万万不敢掺杂主观看法的。”
“那主教大人您还真是无私。”
“毕竟威尔海姆卿和殿下对主的存在与我本人的用意都抱有质疑,我当然要解释一下。无论万事万物如何变化,我对主的虔诚是至死都不会变的。”
莉切丝瞧着沙蒂和迪瓦特争辩的方向开始偏了,便拍拍手示意二人停止争论,说道:“扯远了,回到民乱的话题上吧。多雷托卿,没能有效镇压民乱是你的失职,你可知罪?”
“……臣知罪,臣愿冒死带着百名王城步兵前去镇压刁民。”
亚德看着埃萨有些怯懦的模样,便不紧不慢地说道:“多雷托卿可别着急领罪,依我看,即便我们出再多的兵去压制暴民,民乱能够镇压下来,可一旦死伤的农户过多,来年开春没有足够的农民负责春耕,只怕明年的收成也会受到影响。”
“那么,多马恩卿你说说应该如何解决?”
“殿下,臣没有更好的方法,只是觉得盲目出兵压制不妥,请您恕罪。”
此时,一个中立派贵族看着其他人吵了半天也没有结果,便直接说道:“不如把那所谓的‘另一个圣使’找过来,看看那个人到底是谁好了。现在民众不是都在说有另一个圣使吗?可大家说来说去,吵了半天,有谁见到过另一个圣使吗?”
此言一出,其他大臣们又开始纷纷议论起来。
“对啊,说了半天竟没有一个人看到过那个圣使,把那个圣使找过来对峙不就清楚他是何居心了吗?”
“若是那家伙当真犯了大不敬之罪,再由莉切丝殿下用圣剑对那家伙降下惩罚不就好了?这样一来,外面的暴民也就成不了气候了。”
“区区一介草民而已,也没有系统地学过王宫剑术,即使偶然被圣剑选中也不过是插了凤毛的野鸡。”
“多雷托卿,您没能力镇压暴民,不过找来一个圣使还是可以做到的吧?”
“这个我不敢说……”
莉切丝看着众大臣的讨论话题又一次偏向了另一位圣使,心里开始觉得她没有办法让话题再回到民乱本身上了,所有人都找不到解决民乱的方法,所以都寄希望于那位圣使。
莉切丝的第六感却又让她不想和那个圣使见面,她又一次把目光投向希尔文,可希尔文似乎对众臣的争论充耳不闻,只是平静地饮尽杯中的茶水,这种云淡风轻的态度让莉切丝想起了昨晚的索菲特,因此莉切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第48章 浪潮(5)
沙蒂看着莉切丝的反应,知道莉切丝没有办法处理这种混乱的局面,便拍拍桌子,示意众人安静下来,然后说:“我不明白为什么各位总是要把解决问题的关键放在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上面,虽然各位总在讨论另一位圣使,可说到底有人见过另一位圣使吗?
那些刁民虽然说着有另一位圣使存在,可没有人真的看到那个圣使吧?既如此,为何现在大家讨论的内容全部都基于那个圣使真的存在之上呢?
各位,清醒一点吧,没有人能把那个圣使带过来,因此不要浪费时间在没有意义的话题上面,我们还是回到民乱的议题上面来吧,这才是需要各位发动才智思考的内容。”
希尔文听到沙蒂屡屡出言阻止众臣持续讨论发酵另一位圣使的事情,终于弄清楚了沙蒂的立场——她原想着应当上位后再慢慢处理沙蒂,可沙蒂似乎也已意识到她的野心,正在试图阻挠她,维护莉切丝的地位。
她万万没想到在这场戏中,会成为她的绊脚石的不是索菲特,而是沙蒂。因此她直接说道:“威尔海姆卿,为何您一直在出言阻止众臣讨论另一位圣使的事情呢?虽然民众发起暴乱的根本原因是日益膨胀的税收,但能让民众持续性发起暴乱的动力便是另一位圣使的传言。
因为民众都想着新的圣使会替他们主持公道,莉切丝阁下又不是能理解庶民短期痛苦的尊贵之人,所以要想快速让民乱平息下来,应当釜底抽薪,先把另一个圣使找出来,把这位圣使解决掉,让民众失去反抗的动力后再慢慢解决税收膨胀的问题。
如此看来,另一位圣使的话题并非与平息民乱无关,反而正是与其息息相关的话题。所以,威尔海姆卿,为何您要如此排斥大家讨论圣使的问题呢?”
“那么,波斯提亚卿,你能找出那所谓的另一个圣使在哪里吗?你又怎么知道这个神秘的圣使是否真的存在呢?假如这个传言不过是发起暴乱的领头人的一个谎言而已,那我们为此出动兵力大肆搜查岂不是浪费人力?”
“确实,您说得对。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已经为了修建驿站投入许多人力物力财力,可结果是因为修建驿站,导致赋税增加,民众发起暴乱后把一部分新建的驿站给拆了,其气势连护卫兵都无法阻拦。
还有,前段时间,您为了让东凰与扎斯提亚斯的外交关系回暖而买通东凰南部玉琼港的港口管事,打算送一批琉璃制品给东凰的藩王,结果这些琉璃制品还是被玉琼港尽数扣留,没能进献给东凰王室。您说,这些算不算是浪费呢?”
“这些都是必要的开支,我们做的只是尽人事听天命,这些不确定因素不过是天命昭示外交关系回暖的时候未到而已,我们也没办法预估。”
“真奇怪,刚刚认为天命与神谕皆是谬论的大人如今却又说不确定因素是天命了,莫非大人您也开始认同迪瓦特主教的观点了吗?”
“波斯提亚卿,你已经把话题扯得太远了。现在各位讨论的是平复民乱的议题,并非是我沙蒂·威尔海姆的个人批斗。”
“我方才已经提出了针对平复民乱一事能想出的解决方案,是您在我打算汇报实施方案的时候打断我自顾自地否定其可行性的。况且我想另一位圣使的搜寻工作似乎也没有您想的那么复杂,也不需要耗费太长时间。”
沙蒂看着希尔文淡然的模样,觉得有些恼火,他有些不满地用手杖敲了敲地板,勒令会场保持安静,接着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既然如此,还请波斯提亚卿明示。”
“因为我已经找到了另一位圣使,那位圣使现在就在这个会场之内。”
希尔文此话一出,众臣又开始议论纷纷起来,埃萨看向伫立在希尔文旁边的罗希亚,罗希亚听到这话也开始变得有些紧张起来,不自觉用手攥紧了魔剑的剑柄,她向希尔文投去求助的目光,希尔文注意到她的目光后,对着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已经到该揭开面具的时候了。
“波斯提亚卿,就算您得了癔症,也请您不要在议会上大放厥词。”
罗希亚听着沙蒂有些发抖的声音,深吸了一口气,她慢慢把敷在面上的面具拿了下来。希尔文则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答道:“若是臣当真是得了癔症,那便请诸位先看看臣身后的人,再请殿下定夺臣的狂悖之罪吧。”
在希尔文说话的时候,罗希亚已经把盖在头上的头巾和披在身上的斗篷解了下来,其他大臣顺着希尔文的话语朝她身后看去。
当看到罗希亚标志性的白发红眼和她腰间的剑以后,他们倒吸了一口凉气,而后才终于理解,艾蕾亚从前收养的“灾厄之子”其实还存活于世,而且,她还很戏剧性地被圣剑选中了。
所有人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们安静了下来,表情复杂地打量着罗希亚,这使得罗希亚觉得会场的空气变得凝滞,让她差点喘不过气。
“这……这是?”
过了许久,莉切丝才开口吐出一句问话,虽然她不想承认,但当她第一眼看到罗希亚真容的时候,她身后的剑灵就已经告诉她罗希亚是火之魔剑的持有者了。
在剑灵告诉她这一事实后,莉切丝也终于反应了过来,她接着刚刚的问话继续说道,“为什么五年前的罪人会在这里?波斯提亚卿,为什么你要把逃犯带到这里来?”
“殿下,您别着急。虽然臣后面的人确实是五年前的逃犯,但她如今同时也是被圣剑选中的圣使,且五年前这位逃犯具体犯了何罪,也无人能说得上来。既如此,臣认为她也有站在这里的资格,若是她行事上有不妥当之处,您再用圣剑予她惩罚便可。”
希尔文一脸势在必得地说着听似尊敬实则狂悖的话语,原本紧皱着的眉头也舒展开来。莉切丝知道当罗希亚的真容暴露在众人眼前的时候,希尔文的计划就已经成功三分之一了。
终于理解现状并看清希尔文计划冰山一角的莉切丝认定她现在已没有退路,但所幸她还有奋力一搏的机会,因此,莉切丝深吸了一口气,她的大脑也终于冷静,开始全力运转起来。
第49章 更替(1)
在罗希亚摘下面具和头巾的时候,原本出去接应消息的埃萨的贴身侍从偷偷跑回了会场内,他为埃萨递了一封密信,埃萨打开密信,看完脸色瞬间变得不好起来——这封密信是瓦特莱的护卫兵队长寄过来的,他在密信中禀告斯诺王国的军队已经开始在瓦特莱以北的边境地带集合,预计七天内会集结完毕。
斯诺王国军队突然在边境集结的原因很显然就是他们看准了瓦特莱和卡帕近期也开始内乱不断,打算趁势消耗最少的兵力攻占瓦特莱和卡帕。
这阵仗让埃萨感觉非常棘手,虽然斯诺王国的军队不可能全部出击,但斯诺王国军队的规模也不是扎斯提亚斯能抗衡的。埃萨窝在座位上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看了看莉切丝,又看了看希尔文,觉着现在还不是汇报此事的时候,便把密信收起来,继续观察议会的事态变化。
“那么,波斯提亚卿,请你详细说明一下你是如何找到这个圣使的。”
“简单来说,是这位圣使自己找到我这里的。
诸位先前也听说过,前宫廷巫师艾洛梅特·塔迪斯拿到两把圣剑以后就一直偷偷藏着,隐姓埋名地生活,后面她被索菲特·梅特迪尔卿发现后便交出了其中一把圣剑换取活命的筹码,梅特迪尔卿出于仁慈便没有将其赶尽杀绝。
然而艾洛梅特靠着其中一把圣剑保下一条命后,仍偷藏了一把圣剑作为她的秘密武器。就在前段时间,民乱爆发后,艾洛梅特发现圣剑早就自发地选择了我身后的这位罗希亚小姐,因此艾洛梅特找到了一直在隐居躲避梅特迪尔卿追查的罗希亚小姐,并把圣剑交给了她,告诉了她被圣剑选中的意义所在。
罗希亚小姐得知此事后,决定为了回应主与民众的期待找到了我,说明了民众的诉求,我便把她带到这里来,请殿下及各位明断。”
罗希亚知道希尔文这一番话里没有一句是真话,所以当希尔文提及她的名字时,她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
莉切丝则是在希尔文解释期间一直在审视希尔文,她不认为罗希亚有和她同台竞争的资格,但希尔文既然把她推上台,就说明希尔文还有后手。
可先前无论她如何试图转移话题,希尔文总会表面附和着,无形中把话题带回圣使的资格上面,这一前车之鉴让莉切丝在希尔文解释完以后还在思考如何问话,她害怕再被希尔文掌控话语权,手也在不觉间抓紧了椅子的扶手。
莉切丝身后的剑灵看着莉切丝的反应,问了一句:“你在害怕吗?”
剑灵的话语把莉切丝从紧张的情绪中拉了出来,她死死地盯着希尔文说道:“不管怎么说,她的身份还是逃犯,而且她还曾被上一任主教认定为‘灾厄之子’,主会选中‘灾厄之子’作为圣使,你们觉得可能性高吗?”
奥尔力主教没想到先前希尔文打的算盘竟是把罗希亚扶持上位,更没想到前任枢机主教竟然因为外貌方面的偏见给他留了个坑。
他的脑子开始飞速思考怎么把这个谣言圆过去,在他思考的过程中,他忆起前任主教正是因为个人偏见,试图将“灾厄之子”排斥到底,才使得教会在扎斯提亚斯的话语权下降,从而惹恼了教皇。因此,若要恢复神权的地位,这个问题也是必须要解决的。
“殿下,关于这个问题,我在这里代表教会向您致歉,请您原谅前任主教的无知吧。
前任主教在任时并不知道圣剑的存在,因此他对被圣剑选中的象征不甚了解,仅凭个人主观臆断就将罗希亚小姐的白发红眼认定为受诅咒的症状,实际上,先前我在祷告时收到了主的启示,祂指明和圣剑适配度较高的人在外貌上会受圣剑影响出现异化。
我想罗希亚小姐独特的外貌特征正是早就已经被圣剑选定,和圣剑相性甚佳的证明。”
“主教,您这番话应该不是现编的吧?教廷的人如此曲解主的启示,怕是死后在炼狱受多少刑也无法消解您的罪孽。”
“殿下此言差矣,鄙人从未有一日不在为主做事,我所做的一切自然都是为了主,因此我也相信主在梦中告诉我的都是祂想要通过我传播至全国上下的福音,若是殿下您硬要说我是在白日做梦,我也无可辩驳。”
奥尔力在议会上一脸沉痛地表示他对主的虔诚,可他悲切的话语却如绵里藏针,句句都在暗中指责莉切丝对主的虔诚度不足。因此,奥尔力的表演打动了许多在场的大臣,他们也纷纷站出来为奥尔力说话。
“这世上恐怕没有比主教大人更虔诚的人了,主教大人都这么说了,那罗希亚小姐的白发红眼应该正是受圣剑影响较深而出现的异化反应吧。”
“前任主教不正是因为他曲解了神启,误把圣使当做‘诅咒之子’才会被赶下台的?如果迪瓦特主教真的会曲解主的启示的话,主又为何会在他前往卡帕和涅特祈雨的时候降下雨水呢?”
“那照这么说,我记得罗希亚小姐是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出现异化反应了,莫非她才是天生的圣使?”
“安静,各位。我再强调一遍,别把没有根据的话带到议会上讨论。”沙蒂感觉到议会的风向又开始出现变化,立马高声打断了众臣的议论,“各位讨论了这么多,我们都还没有听过波斯提亚卿引荐的这位圣使说过一句话。那么,罗希亚小姐,请问你对主教大人的观点有什么想说的吗?”
罗希亚听到沙蒂的话后,不自觉握紧了剑柄,她看了一眼希尔文,在看到希尔文微微点了点头后,罗希亚才开口道:“大人,我对主教大人的话没有别的想法,如各位大人所知,我自幼时起便被认定为会招致霉运的‘灾厄之子’,所以接触的人并不多。
可即便是在没有和任何人接触的情况下,我仍能听到许多杂音,并且在拿到圣剑后,幻听的程度加重了。
如今我每时每刻都能听到民众的哭泣与哀嚎,这种感觉促使我想要为他们做些什么,所以我才找到了波斯提亚大人,希望明智如各位大人们可以暂时放缓开通国内商路项目的计划,让民众税金减小至五年前的水准。”
罗希亚此话一出,印证了方才主教的观点——罗希亚有着可以听到民众灵魂呐喊的能力,这个能力或许就是主赐予她的特异功能,因此众臣们又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
罗希亚心里清楚她所说的话虽然并非谎言——从今天清晨开始直到现在,她的耳朵里一直充斥着如浪潮般奔腾不息的杂音,但她的说辞也不过是为了帮助实现希尔文的计划而有意说出的诱导性说法。
除此之外,罗希亚在说完其诉求后也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在场的所有贵族们比起她在最后提出的诉求更在乎她能力的特殊性,这一发现让罗希亚心里也凉了几分,因为那些贵族其实只把她当成一个稀有物种,而并非储君之一,她的诉求并不会被人重视,所以即便她真的能成功上任,她也不一定能改变现状。
第50章 更替(2)
沙蒂听了罗希亚的话后,不满地皱起了眉头:“你有办法证明你的能力吗?”
“如果您说的是听到杂音的能力的话,我想我是没有办法证明的,但是我使用圣剑的能力可以通过战斗来展现。”
“看来您很关注罗希亚小姐的个人能力啊,威尔海姆卿。”希尔文顺势接过罗希亚的话头,挑眉看向沙蒂,“莫非,您也和在座各位一样,想要看看究竟是哪位圣使更有资格继承王位吗?”
“你知道你刚刚在说什么吗?”
面对莉切丝的质问,希尔文叹了口气,她朝着莉切丝的方向行了一礼:“殿下,臣并无不敬之意,臣心中一直认定殿下您会取得胜利,只是罗希亚小姐曾是艾蕾亚首相的养女,如今也是为表民心所向而来,方才主教大人更是指出罗希亚小姐早就因为和圣剑适配度较高而产生了异化,陛下也没有立下继位诏书,若不与之一战,证明殿下的能力更胜一筹,只一味通过旁门左道打压,即便成功将民乱强行镇压下来,恐怕也难平民心。”
“你——”
然而,即便是莉切丝如何怒斥希尔文,其他大臣也不再对莉切丝抱有顾虑,经过数轮舌战后,他们也终于看出在这场局中究竟是谁占上风,因此他们纷纷急忙表态,和希尔文站在了同一阵营。
“我觉得波斯提亚卿说的也不无道理,倘若罗希亚小姐当真冒犯了殿下,比试过后再由殿下作为圣使降下惩罚即可,可现在既不比试一场通过证明殿下的实力让民众闭嘴,也不松口兑现民众的期望,卡在这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长此以往,民乱的根源始终无法消除,势必会酿成更大的暴乱。”
“是啊,虽然让殿下与逃犯比试确实有些纡尊降贵,可罗希亚小姐毕竟也是圣使,不当着民众的面比试一场的话,暴乱怕是很久都平息不了。”
“不管怎么说,我们都要给民众一个交代。殿下,只要您同罗希亚小姐一战,在民众面前展示您的实力,这次暴乱不说彻底平息,至少规模会大幅减小,民众斗争的意志也会降低,此时再安排多雷托卿平息民乱,难度将会大大降低。”
“各位,这里是议会,不是闹市区,请各位摆正自己的身份。”沙蒂试图敲敲手杖让会场安静下来,可这一次他却无法再强令众臣闭嘴,因此只能拔高嗓音继续喊道,“你们自己好好想想,你们当真是想要通过一场武力比试决出扎斯提亚斯的君主吗?你们明明只是想要看热闹而已,丝毫不考虑这场比试决出胜负后的事情,你们也不想想,如果新一任小国王真的是罗希亚小姐的话,扎斯提亚斯会变成什么样?”
然而,沙蒂这一番话没能成功转移众臣的关注点,反而还让某些人抓住了破绽。在沙蒂说出这一番话后没过一会儿,萨多特的封臣发出了一声嗤笑:“至少不会仅作出第一个决策就引发了大面积的民乱吧?”
“说到底,明明一开始提出增收赋税的人是莉切丝殿下吧?如果没有这一下,罗希亚小姐也不会站在这里吧?”
“莉切丝殿下作为提出通过增收赋税来建设国内商路的人,理应能找到其他方法平息民愤吧?可现在我们讨论了这么久,除了武力比试以外,竟没有一个能行之有效解决问题的方法。莉切丝殿下难道有其他的方法来平息民愤吗?”
莉切丝眼瞧着沙蒂也渐渐无法再掌控议会的话语权,眼神也黯淡了下去,她摇了摇头,知道除了决斗以外别无他法,因此她偷偷握紧了拳头答道:“既然众卿除了对决以外也想不出其他方法的话,那就去王城西部的角斗场决出胜负吧,我允许庶民们参观这场对决,让他们好好将我的英姿映在眼里,然后为他们先前的不敬与妄图造势让别人取代我的想法后悔吧。”
内侍官收到莉切丝的命令后,朝着莉切丝行了一礼:“遵命,殿下,属下立马着人安排,请诸位稍候片刻。”
第51章 更替(3)
在内侍官出去吩咐后不过半个时辰,他又折返回来一鞠躬,说角斗场已安排打点妥当,一众大臣便乘马车移步至角斗场,罗希亚角斗场上等了一会儿,莉切丝才换好衣服出来。
当莉切丝走上角斗场的时候,她看到罗希亚在抬头仰望着坐在观众席的人们,便拔出了魔剑,剑指罗希亚说道:“都快要开始决斗了,你还这么悠闲地观察那些看客吗?”
“回殿下,我只是在看会来看这场决斗的人究竟有谁,观众席的看客中有刚刚在议会上吵得火热的大臣,也有闹市区的商人和富户,可唯独没有真正在一线反抗的农民。因此我觉得,或许这场决斗的胜负本身对反抗民并没有意义。”
“你想表达什么?”
“我想说的是,我和大多数民众一样,对君主更替这件事本身并无兴趣,如果君主更替后,民众的愿望仍然无法实现,那么这场斗争就是没有意义的。因此我的本愿并不是和殿下战斗,而是通过战斗向殿下传达反抗民心中真正的愿望——那便是通过开展税金改革将税金恢复至五年前的标准,并放缓开通国内商路项目的工作计划。”
说到这里,罗希亚眼神一凛,她终于将目光放在莉切丝身上,边拔出魔剑边继续说道:“因此我并不在乎输赢,我只在乎民众的这一愿望能否得以实现,若是殿下实现不了的话,那便由我亲自实现。”
此时,裁判官也开始比手势示意对决开始,在裁判官挥手的时候,莉切丝便朝罗希亚飞速冲了过去,挥舞手中的魔剑刺向罗希亚,而罗希亚稍一侧身便躲过了莉切丝的攻击。
在躲过莉切丝的攻击后,罗希亚立马挥剑试图打掉莉切丝的剑,然而莉切丝一直紧紧抓着剑柄,罗希亚没能成功打掉她的剑。罗希亚见状便收起剑后撤一步,重新调整战斗姿态。
莉切丝在罗希亚没能成功打掉她的剑后,也转向面对罗希亚,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冲向罗希亚使出三连刺,但她每一次突击都被罗希亚用剑挡了下来,随后罗希亚抓住了她核心的破绽,立即挥剑砍向她的腹部。
可罗希亚出剑的速度不够快,在她抬臂挥剑的时候,她的行动意图就已被莉切丝发现,莉切丝直接换了个角度反手抓住剑格挡住了罗希亚的攻击,二人僵持一番后便各后跳一步调整战斗姿态。
罗希亚深知她个人的缺陷就是挥剑速度不高,这一点无论她练习多少次,只要她不靠魔剑强化能力的话,她的速度就没办法在短期内提高,可若是不提高速度的话,她和莉切丝就无法在短时间内决出胜负,只能一直打消耗战。
“如果像练习时一样用我的力量强化能力的话,或许可在四招内定胜负。”
似乎是读到了罗希亚的意念,罗希亚手中魔剑的剑灵出声说道。但罗希亚还没打算这么快就使用魔剑的能力强化自我,她还需要再试探一下莉切丝的出招路数。
在罗希亚思考的时候,莉切丝又一次接近了罗希亚,这一次她直接刺向罗希亚的心脏,在罗希亚用剑堪堪挡住以后,她抽回了剑,以比方才出招更快的速度反复刺向罗希亚。罗希亚又一次将莉切丝的攻击全数格挡,紧接着深吸一口气,主动出招朝莉切丝的肩部砍去。
莉切丝正准备挡下罗希亚的攻击,罗希亚却剑锋一转,换了个方向朝莉切丝的脖子砍过去,莉切丝见来不及抵挡,便顺势下蹲躲过了罗希亚的攻击,罗希亚见攻击没能奏效,便后跳一步,快速调整姿态后便主动发起攻击。
经过几番交手,罗希亚看出了莉切丝使用的剑术是尤比斯王室传统的王宫剑术,该剑术招式以刺为主,讲究优雅迅速,加上莉切丝的腕力不足,出剑时巧力不足,因此即使莉切丝每次出剑速度都很快,罗希亚也尚可将莉切丝的攻击一一挡住。
在看出这一点后,罗希亚便纵身一跃,在后脚蹬地起跳时便使用了魔剑中的力量强化自身速度,紧接着,她迅速朝莉切丝直面劈过去。莉切丝在发现罗希亚的动作突然加快后,便立马将剑挡在面前,挡住了罗希亚的攻击,剑身碰撞后,发出了一声闷响。
莉切丝接住罗希亚的一剑后,发现罗希亚出剑的力道很大,但先前她的出剑速度并不快,所以莉切丝还能挡住或躲避罗希亚的攻击,但罗希亚刚刚的跃击速度一下子加快了,莉切丝便觉得招架得辛苦了一些,然而罗希亚并不执着于刚刚那一剑的命中率,她又后跳一步,紧接着飞速接近莉切丝,使出连续挥砍,莉切丝吃力地用剑一一挡下,因着罗希亚此刻出剑速度与力气兼具,莉切丝顿觉格挡的难度加大。
在罗希亚又一次朝着莉切丝的头部使出最后一击时,莉切丝又一次下蹲躲过了罗希亚的攻击,然而,罗希亚此时也猛地一蹲,对莉切丝使出一记扫堂腿,这一次莉切丝没能挡住,被罗希亚绊倒在地。
“你这不是剑技!居然使出这种阴招对付我!”
“这确实不是剑技,是刺客的武技。但比试也没有规定只能使用剑技进行对决吧?”
莉切丝强忍着疼痛在裁判的倒数声中站了起来,她看向罗希亚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愤怒。
“还没有结束!”
莉切丝喊停了裁判的声音,紧接着又一次朝罗希亚发起攻击,然而这一次罗希亚在挡住莉切丝的攻击以后便把莉切丝的剑直接弹开,并弯腰朝莉切丝的腰部砍去,在莉切丝堪堪躲过以后,罗希亚快速直起身,同时又一次用剑朝莉切丝劈去,在莉切丝以为自己挡不住的时候,剑灵强行抬起她的右臂,挡住了罗希亚的攻击。
“不使用剑的力量吗?一直保持这样的话是没有胜算的。”
在莉切丝剑中的剑灵询问的时候,莉切丝看向了手中的剑,她如今仍然害怕着魔剑的副作用,害怕一旦开始使用魔剑,她的寿命就会立马开始缩减,因此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想使用的。可是现在莉切丝明白自己处于下风,不使用魔剑力量的话,她是赢不了的。
罗希亚也没放过莉切丝方才露出的破绽,在莉切丝犹豫的时候立马收剑调整出剑方向,直直刺向莉切丝的胸脯,在剑灵又一次操纵莉切丝的手臂挡住罗希亚的攻击后,莉切丝终于回过神来,她吃力地弹开了罗希亚的剑,后退了一步,调整好战斗姿态。
“您在犹豫是否要使用剑的力量,对吗?但是您还有思考这些的时间吗?”
罗希亚用敬语漫不经心地询问着,也没等莉切丝回答便又一次挥剑砍向莉切丝,莉切丝此刻也终于决心使用魔剑的力量,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将魔剑的力量用于强化小臂力量,这一次她结结实实地接住了罗希亚的挥击。
罗希亚见状便明白莉切丝开始使用魔剑来强化自身了,也进一步强化自己的腕力,收回剑从下至上朝莉切丝挥砍,莉切丝立马跳开,拉远二人之间的距离后又一次朝罗希亚发动突击,罗希亚在看穿莉切丝的突袭后便侧身一躲,俯身砍向莉切丝的侧腰,莉切丝扭腰一躲,差点因为重心不稳摔倒在地,只能勉强站住调整姿态。
罗希亚清楚在莉切丝也开始用魔剑之力逐步改善自己的弱项以后,她和莉切丝之间的差距进一步缩小了,虽然莉切丝对使用魔剑力量强化自身的技艺尚不熟悉,但如果罗希亚仍只是用魔剑强化自身能力的话,或许打上一刻钟也难以决出胜负。
她在脑海中搜寻是否存在更有效率的战斗方式,剑灵思考了一会儿,答道:“你可以尝试想象把力量注入魔剑剑身,反过来用自己的魔力激发我的力量迸发出来。但是这种方式将会进一步损耗你的精气,使用这种方式战斗的话,你的寿命会进一步减少。”
没关系,经过此战后再想办法养精蓄锐便好,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了。
罗希亚如此想着,边用眼睛注意莉切丝的动态,边深吸一口气,将意念集中于剑身,想象着魔力顺着血脉流至剑柄,再顺着剑柄流到宝石中。
在罗希亚用魔剑吃下莉切丝的第二次突击后,她的剑身突然被火焰覆盖,她知道剑灵的力量已被激发,虽然心中对这幅奇异的光景感到有些惊奇,也感觉到手臂开始变得有些疲累,但她更清楚当务之急是尽快定下这场战局的胜负。
她挥舞着附有火焰的魔剑,正面砍向莉切丝,莉切丝哪见过这招数,只能用剑直接挡下罗希亚的攻击。虽然莉切丝的剑灵临时展开屏障吸收了罗希亚的火焰对莉切丝的伤害,但莉切丝还是被打退了好几步,勉强站稳了脚跟。
第52章 更替(4)
“这是什么招数啊?”
“看来对方是将力量喂给剑灵用于激活魔剑的力量了,这是出自火之魔剑剑灵的力量,使用这种方式持续战斗无异于在燃烧自己的生命。”
莉切丝魔剑中的剑灵话音刚落,罗希亚便再次冲向莉切丝,继续使用火之魔剑朝莉切丝的腹部横劈过去,莉切丝再次躲闪而过,罗希亚却不打算放过她,开始高速追击莉切丝。
“你疯了吗?你明明就知道使用这种方式战斗有多危险吧?”
罗希亚听出莉切丝的这句话并非是上位者的嘲讽,而单纯是因同为魔剑使用者而流露出的担忧,因此罗希亚了解了莉切丝并非完全无可救药,但刀剑无眼,她也不知道控制魔剑火力的方式,便只能再次刺向莉切丝的腰腹。
“我当然知道,但此刻正是需要使用这种方式战斗的时刻。”
在火之魔剑即将命中莉切丝的右腰时,一串藤蔓自莉切丝手中魔剑的宝石中蜿蜒而出,挡在莉切丝的右腰侧,挡住了罗希亚的攻击,源自魔剑的火焰将藤蔓烧枯,余烬掉落在地。此举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预料,就连莉切丝也一脸惊诧。
火之剑灵出言提醒道:“这是木之魔剑的护主机制,当预测到使用者有生命危险时,它会用尽全力维护使用者的生命体征平稳。”
罗希亚面无表情地回答道:“那真是太好了,我也不打算置公主殿下于死地。”
“但这样赢不了吧?”
“不,两招之内足矣。”
罗希亚此时才注意到,即使木之魔剑能保护莉切丝,但莉切丝的体力和注意力的集中度也都已经马上到极限了,加上她还没从木之魔剑保护机制触发的惊诧中回过神来,出招速度也慢了下来。
罗希亚再次举起剑,朝莉切丝的腰腹劈过去,藤蔓再次从木之魔剑剑柄上的宝石中伸出,将火之魔剑的剑身裹挟,而这次,罗希亚加大力道,将藤蔓砍穿后用未附魔的魔剑砍向莉切丝的肩,这一剑成功砍中了莉切丝的左肩。
罗希亚的一剑带来的疼痛将莉切丝从惊诧中唤醒,她捂着左肩上的伤口跪在地上,怒视着罗希亚,一直到裁判的倒数声结束都没再站起。
角斗场的观众见证了整场对决,贵族和商户们均被二人战斗中使用的异能震撼——这种战斗方式他们已有五年没再见到,因此直到裁判宣布罗希亚的胜利后,会场内都无人鼓掌。
在这诡异的寂静持续了数分钟后,希尔文率先拍手鼓掌,庆贺罗希亚的胜利与新王的诞生,在她鼓掌以后,大片的掌声如同惊雷般爆发出来,罗希亚仰头注视着观众,朝着观众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这是她在向希尔文复命,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胜利意味着希尔文这段时间策划的戏剧终于顺利演到了尾声。
…………
自艾拉王城西部的角斗结束后过了约有半个时辰,一位东凰侍女将魔力侦测所紧急呈上的报告送到了东凰公主府,东凰的公主原本斜靠在长椅上假寐,收到侍女禀告后才缓缓睁开眼。
她接过报告后快速扫了两眼,报告上写着东凰西北部侦测到了一段变化幅度较大的魔力波动,其来源为扎斯提亚斯的艾拉王城。
“这份报告不应该先呈到母亲大人那里吗?怎么先送到了我这里?”
“侦测所那边怀疑可能是先前殿下您一直担心的魔剑已经在那边解封并使用了,所以先将这份报告呈到您这边来,待您定夺后再转给陛下。”
“我明白了,这份报告就由我来递送给陛下吧,我现在去一趟宫里。”
说着,她走出公主府,唤了一只黑凰使魔,乘着使魔飞向王宫内,等使魔即将着陆在正殿门口时,她便从使魔上跳了下来,收回使魔,快步走进正殿内,将报告交给东凰的灵使,由灵使将报告转交给女王。
过了一会儿,一阵空灵的声音从正殿内传出:“看来,魔剑已经如索菲特所愿被激活了。我想,是时候该安排你去各国巡游,顺便封印魔剑了。封印魔剑是每代东凰王储的使命,但这一次有索菲特在,魔剑又是被激活的状态,你的巡游之路或许会比以往更为艰难。”
“我已经准备好了,母亲大人。自从五年前开始,我就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抱歉,本来应该是由我来完成的任务,最后还是落到了你的肩上。”
“先前东凰内部有贼人存有异心,我们不得不先解决东凰内乱,这才会被索菲特钻空子。可这一次我定不会放过她,您放心,我会按照计划完成您的指令的。不过,您这边没问题吗?”
“没事的,宫里的事情有阿玛拉帮我担着,你就放心去吧。”
“是。”
说完,公主朝着正殿内鞠了一躬,领命后便走出了正殿,此时一个东凰贵女装扮的黑发少女快步跑到了正殿门口,朝着公主招手:“公主殿下——怎么入宫了也不说一声。”
“因为事出紧急,我才没有报备的。”
“安达,在正殿门口不得无礼。”灵使阿玛拉此时也走出了正殿门口,在看到安达没有正形的样子以后便叹了口气,“抱歉,公主殿下,安达虽然一直在宫中学习规矩,但始终没个正形。”
“不打紧,安达性情单纯,没有比这更可贵的品质了。”
“殿下,臣在此有个不情之请。”
“阿玛达大人请讲,我们之间没有那么多生分的话。”
“殿下您的性子真是爽利,臣原想着找个机会让安达历练一番,此时恰逢殿下您领命外出巡游,臣想着若您能带上安达一同巡游,也好让安达长长见识,磨一下她的气性。”
“……也好,安达在的话,有些事会好办许多。”
“感谢您的宽容大度,殿下。还有……”说着,灵使阿玛拉便将一个黑匣子交给了公主,“这是能让灵使的精神状态保持稳定,短暂遏制感应能力的魔动装置。
小女如今对灵力的掌控尚不成熟,但她又天赋异禀,可能会有诸多困扰,有了这个装置,她应该能好受一点。公主殿下,臣在此将小女的安全托付于您了。”
“大人,不用您说我也会这么做的,不过,还是多谢您给的装置,我会妥善使用。”
阿玛拉朝着公主行了一礼,公主拜别阿玛拉后,便唤安达和她一起出宫了,在出宫的路上,安达一直在询问公主出行的事宜,而公主只答了一句:“先乘飞毯抵达伏里登的港口,在那边探听一下扎斯提亚斯的情况后再去艾拉王城吧。”
第53章 加冕(1)
在角斗场的比试决出胜负之时,埃萨便已清楚希尔文也在这场赌博中获得了胜利,他在心中庆幸自己站对队伍的同时又想起北部边防的线报,额间登时直冒冷汗,他用手帕紧张地擦擦额头,又从袖中掏出线报吩咐贴身侍从将线报转交给希尔文。
希尔文在看过埃萨侍从递过来的线报后,脸色也变得有些不好起来。如今新王才刚定下,还未开始准备加冕仪式,朝局尚不稳定,各处边境还有卡帕一带仍有民乱未平息,斯诺王国分明就是看准了扎斯提亚斯没有余力与其对抗才选择在此时集结兵力发动突袭的。
斯诺王国一旦开始集结兵力,那么其出兵规模便不是当日瓦特莱之战的规模可以比的了,若还想复制瓦特莱之战的成功经验,安排扎斯提亚斯的精锐部队去打游击战,一是那些精锐部队可能水土不服,二是斯诺王国此次派出的兵队中精兵占比应该会增加,单靠游击是无法彻底击退那些精兵的。
眼瞧着角斗场内乱成一团,沙蒂又在观众席上瞎指挥,希尔文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她的大脑乱成了一团,感觉所有麻烦事都堆到了今天。
经过一番思考,希尔文最终还是决定先安排人通知埃萨将莉切丝押入牢内等候发落,再安排人传唤宫廷内侍官,令内侍官安排人指引观众有序离席,将罗希亚送进宫内。
当内侍官听完希尔文的指令后,他鞠了一躬:“大人,先前莉切丝殿下安排属下在议会结束后再下发陛下驾崩的消息,眼下对决结果已出,您看这条命令……”
“陛下是什么时候驾崩的?”
“回大人,是在今天清晨。”
“陛下的遗体现在在哪?”
“还在寝殿内安置着。”
“那你就安排人先收殓陛下的遗体,晚上再通知到众臣吧,现在先把新王带回宫内,晚上我再入宫同新王和主教商议加冕事项。”
“了解了,大人。还有索菲特大人还被绑在陛下的寝宫内,您看……”
“为什么她会在陛下的寝宫内?”
“莉切丝殿下认为是索菲特大人气死了陛下,所以她下令将索菲特大人绑在寝宫内等议会结束再处理。”
听到索菲特的遭遇,希尔文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没想到她居然会在陛下临终前跑去殿内大放厥词,既如此,那就先把梅特迪尔卿放出来吧。”
“是,大人。”
内侍官领命后便识趣地退下了,他走到角斗场上,对罗希亚行了一礼:“陛下,宫内一切都已经打点完毕了,希尔文大人请您即刻入宫。”
罗希亚乍一听内侍官的称呼,顿觉有些不习惯,身上直起鸡皮疙瘩:“要称我为‘陛下’为时尚早吧?托比沙王也还健在……”
此时希尔文刚好从观众席上下来,她听着罗希亚有点发抖的声音,在内侍官的身后替内侍官答道:“不,托比沙王已于今日清晨驾崩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罗希亚看向了希尔文。希尔文看到罗希亚有些不安的眼神,只是笑了笑,对着罗希亚行了一礼,然而这一动作使罗希亚变得更加局促不安起来——罗希亚不知道托比沙的驾崩是否为希尔文计划中的一环,也还没习惯新王的身份,因此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周围的敬意。
希尔文看着罗希亚有些局促的表情,叹了口气接着说道:“陛下,您还是尽快习惯新的身份比较好。”
“大人,加冕仪式应该还要过些时日才举办,现在就换称呼不太好吧?”
“关于加冕一事,我想晚上和主教大人一块入宫先与陛下您商谈一番,您不需要太担心。现在请您先回宫稍作休息。”
“……也好,就这么办吧,大人您辛苦了。”
“这都是我该做的。陛下,财政院那边下午还有个会,请容我先行告退。”
希尔文说完,又朝着罗希亚微微鞠了一躬,未等罗希亚点头便离开了。罗希亚看着希尔文的背影,心中不由得暗自佩服希尔文的适应力。
她吩咐内侍官带她回宫,令人安置好托比沙的遗体,盘好头发换上轻便的宫装后便一直在王宫花园内散步。
罗希亚已经许久没有享受过外面的空气了,她大口吸着花园内的新鲜空气,然后被深冬的空气呛得咳嗽不止。经这一刺激,她终于从方才决斗带来的兴奋感中清醒了过来,而后,一阵空虚感从罗希亚的心底蔓延了出来。
虽然她在希尔文的帮忙下,通过和莉切丝的战斗证明了自己的实力,也终于可以如希尔文所说光明正大地以罗希亚的身份继续生活下去,但是不知为何,她感觉在冷静下来以后,始终无法提起劲来——她的脑海中总是浮现托比沙的遗容与莉切丝在比试过程中惊诧的表情,于是她开始思考自己的战斗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真的替特蕾莎和艾蕾亚报了仇吗?如果已经成功报仇,那为何她现在一点大仇得报后应有的愉悦都感受不到呢?
她和莉切丝之间的战斗到底是为了什么?降低税金的政策真的能得以实现吗?
在降低税金的政策落地以后,作为新王的她又该用什么方式持续性引导民众走向幸福的生活呢?
如果光顾着处理众臣递过来的奏折,那么她和普通民众之间的距离就会越来越远;可如果一味地巡游各地走访游说,那么堆积如山的政务又该由谁来处理?
剑灵一直静静地感应着罗希亚的心声,在发觉罗希亚变得越来越迷茫的时候,它开口说道:“没想到真的坐上王位以后,你的思绪反倒是变多了。”
“真的坐上了这个位置,要考虑的当然就不只是自己的事情了。”
“你有作为君主的自觉与责任心,这是一个好的开端。我觉得巡游各地了解当前人民的生活是很有必要的,只不过这不是现在需要做的事情。”
“为什么会这么说?”
“如今民心不稳,你耳边的潮音尚未停止哀嚎。君主的巡游计划真的要实施起来,可是很劳民伤财的。所以,你最起码得再等两年,等民心与经济稳定下来才能去巡游。”
“你说得对,巡游的计划应该往后推,在这之前稳定民心才是第一要务。”
“你已经想好了要怎么稳定民心了吗?”
“至少先在加冕仪式当天的就任演讲中说明未来的改革方向吧?这样至少能让民众对未来有些信心。”
“你当真觉得只靠一次演讲就能稳定民心吗?”
罗希亚摇了摇头:“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吧?你之前也说过,我可以用绝对的力量让众贵族闭嘴,所以至少先压着他们把就任演讲中的改革方向落实下去,定好方案后让改革方案落地。
这样一来我们才能让民众看到扎斯提亚斯的一切都在向好的希望,民心才能逐步稳定下来。”
“你有想过改革方案落地的过程中出现偏差吗?毕竟你也不可能亲自盯着改革落地进度。”
“……这一点我确实没考虑到,还是你想得周全。我认为希尔文大人的心里至少还是装着民众的,从前她治理伏里登的时候,伏里登民众的幸福指数好像都挺高的,让希尔文大人配合我看着他们应该不会有太大偏差吧?”
“这我可说不准。”
不知不觉间,罗希亚发觉自己已经走到了花园中央的水池边上,水池上结了一层薄冰,她盯着冰面,觉得冰面上倒映出的端庄贵人的身影有些陌生,因此她呆站了约有一刻钟。
直到雪花落在冰面上,冰面上本就模糊的人影变得更加模糊的时候,罗希亚才意识到下雪了。
她已有七年没有见过雪,因此有些惊喜,从前与特蕾莎一同在雪天散步的回忆也如流水般涌现出来。她伸出手接了几片雪花,轻声道:“下雪了。”
另一边,希尔文在回到波斯提亚府的时候感觉到有几片雪花落在了她的脸上,她也伸出手够了几片雪花。
“有道是‘瑞雪兆丰年’,扎斯提亚斯已许久没下过雪,这也可以说得上是吉兆了。”
管家提着伞候在希尔文旁边:“大人,在外面待太久会受凉的。”
“你说得对,进屋吧。”
若是在七年前,希尔文还会忆起安妮举着巴掌大的雪人朝她炫耀时的笑容,可如今希尔文已经失去了感怀过去的闲情逸致——在屋内看到雪花渐渐堆积直到将路面覆盖的时候,希尔文只会想到积雪可以掩盖许多过往的错误。
她知道莉切丝因决策出现失误而被打入大牢是不足以平民愤的,也知道这一次增收赋税背后的执行者其实正是她本人,如果此时不趁机把一些人拉出来背锅,等那些中立派贵族反应过来以后,她就无法洗清增收赋税的罪孽,因此,应该趁着春天还未来临之前尽早清算某些人才行。
第54章 加冕(2)
当天晚上,希尔文和奥尔力主教约好了共同入宫觐见王储,商讨加冕仪式相关事宜。
当他们走进内务局为罗希亚安排的新书房时,罗希亚正在房内看着奏疏,上面写着边境各处的民乱仍未平息,但涅特因临近王城,已经从王城外围的郊区居民处听到了些风声,民乱规模开始出现中幅度减小。
在抬头看到希尔文和奥尔力主教行礼时,罗希亚连忙收起奏疏与满面愁容,站起来说道:“二位大人免礼吧,如今夜里风寒,还劳烦二位大人入宫议事,实在是不好意思。”
“这次紧急议事本就是我组织的,陛下又何错之有?”
“也对……那么二位大人请就座,我们坐着谈。”
在安排希尔文和奥尔力入座后,罗希亚又唤人为他们上茶,待茶杯都一一呈到桌上后,她才开口:“那么我们就直接说正事吧。虽然加冕仪式本来应该正式召开议会,择一个好日子再慢慢筹备,可眼下民乱未平,我想还是应该尽早举办,二位大人怎么看?”
“我也觉得应该尽早举办,眼下民心不稳,加上早上多雷托卿还将北部边境防线的线报送到了我这里,线报上称斯诺王国已经开始集结兵队,准备发动正式进攻。此时尽早举办加冕仪式,不仅可以稳定民心,也可以稳定军心。”
“斯诺王国现在已经开始集结了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也就是今天早上递过来的线报,上面写是昨晚开始偷偷集结的。”
说着,希尔文将线报递给了罗希亚,罗希亚看过以后面色沉了几分:“斯诺王国一旦开始集结兵队,怕是最多七日便可集结完毕,他们那边正式军的规模确实比我们要大许多。且据我所知,他们自五年前开始就已经广撒网采购魔动兵器,艾蕾亚首相薨逝前和他们在谈的也正是此事,如今他们应该已经开始逐步在军中引入魔动装备与魔动兵器,应该会更难对付。即便我们出动在艾拉王城待命练习的全部兵力,怕是也难以保住卡帕和涅特。”
“您说得对,不过我想眼下还是先把加冕仪式的相关事宜确定好再议此事。主教大人您怎么看?”
“依我看,加冕礼上应有的装束穿戴、戴冠式及新王宣誓等都是必不可少的环节,准备仪式用装束的话大概需要一天左右,后天举办加冕仪式的话可以勉强赶上。”
“那么,在主教大人所说的必要流程的基础上,加冕仪式的其他流程从简即可,如今民众过得不好,我们办仪式也不好过于铺张。不过我想把新王的宣誓与演讲地点放在艾拉王城大教堂的外面,在大教堂的庭院处额外搭一个简易的台子,让普通民众和各贵族都能听到宣誓词与演讲词。二位大人觉得如何?”
“一切按照陛下您的心意办就是,当然主教大人说的必要流程我们也不能俭省,如今您手握圣剑,主在扎斯提亚斯的地位是举足轻重的,至于举办仪式的费用,国库里的钱尚且充足,也不需要您过于担心。”
“如此就好,既然时间已经定下来是后天了,那我也要安排下去早做准备,且明天还有常规的礼拜工作,因此我就先告退了。请陛下宽恕我的不周之处。”
“您已经很勤谨了,请不必过于苛责自己。现在您可以下去歇息了,我和希尔文大人还有些事要商量。”
待奥尔力离去后,罗希亚转头看向希尔文,边在书桌边上踱步边继续北部边境战事的话题:“大人,托比沙王从前限制魔导科技的发展已久,导致现在各封地的兵队用的皆是冷兵器,如果依靠从前堆积在仓库内的魔动兵器打防守战,我们的胜算有多少?”
“这部分内容还是多雷托卿比我更清楚吧?不过即使我不清楚我也能猜出胜算不大,否则多雷托卿就不会把北部边境的线报递过来让我想办法了。”
“如果加上我呢?”
“您的意思是……?”
“圣剑的战斗能力您早上在观众席上应该也看到了,如果莉切丝殿下并非同为圣剑的使用者,只是一介普通人的话,根本撑不了太长时间。而且圣剑可以在短时间内强化我的战斗能力,倘若我也出战的话,此次防卫战的胜算或许会高些,再不济也可以守住卡帕,保住扎斯提亚斯的最大粮仓。”
“您真的要御驾出征吗?虽然您是被圣剑选中的人才,可您到底还是人类,若是在出征过程中牺牲了,您需要怎么和民众交代?在您出征期间,政务又该交给谁来处理?”
“希尔文大人,在我出征的这段时间里,扎斯提亚斯的政务可以交由您来处理吗?若我不幸牺牲,扎斯提亚斯便托付给您了,您可以办到吗?”
“您是认真的吗?”
“我当然是认真的。斯诺王国的野心何其之大,只要他们攻破了瓦特莱,他们就会顺着瓦特莱一路西行吃掉卡帕。届时若他们再一举击溃扎斯提亚斯军队的防线的话,他们很快就会打入艾拉王城,扎斯提亚斯也同样会面临亡国的风险,等他们打到艾拉王城以后我再出击就已经晚了。不如让我领军出征,这样还有可能将损失最小化。”
希尔文盯着罗希亚认真的面庞,心中不禁感叹罗希亚的危机意识之强。这些年罗希亚一直跟着她学习政务,她心中也一直很明白罗希亚有多机警。尤其是在面对危机时,罗希亚提出的应急处突方案也总能在无意中帮助希尔文化险为夷——比如去年闹饥荒的时候,就是罗希亚先提出通过清理使用废弃的降雨剂实现人工降雨的。因此罗希亚确实是有为王的才干的,只要罗希亚再历练两年,扎斯提亚斯的现状或许会得到改善。
不过,也正是罗希亚的这份机警与才干让希尔文感到有些嫉妒,若是真的让罗希亚掌权的话,她和其他的贵族官员们怕是都会被罗希亚牵着鼻子走,民众的生活也会变得越来越好,她从此再无夺权的机会,这不是她愿意看到的局面。
所幸的是,罗希亚目前似乎对她毫无戒心,刚上任就愿意自己跑去打仗,把政权交给她让她代管,这对她来说正是一个把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机会。已经牢牢握在手中的权利又怎么可能拱手让人呢?
第55章 加冕(3)
“既然陛下您心意已决,就安心地去前线吧。扎斯提亚斯的政务有我在,不会出事的。”
“感谢您的理解。由于时间紧迫,我想在加冕仪式结束后一日内就领着王城现有的骑兵去瓦特莱,先行做好防卫工作,而后再让多雷托卿再安排卡帕和涅特的护卫军在瓦特莱集合。”
“但是即便是这样应该也拉不开兵力上的差距吧?”
“按照斯诺王国的行军路线,如果他们打算在攻略了卡帕以后继续进攻,恐怕也会影响到我国的教区萨瑟克,我们以此理由让主教大人上书至教廷,由教廷出面以圣战为理由向缪斯王国借兵防守,这样就能缩小一些兵力上的差距了。”
“好,我再安排下去。”
“谢谢您,希尔文大人。”
罗希亚说着,对希尔文行了一礼。这不仅是对希尔文愿意替她承担政务管理的答谢,也是对希尔文五年来一直愿意收留她、让她得以苟活下去,最终提携她坐上王位的答谢。希尔文本想起身拦着罗希亚,但看到罗希亚感激的眼神后,她收回了手,轻声答道:“这不是什么需要您屈尊行礼感谢的事情。”
“或许等我终于习惯了王的待遇以后,我就不会这么频繁行礼了。”
“希望您能尽早习惯这个位置,那么,我也先告退了。”
在背过身离开王宫的时候,希尔文的脑海中又一次浮现出罗希亚感激的眼神,她的心中有些松动,可没过多久她又暗自告诫自己不可心软,除了安妮以外没有任何人是值得完全信任的。
多轮告诫过后,希尔文的心终于硬了起来,她回过头望着王宫,眼神也变得冰冷起来。
这一次她到底还是要辜负罗希亚的信任了。
第二天,罗希亚便下旨将举办加冕仪式的通知贴在闹市区的公告栏上,并通知到各贵族,奥尔力也安排人在艾拉市大教堂外紧急搭建了一小块演讲台,加冕仪式整体按照那一晚议定的计划有序开展。
在罗希亚终于将先前莉切丝未及时处理而积压的奏疏处理得差不多了的时候,她安排人将前宫廷巫师艾洛梅特传进了宫中。
艾洛梅特进入侧殿后,见到罗希亚便恭敬地行了个大礼:“先前就已听说陛下即将登基,没想到陛下还记得我,特地把我叫来见上一面。”
“快请起,艾洛梅特女士。”
待侍女把艾洛梅特扶起后,艾洛梅特问道:“不知陛下这次把我召进宫究竟有何要事?”
“虽然您已不在宫中任职,如今特地麻烦您只会让您感到困扰,但我也想不到此事究竟有谁能做成,因此只能召您入宫确认一下。”
“陛下且说就是。”
“您也知道,在这五年间,托比沙王明令禁止魔导科技在扎斯提亚斯的广泛应用,因此扎斯提亚斯现在的发展水平已经落后于除萨沙以外的其他各国。
我原想着在登基之后慢慢解禁魔导科技的发展,再从东凰二次引入魔动设备,使得扎斯提亚斯的生产力逐步发展起来,可是斯诺王国不日便会对瓦特莱发起攻击,我们已经没有时间慢悠悠地普及魔导科技了。”
“就算您这么说,我一介草民也做不了什么吧?”
“不,恰恰相反。您作为目前国内为数不多可以使用咒术的咒师,其地位自然不言而喻。我们的兵力和斯诺王国的兵力差距悬殊,我们这次只能打防卫战,因此我想请您在这次兵队出征之时随军出征,使用咒术加固城墙,并在边防展开结界,抵御魔动兵器的攻击。”
“既然是陛下您的请求,草民当然不会拒绝。只是有一点我想以过来人的身份请您做好心理准备:即便这次我们能抵御斯诺王国的攻击,扎斯提亚斯能恢复和平,只要扎斯提亚斯的贵族和王权还在,魔导科技便永远无法真正发展起来。”
“您觉得用圣剑的力量赢得内阁的绝对话语权也不行吗?”
“希望您能吸取艾蕾亚大人的教训,草民能说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感谢您的指教。”
等艾洛梅特离去后,罗希亚变得有些焦躁不安起来。她还记得五年前艾蕾亚被刺杀的事情,但她从前只猜想过这起事件背后是托比沙与守旧派贵族在操盘,还不知道艾蕾亚的薨逝背后究竟有什么隐情。
可如今托比沙已经驾崩,顽固的守旧派贵族也所剩无几,难道除了托比沙以外,还有人不希望看到魔导科技发展起来?
“看来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已经将你的计划完全打乱了。”
听到剑灵的话后,罗希亚用食指敲了敲魔剑的剑柄:“我没法预料到斯诺王国会在这时候集结军队,五年前艾蕾亚大人被刺杀的事情我之前也没有办法去调查。艾洛梅特说的话我根本不知道有何深意,我又该如何去预防这些潜藏的危机?”
“计划赶不上变化,你可以以不变应万变,也可以随机应变。不过有一点我要提醒你,敌国的侵袭对于一个正在闹内乱的国家来说可以算是必然事件,理论上你是可以预料到外患的发生的。只可惜,你曾经的主人选择了在昨天才为你正名,即使你在昨晚之前预料到了,你大概也做不了什么,因此你不必苛责自己。”
“你在安慰我?”
“是的。再不济你还有魔剑在,倘若以后真遇到了危机,用武力总归能解决的。”
“魔剑也不能解决所有危机吧?如果用魔剑真的能解决所有危机的话,那么在我之前就不会有那么多魔剑的使用者在被你吸干之前就死于非命了。”
“真是一针见血的评价。不过在你看清局势前,我还是建议你先以收集情报为主,见机行事。”
“确实,操之过急只会导致误判局势,那比面对危机本身更糟糕。不管怎么说还是感谢你,我应该冷静下来再好好考虑一下。”
罗希亚吸了一口气,强逼着自己冷静了下来。待冷静下来以后,她离开了侧殿,回到书房再次投身于奏折之海中。
第56章 加冕(4)
加冕仪式当天清晨,罗希亚起床洗漱梳妆一番后就已经到了出发的时刻。她按例乘上马车,端坐于马车之中,马车缓慢地穿过贵族区,前往艾拉王城大教堂。
当马车抵达教堂时,临时搭建的宣誓台边上已经围了一圈又一圈围观群众,虽然王城护卫军已提前在王行进的路线铺设红毯并清场,但在红毯边上仍然有许多人在探头探脑。
罗希亚在内侍官的引领下踏着红毯缓步进入教堂内,在行进的过程中,她能感受到群众灼热的视线,也能听到众人的窃窃私语。即便已经在心中预演了无数次,但真的面临被万人瞩目的局面时,罗希亚还是有一种快要窒息的感觉。
“那个就是新上任的女王吗?据说是被圣剑选中的王储来着。”
“这身板明明看着像是练过的,可为什么我总觉得她好像有点弱?”
“甭管是圣剑还是圣枪啥的了,这些劳什子肯定都是那帮贵族胡扯的。”
“唱得这么好听,说到底不还是那些贵族的傀儡玩具?”
“就你聪明,饭都吃不上了还管这些?有种你去那些贵族老爷面前说去,看他们愿不愿意赏你两口饭。”
“反正我估摸着她最后还是被绑去生儿育女接着退居二线,看了感觉真可怜。”
…………
民众的窃窃私语混合着他们灵魂深处的杂音一块涌入罗希亚的耳朵里,大量的负面情绪让她感觉自己的脑子要炸开了,她开始感觉到视野变得模糊不清,数十米的路在她看来好像有数百米这么长。
她在心中宽慰自己,想着民众对她存有怀疑之心也是情理之中,艾蕾亚的失败及近五年的生产力倒退都是让他们产生疑虑的原因之一,因此她不能在这里就倒下。
想到这里,罗希亚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眼睛时,她感觉视野变得清晰了一些,她试图不让这些杂音入脑,走进了教堂之中——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被允许进入艾拉王城大教堂之中。
奥尔力主教按照惯例为罗希亚行涂油礼与施洗礼,为罗希亚戴上了冠冕。在戴上王冠后,罗希亚顶着沉重的王冠,手持权杖与宝珠走出教堂,在众人的注视下踏上了宣誓台,让他们目睹主教依照教典让罗希亚宣誓的场面,因为民众从未见过新王宣誓,所以原本叽叽喳喳不停的围观群众觉得新奇,顾不上叽喳讨论,教堂的庭院便逐渐安静了下来。
在宣誓结束后,罗希亚朝着宣誓台边走了几步,缓缓开口:“各位女士们、先生们,大家早上好,非常感谢各位能在百忙之中抽空过来观礼。
各位可能从未见过把宣誓流程放在教堂外部供人观瞻的加冕礼,因为这个要求是我个人提出来的,我提出这个要求不为别的,就是想通过这次演说和在座的各位以及未到场的民众们明确扎斯提亚斯未来的变革方针。
在座各位基本都知道,现在扎斯提亚斯的赋税过于严苛,我深知如今边境区域民乱不断的根本原因在于水涨船高的赋税,因此我在这里向各位承诺,未来扎斯提亚斯的赋税将会降低至五年前的水准。
各位或许不相信,觉得已经升上来的赋税怎么可能再次降回去呢?我在这里声明,这一项改革是一定会落实的,而且是在三个月之内就必须要完成的改革项。请各位在此作为此项改革的监督员与见证者,监督财政院的官员如期完成。因为长久的内乱必定会招致外患发生,没有人比在座的各位贵族更清楚,这项改革措施如不按期完成,民乱就永远不会平息。
我在这里和各位再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斯诺王国已经盯上了民心不稳的扎斯提亚斯,他们已经开始集结军队,随时都可能会对我国发起攻击。攘外必先安内,内乱不平,军粮供给不足,等斯诺王国打到了家门口,在座的各位还能活几天?所以为了长久的利益,这项改革措施必须要在我提出的时限之内完成。
至于各位关心的‘外患’,我计划于明日带兵前往瓦特莱,同斯诺王国的军队展开死斗。我在这里承诺,我将守住扎斯提亚斯的命门,我的性命与扎斯提亚斯同在,请各位无须担心。在我带兵出战期间,扎斯提亚斯的政务将由希尔文·波斯提亚卿代为监理,请各位配合她完成赋税改革。
以上两项是我针对扎斯提亚斯近期面临的困难提出的解决方案,下面我想再和各位分享一下扎斯提亚斯未来的发展方向。五年前,托比沙王曾勒令毁灭回收各位手上的魔动设备,导致扎斯提亚斯的魔导科技发展一度停滞不前。
这一项错误的举措使得扎斯提亚斯的生产力与邻国相比差距悬殊,不仅间接导致荒年没有有效的应急处置措施,粮价突破天际,还招致了如今的‘外患’,前人的错误让我认识到魔导科技的重要性,只有发展魔导科技才能提高我国的生产力。
因此,我计划在攘除如今的内忧外患后,和东凰恢复建交,继续引入魔导科技,鼓励生产力的进步。我的演说到此结束,感谢各位的聆听,如果各位从今往后有什么好的建议,也欢迎各位张贴在公告栏处,我会每周派人前往公告栏收集。”
罗希亚话语刚落,台下便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罗希亚自己也没想到民众的反响如此强烈,不禁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
剑灵感受着罗希亚惊讶的感情,在一边鼓励道:“这不是挺好的吗?这代表你的发展方针得到了民众的认可呀。”
虽然从前的话语从未如此受欢迎过,但不管怎么说,只要能得到观众的认可,就代表她已经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了吧?
罗希亚如此想着,脸上的表情由惊讶转为了感动的笑容。
第57章 加冕(5)
在加冕仪式过后两天,罗希亚的就任演说内容就已经从艾拉王城传到了伏里登。当穿着扎斯提亚斯风格服饰的安达陪着东凰公主坐在伏里登港口附近的酒馆里探听消息时,她们也听到了老板对就任演说的感慨。
“那个新上任的女王还真是胆大,虽然改进的方向是挺好的,不过这发言怕是要把贵族们都得罪光了。”
在安达准备起身直接询问老板的时候,公主摇了摇头,按住了安达的手,然后自己起身径直走到吧台前,熟练地用扎斯提亚斯的语言问道:“老板,问一下扎斯提亚斯的新王是什么时候换的?”
“好像就前两天,那个女王好像是……叫啥来着?”
“是莉切丝公主殿下吗?”
“好像不是,我之前听说本来新王应该是莉切丝殿下的,但是她好像因为增收赋税的事被贵族们推下台了。哦,我想起来了,那个新王的名字叫罗希亚。”
听到罗希亚的名字时,公主的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再次开口时她的语气也变得比刚才急切了一些:“那位新上任的女王说了什么?”
酒馆老板则是不紧不慢地指了一下正在公主旁边喝酒的商人:“这家伙是从王城回来的,就是他刚刚说亲耳听到了新女王说的话,小妹妹你想知道更详细的内容的话可以问他。”
“哎呀,讨厌啦老板,这种事就像美酒一样,第一次说的时候感觉津津有味的,再说一次就感觉没味道啦。”
“您可以换个方式说,不是也有种说法是‘新瓶装旧酒亦是别有滋味’吗?”
说着,公主亮出了一枚银币,商人看到银币以后,眼睛直放光,他笑嘻嘻地拍了拍桌:“小妹妹,你很上道嘛?那我就再说一次,你可听好啦。那个女王自己搞了个就任演说,在大众面前说要把税金降到五年前的水准,还说要自己带兵去瓦特莱打仗呢!”
“瓦特莱?打仗?”
“对啊,听说斯诺王国要打过来了,不过再怎么打也暂时打不到伏里登。哦对,我就是因为这个才回来的嘛,最近北边不太平,老板你可得让你女儿赶紧回来……嗝……”
公主听到这个消息后,把银币塞给了那个商人,随后走回安达旁边坐着,开始思考起来。安达见状摇了摇公主:“公……小姐,打听到什么消息了吗?”
“嗯,至少打听到了扎斯提亚斯的现状不太平。”
“这是从何说起?”
“斯诺王国的军队要打过来了,有一位魔剑使用者要去那边和斯诺王国对着干。”
“啊?这不是很不妙吗?”
“确实非常不妙,我们得赶紧飞去瓦特莱,明天你准备好飞毯,我们坐飞毯过去。”
安达听到公主的安排以后,她的脸都绿了:“小姐,您这是有危险还要上赶着去啊?”
“就是因为有危险才要过去,扎斯提亚斯和斯诺王国打起来的话,兵力差距那么大,如果不赶过去的话,魔剑使用者就会过度使用魔剑,更糟的是其生命也可能有危险。这样会增加魔剑封印的难度,我也会更难办,所以我们得赶过去支援。”
“就咱们两个人,也帮不上什么忙吧?”
“具体对策就等到了瓦特莱再说吧,总之我们得先赶过去了解情况。”
“……明白了,小姐,我这就回旅馆做准备。”
“交给你了,安达。”
安达离开酒馆后,公主又在酒馆待了一刻钟才离开。出了酒馆门口以后,她边走回旅馆边时不时遥望伏里登的西北边——那里是瓦特莱的方向。
希望斯诺王国出兵之日再往后推一推。她如此想着,开始加快了步伐,朝旅馆快步走去。
第58章 出征(1)
加冕仪式结束后一直持续到晚上,希尔文还在书房里处理公务。虽然在罗希亚登基之前堆积的公文已经由罗希亚本人全部处理完毕了,但由于她在就任演说中指明在出征期间一切政务由希尔文代理,所以今天所有的奏疏全都呈到了希尔文的面前。
首先是莉切丝大闹地牢的问题,由于无法通过物理方式将圣剑与莉切丝的本体分离,所以只能让莉切丝带着圣剑被关在地牢,可莉切丝自从进入地牢以后便反复使用圣剑破坏牢门,只凭艾拉王城的地牢已经关不住她了。
其次是罗希亚在就任演说上提出的赋税改革项目,虽然罗希亚在就任演说之前已经通过信件知会过她,希尔文也写了回信表明对该项目的全力支持,但要想将赋税改革项目成功推行到各伯爵领,还是有很大难度的,而且虽说已经明确了下调的幅度,但还得先安排一块伯爵领作为试点试验过后再逐步推行,具体安排哪块伯爵领作为试点又是一个问题。
最后是再次出征瓦特莱开展防卫阻击战的安排,虽然埃萨已经临时安排王城军集合操练起来并通知卡帕和涅特的领主集结护卫,她也已经在下午和主教商量过以圣战名义申请支援的提案,但主教已经明确表示需要等斯诺王国真的打算开始侵略萨瑟克的时候再申请发动圣战,因此在此之前罗希亚只能带着王城军和卡帕涅特的护卫军硬抗——这种打法的胜算不高,由此看来,这一次瓦特莱可能会保不住了。
希尔文坐在书房内仔细想了一会儿,自以为虽然这三类奏疏虽然都是火烧眉毛的事情,但总得分清轻重缓急。
比如莉切丝持续性大闹地牢一事,若任由她继续这么胡闹下去,王城的地牢总有一天会被她破坏,且目前扎斯提亚斯内也只有罗希亚能制裁她,一般人根本无法近身,所以最好的处理方式便是赶紧让她在明天清晨随着罗希亚及王城军一块儿被押送出去,把她流放到瓦特莱边境内修复城墙。至于赋税改革项目,可以在罗希亚出征以后再组织内阁召开议会,慢慢遴选试点,而瓦特莱的防卫阻击战她也做不了什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想到这里,希尔文把法务大臣上奏的几封急报抽了出来,在急报上简短批复过后又将其他奏折分类,批了几项无关紧要的小事后,她看着剩余的奏折,终于松了口气。
真的等完全放松下来以后,希尔文才想起来自己忘了安妮的事情,之前希尔文就想过推翻尤比斯王室以后便给安妮去信请她回来,不成想竟耽搁到今天晚上还没写信。她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几张信纸,提起笔写道:
安妮:
展信佳,见字如晤,你如今一切可好?自你离开后,转眼已过五年,在这五年里,我们都在为了各自的信念而战。经过漫长的隐忍与斗争,我终于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如今,你在扎斯提亚斯再也不必东躲西藏,魔导科技也将不再被限制发展,我们的故土将会成为你谋求发展的沃土,我希望你可以回到我的身边,至于详情可等你回来再议。
如今与多迪接壤的港口已化作秘境,我们的通信频次也因此有所降低,所以请你这次切勿通过赛里木河回扎斯提亚斯。虽然在你回来的时候,卡帕和瓦特莱会被战火覆盖,但我还是希望你在回来的时候选择绕路前往瓦特莱,然后拿着这封信去瓦特莱寻求罗希亚的庇护,她已长成了你希望她变成的模样,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跟着她回城我会更放心一点。
这几张信纸写不尽我的思念之情,我会一直待在艾拉王城等待你归来。
你的长姐:希尔文
写完信后,希尔文又拿着信纸通读了一遍,确保没有问题后再用上特殊的信封与火漆把信装好,连着已批复的奏折一块儿递给管家,让他送奏折的时候顺便把信件寄出去。在把以上事情都处理完后,希尔文叹了口气,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自己终于短暂地从各种禁锢着她的身份中挣脱了出来。
然而,她并不能从重重枷锁中挣脱出来太长时间,在她为了放松而将已经冷掉的茶一饮而尽的时候,格蕾敲响了书房的门,在征得希尔文同意后进入了书房内。
“怎么了,格蕾?”
“大人,听说瓦特莱最近又要打仗了?”
“你今天白天休息的时候去听女王就任演说了?”
“是师父去看的,她回来以后和我说了一嘴。”
“那么,你想要做什么?”
“大人,请您允准我带领第一暗卫队中的10人共同前去瓦特莱参与此战。”
“理由?”
“瓦特莱的地势较为平坦,易攻难守,但在森林内有掩体可以辅助作战,我们几个有在瓦特莱作战成功的经验,可以为女王陛下提供一些参谋,帮助王城军守住瓦特莱。”
“就凭10个人能做到什么?而且你走了,第一暗卫队要由谁来带领?”
“只要每个团各塞入2-3人,让他们作为先锋之一带队防守即可。我走了以后,还请您把剩下的队员暂时编入第二暗卫队,我已经和克劳与队员们都说好了,他们也表示支持,如果我回不来的话,就让剩余的队员作为第二暗卫队的成员继续为您效力。”
希尔文看着格蕾坚定的眼神,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格蕾决定非去瓦特莱不可,但她隐隐约约觉得即使她不同意格蕾,格蕾也会偷偷混入王城军内跟出去。
想到这里,希尔文笑了笑,偏头问道:“即使我禁止你带队去瓦特莱,并说明你敢私自带队过去的话,我就报案让人把王城翻个底朝天,你也还是会带队过去的,对吗?”
“……总之希望您能允准。”
“好吧,你就跟着陛下的军队去吧,骑兵团的团长你也认识,你拿着我的信给骑兵团长,让他给你们几个插个临时编制,埃萨那边我再去解释。”
“非常感谢。”
“这个谢字别说的太早,你还有任务在身上的。”
说罢,希尔文快速写好了推荐信,又写了一张字条一并交给了格蕾,格蕾双手接过,看过字条上的任务后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随后她对着希尔文行了个大礼,烧掉了字条,快步离开了书房。
希尔文托腮看着格蕾离去的背影,手指敲击着桌面,一开始是在盘算着如何填补10人的空缺,思考片刻转而想到她上位以后,暗卫队的作用也基本上是以刺探消息为主了,即使暗卫队少了10人也没什么影响,如果人没少,她还要因为人员过剩的问题而烦恼着要怎么打发这些人出去,格蕾的申请反倒为她减轻了些许压力。
况且,除了这10个人以外,还要打发一些“闲人”出去才行……
想到这里,希尔文又感觉到麻烦事开始堆积了,眉头也皱得比方才更深了些。
第59章 出征(2)
到了出征当天清晨,王城军的将领按照埃萨的指令带领王城军团在王宫北门整肃集合,等待罗希亚从王宫内出来。
在他们集合好后没过几分钟,王宫的北门就被打开了。只见褪去了华丽繁复的宫装,换上了银色甲胄与红色短披风的罗希亚牵着马从北门出来,她将头发高高地梳在脑后,冬日的晨曦撒在她的白色高马尾与铠甲上,显得整个人干练而熠熠生辉。
希尔文和一众王宫贵族紧随其后,在贵族后方还有一个骑兵拖着一辆经艾洛梅特加固后的囚车。
在罗希亚上马之前,希尔文走到罗希亚身旁轻声道:“我昨晚已给家中小妹去信,让她绕道从瓦特莱回来,届时就麻烦陛下替我接应一下安妮了。还有莉切丝殿下的事情也……”
“安妮小姐对我有恩,莉切丝殿下的事也是我身为圣剑使的职责,即便您不特意叮嘱我也会做的。
我是个不称职的王,在赋税改革项目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不能亲自监督,因此应该是我拜托大人您替我让赋税改革项目成功落地才是。”
“请您放心,您的指示臣自然会落实的,您不需要有太大负担。”
“那么,一切就拜托您了。”
说完,罗希亚深吸了一口气,按照昨晚复习的那样踩住马蹬快速上马,驾着马走到了王城军团将领前方,从剑鞘中拔出魔剑,剑指前方喊道:“全体将士,时间已到。听我号令——请随我一同出击!”
“哦!”
此令一出,众将士便集体快速上马,抓紧缰绳,待罗希亚收回剑,驾着马离开时便集体一甩缰绳跟着罗希亚走出宫。
这一次他们出征的行军路线是从艾拉王城北门出发后便穿过萨瑟克一路向北,直达瓦特莱北部的边防城墙待命。
从王宫到王城的城门口需要经过贵族区和闹市区,路途中总会有民众围观,加上罗希亚已有五年没骑过马,对马术也有些生疏,虽然昨天在练习场恶补了一番,总算是捡回了一些,但和久经沙场的骑兵相比肯定是有不小差距的,所以罗希亚一路上骑得小心翼翼,生怕骑得太快会冲撞到民众。
在出了王城北门,穿过城墙外部的郊区以后还要再穿过一片大荒地,才能抵达萨瑟克的南部城区。在即将行至这片荒地时,罗希亚感觉到视野逐渐开阔起来,而后,一片被薄薄的积雪覆盖的平原映入她的眼帘。
她已有许久没有出过城外,看到这片开阔的景色便感到有些愉悦起来,于是她逐渐忘记了自身马术不够纯熟的事实,情不自禁地夹了一下马腹,让马加速跑了起来,任由猎猎寒风混合着飞扬而起的雪花刮过她有些苍白的脸颊。
将领见罗希亚加快了速度,依照经验判断他们按照这个速度持续行进可以在下午抵达萨瑟克的南部城区内,便指挥骑兵们加紧脚步跟上罗希亚。
一整个兵团驰骋在杳无人烟的荒地上,灰黑色的鹰低空飞过,对这个中等规模的兵团行注目礼。
一行人在荒地上奔波半日,途经一座小型驿站进行补给后继续高速奔波,终于在太阳落山前抵达了萨瑟克南部城区内。
由于希尔文已经和奥尔力主教提前通过气,所以在进入城区后,当地的牧师便安排修士将罗希亚和士兵们引进城内。
“陛下,贵安。先前我已经收到主教大人的密信了,听说您要在南部城区驻足休息片刻,我便让修士们在教堂内打扫了几间房出来给各位居住。”
“感谢您的优待,只是我们这边的士兵数量有些多,只有几间房的话怕是容纳不下这么多将士。”
“您不用担心,教堂旁边的老板也很乐意把客房空出来给各位将士们居住,教堂内的几间大通铺加上一座客房的话应该差不多了。我们这边也没那么好的条件,就只能烦请各位将士将就着挤一挤了。”
“不打紧,我相信您已经尽力了。”
“那么,祝您和各位将士今晚有一个好梦。”
在牧师离开后,罗希亚又唤了王城军团的将领带着边防地图过来,又让他通知到各兵团的团长集合。等王城军团将领和各兵团团长集合到位后,罗希亚将边防地图平摊在桌上,解释道:“各位,由于斯诺王国不日将会集结完毕,并迅速抵达瓦特莱边境,我对如今瓦特莱的情形也不甚了解,因此我想着今天先将各位集结于此,提前商议这次防卫战的策略,为抵达北部防线就开战的可能性做好准备。”
“只要是陛下的指令,我们都会执行。”
听到将领的话后,罗希亚露出了一个苦笑,她本不愿用身份压人,但她如今的身份反倒让这些人不得不屈从于她。
想到这里,她叹了口气:“那么,我想先请前段时间参加瓦特莱之战的领队先行说明北部边防一带的地势环境与先前的作战经验,这样一来也能帮助我们制定后续的作战方针。”
此时,骑兵团长站出来答道:“回陛下,先前我率兵赶到瓦特莱的时候,还是瓦特莱领主的多雷托大人已经率护卫兵通过游击的方式击退了斯诺王国大部分流寇,因此我们在击退剩余流寇时并未花太多时间。
且当时斯诺王国派出的步兵队规模与目前其计划派出的军队规模不可同日而语,怕是不能完全复制之前的胜利经验去作战。”
“这是当然,而且先前你们同他们的步兵队作战时,他们大概并未使用魔动兵器,想来他们先前派出的兵也只是为了试探我国的兵力究竟有几何,并不打算动真格。
因此,我也只是想了解一下实际的地势,在了解地势作为作战规划的前提后,我们前期展开作战时也不宜投入过多兵力,当然也可以同样借鉴对方的套路,派出部分前哨队探出斯诺王国此次出击兵力具体有多少,而后才正式展开防卫。”
“您说得在理。正好,波斯提亚大人昨晚已经把先前在瓦特莱之战带领游击队的队长格蕾女士引荐到骑兵团内随我们一同出征,可以让格蕾女士说明一下。”
说着,骑兵团长轻轻拍了拍身边格蕾的肩,示意把主场交给格蕾。格蕾在收到骑兵团长的示意后环顾了一圈,在看到罗希亚对着她微笑以后,她松了一口气,走到北部边防地图前方,指着城墙外部的丛林缓缓开口:“瓦特莱的地势整体平缓,尤其是北部边防一带是一片平原,但在城墙外有一片繁茂的阔叶林,树林内植被生长繁密,适合作为掩体。
因此在之前王城骑兵团到场支援之前,我们游击队的作战模式就是每块区域安排数名弓兵、枪兵和部分只带了石头的雇佣兵隐藏在阔叶林的草丛内进行游击战斗,把敌方战斗意志薄弱的流寇打退。”
第60章 出征(3)
“原来如此,毕竟当时的雇佣兵手上也没有什么优良的兵器,能利用现有条件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可以了。
不过这次作战的话,阔叶林繁密的地带在前期打探兵力的话会比较有优势,可后面正式展开防卫战的时候,敌方的兵力如果过强的话,树林区域的掩体反而就没什么用了。
等到探清敌方兵力的时候,我们需要把阵线挪回城墙区域。介于敌方可能持有魔动兵器,我们需要术师提前展开结界,强化城墙的硬度,弱化敌人的攻势。”
就在这时,王城军团的将领开口道:“可是,如果在我们还未探清斯诺王国此次出兵的兵力之前,他们就已经对我们开展总攻了,这时我们应该怎么办?”
“那便由我来和他们正面交锋,当然我的正面交锋并非是为了决出胜负,而是为了引诱斯诺王国军方的注意力,在我诱敌期间,就由先锋团和前哨团共同探清对方兵力。
如果敌方的攻势真的如此迅猛,那么留给先锋团和前哨团的时间就不多了,届时就需要这两个团的将士们努力了。”
罗希亚说完,先锋团与前哨团的团长便出列行了个军礼:“了解。”
而王城军团的将领一听到罗希亚的方案,整个人都慌神了,他连连摆手:“等等,我们怎么能让陛下亲自诱敌呢?”
“不然御驾出征的意义何在?”
“再怎么说也不能让陛下您亲自去诱敌啊。”
“我理解你的顾虑,你或许觉得这种行为有失身份,且有生命的危险。但是既然我已经出了宫来到了这里,我就不可能龟缩在防线之内瞎指挥,并且我也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其实我刚刚说的战略布局也不一定完全准确,还得请各位将士们踊跃发言,指出我的不足之处。”
罗希亚此话一出,在屋内的各将士纷纷面面相觑,他们想不到罗希亚会身为君主会放下姿态向他们征询意见,但又觉得罗希亚可能是在套话,以此确认他们的服从性,因此他们最后反而惊惶得直接跪了下来。
“请陛下恕罪,我们没什么好提的意见。”
罗希亚看着各将领的反应,心中暗自后悔是自己唐突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既然各位没什么意见的话,那今天就散会吧。等到了瓦特莱以后,我们再根据实际情况按照今天商定的内容作战。”
“是。”
当天晚上,罗希亚想着吃完饭后上街走一走,可没出旅馆门口便被当值的守卫拦了下来,声称如需出行则必须携带至少2名以上护卫。
本来只想一个人外出散心顺便微服确认一下当地民情的罗希亚数次说明可以通过圣剑保护自己,可奈何守卫仍坚持表示自己是在遵循上级的指令,所以罗希亚见状也便不再坚持,只是在修道院的院子里缓步走来走去。
当格蕾在吃完饭准备回到教堂内的通铺休息时,她在经过修道院的路上看到了孤身一人的罗希亚,彼时罗希亚正蹲在一边收集地面上薄薄的积雪,将积雪团成掌心大小的小雪团。
格蕾知道这次希尔文布置给她的任务正是刺探当今君主罗希亚,虽然通过下午的策略布局讨论,格蕾可以看出罗希亚是有些军略在身上的,可格蕾看着罗希亚目前一副天真而毫无防备的样子,想着这个君主的心里肯定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倒是真不知道有什么需要刺探的。
然而,格蕾光顾着想这次任务的必要性,却没成想对方已经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朝她看了过来,当格蕾正想躲过对方的目光时,罗希亚却朝格蕾走了过来。
格蕾想着如今已是避无可避,便只能在罗希亚走近时现身行礼:“陛下,贵安。”
“我记得你是下午骑兵团长引荐那位游击兵,叫……”
“回陛下,属下叫格蕾。”
“嗯,我记住了。我听骑兵团长说你是波斯提亚大人推荐入团的,你和波斯提亚大人认识吗?”
“实不相瞒,这次是我和波斯提亚大人自荐申请临时加入的,因为我也想要为这次战斗贡献自己的一份力。”
话虽如此,可罗希亚并没有从格蕾的话语和状态中感受到一丝热情,相反,她觉得格蕾的状态甚至有些憔悴。她只是笑了笑,轻声说道:“原来如此,能让波斯提亚大人写推荐信入伍的人想必是能起到作用的,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多谢陛下厚爱,但属下只怕属下承担不起这份期待。属下还有事,便不打扰陛下,先行告退了。”
“好。”
罗希亚目送着格蕾远去,她虽不知道此前希尔文在瓦特莱战事中的谋划,但也能隐隐约约猜出格蕾是希尔文的人。如果真如格蕾所说,她此次出征为自愿申请,那么希尔文能如此轻易地同意她的申请,想必也额外给她布置了一些任务,比如说观察此次出征的动向等,其目的总归不单纯。
想到这里,罗希亚抬头看了看月亮,感觉入夜后温度渐渐冷了下来,便裹紧了身上的斗篷,回到了房间。
第61章 重逢
在萨瑟克南部城区中心休息一夜后,第二天清晨,一行人便开始继续马不停蹄的赶路,终于在第二天太阳下山时分穿过一片密林,赶到了萨瑟克北部城区。
在抵达萨瑟克北部城区后的夜晚,将领和罗希亚汇报:预估按照这两天的速度可在第三天下午抵达瓦特莱中部城区,此时如在瓦特莱城区内歇息半天,选择在第四天清晨继续赶路的话,可在第四天下午抵达瓦特莱北部边境;如直接从瓦特莱城区出发,那么当天夜晚便可抵达北部边境。
此外,安置莉切丝的地点也是个问题,如果选择在瓦特莱城区就把莉切丝安置好,让她保持魔剑被拘束的状态与居民劳作,他们第四天行进的速度也会快一些。
第二种方案虽然能更快抵达北部边境,但马匹可能会疲劳,使得本就不充裕的马匹资源雪上加霜,罗希亚权衡了一番,最后还是选择了在瓦特莱城区内休息半天再出发。
因此,自第三天清晨开始,他们便按照方案一继续赶路,在瓦特莱城区内休息半天,顺便把莉切丝安置在城区附近的农场,再在第四天清晨继续出发,一路赶到北部边境。
然而,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低估了斯诺王国集结行军的速度。
当他们即将到达瓦特莱北部边境时,他们就已经隐约听到城墙外的骚动声。罗希亚见状便夹紧马腹向前冲刺,在离城墙越来越近的时候,她看到了城墙边上有人乘着飞毯低空飞过城墙。
本以为敌军已经入侵的她正准备直接拔出魔剑冲刺攻击,却没想到对方却在边飞过城墙边给城墙释放加固咒术,并展开了防护结界,也正因对方施放的咒术,斯诺王国重骑的冲撞攻击才没能对城墙奏效。
既然有咒术师愿意在这种时候热心相助,那她也不能退却。
想到这里,罗希亚深吸一口气,然后勒住缰绳,让马停下,拔出魔剑的同时大幅强化自身的跳跃能力,然后站在马背上,快速跳到城墙上,再跳到城墙外,借助跳下时产生的冲力将正在撞击城墙的铁骑刺穿。
敌方其他兵士见只有一个看似瘦弱的女性迎战,整体态度都松懈了不少,他们将罗希亚团团包围,试图直接刺死罗希亚。
可罗希亚却直接输出魔力让魔剑释放魔力,使火焰附在剑上,挥砍一圈直接砍穿敌方士兵的附魔铠甲,砍穿他们的腹部——这一次她对火焰附魔技艺的熟练度比前几天要更为熟练,效果也比和莉切丝作战时更好,她只用了一招,周围的兵士就已经倒了一片。
更远一圈的士兵见罗希亚这么快就让一圈人倒下,便不信邪地一拥而上,罗希亚便用剑边跃动挥砍边试图突破对方的包围圈。
在她终于突破包围圈时,敌方的弓兵开始释放魔箭,由集火城墙开始转向集火罗希亚。罗希亚便直接拆下其中一个倒下士兵手里的盾,边将魔箭用盾挡下边向前突击。
虽然罗希亚能感觉到在她跳出来的时候有人施法给她的铠甲施放加固咒术了,但是毕竟是第一天作战,总归不要太冒进比较好。
另一边,斯诺王国的哨兵见有一位手持奇怪的剑的女兵从城墙内跳出来后不到一刻钟便已突破城墙爆破队的包围圈后,便连忙骑马跑回去和将领禀明情况,本想速战速决在一天内攻破薄弱的瓦特莱北部防线的将领见状便立马吩咐增加出阵铁骑数量,多点位攻破防线。
然而在这个命令吩咐下去过后不过两刻钟,半数出阵铁骑阵亡的消息便传回了营内,不知道那个奇怪女兵来历的将领便只能下令收兵,同时开始思考改变作战策略。
在见到敌方军队开始撤退的时候,罗希亚终于松了口气,她已经持续和对方的爆破队战斗了约有三刻钟,再战下去还真不知道能打到什么时候。
她再次通过增幅弹跳力跳回了城墙内,然而,在她看到城墙内将领让艾洛梅特将两个穿着麻布头套斗篷的人押下来的场面后,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回陛下,属下发现这两位咒术师一直在边防城墙周围乘着飞毯晃荡,恐她们会对城墙搞破坏,也怕外面斯诺王国的重骑对她们造成伤害,所以便让艾洛梅特女士将她们先收押起来。”
“这两位在我们抵达北部边防之前一直在施法加固城墙,抵御斯诺王国重骑的攻击,如果没有她们,此时北部防线怕是已经崩溃了。我们不能对热心助国的咒术师不敬,快把她们放了。”
“是,陛下。”
在艾洛梅特将两个人放开后,其中一个个子稍高的咒术师便朝罗希亚鞠了一躬:“先前已经听闻新王登基的消息,没想到陛下竟如此善解人意,我为您高洁的品质折服,因此我们希望在此临时入伍,为王城军队提供援助。”
“请容许我对二位在这种情况下愿意提供援助的热情表示感谢,也请二位原谅方才王城军的不敬。不过,我尚不知道二位的身份,又怎么能同意两位临时入伍呢?”
听到罗希亚的话后,个子稍高的咒术师微微一笑,她将兜帽摘了下来,答道:“我们只是两个路过的热心魔法使罢了。”
然而,在她摘下兜帽后,罗希亚脸上便被惊讶与愕然覆盖。
此时一阵微风拂过,将对方深棕色的长发轻轻吹起,而她如翡翠般通透的绿色眼眸中此刻充满了坚定。
“特蕾莎……?”
“嗯,许久不见,您能活着真是太好了,陛下。”
第62章 夜谈(1)
在首战击退敌方军队的当天晚上,特蕾莎和众将士们窝在篝火旁,喝着肉汤取暖。
尽管她和另一位咒术师都已经换上了罗希亚给她们准备的棉绒斗篷外套,但瓦特莱的地理位置靠北,气候与扎斯提亚斯的其他地方相比自然冷了许多,因此直到一碗热汤进肚,特蕾莎才终于有一种从寒冬中活过来的感觉。
她看着不远处正在和将领讨论前期作战方略修改事项的罗希亚,他们的只言片语也灌进了特蕾莎的耳朵里。
“……可以先安排前锋……对方……轻举妄动……”
“……可能……意外……”
“……我……出击……”
在他们谈话的过程中,冬风拂过罗希亚苍白的面庞,罗希亚脸上的血色变得更淡了,然而寒风吹不倒她挺拔的身姿,寒冷沉重的甲胄也没让她露出一丝苦涩的表情。
她脑后非自然生长的雪白色马尾随着方才吹过的冬风扬起,她轻轻眨眼,雪白的睫毛便遮蔽了如同红宝石一般闪闪发光的眼眸,因为冬风吹乱了她的刘海,她便习惯性地用被铠甲覆盖的手将鬓边的碎发整理到耳后——唯有这些动作是特蕾莎眼前这个缺乏生机的女性还活着的证明。
“小姐,你在看什么?”
特蕾莎身边的咒术师用手搓搓耳朵,露出了她的黑发与红润稚嫩的脸庞,亮晶晶的黑眼珠显得她看起来有些清纯。
特蕾莎被对方有些无辜的表情可爱到了,便摸了摸她的头,轻声答道:“我在看陛下。”
“您在来的时候好像说过,您和扎斯提亚斯的新王有些旧交。”
“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这位新王看起来被魔剑侵蚀得不浅,感觉火之魔剑应该是最难被封印的了,不过所幸您与她还有些旧交,她若愿意听您的话,或许我们的封印难度还能降低些。”
特蕾莎干笑了一声,她的脑海中浮现出罗希亚下午在城墙外的战斗身姿——那并非是惜命的战斗方式,特蕾莎估摸着只要罗希亚一直使用那种将命卖给火之魔剑的方式去战斗,她剩下的寿命大抵是不足五年,因此要避免罗希亚一直高强度使用魔剑进行战斗。
想到这里,她摩挲着手中用锦缎包裹着的香炉,摇了摇头:“我希望如此,可我总觉得她变了一些,如今接受了魔剑的她不一定会听劝了。”
“不管怎么说,还是尝试和她沟通一下吧?”
“肯定是要试一下的,毕竟我还是想要保全所有魔剑使的性命。错的是锻造魔剑的人和索菲特,并非使用魔剑的人。”
二人谈到一半,特蕾莎就看到罗希亚结束了和将领之间的谈话,她朝特蕾莎的方向走来,于是特蕾莎眨了眨眼,立马转身,捧着已经冷掉的肉汤让炊事兵给她再打一碗。
当炊事兵为特蕾莎续了一勺肉汤时,他才发现罗希亚正朝这个方向走来,于是他忙不迭将勺子放回锅里,众将士见炊事兵动作有些慌张,便朝他的方向看去,于是众人便连忙放下碗对着罗希亚行礼。
这个动作让罗希亚有些不知所措,她不自觉挠了挠后脑勺:“好啦好啦,各位不必行礼,起来吧。”
“谢陛下。”
在特蕾莎跟着众将士一起起身时,她抬头看到了罗希亚有些羞赧的笑容,罗希亚在看到特蕾莎抬头后,便将她拉了起来:“抱歉,特蕾莎,我一直到现在才能抽出时间。”
“陛下本就日理万机,怎能随意说抱歉?”
“你在调侃我?”
“只是想让您别那么紧张。”说到这里,特蕾莎想起了什么,她轻轻拍了拍身边咒术师的肩,继续说,“对了,忘记和您介绍了,这位是安达·美露达尔,是我的同伴。”
“那么我便称呼安达小姐吧?”
安达听到特蕾莎介绍自己时便老老实实地站了起来,对着罗希亚行了一礼:“可以的,陛下。”
罗希亚则是点了点头,继续道:“临时入伍的程序都已经办好了吗?”
“您放心吧,这些小事我和安达还是能办好的。”
“那就好,这样我也放心了。”
“对了,等会儿能和陛下您单独说两句话吗?我会和领队说明由我负责您的安保工作。”
“这……当然可以了,我们饭后再谈吧。”
等罗希亚点头走远后,特蕾莎慢慢收起了笑容,安达看着特蕾莎严肃的表情,忍不住调侃道:“小姐,你怎么突然变成这种跳脱的形象了?”
“我觉得这种形象也是真实的我。”
“是这样吗?”
“有时候是这样,人是有多面性的,而且这种形象也更有利于与人交谈。”
说到这里,特蕾莎在安达身后贴了一张符纸,将话语直接传到安达的脑内:“你还记得我们现在要演绎的形象吗?”
安达知道她们接下来说的话不能被周围任何人听到,便点点头,也选择直接将话语传给特蕾莎:“因前国王托比沙·尤比斯的政策曾一度四处逃窜的咒术师?”
“是的,所以我们暂时需要打造这个形象获取一些情报,暗地里我们可不能放松。”
“您有何指示,公主殿下?”
“你觉得凭现在的情况,扎斯提亚斯能成功保住瓦特莱吗?”
“我觉得很难。”
特蕾莎听罢,点了点头,她掏出了一张符纸,交给了安达:“确实,依现在的形势,若要抵御斯诺王国的攻势,单凭扎斯提亚斯的王城军是很难的。你把这东西贴在信鸽身上,让它送到东凰王城,阿玛拉大人知道该怎么做。”
“您真的要为了扎斯提亚斯做到这份上?”
“这不单是为了扎斯提亚斯,也是为了不让火之魔剑对罗希亚的侵蚀加深。毕竟扎斯提亚斯的兵力顶不上的话,这边的战力基本只能靠罗希亚手中的魔剑,我们两个施放结界和加固咒术也只能抵挡一时,所以得靠东凰那边想想办法。”
“我明白了,我不会让任何人发现的。”
安达收到指示后,在喝光她碗中的肉汤后便离场呼唤信鸽去了。特蕾莎则用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碗边,思考后续的对策。
不管是从东凰公主的角度出发而考量,还是从罗希亚友人的角度出发而思虑,特蕾莎都不愿让这场防卫战打太久,也不忍让罗希亚再被魔剑进一步侵蚀了。
第63章 夜谈(2)
晚饭后,当罗希亚走出帐篷时,她发现特蕾莎已在帐篷外等候多时。特蕾莎听到有人出帐篷的声音,便回头对着罗希亚笑了一下,努努嘴示意罗希亚朝营地外走。
于是二人便一同走出了营地——走出营地前,特蕾莎履行着安保的工作,紧紧跟随罗希亚的脚步向前,直到走出营地门口约5米后,特蕾莎的脚步变得轻快起来,她走到了罗希亚的身边,二人一同走到了营地不远处的一座沙丘上。
当特蕾莎站定后,她立马掏出一张符纸,当着罗希亚的面轻声吟唱,符纸在二人面前消逝,化作了一道透明的屏障,隔绝了二人与外界的所有联系,也隔绝了罗希亚耳边如潮声般永不停歇的杂音。
自罗希亚激活魔剑以来,她便再没有感觉耳边这么清净过了。
“你展开了结界?”
“嗯,你会因为我可能在结界里刺杀你而感到害怕吗?”
“我还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
特蕾莎听到罗希亚这么说,不禁露出吃惊的表情:“不是吧?好歹现在是为王的人了,怎么在这方面警惕性这么低?”
罗希亚看着特蕾莎吃惊的表情,也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她好似想通了一般,才缓缓开口:“抱歉,我只是一时没想到特蕾莎会刺杀我的理由。
不过仔细一想也是,这个位置本来应该是你的,你会选择通过这种激进的方式夺权也是可以理解的。”
特蕾莎见罗希亚一本正经地试图理解她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儿以后便收起笑容,露出了严肃的表情:“我不会刺杀你的,罗希亚。
如果我要刺杀你,在你下午翻出城墙的时候我就大可以对你不管不顾,或者偷偷施咒让你死在城墙外。所以,你不需要为试图对你不利的人找理由开脱,即使这个人曾帮过你。”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因为我从刚刚你的发言中察觉到你有这个倾向。”
然而,此时罗希亚还对特蕾莎刚刚说的话颇有微词,所以她决定转移话题:“话说回来,你不继续对我用敬语了吗?”
“你希望我在二人独处的时候也用敬语吗?”
罗希亚想象了一下,不禁打了个冷战:“还是别了,想想都觉得尴尬。”
“是吧?”
特蕾莎笑着摇了摇头,转身仰望着天上零星的星光,不发一言。
而罗希亚却盯着特蕾莎良久,最后冒出一句:“不过,不管怎么说,只要看到你还活着,我就已经满足了。”
“这一点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
五年前,我偷偷溜进教堂的时候才想起来,王宫里也不安全,我走了以后托比沙更不会放过你,所以知道你还活着的时候,我心中悬着的一颗石头才终于落地了。”
听到特蕾莎的感叹,罗希亚心中百感交集。她从一见到特蕾莎开始,心中就已经开始冒出许多疑问,可这些疑问都堵在她的嗓子眼,无法贸然问出口。
譬如五年前特蕾莎明知危险,可为什么还要前往教堂见艾蕾亚一面?
亦或是这五年间特蕾莎究竟去了哪里?又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她究竟是如何在托比沙对咒术师展开的暗杀活动中活下来的?
她为何会出现在瓦特莱?为何会出手守护北部边境防卫线?
为何特蕾莎没有第一时间寻求她的庇护?
为什么如今特蕾莎坚定的眼神中总会流露出一丝外人察觉不出的哀伤?
…………
然而这些问题罗希亚最终都没有问出口,有些问题其实她心中早有猜测,只是她出于个人感情想要诘问特蕾莎,从她的口中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从特蕾莎迄今为止的表现中,罗希亚可以看出特蕾莎对她隐瞒了许多事,最起码特蕾莎的身份绝不会像“单纯逃亡的咒术师”那么简单,毕竟现如今能在刚开始解除咒术禁令的扎斯提亚斯乘着飞毯战斗的人绝非一直在本地待着的人。
她在心中不断说服自己特蕾莎自有难言之隐,但她同时又暗自觉得她们的关系或许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想到这里,罗希亚轻轻叹了口气,接着特蕾莎的话头继续感叹道:“没想到我们如今还有能一同观赏星空的时候。”
然而,特蕾莎却仿佛看穿了罗希亚的想法一般,突然转身面朝罗希亚问道:“你就不想问我些什么吗?”
“啊?”
“我只是将心比心而已。咱们分别数年,再次见面却这么尴尬着,明明彼此心中都憋了一肚子问题,却一个问题都说不出来。罗希亚,你不觉得有些好笑吗?”
“我只是觉得,或许你想说的时候就会自己与我说了,且贸然开口反而会让你想起不愉快的回忆。”
特蕾莎听着罗希亚的解释,嘴角反而上扬起来,她干笑了两声,摇了摇头:“看来我们两个人的想法一样。
我方才也在等待你主动开口,但是现在我觉得这样僵持下去是没有结果的,而且从前我们两个谈话怎么会介怀这么多?我看,不如就由我先开口问你吧?”
“你问吧。”
“为什么你现在会是扎斯提亚斯的女王?”
罗希亚没想到特蕾莎会问得如此直截了当,她先是瞪大了双眼,紧接着挤出了一个苦笑:“没想到你会先问这个问题,这个问题的答案可就说来话长了。”
“你还记得《一千零一夜》吗?我们可以依照一千零一夜的模式改版一下,我们可以每天晚上轮流向对方提一个问题,对方必须予以解答。”
“可是依照现在瓦特莱的情况,我们怎么可能每天晚上都有闲情逸致向对方提问呢?”
“确实,不过我还是想尽力去弥补这段空白的五年。或许等战争过后,我们就会有很多时间向对方提问。”
罗希亚知道,尽管特蕾莎对她隐瞒了许多事,但唯有这句话她是发自真心说出来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尽量保持平静地开口道:“特蕾莎,当你得知我上任的消息时,你有想过我是怎么上来的吗?”
“要说我没想象过是不可能的,不过我觉得你能走到这一步,其路途想必是极其艰辛的吧?”
“然而,我接下来要讲的事并非你想象的那种充满血与泪的变革史,它甚至可能有些无聊。
虽然从结果上来说,托比沙王确实驾崩了,莉切丝也被流放到了瓦特莱的农场内进行改造,但我并非是有勇气主动发起变革的一方,相反,我是被希尔文·波斯提亚卿推到这个位子上的。”
第64章 夜谈(3)
在罗希亚说完这句话后,她的目光闪烁了几秒,她在心里组织了一番语言后,才缓缓开口说出近五年的情况。
她从那个被索菲特抄家的夜晚开始讲起,一语带过了她在波斯提亚府邸地下室隐姓埋名的生活,以她的角度如实阐述了那场改变了她的身份地位的会议、托比沙的因病逝世及与莉切丝的决斗。
可是,她隐瞒了希尔文赐予她魔剑的事实,也隐瞒了她在使用魔剑后并发的种种副作用。
虽然特蕾莎的结界暂时隔绝了外界的杂音,但由于她下午与敌军正面抵抗的时候高强度使用魔剑强化自身身体能力,给魔剑投喂了过多的魔力,所以她现在感觉血管里的血液在持续性沸腾,她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发热发酸,阻碍她继续行动。
不过,身体的切肤之痛在罗希亚看来都是小事,本来她活着的执念仔细想来也就只有民众的安稳生活与特蕾莎的安全,现在既然已经确认特蕾莎还活着,那么她剩下的义务便只有将扎斯提亚斯民众的安稳生活扞卫到底了。
然而,罗希亚隐瞒的事情特蕾莎早已知悉。她一直沉默着听完了罗希亚近乎平实的叙述,而且在这一过程中,她脸上的表情变得愈发沉重,同时,罗希亚还从她沉重的表情中读出了些许愧疚之色。
特蕾莎一听就知道罗希亚在避重就轻,她理解罗希亚隐瞒的目的是不想让她担心,但在特蕾莎已经知道罗希亚持有魔剑的情况下,她感觉罗希亚这五年的生活只会比其本人那平实描述中的生活更为艰辛痛苦。
除了为罗希亚的艰辛过去感到悲哀以外,特蕾莎还凭借着其口述的内容推测出罗希亚的未来恐怕会比现在更糟糕——她被在朝中极有名望的贵族推上王位,也势必会受其背后的贵族牵制。
这代表着一旦有一天该贵族的决策出了失误,为这个失误买单背锅的人便是罗希亚,届时被千夫所指的人也会是罗希亚。本该在蓝天之下翱翔的白鸟如今却只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转移到了更大的牢笼罢了。
如果当年她选择带着罗希亚一同去教堂,然后被阿玛拉的人一同带回东凰,那么罗希亚是不是就不会遭受这些劫难?
然而,在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特蕾莎立马就否定了这一可能性——那是她的一厢情愿,也是她出于感性作出的判断。
她的理性告诉她罗希亚早就是被魔剑选中之人,如果带着罗希亚回到东凰,她作为被魔剑选中之人的下场恐怕不会好过今日。
为什么非要让罗希亚来承受这一切呢?
想到这里,特蕾莎的心情变得愈发沉重。
可一切苦难的承受者在讲完她的经历后,却露出了一个平静的微笑,等待特蕾莎的回应,这个微笑仿佛在无声地回答特蕾莎:这一切都是小事。
“罗希亚。”
“嗯?”
“你还有什么事在瞒着我吧?”
“在这一点上,特蕾莎你不也是一样吗?”
话虽如此,可罗希亚的表情却仍然平静无波,唯有颤抖的语气是她在极力克制内心情感不爆发出来的证明。
面对罗希亚的反问,特蕾莎无言以对。她发现罗希亚比她想象中的要聪明得多,也比她想象中的要更了解自己。
原本特蕾莎用于掩饰伪装身份的措辞在此刻全部崩落,罗希亚言至于此,她知道此刻无论她再怎么故作轻松地撒谎也会被罗希亚一举揭穿,她也不忍心再对罗希亚说谎。
因此,特蕾莎叹了口气,她再次抬头仰望着寂寥的星空,回答道:“你很聪明,我确实还有不能告诉你的事情。但是总有一天我会全部摊牌,在这一天到来之前,即使我把实话告诉你,你大概也不会相信我的。”
“那么,我现阶段能知道你的什么事情?”
“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背叛你,这就足够了,不是吗?”
“这一点你不需要强调我也会相信你,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而且我也同样有无法告诉你的事情,希望你能理解。”
然而,罗希亚想要隐瞒的事情特蕾莎却早已知晓,她指了指罗希亚腰间的魔剑,故作轻松地问了一句:“你想要隐瞒的事情和那把剑有关吗?”
罗希亚内心突然涌上一股没来由的惊慌,她不知道特蕾莎到底看透了多少和魔剑有关的事情,因此她用眨眼掩饰这份慌乱,试探性地问道:“为什么你会这么猜测?”
“下午你使用那把剑和斯诺王国的重骑战斗的样子我可是全都看到了,我以前在地下室的书库中看到过能让火焰附魔在剑上的战斗方式。
据传当今世上存有五把魔剑,它们以冥界特有的冥钢为原材料铸就,剑中寄宿剑灵,剑中的剑灵可以通过使用者体内的灵脉吸食使用者的魔力,让普通人强化身体能力,甚至可以如咒术师一般使用附魔的剑战斗。
你现在用的那把剑就是我刚刚提到的五把魔剑之一,对吧?”
“你怎么能如此断定?那说到底只是传说吧?”
“因为调查那五把魔剑也是我现在的任务之一,正是因为我可以断定它们是真实存在的,我才会提出刚刚的论述。”
“为什么你会调查这些……”
“罗希亚,听我一句劝,不要再使用那把剑战斗了。那把魔剑很危险,你若是再按照下午的战斗模式持续使用下去的话,你最多就只能活五年了。”
罗希亚见着自己试图隐瞒的秘密被特蕾莎一点点揭穿,不由得有些恼羞成怒。她觉得特蕾莎变得过于狡猾,明明自己心里藏着一大堆事,一点事都不愿意告诉她,却看透了她的一切。
她原本戴在脸上平静无波的面具尽数剥落,露出了有些不甘的表情,但她又不想被特蕾莎看到她现在的表情,所以她低下了头,一字一句地答道:“你说的风险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第65章 夜谈(4)
特蕾莎见罗希亚摆出不惜命的态度后,反而有些生气了。她不希望罗希亚为了魔剑燃烧自己的生命,也不明白为何罗希亚把这种性命攸关的事情当做小事。她加快了语速,如连珠炮般确认道:“你真的明白吗?你既然知道这样消耗下去只会让你的寿命越来越短,为什么还要继续用?”
罗希亚观察着特蕾莎的眉头一下子皱起来,不禁觉得有些好笑,方才无端生出怒意反而烟消云散。
“为什么你反倒生气了?”
“你不觉得是你比较惹人生气吗?你到底把自己的性命放在什么位置?”
“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和改善现状比起来,显然还是改善现状更重要一些。
第一,我不可能在波斯提亚府的地下室过一辈子,希尔文大人不会一直养我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废人。不选择激活魔剑的话,我大概会死得更早。
第二,没有魔剑的话,我拿什么和莉切丝战斗?我又拿什么作为可以和莉切丝同台竞技的筹码?我又如何带领王城军与斯诺王国来势汹汹的军队战斗?
第三,如果我选择一直用更小的消耗模式来使用魔剑的话,我便无法在和莉切丝的战斗中取得胜利。
扎斯提亚斯的民生问题无法尽早改善,我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扎斯提亚斯的民众在尤比斯王权的统治之下,因日益严苛的赋税活得更加艰难。
你知道为什么这次斯诺王国会突然打过来吗?就是因为被尤比斯王权压榨的民众生存空间被挤压到极限,他们不得已才发起反抗的,扎斯提亚斯国内长久无法平息的内乱对斯诺王国来说正是一个可供他们趁虚而入的好机会。
如果我不用魔剑和尤比斯王权战斗,长久的内乱便无法平息下来,我也无法站在这里和斯诺王国战斗。
第四,如果我不像现在这样使用魔剑,只凭扎斯提亚斯的王城军和卡帕、涅特的护卫兵及数年前库存的魔动兵器,我们能撑多久?如果没有在这里碰到你和安达小姐,只凭艾洛梅特女士的强化咒术,我们又能撑多久?
特蕾莎,我没得选,如果你和我处于同一个处境,你会对这些现状袖手旁观吗?
如果让你在‘无声无息地作为废品死掉’和‘将生命燃烧至最后一刻’这两者之间做选择,你会选择哪一边?
如果有人告诉你牺牲自己一个人的性命就能让周围的现状得到改善,你会不会牺牲自己的性命?”
特蕾莎听着罗希亚一声声反问,大脑被逐渐蔓延而上的理性重新占据。
她自觉若是她当年和罗希亚一样寄人篱下,怕是也会和罗希亚作出同样的选择。但她又觉得罗希亚在某些方面过于天真,竟然会被人煽动到妄想只要登上王位就能改变扎斯提亚斯的现状,这种事情细细想来就觉得是不可能的。
“罗希亚,你当真觉得和魔剑做交易就是等价交换那么简单的事情吗?扎斯提亚斯的现状怎么可能只凭你一人就能扭转?”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但是我觉得已经没有比数天前的情况更为糟糕的了。事实上,在即位演说过后,扎斯提亚斯的情况确实开始有所好转了。
现在扎斯提亚斯的内乱正在逐步平息,当务之急还是斯诺王国的进犯,我需要先把外患解决了才能回王城继续监国。
在斯诺王国的问题解决之前,王城内的政务还有希尔文大人处理,那位大人在大事面前还是分得清孰轻孰重的,即便她有私心,在外患解决之前,她应该也不会轻举妄动的。”
“可是……”
话到嘴边,特蕾莎此刻却一句劝阻的话也说不出来。
她应该说什么?告诉罗希亚她觉得希尔文并不一定如安妮一般是值得她依靠的亲信吗?那罗希亚能从瓦特莱的北部边境赶回王城吗?可希尔文的私心和斯诺王国的进犯比起来又算得上什么?
那么,她应该告诫罗希亚不能随意相信身边的任何人吗?那她特蕾莎又算什么?明明什么都不能告诉罗希亚,却还妄图以从前挚友的身份乱提建议吗?她又当真是全心全意为罗希亚考量吗?
或者说,她应该指责罗希亚想要通过魔剑以一己之力抗衡扎斯提亚斯的贵族圈,从贵族手中抢夺原本民众应当享受的福祉的梦是天真的吗?
可是罗希亚在这分别的五年间看到的景色和她又不尽相同,她们两个人的经验不同也注定了特蕾莎无法完全劝服罗希亚。
罗希亚在形单影只的情况下就被贵族们顺水推舟推到了北部边境的雪原之上,与外敌斗争,她来不及培养完全属于自己的亲信。而在东凰,阿玛拉确实是值得特蕾莎托付的亲信,在这一点上,特蕾莎承认她确实比罗希亚幸运。
她没有资格指责罗希亚,因为罗希亚根据她所知的情报走到这一步已经做的够好了。
因此,特蕾莎开始不忍心再残忍地打破罗希亚的梦了。
“可是什么?”
即便特蕾莎先前一直因不了解内情而试图用直接的话术打醒罗希亚,罗希亚也仍在微笑着等待她的下一句话。
在你的梦被现实粉碎之前,就先让我作为守护者与见证者陪伴你到那一刻吧。
特蕾莎如此想着,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不,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很有勇气,换做是我的话,怕是也很难做得这么周全。”
然而,罗希亚看出了特蕾莎虽是这么说,但实际上她不过是擅自妄想自己的遭遇有多惨,然后施舍对自己的可怜罢了。
罗希亚并不想被特蕾莎可怜。和她比起来,那些饥一顿饱一顿,生活水平全看天和贵族脸色的民众要更加可怜。
“如果你坐在我的位置上,你做的会比我要更为周全。”
“可是没有如果,换做我是没有勇气在朝堂上和莉切丝对峙的。我可以舌战其他非亲非故的朝臣,可莉切丝是我的亲妹妹,我做不到全力与她战斗。”
说到这里,特蕾莎一扬手,解除了将二人与外界隔绝开的结界。
“今天就聊到这里吧?你看,再聊下去,月亮就要西沉了。”
“说的也是,以后我们还有详谈的机会。”
在回到营地的路上,二人都保持一言不发——在几近半个晚上的谈话中,特蕾莎理解了罗希亚不得不用魔剑战斗的理由,罗希亚则是确认了特蕾莎的行动出发点对扎斯提亚斯暂时无害,在这场阻击战中,她可以选择相信特蕾莎。
因此,至少在今夜,她们二人之间已无需多言。
第66章 夜谈(5)
当罗希亚回到自己的营帐后,保持数天没有开口的剑灵突然开口:“今晚和你谈话的那位女性好像经常出现在你的梦境里。”
“你沉寂了几天,终于舍得开口说话了?”
“不是你在出征前夜和我说只能在必要的时候开口的吗?再加上不说话确实能让你的魔力消耗得没那么快,所以我也就懒得说话。”
“那你觉得现在是必要的时候吗?”
“因为那位女性今晚和你谈话的时候提到了我嘛,所以我觉得你需要我的解释。”
罗希亚承认,虽然特蕾莎今晚劝诫她的话语至少有一大半都是剑灵在此之前就已经与她讲过的风险,但她终归还是需要剑灵解释先前没提到过的内容的。
“那么,你有什么想要解释的吗?”
“在此之前你不应该先回应我刚刚的话吗?”
“你需要我回应什么呢?特蕾莎经常出现在我的梦境里又能代表什么?我的梦境里伴随着特蕾莎出现的还有艾蕾亚大人、教会和扎斯提亚斯的民众们。”
“但是只要她在你的梦境里出现,你就会不顾一切地奔向她,当你走向她的时候,你的梦境色调会变得温暖,这说明你对她的执念很深。可是在刚刚你和她的谈话过程中,你的表现却远不如梦境中的那么热烈。这是为什么?”
“或许是我还没有找回从前和特蕾莎相处的模式与技巧,又或许是因为我总觉得她变了,我不确定她是否仍是我值得信任的人。”
说着,罗希亚点亮了帐中的油灯,盯着油灯里晃动的火苗有些出神。她不愿怀疑特蕾莎,但在今晚的谈话中,她又何尝不是在时不时地试探特蕾莎呢?
特蕾莎对魔剑的情报可称得上是了如指掌,她知道的或许比罗希亚想象中要多。这种不确定性不知道会在未来产生什么变数,所以罗希亚即便已经判定特蕾莎谋求的利益与扎斯提亚斯的发展暂时没有冲突,她也还是会感到有些烦躁。
那么除此之外呢?罗希亚总觉得还有些不对劲,甚至特蕾莎对她的态度也让罗希亚感觉没来由地烦躁。
说实话,罗希亚无法准确回答剑灵的问题,因为连她都不知道为什么无法对特蕾莎完全表达出心中涌动的情感。
“可我觉得那位女性除了她的身份以外倒是没有什么在瞒着你的事情。
事实上,高频率、高强度地使用魔剑确实已经开始对你的身体产生了副作用,你的寿命也正在缩减。
至于她说的魔剑锻造的起源,那是连我都不知道的事情。因此我能断定那位女性确实是有深入调查过魔剑的。”
“果然是这样,那你觉得我最终会与她站在对立面吗?”
“我不好说,我直到昨天才开始慢慢恢复我的记忆。我能隐约记起我被别人祓除和封印的记忆,但我不确定那位女性最终的目的是不是封印魔剑。如果她是的话,那么你最终还是免不了与她一战。”
在和剑灵对话的过程中,罗希亚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在听到剑灵的最后一句话时,她心中顿感五味杂陈。
她本不想与特蕾莎战斗,但她又渴望通过和特蕾莎之间的战斗证明自己——她既想要向特蕾莎证明她早已不再是需要躲在特蕾莎身后等待她庇护的弱者,又想要和特蕾莎站在同一高度,但她的潜意识又在不断地否定自己这绝无可能。
罗希亚知道特蕾莎在她心中的地位其实一直都没变过,特蕾莎并非是热烈的太阳,而是悬挂在她漫长的黑暗岁月中的一轮皎洁的明月,她对罗希亚来说一直遥不可及,正因如此才让人火大。
与此同时,在和剑灵的对话中,罗希亚也终于弄清楚了内心这股烦躁感的来源。
她发现在今晚的谈话中,特蕾莎也在潜意识中把罗希亚当作需要受到庇护的对象,所以在得知罗希亚这五年的经历时,她才会高高在上地劝诫罗希亚、否定罗希亚,最终对罗希亚施舍怜悯。
正是这种潜意识中的地位不对等让罗希亚感觉烦躁,也正因为她想要和特蕾莎站在同一高度,不想被特蕾莎保护,所以她才一直按捺心中对特蕾莎的执念,硬要装得平静无比。
因为她坚信一旦她暴露出对特蕾莎的执念,就等于变相承认了她想要依恋特蕾莎,需要特蕾莎的庇护。只要这份心情被特蕾莎感知到,特蕾莎便会如以往一般对她伸出援手。
可现在的罗希亚想要的并非出于怜悯的援手,而是平等的欣赏。
“若是最终不得不战,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但这不是现在你需要关心的内容,你还有其他要想的东西,比如你要如何打赢这场阻击战。”
“总之要等明天前锋部队去探查一番才能决定后续的作战方针,我并没有忘记来到这里的真正任务。”
另一边,特蕾莎回到军营后,又绕了一圈,偷偷跑到了罗希亚的帐篷外,拿出了藏在袖中的香炉,往香炉内灌注魔力,确认香炉开始发挥作用后才回到自己和安达的帐篷内。
她看着已经陷入熟睡的安达,摸了摸安达睡得有些蓬乱的头发,轻声呢喃:“本来还想在这场旅途中一直隐藏身份到最后的,看来还是不得不用公主的身份办事了。”
第67章 备战(1)
在罗希亚抵达瓦特莱北部防线的第一天晚上,罗希亚久违地睡了一次好觉。
这天晚上,她没有在梦里听到扎斯提亚斯民众们灵魂深处渴求救赎的呐喊,也没有被教会的修士追杀。
在她的梦境中,唯有特蕾莎在一片茉莉花海中起舞,而欣赏这段舞蹈的观众唯有她一人。
在这片如梦似幻的花海中,罗希亚感觉自己的精神终于完全放松了下来。在这片梦境中,她既不是魔剑的持有者,也不是扎斯提亚斯的新任女王,仅仅是作为“罗希亚”这个个体而活着。
在这场花海中的独舞走向结束时,特蕾莎朝她伸出了双手,将罗希亚也拉入了茉莉花海之中,在这一过程中,那片只开着茉莉花的花田又被大片的紫罗兰覆盖。
至于拉着她的特蕾莎,更像是用水彩画就的,她的容貌与触感都让人觉得不真实,只有她在把罗希亚拉到花海中央时呢喃的话语才给了罗希亚一丝真实感。
“该醒来了,你还有未完成的事情。”
特蕾莎话音刚落,罗希亚便从那片温暖的花海中醒了过来。她迷迷糊糊地看着床边烧得正旺的暖炉,手出于本能地朝热源的方向伸过去。
“不再睡会儿吗?天还没完全亮呢。”
剑灵的声音让罗希亚彻底清醒了过来,她想起了自己昨夜与将领约定要去观览练兵一事,便连忙起身。
这几天被罗希亚数次屏退的侍女们在听到罗希亚起身的声音后,再一次来到她的身边:“陛下,请容下官伺候您洗漱。”
“我记得我说过很多次了,我有手有脚,不需要下人服侍我做这些我自己就能做的事情。”
然而,这一次,侍女的领官带着一众侍女直接面朝罗希亚行跪拜礼,这一下直接给罗希亚整懵了,她想将侍女领官扶起,领官却坚持不起身:“陛下,下官知道您尚不习惯被人服侍,您不让下官伺候您这些小事是在体恤咱们。
可伺候您是下官的工作职责,若是我们领了月例却不干活,落到别的士官眼里,口口相传传到众贵族耳中,您会被质疑御下不严,下官等人也会落得一个放肆懈怠的罪名,小命不保。所以还请您让我们继续履行工作职责,服侍您更衣洗漱吧。”
罗希亚听了领官的一番陈辞后,也不再坚持屏退侍女们,只好答道:“好吧,那你们先起身再说,地上凉,经常跪着对膝盖也不好。”
“谢陛下。”
侍女们起身后,便依照王宫旧例为罗希亚洗漱,在给罗希亚穿戴甲胄的时候,领官还碎碎念道:“陛下,既然您已经坐上了这个位置,您就肩负着决定扎斯提亚斯发展方向的责任,而为这样的您思量日常吃穿用度便是下官等人的责任。咱们都有各自的责任,所以您不需要过于体恤正在履行职责的我们。”
“抱歉,我还有些不习惯被人服侍的感觉。”
“您不需要感到抱歉,您就当这是在支持下官的工作就行。”
当领官微笑着说出这句话时,罗希亚发现这位领官很会察言观色。在这几天的相处中,领官发现了她会因为被服侍而感到有负罪感,所以领官便口口声声以工作职责作为托词,让罗希亚放宽心接受她们的服侍。
恐怕这也是这位领官从漫长的工作中学到的技能吧。事实上,在罗希亚听到这样的话后,也开始变得能接受服侍了。
在为罗希亚穿上甲胄后,领官还用手帕将甲胄擦得亮堂了一些,看到罗希亚穿戴整齐后,她笑得比刚才更开心了,她优雅地带领侍女们行了一礼,继续道:“下官的工作完成了,便先行告退了。”
当罗希亚走出帐篷的时候,她刚巧看着特蕾莎乘着黑色的凤凰落在她的帐篷后方。特蕾莎弯腰落地时,她注意到了罗希亚的目光,于是她冲着罗希亚笑了笑,双手揣在袖子里对罗希亚行了一礼:“陛下,贵安。不知昨夜陛下睡得可好?”
“承蒙关心,昨夜是我近期睡得最香的一次。”
“是吗?那便好。”
“这天才刚亮你就醒了?”
“回陛下,我有晨练的习惯,在天微亮的时候练习咒术效率是最高的,所以我会趁着这个时间抓紧练习。”
“原来如此,看来反倒是我这几天懈怠了。光顾着其他事情,没有加紧练习剑术。”
“陛下您有更重要的事情,有几天顾不上练习也是正常的,您不需要过于苛责自己。说起来,我刚刚经过营地外的时候看到兵士们都已经开始集合了,您要去观览练兵吗?”
“我正有此意。”
“那么我便不打扰陛下了。”
说完,特蕾莎不卑不亢地对着罗希亚行了一礼,又一次唤出使魔便乘着使魔离开了。而罗希亚在目送特蕾莎的背影离她远去后,也扭头朝着练兵场的方向走去。
仅在目光交汇之间,她们便已明白了她们都有各自的使命。
在罗希亚到达练兵场的时候,中坚步兵团的兵士们刚好集合整肃完毕。将领看到罗希亚的身影后便连忙上前行礼:“陛下,骑兵团和前哨部队已经在城墙外埋伏试探敌方兵力了,中坚部队现在开始训练。”
“这么早就开始任务了吗?”
“回陛下,前哨部队和骑兵团提前出发是各团长自发的行为,至于步兵团的操练是属下安排的计划。
原因有二:一是从昨天斯诺王国部队的表现来看,虽然他们这次突袭安排的军队规模对他们而言不算大,可基本上都是精兵,如果我们不再加紧些操练,真和斯诺王国的精兵交锋,我们怕是会死得更惨。
二是昨天将士们都看到了陛下您亲自跃上城墙到城外抗击敌军的模样,也看到了二位咒术师小姐卖命施放咒术保卫边防的样子。既然您和二位咒术师都已经这么卖命了,咱们的士气自然也不能落后。”
“应该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的吧?”
听到罗希亚的话后,将领抬起头看了罗希亚一眼,而罗希亚则是双眸低垂,看着练兵场上操练的士兵。
虽然前中排的士兵都在很卖力地挥舞着手中的武器,但后排的士兵有些是拿着武器昏昏欲睡,有些则是用武器指着罗希亚的方向和其他士兵交头接耳,好像并没有把这个年轻的王当回事。
“全员听令——前中排士兵与后排士兵交换站位。”
听到将领发令后,罗希亚也扭过头看了看这位年过三十就已经当上王城军将领的男人:“听说那些后排士兵中有大多数是强力封臣之后,您要为了整肃军队而得罪那些封臣吗?”
“莫非陛下您害怕那些封臣吗?”
“我不怕,我本就是亡命徒,怎会怕那些龟缩在后方等待荫封的家伙。倒是您家中还有妻儿,尤其是您的儿子好像还只有半岁大,我原以为您总会因此忌惮他们一些。”
“若是属下惧怕他们,属下便不会被波斯提亚大人赏识,也不会被她引荐给多雷托大人。只是,那些人也从没把属下当回事,即使如今政权更迭,他们也认定他们的靠山会一直庇护他们,意识不到战场是残酷的,他们靠山的手也够不到这片战场。”
罗希亚直到此时才读出将领昨晚邀请她来练兵场的目的:“所以您是想要借东风,借助王的威望削一下他们的气焰?”
“至少您说话会比属下更管用一些。”
第68章 备战(2)
等后排那些懒懒散散的士兵走上前排站好以后,有一半原本还在打瞌睡的士兵意识到了自己的懈怠,站上前排以后便开始认真操练了,而另一半士兵似乎仍觉得指挥台上的二人对他们构不成什么威胁,有些头铁的甚至还对着罗希亚吹了两声口哨。
罗希亚认得出他们之中有些人是曾在皇家学院嘲讽过她的公子哥。彼时皇家学院还没被废除,艾蕾亚为了拉拢部分中立派的封臣,便许诺他们在皇家学院成立后让他们的孩子进入王宫内接受更好的教育。
然而,那些中立派封臣虽然表面上站在了艾蕾亚那一边,实际上他们却对艾蕾亚收养罗希亚一事颇有微词。
他们的这一看法映射在了他们的孩子身上,因此这些公子哥刚入学的时候就没少对罗希亚散发直白的恶意,也是他们将“灾厄之子”的传言进一步发酵扩大的。
在那时,唯一能阻止这些公子哥散发恶意的人便只有特蕾莎,然而特蕾莎那时的影响力也是有限的,虽然那些人在特蕾莎面前是不敢再造次了,可在罗希亚一人独处时,他们便会找上门,对罗希亚施加言语攻击。
那些人活了十数年,没想到还是一直没变。不过,和在这场阻击战中取得胜利比起来,这些恶意与轻蔑又算得上什么呢?
罗希亚想到这里,把目光投在对她吹口哨的几个士兵身上,面色不改地开口道:“诸位,请先停下你们手上的动作,把武器放下来。”
在看到其他士兵乖乖停下操练后,罗希亚继续道:“我想问各位一个问题,诸位将士可以畅所欲言。在这里,即使你们说出了对王与贵族有所不敬的话语也可以被原谅。你们觉得,你们加入王城军,来到这个战场是为了什么?”
而被她盯着的先前吹口哨的几个士兵看着罗希亚一本正经的样子,保持调笑的表情故作正经喊道:“这还用说吗?当然是为了报效祖国了!”
“各位真的都是这么想的吗?诚然,我相信有些人真的是这么想的,但我认为这绝非大部分人的想法。
你们有些人是因为参军有一定补贴,所以通过了层层选拔加入了王城军,为的是补贴家用。
有些人参军是为了混军功,为了给自己的履历镀金,让自己以后继承爵位的时候多一份名正言顺的理由。
还有些人是因为过于不成器而被家人塞到了王城军队内,虽然你们的家人对你们寄予厚望,妄图通过严苛的军队训练改变你们,但是你们觉得自己的生活很痛苦,认为即使自己在战场上死掉也无所谓。
我不想和你们说什么大道理,也不奢求你们能在战场上做什么。但是,请你们不要忘记,在战场上,唯有活下来才是最大的奢求。
你们只有从敌军的刀光剑影中活下来,才能继续补贴家用,摘取军功,回到家人们的身边,但要实现这一目标在这次战场上何其艰难。
因此我希望你们能在这段暴风雨前的宁静时光好好操练,你们并非是为了我和国家而磨炼,而是为了能从敌军手上活下来而练习。”
而方才故作正经的士兵则是因为被罗希亚说中了一部分而恼羞成怒,便朝罗希亚继续喊道:“就算您说了这么多大道理咱们也不能理解啊。”
罗希亚听到士兵的呐喊后,便从指挥台上走了下来,一步步走到了那群起哄的士兵旁边:“你们还有什么不理解的呢?”
“意思就是,您说了一堆咱也听不懂,在战场上,咱们只认真本事。”
说着,那个士兵便轻蔑地举起手中的剑指着罗希亚,可罗希亚在士兵刚开始动手的时候就直接出手打掉了士兵手中的剑。
“我很佩服你能有剑指王的勇气,因此我不会惩罚你。但我希望当你面对斯诺王国的敌军时,你也能有对敌军拔剑的勇气。”
在罗希亚说完这句话后,她便转身朝指挥台上走去。
然而,在她刚迈开步伐的时候,周围的贵二代见罗希亚没有因为那士兵的大不敬行为予以严惩,自认身为贵族之后与高质量男性的尊严受到了这位根基不稳的新王的践踏,便也脑子一热举着武器朝罗希亚砍了过来。
他们坚信如果只有少部分人犯下了不敬之罪,那么王或许还可以抓典型案例杀鸡儆猴;但如果在场所有的贵二代都集结起来,那么这个以希尔文为靠山的王是不敢对所有人治罪的,因为这样她会失去支持她的半壁江山。
因此,他们作为老派贵族的命运共同体,即便冒着被治大不敬之罪的风险,也绝不容许被这个他们眼里“不配为王的王”玷污他们的尊严。
然而,他们空有志气,却疏于磨炼他们的技艺。在他们将罗希亚团团包围的时候,罗希亚便用赤手空拳抓住了第一个朝她扑过来的士兵,将士兵甩了一圈,把周围的一圈士兵都扫退以后又将那名士兵摔在了地上。
“还有人要拿我当靶子练习的吗?不过长时间没有认真操练的你们再怎么扑上来也是白费功夫。出招速度不够快,力道也不足,不加紧练习的话,等面对敌军时怕是连逃命也来不及了。”
这些贵族之后的尊严并没有强到可以以卵击石,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们可以随时屈服。于是,还没有扑上来战斗的贵二代便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为罗希亚让出了可供她回到指挥台的路。
在罗希亚回到指挥台以后,将领看着所有的士兵都慌忙举起武器开始操练的场面,说了一句:“陛下,其实您本没有必要亲自下去教训他们的。”
罗希亚不否认她走下指挥台和士兵对话的行为中含有一成私心,但除了这一成私心以外,她更多的还是认为这是最有效率的处置方式罢了。
虽然直接把那些娇生惯养的贵二代给摔了的做法确实欠考虑,也有失所谓的礼仪与体面,但既然是这些人不好好听话在先,她也无需绕弯子以理服人了。
“这样可以让他们更快认清自身的武力存在压倒性的不足,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在这段时间里抓紧时间临阵磨枪,届时他们在敌军的面前,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这样一来,您的目的便也达成了。”
将领听着罗希亚的话,皮笑肉不笑地对她又行了一礼:“陛下您的恩德属下自是没齿难忘。”
第69章 备战(3)
另一边,特蕾莎也没闲着。在清晨回收了安置在罗希亚帐篷周围的安神香炉后,她便和安达汇合,询问艾洛梅特是否同行后便三人一同前往北部边防城墙下。在前哨团走过报备流程后,又在哨兵的监视下前往城墙下的安全地带。
到达安全地带后,艾洛梅特看着特蕾莎煞有介事地从斗篷下掏出随身携带的探测仪扫描城墙结构的模样,不禁出言问道:“特蕾莎小姐,你真的觉得提前在城墙布设防御术是必要的行为吗?”
特蕾莎则是在一边操作探测仪一边回复:“斯诺王国的军队来势汹汹,我们兵力和他们相差太大,若是不在城墙防御术上下点工夫,怕是很难挡住敌军的攻击。”
“不知道斯诺王国他们那边有没有采购华帝国那边前两年研制出来的破魔箭,若是他们有储备的话,或许可以使用破魔箭破坏防御术。”
“看来即便是托比沙王曾一度限制魔导科技的发展,您对国外魔导科技近年来的发展也还是很了解嘛。”
“只是在朋友那道听途说了几句,我的了解也还是很片面的。”
特蕾莎听到艾洛梅特的自谦时,偏过头看了艾洛梅特两眼,微笑着说道:“不过我也有针对破魔箭研究专门的防御术,就是这门咒术还没有用于实际战争过,不能保证其可靠性。”
“你想要在这次防卫战中验证新咒术的可行性吗?”
“这只是我的一部分目的。理论上来说,通过完全使用魔力构筑的防御术抵挡能破除魔力的破魔箭是不太现实的,不过我也想了两种途径来解决:
一是在被破魔箭破除防御术后立马展开新的防御术,但这样对施术者的探知能力要求较高,且很多术师在应对大面积的破魔箭攻击时很难立马展开抵御,真用在实战上的话会很难。
二是基于原有的防御术之上对防壁本身施加等效的反击咒术,在破魔箭攻击到防壁的时候,防壁将会立即产生等效的反击攻击来化解破魔箭。”
“第二种方法虽然可行性较高,但是要生成能抵消破魔箭攻击的反击咒术对人体内魔力的消耗较大,因此大多数咒术师在遇到破魔箭的攻击时都会选择在局部使用反击咒术。如果你要选择在城墙防壁上大范围使用反击咒术的话,那怕是……”
“您说得对,但这就是我们需要提前在此准备的理由。
我想要先探测城墙的结构,然后通过张贴符纸的方式将城墙内部与边防的地脉连通,这样我们就可以借助布设在城墙内部的魔力回路,使用地脉中的魔力展开复合防壁术。
但架设如此庞大的魔力回路,工作量自然也是比较大的,即使凭借我和安达二人的力量也得需要至少四天才能架设完毕,如果在我们架设魔力回路期间敌人就已经攻打过来,那就功亏一篑了。
所以我想请您助我一臂之力,协助我和安达构筑魔力回路,我相信凭您的实力,这种小事当然是难不倒您的。”
艾洛梅特抱胸听着特蕾莎的解说,不禁摇了摇头,露出了有些欣慰的笑容:“从前还在宫里的时候,我就时常听艾蕾亚大人说起你的奇思妙想。
虽然那些改进方向乍一听觉得都是天方夜谭,但不可思议的是,那些提升方向在提出约三四年后十有五六都能够得到落实。”
特蕾莎听着艾洛梅特随口的夸赞,淡然一笑:“艾洛梅特女士,您谬赞了。我不过是在提出想法前会在脑内推演一番可行性,先行评估方案所费的人力物力,并确定以当今的咒术发展水平是否能实现罢了。
我和母亲大人一样,很喜欢魔导科技和咒术。诚然,魔导科技和咒术的发展虽然是一柄双刃剑,但只要使用得当,是可以极大推进一国的生产力的。我相信您从前也是因为接纳了母亲大人的部分理念才会加入革新派的,您也应该能理解。
只可惜……扯远了,咱们还是说回刚刚的话题吧。您觉得我这次的方案如何?”
“有一定可行性,不过我有两个问题。首先是反击咒术能不能抵御破魔箭的攻击?其次是凭借地脉供给维持复合咒术又能维持多久?”
“这就是我刚刚说的隐患所在。
我从前也只尝试过让十名士兵对着施加了复合式的盾牌同时射出破魔箭,虽然这项实验在调试了数十次以后终于成功了,但这项复合式还没有在战争中被广泛应用。
而我在此之前也没参与过战争,所以我也不能保证这项技术用于实战中的效果究竟好不好,更不知道凭借地脉供能能让复合式保持多久,只能从理论上评估地脉供给能源能让复合式维持约一个时辰。
可实际上,这个术式即使有了地脉供能也远远不够,它还需要术者通过在场内不间断念咒维持,因此根据术者的个人能力不同,实际维持时长也不同。
不过,这倒不是什么特别需要担心的问题,这次实战念咒的术者可以由我来担任,以我的个人能力的话将这个复合式维持一个时辰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这次的主要问题还是这次复合式应用的面积和范围较大,不知道实际施放的效果究竟如何,是否真的能达到我想要的效果。而且防壁术说白了也只能起到一个辅佐的作用,能不能扛过敌军的突袭,主要还是得看陛下带领的军队了。”
“我们把能做的做到位就已经足够了,剩下的也就只能是相信陛下了。”
听着艾洛梅特的感慨,特蕾莎则是叹了口气,遥望着远方飞翔的鹰。
“……但愿如此吧。”
第70章 备战(4)
在这之后又过了三天,在这三天里,特蕾莎在构筑城墙魔力回路的同时还顺便利用使魔同化视力探查了一下敌方势力。
斯诺王国在这次进攻中选择了以轻骑兵与弓兵为主,辅以少量重骑兵、中等规模重步兵平推的冲击型队伍,而轻骑和重骑兵的培养成本较为高昂,由此可以看出斯诺王国的作战策略整体为速战速决,且使用精兵作战也可以最少的兵力击溃瓦特莱羸弱的防线,所以他们的征召兵占比并不高。
然而,他们的作战策略在首战就被罗希亚的单兵作战给破坏了。
在首战他们一是因为轻敌,二是也想多探探扎斯提亚斯的兵力,所以只出了10名重骑军和重步兵团攻破防线,但这10名重骑中有5名被重创,重步兵团整体损失也比较惨重,所以斯诺王国的军队也在按兵不动,并偷偷派出一些前锋试探敌情。
而扎斯提亚斯这边的骑兵团也在敌军试探时频频派出少量骑兵诱敌捣乱,扎斯提亚斯的这种迂回战术也取得了一定成效,双方一时之间陷入了胶着状态。
然而,特蕾莎估摸着斯诺王国军也不会一直选择按兵不动,长此以往下去,他们势必会再次发动攻击,并使出一些阴招对付扎斯提亚斯军队。虽然现在城墙的结界一直开着,只要敌军试图混入其中就会被结界发现,但只要他们开始使用破魔箭试图破坏城墙结界,那么就很容易浑水摸鱼了。
只是不知道斯诺王国那边会什么时候出手,所以要加快构筑城墙魔力回路和复合式防壁术的进度。
因此,在这三天里,特蕾莎即使在深夜也一直待在城墙下念咒构筑魔力回路,安达在她们相识的这五年里见识过了特蕾莎的拼劲,也因此而对特蕾莎感到钦佩,所以在特蕾莎埋在城墙边的时候,安达也在一边配合特蕾莎。
另一边,在特蕾莎构筑魔力回路的这段时间里,前哨兵也把特蕾莎的行为写进侦察报告中,一块呈给了将领,当将领注意到这一条报告事项后,他又将这条情报连着各类报告提炼了一下,一并呈到了罗希亚面前。
在罗希亚获悉这个消息的时候,她问了一句:“特蕾莎小姐在城墙做什么?”
“根据哨兵反馈的情报来看,似乎是在通过咒术加固城墙,我觉得也不是什么坏事,但属下觉得这也是有必要让陛下您知道的情报,所以便一块报给您了。”
“您在这方面的直觉很敏锐,一直以来多谢您了。”
“这些都在属下的职责之内。”
待将领离去后,罗希亚手拿着将领提炼后的报告,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知道特蕾莎的行动力一向很强,但是特蕾莎的步子总是迈得又大又快,只要罗希亚稍不注意,她就会走到罗希亚目不能及的地方。
从前罗希亚总是试图跟上特蕾莎的脚步,试图理解那些对她来说有些晦涩的咒语,然而,她永远学不会常规的咒术,只有在学习其他方面的理论知识的时候可以跟上特蕾莎,甚至略超特蕾莎。
她从以前开始就一直受特蕾莎的保护,从前面对霸凌者的冷暴力时是如此,面对众臣们对“灾厄之子”的非议时也是如此。从小时候开始,特蕾莎就总是习惯性地保护她,她也一直安于享受特蕾莎的庇护。
然而,如今就是因为特蕾莎一直保持这一习惯,才让罗希亚感到如此烦躁。
她的潜意识里总是想要证明如今她已经不再处于被保护者的位置,也已经有能力保护特蕾莎和她的子民们了。所以她希望特蕾莎把她的计划和盘托出,不想再看到特蕾莎为了保护别人勉强自己了。
想到这里,罗希亚走到马棚牵了希尔文临行前配给自己的马,骑着马出了军营,不知不觉间便骑到了城墙下。
此时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照射在墙砖上,墙砖表面显露的魔力回路在余晖照射下亦是熠熠生辉。
特蕾莎和安达此时正乘着使魔在城墙中部快速张贴符纸,在注意到城墙下罗希亚的身影后,特蕾莎便操纵使魔俯冲,在离罗希亚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她从使魔上跳了下来,收回了使魔。
“不知陛下竟会在此时光顾城墙,真是失礼了。”
“我听说你们这几天一直在这里加固城墙,就过来看看。”
“是哨兵的报告里写了吗?没想到这种小事竟然还要劳烦陛下亲自过问。”
“防线的安全当然不算是小事,不如说由于扎斯提亚斯的咒术支援力量羸弱,以至于需要你时时费心,这一点是我的失职。”
“这也是我的分内之事,况且我也并非全无私心。我在这里设置结界,强化防壁术也是为了试验我前段时间研究出的复合式的实战效果究竟如何。
虽然我有八成把握,但这场试验试错的成本太大,一旦这个复合式的效果不好,我的术式被敌军破坏,那么北部防线就得靠人来顶着了。”
然而,罗希亚注意到,虽然特蕾莎故作轻松地说着话,但她眼下的乌青和有些疲惫的神态表明特蕾莎为了确保复合式的成功展开付出了多少——这绝非她口中所述的那般轻松。
“特蕾莎,你有多长时间没有好好睡一觉了?”
特蕾莎眨了眨变得有些干涩的双眼,扬起嘴角答道:“也就两天……左右吧?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就算不知道敌军什么时候打过来,也没必要那么拼吧?”
“那么,如果结界被破魔箭破坏,你能凭一个人抵抗来势汹汹的斯诺王国军队吗?”
“这不是能不能做到的问题,而是我必须要做到。如果你的复合式也同样被破坏,我自然也会带领军队抵抗敌军的攻击,因为这就是我们来到这里的使命与目的。”
“即便复合式被破坏,我也还有备用方案。虽然咒术不是这次战斗的主要攻击手段,但只要扎斯提亚斯的辅助攻击手段种类越多,这场战斗的胜算就越大。
而且现在卡帕和涅特的援军都还离北部防线有一定距离,只要我能尽快完成复合式的构筑,你们的战斗难度就会降低,因此我才会利用睡眠时间在这里赶进度。”
可惜的是,斯诺王国并没有给二人太多争辩的时间,特蕾莎话音刚落,哨兵的号角声就响了起来,与此同时,特蕾莎也感应到结界受进犯的讯息,这两种信号向二人传递着一个事实:斯诺王国的军队再一次发起了攻击。
特蕾莎的面色变得凝重起来,她火速掏出符纸,将双手放在城墙上,念咒发动刚构筑完成的复合式。而罗希亚也立马骑马赶回了军营,组织骑兵团、弓兵团与步兵团集合。
另一边,阿玛拉在家中品茶的时候,一只灰色的信鸽落在了窗边,她招手唤信鸽进来,揭开信鸽身上的符纸后,斯诺王国军队行军攻击的画面便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她知道这是特蕾莎递回的消息,而特蕾莎出发后不过几天便递回这样的消息,其目的只有一个:她需要东凰的支援。
“没想到扎斯提亚斯的情况比想象中更糟,看来光靠两个人和扎斯提亚斯的本土军队是很难挨过这一关了。”
阿玛拉喃喃着,在送走信鸽后又沉思了片刻,最终还是提笔令10名灵使前往扎斯提亚斯了。
第71章 迎战(1)
当安达在城墙上布置完复合式的最后一道阵法的时候,她注意到斯诺王国的轻骑兵和弓兵团正在朝北部防线行进,于是她立马飞回了特蕾莎身边。
“小姐,所有复合式的阵法已经布置完毕了。”
“那正好,安达,帮大忙了。”
说着,特蕾莎将自己体内的魔力灌注到城墙内部的魔力回路内,强制令地脉给施加在城墙上的复合式供能,并将这一道工序覆盖至整个北部防线的城墙上。
就在她和罗希亚对话的时候,她感受到了敌军弓兵团的破魔箭射穿了她布设的结界——这是她为了感应敌军动向而在防线前方设立的结界,如今敌军的弓兵倒也不负她所望,以射出破魔箭的形式直接向扎斯提亚斯宣战了,丝毫没有隐瞒战意的打算。
北部防线的哨兵敬业得很,昨天特蕾莎刚把感应结界状态的仪器交到哨兵手上,并教给他们如何监测结界状态数值,今天他们一监测到结界状态数值异常便立马吹起了号角。
既然如此,那么她也不能辜负他们的敬业精神。
特蕾莎如此想着,加大了手上魔力输出的频率,以求加快复合式展开的速度。
“小姐,您真的要为了扎斯提亚斯拼命至此吗?一直用这种输出效率的话,您的魔力量不出半个时辰就会见底的。”
“安达,你不需要使出全力支援我,我也不强求你理解我。
可是扎斯提亚斯好歹也是我长大的地方,算是我的第二故乡,若是斯诺王国真的打穿北部防线、最终攻占了瓦特莱,那么唇亡齿寒,艾拉王城也坚持不了多久,承载我过去许多回忆的地方和母亲大人留在这里的许多库存、典籍也会一并被破坏,所以我必须守护好这里。
我会控制好魔力输出的量的,只要复合式完全展开就可以缩减输出效率了,届时撑到王城军集结完毕还是没问题的,只要等王城军出击,维持复合式的难度应该会有所降低。”
不过,如果可以的话,特蕾莎还是希望能撑到阿玛拉的支援过来。
然而事实上,特蕾莎推测凭借她自己能不能撑过今天都很难说,艾洛梅特和安达说到底也不一定会把所有的力量用于抗击敌军上面,那么当她魔力见底的情况下,扎斯提亚斯现有的兵力中能依靠的也确实只有魔剑了。
不过,现在不是细想魔力分配的时候,也不是考虑能不能撑过今天的时候,她无论如何都要撑住。
如果她的魔力见底,那就通过搭建在体表的导管线路强行吸取地脉,如果复合式被破坏,那她就用元素转换术式来抗击。
当特蕾莎暗自下好决心的时候,敌军弓兵团的正式攻击也开始了,他们的第一轮攻击丝毫不考虑军费成本,弓兵团射出的破魔箭如雨点一般朝城墙袭来。
这般汹涌的攻击也在特蕾莎的计算之中,当破魔箭即将接近覆盖在城墙上的防壁术时,与破魔箭等效的反击咒术便自动从复合式中弹射了出来,在和破魔箭对抗了数秒后将破魔箭消融,失去效力的破魔箭便落在了城墙外部。
然而,仅仅只是起到抵御破魔箭的效果还不够,这样的话无法在王城军集结前削弱敌军的力量。
能不能做到在消融破魔箭的基础上将箭重新弹射回敌军,达到对敌军造成伤害的目的呢?
或许可以通过增强魔力回路输出效率的方式使反击术威力增幅,可这一操作的不确定性太多,魔力回路也可能会因为贸然增强输出效率导致崩盘。
如果选择在复合式生效时立马叠加新的反击术将箭投射回去呢?可是反击术本身消耗的魔力量就已经很大了,之前特蕾莎也没想过在复合式的基础上叠加新的反击术,现在马上在城墙上布设也已经来不及了。
据特蕾莎所知,斯诺王国尚没有能自主研制破魔箭的实力。拥有此等技术的华帝国和东凰由于垄断了破魔箭的专利,开价也很高。考虑到成本问题,斯诺王国应该不会将所有的破魔箭都投入于这次战斗中,所以敌军购买的破魔箭大约只能支撑他们完成两轮攻击。两轮攻击结束后,敌军的弓兵团便只能射出普通的箭。
在第一轮破魔箭全部被挡下以后,斯诺王国的随军术师团便对城墙上的术式进行了解析,她们解析出复合式的成分中包含了反击术,并惊异于何人能发动如此大范围的反击术的同时也无法想出快速应对复合式的方法。
虽然可以尝试解构复合式,但解构复合式可能也需要半个时辰,如果在解构的过程中贸然发起攻击,怕是也只会被反击术反弹回来。
当随军术师团团长将这一情况报告同步给将领时,将领立马发出信号,勒令随军术师团尽快解构复合式,并令军内其他人待命。
当术师团开始解构的时候,特蕾莎便立马感应到了复合式正在被解构,于是她将这一信号传递给安达,让安达暂时维持复合式的运作,自己飞上城墙,感知敌方解构术式的术师所在,在锁定好位置便立马朝地下扔了张符纸,念咒以符纸为核心造了个巨型魔像,让魔像冲过去破坏敌军术师的阵型。
役使魔像如同召唤使魔一般,甚至役使巨型魔像耗费的魔力比召唤使魔要高,现在的特蕾莎只能同时役使3只巨型魔像,且无法长时间维持魔像成型。
因此当魔像来到敌方术师的布阵后,特蕾莎便解除了术式,魔像便化为一摊泥向四周扩散开来,彻底打乱了周围一圈士兵的阵型。
利用现有条件造出的术式产物在失效后不会凭空消失,而是会变回原有的模样,这一过程对周围环境造成的破坏力正好可以破坏敌方的阵型。根据她感应到的情况来看,敌军的随军术师团规模约有30人,一个巨型魔像逸散的破坏力已经足以让他们乱了阵脚了。
特蕾莎深知凭空释放大范围的元素攻击术式耗魔量太大,这种战斗方式不适用于打持久战,所以只有借助利用现有环境中的元素施咒才能减少魔力的损耗量,而且在适当的时候解除施咒还能事半功倍。
在敌方的术师团将注意力放在施术驱散流散的泥沙的时候,特蕾莎又造了两个大型魔像,如法炮制接连使用魔像扰乱敌方阵型。
然而,敌军的重骑兵不是吃素的,在特蕾莎刚解除役使术的时候,重骑兵便用手中的武器接连打飞散落的石块,骑着马冲过流散的泥沙,而重步兵团的团长也立马下令架设护盾,用护盾顶着泥沙重新整队,术师团在整队完毕后就立马开始继续解构复合式,这一过程耗费了约两刻钟。
第72章 迎战(2)
另一边,特蕾莎在安排魔像干扰敌军阵型的时候也有注意北部防线的关口,在确认罗希亚已经率军集结于关口处待命后便稍微放了点心。
不过,即便王城军已经集结做好应战态势,特蕾莎也不打算就此结束战斗,而且敌军的术师还没放弃解构防壁的复合式,在彻底撑不住之前,她还得继续战斗。
想到这里,特蕾莎重新开始探查敌方术师的位置,在探查到大概位置后,她通过先前的术式向在城墙下维持复合式的安达传话:“安达,还能撑得住吗?”
“估计再过两刻钟魔力就要见底了,届时复合式就只能由您来维持了。”
特蕾莎再在脑内估算了一下:她和安达现在已经坚持了约有三刻钟,如果艾洛梅特能赶过来帮忙的话,她们还能在维持复合式的基础上达成干扰敌军的目标。
只是敌军的随军术师们也不是吃素的,而扎斯提亚斯的术师在阿玛拉的支援赶到前只有三人,只靠三人与敌军的随军术师持续斗法显然不现实。
“辛苦了,安达。如果一刻钟后艾洛梅特女士到不了的话就由我来继续维持复合式吧。”
“可是您刚刚一直在干扰敌军,剩下的魔力应该也不多了吧?”
“没事的,只是短期内召唤了一座巨型和两座大型而已。现在敌军已经整队完毕了,我必须用其他的方式继续干扰敌军,否则一旦复合式被解构的话,就只能靠王城军和他们硬刚了。”
说到这里,特蕾莎扬手结印,强行令敌军方队上空的水汽凝结成冰锥,试图再次砸乱敌军的阵势,然而这次敌军的术师提前在上方临时展开了防壁术,挡下了特蕾莎这一击。
特蕾莎见状便停止浪费魔力,转而用耗魔量更小的基础攻击型魔弹射过去试探敌军,可敌方的术师离她太远,攻击型魔弹只能射到敌军重步兵的护盾上,没有实质性的作用,若是贸然闯出城墙,又怕会横生变故。
而敌方的术式结构还在继续,依照他们的进度,只需三刻钟他们就能完成复合式的解构工作,强行在复合式上开洞。经过特蕾莎刚刚的一番轰炸,敌军的术师已经退到了方阵的中坚位置,要想扰乱敌方术师的解构工作可并非易事。
想到这里,特蕾莎不禁感到有些头疼,她再次看了看关口的方向,发现王城军已经行军至结界之外——王城军的甲胄上贴有特蕾莎等人绘制的符纸,可以正常出入复合式的结界,并附加了一定程度的防魔效果。
或许王城军能转移一下敌军的注意力,只要能找到方阵的破绽,她便可以使出致命一击。
特蕾莎再次念咒,先令地面上的积雪暂时扬起,而后强行加热敌军方阵地表空气,用裹挟着雪的风持续攻击敌军,最终形成了风雪阵。
虽然敌军的术师又一次使用防壁术挡住了她的风,但是由于风雪阵的原理简单,耗魔量较低,特蕾莎可以持续通过气压差唤来裹挟着雪花的大风,所以敌军临时支起的防壁术很快便被雪花覆盖,这不仅让敌军周围的能见度降低,还使得温度差与气压差进一步加大,风力也进一步增强,从而导致积满雪花的防壁如薄冰般碎裂了。
此时艾洛梅特终于赶到了城墙下,让安达将维持复合式的工作交给她,安达见着艾洛梅特愿意帮她们一把,也终于松了口气,在将维持复合式的主导权交给艾洛梅特后,她对着艾洛梅特连声道谢。
艾洛梅特看着城墙上如同变戏法般施术的特蕾莎,心中感叹虽然特蕾莎个人目前的魔力量也就是在术师之中中等偏上的水平,但她会利用周围能利用的一切自然物体作为基础术式的触媒,努力扭转局势,和敌军的术师团打消耗战,这种毅力与想象力是艾洛梅特自愧不如的。
起初听到特蕾莎计划施放复合式的时候,艾洛梅特还一度担心过这一方案的可行性,现在特蕾莎不仅成功地用复合式成功抵御住了破魔箭,还在只有两个术师的情况下将复合式维持了这么久,这让艾洛梅特看到了胜利的希望,也让她终于清楚地认识到术师的强度与想象力有极大关系这一论证的正确性。
“这不仅是为了帮助特蕾莎小姐,也是为了让这场战斗取得胜利。”
安达深吸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身体——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念咒让安达的身体变得有些僵硬,在身体感觉终于活了过来以后,她微微点了点头对艾洛梅特的话表示赞同,与此同时,一股寒意席卷了她的身体。
她顺着艾洛梅特的目光看去,在看到城墙上的特蕾莎时,她才发现特蕾莎一直在用基础术式方式扰乱敌军,于是她便也飞上城墙。
特蕾莎回首看到安达,问道:“是艾洛梅特女士赶来支援了吗?”
“是的,托她的福,我也能上来帮助您扰乱敌军的术师团了。”
“不过你体内剩余的魔力量应该不多了吧?”
“剩余的量用于施放一些低能耗的基础术式还是可以的,不过小姐,为何您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施放基础术式?”
“使用元素转化术式去扰乱敌方的阵型只是单纯在浪费魔力罢了,而且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虽然我从刚刚开始就在扰乱他们的步调,他们解构复合式的速度也确实慢了下来,可是他们对复合式的解构工作仍然没有完全停止,这意味着只要他们继续下去,复合式迟早会被解构。
这一次是我大意了,我没有观测到敌军中还有随军术师团的存在,也没预料到他们会使用解构咒术来解构我的术式,所以我得想办法保护复合式,防止复合式被解构,弥补我这次预测的失误。
但是我又得保留一定魔力,以防复合式被攻破以后我还有余力和他们战斗,所以我只能指望用这种讨巧的基础术式能拖延一点是一点。”
特蕾莎说到这里,面色沉了几分,安达见状便帮着特蕾莎降低敌军方阵外围的温度,促使产生更大的风,此外她还顺便凝结了周围的水汽,形成雪花后一同吹向敌军。
在二人的掩护下,敌军因寒冷的温度和强劲的风变得寸步难行,随军术师团好不容易才在寒冷的天气下搭建了保温法阵,解决了行动困难的问题。
第73章 迎战(3)
然而,直到此时,敌军的先锋才注意到了扎斯提亚斯的王城军行进的身影,在风雪的掩蔽下,他们甚至无法确认扎斯提亚斯王城军的规模,只能确定他们大致的行进方向,因着第一轮攻击的失败经验,将领只得先行派出轻骑兵进行突袭。
而扎斯提亚斯王城军在前几天一直派出少量轻骑兵试探敌军的此次作战投入的军队规模,也摸出了敌军轻骑兵的占比及规模。
虽然他们的兵力和斯诺王国此次派来北部防线战斗的军队相比,人员素质和人数都有一定差距,但幸运的是,王城步兵团中长枪兵队的规模较大,人员素质也较为拔尖,所以在斯诺王国派出轻骑兵突袭的时候,步兵团长便令长枪兵出阵用枪突刺敌军骑兵马的下盘。
在敌军的轻骑兵因马的下盘不稳导致摔倒之时,长枪兵将坠落在地的骑兵团团围住,眼疾手快用枪刺穿了他们的喉咙。
这种作战方式是罗希亚和将领在出阵前根据骑兵团的线报拟定的方案,罗希亚在出了关口后看到被风雪围住的敌军方阵时,又临时想出利用风雪对敌方的干扰速战速决破坏敌方阵型的作战方针。
在这一作战方针的引导之下,枪兵团的兵士们出手都以提高出手速度为主要的进攻方向,因此,在阵型前方的轻骑兵都被枪兵刺死后,阵型前中部的轻骑兵又没能刹住车,他们因为同样的失误而摔倒,迎来了生命的终结。
敌方的骑兵团长在注意到这一点后,立马下令让所有骑兵停止前进,然而即便如此,刚刚闯过裹挟着雪花的风阵的骑兵团还是受到了低温的影响,反应效率也有所下降,因此仍然有约5%的骑兵栽在了长枪兵的突袭之下。
团长看不清扎斯提亚斯的枪兵数量有多少,也看不清第一次作战中那个如同恶魔一般的女兵身在何处,只能下令让后方的轻骑兵调转行军方向,从侧面包抄王城军。
罗希亚也算到了敌军的领队不可能浪费兵力和长枪兵正面刚,便和骑兵团留在了方阵的中后方,将轻步兵队又分成两队,放在左、右及后翼,一旦轻步兵队确认到敌军骑兵团的袭击方向,便立马放出信号,和骑兵团交换位置。
自前锋的长枪兵迎战开始过了约有一刻钟,王城军阵右翼的兵队观察到了敌方轻骑兵的身影,于是他们放出了信号,罗希亚见状便举起了手中的剑作为出战的信号,带领骑兵团向右方移动。
在移动之前,罗希亚回头看了看将敌军大部队围困住的风雪阵,隐约猜到那并非是自然生成的现象,而是特蕾莎的杰作。
她其实不太清楚特蕾莎为了掩护王城军究竟做到了什么地步,只能根据她所了解的一些情况拼凑出特蕾莎做的事情大概有哪些。
从前特蕾莎和她说过,不经任何转化直接靠释放魔力施术的术式和经由触媒施术的术式由于耗魔量较低,一般都被咒术师认定为基础术式;而将魔力转化为自然界内特定元素释放出来的术式则是被认定为进阶的元素术式,然而元素术式的耗魔量远比大多数基础术式的耗魔量要高,因此不适用于持久战。
从特蕾莎能将风阵维持这么久的情况来看,特蕾莎应该一直都在使用基础术式来干扰敌军吧?
然而特蕾莎也从未和罗希亚明确过各术式的耗魔量分别有多少,罗希亚无法准确地判断特蕾莎当前的状态,因此即使知道特蕾莎一直在使用基础术式硬抗,加上开战前特蕾莎的精神状态欠佳,所以她也不免担心特蕾莎现在的状态。
但是,既然特蕾莎她们为了给王城军创造突袭的机会而费尽心思干扰敌军,那么她也不能让特蕾莎的一番苦心白费。
想到这里,罗希亚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了心中多余的杂念,紧接着再一次往魔剑灌输魔力。
没有什么好犹豫的,只有使用魔剑才不会辜负特蕾莎为了干扰敌军所做出的一切努力。肌肉酸疼又何妨?血液沸腾蒸干又如何?在这场战局中,只有赌上全部的筹码才能弥补王城军的军力上的差距,才能从敌军的手下保护扎斯提亚斯。
想到这里,罗希亚甩了下缰绳,驾着马带头与敌方的轻骑兵交锋。她通过被强化的手臂精准而熟练地刺穿敌军轻骑的铠甲,命中他的胸膛,不等对方倒下便拔出魔剑,再次砍向朝她袭来的骑兵。
她的战斗姿态点燃了扎斯提亚斯骑兵团的士气,他们纷纷拔出手中的破魔剑,跟随着罗希亚的路线一同前行,排除敌军的漏网之鱼。他们手中的破魔剑是埃萨从前一直藏在瓦特莱护卫兵队仓库内的库存,如今也是还没有等到支援的他们的全部希望。
然而,即便如此,扎斯提亚斯王城军和斯诺王国军队的兵力差距是无法通过这些伎俩弥补的,敌军的随军术师团在斯诺王国轻骑兵团被寒冷的风雪阵和扎斯提亚斯王城军的速攻困住约有三刻钟后终于展开了保温法阵,并重新布设了能把王城军和斯诺王国军队一并罩起来的大型结界。
特蕾莎通过温度差唤来的雪风无法穿过大型的结界,寒冷的温度和低能见度在这一刻不再是斯诺王国军队的阻碍。
虽然结界维持不过两分钟便被安达破坏,但在这两分钟的安定环境下,斯诺王国轻骑兵的团长已经看清了扎斯提亚斯方的军队规模,他自嘲自己的兵团居然被这仅有几千人规模的军队困住,且花了三刻钟也无法自己主动破局,同时,他当机立断发出信号,下令全部轻骑兵改变方向,绕道从扎斯提亚斯王城军的后方攻破其阵型。
两分钟后,敌军的结界被破坏,然而在保温法阵的加持下,如今风雪阵只有低能见度可能会对敌军造成干扰,可对敌军的轻骑兵团而言,这已不再是阻碍。
虽然罗希亚在注意到敌军的进攻策略变化的时候也发信号让王城军骑兵团紧随敌军后方追击,自己赶去王城军方阵后方正面迎击敌方王城军,但这为时已晚。
第74章 迎战(4)
当罗希亚赶到王城军后方的时候,敌军的轻骑兵已经开始攻击阵型后方的轻步兵——这些轻步兵正是平时疏于练习,直到关键时刻才临时抱佛脚练了几天剑的剑兵。
他们的武力本就不强,和临时上场凑数的征召兵没什么区别,甚至比征召兵更缺乏斗志,所以当他们面对精良的轻骑兵时,他们只能颤抖着手双手举剑胡乱挥舞。
敌军的轻骑兵很快便将他们的头颅砍下,乘胜一路向前突袭,他们的马蹄踏过剑兵的尸体,连他们死后的最后一丝尊严都没有留下。
有些剑兵自知他们和敌军正面抗争毫无胜算,便跪伏在他们的马蹄之下,试图用自己所知为数不多的情报换取一线生机,然而敌军的团长在听完他们慌乱之下抖露的情报后便下令刺穿他们的喉咙,甚至没有给他们作为俘虏的机会。
罗希亚看着这一惨状,不禁咬紧了牙关——她从前对战争的了解也不过是史官在年代记上记录的轻飘飘的几句话和军略书上把人头兵力当做计量单位考量而得出的一系列布局,直到她真的直面一个个活生生的兵士被敌军践踏的场面之时,一股恶寒才涌上她的心头。
她驾着马奔向敌军,用更快的速度刺穿敌军的胸膛,以求能止住他们行进的步伐。
这是没有办法的,如果不削减敌军的兵力、不挥剑击杀这些敌军兵士的话,现在躺倒在雪原上的就会变成扎斯提亚斯的王城军,甚至连北部防线附近村落的无辜民众也会被波及。
罗希亚如此想着,进一步加快了在战场上奔驰的速度。白雪落在魔剑的剑身之上,被剑身附着的火焰消融,消融了雪花的魔剑又被罗希亚挥舞着刺穿敌军兵士的喉咙。
当敌军的团长看到罗希亚动作极快地收拾掉前锋的轻骑兵时,他终于知道了军队将领为何在首战打到一半时就立马撤军观察情况了——他本以为一个击溃5名重骑的奇怪女兵也没什么值得提防的,但在看到罗希亚在雪中的“剑舞”后,他终于领教了罗希亚的可怕之处。
且不论她干净利落的出招模式和她快得异于常人的出招速度,光是她手上的那把可以刺穿防魔铠甲的火剑就足以让人畏惧。而且在首战时正面对抗重骑兵和重步兵团的也只有罗希亚一人,军队将领那时也估不出像她这种程度的战力一共有多少人,所以临时决定撤退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这两场战争下来,他看扎斯提亚斯王城军内只有罗希亚一人有这种程度的战力,至于其他人的能力基本上都没有超出正常人的水准。
既然只有一个人的话,那么只需要安排人打掩护将她包围住就够了。
想到这里,敌军轻骑兵团长发出了一枚需要支援的信号弹,而他这一番操作也让罗希亚确认到了他的位置。她迅速冲破重围,攻到了团长的面前,朝团长的肩部刺去。
团长吃吃用破魔剑挡下了罗希亚的一击,然而他的剑也被魔剑熔断。此时团长意识到他低估了罗希亚的战斗能力,虽然他清楚他发射信号弹的行为势必会引来罗希亚的关注,可他又觉着即使罗希亚想要突破重围攻到他的面前,也得需要最起码一刻钟——只需等一刻钟,为轻骑兵打掩护的支援就能赶到这里,困住罗希亚。
然而事实上,罗希亚攻破重围耗费的时间甚至只花了约半刻钟。在攻击被团长吃力挡下以后,她很快就调整了战斗姿态,瞄准了团长身下的马匹,俯身准备朝马的脖颈刺去。而团长在观察到罗希亚的动作变化后便伸出已经断掉的剑,试图挡下她的攻击。
可是,在团长出手抵挡的时候,罗希亚却剑锋一转,一扬手自下而上砍中了团长的右臂,用剑尖抵着团长的喉咙。
“怎么?不和对那些兵士一样杀了我吗?”
罗希亚则是用生硬的斯诺语答道:“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生擒一个兵团的团长具有什么样的战略价值。”
“可惜你们从我的嘴里是问不出什么的。”
罗希亚不再回答团长的话,而是选择直接刺穿了团长的右臂,连带着铠甲抓住他的领口,把他拽到了自己的马上,将他打晕。
当将领安排的重步兵赶到支援时,轻骑兵团已经被罗希亚灭了10%的兵力,当他们准备对罗希亚发起攻击时,她却面无表情地举起已经陷入晕厥状态的轻骑兵团长,无声地威胁他们不许再进犯一步。
双方僵持了片刻,就在敌方重步兵团长下令进攻之时,有人注意到了有液态金属自土壤缝隙中涌出,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液态金属便化作利刺将他们的双足牢牢地钉在地上,让他们无法前行,与此同时,笼罩着北部边境防线的风雪也在一瞬间消失了。
罗希亚见状,心中猜测这恐怕又是特蕾莎的阵法,于是便在全军范围内发送撤退信号,让王城军撤回关口,以免被特蕾莎的阵法波及。
在王城军撤退的时候,罗希亚看着斯诺王国军队所在的位置逐渐被金色的牢笼覆盖,心中暗自庆幸他们又一次逃过了一劫。
然而,这份庆幸并没有维持太久。等王城军全部撤回到关口的时候,罗希亚发现复合式防壁上面出现了一个小洞,紧接着数百只破魔箭穿过了金色的牢笼,将破了洞的复合式破坏得一干二净。
第75章 迎战(5)
另一边,敌军的随军术师团在架设保温法阵使得中坚部队的术师和士兵恢复正常状态后,又开始把重心放在了解构复合式上面。注意到这一点的特蕾莎令安达保持住风雪阵的状态,自己开始帮着艾洛梅特加固正在被解构的复合式。
在她们的努力下,敌军术师的解构速度也算是慢了下来,原本特蕾莎预计敌方术师仅需三刻钟便可将复合式解构,但现在复合式却还没有被破坏——一是因为风雪阵一直在阻挠他们施术,二是因为艾洛梅特在维持复合式的同时也在加固复合式,和敌军负责解构的术师正面斗法。
然而,即便如此,敌军术师仍然没有停下解构复合式的脚步,而另一边罗希亚似乎过于拼命了,现在特蕾莎即使不特地监测魔力波动情况,也能看到西北方的方阵火光四射,变得乱哄哄的。
这两边的情况都让特蕾莎感到有些头疼,她发现只靠基础术式和简单的元素转化术已经无法有效拖延敌方的脚步,也只会拉长战斗时间,这和特蕾莎速战速决的本愿是不符的。
看来此刻正是使用元素术式的时机了。
特蕾莎想着,扫了一眼掩埋在雪下的土地。在元素转化术式中,特蕾莎最擅长的类型便是以点石成金为基础发展的金元素术式,但金元素的转化耗费时间较长,且在低温条件下施术,金元素的转化速率会大大降低。
幸运的是这块平原之下岩矿含量丰富,可不幸的是地脉内的魔力贫瘠到只能维持复合式的供给,综合一切外部条件考量下来,特蕾莎初步估计她如果现在开始转化金元素,大约需要一刻钟才能转化完毕。
可是,特蕾莎现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她抓紧时间圈定了斯诺王国军队方阵所在之处和交战点,抛出几张符纸,一边结印一边念咒,令圈定范围内的土地岩矿加快金属化进程,并从内部加热让金属熔化。
安达注意到了特蕾莎的动作,她此时的魔力存量就连维持风雪阵都已经有些吃力,因此她的语气也变得有些虚浮:“小姐,您终归还是要用元素术式了吗?”
“不在这时候用就晚了,不如说现在才开始用或许已经晚了……但我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说到这里,特蕾莎又开始专心转化元素,她按照她预料的那般花了约一刻钟转化出了可用的金元素,又在增量金元素的同时立马转化液态金属的形态——先是将金属转化为尖刺困住敌军的脚步,又在尖刺的基础上制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笼,将敌军彻底围困住。
虽然这个术式乍一看很夸张,但是因为特蕾莎急着将敌军困住,所以她在形成尖刺的时候并没有把控“地基”的质量,金属内究竟有多少杂质也未可知。且因为这张牢笼是经由魔力转化形成的,可以被破魔箭破坏,所以只要复合式被解构,那么这张牢笼也不过就是个纸老虎罢了。
想到这里,特蕾莎在缔造出牢笼以后又从地下提取出纯度更高的金属,试图加固牢笼,然而,就在她逐步搭建更为坚固的牢笼的时候,她注意到复合式被敌军的术师解构出了一个小孔,敌军弓兵团自然也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在特蕾莎还没来得及补上复合式的漏洞前就已经射出了破魔箭,彻底破坏了牢笼和复合式结界。
一旦破魔箭将复合式洞穿,破坏了魔力回路和法阵,那么复合式便无法再度展开,再待在城墙上就会有被弓兵射穿的风险。
特蕾莎当机立断唤出使魔,把安达送到了使魔的背上:“安达,你赶快去城墙下把艾洛梅特女士带上,然后去关口告诉陛下,我会尽全力阻止敌军前进,顺便削减敌军的兵力,请她无论如何都要带兵守住关口,不要轻举妄动。”
安达牢牢抓着特蕾莎的袖子,不给特蕾莎挣脱的机会:“小姐,再待在这里会被那些弓兵射穿的,请您和我一起下去吧。”
“还没有结束,现在你和艾洛梅特女士体内的魔力存量都已经见底了,能在这里阻止斯诺王国军队行进的术师只有我一个,所以我必须要留在这里。”
“可是——”
“没有可是,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我不会死在这里,所以你不要有什么顾虑,就按我的要求去做就好了。”
话音刚落,特蕾莎就念咒让使魔载着安达飞走了,她看着使魔飞下城墙,确认它载着安达和艾洛梅特飞得越来越远后,便再次转身看着敌军方阵。
敌军术师正在释放大面积的火海,企图将金属尖刺烧到熔化,然而火焰的温度不够,加上冬天气候寒冷,使得金属熔化效率极其低下。
即使他们能通过破魔箭射穿用魔力构筑的金属牢笼,他们也无法用破魔兵器消除特蕾莎通过加速自然界元素转换速度而转变出来的金属元素,所以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无法攻到关口来,这对特蕾莎来说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而复合式结界被破坏对特蕾莎而言也并非全无好处:由于城墙内现在仍然密布着特蕾莎等人人为架设的魔力回路,即使破魔箭破坏了部分魔力回路,它也没有完全停止工作,且被破坏了的魔力回路断口处也有魔力逸散出来,特蕾莎可以通过体表的导管回路与城墙相连接,直接吸收补充地脉魔力进行持续作战。
先前因为要优先维持复合式的运作,所以特蕾莎怕通过导管回路直接补充魔力会导致复合式的运行稳定性降低。既然现如今复合式已经荡然无存,那么她也不必再保留魔力了。
第76章 迎战(6)
特蕾莎几经权衡,最后还是选择了启动附在体表上的导管回路,直接吸收逸散在城墙周围的魔力,施术强化滞留在敌军脚下的金属尖刺,进一步限制了敌军的行动。
与此同时,敌军的弓兵开始高强度张弓拉箭,朝城墙和关口射来,特蕾莎先是在自己身前展开了防壁术,挡住了敌军的攻击,紧接着,她念咒用自己的魔力投影出了数千枚高硬度的合金箭矢,通过结印控制箭矢以极高速射向敌军方阵。
虽然敌军身上都穿着防魔铠甲,特蕾莎用魔力凭空造出的箭矢对他们而言类似于挠痒痒,但箭矢的投射密度很大,只要有箭矢命中他们未被铠甲覆盖到的部分就可以击杀一部分敌军兵士,而且敌军的随军术师是来不及展开防壁术阻挡以极高速投射的箭矢的,即使是这种挠痒痒程度的攻击也足以扰乱敌军的耳目。
一轮攻击结束后,特蕾莎深吸了一口气,再一次通过导管补充被消耗的魔力。
像这种平时用一次就能消耗她体内一半魔力的元素攻击术式,在特蕾莎没启动导管回路的时候,她是决计不会使用的。
不过,难得开一次导管回路,她无需再斤斤计较体内魔力的消耗情况,可以放肆地凭空释放元素攻击术式,所以特蕾莎开始感觉亢奋了起来。
她再次结印,这一次她投影出了数量更多的合金箭矢,以更快的速度射向敌军。
两轮攻击结束,箭矢射在地面上扬起的飞雪挡住了特蕾莎的视线,她看不到有敌军逃出她的高速攻击,也算不到有人能逃出两轮高速攻击的可能性。
但特蕾莎心中没来由的担忧此时仍未消失,她又一次重复强行吸收魔力又投影箭矢的操作,可第三轮攻击却被敌方的术师用防壁术结结实实地挡住了。
雪花和扬尘回归了地面,第三轮攻击结束后,特蕾莎看清了敌军阵型的情况:虽然阵型外围的部分步兵和骑兵确实如她所想被射穿了眼睛,倒在了地上,但是她没能对敌军术师造成任何伤害,而敌军的弓兵则是再一次张弓搭箭,朝特蕾莎射了过来。
她再一次用防壁术挡住了敌军的攻击,但在挡下这轮攻击的时候,特蕾莎开始感觉到身体变得有些疲累。
“你有多长时间没有好好睡一觉了?”
战前罗希亚的担忧询问此时突然在特蕾莎的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她摇了摇头,将这句话甩了出去。
特蕾莎没想到这场战斗居然打了一个多时辰,因此她也低估了长时间熬夜构建魔力回路对身体施展术式的影响。但是她还不能在这里倒下,因为只要现在倒下了,扎斯提亚斯王城军的规模是无法抵挡住斯诺王国军队的方阵的。
她再次强行吸收魔力,造出了数量更多的合金箭矢,但这一次,她选择将箭矢的投射起点设置在了敌军方阵的头顶,并召唤了第二只使魔帮助她瞄准敌军随军术师的团长。在第四轮合金箭矢发射出去的那一瞬间,特蕾莎又操控着其中10枚箭矢改变运动轨迹,从侧面追踪射向敌军的术师团长。
敌军的术师团在监测到第四轮箭矢自上方向他们袭来的时候,就立即展开防壁术挡住了第四轮攻击。但他们没有注意其中有箭矢从侧面袭来,所以等团长反应过来为术师团展开防壁术的时候却发现为时已晚。
第四轮箭矢中有3枚成功地命中了敌军术师团团长的胸部,剩下的7枚中有1枚被团长挡住,6枚分别命中了术师团的4名术师。在察觉到团长的异样后,敌军术师团乱作了一团。
特蕾莎趁势再次吸收魔力,准备发动第5轮攻击,可是在她吸收完魔力后,她的双脚已经开始发软,感觉有些站不住了。她差点栽倒在城墙上,只能堪堪用右手扶住了自己即将倒下的身躯,保持单膝跪地的状态投影出第5轮箭矢。
这一次没有术师团能帮他们,因此命中概率应该会大大提高。
特蕾莎如此想着,咬着牙发动了最后一轮攻击。
她通过使魔的眼睛看到了她的第5轮攻击命中了许多兵士,但是,术师团的团长却在术师团的帮助下,捂着胸口将某个东西交到了斯诺王国的将领手中,那个将领在接过那个东西以后便发出了继续作战的信号弹。
他们还能怎么作战?跨过那些死去同伴们的尸体继续战斗吗?不惜做到这种程度也要攻破北部边境防线吗?
特蕾莎想不明白,她剩余的精力也不足以支撑她继续思考。
她喘着气跪坐在城墙上,强行吸收逸散的魔力使得特蕾莎体内的魔力回路都在隐隐作痛。她没有力气再强行吸收魔力,也没有魔力再维持使魔现界。
在调整好姿势以免让自己在昏迷状态被敌军的箭矢射中以后,特蕾莎彻底昏了过去。
当特蕾莎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坐在马背上,但是驾着马的人却并非特蕾莎本人。驾着马的人一面维持着把特蕾莎抱在怀里的状态,一面骑着马驰骋在荒芜的雪原上,那人身上淡淡的紫罗兰香气灌入特蕾莎的鼻腔中,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罗希亚?”
“啊,你醒了,特蕾莎。感觉怎么样了?”
“感觉……还可以吧。”
事实上,由于特蕾莎强行吸收外界逸散的魔力次数过多,她直到现在都还感觉魔力回路被撑得又酸又疼。但是对她而言,现在有更值得她在乎的事情。
她环顾四周,发现周围有骑兵和步兵通过粮草车载着附近村落的村民奔逃,不祥的预感再次涌上了心头。
“我们……成功阻止斯诺王国军队了吗?”
罗希亚听到特蕾莎的疑问后,面露迟疑,她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开了口:“特蕾莎,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在你的阻挠下,斯诺王国的军力被削弱了一成,只不过,他们即使兵力有所损失,也还是没有放弃攻破北部的防线。
他们的重骑兵冲乱了我们的阵型,直接硬闯进了关口,我……我没能阻止他们,只能让剩下的王城军带着附近村镇的民众撤退到瓦特莱中部的城区内避难。”
特蕾莎忍不住回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绝望:“你说什么?明明都已经做到这份上了,怎么会?”
罗希亚看着特蕾莎的表情,心中更是倍感愧疚。她张了张嘴,用颤抖的语气尽量保持平静地答道:“抱歉,特蕾莎,我辜负了你和民众们的期待。我终究没能守护好北部防线,我没能和他们抗争到底,是我的作战决策出现了失误,最终导致瓦特莱的北部防线陷落了。”
第77章 救济(1)
从北部边境防线前往瓦特莱城区的路相对来说比较平坦,踏过荒芜的雪原后,再穿过一片森林即可抵达城区。
在北部防线未被攻陷之前,这一特性对北部边民和王城军而言是有利的:平坦的地势有利于输送补给物资,发展与斯诺王国与缪斯王国的外贸业务。可如今北部防线已被攻破,雪原植被掩体稀少,不便隐匿撤退,这一特性也从优点转变为了缺点。
在穿过雪原之前,罗希亚丝毫不敢停歇。自特蕾莎醒来以后,她便使出全力加快了奔驰的速度,甩掉了斯诺王国乘胜追击的士兵。
然而,战死沙场的士兵与无辜被牵扯进战局之中的民众们的亡灵却不打算放过罗希亚。在她跑进森林里的时候,亡灵们的思绪与愿望随着冷冽的风一同灌入她的耳中,让她本就因防线失守而自责的感情进一步被放大。
特蕾莎在还没跑进森林的时候就已经从罗希亚不规律的呼吸频次中发现了她的异常,但她也知道在还没到森林之前分散罗希亚的注意力只会徒增危险。
她曾尝试过展开结界将亡灵们的窃窃私语与罗希亚的耳朵隔绝开,但已经彻底耗尽魔力的她如今连最普通的结界都无法展开了,所以她只能放弃。
进入森林以后,敌军因对森林点位不够熟悉,所以很快就跟丢了撤退的王城军。在敌军的马蹄声渐行渐远,目光所及之处再也看不见穿着北国铠甲的士兵以后,特蕾莎这才松了口气。
“敌军还会再回来吗?”
“我不知道,但是在他们回来之前,我必须要救出尽可能多的边民。”
“安达和艾洛梅特女士呢?”
“她们已经先跟着大部队走了,如果顺利的话,她们现在应该已经在瓦特莱城区内了。”
“那就好。其实冷静下来想想,斯诺王国和我们的兵力相差那么大,能撑上一个多时辰还达到了削弱敌方兵力的目的,已经足够了。”
“特蕾莎,你是当真这么想的吗?还是只是在安慰我?”
“我想大约有七分真三分假吧?这次作战的结果超出我的预期是真,想要让你冷静下来也是真,但刚刚的说辞也包含了说服我自己的成分在里面。
如果我能成功保护复合式,没让复合式被敌军的术师解构的话,或许北部防线就不会被击溃了,是我低估了复合式的效果和敌军术师的意志力。”
“你怎么能这么说?这明明是因为我们的术师队伍和敌军的术师团组织人数差距过大才会变成这样的,你无需承担主要责任。”
特蕾莎听着罗希亚一本正经的说辞,反而忍不住笑了,她怕敌军还有士兵潜伏在森林里,便捂着嘴偷偷笑了一会儿,在止住笑意以后,她扭过头看着有些迷茫的罗希亚说道:“你看,我们调换立场以后,你也会反过来说些安慰我的话。
可实际上你我都清楚,如果复合式没被破坏的话,北部防线就不会失守。所以我的过错在于对自己的能力过于自信,误判了敌方的实力,这才导致了这次作战失败的影响进一步被扩大。”
“可是,如果我能招募到更多的术师力量,你也不必为此计较这么多。”
“罗希亚,我想说的是,这次作战的失败原因绝非一个人导致的,你我都不需要耗费心力找出罪魁祸首。在这之后我们应该考虑的是要如何弥补这次的失误,还有什么样的作战方式才是更适合应对斯诺王国军队的作战方式。
你绝不能在王城军的兵士们面前露怯,也无需在他们面前自责,这样反而会让他们陷入更为混乱的境地。你要做的是在救援工作完成后重新为他们指出一条明路,告诉他们战力的差距导致的作战失败是不可避免的,但是一切失败都是为了守住瓦特莱作的铺垫。”
在特蕾莎说完以后,罗希亚沉吟了许久,在悟出特蕾莎言下依旧是想要安慰她的真意时,她努力挤出了一个苦涩的微笑:“你说得对。盲目的自责不过是浪费时间,此时挽救更多的边民、安抚民心和制定下一步作战方略及时止损才是正事,我不应该一直沉溺在个人感情里,谢谢你的提点。”
看着罗希亚的神情,特蕾莎又莫名生出了罗希亚可能会陷入另一个极端的担忧,但她也清楚此刻并非和罗希亚直接挑明的时机,便不再多言。
在这之后,罗希亚又骑着马跑了半个时辰,终于抵达了瓦特莱城区。她把特蕾莎带到了王城军驻扎的片区内,在看到安达朝她们跑过来的身影后,就将特蕾莎放了下来。
“我还要去看看城墙外面还有没有遗漏的边民,没有办法将你送到帐内,你再和安达小姐她们会合即可。”
在丢下这句话后,罗希亚便夹紧马腹扬长而去。她跑出了城外,以最快的速度穿过了森林,穿梭于各村落之间寻找是否有活人的气息。
她看到了有意图残害落单妇女的敌军,于是她砍掉了敌军的头颅,将蜷缩发抖的妇女从瓦砾中救出。
处在极端的恐惧与死里逃生的喜悦之中的妇女紧紧握着罗希亚被铠甲覆盖的双手,用哀求的眼神看着罗希亚。
“大人,请您救救我的孩子!我不知道这孩子是否能和我一样幸运地逃过一劫,但求求您如果看到她的话,请顺便救救她!”
“您冷静一些,如果可以的话,您可以描述一下您的孩子的外貌,如果我看到的话,我会帮您留意的。”
“谢谢……真的很感谢您。”
她带着获救的妇女再一次启程,一路上,她又救下了几个落难的边民。在和正在搜救的士兵团会合后便将边民们都交给了士兵团。
这些落难边民们在获救后,都无一例外地哀求罗希亚救救他们的家属。可落难的边民有那么多,罗希亚也并非是真正的圣使,她无力救下每个边民,有些边民在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无力回天,她甚至连将他们的遗体带回城区内部安葬都做不到。
在漫长的搜救过程中,罗希亚发现的边民遗体占比与活下来的边民人数占比约为1:4,可后半程的搜救过程显然并不顺利,搜救的时间拖得越长,边民们生还的几率便越来越低。
在罗希亚因此刻或许已经没有生还的边民而感到绝望之时,一个在火堆边上抽泣的小女孩吸引了她的注意。然而,这个生还的小女孩不仅吸引了罗希亚的注意,还吸引了一个敌方骑兵的注意。
在罗希亚发觉敌方的士兵兴奋地舔着干裂的唇朝小女孩冲过去的时候,她便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满心只想着无论如何都要救下那个女孩。
她骑着马朝小女孩的方向奔了过去,在离敌军骑兵还有一定距离的时候,她强行强化了跳跃能力,纵身朝敌军跳了过去,直接刺穿了敌军的后颈。随后她赶紧捞起了还在发呆的小女孩,跑回了她的马的位置。
在将小女孩抱到马背上的时候,罗希亚才注意到小女孩的外貌特征与她救下的第一个妇女口中描述的大致一致。在这一刻,活着的小女孩成为几近绝望的罗希亚的救赎,因此,两行热泪在罗希亚未发觉的情况下从她的眼中滑落下来。
“大姐姐,你怎么啦?”
“没什么,你的母亲应该在瓦特莱的城区内等你,我现在送你回去。”
在罗希亚载着小女孩返回城区的路上,罗希亚看着耀眼的火光吞噬了黑暗,将夜空照得通红。她讨厌这些火焰,因为这片耀眼的火光将丧生士兵的残骸与无辜死亡边民的遗体也一同吞噬了,敌军进犯的火焰甚至不给他们吊唁亡灵的机会,直接将废墟和遗体一块儿烧成了灰烬。
第78章 救济(2)
在罗希亚带着小女孩回城的时候,剩余的士兵也早已载着存活下来的边民回到了城区内。在征得城主允准后,他们在规划好的片区内为居无定所的边民盖起了临时居住的帐篷,给他们分发了城区库存的棉被褥子,让边民们得以先休息。
罗希亚回来以后,先是吩咐士兵把小女孩送回被救下的妇人那里,又去了城主的宅邸,以增加五成赏赐为筹码让城主开仓赈济边民。在和城主谈妥了以后,她又因睡不着在帐内对着北部边防的地图思考了一晚上破局的方法。
到了第二天清晨,罗希亚又在洗漱过后安排将领将各团团长及各分队队长召集于帐内,准备继续商讨后续的作战方针。
待所有人集齐后,罗希亚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保持清醒,然后开口道:“各位团长、分队长昨晚从奋力作战到救援边民,想必都耗费了不少精力。我知道各位辛苦,但还是不得不在一大清早就让各位召集于此。
我不仅想和各位商讨一下下一步的作战方略,还想让各位尽快振作起来。诸位从昨晚的作战中就可以明白敌军的攻势是何等迅猛了,因此我们必须要尽快改变作战的方针,否则敌军乘胜追击,继续打破城区的防御,我们便很难守住瓦特莱了。这样一来,我们又要如何向那些死去的兵士和被无辜牵扯进来的边民交待呢?”
枪兵队的队长在罗希亚话音刚落时便急哄哄地直接开口:“可是陛下,如果昨晚如果术师那边能守住复合式,咱们的作战也不至于陷入被动。”
然而,在他输出完情绪后,他便被步兵团长捂住了嘴:“闭嘴,这种违逆的话你也能随便说出口?”
“无妨,对昨晚的作战进行复盘也是这次作战会议的议题之一,只有把上一次的作战复盘到位了,我们才能充分认识到自身存在的不足,从而加以改进。各位可以畅所欲言,但我希望各位可以只对事不对人,不要在发表观点的时候掺入自己的个人情绪,否则只会变成单纯地通过吵架来输出情绪而已。”
那个刚刚被捂嘴了的枪兵队长听罗希亚这么说,便又一次如连珠弹般说道:“陛下,属下认为这次北部防线失守和我们过于信任术师们的能力有关。此次作战我们基本上都把宝押在了三位术师身上,根本没有好好制定术师失败以后的备用对策,所以依属下看,还是不要过于依赖术师们的能力好一些。”
罗希亚听了枪兵队长的话后,偷偷攥紧了拳头——她料想到了战后还是会有人把错都归咎于特蕾莎身上。从理性角度上考虑,虽然主要原因不在于特蕾莎,罗希亚也有充分的理由可以辩驳,可不知为什么,她总是一听到和特蕾莎相关的事情就无法将感情抽离出去。
她强装镇定,反驳道:“我承认我在制定这次作战方针的时候出现了失误,我没有想到可以和三个术师打配合,而是选择一味地相信术师团可以通过复合式守好北部防线。
但是,就算我们不相信三位术师,选择了直接硬碰硬和敌军打阵地战,那么,我们要怎么扛过敌军术师团数十名术师的攻击?
虽然我们确实没能守住北部防线,但是能让我们在战场上和敌军打了一个多时辰消耗战的也正是这三名术师,所以不要因为北部防线战役的失败就全盘否定三位术师平衡战局的能力。”
此话一出,原本意欲质疑术师的人便不再言语,他们意识到了自己的认知不全面,也因为从前对术师的偏见夹带了个人情绪。
骑兵团长见状,便顺着罗希亚的话说道:“陛下,属下认为和术师们打好配合固然重要,我们接下来确实是要好好利用术师们的能力。
但是这场战斗失败的根本原因还是在于我们不管是兵力还是术师人数都和敌方差距过大,这一点无论术师们怎么用个人能力来弥补都是无济于事的,所以我们应该用战术弥补这个差距。”
“那么,你认为应该用什么战术应对呢?”
“属下认为还是得用游击战削弱对方的兵力,敌军若想要继续南下攻占瓦特莱,那么一定会在北部的雪原歇息数日整备军队后乘胜追击,穿过森林南下对城区发起攻击。我们这次需要把森林易于隐蔽的优势利用起来,用游击战逐步削减敌军的军力,他们现在已经深入北部防线,怕是也不容易进行军备方面的补给。”
步兵团长听完骑兵团长的提案,摇了摇头:“可是现在敌军的数量远在我们之上,这次作战我们和三个术师都那么拼命了,还是只能削减敌军约一成半的兵力,即便我们可以通过持续游击削减敌军兵力,我们又该花多长时间去削减?怕是我们通过游击削减的兵力也远不及敌军耗费数月就能补充的军备吧。”
“我的建议是把术师也暂时编入我们的军队中,不要再让她们作为编外人员活动,这样以后在作战中也能让她们针对局势辅佐一二,达到缩小战力差距的效果。”
罗希亚听着两个团长的争辩,又沉思了片刻,开口道:“二位团长说的都有一定的道理,我在首战出现了误判,错估了敌军行进的速度和防御术的能力。以我们和敌军的兵力差距,即使将卡帕和涅特的护卫兵临时编入军队中,再次在城区墙上施加复合式,估计也不能打赢对方。
所以接下来的战斗中,我们必须化被动为主动,舍弃常规的阵地战。
可是游击战的作战规模又不够大,对于敌方这种规模的军队,只能起到扰乱视听的效果,如果我们以游击战为主的话,一是会拉长战争的持续时间,恐劳民伤财;二是无法在短时间内削减敌军数量,恐收效甚微。
骑兵团长刚刚提到的作战思路中有一点我觉得可以利用一下,那就是城区外的森林是可以作为掩体利用的。在首战,我没有将植被的优势考虑进来,这才导致我方在削弱敌军势力时损失也很惨重。
所以接下来我们不妨扩大游击战的规模,在卡帕、涅特的护卫军到来以后将护卫军暂时收编,各位团长根据实际情况合理分队,在城外的森林中伺机伏击,通过运动战打退敌军,并在雪原制造陷阱,截断敌军的后备补给资源。
当然这一思路以后也要根据战局随时调整,但我希望各位在未来的战斗中不要冒进,切忌与敌军的主力起正面冲突,只管诱敌深入,逐个击破即可。”
第79章 救济(3)
此话一出,帐内众领队都陷入了沉思。他们盯着桌上的城区地图,开始在脑内描绘潜伏的布阵,过了一会儿,剑兵队的队长问道:“陛下,属下有一个疑问。”
“但说无妨。”
“运动战的模式和首战相比具体有什么区别呢?”
“我认为接下来的作战方针与从前相比有以下三点不同:
一是我们不再依托城墙来作战,反而不能让敌军接近城区的城墙,因此我们需要通过诱导转移敌军的注意力。
二是我们这一次应保证尽量在不折损兵力的情况下达到消耗敌军兵力的目的。
三是我们不再选择和敌军的骑兵正面交锋,而是选择逐个击破。
敌军这次出阵以轻骑兵和弓兵为主,步兵力量反而比较薄弱,这种讲究速攻的阵型反而非常依赖补给,所以诱导和削弱敌军兵力只是我们第一阶段的目标,在第一阶段目标初步达成后,我们就可以在第一阶段的基础上利用前来支援的护卫兵制造陷阱了。”
“那么,您觉得术师那边的安排……”
“我方目前只有三位术师显然是无法和敌军抗衡的,因此我们在作战期间也要持续在卡帕、涅特和瓦特莱区域持续性高价招募术师,至于详细的安排,我想还是把三位术师召过来征询她们的意见,各位意下如何?”
“陛下圣明。”
罗希亚见其他人都没有异议,便让侍女传令请特蕾莎等人来到帐内。三人抵达营帐后,罗希亚又免了她们行礼。
解释一番前因后果后,特蕾莎也抱胸考虑了片刻,随后她开口道:“我觉得陛下通过高价招募术师的方式可以一试,虽然现在留存在扎斯提亚斯的本地术师不多,但能组出20-30人规模的术师团的难度还是不算太高的,只要能有这个规模,我们便可拥有和敌军术师团持续斗法的硬性条件。
至于术师的组建方式,我个人认为比起将术师分散在各分队中作战的形式,还是将术师们集合为一个队或一个团,由专门的术师作为长官进行调度会更好,毕竟只有术师才最了解术师的战斗方式。不知安达和艾洛梅特女士意下如何?”
艾洛梅特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认为。如果把术师分散到别的分队里,反而会对其他队长或团长造成困扰,毕竟术师对咒术的控制并非十拿九稳,如果出现意外情况,还是由术师队的领队出手救场更为稳妥。且斯诺王国的术师作战方式也是自成一团进行作战,所以要想和他们打运动战,让术师分散在各队中反而会分散战力。”
安达见状,也附和道:“各大分队的领军们可能不太清楚我们的作战方式,如果我们的作战方式和队伍的作战指令存在冲突,此时也会不可避免地发生矛盾。如果由术师们自成一团,领队在清楚队员实力、作战方式的情况下便可以更好地进行调度,所以还是让我们术师一起自行组队伏击更好一点。”
罗希亚在听完三个术师的意见后,微微颔首,便接过话头说道:“那么,根据三位术师的意见,现在先成立一个临时术师团吧,临时术师团的直属上司便是军队领队,这样也可减轻各团长的负担,至于成团公文,以后拟定好了再报备也不迟。
那么,关于术师团的团长,我想先任命艾洛梅特女士作为临时术师团的团长,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当艾洛梅特在听到这一任命状时,她彻底愣住了,直到特蕾莎偷偷在她旁边提醒了以后,艾洛梅特才反应过来,有些惶恐地跪了下来:“感谢陛下您的信任,只是草民如今年事已高,加上这几年一直疏于咒术方面的研究,恐难当大任,恕难从命。”
“您是因为接到了我的邀请才会来到这里辅助众将士,加上您也有就任过宫廷巫师的经验,如果不是一些历史原因,您或许还会一直在宫中继续研究。我思来想去,觉得您是担得起这份领导的重任。”
“感谢您的信任,只不过草民资质平平,实在难以胜任。在首战中,是特蕾莎小姐想出来使用复合式抵挡敌军破魔箭的攻击的,如果没有特蕾莎小姐在这里,恐怕北部防线被攻破的时间会提前至少半个时辰。因此我在此以个人名义推荐特蕾莎小姐担任临时术师团的领队,望陛下批准。”
“您不必如此惶恐,先起来吧。”
“是。”
在艾洛梅特起身后,她发现罗希亚的嘴角扬了起来,然而罗希亚本人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表情变化,转而面朝特蕾莎问道:“既然如此,那么特蕾莎小姐,您愿意担任临时术师团的领队吗?”
特蕾莎显然也注意到了罗希亚表情的变化,她向罗希亚报以一个微笑,朝着对方鞠了一躬:“既然是陛下的请求和艾洛梅特女士的推荐,我自然无法拒绝。只是这五年间,我在民间也野惯了,恐怕难入大雅之堂,因此若是陛下以后有意将临时术师团扶正,我申请为陛下您培养一个正式团长后退出术师团。”
“以后的事情就以后再说吧,当务之急是把临时的编制先确定下来。既然特蕾莎小姐愿意担此大任,那么临时术师团的编制就先这么定下来了。
接下来我还想再总结一下首战的情况,方才各位也已经详细复盘了我们首战中存在的不足之处,我们也针对这些不足之处拟定了未来的补救方针。不过我想说的是,我们虽然没能在首战守住北部防线,但这并不代表这次作战毫无可取之处。
我们用一成王城军的生命与无数无辜边民的性命换来了削弱敌军一成半兵力的战果,而且我们的手上还有敌军骑兵团长这一筹码。因此请各位抬起头吧,在士气未被全部激发的现状之下,我们已经尽力了。
但我们还能做得更好,接下来各位要做的不仅要点燃士气、准备伏击,还要好好利用这个筹码,在敌军提出交换条件之前,前哨军团先抽出一个小队对这名团长加以盘问,从他的嘴里撬出尽可能多的真实情报。”
“是,陛下。”
“那么,今天的作战复盘会议就开到这里吧,散会。”
会后,众人散去,只留下艾洛梅特一人停留在原地,罗希亚见艾洛梅特仍未离场,便问道:“艾洛梅特女士,还有什么事吗?”
“陛下,我只是想向您确认一下,您先前选择我作为临时术师团的团长是否只是一个幌子?”
“幌子?这是从何说起?”
“您不必顾虑,我本就对团长之位毫无兴趣。特蕾莎小姐在咒术方面的能力有目共睹,您心里怕是早已属意于她,但您害怕直接提出来会惹得特蕾莎小姐遭人非议与背刺,所以您选择了迂回,是这样吧?”
艾洛梅特说完后,见罗希亚反而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开始认真思考起来,想来罗希亚自己都没有发觉自己方才的表情变化有多明显。
过了许久,罗希亚又一次露出了有些摸不着头绪的表情,缓缓答道:“您多虑了,艾洛梅特女士。我不知道您是从什么推断出这一结论的,但我起初是认为您和特蕾莎小姐都具备足够的资格担任团长一职的。
至于为何没有在一开始就邀请她担任团长一职,一是我觉得您的资历相对来说更为丰富一些,二是团长一职不能一味考虑个人咒术实力,也要考虑到领导力,由履历丰富的您坐镇的话,想来各位术师也不会有异议。
当然,我说这些话也并非是认为特蕾莎小姐没有这种领导力。只是在这种重大决策面前,即便我心中的风再怎么吹向特蕾莎小姐,我也不能因个人感情有任何偏私,况且我这么做了,特蕾莎小姐也绝不会就这么心安理得地接受的。”
在得到了罗希亚的答案后,艾洛梅特离开了营帐。
陛下那抹笑意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恐怕连陛下自己都不清楚吧。
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还真是有意思。
想到这里,艾洛梅特笑着摇了摇头,回到了术师的营帐内。
第80章 救济(4)
作战会议结束后,罗希亚又找领队商量出战日期。因为不知道敌军什么时候会整顿好,但也不能让士兵疲劳作战,所以,他们几经权衡,最终敲定于两日后出发。
紧接着,她又去找了城区领主,确定好了施粥惠民的具体方案,又提出了在城区北郊立碑纪念牺牲将士和死去的无辜边民们的主意。在和城主谈好了实现两项举措对应付出的条件后,她又马不停蹄地赶往粥棚,确认施粥工作是否正常开展。
当她赶到现场时,粥棚刚搭建好,数十名边民在粥棚还没搭建好的时候就已经在旁边等待——他们一早就听说有施粥的计划,所以便提前蹲点等候,就为了吃上一口热粥。
在罗希亚未赶到之前,他们坐在地上窃声私语,谈论所剩不多的财产,揣测着粥的浓稠程度,每个人都刻意避免谈及昨夜的灾难,也不愿想起亲朋好友的死讯。
他们见到罗希亚的身影后,忙不迭闭上了嘴,佝偻着身子伏在地上对她行礼。罗希亚见着灰头土脸的边民们疏离的表情,心中又开始愧疚起来。
她心里清楚,这才应该是劫后余生的民众们脸上该出现的的表情——因为他们首战失利,这些民众才失去了他们赖以生存的家园,这让他们如何不心存芥蒂?
可是,明明她上任的目的就是让这些民众过上幸福的生活,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为什么她总是无法跨越这层可悲的厚障壁呢?
“各位,都起来吧。你们不需要下跪,我只是过来看看施粥的准备工作是否顺利,这次施粥惠及的对象也是各位,如果各位因为我的到来而紧张,那就本末倒置了,所以各位不需要太紧张。”
在罗希亚说完这些话后,边民们偷偷面面相觑,但是仍然保持跪姿,不敢起身。
在罗希亚为此而感到困扰的时候,一小团身影从愁眉苦脸的边民群中挤了出来,跑到了罗希亚的面前。
其他人见这小孩竟对当今的王如此无礼,不禁面露惶恐,但他们又不敢出手救下小孩,只得明哲保身,将脸埋得更低,无声地等待王的裁决。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罗希亚只是单膝跪地,尽量做到平视小孩,只是摸了摸小孩的头。
她记得这个小孩是她昨夜救下的最后一个小女孩,这女孩显然对所谓的阶层差距毫无概念,见罗希亚跪了下来,便将手轻轻放在她的手上,待女孩松开手,罗希亚才发现一朵凌霄花的花干落在了她的手上。
“这是……?”
“妈妈说要给帮助过自己的人回礼,我想了一个早上,觉得还是这朵花最适合大姐姐,所以便将它送给你,作为你昨晚帮了我的回礼。”
“谢谢你,这是你自己做的吗?”
“嗯!我觉得这些花在冬天开不了很可惜,就摘了一些放在夏天晒干,这样即使到了冬天它们也不会枯萎。”
“你不怕我吗?”
“大姐姐明明是好人,为什么要怕?”
罗希亚被对方的无忌童言引得有些想笑,这份笑意与先前心中的感慨交织,化成了一个苦笑。
这位小女孩如此单纯,想来在战火蔓延至北部防线之前,她的生活一定很幸福。
她将凌霄花干小心地收在了香囊里,轻声答道:“……谢谢你能这么认为,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赛莉尔。”
“好,赛莉尔。我向你保证,我会带你重新回到你真正的家。”
“嗯!”
听到罗希亚的保证后,赛莉尔脸上残留的一点阴霾也很快消失了。她飞快地跑走,消失在人影中,罗希亚一直看着她欢快的背影越来越远,面色又变得凝重起来。
她看了看还跪在地上没能反应过来的边民们,无声地将离她最近的老妇扶了起来,然后走到了粥棚后方搭起的临时厨房内。
“粥不能再稠一些吗?这锅麦粥这么稀,外面的人怎么能吃饱?”
她刚进帐篷内,就看到特蕾莎一手拿着汤勺,一边盯着自己煮的锅里的粥,一边问她旁边一起煮粥的兵士,那个兵士则是有些不满地嘟囔:“可是上面批下来的麦子也没多少,不煮稀一些可就不够分了。”
“城主库存里的麦子确实就这些了,虽然今年是丰年,但是前段时间莉切丝公主增收赋税,瓦特莱城区库存的余粮自然也有一部分被用作交税。
若是动用兵粮的话,将士就只能饿着肚子打仗,这样一来反而得不偿失,我已经去信至卡帕,申请从卡帕紧急调用一批余粮到这边来,估计五天后就能到这里。
特蕾莎小姐说的也没错,这么稀的粥,主事体力劳动的边民肯定吃不饱。我看之前报的库存,如果再煮的稠些,估计还能顶上七日,不如先加量熬煮五天,如果五天后支援未到,再想其他的法子。”
“是,陛下。”
特蕾莎回头见到罗希亚,朝她行了个礼:“陛下日理万机,不成想竟还会到粥棚视察工作。”
“和宫内的政务比起来,这里的事倒算不上什么,而且我放心不下,就顺路过来看看。你倒是有时间在这里煮粥?”
“反正暂时还不需要战斗,倒不如在这里出点苦力。陛下您有空的时候大可以从边民中有偿聘请一些人作为监管员,这样您就不用时时关心这里的情况了,也有助于您养精蓄锐,毕竟您一个人分身乏术,也不必事事皆由您亲自过问。”
“……你说的有道理,我会考虑一下的。”
在罗希亚出了帐篷后,她又盯着人将粥都分发下去才离开粥棚。
第81章 救济(5)
到了下午,她立马着人去选出了一些曾在村内有一定管理经验的边民出来,雇佣他们负责施粥品控工作。此外,卡帕和涅特的支援军也在当天下午抵达了瓦特莱城区,她又忙着督查领队重新整编,将支援军也分类并入了王城军内。
汇编工作完成后,她回到帐内,审查了领队提交上来的战报,又写信给希尔文说明开放国库支援北部边民的事宜,吩咐人一块送到王城。一来二去,等罗希亚真正闲下来早已过了晚饭时间。
“就算您再忙,到了晚饭时间也还是要进食的,太晚吃饭可不利于您的身体。”
在侍女长的唠叨下,侍女们将热了两遍的菜送了上来。罗希亚看着呈上来的菜品,不顾侍女长的唠叨,扭头问道:“这是不是过于丰盛了?”
“这是城主大人基于您的形制安排的简餐,您可不能辜负城主大人的一番心意。”
罗希亚又看了看餐盘中的精面包,不禁蹙眉:“明明外面的边民喝一碗稠一点的麦粥都是奢望,我却在这里吃这些,这要我怎么吃得下?”
“外面的边民自然是无福享受这些的,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就算您打算将这些吃食赏给边民吃,怕是也没办法分给这么多人。”
“不行,你吩咐城主,从今以后,将原定给我准备的吃食用做熬麦粥的佐料,那些准备吃食的厨师也去临时厨房进行指导。”
侍女长听后,脸色有点发白:“那您这几天吃什么呀?”
“将边民们吃的麦粥匀给我一份就行。”
“可是陛下,这……不合规矩……”
“我连自己的吃食都无法选择了吗?”
“属下不敢,只是,这顿的吃食……”
“我只吃一个精面包,剩下的拿下去分给负责麦粥品控工作的边民就行。”
“是,那么,属下现在便传旨给城主大人。”
在侍女长退下去后没过多久,格蕾又找上了王的营帐,向在外值守的士兵表示求见陛下。
彼时罗希亚刚吃完手上的面包,得知格蕾要求见后便同意了面见请求。格蕾进去后本要行礼,在罗希亚免了她的礼后又抱拳微微鞠躬:“陛下贵安。”
“格蕾女士,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事要求见吗?”
“属下为的只是一件小事,只是这件事属下想了很久,还是需要陛下您点头同意才行。”
“有什么事就直接说吧。”
“属下听闻陛下您似乎有在瓦特莱城区北郊为首战牺牲的边民和将士建纪念碑的意向,所以针对该事项,属下有一事相求。”
“嗯?这件事已经在军中传开了吗?”
“实不相瞒,陛下您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士兵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那么,你对此事有何建议?”
“属下只想让陛下您在立碑的时候顺便令人刻上一年前游击战中战死的成员。”
“这倒是不难,只不过我想要听听你想要这么做的理由。”
“陛下可能有所不知,虽然一年前我们在抗击源自斯诺王国的流寇作战中大获全胜,但是在骑兵团未到场支援时,基本上都是靠着瓦特莱的雇佣兵和流寇抗击的。彼时流寇手上有着斯诺王国供给的武器,我们只有埃萨大人库存的防魔铠甲,便只能和他们打游击。
在这一过程中,虽然我们成功削弱了流寇的力量,但是也有许多雇佣军死在了和流寇的斗争之中。然而战争结束后,王城里的大人们只记得胜利的战果,无人记得埋葬在北部防线土壤之下的雇佣军们,可是我不想忘记他们的死亡,我选择参加这次作战的原因之一也是吊唁这些死去的战友。”
在格蕾阐述的过程中,罗希亚一直在看着格蕾,她能看出这个希尔文派来的士兵虽然目的不纯,但此时她却充满了真情实感。
她笑了笑,转身走到桌边取了一张带有王家纹章的纸,写下格蕾的请求后将它递到了格蕾的面前。
“你今晚把游击战中牺牲的雇佣兵名单统计好,然后明天早上带着这个和名单去城主的府邸交给他吧,有这份传令在,城主不会拒绝的。”
格蕾显然没想到罗希亚通情达理至此,在传令递到她的面前时,她愣了一下,等她反应过来以后,她忙不迭接过传令,又跪下磕了两个头:“多谢陛下。”
“起来吧,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是,陛下。”
在格蕾跑出营帐以后,罗希亚看着营帐的门,面色变得凝重了一些。
她所做的只是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真的有必要让这些边民和士兵们感恩戴德至此吗?还是说,这一切不过是她的自我感动而已呢?
罗希亚想破了头,最终也没有想明白——身体上的疲劳感在她想出这些无端疑问的答案之前就已经先一步找上了她,于是她便直接趴在了桌上,陷入了沉眠。
第82章 信念(1)
当天夜晚,由于没了安眠的香炉,加上罗希亚的睡姿无法让她安眠,罗希亚在梦里又一次见到了被战火覆盖的雪原。
敌军的马蹄声不断,亡灵的咒骂声也从未断绝。他们用没有实体的手扯住罗希亚的披风,抓住她的双脚,令她无法前行。
“为什么不救我们?为什么没有守住防线?”
“你本来就救不了任何人,你手上的剑是杀人的兵器,如何救得了我们?”
“你们这些王族只会高高在上地看着我们如同蝼蚁一般被碾死,在你们的眼里,我们的性命根本无关紧要。”
罗希亚本想出口反驳,可是她一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事实就是这样,她确实没能救下无辜的亡灵,也用手上的魔剑杀死了数不清的性命。在那些贵族的眼里,这些凡人的生命确实无足轻重,只能作为他们酒足饭饱后的谈资。
“……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们安息?”
然而,在她发出疑问后,那些散发着幽蓝光芒的亡灵却不再言语,只是用着空洞的眼神死死盯着她,妄图让罗希亚自己找到拯救他们的方法。
“你连你目光所及的生灵都无法尽数拯救,又怎能奢望拯救这些徘徊于地狱门前的死灵?”
就在此时,剑灵突然冒了出来,在罗希亚的身边游荡,驱走了扒着她的亡灵。
“你怎么冒出来了?”
“因为你的精神状态似乎很不稳定。在白天,你试图沉浸于繁忙的事务中,避免让自己想起昨夜的场景,虽然那位女性已经和你讲过无需过度自责的道理,但是你还是没能真正从自责中走出来,不是吗?”
“莫非你觉得你很了解我?”
“我当然了解你,我以你的魔力为饵料,自然也从中品尝了你的情感、你的记忆。”
“你吃了这么多,不会产生什么副作用吧?”
“事到如今,你还担心有什么副作用呢?”
罗希亚愣了愣神,但随后她毅然决然地摇了摇头:“我本来就没几年活头了,又有什么可担心的?若是能用我的这些东西换取瓦特莱的一方安宁,又有何不可?”
“总会有人在乎你、担心你的。”
“你是说……特蕾莎吗?”
谈到特蕾莎,罗希亚想起了四天前二人的夜谈以及昨夜她在城墙上找到的已经耗尽魔力的她,不禁叹了口气:“我承认,曾经她是支撑我活下去的希望之一。但在重新见过面后,我总觉得她变了许多,她不会永远停留在我身边,只会短暂地驻足于此。
她在咒术方面很有才华,我们都有各自的路要走。因此,即便有一天我的寿命真的走到尽头,她估计也只会为此扼腕叹息一段时间,并不会真的停下脚步。”
“你当真觉得她冷血无情至此吗?我倒不这么想,我觉得只要你把你的难处告诉她,她肯定会尽她所能帮助你。你只需要开口,告诉她你在使用剑时出现的任意一个症状,她一定会竭尽所能帮你……”
“你该住嘴了。”
剑灵话没说完就被罗希亚喊停,显然有些不爽,然而罗希亚表露出来的怒意却更甚于她:“你把我想得太脆弱了,我绝不会向任何人求饶,也绝不会屈服于你的吞噬,所以请收起你身上自带的魔性,休要妄图诱导我。
还有,你不如先和我解释一下,最近我对感情的控制力变弱以及对一些往事的印象变淡是否与你吞噬了我的情感和记忆有关?你在利用我的同时又是否能想起关于你自己的更多东西?你又能否如约解决自己吸食魔力、情感和记忆的弊端?”
然而,这一次,剑灵却没有正面回答罗希亚的问题,她的表情又变得平静如水:“对,你就应该这样。你无法拯救所有人,因为不是所有人的想法都和你一样,救下一心求死的人对他来说是一种残忍,若要守护边民的幸福就要除掉敌军的性命。
你如何分辨得出那些徘徊在你身边的亡灵全都是你无法拯救的边民?或许那些亡灵中也有被你杀掉的敌军。泛滥的同情心只会成为你行进路上的绊脚石,你要做的便是为了守护你想守护的多数人牺牲掉少数人,然后跨越这少数人的死亡,继续前行。”
罗希亚本想再说些什么,但她再次眨眼的时候,却发现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营帐内。
她还维持趴在桌上的姿势,冰冷的铠甲在她的脸上留下了红印。她回首看向被放在刀架上的魔剑,走到营帐边上撩开帘子,看着外面还没完全亮起的天,心想她怕是被剑灵强行推回现实了。
想到这里,罗希亚摇了摇头,她轻轻摸了摸魔剑的剑鞘,说道:“你还是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是你开始想起了什么,又因此生出了难言之隐吗?”
剑灵此时仍不发一言,罗希亚知道她压根就没有睡着,所以只可能是剑灵想着对某些事情避而不谈,究其原因,有可能是罗希亚猜对了自己身上种种异象的来源,也有可能是她寻回了无法对罗希亚分享的记忆。
至于罗希亚是何时发现自己身上的异常的呢?或许是从第一次面对那些士兵时就已经开始察觉出有什么不对了。
明明那些人曾经做过如此过分的事情,可罗希亚却总觉得那并非是曾经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反而总觉得那不过是她某日从小说中读取的故事罢了,所以,当她想起这些事情的时候,她不会出离愤怒——这些悲伤的记忆如同羽毛一样,即使飞落在她的心田上,也不会泛起哪怕一丝涟漪。
紧接着是被艾洛梅特点出表情上的不对劲的时候,罗希亚在思考她的表情变化为何如此明显的过程中意识到她对于特定事物表露出的感情会超出她个人的正常范围,这种变化甚至无法控制,纯属她下意识露出的表情。
综合她本人近几天的表现来看,罗希亚可以把她的异常总结为一句话:剑灵在吞噬她的情感与记忆的同时,激化了她对重要之物表露出的感情,淡化了她对应遗忘之事的感情。
或许对于还没有为王的罗希亚来说,这种变化算不上什么,但这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无疑是致命的,因为这代表着众臣可以很快摸清她的喜好,也能很快抓住她的软肋,届时她便如刀俎鱼肉一般,任人宰割。
罗希亚想到这里,面色又沉了几分,心里想着看来她需要长期和这种经过侵蚀暴露出的本能作斗争了。
第83章 信念(2)
在晨曦微光照耀大地的时候,罗希亚按照惯例走出营帐,先是巡视兵士训练,而后在粥棚协助品控把妄图冒领赈灾粮的城区人从真正的受灾边民分离出来,紧接着又回去花了一早上让人拟定了受灾边民分配的方案,让受灾边民分批次进入农场干活,帮助当地农场主提前备苗,按劳获取粮食。
下午,城主委托的雕刻匠们终于赶工刻好了纪念碑,经过三轮复核后终于在晚饭后运到了城区北郊,完成了立碑仪式。立碑仪式结束后,各兵士和边民又自愿留下来祈祷了一会儿,直到深夜才尽数散去。
兵士们第二天就要重新踏上战场,受灾的边民们第二天就要分别送往各自所属的农场干活,他们来不及再为自己逝去的战友和亲人多哀悼哪怕一天。
当特蕾莎深夜终于定好术师团的作战方针以后,听闻北郊的纪念碑立好的消息的她便准备自己慢慢散步前往纪念碑观瞻一番。
然而,等她走到纪念碑的时候,她却发现罗希亚还独自一人单膝跪在碑前。
“这么晚了,你还不休息吗?”
罗希亚听到声音,回头看去,发现是特蕾莎以后脸上露出笑容:“你不也没睡?”
“你把术师团刚成立的大小事宜都交给我处置,我自然是要尽心一些,不知不觉就忙到这个时间了。而且,我还没有和救命恩人好好道一声谢,自然也无法安眠。”
特蕾莎边说边走到了罗希亚的身边,罗希亚见状便站了起来,二人并肩站立在纪念碑下。
“那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话说回来,你的魔力恢复得怎么样了?上一次作战用了那么大规模的术式,想来你的魔力也已经被耗尽了。”
特蕾莎听到罗希亚的话后,先是露出了有些惊愕的表情,然后用不自然的笑掩盖了过去:“没想到你还记得我从前说过的那些话,我还以为你对常规的咒术知识是不感兴趣的。”
“我学不会只是因为天分不足,至少你说过的内容,我都还记得。”
“有安达的治愈术加持,这两天身体里魔力回路已经恢复正常运行了,只不过魔力量积累的还不是很多,施放一些耗魔量小的术式是没什么问题,不过近期内是无法释放大规模的元素转换术式了。所以这段时间安达也没让我累着,我基本上也都是在干一些指挥人的活。
说起来我反倒更担心你,像你这样高强度、高消耗地使用魔剑,身体吃得消吗?”
“我没什么问题,至少现在还好。”
“你想骗我?但是这是没有用的。”
说着,特蕾莎猛然凑近了罗希亚,在罗希亚下意识后退一步以后,特蕾莎的面色变得凝重,重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我刚刚只是通过魔力探测看了看你的身体情况,如果离得太远的话,就只能借助仪器探测了。
你的魔力回路被魔剑强行启动,所以有过载的风险,再加上你又经常通过调用魔力强化身体能力,所以肌肉也因为用力过度而疲劳,你还不让它休息,反而继续强化自己的肌肉。
再这样下去,怕是会在这场战争结束之前身体就已经因为过载而废掉了。”
“可是首战的情势实在是不容我想太多,事实上,没有魔剑的话,首战的情况或许会变得更糟糕。正是因为敌军忌惮着魔剑,所以即使攻破了北部防线,他们也没有第一时间追击到城区,我们才得以喘息几天。”
“算了,现在再纠结你如何使用魔剑的事情已经没有意义了。既然已经开了这个头,那么魔剑侵蚀你身体的进度就是不受控的了。我虽然不像安达一般专精治愈术,但还是可以通过简单的术式帮你缓解因侵蚀和用力过度造成的损伤。”
“可是你的魔力……”
罗希亚话未说完,特蕾莎便已抬起右手将食指和中指放在了她的额头上,低声念着她听不懂的咒语。
过了约有一刻钟,她感觉四肢肌肉的酸痛感慢慢消失了,一直紧绷着的神经也变得放松了些。
“谢谢。”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况且我在城墙晕倒的位置和王城军的撤退路线并不相近,所以应该是你特地去捞我的吧?和你的救命之恩相比,我施放的这些小把戏才是真的举手之劳。
说起来,你在首战之前还问我有多长时间没合眼,这两天反倒是自己一直在熬着夜,明天就是王城军再次出征之日,你不如现在赶紧回去睡觉,只有这样,明天你才能以更好的状态带着大家出征。”
然而,罗希亚却没有立马回应特蕾莎,反倒抬起头仰望着纪念碑上刻着的名字,手指轻轻抚摸离她最近的那一串名字,将那一串字母记在了心里。
过了片刻,她缓缓问道:“特蕾莎,你是为了什么而如此拼命地战斗?”
“这是必须回答的问题吗?”
“当然,而且这是必须如实相告的问题。五天前,我已经将我的经历和盘托出,所以今天轮到你了。”
特蕾莎一怔,连续多日的思量和战斗让她差点将这一约定抛在脑后,在想起了二人数天前的约定后,她干笑了两声。
“没想到你还记得这个。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而奋战呢?或许在你眼里,我一定是为了国家、为了人民才如此拼命吧?诚然,为国为民而战也是我的理由之一,但当时我使出全力去战斗,或许也只是顺势而为罢了。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高尚,我只是想要快点结束战斗,想要使出全力拖住敌方行军的脚步,因为只有这样,你的负担才会减轻一些——你战斗的时间越短,你活着的时间就越多。
可是事实告诉我,不论我如何努力,只要硬性条件的差距摆在那里,我就无法通过常规手段达成自己的目标。”
“也就是说,你更多还是为了我?”
“可以这么说,因为我要收集并封印包括你手上这把剑在内的所有魔剑,只有使用者还活着,我才能用更轻松的方式封印魔剑。或许这在你看来有些自私,但是对我来说,还是你的安全更重要。你呢?你又是为了什么如此高强度地使用魔剑战斗呢?”
第84章 信念(3)
听到特蕾莎的问话,罗希亚看着纪念碑上的一串串名字,忍不住叹了口气:“特蕾莎,或许你不相信,但我总是能听到他们的悲鸣,无论我去往何方,他们的声音几乎从未断绝过,即使我进入睡眠,他们也会走进我的梦境,持续诉说他们的苦难。
我每每听见这些悲鸣,便会生出自己真的能救世的错觉。
我不敢安然入眠,只能不断地挥剑战斗。对我来说,纪念碑上镌刻着的名字并非只是几串字符,而是在黑暗中对我伸出双手祈求救赎的一个个亡灵。
他们之中有些人甚至没有姓,在端坐在王城中的贵族眼中,他们只是卑微到不足以被记住名字的贱民,但是他们用汗水浇灌了大地,灌溉了秧苗,他们用粗粝的手摘下了麦穗,碾成了面粉。
我平白享受着他们上贡的粮食,自然只有全力一战,才能护住他们,让他们止住悲鸣。可是我连这都做不到,我无法消解他们的苦难,反而连累了他们。”
特蕾莎听罢,没有惊讶,只是平静开口道:“罗希亚,你无法让所有的亡灵得到救赎,有的时候,能护住身边想守护的人都已经是一种奢望了。
有些亡灵本就不该得到救赎,他们与你并非同一阵营,让亡者的话语入脑只会让你迷失自己的道路。你是生者的王,你的责任是引领大多数生者走向幸福之路,而不是救赎亡者。”
“这我当然知道,但是让这些生者变成亡灵的人也正是我自己。我这两天时常在想,我为亡者立碑、救济边民的行为究竟是在自我感动,还是当真在为他们着想?”
“从结果上来说,大家都在感谢你能站在他们的角度为他们缓解痛苦,我个人认为,民众有的时候就是需要这些形式上的东西——在人处于极端绝望的情况下,这些便足以成为支撑一个人活下去的理由。”
“但是,这些行为却没有彻底改变他们的现状,不是吗?明明我应该尽早出发,夺回失地,但是我却没有办法甩掉亡灵的悲鸣,也没办法让自己不去想起他们的死状。
我明明曾向剑灵起誓,要让民众获得真正的幸福,但是我才迈出了第一步,就已经为外患所困,沉溺于悲伤之中。你说,这是不是很可笑?”
特蕾莎没有正面回答罗希亚的问题,只是指了指放在纪念碑前的干花:“若是你所做的对民众而言没有意义的话,为什么这里会放着这么多用于祭奠亡者的干花呢?”
罗希亚也顺着特蕾莎的目光看去,愣了愣神。紧接着,她又一次跪在了地上,喃喃着:“这里面大多数都是被制成干花的百合和铃兰,还有一束是勿忘草和康乃馨扎成的干花束。
我记得伏里登一带有将康乃馨用作祭奠之花的习俗,在康乃馨花束上加上勿忘草是用来强化表达对至亲之人绵延不绝的思念的。”
“你是怎么知道伏里登的传统的?”
“我的武学师父曾在闲暇时间和我讲过。”
话音刚落,罗希亚猛然想起昨夜格蕾的请愿。
如果格蕾真的是希尔文派过来打探她的情报的,那么以希尔文万事皆求稳妥的脾性,加上这源自伏里登的传统,格蕾想必是跟着希尔文一同来到王城的暗卫之一。
既然格蕾冒着被她注意到的风险也要向她请愿一同为游击战的牺牲者立碑,那么,这场游击战的牺牲者中或许就有格蕾的至亲之人。
想到这里,罗希亚自问:“莫非为死者立碑就足以给活着的人一个活下去的信念了吗?”
“人活着是需要有信念支撑的,若是连活下去的信念都没了,那即便活着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你能在无意中想到为活着的人提供活下去的情绪价值,这就是你独一无二的优势。
我觉得你所考量的已经超过大部分王了,很多登上王位的人,都不一定有你这般格局。要说不足的话,就是这些考量可能会让你在面对政敌之时,下手不够干脆,处理不够彻底,这样会给政敌反扑的机会,会导致你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是,在这之前,一切都还来得及。斗争必然会导致流血,你无法只用一个人的力量救济所有国民,只能牺牲少数人换取大部分人的幸福。”
特蕾莎说的话和剑灵的观点不谋而合,虽然这些道理罗希亚早已清楚,但是……
“即便如此,我也还是想要为他们做点什么。”
“那么,就不要忘记他们的牺牲,跨越他们的死,然后为更多的生者争取生机。”
“你不会嘲笑我的念头过于天真吗?”
“有什么可嘲笑的?这不是很正常的念头吗?你我的出发点不同,可如今该做的事却是相同的,因此你只有安下心来,才能更坚定地向你想走的道路行进,不至于被心魔困住脚步。”
罗希亚听着特蕾莎的话语,露出了有些复杂的笑容:“你总是如此,特蕾莎。你总是走得如此坚定,仿佛无论何事都不会让你停下脚步,也正是因为这样,你才如此闪耀,引人效仿。”
特蕾莎则是看向罗希亚的侧脸,一字一句道:“然而,在我看来,为民众起誓奋斗、时刻念着他们的名字的你才更为闪耀。”
罗希亚一怔:“你当真是这么想的吗?”
“当然,我虽总是认为只有狠下心来,抛却感情与冲动,才能在成为王的道路上走得远一些,可我也想要看到一个始终保持初心的王能够走多远。
虽然母亲大人从前总是通过言传身教教诲我们时刻把民众放在首要位置,但是现在看来,只有你能将这一信条践行到底。你是我的理想与希望,请你继续替代我和母亲大人继续引导扎斯提亚斯的人民前进吧,这也是现如今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情。”
为何就连特蕾莎也这么说呢?罗希亚也不理解。
她看着特蕾莎郑重的表情,虽然还是没能找到心中所想的答案,但她还是将这些话默认为特蕾莎的嘱托,因此,她也认真答道:“好,我答应你,我会尽我所能做到的。”
没错,这样就好。人都要有信念支撑而活,这一点对于瓦特莱的边民而言是如此,对于你而言也是如此。因此只有适当强化你活着的信念,你才能支撑到我封印魔剑的一天。
特蕾莎想到这里,原地蹲了下来,用手轻轻盖住罗希亚的手,轻声“嗯”了一声。
第85章 信念(4)
过了一会儿,特蕾莎又露出一副想到了什么的表情,说道:“我差点忘了,正好你在这里,我就顺便把一个好消息和两个坏消息告诉你吧,你是想先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好消息吧。”
“好消息是,经过两天的招募后,临时的术师团新增了15名自愿入团的术师,其中有10名是可以使役亡灵战斗的灵使,也有一定的作战经验,想来日后作战会轻松一些。”
“使役亡灵的意思是……?”
“差不多就是字面意思,她们可以让亡灵短暂地现界,操纵亡灵行进,甚至可以让他们接触实体物品战斗,如果是强一点的灵使甚至可以做到驱散、净化亡灵,乃至呼唤特定的亡灵依附在指定物品身上,实现灵媒。”
“这种战斗方式会不会对死者过于不尊重了?”
特蕾莎露出了一个有点不自然的笑容:“我个人觉得是有点,不过某种意义上,这些牺牲者在死后也能和我们并肩作战,这也算是不辜负他们的祈愿了吧。”
可惜的是,这一说辞并没有让罗希亚信服,她转了转眼珠,最后还是选择不再追究此事:“那么,坏消息又是什么?”
“第一个坏消息是,今天早上我收到了艾洛梅特女士的消息,说莉切丝从她服役的农场中逃走了,她作为魔剑的使用者,即便动用寻常兵力去追查,怕是也难以将她捉拿,所以我便让艾洛梅特女士和另一名术师一同前去活捉她,这样最起码还有成功捉拿的可能。”
“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说?”
“先斩后奏确实是我的疏忽,不过我也想过这种事情还是尽快派人追踪会比较好,而且这件事也不好声张,所以我只是在安排人立马追查以后以密件的形式报给了将领而已,看来将领还没有将这件事传达给你。”
“莉切丝的事和斯诺王国的进犯相比还不算是大事,这么安排倒也还算稳妥。只不过我怕莉切丝拎不清孰轻孰重,脑子不清醒选择投敌,到了那时会给我们的作战带来极大负担。”
“这一点暂时不用担心,昨天我已经安排新进团的术师重新在城区及周边农场范围布设了结界和防壁,而且艾洛梅特女士也有在她身上施放追踪术,若她真有投敌的意向,我们也可以及时监测到动向。”
“也就是说,现在艾洛梅特女士是知道莉切丝的位置的。既然如此,她们什么时候能追到莉切丝?”
“根据我的推测,二名术师加上飞毯还是可以在一周内追上她,只不过这中间的影响因素太多,我的推测也不一定准确。”
“你认为影响因素具体有哪些?”
特蕾莎此时却回避了罗希亚的视线,习惯性地把鬓边的头发缠在手指上,她踌躇了一番,最后边思考边说:“这要怎么说才好呢……首先是莉切丝的状态,她似乎偷走了农场里用来运救急粮的马,现在正在南下而行,速度比预计的要快,一旦她进了人员聚集地,那么抓捕工作就会变得异常麻烦。
其次是艾洛梅特女士,虽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说实话我并没有完全信任她,至于原因就要等说到第二个坏消息的时候再和你阐明了,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人选,也只有艾洛梅特女士在她身上施加了追踪术,所以我才安排了她。
最后是飞毯的供能问题,飞毯需要依赖地脉进行充能,然而这里并没有布设对应的装置。在布设装置为飞毯充能的过程中,莉切丝会拉开和两位术师之间的距离,使得追查效率降低。”
“那么,你说的第二个坏消息是什么?”
“这个是我在布设北部防线的复合式时注意到的事情:按照五年前扎斯提亚斯地界内灵脉中储存的魔力量来看,北部防线区域的魔力量应当是较为丰富的,再加上托比沙前几年一直禁止魔导科技的发展,理论上来说,地脉中的魔力量应该只多不减。
可我在真正开始布设的时候发现,北部防线地脉中储存的魔力量变得极度贫瘠,只是用于供给复合式运作都已经非常勉强,我想,这应该和魔剑有关。”
“这和魔剑有什么关系?”
“起初这五把魔剑是母亲大人封印的,若是要强行破坏魔剑上的封印,不仅需要同时施术激活五把魔剑,还要让魔剑吸收地脉内将近20万的魔力量才能成功,这相当于要抽干扎斯提亚斯地脉内几乎所有的魔力才能成功。
也就是说,如今扎斯提亚斯的地脉因为被用于激活五把魔剑,地脉在被吸干后还没完全恢复,所以扎斯提亚斯如今地脉的魔力量极度贫瘠,若是扎斯提亚斯以后想要继续发展魔导科技,起步或许会非常艰难。”
罗希亚听罢,面色冷了几分:“所以你认为,是艾洛梅特女士用魔剑抽干了扎斯提亚斯的地脉魔力吗?”
“主犯应该还是索菲特吧?索菲特九年前突然来到扎斯提亚斯的目的也正是解开魔剑的封印,不过我这几天倒是听传言说你是从艾洛梅特女士手里得到那把魔剑的,随后我又对她言语试探了一番,发现她对魔剑的真相和激活方式也并非全然不知。
不管她是被迫协助还是主动合作,她总归是索菲特那边的人,所以我无法信任她。”
“我大概了解你的意思了,不过我有一点要纠正你,虽然外界传言魔剑是从艾洛梅特女士家里搜出来的,但是实际上我是从希尔文大人的手里拿到魔剑的。”
“什么?”特蕾莎不禁皱起了眉头,“希尔文大人?为什么安妮小姐的姐姐会和索菲特勾结在一起?”
“你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
“因为会主动分发魔剑给使用者的只会是索菲特,恐怕她一开始是打算将魔剑给希尔文大人使用的,只不过最后那把剑阴差阳错地到了你的手上——当然,这也算是歪打正着了,因为火之魔剑从二十年前开始就不会选择除了你以外的任何人了。”
“你对火之魔剑的事情到底了解多少?”
“至少我这五年来,闲暇时间基本都在调查关于魔剑的资料,也从师父那里知道了许多往事。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详细的情况我以后会都告诉你的。
总而言之,虽然我无意挑拨君臣关系,但是既然她们都和魔剑扯上了关系,那么我个人认为,不论是希尔文大人,还是艾洛梅特女士,都不是值得你信任的人。”
说到这里,特蕾莎又露出了一个自嘲的笑容:“不过,或许我可能也并非值得你去信任的人……”
第86章 信念(5)
然而,特蕾莎话没说完,就已经被罗希亚打断了。罗希亚轻轻摇了摇头,平静地答道:“在数天前,或许我还会对你抱有一定程度的怀疑——因为我不知道你现在的身份,也看不清你现在的立场。
但在首战过后,我认为一个愿意为了我献上生命而战的战士值得我无条件信任。况且你也不是一个普通的战士,虽然我们之间存在五年的空白,但你对我来说仍然是特别的存在,我还是不相信你会有背叛我的那一天。”
特蕾莎听到罗希亚如此直白的表达以后,反而愣了愣神,她抿了抿嘴,艰难开口:“你认真的?这应该不是场面话吧?”
“我当然是认真的。艾洛梅特女士有私心这一点我早已察觉,但我先前只是认为那些传言是希尔文大人为了正当化我这五年间的经历而利用了艾洛梅特女士,却没想到她竟然真的和魔剑关系匪浅。
当然,正如你所说,如今正是用人之时,艾洛梅特女士也不能不用,她的动向还得需要你费心关注一下。
至于希尔文大人,我个人认为放不下权力是她的软肋之一,或许是索菲特利用了这一点蒙骗了希尔文大人也说不定。毕竟她将我藏了五年,把我保了下来,也是我的救命恩人,等战争结束以后,我会再查的。”
“你不应该如此……”
“我不应该如此天真,是吗?”
特蕾莎话未说完,罗希亚便已抢在她之前把她想说的话说完了。特蕾莎声音渐弱,在她发觉二人嘴型完全对上的时候,她无奈地笑了:“看来你都知道,但是你还是不忍心去怀疑曾经有恩于你之人,包括我在内,是吗?”
“抱歉,或许我还需要一段时间立下决心,而且我之前也说过,在外患解决之前,希尔文大人不会轻举妄动的。此外,她的人也一直在我身边刺探我,我自认没有做可能引起她注意的事情,她也还有减税的改革要去执行,暂时不会出幺蛾子的。”
“但愿如此,希望在战争结束以后,一切都还来得及。”
但是,特蕾莎不知为何,还是总感觉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可当二人目光触及之时,她又能看到罗希亚探究的目光中潜藏着的温柔,似乎在告诉她“不会出问题的”。
她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又转移了话题:“不过,艾洛梅特女士那边我会留意的,我本人也很关注她的立场和状态,再加上我还欠了你一条命,在还上债之前我不会背叛你的,这一点你放心好了。”
“为什么你一直在强调所谓的救命之恩?那只不过是件小事而已。”
“单纯是因为我过意不去而已,总之,我这边的事我会都安排妥当,不至于让你操劳过多。”
“但你好歹也要告诉我一声,毕竟洞悉臣子的动向也是我的职责。”
“好,我答应你,这段时间我做的事情都会和你汇报的。时候不早了,带上这个回去休息吧。”
说着,特蕾莎掏出了一个香炉,双手递给了罗希亚,罗希亚接过香炉以后,观察了一番,最后不解地问道:“这是什么?”
“你还记得几天前我问你是否睡得安好吗?”
“记得,那天夜里确实睡得不错。”
“这就是能隔绝亡灵的声音入梦,从而让你安然入眠的魔动装置。我也不瞒你,几天前我为了试验这个装置的可靠性,就把这装置启动了放在你营帐的角落里,经过我的观察,似乎没什么副作用,所以我便选择在这一天把它直接送给你,希望你不要怪罪。”
“你拿我当试验品?”
特蕾莎狡黠一笑:“毕竟是要送给本人的东西,直接让本人实际体验一下不是能得出更准确的结论吗?”
“你在这方面还真是和以前一样,净找些一听就漏洞百出的漂亮话试图搪塞过去。”
“那也要有人听得进去才行得通。不过这个香炉本身就是由一级的灵使研发出来的东西,就算直接送给你倒也没什么不稳妥的,只是我怕可能会有一些副作用,就想着送出去之前先试用一下,如果有意外的话就再自己改良一下。”
“总之多谢你了,不过,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特蕾莎眨了眨眼,露出了有些不可置信的表情:“今天是你的生日,你不会连自己的生日都不记得了吧?”
“生日?好像确实是有这么回事……原来今天是我的生日吗?”
罗希亚说着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她确实已有多年没再过过自己的生日,或许是因为从前她自以为自己的生日即使记得也不会再有人帮她过了,所以没有意义,便被当成“应遗忘之事”而被魔剑吞噬掉了。
“你对自己的生日在哪一天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吗?”
“抱歉,好像确实是这样,看来我的记忆力是真的变差了。”
“你不需要说抱歉,既然你记不得生日,以后就由我帮你记着。”
“没事的,这不是你应尽的义务。”
特蕾莎却没搭腔,只是把手搭在罗希亚的手背上,帮她握好手上的香炉。
“生日快乐,罗希亚,愿你今晚能做个好梦。”
说完,特蕾莎便起身,对着罗希亚摆了摆手,便离开了纪念碑。
从特蕾莎刚刚对罗希亚近距离的探测结果来看,魔剑侵蚀带给她身体的疼痛足以让一个正常人卧床不起,可是罗希亚现在却还和没事人一样从早到晚都在理事练兵。
除了她感受不到痛觉和她有着可以忍痛不发的超强意志力这两种可能性以外,没有别的可能性可以完美解释这种异象了。
她本以为罗希亚在第一次见面时隐瞒的事情只有魔剑相关的事情而已,现在看来,怕是她还瞒了其他的一些在她眼里不重要的事情,而这些事包含了她痛觉渐失的原因。
你到底还隐瞒了什么?
特蕾莎想到这里,走到一半又忍不住面色凝重地回头看着罗希亚的背影,随后她有些气愤地扭头,快步走远了。
第87章 清算(1)
自瓦特莱打响战争后已过去约有四个月,在这几个月里,从前线传回王城的战报消息一开始不容乐观,希尔文看得也是心惊肉跳。
在开战的前一个月里,先是首战北部防线失守,而后是频繁的运动战对敌军的损耗收效甚微,在一次包围战中,左翼军队甚至差点被敌军围困,虽然最后罗希亚率领主力军打退了敌军的包围,但这一战也削弱了扩编后王城军队的士气。
然而,一个月后,临时术师团的团长特蕾莎不仅将术师团的规模扩大到40人,还结合了被俘虏的敌军骑兵团长吐出的情报,通过使魔绘制出了斯诺王国南部的边防地图。
在这一基础上,罗希亚立马优化了作战方略,一边安排前哨部队和术师团提前在敌军补给路线持续制造陷阱,干扰敌军后勤兵,彻底断了敌军的补给,一边又安排主力部队持续削弱敌军的力量。
由于敌军的骑兵没有粮草供给,马匹发挥不出全力,弓兵的箭也属于是一次性武器,两边都需要大量供给才能持续作战,加上术师团和轻骑兵队长都失去了领队,新的领队和队伍的配合还处在磨合期,所以在战争中后期,运动战的削弱效率得到了大幅提升。
这次作战的损失比希尔文和埃萨预估的要小很多,在没有申请缪斯王国和教廷支援的情况下,扩编后的王城军不仅直接削掉了敌军六成兵力,还一鼓作气,直接把敌军打退到了北部防线之外。
另一边,斯诺王国的国王想是觉得这一战损失过重,便在上一周来函求和,希尔文在收到函件后,立马将该函件以急件的形式转送给罗希亚,在征得她的意见后,希尔文回复其需要签订未来十年内互不进犯的和平条约,否则不同意停战的要求。
斯诺王国方过了几天后,很快回复了于两周后来访洽谈和平条约的消息,并承诺在和平条约签订前,斯诺王国方不会再发起战争进犯扎斯提亚斯,这一消息也代表着他们长达四个月的抗争终于结束了。
虽然已经停战,但是希尔文还是高兴不起来。
一是因为在抗战期间,她从国库拨了不少钱粮到北部一线去支援灾民和军队,以确保扎斯提亚斯的物资补给充足,但在战争结束后,他们还要开展北部防线城墙的修复工作和对受灾边民的安抚工作,一来二去算下来,国库内的余粮已经不足以支撑下一年的重点项目开展了。
二是减税的工作虽然在伏里登和萨多特试点开展得十分顺利,但是在全国范围内推广还是有一定的难度,一些中立守旧派领主不同意税金下调的幅度,希望她给予一些优待,虽然希尔文现在也在慢慢换血,但是总归还是要暂时满足这些封臣的需求,给予适当优待后再慢慢将税金调整至全国统一水平。
三是众臣近来一直在上奏弹劾沙蒂,指出他犯下了不忠之罪五条、贪污之罪三条,每一条都是可判死罪的条目,虽然这一切都在希尔文的计划之内,但沙蒂那边似乎还想做最后的反扑,在提前得知自己被弹劾后,他就立马去找了法务大臣,请他向下施压网开一面,免去沙蒂的死罪。
希尔文在代理政务的这段时间里,时常觉得自己过于仁慈。
起初,她废除了间谍首脑一职,并令治安官连夜捉拿索菲特,但当治安官抵达索菲特的宅邸时,却发现索菲特已提前得知消息,卷着一部分赏赐逃走了,并且直到现在仍然不知所踪。在没有间谍首脑的情况下,要想除去沙蒂,只能通过最高法庭下达审判。
紧接着,她本想花一个月除去沙蒂,但他连续贬职两次后仍然有属于自己的势力,虽然希尔文还拔掉了几个相对坚定的沙蒂追随者以儆效尤,但他还是在暗中耍些小把戏,使得希尔文都不禁觉得他是个麻烦的男人,加上她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关注,就不知不觉间把沙蒂留到了现在。
现在战事已经过去,国库需要填补,看来沙蒂也是时候除掉了。至于那个不中用的法务大臣,找个由头撤下去再扶持几个新的人选让内阁重新选定就行。
想到这里,希尔文松了口气,这时信鸽匆匆飞入殿内,落在了希尔文的桌上,她打开信鸽寄来的急件,发现是罗希亚从前线带回的消息:安妮已经顺利抵达瓦特莱城区,并和王城军队汇合了。
在看到这条消息后,想到安妮即将跟着王城军班师回朝,希尔文本因政务而烦躁的心情这才缓和了些,她捏紧了便条,彻底坚定了要立即清算沙蒂的决心。
在希尔文第二天直接勒令最高法庭尽快审理沙蒂后,接下来的一周内,接连被贬职的沙蒂被坐实了众臣为他弹劾的罪责,被判三日后处以死刑,并查封他的全部家产。
在举行沙蒂死刑的前夜,希尔文还是有些不放心,于是她去了关押沙蒂的大牢,在看到沙蒂还在牢内老老实实地坐着的时候,她这才松了口气。
沙蒂从前喜欢把自己打扮得低调又不失奢华,他喜欢在真丝制成的衬衫内绣上猛兽的暗纹,还喜欢在宽大的绸缎外套上用细细的金线绣上威尔海姆家的纹章。然而如今这些沙蒂也不配穿那些华贵的衣衫,只能裹着有些潮湿的棉被以抵御早春的寒冷。
在听到希尔文的脚步声时,他醒了过来,看清来者以后,他立马如饿狼一般扑向希尔文。他紧紧地抓着大牢门上的栏杆,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希尔文。
希尔文见到沙蒂的惨状,不禁扬起了嘴角:“见到老师您一切如旧,我便放心了。”
第88章 清算(2)
沙蒂见着希尔文的脸,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怒不可遏:“怎么?看到自己的恩人被打入大牢,你很得意啊?你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所以就把我的人都收买了,归拢到自己手下,还撺掇着他们屡屡弹劾我?”
“看来您是得了失心疯了,虽然您已经是将死之人,但也不能乱说话攀扯人。”
“我有没有得癔症,你自己心里清楚,不用我多说。”
“可是师父,您敢说,您去年协理打通全国商路项目的时候没有徇私,递交的账目都是真实的吗?您敢说,您没有暗中开设场馆,假借供各贵族狎妓的名义暗中结党营私吗?您敢说,您没有暗中煽动平民谋反,妄图动摇王室的地位吗?”
“你——这里面明明有三分之一都是你的手笔,你居然把这屎盆子扣到我的头上,让你自己的手一直都是干干净净的!”
“看来您病得不轻,不过没关系,明天就是您的死期了,不管您如何贿赂法务大臣妄图逃脱罪责,如何把您所剩不多的金银财宝塞到狱卒手里以求逃狱,这一次您都再也逃不过法律的制裁了,况且您都病成这样了,再找医生过来诊疗也不过是浪费国家的医疗资源罢了。”
“你这个毒妇!”
“师父您忘了,我还没有成婚,而且,我以后大概也没有成婚的打算,您现在就以毒妇相称,怕是早了点。”
“我自认待你不薄,你……你为什么要这么算计我。”
“是吗?可是我觉得我学得还不够好,若是我能做到像师父您这般狠绝,我就不会在今天晚上还过来送您一程了。”
希尔文说到这里,故作漫不经心地转着戴在右手中指上的宝石戒指,沙蒂气得直喘气,以至于无法保持站立的姿势。他跪了下来,用手去够希尔文的鞋尖,可希尔文只微微一挪脚,便挣脱了他布满污泥的手。
“你怕是忘了,若是没有我的提携,你现在怕是还只是一个小小的边境伯爵。”
“我一直不曾忘记。我从未忘记您是如何一路提携我到财政大臣的位置的,也没有忘记您利用我的职务之便给自己吃了多少回扣,以至于去年差点入不敷出——若是没有巴勒托的家产,国库怕是早就被掏空。
当然,我更没有忘记,在我上位以后,您是如何忌惮我,在我的府邸内安插了多少您的眼睛的。
细想一下,或许您也不止在我一人的府邸内安插眼线,应该也有偷偷在其他内阁成员的府邸内动小手脚吧?否则您也不会对艾雷思大人和巴勒托的情报了如指掌。
不知道法务大臣知道这些情报以后,还会不会帮您。”
“看来你早就知道了。我也本应早就收集到你背叛的证据的,只可惜我的动作还不够快。只怕你生出谋反的意图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吧?”
“您怎么能这么说呢?就算您得了癔症也该明白在这个圈子里什么是不该说的。”
“你这家伙——”
沙蒂聊到这里,表情日渐癫狂,他有些失控地指着希尔文的鼻子,骂骂咧咧道:“明明只是一个毫无主见的女人!放在五年前都不知道老家在哪的微贱家族!居然胆敢骑到我的头上!”
希尔文听着沙蒂的怒骂,脸上嘲弄的表情收敛了起来,她蹲了下来,一下子凑近了沙蒂的脸,用戴着真丝黑手套的手穿过监牢的栏杆,紧紧抓着沙蒂的衣领,怒视着沙蒂低语道:“您一直都是如此,您一路提携我也不过是看我是个家道中落的女伯爵,觉得我好掌控罢了,是吧?
但是您想过没有,您到今天这般境地,也正是您曾瞧不起的女性们一起出力而为的。
您以为她们如同您身上的衣服、勋章一样,可您没有想过她们也可以靠自己的力量生活,她们也从来都不该是您的陪衬。
看看您现在的样子吧,卑微又可怜,只会匍匐在地上发出无能狂怒的嚎叫。这样的您又有何颜面去鄙视嘲讽女性呢?纵观历史至今,除了创王一人以外,又有哪位男性可以真正掌握魔导科技的原理呢?
未来扎斯提亚斯会继续发展魔导科技,您这种故步自封的旧贵族,未来也只会当成不可回收垃圾被淘汰罢了。”
“你急了,哈哈哈你终于急了,我倒要看看,属于你和魔导科技的时代又能维持多久?”
希尔文看着沙蒂癫狂的模样,马上松了手,恢复至怜悯而又嘲讽的表情,吸了一口气继续平静地说道:“是吗?只不过您在看到我的时代终结之前就已经死了吧?毕竟您的死期早就已经定好了。
对了,我差点忘了。您虽说一直是中立派,但是您其实一直看不惯魔导科技,所以您就任外交大臣期间一直说想要恢复和东凰的外交关系,可实际上您也就做做表面功夫,并没有真正努力过。而且当年艾蕾亚首相被刺一事,您不也是煽风点火的一员吗?
这也是因为您那烂到骨子里的优越感作祟吗?这一点若是被当今陛下知道了,您觉得您还能保留全尸吗?
不过没有关系,等您一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还有,您从前一直怜惜的伊莉莎白女士,我瞧她一直依附在男人身边,怪可怜的,就给了她一笔用来开店的启动资金,告诉她应该怎么运营一家店铺,如今她的事业也算真正做起来了,您看,我是不是还挺仁慈的?”
“你——伊莉莎白?这女的又是谁?”
第89章 清算(3)
希尔文瞧着沙蒂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不禁露出了悲哀的表情:“您看您,连被您当做艾莉丝夫人替代品、一直陪在您身边的女人的名字都记不得,还一直管她叫‘艾莉丝’。人家虽然因为钱而一直待在您的身边,却也还是想要以自己的身份重新活一回。
回想起来,人家当年在艾雷思大人的府上过的也是这般可怜,所以我朝她伸出了手。我告诉她‘干完这一单,你就能为自己活一回’,虽然待在您身边是委屈了一点,但是她很尽心,倒也省了我不少事。”
“原来……原来我的‘艾莉丝’一早就已被你买通用来作为我的眼线!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女人!”
“您在说什么呢?继续说,我听着。您编的故事很好听,我很喜欢。”
“你居然到现在还在装傻,是觉得不承认就能蒙混过关吗?不过没关系,你和我是一类人,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是吗?可我觉得,我的狠毒还不及您的百分之一。
您看似深情,一直在寻找您白月光的替身,可实际上害死了艾莉丝夫人的人正是您自己,她在青春正盛之时被您怀疑出卖了您的重要机密,那么单纯的她和她的族人被您害得一个人都不剩,空余一座无人居住的房。
您看似中立,默默无闻,可实际上您对新事物的偏见却比守旧派还要深,虽说直接向先王谏言除去艾蕾亚首相,令魔导科技的发展停滞不前的人不是您,但在背后煽风点火,使得旧贵族对魔导科技的敌视加深的人正是您。
您看似重视贤能,扶持我一路至今。但在扶持我成功以后,您的疑心又开始作祟,您在我的府邸内插满眼线,似乎觉得这样就能得到我背叛的证据。
但您其实很好骗,只要我说几句好话,把您捧到最高的位置,您就会飘飘然,觉得我这种没有主见的笨女人是不会背叛您的。
其实,我也什么都没有做,我只是拿到了刀,又把刀柄转交给了需要用刀的人而已。如果您能再相信我一点,或许我就不会这么做了。”
沙蒂听着希尔文的指控,反而不屑地笑了起来:“你是真的恨我吗?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了,你不过是需要一个作恶的理由而已,你的骨子不也早就烂掉了。
别傻了,希尔文·波斯提亚,你和我是一样的,你虽然没有性别的歧视,但是你也有对身份的歧视。
你和我一样觉得那些贱民再怎么样也翻不出花来,实际上如果没有当今陛下出来压着,咱俩早就玩脱了,我居然被你这种人逼到死局,真是可笑。”
“您这又是在说什么呢?新王的出现当然也在我的计划之内,我和您这种差点就把自己玩脱的人可不一样。先王和莉切丝公主两边都不可靠,也都不是好拿捏的对象,不如说我觉得您居然胆敢妄想把莉切丝公主捏在手心里。
莉切丝公主有自己的骄傲和尊严,即使被平民逼到城墙下,她也绝不会向您低头。所以,我重新选择一个更软的柿子不是更好吗?”
“你……你疯了!”
“我早就疯了,在被您日夜监视一言一行的时候我就已经疯了。都已经坐到了内阁成员的位置了,我想要再往上走一步又有什么错?您何至于步步相逼,是您也觉得外交大臣这个位子坐得不够爽吗?
但是您没有那个勇气,您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懦夫,您对爱憎感情和欲望的表达都不够干脆,所以我来替您迈出这一步,作为代价,您就赶紧去地狱里待着吧。”
说完,希尔文便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牢。
“疯子……哈哈哈……真是一个疯子……”
沙蒂的狂笑声越来越小,但是他的疯言疯语却始终萦绕在希尔文的耳边。
等到希尔文走出大牢的大门时,已经被抬到首相助理的伊卜连忙迎上来,让人给希尔文披上了防寒的斗篷。
“大人,要我说,大牢阴冷潮湿,您是不必特地来跑这一趟的。”
“好歹也曾是自己的恩师,过来看一眼也在情理之中。而且他那么老奸巨猾,我怕死到临头还横生变故,倒不如直接把他逼疯,让他丧失基本的行动能力。”
“大人英明。”
希尔文走上马车以后,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她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了,你不过是需要一个作恶的理由而已,你的骨子不也早就烂掉了。别傻了,希尔文·波斯提亚,你和我是一样的,你虽然没有性别的歧视,但是你也有对身份的歧视……”
沙蒂的话一直在希尔文的脑内回响,让她感觉有些不适。
按理来说,她除掉了自己面前最大的阻碍之一,理应是感到高兴的,可希尔文在对着沙蒂输出完以后,却只觉得空虚乏累,甚至还有些不是滋味。
“您怎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在想老师说过的话。”
“您想起了什么?”
“净是一些胡乱攀扯人的话罢了。伊卜,你还记得我曾教过你什么吗?有的时候,不该自己知道的内容,就不要因好奇而去问。”
“我知错了,您就饶过我这一次吧。”
“下不为例。”
希尔文瞧着伊卜还有些天真的模样,不禁叹了口气。
按理来说,希尔文心中的助理首选还是安妮,但安妮和王城军归来还需要一些时日,在这段时间里,她也还是需要一个帮手。
伊卜虽然心性天真,但是办事效率很高,而且能很好地传达她的意思,在希尔文看来,虽然伊卜有些瑕疵,但尚能调教,也足够用了。
“刚刚您不在的时候,我在书房收了一下您的信件,在这期间有信鸽传来急件。”
“是谁发过来的?”
“是陛下,里面还附有安妮大人的亲笔书信。”
“你带过来了吗?”
“带来了。”
希尔文连忙接过伊卜递过来的书信,先是看了第一页罗希亚传来的简讯。
上面只简单回复她已收到了斯诺王国来访的消息,并计划亲自面见,同时也说明了她这段时间绕了段路去了卡帕体察民情,并已于昨日抵达萨瑟克,计划在城区内安抚住民后便会回城,总之能在斯诺王国的使臣抵达之前回到王城内。
希尔文再一翻开后面的信,发现安妮给她写的信铺满了整个信纸,她深吸了一口气以平复心情,再细细查看安妮的信件:
长姐大人:
见字如面,话虽如此,我们却已有五年多未曾见面了。在这五年里,我们和艾蕾亚大人的两位女儿的身份都已变化太多,我未曾想到您会把罗希亚推上王位,也未曾想到还能有再见到特蕾莎的一天。
冒昧在信中问上一句,您是否有想要效仿当年的艾蕾亚大人的心思呢?如果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那么就留到在王城见面后再为我解惑吧。
在和罗希亚的交谈中,我认为她是一个能为民着想的好君主,她也很尊敬您。如果是您在她的身边的话,或许您不必如同当年的艾蕾亚大人一般极端。
我在这五年里也游历了缪斯王国名下的各公国,现在我认为,如果是您和罗希亚的话,或许可以实现首相与王互相合作,共同谋求国家发展的路线。您认为如何呢?
许多话我不方便以信件形式和您阐述太多,就留待王城见面以后再互诉衷肠吧。
一直敬爱您的安妮
希尔文看完信后,沉思了许久,一直到回到府邸以后,她仍然在思索。
然而,她思索的并非安妮信中方案的可行性,而是暗自感叹安妮的天真,并思索着要如何欺骗安妮,好把自己的深沉心思蒙混过去。
第90章 清算(4)
时间倒退至九天前,当罗希亚收到从王城发来的斯诺王国要求面见和谈的函件时,特蕾莎正在她的营帐内汇报城墙修缮的工作进度。
如今他们的营地已经又回到了北部防线,在安妮通过北部边境抵达王城军的营地后,王城军和术师团又开始了修缮加固城墙的工作。在修缮工作结束后,他们将计划重建北部防线一带的村落,然后把受灾的边民接回来居住。
在看到罗希亚不紧不慢地拆开函件的时候,特蕾莎眨了眨眼:“看来我应该回避一下。”
“不打紧,这是希尔文大人的来信,也不是需要对你保密的内容。”
“那么,是斯诺王国那边有了动作?”
“你猜对了,他们计划于两周内到王城进行面谈,签订和平条约。这下麻烦了,我本来还想等到北部防线的村落重建完以后再回王城的,虽然让希尔文大人代为接见也不是不行……”
“不,你得回去。这是你能向斯诺王国表明你的立场的最佳机会,这件事情是只有身为王又亲历过战争的你才能做到的事情,让希尔文大人来做,我怕会横生变故。”
“可是,重建北部防线的事情我也不放心,我总是怕在这段时间里,斯诺王国的军队会言而无信,卷土重来。”
“你若实在不放心的话,此事就交给我来办吧。你先带着安妮小姐和原有的王城军回去,留下卡帕的支援军和术师团在此协助重建防线,只要有你的调令,我就可以负责调度他们。
有术师团的协助,重建工作的效率会高很多,而且在此期间我还能给你培养一个新的术师团长,岂不是一举两得?”
然而,罗希亚却一直盯着特蕾莎,在反复观察特蕾莎的眼神与表情无果后,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不跟着我……和安妮小姐一起回王城吗?”
特蕾莎起初被盯得有些紧张,在听到罗希亚的问题后,她无奈地笑了笑:“我在收到术师团长任命的时候曾说过,在我培养出正式的术师团长以后,我就会离开术师团。现在团内也有比我更适配的团长人选,我志也本就不在此,如此看来,我也没有必要再回王城了。”
“可是,你是这场战争中贡献最大的战士之一。
是你根据敌军骑兵团长的情报绘制出了敌军南部边境的边防图,也是你帮着我拔掉了军队内意图叛变的内鬼,还是你带着术师团的灵使召灵恐吓敌军的后勤团,制造了一个又一个陷阱困住了他们。如果我不提拔你,也不对你施恩,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特蕾莎收敛了笑容,问出一句:“罗希亚,你有想过当你卸任以后会去做什么吗?”
“我从未想过,也不敢去想。我受惠于天下人,自然也要尽一切努力回馈天下人,或许直到我死去,我都不会卸任。”
“那你可曾希冀过有一天能归于乡野之间,享受自由自在的生活。”
“不曾想过。自由自在的生活是建立在富足的经济基础之上的,不是每个人都能这般幸运。
每个位置都有自己的职责,也都有自己的烦恼,我享受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就要为天下诸事烦心;普通人民确实不用操心国家大事,但他们需要操心的是最基本的个人生存问题。
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是为了能让更多的人民能在达到饱暖的基础上接受教育,如我们一般有自己的想法,打开自己的眼界,然后靠自己决定人生之路。”
“你的目标很宏大,这也是我未曾思考过的问题,我们有资格接受教育,所以才会想这些看似多余的事情。可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他们是没有机会去思考的。
但是,反过来想想,如果不入仕为官的话,我就可以更为不受限制地去观察这些普通人的生活,也能站在我的角度为他们提供一些王无法惠及的帮助。”
“所以你是想要替我去做这些事情。”
“没错,你回王城以后,一旦坐回那个位置上,你就与人民的声音几乎彻底隔绝了,这会使得你的决断出现偏差,你需要有一个人成为你的眼睛、你的耳朵,去感受真实的民间生活。
而我现在自愿成为这个人,而且这和我要重新封印魔剑的目的并不冲突,我还可以边封印魔剑边为你做这件事。”
“我需要知道这个人的真实身份。”
特蕾莎见罗希亚一脸认真,便皮笑肉不笑道:“没想到你还记得这个。”
“我原以为我可以赋予你新的身份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但是你拒绝了。而且我们所说的魔剑在扎斯提亚斯有圣剑之名,若是没有了魔剑,我在宫廷内也就失去了话事权。也就是说,如果你仍要坚持封印魔剑,我也不放弃自己要走的道路的话,我们总有一天会为此而对战的。
我想要知道你真正的立场,如此,我才能放心任用你。”
“没想到你比我想象中还要看重那把魔剑,即使它现在对你的身体和精神造成的伤害那么多,你也还是不愿意放下它。看来今晚得让安达过来,给你施一个专门的治愈术。”
“你刚刚没有听清我在说什么吗?”
“听清了,你且放心,我是不会和你对战的,我会想其他的办法封印魔剑,不会伤你分毫。至于我的身份,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战争都已经结束了,你还是不愿意告诉我吗?”
“现在还不是时候,我和你约定,等我下一次以全貌和你见面时,我就和你坦白我真正的身份。”
“谁知道我们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半年,最多在半年以后,我便会到王城与你见面。在这段时间里,我会每周都用我的使魔与你联系,我会把北部边境村落重建工作的情况、在民间游历的情况都告诉你,如何?”
“可是……”
“在这四个月里,你对我多有偏袒,甚至有的时候做事直接越级安排给我,也不和将领知会一声。众将士表面不说,加上我们确实打赢了这场仗,大家都在兴头上,所以都按下不表,可有一天大家回过劲,发现正是因为你的优待让我平步青云,你说,他们会怎么想?”
第91章 清算(5)
罗希亚听着特蕾莎多方面分析了半天,干笑了两声:“那么,你为我做了这么多,又为我思量了这么多,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怎么突然这么问?”
“即使是亲生的兄弟姐妹之间,也没有免费的交易,免费得到的东西永远是最贵的。你这段时间近乎不求回报地为了我做这些,以后还打算这么做下去,你到底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火之魔剑。”
“这个还不行。”
特蕾莎此时却突然行了个大礼:“那我想要向身为王的您求一个恩典。”
这下把罗希亚吓坏了,她连忙走到特蕾莎身边把她扶起来:“你先起来再说。”
“您先听完我的请求,我才能起。”
“那你说,你要什么恩典?”
“请您在我寻得莉切丝以后,把莉切丝直接交给我处置。”
“你竟然浪费恩典向我求一个政治重犯?”
“这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恩典。莉切丝和我的关系您也知道,再加上她又是另一个魔剑的使用者,保下她的性命也是我的目的之一。
在首战后,我本来派出了艾洛梅特女士和另一个人前去捉拿她,可没想到艾洛梅特女士出发后不过半月就被人暗杀,而后我又派出了其他术师配合去找,可莉切丝一直没有使用魔剑,这样找下去无异于大海捞针,我想若是还是没有结果的话,我就要派出安达去找她了。
对付这样一个使用者,除非您日日夜夜守在她的身边,否则即使带她回到瓦特莱城区的农场,她也还是会逃跑,倒不如直接交给我,我还有点方法能够让她留在我的身边,不至于祸害朝廷。”
“那你查清楚是谁杀死了艾洛梅特女士吗?这次想好要用什么理由蒙混过去了吗?”
“我安排人把艾洛梅特女士的遗体带了回来,发现她的身上被下了蛊,这种方式除了索菲特以外,我想不到有其他人。至于蒙混过关的理由,我大可以说莉切丝偷渡到了境外,我们难以抓捕,需要借用境外的力量配合调查。”
“你总是说我的想法过于天真,现在看来,你也挺天真的。凭莉切丝的力量,她能逃到哪个国家去?”
“东凰。现在伏里登的封臣还久久未定,暂时还是由希尔文大人负责,可她又不在当地,管不了那么多偷渡客,事实上,我战前居住的地方正是伏里登,那里港口的偷渡客确实不少。”
“如果众臣收到汇报后要求和东凰方协商捉拿莉切丝,那你又该当如何?”
“那么你通过使魔联系我,我再到王城和她们解释。”
“你这么手眼通天?还能和东凰解释?”
“俗话说得好:船到桥头自然直。我相信到了那时,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的。”
罗希亚听着特蕾莎的应对方式,脸上的表情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她从头到脚把特蕾莎打量了个遍,最后莞尔一笑:“那就依你的方式来做,只要你不带着莉切丝谋反,那就随你。”
“我说的话你居然都信了,你真不怕我谋反?”
“我没几个可以完全相信的人,就连我的救命恩人也是看到了我身上的价值才把我的性命留到了今天。如果连你都不能相信,那我还真不知道可以相信谁了,如果真的被你背叛,那我也只能自认倒霉,然后用尽全力对付你。”
特蕾莎叹了口气,一想到罗希亚的境遇,她就觉得有些愧疚,所以每次罗希亚一用澄澈的眼神看着她,她便不忍再调笑试探对方了。
“这样吧,我们交换信物吧,若是有一天我真的背叛你,你就销毁我的信物,反之亦然。”
“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吗?”
“起到一个心理安慰的作用吧?有时候这种暗示还挺有用的不是吗?”
“好吧,如果这样能让你觉得好受的话,那便做吧。”
说罢,罗希亚把手伸到脑后,扯下了自己的白色丝质发带,将它系在了特蕾莎的手腕上。
“您的信物我确实收到了,那么,失礼了。”
特蕾莎说着,也将脑后的棕色蕾丝发带扯了下来,走到罗希亚身后,亲自梳起罗希亚的头发,将发带牢牢地系在她的脑后。
“你总是会在一些看似无意义的小事上面花心思,这就是所谓的仪式感吗?”
“当然,仪式感有时候也是很重要的,特别是在一些上流活动中。”
“或许这种东西我终其一生也无法理解吧。”
“未来的事情谁又能说清呢?那么,我先告辞了,晚上我会带着安达过来给你治疗的。”
说着,特蕾莎装模作样地行了个礼,离开了罗希亚的营帐。
晚上安达给罗希亚施完治愈术的时候,罗希亚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前所未有地畅快,她感觉自己还能再撑五年,晚上睡觉也超乎她想象地安稳。
第二天清晨,罗希亚便按照计划带着王城军绕道从卡帕赶回王城,特蕾莎看着王城军离去的背影,原本笑意盈盈的脸慢慢变得严肃起来。
“小姐,莉切丝小姐的事情……”
“我已经谈妥了,你立马按之前吩咐你的去做,带着魔力探测仪器向下搜寻,务必要找到莉切丝。”
“好的,那么那10位灵使大人……”
“先别让她们回去吧,她们留在这里还有些用处,以后撑场子还用得着。”
“是。”
在安达准备退下的时候,她发现特蕾莎束发用的发带变了,便打趣道:“小姐,这新发带还挺适合您的。”
“是吗?我也觉得很适合我,以后我就用这个了。”
第92章 赌局(1)
在希尔文收到罗希亚的信件后过了一天,罗希亚便带着王城军杀回了王城。希尔文接到守卫兵的通知后,赶紧带着留在王城内的贵族们在城内接见。
在罗希亚飞身下马的时候,希尔文不慌不忙地上前行礼,而罗希亚也连忙将希尔文扶了起来。
“各位不必多礼,此次未提前知会大家而回城也是为了省去这些繁文缛节,如果各位有事的话,可以先行离开。”
“不,陛下,这礼数可省不得。您要回来也总得来信让臣知道才行,这样臣才可以及时打点。”
“希尔文大人,您这段时间劳苦功高,我怎好再让您劳动做这些。”
“臣为国而辛劳,自是不觉得苦的。”
罗希亚见希尔文还要这般自谦下去,忍不住露出了笑容:“还是说正事吧,斯诺王国的使臣现在到哪了?”
“两天前他们乘飞毯抵达北部防线,您刚组建的术师团的临时团长似乎代王城军欢迎了一下他们。在卡帕守卫军的护送下,他们预计后天能到王城。”
“大人辛苦了,那么,接下来就按例安排下去接见斯诺王国的使臣即可,其余奏折就还是送到宫内,我来批复便可。”
“陛下,您一路奔波回来,不需要再休养几日吗?”
“不必了,多谢大人美意,只是这原本就是我的职责,也不好叫大人一直替我担着。大人您不如多陪陪您的家人,数年不见,您的家人也十分想念您。”
说着,罗希亚拍了拍希尔文的肩膀,还用眼神示意安妮就在后方的马车上,在希尔文心领神会地朝马车走去的时候,罗希亚又让众臣散去,令王城军解散,自己径直向王宫内走去。
而希尔文在走了两步以后,回首看了一眼罗希亚的背影。
不知为何,她觉得罗希亚此番作战回来以后身上多了一丝生机,这不仅体现在她的脸部气色上,还体现在她的精神状态上。
希尔文的心情有些复杂,虽然自己一手培养扶持上来的人状态能变好是一件喜事,但她更多想到的还是:罗希亚的翅膀大概开始变硬了,这下她拿捏的难度可就一下子变大了。
“长姐大人。”
闻声下马车的安妮此时已经缓步走到了希尔文的旁边,希尔文扭头看向安妮,发现五年多过去,安妮曾经温柔的笑容中多了一些坚毅。
她身上宝蓝色的薄绒外套还是五年前的款式,胸针的金属边框也变得有些生锈。一想到曾经养尊处优的安妮都是因为托比沙的禁令才不得不在缪斯王国颠沛流离,连时兴的衣服首饰都不买一件,希尔文就不由得心生愧疚。
“你在外面受苦了,安妮。”
她轻轻握住安妮的手,摩挲着安妮手指上的薄茧,不住地叹气。
而安妮看着希尔文已经生了些细纹的眼尾和黯淡的眼神,无奈地摇了摇头:“您知道的,我对这些身外之物一向没有什么兴趣,倒是您看起来没有从前精神了。”
“总之,一切都已经过去了,这段时间你就在王城里好好养着吧,其余的事情你不用操心。”
说着,希尔文又一次把安妮送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将安妮送回波斯提亚府内,自己又回到首相的办公区继续埋头工作。
另一边,罗希亚在回到王宫以后发现王宫内侍奉她的人也来了一波大换血。虽然大部分人都面生,但当罗希亚看到奈特和莉莎亦在其中的时候,她就已经明白,这些留在宫内的侍从基本上都是希尔文精心挑选出来监视她的动向的暗卫。
罗希亚一时不好发作,她清楚自己不能一股脑就把希尔文指给她的暗卫全部换走:一是因为希尔文是她的恩人,二是因为现如今希尔文在朝中势力庞大。一旦她现在就开始过河拆桥,希尔文必定会撺掇人弹劾她的冷酷无情,届时她无人可用,便成了光杆司令了。
看来以后要先培养出真正忠于自己的一股势力,再以各种理由将这些暗卫分批送出宫了。
只不过,这个法子也无异于一场赌局,且不论罗希亚能否赢得真正属于自己的筹码,在赢得筹码以后,她还要在确保不被希尔文发觉的情况下取得优势,这可不是一件轻松事,或许还要等到至少两年以后才能真正实现。
到了晚上,当奈特为罗希亚上茶的时候,罗希亚才真正下定决心要按上面的法子缓缓除之。
“没想到我有一天也能喝到老师亲自奉的茶,被您这么一侍奉,我反倒又得从头适应这种感觉了。”
奈特也不敢错了礼数,在行礼过后,她低声说道:“既然陛下您还记得下官,那么您应该清楚我们来到这里的目的吧?”
“我不清楚,还请您说清楚些。”
奈特听到罗希亚这么说,显然变得有些着急起来,她没想到罗希亚还是如从前那般傻,心中暗自念叨她这样是怎么当上新王的。
“下官不可能如从前一般和您说得那么清楚,总之您以后还是得警醒一些。”
“多谢您的提示,您可以退下了。”
“下官告退。”
罗希亚微笑着看着奈特离去的背影,抿了一口茶。
她在心中暗自感叹从前在府中小心翼翼地藏拙居然放到现在也还有用,至少这些耳目应该是无法从她的日常生活中察觉到她的异样吧。
“你的生活还真是引人瞩目。”
此时剑灵突然发出了声音,罗希亚循声看去,微微蹙眉:“既然你知道,那你又何必出声?”
“反正我的声音一直以来都只有你能听得见,你觉得被当成喜欢自言自语的疯子好一点还是被当成心思叵测的王好一点?”
“我就非要在这两者之间选择吗?我不和你说话就不会被当成疯子。”
“但你还是和我说话了。”
“因为你已经不说话大约四个月了。如何?四个月过去了,看来你是已经想好该如何回答我之前问的问题了。”
“是啊,正如你的猜测一般,在我吞噬你的记忆与感情的时候,确实会让你对重要之物表露出比从前更为强烈的感情,但相对的,你对其他不重要之物的感情会被弱化,这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守恒’吧?
毕竟我没有消化器官,顶多也就只能消耗记忆和情感里蕴藏的魔力而已。”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你一直拖到现在才和我说明这些?”
“一是因为一种本能的保护机制吧?我想可能是因为这个话题对我本身不利,所以这不是该和使用者袒露的内容——虽然我并不清楚这为何对我不利。
二是因为我一开始也没琢磨透这个机制是否真的和你的这一异象有关,所以我也在观察。
三是因为你一直高强度用剑战斗,我这边也是很累的,即使到现在,我都还没有完全恢复。即使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挽回万民曾经安居的失地,那也没有必要这么拼命吧?”
“这当然是有必要的,所幸,我所做的一切,到目前为止都还是有用的。接下来,我要面对的是一座没有刀光剑影的战场,或许也不会再用到你了,你愿意作为一名观众见证到最后吗?”
“当然,我会在恢复正常运转效率的这段时间好好看着的。”
第93章 赌局(2)
在罗希亚班师回朝之后,正逢法令大幅修订期间,斯诺王国使臣的来访交流不仅确定了两国之间互不侵犯的条约,还为扎斯提亚斯带来了改制改法的方向。
虽然这一切可能并非完全出自斯诺王国使臣的真心,但在他们看到那个在战场之上大杀四方的“死神”竟是扎斯提亚斯的新王之时,他们便生出了恐惧之心——他们知道,将士或许可以无声无息地被更替,但是只要王不下台,她就永远是这个国家最坚实的防壁。
于是,在长达两个月的时间里,在罗希亚和希尔文的推动下,内阁出台形成了一套规范的魔导科技教育普及法,还在废除了数十条法条的基础上又增加了数十条法条。
新版的法律中,包括了新增禁止情色交易、贩卖人口法条等相关内容,还废除了贵族垄断教育条令、魔动设备流通使用禁令等不合国家未来发展的法条。
除此之外,希尔文还配合新版法律调整了税金条目,废除了东部港口和北部防线关口的关税,降低了商路驿站歇脚税,鼓励魔导科技和魔动设备引入进口。在这期间,她也让先前那些试图博取优待的封臣隐退下岗,换上了新一派封臣,实现全国税金统一。
她还鼓励人民钻研魔导科技,基于原来艾蕾亚前首相的模式在全国各地临时搭建简单的茅屋,开设魔导科技院校,免除低年级生学费,确保入学性别比例均衡,邀请术师团编写课本教义,招募引进相关教师资源,意图实现魔导科技的向下普及。
战争结束后一个月,北部防线的战后重建工作完成,由特蕾莎一手培养的正式术师团团长带着术师团回到了王城。
罗希亚也在此时终于拟定好了瓦特莱防侵入战的嘉奖文书,不仅给将领和各团长分别授予二等伯爵与一等男爵爵位,还赐予了有功之士对应的勋章和赏赐,把瓦特莱赏给了将领。
此外,由于魔导科技的再次兴起,罗希亚也在内阁重新设立了魔导科技管理局和官职,她安排术师团长担任最高管理人之位,并遴选安排了大量术师团的成员入职进行管理,并将恢复东凰建交纳入重点工作计划内,意图重新引进先进的魔动设备和地脉能源。
在这段时间里,特蕾莎也如约在每周通过使魔给罗希亚寄信。或许是因为条件和时间限制,特蕾莎写的内容基本上都很随意,也从不署名。
前一个月里,特蕾莎寄回来的信基本上都只会写战后重建的工作进度,在战后重建工作基本完成后,特蕾莎寄过来的信件中还夹了一朵鲜红欲滴的贴梗海棠。
“战后重建工作已经差不多完成了,在这星期我尝试把术师团长的工作交给一手培养的正式团长来做,发现她比我做得周全的多,我也因此得闲了下来。
这星期边民也基本上从瓦特莱的城区迁移回来了,虽然现在才开始复耕有些晚了,不过我也教了他们如何使用魔动农具开垦,他们的效率也因此快了不少。
新建的村落里开了许多花,你还记得赛莉尔吗?我在村里散步的时候遇到了她,她说凌霄花和你眼睛的颜色很像,所以当时送了你凌霄花。但是,我觉得还是红海棠的颜色和你更配一些,因为它的颜色和你的瞳色很像嘛。
除了海棠之外,东凰的南部还有一种花,俗称凤凰花,那个和你也很相配。但是瓦特莱没有这种花,所以我只能将就着摘了一朵海棠给你,你若能喜欢就好了。
说起来,赛莉尔似乎对植物学很感兴趣,经常缠着我问东问西,我听说瓦特莱城区内搭建的魔导科技普及学校好像要开学了,定下来的学费这些边民也还能付得起,便建议赛莉尔和她的母亲让赛莉尔入学读书,如果有药草学的话,或许她会感兴趣。”
以往收到特蕾莎的信件时,罗希亚一般也就回上一句“继续努力”,而这一次,罗希亚则小心翼翼地将海棠收在枕头下,提笔正式回信。
“魔导科技教育普及法的试行版马上就要投入使用了,将魔导科技融入到农业中确实是个能大幅提高效率的好方法,前几年伏里登也有类似的应用。
在术师团回来以后,我会和她们说明将该项结合技术和你所说的药草学融入课本中,并向农民普及,希望以后和赛莉尔一般的儿童们都有学习魔导科技的机会,你觉得如何呢?
术师团马上就要归来,我也让人拟定好了对应的嘉奖公文,只不过,我心里始终觉得那份文书上面应该有你一个名字在上面,如果你能回来担任魔导科技管理所的所长,那就更好了。
另,海棠很漂亮,我会妥善保存。至于凤凰花之名,我少时也有所耳闻,只可惜,我此生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另一边,希尔文在王宫里安插的耳目们始终没有忘记真正的任务,她们每隔半月就会传来新的情报给希尔文,但是,希尔文却没能从这些情报里得到什么更有用的信息。
在这些耳目的眼里,罗希亚似乎是一个无趣且不够精明,甚至有点不可理喻的王。
她的爱好和常规的帝王大不相同,在闲下来的时间里,她一般会在花园里侍弄花草,即便宫内有配备专业的园丁,她也爱自己折些花回宫,但把花折回到宫里以后,她便忘了继续养下去,所以那些花草很容易就枯萎了。
除了侍弄花草以外,她还爱在睡前唤莉莎为她读些简单的寓言和童话,每当莉莎碰到不认识的单词的时候,她甚至还会教莉莎新的单词。
莉莎年仅十五又不大识字,到了特定时间后便会自己读着读着睡着了。在莉莎睡着后,罗希亚便会叫奈特过来把莉莎带走,自己继续在床边读书,这一点也让人弄不明白她的用意。
她对饮食方面的欲求不高。在给宫内的侍从提高薪资和待遇后,她又要求御厨给她上的菜尽量简便,几次修改食谱下来,她每日的吃食竟仅比侍从高一个档次。
她崇尚节俭,不喜佩戴珠饰。她每天戴着的头饰只有一条棕色的蕾丝发带,回宫一个月后,她的脖子上还多了一串用银线串起的钥匙,除此之外,她再不佩戴其他首饰。
在得知国库紧张以后,她又在闹市区门口开设官方市场,变卖宫中库存的首饰,还让御厨一次只购买宫内三日内的食材,以身作则,严禁铺张浪费,又将省下来的钱存进国库内,缓解国库紧张现象。
除了上述行为以外,她还会在四下无人的时候自言自语,好似在和某个不存在的东西对话,若是上面的行为只能用无趣二字来形容的话,那么这个行为便让人有些怀疑她得了癔症。
第94章 赌局(3)
希尔文看着这些情报琢磨了很长时间,她总觉得这些情报中的罗希亚和平时屡屡在奏折中向她提出优化建议的罗希亚不像是一个人,若是二者结合一下,那么只能用一个纯粹为民的魔动设备来形容她了。
希尔文又把目光放在桌上的各类信件上:她把原本一手栽培的暗卫们投放到各封地,刺探收集各封臣的把柄,而那些封臣的表现远比罗希亚更为有趣。
原本站在她这边的埃萨和边境封臣成为了朝中的元老,不再受制于人,因此也开始放飞自我了。
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又收买了她刚换上去的封臣,希尔文刚颁布的政策下发到他们手上以后,他们表面上遵守着这些政策,实际上并没有进一步降低需要调低的税金条目。商人们为了少交税金,又贿赂领主申请把自己的那部分税金平摊到农民头上,一来二去,农民真正上交的税金只比从前要少20%。
此外,这些新贵不仅利用差价敛钱,还私下调高了魔导科技学院10%的学费,将多出的学费收为己用。
然而这些强力封臣和内阁成员又确实在她上位的时候帮了希尔文一个大忙,若是现在就动刀威胁,怕是会寒了众臣的心。
正在希尔文对着这些情报发呆的时候,安妮推开了书房的门,走了进来。
“长姐大人,您还在打探陛下的消息吗?”
“安妮,这不是你该管的内容。”
“您打探了这么长时间,打探出陛下存在异心了吗?”
“安妮。”
希尔文用比平常的音量更大的声音喝住了安妮,她看起来还是在微笑,只是眼神冷得彻骨。安妮被希尔文盯得有些发怵,但是她还是瞪了回去。
“我原以为您把我叫回来是为了辅佐您,帮您和陛下重新振兴国家,让这个国家变得比艾蕾亚大人治理时期更像乌托邦。但现在看来,您似乎不是这么想的,您只想把我当成您所豢养的一只金丝雀,留在府里只能吃喝玩乐,可是您这样只能让我觉得无比空虚。”
希尔文听着安妮带着怒意的表述,瞳孔只移了一下,避过了安妮的视线,又用手指揉了揉鼻尖:“我只是想让你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有的时候知道的太多反而会害了你。”
“您虽然变了许多,可您在心虚时就爱挠头摸鼻子的习惯还是未曾变过。可是,您还记得从前我和您说过什么吗?我想要的生活一直都不是那些游手好闲的寻常贵女们过的生活,我也不需要依附别人。”
“你明明什么都不需要再操心的,为什么你却总要一次又一次地选择通过冒进的方式伤害你自己?难道在你的眼里我也在所谓的‘别人’之列中吗?
从前你自以为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帮着艾蕾亚前首相做了许多不该做的事,也知道了许多不该知道的事情。正是因为如此,在艾蕾亚前首相被刺杀后,你才会被迫流连在外,不得回乡。为什么你事到如今仍然执迷不悟?”
“即便如此,我也从来没有后悔过。我不想要依附的人自然也包括您在内,长姐大人,请您至少放我出去,让我不以贵族的身份谋生吧。”
“你在开什么玩笑?你以为没了贵族的身份以外你还能得到别人的优待吗?”
“不,您错了。我想要得到的从来都不是别人的优待。自我回来以后,您从未问过我在缪斯王国的经历,我给您寄了这么多信件,您的回信也始终只有重复的寥寥数句。
我当然知道您很忙,正如从前在艾蕾亚大人手下的我一样。我并没有半分责怪您的意思,我只是想表示,我即使没了波斯提亚一族的光芒与荣耀,我也可以正常生活,因为我这五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安妮,你根本不明白。我正是为了不让你再遭受那种苦难才把你一直留在府内,你本可以不再吃苦过活,也没必要去吃那些苦,可是你现在却对我说,你想要自讨苦吃?”
“原来您是这么认为的。”说到这里,安妮的怒意反而逐步消散了,她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可是,您所认为的苦难却正是国内大多数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我想,或许我还是无法理解您,因为我们对民众的看法本身就是不同的。”
安妮摇了摇头,她朝希尔文恭敬地行了一礼,快步离开了书房。
而希尔文的脸色却因为安妮的话语变得十分难看,她思忖片刻,让值守夜班的仆从把管家叫了过来。
“从明天开始,不要让安妮走出波斯提亚府半步,好生让她养着。”
“大人,您当真要这么做吗?这样恐怕会伤了安妮大人的心。”
“这不要紧,让她出去接触外面的圈子,只会让她横生奇怪的想法。只有让她在府内静思,她才能知道,现在她所享受的生活有多么难能可贵。”
“是,属下明白了。”
在管家退下去后,希尔文也终于狠下了心。
先前两个月她还没有开始对罗希亚施加管控是因为二人的改革方针暂时还没有出现分歧,她也需要罗希亚在背后推上那些大臣一把,把众臣的火力转移到罗希亚身上。
现如今众臣和教会心中积压的不满也是时候开始释放出来了,修筑运河的重点项目也要开始动工了,那么,也是时候该让罗希亚退场了,因为不管是安妮还是罗希亚都不是应该在她构筑的棋盘中久留的棋子。
想到这里,希尔文看着信件上写的“她常常自言自语”一句,举着西洋棋中“后”的棋子,陷入了沉思。
第95章 赌局(4)
在那之后又过了一个月,虽然希尔文还会将一些较为重要的奏折通过伊卜转交给罗希亚过目批复,但罗希亚能明显地感觉到许多事情已经不再由她拍板了。
从前两个月,罗希亚还能去闹市区新开设的宫市转一转,顺便和闹市区的普通民众进行交流,可这个月每当她试图外出时,她总会被奈特阻拦,说她应当留在宫内好好静养,重新学习宫廷礼仪。
每当罗希亚问及她需要静养的理由时,奈特却又支支吾吾,说不上话。若罗希亚执意出去,留在王宫内的侍卫便会阻拦她。
虽然她有能力突破侍卫的阻拦,可那些侍卫到底也是希尔文安排的人,若是她这么做了,那等于公然表明她与希尔文不和,现阶段罗希亚和希尔文的提升目标姑且还是一致的,罗希亚也不好拂了希尔文的面子,所以她也对此暂时并无异议。
其实,罗希亚自从被特蕾莎提醒过后,就已经知道希尔文迟早有一天会对她动手。所以在她权力还在手上的时候,她便利用了法案调整的机会,构建了魔导科技教育与管理体系,后续不论希尔文再怎么调整,也很难修改整体框架。
只不过,她没想到希尔文会在她回来以后两个月就开始动手,此时魔导科技管理局的势力还不够强大,入仕评定标准也还没正式下文,至于其他的惠民政策甚至还没来得及推出。看来这场“赌局”还是她略逊一筹。
只不过罗希亚手上还没有可以一击制胜的杀手锏,而且根据现在她所掌握的情况,暂时把权柄交到希尔文的手上也还不至于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所以她也只能按捺住自己,在王宫内等待机会。
于是,罗希亚因为空闲时间变多了一些,便每天抽出两个时辰用来练剑。
在这段时间里,特蕾莎仍然如约在每周寄信分享她的见闻。
在战后重建工作完成后,特蕾莎又在瓦特莱待了一个月才启程游历,起初她传回来的消息也多是人民称赞新王新政策的情报,有时她还会很有情致地附上几朵红海棠,罗希亚每次在收到海棠以后,都会小心翼翼地将其制成干花收在香囊里。
除了和特蕾莎联络以外,罗希亚也仍然和魔导科技管理局的领导班子持续交流,要求其在持续开展魔导科技教育改革的同时也仍要将学校的直属管理权收归魔导科技管理局,在此基础上优化各领地内学校的设备设施,逐步修订课本,加强人民思想素质教育。
领导班子几乎都是从前与王城军一起鏖战的术师团员,她们一是受了特蕾莎临行前的嘱托,二是心里清楚是谁一路提拔她们至今,明白拥护谁更能让她们获得长久的利益,所以表面上顺从着希尔文,暗地里也在搞小动作,以瓦特莱和卡帕为试点逐步将学校的直属管理权收归魔导科技管理局,以强化自己的权力。
然而,这种状态持续约一个月后,罗希亚有一次在睡前读书时,发现莉莎今天的眼睛变得有些红肿。
即使王宫侍从中除了奈特以外其他人的平均年龄都比较小,莉莎也是王宫内年纪最小的侍从,加上她又是奈特亲自带了一年的徒弟,所以平时大家也都不让莉莎干太重的活,就是做一些宫内的洒扫工作,再加上罗希亚每晚亲自给她安排的睡前念书。
在这些工作中,莉莎最喜欢的还是每日睡前为陛下念书。
她的父母曾是闹市区内卖面粉的商贩,从前艾蕾亚大人针对农民和贩卖面粉的商贩给予了一系列免税政策,因此他们一家也过着相对富足的生活。
莉莎的母亲见莉莎小时候就喜欢拿着银币念着上面的单词,所以便会时常给艾拉大教堂的教士塞钱,让她去教堂内的唱诗班兼职。年纪尚幼的莉莎还不知道诗歌本身的内涵,只觉得那些复杂的辞藻看上去真有意思,在这段时间里,她也识了些字,但不多。
这种生活一直持续到莉莎九岁那一年,那时教堂开始莫名其妙地严管起来,只允许贵族子弟进入唱诗班念诗,莉莎从此再无机会识字。
再然后便是她十四岁那年,父亲病倒,她四处求人,终于如愿进入波斯提亚府内习武做一名暗卫,虽然这工作上不得台面,可希尔文给的薪酬还算丰厚,可以满足家中聘请医生的需求。
后面她又被希尔文指到宫中做侍从,顺便探听陛下的消息——莉莎不明白这个任务背后的意义,只知道可以领双份工资。而且在王宫里,她又重新获得了识字的机会,这让莉莎觉得自己的水逆终于到头了。
“你识得的字比我想象的要多不少,是从前有学过吗?”
在莉莎第一天晚上念完第一个童话的时候,罗希亚问了这么一句。
“回陛下,属下小时候有在唱诗班兼职,所以习得几个字。”
“原来如此,从今往后,你每天晚上就来这里念书吧,若有不会的,我再教你。”
“多谢陛下费心。”
自那以后,莉莎每晚便会在睡前前往罗希亚的寝宫,在念诵之余学习新的单词——当然,这些她都没有和奈特如实禀告,她也怕她告诉师父后从此失去这份学习的机会。
莉莎很是机灵,四个月内便把两本童话和一本寓言合集上的单词认得差不多了,罗希亚见她天资聪颖,也乐得多教她一些。
第96章 赌局(5)
回到现在,罗希亚见莉莎在进门前先探头看了一眼,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以后再故作轻快地走进来。
“莉莎,你怎么了?”
“啊?陛下,属下没什么事,您怎么突然这么问?”
“你的眼睛已经肿了,看来今晚不是适合念书的时候。”
“不,陛下,属下没问题的,请让属下为您继续读书吧。而且现在已经是夏天了,如果没有好的故事作伴,光有香炉在侧,您怕是无法好好入眠。”
“罢了,你平时为我念睡前故事念得也不少。辛苦了,今晚就由我来讲睡前故事吧。”
“不不不,这种事情怎么能劳烦陛下您……”
“那你就当我只是在自言自语吧。”
说着,罗希亚叹了口气,她开始讲起了数月前的那场抗击战——只不过她讲的并非王城军和术师团英勇作战的身姿,而是北部防线失守那天受灾边民的故事。
在那一夜,有人即使被救出来也要央求她帮忙寻找自己下落不明的亲人;有人在感知到自己的生命走到尽头后便立马把她推开,让她继续去找其他有生还可能的人;有人在临死前说出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不想死”。
在说到最后的时候,罗希亚又想起了赛莉尔。
那个仅有七八岁的小女孩身上有一种不畏强权的气质,又有药物学方面的天资,若是以后不再以出身评判入仕标准的话,她未来应该会有很大建树的;而莉莎若是没有出身的限制,或许也能成为出色的语言学家,不至于埋没在宫中。
可是,没有如果,一切都没有如果。
想到这里,罗希亚的心情又变得复杂了起来。
她端详着莉莎脸颊上小小的雀斑,莉莎反倒有些困惑起来,不自然地垂下了头。
“我只是想说,在首战失利后,面对数百人的死亡,我也曾几度犹豫过:这场战争还要不要持续下去?再打下去是否会造成更多的死伤?但最后,我还是选择和王城军一起跨越了这场苦难。
虽然后面几个月一直在打,死伤人数也一直在往上涨,士气也曾一度低落。但还好,大家都没有放弃,取得了最终胜利。所以不管你遭受了什么苦难,你都要想明白,然后跨越它,继续你的生活。
如果……如果可以的话,你未来还可以选择自己的工作,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取得一番成就。”
“像我这样出身闹市区的人也可以做到吗?”
“当然,这本就不该是由出身决定的,而是应该由个人才能来决定的,只要你想的话,以后可以自己去拼一把。”
然而,莉莎眼神却变得黯淡起来:“陛下,恕属下直言,从前我的母亲也曾和我说过这样的话,可是如今她却一下子老了许多,我不知道该怎么为她分担。
先前明明花了那么多钱……请了最好的医生为他治疗,好不容易父亲的病情才好了一点,现在却因为修运河需要男丁,把他强行带走了。我恨我不能替代父亲,如果能替代父亲去修运河,那我什么都愿意做——可我什么都做不到。”
“修运河?这个重点项目现在就已经开始推动实施了吗?”
此时,莉莎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便急慌慌地跪了下来:“陛下恕罪,这件事情您就当没有听说过吧。”
“你起来吧,关于这件事我会妥善处理的。”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现在看来,希尔文是打算瞒着她修建运河的进度了。不知道希尔文还有多少事情瞒着她。
她本来不想用权压人,可眼下若是不把自己手里的权力利用起来,只怕会造成更大的损失。
罗希亚想到这里,眉头不禁紧锁起来。
第二天清晨,当伊卜带着需要罗希亚批复的奏折来到王宫时,罗希亚要求她在这里稍等片刻,在罗希亚粗粗翻过一遍奏折后,她叹了口气,问道:“一直以来辛苦你把奏折送到宫内了,只是,我想希尔文大人应当还有别的奏折没有呈上来吧。”
“回禀陛下,大人吩咐要呈上来的奏折就这些了。”
“是吗?”罗希亚有点被气笑了,“那么,修建运河河道施工的进度到哪里了?征召了多少平民百姓参与其中?计划投入多少钱?耗费这么大人力物力财力的项目,肯定需要动用国库,那么,为何我从未听说过该项目的进展?”
“许是因为现在项目还没有开始动工吧?”
“那你的意思是说,已经开始征召百姓施工了,是吗?”
“臣不是这个意思……”
“我希望明天希尔文大人能准备好相关资料报送给我,否则,我后天清晨会亲自去议会上质询。”
“是,陛下。”
然而,第二天,伊卜呈上来的奏折中还是没有修建运河项目的基本信息。
“伊卜小姐,你昨天有如实转述我的话给希尔文大人吗?”
“臣昨日下午回府后已如实相告,只是臣也不清楚希尔文大人是怎么想的。”
“看来希尔文大人的心思是愈发深沉了,你且退下吧。”
罗希亚看着伊卜离宫的背影,揉了揉眉心。
既然希尔文在听了伊卜转述的内容后仍然敢按兵不动,那么,或许她已经准备好在议会上击垮自己了。
既想要王权,又想要一个为她背黑锅的王,所以希尔文只是将她控制在王宫内,没有真的推翻她。
希尔文大人真的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她如此想着,无奈地笑了,心中只怕明天的舌战不好打。
但是,数百万民众的利益和舌战的难度相比,哪边更重要呢?
罗希亚只思量了不到一分钟,就得出了一个结论:现在没有什么比民众的利益更重要了。
而伊卜在离开王宫之前扭头看了看王宫的大门,握紧了拳头。
她知道现在闹市区乃至全国各地的情况比罗希亚想象中的要严重。
希尔文计划在新王登基后的前三年修建两条贯穿南北的大运河,将赛里木河的水运到萨多特、卡帕、涅特和瓦特莱,而后在第4-6年在各农场周边修建水渠,将运河里的水通过水渠送往农场,实现便利种植、减小天气造成的影响等目的。
然而,这第一步要想迈出去何其艰难。要想实现王宫设计院提供的方案,就得需要至少20万人力用于河道施工,此外理论上还需要至少三百万两金,若是再在中间节点贪一些,只怕完工所费的金币要有五百万两。
对此,希尔文想着分三年付款,同时清理一批做得太过火的大臣,用家当填补工程款空缺。至于人力,那也不算是难事,就下一个征召令,让每家出一名男丁参与河道修建工程即可。
于是,在战事结束后,希尔文便立马着人起草拟写了详细的施工方案,四个月后,施工方案通过审核,各领主收到征召令后便开始以强迫性质在各自封地内征收男丁,一时间,原本安定下来的群众氛围又开始变得惶惶不安起来。
他们想逃,但是他们不知道该逃到哪里去——因为就连王城内部的闹市区也属于征召令的征召范围内,无数患病的男丁不得不被拖出来,塞进了去往河道施工现场的牛车内。
然而,这一切,端坐于王宫之内的罗希亚都不知道。
伊卜何尝不知道民众之苦呢,在她一年前去闹市区的时候她就知道民众苦,现在不过是苦上加苦罢了。
她也曾劝过希尔文不止一次,可希尔文只说了一句:“一切都是为了民众的长远利益,为了他们未来能享福,他们现在只能吃苦。”
想到这里,伊卜摇了摇头,上了马车。
第97章 赌局(6)
可伊卜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清晨,罗希亚竟然真的出现在了议会现场。
当众臣来到议会现场时,他们发现罗希亚早已坐在主位等候多时。她还是如往常一般将简朴穿着进行到底,身上最值钱的便是那件深棕色丝质宫装裙。
见王突然出现在此,他们便在入座后窃窃私语起来。
希尔文是最后一个来到议会会场的,当她见到罗希亚坐在主位时,倒也不恼,只是微笑着行了一礼,坐到了次席上。
“听闻陛下得了癔症,臣便着人让陛下好好养着,不知陛下的癔症近来可好些了。”
“多谢希尔文大人关怀,您说我得了癔症,我不敢不认。只是,即便我病着,我也还是一国之王,既然如此,国内发生了什么大事,您好歹也得知会我一声。这一点,对于在座众臣而言也是一样的。”
“臣惶恐,各封臣和内阁众臣的奏折,臣自然是每天都让伊卜送到宫内的,不敢有一日怠慢。”
“是吗?”见希尔文似乎也开始用起了迂回战术,罗希亚也不想再多废话,“那么,我为何一日都没见到河道施工相关的奏折呢?先前上报今年开支预算的时候,我就已经注意到近三年有修建运河的计划了。
虽然这个计划现在就提上日程是早了点,此时民心尚不稳定,地脉内魔力量匮乏,随便动工可能会对地脉造成损伤。可鉴于我年初还在瓦特莱指挥战斗,希尔文大人您觉得可以实施,那我自然没什么好说的。我想,现在都已经7月底了,应该差不多也要开始动工了吧?”
“陛下您也提到了动工可能会对地脉造成损伤,所以臣便想着还是得找魔导科技管理局的人评估一下……”
“那您找了吗?找之前将请示报给我了吗?”
此话一出,原本还有些议论声的会场便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奥尔力主教此时有些费劲地站了起来,他此时年事已高,身体也变得不大好使了。
“陛下,恕我直言,您大兴魔导科技,过于依赖魔导科技的理论,属实是一种对神的亵渎与蔑视。”
罗希亚有些哭笑不得:“主教大人,这是从何说起?”
“魔导科技理论和魔动设备能源均取自于地下的能源,那是源于地狱的力量,您怎么能过于依赖源自地狱力量而不断发展的理论呢?您甚至还打算用那套理论去评判建造运河的可行性,属实荒谬。”
“既然如此,那您又为何把利用这套理论铸成的剑奉为圣剑呢?”
“您……您竟然把圣剑说成是用那种理论铸成的东西,看来希尔文大人说您患有癔症是确有其事啊。”
奥尔力主教此话一出,便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众臣仿佛想起了自己真正的任务一般,纷纷开始了对罗希亚的声讨。
“是了,陛下贵为天选之人,从前竟然频繁出现在闹市区,和民众聊天,对那些贱民毫不设限,当真是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了,如果用陛下得了癔症去解释的话,一切就说得通了。”
“听说陛下还在自己的寝宫内自言自语,原来真的是癔症犯了吗?”
“既然陛下癔症犯了,那看来就是受到了魔导科技的蛊惑,受到了地狱之声的蛊惑。”
…………
罗希亚听着众臣的编排,怒极反笑,她在众臣编排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的时候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然后环顾四周,问道:“说完了吗?各位。”
“陛下您应当回宫好好休息,至于这些国事,不用您操心。”
“在这之前,先让我说几句话吧。
世界上正在发展魔导科技的不止扎斯提亚斯一个国家,而且繁荣昌盛至极的华帝国正是靠魔导科技起家的。我就问一句,若是各位现在面对的是华帝国的使臣或是东凰的使臣,各位还敢说出方才的话吗?
况且就连主教大人的教宗国都在学习魔导科技,难道主教大人您敢回缪斯王国大喊一句魔导科技是所谓的邪典吗?
其次就是修建运河一事,我只不过问了一嘴,你们就紧张得如同惊弓之鸟一般,搬出这许多话来编排我的精神状态,却只字不谈修建运河项目本身。看来,你们确实是心里有鬼,你们合着伙来欺君,也不知道这个欺君之罪你们担不担得起。”
方才出言编排罗希亚的贵族们纷纷面露惶恐下跪:“臣不敢。”
“你们不敢?虽然你们也是扎斯提亚斯的国民之一,可是你们倒是只占了扎斯提亚斯总人口的0.13%,还得要民众们交税养你们,你们拿着民众的税金,还好意思嘲讽民众低贱?看来你们是忘了自己的本。
方才说出此等狂悖之言的人,统统削爵处置,流放卡帕务农一年,让你们好好回忆一下从前老祖宗奠定基业的不易。
至于主教大人,您不认同魔导科技的存在,是因为魔导科技的普及化教育威胁到了教会的地位,不是吗?
我确实是您扶上来的王,可现如今教会的地位到底是还没受到影响,萨瑟克也始终是您的领域,我也曾要求魔导科技管理局的人保持萨瑟克的教育自由。
只是您似乎犹嫌不足,还想要进一步控制全国的思想教育,可是如果不发展魔导科技的话,教会乃至整个国家也不会留存多长时间,您又还能保留多少体面?
各位似乎没有搞清我国现在的经济状况和人民的思想动态,都想着要保留自己的尊贵和体面,所以很多事情我和希尔文大人也都知道,但也都为着这点体面而没有选择捅破这层窗户纸,但这也不是你们放肆的理由。
好了,闲话就先说到这里,继续说修建运河的事情吧。各位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罗希亚话音刚落,会场便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中,过了良久,魔导科技管理局的局长才开口:“陛下,臣先前曾观览过河道施工的方案,若是按设计院的方案继续做的话,瓦特莱一带的地脉怕是会进一步受到破坏。臣曾和希尔文大人禀告过,可希尔文大人却没有采取有效措施。”
“希尔文大人,可有此事?”
“臣不知。”
希尔文瞪了一眼局长,她早知道魔导科技管理局一方都不在她的管控之内,只是魔导科技管理局属于新兴管理机构,势力不大,加上当务之急是镇压住因为征召令而暴起的暴民,她也就还没来得及管。
“陛下,臣有留存当时希尔文大人批复的文书。”
“呈上来。”
在看过文书以后,罗希亚再次看向希尔文,希尔文读不懂罗希亚眼神中的深意,便揉着鼻子答道:“可能文书是伪造的也说不定,我的签名也有可能会有人刻意模仿。一封假文书而已,陛下难道就要听信小人的谗言了吗?”
罗希亚此时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淡然道:“我当然不会只听信一人之言,但我对修建运河的相关情况也并非一无所知,我有自己的判断,必不会使一人含冤。”
第98章 赌局(7)
说到这里,罗希亚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那么,就请设计院的院长先生说明一下修建运河项目的基本方案吧。”
设计院院长眼瞧着逃不过,也只能心虚地站了起来,简单地阐述了项目的工期、计划和耗材等内容。
罗希亚听完以后,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慢慢说道:“虽然我个人有许多疑惑,但是我还是一个个问再逐一展开吧。第一个问题,您说项目整体需要约五百万两金,这是认真的吗?”
“根据臣的测算,这是比较真实的数据。”
“究竟是哪块耗费较多?”
院长哑口无言。
他总不能说其中耗费最多的便是给中间商和各相关封地封臣的辛苦费吧?
“您看,您也说不出个一二。俗话说‘水至清则无鱼’,但我想,即便这水再怎么浑浊,也不能浑浊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各位自己掂量一下,真按五百万两黄金去做这个项目,国库能否支撑得了?是不是每一次在开展项目之前,都要查抄一个内阁大臣的家底才能填补亏空?
院长先生,请您下去以后再重新测算一下费用,这次预算计算有失,罚俸一个月。若下次还测不准,那就没那么简单了。”
“臣遵旨,多谢陛下恩典。”
“我还没问完呢。第二个问题,您刚刚报上来的数据表明这次需要二十万男丁开凿修建河道,而您计划的工期却只有一年,那剩下的两年是要拿来干嘛?您当真觉得这方案合理吗?”
院长此时感觉背上冷汗直流,他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答道:“这个……毕竟也要试验一下方案的可行性,肯定要先引一小段水测试一下的。”
“你们着急要在三年内完成两条运河的修建工作,但是民众可不知道,他们还没有完全从暴乱和暴政带给他们的惊恐中恢复过来,你们又要他们去为了你们的大业添砖加瓦,而且一下就要二十万人,有那么多人给你们霍霍吗?”
“那依陛下之见……”
“先将工期延长到十年,第一年设计院重新测绘,再和魔导科技管理局沟通好,评估修建运河对地脉的影响,你们也重新评估一下这个项目的预算和耗费人力,把这些都算好以后再报给我审批。
在这次征召令中,封地范围内民众死伤人数超过五百人的封臣罚俸半年,至于其他的问题,我看也不必再问了。”
“是,陛下。”
“那么,接下来议会便由希尔文大人继续主持,我在这里听着。”
希尔文硬着头皮站了起来,她从前只想着罗希亚可能会因为心慈而久久不出击,可谁曾想罗希亚在得知河道施工情报以后便火急火燎地出手,不仅打压扫除了她的几个支持者,还直接下令顺延了运河修建项目的工期。
自罗希亚从战场上回来以后,她好像比起从前多了几分狠厉和果决。
只是,这还不够。
希尔文想到这里,笑了一下,继续主持议会,而会议讨论的内容,也无非是罗希亚早就知道的事情,罗希亚便在主位上边喝茶边听着众臣汇报,如有她觉得不妥的地方,便立马指出来,同时说明优化方向。
议会结束后,罗希亚便离开了会场,而设计院院长又凑到希尔文的旁边:“大人,这河道修建的事情……”
“且按陛下的意思来做吧,先遣散十万农户归家,留下十万人帮你测绘,限你在两个月内拟好新的方案,报魔导科技管理局后再报给我,我再处理。”
“是,大人。”
在这个国家,正式调令的传播速度总是比流言要慢许多,等遣返部分工人归家的调令传到全国各地时,已经过了半月有余,在这期间,有人因顺从而使生命凋零,也有人因反抗而头身分离——因错误的征召令而死去的几千人民到底是回不来了。
夜里,在看到魔导科技管理局局长传来的信报时,罗希亚百感交集,特蕾莎的使魔在这时也落在了寝宫的窗前。
罗希亚展开信件,信上言及特蕾莎已经去到了萨多特的最南部,并简单说明了征召令带来的影响。
“我在这边认识了一位叫沙麦德的农民,他说他曾经是农场主,只不过从前为了弟兄们的利益勇于朝护卫军反抗,在被镇压下来后就被城主吞并了自己的地。
这边土地兼并的现象比较严重,再加上先前希尔文大人下发的征召令,让他们本就不富裕的生活雪上加霜,虽然调令传到萨多特的时间是晚了点,但终归还是能起到一个止损的作用。
沙麦德先生经常感慨,他一路走来,失去了太多珍视之人,如今就剩下他的同伴汉森还陪着他了,我因此深有同感。
我还记得我们从前也被母亲大人带着四处游历过,只不过那时人民的生活水平远比现在要好,我未曾直面过人民的苦难,所以从前便对民众的苦难少了一分共情感。现在听了他的遭遇,我也生出了许多本不该有的想法。
沙麦德先生总问,他们和贵族阶级的差距到底是什么?是因为他们投错了胎,降生到了普通农民的家庭里,所以便天生比贵族阶级低一等吗?我想了半天,没能想出这些问题的答案,但我总觉得你或许会有一个答案,希望你想出来后能给我一个解答。
另:我在这里打听到了莉切丝的消息,如果能找到她,下周我就会在信件里告诉你,如果能找到她,我便打算北上,经过伏里登前往艾拉王城,或许我们相见的日子会因此而有所提前。”
罗希亚看完以后,忍不住叹了口气。
其实特蕾莎在信里问的问题,罗希亚也想过不止一次,只不过繁忙的政务和削弱希尔文一党的任务让她暂时忘记了这个问题,如今特蕾莎重新提起,引得罗希亚也开始重新思考起来。
她想了很久,然后开始提笔写给特蕾莎的回信。
“特蕾莎,我时常在想,三天的时间究竟有多长?从前斯诺王国军队攻破北部防线用的时间也是三天,如今我在这场赌局中掰回一点优势所耗费的时间也是三天。
在那三天里,我明白了很多事情并不能完全在我的掌控之中,事件发展的轨迹也由不得我做主。
三天可以做成很多事情,可是调令传播全国各地耗费的时间却远不止三天,调令传播出去的时间晚一天,民众们便多受罪一天。
我虽痛心,却无奈自己尚不能出宫,无法为他们分担一分痛苦。
今后我想让魔导科技管理局仿造你使魔的原理造出一个传播效率更高、更普世一些的信息传播方式,不知道可行性高不高呢?
你在信中问我,贵族阶级和农民阶级究竟有什么区别?我的回答是没有区别。农民阶级中有隐性的天才,贵族阶级中也有显性的庸人,决定这二者之间差别的就是出身。
可是,出身又算得上什么呢?出身不过是一个群体用于剥削另一个群体时所用的托词之一,被剥削的阶级或许终有一天也会成为剥削别人的阶级。仔细一想,这两个阶级本就没有区别。
我记得我幼时和你分享过一本书,可你当时对此并没有什么兴趣,我便自己看完了。
那本书上面曾经幻想没有剥削阶级、人民当家做主的国家形态应该是什么样的,我便也幻想了一下没有上下尊卑之分的世界,虽然这对人民的思想境界要求很高,但是如果真的能实现的话,那也不赖——虽然我如今身处剥削阶层也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不知道这样的答案能否让你满意?如果能达到解惑的目的就好。
另:等你找到莉切丝后,我会按照计划在议会上提起此事,届时,一切便交给你了。”
第99章 放手(1)
调令全面实施后转眼又过了半个月,在这半个月里,莉莎的父亲终究是没能挺过来,在回到王城的途中病发身亡。
当莉莎在宫内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宛如中了当头一棒。
她以为自己会大哭一场,可实际上她却感觉自己哭不出来,总觉得心里有一部分被挖了出来,令她心痛不已。
奈特在听莉莎说了这件事以后,把自己攒的一点钱拿给莉莎,让莉莎寄回家给父亲安葬,可莉莎到底还是想回家一趟看一眼父亲的最后一面。
虽说莉莎有这个想法,但莉莎其实对此没抱太大希望。然而,在她和罗希亚申请告假时,罗希亚反倒二话不说就同意了。此外,罗希亚当天还发布了恩典,允许近期家中有人去世的侍从与侍卫带薪放假归乡,并下发丧葬津贴予以抚慰。
一时间,王宫少了至少20%的侍卫和侍从,奈特本来担心人少不足以服侍罗希亚,可罗希亚却表明她一时之间也不需要这么多人服侍她,奈特见状也不再多劝。
过了一个星期,罗希亚又起草修改了王宫侍从、王宫侍卫的福利管理办法。
新的福利管理办法内不仅增加了侍从、侍卫的休假时间,还增加了各类福利津贴下放的条件与申报流程,明确了侍从、侍卫可在22岁后申请出宫另谋职业的机制,借此机会清掉了一批在宫外尚有牵挂的耳目,引入了一些忠于自己的新鲜血液。
希尔文本想借此在议会上弹劾罗希亚过于体恤宫仆,可这一弹劾却被罗希亚以“我连我宫里的事情都没法自己做主吗?”给打了回去。
此外,罗希亚还在议会上再次提起了莉切丝的行踪,称其收到线报发现莉切丝偷渡去了东凰地界,在责斥了希尔文身为伏里登领主的情况下未能尽到约束职责的同时,还要求其尽快选出新一任伏里登领主到伏里登就任。
与此同时,先前发函后久久未能等到回复的东凰终于回信,并表明会在近期安排分管外交事务的明昭公主到王城商讨恢复建交的事宜。
这本应是件好事,可是东凰的回信来得太巧,偏偏就是在莉切丝偷渡到东凰以后才发出回信。若是莉切丝在东凰那边引起了骚乱,那只怕要被东凰来的公主兴师问罪了。
罗希亚的反扑、莉切丝的失踪、东凰的来访,以及尚未平息的民众暴乱——许多麻烦事接踵而来,彻底打了希尔文一个措手不及,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脱力感了。
她猜到罗希亚在宫外还有属于自己的耳目,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宫内的暗卫总是找不到罗希亚与外人通讯的端倪。
希尔文后面还把格蕾也抓过来问了一番,可格蕾也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不知道格蕾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对她有所隐瞒。
深夜,埃萨登门拜访,他给希尔文送了两瓶斯诺王国产的烈酒,希尔文当即开了一瓶,给两个人各倒了半杯。
敬过酒后,埃萨轻抿了一口酒,笑了起来:“斯诺王国产的烈酒可比国产酒要烈多了,就和现在那位陛下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可以不要把这酒和陛下相提并论吗?”
“哈哈哈,好了。我知道您现在心情不是很美丽,这才特地带了酒过来给您解愁。虽然陛下在议会上没有给您留足情面,可她有句话说的还是很在理的:伏里登的新领主必须要尽快定下来了,再让那些偷渡客继续猖狂下去,对您影响可不好。”
希尔文反而抱着胸,慵懒地盯着埃萨,冷笑道:“没想到曾经在朝中唯唯诺诺的多雷托卿如今竟变得胆大妄为起来,究竟是美酒养人呢?还是滔天的权势养人呢?不过您可别忘了,您所得到的一切究竟是怎么来的。”
“我自然不敢忘记,都是有您一路照拂,我才能走到今天。所以为了让护着我的大树能活得久一点,我献上一点好心的谏言又有什么错?啊,对了。我记得安妮小姐归国已久,不如让她去为您看着伏里登,这样一来您还能在暗中接着把控伏里登的情况。”
“多雷托卿,您不觉得您的话有些多了吗?看来这酒的确是烈了些,您看您这才说了两句话就已经醉得忘记自己姓甚名谁了。我想,您该回家好好休息了,早点回去的话,您今晚在这里说过的所有话我都可以当做没有听过。”
“好,好……”
埃萨听罢,立马多喝了一口酒,然后故作醉态,在侍从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波斯提亚府。
希尔文在埃萨走了以后则是一直盯着自己杯中的酒,脸色变得更加阴沉。
她的理智承认让安妮前往伏里登整治偷渡现象确实是最上乘的选择,可她不愿意放手。
在二人离别的这五年里,希尔文对安妮的执念变得愈发深沉,若是让安妮去了伏里登,二人怕是只有每个季度才能见上一面,那么一年也就只有四天才能有安妮在侧陪伴,那种日子希尔文想都不敢想。
恍惚间,希尔文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希尔文自认酒量还算是挺好的,平时她总会在睡前喝上一点红酒,而且平时在各类宴会上,不论别人怎么给希尔文灌酒,她都不会醉。
可埃萨带来的这两瓶酒的确够烈,希尔文在喝下去的时候只觉得这酒辣的很,没有素日里品酒带来的享受感。
苦酒入喉,希尔文呆呆地看着已经空了的杯子,一股寂寞感席卷了希尔文的全身。
她不明白安妮为何不能理解她,也不理解罗希亚和平民们的反扑为何这么激烈——她很讨厌这种有任意一个事物的发展不在她掌控之中的感觉。
她自认她对任何人都问心无愧,她保住了安妮和罗希亚的性命,护住了波斯提亚一族的荣耀并将其发扬光大,也对那些平民施了足够的恩惠。
可是,为何这些人要背叛她?为何他们不能如她所想一般乖乖听话呢?
第100章 放手(2)
当安妮应管家请求来到会客厅时,希尔文已经彻底醉了。
即使是醉了,希尔文在安妮眼里仍然保持着贵族的优雅。
她安静地闭着眼睛坐在天鹅绒沙发上,鬓边的头发因烛光的照耀熠熠生辉,原本应有的宝石戒指和金饰都还好好地戴在身上,只有通红的脸庞和紧锁的眉头体现出希尔文的确是醉了。
“长姐大人。”
安妮轻声唤了一声希尔文,见她没有反应后又摸了摸她有些发烫的脸颊。
“长姐大人都这样了,您直接把她送回房间不就好了。”
管家却不紧不慢地鞠了一躬:“属下也试过直接把大人送回房间,可大人毕竟也曾是习武之人,大人若是不愿意的话,属下也拿她没辙,况且大人一直念着安妮小姐的名字,属下便想着,或许您有法子让大人心甘情愿回卧室休息。”
安妮看着希尔文的睡颜,忍不住叹了口气:“那就请您准备一杯淡盐水吧。”
“好的,安妮小姐。”
过了一会儿,管家配合安妮喂希尔文喝下了几口淡盐水,安妮看着希尔文原本紧锁的眉头终于松泛了些,便稍微放心了些。
她吩咐管家下去以后,自己坐在希尔文的身旁,用手指轻轻揉着希尔文的太阳穴和眉心。
平时,希尔文是在朝中叱咤风云的首相,也是担负着复兴波斯提亚一族使命的家主。可安妮总觉得,希尔文仿佛也被这两个身份束缚着,变得强势而又不择手段。
在褪去了这两个身份以后,希尔文究竟还剩下什么?
安妮想起了幼时的她眼里的希尔文,不禁笑出了声。
从前希尔文就是不服输的性子,她在七八岁时就自请跟着父亲学习剑术,而且还经常和送到父亲手下学习剑术的公子哥发起决斗;等到她字识得差不多了,她便跟着父亲一起学习社交礼仪、政治学、经济学等内容。
除此之外,希尔文从小就很照顾安妮。
她总是会挡在安妮前面,从试图欺负安妮的公子哥手上保护安妮,把他们揍到压根不敢再靠近安妮。她还经常偷偷帮安妮善后:她会背着父母帮安妮取下毁坏的风筝,还会帮她修复八音盒和画册,帮她抄写一部分被罚抄的内容。
如此想来,希尔文某些方面也从未变过——她一直是那个可靠的长姐大人,只不过她保护的方式变得稍微有些过激了。
安妮想到这里,感觉自己稍微理解希尔文了一些,看着希尔文的眼神中又掺杂了些许无奈,因为她发现了希尔文的第三层面具。
她想要再多了解希尔文一些,想要看到希尔文在三层面具之下究竟隐藏了什么面孔,想要知道希尔文那隐藏在层层名为责任的托词之下的欲望究竟是什么。
仔细想来,安妮发现自己虽然和希尔文相处好几年,却完全不了解希尔文——或许是因为希尔文太狡猾了,把自己隐藏得太好了,导致别人只能接触到希尔文这三种面孔,抑或是就连希尔文自己都不知道真实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
安妮虽然在青年时期一直接受着艾蕾亚的教导,认识到了民众地位的重要性,可她看到现在希尔文的面容时,又忍不住开始想,她应该为了万民的利益与至亲为敌,还是该为了守护重要之人而背叛万民。
“安妮……”
希尔文感觉自己稍微清醒了一些,她微微睁眼,第一眼看到的是安妮如春风般和煦又夹带着些许无奈的笑容。
“抱歉……让你担心了。”
她揉着眉心,想要站起来,但在她刚站起来的时候,她就立马感觉到腿软,一下子跌坐回沙发上,安妮看着希尔文无措的表情,眼底的笑意渐浓。
“让我扶着您吧,长姐大人。”
希尔文本想再坚持一下,可无奈自己醉意还在,实在是站不起来,所以最终只能由安妮扶着她回卧室。
她们两个已许久没有过这般温情的时候,自安妮回来以后,希尔文忙于政务,也不愿让安妮接触到那些波诡云谲,而她为安妮做的这些看来不合安妮的意,所以二人便一直僵持着。
如果这样的时光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希尔文阖上眼睛,心里多了些不该有的念想,也开始低声絮叨起来。
“安妮。”
“嗯,我在这里。”
“我还记得,小的时候你把腿摔伤了,都是由我扶着你回卧室的,没想到如今也会有你扶着我的时候。”
“您也是会累的,当您累的时候,我会在您的身边。”
“我以为你虽然长大了,但处事手段和心智仍然不成熟,需要我时时庇护。现在看来,或许认知产生错误的人是我。”
“您怎么突然这么说?”
“安妮……”
希尔文感觉有些恍惚,她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从前安妮单纯天真的模样,可当她扭头直面安妮时,发现安妮的面容和表情早已变得成熟而坚定。
果然只有放手,雏鸟才能飞得起来,安妮不可能永远留在家里。
此时,她们已经抵达了希尔文的卧室,希尔文在心中感叹着这段路实在太短了的时候,安妮将希尔文放在了床上,慢慢将她佩戴的首饰拆下,解开她的盘发。
希尔文及腰的金色长卷发如瀑布般倾斜而下,安妮看着她现在的模样,发现希尔文的面容其实和她很相似。
毕竟她俩是血浓于水的亲姐妹,只是希尔文惯常把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才让人经常说她俩完全不像亲姐妹。
希尔文被安妮盯得有些发懵:“怎么了?”
“我只是在想,果然我们两个是亲姐妹。”
“看来是我想多了,你的思考模式还是不成熟。”
希尔文虽然这么说,但她还是忍不住去想安妮去伏里登就任的模样。
“安妮,你想回伏里登吗?”
“您是想让我回去管理伏里登吗?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乐意之至。可是您……”
安妮在说话的时候,她就已经发现希尔文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掉了,她话未说完,希尔文就已经伸手把安妮拉到了她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安妮。
她凑近了安妮的耳边,有些沙哑的声音灌入安妮的耳中,身上的桔梗花的气味混合着酒香涌入了安妮的鼻腔。
“可是……可是……我不想你离开。”
第101章 放手(3)
安妮感觉这似乎是离希尔文更近一些的机会,于是她也抱住了希尔文。
“为什么您会这么想呢?”
希尔文愣住了,她开始用被酒精麻痹的大脑慢速思考着自己究竟是以何种心态说出的这句话。
按理来说,扎斯提亚斯的贵族家庭内,兄弟姐妹之间为了利益一般是保持互相扶持或是互相竞争的关系。互相扶持的兄弟姐妹关系网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互相竞争的兄弟姐妹最后斗得你死我活,最后只余一人维持着家族的荣耀。
可她和安妮的关系完全不属于上述两种关系之一,她不需要安妮与她合作挣得家族荣耀,也不希望安妮被卷入竞争的漩涡之中。
她突然开始意识到自己对安妮的感情或许远超正常的姐妹之情,于是她苦笑了起来。
“……这不是能和你说的内容。”
安妮从来没有见过希尔文这么纠结的神态,此刻她突然觉得身边人其实也会有累的时候。在她从前追逐实现万民幸福的理想时,是希尔文一直在后方支援她,给了她追逐理想的资本。
那么如今,或许该轮到她为了身边人放弃理想和信条了。
“可是,我想再多了解长姐大人一些。”
希尔文又愣住了。
安妮这话说得既真诚又带着点暧昧,让希尔文有些猝不及防,感觉安妮有了些从前的模样。
于是,希尔文感觉她的心变得柔软了。
她鬼使神差地开口轻声道:“因为……因为你是我的……宝物、我的理想,以及……我的……”
最后两个字安妮没有听清,她只觉得希尔文把她抱得紧了一些。
“我只是想让你活得轻松自在,想让你不必承担那些责任,因为那些担子实在是太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所以……所以这些只要由我来背负就好。
我结交了许多本不想有过多交流的人,扳倒了几乎所有的阻碍,这一切……这一切都是为了能让你在我的视线内安稳地享受宁静的生活,本该是这样的才对,可是为什么你就是不理解呢?”
“可是,我想要和您一起背负这些担子。”
“即使这样可能会让你受伤?”
“我不怕受伤,我只是心疼您。”
“我明白的……这些大道理我早就应该明白的,可是……我想,我只是离不开你罢了。”
这一刻,希尔文终于选择了直面自己的欲望,她平时总用冠冕堂皇的理由粉饰自己的目的,却选择了对那个有着各类欲望的自己视而不见。
“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了,你不过是需要一个作恶的理由而已,你的骨子不也早就烂掉了。”
沙蒂临死前的话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里,现在想来,那个她眼里的仇人兼她的“恩师”或许早就已经识破她重重伪装下的那个丑陋的自己了。
“我想,或许我终于看到真实的您了。”
安妮松开了希尔文的怀抱,她微笑着看着希尔文的脸,这个微笑过于炫目,让希尔文有些惘然。
她抚摸着希尔文的脸颊以及眼角的细纹,轻声说道:“从前我总是被您保护在怀里,您为我挡下了父母的压力、别人的伤害以及先王的追杀,让我能够以最大限度的自由活着。
我很感激您,因为您一直很可靠,仿佛什么事情都无法难倒您,可这也让我错失了许多了解您的机会。
我想要了解真实的您更多一些,想为您分担一些责任,毕竟您也是人,也会有感到疲累的时候,在您疲累之时,我就会在您的身边。您知道吗?其实我很心疼您……”
可希尔文却用有些浑浊黯淡的眼神看着安妮,打断了她的话:“你说这种让人心软的话,实际上也不过是为了让我同意你去伏里登罢了,对吗?”
“这也是一部分目的,可是,比起这个,我更希望您能相信我的情意。”
“安妮,你知道吗?虽然我拉拢了奥尔力主教,但是我从来不相信有主存在。命运却从来没有站在我这一边过,它在我顺风路走完以后就会立马剥夺我的重要之物。
在我当上波斯提亚家族的家主之时,你便自请来到王城拼搏;在我终于坐到首相之位时,你又一次自请回伏里登担任领主。我们似乎永远都在错过。”
“但是这一次,我会站在您这一边。”
“你不需要说这种安慰人的话,我可不是艾蕾亚大人那种光伟正的人。”
“那又如何?姐姐,你就是你,你不需要勉强自己实现艾蕾亚大人的伟业。我知道你对权力有多渴望,可这份渴望却源于你想要保护身边人的愿望,我觉得这没有错。”
“你愿意支持无条件支持我吗?”
“当然,如果是为了您的理想的话。”
“可是……”
可是你真的了解我的理想吗?我想要的是王权与你的陪伴,你想要的却是万民同乐的国家。
希尔文想到这里,眼神比先前变得更加黯淡了。
她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安妮,也试图去扮演安妮喜欢的形象,可到最后,她发现她无法完全融入自己需要饰演的角色之中。
安妮却不再多言,她猛然凑近了希尔文,在希尔文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感觉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
鸡同鸭讲又如何?不被理解又如何?至少此刻安妮领会了她的情意,她也知晓了安妮的心意。
既然如此,那便已经足够了,她也愿意成全安妮。
想到这里,希尔文化被动为主动,她摁住了安妮的后颈,掠夺安妮口腔里的空气。
在这一刻,一个决定为了对方而放手,而另一个决定为了对方奉献自我。
第二天,当安妮醒来的时候,发现希尔文已经不在她的身边。
她又变回了那个一丝不苟的首相,即使身处不利地位也仍要扳回一局。
一天后,安妮收到了调令,在看到调令内要求的“于五日内抵达伏里登就任领主”一句时,她笑了起来。她将调令放在胸口,感受着调令中蕴含的情意。
“感谢您的成全。”
第102章 放手(4)
时间回到一天前,当罗希亚看到希尔文提交的伏里登领主调令申请时,问了伊卜一句:“这个决定是认真的吗?”
“应该是吧,大人说,如果您有疑问,她只有一句话:这是安妮小姐的愿望。”
“原来如此,看来大人终于选择了放手。”
希尔文对安妮抱有的感情昭然若揭,这一点就连罗希亚从前在府内都看得出来。只是罗希亚没想到,以希尔文的性子居然没有一直将安妮留在府中,而是终于顺应了安妮的愿望。
在伊卜走后,罗希亚走出宫殿,她伸出手盖住了阳光,仰视万里晴空。
果然,如同童话书中主人公一般不考虑实际的美好爱情往往都建立在万民的森森白骨之上,端坐于宫殿中的公主王子却对民众的苦难视若无睹。他们剥削着民众的血骨、金钱与汗水,自顾自地建造属于自己的爱情城堡。
果然,现实之中,爱只是一种牵绊,它会束缚人不断往前迈进发展,若要选择放手,那便等同于放弃爱,而希尔文选择了后者。
果然,爱情永远都是一种奢侈品,所以她不能奢望拥有。
如果她们两个立场不对立的话,罗希亚其实一直都很敬佩希尔文,因为她一直都是那么果敢,即使是面对至爱也能挥剑断情。
罗希亚如此想着,无奈地笑了。
突然,她感觉眼前一黑,随后失去了意识,在她向身后倒下时,奈特上前扶住了她。
奈特叫了御医过来为罗希亚诊断,御医却根本看不出她得了什么病。
陛下病倒了,她患上了连御医都无法治疗的病。当这一消息跟在安妮的调令申请批复文件传到波斯提亚府的时候,希尔文是有些幸灾乐祸的。
她没想到她只是轻轻拨动了命运的轮盘,命运就会立马站到她这一边。她甚至不需要做任何暗箱操作,只过了一夜,形势就立马逆转成对她有利的局面。
管家站在希尔文的旁边,表情反而有些复杂。
在希尔文喝醉的那个夜晚,管家偷偷潜入了希尔文的书房。他在最里层上锁的书柜中找到了迄今为止波斯提亚一族以各种形式收留培养的暗卫的奴籍——当然,在这之中也包括他和奈特的。
为什么他会突然去翻找自己的奴籍呢?因为他在这里干了这么久,眼见着本应退役的奈特被安插到王宫内,克劳因为任务被外派到了萨多特,格蕾因为有所隐瞒而受了刑,至今仍未康复,也开始想着给自己留条后路了。
他和那些已经无牵无挂的领队不同,他还有一个弟弟要养,他的弟弟在医术方面天资聪颖,是他的骄傲,从前也是为了供弟弟学医,他才甘愿把自己卖给波斯提亚,为他们做这些见不得人的脏活。
可是,越高的薪酬代表着该工作的风险也越高,他待在希尔文的身边,需要时时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一切都要为了主子的利益出发而考量,有很多事情明明他知道,但他也要装作不知道,只有这样,他才能在主子的身边活得久一些。
可是,这样的生活让他每一天都感觉如履薄冰,虽然他一路爬到了管家的位置,但他的腿骨也受了伤,至今仍有后遗症残留。
弟弟每次看到他腿上的伤以后,都会露出心痛的表情,然后把一切的罪责都担到自己的身上,这一点让管家心底愉悦的同时还感到有些不忍。
去年,新王登基,在今年战争结束后颁布了许多惠民政策,也在闹市区安排了很多岗位。拜其所赐,弟弟在王城的医馆内找到了一份工作,虽然二人不能再每天见面,但弟弟终于能实现自己的理想,这一点也让管家彻底放心了下来。
可是,弟弟每次来信都会在信的结尾附上一句:“如果哥哥有一天能离开波斯提亚府另谋职业的话,说不定我们就能天天见面了。”
弟弟长时间在结尾附上的一句话成为了管家新的心结之一,他莫名地开始对自由自在的生活抱有了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是,他在找到了奴籍存放的地点以后,发现这一切或许并不是那么难以实现。
如果有一天,贵族阶级倾覆,波斯提亚家族不复存在,他就可以带着弟弟逃离这个充满阴谋诡计的地方,重新寻找他们的容身之处。
只不过,那还不是现在,这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虽然他愿意等,但他的弟弟或许等不了那么长时间——即便如此,他们的未来现在也容不得他们自己选择。
他瞧着希尔文兴致勃勃地写好了告示,吩咐他带着那份告示传遍贵族区的每个宅邸。即便他心中有一万个不情愿,他也必须照做。
在那之后,罗希亚病重的消息传遍了整个贵族区,大多数朝臣贵族不约而同地想着一个事:那个从来只想着那些贱民、不为他们着想的王终于倒下了,他们翻身的机会终于到来了。
他们假惺惺地在议会上担忧王的身体状况,商讨着没有王以后他们的工作方略,又一次把希尔文捧成了他们的“王”。
直到明昭公主来访的那一天,贵族夺取王权的计划已成功了一半。
而罗希亚对此却毫不知情,她已经昏迷了整整半个月,虽然不知道她得的是什么病,但很奇怪的是她的生命体征奇迹般地没有衰退。
这种状况饶是奈特也不禁开始担忧起罗希亚了。
她自罗希亚从回到王城开始就每天都在她的身边,虽然她早就告诫罗希亚身边侍从的动机不纯,但罗希亚在宫内颁布的每一项改革却无不为他们考虑。
她似乎从不为自己考虑,除了那些成天想着迫害民众的贵族以外,她对所有人都是平等地温和,以至于奈特怀疑即使她昏倒了也只会梦到自己在拯救苍生。
“我从未见过像您这么笨的王,若是您能够再为自己考虑一些,或许就不会陷入昏迷之中了。”
她如此想着,在喂罗希亚喝下药汤后,轻轻握着她的手,发出了以上感慨。
第103章 放手(5)
罗希亚在梦里又一次见到了那片被火焰燃烧殆尽的平原。
因为特蕾莎赠予的香炉效果,这片平原上不再充斥着亡灵,只余一片荒芜。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平原之上,当她发现已经被烧得只剩下支撑梁的房屋时,她又习惯性地跑进残骸里寻找生者。
“我还以为你变得和我印象中那些追名逐利的王一样了呢,没想到你在看到房屋残骸时做出的选择还是和九个多月前一样。”
罗希亚回头看去,发现剑灵在她身后飘荡,她的形体比起数月前变得更加完满而又闪耀。
“为什么我又回到了这里?”
“这是你的梦境,魔剑侵蚀的副作用使得你在现实世界中晕倒了。虽然你在战争结束后接受了一次术师的治疗,让你的身体恢复至正常运作的状态,但魔剑的侵蚀过程本就是不可逆的,即使能通过治疗使身体正常运转,它对精神和魔力的侵蚀也无法得到恢复。”
“可是在我晕倒之前,我完全没感觉身体存在不适的现象。”
“那是因为你的感觉过于迟钝了吧?而且这段时间你一直在忙着各种各样的改革,精神状态都已经差到连那位术师赠与你的香炉都无法粉饰你的梦境了,你竟然还毫无察觉。
说起来,你的仆从们似乎以为找寻常的医生就能治好你的病症,一直在让御医确认你的病症,给你喂一些聊胜于无的汤药。作为一位试图向全民普及魔导科技的王,其仆从在王病重时居然那么长时间都不知道找术师过来一同会诊,你说,这是不是很讽刺?”
“魔导科技教育普及法距离颁布下去才过了三四个月,普及度还没有跟上来是正常的,况且他们在法令颁布后就一直留在宫内伺候,没有这种意识自然是正常的。”
“话说得那么漂亮,可是你和你所爱的民众们终究不是一个阶级的存在,你根本就不可能真正共情他们。”
“你怎么突然开始说瞎话了?”
“我说的不对吗?我可是被你的感情和你的记忆喂养的存在,你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其实这个问题你早就已经不止一次想过了吧?只不过回到王城后,你埋头于政务和高雅的爱好之中,扮演一个看似清闲实际上万事皆在掌控之中的王,实际上却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
“我没有在逃避。”
“那么我再问你几个问题吧。你身处贵族阶级,却一直在为另一个阶级的人考量,甚至不惜伤害与你同处一个阶级的人的利益,你以为那些人会善罢甘休吗?你以为你曾经的老师是在和你作对吗?实际上她不过是在贵族阶级和与你的师生情谊中选择了前者。”
“所以我只能把异己的党派逐步驱逐出去,只是这可能需要一定时间。”
“那么,你所爱的民众们能等得了吗?贵族阶级只是让他们挖两条运河就已经让他们苦不堪言。他们最需要的是吃饱穿暖,可你却以改革教育为先。贵族阶级用河道施工压迫他们,让他们抽不出时间参加你的普及教育,你觉得你的改革还能推行下去吗?”
“可是只有发展魔导科技教育才能让生产力提高,打好经济基础以后才能让他们吃饱穿暖。”
“修建河道也是你提高生产力计划其中的一环吗?”
“我本想放在魔导科技真正发展的两年后才开始实行的,可是……”
“这绝非以你一人之力就能做到的事情,你看,你和你的老师考虑的都是民众的长期利益,可是民众等不了,他们想要得到的是既得的短期利益。然而,在长期利益真正开始结果之前,民众还得再过几年苦日子,你觉得他们等得起吗?”
“我……”
“我再问一个极端一些的问题吧,如果农民阶级等不了长期利益开花结果,最后选择了大范围起义,试图推翻王权,你是选择为了维护你的权力举起剑斩杀暴民,还是为了民众的利益选择将权柄交予民众呢?”
在剑灵问出这个问题以后,罗希亚犹豫了。虽然她总是在寄给特蕾莎的信件中自嘲为剥削阶级,但她从来没有想过,她实际上一直站在人民的对立面。
“如何,稍微清醒一些了吗?你是否要直面我刚刚提出的问题?”
“我想,我或许没有勇气对他们举起剑吧。毕竟我选择拿起魔剑的最初目的之一便是要扞卫他们的利益,若是他们的利益已然不需要我来扞卫的话,那么,我也失去了拿起剑的目的之一了。”
“你不想要王权吗?”
“仔细想来,最初我选择争夺王权是想用王权让民众获得幸福,王权本身对我而言反倒没有那么重要。现在看来,我当时的想法还真是天真。只是现在我还有一个顾虑……”
“什么顾虑?”
“若是民众在思想水平尚未提高的时候选择通过起义反抗王权,那么在他们成功以后,这批起义军是否就会变成新的贵族阶级去剥削其他的民众呢?”
“自古以来皆是如此,我从来没见过由民众自己当家做主的国家。”
罗希亚听罢,无奈地笑了:“看来这个终极目标还是很难实现啊。”
“这已经不是只由你一个人就能实现的目标了,这是需要好几代人不断通过学习进化提高思想觉悟后才能实现的目标。”
“是啊,但是,即便如此,我也还有该做的事情。我不能在梦里停留太久,差不多也该回到现实中的‘战场’去了。”
“去吧,祝你失败得不要那么难看。”
当罗希亚醒来得知自己睡了半个多月以后,她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或许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与此同时,她还发现她的枕边有几封用魔力加固后的信封——那是特蕾莎和魔导科技管理局局长寄过来的信。
她打开信件,第一封信便是特蕾莎的警告。
“在我离开萨多特之前,沙麦德似乎终于下定决心了,如果你不阻止他的话,扎斯提亚斯或许会迎来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农民起义。”
果然如此啊,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人民的意志居然强大到这种地步,看来剑灵的猜测已经开始应验了。
既然如此,那么她也是时候该放手了。
罗希亚抚摸着信上的字,轻声笑了起来。
第104章 莉切丝(1)
在明昭公主和东凰的使臣即将到达王城的前一夜,希尔文才收到了东凰使臣来访的消息。
虽然希尔文在东凰来访之前已经安排安妮提前打探了一波这位公主的作风,也知道了明昭公主是一位很随意且不拘小节的人,但她也没想到明昭公主竟随意到不经通报直接来访的程度。
她有些头痛,可眼下又只能让新上任的外交大臣先抓紧安排迎接事宜。
在迎接仪式终于紧赶慢赶地准备完成以后,明昭公主也正好带着她的使臣来到了王城。
她身穿绛紫色东凰特色长裙,深棕色的头发绾成一个发髻,头上簪着一根海棠玉簪和几朵通草花,上半张脸用银质面具覆盖,手腕上还绑着白色丝质缎带,下了轿子以后便直接顺着红毯健步如飞走到希尔文的面前。
“公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明昭公主却轻摇罗扇,用扎斯提亚斯的本地语言直接开口:“我也是第一次负责东凰的外交事务,对外交流程也尚不熟悉,本想着不让您费心,才未着人来函通报,如此看来倒是我不周到了。”
“没想到您的本国语言说得如此流利,既如此我也不同您客气了,请进。”
“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进了首相府以后,二人相谈甚欢,希尔文本以为明昭公主会因着数年前艾蕾亚首相的事件而给他们摆谱,可没想到明昭公主不仅在建交后的外贸交易条件这方面答应得很爽快,而且还承诺日后扎斯提亚斯遇到外敌侵袭,东凰会在十年内无条件出兵支援。
然而,希尔文高兴得还是太早。在建交后的主要事宜商讨得差不多了以后,明昭公主从容地喝了口茶:“希尔文大人,我在来到这里之前就已经久闻您的盛名,您才华横溢,似乎扎斯提亚斯的王也对您十分信任。”
“感谢您的夸赞。”
“只是不管怎么说,扎斯提亚斯的王到底还是名义上的一国之主,有些事情我还是想要同王商议一下,包括刚刚和您商讨的这些事宜,我也会如数和她说明。毕竟是这么重要的国事,我还是想要同一国之主达成共识,您说对吗?”
“您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只是目前陛下身体抱恙,不便面客,还请您谅解。”
“可是我觉得有些事情还是和王商议更为有效一些,如果我到这里来却未曾见过王一面,回去也不好和女王陛下交代。
虽然我们也不是不愿意和扎斯提亚斯合作,只不过艾蕾亚大人的那起事件终究是个疙瘩,既然说要合作,那贵国不是更应该拿出与我方相匹配的诚意吗?
况且,贵国放任政治要犯逃到了玉琼港,被我们的关口守卫逮了个正着,您说,这件事应该由谁来决定呢?”
希尔文没想到明昭公主给她来了一出先礼后兵,后背直冒冷汗,她故作冷静地用手帕擦了擦额头,又揉了揉鼻尖,说道:“没想到公主您的消息还真灵通,我们这里确实还有一位政治要犯尚未被追回,只不过口说无凭,既然您说手握政治犯的信息,那么总得有个证据让我方安心一些。”
“您要见人?那简单,把人带上来吧。”
明昭公主拍了拍手,只见两个灵使押着一个人走到了她的身后,希尔文定睛一看,发现她们押着的人确实是莉切丝,只不过明昭公主给她换成了东凰的服饰。
“看来还是东凰的关口把控体系比较完善,我们这边找了这么久,竟然没有找出这位政治要犯的蛛丝马迹。不知公主殿下能否将这位政治要犯归还给我国?”
“这正是我要和王商讨的问题,碰巧我很喜欢这个要犯,想留她在身边做个侍婢,也好给我的生活添点乐趣。关于这个需求,我觉得您处理不了,还得让贵国的王来拍板确定。至于其他的事情,我言尽于此,望您谅解。”
“等王的身体有所好转后,我自会为您安排会面。”
“如此便好,感谢您的理解。”
在形式上的寒暄结束以后,希尔文安排人带着明昭公主去了外交大臣为她们安排的临时住所。
等领路人走远后,莉切丝有些愤怒地朝明昭公主喊道:“你怎么能把我当成你的侍婢,还说要从我身上找点乐子?你的兴趣是不是有点太奇怪了?”
明昭公主倒也不恼,只是回头用扇子轻轻抵住莉切丝的额头:“那么,你能想到什么足以让那位希尔文大人放过你的辞令吗?
虽然我平时不愿意用身份压人,但有的时候一个体面的身份的确可以让人高看你一眼。你现在是一个身份尴尬的政治犯,要让你光明正大地改头换面,那可不轻松。
不过你现在愤怒的阈值似乎有所提高,这一点倒是值得表扬。莉切丝,你要记住,无论如何,你都要把冷静放在第一位,不要让冲动支配你。”
“你留着我的原因难道真的只是那把魔剑吗?”
“看来你终于明白那是把对你百害无一利的魔剑了,听你刚醒来的时候还管它叫圣剑,我还为此担心了一把。不过你很敏锐,魔剑确实只是留着你的其中一个原因罢了,总之你的价值比你想象得要高许多,其他的我暂时也没必要和你说。”
说完,明昭公主就回身朝住所内部走去了,莉切丝本想继续和她理论,却被安达拉住了。
“殿下还有别的要务,你可别打扰了殿下清净。”
“那你知道更深层次的原因吗?”
安达狡黠一笑:“就算有更深层次的原因,那也不是现在的你应该知道的内容。”
“看你这表情,你肯定是知道的。明明我也曾经是公主,你却半分敬意都没有,到时候我要把这情况告诉特蕾莎。”
“公主?或许你曾经确实是吧,但现在你的身份也着实尴尬,至于将来你的身份,那还得等你回到东凰以后再议。还有你不能直呼殿下的名字,这是在你回东凰之前必须学会的礼仪。”
“你——”
然而,没等莉切丝反驳,安达就乐颠颠地跑回房间收拾东西去了。
莉切丝无能狂怒,却也无处可发泄,加上已经是明昭公主的特蕾莎和安达也算是她的救命恩人之一,想着她还欠着人家一条命,莉切丝便暂且压下了这股怒火。
第105章 莉切丝(2)
莉切丝还记得九个多月前的那个大雪天。
虽然她被押着和王城军一起去了瓦特莱城区的农场,但莉切丝一直在寻找逃走的机会。
在罗希亚带着王城军去了北部边境防线以后,莉切丝在农场呆了四天——虽然因为已经入冬,他们已经不需要忙农耕,但城区的城墙还需要加固,所以农场的戴罪之人需要服徭役参加修理加固城墙的工作。
彼时因为巴勒托修建城区城墙的项目被查出用款存在问题,拨下来的款直接少了一半,城主一生气便直接从农民的工钱里扣,这样一来,大家工作的积极性也不高,只是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搬着砖瓦砌墙。
莉切丝刚进农场才不过两天,农场里就传遍了她曾是看着今年转入丰年便私自增收赋税的那个公主,所以他们也不欢迎莉切丝,甚至在农场主不在的时候,他们还会用石头丢莉切丝,没给过她好脸色瞧。
除此之外,他们还经常和农场主告状说莉切丝消极怠工,把修城墙进度缓慢的锅都推到莉切丝头上,莉切丝也因此挨过农场主好几次鞭子。
莉切丝从没受过这种苦,也没受过这种委屈——她不能接受自己的尊严被曾经最看不起的庶民丢在地上践踏,屈辱感和守备力量的逐步放松使得莉切丝开始策划出逃。
第一次出逃计划开展得很顺利,她用魔剑砍伤了当天值守的侍卫,连夜向北而逃。
然而,莉切丝没想到她选错了方向,在她借助剑灵的力量逃出去没一会儿后,一片被火光照耀的雪原映入了她的眼帘。
她在看到了敌军的银色防魔铠甲以后,便赶紧躲在了一座沙丘之下。在她一蹲到沙丘下面时,敌军的箭就落到了她的脚边。
莉切丝被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声,只能躲在沙丘后方听着沙丘的另一边传来边民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边民流下的血液顺着沙丘边缘流到了莉切丝的脚边,她害怕得闭上双眼,完全忘记了自己是魔剑的使用者。
“你在害怕,是吗?然而魔剑的使用者是没那么容易死的,这和你所认为的凡人完全不一样。可惜的是,你没完全使出魔剑的全部力量,若是你方才挥剑而战,就能从敌军的手中救下那些边民,可你不敢救,也不屑于去救。”
剑灵清冷的声音传入莉切丝的耳边,然而莉切丝连反驳她都做不到。
没过一会儿,另一边传来了更惨烈的嚎叫声,随后,声音渐弱,莉切丝见这块区域终于算是安全了下来,便斗胆爬上了沙丘。
在她登上沙丘顶部时,她看到了罗希亚驾着马跨过一个又一个沙丘——她在火光的间隙中跳着带着火焰的剑舞,斩杀了一个个敌军,伸出手救下了一个个边民。
“若是当日戴上王冠的人是你,你敢不敢在今日如她一般,不要命地挥舞手中的魔剑斩杀敌军、救下苍生?”
“我……”
“你不敢,你做不到一鼓作气为民而战,所以当日你注定是败者。”
“闭嘴。”
话虽如此,可莉切丝的腿却已经软了,她没力再继续逃亡,只能认命一般龟缩在那座沙丘之下。
果不其然,在第二天清晨,她又被农场主抓了回去。
第二次尝试逃亡是在一天后,这次她偷走了农场主的干粮和农场里的马,驾着马向南逃离了那片是非之地。
她知道艾洛梅特一直没有放弃追踪她,所以她甚至不敢停歇,没日没夜地驾着马狂奔。
当她跑到萨瑟克的郊区时,农场的马被她跑死了,于是她只能借助魔剑的力量强化腿脚力量,继续徒步逃亡。
当她终于抵达多迪,跑到赛里木河沿岸的时候,她差点被艾洛梅特抓住。当艾洛梅特即将施法捉住她的时候,她却瞧着艾洛梅特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您比我想象得要更为有勇气,居然敢从北方的农场跑到了这里。”
紧接着,穿着黑色斗篷的索菲特拍着手从天而降,她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摸了摸莉切丝惊慌的面庞:“看来您的终点还不在这里,所以我便出手帮了您一把。不过,追捕您的人可不止艾洛梅特一人,所以,您还是快逃吧,在那之前由我来应付那个帮手。”
莉切丝来不及反应,只能凭着本能反应连连点头。索菲特见状,一抬手唤出一个散发着尸臭味的巨偶,它带着莉切丝跨过了冰封的赛里木河,抵达了扎斯提亚斯的南部区域。
莉切丝此时已经精疲力竭,精神一下子放松下来的她在巨偶着陆以后就彻底晕了过去。
等她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木屋内。
“妈妈,她醒了!”
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见莉切丝醒来以后就端着木碗跑出去把那个被她唤作“妈妈”的妇人叫了进来,等妇人进来以后,她又跑进来把木碗里的稀麦粥塞给莉切丝。
“刚刚让村里的赤脚大夫过来给你看过了,说你好几天没吃饭加上太累了才晕过去的。你先把这粥喝下,也好暖暖身子。”
“……谢谢。”
莉切丝看着碗里的麦粥,虽然稠度不足,碗里根本看不到几颗麦子,可如今莉切丝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便直接举起碗一饮而下。
“现在外面这么冷,你还倒在雪地里,要是我们发现得再晚一点,你怕是就已经被冻成冰块了。”
“艾丝,你去看着火,我和这位小姐说会儿话。”
“好的,妈妈。”
待名叫艾丝的小女孩走远以后,那个母亲才开口和莉切丝说明情况。从她的嘴里,莉切丝得知她在河边晕倒后就被艾丝发现,然后被艾丝的父亲带了回来。
然而,当那位母亲问及莉切丝的情况时,莉切丝也不好说实话,便只能捏造事实,谎称自己是一个没有家的流浪孤儿,在冰河上捕鱼时因为太久没吃饭而晕倒。而那位母亲听说以后倒也相信了莉切丝的话,便直接收留了莉切丝。
就这样,莉切丝作为那户三口之家的养女被留了下来——虽然她心里还是认为那些人不配与她相提并论,可除了这个有些破旧的家以外,她也无处可去,所以她也只能暂且抛下成见留了下来。
艾丝似乎很喜欢莉切丝的头发,她经常拿着莉切丝的头发把玩。莉切丝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也从没将这种想法说出口,而艾丝每次玩的时间也不会很长,给莉切丝扎上一个小的麻花辫就心满意足了。
除了艾丝以外,艾丝的母亲桑塔和父亲爱德森也是很温柔的人。冰雪消融以后,他们就会带着莉切丝和艾丝一起下地春耕,爱德森在当日的春耕工作完成后,还会抱着艾丝给她们科普村里各类植物的生长原理和流程。
在那里居住的时光对莉切丝而言是最快乐的一段时光——虽然他们一家经常饥一顿饱一顿,但是莉切丝是头一回感受到凡人单纯到不计回报的付出——这份亲情的浇灌让莉切丝的精神世界格外富足,以至于她差点忘了自己是木之魔剑的使用者。
第106章 莉切丝(3)
可惜,这样幸福的时光持续到第一次春耕期结束以后,终归还是迎来了终结。
当王宫的调令下发到莉切丝所在的村庄时,因为多迪的领主又额外勒令他们需要尽快凑齐人数,所以爱德森还没来得及回到家抱一抱艾丝,便被农场主塞到了前往萨多特一带河道施工地的牛车上。
是夜,莉切丝听闻这一消息时,她立马冲出了家门。
她已然忘了从前在王宫时她是如何逼迫众臣实现她增收赋税的政策的了,只记得自己需要把艾丝最爱的父亲和桑塔最爱的丈夫救下来。
用魔剑强化脚力以后的她终于勉强赶上了牛车,抓着牛车的护板翻进了牛车的车棚内,然而,当她在车内上找到爱德森,准备把爱德森带下来的时候,爱德森却抓住了她的手腕,摇了摇头。
“我得顺着那些爷的指令去参加河道施工,不然的话,你们都会受到牵连的。”
“可是艾丝和桑塔阿姨需要你。”
“请帮我照顾好她们,我知道你一定可以做到的,莉切丝。”
说着,爱德森便把莉切丝推下了牛车。
可惜的是,莉切丝的这一行为还是对这一家产生了影响,当她回到家时,桑塔和艾丝都被以妨碍公务为由被抓捕,莉切丝用魔剑救下了她们,带着她们逃离了村子。
桑塔和艾丝终归是没有魔剑之力的普通人,她们很快就累了,于是莉切丝只能背着桑塔、怀里抱着艾丝继续逃亡。
然而,命运的轮盘赌似乎还没有结束,无论莉切丝有多么想要救下这对母女,没有钱和口粮的她们终究是坚持不了多久。
最先挺不住的是桑塔,一场疟疾夺走了她的生命。
莉切丝还记得她临走前一直紧紧抓着她和艾丝的双手,低声道:“当爱德森把你带回家,我看到你背上的那把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的身份绝对不一般……
我和爱德森都曾想过把你的剑送到当铺里当掉,换一笔钱糊口……可最终我们还是没有付诸实践……你千万不要可怜我们,带着艾丝跑吧,这条贱命从来都由不得我们做主……”
在为桑塔举行了简单的葬礼以后,莉切丝觉得不能让艾丝从此无依无靠,便继续带着艾丝前往爱德森所在的工地。
莉切丝本想继续用魔剑加速前进,可她长时间没有进食,又得照顾艾丝,因此行进的脚步瞬间慢了下来。
在她们前往萨多特的路上,夏天到了,多迪下起了倾盆大雨。
在这场大雨中,艾丝受了凉,高烧不退,莉切丝不会医术,也没有看病的钱,只能自顾自地选择先带着艾丝去萨多特的工地里找爱德森。
当她们终于抵达工地后,莉切丝用身上仅剩的一点饭钱换取了爱德森的情报——前几天,工地后方五公里的山体出现了滑坡,由于爱德森是重编后测绘队的一员,需要去山上完成测绘,所以他在这场天灾中牺牲了。
这一噩耗如同惊天一雷,彻底把莉切丝打懵了。她想和艾丝说说话,却发现怀里艾丝身体的温度早就已经彻底凉了。
那一夜,莉切丝抱着艾丝的遗体走了许久,她想要走到工地后方的滑坡地带,找一下爱德森的遗体,可那段路异常艰险,加上莉切丝也有一段时间没有进食,所以她在上山的路上滑了一跤,这一跤也没能保住艾丝的遗体。
莉切丝想在暴雨中大哭一场,可她此时却只觉得自己的泪腺被摘除了,怎么哭都哭不出来,于是她捶胸顿足,在心里暗骂自己无用。
莉切丝生平以来又一次找到了真正想要守护的人,然而,即使她有了魔剑,她也仍然什么都没有守护好。
她想起从前奥尔力主教经常煽动人们用赎罪券换取在炼狱减少罪责的行为,又想起从前她对此不屑一顾的态度——她从前不曾认识到自己的罪孽,也无须赎罪。
如果真的有神存在,允许她用忏悔换回三个人的性命该多好,可是命运无情,她再怎么忏悔也换不回他们的性命。
如果跳进滑坡的深渊之下就能结束一切,那倒也不错。
在莉切丝失去意识之前,她如此想着。
她又一次晕倒了——实际上,莉切丝的体能已经濒临极限,如果没有剑灵吊着她的命,她怕是早已和艾丝一家人殊途同归。
莉切丝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柔软的床上,床边一个黑发少女见她醒了,便戳了戳她的脸。
若不是莉切丝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虚弱无比,加上周围的环境都很陌生,她怕是会以为之前的逃难和与艾丝一家人的邂逅都是一场梦。
“安达,不要因为好奇心戳别人的脸。”
“这个叫莉切丝的人虽然和您长得很像,可是脸蛋却比您的要瘦削许多。”
“毕竟她有营养不良的症状,接下来要在饮食上多注意一些。”
莉切丝感觉这个声音的主人似曾听过,便无视了安达,看向安达身后坐着的人。
她发现那人也有着和她一样深棕色的长卷发,只不过她的年岁比莉切丝稍长一些,头发被一条白色丝质发带束着。
那人注意到莉切丝一直在打量她,便与她对视了一番,面无表情道:“许久不见了,莉切丝,你对自己的救命恩人竟然没有一句话要说的吗?”
“特蕾莎?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没有死……”
莉切丝本想再多问几个问题,安达却出口喝止住了:“你居然对殿下不敬,直呼殿下名字不说,还罔顾我们的救命之恩……”
“无妨,安达。”特蕾莎温和地制止了安达,转而对莉切丝继续说道,“没想到你比起自己的状况反而更关心我的情况,这一点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只不过我的事情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所以现在还不是和你说清楚的时候。”
“你居然还能在扎斯提亚斯大摇大摆地到处乱跑。”
“你错了,莉切丝。我还活着的事情是连扎斯提亚斯的王都知道的事,现在不能在扎斯提亚斯到处乱跑的人是你才对。现在看来,似乎所有的魔剑使用者都是比起自己的事情更关心别人的事,就连当今陛下也不例外。安达,你觉得呢?”
“她明明和现在扎斯提亚斯的王完全没有可比性,那位陛下待人接物的态度可比她温和有礼多了。”
莉切丝起初不明白特蕾莎话中的魔剑是什么东西,可仔细想来,自己手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便只有那把“圣剑”,于是,她便出口反驳:“你……你居然把圣剑说成魔剑?你好大的胆子!”
“圣剑?对了,我记得罗希亚确实说过现在扎斯提亚斯的人民是把魔剑当圣剑看待的,但是圣剑和魔剑的定义之间往往也只有一墙之隔。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只要这把剑对使用者有危害,会对地脉的稳定性造成影响,那它就是魔剑,有什么问题吗?
言归正传吧,你心里对那把剑的定义对我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需要封印那把剑,为此,我会向扎斯提亚斯的王室要求把你留在身边,并让安达持续使用治愈术,你要做的便是不要过度使用那把剑,以及珍爱自己的生命。”
第107章 莉切丝(4)
在找到莉切丝后,特蕾莎又在萨多特休息了两天,待莉切丝能正常下地走路以后,她便带着莉切丝和安达等人租了一辆马车,行进到伏里登后再换回东凰的服饰,前往艾拉王城。
在前往王城的这半个月的时间里,莉切丝了解到特蕾莎由于一系列变故被人转移到了东凰,因着艾蕾亚先前在东凰的关系成了东凰的公主,封号明昭。
至于更细节的问题,特蕾莎本人不愿说,安达也是个看特蕾莎脸色行事的人,莉切丝也不便多问。
莉切丝从记事起就和托比沙在一起生活,因此她从前对特蕾莎的了解也并不算多,只记得托比沙经常形容她“离经叛道”,并将其作为反面案例教育莉切丝,引得莉切丝对这个亲生姐姐的第一印象其实并不好。
然而,特蕾莎本人似乎并不在乎莉切丝对她的印象与评价,在马车上奔波的时候,她也不会特地和莉切丝对话拉近关系,只会读那些叫人直呼看不懂的魔导书,并时不时和安达交流探讨。
其实正常来说,从萨多特到艾拉王城并不需要花上半个月,可莉切丝总觉得特蕾莎有刻意让车夫放缓行车的速度,以至于她们花了七天才抵达伏里登。
莉切丝曾问过特蕾莎其原因,特蕾莎只答道:“你需要花半个月的时间把身体调理好,如果我选择加速赶去王城,一路奔波反倒不利于你养伤。”
可莉切丝尽管如今能够享受精心养病的待遇,她却无论如何都无法静下心来养病。
爱德森在牛车里炯炯有神地把家人托付给莉切丝的模样、桑塔临终前虚虚握着她那冰凉的手、艾丝惨白的面庞与冰冷的躯体总是浮现在莉切丝的脑内,而比他们一家三口活得更惨的人在这个国家却比比皆是。
为什么命运如此不公平?为何它分给每个人的筹码都不尽相同?为何人和人的待遇差别可以如此之大?
在安达给莉切丝施放治愈术时,莉切丝经常呆呆地望着窗外,反复思考着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安达也发现了莉切丝的求生欲望似乎没有特别高涨,这使得安达虽然费尽心思施放了治愈术,但效果却远没有达到应有的效果。
“你就不能振作一点吗?这样下去你的身体是好不了的。”
莉切丝却猛然一回头,幽幽地盯着安达:“你能让死者复生吗?”
“我可施放不了让死者复生这种术式,即便是灵使也只能让亡灵短暂地在这世上停留片刻,就连阿玛拉大人都只能让亡灵停留在这世间最多二十年,你可别妄想那么多了。”
“阿玛拉大人?那是谁?”
“那是东凰最厉害的灵使长,只有她和她的亲传弟子可以实现灵媒亡灵……等等,你不会是想要灵使灵媒亡灵吧?”
“我只是想要再见他们最后一面。”
“你想要见哪个亡灵?不管你想要见谁最后一面,当你看到那个亡灵最原本的姿态时,你一定会觉得还是不要再见比较好。”
“你见过?”
“我只是听阿玛拉大人这么说过而已,毕竟人是要向前看的,就算你真的见到了想要见到的人,你又要和他们说什么以弥补他们生前的遗憾呢?”
“我……我不知道。”莉切丝此刻的表情看起来迷茫而凄惶,“像我这样的人居然还能留在这里享清福,他们这样本该安享家庭之乐的好人却没能挨到享清福的那一天。”
“当贵族阶级出现问题,民众的需求得不到解决,正确的制度法度无法得到落实的时候,善心在这个国家只会是一种罪。”
莉切丝听罢,恍惚了片刻,怔怔道:“所以一切从之前我增收赋税开始,就已经是一步错,步步错了吗?曾经我认为几枚金币不算多少钱,实际上,一枚金币就已经能换取一户正常人家几个月的口粮,也能彻底治好她们的病,让她们远离疾病的困扰……”
“你也不用太自责,这些问题或许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积累下来得不到解决了,只不过一切隐患都等到这两年才开始爆发出来罢了。”
“所以我该怎么做?现在的我什么都做不到。”
“只要你还记得那些你所珍视之人,那么他们就一直活在你的心里,你也可以选择背负他们的祈愿活下去,从而找到活着的意义。”
“……没想到你还挺会说这些漂亮话的,我以为你只是特蕾莎的跟班而已。”
安达听到这说法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但她见莉切丝脸色还是很差,便选择暂时压下了怒火:“我还以为你经历了什么苦大仇深的事情使得你明白了人都是有各自的思想的,没想到你还是把我归类成殿下的附属品。还有不可以直呼殿下名讳。”
话虽如此,可莉切丝还是笑了,她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仿佛是数月来积压的压抑与痛苦在这一瞬间爆发了出来,在大哭一场后,她因为精神终于放松了下来而睡了过去。
安达看着莉切丝的睡颜,想着这样一来莉切丝也算是将心里的苦闷全部发泄出来了,这样一来,治疗也终于可以正常开展了。
她轻柔地用手帕把她的眼泪和鼻涕都擦干净,开始继续释放治愈术。
在那之后,莉切丝恢复得比之前要快很多,等特蕾莎一行人即将抵达王城的时候,莉切丝的状态已与常人无异了。
“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艾拉王城了,感觉如何?”
在前往王城贵族区的路上,特蕾莎问了莉切丝一句。
莉切丝却一直透过窗外看着闹市区市民的表情,有些沉痛地说道:“你说,是不是像这样繁华的王城都是用百姓的骨血建起来的呢?”
“难得你如今能有这种想法。我们的祖先利用人民的汗水与泪水逐步建起繁华的王都,承诺将许以百姓安稳的生活。然而,我们的父亲没能做到,从母亲大人离开扎斯提亚斯的那一天起,扎斯提亚斯的发展之路便开始走错了,只是……”
特蕾莎说到这里便止住了话头,垂下头不再言语。莉切丝不明白特蕾莎的言下之意,也看不见特蕾莎的表情,只能看出她的情绪变得低迷了些。
第108章 莉切丝(5)
一直到和希尔文的会面结束后,特蕾莎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下午,当莉切丝来到住所后面的庭院时,特蕾莎正在和安达下着围棋。然而,本来应该轮到特蕾莎出棋,她却一直举着棋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殿下。”
等安达摇了摇特蕾莎的袖子后,特蕾莎才反应过来:“啊,抱歉,安达。刚刚你下在哪里了?”
安达指了指棋的位置后,问道:“您在担心什么吗?莫非是民乱?”
“是啊,沙麦德发起大面积的起义是必然的。在我们离开之前,萨多特的小面积起义刚被护卫兵以暴力镇压下来,可是,那个人应该是不会放弃的吧?
因为河道测绘需要苦力,多迪、萨多特的人民都积压了许多不满,只要一根导火索以及一个合格的领导者,这两个地方的人民就会团结起来奋起反抗。只要沙麦德明白这个道理,他就会立马行动起来。”
“您觉得这次起义会成功吗?”
特蕾莎此时终于想好了下一步棋该怎么走,落下一子后答道:“当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即使用武力镇压,也无法堵住他们的嘴、卸下他们的锄头。
其实只要把修建运河的计划往后推,或许这次起义的规模还没有那么大。只不过,那位希尔文大人一定不会放弃,她想要的东西太多,又急于求成,可伟业哪里是这么容易就能建成的呢?只是……”
说到这里,特蕾莎注意到了莉切丝的到来,她看向莉切丝,将莉切丝也拉入这场对话之中:“莉切丝,如果是现在的你的话,应该已经明白了吧?”
“我怎么知道你想说什么?”
“那我换个说法吧,你觉得起义会给普通人民带来什么?”
“如果人民起义只是针对贵族的话还好说,可他们一旦在起义的过程中把矛头指向其他普通人,那么不管这场起义成不成功,普通人都会受到伤害。”
“正是如此,那些贵族阶级自命不凡了这么久,自然是得让他们直面人民的怒火了。但是那些被贵族阶级和起义军夹在中间的民众们会怎么样呢?说实话,我很担心。”
“那你打算做什么?”
“目前我也只是在萨多特和多迪都安插了灵使用于监督起义军的动向,如果有人对普通民众烧杀抢掠,她们便会出力把起义军挡下来。
所幸,沙麦德的统领能力超乎我的想象,起义军暂时还没有出现这种现象,只是,一旦规模扩大,收编的人一多,他便不容易直接管束了。”
话虽如此,可莉切丝总觉得特蕾莎担心的并不只有扎斯提亚斯的民众。
“殿下,我一直有一个疑问:为什么您不直接命令灵使控制起义军的规模呢?”
“这两个领地的护卫军都已经出兵强行压制了,可结果如何你我也都看到了。现在扎斯提亚斯民众的不满已非强压就能压下的了。常言道堵不如疏,如果王和贵族阶级不能满足民众的根本需求,那就只能由他们自己夺权去实现自己的需求。况且……”
特蕾莎顿了一下,她看着安达落子的位置,沉吟片刻,从棋盒里拿出一子:“我总觉得,如果是罗希亚的话,她应该也不愿强压的,毕竟那是民众自己的愿望,她如此深爱这个国家的民众,应该不忍心对他们下手。”
“明明她在那次议会上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也已经得到了王权,结果却还是没办法拯救民众……”
“莉切丝,你觉得为什么你之前能在朝中呼风唤雨?为什么那些大臣会乖乖听你的指令?”
“那种事情我怎么知道?”
特蕾莎看着莉切丝的脸,一字一句道:“因为你那时候维护的是贵族阶层的权利,和你对着干对他们百害无一利,顺应你增收赋税的指令还能让他们从中捞一笔,出了事有你担着,他们何乐而不为?
可罗希亚不一样,她上位后颁布的政策无一不是为民众而考量,可惜的是,这些利民政策必然会动到贵族阶层的蛋糕,你们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贵族们会怎么做?”
安达抢答道:“这个我会,那些贵族自然是上有决策,下有对策。”
“确实如此,他们会拼尽一切阻拦这些政策实施,还会阻止王不让她继续颁布政策,所以很多事情其实本就不由扎斯提亚斯的王来决定。
按理来说,祖先欠下的债是不该由罗希亚来偿还的,可惜这一代的王偏偏是她,她的负担实在是太沉重了……”
在特蕾莎落子后,一只由游丝编织的使魔带着信件落到了特蕾莎的手边,特蕾莎在安达思考如何下棋的过程中拆开信快速扫了一眼,安达见状也无心思考,问道:“是王宫那边传来的信件吗?”
“不是,是魔导科技管理局的信件。我这段时间一直没收到罗希亚的信件,便去信问了局长,今天她终于回信给我,说罗希亚病倒了,目前还没收到她醒来的消息。”
“是魔剑的影响吗?”
“很大概率是,而且那些贵族估摸着对她的身体情况也并不真心关心,所以限制了魔导科技管理局中擅长治愈术的术师前去探望。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她不凭借自己的意志醒过来的话,或许会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您需要我做什么吗?”
“必要的话,我们得做一些管理局的人不敢做的事情,比如越过城墙飞进王宫内……”
就在这时,伊卜带着希尔文的函件来到了特蕾莎的住所,申请通传,特蕾莎戴好面具后,便大摇大摆地走出去收下了希尔文的函件。
在看过希尔文的函件后,特蕾莎终于发出了今天内第一个真心发出的笑声:“安达,看来我们暂时不用冒险了。”
“那位陛下醒了吗?”
“看来是的,总之,我们明天就能见到她了。”
第109章 再会(1)
当听闻罗希亚醒来的讯息后,伊卜立马受命前往王宫,将希尔文审批过的东凰面见申请交给了罗希亚。
彼时罗希亚看起来还有些虚弱,她脸色比从前更为苍白,除了素日里穿的宫装以外,还虚虚地套了一件薄款斗篷。
在接过伊卜递过来的函件后,她眨了眨眼:“东凰的使臣已经到了吗?她们来多长时间了?”
“回陛下,东凰使臣是今天才到的,希尔文大人已经代为接见,只是东凰那边的公主说要亲自面见您。”
“东凰的公主?她们那边使臣代表是公主吗?”
“正是,其他的事情大人也没明说,只说明天东凰那边会和您交代清楚。”
“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待伊卜退下后,罗希亚看着那封函件,虽然心中已隐隐约约有了答案,但她还没有真正见过东凰的公主,也还不能证实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确。
结果到了第二天,当罗希亚见到对方的第一眼时,她就已经确认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
虽然特蕾莎戴着面具,罗希亚看不到她的容颜,但当特蕾莎在见到罗希亚以后对着罗希亚微微行了一礼时,她手腕上的白色丝质发带便已在无言中透露了她的真实身份。
“公主远道而来,我却因为身体抱恙,不能在第一时间迎接,礼数不周到之处还请公主见谅。”
“陛下既身体抱恙,刚刚转好,就不要在宫外久站了。”
“那么,请进,公主殿下。”
二人连着手下的侍从一块进入殿内后,奈特便自觉上前为二人上茶。
特蕾莎简要地把昨天会面和希尔文订下的条约阐述一遍后,又让人将昨天拟好交给希尔文的合约也给了罗希亚一份。
罗希亚仔仔细细看了三遍,莞尔一笑:“没想到公主竟对扎斯提亚斯优待至此,甚至考虑到了日后外敌来犯的问题。只是我不清楚东凰的女王陛下是否会同意这样的条约?”
“这一点您大可以放心,女王陛下既然派了我过来负责各国的外交事务,那就说明她也默认了我的方针。
况且我昨天也已经让使魔给女王寄去了此次外交和平条约的内容,若是女王陛下有异议也会及时和我沟通,我因公计划在此再待上数月,我们也还有很多时间互相交流。”
“听说公主此次需要直接和我会面还有其他的一些事务,请问还有什么事吗?”
“我确实还有一件公事和一件私事要与您商议,既然您也不喜欢绕弯子,那么我就赶紧把公事说完以后进入私人会面环节吧。”
说着,特蕾莎让人把莉切丝带了进来:“如您所见,我身后的这位是贵国的政治要犯,昨天我也带着她给希尔文大人看过。先前她偷渡到玉琼港以后,被我们的关口守卫抓住了,由于我当时正在玉琼港体察民情,便直接让他们把她带到了我的面前。
在到王城的这段时间里,她做事也机灵,长得也合我的眼缘,我便想着把她收为我的侍从,作为这份宽和至此的条约的代价之一,就是不知道您肯不肯放这个人。”
在这段时间里,特蕾莎发现罗希亚一直在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审视特蕾莎,她被这道目光盯得有些心虚,便不自然地在说完以后喝了口茶。
而罗希亚也终于明白特蕾莎先前在战后的那场对话选择编造莉切丝逃亡到东凰的原因,想着特蕾莎也算是没有瞒着她,便点了点头:“这个要犯身上带有无法与之分离的圣剑,我也不能时时看着她,若是殿下喜欢,有能力看着她,不让她轻举妄动,那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只不过,我国的政治要犯偷渡到国外也确实是给贵国造成了麻烦,在这一点上面,我反倒要向您赔罪。”
“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原本东凰与贵国的外交关系就该是和平融洽的,只不过因为一些历史原因导致这一关系不如从前,如今我受命来到这里,也是为了修复两国之间的关系,展示东凰的诚意。”
“既然东凰都已经向我展示了这么多的诚意,那么我也得展现出对应的诚意才行。虽然扎斯提亚斯这边的风物特产对您而言可能不算什么,但我也准备了一些薄礼,还请您能笑纳。”
说着,罗希亚将一折印有王室纹章的纸通过奈特呈到特蕾莎面前,特蕾莎看过以后抿嘴一笑:“既然您有心送礼,我又岂能不收?只是我在扎斯提亚斯的外交工作结束以后还要去一趟斯诺王国,如果可以的话,我便将您的礼物随着需要交易的货物一块送回东凰了。”
“那么我也会派一些护卫兵随货物一同运送至伏里登。”
“如此甚好,在我看来,陛下您的诚意也不遑多让。只是有的时候,免费的东西却是最贵的,不知道以后我想要的东西陛下付不付得起?”
“那要看公主您想要什么了。”
然而,即使特蕾莎不说,罗希亚心里也清楚特蕾莎想要的应该正是火之魔剑。
一番寒暄过后,特蕾莎又提出了和罗希亚一起下西洋棋的请求。
在下棋的过程中,罗希亚能感觉到特蕾莎下棋的策略与从前相比收敛了一些,她从前喜欢抓住每一次胜机,在看到胜利希望的时候就会立马出手,但如今特蕾莎却更喜欢使用先把“王”逐步包围再一举进攻的策略。
只是她在看到胜机就喜欢直接进攻的毛病还是没改,所以很容易被诈棋,在下了两刻钟后,特蕾莎还是输了。
“我少时曾学过几年西洋棋,不曾想还是不及您。”
“公主棋艺精湛,我也很高兴能与您对局。”
“希望在离开贵国之前,我能在棋盘上赢过您一次。”
在特蕾莎离开之前,她抛下了这么一句话。
罗希亚看着特蕾莎的背影离她越来越远,终于忍不住出于本能用斗篷紧紧地裹住自己的身体。
虽说现在才刚入秋,可罗希亚自从再次醒来以后就感觉自己愈发怕冷起来,她心里猜测这大约是魔剑侵蚀的副作用,可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缓解这一症状。
奈特见状便赶紧上前扶住罗希亚,在摸到她的手时,奈特忍不住露出了讶异的神情:“陛下,您的手怎么这么烫?还有这……”
罗希亚看了一眼奈特的表情,缓慢地把自己的手抬到眼前——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尖开始变得通红,自那片通红中又延伸出几条如同毛细血管一般的通路——然而,这种异象只维持了几秒,她的手便又恢复了原状。
是幻觉吗?亦或是魔剑侵蚀的副作用呢?罗希亚暂时搞不明白,她现在也无暇再细想。
“师父,帮我拿一双手套,还有一杯热茶过来吧。”
第110章 再会(2)
另一边,特蕾莎在离开王宫以后,原本保持着微笑的嘴角彻底垮掉了。
虽说能见到罗希亚姑且算是一件好事,可真见到罗希亚的时候,特蕾莎差点笑不出来。
她的状态变得比战后未经治疗的时候更差,脸色也变得愈发苍白,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一直在保持挺拔的身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安达,你觉得罗希亚看起来怎么样?”
“糟糕透了,如果施放治愈术的话需要最起码连续一个月的疗程才可以。”
“果然还是得冒险一趟了。”
到了晚上,罗希亚在莉莎讲完睡前故事吹掉蜡烛后便一直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在面见完特蕾莎以后,奈特便扶着罗希亚回殿内睡了一觉,因此罗希亚到了晚上便感觉怎么都睡不着。
她想要把自她醒来以后收集到的所有情报好好整理一番,可真开始捋起来,又觉得这些情报如乱麻一般。于是,她又和从前一样,把被单想象成棋盘,构建当前的时势。
首先是希尔文一党在她病倒以后又开始试图夺取政权,在她醒来以后更是继续限制她获取的情报。
希尔文不仅对她隐瞒了河道测绘工作实际安排人数,还试图粉饰太平,在魔导科技管理局内引入自己的势力,限制罗希亚和魔导科技管理局高层的接触,使得她与局长的通信变得比从前要更为艰难。
仔细想来,若不是特蕾莎强行要求面见罗希亚,恐怕希尔文也不打算让她和东凰的使臣有所接触吧?
其次是特蕾莎的真实身份,仔细想来,或许在她们二人在战场相见时,特蕾莎便已经是东凰的公主了,至于她如何成为、何时成为、为何成为,那都是需要特蕾莎本人和她说明的事情。
而特蕾莎的目的,用脚想都知道不可能和她的目的完全一致,只是罗希亚也尚不清楚特蕾莎的目的究竟和她重合到什么程度。总之,特蕾莎的身上还有许多问题需要她本人来回答。
最后是民乱的兴起,特蕾莎先前回报起义兴起的时间大约在半个月前,那么在这半个月里,沙麦德组织的起义队伍应该已经有一定规模了。
如今面对民乱,希尔文估计会直接出动护卫兵镇压暴民吧?
虽然这确实是最直接了当也最高效的方式,可说到底,民众的生存需求始终没有被满足,他们在需求未被填满时又被贵族阶级们强压着为国奉献,此时星星之火也可以燎原。
若是罗希亚选择点头,按照希尔文的方案继续出动王城军实行进一步镇压呢?那这种行径和莉切丝又有何分别?如今民众的悲鸣已经冲破特蕾莎的香炉为她制造的幻境,时不时地在她的耳边哀嚎,她又怎么能够置之不理?
从晕倒之前开始,罗希亚就一直在想她所做的一切究竟有何意义,也一直想要搞清楚她在人民心中的定位。
她虽然已经贬斥了不少借机挑事的贵族官员,也借机敲打了希尔文一番,但贵族们意图剥削人民骨血的心却始终不改,因此,人民的现状得不到改变,他们在看到一点点希望以后又被贵族们打下地狱,毫不留情地榨干剩余的一点价值。
她究竟是人民心心念念的救世主?还是又一个对民众伸出剥削利爪的剥削者?
若是把现阶段的贵族阶级全部推翻,重新建立一个自我以下人人平等的国度,那么现在情况会不会变得好一些?
在刚冒出这个念头时,罗希亚就摇摇头否定了这一念头的可行性。
仔细一想,她本就是被众贵族簇拥着登上王位的,也是他们用来推翻尤比斯王室的棋子。这样的她,究竟有何颜面去代表人民发声?而且在她推翻贵族阶级以后,希尔文和安妮她们又该如何自处?
罗希亚做不到除掉希尔文和安妮,毕竟安妮是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夜晚救下她一条命的人,希尔文也是这些年一直在照拂她的人——或许这份心软就是自己注定失败的原因之一吧。
果然,她和那些时常在她耳边哀嚎的人民的灵魂们终归不是一个阶级,她只是一个倾听者,并不能真正做到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
只要有一个人一直占领着大多数社会资源,那么人民的腿脚始终都是跪着的,他们向掌握着大多数社会资源的王者下跪,祈求获得更多的社会资源。
果然,要实现人民真正掌权、共同分配社会资源的终极目标,靠她一个人的话,即使花上上千年也无法实现,更何况她最短就只有不到四年的寿命,距离她接触魔剑仅仅过了一年多,她的身体就变成了这副德行。
她连希尔文率领的贵族阶级都把控不了,又怎么能带着民众走向幸福呢?
罗希亚意识到,或许她此生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看到那种理想中的光景了。
既然如此,那就把权力交给从群众中来的人吧,至少他们能知道大多数人想要的是什么,也能逐步改变这一现状,让民众开始朝幸福的轨道前行。
罗希亚想到这里,露出了一个有些惨淡的笑。
既然要决定让权的话,那么在权柄交替的这段时间里,她还要再做一些铺垫,让这些从群众中来的人走得更顺畅一些。
只有这样,扎斯提亚斯才能存续下来。
第111章 再会(3)
“晚上好,女王陛下。”
没等罗希亚反应过来,两抹黛色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宫殿的窗前,领头的人一打响指,罗希亚就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得凝滞起来。
罗希亚本能地觉得危险,于是她立马反应过来,用魔剑强化腿脚,抄起放在就近刀具架上的魔剑,冲上去把魔剑架在领头人的脖子上。
那身着黛色斗篷的领头人倒也不慌,只是扬着嘴角把斗篷帽子摘了下来,任由绑着白色丝质发带的深棕色长卷发倾泻下来。
“你很有警惕心,这是一件好事。”
罗希亚看清来者的面容后,连忙把魔剑收回剑鞘内:“没想到堂堂东凰的公主竟然不走正门,而是选择翻窗而入。若是我刚刚出招再快一些,你还能站在这里好好说话吗?”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砍中我的。如果我连这点实力都没有,我也不会被派出来收集封印魔剑了。
说起来,扎斯提亚斯对术师的安防能力好像减弱了不少,若是那些守卫朝天上多看一眼,我们怕是也没办法这么成功地穿过结界潜入宫内了。”
“……我过几天会让魔导科技管理局的人来加固宫内防御的。那么,特蕾莎,你不惜冒着被宫廷侍卫发现也要选择在大半夜潜入王宫的理由是什么?”
“理由有二,一是你的身体状况实际上已经顶不住了吧?那位希尔文大人即使想到需要传唤术师进宫为你治疗,怕是也不会安排的,毕竟只要你的病一好,她作为内阁话事人的地位便会岌岌可危,所以我以后会每天带着安达过来为你施放治愈术。
二是我想你应该也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我,所以特地前来解答。如今我已经以全貌和你见面,所以在安达给你施放治愈术的期间,除了东凰的内政问题和涉及咒术方面的一些疑难问题以外,我不会再对你有所隐瞒。”
特蕾莎此番前来,身着便服,她在黛蓝色的斗篷下穿着月白色的长袍,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身上。她侧目给安达使了个眼色,安达便一言不发地上前为她治疗,这一系列行为让罗希亚恍惚之间有一种特蕾莎是月光的化身的错觉。
或许在她的心中,特蕾莎便是她的月光吧。
虽然罗希亚是这么想的,但她还是深吸了一口气,让理智在脑内占据了上风。
“除了你和我说的相关内容以外,我都可以问是吗?”
“当然,问吧。顺便一提,我在刚见到你的时候就已经展开了结界,你不用担心我们的话会被那些耳目们听去。”
“你当真是东凰的公主?不是因为想要在明面上将莉切丝收入麾下而伪造的吧?”
“如假包换。”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差不多就是五年……啊,现在应该算是差不多六年以前的事情了。你还记得我当时想要去艾拉市大教堂看看母亲大人的遗体有什么蹊跷吗?
虽然我也觉得那时候我的行为过于鲁莽了,但我那天晚上确实躲过了修士们和治安官的耳目。然而,在我准备掀开母亲大人的棺材板的时候,一位东凰的灵使将我和母亲大人的遗体带走了。
随后,我就回到了东凰,后面我才知道,那位灵使是东凰最有威望的灵使长阿玛拉派出来的人,至于后来五年的事情,那就说来话长了,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再慢慢讲给你听。”
“原来如此。既然你是东凰的公主的话,那么东凰现任的女王究竟是谁?”
“说到这件事的话……那就要说说从前我们一起学过的东凰概况了。科普书上面说东凰与华帝国相比擅长的领域不同,其中有一项特别有名,你还记得那是什么吗?”
罗希亚在大脑里搜索还没被吞噬的记忆,陷入了片刻沉思:“我想想……好像是御灵术?好像还有更加专有的词汇,如果华帝国更倾向于把魔导科技往科技化的方向发展的话,那么东凰便是往魔导化的方向发展,其中和死灵有关的好像更擅长一些。”
“正是如此。更专有一点的名词应该叫做‘灵媒’。现在全国只有阿玛拉女士和她的亲传弟子可以以自己为媒介,把亡灵唤出来短暂地附着在自己身上,实现生者与亡灵的对话。
但是阿玛拉女士本人除了上述的术式以外,还可以通过某种特定的术式,实现把东凰已死的王及其王眷附着在特定媒介上最多二十年的效果,变相地将东凰的王权掌握在王的手中。”
罗希亚听到这里,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她极力保持冷静,继续问道:“所以你是想说,东凰现任的女王正是已经亡故的艾蕾亚大人吗?”
“虽然这件事有些令人难以置信,但这确实是真相。我之所以没有在刚重逢就和你透露我的真实身份,正因为这个身份背后的真相实在是过于荒诞,我并不想让你因为这一真相而扰乱你的思绪。”
“一时之间让我接受这种事情还是过于强人所难了,不过我还是姑且基于这件事是真实的情况下继续往下问吧。虽然我个人认为艾蕾亚大人的能力很强,但是要凭一个已死的亡灵从东凰的其他王族手上夺取王权,那一定是很不容易的吧?”
“这件事情就说来话长了,而且也涉及到了东凰的内政问题,恕我无法如实相告。”
“那就换个问题吧。特蕾莎,你在战场上隐瞒身份,襄助我取得战争胜利,以及你在扎斯提亚斯逗留这么长时间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我很早就告诉过你一部分答案了,我如今回到扎斯提亚斯一是为了封印魔剑,以及确保所有使用者的存活。
二是为了看看扎斯提亚斯的现状,顺便看看能不能为了扎斯提亚斯做点什么,不过你也知道,我如今算是外来人士,能做的事情其实非常有限。
三是为了去各国游历开展外交,在封印魔剑的过程中游历学习各国的律法和方法论,加深和各国的外交关系。扎斯提亚斯只是这段游历的其中一个站点罢了,离开扎斯提亚斯后,我会顺着索菲特的痕迹继续前往斯诺王国。”
“所以你之前在战争过程中调配的临时入队的10名灵使也是东凰的灵使吗?”
“当然,我怕扎斯提亚斯的兵力不足以对抗斯诺王国,便在第一次面敌的那天晚上去信给阿玛拉大人,申请调配了10名灵使赶来支援。”
“你现在是在履行方才说的目的三吗?”
“正是,除此之外,我也想要看看你现在的处境,并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第112章 再会(4)
安达的治愈术施放了两刻钟就结束了,在安达收回结印的手以后,罗希亚看了看安达,说道:“先前也承蒙安达小姐费心为我治疗了,只是我一直不曾道谢过,这次我一并补上,如果安达小姐在扎斯提亚斯有什么需求的话也可以告诉我。”
安达则是微微行礼,答道:“陛下不必多礼,确保魔剑使用者的身体康泰也是我此行的使命之一。”
“说起来,我也再重新为你介绍一下安达吧,先前因着要隐瞒身份,所以也没有和你好好介绍过。
安达是我在东凰提拔上来的新贵家族中的次女,自四年前开始就在阿玛拉大人手下修习,专精治愈术,这次阿玛拉大人觉得她需要通过游历长长见识,便托我将她带上,好生照应。”
“不过在启程之前,阿玛拉大人也有叮嘱我要好好照顾殿下,毕竟殿下您也是个一着急起来就顾前不顾后的性子,如果没有我在身边的话,阿玛拉大人怕是也不放心。”
罗希亚听着安达的小声辩驳,忍不住轻声笑起来:“你这一点还是和以前一样,从来没有变过。从前艾蕾亚大人也为此担心过,所以有时候会让我跟着你,确保你没有捅出什么篓子。”
“怪不得小时候我总会看到你在我后面躲着,当时我还在想:‘如果想要一起玩的话直接和我说不就好了’。”
“想和你一起玩也是其中一个原因吧,毕竟我也不是完全按照艾蕾亚大人的指令行事。”
说到这里,罗希亚轻声咳了一声,不自然地转换了话题:“言归正传,叙旧的话还是放在以后再说吧。你选择在这时候拜访王城,除了刚刚说的那些原因以外,应该不止这些吧?”
特蕾莎露出了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看来还是瞒不过你。刚刚你问话的时候我就想说了,你除了在听到东凰现任女王是谁以后比较惊讶以外,对其他的事情反倒不怎么意外,是不是在我将一切和盘托出之前,你就已经猜到了?”
“我只是有一些揣测而已,这些揣测在得到证实之前都不能作数。我个人认为在当事人不准备说出真相之前,随便在当事人面前阐明自己子虚乌有的揣测是一种很失礼的行为。”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揣测的?”
“大约是在战争结束的那次谈话以后吧?好了,对我的试探该结束了,特蕾莎。现在你应该回答我的问题了。”
“你还记得从前我们的住所有一个地下书库吗?”
“记得,在你离开以后的第三天,索菲特曾派人到首相府烧杀抢掠,我也是躲到了那座地下书库才幸免于难。”
“地下书库里的那些书基本上都是母亲大人针对魔剑封印与防止二次解封事项而寻找的典籍,虽然她总结了一部分魔剑封印的要点并传授给了我,但我还是想要进一步钻研原典,开发出更有效率的方式。”
“所以你想要找我要地下书库的钥匙?”
“我当然知道贸然闯入前首相的宅邸会是什么结果,想来你也不会放心让我们大摇大摆地在前首相的宅邸探险的吧?
我有一个提案,每天下午我会抽出一个时辰前往前首相的府邸研读这些典籍,在这期间,你就让局长安排两位出身于魔导科技管理局的人跟着我,确保我进入地下书库后没有行刺探之事。”
“这样也好,于情于理都还说得过去。只不过,我们从前的住所之前被索菲特破坏过,我想先安排侍从清空整理一下,在整理工作结束后,我会把地下书库的钥匙交给局长,让她给你安排人。”
“感谢你的支持。”
“除了刚刚说的那些内容以外,我还有两件事想和你确认一下。”
“但说无妨。”
“你为什么如此慷慨地帮我?”
“慷慨?我也不是什么慈善家,我做这些事当然是要收取报酬的。”
说到这里,特蕾莎摇了摇头,皮笑肉不笑地继续说道:“我和你的目的并非完全一致,但是至少现在没有冲突,所以我们可以选择暂时合作,这也是最有利的策略,但是我收取报酬的时刻一定会到来的。”
“你想要的报酬是什么?”
然而,特蕾莎却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南部一带民乱的问题你准备怎么解决?”
“如果我说我打算派出王城军镇压暴民呢?”
“那我只能劝你一句:如今扎斯提亚斯的现状是无法仅靠镇压就能解决的。如果你想要继续维持统治,那你就必须要拿出实质性的改革方案,并且要让贵族阶级同意你的改革路线。”
“……我想也是。你是为了确认我对民乱的态度才问的这个问题,对吗?”
“你这么聪明,肯定已经猜出我想要的报酬是什么了。”
“我怎么猜得出来呢?特蕾莎,你把我想得太聪明了。你在半年前总是说我天真,可即便如此,你也还是选择了尊重我的选择,并且一直鼓励我走到现在。
其实从半年前你就已经想说了吧?我一心为民的初心是好的,但是这种初心不是一个王应该有的,反而更像是圣贤该有的心思。
遗憾的是,一个真正的圣贤是无法成为王的,因为圣贤的思想过于理想化,民众的思想无法跟上圣贤的思想,这样一来,就无法在短期内真正巩固统治。
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才明白,我整天听到的都是达官显贵们不切实际的话语,若是我再坐得久一些,我的思想怕是总有一天也会腐化的吧?现在你赠送的香炉已经无法阻止民众的悲鸣闯进我的耳朵里了,多亏了这些悲鸣,我才感觉到自己变得清醒了一些。”
“是啊,这段时间我一直都作为一个旁观者,看尽了扎斯提亚斯各领地内民众的悲喜。虽然你的理想无法在扎斯提亚斯得到实践,但是我需要有这一思想的人在我的身边,时时提点我。至于香炉的问题,或许在民乱以后就能得到改善。”
“你的意思是?”
“罗希亚,在一切结束以后,留在我的身边为我做事吧。这就是我想要索取的报酬。”
“原来你想要的从一开始就没变过,你想要的一直都是火之魔剑,是吗?”
“不完全对吧,不过你暂时这么理解也没什么问题。顺便一提,莉切丝说过她曾想过变卖和丢弃木之魔剑,但是她每次都以失败告终,每当她将魔剑交给别人,不出一刻,木之魔剑就会回到她的手上。”
“所以我不能只把火之魔剑交给你,只能跟着你走?”
“是的。”
“我需要考虑一下,在我给出答复之前,我也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你的问题倒是不少,事到如今也不多这一个,问吧。”
“关于十年内东凰会无条件出兵支援扎斯提亚斯对抗外敌这一条,我想问:即使君主变更、朝代更替,这一协议也不会作废,对吗?”
“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个……好吧,我答应你,即使朝代更替,东凰也会无条件帮助扎斯提亚斯应对外来的侵袭。”
罗希亚听罢,终于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谢谢你,这样一来,我也放心了,至于你的要求,我会在你离开扎斯提亚斯之前给你一个答复。”
第113章 抗争(1)
沙麦德在举起反抗贵族压迫的大旗之前,总是喜欢在睡前思考他的前半生最擅长的事情是什么。
最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他从前最擅长的就是忍耐。
在他小的时候,他的父母就是虔诚的教徒,他的父母从小就教导过他:如果遭受了苦难,那么应该拥抱苦难,因为只有拥抱苦难才能迎接赎罪的希望,这样死后才能避免神罚,获取登入天堂的门票。
他怀揣着这一信条,度过了人生中最为幸福的十五年。
从前,萨多特的土壤比较贫瘠,到了夏天,老天不赏脸的话,就更是种不出什么好果。
可是,端坐在王城里的那些大老爷却浑然不知,北部的战事吃紧,他们就一直压榨南部的人民,他们不仅进一步增收赋税,还不断向下强制性征兵。
他们把沙麦德的父亲掳去了战场,让从没握过武器的他拥抱战火。
“忍忍就好了,等战争结束,你爸就会回来了。”
在沙麦德的父亲被掳走的那一夜,沙麦德的母亲抱着他这么安慰道。
然而他的父亲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忍忍就过去了,只要再克服一下,把上辈子的罪孽赎完就可以去天堂了。”
村里的牧师总是高举着教义,如此宣扬着苦难即人生的信条。
沙麦德一直在忍,他忍到战争结束、新王登基、王宫变革。
每一次王城内有大事发生,萨多特的税金就要涨一次。
在沙麦德父亲死后,他们一家的地位便一落千丈。
年幼的沙麦德扛下了整个家的重担,趁着王宫变革的机会率先将魔导科技引入自家的农场——虽然经过几次变革,他们家的农场已经被吞并得只剩下一小块,但是还能供一家人过活。
他觉得引入魔导科技是他前半生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在引入魔动设备以后,他们家的农场便很少再有看天吃饭的情况,家里的谷仓存粮也日益丰厚起来,这满满几仓的粮食也为他现在的反抗奠定了经济基础。
可惜的是,富足安定的生活仅持续了十几年,在艾蕾亚首相逝世,王城内发生了一起新的变革以后,魔导科技禁令遍布了全国上下每个角落。
沙麦德用曾经的余粮换了钱,又不得不将用于种植的魔动设备堆到仓库里放着。
他们又一次回到了看天吃饭的日子。
南部地区的土地里本就种不出好的麦子,失去了魔导科技的庇护,萨多特在魔导科技禁令颁布的那一年瞬间减产40%。
于是那一年,萨多特的领主以土地减产为由,扼杀了一批“好吃懒做的雇农”。
村里人曾笑着调侃过:“眼睛一闭一睁一天就过去了,眼睛一闭不睁这辈子也就过去了。”
他们这些人活着本就没什么意义,光是活着就已经用尽了全力。每当第二天醒来,自己的命还在,都要自嘲着庆幸一番。
然而,那些吃人的人连这点幸福都给不了他们,明明上位者手指缝里流出的一点金都能够他们吃饱喝足好长一段时间,可是这些人连这点金都不愿意施舍给他们。
接下来的三年里,沙麦德的妻子和母亲相继离开了他,在他的生命轨迹里,陪伴他最久的人竟是小时候那个仗着自己读过几页经书就摆出一副了不起的臭屁样的汉森。
至亲之人的死亡换不来压迫的停歇,上级的压迫从来都没有结束。
上面的人听了萨多特土壤贫瘠的事实,颁布了应该停止发展农业,转而发展制造业的国策。
于是,沙麦德私有的田产便被进一步压缩,一步步被吞到只剩下一张地契和一小块粮仓。
他看着周围一圈圈的窑厂,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忍什么。
在这片贫瘠的红土地上,比沙麦德过得还要凄惨的人比比皆是,他们手里握着残破的十字架,祈求神原谅他们此生与前世的罪孽。
但是神不会给予他们救赎,为离开这座人间地狱的他们送别的只有饥饿的秃鹫。
人只有吃苦才能获得幸福吗?那为什么上面的人吃饱喝足却不用付出一点代价?
他不理解上面的人到底想要创造什么伟业,只知道他们再这样被动下去,他迟早会没命。
他再也做不到拥抱苦难了,难得活一回,比起化作农田里的肥料,他更愿意选择为自己活一回。
在某个夜晚,沙麦德问了汉森一句:“你愿不愿意为了活下去和我一起拼一把?”
“你疯了?一把年纪了还想要做什么?”
汉森想从沙麦德的脸上看出他在发癔症的证据,可他发现沙麦德的眼神从未如此清亮过。
“反正不管横竖都是死路一条,不如我们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可是,只有我们俩,真的能做到吗?”
“当然不能只有咱俩,我们得找到和我们一样受尽压迫的人。我们必须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出路,不然的话,我们就挨不过下个冬天了。”
在那以后,沙麦德在某个冬日的处决懒农仪式上发起了第一次反抗,他用铁锹救下了那些本应死去的人,带着他们逃到了自己的小农庄里。
在沙麦德的演说下,那些重获生机的农民们丢下了手中的十字架——他们放弃了让神明拯救他们,而是选择自救,和沙麦德站在了同一战线上。
而后,上位者的压迫开始变本加厉,在那场大荒年,他们被夺走了一半口粮用于救助北方灾民,荒年结束后,他们还来不及喘口气,就收到了增收赋税的通知。
他们无数次反抗过,但是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他们曾用星星之火点燃了全国农民的不满情绪,掀起了大大小小的反抗潮流,换来的是新王的登基以及赋税减半的承诺。
沙麦德原以为他们的反抗终于得到了回报,他终于可以又过上好日子了——事实上,他也确实享受了保质期仅有四个月的农民福利。
可惜的是,这些福利到了保质期以后,城主又开始私下提高了赋税,并且还要他们出人去修建河道。
他们放弃了春耕后护苗的活计,被一个个塞入前往河道施工现场的牛车上,开始了如牛马一般的施工生活。
第114章 抗争(2)
新王的承诺有用吗?沙麦德自认还是有用的,但这份承诺的效力实在是太弱了。
虽然坐上王位的人变了,但是直接剥削他们的人却没有变,所以新王承诺带给民众的幸福生活就如同泡沫一般,剥削者们一戳就自己没了。
在河道施工的过程中,沙麦德也仍旧在忍耐。
他忍过了1145个时辰,眼看着春天被榔头摧毁的野草在夏天又长了出来,眼看着曾经和他一起干活的伙计们因为不听从指令被鞭打致死,眼看着自己的身形愈发消瘦得没个人样。
在他以为自己差点挺不过来的时候,遣返部分农民归家的调令终于传到了萨多特。
可惜的是,这份调令来得实在是太晚了。
曾经反抗民军团中那些生龙活虎的同伴们如今都葬送在了河道施工的伟业中,他们身名俱灭,未来只能任由赛里木河的水冲刷他们腐烂的尸体。
而那些上位者们只会举着红酒杯,在王城的豪宅中举杯庆贺他们的决策是有多么地伟大。
经此一事,沙麦德认为,他们或许再也等不到伟业完成的那一天了。
他和劫后余生的汉森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故乡,可数月过去,故乡的面貌已经和他们印象中的有所不同。
他们在故乡见到了几个流浪的术师,虽然他曾提出要收留她们,可领头的术师却拒绝了这一请求。
春耕的麦子该收了,多亏了那些术师,沙麦德他们收割的速度快了不少。
可惜的是,他们回乡的时间太晚,很多麦子来不及收割就枯萎了,今年的收成又比去年少了20%。
他们应该继续反抗源自上位者的压迫吗?沙麦德自回乡以后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领头的术师则从他每天的问话中看出了他的犹豫,在沙麦德不知道多少次问出他们和上位者究竟有何差距的问题以后,那个术师反问道:“这个问题您的心里早就已经有了答案了,不是吗?”
“我不知道,虽然我每天睡前都会想这些对活着来说没意义的事情,但是我还是抑制不住地去想。”
“您在想的是不是:现在是掀起第二轮反抗的契机吗?”
“如你所言,我在想的包括这个问题。”
“我已经在这里找到我想要找到的人了,我也是时候该走了。我对您的遭遇深表同情,也衷心地希望您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那么,你愿不愿意加入反抗民的队伍?”
那个术师却摇了摇头:“我和我的挚友有个约定,我不会背叛她,所以请容我拒绝您的邀请。我只会做不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所以我只能言至于此。”
在抛下这些话后,术师便离开了。
从此,沙麦德便再也没见过那群流浪的术师。
但在那次对话结束后,沙麦德便不再因为那些自怨自艾的想法而彻夜不眠,他开始让汉森联系萨沙群岛北部的游民,偷渡了一批魔动设备用作武器。
紧接着,他又在暗中把部分还留在河道施工现场的测绘工集结起来,进行了一番动员。
那些测绘工早已受够了施工过程中遭受的压迫,他们暗中团结了起来,在测绘完成后的闲暇时间集结讨论反抗的方针。
在组织了两三次小范围的起义活动后,各领主如他们所愿派出了护卫兵进行镇压,但这几次小范围起义也不过是沙麦德用来激起民愤的手段罢了。
虽然所谓的“民乱”暂时平息了下来,但暗中申请加入反抗民组织的人反而越来越多,无数微小的河流汇聚到沙麦德的面前,即将形成可以冲垮压迫者的巨浪。
沙麦德为了方便统筹规划,将反抗民按照分布地域划了四个分队,由分队长负责管控各自区域的反抗民,确保所有人做到按兵不动。
在反抗民的数量达到两千人的时候,沙麦德开始迈出了反抗的第二步。
他安排了第三、第四分队去萨瑟克焚烧教堂,他们的行为也很快吸引了王城军的注意。
然而,令人感到奇怪的是,王城军只阻止他们的人伤害无辜的修士和平民、摧毁民宅的行为,并没有对他们破坏教堂实施实质性的管控。
教区信仰象征的破坏工作出乎预料地顺利,顺利到这一消息传到沙麦德的耳朵里的时候,沙麦德第一反应是惊讶而非喜悦。
另一边,当奥尔力主教收到这一消息时,他怒不可遏地进宫去找罗希亚算账,可罗希亚以她身体抱恙不便接见为由拒绝了奥尔力的求见。
奥尔力没有办法,只能跑到波斯提亚府找希尔文。
希尔文在收到奥尔力的弹劾信以后,又去找了埃萨,结果埃萨也一脸无奈地摇头。
“王城军的调配权从陛下登基以后就一直握在陛下本人的手上,在她回宫以后,我也多次上书请求她将王城军调配权赐予我,可陛下说什么都不同意。”
看来罗希亚早就已经知道埃萨是她的人,一直留着一手防着她呢。
希尔文的心中忍不住冒出了一股无名火。
自罗希亚醒来以后已经过了一月有余,自她醒来以后,希尔文夺权的进程便变得异常缓慢。
而且那位东凰的公主也对希尔文视若无睹,自她批准东凰使臣面圣后,那位公主更是每天早上都跑去找罗希亚下棋,一下就是一早上。
可是大规模的民乱到底是不利于统治,罗希亚不管再怎么和她作对也不该对民乱置之不理。
看来,有必要进宫面圣一趟了。
想到这里,希尔文立马出了多雷托府,让车夫改道去王宫。
罗希亚很快就答应了希尔文的面见申请,在看到希尔文走进宫内的身姿时,她露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似乎早就猜到希尔文会来面见她。
“自那次议会结束以后,我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见到您了。我知道您日理万机,也不敢多加叨扰,总之很高兴见到您,不知大人您求见所为何事?”
“陛下您可知道萨瑟克有暴民破坏教堂一事?”
“什么?竟有此事?”
“您当真不知道?王城军明明都已经出现在萨瑟克了,您为何不让王城军压制暴民?”
“大人,您怎么能说出如此无凭无据的话?您有什么证据证明王城军在萨瑟克出阵过吗?”
“萨瑟克那么多双修士的眼睛都看到了,陛下差人前去一问便知。”
“那么,大人想让我怎么做呢?用王城军的调令让他们把暴民镇压下去吗?”
“毕竟暴民们一直在萨瑟克一带游荡的话也会搞得人心惶惶,若不及时平息暴乱,怕是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大人,您当真是想要平息民众的怒火吗?在一个多月前的议会上我就说过,不需要那么多民众参与河道施工,也不需要那么多人参与测绘工作。
可现如今设计院的人懈怠至此,连测绘的工作也不愿意深入一线自己干,非要选择出动十万不识测绘知识的人帮他们测绘,搞得测绘工作没有如期完成,民众的怒火也进一步被点燃。
您说,这是出动王城军就能解决的事情吗?”
“那依您之见,我们应该怎么做才能平息民众的怒火?”
“很简单,立马中止修建运河工程,把这项计划挪到三年以后再实施,再让各领主从库内给受到影响的群众发放补贴以示抚慰。”
这话说得简单,真要让那些等着捞油水的贵族们偷鸡不成蚀把米,又谈何容易?
希尔文想到这里,冷哼一声:“臣依旧认为出动王城军平息民乱是最有效率的做法,还望陛下三思。”
“我不会让王城军伤害民众的,我也和王城军的领队承诺过我不会把王城军的调令让给任何人,若您执意要调用王城军的话,就向我发起决斗,在决斗中取得胜利吧。”
第115章 抗争(3)
当希尔文听到罗希亚说出如此决绝的话时,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下,您在开玩笑吗?这么重要的决策怎么能通过一场决斗来决定?”
“大人,莫非您忘了我是通过什么方式登上王位的吗?”
“臣……未曾忘记。”
希尔文虽仍然保持优雅挺拔的姿态,但她投向罗希亚的目光中充满了怒火,罗希亚对上她的目光后,深吸了一口气,将她灼热的目光瞪了回去。
“我不会使用圣剑和您决斗,而且我还罹患无法治疗的疾病,只能凭意志同您决斗,若您想要凭借王城军的力量巩固统治的意志当真如此强烈,就和我比试一场吧。”
“既然陛下您这么说,臣自然不敢推辞,臣会向您证明臣的意志。”
话虽如此,但希尔文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些发怵。
她已有数年没再碰过剑,而罗希亚似乎从未停止过磨炼自己的剑术,虽然罗希亚可能会因得病导致身体行动迟缓,但是她也没实际感受过罗希亚的速度减缓到什么程度。
当希尔文在侍从的服侍下换好武装,抵达王宫的剑术练习场时,她发现罗希亚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罗希亚的装束和她未戴上冠冕之前的装束几乎一模一样,在看到希尔文以后,她让奈特把一把木剑交到了希尔文手上。
“我想起在五六年前,我在波斯提亚府的地下练习场上第一节剑术课的时候,您也是和现在一样,站在我的对面,通过战斗让我领会了波斯提亚剑术的精神的。”
“陛下您说笑了,现在我们的身份都已经不似当年了。”
“确实,我知道您只愿意回忆想要忆起的过往,所以如今我们之间的确是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我也会通过战斗让您明白我的意志。”
说着,罗希亚也拿起了地上的木剑,二人依照礼仪碰过剑后便展开了猛攻。
起先二人都在等待对方先发起攻击,在双方互相观察对方的状态维持约有十秒后,希尔文率先发起攻击,罗希亚将其一一挡了下来。
罗希亚想起从前希尔文教她的时候,先发起攻势的其实是她。
她不由得在心中感叹她居然还记得这么多细节,也不知道这些记忆什么时候会被吞噬掉。
她现在还记得的东西其实还不少,只是幼时的记忆基本只记得艾蕾亚和特蕾莎的事情了。
剑灵吞噬的速度似乎比她想象得要慢许多,亦或是剑灵这段时间选择的是吞噬她身体里的魔力更多一些,这才导致她大病了一场。
在罗希亚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她凭借身体的肌肉记忆一一挡下了希尔文的攻击,希尔文的最后一刺终于使出全力攻击,罗希亚在挡下这一击时后退了一步。
希尔文的剑术是波斯提亚家族代代相传的剑术,也是罗希亚在波斯提亚府待着的五年里一直在学习的剑术,她太熟悉希尔文的出招方式,自然也知道该如何应对。
在吃下希尔文的最后一击后,她抓住了希尔文的破绽,压住了希尔文的剑,朝她的左肩砍去,希尔文吃力地挡下了这一击,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
“陛下称自己病重,但看您的出招来看,您还是如从前一般康健。”
“大人您难道不知道,有的时候,人没病也可以当作是有病吗?”
说着,罗希亚往后跳了一步。
她感觉经魔剑强化后的身体即使在没有使用魔剑的时候运力也比从前更为顺畅,经过一轮战争的磨砺,如今她的出招速度和力道都远比和莉切丝决斗的时候更强。
“臣自觉愚昧,自然不知。”
这时,罗希亚在站定以后便正面朝希尔文发起攻击,希尔文在挡下她的挥砍以后也发现了罗希亚出招变得比和莉切丝决斗的时候更为干脆,力道也更大。
她感觉自己有点招架不过来,在吃下罗希亚的第三轮攻击后,她被对方击中了她的下腹。
她知道罗希亚没有使出全力击中她,如果罗希亚使出全力的话,即使是木剑怕是也会刺穿她的皮肤。
奈特也观看了二人之间的角斗,在观看的过程中,她也不禁在心中感慨罗希亚的成长速度之快——她仅用了快两年的时间就超过了希尔文。
“大人,愿赌服输。从此以后,我不会将王城军的调令交给任何人,也希望您从今以后能明白,什么事才是您应该管的事。”
说罢,她便将木剑放回原位,准备离开王宫练习场。
“那么,您要用什么方式制止暴民呢?”
“只有您听我一句,遣返仍留在现场测绘的民众,发放抚恤金,将税金改革落到实处,着重整治南部一带的土地兼并现象,才能平息民众的怒火。若是做不到的话,我不介意玉石俱焚。”
“您真的明白您要维护的是谁的利益吗?”
“当然是百姓的利益。许多贵族和封臣空有荫封,在其位不谋其政,难道您还要我一一点出来吗?”
待罗希亚快步离开王宫练习场后,希尔文掸了掸身上落下的灰,看着罗希亚背影的眼神也愈发阴鸷。
她从以前开始就错估了一点,她原以为罗希亚性子软好拿捏,没想到罗希亚从前把自己藏得太好,以至于她根本看不出罗希亚其实是一块油盐不进的硬石头。
而罗希亚走出练习场后,她行走的步伐变得越来越慢,最后她停了下来,看着夕阳落下。
要是她前几个月能像现在这样果断地威慑希尔文,那么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惜已经太晚了,那些民众们的怒火已经不是常规手段就能平息得了的了。
第116章 共舞(1)
在那之后又过了一个月,希尔文联系了卡帕和涅特的城主,让他们发动了护卫兵镇压住了沙麦德派出的反抗民,又进一步限制了特蕾莎进入宫内拜访的频次,全面控制罗希亚和外界的任何接触。
特蕾莎虽多次施压和旁敲侧击,可希尔文也只是以陛下需要静养为由拒绝了特蕾莎的面见请求。
而反抗民在受到镇压后就撤退跑掉了,有些没跑掉的反抗民被护卫兵押住,在萨瑟克的城墙上斩首示众,杀鸡儆猴。
这种强硬的方式让萨瑟克的居民们心寒又畏惧——神这一次没有庇护他们,伤害他们的不是反抗民,而是神所庇佑的王和她所统御的贵族们。
因此,这次风波虽然暂时平息了下来,但反抗民继续暗戳戳地进行招募,扩大规模,有些年轻气盛的居民见状便加入了反抗民。
沙麦德估摸着反抗民的规模已经差不多可以与那些贵族们抗衡了,便暗中去信给各分队队长,定下了在12月初向王城进发,对王城的贵族区发起总攻。
在镇压了萨瑟克的暴民们后,贵族阶级们也暂时放下心了,虽然安妮有发信建议希尔文和主教沟通抚恤因处刑而受惊的百姓,但是希尔文并没有放在心上,转而开始筹备王的诞辰舞会。
当这一申请跟着护卫兵镇压暴民成功并用没逃掉的反抗民杀鸡儆猴的消息一同被送进宫内的时候,罗希亚又一次被气笑了。
“大人最终还是选择了用最残酷的方式对待他们,这样下去百姓们又会怎么想?”
伊卜一脸低迷地垂下了头:“属下也在安妮大人来信谏言的时候劝过大人了,可是大人并没有采纳我们的意见,仍旧一意孤行,属下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了。
陛下,这样下去的话……”
罗希亚注意到伊卜的措辞与态度不似从前,便抬头看着伊卜:“伊卜小姐,你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太稳定。”
“抱歉,陛下,让您为此费心了。只是最近大人的精神状态好像也不大稳定,闹市区那边似乎也受到了影响,正在集结打算要闹罢工,我也忍不住……”
“连闹市区也要闹起来了吗?”
“这个……是我前两天去闹市区的时候看到的告示,不过大家好像都没有把这个放在心上。还请您不要责怪属下未经批准前去闹市区。”
“这没有什么好责怪的。如果所有的贵族都有你这份心思,愿意自己跑到闹市区去看一看,或者多去自己的封地走一走,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
“那依您的意思……”
“大人是想在我这走个流程就完事,打量着蒙混过关、粉饰太平。但是贵族区外面都闹成这样了,我又怎么能安然过什么生日?总之,我是不会批准诞辰舞会的申请的。”
“是,陛下。”
然而,在那之后,希尔文又联合内阁众臣上书,拿出旧例不可违、要维系贵族圈最基本的社交礼仪、要通过开展社交活动延续王家血脉等话压着罗希亚,并继续申请开展舞会。
这一来二去罗希亚也被逼得有点受不了,便下文表示不可铺张浪费,最终同意了开展舞会的申请。
这样的把戏罗希亚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每次希尔文有什么事需要经过她审批,第一次不通过的时候,她就会发动其他贵族像这样“胁迫”她以示“民心所向”。
于是,在罗希亚二十一岁的生日那天,她度过了自出生以来排场最大的生日舞会,然而,她本人却并不因此而感到高兴。
那些封臣安排他们家族内的单身男性进宫面圣,希望她能考虑为王室开枝散叶的事情;那些身着华服的夫人和贵妇在舞会上窃窃私语,私下捏造王莫须有的私生活。
罗希亚从以前开始就不喜欢参加这种社交活动,因为所有人都戴着一层看不见的面具,在舞会上故作友好亲昵,至于心里藏了什么事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而希尔文本来想着安妮会来参加舞会,在宫殿的门口等了许久,等到所有贵族入场完毕以后,她才收到一封来自安妮的道歉信。
当簧管声响起,所有贵族在舞池内开始翩翩起舞的时候,罗希亚才注意到奈特没有近身伺候。
她问其他侍从奈特的去向,最后从莉莎口中得知奈特收到了来自波斯提亚府的信件,正躲在花园里闷闷不乐。
在罗希亚的眼里,奈特一直谨慎而乐观,她总是会安慰鼓励周边的所有人向前看,所以罗希亚也从未见过她闷闷不乐的样子。
她吩咐其他侍从继续维持会场的秩序,屏退了所有侍从,去御花园寻找奈特。
她找了五分钟,在御花园的一角发现了捂着信表情阴沉的奈特,罗希亚也是第一次看到奈特这样的表情。
罗希亚正想上前询问,却感觉到有人从身后拉住了她。
她回头看去,发现穿着一袭翠绿色长裙礼服的特蕾莎对着她比了个“嘘”的手势,笑眯眯地轻声道:“如果我是那位侍从长的话,我可不想被如此体恤人心的王打扰此刻的安宁。”
罗希亚思索了一番,觉得有些道理,便带着特蕾莎一起离开了。
当她们走到了御花园的正中央的时候,罗希亚停了下来,她转身面对特蕾莎,问了一句:“你怎么会在这里?”
“希尔文大人给我发了邀请函,我到了殿内却发现你不在那里,我问了年纪最小的那个宫女,她说你跑到了御花园,我便过来找你了。”
“我还以为她不会邀请外宾过来的。”
“不管怎么样,面子上的工程还是要做好的,你说对吧?”
“……你说得对。”
“毕竟是你的生日,我还特地为你准备了贺礼。你不回殿内主持一下舞会吗?”
罗希亚却一脸忧虑地看着天上的新月:“可是,我暂时还不想回去。”
“你从以前开始就不喜欢这些无意义的繁文缛节和面子工程。”
“本来这场舞会是不该办的,我们吸着百姓的血,外面的压迫从来没有停止过。而且还有那么多百姓受苦受难以至于出手反抗命运的不公,这里却歌舞升平,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是,他们所遭受的苦难很快就要结束了,不是吗?”
第117章 共舞(2)
罗希亚有些惊讶地看着特蕾莎,特蕾莎则回以一个微笑。
“……你察觉到了?”
“当然,从萨瑟克的那场面向宗教的起义开始,我就已经发现了。
你在纵容反抗民举起武器抗争,但是你又怕他们伤及无辜的平民,所以你调用了王城军,让王城军从反抗民的手中保护无辜群众,我说得对吗?”
“你不阻止我吗?”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罗希亚。而且这么做也正合我意,我也和你一样,害怕这场巨大的变革会伤害无辜的民众,所以在起义刚开始的时候,我一直让灵使在观察反抗民的动向。”
“没想到从一开始我们就想到一起去了。”
“我也比你想象中的要更为了解你,而且,我觉得只有让你从王的责任中解脱,你才能安心地跟我走。”
“特蕾莎,你认为一切结束以后,这个国家会由人民自己当家做主吗?”
“我不知道,我觉得比起这些事情,你更应该想想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我想要的现在已经无法实现了,人民已经不需要我了,我最后还是没有履行好身为王的责任。”
“我说的不是这些人生抱负,而是你的个人需求。”
“这是什么意思?”
“你有没有想过在一切结束后为自己活一回?”
罗希亚的眼神有些黯淡:“我不知道……”
她感觉“未来”这个词对本就没有几年活头的她来说实在是过于遥远,也过于奢侈。
而且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在一切都结束后苟活于世。
特蕾莎也看穿了罗希亚的这一想法,她挤出了一个笑容:“算了,先不考虑这些问题了,等一切都结束了再说吧。说起来,这里竟然也能清楚地听到宫内演奏的乐声,机会难得,要不要在这里共舞一曲?”
罗希亚本没有兴致跳舞,可夜色确实迷人,她透过特蕾莎温柔醉人的翠绿的眼眸看着新月微弱的月光,想着自己或许以后都不会再有这种享乐的机会了,便微微点头,伸出手邀请特蕾莎共舞。
特蕾莎见状,也笑眯眯地把手搭在罗希亚的手上,把主动权交给了罗希亚,让她主导这场共舞。
罗希亚已有六七年没再跳过舞,她发觉自己的舞步变得生疏不少,因此她不由得有些紧张起来,苍白的脸颊上浮上了一点红晕,本就有些发烫的手心也开始冒汗。
所幸,从入秋后开始,罗希亚就有了戴手套的习惯,二人的手心之间隔着一层布料,所以她手心上的汗未被特蕾莎发现。
特蕾莎微微仰头看着罗希亚清秀的脸庞与游移的眼神,她身上淡雅的紫罗兰香气灌入特蕾莎的鼻腔。
特蕾莎忍不住笑了起来:“像这样近身跳舞的时候,我才发现,你比从前要高了许多,甚至变得比我还高一些。”
“怎么突然开始感叹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了?”
“以前我们也不总是聊那些高大上的话题,难道现在我们之间只有那些高大上的话题可以聊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罗希亚其实有些害怕直面从前的那些回忆,她不确定自己还能记起哪些事情,如果特蕾莎聊到的往事正好是已经被魔剑吞噬掉的记忆,那么就露馅了。
想到这里,罗希亚本就游移不安的眼神中又多了一些心虚。
今天罗希亚在银色的斗篷下面穿着一件白色的丝质礼服,她如往常一般盘着头发,在脑后用深棕色的发带固定起来。
微弱的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当真是极美。
特蕾莎在跟着罗希亚跳舞的时候一直看着她,如此想着。
而罗希亚每迈出一步都会深吸一口气,吐气时又赶紧用后脚跟上前脚的步伐。
明明用剑的时候感觉自己灵活无比,现在跳舞的时候却好像用剑时所有的协调性都消失了一样,她只觉得现在的自己一定很窘迫。
“放松一点,罗希亚,不要这么紧张。”
“抱歉,我有好几年没跳过舞了。”
“这一点我也是一样的,而且跳了这么久你还没踩到我的脚,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记得以前你教我跳舞的时候也经常说这种话。”
“没想到你还记得。”
如果非要聊往事的话,那么不如就由自己掌握主导权吧。
罗希亚如此想着,继续虚张声势地开口:“我还记得很多很多事情。你在少时教了我很多东西,不管做什么事都能做到尽善尽美,所以我也总是惯于追随你的步伐。”
“但是你在分析局势时考虑得比我要周全,也比我沉稳。我在除了咒术以外的方面是静不下心来的,这一点你比我要做得更好,你有你自己的优势。”
罗希亚听罢,原本有些紧张窘迫的脸上也展露出了笑容:“我们现在这样好像回到了从前一样。”
随后,她的眼中又浮现出了些许遗憾:“如果能回到从前就好了。
那时没有那么多要考虑的事情,那时的百姓们活得也比现在要幸福,我也不需要为了百姓们的幸福和所有人对着干……
抱歉,我不该说这么不负责任的话,明明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都是我造成的,我却还在逃避现实,怀念那些幸福的过往。”
“你无需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到自己的头上,能拯救扎斯提亚斯的人民的只有他们自己。”
“确实,从我之前妄图凌驾于人民之上引领人民走向幸福开始,我就已经错了。只要有支配就会有压迫,只要人民的头顶上还有支配者及支配阶级,人民就不可能活得有尊严。”
“那么,就放心把未来交给人民自己吧。你现在应该思考的是:我之前和你提过的报酬,你想好要怎么给我了吗?”
“是说火之魔剑的事情?我会让你拿到火之魔剑的。”
“我和你说过不止一遍了,我光拿到魔剑是没有用的,我还要你也好好活着。”
特蕾莎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因为从前安达的长姐梅莉临终前把安达托付给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罗希亚刚刚的表情一模一样。
她未曾和罗希亚提过,在她回到东凰以后,东凰的男性王族之后们曾试图在先王驾崩后夺权,并试图和华帝国交易,让华帝国也搅进这场浑水中。
她和阿玛拉扶持了许多新贵,并和东凰的老贵族们一起反抗,但那些人太过卑鄙,竟敢在宫宴上大肆毒杀贵族,并试图挑拨。
她已经用盟友、同伴和敌人的鲜血铺了一条成王之路,也见证过了母亲肉身的死亡,如今她实在是不想再直面至亲之人的生离死别了。
第118章 共舞(3)
此时,宫内的奏乐声停了下来,罗希亚也停下了舞步,有些不舍地松开了特蕾莎。
“我能活下来吗?”
“我会让你活下来的。”
“即使这可能非我所愿?”
特蕾莎此时终于发现罗希亚的求生欲望比一年前低了许多,便有些着急地拉着罗希亚的斗篷领子,把她拽到自己面前,说话的语速也快了许多:“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在乎你的人,最起码为了这些人,你得活下来。”
罗希亚显然也没想到特蕾莎会做出这种行为,她脸上闪过一瞬的惊讶,随后她苦笑道:“你怎么突然这么着急了?难道你所说的那些在乎我的人之中也包括你吗?”
“当然包括。”
“即使我没有按照你期望的那样做到引导扎斯提亚斯的人民走向幸福吗?”
“是我错了,我去年不该为了让你燃起斗志而欺骗你。我的祈愿其实很简单,就是希望你和其他的魔剑使用者都好好活着。”
“我记得你之前让我要跨越在战场上无辜惨死的百姓们的性命向前迈进,如今你就不能也跨越我的死亡向前迈进吗?”
“不能,因为你现在就好好地站在这里,并没有死亡。”
罗希亚听着特蕾莎一句一句的辩驳,想起了先前自己在梦境中和剑灵的争辩,心中不禁感慨是剑灵赢了。
“……那么,特蕾莎,你愿意等我吗?在离开之前,我还有最后的收尾工作要完成。”
“希望你不要让我等太久。”
“好吧,好吧……”
罗希亚最终还是没有自信一口应下特蕾莎的请求,毕竟最后的那些“准备工作”的生存率实在是太低了。
但是,都已经到这一步了,已经没有办法再退缩了。
在舞会结束以后,特蕾莎也跟着人潮离开了宫殿,而奈特也慌慌张张地回到了罗希亚的身边,和侍从们一起清点贵族们的贺礼。
罗希亚一眼就注意到了特蕾莎送来的贺礼:那是一朵深红色的红宝石定制雕刻而成的凤凰花胸针。
想来是她之前在信中感慨此生无缘见到凤凰花的句子被特蕾莎放在了心上,这才特地托人雕刻了永远不会枯萎的凤凰花送给她。
想到这里,罗希亚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将胸针别在礼服上。
“看来陛下您很中意公主殿下送给您的礼物。”
“那枚胸针用的宝石成色在扎斯提亚斯是一等一的好,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的心意实在可贵。”
说着,罗希亚又看向了一杆金制的天秤,有些奇怪地问道:“这杆天秤是哪位大人送的?”
“回陛下,这杆天秤是波斯提亚大人送来的贺礼。”
“我想也是,这么别致的礼物也就只有那位大人能送了。”
想来希尔文大人是打算借着送礼的机会敲打她不要忘记平衡贵族阶级和平民阶级在她心中的比重吧。
罗希亚如此想着,忍不住叹了口气。
“既然是大人的美意,那就在内殿里放着吧,其他的就收到国库内放好。”
“是,陛下。”
在安排其他侍从将礼物收好,择日和内侍官核对入库以后,奈特偷偷回到了自己的厢房。
她又一次拿出了先前在御花园里一直反复读过的信,再度陷入了沉思之中。
那封信是管家在今晚跟着安妮寄给希尔文的信一块寄给奈特的信,信上写明他前段时间已经偷偷将波斯提亚府内包含奈特在内的所有暗卫的卖身契和奴籍证明全部都转移到了他的房间,并说他在等待一个机会。
因为管家的弟弟来信给管家,透露了闹市区最近会掀起一波罢工潮,所以他认定这是他们能获得自由的唯一机会。
只要时机一到,他就会把波斯提亚府内所有人的奴籍证明和卖身契全部销毁,届时,奈特及其他侍从便会获得自由。
奈特并非没有向往过自由,她本就是被迫被她的父亲卖到府上换取活命钱的筹码。
虽然说是被迫,但是奈特从来就没有自己选择命运与未来的权利,所以尽管她有多么不想受制于人,她也只能选择接受、迎接别人为她安排的命运。
她自认为她同大多数凡人一样只会随波逐流,所以她只能用乐观的态度催眠自己和周围的任何人。
因为无法反抗自己的命运,所以只能欣然接受;因为反抗的过程会让人受到更多痛苦,所以想要劝慰他人通过接受命运来减少痛苦。
那么,反抗既定命运的时机真的会到来吗?这股微小的火苗会再度被贵族们掐灭吗?
奈特如此想着,再次看向信中的最后一句话。
“奈特,你有想过恢复自由身以后要去做什么吗?”
她还能恢复自由身吗?奈特虽然向往过自由,但她从来没想过自由以后她会去做什么。
“怎么了?老师,这种深沉的表情不像是您的脸上会露出来的。”
奈特抬起头,发现罗希亚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厢房里。
“您不该贵步临贱地,来到这种下人们的住处。”
“是您忘了,还是所有人都不想提起?可我从来都没有忘记,我本就是从波斯提亚府最底层的一个阴暗的地下室中出来的人,与您并无分别。”
“那么,您来找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我只是想知道您因何而变得情绪低迷。”
“您不该给予我们过多的怜悯。”
“但我觉得我们不该因为身份之别而疏远至此,从前您也对我的身心状态关怀备至,所以我想在一切都结束之前完成我的报恩。”
奈特看着罗希亚坚定的眼神,暗自嘲笑自己从前竟没想到二人还有立场倒转的一天。
“……那么,您认为我们这些下人应该为什么而活着?”
“这是应该由你们自己定义的事情,不需要由我来左右。你们并非天生就是奴仆,或许在不远的将来,你们的时代也会到来,所以在这之前,先学会站起来吧。”
然而,虽然罗希亚把话说得很漂亮,但是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一切结束以后,她活着的意义究竟还剩下什么。
“这个时刻真的会到来吗?”
“很快就会到了,我也在等着那一刻的到来。在那个未来到来之前,我将销毁宫内所有侍从的奴籍档案,届时,就请您带着所有的侍从们出宫寻找自己前进的道路吧。”
第119章 终曲,亦是序曲(1)
在生日舞会过后没过几天,闹市区爆发了一场罢工游行活动。
游行的人们自商铺出发,闯入艾拉王城大教堂,摧毁了教堂内的十字架,要求贵族们为那些河道施工牺牲者的家属予以安抚并发放抚恤金,还要求重新将税金调整至之前罗希亚承诺的数值。
希尔文感觉有些焦躁,因为闹市区百姓们的诉求竟然和罗希亚先前和她说的维稳方向高度吻合。
她不愿承认是罗希亚更有远见,因为一旦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她手握着的权力很快又会全部回到罗希亚的手中。
所以她没有回应闹市区民众们的诉求,而闹市区的流言也进一步发酵——神明早已抛弃了他们,王也早已抛弃了他们,所以他们只能自救,向华丽高墙内的所有人举起反抗的旗帜。
当沙麦德率领的反抗民队伍行进到伏里登时,提前收到消息的安妮便先行一步,前往艾拉王城确认希尔文的情况。
同日,罗希亚拟好了送往瓦特莱的信件,交代现任瓦特莱领主的王城军将领前往艾拉王城待命,在完成最后的保卫任务后就立即原地解体。
在确认信件飞出王城以后,罗希亚又命内务府烧毁了所有侍从的奴籍,分别给了侍从们一笔足够支撑他们生活三五年的钱,并遣散了所有的侍从。
侍从们一时搞不懂罗希亚的用意,便纷纷问奈特,结果奈特只答了一句:“陛下先前有交代过我,如果有人问起原因,便告诉他们:你们从今天起就恢复自由了。”
侍从基本遣散完毕的那天晚上,罗希亚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宫殿里踱步。
这样他们真的就能获得所谓的自由了吗?罗希亚也不知道。
毕竟这座宫殿里有至少三分之一都是希尔文安插在她身边探听消息的耳目,就算他们真的逃出了宫,只要身在波斯提亚府的奴籍证明没有消除,他们就无法得到真正的自由吧。
但是,至少他们不用再囚困于宫中,多了一些追寻自由与未来的可能性。
“那些监听你的耳目终于消失了,虽然宫里好像还有人没有离开,但是无伤大雅。”
罗希亚听着剑灵的感慨,干笑了两声:“你也觉得你获得自由了吗?”
“自由?那种东西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吗?我的灵魂本来就在剑中,谁带着这把剑,我就只能跟着谁走。”
“那么,你有想过从剑中解放出来吗?”
“或许很久以前我有幻想过这种可能性,只不过现在已经不再幻想了,当然,如果你能找到把我的灵魂从剑中解放出来的方式的话,就请你把我解放出来吧。”
“好,我答应你,前提是我真的能找到。”
不知不觉间,罗希亚已走到了宫殿长廊的终点,这时,她发现奈特和莉莎正在长廊终点的一角谈话,见到罗希亚后,她们慌忙起身行了一礼。
“你们怎么还留在宫里?”
奈特答道:“陛下总得要有人近身伺候。”
“你们没有义务留在这里。”
莉莎摇了摇头:“您对我而言就像是姐姐一样,是您给了我第二次学习语言文字的机会,如果不回报您的恩情,我实在是过意不去。
其实大家都知道陛下您改革后的福利已经对我们很好了,也知道您一直记挂着我们。
本来有很多人都想要留在宫里的,我和老师一再承诺我们会照顾好您,大家这才放心地离开了。”
“你们真的知道王城外面的情况吗?再留在宫里的话,你们会受到波及的。”
“可是,如果只有您一个人面对反抗民的怒火的话,您会不会感到孤独?”
听到莉莎这么说,罗希亚正色道:“听好了,莉莎。不要同情一个剥削者,即使这个剥削者曾经待你很好。
你不是说以后想当一名作家吗?那么你就应该以后靠自己走出更好的未来,不应该陪我留在宫里。”
“那您怎么办?”
“我还有圣剑在手,没有那么容易死。但是你们不一样,等度过这一段困难以后,你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所以不要葬送在这里。
现在天已经晚了,等第二天太阳升起以后,你们也赶紧出宫吧。”
说着,罗希亚轻轻摸了摸莉莎的头,又拍了拍奈特的肩,走回宫殿内了。
她想起从前还在地下练习场生活的回忆,那时候她会在许多个清晨躲在角落里看着奈特教莉莎练剑。
明明莉莎挥剑时总会夹带多余的动作,但是她还是会忍不住被莉莎吸引——因为莉莎她们身上有一股无论环境如何艰难也要生存下去的旺盛生命力,那是凡人身上才有的力量。
她们就像是路边的野草,即使无人观赏,即使饱经风霜,也要冲破泥土和苦难,坚韧地生长下去。
罗希亚想要守望这些野草生长,想要给予这些野草更好的生存环境,但她又觉得自己的这一想法过于傲慢了。
如果能用自己一人的死亡换来无数野草的生机,那就好了。
第二天,当罗希亚醒来时,她发现奈特和莉莎终于也出宫了。
她们自由以后会做什么呢?罗希亚觉得其实奈特很适合游历世间行侠仗义,救济其他人民;至于莉莎,如果以后能如愿成为一名作家就好了。
在宫人们全部出宫后又过了三天,沙麦德率领的反抗民队伍抵达了艾拉王城。
闹市区的居民们威胁守城的士兵打开了城门,将反抗民的队伍全部放了进来。
罗希亚命将领把三分之二的王城军混在了闹市区的居民们中,一旦有反抗民意图对无辜百姓下手,就立刻出手制服反抗民。
而她自己则是褪下了铠甲与宫装,穿着未成王前一直穿着的练习服,用棕色的蕾丝发带把头发盘起,拿着魔剑和剩下三分之一的王城军一起守在贵族区的城门前,等待着反抗民抵达贵族区的城门。
第120章 终曲,亦是序曲(2)
这一天清晨,艾拉王城下起了暴雨,寒冷彻骨的冬雨落在罗希亚的身上,让她想起来当年她和特蕾莎去教堂求见艾蕾亚大人的遗体时,下的雨也是那么大。
这一次,神明是在为谁而恸哭呢?
或许是在为那些给贵族阶级的伟业当了垫脚石的无辜百姓流泪吧。
罗希亚如此想着,看着反抗民们冒雨前进的身影离他们越来越近,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魔剑。
当沙麦德率领反抗民抵达贵族区的城门时,他看到了一个身形不矮小但有些瘦削的白发女子站在王城军的阵前,用坚定的眼神看着他。
沙麦德从未见过新王,只知道人人都传新王有着独一份的白发红眼。在他的想象中,王应该都是穿金戴银端坐于王城里笑看他们苦难的家伙。
然而,这个王却与他想象中的形象大不相同,她身上的东西竟然除了那把剑以外就几乎没有值钱的了。
就是这样的王,此刻却站在所有王城军和贵族们的身前,妄图用这副看似瘦削的身躯保护他们。
但是沙麦德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他们这一次反抗的过程实在是太顺利了,甚至在萨瑟克起义和刚刚闯入艾拉王城闹市区的时候,王城军明明就在城内,却没有对他们横加阻拦。
如果没有人帮助他们,他们是绝对不可能走到这里的。
难道一直在背后推动他们反抗的人,就是面前这个王吗?
沙麦德不知为何突然冒出了这个想法。
“你就是王吗?”
“正是。我和王城军是为了守护各位贵族的权益而来到贵族区的城门前的,我不会让你们通过前往贵族区的大门,若你们想要向前迈进,就得先打过我再说。”
“你以为我们会怕你吗?”
“这就对了,我们彼此之间要做的就是用手上的武器堂堂正正地决出胜负。但是在决斗之前,我还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们的领头人。”
沙麦德不知道罗希亚还想说什么,便握紧手中从萨沙群岛北部引进的魔动兵器:“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第一个问题,你有想过推翻王权成功以后要怎么做来改变扎斯提亚斯的现状吗?”
“饭都吃不饱了还能想这些问题吗?最主要的还是要让大家吃饱饭,只要把你们这些大人物都从里面赶出来,咱们就能多几天活头。”
沙麦德话糙理不糙,罗希亚仔细一想,发现自己确实离民众还很遥远,所以她从一开始就错了。
她没能做到依照实际情况选择发展方略,也没能打好扎斯提亚斯的经济基础,只一味地发展上层建筑。
一旦基础没打好,那么扎斯提亚斯不管再怎么发展都是没有用的。
愚昧无知和远离人民正是她犯下一切罪孽的起源,如今她也该为自己犯下的罪负责了。
“……你说得对。那么,第二个问题,你有想过进了这扇门,把里面的贵族们都赶出来以后,你们就会变成新一代的王与贵族吗?”
罗希亚此话一出,沙麦德后面的反抗民领队们都开始面面相觑。
“但是,我们知道底层的苦难,我们会把神明与王逐出扎斯提亚斯,把这座隔绝贵族与底层人民的高墙拆除,让人民做自己的救世主,绝不会再压迫人民。”
“第三个问题,你们要如何做到让人民做自己的救世主?”
“我们不会自居为人民的救世主,在打败你以后,我们会退出人民的视野,让人民重新选出人民代表,共同决定扎斯提亚斯未来的发展方向,在这其中,至少有一半人民代表由女性构成。”
“你们怎么确定人民代表不会压迫人民?”
“如果人民代表选择了压迫,我们会再一次举起反抗的旗帜,直到扎斯提亚斯没有压迫的那一天真正降临。”
“既然如此,那我便放心了。我已经没有问题了,只要你们将我打倒,你们就可以通过那扇门,所有的王城军都不会再阻拦你们。”
说完,罗希亚把魔剑拔了出来,反抗民见状也纷纷举起手中的武器,朝罗希亚扑了过去。
一年前,瓦特莱的风雪无法让魔剑剑身的火焰熄灭,然而如今艾拉王城的冬雨却无法让那团火焰再度燃起。
罗希亚用没有火焰的魔剑一一挡下了反抗民的攻击,她在贵族区的城门守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沙麦德的武器命中了她的右肩,她才停下了反击。
沙麦德这一击重新燃起了反抗民的斗志,他们再次朝罗希亚的方向扑过去,虽然罗希亚能抗住大部分的攻击,但她的左臂还是被人伤到了。
“你们赢了,现在你们可以穿过那扇门,取下属于你们的战果了。”
其他人本来还想乘胜追击杀死罗希亚的,但沙麦德直接喊停了。
“已经够了,不要浪费时间。”
此话一出,所有的反抗民都停了下来,当反抗民的领队们把贵族区的城门破开时,反抗民便一拥而入,不再搭理罗希亚。
沙麦德走进城门以后,回头看了一眼罗希亚的方向。
他历经过好几年的苦难,一度置死地而后生。但在那位新王刚上任的时候,那四个月短暂的幸福时光也并非是虚假的;再加上从前艾蕾亚首相治下期间,他也实实在在地吃到过魔导科技的红利。
只不过,这个国家贵族阶层的根已经烂透了,因此城墙内的贵族们必须要死。
想到这里,沙麦德不再犹豫,朝着贵族区的方向继续进发。
王城军的将领把罗希亚从泥泞地上扶了起来,而罗希亚看着自己身上的污泥与还在流血的伤口,第一次发觉畏惧死亡是所有人类的本能。
罗希亚捂着自己右肩上的伤口,试图阻止血液继续流出,对痛觉极其迟钝的她久违地感觉到伤口传来的疼痛,不由得流下了泪水。
她对将领轻声道:“辛苦了,这样一来,你们最后的保卫任务就也完成了。接下来,王城军就在这里原地解散吧,你们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那您怎么办?”
“你们已经不需要再对我用敬语了,我已经不是王了。你们看,我还有圣剑加持,我没有那么容易死的,所以不要犹豫,走吧。”
“可是……”
“你们都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吧?尤其是你。”
说着,罗希亚抬起右臂,轻轻拍了拍将领的肩:“你家里还有妻子等着你吧?抱歉,没能让你在加官进爵的路上走太久,但是以你的才能,一定还能做出其他实绩,能帮我走到这里,已经足够了。”
“您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的。”
将领听到罗希亚这么说,便松开了罗希亚,让哨兵吹起了解散的号角。
罗希亚看着王城军们卸甲离去的背影,笑了一下,然后拖着疲惫的身躯转身朝着贵族区内部走去。
第121章 终曲,亦是序曲(3)
另一边,安妮于反抗民抵达艾拉王城前夜回到了波斯提亚府,彼时希尔文正在发函给众贵族安抚人心,也拒绝了安妮的面见请求。
在希尔文数次入宫求见罗希亚后,罗希亚终于在反抗民抵达前夜同意了希尔文出动王城军和反抗民对抗的请求,并承诺她将亲自出兵,在反抗民面前守护众贵族。
希尔文本以为只要罗希亚出马击退反抗民,他们就还能有一丝反扑的机会。
既然罗希亚不靠谱,那么等扛过这一波民乱以后就再让贵族们选出一个新王就好了。
不打紧,都不打紧,只要权力还在她的手中,那么一切都还可以挽回。
希尔文如此想着,在书房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动向。
然而,这一次,罗希亚却让她失望了。
在罗希亚领兵走出贵族区以后仅过了一个半时辰,城门失守的消息就传回了波斯提亚府。
希尔文本想让管家安排出动波斯提亚的暗卫和宫内埋伏的眼线继续抗击反抗民,但她没想到管家已经在得知艾拉王城城门失守的消息时就烧掉了波斯提亚府所有人的奴籍证明,带着自己的积蓄逃之夭夭了。
至于波斯提亚府的其他暗卫、助理和侍从,也因为得知自己的奴籍证明被销毁而全部跑掉了,现如今偌大的波斯提亚府中只余希尔文和安妮两个人了。
希尔文有些焦躁地拿起了挂在书房里的剑,抱着剑回到了窗前,仿佛这样做能给她带来一丝生机。
然而,当希尔文拿起剑的时候,她的脑海里突然想起罗希亚在那次决斗结束后说过的话。
“若是做不到的话,我不介意玉石俱焚。”
原来……不,果然这一切都在罗希亚的计划之中吗?
希尔文想到这里,心中那股无名火烧得更烈了。
“放弃吧,姐姐。”
在希尔文还站在书房的窗前苦苦思索破局的方法时,安妮走进了书房。
“安妮,你不该从伏里登回来的,也不该事到如今还留在这里,在管家他们走的时候,你应该和他们一起逃走。”
“为何不该?您还在这里,我怎么能抛弃您?”
希尔文冷眼瞧着窗外反抗民们攒动的身影,笑道:“你看,外面那么多乱民闯了进来。明明他们这种身份低贱的人是不该踏进这片领域的,但是他们还是这么做了。
我竟然输给了这些人,你说,这是不是很可笑?”
“姐姐,您真的觉得外面的民众们和我们的差距很大吗?”
“人和人之间从来就不是平等的。出身决定了我们和他们受教育的差距,教育的差距也就决定了我们和他们的眼界注定是不一样的。”
“可是,如果他们和我们受到的教育一样,他们和我们之间的差距将会进一步减小,出身本就不该是决定受教育水平高低的标准。”
“他们和我们之间的差距已经产生了,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如果,不可能所有人都能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弱者注定要被强者踩在脚下,没有追逐自己幸福的权利。”
此时,安妮也缓步走到了窗前,和希尔文并肩而立:“姐姐,您还记得您当初为什么选择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吗?”
“如果我说,我走到这一步只是顺势而为,你相信吗?”
安妮微微摇了摇头:“您明明有无数次可以选择不被民众逼到今天的机会,可您最终还是选择了一条路走到黑。”
“确实,事到如今我也不相信我只是顺势而为了。”
说到这里,希尔文有些艰涩地眨了眨眼睛,开始慢慢回想起往事:“安妮,你还记得从前你说不想要依附男人,想要自己闯出一片天地吗?”
“当然记得,准确地说,我不想依附任何人生存。可您想要我依附您,做您的金丝雀,我又无法改变您的想法,便只能顺着您的心意去做,并争取最大限度的自由。”
“果然你觉得这是一种束缚,我前段时间就想到这或许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但是我又用我应该是幸运的来催眠自己……
扯远了,说起来,其实在我承袭爵位之前,我就试着朝父亲大人提出应该让你去王城历练一番,父亲当时数次拒绝了我的提案。
然而在他病重之前,他突然同意了我的请求,不过条件是让我嫁人生子,延续波斯提亚的血脉。”
“这些您从来没有和我说过。”
“因为父亲大人打的算盘并没有实现,我便觉得没必要和你说。
在他即将替代我面见那个所谓的未婚夫的前一天,我用书房里一直挂着的那把剑刺穿了父亲大人的胸膛,这一切被母亲大人尽收眼底,所以我也没有放过母亲大人。”
“可是您那时候只是告诉我父母病逝了。”
“这种事情怎么能如实和你说呢?现在想来,我当时做出这个决定,或许也是因为受到了你的影响,觉得只靠我一人也能延续波斯提亚家族的荣耀吧。
从前扎斯提亚斯的贵族圈对女性的要求苛刻到不像是对一个人应有的要求,在他们的眼里,女性只能是他们的附属品,她们不能有自己的思想,也不能有自己的欲望,只能顺从男性。
在艾蕾亚大人就任以后,这一观念才逐渐被冲淡。
多亏了艾蕾亚大人,我弑父弑母的罪行才能被我自己以蹩脚的理由遮掩过去,我也得以承袭波斯提亚的爵位,延续波斯提亚的荣耀。
只是这还不够,彼时扎斯提亚斯内部贩卖人口、贵族狎妓的陋习仍然未改,贵族们仍然试图用糖衣炮弹阻止女性觉醒自己的思想,这些问题若要缓缓治去,究竟何日才能见功效?
所以我从那时就已决心,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一定要走到这个位置,改变贵族圈的风气。现在想来,那或许就是我的初心吧。”
“我觉得您已经做得足够好了,是您进一步消除了扎斯提亚斯的性别压迫,只可惜,扎斯提亚斯除了性别压迫以外还有其他的压迫存在,比如族权的压迫、神权的压迫,还有阶级的压迫。”
希尔文听着安妮的话,在心中暗笑安妮天真得无可救药,但就是这样的安妮才是她想要拼尽全力守护的对象之一。
她摇了摇头,缓缓说道:“安妮,你知道吗?当政权的权柄对我来说唾手可得的时候,我便什么都顾不上了。
掌握权力的确是一种无与伦比的享受,当你看着千臣万民都匍匐于你的脚下之时,你觉得你还能冷静下来吗?”
“我能理解您的感受,但是越大的权力便意味着越大的责任,您接受了千臣万民的敬仰,就得为他们负责。”
“我可做不到对每个人民负责,能做到对众臣负责我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每个人对幸福的理解都不一样,我怎么可能做到让所有人都过上幸福的生活?我走到今天,自觉问心无愧,也没有什么好后悔的。
我只是不想让你看到我的末路,也不想让你在这里陪葬罢了,你和我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也没做什么有悖伦理的事情,所以快走吧。”
第122章 终曲,亦是序曲(4)
安妮看着希尔文冷淡的表情,感觉十分揪心。
她承认她对希尔文的了解确实还远远不够,希尔文之前也只愿给安妮展示她最为光鲜亮丽的一面,导致她之前对希尔文狠辣程度的了解只能称得上是冰山一角。
为什么非要选择独自走到绝境呢?明明您也可以选择一起活下来的,难道您不想多看一眼人民自己选择的未来吗?
安妮如此想着,牵住了希尔文的手:“姐姐,和我一起走吧,您不需要留在这里赴死。
我们在人民自己选择的新的扎斯提亚斯里以一对普通姐妹的身份继续生活吧,只要您看了民众们的选择,您一定会对先前的观念有所改观的。”
然而,希尔文却甩掉了安妮的手:“我才不想过那种平凡的生活,一个失去了荣耀与光环的波斯提亚家主和一个首相是不会在扎斯提亚斯的未来里有一席之地的。
你还是快走吧,人民自己选择的未来只要有你一人守望就够了。我没有你那么单纯,也没有那种伟大的理想和包容一切的精神,你不需要拔高我的价值。”
安妮叹了一声,她想起了数年前的某个平凡的日子,那时她还是艾蕾亚手下的首相助理,在工作的同时接受艾蕾亚的教导。
“安妮,你觉得以后应该要怎么走才能让扎斯提亚斯进一步发展呢?”
艾蕾亚在接过她处理好的文件时,笑眯眯地问了这么一句。
“大人,您怎么突然问我这个?”
“就当是闲聊吧,你说说你有什么看法吗?”
“回大人,我觉得应该要做到让所有人都获得幸福,只有这样,扎斯提亚斯才能进一步发展。”
“这确实是很美好的梦想,我的养女也经常这么说。但是空有理想可不行,如果只有观点而没有方法论的话,那就只能做理想主义者了。
每个人对幸福的理解都不一样,各自的观念也都不一样,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冲突,你要怎么做到让所有人都获得幸福呢?”
“那只能由我们教给他们长远幸福的定义了。”
艾蕾亚听到安妮的答案后,忍不住笑了出来:“但是这种想法的可行性却不高,就算我们能够教育人们何为长远的幸福,也无法让所有人的想法达到完全的统一。
我换个问题吧,你真正想要的幸福是什么呢?”
安妮沉思了片刻,答道:“我希望最起码我身边的亲人和友人都能够幸福。”
“那么,如果你有一天发现你的姐姐希尔文所愿的和人民的幸福是相悖的,你会怎么做?”
“长姐大人所求的怎么可能会和人民的幸福相悖呢?事实上在长姐大人的治理下,伏里登也确实发展得越来越好了,不是吗?”
然而,艾蕾亚那时却没有回答安妮的问题,她只是淡淡一笑,看着窗外的风景轻声道:“或许你会在未来自己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至于人民的幸福嘛,这个也是要他们自己去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才行,我们是无法给他们下定义的。”
事到如今,安妮终于发现,艾蕾亚或许当年就已经发现她的理想其实只不过是依葫芦画瓢诞生的了,那并非是她发自内心而产生的愿望——正因为借来的,所以才如此空洞,可行性才不高。
而且她只凭着两面之缘,就已经看出了希尔文狠辣的本质。
不愧是艾蕾亚大人,果然是能把持朝政这么多年的人。
而如今,安妮自觉她也已经找到了艾蕾亚当年问题的答案了,只是,她找到答案的时机实在是太晚了。
安妮回忆到这里,笑着答道:“我怎么可能抛下我的至亲与至爱?您这样做不是在放我自由,而是在给予我最为严酷的刑罚。您要我如何做到眼睁睁看着我的爱人独自赴死?”
安妮言至于此,希尔文也被安妮言辞的直白吓了一跳:“你刚刚在说什么傻话?”
“姐姐,您以为我是为了什么而放弃了对自由的追求和渴望众生幸福的理想的?
虽然我的理想已经不可能实现也是一个原因,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我不忍看到您失落。
我深爱着您,我想要看到层层伪装之下那个您自认为丑陋的真实的您,并包容这样的您,所以我才甘愿在您为我划定的范围内争取最大的自由。”
“可是这对你来说是一种束缚,不是吗?”
“既然这份束缚来源于您,我便甘之如饴。那么您呢,我对您来说究竟是什么呢?我原以为我们的关系已经密不可分,但事到如今,我发现您似乎不是这么想的。”
虽然安妮已经在希尔文醉酒的时候听过她的回答,但是她还是想再一次向希尔文求证。
希尔文听着安妮的告白,原本无表情的脸上挤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她不敢抬头多看一眼安妮的笑脸,也不敢去相信安妮愿意为她放弃那个堪称空洞的理想。
所以,她后退了一步,有些无力地摇了摇头:“这个问题的答案一点意义都没有,即使我如你所愿,回答你的问题,我的末路都不会得到改变。”
然而,安妮却直接上前一步,将希尔文抱在了怀里。
“可是我想要知道,既然我已经无法实现我空洞的理想,那么我能做的便是让我的至亲至爱得到幸福。”
民众的怒火化成了物理上的火焰,这团火苗自贵族区的外围一步步延伸,最终还是烧到了波斯提亚府。
希尔文贪恋着安妮怀抱里的温暖,但她知道再这样下去,两个人都会死。
于是她又一次推开了安妮,狠下心来说道:“你……你要知道,这些感情之事对生存而言一点用都没有。
我比起你更爱权力,所以不要为我这种人驻足留恋,所以快逃,再不逃走的话你会死的。”
然而,安妮在被推开后却没有站稳,她晃了一下,希尔文下意识地伸手抓住她,却导致她被安妮压在了身下。
在闻到烟味的时候,希尔文本想再挣扎一下,把安妮推开,然而安妮却借着重力继续压着希尔文,用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抚摸希尔文的脸。
“我想,您的身体比语言更为诚实。”
说着,安妮凛然吻上了希尔文的唇。
希尔文在浓烟之中感觉自己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在因浓烟而窒息之前,她思考的最后一个问题是:这样的结局对她和安妮来说是好结局吗?
她明明失去了一切,却在死前得到了对她而言是无价之宝的存在——这种结局实在是太讽刺了。
希尔文如此想着,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123章 终曲,亦是序曲(5)
当罗希亚感受着伤口上的血液顺着手臂滑落下来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离死亡就差临门一脚了。
她一步一步走在贵族区平整的青石板路上,看着那些曾经在议会上或巧言令色或强词夺理的贵族们的宅邸如今都浸没在火光中,开始思考自己所做的选择究竟是否是正确的。
暴雨在沙麦德的武器刺中罗希亚的肩膀时就已经停了下来,反抗民用手中的桐油倒在了豪宅的墙体上,用火炬点燃了潮湿的住宅。
神明似乎最后也选择了站在人民一侧,祂降下的一道道雷光成了反抗民的助力,点燃了以木头作为支撑梁的宅邸。
这片光景简直就和神曲中描绘的炼狱的光景一样,然而罗希亚知道贵族区这片虚假的天堂迟早有一天会迎来这种崩落的结局。
果然,不同的阶级之间是无法做到真正互相理解的。贵族们已经吃尽了上位阶级的福利,人民们也已经被剥削到榨不出油水的程度了,那么如今这便是他们必须要付出的代价吧?
至于她,百姓伤害了她,她也利用了百姓,所以身体的伤痛和即将来临的死亡便是她需要付出代价吧。
既然如此,那将未来交给人民的选择便是自她成王至今为止做过的最为正确的选择。
然而,罗希亚此时却感受不到一点欢欣,只觉得身体格外地疲惫。
虽然罗希亚在拜别她曾经的侍从和曾经的王城军时用的说辞是魔剑会护住她的性命,但是实际上她本人心里也没底。
魔剑当真能够维持她的生命体征吗?
“你蒙对了,魔剑确实有在耗尽使用者的魔力之前维持使用者的生命体征的功能,但是我毕竟不是木之魔剑的剑灵,你如果再不止血的话,我也护不住你的性命。”
然而,罗希亚连和剑灵对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她挣扎着走了最后两步,最后实在走不动了,便捂着右肩的伤口找了块没被火焰吞噬的空地坐了下来。
明明刚刚还能感到伤口处传来的疼痛的,可在她坐下来以后,伤口带来的疼痛感也开始慢慢消失了。
她试图通过深呼吸调整自己的状态,在让自己冷静下来以后,她想起了特蕾莎。
特蕾莎会不会被这场变革波及呢?
她记得在前两天,特蕾莎让使魔给她寄了信,告诉她马上就要启程去斯诺王国了。
既然如此,那么至少这变革的怒火不会波及到无辜的她,特蕾莎能够好好活着,这便足够了。至于她之前让特蕾莎等她的约定,她也从没指望过特蕾莎会真的为了她而驻足。
“醒醒,振作点,罗希亚。”
罗希亚费力地睁开了双眼,恍惚中看到了特蕾莎从飞毯上跳下来的身影。
这是梦境?还是幻觉?亦或是她已经到了炼狱?
罗希亚感觉脑子乱成一锅粥,只得气若游丝地说道:“特蕾莎……抱歉,我实在是……有点累了……”
特蕾莎看着罗希亚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庞,手指触到罗希亚有些冰凉的手,她只犹豫了几秒钟,就把罗希亚直接从地上抱了起来,然后施法跳回飞毯之上。
“安达,马上施放治愈术。”
“是,殿下。”
特蕾莎用手指理了理罗希亚湿透的刘海,眼中满是心疼。
她想起了罗希亚在战场上挥剑战斗的身影,想起了前段时间罗希亚忍着痛苦接见她和与她共舞时的无奈,想起了罗希亚小时候幻想万民平等的世界时露出的笑容。
她让自己背负了太多本不该有的重担,对自己的要求苛刻到不容许自己有一丝一毫的幸福,所以在责任还扛在身上的时候,她坚韧得就像一株烧不尽的野草一样。
但卸下了王的重任和与魔剑交易以命换来的战力以后,她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
“不能闭上眼睛,罗希亚。你闭上眼睛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把我……放下去吧……”
“你只是让扎斯提亚斯的百姓获得平等与自由就已经满足了吗?你就不想再看看你理想中的社会是如何实现的的吗?”
理想中的社会?那是阶级之间的矛盾真正消除、所有人都有追逐幸福权利的社会,然而这样的社会大抵上就如同镜花水月一样,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现实实现的。
罗希亚想到这里,眼神黯淡了几分。
“一旦你闭上眼睛,魔剑就会给整个世界的人民带来不可磨灭的影响,地脉枯竭、魔动设备无法使用,世界发展一夜之间回到改革之前,即便如此你也能坦然接受死亡吗?
你不是想要看到真正万民平等的社会吗?既然如此,我就在东凰完成这一自主变革,彻底消除贵族阶级给你看,这一自主变革需要你的助力,也需要你的见证。
请你留在我的身边,我们一起实现这个共同目标,好不好?”
罗希亚听着特蕾莎的话语,缓缓抬头,用有些震惊的眼神看了一眼特蕾莎。
她没有想到特蕾莎愿意为了她做到这个地步,也没有想到她居然会对这个虚无缥缈的共同目标产生了一丝不该有的希冀。
她开始莫名对死亡的来临产生恐惧,所以即使感觉眼皮多么沉重,她也不愿阖上眼睛。
要是能再多活几年就好了,这样就能陪着特蕾莎走得再久一些,也能再多看特蕾莎几眼了。
特蕾莎一直以来都活得这么闪耀,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仿佛任何事物都无法击垮她生存的意志,也无法击垮她的理想与目标。
正因如此,她才如此迷人,所以当她愿意将光芒投射到自己身上予以关怀的时候,才会让人忍不住沉溺其中,产生多余而不该有的感情。
为什么她会变得这么软弱呢?
想到这里,罗希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忍不住偷偷离特蕾莎近了一些。
第124章 终曲,亦是序曲(6)
在那之后,攻进王宫之内的沙麦德打开了国库,他发现国库内所剩的金银财宝已经不多了,便将国库里的财宝全部均分给了王城内的每位平民。
而后,他们拆除了隔绝贵族区和闹市区的那座城墙,在原来的闹市区内建了一座人民代表报告厅。
他们烧掉了旧时代和旧制度遗留的几乎一切产物,唯一保留的便是旧王时期成立的魔导科技管理局。
在层层票选之下,500名人民代表诞生,他们进入了人民代表报告厅,拟定了执政官选举制度,并选出了第一任执政官。
第一任执政官是一位年轻而有活力的女性,在她正式就任那一天,她宣布属于王和贵族们的时代结束了,未来扎斯提亚斯是属于人民的时代,并将艾拉王城改为艾拉市。
她大力发展新时代农业,在全国范围内重新引入蓄水池和灌溉器,并建起恒温大棚,最大程度免除天气对收成造成的影响。
她废除了农场主制度,将土地都收归国有并成立土地管理局。
在和明昭公主特蕾莎以信件形式沟通数次后,特蕾莎同意了地脉魔力能源和魔动设备的低价交易合同,她愿意在五年内无条件扶持扎斯提亚斯发展,十年内无条件支援扎斯提亚斯抵御外患。
在这样近乎慷慨的交易合同下,源自东凰的支援粮送进了土地管理局的粮仓,暂时解决了贫农的温饱问题。
她在原有的魔导科技普及法的基础上进一步修订,将低年级生义务教育的范围进一步扩大,并创立成人教育制度,保证魔导科技普及教育惠及所有国民。
在人民时代来临后,扎斯提亚斯的人民终于慢慢学会了站起来,位于艾拉市中央的那片废墟也在人民温饱问题彻底解决以后修建了纪念馆,以此纪念那场反抗神权与王权的革命。
人民销毁了曾经王权统治这片大地的历史,忘记了王的存在。
在王权对人民思想的控制消失以后,吟游诗人在人民的时代中应运而生,他们讴歌自由与平等的诗歌,理应存在于扎斯提亚斯人民理想中的梦想之地终于在三百年后彻底在扎斯提亚斯建成。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然而,即便人们拼命想要消除神权与王权留下的痕迹,在瓦特莱的北部边境一带,仍然存在一首不属于人民的童谣,这首不和谐音却是整个北部边境一带的人民都会唱的歌。
它由一位名叫赛莉尔的植物学家讲述的童年故事改编而成,由名为莉莎和伊卜的吟游诗人润色改编,最终成为了北部区域每个母亲哄孩子入睡的歌谣。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不用担心风雪阻你入眠,不用害怕饿狼将你掳去。
妈妈的怀抱会保护你,边境的神明会护佑你。
鸟儿将在梦境中与你游玩,神明会在现实中赐你温饱。
如白雪一般的头发,如海棠一般的双眼;
若你见到这样的神,请送她一朵凌霄花。
她会赠你一世安宁,她会送你一夜温暖。
她会用春风吹拂你,说她与你没有分别。
一切美好都属于你,我最亲爱的小宝贝。”
…………
在冥府的殿内,司章时间与诗歌之神伊瑞丝用甜美的嗓音讲述编织着扎斯提亚斯的未来和北部的歌谣,而司章死亡与战斗之神塔纳托丝却从案牍之中抬起头来,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不是你要听扎斯提亚斯的未来故事的吗?怎么真听了反而打不起精神来?”
“因为实在是不怎么有意思的故事。完全平等的社会?这是什么天方夜谭吗?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死亡以外就没有真正平等的东西。”
“我觉得我还是要纠正你一下,除了死亡以外,时间对人而言也是平等的。”
“你确定?那些‘时间旅人’的眼里都已经没有时间的概念了,这可是你一手造成的。然而在我看来,‘时间旅人’也一样会死,所以死亡对所有人而言才是平等的。”
“那你看上的‘容器’呢?东凰的统治者和你提出的交易呢?还有世称‘五大魔剑’的诞生呢?你觉得死亡对她们来说也是公平的吗?你自己不也破坏了死亡的公平性。”
“不不不,那些交易和利用本质上只是一种恩惠、一种慈善,在恩惠和慈善的保质期结束以后,死亡仍然会降临到她们的身边。
明明在世间一直受尽苦难,众生却想在这个刑场停留更长时间。
畜生想成为有思考能力的人类,人类想成为拥有神力的神明,并认为成神就能达到永生,殊不知神明也有寿命之论,拥有有限生命的神明同样也想追求永生。
明明死亡对他们来说才是救赎,万物皆逃不过一死,死却偏偏为众生惧怕和厌恶。你说,这是不是很可笑?”
“大概是因为众生都有牵挂吧。那么你呢?你又为什么等了这么些年,就为了得到一个人间体容器呢?”
“很简单,因为我想给自己一个假期,然后去近距离观察人类的命运。”
“啊?”
“你想想,我可是全勤了快两千年的冥神,这个苦差事可不是所有神都想干的——准确地说,这种差事是没有神想干的。”
“应该没你说得这么糟糕吧?”
“那你想和我换一换位置吗?我去做司章时间与诗歌的神,到处讴歌人生苦短;你来做司章死亡和战斗的神,在这里多看看你所爱的人生百态。
相信我,你在这里坐不到一个月就会对那些死者失望的,那种日薄西山的气运将尽感是热爱生命的你最不想看到的东西。”
“我不想,诗歌应该歌颂的可不止有死亡。”
“你看,你也不想在这儿待着,更不要说那些平时连冥府都不愿意踏入一步的光鲜亮丽的神明了。我干这活干到主神都换了两代了,我这么勤勉,给自己放个假怎么了?”
“但是让你失望了,你想要的容器似乎还没那么快死。她的命途和世间众生都不一样,你我都无法直接观测到,所以我也很好奇她具体会走出什么样的路。
不过不管怎么样,扎斯提亚斯的未来是不会再有你看上的容器参与进去了,是她自己选择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我都等了这么多年了,也不介意再多等几年。罗希亚和特蕾莎,这一代东凰的继承者们究竟能开辟什么样的命运呢?我很期待。”
塔纳托丝说到这里,干笑了两声,继续投身于那堆生死簿组成的案卷堆中了。
第125章 终曲,亦是序曲(7)
然而,被神明注视观测的二人此时却浑然不知。
当特蕾莎收到扎斯提亚斯第一任执政官寄过来的信时,她已经带队抵达了斯诺王国的南部,一行人正在旅馆内休息。
在看到信件内容的时候,她笑了起来,然后将信件放在了正在被安达治疗的罗希亚的手掌上。
罗希亚沉默地接过信件,看了几遍以后把信纸小心翼翼地叠好:“这样就好。这样一来至少人民短期的温饱问题和外患问题就解决了,接下来一切就靠他们自己发展了。”
“所以你就放心把伤养好,然后好好活着就行。扎斯提亚斯那边自有他们的路去走,不需要你过多操心。”
“然而他们能如愿走向光明未来也是因为有你这个大慈善家助力,没有经济基础的话也发展不起来。”
“因为我已经从扎斯提亚斯得到了我想要的报酬,所以什么都好谈。”
罗希亚眨眨眼:“你想要的报酬不会就是火之魔剑吧?用这报酬换来扎斯提亚斯数年的和平发展似乎有点不等价。”
“你不妨猜猜除了火之魔剑以外还有什么?”
“我猜不到。”
特蕾莎抿嘴一笑:“你猜得到,只不过你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不管你问多少次,我都会如实告诉你:我想要你的辅佐,想要你时时在我身边提点我。”
罗希亚听着特蕾莎的回答,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两声,她转了转眼珠,最后选择转移了话题:“只不过你以前送我的那些东西也一块葬送在火海里了,这未免有些可惜。”
“这有什么?我再让阿玛拉大人从东凰寄一个新的香炉过来就是了,至于胸针,我再托人用一块成色更好的红宝石给你重新做一个,你以后还有什么想要的再和我说。
之前我说迟早有一天我会在棋局上赢你一把,我们还可以在收服魔剑的过程中看尽世界的风景,我们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也还有很多选择。”
罗希亚感觉自己快要被连环炮弹炸晕了,所以只能挤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你了。”
“你只要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至于其他的,就等我以后想到了再说吧。”
此时,安达已经施放完治愈术,她收回了手,罗希亚也在和安达道谢的时候用双手把盖在身上的厚披风往怀里掖了掖。
如今已经进入深冬,罗希亚也变得比从前还要怕冷,所以即使她们居住的旅馆内暖炉温度已经很高,罗希亚也还是会忍不住发抖。
特蕾莎见状便解下了自己的披风,给罗希亚又加盖了一层,在她为罗希亚盖上披风的时候,罗希亚感觉到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拂过她的鼻尖。
“又不是没有别的披风了,你这样会受凉的。”
“我再让人拿别的披风过来披着就好了。安达,你去帮我拿一件新的披风,顺便看看莉切丝在做什么。”
“是,殿下。”
在安达走了以后,罗希亚深吸了一口气。
她迫使自己从因温情氛围而失去理智的状态之中恢复过来,正色道:“那么,接下来你有什么规划吗?”
“目前我已经找到了两把魔剑,根据我的线报,索菲特现在还留在斯诺王国的首都弗洛森,她似乎还在为剩下的三把魔剑寻找合适的使用者。
所以等你养好身子以后,我打算借着外交的名义去弗洛森确认一下具体情况,再根据索菲特的路线去集齐所有的魔剑,集齐以后我们就回东凰,完成最后的封印工作。”
“听起来最起码要一年以上才能完成封印魔剑的伟业。”
“你猜得对,而且索菲特在斯诺王国似乎还有其他的帮手,当时在扎斯提亚斯的时候我还没有直接和她交锋过,这一次有可能会面临这种情况,总之不能大意。”
罗希亚将有些冰凉的手放在特蕾莎的手上,轻声道:“没关系,当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我也会出战的。”
“你可不能再使用火之魔剑了,现在你被魔剑侵蚀的程度可比莉切丝要严重多了。”
“不是你说要我成为你的助力的吗?”
“我不会把所有的担子都揽在自己身上,需要你的时候我自然会拜托你的,我不希望需要你的时候是战斗的时候。”
“你的态度是不是有点过于强硬了?”
“我不管,如果强硬的态度能让你停止使用魔剑,那么我的态度会比现在要更为强硬。”
“我们就像先前一样在战场上并肩而战,不好吗?”
“罗希亚。”
特蕾莎用比罗希亚的音量更大一点的声音喝住了她:“我知道你担心我,但请你相信我和东凰的实力,我们不会重蹈去年首战的覆辙,所以也请你无论如何都不要使用火之魔剑。”
“可是……”
“没有可是,我对莉切丝的态度也是一样的,我会保护你们的性命,不会让你们继续使用魔剑。
如果对上索菲特时我遇到了困难,我也会选择用其他的方法破局,就像我在扎斯提亚斯的时候一样。”
在特蕾莎丢下这句话以后,安达也拿着披风回来了,特蕾莎接过安达的披风以后就快步离开了房间,留下一脸懵逼的安达。
“发生什么事了?”
罗希亚看着安达,只问了一句:“安达小姐,殿下有在面对危机时要求你与她并肩作战过吗?”
“要说并肩作战的话,我和殿下一起作战过不止一次,但是每次面对危机的时候,殿下都会让我撤退求援。”
“果然如此,她在这方面的脾性还是和从前一样没有变过,甚至和以前相比更甚。
我想要在她面临危机的时候和她一起面对危机,所以我便未雨绸缪,先试探了一下她的态度,没想到她却生气了。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殿下似乎很忌讳别人提起这个。”
罗希亚微微合眼,叹道:“看来在这空白的五年之间,她的身上似乎还发生了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至于发生了什么,或许目前为止只有她本人才知道,我说的对吗?”
“我倒是有一点眉目,只不过我觉得殿下她大概目前还不想提及那件事。”
“所以要等她愿意亲自开口的时候我才能听到真相,是吗?”
“您很聪明。”
“我明白了,谢谢你,安达小姐。”
第126章 弗洛森(1)
在弗洛森的宫殿内,斯诺王国的国王瓦莱里安·马尔科夫正用探究的眼神打量着匍匐于王座之下的索菲特。
他的身边站着一位粉发狐耳女性,她身披纯黑色棉制披风,用戴着黑色丝质手套的手给怀中躁动的黑狐顺毛。
“说吧,你有什么事要面见我?”
索菲特早已在扎斯提亚斯应付过无数次与此情此景类似的情况,所以便拣着好话说着:“草民有一样臻品想要呈给尊贵无比的陛下。”
“哈,我这儿早就已经收藏了我见过的几乎所有的珍奇物件,你这儿还能有什么我没见过的臻品?”
“回陛下,不知您是否知道扎斯提亚斯的王手上有一把‘圣剑’?”
一提到扎斯提亚斯的王,瓦莱里安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想起军队的将领在那场战争中数次传回的让人无法理解的战报,还有那个人称有着白发红眼的王在签订和平条约时提出的种种要求。
虽然他听说扎斯提亚斯最近又在闹民乱,本想趁机再次夺回瓦特莱,但他又不好发作违背条约的内容——这一切都拜那个有着未知超凡力量的王所赐。
“圣剑是什么?”
“传闻圣剑是扎斯提亚斯之前选出新王的手段之一,神明选出了有着强大力量的新王,新王就带着扎斯提亚斯的数千精兵以一当十抗下了您手下的兵,创下了新的神话。
虽然最后扎斯提亚斯王朝的地位岌岌可危,但是您要知道,‘圣剑’并非是扎斯提亚斯的专属名物。现在草民的手中刚好就有一把‘圣剑’,我想只有国内最尊贵的您才能配得上它。”
然而,瓦莱里安并没有托比沙那么好糊弄,他又盯着索菲特看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让狐耳女性把索菲特说的‘圣剑’呈上来。
他颤巍巍地接过了剑,只见剑柄上镶着一块水蓝色的宝石,剑鞘和剑柄通体由纯银打造而成,乍一看和那些凡物倒是没有什么不同。
然而,当他从剑鞘内把剑拔出来的时候,他就对这把剑有所改观了——因为剑体使用的原材料是连他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材料,至少这不是能在人世间得到的材料。
“这把剑的原材料是什么?”
“传闻这把剑是冥神的信徒向冥神苦苦求来的冥钢,那本是冥界的产物,可以承载世间一切灵体。
而这把剑内存放的灵体则是神代最纯粹的元素体的残魂,一旦激活剑内的灵体,即使您不学习魔导术也能使出超凡的术式,之前扎斯提亚斯的王也是凭借这个力量战胜了您的军队。”
“你要怎么做才能证明这把剑确实有超凡力量?”
这时,狐耳女性优雅地上前两步,朝他行了一礼:“陛下,属下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说。”
“你说吧。”
“属下看这把剑材质的确不凡,也能看出这把剑的确藏着非同寻常的力量,依属下愚见,您收了它对您来说可谓是百利而无一害。
况且这人讲的故事也还算有趣,即便这把剑真的是‘圣剑’的赝品,您也就当听了个趣,白拿了一把没用的废品。
至于这人,不如先留在宫中做一个伶人,若是她真有欺君之罪,您也可以直接把她提上来问罪,拔了她的舌头,让她永世再也无法开口搬弄是非。”
瓦莱里安听着狐耳女性的话,思考了片刻,最后点了点头:“也好,就按你说的做吧,只不过,既然是你提的方案,那你就务必管教好这个油嘴滑舌的女人,希斯莉。”
“是,陛下。”
“我累了,先去睡个午觉,你们自便吧。”
等瓦莱里安回宫以后,索菲特才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希斯莉不紧不慢地走到索菲特旁边,用一双灰眼睛紧盯着索菲特。
“真是太狼狈了,索菲特。你应该清楚扎斯提亚斯的那一套在这里是不管用的。”
索菲特也不恼,只是扫了希斯莉一眼:“你又是使了什么伎俩让那个王对你言听计从的?”
“谈不上言听计从,正所谓伴君如伴虎,也不知道那位年迈的君王究竟会在何时清醒,当然最好的情况下自然是在幻梦中陷入永眠。”
“你用了幻术?”
“只是一点小把戏而已,那个君王现在以为我是他的使魔,所以无论如何都只会从他的利益为他出发考量。
这是天下大多数男子的通病,尤其是站到那个顶点上的人都会如此,好话听多了会让他们掉以轻心,即便他们会醒来,也会在夸赞中陷入沉眠。
尤其是面对像我这种把命都交给他的忠心之人,饶是我再油嘴滑舌,他也不会觉得我有二心。”
“你在斯诺王国待了这么些年,似乎自以为已经完全掌握了瓦莱里安王的心思。”
“怎么会呢?你自以为用那种三流奉承话就能像从前一样唬住王,实际上只靠那个无聊的王是没法在这个国家站稳脚跟的。
正巧,我最近找到了一个有趣的观察对象,我有一种预感,那个年事已高的王是无法掌控水之魔剑的,或许我的观察对象有一天会成为颠覆王朝的存在。”
索菲特用像是毒蛇一般的眼睛盯着希斯莉:“你觉得那个人能激活成功水之魔剑?”
“谁知道呢?既然你已经把水之魔剑送到这里来了,那么你就可以找机会逃走了,反正那个王是不会在乎宫里具体有多少个伶人的。”
“真的会这么顺利吗?会死的吧。”
“事实上如果没有王亲自颁发的调令的话,连只蚂蚁都爬不出去宫殿的城墙。所以我只是想看看,你如果真听了我的话,试图从这里逃出去会是什么死相。”
“你的兴趣真恶劣。”
希斯莉的脸上满是快活的色彩,然而这抹白色宫墙内的明媚色彩仅维持了几秒就消失了。
“然而,实际上你死不了吧?现在站在这里的索菲特只不过是你的分身之一,在找到你的本体之前,谁都无法杀死你。
你就是这方面特别无趣,比科洛德妮还要无趣。在你从女王陛下那儿参透地脉的真相以后,你似乎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至于女王陛下的任务,你的完成进度反而慢得匪夷所思。”
此时,希斯莉怀里的黑狐似乎是听到希斯莉在贬低她,便有些不满地用前爪踩了踩希斯莉。
索菲特则是一脸无所谓地摊了摊手:“我前段时间也收到过女王陛下的信件,我们的女王陛下等了几年,似乎终于开始觉得不耐烦了。
所以我打算加快一下进度,等你这边想出逃离这个鬼地方的方法以后,我就要去下一个地方激活魔剑了。”
“用我刚刚说过的方法金蝉脱壳不就完事了?反正你又死不了,再从萨沙群岛内重新生成一个分身去新的地方不就好了?至于剩下的魔剑,我会寄回去给你的。”
“没想到你刚刚说的竟然不是玩笑话,所以说兽类的野性和直觉真是让人无法理解。死亡带来的疼痛感还是让人感觉吃不消的,可以的话我还是想要避免死亡。”
然而,希斯莉却没再搭理索菲特,她又顺了顺怀中黑狐的毛发,冷哼一声,越过索菲特离开了宫殿。
第127章 弗洛森(2)
在瓦莱里安将水之魔剑收入宝库内以后过了差不多半年,特蕾莎抵达了弗洛森。
瓦莱里安让人依照礼制为她们安排了住所,并在三日后开始正式会面。
虽然莉切丝对斯诺王国方有些怠慢的安排有些不满,但特蕾莎本人似乎对此并不在乎。
在会面当天,特蕾莎也如之前一般,穿了绛紫色的特色长袍入宫觐见,将精简装扮贯彻到底。瓦莱里安见特蕾莎的态度不比他想象中热络,心里多少是有些不满的,但在听到特蕾莎操着一口流利的斯诺语与他对话的时候,这股不满之情便也暂且压下去了。
在简单的寒暄过后,特蕾莎谈起了两国先前签订的和谈条约,说明条约即将过期的事情,并表示如果没有异议的话,他们将按照先前订下的条约完成续约工作。
而瓦莱里安却一直用阴狠的目光紧盯着特蕾莎和她身后戴着斗篷的“侍从”们,开口道:“我听说东凰美女如云,若是两国之间的贸易往来业务能多开设几个项目,我想斯诺王国这边会更乐意续约。”
特蕾莎知道瓦莱里安王本就不是个善茬,有时候他就跟脑子搭错筋一样,变成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畜生。
她的目光冷了几分,不咸不淡地问道:“您想要什么贸易项目?”
“比如说人口贸易一类的。”
然而,特蕾莎却一直没有回话,只是轻轻晃了晃茶杯,盯着茶杯里没完全滤掉的红茶碎。
瓦莱里安见特蕾莎选择了无视她,连着刚见面时积蓄的不满一同爆发了出来,他敲了敲手杖,守在宫殿内的骑士们便一拥而上,围住了特蕾莎,特蕾莎身后的人们见状也摆出了迎战姿态。
特蕾莎本人反倒不慌不忙地把茶杯放下,只轻轻拍了拍手,身后的人们便一个接一个地收起了武器和符咒——她们看到了包围她们的骑士们的眼前突然出现了冰刺,这些冰刺离他们只有毫厘之差,只要他们多动一下,冰刺就会刺穿他们的双眼。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惹得您居然要出动骑士来威胁我,毕竟我也是第一次接手东凰的外交事务,若有不周到之处,还请您见谅。”
“你敢无视我?”
“抱歉,我本无此意的。只是您也知道,东凰人生来就能听到死灵的声音,所以我刚刚以为自己听到了死灵在说话,便选择了无视死灵的话语,让您产生了误会还请谅解。
不过我觉得您在说话之前还是三思为妙,毕竟您也不想晚上睡觉的时候被冰锥砸中脑袋或者是被死灵在梦中追魂索命,对吧?”
“你——”
“为了向您展示足够的诚意,我还是和您说明一下吧。东凰除了先前条约上说明的贸易项目以外,还可以额外提供一些国际公共产品,比如……药剂。”
听特蕾莎提到药剂,瓦莱里安的脸色变了一变。
如今斯诺王国西南一带有一种新型瘟疫正在民间肆虐,它发源于斯诺王国最南部的特里吉森,有进一步扩大传染范围的趋势,不出意外的话,瘟疫迟早有一天会扩散到弗洛森。
虽然瓦莱里安有安排王国内的术师和牧师联合研究针对性的药物,也有发函向华帝国求援,但本国的术师和牧师频繁因为信仰问题起争执,导致针对性的药物还没有研制成功,而华帝国那边也迟迟未回复,这让瓦莱里安感觉非常头疼。
特蕾莎也看出了瓦莱里安的动摇,故作淡然地继续说道:“我在拜访斯诺王国之前先去了一趟扎斯提亚斯,在那之后才北上来到弗洛森。
在途径特里吉森时,我发现那里正流行一种当地人称无法治愈的疫病。
凑巧的是,前两年东凰和与斯诺王国东部接壤的华帝国藩国之一北垣也流行过同一种疫病,差点传到了华帝国。
当时也正是东凰研制出针对该疫病的特效药,将其作为朝贡品上交至华帝国,再由华帝国转赠给北垣,解决了这一危机。”
“你是怎么知道特里吉森流行的疫病正是北垣曾经流行过的疾病?”
“我有一个随行的挚友因为未曾感染过该疫病,所以在途径特里吉森的时候也被传染了,当时我正是用了这一特效药治好了她的疫病。
请您放心,在您点头之前,我是不会非法售卖不应该在斯诺王国出现的药品的。”
“你怎么能保证那个特效药对本地人也奏效?”
“若您能同意增加医药产品的往来,那么我会立马派顶尖的医师和灵使前往特里吉森,在治疗的过程中基于本地人的体质改良药剂。”
“……好吧,此事容我再考虑一下,至于其他的交易……”
“斯诺王国地大物博,我觉得您最需要的除了时行瘟疫的特效药以外别无他物,东凰内最丰厚的资源只有地脉里的魔力资源,怕是不能再满足斯诺王国的其他需求。”
特蕾莎以委婉的态度三令五申,饶是瓦莱里安也看出了东凰的态度,他干笑了两声,答道:“如果东凰真能解决如今特里吉森及国内其他地区的瘟疫,我必有重谢。”
“您的感谢过于隆重,我可受不起。我所求的唯有斯诺王国和东凰之间能继续保持良好的合作外交关系,至于其他的,那都不重要。”
瓦莱里安又死盯着特蕾莎看了一会儿,心中只道看不懂这个东凰的公主。
但他表面上还是笑眯眯地说着:“好吧,既然如此,我便同意在原外交合约的基础上增加医药贸易往来,并以瘟疫特效药贸易作为试运行项目试行一段时间,等瘟疫彻底稳定下来以后,再考虑其他的医药贸易项目。”
“感谢您的理解与支持。”
一番客套的你来我往过后,特蕾莎声称还有其他事情,便披上斗篷带着“侍从”们离开了正殿。
第128章 弗洛森(3)
王宫大门和正殿之间隔着一块如迷宫一般的御花园,特蕾莎需要在王宫内侍官的带领下穿过被白雪覆盖的御花园。
在即将抵达正门之前,特蕾莎斜眼瞟到御花园角落里有一个蜷缩在地上的银色团子。
她指了指那个团子,问内侍官:“冒昧问一下,那个是什么?”
“抱歉,殿下,让您费心了,在您出宫以后,我们会妥善处理的。”
然而,内侍官还没有说完这句话,希斯莉就已经先一步走到了银色团子面前。
“波莉娜殿下,请您起来吧,在这里坐着很容易生病的。”
银色团子抬起头来,此时特蕾莎才发现那是一个有着银灰色头发的少女,她深紫色的眼眸里流露出失望之情。
“内侍长,父王没有到御花园里来吗?”
“这天寒地冻的,报文又多,陛下此时还在殿内批阅报文呢,您先起来,我把您送回丝内格夫人身边。”
说着,希斯莉便把被唤作波莉娜的少女扶了起来,带着她快步走到特蕾莎面前行了一礼:“让贵客见笑了,这是陛下的小公主,她年纪尚小还不懂事,望您体谅。”
特蕾莎看着希斯莉,注意到了这位狐耳女性低头行礼时露出的狡黠笑容,便含笑道:“没想到瓦莱里安王还会豢养使魔。”
“初次见面,东凰的公主殿下。属下是陛下身边的内侍长希斯莉,负责在陛下身边伺候,今天因为临时告假,刚刚才回到王宫,招待不周之处还请您见谅。
因为陛下对我有恩德,所以此身便选择忠于陛下。这可以说是一种报恩,也可以说是一种免费的交易。”
“既然您效忠于瓦莱里安王,那就尽快把公主殿下送回殿内换身干净衣服吧,我也还有事,就不在这久留了。”
“那么,属下告退。”
在踏上回到住所的马车上后,特蕾莎身边的“侍从”们才纷纷把斗篷上的帽子摘掉透气。
原来这些“侍从”们不是别人,正是莉切丝、安达和罗希亚。
莉切丝刚摘下帽子就快人快语:“特蕾莎,没想到你竟然面对瓦莱里安王也完全不怯场。前几天那个王对我们态度如此傲慢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就这么认了,没想到你在他的面前还真敢说。”
“我不是之前就说了不管怎么样都要把冷静放在第一位的吗?
只有弄清楚瓦莱里安王真正需要的是什么,适当地给一些蝇头小利,他才会平等地和我谈条件。我本就不打算消除他对于性客体的偏见,只是要让他明白东凰这个国家的态度。
像你这样急慌慌地跑去和他理论,如果没有木之魔剑保着你,那怕是有九条命都保不住你的人头。”
“可你和他说了这么多,却还是没有从瓦莱里安王那里套出魔剑的情报。”
特蕾莎干笑了两声:“这种事情怎么能直接问那位瓦莱里安陛下呢?瓦莱里安王可不是罗希亚这种宽大为怀的王,如果索菲特在向他引荐魔剑的时候着重说明了魔剑的益处,你觉得他还会乖乖把魔剑拿出来吗?”
莉切丝扫了一眼坐在旁边假装不在意二人对话的罗希亚,有些不满地撇了撇嘴:“那你有什么方式可以找到魔剑吗?”
“一般来说,在魔剑被激活和使用的过程中都会产生极大幅度的魔力波动,所以之前在你们两个同时使用魔剑的过程中,东凰的魔力侦测所监测到了艾拉王城出现极大魔力波动,我也因此开始了封印魔剑的旅途。”
“所以说,只有在魔剑被激活和被使用的时候,你才能知道魔剑在哪里?那不是没有办法做到防患于未然了吗?”
“确实,我也觉得这是当前寻找魔剑的弊端之一,所以我在扎斯提亚斯的时候也曾去过从前的住所查找有没有防患于未然的方法,但结果却不是很理想。
所幸的是,即使魔剑被激活,只要使用者还活着,并保持低能耗模式使用魔剑,那么魔剑的侵蚀就是可控的。
这样一来,等到魔剑被正常封印,使用者好好地养个三年,它对使用者寿命造成的影响便会逐步消失。”
莉切丝听到特蕾莎的解释以后,感觉放心了一些,随后她指了指罗希亚,嘲讽道:“不过,像她这种大肆使用魔剑战斗的人估计是已经没救了吧?”
然而,这一次她却被特蕾莎拍了拍头:“不要说不该说的话。”
被谈论的当事人似乎此时才发现姐妹俩在谈论她的事情,这才将她的视线从马车窗外挪回到莉切丝身上,问了一句:“莫非你很在乎我的事?”
“啊?你在瞎说什么呢?”
“我只是觉得明明是在讨论水之魔剑的事情,为什么你要把话题转到我的身上呢?”
莉切丝顿时涨红了脸:“只是……只是刚好想到了而已,而且也不光是在说水之魔剑的事情,只是闲聊而已。”
罗希亚看着莉切丝有些窘迫的神态,心中猜想莉切丝与她较劲的原因大概是她曾经从莉切丝手中夺权却导致了扎斯提亚斯王朝的覆灭一事,便识趣地转移了话题。
“姑且不论我的事情,如果水之魔剑被激活的话,那么应该会产生大幅度魔力波动才对。
我记得安达小姐自我们从瓦特莱启程以后就一直在通过仪器监测斯诺王国的魔力波动情况,现在有监测到吗?”
“还没有,其实我在听闻索菲特出现在斯诺王国的情报以后就已经开始监测了,但是魔力波动的范围始终维持着正常的范围,这也就说明目前水之魔剑应该还没有被启用。”
说到这里,安达看了一眼特蕾莎,特蕾莎便心领神会地接过话头:“就是这样,我对现状的猜测大概有两种:
一是瓦莱里安王怀疑索菲特,没有接受魔剑,导致现在魔剑还在索菲特手上,她还在物色其他的适配者,当然这种情况存在的可能性我觉得微乎其微。
二是索菲特成功地将魔剑交给了瓦莱里安王,但是瓦莱里安王选择将魔剑收归宝库,并没有立即取出来使用,这种情况存在的可能性相对来说大一点。
如果是第二种情况的话,我觉得索菲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她一定会锲而不舍地劝说瓦莱里安王使用魔剑,在魔剑被激活之前,得密切关注弗洛森王宫内的情况。
此外,之前我根据灵使传回的情报推测索菲特还有其他的帮手,现在看来,那个帮手有可能九是那位狐耳内侍长希斯莉,但是我和她也仅有一面之缘,对她的了解几乎趋近于零。”
第129章 弗洛森(4)
罗希亚听着特蕾莎的推测,沉思了一会儿,问道:“你一见面就开始对那位内侍长抱有怀疑态度,那么,你怀疑她的理由是什么?”
“虽然我可以从希斯莉手上的印记推测出希斯莉与瓦莱里安王之间签订了某种维持关系的契约,因此我言语试探了一番,但是我能看出他们之间的关系实际上绝非使魔关系。
希斯莉的确是某人的使魔,但她的主人另有其人,至于她的主人是谁,根据目前的情报或许可以猜测她是索菲特的使魔,当然这种猜测也有可能不对。”
莉切丝点了点头,也根据特蕾莎的分析提出自己的推测:“如果那个希斯莉真的是索菲特的使魔或者帮手,那我觉得她刚刚关照的那位公主殿下很有可能就是她看中的水之魔剑使用者的候选人。
毕竟以我对索菲特的了解来看,她对魔剑使用者以外的事情可谓是兴趣缺缺,如果当初我不被木之魔剑选中的话,她也不会对我循循善诱并搭救我。”
罗希亚罕见地同意了莉切丝的推测:“这一点我也有同感,虽然我是第一次看到那位波莉娜殿下,但是我有一种直觉,如果我是剑灵的话,应该会和她相性很好。”
莉切丝反而对罗希亚仅凭直觉的推断无语了:“呃,为什么你要站在那个剑灵的角度上思考问题?”
“抱歉,果然我不该在证实之前说出自己的个人推测。这也只是基于我对剑灵的了解开展的推测,请各位不必放在心上。”
“莫非你还会和那个剑灵对话吗?”
“原来你会选择无视那位剑灵啊,毕竟那位剑灵经常会出现在我的梦里,我想要无视也很难。”
“她还会出现在梦里吗?光是想想都觉得吓人了,真没想到你还敢和她对话。”
罗希亚则是笑了笑,选择了转移话题。
她扭头看向特蕾莎:“其实我一直想问一个问题。”
“但说无妨。”
“索菲特解封魔剑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索菲特的具体目的不详,不过我之前也试图从魔剑的起源和索菲特的籍贯入手试图推测其目的。
根据东凰王室代代相传的情报来看,索菲特是一个存活了至少300年的东凰人,她所使用的术式也是东凰失传已久的禁术——蛊毒之术。
而五大魔剑的来源我之前也和你说过,它选用的材料是可以承装、保存灵魂的冥钢,既然特地为了保存灵魂打造了魔剑,那么我能想到的目的便只有一个:她打算用满溢着魔力的魔剑打造合适的肉体,复活寄宿于魔剑里的灵魂。
但是,要实现愿望需要付出与之对等的代价,尤其是让死者苏生这样的愿望,要付出的代价更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其中一个代价就是五位魔剑使用者的性命。
说得难听一点,你们就是用于复活魔剑剑灵的祭品,没有祭品的话,是无法产生这种程度的神迹的。”
此话一出,马车里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无话可说。
特蕾莎非常清楚这一真相是很残酷的,但是如果不把血淋淋的真相如实呈现在她们面前,又该如何让她们燃起对生的渴望,从而护住她们的性命呢?
马车之外,弗洛森又开始下起了鹅毛大雪。
明明已经是三月份了,笼罩于斯诺王国的大雪却从未有停止的兆头,温度也一直不见回升。
下了马车以后,特蕾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埋头于自己分管的东凰事务之中,而罗希亚则是向安达报备需要散散心以后就回屋换了身衣服,穿着斗篷出门了。
一时间,偌大的宅邸中只剩下莉切丝和安达两个人相对来说比较闲了。
莉切丝跑到下着雪的院子里散步,结果没走几步就看到安达在庭院里全副武装堆雪人。
于是她百无聊赖地上前搭话:“真是不明白那两个人一天到晚有什么好忙的,特蕾莎也就算了,就连罗希亚也整天不在府中,你说,这是不是很奇怪?”
安达头也不回地答道:“有没有人说过你的搭话方式更奇怪?”
“你居然敢这么说我?”
“有什么不敢的?我敢打赌,只要你敢拔出木之魔剑,殿下一定会第一个从房间里跳出来制止你。”
“你——”
“顺便一提,我个人认为罗希亚小姐一定是因为你的态度不善,所以才老是跑出去的。”
安达对莉切丝说的话句句精神暴击,惹得莉切丝登时变得像个充满气的皮球一样。
她气鼓鼓地蹲在安达旁边看她堆雪人,在一边絮絮叨叨地说道:“你想想,明明一开始在议会上气势汹汹地宣战的人是她,扬言要给扎斯提亚斯的人民带来幸福的人也是她,可最后她做成什么了?你不觉得这很过分吗?”
“如果当年你胜利了,你觉得你能让扎斯提亚斯的人民过上好日子吗?”
“我……”
其实莉切丝没有自信,毕竟她也是因为失败了才得以直面人民的苦难,如果真的让她登上王位的话,或许沙麦德的抗争会来得更快。
最后她想明白了,她只是无能狂怒而已,她怨罗希亚,也怨她自己。
她们两个手持魔剑,却什么都没有做到。
安达斜眼看了一下莉切丝失落的表情,给雪人安上了胡萝卜鼻子,咯咯笑道:“所以你能不能换个话题?
这话我一路上都听你翻来覆去的说过好几次啦,殿下和罗希亚小姐都忙得很,这种话也只有我一直在听,你要是实在不满的话自己去和罗希亚小姐说不好吗?”
话虽如此,可安达猜测莉切丝是不会真的去找罗希亚的,毕竟如果她真的去找罗希亚抱怨理论的话,换来的也只有对方的一句句道歉罢了。
“我问一个问题,为什么你对特蕾莎和罗希亚都毕恭毕敬的,对我就采取这种不敬的态度?”
安达做了个鬼脸:“我只对对我好的人态度好,至于你,先学会好好说话再说吧。”
“你——”
莉切丝彻底忍无可忍了,她想要抓着安达好好理论一番,安达却笑嘻嘻地爬起来一溜烟跑走了。
第130章 弗洛森(5)
两个人在布满积雪的院子里你追我赶,追逐声也顺着窗户溜进了特蕾莎的书房里。
特蕾莎听见窗外传来的声响,抬起头来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她因为久坐导致整个身体变得僵硬了不少。
于是她站了起来,边活动着胳膊边走到窗边,看着莉切丝和安达在院子里追逐的身影,一抹欣慰的笑容爬上了她的脸颊。
为特蕾莎端茶的灵使进了门,看到特蕾莎站在窗边,便也走到窗边为特蕾莎送上热茶。
“安达小姐真是有活力啊。”
看着楼下二人追逐的身影,灵使不禁如此感叹。
特蕾莎握着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杯里冒出的热气:“这个年纪的人就是这样,喜怒哀乐变化无常,凡事都可以由着自己的性子。不过,就是这样纯粹才好,这样纯粹的初心是很可贵的品质。”
这时,莉切丝终于追到了安达,她把安达扑倒在雪地上,两个人在雪地里扭成一团。
特蕾莎身边的灵使笑眯眯地说道:“殿下您也才二十一岁,青春正盛呢。”
“下个月就是二十二了。”
“恕老臣直言,在老臣看来,二十二岁也不算大。”
“你是这么觉得的吗?”
“当然,这个年纪正是建功立业的最佳时机。等年纪大了,发现自己的天资只能到这了,凭努力又不能更上一步的时候,才该回首感叹年华似水。”
特蕾莎将手轻轻放在窗户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在我看来,建功立业这种事无论何时都可以做,无论是少年还是老者,只要找到了自己的抱负,都可以通过自己的方式去实现。
当然,现在大多数人的生存状态容不得他们有理想和抱负,只是活着就已经竭尽他们的全力了。
所以如果你想要实现自己的抱负,并且经济实力允许的话,那你还是从现在开始努力比较好。
要不然等到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终点时再想起自己还有抱负未实现,岂不是太可惜了。”
“殿下圣明。”
“下去吧,等回到东凰以后我再和阿玛拉大人商讨晋升通道改革的事情。”
“是。”
待那位灵使下去以后,特蕾莎又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等莉切丝和安达终于闹够了,两个人自觉没趣又各自跑开,特蕾莎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消失。
她想起从前在扎斯提亚斯的十四年,那是她到目前为止过得最快乐的时光。
那时她也和现在的莉切丝、安达一样,因为有艾蕾亚为她撑起保护伞,所以她可以无忧无虑、恣意妄为,做一些常人不敢为之事。
虽然艾蕾亚也没把她当成温室里的花朵,经常带着她下一线游历学习,但特蕾莎现在觉得“绝知此事要躬行”,所以当年也对苦难本身没有什么概念。
在她五岁的时候,罗希亚闯入了她的生活,那是她人生中除了母亲以外最珍视的人。
特蕾莎已经忘了当时托比沙和艾蕾亚起了什么争执,根据她的猜测,他们二人起争执的原因大概便是罗希亚,本以为这不过是件小事,可结果闹到最后托比沙把莉切丝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彼时罗希亚还是一个有些怯懦的小女孩,人人都称她有着鬼一般的白发和血一般的眼睛,所以个个叫她“灾厄之子”,然而当特蕾莎见到她的第一眼的时候,她就觉得罗希亚即使有什么错也可以被原谅。
那明明是雪一般的白发和红梅一般的眼睛,冬日里美好的颜色都在她的身上,可众人却给她泼了太多脏水,她也无言承受着脏水,将一切过错揽到自己身上。
即使后面特蕾莎知道她的颜色是因为被火之魔剑提前选中而染上的颜色,但她还是觉得罗希亚的颜色真的很美。
所以,特蕾莎对着这样的她伸出了双手,将她从污水中拉了出来。
她想让罗希亚和她一样,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追逐自己想要追寻的梦想。
她不必被外物侵染,也不必因外因驻足停留,虽然罗希亚顾虑的事情还是太多,但总归还是找到了自己的理想。
然而,在艾蕾亚肉身离世以后,特蕾莎才知道想要不顾一切地做事是有代价的,只不过从前这些代价是艾蕾亚替她受着而已。
在回到东凰以后,虽然有阿玛拉在背后为她挡下了不少明枪暗箭,但特蕾莎还是因此失去了许多人。
清丽而刚烈的希利厄兹、明媚而纯真的梅莉,还有高傲而才华横溢的芙蕾雅,她们是在特蕾莎回到东凰以后少数不在乎她的血统与身份,只因她的品行而与她来往的人。
她们曾经教她吟诗、吹笛,也曾不遗余力地教她魔导术高阶术式,并互相比试试探实力。
但她们却因为自身的纯粹和无聊的权力斗争消失在了最美好的那一年。
虽然特蕾莎如今也觉得世界上没有纯粹的关系,但她更宁愿相信这些人是不因外物和她往来的,因为在她们离世的时候,她们都把对生的美好祝福赠给了特蕾莎。
特蕾莎曾问过阿玛拉能不能把梅莉他们灵媒出来,可阿玛拉只摇摇头,拒绝了特蕾莎的请求,并告诉特蕾莎,她要背负着这些人的灵魂活下去。
所以面对那些笑面虎,特蕾莎不得不步步为营,不得不算计着他们的性命,她用不易被察觉的术式将他们扼杀,给他们安上本就该判上的罪,让他们背负千古骂名踏上黄泉之路。
在一切都结束以后,特蕾莎本应是戴上王冠之人,但阿玛拉告诉她,除了她以外,逝去多年的艾蕾亚也是王位的候选人之一。
于是特蕾莎果断地选择了将王位交给了自己逝去多年的母亲,原因无他,只是她想尽可能地抓住一切已经逝去的东西,让她所珍视之人停留在她身边的时间尽可能长一点。
对于特蕾莎所见的纯粹之人,她也愿意像从前的艾蕾亚一样做她们的保护伞,尽可能地保留她们身上最可贵的东西。
因为那是特蕾莎早已失去的东西,她想要尽可能地弥补她的遗憾。
只是那些在黄泉路上迷失方向的人,到底还是回不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特蕾莎感觉自己的手指开始发凉的时候,她才退回暖炉边上,驱散身上的寒意。
特蕾莎很少有沉浸在回忆中的时候,因此她又一次告诫自己不能沉浸在无谓的回忆中,紧接着,她露出了一个自嘲的笑容。
许是莉切丝她们在雪地中玩耍的样子让她想起了从前的自己吧。
从前她也和罗希亚一起在雪地里奔跑过,也曾和罗希亚一起在春天赏花,在夏天避暑乘凉,在秋天下一线的时候,和罗希亚一起捻着手中的麦子,在麦穗香里说丰年。
只不过,罗希亚也不是从前的她了。
在那次夜谈结束以后,罗希亚似乎有在一直刻意回避二人独处。
在身体从瘟疫侵袭中恢复过来以后,罗希亚就一直在闲暇时间外出理事,使得特蕾莎很少偶遇她。加上最近阿玛拉寄过来的函件事务也不少,导致特蕾莎一时之间也无暇在乎罗希亚,二人之间谈话的频次也减少了许多。
是了,连特蕾莎自己都不再是从前的她了,她又怎么能要求罗希亚保持从前的状态呢?罗希亚经历了这么多苦难,跨越了这么多人的死亡,怎么可能还能保持从前的纯粹呢?
现在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也是时候和她谈谈了。
特蕾莎如此想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揉了揉太阳穴,换了一身深松绿色的便装,抓了一件斗篷披上便徒步出了门。
第131章 腐坏(1)
在希斯莉和特蕾莎行礼告辞以后,波莉娜便像企鹅一样快步跟上希斯莉的步伐。
然而,在跟着希斯莉走了几步以后,波莉娜又回头看了两眼特蕾莎扬长而去的挺拔身影。
她感觉自东凰而来的公主不同于大公主的高傲、二公主的阴狠和三公主的柔弱,如果用花来比喻的话,那一定是一朵不论在多么苦寒的环境下也能坚强盛开的花。
那位公主殿下和母亲真像啊,虽然长相一点都不像,但就是有这种感觉。
波莉娜在看到特蕾莎的第一眼时,心中如此想着。
“内侍长,刚刚的那位公主殿下是?”
希斯莉颇有耐心地牵起波莉娜的手:“您对那位公主很感兴趣吗?”
“感觉她和姐姐们都不太一样。”
“您别想那么多,只要好好学礼仪就是了。”
“父王陛下什么时候会去看母亲呢?”
“等陛下有机会了,属下就会和陛下说的。”
“谢谢您,内侍长。”
希斯莉把波莉娜带回了一个与王宫装修格格不入的小宫殿中,那是瓦莱里安专门为波莉娜的母亲丝内格夫人修建的宫院。
瓦莱里安的情妇有不少,但会让他为其专门修建宫院的只有希娜·丝内格一人——因为丝内格夫人是斯诺王国北部地区“极北之秘境”的领主,美丽异常,有着斯诺王国内独一份的银发黑眼。
在其他贵族夫人眼里,丝内格夫人的待遇是求也求不来的,然而,丝内格夫人却并不以此为荣。
她总是坐在窗户边上,眺望着王宫北部的方向,即使瓦莱里安来了,她也从不与他说话、讨他欢心。
久而久之,瓦莱里安厌倦了这种热脸贴冷屁股的行为,便也不再造访丝内格夫人的庭院——他本就是个喜新厌旧又只看外表的人,没有了丝内格夫人,还有一大片如花似玉的女人等着他“采撷”呢。
因此,波莉娜出生以后长达13年没见过她的父王。
丝内格夫人待波莉娜很好,她会教波莉娜所谓的秘境魔法,还会教波莉娜吟唱故乡的诗歌、品评名人名着与人生哲学。
但是,她每每在谈及“平等”“自由”相关的内容时便停下了教学,露出忧伤的神色,望着窗外的风景出神。
“波莉娜,我亲爱的女儿,如果有一天你能用自己的力量飞出这座宫墙,请你一定要去我们的故乡丝内格看一眼。”
“丝内格?那不是母亲的姓吗?”
“但那也是我最爱的地方,你可以在冬天的夜晚坐在飞毯去丝内格的最北端,看到全世界最美丽的极光,还可以在春天看到盛开的鸢尾花,在夏天见到粉色的湖泊。”
年幼的波莉娜听着母亲的描述,对那片如童话一般美丽的神圣之地产生了无限的憧憬。
但除了憧憬之外,她还能隐隐感觉到母亲话语之中隐藏着莫大的悲哀。
她以为母亲喜欢鸢尾花,所以她偷偷跑到王宫的藏书馆内,找到了鸢尾花的图谱,还学习了能变出花的术式。
然而,当她变出满院子的鸢尾花时,丝内格夫人脸上的惊喜只出现了数秒,在一闪而过的惊喜之后,丝内格夫人的眼底又会被忧伤覆盖。
她以为母亲喜欢极光,于是她临摹了无数画家的极光画作,将它们作为礼物送给母亲。虽然丝内格夫人每次都会把波莉娜的画作挂在墙上,但这些虚假的极光并不能抚平丝内格夫人眉心的皱纹。
丝内格夫人总是忧思过度,加上她在生下波莉娜后落下了病根,这使得丝内格夫人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差,在波莉娜十三岁的时候,她已经不能再站起来了。
在丝内格夫人病倒以后,御医每月都会给丝内格夫人做一次放血治疗,然而,这样的治疗方式反而使得丝内格夫人的脸色变得愈发苍白。波莉娜看着母亲的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糕,心里也是愈发焦急。
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位自称希斯莉内侍长的狐耳女性找上了波莉娜。
“波莉娜殿下,您想要救丝内格夫人吗?”
“当然,只要母亲能健康开心,我也会开心。”
“然而,丝内格夫人的身体能救,心病却只有瓦莱里安陛下才能治愈得了。”
“瓦莱里安陛下?那是谁?”
“您连自己的父亲是谁都不知道吗?”
“父亲?那是什么?”
“听好了,波莉娜殿下。只有您的父亲和母亲结合在一起,您才能诞生。丝内格夫人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正是因为她太长时间没有见到瓦莱里安陛下,所以只要瓦莱里安陛下来看她一眼,她的情况就会得到好转。”
那位内侍长的话究竟有几分可信度呢?波莉娜也不知道,只是她愿意为治好母亲的病付出一切努力。
于是她走出了那座小小的宫殿,被希斯莉带着觐见了瓦莱里安王。
那是一位看似威严的王,可是波莉娜却觉得那个苍老的王怎么可能会是她的父亲呢?母亲又怎么可能看到这个毫无生机的佝偻身躯就能恢复健康呢?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第一次为了她的母亲跪了下来。
“希斯莉,你带着她来干嘛?”
“陛下,小公主有事要求见您,属下不敢拦。”
“那么,你有什么事要求见我?”
“请您去看看我的母亲丝内格夫人吧。”
“这家伙在说什么胡话?”
“陛下,小公主年纪还小,说些不知礼的话也是正常的。”
“既然如此,那你就带她学一些宫廷礼仪吧,省得她老想些有的没的。”
“是,陛下。”
自那以后,波莉娜就被希斯莉带着去跟着其他三位公主一起学习宫廷礼仪。
大公主娜德曼莉是王后生的孩子,从小就在魔导科技上面展露出非凡的才华,因此自视甚高。
二公主扎拉斯莉是精明的公爵夫人艾尔伊斯生的孩子,因为性格很像瓦莱里安王,所以被接入宫中养育。
三公主丝拉比是美艳的伯爵夫人摩尔莉娜生的孩子,因为天分不高,生母身份低微,素日里半句话都吐不出来。
波莉娜的三个姐姐各有各的特点,但她们之间都有一个共性,那就是她们会无视波莉娜的存在。
第132章 腐坏(2)
波莉娜不喜欢她们,就像她其实也不喜欢瓦莱里安王一样。
她的世界仍然是非黑即白的极端世界,虽然她不知道她三个姐姐对她的冷漠态度其实源自于瓦莱里安的漠视,但她知道她的父亲对她态度都不好。
至于波莉娜的姐姐们,她觉得她们都像是父亲的提线木偶一样,只会看着父亲的脸色对待她,所以她也不喜欢她们。
可即便如此,希斯莉也还是会让波莉娜曲意逢合她的父王陛下,她说只有波莉娜表现得越好,她才能被父王注意到,只有这样,父王才会去看丝内格夫人一眼。
已经三年了,波莉娜已经为了这个虚无缥缈的目标坚持学习她不喜欢的宫廷礼仪三年了。
她不知道她还要为了这一面坚持多久,丝内格夫人每天清醒的时间占比已经越来越少,她不知道等瓦莱里安王真的注意到她的时候,她的母亲是否还能睁开眼睛。
等回过神来,波莉娜发现自己已经被希斯莉搀扶着回到了那个别致的宫院。丝内格夫人的侍女娜塔莎连忙走出殿门,对着希斯莉连声道谢后就领着波莉娜回宫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娜塔莎,母亲今天怎么样了?”
“回殿下,丝内格夫人她……”
看着娜塔莎犹豫的神情,波莉娜大感不妙,她换好衣服以后就冲出了房门,跑到丝内格夫人的寝殿内。
丝内格夫人的脸色变得差到不能再差了,当她听到波莉娜的脚步声时,她强撑着睁开了双眼。
她想看波莉娜一眼,可惜的是她看到的不是波莉娜,而是从前那个可以在丝内格的雪原上自由驰骋的自己。
两行清泪划过丝内格夫人的脸颊,她痛苦地闭上了双眼,轻声哼起了从前经常放声歌唱的歌谣。
“……冰雪盖在我身上,我问春天何时来?精灵来到我身边,轻声为我引方向。
跑吧,跑吧,穿过这片白桦林;飞吧,飞吧,越过这片繁星夜。
当知更鸟停在我手上,我便知晓春天已来临。当鸢尾花盛开之时,我便明白春天将离去……”
歌谣还没唱完,丝内格夫人却已经没有力气再哼。
她又一次昏了过去,波莉娜只能握着她的手,笨拙地按照母亲曾教过的方法施放治愈术。
“然而,要使枯木逢春,又谈何容易呢?”
隐去了身形的希斯莉冷眼看着窗内上演的悲剧,把刚刚跑到她脚边的科洛德妮抱了起来,边安抚科洛德妮边感叹道。
同样隐去身形的索菲特旁若无人地走到了希斯莉旁边:“这就是你说的观察对象?”
“你可以不要随便用女王陛下赐予我们的特权吗?”
“我觉得我用的时机很恰当,在需要观察人或暗杀人的时候,隐身术不是最简单有效的吗?况且你自己不是也很爱用?”
希斯莉冷哼一声,直接换了个话题:“你不觉得波莉娜殿下是这宫里为数不多纯粹之人吗?像这样纯粹的灵魂才是剑灵喜欢的养料,我人都替你选好了,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索菲特却不以为意,她又一次想起从前女王陛下交给她们的旨意。
“去吧,去找到五位世间最纯粹的圣女,让她们使用剑,化为剑灵的养料,滋养她苏生。”
然而,‘纯粹的圣女’到底是什么呢?
“可我已经看腻了贵族王室的故事了,虽然依着陛下的意思,我们先入为主地以为圣女都是出身王族大家,可实际上‘纯粹的圣女’这个概念又是由谁来定义的呢?”
“我可不关心你们人类的定义,我只不过是凭着女王陛下的旨意和我的心意选人罢了。”
“但你在人世间待了这么多年,早就被腌出人味了,反倒是科洛德妮这样的才能被叫做对人类漠不关心吧。”
“科洛德妮只要维持现状就可以了。”
“实际上,最近这些年你也总是出入于王宫豪宅之间,看了这么多王公贵族勾心斗角的故事,你怕是早就忘了自己是怎么被陛下救下来的吧?
不过,扎斯提亚斯的故事也提醒了我,或许从土之魔剑开始,我也该选一些来自民间的圣女作为魔剑的养料。”
“我从未忘记从前的事情,不过,真的能在民间找到纯粹的灵魂吗?扎斯提亚斯的故事又到底是什么?”
“你竟然会主动问起人类的故事。”
“只是听你老是提起扎斯提亚斯的事却不说详情,听得我耳朵起毛球了又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故事,这种感觉让我很不爽。”
“你拿我有办法吗?”
“你别以为我拿你没办法,索菲特。只要我想,我可以在水之魔剑激活的监督工作完成以后马上回到萨沙群岛把你的本体刨出来。”
索菲特知道只要希斯莉真想这么做,那她一定能做到,所以她也不再挑衅希斯莉,老实反问道:“你听说过农民奋起反抗把王推翻了的故事吗?”
“农民起义把王推翻的故事我倒是听说过不少,可结果推翻了王的农民却成了新一代的王,这在本质上不是没有什么区别吗?”
“因为这一代火之魔剑的使用者是在被解封之前就已经由魔剑本体选定了的,所以我即使离开了扎斯提亚斯,也还是有在关注她的情况,结果我却听到了王朝覆灭的消息。
虽然许多问题在托比沙王统治的时候就已经初现端倪,但只要火之魔剑的使用者想要维持统治的话,她只需要认真挥剑战斗,那些起义的农民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可是她却没有这么做,而是选择把未来交给了农民,扎斯提亚斯的农民似乎也没有辜负她的期待,他们正在拆除宫墙,也没有让新王戴上冠冕。”
“这也太傻了吧?”
“你说得对,但是既然一开始被魔剑本体选择了的人这么喜欢农民,那么我们或许可以猜测魔剑本身是具有一定的亲民性的。这是否代表了我们也可以换个角度去看待王选定‘圣女’的条件呢?”
“这是从何说起?”
“你有没有发现,此前我们寻找魔剑适配者的效率都不够高,平均几年才能发掘一两个适配者,这样效率太低了。
仔细一想我们本就没有必要死认‘圣女’必须从名门望族中诞生,也可以尝试一下深入市井寻找适配者,这样大概会更有效率一点。
所以在这次遴选土之魔剑的适配者的时候,我会在平民阶层实验一番,如果我的猜想真的得到了证实,我也会发信告知你。”
“既然如此,那么我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还有,下次不要再把睡着的科洛德妮揣过来了,她不喜欢人类。”
索菲特则敷衍地应着:“好,好。”
“话说回来,今天我见到这一代东凰派出来封印魔剑的人了,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艾蕾亚也好,历届东凰的王也好,她们从来就没有赢过我,所以她们也一直不敢和我正面对战,只敢趁我不备偷偷将魔剑封印。
我不介意陪她们多玩一会儿猫捉老鼠的游戏,她们封印一次魔剑,我就把魔剑取出来解封一次。比起这个,你不如多操心操心怎么让那位小公主意识到魔剑的存在,加速激活魔剑的进程。”
希斯莉莞尔一笑:“不急,马上就到那个时候了。”
第133章 腐坏(3)
另一边,特蕾莎在忙完公务以后就走出了临时居住的宅邸,穿过弗洛森看似繁华的商业街道,一路摸索着来到了弗洛森东北角的贫民窟。
瓦莱里安王大肆采购了使用地脉魔力驱动的自动除雪机,可是自动除雪机的移动范围却没有覆盖到这片冰冷的街道。
在这里居住的人都是被瓦莱里安王抛弃的人,也是被神明抛弃的人——上帝剥夺了他们的一部分生理功能,导致他们失去了独立劳动的能力。
残障人士在斯诺王国是备受歧视的人群,父母生下了有缺陷的孩子只会把他们遗弃在这里,因公或因私导致后天残疾的人的末路便是因为社会的歧视流落于此。
能有一方破落地居住就是瓦莱里安王最大的仁慈,所以他们只能在这块小小的街道里互相舔着伤疤过活。
然而就是这样一片冰冷破落的街道,如今却有一个背着麻袋的人挨家挨户敲开他们的门,将麻袋里的葡萄干列巴按人口分发给他们。
她戴着冰冷的面具,穿着棉质的米色斗篷,但此刻街道灯火的光芒照得她的身影格外温暖。
“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
刚分完一麻袋面包的罗希亚循声看去,在看到被白雪覆盖的街道上那一抹深松绿色的身影时,她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空了的麻袋收好。
“你怎么会在这里?不需要忙公务了吗?”
“我也不是一天十二时辰都在忙公务的。”
说着,特蕾莎朝罗希亚的方向又走了几步,她发现罗希亚把内装东凰的裙装换了下来,斗篷之下是更方便她在贫民窟行动的米色斯诺风衬衫和深棕色裤装——这样的装束也给她增添了几分英气。
“好像还有一麻袋面包要分,需要帮忙吗?”
“我一个人可以完成的。”
“但是两个人一起效率更快,不是吗?如果自己一个人分的话,怕是天黑了都分不完。”
罗希亚本还想推辞拒绝,但一与特蕾莎诚挚的眼神对视,她纵使想出再多拒绝的理由都无法再开口了。
于是她沉默地向特蕾莎伸出了戴着深棕色手套的左手,特蕾莎则心领神会地抓住了罗希亚的手,二人继续向前面的人家走去。
有了特蕾莎的助力,二人分发列巴的速度果然快了一些,再加上特蕾莎在分发列巴的时候还会施加鼓舞人心的戏法术式,让那些吃上列巴的人忘记所有烦恼,得到短暂的快乐,所以她们在天黑前就已经把列巴全部分发完了。
在离开贫民窟前,罗希亚拿出剩了一个的列巴,递到特蕾莎面前:“还剩一个,吃吗?”
特蕾莎笑了笑:“我如果吃完这个,那怕是晚饭就吃不下去了。”
话虽如此,可特蕾莎还是扒了一小块尝了一下味道。
“里面放了不少葡萄干。”
“我前两天听弗洛森的市民们说商业街有一家面包店生意很好,就在商业街逛了一圈,发现也只有市民们广泛赞誉的那家店性价比最高,所以我今天下午在面包新鲜出炉的时候就去进货了。”
“那其他市民怎么办?”
“我昨天在那家店打烊以后就已经去那里和老板娘打过招呼用1.1倍单价购买了,还好那家店每天都不限量供应,应该不会影响其他市民的。”
特蕾莎忍不住调笑道:“你出手可真阔绰,那你买面包的钱是哪来的?”
“这个是秘密,总之买面包的钱是我自己挣来的。”
罗希亚说着,也撕了一小块列巴下来,把一小块列巴放入口中咀嚼。
“葡萄干的触感很特别,面包体也不是很干。”
然而,特蕾莎却注意到罗希亚没有描述列巴的味道,只描述了列巴的触感——这或许说明罗希亚已经开始出现味觉衰退的迹象了。
“说实话,你这样子很让人担心。”
罗希亚却蹙了蹙眉,反问道:“特蕾莎,你有没有觉得你这样像是从前话本小说里看到的一种形象?”
“什么形象?”
“为了夺取佳人不顾一切以至于荒废正业的昏君。”
特蕾莎听了罗希亚打的比方,笑得被口水呛了两下。
她拍着胸脯咳了一会儿,等顺过气以后才深吸两口气答道:“抱歉,我没有那个意思。但是我实在是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形容成这个形象,你的角度实在是过于刁钻了。”
“……抱歉,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述心里这种感觉。如果你实在担心我,那我的回答也只有一个:我没事,也暂时不会有事。
现在我在做的正是我一直以来想做的事情,这也多亏了你给了我做成这些事情的机会。虽然我现在还没完全找到活着的意义,但是我会在接下来的生活中慢慢去找的。”
特蕾莎不知道罗希亚说的话究竟藏着几分安慰的心思,但她知道罗希亚刚刚的话一定不全是真话,因为罗希亚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一点情感波动都没有,像是在脑内排练了好几遍以后说出来的台词。
“我想要听真话。”
“好吧……其实我的想法和莉切丝是一样的。即使火之魔剑被成功封印了,我也不觉得我能全无影响。
我的身体被魔剑侵蚀到了什么程度我是清楚的,即使这段时间我都没有再使用魔剑,那四个月的全力战斗确实也已经透支了我的身体。
不过你放心,该做的事情我都会做的,我大概不会再使用火之魔剑战斗,也会配合你一直到魔剑封印的工作结束为止。”
“那么,魔剑封印结束以后呢?你有想过未来要做什么吗?不想再看看万民平等的社会实践以后是什么样的吗?”
“我从前也觉得人活着一定要有自己追求的目标,但最近我发现,大多数人活着也只是为了活着罢了——虽然这是废话,但许多人也并没有这么坚定的理想和目标,他们只能随波逐流,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仍然有一股顽强的生命力。
我觉得这种生活状态也不错,我本就是个对不起扎斯提亚斯万千人民的罪人,所以等魔剑成功被封印以后,我想我能活一天就是一天吧。
至于全世界人民平等的目标,这种理想实在是过于虚无缥缈了,我从来就没有指望过能在有生之年看到。”
第134章 腐坏(4)
说到这里,罗希亚摇了摇头。
她停下了脚步,仰头看着弗洛森晦暗的天空:“你看,曾立下赫赫威名的瓦莱里安王是如何稳固自己的统治的呢?严明的阶级便是稳固统治的其中一个手段。
他将手下的王公贵族根据五个等级严明的爵位划分出高低,所谓最低等的男爵又比没有任何爵位的商人农夫高贵许多,而即使是没有爵位的商人农夫竟然还能把没有自理能力的残障人士贬为这个社会最低等的存在,这样一来,一条完整的鄙视链就形成了。
因为还有比自己过得更凄惨的人,所以他们可以囿于精神上的自我满足之中,这样一来,各阶层的人就都不会想着通过反抗来改变自己的命运,而所谓最低等的残障人士又没有力量反抗,只能在这里苟延残喘下去。”
特蕾莎看不到罗希亚隐藏在面具之下的表情,只能听出她在说到斯诺王国完整的鄙视链时语气变得有些颤抖。
她不解地问道:“你在可怜他们吗?”
“我想,我也只是从中获得自我满足感罢了。
从前你说如果不入仕为官的话,就可以更为不受限制地去观察底层的生活,我深以为然,所以即使是不能出宫的那段时间,我也想要用这双眼睛去看看底层的生活。
如今我终于有了机会,真正看到了他们的生活,也从他们努力的姿态中感受到了他们蓬勃的生命力。
即使是在贫民窟中的残障人士,他们没有任何工具辅助生活,也依然挣扎着向前爬行,在每个夜晚通力合作走出贫民窟,寻找他们能吃的食物,捡一些边角料供暖。
我觉得这样的姿态非常耀眼,所以我也想在向他们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时从他们身上吸取一些蓬发的生命力。”
特蕾莎不知为何,总觉得罗希亚的说法有些怪异,但她还是选择忽视了这股怪异感:“可是,如果选择直接分发食物的话,不是会变相地减少这股生命力吗?你想,毕竟已经有了嗟来之食了,他们还会想回到从前翻找食物的日子吗?
我们不会在斯诺王国一直生活,一旦没有你的资助,他们便会重新回到原来的生活,他们会继续被所有人贬低自我继续生活下去,重新过着苟延残喘的日子,看不到盼头。”
“你说得对,所以我觉得我这种行为也不过是一种自我满足而已,虽然我也曾想过亲手为他们制作用于辅助的道具,并教给他们制作辅助道具的方法,但这样效率太低。
我怕在还没教会他们制作道具之前,我们就已经踏上新的旅程了。这样一来,他们的现状或许仍然得不到改变。”
“我来帮你。”
罗希亚显然也被特蕾莎的决定吓了一跳,她连连摆手:“不不不,你平时还有东凰的政务和外交事务要忙,这种小事还是没必要麻烦你的。
我从前虽然学不会咒术,但是为了在未来更好地辅佐你,我便着意专攻学习了魔动设备自动化理论知识。
虽然在构筑设备供魔回路这块还得需要人帮忙,但那说到底只是制作辅助道具而已,还是用不上绘制太复杂的供魔回路的。”
“但是,你设计出来以后还要实现量产化吧?要想在弗洛森的工坊内实现量产可是会被其他人怀疑用途的,不如将量产化这一步骤交给我,我来帮你完成。”
“你要怎么帮我实现量产?”
“当然是制作简易量产装置,这样一来我们还可以把这一简易量产装置交给贫民窟的人,让他们以后独立完成后续的制作工序。”
罗希亚笑着叹了口气:“你把我一时起意的想法补充得这么完善,有时候我真的会想:你是怎么能立马想出来这些好点子的?”
“再好的点子也是需要人启发的,没有你的启发的话,我是不会注意到这些问题的。”
罗希亚盯着特蕾莎看了一会儿,在确认到特蕾莎的眼神中没有一丝心虚以后,她叹了口气,继续朝前缓步走去。
“其实我以前还想过一些有的没的的事情,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听一听。”
“如果是我不该听的内容,我会装作没听到过。”
“魔导科技发展至今也已经有三百余年,但现如今魔导科技还是广泛应用于军事、农业设备的生产制造之中,再加上魔导科技教育也还没有实现普及,所以现在应用于民生的魔动设备种类和产出都不足,无法达到节省人力的效果。
部分用于民生的魔动设备,譬如斯诺王国自行研发的除雪机、恒温暖炉等体积都太大了,如果后续民生型魔动设备能如军事发展方向一般朝着轻量化、便携化的方向进行改进就好了。
虽然我之前也想着从教育的方向入手进行普及化改革,提高魔导科技的发展效率,但现在看来,那种思路反而不可取……”
然而,罗希亚说完以后,特蕾莎前进的步伐反而逐渐变慢了,她回头看向特蕾莎,却发现特蕾莎陷入了沉思。
“抱歉,我想的还是过于理想化了,毕竟这六年间我也没怎么去了解魔导科技的发展动向,刚刚我说的话你还是忘掉吧。”
特蕾莎却微笑着摇了摇头:“这不是很好吗?”
是了,自二人重逢以后,她一直忽视了罗希亚在魔动设备研发上的天分,而是一直在关注火之魔剑对她身体的侵蚀情况。
如果没有魔剑的话,或许她不一定和她母亲一样走上那条道路,也可以是朝着魔动设备民生化的方向研发,并做出一番事业吧?
想到这里,特蕾莎跟上了罗希亚的步伐,有些兴致勃勃地问道:“罗希亚,你有没有考虑过成功封印魔剑以后由自己去实现魔动设备的民生化、普及化?
至于魔导科技的普及教育,最近几年东凰也在做类似的教育改革,那对你来说是一片很好的发展土壤,我向你保证,扎斯提亚斯的悲剧不会在那里重演。”
“可是,东凰到底不是扎斯提亚斯,魔动设备的民生化也不可能由我一人独自实现……”
“扎斯提亚斯的道路已经由人民自己去开辟了,你为他们做的铺垫工作已经够多了,再多考虑一下你自己的事情吧。”
罗希亚抿嘴笑了笑:“好,现在我正在想我自己的事。”
第135章 腐坏(5)
其实她想问特蕾莎觉得她在封印魔剑工作结束以后还能活几年,但是她又觉得她真问了特蕾莎可能又会生气,便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不说这些了,聊点开心的事情吧。”
然而特蕾莎却并不打算就这么蒙混过关:“最近这几个月你留在旅馆和宅邸里的时间倒是不多,难道是把各地的贫民窟都走了个遍吗?”
“我也不只是去了贫民窟,商业街和农场这一类地方我也没少去,除此之外,我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也要赚钱用于资助贫民窟和开发辅助残障人士移动的设备,这样一来感觉一天根本不够用。”
“但是,你真的有必要把自己的时间排得这么满吗?”
“那么,前段时间几乎每天十二时辰都在处理各类公务、远程舌战众臣的公主殿下是谁呢?”
特蕾莎不自然地咳了两声:“只不过是前段时间所有事都堆在一起了而已。倒是你,这段时间不留在宅邸里休养真的只是为了贫民窟的残障人士吗?你就没有半分逃避我的心思吗?”
罗希亚承认特蕾莎的洞察能力确实是一流的,她这段时间确实有在刻意避免和特蕾莎独处。
一是因为她怕她忍不住问起特蕾莎在那段空白的五年之间的经历,二是因为不知为何,一旦特蕾莎靠近她就会让她感觉脑子变得不清醒,心中生出多余的感情。
特蕾莎显然也察觉出罗希亚的紧张,她狡黠一笑,在看到她们已经走到商业街有一段时间以后,她叫了一辆马车。在拉着罗希亚乘上马车以后,她又扯下了罗希亚脸上的面具。
“我记得一年多以前,我们在战前曾经约定过要每晚轮流向对方提出一个问题,而对方必须予以解答吧?
现在扎斯提亚斯的一切事情都已经结束了,我想我们可以将这一约定延续下去了。”
罗希亚在被揭开面具的时候脸上流露出一丝惊讶,然而在听到特蕾莎的话后,她却皱眉抱胸道:“我不记得我有和你做过这个约定,那只是单方面的约定吧。”
“没关系,那就从今天开始约定,从今晚开始,我们每天晚上都可以互相问对方一个问题,而被问的一方必须予以解答。”
“我不觉得我还有什么事情是你不知道的。”
“当然有的,虽然我个人也不觉得我还有什么事情是你不知道的,但是我看你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所以有什么便问吧,我会用一个我身上的真相来换取你的一个真实情报。”
“什么都可以问吗?包括东凰的内政问题?”
特蕾莎听到罗希亚提起东凰内政后,瞬间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正色道:“为什么你非要执着于知晓东凰的内政呢?”
罗希亚深吸了一口气,最后还是决定了隐瞒一部分真相:“因为我对你有所逃避正是因为有问不出口的问题,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回答我,但我又十分想要得到解答。
加上我不知道你是否还在为着之前的事情生我的气,所以我只能选择减少我们二人之间独处的时间,最起码我要做到让我自己冷静一些才能以最好的状态面对你。”
特蕾莎这下反倒有些哭笑不得了:“罗希亚,莫非你觉得我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吗?”
“我绝无此意,只是如今我们两个的地位又一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知道我现在身份尴尬,因着我外貌的独特性,我也不得不在斯诺王国国境内戴着面具遮掩。
而你是东凰的公主,我们现在的身份也绝不是完全平等的。如果我说了什么不得体的话,即使你本人不会说什么,安达小姐以及你身边的灵使们也一定会追究我的责任的。”
“那你总得先告诉我你想要知道的答案是什么吧?”
“我想要知道你在那段空白的五年之间究竟经历了什么?”
“这个我记得我好像已经说过了……”
“我想要知道的是更详细的内容,包括为什么艾蕾亚大人会登上东凰的女王之位、你为了让艾蕾亚大人上位究竟做了什么,以及你现在为什么会如此害怕身边人的消逝。”
然而,这回特蕾莎反而避过了罗希亚的目光,她用手转了一会儿鬓角的头发,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些问题我现在还不能回答你。”
罗希亚释然地笑了:“你看,纵使你如此坦然,也还是有不能告诉我的事情。所以有的时候,还是不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比较好,否则对我们而言都是一种伤害。”
“但是,你对我而言是很重要的存在,我觉得我们之间理应做到互相坦诚。”
“那么,我对你来说究竟有多重要?”
“当然是不想让你因为魔剑丧命的程度,也是想要一直维系我们二人之间友好关系的程度。”
“可是,在那之前还有太多理应比这个更重要的事情。
首先,在封印魔剑这件事上,比起我和莉切丝来说,你现在更应该关注的是波莉娜殿下,她还没有被魔剑侵染,只要你能及时阻止希斯莉和索菲特对她出手,水之魔剑的封印工作将会变得更为简单。
其次,你是东凰的公主,你有自己的责任要履行,东凰万民的幸福、东凰未来的发展方向和东凰的政务对你来说很显然都更重要。
我不知道你是抱着多大的觉悟说出这句话的,但你明明还要背负这么多东西,你却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话试图拉我一把,你这样只会让我多出许多不该有的念想。”
罗希亚的表情虽然还是很平静,但她说话的语气里很显然带了怒意。
特蕾莎不知道罗希亚为何如此生气,她自觉可以平衡好这诸多事务与罗希亚之间的关系,因此她平静地开口:“可是你说的这些事情我也同样可以处理好,既然这些事情和你都一样重要,我为什么不可以全都要呢?”
罗希亚也被特蕾莎的回答弄的一下子没了脾气:“……抱歉,是我有些冲动了。”
她早该知道的,特蕾莎不会理解她的情意,所以她不应该朝着特蕾莎发脾气的。
罗希亚如此想着,深深地叹了口气。
“没事,我说话也有些欠考虑了,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
接下来,在回府的路上,二人都没再多言。到了府邸以后,罗希亚依照礼制扶着特蕾莎下车,将特蕾莎送回房间以后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第136章 交易(1)
当天晚上,罗希亚又一次梦到了被火光覆盖的大地。
然而,她却觉得这片风景她从未见过——那并非是被敌人的火焰覆盖的雪原,也并非是被反抗民的气焰覆盖的艾拉王城,而是一片被烧焦的森林。
木头烧焦的气味灌入她的鼻腔,烤得滚烫的土壤灼烧着她的脚板。
然而罗希亚却感受不到疼痛,只能从中感受到无尽的哀伤。
虽然罗希亚曾经做过各式各样的梦,但自她激活魔剑以后,她只会梦到香炉为她制造的幻境、她曾直面过的战场和亡灵的哭嚎,像这样梦到与她无关的梦境还是头一回。
她艰难地走在未被火焰覆盖的土地上,一直走到森林的最深处。在那里,她看到了一个跪坐在地上抱着某人残骸哭泣的女性。
罗希亚缓步上前,想要把那个女性拉起来,然而她的手却穿过了那位女性的身体,甚至连触碰那位披着黑纱的女子都做不到。
“因为这不是你的记忆,所以你是无法干涉这片梦境中的一切事物的。”
罗希亚转身看向声源,发现剑灵悬浮在她的旁边,但她的表情却不似从前一般轻松。
“这难不成是你的记忆?”
剑灵却一脸迷茫地看向罗希亚:“我不知道,不过,我对这个记忆的感觉确实很熟悉。或许是因为我吸取你的魔力值已经到了一个新的阈值,导致我沉睡的回忆苏醒了。”
“这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件好事吧,说不定当你回忆起关键的信息时,你就可以想起不夺取使用者的一切也能醒着的方法。那么,你还记得这位女性是谁吗?”
剑灵沉默了片刻,答道:“虽然我也很想说我记得,但是我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她是谁。不过,不知为何,我一看到她,心里就涌现出歉疚与悲伤的感情。”
“既然如此,我想她对于从前的你来说一定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何以见得?”
“如果她对你来说不重要,你的记忆里就不会出现她,我想你一定是做了很对不起她的事,才会让她露出这种悲伤的表情吧。”
“你似乎对此很有心得。”
“我不过是以己度人罢了,虽然很对不起特蕾莎,不过如果我有一天真的没有办法陪着她一起走下去的话,那时我的心情一定和现在的你一样吧。”
“可你还是对她说了那些疏离的话。”
罗希亚则是扭过头,看了一眼跪坐在土地之上哭泣的女子:“难道你打算让特蕾莎也露出那种表情吗?
你想想,如果离别之前创造了太多美好的回忆的话,等真到了离别之时,岂不是徒留悲伤?
可当你面对一个和你关系并没有那么好的人的死亡时,你顶多会为此伤心几天,过了那几天以后,你就会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将已死之人抛却脑后。”
“我不这么认为。即使你现在选择刻意拉远和特蕾莎之间的距离,你们之间的牵绊也已经不会再发生改变,所以你现在所做的也不过都是些会让未来的自己后悔的事情罢了。
我觉得无论未来如何,你都应该要把握好当下,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罗希亚干笑了一声:“我并非一心求死,相反从扎斯提亚斯死里逃生以后,我一直在数着自己还能有几天活头。
只不过现在我的生死已经由不得我做主了,所以我不管再怎么留恋那些美好回忆也无济于事。话说回来,你现在竟然开始记得住人名了?”
“好像是,看来我的记忆力的确是变好了。”
说着,剑灵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穿着黑纱的女性身上,可当她一接触到对方的身躯时,梦境的景象便开始变换起来。
罗希亚看到满目火光以极快的速度消退,被火焰覆盖的树木和土壤逐渐恢复生机,变回原本繁茂的模样。
“我想起来这是哪里了。”
罗希亚身后的剑灵在梦境变换结束以后环顾四周,然后蹦出这么一句。
“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我的故乡,是我诞生的地方。”
说着,剑灵便再一次朝森林的最深处飘过去,罗希亚感觉自己完全在状况外,便无奈地叹了口气,也跟着剑灵朝森林深处走去。
她们走到一块未被森林阴影遮蔽的地方,发现在阳光直射的地方有一个头上长角、背后长着羽翼的女子懒洋洋地趴在巨大的石块上休息。
在她休息的时候,各式各样理应出现在童话之中的生物沉默地停在她的身旁,作为她的守卫保卫她的安全。
如此安详静谧的画面,实在是让人不忍破坏。
剑灵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个女子,她停了下来,呆呆地看着安详入梦的女子。
罗希亚则是缓步走近女子身边,在看清女子的容貌以后,她回头看向剑灵:“这不就是你本人吗?”
“……是的。”剑灵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说出了真相,“斯托希洛,这似乎是我原本的名字。”
“我记得这个名字,缪斯王国从前的传说里有记载,神代时期没有地脉,魔力的存在形式还是以气体为主,自然界中空气的魔力浓度极高,所以那时自然界中的生物可以随时随地吸取空气中的魔力,也无需进食。
但是这样的环境并不适合人类生存,所以第一代主神莫伊拉在创造人类的同时将自然界中多余的逸散魔力收归一体,造出了大地的守护灵,那位守护灵的名字便是斯托希洛。”
“原来我的前身是这么伟大的存在吗?”
“虽然不无同名同姓的可能,但是传说里的斯托希洛确实是头上长角、身负巨大羽翼的女性,我个人更倾向于你的前身就是守护灵斯托希洛。”
“那么,神话传说里有记载我的完整故事吗?”
罗希亚在脑内搜索了一番,最后摇了摇头:“……应该没有,虽然神话里写了斯托希洛使用自身强大的力量对抗各类自然灾厄的故事,但很遗憾,缪斯王国的神话似乎没有给这位守护灵一个合适的结尾。
根据传说记载,你在神代结束以后就和众神一起退场了。不过,这也有可能是因为我的回忆被你吞噬导致记忆衰退,所以我才想不起来的。总之,还是得靠你的记忆来填补这段空白。”
然而,剑灵却摇了摇头:“不过我觉得我的生与死就是目前的我能回想起的所有记忆了。”
“怎么?难道你还能知道你存储的记忆具体有多少吗?”
“是的,在进入这片梦境之前,我对我灵魂里储存的记忆大概是什么内容还是有一定程度的了解的。
我知道我本就是不完整的灵魂,现在想来,可能是因为汇聚大量魔力的守护灵灵魂本体的重量较大,导致铸造魔剑的人不得不将守护灵斯托希洛的灵魂切分成五个部分,分别注入到五把魔剑里了吧。”
“说到底,你应该只能算是斯托希洛的一部分,对吧?怪不得你呈现出来的姿态与斯托希洛相比少了翅膀,导致我的判断也出现了失误。”
“我想我的灵魂姿态没有翅膀的原因大概不是你说的这个。火之魔剑里本就承载了我死亡时的记忆,之前你曾战胜过木之魔剑的使用者,在这一过程中我又拿到了我初生时的记忆。
根据我现在想起的记忆来看,我在死亡之前似乎被什么东西剥夺了翅膀,他们还用火焰烧掉了我的躯壳和我赖以生存的地方,或许这就是现在的我没有翅膀的原因。”
第137章 交易(2)
罗希亚听着剑灵不带感情的描述,忍不住伸手碰触剑灵的手指。
剑灵痛苦与欢乐的记忆流入她的脑内,她低垂双目,脑海中出现了数十把发出圣光的长枪将斯托希洛钉在土地上的场面。
斯托希洛的翅膀被圣枪割了下来,整个人以扭曲的姿势倒在地上。
她艰难地仰着头,用极度悲伤的语调问道:“人类……已经不需要我了吗?”
“不止是你,人类需要我们引导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从今以后,他们将会由他们自己的王来引领他们前进,或许在未来,人类也不再需要王,他们的路要靠他们自己走。
至于你,斯托希洛,你的力量本就来源于自然界,现在也到了该把你的力量还给自然界的时候了。从今以后,你就以另一种形式来守望人类吧。”
于是,天上的声音消失,从天上降下的火焰将斯托希洛和她所处的地界彻底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斯托希洛的躯壳已经被烧成焦炭、身体里只余一缕残魂的时候,那个戴着黑纱的女子才一脸绝望地跑到她的身边,痛哭流涕地将她的躯壳抱起来。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呢?难道只是存在本身便是一种错误吗?为什么要让她受到这种刑罚?为什么要让她以这种形式痛苦地逝去?
罗希亚如此想着,为斯托希洛的死亡流下了泪水。
“为什么要用这种平淡的语气说出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情?你就不会因此感到憎恨和痛苦吗?”
“我还以为你能够理解我的,不成想你居然用正常人的思维来揣摩我的心思。
在这一点上,你自己不是也一样吗?明明你所承受的痛苦也是非常人所能及的痛苦,这些痛苦有70%都是我带给你的,可你却还是选择共情我这种非人的怪物。
不管怎么说,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斯托希洛已经不存在了。
特蕾莎说得对,你应该再多考虑一下你自己的事情,毕竟一旦死了,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像我一样以这种形态存在又有什么意思呢?”
“可是……”
罗希亚话未出口,就已经反应了过来。
她所看到的是神代的回忆,那是距今至少一千年前的事情。就算现在面前的剑灵因此而感到痛苦、憎恨,她也已经没有办法再做什么了。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脑子冷静了下来。
“你刚刚说,因为我曾击败过莉切丝,所以你才能够从木之魔剑那里获得初生的记忆。既然如此,你拿到其他属于你的记忆的条件就是击败其他魔剑的使用者?”
“应该是这样,但可能也不完全正确。”
“那么,究竟要达成什么条件才能算我击败成功呢?”
“这个机制我也不太清楚,但只要双方都用魔剑进行战斗,我就有机会和其他魔剑的剑灵进行交流,只要能达成这个条件,我就有机会拿到那段记忆。”
“不如我们再复盘一下之前和莉切丝的那场战斗吧,当时你究竟还做了什么?”
“在引导你以最高效率使用魔剑的时候,我也在刀剑交锋之时尝试和木之魔剑内的剑灵交流,可那个剑灵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把她的记忆交给了我。
正如我所说,木之魔剑的剑灵只有斯托希洛初生的记忆,她的性情比较单纯,或许是因为知道莉切丝不可能用尽全力战斗,所以便选择将尘封的记忆交给了我。”
“可是你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告知我。”
“毕竟前段时间你很忙嘛,而且你也知道我之前记忆力不是很好,如果你不提醒我,我是真的会忘了和你共通情报的。”
罗希亚对剑灵掉链子的行为感到有些无语,她选择性忽略了剑灵的辩解,不再纠结于剑灵话语的真实性。
“但是,其他剑灵的性情就没有这么单纯了,对吗?”
“再怎么复杂,我们也都还是斯托希洛。斯托希洛的末路只有我知道,其他剑灵内寄宿的记忆和情感不管怎么样,整体基调应该算是美好的,她们应该也比我要单纯。”
“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就喜欢你这种关键时刻不拖泥带水的性格。说实话,我感觉像特蕾莎这样封印魔剑的做法稍微温和了些,即使她真的能够守住封印成功的魔剑,也不排除有心之人拿到魔剑以后再次解封的可能性。”
“你似乎找到了根除魔剑危害的方法?”
“我现在还没有根除魔剑危害的方法,但是我知道获取这一方法的路。虽然特蕾莎今天在马车上说似乎有人想要复活斯托希洛,但是我个人觉得斯托希洛一定是不希望被复活的。”
“你所说的路又有什么根据?”
“你细想想,自从你拿到魔剑以后,我们就一直在找根除魔剑带来的影响的方法,但要找到这种方法基本上只能依赖我和其他剑灵的记忆。
如今你已经从王的身份中解脱,不妨继续跟着特蕾莎一行人行动,在这一过程中和剩下三个魔剑的使用者战斗并取胜,等我拿到所有魔剑剑灵的记忆时,我或许就能够找到这个方法。”
“你如何证明这种做法的可靠性?又要如何证明你没有在诱导我?如果在实践的过程中我的身体由于侵蚀加剧导致我无法正常完成这一指标,我们又该怎么办?”
“我建议你在不直面魔剑使用者的时候不要用魔剑战斗,只要你不使用魔剑,那么魔剑对你的侵蚀速度将会大大降低。
你看,这段时间有安达小姐给你施放治愈术调养身体,你的身体机能也恢复得不错,除了味觉消失以外没有再产生其他的副作用,不是吗?
我们其实算是同一阵线的人,也算是互惠互利的关系,魔剑的侵蚀只能算是一种被动效果,在这种情况下,你多给予我一点信任不可以吗?”
罗希亚思考了一下,觉得剑灵提出的建议整体和特蕾莎的行动方针没有冲突,只是在对战中获得胜利并不会导致使用者失去生命。
但她也怕因为剑灵对她有所隐瞒导致特蕾莎的魔剑封印行动难度提高,所以她定了定神,说道:“确实如此,只要身体能正常行动我就已经知足了。
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吧,每次我和别的使用者的战斗结束以后,你都要在当天的梦境里通过今天这样的形式和我共享你获取到的记忆,并告诉我你知道的所有情报。
只要你能做到,我就答应与你合作。
我希望你不要忘记现在的你是没有独立行动的能力的,如果你没有按我的要求和我共享所有你知道的东西,我随时可以中止这段合作关系,并完全按照特蕾莎的要求行动,不再使用魔剑战斗。”
“……好,我答应你,我也希望能早日让你的痛苦得到终结。”
第138章 交易(3)
第二天早晨,瓦莱里安开完议会以后就变得异常烦躁。
在议会中,有部分大公主娜德曼莉的支持者对与东凰的医疗贸易业务表示强烈反对。
他们指出,此类医药贸易业务可能赋予东凰在本地进行人体实验的合法性,实质上对斯诺王国百害而无一利。
然而,亦有近半数的王公贵族对此项贸易业务持肯定态度。
他们认为,鉴于特里吉森瘟疫肆虐的严峻形势,尽管无法确保东凰后续提供的医疗药品是否有用,但这至少能够在短期内缓解疫情带来的巨大压力,属于应对紧急状况的权宜之计。
瓦莱里安对此感到有些头疼,娜德曼莉近来确实过于嚣张跋扈,但她身份尊贵、天赋异禀,支持她的大臣也基本都是曾和他一起打下斯诺王国半壁江山的老臣。
虽然他也对娜德曼莉多有敲打,但娜德曼莉却对此不以为意。
瓦莱里安膝下只有四位公主,其中丝拉比和波莉娜又都是不中用的货色,除了娜德曼莉以外,竟只有扎拉斯莉还算聪明一点。
除此之外,从上个月开始,不知道谁把圣剑的风声走漏了出去,使得议会上对于立储一事众说纷纭。
其中,甚至有不少老臣支持瓦莱里安效仿扎斯提亚斯的那一套,让各王选都试用一段时间圣剑,由圣剑来确定斯诺王国未来的王储。
瓦莱里安本就觉得扎斯提亚斯那边选王的标准过于随便,现在竟然还有大臣建议他按照这种落后的方式选出王储,简直就是胡闹。
现在不论是娜德曼莉还是扎拉斯莉在理事上都不成熟,他又怎么能把王位随意交给圣剑决定?也就是那些大臣见他年迈,着急站队罢了。
虽然他有点舍不得那些从前和他一起打江山的老臣,但是现在他们心里的风已经不再吹向他了。既然如此,那么就有必要削掉一些明目张胆支持娜德曼莉的家伙了,也好让娜德曼莉长长记性,知道“僭越”这个词应该怎么写。
瓦莱里安如此想着,心中不禁烦躁起来。
在瓦莱里安有些烦躁地搓着报文卷轴的一角时,希斯莉为他端来了热茶。
他接过热茶,优雅地啜饮了一口,随后他突然想起了希斯莉数月以来的种种行径,便开始怀疑是希斯莉暗中和娜德曼莉勾结,将圣剑的事情传了出去。
想到这里,他冷冷吐出一句:“跪下。”
希斯莉故作顺从地跪了下来,问道:“属下愚钝,不知属下做错了什么,惹得陛下如此不快?”
“你不知道?我看你什么都知道,你最近似乎和娜德曼莉走得很近啊?你究竟是娜德曼莉的属下还是我的属下?”
“陛下恕罪,属下自认对四位公主的态度一向是平等的,只是娜德曼莉殿下有时候会用一些手段试图向属下套一些关于您的情报,但属下向您保证,属下什么不该说的话都没有说。”
“你的保证?你的保证效力究竟有多少?”
“属下的命都在您的手上,如若您当真觉得属下不中用不可信,那您一条指令就可以赐死属下。”
瓦莱里安听着希斯莉的辩白,眼中的怀疑少了几分:“你要搞清楚自己的定位,不过是一个畜生而已,允许你在我的后花园自由行动已经是我给你的恩赐了,居然敢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随意搬弄挑拨朝局,别太得意忘形了。”
“属下谨遵陛下教诲,陛下说属下有罪,属下不敢不认,只是属下实在不知自己究竟还有什么不该做的,还请陛下明示。”
“你说你愚钝,我看你确实愚钝。这座王宫现在和一座漏风的城堡有什么区别?圣剑刚入宝库记档不过半年,它的事情就已经在朝中传得沸沸扬扬,你敢说这其中没有你的手笔?”
希斯莉听罢,便故作惶恐:“属下久居宫中,实在不知究竟是谁敢将圣剑的事传出宫外,竟惹得朝中议论纷纷。”
“当初是你提议要将那个伶人留在宫内,也是你再三保证不会将圣剑的事情泄露出去。然而,现在圣剑的事情还是被有心之人泄露了出去,你和我竟都对此浑然不知。”
“是属下无能,属下这就下去为您处置了那个奉上圣剑的伶人。”
“你确实无能,也确实该拔了那家伙的舌头。既如此,你这段时间就在殿里好好待着,不能踏出殿门半步,这半年的俸禄你也别领了。至于那个伶人怎么处置,你就不用担心了。”
“多谢陛下恩典。”
希斯莉拜别瓦莱里安后,便后退着出了瓦莱里安的书房,准备去找科洛德妮。
在希斯莉走过殿门的时候,一个衣着华丽的酒红发女子拦住了她。
希斯莉看清了她美艳的面容以后,对着她行了一礼:“娜德曼莉殿下,陛下已经在殿内等候您多时了,请您不要浪费时间。”
娜德曼莉在看到希斯莉面如死灰的样子以后,出言嘲讽道:“看来谨小慎微如您也还是逃不过父王的责罚,早知如此,您又何必在我的面前三缄其口呢?”
“属下不过是仰仗着陛下的威光活着罢了,并无他想。”
“父王到底是靠不住的,您这么轻易地就把自己的命交到他的手上,不觉得太不上算了吗?圣剑的事情迟早是瞒不住的,而掌握圣剑的人总有一天会是我。”
“您有这么多时间说这些踌躇满志的话,不如先进去听听陛下召您具体所为何事吧。”
娜德曼莉冷哼一声:“总之,若您有一天想通了,我的大门会随时为您敞开。”
说完,娜德曼莉便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殿内,希斯莉看着娜德曼莉的背影,心中直道娜德曼莉过于愚蠢。
因为娜德曼莉在魔导科技上面展现出的天赋,瓦莱里安对她已经优容至极。
然而娜德曼莉却对此犹嫌不足,素日里总觉得自己是斯诺王国未来的接班人,吃穿用度都已经远远超过规格不说,还总是召集她的支持者在议会上煽风点火。
瓦莱里安的大忌一向是背叛和泄露机密,他对娜德曼莉的容忍度也是有极限,饶是娜德曼莉的天赋有多高,再在瓦莱里安的雷点蹦迪,瓦莱里安怕是真的会拿她开刀。
虽然水之魔剑的事情的确是希斯莉偷偷让科洛德妮把情报传给娜德曼莉的,但她也没想到娜德曼莉真的会大肆宣扬这件事情,事情顺利得过了头反而让希斯莉有些担忧。
不知道这一次瓦莱里安王是否会真的处置娜德曼莉,只不过,如果他再不处置的话,娜德曼莉只会把斯诺王国这摊浑水搅得更加浑浊。
想到这里,希斯莉为了掩饰自己的笑容把头埋得更低了些,走回了自己的厢房。
第139章 交易(4)
自特蕾莎进宫觐见瓦莱里安后过了两天,二公主扎拉斯莉给她发了入宫的请柬。
特蕾莎一时也不知道这位扎拉斯莉殿下找她有什么事,但她觉得她可以利用这次入宫的机会找波莉娜详谈一番,便在收到请柬后立马发了回信,表明自己会在第二天下午进宫会面。
第二天,特蕾莎换上了翠绿色的常服,带着一行人入了宫。入宫以后,她们便被扎拉斯莉手下的侍女带到了王宫后花园的暖阁里。
只见暖阁里坐着一位穿着深蓝色礼裙的女子,她将墨蓝色的长发盘起,脖子和手上只戴了两三种银饰。
在见到特蕾莎进入暖阁的身影后,她用紫晶色的眼眸将来者打量了一番,然后牵起嘴角,故作热络地站起来,凑到特蕾莎面前。
“久闻特蕾莎殿下盛名,有失远迎。父王殿下恐礼数不周,便将接待您的任务交给了我,从今往后,您在斯诺王国有什么问题,尽管找我便是。”
在见到波莉娜之前,特蕾莎只知道瓦莱里安王膝下有两位实干的公主。
大公主娜德曼莉遗传了瓦莱里安王的酒红色头发和王后的粉色眼睛,生如玫瑰一般艳丽而带刺,性格高傲又风风火火,在魔导术有较高的造诣,一手组建了斯诺王国军队里的术师团,也是国内魔导科技相关事务的实际管理人。
二公主扎拉斯莉遗传了生母的墨蓝色头发和瓦莱里安王的紫眼睛,人也沉稳娴静。但她在魔导术方面的天分不如娜德曼莉,所以自然也被活泼高傲的娜德曼莉压了一头。
然而,今天特蕾莎见到扎拉斯莉时,她却觉得扎拉斯莉并没有她从前了解到的那么简单——因为那双眼睛里蕴藏的东西和瓦莱里安实在是太相似了。
特蕾莎想到这里,规规矩矩地微微鞠了一躬:“想来您就是扎拉斯莉殿下了,久仰您的大名,日后还请多多指教。”
扎拉斯莉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快坐吧,我今天请您入宫也是为了喝茶聊天,不为别的,也请您不用这么拘束。”
“既然是茶会性质的会面,那么我想让我的随行者们也一同入座,不知扎拉斯莉殿下肯不肯赏我这个脸?”
“当然没问题,既然是您的请求,我作为东道主岂能怠慢客人?”说到这里,扎拉斯莉收起了脸上的表情,对身边的侍女说,“赐座。”
“多谢殿下。”
在特蕾莎一行人入座后,扎拉斯莉又命人为她们奉上热茶,紧接着,她自己优雅地浅尝了一口,笑道:“三天前,父王陛下和东凰签下了新的外交条约,这件事当前也是本国内阁众臣的热点话题,这一切都是您的功劳。”
特蕾莎一下子就听出了扎拉斯莉言语之下的讽刺,便不慌不忙答道:“想来王国内的各位大臣还是对和东凰的医药贸易业务不放心吧?
也是,之前斯诺王国在医药贸易的主要往来对象是华帝国,如果不是华帝国迟迟没有供应针对性治疗时疫的药剂,斯诺王国又怎么会同东凰合作呢?
各位大臣顾虑的无非是在医药贸易业务正式开通以后,东凰的药物不适合斯诺王国人民的体质,如果要进行本土化实验的话,势必需要本地人配合改良药物。
在本土化改良的过程中,一旦方式方法不对,就有利用本地人进行人体实验之嫌,您觉得我说的对吗?”
“您的情景再现能力很强,您刚刚说的就像是真的听到了我国的议会内容一样。”
特蕾莎抿嘴一笑:“然而新版的外交合约里也有一项条约内容是:在任何情况下,双方都不应损害对方的国家利益,非法占用对方的国家资源。
我个人认为斯诺王国的公民也算是斯诺王国的国家资源,因此我在此承诺东凰在本土化改良药剂的过程中不会使用斯诺王国的公民进行人体实验。
如果您还不放心,我们可以在后续拟定医疗贸易业务合同的时候进一步明确细化相关的条款,在征得两国同意后,我们再签署正式的协议。”
“不知您要如何不通过人体实验的方式实现药物本土化呢?”
“我会引荐一批国内的治愈术士专家前往贵国,由二国的术师联合开发本土化药剂,如何?”
“您想得如此周全,我实在是佩服。”
“求同存异一向是东凰的外交方针,我们的宗主国华帝国也是因为这一方针才给予了我们各藩国一定程度上的外交自由。
此外,补足主国外交事项上的漏洞也是我们藩国的外交责任之一。
所以您大可以放心,斯诺王国和东凰的医疗贸易业务整体与和华帝国的医疗业务订单不冲突,我们的医疗贸易业务只是起到一个补充的作用,并不会影响到贵国与华帝国的外交往来。”
扎拉斯莉从特蕾莎滴水不漏的态度中找不出攻破点,便笑眯眯地说道:“放松一些,敬爱的殿下。您不要忘了我们我们今天的会面只是一个茶会性质的闲聊,坐在这光发表言论的行为叫演讲或者辩论,那样实在是太过于沉闷了。
不如您先喝口茶怎么样?我国的高山红茶品质虽然不及东凰和华帝国的茶叶,但也是不可多得的本国特产,您再不喝的话,茶就要凉掉了。”
特蕾莎自觉她紧绷的状态应该没有被扎拉斯莉察觉,扎拉斯莉刚刚的说辞应该只是出于礼节而说出的客套话,但她也发觉自己最近几天神经确实绷得太紧了一点。
虽然面对扎拉斯莉的时候的确需要保持警惕,但是也不能被对方看出自己用力过度。
想到这里,她举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笑眯眯地说道:“这茶确实有一股独特的香味,和我国的茶相比各有特色,我实在是分不出好坏。”
“您能喜欢就好。说起来,我听父王陛下说起您是去过一趟扎斯提亚斯,而后经过特里吉森抵达弗洛森的,那么,您有听说过扎斯提亚斯的圣剑传奇吗?”
第140章 交易(5)
特蕾莎顿时又警觉起来,但表面上仍故作轻松:“您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您也知道,之前我们和扎斯提亚斯闹得有些不愉快,虽然最后还是以和平的方式解决了,但是破镜又如何能重圆呢?”
“您想表达什么?”
“您放心,我并没有违背和扎斯提亚斯的和平条约的意思。我只是听说扎斯提亚斯的先王手上有一把力量超凡的剑,有了那把剑,那位先王才能战无不胜,化作血洗战场的死神,所以对此很感兴趣而已。”
特蕾莎注意到坐在她旁边的罗希亚默默攥紧了拳头,便装作不经意地用指尖轻轻点了点罗希亚的手背,答道:“圣剑的事情我当然有所耳闻,只是您也修习过魔导术,应该知道要想在短时间获取超凡力量势必要付出同等代价的道理。
魔导术中的元素转换本质上就是一次又一次的等价交换,要想获取特定的力量或者元素力,就要支付同等效力的代价,比如未经转化的魔力。
所以我想,即使真的存在具备超凡力量的圣剑,获取超凡力量所需的代价应该也会非常大吧?比如……使用者的生命力、魔力或者其他东西。”
“我想也是,只不过在强大的力量面前,又有多少人能保持理智呢?”
“我倒是觉得只凭力量决定话语权的社会与野兽群体中的既定规则无异,人类和纯粹的兽类相比最大的区别就是人类可以保持自我理性,这也是部分兽类苦心修炼,想要化人生活的众多理由之一——他们想要获取人的灵智。
我没有鄙视诋毁兽群的意思,只不过我觉得既然连兽群都在朝着理性化的方向进化,我们就更不能为了纯粹强大的力量抛弃理性了。”
“您说的有道理。”
“扎拉斯莉殿下,莫非您想要使用这把传说中的圣剑吗?”
扎拉斯莉对特蕾莎的说法感到有些惊讶,她微微抬眼看了看特蕾莎的笑容,随后坦然道:“不,就在刚刚,我的这一想法已经烟消云散了,多亏您的提点。
如您所说,这个世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交易场,要想得到点什么总要先拿出对等的筹码才行,天底下本就没有免费的午餐,越强大的力量就意味着其背后潜藏着越大的风险,如果取得圣剑的力量就要付出性命的话,那我觉得这场交易是不上算的。”
说到这里,扎拉斯莉用双目低垂喝茶掩盖住了内心的动摇:她终于知道为什么瓦莱里安在收下圣剑以后一直藏在宝库里了,合着是不想自己付出代价,谋算着找一个对他全心全意的人做他的刀。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父王直接找希斯莉不就好了?莫非其实希斯莉也不可靠?
扎拉斯莉想到这里,又想到娜德曼莉死命巴结希斯莉的样子,忍不住在心中暗笑。
“特蕾莎殿下,看在您这么坦诚相待的份上,我也本着对等交易的原则好心地告诉您一个规矩吧。
其实在半年前,有一位异国伶人带着一把传说中的圣剑来到了弗洛森,然而她在奉上圣剑以后没有遵循父王陛下的规矩,在王宫内泄露了圣剑相关的消息,惹得朝中非议圣剑一事已久。
因此,这个异国伶人就在昨天被父王陛下处以绞刑,死了。
这座王宫的规矩就是这样,在座的各位现在已经掌握了这个王宫的秘密之一,那么就只能让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否则,各位就无法全身而退。”
特蕾莎不为所动:“您这是在威胁我们吗?”
“这怎么算是威胁呢?我觉得我给您提供的情报应该就是您现阶段最想要的情报才对,您特地亲自来弗洛森待这么长时间,除了延续外交协议、根治疫病以外,不就是为了圣剑吗?”
“您是怎么推断出来的?”
“那位异国伶人应该是个东凰人吧?我曾见过她两次,虽然她不大会说斯诺语,但我也能从她的话语和口音中大概推测出她是从扎斯提亚斯过来的。
您的行动路线与她大致相似,但抵达时间稍微比她晚一点,所以我初步推断您是追着她过来的。
在得出这个初步推断以后,我便在想,您追着一个伶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直到刚刚我确认了您对圣剑的态度以后,我才猜想,您追着她过来的目的,应该就是阻止她派发圣剑吧?”
特蕾莎淡然道:“然而,您说了这么多,终究还是没有实质上的证据,这也只能算是您的猜测而已,不是吗?”
“当然,我也并不打算进一步求证这个推论的正确性。我只是想和您分享一下我的见闻,毕竟我是真心实意地把这次会面当成一个茶会来看待的。
您刚刚说求同存异是东凰的外交方针,我觉得这个词实在是美妙极了,或许我们之间可以不用这么剑拔弩张,也可以保持一个良好的合作关系。
您想想,目前我和您之间也并不是对立的关系,多一个盟友总比多一个对手要好。如果您有需要的话,可以随时联系我,我会用我的方式帮助您的。”
“既如此,那我就提前感谢扎拉斯莉殿下的一番美意了。眼下我就有一件事想请殿下帮我一忙,不知您是否介意?”
“您请讲。”
“我觉得王宫内的雪景实在美丽,这座暖阁的观景视角又很不错,所以我想在茶会结束以后向您借用一下这座暖阁,好好欣赏一番王宫后花园的雪景后再离开。”
“这当然不是问题,您什么时候想走了就让侍卫通传一声,我自会安排侍女送各位出宫。父王陛下还安排了其他工作给我,所以接下来我怕是要失陪了,还请殿下您自由赏雪,我想父王陛下他不会介意的。”
说罢,扎拉斯莉起身行了一礼,便带着侍女先行离开了暖阁。
第141章 交易(6)
扎拉斯莉走了以后,莉切丝气鼓鼓地准备说些什么,然而,她话没出口就被安达捂住了嘴。
特蕾莎见状便拿过了安达随身携带的魔力探测仪,在暖阁里走了一圈,最后在周围找到了几枚水晶球。
她轻笑一声:“怪不得扎拉斯莉殿下这么爽快,原来她还有后手。”
罗希亚扭头看着特蕾莎举着水晶球的样子,问道:“那是扎拉斯莉殿下用来监测暖阁内动态的设备吗?”
“能做得出这种事情的估计也只有她了。”
说着,特蕾莎对这几枚水晶球施了一个幻术,然后笑眯眯地回到了众人面前。
“好了,这样那位扎拉斯莉殿下就不会再刺探到暖阁里的真实情况了。”
莉切丝此时终于挣脱安达的桎梏,气鼓鼓地说道:“那个女人真是一个疯子。”
特蕾莎则是边将几枚符咒贴在灵使身上边问:“你怎么对扎拉斯莉公主抱有这么大的敌意?”
“她竟然一下子就猜到了我们此行的真实目的,还用这个作为把柄要挟我们。”
“扎拉斯莉公主的确聪明,如果可以的话我是不想和她站在完全对立的位置的,所以你对他的态度也要慎之又慎才行。
不过现在局势的发展姑且还在我的掌控之内,毕竟扎拉斯莉公主现在知道的部分也基本上是我想让她知道的内容。”
“这又是从何说起?”
“好吧,在和波莉娜公主偶遇之前,我们先讨论一下刚刚谈话中获得的情报吧。莉切丝,你不妨猜猜扎拉斯莉公主说的那位异国伶人究竟是谁?”
“那很显然是索菲特吧?不过那家伙活了这么多年,居然这么简单就被瓦莱里安王赐死了,真是让人啼笑皆非。”
安达看着莉切丝趾高气昂的样子,叹了口气:“要是真的这么简单就好了。然而除了神代遗留的长生种以外,人在这个世界上活着都是会生老病死的。
除了肉体本身会腐朽衰老以外,灵魂也会腐化,只不过灵魂的腐化时间往往要比肉体长很多,所以灵媒术的生效时限最高也只有二十年。
理论上来说,索菲特的灵魂能在这个世界上逗留近三百年已经接近极限了,这样的灵魂原本的肉体一定早就已经腐坏了。
然而她现在却能以未腐化的肉身形态如常人一般正常行动,要实现这个功能,只能定期更换肉体,也就是所谓的分身。
对于一个可以利用未腐化的分身到处奔走的人,你觉得肉体的消亡对她来说有意义吗?”
莉切丝虽然觉得安达的态度仍然令她不爽,但是她此时感觉更多的是惊讶:“居然还有能造出与常人无异的分身的术式吗?”
特蕾莎答道:“这已经是失传近三百年的术式了,因为造出和正常人几乎一样的媒介的行为在世界各地都是被严令禁止的。这种行为会导致人造人使魔应运而生,从而导致人口交易的再度泛滥,总的来说是触及人类道德底线的行为。
但是索菲特本就是使用禁术之人,我个人觉得她是极有可能使用这种分身术式的。当然在瓦莱里安王下令赐死她之前,安达刚刚说的那些也不过是我们两个人的推测,既然现在她已经被赐死了,我就得让灵使来鉴定这一推论是否正确了。”
罗希亚此时终于完全放松了下来,拿起茶杯喝了口茶:“那么,你想要让扎拉斯莉殿下知道的情报就是魔剑的危害性、以及你的目的正是制止魔剑激活的事情吧?”
“正是如此,索菲特她们在斯诺王国内大肆宣扬的恐怕只有魔剑的好处,对于扎拉斯莉公主和瓦莱里安王这样惧怕承担风险的人来说,一旦他们知道了使用魔剑的代价,他们就不会以身犯险去自己承担使用魔剑带来的负担。
可即便如此,魔剑本身具备的强大力量也是货真价实的,即使他们不会自己使用魔剑,他们也不会让魔剑落入异党的手中。如果希斯莉想要将魔剑交给波莉娜公主,那么他们一定会极力阻挠的吧?
这样一来,水之魔剑被唤醒的难度将大大提升,我们也可以暂时喘口气,继续思考用其他的方法封印水之魔剑。”
罗希亚继续问道:“但是,如果希斯莉最终还是克服了这些阻挠,让波莉娜殿下成功激活了水之魔剑,你又该怎么办?”
“那么,就像当时对莉切丝一样,我会用尽办法将波莉娜殿下收入麾下,届时,扎拉斯莉公主或许还有用处。”
特蕾莎说到这里,灵使的领队回到了暖阁,在经过特蕾莎允许以后,她在特蕾莎耳边说了几句以后,特蕾莎便收起了笑容。
“看来我和安达的猜测是正确的。按理来说,如果正常人没有执念地死去,他们的灵魂会在自己死亡的地方附近徘徊整整七天,等遗体被安葬以后才会回到冥界。
我刚刚让灵使们在这里寻找索菲特的灵魂,她们却没有在这里找到索菲特的灵魂,会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两个原因:一个是索菲特可以自如操纵自己的灵魂移动,另一个则是索菲特真正的灵魂根本不在这里。
不论真实原因是前者还是后者,这都可以证明索菲特具备‘苏生’的能力,也就是说她现在还没有死,果然除掉她并没有这么容易。”
罗希亚眨了眨眼:“不过,即使索菲特可以复活,她也一时之间没有办法带走其他的两把魔剑吧?既然其他两把魔剑还留在斯诺王国,不如趁此机会找到其他两把魔剑如何?”
“这也不失为一种方法,不过我觉得希斯莉的动作应该会比我们要更快。
索菲特在感知到自己有生命危险以后应该会和希斯莉互通消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现在土之魔剑和金之魔剑应该是在希斯莉的身上。
如果我们此行能在获取水之魔剑的基础上击败希斯莉夺取其他两把魔剑,那么我们收服魔剑的旅途就可以提前结束。”
这时,特蕾莎用魔力丝线编织的鸟型使魔穿过暖阁的窗户回到了特蕾莎的手上,特蕾莎用手掌轻轻盖住使魔,脸上又浮现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看来,波莉娜公主已经被使魔引到这里来了,接下来就先探探这位公主的口风吧。”
第142章 交易(7)
即使王宫外的贵族们对东凰外交事务和圣剑的讨论从未停歇过,波莉娜也对这些外界的纷纷扰扰毫不关心。
丝内格夫人自那日昏倒以后已经在床上躺了三天,在这期间,希斯莉曾来过一回,而后便再无人造访这座冷清的宫院。
因为这座宫院里除了安排给丝内格夫人的侍女以外就只剩下波莉娜一人,所以波莉娜便一直留在宫里照顾她。
“最近宫内的大臣们好像在讨论陛下收归国库的圣剑一事呢,我听说陛下打算将那把有着强大力量的圣剑交给其他三位公主作为成王的试炼之一。
如果波莉娜殿下您能掌握那把圣剑的力量,或许陛下就能对您有所改观呢。”
“内侍长,您真的觉得讨得父王陛下的欢心以后母亲大人就能醒来吗?”
“不管怎么说,您总要试了才能知道嘛。”
希斯莉留下这几句话以后就走了,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来过这座宫院。
波莉娜也无心去思考理睬希斯莉话语的真实性,只一心扑在照顾母亲上面。
她每天都在向神明祈祷,希望母亲可以早日醒来,然而神明听不到她的声音,丝内格夫人也一直没有醒来。
丝内格夫人倒下后第三天的下午,一只用魔力丝线编织的白鸟飞进了这座冷清的宫院内。
它停在了丝内格夫人的身旁,张开翅膀轻抚丝内格夫人的脸颊,将体内的特效药注入丝内格夫人嘴里。
波莉娜震惊地看着白鸟的动作,她本想驱赶那只纯洁的白鸟,可当白鸟再次展翅飞翔之时,丝内格夫人醒了过来。
“波莉娜……”
“母亲大人!”
她焦急地抓住了丝内格夫人冰凉的双手,丝内格夫人也虚虚地握着波莉娜的手。
“真是美丽的使魔啊……我以前也会编织这样的使魔……”
白鸟的身影映入丝内格夫人混沌无光的眼睛之中,引得丝内格夫人发出了以上感慨。
“母亲大人,您感觉好点了吗?”
“好多了,谢谢你……波莉娜。”
“真的吗?那太好了。您如果需要的话,我去请父王陛下过来,让他看看您的状态。”
丝内格夫人听到波莉娜提起瓦莱里安王的时候,眼神黯淡了几分,眉头皱成了一团。
她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必了,波莉娜……你应该知道的,我需要的不是那种东西。
我想……你能不能帮我……去找那位白鸟使魔的主人?”
“您需要我把使魔的主人带过来吗?”
“她应该……进不来吧?你帮我传一句话给她就行,就说:谢谢她……愿意帮助并来看我这种已经……被折断双翼的鸟儿。
还有……波莉娜,我亲爱的女儿……我还有一句话要和你说……”
“您请讲。”
“如果有一天……你有机会能飞出这座宫墙,你一定不要顾虑我……出宫去,寻找你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吧……
不要再被这些无聊的锁链束缚住你的翅膀……你的翅膀还在,不要浪费它……我是一个无能的母亲,没能教会你学会飞翔……”
“母亲大人,您在胡说些什么呢?”
然而,丝内格夫人却只是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波莉娜的手,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去吧,波莉娜。”
“……是,母亲大人。”
波莉娜对着丝内格夫人鞠了一躬,便跑出了宫。
她见那只白鸟还停留在宫门口,便追了过去,而白鸟也再度飞起,一直指引着波莉娜飞到了王宫后花园。
波莉娜跟着白鸟跑进王宫的后花园中,为了避开后花园里的其他人绕了一段路,最终跟着白鸟来到了扎拉斯莉素日最爱待着的暖阁边上。
她在暖阁的窗户边看到了一抹翠绿色的身影,她用双手盖着那只白鸟的身躯,将它收回自己袖中——很显然,那位端丽的东凰公主就是那只白鸟的主人。
特蕾莎在看到波莉娜后莞尔一笑,朝波莉娜招了招手。
波莉娜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朝着特蕾莎的方向走了几步。
“我已经等候您多时了,波莉娜殿下,进暖阁坐坐吧。”
“诶?”波莉娜吓了一跳,然后慌乱地行了个礼,连连摆手,“抱歉,公主殿下……感谢您的好意。可是,没有扎拉斯莉殿下的允准,我是不能进入暖阁里的。”
“没事的,扎拉斯莉殿下那边我再去和她解释。进来吧,外面冷。”
“多谢殿下。”
在波莉娜顺从而又小心翼翼地走进暖阁里以后,她环顾四周,有些惊讶地看着被扎拉斯莉装点得满满当当的暖阁。
暖阁中央配有娜德曼莉带人研制出的恒温暖炉,暖阁的置物架上则摆满了扎拉斯莉收来的藏品,五花八门的藏品让波莉娜一时看花了眼。
特蕾莎在波莉娜晃了一圈终于坐下来以后给她倒上了茶,笑眯眯地说道:“说起来我还没有正式自我介绍过,我的名字是特蕾莎,此次从东凰来访的目的之一是完成外交合约的续签工作。”
波莉娜则是有些紧张地又起身行了一礼:“幸会,特蕾莎殿下。呃……母亲大人托我前来对您表示感谢,只不过您是怎么知道我母亲的身体状况的呢?”
“这点小事不足挂齿,我只是融合了我属下研制的特效药编织成使魔送过去而已。
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东凰的魔法师都可以听得到亡灵的声音呢?这座王宫里所有的亡灵的声音我都能听得到,所以我也可以从他们的口中获取关于您的讯息。”
“真的吗?可是,为什么您会格外关注我的情况呢?”
“第一个原因是我从亡灵的口中听到了传言中的‘极北之秘境’,留在这座宫里的亡灵中似乎有从极北秘境赶来营救领主最后被杀死的侍从,我从他们的口中听到了极北秘境领主被关在这里的消息。
传闻极北秘境的人只要出了秘境,最多只能活二十年,所以我不想让那个曾负有盛名的领主过早凋零,便出手拉了一把——那个领主便是您的母亲,希娜·丝内格。
至于第二个原因……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王宫里有一把圣剑呢?”
第143章 交易(8)
波莉娜听到特蕾莎说到母亲本就活不长的消息时,一下子变得沮丧起来,闷闷不乐地回话道:“我好像听内侍长提过一嘴,据说那把圣剑有着一股强大的力量……抱歉,我最近对王宫内的事情不大了解。”
特蕾莎见状,收敛了嘴角的笑意:“我理解您的心情,毕竟这是和母亲的生命息息相关的事情。但是极北秘境的人除非回到自己的故乡,否则他们死亡的倒计时是永远不会停下来的。”
“特蕾莎殿下,您觉得如果我去请求父王陛下,让他放母亲回乡,父王陛下会答应吗?或者让他看母亲大人一眼,母亲大人的情况会不会有所好转呢?”
特蕾莎的眼神黯淡了几分:“我觉得您还是不要寄希望于瓦莱里安陛下比较好。
我不是瓦莱里安陛下,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不过我猜丝内格大人对他来说应该就相当于这个宫里的一件摆设。
他平时想起来了就去看两眼,想不起来放那里落灰了也没人知道,但是他是绝对不会允许别人把它带出宫的,我觉得这样的丝内格大人实在是可怜。”
“那我应该怎么做才好?如果我能灵活运用那把强大的圣剑的话,是不是就能强行把母亲大人带出宫去了?”
特蕾莎听到波莉娜提到圣剑以后便暗中咬了咬牙,深呼吸两下以后才开口:“关于这把圣剑,我有些话想同您说。”
“好……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那把圣剑虽然的确有着强大的力量,但是它会吞噬使用者的寿命,会让使用者活得生不如死。”
“可是,如果能用我的生命换回母亲的幸福安康的话,我觉得没有问题。”
安达听到波莉娜说出这句话之时,抬头扫了两眼身边的罗希亚和莉切丝,心中暗自吐槽了一句:你们这些被看上的人都是这个德行吗?
特蕾莎则是叹了口气:“即使您这一决定会让您的母亲为此而伤心,您也要这么做吗?”
波莉娜瘪了瘪嘴:“我想,在母亲大人的眼里,她的故乡一定比我要更重要。从前母亲大人身体状态还不错的时候,总是会和我说起她的故乡。
她说那不叫极北之秘境,而是一个名叫丝内格的地方,那里就像童话一般美好,所以她让我以后一定要回去看一看。
可是我总觉得,如果可以的话,母亲大人一定是想要亲自回去看一眼的,因为她被锁在这里,实在是没有办法出去,所以才把这种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
既然我受了母亲大人的养育之恩,那么我就应该帮她实现她的愿望,哪怕为此付出我的生命也可以。”
“也不用那么着急,波莉娜殿下。即使您的母亲能出宫,没有您在身边帮她,她又怎么能回到故乡去呢?
不如这样,我们做一个交易吧。我来帮您争取把丝内格大人送出宫,带您们一起重返故土,但我这么做有一个条件:您无论如何都不能使用那把圣剑,可以吗?”
“诶?您当真愿意帮我们到这个份上吗?”
“当然。”
波莉娜本来是有些喜出望外的,但她转而想起希斯莉曾告诫过她一句话。
“波莉娜殿下,您知道这个世界上什么东西是最贵的吗?”
“是什么?”
“当然是免费的东西,不求回报的帮助到最后都会变成成倍的压榨与索取,人情是最难还的东西,所以当有人向您提供不计回报的帮助时,您一定要小心,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才是最值得信任的。”
想到这里,波莉娜偷偷收回了手。
“能让我再考虑一下吗?”
“当然,只要您不使用那把圣剑,我们还可以谈。”
“感谢您的理解和款待。我想……扎拉斯莉殿下不会容许我这种人在这里待太久的,所以请容我先行告辞,礼数不周到之处还请您谅解。”
说着,波莉娜匆匆忙忙地站了起来,对特蕾莎行了一礼,便快步逃走了。
安达看着波莉娜离开的背影,问了一句:“您觉得这次谈话能让波莉娜殿下不使用魔剑吗?”
“仅凭一次谈话当然不可能打消她的疑虑。我也确实太着急了一点,一想到她对魔剑有意,我就慌了神了。”
说到这里,特蕾莎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笑了笑:“好了,太阳快要落山了,也是时候该让扎拉斯莉公主的侍女送我们出宫了。安达、莉切丝,你们可以去让侍卫通传一下扎拉斯莉公主的侍女吗?”
“啊?为什么要让……”
然而,莉切丝话还没说完就被安达识趣地打断了:“好了好了,你就那么喜欢在暖阁里待着吗?快走啦。”
说着,安达便拖着莉切丝快步走出了暖阁,去远处和侍卫交涉了。
待二人远去以后,特蕾莎也缓步走出了暖阁,狠狠吸了一口斯诺王国的冷空气。
罗希亚则跟在特蕾莎的身后,问了一句:“为什么要对波莉娜殿下提出那种可行性几乎等于零又高风险的交易?”
“不试一下怎么知道能不能成功呢?”
“你突然慌神应该不只是因为波莉娜殿下对魔剑有意吧?即使波莉娜殿下真的能够激活魔剑,只要输出效率在可控范围内,她还是有救的,就像莉切丝一样。
莫非是波莉娜殿下母亲的事情让你想起了艾蕾亚大人吗?”
“……或许是吧。”
如果这个世界只有一个人能看穿特蕾莎对母亲肉身死亡的事情有多介意,那么这个人应该就是罗希亚吧。
罗希亚太善于洞察她了,以至于她有时候会害怕直面罗希亚那双如同红宝石一般闪闪发光的眼睛。
想到这里,特蕾莎低下头叹了口气。
“但是,至少现在艾蕾亚大人还能被灵媒出来,不是吗?”
“可即使母亲大人能被灵媒出来,她也还是有很多局限性:她不能如从前一般自由活动,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时时下一线体察民情,只能一直待在那个幽暗的宫殿里,不能直接面见各位官员。
所以索菲特才会去研究分身术,让自己尽量以肉身形态自由活动。我无意研究那种禁术,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把索菲特的本体找出来千刀万剐,然而,即使我真的这么做,母亲大人的肉身也已经回不来了。
我能理解波莉娜殿下,毕竟那个要守护的对象是自己的母亲。但是魔剑也是万万不能碰的,我不想让波莉娜殿下变成第二个我,所以我也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履行那个可行性几乎为零的交易,因为我想要帮助她,也想要挽回丝内格大人的性命。
每个人都会有一两条自己的软肋,方才你在扎拉斯莉殿下提到瓦特莱之战的时候,不也没办法保持冷静吗?”
“我承认克服自己的软肋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可是,两全其美往往是很难做到的,所以人才要不断地做出选择,舍弃自己留恋的东西。”
“……是啊,事到如今也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也不知道丝内格大人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啊,对了,我还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除了那五年的经历以外,其他的事你都可以问。”
“你说你能听到亡灵的话语,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特蕾莎这时好像想起了什么一般,她又一次抬起头来,回头看着罗希亚,此时一阵风裹挟着雪吹过,把特蕾莎的刘海吹了起来。
“那是假的。只有经过修炼的灵使可以听到亡灵的话语并和他们对话,所以我也是通过灵使向亡灵打听波莉娜殿下的相关情报。不过……”
说到这里,特蕾莎意味深长地扯了扯嘴角:“如果有人在没有修炼的情况下就能听到死灵的话语,那么这说明她一定在御灵术和灵媒术上有极强的天赋。”
第144章 改变(1)
在特蕾莎与扎拉斯莉的第一次会面结束以后,转眼又过了三天。
按理来说,这几天应该由希斯莉组织开展国库清点工作,重新梳理核对国库记档和藏品是否一一对应,但鉴于希斯莉犯了事被瓦莱里安关了禁闭,所以瓦莱里安便把这事交给了三公主丝拉比组织。
在丝拉比确定国库清点工作正式开始的第一天,扎拉斯莉来到了国库门口。
当她走到国库门口时,一个酒红色披发女子正咬着右手大拇指,一脸阴沉地小声念叨着国库记档上的内容。
“丝拉比,只是清点国库这点事而已,你怎么这么紧张?”
酒红发女子听到扎拉斯莉的声音,便抬头看了一眼扎拉斯莉,这一抬头便露出了她那双如海一般澄澈的蓝眼睛——此人正是因有着和大公主娜德曼莉有点相似的面容而不经常抛头露面的三公主丝拉比。
“咳……扎拉斯莉殿下,贵安。”
“倒也不必使用这么生分的称呼,直接叫我二姐又何妨?说起来,我们的父王陛下好不容易给你安排了件好差事,你可不能辜负父王陛下的信任。”
她知道丝拉比早年因为娜德曼莉的打压和瓦莱里安对她的忽视而选择厚积薄发,但她个人认为一味地隐藏自己的实力到最后仍然会变成刀俎上的鱼肉。
既然选择隐藏自己的实力,那必然是为了在恰当的时机展现自己的全部实力。
如今,扎拉斯莉觉得是时候了。
丝拉比眉头紧锁:“自从我接到这个差事以后,我就一直在想,为什么父王陛下会突然选择把这项任务交给我呢?”
扎拉斯莉微微一笑:“那自然是因为你担得起。”
“真的……是这样吗?明明宫外的人基本都认为斯诺王国只有两位公主,导致他们产生这一认知的原因不正是父王陛下的偏私吗?一直以来忽略我和母亲大人的存在的父王陛下真的会这么容易改变看法吗?”
“是金子早晚都会发光的,但这一金句成立的前提是要有人把金子发掘出来,金子才能发出其原本的光芒。
我觉得如今正是让金子发光的时候,所以我选择当那个把金子挖出来的矿工,托人向父王陛下引荐了你。”
“……感谢您的引荐,可我觉得矿工挖出来的并不一定是金子,也有可能只是炼金术师丢弃的废品黄铜。”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我很看好你的能力,丝拉比。虽然你一直在压抑自己的魔力输出,但我还是能看得出来你凭借夜半时分拼命练习的后天努力,长成了一位魔导术方面的实力不亚于娜德曼莉殿下的术师。
本来我们的长姐殿下应该可以看出来的,但是很可惜,她是一个将唯出身论奉为圭臬的人,所以她从来没有正眼瞧过你一眼。”
丝拉比听着扎拉斯莉的分析,头埋得越来越低,最后忍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然而我做的这一切有可能都是白费功夫。”
说着,丝拉比用魔导术展开了隔音结界,然后偷偷扯下了左手手套的一角——那很显然并非人类天生的手,而是后天嫁接上去的金属义肢。
她只将那只手展现了不到两秒,便如惊弓之鸟一般慌忙把手套戴了回去。
“我本不该留在这里的。十年前娜德曼莉殿下踩断我的手的时候,我在家休养了两年,为的就是研究这个东西。”
扎拉斯莉却并不因此而惊讶:“怪不得你这几年老是往贫民窟那边跑,原来是同病相怜。”
丝拉比扯了扯嘴角:“看来您早就猜到了,您从前也很喜欢在娜德曼莉殿下和父王陛下面前隐藏自己过人的智慧。”
她们两个都有着同样被娜德曼莉打压践踏过的遭遇,惯于在那个偏心的父王面前作出顺从而又无能的姿态,也因受过母亲的教导,曾认为她们本就身份低微、没有力量,所以不能反抗。
但她们一直以来的忍耐从不意味着她们能一直接受这一切,所以扎拉斯莉最终选择了适当地展露自己的“聪明才智”,将瓦莱里安膝下一家独大的景象扭转成一超一强的局势。
扎拉斯莉向丝拉比伸出了手:“我们敬爱的娜德曼莉殿下总是不愿意低下她高贵的头颅,看看匍匐在她脚下的‘蝼蚁’们。
父王陛下对她的优容疼爱促使她长成了一朵连父王陛下都能刺伤的玫瑰,所以现在父王陛下打算修剪修剪一下她身上的刺,让她安分一些,你说,父王陛下能成功吗?”
“那想必很难吧?那些扎人的刺已经变成她的天性了。”
“你猜对了,有两个小型公爵领的领主是她忠实的走狗,只要她想的话,那两个领地的兵随时可以围攻弗洛森。现在这把火已经快烧起来了,我们不妨再添点柴,让它到时候烧得更旺一点。”
丝拉比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您在说什么呢?您就不怕火烧到自己身上吗?”
“那么,你想看到娜德曼莉殿下戴上冠冕吗?哦,不对,或许在她戴上冠冕之前,我们就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
“不管我们做什么,只要娜德曼莉殿下戴上王冠,那么她一定会把我们钉在十字架上,让我们被烧成灰,不给我们留任何活路。”
“你说得对,但是如果戴上王冠的人不是她呢?”
丝拉比的脸色顿时由白转绿,她极力控制自己脸上不露出过于惊恐的表情:“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当然,我从未如此清醒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做风险太高的事情,你要做的事情很简单,你只要在平时做那些‘好人好事’的时候把你的帽子摘掉,露出这头漂亮的红发就行。
你想想,只要摘掉帽子多出去走走,你就能规避掉你想象的那个凄惨的末路,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交易了。”
第145章 改变(2)
丝拉比后退了两步:“你想要利用我的存在感来布局?”
扎拉斯莉笑了笑,她朝着丝拉比的方向走近了几步,突然一下子凑近丝拉比,用如同野狼一般的眼神端详着丝拉比的面庞,最后用手轻轻摩挲着丝拉比细长的眉眼。
“这双美丽的眉眼果然和那位殿下十分相似,我想凡是没有亲眼见过娜德曼莉殿下的人一定会把你认成那位殿下的吧。”
丝拉比的生母摩尔莉娜夫人和王后有着相似的眼型,这使得丝拉比遗传到了和娜德曼莉相似的眼型,因此丝拉比一直以来都很讨厌自己这双眼睛。
但她如今倒是没有想到,这副与娜德曼莉相似的面孔如今也可能会成为扳倒娜德曼莉的武器之一。
丝拉比从前总觉得她和扎拉斯莉曾经有着同样的遭遇,所以扎拉斯莉也会比别人多关照她几分。
可现在想来,扎拉斯莉拉她一把的原因或许是早就认为她有一天会成为对付娜德曼莉的棋子之一,所以提前予以关照以便未来加以利用吧。
于是,她又想起从前她和扎拉斯莉第一次遇到波莉娜的时候,还没有学习礼仪的波莉娜直接对着扎拉斯莉说出的评价。
“您的眼神看起来就像是父王陛下一样,透着精明的光芒。”
当时扎拉斯莉听到波莉娜的评价以后,对波莉娜的态度直接180度大转弯。
丝拉比现在回想起来,不禁揣测可能正是因为波莉娜凭着小孩的直觉看出了扎拉斯莉的本性,所以扎拉斯莉才会恼羞成怒吧。
想到这里,丝拉比有些艰涩地开口:“可即便如此,我这么做还是有风险的,对吗?”
扎拉斯莉笑了笑:“可是活下去本身就是一件充满风险的事情,不是吗?
为了活下去,我们不得不隐藏真实的自我,担心自己的秘密会被不该信任的人泄露出去。
但是,亲爱的妹妹,人是不能一直活在阴影之下的,要想以自己的身份活在太阳之中,有些风险是必须要承担的。
况且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总不能只有我一人孤军奋战,而你选择坐收渔翁之利吧?这点风险你应该可以接受的,对吧?”
“……请容我考虑一下。”
扎拉斯莉收回了手,将手交替放在腹部前方,笑眯眯地说道:“没关系,你还有很长的时间去考虑,不过,你也不要让我等太久,毕竟现在大家都对这个宝库里的剑很感兴趣。”
“根据父王陛下的任务要求,圣剑的安保也是此次清点宝库的重中之重。”
“但是那把剑可不是一个好东西,毕竟真正的领导者不会觉得只用一把剑就能平天下的,你说对吧?
工具人不也一样会用剑?真想拥护能驾驭圣剑的人坐上王位直接找个工具人不就好了?所以这场针对圣剑的争斗实在是无意义又无聊至极。”
“您说得对,我对领导者的位置也没什么兴趣。”
“你好歹也是斯诺王国的三公主,就算你现在被打压得跟个光杆司令一样,未来你也是要辅佐王的长公主,怎么能说这种丧气话?”
“好吧……如果我们真的能活到新王登基,我会好好履行这一职责的。”
然而,她们还没来得及好好畅想这个虚幻的未来,构建让这个未来落地的可行性,一个守卫就急慌慌地朝着她们的方向走来。
丝拉比连忙抬手消除了隔音结界,待守卫走到她面前行礼。
“怎么了?”
“回……回殿下,宝库里的圣剑……不见了!”
扎拉斯莉听到这个消息也笑不出来了,她立马掏出怀里带有纹章的调令,扭头对身边的侍女吩咐道:“快,立马带着我的调令去通知当值的王宫骑士团和我的护卫,现在立马封锁王宫门禁,禁止任何人和使魔出入。”
“是。”
丝拉比此时也终于反应过来,连忙对守卫说道:“你……你也赶紧传我的令,在现在的基础上增派一倍守卫,然后……去把术师团的值班术师叫过来,在库房区域展开结界,不要让任何人施术逃脱。”
“是,殿下。”
待侍女和守卫纷纷离场以后,扎拉斯莉轻咳了两声:“看来在我们畅想未来之前,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你看,我们都还没开始行动,对方就已经等不及自己作死了,在这种情况下,你把术师召过来帮你可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丝拉比却摇了摇头:“你觉得是娜德曼莉殿下做的吗?”
“除了她和她的党羽以外还有谁会对那把剑如此执着?”
“会不会是波莉娜?”
“那个古怪无知的小公主?自从圣剑的消息传出来以后她就没再……不对,她前两天好像在后花园的暖阁里碰到了东凰的公主,难道是东凰的公主把圣剑的事情告诉她了?”
“毕竟异邦的贵客不需要严格遵守这座王宫的规矩,也不知道波莉娜的情况,在这种情况下贸然接触不该见的人也是情理之中。”
扎拉斯莉冷哼一声:“那个愚昧的家伙拿到圣剑以后又能做什么?说白了也不过就是个没有独立思想的工具罢了。”
“如果这种可能真的发生了呢?”
“这种可能发生的概率只会有0.01%,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演算几乎不可能的未来上面。目前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仍然是娜德曼莉殿下动手了,所以娜德曼莉殿下是不得不防的。
当然,比起这个,你还是先把圣剑找回来再说吧。这件事要是处理不好,你也会落得一个监管不力的罪名。
虽然王宫里的守卫、术师和侍者的嘴巴都很紧,但他们真正的主人还是父王陛下,你猜,这个消息传到父王陛下的耳朵里会需要多长时间?”
“如果我不主动汇报的话,这事应该不出一天就会传到父王的耳朵里,不如我先去和父王主动汇报,这样我还能少受些罪。”
于是,丝拉比也快步离开了库房,只留下扎拉斯莉一人。
扎拉斯莉无奈地挤出一个笑容,摊了摊手:“好吧,看来我还得留在这里帮胆小的公主收拾一下烂摊子,这也是为了让她出力所做的必要付出。”
至于丝拉比提出的波莉娜可能怀有异心的假说,扎拉斯莉则认为这不过是无稽之谈罢了,毕竟那个毫无心计只凭直觉的蠢材有什么理由会去触碰这把圣剑呢?
虽然扎拉斯莉和丝拉比选择不与波莉娜多接触是为了避免和娜德曼莉起直接冲突,但其实她本人对波莉娜那种古怪呆傻的人是很看不上的。
所以,扎拉斯莉是绝对不可能把波莉娜列为重点观察对象的。
第146章 改变(3)
然而,宫外的人却对宫内发生的这些骚乱一无所知,比起这个,他们更关心的是在城外保护他们安全的无名勇者。
在这几天里,一个号称能在一天内处理王城骑士团发布的高级委托的无名勇者的轶事成为了弗洛森市民茶余饭后的谈论内容。
弗洛森以北的区域是一片雪原,截至目前,雪原里有人居住的地方仅有“极北之秘境”丝内格。
早年瓦莱里安王带兵攻下北部雪原区域的时候也顺带着破坏了雪原区域的生态平衡,所以在他将北部雪原的领土归属权纳入斯诺王国以后,北部雪原一带猛兽频繁进攻猎户、破坏城墙便成了斯诺王国安防的一大痛点。
对此,弗洛森王城骑士团除了定期出兵清缴源自北部的猛兽以外,还会针对猛兽不定期的袭击发布高级委托招揽闲散武者处理。
一般情况下,会接受骑士团高级委托的武者都是一等一的老手,他们在接受委托以后会组成二十人的小团队处理猛兽,并按人头瓜分报酬。可即便如此,斯诺王国境内有这种胆识与武力值的武人却不多,这使得高级委托的完成率仅有50%。
然而,从七天前开始,高级委托的完成率开始出现飙升,剩余未能完成的委托有50%都由一个无名武人在不组队的情况下全部完成了。
这种以一敌二十的超凡武力值和超高的处理效率很快引起了武者们和王城骑士团的注意,于是他们夜半时分会在酒馆里醉醺醺地讨论那个勇者的传说,而由于这种传说过于离奇,所以不出两天,这些传说便流入了普通市民的耳朵里。
他们说这位无名勇者总在清晨出没,她的身形精瘦,只能凭借声音勉强听出是位女性,而且脸上总是戴着面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似乎很害怕被人发现其身份。
她每天清晨都会准时出现在骑士团管理委托的管理所前台,接下委托后总是会在正午时分回到王城交付委托,甚至其中有两天完成委托耗费的时间更短。
她一般会在出管理所后立马拿着两袋委托金,去城内有名的面包店换取两麻袋面包,然后前往贫民窟把面包分发完毕。
她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似乎总是在赶时间,因此市民们讨论到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勇者可能是一个日理万机、不知世事的源自下等贵族阶层的烂好人。
然而,被市民们议论的“无名勇者”对这些谈论她的传闻并不关心,她仍然如往常一般在面包店老板的注目之下匆匆离开面包店,前往无人问津的贫民窟。
特蕾莎最近几天又在埋头于指挥灵使探听波莉娜的情报和东凰的事务之中了,她似乎总想弥补过去的缺憾,但是她肩上扛着的责任不容许她耗费过多时间弥补。
罗希亚理解特蕾莎的难处,所以最近几天她也总是在报备安达过后就开始独自行动。
在她将最后一个面包交给一个坐在木质轮椅上的中年金发女子的时候,女子接过面包,对她说了声谢谢。
“这是我应该做的,苏菲亚女士。”
罗希亚熟练地说出了这句话——在她跟着特蕾莎她们顺着特里吉森来到弗洛森的这段时间里,她经常用斯诺语说这句话。
“您这明明应该算是义举了,愿意来这提供些帮助的人可不多,之前还有一位贵人也经常来这的,最近倒是没看到她了……啊,抱歉,扯远了,您今天还需要我帮忙测试义肢吗?”
罗希亚摇了摇头,用自制的备忘录思考着用斯诺语写下以下内容:
“我原以为用简单的连杆传动机构装置改良一下就能实现了,但是那种装置稳定性太差了,我现在正在参考人偶的肢体机构重新绘制设计图,但是应该没有这么快落地实现。
抱歉,我还不能熟练说出成句的斯诺语,只能用这种方式和您沟通。”
苏菲亚看过罗希亚写的内容后,叹了口气:“这样啊,我本来想着有您帮着制作轮椅已经足够了,现在看来您似乎比我想得要更多。
看来是我太长时间没动脑思考导致脑袋瓜不中用了。您不用为这种细枝末节道歉,您能愿意和我们这些底层人沟通,已经够照顾我们了。”
罗希亚却又摇了摇头,她想起了苏菲亚女士曾在闲聊中谈及的往事。
苏菲亚曾因为在魔导术方面展露出相应才能而被一位年迈子爵收养,但她在子爵家生活两年以后就因骑马摔断了腿而被子爵丢到了这座贫民窟,幸得贫民窟的老人照料才得以存活下来。
如果这个国家没有对残障人士的歧视,那么苏菲亚女士也不会在这里苟延残喘,她的理想本应在阳光照耀之地闪闪发亮的。
想到这里,罗希亚又开始在备忘录上写写画画,将写好的内容交给苏菲亚:
“可是我却没有办法为你们解决最根本的苦难来源。
明明每个人身上都有属于自己的缺陷,这个国家的国民们却如此排斥、贬低身体有缺陷的人们,将您们的发展之路全部堵死,说实话,我觉得这很匪夷所思。”
苏菲亚却笑了起来:“这不是您一个人就能做到的事情,即使让所有贫民窟的人走出去,他们也仍然克服不了自己心里的障碍,毕竟我们身体上的缺陷是客观存在的。
即使在您的眼里,我们与贫民窟外面的人没什么区别,但这么多年以来,国内的所有人都已经将身体机能和器官的缺失与灵魂深处存在的重重原罪牢牢地绑定在了一起。
这种根深蒂固的想法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改变的,即使您能凭一己之力把我们所有人都带出去,不仅外面的人不会饶恕我们身上的原罪,我们也不会原谅自己的越界行为。”
“……您说得对。”
罗希亚沉吟片刻,最后不得不出口承认了这一事实。
“所以如果您明天还能过来的话,请您扬起嘴角吧,虽然大家看不见您的面庞,但是大家都能通过您嘴角的幅度确认您的表情。有的时候,您的一个微笑就可以让这里的人更开心一些。”
罗希亚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在备忘录上写了一句话:
“我不觉得我的笑容具有这种效力。”
“嗯,是吗?但我现在光是看到您的笑容就已经觉得我的心里畅快多了。”
“……好吧,我下次会尝试的。”
在这之后,罗希亚又用这种有些不方便的形式和苏菲亚攀谈了一会儿才准备离开。
而就在罗希亚迈出门的时候,她在门口看到了一个身穿名贵衣料制成的斗篷的人。
她停了下来,而苏菲亚也转动轮椅,把自己的脸凑到破旧的门边,在看到来者身上熟悉的墨蓝色雪松纹斗篷后,她露出了有些惊喜的表情。
“大人,好久不见。”
说着,她又偏头对罗希亚解释道:“对了,这就是我刚刚和您说的那位从前经常来看望我们的贵人。”
那人故作坦然地抬手摘下了盖在头上的斗篷帽子,露出了一头酒红色的长卷发,然而她海蓝色的眼中包藏的几分不安却出卖了她的紧张。
“没想到我这几天忙于公务,不知不觉间竟多了一位‘无名勇者’替我照拂贫民窟的各位,更没想到这位‘无名勇者’似乎是一位……异邦人。”
第147章 改变(4)
罗希亚没想到,在她们告别苏菲亚以后,丝拉比竟然会向她发出同行的邀请。
她不理解丝拉比为何会邀请她同行,因此在向前迈出两步以后,她用不熟练的斯诺语开口叫住了对方。
“不知您邀请我同行究竟所为何事?”
丝拉比显然被吓了一跳,她组织了一下语言,理了理鬓边的头发:“我只是想知道和我一样,会对这些身体有缺陷的人产生同情心,并为之付诸行动的勇者小姐究竟会是什么样的人而已。”
罗希亚显然对丝拉比突然冒出的好奇心感到有些困惑,她叹了口气,在备忘录上写下两句话后展示给丝拉比:
“可惜的是,我并非您想的那种伟大之人。我觉得我做的事情都是些稀松平常的事情,不值得您对此抱有如此强烈的好奇心。”
“您觉得在一早上处理完我国25%的每日高级委托还能精神抖擞地回来采购列巴,将列巴分发给贫民窟残障人士的行为是稀松平常的吗?
我觉得这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所以您大可以不必如此谦虚。
啊,对了,抱歉,我忘记问了。不知道勇者小姐您是哪国人呢?我年少时分学过一些华帝国语和扎斯提亚斯语,至于其他的语言我就不太熟悉了……
总之您可以试着用本国的语言和我交流,不必用这么繁琐的方式。”
罗希亚眨了眨眼,心中揣测这个酒红发女子能在年少时分接触学习两种外语,身份一定不简单,再加上她的发色特征和大公主娜德曼莉整体吻合,她的真实身份可能正是斯诺王国大公主娜德曼莉。
然而,罗希亚也曾听弗洛森的市民们说娜德曼莉本人的性格高傲热烈,而眼前人的表现反倒看不出有哪里符合这一特征,所以罗希亚又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的揣测的真实性。
身份高贵的酒红发女子应该不只有娜德曼莉一人,至于眼前人的身份还需要通过观察获取情报来推测。
想到这里,罗希亚便点点头,用扎斯提亚斯语答道:“感谢您的体谅,小姐。
我原是扎斯提亚斯的修行武者,前段时间由于国家动荡不安,加上我一直想实现自己四处游历旅行的梦想,便启程去了东凰旅行,顺便用自己的一身本事赚点钱。
我也是近段时间才从东凰来到斯诺王国的,所以斯诺语并不是很熟练。不知我该如何称呼小姐您比较好?”
“您就叫我‘白鸟’就可以了,正如您不想让人窥探到您的真实身份一样,我也还不能告诉您我的名字,所以我们之间用代号相称就好。”
罗希亚识趣地用手压了压将上半张脸覆盖住的面具:“您说得对,我就称呼您为白鸟小姐吧。那么,白鸟小姐,我看您似乎在犹豫些什么,请问您是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吗?”
“抱歉,明明是我主动找您谈话的,我自己却还在犹豫浪费时间。”
说到这里,丝拉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又理了理鬓边的头发,缓缓开口:“我只是想问您一个问题:您在弗洛森接了这么多高级委托,真的只是为了解决贫民窟人民的温饱问题吗?”
“如果我说,我做这些事情都只是为了自我满足而已,您会相信吗?”
“我不太理解您的意思。”
“简单来说,我帮助贫民窟的人只是为了从中获取一种满足感而已。”
丝拉比苦笑了两声:“我能理解,是终于发现还有人比自己活得更惨的满足感,是吗?”
罗希亚却摇了摇头,露出了有些为难的表情:“不是的,虽然我承认自己是个伪善的人,但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让人从中得到满足感呢?
我只是看到了这个国家残障人士可悲的现状,觉得他们不应该连通往未来的路都被封死,所以想要为他们做点什么罢了。
但我既没有彻底改变他们生活方式的方法,也不敢随意向他们许诺引发动乱的变革,所以只能像这样做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缓解他们的痛苦。
但是,斯诺王国残障人士的现状如同一块巨大的冰,骤然打破冰块会引发无法想象的灾难,所以只能用火熔化,而我提供的不过是一簇小火苗而已,这点火苗是无法撼动巨冰的。”
丝拉比偏了偏头,用手将鬓边的卷发别到脑后:“可是,他们这一世身体的缺陷明明是因为前世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
这是斯诺王国教典上针对原典写下的解释,只不过,那真的是正确的吗?
罗希亚想到这里,原本平淡的语气中染上了一些愤怒:“可是,为什么前世的罪孽非要下一世来承受?为什么因为身负原罪就要受到其他人的歧视……”
说到这里,罗希亚才意识到自己的言辞有些过激,于是她后退了一步,用右手抓着左臂:“抱歉,白鸟小姐,我有些激动了,刚刚我说的话请您不要放在心上,我不该强求所有人都和我有同样的想法的。”
在道歉完了以后,罗希亚又开始在脑海里快速复盘了一番她激动的原因。
她总是想要逼迫自己理性思考,想要做到像特蕾莎那样不论在多么困难的处境之下都能冷静地想出最合适的应对方式,但最后她发现她做不到。
罗希亚以为她已经放下了许多事,但事实上,她一直在那几场大火之中踱步,火中游灵一波又一波的哭喊声与控诉声让她认识到了自己的无能与无力。
他们朝她伸手,试图换取一次短暂的苏生机会;他们指着她的鼻子,控诉着她的无能让他们从生者变成了死者,变成了无法回归炼狱的亡灵。
她想要好好履行自己身上应该背负的责任,但事实告诉她:她做不到。
她的无能为力促成了一切悲剧,她也没能实现曾经怀着一腔热血对所有人许下的诺言,但是她却还活着——占据扎斯提亚斯人口数0.13%的贵族阶级中,只有她一人活了下来。
而她自认为她现在的状态只能以“苟活”来形容,什么都做不到,也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理想空泛,所以难以实现,但她心中曾描绘的未来图景又是何等梦幻,所以她难以舍弃那个说出去就会被人嘲笑空泛而又难以实现的梦想。
然而,无论她去往哪里,她都能从中看到过去扎斯提亚斯的影子,她逃不掉,又无力实现理想、改变目中所及的一切,所以她出离愤怒。
第148章 改变(5)
丝拉比则微微颔首,故意保持着王室贵族礼仪挺拔的姿态开口道:“勇者小姐,我希望我们之间的交流可以抛开身份和地位的差距,所以您可以畅所欲言。
您的问题让我感慨良多,但我还是想问一句:就算残障人士的现状确实糟糕,为什么您一个异国的旅人会妄想凭一人之力就能改变现状呢?”
丝拉比的问题让罗希亚“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想起前段时间特蕾莎在她患上疫病的时候坐在她的床边说过的话。
“你总是妄图为超出自己能力的事情而懊悔自责,但你这段时间一直在担心自责的事情却从来都不是只凭你一人就能改变的。
扎斯提亚斯的悲剧也好,瓦特莱北部边境人员的伤亡也好,这些悲剧发生的根本原因都不在你身上。
你只是一根引线,在你登上王位之前,我的祖先、我的爷爷、我的父亲都已经为这一切的发生埋下了祸根。
即使不是你,也会有别的人来充当那根引线,你所做的不过是让爆发的时间晚了整整一年而已,但是不管怎么样,扎斯提亚斯的祸根迟早都会暴露出来的。”
随后,罗希亚感觉特蕾莎温暖的手覆上了她密布着虚汗的额头。
“……所以,为什么你连在梦里都在念叨着那些死者和反抗者?”
虽然这五年间特蕾莎有些变了,但是她的灵魂还是和以前一样那么热烈。
每当她带着温暖的光芒出现在罗希亚的视线里的时候,她都会将罗希亚的记忆重新染上自己的温度,使得她总是会不由得想起特蕾莎。
想到这里,罗希亚嘴角边柔和的笑意夹带了一些无奈。
“抱歉,这是我个人的一些坏毛病。我有一个挚友也曾指出过我的这一缺点,只不过这一缺点很难改正,所以我总是重复同样的错误。”
丝拉比笑了笑:“我并没有指责您的意思,只不过勇者小姐,您有考虑过通过比武进入骑士团,获得权力以后再反过来改变残障人士的现状吗?”
罗希亚却摇了摇头:“我不这么认为,我获得的权力越大,离百姓的距离就越远,要担负的责任也会越多,到时候要考虑的可就不只是残障人士的事情了。
虽然我觉得这个国家的残障人士实在可怜,但是从王的角度出发去考虑的话,残障人士的确是整个国家的‘少数人’。
为了多数人的利益,这少数人的利益是可以忽视的。而为了让少数人对不公的安排心服口服,教会也只能通过新解教典的方式让这少数人相信他们身负原罪,认为自己生来低贱。
况且我本就是异国人,像现在这样戴着面具出现在众人面前已经惹人非议了,若是真的摘下面具在这个国家定居,恐怕这里的国王会是第一个反对的人。”
“没想到您一个异国武者竟然有这种高见,这一点反倒让我自愧不如了,如果不是因为您实在是没有这方面的意向,我还真的想将您收作我的幕僚。”
罗希亚察觉到丝拉比无意中暴露了自己身份不凡的事实,但她仍旧不动声色地配合着丝拉比的步伐向前踱步。
“您谬赞了,这不过是我的经验之谈而已。至于我是怎么得到这种经验之谈的,我敢打赌,您这辈子都不会想要知道的。”
丝拉比心中觉得这位勇者小姐似乎经历过许多不可言说的事情,这些事或许就是让她不愿以真实面目示众的原因。
虽然丝拉比心中猜测这位勇者小姐可能原先是扎斯提亚斯的贵族,因为王权解体了才逃到斯诺王国来的,但既然对方也不愿意多说,那她也不好再多打听。
而罗希亚也适时地选择了转移话题,她理了理披在身上的斗篷,习惯性地道歉:“不好意思,我不应该一直说一些假大空的话题。
总之我无法通过大方向改变残障人士的现状,所以我之前也在想除了给他们定期提供吃食以外,我还能做什么来改善他们的生活情况。
后来,我的挚友给予了我一些启发。即使这个时代有勇者和白鸟帮助他们,也不能保证下个时代还有勇者和白鸟,他们的困局不仅要靠上位者来解开,还要靠他们自己来解开。
所以我原本想要设计一款具有普适性的义肢用于帮助他们回归正常生活,再让他们一代代传承下去。但我想的还是太简单了,义肢的设计工作本身就不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的……”
丝拉比眨眨眼,然后咳嗽清了清嗓子:“义肢量产化的难度应该还挺大的。
首先要有顶级的金属性术师协助工匠制造配件素材,其次采购耗材用于制作素材想必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最后还需要有一个团的术师帮忙将义肢内部的回路与人体内的魔力回路对接,使得残障人士能自如使用义肢。
至于设计、首批义肢的制造以及试用人员的调试,我想应该并没有这么难,我在这方面有些经验,只要把当时设计残留的图纸和废料利用起来,应该可以完成。”
罗希亚有些困惑地用沙哑的声音问道:“真的会这么顺利吗?”
丝拉比则故作高傲自信地朝罗希亚伸出了手:“本来还想抛掉身份和地位的差别和您交流的,但是现在我觉得没有必要隐瞒我的身份了。
我的名字是娜德曼莉·马尔科夫,掌握着这个国家最顶尖的魔导科技研发团队,再怎么样也会比您单打独斗的效率来得更高。如何?我言至于此,您现在愿意成为我的幕僚了吗?”
然而,似乎天生就有着挺拔身姿的勇者小姐却不为所动,公主的身份也无法让她低下头颅。
她摇了摇头,又后退了两步:“公主殿下,感谢您的盛情邀请,只是我觉得我不配坐在您为我安排的位置上,而且我也还有自己的使命没有完成。在一切都结束后,我会启程离开斯诺王国,前往下一个地方游历,届时,这个国家残疾人的未来就只能拜托您了。”
丝拉比露出了一个有些遗憾的笑容,柔声道:“好吧,我不会强求的。勇者小姐,我接下来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您陪我到这里就可以了。”
“感谢您的谅解,那么,我就先告辞了,和您聊天很愉快。”
在行过一个简单的礼以后,罗希亚带着瘪掉的麻袋朝着市区走去,而虚假的“娜德曼莉”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态,以平常的姿态朝接应她的侍女的方向走去。
无名的勇者从仅有一面之缘的当地公主那里得到了劝诫与保证,虽对这个国家的领导层还心存芥蒂,但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了一些;而失去翅膀的白鸟则凝望着对方挺拔的身躯,畅想着自己未来发展的其中一个方向。
然而,她真的还有未来吗?
毕竟她只是丝拉比,而不是娜德曼莉。
当丝拉比的脑海中冒出这些无厘头的想法时,她的眼神黯淡了几分。
第149章 改变(6)
丝拉比在侍女的搀扶下踏上了归家的马车,透过马车的车窗看着市区的街景。
贫民窟外的世界热闹非凡,即使夜晚将至,小贩吆喝的声音也没有减小。丝拉比看着行色匆匆的市民,感觉她和这些人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
是啊,怎么可能会是一个世界的呢?她本来应该是会被丢到贫民窟的公主,都是因为母亲大人极力隐瞒她已经残疾的事实,她才能如正常贵族一般活着。
想到这里,丝拉比用右手抓住了藏在手套之下的义肢。
她摸到了袖套下藏着的字条,那是她在从家里出发前收到的密信,只因她还在犹豫,所以她只是看了两遍就塞到袖子里了。
于是她又一次将有些褶皱的字条取出来展平,盯着上面的信息。
“经过排查和目击者的情报,现在圣剑被一只黑狐狸叼走了,我初步揣测是希斯莉怀里的那只黑狐狸干的,但我不知道希斯莉窃取圣剑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所以接下来的事情就靠你了,你自己决定要不要把这件事报告给父王吧。”
纸条上的口吻一看就是扎拉斯莉,自她们发现圣剑失窃到找到黑狐狸的线索只过了不到两天,这让丝拉比不禁暗自感叹扎拉斯莉动作之快。
理论上来说,直接将这一情报转达给瓦莱里安是最上乘的选择,但是她的生母摩尔莉娜反复叮嘱她的话还经常在她的耳边徘徊。
“丝拉比,你要记住,进了宫学习礼仪知识,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不可以冒尖争先。宫里有些事即使你知道了也要装作没看到没听到,尤其是和陛下有关的人和事,不可以多打听。”
丝拉比曾对摩尔莉娜的生存法则不以为意,但她不以为意的代价就是丢了一只手。
她恨极了因为傲慢踩断了她的手的娜德曼莉,也恨极了对她的伤情不闻不问、只愿维持表面和谐的瓦莱里安,但事实上,她一个不起眼的公主又能做什么呢?
所以在她终于研发出属于自己的义肢以后,她成为了她母亲处世原则最严格的执行者。
希斯莉是父王陛下的左膀右臂,即使他现在怀疑希斯莉有异心,也只是把她囚禁在自己的宫殿里,什么都没有做。
如果贸然将这一情报告诉父王陛下,她还能独善其身吗?失去翅膀后又重新架上翅膀的白鸟还有资格再度飞翔吗?
丝拉比想到这里,心中不由得烦躁起来。她又将摊平的纸条再度揉成一团,塞回到袖子里。
而另一边,黑狐狸在偷到水之魔剑以后又绕了好几圈,在确认到没有人跟着她以后按照希斯莉的要求来到了丝内格夫人的庭院。
彼时波莉娜正端着盛药的碗从母亲的寝殿里走出来,因为丝内格夫人连药都喝不下去,所以波莉娜的心情也格外焦躁。
她摇着头将已经凉掉的药交给侍女,待侍女走后,她稍稍一偏头,一个有着黑色齐肩短发、身着黑色斗篷的狐耳女子便带着一把剑急匆匆闯入了她的视野。
波莉娜本以为这个狐耳女子是来刺杀母亲的刺客,于是她立马施术准备展开防御,而对方却对着波莉娜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波莉娜被对方的行为整的有点摸不着头脑,便疑惑地放下了手,停止了施术。
“你是哪位?”
“我是姐姐……希斯莉内侍长派过来的,我叫科洛德妮。”
“内侍长为什么不亲自过来?”
“她因为一些个人问题现在无法离开陛下身边,所以托我过来送上一样东西。”
说着,科洛德妮便直起身子,将水之魔剑递到了波莉娜的面前。
波莉娜打量了一番科洛德妮的面容,发现她也和希斯莉一样有着一双灰眼睛,如果希斯莉不笑的话,她的长相其实和科洛德妮很相似——这让科洛德妮的话可信度一下子高了不少。
于是,波莉娜转而看了一眼科洛德妮手上的剑:“这是什么?”
科洛德妮则是用有些生硬的语气答道:“这是现在王宫里所有人都在盯着的东西,姐……希斯莉内侍长是这么说的。”
波莉娜本来前两天还在想特蕾莎为什么要特地找她谈这把与她几乎无关的圣剑的事情,但现在看到科洛德妮手上的剑后,她才不由得在心中感叹特蕾莎的未卜先知。
“这难道就是内侍长提过的圣剑吗?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我不能收下这把剑。”
而科洛德妮却没有因为波莉娜的拒绝而动容,她在心里权衡了一番是按希斯莉的交代去劝说还是直接说出她的心里话,最后她还是摇了摇头,答道:“您不要着急拒绝。”
“我没有非要接下这把剑的理由,如果父王陛下真的在乎我们,那么他也不会等到我掌握圣剑才高看我一眼。
祈求父王陛下的垂怜是无用的,我拿下这把剑反而还会给我们母女俩招来无妄之灾。请您转告内侍长一声,不要再拿这把剑过来了,因为这把剑对我而言是无意义的。”
“你说得对,我也不喜欢那个男人,所以我也不赞同姐姐的说法,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变强是可笑的。只是,这把剑对你来说真的就一点意义都没有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姐姐是不会明白我们的感受的,但是我可以理解你。为了保护姐姐,我得变得更强,所以为了保护房间里躺着的那个人,你也可以通过那把剑变强。”
“可是,我已经做了交易了,那个人答应我只要我不碰这把剑,她就可以帮助我带母亲大人回家。”
科洛德妮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然而,你所相信的那个人真的是可信的吗?我一直觉得靠别人不如靠自己,只要拿住这把剑,你就有能力自己带着母亲回家了。”
波莉娜承认自己确实动摇了,她确实不能确定特蕾莎会不会毁约,也不能保证那个交易是否真的能达成。
但是如果靠自己的话,她可以用这把剑给母亲开辟一条路出来。
“如果你还不能决定的话,你可以先留下这把剑,然后再慢慢考虑。”
恍惚之间,波莉娜颤抖着手接过了科洛德妮手中的剑,用惊惧的眼神看着剑上的蓝宝石。
而科洛德妮见姐姐交办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便微微鞠躬,快步离开了庭院。
第150章 梦魇(1)
在拿到水之魔剑之后过了五天,波莉娜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她和母亲回到了那个如童话般美丽的故乡,正乘着一叶扁舟浮在粉色的湖泊之上。
母亲睡着了,但她在梦里睡得很香——在波莉娜的印象里,母亲总是皱着眉头入睡,然而在梦里,她的眉头却第一次展开了。
湖中的长角蓝发精灵笑意盈盈地为她们推着船,指引波莉娜看向夜空中的繁星。
波莉娜顺着精灵的手指方向看去,只见夏日的繁星汇聚成了一条条星河,她此生从未见过这种光景,所以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叹。
“这确实是如童话一般美丽的地方。”
梦中的母亲悠悠转醒,她将波莉娜抱在怀里,开口道:“很美丽的地方吧?这里是所有北方生物的‘乌托邦’,我们与兽群为伍、和魔物共生,共同创建了这个理想的秘境。”
然而,精灵却扒着船尾,轻声问道:“然而,要建立理想的秘境与国度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你们为了搭建这个如童话一般的乌托邦又付出了什么代价呢?”
母亲阖上了双眼,摇了摇头:“通过和神的交易,我们的灵魂被锁在丝内格中,只要我们的躯壳离开丝内格,我们的灵魂就会试图挣脱躯壳的束缚,回归故里,这就是我们付出的代价。”
波莉娜原本惊喜的表情已随着二人的谈话逐渐转为呆滞,而精灵则是露出一副果不其然的表情:“然而,人类和神明的交易从来就不是对等的,只要事物的发展不按照自然规律去发展,那么即使是神明也无法让美梦永存。”
精灵话音刚落,抱着波莉娜的“母亲大人”就化成了一滩水,这些水打湿了波莉娜的衣衫,流入了粉色的湖泊当中。
这让波莉娜呆滞的表情变得惊恐,她撑着手朝船的边缘退了几厘米,而精灵则漫不经心地飘上了船。
波莉娜见状,又朝身后挪了一些:“你究竟是什么?”
“我是早已苏醒的水之魔剑的剑灵,承载了某个守护者所守护的秘境毁灭之前的预兆的记忆,如今我透过魔剑上的宝石读取了与我曾守护的秘境类似的记忆,所以我对此很感兴趣,便闯入了你们的梦境。”
“魔剑?”
“好像把魔剑交给你的人称它为圣剑,既然如此,我是不是也该随大流称呼它为‘圣剑’好些呢?但是依照这把剑的属性,还是称呼它为魔剑更合适一些。”
波莉娜被剑灵有些骇人的说辞吓得不轻,加上她还没从梦中母亲化成水的惊吓中缓过来,所以她在试图离剑灵更远一些的过程中支支吾吾地试探性问道:“你……你为什么会称呼那把圣剑为‘魔剑’?我又为什么会在梦里看到你?”
“因为换取力量、实现梦想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这把魔剑就相当于是一种增幅转化器,你将身体里的魔力和记忆提供给我,我通过魔剑给你提供强大的力量,实现你的愿望。
然而这种交易将会给你的身体造成很大的负担,我灵魂内的善性认为这并不是一场对等的交易,所以我觉得称呼它为魔剑更合适一点。
至于我出现在梦里的原因,我刚刚也已经说过了,在你的记忆里,你的母亲曾经守护的秘境景色似乎很美好。
所以我结合你的记忆为你复现出了你们理想的秘境,但我觉得你的记忆是残缺的,所以我又基于我的记忆为这个秘境产生的缘由做了一些艺术加工,从而通过推理在这个梦境里找到一个答案。”
波莉娜深吸了两口气,她感觉自己猜到特蕾莎一直劝说她不要使用魔剑的原因了,于是她偷偷捏了捏自己的手臂,试图通过疼痛逼自己醒过来,但她发现这种尝试是徒劳的,于是她只能硬着头皮和剑灵继续周旋。
“既然你明知道这不是对等的交易,那么你又为什么要找上我?”
“因为你自己正需要这种不对等的力量,不是吗?”
波莉娜显然不承认自己有这样的想法,她又往后摸索着退了两步,却发现自己无路可退,于是她拼命摇头:“不是的,我和别人还有个约定,我还没有到需要这股力量的时候。”
“然而,那个黑狐狸说的话也不无道理。只会依靠别人的力量去保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最后只会走向被别人背叛的结局。”
“那么你呢?你又想要从我的梦境里得到什么答案呢?”
水之魔剑的剑灵则是绕开了波莉娜探索的视线,将她的视线投射在波莉娜身后的桦树林,喃喃道:“我想要知道一个如童话般美妙的梦境崩落的景象究竟是什么样的。”
波莉娜此前遗留在心里的恐惧已尽数消散,只觉得百思不得其解:“你在说什么怪话?哪有人会想看到事物毁灭的样子?更何况极北之秘境还没有毁灭呢,你怎么可能会从我的记忆里看到它毁灭的样子呢?”
剑灵却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然而,你刚刚也听到了,既然是和神做交易换来的安稳秘境,那么它能维持的时间也一定不会超过一千年。
因为在我的记忆里,即使我再怎么想要通过神明的祝福和自身强大的力量维持如梦一般美妙的秘境,它也还是朝着毁灭的方向走得越来越远。”
说到这里,剑灵忍不住皱了皱眉头,露出了有些难过的表情:“可是为什么我却无法看到秘境真正崩落的景象呢?”
波莉娜冷笑了一声:“所以你就想要通过我的记忆去寻找一个秘境真正毁灭的样子?这样你就能知道这个世界上不只有你一个人的梦境被毁灭了,是吗?”
“……我不知道。”
剑灵沉吟半晌,只给出了一个暧昧不清的答复。
而就在这时,波莉娜注意到周围地面震动,湖泊泛起阵阵涟漪。
剑灵显然也注意到这一点,她抬头望向云层变化多端的天空,念叨着:“看来你的梦境之外的世界也不太平,我就不留你在梦境世界里待太久了。
你应该还有不少时间考虑是否要使用魔剑,等你想清楚了,或者情急之下需要我的时候,你就握紧魔剑的剑柄,在心中默念你最真实的愿望,届时,我便会回应你。”
说着,剑灵轻柔地用并没有实体的手捂住了波莉娜的眼睛,波莉娜出于惯性闭上了眼,当她再次睁眼之时,她感觉眼前一片朦胧。
她这才发现她抱着魔剑趴在母亲床边睡着了,长时间趴着睡觉导致手臂压迫着她的眼球,使得她一时之间无法看清周围的环境。
“波莉娜殿下。”
她听到有人在远处呼唤她的名字,于是她循声望去,在寝殿窗外的雪地上看到了一抹黑色的身影,那抹黑色身影只有头上才有一点属于她自己的亮色。
波莉娜凭借着那点亮色判断出来者是内侍长希斯莉,而希斯莉还是如往常一般,嘴角噙着笑意,怀里抱着黑色的狐狸,向前走了一段距离,直到二人之间只隔着一扇窗。
波莉娜打开窗,疑惑地问道:“内侍长?你来做什么?”
希斯莉则是神色如常,不紧不慢地开口:“我是来向您告别的,亲爱的殿下。”
第151章 梦魇(2)
娜德曼莉在禁闭期间仍然罔顾刑罚,打伤卫兵不说,还私自出府去贫民窟自降身份、邀买人心——当看守娜德曼莉的守卫和间谍首脑将各种关于娜德曼莉的情报报给瓦莱里安的时候,瓦莱里安自己拼凑出了以上结论。
他本想着让娜德曼莉闭关思过会让她意识到自己身上芒刺过多,从而达到警醒她的作用,可他却没想到娜德曼莉竟如此顽劣。
于是瓦莱里安怒不可遏,他让间谍首脑立刻传唤娜德曼莉入宫审问,然而娜德曼莉在收到传唤后并未立刻动身,而是慢悠悠地发了两封信出去才跟着间谍首脑入宫。
瓦莱里安等了约有一个时辰,等到他感觉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娜德曼莉才大踏步走进殿内,对着瓦莱里安鞠了一躬:“不知父王陛下这么晚了叫我入宫是为了什么事?”
原本娜德曼莉玫粉色的眼睛是瓦莱里安最喜欢的眼睛,因为他看着那双眼睛就能想起已逝的王后,但现在他看到这双高傲的玫粉色眼睛,心里就不禁烧起一股无名火。
但他表面上还是淡定地喝了口茶,问道:“娜德曼莉,你还记得你的母亲临死前对你说了什么吗?”
“女儿一天都不敢忘,母后在临死前要女儿做斯诺王国最耀眼的明珠,不能在众臣面前丢人。”
“那你觉得你做到了吗?”
娜德曼莉低着头,看不到瓦莱里安的表情,但她能听到瓦莱里安缓缓踱步的声音。
她知道瓦莱里安虽然表面上没表现出来,但实际上一定已经生气了,于是她在心里暗笑一声,坦然答道:“我自觉问心无愧,对得起母后的遗嘱。”
瓦莱里安用手里的拐杖轻轻敲着地板,娜德曼莉听着规律的叩击声,不知道她说了什么难以理解的话以至于瓦莱里安需要对此咀嚼这么久。
过了一会儿,瓦莱里安缓缓开口:“我原本以为我罚你在府中禁闭可以让你认识到你犯下的错误,但事实上我还是高估你了。”
“我实在不知道我究竟犯了什么错,让您给我下了禁闭府中的处罚,但我也有您给我的任务在身,所以不得不出府完成只有我才能完成的任务。”
“你的任务是指外出勾结你的朋党吗?还是去贫民窟拉拢那些有罪的残疾人?我记得上个星期罚你在府中思过的时候,我还和你说过要少动些不该有的心思。现在你知道什么是不该有的心思了吗?”
娜德曼莉登时柳眉倒竖,她抬起头直视瓦莱里安,有些愤怒地争辩道:“女儿实在不知道您为什么把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扣在我的头上。
您说我拉拢众臣,可我只是正常地和众臣商讨我国魔导科技的发展方向,至于去贫民窟邀买人心,女儿更是从未做过。您究竟是听信了哪些人的谗言,导致您竟然怀疑女儿的忠心?”
“那么,你敢说你从未想过夺取所谓的圣剑吗?”
娜德曼莉愣了一下,随后硬着头皮答道:“女儿……从未有过。只是如果那把圣剑真的有着裁定真王的能力的话,女儿觉得您还是应该更加慎重地选择该将那把剑赐予谁比较好。”
瓦莱里安则是不紧不慢地捋了捋胡子:“你是从哪里听来我打算把圣剑赐予下一任国王的谣言的?”
娜德曼莉摇摇头:“这种流言早就已经在斯诺的贵族圈里传得沸沸扬扬,我根本就不用特意打听。父王陛下,您敢说这其中就没有您的一点授意吗?
我明明从前对您如此忠心,您却总是要疑心我。您究竟是要我做斯诺王国最耀眼的明珠还是要我做一个任您摆布的人偶?”
“看来还是我以前看在王后的情分上过于娇纵你了,你放眼望去,其他的公主和王公大臣中有哪个人比你的自由度还高?我对你稍加管束,你竟然就开始觉得我想要把你变成人偶?你不妨看看扎拉斯莉她们的处境,她们又有哪一个像你这样怨恨我?”
就在这时,一只白色的麻雀飞入了殿内,娜德曼莉抬头看到麻雀扑腾的身姿后,便立马扬手让瓦莱里安的脖颈边上的空气急剧冷却,生成数枚冰锥,直挺挺抵着瓦莱里安的血管。
瓦莱里安本能感觉自己的生命受到了威胁,但这一切尚在他的计划之内。
他重重地敲了敲手中的拐杖,宫内待命的骑士们就已经根据暗号纷纷闯入殿内,可娜德曼莉却立马开口喝住了骑士们:“谁敢再上前一步?要是我感应到有人敢上前一步,这些冰锥就会立马刺穿父王的喉咙。
对了,你们可别想临阵脱逃把当值的术师团成员叫进来,谁要是敢跑出去搬救兵,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娜德曼莉言至于此,聚集于殿内的骑士们自然也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他们知道娜德曼莉是真的会干出这种事的。
至于瓦莱里安,就算曾是可以率兵征战四方的王,如今也已经快要走到生命的尽头,那么,一个快要走到生命尽头的王究竟还能给他们带来多少利益呢?
娜德曼莉见看着骑士们犹豫不决的神态,便冷哼几声,随后爆发出一阵讥笑。
“父王,您看看您最忠诚的骑士们吧,他们在面临生命危险的时候,也是可以把您这位最敬爱的君主抛弃掉的,这就是您最信赖的安防力量。
说实话,我对您非常失望。您竟然还敢在我的面前提起母后的遗言?您不配!母后的遭遇比当年华帝国的英德王后更加凄惨。
她明明在魔导术上有极强的天赋,她明明想要让斯诺那时的魔导科技发展程度更上一层楼,可您却偏偏把她锁在这座惨白的宫殿内,禁止她施展自己的才华,只让她做白雪中盛开的一朵粉玫瑰,可是她明明是活生生的人啊,您怎么能把她当成不会动的花朵呢?
您根本不明白母后的遗愿,母后遗愿的本意明明是让我做不要被任何人掩盖光芒的太阳,但是太阳只能有一个,所以她只能用明珠来指代。
至于其他人?我根本不在乎其他人,那些奴颜媚骨的人跪拜的只不过是您手上的权力而已,看着那些人昧着良心对您俯首称臣的样子反而只会让我作呕。
如今就是我真正实现母亲遗愿的最佳时机,我将取代您,成为照耀整个斯诺王国的太阳,让您说的那些贱骨头换一个人跪拜。
那么您呢?究竟是自己从那个王位上走下来?还是让我踩着您的鲜血走上王位?您该做出选择了。”
第152章 梦魇(3)
在娜德曼莉进入殿内接受盘问后过了约有一个时辰,希斯莉就在殿内隐隐约约看到了火光。
她猜到了娜德曼莉迟早有一天会联合城外的领主举兵谋反,但没想到那一天来得这么快。
虽然希斯莉很喜欢娜德曼莉勇于向父亲举起叛旗的直性子,但是她却不认为娜德曼莉上位以后能把这个国家治理好——那个党同伐异的铁拳铁腕方针势必会让整个弗洛森血流成河。
当然,这个国家未来发展怎么样和希斯莉和科洛德妮她们两个也没有关系,只不过是希斯莉单纯不喜欢血流成河的环境罢了——比起被血染红的城,她还是更喜欢被白雪覆盖的城一点。
科洛德妮见希斯莉不似往日一般面容含笑,便化作人形,偷偷戳了戳希斯莉的脸蛋。
“姐姐,你在想什么?”
“我想起了从前那片森林。”
“你是怕这座城重现我们的森林当年的模样吗?可是人类的血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吧?”
“你说得对,要实现女王陛下的悲愿,流血和战争都是必不可少的。”
但是,她活了几百年,每次看着那些魔剑的使用者自己承受不住魔剑侵蚀而屠城的惨状时,她都会想起从前她和科洛德妮赖以生存的森林——那曾是一片被人类以发展为由而破坏掉的净土。
为什么人类总要重复同样的错误?除掉了异种犹嫌不足,还想要筛选清除掉与自己不同的同类呢?
这些同类吃掉同类的灾难明明都是人类引发的,人类竟然还在通过重复这样的过程不断发展。
想到这里,希斯莉深吸一口气,看着窗外的火光越来越亮,又扭头看了一眼眼睛亮晶晶的科洛德妮。
她不理解人类,人类每一次做出的选择都让她高兴不起来,人类之间因争夺权力而产生的斗争也让希斯莉觉得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的。
所以她已经对这座宫殿内除了波莉娜以外的本地人失去兴趣了,而且现在她也没法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她们该走了,但在她们离开之前,她总归还得做点什么事让自己快活起来。
“姐姐,你想做什么?”
“科洛德妮,我想,我们是时候离开这里了,我已经按照约定将土之魔剑和金之魔剑传送到萨沙群岛去了,水之魔剑的激活进程也比我们想象中要顺利,所以我们不需要再做什么了。
但在离开弗洛森之前,我还想搞一场巨大的离别仪式,你能帮我这个忙吗?”
“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会去做的。”
于是,希斯莉贴在科洛德妮的狐耳边耳语了一番,在收到指示后,科洛德妮抖抖耳朵,变回黑狐狸一溜烟跑走了。
在黑狐狸走后,希斯莉缓步走到了正殿外,听到娜德曼莉发表完一番豪言壮语以后,她在摇头感叹娜德曼莉的愚蠢时抬手念咒,霎时间,窗外的枯枝便强制苏生、生长。
这条冬日里强制生长的树枝顺着殿外的窗翻进殿内,在希斯莉为它开了个门缝以后又顺着门缝以极快的速度穿过骑士群,突破娜德曼莉设下的防壁与结界,刺向娜德曼莉的心脏。
而娜德曼莉显然没想到她千防万防,最后还是敌不过另一个术师,她有些震惊地看向胸口上的树枝,有些狼狈地支撑着身子回身看向袭击她的术师,在看清大踏步走进正殿的狐耳女子的身影后,她露出了有些震惊的表情。
希斯莉则是打了个响指,让长得异常的树枝从娜德曼莉的体内抽了出来,在树枝抽出来以后,娜德曼莉胸口上的血便喷涌而出,美艳欲滴的红玫瑰的躯壳则一下子失去了支撑,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不错的计划,娜德曼莉殿下,只是人类终究是有极限值的,这种防守程度或许可以防得住人类的普通术师,但却防不过我。
而您布下的叛军们也无法如您计划的那样抵达这座宫殿,因为他们之中有50%会被陛下早已布设的军队士兵拦下,30%的力量会被扎拉斯莉殿下和丝拉比殿下派出的骑士阻拦,而剩下20%的漏网之鱼也会被我的妹妹用非常手段让他们停住脚步。”
说着,她笑眯眯地看向瓦莱里安,对他微微行了一礼:“陛下,属下救驾来迟,还望您能原谅。”
终于死里逃生的瓦莱里安虽然早就已经猜到娜德曼莉有谋逆之心,但他还是有些难以置信他最爱的女儿会背叛他。
所以他有些震惊地看着娜德曼莉的尸体,艰难地挪了两步。
“辛苦了,希斯莉。”
然而,在他说完这句话后,他突然想起丝拉比于今天早上通过飞鸽传书送来的情报,上面说明她经种种调查终于发现偷盗圣剑的人与希斯莉密不可分的情报,于是他看向希斯莉的目光中又多了几分怀疑。
“不对,盗走圣剑的人……是你吗?你有什么企图?”
希斯莉则是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没想到您死里逃生以后对着您的救命恩人说出的第二句话竟然是这个,真是让人失望。
在这几天里,我一直被您关在这座宫殿里,我没有暗中与别人往来的渠道,也无法离开这座宫殿偷盗所谓的圣剑,我甚至连国库的门怎么进都不知道,我要怎么偷盗圣剑呢?
无论您怎么怀疑我,我都只有一句话:我对您的忠心赤诚可鉴,我比在座的各位骑士都要忠于您,因为我的命在您手里,我也是唯一一个愿意从娜德曼莉殿下手中救下您性命的下属。”
然而,说到这里,希斯莉话锋一转,问了一句:“莫非您以为,我会这么说吗?”
瓦莱里安顿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戒备地瞪着希斯莉,举起手念着希斯莉曾教给他如何杀死希斯莉的魔咒,然而他却发现这一魔咒竟然对希斯莉一点用都没有。
希斯莉当年竟然只凭着这点小把戏就唬了他这么多年,让他以为希斯莉是只会忠于他的使魔这么多年!
“你——”
他青筋暴起,紫晶色的眼珠溢满了被欺瞒已久的愤怒。
骑士们看着王愤怒的模样,便重整旗鼓将希斯莉包围起来。
希斯莉却不慌不忙地反问了两句:“你们真的以为自己能斗过可以在不知不觉间杀死娜德曼莉殿下的我吗?在叛乱平息后,你们又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被王怀疑吗?”
此话一出,骑士们的士气便被有些挫败了,他们又一次停住了进攻的脚步。
希斯莉满意地看着骑士们有些狼狈的表情,往前走了两步,离瓦莱里安近了一些。
“没错,圣剑是我让我的妹妹偷走的。我将圣剑给了最需要它的人,极北之秘境的领主在得到那把剑后,一定也会因圣剑可以帮她复苏秘境而高兴吧?
至于您的性命?我可没兴趣像娜德曼莉殿下一样对您动手,我知道您一直以来都瞧不起我们这群兽类,所以从一开始我就觉得这段合作关系让人恶心。
不过没关系,现在这段不愉快的合作关系马上就要结束了。自傲的王啊,被您最看不起的女人和兽类逼到这个地步,感觉如何?”
“你这个疯子!”
然而,希斯莉却没再搭理愤怒的瓦莱里安,她在骑士们惊讶的目光下用火焰的术式为自己开辟了一条路,径直走出正殿,接回完成任务的科洛德妮,准备前往清冷的院落完成最后的道别。
第153章 梦魇(4)
“告别?您要去哪里?”
希斯莉回想到这里,看着波莉娜疑惑的表情,感觉原本沉闷的心情也变得有些快活起来。
于是祥和的微笑再度爬上她的脸颊:“离开斯诺王国,去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我希望我最后停下的地方是与从前的‘极北之秘境’类似的地方,像秘境一样与世隔绝的地方肯定很适合度假。
只不过可惜的是,丝内格早就已经被烧毁了,要是它还在的话,我一定会选择去那里度假。”
希斯莉的语气仍如平常一样,然而她说的话却让波莉娜的表情越变越惊讶。
“您说……丝内格已经被烧毁了?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丝内格夫人没告诉您是因为她出于自我保护而将毁灭的记忆封存了,瓦莱里安陛下和其他人没有将这件事告诉您是因为这些人类认为秘境的毁灭和寻常领土扩张毫无区别,所以不值一提罢了。
但我不一样,在我得知秘境毁灭的消息时,我是真心实意地为又一片净土的陨落而感到惋惜的。”
“既然如此,您为什么之前又要欺骗我讨好父王?”
“我承认我从前是很愚蠢,以为只要曲意媚上就可以求得一隅安宁,所以我为了保住您和丝内格夫人对您说了谎。
但是现在我也算是明白了,即使讨得君主欢心,只要有一天做的事触及君主的雷区,他也是可以随时抛弃我的性命的。”
波莉娜看不出希斯莉究竟是真心实意还是又在欺骗她,然而希斯莉也不在乎她的话能否让波莉娜信服,她自顾自地继续开口道:“啊,对了,有一件趣事我忘记告诉您了:娜德曼莉殿下已经死了,她因向君主反抗而死,也因君主的猜忌而死。
明明生前她就是少数受尽皇权恩惠的人,如今自己的利益受到了一点侵犯,就开始说自己受到了皇权的压迫,想要反抗皇权。您说,这是不是很好笑呢?
那位公主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是自我以上人人平等自我以下阶级分配的自由吗?那直接承认她想要的是权力不就好了?
仔细想来,向那位君主反抗的人好像从来就没有什么好下场,您的母亲丝内格夫人是这样,他最爱的公主娜德曼莉殿下也是这样。
顺从君主的命令才能生存好像已经成了这座无聊的宫殿里的一个法则,过去的我也深谙其道,谨遵这一法则。
但要是永远都这样活着,这里的所有人根本无法回归真正的自我,包括我也一样,所以我要走了,我希望有一天我能重新做回真正的自己。”
“您这是什么意思?”
希斯莉却笑了笑:“在我解释这些话之前,我先为您讲一个故事吧——这是一个被宫内所有人遗忘的秘境毁灭的故事。
瓦莱里安陛下在还没戴上冠冕前,就已经是一个极端好战分子了。
他花了人生中的二十五年带着众骑士将斯诺王国的领土扩大到初具帝国的规模,其中,他又花了整整三年时间破坏了覆盖‘极北之秘境’丝内格的结界,烧毁了丝内格繁茂的桦树林。
在我们伟大的王攻下丝内格之前,斯诺王国北部的丝内格是聚集了北部平原一带猛兽与妖精的幻想乡。
那里所有的异族曾被人类的恶意排斥,所以全都退到了斯诺王国以北的地方,聚在雪松林里报团取暖。
他们不想和人类产生太多交集,所以便和某位司章死亡的神明做了交易,以将自身的灵魂锁在丝内格为代价,换来了覆盖整个丝内格的大结界,以求自保。
这片结界和常规术师展开的结界不一样,它可以让丝内格避免被人类观测到,也有独特的防御机制,可以将人类的炮火隔绝。
当年,伟大的陛下由于迷路误闯了丝内格,一位好心的精灵为他指引了回去的方向。可惜的是,王并没有感念精灵的救命之情,而是选择了利用这一情报对丝内格的结界发起了攻击。
当时在与神明签下契约后又以一己之力为丝内格打造了一片繁荣自然景象的传奇领主希娜·丝内格领主用自己的魔力与灵魂苦苦支撑着大结界,可惜的是,她却没能成功阻挡王与骑士的炮火及术师团的轰击。
在结界被打破的时候,希娜领主英勇反抗侵袭的身姿映入了王的眼帘,然而伟大陛下看到的不是她高洁的精神,而是她异常美丽的外表。
为了让希娜领主断了对丝内格的牵挂,他命人烧毁了丝内格的森林,让曾是乌托邦的丝内格沦为了废墟,然后,他强行将领主带了回去。
然而,结界破碎以后,束缚着丝内格境内猛兽、妖精和精灵灵魂的诅咒却没有消除。
自那以后,北方幸存的猛兽和妖精失去了完整的灵魂,也失去了曾经存在的理智,他们为了重新找一片自己的容身之处而屡次进犯弗洛森。
而北方的精灵种也随着时间的消逝灭绝了——他们从前依附希娜领主才得以生存,所以他们灵魂被束缚在故土,肉体却只能随着希娜领主一起离开故乡。
他们的肉体内只留下一缕维持生存的残魂,所以他们无法再保持精灵的模样,于是他们的耳朵和翅膀都已退化,化为了与人类无异的样子,可他们的寿命却最多只有20年。
然而,即便如此,他们在跟随希娜领主回到弗洛森后却没能得到王的一点优待,反而因为各种各样忤逆王的行为被王处以极刑。
希娜领主为了惨死的同胞和回归故土的愿望再一次独自发动了叛乱,而那场叛乱也可想而知地以失败告终。
王吩咐术师切断了希娜领主的魔力回路,又严禁所有国民把秘境陨落的真相泄露出去,他给了希娜领主属于斯诺王国的爵位,又给了她一座独立的宫院。
希娜领主虽然收下了诸多恩惠,但她早已没了当年的风采,她不能再自己编织白鸟使魔,也无法再自己施放秘境魔法,但比这些更糟的是,她发现自己怀上了王的孩子。
一系列的变故让她忘却了自己的故乡早已毁灭的记忆,所以可怜的领主便决定生下这个孩子,让这个孩子继承属于秘境的一切,然后让这个孩子回到故乡,重新引领猛兽和妖精将那片乌托邦延续下去。”
波莉娜听到这里,整个人已经彻底崩溃。
她有些无助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扶着窗沿才能堪堪维持站立。
“你想告诉我母亲大人的愿望却已经无法再实现了,是吗?即使我带着母亲大人一起回到故乡,迎接我们的也只有一片废墟。你就是想告诉我这个真相才一直没有离开的吗?”
希斯莉摇摇头:“我只是为了给您指一条明路,只要您掌握圣剑的力量的话,那一切都不一样了。您可以利用圣剑的力量重建那片美丽的乌托邦,实现您母亲的愿望。”
第154章 觉醒(1)
然而,希斯莉说到这里的时候,波莉娜发现瓦莱里安带着他的仪仗和骑士来到了这座他已有十数年没有踏足过的地方。
虽然瓦莱里安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仪容,让自己不至于像刚刚在殿内时那么狼狈,但波莉娜通过他散落在额间和鬓角的碎发及有些凌乱的衣领还是能看出他在刚刚一定经历了一场超乎他预料的灾难——这在某种程度上也印证了希斯莉和她透露的情报。
然而比起这个,瓦莱里安周身肃杀的氛围与他眼中的怒意反而更让波莉娜心生畏惧——在她从希斯莉得知秘境消亡的真相后,她对瓦莱里安抱有的感情只剩下恐惧与愤怒了。
于是,波莉娜蹲到了窗下,而希斯莉也扭头发现了瓦莱里安的仪仗。
“你还敢出现在这里?”
瓦莱里安在侍者的搀扶下走下马车,他看到希斯莉以后,发出了一句愤怒的质询。
希斯莉不为所动,只是如平常一般抚摸着科洛德妮柔顺的毛:“您以为我会怕您吗?您手下的这些骑士根本近不了我的身,我来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激活那把圣剑。
您根本认识不到那把剑的真正价值,所以您才会把它当成寻常宝物一般丢进您的宝库内,可您不知道,只要激活那把剑,您从前毁坏掉的那些秘境、森林都可以苏生。如果您使用得当的话,如今北部猛兽进犯弗洛森城墙的困扰或许早就迎刃而解了。
我不忍心见到那把剑就这么在您的宝库里吃灰,所以我自己找方法把剑拿了出来,给了真正需要它的人,这有什么问题吗?”
“所以你把它给了极北之秘境的前领主,想要让她再次举起反抗的旗帜?真是荒谬可笑!”
虽然瓦莱里安断定如今已经被切断魔力回路的丝内格夫人已经做不了什么,但他还是有些烦躁地敲了敲拐杖:“安排一队人进去把圣剑找出来,撬开那女人的嘴也要问清楚!剩下一队人把这个母狐狸给我杀了。”
“是!”
听到骑士身上铠甲碰撞的声音后,惊慌失措的波莉娜脑内萌生的第一个想法是必须要活下去。于是她抱着圣剑躲到了母亲的床底下,在床底观察着骑士们攒动的身影。
而宫殿之外的骑士则是像刚刚包围住娜德曼莉一般将希斯莉团团围住,希斯莉见状也不慌不忙地念咒令被白雪覆盖的植物快速复苏,让藤蔓缠住骑士们的脚。
“所以我说人类只会重复同样的错误,也只会踩同一个坑。”
骑士们本想用利剑砍穿藤蔓,然而希斯莉却持续施法让它们持续生长,直到把他们的腰腹、肩膀、手臂全部紧紧裹住,让他们无法再使用武器。
而内殿的骑士们找了一圈也找不到所谓的圣剑,一无所获的骑士队长匆匆返回将情况告知瓦莱里安的时候,瓦莱里安也顾不上希斯莉了。
他念叨着“一群不中用的东西”走进冰冷的宫殿,径直走到丝内格夫人的床前,令侍女用冰水把丝内格夫人泼醒,侍女犹豫了一番,最后还是在瓦莱里安的威压之下去找了盆冰水泼醒了丝内格夫人。
丝内格夫人悠悠转醒,她在看到瓦莱里安的时候,原本疲惫的眼神顿时被愤怒填充。
她用尽全力爬了起来,近乎嘶吼地质询道:“利用精灵的信任侵吞了丝内格的家伙,你怎么还有脸再度进犯我的庭院?”
“你的庭院?你现在拥有的所有东西都是我赐予你的,你又怎么好意思说这是你的庭院?败者就应该老老实实接受我的恩惠,怎么还能说出这些忘恩负义的话?”
“你不过只是一个只知道暴力压制的侵略者而已,竟然还敢站在高地指责我?是你让我离开了故乡,你又怎敢说出是你赐予我新的住处这种话?”
“行了,这些旧事我不想和你多扯,赶紧把圣剑交出来吧。”
“圣剑?”丝内格夫人好像听到了一个新的名词一样,随后她发出了几声讥讽的笑声,“你连自己宫里的内务都管不清楚,丢了宝物找不到还跑到我这里找什么人类的宝物?你们人类的宝物我半分兴趣都没有,再在这里找来找去也是白费功夫。”
然而,她因为身体过于虚弱,连讥讽的笑声听起来也失去了其攻击性,瓦莱里安给骑士长使了个眼色,他便直接冲上前掐住了丝内格夫人的脖子。
“再不说的话,你的性命今天就会在这里断绝。你接受那个狐狸的馈赠究竟有何企图?是想要复兴已经被毁掉的秘境吗?还是妄图覆灭我的王朝?”
丝内格夫人被掐得连话都无法说出口,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一脸嘲弄地看着瓦莱里安,仿佛瓦莱里安和他的手下对她的威胁对她来说一点用都没有。
而波莉娜在床底听着自己父母的对峙,心中的恐惧与无力感被一点一点放大。
瓦莱里安和丝内格夫人的对话验证了希斯莉故事的真实性,她能感觉到丝内格夫人的气息变得越来越弱,然而在这座宫殿里,没有一个人愿意出手救她的母亲。
她透过床底的缝隙看着瓦莱里安和他的手下们,那些对波莉娜而言理应熟悉的陌生人们如今看起来就像是失去了理性的野兽一般,他们用看猎物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母亲,仿佛那些锐利的目光可以化成獠牙将母亲解构撕裂。
就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救母亲了吗?没有人愿意回归理性救救她们吗?
果然一味地相信有人会拯救她们是不现实的,眼下已经不能再犹豫了,再这样犹豫下去的话,母亲真的会断气的。
波莉娜想到这里,不禁愤怒地咬住了牙关,右手握紧了圣剑的剑柄。
“你这么快就想好你的愿望了吗?”
根本就没有什么好考虑的,为了救下母亲,为了让我们重回故土、重建家园,这两个理由就足以成为拔剑的理由了。
水之魔剑的剑灵听到了波莉娜心中最诚挚的愿望,于是她轻笑了一声,答道:“那么就从床底爬出去,拔出这把剑吧。”
听到剑灵说出只有她能听到的回答后,波莉娜深吸了一口气,最终决定了告别过去那个犹豫怯懦的自己。
第155章 觉醒(2)
波莉娜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滚出了床底,遵照剑灵的指示拔出了剑。
但她却不知道该如何挥剑,在拔出圣剑以后,她只能做到将剑插在地上,无法再度举起剑。
该怎么办?要怎么做才能将剑再次挥舞起来?
“拿不起剑也没关系,只要像你练习魔法一样想象将魔力输送到魔剑上就行了,我会帮你的。”
而瓦莱里安此时也终于反应过来了,他大声喝道:“都愣着干什么,快从她手中夺走圣剑!”
骑士们也因瓦莱里安的命令回过神来,反应快的骑士立马拔剑朝波莉娜冲过来。
波莉娜知道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要是再不出招的话,她和母亲都会没命的。
于是她遵照剑灵的指示朝手中的圣剑输送魔力,剑灵在接收到她的魔力后立马在波莉娜周围释放了几束高压水柱,将骑士们打退。
“那到底是什么招式啊?”
骑士们因对未知的恐惧而停下了脚步,瓦莱里安也因波莉娜激活了魔剑而变得更加怒不可遏。
他扭头看向丝内格夫人,不顾仪态上手扯着丝内格夫人的领口:“是你……是你教唆她去使用圣剑的?”
“呵,你难道就只会无能狂怒吗?那种东西我才不会让波莉娜去使用!”
而波莉娜看到瓦莱里安又一次对自己的母亲施暴的模样,原本对瓦莱里安抱有的那一丝恐惧也被愤怒所覆盖。
水柱的杀伤力太低了,有什么办法能造成更强大的伤害呢?
波莉娜思考了不过三秒,便再度将魔力送给魔剑,当剑灵朝瓦莱里安释放高压水柱的时候,她直接念咒让水柱在生成的时候就化作冰锥,让冰锥以高速刺穿了瓦莱里安的胸膛、脖颈和双手的手臂。
“我……怎么会……”
瓦莱里安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被冰锥刺穿的惨状,用微弱的声音表示对这一现状的震惊之情。
“把你的脏手从母亲大人身上拿开!”
在波莉娜发出怒吼以后,在这座宫殿里的所有人这才接受了这一事实:王被自己从不在乎的小公主刺杀了。
他们出于对先王的忠心再度将波莉娜包围,而波莉娜也因为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而再度以刚刚的方式生成了更多高速冰刺,透过骑士们铠甲的缝隙将骑士们的身体刺穿。
希斯莉看着波莉娜终于成功使出了水之魔剑的力量,终于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
她轻轻打了个响指,缠在包围她的骑士们的藤蔓便向内收缩,狠狠地掐着骑士们的脖子,在他们失去呼吸以后,苏生的植物们便立马枯萎。
“你们已经没用了,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只会是死路一条,这个道理应该不用我教你们才对。”
在杀死守在宫殿外的骑士和内侍官后,希斯莉也抱着科洛德妮火速离开了现场。
而在宫殿之内,尚未成年的少女在获得强大力量的同时,也终于找到了长年被冷遇积累的不满和在一天之内得知诸多痛苦历史而产生的强烈愤怒的宣泄口。
“明明我们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为什么连给被人类排斥的异类一个栖息的空间都不允许?
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那么残忍的事情?
毁掉了母亲大人的秘境还不够,还要逼着她背井离乡,让她在这里熬尽了生命力?你们明明都已经把她逼得没有人样了,却还是要步步紧逼?到底是为什么?”
她用对她来说有些重的魔剑轻轻敲击着地面,在剑尖接触到地面的时候,一个高速冰锥就立马生成,砸向试图阻拦她的骑士。
在宫殿内所有的骑士都被波莉娜用冰锥刺穿的时候,她回过头看向母亲,而丝内格也因为体力透支又一次晕了过去。
“母亲!”
她丢下了魔剑,冲到床边抱住了母亲,两行清泪从她的眼中滑落。
她又一次尝试使用母亲曾教她的治愈术治疗母亲,然而这种治愈术带来的影响微乎其微。
不知尝试了多久,她听到了两段念咒声自窗外传来,在念咒声消失以后,母亲脸上的血色又变得红润了一些。
波莉娜循声望去,只见特蕾莎和一个黑色长发的侍从坐在飞毯上,在确认她们的施术对波莉娜的母亲还有效以后,特蕾莎终于松了口气,露出了一个微笑。
“特蕾莎殿下,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那个……宫外的门禁难道被破坏了吗?”
“规矩和礼法有时候也是可以被打破的,在几天前的那场谈话结束后,我也想了一下,我觉得在要求您相信我之前,我总得先向您展现出对应的诚意。”
“可是……可是我已经违反了约定,我已经使用了圣剑,事到如今,我也已经不能再奢求您的帮助了。”
然而,特蕾莎却没有因此而惊讶,她看了看波莉娜造成的残局,抿嘴笑了笑,朝窗内的波莉娜伸出了手:“那确实很可惜,但激活了魔剑也只不过是一个开始而已。
我有办法让你们回归故土,但在那之前,我得先把这一行为合法化。我可以帮你们争取将弑君这一罪名对应的惩罚降到最低,所以为了活下去,带着丝内格夫人和我走吧。”
“可是,我们的故土已经被毁灭了……”
“那么,再一次重建它不就好了?这一次不再是靠神明的力量,而是靠你们自己的力量去重建它。虽然这听起来是挺难以实现的,但我会通过合理合法的形式帮助你们回归故土,完成这一愿望。”
波莉娜虽然对特蕾莎提议的可行性仍然抱有怀疑,但她也清楚眼下已经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如果她不和特蕾莎一起走的话,因这里的骚动而再度赶来的骑士和内侍们会再次尝试将她和母亲关进王城的大牢内,虽然她也可以尝试通过使用魔剑反抗,但她已经不想再杀更多无辜的人了。
于是,她抓住了唯一一根救命稻草,而特蕾莎确认波莉娜的选择以后粲然一笑,将波莉娜带上了飞毯,自己跳下了飞毯。
“殿下,您……”
“安达,你先带着波莉娜殿下走吧,我已经安排别人过来接应我了。在带着丝内格夫人离开之前,我还得在这里‘动点手脚’。”
“是,殿下。”
第156章 觉醒(3)
另一边,在娜德曼莉还没有发消息让城外的两位领主举兵进攻弗洛森城内之前,罗希亚在自己的房间里认真地打磨着某样东西。
这是她在来到弗洛森之前就在偷偷制作的东西,但是从前数月因为要连带着思考魔剑相关的事情、资助残障人士的资金来源、解决残障人士根本困境的方式方法以及义肢的设计等内容,使得她制作这一物件的效率有所下滑。
但万幸的是,在她们来到弗洛森以后,许多看似难以解决的问题竟然在不知不觉中都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解决,这些微小的进展让罗希亚终于可以专心制作这个小巧的物件,也使得她的制造效率进一步提升。
罗希亚时常在想,自己无端生出的对这个国家残障人士的担忧是否是一种庸人自扰。
毕竟她如今只是一个旅者,对这个国家的国民而言,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即使有一天她离开了,也会有另一个人用更大的影响力救赎他们。
但这些理性上的思考却无法阻止她对他们生出更多怜悯之情,于是乎,在不知不觉间,她也像是从前搭积木一般,做了一些可能会影响到底层残障人士的事情。
那么,她做这些事情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
在她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一个只有拇指大的长卷发木质人偶在她的锉刀之下诞生了。
罗希亚将初具雏形的木偶举起来,用它遮住了月光——她显然对这一木偶的复原度还不是很满意。
“细节方面貌似还能再完善一下……但头发已经很像了。”
她轻声评判着自己的“杰作”,又小心翼翼地将它收到了桌上的一个小匣子里,把周围的木屑打扫干净以后才准备上床睡觉。
然而,命运似乎连一个安稳的夜晚也不愿意赐给这位在精神上伤痕累累的女子,她的头刚一沾上枕头,一股眩晕感就立马涌了上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
罗希亚揉着太阳穴试图缓解这股眩晕感,她自觉目前眩晕的程度是自身能接受的程度,于是她拼命地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思考突然产生眩晕感的原因。
这是使用魔剑产生的副作用吗?虽然这也不无可能,但是这种可能性发生的概率应该不高。她这段时间即使是在外面与魔兽搏斗的时候,用的也只是最普通的铁剑。
即使用着被魔剑强行强化过的身体去和猛兽战斗,也不应该会产生如此强烈的副作用——因为她自认对疼痛眩晕的耐受力尚可,而即使是在通过透支身体而守护瓦特莱的那四个月的作战时光里,也没有出现过这种会让她感觉到有些难以忍受的眩晕感。
那么,是她这段时间太过疲劳了吗?答案自然也是否定的。否定的理由同样可以用她在脑内反驳第一条推论使用的理由来倒推。
当然,也不排除这是她自开始使用魔剑以来由于一直在以各种方式透支身体使得孽力回馈的效果。毕竟罗希亚自认她并不算幸运,所以她使用魔剑的频次也不得不比其他人高。
可她来不及思考太多,比当前的眩晕感更严重的疼痛感便席卷了罗希亚的整个头部。
她不得不捂着脑袋试图驱散这股更加疼痛的感觉,但这一努力显然是徒劳的。
该用什么形容来概括这种感觉呢?
在疼痛中,罗希亚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试图找一种说辞来形容自己的感觉。
最终,她闭上眼,也确定了一种最适合形容这种疼痛的说辞:这大概就像是大量的信息流在同一时刻全部涌入脑内原本寂静的记忆之海的感觉——因为她一闭上眼,萦绕在耳边嘈杂的非人类说话的声音、在她眼前疯狂跳动的单词们一下子全部“活”了过来。
罗希亚试图从这些单词中找出关键词,但她根本不知道这所谓的关键词是什么,只能依靠着想象捕捉凑近她眼球的词汇。
她艰难地从这巨量的信息流中冷静下来,又在心里诘问剑灵产生这一异样的原因,而剑灵也尝试着与她共感,埋入庞大的信息流中,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我能感觉到这些信息流是我熟悉的东西,但那暂时还不是我的东西。”
那么,这应该是属于其他剑灵应该知道的信息突然涌现到我的眼前了,是吗?
剑灵没有反驳罗希亚脑内的推论:“应该是这样,我更倾向于认为这是一种‘预告’——这预告着其他剑灵找到了使用者,或者与她们产生了某种联系。
总之这应该算是一种其他剑灵活跃度提高的证明,也是一种魔剑在催促着其他使用者尽快让斯托希洛回归一个整体的信号。”
能从这宏大的信息流中确定是哪把魔剑的剑灵活跃度提高了吗?
“很遗憾,目前还不能,不过我需要一些时间从这里面提炼出有效的信息,在这之前你得再忍忍。”
如果这一推论是正确的,那么莉切丝应该也会有同样的感受才对。
为了证实这一推论,罗希亚艰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依靠着月光找到了床头柜,扶着床头柜让自己站起来。
在成功站起来以后,罗希亚扶着床沿向房间的门走去,然而她没走两步就已经感觉她的眼前天旋地转。
这种感觉让她差点要把今天的晚饭吐出来,于是她歇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忍住了。
在这种天旋地转的感觉有所减弱以后,罗希亚又向前走了两步,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她的房门被某个人打开了。
由于房间很昏暗,从走廊射入房间内的光线让罗希亚习惯性地眯上了眼,她忍住天旋地转而产生的眩晕感,将视线挪到了来者身上。
来者是大一号的“莉切丝”,可她却不是莉切丝。
那人是无法替代的存在,是罗希亚的月光,但也是罗希亚眼下最不想见的人之一。
“罗希亚?已经准备睡了吗?怎么不点灯?”
来者径直走进房间内,帮罗希亚点燃了房间里刚熄灭的灯。
“……特蕾莎,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她忍着想要呕吐的感觉,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正常的询问。
“我刚处理完残余的政务,梳理了一下目前从留在弗洛森的残缺亡灵中获得的情报,想第一时间和你分享一下……你怎么啦?”
第157章 觉醒(4)
在房间被煤油灯的光线铺满以后,特蕾莎回过头,却发现了罗希亚的异状。
与特蕾莎喜欢把头发随意地扎成低马尾、只有在正式场合才会盘起发髻的习惯不同,罗希亚是惯常把自己的头发梳成整齐的盘发亦或是高马尾的。
而现在罗希亚的头发却有些散乱地搭在肩背上,她右手的手指穿插在鬓角和额间的碎发中,被胡乱地揉在一起。
罗希亚的面色变得比平时还要苍白,穿插在发丝之间的手指也有些颤抖。即使现在她的呼吸节奏有些紊乱,她也仍然拼命地深呼吸,试图让自己的状态看起来平稳一些。
在和猛烈的信息流对抗的拉锯战中取得一点优势以后,她轻声道:“抱歉,特蕾莎。这个话题可以明天早上吃饭的时候再和大家说吗?我现在有点……”
没等罗希亚说完辩解的话语,她就又感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这一次她没有扶好床边,脚不听使唤地想要向床的反方向倒去。
特蕾莎也不再多言,她向前两步,用右手牢牢抓住了罗希亚离她较近的手,然后用左手抓住对方的小臂,把对方朝她的方向拽了过去,抱住了罗希亚。
这是一个纯粹到只剩下温情的拥抱,在特蕾莎身上淡雅的东方茉莉花香灌入罗希亚的鼻腔的时候,可能是出于心理上的作用,罗希亚感觉头部的疼痛似乎有一定程度上的缓解。
而特蕾莎在刚刚看到、摸到罗希亚的手的时候,其实她是有被罗希亚的手吓了一跳的。
平时罗希亚总是戴着手套,她看不到也感受不到罗希亚手部的变化,如今在真正看到摸到对方的手时,她才发现罗希亚被火之魔剑侵蚀、同化的程度太高,以至于五个手指都已经因异变而变得通红,手指的温度也和平时有些冰凉的触感不同,甚至有些发烫。
而她的手掌也到处都是薄茧,粗糙程度让特蕾莎不禁开始想象在分别的数年时光里,罗希亚到底被剑磨伤了多少次,又独自一人用绷带处理那些通红的水泡处理了多少次。
想到这里,特蕾莎把手轻轻地放在罗希亚的后脑勺上,故作轻松地解释道:“好了,虽然我只会一些简单的治愈术,但缓解疼痛感这种事情在距离这么近的情况下应该也不会耗费多少魔力。
这种程度的事情不必劳烦安达,就算是我也能做到。所以接下来你要做的就是放轻松、深呼吸,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就好了。”
“可是……”
“我已经通过魔力探测发现你身上的异状了,你还要瞒我吗?”
罗希亚想起一年多以前瓦特莱城区的纪念碑之下似乎曾发生过类似的对话,于是她此刻所有用于辩解与隐瞒的话语都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最后只能化作一个没有被特蕾莎看见的无奈的笑容。
在头部传来的剧痛强度越来越强的情况下,罗希亚很难保持自己一直处于冷静的状态之中。当特蕾莎在她耳边轻声念起缓解疼痛的咒语之时,她再也无法忍受钻脑般的疼痛,紧紧地抓住了特蕾莎后背的衣服,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所幸的是,咒语生效以后,这份疼痛感并没有再往上叠加,反而开始得到了缓解,罗希亚缓缓松开了先前紧紧抓着特蕾莎衣物的手,将这一有些进攻性的动作换成了一个温和的拥抱。
罗希亚感觉自己取回了一点理智,于是再次尝试在心里呼唤剑灵,亦或是从混乱的信息流中提取信息,但她尝试几遍以后最终还是放弃了——不止是因为这些行为是无用功,还因为她现在和特蕾莎的距离是那样近,近到罗希亚很难保持冷静。
她脑内绷紧的弦只是稍微放松了一些,一些和此情此景不相干的回忆就从脑内紊乱的信息流中脱颖而出。
她想起了从前睡前和特蕾莎一起读童话故事的回忆,那时她们之间的关系亲密到可以毫无顾忌地用“特蕾”与“罗希”这样的昵称互相称呼。
“为什么大部分童话故事里女主角的结局都是和心爱的男人结婚、最后过上幸福的生活呢?”
在某次年幼的罗希亚合上童话书的时候,特蕾莎发出了这个疑问。
彼时罗希亚还没有认识到童话里公主王子的幸福都是建立在剥削人民的基础之上的,也还没有接受过多思想启蒙,所以呆愣愣地反问:“你觉得这样的结局不好吗?”
“我只是觉得这样的展开太单调了,明明女主角也可以自己想出走出困境的方式,在解决困难以后,她也可以选择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
可是为什么大多数童话里的女主角在关键时刻总是会有一个男人出来拯救她,而女主角在最后也一定会选择和这个拯救她的男人结婚呢?
她就这么确定那个男人救她是因为喜欢她吗?说不定那个男人救她是为了要利用她呢。毕竟爱情并不是生活的全部,也不是必须的东西,不是吗?”
“……确实,我以前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现在想来,这些话真是非常有道理,但对现在的罗希亚而言,这些话又是这么残酷。
特蕾莎在说出这些话以后也很好地将其践行到了现在——她一直作为一位引导者尽力引领着周围的人找到自己想要走的路,以她们认为最好的方式活下去,而她在引导众人前行这一过程中展现出的身影是如此地熠熠生辉。
但就是因为这样,罗希亚才更希望特蕾莎自己也能够如愿走在自己想要前行的路上。
她从始至终都很清楚特蕾莎对她好只是出于单纯的善意,但这一善意付出以后应得的回馈应该是作为“挚友”的报恩,而不是爱情——因为爱情会成为特蕾莎履行责任、追逐未来的绊脚石,所以她不需要。
想到这里,罗希亚的目光黯淡了几分。
第158章 觉醒(5)
然而,剑灵并没有给她太多沉溺于个人情感的时间,她在庞大的信息流中终于根据自己与信息流的亲和性拼凑出了活跃度正在提高的剑灵的情报,将提炼过后仍然显得晦涩难懂的谜语呈现在罗希亚的脑海之中。
罗希亚深吸了一口气,让重回正常状态的大脑平静了下来。
她花了一些时间整理了一番乱糟糟的情报,破译了有些晦涩难懂的谜语,然后她微微转头,凑在特蕾莎的耳边轻声说出了她和剑灵通力合作得出的结论:“水之魔剑和土之魔剑已经开始被激活了,其中土之魔剑的输出效率似乎很高。”
特蕾莎听到罗希亚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话,显然是有些惊讶的,她松开了罗希亚,用惊诧的眼神打量着对方的侧脸。
而罗希亚也识趣地松开了特蕾莎,她后退了两步,和特蕾莎保持良好的社交距离。
她露出了一个有点紧张的微笑,用右手扯着左臂的袖子:“不知道你会不会相信,但这也是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其实在其他魔剑的剑灵开始有所活动的时候,我会有类似于刚刚那样头痛欲裂、感觉眼前天旋地转的不良反应。”
特蕾莎也没怎么怀疑这一说法的真实性,而是抱胸思考起来:“这是出于什么原理才会有这种现象的呢?难道说同为魔剑的使用者能够比魔力监测仪更快地捕捉到同频的魔力波动信号吗?”
“你不怀疑我吗?”
特蕾莎坦然道:“罗希亚,我觉得过多的试探反而不会增加你的说辞的可信度,既然你曾经选择了近乎无条件地信任我,那么我如今也会回馈对应的信任。况且你也没有理由故意欺骗我,对吧?”
就在这时,安达小跑着经过了罗希亚的卧室,她终于寻到了特蕾莎的身影,便也不顾礼仪闯进房间内:“殿下,刚刚魔力探测器监测到缪斯王国的最东部有极大幅度的魔力波动。”
特蕾莎绕过了罗希亚,向安达的方向走了两步,不慌不忙地问道:“那么,斯诺王国宫内暂时还没有监测到,是吗?”
“是的。”
特蕾莎听罢,扭头看着罗希亚,说道:“看来,你的说辞至少有一半被验证了真实性。我想,缪斯王国最东部监测到的信号应该就是土之魔剑的使用者开始正式使用它的信号。”
而罗希亚此时才注意到窗户外似乎有火光照耀,她朝窗户走去,拉开了窗帘。
她看到了庭院外的街道有骑士列队走过,他们所经之处的商铺都被破坏,还留在街道上的百姓们无助地缩在角落里,祈求不要被他们当做发泄的对象。
“为什么斯诺王国的军队会在夜晚出动?而且还是朝着王宫内的方向行进?”
特蕾莎见罗希亚的状态有些不对劲,也快步走到了窗前,在看到街道外的景象后,她也不禁皱起了眉头。
“看来是有人发起了叛乱,试图带着军队攻进王宫内逼瓦莱里安王就范。”
“但是在他们还没攻进王宫之前,行进的士兵们会把百姓们当做需要被烧掉的旧日余孽,百姓们则是被拿来作为他们泄愤玩乐的对象。”
“所以,你要去救那些百姓们吗?”
“我这种没有纳入东凰正式编制的闲散人士插手,应该不算是干涉他国内政吧?”
特蕾莎摇了摇头:“我就知道,在你看到这样的场面以后,你一定会做出这样的选择。虽然我也很想这么做,但如今被身份束缚住的人反倒变成我了。”
罗希亚偏头看向特蕾莎:“那么你呢?你在得知了魔剑使用者新的动向,看到了这个场面以后,又打算要怎么做呢?”
“我想要带着安达去看看波莉娜殿下的情况,既然水之魔剑剑灵的活跃度有所提升,那就说明她应该已经开始接触魔剑剑灵了,我怕动乱波及到波莉娜殿下的宫院内以后,她会在冲动之下使用魔剑。”
“即使你知道这一行为是严重干涉他国内政的行为,你也要这么做吗?”
特蕾莎点了点头:“或许这在你看来是一种有勇无谋的行为,但我总觉得我如果不去拉波莉娜殿下和丝内格领主一把的话,我心中的缺憾会进一步被扩大。”
出乎特蕾莎意料的是,罗希亚并没有出言反对特蕾莎,而是露出了一副早就猜到特蕾莎会这么做的表情,破罐子破摔地朝特蕾莎伸出了自以为难看的手:“看来我们都有各自的事要完成,那就希望我们今晚的任务都能圆满完成吧。”
特蕾莎看着罗希亚通红手指上的薄茧,露出了一个有些酸涩的笑容,也伸手回握了对方的手,默认接受了对方善意的祝福。
“嗯,你务必要注意,不要让自己的身体太过疲劳。还有……在你那边的任务结束后,回来找灵使的领队取一块飞毯来王宫内接应我。”
罗希亚猜想特蕾莎可能又想要采取让安达带着波莉娜先撤离,自己留下应付叛军的战略,虽然放心不下,但这既然是特蕾莎自己做出的选择,她作为“挚友”也只有尊重特蕾莎的选择才是不越界的行为。
于是,她轻声地应了一声“好”,然后松开了特蕾莎的手,特蕾莎见状也干脆地转身朝房间外走去,让安达去取飞毯。
在等待的时间里,特蕾莎回想着她将罗希亚拥入怀里时感受到对方身体的变化。
与从前柔软的怀抱不同,如今罗希亚的身体变得坚实有力,她能感受到对方四肢与核心每一块可能会被用到的肌肉都被其锻炼到了极致,而火之魔剑的侵蚀与强化又进一步让她的身材只能用精瘦来形容。
这是否说明,即使她卸下了王的责任,她也注定是特别的呢?
她是一个有着自己信念的武者,即使完成了收服魔剑的旅途,她也仍旧会选择为了他人燃烧自我——不知道为什么,特蕾莎隐隐约约有这一感觉。
虽然这样的罗希亚让特蕾莎总是担心她的身体状态,想要不断提醒罗希亚再多为自己考虑一些,但特蕾莎此时脑内突然蹦出了一个自认为无厘头的想法:或许罗希亚需要的早就已经不再是她的保护了。
第159章 觉醒(6)
在特蕾莎胡思乱想的这段时间里,安达也已经备好了飞毯,二人乘着飞毯向富丽堂皇的王宫内飞去。
在这段时间里,特蕾莎一直在祈祷,她头一次如此希望自己能赶得及,她希望自己能做到让波莉娜不用和她一样面临丧母的打击,也希望自己可以成功阻止波莉娜使用水之魔剑。
然而,当她们飞过宫墙,高空飞过王宫的后花园时,安达手里的简易魔力探测仪上的仪表盘还是一下子飙到了最大量程,仪表盘上的指针指向了前方:这意味着她们前进的目的地最终还是有人使用了水之魔剑,产生了连探测仪都无法直观测量的魔力波动。
安达不甘地用双手锤了锤飞毯:“我们最终还是没能赶上吗?”
特蕾莎虽然也因为希望落空了一半而感到有些不甘,但她还是立马冷静了下来,轻轻拍了拍安达的背:“……继续向前吧,水之魔剑被触发使用只不过是一个开始而已,我们还是能将影响范围控制在可控范围之内。”
“但是,这一次我们明明就差一点……”
“还没有结束,安达。”
安达这才意识到弗洛森王宫内的情景让自己想起了长姐离去的那个夜晚。
那时她因为年纪尚小,还不能去宫宴,所以一直在家里等着长姐她们回家。
然而她等到自己都睡着了,都没能等到长姐回来。
第二天清晨,当她醒来的时候,她看到了疲惫的特蕾莎。
那是她和特蕾莎的初遇,在那以后,特蕾莎告诉她梅莉长姐去了华帝国,可能要很长时间才能回来,然后就把她带到了阿玛拉大人的府邸中。
可是,特蕾莎怎么能瞒得住安达呢?
虽然特蕾莎在那以后封锁了所有关于那个夜宴的消息,但是安达还是捕捉到了一点风声。
只是她更宁愿相信长姐是被带到了华帝国去而已,所以长久以来,她都没再多问特蕾莎一句关于长姐的消息。
“……是,殿下。”
正如她一直以来选择对那个夜晚发生的事装聋装哑一样,这一次她也选择了相信特蕾莎的决定,乘着飞毯飞去了那座看似冷清的宫院。
另一边,当罗希亚简单换好行头跑到街上的时候,她发现穿着几乎一样铠甲形制的斯诺王国兵士正在交战,想来是瓦莱里安王或是其他有独立领军权的贵族正在抵抗叛军的侵袭。
但即便如此,刀剑也仍然无眼,这些士兵交战期间顾不上来不及逃窜的普通人。
在他们手中新式的魔动兵器即将误伤到一个小女孩时,罗希亚一鼓作气冲上前,用魔剑化作火墙挡住了攻击,又一把抱住了小女孩,把她带到了一块没有被战火波及到的小巷里。
那座小巷里已经聚集了数十人,当小女孩的母亲透过光的缝隙看到她失散的女儿被人带回来时,她一下子从小巷深处冲了出来抱住了小女孩,用斯诺语连声道谢。
“太晚了,如果再晚一点的话,这些人就没救了。”
此时,罗希亚的身后传来有些熟悉的清脆的斥责声,她回头看去,发现如往常般穿着一袭橘色衣衫的莉切丝正指挥着木之魔剑变幻出来的藤蔓快速将落单的百姓放到小巷里。
“你的身体没有感觉到难受吗?”
莉切丝对罗希亚有人情味的关怀感到有些讶异,但她随后拍了拍罗希亚,正色道:“谢谢你多余的关心,但那种事情现在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要赶紧在斯诺王国负责善后的后勤兵施救之前救下更多落单的市民。”
说着,莉切丝将弗洛森的地图塞给了罗希亚,用手掰开藤蔓沾了点藤蔓的汁液,在地图上快速标了几个点。
“这几个点都是我刚刚在西边发现的没有被波及到的集散点,我会负责东边城区的救援,西边城区的就拜托给你了。”
丢下这句话后,莉切丝就朝城区的东边跑远了。
因为时间的确紧急,罗希亚在拿到地图后也立马开始利用魔剑强化脚力在街道边狂奔,在城区东边寻找落单的百姓。
而莉切丝也在西边城区利用木之魔剑的力量将藤蔓铺在街区的角落,通过角落不断向前延伸,并在藤蔓的末端开了一朵小花,以小花的视点共感她的视觉,寻找落单的人。
在锁定到落单百姓的位置后,她立马利用魔剑强化自己的脚力,朝前狂奔,用曾经最熟悉的王宫剑术挡下朝她而来的攻击,通过增生藤蔓带走这条街所有落单的百姓,把他们带到安全的地方。
说实话,莉切丝现在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要炸开了,刚刚在罗希亚面前,她要是再多说一句话,就真的会在对方面前吐出来。
她想起当她听到第一声炮火响起的时候,还在对她使用治愈术的安达也看到了魔力探测仪的变化。
“你还是留在府里休息比较好,出去使用木之魔剑的话,你因为使用木之魔剑而产生的头疼程度可能会加剧。”
在收好魔力探测仪的时候,安达劝了她一句。
当时她还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你把魔力波动的事情告诉特蕾莎以后,她会带你去做的事情怕是可能要比我要做的事情还要危险吧。”
“你又知道殿下会怎么做了?现在伤疤好了就忘了疼了?”
“我就是知道。这和伤疤好没好没关系,我只是觉得我必须要去救他们,这里的百姓是无辜的,他们现在也是斯诺王国军队铁蹄之下的被压迫者,需要有人去救他们的性命。”
“……所以你其实是想要弥补当年没有出手救下瓦特莱边境百姓的遗憾?”
当时莉切丝没有正面回答,反而用手指绕着头发转圈避过了安达的视线:“你又知道了?”
“我就是知道!”说到这里,安达也没了脾气,她气鼓鼓地把留在莉切丝房间里的东西都收好,出去之前又补充了一句,“反正该劝的我都劝了,你既然还是要出去的话,就自己保重身体吧。”
第160章 觉醒(7)
在动身前往下一个街区的时候,莉切丝感觉自己已经不只是头疼了,甚至肺部都有一种被灼烧的感觉。
现在想来,她才发现安达说的其实挺有道理的,她如此拼命地想要救下尽可能多的落单百姓或许正是因为她想要弥补从前面对大规模的残杀却选择袖手旁观的遗憾吧。
虽然从前在扎斯提亚斯没有救下的那些人到底还是回不来了,但如果她在这里仍然选择旁观的话,那她和从前相比又有何分别?
此时她又想起特蕾莎之前在马车里说的话:“说得难听一点,你们就是用于复活魔剑剑灵的祭品,没有祭品的话,是无法产生这种程度的神迹的。”
如果有人要问莉切丝“她怕死吗”,那么莉切丝的答案永远都是肯定的,她敢肯定她是所有魔剑使用者中最怕死的那一个,虽然现在魔剑使用者应该只有三个人。
但即便如此,莉切丝觉得如果有她必须要通过魔剑才能完成的事情的话,那么用她一人的一点魔力和精神力的损耗换来数百个无辜百姓的生还又何妨?
这样的交易的确可以用“神迹”来形容吧?
想到这里,莉切丝深吸了一口气,在第二条街区的头部再次重复着铺设藤蔓、寻找落单市民的步骤。
她感觉眼角有泪水滑落,但她分不清究竟是因为内疚而落泪还是因为疼痛而落泪。
木之魔剑的能力并不是最适合战斗的能力,但莉切丝如今却认为没有比木之魔剑的能力更适合她的能力了。
“你的能力真的很适合救人,这种方法真的是最有效率的救人方法。”
她夸了一句魔剑内沉寂已久的剑灵,而剑灵却没有回她。
在救下东边城区第二条街道的落单百姓后,莉切丝感觉自己的胃如翻江倒海,她最后还是没忍住找了个角落吐了一会儿。
罗希亚使用火之魔剑的时候也这么难受吗?她到底怎么忍得了的?
莉切丝在心里暗骂了两句,但还是忍着疼痛前往第三条街区继续搜救。
她开始为自己之前说过的大话而后悔,如果可以的话,这种痛苦她不想再承受一遍。
但是,她该做的事情还没有做完。
“就没有什么方法能缓解使用魔剑的副作用吗?”
然而,剑灵仍然没有回答莉切丝。
在救下第三条街的落单市民后,莉切丝有些懊恼地敲了敲魔剑:“为什么不回我?”
木之魔剑的剑灵答了一句:“我回了,回了沉默。”
“你就没有沉默以外的回答吗?”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木之魔剑这样的能力属于是我自带的,而缓解魔剑侵蚀副作用的方法我也不知道,所以我只能回以沉默。
之前火之魔剑的剑灵有说她们在找缓解魔剑侵蚀副作用的方法,所以我就痛快地把我的记忆给她了,如果你实在想要知道,可以去问火之魔剑的使用者。”
“你们是什么时候交流的?”
“在你们之前打得热火朝天的时候。”
在莉切丝缓了一会儿,准备去往第四条街施救的时候,她发现一位红发蓝眼的贵族女子终于带着斯诺王国的后勤兵团赶到了现场,开始寻找落单的市民。
此时莉切丝才发现在街区交战的士兵数量和之前相比少了不少,于是她松了口气,找了个小巷的角落坐了下来,大口呼吸着有些呛人的空气。
“满足了吗?”
在莉切丝感觉自己的身体状态终于好些了的时候,剑灵问了她一句。
“至少这一次在实现自我满足的过程中,的确有人得救了,不是吗?”
在莉切丝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她突然发现她好像没有从前那么惧怕剑灵了,甚至于还能做到和对方正常对话了。
莉切丝也不知道这究竟算好事还是坏事,但唯一有一点可以明确的就是:她终于能直面从前经历过的种种苦难,并真正下定决心越过这些苦难了。
然而,遗憾的是,莉切丝现在暂时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实际上并没有过去很久,她看到一只戴着棕色皮质手套的手出现在她的眼前,她抬起头,戴着面具的女性正俯视着她,白色的碎发露了半截出来。
“你还能站得起来吗?”
莉切丝将手支撑在地上,做了几下徒劳的尝试,自嘲地干笑了几声:“看来是不行了。”
罗希亚听罢,便直接将右臂绕过莉切丝的棕色长发,把右手搭在莉切丝的左肩上,扶着她站了起来,又把莉切丝背起来,健步朝东凰的使臣宅邸走去。
“你现在还感觉身体难受吗?”
在走出阴暗的小巷以后,罗希亚问了一句。
“……是比刚刚好了一些,说起来,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你也有同样的症状?”
“只是比原本就有的副作用要更严重一点的疼痛罢了,刚刚时间紧迫,我也没有时间和你分享情报。
你我有着同样的感觉是因为水之魔剑和土之魔剑在一个晚上之内被激活了,所以我们会在第一时间感应到其他魔剑剑灵活跃度提高的信号,从而表露出这种头晕想吐的症状。”
莉切丝虽然对两把魔剑同时被激活的消息感到很惊讶,但她眼下实在是没有力气再大呼小叫了。
她用有些微弱的声音开口问道:“我还以为这是使用魔剑产生的副作用……所以特蕾莎和安达是去宫里找水之魔剑去了?在这以后我们会直接去找土之魔剑?”
“未来的行程我还不能断言,只不过今晚特蕾莎和安达的确是偷偷去了宫里。”
“呵,我就知道,她们两个身上的冒险精神真是旺盛得吓人。”
虽然莉切丝仍然嘴上不饶人,但因为她现在没力气讲太多话,所以这句话的攻击性自然也大打折扣。
“但你不得不承认,她们的冒险到最后基本都能取得一个好的结果,即使结果不尽如人意,特蕾莎也会以最快的速度想出应对的方式方法。
这种超强的应变能力和愿意为冒险的结果与代价负责到底的精神不正是她的闪光点之一吗?”
莉切丝撇撇嘴:“你这话怎么不在特蕾莎面前多说说?”
然而,这一次,罗希亚没有搭腔,行进的步伐也慢了一些。
第161章 觉醒(8)
二人无言地走通过了一条劫后余生的街道,在莉切丝隐隐约约看到使臣府邸的轮廓后,她最后还是没有忍住,开口道:“罗希亚,其实我一直都不喜欢你。”
罗希亚平静地答了一句:“我知道。”
“你没能制服住那些贵族们,也没能让扎斯提亚斯的百姓们过上他们想要的生活,你只是徒劳地承受着魔剑侵蚀带来的痛苦,你的力量并没有改变他们。”
罗希亚顿了顿,缓缓答道:“……我知道。”
然而,在说出真正的心里话后,莉切丝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其实安达之前就已经和她说过了,不管莉切丝如何诘问罗希亚,罗希亚也不会如她所愿露出崩溃的表情。
虽然莉切丝已经决心直面这些她曾经害怕面对的事物,但是她还是想要向这个她不喜欢的人求证些什么。
比如说当她直面死亡的时候,有没有害怕过?
亦或是当她面对苦难的时候,有没有犹豫过?
又或者当她的努力付诸东流的时候,有没有后悔过?
然而,莉切丝最终什么都没问出来。
这股复杂的心情最后化为了哽咽,她的语气中也染上了悲伤的色彩:“但是……其实……我觉得,能在关键时刻立马做出不让自己后悔的选择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即使最后这一选择可能是错误的,为自己的选择所付出的努力可能是徒劳的,但在这一过程中,我们也会从中吸取失败的经验与教训,为未来的成功做铺垫。
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能像特蕾莎那样,不是所有的冒险与努力都是有回报的……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的努力一点意义都没有,对不对?”
罗希亚愣了愣神,她很显然没想到这些话会从莉切丝嘴里说出来。
随后,她有些释然地笑了两声:“为什么突然对我说这些话?”
莉切丝登时有些懊恼,她气鼓鼓地答道:“哪来那么多为什么?我只是……只是觉得这次是一次成功的经验罢了,虽然从前你在扎斯提亚斯没能拯救人民,但是至少这次成功了不是吗?”
罗希亚却摇了摇头:“可我不觉得这是一次成功,我想我们两个对成功的定义应该是不一样的,毕竟我的理想是几乎不可能由我来实现的。
正因其不可能实现,所以我选择了退而求其次——尽可能在生死关头救下更多人的性命,让他们在未来有自己选择道路的机会,如果再贪心一点的话,我还想在他们迷茫的时候拉他们一把。
我们的努力即使没能取得成功,也会成为让后人前进的踏板,所以现在,我愿意成为这些踏板的其中之一。
我们的失败会让后人吸取教训、规避失败,从而更快速地找到自我独立、不必再做他人附庸的方法,我想,这就是失败的意义之一。”
虽然罗希亚消极的态度让莉切丝感觉有点火大,但她总觉得她能稍微理解罗希亚的心情。
一个曾经站在最高位的人因为自己的失败导致大量她所爱的百姓们的死亡,一个理想主义者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自己的理想无法通过自己的手去实现。
除了生死之事以外,很难有什么事比这更让人感到绝望的了。
“那么,你有为你的失败而感到遗憾过吗?”
“当然,我想现在我所做的这些或许也是在……弥补从前失败的遗憾。”
在这以后,一直到府邸为止,二人都没再说话,但她们都已明白一点:她们从前都曾误会过对方,也都已经知晓对方和自己一样对扎斯提亚斯从前的悲剧抱有深切的遗憾之情。
到了府邸以后,罗希亚把莉切丝送回了她的房间。
“莉切丝,没想到一年不见,你也变了许多。我衷心地祝愿你在魔剑被全部封印以后,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在将莉切丝送回她的房间以后,罗希亚留下了两句话就离开了。
在这以后,罗希亚又去找灵使的领队拿了一块飞毯,乘着飞毯向王宫的方向飞去。
这是她今天的最后一项任务了,但这也是她目前为止最想要做的事情,毕竟除了斯诺王国的平头百姓以外,特蕾莎的安危就是头等要紧的事情了。
当她的飞毯抵达王宫以后,特蕾莎的白鸟使魔便出现在了她的眼前,指引着她飞到了一块与富丽堂皇的宫殿风格格格不入的宫院里。
此时特蕾莎刚好用法术搬走了最后一个骑士的尸体,在抬头看到罗希亚乘着飞毯前来的身影后,她就赶紧跑回宫把还在昏迷状态的丝内格夫人抱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上了飞毯。
“这是怎么回事?”
在特蕾莎指挥着飞毯抬升的时候,罗希亚看着丝内格夫人苍白的脸庞,问了一句。
“简单来说,波莉娜殿下冲动之下用水之魔剑弑君了,受王的指令前来阻拦她的士兵也被她用水之魔剑刺死了。当然这也只是我根据现场这么判定的而已。”
“那你刚刚留下来做了什么?安达和波莉娜殿下呢?”
“我让安达带着波莉娜殿下先走了,在她们走了以后,我使了点伎俩移动了遗体位置。
最起码我觉得不能让波莉娜殿下她们被怀疑弑君,否则背负了弑君之罪的她或许又会被逼着用水之魔剑杀掉更多的人,亦或是被人推着走向断头台,这样的话,一切都无法收场了。”
“你在出发前就已经想到会有这种可能性,所以才让我过来接应的吗?”
“这只是我设想的可能性之一,总之现在情况还不算是我预想中最糟糕的情况。”
说到这里,特蕾莎顿了顿,她抬头望向天上繁密的星群,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你会觉得我采取的方式有些……不择手段吗?”
“为什么会这么问?”
“我只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而已,就这么轻而易举地选择帮一个杀人犯。”
“但是你的方式确实是能尽可能控制影响范围的中庸之道,而且我觉得那位殿下有挑战王权的精神,帮她一把并不算是坏事。”
特蕾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用右手食指点了点罗希亚的额头:“话可不能说太满,我们在斯诺王国的善后任务还没有结束呢,你怎么能一口咬定这就是最合适的解决方式呢?”
罗希亚却看着星空之下的特蕾莎,不由得在心里感叹她在星光的照耀下当真是极美。
随后,她也笑了笑,点头道:“那我就先保留意见,等到一切都结束以后再评价吧。”
第162章 尝试(1)
在弗洛森的大火被丝拉比带领的后勤兵扑灭以后,扎拉斯莉收到了当天值班的外围骑士队长通过飞鸽传书传来的消息。
上面写着虽然扎拉斯莉和瓦莱里安等人都预判到了娜德曼莉的反叛,压制了娜德曼莉的追随者率领的兵队,但他们没有想到内侍长希斯莉会在他们之前杀死了娜德曼莉,也没有想到宫城内围值守的骑士团自己又发动了第二次叛变。
叛变的骑士们在瓦莱里安王从后花园到丝内格夫人宫院的路上用枪集体捅死了瓦莱里安王,而忠心的骑士们在发送求援信号以后和叛变的骑士们展开了殊死搏斗,最终落得了两败俱伤的结局。
当宫城外围的骑士收到求救信号赶到现场的时候,这些骑士都已经救不回来了。所以外围的骑士们只能依照惯例开展动乱后的善后工作。
在这一过程中,他们还发现内侍长希斯莉、丝内格夫人和波莉娜公主都消失了,他们在王宫内简单地搜寻了一番,却发现连她们的遗体都没能找到。
扎拉斯莉在收到这一情报后,立马通知自己的守卫军封锁弗洛森,寻找这三个人的踪迹。
斯诺王国的贵族们认为王国不可一日无主,他们比先王的逝世更在意的是新王的人选,觉得斯诺王国的国民们急需一位新王来引领保护他们。
瓦莱里安曾经重点培养的娜德曼莉公主如今也已经因为过早冒出反叛的苗头而死,一来二去,眼下宫里竟只有扎拉斯莉和丝拉比两位公主有资格竞选。
至于波莉娜,以三朝老臣为首的派系则是从来没把她放在眼里过,毕竟一个混了异族血统的公主又有什么资格和其他两位纯人类血统的公主同台竞技呢?
几乎所有的贵族都默认了这一主张,并纷纷递交报文给丝拉比和扎拉斯莉,于是扎拉斯莉和丝拉比为稳定朝局,选择了临时召开议会,给了这些人宣泄主张和讨论的机会。
议会上,丝拉比提前表明她无意登上王位,并选择将这一机会让给了扎拉斯莉,而后斯诺王国派驻的主教也确认了扎拉斯莉身为主虔诚选民的正当性,并为其选定了加冕的日子。
尘埃落定以后,扎拉斯莉的话语权也水涨船高,贵族们眼里的她已经与新王无异——毕竟她和新王之间只差一个形式上的加冕仪式罢了。
扎拉斯莉意外地厚道,她在加冕之前就已经将原来归属于娜德曼莉管理的魔导科技研究所和管理局交给了丝拉比管理。
丝拉比在接下这一烂摊子以后,又逐步发现了从前娜德曼莉管理之下的研究所和管理局潜藏的风险:特里吉森疫病的药物研究的实际进展其实为零,娜德曼莉却在报告上做了手脚,只为了给魔导科技造势,从而在和主教的话语权斗争中扳回一局。
而研究所和管理局内空有人脉关系没有实力的管理层人数竟占了60%,在这其中还有不少工作职责重合的光杆司令,这也是特里吉森疫病特效药物研究项目迟迟推行不下去的原因之一。
这些人在丝拉比刚接替娜德曼莉的职位的时候就给了丝拉比一个下马威,很显然丝拉比的人望没能起到震慑住这些老人的作用。
丝拉比再三考虑,最终还是决定走先扶持被排挤已久的实力派术师,再淘汰掉一部分关系户的整顿路线,一来二去,丝拉比也忙得不能再空出时间去看望那些残障人士了。
另一边,扎拉斯莉手下的守卫军在城区内仍然没找到波莉娜和希斯莉等人的身影。
除了特蕾莎的府邸以外,他们已经每处地方都找过了,于是扎拉斯莉便初步怀疑是特蕾莎将波莉娜等人藏了起来,所以她派人去特蕾莎的府邸里游说了两遍,希望能起到震慑的作用。
而特蕾莎却宣称自己除了在后花园偶然见过一面以外再没见过波莉娜,因此,扎拉斯莉即使再怎么怀疑和旁敲侧击都无法证实。
此外,还有一件事情让扎拉斯莉有些在意。
在那个晚上,当丝拉比带着后勤兵团去善后的时候,有部分聚集在没被战火波及到的小巷里的落单市民宣称自己是被可以自由活动的藤蔓带到集散点的,还有一部分人说自己是被一位可以把剑变成火盾保护他们的蒙面人给救了。
除了这些百姓以外,扎拉斯莉在当天晚上派出的和反叛军交战的守卫军也表明当天晚上他们在交战的过程中,看到有位持有附有火光的剑的怪人,但鉴于那位怪人和他们并没有直接交战,只是打算从他们手下救下百姓,所以他们当时也没有多管。
如果只有一个人这么说,那还有编造的可能,但如果有数百名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都这么说,那说明当天晚上应该确实有至少两名有这种怪力的神人出现在城区,并救下了这些落单的百姓。
寻常术师们体内的魔力量是有限的,而且魔力的转化率远没有达到可以长时间凭空转化为某种实体元素的程度,所以能够凭借这种力量快速救下这么多落单市民的人,不是可以天生从自然界直接吸收魔力的传奇术师就是手上有可以极大提高魔力转化率的法器。
问题是,除了东凰的使臣以外,斯诺王国境内上哪去找这种天才术师呢?
丝拉比在将这一情报提供给扎拉斯莉以后,扎拉斯莉便立马要求丝拉比在魔导科技研究所和管理局内寻找编内是否有这种超凡力量的术师,而丝拉比在整顿一段时间以后给扎拉斯莉的答复是:编内并没有这种力量超凡的术师。
扎拉斯莉在确认了丝拉比的答复以后,便立马回信给丝拉比表明不必再继续寻找了——因为她已经断定那天晚上行动的人绝非本国的术师。
如果是一群术师通力合作的话,那么集群活动势必会引起军队的注意,但既然她的守卫军回报只看到了一人救援的话,那就说明,另一个使用藤蔓救援的应该躲在角落里,而且当天晚上对百姓施以援手的人有且只有两名。
在扎拉斯莉的认知中,除了可以极大提高魔力转化率的法器以外,还有一样东西可以让人使出那种超凡的力量,那便是之前宫内失窃的圣剑。
如果那天晚上在弗洛森城区之内同时出现两名持有圣剑的人,加上之前东凰的公主有表明自己是为了圣剑来的弗洛森,那么这是否说明那两名持有圣剑的人其实是东凰公主的手下?
或许那位东凰公主其实有着可以操纵圣剑使用者的能力,此次她前来弗洛森或许就是为了找第三名持有圣剑的人?她寻找圣剑的目的莫非就是将所有的圣剑使用者收入麾下,对周边地区发动奇袭?
这样一来,如果波莉娜真的在她的府邸里,那么或许可以推测出一个可怕的结论:希斯莉将从王宫库房里盗出的圣剑交给了波莉娜,而现在的波莉娜也已经掌握了圣剑的力量。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与其想这些没用的,不如先把注意力放在稳定朝局和安抚民心上面,只要东凰的公主还没有离开的打算,她就有许多的时间和那位公主周旋。
想到这里,扎拉斯莉的面容变得铁青,将丝拉比传给她的纸条揉成一团。
第163章 尝试(2)
转眼间,冬去春来,覆盖于弗洛森长达5个月的积雪终于开始融化,扎拉斯莉的加冕仪式结束以后,弗洛森也迎来了春天。
莉切丝自那个夜晚以后在床上养了大半个月才能下地活动,而丝内格领主养了大半个月也只能做到坐起来而已。
一时间,安达成了整个府内最忙的人之一,虽然有罗希亚和府内的灵使们帮她打下手,但施放治愈术和开药基本还是只能由安达来做——毕竟府内的灵使们基本都对常规的治愈术式一窍不通。
她经常在给莉切丝治疗的时候偷偷抱怨自己生活不易,但在莉切丝问及“为什么特蕾莎不帮忙”的时候她又会给莉切丝一手刀让她安静养伤——即使莉切丝已经基本恢复了,她也仍然要求莉切丝在府内静养,不要多动。
在施术完毕以后,有些疲惫的安达游走在觐见厅之外,透过门的缝隙偷偷看了一眼觐见厅内的特蕾莎。
要问特蕾莎为什么没有帮安达给伤病者施术疗伤,那自然是因为这段时间里在这个觐见厅负责打发扎拉斯莉派来的使者的人都是特蕾莎了。
觐见厅内,特蕾莎穿着一袭碧玉石色的长袍,深棕色长卷发被随意地用白色丝质发带扎在脑后——她显然没有想到今天府内还有不速之客,所以在打扮上也很随意。
她笑眯眯地看着扎拉斯莉派来的这些不速之客,说着听似谦卑的客套话:“扎拉斯莉殿下……哦不,现在应该叫陛下了,陛下的加冕仪式真是壮观,我此次来访倒是没想到会见到这种场面,没能第一时间给陛下准备贺礼,这是我的疏忽。”
为首的领队朝特蕾莎行了一礼:“公主殿下,您应该知道我等这次是为什么而来的,请不要再说这些客套话糊弄我们了。”
“您这话怎么越说越糊涂了?我还以为是我对陛下的礼数不周,没能在第一时间为陛下送上加冕的贺礼,这才惹得陛下不快,派各位前来这里看看有没有稀奇的东凰宝物。
可惜的是,我没有用我的东西擅自改装这座府邸的兴趣,所以我想各位在这里是找不到什么可以带回去给陛下的礼物的。作为赔偿,我会在贺礼订单上再加一点玉器,希望这能起到弥补我的过失的作用。”
“不,公主殿下,我想您有些误会……”
“那么,我希望您能明示殿下的旨意,这样打哑谜只会浪费在座各位的时间。”
“实不相瞒,我们此次前来还是为了查明波莉娜殿下的行踪。”
特蕾莎故作恍然大悟状,然后皱了皱眉:“噢,原来是这样。怎么?陛下还是没有找到波莉娜殿下吗?
恕我直言,陛下既然在弗洛森城内找不到的话,不如将搜索范围扩大到周围的郊区,或者说拜托几位周边领地的领主帮忙搜查。”
“陛下认为此时还不是动用那么大阵仗搜寻波莉娜殿下的时候。”
“那么,陛下的意思是要让我动用灵使的力量暗中搜查吗?虽然这也不是不可以,但这终归是有干涉他国内政的嫌疑,我觉得这种事情还是先内部解决比较好一点吧?”
“感谢您的好意,但我们还没有到需要您支援的程度。我们前来向您确认的只有一件事,那便是波莉娜殿下现在是否正在您的府邸或是东凰使馆内。”
特蕾莎听着使者的话,深深地叹了口气:“我还以为前几次各位来访的时候我已经和各位讲清楚了,可没想到在座各位竟然还对这种莫须有的事情耿耿于怀。
我没有藏匿波莉娜殿下的理由和动机,如果各位仅凭我们之间有过一面之缘这样的依据就怀疑我,那我现在就应该大发善心帮助各位去找波莉娜殿下了。
毕竟各位都不过是替上面办事而已,一直交不了差的话你们也很难办吧?然而我却没有这么做,就是因为我有着对应的契约精神,既然东凰和斯诺王国已经签了新的外交协议,那么我就不会主动干涉过多斯诺王国的内政问题。
波莉娜殿下的失踪说到底不过是贵国的内政问题,和我又没什么关系,陛下竟然怀疑我至此,我实在是非常失望。”
使者们却不为所动:“殿下,您来到弗洛森的原因之一不正是圣剑吗?如果拿走圣剑的人正是波莉娜殿下的话,您当然就有充分的理由藏匿波莉娜殿下了。”
特蕾莎先是抬眼表示惊讶,然后温和地笑了笑:“没想到圣剑如今居然在波莉娜殿下手上,我还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
各位,且不说我从不知道也没有途径去了解圣剑现在在波莉娜殿下手上这回事,就算我真的已经提前知晓圣剑的去向,我又能通过什么方式和她接触并藏匿她呢?
我在接手东凰的外交事务之前负责的是东凰的立法与司法事务,您知道我从那段经历里吸取到的其中一个有效经验是什么吗?”
“还请您明示。”
“证据,尤其是物证是帮助人类看清真相的最可靠的东西。所以不管是陛下也好,还是您也好,我希望下次各位在我面前说出这些推论之前,可以用未经伪造的物证证明各位推论的真实性。我接下来还有事要处理,恕我不能再接待各位了,请各位自便。”
特蕾莎在说完以后便起身离开了觐见厅,而扎拉斯莉派来的使者们也还不想把两国的关系弄得太僵,便也识趣地离开了特蕾莎的府邸。
当特蕾莎准备去房间继续忙东凰政务的时候,她这才发现波莉娜一直蹲在隐蔽的角落里听完了整个对话。
自从波莉娜来到这座府邸以后,她除了会在照顾丝内格领主的时候用刚学的几句东凰语和安达道谢以外,其他时间基本上不再与人对话。
丝内格领主似乎在醒来以后单独和她说了许多话,所以她总是在丝内格领主睡下以后坐在领主的床边独自沉思,没有人知道这位古怪而沉默寡言的公主殿下到底在想什么。
然而,特蕾莎的府邸之内从不缺古怪之人,所以除了安达偶尔会对波莉娜进行一些无效的嘘寒问暖以外,其他人基本上都只按照特蕾莎的指令执行,确保波莉娜能按时吃饭睡觉、不随意暴露身份、不妨碍特蕾莎处理公务即可。
因此,特蕾莎还是第一次见波莉娜做出像这样跑出房间偷看别人的行为。
第164章 尝试(3)
“波莉娜殿下,您怎么在这里?”
波莉娜显然被特蕾莎吓了一跳,她发出了“咿”的一声怪叫,还试图退后两步,然而她却忘了自己还蹲在地上,便直接跌坐在地上。
在特蕾莎伸出手将她扶起来以后,波莉娜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真是不好意思,明明您一直在帮我的忙,为我打掩护,我却连一件像样的谢礼都拿不出来。”
“您可以不用那么客气,况且我做这些也只不过是为了我自己罢了。”
“可是……扎拉斯莉陛下她现在似乎已经知道圣剑现在在我的手上了,我想我还是直接去宫内直接和她谈一谈比较好,最起码不能再把您牵扯进来了……”
“您放心,陛下没有证据的话是不会太为难我的。而且像这样和他们打太极的日子并不会持续太久,过段时间我就会安排一位中立人士作为您的代言人去和陛下详谈,现在我这么做只是为了确保东凰立场的中立性罢了。
毕竟魔剑的事也只是我站在个人立场上必须要做的事,要想确保我的个人立场和东凰的立场不重合是一件麻烦事,所以有些事还是得麻烦别人来做。”
“殿下,您为我做了这么多事情,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才好了,但我还是希望在您认为合适的时机到了以后,让我直接去和陛下商谈。
您已经为我因冲动而犯下的罪孽买了单,光是这一点我就已经十分感谢您了,所以至少我希望能用我自己的力量让我和母亲堂堂正正地回到故乡。”
特蕾莎眨了眨眼,她本想再说些什么劝说波莉娜,但她转而一想,认为既然波莉娜已经自己做出了决定,那么她也不能干涉太多对方的决定。
“……您真的决定要这么做吗?扎拉斯莉陛下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说服的。”
波莉娜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我深知陛下有多聪明,也明白这场谈判的难度有多高,所以我也想在这段时间收集有价值的筹码,作为和陛下谈判的条件。”
“既然如此,我会和手下的人交代清楚,届时您会被转移到郊区避一下风头,与此同时丝内格领主也会一直留在这里继续由安达照顾。等风头过了,您就可以发函进城面圣,至于面圣以后的事情就得靠您自己了。”
“我明白的,非常感谢您的支持,我不会让我的动向被陛下发现的。”
“那么,我会让我的手下在您空闲的时间里去丝内格领主的房间里找您,进一步告知您细化后的方案,其他的您不用担心太多。”
波莉娜则是对着特蕾莎深深地鞠了一躬:“实在是太感谢您了。”
在波莉娜一步三回头走回丝内格领主养病的房间以后,披着麻布斗篷的罗希亚从离特蕾莎最近的那个房间里走了出来:“就这样让波莉娜殿下独自去面对扎拉斯莉陛下真的好吗?”
特蕾莎也不惊讶,只是挑了挑眉:“你从哪里开始听的?”
“我只是在准备出门的时候听到外面有你和波莉娜殿下的声音,便贴在门边听了一会儿,我也并不是有意要偷听的。”
特蕾莎看了一眼窗外,发现现在正好是午后时间。
一般情况下,这时候确实是罗希亚外出采买发放给贫民窟残障人士的列巴的时间。
她最近总是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出门,在特蕾莎把丝内格领主带回来休养以后,她便会在早餐时间提着一袋钱回来,顺便帮安达照顾伤病患。午休过后,她又会带着钱出去买列巴,将列巴分发完才回来。
想到这里,特蕾莎对罗希亚的担心程度又上了一个台阶,她不免深深叹了口气:“其实刚刚那些话你听了也无妨,我们谈话的内容也并不是需要保密的事项。
至于我放手让波莉娜殿下去做的理由则是:我不想过多干涉她的选择。我能做的只是在她迷茫的时候,或是在她可能面临生命危险的时候拉她一把。
但接下来的路只能靠她自己去选,只要能让扎拉斯莉女王认识到她的价值,那么不管是谁去和她谈判,结果都是一样的。”
“你确定波莉娜殿下真的能认清自己的价值吗?如果谈判失败了怎么办?”
特蕾莎微微一笑:“这场谈判的难度其实对波莉娜殿下而言并不难,但这对于她来说也是必须要跨越的坎,只有跨过了这道坎,萦绕在丝内格和波莉娜的阴影才能由她们自己驱散。”
“实话说,我不觉得这次谈判会有这么顺利。
既然扎拉斯莉女王已经推测出水之魔剑在波莉娜殿下的手上,如果她再让术师把那天晚上的情况调查得详细一些,或许还能连带着推出瓦莱里安王死亡的真相、那天晚上在街道救下落单市民的人的真实身份等有效信息。
结合你之前向她透露过你来到弗洛森的真实目的,或许她还能进一步推测出我们都是被你收归麾下的人。我想正是因为她已经推到了这一步,怀疑你是为了水之魔剑而包庇波莉娜殿下,所以她才会派使者频繁造访这里。”
特蕾莎听着罗希亚的推测,习惯性地用右手的食指绕着鬓角的头发。
她思考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果然还是你考虑得更详尽一些,但我不觉得扎拉斯莉女王会费那个人力去调查先王的真正死因,而且我自认我做的手脚一般的术师是看不出来的,所以她应该还不知道瓦莱里安王的真实死因。
不过,即使她手上没有这块拼图,她也的确可以凭借其他的情报推出这座城市还有其他的魔剑使用者,而且这些魔剑使用者都在我的府邸里生活,从而误解我打算利用你们在斯诺王国掀起一场风波,夺取水之魔剑。”
说到这里,特蕾莎止住了话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看罗希亚,然后笑眯眯地单手叉腰继续说道:“这样一来,一旦我的‘意图’暴露的话,我们就不得不在这里止步了呢。”
第165章 尝试(4)
罗希亚看着特蕾莎一副在等着自己开口的样子,忍不住无奈地笑了:“我想,或许我们也可以借着这次谈判进一步粉饰真相,借波莉娜殿下之口把我和莉切丝从扎拉斯莉女王认知中的东凰阵营摘出去,这样一来,至少东凰立场的中立性可以保下来。”
“你想要怎么做?”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作为波莉娜殿下的‘线人’之一继续在弗洛森城内活动,在暗中将我们要赌上的筹码一块移交给波莉娜殿下。在谈判当天,我会作为她的侍从活动,从而确保谈判能按照我们预判的方向发展。”
特蕾莎的目光黯淡了一些:“……我本来是打算让你在这段时间里好好休息一下的,可结果你不仅只休养了两三天就开始继续在弗洛森城内活动,还要因为我的疏忽而筹谋劳心。”
“我想,这也是我的价值之一。很多事情只靠一个人筹谋是必定会有疏忽的,但多一个人就不一样了,我……”
说到这里,罗希亚的眼珠不自然地转了转,似乎在想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出口。
她说不出口,说不出“我希望我可以弥补你的疏忽,留在你的身边握好你的手,不让你摔倒”这样的话。
毕竟这样的话实在是过于狂妄的越界之言,包括刚刚说的话也已经超出一个“挚友”应该许的诺言范围了。
想到这里,她深吸了一口气,不自然地咳了两声,继续说道:“我希望你以后可以多依赖一下你的亲信和部下,让她们充当你的智囊团。”
在一年多以前,罗希亚发现自己的情感波动在魔剑的影响下变得更大以后,便一直在极力地控制自己的情感输出。
虽然之前她也会因为死期即将来临的犹豫和把控不好度的情况下,做出一些故意疏远特蕾莎而让对方失望的事情,但是如今罗希亚自觉已经开始能把控好二人之间的距离了。
然而,即使她现在已经很少再出现控制不住表情出卖真实情绪的情况,但她还是会时不时在冲动之下发出这种狂悖之言。
感情这种东西还真是很难控制,罗希亚不禁如此想着。
特蕾莎倒也没在乎罗希亚的发言有多越界,只是轻轻用手指弹了弹罗希亚的额头。
“你的神经太紧绷了,罗希亚。不过以后我会考虑你的意见的,至于波莉娜殿下的事情……可以拜托你吗?”
罗希亚微微蹙眉,揉了揉刚刚被弹过的地方,点了点头:“虽然我不保证能绝对成功,不过我会尽我所能提高这次谈判的成功率的。”
特蕾莎笑了笑,她拍了拍罗希亚的肩,绕过她朝自己书房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了脚步。
“放轻松些,就算这次失败了,我们也还没有到走投无路的时候。毕竟……即使这些事情真的全部查明,调查得太清楚,扎拉斯莉女王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罗希亚扭头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就算扎拉斯莉女王查到底,知道了所有的真相,她又捞得到什么好处呢?她这段时间频繁让人造访这里,为的又是什么呢?”
“即使她不惜动用人力去查到底,查出魔剑使用者和东凰的关系,东凰和斯诺王国的外交关系怕是也岌岌可危。
目前斯诺王国没有能力自主研发对抗时疫的特效药,斯诺王国南部一带的疫病也还没有得到有效的控制,甚至最近弗洛森南部郊区一带已经出现了感染者。
眼下新王登基,根基尚且不稳,疫病又无法得到有效控制,这些要素就已经足以使得民心不安了。
如果再不抓紧推进和东凰合作开发特效药的进度,只怕她的位置还没坐稳就要被推下去了,所以此时闹僵和东凰的外交关系是百害无一利的。
至于女王频繁派使者过来,也不过是一种试探罢了。她需要知道魔剑使用者的价值、立场,以及魔剑使用者和东凰是否有关联,如果有,我们是否在未来会对斯诺王国产生威胁。”
特蕾莎点了点头:“我原以为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但现在看来,我们之间的默契还是没有变,不是吗?既然已经知道对方想要的东西,我们在谈判中需要做的也不过是把对方需要的筹码摆到桌上罢了。
好了,接下来的事情我作为东凰的代言人不能再在明面上插手太多,至少我的表面功夫得做到位。所以一切就都靠你了,我相信你一定能帮助波莉娜殿下把筹码都摆到桌上。”
说完,特蕾莎便朝书房的方向走远了,而罗希亚的嘴角也扬了起来,她戴上了那面弗洛森人眼中无名勇者象征的铝制面具,朝大门的方向走去。
在这之后,波莉娜很快就被转移到了弗洛森北部郊区的一座罗希亚之前为掩人耳目而订下的旅馆客房内居住,而罗希亚也为了扰乱视听,不仅和波莉娜一块去了郊区客房同住,还在这段时间里一直在弗洛森城区内到处乱跑。
在转移成功后过了一个星期,波莉娜又以个人名义递了申请面见的函件到宫内申请面圣。
扎拉斯莉在收到函件后,一时之间也不理解波莉娜究竟打算做什么。
由于特里吉森的疫病已经开始扩散到弗洛森南部郊区,所以她才没动用更多人力去郊区搜查波莉娜的下落,以免疫病在军队中扩散。
眼下由于疫病和王位更迭使得民心不稳,加上春天一到,北部地区冬眠的猛兽又开始发动大范围袭击。
光靠重组后的王城骑士团根本难以招架,之前通过招募编外人士招到的能以一己之力清缴北部雪原高级委托的无名勇者现在接委托的数量也下降了,这使得编内骑士要应对的魔兽数量有所增加,他们的压力也大了一些。
扎拉斯莉本想着让丝拉比指挥术师团出征清缴魔兽,但丝拉比表示术师团也要经过重组筛选过后才能出征,所以眼下她对北部区域活跃的猛兽也无计可施。
所以,和这些糟心事比起来,波莉娜出逃这种目前来看仅关乎王家尊严的事情根本不算大事。
但即便如此,波莉娜也仍然是需要重点关注的对象之一。既然她现在突然有了谈判的意向,那么找个时间听她一言也并无不可。
想到这里,扎拉斯莉吩咐新上任的内侍长去给波莉娜回函件,抽了个时间让波莉娜进宫面圣。
第166章 尝试(5)
约定面圣的日子很快就到了,在面圣当天,罗希亚和波莉娜一起乘上了扎拉斯莉派给波莉娜进城的马车。
她穿着一身麻布斗篷,戴着那块平时在街上游走时戴着的铝制面具,和从前不同的地方只在于她今天摘下了兜帽,把她的白色盘发露了出来。
而波莉娜本人的穿戴也同样是简约风格:她将银色的中长发扎成了高马尾,身上只穿了一套便于行动的猎户装。
上了马车后,波莉娜透过车窗看着马车缓缓驶入弗洛森城区之内,似乎对窗外万物复苏的景色十分感兴趣。
但是这个安稳的场面并不会持续太长时间,只要再过一段时间,潜藏在森林里的猛兽和妖精将会再度来袭。
而城区内人们对疫病的过度防范也同样让人提不起劲——在进入城区以后,波莉娜看到的是市民们戴着头布遮住口鼻行色匆匆的模样、叫卖商贩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以及所谓预防疫病的药物一上架就被扫荡而空的场面,这使得她不禁感觉心情复杂。
生命的重量原来是这么沉重的吗?那么为什么之前宫里可以随随便便就处死一个宫人呢?
她被这幅溢满了人类求生意志的画面刺痛了,所以她收回了目光,合上了车窗,也感觉腰间的水之魔剑重了几分。
罗希亚见状,便用着有些生硬的斯诺语问了波莉娜一句:“您在紧张吗?”
由于罗希亚在和波莉娜交流情报时,都是通过一本自制的备忘录和波莉娜沟通的,所以波莉娜这次在听到罗希亚朝她开口说话的时候被吓了一跳。
罗希亚见状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她从斗篷里掏出了那本随身携带的备忘录,写下一句话后展示给波莉娜看:我只会拼写和说一些简单的斯诺语,所以大多数情况下只能用这种方式和您沟通。
“没事的,您不用介意。是我对您有些许误解,我才应该和您道歉……看来我确实是有些紧张。
毕竟这次要面对的是扎拉斯莉陛下,我在她登上王位之前就不是很能应付她,所以我不能确定这一次能不能把我想说的都和她说清楚。”
罗希亚眨眨眼,似乎对此毫不意外。
她思考了一会儿,又用笔在备忘录上写了几段话,递给波莉娜:
您可以试着在入宫前深呼吸几下,这样可以有效地帮助您缓解心理上的紧张。
不过,不管怎么样,您在入宫面圣以后,不管心里有多紧张,都不能被对方看出来,虚张声势有时候会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如果您的真实情绪被对方捕捉到,您就会在谈判中落于下风。
况且我认为我们这次准备得很充分,您只需要把这段时间我们收集到的情报作为筹码依次打出去,满足陛下的需求即可。
“多谢您的关心,我……我会努力的!我不会让您和特蕾莎殿下等人的努力白费的。”
罗希亚微微颔首,又写下一句话交给了波莉娜:这是一场不能借助魔剑、只能由您自己一人独立完成的战斗,我们做这些事也都各有自己的目的,所以您只要为了您自己而战就行了。
在这之后又过了约有半个时辰,她们终于在扎拉斯莉派来的侍从们的引领下抵达了觐见的宫殿内。
扎拉斯莉墨蓝色的长发依旧盘得整整齐齐,头上戴着象征王的身份的发冠。她身穿白金色的丝质宫装长裙,宫装长裙的裙身上钉着碎金和宝石组合而成的钉珠,这衬得扎拉斯莉比从前多了几分贵气。
在看到波莉娜身边还多了一位身穿麻布衣的白发面具侍从后,她挑了挑眉。
“没想到过了这些天,我亲爱的妹妹身边还多了一位侍从,而且这位侍从身上的特征似乎正和坊间流传的无名勇者的特征大致吻合,看来就算是一直被关在鸟笼里的鸟儿,只要自己试着飞出去就会在一夜之间长大,这实在是……让人感慨。”
波莉娜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默念着罗希亚在马车上写给她的话,然后一本正经地行了个大礼:“女王陛下,贵安,未能及时恭贺您登上王位并献上贺礼,请您恕罪。
但还请允许我纠正一点:我身后的这位女士只是一位与我同病相怜的同伴,并非我的侍从。”
然而,她的一本正经和虚张声势在扎拉斯莉看来,就和前段时间假装自己是娜德曼莉的丝拉比一样好笑。
“好了,这些闲话就免了吧,你和我都不喜欢说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不是吗?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带着丝内格夫人逃出宫以后,没过多久又来函申请面圣,波莉娜,你的目的是什么?”
“陛下,我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很明确:我是为了‘极北之秘境’丝内格而出宫,也是为了‘极北之秘境’而申请面圣。”
扎拉斯莉的面色顿时沉了几分——因为这个地方她已经近十年没再听人提起过了。
“极北之秘境”在扎拉斯莉的眼里和一座无法开发的荒地没有任何区别,因为自从瓦莱里安王带兵攻下了“极北之秘境”以后,那个地方就一直被会让人窒息的无色瘴气环绕,即使是术师也无法完全驱散。
这团萦绕在丝内格境内的瘴气加上秘境内疯狂生长的树木,导致领地开发难度极高,所以现在只能暂时荒废着。
但即便如此,“极北之秘境”也仍是斯诺王国的领地之一,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染指的。
“怎么突然提到那个地方?”
“因为‘极北之秘境’正是根治当前弗洛森北部郊区魔兽肆虐问题的唯一方法。只有让魔兽们回到秘境中去,弗洛森周边地区的安全才能得到保障。”
扎拉斯莉此时才算是终于听到一点真正感兴趣的内容,便开始认真打量着波莉娜:“哦?你要通过什么来证明你的方案是否可行呢?”
“陛下,您知道丝内格境内所谓‘瘴气’的成分吗?”
“我记得以前术师们有提交过分析报告,说里面可供人存活的气体占比极低,且空气里面蕴含的魔力浓度很高,已经超出了人类承受的极限,所以才难以清除。”
波莉娜点了点头:“是的,因为‘极北之秘境’本就不是给人类居住的地方,供人类存活的气体也并不是秘境内曾生活的魔兽、妖精的必需品,这些魔兽、妖精们赖以生存的无价之宝其实是高浓度的气态魔力。
所以,不管是覆盖于‘极北之秘境’的大结界也好,还是只存在于‘极北之秘境’的瘴气也好,那些本就是给魔兽和妖精们提供的生存环境,而并非给人类提供的。”
第167章 尝试(6)
此话一出,扎拉斯莉的眉头不禁皱得更深了一些,她偷偷握紧了拳头,故作镇定地拿起桌上的茶杯,问了一句:“你这些情报是从哪里知道的?我国的术师团都没能探查出来的情报,你居然知道?”
“因为我的母亲希娜·丝内格正是构建了‘极北之秘境’大结界,并造出了瘴气的领主,这些东西都是她为了保护秘境里的魔兽妖精而构建的。”
扎拉斯莉很显然从未听说过这一历史——尽管她知道瓦莱里安生前的确隐瞒了许多国民们不该知道的历史,但她实在不敢确定波莉娜所说的是否真的是瓦莱里安试图掩埋的历史的其中之一。
“所以你之前带着丝内格夫人出宫也是为了带她去‘极北之秘境’?”
“请陛下恕罪,实不相瞒,因为在父王陛下驾崩的那天晚上,希斯莉女士带着圣剑前来找我,对我说‘这是逃出宫回到极北之秘境的唯一机会’,我便想着是时候了,所以才一时冲动带着母亲大人出逃。”
“那你又是为什么重返宫内?”
“因为我遇到了我身后的这位勇者小姐,她和我一样也是圣剑的使用者。
在那个夜晚我带着母亲潜逃出宫以后,我在弗洛森内看到了地狱般的景象——士兵们互相厮杀,甚至误伤了百姓。
但除此之外,我还看到了用手中的圣剑保护了百姓们的勇者小姐,我被她的英姿感动,便也加入了救援行动之中。
而她在那个夜晚也发现了狼狈的我和母亲,把我们带到了弗洛森的北郊,告诉了我们北郊一带魔兽肆虐的情况。
母亲在身体稍微恢复一些以后,结合勇者小姐的情报,告诉了我们魔兽肆虐的原因,我们几个人讨论了一番,最后决定应该把这一情况上报给您。
所以我今天来到这里面圣,一是为了向您当面呈报魔兽肆虐的真相,二是为了毛遂自荐,申请使用圣剑引领失去理智的魔兽回到‘极北之秘境’,根除斯诺王国北郊魔兽肆虐的问题。”
“你要如何担保你所说的每一句话的真实性?北郊的魔兽凭弗洛森的骑士团也是可以除掉的,想要根除这个问题也不只有你所说的方法。”
至此,波莉娜终于发现扎拉斯莉虽然表面云淡风轻,但实际上已经开始乱了阵脚。
既然如此,那她应该乘胜追击,进一步掌握话题主导权才行。
“如果真的只通过王城骑士团就能解决的话,为什么骑士团还要一直通过发布委托的方式招募闲散武者清除魔兽呢?
魔兽的数量一直在增长,以骑士团的效率最多只能一个季度处理三波魔兽,再增加出兵频次的话,士兵和武器的损耗支出就会超出军费原设的预算。
所以骑士团宁可通过悬挂委托高价招募闲散人士处理,也不愿意自己动手。然而即便如此,在勇者小姐来到我们国家之前,我国的闲散武者也只能处理剩下魔兽中的最多50%。
仍有极小一部分魔兽会超出人类的控制范围,对北郊的村民造成影响——但这些都在斯诺王国可以接受的损失范围之内,所以一直没有多加牵制。
但今年春天不一样,您也能感觉到魔兽数量成倍的增长,以及由于新旧朝代更替导致骑士团兵士数量锐减带来的力不从心吧?”
扎拉斯莉顿时感觉有点汗流浃背,心里想着看来是她一直以来小看了这个最小的妹妹——她一直以为波莉娜愚昧无知、对世事皆不关心,却没成想会在这次谈判中被波莉娜步步紧逼至此。
而波莉娜见扎拉斯莉的手有点颤抖,便僵硬地笑了笑,继续说道:“况且,让我试一试对您又有什么损失吗?只要您让我回到‘极北之秘境’,我保证不会使用圣剑的力量对斯诺王国造成一丝一毫的损伤,‘极北之秘境’也仍然还是斯诺王国的领地。”
扎拉斯莉冷笑一声:“所以你是想接过你母亲的衣钵,成为‘极北之秘境’新的领主?”
“但是我的需求对您而言不是双赢的吗?只要魔兽能成功回到‘极北之秘境’,斯诺王国用于维护骑士团兵士武器的军费成本会进一步降低,我也能用圣剑的力量重建‘极北之秘境’,不至于让它成为一片荒地。”
扎拉斯莉思量了一番,觉得如果波莉娜所言都是事实,那么她先前倒是确实误会了东凰的公主。
况且,让波莉娜试一试也并无不可。
只是那些曾和瓦莱里安一起攻下“极北之秘境”的老臣们并没有那么好搞定,这么大的事情终归是要放到议会上经过表决才能拍板。
“这件事可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毕竟这牵扯到了斯诺王国一直以来存在的痛点和‘极北之秘境’的问题,我希望你能在下次议会之前上交一版正式的提案上来,让众臣一起讨论它的可行性。”
波莉娜没想到扎拉斯莉竟然如此爽快地就松了口,不由得在心中暗喜。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扎拉斯莉行了个大礼:“感谢您的宽宏大量。”
“先不要急着感谢我,能得到议会大臣的认可,你的梦想才能实现。”
说到这里,扎拉斯莉嘴角上扬了起来,她的眼睛落到了波莉娜身后的罗希亚身上:“在那之前,我倒是很想以个人的名义和你身后的那位勇者小姐单独谈一谈,满足一下我身为‘扎拉斯莉’这一个体的好奇心,不知勇者小姐肯不肯接受?”
扎拉斯莉的这一要求倒也在罗希亚的预料之内,她对着扎拉斯莉的方向鞠了一躬,用生硬的斯诺语答道:“既然是陛下的命令,草民又怎么能抗旨呢?”
“你不必这么紧张,我刚刚也说了,这并非是以女王的身份发出的指令,而是以扎拉斯莉这一个体的名义发出的邀请,你是有拒绝的权利的。”
“……我愿意和您谈一谈,但前提是这场谈话不会影响您对于波莉娜殿下请愿的判断。”
“当然没问题,我和你讨论的东西也和波莉娜所求的东西无关,你大可以放宽心。”
第168章 尝试(7)
在屏退众人,觐见殿中只余扎拉斯莉和罗希亚二人后,扎拉斯莉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在从丝拉比和骑士团长那边了解到最近有一位可以高效处置城外魔兽的好心人后,就一直对你很感兴趣。”
“我只是想着赚点小钱供自己生活之余帮帮王城内的可怜人罢了,没什么值得您注意的,陛下。”
“现在城内的可怜人可不止有残障人士,莫非您觉得您一个异乡人可以做到拯救所有国内的可怜人吗?”
罗希亚虽然在理性上认为她此时理当心平气和地以谦卑的姿态和扎拉斯莉谈话,也清楚从前瓦莱里安王犯下的罪行和扎拉斯莉并无直接关系。
但从前瓦特莱之战中斯诺王国军队对北部边境居民们的暴行、“极北之秘境”的毁灭、好心的“娜德曼莉”的陨落、斯诺王国内部构建的完整鄙视链……这一切让罗希亚发现斯诺王国掌权者的侵略并没有惠及底层人民,反而为他们带来了灾难。
这让她在感性上很难对斯诺王国的实际掌权人露出什么好脸色。
她摇了摇头,对着扎拉斯莉微微鞠了一躬:“我一个只能在这里短暂停留的过客当然是做不到的,但是这些事终归是要有人做的。
我所做的一切只是想填补我心中的遗憾,至于能起到什么效果,我其实并不是很关心。但如果我的行为能够引发一系列正向的蝴蝶效应,那么我也乐见其成。
我在外流浪已有一段时日,对王宫礼仪不甚了解,言语中有不敬之处还请您谅解。”
扎拉斯莉却莞尔一笑:“这没什么不敬的,在登上王位之前,我听过比这更不敬的话语。”
随后她轻咳了两声,转移了话题:“扯远了,我想和你谈话并不是为了在这里和你辩经,我只是想要知道你的真实身份罢了。
在今天和波莉娜见面之前,我一直在想坊间流传的那个一直戴着铝制面具的无名勇者到底会是谁?
但今天结合波莉娜的自述以后,我想我或许已经猜到你的真实身份了,便想着把你留下来证实我的猜想。”
“陛下但说无妨,但我想我的真实身份并不容许我在斯诺王国境内大摇大摆出现。”
扎拉斯莉干笑了一声:“你先起来吧。如果是从前的父王陛下的话,或许你的身份的确很敏感,但是现在可不一定。
当我得知你是一名圣剑的使用者以后,再结合你独特的白发,你的身份就已经昭然若揭了,你其实早就知道我会根据关键信息推测出你的真实身份,所以这一次会面中,你把你独特的白发露了出来,就是为了让我自己提出和你单独会面的请求。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为了这场单独会面,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扎斯提亚斯王朝的最后一任女王?”
罗希亚深吸了一口气,她直起身,摘下了覆盖在她脸上的面具:“您真的很聪明,陛下。然而我并不是从一开始就谋划着这场会面,走到这一步也不过是顺势而为。
我的目的其实很简单,一开始我只是想以个人的身份看看能培养出具备闪击瓦特莱之势的‘强势军队’的国家究竟是什么样的。
但在这几个月的旅途中,我发现这个国家的人民也面临着各种各样的挑战,他们并没有因为领土扩张而过上好生活,反而同样是伟大王权的光辉没能覆盖到的阴影之一,所以我就尽了自己的一份微薄之力,拉了这些受害者们一把。
而我此次跟随波莉娜殿下入宫面圣的理由也只有一个:我想要亲眼看看同样是王权光辉没能覆盖到的阴影之一的‘极北之秘境’的问题能不能善终。”
扎拉斯莉听出了罗希亚言语中的讽刺,便冷笑了一声:“那么,如果波莉娜她们无法回到‘极北之秘境’的话,你会怎么做?用你手中的圣剑迫使我强行同意吗?如果是,那这算是你时隔一年多的‘复仇’吗?”
罗希亚摇了摇头:“您有所不知,圣剑这东西是不能频繁使用的,我已经因为从前的无知付出了种种身体上的代价,所以如今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是断然不会使用它的。
我之所以会对波莉娜殿下伸出援手,也不过是因为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一时冲动使用了圣剑,重蹈我的覆辙。
如果‘极北之秘境’的问题得不到解决,我一个致使王朝覆灭的失败者、一介愚昧的旅行者又能做什么呢?
我什么都做不了的,现在的我也无法再代表扎斯提亚斯的立场,况且先王从前也已经与扎斯提亚斯缔结了友好的外交契约,所以您实在不必如此紧张。”
扎拉斯莉盯着罗希亚打量了一会儿,在确认罗希亚的目光中没有一丝欺瞒后,她爆发出了一阵笑声。
她拍了拍手,笑道:“我很佩服你的坦诚,希望你能将你在这里许下的承诺履行到底。”
“如果您实在不放心的话,我可以现场拟一个承诺书,以血手印为证。”
“……也好,不过你不考虑在斯诺王国常驻吗?你可以加入斯诺王国的王城骑士团,在编制内为魔兽狩猎做一份贡献。我想,一份稳定的工作总比漂泊无依要好得多。”
罗希亚却不为所动地又鞠了一躬:“感谢您的抬爱,但要我加入一个曾经进犯过我故乡领地的组织实在是太难为我了。
我能做到的也不过是互不对战而已,我也希望我的坦诚能换来您的诚意,所以如果您能继续履行先王从前与扎斯提亚斯的和平外交协议,十年内不再出兵进犯扎斯提亚斯的领土,那我今天对您展露出的坦诚就是有意义的。”
扎拉斯莉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当然,斯诺王国的统治者向来言而守信。”
她话音刚落,便拍拍手叫侍从过来,吩咐她拟写承诺书。
过了一会儿,在包含“圣剑使用者不能在十年内做出损害斯诺王国利益之事、不能对马尔科夫王室成员有不敬之举”等内容的承诺书呈上来后,罗希亚先是细细过目一番,紧接着毫不犹豫地咬破了拇指的皮,按下了血印。
随后扎拉斯莉又让人把波莉娜叫了进来,让她也在承诺书上按下手印,而波莉娜看起来并不是很意外,她接过承诺书后看着纸上的内容,确认了几项条款,然后也乖乖在上面按下了血印。
出了王宫以后,罗希亚重新戴上了那块铝制面具,将因娜德曼莉反抗失败而感到的些许遗憾也掩埋在心底。
自扎斯提亚斯王朝被推翻的那天起,罗希亚就已经明白一个完美的结果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但是,如果那位愿意向残障人士伸出援手,以期改变斯诺王国扭曲的鄙视链的公主真的已经不在了,那么在她们离开以后,又会有谁来为底层人民发声呢?
看来,阶级之间的鸿沟果然是永远无法跨越的,或许有一天斯诺王国的人民也会醒过来、站起来,选择为自己不公的待遇发声的吧?
想到这里,罗希亚用手压了压面具,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不再多想。
波莉娜则是心情复杂地抬头看着万里晴空——从前,波莉娜不敢抬头看看宫里的天空,因为她生怕知道天空的广阔后就会开始对自由抱有无用的渴望。
她缓缓开口,用有些颤抖的声音问道:“您说,我们这次谈判是有效果的吗?扎拉斯莉陛下会不会从中阻挠呢?”
罗希亚用备忘录写下答复,交给了波莉娜:
我不知道这次谈判的内容对您的方案通过议会表决的成功率影响究竟有多少,但我敢肯定,我们已经尽力做到了最好。
接下来我们能做的,就是将结果告知特蕾莎,在规定期限内写好方案上报议会了。我想,陛下是没有理由拒绝我们的提案的。
波莉娜看了以后,苦涩地笑了,她握紧了拳头,轻声地答了一句:“但愿如此吧。”
第169章 丝内格(1)
在那场谈判后又过了约有一周,在这段时间里,波莉娜在罗希亚的指导下又改了好几版丝内格复兴方案,最终选了一版较为详尽的方案递交到了宫里。
在方案里,波莉娜仔细斟酌并拟写了复兴后的税收、纳贡制度调整,并提出了在丝内格结界外围建设商区,通过贩卖少量当地特产变现的形式完成税收指标的方式。
除此之外,她还在方案中提出在她用圣剑引领魔兽归乡当天,所有王公贵族均可到场观瞻的要求,试图进一步打消贵族们的疑虑。
在将方案提交给议会之前,波莉娜也给丝内格领主发了方案,确认了一下母亲的意见。
丝内格领主虽然对商区建设的提案颇有微词,但仔细想来,能在当前情况下合规合理地让她们和流落在外的猛兽妖精回归故乡,也只有做出一点妥协了。
于是,丝内格领主最终还是同意了波莉娜的提案。
而扎拉斯莉在收到波莉娜提交的方案后,又让人着意润色了一番,在不曲解原意的基础上把方案朝老派贵族喜欢的口吻做了改动。
到了议会召开定期例会当天,波莉娜也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之下登场,她按照扎拉斯莉命人改动后的方案在议会上宣读了出来,驳斥了几个老将军提出的异议,认为“极北之秘境”也有共生发展的空间。
除了那几个老将军之外,在骑士团因功赏而被授予爵位和议会职位的骑士们、财政大臣和魔导科技相关的大臣则选择了支持波莉娜——他们知道连年北征抵御魔兽带来的损失实际有多少,如果真的能在复兴丝内格之余彻底解决猛兽南下的问题,那简直是一举两得。
至于其他中立的大臣则是对“极北之秘境”并不在乎,毕竟在瓦莱里安攻下“极北之秘境”以后,那块领地其实没什么利用价值,与其把这块废品牢牢攥在手中,不如把它给需要的人,这样还能吸取它的剩余价值。
于是,在波莉娜的提案在两次议会投票中都以超半数票数通过了议会表决后,扎拉斯莉盖章敲定同意了波莉娜的提案,并决定在一周后让各贵族聚集于弗洛森北部城墙上,观瞻波莉娜引导魔兽返乡。
与此同时,特蕾莎派来支援时疫药物开发的术师在丝拉比初步稳定了研究所的局势后,终于逐步参与到了药物开发的项目中,用于治疗时疫的第一批药物也终于开发了出来。
在研究所低价将药物卖到弗洛森南郊给自愿试验的病患服下后,时疫患者的病情也逐步转好,没有出现副作用。而后,研究所在讨论过后决定以普通民众可以正常支付的价格将药剂逐步发送到疫区内售卖,并分出一部分药剂无偿分发给当地染上疫病的残障人士。
在定下方针后,丝拉比又利用了剩余的药物开发经费,带领了一队自愿外出义诊的术师外出巡游,医治没钱治病的贫困患者,这样一来,斯诺王国南部一带的疫病扩散情况终于得到了控制,扎拉斯莉也总算放下心来。
在民心初步安定下来以后,丝拉比和义诊团队也回到了弗洛森。
扎拉斯莉为庆贺时疫得到控制,也为了送别“愿为驱散魔兽而献身”的波莉娜,一是决定按照丝拉比的意思给自愿外出义诊的术师授勋授爵,二是决定在波莉娜成功引走魔兽以后给她颁发战功勋章。
在波莉娜临行前夜,扎拉斯莉举办了一场晚宴用于庆功,还邀请各王公贵族和异国宾客宾客到场参加舞会。
这是波莉娜生平以来参与的第一场晚宴,她本想着打扮得素净一些,试图做到尽量不引人注目,所以她在征询了罗希亚的建议后穿了一件配有银灰色蕾丝花边的浅紫色缎面礼服入场。
然而,她在到达晚宴现场以后就立马被贵族千金们团团围住,那些好奇心满满的千金们总是问一些连波莉娜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用仿佛能把人射穿的目光打量着波莉娜的礼裙,在脑内疯狂搜索可以夸赞波莉娜的词汇。
她们莫名其妙的热情让波莉娜感觉无所适从,但一个勇于献身保护他们安定生活的圣剑使用者和一个即将获得领地与封赏的长公主对于她们来说总是引人注目的——即使那块领地实际上并没有人要争夺。
另一边,特蕾莎从入场以后就一直在边上拿着一杯兑了果汁的斯诺王国自产酒小酌。
她谢绝了所有人的共舞邀请,只是看着窗外一轮新月,嘴角永远都挂着一抹笑意。
过了这个看似安宁的夜晚,人群中央的波莉娜回归故里的日子也就到了,而特蕾莎在斯诺王国布下的棋局也终于要走向尾声。
特蕾莎从不是斯诺王国的一员,所以她也不必过多沉浸于这场庆祝性质的舞会之中,因为和在扎斯提亚斯的时候不同,特蕾莎对斯诺王国而言一直都只是一名过客而已,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她该走了,在完成丝内格领主的愿望以后,她就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当柔和的第一支舞曲演奏完毕,扎拉斯莉发表完象征性的贺词后,欢快的第二支舞曲开始响起,扎拉斯莉也带着侍从们来到了特蕾莎的面前。
特蕾莎见状,不慌不忙地对着扎拉斯莉行了一礼:“陛下,贵安,非常感谢您今晚的邀约。”
“公主殿下不必多礼,这本就是一场庆祝性质的晚宴,让在场的宾客收获愉快的心情是我举办这场晚宴的目的。”
“然而在场的本国贵族似乎还有不少循规蹈矩之徒,和他们比起来,那些还未被完全驯化的千金少女看起来反而更乐在其中一些。”
扎拉斯莉拍了拍手:“规矩和教条……虽然这两样东西有时候对人来说是一种束缚,但要让国家和社会看起来井井有条,这两样东西可以说是必不可少的。
没有这两样东西,国民只会随心所欲地行事,他们会失去人类引以为豪的理性,化为单纯的暴徒,暴力事件发生的频次和国民的死亡率也会直线上升。”
特蕾莎眨了眨眼,挤出了一个微笑:“我赞同您的观点,陛下,请您不要误会,我指出礼教规矩的约束性也并不代表我全盘否定它。
适度的约束是建立理性社会的基本手段之一,但过度的约束只会成为数十年前斯诺王国贵族女性身上的束腰和裙撑一样,除了满足部分人的掌控欲以外,什么作用都没有。”
第170章 丝内格(2)
扎拉斯莉听着特蕾莎的见解,问了一句:“东凰的公主殿下,你知道是谁废除了束腰和裙撑的吗?”
“我记得好像是娜德曼莉殿下的母亲普蕾卡斯诺王后吧?”
“正是,虽然娜德曼莉公主的反叛行为让人难以评价,但是普蕾卡斯诺王后的确是一位伟大的女性,只可惜她的女儿并没有学到她精神的精髓。
她曾经是一位思想具有独到性的大臣和术师,当年她不仅一手创立了斯诺王国的魔导科技研究所,还破译了覆盖‘极北之秘境’的大结界,是防御术式解构术体系的奠基者之一。
先王或许正是看重了她的才华,才决定娶她为妻的吧?然而,讽刺的是,虽然先王是因为才华而看重王后的,但限制了她将这一才华发展下去的人也正是先王。
所以,虽然普蕾卡斯诺王后为王国的贵族女性开了一扇天窗,但先王又在无意中将这一扇天窗给关上了。因此,国内有不少人虽然解开了覆盖在身体上的束腰和裙撑,但心里的束腰和裙撑还没有被解开。”
“但现在其实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好时代,不是吗?正因为有了数百年前的英德王后的传说,所以才有了受其影响而解放的普蕾卡斯诺王后和为了东凰国的国力、国际地位提升而努力的东凰历代女王,我也才能有机会在这里和陛下赏月感慨。”
扎拉斯莉忍不住笑了两声:“我和你果然很投缘。说起来,今年弗洛森的春天变得比往年还要温暖,我总觉得弗洛森城内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发生改变,仔细想来,或许和你的来访有一定关系。”
“您说笑了,陛下。我只是一个为了达成东凰续签外交合约的目的而来的使节而已,这个位子换谁来都是一样的,我又能对弗洛森起到什么影响呢?”
“你说得对,我觉得我们这次合作非常愉快。”
“我也这么觉得,陛下,说起来我还没能正式地和您道贺一声,实在是抱歉。
现在波莉娜殿下能成功被寻回并找到自己该尽的责任,斯诺王国南部的疫病没有传进首都之内,北郊的魔兽也终于可以找到自己的归宿,真是可喜可贺。”
“我听说前段时间弗洛森城内和南郊的有些医馆上了可以预防疫病的药物,一时间引得市民哄抢,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大善人愿意提供预防药方,使得疫病在传到南郊以后就没有再进一步扩散。哦对了,您知道那位好心人是谁吗?”
特蕾莎微微颔首:“谁知道呢?您似乎总是觉得我很喜欢干涉他国内政,然而我对这些其实并不是很感兴趣。
不过我想,既然市民们把药喝下去没产生什么副作用,疫病没传到首都里,南郊的病例数量也能够在传播前得到抑制,这就已经足够了,不是吗?”
扎拉斯莉观察着特蕾莎的一言一行,心里只觉得这个看似亲和的公主殿下实际上很会绕弯子。
不管扎拉斯莉再怎么试探,特蕾莎总会微笑着说着看似谦和恭敬的话语把自己从中择得一干二净。
要说特蕾莎和圣剑使用者在弗洛森掀起的小风波、王城内流行的预防疫病的药物没有一点关系,扎拉斯莉主观上是不相信的。
可惜她也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在特蕾莎面前证明她和这些事情存在确切的联系,加上特蕾莎也并没有侵害到斯诺王国的利益,反而在无意中帮了她不少忙。
既然如此,那不如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想到这里,扎拉斯莉轻轻地鼓了鼓掌,含笑道:“不愧是东凰的公主殿下,我承认在这段时间里,我对你刮目相看了。”
特蕾莎见状,心里猜想扎拉斯莉大约是终于结束试探了,便微微行了一礼:“我只是尽了我应尽的责任,陛下。您要知道,让斯诺王国陷入动乱对东凰而言没有益处。
我既然选择了向东凰申请了一批药剂本地化的开发经费,还派了专精治愈术的术师过来帮助斯诺王国,那就说明了我们这次的外交态度是:通过维持斯诺王国的稳定局面达成在和平共处中共同谋求发展之路。
幸运的是,虽然这中间有些不和谐的小插曲,但您终于还是领会了我的本心与目的,这就说明我在这里做的所有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既然我在这里的任务都已经基本完成了,那么,东凰外派的治愈术师团将在一个月内离开斯诺王国,我也是时候该择日离开这里了。”
“噢,那看来我这次举办的晚宴也可以当作是欢送会了,真是巧合。”
说着,扎拉斯莉从侍从的盘子里接过一杯葡萄酒,特蕾莎也心领神会地和扎拉斯莉碰了杯。
“那么,我就以这杯酒和这场晚宴作为饯别礼吧,祝我们的未来一片光明。”
“感谢您的祝福,陛下。”
在抿了一口葡萄酒后,扎拉斯莉转身离去。在向前迈出去两步后,她停了一下,而后她的步伐变得愈发坚定。
总有自作聪明的人以为她和父亲瓦莱里安是同类人,可扎拉斯莉本人却并极度厌恶这种想法。
她既讨厌被拿来和母亲艾尔伊斯相比,也讨厌被拿来和瓦莱里安相提并论——因为她永远是扎拉斯莉,她是独立的个体,并非她父母的附庸,所以她要走出父母的阴影,活出她自己的人生。
领土扩张、权力斗争和利益争夺固然重要,但除了这些以外,通过重整秩序和规则进一步消除束缚人们心灵的“裙撑和束腰”也同样重要。
她不会重蹈瓦莱里安的覆辙,永远不会。如果还有人顽固地选择遵循旧秩序并成为旧规则的伥鬼,那么,她会先将锋芒对准那些伥鬼,因为她构建的花园里不需要害虫。
而特蕾莎在看着扎拉斯莉坚定地越走越远以后,晃了晃杯中残余的混合果酒,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想起了数年前和友人们微服私访时看到贫民被目中无人的新贵们的马车倾轧的场面,想起了萨多特境内因河道施工和饥饿而变得骨瘦如柴的沙麦德和他的农民同伴们在返乡后仍要完成割麦任务的背影,也想起了罗希亚当年在信件中表露出的愿景与决意。
性别压迫和家族压迫固然是大多数贵族们仍然面临的困境之一,但除此之外,阶级差距导致社会资源的倾斜、教会编织的神明会救赎罪人的谎言等也同样是压在世人身上的大山。
然而,现在能从压迫的梦里醒来的人又有多少呢?就算醒来了,有勇气去抗旨的人又有多少呢?
完全消除差距和压迫是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梦想,只要人们无法达成完全一致的共识,物质条件和思想境界存在差距,那么这个理想就永远不可能实现——所以这与其说是特蕾莎的梦想之一,不如说更像是特蕾莎惯常在心里呐喊的口号。
但是,不知为何,从半年前开始,特蕾莎心里也生出了多余的希冀——虽然她们只能是这一光明理想的垫脚石,但如果有一天她能亲眼看到理想实现那就好了。
或许这得怪罗希亚吧,毕竟在见证过现实的惨烈后,一个理想主义者描绘的理想即使再怎么遥不可及,只要它足够完满美好,那么是很容易让人在感性上为此心潮澎湃的。
第171章 丝内格(3)
另一边,为特蕾莎描绘遥不可及愿望的“罪魁祸首”正在晚宴会场之外小范围踱步,即使扎拉斯莉允许她卸下面具,她也仍然没有脱下面具。
名义上,她暂时还是波莉娜的同伴,所以这次也是她陪着波莉娜一起来到晚宴会场的。
然而罗希亚本人并不喜欢这种贵族晚宴的氛围,加上她心里清楚今天的主角是波莉娜,如果她出现在会场内,只会起到喧宾夺主的作用,所以她便一直在会场周边听着舞曲,隔空和特蕾莎遥望相同的新月。
在第二支舞曲演奏结束以后,罗希亚看到了带着几个前段时间刚封了爵位的术师进宫的丝拉比匆匆忙忙朝会场赶来的身影。她穿着一身海蓝色的礼服,和从前不可同日而语。
可即便如此,罗希亚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丝拉比就是先前出现在贫民窟的“娜德曼莉”,而丝拉比在看到罗希亚后,显然也没想到罗希亚会出现在晚宴会场,所以她露出了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
罗希亚不紧不慢地对着丝拉比无声地行了一礼,丝拉比则是停下了脚步,深吸了两口气:“没想到坊间流传的无名勇者也会来参加陛下的庆功宴。”
“回殿下,因为我是波莉娜殿下的同伴,陛下出于慈心才给我发了邀请函。否则以我这样的身份又怎么能进宫呢?”
“原来如此……我还有些进展要和陛下汇报,就先进去了。”
说着,丝拉比便有些慌张地理了理刘海,带着术师们进去了。
进到会场内以后,一头红发的丝拉比便成为了众贵族眼中新的焦点,他们交头接耳讨论着这个和娜德曼莉不同的红发公主的业绩,擅自揣测她的未来。
在她和扎拉斯莉复命完毕后,注意到众贵族目光的扎拉斯莉便调笑道:“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今晚比起工作,你更应该在晚宴上享乐。”
“多谢陛下厚爱。”
然而,实际上丝拉比并不是很适应这类场合——毕竟她和波莉娜在从前都是不被允许进入这种晚宴的人。
虽然丝拉比从前也羡慕过这种看似光鲜亮丽的场合,但如今她却觉得这种晚宴只能起到一个与已经笼络成功的贵族增进联系的作用,不能实现从0到1的质变。
想到这里,丝拉比挤出了一个有些无所适从的笑容。
可天不遂人愿,在丝拉比从扎拉斯莉的王座旁走下舞池的时候,她便立马被团团围住。而波莉娜在此时才终于从贵族小姐的盘问和共舞邀约之下得到了解放,顺着角落溜出了会场。
在第三支舞曲结束演奏的时候,罗希亚见波莉娜鬼鬼祟祟地从会场跑了出来,还捂着心口狠狠地吸了一口气。
她上前用备忘录写下一句话,展示给波莉娜:“晚宴还没结束,您怎么就出来了?”
波莉娜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想我大概明白您之前流露出对晚宴隐隐约约的复杂感情是什么了,晚宴的氛围和我想象的实在是很不一样。”
罗希亚眨眨眼,心中猜想波莉娜大抵是因为不擅长人情世故而对晚宴中各贵族间的觥筹交错感到疲倦,便写了两句话给波莉娜:
“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不过这不是晚宴本身的问题。晚宴的基调和感受是由参加者决定的,我想如果您能在未来的晚宴上找到值得开心的事情的话,您对晚宴的印象或许会有所改观。”
“那您有在别的晚宴里找到值得开心的事情吗?”
罗希亚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她目前为止能想起在晚宴上的开心时刻竟然都和特蕾莎有关,便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在纸上写道:
“最让我感到开心的事大约是在偷溜出晚宴会场的时候遇到了值得共舞的对象吧。”
然而,在与她共舞以后,罗希亚对特蕾莎抱有的感情究竟是因灵魂深处的共鸣而荡起的爱,还是只是因为对方近乎无条件的信任和救赎而产生的冲动呢?
这个问题就连罗希亚自己都不清楚,她也在寻找这一问题的答案——虽然她曾一度笃信那是爱,但在最近终于冷静下来以后,她也不禁开始怀疑自己了。
“这听起来似乎是件很浪漫的事情。不过……比起晚宴的氛围,我更多是在想一件事:那个夜晚的事情就这样被草草掩盖真的好吗?
我知道对于陛下来说父王的真实死因确实没那么重要,但是那些骑士们实际上也只是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可我却因为我的冲动而……抱歉,我又有些冲动了。”
“您会这么想才是正常的,生命的重量不是所有人都能负担得起的,一旦生命消逝,无论我们怎么做都是无法弥补的。
正因为生命是如此沉重的东西,所以死亡才往往让人感到遗憾。我们作为曾经剥夺过别人生命的罪人,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背负着罪孽走向生命的尽头,偿还我们的罪孽。”
波莉娜看着罗希亚写给她的内容,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问了一句:“您愿意陪我去一个地方吗?我想,在晚宴结束以后,我应该就再也回不到这里了,所以至少在临行前,我得去那个地方看一看。”
“当然。”
得到了承诺的波莉娜苦涩地笑了笑,向歌舞升平的晚宴会场的反方向走去。
罗希亚跟着波莉娜穿过了有些安静的王宫后花园,来到了那座沉寂已久的废弃宫院。
废弃的宫院里已经没有了他们战斗过的痕迹,看来特蕾莎的善后工作的确做得不错。
但在废弃宫院的花园里,那些曾因她而死的骑士们生前使用的武器却被整齐地插在土壤中,而武器的周围则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十字架、有些枯萎的百合和满天星。
这些他们生前珍爱的武器如今就像是一座座无字碑一般,无声地诉说着他们尽职尽责到最后一刻的功绩。
“我听说骑士们的家属曾联合上书给陛下,请求陛下在他们生前的战场上留一个念想。
慷慨的扎拉斯莉陛下同意了他们的请求,不仅给骑士们的家属颁发了战功勋章,极尽哀荣,而且还允许他们进宫为死去的骑士们送花。
不过有一部分骑士的家属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他们名义上犯下了谋逆之罪,但陛下似乎在加冕的时候颁布了赦罪书,饶恕了他们的家属,没有按照原来的法令株连三代。
或许那位陛下心里比谁都要清楚事件的真相,所以才留了那些家属们一命吧。可即便如此,那些骑士们名义上也是罪人,即使家属们能活下来,他们不仅无法名正言顺地给这些骑士们祭奠,今后还会背负无数骂名。
剥夺生命要付出的代价就是这么多,即便我们再怎么扫尾,也不过是将罪行从一个人转移到另一些人的头上,让那些人代替我们付出这些代价罢了。”
波莉娜紧紧攥着罗希亚的备忘录,随后,她忍不住流下了眼泪,泪水模糊了罗希亚写下的字符。
她朝着这座没有碑文的坟墓行了一个跪拜大礼,良久才起身,而罗希亚也面色沉重地对着它微微鞠了一躬。
他们是为了维护王权的利益而出面阻拦别人追求生的机会之人,但他们又何尝不是在王权底下讨生活的人呢?
既然如此,他们的生命也不该像这样因为冲动而轻易地被剥夺,他们也同样有着追求生的权利。
然而,不管波莉娜再怎么向神明祈祷、忏悔,祈求神明的原谅,这些人的性命到底还是回不来了。
想到这里,意识到生命价值的波莉娜面色凝重地轻声念着不完整的祷告词,曾经不怎么相信神的眷顾的她如今却也祈求着神明眷顾一下无辜惨死的人和受她牵连的骑士家属。
念完以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对罗希亚说道:“非常感谢您,罗希亚小姐。我们走吧。”
这场横跨了两代人、多个种族的仇恨恩怨,也是时候由她做个了断了。
第172章 丝内格(4)
第二天清晨,弗洛森周围被薄雾笼罩,可即便如此,抱有好奇心的贵族们仍然跟着扎拉斯莉如约来到了弗洛森城的北门城墙上。
波莉娜身着简便的骑装,扎着高马尾在弗洛森城的北门等候钟声响起。
在等待的时间里,她感觉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她拼命想要压下激动、哀伤又紧张的情绪,但这对于她来说实在是太难了。
在约定时刻的钟声响起时,她有些不熟练地翻上马,轻轻夹了夹马肚,按照罗希亚教过的要点轻轻握着缰绳跑出了城门。
她的身后没有跟着任何一个人,毕竟那些选择帮助她、站在她身后的人在明面上都是与她立场不一样甚至不熟识的人。
不过这就已经够了,这些恩人能救出她的母亲,让她们踏上归途,这就已经足够了。
想到这里,波莉娜拔出了有一段时间没用的水之魔剑,举了起来,剑柄上的蓝宝石也散发出了夺目的光彩。
城墙上的贵族们对圣剑的了解基本上是只闻其名、未见其身的程度,所以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到圣剑的光辉,脸上纷纷露出有些惊奇的表情。
波莉娜举着圣剑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薄雾之中,没过一会儿,贵族们便只能通过蓝宝石上因魔力波动而散发出的光芒判定波莉娜的位置了。
而波莉娜出城以后跑了三刻钟后,便看到了魔兽和妖精们蠢蠢欲动的身影。
在看到这些魔兽妖精们的时候,波莉娜不对此感到害怕是不可能的,但一想到那些失去理智的魔兽其实是一直等着她的母亲回来的同伴,波莉娜便将心中的恐惧压了下去。
她唱起了以前经常听母亲唱起的歌谣,而她一直到最近为止才知道这首歌谣真正的含义——这是可以短暂唤醒魔兽理智的魔咒,也是引领他们归乡的歌谣。
“冰雪盖在我身上,我问春天何时来?精灵来到我身边,轻声为我引方向。
跑吧,跑吧,穿过这片白桦林;飞吧,飞吧,越过这片繁星夜。
当知更鸟停在我手上,我便知晓春天已来临。当鸢尾花盛开之时,我便明白春天将离去。
追吧,追吧,跟上预告的春之精灵;走吧,走吧,回到永恒的春之梦境。
我们已逃离冬将军的压迫,我们将永享春之湖的谐乐。
现在正是我们归乡的时刻,若你也渴求永恒的春天,就跟上这道光,回归我们永恒的理想乡吧。”
波莉娜在唱着歌谣的同时改变了马行进的方向,她一路朝北奔跑而去,而原本已经失去理智多年的魔兽与妖精们此刻终于感受到了故乡的号召,他们的嚎叫声变得低微,也低下了原本因愤怒和痛苦而抬起的头颅。
在波莉娜朝最北边跑去的时候,他们像是迁徙一般,沉默地跟着波莉娜朝最北方前行,不再蓄势对弗洛森发起攻击。
围观的贵族们紧张地看着兽群离他们越来越远,直到圣剑的光辉消失在他们的视野后,这些龟缩在城墙上的贵族和骑士们才欢呼起来,大呼这是神的恩赐——这预示着萦绕在他们心头几十年的麻烦终于彻底被解决了。
在北郊上空,特蕾莎和希娜·丝内格坐在飞毯之上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希娜·丝内格在看到兽群朝北边离去后,忍不住恸哭起来。
在一切都将回到原点的这一时刻,希娜·丝内格终于不用再顶着“丝内格领主”或是“丝内格夫人”这样的称号苟活,她取回了那个被遗忘的名字——“希娜”。
特蕾莎微笑着问道:“希娜领主,现在明明是应该高兴的时刻,您怎么反倒哭起来了?”
“十八年……我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十八年,没想到在我离开丝内格以后还能再一次看到这副光景。”
“过两天我们也会乘着飞毯跟着大部队回去的,这一点您不用担心,您很快就能和您的亲人们团聚。”
“我真的没想到你会帮我们帮到这种地步,异国的人类公主,你的恩德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回报才好。
只是我现在也已经知晓人类的交易法则,你帮了我们这么多,又想要从我们这里获得什么代价呢?”
特蕾莎微微低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才答道:“我想要向您索取的代价只有一个:您的女儿波莉娜,准确的说,我想要的是她手里的水之魔剑。”
说到水之魔剑,希娜·丝内格对它的印象还是很深刻的。
一直以来,在希娜的眼里,波莉娜都是她最乖巧的女儿,在她有限的清醒时间里,波莉娜总是会在她的身边陪伴她。
但是,直到波莉娜拔出那把看起来就萦绕着不祥气息的剑刺死瓦莱里安的时候,希娜才发现她对波莉娜的了解是很片面的,至少在这三年间,她对波莉娜的蜕变几乎是一无所知。
她承认她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在波莉娜年幼的时候,她一直把自己的执念强行灌输给波莉娜,没能及时培养发掘波莉娜的自主意识,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才导致波莉娜为她牺牲了许多。
“你说的那把魔剑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把以人的生命力为代价换来庞大的魔力输出频率的剑,比起剑来说,我觉得那更像是一种不应存在于世间的法器,不过也有人把它当成剑一样来使用,所以我觉得称呼它为‘魔剑’更直观一点。”
“那你又是为什么需要它?你要让波莉娜为你做什么?”
“因为我刚刚说的那些只不过是一个过程,在魔剑的背后有几个人妄图通过献祭使用者的性命吸干地脉,复活魔剑里的灵体。
我收集魔剑的使用者也是为了护住她们的性命,阻止魔剑背后的人的意图得逞,毕竟一旦她们的意图得逞,魔导科技的发展和应用将全部停摆,世界的生产水平将一夜之间回到神代水平。
虽然按照波莉娜殿下汇报的说法,利用水之魔剑加快丝内格的修复速度也不是不可行,但要用那种东西维持丝内格的大结界的话,我想波莉娜殿下的生命力将会在一年内被吸干,沦为剑灵复活的祭品。”
希娜听着特蕾莎的描述,脸上的表情变得愈发凝重。
虽然她自认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但波莉娜也仍然是她离乡以后除了她的同伴以外最后的牵挂,如果波莉娜真的走向了被水之魔剑吞噬的末路,那她又怎么能心安理得地踏着波莉娜的血铺成的路继续维持那座永恒的春之秘境呢?
“异国的公主殿下,我答应你的要求,但我也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这些年人类对我造成的伤害让我的身体和体内的魔力回路受到了极大的损害,所以即使那位人类治疗术师重新打通了我的魔力回路,即使我能再次回到丝内格,我也不剩多少时间了。
在回到丝内格以后,我会用自己的毕生所学重新构建丝内格的大结界,在这段时间里,波莉娜就交给你了,请你……务必要护住波莉娜的性命,不要让她的灵魂被魔剑吞噬。”
特蕾莎沉吟了一会儿,随后抬头直视着希娜,郑重地答道:“……好,我答应您。”
第173章 丝内格(5)
另一边,当波莉娜骑着马引着兽群穿过了郊区北面的阔叶林,来到一片松树林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
她感觉自己的体能已经到了极限,马也已经因为半天没有进食而变得无力焦躁。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能力引领这些沉默的兽群回到永恒的春之故乡,而沉默的兽群也因为长时间的奔波变得有些焦躁。
在她感觉马上就要晕厥的时候,她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而且这股气息离她越来越近,可惜的是,她的视线早就已经因饥饿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她下了马,朝熟悉气息的方向走了几步,可她的腿脚已经不再有力支撑她行走,于是她跌坐在有些干燥的泥土上,嗅着温暖的春之气息。
在她的上身马上也要栽倒在泥土上的时候,她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那是她孩提年代最熟悉的怀抱。
而将她抱在怀里的人则是轻声安抚她:“波莉娜,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但是你已经不需要再替我承担这个责任了,接下来的引领就由我来完成吧。”
“母亲……大人……”
希娜轻轻抚摸着波莉娜的脸颊,在她身后,特蕾莎等人也从刚刚着陆的飞毯上走了下来。
“还好赶上了,要是再晚一点波莉娜殿下怕是已经撑不住了。”
在波莉娜清晨引领魔兽返乡后没过多久,特蕾莎也带着自己的团队离开了弗洛森城,在她们抵达弗洛森南郊以后,特蕾莎便让之前一直跟着她们的灵使团提前回了东凰,自己和莉切丝等人一起乘着飞毯加速赶往丝内格和波莉娜会合。
希娜心事重重地看了一下丝内格的方向,抱着波莉娜说道:“非常感谢你,公主殿下。这里离丝内格已经不远了,我想我们还是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吧。等波莉娜醒来,我和她交代清楚以后再赶路也不迟。”
特蕾莎点了点头:“也好,正好我也有时间给飞毯布设充能装置,让飞毯回个能。”
于是,希娜念着让魔兽和妖精们恢复理智的咒语,让他们短暂地恢复了神志。
而她面前的魔兽和妖精们在恢复神志后也忍不住流下了泪水,他们将希娜和波莉娜团团围住,用人类听不懂的语言叙旧,这幅画面让特蕾莎忍不住在心里感慨:或许在多年以前,这种妖精、魔兽与精灵和平共处的景象就是丝内格的日常吧。
波莉娜一直到入夜后才醒来,当她醒来的时候,除了希娜以外的其他人都已经彻底睡着了。
在看到波莉娜苏醒以后,希娜把已经凉掉的麦粥放到篝火上加热,又回到波莉娜的身边,把波莉娜扶了起来。
波莉娜已经许久没见过可以正常走动的希娜,整个人顿时一个激灵:“母亲大人,您的病已经好了吗?”
“至少可以正常地使用魔法,也能正常活动了,你不用太担心,波莉娜。”
波莉娜见希娜的气色不错,语气也不再虚浮,便松了口气:“太好了,看来安达小姐的治疗是有用的。等您回到丝内格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对不对?”
希娜笑了笑,眼神却黯淡了几分:“应该会的……至少我和我们的同伴终于离故乡越来越近了。”
“母亲大人,等我们回到丝内格,重建秘境以后,我们就可以看到丝内格盛开的鸢尾花和粉色的湖泊了,对吧?”
然而,希娜却没有搭腔,反而问了波莉娜一句:“波莉娜,你想不想去看看除了丝内格以外的世界?”
波莉娜愣住了,她呆呆地反复咀嚼着希娜话语的意思,在思考无果后,她问道:“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虽然丝内格的景象确实很梦幻,但是故乡对你的灵魂来说也是一种束缚。
因为你是不在丝内格出生的半精灵,所以丝内格的诅咒对现在的你是没有影响的,但是……我不知道一旦你回到丝内格以后,你身上属于精灵的血脉会不会也被地脉判定成丝内格的一部分。
如果精灵的血脉真的会对你造成影响,那么你在进入丝内格境内后,便会永世不能再离开丝内格半步,一旦离开,我的昨天就会变成你的明天。
我不敢赌,也觉得是时候放手了。波莉娜,你有自己选择未来的权利,在你想好自己要走的路是什么之前,丝内格的大门会永远向你敞开,只不过……那不是现在。”
波莉娜此时才终于反应了过来,她连连摇头,有些慌张地说道:“可是,母亲大人,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和您一起回到丝内格,重建原本属于我们的家园。”
“那么,你腰间那把剑又要怎么处理?你不会打算用它来重建秘境吧?”
虽然波莉娜知道自己再使用魔剑就违背了之前和特蕾莎的约定,但她也不敢否认自己从未动过利用魔剑复苏秘境的念头。
波莉娜的眼神因为犹豫而游移起来,而希娜也看出了波莉娜的犹豫,她温柔地摸了摸波莉娜的头,继续说道:“回到故乡是我的夙愿,因为我和我的同伴看够了人类的阴暗面,我们当时没有别的选择,所以我们即使永远缩在秘境里也必须要将生命延续下去。
但你不一样,你有其他的选择,你已经为了我使用了不该触碰的魔剑,我希望你能解脱魔剑的束缚,也希望你能为自己活一回。我有一种预感,跟着那个异国的人类公主的话,或许你能在旅途的终点找到一切的答案。”
“可是我担心您……”
“没什么好担心的,我回到丝内格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就放心去吧,我已经和那位公主谈好了。”
波莉娜本还想再说些什么从母亲手中换取和大家一起走进秘境的机会,但她仓促间摸到了水之魔剑的剑柄。
虽然从前举起魔剑换取生的机会的人是她,但是如今魔剑反而成了她的阻碍。
只要魔剑的问题没有解决,她的身体便随时会受到魔剑的影响,所以只有解决了魔剑的问题,她才能安然返乡。
想到这里,波莉娜无奈地垂下了头:“……好吧,母亲大人。如果这是您的愿望的话,我会和特蕾莎殿下一起游历,从而找到剥离魔剑的方法的。”
第二天清晨,等所有人醒来以后,希娜便接过波莉娜的权柄,哼唱着歌谣继续引领魔兽前行。
在他们穿过松树林后,希娜的外形发生了变化——她的身后重新长出了巨大的羽翼,而她的耳朵也变回了精灵独有的尖耳朵。
“前面就是丝内格了,异国的公主,你们就在这里停下吧,再往前走的话,丝内格境内不同寻常的空气会让你们窒息的。”
波莉娜眯着眼向前走了几步,她原以为秘境被毁坏以后前方会是一片残破的光景,可实际上,在她的前方,白桦树高大粗壮,青草茂盛繁密,空气中烟火的气味也早已消散。
秘境内的一切仍然如旧,除了不再有结界覆盖以外,里面的景象就像是从未被毁坏过一样。
“果然人类是狂妄的,他们以为用火焰就能将森林夷为平地,可实际上自然的发展永远不以他们的意志为转移……我们的故乡会永远在这里,等着我们回来。”
希娜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她抬头用手遮住了阳光,可她的手却无法将阳光完全遮蔽。
“走吧,波莉娜,不用担心我,你的旅途才刚刚开始,我很期待你回来以后和我分享你在人类世界的见闻。”
波莉娜有些不舍地转身抱住了希娜,而后,她离开了母亲的怀抱,似是终于下定决心一般答道:“……好的,母亲大人,请您一定要保重身体。”
希娜在得到波莉娜的回复后,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后她扬起羽翼,带着兽群向薄雾的深处走去。
第174章 新的旅途(1)
波莉娜一直看着希娜和兽群的背影,直到兽群消失在雾中才恋恋不舍地转身,对特蕾莎等人说道:“谢谢您愿意跟着我们回到丝内格,特蕾莎殿下,我已经准备好了。”
特蕾莎等人此时才从阴影之下走出来——在引导兽群和妖精返乡的过程中,特蕾莎等人一直没有出声,只是沉默地跟在兽群后面,起到一个殿后的作用。
“看来现在终于到我的出场时机了,正好这两天给飞毯充能也充得差不多了,根据飞毯的续航时间,我们应该可以在两天内从丝内格飞到弗洛森西郊。等到了弗洛森西郊以后,具体的行程和通行方式,我们会再做打算。”
说着,特蕾莎抖开了一块比较大的飞毯,打了个响指:“上来吧,各位,我们该走了。”
波莉娜还是第一次乘飞毯,在走上飞毯的时候,她试探性地用脚尖碰了碰飞毯的边缘,安达见状便扶着波莉娜的手上了飞毯。
在所有人都上了飞毯以后,特蕾莎使用飞毯前面的舵让飞毯升空,在飞毯稳步抬升至森林上空后,特蕾莎将指南针装在舵上,施咒让它向南偏西30°的方向平稳飞行。
“在去弗洛森西郊的路上,我想先和各位讨论并共享一下现在各位已知的情报。
首先,波莉娜殿下的加入可以帮助我们得到更多关于魔剑的未知情报,仔细回想起来,自从我拉拢各位和我一起行动开始,我们理论上来说其实已经算是一个小团队了,可我之前却没能尽到团队领队的职责,帮助各位达成协作配合,这实在是我的失职。
其次,虽然我反对和魔剑的剑灵产生共感,但是魔剑的剑灵似乎会有意无意向使用者灌输一些对我们而言有用的情报,我觉得那些情报或许会帮助我们了解魔剑。
既然我们的共同目的是寻找并封印所有的魔剑,那么聚在一起共享情报也是提高破解魔剑的效率的方式之一。
至于语言方面的问题,我会在适当的时候出面帮助波莉娜殿下翻译,拼凑出完整的信息。”
面对特蕾莎的提案,莉切丝这次罕见地没有提出异议。在特蕾莎又用斯诺语将刚刚的话复述一遍后,莉切丝开口问道:“那么,我们应该从哪里开始说?”
“我想先从索菲特一行人的情报开始讨论,在刚踏上旅途的时候,由于我没有把重点放在魔剑背后的操纵者身上,导致我一直以为魔剑背后只有索菲特一人而已。
然而,在这次事件中,我们已经发现了索菲特还有至少一名协助者,希斯莉就是其中之一。”
在特蕾莎又翻译了一遍以后,波莉娜开口道:“殿下,我有一些情报想要补充一下,可以吗?”
“当然可以。”
“其实希斯莉……女士还有一个协助者,应该是她的妹妹,好像是叫科洛德妮,其实之前水之魔剑在宫中失窃的时候,就是这位科洛德妮女士把魔剑送给我的。”
特蕾莎点了点头:“这确实是很有用的情报,非常感谢您的分享。接下来就是第二个问题,在已经有三……不,是四把魔剑被激活的情况下,索菲特、希斯莉和科洛德妮又会去哪里?她们会不会分头行动,再接再厉去激活金之魔剑呢?”
波莉娜在特蕾莎翻译完以后摇了摇头:“据我所知,科洛德妮女士很少有和希斯莉女士分头行动的情况,就算有,她们分离的时间也不会太长,至于索菲特是谁,我就不是很了解了。
在希斯莉女士和我道别的时候,她说她要去一个不是丝内格的秘境,但我并不清楚目前除了丝内格以外还有哪些秘境,所以我所知道的有关希斯莉女士的情报也就这些了。”
安达在这段时间里也快速翻出了之前魔力侦测所寄给她的报告,快速翻阅起来。
当特蕾莎向其他人翻译完波莉娜提供的情报后,她猛地抬起头:“刚刚我确认了一下魔力侦测所从东凰寄过来的情报,上面显示前段时间产生巨大魔力波动的地方除了弗洛森以外还有缪斯王国最东部与扎斯提亚斯接壤的荒城秘境——迪西诺斯。”
罗希亚也补充道:“迪西诺斯本身在缪斯语就有‘不祥气息’的意思。
我记得在一年多以前,和多迪接壤的港口突然受到了迪西诺斯的影响化为了无法与外界沟通的秘境,导致扎斯提亚斯和缪斯王国的商业交流路线也不得不改道,因此缪斯的商人便索性直接把那个秘境称作迪西诺斯,用以体现那座秘境的危险性。
仔细一想,希斯莉去迪西诺斯的可能性还挺高的,毕竟那里现在已经确认是土之魔剑使用者的常居地点了,她会去那里确认土之魔剑使用者情况的可能性还是挺大的。”
说到这里,罗希亚眨了眨眼,话头一转:“不过即使我们现阶段知道了希斯莉可能会去的地方,我也不建议我们分头行动去追踪索菲特。
一是目前索菲特的踪迹尚不明朗,如果盲目地追踪只会适得其反,而且我们或许会在迪西诺斯得到有关索菲特的情报,到时候再行动也不迟。
二是目前我们对迪西诺斯的了解度尚且不足,也无法对迪西诺斯的危险性开展进一步的评估,如果我们真的要在迪西诺斯战斗,此时选择分头行动,就相当于分散了战力,从迪西诺斯逃脱的成功率也会大大降低。”
特蕾莎从安达手中接过魔力侦测所的分析报告后便放在腿上,听罗希亚分析完后她才边看报告边说:“之前安达将这份报告交给我的时候,我就已经将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之一定为迪西诺斯了,只不过我也的确在思考分头行动的可行性。
根据我们在斯诺王国收集的情报,我们可以推测出当前正在各国大肆活跃的索菲特是她的分身,即使分身消亡,只要本体还活着,那么她也会重新制造新的分身,达到复活的效果。
土之魔剑和水之魔剑在几乎同一时间点被激活的事实也已经验证了我们的猜想,但她是否能同时使用复数分身在世间行动?现在她的分身是否还停留在迪西诺斯?她是否又通过死亡启动了新的分身去寻找金之魔剑的适配者?这些对我们而言都还是个未知数。
不知各位对分头行动这一提案的意见如何?我个人是觉得罗希亚分析的有一定道理,只不过最终的选择还得由各位来做。”
第175章 新的旅途(2)
莉切丝哼了一声:“虽然我也很想知道索菲特那家伙现在到底在哪,但是现在对于索菲特的情报的确不够,我觉得在这种情况下分头去找索菲特和无头苍蝇没什么区别,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得先去一趟迪西诺斯了解情况再说。”
安达也点了点头:“而且希斯莉不是也在迪西诺斯吗?说不定我们现在赶过去还能抓住希斯莉,从她口中套出索菲特的情报,在那之后我们再想办法从迪西诺斯出来。”
而波莉娜在特蕾莎帮忙翻译过后,只是无声地点了点头,她绞尽脑汁地想要想出一套合理的同意结论,但由于她对索菲特的了解为零,所以她也说不出什么,只能选择放弃。
“那就决定了,在到弗洛森西郊后,我们将通过特里吉森的商路抵达斯诺王国西南部的边境关口,从那里出发去缪斯王国,在去迪西诺斯的路上顺便收集情报。
另外为了减小影响,我也已经让东凰的灵使回国了,接下来就只能靠我们来突破迪西诺斯了,不过我相信以我们几个的才智及我和安达的实力,我们还是有方法突破的。”
说到这里,特蕾莎注意到罗希亚看向她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但她很快偏过了头,假装自己在看低空风景。
特蕾莎知道罗希亚是想提出意见让她把魔剑也作为战力算进去,但考虑到波莉娜和莉切丝的情况,她还是没有开口。
于是特蕾莎咳了两声,转移了话题:“接下来,是我个人的求知欲作祟,想要探知的第三个问题:魔剑更详细的运作机制究竟是什么?
在这次事件中,我们可以根据两位魔剑使用者的反应推测出,一旦有魔剑被激活,其他的魔剑使用者会产生较大的生理反应,但除了副作用以外,魔剑……或者说魔剑的剑灵本身还有什么正向机制是可以应用于对抗魔剑的呢?说实话,我很好奇。”
莉切丝在听到特蕾莎说到魔剑的预警机制的时候,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但她还是等到特蕾莎说完以后才蹦起来:“等等,我完全没听说过有魔剑被激活就会产生什么生理反应啊?这是怎么回事?”
特蕾莎掩着嘴笑道:“哎呀,我忘记和你说了吗?看来是我最近事情太多忘记说了。不过现在你知道也不算晚嘛,你就从来没有对自己在获得魔剑后身体产生变化的成因产生过哪怕一点疑惑吗?你就没有一丝想要向剑灵求证的念头吗?”
“我……”
莉切丝此时才想起:从前还在扎斯提亚斯王宫里,刚激活魔剑后没过多久的时候,她确实有一天晚上身体非常不舒服,那时的反应虽然没有前段时间救人的时候感觉那么难受,但那时候的疼痛也足以让她一个没接触过苦难的公主晕厥。
仔细想来,那应该是因为罗希亚激活了火之魔剑而让木之魔剑的预警机制发挥作用了吧。
但是,由于她一直以来对魔剑的副作用、机制和剑灵本身都感到恐惧,所以她即使有过哪怕一丝疑惑,她也从不敢直面这些疼痛,只认为这一切都是源自魔剑的副作用。
直到最近她才发现,她的这种恐惧情绪是错误的——只有直视魔剑带来的苦难才能帮她脱离魔剑带来的痛苦,这是她走过无数弯路过后才终于明白的道理。
特蕾莎摸了摸莉切丝的头,继续说道:“好了,在得知魔剑的副作用以后,不对此感到害怕是不可能的。鉴于莉切丝是这么个情况,波莉娜殿下又是刚刚才接触魔剑,对魔剑的情况不甚了解,所以,罗希亚,接下来能麻烦你说明一下已知的情报吗?”
罗希亚微微颔首:“其实我知道的也不算很多,除了目前已知的魔剑会吞噬使用者的魔力以外,剑灵本身也会反馈一些属于她的记忆给我。
比如说,剑灵的真身很大可能是缪斯神话里守卫人类世界的守护灵‘斯托希洛’,在神代结束后,她被众神判定为不需要的存在,献出了生命,在那之后,估计是有人不愿意接受斯托希洛的死亡,所以才决意要复活她的吧?
不过,根据我对魔剑剑灵的观察来看,斯托希洛本人似乎并不想被复活,但她对魔剑的运作机制、成因等都还不了解,虽然我个人认为剑灵本身可以成为攻克魔剑的关键口,但是鉴于现在情报有限,我也不好轻举妄动。
除此之外,根据剑灵的自述来看,似乎是由于斯托希洛灵魂的质量太重,所以幕后黑手才不得不采用将斯托希洛的灵魂分割成五份,并分别放在五把魔剑里这样繁琐的形式来储存她的灵魂,所以五把魔剑里拥有的斯托希洛的记忆是各不相同的。
据我所知,火之魔剑里潜藏的剑灵的记忆是关于斯托希洛的死亡的记忆,至于其他魔剑里的记忆究竟是什么,我还……不是很清楚。”
“等下等下,为什么从刚刚开始你们两个说的内容就已经完全在常识之外了?为什么剑灵会和缪斯王国的神话扯上关系?灵魂的重量又是什么?这一切都是建立在神存在的基础上分析的吗?这算什么?”
在罗希亚分享完后,莉切丝就迫不及待地站起来,发出了一连串的问题,而罗希亚本人却面不改色:“确实,以好几年前扎斯提亚斯宣扬的无神论来解释的话,这些情报确实让人难以相信。如果各位实在无法接受的话,就将我刚刚说的话当成是一种假说或是一个怪谈吧。”
话虽如此,可特蕾莎却没有把罗希亚提供的情报当成怪谈的打算,她忍不住笑出了声,在众人将有些奇怪的目光投向她的时候,她才慢慢收起笑意。
“抱歉,各位,我只是突然想起了当年从史书上看到数百年前创王和英德王后力排众议推广魔导科技的故事罢了。”
安达虽然对特蕾莎偶尔的“特立独行”已经感到习惯了,但她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殿下,怎么这时候突然想起历史故事了?”
“虽然五百年前东凰境内就已经发现了地脉,并将其上报给了华帝国,但在近百年的时间里,华帝国内许多人还是对地脉是否存在将信将疑,在创王和英德王后等人决定将其作为能源利用起来的时候,众臣都觉得‘将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作为能源使用是天方夜谭’。
可即便如此,创王和英德王后等人还是推翻了常识,将这一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化为了可用能源。所以我想,要推翻根深蒂固的常识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越是在这种时候,就越应该要用非常识来思考问题,不是吗?”
第176章 新的旅途(3)
莉切丝冷笑一声:“特蕾莎,你不会真的认为刚刚那些天方夜谭就是事实吧?”
“事实就是事实,它永远不会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在灵媒术出现之前,东凰人也不相信人是有灵魂的。
如果用非常识的天方夜谭可以完全解明现在魔剑运作的机制、剑灵的身份和未来魔剑使用者应该努力的方向,那么相信天方夜谭又有何不可?”
“你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竟然会为了这种事情把自己变成一个神棍。”
“那我再问你一次吧,莉切丝。你有和剑灵沟通确认过她的记忆吗?有别的方式解明魔剑背后的真相吗?你能解释魔剑的原材料为什么是本不该存在于人世间的冥钢吗?你能解释为什么魔剑的输出效率可以达到非常人可达的标准吗?
如果你只打算用不合常理这个理由来反驳论证的话,那么你应该清楚,现在对我们而言是常识的东西在数百年以前反而是不合常理的。
在下意识反驳之前,我们应该要做的是反复求证,在求证得出结果后,事实才会出现在我们的面前。而在这之前,我们不能仅凭常识去推翻罗希亚刚刚分享的情报。”
特蕾莎即使是反问的时候看起来也是无比平和,然而她语气中蕴含的坚定让莉切丝无法反驳——毕竟莉切丝确实只是因为这一说法不符合常识而不愿意承认其真实性罢了。
“你——”
然而,莉切丝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因为特蕾莎的表情都不带变一下,所以这场争辩看起来就像是她的单方面输出一样。
安达此时也停止静观其变,加入到了这场没有意义的争辩中,她朝莉切丝的头劈了一手刀,拉着她坐了下来:“好了,你是想从飞毯上摔下去吗?”
莉切丝忍不住皱眉捂住了自己的头:“为什么一个两个都喜欢对我的头动手?”
安达调笑道:“因为你太刺头了吧,有的时候我确实想摸摸你的头看看上面有没有长刺。”
“人的头上怎么可能会长刺?”
“那说明你就是那个独一份的刺头人。”
“哈……”
莉切丝被安达有些无厘头的发言整得有些无语,但安达的确是在她尴尬的时候给了她一个台阶下的人。
想到这里,莉切丝便不再与任何人争辩,缩到一边揉脑袋去了。
而波莉娜在看完了罗希亚通过备忘录给她翻译的字条以后,也忍不住问了一句:“所以现在各位是要主张异国神话记述的故事其实是真实事件吗?而异国神话体系中的神明其实也是真实存在的吗?”
特蕾莎答道:“正如我所说,这一情报的真实性还需要论证,而论证的方式自然还是得看您和莉切丝两个人了,如果通过长时间和剑灵的沟通真的能获取到剑灵的不同记忆,且这些记忆都是超脱常识又符合斯托希洛的故事的记忆的话,这一论证就可以得到证实了。”
说到这里,特蕾莎环顾了一下四周,在发现黄昏马上就要到了以后,她打了个响指:“好了,天色也不早了,我们先下去找个地方搭帐篷过夜,顺便解决一下饮食问题吧。只有好好休息,第二天才能以更好的状态向弗洛森西郊进发。”
说完,特蕾莎便开始念咒让飞毯高度下降,控制飞毯落在了一块干燥的平地上。然后她们研究着帐篷的搭建方式搭起了帐篷,并生起了篝火,加热了特蕾莎昨天让安达打包好的麦粥,找了些野果配合着吃下作为当天的第二顿饭。
入夜以后,特蕾莎主动提出自己守夜的要求,而其他人基本上都在第一时间提出了反对,经过两轮讨论后,终于讨论出了由特蕾莎值上半夜、莉切丝值下半夜的方案。
然而,即使已经定下了最终的轮守方案,罗希亚进了帐篷以后还是睡不着。
她在简易的睡袋里试图邀请睡神入梦,然而她挣扎了半个时辰,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
在罗希亚想起来她还有件事没做的时候,她披上了棉质斗篷走出了帐篷,而帐篷外的特蕾莎听到身后传来声响,便转身看向罗希亚。
和白天那个总是微笑着的特蕾莎不同,现在的特蕾莎脸上半分笑意都没有,她的手上抓着那块飞毯,似乎正在边给飞毯尾部的蓄魔瓶补充魔力边打理维护飞毯。
在看到罗希亚还没睡着后,特蕾莎也并不吃惊:“这么晚还没睡,果然你也是睡不着吗?”
罗希亚狠狠吸了口气,将夜晚有些冰冷的空气吸入鼻腔中:“是啊,所以刚刚我才说我也能守夜的,在这段时间里,我感觉我的睡眠时间开始变得越来越少了,所以看来我并不需要好好休息……你刚刚说‘也’?莫非你也是因为觉得自己睡不着才自愿守夜的吗?”
特蕾莎抿着嘴点了点头,用右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地:“既然睡不着,就来这里一起坐着吧,篝火旁边也比较暖和。”
“谢谢,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在罗希亚快步走到特蕾莎身边坐下后,特蕾莎将视线从罗希亚身上转移到手中的飞毯上,继续探测维护飞毯里的魔力回路。
“在扎斯提亚斯的时候,我还以为飞毯早就已经实现普及化了,可没想到在特里吉森和弗洛森的这段时间里,我总觉得飞毯的普及程度比我想象的要低很多。”
“毕竟飞毯本身是具有一定危险性的,而且承载重量有限,加上续航能力不算太长、补魔方式不够便捷,又需要术师定期维护,所以目前为止也就只有部分会飞行术的术师在用。
但不可否认的是飞毯的飞行速率极限值确实很高,如果想要跑中途又兼具一点效率,飞毯确实是最合适的交通工具。
说起来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从小时候开始就开始做改造优化一下现有的飞毯结构来着,在回到东凰以后,我就着手开展了相关的改造,改造后的结果就如我面前的爱毯所示:
它增加了可以根据指南针指示方向自动飞行的舵,扩充了蓄魔瓶的上限,简化了补魔方式……不过这也就是我目前能做到的极限了,再多做几次试验的话,或许我还没开始旅途就已经中道崩殂了。”
“有时候我希望你能尽量不要亲身参与这种危险性高的试验。”
然而,特蕾莎却不以为意地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故作轻松地转移了话题:“那么,你大晚上不在睡袋里待着,应该不只是因为睡不着才跑出来吧?你还有什么其他的事要问我吗?”
第177章 新的旅途(4)
罗希亚在心中感叹着特蕾莎的观察力之强和她脑回路的跳跃性之高,忍不住叹了口气:“你猜对了,我确实有些问题想要问你,或者说……我在感性上无法完全认同某些东西,想要找一个合适的方式得以纾解。”
“你是觉得这次事件的扫尾方式过于草率且牵连了无辜的人进来吗?还是觉得斯诺王国潜在的阶级矛盾最终还是没有得到解决呢?亦或是在想那些残障人士在我们走了以后要如何继续靠自己生活下去呢?”
“多少都有一点吧。虽然我知道将波莉娜殿下保下来已经是影响最小的方案了,但是这一方案终归还是波及到了无辜的人。
而且正如你所说……虽然我知道残障人士的未来有了一个小盼头,也知道斯诺王国曾经面临的重点问题都暂时得到了解决,但不知为何,我总有一种草草收场的感觉。”
特蕾莎此时感觉自己活动得差不多了,便又坐了下来,认真地看着罗希亚说道:“你会有这种感觉也是正常的,但我们毕竟不是真的圣人,我们对于这个国家而言只是一介过客而已。
如今斯诺王国还算是一个正在上升期、生产力终于准备迎来突破的君主制国家,人民需要君主的引导,所以在他们的字典里是没有‘反抗’这个单词的。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向他们提供自以为是的施舍,反而会为这个国家带来动乱,使得人民民不聊生。
在我的眼里,魔剑使用者的安全和国家的稳定是更重要的东西,为了维持这些表面上的稳定,如果除生命以外的部分利益是不得不舍弃的东西,那么我也只能牺牲这少部分人的利益。毕竟完美结局是很难达成的,尤其是可利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更是难上加难。”
罗希亚重重地叹了口气,毕竟她心里非常清楚特蕾莎说的每一句话从理性上来说都是正确的——在她们得知波莉娜使用水之魔剑的时候,那些骑士的命估计都已经没了,而他们的家属的性命也确实没有因为他们的“谋逆行为”而被牵连进来。
至于波莉娜,她也不过是一个误入歧途后又被及时拉回正途的半精灵,虽然杀人之罪确实是该由她背负,但在了解了事情全貌后,也很难苛责她太多。
从损失评估的角度出发,这确实已经算是最小的损失了。
特蕾莎见罗希亚的眉心仍旧皱成一团,便故作轻松地补充了一句:“不过,我的心里也还有一个遗憾就是了。”
“你也有遗憾吗?”
特蕾莎忍不住笑道:“那是当然的了,我也不过是一介人类而已,心里多少也是有几个遗憾的。比如说这次游历我们没能亲手研制出具备普及性、推广性的义肢,之前说了那么多大话,最后却没能在弗洛森实现那些宏伟理想,你难道不觉得很遗憾吗?”
罗希亚却摇了摇头,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叠被折叠在一起的纸:“不过我想,或许会有一个比我们更合适的本地人来替我们实现我们之前设想过的那些方向吧?只不过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在实现理想的过程中迷失自我,毕竟保持初心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
特蕾莎看着罗希亚手中的纸:“你手里的不会就是那个好心的本地人给你的保证书吧?”
“我想这应该算不上保证书,只能算是一封简单的书信。”
说着,罗希亚将手中的信递到了特蕾莎面前,特蕾莎却抓住了罗希亚拿着信的手,轻轻往下压了压:“我可没有翻看别人的私人信件的兴趣。”
罗希亚叹了口气:“总之,我们想做的事情似乎有更靠谱的本地人来做,这样一来,你应该就没留下什么遗憾了。”
特蕾莎却垂眸摇头:“或者说是这个‘靠谱的本地人’受到了你的影响,终于下定了决心做些什么来改变现状吧?不然为什么这个人会给你寄信呢?”
此话一出,罗希亚的脸上反而浮现出了有些困惑的表情:“我的影响有这么大吗?”
“看来你对自己的影响力究竟有多大实在是一无所知。我觉得能真正做到一直对底层抱有怜悯之心并试图通过行动缓解底层困境的人是闪耀的。
我在一年多以前对你说过的那句话的确是出自我的真心,但我总是在一看到你时就想起你被魔剑重度侵蚀的现状,先入为主地认为你现阶段需要的是保护,却忽视了你伤痕累累的躯壳内坚强的灵魂,忘记了你即使因时势而屈居人下也仍然不会失去自我的精神。
你即使看到了扎斯提亚斯的悲剧,知晓了自己行动的失败给人民带来的影响,也仍然选择向底层垂下藤蔓,想要拉他们一把。
你总是那么理智,但你描绘理想的时候又是如此热忱。而你所描绘的理想不仅很容易吸引到别人,还让我也……对那个不现实的理想产生了几分希冀,所以我将那个理想偷了过来,将那转变成了我的理想之一。”
罗希亚显然没想到特蕾莎会说出这些话——她先前虽然没少听过特蕾莎对她的赞美之词,但她一直以来都以为那些言辞实际上不过是特蕾莎出于安慰和鼓励而说出来的,并不是客观的说辞。
直到今天特蕾莎即便在她失败以后也仍然说出“将她的理想偷过来”这样的话语的时候,罗希亚才意识到,特蕾莎的那些赞美之词或许有一部分确实是她的真实看法。
于是,罗希亚有些着急地反驳道:“不……怎么会呢?你的理想怎么可能会是偷的我的理想呢?不如说你把我看得也太高尚了吧?
事实上,在我们分开后的那五年里,我也一直在迷惘中苟活。我不知道一直坚持从前我们一直高谈阔论的‘建设更魔导科技化的扎斯提亚斯’的理想的意义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些书本上的发展理论在纯粹的生存问题面前究竟还有什么价值。
我只是一直在被推着往前走而已,只要那些大人物认为我还有潜在的价值,觉得我学习剑术和策论在未来能成为他们棋盘上的一枚棋子,那我就得学,因为我必须要完全展现我身为棋子应有的价值才可以活下去。
这种迷惘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我被推着走到火之魔剑面前的时候,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梦里听到那些杂音、看到那些画面时,我也想过逃避,但那时候我更多的还是在想‘如果是特蕾莎的话,她会怎么做’。
如果要问我的幻想究竟从何而来,追根溯源起来还是源自于你。你是我的理想,是我的救赎和希望,从前在我身处困境的时候,是你无数次将我拉出泥淖,如果没有你的话,我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
可事到如今,你却说你有一部分理想来源于我?这不应该也不可能,因为这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悖论啊。”
第178章 新的旅途(5)
在说完这一连串真情实感的话语后,罗希亚也感觉自己稍微冷静下来了一些。
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大脑稍微降了点温,随后她才意识到自己一激动起来就完全忘记了要一直控制情绪的自我告诫,无意间竟抖露了不少心中的真实想法和一直压抑在心底的情感。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罗希亚又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她偷偷离特蕾莎远了一点,一边在心中默念着“合适的社交距离”,一边偷偷观察特蕾莎的反应。在观察特蕾莎的表情变化和等待她的回答的过程中,罗希亚感觉时间的尺度也被无限地拉长了。
而特蕾莎看起来也是一副没想到罗希亚会是这么个想法的表情,但比起奇怪,特蕾莎脸上流露出的感情更多的还是单纯的惊讶。
她将罗希亚话语中的深意咀嚼了一次又一次,在终于完全理解罗希亚的意思后,她将双手的手指交叠起来,露出了一个五味杂陈的笑容。
“说实话,我完全没想到倒映在你眼中的我的形象竟然已经完美到了……有些虚幻的程度。虽然我在少时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我能对你的未来起到一些正面影响,那么我应该是会感到无上的欢欣与荣幸的。
但是,当我发现我对别人的影响似乎比我想象中要大许多的时候,我除了开心以外,还产生了一些迷茫、担忧和焦虑。虽然你能因我而找到属于自己的理想并试图予以实践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但我也害怕有一天你会因为这一理想而从高处坠落,摔得粉身碎骨。
你看,我其实并不是那么完美的存在,我也有自己的缺点和软弱之处。
在魔剑使用者的性命和底层的利益面前,我会因‘权衡利弊’而选择舍弃底层的利益;在崇高的理想和亲朋好友的安危面前,我也会迷茫到底该选择哪边;在我的软肋面前,我也会因冲动而做出不合适的选择。
虽然我现在已经不知道真实的我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了,我也很难用一个词语去概括形容我自己,但是我还是希望你眼中倒映的特蕾莎是一个充满缺点的、真实的人类,而不是经过过度美化的道德与理想的标杆。”
在特蕾莎说完以后,罗希亚沉吟了一会儿——她也没想到特蕾莎的回答如此直白而又坦诚。自她们两个重逢以来,这是她们心的距离最近的一次。
但除此之外,罗希亚也再一次明白了至少特蕾莎现在对她除了挚友之情以外应该没有其他的感情。
既然如此,那么她也不应该再奢求太多。
于是,罗希亚点了点头,轻声道:“看来我们两个自重逢以来都因对对方的了解不够而导致对对方的认知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偏差,在这之后,我们应该要花上很长一段时间去重新了解对方。”
然而,她真的还有那么多时间去重新了解特蕾莎吗?
当罗希亚的脑内冒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的目光变得有些犹疑起来。
而特蕾莎即使再迟钝也已经察觉到了:就在刚刚,罗希亚因她的话语露出了一些破绽,即使那破绽也仅仅是露出了一小会儿而已。
在特蕾莎想要向前一步、将那破绽的裂口撕扯得再大些的时候,已经先她一步察觉到自己露出破绽的罗希亚又一次将破绽藏到内心深处,恢复成了平时理性、得体又冷静的状态。
真是遗憾,要是能先她一步抓住那个破绽就好了。
但再怎么遗憾也是没用的,因为她已经错过了这一机会了,特蕾莎的本性也并没有那么强硬,既然罗希亚有意隐瞒,那她再怎么旁敲侧击也是无济于事的。
想到这里,特蕾莎无奈地摇了摇头,转移了话题:“说起来,我也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什么问题?”
“在你接触到剑灵的记忆之前,你有相信过神明真的是存在的吗?”
罗希亚没想到特蕾莎会问这个问题,忍不住皱了皱眉:“怎么突然问这个?”
“在白天你分享情报的时候,我总觉得你说得过于自然了,就好像你从一开始就相信有神存在一样。虽然我认为这个情报的确有求证的必要,但是如果我只依照常识判断的话,我的反应大概会和莉切丝差不多。换言之就是,我也不相信神真的存在。”
“虽然你和莉切丝的成长环境基本不同,但是你们两个在某些方面真的很相似,可能这就是姐妹之间不可切断的血脉共鸣吧。”
特蕾莎狡黠一笑:“哎呀?其实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只不过莉切丝一直在单方面地逃避我们两个是有相似性的,所以她才会不惮于展露自己的尖刺,想要把我刺伤。
我认为有锋芒不失为一件好事,只不过刺太锋利的话只会伤害到自己,所以有的时候还是要稍微严厉一点,引导她冷静下来、理性地思考问题,适当地打磨一下那些尖刺……”
说到这里,特蕾莎才意识到话题差点被罗希亚带偏,于是她咳了两声,将话题带了回去:“扯远了,现在该你回答问题了,罗希亚。”
罗希亚则是沉默了许久——她拼命搜索着脑内仅存的记忆,试图从中找到她少时对神明的看法。
但遗憾的是,她失败了。她只能从以前和特蕾莎无数次的探讨中找到一点蛛丝马迹,她也只能从那点蛛丝马迹中推出以前的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如果非要打比方的话,罗希亚感觉她在搜寻记忆的同时更像是在试图访问、剖析从前的自我,但她已经失去所有过去的她的联系方式了——因为她最先遗忘的就是从前的自我,这大概是因为她最漠视的存在果然还是从前的自我吧。
“……我想,在无神论在扎斯提亚斯盛行的时间里,我大概也曾一度笃信神是不存在的。但是自艾蕾亚身体消亡、你离开扎斯提亚斯以后,我开始认为,神是有其存在的合理性的,在人们面临困难和绝境的时候,祂们也是被人民所需要的。”
第179章 新的旅途(6)
特蕾莎的眼神变得有些锐利,但她也隐约猜到了罗希亚话中的深意,所以这份锐利中又包藏着几分怜悯:“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在人陷入绝境的时候,人性的懦弱往往会引导他们依赖某个具有权威性的存在,神和圣典存在的意义就是如此。
但人如果过于依赖神明的话,他们的懦弱会被无限地放大,这不利于他们独立思考,也会导致他们很难靠自己摸索人生之路,所以在人走向独立的过程中,神是必须要被否定的,因此,无神论才应运而生。
我刚刚也说过,在刚开始意识到我从此以后无法再依赖你和艾蕾亚大人的那段时间里,我对自己的未来感到很迷茫,这份迷茫驱使着我翻开了波斯提亚府书房内积灰已久的圣典,试图从圣典记录的神谕中寻求救赎,在这一过程中,我也意识到了神明存在的合理性……”
“即使你从没有被所谓的神明眷顾过,即使你明知道圣典其实就是后人编撰的某个圣人在被世人泼尽脏水而亡后成为引渡众人的主神的故事集,即使那些自称是主神代言人的家伙们曾在你的身上安上‘灾厄之子’的罪名,你也仍然试图向那些虚伪的存在寻求救赎吗?”
罗希亚坦然道:“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不是吗?即使我曾尝试过向神明寻求救赎,但如今我也早就已经不再相信神会带来什么救赎了。
众人在一厢情愿地编织谎言,为神明赋予神秘性、其行为的正当性和高尚的价值,本质上也不过是为了通过具现化心中理想的圣人形象来约束其他人,满足自己的私欲,于是神权的压迫才就此产生,这就是我如今对于神明这一存在的看法。”
特蕾莎思考了一会儿,发现罗希亚虽然嘴上说的话和她的看法大致相同,但仔细品来,还是能听出那些话语中包含的些许违和感,而且她始终没有正面回答特蕾莎的问题。
“也就是说,虽然你反对教会的造神行为和利用神权压迫人民的行为,但你依旧认为神是存在的,我可以这样理解吗?那么,神在你的心里又是一个什么样的形象?”
罗希亚点了点头:“果然你总是能从我暧昧不清的话语中找到端倪和盲点,逼着我正面回答你的问题。
其实我也一直在犹豫该不该和你说我现在的看法,毕竟这也不过是我基于斯托希洛暧昧不清的记忆和我个人的直觉得出的一个观点而已,没有经过实际求证,和现实也毫无干系。”
“但说无妨。”
“在我看来,神也不过是人类给另一个位面的生物下的一个定义而已,祂们可以从另一个位面观测到我们的存在和人生轨迹,也可以对我们生活的世界产生一定的影响。
人们将祂们产生的影响记录下来,在一定程度上做了夸张化和艺术化的处理,便成了所谓的神话。而如今,祂们却自主选择了尽量不对人类的生活产生影响,退出了人类的历史舞台,人为了做到完全的独立自主而选择否定神和神话,无神论也就此诞生。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我们这个位面发生的任何事就像是一本可以由我们自己书写的话本一样,神则会翻动书页,阅读我们书写的故事。
早期祂们会强硬地在书中增加注脚和扰动,干涉人类的发展。但现在祂们却不再增加注脚,只是沉默地注视着人世间,欣赏着这本永不完结的话本。”
在罗希亚陈述完后,特蕾莎就一直沉默地注视着篝火里的火苗,消化着罗希亚为她描绘的世界观。
这对特蕾莎而言是从未听过的全新理论,因此她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长。罗希亚见特蕾莎久久未给出答复,便有些心虚地抿了抿嘴唇:“我知道这很难让人认同,所以你要是实在不能接受的话,你也可以当我从未说过这些。”
特蕾莎却淡淡地摇了摇头:“你误会了,我并不是不认同你的观点,相反我觉得你的观点十分有意思。神其实只是另一个位面的生物……吗?如果斯托希洛的记忆能被证实是真实的故事,那么这一观点的真实性也会大大提升。”
“你打算怎么证明斯托希洛的记忆是真实的?”
“我白天也说过了,最快的方法自然是等莉切丝和波莉娜殿下她们也梦到类似的记忆了。
毕竟只有一个魔剑使用者梦到的话只能说是巧合,可如果所有魔剑使用者都梦到不同的和斯托希洛有关的记忆,且这些记忆可以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故事的话,那这是巧合的概率将大大降低。
届时我想再研究一下缪斯神话体系,看看是否能根据斯托希洛的记忆验证你的观点的真实性,不过那也是以后的事了……”
说到这里,特蕾莎抬头,透过树叶的间隙判断月相和月亮的位置,在确认到时间不早后,她长舒一口气:“夜深了,再不回去睡觉的话,你就不剩多少睡眠时间了。再过一会儿就到了莉切丝来接班的时间了,我很快也要回去睡觉了,你不用担心我。”
而罗希亚却没有立刻起身,反而踌躇了一会儿,轻声问了一句:“我可以再说两句话吗?”
“当然,这不需要我来允准,刚刚的话也不是什么命令。”
“其实……今晚我很高兴,我觉得偶尔能像这样彻夜畅谈也无可厚非,毕竟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以坦诚的态度坐下来促膝长谈了。
通过今晚你说过的话,我终于意识到我们之间究竟是哪里出现了问题了:我们对对方的认识出现了偏差,导致我们的关系一直是不对等的。
在我们刚重逢的时候,我曾想过,如果我们某一天因为魔剑问题而站在对立的立场之上,不得不互相战斗,那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我会有那种想法并不意味着我想要和你一战,而是因为我想要站在和你相同的高度,看到同样的风景。我不希望你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一直把我看做受保护的对象,而是希望能成为值得你信赖的同伴……之一。
我可以解决你不能解决的困难,也可以帮你看清你不能看清的路,我想其他的魔剑使用者应该也是这么想的,毕竟大家都受了你这么多帮助,想要报恩也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如果以后在迪西诺斯真的面临危险情况的话,我也希望你能把我们几个也作为战力考虑进去。”
说到这里,罗希亚又深吸了一口气,她从斗篷中取出了一只镶嵌着深绿色宝石的木匣子,塞到了特蕾莎的手中,而后引导着特蕾莎的手指摸到木匣子的启动开关。
在按下开关后,木匣子的盖子自动弹开,紧接着一阵悠扬的乐声响了起来,拇指大的棕色长卷发木质人偶也跟着乐声站起来原地旋转——人偶优雅的姿态在特蕾莎看来就像是在她本人跟随着乐声翩翩起舞一般。
“这是……八音盒?你自己做的?”
罗希亚点了点头:“生日快乐,特蕾莎。虽然应该会有不少人为你这个大名鼎鼎的实权公主庆祝生日,为你送上名贵的礼品,但我还是想尽快为你送上生日的祝福。”
说完这一长串话后,罗希亚如释重负,她自觉终于完成了今天最重要的任务,便赶紧站了起来,不等特蕾莎给出反应就朝帐篷内快步走去。
“我去叫莉切丝起床,让她跟你换班,你也要早点睡觉。”
在罗希亚的身影消失在帐篷里以后,特蕾莎又将视线转到了手中的八音盒上,轻轻摩挲着那只上了漆的木匣子,露出了一抹发自真心的微笑——这是一个远超她预料的极为贵重的生日礼物。
直到莉切丝揉着眼睛走出帐篷的时候,特蕾莎才将那只八音盒小心翼翼地关上收好。
“特蕾莎,你大半夜的在傻笑什么?”
“没什么,我在想,我该回去做个好梦了。”
第180章 准备(1)
在特蕾莎等人从丝内格出发,花了两天回到弗洛森西郊后,特蕾莎雇了辆马车,紧赶慢赶地前往斯诺王国西南部的边境。
由于这一次她们不需要再停下来秘密为特里吉森的居民们义诊,也不需要再过多考虑同行者的健康问题,所以她们花了六天时间就赶到了斯诺王国的边防关口。
在抵达边防关口后,特蕾莎又召集其他人一起开了个小会,确认进入缪斯王国境内后的行动模式,最终定下了通过马车前往缪斯王国东北部的阿克勒公国,再乘飞毯从阿克勒公国南部的伯爵领飞往迪西诺斯边境的模式。
这样的出行模式既可以在沿途收集迪西诺斯相关的情报,又可以兼顾效率,以最快的速度抵达迪西诺斯,属于是最稳妥的方法。
在定下方案后,特蕾莎利用扎拉斯莉和阿玛拉给她的函件离开了斯诺王国,顺利进入了缪斯王国境内,重新租了辆马车,让其他人先进马车内,自己坐在车外用缪斯语和车夫攀谈。
“小姐们看着不像是特里吉森那边的人,也不像是阿克勒本地人,是东方那边的行脚商吗?”
“您可真是慧眼识珠,先生。我们都是从东凰那边过来的商人,我听说海的西边还没有彻底普及魔导科技,想着这里一定是一片商业蓝海,所以我就想着带着我的几个合作伙伴从北边走陆路过来打探打探这边的市场。”
说到这里,特蕾莎掏出一枚金币,作为这次出行打赏给车夫的小费。
而车夫收到额外的钱后,自是喜笑颜开:“哎哟,那贵人您可算是来错地方哩!我不知道东方那边怎么样,可不管是斯诺王国也好,还是咱这儿也好,魔导科技那稀罕东西可是只有贵族老爷和军人老爷才能碰的东西,咱可不能用。”
“哦?不过我们刚从特里吉森那边过来,还顺道去弗洛森看了两眼。那边新王登基后好像没那么限制人民使用魔导科技产物了,多亏了新政策,我也在那边完成了不少新产的农具订单。”
车夫听着特蕾莎给他讲述的新消息,忍不住摇了摇头:“嗨,有时候真羡慕扎斯提亚斯,现在就连斯诺王国那边也开始吹起了新风,也不知道这股风什么时候能吹来咱们这儿。”
“说不定很快就吹到这来了。”
在车夫的唉声叹气中,马车缓缓驶出了阿克勒公国东北部关口的城区。
如今缪斯王国北部地区春耕工作也早已结束,沿途的田地上长满了郁郁葱葱的大麦苗和牧草,在牧民圈起来的牧场内,牛群和羊群发出欢快的叫声。
特蕾莎吸着田园间清新的空气,忍不住感叹了一句:“今天真是个好天气。”
“谁说不是呢?前段时间天气一直不是很好,春耕那会儿动不动就下雨夹雪,路也难走,可把人难受坏了,一直到最近前两个星期天气才转好,贵人您来得可真是时候,现在正是这儿风景最好的时间。”
“虽然我们不是专程过来旅游度假的闲散贵族,但是好的风景确实可以让人心情变好。”
在郊区的乡间田野赶路的过程中,特蕾莎也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车夫聊着。在和车夫的聊天中,特蕾莎掌握了以下几点情报:
一、缪斯王国的前任国王安塔泽欧三世从前为了抵御斯诺王国的攻击,预防日渐强大的扎斯提亚斯小王国未来的突袭,将与斯诺王国和扎斯提亚斯接壤的边境领地分别拨给了他最亲近的弟弟和妹妹,还为此下放了部分军权和自治权,阿克勒公国和斯科提诺公国就此诞生。
二、从前阿克勒公国和斯科提诺公国的贸易关系极为紧密,但最近一两年里,由于迪西诺斯秘境诞生后彻底堵住了阿克勒公国和斯科提诺公国的贸易关口,使得两国的贸易往来流程变得极为繁琐,对两国的商业发展均造成了不同程度的影响。
三、因为迪西诺斯秘境位于阿克勒公国和斯科提诺公国的交界位置,所以两个公国的大公似乎正在为迪西诺斯秘境的麻烦该由哪方来处理而争论不休,迪西诺斯的问题也因此还没有得到完全解决。
四、阿克勒公国国立商会的联合成员曾联名高价挂出招募术师和武者攻略迪西诺斯的委托,但是接下委托前往迪西诺斯秘境的勇者们无一幸还,自此也不再有闲散人士胆敢接近迪西诺斯秘境——除了那些见钱眼开的亡命之徒。
在车夫载着特蕾莎等人抵达公国内一座相对繁华的小镇以后,他还好心好意地叮嘱特蕾莎:“贵人您要考察行情的话,可千万别想不开从迪西诺斯走近路去斯科提诺公国,那鬼地方可是吃人不眨眼的,就算坐飞毯上去都会被吞掉,可吓人了。”
“感谢您的提醒,我记下了。”
在谢过车夫后,特蕾莎付清了车费,打开了马车的车门。
在她准备提醒车内的同伴们下车的时候,她听到了车内如往常般传来了少女们的讨论声。
只见车内莉切丝双手抱胸,一脸不解地瞪着安达:“所以你说,在东凰人眼里,因为魔法是一种诅咒,所以你们才称呼魔法为‘咒术’的吗?”
安达则是没能理解这个常识到底有多难理解,歪着头答道:“这很难理解吗?不管是‘咒术’也好,还是你们眼里的‘魔法’‘术式’也好,本质上都是以魔力为代价巡视转换成其他形式的过程,所以我和殿下其实都觉得不管怎么称呼都可以嘛。”
“那为什么在东凰人眼里魔法是带有诅咒含义的?”
“你的问题好多哦,我想想该从哪里开始说起……这么说吧,因为在东凰人和华帝国人的眼里,魔力回路也是身体的一部分,所以他们认为施术相当于把身体里的一部分东西抽出来和自然进行交易,他们会把这种对身体有影响的行径认为是一种自然对人类的诅咒。”
而罗希亚和波莉娜似乎是有点累了,便轻轻把头靠在马车上闭目养神——她们先前也加入过莉切丝和安达的话题,但由于特蕾莎不在场,波莉娜的翻译工作几乎是由罗希亚负责,她在有些颠簸的马车上一直速记长难句,这会儿已经眼花了。
而波莉娜的精神似乎还没有调养过来,加上没了罗希亚帮她翻译,她终归是听不懂两人如连珠炮似的发言,索性也一块闭目养神。
特蕾莎看着马车内的景象,忍不住无奈地摇了摇头,用手轻轻敲了敲门扉:“该下车了,诸位,我们先在这里找个旅馆休息一晚吧。”
第181章 准备(2)
在太阳差不多要落山的时候,特蕾莎等人找了一间旅馆入住,晚饭过后,五个人聚在旅馆一楼的餐桌旁,计划进一步讨论白天探听到的情报。
在侍者饭后收走她们的餐盘后,特蕾莎首先和其他人简单分享了一轮自己在白天和车夫打探到的情报,在特蕾莎分享完以后,波莉娜歪头问了一句:“一般来说,一个车夫会了解到这么多情报吗?”
“波莉娜小姐,可不能小看马车夫的情报网哦。扎斯提亚斯民间有一句俗语:要想快速了解一个地方的情况,问马车车夫是最佳选择。
车夫一年四季为了生活常年奔波在这个国家的各个城市,在拉货拉人的过程中一定会从各种客人的口中得到各种各样的时讯,所以在旅途的第一段,我们才选了马车,意图在旅途中从车夫口中探听到对我们有用的情报。”
然而,特蕾莎话音刚落,罗希亚就补充了一句:“不过,我记得那个俗语在扎斯提亚斯的东部港口还流传着后半句:要当心的是,马车车夫的话有一小半都可能是假的。”
莉切丝则是反常地没有出言嘲讽,而是认真地边思考边说:“但即便是部分杜撰的情报,我们也可以从中窥探到迪西诺斯秘境的危险性。
迪西诺斯秘境的问题至今未解决,虽然和当地的贵族们脱不了关系,但我觉得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奉命去了迪西诺斯的勇者们至今无人生还……仔细一想,这座秘境似乎比丝内格的危险性要更高一些。”
安达撇撇嘴:“因为丝内格之所以能成为秘境,本质上是因为希娜领主创造了适合兽群和妖精的环境,这一环境是不适合人类居住的,所以我们才擅自地将丝内格称为秘境罢了。
而迪西诺斯之所以无人生还,或许是因为那个秘境本身就具备吞噬性吧?恐怕是创造了秘境的人使用了禁术,以许多人类的性命为代价才能构造那种程度的秘境。”
特蕾莎听着周围的一圈人都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微微点了点头:“虽然我个人认为‘禁术’的定义也是因人而异的,但像这种会直接吞噬人类性命,或是用人类的性命去完成和自然界的互动交易的术式,毫无疑问应该是被禁止的‘禁术’。
不过抛开秘境构造者的道德水平不谈,我个人其实对迪西诺斯究竟是使用了何种术式构造出了这种大规模的秘境很感兴趣,所以我想先在秘境周围解析一下那个秘境,确认一下秘境的整体构成。”
莉切丝皱了皱眉:“你确定现在我们还有那么多时间去解析秘境吗?万一你在解析秘境的过程中打草惊蛇,惊动了对方怎么办?”
莉切丝的担忧是有一定道理的,毕竟秘境构造者能造出那种不合理的秘境,如果贸然解析秘境结界,以她的实力应该是可以感知到自己的秘境被人动了手脚的。
而且那里面还有土之魔剑的使用者,在她们被发现后,难保土之魔剑使用者不会动手。
罗希亚抱胸想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如果只是在周围探测术式的结构,而不做进一步的解构的话,可以实现吗?如果可以实现的话,单纯的探测又会被构造者感知到吗?”
特蕾莎点点头:“如果是普通的术师的话应该是达不到这么细致的要求的,但万幸的是,我是可以做到的,只不过这种细致活我感觉我需要花费至少四天时间才能完成——当然这也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实际耗费的时间或许会比我预估的要长。”
波莉娜听特蕾莎翻译完以后,一脸认真地问道:“请问我可以跟着您一起学习吗?”
“当然,如果您能学会的话,您甚至可以和我一起轮值分析。”
安达深深地叹了口气:“可惜我还无法做到在不惊动施术者的情况下探测术式结构,否则我就能帮您一把了。”
特蕾莎笑眯眯地看着安达垂头丧气的模样,忍不住微笑道:“没事的,安达,你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做。”
“您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比如说实时监测其他魔剑使用者的健康状态、负责监测秘境之外是否有迷路的普通人,以及负责驻守确认我们周围的安全情况等,这些都是只有你才能完成的任务。”
“我会努力完成的。”
莉切丝看着安达一脸期待的模样,忍不住在心中感慨安达真好骗,而特蕾莎在注意到莉切丝暗自腹诽的模样后,不禁感觉有些好笑。
已经许久没有感受到这么祥和的氛围了,如果能将这幅光景延续得更久一点就好了。
想到这里,特蕾莎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遗憾起来,而罗希亚也注意到特蕾莎表情的细微变化,便不自然地咳了两声,将话题带了回来:“不过,按照我们这么分析的话,我们能从当地居民口中打听到的情报估计也就这么多了,那么接下来我们是不是该调整一下出行方案了?”
莉切丝显然也和罗希亚想到了一块,她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露出一副“被猜中了”的表情。而罗希亚注意到莉切丝的表情变化后,便不再继续说下去,而是用眼神示意莉切丝将自己的想法讲出来。
真是让人有些不爽的让步,莉切丝忍不住皱着眉想道。
不过最后,她还是有些别扭地开口了:“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为了追求效率,我建议我们接下来尽量选择使用飞毯前往迪西诺斯,以便留出更多的时间用来探测术式。”
特蕾莎听罢,点点头肯定了莉切丝的想法:“从这个小镇坐飞毯去迪西诺斯秘境周边地带的话,应该和从瓦特莱到伏里登的直线距离差不多。
满打满算的话,乘坐飞毯净耗时加上休息时间,我们抵达迪西诺斯大约需要四天四夜。那么,各位意下如何?是继续按照原计划在第二天租马车出发呢?还是按莉切丝的优化方案选择在第二天直接开始换乘飞毯呢?”
特蕾莎问出这个问题后,其他人也都明确表示对莉切丝的方案没有异议,选择了更讲求效率的行进方案——毕竟她们也同样想要尽快确认土之魔剑使用者的情况。
于是在讨论结束后,特蕾莎一回客房就立马给飞毯充满了魔力,又额外带了一瓶备用的蓄魔瓶。第二天清晨,众人便在退房后立马乘着飞毯赶往迪西诺斯。
第182章 准备(3)
由于特蕾莎在出行前夜临时给飞毯做了一点小改动,可以在航行中途给飞毯的蓄魔瓶充能,加上她又吩咐了安达在临行前买够了干粮,所以她们节省了不少落地休息的时间,仅花了三天就已经抵达了迪西诺斯秘境最外层的森林。
在迪西诺斯秘境产生以后,其结界周围的居民因害怕会被秘境吞噬,所以基本上都搬走了。在居民搬走后,迪西诺斯周围又重新被密林覆盖了起来——似乎是秘境本身也不欢迎外来者的突然造访,所以用片片密林作为自己的外层防护一般。
然而即便如此,如今还是有几位不速之客造访了这片密林,并试图朝密林深处行进。
在快到迪西诺斯秘境结界的那天黄昏,特蕾莎提议一行人下地休息整顿一晚再朝迪西诺斯的结界附近行进,而莉切丝和波莉娜连续奔波几天,也感觉累得够呛,便同意了特蕾莎的提议。
她们在外层的森林中找了个靠近河边的落脚点,搭了个简易的帐篷,在周围搭了个临时洗浴点简单洗漱了一下,又捡了点野菜用于充饥。
入夜后,几个人又聚在篝火旁,商讨夜间的轮值计划。
鉴于前几天几个人还坐在飞毯上过夜时,夜间都是由会操作飞毯、给补魔瓶充能的特蕾莎、罗希亚和安达来值班的,所以波莉娜自荐今晚由她来负责值守。
众人同意了波莉娜值守的请求,而莉切丝听特蕾莎翻译完波莉娜的分析后,也举手自荐和波莉娜轮守。
然而,在莉切丝自荐完以后,安达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你到底有多少天没有好好睡觉了?”
“也就只有个一二三四五天没怎么睡而已嘛,你看特蕾莎和罗希亚她们两个跟字典里没有睡眠时间一样,我这样也还好吧?”
安达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可不行,每次我值守的时候都能看到你坐在飞毯上发呆,一聊就是半个晚上,这样怎么得了?殿下和罗希亚小姐也是一样,请务必要好好休息。”
特蕾莎本来在一边和波莉娜提前讲解剥离解析的探测术式的要点,在听到安达突然提到她的名字时,她猛然抬头,和安达对视。
安达则是有些生气地将刚刚的话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尤其是您,殿下。明天开始您就要昼夜不分地展开探测术式了,请您至少今晚务必好好睡上一觉。”
她言至于此,特蕾莎也只能讪笑道:“好,我今晚一定会早点睡的。不过我是觉得在座的各位都很需要休息就是了,尤其是罗希亚,前几天有好几次明明没轮到你值守,你却还不休息。”
而罗希亚被特蕾莎和安达接连点了两次后,也只能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因为我实在是睡不着……罢了,今晚我会再尝试一下的。”
安达在得到了莉切丝口中的那两位“字典里没有睡眠时间”的顽固派们的保证后,又看向了莉切丝,莉切丝显然也领会了安达的意思,便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好了好了,那下半夜谁守?难道你来吗?”
“那当然只有我啦,别看我这样,其实这三天我都有占着空隙时间睡大觉的,所以我来值守肯定比其他三个人要更合适。”
其他人听安达言至于此,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纷纷点头表示同意,钻进帐篷里睡觉去了。
然而,或许是因为魔剑侵蚀的程度太深,罗希亚仅仅是睡了两个时辰左右就再也睡不着了。
在她自然苏醒以后,她感觉到了波莉娜在轻手轻脚地爬进帐篷,想来是已经到了下半夜了。
这段时间罗希亚都没有使用特蕾莎在抵达弗洛森以后补送她的香炉,一是因为怕会影响到与她在帐篷里同睡的同伴们,二是因为她总是会因香炉影响而梦见花海中的特蕾莎。
梦中特蕾莎的笑容过于炫目,总是会让她感觉自己可能会沉浸溺毙于梦中,从而产生一些不该有的期待。
是了,从一开始就没有期待过的话,在走到人生终点的时候,也不会因绝望而痛苦,欲望和执念正是人痛苦的根源之一,所以她必须要斩掉。
但在失去香炉的“保护”后,她耳边亡灵的声音便又开始不绝于耳,当她闭上眼睛,她又会在梦中看到被火苗吞噬的森林、荒原和王城,所以她的睡眠时间也因此急剧缩短。
于是,罗希亚胡思乱想着这些内容,在睡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帐篷外传来一阵悠扬的乐声,于是她出于好奇心穿戴好走了出去。
只见安达坐在篝火旁拿着箫吹着祥和的乐曲,在箫声响起的时候,罗希亚能感觉到周围亡灵的声音渐渐变小——在她接触过的所有乐器里,只有安达手中的箫有这样的效果。
而安达在吹完一首曲子后,终于注意到自己身后还站了一个人,当她回过头发现是罗希亚的时候,她被吓了一跳。
“抱歉,安达小姐,是我想着等您奏完乐后再出声和您打招呼的,没想到我竟过度沉浸于这和婉的乐声之中,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安达连连摆手:“对不起,看来是我的箫声太吵,惊醒了您。我本想着这一年多以来我都没能好好地练习一番,所以今晚守夜的时候才拿出箫来练一练,不成想竟惊扰到了您。”
罗希亚摇了摇头,她走到了安达对面坐了下来,摇了摇头:“这和您没有关系,只是我现在实在是做不到睡那么长时间,所以在您的乐声响起之前,我就已经醒了。而且您的乐声很好听,其实某种意义上也是有助于安定我的精神状态的。”
安达眨了眨眼,举起了手中的箫,看着罗希亚的眼神也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噢,您是说箫吗?其实这个是阿玛拉大人研发的法器,即使我对御灵术没什么兴趣,我也还是向阿玛拉大人讨教了箫的吹奏方式。毕竟抛开效用不谈,它的乐声也很好听。”
第183章 准备(4)
罗希亚也注意到了安达表情的变化——自从她正式和特蕾莎一起行动开始,她就时常发现安达会在不说话的时候偷偷露出那样意味深长的表情看着她,好像在透过她的躯壳观察她的灵魂一般。
然而,既然现在安达不打算告诉她,那么她即使点破了,也只会让二人的关系变得尴尬。
想到这里,罗希亚追问道:“那么,那个法器具体有什么效果呢?”
“在东凰灵使的眼里,特定的箫声组合其实是可以指引亡灵的,所以大多数见习灵使在完全掌握操灵术之前,都会先用箫作为入门手段,辅助自己施展操灵术,而这个入门手段本身就具备一定门槛,所以灵使的资格考试也极其难考……
不过如果用箫来吹常规的曲子的话,它只会发挥出原本的‘安定灵魂’的作用,其效用其实和阿玛拉大人之前送给殿下、又被殿下拿来送给您的香炉差不多,只不过它的效果没有香炉那么强罢了。”
因为特蕾莎先前没有告诉罗希亚香炉的具体来源,所以罗希亚是第一次知道香炉的背景,她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我记得阿玛拉大人应该是……东凰的灵使长吧?”
“是的,那位大人在东凰的政治地位应该类似于扎斯提亚斯的首相?也不能这么说,按照首相的职责的话,东凰的首相应该是有两个人才对,阿玛拉大人便是其中之一。那位大人一直忠心耿耿,从未出现过背叛谋逆的行为。”
“既然那个香炉是阿玛拉大人亲自研发出来送给特蕾莎的法器,那么,它就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吧?可特蕾莎居然就这么随便地送给了我这种人……如果这件事被阿玛拉大人发现的话,我会不会因此受到什么责罚呢?”
然而,安达几乎是出于本能地连连摇头,快速答道:“我想,阿玛拉大人是不会责怪您的。因为……”
说到这里,安达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连忙用手指轻轻盖住了嘴唇,目光也开始游移起来。
即便罗希亚再怎么不想去纠结安达的异状,眼下她也不得不问一下了,因为安达这次的反应实在是过于明显了。
“因为什么?”
安达此时终于反应过来,连忙答道:“因为阿玛拉大人是一个非常和善的人,而且殿下以后和她说清楚用途的话,她应该也是能理解的!嗯,就是这样!”
果然安达小姐现在是不会说实话的,既然如此,现在还是别问那么多了。
想到这里,罗希亚点了点头:“但愿如此吧。”
安达见罗希亚似乎不打算深究,还给了她一个台阶下,便赶紧顺着台阶往下爬:“您似乎对箫有点感兴趣的样子,要不要试着吹一下呢?”
罗希亚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吹箫?我吗?”
“是的。”
“可是我从来没有接触过类似的吹奏乐器,而且那把箫应该是您的珍贵之物吧?就这么交给我来练手,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的,请您务必尝试一下。我觉得您长了一张一看就在吹箫这一方面很有天赋的脸,您一定很快就能学会的。”
那到底应该是一张怎样的脸呢?罗希亚忍不住皱着眉头思考起来。
然而,她也仅仅只是畅想了一下适合吹箫的脸应该是什么样子,而后她就立马反应过来这种话很显然是安达用来劝说她的托词,结合安达刚刚说过箫在东凰的用途以及特蕾莎之前说过的话,安达的真实目的可以说是昭然若揭了。
想到这里,罗希亚问了一句:“安达小姐,莫非您是觉得我很适合当灵使,想要让我提前入门吗?”
安达因为被罗希亚说中了一部分而大吃了一惊,最后深深地叹了口气:“没想到还是被您猜中了,请问您是怎么猜出来的?”
“因为之前特蕾莎曾意味深长地表示:如果有人能不经过修炼就能听到亡灵的声音,那说明这个人是有灵媒术的天赋的,所以我就在想,您是不是看出来了我的这一特性,所以通过我身上的这一特性认定我可以去东凰修习灵媒术。”
“没想到殿下她居然已经提前将这一先决条件告知于您了,我竟然还在傻傻地犹豫该不该说,实在是失策。
您猜得一点没错,我能看出您在灵媒术上有非凡的天赋,和我这种资质平平所以自愿选择专精治愈术的术师根本完全不一样。
我觉得您的资质就这么被浪费掉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情,所以如果您能在未来魔剑封印的工作结束以后随殿下一起回东凰的话,您的才华才不会被浪费掉!”
罗希亚则是挤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只不过……东凰真的会欢迎我吗?我去东凰的话只会给东凰招来诅咒吧?希望灾难真的来临的时候,特蕾莎不会怪罪我。”
然而,她心里真正想的却是——未来?我还有未来吗?
“现在的东凰已经和以前大不一样了,虽然殿下她的想法我有时候确实猜不透,但是我一直觉得殿下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在殿下负责法务工作的那段时间里,不仅东凰的法令被极大幅度地调整过了,而且最厉害的是这些新法令在殿下带领的清廉整顿队伍的监督之下都基本得到了落实。
此外,在殿下回国之前,操灵术曾一度被大肆地滥用,使得东凰上下一度被‘怪奇’和‘诅咒’的风气传染,无论任何不好的事情都能将其归类为‘诅咒’导致的。
而在殿下回国后仅过了三四年,东凰首都丰城的市民们就已经普遍能做到以辩证、合理的眼光看待灵媒术与操灵术了——因为殿下及时出台政策普及正确的咒术常识,阿玛拉大人才得以顺利地将操灵术和灵使的影响范围控制住。
正是因为殿下如雷霆般的改革手段以及她在接管法务工作时查办了不少贪官污吏,所以经过殿下提拔上来的官员们才通过投票联合上书,让女王陛下赐她封号‘明昭’,以体现殿下的明智聪察的。”
罗希亚沉默地听完安达激昂到有些过度的描述后,微笑着点了点头:“果然,我就知道,如果是特蕾莎的话,以她的才智是可以达成这样的伟业的。”
安达这才意识到自己扯远了,便不自然地咳了两声:“总之,因为现在东凰人对咒术的认知普及程度都大大地得到了提升,所以我想您的情况在东凰也能被大家以辩证的角度来看待的,绝对不会出现以单纯的‘诅咒’来诬陷您的情况。”
而罗希亚沉吟了片刻,缓缓答道:“……谢谢您,安达小姐。”
在这以后,由于安达的盛情难却,罗希亚最终还是被安达拉着学了一个时辰的箫,在她试了半天终于能以正常的音调吹响几个特定的音的时候,安达有些激动地快速鼓起了掌。
“果然,我就知道您学这个一定很快的。”
在说完这句话后,安达才意识到天快亮了,于是她又连忙把罗希亚赶回帐篷里继续睡觉去了。
第184章 准备(5)
第二天,在众人都起床洗漱过以后,特蕾莎又抖开了飞毯,带着众人以极速飞向迪西诺斯的结界所在处。
这一天,在前进路途中,罗希亚很少见地睡着了,而其他人都知道自从她们从丝内格出发的时候,罗希亚每天的睡眠时间都异常地少,所以便也由着她睡了。
因着这一原因,特蕾莎驾驶飞毯的速度也慢了些,于是直到黄昏时分,当罗希亚醒来的时候,她们才刚好抵达迪西诺斯的结界边上。
在刚一接近迪西诺斯的结界边上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结界散发出的不祥气息,而特蕾莎除了感受到不祥气息以外,还能从结界边缘嗅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看来我们之前的猜测没错,安达。这座秘境的血腥味我隔着三十米都能闻得到,可见即使是在秘境建成以后,这座秘境仍然在不断地吞噬无知的来访者。”
罗希亚似乎还在恢复清醒的阶段,她揉着太阳穴问了一个问题:“那么,秘境的构造者不惜杀死那么多条人命构建这么个结界,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特蕾莎心想罗希亚这模样有些可爱,便不禁笑出了声,在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后,她清了清嗓子,答道:“那正是我们接下来应该要通过探测秘境的结界去解明的问题之一,不过我也有一些初步的猜测。”
安达歪头问道:“莫非您怀疑秘境的构造者是打算通过献祭大量的人命来复活特定人员的生命吗?”
特蕾莎挑眉答道:“不排除这种可能。既然那位构造者都已经以身犯险去触碰禁术了,那么她做出什么倒反天罡的事情都不奇怪。
但用这类禁术就有一个问题:即使禁术成功,那么被复活的人也只能在特定范围内活动,于是她为了这些人圈定了他们的生存范围,构建了覆盖范围如此之大的大结界,如果是这类假说的话,那么许多未解之谜就能说通了。”
波莉娜眨了眨眼:“可是即使是因此献祭了那么多人的性命,如果不靠魔剑的话,那怕是很难维持住这种程度的大结界的吧?”
莉切丝见状,也插入了话题:“那不妨再大胆设想一下,假如土之魔剑的使用者就是维持迪西诺斯秘境的架构者呢?”
然而,终于恢复清醒的罗希亚却皱着眉摇了摇头:“可是迪西诺斯秘境是在一年多以前就已经形成的秘境,土之魔剑距离激活至今也不过近两个月,那么,在这空缺的一年间,她要通过什么方式来维持迪西诺斯秘境呢?”
此话一出,众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因为几乎所有接触过魔导科技入门常识的人都知道,要将迪西诺斯秘境维持这么久,要耗费的魔力量级想必也是难以想象的,如果仅由一个人来维持秘境的话,那么这个秘境在能交付等价代价的情况下,也只能维持一年左右。
过了约有半刻钟,特蕾莎打破了这份诡异的沉默:“不过我们光在这里猜测显然也没什么用,最重要的是我们要如何探测它,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在构造者未发觉结界被破坏之前把结界破坏掉,这样一来,我们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找到土之魔剑使用者了。”
莉切丝连连摆手:“你在说什么天方夜谭吗?这种秘境的结界根本不可能在一瞬间破除吧,如果你想要破除结界,那么在你破除结界之前,我们就会被那个构造者发现,集体沦为秘境的养料吧?”
特蕾莎立马做出恍然大悟状:“说的也是。”
“那从一开始就不要提出这么离谱的提案嘛。”
“不过,我觉得最起码还是要了解一下构筑这个结界的术式究竟是什么,在了解这个结界的结构以后,我们才好做下一步的打算。否则我们也就只能在这里望着结界的外壁发呆,毕竟贸然闯进去的话也只会被结界吞噬,化为维持结界的养料。”
对特蕾莎的这一观点,众人纷纷点头表示同意,毕竟眼下光是看一眼结界外壁都能唤醒人类本能中对生命危险的警戒与恐惧,若是再不做点什么,那就只能原地踏步了。
于是,众人基于特蕾莎提出的方向开展了进一步的讨论,最后定下了分头行动的计划:特蕾莎、波莉娜负责乘飞毯探测构筑迪西诺斯秘境的结界结构,其余三人在结界的五十米处扎营轮值,确保没有生物贸然接近结界。
在商定下分头行动计划后,特蕾莎便带足了干粮,和波莉娜一起乘飞毯飞上天,开始在结界方圆五十米外的位置扎营,边指导波莉娜边利用自己开发的便携式精密术式探测仪去探测破译结界的术式构成。
而波莉娜学东西也很快,在特蕾莎的探测工作完成进度达到约80%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初步掌握细节化术式探测的诀窍了,于是探测工作在进入收尾阶段的时候,特蕾莎便安排波莉娜协助一同分析,完成最后的探测工作,整体效率较之前预估的相比提升了约15%。
在探测工作结束后,特蕾莎便立马带着波莉娜火速飞回了之前几人商议好的汇合点。
当她们抵达汇合点的时候,莉切丝刚好巡视一圈回来,安达也在利用闲暇时间不遗余力地向罗希亚推销学习她手上的箫。
见到特蕾莎和波莉娜乘坐的飞毯后,其他人都暂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面色严肃地等特蕾莎下地分享探测结果。
“简单来说,迪西诺斯秘境的构造者的确在制造结界的时候缝入了大量献祭式的禁术,至于效果也就和我们之前猜测的一样:
在检测到结界外侧方圆三十米内有生命体侵入的话,结界会触发保护机制,与此同时,献祭式禁术也会生效,它会先通过捕捉魔法将生命体掳进结界防壁上,再吸干生命体身上所有的魔力与养分,以此来维持结界的运行。
至于结界内部的情况,我和波莉娜小姐也试图放出编织型使魔进入结界内观测,可结果是如果不使用全身防壁术的话,使魔会被判定为生物,在进入结界内部前就被吸干了。”
第185章 准备(6)
特蕾莎得出的结论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们不仅惊异于秘境构造者在复合术式之上的造诣,还对构造者极度非人道的行为感到震惊。
罗希亚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开口问道:“那么,能找到解决它的方法吗?”
特蕾莎摇了摇头:“正如前几天说的,我也想过能不能通过快速解构来摧毁这个结界,可结论当然是不能的。因为根据目前的探测结果来看,构成这道结界的几乎所有术式都只能在结界内部解除,如果强行在外部解构的话,也会同样触发结界的保护机制。”
莉切丝皱着眉头:“所以不论是解决迪西诺斯秘境的问题,还是找到土之魔剑使用者,我们都得想办法进到秘境里面,对吗?只不过如果我们现在就冲进去的话,怕是会直接被结界本身吞掉吧?”
“那是当然,所以我这段时间也用编织型使魔试了一下,最后得出的结果是:如果对使魔施加全身防壁术强行进入结界的话是可行的。
当然,因为这个方法本身是有点冒险的,所以我和波莉娜殿下选择将这一项试验放到了最后一个环节,结果当然就是……”
说到这里,特蕾莎顿了一下,扭头看了一下身后的结界,继续道:“虽然我们成功地让使魔通过了结界,‘看’到了结界内的景象,但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引起了构造者的警觉。”
罗希亚听特蕾莎这么说,顿时大感不妙:“所以……如果接下来我们选择坐以待毙的话,会被构造者发现吗?”
“可能性很大,不过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如果在接近结界的过程中,我对各位使用全身防壁术的话,我们说不定还可以突破结界,进到结界之内,毕竟结界内的世界按理来说比结界外要安全得多。”
“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刚刚不是说了吗?我们‘看’到了结界内的景象,虽然我之前也幻想过里面究竟是什么恐怖的景象,可实际上我能通过使魔看到的只有一片麦田而已。”
安达歪头重复了一声:“麦田?”
“虽然我不太能理解为什么一眼望去都是麦田,不过仔细一想,麦子毕竟是西大陆人民赖以生存的主食,要想生存下去,多种些麦子也情有可原。
其实我有一个提议:若是各位不想冒险的话,就让我一个人用上全身防壁术进入秘境内自行探索,你们就在密林外面等着,如果我七天后还没有出来,你们再进到结界边缘,用魔剑强行劈开秘境。
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抛下我逃命,安达你再负责完成封印魔剑的使命,之前我也教过你应该用什么术式来封印的……”
然而,特蕾莎话还没说完,就被罗希亚皱着眉头打断了:“特蕾莎,你在说什么胡话?就算这是你以退为进的话术,你也不能随便把自己的性命放到赌桌上。”
特蕾莎眯着眼睛笑道:“果然被发现了吗?”
话虽如此,可实际上,除了罗希亚以外,特蕾莎心想其他人大抵是克服不了人性本能的求生欲的,所以即使其他人都因生存而选择与她分道扬镳,她也不觉得奇怪。
莉切丝边摇头边叹气道:“特蕾莎,你对我们抱有的期待值未免太低了吧?都已经一起走到迪西诺斯秘境了,我们的目的当然是一致的,那就是找到土之魔剑的使用者啊。
既然知道那家伙现在就躲在秘境里,那么不管我们要面临什么样的危险,我们肯定是要先进到秘境里,找到土之魔剑的使用者才行啊。”
安达也点了点头:“我赞成莉切丝的说法,殿下,请您务必也要把我作为战力考虑进去,虽然我是专精治愈术不错,但这不代表我平时就疏于练习常规的术式了。”
波莉娜则是有些愧疚地说道:“说起来,将编织型使魔作为试验品投入进去的主意还是我想出来的,既然放出使魔的风险有这么大,那么我作为想出这一主意的人也必须要负起责任才行。”
在听到所有人都表露出同样的想法后,特蕾莎露出了一个有些讶异的表情,随后一个无奈的微笑在她的脸上浮现出来:“然而,即使我在各位身上施放全身防壁术,也不能保证各位能完全不被结界波及到,这样的风险各位能接受吗?”
众人也理所当然地答道:“当然。”
特蕾莎听罢,叹了口气,然后缓缓抬起手:“那么,接下来我就要在构造者利用结界保护发起攻击前送各位进去了,请各位务必做好准备。”
她试图通过再三确认众人的准备情况来找到退却之人,然而她猜错了——在场的所有人都已经做好了面临风险的准备。
于是,在看到众人都一脸坚定地朝她点头后,特蕾莎也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她先是唤出五只巨大的鸟型使魔,然后开始高强度念咒,让全身防壁术将众人全部包围,而鸟型使魔在全身防壁术生效后也立马载着众人冲向结界之内。
在冲向结界的时候,除了闭着眼睛专心施术的特蕾莎和辅助特蕾莎维持全身防壁术的安达、波莉娜以外,其他人都能看到无数双巨大的黑手从结界伸展出来,想要将特蕾莎费心构建的光之防壁捏碎。然而特蕾莎的防壁因为有安达和波莉娜帮忙维持,所以也没那么容易被抓住。
然而,在特蕾莎的使魔载着她们冲进结界之内的一瞬间,特蕾莎构筑的光之防壁最终还是碎裂了,在碎裂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被巨大的冲击力冲晕,掉落在了结界内的一个小角落。
此时,一个一直在结界角落潜伏已久的粉色狐狸冲了出来,好奇地用爪子碰了碰众人——尽管她失去了所有的记忆,但她的直觉认为这些新的“来客”和它一样,都是不属于这里的存在。
要是想从这个鬼地方出去的话,与其单打独斗,还不如把这些人保下来,一起想办法逃出去,毕竟人多力量大嘛。
想到这里,粉色的狐狸用前爪敲了敲晕在地上的众人,施术强行将她们也变成“这里的一份子”。
在完成施术后,粉色的狐狸得意地“嘤嘤”叫了两声。
然而,这份得意并没有持续太久,在看到有两个小孩吵吵闹闹地接近这里以后,兽类逃避这里的人类的本能驱使着粉色的狐狸飞速跑走了。
第186章 轮回之初(1)
在昏迷的时间里,罗希亚又一次梦到了化作废墟的森林。
在森林的中央,红发的剑灵等候已久。可这一次,罗希亚见到剑灵却露出了一脸困惑的表情。
“请问,您是哪位?”
剑灵看着罗希亚清澈得有些愚蠢的眼神,忍不住叹了口气:“果然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看来那个秘境结界冲击带给你的影响确实有点大。”
然而罗希亚给她的回应只有沉默,她歪头用疑惑的眼神一直盯着剑灵,剑灵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便揉着眉头问道:“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吧,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我……是谁?这是什么意思?我应该有自己的名字吗?”
“是的,按理来说,人类应该都是有自己的名字的,他们也惯于给别的生物起一些自认为与其相配的代号。比如说我本不叫斯托希洛,人类为我赋予了这个名字,所以我曾经的名字便是斯托希洛。”
罗希亚眨了眨眼:“那么,您的意思是说,也曾有人为我赋予了类似的名字吗?可是我却想不起来有这回事,这到底是为什么?”
“简单来说,你脑中的记忆之海曾一度处于混沌无序的状态,所有的记忆在巨大的冲击力之下‘沸腾’起来,又迅速地沉底。所以现在你残留的记忆都处于在记忆之海沉睡的状态中,至于这些记忆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被重新激活,这还是一个未知数。”
“那么,为什么您要特地和我说这些呢?”
“因为你记忆的沉底在一定程度上也影响了我的正常运作,我也希望你能尽快恢复记忆。”
“这种情况应该用‘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来形容吗?我和您算是互惠互利的关系,我可以这样理解吧?”
“当然,我们的关系应该就是这么简单。”
说到这里,剑灵似乎想起了什么,便出言提醒了一句:“哦对了,我记得你之前似乎有记备忘录的习惯,还经常随身携带那本备忘录,如果实在想不起来的话,你就看看那个吧。
虽然我也可以简单说一下我对你的印象,但这终归是带有我的感情色彩的评价,所以我还是希望你能用辩证客观的角度去看待你自己。”
在剑灵说完这句话后,罗希亚便醒了过来。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太阳的光芒透过窗户照在床边,让她不由得有些恍惚。
但她很快又反应过来,想起剑灵在梦里说过的备忘录的事情,于是她摸索着自己的身体,终于在裤子外侧的口袋里翻出了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
她翻开那本自制的小册子,只见第一页就标清了目录,并注明了一句话:当你翻开这本备忘录的时候,务必要先从第二页看起,确认一下你还记得什么。
看来她在失去记忆之前是一个细致到有些过分的人。
于是她根据目录的指引翻开了第二页,只见第二页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很长的几段话:
你好,未来的我。我不知道你还记得多少东西,但是请你务必要耐心看完以下内容,因为以下内容就是现在的我能记得的与我相关的基本情况——因为我做了不该做的交易,所以我的记忆现在处于随时都有可能会被吞噬的状态。
首先你应该确认自己还能不能记得自己的名字。你的名字是罗希亚,现在算是一位流浪剑士,当然如果你连自己的名字都已经不记得的话,那么这只能说明现在你的状况一定糟透了。
其次就是你的同伴,如果你见到一位有着深棕色长卷发、墨绿色眼睛的女子,请你一定要无条件相信她,那个人是你从小到大几乎所有时间都陪伴着你的人,她总是能在关键时刻做出合适的决定——她的名字是特蕾莎,是一位如月光般散发着温和的光的女性。
除此之外,你和她身边应该还有三位少女同伴:一位是特蕾莎的妹妹莉切丝,虽然性格别扭但也不失理性;一位是特蕾莎的学徒安达,是一位活力十足又严谨认真的少女;还有一位是波莉娜,是特蕾莎在旅途中救下的一位有些怯懦的少女。
她们三位虽然也是值得信赖的同伴,但她们年纪尚小,在大是大非面前不一定能沉得住气,所以请你一定要多多照拂她们。
最后,你要确认一下你的武器。你身边应该一直都有一把镶着红宝石的佩剑,那是我通过上述那个不该做的交易得到的专属于我的佩剑,按理来说它应该像一道诅咒一样和使用者形影不离,不过以防万一还是得请你确认一下。
至于其他的事情,比如我的过去、我的经历,这些太过复杂,真要回忆起来怕是三天三夜都写不完。
因此,如果你有兴趣的话,请你再往下翻后面的内容;如果你实在抽不出时间,那暂时先读到这里就可以了,希望你可以好好活下去,享受仅剩不多的人生。
罗希亚虽然对这一页中的某些内容不是很理解,但好歹也算是对她的基本情况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然而,就在她还准备再往下翻的时候,一位有着橙发、脸上有着雀斑的小女孩端着一碗麦粥走进了她的房间里,在见到她醒来以后,小女孩便有些开心地放下了碗,朝外跑了出去。
“妈妈,妈妈,阿斯普罗醒啦。”
阿斯普罗?那又是什么?是这里的人给她起的新名字吗?
在脑子里冒出这几个问题的时候,罗希亚感觉自己的脑袋瓜又要炸开了。除此之外,明明那女孩嘴里说的是陌生的语言,但不知道为什么,罗希亚能听懂她在讲什么。
此时,女孩拉着一位橙色头发的女性一起走进了房间里,在看到罗希亚醒了以后,橙色头发的成熟女性温和地笑了,她捋了捋有些乱的鬓发,试图让自己已经很规整的盘发看着再规整一些。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如果有不舒服的话要和我说哦。”
想来这位女性应该就是那个女孩的母亲了吧。
罗希亚如此想着,然后连连摇头:“不用了,我现在感觉很好,谢谢您。但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您,不知道您能否给予解答?”
女孩的母亲爽快地答道:“当然啦,只要是我能回答你的话,我肯定会说的。”
“为什么我的名字是阿斯普罗?”
第187章 轮回之初(2)
在吃过早餐后,罗希亚就被那位橙发的小女孩领着走出了她的家,走在外面的麦田边上。
这里除了村民们住的石头瓦房、饲养牲畜的牧场花田和那位传说中的“守护者”住的砖房以外,其余的地方几乎都被金黄的麦田覆盖。
在罗希亚脑海中仅剩的常识中,这样一望无际的丰收麦田几乎是只有梦里才能看见的光景,而那橙发的女孩显然对此习以为常,她哼着有些不成调的歌谣,带着罗希亚走过了一片片麦田。
在早上吃早餐的时候,女孩的母亲一一解答了罗希亚心中的疑问。
首先,“阿斯普罗”这个名字似乎在村民们的语言体系中是“白”的意思,因为她有着独一份的白发,所以就被村民们这么代称了。
其次,她们似乎是昨天昏倒在麦田里的,当小女孩带着她的同伴们冒险的时候,她们在麦田的角落里发现了昏迷中的五位陌生人。
经过一番商量以后,村民们最后决定把她们分成两拨人,送到不同村民的家中休养——其中,阿斯普罗和普拉希诺被送到了克洛玛的家里,而另外三位则是和阿斯米女士在一起生活。
再次,这座村子里的村民几乎都患有一种名为“失忆症”的疾病,他们的记忆有时候会在第二天醒来时全部从脑中消失,而这里的“守护者”会在村民们失忆的时候出现,帮助村民们治疗失忆症,让他们想起自己的基本身份。
至于她们的真实情况,或许只有“守护者”才能知道,而村民们因为都患有“失忆症”,所以所有人都不知道罗希亚等人的名字,只能先用自己起的代称来称呼罗希亚和她的同伴们。不幸的是,由于前几天“守护者”刚来过他们这个片区,所以要想等她过来还要再等上一段时间。
最后,女孩的母亲还介绍了一下她和她的女儿:“我的名字是克洛玛,这是我的女儿西菲诺。除了你以外,我们还收留了另一位你的同伴,那孩子真的很热心,一大早醒来听完情况以后就说要帮着我们收麦子,如果你要找她的话,就去西边的麦田看看吧。”
于是乎,在克洛玛的提示与建议之下,罗希亚现在就跟着西菲诺一起去她的同伴“普拉希诺”所在的田里——根据西菲诺所说,“普拉希诺”在村民们的语言体系里是“绿”的意思,因为普拉希诺拥有一双如同花田绿叶般美丽的眼睛,所以才得了这么个名字。
至于村民们为什么会用颜色这种简单的识别信号作为命名依据呢?
罗希亚看了一眼麦田里割麦的农民们,瞬间理解了一切——麦田里割麦的壮年村民们基本上都有着一头橙色的头发,所以对村里人来说,有着不同发色的她们的颜色就是特别的,以颜色来命名是再简单不过的信号了。
“虽然村里的人都患有不同程度的失忆症,但是大人们的生活作息好像都已经刻在骨子里一样,所以不管失去了什么记忆,大人们的生活都不会改变。
早上起床以后他们就会去麦田里收割麦子,将麦子打成麦粒,下午他们会前往磨粉厂帮专职在磨粉厂工作的村民将麦子打成粉并过筛两遍,喂完牛羊和猪后就可以回家吃饭休息啦。”
“那么,村民们不需要播种、照料麦子,也不需要除虫施肥吗?”
此时西菲诺却回过头,一脸疑惑地将罗希亚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然后问道:“那是什么?”
“嗯?就是麦子的正常成熟流程啊?麦子需要播下种子才得以发芽,定期施肥犁地才能帮助其成长,麦子长到了时间以后才能进行收割……”
西菲诺却连忙摇着头打断了罗希亚的话:“不是的哦,阿斯普罗,你完全搞错了。每个月‘守护者’过来的时候,原本被割掉的麦子就会自己恢复原样,到时候村民们就可以接着收割下一轮的麦子。至于你说的什么‘播种’啊、‘除虫’啊,那根本就不需要。”
如果西菲诺说的是真的,那这地方简直就是天堂嘛。
罗希亚的脑中突然冒出了这么一个想法,但紧接着,她又开始为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个想法而烦恼起来。
然而她仅仅为这个无效的烦恼纠结了片刻,因为在她们快要抵达普拉希诺所在的麦田的时候,她们就已经看到要找的人的身影了。
那位女子有着一头深棕色的长卷发,然而为了方便劳作,她用白色的丝质发带将她漂亮的长卷发扎在脑后盘了起来,身上也穿着这里的农民妇女们都会穿的棉质衣服和麻布裤子。
眼下她正用那双穿着长靴的脚踩在麦田边上,念着刻在常识中的咒语,帮着村民们将割好的麦子运送到牛车上,有些不熟练地用麻绳将车上的麦子打包好。
“普拉希诺,有你在真是帮大忙了,这下我们就能专心收割麦子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多亏各位出于好心救下了我们,我们才能活下来,也多亏克洛玛女士愿意收留我们,我们才得以有几口热饭吃,所以我也得尽我所能帮助各位才行。”
说着,普拉希诺似乎感觉到她的身后有两道视线,于是她回过头,微笑着朝罗希亚招手:“啊,阿斯普罗,你终于醒了。还有西菲诺,你怎么也过来了?”
在普拉希诺转过身来的时候,罗希亚看到朝阳的光芒映照在她墨绿色的眼瞳中,让她看起来闪闪发光,在那一刻,罗希亚瞬间理解了失忆前的她为何会用“如月光般散发着温和的光的女性”来形容特蕾莎了。
毫无疑问,普拉希诺就是失忆前的罗希亚特地在备忘录中提到的特蕾莎,是她可以无条件信任的同伴。
于是,她微笑着朝特蕾莎的方向走了过去,但在走向特蕾莎的过程中,她又开始在心里纠结她究竟该叫眼前人什么名字、该对特蕾莎说些什么,于是直到她真的走到特蕾莎面前的时候,她也没能说出一句话。
特蕾莎见罗希亚没有反应,便歪头问了一句:“怎么了?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抱歉,我只是……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请问你认识我吗?”
特蕾莎摇了摇头:“说实话,我完全没有相关的记忆。只不过我觉得总有一天肯定会想起来的,所以就没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
除此之外,我想,既然我们是一起晕倒在同一个地方的,又一起被克洛玛女士收留了下来,我在见到你的时候心中也不知为何会涌出一股亲近感,那么这就足以说明我们在失忆前应该是认识的,而且我们一定是很有缘分的,你不这么认为吗?”
真是乐观的想法啊——罗希亚心中不禁如此想着。
于是,她对特蕾莎挤出了一个笑容,朝特蕾莎伸出了手:“说得也对。既然如此,我们就好好相处吧,普拉希诺小姐。”
而特蕾莎此时也开始发现,不知为何自己的目光会停驻罗希亚身上,看着阳光照在她雪白的长发与挺拔的身姿上,她不由得在心中感慨这位小姐当真是英气中带着一些易碎的美丽。
想到这里,她也将手轻轻放在罗希亚的手心里,和她握了一个手。
“好。”
第188章 轮回之初(3)
在简单的寒暄过后,罗希亚也跟着特蕾莎一起加入到了收割搬运麦子的队伍当中。因为特蕾莎使用了村民们口中的“魔法”,加上罗希亚身上似乎有着使不完的怪力,村民们完成今天的指标所耗费的时间比平时要早得多。
在太阳还在爬升的时候,下地割麦的村民们就已经把今天割下的麦子打成了麦粒,送往了磨粉厂。在将今天的指标交给那里专职负责磨粉的村民后,其他人便回家吃午饭去了。
在罗希亚她们回克洛玛的石头瓦房的路上,她们听到了远处传来少女们的议论声——由于特蕾莎感觉那几道声音莫名有点熟悉,便转头看了一下。
只见一位与她模样有几分相似的棕发蓝眼少女正叉着腰得意洋洋地和对面的黑发黑眼少女炫耀:“哼哼,玛克萝丝,你不得不承认,今天早上是我赢了,你割下的麦子数量远没有我多,这是不争的事实!”
被称作“玛克萝丝”的黑发少女一副有些不甘的模样:“呜……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那一身怪力和快得异常的割麦速度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不可能是正常人该有的速度和耐力。”
棕发蓝眼少女则露出了一个怜悯的表情:“你得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我亲爱的玛克萝丝小姐。莫芙小姐割麦的速度也很快,你怎么不说莫芙小姐不像正常人呢?”
而被称作“莫芙”的是一位有着银灰色头发的紫眼少女,在看到两人吵起来后,她有些慌张地在一边劝说:“好啦好啦,两位。麦子能按指标割完不是好事吗?割麦子可是很严肃的活计,怎么能被二位当做比试的手段呢?”
西菲诺叹了口气,忍不住摇了摇头:“明明有着和普拉希诺小姐相似的脸庞,为什么普莉却和普拉希诺小姐的性格完全不一样呢?”
特蕾莎平静地答了一句:“因为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长相相似也只能说明有两种可能性:一是她与我有血缘关系,二是这仅仅是一个巧合。当然我个人觉得,第一种可能性会大一点。”
而罗希亚则是回想着备忘录里的内容,心中猜想那位被称作“普莉”的少女的真实身份应该就是特蕾莎的亲生妹妹莉切丝了。
至于其他两位的真实身份,光看表现也能猜出来——恐怕“玛克萝丝”的真实身份就是特蕾莎的学徒安达,而试图劝说二人不要吵架的“莫芙”大约就是波莉娜了。
另一边,特蕾莎则是径直走上前,看了看莉切丝和安达,莉切丝被特蕾莎盯得有些不自在,便气鼓鼓地问道:“你是哪位?”
安达则是歪头叹了口气:“你光看长相不就知道了?这位小姐和你长得还挺像的,就是看起来比你年长一些,想来应该是你姐姐这样的人物。”
莉切丝一脸讶异:“什么?我还有姐姐吗?”
安达面无表情地答道:“看起来是这样,恭喜你啊,居然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亲人,可喜可贺。”
特蕾莎此时终于结束了观察,也顺势插入到二人的话题之中:“说实话,我也觉得普莉小姐应当是和我有些亲缘关系的,只可惜我大约是患上了失忆症,所以我目前也无法在脑内捕捉到相应的记忆。”
莉切丝撇了撇嘴:“说实话,我们几个也是一样的,除了一些常识问题以外,其他的基本上都想不起来。”
波莉娜开始思索起来:“话说回来,之前大伙们是不是有说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两个人也和我们晕倒在同一个地方来着,我记得她们的名字是……”
“啊,抱歉,我忘记介绍一下了。”
说着,特蕾莎稍一侧身,把身后的罗希亚展示给少女们看:“我的名字是普拉希诺,我身后的这位白发女性名叫阿斯普罗,而那位橙发女孩名叫西菲诺。”
此话一出,特蕾莎面前的三个少女都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安达才皱着眉开口道:“好像之前阿斯米女士提到的其他两位女性的名字就是‘普拉希诺’和‘阿斯普罗’。”
特蕾莎点点头,转头对罗希亚说道:“原来如此,看来我们在吃上午饭之前还有了意外收获。”
罗希亚见状,也上前一步,和特蕾莎并肩而立:“虽然我没什么实据,不过我总有一种直觉:在我们失去记忆之前,我们五位理应是同伴的关系。”
莉切丝偏头问道:“明明还没有什么证据,但你仍然能这么肯定吗?”
“也不算是很肯定吧?毕竟现在还只是我们失忆的第一天,那当然是什么情报都没有了,时间还长,我们还可以收集情报来验证这一结论。”
虽然有失忆前的她留下的备忘录作为佐证,但是那个真的能当做实据吗?而且如果那里面写了失忆前的她不想让别人知道的内容,那么被别人看到的话会很不妙吧。
想到这里,罗希亚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选择把备忘录拿出来。
波莉娜见眼下众人都无法验证她们失忆之前的关联性,便问了一句:“我们真的要在这里讨论吗?现在太阳光有点太强了,不如我们下午把所有活计都忙完以后再聊,在这段时间里,我们也可以各自想一想还有什么佐证可以证明。”
特蕾莎又点了点头:“说的也是,光在这里争辩也是讨论不出所以然的,而且西菲诺还在这里饿着肚子等着我们争辩出结果呢,所以各位不如先回去各自冷静一下,以后再抽空聊吧。”
说着,她抓住了罗希亚和西菲诺的手,朝克洛玛的住所走去:“好了,走吧,我们该回去吃饭了。”
而罗希亚显然没想到特蕾莎会牵住她的手,她盯着被特蕾莎抓着的手愣了愣神,随后一股复杂的心绪涌上了心头——那其中有欢欣、愉悦以及一点点羞怯,如同包裹着一层柠檬酱的糖一样,甜蜜中带有一点酸涩。
这究竟是什么感情呢?为什么会有这种感情呢?这两个问题对于失去记忆的罗希亚而言实在是太难了,所以她不禁皱起了眉头,但她嘴角扬起的笑意还未散去,所以她现在的表情十分地诡异。
在走了一段路后,罗希亚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表情不太对劲,于是她低下了头,用另一只手捂住了嘴。
第189章 轮回之初(4)
因为克洛玛在上工前就已经做好了午饭,所以其他三人在回到家后就可以直接享用午饭了。
虽然西菲诺对这种生活模式已经习以为常,但特蕾莎和罗希亚终究还是因为寄人篱下而过意不去,所以在哄西菲诺睡下以后,特蕾莎又找到了罗希亚。
“怎么了?普拉希诺小姐。”
在被特蕾莎叫停的时候,罗希亚一脸疑惑地发出了以上疑问。
“我在想,我们在克洛玛女士的家里白吃白住,不为她们做点什么的话,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所以你想要在下午上工之前在家里为克洛玛女士做点什么,以减轻克洛玛女士在家庭上的负担吗?”
“正是如此。”
“虽然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我目前为止还没想到我能为克洛玛女士做些什么。你有想到什么好的方法吗?”
“比如,在下午上工前提前把晚饭准备好,这样克洛玛女士回来以后就不用再费心为我们准备晚餐了。”
罗希亚在听到特蕾莎的提议时,虽然觉得特蕾莎的提议本身是不错,但不知为何,她的心里莫名开始涌现出不祥的预感。
“说得好,普拉希诺小姐。只不过我似乎没有烹饪的记忆,似乎‘烹饪’这项技能并没有作为我的常识性技能被保留下来,你有类似的记忆吗?”
特蕾莎坦然答道:“当然是没有的。只不过烹饪这种技能我觉得就和炼制催化大型术式快速启动的魔药差不多,只要注意配比和烹饪时间就可以了。”
虽然特蕾莎说得有一定道理,但是……烹饪真的有这么简单吗?
罗希亚如此想着,不禁狐疑起来。
她无奈地笑了笑,摇摇头说道:“我想我们可以先做一点试作品出来,如果最后的配方是可行的话,我们再依照着成功的配方去制作今天的晚饭,你觉得怎么样?”
“那就按照你的方法来做吧,阿斯普罗小姐。你这么靠谱又理性,我总觉得我们今天可以很快就试验出合理的晚餐配方。”
然而,由于罗希亚和特蕾莎两个人都已经忘记除常识外的所有记忆,所以罗希亚也忘了一个在从前并不是很重要、但是对现在即将要发生的一切而言至关重要的记忆。
诚然,特蕾莎在大是大非面前的确拎得很清,她总是能做出合适的判断,引导众人前行。但遗憾的是,优秀如特蕾莎也有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她在烹饪相关的技能方面很可悲地没有任何天赋可言。
不管是品质多么精良的麦子,一旦到她的锅里,就会很容易化作荒芜;无论是揉得多么完美的面团,一旦被她送入烤箱,就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变成不可食用物品——当然,即使在她失去记忆的情况下,这项弱点也是无法得到任何改善的。
于是乎,在特蕾莎接连尝试出了三种不同颜色的麦粥以后,罗希亚叹了口气,将特蕾莎熬制的麦粥全部倒入一个木碗内,搅拌成一体:“虽然我也没有烹饪的记忆,但是现在看来似乎让我来做可能还好一些。”
而特蕾莎也认命一般地点了点头:“看来我在失忆之前烹饪天赋就约等于零啊,而且真的开始实操烹饪以后,我才发现,烹饪和调制魔药完全不是一回事。”
“你已经很努力了,普拉希诺小姐。”
特蕾莎笑眯眯地回了一句:“这句话听起来就像是安慰失败者的托辞一样。”
罗希亚眨了眨眼,然后一脸抱歉地回道:“抱歉,我不是很会安慰人。”
特蕾莎则是无奈地摊手:“这话听起来好像更伤人了。不过我本来也并没有因此而消沉,所以也不需要安慰。”
说到这里,特蕾莎叹了口气:“综上所述,接下来可以拜托你吗?阿斯普罗小姐?”
罗希亚点点头:“看来也只能交给我了,我会努力的。”
就在这时,已经休息好的西菲诺突然出现在厨房,眨巴着眼睛问道:“普拉希诺、阿斯普罗,你们在厨房做什么?莫非你们中午不用休息的吗?”
罗希亚被西菲诺吓了一跳,在意识到来者是西菲诺以后,她才长舒一口气:“事实上,我们正在尝试提前制作今天的晚饭,但遗憾的是我们两位的尝试并不顺利。”
西菲诺“诶”了一声,然后笑嘻嘻地说道:“其实在你们来之前,家里的晚饭都是我负责的,如果你们有兴趣的话,我可以教你们。”
“真的可以吗?”
西菲诺看着罗希亚大感意外的样子,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当然可以啦,我本来也是打算先做完饭再去磨粉厂帮忙干活的,顺便教你们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感激不尽。”
紧接着,西菲诺看了看被罗希亚混合在一起的“失败作”们,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是你们的‘失败品’吗?”
罗希亚坦然答道:“不,这是我今天的晚饭。我知道浪费粮食是可耻的,所以我是不会浪费这些‘失败作’的。”
“诶?可是这碗麦粥的颜色看起来好糟糕……”
而特蕾莎也连连摆手:“怎么能让阿斯普罗小姐你来替我承担失败的后果呢?要把那碗失败作的集合体当成晚饭的人也该是我才对。”
“既然如此,普拉希诺小姐,那就请你先尝一口这碗麦粥的味道吧。”
特蕾莎不以为意地舀上一勺失败品尝了一口,结果她发现失败作的味道意外地让人难以接受,于是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罗希亚似乎早就预料到特蕾莎的反应会是如此,所以她微笑着继续说道:“看吧?很不凑巧的是,我的味觉反应似乎远比正常人的要迟钝,所以这碗麦粥对我而言是可以轻易咽下的食物,由我来处理残局是最适合不过的……”
然而,她话还没说完,西菲诺就快步上前把那碗麦粥拿出去倒掉了。
等西菲诺再回来的时候,她气鼓鼓地说道:“真是的,不能吃的东西拿去倒掉就好了,怎么还能因此吵起来呢?这样可不好!”
而罗希亚和特蕾莎听到西菲诺如此公然的浪费宣言,都有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但她们的视线仅仅接触了一瞬,便不谋而合地笑了出来,然后决定不再追究常识性的差异问题。
“抱歉,是我过于较真了。”
“我也有错在身。”
在这之后,三个人又一起完成了晚饭麦粥的制作,在这一过程中,罗希亚也跟着西菲诺学会了麦粥的制作方法。
第190章 轮回之初(5)
在将新的麦粥端上餐桌以后,三人又去了磨粉厂帮克洛玛磨粉。由于早上产量较高,导致下午磨粉厂的活也多了些,在磨粉厂磨完今天的麦子后,村民们发现太阳都快要落山了。
他们唱着归家的歌谣,行走于广阔的麦田边上。罗希亚走在队伍后方,听到队伍前方传来有些熟悉的哼唱声,她循声望去,发现波莉娜在快活地跟着大队伍哼唱歌谣,原本极具田园风情的歌谣被她唱出了一种森林歌谣的风味。
“莫芙小姐唱得很好听呢。”
听着安达发自真心的评价,波莉娜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谢谢。”
莉切丝看着安达雀跃的样子,露出了一个有些不甘的表情,然后扭过头假装看风景。
她们三人的相处模式被后方的特蕾莎和罗希亚尽收眼底,特蕾莎见状便向罗希亚问道:“阿斯普罗小姐,你是否觉得普莉小姐她们的相处模式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了?”
“总觉得普莉小姐似乎没有那么容易和玛克萝丝小姐与莫芙小姐她们打成一片,是不是因为她其实不擅长和别人打交道呢?”
罗希亚叹了口气:“刚刚这话如果被普莉小姐听到的话,她一定会气的跳脚吧。”
然而,这时莉切丝突然扭过头看向特蕾莎,然后穿过村民们快步走了过来:“我已经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特蕾莎并没有因此露出惊讶的表情,反而觉得莉切丝这副模样有些可爱,于是她笑眯眯地说道:“又见面了,普莉小姐。如果您对人际交往关系感到困扰的话,您可以随时找我咨询,我很乐意当您的倾诉对象。”
莉切丝登时涨红了脸,她瞪着特蕾莎看了一会儿,最后像一只泄气的球一样瘪了下去,没有将那股气撒向特蕾莎:“不,我暂时还没有那种需要,感谢您的体贴入微,普拉希诺小姐。”
她们两人的“争执”被旁边的村民们看在眼里,村民们哄笑着看莉切丝的表情变化,议论了几句。
“年轻真好啊,不管干什么都这么有朝气。”
“普莉,等会儿要拿出这种气势来吃晚饭哦,吃得多才能长得和阿斯普罗一样高。”
“瞎说什么呢,普莉在我们家吃得可不少,不过麦子要多少有多少,年轻人吃得多才好啊。”
罗希亚在一边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安达和波莉娜也被骚动声打断了聊天,在看到莉切丝不知为何似乎又和特蕾莎杠上了的时候,安达深深地叹了口气,径直走过去抓住了莉切丝的手腕。
“抱歉,普拉希诺小姐,给您添麻烦了。”
特蕾莎看着安达规规矩矩的样子,便摇摇头笑道:“不不不,其实是我在言语上对普莉小姐失敬在先,而普莉小姐也宽宏大量地原谅了我的无礼之处,所以其实应该是我和两位道歉才是。”
安达有些慌张地摇头答道:“普莉她的性子好像就是有些冲动的,而且嘴巴也不怎么会说话,如果她在其他方面还有不周到之处,还请您见谅。”
说着,安达便有些强硬地将莉切丝扯了回去,莉切丝在被拉回去的时候有些不满地凑到安达耳边小声嘀咕着什么,但在安达皱着眉头反驳回去以后,莉切丝便不再言语了。
特蕾莎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微笑着用只有罗希亚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看来她们三人的关系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这样一来我就放心了。”
罗希亚见特蕾莎淡然的样子,问道:“莫非你是故意说给普莉小姐听的?”
特蕾莎比了个手势:“嘘,小声点。我只是直觉认为这样做会奏效罢了。很多人都说三角形是最稳定的形状,从而推理出三角关系也是最稳定的关系,可我却不这么认为。
三个人的关系是需要三个人一起费心去维系的,毕竟只要其中两个人谈得稍微热络一些,就很容易出现第三个人被冷落的情况吧?如果这第三个人再敏感一些、被动一些,那么三人关系就会很容易出现裂缝,我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我才推了一把。”
“为什么你会有这种感触呢?”
特蕾莎听到罗希亚这么问也愣了一下,看来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刚刚会自然而然地发表出了那些言论。
“……是啊,为什么呢?明明我还没有想起相关的记忆,为什么潜意识里就会这么想了呢?”
“或许是因为你有类似的经历,只是你现在因为失忆症想不起来了。”
“原来如此,即使想不起来类似的记忆,记忆也仍然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人的思维模式和行为模式吗?这样一想,感觉现在我们患上失忆症也算是一种别样的体验,还是挺有趣的,毕竟人是不能想失忆就失忆的。”
罗希亚见特蕾莎一副乐观的样子,忍不住吐槽道:“人要是真的想失忆就能失忆的话那还得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是不想再失忆了,毕竟失去了记忆的我们和从前的我们严格来说应该不能算是同一个体吧。”
“这种说法倒也没错。而且在需要借助从前记忆作为理论支撑的时候确实很不方便,还有重新构筑人际关系也挺麻烦的。
只不过在这座人均患有失忆症的村庄里,即使是失忆这种严重的事情对他们来说也如同吃饭喝水一般稀松平常,一想到这一点,不知为何紧迫感也没有那么强了。
况且失忆这种事情急也没用,就算真的找到了和过去强关联的场景,也无法确保真的能回忆起过去的事情,所以不如顺其自然,暂时忘记这些有的没的的东西,投身于每天充实的劳作中,这样活着反而还有意义一些。”
罗希亚听着特蕾莎的分析,心想特蕾莎言之有理,便点头道:“是我太焦虑了。”
“失去记忆会感到焦虑按理来说也是人之常情,你无需对此感到自责。不过既然说到记忆相关的事情,我反倒有件事想要问问你。”
“什么事?”
“你应该不只是通过直觉判定我们两个和普莉小姐她们在失忆前理应是同伴关系的吧?”
第191章 轮回之初(6)
在晚饭时间结束以后,几个人帮着克洛玛一起收拾了餐具,打扫了家里的卫生。她们很快就完成所有的任务,简单洗漱了一番就回房了。
刚一回到房间里,特蕾莎就立马开口问道:“现在我们周围已经没有其他人了,你可以回答我刚刚那个问题了吗?”
在回家的时候,当特蕾莎问起那个问题时,罗希亚选择了转移话题:“普拉希诺小姐,我们马上就要到家了,所以你可以等吃完晚饭以后再让我回答这个问题吗?”
然而,罗希亚忘了一件事:克洛玛把罗希亚和特蕾莎的床位安排在了同一个房间里,所以罗希亚猜想只要她选择一直保持沉默,或是继续使用拖延战术,特蕾莎就有可能会让她今晚无法入眠。
而且特蕾莎的观察能力已经超出了罗希亚的预估范围,所以罗希亚不由得在心里嘀咕:或许唯有在面对特蕾莎的时候,她是无所遁形的。
于是,她先是快速扫了一眼被烛光照亮的房间,确认了一下房间里果然是没有备忘录提到的佩剑,而后她挠挠头,试图做一些徒劳的挣扎:“为什么你会有这种疑惑?”
“因为在中午饭前和普莉小姐的对话中,你似乎从来没想过我们之间除了同伴以外的另一种可能性,你用的是‘验证结论’而不是‘探寻其他的可能性’,所以我在想,你心里是不是对我们五人之间的关系早就已经有了底,所以才能如此肯定。”
“那么,为什么在我们刚见面的时候,你可以断言我们两个在失忆前是认识的?”
特蕾莎眯着眼睛答道:“因为你和其他人不一样,阿斯普罗小姐。在这一天的相处过程中,我进一步确信了我们之间是有很强的默契的,这种默契并非是一朝一夕就能形成的,而是需要至少十年才能培养出来的。”
罗希亚被特蕾莎如此直白的说法吓了一跳,而后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偏了偏头:“呃,我想我应该感谢您的信任?但是你对那三位少女就没有类似的感觉吗?”
特蕾莎摇了摇头:“很遗憾,虽然应该是有点默契的,但我觉得不多。”
她言至于此,罗希亚也只能认命般的摇了摇头:“你都说到这份上了,现在看来我也只能如实和你说了。”
而特蕾莎看着罗希亚认命般的表情,不禁心中暗爽——虽然她心里清楚每个人心里或多或少都有不能说的秘密,按理来说她应该保持合适的社交距离,为对方保留一点秘密空间,但面前这位阿斯普罗小姐对她而言似乎的确是特别的存在。
她想要透过阿斯普罗易碎的外表看到对方的灵魂底色:因为阿斯普罗平静如水的外表之下似乎隐藏着深不可测的过往与秘密,所以她猜想正是这些过往与秘密铸就了现在这个对任何事物都表现得兴趣缺缺的阿斯普罗,而她也无可救药地被其底层隐藏的秘密所吸引。
然而,罗希亚本人对此并不知晓,她目前似乎只打算揭开目前的她知晓的那一层薄得像纸一样的外壳。
她从裤子外侧的口袋中翻出了那本备忘录,妥帖地将其翻到了第二页,展示给特蕾莎看:“其实……我的记忆力似乎在失忆前就不是很好,所以我从前就有在备忘录上记录我的记忆的习惯。”
“所以这本备忘录里记录了你的所有过往经历?”
“我不敢确定,因为我只看了最前面这一页的内容。在我今天早上把目录后的第一页看完的时候,我就被西菲诺打断了。在这之后,我就忙了一整天,直到现在才有时间再一次将这本备忘录拿出来。”
“既然如此,那我也就只看这一页的内容好了。”
说着,特蕾莎开始研究起了备忘录上记录的基本情况,在看到后面涉及特蕾莎本人和她们的同伴的内容的时候,她的表情变得凝重了起来。而罗希亚观察着特蕾莎的表情变化,人也变得局促不安起来。
过了一会儿,特蕾莎合上了备忘录,将其交还给了罗希亚:“果然如此,这本备忘录上就连基本情况也记得如此详细,在这种情况下真是帮大忙了。抛开前面那些让人有些疑惑的地方不谈,我们可以从这上面推导出以下内容:
一是我们两个的关系似乎远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深厚,既然能让失忆前的你用‘无条件相信’这样的话来形容我们之间的关系,那么这就说明我们的关系应该是密不可分的。
二是我们五个人的真名与大致来历,想想也是,目前我们之间互相称呼的代号不过是同样患有失忆症的村民们给我们起的代称罢了。
而且除了我们五人以外,其他的村民们都有着一头橙发,由此也可以推断我们几个应该不是本地人,而是误入村庄的异乡人。
若要一一对应起来的话,我们五个人名字的对应关系应该是这样……”
罗希亚顺着特蕾莎的话从备忘录的尾页撕下一张纸,然后找到自己随身携带的笔交给特蕾莎,特蕾莎接过纸笔后,在上面迅速写下了几行字:
阿斯普罗——罗希亚;
普拉希诺——特蕾莎;
普莉——莉切丝;
玛克萝丝——安达;
莫芙——波莉娜。
写完以后,特蕾莎又把纸笔交还给了罗希亚,罗希亚看过以后也微微颔首:“我今天推断出的对应关系也是这个。”
“这要托失忆前的你的福,我认为除了对失忆前的我的描述有些失真以外,你对其他人的性格特征描述可以说是简洁而精准。除此之外,我也能从这简短的描述中窥得一些从前的我的风貌。
虽然我下午说得这么淡然,但实际上我也和正常人一样,在失去记忆后会经常在心中诘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接下来应该到哪去?你的备忘录能在第一天就解答我的第一个问题,如此一来,我也可以稍微放心些了。”
罗希亚见特蕾莎根据第二页的内容推出了这么多“假设”,便忍不住问道:“你真的相信这本备忘录上的内容吗?”
特蕾莎粲然一笑:“当然,不然我还能相信什么呢?没有什么能比失忆前的真实记录更靠谱的佐证了,而且这上面的笔迹和纸张陈旧程度一看就是在大约半年前就开始写下的东西,伪造的可能性也不高。”
“谢谢你,普拉希诺小姐。虽然中午的时候我就想把它拿出来的,但是我总是在想:万一这本备忘录是某人刻意伪造用来迷惑我的记录,那我就相当于欺骗了所有人,而且还可能会引发村子里的骚乱,所以我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在她们三人面前拿出来。”
“你可不能连自己都不相信啊,你可以站在自己的角度想一想,在得知自己的记忆混乱或者记忆力不好的情况下,你会选择使用备忘录吗?”
“啊,这的确会是我的首选解决方式。不过在得出以上推论以后,我们的面前似乎又多了一些新的问题:比如,为什么我们五个人会误入这座人均患有失忆症的村庄?我们一起行动的目的又是什么?”
特蕾莎点点头,接着补充道:“此外,进一步了解这座村庄和村民们的观念与我们的差异也是我们接下来的目标之一。比如村里是否有人也有记录备忘录的习惯?村民们的生活习惯为什么如此规律?他们是否有想过从这里出去?
现在想来,我们除了顺其自然,依照村民们的生活步调继续生活以外,还有很多要做的事情。
而且,阿斯普罗……不对,现在应该叫你罗希亚小姐更好一些吧?我也希望你能再确认一下备忘录后面的内容,最好是提炼出一些有效的情报,从而帮助我们更快明确我们在这里还有什么该做的事情。”
罗希亚听着特蕾莎的推论,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她惊异于特蕾莎在得知这么点情报的情况下还能帮助她快速捋清楚接下来的行动方向,也惊讶于她们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达到了共识。
看来正如特蕾莎所说,她们之间的确是有一些长时间共处形成的默契在的。
想到这里,罗希亚笑了笑,答应了特蕾莎的请求:“嗯,我也正有此意。”
第192章 松动(1)
在和特蕾莎道过晚安后,罗希亚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然而,即使火之魔剑本体暂时不在她的身边,她那经受过魔剑剑灵强化的耳朵也仍然会受到亡灵的影响。
她忘记了亡灵会在夜半时分找上她,于是在她的梦里,她看到她和那些喜欢在她耳边轻语的死灵们与她隔着一层透明的罩子,她站在罩子内,而亡灵们甚至不敢靠近罩子的边缘。
她朝亡灵的方向走近了一步,用有些沙哑的声音问道:“你们是谁?为什么不再靠近些?”
然而,没有实体的他们只能颤抖着发出罗希亚听不见的呐喊,罗希亚再上前一步,他们的虚影便化作了一张有形的巨大嘴巴,一开一合地用唇语将他们的呐喊传达给障壁之内的罗希亚。
在亡灵们用尽所有气力吐出最后一个单词后,他们也随之消散,罗希亚也从浅眠中惊醒。
她醒来以后,第一眼看到的是特蕾莎安详的睡颜——特蕾莎今晚做的似乎是个好梦,就连睡着了也在笑。
看着特蕾莎的睡颜,罗希亚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微笑,但由于她刚刚才从噩梦惊醒,所以眼下她挤出的笑容又夹杂了些苦涩的情绪。
她张开双唇,拼凑出了刚刚梦里的亡灵们直到最后一刻也要朝她发出的呐喊:你犯下了这么多罪,凭什么能忘记一切安然度日?
在拼凑出这一段话后,她喃喃道:“我失忆之前到底犯下了什么罪呢?”
在满腹疑惑之下,她将视线投向了睡前放在床头的备忘录。
或许那本备忘录后面的内容有写呢?这一希冀驱使着罗希亚点燃了烛火,翻开了备忘录的第三页。
从备忘录的第三页开始,备忘录的记录形式就变成了日记,看来她从前经历了太多,以至于三言两语无法说清。
罗希亚想到这里,叹了口气,她理了理有些陈旧卷边的纸,开始确认第三页备忘录记录的内容:
12月x日:今天是我被特蕾莎从艾拉王城救出来后醒来的第二天,我拜托了安达小姐为我找来了一沓纸和两块纸板,自己裁剪制作了这本备忘录。
由于火之魔剑的影响,我的记忆出现了不定期的衰退现象,在这一作用下,即使别人帮我回想起所有的记忆,我也无法从中获得共情感——这种感觉就像是看小说话本一样,即使从前的记忆有多么让人不快,我也不会因此产生过于强烈的情感波动。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想法从我的脑海中诞生了:或许现在的我可以趁着记忆力还好的时候将身为罪人的我的故事记录下来,如果我未来有一天真的失去了所有记忆,那么这本备忘录就可以成为辅助我了解我自己的道具。
如果现在翻看这一页的你——也就是我已经忘记了自己犯下了什么罪孽,那么就请接着往下看吧,因为这是我绝对不能忘记的记忆。
我曾是一个生产力在向好发展的小国的王,但人民生产力的发展会影响到贵族阶级的利益、带来变革的火种,于是他们出手打压,试图让生产力的发展停滞不前甚至倒退。
当你看到我曾是一国之王的时候,你是否会惊讶?是否会对这个位置产生无谓的憧憬?
我在年少时分也曾认为这个位置是无所不能的,只要坐上这个位置,我就可以实现我的理想。但王位其实并没有那么高贵,王权其实也并不是可以随意挥霍的权力。
王位和王权不是理应被列为终极目标的东西,它们不过是剥削者们为了粉饰自己丑陋的剥削行径而包装出来的“珍品”。在那个位置上,不论我为了人民做出什么样的决策,到最后只会变成贵族们向人民挥出的利刃。
我信错了人,错误地将满口仁义道德、实际上只会维护贵族利益之人当成了会为了人民命运而奋斗的高洁之人,我因为恩义让她坐上首相之位,却没有料到权力如同洪水一般,一旦泼出去,结局便是覆水难收。
现在想来,我真是个愚蠢的人。我竟然会以为救下我、把我扶上王位的老师是因为和我、和她的妹妹有着类似的理想而把我推上王座,以为她是为了实现理想才想要更多的权力,但我忽视了一点:权力对我来说意味着责任,但对别人来说却是欲望膨胀的开端。
可悲的是,在贵族的欲望因膨胀而招致祸端以后,贵族们又会缩到我的背后,让我为了他们而战,为了贵族的未来承担所有的罪责。
我担下了罪,但我无怨无悔,因为我的确是罪无可赦。
因为我错误的决策,无数生灵受牵连而死亡。此外,因为邻国的虎视眈眈,我的实力太弱,护不住所有人,又造成了大量无辜百姓的死亡。
我背负了太多的血债,即使最后我选择了将未来交还给人民自己,但斯人已逝,即使我未来再怎么赎罪,那些亡灵也是无法变回生者的。
我想,正是因为我犯下了这些罪孽,所以我才会被那些因我而死的亡灵在梦里追魂索命。
我曾想过在一切结束后用我的生命去偿还我的罪,但在死亡即将来临的时候,我发现我其实连选择死亡的勇气都没有。
我退却了,软弱的我最后还是选择向生的希望伸出了手。
当我闭上眼睛,在扎斯提亚斯发生的一切仍然历历在目,所以我在写下上述内容的时候还是多少带了些个人情绪,措辞可能也有些混乱,这一点还请你见谅。
总之,如果你在梦里听到亡灵的呐喊,或是在梦里看到亡灵找上你,请你不要惊讶,因为这是我因为我的傲慢向魔剑的剑灵交易,妄图拯救、引导所有国民而必须要背负的惩罚。
说起来,当初和火之魔剑的剑灵做交易的时候,我向她许诺的愿望便是登上王位、用权力和贵族战斗、引导人民自己寻找幸福,现在看来,我已经不需要再坚守当年挥剑的理由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未来重新找到其他的方向。
第193章 松动(2)
第二天清晨,当特蕾莎醒来的时候,她发现罗希亚一直坐在床边沉思,她的膝上放着一把剑鞘和剑柄都是银制的剑,剑柄上的红宝石闪闪发光,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稀罕物。
“罗希亚小姐,那把剑是什么?”
罗希亚被特蕾莎吓了一跳,她猛一抬头,在确认问话人是揉着眼睛悠悠转醒的特蕾莎以后才将那把剑展示给特蕾莎看:“这是……我睡醒的时候发现的,昨天我醒来的时候没看到这把剑,但今天它突然就出现在了我的床边。”
特蕾莎接过魔剑,小心翼翼地端详起来——在接过这把剑的时候,身为术师的直觉告诉她这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说起来,我记得备忘录的第二页里面有提到:你曾经有一把理应像诅咒一般一直跟在你身边的佩剑,这把剑的外形也正如备忘录所言,有一颗红宝石镶嵌在上面。我想这把剑应该就是备忘录里提到的那把佩剑。”
罗希亚点点头,盯着剑上的红宝石说道:“这把剑不是寻常的剑,它现在之所以会再次出现或许是因为这把剑会自动检索我与它之间的距离——在拿走我的剑的人与我之间的距离超过一定范围以后,这把剑就会重新回到我的身边。”
特蕾莎又拿着那把剑看了一会儿,在确认到这把剑的剑身用料不是凡物、红宝石内寄宿着强大的灵魂以后,她将剑还给了罗希亚。
“虽然在我看来,这把剑内蕴藏着一股不祥的力量,但这既然是你的剑,那我也不会多说什么。好好收起来吧,这把剑对失忆前的你来说一定是非凡之物。”
说着,特蕾莎从床上爬了起来,边朝门外走去边说:“我先去洗漱了,你也快点起床吧。”
然而,罗希亚却在特蕾莎出门前叫住了她:“特蕾莎小姐,我想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昨晚睡得好吗?”
“嗯,还挺好的,应该算是一夜无梦吧,谢谢你的关心。”
“……这样啊,那就好。”
在特蕾莎离开房间后,罗希亚深吸了一口气,她将魔剑从剑鞘里拔了出来,小心翼翼地用从行囊发现的手帕擦拭着本非凡物的剑身。
其实,这把剑并非是她在醒来的时候就发现的东西,而是在她读完第3-5页的备忘录日记的时候突然出现在床边的。
她在看到这把剑的第一眼就知道这把剑一定就是备忘录中反复提到的火之魔剑,于是她将手伸向了魔剑的剑柄——在她触摸到剑柄上的红宝石的时候,她感觉她的脑子在一瞬间沸腾了起来,一些原本沉底的记忆也随之复苏。
她昏了过去,而后,她在梦里看到了将火之魔剑递给她的金发女子,看到了金发的女子将她推上议会的舞台之上和莉切丝战斗,看到了她拿着剑驰骋于雪原之上,也看到了她在城墙之下和反抗民战斗,结果却被反抗民刺穿了右肩。
但这些记忆终究只是一些残缺的碎片而已,它们之间似乎缺少了一些关键的记忆节点把这一片记忆拼在一起,形成一条完整的记忆链。
但不管怎么说,能不依赖“守护者”想起从前的记忆残片就是一个好的开端,接下来就通过备忘录和火之魔剑不断想起更多的内容吧。
想到这里,罗希亚将擦拭好的剑举了起来,随意地舞了两招,在确认到她的剑术似乎也作为常识被保留下来以后,她收起了剑,将剑收在了床头柜的角落里。
在去地里割麦的路上,罗希亚和特蕾莎看到了莉切丝和波莉娜二人正在边走路边密谋着什么。
“说起来,今天好像没看到安达小姐,真是稀奇。”
在听到罗希亚嘀咕的声音以后,特蕾莎狡黠一笑:“或许是普莉小姐她们把玛克萝丝小姐抛下了也说不定。”
在听到特蕾莎用的称呼仍然是村民们起的代号时,罗希亚就已经领会了特蕾莎想要暂时在别人面前保守她们已经掌握部分线索的事情,也意识到特蕾莎又开始想要借机调和莉切丝三人的关系了。
于是,她偏过头去,装腔作势地说道:“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对安……玛克萝丝小姐而言也太残酷了。”
显然,特蕾莎的激将法对莉切丝总是很管用,莉切丝在听到她们身后有人在议论以后便三步并作两步凑到了特蕾莎面前解释道:“不是我们抛下了玛克萝丝,不如说是玛克萝丝把我们抛下了才对。”
特蕾莎笑眯眯地问道:“真的是这样吗?”
“当然是这样了,早上我和莫芙因为异常的梦境和一些……其他的事情讨论了一会儿,结果玛克萝丝嫌我们太慢,就自己先去地里干活了。”
罗希亚捕捉到了关键词:“异常的梦境?”
莉切丝皱着眉答道:“对啊,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会梦到和你在一起战斗,还梦到我在雨夜里狂奔。而莫芙小姐早上起床的时候也说自己做了类似的梦,所以我们两个才在吃完早餐后讨论了一下。
可玛克萝丝那家伙,居然因为她没有做到异常的梦,也没有在醒来以后发现身边突然冒出来什么剑,所以自认为没能和我们产生共鸣,便赌气地跑去下地干活了。”
说到这里,莉切丝才意识到自己嘴快说漏了什么,于是连忙捂住了嘴。
而罗希亚也没有漏下刚刚莉切丝嘴快透露出的信息,在斟酌了一下措辞后,她缓缓开口:“很巧的是,昨晚我也梦到了和你一起对战,普莉小姐。而且在醒来以后,我也发现我的身边多出了一把剑。
对此,我推测昨晚梦到的怪奇梦境是我们的记忆,至于为什么我们会突然梦到过去的记忆,我想可能和早上突然出现的那把剑有一定关系。”
波莉娜在听到罗希亚自己分享出的情报后,也凑到莉切丝的旁边,问了一句:“阿斯普罗小姐,方便仔细分享一下您昨晚梦到的内容吗?”
“当然可以。”
在罗希亚大致描述了一下她梦到的内容以后,包括特蕾莎在内的四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第194章 松动(3)
莉切丝原想出于本能提出质疑,但由于罗希亚描述的梦的内容和她本人梦到的内容实在有太多地方可以拼接起来了,所以此刻她也哑口无言。
最后,还是罗希亚本人出言打破了这份沉默:“如果各位觉得过于离奇,那么把我刚刚说的那些内容当做一个单纯的梦即可。”
莉切丝却皱着眉摇了摇头:“不,这不是离不离奇的问题……怎么说呢?我震惊的点在于你的梦和我的梦共通之处实在是太多了。
首先是我们两个之间的战斗,你刚刚说我们先是在议会的会场内和内阁众臣唇枪舌剑了一番,而后再迁移到剑斗场内进行武力的对决吧?其实……我梦到的内容也是这样的,甚至连顺序、最后的战斗结果都是一模一样的。
在那场战斗中,我失败了,所以我为此付出了代价,被流放到边境接受苦役。在边境接受苦役的那段时间里,我不知为何会跑到战场上,于是,我看到了你在雪原上战斗的模样——所以,这一点也和你刚刚的表述是吻合的。
综上所述,我不相信两个人在几乎完全没有交流的情况下会梦到细节吻合度如此之高的梦,所以我也更近一步地确定了我们几个梦到的应该是从前的记忆。”
波莉娜听完莉切丝的分析后,歪头问了一句:“不过,为什么我们三个人会突然梦到以前的记忆呢?为什么玛克萝丝小姐就没有和我们一样梦到过去的记忆呢?”
罗希亚看了一眼特蕾莎,在确认对方朝她微笑着点了点头的时候,她缓缓开口:“事实上,今天早上我和特……普拉希诺小姐也确认过,看来梦到奇怪的梦的只有我们三人,既然如此,我想大胆猜测一下,我们梦到过去记忆的原因很可能和剑有关。”
“果然……是因为剑啊,不过为什么我们三个人醒来的时候身边会多出一把剑呢?”
对于波莉娜的问题,罗希亚不假思索地答道:“我想这大约是因为这一类剑的机制问题吧,我原以为这种类型的剑仅此一把,但现在看来应该是我的判断出现了失误。”
在简单向莉切丝和波莉娜介绍了她所推测的魔剑运作机制以后,波莉娜有些头疼地用一只手扶着额头:“既然如此,那么我当时又是因为什么和那把蓝色的剑做了交易呢?”
而莉切丝由于昨晚在梦境里已经看到了她和剑灵交易的记忆,所以便没再出言质疑,只是偏过头哼了一声:“总之和剑交易并不是什么好事。”
特蕾莎由于自己并没有类似的经历,也没有想起任何记忆,所以便一直在一边安静地听着三位魔剑使用者分析剑与梦境的联系。
在确认三个人已经探讨不出进一步的结论后,她拍了拍手,说道:“说起来,各位有听说过梦境的意向吗?”
见其余三人纷纷摇头,特蕾莎便继续说道:“在我的认知里,梦境是向灵魂求索本我的途径之一,也是灵魂与灵魂之间的交流方式之一,早上我看了一下阿斯普罗小姐的佩剑,刚好发现佩剑的宝石里寄宿着一条非凡的灵魂。
所以我在想,既然各位都和剑里的剑灵做了交易,那么剑灵是否会帮助各位挖掘灵魂中潜藏的记忆并通过梦境向各位传输呢?这样一来,在取回剑的那天晚上,各位会通过想起从前的记忆也就不奇怪了吧?”
罗希亚点了点头:“合理的猜测。”
莉切丝在想了半天以后,突然反应了过来:“等等,既然已经从多个角度论证了昨晚的梦其实是真实经历,那我和阿斯普罗的关系岂不是应该很糟糕?”
对此,罗希亚不置可否,波莉娜露出了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特蕾莎见状则笑眯眯地转移了话题:“啊,说起来太阳已经很大了,再不去干活的话今天的指标怕是完不成了。”
波莉娜向特蕾莎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眼神,连忙抓着莉切丝的小臂向阿斯米和安达所在的田地的方向走去:“走吧,普莉小姐?再不过去的话,玛克萝丝小姐是真的会生气的。”
“等等,莫芙小姐。玛克萝丝不是早就生气了,现在再过去还有什么用嘛?”
“好啦,她肯定是希望我们主动去找她和解的,既然如此我们就主动一点吧?”
看着两个少女推推拉拉地离去的身影,特蕾莎收起了笑容,对罗希亚说道:“我们也走吧。”
“谢谢你帮我解围,特蕾莎小姐。”
“举手之劳罢了,不管你和莉切丝小姐之间有什么过节,至少要保证不能在这片和平的麦田上打起来。而且现在你们不是都还没有想起完整的记忆吗?万一你们已经和解过了,现在再打起来不是会很尴尬吗?”
“有道理,我们走吧。”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五个人都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规律生活,除了罗希亚因为受魔剑侵蚀太深导致她的睡眠时间从不超过两个半时辰以外,其他人因先前连续奔波多日而疲劳的精神都得到了极大的修复。
罗希亚会在每个因失眠而醒来的夜晚里翻看自己留下的备忘录,从中获得平凡生活中的点滴乐趣。
从日记的前七篇内容来看,在刚被从扎斯提亚斯捞出来的那段时间里,她的精神状态大概不是很稳定,所以前面七篇日记的内容基本上充斥着她对自己罪孽的忏悔。
虽然那七篇日记中没有什么有效的信息,但对于现在已经失去绝大多数记忆的罗希亚而言,她能从文字中感知到过去自我的情感浮动,也能感觉到她在和过去的自己对话,所以她还是认真地看完了所有内容。
除了阅读备忘录以外,罗希亚也会再次尝试触碰魔剑,和红宝石里的剑灵对话,但剑灵似乎总是在节能,每当罗希亚触碰红宝石的时候,她不是因为在休息而无法给予回应,就是直接在罗希亚脑中映出几个词:节能中,勿扰。
这样随性的剑灵让罗希亚拿她也没有办法,也就只好暂时放弃通过剑灵回忆往事的途径了。
第195章 松动(4)
在她们醒来以后的第四天是“守护者”规定的第二个休息日,在这一天,所有村民都无需下地劳作,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做喜欢的事情。
阿斯米在一大早就在边烤面包边低声哼着“约会”的曲调,屋内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阿斯米小姐,今天要出去约会吗?”
看着波莉娜有些好奇的可爱模样,阿斯米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发:“是啊,今天是休息日,所以米娜丝在昨天回家的路上就已经和我约好了。”
“原来是这样啊。”
波莉娜对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变化相当迟钝,所以她直到休息日当天阿斯米坦言的时候才知道阿斯米和米娜丝的关系,而莉切丝和安达早在平时干活的时候就已经发现阿斯米和另一位女性的关系不一般,所以此时她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保持沉默。
在莉切丝和安达眼里,深橙色头发的阿斯米和浅橙色头发的米娜丝虽然与阿斯普罗和普拉希诺年纪相仿,但她们两位的情感表达形式却远比后者要直接许多。
在米娜丝没力搬运麦子的时候,阿斯米会帮她把麦子一起搬到磨粉厂内;当米娜丝用炙热的目光看着阿斯米的时候,阿斯米会直接回以温柔的“爱的目光”;当阿斯米反复向米娜丝确认其心意的时候,米娜丝对阿斯米的回答永远只有一句话。
“不管我的失忆症怎么发作、我们的生活如何倒退回原点,我都永远不会忘记我对你的情意。”
反观阿斯普罗与普拉希诺,虽然她们之间配合的默契度也很高,但阿斯普罗总是会躲着普拉希诺温和的目光,而且阿斯普罗老是故作保持理性,小心翼翼地保持和普拉希诺之间的距离。
至于普拉希诺更是木头中的木头,对阿斯普罗的这些小心思似乎毫无察觉,也安于保持这样的距离。
虽然后者的相处模式也不是不好,但安达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不再进一步发展的话实在是有些遗憾。
而莉切丝则是单纯觉得阿斯普罗温温吞吞的模样有些让人恼火,所以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阿斯米见状,笑嘻嘻地凑近安达和莉切丝,问道:“明明是三天一次的休息日,怎么你们两个反倒哭丧着脸?是不是比起休息更想下地干活呢?”
莉切丝被吓了一跳,安达却摇了摇头,说道:“我只是突然想到了阿斯普罗小姐和普拉希诺小姐而已。”
一提到这两个人,阿斯米恍然大悟:“原来你在担心她们两个啊,我总感觉阿斯普罗想的事情有点多,普拉希诺虽然很能干,但对和自己有关的事情又有点迟钝过头了,她们两个估计一直到第八个休息日都不会有进展的吧?”
在这三天里,莉切丝她们三人也有在回家路上和特蕾莎、罗希亚二人浅浅交流过几次情报。在村民们的日常生活和日常聊天的内容中,她们也发现了村民们对时间历法的记录也和她们的常识有较大的出入。
在村民的认知中,时间的轮回周期为四天一周,前三天为工作日,最后一天为休息日,并以休息日作为一周的结束节点进行计算。
此外,由于村民们人均患有失忆症,且每过32天,村民们都会出现一轮大范围的失忆症病发现象,没有一个人能保留第八个休息日以后的记忆,所以当所有村民们统一失去过往的记忆、从无梦之夜中睡醒以后,时间周期将从头开始计算。
在所有村民的眼里,第八个休息日是他们的终点,也是他们新的起点。
如果在前一轮有让人感到遗憾和悲伤的事情,那么下一轮就可以从头开始,而大多数村民们的生活千篇一律,所以他们对记忆的珍视程度并不比她们五个外来人强烈,也没有人会像她们一样特地寻找可以回忆起过往的途径。
阿斯米评价完阿斯普罗和普拉希诺的关系后,又开心地揉了揉莉切丝的头。
她透过厨房的窗看着太阳光越来越大,不由得开始手忙脚乱起来:“太阳马上就要升起来了,我得抓紧时间了。”
说着,阿斯米连忙将烤炉里的面包拿出来切片,打包好后留下一句“你们三个人要记得按时吃饭”就着急忙慌地出了门。
另一边,在太阳完全爬升起来以后,特蕾莎、罗希亚二人帮着克洛玛做了一下家务,把家务全部做完后,西菲诺表示想要去花田野餐,而克洛玛却想在家休息一会儿再去。
几人商量了一番,最终决定由特蕾莎和罗希亚先带着西菲诺去牧场旁边的花田,等克洛玛休息好了再来花田汇合。
天气很好,西菲诺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她用两只手分别牵着特蕾莎和罗希亚的手,哼着不成调的开工歌谣。
特蕾莎似乎也很喜欢照顾西菲诺,在西菲诺终于把那支歌谣唱完以后,特蕾莎捏了捏西菲诺带茧的手心:“西菲诺,你很喜欢去牧场的花田玩吗?”
西菲诺点了点头:“嗯嗯,花田里的味道很香,闻起来心情都变好了。妈妈其实很喜欢花的,我在第一个休息日去花田里摘了点花摆在家里,结果妈妈一整天都乐颠颠的,所以我这个休息日才想直接带她来花田玩的。”
特蕾莎故作恍然大悟状:“原来是这样。那么你能带我们领略一下花田的有趣之处吗?我们可以一起挑些花回去插在花瓶里,插花可是很有讲究的。”
“好耶!我要学我要学!”
罗希亚看着西菲诺雀跃的模样,一抹温和的笑意爬上了她的脸颊。
她的这一抹笑意也被特蕾莎成功捕捉到了,于是特蕾莎笑眯眯地凑到了她的眼前:“阿斯普罗小姐,你也要和我们一起采花吗?”
罗希亚被特蕾莎突然凑近的行为吓了一跳,不由得后退了一步。紧接着,她有些尴尬地挠头,又摇摇头答道:“我想我和花田的氛围应该不是很搭调,我就在花田边上看着你们就行了。”
“我觉得‘合不合适’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不想’。”
“……好吧,其实我更想坐在花田边上赏花。”
特蕾莎本想再多说些什么,但在她开口之前,她发现罗希亚朝她使了个眼色,似乎是表示自己还有别的打算,于是她便眯着眼睛笑道:“好,我尊重你的选择。”
第196章 松动(5)
三人有说有笑地走了约一刻钟,终于看到了牧场花田的一角。
这里在工作日是放养牲畜的地方——清晨时分,村民们便会去牧场把除了牛以外的牲畜放到花田让它们自由活动;黄昏时分,村民们在归家的时候就会把牲畜们重新赶回牧场给它们喂麦子制成的饲料。
但在休息日里,只会有部分有善心的村民自发地给牲畜们喂饲料,不会有村民把牲畜们放到花田里,于是花田便成了孩子们的游乐场。
大约是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想在休息日偷个懒的缘故,所以当三个人走到花田边上的时候,花田还没有一个人。
西菲诺一边喊着“太好了,可以独占花田了”一边拉着特蕾莎跑进了花田里,开心地用小手握着特蕾莎的手,给她介绍哪种花更香,而特蕾莎则在一边微笑着给西菲诺介绍花的品种和香调,又带着西菲诺向花田深处走去。
这样祥和的场景对罗希亚而言如同梦境一般——她总觉得以前梦到过类似的场景,但因为这一梦境过于美好而显得不真实,所以她又很快从旁观带来的幸福感中抽离出来——一直沉溺于梦境只会让她变得软弱,生出多余的情感。
但什么感情才算是多余的情感呢?为什么必须要让自己沉浸在痛苦之中呢?为什么享受幸福会让自己变得软弱呢?她之前又都是为了什么而战斗呢?
在罗希亚出于惯性想要抑制自己的幸福感增加的时候,记忆的空白又让她转而对这一惯性思维产生了疑问。在求知欲的驱使下,她的手伸向了口袋中的备忘录。
此时,她才想起来拒绝特蕾莎的邀请的真正理由:她需要抽出时间来从备忘录中提炼出有效信息,而一个休息日正是可以静下心来做这件事的绝佳机会。
于是,罗希亚坐在了花田边上,从备忘录的末尾撕下一张空白的纸,开始继续翻看备忘录。
第八篇日记是自记下第七篇日记的整整一个月后才写下的,从这篇日记开始,她似乎开始慢慢走出了罪孽的阴影——当然,不排除实际上失去记忆之前的她并没有走出来的可能性,只不过她选择了像刚刚那样用惯性思维来压抑自己情感迸发。
1月x日:在行至特里吉森的时候,我被特里吉森境内疯狂肆虐的疫病打倒了。我原以为让疾病夺走我的生命就是我赎罪的途径,毕竟比起一刀结束我的性命来说,还是让我在疾病折磨中慢慢死去更痛苦一些。
然而,实际上,即使是夺走了那么多特里吉森普通民众性命的疫病也没能成功夺走我的生命,因为东凰曾经针对类似的疫病研发出对应的特效药,所以特蕾莎让人从东凰把特效药连着新的安眠香炉寄了过来。
多亏了安达小姐快速的判断和及时送达的特效药,我才能仅花半个多月就痊愈,做到重新提笔在这本备忘录上写字。
我很感激特蕾莎和安达小姐能如此不遗余力地救下我的性命,而且在我养病的这段时间里,特蕾莎还一直向我明确魔剑的危害性、我的生命的必要性以及扎斯提亚斯积极的未来走向。
其实她的真实目的再明显不过了,我知道她想要挽留我的性命,也很高兴她能把我的生命放在如此重要的位置上。
多亏了她,我未来的目标多了一项,那就是成为特蕾莎的助力之一,帮助她完成封印魔剑的任务。
我深知魔剑的危害性,只要所有魔剑使用者都因为过度使用魔剑而死,整个世界灵脉内的魔力就都会被吸干。而且魔剑的封印条件极其苛刻,只有五把魔剑的间隔距离不大于一米,魔剑才能被成功封印,所以在魔剑被成功封印前,我还不能死去。
我曾问过魔剑的剑灵封印魔剑后会不会又被有心之人解封,让其他人重蹈我的覆辙,但剑灵清醒的时间似乎也很有限——从前刚激活魔剑的时候,她还能保持大部分时间清醒,但近段时间大约是由于我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所以她也一直在沉眠,没再回应我。
总之,如果你已经遗忘了魔剑的危害性,那么就请你务必记住以上内容,无论剑灵出于魔剑的恶性怎么诱导你,你都不能再在非必要情况下过度使用火之魔剑。
由于我从前在战场上过度透支我的身体,我的身体也开始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副作用。
虽然安达小姐的治愈术缓解了我身体上的副作用,但魔剑对记忆和灵魂生命力的吞噬是不可逆的,所以如果封印魔剑的过程不顺利的话,我应该也没多少年活头了——不过我的性命在封印魔剑任务的结果出来以后就已经无足轻重了,所以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说起来,大约是特蕾莎这几天会在离开房间前帮我点上安眠香炉的缘故,我这几天总是会梦到小时候的事情。
其实小时候的事情我能记得的已经不多了,我最先开始遗忘的也是小时候的事情,既然这几天梦到了,我也不知道这些记忆什么时候又会被吞噬、被遗忘,所以便想着记录一下。
我不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自我有记忆开始,我就一直在扎斯提亚斯的前任首相艾蕾亚大人的府里长大,我不记得她收养我的原因,只记得我的长相自我有记忆以来就遭受过诸多非议。
大量的负面评价积累起来一定是足以压倒正常人的一块巨石,之所以没有用肯定的说法,是因为我现在已经不记得当时的感受了。
在这种情况下,是艾蕾亚大人和尚且年幼的特蕾莎一起出面力排众议,为我争取到了不少正常贵族应有的待遇,虽然非议仍然存在,但至少流言对我生活的影响已经被降到了最低。
这样回想起来,其实特蕾莎的本性从以前开始就没有变,她在艾蕾亚大人充满善意的指导下成长,也乐于在其他人迷茫的时候拉上他们一把,所以用温和的月光来比喻其实很适合吧?
但自重逢以后,我总觉得她有哪里发生了一些变化:在谈及性命的话题时,她的态度会比从前更强硬;在听到没能救下北部边境的无辜居民的时候,她的神色比起从前会多几分浓烈的哀伤;在成功救下我的时候,她脸上的笑容就好像她自己也从中得到了救赎一样。
我很想要了解她在我们分别的五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要等到她自己愿意开口的时候才能够从她自己的口中得知一切。
抱歉,不知不觉又自顾自地写了一大堆感性的文字。如果你已经丧失了全部的记忆,看到上面的内容一定会感到困惑吧?至于我和特蕾莎为什么会分别,以及我和她分别以后的事情,就留到下篇日记再说吧……前提是如果我下次写日记还记得的话。
第197章 松动(6)
在罗希亚看完这篇日记以后,虽然她仍然对某些内容感到有些困惑,但她终于大致明白了她和特蕾莎的目标——为了不让魔剑的危害进一步扩大而踏上旅途,找到所有的魔剑,并将其封印。
至于莉切丝和波莉娜为什么会同行,她们又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估计都是因为魔剑吧。
莉切丝和波莉娜都和她一样持有魔剑,所以特蕾莎会像日记里记述的那样,在她们处于困境中的时候拉上她们一把,并提出与她们合作的请求,而莉切丝和波莉娜也同样是出于某种理由答应了特蕾莎的合作请求。
至于这座村庄里的麦子为什么不需要播种就可以生长,为什么即使是夏天也能让麦子一直处于结果期,恐怕正是因为村庄的“守护者”手里持有魔剑吧。
想到这里,罗希亚掏出笔,在撕下来的纸上写下了刚刚脑内总结出的内容和推测,在她正准备继续读下一篇日记的时候,莉切丝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你坐在花田边上写什么呢?不觉得这样干坐着很无聊吗?”
罗希亚转过身,看到莉切丝正朝她的方向走来,便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我正在写日记。”
“日记?在这里每天的生活几乎一模一样,有什么好记的?”
“所以此时我们更应该想想怎么从这里出去,不是吗?”
“说得好,那你有什么方法出去吗?”
此时,安达和波莉娜也跟着莉切丝走了过来。在听到莉切丝的话后,安达走上前,凑到她旁边说了一句:“你这话说得好像你想一辈子在这里待着一样。”
莉切丝假装不在乎地退了一步,眯着眼睛双手抱胸说道:“我当然也想赶紧想起所有的记忆,再找个方法从这里出去啊,但是现在不是根本没有破局的方法吗?”
“那就别乱说话呛人。”
“我才没有……好吧,我只是出于主观感受才没控制住。抱歉,阿斯普罗。”
罗希亚摇了摇头:“没事,我知道你没有恶意。”
说着,她将备忘录顺手塞回到裤子口袋里。
虽然罗希亚已经通过备忘录得知眼前的三个少女实际上都是她的同伴之一,也和她有着相同的目的,但眼下她们三位都还没有恢复记忆,也不像特蕾莎那样能及时保持冷静分析情势,对于同样失去记忆的罗希亚而言,她们三位的可靠性是不及特蕾莎的。
所以时至今日,罗希亚仍然选择对眼前的三位少女隐瞒备忘录的存在。
而波莉娜则是看向了远处的特蕾莎和西菲诺:只见西菲诺此时已经带着特蕾莎走到了花田的边缘,而特蕾莎自从走到边缘以后就一直在抬头看着什么东西,陷入了沉思。
“普拉希诺小姐是注意到了什么吗?”
安达和罗希亚听波莉娜这么说,便也将视线投到了特蕾莎的身上。
“其实我这几天隐隐约约感觉到天上有什么东西,这种感觉就像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片天空是虚假的,或者说被一个无形的罩子……准确来说,应该是像结界一样的东西罩着。莫非普拉希诺小姐也和我有同样的感觉吗?”
波莉娜点了点头:“玛克萝丝小姐,如果你的推测是正确的话,那么我自从这里醒来开始就一直存在的违和感就能解释了。
我之前一直觉得这里的空气和我常识中的不太一样,按理来说空气是流通的,但这里的空气充满了凝滞感,我在这里住了几天,竟然连一丝微风都感觉不到。
如果说有一层巨大的结界把这座村庄整个罩住了的话,那么用结界制造出一片无风之地也是有可能的事情……不过,真的只有这么简单吗?”
莉切丝皱了皱眉:“莫非你们都有这种违和感吗?我反倒什么感觉都没有——直到那把剑出现在我的身边为止。”
罗希亚为表友好,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如我们去花田里找特……普拉希诺小姐一起讨论一下吧,西菲诺看起来已经开始在花田里疯玩,顾不上普拉希诺小姐了,现在正是绝佳的机会。”
然而,莉切丝一看到罗希亚的表情就摇摇头叹气道:“我赞成你的提议,但请你先收收你的笑容吧,感觉怪怪的。”
当罗希亚一行人走到特蕾莎的身后时,特蕾莎已经不再抬头看天,而是直勾勾地盯着花田的最深处,她在察觉到有人在接近她后就迅速回头看向来者,确认对方是熟悉的人后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怎么了?阿斯普罗小姐。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吗?”
罗希亚摇了摇头:“虽然该确认的内容还没有确认完,但玛克萝丝小姐她们似乎有新的情报要交流,我觉得现在交流情报更重要一些,便带着她们来找你了。”
“也好,正好我也有些刚刚注意到的事情想要和各位分享一下。”
说到这里,特蕾莎扭头确认了一下西菲诺的位置,确认到她还在附近扑蝴蝶便有些放心的转了回来,抬手展开了一个小型结界:“让西菲诺自己玩会儿吧,我们趁此机会聊聊各自掌握的新情报,如何?”
其他人纷纷点头,罗希亚见其他人同意以后便先替安达和波莉娜把她们刚刚说的新发现转述给特蕾莎,特蕾莎听过后却笑眯眯地问道:“那么,阿斯普罗小姐,你那边又有什么新发现呢?”
“我?”
“对,你也差不多该把备忘录的事情告知于普莉小姐她们了吧?诚然,普莉小姐她们年纪尚小,尚且需要成长,但是我相信她们多少也是知道什么话是不该对村民们说的。你觉得我说的对吗?普莉小姐。”
莉切丝登时又气得跳脚,但她也慢慢开始发现有时候特蕾莎会故意说反话来激怒她,从而让她认清自己,于是她深吸两口气让自己保持冷静,问了一句:“你是故意的吧?”
特蕾莎不为所动,笑眯眯地反问道:“那么,普莉小姐,你一直在对别人说些刺耳的话莫非也是你故意的吗?虽然我觉得心直口快不是一件坏事,反而是单纯心性的体现之一,但是再成长两年的话,会接纳这种纯粹的交流方式的人数可就没有这么多了。”
莉切丝被特蕾莎说得哑口无言,心中想着这个普拉希诺小姐真是牙尖嘴利,但她又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说辞,只能气鼓鼓地闭嘴。
第198章 松动(7)
罗希亚看着特蕾莎,暗自感叹特蕾莎过于狡猾——先是看穿了她的顾虑之一,而后借着“玩笑”的名头将这一顾虑说了出来,既让三位少女有心保守备忘录的秘密,又让她得以正大光明地将她掌握的情报全部共享,可谓是一石二鸟。
而特蕾莎也注意到了罗希亚的目光,回过头对罗希亚露出了一个笑脸,似乎是在示意接下来是罗希亚的舞台了。
于是,罗希亚不自然地咳了两声:“普莉小姐的说话方式暂且不论,我也确实有错在先,是我一直在犹豫该如何证明这些情报的真实性,所以才一直没有将我得知的全部情报共享给各位。”
波莉娜歪头问道:“所以,阿斯普罗小姐,你的手上还掌握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情报?”
罗希亚应声掏出了那本备忘录,展现在莉切丝等人面前:“其实在第一天从这里醒来的时候,我就在我的口袋里发现了失忆前的我写下的备忘录。”
安达有些疑惑地问道:“这本备忘录有没有伪造的可能性呢?”
罗希亚眨了眨眼:“这也是我这几天顾虑的内容之一,当然根据我前面看到的这些内容来看,这本备忘录没有值得被伪造的部分。
首先,我们可以先想想有伪造备忘录动机的人有哪些:一个是村庄的‘守护者’,另一个则是在我们失忆前与我们立场相对的人。
如果是村庄的‘守护者’,那么她的确有可能会为了维护村庄的稳定而伪造一份备忘录——但从这个角度倒推回去的话又不合理了。
毕竟如果我是‘守护者’,要让这个村庄的秩序一直保持稳定,在发现一个外来者身上有一本记述她失忆前的备忘录的时候,肯定会选择直接把备忘录丢掉并直接暗示我是一个普通的村民更省事一些。
但实际上‘守护者’并没有这么做,所以我推测‘守护者’实际上并没有发现这本备忘录的存在。
接下来就该考虑第二种可能性了,但是在我们失忆前与我们立场相对的人有哪些?要想分析这一点,我们仍然需要借助这本备忘录来分析,可这样一来就陷入一种逻辑死循环了,不妨换一个角度重新分析。
这本备忘录已经用了大约几十页,其中还有好几页类似心情随笔,有效情报并不多,我们从在这座村庄被发现到醒来应该也才过了不到六个时辰,即使与我们立场相对的人真的有心伪造,她又如何能做到在六个时辰内伪造这么多内容还特地将纸张做旧呢?”
莉切丝抱胸思考了一会儿,最后似乎是放弃了思考,说道:“现在再去验证备忘录的真实性实在太浪费时间了,不如你先和我们说说你从备忘录上提炼出了什么情报吧。”
罗希亚从备忘录里摸出两张纸递给了莉切丝——其中一张是特蕾莎第一天晚上写下的对应关系,另一张则是罗希亚自己刚刚通过最近读过的日记提炼的情报。
在莉切丝等人看过这两张纸还给罗希亚后,罗希亚又将另一张纸给特蕾莎,给特蕾莎也共享了一下情报。
在特蕾莎也看完最新的情报后,莉切丝流着冷汗问道:“为什么这么大的事直到现在才和我们说?”
“因为前几天我们交流情报的时间并没有很多,而且因为各位都失去了记忆,彼此都需要重新构筑信赖关系的时间与契机,加上我刚刚也说过,我没有验证这本备忘录真实性的手段,所以才一直拖到今天。
普莉……啊,现在应该可以叫你莉切丝小姐了吧?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我在第一天中午遇见你的时候就把备忘录的事情告诉你,你会相信吗?”
莉切丝被连环呛得“呜”了一声,最后皱着眉头承认道:“在第一天晚上梦到那些奇怪的梦之前……不,恐怕在第二天和你们交流那些梦的共通之处之前,我是不会相信的吧?但是现在我既梦到了过往的记忆,身边又凭空多出了一把剑,我就算不想相信也不得不信了。”
罗希亚面无表情地微微鞠了一躬:“感谢你的相信和理解。”
特蕾莎顺势分析道:“我还是愿意相信这本备忘录上的内容是真实的,前几天我有确认过突然出现在罗希亚小姐身边的那把剑,它的确不是好东西,会被称为‘魔剑’也不奇怪。
而且,实不相瞒,我刚刚一直在观察覆盖在这座村庄上面的结界。以我的经验来看,常规的术师是无法连续维持这么大的结界长达数日的,但是如果依靠魔剑的话,‘守护者’能将这个结界维持到现在的可能性就大大提高了。”
安达听罢,有些激动地问道:“果然你也察觉到了村庄上空是有结界覆盖的吗?普……特蕾莎小姐。”
特蕾莎点点头:“不过,我也不是第一天就立马发现村庄上空有结界覆盖的,制造这个结界的术师很巧妙地在编织术式的时候加入了伪装术式,如果不是术师的话,甚至可能直到结界崩溃为止都不会发现有什么异样的吧。
除此之外,刚刚罗希亚小姐说的‘与我们立场相对的存在’也很让我在意,刚刚我发现花田的角落有一只狐狸。据西菲诺所说,那只狐狸貌似是花田的守护狐仙,有它在这里,花田里的花会长得更繁密,可我总觉得那只狐狸也不像是村里本来就该有的存在。”
波莉娜歪头:“狐狸?莫非你是认为那只狐狸在失去记忆前有可能是我们的敌人?”
“也不一定,说不定它真的是本土的守护狐仙呢?这只是我没有实据的猜测罢了,还请各位不要放在心上。”
安达此时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阴沉了下来:“说起来,既然我们都是为了魔剑而来,这座村庄的‘守护者’又有可能持有魔剑,那么我们与‘守护者’或许终有一战,在这之后,覆盖在整个村庄之上的结界就会消失……接下来村民们又该怎么生存呢?”
第199章 松动(8)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虽然收服魔剑是必要的,但如果为了收服魔剑而不得不伤及无辜的性命甚至是她们的恩人的话,那么她们的行为又是否是正确的呢?
最后,特蕾莎深吸了一口气,逼迫自己扬起嘴角打破了沉默:“在考虑这个问题之前,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一是要了解‘守护者’构建秘境除了制造出取之不尽的食物资源、打造能让居民们幸福生活的理想乡以外还有什么目的?她费尽心思编织出了这么一套复杂到无法一眼看穿构造的结界,一定还有更重要的理由。
二是要加强关注在这座村庄里是否存在阻止魔剑收服工作的可疑人物,如果有的话也不要轻举妄动,否则容易打草惊蛇不说,还可能会影响到村民们的正常生活,更糟的是我们有可能会被‘守护者’逐出秘境,这样一来就功亏一篑了,所以请各位一定要注意。
三是除了我刚刚提出的那些点以外,如果各位还发现了什么其他需要注意的事项的话,也烦请各位留心观察,便于后续讨论过程中交流情报。
我这段时间也会在闲暇时间负责在不被‘守护者’注意到的情况下从内部解析秘境术式的构造的,我想,只要能把以上几点弄清楚,我们说不定能顺带着找出刚刚安达小姐提出的问题的答案的。”
说到这里,特蕾莎似乎是注意到西菲诺朝她的方向跑了过来,于是她打了个响指消除了结界,转身接住了西菲诺。
“怎么了,西菲诺?”
而西菲诺完全没注意到花田刚刚的异样,拿出了一株白色的茉莉塞到特蕾莎手里:“你看,普拉希诺,我刚刚发现了上个休息日没在花田里发现过的花!这朵花的味道和普拉希诺身上的味道很像,所以我想你一定会喜欢!”
特蕾莎愣了一下,随后微笑着接过了西菲诺手中的花,把花别在了发髻上:“谢谢你,西菲诺,我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嗯?阿斯普罗?你怎么带着普莉她们来了?”
罗希亚有些尴尬地用右手抓着左臂,边组织语言边说:“呃……因为普莉小姐她们也想和你们玩,我就把她们也一块带过来了。抱歉,没考虑到你的心情。”
“没事没事,反正花田也不是我一个人开的,我也没法限制别人进出。”
莉切丝有些不满地问道:“怎么?你不欢迎我们几个吗?”
西菲诺则是做了个鬼脸予以回击:“因为普莉你说话很难听嘛!”
然而,莉切丝却意外地没有反击,反而露出了一个有些受伤的表情——看来被小孩子直接指出来不受欢迎这一点让她大受打击。
安达看着莉切丝受打击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莉切丝见状又和安达闹作一团,西菲诺则是有些开心地在一边起哄。
波莉娜见三人乱作一团顿时慌了阵脚,站在一边犹豫要不要劝一劝,可特蕾莎却在一边拍了拍她的肩,说道:“有时候打闹也是人与人之间情感沟通的一种方式,所以这时候只要看着就可以了。”
波莉娜有些不解:“这样就可以促进感情了吗?”
特蕾莎确信般地点了点头:“应该是这样,虽然我已经忘记了我是从哪里得到这个依据的,但是常识告诉我应该是这样的。”
“原来如此……”
在这之后,几个人又一起打打闹闹了一个早上,午餐时分克洛玛带了面包过来一起吃了午饭,几人吃过午饭后回去睡了一觉,下午睡醒后又按着约定到花田集合玩耍。
下午除了西菲诺以外又陆续来了几个孩子,莉切丝、安达看人数足够,便带着几个孩子一直在花田里玩着捉迷藏的游戏。波莉娜本想和早上一样作壁上观,可看了没两局就被西菲诺扯进了游戏局内,一起玩了起来。
罗希亚本想坐在花田边上继续翻阅备忘录,可特蕾莎却说着“偶尔也要让大脑放松一下才行”将罗希亚拉进了花田更深处。
罗希亚对特蕾莎的这一行为感到有些困惑——在她的惯性思维中,打破这层结界、找到“守护者”设立结界的目标以及找回自己的过往记忆都是第一要务,所以她不理解放松的必要性。
而特蕾莎拉着罗希亚走了一会儿,在走到一片开满了紫罗兰的花田时,她停下了脚步。
“我们到了。”
罗希亚回头看了看西菲诺等人,发现这片花田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几人游戏的动向,便松了口气:“这个位置确实可以随时确认西菲诺她们的位置,是个好地方。”
特蕾莎却摇了摇头:“不,我完全不是出于这个理由才带你来这里的,我带你来到这里的理由纯粹是想让你放松一下罢了。”
“但我还没有看完备忘录……”
“你其实不需要有那么大的压力的,罗希亚小姐。目前为止我们所知道的事情已经远远超出预期了。
你细想想,自我们来到这里开始才过了不到四天。在这几天里,我们就已经凭借着你的备忘录得出了我们的真实身份、我们因为什么理由聚集在一起以及我们接下来应该达成什么样的目标。
如果没有你的话,我估计现在还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只能顺其自然下去。
我讨厌这种被动的感觉,但有了备忘录的话我们就可以化被动为主动,利用已知的常识去做针对性的探查,这是一件可喜的事情。”
“可是,你难道不想再知道更多过去的记忆吗?不想知晓从前到底经历过什么才导致自己形成了如今的一系列惯性思维吗?”
“我当然想了,说实话,我自从醒来以后就一直感觉很迷茫。我虽然知道在特定的情况下应该做出什么判断,但我却不知道为什么我会产生这样的判断。
我只是出于习惯、常识和本能去待人接物,但因为我不理解动机,所以也很难产生什么特别的情感,这种感觉就好像有人在冥冥之中替我做出了选择一样,让我感觉非常不舒服。
我本想学着这里的村民不关注、不在乎已经失去的记忆,顺其自然地在劳作中了解这里的运作方式,但我越是想要暗示自己不在意就越是在意,我甚至会想村民们究竟是因失忆次数过多而变得麻木还是也像我一样只是通过暗示假装不在意而已呢?”
第200章 松动(9)
罗希亚看着特蕾莎有些消沉的模样,本想着出言安慰几句,可特蕾莎脸上的迷惘只持续了几秒,随后她的目光坚定起来,微微抬头直视罗希亚:“可即便如此,我的记忆是要靠我自己来夺回的,我们通过你的备忘录了解的只要有我们的身份、立场和目的就够了。”
“真的只要有这些就够了吗?”
特蕾莎点了点头:“不知道你有没有同样的感觉,即使我通过你的备忘录大概知道了必要的信息,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仅仅是通过你的备忘录强行拼凑出的合作关系罢了。
说到底,我们之间仍然缺少亲自协作配合产生的牵绊与默契感,这一部分是需要我们分别想起过往相互协作配合的记忆以后才能产生的,不是仅通过备忘录上记述的内容就能补足的。
退一步说,就算我从备忘录上了解到那么多事,在现在的我看来也不过是‘从别人记述的故事里了解到了一个与我极其相似的人的故事’而已,我不会将备忘录上记述的内容完全当做我的判断标准,也无法因为备忘录上的内容对其他人立马产生亲近之情。
如今我在失去记忆的情况下,能作为我的首要判断依据的只有我的直觉与我的习惯、常识,虽然我个人不喜欢这种被拿捏的感觉,但这是需要我自己去面对的难题,绝非你能完全替我解决的。所以放轻松些吧,你已经做到了力所能及的事情了。”
“可是,既然你因为失去记忆无法完全相信我们,那么为什么你又要对我说这些呢?”
“因为……”
特蕾莎下意识地开口想要解释自己的动机,但她一时之间竟找不到一个可以完美解释自己动机的说辞。
她在遇到无法理解的事情的时候总是惯于用自己能理解的说辞去解释,也惯于用各种理性的说辞去解释自己一切行为的出发点,从而合理化自己的行为。
但事实上,她并不能完全用理性去理解所有的事情——有时候她就连自己出于感性做出的判断都无法解释,也无法从理性上去理解、认同自己的部分行为。只不过,她会将这些无法从理性上去理解的行为归咎于自己性格上的缺陷,认为这是需要改正的缺点。
于是乎,特蕾莎思虑了片刻,在找不到她为什么会选择对罗希亚倾诉的答案后,她有些犹疑地开口道:“……我不知道。或许是因为我太软弱了吧?
我总觉得失去记忆以后的我就像是没有根的浮萍一般,虽然尚可在湖泊中奋力一搏,但我暂时需要一根救命的稻草,或是一盏明灯。”
“对你而言,我就是那根稻草或是那盏明灯吗?”
“……我希望你是,当然,这也只是我依托于直觉做出的判断。”
虽然罗希亚自己都还没想起所有的记忆,但她还是想要回应特蕾莎平静话语中蕴含着的微妙的期待。
她猜想特蕾莎与她有着一样的感受——因为没有记忆依托做决定而变得迷茫麻木,因为失去过往的牵绊而变得淡漠多疑,但她们都不想变得麻木,也不愿被直觉这种没有实据的东西影响自己的判断。
她轻轻用手拢住了特蕾莎的双手,二人的距离因此变得近了一些,罗希亚手心的温度也透过她经常戴着的手套传到了特蕾莎的手背。
特蕾莎惊异于罗希亚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她先是用有些困惑的眼神打量着罗希亚,而后理解了罗希亚想要传达自己值得信赖的意思。于是她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已领会对方的意思。
“抱歉,明明我原本是想带你来这里放松一下的,不成想却反过来变成让你来听我抱怨了。”
罗希亚摇了摇头:“我很乐意倾听,不如说我也能借着这个机会看到特蕾莎小姐的另外一面,这已经足以达到让我的精神放松一下的目的了。”
“谢谢你,罗希亚小姐。”
在特蕾莎微微低头道谢的时候,她嗅到了罗希亚的身上有着与她们身后的紫罗兰花田一样淡雅的香气。
她想起早上和西菲诺在花田里闲逛时,西菲诺曾说过紫罗兰是花田内种植占比较高的花种之一,并不是什么稀奇的花种。
然而,当特蕾莎真正走进紫罗兰花田、嗅到紫罗兰的香气时,她却不可思议地感觉到自己的精神放松了下来。
当时她还得出了紫罗兰的香气具备缓解精神紧张的作用的结论,并想着带罗希亚过来放松一下心情,可现在特蕾莎却在意想不到的时刻想到了另一个推论。
莫非她闻到紫罗兰的香气会感觉放松下来的原因其实是罗希亚身上的香气与紫罗兰类似吗?特蕾莎不禁如此猜想。
当天晚上,许是因为特蕾莎的精神因下午的倾诉得到了放松,又或许是因为她受到了床头摆放的紫罗兰花束的影响,所以她睡得格外地早。
与之相反的是,罗希亚当天晚上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睡。
一开始她只是单纯地觉得自己的思绪如一团乱麻——每当她闭上双眼,早上从备忘录中看到的字就像是活过来一般,从纸张中跑出来扑向她,而当她睁开双眼时,那些扑向她的单词便尽数消失,眼中所见的只有被微弱烛光照耀的屋顶。
罗希亚原想着把备忘录拿出来再多看两眼,然而就在她刚拿出来准备翻阅的时候,她突然感觉到一阵晕眩,这种晕眩感让她的手使不出力,备忘录也因此掉落在地上。
在强烈的晕眩感之后,一阵阵喧闹声又从脑内席卷而来。罗希亚感觉自己的脑子仿佛在下一秒就要炸开,但她很快又意识到她不是第一次产生这种怪异的感觉——或者说,这次的感受远没有前一次那么难受。
她这次感受到的不只有大量信息流自记忆之海海底涌出带来的呕吐感,还有记忆之海沸腾后使得原本一片荒芜的记忆区块再度充盈起来的充实感。
火之魔剑的剑灵此时也醒了过来,她基于第一次的经验扎入再次沸腾的记忆海中,开始无言地搜寻关键的信息节点。
在短短的一刻钟内,罗希亚拼命地捕捉着巨大信息流中关于自己的记忆,并彻底想起了所有的记忆。可即便如此,大量记忆涌入带来的恐惧感以及无序的信息流带来的呕吐感也让她无法在短时间内完全消化这些记忆。
她下意识地抓住床边深呼吸,试图让自己的状态稳定下来。在她紧紧抓住床边的时候,她额间大滴的汗珠滴落下来,将备忘录的其中一角濡湿。
她此时才终于注意到了备忘录,便俯身将备忘录捡起,而就在捡起备忘录以后的下一秒,她昏了过去。
在她昏过去之前,剑灵将她整合好的情报投入了罗希亚的脑海中——金之魔剑被成功激活了。
第201章 探寻(1)
在第四天的夜晚,除了罗希亚以外,莉切丝和波莉娜也感受到了强烈的晕眩感。
当晕眩感袭来的时候,波莉娜已经半只脚踏入了梦境,而莉切丝却还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总想着白天罗希亚分享的情报,想着那张纸上的情报——明明是用如此飘逸的字体写下的单词,其内容对她们而言却如此残酷。
“只要所有魔剑使用者都因为过度使用魔剑而死,整个世界灵脉内的魔力就都会被吸干。”
“魔剑对记忆和生命力的吞噬是不可逆转的,如果无法成功封印魔剑,那么所有的魔剑使用者将无法获救。”
如果魔剑的副作用真的有这么大,那么她以前又是为了什么与那把剑的剑灵交易的呢?仅仅是为了回应父亲的期待吗?父亲的期待对她的意义又真的比她的性命还重要吗?
如果她们真的在这里停下脚步,导致魔剑没能成功被封印的话,她又还能活多久呢?
每当想到这些问题的时候,莉切丝的睡意都会被对死亡的恐惧吓走,从而导致她一直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就在她的睡意第三次被恐惧感吓走时,脑内强烈的眩晕感席卷而来。
对失去记忆的莉切丝而言,她还是第一次有这样难受到无法忍受的感觉。她忍不住在床上蜷缩起来,用双手紧紧抱着头,仿佛这样就可以让疼痛得到缓解。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难道是她的脑子已经因为魔剑侵蚀坏掉了?莉切丝如此揣测着,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了从前的自己两句。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莉切丝感觉自己的头快要炸裂开来的时候,她感觉到被子被人扯了一下。于是莉切丝被吓得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在发现扯她被子的人是同样捂着头一脸痛苦的波莉娜后,她才松了口气。
“莫……波莉娜小姐?”
“抱歉,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您的情况,因为我现在实在是……”
波莉娜说到这里便感觉到眼前一花,强烈的眩晕感让她忍不住向前倒,莉切丝见状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枕头放到波莉娜面前,让她不至于被床边磕到头。
“谢谢,明明是我主动要找您确认一些情况的,我却自己难受了起来,白白地让您担心了。”
莉切丝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进一步缓解自己的头疼感。在她感觉自己稍微好受一些以后,她问道:“波莉娜小姐,莫非你也和我一样感觉到异常的头晕吗?”
见波莉娜无言地点了点头,莉切丝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既然你也和我有一样的感觉,那么这种不适感源于魔剑的副作用的可能性便大大提高了。”
然而,莉切丝话音刚落,她就立马感觉到脑内传来更加强烈的冲击——这种感觉就像是大脑内在一瞬间涌入大量“水流”,使得整片脑海产生了无序的漩涡一般。
但这些搅乱脑海的“水流”本质上是无形的,只不过莉切丝一时之间也找不到更好的词来准确形容,便只能用“水流”来代称。
她下意识地看向波莉娜,见波莉娜正在捂着脑袋调整呼吸,心中猜测波莉娜现在的症状应该没有她严重,便感觉放心了些。
然而,魔剑似乎并不打算让莉切丝高兴太久,在她的精神稍微因为有与她同病相怜之人而放松下来以后,她感觉眼前一花,眼前的景色变得扭曲起来。
她看不清波莉娜的脸,也无法支撑自己坐在床上。在她挣扎了三四秒以后,她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失控地朝床上倒去。
“……莉切丝小姐?”
莉切丝能听到波莉娜似乎在说些什么,但她此刻感觉她的耳朵像是进水了一般,所以她听不到波莉娜具体在说些什么。
除此之外,她还感觉她的身体一下子变得特别疲劳——当大量“水流”涌入脑内之时,她的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也连带着全部涌现出来,这些沉重的回忆让莉切丝感觉自己快要吐了。
然而在莉切丝把晚饭吐出来之前,她感觉眼前一黑,而后彻底晕厥了过去。
在莉切丝失去意识之前,她清楚地听到了波莉娜颤抖着身体说出的最后一句话:“全部都……想起来了……”
当莉切丝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发现她身处于王宫花园的一角,一位没有脸的男人俯身朝莉切丝伸出了手,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让她极为不舒服,于是她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一般怒视着居高临下的男人。
“不要露出这种表情,敬爱的公主殿下。我是王精心挑选前来指导您的宫廷教师,我会好好指导您的,把您培养成一位体贴知礼的公主的。”
“我不需要你的指导,我应该去首相新组建的王宫学院内学习最新的魔导科技技术。”
然而,无脸的男人却并不因此而愤怒,他一脸无奈地把双手手掌交叠在一起,用难以置信的语气开口道:“哦不,敬爱的公主殿下,您是不需要修习魔导科技的。
虽然首相阁下的确鼓励扎斯提亚斯发展魔导科技,但那种仰赖于不可见魔力的技术终究是不可靠的,而且您未来可是要统领扎斯提亚斯的王,魔导科技只需要交给管理局的局长去处理就好了,您是不需要了解的。”
莉切丝本想出言反驳无脸男漏洞百出的悖论,但她发现她无法控制自己自由开口说话,于是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尚且稚嫩的双手。
过了片刻,她开了口,但她说的话却绝非此时的她最想说的:“……如果我这么做的话,父王会高兴吗?”
无脸男似乎终于抓到了能让这位公主殿下听话的秘诀,便连忙搓着手雀跃地说道:“当然,当然!王当然会为您的选择而高兴的,王需要一位听话的公主,不需要一位特立独行的公主。
如果您一意孤行,非要选择去王宫学院内学习魔导科技,那么您的下场就和那位特蕾莎公主一样,只会被王抛弃。”
然而,莉切丝此时想的却是:父王?父王又是谁?特蕾莎被抛弃了?什么情况?
第202章 探寻(2)
莉切丝极力想要控制自己冷静下来,于是她闭上了眼睛。
然而,当她再度睁开双眼时,她却发现身处于富丽堂皇的王宫之内。
这样金碧辉煌的宫殿内的气氛却只能用肃杀这个词来形容——朝堂之上,一位无脸的男性和一位黑发绿眼女性对立而坐,座位之下,众臣议论纷纷。
她被贴身的侍女扶着、被众臣簇拥着坐在靠近无脸男性的那一侧,黑发绿眼的女性看了她一眼,眼里都是怜悯。
“陛下,在开始议会前,有件事我希望您能允准。”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艾蕾亚首相。”
“莉切丝她还只是一个孩子,您不应该将她作为博弈的筹码放到议会的桌上来。”
“这就是你每次议会都不带特蕾莎过来的原因吗?哈!你还真是慈心,只不过对孩子的过度保护和抛弃没什么两样,所以特蕾莎和那个‘灾厄之子’看来早早就被你放弃了啊。不过也是,那个‘灾厄之子’和她的支持者是没有上桌的权利的。”
“陛下,我有必要提醒您一句:我也是罗希亚那孩子的支持者之一,况且对魔导科技和魔导术有一定了解的人都知道,那孩子只是因为患上了一时无法根治的疾病……罢了,我们还是不要每次议会都讨论这种根本无法说服对方的内容了。”
说到这里,艾蕾亚深深地叹了口气,她对着莉切丝露出了一个无奈的微笑,然后开始翻动纸张,开始汇报国家计划发展项目的进展。
莉切丝不知道艾蕾亚的笑容有什么深意,于是在议会结束后,她朝身边的侍女发问道:“为什么父王陛下会和首相大人在议会上吵架呢?”
侍女毕恭毕敬地答道:“因为首相大人是陛下的敌人。”
“为什么首相大人是陛下的敌人呢?”
“因为首相大人按理来说是不能上议会讨论的,她因为陛下的优容被允许坐在议会会场内,但她却鼓吹什么‘魔导科技’的发展,从陛下的手中谋夺了政治管理权,所以她是陛下的敌人,也是尤比斯王室的敌人,这一点您要谨记。”
莉切丝对女仆这种自己都保不住小命还要同情剥削者的行为表示不理解,但是此时此刻从她嘴里说出来的竟是:“……是,我明白了。”
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莉切丝的耳边一直充斥着各种各样的训导声。
“您必须做一个聪慧有礼而又听话的公主,只有温和有礼的公主才有在王宫里生存的价值,只有听话的公主才能讨陛下的欢欣。”
“您不能像特蕾莎公主那样叛逆,那个公主竟然跑到城外去和那些贱民打成一片,看来那个公主果然是被‘灾厄之子’迷惑了心智才会做出这种自降身份的行为。”
“那个特立独行的公主没有上议会桌开会的资格,莉切丝公主。您和您的姐姐可不一样,您是尤比斯王室唯一的希望。”
“看,您已经做得很好了,您终于可以头顶着盈满汤水的银盘子走路了,但这还不够,您得变得更像一名优雅的淑女才行。”
…………
这样的话语宛如具有腐蚀性一般,在莉切丝的耳边重复了数百上千次,直到最后,莉切丝也被这些言论驯化,变得麻木了起来。
在神智被彻底麻痹后,她在某天看到了牵着罗希亚的手走在花园里的特蕾莎——那两个人在阳光下笑着高谈阔论的样子实在是让她感到不爽,因为那两个卑贱之人不可以这么自由地在王宫花园乱走。
于是她傲慢地走上前,对特蕾莎本人说了那些侍女、导师和贵族们不敢对特蕾莎当面说的话:“你这种和贱民与‘灾厄之子’成天混在一起的人怎么配出现在王宫的花园里?你是上不了议会会场的桌的。”
特蕾莎对这样的言论并不感到奇怪,她握紧了本想出口反驳莉切丝的罗希亚的手,坦然回道:“那么,你有没有想过,被允许上桌的不只有人,还有菜?”
莉切丝忍不住瞪大了双眼:“你在说什么?”
“莉切丝,你现在看到的并不是这个国家、这个世界的全部,冷静地用自己的大脑去思考、分辨那些言论是否具有可取之处吧。人云亦云只会让你的大脑被麻痹,从而失去自我思考的能力。”
特蕾莎话音刚落,莉切丝便愤怒地揪着特蕾莎的袖子,大声喊道:“你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孩而已,你又对这个国家了解多少了?少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了,你又怎么能知道我走到今天付出了多少努力?你到底懂什么?”
然而,特蕾莎却无言地摇了摇头,反而用怜悯的眼神看着莉切丝暴怒的样子,这眼神宛如一剂助燃剂一般彻底激怒了莉切丝,她全然不顾从前习得的那些礼法规矩,同特蕾莎纠缠起来。
平时总是怯生生的罗希亚此刻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股勇气,她突然冲上前,将莉切丝从特蕾莎的身边扯开,然而这种行为却无法阻止莉切丝,她不放弃地继续冲向特蕾莎,试图和她决一胜负——三人一直维持着这种纠缠的状态直到侍女们闻声赶来,将三人彻底分开。
于是,自那以后,为了防止莉切丝和特蕾莎二人再起冲突,也为了防止这起骚乱被上面的主子们知道,当时的女仆长决定给莉切丝增派随侍的人员,不再让莉切丝单独和特蕾莎接触。
自那以后,莉切丝的耳边只会充斥一种声音,这种声音让她近乎麻痹——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罗希亚时隔多年再度出现在议会会场,将尤比斯王权彻底推翻的时候。
当她被关进牢狱中的时候,她有些艰涩地眨了眨眼睛,从前所经历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映射在她的眼前。
她开始不知道自己努力学习那些规矩礼法的意义究竟是什么了——她努力了这么久,甚至为此不惜与木之魔剑签订契约,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博取那个自称“愿意将被母亲抛弃的她收留下来”的父王吗?
如果那位父王真的这么好心,那么,为什么她在每次面见父王的时候,父王总是在斥责她呢?
莉切丝思考了半晌,一直想不出个所以然。就在这时,多年前出自那位叛逆公主的“不和谐音”突然出现在她的耳畔。
于是莉切丝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用有些干裂的双唇反复念着那几句话,最后用气音轻声说出了自己早该在失去记忆前就已得出的结论:“做一个听话的木偶能为我带来什么?只能让我变成一个父权与王权之下的伥鬼。”
第203章 探寻(3)
在莉切丝说出这句话时,她的梦境开始崩塌,她有些不适应在梦境穿梭产生的失重感,于是她闭上了眼睛。
当莉切丝再度睁开双眼的时候,她发现她身处于一座繁茂的森林。
她想起来她曾经在梦里见过这片森林,但她当时只觉得害怕,只能努力地朝森林的边缘跑去。
如今,莉切丝不知为何只觉得平静,她已经不再对这片森林感到恐惧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朝森林深处走去,在森林的中心,绿发绿角的木之魔剑灵已等候多时。
“没想到我竟然还能有深入了解、品尝你的记忆的机会,真是难得。只不过你‘初生’与‘成长’的记忆实在不算很美好,怪不得你现在的性格如此别扭。”
莉切丝还没有完全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她花了点时间让自己的大脑恢复理智,这才发现她已经恢复了几乎所有的记忆。
她冷哼一声,问了剑灵一句:“所以这是哪里?”
剑灵轻飘飘地答道:“这里是一个对我来说很亲切的地方,也是我构筑起来最得心应手的梦境。”
“请你说得再通俗易懂一些吧。”
剑灵听罢,思考了一会儿,最后答道:“其实我记得不是很清楚啦,虽然我把自己拥有的记忆共享给了火之魔剑灵,但我能记得的也就只有这片森林、我原本的形态和森林里的同伴而已。”
“原本的形态?莫非你说的是将五把剑的剑灵复原回一个灵魂以后的形态吗?”
“这话说得可不够好听,你就不能说是以前我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形态吗?”
莉切丝犹豫了一会儿,心里也知道自己说话时的确没考虑到剑灵的心情,便有些不情不愿地道歉:“……对不起。”
剑灵反而有些开心地说道:“哎呀,没想到有一天我还能听到你向我道歉。”
“怎么突然这么说?”
“其实,我知道你一直对木之魔剑的力量心存畏惧,只是为了达成父亲的目标才会选择向我许愿的。从你握紧剑柄向我许愿的那时起,我就一直在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让对魔剑和死亡如此害怕的你为了他举起魔剑呢?”
“你在讽刺我?”然而,在莉切丝问出这句话以后,她又露出了沮丧的表情,“但我以前的确是蠢得无可救药,竟然会被那些歪理洗脑,并自愿成为它的奴隶。”
“这就是人类制定的阶级的可怕之处,它会让人从深处相信自己应该处于哪一等级,并默认只有高等级的人类才能拥有享受幸福的权利,并且默认高等人从低等人手中夺取其应有的幸福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压迫便由此而生。”
说到这里,木之魔剑灵顿了顿,犹豫了一番措辞以后开口道:“所以,这并不完全是你的问题。
世间除了你以外还有千千万万的人没有醒来,他们自愿为自己戴上被奴役的枷锁,在既定的框架下向上爬。在这其中,少部分成功的人又成为这一框架的执行者,继续迫害那些曾经与自己同一阶层的人类。
虽然我并不能理解人类的这一行径,但这似乎就是你们人类世代的运行法则,要从这一法则中发现其矛盾,并撼动这个成长了数百上千年的大树的根基,又何其艰难?”
莉切丝听着剑灵的分析,忍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你说得有道理,但你一直看着我看了这么久,怎么现在突然在梦境里蹦出来说这些开解人的话?”
“因为我一直都很在意你的状态,但是你又一直很排斥魔剑本身的副作用,所以为了进一步减缓魔剑吞噬的进度,我便极力地克制自己的活动,直到数月前为止。
说起来我们今天竟然能维持这种心平气和的状态聊这么久,这是否说明你终于开始全身心地接纳我了呢?”
莉切丝一脸无语地回道:“呃,不,我想还没那么快……但是我在几个月前利用木之魔剑救下弗洛森落单市民以后就在想,或许我总有一天也会和罗希亚一样,为了对抗魔剑背后的势力而利用魔剑。”
说到这里,莉切丝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朝木之魔剑灵走近了一步,快速问道:“说起来,刚刚你似乎提起你把自己拥有的记忆给了火之魔剑灵?那么你现在还有记忆吗?”
“你居然到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啊?放心吧,我的记忆只是通过复制共享的方式给了火之魔剑灵,我自己还保留了一份记忆。”
“那你的记忆究竟是什么?”
木之魔剑灵此时才露出一副大梦初醒的表情:“原来我没和你说过吗?抱歉哦,不过之前你一直都没有接纳我嘛,我怎么能放心把我宝贵的记忆就这么交给一个一直都在害怕我的使用者呢?
不过,话虽如此,其实我这边掌握的记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既然你现在想知道的话,那就让我们再往森林深处走一段路吧,你会在森林的最深处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于是,莉切丝跟着剑灵一起朝着森林深处走去,在道路的尽头,她们看到了被各类兽群与妖精包围的斯托希洛的残影。
“这就是你掌握的记忆?”
“是的,虽然我很想知道完整的记忆,但是之前和火之魔剑灵交流的时候,那家伙竟然说什么‘我掌握的记忆是我们死亡时的记忆,那不是值得关注的内容’,很冷漠吧?
不过我现在也的确不想知道我死亡的记忆究竟是什么就是了,毕竟知道我的死亡又无法让我知道知道我一直守护森林的理由,我想知道的是:只凭借所谓的‘神谕’真的可以守护这片森林这么长时间吗?”
莉切丝打量着剑灵为她呈现的残影,发现生前的剑灵与木之魔剑灵长得并不完全一致——虽然她们有着同样的面容,但生前的她有着赤红色的巨大羽翼与深棕色的角,晨曦的微光照耀在她澄澈的水蓝色眼眸与金色的长发上,显得她高大的身躯闪闪发光。
莉切丝想起她曾看过缪斯神话的绘本,绘本的画师也有根据神话的记述画出守护神斯托希洛的模样,虽然绘本上斯托希洛的模样和她眼前的残影差异很大,但她们之间的特征共同点实在太多,这让莉切丝不得不承认之前罗希亚在飞毯上的那番推论有一定合理性。
第204章 探寻(4)
她再确认了一遍:“这是生前的你?”
“至少这是我灵魂里的全部记忆,至于印刻于灵魂中的记忆的真实性,你可以去找那位黑发术师小姐确认一下,虽然她不是灵使,但这种问题她应该能回答你。”
“怎么突然放心给我展示你的记忆了?”
剑灵歪了歪头:“我肯定不是白给你看的,既然你看了我灵魂内仅存的记忆,那么我们现在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所以你想要我做什么?”
剑灵笑眯眯地对莉切丝伸出了手:“很简单,我不会像火之魔剑灵那样妄图从所有剑灵那里收集所有的记忆,我想要你帮我找找我选择一直守护这座森林的理由。”
“没想到你居然会提出这种无厘头的问题,这问题你问我我问谁?”
“当然是找剩下的剑灵要呀?只要你能让我通过魔剑与其它剑灵联系,我就能找她们要到她们手上的记忆了。”
“所以我要做的就是找到除了火之魔剑以外的其他魔剑使用者,对吧?不过,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和其它剑灵产生联系?难道只能像以前那样和别的魔剑使用者战斗吗?”
然而,剑灵却摇了摇头予以否定:“倒也不必使用这么暴力的方式,只需要让魔剑的剑身互相接触就可以了。”
莉切丝歪头笑了两声:“既然你这么说,那么我会在近期找机会去和别的使用者试验,希望你不要骗我。”
“那么,为了答谢你的高行动力,我就再附赠一个刚刚分析得出的情报吧:金之魔剑已经被激活了,如果要封印魔剑的话,你们要赶紧想办法从这座密不透风的秘境逃出去了。”
剑灵话音刚落,莉切丝便感觉到自己被强制从那片森林弹了出去,坠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她再次睁开双眼,却正好对上安达有些紧张不安的眼神。
“你没事吧?看来你和波莉娜小姐昨晚睡得不是很安稳。”
另一边,当罗希亚从噩梦中苏醒时,她也同样地看到了特蕾莎微笑着坐在她的床边。
“你的脸色差极了,是昨晚又没有睡好吗?”
特蕾莎之所以用“又”则是因为她这几天观察罗希亚发现罗希亚几乎就没有睡得好的时候。
特蕾莎的笑容对于精神状态极差的罗希亚而言宛如一剂良药,所以罗希亚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了特蕾莎的手,并试图深呼吸平复心情。
巧合的是,莉切丝也在未完全恢复清醒的情况下习惯性地抓住了安达的手。
二人在不同的地点对着分别向她们伸手的人说出了同样的话:“我……我看到了,所有的记忆全都恢复了。”
第二轮休息日结束后便是第三轮劳作周期的开始,依照常识来说,每个工作日的伊始都会让人提不起精神,但村民们似乎早已对此习惯——对他们而言,日出便要劳作,日落便要歇息,所以也不会因此而心生怨怼。
当莉切丝和波莉娜揉着太阳穴出现在餐厅时,阿斯米有些惊讶地用手指了指眼下:“怎么啦?眼睛下面青黑青黑的。”
波莉娜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眼睛:“抱歉,让您担心了,看来是我和普莉小姐昨晚都没有睡好。”
“原来睡不好的话眼睛下面就会变成黑青色啊……怪不得我看阿斯普罗和‘守护者’的眼下青黑青黑的,看来她们经常睡眠不好。”
莉切丝撇了撇嘴:“复工的第一天总归是会睡不着觉的。”
阿斯米忍不住咯咯笑道,爱怜地摸了摸莉切丝的头:“噢,劳作总是忙碌又充实的,但它也是我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我们不必为它感到喜悦或是悲伤。”
在听到阿斯米的观点的时候,安达开始隐约察觉出这份所谓的乐观背后潜藏的空虚感,不由得开始思考先前村民们表露出的种种“违和感”。
莉切丝虽然还想和阿斯米争辩些什么,但在她的余光瞥到波莉娜对着她比了一声“嘘”以后,她便选择了转移话题:“好吧,阿斯米,我会慢慢习惯这种生活的。所以……今天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在吃过早餐后,莉切丝等人按照安排前往田地劳作——听阿斯米说,“守护者”将麦田划分为8个片区,但他们和其他片区的村民们基本上都没交流过。
因此,村民们打算在今天劳作工作结束以后于花田集合,选出这个片区的代理村长,帮着“守护者”管理该片区有限的家畜资源分配,并统一负责和其他片区的人联络——这似乎是他们每轮第三个周期都要开展的必要项目,也是“守护者”在村民们脑海中烙印的常识之一。
当然,在这之前,村民们需要先完成每天指标才行,这当然也是村民们脑海中能记得的为数不多的常识之一。
在前往田埂的路上,莉切丝拉住了波莉娜问道:“波莉娜小姐,感谢你在早餐前的提醒。但在去田地的路上,我有些事情想要和你确认一下。”
波莉娜显然也猜到莉切丝想要说什么,连忙点头道:“虽然我不知道您想要确认的是不是‘记忆’的事情,不过我昨天晚上也通过剑灵制造的梦境恢复了所有的记忆——虽然这一恢复的过程实在是有些痛苦。”
说到这里,波莉娜的脑海中又开始浮现出梦境中的场景——那座一年里有六七个月都被白雪覆盖的冰冷宫殿、总是卧病在床一脸痛苦的母亲以及被她的冰刺刺中的父亲和其他侍卫们的尸体。
白雪掩埋了他们犯下的罪行,也掩埋了他们的血液汇聚而成的血泊。
那座冰冷的王宫和春之秘境看似迎来了好的结局,一切似乎都在向好,但那片红色的水洼至今为止仍然留在波莉娜的心间,即使她想要含糊过去,那水洼也始终存在——它引诱着她一遍遍剖析自己犯下的罪孽,让她忍不住去想自己究竟是世俗意义上的好人还是坏人。
她害怕自己对外表露出的得体的一面只是她为了适应生存而展露出的表象,但她甚至不敢多看一眼所谓“面具之下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
想到这里,波莉娜的脸色变得更绿了一些,她不安地用双手抱着头,试图通过大口呼吸让自己保持平静。
而安达尽管还没有恢复记忆,也能从另外二人的反应中看出恢复记忆势必会把那些从前一直困扰于内心中的心魔一块儿翻出来。
逼着自己重新直面心魔的过程一定极为不好受,所以安达也隐隐对潜藏于心的记忆感到恐惧,她扶住了波莉娜,也在心中一遍遍劝慰自己。
第205章 探寻(5)
三人一起搀扶着走了一段路后,波莉娜才稍微冷静了一点,她揉了揉太阳穴,唉声叹气道:“抱歉,本来是想心平气和地和二位讨论一下的,不曾想我还是没能冷静下来。”
莉切丝摇了摇头:“我可以理解,如果没有做好直面内心的准备的话,那些不堪的往事一定会在瞬间击溃人的心理防线的。我也并非有意再次揭开伤疤,只是我在寻回记忆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些值得注意的情报,想要和你……们一起讨论一下。”
安达注意到莉切丝语气里的犹疑,有些不满地问道:“怎么?又因为我还没恢复记忆就想着把我排除在外自顾自地讨论吗?”
莉切丝有些心虚地挠了挠头:“因为我总觉得我们谈到那些过去的记忆可能会让你感到不快,这样一来谈话的气氛可能会有点尴尬……”
“你可别小瞧我,就算我现在还没有恢复记忆,我也还保留了身为术师应有的常识,我会暂时站在‘局外人’的角度为你们分析的。”
波莉娜见状,掩唇微笑道:“莉切丝小姐,看来我们即使恢复了记忆,我们也还是非常需要安达小姐的帮助,你说对吧?”
莉切丝呜了一声,有些别扭地开口道:“抱歉,是我想得太多了,虽然我昨天才说过‘想要赶快找到我的记忆’这样的话,但真恢复了记忆以后,我反而没有感到预想中应有的茅塞顿开,反而心情变得更加沉重了。
总而言之,接下来就让我们在去干活的路上总结一下来到这座秘境之前的事情,然后再根据现有情报进一步分析吧。
首先是昨天大家都看过的‘罗希亚从备忘录上提取到的信息’,虽然我个人有点不想承认,但那些信息都是真实的:我们三个都因为不同的原因与魔剑缔结了契约,而安达和特蕾莎踏上旅途的目的似乎本就是收服魔剑。
接下来就说说我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吧?因为魔剑总共只有五把,目前有四把……哦不,现在应该说五把魔剑都已经激活了。依照激活顺序,我们确认到了第四把魔剑‘土之魔剑’的使用者就在这里,所以便来到了这附近。”
波莉娜顺势接过话头,步伐慢下来继续说道:“我想在这里补充一点:之前我们感觉到这里好像被一座无形的罩子罩住,之所以会产生这一直觉是因为这里本身就是一个被巨大结界覆盖的秘境,而且是一座排异性很强的秘境。
在抵达附近以后,我便和特蕾莎小姐一起试图分析构成这座秘境结界的术式,结果发现结界术式的构成极其复杂,光是基本的阵地作成术式和基础术式就有上百种不说,还包含了生物炼化、魔力提取、生物捕捉等禁术。
奇怪的是,那种禁术既不能算是基础术式,又与自然界内生物能手动操作转化的五大元素毫不相干,所以特蕾莎小姐推测这些禁术实际上与发源于东凰的操灵术属于同源术式。”
安达眨了眨眼:“话虽如此,可万变不离其宗,即使是操灵术所属的灵系术式,本质上也是将魔力转变为另一种元素和物质的术式。
不过我记得灵系术式的本质貌似是通过支付定量魔力实现一些理论上不可能实现之事的术式,所以灵系术式中有大部分都是被世界各国高层和魔导科技管理局严令禁止使用的……等等,为什么我的脑内会有这种常识?”
莉切丝撇撇嘴:“毕竟你是东凰的术师,又在东凰的灵使长手下学习过嘛。”
“嗯?原来我失忆之前的身份是这样的吗?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明明是你自己治疗到得意的时候说的。”
安达被呛得咳了一声,脸红红地转移了话题:“这……这不是重点!我的记忆要靠我自己想起来,不需要别人的提示。所以,嗯……我们还是言归正传吧。波莉娜小姐,除了这个以外,您和特蕾莎小姐在结界外还发现了什么?”
波莉娜揉了揉太阳穴,清清嗓子继续说道:“总而言之,虽然我们从结界表层解析出了这么多术式,但秘境的构造者用一种很巧妙的编织手法将这些术式合而为一,形成了这层无形的罩子,所以我们很难从外部进行破解,便选择了众人一起强行闯入了秘境之内。
我个人认为,如果能将这种手段合理利用的话,这种手法或许可以在世间进行推广。但这座秘境的构造者编织这么复杂的秘境结界似乎只有两个目的:一是构建一座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二是通过禁术吸取妄图强行侵入秘境的生物的魔力,以此维持面积如此庞大的秘境运行。
现在看来,我们通过展开全身防壁术强行闯入,只是失去记忆,没有产生身体上的损伤已经是最小程度的损失了。”
莉切丝听完波莉娜的说明以后,歪头边思考边问:“那么,在已经恢复记忆的情况下,你觉得从内部瓦解秘境结界的成功率有多高?”
波莉娜却摇了摇头:“虽然我有一半精灵的血统,体内的魔力储备量比较多,但遗憾的是,我在魔导术方面需要学习的内容还有很多,也还没有习得对应的解构术式。所以在解构术式这一方面可能还得仰赖特蕾莎小姐或是安达小姐才行。
除此之外,我还对‘守护者’——也就是秘境的构造者究竟还有什么别的目的感到有些好奇。
这座秘境似乎是为了隔绝外人来访而构筑的,可这座秘境的结界似乎还融了语言共通的基础术式,这也使得我们几个人明明是来自不同国家、语言不同的访客,却能做到不依赖翻译与村民们互相沟通,而这一术式并非构筑秘境必要的术式。
所以,我想要知道,‘守护者’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才会把这一基础术式融到结界之中的呢?”
第206章 探寻(6)
巧合的是,当她们即将走到目的地的时候,她们看到了特蕾莎和罗希亚的背影。
“虽然我现在还没有恢复记忆的迹象,但你提供的这些信息已经足够有用了。”
“抱歉,毕竟我不是术师,虽然魔导术和魔动机械有不少共通之处,但我对常规魔导术的术式构建还是不太了解。如果是波莉娜小姐的话……”
莉切丝在从后方靠近二人时听到罗希亚的嘀咕声后,便立马冲到两个人面前,有些得意地说道:“刚刚你们俩说的都被人听到啦,波莉娜小姐就在后面。”
罗希亚对莉切丝的突然闪现并不感到意外,只是暗自腹诽莉切丝到底还是少女心性,嘴上答着:“这样啊,果然你和波莉娜小姐也已经恢复记忆了,这样一来,我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记忆的原因果然还是魔剑。”
“你就不能表现得更惊讶一点吗?”
特蕾莎见状便一脸浮夸地鼓着掌:“你还真是神出鬼没呢,着实把我们吓了一跳。”
这一反应反而让莉切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你的反应又太过了,一看就知道是在敷衍人的。”
“好啦,这些都不重要,现在我们应该说正事了,亲爱的莉切丝小姐。”
特蕾莎一面说着,一面回头看向波莉娜和安达:“波莉娜小姐,虽然我也还没有恢复记忆的迹象,但刚刚罗希亚小姐已经把她所掌握的情报大概和我说明了一下,接下来就麻烦你再补充一下之前我们探测秘境结界术式构造的结果吧。”
在特蕾莎使用这种对已经恢复记忆的人而言显得过于生疏的称呼时,莉切丝注意到罗希亚偏过了头,波莉娜在听到特蕾莎的呼唤后,便把刚刚同莉切丝等人分析的内容又简述了一遍。
特蕾莎听完以后,在田地边踱步思考了一会儿,随后蹲在地上,随手抓了两根麦秸在田边的沙地上画出了一个结界的示意图:“如果按照我保有的习惯的话,我会按照常规结界展开的定式先构建出示意图,再往里面填充术式……”
其他人也凑到特蕾莎旁边,看着特蕾莎在沙地上写写画画。
波莉娜看着特蕾莎画好的粗糙模型,根据自己曾看过特蕾莎绘制术式的记忆往上继续填充:“我记得您之前也是这么说的,但在术式解析进度到75%的时候,我们从大量不必要的常规术式中发现了这一结界与结界定式存在根本性的不同。”
波莉娜说到这里,又在她绘制的定式模型基础上加了几层攻击性看似很强的外壳。特蕾莎看着波莉娜的新模型,沉吟片刻后答道:“……这果然是‘禁术’啊。”
波莉娜点了点头:“根据您的推测,这个秘境的结界其实总共有三层,只不过‘守护者’用了一种很巧妙的手段将它们收编了一个整体,让它看起来像是只有一层。
最外层的禁术结界用于实时监测并捕捉方圆三十米内的生物体,将其拉入第二层禁术结界;第二层禁术结界则用于自动榨干吸收闯入者体内所有的生命力,将其转化为魔力,输送给第三层结界。
至于第三层结界,它虽然和我们熟知的定式类似,但我这几天也观察到:这里的土壤、作物内都充盈着魔力,所以这些作物可以源源不断结成麦子的原因大约和第三层结界内缝合的那些非必要的基础术式分不开关系。
此外,在进到结界内部以后,我才发现我们此前观测到的所有基础术式都是缝合在第三层结界内的。所以我猜想:这三层结界构成了一个闭环,组成了一个庞大的消化系统,而这个庞大的消化系统则用来维持第三层结界内部这个庞大的生态系统稳定运行。”
年轻的半精灵通过这一轮较为详尽的分析向对她还不完全了解的同伴们展现出了她的记忆力、洞察力及其在魔导术分析方面的天赋,其他人在听过波莉娜的分析以后总算是大致明白了这个地方的构造了。
虽然罗希亚一直主张人人平等,但她也深知即使排除了阶级差距,人与人之间还会因为天赋差距问题产生种种鸿沟,这些鸿沟是没有天赋的人即使花上数十年也难以跨越的——她和特蕾莎之间是如此,波莉娜和安达之间亦是如此。
此刻,在听完波莉娜的分析后,罗希亚也隐约明白为什么之前特蕾莎会同意波莉娜同她一起学习并协同配合精密度需求极高的结界探测工作了,大概是因为特蕾莎已经看出波莉娜在这方面的天赋了吧。
万幸的是,她们这一团队并没有因为这一天赋上的差距而产生争执,即使她们在某些方面天赋有差距,她们也基本上已经分别找到了各自努力的方向。既如此,也不必再产生无谓的嫉妒心了。
特蕾莎饶有兴致地对着波莉娜绘制的结界模型草图看了一会儿,说道:“抛开结界的危害性不谈,我觉得这个结界的构式很有意思,但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守护者’不直接从地脉吸取魔力呢?”
安达眨了眨眼:“对哦,如果一名术师要构建一个魔耗极高的术式,那么一般都是会将地脉作为首选的供魔方式的,即使这座秘境的魔耗再怎么夸张,也不太可能会超过地脉内流动的魔力量吧?”
波莉娜却摇了摇头:“那么,如果这里的地脉有枯竭的风险呢?我记得我的母亲说过,现世的魔导科技研究书籍似乎普遍认为地脉最初的发源地位于最南端的萨沙联合群岛王国,地脉本身似乎也与河流有着高度的相似性。
因为丝内格一开始处于地脉下游区域,所以我的母亲也曾为构建秘境的供魔问题而发愁,但从大约三百年前开始,地脉的流向每隔几十年都会发生一次大的变化。久而久之,地脉也出现了多个发源点,丝内格的秘境供魔问题也因此得到了解决。
所以我在想,是不是这块地方因为地脉的调整导致其变成了下游区域,所以‘守护者’不得不采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解决供魔问题呢?”
莉切丝的脑子此时终于转过弯来了,她在脑内快速捋了一下目前其他人讨论的情报,然后有些疑惑地开口:“虽然我在魔导术方面是个外行,但我还是有一点感到奇怪:如果地脉的流动方式类似于河流,那么地势对地脉的流动是否有影响?”
安达摇了摇头:“不,目前对地脉本身进行研究的术师们好像普遍认为地脉内的魔力流速没那么快,而且不受地势影响,地势高的地方反而不方便提取地脉内的魔力。
此外还有一种说法是将东大陆和西大陆分隔开的海洋底层似乎是没有地脉分布的……嗯?东大陆和西大陆是哪里来着?我怎么自然而然地就把这些地名说出来了?”
安达说到这里,有些尴尬地捂着脑袋干咳了两声,转移了话题:“总之,地脉的运行方式也是这些术师们的研究课题之一,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
特蕾莎将视线从那个沙画模型转移到安达身上,开解道:“没关系的,安达小姐,我想这大约还是失忆症的影响,虽然地理位置理当是人的常识,但很遗憾,我现在对这个世界的地理位置构成方面的记忆也如一团浆糊一般。”
莉切丝叹了口气,在提问的时候顺便解释了地理位置的构成:“按理来说,这座秘境离萨沙群岛也不远,又深居由缪斯王国、斯诺王国及扎斯提亚斯组成的西大陆的中心偏东南区域,不受以北垣、华帝国及东凰组成的东大陆的影响。
既然如此,那么这里又怎么可能会是地脉的末端区域呢?如果这里受影响出现地脉枯竭的话,扎斯提亚斯或缪斯王国的情况不是会更严重吗?”
莉切丝说到这里,一直沉默着的罗希亚似乎想到了什么,她那本来就发青的面色也变得更加难看起来。
“……如果这座秘境底下的地脉真的有枯竭的问题,那么,我想应该是有一个影响因素的。”
“什么?”
“魔剑的激活。之前特蕾莎曾说过,索菲特为了激活魔剑吸取了大量扎斯提亚斯地脉内的魔力,所以如果没有东凰的支援的话,扎斯提亚斯要发展魔导科技可以说是异常艰难。所以,我想这可能和扎斯提亚斯的地脉魔力被抽到几近枯竭有很大关系。”
第207章 苗头(1)
罗希亚话音刚落,众人还来不及细想,西菲诺的声音便远远地传了过来。
“普拉希诺?阿斯普罗?你们在哪儿呀?”
在听到西菲诺的呼喊声后,特蕾莎连忙起身,用脚尖抹去了刚刚她们讨论的痕迹:“看来现在还不是能仔细讨论这些情报的时候,我们还是回去好好想一想,留到休息日再讨论吧。”
安达也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说的也是,既然我们现在还在这座秘境内,我们就必须暂时按着这里的生活法则继续观望一下。况且,理想化的田园生活不是也还挺惬意的吗?”
西菲诺在远远看到特蕾莎和安达起身的影子后便小跑过来,拍了拍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的罗希亚的肩膀:“哈,我大早上看到你们两个早早地就拿着两块面包出门,还以为你们急着下地干活,不成想你们竟是为了和普莉她们蹲在这儿偷懒。”
罗希亚讪笑着站了起来,拍了拍西菲诺的肩:“嗯……毕竟休息日过得太放松了,即使到了田边还是不想马上就开始干活呢。”
西菲诺少见地露出了一脸无语的表情:“看来阿斯普罗还是个小孩子呢。干活与休息都只是我们必须要做的事情而已啊,怎么能凭个人的喜好决定孰优孰劣呢?”
莉切丝一边暗笑西菲诺自己不也还是个小孩,一边拍拍屁股站了起来:“你说得对,西菲诺。我们几个的思想境界还远远没有达到这个层面,所以我们还需要努力,你说对吧,阿斯普罗?”
罗希亚没想到莉切丝还会提一嘴她的名字,便抬头用有些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向莉切丝宝蓝色的眼眸,附和道:“嗯……对,是我想得太多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也跟着其他人一块站了起来。安达顺势牵过西菲诺的手,三位少女带着西菲诺有说有笑地走在前面——自第二个休息日她们与西菲诺玩过一下午后,她们和西菲诺的关系便好了许多。
特蕾莎见状,自然地牵过罗希亚的手,边带着她跟上少女们的步伐:“果然年龄跨度小的人更容易拉近距离。”
罗希亚看着被特蕾莎牵起的手,不禁开始揣测如今她在失忆的特蕾莎心中的地位究竟有多高,她们两个的社交距离又有多远。
她想起了少时的特蕾莎——那时的她不惮于向自己不认可的事物展露自己的锋芒,但也会有迷茫地与她讨论那虚无缥缈的未来和永远的时候——因为她那时只是照本宣科地按着应该从人民的角度出发去考虑发展方向的原则来处事罢了。
而失忆的特蕾莎因为忘记了那些和底层实际接触过的经验,忘却了她们在雪原见过的那些惨象,也未曾见过长势不好的麦子、摸过干瘪的麦壳,所以她就和村民们类似,只记得自己该做什么,不能理解自己行为背后的动机。
这么一想,失去记忆的特蕾莎与少时的特蕾莎的确是更像些,但与少时的特蕾莎不同的是,现在牵着罗希亚的手的这个特蕾莎还失去了与她共处十余年的记忆,不像以前那样直呼她名或是使用更为亲昵的昵称。
这是否意味着现在的她对特蕾莎而言也不再是独特的、唯一的了呢?
罗希亚想到这里,又开始犹豫她该和现在的特蕾莎维持怎样的距离,也暗自后悔昨天在没有恢复记忆的时候对特蕾莎说出“对你而言,我就是那根稻草或是那盏明灯吗?”这种有些越界的话语。
特蕾莎在拉着罗希亚走了一段路后,发现罗希亚一直在沉默地思考,于是她停下了脚步,把手放在罗希亚的眼前晃了晃:“还在想昨晚做的噩梦吗?”
罗希亚这才从沉思中反应过来,她抬眼看着特蕾莎明亮的绿色眼眸,整理了一下思绪后扯谎道:“嗯,毕竟那个梦实在是太糟糕了。”
要说起昨晚罗希亚在陷入昏迷后梦到的内容,那也是仅次于那片被战火覆盖过的雪原的梦——她梦到自己身处于一座被镜子和烛光覆盖的房间内,她透过昏暗的烛光看向镜子,却发现无数个走在错误道路上的她。
她看到了从前没能被特蕾莎及时拉一把而走向死亡末路的女王,看到了因为过于依赖导师或是没能尽力反抗而变成傀儡的软弱的统治者,也看到了因为对特蕾莎的执念过深加上进一步被魔剑放大欲望而变得扭曲的任性妄为的独裁者。
那些镜子里与自己长相别无二致的家伙无一不透过镜子朝她吐出诱导性的话语,罗希亚起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直到她们脸上露出扭曲的狞笑后,罗希亚将镜子全部用剑劈碎了。
罗希亚承认她对那些镜子里的与自己模样别无二致之人感到恐惧:因为那些人正是她被多余的感情支配而变得扭曲的侧面,所以她一直勒令自己向前看,不敢往后再多看一眼。
“你又想趁着金之魔剑被激活的时候诱导我?但你可能要失望了,我不会被感性支配,我会随时保持理性思考,不会变得疯狂。”
她在毁坏那些镜子的时候,对着并不存在的剑灵如此呐喊,也在心里如此暗示着。
是了,既然要随时保持理性的话,那么她就不应该再纠结这些无谓的“地位”、“唯一”,毕竟这对于她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答案自然是没有意义的。
这世上还有无数人连最基本的生计问题都要考虑,她的这些无谓的想法根本无足挂齿,所以这些愁绪只不过是她顾影自怜的产物罢了,把这些无谓的东西放在心上实在是太可笑。
想到这里,罗希亚轻声“呵”了一声,在心里嘲笑了一波自己的愚蠢,强迫自己不再多想。
“虽然我之前说过梦境是向灵魂求索本我的途径之一,但大多数时候,梦只是一场凭空产生的幻境罢了,所以你大可不必浪费心力去强行追索梦境的含义。”
对于特蕾莎能特地留在这里出言开解她的行为,罗希亚其实十分感激,但对方之前生分的称呼仍然让罗希亚感觉有些别扭,于是她点了点头:“说的也是,感谢你的开解。特蕾莎……小姐?”
特蕾莎听出了罗希亚语气中的别扭,歪头问道:“莫非你是想要让我直呼你的名字?抱歉,我只是觉得这么称呼会比较礼貌一些。”
罗希亚有些无奈地笑了,她摇了摇头:“不必了,你只需要用你最习惯的称呼就可以了。”
说着,她轻轻地回握住特蕾莎的手,带着特蕾莎跟上了少女们欢快的步伐。
第208章 苗头(2)
一天的劳作结束后,西菲诺就和早上一样跑到莉切丝一行人的中间,问道:“普莉,我刚刚看你干活的时候时不时就抬头朝天上看一下,难道天上有什么东西吗?”
莉切丝挠了挠头,顺嘴说道:“我只是在想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西菲诺看着莉切丝游移的目光,最终忍不住问出了那个埋在心中一直没问出来的问题:“说起来,你好像总是会提到‘外面’的事情,那个‘外面’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一下子问住了围在西菲诺周围的五个人,她们面面相觑,都开始疯狂思考要如何解释——毕竟在她们的认知里,这个结界并非是这个世界的全部,即使她们有意对这里的人隐瞒外界的事情,有时候她们也会在谈话中无意露馅。
最后,罗希亚出口打破了这份沉默,她半蹲下来,平视着西菲诺解释道:“西菲诺,我今天早上听你说‘守护者’将她管理的区域分成了8块片区,那么,你平时有想过去其他的片区看一眼吗?”
西菲诺摇了摇头:“之前我也不知道还有其它片区的事情,今天早上妈妈才和我说这些的。”
“这样啊,那么,你可以理解我们说的‘外面’就是第九大片区。”
西菲诺似乎更加不解了:“所以,阿斯普罗你们其实是从别的片区跑过来的吗?”
罗希亚点了点头:“你可以这么理解。”
西菲诺眼睛亮晶晶地“哇”了一声,随后,她意识到了什么,眼神黯淡了一些:“这些是你们靠自己回想起来的吗?看来你们的失忆症已经治好了,对吗?”
安达抬手摸了摸西菲诺垂下的头:“不全是这样吧,西菲诺。你看我和普拉希诺其实也还没治好,但我们不会一直保持这个状态,你也要相信自己的失忆症总有一天会好的。”
西菲诺偏过头,看着安达问道:“真的会好吗?在你们来这里之前,我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自己恢复记忆的情况……当然有可能是因为大家都忘了,所以才没人提起。”
说到这里,西菲诺强迫自己打起了精神,又看向罗希亚:“阿斯普罗,你说,那个‘第九大片区’是什么样的呀?”
这个问题又让罗希亚不由得苦恼起来,她有些尴尬地挠挠头站起来,想着该怎么用西菲诺也能理解的语言来简单解释外面的大千世界。
莉切丝看着罗希亚被难倒的样子,忍不住吃吃笑起来,暗自哂笑罗希亚自己给自己挖坑的行为,然而她笑了没几秒就被安达捂住了嘴。
“你以为罗希亚小姐现在是在动脑筋给谁找补?”
在听到安达的低声嘲讽后,莉切丝意识到自己理亏,便气鼓鼓地不再言语。
另一边,罗希亚终于找到了一些合适的形容,便牵着西菲诺的手,边往前走边解释:“‘第九大片区’的人们有着不同的发色、瞳色和肤色,就像是我们五个一样。除此之外,‘第九大片区’的麦子也和这里不一样。”
“麦子不都长这样吗?”
罗希亚面露难色地摇了摇头:“‘第九大片区’的麦子并不总是饱满的,每年‘第九大片区’的人们都要在光秃秃的土地上种上麦种,麦子长得是否饱满要看土壤是否丰饶、天气是否利于麦子生长,到了秋天,麦子成熟,人们才能下地割麦。”
西菲诺则是露出一副不能理解的样子:“麦种是什么?麦子也能像牲畜那样生长吗?天气又是什么?”
“对的,我们在这里看到的只是麦子长大以后的样子。至于天气……外面并不总是像这里一样,每天都能看到晴朗的蓝天,有时候会有水滴从上空降落,这便是雨水;也会有水凝结成白霜从天而降,这便是白雪——‘第九大片区’的人会管这种现象叫做天气的变化。
麦子的生长和从天而降的雨雪有很大关系,雨雪降多降少都会对麦子是否饱满造成影响,一旦麦子长不大,或是长成的麦子不够饱满,那就不好了。”
“这样的话,那边的人岂不是很容易饿死?”
在听到西菲诺理所当然的感慨后,罗希亚微微抬头看着几乎永远湛蓝的天空,似是透过虚假的天空看到了外面的麦田:“……确实是这样。但‘第九大片区’的人也并不总是吃麦子,他们会通过进食别的食物来维持自身生命。”
西菲诺则是学着罗希亚微微抬头看向天空,但她却什么也没看到,于是她便在原来的基础上微微偏头,看向罗希亚的侧脸:“那‘第九大片区’的生活还真是辛苦啊,所以你们才会从那边跑过来的吗?”
特蕾莎此时却摇了摇头,她拍了拍罗希亚的肩,与罗希亚站在一起:“不全是这个原因吧,虽然外面和这里相比的确是艰难不少,但‘第九大片区’里也不只有苦难,还有许多美好的回忆,像我和玛克萝丝小姐这样使用术式参与劳作的人也有很多……
当然,我并不认为这些苦难是我们必须经受的,正是因为我们渴望一个理想的环境,我们才会来到这里。”
罗希亚看着特蕾莎被夕阳的余晖染成橘红色的面颊,想到了从前她们二人经历的种种过往,挤出了一个酸涩的笑容:“……确实如此。”
然而,那些闪耀的人类群星、美好的文明、以及那些美好的回忆,对于现在活在理想乡中的她们而言,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好啦,现在说‘第九大片区’的事情也没什么意义,我们现在又不在‘第九大片区’,想那么多也只是徒增烦恼罢了。西菲诺,如果你还对‘第九大片区’的故事感兴趣,我们可以在休息日慢慢聊,我们接下来该去找克洛玛女士了,毕竟接下来她才是主角。”
罗希亚这才注意到太阳马上就要接触到地平线了,于是众人便点了点头,起身朝花田的方向走去。
第209章 苗头(3)
在特蕾莎制止众人继续讨论结界之外的事情后又走了一段路,就看到了阿斯米的恋人米娜丝和阿斯米在有说有笑地讨论花田边上的牲畜成长护理问题——会在休息日里去牧场喂养牲畜的村民里,米娜丝和阿斯米是其中之二。
米娜丝是个脸上长着雀斑的热情女性,淡蓝色的背带裤和翘着碎发的浅橙色麻花辫也是活泼的她最爱的搭配。
米娜丝似乎对动物与牲畜有着与生俱来的亲和力,她本人很喜欢和这些牲畜打交道,也总是拉着阿斯米去牧场照顾牲畜。然而,除了这少部分愿意自发照顾牲畜的村民以外,其他村民都认为牲畜迟早有一天是要宰来吃的,所以对牲畜的照顾也没有多上心。
对此,米娜丝没少和阿斯米抱怨过,而阿斯米在这方面的态度又总是很含糊——她试图在牲畜应该作为人类的伙伴还是作为未来的食物中找到一个调和点,但这两种观念本就是相对的,所以米娜丝一直无法理解其他村民对牲畜的态度。
阿斯米先留意到莉切丝等人的接近,她转过身同众人挥了挥手,米娜丝循着阿斯米的目光看去,在看到来者后,她开心地凑了过去:“你们好呀,我记得阿斯米之前提过你们的名字,像这样直接见面还是第一次吧?你们果然都长得很可爱呢。”
“晚上好,米娜丝小姐。”
听到波莉娜毕恭毕敬的问候,米娜丝揉了揉她的头发:“直接叫我米娜丝就可以啦,不需要用那么生分的称呼的。”
阿斯米用手指捻着被米娜丝编成一小撮麻花辫的刘海发尾,咳了两声:“代理村长的投票选举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要赶紧过去了,有什么要聊的就等投票结束再说吧。”
米娜丝露出了有些沮丧的表情,特蕾莎却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眼下没有什么比投票选举更重要的了,在那以后,我们还有不少时间可以寒暄。”
在这之后,一行人紧赶慢赶地走到了花田。在这一过程中,米娜丝和五位外来人提到克洛玛在他们这个片区里公信力比较高,所以虽然村民们潜意识里都知道要通过投票的方式选出代理村长,但克洛玛会当选应该是村内大部分村民们都认可的结果。
当她们走到花田里的时候,大部分村民们已经在花田里等候多时。
阿斯米带着她们混进人堆里,听着前后的村民们交头接耳。他们谈论的内容无非有二:一是自从下午劳作结束后,村民们都没再见过克洛玛;二是牧场里的牲畜应该怎么分、何时分。
米娜丝显然对村民们讨论的后半段内容感到很不适,她皱着眉头,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地面,阿斯米注意到米娜丝的焦躁情绪后,便伸手捂住了米娜丝的耳朵。
“如果米娜丝不喜欢的话,就不要再听了,那些话本身就是没有营养的。”
“好……”
二人维持着这个姿势过了约有半刻钟,克洛玛才姗姗来迟——她还是和平时一样用头巾包着梳的整整齐齐的盘发,但她的动作却不如从前四平八稳。
她走到村民们临时用草垛搭好的简易平台上,拍了拍手让村民安静下来:“工作日时间本就宝贵,我也不想耽误大家时间,既然大家把我推上这场投票的主持人的位置,我们就尽快按照流程完成选举吧。
我今天按照第一至第二工作轮的生产总量算出了每位村民单人单日平均割麦量,基于这个评判标准,我选出了五位候选人,这五位候选人我之前也已经单独和他们谈过,现在请他们上到台前来。”
在克洛玛说到这里的时候,包含阿斯米在内的四位候选村民带着已经准备好的布袋走到了草垛上,而克洛玛自己也是候选人之一。
至于特蕾莎等人,由于第一轮工作轮没有参与到生产中,加上她们本质上属于外来人,不适合参与到本地人的选举当中,所以便被排除了。
“接下来请各位拿出手里的花朵,每个人限一朵,走到上面来,把花朵放到自己中意的代理村长的布袋里。”
于是村民们纷纷走到草垛边上,给候选村长们献花,而特蕾莎她们因为有事先和克洛玛提过自己没有资格,所以此刻也只是在后方旁观,没有献上决定性的花朵。
不出意外地,尽管献花给阿斯米的人也有不少,但最后算票数的时候,克洛玛还是以压倒性的票数拿到了代理村长的位置。
对此,克洛玛没有感到十分欣喜——毕竟包括她在内的所有人都觉得克洛玛坐在这个位置上是理所应当的。
“感谢大家的信任,既然大家把我推到这个位置,我也应该为大家最关心的问题予以解答。我知道所有人都对牧场的牲畜该如何分、何时分很在意,毕竟牲畜和麦子不一样,牲畜的数量是有限的,但它们也有一定的成长空间。
现在牧场里的牲畜都还长得不够大,那点牲畜根本就不够人分,所以瓜分牲畜的事情其实也不必急于一时,我们就留到第七个休息日再公布该怎么分吧。”
此话一出,底下的村民们一下子炸开了锅——他们已经对牧场里的猪眼馋多日,巴不得现在就把那些猪提溜出来宰杀瓜分,然而现在克洛玛却说要让他们再等十九天,这要让他们怎么等?
克洛玛把双手围起来放在唇边,试图让她的声音传得再远些:“安静!”
因着有安达和特蕾莎暗中帮她将音量放大,克洛玛的命令才得以传遍眼红的每个村民的耳朵里。他们不情不愿地安静了下来,等待着克洛玛给出一个让他们信服的说辞。
“我知道你们想吃肉,但你们仔细想想,即使现在真的如你们所愿,把猪和牛都提出来杀了吃,每个人能不能分到至少一公斤猪肉、半公斤禽肉和一公斤牛肉?
一公斤猪肉、半公斤禽肉和一公斤牛肉又够一个人吃多久?所以你们不妨再等等,到第七个工作日,它们长得再大些,你们不就能分到更多肉了?
你们要感谢‘守护者’和‘狐仙’的恩赐,如果没有‘守护者’和‘狐仙’,我们又怎么能过上吃肉的生活?所以我们要怀着感恩的心,静待牲畜长大的那一天。”
直到此时,村民们反对的声音才小了些。但他们的沉默并不是因为他们对克洛玛的说辞心服口服,只是因为她是他们选出来的代理村长,眼下只能听她的话来分配资源。
克洛玛看骚动终于平息下来,终于舒了口气,她拍了拍手,继续说道:“既然选举已经结束,那么今天就先解散吧,以后你们有什么更好的想法,也可以第一时间和我沟通。”
第210章 苗头(4)
待村民们叽叽喳喳地散去后,阿斯米、米娜丝和特蕾莎等人走到了草垛边。
克洛玛坐在草垛上,看到朝她走来的几人后,挤出了一个笑容,然而众人都能感受到她此刻前所未有地疲惫。
西菲诺小跑上前抱住了克洛玛,担心地问道:“妈妈,你还好吗?”
“嗯,我还好哦,只是有点累而已。我在这里喘口气就好了,你不用担心我。”
西菲诺将已经起了一点茧的手盖在克洛玛的手上,在发现克洛玛的手心都是冷汗后,她反而更担心了:“妈妈,就不能和大家说一下不当代理村长了吗?”
克洛玛被西菲诺天真的话逗笑了,她抚摸着西菲诺的后脑勺,好似疲惫的人是西菲诺而不是她:“西菲诺,代理村长这个位置总有人要坐的,既然大家都认为我适合这个位置,那么我就有引领大家的责任。
虽然大家一时之间不能接受我的想法,但是不这么做的话,村民之间的矛盾与争吵便永远不能平息。”
米娜丝叉着腰,一副气鼓鼓的样子:“那些牲畜也是我们养大的,为什么那些人会忍心杀掉一手养大的牲畜并瓜分呢?”
克洛玛叹了口气,答道:“但大多数人不是这么想的,我能做到的最公正的决定也就只有这个了。米娜丝,代理村长是不能随心所欲行事的,不管是我还是阿斯米都无法按照你的想法让这些牲畜永远活下去。”
米娜丝听罢,扭头向阿斯米寻求认同,然而阿斯米此刻的表情却无比严肃:“……就没有两全其美的方法了吗?”
“怎么可能会有呢?”
说着,克洛玛拖着疲惫的身躯站了起来:“时候不早了,我记得你和米娜丝晚上还有事要做吧?你们先走吧,牲畜的事情……我们改天再说,好吗?”
米娜丝本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阿斯米打断了:“好的,克洛玛。其实……我也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虽然我也没有什么好的方法,但光是延期处理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说完,阿斯米便一边劝着米娜丝一边拉着她离开了花田。
而克洛玛此时才发现特蕾莎她们站在离草垛远一些的位置一言不发,于是她开口道:“你们也觉得我的决定不妥吗?”
特蕾莎直到刚刚为止都皱着眉头——她的心中有一股无名火,并直觉克洛玛面临的现状有点危险,但她又不知道她这愤怒的情绪和对危险的感知又是从何而来。
按理来说,在现有资源满足生活需求、人的思想高度达到一定境界的情况下,这种理想生活是可以一直维系下去的,然而,混乱却在安详的生活只过了八天便开始出现了。
虽然解决眼下的混乱并不难,但如果没控制好的话,又会出现什么更大的混乱呢?
特蕾莎如此想着,手在无意中攥成了拳。
罗希亚则深知被众人簇拥着推上需要引领众人的位置的负担与责任,虽然眼下的困难并不是什么大事,但她此刻也在犹豫是否该立即将她想到的方法告诉克洛玛。
代理村长虽然是印刻在村民们脑海中本该一直存在的概念,但很显然,村民们并不认为代理村长具备对应的权威性。
那么此时该做的不是继续烦恼怎么满足村民们的要求,而是尽快提出一个令人信服的新的分配方案,比如量化现有牲畜数量,向村民们提出牲畜饲养指标的概念,达到指标后再按劳分配。这样既能起到给自己立威的作用,又能解决村民们的烦忧。
但是,谁又能保证按照她的方式来做就一定能安稳解决这个问题呢?
而且克洛玛女士一定还没冷静下来,眼下还不是提建议的最佳时机。
罗希亚想到这里,注意到特蕾莎的身躯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于是她用手包住特蕾莎的拳,将她的手缓缓展平,同时开口道:“克洛玛女士,暂时先不要考虑这个问题了,我和西菲诺中午已经做好了晚饭,我们一起回家吃饭吧。”
这句话将克洛玛暂时从“代理村长”这个位置中解放了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露出一个和婉的笑容:“说得也对,走吧。”
特蕾莎她们今天是第一次跟着克洛玛回家——克洛玛为人热心又不会拒绝,所以村民们有事都找她帮忙,这也导致克洛玛总是为杂事所困,忙到西菲诺都吃完晚饭了她才回到家。
西菲诺因着今天终于有机会和克洛玛一起吃饭,所以又快活了起来。她在回家的路上一直在哼着她脑海中存在的歌谣,仿佛所有的困难都已经不复存在。
“冬天已过去,春风又回来;春苗已种下,猪牛需养肥。夏雨让它长,秋风让它黄;待到它变黄,大家都吃饱。手捧饱麦粒,送它去仓里;大人一开恩,众人乐开怀……”
结界内生活的村民显然不知道歌谣中的深意,但外来者们听着歌谣的内容,却感觉有些奇怪——这明明是描述外面的田耕生活的歌谣,为什么一直在秘境里的西菲诺会唱这种歌。
在走到一间和村民们的房屋都不一样的简陋茅草屋面前,克洛玛停了下来。
“怎么了?克洛玛女士?”
克洛玛扭头对问话的波莉娜解释道:“对不起哦,我想先看看丝塔瑞的情况。”
说着,她快步走到茅草屋的门前,轻轻敲门道:“丝塔瑞?能听到吗?”
然而,茅草屋内并没有回应她的声音,克洛玛对此也习以为常,坚持不懈地继续敲着门。
在敲了三次门都没有收到回应后,克洛玛摇了摇头,走回到众人身边:“我们走吧。”
安达有些好奇地边走边问:“克洛玛女士,请问一下,这位‘丝塔瑞’究竟是谁呢?我们有见过她吗?”
克洛玛看着天上的繁星,面色沉重地答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虽然我们总是会遗忘许多事情,但唯有丝塔瑞的事情我们都记得很清楚,尽管我们从未见过她。
在我们的印象里,丝塔瑞是一个话少且不爱笑的女孩子,虽然她在行动上对大家都很好,但对自己的事情反倒不上心,所以她不会照顾自己,总是把自己锁在茅草屋里想事情,眼下也总是青黑的……仔细想来,阿斯普罗和她的性子倒是很像,所以也总是让人操心。”
罗希亚没想到克洛玛居然会在提及丝塔瑞时顺嘴提她一下,所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抱歉,让您担心了,但我还是会照顾自己的。”
然而她这话在已经恢复记忆的莉切丝看来一点都不可信——毕竟,一个被火之魔剑深度侵蚀的负伤之人眼下还在这里劳心劳力,这样的人又有什么资格说能照顾好自己呢?
如果莉切丝此时心情好的话,那么她一定会放声嘲笑罗希亚的自以为是,但在她见过刚刚村民们亲自引发的争端后,她也笑不出来。
她曾亲眼见过底层人的艰辛,曾感受过底层人的善意,也曾看到过阶级的压迫,所以她才会转了念头,想着要为消除压迫出一份力。
但在没有压迫之后呢?没有压迫之后,人们是否又会因为利益冲突造出一个新的压迫呢?
第211章 苗头(5)
在回去的路上,除了西菲诺仍然会轻声哼歌以外,其他人一路相顾无言。
她们走到克洛玛的家门口时,少女们与克洛玛挥手道别。克洛玛看着少女们的背影渐行渐远,忍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
“您在害怕什么吗?”
克洛玛听到这个问题后循声看去,在确认问出这个问题的人是特蕾莎后,她有些不安地搓了搓手:“也许……可能我真的有那么一点害怕吧?虽然我知道代理村长应尽的责任,但实际上手起来才发现,要想履行到位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平时总是对村民们笑眯眯的特蕾莎此刻却罕见地收起了笑容:“毕竟‘代理村长’对村民们而言只是一个头衔,并不具备太强的效力。
要想将这一职责履行到位,首先要做的还是在村民们再次出现反对意见前想出一个新的方案,既然均分无法满足群众需求,那么就换一种分配方式,比如按劳分配或是按需分配。
同时也可以统计一下现有牲畜的存量,组织村民再开一场大会,将这一数据公开出来,设置一个新的指标,向村民们许诺达到指标就可以正式开始资源分配,同时给村民分配饲养任务,让村民们也参与到饲养牲畜的活动中来。
当然,如果出现偷懒没有达成分配任务的、试图破坏新的秩序之人,也要立马予以处理以儆效尤……”
虽然特蕾莎的建议在大方向上都与罗希亚先前在脑内构想的解决方针相同,但她在细枝末节方面的处理又比罗希亚预设的要激进一些。罗希亚看着特蕾莎的侧脸,发现特蕾莎的眉头皱成一团,显然是不怎么冷静。
克洛玛看着特蕾莎认真的表情,反而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虽然你说的有些复杂,我也不太能理解,但谢谢你的建议,我会再好好考虑一下的,普拉希诺。你们都不用太担心我,毕竟这也不过是我该做的事罢了。”
夜间休息时分,在二人回到房间以后,特蕾莎走到窗边,看着黑夜中金黄的麦浪,深深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你似乎从代理村长选举投票结束后就一直闷闷不乐。”
按理来说,虽然村民们的骚动的确让人不快,但特蕾莎对此事产生的情绪波动又似乎有些过于强烈了。这让罗希亚感到有些不解,于是她一直憋到了此刻才终于将这不解问出了口。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村民们因为急着得到眼前利益而争论时,我下意识地就会觉得这是背叛的前兆。我可以理解村民们想要吃得好些的心情,但不知为何,我又总担心这一念头会不断膨胀,最后走向不可挽回的结果。”
话虽如此,可特蕾莎自己暂时也想象不到这个“不可挽回的结果”究竟是什么,只是感觉心中没来由地焦躁,这份焦躁不安驱使她将双手交叠起来,来回搓着大拇指。
罗希亚从中捕捉到了关键词,她走到特蕾莎身边,给特蕾莎倒了一杯水:“所以你是因为‘背叛’而感到出离愤怒吗?”
尽管罗希亚现在已经取回了大部分记忆,但在这一过程中,剑灵似乎又吞掉了她一部分记忆,所以她也还是能对特蕾莎的焦躁感同身受——剑灵本身是没有消化系统的,所以她能感觉到目前为止剑灵从她身上夺去的一切都在剑灵的灵体内,但她甚至连触碰它们都做不到。
特蕾莎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大抵是因为特蕾莎有过类似的记忆,所以才会激发如此强烈的情感吧?至于那些记忆究竟是什么,罗希亚推测可能和特蕾莎在东凰的经历有很大关系。
特蕾莎侧目,接过了罗希亚递给她的水,双手捧着盛水的碗:“或许是吧,但即便我因此无法冷静,我也完全没有恢复记忆的征兆。”
“记忆的恢复是需要一个契机的,倒也不必急于一时。而且我们几个人的失忆症状和村民们也不完全一致,因为我们并没有被强行灌输村民们理应遵循的‘常识’。不过既然你这么在意,我们也可以一起……”
然而,罗希亚话没说完,特蕾莎便注意到了什么。她放下了手中的碗,上前两步用手抓住了罗希亚的双臂:“可以重复一遍刚刚说过的话吗?”
罗希亚被吓了一跳,她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问道:“你说的是哪一句?是我们没有如村民们一般被灌输在这里生活应具备的常识那一句吗?”
特蕾莎微微点头表示肯定:“就是这个,我应该早就意识到的,或者说我本就已经察觉到这一根本性的差别的,可我这几天竟然基本只想着结界本身的事情,反而没有从失忆症本身的角度出发去思考。”
罗希亚眨了眨眼:“虽然我并不了解是否有这类术式,但从今天早上开始我就一直在想,为什么村民们会在今天统一被灌输‘代理村长’的概念和选举流程呢?
而且西菲诺今天突然唱起了有关外面的农耕模式的歌谣,我怀疑是不是‘守护者’因为失误给她灌输了错误的记忆……不过,话说回来,真的存在能篡改、灌输记忆的术式吗?”
“你怀疑是‘守护者’利用魔导术强行篡改村民们的记忆,所以村民们才会出现所谓的失忆症的吗?虽然在我的常识里即使有这种术式也一定是禁术,但既然她都已经用禁术编织出这种自给自足式的结界了,那我觉得她会用这种控制记忆的禁术也不奇怪。”
“其实我想得更过分一些:守护者或许不仅能控制篡改记忆,还能实现实时和针对特定对象的篡改,因为除了我们以外的村民们都在一夜之间被灌输了管理片区现有资源的新法则,再加上不应出现在此处的歌谣此时似乎只有西菲诺一人会哼唱,所以……”
特蕾莎此时终于慢慢地松开了罗希亚,踱步边思考边念叨:“看来我一直以来都被‘失忆症’这个词误导了——我误以为村民们的失忆可能是一种由于地脉枯竭引发的群发性病症,却没想到这有可能是人为造成的。”
“不过,这也只是我想的一种可能性而已,说不定这只是一种纯粹的巧合,我们也还不能完全排除村民们的失忆还有其他因素的可能性……在彻底找到印证这一推论的实据之前,我们也可以用我们自己的方式帮助村民解决今天的争端,缓解他们的迷茫心理。”
然而,特蕾莎却看向罗希亚,问了一句:“你是根据你的记忆做出这一判断的吗?在我看来,对我们有最大恩德之人其实只有克洛玛女士一家人,所以如果是我的话,我反而会更愿意站在克洛玛女士的立场上帮助她解决这个问题。”
“我只是不想让这座祥和的理想村庄因为这点事就出现不可修补的裂痕罢了,当然这可能也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村民们的利益和克洛玛女士的利益应该不会有冲突,我们应该可以想出两全其美的方法。”
对此,特蕾莎扬了扬嘴角,答道:“如果真的有这么理想的方法的话就好了。然而,包括阿斯米女士、米娜丝女士在内的少部分村民又是主张将牲畜保护起来的人。
若是要满足大部分村民的需求,那这少部分村民的利益肯定会因此受到影响;如果选择尊重他们的选择,那么大部分村民们的需求肯定会无法被满足。你说,这是不是一种利益冲突呢?”
随后,特蕾莎似乎想到了什么,问了一个有些没头没脑的问题:“……如果村民们真的因为利益冲突而争辩起来,你会选择和我站在相对的立场吗?”
罗希亚张了张嘴,她本想以爱人间常用的“永远”作为单方面的誓言,但她转而一想,觉得这样的发言实在是过于不负责任了,可她又不想给出让特蕾莎失望的答案,于是她给出了一个不越界的回答——
“至少在我有生之年里,我不会站在与你利益冲突的位置之上。”
第212章 苗头(6)
到了深夜,罗希亚因心脏的疼痛而惊醒——她感觉有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她的心脏,强行将它攥成一团。
她醒来以后试图通过大口吸气缓解心脏的疼痛,但不知为何,她感觉心脏跳动的频率越来越快,那无形的手对心脏的束缚也越来越强。
她本能地将目光投向特蕾莎,在看到特蕾莎安详的睡姿后,她选择独自蜷缩成一团,紧紧捂着胸口,任由冷汗濡湿被单。即使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因频次过快、过于不稳定而停摆,她也不愿打扰特蕾莎安稳的梦。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罗希亚感觉自己差点因为心跳过速而昏死过去,她突然感觉心脏的跳动频次开始变得平稳起来,慢慢恢复正常。
她本能地舒了口气,但也因此失去了所有睡意,于是她走到窗前,打开睡前被特蕾莎关上的窗,想着通过看一眼静谧无风的麦田来放松身心。
她朝下瞥了一眼,发现莉切丝和波莉娜一边讨论着什么一边朝花田的方向走去。她有些好奇这两个人大晚上的跑出来会做些什么,便换了衣服偷偷跑出了克洛玛的家,跟着去了花田。
然而,当罗希亚走到花田的时候,她却发现花田附近一个人都没有,正想着打道回府,却被人从身后拍了拍肩:“你跑到花田来做什么?”
罗希亚本能地抖了一下,罪魁祸首则是得意地带着波莉娜绕到她的身前,似乎对自己的吓一跳计划终于成功而沾沾自喜。
“我还以为你不会被吓到的,现在看来你也不过是个正常人罢了。”
罗希亚见来者就是莉切丝,忍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被魔剑重度侵蚀的超级不正常病人?之前安达也是这么说的。”
“……我刚刚打开窗,就发现你和波莉娜小姐朝这里走来,所以便也跟了过来。”
莉切丝瞧着罗希亚一脸不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忍不住“哈”了一声,双手抱胸识趣地答道:“我们到这里来是因为希斯莉啦,希斯莉。”
“果然,花田里的狐仙就是希斯莉吗?”
波莉娜眨了眨眼:“其实我们只是想过来确认一下,毕竟这一可能性发生的概率还是很大的。在下午投票选举代理村长的时候,我在村民们摘下花以后听到了微弱的哭声。
我原以为这只是我的幻听,但在选举结束、村民离去后,我发现花田里原本被村民们摘掉的花又开始慢慢生长起来……但以我对希斯莉的了解,我不觉得她能干出这种事。”
罗希亚疑惑地开口:“说起来,虽然我们与希斯莉她们有过一面之缘,但我们到底是对她们没什么了解。波莉娜小姐,在你的眼里,希斯莉究竟是什么样的?”
波莉娜回忆道:“之前我以为她只是父王最忠诚的仆从之一,但在那一夜……”说到这里,波莉娜顿了顿,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她来到了曾囚禁母亲的宫殿,告诉我丝内格的真相,还用了可以使植物苏生的术式,将意图包围她、刺杀母亲的骑士用藤蔓困住并杀死了他们。”
罗希亚见状,连忙安慰道:“抱歉,都怪我让您想起了不好的回忆。”
波莉娜花了几秒平复了一下心情,而后摇了摇头:“不,我再怎么逃避这些回忆也是没用的,这到底是我曾犯下的罪,即使我会因此而痛苦,我也必须要直面它,您不需要因为这件事过于顾虑我的心情。”
莉切丝转身,将目光投到花田的方向:“照这么说,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希斯莉似乎在植物苏生方面的术式很有造诣。”
波莉娜不置可否:“根据我的了解,每位术师除了可以使用利用魔力凝聚自然物体、通过调温调整自然物体的存在形态的基础术式以外,还可以使用至少一种可以用魔力将某种元素转化为另一种特定元素的元素转化术式。
比如我可以使用将自然界内的物质转化为水元素的元素转化术式,之前我和特蕾莎小姐聊天的时候,她说她擅长的是将部分物质转化为金元素的炼金术……
此外,需要转化的目标元素似乎要看术师自身对元素的亲和力,有些自身素质过硬的还能使用两种以上的转化术式,常规术师能转化、利用的元素也就是五大魔剑对应的元素,还有一些自然界内存在的元素是我们无法利用的……扯远了。
总之,根据我目前为止观察到的情况来看,希斯莉使用的术式还没有脱离基础术式的范畴,毕竟大范围的元素转化术式耗魔量与基础术式不可相比,一旦有术师使用元素转化术式,那么伴随其产生的魔力波动便会被周围至少100米内的术师捕捉感应到。”
莉切丝皱了皱眉:“也就是说,只有希斯莉自掘坟墓使用了元素转化术式,我们才能精准找到她。在那之前,只要她有意隐藏,我们要找到她便如大海捞针一般?”
波莉娜尴尬地偏了偏头:“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
“抱歉,我能打断一下吗?”在莉切丝还在思考还有什么问题能问的时候,罗希亚如此开口征询着,在看到波莉娜点头示意后,她问道,“先乐观估计一下吧,假设我们真的能找到希斯莉,二位又打算对她做什么呢?”
莉切丝理所当然地答道:“趁她不备先除掉她呗。”
波莉娜补充道:“她应该还掌握着我们不知道的情报,理想情况下,我们可以趁她不备擒拿她,在除掉她之前,我们还可以从她的口中先套出对封印魔剑有利的情报。”
然而,罗希亚却不以为然:“我个人认为目前我们对希斯莉实力的了解程度还不够,如果对方的实力与我们差距较大,那么我们即使发现了她,也做不到近她的身。”
莉切丝此时反而露出正中下怀的表情,她朝罗希亚伸出了手:“我本来也不打算今天就能把希斯莉揪出来,但她一直躲在花田肯定是客观事实。既然如此,我们不如每晚都来这里蹲点,等到她出现,我们三个就一起动用魔剑的力量将她活捉。”
罗希亚听罢,微微蹙眉:“你是认真的吗?你要知道动用魔剑的力量只会让自己的身体承受难以磨灭的痛苦,死亡到来的速度也只会更快,这种方案既不符合特蕾莎的要求,也与你惜命的观念背道而驰……”
“我已经想好了,这不仅仅是我出于冲动做下的决定,而是我和波莉娜小姐商量过后的结果。要想光靠特蕾莎和安达就能完成她们的目标是极为困难的,况且她们两个现在还失忆了。
如果一个魔剑使用者做不到的话,那么三个魔剑使用者便有原先的三倍战力,只要我们三个一起出战的话,魔剑加注在你身上的痛苦便可以由我们来均分……
总之,我们两个也想作为战力之一参与战斗,既然我们都已经和魔剑结成契约,那么我们再怎么逃避也没用,就让我们一起利用魔剑完成封印魔剑的任务吧!”
其余二人看着莉切丝越说越因羞耻而涨红了脸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罗希亚捂着嘴任由嘴角抽搐了几秒后终于忍住了笑意,而波莉娜则是没忍住笑出了眼泪。
“这……这有什么好笑的?”
波莉娜笑够了以后,用手指慌忙抹了抹眼泪,咳了两声说道:“不不不,我只是觉得您难得坦率的样子实在是……感觉很稀奇。
言归正传吧,罗希亚小姐,这确实是我和莉切丝小姐共同商量后得出的结果,我也想……帮上您和特蕾莎小姐的忙。此外,既然要蹲点守株待兔,那不如就把这一时间利用起来,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您能通过对战指导我们更合理地利用魔剑去战斗,可以吗?”
面前两位少女一连串的请求让罗希亚登时有点摸不着头脑,她有些不解地问道:“向一个被魔剑重度侵蚀的不正常病人请教如何合理地使用魔剑,这合适吗?”
莉切丝被呛得说不出话,可波莉娜却坚定地答道:“我觉得没有人比您更合适了。”
自罗希亚卸下王冠后,这是她第一次接收到除了特蕾莎和安达以外的人如此热切的请求。
她在自发性地帮助他人的过程中也在不断诘问自己活着的价值究竟是什么——她曾认为力所能及地帮助需要帮助的底层人、让他们获得生而为人的权利便是她活着的价值,可在她从那个位置上被赶下来后,她便对自身帮助别人的正当性、有效性产生了怀疑。
怀疑的种子让她进一步对自身的能力产生了怀疑,她害怕她的失败会给底层人再次带来痛苦,也不敢再相信自己具备这样的资格与能力。
她总认为自己除了那令人生畏的白发红眼与火之魔剑以外便是毫无不可替代性的一粒尘埃,她只是无法对眼前发生的一切置之不理才一路走到今天。
然而,现在看来,即使是这一粒尘埃,也尚且具备将一丝阳光折射给身边人、成为照耀她们前进的光芒的力量。
既然如此,那就再努力一把、不要辜负这微小的期待吧。
百感交集间,罗希亚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笑容:“嗯……如果你们真的觉得这是有用的话,我自会全力帮助。只是,这条路应该比你们想象中的要更难走,所以,请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
第213章 愿望与责任(1)
在三人的合作关系终于确定下来后,三人又简单交流了已知情报,制定了未来的训练计划,约好了每天晚上村民们都进入休息时间后便来到花田集合后便回去睡觉了。
然而,这座村庄内事态的发展似乎总是不按她们的既定计划发展。当罗希亚第二天清晨被特蕾莎摇醒的时候,她得知了一个糟糕的消息——西菲诺失忆了。
在克洛玛醒来的时候,她就发现西菲诺变得有些神志不清,于是她在情急之下敲响了特蕾莎和罗希亚的房门,把她们叫醒看看西菲诺的情况。
在和西菲诺简单对话了一番以后,她们三人发现西菲诺不仅忘记了昨天谈到的“第九大片区”的内容与村民们的争辩,还忘记了五位外来者的存在,基本上只保留了在这座秘境内理应牢记的常识、克洛玛的代理村长身份以及和克洛玛之间的血缘关系。
虽然所谓的“失忆症”在这座秘境里也是理所当然存在的“疾病”,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会随时发病的“患者”,可当自己珍视之人真的出现相应症状的时候,克洛玛还是感到格外地消沉。
西菲诺从克洛玛等人的表情中解读出“自己失忆症犯了”的信息,便故作乐呵呵地宽解道:“妈妈,我没事,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既然我已经失去了和大姐姐她们一起玩的记忆,那就再重新认识一下就好了。”
然而,西菲诺的懂事反而让克洛玛更加揪心——她知道失忆症是连“守护者”都无法解决的疾病,所以她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亲爱的女儿和她、和同伴们留下的美好记忆如流沙一般逝去,连挽回一丁点都无法做到。
特蕾莎看了看克洛玛有些沉重的表情,心里虽然也不好受,但她更清楚必须要打破这个消沉的氛围,这样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容易让人的心情受影响。
她抿了抿嘴,最后挤出一个笑容,带头朝西菲诺伸出了手:“那我们就重新认识一下吧,西菲诺。我是在第一个休息日被你发现的落难者,村民们都叫我普拉希诺;我旁边这位是我的同伴,村民们都叫她阿斯普罗。”
罗希亚侧目看了一眼特蕾莎,在注意到特蕾莎有些抽搐的嘴角后,她便领会了特蕾莎的意思。于是她也强行挤了个笑容出来,问道:“西菲诺,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西菲诺点了点头:“虽然还有些头晕,不过不要紧,我还是可以干活的!”
克洛玛揉了揉西菲诺粗糙的小手,又抬手摸了摸西菲诺的额头:“西菲诺,不用逞强也可以的,今天就在家里休息一下吧,我会在家里留好饭的。”
然而,西菲诺却抓住了克洛玛的手:“可是,妈妈……我想和你一起去干活。”
西菲诺少见地表露出需要母亲的态度,这让克洛玛不禁感动又揪心,她抱住了西菲诺,遗憾地说道:“可是妈妈不只是西菲诺的妈妈,还是这个片区的代理村长,今天可能不只有你一人出现失忆的症状,我要去确认一下才行。”
“那就让我帮你一起去看……”
克洛玛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让西菲诺在家休养,然而西菲诺却看出了克洛玛的心思,便赶忙下床跑了几步:“你看,妈妈,我也是可以帮上你的忙的。”
特蕾莎看着西菲诺和克洛玛的相处模式,不禁觉得有些熟悉。她比任何人都能理解西菲诺想要帮上母亲的忙的心情,而且总觉得自己从前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克洛玛女士,就让西菲诺一起去吧,我和阿斯普罗也会帮你照顾西菲诺的。”
克洛玛看了一眼窗外,发现太阳的光芒已经变得愈发强烈,她想着不能因为女儿失忆耽误了一天的劳作,便叹了口气:“……好吧,但是不要太勉强自己哦,累了就要停下来休息。”
简单吃过早餐后,四个人便兵分两路分别去各家各户走访确认失忆情况。在特蕾莎和克洛玛刚走访完两家时,她们就看到阿斯米带着莉切丝等人急急忙忙地朝这边跑了过来。
“你们那边也发现有人失忆了吗?”
阿斯米在听到特蕾莎的问题时,露出了有些疑惑的表情:“也?”随后,她反应了过来,解释道,“看来今天是不止一个人犯病了,听我说,刚刚我们发现包括米娜丝在内的部分村民都出现了失忆现象,昨晚投票结束后发生的那场争辩,几乎都没人记得了。”
克洛玛的面色沉了几分:“看来今天失忆的人应该会有不少……阿斯米、普莉、玛克萝丝、莫芙,你们可以一起分头统计一下失忆的村民总共有多少吗?阿斯普罗和西菲诺已经开始统计了,我和普拉希诺现在也正在做这件事。”
阿斯米立马答道:“当然,阿斯普罗她们去统计的是哪边的?”
“我安排她们去西边统计了。”
“那么,你和普拉希诺继续统计东边的情况,我和莫芙去统计北边,玛克萝丝和普莉去统计南边,这样可以吗?”
在其余人纷纷点头表示同意后,莉切丝便风风火火地拉着安达朝村子南边走去。阿斯米看着莉切丝的背影,感慨了一句莉切丝只过了一天就这么活力满满,随后众人纷纷散去,开始走访统计。
过了约有半个时辰,八个人几乎同时回到了克洛玛的家门前,一轮汇报过后,她们发现土生土长的村民中,竟只有阿斯米和克洛玛没有出现失忆症状,且这些村民遗忘的记忆有多有少,但都无一例外地忘记了昨晚代理村长票选后出现的骚乱。
在得出这一结论时,特蕾莎抬头与罗希亚快速交换了一下眼神。眼神交汇间,她们已经几乎确定昨晚二人谈到的“失忆症是守护者的谎言”的可能性是无可置疑的事实。
在村民的理念不相同引发了代理村长无法立即平息的骚乱的情况下,“守护者”便会出手洗牌村民的记忆,将这一骚乱强行含糊过去,维持表面上的和平,给代理村长一个新的机会。
只是,即使消除了记忆,只要人对牲畜的看法与人的观念没有消散,昨晚的那场骚乱怕是终有一日还会上演,而且强行压抑之后爆发的理念冲突规模恐怕会比昨晚更强烈、更难以平息。
特蕾莎如此想着,看了克洛玛一眼,开始在心里盘算着要怎么帮克洛玛一把。
第214章 愿望与责任(2)
村民们的失忆症病发在这座村庄里并不新鲜,所以即使失去了记忆,村民们也要依照刻在脑内的常识,按时投入到新一天的生产劳动之中。
和特蕾莎她们第一天投入劳作时见到的状态相比,村民们干活的热情很明显降低了不少——他们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仿佛对他们而言,劳作只是刻在他们身体内的必要动作,并非他们发自内心地认为这是他们应该干的活。
到了午休时分,罗希亚就神神秘秘地拉着西菲诺一溜烟跑远了,等特蕾莎回过神来去问莉切丝时,莉切丝才得意洋洋地告诉她罗希亚去了花田。
“那家伙之前不都是跟在你屁股后面的吗?怎么有事也不和你说?这会儿竟换成你去找她啦?真是稀奇。”
特蕾莎见莉切丝边说边吃吃地笑着,也学着她的模样对着莉切丝傻笑了两声,随后拍了拍她的头:“安达小姐在后面等着你去吃饭呢,别笑啦。”
“你——”
然而,没等莉切丝开口辩白,特蕾莎便小跑着离开了麦田。她有话没处说,便扭头朝安达抱怨了一会儿,逗得安达忍不住放声大笑——这串银铃般的笑声给今天本就有些死气沉沉的麦田带来了一丝活力。
另一边,当特蕾莎跑到半路时,她发现克洛玛少见地坐在田边,望着一望无际的麦田啃着面包发呆,正午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特蕾莎感觉她眼周的皱纹也深了几分。
自特蕾莎她们来到这里以来,克洛玛总是会在午休时间被磨粉厂专职磨粉的村民们拉去磨粉厂帮忙统计一天的收割量,所以特蕾莎她们总是很难在午休时间见到克洛玛。
“克洛玛女士,今天您不需要再帮着磨粉厂的人统计收割量了吗?”
克洛玛转过头,看着特蕾莎拍拍屁股坐到她的身边,温和地答道:“磨粉厂的人说暂时还不需要我帮忙,好几天没有过过这么清闲的午休时间了,一闲下来就是容易瞎想。”
随后她拿出一个面包,递给特蕾莎:“还没吃饭吧?刚刚我看着阿斯普罗带着西菲诺去花田玩了,看阿斯普罗平时挺稳重的,没想到还有这么好玩的一面。”
特蕾莎听着克洛玛的形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接过了克洛玛的面包,将面包掰成一小块塞入口中:“谢谢您。”
“嗨,这有什么好谢的。在你们来之前村民们都从不道谢的,你们来了以后,就连西菲诺有时都要煞有介事地和我说谢谢……”
一提到西菲诺,克洛玛又忍不住看向麦田,深深地叹了口气。
特蕾莎见状,将嘴里的面包咽下,问道:“您还是在想西菲诺失忆症病发的事情吗?”
“普拉希诺,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自我有记忆以来,我其实是第一次碰到有村民失忆的情况,而且这一次就连西菲诺也一起失忆了。
虽然我的脑子一直告诉我失忆症是一种很正常的现象,可真看到西菲诺忘掉了一切而困惑的模样,我的心里又不是滋味。”
特蕾莎看着克洛玛有些迷茫的模样,将手轻轻放在克洛玛的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安抚着:“我能理解您。虽然我们可以和西菲诺重新打好关系,但前段时间我们和村里的大家一起度过的时间肯定是无可取代的。”
然而,克洛玛却深深地叹了口气:“可惜的是,自我有记忆以来,我只在第一周期陪她的时间多一些。村里的大家有难的时候我总想着帮他们一把,我陪西菲诺的时间也因此少了许多……要是以前我能多抽出一点时间陪陪她,可能现在我也不会这么难受。
可是,现在我不仅是西菲诺的母亲,还是这个片区的代理村长。在我陪她的时间越来越少的情况下,她还失去了我们之间为数不多的温情记忆,我实在是对不起她。”
“要在这二重身份之间分清孰轻孰重的确很难,毕竟人一天就只能活动这么点时间。可是,您在褪去这二重身份以后,也不过是克洛玛这个独立的个体罢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您在选择将重心放在哪边之前,可以先分清楚什么事是您应该做的事情,什么事又是您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特蕾莎思考了一下,决定用另一种方式让克洛玛明白二者之间的区别:“克洛玛女士,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我想先问您几个问题。”
“你问吧。”
“您在和西菲诺相处的时候会感到快乐吗?”
克洛玛不假思索地答道:“当然啦,光是看到西菲诺的笑脸,我就感觉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特蕾莎再接再厉道:“那么,我们再细化一下,在和西菲诺相处的记忆中,您最喜欢的记忆是什么?您在和西菲诺做什么的时候会更高兴?”
“嗯……仔细一想,第一周期的第三天,我在干完活带着西菲诺回家的时候,绕了个道去瞅了眼黄昏中的花田。那时西菲诺摘了两朵紫罗兰插在我的脑后,硬要说的话果然还是那时候比较开心……”
说到这里,克洛玛的脸上也在不自觉间爬上了微笑:“听起来似乎不是什么大事,但这些琐碎的时光便足以让我开心,很不可思议吧?”
特蕾莎摇了摇头:“不,我能理解,没有什么比和心爱的家人在一起更幸福的了。接下来是第三个问题:您在帮助村民们的时候会感到快乐吗?”
此时克洛玛却犹豫了起来:“倒也没有特别开心吧。有些人在我帮完以后会送些麦子给我,那时候是会觉得我的付出是有用的;但总有一些人觉得我做这些是理所应当的,在帮助那些人他们还挑三拣四的时候,我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的。”
“既然如此,那您为什么还要帮他们呢?”
“大概是我总认为这是我该做的事情吧……原来如此,所以你是想说如果我在做某件事时感到开心,那就说明这就是我自己发自内心想做的事情,对吗?”
特蕾莎微笑着点点头:“您很聪明,一下子就明白了。虽然该做的事情我们还是得做,但您可以在这些应做之事中寻找您的愿望,从而达到了解自己的目的。如果您找到了,我很乐意帮您一起去完成想做的事。
啊,但是我觉得您还得筛选一下您该做的事情是不是真的都是必要的。比如平时给村民们帮忙的时间可以尽量缩减一点。此外,即使村民们已经失忆,他们对牲畜的看法估计也不会改变,我们也得尽快拟制新的分配方案,不过您放心,我也会帮您……”
克洛玛在心中琢磨了一会儿特蕾莎给她普及的新概念,在回忆了一遍她有限的记忆后,她打断了特蕾莎的碎碎念:“普拉希诺,你想做的事情又是什么呢?”
特蕾莎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克洛玛会问她这个问题,而克洛玛看着特蕾莎有些惊讶的表情,如方才的特蕾莎一般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虽然你总是笑眯眯的,但我总觉得你心里考虑的事可多了。所以,如果你也有想做的事,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去完成。”
特蕾莎能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在失忆前想做的事其实有很多,可眼下她全忘了,自然也没有再提起那些鸿鹄之志的必要。
“现在啊……现在我想做的事情只有两个,一个是帮助我身边的人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还有一个是……营造片区和谐氛围。”
然而,这番话也并非完全出自特蕾莎的真心——她虽然仍在迷茫,但她受恩于人,那么现在帮助恩人打造和谐的环境,让她在乎的人活得舒心便是她的愿望。
第215章 愿望与责任(3)
在这之后,特蕾莎又问了克洛玛一些关于第一周期的事情,又了解到了两个新的常识:
1.村民们第一周期第一天醒来时的状态其实和现在差不了多少,但他们醒来时守护者会拿起锄头、调动他们一起加入到蓬勃的生产活动之中,给他们定下每天的指标,告诉他们应该遵守的规则。
2.在陪着村民们干了三天活以后,守护者会离开这个片区,去拯救别的片区的失忆村民。而守护者辛勤劳作、无私奉献的行为也调动了村民们的积极性,所以之前特蕾莎她们看到的那些村民们的热情才会如此高涨。
在啃完克洛玛给她的面包后,特蕾莎最后向克洛玛确认了一下牲畜的成长规律,然后连忙与克洛玛道别,边在脑内整理刚刚和克洛玛谈话的内容、思考着两全其美的法子,边朝着花田的方向继续走。
在走到花田边上的时候,她茅塞顿开:她可以为克洛玛搭建一座舞台,一座由克洛玛替换守护者、成为引领这个片区的村民的领头羊的舞台。为此,她需要尽快拟制一份按劳分配牲畜资源的方案,让克洛玛在舞台上说出来。
想到这里,她朝着花田的方向看了一眼,在确认到罗希亚和西菲诺都不在花田里的时候,她在心里嘲笑了一下自己怎么会真的认为罗希亚会在大中午跑到花田里玩,而后念叨着“没时间了,得赶紧行动起来”朝牧场走去。
这座秘境内养殖牲畜的地方虽被称为“牧场”,实际上也不过是被守护者用木板和木棍在花田的一角圈起来的区域。在牧场的最角落,村民们用茅草为牲畜们搭了个棚用于喂食牲畜。
特蕾莎本想着赶紧利用所剩不多的午休时间确认一下牲畜的现存量,计划根据实际情况设置可以调动村民积极性的养育指标和分配标准,可当她来到牧场时,她却发现罗希亚正和西菲诺一起用手动标尺过的麻绳给猪量定体长和胸围。
在看到特蕾莎出现在牧场门口时,西菲诺朝特蕾莎招了招手,罗希亚在抬头注意到西菲诺的反应不一样时,也扭头顺着西菲诺的方向看去,脸上并没有露出太惊讶的神色。
“特……普拉希诺,你来了?”
“我听莉……普莉说你带着西菲诺朝花田的方向走了,所以打算到花田看一眼。在来的路上我又想到可以先来这里评估一下当前牲畜的数量,所以……我没想到你居然也在这里。”
在特蕾莎解释的时候,西菲诺确认了一下麻绳上的读数,特蕾莎话音刚落,她便用清脆的嗓音报了一串数字。
罗希亚听到后,麻利地掏出备忘录在上面记了一笔,然后直起身用戴着手套的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污渍,又在裤子上擦了两把,这才走到特蕾莎面前,将备忘录上的内容给特蕾莎看。
“你来得正好,我中午和西菲诺来到这里之前听取了米娜丝女士的意见,最后决定依照牲畜的体型、数量、类别来量化现有牲畜资源。可惜这里没有皮尺,我就只能和西菲诺一起用麻绳做了根简易皮尺来测量了。
首先,米娜丝女士说如果不精心饲养的话,这里的猪能每过一轮周期就长一圈,牛是两轮周期长一圈,鸡鸭鹅等禽类则是1.5个周期,此外,牧场里即使是同类的牲畜也有大小之分,甚至分成年体和幼年体。
然而,这里的牲畜既不会繁殖,也不会死亡,但这样一来有一点很奇怪:这里的幼年体牲畜是怎么来的?当然这个问题并不是现在最需要找到答案的问题就是了,所以就放一边吧。
通过繁殖增加牲畜产量应该是不可行的,如果要定生产指标的话,我想恐怕只能从牲畜的体型增长速率上下文章,其次是资源的分配,我想就先根据牲畜的体型大小分配。你觉得怎么样?”
特蕾莎接过罗希亚的备忘录,细细看了起来。罗希亚看了看自己身上由于给牲畜测量染上的污泥,闻了闻身上有没有异味,有些尴尬地朝后退了两步。
然而,特蕾莎并没有在意二人距离微妙的变化,只专注于罗希亚在备忘录上的表格和数据——罗希亚似乎有经过专业的魔动设备理论知识学习,所以她列的表格、测量的数据简洁明了又精确,特蕾莎凭借仅有的常识记忆也能很轻易地看懂她列的表格。
“没想到你竟然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而且你还走到了我的前头,率先找到了牲畜量化的标准。虽然我个人觉得以称重为主、体型指标为辅的标准会更精确一点,但短时间内也没法把称麦子用的秤拿过来用,能这么快就收集到这些数据实在太厉害了。”
虽然在失忆前特蕾莎也没少夸过罗希亚,但罗希亚此刻还是感觉有些飘飘然。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出于惯性思维解释道:“不,我只是……听你昨天和克洛玛女士提了一嘴,便想着‘如果是普拉希诺的话,一定会这么做’罢了。
我一厢情愿地猜想你会用什么方法来调研,又一厢情愿地想要先走一步帮助你。现在看来,我还是力有不逮,竟然漏了一项更直观精确的标准。”
特蕾莎却摇了摇头,将备忘录还给了罗希亚:“你怎么能这么说呢?这是你自己想出的好点子,我所做的只不过是帮你完善一下罢了。
你无需把所有的功劳都让渡给我,也无需把你具备的所有长处优点都归结到我的身上。请坦然接受这些赞美,和我一起完成牲畜的分配方案吧。”
在罗希亚的印象中,如果是失忆前的特蕾莎的话,是很少从对等角度出发同身边人说这种话的——长年累月的引导使得特蕾莎惯于从较高位的引导者角度出发为身边人考虑解决问题的方案,也使得罗希亚从前在遇到瓶颈与困难的时候也总是习惯性地向特蕾莎求助。
众人在特蕾莎朝她们伸出手的时候抓住了特蕾莎的手,向她寻求救赎和一条新的道路,那么特蕾莎自己呢?
她在握着向她寻求答案之人的手时是否也会对自己这一使命与理想产生质疑?她在自我怀疑与迷茫的时候又该如何排解?她是否也需要一个和她站在对等立场的人拉她一把呢?
第216章 愿望与责任(4)
在思考这些问题的答案的时候,罗希亚又猛然想起特蕾莎在失忆前说过的话。
“你总是那么理智,但你描绘理想的时候又是如此热忱。而你所描绘的理想不仅很容易吸引到别人,还让我也……对那个不现实的理想产生了几分希冀,所以我将那个理想偷了过来,将那转变成了我的理想之一。”
“你看,我其实并不是那么完美的存在,我也有自己的缺点和软弱之处。”
“虽然我现在已经不知道真实的我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了,我也很难用一个词语去概括形容我自己,但是我还是希望你眼中倒映的特蕾莎是一个充满缺点的、真实的人类,而不是经过过度美化的道德与理想的标杆。”
当罗希亚在听到这些难得的示弱发言时,却只顾着反驳特蕾莎,只看到内核强大的特蕾莎救赎了被荆棘所困的自己的现状,却忽视了这些话语中包含的另一种深意——这会不会是特蕾莎在无意中向她释放的求救信号呢?
她虽然也曾在慌乱中对特蕾莎说过想要站在同样高度帮助特蕾莎这样的话,但是那说到底更像是一种喊口号性质的回应。毕竟,在那之后她又帮了特蕾莎什么呢?她又真的看到了特蕾莎面对的困境吗?
特蕾莎从平等角度出发说出的话其实很尖锐,尖锐到一下子就点破了罗希亚认知中一直以来存在的误区。
正因她在无意中仍把特蕾莎当做无暇的启明星,所以她才会将困境中自己萌生出的动力误以为是特蕾莎给予她的方向,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在脑内假想特蕾莎会做出的选择。
真是讽刺啊,明明曾在特蕾莎本人的面前说出希望站在同一高度帮她一把的话,可事实上一直把自己放在低位的正是她本人。
与此同时,她终于意识到从前那些狂妄的决意、过于庞大的理想并非出于假想中的特蕾莎,而是完完全全出于她的自我意识,她并非是完全跟着特蕾莎的步伐前进的附属物,而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在终于意识到这一症结以后,已经把其自我价值剖析一遍的罗希亚再次剖析了一遍自己的心路历程,在心里暗自反思了一波,最终给自己定了三个硬要求:
1.要将视点从自我的苦难转移到身边人的身上,多关注她们面临的困境。
2.不要在乎自己还剩多少时间,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做尽可能多的事,帮助更多的人。
3.不能过多着眼于自己的局限性、预设自己的行为会带来的后果。
虽然她在世俗意义上并不是一个成功者——她既没有被发现身上有什么过人的天赋,也曾因为失败招致不可挽回的后果,但她还有不少能做的事情,再顾虑这些只会让自己变得畏首畏尾,最后还是什么都做不到,徒留后悔与遗憾。
“你说得对……我总是觉得你配得上所有的荣耀,无意中给你安了许多功劳。我既忽视了我的本愿,也忽视了你真正的愿望。嗯,但我还是有必要说一句,我的确是考虑得不周到,所以就让我们一起来完善这个方案吧?”
“你刚刚……”
特蕾莎本来对罗希亚一直盯着备忘录发呆的行为感到有些疑惑,但此时把量完体型数据的最后一只猪赶回棚内吃饭的西菲诺边擦手边从棚里走了出来,打断了特蕾莎的发问。
“阿斯普罗,你怎么在关键时刻反倒偷起懒来了?这头猪脾气还倔得很,赶三遍都赶不进去,饿了才知道进棚。”
罗希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收起备忘录朝西菲诺道歉:“抱歉,都怪我偷懒误了事。下午我再帮你完成磨粉的指标好不好?”
西菲诺得意地哼哼了两声:“这倒是不用,是你说这么做可以让妈妈轻松些我才帮你一把的,用你的话来说这叫什么来着……我们这叫‘狐狸供应’?”
“……是‘互利共赢’,大意是我们为了各自的目的一起合作完成某件事。”
“目的?”
“嗯……目的就是当前想做的事情或是该做的事情,比如你想要帮母亲分担负担,我想要在村民们的冲突碰撞中找到可调和点,这就是我们各自的目的。”
西菲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这‘互利共赢’听起来果然还是和现在村里人相处的方式差不多嘛。”
“嗯,你就这么理解也是可以的。”
“阿斯普罗,你说,按你早上和我说的分法,村民们真的不会有意见吗?”
“要想完全没有意见是不可能的吧?可是要想均分后还满足村民们的需求更是难于登天,所以昨天普拉希诺才说要将这个有限的资源分配模式改成按劳分配的模式。
我深以为然,而且我觉得还要分情况设置激励板块,在解决资源分配短少难的同时调动村民们对饲养牲畜的积极性,同时也要考虑到像米娜丝女士这样把牲畜当成活生生的生命的村民……我想的是不是有点多了?”
特蕾莎看着罗希亚一板一眼地和西菲诺解释的模样以及她脸上不自然的笑容,开始有些好奇罗希亚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在这些天的相处中,特蕾莎能看出罗希亚是个细腻机敏的人,可她在待人接物方面又显得有些笨拙,且总是说些过于正经的话,有意无意间与别人保持一定的距离。
即便如此,罗希亚在拟定方案时想要满足的一直是几乎所有村民的需求,就连以米娜丝为首的占比不算高的保牲畜派的需求都考虑进去了。
为什么这样一个总是在别人接近她时后退一步的人会想要竭尽全力满足所有人的愿望呢?驱使她这么做的动力又是什么呢?是什么让她变成了这副矛盾又统一的模样呢?
特蕾莎看着罗希亚总是微蹙的眉头,如此想着,先是偷偷叹了口气,而后扬起了嘴角。
真是让人放心不下,既想看看她这副眉眼中总带着点愁绪的清丽面容之下还潜藏着什么更大的矛盾,又怕有一天她会因自身的矛盾之处内耗殆尽。
“一个人想的话或许的确是做不到,但是三个人就不一样了。传说中的‘第九大片区’曾有一句话:众人拾柴火焰高。所以,西菲诺,你可以帮我们一把吗?”
西菲诺好奇地眨巴着眼睛,呵呵笑了起来:“没想到你们一个两个都这么说了,真是拿你们没办法。我会帮你们的,作为交换,你们要在第四个休息日把妈妈带到花田里一起玩哦。”
特蕾莎不假思索地答道:“好,我有的是方法带克洛玛女士出来,就这么说定了。”
第217章 愿望与责任(5)
在那以后,特蕾莎等人经常在白天的闲暇时间聚在一起讨论,把称麦子的秤偷偷拿到牧场给牲畜称重,罗希亚负责精简汇总结果,特蕾莎负责根据结果形成方案,西菲诺则是负责探探其他村民们的口风,汇总村民们的初步意见后,三人再根据其意见对方案进行调整。
对于西菲诺和其他失忆村民们相反的有些反常的积极态度,阿斯米觉得有些奇怪,但她问了西菲诺和经常一起玩的五个外来人,只能得出这帮人最近要搞个大事情的结论,至于她们具体要怎么做,阿斯米不得而知。
经过五次修改后,三人总算是赶在第四个休息日之前,按照原定方向写出了一版契合大部分村民们意见的方案。
睡前,西菲诺再次抓着方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儿,拉着特蕾莎给她讲了讲方案,自己兴奋了一阵以后又揣着特蕾莎写的终版方案发呆——这些天罗希亚抓着西菲诺让她把方案上写的词认了个遍,又教了她怎么读写表格,西菲诺也总算是会自己看了。
罗希亚见西菲诺反应不对,便有些担心地问道:“怎么了?是方案中还有什么漏洞吗?”
“不不不,说实话我之前压根就没想过这么多,我只是想让妈妈轻松一些,陪我的时间能多一些,是你们让我开始了解到大家心中其实都有着各种各样的愿望,但……我越是了解,我就越是觉得迷茫。
有些人觉得把牲畜放在棚里养着会自己贴膘,根本不需要喂养;有些人则是觉得牲畜和人一样需要仔细养着,人与牲畜和谐共处是最美好的生存方式;有些人又觉得把牲畜养到大是为了杀来吃的……
大家的想法都有一定道理,且都很难各退一步。我怕即使妈妈在大家面前宣布这一方案,大家也不会选择妥协。”
西菲诺的担心不无道理,事到如今,就连特蕾莎也不敢保证村民们能全盘接受这个方案。
可即便如此,特蕾莎还是扬起嘴角答道:“但如果一直这么僵持着,村民们的认知不同终究会引发更大的冲突。瞻前顾后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们可以先在宣读的时候观察村民们的风向,如有不对再修改辞令,称这不过是意见征询就好啦。”
“意见征询吗?作为一个退路倒是不错,只不过此前西菲诺已经暗中征询过一轮了,我感觉当面再来一次征询也没什么用……抱歉,我不该说这种丧气话。”
对于罗希亚表露出的转瞬即逝的丧气,特蕾莎摇了摇头:“不,你们会有这种疑虑才是正常的。但能在第五轮周期伊始就提出一个比较合理的方案,这和克洛玛女士原本的设想相比不是已经好很多了吗?”
罗希亚叹了口气:“要这么说的话的确如此……果然还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总之明天先把克洛玛女士带到花田里,满足她的愿望以后再和她商量一下吧。”
“是哦,说不定克洛玛女士会有更好的方案呢。时间不早了,西菲诺,你是不是该回去睡觉了?”
西菲诺虽然还是不免担心,但鉴于现在确实已经不早了,所以也只能乖乖回去睡觉。
第四个休息日清晨,当克洛玛起床的时候,她发现罗希亚和西菲诺已经起床在厨房里鼓捣早餐了,而特蕾莎也在房间外扫地,把地板擦得一尘不染。
特蕾莎注意到克洛玛睡眼惺忪的模样,连忙起身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间的汗:“您起来了?那您可以先去洗漱一下,咱们马上就可以吃上早饭了。”
这热火朝天的景象让克洛玛以为自己穿越到了另一个片区,她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家的木桌和地板从未如此光洁明亮过。
特蕾莎见克洛玛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脸上的笑意多了几分:“西菲诺昨晚和我们说想四个人一起去花田玩,我们想着平时帮您分担的劳务还不够多,所以今天索性早点起床全做了,请您不要有负担,吃过早餐就和我们一起去玩吧。”
在克洛玛有限的记忆里,这是第一次有人出手帮她处理家中所有内务,让她卸下所有的负担去完成她的愿望,她心中涌出一阵巨大的负罪感。
“对不起啊,居然让你们为我担心了。”
“您在说什么呢?我们这么做可都是为了我们自己啊,对我们来说,您是不可或缺的一份子,所以我们才会做这些的。”
“这是你的‘应做之事’还是‘想做之事’?”
特蕾莎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用讨巧的话回应了克洛玛的疑惑:“既是想做之事,也是应做之事,这两者本就不冲突。”
克洛玛一边想着普拉希诺真是狡猾,一边忍不住笑出声:“好吧,好吧。正好,我也有整整三轮没好好看一眼花田了,正好去看看。”
然而,在负罪感消散后,一股既视感自克洛玛的心田油然而生。
奇怪,为什么总觉得从前也有人对她说过这样贴心的话?
克洛玛不理解,也不想去理解——她从第一轮周期开始就觉得自己活得很悬浮,但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提醒她能活着就已经是莫大的幸事。
所以,她不该去思考这些既视感和违和感,只能遵循那个声音,将这个片区打造成更美妙的村落。
当罗希亚和西菲诺二人将一日三餐都打包好后,特蕾莎又捡了一块画着花丛的布塞到篮子里,拉着克洛玛走出了家门。
天气很好,虽然在这一成不变的结界之内谈天气毫无意义,但不知为何,克洛玛感觉此刻心中无比畅快,就连往日里觉得刺眼的晨曦在此刻都无比温暖。
她被带着走进花田里,嗅着花田的芬芳气息,心中的快意在此刻达到了顶峰。于是她有些忘情地在花田里走走看看,用粗粝的手指抚过每一朵花,又担心自己的手会刮花柔嫩的花瓣,所以收回了手。
特蕾莎见状便笑吟吟地上前,为克洛玛递上在家里发现的有些生锈的园丁剪,克洛玛在看到那把剪子时,脸上浮现出有些惊讶的表情。
“这是在哪儿找到的?”
“是我早上在家里放杂物的篮子里找到的。”
克洛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看来我也忘记了不少事,竟连家里有这东西、这东西具体该怎么用都忘了。”
特蕾莎温和道:“没关系,克洛玛女士,我知道这个东西该怎么用,就看我的吧。”
第218章 愿望与责任(6)
罗希亚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特蕾莎,总觉得特蕾莎和克洛玛的相处模式有点像少时特蕾莎与艾蕾亚的相处模式,于是她进一步猜想这背后的原因大抵是克洛玛和艾蕾亚在某些点上很相似,所以比较容易让特蕾莎产生亲缘上的亲近感吧。
对于这种感觉,罗希亚可以理解,却不能完全感同身受。在她的记忆里,虽然艾蕾亚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但她的耳边总是充斥着不和谐音。
那些人说她本就是因“灾厄之子”的流言才没人要的孩子,是艾蕾亚大发慈悲把她捡回来才得以给身份镀金的幸运儿。所以即使艾蕾亚和特蕾莎对她再好,再怎么与那些如潮水般的流言对抗,她也还是不免产生了“自己是寄人篱下的幸运儿”的想法。
正因此,罗希亚才如此庆幸她有足够的自知之明——像她这样的人从不敢幻想自己会得到亲人的眷顾,也从未期待依赖过所谓的“父爱母爱”。
西菲诺见罗希亚一直盯着特蕾莎看,便扯了扯她的袖子:“阿斯普罗,你怎么又看着普拉希诺入神了?”
罗希亚被西菲诺戳穿了自己总在无意中将目光投向特蕾莎的事实,不由得有些脸红。她用咳嗽掩饰心中的尴尬,不自然地咧着嘴看向西菲诺:“我……我没有,你难道就不好奇她们两个在说什么吗?”
然而西菲诺却不接茬,反而摊手说道:“那种事情直接凑上去听不就好了?我之前听普莉和玛克萝丝说,你和普拉希诺的关系就像是阿斯米和米娜丝的关系一样,真的假的?”
罗希亚看着西菲诺亮晶晶的眼睛,听着她的揣测和形容,先是瞪大了双眼:“这可不能乱说,我们之间的关系可没这么亲密……”而后,她一边暗自怪莉切丝和安达到底和西菲诺灌输了什么奇怪知识,一边解释道,“硬要说的话,我们算是挚友关系吧?”
“挚友是比普通的朋友更好的关系吗?”
“我想的其实应该是介于朋友和恋人之间的关系?抱歉,其实我也不是很明白,不该擅自解释的。”
西菲诺眨了眨眼,然后得意地哼哼道:“原来如此……我之前听阿斯米说,她想要和米娜丝求婚,顺利的话就在第七个休息日和米娜丝结婚,所以我得帮她找一下什么花适合求婚,你也来帮我找一下吧。”
罗希亚的心思和目光还停留在特蕾莎的身上,所以一开始只是含糊地应付着:“好啊……”直到她被西菲诺拉扯着朝花田另一边走去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啊?她们两个这就要准备结婚了?这是可以的吗?”
“你的反应好慢哦,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只要两个人觉得对方合适,那自然就可以结婚。”
“这也是这个片区的规则吗?”
“不管是哪个片区都是这样的吧?这不是常识吗?”
罗希亚登时有些羡慕西菲诺单纯天真的想法——她多想有一天真的能抛下心中的这些顾虑,这样她或许就有勇气将心中的这些复杂的思绪告诉特蕾莎本人了。
但她做不到,她总怕这些无谓的情愫会影响二人的远大理想和各自未来的道路,也怕真说出口以后在离别之时会徒增不忍。
想到这里,罗希亚摇了摇头,又暗骂了自己一声“愚蠢”,开口道:“算了,不说这些了,我来帮你挑些花给阿斯米女士吧。等克洛玛女士心满意足以后,我们再和她说说那个方案。”
“好哦。”
在特蕾莎等人在花田里待到快到晌午时,莉切丝等人才姗姗来迟。她们刚走到花田边上,阿斯米和波莉娜便急慌慌地边喊着二人名字边朝西菲诺和罗希亚的方向跑去。
安达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莉切丝,莉切丝却示意安达朝米娜丝的家的方向看,无奈地耸肩摊手道:“米娜丝失忆的事情多少是让阿斯米有些着急了,我也劝过阿斯米不要那么着急,可她却说‘不能再等了’便转移话题了。”
另一边,克洛玛和特蕾莎在注意到莉切丝和安达后便朝二人招了招手,示意她们过来,等莉切丝她们走到二人面前时,克洛玛在莉切丝和安达的鬓角分别别上了一朵迎春花和一朵茱萸花。
今天花田里久违地除了克洛玛等人以外便无人来访,于是她们在这个限期一天的安全基地待了一整个白天。
到日暮降临的时候,克洛玛自己做了个花篮,又帮着阿斯米用她们自己挑选的花做了一个求婚花束——至少在这一天,克洛玛和阿斯米短暂地遗忘了资源分配理念上原有的冲突,只是因共同爱好和共同话题而喜悦的两位普通人。
用过晚饭后,当罗希亚等人挤在厨房准备商量着什么时候把方案拿出来的时候,她们发现克洛玛早就在厨房笑眯眯地等候多时。
“你们是不是在背着我做什么事啊?阿斯米下午回家前都和我说了,说你们最近这段时间好像总在密谋什么事情。”
罗希亚本想习惯性辩解些什么,可在她辩解之前,西菲诺却大大方方地掏出方案承认了:“妈妈,我们有个东西想请你看一下,这个东西是我们花了差不多两轮周期才写出来的,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一下。”
克洛玛头一次见西菲诺如此认真,便半蹲下来,从西菲诺手中接过方案,西菲诺则在克洛玛接过方案后走到克洛玛身边,一字一句地和克洛玛解释。
克洛玛原以为西菲诺所说的方案不过是孩子间嬉戏玩耍的方案,可真当西菲诺开口解释时,克洛玛怔住了,她没想到西菲诺嘴里说着的正是她们数日前烦忧的牲畜分配方案。
首先,西菲诺她们在分析部分按照体积、种类和质量对牲畜进行了量化统计,还统计出当前村民中愿意不将牲畜作为食用资源的动保派占比约有30%,有5%的人保持中立,剩余65%的人则是主张将牲畜作为可食用资源进行分配。
由此,她们按照村民人头数量、牲畜数量确定由村民们自行组成3人一组负责喂养一头牲畜,并按周期分阶段设置了各阶段不同类型牲畜应该达到的质量指标。根据这一指标进行计算的话,理想情况下到第七个休息日可以满足按劳分配的指标。
至于按劳分配规则应该怎么实施呢?她们选择按照初步收集的村民意见占比设置两套不同的分配标准——她们将无法宰杀的幼年体禽类分了出来作为动保派的分配资源,按照体型和数量为标准进行分配;剩余的成年体牲畜则作为其他村民的资源按照质量进行分配。
第219章 愿望与责任(7)
在西菲诺终于费劲地解释完后,克洛玛合上了方案,感叹道:“没想到你们在这段时间里竟然替我考虑了这么多,还列出了这么多计算依据。
我之前只能想出用每日单个村民耗费口粮质量来优化这个片区的每日指标,如果换成我自己来做的话,是想不出用这么复杂的公式进行计算并落实方案的。”
西菲诺得意地搓了搓鼻子:“我可是负责了大部分的数据收集哦,至于‘公式’……好像是阿斯普罗想的。”
罗希亚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两声:“您觉得还有什么问题需要修改吗?”
克洛玛眨了眨眼,扬起嘴角说道:“不,我没看出什么问题。如果村民意向占比没有浮动、牲畜生长指标真的能符合要求的话,我觉得没有比这个方案更合适的了。”
特蕾莎“呵”了一声,轻声道:“果然……”
“你们应该是知道的吧?人心是会变的——自我有记忆开始,我的脑内就被刻入了这条规律,所以之前村民们起冲突的时候我才会如此沮丧和迷茫——我多么想验证这条规律是错的啊,但事实上村民们的种种表现都已经印证了这条规律的正确性。”
然而,特蕾莎却把半蹲着的克洛玛拉了起来,解释道:“其实从我们开始决定要做这个方案开始,西菲诺就已经考虑到村民们的意见会摇摆不定的问题,所以我也让西菲诺来回统计了三遍,并在其中求取平均值,最后得出来的就是这个数据了。
在我和阿斯普罗分析村民意向浮动的时候,我们也注意到村民意向浮动值的变化,所以我们将这一部分摇摆不定的村民合并到中立党的部分中,由此可以得出即使人心浮动,其浮动值也不会超出5%。”
可即使特蕾莎打出这种包票,罗希亚也仍旧认为人心难测,其难测程度是无法用简单的均值与方差来衡量的。
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道:“不管怎么说,我觉得这个方案还是有试一试的价值,如果只是单纯害怕人心变幻而不尝试,那最终仍然无法解决问题。
其实,即使我们按照方案上的培育指标来饲养牲畜,到第七个休息日也仍然无法达到均分标准,所以这个方案最终只能保证至少50%的人可以分到克洛玛女士之前向群众许诺的指标,再除去30%的动保派,那么接下来还剩20%的人难以满足需求。”
克洛玛又对着方案思考了一会儿,最后拍板道:“这样吧,我先在明天晚上把大家聚起来,先和他们明确分组饲养指标的方案,将现有的分配方案定为初稿,给他们吃个定心丸先,等第七个休息日结束后,我们再看看最终的结果有没有满足指标吧。”
此话一出,其他人纷纷表示同意,克洛玛见状便赶紧把她们赶回去休息,自己又摩挲着方案琢磨了约有一个时辰才回去睡觉。
第二天清晨,克洛玛在见到阿斯米后便和阿斯米一起再次商讨了方案的可行性,而阿斯米直到这时才终于明白西菲诺她们之前都在搞什么大事情。对于西菲诺她们拟写的方案,阿斯米虽不能做到全盘肯定,但眼下也的确是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法,所以便没多言。
在第五轮第一个工作日的黄昏,村民们再度聚集于花田里,等待着克洛玛对那批牲畜们的审判结果。
克洛玛在走上那堆草垛之前试图模仿罗希亚用深呼吸来缓解紧张,但她发现罗希亚的方法对她而言似乎一点用都没有,所以只能叹了口气,迈出一大步跳上草垛,走到了村民们的面前。
她按照原计划详细介绍了当前牲畜资源的量化情况,让村民们现场分组、采用每日表格称重打卡的形式饲养组内负责的牲畜,并提出将磨粉厂里的称重机移到磨粉厂和牧场的中线位置,用于称量当前牲畜的成长情况。
对于克洛玛的提议,村民们议论纷纷,但在克洛玛指出当前牲畜资源不足以均分的现状并提出按劳分配牲畜资源的初步方案后,村民们议论的声音逐渐变小甚至消失了——他们之中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牲畜资源不足以均分的现状,只顾着将牲畜瓜分成肉类。
然而,在大部分村民的异议声消散以后,动保派反倒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显然,这种温吞的妥协并不能让坚定不移的动保派买账。
阿斯米身处人群之中,听着周围动保派们的意见,而米娜丝与阿斯米十指相扣的手此刻也紧紧攥着,阿斯米侧目,发现米娜丝低垂着头,她甚至看不到米娜丝的表情。
“一定是哪里出现了什么问题吧?如果不能保下所有的牲畜,那我们迄今为止做的所有努力到底有什么意义?”
“米娜丝,你要知道,即使动保派做再多努力,也不可能说服所有的村民的,毕竟……”
米娜丝此时猛然抬头与阿斯米对视:“你也觉得它们是可以吃的吗?”
阿斯米摇了摇头:“我不这么认为,但……之前我们努力过,我们努力地在每个休息日和夜间休息时分四处游说,也让动保派的占比上涨到了40%,可一次大规模的失忆却让我们所有的努力都打了水漂。即使我们拼命补救,也只能让5%的村民转为观望态度。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普莉她们如此执着于找回过往的记忆了,一定是因为她们知道她们有无论如何都不想忘记的东西,她们不想抛下一切记忆随波逐流,所以她们才会一直在找自己过往的痕迹吧?”
然而,她说这么多有用吗?米娜丝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阿斯米如此想着,反手回握住米娜丝的手,将自己的音量拔高了两个度:“大家冷静一下,刚刚克洛玛说的也只不过是分配方案的初稿而已,在这以后,她还会持续收集大家的意见,不断完善这个分配方案,不是吗?
你们应该知道没有不干活还能白吃白喝的道理,一直没有从房间里走出的丝塔瑞不是至今都没有被分到过一斤麦吗?这到底有什么好议论的?
至于认为动物是活生生的生命所以不该被瓜分的人,你扪心自问,你是否有能力说服身边的村民不吃肉?在能说服一个的基础上,你又能不能做到说服两个、三个甚至更多?既然做不到,那就只能做到保护好自己手上的幼小生命了,不是吗?”
她在人群中的声音通过特蕾莎的扩音术式传遍了整个花田,原本窃窃私语的动保派此刻也不再言语——他们本就是由阿斯米和米娜丝通过共同的志趣组成的一个派别,也清楚自己的力量尚且不足,所以此刻也不得不选择妥协。
米娜丝看着阿斯米的侧脸,此刻只觉得阿斯米从未如此陌生过。
“阿斯米……”
然而,阿斯米却没有搭腔,但她也没有松开米娜丝的手。
直到人群散去,天色渐晚,阿斯米看着已经空无一人的草垛,拉着米娜丝朝草垛上跑去。
米娜丝不理解阿斯米此刻到底在想什么,便有些为难地问道:“阿斯米?你到底怎么了?我只是想要你给个解释而已,你……”
“抱歉,米娜丝,我实在是太弱小了。我的嘴巴无法让我把我的想法传递给每个村民,也无法让所有村民都认同我们共同的观念,我甚至连反驳克洛玛的方案、提出更好的分配方案都做不到。”
“诶?所以你早就知道?”
“只是隐隐约约地有这种感觉罢了,我也是直到今天早上才知道的。那个方案是阿斯普罗她们花了几乎两个工作轮才辛辛苦苦统计出来的方案,我做不到仅凭我的一己私念就把她们的方案全盘否定掉。”
“原来是这样啊……你怎么什么都不和我说呀?”
对于米娜丝有些天真的提问,阿斯米忍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二人之间的信息差让阿斯米少有地尝到了绝望的滋味。
“你都忘了我们在前两轮的几乎所有的回忆了,你要我怎么和你说呢?”
但其实,阿斯米这话并非在怨怪米娜丝,而是在怨怪她自己。
她跳到草垛之上,将米娜丝也拉了上去。二人一起望着仍旧生机盎然的花田,却说不出话。
良久,阿斯米终于下定决心,从用麻布蒙着的篮子里抽出一束花,递到了米娜丝面前:“米娜丝,我知道自己没那么大本事,无法实现你的所有愿景,但至少在短短的八轮周期里,我不想失去你。
我们可以一起抚养属于我们的鸡崽,可以让动保派的人再度集结起来,共同打造一个新的牧场,不会再让那些牲畜被宰杀,所以……我们可以结婚吗?”
虽然阿斯米说话的逻辑与从前相比实在是混乱不堪,但她动情的模样让米娜丝不禁心软了。
米娜丝在恍惚间接过了阿斯米的花束,珍惜地放到自己的怀里,轻声吐出两个单词:“我……愿意。”
而后,就像是无数次排练过一般,又像是她们应该做的一般,她们二人含泪相拥在一起,沉浸在终于结合在一起的喜悦之中,暂时忘却了二人之间的观念差异问题和信息差问题。
第220章 虚幻的理想乡(1)
粉色的狐狸在广阔的花田里潜伏了整整二十一天——这绝不是因为她喜欢这片花田,而是因为她十分讨厌人类的气息,花田是人的气息最稀薄的地方。
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感到焦躁不安:将这里牢牢扣住的结界本身就充斥着构造者的恶意不说,这个结界之内除了花田还到处都是伪人的欢声笑语。
此外,这里的统治者似乎还有每三天休息一天的规定,到了休息日,就连花田都被伪人幼崽占领,让她没有喘气的机会。
她原想着逃到其他片区,但这里除了那个构造者及其授权人以外的生物是无法闯到其他片区的,而且她也隐隐约约感觉其他片区和这里没什么区别,到处都散发着死灵的恶臭味,所以也只能作罢,勉强窝在这个花田当临时据点。
人类幼崽是粉色狐狸最讨厌的物种之一,他们还没有被虚伪的成年人教会如何伪装自己,只会凭着自己的兴趣平等地对自然界的一切兽类、植物散发独属于人类的恶意。每当她费尽心力将花田栽培成她喜欢的模样,那些人类幼崽就会跑到这里来捣乱。
所以,遗忘了自己名字的粉色狐狸必须要赶紧从这里出去,虽然她也不是不能摧毁这秘境,但这秘境迟早是会自己毁灭的,由自己出手亲自解构这座秘境实在是太浪费魔力了,只有傻子才会这么做。
所以,最好是有个‘工具人’来帮她一把就好了。
她原想着救下那些“不小心”闯入结界的外来人,让那些外来人自己想方设法破除结界,她好跟着一起混出去,可没想到这帮人不仅在一天内就和村民们打成一片,看不出有丝毫想出去的意思,还大半夜地跑来花田里吵吵嚷嚷,扬言要把她找出来。
于是,粉狐狸便盘算干脆在花田里一直躲到秘境自己崩落再出去算了,但她万万没想到,这一过程远比想象中的要煎熬。
这些伪人和外来人们比她想象的还能闹腾,他们不知道做了什么愚蠢的决定,不仅工作日的白天也要在这里到处乱晃,就连晚上也不让她安生,天天在下半夜跑到花田里又是练剑又是聊天,搞得粉狐狸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
今夜是第六轮周期第二个工作日的凌晨,不出所料地,刀剑碰撞的声响总会在下半夜于花田上响起,将粉色狐狸的清梦搅得乱七八糟。
粉色狐狸解除了用于藏匿自己的结界,自花田的一角直起身,露出耳朵与眼睛,偷看花田中剑士们的对战。
只见棕发蓝眼的少女剑士与银灰色长发的紫眼半精灵剑士站在一边,朝白发红眼的女剑士发起攻击。
半精灵剑士快速生成了一片冰锥朝白发剑士刺去,而白发剑士只拔剑以连粉狐狸都无法完全看清的速度挥了两下剑,冰锥的冲刺轨道便被她打偏了。
棕发少女剑士在半精灵少女生成冰锥时便跃起朝白发剑士冲去,然而白发剑士在挥剑打偏冰锥轨道后便用剑挡住了棕发剑士的攻击。
棕发剑士在被挡住攻击后又立马收剑朝对方的弱点刺去,与此同时,半精灵剑士也提剑冲刺,挥剑砍向白发剑士,白发剑士则侧身闪过了棕发剑士的刺击,用剑挡住了半精灵剑士的攻击。
“太慢了。”
“可别小看我!”
在气势十足地喊出这句话后,棕发剑士一转剑锋,砍向白发剑士的左侧腰,白发剑士在转头注意到半精灵剑士操纵着冰锥从背后刺向她时,便轻巧地朝右方跳了一步,任由冰锥砸落在地面,冻坏了一片花。
粉狐狸看着三个剑士交手了四五个来回,看着白发剑士将少女们的攻击一一闪避格挡,被这种有些单调的攻防对战无聊得打了个哈欠。
直到白发剑士终于准备发起进攻,突然拉开和少女们的距离,给剑灌输了一点魔力,向前快速挥出两道剑气,让两个少女剑士往后退了好几步,粉狐狸这才觉得这场对决稍微有点意思起来。
棕发剑士本想着用经由强化后的腿脚向前冲刺向白发剑士发起攻击,却没想到白发剑士在使出剑气以后便已冲到她身前,将剑架在她的脖子上。
由此,这场在粉狐狸眼中堪称小鸡互啄的对战终于分出胜负——毕竟,粉狐狸完全不理解眼前这三个人都在刻意收敛实力的原因。
“稍微休息一下吧……莉切丝,你还是习惯照本宣科地使用尤比斯王室的祖传剑法,但你仍旧是速度有余力道不足,而且反应能力还需要提升;波莉娜小姐你也不需要太勉强自己提剑近战,远程战是你的优势,要想在短时间内提升实力就只能扬长避短。”
在白发剑士将剑收回剑鞘以后,被称为莉切丝的棕发剑士也将剑收了起来,双手抱胸咂舌道:“你这个人究竟是怎么回事?白天忙着干活以及和特蕾莎她们制定实行那个方案,也不让我们搭把手,晚上还能有这么多精力和我们对打。
而且你一对战起来就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那么温吞的一个人一到战斗的时候就好像要把所有锐气都释放出来一样,一点破绽都找不出来,真是让人讨厌。”
然而回应她的揶揄的是对方不痛不痒的道歉:“抱歉,在我印象中,从前我接受的剑道教育和生活方式好像就是这样的,我在不知不觉间也将这方式模仿了过来……今后我会想想该怎么修正的。”
银发的半精灵剑士则站在二人中间充当和事佬:“莉切丝小姐,我觉得罗希亚小姐的方式还可以接受呀,我最近凝结冰锥的速度可比第一天训练的时候快多了,所以今天才想着试试像你们一样试试近战的,你也和之前相比进步不小吧?”
“好像确实如此……哼,但是迟早有一天我出剑的力道会更大,也一定会跟上你出剑的速度的,你就等着吧。”
被称作罗希亚的白发剑士咧了咧嘴,答道:“嗯,我很期待有这一天……
说起来,之前莉切丝说的‘只要魔剑剑身互相碰触就能交换剑灵记忆’的推测应该是正确的,昨天凌晨我用火之魔剑与波莉娜小姐的剑身碰触过以后,我上半夜睡觉就在梦里看到水之魔剑剑灵的记忆了。”
粉狐狸不理解波莉娜身为半精灵居然能和人类打成一片的现状,对这人类间其乐融融的画面感到厌恶,但她的狐耳又听到了似乎很熟悉的内容,所以便抖抖耳朵继续偷听下去。
第221章 虚幻的理想乡(2)
另一边,波莉娜对罗希亚的断定感到有些意外,她有些心虚地挠挠头:“您看到了剑灵什么样的记忆呢?恕我直言,其实我直到现在都没有在梦里看到不属于我的记忆。”
罗希亚温声道:“您不要有心理负担,虽然我之前在飞毯上曾说过‘如果其他的魔剑使用者也能看到类似的记忆那就可以说明我的说法并非无稽之谈’,但事后我又想了一下,我自己也是在开始慢慢接纳魔剑存在并依赖它的时候才会梦到剑灵的记忆的。
此外,在梦到剑灵记忆的时候,我被魔剑侵蚀的程度已经比较严重了,所以我也不知道梦到剑灵记忆的必要条件究竟是这两种条件的其中之一,还有两种条件都要满足才行……总之,这并非是一件好事,我也不能强求你们和我有同样的感受。”
然而,罗希亚越往下说下去,莉切丝的脸色就变得越差。
“……所以我现在究竟被那家伙侵蚀到什么程度了啊?”
波莉娜此时才注意到莉切丝的脸色不太对,便关切地问道:“莉切丝小姐,我记得您也用魔剑碰了下水之魔剑的剑身,莫非您也……?”
莉切丝不情不愿地答道:“准确来说,其实我只梦到了一部分,我梦到那个剑灵的家乡其实是一座巨大的岛屿,曾经在岛屿中与她相亲相爱的兽类因为某些原因也想要变成人形,于是……它们开始自相残杀,最后岛中央产生了湖泊,将岛强行分离开来。”
莉切丝说到最后变得有些语无伦次起来——她不理解兽类自相残杀的原因,也不理解为什么剑灵的故乡会产生这些奇异的现象。
“那和我梦到的其实差不多,接下来就由我补充一下吧。我在看到这些记忆时也对此有一些疑惑,于是我便和火之魔剑的剑灵讨论了一下。
在她的记忆里,兽类们会自相残杀的原因似乎和它们‘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观念有关,它们认为只有少部分兽类具备化成人形的资格,这个资格是需要通过和其他兽类竞争得来的,这一欲望随时间推移不断膨胀,岛屿原本的生物链也因此崩坏。
欲望的膨胀促使它们中的一部分化成人形后就想找上斯托希洛,抢夺她身上的魔力资源。由于斯托希洛是岛屿之主,这种欲念触发了岛屿本身的自卫机制,用于保护岛屿中央的斯托希洛的湖泊也由此诞生。
然而,巨大的湖泊并不能阻断兽类的贪念增生,于是,湖泊的水位便越来越高,生成了河流和板块将岛屿分裂开来,一座巨大的岛由此化作了群岛,岛屿中央的斯托希洛背负了所有的罪,也就此迎来了神罚……
当然,这也只是我根据三把魔剑寄宿的记忆勉强拼凑出的斯托希洛的生平罢了,而这三段记忆之间似乎还有空缺,至于能不能填补这段空缺,就要看剩下两把魔剑究竟藏着什么了。
此外,关于你被侵蚀到什么程度这个问题……我只能说,就算我们什么都不做,魔剑对我们的侵蚀也不会停止。如果放着不管,区别也就是能活二十年和能活五年的区别罢了,所以只有我们能帮助特蕾莎成功封印所有魔剑,这些侵蚀带来的影响才会自然慢慢消除。”
莉切丝有些不满地对罗希亚撇了撇嘴:“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随后她又开始踱步念叨起来,“目前为止,我们在梦里看到的记忆好像都和神话里记载的斯托希洛的故事没有重合的部分,这个剑灵到底是不是斯托希洛啊?”
波莉娜歪头道:“说不定神话记载的部分就在剩下两把魔剑里呢。”
“不会那么凑巧吧?”
罗希亚耸耸肩:“谁知道呢?”
莉切丝知道继续纠结剑灵身份这种暂时得不出结果的问题也只是浪费时间,便“哼”了一声,寻了个可以调节气氛的话题:“说起来,有件事我一直觉得不吐不快。”
波莉娜眨了眨眼:“是什么呢?”
“‘魔剑的使用者’这个称呼是不是太长了?而且好拗口。”
罗希亚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其实我之前在说到这个专有名词的时候总是会不小心咬到舌头……”
波莉娜因莉切丝无厘头的吐槽和罗希亚过于正经的回答而忍不住笑了起来——她一开始认识这些人的时候,眼见莉切丝个性强势、罗希亚寡言少语,便下意识觉得这两个人都不好说话,却没想到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她还能逐渐发现这两个人有如此好玩的一面。
她在其他两人有些疑惑的注视下笑了一会儿,好不容易缓过来以后才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说道:“失礼了。那么我们简化一下吧?以后我们就把这个称呼改成‘魔剑使’,二位觉得怎么样?”
莉切丝嘟囔着:“‘魔剑使’……听起来倒是比之前简单不少,说起来也不拗口,就这个吧?”
“嗯,我也觉得这个称呼简单不少。”
莉切丝在心里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活动了下筋骨:“好了,我们休息得差不多了,是不是可以开始继续训练了?”
罗希亚眨眨眼:“我觉得不管二位再怎么着急提升实力,预留合理的休息时间都是重中之重,所以再多休息一会儿也不迟。”
然而,莉切丝却已经进入备战姿态,准备将木之魔剑再次从剑鞘中拔出:“我的体力可没那么差,接下来我们定能刺到你的要害,做好准备吧,罗……”
然而,莉切丝话没说完便被有些紧张的波莉娜打断了:“请等一下,在开始继续训练之前,我也有句话想说,可以吗?”
莉切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有顾虑到波莉娜的状态,便立马从备战姿态退了回来:“抱歉,波莉娜小姐,是我没考虑到你可能还没有恢复到适合迎战的状态。请问你有什么事要说吗?”
“我希望二位对我的称呼也可以简化一下,我们也已经认识有些时日了,却还一直互相用着敬称和敬语,这不是太奇怪了吗?如果可以的话,你们可以像对对方一样直呼我的名字,我也会直呼二位的名字的。”
此话一出,莉切丝和罗希亚面面相觑,三个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随后都有些尴尬地笑了几声。
“抱歉,果然在这种情况下提出来还是太突兀了。”
然而,罗希亚却一口答应了波莉娜的请求:“那就从现在开始试试吧?莉切丝,你觉得如何?”
莉切丝被吓了一跳,随后不自然地别过头:“怎么突然问我?好啦,我也会改的啦,我也觉得一直用敬语实在是太生分了。”说到这里,她咽了咽口水,清清嗓子继续说道,“波莉娜,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没有的话就继续开始练习了!”
波莉娜在注意到莉切丝措辞变了以后,登时有些喜出望外,她用力点了点头,语气中难掩兴奋的情绪:“好。”
第222章 虚幻的理想乡(3)
然而,就在三人终于再次摆好战斗姿态时,一阵尖锐的反驳声再次叫停了她们的练习对决:“停停停,停止,停止好吗?”
三人循声看去,发现花丛中突然冒出一颗粉色狐狸头,它似乎已经憋了许久,五官几乎皱成一团。
在看到三人都愣住以后,粉狐狸如连珠炮般气鼓鼓地继续发泄道:“这种相亲相爱其乐融融的氛围是怎么回事?半精灵怎么能和人类和谐共处?
还有‘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观念可不是兽群的专利,你们人类之中将这种观念奉为圭臬的可不在少数,你们人类之间因弱肉强食而引发的战争带来的影响可比兽群竞争的影响大多了。
你们这种建立在其他物种的痛苦之上的虚假和睦与虚假繁荣我绝不认可,现在立马给我从这片花田滚出去。”
“……希斯莉?”
在下意识念出对方的名字后,罗希亚眼疾手快,上前两步趁希斯莉不备擒住了她。
“放开我,谁是希斯莉?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个人!”
莉切丝终于反应过来,在罗希亚擒住她以后,莉切丝也拉着波莉娜走上前:“哈!没想到杀死了那么多弗洛森王城护卫兵还能从其重重包围下逃出来的协助者竟然也会有失去记忆的一天,怎么到这里反而不变人形了?”
“比起这个,我反而对你这大海捞针式的守株待兔法真能成功感到更吃惊。”
莉切丝瞪了面无表情地吐槽她的罗希亚一眼,罗希亚便识趣地闭上了嘴。
粉狐狸扭着脑袋环顾了一圈将她团团包围的三人,冷哼一声:“你们怎么能这么对待你们的救命恩狐呢?果然人类不管怎么用规矩道德规训自己,骨子里还是这么野蛮粗暴。”
波莉娜疑惑道:“……救命恩狐?”
“看来你们睡了个懒觉醒来竟全都忘了,要不是我在你们掉进这里的时候给你们施加了一层本地人的伪装,你们觉得那个不讲理的‘守护者’和这里的伪人会放过你们吗?”
莉切丝一时之间捉摸不透粉狐狸话语中的深意:“这话是什么意思?”
罗希亚也重复了一遍粉狐狸话语中对她而言很陌生的词汇:“伪人?”
“你们真觉得自己能如此轻易地融入这里和这帮伪人和睦共处吗?那些说难听点不过是守护者的提线木偶罢了,他们身上甚至没有身为生灵应有的活力,你们竟然还试图与他们共情,帮一群提线木偶过上你们眼中‘更好的生活’,还妄想改变他们?真是可笑。”
粉狐狸说到这里,罗希亚便感觉手下一空,她回过神来,发现一直被她压制住的粉狐狸不知何时已经逃脱了她的束缚。三人扭头去找粉狐狸的身影,发现她早已跑到了花田深处。
“啊,对了,让我再猜猜为什么你们迟迟不动手直接破坏结界吧?破坏结界这种事情只要术师通过解析完全摸清其构造是完全可以做到解构的,这种编织得如同一团乱麻的术式对你们这样的人类术师而言也只需要四五天就能破坏了。
你们是在想‘如果破坏了结界,这里的人类究竟该如何自处’,对吧?真是天真又多余的担心,那些伪人只要背后的操纵者动动手指,他们就会在顷刻间变成你们的敌人,所以完全不需要可怜这些由操纵者制造的伪人嘛。
你们该做的明明就只有抓紧时间完全摸清结界构造并解构它而已,留给你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抓紧时间吧。”
在以极高速说出这一系列爆炸性讯息后,粉狐狸彻底溜没影了,独留三名剑士面面相觑。
粉狐狸透露的情报对她们而言无疑是颠覆性的讯息,以至于她们花了三分钟才彻底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伪人?她居然说那活蹦乱跳的西菲诺、善良慈祥的克洛玛女士、热情洋溢的米娜丝女士和温和友爱的阿斯米女士都是伪人?说她们都是‘守护者’的人偶?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波莉娜边思索粉狐狸爆出的消息的真实性边问道:“这些话有没有可能是希斯莉为了逼我们赶紧破坏结界编造的谎言?虽然结界是得破坏,只有破坏了结界我们才能出去,但……”
罗希亚却摇了摇头:“之前我们也曾得出村民们的记忆可以由‘守护者’人为操控的结论,在第三轮周期的第二个工作日,我们也曾看到过村民们刚被‘守护者’人为清空的状态。
在进入结界前,我们曾推测结界内的村民都是‘守护者’想要复活的特定对象,如果说这一复活术式并不是真正的复活,导致村民们实际上都是由‘守护者’制造出来的伪人,那也是有可能的……”
只是,虽然罗希亚在理性上可以得出以上结论,但她感性上也无法说服自己承认一起生活那么多天的村民们全是伪造的。
果不其然,她的话被莉切丝怼了回去:“你不要这么冷漠地得出这个结论好不好?”
“……抱歉。”
波莉娜看着其他二人有些尴尬的氛围,便出口提议道:“虽然希斯莉的话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但她有句话说得不错:只有完全掌握这个结界的构造,我们才能出手破坏结界。
虽然之前我和特蕾莎小姐已经解析出了结界外层的构造术式,也画出了结界的大致构造图,但这段时间我感知到结界内部的术式似乎有所变动,我也还需要一点时间再复核一下。
只是正如进入结界之前特蕾莎小姐说过的那样,这次解析并非单纯的探测,即使是由我和特蕾莎小姐共同合作,‘守护者’也还是会注意到结界的异状。”
罗希亚不假思索地说道:“如果说她会袭击你们,那我会挡住她,只是目前我们也不知道‘守护者’的实力究竟有多强,如果她实力太强,可能我只能起到拖延时间的作用。”
莉切丝“哈”了一声:“你们不要忘了我也在啊,我知道就算我们暂时还不打算破坏结界,该做的准备工作我们也还是要做。我们要找个时间和她们两个人商量好,如果那个‘守护者’真的来了,我也会和罗希亚一起帮你们拖延时间的。”
在商定好下一步计划后,波莉娜表示自己有些累了,三人最后决定提前解散,让波莉娜养精蓄锐准备好应对后续的结界内部解析工作。
第223章 虚幻的理想乡(4)
在第六轮周期第二个工作日的清晨,米娜丝久违地醒得特别早。
她从床上坐起,感觉往日支撑自己的一身活力都使不上来,只能盯着粗糙玻璃窗上倒映出自己的面庞。
就在这时,一个问题从她的脑内蹦了出来:她到底是谁?
在米娜丝刚产生这个疑问时,她的大脑就已经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
她如同一台魔动设备一般无感情地复述道:“我……我是每天都活力满满的米娜丝,我与阿斯米心意相通,花田里的牲畜都是我的朋友,我必须要保护好它们。”
在自己答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后,米娜丝恢复了一点活力,但紧接着,下一个问题又冒了出来:这里是哪里?
米娜丝心里觉得自己理应是知道答案的,但她此刻竟然会问自己这个问题,这让米娜丝觉得实在是太奇怪了。
可即便如此,她的大脑还是不负所望地回答了她:“这里是永远不会挨饿、永远不会死亡的无梦之地,是万年都被麦子覆盖的理想乡。
这里是理应一团和睦的大片区,我们享有每工作三天就可以休息一天的权利,我们被允许在太阳下活着,我们被允许跨越一切障碍的结合。
只要放弃思考,我们就能带着美好记忆迎来第九轮周期;只要我们遵守规矩,我们就能在这片理想乡中收获属于自己的幸福。”
1.这里的麦子和牲畜是片区里的大家共有的财产,不可以私自将其占为己有。
当罗希亚回去小睡一个时辰后,她被特蕾莎叫醒了。
她还来不及和特蕾莎分享昨晚魔剑使们从粉狐狸那儿得来的情报,就从特蕾莎的口中得知了一个消息:在昨天克洛玛公布牲畜质量增长超出预期指标,甚至比前期预订的小目标多长了6公斤等消息后,今天有村民清点就发现牧场里少了一头猪仔,且该猪仔正好6公斤。
在得知这一消息后,罗希亚和特蕾莎便去找克洛玛,申请由她们暗中调查行偷窃之事的村民。莉切丝她们在中午得知这件事时也曾主动去找罗希亚她们要帮忙,却被特蕾莎以“此事不得打草惊蛇”为由婉拒了。
她们花了一个工作日的时间去搜寻猪仔的下落,凭借下午时分猪仔的哼唧声找到了偷窃猪仔的村民家中,并将该情报告知克洛玛。
在克洛玛找到该村民询问其偷盗的理由时,他发出了尖利的笑声:“反正都超了指标6公斤了,也不差这一点,再说了,就算我偷了又怎么样?‘守护者’也没说偷猪会产生什么后果啊!”
然而,在第六轮的第三个工作日,这个偷猪的村民便如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在自己的家中,连一根头发都没剩下。
特蕾莎发现后,便立马去找克洛玛商定情况,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克洛玛只一脸惊讶地问了她一句:“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2.每个片区的人都要和谐共处,不能产生冲突和非议。
难得到了几乎无事可做的第六个休息日,五个外来人却完全高兴不起来。
莉切丝她们本想帮阿斯米筹备婚礼,可阿斯米称她身边有动保派的人可以帮她提前准备给米娜丝的惊喜,便不需要莉切丝等人再多帮忙了。
阿斯米自米娜丝失忆症犯病后的一系列反常行为和对莉切丝她们的疏远一直让莉切丝等人感到疑惑,但莉切丝转而想起了粉狐狸的情报,便猜测阿斯米的记忆可能是受到了“守护者”的操控,她又不是愿意将苦难宣之于口的类型,所以她的行为才会显得反常。
五位外来者终于有时间聚在一起共享情报,但再见面时,五人的脸上都毫无喜色。
当三位魔剑使终于有机会将粉狐狸的情报告知两位术师,已经直观感受到村民们的异状的术师们此刻就算再不相信也不得不信。
可即便如此,她们也仍然没能完全下定决心立马破除结界,毕竟即便这里的村民们都是伪人,他们也仍是与她们一起生活了近二十四天的同伴。
最终,特蕾莎同意了波莉娜的提议,决定先完成结界内部的全部术式解析,并帮助波莉娜一起对之前二人拟写的手稿进行汇总,至于解析结束以后该不该破除结界,那就留待以后再说。
然而,就在她们决定好行动方针、前往花田找西菲诺的路上,她们听到了在田埂边坐着休息的村民们的闲言碎语。
“本来割麦就够累的了,克洛玛还要让我们照顾那帮本就能长肉的牲畜,真是多此一举。”
“我听说怂恿克洛玛这么做的是普拉希诺那帮人,她们这么做究竟想干什么?”
“肯定是想在克洛玛面前表现表现,等瓜分牲畜的时候可以直接拿到最高那一档的奖励呗。”
“米娜丝那帮人也真是够蠢的,那么大的牲畜放在那里不吃,还想把它当朋友,是不是脑子坏了?”
那些村民们说到这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快活的笑声。
罗希亚本想上前与那些人辩论一番,却被特蕾莎拦住了——她紧紧抓着罗希亚的手腕,边摇头边轻声道她们本就无法做到让所有人都认可她们,直到此时罗希亚才意识到她又差点因和特蕾莎有关的事情而失去理智。
但此时,她们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村民们的人间蒸发事件还会再次发生。
第七轮周期第一个工作日,这些背后偷偷议论她们的人彻底消失了——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3.每天必须要按照特定的指标收割特定的麦子,不得有偷懒现象。
在第七轮周期第一个工作日的中午,五个外来人帮着不知为何变得比前段时间更加疲累的克洛玛清点当天的收成,却发现即使刨除了已经人间蒸发的村民,她们实际收到的麦子重量也远比每日指标要低。
经过人头打卡记录比对后,她们发现有十五名村民没有完成平均收割指标,甚至其中有七名直接选择罢工。在克洛玛询问缘由时,他们答道:“这种日复一日的收割生活我们已经烦了腻了,就没有更有趣的活动了吗?”
不出意外地,这十五名村民到了第二天也如人间蒸发一般消失了,且除了五位外来人以外没有人再记得他们的名字。
即使五位外来者都轮流于夜间专门在他们家的门前守着,但她们也顶多只能感受到可能属于魔剑使的强大魔力波动,没能见到那位魔剑使,也没能阻止他们的消失。
4.要按代理村长的指示协助完成各片区的交流——理想的片区一共有8个,只有代理村长才能被允许在第七个工作轮于各片区之间穿梭。
在第七轮周期第二个工作日,克洛玛收到了其他片区代理村长的来信——在她相邻的片区里已经出现了粮食短缺的现象,造成这一切的原因不是因为麦子枯萎,而是因为无人收割。
除了外来人以外的所有人都不知道粮食短缺背后的原因——他们已经忘记了制造祸端的人,自然是想破头也找不出原因。
克洛玛受命去了一趟需要帮助的片区确认了一下情况,等她回来后众人却发现她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根据克洛玛转述的内容来看,那个需要援助的片区内已经没有多少村民,可那边的代理村长却说她冥冥之中总觉得她这个片区实际上不该只有这点人。
在那个代理村长点出这一异状后,克洛玛也因为特蕾莎的牲畜分配方案底稿中的人数测算与现有村民数量略有不符,不禁开始心生疑窦。
好心的克洛玛把村民们召集起来,本想在第七轮第三个工作日送一点之前的存货给那个片区,但这个决定无法说服超过50%的村民,所以也只能作罢——在那些村民的眼里,无谓的给予对他们来说一点实际意义上的好处都没有,也不愿意用这个代价去换来好人的名声。
于是乎,在第七轮的第三个工作日清晨,所有激烈反对克洛玛这一决策的村民们也如人间蒸发一般彻底消失了。
第224章 虚幻的理想乡(5)
第七个休息日是阿斯米和米娜丝的婚期,当米娜丝清晨醒来,如往日每次醒来般重复了一次所谓的“开机仪式”后,她偏过头,看着阿斯米于第五轮周期第一个工作日黄昏送给她的永不凋零的花束,喃喃道:“只要遵守规矩,就能在这片理想乡中收获属于自己的幸福……吗?”
自她第三轮周期的第二个工作日醒来以后,她便老老实实地放弃了思考,遵从脑内的指示直到今天,那么,结婚便是她的属于自己的幸福,也是属于自己的归宿,是这样吧?
这是米娜丝灵魂深处出于自身意志问出的问题,但这出于自主性发出的问题却在转瞬间被大脑强制性予以回答——她缓缓伸出右手,用因劳作而变得粗糙的手朝原本透亮的玻璃窗抹了一把,也将她映照在窗玻璃上的倒影抹得模糊了一些,自我暗示道:我现在很幸福。
在她洗漱一番后,动保会的同伴们带着突然冒出的婚纱找上了门,她们按照脑内冒出的新常识为米娜丝梳妆打扮,将她浅橙色的长发盘起,为她戴上花环,在中午挽着她的手走出了家门。
米娜丝的家在片区的最西端,而阿斯米的家在片区的中段,按照婚礼的安排,米娜丝需要穿过二人平时最经常走过的路去阿斯米的家,二人再一起走到花田举办结婚仪式。
米娜丝被人搀扶着走在田埂路上,看着路的两边都是为她们的结合祝福的村民们,突然感到一阵恍然。
明明平时去找阿斯米的时候,米娜丝从没觉得这条路如此长过,但现如今米娜丝却不知为何觉得阿斯米的家离她是这么远。
就在米娜丝快要被幸福淹没得晕过去时,她看到了同样身着婚纱、将深橙色的中发绑起来的阿斯米朝她走来,先前扶着米娜丝的人纷纷散去,将米娜丝的手交给了阿斯米。
她们手牵着手走过下半段田埂路,一路走到了花田。在那里,五位外来人和其他村民已经按照克洛玛的指示为她们布置好了婚礼现场,她们走上其他人铺好的草垛,在克洛玛的见证下完成了对对方的宣誓与承诺。
五位外来人和西菲诺站在草垛下面看着两位新人的宣誓,虽然心里仍然记挂着大半村民凭空消失的事件,但她们都猜到了事件背后一定是“守护者”在作怪,再加上她们仍然不愿意破坏村民们表面维持的和谐,眼下也只能强颜欢笑。
波莉娜这几天都在和特蕾莎一起连夜解析内部的术阵,眼下已完成得差不多了,终于在这一天得以放松一些。
她从没见过婚礼,便有些好奇地揪着莉切丝的袖子轻声问道:“普莉,在人类社会里结婚都要办这种仪式吗?”
莉切丝苦思冥想半天,在发现自己从前受邀旁观的贵族婚礼与眼前的一切不太一样后,便挠挠头答道:“好像一样,又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总之没那么简单。玛克萝丝,你呢?你的常识有没有保留这部分内容?”
安达有些不满地哼哼了两声:“怎么?你们两个最近关系挺不错,这会儿反倒想起我来了吗?你们大半夜去抓希斯莉也不和我说,等到她把真相都吐出来以后才来找我们分享情报?”
莉切丝心虚地讪笑了两声:“最近我们确实是因为怕人太多打草惊蛇,又顾着其他事才冷落了你……”
安达眯着眼打量了莉切丝两眼,注意到她眼下的乌青变得和罗希亚差不多深,便转了转眼球,选择不再多计较:“算啦,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计较这些。
在我的常识里结婚仪式的体制确实比这个要复杂很多,但我比起印象里那种复杂的结婚仪式反倒更喜欢这种简单又平等的仪式。”
特蕾莎在听到少女们的窃窃私语后,对她们讨论的内容有些感兴趣,便在等安达说完以后直接顺着安达的话插入了话题:“平等的婚姻固然是美妙的,但是我个人觉得要实现还挺难的呢。”
莉切丝皱着眉头看向特蕾莎:“喂,你在人家婚礼上泼冷水不好吧?”
特蕾莎反而笑眯眯地说道:“反正只有我们六个人在,其他人又听不到,我也只是说说我的个人看法而已,想来西菲诺也不会把我的随口一说当真的吧?”
西菲诺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既然普拉希诺觉得这是秘密的话,我是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谢谢你,西菲诺。在我的常识里,大部分人的婚姻和结合实际上是其中一方强行编织美好幻想,并要求另一方单方面付出的契约书,如果另一方无法做到完全付出的话,这段婚姻关系就很容易变得支离破碎。
虽然平等的结合并非完全不存在,但我个人觉得这是要建立在双方长时间充分了解与信赖的基础上才能做到的。这一要求本身就很高,所以大多数人都是为了利益交换或是为了生存才选择缔结婚约的,感情占的比重反而不高。”
莉切丝本想反驳特蕾莎的言论,可仔细想来,她们二人共同的母亲和父亲的结合本身也是如此,甚至这场利益的交换也以不欢而散告终,便气鼓鼓地闭上了嘴。
而波莉娜听了特蕾莎的看法,想到了自己的经历,本就对人类间所谓婚姻与结合期待值不高的她便如醍醐灌顶般彻底没了念想。
西菲诺的脸上则是写满了疑惑:“利益交换?生存?”
特蕾莎这才意识到她脑子一热便一股脑地输出了一大段观点,竟忘了这座秘境里的小社会纯净到利益交换只余牲畜资源一项,也根本不存在所谓的生存问题。
她眼睛一转,解释道:“……当然,在这里没有所谓的生存问题,举个例子,阿斯米女士和米娜丝女士的结合有另一层意义,那便是将所有现有的动保派村民集结在一起,拧成了一股麻绳,也将所有需要他们保护的牲畜资源集结了起来。
动保派在此之前还有分化的意见,但自她们选择结婚以后,动保派便对我们之前拟定的分配方案不再有异议,这场婚姻便达到了利益交换、利益共存的目的。”
第225章 虚幻的理想乡(6)
然而,特蕾莎在提到分配方案时,又忍不住想起村里大半村民已经凭空消失的现状——她之前就疑惑:为什么守护者在满足麦子无止境供应的情况下,却无法满足牲畜资源均分满足需求呢?
现在看来,大约是守护者已经默认大半村民都不会活着迎来第八轮周期了,为了节省魔力才没有准备足量的牲畜的。
想到这里,特蕾莎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她感觉这段时间村民们接连凭空消失和其他村民们对消失村民的遗忘让她对死亡也变得麻木起来,竟差点忘了存在的消失和死亡理应是如此让人胆寒的概念。
西菲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所以阿斯米和米娜丝结婚应该也算是之前阿斯普罗说的‘互利共赢’?”
“嗯……差不多吧?”
特蕾莎说到这里,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罗希亚。而罗希亚此时还在想着消失的大半村民的去向,脸上也因此蒙上了一丝哀伤的色彩。
“在想什么呢?”
沉浸于头脑风暴世界里的罗希亚直到特蕾莎摇了摇她的肩膀才终于反应过来,她吓了一跳,脱口而出一句:“发生什么事了?婚礼结束了吗?”
莉切丝心里的气此刻终于有了外泄的出口,便一脸无语地问道:“你怕不是刚刚一直在发呆吧?”
罗希亚登时面露惭愧,她看了一眼西菲诺,心里想着此刻绝对不能把她想的事情全部说出来,便挑了个其中一个迷思出来,掩饰道:“其实我在想,阿斯米女士和米娜丝女士的结合是否算是‘守护者’的愿望之一呢?”
特蕾莎反问道:“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我这段时间总能在黄昏下工后看到阿斯米女士和米娜丝女士争论些什么,最后不欢而散,但到了第二天早上,她们二人又会像没事人一样黏在一起。就算是正常的伴侣和爱人床头吵架床尾和,之前争辩未果留下的隔阂又真的能够消除吗?
所以我想,一定是‘守护者’的祝福让她们在一夜之间消除这种隔阂的,如果是‘守护者’的话,一定能做到的,对吧?”
其实,除了这个问题以外,近两轮周期发生的种种异状都让罗希亚感到疑惑。
按照希斯莉的说法,如果村民们真的是“守护者”制造的伪人,完全受控于“守护者”,那么为什么这些天秘境内还会接连出现冲突?为什么“守护者”会选择让造成冲突的人直接消失这种粗暴的方式来维持虚假的和平幻象?她又是怎么做到让村民们了无痕迹地消失的?
她越想越头疼,她能看出村民们身上的确有与正常人类不同的违和感,但他们又不似希斯莉所说那般完全按“守护者”的指示行动,为什么会有这种矛盾?
罗希亚言至于此,其他四位异乡人都已经听出了弦外之音——她怀疑阿斯米和米娜丝正是“守护者”通过篡改记忆和认知强行组成的伪人伴侣,所以不管这两个人有什么隔阂,“守护者”都会强行消解。
而被蒙在鼓里的西菲诺却一脸天真地问道:“‘守护者’那么忙,她真的会记住我们每个人的名字,并亲自给阿斯米和米娜丝祝福吗?”
就在这时,村民们突然迸发出的哄笑声将众人从自己的小世界里拉了出来,特蕾莎顺着众人的视线看向草垛之上的人,只见阿斯米和米娜丝将克洛玛拉到了草垛之上,克洛玛走到台前,心虚地用袖子擦了擦额间的汗。
若说到第七轮第三个工作日为止,克洛玛心里对村民们数量有所减少的情况只是有所怀疑,那么她现在就已经完全相信村民们数量是不符的了——她在第七轮第二个工作日晚上记下了印象中村民们的数量,但当她再次醒来时,村民们的数量却直接锐减了近一半。
也就是说,之前她们费尽心力安抚村民、测算拟制牲畜分配方案全都是没用的,因为村民数量的锐减,当前村民的数量已经可以实现牲畜资源均分了。
她还没有捋清楚这一切背后的原因,村民们便在婚礼上吵着要她尽快公布牲畜资源的增长情况作为婚礼的彩头,所以她才会被硬生生地推到台前,被要求按照之前的约定定下最终的分配方案。
于是,克洛玛硬着头皮编道:“……按照之前的方案,现在村里动保派占比……约有40%,但牲畜质量的增长已经远远超出了原定方案的指标,因此,我决定,除了动保派以外,其他人均按照一人1.5公斤猪肉、半公斤禽肉和1.5公斤牛肉进行均分。”
克洛玛话音刚落,村民们便纷纷开始喝彩起来,他们高举手中的花朵,庆贺他们的努力收获了巨大的成效。克洛玛看着村民们手舞足蹈的样子,心里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这场史无前例的狂欢一直持续到黄昏才结束,待众人散去,阿斯米也和米娜丝手牵着手回到了米娜丝的家——这个小小的家如今也是她们二人的新房。
特蕾莎和波莉娜选择留在花田里继续开展秘境术师的解析工作,在开始工作前,特蕾莎对其余人提示道:“在第七轮周期的第三个工作日,我们按照预定的进程开展解析工作,也不出意外地遭到了守护者的抵抗。
正如波莉娜小姐所说,结界的解析和探测不一样,探测只能帮助我们了解结界大致的构成术式及其作用,但解析是将构成术式全部解剖出来进行分析,得出对应的解构方式,所以也相当于是解构结界的准备工作,这个过程本身就很容易引起术阵构造者的警觉。
虽然我们在这次对抗中取得了胜利,并超额完成了预订的指标进程,但……如果‘守护者’要出手阻碍我们,那恐怕就是今晚了。”
于是乎,其他三人经过一番讨论,最终选择在花田旁边埋伏,保护好特蕾莎和波莉娜的安全。
然而,她们没想到的是,入夜以后她们先等来的不是“守护者”,而是克洛玛以及除了动保派和西菲诺以外的其他的村民们。
她们看到克洛玛独自一人来到花田后就坐在花田边上唉声叹气,似是在整理思绪。然而这份宁静并没有维持多久,在她过了一刻钟终于起身准备离开时,大片的村民们突然出现,将克洛玛团团包围。
他们突然开始声讨克洛玛给他们分到的肉太少,声称他们回去用刀分了,发现那些肉只够吃到第八个休息日,并要求克洛玛将动保派领到的禽类幼崽全部交出来,让他们吃到更多的肉。
罗希亚本想站出来,挤到人群中央将克洛玛救出来,但还没等她起身,她就已经听到克洛玛的惨叫声。于是,还埋伏在花田里的五个人一下子愣住了——这里的村民们理应是团结友爱的、理应是不会有暴力冲突的,这片理想乡理应是不会有人死亡的。
可是,刚刚的惨叫声是怎么回事?
然而,没等她们回过神来,一道棕色的身影便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现在花田里,她只挥了一下手上的剑,一部分因暴力而狂欢的村民们的头颅便全部掉了下来。
“……又失败了,这次第7片区甚至没能撑到第八轮周期,为什么连最基本的团结共处都做不到呢?除此之外,我记得这几天好像还有人一直在这里搞些小动作,是外来者吗?还是谁呢?”
失去了头颅的村民们的身躯连带着身上的衣物纷纷化成泥块与花田之下的泥土融为一体,其他村民们发出恐惧的叫声,他们想要逃离,却没能逃过那名女性的攻击,化成了滋养花田的泥。
第226章 麦田的守护者(1)
在那女士抬头张望寻找落单村民、准备对村民挥出第三次惩罚剑击时,罗希亚终于反应了过来,她用先前就已经过强化的腿脚向前冲刺,硬吃下了她饱含魔力波动的一击——在成功挡下对方的一击后,罗希亚猛然发现对方挥剑的动作比起用剑更像是在用锄头锄地。
刀剑相撞的响声打破了花田肃杀的氛围,也让其他四个外来人从愤怒与惊惧中回过神来。
特蕾莎在回过神后,第一个想法便是制止那个挺拔干瘦的女子的暴行——克洛玛的惨叫和那魔剑使的暴行宛如两根刺,触痛了特蕾莎脑海中沉睡的回忆。
不能让过去的惨剧再度上演,所以必须要阻止。
特蕾莎下意识地如此想着,但她又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她在犹豫中抬起手,准备发动并不是自己擅长的大规模的植物催生术式,但在她刚将双手合十的时候,黄昏时分罗希亚说过的话突然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彼时她刚对其他人说清楚这一晚可能会出现的风险,罗希亚便如同早已预料到一般,点头道:“如果‘守护者’既想要看到阿斯米女士和米娜丝女士的婚礼如期完成,又想要驱逐破坏秘境结界的人,那么她会选择在婚礼结束后的晚上出手也是合理的。
既然你选择将今晚的潜在风险分享给我们,那么你们接下来就只要专心地解析秘境构成术式就好了,其他的风险你们不需要担心太多,‘守护者’那边就由我来负责吸引注意力好了。”
安达那时还颇有微词:“万一那时候发生了什么别的意外情况导致秘境术式的解析受到干扰了呢?”
罗希亚则坦然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让‘守护者’干扰到术式解析的进展,也请你相信我,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停下解析的进度,这是只有你和波莉娜可以完成的事情,可以吗?特蕾莎。”
当时特蕾莎还没有完全理解罗希亚的言下之意,只点了点头便带着波莉娜走到了花田深处。直到特蕾莎差点被冲动和愤怒支配,又因想起对方的话而冷静时,特蕾莎才终于领悟对方的深意。
她暗自感叹了一下罗希亚的未卜先知,又看了一眼已经开始和那个疑似“守护者”的女士缠斗的罗希亚的身影,同时发现了莉切丝和安达也开始偷偷施放催生藤蔓的术式拯救落单村民,原本的满腔怒意也顿时消散,一抹笑意爬上了脸颊。
看来现在她的身边已经有了四位值得信赖的同伴,既然如此,那么她也不能辜负同伴们的期待,至于其他的困难,就交给这些同伴们来解决吧。
想到这里,特蕾莎立马改变了结印的方式:“波莉娜小姐,我们继续解析吧。”
波莉娜见特蕾莎改变了主意,也领会了特蕾莎选择相信其他同伴的意思,便一边答着“好”一边将水之魔剑插回土地中,继续帮特蕾莎誊抄她解析出的术式。
另一边,罗希亚在成功挡住那女子的攻击后便仰头怒视着对方,看清了那人的面容:只见她有着和克洛玛一样规整的深棕色盘发,她灰黄色的皮肤、眼下浓重的乌青和眉间眼周的皱纹尽显其疲态。
想来这个人就是“守护者”了吧?可是这人为什么会采取如此极端的方式维持秘境的运行?
罗希亚想破脑袋,也没能得出以上问题的答案。
那人正用土黄色的空洞眼眸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而后后撤了两步,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挤出了一个饱含善意的微笑。
“我在二十多天前就接连感受到有两股力量强行闯入了我的结界,当时我还在想王国是不是又派来了新的虫子呢,现在来看,你们更像是误入这片理想乡的落单者,对吧?
现在还在琢磨怎么破解结界构造的术师有至少一名,偷偷用木系魔导术搞小动作救人的术师也有至少一名,她们都是你的同伴吧?异乡人,你们来到这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你突然挥剑阻止我的原因又是什么?”
要说罗希亚当机立断跳出来阻止这个人的首要目的,那必然是吸引“守护者”的注意力了。
虽说现在“守护者”已经凭借莉切丝和波莉娜使用魔剑产生的巨大魔力波动感应到她还有其他同伴,但“守护者”对人数的猜测把握不充分,且她暂时还没有对外来者表现出明显的敌意,眼下似乎还有靠辩论转圜和拖延时间的余地。
想到这里,罗希亚仍然保持握剑准备战斗的态势,试探性地开口道:“想来您应该就是大家口中提到的‘守护者’了吧?我不能理解大家口中如此敬仰的存在今夜竟然会朝自己想要守护的人挥剑,所以我才会挥剑制止您的行径。”
不出所料,在罗希亚的辩解结束后,“守护者”看起来开心了一些:“原来如此,看来你们也是被排挤的术师……不,是同为魔剑的使用者才对吧?
普通的术师是不会产生这么大的魔力波动的,强大而未知的力量一向是秘境外面的贵族们所忌惮的东西,所以外面的贵族们才会视魔导术为污秽,不敢让国民沾染分毫。你们也是因为在外面遭到了排挤和压迫,所以才会在这里找到归宿吧?”
“守护者”说得诚挚而悲哀,就连站在她面前与她对峙的罗希亚都不禁因她的话语而动容。
莉切丝和安达在将落单的村民成功救下并安置到自己后方后便尝试着为他们疗伤,然而,在“守护者”因为过于沉浸在自己的演说中而将土之魔剑当做权杖敲在地上的时候,那些村民的四肢在霎时间化作泥块而崩落了,即使安达拼命释放治愈术也无法将他们拼凑回原状。
“放下武器吧,异乡人,我们本可以不用针锋相对的。我想起来了……看来终于有能成功穿过我的重重考验并能理解我的理想的勇者来到这里了,你们也想要让这里的所有人过上更好的生活吧?所以你们才会帮着克洛玛提出那个牲畜分配方案的吧?
如你所见,这里是消除了所有阶级矛盾与偏见、人们都得以在这里幸福生存的秘境。只要我在这里,他们就能永远幸福地生存下去,只要这座秘境的结界不被毁坏,他们就永远都不会死亡。
所以停手吧,放弃解析这座秘境的结界吧。我会容许你们在这里生活,我会为你们准备一个专门的房屋,我还可以让你们分别担任3个片区的代理村长,或者和我一起合作,带领各片区的人们找到永远和谐相处的方法。”
第227章 麦田的守护者(2)
“守护者”谈笑间画的一张张饼若是换做一般人怕是早已飘飘然了,然而莉切丝看着她们救下的村民们尖叫着化作土块的模样,反而越听越生气。
她本想站出来狠狠地反驳“守护者”,却没想到罗希亚直接做了她的嘴替:“既然您的初心一直是让村民们过上幸福的生活,那么为什么您又要亲手让这些村民们消失?他们到底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非要被这么残忍地销毁?”
“你用了‘销毁’这个词,对吧?看来你早就知道这里的人不一般了,你是怎么看待他们的呢?是把他们当做只会听从号令的泥偶?还是把他们当做具有独立思考的人呢?”
罗希亚反问道:“那您是怎么看待这些村民的呢?”
“他们都是我无可替代的家人,至少曾经是这样……就算肉体是我根据书本里的术式捏造出来的肉体,他们的灵魂也是货真价实的。他们只是需要一些正确的引导,否则就很容易变成你们这些天看到的丑陋模样。
一旦他们变成那种丑陋又听不进人话的模样,就不得不重塑了。但是重塑也是有次数限制的,若是经重塑一次还是不可避免地朝那个方向崩落了,那就只能直接毁灭再重塑了,我也是没有办法才这么做的,你能理解吗?”
“所以村民们的‘失忆症’是因为您出手重塑了他们才会出现的吗?包括所有村民都无法迎来第九轮周期,也是因为他们每到第八轮周期都会由于各种各样的分歧而暴乱,导致您不得不毁灭重塑他们、重启新的轮回周期,对吗?”
“守护者”安详地笑着点了点头,仿佛说的只是稀松平常的日常小事:“你能理解真是太好了,我喜欢你这样聪明、共情能力又强的人。我在引导他们的时候也无数次说过:只要遵守规则,就可以无恙迎来第九轮周期、迎接属于自己的幸福。
可是为什么他们无论如何就是不明白呢?他们总是因为一些无聊的理由就吵起来,因为一些无谓的事情就打起来,像今晚这样因为想要的东西得不到就把代理村长围殴致死也是常有之事。所以我才会出现在这里——不仅是因为你们的出现,也是因为我要履行我的责任。
好了,该做出选择了,同为魔剑使用者的可怜的异乡人。我已经没有时间了,再不抓紧时间重塑片区的话,第二天就要来了。你是要选择与我合作、共同打造和谐秘境呢?还是要一意孤行地选择破坏秘境离开这里呢?”
罗希亚知道“守护者”已经没耐心再和她辩经了,便试探性地再次求问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也就只能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了。”
“您知道您手上的那把剑是会把人的灵魂与记忆全部吞噬殆尽的魔物吗?”
对此,“守护者”哂笑道:“我还以为你会问什么和大义有关的问题,没想到你竟然只是想问这个。或许对你们来说这把剑的确是很危险吧,所以你就想劝我不要再使用这把剑了,对吗?真是多余的关心……但这也是近十年来第一次有人这么问我。
如果没有这把剑,你怕是现在已经见不到我了。这把剑是我的续命符,也是这秘境得以继续存活下去的楔子,我们两个是互相寄生而活的存在,为了将这秘境维持下去,就算是它将我的灵魂和记忆都榨干,那也无妨。
好了,该做出选择了,你已经没有再提问的机会了。”
“守护者”在回答时的语气逐渐从平和转为愤怒,似乎是这些话语让她想起了不好的回忆。
罗希亚不知道她在构建迪西诺斯秘境之前究竟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面前的“守护者”曾经是什么身份,但她还是愿意相信“守护者”饱含感情的陈辞与邀约皆是出于“守护者”的真心。
如果这座秘境可以做到不利用秘境外的无辜人士的骨血与魔力就能维持的话就好了,可惜这世上所有看似美好的东西都是需要通过等价代换得来的。
只要地脉里的魔力无法做到供应秘境正常运作,那便只能从别的生物那里夺取。
虽然她们闯入秘境之内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和“守护者”的悲愿相悖,但真到了要开口拒绝的时候,罗希亚还是不免想到从前和村民们相处的时光及“守护者”悲哀的表情。
她咬了咬牙,最后还是开口道:“……很可惜,我们恐怕要让您失望了。只要您构建的秘境会危害到外界所有生命体的生命安全,我们就无法站在同一战线。”
“……果然,我还以为终于有旅人可以理解我的理想了,可你们终究还是更愿意共情那些压迫者和旁观者。既然如此,那么我们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说罢,表情马上冷掉的“守护者”便立马拔出了土之魔剑,只轻轻一挥便将罗希亚脚下的地彻底挖空,罗希亚还没反应过来就因踏空而掉了下去。
她在情急之下用火之魔剑刺入周围的坑壁,试图减缓她掉落的速度。等到自己的下落动作终于停了下来以后,她深呼吸了两口气,紧紧地抓着火之魔剑的剑柄,不让自己掉下去。
随后,莉切丝和安达合作制造的藤蔓顺着坑壁延伸下来,罗希亚顺势抓住那如救命稻草一般的藤蔓,快速向上攀岩,爬出了“守护者”人为制造的坑洞。
当罗希亚爬出坑洞时,“守护者”已经凭着魔力波动感应到了莉切丝的位置,她用魔剑改变了地形,将莉切丝的落脚点拔高,朝莉切丝冲了过去。而莉切丝则是立马把安达推了出去,让安达隐藏气息去向特蕾莎与波莉娜传递情报,选择自己迎击。
在莉切丝已经做好抵挡“守护者”下一步攻势的准备时,她预想中的攻击并没有到来——可莉切丝的确是听到了刀剑再次相接的碰撞声。
她抬起头来,发现罗希亚以比她预料中更快的速度出现在她面前,强行用带着火焰的魔剑挡住了“守护者”的劈砍。
第228章 麦田的守护者(3)
“我还以为我挖出的坑洞的深度足以让一个人被摔成烂泥了,现在看来,果然这种程度的罪罚对同为魔剑使用者的你还是不够用。”
罗希亚大喘着气抬头,对上“守护者”锐利的双眼,坦然道:“是我太迟钝了,竟然没想到通过改变土壤排布规律、存在形态来改变地势也可以是土之魔剑的权能之一。但是从现在开始就不一样了,我已经开始掌握您的攻击手法了。”
“守护者”被眼前这个虽然满口敬语实际上却总说着恼人的话、做着伪善的事的火之魔剑使整得忍不住发笑,她冷哼一声,强行让自己刚刚手搓的人造山峰消失,刚刚才站定的两个人便就这么坠落下去。
罗希亚在坠落下去之前就已经预料到“守护者”会继续利用地形变化让她们坠落,所以她在踩空的时候便大喊道:“莉切丝,拜托你支援了!”
“知道了,不要随便使唤我。”
莉切丝嘴里说着抱怨的话,实际上还是利用木之魔剑凭空从地面生成藤蔓,给二人制造了一个全新的落脚点。
“谢谢你。”
“我可没拜托你帮我挡下刚刚那一击,就算没有你,我也照样可以挡住那家伙的攻击。所以我只是不想欠你的人情,你可别搞错了。”
“我知道,我会拜托你只是因为在这场战斗中你是不可或缺的。”
在甩下这句在莉切丝听来是疑似夸奖的怪话后,罗希亚便再次腾空而起,她试图接近“守护者”,而“守护者”本人似乎不擅长近身战,并不打算让罗希亚接近她从而进攻,所以便一直在罗希亚脚下制造数个坑洞。
莉切丝帮着罗希亚在她脚下生成一片片由藤蔓制成的网以供她落脚,而后她猛然开始意识到这种支援模式并不能长久使用下去——她目前为止使用木之魔剑生成的藤蔓都是需要依托土壤才能蔓生的,一旦“守护者”察觉到这一点,那么她的支援便很难奏效了。
另一边,安达在被莉切丝用藤蔓推远后本想跑回去和她算账,却发现先前自己落脚的地方已被“守护者”强行抬升。
她躲在花丛中,眼看着“守护者”因注意到莉切丝的魔力波动朝莉切丝奔过去,又眼看着罗希亚极其快速地攀升至顶点迎战,边在心中暗骂自己无用边心领神会地朝波莉娜和特蕾莎的方向移动。
安达知道莉切丝她们作为魔剑使,一旦运用魔剑发起攻击便会产生寻常术师都可以感应到的魔力波动,所以对于术师而言,想要找到正在使用魔剑战斗的魔剑使可以说是轻而易举。
但是,她和特蕾莎这样的术师与魔剑使又不一样,只有在使用元素转化术式这种耗魔量巨大的术式时,她们才会被其他术师捕捉到魔力波动——这一点在“守护者”先前点名的时候已经得到了证实。
所以莉切丝才选择保护她、不让“守护者”发现她,只有这样她们才能在“守护者”面前创造微小的信息差,从而获得翻盘的机会。
安达从未如此痛恨自己以前除了基础术式以外只专精于从木系元素转化式中分化出来的治愈术式,因为这样的术式在与“守护者”这样强大的存在对战时似乎起不到什么作用,只能做到临时帮受伤的同伴医治一下,让她们的伤口强行愈合。
但在伤口愈合之后,同伴们仍然要和那强大的敌人对战,且漫长的战斗和敌我双方实力的悬殊肯定会让同伴们心力交瘁。
她的治愈术医得了病,医不了心,所以甚至起不到重整旗鼓的作用。
但是,为什么从前她会选择只修习治愈术呢?
安达一想到这个问题便感觉头疼欲裂,于是她一边强迫自己不能在队友作战时多想,一边使用浮空术跨过“守护者”在改变地势时制造的沟壑,寻找波莉娜和特蕾莎的身影。
由于波莉娜并未使用水之魔剑进行战斗,加上特蕾莎似乎展开了可移动式结界用于隐蔽,另一边的战场魔力波动又极其不稳定,干扰了安达的搜寻工作,所以安达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终于确认到特蕾莎她们的位置。
当安达终于看到特蕾莎和波莉娜的时候,她们二人也正在边利用浮空术躲避“守护者”边继续解析秘境,而特蕾莎在注意到安达以后便立马展开结界,将安达拢了进来。
在安达将魔剑使们的战斗起因经过以及莉切丝试图制造的信息差告知秘境解析二人组后,特蕾莎扭头看了一眼仍在与“守护者”僵持不下的罗希亚和莉切丝。
只见莉切丝因觉得单纯依赖“守护者”制造的坑洞为罗希亚构筑落脚点的战术不长久,便也自己加入到战局中去了。
她先是利用大量增殖藤蔓的方式干扰“守护者”的攻势,在“守护者”因意识到莉切丝利用她的攻势来生成新的落脚点而打算石化毁灭藤蔓的时候,莉切丝便已通过藤蔓的掩护出现在她眼前,试图对她发起攻击。
“守护者”用土之魔剑挡住了莉切丝的刺击,罗希亚则利用这一空档溜到她的身后闪击,然而在下一秒,“守护者”的背后突然生出岩壁,彻底挡住了罗希亚的攻击。
“没用的,刚刚我和波莉娜小姐解析结界构成术式的时候才发现‘守护者’在结界内缝了数个术阵加成术式。
用更通俗的话来说,‘守护者’已经把自己的身体缝入这座秘境之内了,她的构成与秘境本体无异,都拥有独特的自卫机制和强大的再生能力,所以只要这座秘境的结界还在,我们就无法对‘守护者’造成伤害。
除此之外,‘守护者’还在这座秘境的土壤之下埋了一个地动术式,只要‘守护者’一发动那个术式,这座秘境内所有土壤都会在顷刻间消失,并依照她的心意完成重塑。”
在特蕾莎面色凝重地得出以上结论后,安达便赶紧问道:“一旦发动那个术式,我们便会立刻失足落到深渊化为这座秘境的养料吧?可是如果我们采用全身防壁术式或者是利用浮空术和飞毯飞起来,我们也会立马被‘守护者’发现并用另一种方式化为养料吧?”
第229章 麦田的守护者(4)
波莉娜提议道:“但我们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这片花田里的植被并不完全是那个‘守护者’的造物,它的生长和培育也有希斯莉的一份功劳在里面,我想我们或许可以将其利用起来。
只要利用花田里的植被,先临时强化植被构造,如果‘守护者’真的发动了那个术式,就将花田里经过强化的植被组合起来,制造一个临时防壁,先躲在地下一段时间,等‘守护者’放松警惕后,再施术从里面浮上来……
按理来说这个方式用到的术式基本上都是基础术式,应该不会被‘守护者’发现吧?”
安达摇了摇头:“可是地底下的空气含量不足以让我们在里面呆太久……”
“那就同样用植被制造出一个可以连通地表的管道就行了,波莉娜小姐说的方法我觉得可以试一下,眼下我们也确实没有能从‘守护者’手下活下来并不被‘守护者’发现的方法了。
波莉娜小姐,麻烦你完成秘境解析最后的收尾部分了。
至于强化花田里的植被构造……安达小姐,拜托你可以吗?我们必须要赶在‘守护者’施放那个术式之前尽快完成强化,等你强化完成后,我再将经你强化的植被编织成属于我们的避难所。你是专精治愈术的术师,这件事只有你才能做到了。”
安达看着波莉娜连忙点头,接过特蕾莎递给她的笔记后便埋头在空白的纸上迅速用斯诺文咒语和术式构成公式填满它,又看了看特蕾莎为了施放浮空术而抓住她的手,心里想着这或许就是现在的她能做到的最有用的事情,便连忙点了点头同意了特蕾莎的提议。
按理来说,强化植被构造的术式和安达专精的治愈术共通之处很多,都需要先快速扫描植被或是人体内的魔力回路,而后找到薄弱部分,利用木系咒术的苏生特性对症解决。
但由于此时环境恶劣,安达还是第一次不通过直接触摸来扫描特定生物的魔力回路,所以她也不知道能不能在这一自己擅长的领域帮上忙。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了双眼,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于土壤表层生根成长的植被上,边按照常识中的流程与植被中的魔力回路产生共鸣。
特蕾莎则抓着安达的手,在“守护者”开始改变地势的时候利用浮空术带着安达起跳降落,为安达的强化工作保驾护航。
在特蕾莎带着安达第二次降落在地表时,安达终于看清了位于植被根茎内部的深绿色的魔力回路——虽然植被的魔力回路内部还残留着一部分属于土之魔剑的土元素的色彩,但希斯莉在这二十八天里一直在无微不至地照顾它们,使得它们已经从秘境中剥离出来,成为了可供她们支配使用的独立个体。
只是,花田里的植被还不够强壮,植被本身残留的魔力并不算很丰盈,且魔力回路断点有不少,要想将这些断点重新联系起来并进一步强化属实不是一件易事。
但如今安达没得选,她必须要做到,因为这就是当前能护佑她们的一线生机了。
想到这里,安达开始快速念咒结印,她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么希望自己能掌握高速神言,因为只有再快一点才能赶在“守护者”发动那个可怕的地动术式之前将这片植被编织成一个整体。
另一边,“守护者”在和两个魔剑使战斗了三轮后,估摸着太阳差不多要开始出来了,便彻底失去了温和地同敌人缠斗的兴致。
“已经没有时间了,仔细一想最开始为了省魔而浪费时间在这里和你们战斗本身就是不值得的……
说起来,你们最一开始的主张和你们的行为本身就是矛盾的呢。明明口口声声说是为了这里的人而战,可你们即使已经理解这里的运转机制和我的目的后,也仍然选择与我敌对。
对了,你们实际上全都是为了掩护那个还在费尽心机解析术式的同伴才在这里和我缠斗的吧?既然如此,那我也没必要再浪费时间了,就让你们化作让这秘境维持下去的基石吧。”
“守护者”话音刚落,便立刻举起魔剑念起了咒语,霎时间,莉切丝自行生成的藤蔓便和这座秘境的地基一起落入巨大的黑洞内。
罗希亚和莉切丝还没反应过来就随着地基一起迅速坠落下去,她们拼命想要寻找新的落脚点和可以让藤蔓依附生长的峭壁,可她们目中所及之处除了黑洞便只有散落的土块和逸散魔力的碎屑。
特蕾莎她们对术阵结界的解析进度完成了吗?她们会落到哪里去?收服封印魔剑的旅途难道到这里就要结束了吗?
罗希亚还来不及细想这些问题的答案便感觉自己的腰被长满花朵的藤蔓缠住,往某个方向牵拉。
是莉切丝吗?可是即使用藤蔓把她拉过去又有什么用?
罗希亚抱着悲观的想法朝牵引她的源头看去,却发现莉切丝也一脸震惊地被拉到了某个用藤蔓编织的正方体笼子内。没过多久,罗希亚自己也已经落入那逐步被编织完善的笼子里。
“呼,终于赶上了,这样五个人就到齐了。”
罗希亚循声看去,发现安达大汗淋漓地坐在笼子里喘着气,特蕾莎则是还保持着结印的姿势念念有词——目前她还在忙着控制这个临时编织的笼子浮空运动一段时间。
莉切丝显然被吓了一跳,她有些气鼓鼓地想开口抱怨,但在安达和波莉娜连连对她比着嘘声的手势后,便选择悄声问道:“这就是你们通完气后得出的作战方案?”
波莉娜点点头,把莉切丝和罗希亚拉过来,低声解释道:“现在秘境的解析工作已经全部完成了,那个‘守护者’估计是不想再在我们身上浪费时间,便选择启动了她原本就缝在秘境里的地动术式,打算把我们全都埋到地底化作维持秘境的养分。
如果现在动用魔剑的话,很可能会被她发现我们没有死,而且在破除秘境结界之前,我们甚至连与‘守护者’一战都做不到,所以我们只能选择暂时用这种障眼法来将自己埋进地底,等到‘守护者’放松警惕以后再出去。”
第230章 麦田的守护者(5)
莉切丝本来还想再多问些什么,却发现笼子外的空洞逐渐被填满。
同样注意到这一点的波莉娜按住了莉切丝意图拔出魔剑帮特蕾莎强化笼子外壳的手:“看来‘守护者’已经开始在重塑了,现在正是关键时刻,只要使用魔剑,特蕾莎小姐和安达小姐的努力就很可能功亏一篑。”
莉切丝被这么一劝,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特蕾莎持续念咒输出魔力来维持这个临时避难所不被秘境的土壤压垮,苦于自己魔剑使用者的身份在这关键时刻竟成了一种阻碍。
大约是“守护者”还在调整土壤内部魔力回路构造的缘故,在笼子除顶部通风口外的部分已经全部被土壤淹没以后,地表层便一直在不断地横向震动,她们不得不坐着靠在墙边才能保持稳定。
安达见莉切丝一脸担心,自己心中原本就有的担忧也不免被放大。
即使特蕾莎已经在笼子上方建构了通风的管道并一直强化维持其结构,可如此强烈的震动也必定会让结块的土壤对笼子的挤压力比她们先前预想中的更大。
维持与强化植被结构的术式本身并不难,所以这场抗争的难点已经变成了与“守护者”在重塑过程中产生的强烈地震的对抗——一旦在这场对抗中失败一次,这唯一的容身之处便会顷刻坍塌,她们也将彻底失去活下去的机会。
想到这里,安达竭尽全力从笼子的一角爬了起来,挪到了莉切丝的面前,用食指点住莉切丝的额头:“你根本不需要责备自己,如果刚刚没有你们和‘守护者’周旋,这个临时避难所也根本不可能建成。
而且前段时间我也……虽然口口声声说可以帮你们,但到底还是都让你们把事前调查做得差不多了,所以现在应该是我出场的时候了,你就老老实实在旁边休息吧。”
说罢,安达便背过身,挪到了特蕾莎的旁边。
她用左手五指轻触身下的植被,一闭眼便又看到了将她们围住的深绿色魔力回路——她能听到魔力回路濒临断裂的声音,也能看到将她们覆盖的植被正处于濒临折断的状态。
蔓生植物的结构本是柔性结构,现在她们只是将其强行用魔力改造成刚性结构才能勉强让它保持正方体的结构。
如果只用普通的强化术式,那么怕是不出半个时辰,这座避难所便会因植物折断死亡而丧失后天赋予的刚性结构特性,最后被压成碎片,所以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安达,你要大胆想象,如果现在做不到的话,便试试由果溯因吧。想象你要实现的功能和目标,倒推实现这一目标需要分别使用什么术式,然后将这些基础术式结合起来,你就可以得到一个独属于你的复合式了。”
就在安达苦思冥想该如何克服这一弊端的时候,一道温和的女声突然在她的脑海中回响起来。但是,安达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对她说这句话的人究竟是谁。
已经来不及再多思考了,不管那个在她心里说话的人是谁,眼下只能尝试一下了。
想到这里,安达用右手单手结印,将植物治愈术与植被结构强化术式结合起来,用魔力在底部的植被上绘出了一道现下只能由她一人使用的咒语:“冬去春来,病树复生;以藤为钢,繁花成阵,结。”
特蕾莎注意到安达使用了独特的复合式来支援她,便睁开眼侧目看了她一眼,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起来——她没想到安达会在已经精疲力竭的情况下还选择支援她,因此这份额外的付出让她心中多了一份希望。
然而,即使多了安达的援助,特蕾莎此时也仍然不敢停止念咒。
她生怕她一旦停止念咒,她们目前为止所有的努力都会付之东流,于是她对着安达比了个大拇指,随后便重新结印转而改为协助安达将植被的根系延伸,强行扎进还在震动的地表层内。
罗希亚一直沉默地看着两位术师为了维持这个避难所而不断往避难所的外壁输送魔力,特蕾莎的脸色也因持续输出魔力而有些发白,终于还是忍不住担心地问道:“波莉娜,一直维持这个避难点的结构需要的耗魔量很大吗?”
“理论上来说是不大的,要不然我们现在就已经被‘守护者’发现我们还活着了,只是在地震的时候土块的结构也会随之改变,她们需要根据避难点外壁的受力点、受力方向的不同实时微调外壁的抗压结构,与外界的挤压力做对抗,这个过程是非常耗费心力的。”
虽然波莉娜的解释让罗希亚稍微放了点心,但她看着特蕾莎闭着眼睛大汗淋漓地念咒的模样,便想起了一年多以前特蕾莎在那场失败的首战中拼死维持瓦特莱北部防线的结界的情况。
那时她谎称自己是一介在逃亡中的普通术师,也曾在罗希亚面前故作轻松地说她有八成的把握能维持那个将整个防线笼罩在内的防壁,可实际上由于罗希亚力有不逮,没能防住斯诺王国的术师团,这才让她们成功解构了特蕾莎好不容易才展开的防壁术。
等她在防线被攻破后去城墙上寻找特蕾莎时,她看到的特蕾莎也是像现在这样伏在地上保持结印的姿态,她深棕色的长卷发已变得凌乱,只是那时的特蕾莎已经失去了意识,连咒语都念不出来了。
然而,现在罗希亚连给特蕾莎分担一点压力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特蕾莎的状态变得越来越差,又一次痛恨自己在常规魔导术方面堪称毫无天赋。
地震的强度逐渐变得越来越强,在一轮极为强烈的晃动后,避难点所处的地表层终于慢慢开始恢复平静。
可特蕾莎此时却突然感觉眼前一黑,她连用手支撑自己的躯壳都做不到,感觉自己的头从未如此沉重过,意识也因地表强烈的晃动产生的眩晕感而即将与大脑断了联系。
在她即将失去意识之前,她感觉到自己并没有如想象中一般倒在植被粗糙的根茎上,而是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第231章 麦田的守护者(6)
另一边,“守护者”在彻底倾覆自己构筑的理想乡后浮在秘境半空中,动用土之魔剑的力量再一次让丰饶的土壤填满整座秘境。
第七片区和第八片区的第二次失败已经验证了用牲畜资源提升秘境居民生活体验的方式并不可行——有限的牲畜资源只是一个阻碍片区和平安定的不稳定因素,所以如今已经不需要再制造虚假的牲畜资源了。
所以,就把全部片区都推翻,重新寻找新的理想之道吧。
“那些异乡人死了吗?”
棕色的土之魔剑灵自魔剑琥珀色的宝石中钻出来,用哀伤的语气向自己的契约者如此发问。她在“守护者”的供养之下已具备长时间在外界显现其充盈美丽姿态的能力,可她却对供养自己的魔力源于何处浑然不知。
“这种事情应该是你的工作,我的魔力不是用来浪费在这种事情上面的。你能感应到她们的生命体征吗?”
土之魔剑灵伸出手感应了几秒,答复道:“好像还活着,只不过已经半只脚踏入冥府了,气息也很微弱。”
“守护者”听了这个消息,倒也没有很意外:“好歹也是魔剑使用者,没那么快死也是正常的。只是……她们作为协助者的价值要比作为养分的价值要高得多,可惜了。”
在“守护者”说完这句话后,身下广袤的大地再次被丰饶的土壤覆盖。
她又着意调整了一番,把土壤的结构改造成适合麦子成长的状态后便提着土之魔剑落在棕黑色的大地上。
“我们还能再重来多少次呢?”
土之魔剑灵低头看着光秃秃的地面,拧着眉头答道:“即使加上地底下那些人的魔力,你最多也就只能再重来两轮了,毕竟这一块地脉里的魔力早就已经贫瘠得抽不出什么东西出来了。”
“守护者”遥望着与黑夜融为一体的地平线,长叹一声:“两轮啊……已经足够了。”
“所以,让已经死去的人复活、为已经逝去的灵魂构筑一个供他们生活的理想乡就是你讴歌的正义与理想吗?”
“守护者”用土之魔剑敲击着土壤,用魔力筑起出了一座座石头瓦房:“你不理解是很正常的事情。可即使你不理解,你也还是向我描绘了一座理想乡该有的形态,并让我使用你的力量把这座秘境打造成了现在这版趋于完美的形态,只可惜……就差一点点。”
“因为我认为这也算是一种人类的发展道路吧?虽然这条发展道路是用几十万条生命的鲜血铺就的,但我还是想看看这片独属于少部分人类的理想乡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话虽如此,可实际上,已经将身边契约者的记忆都品尝过一遍的土之魔剑灵实在是找不到不帮助契约者的理由。
在她的眼里,这位曾经名为丝塔瑞的“守护者”便是为人类历史这座庞大的马车铺路的万千垫脚石的其中之一,她只是因为不甘作为一枚垫脚石苟活一生,便向端坐于马车上的人发起了小小的反抗。
她人生中可称为美好的时光仅占据其生命中的25%——她自幼就被亲生父母以“没钱养”为理由丢到了农场的垃圾堆里,在即将饿死在垃圾堆的时候才被好心的养母捡回家收养。
养母是一个丈夫早亡的单身母亲,除了她以外还有一个小女儿要养,所以终日忙于劳作赚钱。可即便如此,那位养母也是一个有着养花这一小小爱好的普通农民,她会把属于三个人的小家装点得富有生活情调,一家人生活得倒也算幸福。
然而,即使母神已经携众神退出了历史舞台,命运也还是如此喜欢朝大部分人类开玩笑,它总会在人的生活向好时朝他们泼一盆冷水。
在她十岁时,她们生活的农场被洪水冲垮,在这场天灾中,她的义妹失去了生命,她的养母也失去了工作。在天灾中幸存的人们一路逃亡,辗转到了一个较为繁华的港口小城。
在港口小城里,她因偶然认识了一对好心的姐妹,那对好心的姐妹为流离失所的人们向工头介绍了港口搬货的工作岗位,那些逃亡的人们才因此安顿下来。
可天灾对这些垫脚石们造成的影响并没有消失,麦子的减产倒逼港口大力发展捕鱼业和外贸业填补亏空,自以为可决定人类种发展方向的、高人一等的贵族们又向邻国进口了大量麦子,将天灾定义为人祸,营造歌舞升平的假象。
在这一发展过程中,底层搬运工的工作量猛然上涨,然而他们的工资待遇却不可能随之得到提升,甚至有所克扣。
于是,恩人因信仰而选择死亡,养母因积劳成疾而撒手人寰,她们甚至不被允许有自己的喜好与倾向,工头看重的只是她们可以提供的价值,无法提供价值的人注定要被抛弃。
至于剩下的同伴,有些人的骨血也化作了构建繁荣港口的地基,有些则选择接受自己本就是沧海一粟的命运,压抑自己的欲望,变成了上层人眼里底层应有的样子。
至亲至信之人的命运只是万千垫脚石的缩影,他们的肉身消亡,被历史的车轮无情碾过,不会有人记起他们。他们的“奉献”只能化作献给贵族们的财报上的一串小小的数据,用于印证上层人的决策多么英明。
在土之魔剑灵的记忆里,她曾领受神谕,自理想乡出发,在还没四分五裂的大地上巡礼。
在巡礼的路上,她用至纯的魔力净化了污染土地的黑泥,用母神赐予她的长枪贯穿了危害人类的妖兽,教授人类何为理想与希望。
尽管她被万人跪伏感谢,但她始终都不觉得自己应该领受如此沉重的谢意。
毕竟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完成母神赋予她的使命——让无法接受大气中富余魔力的人类种在这世间存活,并找到属于人类种自己的发展道路。
她记得在她完成使命准备返乡时,人类种已经选出了引领人类前行的王,王将建立属于自己的国度,建起高大的城墙作为抵御猛兽袭击的防御手段。
在她的认知里,人类的未来理应是充满光明的,他们自己打造的国度一定是能让所有人类都在阳光下幸福地笑着生活的、同自己的故乡一样的理想乡。
可是,为什么她的契约者还是会遭受这种不公的待遇?难道他们就活该遭受这些吗?
如果这就是人类自己选择的未来道路,那么,母神啊,为什么您要让我保护这样的人类呢?
土之魔剑灵如此想着,看着“守护者”的眼神中平添了几分悲悯,她将没有实体的手放在“守护者”的肩上,似乎这样就能起到安慰这个人类的作用。
第232章 麦田的守护者(7)
“守护者”此时已经将崭新漂亮的瓦房全部搭建起来,她没有注意到剑灵对她的关怀,只是从怀里熟练地找出一本已经泛黄的笔记本,翻开本子看着草纸上记录的有些模糊的字迹。
笔记本中记录的是她的至亲、恩人、同伴与各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人的生平,她一脸平静地用粗糙的手抚摸着记录着至亲之死的文字,仿佛能通过这些字迹触摸到故人的脸。
“西菲诺,女,12岁,克洛玛年幼的女儿。性格活泼开朗又很体恤自己的母亲,在12岁那年不慎坠入洪水而亡。”
“菲力兹,男,45岁,曾是农场的雇农之一。性格狡猾刁钻,在洪灾后被农场主和领主定为粮食减产的罪魁祸首之一而被处刑。”
…………
“卡尔,男,30岁,曾是农场的雇农之一。性格随和豁达,在洪灾后被农场主解雇,在辗转搬家的过程中由于无粮可吃而饿死。”
“爱丽丝,女,42岁,曾是农场的雇农之一。寡言少语,踏实肯干,在洪灾后被农场主解雇,在辗转搬家的过程中由于过度劳累而病死。”
…………
“米娜丝,女,25岁,港口的搬运工。性格天真烂漫又活力满满,与自己的姐姐阿斯米心意相通,是不忍伤害食用所有动物的素食主义者。洪灾导致粮食减产后,在阿斯米的劝导下不得不食用鱼肉维持生命,最后因认为自己犯下罪孽而跳海为自己赎罪。”
“克洛玛,女,40岁,曾是农场的雇农之一,在洪灾后被农场主解雇,而后成了港口的搬运工。性格温柔、乐于助人又不擅长拒绝,在粮食外贸订单大幅增长后因劳累生病去世。”
…………
“西福斯,男,50岁,曾是港口的搬运工。性格胆小怕事,尽管已经接受亲人的死亡,选择在港口干到死,但最后还是因为工头拖欠工资,积蓄无力支撑自己生活而死。”
“阿斯米,女,37岁(设置年龄25岁),米娜丝的姐姐。性格冷静又不失圆滑,虽然同米娜丝心意相通,但最后还是接受了米娜丝的死亡决定苟活于世。”
“玛丽,女,52岁,曾是港口的搬运工。性格热烈勇敢。因工头拖欠工资闹到了管理港口的领主家里,最后被领主的侍卫殴打至死,尸身丢到了海里。”
…………
当“守护者”默念着足足有两千条的生平记录时,她把手中的魔剑当成魔杖挥舞着,用自己习得的术式将表层的土壤与滞留在这里的灵魂相结合,重塑成一个个沉睡中的人,重新为他们赋予自己的身份。
自她同土之魔剑签订契约以后,她已经忘记了几乎所有与自己有关的记忆,可即便如此,每当她念着这些人的生平时,她都会出离愤怒,而后想起对那些上层人的恨意——这股愤怒与恨意支撑着她努力到今天,直至死亡也绝不会消散。
她本也可以像阿斯米那样顺从地活着的,毕竟放弃思考浑浑噩噩地度过一生的确轻松,所以她从未怨恨过阿斯米和其他选择顺从于上等人制定的规则之人。
然而,在丝塔瑞二十岁生日的夜里,她在酒馆里打工时遇到了一位黑发紫眼的女性。
那女性身披黑袍,看起来不像本地人,她的手里拿着两本书,在看到尚且年轻的丝塔瑞时,她平和地笑了。
“酒馆里光是只有酒也太无聊了,你觉得呢?年轻人,我看你的眼里有着和这座城市里的其他人不一样的光芒。说说你的故事吧,我会支付一笔不菲的小费给你,这绝对物超所值。”
那时她还不识字,讲起故事来磕磕绊绊的,也不会什么修辞来包装自己的故事。然而,那女性听完自己并不精彩的故事后,不仅支付了小费,还将一直揣在手里的书交给了她——其中一本书是缪斯王国的贵族统一使用的辞典,另一本则写满了各种各样的术式。
“您给我这两本书又有什么用呢?我又看不懂哩。”
而那女人答道:“虽然承载着亲人和恩人的祝福活下去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但反抗的烛火之光我觉得更美丽一些。
你知道南部的伯国有一句诗吗?‘不要温顺地走进那安息的长夜。要怒吼,怒吼,即使生命之火即将熄灭。’我觉得这诗句实在是很美,你觉得呢?”
那时的她还听不懂那神秘美丽到莫测地步的女人话中的深意,只觉得:那位女人口中说出的话语是如此地动听。
在这机缘巧合之下,她开始在每天夜里学习拼写单词、学习如何解读笔记里的术式——那是另一个世界,是当时除扎斯提亚斯以外的西大陆区域中只有贵族才被允许接触的世界。
她即使是在工头拖欠了她的工资的情况下,也要去黑市里淘贵族丢掉的“烂书”,在读过她手中有限的书籍后,她感觉她完成了和撰写这些书籍的作者们的对话——即使是那本一开始晦涩难懂的、写满术式的笔记,她也能从中读到创造这些术式之人的情感。
根据扉页的序言来看,创造这些伟大术式的人是南部群岛的领主海之魔女,据传是一个活了一千五百年的半精灵,她在见证了神代的彻底终结与人类的发展变迁后,创造了这一系列不被人类允许存在的魔法。
每当她学习如何实现这些魔法的时候,她都能从中感觉到海之魔女的恨意与对人类的诅咒——魔女对人类妄图盗取火种的卑劣行为感到愤怒,对人类在发展过程中还要通过阶级划分的方式感到不解。
最后,海之魔女结合了另一片大陆的唤灵术与她自身的经验,找到了制成与世隔绝的结界的方法和各种复活生命的术式。
这些术式是不利于王公贵族们的统治的,也是有悖人伦的。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因魔女疯狂的术式而燃起了一个念头:她或许可以用海之魔女的术式构建一个没有阶级差异的理想乡,在那里复活曾经因压迫和病痛而死的人们,让他们过上幸福的生活。
第233章 麦田的守护者(8)
在自学术式、熟悉了解了书里的世界后,她发现至少在这个国家里,贵族们对习得魔导术式的平民术师并不友好——因为魔导术是贵族的专利,也只有他们才配组建术师团、学习术式,所以即使异国的术师来到港口游历学习,也会很快被这个国家的风土人情劝退。
因此,要构建那个只存在于她脑海中的理想乡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在她试图寻找同伴的时候,她曾经的同伴因不理解她而分道扬镳。所以,对于她一人而言,魔导术阵的绘制和构建本身就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除此之外,她还通过黑市购得了贵族术师团废弃不用的魔力测算仪,利用海之魔女的术式和自己的理解修好了它,用于实时测算港口地脉的魔力。而后她发现港口之下地脉的魔力少得可怜。
如果只靠地脉供魔的话,这个术阵即使启动了,估计也就只能维持差不多一个月吧。
同伴的离去、计划的启动、理想乡的维持,以及供自己生存和学习下去的金钱——这些是她在决意开展这个计划前就已经预料到的困难,无论哪一项单拿出来都是足以压倒一个正常人类的困难,因此这条道路必定是一条寂寞而又布满荆棘的血路。
然而,已经彻底理解那位神秘女子口中诗句深意的她回过头来,发现即使她放弃这个计划,她也已经无法再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了。
既然如此,那不如拼一把,即使赌上自己的性命,也一定要让那些本不该这么早就走向生命终点的人活下去,让他们在那片被温暖的阳光与金黄色的麦田覆盖着的地方笑着活下去。
在这个念头的驱使下,她努力了整整十年——不管是夜里偷偷绘制覆盖整个港口与斯科提诺公国北部边境的大魔导阵,还是在白天装成从前米娜丝的模样干劲满满地干活、扶持工友一起生活下去,她都做到了。
她算到了利用斯科提诺公国举办国际贸易交流会这种人潮激增又警备相对没那么森严的时期启动了大魔导阵,将整个斯科提诺公国与邻国阿克勒的贸易关口彻底堵死,算到了利用那些可恨的名门望族和数十万旁观者的性命建立了一片与世隔绝的理想之地。
那些王族、贵族、陌生人的生命根本算不了什么,反正最后也不过是化成缪斯王国国王手上财报的一串数字而已。他们生前已经享受了无尽的财产、无边的权力与亲族俱在的幸福,那么她从那些人手里把这些东西都抢过来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于是,她将自己与秘境缝在了一起,将所有与她产生过牵绊和缘分之人的灵魂锚在了这个小小的麦田里,重新为他们构建了与她有着同样发色瞳色的躯壳,然后融入到这个大家庭里。
然而,即便如此,要将秘境维持下去所耗费的魔力量也超过了她的预估值,除此之外,她也远远低估了人性之恶带来的影响。
即使他们成功聚在没有病痛、饥饿与死亡的理想之地,他们也还是会争吵、还是会打架,还是会叫嚣着要从这座牢笼出去,最后亲手将天堂化作地狱。
在第十五次失败后,就连她自己都已经难以再将这片秘境维持下去,也因此,那个神秘的女人才能轻松闯入她好不容易构建的结界,走到已经无力站起来的她的面前。
那位在酒馆里赠与她书籍的女性仿佛永远都不会老去,再次见面的时候,她反而比第一次见面时还要年轻。
“真是闪耀的反抗之光啊,看来你已经完全理解了那句诗的深意了。只是,如果这束反抗之光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逝了,岂不是很可惜?”
“你有将它维持下去的方法吗?”
“有哦,如果你能接受在你死后把你的灵魂卖给我的话,我就将秘境维持下去的方法告诉你。”
“即使这样也无妨,我除了这片秘境以外已经一无所有了。”
“既然你的决心已坚定至此,那么就握紧这把剑,并向里面的东西许愿吧。从此以后,它的命运会和你紧紧地缠绕在一起。”
她按照那女人说的话高强度许愿着,而后棕色的灵魂回应了她的期盼——虽然在此之前那剑灵嘱托了一大堆签订契约会面临的风险,但那些风险在她看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于是,在拿到那把剑后,她有如神助。
她重新划分了秘境的界限,从台前隐退至幕后,从未有过管理经验的她第一次学着如何制定在理想之地生活的规则,自如地操纵着居民们的记忆。
原本她想着把这里的村民们设定得再无欲无求一些的,最好是连爱好和欲望都不要有;原本这片理想之地是不允许任何人造访的,因为不稳定因素太多只会让这座秘境的崩溃来得更早。
但是,那样的话,她和那些贵族们又有何分别?
所以,她把这里的规则设定得温和了一些:她允许居民们有自己生前的爱好和欲求,也允许通过结界考验又认可她的信条之人在这里生活,允许他们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在成功为居民们分别灌输了属于自己的记忆后,“守护者”舒了一口气。
即使她无时无刻不在愤怒和憎恨外界的人,她也仍然歌颂着理想,播下喜悦的种子,让金黄的麦子再度生长至有大半人高的高度。
“这里是永远不会挨饿、永远不会死亡的无梦之地,是万年都被麦子覆盖的理想乡。
这里是理应一团和睦的大片区,你们享有每工作三天就可以休息一天的权利,你们被允许在太阳下活着,你们被允许跨越一切障碍的结合。
只要放弃思考,你们就能带着美好记忆迎来第九轮周期;只要你们遵守规矩,你们就能在这片理想乡中收获属于自己的幸福。
希望的种子已经播下,愿你们最终能在这片理想之地欢笑着活下去……”
在吟诵完这段祝福一般的咒语后,“守护者”微微抬头,看着已经慢慢爬升到天上的太阳,轻声对剑灵说道:“我没有你想的那么高尚,‘守护全人类’这种目标我根本就做不到,我无法看着那些享乐的贵族与冷眼旁观的中产阶级还能许愿让他们获得幸福。
虽然我也想过有人能站在我的这一边、和我一起在这里让这些人幸福地生活下去,但很遗憾,这种人根本不存在……根本不会有人在听了这么荒谬的想法后还愿意全力支持我。”
然而,剑灵此时却无声地摇了摇头——曾经将守护全人类作为自己使命的守护灵碎片如今凭着一厢情愿和孤立无援的、本应被历史的车轮碾压的草根站在了一起,选择为这个人类的小小反抗添砖加瓦。
即使这个反抗在母神眼里是不被允许的,她也想要帮助这个人,直到生命的尽头。
第234章 残影(1)
当特蕾莎的意识再次回归大脑时,她尝试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被白雪覆盖的花园,但很奇异的是,她却感受不到任何凉意。
她举起手,发现自己的手变得比西菲诺还要小,于是她便猜想:自己现在很可能身处梦境之中。
一阵嘈杂的议论声打乱了特蕾莎的思考,她的心里因此涌现出了些许烦躁感,于是她朝着议论声的源头走去,发现几个小孩围在一起,对着被他们围住的某人发起了言语攻击。
“你们看她的头发,虽然西大陆内有不少有着银灰色头发的人,但像她这样白得像雪一样的头发还真是独一份呢,果然不愧是‘灾厄之子’,就连头发都是昭示死亡来临的颜色。”
“而且她那皮肤白得好吓人,正常人的脸都是带点血色的吧?你看这家伙的脸上居然一点血色都没有,就像怪物一样。”
“她的眼睛也像血的颜色一样……啊哟,谁允许你把头抬起来的?不要用你那双不祥的眼睛盯着我,这样晚上我会做噩梦的。”
在听到那些人的哄笑声时,特蕾莎的身体比脑子动得还快,她上前几步把领头的小孩直接拽了出来,硬生生地让他向后跌坐在地上。
“王宫的后花园什么时候变成闹市区的菜市场了?你们这样有半点贵族的风范吗?”
虽然特蕾莎心里并不是那么想的,但她还是将这饱含对底层人蔑视的嘲讽宣之于口了。
而那些小孩在看到来者是特蕾莎时,便纷纷俯身行礼:“公……公主殿下!请原谅我们的无礼!”
“好了,我不需要你们向我行礼,你们应该道歉的对象应该另有其人才对吧?”
那些人直到特蕾莎将这话重复第二遍时,才终于不情不愿地低下的头颅对向先前被他们围在中心的戏耍对象——那位看起来仅有七八岁的幼女有着如雪一般洁白的长发和如海棠一般红的眼睛——有着这种明显特征的美人,不是罗希亚又是谁?
年幼的罗希亚此时正怯生生地环顾周围和她道歉的小孩们,她不知道该对这些人不情不愿的道歉作何反应,最后只能局促不安地用手指搓着袖子,轻声道:“好啦……好啦,不用那么郑重也是可以的。”
待那些吵闹的孩子们裹着毛绒披风散去后,特蕾莎向前走了两步,用双手焐着罗希亚已经被冻得冰凉发红的手。
罗希亚享受着源于特蕾莎掌心的温暖,一个单纯温暖的笑容在她苍白的脸上绽放出来:“谢谢你,特蕾莎,你总是像这样坚定地站在我这一边。”
“你绝不是什么‘灾厄之子’,你的样貌应该是冬之女神赐予你的礼物,所以你也有着身为人应该具备的权利,你的尊严也不应该被那些人踩在脚底。”
在听完特蕾莎的解释后,罗希亚露出了一个受宠若惊的表情:“真的……是这样吗?”
特蕾莎点了点头:“当然啦,你和我是一样的,从今往后我会保护你不再被这些流言蜚语困住的。对了,机会难得,我们对彼此的称呼可以再亲密一些,毕竟以后你也算是我的妹妹了嘛。”
“究竟是什么的称呼才算是更亲密的称呼呢?”
特蕾莎只是想了片刻,那两个如同镌刻在脑内的亲密称呼便呼之欲出:“我想到了,从今往后,我就叫你‘罗希’,你便唤我‘特蕾’,可好?”
罗希亚似乎对这两个昵称很满意,她喜出望外地连连点头,仿佛害怕特蕾莎在下一刻会反悔一般立马答道:“好的,特蕾莎。不……应该是,特蕾……?”
罗希亚高兴又慌张的模样映在特蕾莎的眼里,令特蕾莎忍不住心生怜爱,觉得罗希亚十分可爱。
但与此同时,一个问题也自特蕾莎的脑内萌生而出:她只是随手帮了罗希亚一把而已,为什么罗希亚看起来会那么开心呢?
随后,这个问题又因特蕾莎的发散思维衍生出其他的问题:她出手帮助其他人的话,其他人会不会也这么开心呢?她自认为小事的无形中的举措,是否在未来也会成为改变别人人生轨迹的关键呢?那些人是否也会像罗希亚这样开心地与她道谢呢?
“你想要寻找这些问题的答案吧?就是因为你一直想要求一个结果,所以你才会随手帮了那么多你自认为需要帮助的人。”
特蕾莎耳边的声音如风一般虚无缥缈又转瞬即逝,她想要回头去找对她说这些话的人,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来到了一片麦田之中。
她的身边站着的是已经长大一圈的罗希亚,而她所处的麦田的风景则与“守护者”费心构筑的麦子颗颗饱满的麦田截然不同。
果然她和罗希亚的因缘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厚,怪不得之前她用敬称的时候罗希亚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看来得找个机会和她道歉才行。
然而此时这个已经有了一点与特蕾莎熟知的成年版本应有风采的罗希亚完全没有注意到特蕾莎在想什么,她用手熟练地捻着干瘪的麦子,表情一脸沉痛。
“你看,特蕾。这些麦子的麦壳都瘪下去了,如果那些降雨剂和净化阀真的都能运用得当,那为什么这片麦田还会出现蝗虫和干旱现象?”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如果任由这些贵族们只做保密工作、报喜不报忧的话,扎斯提亚斯的生产力是上不来的,这种情况肯定不止是萨多特的边缘地带有,得安排宫廷巫师们暗访全面排查才行。”
“巫师们暗访结束以后呢?要弹劾萨多特的领主和其他涉事贵族吗?”
“这还用说吗?要不然留着他们过圣诞节吗?”
特蕾莎话音刚落,几个面黄肌瘦的小孩一下子从麦丛中蹦出来:“大姐姐,你说的是真的吗?那什么降雨剂用上了,来年的收成就会变好吗?”
对此,特蕾莎自信满满地答道:“那是自然,不管他是什么贵族老爷,通通都得给魔导科技惠民政策的普及让道。”
这句话就像是小孩们的精神食粮一样,那些原本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的小孩在听到这句话后一个个都像打了鸡血一样,欢笑着离开四处奔走相告。
果然,她只是随手帮了这些农民们一把,这些农民的脸上便露出了灿烂至极的笑容,就这样一直引导、帮忙下去,他们的人生轨迹一定也会因她的无心之举而改变的吧?
第235章 残影(2)
“原来如此,现在的你是这么想的啊。果然是顺风路走太多了,竟让你产生了这样的错觉。可是说到底,这只不过是你站在高傲的视点产生的一厢情愿罢了,你又怎么知道你为这些人指引的道路一定是正确的呢?”
特蕾莎耳边再度传来那虚无缥缈的声音,她感觉这一次那声音的音量比第一次大了一些。
看来她离这个隔空与她说话的人近了一点,所以她此时要做的不应该是纠结发声源位于何处,而是应该顺着这声音的指引继续走下去。
特蕾莎如此想着,阖上了双眼。
当她再度睁眼时,她发现眼前的风景再一次发生了变化——眼前雕梁画栋的风格和她记忆中的任何一处风景都截然不同。
她揉了揉太阳穴,这才发现在眼前风景的变化之间,她的一部分记忆已经逐渐恢复了——母亲死亡的事情仿佛仍历历在目,这让特蕾莎感觉再一次被刺痛,她也开始隐约理解自己先前对克洛玛被伤害如此敏感的原因。
此刻在她身边站着的人已经不是罗希亚了,而是一位有着东大陆居民外貌特征的黑发黑眼中年女性。
她梳着规整的全盘倾髻,全身被宽大的黑色暗银纹修行袍笼罩。当她看到特蕾莎的目光转到她的身上时,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公主殿下,贵安。”
“请问您是?”
“臣乃东凰当今的灵使长阿玛拉·佩奥利希塔,受艾蕾亚殿下之托迎您回归故里。事出紧急,臣不得不出此下策令灵使强行将您带回东凰,望您能理解。”
特蕾莎不喜欢有人向她低头行礼,便走上前半蹲下去把阿玛拉扶起来:“阿玛拉……大人,对吧?先起来吧,您不必向我行礼。
虽然我知道母亲大人在联姻之前就是东凰的王女,但我之前一直以为她和东凰方没有什么私下联系。她向您嘱托了什么?”
阿玛拉似乎早已算到特蕾莎会这么问,便不疾不徐地解释道:“其实,艾蕾亚殿下早已算到自己会客死他乡。
她因对扎斯提亚斯心存仁善之情,一直拖延着没能完成陛下……现在应该是先王陛下的任务,再加上东凰的名门望族对死亡的概念一直很模糊。
所以她才会嘱托臣不要安排人干涉那个国王的暗杀计划,并在她死后暗中安排人带您回国,镇压妄图扰乱东凰朝局之人。
这既是为了达成她以死明志的目的,也是为了让您在扎斯提亚斯少一份牵挂。”
阿玛拉的解释反而让特蕾莎越来越糊涂,她在脑内快速整理了一番,继续问道:“我有几个问题还没有完全理解,可以多嘴问一下吗?”
“您会有困惑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艾蕾亚殿下最大的心愿之一便是您和罗希亚可以无忧无虑地快乐成长。但是现在情势已经变了,您放心,只要是您的问题,我定会知无不言。”
“当年东凰的王究竟给母亲大人安排了什么任务?”
“当年扎斯提亚斯的王特来觐见先王陛下,指明此刻正是二国外交关系加速升温的关键时机。
先王陛下秉承着‘礼之用,和为贵’的外交铁则,为表诚意,同意以联姻促成二国外交关系升温。
一开始先王陛下是想着让扎斯提亚斯的王子嫁到东凰来,但那个傲慢的王拒绝了这个要求,并提议让艾蕾亚殿下到扎斯提亚斯去,携手促进扎斯提亚斯的发展。
于是先王陛下为了温和地扩张领土,也为了给那个傲慢的王一个教训,便让艾蕾亚殿下去了扎斯提亚斯。
先王陛下的计划是先在扎斯提亚斯推广魔导科技,而后大力推广东凰的商品、文化与习俗,最后实现扎斯提亚斯的东凰化,将扎斯提亚斯纳入东凰的掌控之下。
可艾蕾亚殿下并不想完成这样的任务,所以也只是缓慢地在扎斯提亚斯全境完成了魔导科技的推广,并搭建了和东凰之间的商品贸易航路。”
特蕾莎越听越觉得毛骨悚然,她原以为魔导科技的发展对扎斯提亚斯是有利无害的,所以一直不能理解扎斯提亚斯守旧派贵族排斥魔导科技迅速发展的原因。
现在看来,他们大约是为了抵制扎斯提亚斯的东凰化才这么做的吧?
想到这里,特蕾莎倒吸了一口凉气,提出了第二个问题:“为什么东凰的王族对生与死的界限的概念和正常人不一样?”
“东凰王室世代受冥神的庇护,因此有一个流传至今的旧制:在王的肉身逝去后,佩奥利希塔的灵使长必须按照王的遗愿组织开展王的灵媒仪式,将先王的灵魂召唤出来,继续巩固先王的统治,其时效最多不超过二十年。
除此之外,东凰的名门望族也同样受冥神的护佑,有着传令灵使为死去之人灵媒的权力。
正因为冥神的眷顾、各贵族与王对灵媒和操灵术的重视与信任,佩奥利希塔家族才得以延续至今,得以开设道场、培养灵使进行战斗,灵使们也具备独有的编制……
总之,因为冥神的庇护,东凰的王族对死亡的恐惧并没有那么强烈——毕竟肉体的消逝并不意味着灵魂的消亡。”
“妄图扰乱东凰朝局之人具体是什么人?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先王驾崩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在先王驾崩之前,她曾留下‘禁止灵媒她的灵魂’的遗嘱,自认其已经完成了使命。
这一遗嘱传出去以后,东凰的男性贵族便开始蠢蠢欲动——毕竟东凰保留了走婚制,男性只要一结婚便会失去他们婚前的名声和个人价值。
于是,那些无能又不愿意妥协旧制之辈便妄图和帝国的皇族勾结,效仿西大陆的制度,骑在女性的头上,可他们却不知道,一旦他们鸠占鹊巢的计划成功,整个东凰都会变成帝国的内部领土之一。
东凰的新贵和当代的王族对这方面的敏感度不高,旧贵族的势力又日薄西山,臣认为东凰此时需要一个新的领头人,将这些人的势头压下去,维护东凰朝局的稳定。
所以臣在先王驾崩前给艾蕾亚殿下去信,征询她的意见,也因此得到了她的嘱托。”
“既然您也知道罗希亚的存在,那么您应该也知道她是我在扎斯提亚斯的另一个牵挂,为什么不把那个人也一起带回来?”
谈到罗希亚,阿玛拉的眼神变得犹疑起来:“艾蕾亚殿下寄回来的嘱托中的确有关于罗希亚的安置问题——因着魔剑的问题还未解决且隐有再起之象,现下还不能把她接回东凰。
东凰对于魔剑使用者的忌讳远比扎斯提亚斯还要严重,如果现在将她接回来,那么依照旧例她必死无疑。
所以我们原想着找到艾蕾亚殿下之前在信中托付的那个‘波斯提亚秘书’,把罗希亚安置在她那里。
但当我们找过去的时候,我们发现她已经将罗希亚带走了——这一歪打正着让我们对此稍微放心了些,便不再多加探查。
既然那位异国秘书是艾蕾亚殿下信任之人,那么想来罗希亚在那位秘书家中过的必不会差。”
第236章 残影(3)
阿玛拉言辞恳切,特蕾莎此刻又身处她自认为的“异国他乡”,一时之间也只能选择这个将自己带到这里的人。
而且眼前的人也提到了罗希亚的现状,如果她说的是真的话,那也就说明罗希亚暂时是安全的,应该可以放心一些吧?
只是,眼下阿玛拉提出的要求已经不只是让她指引改变特定个体或特定群体命运的程度了,而是要让她掌握一个国家的命脉,这种事情可不能拿来开玩笑的啊。
“感谢您的信任,阿玛拉大人。只是我才刚到东凰没几天,对东凰的现状也不太了解,您可以让我再考虑一下吗?我想用自己的方式了解一下东凰的情况再做决定。”
“当然可以,公主殿下,只是现在的问题实在严峻,希望您不要让东凰等太久。”
在感觉到阿玛拉并不似想象中不近人情后,特蕾莎松了口气。
可眼下的东凰又能容她调查多久呢?这一点特蕾莎心里也没谱,可眼下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是了,虽然你也知道随便给国家的未来乱指路是会招致毁灭的,但眼下的东凰形势严峻,即使你处于调查考核期,你也不得不在阿玛拉大人的指引下做出一些举措。
只是扎斯提亚斯和东凰的外交关系已经因为你父亲的行为而变得极度紧张,东凰内部也不是所有贵族都能接受有着异国血脉的你的,所以你因祸得福,这段时间站到台前来的次数并不是很多。”
当那不知来源的声音第三次在特蕾莎耳边回响起来的时候,她开始发现这声音很熟悉。
她第三度闭眼又睁眼,眼前的场景便又发生了变化。
她身着棉布衣处于东凰首都丰城郊区的街道内——这是特蕾莎经长达一个月的策论、咒术修行后被阿玛拉允许出来放松的第一个休息日。
只见街道的小贩用着精巧化的魔动设备来讨巧吆喝,半空中也有不少术师用浮空术、飞行使魔或飞毯载客朝市区的方向赶路。
她脚下的地面远比艾拉王城闹市区的地面要洁净,街上行走的居民衣着的最低标准也是棉布,她们脸上的神色昭示着她们的幸福指数还算比较高。
理论上来说,丰城城墙内外的场面都符合特蕾莎心目中一个魔导术与魔导科技产物在底层全面推广后应有的形态,特蕾莎也理应因此更坚信推广发展魔导科技的道路是正确的才对。
但是,特蕾莎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有马车行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这响声如同雷鸣一般,在听到这声响后,行人们便立马朝两边散开,为那不知何时才会过来的马车让路。
一般来说,东凰内的平民大多近距离步行,中远距离便租一个飞毯,只有横跨半个东凰及以上这种长距离才会选用马车;东凰的贵族术师也大多有自用飞毯或是自己使用浮空术,不太会选用马车作为交通工具。
那么,会搞这么大阵仗的人会是谁呢?
她朝声源望去,发现一辆装潢富丽堂皇的马车驶过人们自行散开为它让的路,坐在马车前方的车夫身形矮小却声音洪亮,他吆喝着举起马鞭拍在马上,马便因痛苦而发出声声哀嚎,向前行进。
特蕾莎偷偷跟着马车在人群中向前移动,她想要看清究竟是什么身份的人敢在丰城如此放肆,却被某人抓住了手腕轻声警告:“你居然还想跟着那辆豪车凑热闹,不要命啦?”
特蕾莎回过头,发现自己被一个身穿淡蓝色棉布衣的黑发女子拉住了,只得讪笑着问道:“请问,您哪位?”
对方却一脸无语地回道:“那是什么说话方式?哦,我知道了,看你的样子,你应该是刚来丰城没多久的移民吧?那里面坐着的人你可得罪不起。”
那人说到一半,特蕾莎便听到马车的方向传来一阵骚动声,但这骚动声很快便被强行压制了下来。
马车里的人只撩开帘子看了地上一眼,便用扇子掩面合上了窗:“赶紧清理掉,脏了我的眼睛。”
待人群散去,特蕾莎带着那蓝衣女子上前,只瞄了一眼便差点忍不住吐出来——那是被活生生压死的人留下来的尸体和血迹。
蓝衣女子叹了口气,用随身带着的灰色麻布将尸体盖起来,把尸体珍惜地抱起:“穿着旧棉衣的贫民因为来不及躲闪而被贵人的马车压死这种事情也是偶有发生的,你还真是运气不好啊。”
“难道没有人向他们问罪吗?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啊。”
“虽说‘法度之下,众生平等’,但我听说那些贵人和主持案件审判的大理院关系很密切。
这些贫民即使死了,她们的家人跑到大理院下设的审理署门前鸣冤,地位差距那么大,你觉得审理署的人可能会理她们吗?”
特蕾莎顿时感觉汗毛倒竖,她不忍再看地上的血迹哪怕一眼,而蓝衣女子却朝特蕾莎挥了挥手:“害怕吗?但这也是丰城的组成部分之一,我的名字叫希利厄兹,如果你也对这一现状颇有微词,就到丰城城东的长青药房找我吧。”
特蕾莎看着希利厄兹用浮空术带着尸体离开的背影离她越来越远,因东凰贵族草菅人命而产生的愤怒与恐惧感这才慢慢消减。
虽然从前扎斯提亚斯也有这样的现象,但那些没把人命当回事的旧贵族们大体上都没什么好下场。
可为什么东凰的生产力发展程度比扎斯提亚斯要高,却还做不到贵族犯法与人民同罪呢?
“东凰的阶级差距在一天之内便通过这一现象赤裸裸地摆在你的眼前了——只要是贵族,他们对底层的态度都是一样的。那么,你觉得这个现象是应该存在的吗?”
特蕾莎没想到那空灵的声音竟然还会和自己互动,她四处张望了一番,在确认自己还是找不到这声音的主人后便摇摇头表示不认同。
“那么,你会想要改变这一现状吗?你想要通过什么方式来改变呢?”
怎么改变?在朝堂上直接弹劾不可以吗?
“如果在朝堂上弹劾有用的话,阿玛拉大人也不会特地写信征询意见了吧?虽然现在阿玛拉大人还有一支属于自己的势力,拉拢旧贵族的话的确可以和被男贵族背后的帝国哄骗的新贵抗衡一番,但你觉得那些旧贵族真的可以做到共情底层吗?”
特蕾莎从这道声音中听出了些许无奈与愤怒,可这些话的确是有些道理,也让特蕾莎打消了完全靠旧贵族扳倒新贵及其背后男贵族的主意。
那么,先利用旧贵族在朝堂上取得优势,而后再采取温和手段组建自己的势力如何?另外希利厄兹小姐那边的情况也很让人在意,还得再去她那边多了解一下情况才行。
那声音的主人轻笑了一声:“……果然,你还是做出了这个选择,踏出了这一步。”
第237章 残影(4)
特蕾莎还没琢磨透这声感叹背后的深意,她眼前的风景就已经再次发生了改变。
眼前是一片静谧的初春竹林——这里是长青药房的后院,也是东凰的民间反抗组织天秤团的根据地之一。
“你按照自己的心意找上了希利厄兹,并得知了她天秤团团长的身份。她向你发出邀请,加入这个团队一起为缩小国内极大的阶级差距而抗争,你被她闪闪发光的梦所打动,凭着一时冲动答应了她,短暂地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在熟悉的声音飘入特蕾莎的耳道后没过多久,一连串复杂的温情回忆涌入了特蕾莎的脑内。
她想起天秤团是自先王时代就数次在明面上解散但实际上仍在暗地里活动的民间组织,它最开始不过是由于推行魔导科技自动化导致下岗的术师与女工自行聚集抗议游行的组织,但在几十年后的今天,这一组织的首要目的只有两个:
1.倒逼东凰贵族倾斜社会资源,缩小东凰贫富差距和阶级差距。
2.对内部官官相护最后将领土拱手相让的风险行为进行抗议。
她们的目的和特蕾莎当下想要在东凰实现的目标高度一致,所以特蕾莎即使是冷静下来以后,也仍觉得天秤团是自己的精神寄托之一,她想要见证天秤团的理想最终能否实现,便没有退出。
特蕾莎向竹林深处走去,直至林中的空地——这里有仅仅认识半年就与她一见如故的友人们在等着她。
只见三位友人正在空地上展开结界,使用高阶魔导术式进行比试。特蕾莎看着她们用元素转换攻击术式打了三个来回,直到自己体内魔力量不足以继续转化元素后才停下来。
“特蕾莎,怎么来了也不吭一声?”
希利厄兹看到特蕾莎站在边上围观许久,便招手解除了结界,让特蕾莎过来,天秤团的参谋芙蕾雅和两个月前新进的术师团员梅莉见状也取消了浮空术蹦下来,凑到特蕾莎的面前。
“因为我对高级元素转换式的应用还不算太熟练,看着你们自如地用着元素转换术式比试的样子,觉得十分厉害,便看入了神。”
梅莉理了理身上的朱砂色毛呢长衫,用手挠了挠额间的刘海,饶有兴致地绕着特蕾莎看了一圈:“可是我觉得会金元素转化的术师更少见呢,我听说前段时间从异国回来的公主殿下擅长的元素转化好像也是金元素。
理论上来说,会转化金元素的术师整片东大陆都找不到超过20名,而我们东凰眼下居然就有两名,你说,这厉不厉害?”
特蕾莎被说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不自然地咳了两声:“稀有可不是厉害的代名词啊,梅莉。我事到如今都不知道金元素要怎么转化才能适用于实战中,又怎么能和那个公主殿下相提并论呢?”
芙蕾雅将她为了作战方便而用木簪盘起的黑色长发放了下来,换了一种新的盘发方式,又套了一件绀青色的长袄:“梅莉,你可不能总是拿特蕾莎来寻开心,特蕾莎虽然总是笑眯眯的,但是实际上她可是很认真的。”
希利厄兹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梅莉就是这个性子,听说这个大小姐家里还有个可爱的妹妹,有时间把妹妹带来这里一起喝茶呗。”
梅莉听罢,转身朝希利厄兹走了两步,掩嘴微笑着回应道:“饶了我吧,团长大人。要是这里真的只是长青药房的后院,那我还真的会带家中小妹来玩。”
特蕾莎是有点羡慕梅莉的——梅莉是一个富养长大的大小姐,也正是因为她的精神世界富足才会在不需要隐瞒自己的身份的情况下毫不犹豫地加入天秤团,追求自己理想中万民平等的美好世界。
“芙蕾雅,这个月天秤团的资金筹备进度怎么样?”
“有了梅莉的加入,这个月拉到了不少赞助,基本完成了指标……还好有你在,要不然就凭希利厄兹那挥霍无度的方式,天秤团哪还剩多少钱?”
希利厄兹顿时涨红了脸,将霁蓝色半袖厚棉布单襦往中间掖了掖:“真是过分啊,芙蕾雅。那些都是必要的开支!”
“特地请流浪灵使给那些被贵族的马车压死的贫民办超度仪式也是必要的开支吗?”
“只要我们能达成当下的首要目的,这项开支也会自然而然消失的。特蕾莎,你有去找大理院领头人的死对头是谁吗?”
“我找到了哦,而且还搜集了不少可供她弹劾的罪状递了过去,至于结果怎么样,可能梅莉会知道吧?”
梅莉没想到特蕾莎会出于报复性质点到她的名字,便“啊?”了一声:“我还以为特蕾莎早就知道了呢。
我听母亲大人说,前几天接连有三四个官员弹劾大理院的大臣放任有杀人罪状的贵族逍遥法外,公主殿下和灵使长也对此很重视,但监察院的人查了半天也查不出蛛丝马迹呢,真是伤脑筋。”
特蕾莎注意到梅莉说这些话时看向她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便偏过头躲过了梅莉的目光:“果然……我个人觉得如果天秤团能从幕后走到台前,作为被宫廷赋予编制资格的民间合法监察团体的话,试图勾结监察院的大理院大臣们也就避无可避了。”
此话一出,梅莉便故作吃惊地捂住了嘴:“就算我家里的确有个一官半职的,可我还不至于手眼通天到那个程度啊,要得到官方的认可,那得要先找到公主殿下或是灵使长才行吧?莫非……”
梅莉装腔作势到这个程度,芙蕾雅也觉得有些奇怪:“特蕾莎,听你的意思,你似乎对这个计划胸有成竹,你究竟是……”
“芙蕾雅、希利厄兹,如果你们同意我的方向,那我现在就可以去办手续,不出三天,这个手续就能办下来。
东凰的症结已经越盘越大,贵族间派系的内斗已经影响到了人民的生活,如果我们一昧地依赖王室,认为贵族们自己就能处理好这些问题,以为她们之中有人可以为人民伸冤,那就大错特错了。
我们得靠自己的力量改变这一切,但在此之前,我们的确是需要官方的认可,而这官方的认可我觉得并不难拿到,关键还得看你们觉得可不可行。”
“特蕾莎,你的想法的确不赖,但我不能让天秤团的所有人都为此冒险。”
希利厄兹说到这里,喝了杯茶润了润嗓子,继续道:“这样吧,我们从天秤团中挑选一部分精锐出来,作为这个官方钦定的民间组织的一员,名字也不能叫天秤团,未来就由这个官方钦定的组织来替代天秤团发声,你们觉得这样如何?”
芙蕾雅点了点头:“也好,但这事也要让天秤团的所有人表决意见,不能就由我们四人敲定。”
第238章 残影(5)
“于是,希利厄兹的秘密函件传到了天秤团的所有团员手中,虽然仍有30%的人不同意从天秤团抽调人出来单独成立组织,但少数服从多数,由天秤团的领头人及部分精锐组成的分队‘安宁队’最终还是诞生了。
你把你在东凰为数不多的友人也拉到了东凰朝局这滩浑水之中,虽然你们的搜查结果撬动了大理院这枚钉子,让本就只是因利而聚的东凰新贵们乱成一团,那些将人命视作草芥的男贵族们也终于得到了他们应有的惩罚。
但……你以为只是这样就结束了吗?从你让你的友人们站在东凰朝堂之上开始,她们的死亡命运便再难以转圜了。”
这一次,当特蕾莎耳边带有悲凉情绪的声音响起时,她出于自我防御机制捂住了耳朵,然而那声音却还是穿过了她的脑壳,在她的骨头深处回响。
她放弃抵抗松开了耳朵,可眼前的景象在她眼里宛如地狱一般。
特蕾莎想起来了,那一天是她的十六岁生日。
众贵族为了庆祝特蕾莎的生日,也为了庆祝大理院内部洗牌成功从而取得初步胜利而决定办一场宫宴,在宫宴举办前,特蕾莎给三位友人们下了请帖,邀请她们务必入宫参加。
直到此时,友人们才知道她公主的身份,可即便如此,三人中也只有希利厄兹对这一真相略表惊讶,梅莉和芙蕾雅则是一副早已猜到对方身份的表情。
“棕色的卷发、异国人的长相,以及会用金元素的转换式,能同时符合这三种特性的人全国上下应该没几个吧,所以就算你真的是那位公主也没什么奇怪的。”
友人对她身份的包容让特蕾莎由衷地感激,于是在友人都选择接受她的身份参加宫宴的那一瞬间,特蕾莎便决定要办一场令人难忘的生日宴。
可她高估了没有魔力的旧贵族对平民的容忍能力,也对她们抱有了过高的信任与期待。
她没算到在一部分贵族的眼里,平民即使会用魔导术也只配穿棉衣,不允许登入宫苑上桌吃饭,觉得这种平民上桌吃饭的现象是对她们高贵身份的羞辱——为了维持住她们的尊严与体面,她们不惜与墙头草联合也要对那些支持平民上桌吃饭的术师贵族们下手。
于是,在这种生怕自己攥在手里的社会资源被自己一度看不起的“庶民”瓜分的恐惧之下,她们制造了特蕾莎眼前的这一地狱景象。
列席的平民和支持安宁队存在的术师贵族们的吃食里被下了常规检测手段无法测出的剧毒。
只要服用剧毒后一刻钟,它便会通过人体内的魔力回路蔓延至全身,而且使用术式会加速这一过程,因此它对术师的毒性比对未经开发魔力回路的非术师要强得多,也只有术师才会因这一剧毒而死。
在宴席开始后不过一刻钟,希利厄兹便倒了下来,特蕾莎立马唤治愈术师为她治疗,可治愈术师在施放治愈术后也因毒素蔓延加速倒地而亡。
列席众人大多数因恐惧想要逃离现场,然而在她们试图施放浮空术或召唤飞行使魔的时候,她们便纷纷倒地而亡,而特蕾莎因为自己只喝了阿玛拉调配的侍女为她泡的茶,所以逃过了一劫。
特蕾莎在事发时便立马唤人封锁现场,派还没中毒的女官和护卫安置受害者。等她控场完,才注意到梅莉奄奄一息地趴在安置点的地上。
于是她赶紧跑过去,轻轻晃了晃梅莉:“梅莉,振作点,感觉怎么样了?”
梅莉即使浑身疼痛难忍,也还是勉强自己对特蕾莎微笑道:“我想试着通过逼自己停止魔力回路流动的方式阻止毒素扩散,但好像没有用……我已经没救了。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因为这是没有解药的、且仅针对术师的剧毒……”
“别再说了,这样毒会蔓延的。”
而那个总是穿着一袭朱砂色长袍的、狡黠明艳的少女此时却将慢慢变得冰凉的手搭在特蕾莎的手背上,她的唇和脸色从未有如此惨白的时候。
“最后……拜托你一件事吧?我的妹妹安达还……留在家里,没和我们一起过来……请你……帮我照顾她……指引她……”
梅莉还没说完她最后的嘱托就已经失去了说话的力气,她的眼神也因为虚弱而变得黯淡,即使特蕾莎已经唤了治愈术师过来为她治疗,她那已经蔓延全身的毒最终也没能排除。
当晨曦透过窗户照进安置点时,重组后的监察院和夜晚当值的护卫带着在宴会吃食中下毒的厨师及买通她们的贵族们终于出现在特蕾莎的面前。
特蕾莎像是被设定好自动运转的魔动设备一样下达将她们押入大牢的命令,写下让已经打入审理署内部的安宁队幸存者设局逼那些贵族背后的同伙现身的密信,又嘱咐女官们确认受害者的身份,将受害者的遗体送回家里,再分别给她们的家属对应的赔偿金。
在忙完这一切后,她憔悴地跪在三位友人的遗体旁边,为她们理了理头发,就像是她们还在一样。
按照话本里的内容,如果至亲死亡的话,主角们一定会抱着至亲的遗体大哭一场,可现如今特蕾莎看着她们苍白的面容,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她失魂落魄地盯着友人们看了好一会儿,她想找一个招致今天的罪祸发生的罪人,可怪来怪去,最后发现只能怪她自己。
她太自私了,竟然为了自己的目的把自己的友人全部拖下水,还口口声声说这条路能改变东凰平民的未来,是能最快缩小东凰阶级差距的道路。
她太狂妄了,竟然自以为随便说两句话、做两件事就能改变一个人、一个群体甚至一个国家的未来,完全不管她为别人指引的路究竟是不是别人真正想要走上的道路。
明明都无法对这些人的未来负责,她又凭什么自以为是地凭一腔热血声称自己寻得的道路一定能引她们走向光明未来呢?
特蕾莎如此想着,深深地叹了口气。
直到梅莉咽气前拜托她的话再度浮现于她脑海的时候,她才终于逼着自己振作起来。
对了,还有一个友人拜托她的“最后的希望”,唯有那个她必须要护住。
想到这里,她唤出了阿玛拉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前往记忆中梅莉的家。
通体黑色的凤凰是只能搭载最多二人的短程高速飞行使魔,它载着特蕾莎消失在东凰的王宫里,穿过一片柳树林,柳絮灌入特蕾莎的鼻腔里,引得她连连打喷嚏。
在打喷嚏的过程中,眼泪顺着特蕾莎的眼角滑落下来,她的脑子里又开始浮现自己过失招致的后果,这股酸涩感使得她忍不住流下更多眼泪。
梅莉的家位于丰城城西一座向阳的小院子,当特蕾莎终于着陆后,她听到屋内隐隐传来抽泣声,她朝屋内走去,在角落里看到了一团蜷缩着哭泣的小不点——她头发凌乱,小脸也哭得红扑扑的。
“已经没事了,跟我走吧。”
这个小团子便是友人最后的寄托,亦是她今后需要费心守护的对象——一想到这一点,特蕾莎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差点流出来。
“……请问,您是哪位?我的母亲和长姐呢?”
让这个年幼的小女孩知道真相实在是太残酷了,于是同样还没完全成长的特蕾莎说了一个美丽的谎言:“我是你长姐梅莉的朋友特蕾莎·希利瓦雷德,你的母亲和长姐临时接到了出访任务,去了……缪斯王国的最西边。
你的长姐临走前将你托付给了我,所以接下来你就跟着我吧?我会为你安排好后面的事情的,你不要有负担。”
“希利瓦雷德?是那位异国的公主殿下吗?”
公主殿下,这个名头和这个身份现在听起来真是讽刺极了。
特蕾莎苦笑了一声,微微点头答道:“是啊……我是一个不称职的公主殿下。”
第239章 残影(6)
在特蕾莎抓住那位年幼的女孩伸出的胖乎乎的手时,她的眼前突然一片空白。
“虽然你这一次选择招致了不可挽回的后果,但那终究是过去式,接下来你又打算怎么弥补这一过失,又要怎么实现友人们未竟的理想呢?”
特蕾莎耳边的声音似乎已经从那段悲伤过往中走了出来,她的语气似乎已经释然了,说的话也比先前的长篇大论要简洁许多。
话音刚落,特蕾莎眼前的景象便又发生了变化——这一次,她回到了先前的堂皇宫殿内,阿玛拉坐在她的对面,似乎在等着特蕾莎开口。
“阿玛拉大人,这些天有劳你了。”
阿玛拉这才接着特蕾莎的话头往下说:“这些都是臣应该做的,殿下您也不负所望,回国半年就重整了大理院的架构,动了那些谋逆之辈在东凰朝局钉下的最重要的一枚钉子。虽然为此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大人,我的功是不足以与我犯下的过错相抵的,我们已经失去了安宁队的领导人,也失去了不少曾经支持我们的贵族,至于剩下的人……她们有些还躲在暗处,试图维护自己看似中立的立场;有些则是已经站到台前,试图凭借血脉问题扳倒我这个来自异国的公主。
帝国的大手还没有从我们的头上挪开,我真正想要的也还远远没有实现,之前半场设宴庆贺的行为果然还是太愚蠢了。除此之外,我也还有一些问题一直在考虑……”
“殿下您有什么疑虑都可以和臣说,为您解忧、让您过得安宁舒心也是艾蕾亚殿下临终前托付的愿望之一,包括先前安达小姐的教引工作,臣也已经安排妥当了。”
特蕾莎叹了口气,皱着眉头盯着阿玛拉看了许久,在确认阿玛拉眼神澄澈,和她们第一次见面时没有分毫差别后,她才开口:“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支持,只是我近来在想,现在东凰的那些贵族的德行与她们现居的官职、爵位又是否相匹配呢?”
阿玛拉面露疑惑,她暂时还没明白这个年少的公主究竟在想什么,只能微微鞠躬:“臣不明白您的意思,请殿下明示。”
“我在想,搅乱我的生日宴的幕后黑手现下是否都已经待在大牢里了?如果没有,那么对我、对东凰人民不满的她们又还能为东凰创造什么价值?她们心里究竟还有没有自己是靠着民脂民膏一路走到今天的自觉?”
阿玛拉从特蕾莎的话里听出了她的自责与愤怒,便识趣地把身子低下几分:“如果她们本身已经不能再创造价值,但是她们的祖辈母辈对东凰贡献极大,您又打算怎么办?”
“没有价值又心术不正之徒在我这只有死路一条,但在让她们付出相应代价之前,她们坐的位置总要有人替换。”
“然而,在其位不谋其事的平庸之辈终究有不少,您打算通过什么方式遴选新人呢?”
特蕾莎看着阿玛拉谦卑的模样,到底还是犹豫了——她并非是没想好应该怎么处理,她也早就知道自己的谋算很可能还会牵连到阿玛拉,但事情如果做得不彻底,东凰的未来只怕会后患无穷。
她踌躇片刻,还是硬着头皮答道:“温和的改革是难以改变东凰现有的格局的,也难以撼动她们在朝中的人脉,即使她们倒了,她们也还是可以通过人脉将东凰的朝局搅得越来越乱。
所以我思来想去,果然还是得靠人民的力量完成革命。
自生日宴后,东凰的中南部、东部都有爆发不同程度的人民起义运动,虽然术师护卫们短暂地压制住了,但她们压制得越狠,民众积累的怒火便会越强。
我想堵不如疏,不如就让这些力量聚在一起,形成一场能颠覆东凰的革命力量。但这样一来,恐怕您的地位也会受到影响。我不该恩将仇报,可是……”
特蕾莎话还没说完,阿玛拉便已直起身,将自己的手掌轻轻放在特蕾莎的头上。
她第一次在特蕾莎的面前露出了温和的微笑:“请原谅臣的僭越,殿下。但……您的考量让我想起了从前的艾蕾亚殿下。”
“母亲大人?”
阿玛拉点了点头:“从前艾蕾亚殿下也和臣说过东凰现有的格局是有弊病的,但如果徐徐图之,又会招来新的祸端。我想,先王陛下派艾蕾亚殿下前往异国联姻的决策背后,怕是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她已经发现艾蕾亚殿下的苗头不对了。”
“母亲大人即使是在扎斯提亚斯,也将‘以人为本’这一观念贯彻到底,所以扎斯提亚斯的民众们也曾幸福过一段时间。我以前还不太能理解母亲大人为什么要一直宣扬这个观念,直到我在东凰这半年经历了许多事,我才终于慢慢理解了母亲大人的愿望。”
“原来如此,果然……”阿玛拉听着特蕾莎的感悟,释然地笑着点了点头,“如果臣的退场可以做到让东凰气象一新,那么,臣愿意归隐于尘世之间。”
特蕾莎这段时间一直隐忍不发的泪水又忍不住涌了出来,平时没有什么阶级观念的她却对着阿玛拉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您的理解,我想先离开王宫一段时间,用自己的眼睛看看民众的怒火究竟能烧到什么程度,在那之后,东凰的朝局就暂时拜托您了。”
等到特蕾莎直起身时,她眼前的景象再度变换——眼下在她面前呈现的是燃烧的房屋和四下逃窜的贵族,天秤团的同伴在她发愣时将她拉上飞毯,带着她朝半空飞去,拦截试图用浮空术逃跑的贵族们。
“在你决定要深入民间考察时,你曾待过的天秤团成了唯一的去处。希利厄兹于宫中暴毙后,天秤团的代理首领艾莉丝便先你一步意识到了温和的反抗是无用的。
她暗中与东凰中南部的东浦起义团、东凰东部的贺水起义团联合,发起了小范围试探性攻击,她们的试探虽然遭到了当地护卫的全面压制,但护卫的压制反而逼得起义团涌入了大量本就因纺织工厂工资下降而不满的纺工和术师。
在起义团内部战力扩充到一定程度以后,贺水和东浦的起义团再度发起了大范围起义,她们攻占了贺水和东浦的政府,而这两地周围的纺口、枫津、玉琼三地的纺工、农民也因此振奋了起来,她们先是和贺水东浦起义团取得联络,而后得到了天秤团的支援。
起义的烈火蔓延得极快,她们花了一年就烧到了丰城南部的广林一带,和天秤团成功会师。
你深受艾莉丝的信任,帮着艾莉丝取得了和各地起义军的联动,并将她们收归天秤团,向丰城发起了最后的反抗。
在大量纺工、术师与农民的面前,只从母辈处承袭了爵位的虚荣贵族被吓得抱头鼠窜,而你担心的阿玛拉大人也已经提前得知消息,带着安达归隐山林,整座王宫已经成了一座空城。”
第240章 残影(7)
那道为她解说的声音很是平静,但特蕾莎现在显然平静不下来,在同伴们摇着她让她别发愣的时候,她扭头问同伴们:“前面用着浮空术逃窜的人是谁?”
“鬼知道?那帮人从前没把咱们放在眼里,咱们也记不得她们的名字。”
“飞毯速度太慢了,就让我来追她吧。”
说罢,特蕾莎唤出了那只她从前爱用的黑凤凰,乘着它绕到了那个用浮空术加速的贵族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衣领,提着她回到了同伴们乘坐的飞毯上。
在看清这人的脸时,特蕾莎想起她从前在朝堂上没少出言挤兑过安宁队,而那人看到特蕾莎和她周围的几个同伴时,吓得话都说不清楚了:“咦——这不是公公公……”
“公什么?话可不能乱说,小姐。”
特蕾莎立马出口打断了贵族,用符纸贴在那贵族的嘴上,长舒了一口气:“你们打算怎么处置她?”
同伴们扫了一眼吓得魂飞魄散的贵族,冷冷道:“就和之前在广林一样呗,控得住就留一条小命,控不住就杀了。”
“之前我在安宁队的时候,这位倒是一直认为平头百姓不配上桌吃饭的来着。”
“噢,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她们花了一整天,抓了不少守旧派的东凰贵族,成功攻下了早已成为一座空城的王宫。
收工后,天秤团的起义军们聚在王宫里,将宫内地窖珍藏多年的佳酿拿出来举杯痛饮。
这样喜庆的场面特蕾莎从前想都不敢想,但她又深知自己这一年间的支援更像是公报私仇,所以也不敢融入她们。
“怎么不和大家一起喝酒?”
在把珍酿都搬出来以后,艾莉丝走到特蕾莎身边,拍拍她的肩如此问道。
“……如果是希利厄兹的话,不知道她看到这个场面会不会高兴?”
艾莉丝听特蕾莎提起希利厄兹的名字,忍不住叹了口气:“果然你也在和我想着同样的事情。只要一想起希利厄兹前辈和芙蕾雅前辈,我便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前辈们人很好,在我入团的时候她们便一直照拂我和其他团员们,但她们的策略的确是过于温和了,竟妄想只要天秤团中的一支能通过王室认可,我们的目标就能实现……
要是真的能通过这种方式就能成功,我们的母辈们也不会努力这么久也没能成功。现在想来,要是早一年就揭竿而起,希利厄兹前辈她们也不会就这么死了。”
艾莉丝的话如一根根冰锥,句句刺痛了特蕾莎的心——她知道希利厄兹和芙蕾雅正是因为听信了她狂妄的谗言才会成立安宁队,安宁队才会因那些贵族们一时兴起的无聊尊严而死。
所以,即使特蕾莎帮着天秤团除掉守旧的贵族、攻占王宫,希利厄兹她们的性命到底还是回不来了。
“我希望她们能在冥府看到,我们替她们实现了她们毕生所求的公平和安宁。”
艾莉丝摇了摇头:“这还只是第一步而已,接下来我们还要重新调整天秤团内的编制和架构,毕竟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嘛。我在这方面经验倒不是很足,所以接下来还得靠你和其他姐妹们了。”
特蕾莎没想到艾莉丝会邀请她,她震惊地抬眼看着艾莉丝,艾莉丝则报以一个微笑:“怎么啦?不愿意?”
“我倒是没有不愿意的意思,我只是在想,我的身份可能不太合适。”
“有时候我在想,天秤团果真是包罗万象啊。”艾莉丝将目光转向了远处庆贺最终胜利的起义军们,“在这个团里待着的什么身份的人都有,揭竿而起的也不只有底层的百姓……虽然这样的人只是凤毛麟角罢了。
不管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有着什么样的身份,只要你入了团,相信天秤团一直以来贯彻的信念会有实现的一天,你就是当之无愧的团员。当然,如果真的有人背叛了理想,我也绝不姑息。”
“谢谢你愿意相信我,艾莉丝。”
特蕾莎笑着接过了艾莉丝递给她的酒,一口闷了下去,而后被辣得一直咳嗽。
她的视线逐渐模糊,等到她揉揉眼睛,视线再度清晰时,她发现自己坐在了会议桌前。
“你接受了艾莉丝的邀请,开始负责东凰的法务工作,你着手大幅修订东凰先前的法度,取消了东凰的爵位制度,查办了残余的贪官污吏,让其他的闲散贵族们离开都城养老,进一步洗牌了大理院和监察院。
除此之外,你还在新成立的议会上提议重整组建魔导科技管理院,在大众面前普及魔导科技,进一步揭开了魔导术和操灵术的神秘面纱。
然而,即便如此,东凰大众对女王、灵媒术和冥神仍然保有敬畏之心,这一敬畏之心让她们一时之间难以接受没有王的东凰。
所以,议会众人才齐聚于此,共同商讨对策。你应该明白的,这该是你做出的最后的选择了。”
特蕾莎耳边的声音此时已经不再虚无缥缈,她也已经能确定这道声音的主人是谁了。
她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在议会首脑艾莉丝将目光投到特蕾莎身上时,她清了清嗓子,歪头答道:“虽然我曾是东凰的公主,但这种身份在现在看来没什么意义吧?
我觉得不如把灵媒术和王权结合起来,让前灵使长阿玛拉·佩奥利希塔出山,把支持我们理想的王室成员灵媒出来,作为东凰新一任的王。我也大可以将法务大臣的位置让给贤能之人,自己退隐江湖,你们不用太在意我。”
虽然特蕾莎此时才把自己隐藏已久的身份在新组建的议会上抖露出来这件事同样让人吃惊,但议会众人显然对特蕾莎提出的新想法更为惊讶,她们窃窃私语,纷纷议论这一方案的可行性。
“安静,诸位。”艾莉丝出言制止了其他人的议论,“那么,那位灵使长的立场你能保证吗?”
“当然可以,那位灵使长是我的老师,如果没有她,我们当年也不会那么容易就攻下王城。
除此之外,新王一介灵体又能做什么呢?只要将新王灵媒到灵偶身上,让新王的会面只集中于大臣、首脑和灵使长之间,会面全程受灵使长的监督,这样不就既能短暂立住王在民众间的形象,又能让我们继续按照现行模式统治下去了吗?”
“如果是这个方案的话,的确比较可行,至少比扶持一个活生生的人要可靠多了。
不过,你可不能老把卸任法务大臣这种话天天挂在嘴边,魔导科技管理院的事也还要你多多费心……”
“饶了我吧,首脑大人。”
第241章 残影(8)
在长达一周的讨论过后,特蕾莎的议案以多数赞同票通过了。
除此之外,议会其他人到底还是对特蕾莎从前的身份有所忌惮,但她们又需要利用特蕾莎的这一身份。所以,在议案通过后的一个月内,特蕾莎的一系列事迹经过美化包装投放到了普罗大众中,成为了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之一。
至于特蕾莎本人,她们先是提拔了大理院的院长升任新的法务大臣,而后把特蕾莎调去组建外交院,重新盘活东凰一度僵化的外交关系,作为外交大臣和魔导科技管理院的副院长继续活动,并给特蕾莎打造了一座“公主府”,赐她封号“明昭”。
这些类似于捧杀的行为让特蕾莎有些哭笑不得,但她还是暂时接受了这一切。
一个月后,阿玛拉带着安达回到了丰城。
特蕾莎已有两年没见过阿玛拉和安达,所以在见到阿玛拉的时候,她又对阿玛拉鞠了一躬。
“殿下您的事迹我在丰城外也多有耳闻,一开始我还有些担心,现下看到您和丰城一切都好,我便放心了。”
“都怪我的想法太任性,明明先前说着要让您归隐山田,眼下却又不得不让您出山。”
阿玛拉则是长出了一口气:“毕竟……在东凰人的眼里,王和灵使都是受冥神护佑的一族,灵媒之国也是东凰的固有称呼之一,所以,王和灵使也无异于东凰的代言人,且这种刻板印象估计很长时间都不会磨灭。”
说到这里,阿玛拉将身后的少女抱了过来:“殿下,你看,安达已经长高好些了。”
安达见到特蕾莎,一脸开心地打了个招呼:“殿下好。”
特蕾莎再见到安达的面容,登时有些惘然——眼前的少女的确如阿玛拉所说,开始抽条长大了,她的样貌和当年的梅莉是那么相似,以至于特蕾莎以为自己看到了梅莉的残影。
“对不起哦,明明之前我还说着要你跟着我,可结果我却没能尽到什么引导照顾的责任。”
可安达却眼睛亮晶晶地答道:“我知道的,因为殿下您要改革法度、要让东凰人民逐步认识到咒术和灵媒术背后的真相,是很不容易的。长姐以前也经常说她想做的事和您做的差不多,所以我很高兴。”
特蕾莎因安达的话而百感交集,然而她却没有那么多时间用来暗自神伤。
“走吧,阿玛拉大人,您应该知道接下来我想要让您灵媒的对象的。”
“是,殿下。”
在她们回到王宫后,阿玛拉立马用已经做好的灵偶唤出了艾蕾亚的灵——这是议会众人的决定,也是特蕾莎的愿望。
然而,当母亲的灵真正开口说话时,特蕾莎却一句亲近的话都说不出来。
“阿玛拉?为什么我的灵会被灵媒出来?还有特蕾莎怎么也在?现在我是在东凰对吧?东凰现在怎么样了?”
对此,特蕾莎只单膝跪地,硬生生地答道:“母亲大人,根据东凰议会的新决策,您现在是东凰的新王,有一定程度上的决策权。至于东凰现在的情况……您以后会慢慢了解的。”
在那以后,阿玛拉又帮着特蕾莎磕磕绊绊地和艾蕾亚解释了半天,直到太阳即将落山,特蕾莎才回到了那个为了捧杀她而赐给她的公主府。
公主府内有一些辅助她日常工作的侍女和女官,她挨个对着那些侍女女官感谢了一通,用过晚饭后便倚在书房的长椅上看魔导科技管理院的文书,不知不觉就入了眠。
“虽然你做出的一些决定招致了无法挽回的后果,但你最终还是看到了东凰的新气象,你的努力并没有完全白费呢,可喜可贺。”
特蕾莎猜想这应该是这道声音最后一次出现在她的耳边了,便忍不住问道:“差不多该摊牌了吧?为什么你要看着我再做一遍这种无法挽回的选择?不,准确来说,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对吧?”
那声音的主人直到此时才拍着手出现在她的视野——只不过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穿着一身西大陆风格的长袍,并非她身上的东凰宫装。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的?”
“从我站在议会舞台上的时候吧?”
“那就不出我所料了。要问为什么我要引导你做出这种选择,那大概是因为我之前也对我的这些选择产生过怀疑,所以这应该算是我的自救行为吧?
我想要看看我在失去记忆的情况下是否还会狂妄地选择引导别人找寻未来的道路,是否还会让自己的友人走向无法挽回的结局。
我曾一度认为我的行为是错误的,也想过保护那些尚且无力做出选择的纯粹之人,然而最近有个人却站到我的面前,说我应该让同伴们一起并肩作战,想要站在对等的位置上互相帮助,还说我作为完美的信标成功指引了她。
我不觉得我具有这样的光芒,但我很好奇她为什么会这么想,所以我就像这样利用难得的机会,跳出我原本的视点,作为一个旁观者看到了最后。
现在看来,只要我是特蕾莎·希利瓦雷德,我就还是会在那些该做出关键抉择的时候犯下难以挽回的错误,但是我事后补救的样子在旁观者的眼里又的确是带有迷惑性的耀眼,所以我也算是理解了那个人的想法吧。”
“所以,你释然了?”
对方无言点了点头。
“那么,接下来我又经历了什么?”
“我想想……挑重点说的话,你为了完成外交院的牵线任务准备前往异国重新缔结友好关系,除此之外,在巡游中封印五大魔剑也是你的任务之一。
虽然过程有些坎坷,但你会遇到一批更值得珍视的同伴。我言至于此,剩下的事情,等你醒来就能明白啦。”
特蕾莎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在她刚准备开口时,她听到了侍女的声音:“大人,刚刚魔力侦测所监测到东凰西北部有一段巨大的魔力波动,可能是火之魔剑……”
特蕾莎一听到“魔剑”二字便立马惊醒过来,然而她醒来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公主府里了。
此刻她的头正枕在罗希亚的膝上,罗希亚注意到特蕾莎醒来后,便用戴着手套的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特蕾莎一下用双手抓住罗希亚的手:“不能使用那把火之魔剑,知道吗?那把火之魔剑……”
“会侵蚀使用者的寿命和魔力,对吧?这我当然知道,你也和我说过的。你现在是不是记忆有点混乱?虽然恢复记忆是一件好事,但你要冷静一些。
我们现在已经在一起为收服封印魔剑努力几个月了,现在我们还差土之魔剑和金之魔剑没封印,你已经很努力了。怎么样?现在感觉冷静一些了吗?”
在罗希亚的一连串用于安抚她的提示结束后,特蕾莎揉了揉太阳穴——直到此时,她才发现自己所有的记忆都已经恢复了。
第242章 弥合与破碎(1)
在特蕾莎终于捋清楚脑内混乱的记忆后,她才发现自己一直枕在罗希亚的膝上。
她不好意思地坐了起来,用揉太阳穴的行为掩饰自己心中萌生的难以言喻的感情。
罗希亚看着特蕾莎和素日里不同的一惊一乍的反应,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她想要憋笑又憋不住,便在脸上挤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看来是稍微冷静一点了。”
特蕾莎坐起来以后环顾四周,发现她们两个坐在花田的一隅,便问道:“为什么我们两个就这么大喇喇地坐在花田里?莫非我们已经活着躲过了‘守护者’的地动术式了吗?”
“是啊,多亏了你和安达小姐。在你昏过去以后,安达小姐凭毅力成功地将那个避难所维持到了地震停止,又坚持用藤蔓将顶上的排气口扩大至可通行一人的大小才坚持不住晕了过去。我们几个通过攀爬藤蔓回到了花田,撞见了刚恢复记忆变成人形的希斯莉。”
听到希斯莉的名字,状况外的特蕾莎迷惑地挠了挠头:“希斯莉?”
罗希亚无奈地点了点头:“虽然希斯莉已经恢复了记忆,但她似乎不想和人类多说话,所以她单独找了波莉娜谈话,把我们留在了她构建的小型结界里休息。为了让你睡得安心些,我便让你枕在我的腿上。”
“噢,原来如此……”特蕾莎本来是边应和着罗希亚边消化对方口中的情报的,直到对方说完最后一句话后过了几秒,特蕾莎才意识到什么,惊呼一声,“诶?那我在你腿上躺了多久?”
“也就大约一个时辰左右吧?这么说来我的腿的确是有些麻了……”
在罗希亚颤颤巍巍地扶着魔剑起身活动腿脚时,特蕾莎心中难以言喻的感情伴随着羞涩不断膨胀,她紧张地用手指捻着鬓边的碎发,憋出一句:“……对不起。”
“怎么突然道歉?”
“明明是我自己决定要采用波莉娜小姐的方案并坚持到底的,我却没能坚持到最后,还……放任自己沉浸在梦境中,在你的膝上赖了这么久。”
罗希亚被特蕾莎突如其来的揽责发言整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她一脸疑惑地试图理解特蕾莎的逻辑,最后得出了特蕾莎的自责大约是因实际情况与特蕾莎心中规划有大概率可能实现的理想情况出入太大而生出的结论,便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
“我又一次被你救了,幼时我被多方排挤时是如此,重逢后在扎斯提亚斯命悬一线时是如此,现在亦是如此。
这一次和瓦特莱首战不一样,至少这一次我们五个人都成功地活了下来,我们的目标也已经达成了,所以你没必要道歉,不如说该感到不甘的应该是我才对。”
此话一出,疑惑的人反倒变成了特蕾莎:“这算什么?为什么你会感到不甘?”
罗希亚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互相争着“到底哪方更需要保护”的莉切丝和安达,莉切丝有时因过于激动而拔高音量发出的声音时不时传到了罗希亚的耳边。
特蕾莎也循声看去,见安达二人吵吵闹闹的样子便忍俊不禁:“我很少见安达这么倔强地与人争辩的模样,也和她说过没必要对我毕恭毕敬,可我们之间还是隔了层厚障壁。”
“她们两个在安达小姐醒来以后就一直在争论同样的话题,但我多少也能理解她们。”
说到这里,罗希亚叹了口气:“我第一次觉得魔剑使这个身份局限性这么大,在这么关键的保命时刻魔剑竟然成了我的阻碍。我也很后悔从前在皇家学院的时候没有再努努力、硬着头皮啃下常规魔导术这块硬骨头。”
“我们五个人擅长的方面、考虑到的细节都各不一样,正因这样我们才能组成一个团队。我也好好考虑了你之前在出了丝内格那天夜里说过的话,果然,没有你们的帮忙,我一个人是不可能活着走到今天的,所以,我以后应该也会依靠你们的力量的。”
说到这里,特蕾莎咳了一声,挑眉补充了一句:“但我还是不建议你们过度使用魔剑,只能适度使用,最好是不用……我希望你们不要只有在魔剑成为你们的阻碍的时候才觉得‘要是没有魔剑就好了’,毕竟魔剑的弊端我也不止一次强调过。”
特蕾莎故作轻松地解释的模样让罗希亚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她习惯性地用手掩着自己的嘴,但她的笑声还是大到不远处的莉切丝和安达都能听到,引得她们同时回头看了一眼罗希亚和特蕾莎——这也是特蕾莎自二人重逢以来第一次见罗希亚笑得这么开心。
罗希亚笑了一会儿才终于止住笑意,她理了理眉间的碎发,问道:“没想到我有一天能从你的嘴里听到‘适度使用魔剑’这种话,究竟要到什么程度才能算是过度使用呢?”
“也就是被魔剑侵蚀到行动不便甚至死亡的程度吧?”
“这个界定标准好低。”
特蕾莎登时涨红了脸:“那你还有什么更好的标准吗?像是莉切丝和波莉娜小姐这种还没有出现外表异化现象的暂且不论,我又该用何种标准来衡量你……”
罗希亚第一次从特蕾莎口中听到了陌生的名词,便直接打断了特蕾莎:“外表异化?”
虽然特蕾莎的确是由于激动说漏了嘴,但她转而一想,认为眼下已经到了收服封印魔剑的后半程,也到该向罗希亚坦白一切的时机了。
于是特蕾莎故作坦然地答道:“啊,对了,这一点的确是还没和你说过来着。你的白发红眼并不是天生就有的哦,这是你一早就被火之魔剑的剑灵锁定才会出现的表征。
虽然按理来说,使用者是要到被魔剑中度侵蚀才会出现这种现象,你这种现象也没有过案例记载,但因为母亲大人发现你身上表露出的特征和外表异化的特征极其相似,所以判定你是因为被魔剑灵选中了才会提早出现外表异化的现象。”
第243章 弥合与破碎(2)
在特蕾莎爆出这一重磅炸弹后,罗希亚被炸得有点缓不过神,她极力地让自己保持冷静,皱着眉头将心中的疑问抛出:“我是什么时候被人发觉身上出现了这一异象的?”
“大概是十八年前……也就是我们两个三四岁的时候。”
“外表异化具体是什么特征?”
“因为外表异化是魔剑使体内的魔力回路开始与魔剑灵共鸣并被魔剑同化的过程中出现的表征,所以最主要的特征肯定是发色和瞳色出现异化,被同化成魔剑对应元素的颜色。”
说到这里,特蕾莎也慢慢站了起来,抬起手用食指点住罗希亚的额头,闭眼道:“其次是体表的魔力回路也会被元素染色,这一点一般需要术师凝神屏气来感应并确认魔剑对魔力回路的侵蚀情况,就像是这样……”
在特蕾莎感应罗希亚体表的魔力回路时,罗希亚莫名感觉体表有点发热,她不自在地偷偷观察特蕾莎认真的模样,看着阳光在她的暖色面庞和深棕色的长睫毛上留下斑驳耀光。
但此时她的心里还有诸多疑问没有得到解答,再加上她想起从前特蕾莎在她面前欲言又止的种种表现,心中积累的愤怒与无力感无处宣泄,所以她没办法做到全身心地投入到欣赏特蕾莎的外貌之中。
特蕾莎花了差不多一刻钟,在差不多摸清魔剑对罗希亚的侵蚀情况后,她收回手继续道:“和半年前相比侵蚀程度又加深了些,不过还在控制范围之内。”
“按你这个说法,我应该早就已经被魔剑侵蚀约有十八年了,我也曾和火之魔剑灵不止一次确认过,一旦魔剑灵开始抽取同化魔剑使,那么魔剑使最多也就只能活二十年……看来我剩余的寿命比我想象中的要少啊。”
特蕾莎立马有些着急地反驳道:“不不不,虽然理论上来说是这样没错,但十八年前母亲大人发现以后就在你身上刻下了防止魔剑灵进一步侵蚀的刻印术式,而且每年都要加固确认一次。
只要你不接触火之魔剑的话,你的寿命应该是和常人差不多的。不过现在看来,你和火之魔剑的因缘似乎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深,所以那个封印应该也已经没用了。”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知道这些的?”
“约莫十岁的时候吧?我也是在母亲大人某天突然开始教我封印魔剑、对抗使用者的术式的时候才开始说这些的。”
特蕾莎故作轻松的情态、眼神中不自觉流露出的心疼与她所说的一切都让罗希亚心中的愤怒不断被放大,她感觉自己再也无法保持冷静,问话的语气中也带了些埋怨:“那么,为什么你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这些?直到现在才说出口?”
“那是因为……”
“你究竟还对我隐瞒了多少?你从我们认识开始就一直对我关照有加,是不是只是因为知道我一早就被魔剑选中才对我心生怜悯?
我自以为我已足够了解你,自认为是除了艾蕾亚大人以外离你最近的人,你却一直站在高位,只把我当成需要你保护的对象之一,所以你不愿意说出真相、怕我受伤,对吗?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特蕾莎来不及解释,罗希亚就已先她一步发出了一串质询堵住了她的嘴。
特蕾莎早已预料到她的隐瞒会得来对方的愤怒质询,因此她也不多争辩,只看着对方的眼眸,轻声反省道:“……抱歉,我承认我以前是很傲慢,我自以为我的一切行为都能带领别人走向正确的道路,殊不知我的狂妄早已埋下了祸根。
所以你的揣测和指责基本都是正确的,你也确实是最了解我的那个人。但有一点我要澄清一下,从前我对你关照有加只是因为我喜欢而已,毕竟如此美丽却不能被世人理解的存在实在是很难不让人怜爱吧?
不过现在想想,我这个想法其实也挺狂妄的。毕竟这一想法也是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没把你当成完全对等的存在才产生的,所以我不该辩解的,对不起。”
这一连串反思与辩驳打了罗希亚一个措手不及——她万万没想到特蕾莎从前亲近她、保护她的理由竟然如此简单纯粹,也没想到特蕾莎竟然这么干脆地全盘接受了自己的情感输出。
她脸上的愤怒逐渐被震惊覆盖,心中的怒火也终归是被对方的真诚牌消解了一部分。
“你这个人真是……”
罗希亚轻笑了一声,此时她才发现她对特蕾莎的滤镜早就已经碎掉了。
但恼人的是,即使特蕾莎目前在她心中的形象不算完美圣洁,她也仍旧想要包容特蕾莎身上这些不完美的地方,毕竟这些不完美的地方反倒让特蕾莎在罗希亚眼里变得更迷人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想起来该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语气也恢复了平静:“该道歉的人应该是我才对,我实在是太不冷静了。况且现在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该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争吵上面。”
特蕾莎却笑眯眯道:“我不觉得这是无意义的争吵,我也的确是还对你隐瞒了许多事情。对了,等这次成功收服土之魔剑以后,我就把从前隐瞒的所有事情通通告诉你,可好?”
“包括东凰的内政问题吗?特蕾莎小姐?”
特蕾莎一听就知道罗希亚在调侃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当然包括,看来我在失去记忆的时候用的称呼太生分对你打击不小啊。说起来,在我失忆的那段时间里,你似乎和莉切丝她们走得很近,甚至还能在对抗‘守护者’的时候和莉切丝打配合。”
“因为莉切丝她们也想帮上你的忙,所以我才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了她们一把。”
“原来如此。”特蕾莎脸上的表情变得更意味深长了一些,“等到我们开始解构秘境结界之时,我们和‘守护者’肯定免不了一战,届时就让我协助你和她战斗吧?我的金元素转化术式、飞行使魔和飞毯也是能起到支撑的作用的哦。”
罗希亚有些哭笑不得:“别说傻话了,那秘境解构谁来做?”
“我两边都可以顾得到。”
特蕾莎言至于此,罗希亚也听出了她在不服输地拉近二人距离的意图。
莫非,特蕾莎实际上也想要在她心里占据那个最特别的位置吗?
罗希亚不敢多想,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开心地笑了:“好吧,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将不胜欢喜。”
紧接着,她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已经有些旧了的白色丝质发带,特蕾莎直到此时才注意自己一直绑在头发上的丝带不知何时已掉了下来。
“这还是我们一年多以前交换的信物,当时还许诺了永不背叛对方的誓言,没想到我竟大意到让这发带又回到了你的手上。”
“你晕倒的时候把它掉在避难所里了,我就一起捡了起来。而且那个誓言只是你当时单方面许诺的罢了,我还没完全答应。”
“那这么说,你还有可能背叛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罗希亚嘟囔着绕到了特蕾莎的身后,轻柔地握住对方的棕色长卷发:“失礼了,我想说的是,既然这发带如今又回到了我的手上,那么我就在原来的基础上再补一个誓言吧。
在你将魔剑彻底封印之前,我不会因过度使用魔剑而死,如果我没能遵守这个诺言,那你就把这个发带销毁掉。”
“你不觉得这个诺言实在是太沉重了,沉重到这信物根本无法承载吗?”
“也就两年而已,它担得起。”
罗希亚半开玩笑地说着自暴自弃的话,谈笑间用那根发带在特蕾莎的头上扎了一个规整的高马尾出来。
特蕾莎不自在地摸了摸回到她头发上的丝带,转身抓住了罗希亚还停留在发带上的手:“就算你难以实现这个诺言,我也会拼尽全力让它实现。”
第244章 弥合与破碎(3)
另一边,在罗希亚和莉切丝还分别忙着照顾昏迷的特蕾莎和安达的时候,波莉娜跟着变成人形的希斯莉走到了结界的另一角。
希斯莉的容貌和波莉娜认知中的成熟女性侍从相比稍显年轻了一些,在站定以后,希斯莉才转过身来,笑嘻嘻地打量着波莉娜。
“看到您能将水之魔剑运用得得心应手,我也就放心了。”
波莉娜却歪头打断了希斯莉的寒暄:“但你其实并不是真的这么想吧?我现在不是以公主的身份出来巡游的,你也大可以不用敬语。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知道你不喜欢人类,所以才会特地找我单独谈话。”
希斯莉看波莉娜镇定自若的表情,咧嘴笑着拍掌道:“看来在这几个月里,你的确是进步了不少。但在开始讲正题之前,我有几个问题想先问问你。”
“问题?莫非你是想确认我的立场?”
“你果然很聪明,作为一个半精灵成长至今,你应该也已通过你母亲的故事和长时间的观察知道人类对兽类并不包容的事实了。即便如此,你仍是选择与人类种一起行动,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波莉娜却不急着接茬,反问道:“你呢?既然你那么讨厌人类种,为什么你又会在瓦莱里安王的手下干活?”
在听到波莉娜对自己父亲称呼的变化后,希斯莉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选择不多追究:“当然是为了发现你啊,亲爱的半精灵公主阁下。”
在看到波莉娜对她暧昧不清的发言不为所动后,希斯莉收起了笑容:“居然对这种话一点反应都没有,真是让人失望。我很喜欢纯粹的非人类女性哦,就像是你或科洛德妮这样的。
所以我才想着一定要找一个纯粹的非人类女性来使用魔剑,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我不得不在这个麻烦的人类世界里混个一官半职才行。
这就是我在那个令人作呕的王身边作为机要秘书待了一些时日的原因哦,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但我的目的最终还是达成了。
只不过我可不像索菲特一样,把魔剑交给那些人以后就不管不顾了,我不想眼睁睁看着自己选出来的使用者最后却投奔人类种,被人类的那些规矩污染,所以我才想确认一下你的目的。”
波莉娜不清楚希斯莉说的话究竟有几分出于真心,便仍然故作不为所动地答道:“原来如此,虽然我不否认人类种本身具有劣根性,不然母亲大人也不至于被人类逼到那个地步。
但即便如此,也还是有人类愿意在我们走投无路的时候拉了我们一把,让我们有了重建故里的机会。
为了报答这份恩情,我才会选择跟在她们身边,帮助她们完成封印魔剑的任务,和你站在完全相反的立场,这对你来说应该不难理解吧?”
“这样啊,那还真是可惜。”希斯莉有些遗憾地耸了耸肩,“我是不理解,她们口口声声喊着‘为了大义与理想’,实际上还是为了她们自己、为了人类种罢了,她们构建的美好未来是没有非人类的参与的。
不过,这并不代表我们完全没有合作的机会,毕竟一个聪明的操盘手是不应该挑剔交易对象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就不觉得这结界挺让人不快的吗?即使我们施加了覆盖全身的防壁术硬闯进来,也还是难逃失忆的副作用。而且这里的构造者是什么样你们也已经看到了——只要不认同她的理想,她就会全部抹杀,所以根本讲不了道理呢。
虽然我有一百种方式可以从这里逃出去,但不管是什么方法都要丢一条命,这对我来说实在不上算。你们现在已经完成了秘境全术式的解析工作了吧?那么,接下来在两天内解构术式对你们来说应该也很容易吧?”
波莉娜大约猜到希斯莉的要求和秘境解构有关,但她没想到希斯莉给出的时限竟然这么短。
她微微蹙眉问道:“为什么只有两天?”
“因为我和科洛德妮约好了,如果30天内她见不到我,她就要回家搬救兵了。要是等那个构造者自己撑不住的话,那可就来不及啦。”
“如果我和特蕾莎小姐一起破解的话,最起码也需要不眠不休、全神贯注一整天才能做到让秘境裂开一道缝隙。
而且在我们解构的时间里,‘守护者’大约还会因察觉秘境结界的异象而发起奇袭,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可能全神贯注地解构的。
既然是你提出要我们帮你干活,还声称这是一场交易,那么你好歹也要拿出相应的诚意才行吧?”
希斯莉因波莉娜一本正经的发言而又一次眯眼歪头笑起来:“对哦,‘等价交换’的确是人类世界的交易法则,看来我们在人类社会里待着多少也不能免俗。
既然如此,在你们解构的这段时间里,我会施术让秘境结界在被解构时看起来安然无恙,你们解构期间防卫术式是不会被启动的,在你们将秘境扯开一个口子以后,我会帮你们把秘境的口子扩大,直接让秘境崩溃。怎么样?这是足够有诚意的条件吧?”
波莉娜摇了摇头:“这只是你作为协助者理应做的事罢了,并不能算作放在天秤上的砝码。除了这件事以外,你还必须要如实回答我三个问题,而且必须知无不言。”
“……好吧,我会说实话的,我可不像人类一样出尔反尔、撒谎成性又不得不用诚实守信的道德标签约束自己。你想要问什么?”
“让你为了魔剑奔走之人的目的是什么?”
粉狐狸故作吃惊地抖了抖耳朵:“一上来就问这么尖锐的问题?我侍奉的真王和你一样是一位半精灵哦,她的目的是让世界倒退回神代水平……我能说的也就这么多了,剩下的你们自己回去查人类历史遗留文献吧。”
“现在索菲特去了哪里?”
“那家伙应该早就去找金之魔剑的适配者了吧?至于金之魔剑有没有被激活,你们应该比我还清楚才对。
至于在所有魔剑都被激活之后她会去做什么,那可不是我关心的内容。那家伙怕死得很,所以怕是会回家躲一段时间吧?”
波莉娜没法从希斯莉漫不经心的态度中确认她回答的真实性,便硬着头皮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魔剑是怎么产生的?”
“你怎么总是问这么一针见血的问题呢?”希斯莉摇头道,“所谓魔剑只是一个存放转移灵魂的载体,但因为王要存放的灵魂实在是太重量级了,即使是冥府盛产的冥钢也放不下完整的灵魂。
所以王和神做了交易,神将灵魂精准地分成五份,分别存在五种不同属性的冥钢里,再将冥钢炼化成剑,交到王的手中。这么看来,王的行为其实也在神明的默许之中呢,只是她的行为在你们人类看来是恶行罢了。”
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希斯莉长吁一口气:“我说的都是真话哦,虽然这些问题都很重量级,但还不至于伤及根本,这样一来你们就能好好完成我的委托了吧?”
见波莉娜仍是一脸犹豫,希斯莉补充道:“对啦,为了帮助你们坚定决心赶紧破坏这个结界,我就再好心附赠一条情报吧:即使你们不破坏秘境结界,它也会在三十天内自己损毁。
如果不抓紧时间破坏秘境的话,那个构造者自己也会死哦——当然,这种细枝末节和我没什么关系就是了,不如说她死了更好,但这条消息似乎对你们挺重要的,你们就自己好好把握吧。”
第245章 弥合与破碎(4)
当波莉娜带着希斯莉的情报回到安置其他人的位置的时候,莉切丝正在向罗希亚抱怨她刚刚笑声太大,罗希亚则是一面和莉切丝道歉一面偷瞄特蕾莎,在被莉切丝指责她的不专心后,她又挠挠头接着道歉。
特蕾莎在另一边一脸歉疚地和同样已经恢复记忆的安达解释着什么,安达似是被特蕾莎的发言吓得不轻,连连摆手表示没有关系。
在注意到波莉娜回来后,莉切丝朝她招了招手:“怎么样,波莉娜?希斯莉对你说了什么?”
“她和我提了个交易,让我们在两天内将秘境的结界撕开一条缝,帮她破坏秘境的结界。”
安达看到波莉娜的身影也连忙拉着特蕾莎的袖子凑上前,在听过波莉娜简短的解释后,特蕾莎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虽然解构秘境结界本来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但只有两天是不是太赶了?希斯莉既然提了要求,那她好歹也要有所表示才行吧?”
“那当然不能让她白要求了。”波莉娜开心地补充道,“在我们解构的这段时间里,她会帮我们打掩护,在我们成功解构出裂缝后,她还会帮我们强行破除结界。
毕竟对解构工作来说,最难的部分就在于寻找弱点并用对策拆解术式,稍有不慎还会触发其防卫机制,一旦结界被扯开裂缝,就说明拆解工作已经基本完成了。
除此之外,我还用她的要求反过来与她交易,得到了三个疑点的答案。”
在波莉娜简单和众人分享完她从希斯莉口中获悉的情报后,安达用罗希亚借给她的纸上记好了要点,对着纸上的内容边看边分析:“虽然我们尚不清楚希斯莉提供的情报是否可信,但她提供的情报和我们之前分析的结果是没有太大出入的。
首先,冥钢可以存放灵魂这一情报本身就在东凰书库内有记载,但东凰内也只有佩奥利希塔家里有一把用来指引灵魂的引魂剑是用冥钢做的,如果希斯莉口中的‘真王’真的是通过和神交易换来的魔剑,那么会和她交易的神估计也就只有冥神了。
其次,既然金之魔剑现在已经被激活,那么只要等我们从秘境里出去,那么我们就能收到魔力侦测所发出的报告了吧?
最后,希斯莉口中的‘真王’同样是一位半精灵,但据我所知,目前东大陆和西大陆当政的王和高层中均没有半精灵,那么她口中的王又会是谁呢?”
罗希亚听罢,原本微蹙的眉头又皱了几分:“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个真王位于扎斯提亚斯南部的萨沙联合王国呢?”
特蕾莎神情微舒:“那个国家和东凰的往来并不算密切,所以安达不清楚也在情理之中。
我记得萨沙联合王国是由萨沙群岛组成的国度,各岛间距离较近,所以便抱团组成联合王国,王国整体属于基本自给自足的状态。
其中,隶属于萨沙联合王国的吉尔斯伯国盛产用可自动调温的熔炉打造的铁器,因此吉尔斯伯国和扎斯提亚斯往来较为密切,至于其他群岛则是和缪斯王国的往来更密切一些。
据说将萨沙群岛统合成联合王国的是一位活了很久的巫女,但她的现居地没有人知道。如果那位巫女是一位半精灵的话,那么就能解释她为什么能活那么长时间了。”
莉切丝抱着胸,用左脚尖轻轻点着地面:“这么说来,就算我们已知真正打算用魔剑复活剑灵的人就是那个巫女,我们也暂时不能对她做什么,所以这个情报现在还是暂且搁置吧。
除了这一点以外,我还有几点比较在意:
一是希斯莉提到她们的目的是‘让世界倒退回神代水平’,结合我们之前推测的内容来看,复活剑灵和让世界倒退有什么关系吗?
二是在希斯莉的口中,她似乎已经默认了神明存在是必然的事实,要讨论这是否具有可信度,首先要讨论的果然还是‘剑灵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以及‘神明究竟是不是真实存在的?’这两个问题吧?”
罗希亚眨了眨眼:“我在和‘守护者’交战的时候碰到了土之魔剑的剑身,可惜的是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看到土之魔剑灵的记忆。
我想记忆的交换大约也和剑灵本身的意志有关,所以目前我们没有新情报辅助分析魔剑灵的身份,这个问题就暂且按下不表吧。
至于第二个问题,安达小姐,我想知道你对于东凰的操灵术与灵媒术的起源究竟是什么看法。”
安达边回忆边答道:“我因为某个原因没有选择修习御灵术,所以对御灵术了解不多。但之前我听阿玛拉大人说过:御灵术和更高阶的灵媒术是冥神对佩奥利希塔一族和东凰的馈赠。
我对这种类似神话的说法将信将疑,便在回丰城后去书库查了一下,最后发现尽管书库里对御灵术的使用原理和唤灵的方式都有合理的解释,但唯有起源仍是用‘源于冥神的加护’这样唯心的说法解释。
我没有专门学习御灵术的其中一个原因也正是御灵术的起源与其原理、方式乃至魔导科技相比实在是过于难以理解。”
罗希亚在未开始使用火之魔剑之前总是在质疑人是否真的有灵魂——幼时寻求特蕾莎和艾蕾亚的救赎时是如此,少时走投无路故而向教典寻求救赎之法时亦是如此。
在她开始接触剑灵、听见亡灵的呐喊声后,她总会生出一些只有她才会有的虚无感受,也因此产生了许多唯心的想法。
可她的理性不容许她总说那些不确定性过强的结论,所以她偶尔会怀疑自己——直到她听到安达口中东凰的御灵术也如她一般矛盾而充满不确定后,她才兀自安心了一些,那关于神明和灵魂的确存在的神棍想法暂时占据了上风。
“说来惭愧,明明身为灵媒之国的话事人之一,我却对灵媒术和操灵术一知半解。”特蕾莎干笑了两声,继续道,“既然如此,不如就相信所谓的神明真的存在吧?”
“你怎么又说些无凭无据的定论?”
莉切丝虽又一次在特蕾莎提出可以相信神明存在的结论时出口反驳,但这一次,她反驳的语气却远没有先前强烈。
“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说起来你反驳的态度似乎没有先前那么坚决了,你是否也开始相信神是真的存在了呢?”
在看到莉切丝果不其然地又气鼓鼓地瞪了自己一眼后,特蕾莎掩唇轻笑:“虽然刚刚你们讨论的内容的确是关乎魔剑的大事,但在希斯莉已经限定我和波莉娜小姐必须要在两天内开个天窗出来的情况下,我们眼下真正该讨论的应该是别的话题吧?”
第246章 弥合与破碎(5)
在特蕾莎眯眼抱胸看了罗希亚一眼后,罗希亚便明白此时她该从那些神棍哲学中抽离出来,帮着特蕾莎控场了——从前艾拉王城的皇家学院还在时,她俩在小组讨论中经常以这种形式相互配合,在其他小组成员尚未察觉间把握话语的主动权。
“我们现在应该考虑的果然还是‘该不该按照希斯莉的交易要求,立即开始解构秘境的结界’吧?”
特蕾莎收到回应后,一面朝罗希亚投去赞许的目光,一面答道:“说的没错。虽然我个人认为已经不需要再犹豫了,但还是例行确认一下其他人还有没有异议吧。”
不出所料地,莉切丝提出了一个不干不脆的反驳:“特蕾莎,你们是不是太无情了?你们应该知道秘境结界一旦破碎,这里的村民们就会……”
“临时搭建的肉体会消失,至于灵魂则是会回归冥府。”
不等莉切丝说完,特蕾莎便已为她补上了她想要表达的内容,她对着莉切丝笑了笑:“我没想到提出反对意见的人竟然是你,看来你的同情心远比我想象中的要强很多。”
随后,如同自我暗示一般,特蕾莎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村民们终会消亡的结局固然让人痛心,但是我们不能因为虚假的幻象而止步不前。
既然村民们需要依托‘守护者’制造的躯壳才能在这里生存,那么他们应该的确是已经死了——这也印证了我们进入结界前的猜测之一,即‘守护者’的目的之一是通过献祭大量性命复活已死之人并将他们的生命延续下去。
所以各位不能忘记,在我们犹豫是否该让结界内村民们岁月静好的时候,外界仍然有各类生灵在不断被吞噬,对我们而言,那些和‘守护者’的性命才是我们需要守护的对象。”
特蕾莎的话虽然毒,但在场众人都知道句句属实。
罗希亚透过特蕾莎坚定的目光和有些刺耳又切中要害的话察出了从前她熟识的特蕾莎的影子。
自重逢以来,她总觉得特蕾莎变了许多。
特蕾莎从前并不总强调她的无能为力,也从未说过“我救不了所有人”这样的丧气话。
那个从前在众人眼里总是不走寻常路的特蕾莎如今竟然也会在条框规则允许的范围内绕圈子寻找一种让所有人皆大欢喜的解决方式。
罗希亚本该早就察觉到的,可她却一直在欺骗自己、不断告诉自己特蕾莎理应是完美而充满大爱的——直到在这座秘境里被失忆的特蕾莎点醒后,她才开始追忆特蕾莎的种种表现,从中发现端倪。
然而,即使恢复了记忆,特蕾莎也还是像这样还是会在该直言的时候说一些带刺的话点醒所有人;即使特蕾莎曾说她不会费心救陌生人的性命,她也还是在瓦特莱之战中为了守护众人特地调来灵使支援、拼尽全力战斗。
这些表现让罗希亚开始认为特蕾莎的本质从未变过,至于是什么让她处事方式变得圆滑,又是什么让她会说丧气话以降低自己的期待,那应该是要等到这场战斗结束才去纠结的事了。
想到这里,罗希亚轻笑一声打破了沉默:“这些话不需要你再多强调,至少我会全力配合你,其他事就等一切结束后再说吧。只是……在你和波莉娜解构秘境时,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是了……具体要做什么呢?”特蕾莎眼睛一转,“首先要看莉切丝和安达愿不愿意配合我们了,至于波莉娜小姐,我猜你大概在和希斯莉谈话时就已经得出结论了吧?”
波莉娜点了点头:“毕竟秘境早晚会崩落,且再拖下去的话,土之魔剑使的性命也会消逝,果然还是由我们提前解构比较好吧。”
莉切丝本想承认自己刚刚的发言属于一时心软而发出的冲动之言,但她张了张嘴,又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的“错误”。
安达注意到了莉切丝的小动作,便偷偷笑了两声,挪到莉切丝身前:“我失忆前对村民们的结局有所疑虑主要也是因为我当时以为他们还有救。
既然现在已知村民们早就已经离世,那么不如就让他们尘归尘土归土吧。
毕竟以前阿玛拉大人也曾说过‘让灵魂安心回归冥府’就是她们灵使的职责之一嘛,如果说我的责任是挽救生者,那么灵使的责任便是让死者的灵魂得到安宁。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莉切丝见安达回头看着她微笑的模样,便也别扭地顺着台阶下了:“是……是啊,既然早就死了那就没办法了。”
“既然全都同意了,那波莉娜小姐,你再去找希斯莉确认一下我们之间具体应该怎么配合吧,我想希斯莉大约是不会理我的。
在我们开始解构以后,安达你就再加固一下希斯莉圈定的这个结界,并辅助监测秘境和这个小型结界的状态吧。
至于罗希亚和莉切丝,虽然有希斯莉这层保险在,但我也难保‘守护者’完全不会发现秘境正在被解构,所以在我们解构秘境的时候,你们分别守在我和安达的身边,一旦‘守护者’前来,你们便立马接敌,可以吗?”
见其他人均点头表示无异议后,特蕾莎便让她们立即行动起来,自己则开始准备起解构秘境需要的符纸。
过了一会儿,波莉娜带着希斯莉过来了。
希斯莉起初嘴里还说着“明明我是来这里度假的,没想到还是得和人类商量对策”这类戏谑之言,但在特蕾莎公事公办地和她确认实施方案后,她也不再多言。
她将在特蕾莎等人给出即将开始解构的信号后就立马施术的要求应了下来,站在了离众人稍远一些的地方,待特蕾莎和波莉娜摆好阵后便也开始念咒施术起来。
罗希亚被特蕾莎安排在她和波莉娜这一侧担任临时护卫,她守了半个白天也没见“守护者”的踪迹,想来希斯莉的掩护大抵是有用的,便又忍不住偷看特蕾莎专注的模样。但在特蕾莎注意到她的目光之前,她又慌忙收回了目光,暗自许愿她们的解构能完全成功。
第247章 弥合与破碎(6)
在第一周期的第二个工作日,阿斯米感觉自己难以入眠,便从自己的居所中走出来,在月下的田埂间散步。
她吸了一口夏夜微凉的空气,平时总挂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在其他村民的眼中,她是可靠又亲和之人——尽管和克洛玛比起来,她在人望上还差点意思。
可实际上,她并不在乎村民们的期望,也无所谓村民们对她的看法,她之所以会对外表露出笑容和温暖,只不过是因为她自认为这是“米娜丝期望看到的她”罢了。
她还记得昨天清晨走出屋门时,彷徨的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举着镰刀将新轮回第一茬麦子割下来的棕发女性。
那位女性浑身瘦削、面色灰黄,眼下有着浓重的乌青,看起来很不健康。
可即便如此,当她眼波流转,将目光投在阿斯米、她身边的米娜丝和身后的村民们的时候,她也还是露出了和煦的笑容,让阿斯米一度忘记她身体状态欠佳的事实。
“你们醒了?如你们所见,我是八个片区的‘守护者’,你们或许还是对这里的规矩感到有些迷茫,所以接下来我会用实际行动带领你们走完一个周期,我相信你们很快就会习惯的。”
阿斯米还记得,当“守护者”说这些话时,米娜丝的眼睛都在闪闪发光。
尽管那位“守护者”的积极态度让阿斯米难以产生共情,但为了将米娜丝的目光只落在她的身上,她便也学着那“守护者”的姿态,装成了体察人心的模样——理应是这样的才对。
但阿斯米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这股违和感驱使她无法安然入眠,所以她才会在应该睡觉的时候走出来。
阿斯米漫无目的地走了半刻钟,直到她看到“守护者”驻足在无人见过其真面目的丝塔瑞的家门前时,她才停了下来。
“守护者”在阿斯米停下脚步时也注意到了阿斯米,她扭头看向阿斯米,和阿斯米几乎是同时挤出了一个微笑。
“您怎么这么晚了还在丝塔瑞的家门前?是想确认一下她的状态吗?”
“守护者”将目光从阿斯米的身上抽回来,微微仰头看着茅草屋的屋顶:“我知道你其实并不爱笑,你对除了米娜丝以外的人其实都不关心吧,阿斯米。说说你的真实想法吧,你觉得丝塔瑞真的存在吗?”
阿斯米因被“守护者”戳穿真面目而感觉有些恼火,图一时嘴快吐出了并不和善的结论:“我觉得丝塔瑞并不是这里的一份子——我记得她的名字,却从未见过她,莫非您知道她到底是谁吗?”
“谁知道呢?我从前应该还记得这人是谁的,可惜的是,现在我也记不得她是谁了。”
“那么,为什么她的名字会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为什么我会隐隐约约记得她的模样?”
“大约是因为她是很重要的人吧?所以我总想到这里来看看。”
说到这里,“守护者”又把头抬高了一些,看着万里无云的伪造星空:“时间不早了,你也该回去睡觉了吧?”
然而,阿斯米却摇了摇头:“这个片区这么安详宁静,我理应和其他村民们一样享受无梦之夜,但我这两天一直因一些问题而困扰,所以便想着问问您。”
“是和米娜丝有关的事情吗?”
在看到阿斯米摇头后,“守护者”冷笑一声:“没想到那个只在乎米娜丝的阿斯米竟然也会在乎其他事情,但知道太多事情对你和米娜丝的安稳生活并没有好处。”
阿斯米无视了“守护者”的警告,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可我总觉得内心很矛盾,我的脑子一直告诉我只需要在意米娜丝就好,其他的自会有人替我摆平。
然而,我的心中却有另一种声音,它告诉我一直只在乎米娜丝一人是无法让我们获得幸福的。”
“守护者”本想拔剑立马重置阿斯米的记忆,可她因好奇阿斯米的脑回路,终究还是没拔出那把剑。
“那就由我先问你一个问题吧:假设米娜丝的消失能为其他村民们带来幸福,那么你会怎么选择?”
“就不能两者兼顾吗?”
“这是单选题,你无法做到让所有人都幸福。”
“守护者”见阿斯米苦恼地思索权衡的模样,心中忍不住涌出一股快意,可阿斯米几经权衡得出的答案马上就打消了这股快意。
“虽然很对不起米娜丝,但我会选择和米娜丝商量,然后接受她的消失。”
“守护者”的语气里带了些怒意:“为什么?”
“因为……如果是米娜丝的话,她一定会选择自己消失的,毕竟她的利他性这么强,又这么崇拜您为村民们鞠躬尽瘁的模样,纵然我心里有一千个不舍,我也仍旧会尊重她的决定。”
“所以,只要她在死前拜托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你就会按照她的意愿忘记她的死亡、继续苟活下去吗?”
阿斯米却露出了有些困惑的表情:“死亡是什么我不太明白……是和消失差不多的意思吗?既然是米娜丝的请求,那也只能照做了吧。”
“守护者”此时才想起面前的阿斯米并不是本体,只是她的造物——这个阿斯米既不理解自己愤怒的根源,也不理解死亡的重量。
“守护者”心中的气没处撒,最终只能转化为一抹别扭的笑:“……我完全理解了,这一次你终于用我能理解的话来解释你的动机了。
你会有这种矛盾心理也是正常的,毕竟你脑内的声音是我灌输给你的。我原以为只要给你灌输‘万事以米娜丝为重’的思想,你便会照做,可实际上我仍然无法理解你的灵魂。”
出乎意料地,阿斯米并没有因“守护者”的话而露出惶恐的表情。
她只微微瞪大双眼,在完全消化“守护者”话中的深意后,她恍然道:“可是,您却没有告诉我为什么必须要‘万事以米娜丝为重’啊?如果我不这么做会产生什么后果吗?
虽然我是很喜欢米娜丝,我很喜欢她向上的精神,也喜欢她如朝阳般的微笑,但所谓的爱并不是这么简单又偏执的东西吧?”
“你不需要知道这么多东西!”
“守护者”喝止了阿斯米的观点输出,她终于忍无可忍地拔出土之魔剑,将阿斯米的头颅砍落在地。
她想要重塑阿斯米的躯壳、为她填充新的记忆,却发现自己的术式竟然无法奏效。
她有些怅然地抬头望天——原本虚假的星空被撕出一道裂痕,而后彻底碎裂,瓢泼的大雨顺着夏季的风一块卷入了这座即将破碎的理想之地。
与此同时,她感受到的还有一度被她埋入地底、现如今再度迸发出来的属于其他魔剑使的强烈魔力波动。
第248章 轮回之末(1)
当秘境结界终于崩落、安达发出希斯莉的小型结界被打破的信号后,罗希亚的耳边再度传来亡灵的哀号。
数千名亡灵的灵魂失去了“守护者”为他们打造的躯壳,纷纷在罗希亚的耳边诉说着命运的不公、祈求着高位者的救赎与施舍。
罗希亚因亡灵的声音而在心中泛起了一股酸涩感,她拔剑的动作也多了几分迟疑。
可比起这几分微不足道的同情心,她更清楚让这些声音入脑现下只会影响战斗,便深吸一口气,暂且将这些哀号当作是杂音,让无法被雨水浇灭的火焰覆盖剑身。
她从前因不忍与万民为敌而不曾让火焰在雨天燃起,但如今她要面对的敌人是要通过消耗战打服的魔剑使,既如此,也就没必要手下留情了。
不出所料,“守护者”的地形变化袭击来得比她本人还要快。
在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罗希亚一跃而起,而后被驾着使魔飞来的特蕾莎一把拉过,稳稳当当地落在了特蕾莎的前方。
“还好赶上了,看来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而且你也很配合,如果你不先跳起来的话,我还不一定能接住你。”
尽管特蕾莎在解构前就已经将接应方式告诉罗希亚了,但罗希亚第一反应还是有些吃惊的:“你都不眠不休差不多两天了,身体还顶得住吗?”
特蕾莎尽管眼下也有淡淡的乌青,但她还是露出了一个自信的微笑:“还可以,不如说我感觉状态越来越好了,说到底我还是更担心你一些,毕竟我们已经约好了要一起和‘守护者’战斗嘛。”
特蕾莎不自觉对罗希亚的优待让罗希亚有些不好意思,她不自在地挠了挠头,转移了话题:“波莉娜呢?莉切丝她们又怎么样了?”
“我临时教了波莉娜小姐飞毯的使用方法,现在她可以不用再压抑自己的魔力波动,所以便自请去接应莉切丝和安达了。
她们也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地形变动了,我相信在波莉娜小姐接到她们之前,她们还是有办法让自己活下来的。
说起来,那个‘守护者’明明都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居然还这么不要命地使用魔剑,看来即使是消耗战也不能放任她耗魔太多。”
罗希亚边点头回应着特蕾莎边将视点放在地上,在找到“守护者”的驻足点后,她指了指“守护者”的方向:“找到她了,就在那里。”
特蕾莎配合地让使魔调整方向,同时在罗希亚身上贴了一张符纸:“这是能隔绝各类介质将话语传入脑中的符纸,需要支援的话就直接在脑内叫我的名字吧。”
罗希亚吃惊地回过头看了一眼特蕾莎,对方却只微微一笑:“这可是我从阿玛拉大人手中薅到的为数不多的秘技,你要好好珍惜,毕竟这是我们第一次像这样物理意义上的并肩作战嘛。”
罗希亚见状,不再多言,只答了一句:“嗯,我会好好珍惜的。”
在罗希亚自我判断已经到可以与“守护者”正面对接的距离后,她自使魔上一跃而下,双手持剑朝“守护者”的头劈下去。
然而,即使失去了结界的庇护,“守护者”也还没失去自我防御的手段。她单手用土之魔剑挡住了罗希亚的攻击,将罗希亚弹出两米远。
“没想到颠覆整座结界的地动术式居然还无法把你们抹消掉,看来还是我太轻敌了。”
罗希亚没想到“守护者”开口便是一口流利的扎斯提亚斯语,随后猜想大约是先前“守护者”在对话时慢慢发现她们的主要使用语言是扎斯提亚斯语吧。
“既然您也会说扎斯提亚斯语那便好沟通了,现在放弃使用土之魔剑还来得及。”
“守护者”嗤笑了一声:“你不也还没放下火之魔剑吗?连自己手中的剑都无法放弃,居然妄想劝服别人放下剑?”
罗希亚没想到自己无意间竟然犯了双标这一交际大忌,便抿了抿双唇,不再揪着这点辩驳:“即使我放下手中的武器,您也仍然不会放过我们的吧?现在结界已经被破坏了,您究竟还要守护什么?”
“难道对你来说,要守护的东西消失了就意味着失去了战斗的意义了吗?你要守护的东西是什么?战斗的理由又是什么?”
这三连发问问得罗希亚心里有些发怵,同时也想起了这是一名战士在踏入战场前就该先诘问自己的问题。
自罗希亚被迫与扎斯提亚斯的国民敌对并战败以后,她便一直逃避自我,强迫自己不再想这三个问题的答案。
在她犹豫时,“守护者”的攻击也没有停止,她试图通过地形变化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却发现罗希亚的落脚点不知何时已变成了铜铸成的台面。
对尤其是善用金属性转化术式的术师而言,点石成金是相对容易的术式。
由于铜及其复合产物的存在形式较为稳定,将金属重新转化为别的元素需要耗费比点石成金多几倍的时间,所以即使是已经获取土之魔剑力量的“守护者”,也不能随意转化特蕾莎已经点化成功的金属。
因此,这无疑是对目前只能灵活转化土元素的“守护者”而言最强的必杀技。
没想到罗希亚的同伴中还有金属性术师的“守护者”有些懊恼地向不远处看去,发现三座巨型魔偶自平地而起,朝她一步步逼近。
与此同时,罗希亚的脑中传来了特蕾莎的提醒:“这些形而上的问题就留到战斗后一起慢慢想吧。”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的。”
在特蕾莎帮着罗希亚打掩护的基础上,罗希亚也没有在犹豫时放弃接近“守护者”,她接连跳了两格特蕾莎为她准备好的铜板,瞄准了“守护者”一瞬间的空档,迅速朝她刺去。
然而,守护者”霎时间瓦解了特蕾莎用于分散她的注意力的魔偶,同时再度抬手用剑挡下了罗希亚的攻击。
“不继续想这些问题的答案了吗?”
“思考这些问题不会影响我出剑的速度,既然您不愿意主动停止使用魔剑,那么我也只能用武力让您停下来了。”
第249章 轮回之末(2)
另一边,当“守护者”破除希斯莉打造的结界后,安达的第一反应便是:现在“守护者”还能撑多久?等到其他人将那位“守护者”制服以后,她是否需要治疗?其他人需不需要她的支援?
这三个问题盘亘于安达的心里,让她无法做到安静地等在原地。
于是安达边利用浮空术躲过地形变化边试图寻找“守护者”,莉切丝见状便也一步三跳地跟着安达。
然而,没等她们跑几步,希斯莉便乘着飞毯出现在安达的眼前,她只轻轻吹了一口气,安达便被从她袖中冒出的藤蔓打倒在地。
“谢谢你们如期帮我破坏了结界,所以我才没有一击毙命,这样我的报恩也算是结束了吧?换言之,既然结界已经被破除,我们之间的合作关系便到此结束了。”
安达还没反应过来便已被莉切丝用藤蔓卷起腰部带了回来,波莉娜此时也终于乘着飞毯赶来支援。
莉切丝利用藤蔓作为支撑将二人送上飞毯,把安达放在飞毯中央,将安达护在身后:“这狐狸反水得也太快了吧?”
“这怎么能说是反水呢?我们实际上根本不算盟友吧?我这边可是提供了不少有用的信息给你们呢,作为一个合作伙伴来说这够意思了吧?
不过,接下来我可就要履行王的命令了。毕竟‘见证适配者的死亡’才是我真正的任务嘛,要妨碍这一项任务的人即使同样是非人类,我也一样会格杀勿论哦。
对啦,既然难得能与两位适配者对战,不如就趁此机会,赌上我的一根尾巴看看究竟是哪边更强吧。”
希斯莉能听懂莉切丝的随口一骂,却故意用只有波莉娜能听懂的斯诺语予以回击——这一点让莉切丝更为恼火了。
可希斯莉并不在乎莉切丝的情绪变化,她从不知道实际容量究竟多大的袖中掏出了两只小瓶子,一打开瓶子便自其中涌出大量食人花的藤蔓。
波莉娜当机立断从飞毯中站起,熟练地拔剑凝结大量冰锥,将食人花从花托到茎刺穿冻结。
“不……不需要去在意希斯莉在说什么,只要和她战斗就好了。”
波莉娜言语中的犹豫是出于语言不通的尴尬——在结界崩落的时候,能让她们互相听懂对方语言的术式也已荡然无存。
可即便语言不通,莉切丝也还是大概明白了波莉娜想要表达的意思。
在希斯莉立马粉碎手中的瓶子、令巨量藤蔓自空气中蔓生时,莉切丝站了起来,拔剑快速刺穿向她们袭来的藤蔓,随后通过藤蔓造出的桥梁,朝希斯莉跑去。
在长达差不多三个工作轮的练习和与“守护者”的对战中,莉切丝发现术师大都不擅长近战,所以对她来说,要对付希斯莉,便只能在多重掩护下近身,而后一击毙命。
希斯莉轻笑一声,一个响指便让藤蔓化为乌有,然而莉切丝在她发动术式解除前便用魔剑在现有基础上编织了一层藤网,牢牢地扒着希斯莉的飞毯,试图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去,朝希斯莉挥出致命一击。
“适配者不该只有这点速度才对啊,难道是那两个术师平时把你们保护得太好了?”
希斯莉不知何时又掏出了一个瓶子,手握瓶子挡住了莉切丝的袭击。在挡住莉切丝的攻击后,瓶子自中段碎裂,从里面迸发出火焰。
“你还没有发挥你的想象力呢,木之魔剑不该只有这种程度的攻击力才对。”
希斯莉边念叨着边瞬移到了波莉娜的飞毯上,轻轻一打响指便收回了自己的飞毯。莉切丝立马朝自己变出的藤蔓的方向闪躲,赶在藤蔓被火焰烧毁前跑回波莉娜的飞毯上。
波莉娜刚想趁着希斯莉不备用魔剑刺向希斯莉,可奈何她近战能力不强,希斯莉轻轻一躲便躲开了她的攻击,还顺便掳走了刚准备站起来施放防壁术的安达,瞬移到了不远处重新召唤出飞毯。
“比起适配者来说,果然还是对术师下手更容易。”
她对安达意外平静的反应感到满意,一脸得意地念咒用藤蔓将安达绑了起来:“我喜欢安静的人质,至少你比那些只会吵闹的人类幼崽好多了。
你们两个适配者倒也不用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哦,毕竟杀死中度侵蚀以下的魔剑使又没什么用,相比起来还是土之魔剑使那边的战斗更有趣一点,不是吗?”
莉切丝登时气得向希斯莉的方向走了两步,波莉娜见状便立马抓住了莉切丝的手,向希斯莉问道:“换言之,我们两个侵蚀程度比较浅的反而没那么容易被魔剑吞噬?”
希斯莉眯眼道:“试图通过从我嘴里撬出有效情报的方式来拖延时间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波莉娜却没有接茬:“你现在的行为和那些见利忘义的人类相比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希斯莉眼底的笑意渐浓:“不不不,你搞错了根本性的一点:人类往往是为了蝇头小利才选择背叛,而我从头到尾都只是兴趣使然罢了。”
说到这里,希斯莉一下子收起了笑容,仿佛刚刚笑得跟烂番茄一样的是另一只狐狸:“不过,我对你们的兴趣也差不多就要到头了,和猎物的过家家到这就结束吧。”
就在希斯莉抬手准备放出两团带有毒刺的藤蔓时,莉切丝盯住了她施放藤蔓的时机,举起木之魔剑夺过了藤蔓的掌控权。
刚刚波莉娜为莉切丝冷静下来思考如何调整战略争取到了一点时间,莉切丝也在这段时间里稍微冷静了一点。
虽然她此刻心里还是很烦躁,但她姑且不再通过制造新的藤蔓与希斯莉对抗,而是选择直接利用现有的资源与希斯莉争夺藤蔓的控制权。
但希斯莉也不是没有后招,在意识到自己会失去藤蔓的控制权后,她选择用火焰精准利落地烧掉藤蔓。
“不错的战略转变,但只是这样的话是不够的。”
在藤蔓被火焰烧掉后,其内部包含的毒液也一并蒸发成气体挥发出来,希斯莉趁势轻吹一口气,令毒气朝波莉娜二人的方向飘去。
第250章 轮回之末(3)
波莉娜连忙唤出水幕,将防壁与水幕绑定在一起,不熟练地用飞毯带着莉切丝移动至未被毒气覆盖到的空中,同时形成水罩包住燃烧的藤蔓,进一步控制了毒气的传播范围。
在刚刚的一轮对战中,波莉娜大概摸清了希斯莉的对战思路和她的擅用技能。
虽说希斯莉方才一直像变戏法一样掏出瓶子变换元素,可实际上那些瓶子不过都是她已经提前植入魔力与术式的法器。
那些法器和她的“种子”差不多,只需要注入魔力就能在无需念出咒语或写出术式的情况下施术,也能达到节省魔力的作用。
由此可以推出,希斯莉擅长的元素转换式不外乎火系术式和木系术式两种。
其中,火系术式可以由自己手中的水之魔剑予以克制,但依托于水元素而生的木元素转换术式大概也就只有莉切丝手上的木之魔剑可以与其争夺控制权了。
除此之外,希斯莉大约还有一个几乎所有术师共有的缺点——她相对不擅长近身战,所以她宁可耗费大量魔力用瞬移术在她们和自己的飞毯上周旋,也不会让她们近自己的身。
既然已经初步了解了希斯莉的套路,那么接下来就试试和莉切丝打配合吧。
想到这里,波莉娜用防壁挡下了希斯莉接连射出的五发裹挟着果实的魔弹。
防壁碎裂后,她对着莉切丝比划了两下“再次和希斯莉争夺植物控制权”的手势。
莉切丝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在希斯莉再次发起攻势时拔剑扭转了魔弹的弹道,让它减速后反方向加速。
不出所料,希斯莉立马一抬手用火焰瓦解了魔弹,波莉娜看准这一机会,向前发射水柱浇灭了希斯莉手中的火焰,形成了扰乱希斯莉视线的烟雾。
同时,波莉娜趁着希斯莉没反应过来,立马用水之魔剑生成大片冰锥,朝希斯莉的方向狂轰乱炸。
一轮轰炸后,使出全身防壁的希斯莉带着还被藤蔓层层缠绕的安达从烟雾中飞出,一脸淡定地拍掌道:“哎呀,真是不错的配合技,如果我是寻常术师的话可能真的会丢一条命。”
然而,莉切丝也还没有结束她的攻击——在希斯莉从烟雾中逃出来前,她已经利用藤蔓绕到了烟雾侧方,等希斯莉的身形显现出来,她便模仿着之前罗希亚的招式蹬着树干向前弹射。
莉切丝感觉此时自己的肺和腿都在燃烧,但现在她必须要比之前更快才行,毕竟从前快速出招便是自己的优势,不能因为愤怒和犹豫而丢了自己的长处。
在即将接近使用全身防壁的希斯莉时,莉切丝立马挥出被木元素覆盖的剑,强行刺穿了希斯莉的防壁,随后她立马补出二连击,在希斯莉用瓶子对抗她的攻击时夺过了困住安达的藤蔓的控制权。
莉切丝感觉自己似乎看到了胜机,然而,这一胜机只持续了一秒钟便被希斯莉扭转。
希斯莉在反应过来以后,先是立马丢出一只瓶子打在困住安达的藤蔓上,用新的藤蔓将安达覆盖,而后向后撤一步,瞬移至莉切丝身后,试图对莉切丝发起攻击。
波莉娜在注意到希斯莉的攻势后便立马用魔剑画圈生成一圈冰锥打断了希斯莉的攻击——清脆的撞击声让莉切丝反应过来,她用手肘打退希斯莉,又立马向后转身砍向希斯莉。
“果然适配者没那么容易对付呢,但也只有这样的战斗才有让我赌上一条尾巴战斗的资格,你们可不要让我无聊啊。”
在说出这句话时,希斯莉便已瞬移回了原位,她背对着安达,从袖中掏出了三只瓶子。
第一只瓶子落在她的脚边,自银色雕花的瓶口延伸出足以将莉切丝、波莉娜和安达覆盖的棉丝。
第二只瓶子穿过了半精灵少女制造的水幕,如刺一般的枯枝自瓶中疯长,攀附着棉丝迅速延伸至波莉娜的周围。
第三只瓶子在朝莉切丝移动的过程中碎裂,足以将木元素烧尽的火焰顺着棉丝朝各处行进。
在布设好这个足以将三人抹杀的丝线术阵完成后,粉狐狸扬起了笑容——她不认为这三个人能挣脱她的陷阱,所以她现在只需要赶紧离开,找一个合适的观景点观赏这三个人的末路即可——本该是这样的。
后颈的剧痛打断了她的喜悦,她出于本能回头,发现原本将安达困住的藤蔓中有一只手伸了出来。
“……芾芾梧桐影,纷纷荆棘墙。”
希斯莉听到虚弱少女的念咒声时才反应过来——她身后的人质一直在寻找机会对她下毒,现在只对术师有奇效的剧毒已经顺着安达施放的荆棘刺入了希斯莉的后颈,正在顺着她的魔力回路扩散至全身。
刺入她后颈的荆棘此刻还未停止生长,它试图在希斯莉的背部生根,进一步埋入希斯莉的体内。
希斯莉愤怒地用火焰烧掉了寄生在她背后的荆棘,但在她施放这一术式时,毒素已经快速扩散到了她的五脏六腑。
莉切丝此时终于用魔剑斩断了希斯莉的棉丝,在发现希斯莉状态不对后,她立马抓住机会再次夺走藤蔓的控制权,安达也没放过这一机会从藤蔓中挣脱出来,用浮空术快速飞到莉切丝的身边。
“你没事吧?”
安达深吸一口气:“先不要管我,赶快给她最后一击。”
莉切丝也没犹豫,她听话地弹射至希斯莉的身边,立马用魔剑刺穿了希斯莉的心脏。
这样就结束了——莉切丝原本是这么想的,然而在数秒后,她发现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希斯莉的手以不正常的幅度扭动了一圈,用手紧紧握住了木之魔剑的剑身,用蛮力将木之魔剑从胸口拔了出来——即使心脏被刺穿,她的四肢也还能活动。
原本溅落在藤蔓上的血液开始倒流,回到了她的躯体内——即使是受了致命伤,希斯莉也仍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再生了。
安达的毒素对她来说就像是安眠药一样,莉切丝的魔剑也无法杀死她。在她苏生的这段时间里,不管莉切丝如何对她攻击,她的四肢都能以扭曲的姿态予以格挡。
于是,莉切丝意识到了一个本该早就注意到的盲点——眼前的狐妖并非单纯的术师,她同时也是身体力量非凡的兽类。
“你们居然……让我丢掉了一条尾巴……”
没等希斯莉完全复原,处理完枯枝的波莉娜又一次放出了大量的冰锥。即使希斯莉的四肢能格挡住一部分冰锥,也还是有约三分之二的冰锥刺穿了她的四肢和五脏六腑。
“啊——”
莉切丝很确信希斯莉仍然还活着——她酷似人类的躯体在被波莉娜刺穿后便消失了,连残骸都不剩。
不过,至少希斯莉现在暂时已没有余力与她们三人周旋了。
当波莉娜用飞毯飞到莉切丝和安达身边时,莉切丝已经难以再用腿脚支撑自己站立了。她用手抓着安达的肩,大口吸了几口气后便彻底倒在了安达身上,失去了意识。
“唉……真是拿她没办法。”
安达摸了摸昏迷的莉切丝的脸庞,耸耸肩感叹了一句。
波莉娜还是听不懂安达在说什么,但她能通过二人的反应大概确认二人此刻状态还算不错。
于是,她用不熟练的扎斯提亚斯语答道:“太……好了……”
第251章 轮回之末(4)
特蕾莎在罗希亚跳向“守护者”发起对战以后便换了飞毯,一直浮在不远处的空中,放出使魔后同化使魔的眼睛观察战局。
对于不善近战的术师而言,埋伏在暗处战斗、不被敌人发现便是最佳的战斗方式——这一点对于此次战斗目标为支援与掩护的特蕾莎而言更是如此。
虽然特蕾莎自认其体术尚可,但和已经用魔剑强化、重塑过自己身体的魔剑使相比的确是不够看,所以她只能老老实实地使用普通术师的方法布局支援。
眼下罗希亚和“守护者”已经打了约有十个来回,虽然罗希亚在第一个来回时对自己该为何而举剑这一问题仍有迷惘,但这种微小的迷惘似乎对她的战斗没有丝毫影响。
在特蕾莎解构秘境时,她已顺手在地底缝入了足以覆盖整个战场的点石成金预备术式。
只要“守护者”试图通过地形变化干扰罗希亚,她便能快速为罗希亚制造一条近身战斗的道路。
罗希亚也没有辜负她的期待,每当铜色的板块浮现出来时,她便轻巧地踏过铜板,以连特蕾莎都难以看清的速度对“守护者”发起连环攻击,不给“守护者”闪躲的的机会。
罗希亚的出剑方式虽大开大合,但由于她不论是出招还是防守速度都极快,导致没有结界供应魔力的“守护者”自第五轮接敌开始连瞄准她弱点下手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堪堪用魔剑配合着防壁术进行格挡。
特蕾莎看着罗希亚的剑舞,不禁有些入了神。
她想起当年瓦特莱之战时,自己也差点被对方剑上的火焰夺去了注意力。
她总是会被罗希亚易碎的外表欺骗,忘记了即使罗希亚卸下身上的重担,她骨子里的坚韧与她纯粹的理想仍不曾变过——能恒久地吸引甚至夺去特蕾莎的目光的也正是对方骨子里的这些东西。
想到这里,特蕾莎掏出两张符纸,用其中一张彻底激活了地底的点石成金术式,另一张则唤出了用铜制成的剑士魔像,朝“守护者”发起攻击——这是她第五次转化战斗区域的地块,也意味着“守护者”已经彻底失去了地表层土壤的掌控权。
正用剑技消耗“守护者”魔力与体力的罗希亚在察觉到落脚点的结构彻底改变后,便不再移动,用腿脚蓄力准备发出最后的攻击。
魔导术中值得转换的金属元素大多稳定性强、不易转换,这一点即使是对与金元素亲和度最强的特蕾莎而言也是如此。
所以特蕾莎在使用点石成金术式前需要做大量的准备工作不说,实战过程中一口气激活地底的预备术式也要耗费大量的魔力。
不做足准备的话,特蕾莎顶多只能变出与瓦特莱之战那时一样不堪一击的、杂质极多的金属。
对战前夜,特蕾莎在休息期间将这一情报告诉罗希亚时,罗希亚问了一句:“如果只划定我们和‘守护者’战斗的范围,分批次将地表的岩层土壤转化为金属,对你的负担会不会小一些?”
“理论上来说,如果一个普通术师光使用元素转化术式进行攻击,怕是连两刻钟都撑不住。但考虑到‘守护者’手里拿着魔剑,她的状态即使不好也能撑上三刻钟吧?
如果按照你的说法分批次转化,保守估计可以分成五批,每九分钟转化一批。此外还不能让‘守护者’过早发现我们的意图,所以转化地块的面积可以每批次以指数级递增……
虽然这样对你的战斗而言会有些辛苦,但我会根据战斗情势为你准备相应的落脚点,至于其他的事情,恐怕就得麻烦你多留心了。”
“这算不了什么,对我而言能提供落脚点已经足够了。既然如此,在你转化完最后一批地块的时候,我就会对‘守护者’发出必杀技,不会给她留下反扑的机会……当然,我肯定会留她一命的,这一点你就放心吧。”
在蓄力的时候,罗希亚在脑内快速算了一下——她已经和“守护者”耗了约两刻钟,特蕾莎转化每批地块的间隔时长也比罗希亚想象中的要快了四五分钟。
“守护者”的状态似乎比特蕾莎估算的要糟:在第十轮攻击结束时,她已经只能做到维持自己勉强站着了。
可即便特蕾莎已经完成场内全部地块的转化,“守护者”也并不打算就此放弃战斗。
她双手举剑,强行令剑身被土元素环绕,先是劈开了特蕾莎塑成的铜像,而后对着罗希亚的方向挥剑,试图强行劈开特蕾莎转化的铜块,直接以自己运出的剑气把罗希亚的身体劈成两半。
罗希亚见状也立马蹬地起势,朝“守护者”冲去,用带着强烈火焰的魔剑挡下了“守护者”的全力一击。
即使是强弩之末的魔剑使发出的最后一击,其威力也仍是不可小觑,罗希亚自觉难以用巧劲强行化解,便依赖魔剑进一步强化剑气,强行弹开了“守护者”的剑,又上前一步,冲到了离“守护者”更近的距离,瞄准对方的左腹部发出了最后的刺击。
肋下三寸是不足以致命的攻击位置,罗希亚切实感觉到自己命中了“守护者”,可与之相对地,她的左臂也因“守护者”试图反扑而中伤。
“……怎么?不直接杀死我吗?”
“守护者”出于本能捂着腹部单膝跪地,但她的右手却还紧紧抓着土之魔剑试图刺穿罗希亚的左臂,似乎到死也不打算放弃。
罗希亚的目光朝“守护者”的伤口看去,发现对方的手捂着的地方甚至没有血流出来。
这让罗希亚不禁开始疑惑:她真的刺中了“守护者”吗?
“我自从离开故乡以后,就一直在思考‘自己究竟该把魔剑对向谁?’这个问题,亡灵的声音们告诉我:我没有剥夺任何人生命的资格。
即使您构建了吞噬无数生灵的秘境,我也还是认为自己没有杀害您的权力,因为我从前犯下了罪,所以为了赎罪,我得善待未来生命中的每个过客。”
“是吗?真是天真的烂好人想法……”“守护者”长吁一口气,“除此之外,你应该还有别的理由吧?但是……我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
第252章 轮回之末(5)
在“守护者”喘着气说出最后一句话时,罗希亚才发现“守护者”的身体自腰间开始出现裂痕,她的皮肤也开始崩裂,皮肤之下是有些干裂的土块。
“您这是……?”
“我之前已经说过了吧?如果没有这把剑,你怕是现在已经见不到我了。想不到吧……就连现在这躯体也是我自己造的,是连常规术式都使不出来的残次品,从前的我的躯体……早就已经化为供养这秘境的养分了。
我只是……有些不甘心而已。只要在这躯壳崩溃之前打败你们,我就可以重塑秘境……只可惜,这泥捏的躯壳到底还是撑不了太久……”
当特蕾莎飞到罗希亚身后、朝她们走了几步后,她也发现了“守护者”的异状,便有些震惊地停下了脚步。
“守护者”的眼神逐渐黯淡,她已经看不到罗希亚和特蕾莎的身形,只能凭直觉感受到那个擅长点石成金的术师也走到了她的身前。
她闭上了双眼,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前却是一片花田。
“丝塔瑞?你怎么啦?怎么一直在发呆?”
她回过神来,发现金发碧眼的女孩一直抓着她的右手食指摇晃,眼里盈满了笑意。
“你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花吧?这座山坡是我们的秘密基地,一般人我才不带过来哩。”
她循声看去,与女孩有着相似样貌的妇人一脸微笑地朝她招手。
直到此时,“守护者”才想起来,她并非生来就是麦田的守护者。
她的本名是丝塔瑞,是被眼前的妇人克洛玛收养的孩子,身边的女孩西菲诺则是她的义妹。
她被西菲诺牵引着向花田深处走去,在沿途中,她看到了许许多多曾与她有过萍水相逢之缘的人。
他们有着不同的发色、不同的面容,他们亲切地同丝塔瑞说着斯科提诺公国南部地区的俚语,招呼着她和他们一起离开。
是了,这些人本不该和她一样总说着文绉绉的话的。
他们本应是热情鲜活的,是公国的贵族老爷们把他们逼向了绝路。
丝塔瑞虽然想要给他们带来第二次生命,但她也在无形之中夺走了他们本应具备的这份生命力。
她走到了花田尽头,在尽头的湖泊边上看清了自己的面容——橙色的长发、青色的眼睛,这才是她原本该有的形态。
“一起走吧,丝塔瑞,我们回家吧。”
西菲诺说出这句话后,丝塔瑞感觉自己从未有过如此疲惫的时候。
她的确是累了,她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努力至今,可她却觉得自己离眼前人越来越远。
虚幻的天空已然破晓,丝塔瑞却选择背对阳光,朝那些本应熟悉的人们的方向走去。
“好,我们回家。”
西菲诺见丝塔瑞终于回应了她,便喜出望外,她和丝塔瑞走在队伍的末端,跟着村民们哼唱着在斯科提诺公国的底层人都会唱的歌谣。
“冬天已过去,春风又回来;春苗已种下,猪牛需养肥。夏雨让它长,秋风让它黄;待到它变黄,大家都吃饱。手捧饱麦粒,送它去仓里;大人一开恩,众人乐开怀……”
丝塔瑞临时的躯壳四分五裂,天空也终于开始放晴。
特蕾莎缓步走到罗希亚的右侧,见罗希亚神色哀伤,两行清泪顺着雨水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滑落下来。
“又听见亡灵的声音了吗?”
罗希亚摇了摇头:“其实,自秘境结界崩落开始,我耳边亡灵的声音便从未断绝。只是……在‘守护者’失去意识以后,这些或不甘或怨恨的声音变成了一声声感谢。
它们道谢后便唱着西菲诺曾哼过的歌谣彻底消散,其中有些声音除了道谢以外还说了一些话——在此之前,我从未发现亡灵的声音也有如此温情的时候。”
“它们对你说了什么?”
“它们说‘谢谢你在最后关头拉了丝塔瑞一把,这样一来我们便可以安心地离开了’。我不理解,从他们的角度出发,我们本应是破坏了他们最后净土的人,可为什么他们离去前还要道谢呢?”
“你还记得几天前安达曾说过‘让亡灵回归冥府便是让死者的灵魂回归安宁’吗?”
罗希亚偏过头看向特蕾莎:“难道你真的开始相信灵魂、神明和冥府都真实存在了吗?”
特蕾莎对着罗希亚眯眼笑道:“关于神明和冥府是否存在这一点,以前我是不信的,最近倒是开始相信了;但关于灵魂是否存在这一点,我倒是在回到东凰亲眼见过灵媒术后就已经开始相信了。
不过,即使我相信这些真的存在,我也并未因此生出太多敬畏之心——就像你一样,我只是把它们判定为存在于另一位面的东西罢了。”
说到这里,特蕾莎才注意到罗希亚左臂上有伤。
她绕到罗希亚的左侧,从袖中掏出手帕:“怎么自己受伤了也不说一声?”
“……抱歉,我只是没有注意到罢了,这也不是什么致命伤。”
“我也只能给你施术做一些应急处理罢了,毕竟是魔剑造成的伤害,到时候还得要让安达给你看看才行。
说起来我明明还准备了互相通信的符纸,可结果却完全用不上呢,看来我们之间的默契远比我想象中的要高。”
特蕾莎边絮絮地念着关心的话,边给罗希亚施术为她止了血,又用手帕为她简单包扎了一下。
“说回刚刚的话题吧。在我的认知里,有一些因意外而死的亡灵因为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亡,所以才停留于尘世。受过教导的操灵师和灵使会将这些迷路的灵魂收集起来,利用完后为它们指引回冥府的道路。
但是‘守护者’——她的名字应该是叫丝塔瑞,对吧?她用的手段和操灵师与灵使有着本质性的差别,她是将知道自己已死的亡灵强行扣留在世间,并强行为它们赋予第二次生命。
打个比方,这就像是你知道自己到时间了应该回家,有人却在你回家路上把你带到一座糖果屋里,以‘给你带来幸福’为名强行将你永远扣留下来。
在这种情况下,我路过糖果屋,将糖果屋强行破坏并把你救出来,那么你会怨恨我吗?”
在看到罗希亚连连摇头后,特蕾莎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朝丝塔瑞的残骸走了两步,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便蹲下来开始翻找。
“抱歉,我没能让土之魔剑使活下来。”
“这不是你的错,丝塔瑞这种情况没有人能救得了,要选择救她,我们就救不了波莉娜小姐。这世上本就没有两全其美的好事,就算死了一个魔剑使,我也还有办法封印魔剑。”
话虽如此,可罗希亚还是注意到特蕾莎的手有些颤抖。
看来特蕾莎多少还是有些不甘的吧?
正当罗希亚如此想着的时候,特蕾莎从丝塔瑞的残骸中掏出了两本被雨水浸湿的书,快速翻看起来。
“况且,我们并非完全没有收获,除了土之魔剑本体以外,这两本书也是具有很大价值的。”
“这是什么书?”
“其中一本是丝塔瑞的笔记,上面写满了被丝塔瑞关在秘境里的两千名村民的生平记录。
至于另一本……好像是‘海之魔女的残本’,上面记载了不少献祭活人性命构建结界的术式,丝塔瑞构造秘境的原理大概也是从这上面学来的,如果能将这里面的术式稍稍改良一下,或许对波莉娜小姐会大有用处。”
第253章 坦白(1)
莉切丝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座帐篷内。
雨后的阳光透过帐篷布射进来,一股药草香传入了她的鼻腔,惹得莉切丝无意再眯着眼睛装睡下去。
她从睡袋中爬起来,原本心不在焉地煎药的安达察觉到莉切丝在蠕动,便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把她按了回去。
“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先不要起来比较好。”
“我知道啦,我自己会躺。”
在看着莉切丝不情不愿地缩回睡袋后,安达这才走回原处继续煎药。
她看出了莉切丝心中的疑虑,便自顾自地答道:“你睡了差不多两天吧,虽然看起来没有皮外伤,但你体内的魔力回路因为强行被木之魔剑扩张,现在需要服药静养。
所幸,在迪西诺斯秘境周围还有一些可以平复魔力回路的野生草药,我便采了些回来,准备做成易服用的药剂给你服下。”
莉切丝因为被安达猜中了心事,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你是有读心术吗?话说回来,你不直接用治愈术治疗了吗?”
安达起先因猜中了莉切丝在想什么而露出了得意的表情,然而在莉切丝问出第二个问题以后,她立马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正色道:“其实我修习的治愈术讲究的原则一直是‘术药合一’,纯术式治疗模式是只能在人极端虚弱的情况下才做应急用的。
一般情况下,在身体相对没有那么糟糕的情况下,我都会通过药物和治愈术双管齐下帮助患者恢复健康。”
“可是罗希亚就……”
安达气鼓鼓地打断了莉切丝:“那是因为火之魔剑对那个人的侵蚀实在是太严重了,她体内魔力回路所有的断点都是通过火之魔剑强行链接起来并扩张的。
术药合一的治疗模式对她来说太温和了,一旦转变温和的治疗模式,那个人就会立马倒下的。没想到我解释了这么多,你居然还是没有理解我的一片苦心,我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莉切丝见安达生气,一反常态地收起了强硬的态度,张张嘴轻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总之,谢谢你费心救我。”
安达顿时无语凝噎,她盯着莉切丝看了许久,最后从袖中拿出一块巴掌大的镜子,走到莉切丝面前,将镜子递给了莉切丝。
莉切丝接过镜子,发现自己的眼睛不知何时变成了草绿色,发根的颜色也和原本的栗棕色有些区别,出现了一抹墨绿色。
“这是什么情况?”
“这应该算是魔剑对你身体的侵蚀程度进入中度侵蚀的信号吧。当魔力回路被魔剑侵蚀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体表的魔力回路便会被剑灵同化,出现外表的异化现象——罗希亚小姐之所以是那副样子也是拜其所赐。”
说到这里,安达深深地叹了口气:“为什么你和希斯莉对战的时候要那么拼命地使用魔剑?就为了夺回藤蔓的掌控权?你不是很怕死吗?”
对此,莉切丝眨了眨眼:“毕竟放任你不管的话,我也不知道希斯莉会对你做什么嘛。之前那只疯狐狸还用火焰烧毁藤蔓、释放毒气来着,我怕她会在挟持你的过程中注入毒液,队里唯一的治愈师倒下了那可就无力回天了。”
“你觉得我会甘心就这么被希斯莉绑着吗?”
莉切丝有气无力地小声反驳道:“我又不会读心术,看你被希斯莉绑了也没反应,我还以为你已经晕过去了……”
安达见莉切丝虚弱得像只软壳蟹一样,心中又生出一阵心疼。
她将镜子收起来,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我还以为你经过半年多的游历,终于知道该怎么好好说话了……虽然你说话的水平是有些进步,但还差得远呢。”
“为什么是由你来给我打分啊……”
然而,由于莉切丝声音虚浮,这句反驳在安达听起来一点攻击性都没有,她将煎好的药倒在一个陶碗里,用特蕾莎的罗扇给药扇风。
“说起来,其他人去哪里了?”
“你现在这样居然还有心思关心其他人?”安达忍俊不禁,把药放地上笑了一会儿才回答,“殿……特蕾莎小姐在处理积压的外交文书和魔导科技管理院传来的情报,秘境结界没破除之前,阿玛拉大人帮特蕾莎小姐把这些都收在公主府,直到监测到结界破除才送过来。
波莉娜小姐在对着缪斯王国的词典研究特蕾莎小姐从‘守护者’身上发现的《海之魔女的残本》,那里面记述的术式似乎对她有所启发,所以她便忘寝废食地研究起来了。
罗希亚小姐好像是在帐篷外写备忘录,她在和‘守护者’的最后一战中拿到了土之魔剑灵的记忆,睡醒后便开始梳理情报了。”
莉切丝注意到安达对特蕾莎的称呼有所转变,便挑了挑眉:“为什么你对特蕾莎的称呼突然变了啊?”
安达柳眉倒竖:“你就不能让我保留一点秘密吗?”
“我只是有点好奇而已,是不是特蕾莎让你不要一本正经地叫她‘公主殿下’的?看来她终于看出你在她面前恭恭敬敬的样子是装的了。”
“你怎么这么不经夸?刚夸完你说话的水平有所进益,你就开始原形毕露了,看来只有这苦得让人张不开嘴的药才能让你闭嘴。好了,现在快点把嘴张开,我要开始喂药了。”
莉切丝见安达面色铁青地端着药走向她,便又一次明白自己那嘴比脑子动得快的毛病导致自己触到了安达的雷区。
于是她不再多言,乖乖张嘴任由安达给她喂药。
一碗药见底后,安达在莉切丝嘴里塞了一块乌梅蜜饯,莉切丝嚼了嚼,酸涩中带着甜蜜的味道在她唇齿间弥散开来。
“……谢谢。”
“好啦,你可千万别再道谢了,我已经习惯你没礼貌的态度了。”
莉切丝见安达余怒未消,便识趣地含着蜜饯转移了话题:“说起来,东凰究竟是怎样的国家?我以前只是听过有东凰这么个国家,还修习了东凰的通用语。听说东凰内以女为尊,可它具体是怎么实现的?”
然而这一次,莉切丝罕见地从安达的表情中读出了沮丧的情绪:“这个我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我从前一直以为我对东凰十分了解的,可现在想来,我对东凰的认识其实也很片面……”
第254章 坦白(2)
安达话说到一半,想起了特蕾莎昨天说的话,脑子又乱成一团。
“虽然事到如今才向你说明实情实在是太晚了,但我还是有必要和盘托出。首先,我要说的第一个真相是:东凰的政局里已经没有公主的存在了。”
在听到特蕾莎吐出意外的情报后,原本以为特蕾莎终于打算和自己交代长姐真实去向的安达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啊?”
特蕾莎也注意到安达的的表情变化,她不自然地搓了搓手指,在脑中组织了一下语言,才进一步解释道:“虽然我隐瞒的事情的确是有不少,但我果然还是想先交代清楚这一点。
虽然大多数东凰人民仍然认为东凰的王还在,公主最后一定会接过女王的权柄、成为统御东凰的女王,但实际上现在女王陛下的手上并没有多少实权,只是名义上仍是东凰的代言人罢了。
因为‘东凰已经不再需要王’这一点现在仍然没能被大多数民众所接受,所以议会众臣讨论了许久,最后选择将王请了回来……”
“等下,殿下。”安达挠挠头,打断了特蕾莎,“所以现在王的大多数权能实际上都落到了议会的头上吗?议会的权力比想象中要更大?陛下没有意见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阿玛达大人有和你说过为什么她之前会突然带你去丰城北方的山中修习吗?”
“阿玛拉大人那时候的解释是她想要隐居修行一段时间……”
特蕾莎有些心虚地叹了口气:“其实,那时候是因为几乎半个东凰都爆发了不同规模的起义运动,我为了不让你们受牵连,便提前与阿玛拉大人商量,让她离开丰城归隐山间。
我则是留在丰城,加入了起义军,和起义军一起推翻了东凰残余的旧贵族——当年的起义闹得人尽皆知,大部分民众在后勤方面也非常配合,所以起义军中的指挥官们在攻城成功后接管议会、夺过王权,试图打造一个没有王的国度。
可即便如此,民众到底还是需要一个王来指引她们。
大部分人认为王是英明而至高无上的,只是受了小人蒙蔽才会做出不利于东凰发展的决定,所以阿玛拉大人才会回来,用灵媒术引出了一位我们的支持者,作为名义上的女王支持我们,这个认同我们理念、愿意支持我们的女王也就是我的母亲。”
安达扶着额头想了半天才意识到特蕾莎透露了一个反常理的情报,便一脸疑惑地复述道:“所以当年您身为王族,却加入了起义军,推翻了维护您的权力的王权吗?”
“正是。”
安达登时吃惊得音调连提了两个度:“这实在是太奇怪了!我不能理解!一般来说,除了扎斯提亚斯那种已经从根上腐烂、不得不变革的国家以外,怎么会有当权者自己冒这么大险推翻自己的?”
特蕾莎却一脸淡然:“就算我真的选择死守王权,王权又能为我带来什么?啊,说到这个,那就不得不提到第二个真相了:我十六岁生日那天发生了一场宫变,这场宫变其实就是丰城起义发生的导火索之一,你的长姐梅莉她……”
“就算您从未在我面前提过,那场宫变我也是知道的。”
话虽如此,可安达即使已经私下调查过家人的真实去向、顺藤摸瓜知道了特蕾莎生日宴时发生的变故,却怎么也想不到那场宫变竟会成为覆盖半个东凰的起义的导火索。
特蕾莎微微瞪大双眼,但在看到安达脸上的茫然未消后,便故作神色如常地抿了抿嘴:“看来我还是不能一直把你当小孩来看。那么,你是怎么看待那场宫变的?你了解到的宫变又是什么样的?”
“您不也只有二十二岁而已吗?怎么说这种听起来年龄差距很大的话?”在嘟囔着吐槽了一番特蕾莎听似老成的发言后,安达正色道,“宫变背后的起因不往往都是派系之争吗?是不是母亲大人她们站错了队?”
“那场宫变和常规的宫变不一样……在我刚回到东凰时,我自以为看透了东凰当前的矛盾,便试图让人民直接在宫廷内发声,使得起义军的前身天秤团中的部分精锐也被迫趟入浑水之中。”
听到特蕾莎嘴里出现了陌生的词汇,安达的脑子又变得如一团浆糊:“天秤团又是什么?”
“看来梅莉从未在你面前提过,这是好事。要解释天秤团究竟为何,那就涉及到我该坦白的第三个真相了,由于当时国家生产力发展、政局变革等一系列因素导致人民生存空间受到挤占,人民需要抗议的发声点,所以天秤团才应运而生。
从前我和梅莉也是天秤团的一员,我也正是因为加入了天秤团才得以和梅莉成为有着同样目标的朋友。”
安达听到这里,忍不住惊呼一声,她用右手捂住嘴,眼神也变得游移起来:“什么?姐姐以前也……加入了反抗王权的组织?这算什么?姐姐以前从来没和母亲大人说过……”
“毕竟这是很难以启齿的事情,即使是热情狡黠如梅莉,怕是也很难将这些事情全部告知于至亲。况且,在大面积起义发生之前,天秤团的发声方式并没有那么激进,也是合理合法的正式组织。
她想为丰城内的诸多不平等事件发声,想要看到公平的法度予犯罪者以公平的审判、平等地予罪犯以改造的机会,所以她才会选择偷偷加入天秤团,试图改变这一切。
我很羡慕梅莉这样的人,当我和天秤团的同伴们如实坦白我的真实身份时,最先接受我的也是梅莉——她想要看到的是贵族们主动放下身段、承认自身错误,和民众其乐融融的理想绘图,我也曾被她的愿景所吸引,做出了不少天真的决策。
可惜的是,大多数贵族都不会主动承认自己的错误,反而会认为错误的是与自己立场相对的人。
即使天秤团当时已经获得了在朝中发声的权利、取得了初步胜利,旧贵族也依旧觉得天秤团永远不配站在朝堂之上,于是,那场你我都知道的宫变才会就此发生。
梅莉是以亲近天秤团的新贵代表身份参加的宴席,她也因此成了众矢之的之一,被人下了对术师特效的毒,没能抢救回来。
当时中毒的除了梅莉以外,还有大量天秤团的精锐,她们的离去让残余的天秤团成员意识到王权、贵族和平民的利益矛盾是不可调和的,加上当时东凰中南部的织工、术师的失业情况进一步加重、术师护卫们的武力镇压手段愈演愈烈。
太多变故与困难一时间全部积压在一起,这才导致东凰爆发了覆盖面积极广的起义。我这么解释的话,你能理解吗?”
第255章 坦白(3)
当时安达虽然脑子还是乱成一团,但她还是不自觉地嘟囔道:“果然,您是没想好该怎么和我说才说得这么混乱的吧?
您明明已经决定好要全部告诉我了,可真到了关键时刻,您却又不想第一时间告诉我姐姐的真实情况,所以您才选择以倒叙的形式先告诉我结果,然后才慢吞吞地告诉我姐姐的实情。”
特蕾莎没想到自己的心虚和紧张到底还是被安达看穿了,她尴尬地笑了笑,半开玩笑地道歉道:“抱歉哦,毕竟我也只有二十二岁而已,也还是会时不时犯错的年纪。
虽然现在公主这个身份在东凰的政局上一点用都没有,但我姑且还是东凰的外交大臣和国立魔导科技管理院的副院长。
既然我还占着这两个位置,那就意味着我得靠着揣度人心吃饭,善于揣度人心之人是很会说谎的,所以你可不能太相信我,你要不断思考,明辨是非,靠自己去确定这些话的虚实。”
“就算您这么说也……我果然还是觉得您还是值得尊敬的公主殿下。”
特蕾莎听到安达这么说,便收起了调笑的态度,认真道:“安达,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当今领导东凰议会的首相如今带领我们创下的局面究竟是否符合梅莉的预期,但我敢肯定她一定不希望听到你继续叫我‘殿下’,所以你大可以像你姐姐一样直呼我的名字。
我不会强求你全盘接受我说的话,你有很长的时间去想清楚我刚刚所说的一切,也还有很长的时间去思考自己应该选择什么样的道路。不管怎么样,你能过得平安顺遂便是我如今的愿望之一,这也是……梅莉临终前托付给我的最后的愿望。”
在说完这句话后,特蕾莎用双手轻轻拍了拍安达的大臂,便回到自己的帐篷处理积压的公务去了。
直到莉切丝醒来前,安达一直在反复咀嚼特蕾莎坦白的真相。
她以时间顺序重新理清了数年间东凰政局发生的一系列变化,也算是理解了特蕾莎和自己的姐姐当年为什么会做出这样惊世骇俗的选择。
但不管怎么说,特蕾莎在短短一个时辰内为她描绘的东凰发展史和自己理解的东凰变迁差距实在太大,要想让安达在听到这些骇人听闻的变革故事就立马接受那是事实,果然还是太难了。
“为什么你会有这种想法?”
在安达今天第三次在脑内思考特蕾莎讲述的过往时,没能等到安达解释的莉切丝裹着睡袋一脸探究地梗着脖子蠕动着凑近安达的脸。
莉切丝这一行为着实吓了安达一跳,也打断了安达的思绪。
安达用掌根轻轻推了推莉切丝的额头:“你这行为有点吓人……”
“因为你还没说两句就开始自己发呆了,我想看看你到底在想什么。”
安达长舒了一口气,自然而然地开始解释起来:“简单来说,我这两天突然发现,我认知中的东凰似乎并不是真正的东凰,所以我也一直在想,我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究竟是什么。”
莉切丝眨了眨眼:“你从前认知中的东凰是什么样的?你作为一个本地人,对东凰的认知好歹要比我这个在西大陆成长的混血儿要清楚许多吧?”
安达张了张嘴,边回想自己印象中的那个快乐老家,边组织语言答道:“在我的印象中,东凰不只是灵媒之国,还是包容度极高的术师之乡。
魔导术的适配者绝大多数是女性,即使是走魔导科技研发这条路,也大多只有术师能绘制魔动设备的魔力供能回路、编制能让魔动设备自动运转的术式,推动魔导科技的发展。
所以西大陆的男性统治者和男性贵族透过东凰的发展看到了魔导科技推广后他们可能走向的结局,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打压、限制魔导科技的发展。
在这种情况下,大量因察觉到自己有魔导术才能的西大陆女性穿洋过海移民到东凰,寻求自己的发展之道。东凰接纳包容了她们,她们也通过系统性的学习实现了自己的价值。”
“那照这么说,东凰应该是一个很好的国度吧?最起码应该是经济处于上行期的国度才对,为什么你现在这么愁眉苦脸的?”
“问题就出在这里,我也是直到这两天才发现:我的家乡并非是这么好的国度——或者说,它不完全是这样。
阶级矛盾、利益冲突,以及武装斗争,这些从前在我看来只有王朝末期才会出现的问题实际上在东凰也同样出现过。
所以我不知道我接下来应该相信什么,我不知道平静的海面之下是否仍有暗流涌动,在短暂的武装斗争结束后,那些矛盾和冲突是否真的能完全消失。”
“很难的吧?毕竟那是国家层面的问题,其实我也隐隐约约觉得当初扎斯提亚斯的农民阶层即使推翻了贵族阶级,他们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毕竟即使有了东凰的支持,他们也还是需要钱来复兴扎斯提亚斯的产业。况且我觉得,没有一个国家能做到十全十美,你们那边不是有句俗话是‘水至清则无鱼’吗?东凰发展至今肯定是有被掩埋的阴暗面的,只不过你从前没有发现罢了。”
莉切丝此时终于将嘴里的蜜饯吃完了,她在床头摸了张纸把残留在嘴里的果核吐掉,继续问道:“这些问题是你亲眼看到的吗?”
“是殿……特蕾莎小姐说的,她是所有事件的亲历者,我找不到理由不相信她的话。”
“什么啊,那你还没有亲眼看过嘛。”莉切丝不以为意地把半张脸埋到睡袋里,瓮声瓮气道,“等魔剑成功被封印后,你再回东凰去,亲眼看看现在的东凰不就好了,就像你和特蕾莎之前在扎斯提亚斯的时候那样。”
安达戳了戳莉切丝的额头,有些不满地反驳道:“你这话说得倒是轻巧,你有没有想过即使你回到东凰,你那二公主的身份也已经没有用了?”
“没用就没用呗,到时候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去看看现在东凰的真实风貌,在这种情况下,公主的身份也只不过是一种桎梏罢了。”
安达没想到莉切丝在短短半年多内已经放下了对公主这一身份的执着,她又拨了拨盖住莉切丝眼睛的刘海,本想开口回怼莉切丝,最后却没能说出口。
看来现在放不下王权、身份和名誉的人反而变成自己了啊……
安达如此想着,不禁长叹一声,语气也软了下来:“好啊,前提是魔剑的封印能顺利结束。”
第256章 坦白(4)
日暮时分,当特蕾莎因长时间专注于处理积压事务而感到疲累、终于走出帐篷透气的时候,她发现罗希亚坐在篝火边上煮着野菜汤,左手边还放着那本自制的备忘录。
“这里居然还有野菜可以采。”
罗希亚听到特蕾莎出声后才扭头看向特蕾莎:“这是安达小姐在去给莉切丝和波莉娜采摘能平复魔力回路过度发热的草药时顺便采回来的,我想着可以用之前烹饪麦粥的方式简单处理一下当做晚饭,便试着做了一下。”
特蕾莎眨了眨眼,朝罗希亚的方向走了几步,在她右手边的树桩坐下:“这样做有味道吗?”
“我们之前随身携带的调味料在进入迪西诺斯秘境后都不见了,而且迪西诺斯秘境的影响还未完全消除——先前接近秘境的生物都被吸干,敏感的兽类也不敢接近秘境,所以现在要想在秘境遗址附近找只活物都难得很。”
说到这里,罗希亚从篝火中抽出一些柴火减小火力,把锅端离篝火,放在一边晾着:“因此,现在我们手上既没有调味品,也没有可以用来炼化食用油的原材料,只能吃纯水煮菜充饥了——不过即便如此,也还是比直接生吃野菜要好多了。”
“这么说来确实,即使是魔导术式也无法实现生物和精细调味料的无中生有,现在这个条件还是要以保证生存为优先项,至于其他的就等莉切丝醒来以后再飞到最近的城镇里重新采买吧。”
“莉切丝大概是已经醒了,中午我听到她和安达小姐在帐篷里聊天,为了不打扰她们的私人空间,我便没有进帐篷确认莉切丝的情况。不过,安达小姐的语气有时候听起来有些迷茫,这让人感觉有些在意……你昨天到底和安达小姐说了什么?”
特蕾莎露出了一个标志性的狡黠笑容:“我只是以倒叙的形式和她说了我的经历罢了,现在回想起来,果然倒叙是行不通的,表述起来太混乱了。
我和她说过的内容当然也会都和你说清楚的,毕竟我已经向你保证了不再对你有所隐瞒。只不过,我还要吸取和安达坦白时的经验教训,做一下心理建设……”
罗希亚听着特蕾莎说话的音量越来越小,偏过头看着特蕾莎脸上的笑容因为心虚而逐渐消失,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你从前可未曾有过这么心虚的时候。”
特蕾莎因为被点破,便不自然地用手指捻着鬓角的卷发:“是吗?看来是我演技太好把你们都骗过去了,虽然我知道我不可能什么事都能处理得四平八稳,但我还是想尽量在你们的心里留下可靠的引路人印象的。
不过现在想来,这其实也是我自作主张地把自己放在高位而产生的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所以事到如今,我也没必要在你们面前刻意保持这种形象了。”
“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虽然我还不太清楚安达小姐的经历,但正如我之前所说,现在聚在这里选择和你一起完成封印魔剑任务的人都是曾在低谷期被你拉了一把、想要尽可能回报你的恩情之人。
虽然在众臣和国民面前,维持可靠的形象是很有必要的,但在我……我们四个人的面前还要勉强自己的话,你总有一天会撑不住的吧?我个人认为即使你在其他三人面前展露你的弱点和难处,她们也会接受并分担你的痛苦的。”
虽然罗希亚差点没忍住在特蕾莎面前表露出自己想要占据特蕾莎心中最特别的位置的心情,但在这份思绪即将呼之欲出的时候,她还是不自然地顿了顿,把小队里的其他三人拉出来为自己找补,成功掩盖了这份暧昧的思绪。
不同于先前在丝内格夜谈时的慌乱和始料未及,这一次特蕾莎点了点头,认真地答道:“我想也是,所以接下来在收服金之魔剑的旅途中,我应该还是会借用你们的力量的。”
虽然特蕾莎的回答和前两天二人独处时表明的决心大同小异,但罗希亚觉得这一次特蕾莎的回答别有一番深意。
她还没来得及细究其中深意,波莉娜便举着那本海之魔女的残本从莉切丝的帐篷后面蹦了出来,在看到特蕾莎刚好坐在篝火边上后,波莉娜脸上绽出了发现新大陆的得意笑容:“特蕾莎小姐,我对如何改良丝内格的结界有一些新思路,您有空听听吗?”
特蕾莎不知为何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她扭头看了一眼把头偏过另一侧挠了两下耳后的罗希亚,尴尬的神色在脸上转瞬即逝。
波莉娜直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惊呼出声的时机稍微有些微妙,便缩了缩脖子:“看来我出现得不是时候。”
“不,你来得正是时候,波莉娜小姐。”特蕾莎拍拍屁股直起身,朝安置莉切丝的帐篷走了两步,“正好,晚饭时间快到了,我也刚好有一些情报想和你们分享一下。您先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去把莉切丝和安达叫出来。”
于是,在特蕾莎进帐篷以后没过多久,莉切丝边在安达的搀扶下走出帐篷边一脸诡异地对特蕾莎说道:“你是怎么做到在对安达一股脑说了这么多奇怪的话的情况下,还能若无其事地走进来叫我们吃饭啊?”
“对不起,果然我还是不该坦白的。毕竟那些内容一下子很难让人接受吧?我应该一直努力维持众人理想中东凰应有的形象的。”
话虽如此,可莉切丝并没有从特蕾莎的皮笑肉不笑中读出太多愧疚之色——这说明特蕾莎早就已经猜到自己过于混乱的坦白会招致什么后果,可她还是选择对安达泄露了一部分阴暗沉重的秘密。
“你是故意的吧?”
“看来你的洞察能力已经变得越来越强了。”特蕾莎笑眯眯地对莉切丝嘉奖了一番,随后深吸一口气,吐出了肺腑之言,“但不和安达说清楚这些的话,我们接下来要怎么风雨同舟呢?”
莉切丝一时之间没能理解特蕾莎的话:“啊?你在说什么怪话?”
“正因为我现在认为安达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治愈术师了,我才选择将那些过往说与安达听的——我刚刚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哦。
说起来,莉切丝,下次使用木之魔剑的时候可不能再这么拼了,你现在已经开始出现外表异化的现象了,一定要多加小心。”
第257章 坦白(5)
特蕾莎反常又直白的认真发言惹得莉切丝和安达面面相觑,二人脸上均露出了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一个是因为特蕾莎的关心而浑身不自在,另一个则是因为特蕾莎的夸赞肯定而略受鼓舞。
特蕾莎本人则神色如常地从袖中掏出一卷卷轴交给安达,回到篝火边上:“接下来我有一些想和各位分享的情报,就让我们边吃晚饭边交流吧。”
莉切丝扫了一眼锅里的水煮野菜,皱着眉头问道:“你确定这就是我们的晚餐?”
见特蕾莎点头后,莉切丝“哈?”了一声,她本想强烈谴责这种把她这个还没恢复完全的病患当兔子喂的行为,可还坐在树桩上的罗希亚却无言仰头对莉切丝伸出一只手,似是在向她讨要什么东西。
“你想要什么?”
“如果你能在附近找到调味料、肉和油的话,我们今天的晚饭或许还能有滋有味一点。”
莉切丝登时像泄气的气囊一样瘪了下去,她终于意识到在秘境刚毁灭的情况下能找到一口锅、一些陶碗、一点水和野菜已经属实万幸,便只能乖乖在篝火边席地而坐。
安达从再见到特蕾莎开始便一直一言不发——她不知道眼下该用什么态度和眼前这位自己自长姐离开后便一直敬仰着的存在。
自安达跟着阿玛拉回到丰城以后,特蕾莎便一直像她的姐姐一样,在难得的闲暇时间里指导她。
在安达尚未恢复记忆时,她于迷茫中想到了某人的启发,这才想出将治愈术和强化术式相结合的复合式。
安达原以为会对她说出那番话的人是自己的姐姐梅莉,可直到今天她才猛然想起,其实那些话是出自特蕾莎之口。
如果说梅莉的风格是让安达做一个无忧无虑的闲散世家小姐的温柔放养型风格,那么特蕾莎的风格便是在温柔细致中还带了些认真严格。
她偶尔会通过故意耍宝引导安达自行思考,教导安达用魔导术师和的思维客观看待自然界的发展规律,也时常给安达看一些报文,询问安达自己的看法——这种引导模式在安达看来和教导一族的接班人已然无异。
在安达接过卷轴以后,她忍不住偷瞟一眼特蕾莎,可她却没想到特蕾莎的目光也同样落在自己身上。
许是因为自知对安达有愧,特蕾莎脸上的笑容也有点拘谨,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微微抬手,指了指安达怀里的卷轴,示意安达打开卷轴看一眼。
安达顺从地打开了卷轴,在看清卷轴的内容时,她脸上登时阴云密布。
这是魔力侦测所在二十三天前出具的报告,报告的结论处写明在约二十四天前的夜晚,东凰北部边境的魔力侦测装置侦测到北垣出现了一段极大的魔力波动。
特蕾莎见安达打开卷轴后,便拍了拍手,坐回罗希亚右边的树桩:“好了,我们已经连着两天没有正经吃东西了,现在即使是水煮野菜也能帮助我们维持生命体征。
我们就边吃这唯一能入口的水煮野菜,边讨论一下魔剑的情报吧。首先是关于金之魔剑的消息,我刚刚也已经把东凰发过来的魔力侦测所的报告给安达了。
安达,如果是你的话,在看到这份报告的时候,应该就已经明白接下来我们可能会面临什么困难了吧?”
安达面色凝重地答道:“按照魔力侦测所探测到的情况来看,金之魔剑的使用者大概就在北垣……可是北垣现在不是在内战吗?”
“是啊,而且现在北垣的问题变得比一个月前还要复杂,我想这大概和金之魔剑脱不开关系。”
说到这里,特蕾莎扫了一眼除了安达以外正在食用水煮野菜的三个人:“考虑到在座的大部分人从未去过东大陆,我便说明一下东大陆和北垣的背景吧。
和西大陆不一样,东大陆内除了一部分位于森林的零散部落以外,其余地块不是华帝国就是华帝国的藩国。北垣和东凰一样,当前是同属华帝国的藩国。
它位于华帝国的西北边,和斯诺王国东部的领土克里维特接壤。克里特维常年被白雪覆盖,所以克里特维的人口密度很低,而与克里特维东南部接壤的便是北垣西北部的瓦塔哈。
由于从前北垣牧民的过度放牧,瓦塔哈已经变成了戈壁沙漠,于是当时北垣的王便带着国民南下迁徙,最终在现在的北垣王城阿贝德定居了下来。
由于自瓦塔哈吹向阿贝德的、能使草原变为荒漠的风从未停歇,北垣王令北垣的术师在阿贝德的城墙内缝入防风的术式,形成防风壁,并令北垣的奴隶在阿贝德周围未被风沙影响的区域持续性地修补被风沙侵蚀的城墙,直到现在都是如此。”
特蕾莎刚解释完北垣的发展史,莉切丝便立马接话顺势问道:“奴隶这个词还真是久远,我记得西大陆都已经全面废弃奴隶制度了吧?莫非北垣现在还保留着奴隶制度吗?”
特蕾莎点了点头:“北垣现存人口中有近70%都是奴隶,其中又有70%的奴隶只能待在防风壁周围修补防风壁。他们没有人权可言,一生的使命便是作为构筑繁荣王城的垫脚石修筑城墙。
这些奴隶中有一部分人不认为自己生来低贱,认为自己有反抗命运的权利,于是他们团结起来,组织形成起义军,并迅速壮大规模,发起好几次起义斗争,打了北垣王族们一个措手不及。
我在弗洛森滞留的时候,有段时间不是特别忙吗?那是因为在东凰亟待与列国构建友好关系的情况下,北垣又频频发来求援的函件,试图让东凰派人镇压那些反抗的奴隶们哦。
此外,给予了北垣小部分兵力的华帝国并不想耗费太多兵力在这上面,也频频来函要求东凰一并出兵支援,分担他们的压力。”
罗希亚闻言,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她咽下了嘴里的野菜,开口问道:“那么,东凰有依照华帝国的要求派兵镇压吗?”
特蕾莎偏头摊手道:“那怎么可能答应呢?虽然东凰的确是帝国的藩属国,但我们也没必要对帝国的一切要求言听计从。
只不过,此次帝国给北垣提供了武器支援,送了一批淘汰的魔动兵器给北垣,东凰作为帝国的藩属国,在立场上不能与北垣王室完全对立,所以之前我和外交院一直在用迂回战术和他们耗着。事实证明,在战事前期东凰的支援也并非是必要的。
在我们进入秘境之前,帝国和北垣的联合军似乎差一点就成功压制起义军了——毕竟面对北垣的魔导术师和帝国那即使是淘汰品也比北垣的武器先进的魔动兵器,奴隶们数量再多也只能用肉身来抵抗,根本无法抵抗太久。
然而就在我们于秘境内思索破局方法的时候,起义军内多了一名领队,他们似乎拿到了可以大幅强化起义军防御能力和战斗能力的法器,自那以后北垣和帝国的联合军便开始节节败退,北垣向东凰发出的求援函、帝国发来的警告信数量也日渐增长。”
在彻底与同伴们阐述完北垣的情况后,特蕾莎收起了笑容。
她站了起来,对着众人鞠躬道:“根据北垣和帝国的函件中透露的情报和魔力侦测所的报告,我几乎可以断定金之魔剑现在就在北垣起义军的领队手中。
可这样一来,我迫于东凰的外交立场就不能光明正大地与起义军领队交涉了,所以等到了北垣以后,我就得仰赖各位帮忙了,还请各位届时助我一臂之力,代替我与金之魔剑的使用者交涉。”
第258章 坦白(6)
特蕾莎言辞恳切,就连罗希亚也从未见过她如此正式地拜托别人的模样。
安达边因着特蕾莎在弗洛森时就已和她一起分析过北垣的态势,所以在特蕾莎谈及北垣现状前,她一直在回看魔力侦测所发来的报告中的数据分析部分。
直到特蕾莎起身鞠躬时,安达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收好手上的卷轴。
她本想起身把特蕾莎扶起来,但她在起身前又想起特蕾莎昨天对她说的话,便一直僵着身子,直到她发现一个盲点后,她才猛然开口:“等一下,殿……特蕾莎小姐,那这样一来,莉切丝岂不是也不能正大光明地出现在北垣起义军的阵地内吗?”
特蕾莎此时才直起身来,盯着莉切丝看了一会儿,故作恍然道:“说起来的确是这样,因为我们两个之间有血缘关系,所以如果被人发现有与我长相相似的人在起义军的阵地中活动,也同样会加重北垣和帝国的疑心。”
似乎是特蕾莎的鞠躬请求又让莉切丝被吓了一跳,所以莉切丝这次也反常地爽快应下了特蕾莎的请求:“也就是说等到了北垣以后,我以‘共同游历学习的亲族’的身份跟在你身边活动就行了,对吧?我倒是没什么问题。”
“你能这么快理解并支持我真是太好了,不愧是我的妹妹。”
特蕾莎欣慰地点点头,又侧身看了看罗希亚,补充道:“其他人也不必急于一时给出答复,我也只是和各位分享一下我了解的情况罢了,说不定等我们到了北垣、亲眼看过北垣的情况后,又会产生不一样的想法。
我掌握的情况也就这些了,接下来我想要把秘境破除前各位讨论过的问题再拿出来重新讨论一遍。”
莉切丝听特蕾莎主动提起这个便忍不住冷哼一声:“既然已经和土之魔剑使打过了,我们的确是应该‘好好谈谈’了。这一次我应该不会再被打断了吧?”
特蕾莎无视了莉切丝言语中的恶意,笑眯眯地答道:“那当然不会,在我们启程去北垣的这段路上,你可以畅所欲言。罗希亚,在与土之魔剑再度交战后,你看到土之魔剑灵的记忆了吗?”
罗希亚此时终于在备忘录上记完了特蕾莎先前分享的所有情报,她将备忘录往前翻了一页,粗粗看过自己已写下的内容后,抬头看向众人:“我的确看到了土之魔剑灵的记忆。
根据火之魔剑灵讲述的情况来看,她在战斗前中段时差点以为自己要失败了,可在战斗即将结束的时候,土之魔剑灵却突然开放了自己记忆的复制权限,她才因此成功接收了对方的记忆。
先直接说结论吧,土之魔剑灵持有的记忆就是我们在神话里熟知的‘斯托希洛在外祓除各类自然灾厄,为人类打出生存之地’的故事。
在东大陆、西大陆尚未分离的神代时期,母神莫伊拉将大气中逸散的魔力归于一体,于世界的最南端造出了守护灵斯托希洛。
斯托希洛天性善良、可以自如使用体内的魔力,于是她在世界最南端打造了一座只属于她自己的理想乡,让神代时期难以从弱肉强食的世界中存活的弱小兽类妖精有了一片栖息地——就像是丝内格一样。
但好景不长,在她的理想乡终于初具雏形、开始向好发展时,母神透过时间神记录的卷轴逐步看到了人类的发展前景,认为人类种可以利用自己的理性与智慧构建繁荣的世界——只有这样的世界才是母神愿意看到的世界。
为了人类种能尽快发展壮大起来,母神给斯托希洛委派了一个任务:祓除不适宜人类发展的所有要素,为人类构建一个适宜生存发展的环境。
斯托希洛虽然不知道母神委派这一任务给她的意图,但她还是认为这是自己的使命,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在理想乡北端的大陆打拼了数百年,解决了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六大灾厄,帮助母神用圣枪将大陆和自己的理想乡一分为三,构建了我们现在熟知的大陆板块雏形。
大业已成后,她拒绝了人类王的挽留邀请,在人类的感激下回到了故土。
可当她回归故土后却发现自己一手构建的理想乡已经完全变了样——原本弱小的兽类妖精的后代已经进化得强大且慕强,自斯托希洛回归以后,它们便一直盯着她身上充沛的元素力,试图抢夺多余到逸散的魔力资源。
它们的欲望不断膨胀,最后使得原本是一个整体的理想乡崩落成群岛,斯托希洛也因为人类不再需要她,她自己又独自揽下了妖精和兽类犯下的罪,被母神降下神罚,被神枪刺穿身躯和翅膀而死。
以上便是我根据四个剑灵的记忆拼凑出的斯托希洛的生平,虽然还有空缺的记忆需要补充,但我个人认为已经可以确认剑灵就是从斯托希洛的灵魂分割出来的了。
希斯莉虽然诡计多端,但我觉得至少她那天给出的回答的可信度还是比较高的。
除此之外,土之魔剑灵还在沉睡前向我们透露出两个情报。
一是虽然土之魔剑临时储存了丝塔瑞的灵魂,没有选择吞噬。
二是金之魔剑灵的手上有一个宝箱,那个宝箱里有解除魔剑使与魔剑灵之间缔结的契约的方法,但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打开那个宝箱。”
在罗希亚将已经用斯诺语翻译整合过一遍的情报递给波莉娜看过后,在座众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惊吓表情,莉切丝更是直接脱口而出:“解除契约的意思是……我们现在使用魔剑产生的副作用都会消失吗?”
“根据火之魔剑灵的说法,解除契约以后,我们身体里除了魔力回路上被剑灵附着残留的断点以外,所有的副作用都能消除。
毕竟一介灵体是没有消化器官的,剑灵所做的也只是把元素附着在魔剑使的魔力回路上,人为打通和构建新的魔力回路,并尽可能地通过吞噬魔剑使身上的一切来吸食魔剑使的魔力。
所以解除契约以后,我们身上曾被元素附着过的部分可能会很难复原,但我们曾被剑灵吞噬存储的部分会全部物归原主,至于在那以后身体能否完全休养好,安达小姐应该比我更有话语权……
不过话说回来,这也不过是火之魔剑灵的一家之言罢了,所以我个人认为在金之魔剑上面寻找解除契约的方法只能作为一个备选项,我们行动的方向还是以收集并封印所有魔剑为主。”
第259章 坦白(7)
在罗希亚说完以后,原本愕然而惊讶的同伴们又不约而同陷入了沉思。
良久,特蕾莎才出声打破了这份沉默:“我记得之前我在母亲大人于艾拉王城内留下的研究笔记里看到过,魔剑的契约与标记本质上与罗希亚说的无异。
剑灵灵魂的质量之所以沉重,是因为剑灵的灵魂内囤积了纯度极高的元素力。
当她与使用者缔结契约或是看上某人,她会用体内的元素力制造不可见的触手,附着于使用者的魔力回路上,为原本没有天赋的使用者构建新的魔力回路,从而强化使用者的能力和魔力输出。
可相对地,她也会利用触手直接从使用者的魔力回路中榨取使用者的生命力和魔力,使得使用者的身体出现虚弱反应。
所以理论上来说,要想切断和剑灵的契约,就有两种形式:一是通过封印魔剑勒令剑灵陷入沉眠,强行切断剑灵与使用者的联系;二是让剑灵自行收回触手,主动将触手和用元素力制造的魔力回路从使用者的体内剥离出去。
历代魔剑的封印者使用的方式一般是不断观察使用者,在使用者自相残杀到只剩一人后再出面与油尽灯枯的使用者对决,智取魔剑再行封印;抑或是在使用者刚和魔剑签订契约就立马出手击败使用者,强行将使用者绑在一起完成魔剑的封印。
在此之前,是没有术师会像我这样与使用者互相协作,试图通过和平的方式来封印魔剑的。所以术师们对魔剑的研究史料存量完全不够,我对魔剑的了解和封印魔剑的术式、要点其实有一半都源自我的母亲。
如果我们能在这次旅途中寻得让剑灵自行收回契约的方法,那么我们对魔剑机制的了解将会前进一大步——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各位的理解和配合,我从心底里感谢各位的支持。”
莉切丝撇撇嘴:“特蕾莎,怎么好好的篝火闲聊被你整得像是开会一样?”
不出所料地,莉切丝的随口一说必然会引出安达的反驳。安达瞟了一眼莉切丝,摊手道:“事实上我们在讨论的就是正事,不是吗?魔力回路的断点修复的确不容易,而且也要看使用者被魔剑侵蚀的情况。
如果是像波莉娜小姐这种轻度侵蚀的情况,那在契约解除后自行休养一年左右也就差不多能恢复健康了;但如果是像罗希亚小姐这种已经被魔剑重度侵蚀的情况,即使契约解除,怕是也要配合治愈术和药物好好养个三五年才能逐步恢复。”
即使听了安达的分析,罗希亚的脸上也并未显出恐惧之色——她此时回过头来才发现,她现在对死亡的恐惧感情已经随着魔剑的侵蚀变得淡薄。
“看来情况比我想象中的要乐观。”
“你可不能对自己的情况掉以轻心啊。”
在对着罗希亚吐出略带责备的话语后,特蕾莎才意识到自己久违地出现了嘴巴动得比脑子快的情况。
自从那场宫宴后,特蕾莎便不断地告诫自己要三思而后行,切不可再像少年时期那样冲动莽撞、随心所欲。
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即使特蕾莎已经有意在说话做事前反复斟酌,她偶尔也还是会难以克制自己的冲动本性。
她在罗希亚有些惊讶的注目下轻掩自己的唇,思考了五秒以后才补充道:“眼下金之魔剑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如果你又要在北垣使用火之魔剑的话,魔剑对你魔力回路的侵蚀程度还会进一步加深的。”
然而,即使特蕾莎已有意找补,成功地没让少女们察觉她的端倪,罗希亚也还是捕捉到了特蕾莎眼底有一丝慌乱与关心。
她因特蕾莎表露出的这一丝慌乱而在心底泛起些许愉悦之情,但她随即又暗自告诫自己切不可擅自期待,于是这份“多余的期许”便又一次被罗希亚压了下去。
她朝特蕾莎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边给波莉娜写着经过提炼的情报译文边答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吧?北垣现在这情况要想和平解决应该基本不可能。
如果北垣真的有需要我拔剑的情况,那我也会毫不犹豫地使用火之魔剑的。至于我的身体在这之后到底能不能恢复,那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然而,罗希亚还没在备忘录上写几个单词,那本几乎不离身的备忘录就被特蕾莎抽了去。
特蕾莎在看过罗希亚写的译文后便替罗希亚合上了备忘录,将备忘录还给了她:“翻译的话,说可比写要快。你明里暗里向我提示那么多次应该相信身边人,自己也要学着依赖一下同伴才行,北垣的问题就算你们解决不了,我也会想办法解决的。”
“你有什么方法?”
“船到桥头自然直。”
说着,特蕾莎轻轻弹了弹罗希亚的额头,向波莉娜的方向走了几步,开始对着波莉娜口头翻译迄今为止所有的情报和交流结果。
波莉娜在听过特蕾莎的翻译后,连连点头向特蕾莎表示自己愿意在尽量不依赖魔剑的基础上尽力帮助特蕾莎。
随后,她又把那本海之魔女的残本翻出来,和特蕾莎讨论一番,在特蕾莎提出可以在中层结界缝入筛选兽类与人类通行权限的术式、在外层结界构造魔力回路,打通地脉与外层结界的链接回路两个建议后,波莉娜光速记了下来,和特蕾莎连声道谢后便回到帐篷里去了。
安达看着波莉娜的背影,忍不住偷偷感叹:“波莉娜小姐一旦发现或是提及和丝内格有关的事情,就什么事情都顾不上了。”
“东凰王宫书库里各王族的研学日志中有记录:作为从神代末期活下来的非人类种之一,心性纯粹的精灵种会将自己执着的事物视作毕生的使命并持之以恒地履行下去,这是她们的优点之一。”
特蕾莎照本宣科地解释到这里,转而换了个轻松的语调,继续解释道:“希娜领主将丝内格看作是自己的半身,所以费尽心思构建了丝内格,也将守护丝内格看作自己的使命。
波莉娜小姐对母亲的反哺之情远比我要沉重,她将希娜领主视作自己的全部,所以她将继承并实现母亲的愿望视为自己的使命也在情理之中。”
莉切丝听罢,有些不解地问道:“可是波莉娜在人类社会里生活了十几年,也有一半人类的血脉,她的思考模式不应该和人类差不多吗?”
罗希亚摇了摇头:“这倒也不见得,波莉娜从前在弗洛森的王宫里想来是长期处于被排斥的状态吧?要不然我们在见到波莉娜之前也不会从未听闻她的讯息,在这种情况下得知自己本就不是人类,你觉得波莉娜对人类的归属感与认同感会高吗?
而且我也记得从前艾蕾亚大人提过:由于精灵是平均寿命约两千岁的物种,即使是半精灵的平均寿命也有一千岁,所以精灵的传承较为稳定,其混血子代基本都会继承到大部分精灵的特性。在这种情况下,波莉娜仍保留精灵天生的纯粹特质也是有可能的。
只是……精灵的纯粹会让她们把所谓的使命看得比任何事物都要重,且她们往往不会取中间值自我调和,所以这也意味着她们很容易走极端……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件好事。”
莉切丝并没有被排挤过的境遇,她仔细一想,发现与波莉娜有着类似童年经历的罗希亚在这方面的确比她更有发言权一点,便吃掉了最后一口野菜,拉着安达站了起来。
“我有些累了,看来魔剑对身体的影响还是不容小觑。此外,你们一下子说了那么多情报,我们也需要一点时间消化,所以我们就先回帐篷了……对了,罗希亚,我还没彻底相信魔剑灵就是斯托希洛这码事,等我再恢复一点,你要记得用老方法和我共享情报。”
“等一下,我可还没同……”
安达出于惯性想要开口反驳莉切丝,可她话未说完,就看到莉切丝朝她使了个眼色——这似乎是在表明莉切丝已看出她现在还没习惯用全新的立场与特蕾莎正常交流,又似乎是莉切丝在向她传达应该给特蕾莎和罗希亚留一点独处空间。
总之,安达多少明白了眼下她还是跟着莉切丝回帐篷比较稳妥,于是她便一边说着“我有腿自己会走”一边和莉切丝拉拉扯扯地走回帐篷了。
第260章 誓言(1)
在莉切丝和安达吵吵闹闹地回帐篷后,已经整整一天没进食过的特蕾莎将自己碗里的野菜一扫而空。
罗希亚沉默地看着特蕾莎吃饭,在特蕾莎吃完后才举起自己的碗,朝特蕾莎展示了一下碗里还剩一半的野菜:“还要吗?不够吃的话我这里还剩一点。”
特蕾莎抬眼,对上罗希亚温柔的眼神:“我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
“我见你几乎一整天都在帐篷里处理积压的公务,又不愿打扰你,便只能趁着这时候‘虚情假意地’关照你一番了。”
特蕾莎知道罗希亚偶尔会自嘲,便笑意盈盈地又从原先波莉娜坐过的位置挪到罗希亚右边:“你先前战斗耗费了不少体力,结果却只吃了半碗野菜,你就不饿吗?”
“我没关系的,至少现在我不饿……”
“其实我已经不饿了,我只是心想不应该浪费而已。既然我们都处于‘饥饿以上,饱腹未满’的状态,这碗里剩下的野菜就你我各一半解决了吧?”
“可……”
“你需要我喂你吗?”
特蕾莎虽然仍是笑眯眯的,可她眼底的担忧出卖了她的真实情绪。
罗希亚被特蕾莎这个在现在的她看来堪称惊为天人的提议吓到愣住了,可她又看出了特蕾莎其实只是在担心她的身体,便有些慌乱地朝左挪了几厘米,眼神也开始到处乱飘:“即使是挚友,投喂这个行为还是多少有点奇怪了吧?”
“有什么奇怪的?我们以前不是经常互相投喂甜点吗?”
“此一时彼一时,从前我们要顾虑的东西可没这么多……”罗希亚话说到一半,被特蕾莎的灼灼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便无奈地叹了口气,选择了投降,“好吧,我们就一人分一半。”
特蕾莎看着罗希亚将碗里剩的一点野菜分成两份,又亲眼看着对方把自己那份野菜吃掉后才吃掉了被分到自己碗里的野菜。
“你以前从不考虑浪费食物这种在贵族眼里只有底层才会烦忧的问题的。”
在特蕾莎吃完了最后的水煮野菜后,罗希亚对着特蕾莎发出了如此感慨。
“是吗?我只是被某个在瓦特莱命人把瓦特莱领主给自己安排的餐食全部分给遇难家属的王打动了而已。”
当特蕾莎看到罗希亚不出所料地露出无奈又难为情的表情后,她得意地笑了笑,继续回忆道:“我还记得从前我因为你喜欢甜点,所以让御厨多做了些当下午茶的配餐,最后我们两个都吃不完,便大手一挥赏给下人了。
母亲大人在得知此事后便找了个休息日,带着我们去了萨多特的田间实地考察民情。我也是直到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小麦粉也是有区别的。
由于麦子数量有限,普通人不舍得浪费麦子外壳的麸质,便用含麸质较高的小麦粉制成面包充饥;贵族阶级不在乎这些,便打造了专门的磨坊,只为把粗麦粉里的麸质过滤掉制成细白面粉,再做成精面包和甜点。
此外,由于扎斯提亚斯的土壤不适合种植甘蔗和甜菜,糖因提取率不高而稀缺,普通人这辈子可能连糖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少时虽知民间疾苦,但我那时只认为我们享受了万民的供养,理当回馈万民,没有意识到这种社会资源的分配方式本就不合理。
直到我回到东凰、见识到不一样的风景后,我才发现食物不管在任何时候都是很珍贵的,也容不得浪费,尤其是像现在这种食物资源极其匮乏的情况下更是如此。”
然而,罗希亚并急着没有回应特蕾莎的话,她收回了投在特蕾莎身上的目光,盯着篝火看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社会资源分配的不公是普遍现象,我想‘守护者’丝塔瑞也正是因为想要改变这一现状才会费尽心思构造迪西诺斯秘境吧?”
特蕾莎对罗希亚的回应显然不是很满意,她略一挑眉,一下子凑近罗希亚:“你的感想就只有这个?就不想再问点什么?比如我在东凰见识到了什么?”
罗希亚眨了眨眼,装傻道:“噢,原来你是想让我问这个。抱歉,是我疏忽了,没想到这一层。”
“你是真的没想到这一层还是不敢问?”
“我只是……”在犹豫片刻后,罗希亚才决定坦然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我只是不想逼你想起不愿回想的事情罢了。我不是会强迫别人的类型,若你不想说、不愿提,我不会再多问;若你还没有做好准备,我也会一直等到你愿意开口的一天。”
特蕾莎因罗希亚的真情流露而有些动容,她收起了笑容,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双唇,良久才开口:“没想到你居然如此为我着想,看来我先前的表现已经激动到有些反常的地步了。
不过,在扎斯提亚斯、斯诺王国和迪西诺斯秘境经历了这么多,我也开始思考我是否有逃避这些旧日幻影之嫌,所以昨天我借着向安达坦白的机会确认了一下我的思绪,结果发现我果然还是多少有些难以释怀。”
罗希亚见状,连连摆手道:“如果你心里难过的话,不用逼着自己说也没关系,就算你永远都选择对往事保持沉默,我也会尊重你的选择。”
“不,我现在已经准备好了,眼下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请允许我向你倾诉那些往事吧,你有什么想问的也可以问我,这一次我定会吸取昨日的教训,不会让你产生困扰的。”
除了在瓦特莱重逢时期的“逢场作戏”以外,特蕾莎从未对罗希亚用过敬语。
特蕾莎此刻究竟在想什么呢?她在东凰的五年间经历的事情是这么沉重的吗?还是说特蕾莎觉得向她倾诉这件事值得被认真对待呢?
罗希亚的脑海中此刻已被这三个问题占据,也在不自觉间正襟危坐起来。
“那么,我便重新向你提问吧:你在东凰究竟经历了什么才导致你的处事方式和思维发生了转变呢?”
第261章 誓言(2)
特蕾莎闻言,脸上绽出一个笑容,似乎是为了缓和过于正经的氛围,她用手指捻着鬓边的碎发,反问道:“在开始回答这一问题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你还记得东凰主要的外贸业务是什么吗?”
罗希亚回忆了一下她所剩不多的个人记忆,最后磕磕绊绊地答道:“我记得除了必须的粮食及魔导科技产物贸易以外……好像有丝绸、玉器……还有什么呢?”
“你说的不错,除了你说的这些还有茶叶,不过这少的部分倒也无关紧要。
东凰从前也是从以养蚕缫丝的部落群开始发展的,所以纺织和粮食作物从以前开始就是东凰赖以生存的产业。
从第20代东凰王……也就是我的曾祖母登基开始,东凰面向帝国与北垣的外贸业开始蓬勃发展,东凰的丝绸、茶叶及玉器订单出现大幅增长,以至于出现了供不应求的现象。
于是乎,王下令将‘改稻为桑’和‘改麦为茶’作为重点任务,她规划以东凰中南部的东浦省与东凰东部的贺水省为试点,将以上两地原有的粮田改为种植桑田、茶田这类经济作物,并在丝造院的建议下建了不少织造局、杂造局。
彼时东浦与贺水的农民在失去田地的基础上又被骗到织造所、杂造所内卖苦力,更糟的是,东凰的魔导术师们领受王命,为了提高纺织效率和制造效率,联合帝国发明了可以高效缫丝的以魔力为能源的缫丝机和纺织机。
这些魔动设备的发明意味着纺织匠和缫丝匠需要转型,在魔导术方面资质欠缺的工匠则面临着被淘汰的风险。于是,在未经改良的纺织类和加工类魔动设备开始于东凰推广时,城区内临时上阵的工匠也被大批遣返。
被强制遣返的工匠和术师们发起了一场中等规模的革命,直指东凰王和贵族,彼时贵族们想着大肆敛钱,就向王提议在原有的工造局基础上分化建设工造所,以低廉的价格吸收下岗女工和术师,暂时解决了她们的就业需求——这为后面爆发的一系列事件埋下了伏笔。
在东凰第20代王灵媒时限到期、下一代王登基时,另一个问题产生了——由于各工造所生产的纺织品、粗加工茶叶和玉器数量过多,开始渐渐出现供过于求的现象,面临滞销风险,除此之外商人早就已经慢慢控制了工造所,将其变成她们私有的工房。
在这种情况下,工房倒闭、商人拖欠工资、第二批工匠遣返等问题再度涌现,先王思虑良久,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策——开拓西大陆航线,并借此机会促成与西大陆各国的外贸交易。
虽然将这些产品输出至西大陆的确有效缓解了这些问题,东凰的经济也因此大幅上行,但底层工匠和术师工资过低、薪酬与生产价值不匹配的问题仍然存在,在东凰繁荣的经济之下也同样埋藏着无数底层的血与泪。
在这种情况下,为了声张改善社会资源分配不均问题、主张重视底层人权的民间组织‘天秤团’应运而生,在扎斯提亚斯上演的革命悲剧也同样在东凰上演了数次……”
特蕾莎说到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后以时间顺序向罗希亚坦白了她在东凰的所有经历。
这其中包括她与东凰灵使长阿玛拉的初识与阿玛拉对她的教导、她在东凰民间游历的见闻、她加入天秤团的原因、在天秤团认识的友人、那场改变了她的宫变、她参加革命反抗王权的故事、东凰新议会的诞生以及她利用灵媒让女王仅作为国家象征存在的始末。
在特蕾莎坦白的过程中,罗希亚一直沉默不语,直到特蕾莎语毕,她整理了一下思绪才问道:“所以现在艾蕾亚大人即使坐在东凰女王的位置上,手上也没有实权?那这样你的身份岂不是很尴尬?”
特蕾莎惊异于罗希亚的接受速度比她想象中要快,反应也没她想象中要大,但她转而想到二人曾在一起度过了十数年时光,二人少时接受的思想教育几乎完全一样,便又觉得对方能这么快接受东凰的历史也在情理之中。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虽然公主这个身份的确是没什么实权,但鉴于我也是曾和议会首相一起打江山的关系,我还有相对应的知识和才能,所以现在我实际上是以东凰的外交大臣的身份在各国活动的。”
“可是你对各国宣称的身份是‘东凰的明昭公主’,不是吗?”
“你想想,在这个大部分国家还是君主专制的世界里,我果然还是用‘公主’这个名号更便利一点吧?况且东凰改制对外保密也是当今东凰首相艾莉丝女士的意思,所以我便在与各国的外交中扮演一名几乎无所不能的公主的形象。
事实上,因着祖先打下的根基尚且稳定,东凰的经济又处于上行期,上层建筑的发展日趋稳定,东凰的国力也日渐强大,这也是我有底气和斯诺王国谈条件、能成功与各国促成友好外交关系的原因之一。”
然而,特蕾莎的解释并不能让罗希亚完全放心,她的眉头皱得比刚刚深了些。
“听你的说法,东凰人民对王的呼声仍然很高,她们认为贤明的王可以引领民众走向幸福生活,也认为王才是东凰灵媒术的最佳具象化,在这种情况下,议会就不担心东凰的王族会收回权力吗?”
特蕾莎莞尔一笑,但她的笑容此刻夹杂了寂寥:“她们当然担心,这也是我如今已经不再管理法务的主要原因,不过我比她们更担心东凰的王族贵族会卷土重来,所以我便由着她们给我戴一段时间形式上的高帽了,至于这高帽何时才能摘下,那就得等我回去再说了。
况且现在外患未除,压在东凰身上的大山不只有王权与神权,还有作为藩属国尚未真正独立的压力。在这压力根除之前,我还没有到退场的时候,议会众臣清楚我们当前的主要矛盾并非已经衰落的王权,所以一时之间也不会做什么。”
“所以你现在周游列国应该也不完全是为了魔剑吧?”
“我就知道,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想到这一层。周游列国、打通与西大陆各国的外交关系,从而不断开拓新的贸易航线是外交院两年前提报至议会的提案。
在该议案通过后,首相让我启程与西大陆列国促成友好关系,以此巩固东凰的外交力量,进一步加强东凰的经济实力。
虽然因为时间紧急,我没办法去缪斯王国的都城与国王安塔泽欧四世详谈,但我也已经去信将迪西诺斯秘境威胁被我们祓除一事告知于他,并向他展示了东凰的诚意。若他有意,应该会在一年内再与我详谈的吧?”
第262章 誓言(3)
特蕾莎说完以后,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罗希亚直到特蕾莎说完所有与她有关的经历后,才终于彻底理解特蕾莎一系列转变的缘由,也因此对特蕾莎有了新的认识。
因为曾接连面对重要之人的死亡,所以才会格外重视身边人的性命;因为自己给别人引错了路招致了不可挽回的后果,所以才总强调自己的无能为力。
然而,她因曾直面过社会资源分配的极度不平衡与血淋淋的现实,又害怕规则被她打破后可能会带来更糟的后果,所以便试图在规则允许的范围之内给需要帮助的人引路。
这些年来,她一定很辛苦吧?在见证了这么多人的死亡以后,她又是怎么做到一直笑着的?
罗希亚如此想着,忍不住抱住了特蕾莎。
特蕾莎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直到对方身上特有的淡淡紫罗兰香袭入她的鼻腔内时,她的语言功能才恢复了一部分。
“怎么突然间做这种事?”
“请原谅我突然做出这种失礼行为。之前在瓦特莱重逢时,你在那次夜谈还对我露出那么自责的表情,可事实上,应该道歉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我明明对你在东凰经历的事一无所知,竟还一直顾影自怜。都怪我一直以来没能看到你的痛苦,让你一直独自背负这些。”
特蕾莎叹了口气,扬手轻轻拍了拍罗希亚的后脑勺:“我说这些可不是为了让你可怜我的啊,我只是希望我们之间从此能做到毫无隐瞒罢了。”
罗希亚这才装成后知后觉地松开了特蕾莎,弹回原位端坐着:“抱歉,看来我又理解错了。”罗希亚一开始拥抱特蕾莎的确只是抱着单纯的安慰怜爱的目的的,但拥抱的时间越长,她就越贪恋对方,心中生出的无用念头也会越来越多。
于是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一点。
从前罗希亚以为特蕾莎对感情之事并不上心——她锋芒毕露又不失温和风度,因为对母亲心怀憧憬,所以时时以未来的统治者要求自己,对于这样的她来说,感情无疑是一种阻碍。
可实际上,即使特蕾莎在诉说那些过往时表情变化不大,她语气中流露出的迟疑、哀伤与愤怒也已经暴露出她其实很重情。
即使是只与她相识半年的友人,她也挂念了这么多年,以至于回到友人们曾重视的团队中,不惜推翻维护自己利益的王权也要为友人复仇——特蕾莎声称那是出于她们共同的理想与坚守的大义,可罗希亚多少能看出来这其中还是掺杂了不少私情。
那么,如果她真的因为被魔剑侵蚀过度而死,特蕾莎会不会也像现在这样一直记挂她呢?
当这个阴暗的问题闪过罗希亚的脑海时,罗希亚也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死亡是如此沉重的词汇,她不该再像之前那样期待死亡的来临。
她挠了挠头,将这个自认为恐怖的想法驱逐出去,继续扮演着自己眼中的“正常人”。
“起先我听安达的只言片语,原以为你又像以前那样在贵族范围内掀起了制度改革,没想到你居然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自己加入革命军推翻王权……吗?如果我先前能再勇敢一些,从艾拉王城逃出去,亲眼看过民众的生活,选择加入反抗民,扎斯提亚斯是不是也……”
“这倒不尽然,我不认为那种极端的做法是完全正确的,因为我们在斗争的过程中,也伤害了许多无辜民众,而且即使是现在的东凰和扎斯提亚斯也离我们理想中的社会相去甚远,但在那时,唯有斗争才能争取到自己理应获得的权利……”
说到这里,特蕾莎又开始欲言又止起来,罗希亚见状便歪头问道:“怎么了?”
特蕾莎凝视着罗希亚澄澈的双眼,原想着将她所知的一切全部告知于对方一定会让对方难过,但她在想到这一层后发觉自己又开始高高在上地揣度罗希亚的心思了,便自嘲地笑了笑,选择不再隐瞒。
“这两天扎斯提亚斯那边来函,称因扎斯提亚斯的复兴需要经济支持,人民代表有半数以上加入了新成立的国立商人协会,与商人们相互勾结。
在商人拿到话语权后,由原反抗民组建的人民工会的话语权与势力疑似渐微,便只能任由他们颁布一些魔动设备工厂工人薪酬微调的法令,并声称自己需要减少一部分粮食订单。”
然而,罗希亚却没有露出特别难过的神情,反而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想也是,自我在迪西诺斯秘境内看到村民们即使在理论上的身份地位已经完全平等的情况下,也仍然要选出村长对秘境予以管理时,我便已完全明白万民平等的社会没那么容易落地的事实了。
如果没有克洛玛女士维稳权衡,村民们怕是做不到和谐相处到第六轮开始才慢慢暴露出问题。
他们会因为牲畜资源的处置问题争吵,会因日复一日的安稳生活太无聊选择破坏平衡,我想正是因为这样,‘守护者’丝塔瑞才会每次都全部打破重来,并基于先前的经验对秘境环境进行调整吧?
在秘境这种扰动因素已经用一只手就能数得出来的环境之下,人们到底还是会因利益产生冲突,我又怎么敢妄想我的理想已经可以在扰动因素多到数不清的扎斯提亚斯实现了呢?”
对此,特蕾莎在心里感叹了一下罗希亚的看法比她想象中的更透彻,干笑了两声,补充道:“我们共同的理想对普罗大众思想境界的要求可是很高的。我偶尔会觉得人类愚蠢,需要盗火的贤者为他们指引明路,又忽而会觉得即使贤者盗取了火种也依然会被人类过量的贪欲背叛——然而,这些想法说到底也是我站在高位一厢情愿而产生的想法。
说起来,你觉得为什么到第6-7轮周期时,越来越多的村民明知他们的行为是不被‘守护者’允许的,却还是做了那些在我们看来匪夷所思的行为呢?”
“那大抵是因为‘守护者’在重塑他们的时候只将‘他们应该按什么规则生存’强行灌输给他们,却没有告诉他们‘不按照规则生存会产生什么后果’吧?
正如丝塔瑞本人所说,即使肉体是捏造的,他们身体里的灵魂也毫无疑问曾是活生生的人类。既然是人类,那便有自己的思想与意识,他们是不可能不会对强行灌输给他们的秘境生存法则产生疑问的——这些疑问对丝塔瑞而言便是阻碍秘境存续的不稳定因素。”
“正是如此。人是需要漫长的时间来进化的,不止身体是如此,思想也是如此。
虽然通过持续的教育可以让人的思想境界有所提升,但要想在短时间内用‘守护者’那种投机取巧的方式让人的思想境界提升到足以构建万民平等的社会的程度,其最终的结局怕是也只会和迪西诺斯一样因现实与理想相距甚远而走向崩落。
所谓万民平等的社会的确不可能在我们这一代实现,要想实现那样的社会恐怕还要经过无数次流血斗争,但我们至少可以尽量做到在不流血的情况下让东凰朝我们理想中的图景更近一步——我是这么认为的。”
此时,罗希亚却看着特蕾莎的眼睛,问了一个令特蕾莎始料未及的问题。
“那么,特蕾莎,你现在的理想又是什么?”
第263章 誓言(4)
特蕾莎被罗希亚锐利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手指在不觉间爬上了她的鬓边:“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我的理想可是有很多的,比如让国家离人人平等的社会更进一步、让魔导科技在东凰进一步普及、魔剑的问题在我们这一代彻底解决,以及探究魔导术的本源究竟为何……总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但那些只是因想要帮别人实现愿望而产生的理想吧?你自己真正想要做的又是什么?”
“不是哦,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样。”
缓过劲来的特蕾莎意识到自己压根没必要紧张,便立马出口反驳了回去——她只是不习惯被别人审视罢了,并非是真的被对方说中了。
“诚然,真正源于我自己的本愿的确只有‘希望珍视之人能得到幸福’和‘探索魔导术的真正本源’这两个而已,但我可不是会无条件帮所有重视之人实现理想的许愿机。
我会把那么多愿望也纳入我的理想之一是因为你们的理想在我看来都是闪闪发光的,而且这些理想与我的本愿又不冲突,所以我想要和你们一起见证,仅此而已。”
特蕾莎的直球发言引得罗希亚脸上登时红一阵白一阵的,在这种状态持续了约几秒后,罗希亚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兀自冷静了下来——特蕾莎希望得到幸福的珍视之人究竟是否包括她在内呢?
似乎是看穿了罗希亚的疑虑,特蕾莎立马补充道:“我理想中希望找到自己应走之路、收获属于自己幸福的人当然也包括你,不如说在一切即将尘埃落定的现在,我最想要看到能毫无顾虑地在太阳下展露笑容的人便是你。”
是了,特蕾莎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
她总是会说一些迷惑性极强的发言,让人产生徒劳的期待,情不自禁地追随她,误以为自己是特别的。
但事实上,指望特蕾莎会回应自己的感情简直是天方夜谭——特蕾莎那么在乎亲友,如果知道二人的友情出现变质的话,她一定会十分困扰应该怎么回应,从而影响到自己的事业吧。
所以绝对不能产生期待,绝对不能因克制不了这份感情而做出错误的选择。
想到这里,罗希亚瘪了瘪嘴,转而问道:“那么你呢?在你所珍视之人都找到自己的道路以后,你又打算如何安排自己的路?”
特蕾莎从未想过有人会在乎她的理想和未来——即使是她在天秤团的友人也都只默认加入了天秤团的人都应心怀同样的理想,所以在特蕾莎的惯性思维中,会问她这种问题的人已经不存在了。
特蕾莎开始拼命捕捉自己关于理想与未来的回忆,发现上一个问她这种问题的人还是罗希亚。
彼时罗希亚的目光还没有现在这么坚忍锐利,还只是一个初识扎斯提亚斯底层现状的少女而已。
在她们被艾蕾亚带着考察伏里登的乡镇情况结束时,罗希亚于繁星之夜将这一问题宣之于口。
当时,同样年少的特蕾莎望着满天繁星,自信满满地答道:“我希望有一天能像母亲大人一样,成为一名可以改变一国命运的首相,负起我应负的责任,让魔导科技进一步在群众中得到普及。”
自特蕾莎十五岁以来,突发事件一件接着一件,她没有余裕思考和自己有关的一切问题,只将视点放在宏观角度,致力于解决眼前接踵而至的难题。
她发现自己在不觉间已经离少年时期立下的理想触手可及——虽然这对她而言已并非伟业,但也足以令人因阶段性任务的完成而感到满足。
特蕾莎想到这里,不紧不慢地答道:“现在啊……虽然依照东凰的现状来看,东凰的确还需要一个领头人,但你还记得我曾说过一个问题吗?
一旦坐上领头人的位置,我和群众的距离就会骤然变远,届时我将与群众完全隔绝,再也听不到她们的声音,虽然我还不清楚我该走什么样的路,但要让我在高层干一辈子,我也不太愿意呢。”
在看到罗希亚的脸上果不其然地现出遗憾与担忧的神色,特蕾莎眼珠一转,作出一副突然想起来什么的姿态:“说起来,我还有一件事一直瞒着你到现在。”
罗希亚听罢,原本柔和下来的目光又变得尖锐了起来:“你究竟还瞒了我多少事?”
“不多不少就一件。这毕竟是你的身世问题,我个人认为这是对你而言最重要的事情,所以一直想不到该怎么开口、又该在何时开口,但现在我觉得已经到了该坦白这件事的时候,就一并说了吧。”
罗希亚怎么也想不到特蕾莎竟然还将这么重要的事情隐瞒至今。
她本该感到震惊的,可不知为何,她发现自己的心竟然对这么重要的事情毫无波动,反倒是特蕾莎又瞒了她这件事本身更让她感到愤怒。
罗希亚对现在这个除了特蕾莎和人民群众以外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劲、也难以上心的自己感到恐惧,这份情感驱使她爆发出了两声冷笑:“我还以为我只是一个因为被魔剑选中而被丢弃的普通人,幸得艾蕾亚大人怜悯才得以一朝入宫接受优秀的教育。”
“虽然我觉得没有人不会对因为环境原因深陷泥淖的白鸟心生怜爱的,但母亲大人无论如何也要尽全力保下你的原因除了这一点以外,还有她要履行一个约定。”
罗希亚有些费解地重复了一句:“约定?”
特蕾莎点了点头:“对,其实我的母亲和灵使长阿玛拉大人是从少时开始就互相认识并志同道合的老友,她们无条件信任对方,所以即使母亲大人远在扎斯提亚斯,阿玛拉大人仍然会写信将东凰的情况告知于母亲大人并和她讨论东凰的政局变化。
某一天,母亲大人收到了阿玛拉大人的一封求救信,上面写着求她帮忙救下自己年仅三岁的女儿。
在收到这封信后,母亲大人火速乘当时功能尚不完备的飞毯赶回了丰城,得知了阿玛拉大人的女儿因为被魔剑提前选中而出现了外表异化现象……”
第264章 誓言(5)
特蕾莎言至于此,即使是再迟钝的人也已经能听出她的意有所指。
罗希亚皱起了眉头,直接打断了特蕾莎的话:“你的意思是说,东凰灵使长阿玛拉大人的那个女儿就是我?”
特蕾莎狠狠吸了一口气才坦然答道:“我就是这个意思。和扎斯提亚斯情况不同的是,东凰的王族和贵族对魔剑一事都多少有所了解,且各家族之间都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族内一旦有人接触使用魔剑并出现外表异化现象,不论用什么手段都必须格杀勿论。
所以,母亲大人在得知你的情况后做出的第一个决定就是马上把你带到扎斯提亚斯,由她亲自抚育。
阿玛拉大人纵使再不舍,为了保全你的性命也不得不同意,于是她们二人之间做了一个约定:无论如何一定会让你活下来,并在魔剑问题得到解决后让你回归故土。”
“为什么到现在才说这些?现在才说这些到底有什么用?”
在冲动的驱使下,罗希亚的嘴动得比自己的脑子还要快,她的音量比平时高了一度,表情也变得不受控起来。
在话一出口不过十秒,罗希亚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慌忙用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将视线不自然地从特蕾莎移到篝火的火焰上。
“……抱歉,是我太冲动了,请你忘了刚刚我说的话吧。”
特蕾莎原以为她已经做了足够的铺垫,平时总是冷静自持的罗希亚一定能比前两天更加心平气和地接受这一事实,可事实上这件事带给罗希亚的冲击性又似乎远超特蕾莎的想象。
果然,隐瞒她的身世到底还是会让她生气啊。
特蕾莎想到这里,定了定神,一字一句道:“这是人之常情,我会和你解释清楚的。我之所以会选择在这个阶段才告诉你,是因为我想再不说的话,你可能会因为过于不惜命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你前两天用发带立下的誓言是‘不会因为过度使用魔剑而死’,对吧?可你并没有保证过自己不会因其他原因选择死亡,这让我很是担心。我不希望你再离开,所以只能将我所知道的一切全部告诉你,希望你能顾虑到你的身份、你唯一的亲人,然后活下去。
至于我先前从不开口的原因,一是因为我从前向母亲大人保证过,不到魔剑问题解决之时,我绝不能向你开口,包括外表异化的情报也是一样;二是因为我怕你太早知道这些可能会产生不必要的疑虑,这一点我必须要再次向你道歉。
现在想来,那大约是因为母亲大人和我的祖辈们从未尝试过和魔剑使用者们通力合作,便先入为主地产生了‘使用者与封印者属于敌对方’的意识,对魔剑使用者有所提防也是在所难免。”
罗希亚没想到特蕾莎会如此认真地回答她在冲动之下发出的质问,她羞红了脸,脸上的红晕浮在她因外表异化而变得惨白的脸和耳根上,显得格外明显。
“你明明不用那么认真地回答的……”
“这明明很有必要,我们以前明明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却没能做到完全交心——这让我我觉得很遗憾,所以对现在的我们而言,真诚是最好的沟通方式,你不这么认为吗?”
罗希亚复又将目光移到特蕾莎的脸上,看着她清澈、认真而又毫无阴霾的眼神,立马就明白特蕾莎此时应该是已经没有还瞒着她的事了。
她想起从前一起聊天看书时,特蕾莎偶尔会躲闪她的目光,在注意到她在看着自己时,特蕾莎会立马用微笑掩盖自己的慌乱——当时她只当是特蕾莎又试图背着自己去偷地下书库里的禁书,却没有想到那些本能动作背后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随着年岁增长,特蕾莎说谎的技术也跟着一起见长——她运筹帷幄,谈笑间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化解诸多刁难,似乎眼前所有事物的变化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但唯有罗希亚知道,特蕾莎心虚的时候会用鬓角的头发绕过她的手指,特蕾莎说谎的时候语气会带有一点外人不易察觉的颤抖——即使现在特蕾莎越来越会隐藏自己,她在没有意识到自己退缩时也仍然多少会出现这些现象。
正因罗希亚通过这些特征判定出了特蕾莎从未有过如此坦诚的事实,所以她对特蕾莎生不起气来。但随着怒气消散以后,一股怅然油然而生。
既然如此,那么她们曾共度的漫长时光是不是没有意义的?她又真的了解特蕾莎吗?
罗希亚很想这么问,但她忍住了,反而选择故作豁达地笑了几声:“如果我们都能切实地付诸于实践,那就好了。说起来,我能听见亡灵的声音是否也是灵使的血脉在起作用?”
“不全是吧,我之前听阿玛拉大人说过,你对灵系术式的适应力似乎天生就特别强,她很担心你会因为亡灵的声音迷失自我,所以从前她会让母亲大人在你睡着的时候刻下封印。
自火之魔剑被激活以后,她又担心封印的效力太低,便让我务必劝你用上那个安神香炉,称那个香炉的效力比封印和结界更强。话说回来,那个香炉是不是跟着我们的行囊一并被丝塔瑞收走了?看来我得好好找一下才行。”
罗希亚此时才完全冷静下来,她回想起安达先前对她态度的不对劲,又反常地极力建议她入门学箫的事情。
现在想来,应该是因为安达也已经知道这码事了吧。
“所以那个香炉实际上本来就是阿玛拉大人……我的母亲赠与我的?”
特蕾莎狡黠一笑:“是,所以我一年多以前其实是在借花献佛,对此我也感到很抱歉——和你比起来,我准备生日礼物的诚意实在是不够。”随后,她光速收起了笑容,“罗希亚,在魔剑成功被封印以后,一起回丰城吧。”
“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对灵系术式的适应力很强吧?只有丰城才有针对灵使的专业管培体系,如果你在这方面的才能就此被埋没,岂不是很可惜?丰城有挂念你的人、适合你发展的土壤,也正在朝我们所期望的方向发展。
我们有了在各地游历的这么多经历,可以结合实际情况,先从让东凰完全取回国家主权开始,让东凰越来越多的人学会站起来,离我们共同的理想越来越近,你觉得怎么样?”
罗希亚轻笑一声:“不是说东凰对魔剑使的态度是格杀勿论吗?”
“理论上来说,就算做不到让剑灵主动解除契约,只要封印了魔剑,魔剑使用者的外表异化现象也会随之慢慢消除……我之前就想问了,你们对魔剑使用者的称呼已经简化到‘魔剑使’了吗?”
“你就不觉得全称念起来容易舌头打结吗?”
“所以你们魔剑使就合起伙来自己编了个简称?”特蕾莎眯着眼出于报复性质地打量着罗希亚,笑眯眯地继续道,“那我便也以简称来称呼吧,在外表异化现象消失后,东凰又有多少人在乎你曾是魔剑使呢?说起来,你和其她魔剑使又还有多少事是瞒着我的?”
罗希亚被特蕾莎盯得有些发怵,便微微偏头避免与特蕾莎对视:“我怎么知道莉切丝和波莉娜她们还瞒着你什么?”
可特蕾莎仍不依不饶地继续问道:“那你呢?你又对我全无隐瞒吗?我已经按照先前的约定将我所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诉你了,你也应该告诉我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事了。”
第265章 誓言(6)
罗希亚一开始以为自己对特蕾莎应该是向来开诚布公的,但她转而想到自己无处安放只能藏于心间的情意,便顾左右而言其他起来。
“这么说来,我总觉得你把我想得过于单纯无暇了,就算是从前的我也并非你想象中那么……不谙世事?”
特蕾莎原本想从罗希亚的口中听到火之魔剑对她的影响具体有哪些,在听到意想不到的内容后,她有些哭笑不得:“虽然我并不觉得你单纯和不谙世事,但我姑且还是听你说说你究竟藏了什么心思吧。”
“其实我一直到十岁前,对你的感情除了仰慕之外还有一点嫉妒。”
特蕾莎百思不得其解,歪头问了一句:“嫉妒?”
“只是孩提时代不成熟的想法罢了。即使你和艾蕾亚大人一直待我如真正的家人,我也还是对自己寄人篱下的定位有清晰的认知的。
可我那时脑中还有一些多余的想法,比如‘为什么我就非得因外貌和出身问题饱受非议不可?’‘为什么我不能像你一样,一出生便什么都有了?’‘你是不是因为什么都有了才居高临下地施舍我一点温柔?’
后来,艾蕾亚大人牵头革新派贵族组建了皇家学院,允许贵族家族的女性入学学习魔导科技和魔导术。
我知道艾蕾亚大人的最初目的是逐步解放扎斯提亚斯的女性思想,以求先知带动后知,但要让西大陆的贵族们骤然接受这种思想又何其容易?在众贵族的上书要求下,艾蕾亚大人终究做出了一定的妥协。
那些因为贵族们的上书才获得入学特权的男性贵族即使自己琢磨不透魔导术和魔导科技,也一定要在学院里将人分个三六九等出来,自己则处于另一个评定体系内——就像是居高临下地站在旁观席上看着斗兽场内战斗的兽类的观众一样。
于是在常规魔导术上没有天赋的我又多了一个被他们打压的理由,我也在对你抱有羡慕与憧憬的基础上生出了更多无谓的想法,比如‘为什么我连在常规魔导术上都没有天分?’‘为什么我没有一点比得过你却还如此厚脸皮地站在你的身边?’
现在想来,当时的那些心思真是可笑,明明我该怨恨的另有其人,明明世界上比我更惨却积极生活的人比比皆是,我却把那一点不甘与愤恨全都聚焦在你身上,我的确是愚蠢至极。”
“不,我觉得这个也同样是人之常情。”罗希亚没想到特蕾莎越听,眼底的笑意越浓,“不如说我觉得很有意思。
我一直觉得一个真实的人类一定有属于自己的阴暗面,我也并非你想象中的那么完美无瑕——虽说从结果上看,我和起义军的确成功地让东凰改制了,但我们实现它的方式可算不上光彩,我的手也因为达成这一目的沾了许多人的血。
所以我很高兴,你愿意向我展露你的阴暗面,所以我现在……还算是你最特别的挚友吗?”
最特别的挚友……吗?如果她们之间的关系已无法再更近一层,那么只做‘最特别的挚友’也不错。
罗希亚忽视了特蕾莎话语中少见的试探与卑微,答道:“嗯,当然。”
“你现在还有刚刚提到的那些想法吗?”
“已经没有了。”
罗希亚摇了摇头,她注意到自己在提及这些备忘录上的内容时,早已没了记录时的那些疯劲,现在就连她也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已经不在意还是已经忘记了那些负面感情。
“自十岁以后,我读了之前在信中和你提过的相关书籍,在深入考察农民生活时也对农民们产生了共感——他们不会像贵族一样因为我的外貌疏远我,甚至会对我表露属于他们的善意,但他们又会为了生计、为了自认为正确的生存之道出卖别人。
我原本不理解为什么他们会做出如此矛盾的行为,可在迪西诺斯秘境待了这些天,我才开始意识到:底层人民受压迫的现状是真实存在的,但人类的欲望亦是天性——他们的欲望驱使他们获取更多资源,所以社会才会不断进步。
我不觉得他们的欲望是丑陋的,我们也不该因为想要救济他们而否认他们的欲望。只是,欲望膨胀过度可能会引发更大的灾难,所以他们也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欲望才行。
他们的确需要接受更多教育、自行转变思维,认为社会资源理应是平等占有的,但那前提是国家乃至世界的生产力也要跟上才行,只要国家与国家之间的资源仍然不平均,那些书本上虚无缥缈的空想理论便无法实现。
在我占用大脑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发现从前我纠结的那点只和我自己有关的小事根本算不了什么。
可奇怪的是,我对你的憧憬与向往竟然没有随着那些杂念消散——从前,我每晚在侍女熄灯后假寐,等睁开双眼想继续看书时却发现你不在床上,我每每下床找你,都会发现你在隔壁的小房间里偷偷点灯修习魔导术。”
特蕾莎顿时感觉有些无地自容:“你那时就已经发现了啊?那你为什么从不和我说?”
“因为那样的你实在是过于耀眼了。”
因为找到了没被剑灵吞噬过的记忆碎片,罗希亚露出了平和的笑容:“你让我看到了你的另一面,知晓了素日里总是轻轻松松都能达成目标的你其实比任何人都认真。
自那时起,我便换了一个研学方向,因为我想要追赶你、成为像你一样的人,想要从另一个方向支持你。现在看来,这个想法似乎也不完全正确,因为以前我看到的只有你积极的一面,所以便自顾自地想着要追随你、站在你的身后……”
“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的,你已经不再需要我的保护了,我们应该是并肩作战的同伴,对吧?”
罗希亚话说到这里便被特蕾莎打断,于是罗希亚才意识到自己差点任由思绪倾泻而出。
原本她想说的是:“但现在我已经知晓我的信念是来源于我本身,所以我想要与你并肩而行。如果可以的话,那个位置最好只留给我一人,你的眼睛里最好也只能倒映我一人的影子,所谓的‘最特别’理应有着这样的意义才对。”
但这样的话她实在是难以启齿,也绝不能说,所以她的眉头拧成一团,只对特蕾莎挤出了一句话:“是的,所以再多考虑考虑自己的事吧,特蕾莎。”
“这话我怎么感觉似曾听过?”
“这原本就是你对我说过的话,所以现在我把它还给你。在魔剑成功被封印以后,你应该还有很多时间去思考自己未来的路以及自己真正的愿望。”
然而,特蕾莎却没有如罗希亚想象中那样露出感动的表情,被她的旁征博引和避重就轻糊弄过去,皆大欢喜地结束这场对话,反而一脸认真地继续追究:“那么你呢?你现在又有没有在考虑你自己的事情呢?”
第266章 誓言(7)
因为特蕾莎没有按照套路出牌,罗希亚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她试图继续绕圈子:“我?我当然是有在想的。这段时间在秘境里我也有好好考虑我的个人价值、我的使命、我的不足之处以及我应该守护的对象,现在想想,我这段时间里净是在想自己的事情。”
特蕾莎连连摇头:“不是,我说的并不是这个。”
说着,她指了指罗希亚身边已经合上的备忘录:“刚刚你在和我们解释魔剑的契约时说过:‘剑灵会通过吞噬魔剑使身上的一切来吸食魔剑使的魔力’,对吧?我想知道这个‘一切’具体包括哪些?为什么你现在用上备忘录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多?”
罗希亚没想到特蕾莎会问她魔剑相关的话题,因而有些心虚:“我还以为你已经从你的祖辈留下的记录里完全了解了魔剑的副作用,怎么你反倒还要来问我?”
特蕾莎有些不满地伸手又轻轻弹了一下罗希亚的额头:“我刚刚也说过了,我的祖辈们能总结出一套行之有效的封印方法和魔剑对魔剑使的大致影响完全是通过秘密且漫长的对魔剑使的观察才做到的。
其中,魔剑侵蚀原理部分的分析又基本上是母亲大人自己发现并记录的,至于母亲大人的主要观察对象,那自然就是你了。我的了解其实很有限,就连我自己也要不断总结、修编祖辈们留下的笔记……当然以上这些话只是次要原因,主要原因是我很担心你的状态。”
“你说艾蕾亚大人有通过观察我来了解魔剑的侵蚀原理?”
“为什么你的关注点是这个啊?”
特蕾莎脸上绷不住的表情让罗希亚觉得很有意思,可即便特蕾莎的耐心已经被罗希亚出乎其预料的长达两刻钟的拐弯抹角耗得接近极限,她也还是好脾气地解释了。
“之前我有提过,母亲大人会定期在你睡着的时候在你身上刻下封印的术式。
起初母亲大人通过祖辈们的笔记,自以为封印只需要进行一次,把魔剑附着在你魔力回路的触手强行剥离便能一劳永逸,可实际上她按照先前的方法完成封印后,第二天你身上的外表异化现象仍然存在,魔剑的触手又一次回到了你的身上。
于是她开始持续性观察你的情况,形成了观察笔记,最后才改良得出了限制剑灵的触手吸取你的魔力和生命力的封印术式。
至于为什么此前祖辈们的封印术式能成功剥离魔剑使的躯壳、为什么你是持续三四百年的魔剑封印史的意外,这两个问题母亲大人直到肉体消亡也没能得出答案,如今也只能由我来找到答案了。”
在终于解答完罗希亚的疑惑后,特蕾莎长吁一口气,她在解释时不自觉地抬头仰望被树叶遮住一部分的星空,直到终于整理好因忆起母亲从前的光辉与温柔而变得复杂的思绪后,她才低下头,将视线投向罗希亚。
“好了,该说的我已经都说了,现在该轮到你了,罗希亚。那些过往再怎么追忆也已成定局,未来变数太多更是难以断言,我们应该把视点收回到现在了,你可不能再继续顾左右而言它了。”
罗希亚见特蕾莎即使耐性快被耗光也仍要打破沙锅问到底,心中揣测大约是自己的表现终究还是太过不正常以至于引起了特蕾莎的怀疑,又转念认为好歹魔剑的事也并非她最想要隐瞒的事情,便投降地举起双手一脸无奈地在特蕾莎眼前晃了晃。
“好吧,我说,我会全部交代清楚的。正如你所想的那样,剑灵会吞噬我的记忆,吸取记忆中的魔力,将记忆保存在她的体内,我也拜其所赐,慢慢地开始出现记忆丧失和记忆感知异常的情况。”
“这种情况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大约是在瓦特莱首战开始前就已经有预兆了吧?毕竟这是一个持续性的过程,但我当时忙着击退敌军,没空记下可能丢失的记忆,所以我其实是在回宫后开始有记备忘录的习惯的。
扎斯提亚斯的情况你是知道的,我就不多赘述了,当时我以为自己会和贵族们同归于尽——事实上如果你没有出现的话,我也正是如此谋划的,当时所有的身外之物我都留在宫内没有带走,因此我保留的最近的记录就是离开艾拉王城以后开始记录的内容了。
剑灵似乎对魔剑使珍视的记忆和订下契约时许下的愿望尤为喜欢,不仅选择把这些留到最后再吞噬,还想要把它变得更美味。
所以在她吞噬的过程中,魔剑使对无关记忆的印象会变淡,且对该记忆产生的感情也会变淡。与之相对地,魔剑使对珍视的记忆与愿望产生的感情会变得强烈,魔剑使也会因为想要抓住消逝的记忆、实现自己的愿望而变得奇怪。
当然,这些强烈的感情产生的魔力最后也一定会被剑灵吞噬的吧?如果真的到了那种程度,我怕就连剑灵本身也会失去正常沟通的能力。”
特蕾莎的脸色因罗希亚向她透露的情报而变得愈发铁青,她用双手一把抓住对方一直被手套覆盖的手,急切地问道:“所以你现在还能记得多少事情?你的愿望和执念又是什么?”
罗希亚有些惊讶地看着被特蕾莎抓握住的手,不自然地咧起了嘴角:“就算你现在问我还能记得多少,我也一时说不上来。不过在备忘录已经记下大部分内容的情况下,就算说起我已经忘记的记忆,我也能通过备忘录知道有这回事。
至于我的愿望和执念,你应该也清楚的——我想要为了消除不平等和压迫而奋战,想要为了时至今日仍在我耳边号哭的亡灵伸冤,当时我和火之魔剑签订契约时许下的愿望也正是这个。
可一路走来,我对我的知行不一产生了迷茫:我曾试图站在底层的对立面,妄图在不改制的前提下通过掌握权力改变底层现状,所以我失败了;我作为生者想要为徘徊游荡的亡灵发声,可事实上我没能做到,现在的我能为它们做的事情很有限,所以那些哀嚎从未平息。
这导致我对我应该用魔剑守护什么、为何而战产生了疑惑——大约是因为这个,我暂且还能控制住我自己的感情。
我想波莉娜会对重建丝内格如此执着的原因不只有精灵的单纯特质,还有水之魔剑的影响;至于莉切丝,我不清楚她当时许下了什么愿望,她似乎是我们之中受这一影响最小的人,这一点得向她本人确认一下才行。”
第267章 誓言(8)
说到这里,罗希亚停了下来,咬唇阻止自己任由冲动说出下半句真实想法。
特蕾莎以为对方只是因过度自责才会露出如此痛苦的表情,便用手指轻轻摩挲对方的手背:“这种愿望即使依赖魔剑也不可能于一朝一夕间实现的啊。即使魔剑作为法器的转化效率有普通术师的一万倍,它又怎么能真的代替万千人民开创属于自己的未来呢?”
“这我当然知道,如果向魔剑许愿就能实现所有愿望的话,当前仍然繁荣的各国的发展史中一定有魔剑的一席之地,然而事实上到目前为止,它只在东凰的封杀榜单之内出现过。
我早该明白的,剑灵从前许诺过的内容只是她的恶性在作祟——她想要看到魔剑使签订契约后被愿望吞噬的惨状,最终自己再吞噬魔剑使的愿望,吸收其中的魔力。
我的确愚蠢,即使我被剑灵愚弄至此,我也还是一厢情愿地相信她有善性,并认为这微小的善性可能会成为我们破局的方法之一。”
罗希亚唯有在说到她无法实现的愿望时语气变得沉重而悲凉,在说到其它事情的时候,她的语气永远都是那么平缓,不夹带一丝私心——这一点即使是在她贬低自己、谈及自己处境的时候也是如此。
可她越是这样,特蕾莎就越担心她的状态。
特蕾莎分不清罗希亚究竟是真的除了那个无法在她们这一代实现的理想以外对其它事物都不在乎,还是受了魔剑的影响才变成这副模样。她也不知道罗希亚究竟是真的因自己能力有限而释怀了,还是只是在用这一类的托词不断地暗示自己。
不论如何,解铃还须系铃人,罗希亚的心结终归只能由她自己来解开。她身为罗希亚最亲近的挚友,也只能静候罗希亚自己想通的那一天了。
“先不论由剑灵自行选择解开契约的可能性吧。除了这个以外,魔剑的侵蚀对你还造成了什么影响?”
罗希亚偏头想了半天才一脸不确定地答道:“精神方面的问题好像也就这些了。至于身体方面的影响,除了你大概已经知道的味觉触觉的失灵、肌肉酸疼、体温不稳定等副作用以外,近来我还变得越来越难以入眠。
即使已经使用香炉暂时隔绝了亡灵的声音,我也还是会因为一闭眼就看见被剑灵附着增生的、沸腾的魔力回路而难以入眠。在因难眠而辗转反侧约半个时辰后,我的心脏会快速跳动,以至于产生痛感——这或许是失眠产生的间接性的副作用吧。
说实话,我不排斥这种痛感。在我已经很难感受到疼痛的当下,会产生痛感反而会让我有一种‘原来我现在还活着’的真实感,所以这种程度的副作用姑且还在我的接受范围之内……”
罗希亚边说边观察特蕾莎的表情,在看到特蕾莎的脸已经皱成一团后,她识趣地止住了话头——她早就知道把魔剑的影响全部说出口只会让特蕾莎产生无谓的担心,若不是特蕾莎用自己藏匿许久的情报和真诚的态度与她交换,她是绝不会说的。
特蕾莎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简单的问句:“还有吗?”
“还要说吗?”
“我想知道的是全部的副作用,你应该还没说完吧?”
“的确还有一点……”
说到这里,罗希亚有些不舍地将手从特蕾莎的掌心抽离出来,慢慢摘掉了手套,久违地露出自己手部的皮肤。
只见原本被一片火红覆盖的手指如今指尖已经开始化为焦褐色,而被火元素同化的皮肤范围已经由手指扩散至手心区域。
“我前段时间无暇顾及手部的情况,今天清晨醒来后,我摘下手套,这才发现我的手变成这副模样了。
奇怪的是,当我发现我手上的异状时,我并没有如第一次发现时那样惊慌,反而觉得我的手理应是这个状态的。”
而特蕾莎在看到罗希亚的双手的那一刹那,即使她有意控制表情,她也难掩眼神中流露出的惊诧与心疼。
她想起了艾蕾亚曾在观察笔记中写下的一句话:“被火焰点燃的燃料在燃尽后便只剩枯焦的残骸,这一点对于火之魔剑的使用者也是一样的,若任由代名‘死亡’的火之魔剑吞噬殆尽的话,那孩子也会像上一代魔剑使用者一样变成焦炭吗?”
特蕾莎因这句话而倍感揪心,便用手指轻轻揉了揉罗希亚已经粗糙发硬的指尖,问道:“我之前就想问了,你的手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这个情况的?我记得我们还在瓦特莱的时候,你的手应该是还没有变成这样的。”
“大约是你来到艾拉王城的时候?我很感激在与你重逢以后,你在得知我选择了错误的道路后仍然拉了我一把。如果没有安达小姐的话,我想我现在可能连自由活动、流畅地与你对话都做不到吧?
一想到这一点,即使我从前对你有什么不满,那点负面情绪也早已烟消云散了——毕竟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嘛。”
特蕾莎听罢,扬起了嘴角:“既然你知道,那你可要好好珍惜我千辛万苦也要保下的性命才行。”
话一出口,特蕾莎就想起罗希亚不喜欢她有些强势的表达方式,脸上无奈的笑瞬间转为尴尬的表情:“我刚刚只是开个玩笑……”
可她没想到罗希亚眼看着她一会儿一个表情变化,竟突然温和地笑了起来:“你说得对,不管怎么样,生命是很贵重的东西,不能随便就舍弃掉。我想想……在我的外表异化现象彻底消除以后,我就和你一起回到东凰,在安达小姐和东凰医师的照料下先养个三五年吧。”
特蕾莎被罗希亚的反应吓了一跳,可她同时又觉得对方的笑容何等美丽——如果非要用一种意象来比拟的话,那么此刻的罗希亚大约就像是她本人经常挂在嘴里的“月光”吧。
“我还以为你迟迟不回应是因为你不喜欢被安排好的人生,毕竟这也只是我自以为是的一个建议而已。”
对此,罗希亚眨了眨眼:“我只是觉得那种未来过于美好,不像是我这样的人该有的生活罢了,所以我不敢想。
我知道我不该有这种自怨自艾的想法,可我还是忍不住会想起我的罪。说到底,我大约也只是在求一个心安罢了。”
“那你现在有觉得安心些了吗?”
“与其说是安心,不如说是有些释怀了吧?但要真的让我做到完全放下,那果然还是有些困难的。”
“没关系,等魔剑成功被封印以后,你的人生可就长了。到时候你还有很多时间去好好消化这些思绪,你也就不用再数着时间过日子了。”
说到这里,特蕾莎又垂下头,一脸复杂地看了一眼罗希亚那双可称面目全非的手,问了一句:“你还有什么副作用没说吗?”
罗希亚连连摇头:“至少现在我已经想不到还有什么没和你交待的了,如果以后我想起来还有什么别的症状,一定立即告诉你,绝无隐瞒。”
特蕾莎这才露出了一个稍微放心些的笑,即使这个笑在她的多种笑容里实在算不上好看。
她松开了罗希亚的手,伸手在罗希亚的面前,比了一个拉钩的手势:“既然如此,那么我也向你保证,从今以后,我对你亦不再有隐瞒之事。”
这是特蕾莎仅凭一时冲动许下的诺言,就连特蕾莎自己也想不通为何她会向罗希亚做出这种承诺。
可能这也是只有面对“最特别的挚友”才会做的承诺吧?
而罗希亚似乎是怕特蕾莎会反悔一般,以拉钩立誓回应了对方的诺言:“嗯,一诺千金,我以后也不会再对你有所隐瞒的。”
但实际上,她却垂下眼睛,以此回避了特蕾莎的目光,并在心里默念道:“请原谅我吧,特蕾莎,原谅我立下‘不再隐瞒’的誓言后却还打算一直对你隐瞒这份爱意的罪吧。”
第268章 海之魔女(1)
在被莉切丝和波莉娜接连打掉了两条命后,还剩七条尾巴的粉狐狸被自己的妹妹驮着离开了缪斯王国东南部的国境线。
元气大伤的粉狐狸睡了整整十天,当她醒来时,她发现科洛德妮久违地变成了人形将她抱在怀里,坐在前往萨沙联合王国最北部的岛屿吉尔斯伯国的船上。
吉尔斯伯国的海港水天一色,粉狐狸恍惚间以为自己正在空中遨游。
“姐姐,好点了吗?”
在听到科洛德妮的关怀后,粉狐狸抖了抖耳朵,在科洛德妮怀里扒拉了两下,跳到科洛德妮的膝上,用爪子轻抚科洛德妮的手背:“对不起哦,你本来可以不用浪费精力和人类沟通的。”
黑色短发的狐耳女性揉了揉粉狐狸的耳朵,一想起姐姐和人类对战导致自己丢了两条命,她就惭愧自责不已。
“姐姐,和人类对战就那么高兴吗?好不容易攒了九条命,现在就这么没了两条。”
“我只是好不容易有了和王一直以来寻找的契约者战斗的机会,好不容易看到她们终于使出全力接受魔剑战斗,就有些得意忘形啦。”
科洛德妮瘪了瘪嘴:“要是姐姐你当时施放传递信号的法术,我就能快点赶到你的身边了。”
“其实我是希望你能尽量不掺和到和契约者的战斗中的,普通人类什么时候都可以杀死,但契约者必须要等到魔剑吸收了她们全部的生命力和魔力以后才能死。”
“但我一直觉得这样的条件实在是太苛刻了,而且即使我们这边能成功做到让契约者全部被吸干而死,那个神代的守护灵也不一定能被成功复活。
每次我们都是就差一点、就差一步而已……明明姐姐和我已经很努力了,那个剑灵总是会寻找一切机会放跑契约者的灵魂,让那些东凰的封印者找到机会。明明不是我们的错,欧西妮丝……王却总是怪姐姐。”
科洛德妮怨怪的话还没完全说出口就被粉狐狸用毛绒绒的白爪子捂住了嘴:“科洛德妮,这种话以后不能再说了。当年是王好心收留了我们,向我们允诺了她会创造让兽类能自由生活的理想乡,我们才能一直活到现在的。”
科洛德妮虽然不满,但她也认为粉狐狸说得没错,便赌气般地啃了啃粉狐狸的爪子。
她还记得故乡被人类以“开垦荒林”为由烧毁的那一天——那一天人类的术师用火焰点燃了森林,杀死了她们的同伴,就连科洛德妮自己都因为体力不支倒下。
那时是还没有名字的粉狐狸驮走了她,带着她逃到了一座小镇的郊区树林。而后,她们在郊区的树林里邂逅了还在流浪的王。
流浪的精灵为她们施放了治愈术,出于同命相怜的心态抚摸着她们的额头。
“看来又有一座同类的栖息地被人类毁了,但不幸之中亦有万幸——这一次,我终于找到了幸存者。斯托希洛,这就是你期望看到的属于人类的发展道路吗?”
彼时两个狐狸都无法理解那位流浪精灵话中的深意,她们只知道这世间除了眼前的精灵以外不会再有别的兽类愿意收留她们,也不会有人类愿意接纳她们。
她们跟着精灵走过了三片树林,在即将进入人类统辖的城区时,精灵停下了脚步。
“我接下来要进入人类的聚居地了,难道你们也要跟着我进去吗?那里面的人类对兽族可称不上友好。”
精灵话一出口,粉狐狸就眼泪汪汪地咬住了她的衣摆。于是精灵心软了,她用装着行囊的布料裹住了两只狐狸,带着她们走进了人类的城区。
她们就这样走遍了人类的各类栖息地,穿过了已被人工改造过的各大山川平原。
虽然人类社会各有各的风貌,但唯有一点科洛德妮敢肯定:所有人类都不喜欢不驯服于他们的种族和同类,不懂得人类变通之理的她们也因此备受人类排挤。
她们渡海跨河,走过了东西两片大陆,最后精灵带着她们回到了精灵的故乡——那是现今被称作萨沙联合群岛王国的中心欧尼洛岛,是无人能抵达的、只属于精灵的遗产。
在回到故土后,已告知狐狸们其名为欧西妮丝的精灵望着海的彼岸,向她的两位狐狸同伴征询道:“你们觉得人类的世界怎么样?”
已经被精灵赋予“希斯莉”之名的粉狐狸用习得的人类语言答道:“除了这里以外,不管哪里都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嘛,而且东大陆的那个帝国近来还在开采什么‘魔力’,把为数不多的森林搞得乌烟瘴气。”
“魔力?那本就不是属于人类的东西。”欧西妮丝哂笑了一声,“那本就是神代的遗产,神宣称祂们的退场会让人类迎来属于人类自己的时代,可是人类却是通过窃取神代的遗产取得进步的,这不是很可笑吗?”
当时,同样被精灵赋予“科洛德妮”之名的黑狐狸问了欧西妮丝一句:“为什么你先前要去人类的世界巡游?”
欧西妮丝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原本晦暗冷漠的脸色染上了一丝温暖,但这温暖转瞬即逝,在暖调消逝后,她的眼神变得更冰冷了。
“这座岛屿的主人曾期望过人类构建的繁华世界,但她因为长相过于特别,无缘再前往人类的世界。在她离开后,我便代替她踏上旅途,我想用我的眼睛确认她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人类世界究竟是否有被守护的价值。”
希斯莉歪头问道:“那么,您现在得出结论了吗?”
“我的结论就是:这个世界的发展轨迹是歪曲的,我必须要想办法修正才行。”
自那以后,欧西妮丝成了王,希斯莉成了她最忠诚的臣民。
科洛德妮自始至终都不理解人类世界的条条框框,她不适应对欧西妮丝使用敬称,也不理解她们为什么要通过集结人类、构建人类的国度来实现她们的愿望。
“姐姐。”
结束回忆的科洛德妮出于惯性唤了一声最亲近的同族,希斯莉像从前一样冲着科洛德妮微微歪头表示疑惑。
“欧西妮丝发信过来了,在你昏迷的时候。”
科洛德妮小小的“反抗”被希斯莉用爪子轻轻点住额头止住了:“科洛德妮,要对王使用敬称哦,我之前已经强调过很多次了。”
科洛德妮不满地噘着嘴:“……王有要事吩咐。”
“王有什么吩咐?”
“她让你尽快回岛休养,认为你为了魔剑浪费两条命不值得。”
“那她现在在哪儿呢?”
“好像已经在梅索拉维辛岛开了三天的会了,人类就是这点很麻烦,我不喜欢。”
希斯莉听罢,深深叹了口气:“我想起来了,现在居然已经到了上半年联合会议召开的时候。王每次开完联合会议心情都不好,既然如此,我们就先去梅索拉维辛岛看看王吧。”
第269章 海之魔女(2)
萨沙联合王国中北部的梅索拉维辛岛是联合王国的中立岛,按照规定,联合王国各岛屿的王必须每隔半年就前往梅索拉维辛岛召开联合会议,通报各王国上半年的开支用度,并根据实际情况修改调整下半年的发展方向。
在国王们汇报和交流结束后,主持会议的海之魔女将根据星盘和海浪占卜的结果确定各国决策的正当性,并对各国各部的需协调事项予以调停。
由于海之魔女的占卜结果无一不应验,迄今为止所有试图违逆海之魔女占卜结果的王无一不下落不明,所以当前在任的各国王也无一不对海之魔女充满敬畏。
在希斯莉抵达梅索拉维辛岛的那一天,联合会议也按照议程开到了最后一天。
各国王分区、分版块的组会均以并不圆满的讨论结果收场,只得再度齐聚于梅索拉维辛岛中央的大礼堂内,等候海之魔女以占卜一锤定音。
“根据上半年吉尔斯伯国的订单来看,各国生产的金属制品整体符合邻国预期,只是上半年扎斯提亚斯由于国情退了些订单回来,普里瑞亚王国和比希托王国上半年又海溢现象频发,需要周边国家支援,我们也很难办啊。”
位于联合王国北部,与吉尔斯伯国、联合王国西北部的普里瑞亚岛、比希托岛隔海相望的帕拉曼岛国王对国家的现状唉声叹气,发出了以上感慨。
普里瑞亚岛国王闻言,不满地冷哼一声:“这么说来,帕拉曼王国上半年的烂账终于算清楚了?还是您又拿吉尔斯伯国的收入填了您的烂账了?”
帕拉曼岛国王不语,只是一味地摇头。
联合王国东北部的阿纳托岛国王见状,心里觉得他软弱,便如连珠炮般开口:“吉尔斯是萨沙联合王国的吉尔斯,不是帕拉曼一国的吉尔斯,您又敢说您没有拿到过吉尔斯的一点好处?”
比希托岛虽也是海溢现象的受灾国,可其国王此刻却不紧不慢地乐呵呵道:“您们别急啊,之前巫女大人不是说比希托和普里瑞亚的海溢今年七月就退了吗?到时候我们再安排人把粮食种下去,一切都来得及。”
“你是真没常识还是瞎打圆场?普里瑞亚早就已经错过了种苗的时机,扎斯提亚斯和缪斯王国眼下都自顾不暇,现下只能向东大陆的国家——比如东凰买粮度过危机。”
“这不就又绕回来了吗?我们买粮的钱从哪儿来?不还得看吉尔斯伯国吗?上半年吉尔斯的盈利甚至填不上海溢现象造成的亏损,您还打着买粮的主意?
东凰可不是慈善家,它会和扎斯提亚斯签五年免税协议、以国内外同等价格卖粮给扎斯提亚斯是破天荒的决策,您又怎么敢预想东凰对我们也宽和至此啊?”
…………
各国国王的争论眼看着又不可避免地朝白热化的方向发展,就在各国王争论的浪潮一浪更比一浪高时,一阵清脆的铃声伴随着金属敲击地面的声音从礼堂深处传来。
各王知道那是海之魔女欧西妮丝手上的魔杖发出的声音,便不约而同闭上了嘴。
只见一位有着精灵耳的女性从礼堂深处的帷幕中走了出来,她手持银制魔杖,身披灰金色长袍,天蓝色的齐腰长卷发散漫地披在背后。
“有什么好吵的?”
她缓缓从幕后走到台前,坐在了高于众王一等的座位上,用灰蓝色的眼睛平和地扫了一眼在座的国王们,仿佛任何事情在这位萨沙联合王国行走的“历史”眼里都是小事。
“巫女大人。”
有些年事已高的国王见了她,毕恭毕敬地起身朝她鞠了一躬,对她用着尊称。
“依照卜算的结果,东大陆中北部的土相隐有缺相,水相出现盈余。既如此,便试着开拓一下市场吧?你们应该能做到吧?”
帕拉曼岛国王听罢,连忙起身鞠躬:“是,巫女大人。我回去就立马与华帝国与东凰的使臣沟通。”
“我们的金属制品即使是对以发展魔导科技为主的华帝国而言也是供不应求的,毕竟他们的魔动设备同样需要金属配件。前期若难以促成与帝国的合作,短期内出现供过于求的现象,那多余的部分便由我买下吧。”
“这怎么能劳烦您……”
“你们应该知道的,我平时向你们收取的奉纳就是为了用在这种时候。萨沙经济向好时我会收取费用做应急储备,萨沙面临应急情况时,我也不会私吞了奉纳。
况且那些金属材料在我这还有别的用处,你们不用把我当成萨沙的巫女,只当成普通的买家来交易即可。”
众王纷纷对着欧西妮丝深深地鞠了一躬,以表示对欧西妮丝的尊敬感谢,金属材料供过于求的问题讨论也就此告一段落。
“至于普里瑞亚和比希托的海溢问题,我上半年已予以预言,你们没能按照天启照做,没能做到将海溢可能产生的损失控制在可控范围内,这是你们的失职。”
普里瑞亚和比希托国王的脸色登时变得惨白,他们不顾四肢逐渐僵硬,仓惶地跪伏在原地,向巫女求饶:“巫女大人,请您宽恕我等的罪孽吧。”
“我们能作为一个整体延续至今,靠的都是在座各位不遗余力地遵循天理治理国家。没能遵循天理之人的后果在座也有不少人亲眼见过,所以他们一直谨遵天意,不敢有丝毫违逆。你们的罪孽不该由我来宽恕,应该由天理来决断。”
两位国王这才发现自己的四肢不知何时起已被石化——他们的躯壳在尖利的惨叫声中完全变为断裂的石像,座上的巫女却对他们的死亡毫无怜悯。
“这就是天理的决断,即使是一国之主,未能按照天理统筹国家资源,也难逃天理对其生命的制裁。但普里瑞亚和比希托到底还是要有人来管,否则,海溢造成的亏空又要谁来填?帕拉曼和阿纳托的王啊,你们可有能力同时管理两座岛屿?”
年轻的王对此吓得几欲跪地,年迈的王抱拳在心中默默祈祷。
至于帕拉曼岛和阿纳托岛的国王,则郑重其事地跪地答道:“既然这是您占卜的结果,我们自会遵从。”
“按照最新的占卜结果,普里瑞亚和比希托的海溢现象会在七月彻底消失,但南部岛屿可能会出现大范围降雨,如不注意会引发洪灾。
我会调整洋流减小降雨对南部岛屿的影响,但作为交换,普里瑞亚和比希托的粮食支援就得麻烦南部岛屿出力了,有了南部岛屿的支援,你们的压力应该会小些。”
南部岛屿的王们见识刚刚的场面后,即使心中颇有微词也只得如小鸡啄米般点头应下欧西妮丝的吩咐。
第270章 海之魔女(3)
待骚乱平息后,各国王按照惯例继续分别总结前期讨论的重点难点,聆听巫女占卜出来的天意,制定下半年的调整方向。
当希斯莉和科洛德妮抵达梅索拉维辛岛时,会议散场已过了约有一刻钟。
此时欧西妮丝独自留在座上冥想,直到听到希斯莉和科洛德妮轻如鸿毛的脚步声,她才睁开双眼看向来者。
“之前不是发信给你们让你们直接回到欧尼洛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科洛德妮把希斯莉放在地上,遵照希斯莉的意思单膝跪地朝欧西妮丝行了一礼,一板一眼道:“因为您每次开完会心情都不好,姐姐想着来这里会让您好受一点。”
“让你们担心了。”
欧西妮丝的表情变化总是微乎其微,就连科洛德妮和希斯莉也时常看不透欧西妮丝在说话时究竟抱着什么心情。
欧西妮丝倒也不在乎自己的思绪是否被人看穿,她在科洛德妮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向前走了几步,熟稔地把希斯莉抱了起来,朝座位背后的帷幕深处走去。
帷幕后方是只有欧西妮丝和她的眷属才能通过的通道,通道的尽头则是欧西妮丝构建的乘坐飞毯前往欧尼洛岛的站点。
“构筑一个可以长久存续下去的人类国度是一件麻烦事——这个国度不能太繁荣,也不能太衰败。
过度繁荣的国度会被统治者的野心与傲慢吞噬,经济持续下行的国度会直接走向崩落。唯有经济亏损与盈余处于动态平衡的国度才是最好拿捏的,人类种的数量也能因此得以维持微妙的平衡,所谓天理就是这么中庸的东西。”
欧西妮丝手中魔杖叩击地面发出的响声缓慢而清脆,科洛德妮一步一个脚印跟在她身后,最后还是没忍住问她:“欧西妮丝,为什么讨厌人类还要建立人类的国度?”
欧西妮丝回头平静地看了一眼科洛德妮,而后继续朝着通道的尽头前行。
“我之前也和你们解释过,欧尼洛岛的中心保存着神代遗产的残骸和灵魂的拼图,为了让它们完整地保存下来,不受时间神的侵蚀,我需要从盗取火种的人类身上吸收维持覆盖欧尼洛的大结界的魔力与生命力,在萨沙栖居的人类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希斯莉少见地在欧西妮丝面前肯定了科洛德妮的看法,顺着科洛德妮的思路进一步问道:“如果只是要魔力的话,您直接从地脉吸取不就好了?何必在欧尼洛周围饲养那么多人类?”
“首先,即使已经因为屡次失败浪费了这么多魔力,我也还是想要尽量保证地脉魔力的完整性。
其次,构造一座将时间神的侵蚀影响降到最低的秘境需要的可不止有魔力,还有构造者的生命力。
虽然等价交换亦是约定俗成的天理之一,但我不能在再见她一面、成功复原旧世界之前就把自己的生命力都耗光,所以我把这份持续性负债转移给了萨沙联合王国里的每个人类。”
在走出梅索拉维辛岛中央的议事宫后,一只用魔力线编织而成的白鸟使魔带着一封信飞到了欧西妮丝面前。
欧西妮丝微微抬手,那只白鸟便稳稳地落在她的手心,将信件交到了欧西妮丝手中。
她将魔杖连带着希斯莉一起交给科洛德妮,自己边拆信件边自顾自地继续念叨:“只是,人类种的变数太多,他们的灵魂里似乎有一种反叛的天性。
即使我已经指明了何为稳定发展的天理,他们也还是会捂着耳朵朝着自我毁灭的道路越走越远,最后化为维持结界的养分。”
希斯莉总觉得这段话似曾听过,在回忆两三分钟后,她才想起来那个讨厌的土之魔剑使也说过类似的话。
只不过,那个无法沟通的人类在说那些类似的话时饱含着恨铁不成钢的愤怒情绪,而欧西妮丝在说这些话时则是平淡中带着些愉悦。
“说起来,这次土之魔剑的适配者好像用了和欧尼洛的结界类似的术式呢,只不过那个人类做不到将结界一直维持下去,最后还是变成土之魔剑的祭品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人类根本无法支付这种完全不对等的代价。索菲特也在信中写了那位祭品的情况——她似乎是用了我在一百年前写下的、未经改良的构造式,自己撑不住便只能寄希望于土之魔剑——这样的人类是最好利用的,索菲特这次做得不错。”
听到索菲特的名字,科洛德妮抱着在她怀里蛄蛹的希斯莉凑到了欧西妮丝身侧。希斯莉在科洛德妮站稳后就探头探脑地问道:“莫非您手上这封信就是索菲特寄来的?”
“正是。她这一轮的效率挺高,自第一把魔剑被激活后不过三年就已经做到让所有祭品都激活了魔剑,还让一把魔剑成功吞噬了祭品。
她在北垣的王城用牌占卜了后续的趋势,和我在联合会议上推演的结果大致相同——东凰这一代负责封印魔剑的王族会带着剩余三名祭品抵达北垣,此刻正是那个‘最终兵器’出场的最佳时机。”
希斯莉闻言,抓耳挠腮了一会儿,问道:“您是说那个搭载了东西大陆典型流派剑法的人偶吗?”
欧西妮丝微微颔首:“虽然只是拿联合王国的人类们制造的残次品制造出来的人偶,但那个人偶身上刻印的术式可是超出当代人类魔导科技的发展水平的。
至于硬件方面的不足……就用联合王国上半年造出的多余的金属材料简单升级一下吧,以它的实力定能将剩下的祭品全部歼灭。
希斯莉,你已为了推进木之魔剑和水之魔剑的献祭进度元气大伤,这一次你就留在欧尼洛岛和科洛德妮好好见证这一轮祭品的末路吧。”
科洛德妮已经听过欧西妮丝说过许多次类似的话,所以她这一次忍不住小声嘟囔:“如果这一次剑灵仍是不配合,那要怎么办?”
欧西妮丝一直如一潭死水般平淡的语气在此刻终于染上了些无奈的情感:“只能寄希望于索菲特的速度了,希望这次能在斯托希洛打开尘封的记忆之箱前完成复活的术式。毕竟她实在是太天真了,竟然会对人类种怀有怜悯之情……
按照半精灵的平均寿命,我已经活不了多长时间了。可笑的是,在构筑与维持人类国度的这段时间里,我竟然也和人类一样对时间的尺度与寿命的极限产生了恐惧。所以,即使她不理解我的决定,我也定要在有生之年将原本属于她的东西还给她。”
第271章 道路(1)
莉切丝在迪西诺斯秘境遗址周围仅休养了一天,便以自己不想再吃水煮野菜为由提出了立即前往北垣的请求。
虽然其她人对莉切丝的身体状态仍然抱有不同程度的顾虑,但安达深知莉切丝单纯是因为不想拖累众人才提出这一请求。
她曾单独找莉切丝谈话,点明莉切丝这是不要命的行为。
但在听过莉切丝“要是你们因为顾虑我耽搁了封印进度,导致金之魔剑使被魔剑吞噬而死,我会后悔得跳墙自尽的”的真实想法后,安达竟也帮着莉切丝在众人面前担保起来,并承诺自己会留意照顾莉切丝的身体,其她三人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不过,考虑到莉切丝的身体状况仍然不适合长途颠簸,特蕾莎还是在出行前调整了出行计划,在不影响出行效率的前提下增加了自己和波莉娜的守卫夜班,而同样对莉切丝的身体情况感到担心又急于破解海之魔女残本的波莉娜自是欣然应下了这一安排。
她们花了一天转移到扎斯提亚斯与缪斯王国国境线附近的城市,在办理扎斯提亚斯入关手续的过程中,安达也专心帮莉切丝把身体状态调养到了相对正常的状态。直到确保莉切丝身上除了外表异化外已没有别的副作用后,她才有余力关注队内其她人的状态。
她们穿过了阿克勒公国的关口,准备在穿过卡帕、萨瑟克的空隙中给飞毯充魔,计划从伏里登北郊未经开发的海边乘飞毯跨海飞行、抵达华帝国的西北部港口容津港后兵分两路——罗希亚和波莉娜以游商的身份直接前往北垣,特蕾莎和莉切丝则留在帝国周旋一番后再北上。
当莉切丝讨论期间提起安达的行程安排时,特蕾莎一反常态地用复杂的眼神看向安达,温和地把选择权交到了安达的手上。
“安达,虽然我们此行的终点都是北垣,但你的选择意味着你将会站在不同的立场,以不同的视点见证金之魔剑使和北垣的未来,我希望你能自己做出选择,在抵达帝国之前,你随时可以找我商量。”
特蕾莎当时说出这句话后,安达并没有立即做出选择,而是支支吾吾地给出了暧昧不清的通用答复:“请……请容我考虑一下……”
按理来说,特蕾莎对安达而言仍然是重要的依靠,安达也清楚特蕾莎对她隐瞒了这么多惊天动地的事情也只是因为怕她难过受惊罢了。
可不知为何,安达总觉得对特蕾莎仍心怀芥蒂,这也让她在从阿克勒公国边境到卡帕的路上一直没多说话,只一昧地观察着特蕾莎。
特蕾莎近来除了在早上处理东凰发来的函件、下午和波莉娜讨论海之魔女残本中各类术式的优化方案以外,还会利用空闲时间凑到写备忘录的罗希亚面前嘘寒问暖,捏捏对方的指尖,笨拙地给罗希亚施放基础的缓解疼痛的术式。
“特蕾莎,不用这么上心吧?我现在状态还可以。”
每回罗希亚因害羞推辞时,特蕾莎都会笑意盈盈地反驳回去:“虽然莉切丝已经转为中度侵蚀,的确更需要费心些,但你的情况也不能大意,所以你就把一切交给我吧。”
这让安达觉得有些奇怪——从前特蕾莎虽然也很关心罗希亚的状态,但她从未像现在这样当面在罗希亚本人面前表露出浓烈的关心之情。
在一行人快抵达萨瑟克时,安达终于轮到了和罗希亚一起值守夜间安防的机会。
安达因为过于在意特蕾莎的转变,便在晚上值守时一直观察罗希亚,引得本就被特蕾莎过度嘘寒问暖惹得浑身不自在的罗希亚更是倍感煎熬。
良久,罗希亚还是没忍住,她尴尬地挠挠头,开口问道:“安达小姐,我的身上有什么值得您如此关注的东西吗?”
安达没料到自己的观察行为竟会过早暴露,她“啊”了一声,磕磕绊绊地掏出了自己早就在心中排练好几遍的托词:“我……我只是在想,这几天我一直在忙着照料莉切丝,竟忘了定期检查您的身体情况。
我看殿……特蕾莎小姐近来对您十分上心,猜想可能是您的情况有所加重。我知道特蕾莎小姐自坦白真相后便不愿再命令我,所以才自己动手施放那些简单的治愈术的。可那些术式治标不治本,所以您还是让我确认一下吧。”
罗希亚看着安达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按照之前安达为她治疗的流程把左手手套摘了下来,伸到了安达面前:“这应该是您第一次不是出于命令,而是出于自己的意愿为我治疗的吧?”
安达摇了摇头:“我一直觉得为身边的患者及时予以治疗是我身为治愈术师应尽的责任,虽说刚开始游历时的确有几分是出于殿下的指令,但我在这段时间里也终于慢慢领悟到治愈患者本身的意义与乐趣……”
她一边解释,一边展开罗希亚的手指,在看清对方的手指状况后,她终于明白特蕾莎近来格外关心罗希亚的原因了。
“看来您的侵蚀程度比我想象中的要更深,您究竟在和‘守护者’战斗时借用了多少火之魔剑的力量?”
“毕竟是和魔剑使的战斗,自然是得赌上全力去战斗吧?话虽如此,因着特蕾莎在战前告诫我务必采用消耗战的形式与‘守护者’对战,所以即使我全程都使用魔剑与其战斗,我也并没有像从前在瓦特莱时那样透支自己。”
对于罗希亚故作轻松的描述,安达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是因为您的知觉受魔剑影响已经变得相当迟钝了,真不知道那位大人看到您现在这样会是什么感受……”
罗希亚略一挑眉:“您说的是阿玛拉大人吗?”
后知后觉的安达这才意识到自己无意间竟说出了真实心声,她倒吸一口冷气,眼睛一转选择转移了话题:“我现在为您施放治愈术吧,就是因为您的知觉退化,所以即使现在已经是盛夏,您穿着长袖手套也流不出一滴汗,这个状态很危险。”
“……说的也是,那么,就有劳您了。”
在安达为罗希亚施放治愈术调整对方身上已经被侵蚀得七零八落的魔力回路的过程中,罗希亚一直静默地看着自己红中带黑的手。
经过一番治疗,原本一片火红的手指的颜色有所消退,可已经变成焦褐色的部分却依旧是原样。
罗希亚心想即使是安达的治愈术也不是万能的,脸上仍绽出一个微笑,在安达收回手后温和地答谢:“谢谢您,安达小姐。”
第272章 道路(2)
安达看着罗希亚的笑容,心里不是滋味,不自觉瘪着嘴一脸歉疚地说道:“应该是我向您道歉才是,这段时间我没能及时注意到您的身体状态变化,也没能及时发现您的知觉竟退化至此。”
“如果我继续按照现在的模式使用火之魔剑的话,您觉得我还能活多长时间?”
“理论上来说,如果按照您现在的身体状态计算,叠加上魔剑的平均侵蚀速度,最多还可以再活个两三年吧。可说到底,我也不知道魔剑侵蚀的速度会不会骤然加快,毕竟我也只是根据史料来推测的。所以为了您的身体着想,您以后务必每七天就来找我处理断点。”
“原来如此……看来比我预想中的乐观一点。”
安达无法仅通过罗希亚的表情判断她现在究竟是悲是喜,她也不知道罗希亚对自己未来的预估究竟低到何种程度。她光是想到阿玛拉得知罗希亚当下情况时可能会露出的痛苦表情,内心便揪成了一团乱麻。
罗希亚似乎是穿了安达的心思,她微微侧目,看向空中悬挂的明月,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其实,前几天特蕾莎已经把一切都告诉我了——不管是她的那些往事也好,还是我和阿玛拉大人的母女关系也好,她全都说了。”
安达没想到罗希亚冷不丁开口就是这么一句话,她惊呼一声,随后咬着拇指指甲碎碎念起来:“那个人究竟要把自己心里藏的那些事告诉多少人才甘心啊?”
“就我所知的情况来看,她应该还会在抵达华帝国以后将实情告诉莉切丝吧。毕竟我一开始以为东凰的事情只与您和莉切丝有关,我和波莉娜严格来说应该算是局外人,没想到我从一开始就已经是局内人了。”
“您怎么做到如此轻易地就接受了那些爆炸性的消息呢?”
对于安达一脸纠结之下问出的问题,罗希亚坦然答道:“一般来说,会对这种隐瞒数年才终于和盘托出的行径感到恼怒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但我认为比起一昧地指责埋怨她的隐瞒,我更应该包容她此刻的坦诚并相信她,毕竟特蕾莎独自背负这些秘密生活了太久,她好不容易才选择把这些难以启齿的秘密告知于她所信赖的人,我又怎么能打压她的信赖呢?”
“我当然知道殿……特蕾莎小姐的心思,我只是有些不理解而已。”
罗希亚看得出安达此时此刻仍对特蕾莎一厢情愿的寄托感到有些困扰,以至于她一直纠结在抛弃了身份地位的差距后应该如何称呼特蕾莎。
于是她抿了抿嘴,反问道:“安达小姐,您究竟是不理解特蕾莎当时的做法,认为应该保留东凰从前的等级制度,还是不理解特蕾莎唐突让您将她视作同伴的祈愿呢?”
“我从来没有不认可殿下的做法过——虽然我觉得殿下的做法有些激进,但既然当今的东凰已呈一片欣欣向荣之象,那就说明殿下当年的做法在大方向上没有问题。”
话虽如此,可安达在辩解时的表情却显得愈发纠结,罗希亚见状便立马接过话头:“那么,您比起同伴关系,更希望以特蕾莎的侍从身份活动、完全听命于特蕾莎的指令吗?”
安达连连摇头,可她却无法做到像刚刚那样流利地列出一大堆理由来反驳。
虽然梅莉生前不希望安达被所谓的规矩与条框束缚,特蕾莎在二人再见面后也经常对安达说没必要叫她“殿下”,但在安达眼里,她是有必要使用敬语和敬称来表示对理应受尊敬的上位者的敬爱之情的——至少,她的母亲和阿玛拉都是如此教导她的。
“我也不想像侍从一样完全对殿下言听计从……您觉得对理应受尊敬的人使用敬称是一种拥护森严等级制度的行为吗?”
“我大概明白您的意思了。”罗希亚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我也觉得特蕾莎身上的光环非常强,这份光芒会引人不由得追随她,也会让人自动性忽略她身上的缺点,忘记她原本也不过是个人类而已。
在我看来,使用敬称和敬语并非是拥护等级制度的行为,毕竟我时至今日也仍在对您用敬语表示对您的尊敬,但用敬称和敬语会拉远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我想特蕾莎正是因为想要与您再亲近些,所以才会希望您不要称她为‘殿下’吧?”
“您对殿下的思绪还真是复杂呢。”
在意识到安达即使小脸皱成一团也还在审视自己时,罗希亚讪笑了两声:“这……这只是我的个人看法而已,我还以为您会和我有类似的想法。”
“如果您这么说的话,那我多少也能理解殿……特蕾莎小姐的想法了。毕竟我也觉得被您使用敬语来称呼有点怪怪的,您是阿玛拉大人现下唯一还活着的血亲,等您回到东凰后,想必也会是备受瞩目的存在,这样的您却对我使用敬称,总觉得很奇怪。”
“那么,莉切丝又如何?就算东凰的王族已形同虚设,凭她的聪明才智想必也能在东凰大放异彩吧?”
提到莉切丝,安达顿时变得有些气鼓鼓的:“她不一样,她明明是王族出身,身上却完全没有值得人尊敬的地方。
怎么说呢……不管是您还是殿下和阿玛拉大人的身上都有一种上位者的气质,且为人亲和有礼,让人不自觉间就想要使用敬语和敬称,我觉得这大概就是您刚刚提到的‘光环’吧?
可是莉切丝那家伙却傲慢得很,她总是由着自己的性子待人接物,完全不知道何为说话的艺术,叫人光是看着她就提心吊胆的,对待这样的人,用敬语和敬称是一种浪费。”
“但您其实很羡慕莉切丝吧?”
安达闻言,一下子跳起来,音量拔高了两个度:“我?羡慕她?怎么可能?”
罗希亚被安达的反应逗笑了,她忍不住捂着嘴笑了几十秒,心想莉切丝和安达是有些相似之处的。
虽然安达表面上一直对除了莉切丝以外的人谦恭有礼,但她偶尔也顾不上保持所谓的礼节,出于其本性里的坚韧态度对别人施以关怀之情——这让罗希亚隐约感觉安达的本性大抵和莉切丝是相似的。
“抱歉,我总是以我自己的心思去揣测您的想法,请您原谅我的失礼。因为少时的特蕾莎也有点像您描述的莉切丝,我从前看着她的时候也总在想‘这样的话是可以说出口的吗’。
但不可思议的是,即使她言辞激烈、态度强硬,大多数事态的发展也还是会朝她所期望的方向发展。我认为有话可以直说是一种理想的状态,但很遗憾我做不到——因为有些实话不一定中听,所以一昧地直来直往的确不实用。”
安达眨了眨眼,吃惊地问道:“殿下以前也是这样的吗?”
“其实她现在也有不少从前的影子,只要您对她多加观察就能发现了。”
安达看着罗希亚的脸,突然明白了罗希亚的意图——她分明是在绕着圈子让安达自己理清特蕾莎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认准时机打破自己对特蕾莎的滤镜,从而重新思考特蕾莎的真意。
“谢谢您,罗希亚小姐,我会重新试着理解殿下的。”
“如果能帮到您就好了。”
结果到最后,眼前这个人还是在对她使用敬语呢,真是让人浑身不自在。
安达如此想着,看着天渐渐亮起来,轻轻叹了口气,决定暂时不计较这些小事了。
第273章 道路(3)
第273章 道路(3)
考虑到罗希亚和莉切丝的身份尴尬,特蕾莎在扎斯提亚斯赶路时选择租了一辆马车,拟制了一条不经过城区驿站的长途路线。
一路上,特蕾莎和波莉娜成功地通过一次小型试验验证了结界改良术式的可行性,并教了波莉娜将不可见的魔力纺成魔力线、并将魔力线凹成白鸟的术式,将这一好消息传到了丝内格,告知于希娜领主。
除此之外,她们还在海之魔女的残本中发现了与“守护者”丝塔瑞在秘境内使用的语言互通术式同源的术式样例。经优化,这一术式可以达成团队内所有人语言互通的效果。
在莉切丝的建议下,安达又将语言互通术式与结界术式结合在一起开发出了新的复合式,以实现小范围性的语言互通,帮助她们无压力地与北垣当地居民沟通。
她们刚花了约十天抵达伏里登北郊,一只用魔力线编织而成的白鸟使魔就送到了波莉娜的眼前。
这是希娜领主寄来的信件,信上表明她已根据波莉娜提供的结界进行了二次改良,并将其应用于丝内格的大结界内,还指出这个术式是她经过三次尝试后确认对施术者负担最小的术式。
只不过,这个术式对施术者寿命的反噬仍然是无法被优化的难题,即使由半精灵来维持,它也最多只能维持一百年。
“我已经和秘境内的大家都商量过了,我想要把这份对施术者本体的负担转移给秘境内的每一代兽族,这样一来秘境内生活的每个个体的寿命会自动缩减1-2年,大家也接受了这个代价——毕竟只有这样,秘境才能在施术者逝去后存续下去。
波莉娜,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我有一种很强的预感:我的生命将在今年内走向终结。你一定不要因为我即将逝去而感到悲伤或犹豫,也不要挂念我,我希望即使没有我在,你也能平安喜乐。”
在收到这封信以后,波莉娜久久未能平静,她一直捧着希娜领主的回信呆呆地站在伏里登北郊的海边,眺望着将海与天分隔开的地平线,直到入夜也仍然保持这个状态。
虽然其她人也担心波莉娜的状态,但她们无论怎么叫波莉娜都得不到对方的回应,特蕾莎见状便表示波莉娜需要时间独自静一静,其她人也不再多打扰。
入夜后,特蕾莎称其还要确认飞毯的运行状态以防万一,借着要半夜调试飞毯为由承担了守夜的责任。
深夜,等其她人都睡着以后,确认好飞毯状态的特蕾莎走到波莉娜的身边,递给她一件披帛。
“即使夏天已经到了,海边的夜晚也还是有些冷的,我看罗希亚受侵蚀程度加重后就变得越来越怕冷,便猜想您应该是需要一件披帛的。”
原本在发呆的波莉娜直到特蕾莎将披帛递给她时才注意到特蕾莎的到来,她先是吓了一跳,而后慌张地接过披帛披在自己的身上,双手交叠捂着胸口,连着披帛抓住身上的衣服。
“感谢您的关心。”
“还在想希娜领主的事情吗?”
波莉娜的眼神黯淡了几分:“……是,虽然母亲大人让我不要挂念她,但我还是忍不住去想。她在弗洛森磋磨了这么多年,身体本就虚弱,回到秘境以后又因为用了海之魔女的术式导致寿命缩短,我实在是非常担心。”
“这很正常,我一直相信兽类和人类的亲缘关系是有共通之处的。但换个角度想,即使我们没有把改良后的海之魔女术式告知于希娜领主,她也还是会因为要展开自己熟知的结界术式、要拼命维持原有的结界而支付过量的魔力。”
“说起来,我有一个问题一直很奇怪。您明明前不久才第一次踏上丝内格的土地,应该也没有接触那些秘术的机会的,为什么您可以做到复刻精灵独有的秘术呢?”
若换做别人,定是无法完全理解波莉娜为什么会提出这一问题的。
只有特蕾莎知道,不管是所谓的构建永恒秘境的复合结界术式,还是将不可见魔力化为可见拟态并将其转化为任意形态的通信术式,全部都是最早发源于丝内格的精灵秘术。
“三百年前,五大魔剑最初的使用者都是东凰东北部边境残留部落的族长,她们为了争夺领地使用魔剑破坏了东北部领土的自然环境。
这一事件让东凰王得知了魔剑的存在与其危害的冰山一角,于是她在亲自收服封印魔剑后令东凰各术师和王族针对魔剑暗中开展了一系列研究。
可她没想到东凰的术师中竟存在受魔剑力量蛊惑的叛徒——时隔五十年,当地脉中魔力密度变化趋于稳定时,年纪尚轻的索菲特利用自己在东凰的残余力量和巫蛊术尸盗走并解封了魔剑,还为了扰乱视听将魔剑投放至国外。
一开始只是东大陆会出现魔剑使,自一百多年前魔力波动侦测设备被发明出来以后,东凰的王族才发现大洋彼岸从未踏足过的区域出现了涨幅惊人的魔力波动。
一开始我的先祖们不知道这是魔剑被激活的征兆,出于对大洋彼岸的好奇,除了王本人以外的王族们踏上了前往西大陆游历学习的旅途。
在这一过程中,她们不仅得知了魔剑被激活的更多情报并与魔剑使斗智斗勇,还暗中前往西大陆各国游历学习,探访了彼时兽类群居的秘境,并留下了游历记录,存放在东凰都城的书库中。”
“莫非您的先代曾经造访过丝内格吗?”
“准确地说,应该只是造访了丝内格的结界外围,她们看到了构建理想秘境的结界,并在好心的希娜领主的白鸟使魔的指引下成功走出了丝内格的森林。
后来,前往海外游历学习逐步变成了东凰王族约定俗成的培养计划的一部分,前往丝内格外围探访的前辈也越来越多,其中甚至有人试图模仿希娜领主的术式。
我少时翻阅她们的游历记录,对里面记载的秘境、精灵领主的传闻以及那些只有只字片语的术式十分感兴趣,便学了下来,并未考虑到这种行为会冒犯到您和希娜领主,请您原谅。”
波莉娜连连摆手:“不,我想母亲大人应该也没有感到困扰。母亲大人她曾说过,当她在弗洛森的宫殿内见到白鸟编织的使魔时,她以为还有同类在城中潜伏,一直活到现在才联络她,万万没想到掌握这一通讯术式的竟然是人类。
事实上,若非您习得了一部分精灵秘术,我们也不可能成功获救,更不可能成功改良从海之魔女的残本中习得的禁术,这应该算是命运使然吧?
您明明知道海之魔女的残本里记录的几乎都是禁术,却还是用精灵秘术帮我把禁术的代价降低到近乎无害的程度,可我还是继续恬不知耻地使用水之魔剑,我真的……对您感到很抱歉。”
“没事,魔剑被激活以后只要不抓紧时间封印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况且现在不管是罗希亚还是莉切丝的情况都更严重,您已经控制得很好了。”
说到这里,特蕾莎眯起眼睛笑了起来,歪头看着波莉娜:“说起来,波莉娜小姐,您相信宿命论吗?”
第274章 道路(4)
第274章 道路(4)
波莉娜听罢,表情复杂地答道:“我现在相信了——在和您一起看过‘守护者’留下的记录以后,我发现果然不是所有的努力和反抗都是有用的。
我曾认为只有靠自己的双手才能改变自己不幸的境遇,可到头来,我还是要依靠您的帮忙。我想,或许这就是我的宿命吧?”
“是啊……我曾经也笃信事在人为,以为只要所有人都能朝着自己想走的路前行,便能在终点收获属于自己的幸福,但实际上并不尽然。”
特蕾莎边发出以上感慨边朝海的方向缓步走去,她每走一步,沙子便漫过她的脚踝,试图爬升至短靴的边缘灌入鞋里,并以失败告终。
“与我志同道合之人、坚信自己已走在正确道路之人有许多都没能走到最后,他们之中不乏后悔自己往日选择的凡人,也不乏为理想献身的殉道者。
反之,没能如自己所愿、不得不履行责任甚至是没找到人生目标的人中也有不少人找到了自己的小确幸和存在的意义。”
不再专注于担忧希娜领主的波莉娜跟在特蕾莎的身后,她发现沙子的触感很新奇,便好奇地在特蕾莎身后用脚踩了踩前行路上留下的陷坑,看着沙子在自己的脚离开沙滩后疯狂涌入自己踩下的坑,又不会完全将坑填满,不由得轻声惊呼。
特蕾莎转身看到波莉娜少见地做出符合其年龄段的行为,心中觉得波莉娜有些可爱,但嘴上仍继续叹道:“所以我现在相信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宿命——即使其宿命并非自己所愿。
但宿命的存在并非全都是合理的,它也并非完全无法靠人力改变。比如说,就算我没有掌握精灵秘术,我也会用其它的术式替代精灵秘术向您传递消息、帮您优化海之魔女留下来的禁术,我认为这就是宿命中可以通过人力改变的部分。”
“特蕾莎小姐……”
波莉娜登时被这些话感动得热泪盈眶,她低下头试图掩盖自己激动的情绪,用有些颤抖的语气轻声道:“真的……很谢谢您,但……为什么您要做到这个份上?您真的只是为了封印魔剑才这么做的吗?”
特蕾莎往回走了两步,走到了波莉娜的身前:“因为我有过类似的经历,所以能对您当时的境遇感同身受。
虽然把孩子当成独立个体培养的母亲在面临不幸时大多希望孩子不要顾虑自己、活出自己的人生,但当孩子真看到母亲承受苦难的模样时,又怎么可能不心生牵挂呢?”
波莉娜抬眼,原以为特蕾莎还要展开说说自己的故事,可特蕾莎并没多言,只是露出了如月光般柔和中带了点疏离的微笑。
“您说的极是,我无法做到完全听从母亲大人的指示,对母亲大人毫无牵挂。”
“我曾答应过希娜领主,在魔剑成功被封印之前,我不能将她的真实情况告知于您,她希望您能不同于她,不必被丝内格的诅咒束缚。可我现在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自幼一直陪伴在身边的亲族走向毁灭,跨过她们的死亡迈向未来。”
“您的意思是?”
“回到丝内格按照您先前写的方案将母亲最看重的秘境维持下去并发展起来也不失为一个选择,或许这条路就是您的宿命。
但在这之前,我们得先把魔剑封印好,否则留着这根刺,您即使回到丝内格也无法长久地将秘境维持下去。”
波莉娜闻言,原本纠结迷茫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她挺起胸膛,对特蕾莎微微鞠了一躬:“魔剑的问题不用您多言,我会一直配合您直到魔剑被彻底封印的。至于魔剑封印结束后我该何去何从,请容我好好考虑一下,感谢您的提点。”
“这不算是提点,我只是从我的个人角度出发分析了一下而已。”特蕾莎说罢,示意波莉娜看一眼空中的明月,“夜深了,明天一早还要坐飞毯跨海,您先回帐篷里好好休息一下吧。”
“在那之前,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如果不在今晚说出来的话,我晚上会睡不着觉的。”
“请说。”
“请问我以后可以直呼您的名字吗?您也无需再对我使用敬称,我们以后就用更直白一点的方式交流,可以吗?”
特蕾莎没想到波莉娜的要求竟如此简单,她瞬间意识到了罗希亚和莉切丝二人对波莉娜直呼其名背后的原因,便释怀地笑出了声。
“当然可以。”
第二天一早其她人醒来发现波莉娜已经振作了起来,罗希亚暗自揣测大约是昨夜特蕾莎给波莉娜做了疏导工作,但她没有证据,便没有多言。
安达临行前清点了一遍长时间飞行需准备的物资,在确认物资满足需求后便招呼所有人上飞毯。
东大陆与西大陆的距离较长,考虑到夏天海上风力较大、可能出现的雷雨天等影响,她们大约要在空中飞行两天才能抵达华帝国的容津港。
在无法落地给飞毯的蓄魔瓶补魔的情况下,她们不仅需要储备适量的干粮,还需要储备大量的魔力,做到实时给飞毯补魔,不至于让她们在半途就落入海中。
莉切丝边走上飞毯边揶揄着:“这荒野求生的苦日子看来是快到头了。”
安达觉得莉切丝有些好笑,凑上前捏了捏莉切丝的脸:“怎么?你现在开始嫌游历的条件艰苦了?”
“……倒也没有,这段时间最起码还有野鸡野猪吃,姑且还是比只有水煮野菜好多了。”
“看来你终于学会知足了。”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一样。”
安达故作惊讶:“难道你不是吗?”
莉切丝听罢,气哼哼地答道:“我觉得你没资格说我。”
波莉娜看着莉切丝和安达吵吵闹闹地在飞毯上坐下,对这两个人的相处模式也慢慢习惯了,便在飞毯上找了个空位坐着,问了一句:“莉切丝和安达小姐的关系是不是变好了一点?”
意料之中地,波莉娜的推测遭到了莉切丝和安达异口同声的反驳:“并没有!”
第275章 道路(5)
第275章 道路(5)
她们起飞后的一整天里,海上很幸运地无风无雨,所以到夜半时分她们的行驶距离就已过半。
特蕾莎为飞毯的蓄魔瓶补充好提前充满的魔力、调试好舵的行驶方向后才准备睡觉,回过神来才发现,白天里一直在兴奋地讨论华帝国和北垣风土人情的少女们此时都已经缩在一起沉眠。
罗希亚见特蕾莎终于闲了下来,便向着特蕾莎的位置挪了一点,轻声解释道:“安达小姐本来想今天守夜的,但我和她们说我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且按照顺序来说,今天也轮到我守夜了,所以她们便安心睡着了。”
特蕾莎直接挪到了罗希亚身侧,拢了拢身上的披风:“那么你现在也可以睡啦,你要有自己已经被魔剑重度侵蚀的自觉才行,要学会在非必要的时机偷懒。”
“近来,我们聊天前似乎总要重复一遍这个话题。你昨天不是已经守夜过了吗?现在该休息的人是你才对吧?”
特蕾莎咬咬唇,心虚地答道:“好像是这样……但我现在睡不着,想和你再聊会儿。”
“也好,正好我也有些事想和你说说。”
特蕾莎闻言,原本脸上残存的心虚一扫而空,饶有兴致地凑到罗希亚面前:“嗯?你有什么事想和我说?是这段时间又想起来别的副作用了?”
罗希亚一脸认真地摇了摇头:“并非和我有关的事情,是安达小姐的事情。”
“你现在还有心思操心安达的事?多关心关心你自己才是真的吧?”
“因为某位外交大臣兼公主殿下对她说了怪话,让她一直很迷茫,我才会关心一下她的。”
特蕾莎听出了罗希亚意有所指,立马收起了笑容,开始回忆起来:“安达的姐姐梅莉曾是天秤团安宁队的一员,自然也是那场宫变的受害者。
临死之前,她姐姐将安达托付给了我,可我不仅当时没能完全履行这一诺言,将安达交给阿玛拉大人后就忙自己的事去了,还把东凰内部变革的事情瞒了她这么久,自以为让安达一无所知地、单纯地活着才是为了她好。”
罗希亚却看着特蕾莎的面庞,吐出一句:“特蕾莎,你还真是迟钝。”
“怎么突然说出这么失礼的评价?”
“你会怪我失礼吗?”
“不会,我从来不会怪你失礼的,我只是有些好奇你为何会对我有这种评价而已。”
要细数特蕾莎迟钝的表现,罗希亚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特蕾莎居然到现在都对自己异样又多余的情意毫无察觉。
她想起她们还在迪西诺斯秘境时,莉切丝于某日魔剑使对决练习的中场休息时间里边百无聊赖地转着剑花边对她说的话。
“罗希亚,你对特蕾莎存了什么别的心思吗?”
“为什么你会有这种问题?”
“你表现得太明显了,我和安达都看出来了,甚至阿斯米都多少能看出些端倪。我反倒惊异于特蕾莎身为当事者,竟完全没发现你目光和言语中表现出的异样。”
“你不觉得奇怪吗?”
“噢,看来你是承认你对特蕾莎的感情是爱情了。这有什么奇怪的?扎斯提亚斯的贵族圈三四年前不也开始流行起公主和女骑士私奔的话本了吗?而且这里的‘守护者’也允许阿斯米和米娜丝女士的结合来着,莫非你的观念其实很老派?”
罗希亚回忆到这里,用手指揉了揉睛明穴,边组织措辞边开口道:“你能够在发现周围人的异样时为她们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但你对周围人状态和思绪的把握却总是有微妙的偏差——或者说你总要费心回忆观察一番才能准确把握周围人的异状,我猜得对吗?”
特蕾莎微微瞪大双眼——她从未意识到自己有这方面的问题。在复盘了一遍自己的思考模式后,她皱眉问道:“何以见得?”
“还是拿安达小姐举例吧,你觉得为什么安达小姐这一路上都没主动与你交谈?”
“因为她对我仍有所不满吧?你别看安达把礼数做得很到位,作出一副很讲规矩的样子,实际上她和莉切丝可像了,她只是对不熟的人恭敬又谦虚,熟了以后就不大爱讲规矩了。
可我却总把这样的她当下属一样发号施令,还瞒了她这么多事情,她会对我不满也是情理之中。我虽然一路上也没少和安达道歉,但我一道歉,她脸上的表情就会变得很微妙……”
罗希亚无法从特蕾莎平淡的表情和她那仿佛是在讨论明天早上吃什么的语气中判定特蕾莎此刻究竟是什么心情,便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莫非你是在自责吗?”
“多少有一点吧?我还得谢谢你提点我,要不然我都没发觉自己惯于站在高位待人接物的毛病。”
“虽然我个人更希望你对我开诚布公、把我当成可以平等交流的同伴,但安达小姐的情况似乎和我不太一样。
她现在的心情比起不满更像是迷茫吧?她不知道以后该如何与你相处,也对如何自处感到迷惘,比起你对她的隐瞒,她似乎只是还不能理解你对她的祈愿罢了。”
“啊,原来是这样……”特蕾莎恍然大悟,“那等到了帝国以后我再和她谈谈吧,照你这么说,我确实是有对别人的情绪感知迟钝这个缺点。”
“这也不算是缺点吧,包括惯于站在高位给别人引路这一点我觉得也不算是什么缺点——当这一态度应用于迷惘的人身上时的确有奇效,大部分人也因自己找到了人生方向而感激你……”
罗希亚越说到后面声音就越小,特蕾莎见状,眼里出现了一抹笑意:“我看你一副不情不愿地恭维我又欲言又止的样子,是还有什么话不能和我说的吗?”
“你有点误会,我前面说的话并不是不情不愿的恭维,我只是觉得你的这些特点是一柄双刃剑。
只要你有类似经验或细心体察把握不同对象的症结,你的这些特点就能化作一剂良药;但若是你因为带了个人情绪没能成功发现别人纠结的点,这些特点就会给人一种‘你不懂人心’的印象。”
特蕾莎原本是打算认真听一听罗希亚的见解的,但大约是由于对方身上清淡的紫罗兰香令她安心,她的眼皮开始打架起来。
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试图通过哈欠让自己清醒一点:“哈……你居然如此评价一个惯常与人打交道的人……”
“可你也不是一天十二时辰都在和人打交道。你除了和人打交道以外,还有那么多公务要处理,会百密一疏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所以我才说你身上的这些特点并非是缺点,只是对我而言不太适用罢了。
而且你一忙起公务来就顾不上周围人了,虽然我知道你先前只是因为忙于公务才不得不对我们因互相隐瞒而两相尴尬的问题冷处理,但安达小姐可不一定……”
罗希亚话未说完便感觉肩上一沉,她偏过头,发现特蕾莎竟靠在她的肩头睡着了。
近来特蕾莎一直忙着与北垣和帝国周旋,除此之外还要统筹她们几人的出行安排,果然还是太辛苦了。
罗希亚如此想着,在尽量不挪动特蕾莎的基础上摸出一条披巾,缓缓为特蕾莎盖上,轻柔地抱住特蕾莎。
既然特蕾莎这么迟钝,那不管是拥抱还是亲吻,都可以用“最特别的挚友”这个托辞蒙混过关吧?
当这个念头冒出来时,罗希亚又被自己吓了一跳——自金之魔剑被激活以来,她的脑海里总会突然冒出这些莫名其妙的念头,罗希亚自认为若她有一天真的服从于这些念头,她一定会朝着疯狂的道路越走越远。
如果只是浅尝辄止呢?现在特蕾莎睡着了,就算真做了什么也不会发现的吧?
不行,一旦开了头就再也回不去了,藉由魔剑催生出的祈愿和欲望并非发自本心,魔剑只会将这些恶念不断放大,并不会因为特蕾莎的优容而满足。
而且,等去了北垣以后,她们还要面临更需要解决的问题,现在不是沉溺于个人情感的时候吧?
这些复杂的思绪一直在罗希亚的脑中打架,她花了许久才终于勉强压制住那些杂念。
在脑内残存的最后一丝冲动的支配下,罗希亚在特蕾莎的发旋轻轻落下一吻,那最后一丝恶念也暂时得以平息。
“对不起,这种事情以后我再也不会做了。”
第276章 道路(6)
第276章 道路(6)
第二天,当众人醒来时,她们已经能远远看到自容津港出发的船只向东凰和斯诺王国进发的影子。
因一路上没有雷雨、仅在深夜有微风,她们抵达容津港的时间比预想中的早了半天。
虽然众人先前都已经分别对帝国的发展情况有不同程度的了解,但在踏上容津港的时候,除了特蕾莎和安达以外的所有人还是着实被眼前的风景震撼到了。
据特蕾莎所说,容津港是距华帝国首都宣阳最近的贸易港口,所以也是帝国最繁华的港口。
这里的重型货船平均体积约为西大陆货船平均体积的1.5倍,船只泊位甚至延伸到了深水区。
水手用注入魔力驱动的吊杆装卸一箱箱货物,在港口周围建起工房的术师商人们将工房生产的配件和成品连带着衍生商品一同运往港口,公共飞毯的掌舵人载着帝国的居民们在容津港的半空中飞行——这一系列在西大陆中罕见的景色只是容津港的冰山一角。
按照先前讨论的结果,此时应该已经到了五人分头行动的时刻了,可安达却仍没有向特蕾莎给出明确的答复——她并非没有想好自己该选择的路,她只是还没想好该怎么和特蕾莎说。
特蕾莎将帝国行脚商办理出入关的流程和材料一并交给了罗希亚后便走到安达身前,轻声问道:“安达,在分头行动之前,我有些话想单独和你说说,可以吗?”
安达本就还在纠结对特蕾莎该用什么措辞,现下特蕾莎直接找她,反而让她以为特蕾莎等急了,便因此紧张到结巴起来:“殿、殿……特蕾莎小姐,如……如果您是又要和我道歉的话,那实在是没必要,因为您没有做错任何事……”
“不,我只是想说,你不用把我之前说的那些愿望太当回事的。”
此时罗希亚也识趣地带着其她两位魔剑使走得远了些,但她又不放心,便走到了离特蕾莎最近的墙角处,三个人一起躲在特蕾莎和安达看不到的地方偷听。
安达一时之间没能领会特蕾莎的意思,下意识发出了一声“诶?”表示疑惑。
特蕾莎见状,笑眯眯地拍了拍安达的肩:“我之前自顾自地对你说了‘希望你不要用敬语称呼我’和‘好好想清楚该走什么路’这样的话吧?
这些话并不是什么指令,所以你也不需要逼着自己立马改换称呼或打破重组自己的三观,立马找到新的人生方向,这些并不是一夕之间就可以改换的东西,毕竟船头桥头自然直嘛。”
安达歪头问道:“但我该在这次分头行动中选择跟着哪边还是需要我立马决定的吧?”
“反正殊途同归,最后都是要去北垣的。”
“殿……特蕾莎小姐。”
安达最终还是没能完全习惯这个称呼,不如说她压根就不想用这种过于生分的称呼叫住特蕾莎。而她唤的对象则一步也没动过,稳稳地站在她的面前:“看来你其实已经想好该去哪里了,你不需要顾虑别的琐事,只需要遵从你的本心做出决定就行。”
“谢谢您,我在回东大陆的路上一直在想,我习得的治愈术现在究竟该应用于何处?当我还没随阿玛拉大人离开丰城时,我就已经听到贵族们的风言风语了——她们说长姐和母亲大人早就已经死了,是因为中了难解的毒才死的。
虽然我当时选择捂住了耳朵,选择不听也不信这些风言风语,但我总是在想:如果考虑最坏的情况,想象一下她们真的因毒而死,我又能为她们做些什么?
在这种想法的驱使下,当阿玛拉大人问我是否要跟着她学习操灵术时,我谢绝了阿玛拉大人,选择跟着阿玛拉大人的高位使魔忍冬大人学习治愈术,为的就是将来有一天能帮助身边人规避长姐她们那样的结局。”
她们站在容津港的城中街道内,周围马蹄声、摊贩叫卖的声音络绎不绝,没人在乎街角两位看上去就是两个普通的东大陆人的思绪。
特蕾莎也不在乎周围嘈杂的环境,只安静地听着安达的铺垫。
安达见特蕾莎采取鼓励的态度,感觉倍受鼓舞,便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继续道:“但现在,我曾设想过的最坏情况变成了现实。
除此之外,在与您和各位魔剑使游历的途中,我也看到了不少因为硬件条件没能得到有效治疗的一般人。
半年前我因担心您和其她同伴的身体状况,没能支援驻斯诺王国的治愈术师团,对受疫病影响的人们施以援手;曾在迪西诺斯秘境复活过的村民们在以前也有不少因为生病没钱医治而死。
我不想再像之前那样作为旁观者看下去了,北垣的奴隶们在持续地反抗过程中因未能及时得到治疗而死的人怕是只多不少,我得早一点去北垣,亲身站在那些底层人的角度参与北垣的反抗与战斗。”
“原来如此。”特蕾莎间歇性地将这个词重复了三遍才往下说,“我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你会选择这条路了。既然这是你的选择的话,那我会让罗希亚和波莉娜多多关照你的,祝你们一路顺风。”
安达有些紧张地点了点头表示感谢,又深吸一口气才叫住了准备去找莉切丝的特蕾莎:“那个……其实我还有一个请求。”
特蕾莎停下了脚步:“如果是我能做到的事情的话,你提多少都可以。”
“您之前说的话我也考虑了许多,果然我觉得叫您‘特蕾莎小姐’或者‘殿下’还是太生分了些,只是这个要求太难启齿了,我便一直拖到现在……从今往后我可以叫您‘姐姐’吗?”
此话一出,就连躲在旁边的莉切丝都忍不住轻声“哈?”了一声:“姐姐?那家伙在说什么怪话呢?”
然而,莉切丝话还没说完便被罗希亚捂住了嘴,直到莉切丝双手举到头两边表示投降才松开。
另一边,特蕾莎露出了惊讶又有点难为情的表情:“虽然你能这么称呼我很高兴就是了,但我不觉得我能被这么称呼。”
“不,在我心里您就有这么重要。”安达快速说着,上前走了两步,“自我回丰城以后,您待我就像自己的亲族一样。您对我而言和长姐无异,从前我唤我的亲姐姐都是‘长姐’,现在叫您一声‘姐姐’也不冲突嘛。”
特蕾莎闻言,被唾液呛住了,她连着咳了三五下才缓过来,有一股奇妙的愉悦感自心底涌出。
“当然可以,不如说我很开心。”
莉切丝蹲在墙角看了半天,瞧着特蕾莎脸上肉眼可见地笑开了花,忍不住眉头紧锁:“被称呼姐姐就这么开心吗?这种称呼不管谁都能叫的吧?”
罗希亚抱胸轻飘飘地吐出一句:“然而特蕾莎的亲妹妹却从未称呼过她姐姐。”
莉切丝瞪了罗希亚一眼:“要你管。”
波莉娜看了两眼还留在街上一脸幸福地对着安达嘱咐安全事项的特蕾莎,感叹一句:“这么一看特蕾莎的确有一种姐姐的风范,会被这么称呼也不奇怪。”
罗希亚听后顿时想到了什么,补充了一句:“说起来她应该是我们之中最年长的,莫非是因为这个她才表现出一副很可靠的样子?”
“什么啊,我还以为你比她年纪要大的。”
“不,按照生日的话我比她晚出生差不多七个月……”
三个魔剑使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完全没注意到特蕾莎已经同安达嘱咐好,正站在背后笑眯眯地看着她们:“在说什么呢,也让我听听呗。”
莉切丝和波莉娜被吓得分别发出了“咿咿哇哇”的怪叫声,罗希亚则是用挠头掩饰自己的尴尬情绪:“看来你们是谈完了。”
“是啊,你们也已经听到了吧?”
罗希亚点了点头:“我和波莉娜会和安达小姐相互照应的。”
“有了你的保证,我就放心了。”说着,特蕾莎对着莉切丝招了两下手,“该走了,莉切丝,我们接下来还要去和容津港的市舶司打声招呼,时间可是很紧张的。”
“我知道了,别像叫宠物一样叫我。”
然而特蕾莎却没理睬莉切丝的抱怨,直接转了个方向朝明亮的街道走了几步:“再不跟上来的话我就要丢下你了哦。”
莉切丝不爽地哼哼了两声,她在经过安达时停了下来,偏头对安达说了一句:“没想到你这次没选择和我……特蕾莎一起。”
“这次你是看不到北垣奴隶生活的水深火热了,就让我替你将这些景象烙印在脑海里吧。”
“是吗?那你要善自珍重啊,这可不是大小姐走马观花的假期游历。”
“你才应该多多小心吧?帝国的皇族和北垣的王可没那么好说话,当心你的嘴才是真的。”
莉切丝这一次却没再搭腔,她轻轻拍了拍安达的肩,对着安达摆了摆手就朝特蕾莎的方向跑远了。
安达瞬间理解了莉切丝这一系列动作传达的意思——我会小心的,你也要尽力而为。
“果然这个人就是不让人省心……”
第277章 北垣(1)
第277章 北垣(1)
七天后,经容津港市舶司层层上报获批,特蕾莎带着莉切丝来到了华帝国首都宣阳,与东凰外交院驻点的使臣汇合,前往位于宣阳中心的皇宫内向分管华帝国外交和军务的第一皇女宣钟汇报。
因帝国皇宫内部禁止使用飞毯等一系列飞行类魔动设备,也不允许使用浮空术,所以特蕾莎等人乘飞毯抵达宫门后,在宫女的引领下乘轿辇七拐八拐才来到了会客殿。
莉切丝原本对帝国宫内还使用如此落后的移动工具颇有微词,但当她随特蕾莎入殿见到宣钟皇女时,她心中的这点不满便被吓跑了。
端坐于会客殿正中央的皇女一头乌檀般的黑发被规整地盘成双刀髻,身穿带有银色暗纹的黑色长袍,金色的双眸不怒自威。她见过特蕾莎,朝身边的女官使了个眼色,那女官便心领神会地上前几步,邀请特蕾莎入座。
特蕾莎没被宣钟皇女的气场镇住,不慌不忙地朝对方行了一礼:“前段时间本人于缪斯王国调研,不慎误入西大陆恶名远扬的秘境内,没能第一时间亲自处理帝国外交院的函件,如东凰外交院在此期间的回应有不周到之处,还望您海涵。”
“坐吧,我没有因为这点小事怪罪于人的兴趣。”
宣钟说出了自坐在会客殿开始的第一句话,特蕾莎却仍未坐下,示意周围人看向身旁的莉切丝:“这位是我的学徒兼族妹莉切丝,烦请皇女殿下也为她安排一个席位吧。”
待特蕾莎和莉切丝坐下,宣钟用锐利的目光打量了一番二人,选择单刀直入。
“明昭公主,你应该知道我要问的是什么。前日外交院反复去函要求东凰派兵支援北垣王室,镇压北垣的奴隶,可东凰却一再使用迂回战术,迟迟未能派兵,导致北垣奴隶的谋反之势一度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对此你有什么解释吗?”
莉切丝在宣钟铺垫的时候对着为她奉茶的女官轻声道谢,特蕾莎听过宣钟的问题后则作出一副恍然大悟之态。
“原来您说的是这个,我还以为以北垣王室和阿贝德城内各领主的兵力,再加上帝国方提供的先进魔动兵器,定能完全镇压北垣的奴隶的,如此看来,倒是我判断失误了。”
“这不是东凰不派兵的理由。”
“东凰现在就像是一只断尾求生的壁虎,虽然勉强活过来了,但仍然自顾不暇——术师兵团的重组、灵使的再编制以及新型魔动兵器在兵队中的应用,无论哪一项都让人头疼。具体的我就不多说了,先前我也报过无数次了。
您也知道东凰的这些问题都是客观存在的,在我无法亲自给您回函的时间里,外交院的代理大臣、我国新上任的首相和王给您的解释想必也与我先前回给您的函件差不多。”
“我不想再听重复的解释,我看到的只有结果——技术力与我国匹敌甚至在魔导术的钻研上更胜一筹的东凰没能派出哪怕一个团的灵使支援,导致奴隶们骑到了北垣王族的头上,这也同样是客观事实。”
特蕾莎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挤出一个带刺的笑:“好香的茶,是今年明前的龙井吧?没想到您居然为了我这一介小国的公主准备这么好的茶。我先前就听闻前两年帝国方换了一位亲善的皇女殿下负责外交事务,现在看来果真如此。”
宣钟生平以来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评价她,用狐疑的目光打量着这位众臣眼里“惯于搬弄是非”的明昭公主。
“您一上任,北垣就得到了您的大力帮助,在您的有力安排之下,东凰也得在内忧尚未解决的情况下出兵援助。
换作我坐在您的位置上,我应该会趁此机会作梗,让北垣王室和领主乱作一团,加速北垣王朝解体,换一个更好控制的王,在不流血的情况下进一步吞并北垣吧?
哎呀,如果当年东凰内部掀起大范围革命的时候,帝国也能像现在这样鼎力相助,想必现在的东凰在用兵之际也不至于如此为难了吧?”
宣钟一下子就听出了特蕾莎言语中的讽刺之意,但她也不恼,只眯着眼睛,听特蕾莎还能说什么阴阳怪气的话。
从前当东凰和北垣还是多个部落组成的部落群时,帝国也还只初具王国规模,彼时的北垣和东凰部落族长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力,也为了保护自己的土地,便向还是王国的帝国投诚效忠。
经过数百年发展,魔导科技的种子在东大陆生根发芽,帝国和东凰联手推进魔导科技的发展过程中还顺手拉了北垣一把,可这在无形中也赋予了两个藩国太多权力。
于是乎,疑心深重的本代皇帝为了强化集权,安排了外交院的官员们分别前往北垣和东凰,试图暗中煽动与王权对立的党派,分别培养一个新的傀儡藩王,将北垣和东凰更多的统治权收入囊中。
皇帝的集权策略没能在东凰实现,却在北垣成功落地。
北垣的先王驾崩后,帝国驻北垣的外交官们向保王派承诺事成后将进一步开辟两国间的贸易线路,怂恿着北垣的保王派与试图从内部改革北垣现有奴隶制度的领主们抗争,最终扶持了北垣王唯一的女儿达尔登上王位。
达尔是自幼备受宠爱的高原小公主,既不想履行王的责任,又只想享受王的权力,所以很容易就被勾结了帝国的保王派架空。
帝国收走了北垣部分直属藩王的武装护卫队,派驻了自己的护卫队,以“更好地保护藩王”为名加强了对达尔的监管力量,并收回了北垣的独立外交权,通过在北垣增设审计院、统一学馆等方式试图逐步将北垣变成自己属地的一部分。
帝国虽然的确如约增设了贸易线路,但贸易协议上又指出帝国审计院要从中抽成70%,除此之外,十几年前北垣和东凰的部分贸易线路也因帝国从中干预导致停航。
所以实际上北垣保王派们没能从帝国增设的贸易线路中收到什么好处,可他们又知道帝国可以随时攻下北垣不敢提出异议,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他们不甘于乖乖被帝国收归部分权力和日益上涨的纳贡要求,又因前两年帝国曾向他们售卖治疗时疫的药剂,解决了时疫传入新阿贝德城的问题而自觉亏欠于帝国,不敢向帝国讨要已经收回的权力。
为了满足贸易收益没能达成预期造成的亏空,他们把手伸向了奴隶,不懂得温水煮青蛙的道理,导致旧阿贝德城的无地中下等奴隶占比大幅增长,这才催生了如今的奴隶反抗。
宣钟不认同当年父皇的做派,认为其违背了当年创王制定的藩国互惠发展原则,但眼下父皇骤然病倒,当年藩国外交方面的烂摊子落在宣钟身上,加上其他皇子皇女亦有谋反之势,腹背受敌的她必须要留着主力兵队在帝国范围内。
她能理解明昭公主的阴阳怪气,因为帝国当年也对东凰做了同样的事情,可现在帝国对北垣的兵力支援必须精打细算,要想打赢这场仗,东凰的棋子必须走上棋盘。
特蕾莎也见好就收,脸上的笑容变得温和了一些:“皇女殿下,请您别误会,我只是感慨一下时移势易罢了。
正好东凰军务院的兵力支援审批节点差不多要收尾了,虽然东凰在兵力上的支援心有余而力不足,但后备粮草和后勤的支援倒是还能做到。
我先前曾回函表示,我会分批安排侦察兵前往北垣测算兵力,并在西大陆的考察结束后亲自前往北垣复核,现在我已收到侦察兵团的测算结果,在对北垣的支援方面,我们还有可以商量的余地,您觉得呢?”
第278章 北垣(2)
第278章 北垣(2)
另一边,在容津港拜别特蕾莎的罗希亚三人以西大陆的游商身份与计划从容津港运输水稻至北垣的粮商禾锦穿过了帝国与北垣的边境分界线。
北垣地势相对帝国而言较高,光是横亘于北垣与帝国之间的陶乐山脉的海拔高度就有近四千米,飞毯的最大爬升高度只有三百米,所以罗希亚她们不能光用飞毯穿过陶乐山脉,只能像现在这样转乘骡车于陶乐山脉的商路上赶路。
禾锦今年约有四十岁,是一位健谈的强壮女子,她干粮商这一行已有近十五年的经验,跑过帝国大大小小的地方。
据禾锦所说,近两年来,上头人脑子一拍,觉得在北垣自新王登基、帝国对北垣权力进一步把控的基础上,在原有基础上扩大北垣市场一定能大卖特卖,便让禾锦去北垣做增设专用粮道的可行性调研。
因此,禾锦对帝国的风土人情可谓是相当了解,对北垣的情况也略知一二。
她在华帝国地界内乘飞毯赶路时就以编故事的形式和罗希亚她们讲了许多传闻逸事,作为交换罗希亚也讲了不少她们在西大陆游历的见闻,几个人一路上也不算太无聊。
“我听说最近帝国的兵队在陶乐山脉开了好几条应急军路,从军路去北垣肯定比这条路更快,只可惜那些路压根就不是给咱们走的。”
禾锦窝在骡车的驾驶位,边抓耳挠腮地看着北垣的地图,边百无聊赖地发出以上抱怨。
罗希亚习惯性地从备忘录里抽出一支笔给禾锦,看着禾锦边对着指南针边用笔在地图上确认她们当前的位置:“毕竟是军路,不允许民用也在常理之中。好在陶乐山脉还有现成的商路,倒也不至于无路可走……您着急去北垣考察吗?”
“倒也不着急,只是这条商路太崎岖了,而且我们在这绕了一早上,陶乐山脉里这雾居然还没有消,真是让人不快!”
“我记得在过关口前曾听租借骡车的驿站车夫说过,陶乐山脉的山顶到了晚上还会下雪,北垣也因为有陶乐山脉在,就算是夏季也得穿秋装。”
禾锦打了个响指:“就是这样,按着原来的计划,我们大概能在第二天早上勉强赶到北垣,但这雾实在太大了,我估计明天早上到北垣挺悬。
而且,即使是耐力强如骡子现在也已经跑不动了,我们随便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我也饿了,还得让骡子也休息一下。”
“我们听您的安排。”
她们找个块相对来说比较干燥的地方歇脚,当骡车刚停下时,原本缩在放置粮草的板车上共同研究海之魔女残本的安达和波莉娜一起跳了下来活动筋骨。
“罗希亚,除了小安达是从东凰那边来的以外,你们真的是从西大陆那边过来的游商吗?”
禾锦边给骡子喂草边漫不经心地问着给她递粮草的罗希亚,对方则歪头装傻道:“为什么您会有这个疑问呢?”
“因为你们的长相和我见过的西大陆人都不一样,而且你们几个说话的方式太正经了——我曾和几个斯诺的游商打过交道,他们大多是金发或褐发,长得没什么特点,且说话没这么文绉绉的。除此之外,那些斯诺游商大多都是花钱雇保镖运货的,才不会自己带武器呢。”
“啊,那大概是因为斯诺王国的游商和我们的说话习惯不太一样,我们是从扎斯提亚斯那边过来的。”
“噢,那个国家到容津港的航线一个月最多只有一条呢,所以我倒是从没见过。不过你们还是别对我‘您您您’地叫了,整得我好像是那些官家一样,多不好意思。”
安达闻言也一手抱着海之魔女的残本一手拉着波莉娜的手凑了过来:“我们也正有此意,您们一路上都在照顾我和波莉娜,我们也想用更加简洁的方式聊天。”
罗希亚这才注意到安达不知何时起已对波莉娜直呼其名,她看了一眼安达身后有些不自然地理头发的波莉娜,大约猜到了这两个人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想来大概是波莉娜先向安达提出无需使用敬语和敬称的提议,安达同意后又偷偷和波莉娜说起她和自己的交流方式仍然过于官方,波莉娜再提出应挑个时机直接表达自己意愿的建议吧。
罗希亚如此揣测着,深深叹了口气:“也好,我们就趁此机会转变一下,用更加轻松的措辞互相交流吧。”
禾锦因三个同行者换称呼前还要表明态度的行为感到有些不自在,便夸张地挠了挠背:“好啦好啦,我也不是为了让你们表决心才说那些话的,还是换个话题吧。罗希亚,你们去北垣是打算进新阿贝德城还是在旧阿贝德城周围看看就完了?”
此话一出,其她三人异口同声道:“新阿贝德城?”
“啊?你们还不知道吗?说起来,我在来的路上净是在说帝国的事情呢,对不起哦。”
禾锦边说着,边从衽中掏出地图,找了块大点的石头蹲在旁边,招呼其她人聚在一起,在地图上圈定了原有城墙的示意图。
“你们也知道,北垣那地方虽然看着地大,可实际上人能住的地方就只有这块阿贝德城。虽然那边有巫师、僧侣和奴隶一直在保护这座城墙不被源自北方的风沙侵蚀,可不知道为什么,从十五年前开始,阿贝德城的城墙还是出现了被侵蚀的异状。”
波莉娜百思不得其解,扒着地图轻声问道:“按理来说,在城墙足够坚固的情况下,有防壁加固术式和结界的加护应该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吧?”
对此,安达解释道:“如果有人为了节省修缮成本在墙砖上面偷工减料,那再完美的强化术式也没有用。
我猜结界的作用大约和迪西诺斯秘境最内层的结界一样,主要是维持阿贝德城内部的生态平衡的吧?这种脆弱的结界根本无法从风沙中保护阿贝德城。”
罗希亚转而问道:“所以在风沙随时都有可能突破有漏洞的城墙的情况下,北垣人舍弃了原本的阿贝德城,转而建了一个新阿贝德城吗?”
禾锦伸出食指在众人面前晃了晃,在旧阿贝德城中心画了一个圆:“没有没有,实际上北垣的那些贵族组织了自己亲信的上等奴隶和巫师们,在旧阿贝德城中心建了个更牢固的城墙,自己龟缩在里面设了个更牢固的结界,这个就是新阿贝德城。”
罗希亚叹了口气:“和以前扎斯提亚斯的艾拉王城一样呢。所以我们要想进新阿贝德城就需要办理更严格的入关证明吗?”
“不仅如此,还需要帝国审计院的同意才行,如果你们只在旧阿贝德城活动的话就不需要这么多事啦。只不过近两年旧阿贝德城也不太平,虽然你们随身带着武器,但也要小心些才行。”
安达抢着问道:“是因为奴隶起义吗?”
“对对,就是那个。我听说那些奴隶们占了旧阿贝德城差不多快三分之一的地作为他们的据点,总之你们注意点就对了。”
第279章 北垣(3)
第279章 北垣(3)
“一起下盘棋吧,我听闻你精通棋艺,现在很想领教一番。”
特蕾莎没想到宣钟竟然会提出与她一同下棋的要求,她一时之间没能领悟宣钟的真意,便假意推辞起来:“只是一介小国公主的雕虫小技罢了,我怎敢在皇女殿下面前班门弄斧?”
“妄自菲薄的话就免了吧,明昭公主。”
说罢,宣钟便把手一挥,让女官们把围棋棋盘和棋盒一并搬了上来,特蕾莎这下就算是再怎么不想下也不得不下了。
只见宣钟先手以三连星开局,意图压迫特蕾莎向棋盘中腹发展,特蕾莎试探性地选择脱先,在左下星位布下二连星,形成四角穿心的非常规格局。
双方缠斗了数十个来回,特蕾莎见宣钟一脸冷静地悍然打入自己布下的左下星阵,又在左上展开第一个接触战,心想宣钟的棋风倒是出乎意料地凶悍。
随着宣钟的黑棋在四个角部取得实地,她开始试图以厚势压迫特蕾莎手执的白棋。
然而,当黑棋化作三条大龙开始攻击中腹白棋时,特蕾莎巧妙一靠,借力将黑棋厚壁转化为孤棋;当对方意图分断白棋联络时,特蕾莎凌空一挖,前期布局时预留的跨断战术直到现在才显现出来。
双方各自下到一百步,特蕾莎突然开始声东击西起来,逼得黑棋在保角与救大龙间两难,最后利用先前布局引发的连锁反应,通过精确劫材计算屠龙,取得了棋局的胜利。
“不错的思路。”宣钟面无表情地鼓了两下掌,眼底却毫无叹服之意,“你故意让我在前期构筑外势,而后通过三次战略弃子将其转化为孤棋,最后用‘大斜千变’完成绞杀,对吧?”
“只是棋谱上的定式罢了,倒是您的棋风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看您下到中后盘时有些犹豫,这应该不是您惯用的套路吧?莫非您是在有意模仿特定的战局?”
宣钟闻言略一挑眉,也不打算卖关子:“你看出来了?这种横冲直撞的路数的确不是我的惯用手法,我只是在模仿北垣王室和将领在应对奴隶反叛时采取的战略罢了。”
“为什么您要特地将北垣的情势通过棋局告知于我?”
“因为我觉得这有助于你尽快向北垣增派支援。”
待女官把棋盘撤下,换上北垣新的地图后,特蕾莎指了指地图上标定的新阿贝德城的位置,似笑非笑道:“皇女殿下,劳烦问一下,这是什么?”
因皇帝近年来畏惧各藩国交往过密发展成结党谋反,所以帝国一直限制东凰和北垣的外交关系,以至于现在东凰书库里存放的与北垣有关的记录大多都是距今十五年前的老古董,连北垣这些年建了新阿贝德城的情报都从未记录过。
结果真到了要拉上东凰当垫背的关键时刻,帝国才会愿意分享北垣的最新情报,真是讽刺啊——特蕾莎如此想着,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冷笑。
宣钟自知帝国在这方面确实做的不厚道,但帝国皇女的尊严不允许她道歉,便冷声解释:“由于北垣贵族一直贪污城墙修缮款,城墙修缮偷工减料,十五年前,阿贝德城的城墙出现了被风沙侵蚀的现象。
北垣的藩王在贵族们的提议下划定了一个贵族及部分被选中的上等奴隶、商人、工匠才能进入的理想区域,就是你指的这块地方——新阿贝德城。”
特蕾莎听罢,故作夸张地辩驳道:“噢,原来如此。可是帝国先前发函三令五申,竟然从未提过北垣有一个‘新阿贝德城’。要一个连新阿贝德城都不知道在哪的国家向北垣提供有力的支援,您不觉得这太强人所难了吗?”
“就算东凰先前不知道新阿贝德城的存在,等东凰支援军抵达北垣后,帝国与北垣的联合军也会将这一情报共享的。”
宣钟冷冷地驳回了特蕾莎的“歪论”,又从棋盒里抽出几枚棋子放在地图上继续分析。
“新阿贝德城在帝国的帮助下建好后,北垣的藩王将旧阿贝德城分成了六个板块,分别交给六个领主来管理——因为贵族们日常练兵斗兽的练兵场、饲养的牲畜和土地资产都还留在旧阿贝德城,所以旧阿贝德城还有用处。
然而,从去年开始,旧阿贝德城北半边的三块领地分别出现了奴隶发动的不同程度的小范围骚乱。
虽然一开始对应领地的领主以迅猛的镇压态势将一场场骚动均平息了下来,但那些奴隶们制造的骚动不过是扰人视听的幌子,他们实则是为了布设陷阱。”
特蕾莎抿了口茶:“那北垣的奴隶们倒是挺聪明的。我记得北垣是今年三月开始才开始通过帝国转函到东凰求援的吧?他们求援的时间是不是晚了点?”
“因为从今年二月开始,奴隶们发起了总攻,他们利用陷阱和马匹的弱点迅速将旧阿贝德城近一半领地占领下来作为据点使用,北垣贵族也是直到二月底丢了三块领地才发函向帝国求援,在此之前他们的答复都是‘可以自行解决’。”
“可说到底,奴隶只是奴隶,他们之中既没有术师,又缺乏精通魔动兵器使用维护的人,就算他们才智过人,只要帝国愿意动真格,镇压北垣奴隶应该是轻轻松松的。莫非,您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莉切丝能看出特蕾莎所言并非真心话,只是为了激一把宣钟才这么说。而宣钟虽然表情没变,其脸色到底还是因心事被特蕾莎说中而变白了几分。
“好了,情报分析到这里就该结束了,现在该轮到你给出东凰的答复了,明昭公主。”
“我不是说了吗?东凰会在提供后援的基础上增派部分术师前往现场支援,我本人也会去新阿贝德城与当今北垣王会晤,如北垣的情势真的比我想象中要糟糕,东凰再额外增派灵使到场也不迟。”
宣钟见状,也不再追究——她已经拿到了东凰的保证,那么此时再盘问过去的决策也无济于事。
“那么,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北垣?”
“在离开皇宫回到东凰使馆以后,我就会带人一起前往北垣,这下您总该放心了吧?”
第280章 北垣(4)
第280章 北垣(4)
罗希亚等人在陶乐山脉半山腰吃过午餐,见骡子的状态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便立即启程上山。
她们绕过了山顶有积雪的部分,在一段平整的地段休息了一夜才再度启程出发。
下山的路虽然陡峭,需要禾锦时时注意刹车控制骡子行进的速度和方向,但下山耗费的时间整体比上山时要快一点。
下午时分,她们即将行至山底,只需再在荒漠上走一小段就能抵达旧阿贝德城东南部的领地乌斯季卡。
她们远远就能听到西北方传来缥缈的诵经声与敲钟声,可波莉娜不知为何觉得这声音令她感到不适。
“这是什么声音?”
禾锦回头,见波莉娜和安达都挤到驾驶座旁,便拉了两下骡子的缰绳降低骡子的奔跑速度。
“北垣人似乎比帝国人和东凰人都要相信他们的守护神……应该可以这么称呼吧?他们所有人都是那个守护神虔诚的信徒,这个声音就是信徒们每天在寺庙诵经的声音。”
安达不禁瞪大了双眼:“虽然东凰是做了魔导科技普及教育以后才淡化了国民信奉冥神的宗教浓度,但……难道北垣的宗教氛围比经过普及教育前的东凰还要浓厚吗?”
“对的哦,小安达。”禾锦又打了个响指,“你想,不管是东凰还是帝国,大多数人都是只有在特定情况下才会试着依赖一下所谓的神明吧?
比如我会在新年伊始祈祷财神照顾一下我的生意,东凰那边则是会在亲友死后请灵使帮忙引渡亡灵,期盼让自己的亲友走得安心些,对吧?
但是北垣不一样,他们似乎都相信那一套所谓的‘轮回’——因为上一世他们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种下了恶因,所以这一世收获了恶果,才成了奴隶,需要虔诚地叩拜诵经才能消解自己身上背负的罪孽,摆脱轮回的束缚。
我听说帝国以前打算在旧阿贝德城内加一些学堂,破除北垣人的这套观念,可那些人的思想已经根深蒂固了,那些学堂到底也没几个人去,就这么关门大吉了。”
波莉娜消化了一番禾锦的情报,感叹道:“那北垣的宗教思想和西大陆信奉的教宗还是挺相似的,可即使是斯诺王国教堂里的祷告声也不至于这么洪亮吧。”
罗希亚咧着嘴,皮笑肉不笑地问道:“莫非北垣的寺庙也会贩卖赎罪券吗?”
禾锦则耸肩摊手摇了摇头:“我知道的也就这些了,毕竟我也是第一次来北垣嘛。”
说到这里,禾锦往前瞟了一眼,伸手指了指前方:“你们看,快到乌斯季卡了。”
众人随着禾锦指的方向看去,发现乌斯季卡的城墙已经可以清晰地映入她们的眼帘。
城墙之内,白墙金顶建筑隐隐若现——然而那些看似繁华的景色都只属于新阿贝德城。
围绕着崭新的华丽建筑的外围还有一圈已有侵蚀之象的高耸金顶塔,可以看出在乌斯季卡被北垣贵族放弃之前也曾是繁荣过的阿贝德城的一部分。
通过旧阿贝德城的结界与城墙、办好入关手续后,禾锦称其打算在旧阿贝德城南半边调研几天就进新阿贝德城,几人便在乌斯季卡就此别过。
“再提醒你们一下吧,绝对不能去旧阿贝德城的北半边哦,那边貌似是那些试图反抗的奴隶们的据点,一旦闯进那里,说不定会被那些奴隶们扒掉一层皮呢。”
临别前,禾锦甩下了这么一句忠告便扬长而去。
三人面面相觑了三四秒,最终波莉娜打破了这份维持在三人之间的沉默:“我看乌斯季卡的街道氛围和我们去过的其它几个国家都不太一样,不如我们先在乌斯季卡逛逛,进一步了解一下北垣的情况。”
“……确实,虽然我们终归是要去旧阿贝德城以北看看的,毕竟我们来到这里的真实目的是了解金之魔剑使并劝服她。”
罗希亚如此说着,将目光投向了由青石板铺就的破旧街道——和她们刚刚在城墙外看到的有些侵蚀的金碧辉煌建筑不同,乌斯季卡内部的街道已经不能只用破败来形容了。
街道两旁的房屋多为墙壁斑驳的低矮土坯房,商铺也多为用木头简单搭成的简易摊位。
坐在摊位中的小贩们原本无所事事地抿着自产酒,在看到罗希亚等人自短款斗篷中漏出的银制剑鞘后,以为她们是来旅游的贵人,便扬起笑容连忙朝她们吆喝起来,向她们推销北垣的“特产”。
街上往来搬货运料的人衣衫褴褛又灰头土脸,他们将浑浊的眼神投向罗希亚等人,在注意到她们腰间的剑大约很值钱后,人类的本能驱使他们多看了两眼。
但他们随即收回目光,双手合十念着“罪过”继续驮着货物向前——他们的衣袍边角微微扬起,隐藏在破烂衣袍之下的镣铐也露了出来。
“怎么回事?这里的人怎么过得还不如扎斯提亚斯的萨多特人。那些戴着镣铐的人就是奴隶吗?”
罗希亚连忙对着刚发出以上惊呼的安达和意欲出声的波莉娜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示意她们先不要打草惊蛇。
随后,她带着安达她们走到离她们最近的摊贩面前挑了五条氆氇,在商贩狮子大开口的情况下还额外付了些小费,对商贩问道:“请问,新阿贝德城外围的建筑是什么?”
原本谄媚地笑着的商贩听到这个对北垣人而言是常识的问题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但鉴于不能和钱作对,所以在白眼翻过后,一个比刚刚更灿烂的笑容出现在那摊贩脸上。
“新阿贝德城外围都是寺庙,那一片一直到新阿贝德城里面都是受‘库尔曼汗’护佑的圣域。”
安达重复问了一句:“库尔曼汗?”
“是的,库尔曼汗是阿拉木在本代的转世,新旧阿贝德城的所有寺庙都是供奉阿拉木的。”
“好的,我了解了,谢谢您。”
谢过谄媚的摊贩后,罗希亚又对安达和波莉娜示意她们边走边聊,带着她们朝乌斯季卡的寺庙走去。
波莉娜上前几步,和罗希亚并行:“罗希亚,你知道阿拉木是什么意思了吗?”
“我猜应该就是禾锦提到过的守护神吧?”
安达则一脸奇怪地凑到了罗希亚的另一侧:“从进到乌斯季卡开始,你就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告诫我们不要说多余的话,是注意到了什么吗?”
罗希亚遥望着依着新阿贝德城城墙的老旧金顶寺庙,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这里的空气很压抑罢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如果说扎斯提亚斯和斯诺王国给人的压迫感是君权多于神权,那么这里给人的压迫感就是神权多于君权。
它诱使我们屈服于不和我们存在于同一时空的神明,我们哪怕说一句对北垣和阿拉木不敬的话都会招致无法挽回的后果——我冥冥之中有这种感觉。”
第281章 北垣(5)
“你真的要让东凰派兵支援北垣和帝国的联合军吗?那金之魔剑使怎么办?”
在面见完宣钟、回到东凰使馆给特蕾莎准备的书房后,莉切丝没忍住发作出来,喝住了特蕾莎。
特蕾莎扫了一眼时钟,扭头看向莉切丝,满意地说道:“不错,比回到艾拉王城那会儿进步多了,至少没在大庭广众之下发作,而且你现在即使是喝问我也懂得克制音量了,我很欣慰。”
莉切丝却没接腔,有些不自在地咂了咂嘴:“好了,表扬话说完了吧?你该解释解释了吧?现在你的同行者是我又不是罗希亚,你不要光通过那只鸟把情报告诉罗希亚,也和我说说呗。”
“……说的也是,你有什么问题就尽管问吧。”
特蕾莎说罢,扬了扬手中久未打开的折扇,作出一副大梦初醒的模样:“哦对,你刚刚的问题我还没解释对吧?
刚刚那位皇女殿下的态度你也看到啦,东凰如果再不派兵,那我们的不作为就成了帝国握在我们手中的把柄之一,要是运气再差点,北垣的今日就是我们的明日。
不过我好说歹说也算是把东凰增派支援的日子拖到现在啦,接下来那些支援该怎么用就得看她们的了。”
“什么意思?罗希亚她们不是才刚到北垣吗?”
外交院的使臣们为特蕾莎安排的书房处于背阴处,莉切丝受光线影响看不清特蕾莎的表情,恍惚间觉得特蕾莎此时的表情一定很阴险。
“如果是罗希亚的话,一定会站在北垣的奴隶那一边的,她就是这种大善人。今天的事情和东凰支援的路线我也会通过白鸟使魔全部告诉她,她会知道该怎么利用这些资源的。”
莉切丝瞪大了双眼:“你疯了?这可是彻头彻尾的泄密,一旦暴露了那个皇女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特蕾莎不紧不慢地绕着莉切丝踱步,继续解释道:“精灵的秘术妙就妙在术式展开以后只有特定人物能感知到其存在,在信息传输的保密性这块你不用担心。
况且我觉得都已经只剩下最后一位魔剑使没谈妥了,放任同伴在前线冲刺、我在后方坐享其成不是我的作风。不管怎么说,我也得赌一把才行。”
“罢了,你的作风一向很怪,我看不透你。”莉切丝撇了撇嘴,“其实你早就知道新阿贝德城的存在了吧?”
“是,不过我也是昨天晚上才通过罗希亚发来的信件知道的。”
说到这里,特蕾莎从袖中取出了那封信,递给了莉切丝:“帝国这些年一直偷偷防着东凰和北垣。
一是所有东凰和北垣之间的外交函件都要呈报帝国过目,二是从七年前开始就一直在东凰的反动分子面前偷偷上眼药,意图让东凰改朝换代、控制新王——我猜他们在北垣用的也是这一套吧。
皇帝想要东凰和北垣都只能牢牢地依附华帝国这棵大树,却不曾想我可以另辟蹊径,进一步建设与西大陆的外交关系。虽然帝国是东凰的宗主国,但这不意味我们只能全盘接受帝国搞的小动作。”
“所以你将帝国这些年对东凰所做的一切化作了你谈判的武器,在那位皇女殿下质疑你迟迟不派兵的意图时把这些手牌打出来,提醒她是帝国做了亏心事在先,顺便转移了话题?”
“这种讨巧的谈判战术也就只有在面对那位皇女殿下才有用了,要是真对上了帝国的皇帝,我会换一种更为稳妥的路数。”
莉切丝抱胸审视特蕾莎:“你怎么敢假定那个皇女自知理亏?”
特蕾莎坦然道:“因为下棋之前我试探了那位皇女殿下的态度啊。”
“我还以为你说的那些话是在给帝国出谋划策。”
“怎么会呢?”特蕾莎慢悠悠地转着手中的扇子,“我不过是复述了一遍帝国曾意图对东凰做的事罢了。
那位宣钟皇女是前两年才开始慢慢接手帝国的外交事务的,因为帝国的皇帝出现了变故才不得不走马上任,所以帝国外交有一系列历史遗留问题需要她处理。
如果那位皇女会因为我的话恼羞成怒,那就说明她心虚但认同帝国先前的做法;如果她面露疑惑,那就说明她被保护得太好,压根不知道有此事。
但她的反应超出了我的预料,我就大胆地猜想了第三种情况:她不认可帝国当年的做法,但她眼下有更重要的义务要履行,所以她不申辩也不戳东凰的软肋,而是仅着眼于解决眼下的难题。
于是,我基于这一猜想与她谈判,让双方采取各后退一步的措施——帝国不再追究东凰迟迟不派兵支援的原因,东凰则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派出合理的支援。”
“你又是怎么知道帝国皇帝有变故的?”
“因为之前东凰报备环西大陆贸易方案至帝国方时,在帝国皇帝那个节点卡了几个月——这个情况一直到皇女殿下分管接任后才得以解决。
先前斯诺王国南部流行时疫,他们发函请求帝国合作开发相关药剂却被搁置,这大抵也与那时她还在处理帝国外交的烂账有关吧。”
特蕾莎说到这里,似是想起了别的事情,表情变得愈发严肃起来。
“总之,虽然我们同帝国的谈判已经按着我所预料的方向发展,只是……即便我已经想到北垣奴隶反抗的原因,我也万万没想到北垣奴隶的生活这么凄惨。
光是凭这封信上的内容做决定的话,要是没有国界的限制和魔剑的问题,我想我也会站在北垣奴隶那边。”
莉切丝光速扫了一眼信上的内容——上面记录了罗希亚等人分别以后耗时近五天抵达北垣,于乌斯季卡的所见所闻。
富丽堂皇的新阿贝德城和寺庙与奴隶住所之间的反差比萨多特和艾拉王城贵族区之间的差距还大,繁重的体力劳动、沉重的物理镣铐与反人道的宗教活动逼得奴隶活得没有人样,可越是贫穷的奴隶反而对唯一神于下一轮回的救赎越是盲信。
光是这些罗希亚写在信中的高度凝练的语句,都足以让莉切丝感到胆寒。
“我……我们得赶紧到北垣去……”
“别急啊,莉切丝。”特蕾莎久违地用折扇点了点莉切丝的额头,制止了躁动的莉切丝,“就算我们去了北垣,怕是也只能在新阿贝德城里面待着,参加北垣王和贵族们居心不良的盛宴,压根看不到也无法从根本解决奴隶们的生存问题吧?”
莉切丝却朝后方退了一步:“你就不担心吗?”
“你指的是担心北垣的奴隶们还是担心罗希亚她们?”
“我就不能都担心吗?”
特蕾莎被莉切丝的回答逗得笑了两声,可这点小逗趣却掩盖不了特蕾莎心中的担忧。
她想起了在她们刚抵达容津港、安达还在和莉切丝“打情骂俏”的时候,罗希亚冷不丁冒出一句:“这一次我们说不定会站在对立面,毕竟北垣的奴隶制还没被废除,其阶级矛盾估计比扎斯提亚斯还大。”
“你想为夹缝中生存的北垣奴隶们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对吗?”
“那倒也不一定……你还记得在和丝塔瑞对战时,我曾有一瞬间的犹豫吗?”
“你当时是在犹豫自己究竟该为何挥剑吧?”
罗希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后轻笑一声:“果然被你看穿了……我曾想过若温和的改革有用,扎斯提亚斯的悲剧是否就不会上演?我是否也无需再用火之魔剑夺去更多生命?
可实际上在连着走过两个地方后,我发现这根本不可能——绝大多数人都只会站在自己的立场思考自己的利益是否受损,只要存在阶级和国家,利益冲突就无法调和。
可我转而一想,不管是贵族、农民还是奴隶,本质上都是人类,同样是人类的我又是否有再举起武器审判他人生命的资格呢?”
对此,彼时的特蕾莎认真答道:“虽然我还是认为可能存在更和平的解决方式,但现阶段巨大的变革是不可能不流血的,如果想要通过不公正的律法去审判,那只会让奴隶们流更多的血。
话虽如此,但是否要在北垣拔剑的决定权还是在你自己手中,希望你能慎重地考虑一下,如果你决定要帮助北垣的奴隶,我也可以明面上帮助北垣王,暗中和你里应外合。”
不知道她现在下定决心了吗?希望她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特蕾莎如此想着,走到窗前,抬头望着正午的阳光,深深地叹了口气。
第282章 北垣(6)
自接触火之魔剑以来,罗希亚只要一进入睡眠状态,她就会梦到各种各样的奇异内容。
于噩梦梦境中徘徊的经历对罗希亚而言已屡见不鲜,即使有抑制亡灵骚动的香炉起作用,她也已经不会再梦到特蕾莎。
这大约是因为在她的心目中特蕾莎已经成功跌落神坛,走到了和她对等的位置吧?
不管怎么说,对于罗希亚而言,承担真实的痛苦要远比享受虚幻的幸福更容易让她接受一点。
今天也是如此,当罗希亚于噩梦中睁开眼,镜中似她非她的影子便狞笑着讥讽她,嘲弄她的隐忍与懦弱。
“这种噩梦到底要重复多少次才到头?”
她低声试图向并不存在于梦境中的火之魔剑灵寻找答案,出于惯性拔剑劈碎了聒噪的镜影,朝倒映出镜影的后方走去。
接下来会呈现在她面前的会是什么呢?又是斯诺王国军的火焰在瓦特莱的雪原上留下的余烬吗?还是暴雨过后燃烧着的艾拉王城贵族区?亦或是被反叛军队的火焰覆盖的弗洛森街道?又或者是迪西诺斯秘境崩落后遗留的残骸?
罗希亚如此揣测着,奔走于墨色的嘈杂梦境中——她已有预感,如今亡灵将又一次冲破香炉的阻碍,在她的梦境里呐喊。
行至半途,她听到远处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看到视野中央出现一个光点,便朝光点走去,直至视野逐渐明亮。
她在终点看到的并非自己设想的任意一种情况,而是昏暗的乌斯季卡寺庙和匍匐在她眼前的亡灵。
她能闻到仅靠点燃名为“玛尔油”的北垣特产作为光源的乌斯季卡寺庙内洋溢着玛尔油燃烧释放出的奇怪味道,能看到墙壁上挂满了神像壁画、最深处立着金身神像。
如此环境本应给人一种神秘庄严的氛围,可罗希亚却因嗅到殿内似有似无的血腥气而感到恐惧。
而今在她脚下匍匐的亡灵也不似从前那般——从前它们或追着她讨要救赎,或怨怪她凭什么心安理得地活着,可现在梦里的亡灵即使死了也仍然无视她、穿过她,重复无意义的跪拜,口中念着难懂的经文,虔诚地朝拜殿内的金身神像。
“那座神像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吧?”
罗希亚回过头,发现愈发实体化的火之魔剑灵轻飘飘地伫立在她身后。
“你每一次的出现都出乎我的意料。”
剑灵从罗希亚的身后绕到她的身前,淡然解释道:“那位治愈师不是也和你说了吗?你现在已经开始处于重度侵蚀状态了,我总得想办法让你活得久一点。”
“所以你想出的办法就是减少自己的活动时间?”
剑灵冲罗希亚挤出了一个笑容表示肯定,看着梦境中没有脸的金身神像继续说道:“与你在极力克制自己的冲动感情一样,我也在与魔剑本身的恶性战斗。
或许我在不觉间也被你所影响,开始认为自己不能只在原地等待你和其她魔剑使送上情报,得做点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才行。
麻烦的是,我克制自己恶性的行为和你积压已久的冲动共同制造了大量矛盾的噩梦,逼得你不得不用剑与这些噩梦对抗。”
“那你现在又是为什么突然钻出来?是终于想起来为什么十八年前就选中我了吗?”
自特蕾莎在迪西诺斯秘境遗址和罗希亚坦白一切以后,罗希亚便一直尝试在梦境中呼唤剑灵,试图从对方口中得到她早就选中自己的原因。
然而剑灵这些天一直没回应她,这也让罗希亚对剑灵存了些不满。
“就算我还没拿到金之魔剑灵的记忆,已经拥有斯托希洛大部分记忆的我还是多少能猜出我选中你的原因——你从一出生就被冥神所眷顾,在灵系术式方面极有天赋,会受亡灵的欢迎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罗希亚少见地露出了无语的表情:“被冥神眷顾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剑灵连连摆手:“不不不,我没在开玩笑。我之前只是隐隐约约觉得你与众不同而已,自从吸收了土之魔剑灵的记忆以后,我才发觉那不只是因为你的意志,还因为你的灵魂有被冥神选中的痕迹。
冥神会看中特定的凡人定有其理由,但我也不太清楚这个理由是什么,只以为如果是这样特别的你的话,一定能做出不一样的选择,终结魔剑的轮回——我想我从前一定是抱着这个心态选择你的。”
“为什么连你也不确定具体原因?”
“十八年前应该是上一轮魔剑刚被封印的时期吧?我对前几轮魔剑使的记忆现如今仍然很模糊,大概是因为还有许多记忆都被锁在金之魔剑灵手中的记忆之箱里吧……魔剑的机制真是麻烦,莫非是构筑魔剑的人故意为之?”
“也只能是这样了吧?我觉得那个人说不定很了解你——或许她认为斯托希洛的善性和记忆会促使你和其她剑灵反对她的行为,所以才会将你的记忆用这种麻烦的方式锁起来。
说起来,我记得你说过,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人知道你是寄宿在魔剑里的灵魂,莫非那个人就是构筑魔剑的人?”
“啊,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但很奇怪,我现在居然已经想不起那个人的容貌了,真是奇怪。”
剑灵说到这里,一脸纠结地叹了口气,话锋一转:“算了,对于一介灵体而言,想不起来就是真的没有相关记忆,许是那个人暂时还不想让我想起她呢,本来我冒出来也不是为了和你探讨这个问题的。”
罗希亚登时有点无奈:“你还有什么别的问题想和我探讨的?”
“你还记得你一年多前的祈愿吗?”
若是问罗希亚还能不能想起旁的记忆,罗希亚的心里是没底的,可若是问她是否能记得自火之魔剑被激活以来经历的种种和她的信念、理想,那她的答案永远只有一个。
“……怎么可能忘得掉呢?当时我是抱着‘引导扎斯提亚斯的民众开化己智,从而过上更好的生活’这样的觉悟才拔剑的,可如今这个祈愿已经没有意义了吧?我哪还有什么资格去引导人民?”
剑灵凝望着罗希亚自嘲的笑容,看出她的眼神中多少还有不甘,便一字一句道:“那你觉得北垣的民智开化了吗?
对着这样一尊毫无意义的神像用繁琐的方式虔诚跪拜,即使生命因为贫苦即将走向末路也从不放弃念着根本不理解其意义的经文,你就不觉得这样的人民有引导的价值吗?”
罗希亚愣住了——通过这几天在乌斯季卡的游历所见,她的确是无法眼睁睁地继续看着北垣的奴隶被欺骗至顺从地接受压迫,甚至认为压迫本身是合理的。
但是,她如今并非是有成为一国女王资格的棋子,只是一介游人,她又怎么能凭一己好恶改变一个国家的人民与未来?她手中的剑又是否能再度夺去他人性命?
“北垣和斯诺王国的情况不一样吧?现在北垣不是已经有人民自发地组成一支庞大的队伍,想要反抗命运的不公了吗?
那些坐在新阿贝德城的人类又是否把城墙外的奴隶看作同类?你应该很清楚,若不推翻他们,那些盲信‘阿拉木’的奴隶又怎么能自己选择这一世的路?要不然,你当年也不会暗中帮助那些反抗民的吧?”
罗希亚拿剑灵总是读心的行为很没办法,便皱着眉头问道:“你是出于魔剑的恶性诱导我?还是出于斯托希洛的善性劝导我?”
“这不重要,你不如问问自己的心吧。”
剑灵话音一落,罗希亚便在乌斯季卡的旅馆房间里醒了过来。
今天是她们来到乌斯季卡的第四天,阳光升起后,她们就要启程前往北垣东北部被奴隶反抗军占领的领地之一塔尔巴了。
她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再像这样和剑灵促膝长谈了——并非是罗希亚不想和剑灵谈话,而是本来可以直接现界的剑灵为了最大限度地减小罗希亚的负担,与她一样选择了独自隐忍。
剑灵只有在善性成功克制恶性的时候才在梦境里出现,而罗希亚现在的睡眠时间又少得可怜,她们两个能在梦中相会的概率大约连5%都不到。
真是相性极差的合作关系啊,可偏偏她们两个在某些方面却又如此相似——罗希亚如此想着,用被侵蚀到没什么知觉的指尖揉了揉自己的睛明穴。
第283章 北垣(7)
她的眼睛无意中扫过放在她床边的香炉——安达近来总是操着没必要的心,在几人分别回房之前都会提醒她要点上香炉睡觉。
因为罗希亚知道自己已不会再做与特蕾莎有关的美梦,为了让自己精神安定一些,她便开始谨遵医嘱,夜夜点上香炉睡觉。
只是她没想到北垣的奴隶亡灵们又一次像当年在扎斯提亚斯那样,冲破了香炉的保护,闯入了她的梦境。
它们闯入她的梦境的原因究竟是什么?究竟是北垣奴隶亡灵深处仍在求索下一世能得到救赎?还是只是她因这些天在乌斯季卡的见闻产生的对北垣奴隶的同情心在作怪?
罗希亚如此想着,轻抚那只在迪西诺斯秘境遗址失而复得的香炉,忍不住叹了口气。
抛开于梦境中跪伏的亡灵不谈,不论是昏暗的环境、满墙的神像壁画,还是繁琐的跪拜方式和香火味中带有的一丝血腥气,全部都是罗希亚她们于乌斯季卡的寺庙中真实的所见所闻。
她还记得她们第一天抵达寺庙院门时看到骨瘦如柴的僧侣虔诚地双手合十举到头顶,然后直接俯身跪下,全身贴在地面磕起头来,念着叫人听不懂的经文,念完后再站起来,上前一步,重复刚刚的动作。
这其中,有少部分僧侣在跪拜时直接昏迷,安达见状便立马上前,挨个释放治愈术,让那些因饥饿和劳累导致魔力回路几近枯竭的僧侣们恢复神志。
她们本想把那些刚恢复知觉的僧侣扶起来,然而,那些僧侣一恢复知觉就立马推开她们的手,自己挣扎着爬起来,一步一拜地朝寺庙的方向走去。
“好冷淡……而且在那些僧侣刚刚走进语言互通结界的范围内时,我稍微听了下他们念的经文,那个其实没什么实际意义吧?”
在安达撇撇嘴发出一声感叹后,波莉娜接过话头:“是呢……难道‘莲花中的宝石’这段话在北垣有什么意义吗?莲花又是什么花?真的会生出宝石吗?”
“莲花是一种在东大陆很常见的水培植物,一般在帝国和东凰的湖边都能看到……但北垣这种肉眼可见的干燥天气,应该不会有莲花吧?即使有应该也是在新阿贝德城里?”
波莉娜感受了一下乌斯季卡夹带着粉尘的空气:“嗯……确实很干燥,和弗洛森的空气又不太一样,总之给人感觉很不舒服。”
当时少女们的议论声传入了罗希亚的耳道里,却没能入她的脑——大抵是睡眠时间过少的缘故,她近来总是难以集中注意力,也总是在白天听到耳边传来心脏鼓动的声音,以至于心神不宁。
“……罗希亚,你有在听吗?”
直到安达抬起手在罗希亚眼前晃了晃,她才回过神,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少女们身上。
现在想来,安达时时叮嘱她点上香炉入睡的原因大约就是察觉到她的状态变得越来越糟了吧。
罗希亚已不记得她在反应过来时具体做了什么回应,只记得她们在从进入寺庙院内开始,一直到寺庙正殿的路上,一步一拜的贫穷僧侣越来越多。
乌斯季卡寺庙正殿有零零散散的帝国游商入乡随俗地在殿内供奉香火,向异国的“阿拉木”祈求未来的财路亨通。
僧侣住持并不排斥这样的摇钱树,甚至还借着庙内有特产的玛尔油香火向这些异国商人狠狠地敲了一笔。罗希亚她们向住持付钱买了三份玛尔油香火,住持便喜笑颜开地将进入正殿的权利拱手交出。
正殿内的场景和气息与罗希亚梦中的内容完全一致——不如说罗希亚梦里的内容就是完全源于现实。
安达当时顶着巨大的氛围压力抬头看了一眼金身神像和壁画上神明狰狞的表情和祂那难以分辨其五官具体数量和位置的面容,用只有罗希亚和波莉娜能听到的音量蹦出一声感慨:“有点吓人。”
波莉娜闻言,也抬头看了一眼,嘘声问道:“吓人……是说‘阿拉木’吗?我反倒感觉像是不应存在于此世间的兽类呢。”
罗希亚暗自感慨波莉娜与她想法的不谋而合,不如说她本就认为神明本身就是一种不存在于此位面的生物。
可是,既然神是另一位面的生物,那神的样貌又是如何被人类观测到的呢?若人类从未真正见过神明,他们又是怎么为神明绘制画像、雕刻雕塑的呢?
“我们对北垣的国教不甚了解,倒也不好下定论,先前禾锦也说过北垣人民几乎是全员信教,不如我们这两天先好好调查一下北垣的宗教概况吧。”
于是,一行人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分别轮流前往乌斯季卡的寺庙、街区和外围的农场探访,直到晚饭前再回到旅馆交换情报。
据当地商贩所说,旧阿贝德城南半边其它领地的城市规划和乌斯季卡大同小异。
旧阿贝德城除寺庙和附近的商业街区以外,近三分之二用于种植供给新阿贝德城的作物,还有一部分是给北垣与帝国的联合军用的练兵场,剩下的才是给北垣的中下等奴隶及驻地的误以为自己有翻身机会的下等奴隶主生活的地方,甚至大部分还是下等奴隶主自己建造的庭院。
北垣的奴隶和奴隶主各自分为三个等级,只有中上等奴隶主和上等奴隶有机会进入新阿贝德城生活。
下等奴隶主以寺庙僧侣住持、街区商铺商人、兵士领队、农场主等阶级为主体,负责替中上等奴隶主管理旧阿贝德城;而中等奴隶则是以被允许进入寺庙内侍奉修习部分经文的僧侣以及被农场主、兵士领队、商人看中的奴隶为主,负责替他们进一步管理下等奴隶。
下等奴隶占了奴隶总人口的40%,他们只有被人使役修缮城墙和耕地劳作的命,连寺庙都不被允许进入,只能通过在家叩拜“阿拉木”偿还上一世的罪孽。
至于所有北垣人一直念着的“阿拉木”又是什么呢?据寺庙里的僧侣所说,祂是从圣域中的莲花里生出来的、将阿贝德城守护至今的至高存在,也是向北垣人指出此世所有生物都有轮回的贤者。
祂因人类的贪嗔痴而恼怒悲哀,所以在教典里指明世间共有三界六道,只有默默承受苦难,还完了灵魂背负的所有罪孽,才能在死后具备进入三界享福的资格;可若在这一世继续造业,让自己的灵魂继续背负罪孽,便只能堕入下三道地狱承受更痛苦的苦难。
除此之外,祂会在北垣人需要祂的拯救时以投胎转世的形式降生于北垣的某个角落,这个转世形态便被称作“库尔曼汗”。
每一代库尔曼汗降生时,嘴里都会含着一颗宝石,北垣王会根据上一代库尔曼汗的指示前往指定地点接走这一代库尔曼汗,把祂带回阿贝德城的中心接受教引,让祂继续保卫指引北垣的人民。
可是,库尔曼汗是以人类的形态降生的,其能力只有阿拉木本体的一部分,要想让库尔曼汗持续守卫北垣,那北垣王就得每年让宫廷巫师选出一位圣子或是圣女献给库尔曼汗,被宫廷巫师通过占卜选中的圣子圣女的家属的社会地位也会因此水涨船高。
有这种畸形的宗教作为国教,北垣的奴隶因此奋起反抗也不奇怪吧?可惜的是还有那么多奴隶没能醒过来,甚至其中有一部分中等奴隶自愿融入这一套不合理的阶级之中,成为伥鬼。
她究竟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如果真的选择帮助奴隶们推翻北垣王,会不会产生新的问题?北垣会不会就此灭亡?
就在罗希亚苦着脸思考以上问题的时候,熟悉的白鸟停在了旅馆的窗前——由于北垣的地势环境较高,即使白鸟使魔既不需要休息又不受天气影响,从宣阳寄信到乌斯季卡也还是花了整整一天时间。
她三步并作两步从床上翻下来,快步走到窗前碰了下那只使魔,特蕾莎的回信便落入了她的手中。
回信的形式一如从前——特蕾莎写给她的信从不拘于那些莫须有的礼仪,也从不会署名。
“自我在宣阳收到信再回信给你的这段时间里,你应该已经和安达她们把乌斯季卡调查个底朝天了吧?
我个人认为,北垣奴隶们的生活固然惨淡,可这和他们的思想已经被那套宗教体系驯化到不能靠自己决定何为幸福脱不开关系。
我想这就是宗教和神权的恐怖之处吧?这就像是奴隶主在奴隶精神上刻下的烙印一样,起初他们会痛苦,可越往后,他们越会因烙印中低人一等的身份变得麻木顺从。
你曾说过人在处境困顿的时候就会想要寻找精神支柱吧?北垣人信奉的‘阿拉木’便起着这个作用,虽然这一精神支柱能帮助人在短期内获得解脱,但它却在无形中诱导人认为北垣的社会体系存在即合理,让人成为这套制度忠实的拥护者。
说起来,我今天在宣阳面见帝国皇女时已经同意让东凰派一些兵支援了,毕竟帝国的压力不可小觑,我就算再怎么迂回也不能做到完全拒绝对方。
我言至于此,现在的你已经决定好是否该拔剑了吗?如果你已经决定好了,我想信纸背面绘制的东凰支援行进路线应该会对你有用。”
第284章 献祭(1)
某日深夜,在旧阿贝德城正北方领地卡拉库姆干的反抗奴隶军营地内,一位金发金瞳的壮年女子正站在贴着阿贝德城地图的木板前,手里举着蜡烛,正想着接下来反抗军该使用什么战术对抗帝国与北垣的联合军。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北垣奴隶反抗军的核心人物——金之魔剑使珀兰娜。
在这一个月里,他们的左翼、右翼部队与中坚力量汇合通过金之魔剑的加护、与潜伏在旧阿贝德城的下等奴隶的里应外合,先后攻下了旧阿贝德城东北部领地塔尔巴和西北部领地科克托的大半部分区域,并将剩余区域变成了游击区。
不过,帝国与北垣的联合军也不是吃素的——他们有精良的防御装备、源于帝国的试验型魔动兵器和训练有素的士兵。
虽然他们可以通过游击逐步削弱对方的规模,但他们的中坚力量仍然不足,只要他们稍有松懈,千辛万苦夺来的游击区绝对会在顷刻间变成敌军的据点。
带着同伴们一路奋战至今,还能在和联合军的战斗中占据优势——这是金之魔剑使从前绝对无法想象的战果。
然而,这条成功之路是用更多同伴们的鲜血铺就的,所以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失败——只有这样才不会辱没那些已经逝去的同伴们的血泪与生前的期盼。
要是有一股更强大的助力帮助他们乘胜追击就好了,只要有一个与她有着相当实力的人入伍,他们就能做到了。
“晚上好,珀兰娜女士。”
珀兰娜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警觉地拔出腰间的金之魔剑,冲向营帐门口,砍向发声源。
呼唤她名字的黑发女人立马展开防壁术挡住了珀兰娜的攻击,向后跳了一步:“许久未见,您的警惕性看来高了不少,这是一件好事。”
珀兰娜这才看清来者的面容,收回了手里的魔剑:“索菲特,我记得你好像已经在新阿贝德城过上安稳的生活了,何苦还要大半夜跑来卡拉库姆干自取其辱?”
“您要知道,暂时地顺从于规则并不代表我认可规则本身。虽然我身在新阿贝德城,但我可是打从心底里希望您的反抗能取得胜利的。”
珀兰娜不理解索菲特的歪理,她用审视的目光盯着索菲特看了许久,索菲特也从容不迫地对上珀兰娜的目光,似是在回应对方:“吾心吾行澄如明镜,所作所为皆是正义。”
珀兰娜自觉看不透索菲特,毕竟她们两个也就只打过几次照面,可实际上,若没有索菲特,她也不可能借助金之魔剑的力量奋战至今。
数月前,当她潜伏在乌斯季卡的酒馆里,思索该如何进一步暗中扩大反抗军的情报网和埋伏军队时,眼前的青年女子第一次出现在她的眼前。
“看您的眼神,应该不是专门来这里喝酒的吧?倒像是来寻找猎物的。”
彼时珀兰娜一听到索菲特的试探,就立马露出了警觉的表情:“这应该和你没有关系吧。”
珀兰娜的反应在索菲特看来宛如一只受伤的小兽,于是索菲特优雅地向她伸出了手——在那一刹那,珀兰娜差点以为眼前的女性真的是个大善人。
“您别着急,我不是您的敌人,但也不能算是您的同伴。对了,我觉得‘短暂的盟友’这个词更适合形容我们之间的关系,您不这么认为吗?”
“你知道我是谁?所谓的盟友又是什么意思?”
索菲特高傲地仰着脖子指了指自己被衣料覆盖的锁骨:“您这里没有遮掩好,我能看到奴隶主在您身上留下的烙印。”
珀兰娜听罢,有些慌乱地将麻布衣的衣领往脖子上扯。
索菲特打了个响指:“您有听过搞政治的基本原则吗?说得通俗一点就是‘把敌人搞得少少的,把盟友搞得多多的’。
虽然我是新阿贝德城里的巫师,还要靠着这一活计养活自己,没办法在明面上站出来支持您,但我可以多少为您提供一些帮助。”
在珀兰娜狐疑的注视之下,索菲特站在昏暗破落酒馆的背光处将镀金的剑取出,放在桌前。
“您需要能抵御帝国与北垣联合军的最强防御,以及能突破敌军重围的强大力量吧?这把剑无疑是最适合现在的您的兵器——它并非此世的工匠能打造出来的兵器,只要能将它灵活运用,您就能化身最强的盾,带领您的同伴取得胜利。”
索菲特的这番说辞没能在一时间打动珀兰娜,珀兰娜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番这个浑身上下都很可疑的女人,在得出这个自称“新阿贝德城的巫师”的神秘女人果然不可信的结论后,珀兰娜回绝了她的请求。
“我不用来历不明的武器,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带领同伴们走向胜利。”
索菲特闻言,嘴边挤出一声轻不可闻的笑,好似珀兰娜说出的每句话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这让珀兰娜心中大感不快,但她又不能做出太出格的举动引人注意,便只能轻轻敲了敲桌子:“你笑什么?”
“我在笑您做决定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这可不是来历不明的武器,它里面寄宿着神代时期守护灵的残魂,只要您能说动里面的残魂与您做一笔交易,您就可以使出以一当千的力量。”
“你要怎么证明?”
“您随我来一趟就知道了。”
鬼使神差地,珀兰娜跟着索菲特走出了酒馆,来到了乌斯季卡广袤却荒凉的农场边缘。
索菲特指引着珀兰娜碰了碰剑柄上的黄钻石,引导她想象将自己体内的魔力灌输到黄钻石内。珀兰娜只是闭着眼睛想了片刻,一道金色的虚影便自钻石内冲出。
“您看,她一直在剑中,她只是在等待有人能将她唤醒。我掐指一算,发现您具备将其唤醒的资质,这才找上门来。”
索菲特笑得诚恳,珀兰娜却觉得她不怀好意,便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心中所想:“既然这剑这么好使,你怎么不自己留着用,反而还要找上我这个与你不相干的人?”
“我就和您说实话吧,因为我是一个惜命的人——不只是我,整座新阿贝德城里都是这样的人,若非如此,他们也不至于把你们丢在外面,自己躲在新阿贝德城里。”
面前笑得像颗烂番茄一样的青年女性语气中却满是对与自己住在同一片圣域的同类的鄙夷之情,这让珀兰娜很是不解。
她又碰了碰剑鞘中心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钻石,毕竟比起剑身不知名的异界材料而言,可估价的宝石更吸引她的眼球。
“所以,和这把剑里的残……残魂交易要付出的代价就是自己的命?”
因为“残魂”这个词过于拗口,珀兰娜尝试了两遍才成功说清楚,索菲特闻言爽快地拍了拍手。
“您能这么快理解真是太好了,虽然我很想把这把宝物上贡给北垣王,可对于怕死的家伙们来说,这把剑无疑是废品,所以,我还是应该把宝物送给更需要它的人,您觉得呢?”
第285章 献祭(2)
珀兰娜已经记不清自己当时选择接受金之魔剑的具体理由,她自认并没有完全相信索菲特,只是因为她的确需要一份助力——即使这把剑的效力或许并没有索菲特吹得那么强,她也大可以当成一把趁手的普通长剑来使用。
事实上,虽然激活这把魔剑的确费了她不少时间,但在激活以后,其效果远远超出珀兰娜的想象——索菲特向她承诺的“以一当千”的战力是真的,而且多亏金之魔剑独特的机制,她还能将魔剑的加护共享给同伴,让他们能免疫敌军的魔攻,化作不死的军团。
至于交易的代价,宝石里手捧难解宝箱的剑灵在苏醒时也曾告诫过:“获取超凡的力量总是要付出相应的生命代价的——如果一直保持最大输出功率,你的寿命将只有不过五年。
在我所剩不多的记忆里,激活金之魔剑和火之魔剑的难度最高,与之相对的是,这两把剑一旦激活成功,对使用者的负担都是最大的,即便如此,你也要激活金之魔剑吗?”
当时珀兰娜并没有立马应下,反而一脸迷茫地问道:“原来现在这样还不算是激活吗?”
“严格来说不算吧,你看,交易不是都要有来有回吗?就算是魔剑也不能强买强卖嘛,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那为什么你现在醒着?”
“因为你向我喂了魔力,实施了把我唤醒的最后一步——理论上来说,即使是天赋异禀的人,要想激活魔剑也要花上好几个月。
但某个急于求成的术师在已经耗费巨大魔力解封魔剑的基础上,把我和另外两把剑又一次插入地脉里,猛灌了一大堆魔力,使得使用者唤醒我们的难度也大幅降低。”
“如果不做交易的话,这把剑会怎么样?”
“我会再一次沉睡吧?你也只能把魔剑当成一把普通的武器来使用。事实上冥钢的硬度虽然很强,但韧度不够,如果没有灵使的加护或剑灵的附魔的话,它会很容易断裂,不如普通的长剑好用。”
彼时珀兰娜把自己的性命和同伴们未来的光明放在天平上权衡了一番,发现代价与现下他们能争取的利益完全不对等。
她再一次向双手抱着金箱子的金之魔剑灵确认道:“你真的确定只要将我的寿命缩减到还剩五年,就能换来我们的胜机吗?”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只要你能在五年内结束这场战争,那么金之魔剑完全可以帮助你取得你想要的东西。”
五年……吗?虽然只能活五年多少有点不甘心吧,但她已经为此努力了近二十年,如今好不容易才看到一点胜利的希望,不能就此退缩。
二十年前,珀兰娜因妹妹被选为圣女获取了阶级飞升的机会,由此得知了北垣宗教的一部分真相。
她知道,将奴隶中诞生的圣子献给库尔曼汗,换取北垣万代的平安不过是巫师和僧侣撒下的谎言——他们用重重谎言构建了一套完美的宗教体系,将谎言交给北垣王,变成了北垣王手中一把很好的统治工具,让奴隶们心甘情愿地认为自己低人一等。
自那以后,她因不忍同伴因蒙昧无知而为贵族们葬送性命,就暗中不断收集圣子圣女的情报。
她通过散布这些情报收集了一部分即使一朝翻身也愿意和她站在一起的同伴,巧妙地在修缮城墙的材料中混入中空的砖瓦,将贵族们逼到新阿贝德城内,又在贵族们看不见的旧阿贝德城召集了一大片下等奴隶,从一开始的浅尝辄止到现在可以大范围发起总攻。
虽然一路走来她遭遇过许多背叛,自己有数次差点命丧阿贝德城地下的监牢,也有很多人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勇气在明面上成为她的同伴,但她还是走到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了。
因此,为了夺回原本就属于奴隶们的尊严,为了让他们“站起来”,即使要将自己的性命燃烧到最后一刻,她也在所不惜。
珀兰娜暗自感叹了一下甲之砒霜却是乙之蜜糖,最终还是朝金之魔剑灵伸出了手:“没事,五年已经够了,而且我的命够硬,不一定只能活五年。你应该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已经不需要我再多说了吧?”
自向那个没有实体的剑灵许下愿望后,珀兰娜的外表很快就发生了变化。
她原以为自己的亲信不会那么轻易接受她新生的金发金瞳,可战友不仅接纳了她,还在她用金之魔剑的力量带领众人取得全面胜利后,把她推到了她自认为不属于她的高度上。
而索菲特自珀兰娜用金之魔剑取得第一次胜利后就会不定期出现在她的面前,反复向她确认使用金之魔剑的感受和金之魔剑的效力是否符合其预期,并热情地鼓励她加大力度使用金之魔剑——就好像盼着她赶紧死一样。
回忆到此结束,珀兰娜深吸了一口深夜里混杂着风沙的空气,盯着索菲特问道:“那么,你今天又是来问我那些早就已经问烂了的问题吗?”
索菲特却出乎其预料,她一脸受伤地双手抱脸扭动了两下:“啊,您怎么能把我想成那种没有新意的老古董呢,虽然我的年龄的确比您想象中的要大很多就是了。”
珀兰娜一向是没心情陪索菲特演戏的,尤其是此刻正思考如何稳中求进的珀兰娜更是没什么耐心,她有些烦躁地把左手放在魔剑剑柄上,仿佛索菲特再多说一句无用的话就会直接把索菲特劈成两半。
索菲特见状也不再油嘴滑舌,脸上再度被其招牌的神秘微笑覆盖:“我知道您此刻正苦于寻找可靠的支援——毕竟金之魔剑相对于其它魔剑而言是最强的盾,却并非最利的剑。正巧,我的手上刚好有您想要的情报。”
“你需要我拿什么来交换?”
“不不不,您知道的,我对这些物质的东西并不在乎,我只是一心想要帮助您罢了。因此您只需要再接再厉、不遗余力地使用金之魔剑就好。”
索菲特说到这里,突然走到珀兰娜身侧,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听说有别的魔剑使来到了乌斯季卡,而且那些魔剑使中似乎也不乏热心之士,只要您稍微争取一下,她们说不定马上就会变成您的助力呢。”
珀兰娜闻言,脸色变了一变。
索菲特对珀兰娜的反应很是满意,她往后退了几步,变出了一块飞毯:“我最近会变得比以前要忙,或许今天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珀兰娜女士,希望我提供的最后一则情报会对您有用。”
说罢,她对着珀兰娜行了一个西大陆宫廷常用的礼仪,乘着飞毯消失在卡拉库姆干的茫茫夜色中。
第286章 献祭(3)
在被火之魔剑灵制造的梦境惊醒后,罗希亚再也没能入眠。
她本想给特蕾莎回一封信,却迟迟没能动笔,最终只能在备忘录里草草写下自己近几天的迷思。
第二天清晨,三人在旅店门口集合,安达见罗希亚眼下的乌青变得更深了些,皱眉问道:“罗希亚,莫非你昨晚没有点上香炉后再睡觉?”
罗希亚猛然发觉,自她们之间开始免除使用敬称开始,安达对她和波莉娜的态度慢慢变得没有先前那么拘谨了。
她先是在心里感叹这是一个好开头,而后为自己近期总是沉湎于自己的肉体伤痛和思考北垣奴隶的生活现状、反而疏于对同伴们的关怀而懊悔。
想到这里,罗希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应道:“抱歉,本来应该是稍年长些的我照顾你们的,不成想却让你担心我的身体状况了。”
安达双手叉腰,观察了一会儿罗希亚糟糕的面色,哼哼道:“我早就想说了,你可比莉切丝更能糟蹋自己的身体,在这一点上你还是个需要照顾的小孩子呢。”
罗希亚自嘲道:“所以我现在才会是被魔剑重度侵蚀的状态,我承认这都是我自作自受……不过,我有一点要纠正,我昨晚还是有好好在睡前点上香炉的,只是北垣亡灵的声音冲破了香炉制造的美梦,我才会在半夜醒来的。”
安达捕捉到罗希亚无意透露的情报,有些吃惊地瞪大双眼:“亡灵冲破了阿玛拉大人的法器制造的幻境?怎么会有这种事?”
“其实以前在扎斯提亚斯的人民发起反抗时,也有过类似的情况,毕竟王朝覆灭之前苦的还是平头百姓,改朝换代之际因为不可抗力死亡的人有不少,这些亡灵产生的怨念想来也是巨量的吧……先不说这个了,波莉娜,你近来睡得好吗?”
波莉娜从三人集合开始就一直表情复杂地望着远处的乌斯季卡寺庙,直到罗希亚出声唤她的名字才终于回过神:“啊?啊……挺好的?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呀?”
安达见波莉娜心不在焉,也顺着波莉娜的目光看了一眼乌斯季卡寺庙。
但她没看出什么门道,便转而向波莉娜寻求答案:“波莉娜,你刚刚在想什么?”
“我刚刚突然想起,我昨天下午去乌斯季卡的寺庙里打听情报的时候,听僧侣们提起今年选出来计划献给库尔曼汗的圣子好像就在乌斯季卡,所以新阿贝德城的巫师和僧侣会在今天降临乌斯季卡,为圣子举办洗礼仪式。”
罗希亚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两天乌斯季卡寺庙里的僧侣和我们刚来相比精神许多。既然如此,要不今天就先观摩一下洗礼仪式再去塔尔巴吧?”
安达摊手道:“这段时间乌斯季卡好像还算太平,而且洗礼仪式好像每年才有一次,还刚好被我们撞见了,不如就去看看吧。”
当她们随着彷徨的人流走到乌斯季卡寺庙时,目光空洞的新圣子刚好在奴隶们的欢呼与簇拥之下乘着轿辇送到僧侣住持面前。
新圣子是一个年仅五六岁的、未明事理的小孩,人类的本能让他对即将到来的“至福”感到恐惧,所以在轿辇停稳、住持颤巍巍地伸出双手试图接住圣子时,圣子发出了巨大的啼哭声。
信奉“随喜自在”的大人们不能理解圣子为何哭泣,只觉得他不懂规矩。因此,早已麻木的僧侣用麻布捂住了圣子的口鼻,将他交给了笑得有些诡异的住持。
“明明是被巫师和僧侣们精选出来的圣子,却只因为哭得太大声而被僧侣们随意对待了。”
波莉娜一脸不自在地藏在人群里偷偷发出一声同情的感慨,罗希亚则偷偷攥紧了拳头,看着那位圣子在奴隶们的注目下被送进寺庙。
“我想,圣子是谁或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其象征的意义,所以圣子身为人类对仪式的表态或许……并不重要。”
罗希亚偷偷在心中对安达的发言表示赞同,她看着住持用洁白的布绑住了圣子的口鼻和眼睛,将圣子强行转移到由布条构成的牢笼里——那牢笼的边缘摆满了燃烧着的玛尔油灯,所以当圣子被塞进去的时候,罗希亚恍惚间觉得那孩子宛如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
明明是如此非人道的场景,周围的奴隶却交口称赞其神异。他们冷冷地看着装着圣子的牢笼被僧侣们抬起,跟着僧侣们唱着祝祷的歌,瞧着僧侣们一步一鞠躬地将圣子抬入寺庙。
“金刚杵刺穿蝉身,银莲圣印将浮现;玛尔燃烧送圣子,以蝉蜕制新袈裟……”
罗希亚等人越听越觉得诡异,心中不祥的预感也不断放大——那孩子若就这么送进乌斯季卡寺庙的话一定会有生命危险,她们的心中有这么一种直觉。
波莉娜的手恍惚间摸向了水之魔剑的剑柄,意欲拔剑冲向牢笼,救下那个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圣子,可她的手却被某位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抓住。
“在这里拔剑可不是明智之举。”
“您是……?”
其她二人听闻波莉娜的惊呼,几乎是同时看向了波莉娜和她身边的人,注意到了对方如纯金般闪耀的眼睛。
那人对波莉娜等人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们一起偷偷离开人群。
几人一直走到乌斯季卡角落的一处无人光顾的小巷,那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才把头巾解下,露出自己后天生出的一头长长的金发和布满细纹的小麦色粗糙肌肤,她右脸脸颊上触目惊心的疤痕也暴露在空气之中。
由于东大陆人基本都是黑发或棕发,像罗希亚和波莉娜这样的外貌从华帝国到北垣都是非常吸睛的。
然而,波莉娜一看就是源自西大陆的异国人,罗希亚的外表异化现象又严重到让人看不出她具体是哪里人——她们两人虽然惹人注意,但众人似乎都默认她们是前来游历的异国人,所以也只是多看一眼而已。
可眼前人双颊有着常年在高海拔地区生活而特有的自然红晕,身上穿着北垣的麻布马褂和氆氇袍。除了独特的金发金瞳以外,她有着北垣本地人应有的一切特征。
因此,罗希亚的心中生出一个大胆的揣测——这位体型与自己相仿的中年女性的金发金瞳是因魔剑侵蚀而导致的外表异化现象,换言之,她正是众人此行的目标:金之魔剑使。
第287章 献祭(4)
“我看你们的外貌和别人都不一样,便在你们身边多留意了一会儿。听你们刚刚说的话,你们好像对选拔圣子献给库尔曼汗的洗礼仪式也很不满,我很感兴趣,便向你们搭话了。”
金发的中年女性微微弯腰,对着波莉娜和安达说到这里,直起身来,向罗希亚说道:“我叫珀兰娜,刚刚我已经偷听过了她们两个孩子的想法,可你却从一开始就没有说过哪怕一句话,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罗希亚注意到珀兰娜在解释同她们搭话的原因时用了“也很不满”这个措辞——这足以说明珀兰娜的立场,结合先前特蕾莎透露的情报,罗希亚认为珀兰娜是金之魔剑使的可能性提高了一点。
即便如此,她还是试探道:“这是可以说的吗?”
“我不喜欢和别人兜圈子,所以你有什么说什么就好。”
“在那之前我们需要知道您的身份。”
珀兰娜面色沉了几分:“按理来说,我是不该在乌斯季卡出现的,我的身份一旦被乌斯季卡的人知道,就会被抓到牢里。到时候为了逃脱不公的刑罚,我只能在乌斯季卡大闹一场,然后逃出去。”
珀兰娜说到这里,又扫了一眼面前的三人,偷偷把手放在自己腰间的剑柄上,补充道:“你们应该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吧?我是觉得你们和外面的人不一样,对你们抱了最基本的信任才对你们说这些的——会从一开始就同情圣子的遭遇的,你们是头一个。”
罗希亚闻言,也选择点到为止,转而回答对方的问题:“要我说,这场洗礼仪式是北垣宗教已经彻底异化、扭曲了当地人思想的外化体现。
我个人认为会同情生命的消逝是一个正常人应有的反应,可北垣人反而会因别人的痛苦而欣喜若狂,我思来想去,只能认为腐烂的源头便是北垣的宗教。”
珀兰娜直到罗希亚给出明确的回答后才放松了些,偷偷将手从剑柄移开:“异化……真是准确又新奇的词。从前我还想着,如果那些孩子只是普通地被献给库尔曼汗,而不是死了还要被那样对待,那倒也还算能接受……现在看来这个想法从一开始就错了。”
波莉娜听了珀兰娜的话,反而更云里雾里了:“珀兰娜小姐,难道圣子圣女不只是单纯地把生命献给库尔曼汗而已吗?”
珀兰娜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和几个外来人说清楚详情,便从自己随身携带的自制布包里翻出几张廉价的草纸,分别给了三个人一张。
罗希亚双手接过珀兰娜的纸,只看了一眼纸上足够简单易懂的五张流程图,就因联想到被送进乌斯季卡寺庙的圣子从今往后的遭遇而落下两滴眼泪。
那上面绘制了圣子在完成洗礼仪式后的全流程——他们会被僧侣和巫师送入新阿贝德城的寺庙,巫师的领事必须要在确保圣子还活着且失去意识的情况下将皮与肉身分离,剥下圣子的皮后进行防腐处理,制成绘制神像的画布,献给库尔曼汗。
安达看过纸上的内容,忍不住找了个角落吐了一地,波莉娜则是吓得脸色苍白,颤抖着把草纸揉成一团。
“这……怎么会有这种事?”
“这是如假包换的事实,所有北垣人都忽略了一个真相:正因为龟缩在新阿贝德城里的贵族太怕死,所以一直以来巫师和僧侣选圣子都是从奴隶当中选的。
他们不能接受奴隶主子弟的身体被这样残忍地对待,所以便选用了和他们有着类似结构的两脚畜生制作他们眼中不可侵犯的神像原料。”
珀兰娜咬牙切齿地为众人解释着草纸上的图景,即使是罗希亚等人与珀兰娜是第一次见面,她们也能从珀兰娜试图保持冷静的神态中窥见其潜藏的恨意。
她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会认为奴隶和贵族是不同的种族呢?是不是因为她从一出生开始,自己身为人类应有的尊严就已经被那些贵族践踏得连一丝残骸也没了呢?
罗希亚如此想着,目光又落在珀兰娜右脸颊的疤痕上。
那是一道普通人只消看一眼就因其过于丑陋而移开视线的旧疤,可罗希亚因自己的躯壳早就遍布伤痕,所以对这样的疤痕并不意外。
“你在看这个吗?”珀兰娜毫不避讳脸上的疤痕,“这是我之前因为偷偷向别的奴隶传播那张图,被那些贵族抓进牢里用鞭子在这上边留下的痕迹。”
见罗希亚一行人刚刚才平复好心情,现在脸上又现出比刚刚更深重的悲哀,珀兰娜忍不住发笑:“我算是命好的,至少我还能从牢里逃出来。因为各种莫须有的罪名在那里没了命的人可有不少,然而新阿贝德城里的贵族老爷们从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
“所以您才决定要联合奴隶们反抗这套畸形的体系的吗?”
即使罗希亚猜中了她的身份,珀兰娜也并不惊讶,只是用那双与北垣人浑然不同的炯炯有神的眼睛打量了一下罗希亚和波莉娜腰间的银剑。
“你看出来了?什么时候?”
“在您摘下头巾时我就已经隐约猜到了——我听说北垣的奴隶反抗军中有一位实力强悍的领袖,她的手上有一把强大的法器。但这柄法器有一个副作用,就是会让使用者的外貌被自然元素同化,产生外表异化现象。您的金发金瞳不是天生的吧?珀兰娜女士。”
珀兰娜微微颔首,给罗希亚等人展示了一下她手上被麻布层层缠绕的金之魔剑,无声地承认了罗希亚的揣测是正确的。
“你们也是一样的吧?除了那边那个看起来像医师的黑发女孩以外,你们两个的长相都和这里的人不一样,那也是因为被魔剑侵蚀才有的吧?”
波莉娜立马反驳道:“不是不是,我的长相是天生的,我的情况有些特殊,倒是罗希亚……”
她话未说完,罗希亚便回头温和地用手势示意她接下来该由自己亲口承认。
随后罗希亚把头转回去,看着珀兰娜:“不错,我们两个都是魔剑使。您看起来好像一点都不意外,是因为您早就知道我们是魔剑使才特地与我们攀谈的吗?”
“你猜的不错,的确是有人先和我透露了你们的情报,我才特地找上你们的。”
“为什么?我们应该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为什么您一见面就向我们透露那么多情报?您就不怕我们转头就把这些情报泄露出去吗?”
珀兰娜反而一脸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郑重地朝罗希亚等人伸出了一只手,手中是一枚雕刻了不知道什么图案的铜钱。
“我刚刚也说过了,你们是头一个在看到那张图之前就会对那些任人宰割的祭品们表示同情的人,我觉得你们是可以成为同伴与助力的人,才想着尽量让你们了解实情。
所以,一起去卡拉库姆干吧,虽然现在就做出决定是有点困难,不过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第288章 献祭(5)
和三人拜别后,珀兰娜就像影子一样飞速消失在乌斯季卡。
罗希亚看着珀兰娜离开的方向,还在消化珀兰娜在临别前同她们的谈话。
“你说你们可能会把我们聊天的内容泄露出去,对吧?我巴不得知道、相信我说的这些话的人越来越多——只要相信这些残酷真相的人越多,我就能越快攻下乌斯季卡,让这些人得到解放。
如果你们还没下定决心,也可以先去塔尔巴看看,我想在去那里一趟后,你们应该就会得出结果了。
顺带一提,在去那里之前,记得把你们的魔剑藏好,毕竟北垣人比起你们出众的外貌更在乎你们的身价,这么明晃晃地拿着这把剑到处乱晃,什么时候身上值钱的东西没了都不知道。”
在珀兰娜差点跨出一步离去前,罗希亚叫住了她:“正如您是知道我们身份才和我们搭话一样,我们来到北垣也是为了寻找您。”
珀兰娜停下脚步,有些惊讶地扭头:“你们又是怎么在来到这儿之前就知道我的?”
“每一把魔剑剑灵与使用者签下契约时,其她的使用者都能产生不同程度的排异反应,诱使魔剑使自相残杀,被魔剑吞噬殆尽。所以在您和金之魔剑灵签订契约的那一天,所有魔剑使都知道遥远的东大陆多了一位新的受害者。”
“所以?你们特地来到北垣,是为了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您应该知道,在和魔剑签订契约后,魔剑使的生命力和魔力都会受到侵蚀,如不及时封印,魔剑会榨干使用者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吧?”
珀兰娜听到这里,已隐隐约约猜出罗希亚叫住她的意图,她扬起嘴角,一脸无所谓地反问道:“怎么,其她剑灵在签订契约前没有和你们说过吗?”
“她们当然说过,但如果我说,在使用魔剑的过程中,您会出现各种各样常人所不能忍的副作用,并且最后还会被您向剑灵许下的愿望吞噬——即便如此,您也不会停止使用魔剑吗?”
“你们不是也还没停下来吗?”珀兰娜说着,在远处指了指罗希亚如红宝石一般透亮的双眼,“那些副作用重要吗?只要能把新阿贝德城里安然度日的家伙们拉下地狱,不管什么我都会做,即使化成灰,我也不会停下。
你们什么时候想好了,就到卡拉库姆干,随便找个人说你们要入伙就行,卡拉库姆干将永远欢迎新的同伴。”
罗希亚回忆到这里,将目光投向安达:“安达,我记得……你当时在特蕾莎面前说过,自己想先一步来到北垣是因为想尽快为北垣受苦受难的奴隶们提供力所能及的治疗,对吧?”
安达有些不好意思地偏了偏头:“啊……你都听到了?波莉娜也听到了吗?”
“是的哦,不过我觉得你的目标很远大,你不需要为此难为情。”
“是这样吗?嘿嘿……”
安达听了波莉娜直白的赞美,心里多少有些沾沾自喜,可当她将目光投在小巷口时,她的笑声转为一声长叹:“可是,我没想到这里的奴隶占比竟有这么大,也没想到几乎所有奴隶都对我的治疗毫不领情,我也多少对这一豪言壮语产生了怀疑。”
“或许,需要你的力量的并不是乌斯季卡的奴隶,而是卡拉库姆干的奴隶。”
罗希亚说到这里,投向安达和波莉娜的眼神中多了些歉疚:“抱歉,本来按照你们的愿望,我们应该直奔卡拉库姆干或是塔尔巴的,结果我却一直在纠结一些无所谓的问题,白白地在乌斯季卡多留了几天。”
安达直接问道:“你在纠结什么?是担心这场战争会导致北垣完全失去主权吗?”
罗希亚微微瞪大双眼,在脸上挤出了一个无奈的笑:“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因为会思考这个问题的不止有你一个,我这几天也一直在和波莉娜讨论这个问题。明明之前在姐姐面前说出了那等豪言壮语,可真到实践时,我才发现之前说的话还挺不经大脑思考的。
毕竟帝国先前一直对东凰虎视眈眈,想来对北垣也是同样的态度。北垣的内乱对帝国而言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战乱会消耗国力,不管最后是谁取得胜利,帝国都能趁机将北垣彻底收回囊中,变成其属地的一个省。”
“是啊,我前几天也是这么想的……直到刚才为止。”
罗希亚说到这里,长舒一口气,仰头看着北垣被风沙和结界笼罩的天空:“可是,这终究不是现阶段的关键问题。
我原想着帮助奴隶可能会加速北垣灭亡,可听你的说法,结合之前特蕾莎透露的帝国频繁施压的态度,我想,即使没有奴隶反抗,现在的北垣怕是也即将名存实亡了。”
“说起来,有一点我一直很在意。”波莉娜用手指捻着自己的袖子,有些迟疑地开口,“明明都是人类,可珀兰娜女士却称呼奴隶们是‘两只脚的畜生’呢。”
“啊,关于这个问题……”安达拍了拍波莉娜的肩,脸上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们人类的社会似乎很擅长通过分化将资源集中在少部分人手上。
我用你比较熟悉的概念来比喻吧——即使人类将兽类全部抹除,人类也会自己将一部分人分出来,给他们安上‘兽类’的标签,给他们定下种种条框,从他们身上剥削他们本应享有的资源。
在这种定式结构中,奴隶社会的结构是最落后的剥削制度,奴隶能拥有的资源本就所剩无几,再加上北垣宗教的影响……北垣奴隶会自认为是‘与贵族样貌类似的两脚畜生’也是必然的结果。不过话说回来,不管是哪种制度,其本质都是对底层的剥削。”
“当底层的资源被剥夺到超出其忍受阈值的时候,他们便会发起反抗,试图构建一个新的法度,让更多人受惠;在这之后,忘记了开辟者本愿的后代们又会将新的底层剥削到极致,由此往复。所以说君主不管做得再怎么好,也不过是让剥削转变成可持续剥削而已。”
安达隐约知道自扎斯提亚斯王权被推翻后,罗希亚对新旧王权更替的态度便十分消极,想着若是换做自己经历那么一遭,实在很难没有心理阴影,便不多言语。
可波莉娜对于人类社会的规则和其她二人的顾虑显然不是很理解,便歪头直接说道:“原来如此,那我就理解珀兰娜女士了。
毕竟什么都不做的话,北垣奴隶的现状也得不到改变吧?刚刚罗希亚也说过,不管北垣奴隶反不反抗,华帝国都已经盯上北垣了吧?既然如此,还不如搏一把,最起码反抗还有改变这个极度不公平的制度的机会。”
第289章 双向奔赴(1)
此话一出,罗希亚和安达脸上都呈现出不同程度的惊讶之色——毕竟波莉娜说的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了。
安达想起当她之前和波莉娜说起这一问题时,波莉娜曾说过:“北垣的未来啊……的确是有些让人担心呢,但我觉得这个问题并不是当前最重要的,我需要再花两天时间多观察一下北垣人的生活,才能完全下定论。”
从说出这句话的那天开始算起,一直到今天,正好是差不多两天。
还真是精准地只花了两天就给出了毫不意外的答案呢,虽然在见过金之魔剑使以后,也的确该得出结论了。
过了两分钟,罗希亚“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是这个理,我早该明白的。在反抗战争早就已经打响的情况下,我们再怎么去为北垣的未来和北垣人担忧,都已经意义不大了。
而且刚刚珀兰娜女士的态度也很明确:只要北垣的战火没有平息,她就永远不会停止使用金之魔剑,在已经无法仅通过言语让她停下来的情况下,我们该做的选择也就只有一个了。”
安达听得出罗希亚的弦外之音,也知道她们唯有这一条路可以走,虽仍有疑虑,眼下也到了必须决定的时候。
“……加入珀兰娜女士的队伍,让这场战争更快终结,对吧?”
波莉娜见其她二人终于下定了决心,坚定地点了点头——对波莉娜而言,南部城区这些顺从于王权的居民们的重要性到底不如北部区域奋战的奴隶,甚至还比不上与她们朝夕相处近一个月的迪西诺斯秘境中虚构的居民。
生命的重量固然难以用天平来衡量,可她们包含特蕾莎和莉切丝在内也不过五个人,根本做不到拯救所有人。
这个道理罗希亚自瓦特莱之战后就已明白,她只是每当站在名为“究竟该帮助哪个群体才能通向好结局?”这个岔路口,就总想着逃避罢了。
所幸,这一次她在作出选择之前,还有她的同伴们帮助她。
“那么,我们就直接去卡拉库姆干吧。”
罗希亚说着,嘴角在抖开飞毯时偷偷扬起,绽出了一个释怀的笑容。
安达在踏上飞毯后,从袖中摸出一张被自己摩挲过多次的纸,用中指指腹轻抚上面的最后一段话:
“其实,我也有类似的顾虑,我在写信前向特蕾莎问了这个问题,她给出的答案居然是‘只要遵从你的本心做决定就好了,北垣的未来我可以兜底’。这和没回答有什么区别?但我一时也给不出很明确的答案,如果这对你有帮助就好了。”
自她和特蕾莎等人在容津港分别以来,特蕾莎也会通过白鸟使魔定期与安达联络,或是通过罗希亚转交信件的形式一并传达。
但安达怎么也想不到莉切丝有一天也会寄信给自己,而且还在信中猜到了自己担忧的事情。
“本心啊……”
希望这一凭借本心做出的决定不会让未来的她后悔——安达如此想着,坐在飞毯上偷偷叹了口气。
因着北垣内只有贵族和巫师会乘坐非麻布制成的飞毯,所以旧阿贝德城内对飞毯并没有严格的管控规定,士兵们也没有特地对飞毯进行监管。
三人乘着飞毯跨过横亘于乌斯季卡与塔尔巴的墙,远远可见如蚂蚁般密密麻麻的奴隶聚集在城墙边——他们拖着骨瘦如柴的躯体驮着一筐筐砖块,无力地修缮着外强中干的临时城墙。
呼唤着阿拉木之名意图寻求救赎的人趴在地上,端坐在新阿贝德城的库尔曼汗却看不到他们的血与泪。
然而,作为交战区的塔尔巴的情势却比乌斯季卡的城墙还糟。
原本发源于新阿贝德城的河流到塔尔巴的支流已经几近干涸,只余一片河床。不死的奴隶反抗军们和联军在这片河床交战,带来了鲜红的死亡之潮,被这股浪潮裹挟的尸体已然沉默,为面目全非的他们送上离别之吻的却只有饥饿的秃鹫。
波莉娜是头一次见到这类大面积伤亡的场景,之前在白雪宫殿由自己创造的人间炼狱仿佛又一次浮现在眼前——准确来说眼前这副景象远比那座炼狱更惨烈。
她感觉呼吸变得有些困难,细密的冷汗自额间渗出。不过,在她的状况变得更糟糕之前,一双戴着手套的手盖住了她的眼睛。
“如果这幅画面会让你想起弗洛森那些不好的回忆,就不要逼着自己接受。”
虽然因生理不适产生的反应慢慢消退,可波莉娜耳边秃鹫的悲鸣却没有消失——它们蚕食了尸体的残骸,又被联军的术师与巫师当作训练的靶子射落在地。
波莉娜拿下了盖住她双眼的罗希亚的手,对上同伴们担忧的眼神:“谢谢你们,可我之前也说过,就算现在我再怎么不想去面对这副惨状,等真进了反抗军的队伍,我也还是会回到这里战斗的。所以,我还是从现在开始提前习惯这种感觉比较好。”
罗希亚直到此时才发觉,波莉娜已不再是初见时蜷缩在弗洛森王宫花园一角的怯懦公主。
原来那场变故以及这段时间的经历足以让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女成长为一名可以独当一面的术师吗?
当罗希亚的脑内突然蹦出这个问题,本应沉底的记忆也一起翻涌出来。
从前艾蕾亚大人逝世、特蕾莎生死未卜时,那个只知道躲在特蕾莎身后的她是否也怀着同样的心情呢?当年的她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在安妮大人和那位导师面前表明自己愿意斩除过往的决心的呢?
当年的她真的做到了在一夜之间就成长了吗?又或者只是因现实打击过大在硬撑而已?
过往画面与眼前波莉娜的身影重叠,罗希亚突然感到一阵怅然——明明这不过是六七年前发生的事,而且还是那么重要的事情,她却完全想不起当时自己的感受。
那时的她一定是开始察觉人只有靠自己才是最靠谱的真理了吧?
幼鸟不可能永远都活在温暖的巢里,所以即使成长的过程再痛苦,她也必须要试着振翅一飞——波莉娜现在也一定是怀着同样的心情吧?
“……看来你比我想象中的要更坚强。”
第290章 双向奔赴(2)
三人在塔尔巴小心翼翼地飞行,不仅用了结界隐蔽自己,还挑了没有巡逻兵的区域飞行,终于在黄昏时分越过塔尔巴。
当她们翻过隔绝塔尔巴和卡拉库姆干的墙时,发现墙的另一边是比她们想象中更为和平的景象。
起先飞到卡拉库姆干被侵蚀的城墙周围,看到一片无人的荒漠,安达还以为她们被珀兰娜诓了,可越往前飞,草地面积占比就越大。行至深处,她们看到一道简易的土墙,土墙内有一道被结界保护的区域。
想起珀兰娜分别前曾说过的话,她们想到土墙内可能是供卡拉库姆干居民日常生活和战争后勤保障的保护区,便决定在土墙周围下地,确认一下周围是否有值守的士兵。
“理论上来说,这里位于卡拉库姆干北端,应该是比较容易受风沙侵蚀的区域,毕竟它离沙暴源头的瓦塔哈相对较近,可实际上这里的景色看起来好像比乌斯季卡要好不少。”
安达对着禾锦临别前给她们的地图,用罗希亚的笔在地图上做好她们当前位置的标记,如此分析着。
波莉娜则看了一眼土墙:“这座土墙虽然看上去比较简陋,可里面好像缝入了和阿贝德城城墙原理类似的防风术式呢,而且居然还有警戒用的基础结界……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就在这时,似是感应到结界周围有人意图入侵,有数名驾驶着小型麻布飞毯的女性朝她们飞来,并用手中的魔动武器对她们发起攻击。
安达和波莉娜连忙释放局部防壁术式挡住了对方的袭击,而那些女性等到烟尘消散后才注意到进犯结界的人并非联军,便连忙下地,朝罗希亚等人走来。
她们都是看起来约莫二三十岁的青年女性,身姿挺拔,穿着白色棉布马褂,黑光油亮的长发被扎成麻花辫盘在头上,双颊同样有在高海拔地区长期生活特有的红晕。
原来北垣也会有这样朝气蓬勃的女性啊——罗希亚望着这些人,不禁在心中发出如此感慨。
为首的、稍年长一点的女性许是这一分队的领队,她在离罗希亚等人三米远的地方停下,上下打量了一番三位旅人。
“异国人也会跑到卡拉库姆干这种‘苦寒之地’吗?一般的游商应该在乌斯季卡就已经被警告旧阿贝德城北部都在打仗吧?你们又是怎么躲过巡逻兵的看守跑到这里的?”
“可我看这里不像是苦寒之地……”
领队还没听完罗希亚的揶揄,脸色就已黑了一个度,而罗希亚见对方没耐心和她打太极,便直接开口表明来意。
“其实,我们是在乌斯季卡因缘际会与珀兰娜女士相遇,在她的引荐下才来到这里的。至于我们越过塔尔巴的方法,则主要是依靠我可靠的两位术师同伴。”
直到听到珀兰娜的名字,领队才慢慢放下了警惕。她和身后的伙伴们面面相觑,经过一番眼神交流后才继续问话:“大姐邀请入伙的?信物有吗?给我看看。”
罗希亚想起来珀兰娜在临别前把手中的那枚铜币强行塞给了她,便摸出那铜币亮了亮:“您说的是这个吗?”
“把它给我。”
领队接过铜币后,把它对着夕阳看了半天,就在连波莉娜都开始在后方和安达嘀咕“那位女性到底在确认什么”的时候,她才喃喃道:“的确是大姐的手笔,上面有她做的标记……”
随后,她掏出飞毯,对罗希亚伸出一只手:“后面那两个孩子都是你的同伴吧?一起跟我来吧。”
她们跟着领队绕过那片被结界覆盖的青葱草原,驶向卡拉库姆干的东部地区。波莉娜眼见着地上被绿植覆盖的区域又逐渐变少,脸上不禁多了几分遗憾之色。
“请问一下,刚刚那片土墙内的区域是卡拉库姆干的保护区吗?”
领队回头看了一眼波莉娜,干脆地答道:“你很聪明。前几个月我们和联军交战,死伤了不少同伴,加上卡拉库姆干、塔尔巴、科克托里愿意支持我们的同伴中有很多不能上战场的幼童老人,他们都需要一个可靠的庇护所。
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大姐为了给他们提供这样的地方,也为了巩固我们的后方力量,便在联军最不敢靠近的区域围了土墙,由曾经给巫师打工过的同伴们在上面贴了我们自己破译的风墙符文,让他们在那里安居下来支援我们。”
说到这里,领队突然意识到什么,原本如连珠炮般的语速慢了下来:“说起来,我还没自我介绍呢。虽然大姐有时候也会招些可疑的家伙进来,但你们姑且还算是我们的同伴,既然是同伴,那最起码得互相知道姓名和背景吧?
我的名字叫尤什丽——不过这个名字也是大姐给我起的就是了,这个好像是‘飞翔者’的意思,我也不是很懂啦。毕竟我们在那些新阿贝德城里的老爷们眼里是不配有名字的,所以之前大姐才会让各团长给手下的同伴们起名字。你们呢?你们叫什么?”
罗希亚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她们三人的名字和身份,在队内其她人都报过名字后,安达问了一个从和尤什丽她们碰面起就疑惑的问题:“我们之前在乌斯季卡游历的时候好像没看到过会驾驶飞毯的底层人呢,想问一下各位是怎么学会使用飞毯的?”
离安达最近、看起来最年轻的青年女性“达乌尔”出言提醒:“啊,你们不要用那么板正的语气说话啦,这么一板一眼的说话方式我只在那些装作有礼的贵族老爷那儿听过。”
“啊……好的。”
达乌尔的话让几人间的氛围活泛了些,其她人见状,也七嘴八舌地插入话题,给罗希亚她们解释起来。
“说起飞毯哦……大多数上等人都不愿意自己开飞毯,他们需要有好几个给他们干活的人,彰显他们尊贵的身份。”
“我们就是从小就被抓去训练,用来给他们开飞毯的飞耗子,他们一般叫我‘飞耗子10号’。虽然我们在他们眼里也是两脚的畜生,但这活至少比修城墙还要体面些。”
“可控制飞毯的速度和方向可是脑力活,只要当天贵族老爷心情不好,那么不管我们怎么努力控制,都会挨他们鞭子呢。”
“以前他们还没逃到新阿贝德城那会儿,我们要载着他们跑中途,还不能抄近路,得专门挑繁华点的地段跑路,只要哪一点没做到那就得挨鞭子。”
“要不是我们后面被污蔑偷了他们的首饰、被关到地牢,我们也遇不到大姐,指不定现在还在新阿贝德城当飞耗子呢。”
“你们别多嘴了。”
尤什丽赶紧关上了她们的话匣子——虽然她语气严厉,但罗希亚注意到她的嘴角是上扬着的。
“这些孩子就是这样,每次一看到有新人入伙就兴奋得藏不住事。”尤什丽碎碎念到这里,又看向罗希亚她们,向她们指了指前方的荒地,“我们快到营地了,你们可以在营地里等一下,大姐今天去乌斯季卡了,也不知道现在回营地没有……”
“说起来,珀兰娜女士她是通过什么方式潜进乌斯季卡的呢?”
尤什丽听到安达的话,原本柔和的表情又立马警惕起来:“这还不是你们能知道的事情,等你们再待久一点,大姐自己会和你们说的。”
第291章 双向奔赴(3)
反抗奴隶军的前线营地位于卡拉库姆干的东侧边境,因其靠近旧阿贝德城已出现风化侵蚀之象的城墙,是联军迄今为止不敢靠近的地方,所以这一大本营一直没有被联军发现——毕竟对于奴隶们而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在尤什丽带着罗希亚等人稳稳当当地落在地面上时,珀兰娜也刚好回到营地。
“没想到你们居然在我走之后没过多久就决定好了,看来我应该多等你们一会儿,这样就可以一起回卡拉库姆干了。”
在营地见过罗希亚等人、听闻她们在自己走了以后商量的结果后,珀兰娜双手抱胸,有些遗憾地如此感叹着。
安达本想问珀兰娜究竟是通过什么方式在半天内从乌斯季卡回到卡拉库姆干的营地的,但她在开口前想起尤什丽先前露出的警惕表情,便抿着嘴不多言语。
她表情的变化被珀兰娜尽收眼底,惹得珀兰娜笑出了声。
珀兰娜微微低头,端详着安达有些气鼓鼓的脸颊:“你叫什么名字?”
安达没想到珀兰娜会突然向她问话,她被吓得“哇”了一声,朝后退了一步,等反应过来才维持着气鼓鼓的表情吐出一声:“安达……”
“噢,你看起来不像是北垣人,是帝国人?”
因着尤什丽她们在来之前对珀兰娜表现出的敬意,安达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不,其……其实我是东凰人。”
“我好久没见到东凰的商人了。”
“毕竟之前东凰被限制了直接贸易往来嘛,帝国通往北垣的商路关口对东凰商人的限制很严格,所以东凰商人来北垣的难度如同登天。我们也是蹭了一位帝国商人的顺风车,才能如此顺利地来到这里的。”
“原来如此,看来帝国也不过是在表面上给我国的贵族老爷们提供支持,实际上他们也有自己的算盘……怪不得每次打起仗来,我都看不出他们的将军究竟想干啥。”
珀兰娜颔首啃着拇指指甲分析到这里,又笑嘻嘻地冲安达问出自己真正想问的问题:“那么,小安达,你刚刚看起来一副憋着什么的样子,你想说什么?”
这个问题让安达原本震惊的表情上又叠加了一层心虚:“您问我?我没……没有啊?就算有也都是一些大逆不道的想法罢了,不是值得您过问的内容……”
珀兰娜听罢,忍不住哈哈笑起来:“尤什丽是不是来之前警告过你们?她的警惕心会这么高也正常。
我们和联军人员、武器和物资配备上的差别不是一星半点,在拿到金之魔剑之前,我们基本上只能和联军打游击,舍弃大量的诱饵削减敌军的数量、抢夺他们手里的魔动兵器和战用飞毯。
我承认这个战术很不人道,所以在半途放弃、甚至叛变的同伴也有不少,有一段时间,联军还会派一些上等奴隶试图打入我们内部,尤什丽一路走来见得太多,才会对你们这么戒备的,希望你们不要放在心上。”
波莉娜忧虑地问道:“请问所谓‘诱饵’的意思是……?”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珀兰娜说到这里,似是想起了牺牲的战友们,原本坚毅的眼神中带了点忧伤:“诱饵们一般会被应用于前中期的两种战术:
一是作为诱饵的一个队会将联军引诱至干涸的河谷中央,主力军再利用人数优势将联军上下包围,围剿他们——这么做可以削减至少一个队的联军。
二是我们会安排诱饵在西边发动奇袭,吸引联军从东边派出增援,主力军再从东边发起攻击,用讨巧的方式极速攻下交战要塞。”
珀兰娜说到这里,眼前仿佛又出现了从前同伴们自告奋勇当诱饵的画面。
明明即将要上前线送命,但他们还是扬起了嘴角——即使是平时总是苦着一张脸抱怨生活不易的女人,此刻也露出了人生中最灿烂的微笑。
“不这么做的话,联军很快就会追到卡拉库姆干吧?这样的话,卡拉库姆干的孩子和老人们就危险了。”
“只要我去送命了,你就能让我的孩子过上更好的生活,对吧?珀兰娜,你可一定要做到啊,做不到的话,我下一世即使堕入地狱也绝不会放过你的。”
“反正再怎么样也不会有比在那些贵族底下做牛做马更糟的事了,只要牺牲掉我们这点人,卡拉库姆干的其他人就能过上幸福生活,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了。”
这些曾经的同伴们临别前喝下了混杂着沙粒的苦酒,拍着珀兰娜的手,对她甩下了这些话就踏上了不归路,可她却还没来得及给他们立无字碑。
想到这里,珀兰娜感觉眼眶有些干涩,她眨了眨眼,却有一滴浊泪从她布满细纹的脸滑落下来。
“……虽然这两种战术都很有用,但代价就是那些诱饵们永远也回不来了。”
见罗希亚三人脸上的表情又因她陈述的事实变得沉痛起来,珀兰娜逼着自己扬起嘴角,使劲拍了拍安达和波莉娜的背:“别露出这种表情嘛,就算他们已经死了,他们的精神也与我们同在,你们东凰不是也有类似的说法吗?”
安达挤出一个略带苦涩的笑:“……对,那句话是‘即使肉体消亡,其灵魂也会一直存续下去’。”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换个开心的话题吧,小安达你也差不多该把想向我问的话说出来了。”
方才的一番讨论打断了安达的思绪,也让安达差点忘记了自己刚刚究竟想问什么。
她没想到珀兰娜居然还记得这码事,苦思冥想了一会儿,终于想起自己的困惑:“啊,其实刚刚我只是想问:您究竟是用什么方式在短短半天内回到卡拉库姆干的?毕竟我们在经过乌斯季卡城墙和塔尔巴的时候,发现联军的守备力量还是很强的。”
“因为我是金之魔剑的使用者嘛,会用一点小伎俩瞒天过海也是很正常的,不是吗?”
然而,话一出口珀兰娜才猛然发觉,自己这套总是用来骗小孩的话术对眼前三位旅人而言不具有可信度——她们本就是为了魔剑而来,想必对魔剑的机制也已经十分了解,所以她们应该早就已经知道魔剑是不具备这种效力的。
“……刚刚我是开玩笑的,其实早在我们决意掀起反抗之前,我就已经联合大量旧阿贝德城中埋伏的奴隶们构建了连通整个旧阿贝德城的地下环网通道,我也正是通过地道往返于乌斯季卡的。”
此时,一直沉默地听着珀兰娜和少女们对话的罗希亚终于问道:“旧阿贝德城底下原来是有地道的吗?建造足以覆盖整座旧阿贝德城的地道所耗费的时间应该最起码要十年以上吧?”
珀兰娜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我们光是把贵族们赶进新阿贝德城里就花了三四年——毕竟在那些贵族老爷们眼皮子底下做事的确是不容易。
我们的反抗并非一时兴起,也并非如新阿贝德城里的人想的那样是从一年前才开始的,而是从距今约二十年前就已经开始暗中谋划的啊。”
第292章 双向奔赴(4)
几人在营地外围用过作为晚饭的干粮,在珀兰娜的建议下,她们一同前往主力军商讨战术的营帐内进一步讨论先前在营帐外不方便展开的话题。
方才在营地外围聊天时,罗希亚对珀兰娜无意间透露的几点情报十分在意,但因着营地外围人多口杂,她不便将这些问题一一宣之于口,所以直到珀兰娜带着她们走进大本营营帐内,她又偷偷拜托波莉娜帮忙在营帐外展开一层结界后才终于放心。
“珀兰娜女士,我也有几个问题想向您请教一下,可以吗?”
珀兰娜转身,发现罗希亚原本只是略带忧郁的面容此刻变得严肃起来,也因此变得认真起来:“我记得你是叫……罗希亚,对吧?在外面的时候你一直不怎么说话,原来是打算全都等到现在才说吗?”
“毕竟您刚刚提过,反抗军团中曾屡屡出现叛徒,我个人认为接下来我想问的问题涉及到了主力军的机密,所以为防隔墙有耳,限制信息传播的范围,我才选择等到现在开口。”
“噢,心思很缜密呢,主力军中还有一些人甚至没你这个意识。那么,你想问什么?”
“您之前在营帐外和安达聊天的时候曾提过,您自觉看不透联军在战斗过程中使用的主导战术,莫非联军的管理其实很混乱?”
珀兰娜闻言,忍不住瞪大双眼,随后拍了拍手表示叹服:“没想到你能仅凭我说的那点边角料分析到这种程度。”
罗希亚心想这不过是简单又没有实据的猜测罢了,对她这种每天都在“胡思乱想”的人而言,她的揣测中能有80%是事实才是意料之外。
她对珀兰娜的“随地大小夸”感到有些不自在,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不过是我没有实据的猜测罢了。”
“但你的猜测说不定是真的。”
珀兰娜引着三人走到了营帐中央挂着阿贝德城地图的木板前,拿起一根已经被用到包浆的木棍。
“在回答刚刚的问题之前,我先和你们说说这场持续半年的战争是怎么打到现在的吧。”
说着,珀兰娜用木棍圈了圈卡拉库姆干的范围圈:“在决意正式向贵族老爷们举起反抗的旗帜前,我们就已经打算先将卡拉库姆干作为我们的据点攻下,这样才好打下其它地盘。
所以我们先是联合塔尔巴、科克托的同伴们,分别发起骚乱扰乱视听,实际上暗中在旧阿贝德城北部区域布设了大量陷阱,而后通过在练兵场埋伏的同伴给北垣外围部队的马匹食用的饲料中混入劣质粮草,让这些马变得虚弱易病。
做完这些准备工作后,我们利用之前通过暗道运输收集到的铁器,发起了第一轮总攻,迅速攻下了卡拉库姆干,接管了卡拉库姆干的资源,把它当做我们的后勤物资储备据点。”
紧接着,珀兰娜用木棍来回点了点塔尔巴和科克托:“但攻下塔尔巴和科克托可就没那么顺利了。
虽然我们如法炮制,同样用闪击暂时攻下这两块地,并拿下了大部分物资,但那些贵族老爷即使人不在旧阿贝德城,在丢了旧阿贝德城一半土地后,他们也还是认真了起来,立即组织了一批北垣的精锐部队发动攻击。”
波莉娜对着地图研究了一会儿,偏头问道:“这时候帝国还没有出兵支援吗?”
“还没有哦,小波莉娜,帝国的支援来得没有那么快。那时北垣的精锐部队虽然已经集结,分成两部分前往塔尔巴和科克托,但他们那会儿完全没把我们当回事。
一开始巫师飞到塔尔巴和科克托上空,来了一轮远程轰炸,虽然我们赶紧躲到了地道内,但到底还是有不少同伴被他们杀害了。
可奇怪的是,就在她们准备北上继续轰炸的时候,她们好像收到了什么消息,不服气地撤退了。
然后就是精锐部队像虫群一样出动,在塔尔巴和科克托单方面屠杀了大量管后勤的同伴,把塔尔巴和科克托的环境搞得乌烟瘴气——直到现在,塔尔巴和科克托北部的土地都还没办法完全利用起来开垦种植。”
“……怎么能这样?就算是夺回领土,也不该如此赶尽杀绝。”
“我也觉得他们挺过分的。”
珀兰娜肯定了波莉娜的感慨,她每每想起当时的惨状,脸上就会忍不住浮现出焦躁的情绪。
她的表情变得愤恨起来:“所以,在塔尔巴和科克托的河床彻底干涸后,我们开始通过诱敌加游击的战术削减他们的精锐部队。
直到他们的第三军团被我们全灭后,他们才摇来了帝国的支援——帝国带来的不止有训练更加有素、心性更加歹毒的兵士,还有虽然不大好使但操作难度更低、杀伤力更强的魔动火枪。
拜他们所赐,塔尔巴和科克托再度被联军占领,我们不得不缩回卡拉库姆干,和他们打着没完没了的拉锯战。如果没有同伴们的冒死抵抗、更多人的入伙以及金之魔剑的加护,我们恐怕撑不到你们来到北垣的那一天。”
她试图极力压抑自己的情绪,可最终还是在解释的过程中咬牙切齿起来。
而在场的三人此刻都完全理解了珀兰娜会激活金之魔剑是必然的——如果说罗希亚、莉切丝和波莉娜激活魔剑时尚有几分可选择的余地,那么珀兰娜会选择魔剑便是完完全全受形势所迫。
对于一个想要追求自由与人权的底层而言,在她明面上彻底举起叛旗时,她就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如果不肩负起所有为了夺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人权而聚集的战友们的未来、耗尽自己的性命抗争到底,那么和她一路走来的同伴们在失败后的境遇只会比现在更凄惨。
所以,珀兰娜没有其它选择,魔剑的副作用虽然确实难以承受,但对眼前的领袖而言,魔剑无疑是一剂壮大队伍的猛药。
就连本就是为了配合特蕾莎收服魔剑才外出游历的安达,此刻也不得不在心里承认,如果她站在珀兰娜的位置上,她一定也会做出和珀兰娜一样的选择。
第293章 双向奔赴(5)
珀兰娜解释了一通,自觉终于把激活魔剑前大致的战局发展都捋清楚了,便长舒一口气,继续说道:“好啦,接下来我应该回答刚刚的问题了,其实这个也是我在激活金之魔剑以后才发现的乱象。”
罗希亚微微蹙眉:“是因为在此之前,反抗军团光是应对抵挡联军的攻势就已经用尽全力了吗?”
“说来惭愧,但确实是这样。金之魔剑的加护可以给军团里的每位同伴镀上一层防壁,这层防壁可以挡住所有用魔力转化的元素攻击,用巫师的说法是怎么说来着……就像是常驻于每个同伴外围的全身防壁的感觉吧?”
安达仿佛听到了一个绝无仅有的突破性研究项目,她的眉毛扬了起来,又把眉头皱成了“川”字形:“这真的可以实现吗?”
毕竟,对于一个普通的术师来说,光是制造一个可以将自身覆盖的全身防壁并维持超过两刻钟,体内的魔力就会因为耗光而陷入昏迷。
而珀兰娜眼下却可以做到给军团内数十万奴隶都套上全身防壁,并让他们长时间战斗,化为不死的军队,即使这是依凭魔剑才做到的神迹,也多少有点夸张了。
波莉娜虽然同样很震惊,但她多少能感受到魔剑的极限远不止她眼下能动用的所有招数,所以对于珀兰娜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事情,她倒是很快就接受了。
只是,这样一来,珀兰娜又还能活多少年呢?
“如果以最高输出效率使用金之魔剑的话,还是可以做到的,只是这样一来,您的身体怕是很难吃得消吧?”
罗希亚一句话肯定了金之魔剑的极限,珀兰娜却忽视了罗希亚表露的担忧,用手中的木棍敲了敲挂着地图的木板:“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我要说的话。”
其余三人见即使是重度侵蚀的副作用对珀兰娜而言也算不上什么,互相眼神交流了一番,均选择闭上了嘴,乖乖听珀兰娜继续往下说。
“有了金之魔剑以后,我们在战场上就成了几乎不受外来攻击干扰的不死之身,我也才能派出专门的人在战局中侦查敌情并进行分析。
于是我们发现,有时候联军会突然安排一拨精兵从后方突袭,但在联军的突袭兵出现的时候,联军的主力军反而停下了攻击,好像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会有友军从后面包抄。
除此之外,偶尔他们向我们发起总攻时,明明近战军已经打得热火朝天,巫师们和持有魔动火枪的射击兵却干看着,也不给近战部队提供支援。
而且,我们打退他们的时候,他们撤退的阵型也是乱七八糟,甚至有时候明明他们都该撤退了,还有人一脸害怕地往前冲……所以我也琢磨不清他们的将军到底在想什么。”
“按理来说,帝国即使是宗主国,派兵来北垣支援一般也会听从北垣将军的指令——毕竟是客场作战,要论对战况的熟悉程度,肯定还是北垣的将军比较了解。”
安达分析到这一步,用疑惑的目光缓缓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冒出一句:“莫非,北垣的将军实际上是个废物?”
珀兰娜闻言,爆发出一阵有些夸张的笑声,她在漫长的战斗中被敌军压制得太久,以至于捕捉到敌军的一点漏洞便忍不住嘲笑一番。
万幸的是,这一次因波莉娜提前布设了结界,所以珀兰娜的笑声传不到营帐外。
光凭珀兰娜的描述来看,罗希亚认为联军指挥的一系列操作宛如战场指挥雷点的幽默诙谐排列组合,因此她也觉得有些好笑,偏过头捂嘴憋笑了一会儿才恢复了表面上的冷静。
“话也不能这么说,虽然从未组成联军之前巫师的行动动态可以看出,北垣指挥官的战术不高明的确是指挥混乱的原因之一,但这背后是否还有其它原因呢?”
和金之魔剑的极限值比起来,波莉娜反而对罗希亚提出的可能性更为惊讶与疑惑:“但我觉得指挥官的能力很显然是主要原因……”
“确实,如果各位是帝国派来支援的兵士的领队,那么在指挥官德不配位的情况下,还不得不听命于他,各位会怎么想?”
安达抢答道:“那肯定不甘心吧?如果是我的话,我会觉得‘这种水平的人都能指挥北垣的精锐部队,我却还要听那个人瞎指挥,这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就是这么回事。如果再偏激一点,不止是帝国的支援军队会这么想,北垣的巫师团也有类似的想法,这种对指挥官德不配位的情绪促成他们对北垣部队将军的指令阳奉阴违,共同打造了这片混乱的战局——是否也有这种可能性呢?”
珀兰娜若有所思地喃喃着:“这确实有可能,毕竟在帝国的支援到来之前,北垣军好像也有类似的情况,只不过当时没有像现在那么明显罢了,我也就没放在心上。”
波莉娜眨眨眼,模仿着莉切丝的腔调问道:“但是,这说到底还只是猜测而已,没有实据证明对吧?”
这一举动让罗希亚下意识地朝波莉娜投去一个困惑的眼神,波莉娜则抬起双手心虚地捂住嘴:“抱歉,我只是一直想这么试一次而已。”
“但你说得对,波莉娜。这确实只是我们根据珀兰娜女士提供的情报得出的猜测,如果只凭这个猜测拟定后续的应战方针,那作战的失败率会很大。”
说到这里,罗希亚又转头看向珀兰娜:“珀兰娜女士,我记得东凰有一个俗语:‘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我还有两个问题想向您请教一番,可以吗?”
“问多少都可以,你没必要那么客气,还留在这里的同伴们都没那么多规矩。”
自罗希亚到东大陆以来,她已经是第三次被萍水相逢的过客好言劝告“无需使用敬语相待”了,她不禁开始暗自反思自己一直以来的措辞是否过于正经,感慨东大陆一带的民风淳朴,有些开心地笑了起来。
“……好。”
第294章 双向奔赴(6)
“第一个问题,我刚刚听您……你提到,帝国给北垣军的支援不只有兵力资源,还有武器,我想知道那个武器大概是什么样的?”
虽然珀兰娜双手叉腰表示可以不必对她使用敬称和敬语,但在罗希亚看来,她身上的领袖光环很强,强到罗希亚每次开口还是习惯性地对她使用敬称。
在罗希亚终于磕磕绊绊地问出第一个问题后,她终于理解先前野外夜谈时安达提到的“对理应受尊敬的人会不自觉使用敬称”究竟是什么感受了。
珀兰娜倒也不在乎罗希亚的犹疑,她径直走到木板后方,单手抓了一把形状简洁的枪走了出来。
“这是我们从联军手上抢到的其中一把火枪,我们能抢到的火枪数量有限,加上这玩意其实很难用,所以到目前为止也就只有一些会使枪和一些了解巫术的同伴在用。”
三人聚到珀兰娜身边,分别接过那把火枪,来回端详一遍,波莉娜和安达甚至还往火枪里灌入一部分魔力,探测了一番火枪的魔力结构。
“这种魔动兵器在西大陆很少见呢。”
罗希亚害怕自己灌注魔力的方式不对会误启动火枪,所以她没有使用常规术师探测魔动设备的方式探测火枪,只简单观察了一下外形和表面搭载的、如迷宫般若隐若现的魔力回路。
“如果斯诺王国能自己研发这种兵器,那位……王一定已经在军中大面积推广了。”
对于罗希亚和波莉娜的慨叹,安达却摊了摊手:“但这个其实在帝国挺常见的,不如说我觉得帝国的兵器发展水平肯定不只有这种程度。”
波莉娜惊呼一声:“难道东凰也有这种火枪吗?”
“前两年帝国寄了一批样品过来,因为这批样品有些副作用,想要让东凰的魔导科技管理院帮忙优化一下。如果顺利的话,应该去年年底就已经完成改造了。”
罗希亚很快反应过来:“所以说帝国的这批支援物资其实在国内属于残次品啊……”
“就是这么回事。”
安达说着,小心翼翼地举起火枪,手指顺着枪管游离至枪托与扳机:“这类火枪制作时就已经在枪管周围和枪管尾部的元素转化池内缝入魔导术式,使用者通过往元素转化池灌入少量魔力,激活转化池里的术式,就能让使用者的魔力回路与火枪相连接。
当使用者扣动扳机,火枪会自动从使用者体内汲取微量魔力转化为火元素,引燃枪管根部的火药,驱动特制的弹丸被火元素覆盖,高速发射出去。”
波莉娜有些好奇地绕着那火枪观察了片刻,点了点元素转化池所在的位置:“可是,元素转化池内嵌入这种精巧的术式后,稳定性会不会因此降低?”
罗希亚站在二位因历经磨练初显初现坚毅的少女后方,补充问道:“除此之外,火枪的制造工艺应该很繁杂吧?若真是如此,是否有不利于量产之嫌?”
“你们两个刚刚提到的这两点也是帝国方早前发现的缺陷,除此之外,我们还在实践中发现了别的缺陷。
比如因为常规魔导术式组合越复杂就越容易不稳定这一特性,只要魔力输送步骤有哪一步出了错就会立马炸膛。此外,它发射子弹的流程也很繁琐,只要有任意一步不按要求完成就会无法发射,而且,它还有对发射环境的要求极其严苛、射击精度不高等问题……”
“确实是这样,所以虽然大家都鼓吹这东西是帝国的先进兵器,但说到底还是没几个人用——不管是我们这边还是联军,都是如此。”
说到这里,珀兰娜的脸上又现出对联军的嘲讽之色:“不过,原来这些火枪都是帝国的残次品啊……看来帝国那边也不是真心和那些贵族老爷结盟的。既然如此,那我的心里也有底了。”
随后,珀兰娜指了指安达手上的火枪,勾了勾手指,安达便心领神会地把火枪还给了珀兰娜。
“火枪的话题就说到这吧。罗希亚,你还有一个问题是什么?”
“第二个问题可能对反抗军团来说稍微有点冒犯……”罗希亚欲言又止,到底还是小心翼翼地斟酌用词起来,“我想知道当前反抗军团内部存在什么痛点?或者说,现在反抗军团中还存在什么需要优化、补足的短板?”
出乎罗希亚预料的是,珀兰娜并没有对此感到避讳,而是大喇喇地承认道:“你们也知道,我这些年招揽了不少同伴入伙。
虽然我们的武器终于从锄头、铁锹升级到军用的魔动弓箭、长枪和少量火枪,但不得不承认,即使是我们的主力军,队员的战斗水平也还是没法和经过专业训练的联军兵士相比。”
“所以您之前才试图招揽更多同伴,利用人海战术分批游击联军削减他们的实力,捡取他们的兵器提升队内武器实力的吗?”
“你猜的不错,但现在我的不死兵团扩张的规模已经基本达到了上限,旧阿贝德城南部区域剩下的奴隶中不是贵族老爷们的拥护者和随波逐流的中立派,就是在暗中支援我们、在军备不足时给我们提供少量支援的潜伏者。”
珀兰娜说着,习惯性地把火枪当成分析战局时用的木棍,点了点阿贝德城最下面的领域。
“你们应该知道,我们现在已经攻下了近一半的领地,虽然我们短暂地取得了优势,但新阿贝德城的城门只在旧阿贝德城最南部的领地巴尔喀什开设,在攻下那道城门、打入新阿贝德城之前,我们还远远谈不上成功。
要想把握这微小的优势,不让敌军取得反扑的机会,主力军的实力必须要提升,我也正是为此才找上你们,希望你们的加入可以让我们将敌军赶出塔尔巴和科克托,顺着乌斯季卡和缅诺戈尔,突入巴尔喀什,形成包围之势,让新阿贝德城的贵族们无路可退。”
“包围战啊……”罗希亚微微抬头观览面前的地图,“虽然很难做到,但也只有这样才能从贵族们的手中夺得足以让同伴们独立生活、参与劳作的土地。”
珀兰娜的脸上少见地浮现出一丝讶异的神情:“这是什么意思?”
“您想想,现在奴隶们在田地里干活、在城内卖命都只是为了把自己的劳动成果让渡给贵族,让他们白白地享受那些本应属于你们的资源。所以,在战争结束以后,您就不想让同伴们支配原本就属于自己的劳动成果和自己的资源吗?”
虽然那曾经向火之魔剑许下的愿望早已无法实现,但罗希亚还是没忍住向珀兰娜描绘那如水中幻月的理想图景。
在战争结束后,奴隶们一定还会因为资源分配的问题、帝国与北垣的关系生出不少纷争与事端吧?这些梦想到最后怕是永远只能是空想吧?
对连饭都吃不饱也要奋起反抗的奴隶们而言,这些无法立马变现的“大饼”真的有用吗?
“听起来不错,就把这个作为鼓动同伴们尽快攻下乌斯季卡和缅诺戈尔的激励吧。”
然而,带领奴隶们奋战的领袖却没有否定这一未来的可行性,反而热情洋溢地收下了这块大饼。
第295章 双向奔赴(7)
自罗希亚三人正式入伍后连着三天,她们都留在卡拉库姆干东部主力军的营地内考察。
根据珀兰娜的情报,目前交战形势较为严峻的战场是塔尔巴,因为联军在塔尔巴安排的军备力量比科克托多了一半。
在帝国增设审计院、对北垣外贸实行全民卡控后,整个北垣对外的关口只余乌斯季卡城门一道,一旦塔尔巴失守,反抗军打入乌斯季卡,新阿贝德城与帝国的外贸联系就会就此被切断,联军的军事补给也会变得相当困难。
珀兰娜深知要想尽快打赢这场仗,乌斯季卡无疑是关键,可选择先攻下乌斯季卡的难度对于没有魔剑使增援的主力军而言何其艰难。
所以,目前珀兰娜考虑的方法是在东面部队维持与联军正面接敌的基础上,西面部队加大力度将敌军从科克托赶出去,一鼓作气南下攻入缅诺戈尔,对巴尔喀什和乌斯季卡形成两面夹击之势。
由于索菲特曾和珀兰娜透露过,如果说金之魔剑是在防御上极端特化的“最强之盾”,那么火之魔剑便是在攻击上强化到极致的“最利之刃”,所以珀兰娜在第一夜分析过战局后,便和三人商量,试图把罗希亚安排到西面部队速攻科克托和缅诺戈尔。
罗希亚认为珀兰娜的战术大方向上没有问题,但仍建议在攻下科克托和缅诺戈尔后,一是需要尽快与同伴明确科克托和缅诺戈尔的土地分配方案,二是重新整编反抗军团,分出一部分兵力绕道从旧阿贝德城外攻入乌斯季卡,形成三面包围之势。
此外,为了促进东、西两面部队的战术配合,不至于出现由于情报滞后导致配合失调的情况出现,波莉娜自愿贡献编织白鸟使魔的魔导术,将其共享给两面部队的通信兵。
分工环节进入尾声时,安达提出了想在战前分别在一轮东、西两边部队考察一番,确认两边部队伤员数量的请求,并申请加入后勤军,运用她的治愈术帮助修复治疗伤员。
鉴于当前反抗军团中伤员占比不算很高,但仍有部分重伤者难以完全治愈,珀兰娜同意了安达的申请,其她二人则觉得了解东、西两面部队的情况很有必要,便也跟着安达一起留在东面部队考察几天再前往卡拉库姆干西面部队营地。
在东面部队营地考察的这几天里,三人均发现由于军中善用武器者仅有主力军各师师长及其下属各分团的部分团长,即使已经同联军交战多次,部队内的普通士兵在练习时的出招也还是不讲章法。
若只是没有章法,那倒也可以通过摸索出适合自己的套路应对战斗。
在罗希亚连着几天被拉着与大量试图磨砺自己实力的士兵轮番对战过后,她发现这些人使用武器的方式和土之魔剑使丝塔瑞类似,挥舞武器的姿态酷似使用锄头和榔头,但他们躲避和格挡的速度太慢,进攻时的破绽又太多。
而且,除了主力军以外的大多数人由于战备物资短缺,身上甚至无法装备完整的铠甲,就连脚上穿的鞋子也都还是有些破旧的氆氇靴。
如果没有金之魔剑的加护,反抗军还会在接敌时吃多少苦头呢?罗希亚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在三人结束东面部队考察、准备前往西面部队营地时,她们再次找上了珀兰娜。
珀兰娜也猜到了三人要说什么,便在看见三人走进主力军营帐时问道:“要去西面部队营地了吗?这段时间考察得怎么样?”
“说实话,即使是主力军的士兵也还是需要再打磨一下技艺,我个人认为群众的力量很重要,会使用火之魔剑和水之魔剑力量的说到底也就只有我和波莉娜二人而已,要想在未来灵活运用游击或运动战术,提升主力军的硬实力迫在眉睫。”
进入营帐前,罗希亚斟酌了一番究竟该用什么措辞向珀兰娜谏言更合适,但当罗希亚看到对方爽朗的笑容时,她便决定斗胆直接向对方明确自己的建议。
珀兰娜听了,既没有露出超乎其预料的表情,也没有因此而发怒,只是平和道:“我之前也说过,和联军相比,我们的资质的确不足,恐怕我们只有人数是占优势的。但,光说不练假把式,你有什么好方法提升整体实力吗?”
“考虑到未来西面部队是作战的核心,我又被您安排到了西面部队与那边的同伴一同作战,那么,我愿自请先向西面部队的士兵和领队们传授剑术,再在交战空闲之余回到东面部队向士兵传授剑术。”
话一出口,罗希亚才意识到自己一冲动说出了何等不知天高地厚的话。
究竟是因为这段时间和特蕾莎相处的时日太长,导致她忘了世俗中所谓的规矩?还是因为珀兰娜的态度过于亲和,导致她不自觉放松下来?亦或是火之魔剑对她的影响已经大到她难以再保持冷静了呢?
罗希亚无从考证自己的一时头脑发热究竟源自何处,只能硬着头皮为自己的狂妄找补撒谎。
“可说到底,我也只不过是个三四天前刚加入反抗军的一介游商而已,只是因缘际会接触到火之魔剑才会学习所谓的剑术。您不用太把我的话当回事,我只需要听从军长指令,随军战斗就好……”
然而,珀兰娜却露出了一副计谋得逞的表情,她听罗希亚的辩解声越来越小,看着对方的双手因为心虚不自然地在空中比划,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刚进来又有什么关系?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你们是我特地邀请入伙增加战力的魔剑使,若是你们能顺带着帮军中同伴一起提升武力,我当然是乐见其成。
我会用小波莉娜这几天教给通信兵的术式发信给西面部队主力军的军长,让她出面和别人解释,至于旁的事情,你们就不需要操心了。”
罗希亚登时意识到自己又犯了惯于把人往坏处想的毛病——在她的观念里,看似无条件的信任都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所以先前她才会反复试探特蕾莎对她不求回报的帮助是否出自真心,在好不容易得到同行的其她三位同伴的信赖时,她才会如此动容。
这一次也是如此,她不敢相信珀兰娜会在短时间内如此相信并重用她们三位异国人,所以直到现在都没按照珀兰娜的要求免了敬辞,才会在说错话后反复找补——这一切都是为了给她和同行的伙伴们找好退路,不至于在失了信任时感到失望。
“您……”
珀兰娜无视了罗希亚皱眉眯眼的难绷表情,朝三人再次伸出了手:“我说过好几次了,我会对愿意加入我们的同伴给予最基本的信任。如果不是为了不必再跪着讨生活的未来,谁会加入这种短时间内讨不到好处、只能吃苦送命的组织呢?
况且,我接触过的间谍和半途而废的家伙里,可没有愿意倾囊相授向别人教习剑术的慷慨之人,我如果不接纳你的建议、同意你的申请,那我也不配再坐在这个位置上了。”
“谢谢您。”
第296章 双向奔赴(8)
罗希亚身边的两位少女此时终于松了口气,虽说第一天同珀兰娜完整分析过当前战争局势后,安达和波莉娜就已认为珀兰娜是货真价实的胸有气度之人,但她们又觉得此时还不到直接向珀兰娜提出谏言的时机。
她们没想到一向冷静又惯于深思熟虑的罗希亚会直接斗胆自荐,更没想到珀兰娜竟然真的会答应罗希亚的请求——简直是一个敢说一个敢应。
于是,波莉娜也大着胆子开口:“那个……虽然我在剑术方面的造诣没那么高,但我这段时间在主力军中也发现了一些同伴,她们虽然在体术上悟性不高,但在魔导术方面的天赋很强。
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东面部队的主要任务便是替西面部队的速攻打掩护,我想,利用魔导术的远程攻击骚扰迷惑敌军一定有奇效。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就让我来负责引导那些同伴,一起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利用魔导术干扰敌军的视野,让他们减缓攻势之余误以为我们要正面突袭吧!”
“噢,不错的气势。”珀兰娜打了个响指,“你的想法很不错,小波莉娜。那么,那些孩子们就拜托你了。”
“好!我在考察完西面部队后就会马上回来,如果您有什么要求也可以让通信兵通过白鸟使魔传消息给我。”
安达眼见波莉娜开心地上前几步,和珀兰娜轻轻碰了碰拳又眼睛亮晶晶地用尽量通俗的语言和珀兰娜描绘着她的构想蓝图,开始欲言又止起来。
先前莉切丝寄给安达的信件里已将东凰即将在明面上派兵支援联军的消息告知于她,还向她说明了特蕾莎把东凰后勤支援的行军路线告诉了罗希亚的情况。
只是安达还没能下定决心将东凰出兵支援的情报告诉珀兰娜——一旦说出口,她没能解释清楚消息来源,那她们可能会被怀疑是双面间谍;可若不及时将这一情报说出去,她又怕反抗军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吃亏。
在这三天里,她也曾和波莉娜反复讨论过这个问题,可波莉娜的建议始终是:“果然还是得在下一次开战前共享这个情报吧,毕竟反抗军的领队是珀兰娜,只凭我们三人要怎么应对东凰的支援呢?”
由于这几天罗希亚从早到晚都被主力军的精锐们拉着,通过互相决斗提升自身战技和反应速度,安达还没来得及找她商量。
她偷偷扯了扯罗希亚的手套罗口,在罗希亚注意到回头看向自己时,她无言地将莉切丝的信件偷偷塞给了对方。
罗希亚接过信件,快速扫了一眼便立马明白安达的意思,她用那根伴随她跨过半片西大陆的羽毛笔另起一张纸条写了句话,把信连带着她的意见一起交还给了安达。
只见那张新的纸条上只有短短几个单词:暂时只挑必要的情报透露。
但具体什么才是必要的情报呢?这又需要安达自行斟酌把控了。
安达顿时感觉有些哭笑不得,她又瞥了一眼已经输出完自己的初步设想的波莉娜——因为珀兰娜在波莉娜解释过第二遍后终于完全理解并肯定了她的方向,波莉娜此刻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她带着得意的笑容回到了其她二人身边,对着安达使了个眼色,这似乎既是在告诉安达她已经帮着安达完成了拖延时间的任务,又是在示意安达是时候将东凰也列入警惕对象的情报和盘托出了。
珀兰娜此时终于注意到三个人的神态都有些不对劲,便走到三人面前,边踱步边轮番“审视”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了“罪魁祸首”身上,笑嘻嘻地问道:“小安达,是不是又想和我说什么啊?”
安达被吓得“咿”了一声,但她此时已经过队友的两轮鼓励,总算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所以惊讶的程度远不如三天前。
珀兰娜觉得安达一受惊吓就会发出各种怪叫声的反应有些可爱,她笑眯眯地看着安达慢慢调理好自己的情绪,背过身宽和道:“卡拉库姆干的夜晚风沙大,不适合赶路,在这里休息一晚上再走吧……”
“珀兰娜女士!”
“嗯?”
珀兰娜一回头,发现安达的表情变得极度严肃,正准备说些什么调剂气氛,却没想到安达却直接开口道:“请您务必考虑一下,联军还有增援的可能性。”
这下珀兰娜的态度也变得认真起来:“这是什么意思?”
安达心想着说都说了,不如就干脆豁出去,编个七分真三份假的谎言,只要能说服珀兰娜提级关注就是成功,咬咬牙开口道:“其实我在周游列国之前,就有在东凰听本地的闲散术师说过,东凰近来一直在整编军队,尤其是近半年更是发出了大范围征兵北上的公告。
现在想想,那可能就是东凰一直在做准备向联军提供支援的预兆,先前一直没和您说,是因为我也不知道这个推测是否准确……总之,如果这对您有帮助的话,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东凰啊……”珀兰娜真的啃着拇指抱胸思考起来,“如果真的是三国联军的话,那东凰会去哪里支援呢?”
“您愿意相信吗?”
“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嘛,要是没你这个情报,等我们真的和三国联军接敌又没做好准备,那可就难办了。总之,这段时间我会让乌斯季卡潜伏的同伴们注意是否有疑似东凰支援兵的动向,你的提醒帮大忙了,小安达。”
在这之后,珀兰娜以“需要抓紧时间把东凰可能出兵支援的消息通过通信兵传递出去”为由让三人离开了营帐。
在三人即将走出营帐前,珀兰娜补充道:“啊,我刚刚说卡拉库姆干的夜晚风沙大,不适合赶路这句话是认真的哦,所以在这里休息一晚再走吧。”
“谢谢您。”
用过晚饭后,罗希亚便一直在东面营地的外围走动。
一路上她碰到了不少这几天和她交战过的“对手”,他们或是热情地叫着她的名字,或是像前段时间的莉切丝一样指着她的鼻子说下一次一定会赢过她。
在一个个和他们打招呼的过程中,就连罗希亚也未曾察觉,一抹发自其真心的微笑早已爬上了她的脸颊。
直到她走到了营地最外围的沙堆上,回头发现周围已无一人时,她才发现,自己这几天竟然差点忘记了庸人自扰的滋味了。
虽说上一次产生这种感觉是在迪西诺斯秘境,但那是因为她被动失去了全部记忆才会如此,只要记忆回笼,她便又开始不自觉多思起来,给自己徒增烦忧。
原来只凭本心作出决定,不用过多预设自己的行为可能会带来的后果就是这种感觉吗?
罗希亚从未想过,从前站在人民对立面的她如今竟然也有了与人民站在同一阵营、帮助他们取得胜利的机会——明明她心态的转变也就是这几天的事,和这里的同伴们也不过是三天前才开始认识的,可不知为何,罗希亚却觉得已经和他们相处了好几个月。
就好像是她早就该走上这条道,也早该同这里的人们一起反抗一样。
想到这里,罗希亚被自己无端生出的错觉引得忍不住发笑,直到目光瞥见卡拉库姆干上空挂着的一轮明月,看到莫名出现在眼前的白鸟使魔,她这才想起自己竟忘了和特蕾莎互通信件。
她连忙提起笔,从备忘录撕下一张纸,秉持着想到哪写到哪的原则写下回信:
“很抱歉,因这几天我一直在卡拉库姆干的营地里与人交战,所以还没来得及给你写信汇报近况,你会责怪我吗?
之前让你担心了,不过我们已经做好了决定——就像你预测的那样,我们加入了反抗军的队伍,决意要推翻北垣的王权和神权,毕竟这里的守护神不过是掌权者编制的谎言体系罢了。
我们不仅见到了金之魔剑使珀兰娜女士,还从她的口中听到了她选择激活魔剑的缘由,我理解她的选择,也成为了她的支持者——毕竟,她和我们不一样,她必须要利用起身边能利用的一切反抗,北垣的奴隶才有翻身的机会。
我明天就要奔赴卡拉库姆干的另一个战场,我的剑会为了帮助人民夺回应有的权利而舞。不过,我还没能找到将你提供的东凰支援路线图活用起来的机会,毕竟我们才刚刚入伍,眼下和珀兰娜女士透露太多东凰的情报只会让人生疑。
安达和波莉娜一切都好,她们两个都很机灵,比我更会随机应变,她们两个与我同行也帮了我不少忙,你不用太担心。
不知道你现在是否还在宣阳和帝国的皇女打擂台?即使有莉切丝在身边协同陪伴,你也务必要顾好自己。”
写完最后一句话后,罗希亚长舒一口气,她将信件谨慎地叠好,交给了使魔,看着使魔远去的方向,对特蕾莎的思念之情这才如潮水般奔腾而出。
也不知道她在宣阳怎么样了,虽然她有的是办法应对帝国施加的压力,但终归还是有些担心。
“原来如此,你的答复我确实已经收到了。东凰的支援没你们想象中来得那么快,毕竟这里的山很陡峭,环境也很恶劣,会出现什么变故也在情理之中。”
熟悉的声音自脑后响起,罗希亚诧异地回头,发现仍穿着一身西大陆游历简装的特蕾莎就站在她的身后,对方见罗希亚一脸震惊,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虽然来北垣的路是有些不好走,但既然来都来了,比起直接去新阿贝德城,我肯定是要先来看一眼我的共犯的,你说对吧?”
第297章 风沙中的桃源(1)
第二天早上,特蕾莎和打扮成她学徒的莉切丝抵达新阿贝德城正中央的王宫,在早朝结束后才被允许前往侧殿会见女王达尔。
北垣王宫和帝国皇宫一样,飞行类魔动设备是不被允许使用的,可和帝国不同的是,北垣王达尔甚至没有给特蕾莎和莉切丝安排轿辇,只让宫女引她们走去宫殿。
“怎么北垣王的态度比帝国的皇女还傲慢?”
在前往侧殿的路上,莉切丝到底还是忍不住偷偷凑到特蕾莎耳边轻声抱怨了一句。
宫女将二人引进一道游廊中,只见游廊两边种满了山丹花、塔黄与红景天,行至中段,越过一畦池塘,池上种满了大片莲花,池边则设立了一道结界用于维持适宜莲花常年生长的环境。
虽然这段特地打造成兼具东凰与北垣特色的花园路看着不远,但是走起来真够呛,游廊一直延伸到被枯山水围绕的古朴书房,绕过它和金顶白墙的御用寺庙,穿过一堵涂满玛尔油涂料的白色围墙,墙内被双生花环绕的宫殿才是被安排会客的侧殿。
若是新阿贝德城城内风光可用繁华来形容,那么北垣王宫的冰山一角便只能用“奢靡”来定义——王宫一隅岁月静好,仿佛城外的战争、奴隶的苦难于北垣王而言都不过是闹剧而已。
“我看历代北垣王倒是很会享受,虽然北垣王宫规模不及帝国和东凰,但这宫内的景色一定是精心打造的——在这样一座宫殿内成长,又未曾见过旧阿贝德城的荒凉,心气傲些也正常。”
特蕾莎等到穿过侧殿外围的围墙,才用折扇掩嘴轻声感叹了几句,作为对莉切丝方才抱怨的回应。
莉切丝本想问一句“这景色又是用多少人的血泪浇灌的?”,但鉴于马上就要入殿,不管再怎么样还是要在表面上尊重一下宫殿的主人,所以她咬咬牙,最终还是忍住不将内心的悲凉诉之于口。
将特蕾莎和莉切丝引入正殿后,原本的宫女似是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一般,立马退到了侧殿后方。另一位身着藏色氆氇长袍的清瘦年轻女性现身,将二人引到座位边,轻轻拍一拍手,几位宫女便现身为二人分别献北垣特产的上等海棠雪茶。
“实在非常抱歉,明昭公主殿下。王还在倾听库尔曼汗的教诲,一时间抽不出身,烦请二位在侧殿稍作片刻。”
特蕾莎端详了一番那位女性苍白的面容、灰绿色的双眸与编入细银链的黑色发辫,注意到她手背象征奴隶身份的刺青,眼睛闪烁了两下,挤出一个和煦的笑容。
“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不敢当,不敢当。”那女性的神色登时被惶恐覆盖,“属……属下是达尔陛下的贴身宫女长,因一时幸运才得以被陛下赏识,赐名苏莱曼。”
“那我便唤你苏莱曼吧。”
即使得知了她的奴隶身份,特蕾莎也并不在乎,反而试图同苏莱曼攀谈:“我们刚刚过来时,发现北垣的花园别有一番风味,请问这是陛下命人特地打造的吗?”
“回您的话,是的。”提到北垣王达尔的兴趣,苏莱曼变得有些开心,“陛下在约莫十岁时,曾前往华帝国的南部地区游历一年,所以她很喜欢帝国南部的江河风光,登基后便命人将花园改造了一番。”
话虽如此,但其实帝国南部原本是未经开发的森林,直到三十年前,帝国皇帝才令人模仿东凰东部的烟雨城景打造成一片片人工城区,这才造就了达尔幼时游历所见的江河景色。
这显而易见的情绪变换被特蕾莎尽收眼底,她没有向苏莱曼卖弄科普帝国南部的风景由来,反而笑盈盈地循循善诱:“听起来北垣王的格调似乎很高,能再和我讲讲北垣王的事迹吗?”
虽然异国王族愿与她平等交流的态度与对王的肯定让苏莱曼对特蕾莎的评价提升了一个度,但她随即意识到:特蕾莎之所以会对她这种人释放善意,大抵只是因为想套她的话。
于是她警惕起来,顺从地朝特蕾莎鞠了一躬:“陛下大概很快就来了,如果您有什么想问的,可以直接在面见陛下时询问。”
苏莱曼态度的变化也在特蕾莎的预料之内,她想起昨夜在卡拉库姆干的沙堆上,月光下的罗希亚缓缓地将这些天的见闻吐露出来——即使谈及乌斯季卡寺庙内欢送着圣子踏上献祭之路的奴隶们,罗希亚的脸上也还是挂着悲悯。
“你曾在信件中写过:宗教和神权会让奴隶坚信自己天生低人一等,变得麻木顺从。那么,你觉得因顺从而拥护这套体系的奴隶是否值得拯救呢?”
当时,特蕾莎对此坚定不移地答复道:“当然。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不少奴隶心中的天平会在摇摆不定中倾向奴隶主,没有勇气像珀兰娜女士一样用武力反抗。
他们可能受物质影响,也会因亲族拖累,又会因认知局限,认为自己有能力在异化的体系下向上爬。反抗之路是一条由无数尸体铸就的血路,很少有人能在这条道路上一直坚持下去,所以我很难苛责他们。”
“是……啊。”罗希亚一脸惊愕,但似是自己的恻隐之心没有被特蕾莎否定,一抹暖意爬上了她的脸颊,“所以,他们也同样是受害者,真正出了问题的是导致他们出现异化的体系本身,珀兰娜女士或许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没有过多怨怪那些背叛者的。”
“啊,但我有一点要提醒你。”
在特蕾莎看来,罗希亚是有过于仁慈的“缺点”在身上的,所以她当年才会放任甚至引导民众推翻自己。
这一特性会不会让她在日后攻入旧阿贝德城南部地区时,因不忍对那些顺从的奴隶下手使得好不容易创造出来的优势被敌人扭转呢?
似乎是看穿了特蕾莎莫名生出的担忧,罗希亚笑出了声:“你放心,我还没有对自己未来的敌人可怜到那份上——从城中的奴隶选择至死扞卫奴隶主的权益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已经成了奴隶主手中的武器。”
然而,莉切丝偷偷扯住特蕾莎的袖子摇了两下,特蕾莎的回忆便戛然而止。
她微微偏头看向莉切丝,莉切丝则因对方疑惑的目光无奈地叹了口气,原本一直用着扎斯提亚斯语的她此刻却用了东凰语:“北垣的王马上就要到了,别盯着那杯茶发呆了。”
特蕾莎闻言,莞尔一笑:“谢谢你的提醒。”
她喝了一口凉了些的茶,又看了一眼走向殿门迎接北垣王达尔的苏莱曼。
在站起来准备向北垣王行礼时,特蕾莎结合昨晚的回忆,在心里设问一句:这位对北垣王毕恭毕敬的贴身奴隶,又会是哪一类人呢?
第298章 风沙中的桃源(2)
宫女们在侧殿紫金地毯左右各排成一列,过了几分钟,一位与莉切丝年纪相仿的秀气少女在苏莱曼的搀扶下缓缓走进侧殿内。
她身上是一件织金罗对襟衫,下装又是密密地绣着朵朵金莲的缎面红色马面裙,特蕾莎一看就知她身上这仿帝国北部贵族形制的套装是经过了细细裁剪、密缝才制成的,但她头戴的金莲冠又颇具北垣风格,使得其头部的风格与身上的衣服格格不入。
这样一位深爱着帝国服饰文化又集北垣上下财力于一身的人,自然就是北垣王达尔了。
达尔经过特蕾莎时,淡淡地扫了一眼特蕾莎与她身上的绛紫色丝绸长袍,似是觉得特蕾莎配不上从前只有东凰王室才能用的绛紫色,发出了一声细不可闻的嗤笑。
待达尔不紧不慢地走上侧殿主位,命令特蕾莎和莉切丝可以平身落座,特蕾莎才坐回座位上,等着她的下一句话。
“几天前,帝国的宣钟殿下给我寄了函,称东凰的援兵会在十日内会抵达北垣,本王十分感激东凰终于愿在危急关头伸出援手。”
按理来说,东凰和北垣之间到底是没什么过节,在东凰派出支援后,她们现在好歹也算是合作的关系,甚至于未来或许还有共同携手从帝国的控制中挣脱出来的可能性。
于情于理,达尔对初次见面的东凰外交官都不该是这个态度。
莫非,北垣王并非是对东凰有意见,而是觉得明昭公主这张牌不够大,认为东凰应该派出地位更高的人前来洽谈?
特蕾莎百思不得其解,但她从前在东凰也不是没面对过没有由来的恶意,所以便进一步试探达尔的态度。
“这是东凰早就该做的事,陛下。早在距今十五年以前,东凰和北垣的关系也曾是这般密切——彼时巴尔喀什对外的关口还未关闭,东凰可以顺着帝国特批的商道,在未经帝国卡控的情况下与北垣直接进行贸易往来。”
“但据我所知,现在北垣外的经济形势较为动荡,关口的卡控可以促使北垣减少对外贸易的依赖,北垣的国力在没有战争的情况下也能做到自给自足。本王计划在战争结束后进一步限制乌斯季卡的关口卡控,以此逐步摆脱帝国的控制。”
且不论帝国会不会同意北垣王这么做,若真进一步限制北垣的外贸,原本贫富差距就大的北垣的经济发展怕是会直接停滞,一旦帝国趁势发起武装侵略,北垣便会直接沦为帝国的囊中之物。
对于无论怎么走都是死局的北垣王室来说,唯一能在困境中自救的方法怕是只有和东凰联手对抗帝国了。
特蕾莎在脑内模拟着棋局,推演到这里,反而更不理解北垣王嗤笑的原因。
不过,至少目前特蕾莎也算是知道北垣王的策略,以及她并不算是个聪明人的事实了。
“这也不失为一种方法……只不过北垣有能力正面对抗帝国的精锐部队吗?贵国处于地势高点,易守难攻,所以帝国才一直温和相待,如果激怒了帝国,北垣人民的日子只怕是更不好过了。”
“这一点是军事大臣才需要操心的事情,如果没有能力应对帝国的兵,那是他的失职——包括现在打的这场仗也是一样,联军已经放任那些卑贱之人猖獗太久,只不过是一群蝼蚁而已,居然花了半年多都清不掉。”
特蕾莎瞟了一眼主位上达尔的轻蔑笑容,挑起了单边眉,她展开手中折扇微微摇着,以掩饰自己的微妙表情。
这一反应让达尔对特蕾莎不满的情绪更上一层楼,引得达尔忍不住找茬,发出尖利的问话:“说起来,明昭公主,本王有一事感到有些奇怪:你有什么必要亲自到北垣一趟吗?”
“这个嘛……一是因为我现下分管东凰的外交事务,认为这场联合作战有利于让北垣和东凰的外交关系回暖,所以便想过来问候一番。
二是因为我承蒙帝国的宣钟皇女和东凰首相的委托,特地前来了解北垣当前战局,评估东凰需要出多少支援才能引导联军走向胜利。请问,这有什么不妥吗?”
是了,就是这个态度让人恶心——明明只是一介血统驳杂之辈,却试图逼着自己接受一个因为引入太多蛮夷导致举国上下都被异族血统污染的国度。
这种身份低贱的人就适合与碌碌无为的臭虫打交道,毕竟脏东西总是臭味相投的。这等污浊之物,原该与秽土同朽,又怎配谈什么家国天下?
达尔一瞬间意识到了自己不该在这里和混血人浪费时间,她的时间应该要最大限度地留给尊贵的库尔曼汗大人,不该被琐事牵绊。
“没有,这当然没什么不妥。”达尔心情莫名愉悦起来,她的坐姿也因此变得不再板正,“既然你觉得这有用,那本王便特许你与我国的军事大臣进一步洽谈吧。本王还有事,就不留你了。”
说罢,达尔便在特蕾莎和莉切丝的瞩目下站起来,径直在苏莱曼和一众宫女的服侍下离开了侧殿。
特蕾莎意外地没听到莉切丝在身后抱怨,她在达尔等人走远后才回头,发现莉切丝气鼓鼓地抱胸哼哼。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忍住了,这很好。”
特蕾莎说到这里,到底还是没忍住捂嘴笑起来,原本心中因面见达尔所产生的那点不快也烟消云散。
她在苏莱曼指给她引路的宫女走到她身边时站起来,边朝外走,边用扎斯提亚斯语发出一句唏嘘:“我差点忘了,信息越闭塞,人的思想就越僵化,对所谓‘血统’的纯净程度要求也就越高。”
“你忘了吗?扎斯提亚斯的守旧派贵族有很多都这么想,所以他们虽然表面上投靠了父……托比沙国王,但实际上他们根本看不上我们两个。”
“噢,原来你是知道的啊。”
对于特蕾莎的揶揄,莉切丝没有激烈反驳,只是皱了皱眉:“我也是近半年来偶尔自我复盘时才察觉的。不是有句话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吗?当我从那个位置抽离出来,我才发现早在父王驾崩之前,贵族们就已暴露一些破绽,只是当时的我没能及时发现罢了。”
“但我觉得这不是坏事,不是吗?”特蕾莎说到这里,微微抬头仰望新阿贝德城上空结界营造的虚假蓝天,“莉切丝,在输给罗希亚之前,你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你眼中的‘低贱之人’为伍吗?”
“那倒是从未有过……”
下意识回答过后,莉切丝这才猛然察觉特蕾莎的言下之意——此时的达尔正如彼时的莉切丝自己。
她还没尝过从云端坠落到地面的滋味,所以即使知道底层过得有多苦,她也选择视而不见,因为她打从一开始就认为自己和那些奴隶不是一类人。
第299章 风沙中的桃源(3)
按照苏莱曼的安排,特蕾莎她们需要沿着原路返回宫门。
宫女在领着二人走出侧殿门口后,似是受了某人的嘱托,熟稔地解释道:“二位出宫后还请在帝国使馆内稍候一天,宫内会安排寄出陛下的亲笔特许令至使馆。”
特蕾莎知道这种周全的话术和安排绝非达尔能想到的,但也顾及了替达尔扫尾安排之人的颜面,微笑应道:“谢谢您。”
“既然东凰愿支援我们,那我们也理当尽全力配合二位。”
“你说话倒是挺机灵,不考虑以后入仕做个女官吗?”
那宫女听了特蕾莎的玩笑话,脸上出现了和先前殿内苏莱曼一样的畏惧:“您这话便是说笑了,像我们这样的卑贱之人,幸得宫女长和陛下赏识才能近身伺候,又怎敢肖想这些。”
“那还真是……”
特蕾莎还没感叹完,便感觉莉切丝从身后扯了下自己的衣袖,这才意识到自己又犯了高高在上地给人引路的毛病。
明明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奴隶绝不可能像贵族一样,凭借自身才能挣得应有的位置、物质与财富,她也知道宫里这些上等奴隶的待遇已经算是奴隶中的顶级待遇了。
但当她真见到时,到底还是会为这些已经戴上了精神枷锁的、失去了人权的奴仆们难过,甚至于还会因他们刻在骨子里的奴性而焦急,苦于他们不敢向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迈向一步。
这就是所谓的恨铁不成钢吗?
纵然特蕾莎心中百感交集,也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们无言地再次踏上王宫庭院的游廊,却没料到在半途见到了不该出现的人。
站在浮桥之上、俯视池中莲花的年青女性身穿朴素的红白色北垣巫师官服,原本黑色的顺滑长发被扎成一条三股麻花辫,当她用余光扫到贵客接近时,才不紧不慢转身,在行礼的过程中用绀青色的眼珠紧盯着莉切丝,看得莉切丝心中发怵。
“没想到竟然会在北垣的庭院遇见东凰的公主和熟悉的人,看来库尔曼汗大人预言得没错,卑职近来的水逆终于开始消退了。”
宫女在对方起身后也行了一礼:“贵安,索菲特大人。”
“既然在这里遇到贵人和熟人是库尔曼汗的指引,那接下来便由我带二位出宫吧,你可以回去向苏莱曼复命了。”
一听库尔曼汗之名,本要客套推辞的宫女便不再多言,只向索菲特微微鞠了一躬:“愿阿拉木保佑众生。”
直到那宫女彻底走远,索菲特才慢慢扬起嘴角:“二位来宫里是和北垣王达尔闲聊的吗?如果是来向她套取关于奴隶战争的情报,那二位怕是要失望了。”
莉切丝一听索菲特开口便有些激动地上前两步——她本想离索菲特再近些,质询那诱使她一步步接触、激活魔剑的“罪魁祸首”为何要乐此不疲地寻找适配者,躲在暗处品尝魔剑使的痛苦,却在即将越过特蕾莎时被特蕾莎抓住了手腕。
“我觉得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特蕾莎云淡风轻地说道,“虽然久仰阁下大名,但我倒是还未直接和你交谈过,不知阁下有何事要特地在这北垣王宫单独和我们谈论?”
“您是在装傻吗?公主殿下,那我们不妨先叙叙旧吧。
我同您的母亲打过好几次照面,她的确是一位十分有才的术师,迄今为止也只有她能将早已被剑灵选中的火之魔剑使藏到十九岁才被我发现。
多年前,她一直明里暗里地同我周旋,不让我发现已被她封印妥当、小心藏匿的五把魔剑,只可惜对她来说,扎斯提亚斯当时的国王是个不折不扣的阻碍。”
特蕾莎瞬间怒火中烧,常挂在她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僵硬,但她又随即意识到,索菲特大抵是为了通过故意踩她的雷区激怒她。
她暗中捏紧了手中的折扇,控制自己不让这股怒气外泄。
索菲特似乎因察觉特蕾莎的低气压而愉悦起来,又转而看向她身旁的莉切丝:“噢,莉切丝殿下,看到您居然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莉切丝忍耐的能力显然不如特蕾莎,“敌若犯我,我便犯人”一向是她的为人处世准则,所以原本就气急的她此刻更是口不择言。
“啊,是吗?看来你是觉得一个魔剑使不可能活那么久,对吧?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我倒是听说你在斯诺王国被瓦莱里安王处死了,没想到你还在,还变得比以前年轻。”
“我还以为你们早就已经看穿了这点把戏,既然你们还不知道,那就容我继续保守这个美丽的秘密吧。”
索菲特面无愠色,只是和先前一样促狭地笑着,用右手在空中划了一圈举到嘴边,比了一声“嘘”。
随后她转身,面朝庭院外:“我们该走了,公主们,就让我们愉快地边走边聊吧。”
特蕾莎觉得索菲特浮夸的态度有些好笑,但她也无意在对方面前透露自己知道多少情报,便冷笑一声,跟在索菲特后方,和索菲特保持一定的距离。
“我听说金之魔剑使不在新阿贝德城,没想到你居然没有跟在金之魔剑使的身边。”
听到特蕾莎终于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索菲特干巴巴地笑了几声:“毕竟我的任务只是教会每个适配者如何使用魔剑而已,至于她们激活魔剑后应该如何使用,那得看个人的造化。”
莉切丝有点受不了特蕾莎和索菲特两个人一直在打太极,便直接问道:“那你为什么还留在北垣王宫里?还伪装成北垣的巫师?”
“伪装?不不不,您可能有些误会。虽然东大陆才是魔导术的发源地,但东大陆各国却意外地对魔导术的称呼各有不同。
比如东凰少部分人仍称魔导术为咒术,把这一名词带到了扎斯提亚斯,让其成了守旧派贵族刺向艾蕾亚女士的其中一把‘利刃’;至于北垣这边则是因魔导术的一部分理念和它的宗教体系不兼容,所以普遍称魔导术为‘巫术’。”
说到这里,索菲特的腔调又变得抑扬顿挫起来:“那些僧侣倒是挺愚蠢的,明明他们和库尔曼汗使用的伎俩本质上也和魔导术同源,甚至还要仰赖巫师,他们却捂着耳朵,打死也不承认。
不过即便他们再怎么厌恶魔导术,他们也无力阻止魔导术在北垣的发展——因为帝国有意在北垣贵族阶层推广,所以北垣内部不少年轻一代贵族都会修习所谓巫术,三年前,北垣的巫师管理体系也终于初具雏形——
得益于这新兴的政策,我只需略施小计就可以混到宫廷巫师的位置,不用在科克托或是塔尔巴的战场上被狂风鞭笞。”
说罢,索菲特刚好走到游廊的终点,她扭过头,试图观察特蕾莎和莉切丝的反应,却只能从二人脸上读出浓烈的无语之情。
“所以,说了这么多,你还是没有回答留在北垣王宫的原因。”
“您搞错了,殿下。”索菲特边往前走边耸耸肩,“我一向是没有回答你们二位的问题的义务的,不是吗?”
对此,特蕾莎眉眼弯弯地回道:“是了,你应该知道我们本就立场相悖,如果不是现在我们还身处北垣王宫,我一定会向你发起攻击。”
“我喜欢您的坦诚,明昭公主殿下。”索菲特话锋一转,“说起来,既然您如此心系金之魔剑使,不如您自己去卡拉库姆干看看她的情况,亲自参与到北垣的奴隶战争中,夺回奴隶的光明未来,如何?”
莉切丝一听索菲特又开始装腔作势起来,便知她这番话就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
但还没等莉切丝开口责问,特蕾莎就冷冷道:“她不会奔赴战场——至少不会如你所愿,把所有魔力献给魔剑,成为祭品。”
然而索菲特却不为所动,仿佛一个游戏人间、对万事万物皆不在乎的游僧:“噢,是吗?那就一起看看吧,象征命运的星辰究竟会将各位使用者的未来指向何方呢?我很期待。”
莉切丝本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出口已经近在眼前,索菲特则转过身,面朝二人优雅地行了一礼。
“最后再提醒一下吧,二位在新阿贝德城是打听不到什么有用的情报的,所以不要再浪费时间了——这个忠告是我给你们的饯别礼,和你们聊天打发时间非常愉快。”
第300章 风沙中的桃源(4)
在应付完特蕾莎以后,达尔以轻快的步伐再度向王宫中央那座有着高耸金顶的寺庙走去。
她轻巧地绕过将华丽寺庙包围的红墙,裙裾翩跹似彩蝶起舞。
穿过红墙侧面的一扇窄门,她遣散了跟在她身后浩浩荡荡的侍从流,越过一排排经轮,朝寺庙后方的小门走去——那是她的神明专为她留的门,那人曾许诺过,无论何时达尔都可以打开那小门,向神明告解。
庙里的僧侣对达尔的造访早就习以为常,尽管他们面色焦急,他们也还是在达尔兴冲冲地沿直线迈向幸福之路时为她让路,恭敬地向她行礼。
苏莱曼小步跟在达尔身后,穿过被恭敬鞠躬的僧侣人为制造出的“星光大道”,有一种狐假虎威之感,浑身不自在。
打开小门,穿过被玛尔油烛火和经幡装点的玄关,本代库尔曼汗正一脸恼怒地跪坐在缎面坐垫上——比达尔年长两岁的她身上披着猩红的袍子,顺滑的黑发披散在脑后,墨黑色的眼眸直叫人看不清她的瞳孔位于何处。
“库尔曼汗大人——”
对方烦躁地抓了抓脑后的头发,直到听见达尔婉转的莺啼,她才换了一副面孔,抬起头,迫使自己露出如春风般的笑靥。
“达尔?怎么这么快就又过来了?”
“我原本以为是值得一见的宾客,现在看来,那个人就和您说的一样,身份低微、见地不足又叫人不快,所以我便打发了她。”
“啊,是的……”库尔曼汗此刻终于从庞大的记忆流中检索到自己曾用星盘推演的结果,“东凰的支援对我们来说起不到什么作用,就像是一阵无害的微风,所以不需要过多耗费精力在东凰身上。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让帝国支援的军队融入我军,否则易生大变。”
“您说的极是,库尔曼汗大人。”
相比起眼前这位像是跳着舞朝她走来的十七岁的王,库尔曼汗此刻的穿着算不上体面。
但不管她身穿什么衣服、性格如何、曾经的母父是谁,只要她在名义上仍是阿拉木的转世,她就是在北垣最受人敬仰的存在——本该是这样的。
可事实上,就连库尔曼汗自己也不知道,她到底哪一点受人敬仰。
她看向与她一样被困在这座中央王宫里、和她几乎是一同成长的少女王,试图从她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眸中倒映出的影子获取答案。
但很遗憾,她又一次失败了。
她既不如僧侣所期望的那样具备“阿拉木的神力”,也不似巫师般有着非凡的元素转换能力,更不像明艳动人的达尔那样有着血脉带来的荣耀。
她只会拨弄星盘,为迷途之人看清他们该走的路,但她却又看不清自己的前路又在何方。
“这样的能力不可谓不是神力,您替我看清了水逆的终点,我总得回报您些什么,只可惜巫师和僧侣到底是不对付的。”
数日前,一位黑发紫眸的巫师违反了戒令,在她给出预言后笑吟吟地撩开隔着信徒与她之间的帘帐,她的话犹在库尔曼汗的耳畔。
明明在她预言结束后,向她说着感激的话的人有不少,但在本代库尔曼汗短短的十九年的生命里,第一次有人拨开那层纱,对她说要“回报”她。
明知那女人并非真心,库尔曼汗却还是隔着一扇小窗、一层薄纱,向对方低声求问:“你真的觉得这算是神力吗?”
“当然,为什么您会对自己的神力产生怀疑呢?”
是啊,为什么呢?当然是因为每年献祭了新的圣子圣女后,她都从未有过一次践行过那传言中库尔曼汗应履行的职责啊。
她心虚,故而试图通过翻看历代库尔曼汗的记录寻求端倪,却没能从记录中发现他们的不安;她迷茫,因此向上一任北垣王和寺庙里资历最老的住持旁敲侧击,可他们的答案却永远只有一个:
“只要献祭的圣子圣女数量越来越多,您的神力就会越来越强,为北垣带来的福祉也会越来越多。”
然而,即使每年都按照旧例献上祭品,她也从未感受到自己变得更强大。
“今年乌斯季卡上贡的圣子消失了。”
库尔曼汗在达尔穿过晦暗的书房、走到她的书桌边时站了起来,将手里的卷轴递给达尔。
直到现在,她的思绪才终于平静下来——平静到可以将方才让她如此焦躁的事情如实告诉达尔。
“岂有此理!怎么有人敢盗走圣子?如果没有圣子的话,您的神力就不足以从风沙中保护新阿贝德城……乃至整个北垣了啊!是不是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奴隶干的?难道是乌斯季卡的侍卫办事不力,导致寺庙里混入了什么脏东西?”
达尔瞪着一双杏眼,怒气冲冲地扬言要让精锐部队从前线调回,清洗乌斯季卡。
库尔曼汗看着达尔精致的脸皱成一团,变成她对外时表露的飞扬跋扈的模样,先前因圣子消失而生出的焦虑反倒有所减弱,甚至如释重负。
既然献祭圣子并不能增加她的神力,那么这一年是否就可以趁此机会向住持请愿,免除这一旧例呢?
尚且年轻的库尔曼汗虽知北垣每年都会有一些无意义的牺牲,也曾因此生出些负罪感,但她自始至终都只是看着,没有利用自己的“高贵地位”付出过一次实际行动。
“达尔,圣子没了其实也不打紧的,不是吗?”
她虚虚抓着达尔细腻白净的手,试图向着打破旧例迈出一小步。
“您在说什么呢!您就算是再怎么包容众生,也不该对盗走您的神力的家伙抱有怜悯之心。”
库尔曼汗的眉毛因此皱成了一个八字,她凝视着达尔美丽的脸,却无端觉得这张宛如由真正的阿拉木精心雕刻的艺术品的面孔之下早已滋生了无边的恶意。
“我们自幼一起生活、一起读书学习……”
我本以为你能理解我。
“也应该是互通心意的……”
可是,如果我不是被选中的库尔曼汗,而是跟着从前的养父母一直在一起,只是巴尔喀什边境一带的一介奴隶,你还会像这样维护我吗?
你眼中的崇拜与仰慕,究竟是对我本人散发的?还是只是认为我身份贵重、神力非凡才产生的?
这些问题早在库尔曼汗十二岁、第一次在偶然间得知自己是从巴尔喀什的奴隶家中被带走时就已产生,她憋了整整七年,都没能真正向达尔问出口。
“所以,你又一次理解了我,你说的不错。”
混乱无序的思绪最终归于平静,库尔曼汗大喘着气,又一次肯定了、接受了达尔的训斥。
美丽的达尔,耀眼的达尔,因循守旧的达尔——正因她尊重传统,所以她才会是北垣最亮的明珠。
“真的吗?”达尔喜出望外,“父王曾说过,北垣的王和库尔曼汗大人是相辅相成的关系,所以我做得很好——我又一次成功地理解了您的真意,对吗?”
“当然,达尔,你只要保持现状就好了。”
库尔曼汗如此应着,又一次收回了她原本计划迈出的、改制的第一步。
苏莱曼站在二人身后,离二人有很长一段距离,近乎与经幡融为一体。
自她有记忆以来,她就一直跟在达尔的身边——只有她知道达尔的所有秘密,看到过达尔的每一面。
可对于达尔而言,她就和墙上的经幡、涂满了玛尔油的宫墙毫无区别。
她该有自知之明,她也不该对王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所以,她必须保持沉默,主动蒙着眼、捂着耳朵,当做眼前的一切从未发生——和她一直以来做的一模一样。
第301章 风沙中的桃源(5)
另一边,被库尔曼汗称作“无害微风”的东凰公主在和自己的学徒来到帝国驻北垣的使馆内后,便一直在使馆后方的庭院凉亭坐着。
因着东凰和北垣的外交关系此前有过一段空白期,东凰原本在北垣搭建的使馆如今已被帝国占用,所以根据宣钟皇女的安排,帝国驻北垣的外交使馆馆长在东凰外交使馆原址为特蕾莎等人安排一隅临时活动场所,作为东凰的临时外交使馆。
凉亭里有帝国外交官留下的围棋棋盘,特蕾莎自发现棋盘后便一扫遇见索菲特时出现的晦暗情绪,兴致昂扬地走到棋盘边上,从棋盒里摸出一枚黑子,在棋盘一角落下。
她扭过头,朝她身后的学徒笑着提议:“莉切丝,机会难得,要不我教你怎么下围棋吧。”
然而,伪装成其学徒的胞妹双手抱胸拒绝了她:“不要,我一直很讨厌下棋,不论是西洋棋还是围棋我都讨厌,你以后有机会再自己教罗希亚吧。”
“那真可惜。”
没有因为莉切丝的回答而受打击,看见棋盘给特蕾莎带来的喜悦已远远压过了其它负面感情,她抓着莉切丝的手腕,迫使她坐在对面,并趁机将传声的符纸贴在莉切丝手上。
“好啦,现在我们说话可以不用担心隔墙有耳了。”
莉切丝有些不习惯对方直接将声音以特定频率顺着符纸、透过骨头直接传到她脑内的感觉,她伤脑筋地揉了揉前额,皱着眉头试着通过意念向特蕾莎问了一个她自己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为什么非要通过这种方式对话不可?”
“我可以认为你刚刚的问题只是在试着怎么仅凭意识与我对话吗?”
莉切丝看着特蕾莎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气不打一处来:“你只是懒得回答而已吧。”
“虽然这是帝国驻外使馆馆长特地给我们空出的位置,但这里通达语言的外交官员可有不少,我们不管用什么语言对话都很可能被有心之人听了去,导致变故横生。”
“果然是这样,从刚刚开始我就感觉好像被什么人盯着,原来这不是错觉。”
“看来你知道。”
“我说,你是不是总觉得我很迟钝?”
对此,特蕾莎不置可否,她从莉切丝那一侧把装着白子的棋盒也移到自己旁边,准备实际推演。
“你觉得索菲特的话有几分是真的?”
真是拙劣的转移话题方式,和罗希亚那家伙简直有的一拼。
莉切丝如此想着,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心声可能会因为贴了符纸被特蕾莎听到,便有些心虚地瞟了一眼特蕾莎,见对方表情仍然镇定,便将自己的意念再次转移到符纸上:“比起这个,我觉得讨论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更有意义一点。”
特蕾莎抬眼,似笑非笑道:“确实如此,只不过我仍举棋不定,所以才想着先捋一捋索菲特的话,在这一过程中找到答案。”
说到这里,特蕾莎顿了顿,终于动手按着自己的回忆,熟稔地模拟推演先前她和宣钟下的棋局。
莉切丝则歪歪嘴,选择顺着特蕾莎的思路应道:“索菲特虽然一直在胡说八道,但她有一点说的不错:我们在新阿贝德城怕是打听不到什么有用的情报的。”
“毕竟东凰此前从未向北垣明确过会派兵支援,事实上我们也的确有异心,他们会对我们有所提防也是正常的。”
“可我还是不能理解——和北垣王的态度比起来,先前在宣阳接见我们的那位帝国皇女倒是配合多了。我有一种预感,就算明天我们拿到了北垣王的函件,去拜访军事大臣,北垣军事大臣怕是也不会透露什么情报的。”
“我想也是……”
特蕾莎对着推演到一半的棋局沉思片刻,继续向莉切丝传音:“不过,那位皇女在和我们透露北垣的战况时,也向我们隐瞒了一些事实。
比如说,为什么北垣奴隶从二月初就开始进攻,北垣方却直到战争发起后近一个月才开始发函向帝国和东凰求援?
直到今天面见北垣王以后,我才彻底明白——他们说的‘可以自行解决’并非是基于对北垣精锐部队的信任而判断的。
他们只是单纯觉得北垣奴隶是一群乌合之众,做不到以卵击石,所以上至北垣王,下至北垣的将军、士兵都没有尽全力压制反抗军,直至覆水难收。”
特蕾莎说到这里,想起了昨夜罗希亚用拙劣的画技边在纸上描出阿贝德城的示意图、边和她解释的模样。
她从袖口把那张纸掏出来,摊在桌面上,既是在和莉切丝共享情报,也是在复盘昨夜得知的战况。
“这是罗希亚画的?”
特蕾莎微微颔首:“正是。反抗军势力分析的战局走向与那位皇女通过棋局告诉我的大致相符,甚至还补足了起义前的准备工作、起义前期的交战情况。结合新阿贝德城内北垣贵族的态度,我们就可以大致推测出这场战争的全貌了。”
莉切丝对着那张如鬼画符般的示意图看了半天,她本想直接站起来怒斥“这画的是什么玩意儿”,但在她指尖触到示意图上的箭头时,她想起昨夜给安达制造突然现身的惊喜后,安达拉着她在反抗军的营帐外絮絮地说了一堆。
仔细想来,那些话好像全都是很有用的情报来着。
不可思议的是,明明莉切丝没有特地记住安达的那堆碎碎念,此刻那些话语却一字不落地出现在莉切丝脑内——托安达的福,罗希亚那抽象的示意图对此刻的莉切丝而言竟变得简单易懂起来。
“可就算我们知道了,我们又能做什么?”
特蕾莎手执黑子,脸上的笑容带了点阴霾:“你想要如索菲特所言,亲自奔赴战场吗?”
“那倒不至于,但我觉得去联军的练兵场大概比在这里干坐着要有意义一点。”
直到听到莉切丝这么说,特蕾莎才终于舒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温和了些。
“如此看来,倒是我的担心有些多余了。”
莉切丝恍然大悟——特蕾莎绕那么大一圈子就只是为了试探她会不会在冲动之下去战场送命,仅此而已。
“哈,难道你在担心我?”
“毕竟你是一个不省心的妹妹嘛。”
第302章 风沙中的桃源(6)
自特蕾莎终于确认莉切丝的想法后,她似是终于冷静了些,就连推演落子的动作都变得莫名坚定起来——莉切丝不知为何,在观察特蕾莎的过程中产生了以上错觉。
“我们再从头开始重新梳理一下吧——不管是索菲特的那些话也好,还是我们以后的行动计划也罢。”
从第八十步开始,特蕾莎布下的局就和之前莉切丝在宣阳见过的局面产生了微妙的不同,然而她的思路最后仍然把黑子导向了死局,于是她又将棋局复原至第八十步,重新摆阵。
“索菲特那家伙的胡言乱语有什么重新梳理的价值吗?”
“当然,她的浮夸表情和牛头不对马嘴皆是为了向我们隐瞒她的目的——她不想让我们知道她直到现在还留在这里的缘由,所以我们才有拆解分析她的行为动机的价值。”
“她在这里除了找乐子和挑事以外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吗?”
对此,特蕾莎慢悠悠地反问道:“你觉得她为什么会建议你去战场,同反抗军一起作战?”
“这很显而易见吧?她和希斯莉的目的不都是让我们魔剑使因过度使用魔剑而死吗?战场正是一个能帮助她们快速达成目的的摇篮。”
“看来你还没被冲昏头脑……”特蕾莎传音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其实在迪西诺斯秘境遗址讨论的时候,我私心是想五人一起行动的,可按罗希亚的性子,她在得知北垣的情况后一定不会坐视不理,所以我才把选择权交给了她,其她人也是同理。”
莉切丝闻言,故作不满地抱胸哼哼道:“姑且不论你为什么单把罗希亚拎出来举例吧,你当时怎么就没考虑一下我的想法?尊重一下我的决定?”
特蕾莎狡黠一笑:“因为你比较好控制?”
“喂,你这是什么发言?”
“开个玩笑。”特蕾莎摊了摊手,“虽然我会竭尽全力保住活着的所有魔剑使的性命,但若真的出现最坏的情况——也就是其她魔剑使都因过度使用魔剑在战场中丧生的情况,只要还有一个魔剑使活着,索菲特的夙愿就无法实现。
至于为什么选择你,我之前也解释过,你和我长相相似,战略地位特殊,不适合在反抗军领地久留,做不到像其她人那样随心所欲地在东大陆地界自由行动,这也是我经过多番考量才做出的决定。”
虽然莉切丝早就已经猜到特蕾莎的用意,但当特蕾莎真的把这番肺腑之言传到她的脑内时,她还是有些忸怩地哼哼两声。
特蕾莎没注意到莉切丝表情不对劲,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便继续补充道:“对了,你刚刚的说法还不太全面,我有必要补充一句:她不仅是想要让魔剑使快点死,我觉得她是想要在北垣直接将剩下的四名魔剑使一网打尽。”
这句话直接把莉切丝拉回到残酷的现实中,她不禁皱起了眉:“我怎么没听出来她有这个意思?”
“在临别前,索菲特的最后一句话有些耐人寻味。”
“我倒是觉得那句话最不知所云。”
“你以前在扎斯提亚斯应该也有听说过‘利用星盘为人占卜命运的术师’吧?”
莉切丝眨眨眼:“那不都是些骗子吗?”
“确实大部分都是些使用通用暗示性话术迷惑别人的骗子,但这其中也有少部分是真的有这个能力哦。
我听说那位宣钟皇女身边就有这么一位幕僚,她能选取特定时间点的星体位置构建星盘,通过星辰运动规律类比未来地脉魔力流的转变,由此探寻未来事件的走向。
假设索菲特也有习得相应的术式,通过星盘推演出‘所有魔剑使会战死于北垣’的未来,试图极力促成这一占卜结果成为事实,那就能解释她还逗留在北垣的目的了。
她费尽心思拿到北垣巫师的编制,一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方便观赏两败俱伤的最佳观众席,二是因为她手上掌握能最大程度实现这一命运的‘最终兵器’,需要找机会向北垣的高层引荐。”
“说得好,但你有……”
“我确实没有实据,这也不过是我根据她的活动规律和她可能掌握的术式而推测的结果罢了,毕竟她当时在扎斯提亚斯和斯诺王国用的也是这个手段。”
“那倒确实,她就没点新鲜的招式了吗?不过我看北垣王那个态度,她怕是很难把她的最终兵器推荐出去吧?”
“那倒也不尽然,北垣王早晚有一天会需要的。从反抗军的情报来看,北垣奴隶的反抗是金之魔剑使联合奴隶们在至少十五年前就已布下的局,如今反抗军有了金之魔剑的不死加护更是有如神助,有罗希亚和波莉娜在,攻下科克托和缅诺戈尔也是早晚的事。”
莉切丝越听越感觉汗毛倒竖:“所以……其实反抗军会走向胜利也在索菲特的预料之中?她一直留在新阿贝德城就是在等反抗军攻下缅诺戈尔的时机来临,好把她的最终兵器推销出去,让所有魔剑使对抗那最终兵器?这样一来,安达她们岂不是很危险?”
特蕾莎却不紧不慢地又用棋子推演出了另一种局势,但这一局势对黑方仍然不利。
“莉切丝,若未来局面真的走到那一步,你会站在哪一边?”
“我选了又没用,你又不让我真的站队。”
特蕾莎没忍住轻笑一声:“好像是这样没错,但决策也是要与时俱进的,指不定届时木之魔剑的力量真的会成为关键呢。”
莉切丝有些不满特蕾莎总拿她寻开心的行为,哼哼道:“那肯定是站在反抗军那边啦,毕竟多一个魔剑使就多一重胜机嘛……虽然奴隶们胜利后还有帝国虎视眈眈,但总比把北垣的未来交给贵族好多了吧。”
特蕾莎此时终于落下最后一子——虽然棋盘上的局面和宣阳的棋局相比大相径庭,但结果仍然是白子吃掉了黑子,占下了大半领地。
“现在已经发展到第八十步,换言之便是一场战争的中后期,不管黑方使用什么战略,其结局都只有死路一条……”
莉切丝知道,特蕾莎指的不止是棋局,还有北垣王族、贵族的未来走向。
“要起风了,莉切丝。”
特蕾莎站了起来,走到凉亭边,将最后一缕夕阳的光芒尽收眼底。
“这股风不知源于何处,无论我们做出什么选择,都无法让这股风改变朝向。若北垣能挨过这场风暴,一个更加强大、平等、美好、崭新的北垣将会重新屹立在阳光之下,但这股风沙过境会卷走许多人,所以在追逐风沙时,我们务必要做到善自珍重。”
第303章 暗战(1)
夜里,特蕾莎又回到了月光下的沙堆之上。
彼时罗希亚又在备忘录上用抽象的画技向她描述对罗希亚而言是第一次见的火枪,月光淌过她的纯白发丝、她的面颊,映照在她海棠般的红眼睛里,衬得她就像是由月亮绘成的最美好的化身,只要天边的月不落下,她便一直存在。
她讲到一半,似是意识到这类火枪对同样在东凰生活了几年的特蕾莎而言并不鲜见,便挂上了一抹腼腆的笑。
“抱歉,我听安达说过,这火枪在东凰已是司空见惯,我却还在你的面前班门弄斧。”
罗希亚说的不假,即使她在备忘录上绘制的草图有多么抽象,特蕾莎也还是一眼就看出了帝国向北垣提供的武器正是他们从前寄给东凰、并重金要求东凰提供一套优化改造方案的同款残次品。
“不打紧。这批火枪确实是残次品,目前我们也的确研发出了更易推广的替代品,看来帝国是觉得这废品处理掉太可惜,便直接卖给北垣,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然而,对于帝国和东凰而言被淘汰的兵器,在北垣和西大陆区域却已经算是先进物资了,仔细一想,还真是讽刺。”
“所以我之前才和你说,东凰是相当适合实现我们共同理想的苗床。”
特蕾莎说着,瞄了一眼月光下的罗希亚,发现她低眉垂眼中夹杂着无奈的笑,恍然间从罗希亚身上捕捉到一点少时的影子。
她想起罗希亚少时虽在魔动设备相关的理论知识上颇有造诣,但只要没有尺子辅助,她画出的线条往往歪斜扭曲,呈现出的效果也往往抽象无形。
那时,每当特蕾莎一脸纠结地盯着罗希亚只用手绘制的图形,罗希亚都会像现在这样,对她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特蕾莎追忆到这里,猛地想起二人现在正在谈正事,暗自腹诽自己竟在这种时候想起从前那些琐碎小事,手指又在不觉间攀上了她的鬓角。
她没注意到罗希亚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见特蕾莎的神色从温暖的笑靥转为有点难堪的懊恼表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从前以为你那么拼命地学习魔导术单纯是因为你以艾蕾亚大人为目标,想要在魔导术方面也朝艾蕾亚大人看齐,现在看来,似乎不全是这样。”
特蕾莎这才反应过来,她微微抬头直视罗希亚,佯装坦然道:“诚然,‘想要成为和母亲大人一样优秀的术师’确是我开始决意学好魔导术的诱因,但我在修习魔导术的过程中也慢慢领略到了魔导术的有趣之处。”
特蕾莎说着,脸上不自觉又挂上了兴致盎然的笑容,仿佛一个向玩伴分享一件新奇玩具的孩子。
“在魔导科技的世界里,只要熟练运用体内魔力回路并掌握基础术式,就能组合出多种功能,不同组合有时也能实现相同功能;只要在魔动设备的人造魔力回路刻下驱动铭文,设备就能自动完成简单动作。
但魔导科技又不仅是工具,其术式、咒语是基于揭示万物原理的经文排列组合而成的,而魔动设备上的魔力回路纹样、铭文也有讲究。尽管魔导科技已有近五百年历史,但对自然元素的开发使用仍很有限——你不觉得这很神奇吗?”
罗希亚一直安静地听着特蕾莎诉说着魔导科技的乐趣所在,噙着一抹幸福的笑意,直到特蕾莎说完,她才扬手理了理被风沙吹乱的刘海:“特蕾莎,你有想过在一切结束以后,毫无顾忌地只从事魔导科技相关的研发工作吗?”
特蕾莎没想过有一天会从罗希亚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她竖起一根食指,“嘿”了一声:“这话我怎么记得我曾和某人说过呢?”
“你确实曾和我说过——彼时我还是扎斯提亚斯的王,你谎称自己是流浪的术师。”
“没想到你还记得。”
“虽然我的记忆力的确受魔剑侵蚀影响很大,但我也不至于近两年的事情都忘了。”
罗希亚说到这里,若有所思地双手抱胸,唏嘘道:“可你当时说的那些话,现在仔细想来,倒也掺杂了不少谎言。”
“比如?”
“比如……‘如果不入仕为官,你就可以不受限制地观察普通人的生活’以及‘希望有一天能归于乡野之间,享受自由自在的生活’这样的话。”
特蕾莎登时恍然大悟,扶额道:“啊,当时我确实为了装得更像一点,说了不少谎言。就算我目前空有一个‘公主’的名头,我身上也还担着两个职务。正如你当时所说,居其位就要谋其事,我现下还要履行对应的职责,自是从未考虑过这些了。”
然而,特蕾莎当真是从未希冀过吗?这一点就连特蕾莎自己都不清楚。
至少,她从斯诺王国出发,一直到目前为止,和罗希亚、安达、莉切丝与波莉娜共同旅行、游历的生活可以说是她近七年来度过的最快乐的时光。
罗希亚闻言,抬头看向空中悬挂的一轮明月,朗声道:“确实,我们这些人中,除了莉切丝以外,哪有为自己活着的?有时候我也挺羡慕莉切丝的,她活得比我要洒脱得多。”
说到这里,她轻轻咳了两声:“扯远了,至少我现在知道你对魔导术有多热爱了。看来我之前对你还是有些误解,至少‘了解魔导术的根源’的确是发自你内心想要实现的理想,我理解的没错吧?”
明明罗希亚的话一个字都没错,特蕾莎此刻应该为对方终于理解自己而感到开心才对的,可此时特蕾莎竟因为自己被对方看透而感觉有些无地自容。
“确实是这样没错……”
罗希亚见特蕾莎表情奇异,在不自觉间笑意渐浓:“我记下了,即使未来有一天可能会被魔剑吞噬记忆,我也会尽力不遗忘这个要点。等一切结束以后,我也会……尽力帮你实现这一理想。”
特蕾莎此时猛然发现,罗希亚从一同游历开始就在替她追寻她的本愿,罗希亚会为了找到真实的她而质询她、逼问她、拆穿她的谎言,最后温和地包容她。
何等无理,让人意外。
她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可一眨眼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方觉自己原是做了梦,但梦里的场景与对话又确确实实是她数日前真实经历过的。
与罗希亚不同的是,特蕾莎鲜少做梦——正如她本人所述,梦境是求索本我的途径之一,她自认她在迪西诺斯秘境已经完成过一次求索本我的过程,并得出了“无论何时的特蕾莎,只要掌握的信息量一样,都会做出同一个选择”的结果。
既如此,那便没必要再做多余的梦才是。
可不知为何,自三天前在卡拉库姆干和罗希亚聊了一整夜后,特蕾莎的脑海中就会时不时浮现出那日谈话的场景、内容和对方的一言一行。
现在,那段记忆甚至被切割成多个碎片,塞入了特蕾莎的梦境中。
特蕾莎本以为自己已经不再执着发源于本心的梦想,因为注定无法实现的理想终归只能是空想,她也并不是什么理想主义者。
可现如今,罗希亚竟然几次三番在她的面前问及这些从未有人关注过的内容,还试图像自己惯常做的那样,帮助她实现那不切实际的空想。
“理想啊……”
果然还是很天真——特蕾莎暗自对罗希亚如此评价,却又因对方的“单纯”生出了几分希冀,并因此漾出了一抹熨帖的笑。
第304章 暗战(2)
“特蕾莎,起床了吗?”
穿戴整齐的莉切丝掀开营帐的门帘,也打乱了特蕾莎的心绪。
托莉切丝的福,特蕾莎这才想起来,她们现在正在联军驻塔尔巴的防线营地内。
前天中午,北垣王宫寄来了北垣王达尔的特许函件,特蕾莎和莉切丝带着这封函件前往北垣军事大臣的家中拜访,也不出意外地没能从那位军事大臣的口中探听到什么有用的情报。
临别前,军事大臣把军领院的亲信引荐给了特蕾莎,特蕾莎也顺着军领院各官员“推荐”的顺序逐个拜访,直到叩响乌斯季卡领主驻新阿贝德城的宅邸时,那位领主才写了封请示信寄给北垣精锐军的将军,告知特蕾莎可前往前线地带寻访那位大将军。
向远在领土边境的将军寄出报告后,领主又额外签署了一封通行函,耗时一天逐级上报特批后才寄到东凰的临时使馆,如此,特蕾莎二人才具备了可往返乌斯季卡与新阿贝德城的资格。
一路走来,莉切丝憋了一肚子气,但碍于没有北垣方通行函的她们连新阿贝德城的大门都出不去,也只能暂且忍下。
临走前,特蕾莎留下两只鸟型使魔,分别远程监听索菲特和北垣王宫的动向,为其施加了隐蔽身形和降低魔力波动的术式,这才放心地离开了新阿贝德城。
跨出新阿贝德城的城门后,特蕾莎二人终于获得了自如使用飞毯的权利。
在踏上飞毯前往塔尔巴防线时,莉切丝终于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她伸着懒腰欢呼道:“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进新阿贝德城了。”
然而,她还没高兴多久,就于夜间抵达前线后,被领导联军的将军泼了一盆冷水。
被赋予指挥联军权力的将军正如珀兰娜所预测的一样,是一个专横的老将——即使联军东面部队已经屡战屡败,他也仍然出于其可怜的自尊心牢牢地抓着联军的指挥权,不愿大权旁落。
对这样的他而言,特蕾莎无疑是一个新的阻碍——若东凰的支援到场,那援军的领队只会是他面前这位公主。
他不希望东凰的支援也像帝国军与北垣巫师团一样不听话,所以在见过特蕾莎后,他阴阳怪气道:“沙场并非您这等贵人的后花园,老臣奉劝二位贵人还是尽早退回至新阿贝德城比较好,否则在这丢了小命,我也不好向王交代。”
“将军此言差矣。”特蕾莎似笑非笑地打断了对方,“我并非没上过战场,刀剑无眼的道理我也是知道的。您也知道,我奉命来到北垣的目的正是评估现在东凰出动的支援力量是否合理,为了更准确地得出评估结果,我自然是要到现场,用自己的眼睛好好确认一番。”
然而,那将军仍油盐不进,他微微鞠躬表示对特蕾莎的表面尊敬,但语气仍不容质疑。
“眼下战事胶着,粮草辎重尚且周转艰难。若东凰的援军因贵人亲临阵前而生异心,反倒贻误战机,老臣恐难向王复命。贵人既通晓刀剑无情之理,更应体谅我等沙场旧将的苦衷。为免贵胄蒙尘,二位不如先往后方暂歇,待战局稍缓,老臣自会遣人恭迎。”
不等特蕾莎和莉切丝回应,老将军便朝一旁的副将使了个眼色,副将心领神会,不情不愿上前几步,面带歉意道:“殿下,不巧战事紧急,还请您先随我去营帐暂且安置一下。”
莉切丝看得出将军和副将分明是在拙劣地通过一唱一和试图将她们这两个包袱甩出去,她有些不满地偷偷扯了扯特蕾莎的衣袖,对方却回过头对莉切丝比了个嘘声的手势,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从她们前两天来到新阿贝德城开始,北垣贵族阶层从上到下的态度已让莉切丝积攒大量怒火,她在副将带队前往联军后勤部队营帐的路上低着头,几欲发作,却在那火气即将喷薄而出时听到一道清朗的女声。
“副将大人请留步,劳驾问一句,您身后的二位莫非是东凰来的贵客?”
莉切丝这才从隐忍不发的状态退出,抬眼循声看去,发现一位身材高大挺拔、身穿铠甲的青年女子拦在副将身前。
那人单手叉腰,灰黑色的头发整整齐齐地用发冠固定起来,银灰色的肩甲上披着赭红色披风,披风上帝国军专用的白虎烈焰银丝纹样隐约可见。
她灯草灰色的眼眸炯炯有神,视线绕过副将打量了一番副将身后的特蕾莎和莉切丝。
“凝霜团长。”副将似是不愿得罪眼前的女子,谦卑地行了一礼,“您猜的不错,东凰的公主已先其援军一步抵达此处,属下正奉将军之令,带她们前往后勤部队的营帐。”
“呵,那位将军还是老样子,就算是那些奴隶真闹出什么动静,也不值得他抛下东凰的明昭公主去前线指挥作战。”
被称作凝霜的女子不屑地冷哼一声,绕过副将热络地走到特蕾莎的身侧:“既然你们北垣都觉得东凰的支援是包袱、是拖累,那不如就由我接下,也省了你们的心。”
副将自知权能不够,不愿得罪凝霜,便连声道着“那就拜托凝霜团长了”,逃也似地跑开了。
凝霜瞟了一眼副将仓皇远去的背影,利落地转身对特蕾莎微微鞠了一躬。
“失敬了,东凰的公主殿下。我是华帝国特派至北垣的支援分团团长凝霜,先前宣钟皇女已经来信通知我,称您可能会来前线探访。按理来说,我本应好好招待才是,奈何现在天色已晚,只能留待明日再向二位介绍当前的战况,您觉得如何?”
莉切丝听了凝霜的解释,怒气顿时散了三分。而一直处于观察状态的特蕾莎此刻却把心中的弦绷得更紧——若说北垣上下的轻视对她而言属于明枪,那么帝国为了让她们配合而表露的“善意”则属于暗箭。
先前,特蕾莎还在思忖若北垣贵族对东凰军事援助目的存疑,因惧怕军事干预而边缘化东凰的支援,那么其暗度陈仓的难度便将直线下降。
然而,如今看来,北垣是在试图疏远东凰,而帝国方则是在图谋掌控东凰援军。
既然如此,莫非眼前之人是受命在招待她之余,顺便“监督”她的一言一行?
特蕾莎如此猜想着,笑眯眯地应和道:“多谢您的关照,我会来前线营地纯属一时兴起,却没想到皇女殿下已经算到了我的行动……今天确实太晚了,只能明日再麻烦您了。”
第305章 暗战(3)
特蕾莎在莉切丝的注目下换上一身青绿色便装长袍,又在沉默地梳妆理发的过程中梳理了一番这几天的情况。
莉切丝耐着性子等到特蕾莎的目光清亮起来,才眯着眼感慨一句:“看来是终于醒了。”
特蕾莎调整了一下自己随身携带的简易手镜的角度,透过镜面看身后莉切丝的表情变化,轻笑一声:“对不起哦,我这两天有点起床气,倒让你久等了,你的心情看起来似乎比昨天更糟了,是除了等我以外还发生了什么别的让你心焦的事吗?”
“这还用我解释吗?”莉切丝一想起北垣从王到前线将军的态度,就不由扶额叹气,“你可真是个超级忍王,这两天我们遭受了北垣方那么多人的冷待,你竟然一句抱怨都没有。”
“因为他们越想要边缘化东凰,我的计划才越容易实施。”
说到这里,特蕾莎朝身后勾勾手,示意莉切丝朝她走来,待莉切丝走到她身后,她才施放了一个小型隔音结界,压低声音道:“你还记得我们到北垣的真实目的吗?”
“收服金之魔剑,完成所有魔剑的封印?”
特蕾莎点头称是:“这确实是首要任务,但我们的立场、身份和我个人的意愿又让我们注定无法对北垣的现状不管不顾。”
“所以你打算借着让东凰出兵支援的机会暗度陈仓,将东凰的一部分兵力和后勤资源调到反抗军一侧。如果联军不打算让东凰的支援成为主力,你就可以暗中做手脚,多调一些资源过去。”
特蕾莎回头笑对莉切丝的苦瓜脸:“一点就通。”
然而,莉切丝并未因猜中对方的计划而展颜:“道理我都懂,可现在看来,帝国并不会让你的计划顺利完成,如果计划失败,我们岂不是白吃了这些哑巴亏?”
“那便摒弃伪装,直接促成东凰援军与反抗军的明面联合。”
莉切丝眉头蹙得愈紧,神情也愈发严肃:“你是认真的?”
“我是开玩笑的。”
特蕾莎起身,拿起桌上的折扇,轻轻点了点莉切丝的额头,同时敛去了脸上的笑意。
“东凰不会一直站在北垣贵族这一侧,未来若北垣的奴隶反抗战争真的能取得胜利,我们不妨直接和新的北垣权力机构联合,构建全新的外交关系。届时,帝国便难以再对东凰或北垣轻举妄动——这既是北垣的重生之路,更是东凰迈向独立自主的关键一步。”
“我以为你顶多只会暗中相助的。”
特蕾莎像是早已预料到莉切丝的反应一样,轻轻拍了拍莉切丝的肩。
“这个决定确实很铤而走险,但我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我也已经得到了东凰首相的许可,现在外交院已经在拟制事后帝国追责的对应策略了。只不过……目前还不是正是摊牌的时机,在反抗的机会来临之前,我们需要做的是漫长的忍耐。”
特蕾莎说罢,扬手解除了结界,莉切丝却对她们的前路感到更迷茫:“那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当然是先从凝霜团长那边探探联军的口风,了解联军视角的战局动向,然后议定东凰应该怎么打配合了。”
说罢,特蕾莎朝营帐门口走去,掀开了营帐的门帘。
一缕阳光照在莉切丝的脸颊上,莉切丝生理性地用手挡住直射的光线,透过手指的缝隙看到凝霜在营帐外等候的身影。
“我原以为您不会特地在此等候的,不成想竟让您久等了。”
凝霜大方地行了一礼:“我并未在此久候,恰逢营中将士刚操练收尾,我见约定时间将至,便在营帐外暂且等候了片刻。还请殿下莫怪,不要介怀于我的唐突举动。”
莉切丝心想这位凝霜团长虽用词礼貌,仪态却不卑不亢,当真是充满了帝国将领的风范。
与莉切丝单纯的慕强心理不同,特蕾莎对凝霜仍保持警惕,她向对方微微行了一礼表示回应:“我只是一介小国的公主,本就不习惯别人向我跪伏行礼,加上现在我等又在军中,还请凝霜团长无需多礼。”
“既如此,那本将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北垣身为帝国藩国,依照主客场作战原则,联军指挥将领由北垣方担任。不过,北垣仍开辟了一处专属练习场供帝国军队独自操练,以此彰显对帝国的顺服与敬意。
可即便如此,凝霜仍颇有微词,她直到带着特蕾莎二人走进帝国练习场的营帐后,才终于松了口气。
特蕾莎见状,挤出了惯常露出的和煦微笑:“我看您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妨有话直说,我说不定能以我的立场解决一二。”
凝霜这才长叹一声:“实不相瞒,皇女殿下在接到北垣求援书信后,反复权衡,这才派遣一个团的兵力至此。本欲助力北垣平息奴隶之乱,未曾料到我等竟沦落到需全然听命于那昏聩将军的地步,只能无可奈何地目睹其将联军一次次引向败局。”
特蕾莎早已料到联军的混乱程度,毕竟几天前罗希亚在分析北垣战局时也已经一并将自己的猜测和盘托出。
她昂首伸眉,故作惊诧问道:“北垣虽不算富庶之地,却也不至于一个可用之才都没有吧?难道北垣在屡战屡败的情况下竟想不到换一个将军吗?”
“事实上……”
凝霜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向特蕾莎走近几步,凑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失礼了,殿下。毕竟我身为帝国的军人,不该置喙北垣内政。只是……我听闻那将军是北垣的护国公世家出身,北垣王及保王派的贵族大都尊崇唯血统论,所以……”
即使凝霜没把话说下去,特蕾莎也领会了凝霜的言下之意——在北垣,才干并非任用官员的首要标准,只要达官显贵稳居其位,北垣的中低层官员便永无出头之日。
他们即便满腹经纶,也必须紧紧依附于显贵权势,方能苟且度日。
特蕾莎虽早就知晓类似的情形,此刻还是叹惋道:“可惜北垣那些在沙场卖命至今的将士了。”
第306章 暗战(4)
莉切丝注意到,在特蕾莎谈及对士兵的怜惜之情时,凝霜微微偏头,瞥了一眼营帐后方的屏风,但凝霜也仅仅将这一瞥维持了一瞬间便挪开了视线。
“依您看,此局应怎么破?”
特蕾莎却没顺着凝霜的思路搭腔:“我初到战场,尚未完全了解当前的战局和联军内部的情况,怎敢随意下定论?依我看,不如您在此详细地将这些情况与我说清楚,我也好根据实情提出我的个人见解。”
“噢,我还以为皇女殿下已经同您说清楚了。”
“先前我确实听皇女殿下阐明了大概情况,不过皇女殿下毕竟远在宣阳,有些情况到底还是身在现场的您比较了解,我也正是因此才会来的。”
特蕾莎言至于此,凝霜也不再推辞,便走到屏风后方,摸出一张地图,在营帐正中央的大木桌前摊开。
“我想,皇女殿下应该已经将这场仗的前因后果都和您说清楚了吧?”
特蕾莎盯着这张对她来说已不算陌生的地图,双手抱胸道:“当时皇女殿下确实把战局走向大致说清楚了,您可以直接和我说联军未来的计划,有什么不明白的我再问就是。”
“殿下果真是个爽快人。”凝霜欠了欠身,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在科克托和塔尔巴的交战区分别指了指,“您应该知道,目前奴隶的反抗军在卡拉库姆干占山为王,甚至还想把塔尔巴和科克托占为己有吧?”
虽然早就知道凝霜的身份和立场使得她注定不可能共情奴隶,但莉切丝听到凝霜的说辞时,嘴角还是不可避免地抽搐了一下。
特蕾莎则尽力控制住自己保持微笑,故意问道:“那么,现在联军和反抗军的主战场在哪?”
“目前联军的主力还是聚集在东面战场,毕竟塔尔巴一旦陷落,那些奴隶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乌斯季卡。”
“原来如此,那我便通知东凰的援军,把东凰的战力也全押在东面战场吧。”
凝霜却面色凝重地蹙眉摇头:“不,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我最近收到西面战场的战报,称反抗军西面部队的出战规模有逐渐扩大的迹象,我猜反抗军有先攻下科克托、连带着吞下缅诺戈尔的意图。”
说到这里,凝霜长叹一声——依照西面部队的线报来看,如近一个月联军不采取增援措施,那么只要反抗军抓住这一机会发起全面进攻,科克托便有失守的风险。
与凝霜的焦急相反,特蕾莎不慌不忙地反问道:“那么,东面部队的反抗军规模有减小的趋势吗?如果从东面部队调取一部分兵力支援西面部队,我们还能不能防住反抗军?”
“最棘手的就是这一点。”
凝霜越说下去,眉头便皱得越深。
“敌军东面部队的攻势并没有因为西面部队的规模扩大而减弱。我也曾向将军请示过需要加强科克托的守备力量,可那个将军却说‘现下没有哪里比乌斯季卡更重要,塔尔巴是乌斯季卡的门面,务必要守住塔尔巴’,以此拒绝了我的增援请求。”
特蕾莎隐隐约约猜到了凝霜的用意:“换言之,您的意思是……让东凰的援军在未到此地向将军报到前,就先去科克托支援联军?”
凝霜抱拳郑重道:“殿下果真聪慧敏捷,我这也是无奈之举。”
特蕾莎却故作无奈地长吁一声:“我知道您的难处,您无需多言,只是……此举多少有些冒险,毕竟我等都是客场作战,在北垣的领地行动是否均需和主场的指挥报备一声?”
“即便北垣那位将军如此冷落您,将东凰的援军视若无物,您也仍要遵循那不合理的流程吗?”
特蕾莎眨了眨眼,方觉凝霜并不像她想的那样心机深沉。
若是帝国打算控制监督东凰援军,那只需将她们全部安排在东面战场参与作战即可,又何必让她们前往天高皇帝远的科克托呢?
但她没有忘记自己真正的任务,便展开折扇轻掩朱唇:“不,我想您有些误会,繁琐的流程有时倒也不必遵循……说起来,您有去科克托的战场看过一眼吗?”
这回凝霜终于如特蕾莎所预料的那般,露出了有些困惑的表情:“不,我未曾去科克托实地考察过,毕竟科克托离这里比较远。”
“您看,我们东凰的援军对北垣的情况到底了解有限,如果我们贸然前往科克托支援,可能会因不熟悉地形和战场环境等因素,出现战斗力难以完全发挥的情况。
若能先稳住东面战场,我们还可以依照战况,灵活调配兵力至西线,这样会更稳妥一点——我想,那位将军或许正是出于这方面的考量,才没能同意您的请求吧?”
凝霜登时哑口无言——她之前就从战报中获悉,缅诺戈尔地势较高,易守难攻,也猜过北垣的将军正是因为这点才把科克托守备的优先级往后调。
她只是,单纯认为西面战场可以为他们创造一丝胜机罢了。
凝霜的表情变化就连莉切丝都看得出来,特蕾莎则双手抱胸,沉声道:“凝霜团长,请容我问一句:在您看来,西边的交战区就这么重要吗?”
“如果兵力和后勤资源调度允许,我想要增加西面部队的兵力,先击退科克托的奴隶兵团,直捣他们的老巢,唯有这样,联军方有一丝胜算。毕竟科克托一旦失守,奴隶们再攻下缅诺戈尔,届时西部战线全面告急,再想支援可就难上加难。”
“也就是说,您是单纯想要引领联军走向胜利才出此下策的,对吧?”
凝霜一时间没能理解特蕾莎为何会问如此理所应当的事情,一脸疑惑地答道:“……当然,请问这有什么不妥吗?”
特蕾莎立马舒了一口气,她这下可以完全确信先前是自己多虑了——她以为帝国想要通过此次作战强化对东凰的控制,却没想到帝国的中层将领可能实际上对皇族的计谋毫不知情。
想到这里,特蕾莎脸上僵硬的笑多了几分真心。
“那么,我在这段时间里会积极与那位将军沟通,进一步强调西面战场的重要性,在东面战场的防守相对稳定后,尽快调配兵力支援西面战场。
此外,目前东凰方也只派出了一队术师——这队术师很快会抵达东面战场。如我无法劝说那位将军,我便按您的方案,让东凰再派出一队术师直接前往西面战场击退敌军,可好?”
特蕾莎把话说到这份上,凝霜也不好再坚持下去,这已经是折中方案里最好的选择了。
于是她又一次抱拳,对特蕾莎微微鞠躬。
“感谢您的体谅。”
第307章 暗战(5)
简单客套一番后,特蕾莎以“需立即回去发信调度东凰支援资源、向上复命”为由带着莉切丝离开了营帐。
营帐内瞬间安静了下来,凝霜望着特蕾莎离去的方向,眼神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片刻后,她才缓缓走到那扇小小的木质白虎屏风后方。
只见屏风后缩着一大一小两名女性,稍年长些的女子抬头看见凝霜严肃的面容便站起来,阳光透过营帐的缝隙落在她的雪青色长衫上,衣衫上的白银烈焰暗银纹若隐若现。
“团长大人,接待工作结束了?”
她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声音轻佻中带着几分随意,与平日里在战场上的狠厉术师队长判若两人。凝霜知道,唯有在与她一同入伍的自己面前,眼前人才会露出这种促狭神态。
“映雪,你怎么带着阿依拉娜巫师长在这里?”
被唤作映雪的女性生得一副标志的华帝国南部一带温婉女子的清丽容颜,然而此刻她黛色的长发竟也被梳成了和身后的阿依拉娜如出一辙的麻花辫。
“我们想来看看,你能不能招到我们的盟友。”
没等映雪回应,比凝霜小四岁的阿依拉娜便双手抱胸,趾气高扬地绕过映雪,走到凝霜的面前,继续道:“不过现在看来,那位东凰公主胆量还不够大。”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仿佛对特蕾莎的谨慎态度嗤之以鼻,但凝霜知道,这是阿依拉娜那直来直往的性格使然。
在战局风云变幻之际,凝霜、映雪与阿依拉娜,这三位各怀傲骨的女性领队,因心怀对北垣将军屡战屡败却仍固执己见的作战作风的不满,于烽烟中毅然携手,结成同盟。
其中,映雪作为凝霜下属的术师队队长,与阿依拉娜皆为性情中人,二人意趣相投,很快便成为了挚友。
她们常聚在这座营帐内商讨战术,时而向麾下士兵下达与将军指令相悖的命令,意欲共同在血与火的战场上书写属于她们的传奇篇章。
阿依拉娜年仅十七岁就已经是北垣精锐巫师团的团长,是北垣三贝勒的千金,在巫术方面才华斐然,对自己的才能有着绝对的自信,因此十分看不上没有指挥才能却能稳坐在指挥将领位置的北垣将军。
在帝国军团未曾到北垣支援前,阿依拉娜就已率领她的术师团公然违抗过几次将军的指令,在将军下令前便带兵上场剿灭反抗军,但因她是三贝勒之女,将军只能以不痛不痒的轻罚敷衍了事,拿她毫无办法。
至于她的父亲三贝勒,则因其并非保王党,和护国公立场本就相悖,加上他又十分宠爱这位女儿,自是也默许了阿依拉娜这等狂悖的行为。
现下阿依拉娜正用手把玩着她乌黑油亮的麻花辫,琥珀色的眼眸一转,不知又生出了什么狡黠念头。
“要我说,凝霜你也太过正经了些,不如我直接让人用些骗术,把那些不知北垣地理位置的东凰兵力骗到科克托算了。”
又是这种听似无厘头实际上过于简单粗暴的方法,到底是少女心性。
但对常乘飞毯四处飞行的阿依拉娜而言,北垣的地形优势她都已烂熟于心,那些东凰术师初来乍到,只需略施小计,便能将她们引入科克托——这对阿依拉娜而言还真不是一件难事。
凝霜如此想着,忍不住发出两声无可奈何的笑。
映雪则笑嘻嘻地从背后抓着阿依拉娜的双肩,调侃道:“阿依拉娜,你可别把我们团长吓到了,这样的事只有北垣的巫师团能做得,我们可做不了。”
阿依拉娜不以为意:“我去引诱也行啊,引诱东凰一个队的兵力这种事情压根不需要那么多人出马嘛。”
“不,此刻不是应该集中兵力对付那些奴隶吗?怎么还能让重要的北垣巫师团团长……”
然而,凝霜话未说完,映雪就已经笑得前仰后合,她爽朗的笑声在营帐内回荡,将之前的严肃氛围一扫而空。
“团长大人,阿依拉娜说得没错,你太过正经了——你怎么把玩笑话当成真的方案讨论了?”
阿依拉娜却无辜地眨巴了两下眼睛:“不是哦,映雪。我可是认真的。”
“诶?”映雪故作惊讶,“那肯定不行吧?我们到底是为什么需要东凰的术师前往科克托支援的?”
“不是为了防止那些奴隶意图趁势攻占科克托,顺便把那些奴隶逼到无处可逃吗?”
映雪笑眯眯地靠在阿依拉娜肩上,继续循循善诱:“就是这样,可若像您这样举足轻重的天才离开战场引诱东凰术师前往科克托,奴隶们就会获得反扑的机会,这样岂非得不偿失?”
阿依拉娜听罢,这才摊手道:“好吧好吧。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应对科克托奴隶军规模扩大的问题?”
“在讨论这个问题之前……”映雪旋即站了起来,向凝霜发问,“团长大人,你觉得那位公主究竟为什么会拒绝你的请求?”
凝霜一时间没能领会映雪的深意,她抱胸沉思片刻,最后还是放弃思考,摇摇头,将目光转向映雪,期待从她那里得到一些启发。
“果然是因为那位明昭公主是个固守流程之人吧?”
不出意料地,映雪伸出食指,在凝霜眼前晃了晃:“非也非也,在我看来,那位公主并不像那种人,她会拒绝你大概是因为她在防备你吧?”
自凝霜和映雪一同入伍以来,凝霜便知映雪向来心细如发。
映雪是帝国太史院院判之女,也是当今帝国国师的学生之一,她本可以仰赖母亲的关系,考入太史院做一名令史,平安度过一生,却因自幼对元素转换攻击术式深感兴趣,向母亲自请参加武试,正式进入术师团,成为一名在编术师。
在出身商贾世家的凝霜看来,映雪即使进了术师团,也能凭借家中关系很快取得军衔,然而天机不凑巧,一年前,帝国军队因皇子皇女权力割据而缩编洗牌,不少已斩获军衔、获得正式编制的将领不得不告老还乡。
在这一情况下,凝霜逆流而上,看准时机在帝国征兵支援北垣之际毛遂自荐,自请率兵前往北垣,并向宣钟皇女允诺会带领自己的团队打赢这场仗,还北垣一片安宁,也因此飞升,获得团长军衔。
时隔三年再见,凝霜已成一团团长,映雪却笑眯眯地以术师小队队长的身份向她投诚,成为她团中一员。
“帝国自古以来,出身商贾之家却能在军中崭露头角的将领稀缺至极,而您能在当今帝国军队这变幻莫测的乱局之中突出重围,本身便已彰显非凡,所以您的才能自是有目共睹。
我想要一直看着您,见证您在这条荆棘满布的道路上能走多远——一想到未来能目睹您用出色的指挥带领我们打赢一场又一场胜仗,我便觉得兴奋至极。”
当凝霜在操练结束、私下问及映雪为何放弃自己的光明仕途,选择追随她的时候,映雪将发鬓碎发撩到耳后,莞尔一笑,作出以上应答。
彼时橘红色的夕阳洒落在映雪身上,她肩背上的黛色长发被微风吹起——那一刻,原本仍因商贾出身而有点自卑的凝霜彻底放下了身份带来的顾虑和犹豫。
她握住了映雪的手,仿佛抓住了指引她前行的阳光。
第308章 暗战(6)
“我们可以不要挤在屏风后面讨论吗?那个东凰公主早就走了,不如我们直接去外面接着说。”
阿依拉娜的问话打断了凝霜的回忆,她猛然抬眼,见映雪甚至因她的出神而愈发兴致盎然,脸上顿时红一阵白一阵。
“说……说的也是,我们去外面对着地图讨论吧。”
映雪瞧着凝霜终于回过神来,忍不住捂嘴笑出了声,惹得阿依拉娜困惑起来,扯了扯映雪宽大的袖子:“你在笑什么,不妨也同我说说。”
“我刚刚抬头,透过营帐缝隙看到对面的营帐上停着一只呆鸟,我想偷偷发射术式给它射下来,可没等我将魔弹射出去,它就飞走了。”
“呆鸟?呆鸟在哪儿?我可以将飞在天上的秃鹫打下来,这种事情可难不倒我。”
阿依拉娜一听到有呆鸟便来了劲,扒着营帐缝隙张望了好一会儿,可凝霜却听出映雪实际上是将她比作呆鸟拿她打趣,脸变得更红了。
“好了,别找了,阿依拉娜巫师长,呆鸟现在怕是早就已经飞走了吧,我们该谈正事了。”
“唉,没劲。凝霜你果然还是太正经了。”
话虽如此,可阿依拉娜还是将双手背在脑后,吹着北垣王宫设宴时歌姬弹唱的小曲,率先走出了屏风。
一段小插曲过后,三人聚首于木桌前。
映雪甫一站定,便接着刚刚的话头继续展开:“准确来说,我想那位公主不是对我们有所防备,而是对我们身后的帝国抱有戒心。”
阿依拉娜听罢,反而更为不解:“难道不是那个东凰公主因惧怕将军、想要固守流程,所以才对我们使用迂回战术吗?”
“不,我从那位公主脸上看不到对将军的惧色。”凝霜摆了摆手,“在我初见明昭公主时,副将正意图带她前往后勤军队的营帐,且在送别明昭公主后,我又去探了探将军的口风,发现反倒是将军更怕东凰一点。”
阿依拉娜无情嘲讽道:“哈,那个将军畏手畏脚的,怎的连东凰也怕?”
映雪不急于回应阿依拉娜,反倒向阿依拉娜设问道:“阿依拉娜,你觉得为什么这几年北垣会与东凰断交?”
“难道不是因为东凰五年前先违背了外交协议,企图用丝织品作为氆氇的竞品,还接连研发了不少平替魔导科技产物。不仅企图扩大占有东大陆市场,还贪心不足,想要把手伸到西大陆市场吗?”
凝霜注意到,在阿依拉娜自然地把这些在北垣贵族眼中是常识的怨怼说出口时,映雪的笑容里夹杂了几分愧疚。
与此同时,映雪也瞥了凝霜一眼,二人在目光交汇的刹那,又不约而同地移开——凝霜是因羞赧而挪开视线,而映雪则是因心虚而微微低垂双目。
只有映雪知道,东凰近年来确实在积极拓宽市场、研发简易化魔动设备,但当年东凰并未违背与北垣的外交协议,其举措对北垣的冲击其实微乎其微,真正的利益受损方反而是华帝国。
帝国不能容忍野马脱缰,所以在掌控东凰之前,要先限制北垣和东凰的贸易往来,把北垣牢牢地把控在手心,防止北垣也生出二心。
“……就当是这样吧。”映雪和婉地冲阿依拉娜一笑,“鉴于此,帝国为了维持东凰和北垣之间的发展平衡,采取提高关税、限制东凰和北垣的贸易往来等手段,试图遏制东凰的贸易扩张。二位,你们说在这样的情况下,东凰高层会有怎样的想法呢?”
凝霜隐约对帝国计划收回各藩国部分权力的方案有所耳闻,所以很快理解了映雪的意思:“那肯定是会对帝国有所顾忌吧——她们大概认为帝国会进一步削弱东凰的自主权,甚至可能采取军事行动限制东凰的发展。”
映雪打了个响指:“就是这样。在这种情况下,二位觉得东凰公主会相信并出兵协助身为帝国军人的我们击退科克托的反抗军吗?”
映雪言至于此,阿依拉娜也终于理解了,她冷哼一声:“换做是我,肯定是不会去踩这明晃晃的陷阱的,我会站在高台之上,看联军和奴隶们斗得两败俱伤……等等,但那个公主实际上还是派了援军过来吧?她到底在想什么?”
“若明昭公主真心派兵支援,东凰的援军不会拖延至此。只因皇女要求东凰应尽责支援,她们才迟迟派出一队术师。”凝霜说到这里,不禁唏嘘一声,“看来,现在我们已经得出了结论:我们不能指望东凰援军短期内成为我们推进西面战线的助力。”
映雪反倒笑意盈盈地提议道:“抛开立场和身份不谈,我对那位公主还是挺感兴趣的,毕竟那位公主是稀有的能不靠魔动设备助力就能点石成金的炼金术师。
团长大人,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东凰那边的援军可以由我来游说争取,至于近期西面战线的问题该如何解决,恐怕只能明修暗度了。”
阿依拉娜微微挑眉,眼神中带了几分戏谑:“你都说到这份上了,这活也就只能我来干了。反正我们背着那个将军偷偷行动也不是第一次了,科克托那边就交给我们吧。”
凝霜见战友们愿意配合至此,心中倍觉感动,郑重抱拳一字一句道:“那就拜托你们了。”
尘埃落定,映雪和阿依拉娜走出营帐,还未走出几步,阿依拉娜忽觉身后有一道视线,猛然回头看向营帐顶上,却发现原本该盯着她们的某物的位置空无一物。
“怎么啦?阿依拉娜?”
映雪见阿依拉娜状态不对,也停下脚步,顺着阿依拉娜的目光看去,却未能察觉到任何异常。
“我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在看着我们,也能感应到营帐顶上有微弱的魔力波动,许是有人用隐蔽了身形的使魔或魔动设备在监视我们。”
映雪听罢,嘴角噙着一抹笑意:“那大约是‘呆鸟’还没走吧?不过,我们也没有该对术师隐瞒的事情,若透过使魔或魔动设备看着我们的术师能明白我们的心意,那就再好不过了。”
在映雪看来,阿依拉娜单纯直率又天赋异禀,是未经雕琢的璞玉,也是映雪理想中的模样。
所以,映雪在初见阿依拉娜时,便以“想要和伟大的巫师团长学习取经”的理由凑到对方的身边。
她希望能在这段短暂的军旅生活中见证阿依拉娜的未来,守望这朵纯洁的格桑花直到她如期绽放——即使她已通过卜算得知这场战争凶多吉少,她也还是如此祈愿着。
“走吧,阿依拉娜。愿我们的计划都能成功完成。”
第309章 奴隶们的英杰(1)
罗希亚等人抵达科克托后,在科克托同样考察了三天。
反抗军西面部队因最近一个月吸纳了不少青年志愿兵,这些志愿兵尚未完成标准化训练流程,整体作战效能暂低于东线主力。
但在罗希亚的观察中,这些新兵有着更为强烈的求知欲,其战斗实力成长曲线也有呈现上升态势——自她采用“一对五模拟对抗”的高强度训练模式以来,西面部队新兵的战场反应时间已出现递减之势,体能也变得比训练前好上许多。
罗希亚自认为没有多少指导才能,她所擅长的教学模式也只有类似奈特曾经教她时所用的方法而已。
然而当亲眼见到新兵的进步速度远超预期时,她在感到惊喜之余,也莫名生出了一种自信——她说不定其实很适合教书育人。
除此之外,在考察期间,波莉娜、安达和罗希亚三人还在空闲时间暗中讨论,最终将白鸟使魔改造成了适合在整个反抗军中使用的魔动设备——罗希亚和安达用反抗军内废弃的武器改造成简易按钮,波莉娜则将编织术式写入安达刻制的魔力回路内。
只要长按简易按钮,该装置便能自动使用魔力线编织使魔,并根据传令人说的话生成反抗军军内通用的通信符号,传递给另一个区域的指挥。
在西面部队考察工作结束后,波莉娜和安达于入夜时分乘飞毯离开科克托,罗希亚则按照先前的安排留在科克托继续待命。
临别前,安达特地叮嘱罗希亚务必每隔一周回一趟东面部队营地,由她定期确认火之魔剑的侵蚀情况,并释放治愈术,见罗希亚满口应下后,她才放心踏上飞毯,同波莉娜一起向罗希亚挥手告别。
少女们离开后,罗希亚站在告别的沙丘顶上,遥望她们离去的方向,直到夜幕彻底降临。
在她得知珀兰娜可以将金之魔剑的加护平分至每位士兵身上以后,她也曾在梦中向火之魔剑灵求问“火之魔剑是否同样具备对应的功能”,然而火之魔剑灵给出的答案却不尽人意。
“可以把力量分给指定单位似乎是金之魔剑的特性,火之魔剑的特性是将使用者对火焰的操控能力磨砺至极致——这使得我难以像金之魔剑灵那样将力量分给他人。”
“那么,我应该如何利用火之魔剑的力量补足西面部队人员战力方面的不足呢?虽然我可以长期通过训练提升士兵资质,但若要在短期内开战,他们仍然不具备破局的能力。”
在听到罗希亚的需求时,火之魔剑灵露出了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在罗希亚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自己方才说过的话后,剑灵才确信对方是认真的。
“你的心境好像又发生了一些改变,追求的目标也随着这一改变而有所变化——你从前只是想着启发民智,认为知识是让民众获得开启幸福大门的充要条件,但现在你似乎还想要让人民变得更强大?我说的对吗?”
彼时罗希亚没能在剑灵面前完全肯定对方的猜测,因为就连她自己也未能发觉自身观念和目标的细微变化。
而剑灵见罗希亚在恢复记忆后又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了那清澈中带着点呆滞的眼神,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妨逆转一下思路吧。比起执着于‘让反抗军主力兵在短时间内突飞猛进’,不如换成‘如何为反抗军主力兵争取更多时间让他们进步’,或者想个别的方法支援他们,如何?”
剑灵抛出两句毒辣的点拨后,罗希亚便醒了过来。醒来之后,她因忙于训练新兵,直到半天后才得以站在沙丘上静心回味。
即使得知了扎斯提亚斯反抗民革命的结局,见证了丝塔瑞和她想要守护的两千名村民的消逝,罗希亚也仍然认为自己的理想并没有错。
只是,在被贵族压迫、生存资源被大量挤占的困境下,人民只有提升武力,方能凭借武装战争获取争夺资源的资格,也唯有用蛮力战胜贵族,才能赢得自由,进而推动思想进步,力量也因此成了人民获得启发民智资格的关键手段。
希斯莉说得没错,人类至今仍未彻底摆脱 “弱肉强食” 的生存法则,罗希亚也承认自己确实心存伪善。
那么,弱者就只能任由强者践踏吗?那些没有站在珀兰娜一侧支持她的人,就活该被卷入斗争的漩涡吗?
虽说罗希亚在数天前于特蕾莎面前信誓旦旦地声称自己在面对弱者时绝不会心软,但实际上,她还没能找到上述这些问题的答案。
在罗希亚又开始兀自纠结迷茫之际,象征救赎的白鸟使魔自东边出现,朝她飞来,最终停驻在她面前。她伸出手,所爱之人的信件便从使魔中掉落出来,落在她的掌心。
“如果我的估算没错的话,你现在应该已经在科克托待了三天了吧?我原以为我会一直待在新阿贝德城内,现在看来,东凰的使臣远不如我想象的那么受待见。
我已和帝国驻场的领队谈妥并报备北垣将军,东凰的术师援军将会在未来抵达塔尔巴参与战斗——一切如你所猜测的那样,目前联军方的战斗重心仍放在东面战场,毕竟一旦塔尔巴失守,身为北垣当前唯一外贸关口的乌斯季卡就会受到威胁。
然而,即便如此,帝国驻场的领队也已很敏锐地从西线反抗军规模的扩大猜到了反抗军计划先攻下科克托的意图,她试图让东凰出兵支援西线,甚至可能会安排别的术师到场支援。
收服魔剑的旅途注定布满荆棘,仿佛有一道道考验横亘前方,艰难险阻接踵而至。不过,我会尽力在帝国与北垣方之间巧妙周旋,为你争取到稍纵即逝的胜利契机,不用担心。
至于东凰支援应如何暗度陈仓,我已去信由安达和波莉娜处理。此外,我计划待帝国的态度稍微放松些后前往反抗军的营地和珀兰娜女士面谈,通过里应外合让这场战争尽快结束。
说起来,虽然前几天你在我面前夸下海口称自己不会在战场上心软,但我猜你现在应该还在纠结‘夹在贵族和反抗军中间的奴隶该如何自处’吧?
东大陆有这样一种观点:‘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在人类历史发展的长河中,个体的力量如同沧海一粟。
你应该知道,从其它各国的发展历史来看,奴隶们争取自由的斗争是必然会取得胜利的,即使魔剑使介入这场战争,也很难改变这一大势所趋。
所以,你无需背负拯救奴隶的沉重压力,只需要做到无愧于心、无愧于行便好。”
还真是完全被看穿了啊,不过,这份宽慰来得刚刚好——罗希亚如此想着,轻抚着信纸,原本纠结愁苦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有些释怀的笑。
“果然,在这种非常时刻,因为每份生命过于沉重而妄图保全所有人的想法是白日做梦,我早已不是旁观者,而是局中人。”
她小心翼翼地将信纸重新叠好,夹在随身携带的备忘录中——自二人七年前分别开始,特蕾莎留给罗希亚的每份记录,都被她以不同的形式认真妥帖地存放、收纳起来。
第310章 奴隶们的英杰(2)
“我听营地里的同伴们说小波莉娜和小安达今天要回东面部队营地,就来这里看看,没想到她们竟然已经走了。”
听到熟悉的疏朗声音,罗希亚回头转身,发现珀兰娜站在沙丘坡道上,朝她的方向挥手。
在三人先前自东面部队营地出发前往科克托时,珀兰娜在她们身上施加了属于反抗军士兵的加护,并表明自己不日会前往科克托开展战略部署。
罗希亚原以为珀兰娜还要再过一些时日才过来,没有想到珀兰娜今天会出现在科克托。
“珀兰娜女士,您怎么今天就来了?”
“怎么?不可以吗?”珀兰娜说着,脸上露出温煦的笑容,顺着沙丘的坡道向上走了几步,“开个玩笑,因为我这边收到了线报,说联军方最近在科克托会有所行动,想着择日不如撞日,便赶紧跑到科克托这边做一下战略部署。”
因珀兰娜的线报和特蕾莎的信上的内容稍有出入,罗希亚微微瞪大了双眼,攥紧了手中的备忘录:“什么?这是哪里的消息?”
“昨天,乌斯季卡和缅诺戈尔的线人分别通过小波莉娜的使魔寄信过来,说他们都看到了有近百块并非麻布制成的飞毯出现在上空,飞向科克托。”
罗希亚听罢,单手抱臂边思考边念叨起来:“会大规模使用飞毯转移兵力的是什么人呢?”
珀兰娜则是又朝罗希亚走了几步,同时立马回答了对方的问题:“一般会是我们这里的巫师团或是帝国的术师队吧?不过帝国术师队人没那么多,所以我估摸着是巫师团出动了。”
“我记得您之前分析战局时曾提过一嘴——在帝国的援军还未到北垣时,北垣的巫师团就曾有过公然违抗将军指令的行为?”
“啊,对,你当时还提出巫师团有和帝国军联手违抗联军将领的可能性。”
一提到北垣的巫师团,珀兰娜的脸上现出了浓重的阴霾。
“那个巫师团简直是一群疯子——她们不仅不会听将领指令,下手还极其狠毒,领头的那个少女更是如此。她们每次一出现就在空中对着我们来一顿狂轰滥炸,帝国的术师队比她们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在拿到金之魔剑之前,每次我们一发现她们乘着飞毯在空中乱窜的身影时,我们能做的只有躲在暗道里,直到她们攻击结束才出来。”
“原来如此……”
在得知更详细的情报后,罗希亚终于找到了将两个情报串联起来的解释:“会不会在联军将领眼里,东面战场仍然是主要防守点,但北垣的巫师团不认同将领这一作战方针,便再一次选择了违抗指令,计划作为科克托的增援参与到西面战线的战斗中?”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看来东面部队也不能放松警惕啊。”
罗希亚看着珀兰娜心事重重的模样,在脑中勾勒出西洋棋的棋盘,以有限的情报复现出西面战场未来可能出现的局势。
现在西面战场的奴隶军总数和联军方相近,加上科克托地形起伏较大,间或可见海拔约200米的沙丘,因此虽可以利用沙丘作为掩体打游击,但单纯的游击战是难以对敌军造成更多有效伤害的。
那么,像瓦特莱之战后续采取的策略一样,选用运动战如何?但有关联军规模、配置的情报还是太少,暂时无法制定针对性的战略。
“您有什么安排吗?”
珀兰娜却凝视着罗希亚心事重重的眼睛,问道:“我看你倒像是早就拿好主意了,不如先和我说说。”
罗希亚因自己的想法又一次被看穿而不好意思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暗自腹诽自己是不是总是把心中所想写在脸上。
“您如此信任我,我也理当把我所知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告诉您,还望您勿要怪罪我的片面之言……”
然而,她的一番客套话还未说完便被珀兰娜挠着头无情打断:“好了好了,你直接说就行。”
“我认为在西面部队的新兵和主力兵尚未具备完全突破联军防线的战力之前,我们应当按兵不动,安排通信兵或线人隐秘观察北垣巫师团的下一步动向——若她们真的计划直接向科克托发起进攻,我们再将她们驱逐出去。
至于东面战线目前仍然是联军的重点防守点,无需再从那边调兵支援——我们的战术表面上不必有太多变动,在人数占据优势的基础上制造信息差,误导敌军继续做出错误的战术规划,一举攻下科克托。”
珀兰娜当真双手抱胸、啃着右手拇指思忖一会儿,反问道:“如果巫师团很快就打过来,你又会怎么应对?”
罗希亚却没急着作答,反而抛出了一个新问题:“在此之前,珀兰娜女士,我想多嘴问一句:北垣的巫师团一般情况下会扎堆出现吗?”
珀兰娜偏了偏头:“不,她们一般是分成三队——联军出阵一般以他们自满的鹤翼阵为主,巫师团主力会跟随联军的先锋或主力军,高空发射魔弹或发动一些奇怪的包围术阵,剩下两队会分别跟在联军左翼右翼,在两翼军队出阵时她们便提前出发包抄、轰炸我们。”
“原来如此……我这几天也和西面部队主力军的军长了解了一下:自科克托至缅诺戈尔的地形不大平缓,虽有数个沙丘可当做掩体,但整体处于上坡路,所以缅诺戈尔易守难攻,对吧?”
“你说的不错,看来你这几天做了不少功课,考虑得也很全面。”
罗希亚仍是不习惯被珀兰娜夸赞,不自然地抿了抿嘴。
但与此同时,她眼中的光芒渐亮——在得知敌军使用的阵型后,她终于找到了适用于反抗军的、可以打击冲垮鹤翼阵的战术。
“既然如此……”
话甫一出口,罗希亚又莫名担心大声讨论会引发战术泄露问题发生。于是她上前两步,凑到珀兰娜身前,悄声慢语说了好些话。
珀兰娜认真听完罗希亚的一大串布局,眯着眼睛在脑内操演了一番——如果这个战术能完美实施,那将会对联军军队造成致命打击。
但,她不确定各部队是否能紧密配合完成这项战术,而且战局的变幻也使得其在实施过程中需要实时调整,若调整次数太多,恐怕会让原本齐整的阵型变得一团乱。
“你居然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想出这种方案……我真想拆开你的脑袋瓜看看里面到底长啥样。只不过这方案对各队间的配合要求很高,我需要赶紧召集各领队,谈谈这能不能落地。”
“感谢您愿意认真倾听并考虑……”
珀兰娜用连连摆手打断了罗希亚的感谢致辞,风风火火地跑向沙丘下的营地。
罗希亚有些发愣地望着珀兰娜快步离去的背影,直到对方的身影在她的视野中逐渐化作一个点,她的脸上才绽出一个温和的笑。
罗希亚能够察觉出珀兰娜对那些繁文缛节并不感兴趣——只是她自己身上那种看似优雅谨慎的 “繁琐习惯” 已经根深蒂固,若不按照这种方式对待那些还不够熟悉的人,她就会感觉浑身不自在。
不过,珀兰娜这种直截了当的态度罗希亚倒也不讨厌,不如说她反倒因为对方直来直去的热心肠而感到些许舒畅。
自己究竟什么时候能抛却心中的成见,更加热络地待人接物呢?
当这个问题自罗希亚脑中浮现时,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不禁哂笑一声,挠挠头,逼着自己将那些无端生出的担忧和疑惑尽数压下。
对弱者的怜悯、金之魔剑的特殊机制以及眼前这些琐事,就留待最近的战斗结束以后再慢慢考虑吧。
第311章 奴隶们的英杰(3)
特蕾莎同凝霜讨论完毕,立马回营帐向东凰援军领队发信告知对方“抵达北垣后直接前往塔尔巴的东面部队”。
东凰支援的术师也“不负所望”地终于突破了陶乐山脉的恶劣天气与地势,在信送出后于四日后到了东面部队营地,分别向联军将军和特蕾莎报到。
在东凰军抵达塔尔巴的第二天,特蕾莎一大早就在营帐里稳坐不动,一边对着棋谱,一边用笔在自制的简易纸棋盘上精心布局。莉切丝则百无聊赖地趴在桌边,不时地打着哈欠,眼神空洞地观察纸上“棋子”的数量逐渐增多。
在离开新阿贝德城前施放的两只监听使魔中,专门监听索菲特的使魔已被对方发现并清除,但用于监听整个北垣王宫动向的使魔尚未暴露,特蕾莎仍可借此捕捉到有关索菲特的情报。
而安插在凝霜帐顶的使魔,虽被北垣的天才巫师团长发现,却未被清除——按常理,若使魔暴露,应迅速清除,以防情报泄露。
特蕾莎想来,只能认为凝霜对自己并无设防之意——或许在凝霜看来,帝国与东凰的纷争并不值得过多关注,加之凝霜有意与特蕾莎合作,便未对使魔采取行动。
根据这些天通过监听得知的情报,索菲特似乎与阿拉木本代的转世“库尔曼汗”交往甚密,反观与北垣王达尔的互动则相对较少。若索菲特企图引入最终兵器,很可能会通过劝说库尔曼汗,借其之命下令引入。
至于北垣巫师团前往西面战场的动向,虽然特蕾莎已以信件形式告知罗希亚,但西面战场的形势仍让她不免忧心。
但眼下她也只能做到这么多了。
“我说,你就这么喜欢下棋吗?”
特蕾莎抬眼瞟了一眼莉切丝,慢悠悠道:“难得有喘口气的机会,当然要好好利用起来。自艾拉王城那场事变结束后,我已经好久没能像这样静下心来精进棋艺了。”
莉切丝撇了撇嘴:“那你之前和帝国皇女下的那局算什么?”
“算对峙?或者是一种试探、摸清对方路数的手段?那位皇女没有在棋盘上完全暴露自己布局的风格,和她下棋只能感受到紧张,完全无法体会到下棋本身的快乐。”
“哈……所以你以前在艾拉王城和罗希亚下棋就能琢磨透对方的路数了?”
特蕾莎不假思索地肯定道:“当然。我能察觉到她的手段与我颇有相似之处,然而她的棋风却比我更为稳健——她常在我自认该出击时依旧沉稳布局,随后出我不意、攻我不备。待我恍然大悟,却早已深陷其中,彻底失去反击之力。”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莉切丝见特蕾莎似是忆起了从前的棋局——她眯起眼睛,眼中满是沉醉,仿佛在回味那些让人心旷神怡的对局。
结合特蕾莎那番容易让人想入非非的说辞,莉切丝顿时感到一股恶寒。
“只不过,一直伺机等待的话,也很容易错失良机。”
特蕾莎最后的补充未能消除莉切丝心中的怪异感,莉切丝将双手环抱于胸前,尖声道:“你若不一直强调自己形容的是棋局,我还以为你说的是旁的东西。”
特蕾莎却没能理解莉切丝为什么反应这么大,露出一副百思不解的模样:“我说的当然只是棋局,还能有什么别的意思吗?”
“呃……”
莉切丝无言以对,以至于开始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心太脏。
此时,东凰军领队比罗伊在营帐外求见特蕾莎的声音打断了莉切丝的思绪,在得到特蕾莎的允准后,比罗伊领着一抹雪青色的身影走入营帐,对特蕾莎行了一礼。
“属下方才在来时路上偶遇了这位帝国支援军团下属术师队的领队,她称想要求见您,属下便将她也一并带了过来,还望您勿要怪罪。”
特蕾莎将目光从棋谱和纸棋盘挪到二人身上,又多看了两眼比罗伊身后的女子,见对方一袭术师特有的长袍,一举一动中颇有一番帝国中卜算者特有的清流做派。
对方似是感应到特蕾莎的眼神,便知趣地立马应答:“参见殿下,属下是帝国支援军团术师队队长映雪,受团长之命特来求见。”
“都起来吧。”特蕾莎收起棋谱,拿出了自己公主的做派,“无妨。虽然让客人等待不符合我的作风,但既然比罗伊队长有要事禀报,那么,只能请凝霜队长稍等片刻了。”
映雪微微欠身道:“本就是属下贸然前来,未能提前通传殿下,还得多谢殿下宽宥。”
在比罗伊例行汇报东凰术师队的早练情况时,映雪注意到被特蕾莎掩住的棋谱,待比罗伊离去,特蕾莎让映雪坐下后,映雪才不慌不忙开口:“感谢殿下百忙之中愿意抽时间与我详谈。”
“映雪队长前来,莫非依旧是为了让东凰的援军支援科克托一事?”
“殿下果真聪慧过人。”映雪微微欠身,语气温和而郑重,“北垣巫师团前往科克托支援的情况您应该早已有所耳闻,只是敌军似有源源不断的增援,其势渐盛,属下恐一个术师团难以应付规模庞大的反抗军。”
特蕾莎听出映雪此话是在暗指她编织使魔窃听凝霜营帐一事,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您也不必如此心急,反攻的机会总是要慢慢等的,我觉得在敌军已经提高警惕的情况下贸然再增加支援并不是一件好事。”
莉切丝在一边沉默地听着特蕾莎搬弄是非,暗自腹诽特蕾莎在两刻钟前评论罗希亚的布局风格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特蕾莎似乎猜到了莉切丝心中所想,扫了一眼莉切丝,目光中带了几分调笑。
“比罗伊队长从丰城带了点熟茶过来,莉切丝,你先去帮我把熟茶煮上吧,正好也让映雪队长尝个鲜。”
莉切丝本是不愿意被使唤的,但鉴于她现在名义上也算是特蕾莎的学徒,在北垣这陌生国度最好还是少说话多做事,便缓缓起身走到一边找茶叶。
另一边,特蕾莎则继续对映雪解释道:“东凰出兵一向讲究‘师出有名’,未经将军许可便擅自出兵,若取得胜利,或许会因违背军令而沾染污点;倘若失利,更是有损东凰的威严,我不能拿国家尊严和东凰数百名援军的性命来赌。”
映雪早就知道直接请愿不可能让特蕾莎立马点头,她眼珠一转,又将目光放在桌边的棋谱上。
想来这位东凰公主酷爱下棋,既如此,不如用围棋隐喻当前局势,说不定可以因此获得与她详谈并说服她的机会。
“……殿下,当前西线战场的战局虽然看似是我们占优势,但我们空有实地,却不料敌军可能已暗中积攒厚势,意图实现价值变现。”
特蕾莎略一挑眉,注意到映雪在看她手边的棋谱后,笑眯眯地点了点棋谱:“可敌方厚势的变现需要攻击我方的孤棋,您不觉得北垣巫师团增援一举反倒给敌方提供了进攻孤棋的机会吗?”
“属下并不否认此举存在一定风险。”映雪态度谦逊,但言语间透着坚定,“……殿下,属下帐中恰有一副棋盘,不如我们以棋论势,详细探讨应对西线战局之策,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身处后方的莉切丝忍不住在心里调侃:帝国人是不是都热爱通过下棋推演战局?
特蕾莎正苦于无人与她下棋解闷,便欣然应允:“也好。”
第312章 奴隶们的英杰(4)
自那日夜间同珀兰娜讨论结束后,珀兰娜连夜召集上至军长下至队长的领队在西面部队主营帐内开了一天会,商讨一番后决定简化罗希亚的战术方案。
他们以师为单位重新整编,安排主力军的两个师带领普通军的四个师分别作为左翼、右翼军潜伏在营地附近的沙丘下待命练习,并将伏击区的范围定为从沙丘延伸至前线营地外围区域。
此外,他们还将会使用飞毯的通信兵与会使用火枪的奴隶抽调出来,组成一支规模近五千人的火力支援团,连着剩下的三个师及预备兵一起在已经搬空后勤资源的前线营地外围操练待命。
罗希亚因其会使用飞毯,加上移速超群,便被珀兰娜安排在火力支援团内待命,利用速度优势为火力支援团进一步提供更有效的支援。
为防止引起联军侦察兵注意,左翼、右翼军的潜伏移动只能在晚上进行,在此期间通信兵也以每天两次的频率隐蔽地巡查伏击区,利用改良后的通信魔动装置互通有无,并有意与左右翼军队保持距离。
在珀兰娜的精心策划下,伏击军选择了联军侦察的盲区进行军队调动,敌军在他们潜伏转移时也未采取什么干扰行动。
利用地形和夜色的掩护,他们仅耗时一天便已抵达珀兰娜指示的掩护地点,并成功在伏击区沙丘附近搭建简易营地。
在左右翼部队成功抵达驻扎临时营地的消息传到珀兰娜耳朵里的时候,珀兰娜于第二天清晨将留在营地里的其他士兵召集起来,开展最后的动员。
“同伴们。”
她仍是爱称呼所有的反抗军们为“同伴”,在她眼里,面前的男女老少都没有区别。
“眼下西面战线战局艰难,但这一切不过是我们刻意塑造的假象。骄傲又愚昧的贵族们以为我们不堪一击,但他们也没想到我们能一直挺到现在,毕竟没有人生来就是软弱的奴隶。
此刻便是全面攻占科克托的最佳时机,待他们精疲力竭,我们便看准机会发起伏击!此刻的隐忍是为了未来的一触即发,我们的自由与尊严将在攻占科克托、向缅诺戈尔进发时逐步回归。”
珀兰娜话语刚落,四周响起如雷般的欢呼——这是西线的反抗军长期忍耐后难得的宣泄。
罗希亚自认并非属于感情外露的类型,但此刻她竟也因珀兰娜的一番演说和反抗军的群情激奋而动容。
她在众人举拳高歌时也默默举起了一只手,却没想到自己的手被周围的女孩们抓住,带着跳起了舞。
曾经是“飞耗子”的同伴们对她咧嘴笑起来:“一起跳吧,在战斗开始前,这是我们传统的庆祝方式。”
罗希亚虽然有些犹豫,但同伴们盛情难却,便硬着头皮迈出了第一步。
她不善舞蹈,且一开始没能理解这一举动的意义,只能一脸疑惑地被同伴们带着跳慢板踢踏舞。
跳到一半,她猛然意识到,或许只有这种方式才能最大程度地鼓舞士气,让众将士一时忘记战争的残酷,放眼于光明的未来,便挤出一个笑,试图用拙劣的舞姿融入其中。
夜里,北垣的先锋巫师队不出意料地出现在伏击区范围内,缅诺戈尔城区内的线人与左右翼军队下属的通信兵队在确认敌军出阵后便立马发信回传至珀兰娜处,珀兰娜一收到消息便立马通知营地内各军按兵不动,整体处于待命状态。
不出一个时辰,豪华的飞毯群出现在由留在营地内的剩余三个师组成的先锋军团的可见范围内,巫师团团长阿依拉娜十分嚣张地驾驶着自己的上品布珠氆氇飞毯,在低空飞过反抗军前线营地时豪横地放出大量火焰魔弹。
对于有了金之魔剑加护的反抗军而言,阿依拉娜的巫术攻击简直不痛不痒,但她携先锋队释放的大量不同类别的元素攻击弹足以达成扰乱视听、摧毁前线营地的目的。
“哈,在来科克托之前,我还以为西边的战局很紧张呢,没想到这么容易就飞到这帮奴隶们的老巢了!”
巫师团的团员们已经习惯了阿依拉娜易因顺风局势而得意忘形的作风,她们牢牢跟在阿依拉娜后面,借助阿依拉娜自研的传声符文告诫道:“团长,这说不定是敌军的引诱战术,切不可掉以轻心啊。”
“我知道我知道……对啦,试着再往前一点吧,如果西线奴隶们的阵型排布跟漏勺一样,我们就可以直接穿过他们的老巢,直接切断他们的后勤支援路线啦。”
说罢,阿依拉娜加速冲刺,试图冲过反抗军西线营地直捣黄龙。但此时反抗军通信兵搭载着火枪士兵飞临上空,火枪子弹如雨般倾泻向巫师团,阿依拉娜的狂妄期盼到底是落了空。
罗希亚混在火力支援团中,随队飞至巫师团侧后方,用火之魔剑生成大量火弹,混杂在火枪流中射向敌军。
沙丘夜谈后,罗希亚结合剑灵的点拨,思考良久——她能为反抗军做些什么?又能如何拖延时间?
先前三位魔剑使在迪西诺斯秘境对战练习时,罗希亚也因从莉切丝和波莉娜身上看到了她们闪光点而得到启示——莉切丝虽力道不足,出招却快;波莉娜虽难近战,却能用魔剑施展远程元素攻击。
因此,在罗希亚原本擅长的、只有中近程战斗才奏效的剑术暂时不适用的情况下,她决定效仿二人,在此战中为反抗军带来胜利。
在火力支援团全数抵达巫师团周围、正式与北垣巫师团接敌时,罗希亚再一次于心中立了一遍誓,待周围同伴再次操作火枪发射时,她同步生成大量火弹,射向巫师团。
面对敌军大量火弹袭击,巫师团连忙在施展局部防御术的过程中跟着阿依拉娜的指令后撤,驾驶飞毯极限闪躲反抗军制造的火弹雨。
阿依拉娜在指挥巫师团众人躲避流弹的过程中,则敏锐地捕捉、感应到攻击她们的反馈军中有一股巨大的魔力波动流,那魔力如同汹涌的沙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她偏过头,试图捕捉这股魔力波动源于何方,却看不清、摸不透波动的根源——这种程度的魔力波动她迄今为止只在反抗军领袖珀兰娜的身上见到过。
难道,那些奴隶当中除了那个领头人以外还有和她能力相当的家伙?
阿依拉娜如此推测,心中除了些许后怕以外,更多的反倒是愉悦。
“呵,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313章 奴隶们的英杰(5)
在映雪唤人搬来棋盘后,特蕾莎、映雪二人分别手执黑白二子,在棋盘上徐徐取得各自的实地。
行至第二十步,特蕾莎见棋盘中局势逐渐明朗,终于抛出了那个对局二人皆心知肚明的问题。
“您在向我呈现西面战线过去的战局变化吗?”
映雪满脸堆笑,轻声道:“正是。”
特蕾莎继续着眼于桌上棋盘——同样是四角穿心的开局,映雪在四角取地时却选择稳健的守角,试图将局势引向厚实的布局轨道,不求强战,只求牵制,恰似帝国军常用的鹤翼阵的初始布局。
“虽然同样是模拟北垣的战局,可您的气势和路数却没有宣钟皇女那般强悍,反而更加谨慎?”
映雪脸上的笑容一僵,眼神中多了几分自嘲:“虽说同样师从于帝师,但属下的棋艺怎可与皇女殿下相提并论?况且不同的人即使听了同样一件事、见了同一份景色,其感受与观点也自是不一样的。”
“原是我偏见太深了。”
此时,莉切丝终于端着三杯盛着橘红色茶汤的白瓷盏走出来,她再次扫了一眼棋盘,看着上面黑白二子还只有零星数群,没看懂这黑白棋究竟攻占了多少地,也不理解这零星棋局如何能展现战局,感觉有点头大。
特蕾莎则接过茶盏轻抿一口,原本紧张的情绪松泛了些。
“既如此,那我便按照您的路数细细分析西线形势,毕竟您是亲历者,我也想从不同的角度再一次了解北垣的战事。”
“感谢您的支持。”
映雪略一抱拳,状态也没有方才紧绷了,她摸出一枚白子,落在中央:“从这里开始,西线到目前为止的战局进展已经复现完毕了,属下接下来将代表联军方在中央引入一个变量。”
“这莫非是指北垣的巫师团?”
“正是。”
特蕾莎对着棋盘略一思考,操纵白子落在右上星位,与中央星位遥相呼应。映雪的黑子则在右上角轻灵一点,看似脱先实则暗藏伏笔。
映雪第三次在右侧补上黑棋,特蕾莎便抓住时机在左上靠入,利用黑棋的过度防守制造跨断机会,却并未急于展开强攻。
映雪愣了愣神——她原以为特蕾莎会在此时全面发起总攻,却不料对方仍在夹击逼迫黑子。
似是看穿了映雪心中所想,特蕾莎慢声道:“在实际战斗过程中,敌方究竟会在何时发起进攻可不是我们能预料到的。”
可实际上,特蕾莎知道,眼下虽然局势看似一片大好,但黑子一侧还有可以补强的机会,还未到气数将尽的时候。
若换做是七年前的特蕾莎,定会在此刻便按捺不住发起总攻,但现在,她不仅要在棋盘上隐瞒自己的进攻意图,还要在映雪面前隐瞒她的真实立场——毕竟在和帝国人的对弈中,围棋并非单纯的玩乐方式,而是一次充满迷惑性的“畅谈”。
映雪对此深以为然,她以颔首表示肯定,如特蕾莎所预料的那样试图进一步加强构建先前于右侧构建的厚壁,逐渐向中央合拢,意图围困中央白棋。
当右侧黑棋形成连绵外势时,特蕾莎操纵白棋在中腹悄然引征,此时白棋积攒的厚势才终于迸发出来——然而,这股厚势并非直接对右下黑棋发起压迫,而是在左下制造一个薄弱点。
映雪果然转而对左下区布下的角进行补强,可特蕾莎却趁势凌空一挖,制造出一个孤棋,引得映雪急忙调兵遣将。
直到此时,就连只知道围棋本质是圈地竞争的莉切丝也终于看出特蕾莎在沉默中慢慢破圈,终于将映雪逼到了绝处。
而特蕾莎则趁机在右侧黑棋厚壁的间隙中灵活腾挪,通过劫争破坏对方眼形,最终凭借劫争优势扩大目数差距取胜。
一局结束,映雪对着棋盘上最终的局面暗自复盘了好一会儿。
她原以为引入巫师团奇袭深入敌营可以起到扰乱视听的作用,或是让敌方正在扩充的宏大阵型出现漏洞,再不济也能牵制对方,却未料特蕾莎操控的白子也同样在中央牵制她,甚至还在左下区域制造陷阱,等她跳入后再一步步反扑,直接化被动为主动。
特蕾莎喝了一口凉了的茶润润嗓,长舒一口气,不紧不慢解释道:“这不过是我根据我的想法对您的攻势作出的回应,并不能代表实际的西线战事变化,或许敌军没那么聪明呢。”
莉切丝心想特蕾莎这口气仿佛西大陆卖货推销的商贩,嘴角因此抽搐了两下。
映雪挤出了一个服输的无奈微笑:“……您棋艺实在精湛,属下甘拜下风。至于实际战况如何,属下已经难以抱有侥幸心理。”
特蕾莎却垂眼,心想这盘棋实际上发展或许会更超乎预料——如果是罗希亚的话,应该会采用更稳健、更随机应变的策略。
如果是她的话,一开始应该不会如此被动,甚至就连开局的被动缠斗也可能会在她的预料范围之内——在得知巫师团有所行动后,反抗军应该会有所准备。
特蕾莎如此想着,从前瓦特莱之战的局势变幻犹在眼前。
彼时扎斯提亚斯军队和斯诺王国军之间的兵力、武器差异更大,可即便如此,罗希亚还是能想出通过持续制造陷阱辅以运动战的方式诱敌深入、逐个击破,最终断了斯诺王国军的后勤支援,取得了瓦特莱之战的最终胜利。
现如今,反抗军虽然未完全经过专业的战技训练,但反抗军的兵力、防御差距并不及瓦特莱一战时战争双方的差距。
因此,这一次,罗希亚的战术构思才能一定能得到更好的发挥吧。
即使无法亲眼看到西线战场的实际情况,也不知道罗希亚的建议在反抗军中能否得到实施,特蕾莎也还是如此一厢情愿地选择相信对方。
“急报——急报——”
营帐外侦察兵慌乱的叫声打断了特蕾莎的思考,她朝莉切丝使了个眼色,莉切丝便不情不愿地起身,快步走到营帐外,把侦察兵引进来。
“别行礼了,有什么情况就快说吧。”
特蕾莎叫住了意欲作揖的侦察兵,而那胆小的士兵则快言快语道:“回殿下,西线部队来报,我军前夜突袭科克托反抗军,然敌军有备。
昨日午时三刻,科克托临时防线终被敌军破阵,敌军来势汹汹。今早寅时一刻,敌军即将抵达我军驻科克托重要军事基地塔乌坚要塞,正欲强攻,望东面部队速援。”
映雪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阿依拉娜的安危,平时惯于冷静的她此刻也按捺不住地站了起来。
“巫……”刚一发声,映雪立马想起北垣巫师团的支援是瞒着将军做下的,便换了个问题,“前天夜里的事情,怎么今天才报过来?”
“根据西线分军指挥营来报,反抗军中似乎新增了一位战力与反抗军领袖相当的兵,她……她在反抗军截断撤退线路时顺带着破坏了我军的通信魔力回路。
此外,她们还把前线侦察兵发出的信鸽全部赶走,释放火弹干扰我军前线发出的所有烟火信号,反抗军团的飞行兵甚至还把我军的信使赶尽杀绝。
直到他们攻破防线以后,阿依拉娜团长才直抵要塞送出情报,这才导致了情报的传递延误啊。”
第314章 奴隶们的英杰(6)
回到突击战当天夜晚,在火力支援团与北垣的先锋巫师队接敌后,阿依拉娜灵巧地带着队友边躲避边后撤,豪爽地放出自己引以为傲的火雨进一步干扰火力支援团的视听,试图将火力支援团引向联军西线部队中配备老练巫师的右翼军中后卫的空防区域。
察觉到阿依拉娜的目的后,支援团前锋立即举旗传递信号,团长收到后立马举旗示意众人分头行动,分出一半兵力隐蔽行动,在补充弹药的过程中实时监测敌方中坚、后卫的位置。
因需要和阿依拉娜为首的巫师团及敌军的右翼军正面对战,罗希亚被安排继续追踪后撤的巫师团。
战前,珀兰娜曾单独找罗希亚谈过一次话。
“这次作战你暂时先混在火力支援团中间一同作战吧,虽然火之魔剑会对联军造成沉重的打击,但过早暴露我们这边多了火之魔剑反而会让联军有针对性地发起攻击——尤其是那帮巫师团和术师队。”
对此,罗希亚摇了摇头:“可是,魔剑使一旦利用魔剑发起攻击,就会迸发出巨大的魔力波动,如果敌军军中存在感应能力较强的术师,那怕是战斗一开始就能察觉到我的存在了吧。”
对此,珀兰娜仍肃颜相劝道:“我能用金之魔剑和联军斗到现在还不被他们针对,好像是因为金元素是相对独立于术师常用元素的稳定元素,它难以被转化也难以被破坏,所以他们对金之魔剑的加护没有任何法子。
可你不一样,要是那帮巫师知道你用的是火元素,她们一定会用水来千方百计地阻挠你的。”
“这一点您不用担心。”
罗希亚将火之魔剑拔出,让少量火焰覆盖剑身,又将在北垣必不可少的水袋打开,浇了点水在火之魔剑上——结果是那一点水竟没能成功扑灭火焰。
“我就不浪费太多水资源在试验上了,毕竟科克托尤其缺水。在前往北垣的路上,我曾经很好奇:火之魔剑生成的火焰究竟是否会被水元素克制?
于是我让安达和波莉娜分别用常规术式和水之魔剑生成水弹攻击我,结论是:虽然暂时不知道原理是什么,但只有水之魔剑生成的水能扑灭我的火焰,所以常规的水元素攻击术式是无法影响我的。
况且……大多数巫师普遍有战斗持续时间不长、不善近战等弱点,只要贯彻本次作战的思路,通过分散诱敌、持久消耗的方式耗尽敌军术师体内的魔力后发起总攻,巫师团也只能哑火。”
珀兰娜肯定地点了点头:“你对术师和巫师的特点似乎很有了解?那么你觉得我们和他们的游击诱敌阶段需要多长时间?”
“毕竟安达和波莉娜都是术师,我在和她们相处的过程中也被她们科普了很多和魔导术相关的内容,我感觉巫术应该和魔导术是同源的产物?
时间的话……保守估计最少会需要两个时辰吧,毕竟敌军的巫师应该有百名甚至更多,不排除她们会通过间歇性作战的方式互相支援、补足作战耐久力的短板。”
然而,实际上罗希亚虽然嘴上报的名字是安达和波莉娜,实际上她脑里想的人是特蕾莎。
对罗希亚而言,特蕾莎是她对魔导术认知的启蒙者——即使每个人的魔力回路、魔导资质各有差别,特蕾莎也还是能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帮她尽量以客观量化的角度了解魔导术的平均耗魔量与原理,身体力行地告诉她魔导术师的极限。
虽然利用特蕾莎在瓦特莱之战的表现衡量、估算术师的极限很对不起她,但唯有这样才能帮助反抗军取得本次作战的全面胜利。
彼时珀兰娜并未察觉到罗希亚的复杂思绪,她只拍了拍罗希亚的肩,试图给足对方信心:“这样啊,那么我就试试看能不能连带着左、右翼的主力师团将他们拖上个两个时辰吧。”
不过,珀兰娜有一点说得倒是在理——即使巫师团的人能凭借魔力波动感应到有魔剑使支援,也不能让她们过早发现自己的位置,一定要等到进一步接近巫师团、可以凭借快速移动实现中近程战斗的时候才能出现在她们面前。
想到这里,罗希亚抬头,继续在追逐的过程中不断随着阵型移动,变换自己在阵型中的位置。
现在,她们已经追着巫师先锋队飞过了虚假的反抗军前线营地。
已经追了多长时间了?半个时辰应该有了吧?
可敌方甚至还在用飞毯加速,试图拉远距离,且阿依拉娜用于阻碍火力支援团接近她们的攻势仍未随着时间推移减弱——那火雨对她们无法造成直接伤害,但对视觉的干扰也同样烦人。
罗希亚自认应该算是比较有耐心的人,但许是受到了火之魔剑的影响,此刻她的心中竟生出了一丝烦躁感。
“碍事!”
她挥剑在支援团前方放出一道火墙,将阿依拉娜的火雨全数吸收并反弹射向巫师团。
“真是太有意思了,我原以为这些奴隶会用水元素来消解,没想到她们居然以火攻火、以火防火……呵呵,真想用我的必杀技和你好好玩玩。”
此刻,阿依拉娜脸上已经写满了愉悦。她微微停下,掷出二十枚符纸放出一道大型结界,消解了罗希亚反弹的火弹,可源于火之魔剑的火弹还是直接打穿了结界。
“哦……居然还有火焰能穿过我的特制结界。”
随后,她眼珠一转,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为什么敌军有这么一个强力兵,却一直只用这种近乎挠痒痒的战斗方式追逐她们,即使她放出火雨干扰,也没有使用更强力的火焰元素攻击她们?
莫非,敌军是知道巫师用不了多久元素转化攻击术式,所以试图在持久的追击战中消耗巫师团的魔力?
如果那些奴隶真的是打着这个目的试图同她们打持久战,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因为她阿依拉娜不仅体内魔力丰盈至极,还是能通过自己琢磨出的装置吸取地脉的天才啊。
想到这里,阿依拉娜狞笑起来:“很好,这下不得不放出必杀技同你一决高下了。”
说着,她回头打了个响指:“喂,现在到你们的表演时间了,队长跟我回中央方阵,直接启动先前画好的火焰空域术阵,副队带着剩下的人用水元素配合扬沙继续干扰她们,把她们带到右翼去。”
“是!”
另一边,罗希亚将火雨全数反弹后,火力支援团前锋用自制的望远镜观察敌方的动静,确认对方确实消停了一会儿,举旗将信号传递给指挥。
“她们怎么消停了?不管怎样,现在确实是趁机拉近距离、追上她们的好机会。”
而已经移动到指挥旁边的罗希亚的面色却变得更加凝重——虽然敌方释放的一直都是极度耗魔的元素转化式,但直到刚才为止,罗希亚都能看出敌军还有余裕。
依照刚刚的攻势,罗希亚初步估计敌军的巫师团还能释放最起码四轮火雨,但现在她们却出现了短暂的空档。
这不对劲,难道巫师团还有什么别的后手?
“她们的攻势并不是逐渐减小的,恐怕她们手上还捏着足以将我们歼灭的决胜招……总之不能掉以轻心。”
第315章 奴隶们的英杰(7)
少顷,在反抗军火力支援团与北垣巫师先锋队的距离越拉越近时,大量水弹混杂着冰晶再度朝火力支援团袭来——一切都如珀兰娜所预料的那样。
虽然常规的水元素攻击对罗希亚的影响不大,但水弹攻击会增加空气的湿度,过于潮湿的环境反而不利于火枪的发射。
于是罗希亚再一次释放火墙挡住了所有的攻击,可紧随着冰与水发射过来的还有足以阻挠飞毯的、混杂着沙砾的大风。
纵使敌军巫师连续两轮的攻击比阿依拉娜的火雨温和许多,可或许是敌方终于考虑到元素转化攻击术太过耗魔,所以她们的攻击更多以制造温度差唤来强风的基础术式为主。
尽管罗希亚可以通过持续制造火墙再度消弭甚至反弹攻击,控制被高温火焰充分加热的沙子射向敌军,但火墙在释放防御的过程中会干扰支援团的视野,反倒事倍功半。
那么,模仿魔导术师,用火元素制造出一个覆盖整个火力支援团的全身防壁如何?
即使罗希亚不会防壁术式,她也还是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举起火之魔剑,把魔力灌注至剑身上,将希望寄托给剑灵。
随后,在热气蒸腾下,一面完美覆盖火力支援团全员的火元素护盾出现在众人外围,但又离火力支援团有些距离,以免火之护盾烧却她们身上的加护——托火之护盾的福,她的同伴们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继续加速前进。
开战后历经近三刻钟,她们终于抵达了前锋部队的交战区域上空。
火力支援团指挥顺势用简易按钮装置发射了一只白鸟使魔,告知珀兰娜敌军巫师团可能采取的措施,罗希亚也在滞空几秒时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反抗军的先锋已经与敌军前锋方阵接敌。
原本应稳坐大将位置的珀兰娜此刻却在先锋指挥同伴作战——联军的前锋方阵离第一层伏击区还有一定距离,且因他们已收到最新情报,知道反抗军有意图打消耗战的可能,也为了给阿依拉娜创造机会,所以停下了脚步,同反抗军的先锋缠斗起来。
联军轻骑兵胯下的马的铁蹄踏过飞沙,在交战区域展开,试图在保留余力的基础上对手上看似只有冷兵器的反抗军发起小范围的快速冲击。
而持有金之魔剑加护的不死军团手里的利刃在月光的折射下发出金光,他们用武器刺穿马腹,诱使骑兵自马上摔下,怀着对漫无止境的压迫的憎恨快速收割骑兵的头颅——他们一无所有、了无希望,唯有举起手中被加护的利刃,才能为自己带来自由。
生命是注定便要失去之物吗?在这座被月光笼罩的战场上,谁是加害者?谁又是被害者?这究竟是为了夺回自由而展开的战争?还是只是重复着斗争的恶性循环?
三次左右脑互搏以后,罗希亚定了定神,在心中告诫自己:此刻唯有以斗争的手段才能求得和平。
于是,她继续操纵飞毯,向前锋部队交战区射出大量火弹,在对敌军前锋的轻骑兵造成伤害的基础上,直接扰乱敌军前锋方阵的阵型,护送着被火元素护盾保护的火力支援团直抵敌军右翼方阵。
联军前锋巫师队与右翼巫师队汇合后便试图引导火力支援团降低高度飞行,以进入步兵手中火枪的射程。
而火力支援团并没有遂了她们的意——在火元素护盾还护佑着反抗军不被风暴左右前行的基础上,罗希亚反而借助高温在飞毯底部加热制造热气流,在指挥下带火力支援团攀升飞毯高度,消失在右翼军众人的视线中。
在抬升的过程中,罗希亚看向远方,视线的终点是她根据鹤翼阵的排布方式推断的敌军中央方阵所在之处,也是她个人认为巫师团可能提前设置释放杀手锏的术阵所在地。
在方才和巫师团的周旋中,罗希亚通过实战学到了如何更好地利用火元素发起攻击,也终于领会到了特蕾莎曾说过的“魔导术是充满想象力的世界”背后的深意。
在术师的眼里,魔剑具备“投入一单位魔力即可激发出百倍效能”的卓越特质。
那么,作为火之魔剑使的罗希亚此刻已具备更深入探索火元素的多元运用方式的条件,她可以尝试精心设计并施展复合火元素术式,进而高效支援队友。
在已知火之魔剑无法实现针对其他个体能力的强化的基础上,不如换个思路,像方才急中生智放出的火元素护盾那样,将特定区域转化成适合催化、强化火元素攻击术式的场域,从而帮助和她的能力相性极其适配的火枪发出更强力的攻击。
想到这里,罗希亚再次举剑,将自己的念头和魔力注入手中魔剑,而剑灵也再度在她的祈愿下于底部释放出一片便于火元素传导的火焰空域。
没有直接支援他人的能力的她究竟该何去何从?罗希亚想,自己这一刻终于找到了答案。
她舒了口气,向指挥举旗,示意现在可以发起一轮总攻。
前锋巫师队的副队长举起望远镜,试图追踪火力支援团的行踪,却不料一阵火雨突然降下。
众巫师忙联合展开防壁抵挡火雨保护右翼军——即使明知敌军的火弹能够冲破阿依拉娜的特制结界,她们也还是意图通过防壁削减敌军火弹的势力。
事实上,的确有一部分火弹被成功抵御——因为罗希亚在空中制造的火焰空域,火力支援团的火枪不仅射程大幅增加,火力也得到了强化——只不过,在源于火之魔剑的那部分火雨面前,巫师团的防壁形同虚设。
联军方右翼军中,被火雨命中的士兵连一句哀嚎都没能发出便应声倒地,身体被烤成黑炭。
右翼军军长在右翼受袭后便立马发送烟花信号求援,然而火雨很快将烟花信号淹没,他们的求援无法被中央方阵捕捉,周围更是一片坦途,毫无遮蔽物,便只能向后方转移,寻找主力方阵的庇护。
另一边,在罗希亚的一轮火攻过后,联军前锋方阵的阵型被彻底冲乱,珀兰娜趁此机会指挥先锋乘胜追击,但在敌方因破防而试图发起攻击时,反抗军先锋便又立刻回撤。
因自信心、自尊心连续受挫而变得愤怒的轻骑兵在反抗军的诱导下乱作一团、四散追击,而他们的冲动亦在反抗军的谋算之内。
待联军前锋方阵全员进入第一块伏击范围后,珀兰娜同步收到了火力支援团重创右翼军的消息,她盘算着距开战至今还不到一个时辰反抗军便顺利推进至此,心想火力支援团先前传来的担忧的确是不无道理。
看来,敌军果然还没使出全力,他们绝对还有后手。
但敌军好不容易开始出现阵型松动的迹象,不论如何,总要先突破敌军的前锋防线才行。
想到这里,珀兰娜发出两枚烟花信号,指示反抗军左、右翼军队第三师团出击,像锁紧口袋封口一般将敌军前锋方阵团团包围,锁在第一层伏击区内。
第316章 奴隶们的英杰(8)
“报——丑时五刻,前锋阵于防线东北侧二十五公里处与敌交战,我军艰难突破其阵线,战事胶着。”
“急报——丑时六刻,右翼第一师第一团于防线西北侧二十公里遭敌军强军火力猛攻,敌军飞行兵种含以一当千的超强战力,我军伤亡惨重。现我方右翼诸军已呈劣势,正往东南方撤退,恳请主力方阵速援!”
“急报——丑时七刻,前锋方阵与敌军先锋持续交战,突现敌军左右翼师团企图迂回包围,我军伤亡渐增,急需主力方阵前出破敌!”
“急报——寅时,前锋方阵于防线东北侧三十公里,即将被敌合围,危在旦夕,望主力方阵火速驰援!”
出兵后不过一个时辰,联军接连受创的讯息终于通过各方阵信使传到指挥营。
在接连听到副将通传的四封战报后,西面战场的临时指挥恼羞成怒,重重地将战报摔在桌上。
“阿依拉娜呢?她的术阵准备了半个时辰还不能发动吗?”
“回指挥长,属下方才也询问了阿依拉娜巫师团长的情况,她称还有一刻钟才能好。”
“侦察兵呢?侦察兵有没有发来战报?他们观测到敌军现在有多少人参战了没?”
“回指挥长,根据右翼军和前锋方阵冒死赶回营地的侦察兵回报,目前可大约估计敌军前锋、左右翼保卫军及火力支援单位合计约两万人。”
两万人?临时指挥眼珠一转,顿时大感不妙。
按照之前反抗军参战规模来看,反抗军西面部队应该最起码也有近四万人才对,尤其是他们近期规模似有扩大,人数应该更多——剩下的两万反抗军究竟会在哪?
“你再说一遍,前锋方阵现在是怎么回事?”
“回指挥长,前锋方阵已被敌军左右翼师团包围,现在无法撤退。”
这就对了,合着敌方还有两万人在埋伏着,等着主力方阵出阵后进一步包围围剿呢。
既然这样,那就不能让主力方阵贸然出击支援了。
临时指挥越想越气,气急而笑,他万万没想到西面部队竟然被区区奴隶逼到这种境地,直到心中怒火逐渐消除,大脑也终于慢慢冷静下来后,他才向副将发出指令。
“传下去,中央方阵向两侧散开待命,给阿依拉娜的术阵留足发动空间。前锋和右翼军就让他们自己应对吧,无需再向他们派兵支援……
不,右翼方阵剩下两个师还不能放弃,让他们和左翼方阵找掩体藏好,等待术阵发动后再出兵包围反击。
其余人立即调整火力部署,在术阵发动后向前行进,对敌军可能的增援路线进行封锁防御。”
“是!”
待副将快步离开,临时指挥顿时沾沾自喜起来,小步跳着舞,在心里感慨自己是多么的英明。
反正前锋方阵和一部分右翼军已经没用了,左、右翼军本就是仓促之下才征来的一群奴隶,让那些乌合之众自生自灭才是他们最好的归宿,况且敌军肯定还有后手,先不管那么多,保住主力才是最要紧的。
而副将在退出指挥长营帐后,一改方才的恭敬态度,心中一阵狂呕。
她知道那个指挥是北垣将军凭出身与人情关系一路提拔至军团临时指挥位置的“人才”,亦是一个欺下谄上的主。
但她没有办法,作为军队的一个中层,她一向会被上下两级两面夹击,若不在上级面前作出一副顺从的模样,她绝对无法在西面部队混下去。
可是,要是完全按照那个指挥的意思传令下去,联军无疑会走向败北的结局——若是连右翼军陷落的兵团也完全放弃,则会寒了右翼方阵士兵的心;且一直让左右翼方阵处于待命状态,反而会让左右翼方阵陷入被动,不利于反扑。
此时,一个冒险的想法自副将脑内油然而生——她或许可以篡改、优化指挥长的指令,由她自己来改变这个僵局。
虽然越权指挥、违背指挥的意愿可能会导致她被处分,但若不改变现状,未来指挥还是会把名为“指挥不当导致科克托防线失守”的罪名加在她身上,到那时可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想到这里,副将做了一个违背“温良恭俭让”祖训的决定——她着意在原指令上修改增加了几条,通过信鸽传了出去。
她的信鸽成功传到了距离营地约二公里外的主力方阵与预备方阵,但在信鸽飞到距离防线约十五公里的低空时,它们被先前被火力支援团团长分散出来的、顺着联军右翼军撤退方向摸到此处的反抗军火力侦查第二小队发现并成功拦截。
火力侦查第二小队领队确认、破译了联军发送的新战令后,立马利用新研发的发信装置向珀兰娜发送了一则“敌军已发现我方可能存在埋伏兵”的简讯,随后继续寻找敌军的大本营,进而摸排敌军的后勤支援路线。
阿依拉娜收到指令时,直觉这封战令不像是那个色厉内荏的临时指挥能做得出来的决策——没想到他会想要调动全军来配合她发动术阵。
“早就该这样了。我的火海阵可是连常规金属都能熔断的,只要把那帮奴隶身上的金元素护罩全部熔化,他们便不再是不死的了。”
以一当千的战力?轻易碾压普通术师的法器?会苦笑着承认这类玩意无法战胜的家伙只不过是在哀叹自己的平庸、感慨命运无法战胜的无能之辈罢了。
要如何才能战胜足以碾压一个团的存在呢?阿依拉娜给出的答案是:动用地底下的地脉,运用自己体内绝妙的魔力回路,利用在中央方阵画就的术阵,让自己变成巨大的“法器”,释放以一当千的术式和敌军抗衡。
一刻钟后,方圆二十公里的魔力终于全部汇集于术阵之下,阿依拉娜发出信号,而后闭上眼,念着对常人而言过于冗杂难懂的咒语,直至重复第三遍,一阵巨大的烈焰风暴伴随着火海顺着地脉直抵数十公里外的前锋方阵。
第317章 奴隶们的英杰(9)
另一边,在终于包围联军前锋方阵后,珀兰娜立马发信号通知试图进一步追击联军右翼方阵的火力支援团赶来前锋方阵支援。
由于伏击区地处两沙丘间的洼地,便于包围,火力支援团第一小队、左右翼第三师团以及反抗军先锋在两刻钟内成功击溃敌军轻骑兵四成战力。
敌军前锋方阵剩下的战力在长时间没有得到指挥的情况下万念俱灰,这使得反抗军接下来几分钟内的围剿工作效率比先前两刻钟高了一些。
天渐渐地亮了,但破晓对于反抗军而言并非是战争结束的信号,而是向防线进发、进一步全面攻占科克托的开始。
然而,对于收到火力侦查第二小队发来的最新情报的珀兰娜而言,此刻敌军其他军团宛若死水般的平静才是另一极端的恐怖。
而被指挥分配至火力支援团第一小队的罗希亚此刻却莫名能感受到地底有什么东西——除了对亡灵的声音异常敏感以外的她原是对常规魔力波动毫无感应能力的,但此刻她却能听到地脉之下被转换成火元素的魔力在咆哮。
但,还没等罗希亚将这一信号发送出去,大片火海便自反抗军的包围圈外约一百米处生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外围的反抗军。
虽然反抗军身上有着免疫大多数常规元素攻击的加护,但火海掀起的高温气浪与浓烟仍令他们短暂失序,罗希亚见状,立马俯冲至低空范围内,按照先前作战的经验放出能覆盖伏击区域的火元素护盾。
“是阿依拉娜的火海阵!我就知道主力军不会放弃我们!”
阿依拉娜的支援使得战场上的温度骤然升高,也点燃了联军前锋方阵残余兵力原本萎靡不振的士气,他们再度一鼓作气,驾着遍体鳞伤的马试图再次冲破反抗军的包围阵。
与此同时,数十条火龙自火海中突然冒出,没有生命的“龙”狠命砸在罗希亚的火元素护盾上,试图与其融为一体。
这样下去不行,如果火元素护盾维持时间太长,消耗的空气太多,护盾内的士兵反而会因为窒息而失去行动能力甚至死亡。
想到这里,罗希亚试图控制火元素护盾,试图开出一个孔洞供空气流通,可火龙群在捕捉到火元素护盾可能出现薄弱之处的时候,便如嗜血的饿狼般猛扑向罗希亚试图开出的孔洞,试图钻进去熔化反抗军身上的加护并吞噬他们。
罗希亚不能松懈,也无法懈怠。她立马赶在火龙扑向护盾漏洞前堵上了那孔洞,但这样一来,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就在这时,罗希亚感应到自己的火元素护盾之内施加了另一层其它元素的防御护盾——这枚护盾与她以火防火的防御原理不同,很显然是源自珀兰娜的。
由于火克金,源于火之魔剑的剧烈高温火焰会破坏金之魔剑制造的护盾,所以罗希亚立马撤掉了火元素护盾。
但问题是,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诚然,珀兰娜的金之护盾比火元素护盾要更稳定,也无需靠足量空气维持,但金色防壁之内已经形成了密闭空间,不仅限制了大部分通信方式,还隔绝了空气的流通,所以反抗军不可能一直待在防壁之内。
而后,一阵模糊却有规律的鼓声自金之护盾边缘传来,火力支援团第一小队队长听出那鼓声是源自反抗军前锋携带的应急传信鼓,便指挥众人降低高度,听先锋阵内珀兰娜试图传递的信号——那段完整的鼓频包含的信息只有四字,便是“强行突围”。
金之护盾内,珀兰娜在护盾范围内发射了两段烟花信号后,护盾内的反抗军们突然感觉身上的加护力度变得更强——他们的躯体外围在原有的基础上又叠加了两层加护。
他们不是第一次硬抗巫师团的火攻,可就在罗希亚展开大范围火元素护盾之前,他们的确感受到一丝“身上的防御可能会出现破绽”的迹象。
金之魔剑的加护并非牢不可破,现在敌军的巫师团已经想出了破解方法——部分新加入反抗军的士兵因这一猜测生出了畏惧心,所以即使珀兰娜展开了巨大的金色穹顶、强化了他们身上的防御,他们对抗敌军的动作也仍然出现了迟疑。
那片将他们包围的火海和火龙威力如此巨大,它们究竟要花多长时间突破这片护盾呢?
珀兰娜释放的两段烟花信号分别表示“应急传信”与“突围”,通信兵在接收到信号后也开始略有迟滞地将代表突围信号的鼓声传出屏障外。
可是,他们该从这座保护他们生命的罩子里自己出去吗?既然这片屏障是为了保护他们,他们又有什么必要主动从屏障内走出去呢?
就在新兵稍有迟疑,导致他们攻击敌军的方向出现误差,武器被敌方打落之时,一道金色的身影突然闪现到他们眼前,手起刀落间,试图反扑的敌军便直接倒地。
“……大姐!”
珀兰娜没有像在营地时那般,在听到他们语气中的求助时耐心地安慰、鼓励他们,而是厉喝道:“跑起来!这座护盾只有同伴可以穿过,我们也只有穿过外围的火海才能赢。”
话音未落,珀兰娜便向护盾外围以螺旋路线撤出。
在战场上能当机立断完全顺从决策的人并不算多,在迷茫和质疑中不得不顺从的才是大多数,因此,珀兰娜必须在此刻通过身体力行将他们从这一状态拉出来,带他们逃出生天。
尽管珀兰娜的基础攻速和移速并不如罗希亚般出众,但金之魔剑赋予的加成效果使得她的速度仍然远超常人,她也能够以惊人的速度攻击敌人、支援同伴。
行至最外围,位于包围圈内的五个师基本都已亲眼见过珀兰娜奋战的身姿,也从她口中领受“冲出屏障,穿过火海”的口令。
在众将士或仍有疑虑或心意坚定的目光之下,珀兰娜举起了散发金光的金之魔剑,在第一道干脆的鼓声中向自己构筑的护盾之外走去。
随后,各军队领队亦举起武器,怒吼一声,以层级带领各队朝外部走去——当他们跨过屏障,他们猛然发现,由于珀兰娜在他们身上施加的加护力度多了两层,所以即使火海会熔化最外层加护,也无法对他们的身体造成实质性伤害。
那么,此刻他们要做的便是全速逃离火海,而后整编阵型继续向西南方的防线行军。
众将士此刻终于领会了珀兰娜的真实意图,便加快了脚下的速度。
第318章 奴隶们的英杰(10)
屏障内的联军前锋方阵一时间还没意识到反抗军打的算盘,可罗希亚在观察到珀兰娜带队冲出火海时,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看来珀兰娜是想利用金之魔剑的力量和阿依拉娜的火海布置一座牢笼,旨在让反抗军突破重围的基础上,将敌军先锋困于其中。
既然如此,那就让她来加快这一进程吧。
罗希亚如此想着,眯着眼睛在空中寻找金之护盾的圆心,在圆心直接用空气引燃火焰,逐步向外扩散。
位于护盾中内层的联军在短暂的迟疑后,试图迅速调整战术——为了追击反抗军,也为了逃离缺少空间的密闭空间,他们也纷纷试图驾马朝外围冲去。
密闭空间内,火焰燃烧与奔腾的马匹共同消耗着有限的氧气。马匹因缺氧而率先倒下,将位于护盾内层的联军重重摔在地上。
一刻钟后,反抗军全军撤出屏障,而火力支援团第一小队在确认反抗军逐步撤离的时候便立马向珀兰娜发送了一只白鸟使魔,由第一小队在前方探路,带领会师后的众人穿过火海。
当联军内一部分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即将追上反抗军的士兵即将抵达护盾时,他们却发现身上没有金之魔剑加护的自己不具备和屏障产生共鸣的能力,甚至无法穿过屏障,等待他们的末路唯有窒息而亡。
至于远在防线外围的阿依拉娜,自是也感应到反抗军试图挣脱火海的信号,她自知没多少时间和反抗军耗着,便调整火海的范围,计划再度用火焰将反抗军包围。
然而,处于现场的罗希亚比阿依拉娜更快想到“阿依拉娜可能会反扑追击”的可能性,她在众人移动时驾驶飞毯留在反抗军后方,等阿依拉娜开始调整火海范围,她便立马释放出一片火墙阻挡、吸收火海。
在等待珀兰娜率兵突围屏障时,罗希亚也一直在绞尽脑汁思考她该如何帮助被困在火海阵内的反抗军。
阿依拉娜擅长的元素转换式恰巧同为火元素,那么,她作为可以使用威力更强的火元素的火之魔剑使,是否可以不止于将对方生成的火元素反弹给对方呢?
在思考的终点,莉切丝的无心之言便是罗希亚认为的答案。
彼时她们还在扎斯提亚斯,正在迈向前往帝国的路,当罗希亚问起莉切丝为什么会选择使用木之魔剑用到以至于出现外表异化现象时,莉切丝一脸坦然。
“和你不一样,我只有在迫不得已的时候才会使用魔剑。若我不在弗洛森城出手,弗洛森的死伤人数和影响范围会比实际情况多得多;若我不在秘境结界破灭后和希斯莉缠斗、与她争夺草木的控制权,她怕是会和土之魔剑使一起对付你们吧?”
当时罗希亚听罢,面露惊讶地问道:“争夺草木的控制权?”
“怎么了?这很稀奇吗?”莉切丝叹了口气,“我和波莉娜之前也和你们说过,希斯莉擅长的术式不只是木元素,还有火元素——其中,火元素可以被波莉娜的水之魔剑所克制;而木元素只能通过我和她相互生成草木,并争夺对方生成的藤蔓来实现制衡。
幸运的是,魔剑对于元素的控制和掌握能力,似乎比普通的术师更为出色。正因如此,我也才有了和希斯莉一战的资格,甚至还能够与她打消耗战,会因为这些战斗导致我的外表被魔剑侵蚀,以至于出现外表异化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既然莉切丝能做到与希斯莉争夺木元素的控制使用,那么她又能否如法炮制,从敌军手中夺得火海的控制权呢?
身体的反应快过脑子,当这一想法自脑海中浮现时,罗希亚立马举起魔剑,在起心动念间把目光聚焦于眼前的火墙,顺着火墙将魔剑的触手伸向阿依拉娜的火海,试图将其染上魔剑的颜色。
莉切丝的方法果然很有效——夺取火焰支配权的速度远比罗希亚想象中更快,她仅花了数十秒便成功将整片火海以及自火海中腾跃的龙都变成火之魔剑的一部分,并把火海和火龙引回珀兰娜的金之护盾外围,继续让里侧的温度升高。
阿依拉娜施术时,突然察觉术阵与火海的联系被切断。她愤怒地睁眼,瞬间明白肯定是反抗军中那个实力非凡的家伙所为。
她因体力不支跪倒在地——此时她魔力匮乏,根本无法再次连接术阵,更别提从地脉中汲取魔力施术,重新和罗希亚争夺支配火海的权力了。
但这就是她的极限了吗?阿依拉娜绝不承认——她是巫术的天才,不论是库尔曼汗大人还是自帝国而来的老师都是这么交口称赞的。
可现在她却连区区奴隶都无法歼灭?别开玩笑了。
她抬起头,试图通过深呼吸调整状态,从而使体内已经濒临过载的魔力回路再度运转,却发现天上隐隐浮现出一片飞毯群。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方才追逐战的时候她隐约感觉敌军的火力有所减小,原以为是敌军意图打消耗战,却没想到她们其实早就分出了一拨人翻山越岭寻找联军基地。
阿依拉娜如此想着,惊惶回头,发现主力方阵早已在她发动术式时出击,她的身后现下只剩下预备方阵的炮兵。
不管怎样,现在只能将最后的希望押注在预备方阵上了。
想到这里,阿依拉娜发出了最后的信号,让预备方队做好准备接敌。
另一边,在反抗军预备方阵持魔动弓箭的士兵也行军至先锋方阵后,珀兰娜带领规模扩大的反抗军继续行军,她原以为火焰会追上他们,却发现他们实实在在地离热源越来越远。
她回过头瞄了一眼,发现罗希亚浮在队伍后方,替他们扛住了火焰。
源于罗希亚的白鸟使魔停驻在珀兰娜手心,她摊开字条,对方只给她留了一句话:请您解除金之护盾,带队整型后继续前进吧,我会很快汇合。
真是一位可靠的同伴啊——珀兰娜如此想着,拔出金之魔剑,在阵前发送了“继续前进”的信号,待队伍整型完毕后带领队伍继续在晨曦中行军。
第319章 奴隶们的英杰(11)
一刻钟后,成功利用火海歼灭敌军前锋方阵的罗希亚回到了火力支援团队内,将这一喜讯发送给珀兰娜。
当这一好消息顺着信号和白鸟使魔传递至全军时,所有人的士气被提升至前所未有的高度。
就在此刻,敌军主力兵团听从过时的战报和指令,率兵抵达反抗军行军处——他们没想到原计划会被火海所困的反抗军会在他们仅行军十五公里就突然出现,一时间没能采取任何行动。
反抗军抓住这一空档,一鼓作气向敌军主力发起进攻。
敌军的战斧兵反应过来后立马组织队形冲击反抗军,但他们前方还在突袭,中后方又被火力支援团从空中发射的火弹攻击,即使有所准备,联军主力军的阵型也还是被打乱。
而重整阵型、意图趁此机会包抄的联军左右翼按照原计划在前锋方阵的遗址扑了个空,终于在反抗军与联军主力军交战一刻钟后抵达,联军也由此可以做到从前后方将反抗军包围,暂时化困境为优势。
此刻众人离第二片伏击区还有一段距离,反抗军后方的预备军射出带有魔力的箭矢意欲扰乱敌军左右翼的脚步。
联军剩余的巫师团则在空中寻找火力支援团的位置,却不料于此地会师的火力支援团在高空中发起了新一轮总攻,把她们打得甚至无法发出监视使魔,只得抱头鼠窜。
不过,只是让巫师团无法发出攻击还远远不够,虽然敌军在战术指挥方面出现了失误,但他们的主力兵实力、人数和领队临场调度能力仍然不可小觑。
要想个法子在敌军的主力方阵中制造一个破绽,从而让反抗军突出重围,将敌军引至第二片伏击区内才行。
罗希亚思索片刻,向珀兰娜发送了一条关于孤军突袭的意见征询。
此时,珀兰娜已收到火力支援团第二小队传来的消息:“已发现敌军防线营地位置,正在搜寻后勤支援路线。”
她判断,当前时机已基本成熟,向敌军防线发起总攻的时刻即将到来,于是同意了罗希亚的请求。
而后,在保证火焰空域的范围足以覆盖到火力支援团的移动范围的情况下,罗希亚驾飞毯偷偷落在联军主力军后方,深吸一口气,用自己最为熟悉的战斗方式杀入联军主力方阵内。
第一剑中饱含盈满盛怒的赤焰,以永不燃尽的烈火穿破敌军的防魔铠甲,刺穿殿后的工程兵的腹部。
第二剑挥击速度快如疾风,势如闪电,附着火焰、被朝阳映出红光的魔剑带着使用者突刺向前,将持有长矛的敌军劈成两半。
第三剑将罗希亚心中终于坚定的、帮助奴隶取得自由的信念通过剑传达出去,她只身踏入了敌军主力方阵的中央,被终于发现有入侵者进入主力方阵的敌军重重包围。
像这样被敌人团团围住的局面,罗希亚早已直面过上百回————不管是瓦特莱之战被斯诺王国军围攻时是如此,还是在弗洛森城外围被巨兽包围时亦是如此。
虽然今时今日身份、地位早已不复从前,但她的理想与手中的剑还未变,她也还有挥剑的力气,既如此,那便像以前一样突围、为友方创造机会即可。
罗希亚只停滞了一瞬,便扬起剑用火光划出一道直径三米的圈,随后以众人看不清的速度蹬地起跳,在联军主力方阵内部闪击。
她这一举彻底引起了联军的警觉,联军主力军指挥连着发送三枚信号——一是指示侦察兵立马将主力军接敌遇袭的战况传到营内,二是指示主力方阵前侧继续与左、右翼军合力包围剿灭反抗军,三是指示主力方阵剩余军士合力攻击罗希亚一人。
军中众人接到指示后,一场几千人围攻一人的滑稽群战便开始了。
他们试图用武器攻击罗希亚,可往往只来得及见罗希亚一眼,便被她刺中心脏;他们试图抓住罗希亚的弱点发起攻击,但无论是她高高的马尾辫,还是看似累赘的斗篷,他们都没能抓住——因为在他们出手的刹那,罗希亚便已从他们的视野中消失。
这场如阳光般炽烈的火焰在战场上燃烧了近三刻钟。
在这期间,珀兰娜将部队分散成多个小队,在敌军的前线和侧翼反复进行骚扰和牵制。尽管敌军中央方阵的前军一度被迫分散,但他们很快重新集结。珀兰娜抓住战机,趁敌军阵型未稳之际发起总攻,终于突破了敌军的重重包围,火焰这才暂时平息。
反抗军穿过中央方阵后,便整队朝着第二片伏击区“逃离”,敌军众兵见状则果不其然地顺着反抗军逃离的路线向沙丘间的峡谷追击。
在联军主力全军进入峡谷后,珀兰娜发出第二轮总攻信号,反抗军左、右翼第一师团将剩下的敌军团团包围,火力支援团也集结兵力向被围在峡谷里的联军发起全力总攻。
太阳完全出山,悬在半空中徐徐抬升。巫师团的少数幸存者在围攻下逃出生天,试图前往营地向指挥长求救。然而,她们抵达营地却发现断臂的阿依拉娜倒在废墟之中,阿依拉娜的身下是被轰炸成废墟的预备方阵遗址。
营地内的指挥长此刻正在指挥残余的预备军加固战壕和防线——他们预测到了大获全胜的反抗军一定会向防线发起攻击,所以便意图做最后的反扑。
听副将所述,反抗军的飞行军曾于半个时辰前突袭联军防线营地,阿依拉娜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联合炮兵攻击她们,但未能阻止飞行军深入防线后方区域。
他们推测,飞行军的目标是切断联军的后勤支援,于是连忙向后方的塔乌坚要塞送信,并抓紧时间加固防线防御装置。
巳时一刻,已彻底解决联军主要军力的反抗军顺着峡谷平推至防线,展开防线处最后的战斗,已经被火力支援团第二小队联合反抗军左右翼第二师团断了防线后勤支援的残余联军留在防线负隅顽抗,却没能成功阻止规模庞大的反抗军。
午时三刻,科克托南部地区的防线终被攻破,四下逃窜求援的联军士兵未能抵达塔乌坚要塞。
而被联军忽视的阿依拉娜则是直到夜间才从防线废墟中醒来,恢复了些许魔力的她趁着夜色正浓,抓紧时间逃向塔乌坚要塞,代替被切断了所有通信手段的西面部队联军传递战报。
第320章 奴隶们的英杰(12)
第三天,在反抗军即将抵达塔乌坚要塞时,特蕾莎、莉切丝、凝霜映雪及各支团领队在将军的营帐内聚集,商讨科克托的防御计划。
在所有人到齐后,副将才将整合后的情报告知于各领队:科克托南部区域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在反抗军持续的强势进攻下终于被突破。
而原本就滞留在科克托南部领地的游击反抗军,在主力兵向塔乌坚要塞进发时,抓住联军防御力量空虚的机会,更加猖狂地骚扰和冲击,进一步削弱了南部地区的防御力量。
目前初步估计,联军西面部队损失兵力约有一万五千人,作为核心战力的巫师团长阿依拉娜更是在魔力耗尽的基础上被敌军炸断了一条手臂。
塔乌坚要塞作为科克托南部地区最重要的军事要塞,若再失守,科克托便会在最少半个月以内沦为反抗军的根据地。一旦落入反抗军之手,反抗军不仅能借此稳固对科克托南部的控制,还能以此为跳板进一步向缅诺戈尔进发。
听过副将汇报后,将军的脸上阴云密布:“为什么阿依拉娜会在科克托?”
“将军大人,现在这个问题并不重要吧?”特蕾莎笑眯眯地打断了将军的质问,“当务之急难道不是:我们该怎么做才能弥补先前的损失,将反抗军赶出科克托南部一带,并借此北上推进吗?”
将军被特蕾莎这么一呛,原本就不大美丽的心情此刻更糟糕起来,但鉴于对方好歹也是向北垣提供了援助的一国公主,他也不好拂了对方的脸面,只得将这股怒火暂且按捺下来。
“殿下所言不无道理,但联军此战损失惨重,达一万五千人之多,如此巨大的人员缺口难以填补。即便从缅诺戈尔临时征召兵员,仓促凑齐一万五千人,那些未经训练的奴隶兵也难与北垣精锐相抗衡。
更何况阵亡将士中还包括不少帝国军的精英力量,如何弥补这部分战力空缺,凝霜团长想必也很头疼吧?”
凝霜听出这将军现在居然还拉她当垫背,试图借机回避重要问题,不由在心中冷笑起来,但表面上仍一脸平静道:“将军大人,恕我直言,若当初我方从东面部队再调取五千精兵前往科克托,科克托南部地区现在根本不会失守。”
将军皱眉,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你怎敢如此断定?”
“您应该比属下更能理解五千精兵的含金量才对吧?东面部队的精兵身经百战,能和实力更强的反抗军东面部队缠斗至今,想必去了科克托便能很快驱逐原本羸弱的西面反抗军。”
在将军和凝霜之间的对峙即将愈演愈烈时,特蕾莎轻摇折扇打起了圆场。
“两位,现在不是就过往的战略失误互相指责的时候吧?依我看,从缅诺戈尔征兵有必要,从东面部队调取精兵前往支援也有必要——待精兵抵达后,那些精兵还可训练临时征召的奴隶兵,如此一来,或许能有效弥补原有的战力空缺。将军大人,您意下如何?”
将军用有限的脑回路演算思考了一番——特蕾莎的方案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弥补战力空缺,但要他承认之前的决策失误又比让他亲自上阵打仗还难。
思索片刻后,他决定暂时先以大局为重。
“只能这么做了。”随后,他对副将吩咐道,“传令下去,调取东面部队五百精兵前往科克托,并临时向缅诺戈尔征兵一万五千人,将那帮奴隶赶出科克托。”
特蕾莎嗤笑一声:“五百精兵?”
将军登时青筋暴起,他扫了一眼用袖子掩嘴偷笑的映雪,咬牙切齿反问一句:“这有何问题吗?”
“面对一万五千人这么大的损失,您就出五百精兵,让他们带一万五千名没有作战经验的奴隶击退已经初具成型、并且有着所向披靡的特殊能力的反抗军团,您不觉得这是无稽之谈吗?”
“你——”
将军出于惯性发出的怒斥仅在第一个音发出时便被自己克制住了,而特蕾莎也不在乎他的怒意,反而看向凝霜:“凝霜团长,依你之见,我们该出多少精兵支援比较合理?”
凝霜向特蕾莎投去感激的一瞥,微微行了一礼答道:“依属下之见,出至少两千名精兵较为合理。帝国方目前可出一千名精兵,若北垣方能再出一千精兵予以配合,那便再好不过了。”
“……也好。”将军自认其老脸再也没处搁,只能从嘴里艰难挤出一声认可,“那就出两千……”
可他话未说完,侦察兵的新一轮战报便打断了他的最新指令。
“急报——急报——”
未等将军通传,那侦察兵便一脸惊惶地跑进来,单膝跪地道:“本日午时五刻,反抗军东面部队突袭塔尔巴防线,意欲攻入阿尔泰乌斯要塞。目前我军先锋已接敌,但敌军中似乎多了一位会使用大面积水元素远程攻击巫术的士兵,导致战事胶着。”
听到这一消息,在场人中除了特蕾莎、莉切丝以外的人皆面色铁青——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阿尔泰乌斯要塞的战略意义,一旦阿尔泰乌斯要塞失守,整个塔尔巴便会直接沦陷,届时乌斯季卡的外贸关口就保不住了。
虽然科克托失守的确很棘手,但仔细一想果然还是塔尔巴和乌斯季卡更重要一些,唯有优先保障东线的稳定,西线才能得到源源不断的物资供应。若要按底线思维来考虑,只能是暂缓科克托的支援了。
片刻,将军清清嗓子,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既如此,还是只出五百精兵前去支援西线便好,毕竟还是阿尔泰乌斯要塞更重要,东边的情况一向是更紧张些的。”
此话一出,凝霜的眼神黯淡了几分——那位将军到底还是选择舍弃了科克托。
“且慢,将军大人。”
在将军即将风尘仆仆地离开时,特蕾莎叫住了将军。
“您还有什么事吗?现在东边也打起来了,我们可没什么闲心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请您允准在原本五百精兵的基础上,再派东凰援军一百名术师前往西线支援。”
将军已经懒得再同特蕾莎多费口舌,便摆摆手说着“就这样吧,随便你们”径直离开了营帐。
第321章 奴隶们的英杰(13)
会谈结束,众将领纷纷离开营帐,在特蕾莎即将迈出营帐时,凝霜叫住了特蕾莎。
“殿下,十分感谢您能为西面战线争取最大程度的支援。”
特蕾莎回头,见凝霜和映雪并肩而立,莞尔一笑:“我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而已,毕竟我也期盼着这场战争能尽快结束。”
映雪多少听出了特蕾莎的弦外之音,而凝霜却一时没反应过来,问道:“为何您期盼的是‘结束’而非‘胜利’呢?”
“凝霜团长,您应该知道战争是相当劳民伤财的吧?”
“这个嘛……确实。”
特蕾莎做了个“请”的手势,待凝霜映雪二人走出营帐后,她再边向前走边答:“联军损失了一万五千兵力,北垣便要出一万五千人奴隶去填补,毕竟在北垣人看来,奴隶是国家的财产,有义务为国家的生存和发展作出贡献。
北垣的征兵制度与帝国、东凰截然不同。在帝国与东凰,适龄公民若未履行兵役义务,仅需承担仕途征信受损或缴纳罚金的后果;而在北垣,若奴隶拒绝从军,不仅本人会被强制押送至前线,其家人亦会因连坐之法被处以死刑——此为‘劳民’。”
凝霜、映雪虽久在军中,但也多少见识过北垣奴隶制度的残酷——她们见到过被强行带到营地里的奴隶们混沌的眼神,也看到过他们因为训练有失被将领打得遍体鳞伤的画面。
但即使她们见了这些,也不过是在内心自我催眠“等这场战争胜利,北垣的奴隶们便不必再受这些皮肉之苦”罢了。
“只是,即使战争结束,北垣奴隶们的日子也不见得过得有多好就是了。”
似是看穿了凝霜映雪的天真想法,又似是在调侃方才过于严肃的发言,特蕾莎咧着嘴说出了更残酷的发言。
随后,她向前走了两步,故作轻松道:“刚刚我不过是在胡乱揣测罢了,请二位不必当真。不过,作为东凰的话事人之一,我反倒更担心伤财就是了。
二位不妨想想,联军在这里和反抗军缠斗了半年之久却屡战屡败,这期间联军耗费的粮草兵器等资源不计其数。
东凰作为支援方之一,未来自然也要承担相应份额的支出,原本预算好的开支规划全被打乱,甚至多出了一大笔不可小觑的额外开支。
一想到秋后算账,我国那难缠的财务大臣又会在议会上弹劾我,我就已经开始头疼了。”
凝霜被特蕾莎的连珠炮堵得一句反驳都说不出口,只得僵硬道:“……您还真是不容易呢,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特蕾莎却佯装体谅地拍拍凝霜的肩:“不过,东凰再怎么吃紧也还是向着帝国的,不然也不会真的派兵和粮草支援。
只是……帝国现在怕是也不太平吧?在有内患的基础上还要支援北垣,我想更是难上加难。如今北垣的赋税已经涨到预收十年后的税金,北垣的贵族从公民和奴隶身上已经榨不出多少油水了,所以眼下后勤支援的重担几乎都压在了帝国身上。
可帝国自身资源也有限,国内各皇子皇女眼下对资源的调配都有所图谋,宣钟皇女殿下在这样的局面下,又能让自己手上的资源支援北垣到几时呢?”
说罢,特蕾莎意味深长地看了映雪一眼,带着莉切丝扬长而去。
映雪因帝国眼下的情况全被特蕾莎一眼看穿而感到一阵心虚,在凝霜将目光投在她身上时,她叹了口气,摊了摊手。
“那位公主殿下说的都是真的哦。我之前也算过几次,无论怎么算都算不出北垣此战有胜利之象,想必远在宣阳的那位墨羽大人也同样能算到和我一样的结果吧?
现在帝国财政问题频出,所有暗账一下子全部浮上水面,皇女殿下说不定会在未来某时某刻把我们全部召回宣阳以减少沉没成本。只是……”
说到这里,映雪抬眼直视凝霜,少见地直呼凝霜的本名:“凝霜,阿依拉娜那样骄傲的天才果然还是落到了这般境地。”
“映雪,战场对每个人都是平等的,只要出现疏忽,就会跌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这一点你我应该早就已经知晓的。我不理解,为什么在短短三四个月,你会对阿依拉娜产生如此强烈的感情?”
对此,映雪讪笑道:“你吃醋啦?”
“我……”
“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或许是因为我从她的身上看到了未被礼教浸淫过的、天生的人类的模样吧。”
映雪长舒一口气,她敢肯定她对阿依拉娜抱有的感情和对凝霜不一样——如果她对凝霜的感情是对等的爱中抱持着些许敬佩,那她对阿依拉娜的感情更多的是出于对“弱者”的守护。
阿依拉娜的色彩太明艳了,她能坦然依靠着族人和自身的才能肆意生长,但正是这样看似强大张狂的人才最脆弱。
映雪不希望看到阿依拉娜的自信和野蛮被强大的社会力量裹挟凋零,可结果那朵格桑花最终还是受到了摧毁。
凝霜仍不太理解映雪为何总是以旁观者的视角形容周边的人,可即便如此,为了不让映雪徒留遗憾,她还是开口道:“映雪,要不你也去西线支援吧,顺便去看看阿依拉娜,说不定你的出现能让阿依拉娜好受些。”
映雪没想到凝霜会发出这一指令,她愣了一下,随后朝凝霜微微鞠躬道:“谢谢你,凝霜,我去去就回,你也要……善自珍重。”
另一边,在拜别凝霜映雪后,特蕾莎带着莉切丝走了好一段路。
直到周围的人少一点,莉切丝才通过先前的传音符问道:“你刚刚是故意在凝霜团长面前说那些话的吧?你想煽动她们做什么?”
“我本也不打算让她们做什么,不如说她们什么都不做才最好。”
言罢,特蕾莎回眸,在莉切丝身上定了下来:“我只不过是把我所看见的、了解到的真相说出来罢了。帝国最近的确是不太平,经济基础在很大程度上能够影响上层建筑的稳定与运行。
以帝国当前的经济状况,连自身都难保周全,又如何能持续不断地为北垣提供支援呢?一旦帝国的支援中断,北垣孤掌难鸣,怕是也撑不了多久。
帝国军留在这里还是碍眼了些,只有他们领会帝国的困境,或是收到了上面的指令逐渐撤兵,我才好在这里办事。”
特蕾莎脸上还是如往常般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可莉切丝却不知为何觉得特蕾莎这样有点瘆人。
“喂,你这样有点像常规话本里的反派。”
“对联军来说,我就是和他们立场相对的角色,也就是俗话里的反派——至少在北垣贵族眼里正是如此,不是吗?”
莉切丝说不过特蕾莎,只能换一个问题:“说起来,你是从哪里搜罗到这么多情报的?你放出去的那些白鸟真的能听到那么多消息吗?”
“我的消息来源不只有鸟,还有人。东凰外交院内聚集的各路人马虽形形色色,但无一例外地都格外关注帝国的一举一动——只有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东凰才可能脱离帝国的管控。”
念到这里,特蕾莎抽出了一封信,交给了莉切丝,眼神交代莉切丝务必存好,等四下空无一人时再拆开,随后继续走向东凰军的训练场。
“这封信是安达寄来的,上面已经说明反抗军东面部队会配合西面部队打联军一个措手不及,还会安排一部分人员前往城墙之外,抢夺东凰的支援物资。
到此战为止,我所能做的也就这些了——不管是为反抗军的攻击拖延时间也好,还是站在中立立场四处调和也罢。
联军表面上的和平已难以长久维持,待科克托被彻底攻占后,帝国与北垣的合作关系将变得岌岌可危,最终导致帝国撤军。
至于反抗军如何争取东凰的后勤支援,以及能否完全攻占科克托,这就要看她们的本事了。”
第322章 秘密合作(1)
在北垣东线、西线战争全面打响后,联军再次迎来重大败局的消息通过飞鸽传书于一周后抵达宣阳,于某日中午落在宣钟皇女侧殿的桌前。
此时宣钟正在听取外交院大臣与军务院大臣针对历史遗留财务的核算情况,二位大臣在谈及账务的窟窿时,纷纷面露难色。
“前年陛下批了折子,允诺要给军务院批一笔修建城墙的经费,可到最后那笔经费全填到营建院收支亏损的窟窿里去了。”
宣钟半眯着金色的眼眸打量起军务院大臣:“为什么军务院的预算会是营建院使用?财计院批作朱批的时候就没意见吗?”
军务院大臣把头埋得低了些:“前些年帝国大兴土木,营建院那边本就是个烂摊子,前年财计院称‘修城墙和修河道是一个理’,便把这钱挪给营建院修河道了,这财计院和营建院背后都有宣修皇女撑腰,咱们哪儿敢说话。”
宣钟听罢,对军务院的烂账大致去向已有了了解——若说宣钟本人是皇帝最看重的皇女,那么宣修作为她的亲生妹妹便是皇帝最宠爱的明珠,她也因此养成了嚣张跋扈又野心勃勃的性格。
只可惜她的脑子撑不起她的野心,事情做得太过明目张胆对她来说绝不是好事。
宣钟偏头看向外交院大臣,再问道:“那么你呢?你又有什么难言之隐?”
老态龙钟的外交院大臣颤颤巍巍地行了一礼:“回殿下,前两年帝国和斯诺王国签了一批一百万匹棉布的订单,时至今日我国仅能向他们提供七十万匹棉布,而斯诺王国方则以我国供货拖拉不足为由拒不付款,这笔交易现在也没能到账。”
“哦?那对方不付款也的确有些道理,毕竟是我方先失守承诺的。为何我国仅能向对方提供七十万匹棉布?以我国的棉布生产效率而言,最多一年就可以满足对方需求了吧?”
“这个……”外交院大臣的眼神游移起来,“殿下有所不知,那些用于生产棉布的原料,本应源源不断地供给各工坊。
可近来有一部分棉花似乎被转移到了别处——有传闻说,宣佳皇女殿下打着慈善救济的幌子,在民间大量低价收购棉花,又将原料运往海外与北垣高价卖出,致使我国正常渠道的棉布产量大减。”
宣佳是帝国贵妃的独生女,虽非宣钟的亲生妹妹,但在明面上一直是表现得温和得体的,没想到就连她也起了异心。
不过,宣修和宣佳已经是帝国内最晚产生异心的那一批皇子皇女了。
自皇帝病重以来,各权力部门相互倾轧,大臣们纷纷揣测皇帝命不久矣,并站队于自认为最有希望竞争皇储位置的皇子、皇女一侧,仗着有皇族撑腰暗中挪动账款,以至于产生了不少直到现在才爆发出来的漏洞。
宣钟挤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她虽然早就清楚自己的父皇晚年沉迷修仙,宣称“无为而治”才是正道,实则放任各权臣勾结皇子皇女,把帝国搅成了一潭浑水,但她也没想到,帝国近三年来账目上的亏空竟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可是,父皇在放任朝内混乱的同时又一直在加强对藩国的监管约束,他到底在考虑什么?
听过二位大臣的汇报,宣钟沉思片刻才注意到桌边的信鸽,她拆开信,看到北垣战事吃紧,面色又沉了几分。
“殿下,莫非北垣那边又……”
军务院大臣话说一半便欲言又止——北垣这半年屡战屡败,往那边送后勤物资犹如把金银财宝丢无底洞。
帝国卖给北垣的武器装备虽是淘汰品,但那点售卖所得,连派兵支援的消耗都难以完全抵消,更别提填平军务院账目上的亏空了。
“继续说。”
明知军务院大臣话中深意,宣钟却还是选择让对方有话直说。
“殿下,实话说,北垣的战事并不乐观,我们原也只有低价提供武器装备支援的义务,并无再额外派兵支援的必要。若再这么消耗下去,只怕北垣连绵的战事支援也会成为军务院的一项亏空啊。”
每到用钱的时候,宣钟都很想开口问一句:钱都到哪里去了?
虽然站在帝国皇女的立场,宣钟认为北垣这场仗是有必要支援的,但说到底,当年北垣和帝国签订和平从属条约时,终版条约中针对战事支援一项的条款规定的确很模糊,也不是不可以钻这个空子。
“我知道了,北垣那边的情况我会再妥善考虑,你们先下去吧。”
待外交院和军务院大臣告退后,宣钟走向侧殿深处的寝宫,一位与宣钟年纪相仿的深灰色长发女子从寝宫的屏风内侧走了出来,一双浅灰色的瞳眸里写满了淡漠。
她身上的真丝袍子像被淡墨晕染一轮便穿在身上,阳光透过纱窗射在袍上,上面的星宿暗纹若隐若现。
“殿下。”
她向宣钟行了一礼,但从她的神色中看不出半分对宣钟的敬畏。
“墨羽,刚刚那些话你在里面应该都听到了吧?”
墨羽平缓道:“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宣钟眼前被唤作墨羽的女性是帝国国师的女儿,亦是宣钟的幕僚之一,她在卜算、观星、预测天象方面的天赋就连逐步将太卜司并入太史院的院使都不得不服,她也曾帮助太史院解过一些难解的天象之谜。
由于母亲身为国师的影响力,墨羽从小就被皇帝特许自由出入皇宫,她和宣钟一同长大,自然也和宣钟关系匪浅。
“我听说你最近有在卜算北垣战局的卦象?”
“北垣的战事一直是殿下您所关心的事务之一,臣自是连带着帝国内部的局势一块儿关注着。”
宣钟明知北垣一直以来的战况并不乐观,要想彻底打退北垣的奴隶,帝国最起码要安排国内至少四分之一的兵力,再加上东凰至少三分之一的术师或四分之一的灵使才有可能取胜。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向墨羽问道:“你算到了什么?”
墨羽却不急着回答,悠悠反问道:“在那之前,我能先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问吧。”
“为什么您当初会执意派兵支援北垣的贵族呢?而且还让援军在北垣待到现在?”
对此,宣钟坚定道:“虽然奴隶制的确是落后的产物,但尊重藩国特有的文化也是创王与藩国建立同盟的初衷之一。况且北垣若真有一天真被内部叛乱势力占据,他们可能会被有心之人利用,对我国发动攻击,使得藩国与帝国之间的和平契约被打破,影响帝国威望。”
“原来如此,您的答案还是和半年前一样没有变化。”
墨羽神色如常,不如说她的表情从未有过什么太大的变化,这让宣钟时常感觉她看不透墨羽。
“近一周以来,我算了不少次北垣战事的卦象,结果都是旅卦——这意味着北垣即将失去本土的根基与强援,战事形势急转直下。”
终于向宣钟说出自己卜卦的结果后,墨羽双目微垂:“不过,现在的您应该还难以做出最终的决断吧?待时机到来,您一定会理解众臣的谏言,落下关键的一子。
在时间神的眼里,人类的历史是螺旋进步的,因此,即使落后的制度是藩国的特色,它也终归是需要被淘汰的——那并不是需要被尊重的特有文化之一。”
第323章 秘密合作(2)
与此同时,北垣东、西线的战争也还远远没有结束。
反抗军中被波莉娜选出来的魔导术初学者们只会释放普通的魔弹,所以波莉娜需要一直在战中释放大量冰锥水弹迷惑、扰乱敌军,持续和敌军东面部队打“实力相当”的消耗战,叫联军抽不出人手支援西线。
安达则终于下定决心,在科克托战争打响前给珀兰娜发信,称自己收到东凰军方物资将于一周后送达乌斯季卡的消息,并自请前往拦截东凰物资。
珀兰娜收到安达的情报后,先是安排乌斯季卡的线人一探虚实,发现确有此事,便立马安排一队侦察兵同安达一起乘飞毯翻出卡拉库姆干的城墙,冒着风沙飞到乌斯季卡的关口外,在荒漠周围的沙丘下蛰伏两个时辰。
东凰后勤军团携三车粮食一出现在她们的视线范围内,她们便立马闪现将后勤军团包围,与已经得到东凰军务院授意的后勤军团“对峙”了一番,成功地从对方手中“抢”到了物资和一半后勤军团成员,留了一半后勤兵前往塔尔巴和特蕾莎通风报信。
得知东凰好不容易送到的物资被抢,将军怒不可遏——因为奴隶战争,北垣生产力与生产效率骤减,粮草本就缺到需要外国支援的程度,眼下丢了东凰的后勤资源,更是难以继续支持未来半年内的战斗。
他在帐中怒骂东凰士兵无能,特蕾莎则因此在营帐内和将军辩论了半晌,直到日头正盛才从将军的营帐出来。
莉切丝在营帐外听完了二人唇枪舌战的全过程,等特蕾莎出来才问:“你这态度倒是和往常不一样。”
特蕾莎向前走了几步才笑眯眯地回头:“……我装过头了?”
莉切丝摊了摊手:“太过了,也就是那个将军是个货真价实的蠢蛋,他光顾着和你吵架,竟对你的态度与立场毫无怀疑。换做那位叫凝霜的团长,她一定觉得你有猫腻。”
“那位将军的确是不聪明。不过在我的眼里,外人本就没有资格诋毁东凰的一草一木,若有人说我国的士兵素质不行,那我定是要上前与他们分辩几句的——我会浪费一个早上和那将军吵架也正是为了表明我的这一立场哦。”
对此,莉切丝嘲笑道:“不过,那家伙直到最后都没服气就是了。”
“老顽固是这样的,他若能心服口服那才是破天荒。”说到这里,特蕾莎回头看了一眼营帐,“不过,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内。我本也不打算完全说服他——只有在众人面前亮出我的态度,我才能在不引发更多怀疑的情况下为后续的计划铺路。”
莉切丝歪歪嘴,传音道:“亏你想得出在后勤兵中混入灵使和精锐术师支援反抗军这种胆大的方法,可是现在形势比较紧张的不是西边吗?你调再多兵去反抗军东面部队又有何用?你怎么能确定金之魔剑使会放心任用你送给她的灵使和术师?”
“这确实是个问题。”
莉切丝翻了个白眼:“你难道没考虑到这一步吗?”
特蕾莎故作大梦初醒,对着莉切丝狡黠一笑:“我确实没考虑得这么周全,不如你替我想想,我该怎么补救吧?”
“哈,真拿你没办法。”意外得到特蕾莎的吹捧的莉切丝登时感觉尾巴翘上了天,“安达曾经说过,反抗军内部能信任的邀请函只有珀兰娜女士亲手制作的信物。
但在此期间,你可以命令被反抗军带走的灵使和术师用自己的力量帮助反抗军,然后让安达从中说和,将她们带到西线临时充作战力,等帝国这边开始有撤军动作,你再直接和珀兰娜女士面谈。”
特蕾莎听罢,眼神里盈满了赞许——莉切丝的建议与她的谋算可以说不谋而合。
“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另一边,在收到特蕾莎的信件后,安达和波莉娜商讨了一番。
波莉娜和特蕾莎、莉切丝一样,认为科克托更需要人手,更应该安排东凰被“俘虏”的术师前往西线,可安达则认为反抗军不可能如此轻易地相信东凰军,加上术师的大面积施术和灵使的操灵术都更适用于在战场上打掩护,所以理当将她们留在塔尔巴。
二人经过几轮辩论,都无法说服对方,便找上了东面部队的临时指挥,向对方报请了两种方案,而临时指挥也一时拿不定主意,便发信请求珀兰娜决断。
珀兰娜在战斗之余同西面部队各领队协商了一番,给出的最终意见是:强制让东凰的术师和灵使留在东面战场支援掩护,并由侦察兵和治疗遗留伤员任务已经完成一半的安达负责严加看管。
得知珀兰娜的最终决断后,波莉娜偷偷叹了口气:“要是这些术师和灵使能去西面战场就好了,这样整个西面部队的压力会骤然减小。”
安达则无奈地拍了拍波莉娜的肩头:“道理我都懂,但东凰派来的术师和我们不一样。我们是以落单游商的身份来到此地,立场尚且算是中立。
可她们是以带有东凰正式编制的士兵身份而来,对早前遭受过诸多背叛的反抗军来说,她们是不可能短时间取得反抗军的信任的。”
说到这里,安达顿了顿:“但姐姐寄来的信里有一点倒是可行:只要在我们监视期间,这些东凰军能竭尽全力为反抗军效力,并不断表明自己的立场,她们就能更快取得反抗军的信赖。”
波莉娜听罢,只能微微低头:“也只能寄希望于她们了。希望她们能理解我们的处境,尽快融入反抗军。”
至于被派来支援反抗军的东凰术师,则全都是东凰术师革命结束后的幸存者。
彼时革命结束,她们目睹东凰内部阶级差距依然存在,曾经天秤团的信条驱使她们选择留在军中,希望通过自身的力量继续守卫东凰,从内部推动阶级差距逐渐缩小。
如今,军务院面临北垣局势紧张、东凰不得不调兵的情况,开始在军中征兵。
在特蕾莎制定的计划中,东凰军需要伪装成后勤兵,表面上是为了运送粮草资源去北垣,实际上则需要在反抗军中途截断后勤支援路线时故意示弱,趁机暗中加入反抗军。
于是,为了化解北垣奴隶制下产生的巨大阶级压迫,也为了重新构建北垣与东凰的外交,她们选择主动报名参加这个任务,执行任务过程中自然也对北垣的反抗军多了一份同情与支持。
于是,在来到反抗军阵营后,收到了特蕾莎的安抚信的东凰术师自是对反抗军的安排百依百顺,不仅配合波莉娜扰乱敌军的防御方阵,还帮助安达进一步治疗伤病未愈的反抗军,反抗军见状亦稍微放下了点戒心。
第324章 秘密合作(3)
反抗军东面部队有了东凰术师灵使的支援,对峙压力减小不少,临时指挥通过信件和珀兰娜商讨几次后,决定额外从东面部队调取一个团携一部分东凰物资前去西面部队支援,反抗军西面部队也因多了人手和后勤物资而减轻了些压力。
然而,即便北垣东、西面战争的发展态势整体处于特蕾莎的预料之内,攻下科克托耗费的时间也还是超出了特蕾莎的预料。
科克托南部区域共有三座关键要塞,由于反抗军已经攻破防线,所以联军重点加强了塔乌坚要塞的防守,并将联军东边部队派来的六百精兵连带着他们陆续征来的奴隶兵全部押在要塞,要求他们务必守住此处。
对此,火力支援团利用罗希亚在塔乌坚要塞制造的火焰空域,分批次对围绕着塔乌坚要塞的魔导术防御结界发动火力攻击。
而被派来支援联军西面部队的映雪因从特蕾莎的棋局中领悟到敌军孤棋的威力,也知晓了敌军飞行兵的火力攻击极为强势,便下令要求要塞内所有术师巫师竭尽全力展开要塞防御结界。
因此,只要火力支援团攻破防壁结界,她们就会迅速填补,加上塔乌坚要塞是三十年前新修的要塞城堡,城高墙厚,种种要素使得塔乌坚要塞的攻占变得难上加难。
罗希亚在攻破防线后便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所有魔力回路都在沸腾,珀兰娜因同样身为魔剑使而深知魔剑副作用,便让罗希亚休整几日再参与到攻占堡垒的任务之中。
可在目睹火力支援团连续三天都无法打破敌军缝缝补补的防壁后,罗希亚到底还是没能沉住气。
她于第四天清晨偷偷尾随火力支援团,先是大范围密集攻打结界,待到敌军撑了两天魔力差不多耗尽再一剑劈裂结界,联军术师队纵然再想重新展开防御结界,也已因筋疲力尽而无力回天。
然而,联军术师团用五天死撑结界,也不过是为了给招兵买马拖延时间——在这五天里,联他们虽没能等到东凰的物资支援,但等到了从缅诺戈尔秘密派送而来的三千奴隶兵。
攻破结界后那日夜间,反抗军侦察兵终于发现联军运送援军的痕迹。
她们立马发送使魔,请求增援兵力围追堵截联军增援,在与联军后续到场增援的兵团开展长达一时辰的酣战后,反抗军成功击退联军,救下了被迫参军的奴隶军们。
少了后勤资源和部分奴隶军支持,联军只能派出原有的步兵与特种兵出击,意图挡下敌方,而反抗军已接连与负隅顽抗的联军斗了好几天,即使身负不死加护,也挡不住过度疲劳、体力不支,只能在塔乌坚要塞与联军僵持。
反抗军的疲劳之势让联军看到了胜利的希望,他们在向将军报告奴隶军增援被抢的同时再度向将军申请调用一千精兵,并在信中向其承诺“这次定会带领联军走向胜利”。
将军已从连续七天的战斗中看出东面部队的反抗军不过是意图牵制联军,阻止联军向西面部队派兵增援。
他判定连续打了七天仗,估摸着反抗军可能会出现颓势,便意图进一步观察情况,若事实当真如此,那么东面部队便可以发起总攻击退反抗军,再借机调取精兵前往西面部队。
可惜的是,他的算盘还是落了空。
反抗军东面部队前日得到东凰援军后,波莉娜与东凰的支援力量密切配合,加大攻击力度,成功扰乱了联军的攻势。
此外,安达也在连日征战中看出反抗军当前少数软肋之一便是精力——连绵征战数日,即使人的身体是铁打的,也必定会因疲劳导致精力下降、作战不集中。
因此,在带着东凰后勤物资回到东面部队营地后,她仅观察半天便联合东凰军中善用木元素的术师,共同联合开发、熬制了提神醒脑、清除魔力回路积攒的疲劳的药汤,士兵喝下后便逐步恢复了精气神,接敌后更是越战越勇,也进一步放下了对东凰军的戒备心。
反抗军东面部队的意气风发与攻势加强让将军的计谋落了空,而反抗军西面部队也因东面的增援到位而再度振作。
反抗军将塔乌坚要塞四面八方上上下下围成一个铁桶,彻底断了要塞的所有支援,并持续攻击,而守在城墙内的联军坚持抗争十五日后,也因物资不足选择投降并仓皇而逃。
当塔乌坚要塞失守的消息传到东面部队时,特蕾莎便按照计划自请带领剩下一部分东凰军前往科克托支援联军。
此时将军因反抗军东面部队攻势进一步加强,恐联军难以守住最关键的阿尔泰乌斯要塞,便喝止了特蕾莎的请求,称此刻东凰的一兵一卒都十分珍贵,切不可轻举妄动。
然而,一直对将军恶劣态度保持沉默的特蕾莎此刻却冷笑一声:“‘东凰的一兵一卒都至关重要’——您当真是一直以来都这么想的吗?”
“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若您真的认为东凰的支援兵力很重要,为何东凰丢了支援物资时您会怒斥她们无用?为何在这段时间里,您一直只让东凰军负责后方保障?不让她们上前线战斗?
虽然后方的驰援保障的确很重要,但您敢说这不是因为您不信任东凰军的战斗能力才这么安排的吗?”
“你——”将军话出口了才想起自己漏了敬称,便气呼呼地拂袖道,“公主殿下没有证据,切勿信口雌黄。”
“我是没证据,我又怎么可能证明您心有偏私呢?我不过是想要和您知会一声,我认为我军的术师比起在后方下厨烹饪,更适合上战场。
若您执意拒绝让我带兵支援,我也不介意像阿依拉娜巫师团长那样,自行带兵前往西线。您没有直接管理东凰兵的权限,也无权降罪于我。”
说罢,特蕾莎便扬长而去,徒留将军一人无能狂怒。
这一次,莉切丝见特蕾莎走出来以后没再多问——她早已知晓特蕾莎此举一是为了以身入局,在局势更激烈的西线战场更好地里应外合,二是为了在将军及联军面前装出自己始终与联军、帝国一条心的态度。
只是,她不明白特蕾莎为何步履如此匆忙。
“喂,你为什么走得这么急?”
特蕾莎听罢才猛然转身,定定地看着莉切丝,暗自揣摩自身心意片刻后才向莉切丝传声道:“安达这几天传信,说反抗军东面部队前线的士兵打到现在,多少有疲劳之象。罗希亚这段时间一直没传信给我,安达和她又不在同一片战场,我多少有些担心。”
“她没有这么脆弱。就算她真的倒下了,你也不能一到科克托就立马跑去看她。”莉切丝一脸严肃,“帝国现在还没有动撤军的念头,反抗军才刚刚攻下一个要塞,你现在就直奔反抗军营地,会让你目前为止所有的谋算都打水漂。”
“我自然清楚我该怎么做,我也该相信她。”特蕾莎稍作停顿,才继续道,“只是,我得走得快些。若她真有了意外,我也能更快去接应她。”
在反抗军攻下塔乌坚要塞后,联军便溃不成军——他们有的分成两路,分别前往剩余两座要塞;有的则认为科克托早晚有一天会沦陷,直奔缅诺戈尔。
当特蕾莎带人抵达科克托南部其中一座要塞与映雪相见时,映雪刚吩咐人将身体还未完全恢复的阿依拉娜送往缅诺戈尔。
从映雪口中,特蕾莎得知反抗军下一步计划是继续攻占二人目前所处的要塞。
此前,北垣在缅诺戈尔招募了六千名奴隶,但其中三千名已被反抗军截走。如今,反抗军即将完全掌握并封锁联军在科克托的所有后勤支援路线。
西面部队的临时指挥官见大势已去,认为己方再无回旋余地,率先逃离至缅诺戈尔。而映雪与帝国剩余的一千两百名精兵仍选择留在两座要塞中,试图寻找机会进行反扑。
尽管帝国精兵个个武艺高强、意志坚韧,但面对与反抗军悬殊的兵力差距,他们的反扑如同以卵击石,几乎毫无胜算。
他们终究没能等到东面部队的支援,即使特蕾莎安排术师假意扰乱反抗军的耳目,也没能阻挡火力支援团释放的熊熊烈火。
三十天后,反抗军采取了一系列精心策划的军事行动,逐步推进,完全占领了科克托的其余关键要塞。
在占领过程中,反抗军对占领区域施行全面肃清,联军死伤惨重。
面对反抗军的强势进攻和内部物资短缺、士气低落等问题,联军剩余部队在临时指挥官的带领下,不得不选择撤退。
他们趁着夜色,乘着术师队的飞毯逃往缅诺戈尔,企图在那里重整旗鼓,寻找反击的机会。
反抗军西线部队大获全胜的消息传来,东线部队的成员们欢呼雀跃——他们不仅是在为同伴们的胜利而高兴,亦是因自己的掩护任务终于告一段落而如释重负,内心深处的紧张和疲惫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
波莉娜站在远处等着安达,看着周围人皆欢呼雀跃,原本紧张的表情也染上了一丝欣喜——她原以为水之魔剑带给她的尽是祸事,认为魔剑只会夺走别人的性命。
可现在看来,魔剑还可以通过夺去少部分人的生命,为更多人带来生机……吗?
然而,波莉娜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没过多久,安达便拿着一张珀兰娜写给她的信,面色凝重地出现在她面前。
波莉娜接过信纸,只见上面简短地写着一句话:“完成科克托肃清工作后,罗希亚因体力不支陷入昏迷,她需要你的治疗。”
第325章 秘密合作(4)
熟悉的黑暗、火焰与亡灵——似是魔剑在阻碍她心生欢喜一般,在漫长的战斗刚结束,罗希亚还没来得及因胜利而欢呼时,她便被魔剑拖着,回到了这片似曾相识的梦境。
大约是镜影已被她打散的缘故,那些映照着她的不同可能性的镜子已经彻底消失,现下梦中只余那些看似愤恨的亡灵与她对峙。
时至今日,罗希亚已难以对梦境本身生出太多恐惧之情,心中有的也不过是对亡灵境遇生出的悲哀,以及对自身身体状况又一次变得更糟的懊恼。
她这一次倒下究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离地狱又近了一步吗?若真是如此,她又还能活多久?能不能撑到北垣的战事结束?
虽然明知自己最少也还有一两年活头,罗希亚也还是不免生出了这样的担忧。
“这一次,你又用手中的剑杀害了更多人,你到底要杀掉多少人才甘心?”
亡灵抓着她的脚,用幽深空洞的眼看着她,一如既往地斥责她、咒骂她。
“可我现在是为了保护更多人才这么做的。”
“你第一次也是这么说,可实际上你最终还是没能做到——你没能救下我们,甚至还让我们的同伴越来越多,更多的魂灵被困在这黑暗的境地。”
“可是,不能由果溯因,不是吗?”
明知亡灵只剩怨念,毫无讲理的空间,罗希亚还是反常地出口辩驳:“若我不出手,贵族同样会凭借自己扭曲的价值观在镇压战争中制造更多的亡灵,那些亡灵甚至还会觉得自己死得理所应当,也活该被当成垫脚石。”
“强词夺理。”
罗希亚认为,当一个人只能说出“强词夺理”一词,而非指出她的话中具体哪里有矛盾,那便说明自己的论据没有问题。
因此,她乘胜追击道:“难道在你们的眼里,非我所杀的亡灵并非你们的同伴吗?因为杀害你们的凶手是我,所以你们才短暂地结盟在一起,向你们共同的债主——也就是我,讨债?
你们觉得只要我为你们的死亡和痛苦负责,因你们的苦难而悲伤,无法感受到喜悦,你们就能心安了?”
亡灵幽暗的光芒变得更加黯淡,它们中的一部分人默默退散,罗希亚眼前便多了好几条充满光明的道路。
这是罗希亚第一次凭借自己的口才和能力挣脱亡灵铸就的牢笼,她舒了口气,可随后一个新的问题浮现在脑海中:她应该往何处去?
她知道其实在梦中选择哪条路并不会对现实造成一丝影响,但她仍是站在原地,迟迟不愿向前迈出一步。
“你还是认为自己没有未来可言,对吗?”
罗希亚回头,发现已与实体无异、唯小腿之下仍空荡荡一片的火之魔剑灵一脸悲悯地看着她。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虽然现在已经只剩金之魔剑还未收服,但还远未到一切都结束的时刻,我也无权放眼未来。”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之前要在特蕾莎的面前承诺要和她回东凰发展?”
“但我也说过,这一切的前提条件是‘在魔剑的侵蚀影响彻底消除以后’,若我现在状态良好,我也不会再次昏过去,被你扯进这片梦境里,你说对吧?
况且,即使我们知道金之魔剑灵手上有斯托希洛全部的记忆,我们也没有打开那紧封的匣子的方法。拿不到全部的记忆,我们就无法解放所有的魔剑使。”
“你不是还没有和金之魔剑使确认过金之魔剑相关的事情吗?”
“对珀兰娜女士来说,魔剑的事情远远不及万千奴隶的性命重要,你要我如何现在去向她了解魔剑的情报?我又怎么能放下反抗军那么多人的性命专门解决魔剑的问题?”
剑灵见罗希亚目光执拗坚定,自知她永远说不过这位契约者,但也只有罗希亚才愿意花出一点时间在梦境里与她争辩。
与罗希亚相对的是,剑灵的记忆已渐渐明晰。
在她的记忆里,所有的契约者与她的关系都不过是供求关系——契约者需要力量,而剑灵则无怨无悔地将魔剑的力量一点点交给她们。
她并非没想过循序渐进帮助契约者,可每当她带着逸散的记忆出现在其她契约者面前,对方只会勒令她收起那些叫人看不懂的回忆,要求她只需提供更多力量即可,而她只得照做,眼睁睁地看着契约者们走向覆水难收的结局。
把她当成人类一样对待,愿意与她共谋的,除了她第一次苏醒时见到的那道模糊身影以外,竟只有眼前这个一早便与她绑定在一起的人。
“你在面对我时,情绪总是表露得十分明显,甚至在特蕾莎面前,你都未曾如此毫不掩饰地展现情绪——这是否意味着我其实在你心中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呢?”
罗希亚不理解剑灵为何会突然转移话题说这种肉麻的话,只得习惯性地挠头:“你在说什么?”
剑灵却毫不避讳地继续刨根问底:“你们人类不是有一种说法吗?人只有在完全放松的时候才会肆意表露自己的情绪,不会再克制自己。
你唯有在我这一方天地才会展露出这一面,这是否说明,在你的眼里,我是你万千思绪的宣泄口,也是你信赖的、特别的对象呢?”
罗希亚因被剑灵点破而有点恼羞成怒,剑灵看着她脸色的变化,反而微笑着用没有实体的手摸了摸对方的头。
“不过,至少现在你已找到挥剑的理由,也正朝着你期望的方向前行。至于未来的路在何方,或许当你到达旅途的终点时,便能揭开这个谜底。”
剑灵用仍然半透明的手覆盖住罗希亚的双眼,当手移开时,罗希亚发现眼前场景有了变化。
此时她正躺在一张简易草席上,安达则跪坐在她的身边,为她专心施放治愈术。
“……安达?”
安达听到罗希亚虚弱的声音,这才察觉到对方已醒,她连忙抓起身边的水袋,喂罗希亚喝水。
“就算科克托的局势再怎么紧张,你也终归还是太拼命了。你好歹也要有自己已经被魔剑重度侵蚀的自觉吧?”
罗希亚喝了口水,干哑的嗓子得到了甘霖的滋润,心中的躁郁也暂时得以平息。
但她仍然没有力气说话,便只能用气音答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虽然反抗军里的所有人都团结一心,这段时间也吸纳了不少新同伴,但正如我们之前预料的一般,除了魔剑以外,反抗军中没有可重创联军的力量。”
“道理我都懂,可是……”
安达话没说完,罗希亚便轻轻地将手掌搭在安达手背上,似是在告诉安达:她在战争结束之前都不会有事。
但这不过是罗希亚安慰别人的手段,事实上她对自己能不能撑到战争结束这一点都心里没谱。
于是,安达纵使有多少句责怪病患不好好养伤养病的话,此刻也如鲠在喉,再也说不出口。
此时,罗希亚听到二人所处的营帐外面传来一阵明朗的对话声,其中一人是珀兰娜,但另一个人却是……现下不该出现在此处之人。
安达也注意到罗希亚的目光投向了营帐外的发声源,便叹了口气,解释道:“在收到珀兰娜女士称你昏迷的消息后,我和波莉娜便都赶来了,而就在我将这一消息一并发给姐姐后没过两天,姐姐便直接出现在西面营地内。”
罗希亚一脸疑惑:“真的是特蕾莎?”
安达点了点头:“现在姐姐正在就东凰计划暗中支援反抗军一事与珀兰娜女士商议,你先休息一下吧,我去叫波莉娜一起进来——在你昏迷的这五天里,大家都很担心你。”
第326章 秘密合作(5)
营帐外,珀兰娜和特蕾莎寻了安置罗希亚的营帐外侧的一处鲜有人经过的角落,准备细细讨论。
珀兰娜在见到特蕾莎时就一直在打量这位身穿西大陆流浪诗人服饰的女子——此人虽看着细皮嫩肉,仪态举止中也确有不凡之处,但她骨子里并没有北垣和帝国贵族中常见的傲慢骄矜。
若非安达和波莉娜出言指证,加上对方手上也的确有公主的令牌,珀兰娜是绝对不会相信特蕾莎是东凰公主的。
“那么,堂堂东凰公主在已经站在联军那头的情况下,为何会出现在反抗军的营地?又有什么要事与我相商?”
“在那之前,我先问您一个问题吧,珀兰娜女士。”
特蕾莎不急于自证,反倒笑吟吟地问道:“您觉得为什么前一个月反抗军发起总攻的时候,东面部队被俘虏的东凰术师会如此配合呢?”
珀兰娜虽没有在东面部队实际参与作战,但根据临时指挥传来的战报来看,此次东面部队的掩护战中,东凰被俘虏的灵使和术师确实十分配合,也在战斗过程中出了不少力。
莫非,这其实是眼前这位公主一早就谋划好的?
“为什么要用这种麻烦的方式帮助我们?”
“您果然聪慧过人。”特蕾莎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您应该知道,北垣和东凰同属帝国的藩国,帝国在这场战争中选择站在北垣贵族一方,那么基于藩属体制,东凰明面上与反抗军划清界限是必然之举。
然而,东凰历史历经变革,目前的治国方略开始秉持相对平等的理念,而北垣贵族所代表的,恰是延续已久的、以奴隶制压迫人民的阶级,我们的外交策略和原则让我注定无法真心实意为北垣贵族助力——在权衡之下,我只能采用这种迂回策略。”
珀兰娜见特蕾莎态度真诚,虽然辞令过于正式,但内容叫人挑不出错处,便挤出一个带刺的笑。
“那么,小安达她们和你的关系是?”
“您不相信她们只是一介游商的措辞吗?”
“没有游商会一直用那种谨小慎微的态度待人,况且我不认为一介普通游商会知晓东凰征兵、运输后勤物资的路线。我相信她们想要帮助反抗军取得胜利的心情是真实的,但我也希望知道她们真实的立场。”
“好吧,虽然先斩后奏有些不尊重当事人,但还是由我先表明态度吧。”
特蕾莎说到这里,敛去了面上的笑意:“如您所想,安达的确是我的学徒……不,现在应该算是我的义妹吧?但是队里的其她人并不是东凰人,这也牵扯到了我此行的第二个目的。”
“魔剑?”
“看来您已经察觉到了——这的确也不难想到,毕竟除了安达以外其她人都是魔剑使。距今约一年半前,为了收服封印可操控五大元素的五把魔剑,我和安达踏上了旅途。
遍历西大陆后,除了没能救下已经被土之魔剑尽数吞噬的使用者以外,我们已经成功救下了除您以外的所有魔剑使,在感应到金之魔剑激活的方向位于北垣后,我和其她人商定,让她们来到此处支援您,协助您共同取得这场漫长战争的胜利。”
珀兰娜听罢,握紧了腰间的金之魔剑:“你确定不是从我这儿夺得魔剑,而是帮助我取胜?”
对于珀兰娜一瞬间表露出的攻击性,特蕾莎只微微颔首,温和道:“当然。我刚刚也说了,我不能接受世间还存在奴隶制这种腐朽的制度。
在这个国家,甚至放眼整个世间,认为人有天生贵贱之分、必须跪伏于高位者以求生存的人比比皆是。我认为这场漫长战争的胜利能够打破一代人的刻板印象,所以我愿意先暗中帮助您取胜,再请求您的协助配合。”
珀兰娜仍有些不忿,甩出了最后一声质疑:“漂亮话谁都会说,但如果东凰真的取得了全面胜利,为什么东凰还有你这个公主存在?你一句玩笑般的调令,东凰上千名士兵不得不听从你的命令到这里戏耍北垣的贵族,这何尝不是东凰制度仍有不平等的体现?”
对此,特蕾莎无奈地叹了口气,答道:“我承认,正因为东凰尚未实现真正的平等,我这个公主才会存在——纵使名义上没有实权,但这一落后的名号确实是存在的,此次能直接调用东凰的兵队也是因为我和军务院有些人脉关系。
但有一点我要说明一下:到此处支援反抗军的东凰术师都是自愿的,正因为她们曾经身处底层,也曾拿起武器,推翻了东凰的旧制度,她们才更清楚北垣统治阶层的腐朽,才会到这里来,帮助各位夺得身为人应有的权利。”
特蕾莎言至于此,珀兰娜沉默了许久——她本就希望己方的支援越多越好,现下东凰的公主又亲口承诺愿意站在自己这一边,这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她只是怕不确定性过强的增援最终会引来背叛,让反抗军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胜局再度转化为败局。
但如果东凰真的有意要投入间谍,那大可以秘密安排人员隐瞒身份加入,也不必提供真实有效的物资支援,东凰的公主更不必冒险出面同她商量如何合作。
此外,不管是魔剑使也好还是东凰军的援助也好,都是特蕾莎向她递出的邀请函,若对方只想破坏反抗军,完全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珀兰娜想到这里,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逐渐开始消散——假如特蕾莎真的心存恶意,那她根本无需采取这般光明正大的方式。
特蕾莎见珀兰娜思量许久,以为自己先前丢出的动机都太过形而上,不够符合实际,便补充道:“况且,东凰助反抗军取得胜利也并非全无好处。”
“此话怎讲?”
“现在北垣的贵族仍然依附于帝国,贵族方取得胜利后也会一直依附下去,当前北垣、东凰与帝国之间畸形的藩属关系远远称不上自由和平等。”
特蕾莎的这番言论属于珀兰娜的知识盲区,珀兰娜只能接着听特蕾莎说下去。
“所以?你想要反抗军做什么?”
“您有想过反抗军取得胜利以后理当构建一个什么形态的北垣吗?”
珀兰娜想起罗希亚也曾说过类似的问题,答道:“是啊……首先肯定要所有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土地,不能再让土地落在贵族手上。此外,我还想要所有国民都站起来,无需再跪伏于贵族阶级。”
“您的这些愿望很美好,我也曾……从罗希亚的口中听到过类似的愿景,但要实现这些完满又简单的要求应该很难——至少目前,我还没有见过有国家能完全实现。”
珀兰娜听罢,脑海中回想起一个月前罗希亚提及土地分配问题时,脸上流露出的落寞中又夹杂着希冀的复杂神情。
此刻,她终于大概明白了:罗希亚当时大抵是因为深知理想难以实现,所以才会是那副表情。
“所以魔剑使们会加入反抗军不只是因为听命于你?”
“您有些误会,她们全都是凭借自己的意愿做出选择的,我从未干涉过她们——我所做的只有让她们先来北垣一步,只为制止您过度使用魔剑而已。”
说到这里,特蕾莎叹了口气,她朝珀兰娜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道:“若您在战争胜利后,计划构建一个更为平等的北垣,那么首要任务便是脱离帝国的控制。要让这一任务成功落地,我想您会需要东凰的援助……或者说,是结盟。”
珀兰娜瞬间领会了特蕾莎的意思:“莫非东凰也打着同样的主意?”
特蕾莎淡然一笑:“当然,但北垣的贵族是不会理解我的筹谋的,所以我想,唯有焕然一新的北垣,才有和东凰构建良好外交关系的机会。”
至此,珀兰娜已完全被特蕾莎说服,她朝特蕾莎伸出右手:“那么,合作愉快,东凰的公主殿下。”
特蕾莎也顺势回握珀兰娜的手:“感谢您的信任。在帝国完全撤兵以后,东凰对反抗军的支援将会由暗转明,在此之前,我仍然会用先前那种麻烦的方式支援反抗军,希望您能理解。”
第327章 秘密合作(6)
就在这时,珀兰娜余光扫到波莉娜和安达正在鬼鬼祟祟地进出安置罗希亚的营帐,便在波莉娜第三次走出营帐时走到波莉娜眼前拦住对方。
波莉娜被珀兰娜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后退两步才大喘气:“珀兰娜女士,您怎么突然出现了?”
“我看你们一直鬼鬼祟祟地跑来跑去,便想看看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波莉娜有些不好意思地拨弄了两下手指:“其实是因为罗希亚醒了,但她的身体状态还不稳定,我便帮着安达把她的药箱和我们的行李拿过来,这样也方便我们能时时照拂她。”
特蕾莎此时也跟着珀兰娜走到了波莉娜旁边,听到波莉娜的话后,她眼神中闪过一丝焦急。
这一微小的眼神变化被其她二人尽数捕捉,珀兰娜见状直接摆摆手道:“我得去确认一下从科克托南部三座要塞夺得的物资数目,你们先陪陪罗希亚吧。”
波莉娜待珀兰娜走远后,轻轻握住特蕾莎的手:“我们进去吧,一个多月没见,我们几个都很担心你们。”
为了让在本次作战中最为疲劳的罗希亚好好休息,以应对未来缅诺戈尔的总攻突击战,珀兰娜专门搭了一个小帐篷安置她,没让她再和火力支援团的女性同伴们一起睡大通铺。
二人走进帐篷内时,安达正在磨药,罗希亚则褪去了往常套在身上的宽大披风,半躺在床上,嚼着安达递给她的药草干。
罗希亚看上去比先前二人分别时更消瘦了些,仿佛附着在骨头上的只有她练出来的肌肉,至于她的脸色则让特蕾莎又一次刷新了对“苍白”的定义。
虽然知道反抗军中条件没那么好,但特蕾莎实在没想到罗希亚会瘦得这么厉害。
“你怎么过来了?是帝国方的态度在此战后终于缓和下来了吗?莉切丝呢?”
余光瞧见特蕾莎后,罗希亚的眼神亮了几分,她强撑着露出笑容,向特蕾莎询问任务的进展,仿佛自身的伤痛和疲劳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特蕾莎心里明白她理当再给罗希亚多一点信任,但眼下罗希亚的状态又让特蕾莎忍不住担心起来。
安达见罗希亚强撑的模样,直接捧着药碗走到对方身边,一脸黑线地将磨好的药递给她:“你现在该担心的不是这些,而是自己的身体。”
“安达说得对,你现在就该专心养好身体,不需要太在乎我的事情。”
特蕾莎说着,拉着波莉娜一起走到草席边上席地而坐,三个人就这么团团围在罗希亚身边。
罗希亚很少有这种被对她报以善意的人群簇拥在中央的时候,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朝身后挪了挪,将含在嘴里的草药干吞进肚:“你们……没必要这么大惊小怪吧?”
波莉娜打出了最后的致命一击:“很有必要。”
安达则将药塞到罗希亚手上:“你先喝药,喝了药我们再把情况都和你说清楚。”
罗希亚无言以对,只得接过药碗,将黑绿色的药一饮而尽。
“……谢谢你们。”
“现在说话最客气的人反倒变成你了。”特蕾莎一脸调笑地耸耸肩,“其实莉切丝也挺担心你的情况的,只不过我让她在缅诺戈尔的营帐内伪装成休息的我,所以她来不了。”
波莉娜有些诧异地“诶”了一声:“所以帝国方还没有放松警惕吗?”
“还没有,但我能感觉到最近帝国军中的风向有些变动——自科克托被反抗军完全攻陷后,帝国军内部便出现了分歧:一派主张增派兵力,坚守缅诺戈尔,以抵御反抗军可能发起的攻势;另一派则认为应适时止损,不必再全力扶持北垣。”
罗希亚皱着眉头问道:“帝国方决策层可有决断?”
“其实我手上还没有特别确切的情报,毕竟我自请来到西面部队支援有一段时间了,北垣将军和帝国军团总指挥仍在东面部队。仅凭使魔传递的碎片信息,我难以辨别哪些情报属实。
不过,关于帝国上级的决断倒也不是全无风声,我曾试探过一些帝国方的军人,听说帝国正在和北垣通过信件谈判撤兵一事,北垣的将军也因此对帝国军团长莫名殷勤——原本他们是要对帝国东凰的援兵领队治罪的,我们仅提了一次反对,他们便收回了提案。”
安达听完,神色反而更严肃了:“是不是太顺利了一点?而且帝国的态度也很奇怪,按照往常帝国的尿性,帝国的外交官是决计不会与北垣有商有量的,要真想撤兵怕是早就撤了。”
特蕾莎摊了摊手:“或许帝国也还在犹豫是否要撤兵吧?不过战争耗费巨大是不争的事实,且不说反抗军坐拥卡拉库姆干根据地,能够勉强自给自足。
帝国一方作为客场来北垣作战,国内形势又不容乐观,连绵战败使其陷入入不敷出的困境,难以长期支撑北垣战事,撤兵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说到这里,特蕾莎收起笑容,话锋一转:“不过比起联军的形势,我反倒更担心索菲特的动向。”
此话一出,在场其她三人皆神色紧张地异口同声道:“什么?索菲特也在北垣?”
“啊,看来之前战事吃紧,我便忘记在信中和你们说了。”
特蕾莎摆手让其她人稍安勿躁,不紧不慢地解释:“之前我在新阿贝德城和她见了一面,通过旁敲侧击进一步确信:索菲特意图在北垣让所有魔剑使耗尽魔力而亡,并可能会有所动作。”
波莉娜虽然早有预料,但此时还是面露忧虑地碎碎念起来:“索菲特会为了将我们一网打尽采取什么手段呢?比如研发针对魔剑使的特化魔动兵器?但要让其精准控制攻击力度,确保魔剑使因耗尽魔力而亡,同时又不能被魔剑使轻易破坏,这应该挺难的吧?”
特蕾莎打了个响指:“我在探知到索菲特有这一意图时也是这么想的,不过考虑到她和她背后的‘真王’在此世活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她们手上有这种技术却秘而不宣也不奇怪。
所以,更重要的是:在她们真的有能研发出这一兵器的手段的情况下,索菲特又要用什么合法方式引入北垣呢?”
罗希亚猜道:“应该还是和从前一样,通过接触王或是与王亲近之人,在其身边谏言以实现自己的目的吧,要不然她也不至于费尽心思混入新阿贝德城了。”
“你猜对了大部分。先前,为了解明这一问题,我一直在通过使魔探听北垣王宫的动向——虽然无效情报也有不少,但我终归还是筛出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比如说,索菲特接触的人并非北垣王达尔,而是阿拉木的转世库尔曼汗。虽然库尔曼汗无法直接左右北垣的军事安排,但她似乎和北垣王关系深厚,若是通过库尔曼汗向北垣王下达无法违抗的‘神谕’,北垣王怕是一定会顺从吧。”
波莉娜有些惊讶地“诶”了一声:“我还以为北垣那套宗教系统只是统治者用来役使奴隶的工具,难道北垣王自己也相信那一套吗?”
“高明的骗术往往连自己都会被蒙蔽哦,波莉娜。”特蕾莎晃了晃食指,“而且,这一代库尔曼汗和北垣王之间的关系似乎更复杂——根据宫人的流言来看,北垣王达尔对库尔曼汗的态度更像是盲信,不过更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就是了。”
第328章 秘密合作(7)
“那么,你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对于罗希亚的提问,特蕾莎反而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觉得我会做什么?”
“我不猜,我也猜不出来。”
特蕾莎忍俊不禁:“你是在学莉切丝?”
“……我只是想活跃一下氛围,看来我不擅长做这种事。”罗希亚叹了口气,“如果是我的话,最想弄清楚的果然还是:如果索菲特和投放魔剑的背后主使真的要研发这类魔动兵器,那么她们会给它搭载什么功能呢?”
波莉娜歪头:“比如说,能转化出切实克制魔剑生成的五大元素的元素攻击?”
“或者更直接一点,直接硬生生通过释放暂时性防御术式或闪躲的方式回避魔剑使的攻击,再用远程攻击予以压制——我记得以前东凰历代王族祖先封印魔剑途中,对付魔剑使时大多都是用这种法子。”
安达说到这里,因为怀疑自己的记忆力而顿了顿。
特蕾莎则从安达的话中得到启示,恍然大悟:“对哦,其实不用想得那么复杂的。对索菲特她们而言,对付魔剑使最简单的方式当然是利用适度攻击和极致防御,将魔剑使的魔力彻底榨干,最后再一击毙命。”
“既然如此,那首先,为了能精准瞄准魔剑使发起攻击、抵御魔剑使,这类特化兵器应该具备一定程度的自动化能力。
其次,她们可能会为了强化防御,选用经术式强化的简易合金打造兵器。最后,为了能让兵器持久自动战斗,还可以在兵器里搭载储能装置……”
罗希亚念叨着,开始寻找自己那本随身不离的备忘录,试图用自己那粗糙的画技绘制示意图。
但就在她的视线刚刚瞄准到被安达妥帖放好的备忘录,准备起身去掏时,特蕾莎直接笑盈盈地按住她:“好啦,关于这一点我会在未来通过继续探听索菲特的动向来确定的。”
因唐突被特蕾莎抓住手掌,罗希亚心中泛起一阵莫名的羞赧,她试图克制自己内心翻涌的激动情绪,抿着双唇颤抖了几秒才自认终于变得正常了,不成想除了特蕾莎以外的人还是能看出她耳朵泛红。
“……你想怎么确认?继续通过使魔监听北垣王城吗?”
“当然不止如此,我想要在帝国终于有撤军意愿时去一趟新阿贝德城,顺便再进北垣王城进一步打探。
帝国的撤军对北垣而言无疑是重大打击,依照正常人的思路,北垣一定会千方百计留住东凰的支援军,届时他们对我的态度说不定也会变得积极一点,我想要趁此机会直接接触库尔曼汗本人。”
“我不觉得索菲特能让我们如愿探听到这类机密。”
“确实是这样,毕竟这是她的杀手锏呢。”特蕾莎眯眼道,“我觉得你刚刚提到的思路挺妙的,以后有机会可以进一步拓展,思考如何在不耗尽魔力的情况下应对接敌。但在此之前,你们还要投身于战事之中吧?”
罗希亚好不容易从足以溺毙的幸福感中挣扎出来,又被特蕾莎这佯装淡然的态度惹得有些无奈。
她能听出特蕾莎话中有一丝自责,猜想特蕾莎大概是因为立场问题只能一直身处幕后,无法站在前线为她们提供实际帮助,便想着由自己包揽所有幕后探听情报的任务吧。
同样看出这一点的安达反倒直接指了出来:“姐姐,你又想着自己背负一切了吗?我们前线的情况姑且不论,你身边不是还有莉切丝吗?那家伙闲着也是闲着,好歹让她干点吧。”
特蕾莎还没完全习惯安达有些亲昵的称呼,甚至也没注意到自己在咧着嘴傻笑:“莉切丝已经帮了我很多忙了,我今天能出来看你们一眼也是多亏有她在缅诺戈尔伪装接应,如果缅诺戈尔那边真出了什么事,她会用使魔发信的。”
“被称呼‘姐姐’原来是那么让人开心的事情吗……?”
直到波莉娜吐出以上疑惑,特蕾莎才意识到自己表情不对,她尴尬地揉了两下自己的脸蛋,罗希亚见状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
“你又在笑什么?”
“抱歉,只是觉得你有些可爱……”此时罗希亚终于止住笑意,趁特蕾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究竟评价了什么之前赶紧转移话题,“说起来,这几天珀兰娜女士有明确下一步的作战计划吗?”
安达顿时心领神会地答道:“前几天珀兰娜女士有联合各领队开会讨论过几次来着。虽然珀兰娜女士的态度和之前讨论的一样,希望重整旗鼓一波,而后乘胜追击攻下缅诺戈尔,但还有少部分领队认为此刻可以攻下塔尔巴所有要塞,应该把作战重心暂时转移至东面部队。”
随着安达话音落下,波莉娜有些不解地开口道:“我还以为少数服从多数是人类社会的铁则,没想到珀兰娜女士会选择完全尊重那些领队的意见,这几天一直在挨个游说——这是不是有点浪费时间?”
“可别小瞧了少部分人的力量哦,波莉娜。”
特蕾莎用有些耐人寻味的眼神看了一眼罗希亚,后者则微微低头,似乎在回避她的目光。
她原是对罗希亚那与她八竿子打不着的评价无法置之不理的,但即使对感情迟钝如她也看得出对方此刻并不想展开说明,便转而继续解答波莉娜的困惑。
“少数服从多数的确是大多数决策层做出决断的依据,但若未能完全说服少数派,少数派的意见无法被妥善处理,他们也可能会在未来引发惊涛骇浪——我们不是已经在迪西诺斯秘境之内见过一回了吗?”
一想起从前秘境内的动保派,波莉娜顿时恍然大悟,但随后一个新的疑问自她脑海中产生:“可若是反抗军中的少数派也和当时的动保派一样无法被说动,那又该怎么办?”
“不,如今的矛盾我觉得远没有动保派和其他村民之间的矛盾激烈,这两种战略意见并不冲突,不如说我觉得二者可以并行。”
在拿不到备忘录的情况下,罗希亚只能临时用手指在盖在自己腿上的麻布斗篷描绘自己设想的战略布局。
“先前东面部队作战的目的仅有佯攻一项,我想敌军应该早就已经在前一个月的作战中猜透东面部队的战斗意图了,所以,如果此时东面部队转变作战策略,很容易让敌方措手不及、难以应对。”
特蕾莎作出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一切都如你所猜的那样,在反抗军攻打塔乌坚要塞的时候,联军方的确已经猜到东面部队在给西面部队打掩护的意图,只不过碍于东面部队攻势加强,他们分身乏术,无法派兵支援科克托罢了。
倘若现在决定让东面部队转变策略,的确能以闪击攻入阿尔泰乌斯要塞内,但这仅适用于在这几天内抓紧时间实施,一旦联军重新调整好态势,这一招就不管用了。
除此之外,西面部队也可以在东面部队发起攻击时同步出兵向缅诺戈尔进发,且两边都需要展现出强烈的攻击性,不要给联军反攻的机会。”
罗希亚略一挑眉,虽然她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但她仍多少有些犹豫——到目前为止反抗军战略实施的全过程都过于顺利了,这让罗希亚高兴之余总不免生出“敌军会在反抗军松懈时反攻”的担心。
“你觉得现在是发起全面总攻的时机吗?我倒是觉得还有点早。”
“至少现有条件已经足够发起总攻了,毕竟北垣的决策层没你我想象得那么聪明。”说到这里,特蕾莎扭头看向安达,“不过我们说的可没有用,最后作出决定的人可是珀兰娜女士,你说对吧?安达。”
安达双手抱胸,用有些哀怨的眼神紧盯着罗希亚,哼哼道:“是呢,顺便一提,东面部队的遗留伤员已经救治得差不多了,珀兰娜女士综合罗希亚的情况考虑,点名让我留在西面部队照顾你。所以在你身体完全恢复前,可别想着什么总攻的事了。”
见安达态度坚决至此,罗希亚只得无奈地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我明白了,我会全力配合你治疗的。”
第329章 秘密合作(8)
而后,四人又在营帐内闲聊说笑了好一会儿。
在这期间,珀兰娜和早前为罗希亚她们引路的尤什丽等人分别来了一次。
前者带了些卡拉库姆干自产的珍贵粗盐和牛奶前来探访,当罗希亚问及未来战略变化时,她用粗粝的手狠狠揉了一把罗希亚的头发,只让她安心调理身体。
后者则是为了找罗希亚她们一起聊天解闷而来,也带来了不少乍一听有的没的的小事——自罗希亚等人加入反抗军,提出利用空战应对敌军术师、巫师的战略后,她们的地位水涨船高,在东面部队作战的过程中和波莉娜、安达也熟络了起来。
“最近救回来的那批同伴中,好像有尤什丽久未见面的妹妹,所以尤什丽很高兴……”
乐颠颠地分享尤什丽近来如此开心的少女话未说完,就被当事人强行捂嘴。
“好啦,这些话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年我们终于成功救下了圣子,把他带回了卡拉库姆干。”
听到此话,罗希亚三人的脸上均现出不同程度的震惊表情。
“诶?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对于波莉娜的疑问,女孩们如同毛脚燕幼鸟般叽叽喳喳地回答起来。
“我们潜伏到乌斯季卡的寺庙里制造了一点动静,比如把玛尔油浇在神像上。”
“那些僧侣可怕火了,一看到神像着火全跑了,虽然也有人去找水扑火,但太少了。”
“以前我还没长大的时候,妈经常带着我在寺庙外拜来拜去,我那时还在想:这庙里到底有什么稀奇玩意儿,结果里面居然只是一堆描着恐怖鬼怪的画。”
“我听说那个就是阿拉木的真身,可是库尔曼汗好像也不长这样……”
“管它是阿拉木还是库尔曼汗呢,说到底它们也只会保护贵族罢了,我们这样的人只能靠自己。”
特蕾莎与眼前几位女性是第一次见,但她还是自然而然地插入了侦察兵们的话题。
“或许对大人们来说,那些画像和珀兰娜女士一样值得尊敬吧?”
可此话反而让小毛脚燕们更不解了:“是这样吗?可是大姐就是大姐,是活生生的人,几张不会说话也不会动的画和大姐根本没法比嘛。”
对此,特蕾莎笑眯眯地答道:“对,事实正是如此,可很多人却不这么觉得,珀兰娜大姐做的也正是帮助众人剔除这种误区——我是这么猜测的。”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然后,少女们又一个个分享这几天里的全部见闻——譬如珀兰娜游说各少数派的过程,被营救回卡拉库姆干的圣子的情况,以及联军这些天反复出兵小范围试探反抗军防线的情况。
特蕾莎、波莉娜和安达和少女们聊得热火朝天,罗希亚则报以沉默的微笑,时不时才出口说一些总结性的话。在特蕾莎扭头看向少女,将罗希亚放在她的视野盲区时,罗希亚的视线则会不自觉地黏在特蕾莎身上。
快到黄昏时分,尤什丽和小毛脚燕们纷纷离开了罗希亚的营帐,安达也以“需要帮后勤部队准备晚饭”为由拉着波莉娜一并离去。
一时间,营帐内只余特蕾莎、罗希亚二人。
罗希亚深知安达这是在刻意为她们制造二人世界,毕竟她的心意连莉切丝都能看出来,心思细腻的安达又怎么可能不会发觉呢?
只是,安达她们恐怕要失望了——因为罗希亚从不敢想特蕾莎会回应她。
是的,只要维持现在这个状态就足够了,再近一步的话,这份感情只会干扰她们各自的任务与理想,执念更深重一点的话甚至可能会和自己曾经的导师一样,一度伤害所爱之人。
若是从一开始就不抱希望的话,未来也就不会失望,所以不该奢求、也不能奢求。
“特蕾莎,时间差不多了,你是不是也该回缅诺戈尔的联军营地了?”
特蕾莎闻言,微微蹙眉,反倒离罗希亚近了些。
她试图从罗希亚的眼神中读出对方的用意,罗希亚却偷偷向后挪了几厘米,试图躲闪特蕾莎那仿佛要把她射穿的灼灼目光。
“你是在赶我走?”
“我没有……”
特蕾莎说这话时一脸玩味,毫无因罗希亚的话语而受伤的情绪,罗希亚也因此正色起来,语气硬了几分。
“我只是觉得,你不该在反抗军的营地逗留太久——或者说,你不该现在就来这里和珀兰娜女士洽谈。”
“我知道,你是觉得我最起码也要等帝国军全部撤离以后才能来到这里,对吗?”
“正是如此,否则之前你在迪西诺斯秘境向我们托付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你贸然出现在反抗军的营地,还光明正大地和珀兰娜女士见面。若是被敌军的侦察兵看到了,整个东凰的外交立场都会遭受帝国的怀疑,为什么你明知此行有这等风险还要过来?”
特蕾莎起先听到罗希亚提及迪西诺斯秘境刚破除时的那些谈话时,还有些想笑,可罗希亚越往后质问她,她脸上的笑意便越发减少,直至消失,被层层疑惑所覆盖。
她细细回想起来,发觉自己的确是没什么必要特地来此一趟,但眼前人骤变的态度、微妙的评价以及她在沙堆上许下的一系列承诺都让特蕾莎十分在意。
除此之外,罗希亚那老生常谈的身体情况也让特蕾莎感到十分担忧。
特蕾莎忆起,在收到安达的信件时,她一看到罗希亚昏迷的消息便有些慌了神——一直到莉切丝提出可以帮她掩护,让特蕾莎去一趟反抗军营地时,特蕾莎才稍微安下了心。
这恐怕就是关心则乱吧,没想到即使过了六年,她也还是没能克服这个毛病。
特蕾莎思来想去,觉得只有一个答案可以解释,便坦然答道:“因为我担心你,我听说你又一次昏迷了,所以才忍不住过来看一看——这个理由足够合理吗?”
这个回答着实把罗希亚吓了一大跳,她“啊?”了一声,随后疯狂在心中劝诫自己不应生出多余的念头。
她轻笑一声,为特蕾莎找补道:“……啊,是出于对‘唯一挚友’的关心,对吧?”
虽然罗希亚陈述的内容的确属实,毕竟对特蕾莎来说,罗希亚的地位就是唯一的——她是特蕾莎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也是特蕾莎除了自己的母亲以外最看重的存在,既如此,用“挚友”来形容她们的关系自然是再确切不过的。
但不知为何,特蕾莎从对方的态度中嗅出一丝不甘。
这份不甘加深了特蕾莎意图探索罗希亚复杂情绪的兴致,也驱使她抛出了其中一个疑惑:“当然。不过,我反倒有几个问题想问你:首先,就算我的所作所为真的有被帝国侦察兵发现的风险,为什么你不在我一个月前出现在东面部队的时候就提出来,反而直到现在才说?”
这个问题把罗希亚问倒了——说到底,这也不过是她头脑一热,因为对自己的身体情况有所焦虑,又兀自想要拒绝特蕾莎的好意而说出的托词罢了。
至于为什么当时她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也只怕是因为她被特蕾莎的突然亮相迷乱了眼,突如其来的喜悦及想要和特蕾莎倾诉的感性思维占了上风,所以才贪恋于二人独处的时光,全然忘记了特蕾莎这一系列行径可能引发的风险。
罗希亚在脑内复盘到这里,开始心虚起来,她的口气也因此缓和几分。
“那时候是晚上,不管再怎么样也有夜色掩护,而且你彼时还没有前往新阿贝德城报道,敌军也不会特意关注你的行踪。但现在不一样,已在新阿贝德城现身过的你大白天就出现在反抗军营地,反倒很惹眼。”
特蕾莎听着,那抹惯常表露出来的神秘笑意又重新回到了脸上,因为她已多少窥得了罗希亚态度变化的原因——正如特蕾莎担心罗希亚的身体状态一般,罗希亚也在担心她的立场与处境。
第330章 秘密合作(9)
她把手肘搭在大腿上,眯着眼乐滋滋地观察罗希亚:“那么,第二个问题,为什么你刚刚会觉得我‘可爱’?”
罗希亚立刻涨红了脸,她没想到特蕾莎会留待二人独处时才穷追不舍,于是支支吾吾半天也答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嘴硬道:“你听错了。”
特蕾莎眼角眉梢夹带的笑意更深:“是这样吗?”
罗希亚叹了口气,她被特蕾莎盯得浑身不自在,只能选择投降认输:“……并不是,只是我在找借口而已。”
“你应该知道的,从以前到现在,只有母亲大人会说我‘可爱’,其他人对我的评价与这个词汇大抵上毫无关系。当然,我知道母亲大人会这么认为不过是因母爱而镀上了一层滤镜罢了,所以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这一番话成功让罗希亚找到了找补的借口,于是她牵强地狡辩道:“嗯……因为我觉得你一被安达称呼‘姐姐’就喜不自胜的样子有点像小孩,所以一时间母性爆发了——我想应该是这样。”
但实际上,罗希亚既不认同自己身上有天生的母性,也不认为自己有包容慈爱的特质,她会觉得特蕾莎可爱的原因早已不言而喻。
所以,这种连罗希亚自己都无法信服的理由在特蕾莎听来自是非常牵强附会。
“原来你是会被童真打动的人吗?”
罗希亚挠了挠头:“不如说我很羡慕未经驯化、无所畏惧的儿童可以毫无保留地向外界释放真实情绪的状态吧?因为我很难做到这样,所以更容易看到别人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真情——这能让我从他们身上捕捉到活人感。”
正如特蕾莎心虚和放松时会用鬓边的头发缠住自己的手指一样,罗希亚尤其是在理亏时会不自觉挠头——这一点特蕾莎一直都知道,但她从未点破,只是选择继续观察这位总是让她出乎意料的挚友身上还有什么别的惊喜。
“所以你刚刚在尤什丽小姐她们进来闲聊的时候一直面带微笑地倾听,这也是你在捕捉、吸取她们身上的活人感的过程吗?”
这种揣测连罗希亚自己都始料未及,她复盘了一番,发现自己确实有这种毛病,瘪着嘴肯定了特蕾莎:“你可以这么认为。”
虽然罗希亚的比喻仍然有些怪异,但鉴于对方先前也曾提过类似的说法,所以这个理由倒是非常有罗希亚的风格。
不管怎么说,“捕捉别人身上的活人感”在特蕾莎看来确实比先前“母性”的托词更有说服力。
“那么,第三个问题。”
在特蕾莎竖起食指的那一刻,罗希亚心虚得感觉额头上已经开始渗出涔涔冷汗——她猜不到特蕾莎还想通过审问她得到什么答案,也畏惧特蕾莎的锐利目光会看穿她的伪装。
然而,特蕾莎的第三个问题却意外地温柔:“用实话回答我,你现在的身体情况怎么样?”
“哈……”
罗希亚起先没反应过来,原想着说些好话蒙混过关,后面转而想到特蕾莎正是出于这一理由才会不顾被联军发现其真实立场的风险而来,意识到再多矫饰都是无用,只得长叹一声。
“说实话,应该不是很好。我应该昏迷了……五天,对吧?这还是在有安达为我治疗的情况下,我才能这么快醒来,如果没有人管我的话,我怕是会睡得比彼时在艾拉王城还要久。”
“我亲眼见过火力支援团释放的强力火弹,也听说过科克托一度燃起足以燎原的熊熊烈火,那些是你的手笔吧?”
罗希亚认命般地合上了眼:“抱歉,因为我实在是太想帮助反抗军取得胜利,所以便情不自禁地在战场上用尽全力战斗——不管是模仿术师远程战斗也好,还是帮助火力支援团的同伴们强化火枪的火力也好,都是我做的。”
说到这里,罗希亚脱去那双宛如焊在她手上的手套,发现手指上棕黑色的坏死部分的面积扩大了——在现在的罗希亚看来,这是展示自己身体情况最直观的方式。
“我没能如你所托适度使用魔剑,所以身体会变成现在这个状况也是应得的。”
“事到如今,就算我再怎么劝你少用火之魔剑战斗,你怕是也不会听的吧?”
特蕾莎扒着罗希亚的手指看了半天,最后满脸心疼地用温暖的掌心盖住对方冰冷且无知觉的指尖。
“我尊重你的决定,毕竟联想到奴隶们先前遭受的苦难,在战场上用尽全力战斗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若是北垣这场战争还要打一年、两年甚至更久,你是不是也要一直这么战下去?”
对此,罗希亚不再辩驳,只答了一句:“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嗯,果然我只能想想办法,让战争再快些结束了。”
罗希亚哑然失笑:“难道你觉得这个很容易实现吗?”
对此,特蕾莎调笑道:“至少比说服某人不参与反抗战争要容易多了。”
见罗希亚如她所料露出了诡异的表情,特蕾莎“扑哧”一声笑出来,笑了片刻才正色道:“我开玩笑的。就算说服了你,我也无法说服珀兰娜女士,所以当然是让战争快点结束才是最有效率的做法。”
“你难道还能控制战争的节奏?真正的战争可不是棋局,兵士们也不是棋子,他们各有各的想法,这些思绪、感情也控制着他们在战场上的一举一动。”
特蕾莎摊了摊手:“这我当然知道。如果士兵的意见难以达成一致,士气无法被调动,指挥的调令便难以传达实施。因此调动士气、调和军中各派意见,尽量让大家在战时保持一条心也是十分重要的一环——联军败仗连连的主要原因之一也正是没能关注到这个问题。”
说到这里,特蕾莎咳了两声,嗔道:“你又在转移话题,我又差点顺着你的话扯远了。”
“其实我没这个想法的……”罗希亚的视线又开始飘忽不定,“按照现在的情况,要攻下缅诺戈尔最起码也要半年,即使算上帝国军会撤兵的要素,最快也要三个月才能攻下。
以此类推,若反抗军真的打到巴尔喀什面向新阿贝德城的城门,东面部队就算再怎么不想放弃乌斯季卡,此时也不得不放,所以顺着塔尔巴攻下乌斯季卡也要至少两个月……综合看来,这场战争最起码也要打半年。你又要如何让战争尽快结束?”
“战争是双方的事情,光是靠反抗军万众一心当然不够,这也是我未来前往新阿贝德城的第二个目的。”
“你想做什么?”
“虽然联军内部已有乱象,但还不够乱。我想买通一些人在新阿贝德城内散播北垣这场战争的真实情况,让新阿贝德城也乱成一锅粥,这样说不定会有一部分上级奴隶受到动摇。
除此之外,我还可以伪造帝国军、北垣巫师团可能背叛的假情报,加速联军内部党争分裂,削弱联军的士气。”
对此,罗希亚面无表情地揶揄道:“总觉得你这样有点像坏人。”
“莉切丝之前也这么评价过我。但为了让这场战争尽快结束,也为了尽早完成封印魔剑的使命,我就当一回恶人又何妨?”
“也好,既然你也已经做好了打算,那么搅乱敌方人心的事情就拜托你和莉切丝了,让莉切丝做一些搅混水的事情说不定会有奇效。与之相对地,前线的事情你不用太操心,就算我倒下了也还有波莉娜在。”
特蕾莎此时却猛地抬头,对上罗希亚那双总是带着愁绪的眼睛,弹了弹对方的额头:“你才最应该万事小心,虽然你有金之魔剑的加护在身,但人的精力上限永远是最大的敌人,这一点尤其是在刀剑无眼的战场上更是如此。”
罗希亚却选择刻意忽略了特蕾莎筹谋的根本目的,在心中念着“她们都有各自的高山要爬”,极力保持冷静乖乖应下:“好,我会的。”
第331章 秘密合作(10)
另一边,自阿依拉娜断臂后,她的状态一直很反常——她不再像从前那样肆意地在联军营地内横冲直撞,反倒一直待在营帐里沉思。
军中众将领谈及此事,纷纷感慨阿依拉娜自战败后便乖了不少,可唯有映雪知道,这股突然的沉默才最可怖。
然而,联军在科克托战役接连遭遇惨败,士气低落至临界点,导致后方调令根本无法下达至前线;在混乱中仓促撤退后,又不得不面对以\"复盘\"为名的无尽批斗大会——这一切使得映雪心力交瘁,自是再无余力顾及阿依拉娜。
在“明昭公主”称病一天不见人的夜晚,映雪终于开完了最新一轮的复盘会,也暂时得空和阿依拉娜谈心。
她拉开安置阿依拉娜的营帐门帘,发现断臂的少女将领穿着单薄的里衣低头坐在桌前,用仅剩一只的手紧紧攥着几张已经被反复揉乱又展平的信纸,烛光只照得到阿依拉娜的半侧脸,显得她的面容有些憔悴枯槁。
这株未被社会染缸污浊的格桑花到底还是枯萎了么——映雪一见到眼眶通红的阿依拉娜,这个盘亘于心中的问题便再一次涌上心头。
毕竟,在军中数月以来,映雪所看见的阿依拉娜一直骄傲恣意,像一只永远不会被驯服的野马,何曾像现在这样沉静过?
阿依拉娜在烛光晃动时发觉有人掀开了门帘,她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映雪,干裂的嘴唇一开一合:“映雪,你来啦?”
映雪快步上前,把自己身上的薄斗篷摘下来,盖在阿依拉娜身上:“夜里凉,你怎么穿这么少?”
“我不觉得冷。”
话虽如此,阿依拉娜还是没有拒绝映雪的一番好意,她把褶皱的信纸丢在桌上,用单只手抓住了斗篷。
映雪扫了一眼阿依拉娜随意扔出的纸团,仅在冒出“那是什么?”这一念头的一瞬间,阿依拉娜便头也不回地努努嘴,示意映雪再一次看向那团纸。
“打开看看吧。”
映雪有些惊诧地把目光放在阿依拉娜的后脑勺,阿依拉娜则平静道:“这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东西,这么些天只有你和巫师团还活着的属下来看过我。”
映雪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走到桌边,缓缓打开了那些被揉成一团的信。
第一张纸是阿依拉娜的父亲寄给她的信,上面勒令阿依拉娜必须在联军攻入缅诺戈尔之前回到新阿贝德城保命,禁止她把命葬送在战场。
第二张纸是巫师团下属小队还活着的队长给阿依拉娜总结的战报,上面指出第一次防线战时巫师团就已损失近三分之一,后续每开展一次攻防战,巫师团中就会有一批人牺牲。
“巫师团原本二百人,现在已经只剩下六十人还活着了。”
阿依拉娜哑着嗓子补充了一句,把披在身上的斗篷裹得紧了些。
“我还记得那个夜晚,那些火枪应该不具备远程射击的功能的,但是敌军里有一个和那个领袖一样强……不,那甚至是比她攻击性更强的家伙。
她不仅帮奴隶强化了火枪的射程,还把我的火焰占为己有。等我回过神来,那些飞耗子已经摸到了防线上空,随后一大波敌人出现,不仅把预备方阵团团包围,还截断了防线的后勤支援路线。”
“阿依拉娜,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不!远远没有!”阿依拉娜的瞳孔颤抖起来,“明明巫师团里的那些下属也不过只是下级奴隶主和上级奴隶的集合体而已,明明预备方阵里死掉的只是些奴隶而已……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冥冥之中觉得他们不该就这么白白死去?为什么我一合上眼,眼前反而会浮现那些人各种各样的表情?”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将手轻轻砸在桌面上。映雪见状,轻柔地用手掌盖住了阿依拉娜攥紧的拳头。
“你真的认为,他们只是一群奴隶而已吗?我们战斗至今,面对的敌人不也是一群奴隶吗?”
“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说,在我的眼里,奴隶也是人。”
阿依拉娜脸上的困惑更甚:“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荒谬的话?”
“先前东凰的那位明昭公主说过一句话:在北垣,奴隶是国家的财产,有义务为国家的生存和发展作出贡献。我直到那时,才突然发现我们对军中将士的看法或许存在本质性的差别。”
映雪说到这里,对着阿依拉娜那张被疑惑填满的面庞,长舒一口气。
在帝国,作为惯用卜算术的人,在别人身上投入太多情感是一种大忌——在她们的眼里,构成人类命运的纵线由时间神手里的纺车徐徐编织,横线则被冥神点燃的生命之火缓慢燃烧,所有人类的命运已经写定,且无一不殊途同归,迈向死亡。
若对既定结局过多置喙,反而会被感性支配,做出干涉别人命运的、无法挽回的事情。
所以每当卜算师卜出委托人的运势与结局时,不得将话讲得太明白。若旁人问起该当如何改命时,她们只能长叹一声“天机不可泄露”;若见证了不尽人意的结局,她们也只能感叹一句“造化弄人”。
从前映雪在旁观学习母亲工作之余为一些达官贵族卜算运势时,常常忍不住多嘴直言建议他们如何趋吉避凶,在被母亲好生“教导”好些年后,她才终于按下性子,模仿着正常太卜太史的模样,试图以一名旁观者的姿态面对自己的人生。
然而,面对阿依拉娜和凝霜,她总是无法长久地隐瞒下去,故而忍不住开口,抒发自己的个人见解,融入、干扰她们既定的人生——因为那两个人的个人色彩都如此浓烈,且都如此不会变通,即使强装出能变通的样子,也仍然具备其个人的特色,引人不禁注目。
或许从她自愿加入军中、作为一名术师活动开始,她就已经无法再强装旁观者了,而无法成为专业的卜算师,似乎也是她注定的命运。
“阿依拉娜,你是怎么看待你曾经的下属和军中其他士兵的?”
“嗯……”阿依拉娜沉吟片刻,“不算好用的工具?”
“那么,你觉得工具有生命吗?你会因为工具坏了而伤心吗?”
阿依拉娜有些不服地嘟囔起来:“如果是趁手的工具没了那确实会……但是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一闭上眼就想起他们。我知道你是想说,他们于我们而言绝不只是工具那么简单,但我一时之间也找不到更合适的定义。”
映雪听罢,展颜一笑——她由此窥见阿依拉娜似乎有被她说动的空间,便接着循循善诱:“一下子无法想象是正常的。那么,在找到这个准确的定义之前,我们就先换个问题吧:你养过宠物吗?”
阿依拉娜疯狂在脑内搜寻相关的回忆,最后迟疑地问道:“雪鸽算吗?”
“当然。现在那只雪鸽怎么样了?”
“我只养过它两年,后面有一天它自己飞走了,我也就没再管它。”
“那么……”映雪竖起右手食指,“假使有一天你看到反抗军把你曾养过的雪鸽无情射落,雪鸽死状很凄惨,你会因此而难过吗?”
阿依拉娜皱着眉头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我……不好说,可能会有点难过,但最多生气两天就过去了。毕竟那是小时候养的宠物了,现在我都已经想不起那雪鸽长什么样了。”
“原来如此,那么这应该也能说明,至少那些兵士于你而言并非单纯的宠物那么简单——毕竟他们也是人类,也会使用共同的语言。”
第332章 秘密合作(11)
阿依拉娜抓了两把本就有些凌乱的头发,这种理念对她来说到底还是过于费解。
虽然阿依拉娜并不相信所谓的阿拉木会一直护佑北垣,但她潜意识里还是认为那些奴隶是因为上一世犯了罪才落得这一世被人奴役的下场,所以那些低人一等的奴隶自是该卑躬屈膝地侍奉奴隶主。
因此,那些试图反抗的奴隶们死就死了,毕竟这是他们试图以下犯上必须付出的代价。
只是,那些一直将她视作靠山,并因此臣服、依附于她的下属、士兵与奴隶们是不该因为她的错误而死的,她明明向他们承诺会为联军带来胜利,可结果却直接丢了科克托。
是了,那些人是因她而死的,明明她前世好不容易积攒了功德才得以投胎到一个幸福的家庭,她却犯下了罪孽。
“映雪,我懂了,但我不完全认同你说的——蝼蚁是因为前世有罪、要偿还罪孽才投胎成蝼蚁,但他们这一世一直很本分,他们不该因为我的罪而替我送死。”
映雪听罢,只能叹息一声——她早就算到北垣贵族失败的主要原因之一是他们根深蒂固的阶级观念,也知道贵族的傲慢使得他们不可能轻易被说服,转而相信贵族和奴隶先天区别不大。
她只是,一厢情愿地认为阿依拉娜未被这种环境浸淫,所以才保留了这种人类特有的野性,殊不知早已在北垣这座大染缸浸泡十数年的、看似无瑕的白纸又怎么可能轻易被染上其它的颜色?
映雪想到这里,收回了自己想要多管闲事的心,她在阿依拉娜面前重新回到了“旁观者”的位置。
“这样啊。”她抿了抿嘴,控制自己的语气和往常一样带点轻佻,“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要听从贝勒的指令,回新阿贝德城保命吗?”
阿依拉娜又一次看向被映雪摊平的信纸,看着纸上近乎于诱惑的字眼: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阿依拉娜。你的勇气、主动性足以让我在陛下面前为你争取功勋与爵位,我会让宫内最好的工匠帮你打造一条最坚硬的义肢,你已经不用再待在边疆外送命了。限你在敌军打到缅诺戈尔前回到新阿贝德城,这是我最后的警告。”
可是,依照现在的战局来看,就算真的回去了,她又能拿到所谓的功勋、爵位吗?
她应该放着自己失败导致的一系列后果不管,回到王城享受所谓的安宁与荣光吗?
不管探寻自己的本心之路有多么扭曲,阿依拉娜最终还是得出了自认为正确的结论——她做不到。
她将信纸推落在地,冷脸起身,用脚狠狠地踩了两下。
“怎么可能?那些反抗军们欠下的血债我还没和他们算清楚呢!我要为了我身上背负的蝼蚁的性命和那些自以为是的奴隶们抗争到底——既然他们放心地把自己的命交给了我,我自然不能辜负他们,顺便把我这一世的罪赎完。”
果然,她还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做出了这个决定。即使死兆星的光芒照在她的身上,她也一定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吧。
“我明白了,既然你想通了,那我尊重你的选择。”
映雪说着,抓住阿依拉娜的手搓了两下,作为对“阿依拉娜”这个独特、肆意又桀骜的特殊人类样本观察结束的信号。
似乎是因为终于不再迷茫,脑内紧绷的弦也放松下来,阿依拉娜坐下来同映雪闲聊了一会儿军中近况,片刻后便趴在桌上陷入沉眠。
映雪安置好阿依拉娜,走出帐篷才发觉天空已隐约露出鱼肚白,更巧的是原本称病一天不面客的特蕾莎此时正在附近缓慢踱步,甚至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明昭公主,看到您恢复得不错真是太好了。”
刻意路过的特蕾莎此时终于看向映雪,她忽视了映雪言语中的暗讽之意,朝映雪的方向走了几步,表现出一副刚发现映雪存在的模样:“映雪队长,您的营帐应该不在这里吧?没想到军中也有和我一样一夜未眠的人,莫非您也有什么心事?”
映雪微微行了一礼:“您应该也知道北垣巫师团在此战损伤惨重,阿依拉娜团长甚至断了一条手臂,正巧阿依拉娜团长是我的好友,我便特来开解一番。”
“噢,原来是这样。我理解您的心情,周围人陷入绝境的时候总是不免想要拉她们一把的。”
特蕾莎有些夸张的共情反应叫映雪看不出这位公主的感叹究竟是发自真心还是虚情假意,最终映雪只能判定为这是六分真情中夹带了四分假意。
“说起来,这段时间复盘会天天开,一开就是一天,每次开会都会有一个师长级及以下的领队背处分,那位阿依拉娜团长更是首当其冲。
要不是我态度坚决一点,比罗伊队长怕是也要被他们扣上一个‘指挥不当、护送物资不力’的罪名。您说,这场批斗大会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映雪忍不住挤出一个无奈的笑:“今天差点轮到我了,要不是凝霜正巧来缅诺戈尔了解情况,我怕是真的要挨罚。”
“那些北垣的领队没有道理可讲的,他们不过是看在他们还需要异国支援的份上,才没有真的将罪名扣在我们头上。”特蕾莎耸了耸肩,“他们心里的小九九表现得太明显,我只能称病一天冷静一下头脑,再同他们纠缠,您应该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映雪皱着眉,悄声说出了一直深埋在心里的揣测:“看来这段时间的批斗会果然是将军一党党同伐异的手段。”
“话可不能乱说,映雪队长。”特蕾莎却一脸无辜,“别的我也不奢求,我只是想要从被支援方的身上得到主动支援方应得的尊重罢了——毕竟东凰军不远万里、跋涉山水来到北垣,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
可事实上,我们却因为一些无聊的理由被边缘化,决策不由我们做主不说,还要平白安上‘没能帮助北垣取得胜利’的罪名,暂且不论我的心情,东凰军里的术师们心里都多少有些不忿,我一想到此事就睡不着,只能在营地里闲逛解闷。”
说到这里,特蕾莎扬起一抹温和的笑容:“不好意思,我不该对着您倒苦水的,刚刚那些话您就当是一阵无害的微风吧,别往心里去。”
说罢,特蕾莎轻轻拍了拍映雪的肩,扬长而去。
映雪遥望对方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愈发苦涩——毕竟刚刚特蕾莎所说的并不只是东凰军的处境,同样也是帝国军的处境。
第333章 神谕(1)
原本对库尔曼汗而言,三个月和三天毫无区别。
作为北垣最为至高无上的存在,凡人无法获得直接面见库尔曼汗的资格,若被允许进入宫内的人想要看清自己的前路,只得经过层层审批,才能获得在王宫寺庙的角落隔着帘帐向她告解的资格。
除此之外,她只能在被层层经幡和幔帐包裹的房屋内活动,也只能每日读着寺庙内各类文书度日,虽然她有着参与王宫寺庙祭祀、同达尔共同谋定虚无缥缈的国家大事的权力,但她还是认为她什么都做不到。
以上种种在凡人眼里已是可望不可即,不过,对于一切都来得太容易的库尔曼汗而言,她还是和吉祥物毫无分别。
然而,从前三个月开始,原本与世隔绝的她逐渐从达官贵族和一些上等奴隶的口中听得他们对城墙之外战事的恐惧。
“库尔曼汗大人,我听说城墙外的奴隶们已经完全攻占塔尔巴,甚至差点打进乌斯季卡。帝国似乎也准备撤军,照这样下去,那些卑贱之人的脏脚会不会终有一天踏入新阿北德城这座圣域?”
“库尔曼汗大人,您之前不是说过帝国会一直与我们同在的吗?为什么帝国最后还是撤兵了?”
“库尔曼汗大人……那个,我、我听说今天那些反抗军已经把缅诺戈尔近一半的地盘全打下来了。而、而且,最后一道要塞关卡的守门士兵并没有反抗,反而直接开门,欢送反抗军进入要塞城区内。这……这实在是太反常了!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库尔曼汗大人,听说城墙外的奴隶们手上有着被神选定的圣剑,他们才是奉阿拉木之命前来扫清腐朽的圣使,您说这个是真的吗?应该不是吧?阿拉木怎么可能会把这种神力交给卑贱的老鼠呢?”
…………
一开始,寻求解惑的诉苦中只有少许这样的不协和音,但自从帝国于两个月前决定强硬撤兵后,帘帐外的声音中恐惧、质疑与迷茫的情绪变得愈发浓烈,就连库尔曼汗都难以化解。
起先,库尔曼汗还能准确地通过星盘推演,告知对方“应当前往旧阿贝德城北部地区寻找并攻打敌军后勤部队”,但在帘帐对侧之人纷纷表示“怎么能去离风沙源最近的地方自寻死路?”之后,她也不知道究竟该作何建议了。
说到底,那推演命途的本事究竟真的来自于阿拉木吗?
库尔曼汗每夜睡前都在质疑自己的能力,且近来自我怀疑的频次开始进一步增长。
于是,她只能对着小窗外所有意图寻求救赎之人轻声道:“请相信阿拉木的能力吧,我会保护新阿贝德城里的所有人的。”
可实际上,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做什么,甚至一度怀疑她的演算力减弱的原因是今年没能如期奉上圣子。
以往在库尔曼汗迷茫的时候,达尔总是会不遗余力地在她身边鼓励她——即使那绝大部分都是出于对“阿拉木的转世”这一身份的赞美,但也足以麻痹、催眠她。
可自帝国撤兵后,达尔的情绪变得比往常更不稳定——虽然在那之前,达尔就已经焦虑到茶饭不思的地步,但在库尔曼汗面前,她姑且还能强装镇定。
如今,即使她来到只属于库尔曼汗的一隅角落,她也总是攥着谏书卷轴焦躁地踱步,再也无法掩饰内心的焦急。
“达尔,还在因为帝国撤兵的事情生气吗?亦或是在因为反抗军的攻势越来越强而烦闷?”
每逢库尔曼汗问出这个问题,达尔总会先把手上的任意一件物品烦躁地掷落在地。
“我不明白!我的每一步明明都是按着父王的意思走的——不论是亲近帝国也好,还是任用贤臣、配合库尔曼汗也好,我自认都已做得完美无瑕。是帝国觉得我不够亲近他们吗?还是我信错了人?”
达尔近来总是将空洞绝望的眼神锁定在库尔曼汗身上,今天来访更是在库尔曼汗谈及此事时将对方直接推倒在地。
“为什么您不肯将有效的神谕告诉我呢?‘安排人前往旧阿贝德城北部找反抗军的老巢’这样荒谬的、不可能实现的托词,我早就已经听腻了啊!您一直都这么温柔地包容着我,为什么在这种最需要您的时候,您却一言不发了呢?”
达尔长久积压到现在才释放的怨气近乎是信徒们疑惑、焦虑的集合体,然而库尔曼汗因为无法从移除帝国这一助力的星盘上算出别的路,所以此刻依旧是无法提出更加行之有效的预言。
她怔怔地抬头看着大喘气的达尔,眼里盛着悲悯——她无法对如此美丽的达尔生气,虽然将达尔层层包裹的衣装裙袂的确很精致,但比达尔的华服更惊艳的是对方透亮纯洁似琥珀的眼眸——以至于每当视线交汇,库尔曼汗都无法挪开。
明明达尔经常以“双生花”与她们二人作比,可库尔曼汗却自认:她不配与一生下来就是明珠的达尔相较。
“达尔,对不起……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用星盘算出更好的结果的。”
听到库尔曼汗的轻声辩解,达尔颤抖的手像是触到高温火焰般缩回袖中,她终于稍微冷静下来,用手搓了搓自己光洁的脸蛋。
“您根本不需要道歉,库尔曼汗大人,该道歉的人应该是我。”她的眼神因为做错了事而变得心虚暗淡,大颗泪珠从眼角滑落,“我实在是不知道我应该怎么做才好了,所以才没忍住向您抱怨……”
然而,达尔没有再同以往一样赞美她,这让库尔曼汗心里又开始打起鼓来——毕竟她属实是无能的、一事无成的阿拉木转世,所以即使包含达尔在内的北垣人都怨恨她,她也无话可说。
可库尔曼汗却唯独不愿她所憧憬的、完美的、张扬的达尔讨厌她。
她起身,用温润的指腹擦掉了达尔的泪珠:“别哭,达尔。你的面庞和眼睛不适合流泪,也不该被怒意占据。”
身上从未沾染过一点泥淖的王在感受到库尔曼汗释放的暖意后,脸上很快就被喜悦覆盖。她很快恢复了状态,眼中被往日的嚣张占据。
“是了,都是那些老鼠们不好。明明只要这一世乖乖赎罪就能重获阿拉木的庇护的,他们却如此不安分,总是搞一些小动作。”
“达尔。”库尔曼汗深知自己接下来要提出的是完全出自本心、可能违抗星盘的建议,因此声音变得虚浮,“要不要……试试借助东凰的力量?”
第334章 神谕(2)
达尔一脸震惊地瞪着库尔曼汗,她万万没有想到这样的谏言竟然出自永远支持她的神明口中。
反抗军在完全攻占塔尔巴后,又耗时一个月攻下缅诺戈尔关口要塞。
自那以后,朝中便出现了“应抛却血脉歧视,进一步任用东凰支援兵,向东凰公主请求进一步调兵作为帝国撤兵的备用方案“”的谏言,且随着帝国开始大面积撤兵,就连曾经扶持达尔上位的保王派一党也开始纷纷发出类似的声音。
虽然达尔也明白北垣如今只能暂时依靠东凰,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帝国会抛弃北垣,更做不到向混了一半低贱的西方大陆血脉的明昭公主低下自己的头颅,所以便一直按下不表。
“为什么就连您也说这种话?”
“我……”
未等库尔曼汗出言辩解,达尔便接着追问道:“这是您用星盘推演出来的神谕吗?还是说,这只是您刚刚才得到的个人启示?”
纵使库尔曼汗如何自我贬低,认为自己并非和达尔站在一个水平线上的人,可正如达尔总是热切地描述的那样,她们两个是绑定在一起生长十几年的双生花,所以达尔可以轻易能看出库尔曼汗一言一行背后的发心。
即使戴上一层对阿拉木无所不能的幻想滤镜,达尔也还是又一次看穿了库尔曼汗。
库尔曼汗羞愧地轻声嗫嚅:“这……这只是我刚刚得到的启示而已,还未经星盘推演过,但我觉得有可以一试的价值。”
达尔轻笑一声,她为自己的敏捷聪慧而高兴,也找到了驳倒心中无比“尊敬”的库尔曼汗的理由。
“那么,就请您在这里,用星盘验证您的结论吧!假若当前时刻的星盘真的展现出东凰有可拉拢的价值,那我便愿意低下这颗头,向明昭公主发函,让她进宫。”
库尔曼汗慢吞吞地挪到属于自己的桌前,翻出星历表和此前她绘制的星盘图:“虽然星宿运动是有一定规律的,但我也无法确认历代库尔曼汗留下的星历表是否真的准确。”
“您在说什么呢?那可是历代库尔曼汗运用阿拉木的力量才悟到的发展规律,您怎么能自己否定它的存在呢?”
“是,是……”
库尔曼汗讪笑着,纵容达尔挤在她的怀里,仿佛刚刚二人的冲突从未发生,回到了从小到大二人间遵循的相处模式。
她展开宣纸,力透纸背,洋洋洒洒地用达尔看不懂的术式铺满纸面,一个时辰过去,星宿的变化伴着星盘跃然纸上——
“代表北垣的太微垣五帝座的光芒变得愈发黯淡,叛火发源于玄枵,逐步蔓延至星野——但破局点也位于玄枵。”
达尔耳濡目染,也多少能理解:“您的意思果然还是……要派兵前往旧阿贝德城北部寻找、捣毁敌军的后勤补给吗?”
“除此之外,玄武之象下属星宿有一部分被迷雾遮蔽,让人难以预测,但……现在和以往不同的是,天市垣宗位隐有闪烁。”
“这意味着什么?”
库尔曼汗定了定神,她不敢相信星盘卜算的结果竟然和她的意见完全一致——这让她在一瞬间产生了自己当真有治国才略的错觉。
“这说明,代表天市垣的东凰可能正在举棋不定,或许她们也在考量撤兵一事……天市垣虽未曾干扰过太微垣的星系变动,但即使是无害的微风,也是有必要争取一下的。”
达尔仍不死心,徒劳地做着最后的挣扎:“可是,明明上个星期您还不是这么说的。‘东凰是无害的微风,不会对北垣的战局造成任何影响’这一点不也是您一直强调的吗?”
“是我的错,对不起,达尔。”
达尔的脸顿时皱成一团——她的库尔曼汗总是如此温柔,每当她意图释放自己的任性、责怪库尔曼汗时,对方总是不做任何辩驳,如温和月光般包容她。
明明她没有任何错,却总是把别人的罪愆归到自己头上。
果然是阿拉木的转世,实在是过于慈悲。
每每面对库尔曼汗,达尔都生不起气,她所有的怒意和怨怼总在看见对方的自责时消散。
“……既然这是您的神谕,当前星盘的推演结果也验证了您是何等正确,那么,我会下令允准那个混血种进宫。只是,我实在不想再和毫无见地的杂种多说一句话。”
“那么,就由我来负责与她详谈吧。”库尔曼汗嘴里说着温和的话,眼中却无一点笑意,“达尔不想做的事情,就由我来完成吧——我们之间不就是这种关系吗?”
达尔究竟想要从她这里获得什么?她倒映在达尔那双澄澈眼睛里的形象究竟是什么?
在达尔于她额上落下一吻、喜笑颜开地离开房间后的长达半个时辰,这两个问题一直萦绕在库尔曼汗的心头。
拥抱、亲吻、顺从、纵容——倘若满足上述四个条件,便足以证明她们于彼此而言是特殊的,那么,为何她在达尔心满意足时反倒倍感空虚呢?
库尔曼汗不敢想,也不能想。
她拼命念着自己是伟大的救世主,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关注,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刚绘制的星盘图上,将“想让达尔看到面罩之下丑陋的她”这一欲求狠狠压下。
她轻抚图上的重重迷雾——虽然她能基本读懂星辰给予她的启示,但唯独不明白,玄武星宿被迷雾遮蔽的部分究竟意味着什么。
“呀,您在吗?库尔曼汗大人。”
这是对库尔曼汗而言过于熟悉的声音——每个星期的休息日,索菲特总会在这个时辰叩着小窗的边缘。
“索菲特巫师,我在。”
她走到小窗的另一侧,像对自己的门徒一样,和索菲特隔着一道纱帘。
“今天又有什么事吗?其实你根本就没什么烦恼和水逆——不如说,除了‘如何能让自己更长寿一点’以外,你压根不在乎别的事吧?”
索菲特眉中带笑,用手指敲两下小窗边缘:“不愧是库尔曼汗大人,连我的命途、始末都能看穿。可您又是否已经看清您的星盘呢?”
库尔曼汗一时没能理解索菲特意在何处,索菲特倒也不故弄玄虚,直接点出:“——白虎之象下属的三颗星宿被迷雾荫蔽,可重重星云依旧无法掩盖那三颗星宿所散发出的凶芒。”
“你怎么能看到迷雾下的凶光?”
索菲特咧嘴一笑:“这个嘛……您只需再往前翻翻百年前的星历表就知道了。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虽然依靠东凰的助力未尝不可,但东凰兵可无法应对敌军手上被掩埋的三把凶器。”
说到这里,索菲特再一次掀开帘帐,看着小窗对面怯生生的散发女子,将一沓纸放在对方手上。
“凑巧的是,前段时间萨沙联合王国似乎终于开发出针对这些凶器的特化武器,为了重创反抗军,您想不想赌一把?”
第335章 神谕(3)
另一边,战场局势演变之快已远远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在反抗军彻底攻下科克托后,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东、西两面同时发起全面总攻。
首先是趁联军不备闪击,攻入阿尔泰乌斯要塞,利用要塞中的物资和联军抗衡;而后是利用缅诺戈尔城防要塞地势中间高四周低的特点,通过不断引诱联军先锋下山进攻、利用地形埋伏攻击的方式逐步削减兵力,最后一举攻入城门,直接挺进缅诺戈尔。
彼时联军还在内斗,将军清扫异己的算盘还没打完,自是来不及预警应对,让反抗军得到了南下全面进攻塔尔巴的机会。
更糟的是,中上层的内斗结果不知从何时起传到底层士兵的耳边。
虽然大多数士兵都是强制征来的奴隶,上头有什么变动也不过是从一个主子换到另一个主子地下卖苦力罢了,但有少部分指着主子提携自己以实现飞升的“忠仆”则因主子被处分贬谪甚至外调而心灰意冷,士气整体降低不少。
另一边,在反抗军东面部队完全攻占塔尔巴的同时,西面部队也正式挺进缅诺戈尔——整段全面进攻仅耗时约两个月便已完成。
宣钟皇女直到此刻才终于断定:帝国继续投入战力在北垣内战上无异于浪费时间,便签了同意撤兵的朱批。
收到尘埃落定的指令后,凝霜便计划带着帝国军西部分队返回乌斯季卡,全军集合后再统一离开。
撤军前夜,阿依拉娜因过度使用魔力战斗而生命垂危,到最后竟只有特蕾莎带着莉切丝一起为她们送别。
“没想到最后您会来送我一程。”
在看见熟悉的一抹青绿时,映雪挤出一丝苦笑。
“毕竟先前和您下棋颇为愉快,我自是要来送我的棋友一程。”
特蕾莎的脸上还是挂着笑,让映雪在心里直叹她到底还是看不清对方手中的底牌。
凝霜见到特蕾莎,如初见面般恭敬地行了一礼:“现在上面已经下令让我们撤兵,想来也会同步撤回对东凰兵支援北垣的指令吧?”
“这很难说,毕竟各位是因为帝国自身的难处才不得不离开——这并不能反推出帝国完全放弃北垣的结论。”
说到这里,特蕾莎顿了顿,开始含沙射影起来:“东凰的状况和帝国相比还不算太糟,尚且还能以现有的兵力继续配合北垣,若皇女殿下有令,东凰自会留在此处驰援。只是……不知皇女殿下是否放心只留我等东凰兵在这里?”
映雪不自在地尬笑两声,她听得出特蕾莎是在暗指帝国从前限制东凰、北垣二国往来的同时暗中挑拨二国关系,以至于北垣全国上下都不大待见东凰一事。
凝霜则沉声道:“这个就要看皇女殿下如何决断了。只是我有几件事尚未想明白,还请公主殿下明示。”
“我见识、资历尚浅,怕是难以起到提点的作用,但您有什么疑问大可以直接说,我说不定能帮上点忙。”
“北垣的战局发展到现在,是否都在您的预料之中?”
“您是指什么方面呢?”
“主要是帝国会在中盘撤兵的动向,以及北垣贵族方会失败的结局。”
特蕾莎略一挑眉,用折扇有一下没一下轻拍自己的手掌心:“这倒是不难预料。帝国状况并不乐观人尽皆知,至于北垣贵族的结局,从他们事已至此仍然轻敌,认为反抗军绝无可能玷污贵族荣光的态度便可窥得一二了。”
“确实,殿下如此才思敏捷,我着实佩服。那么,若帝国不再强制东凰出兵支援,您又会怎么安排呢?”
“这个嘛……”特蕾莎抱胸佯装沉思,十秒后才给出答案,“如果是东凰兵这一整体,那么我会让她们先回国及时止损;如果是我个人的话,我会寻一处安全地带作壁上观,欣赏北垣的新旧更迭。”
从特蕾莎口中听到与先前阿依拉娜的猜测类似的答复,凝霜、映雪脸上的苦涩更浓烈——战争打到现在,阿依拉娜的身体情况每况愈下,从前的荣光更是被磨得一丝不剩。
“既然如此,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我仍有一个不情之请。”
映雪说着,试图朝特蕾莎行礼,却被特蕾莎直接扶住。
“您不妨有话直说,我之前也说过的,我不喜欢有人对我频繁行礼鞠躬。”
“谢谢您,殿下……我活到现在,除了阿依拉娜以外,从未有王族出身的人会像这样亲手扶着我,强制性让我免礼。”
映雪直起身,眼中满是疲劳——反抗军近段时间高频次的全面总攻、越战越勇的攻势使得所有联军前线士兵的全身心日益乏累,就连映雪也积攒了许多疲惫,她从未有一刻像如今这般归心似箭。
因此,此次一别,她除了对阿依拉娜仍有些不放心以外,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殿下,若您愿意的话,还请您帮忙在空闲之余照拂一下阿依拉娜。我尊重她此时更愿战死沙场的心态,也知道她现在的状况无力回天,但我还是不愿看到她自寻死路。”
“我多少能理解您的这份心情,但我和阿依拉娜团长到底是没见过两次面,所以只能尽我所能了。”
“多谢。”
凝霜、映雪二人再度鞠了一躬,这才带队远去。
特蕾莎看着帝国军的方阵渐行渐远,莉切丝原本紧张僵硬的身体也终于松弛下来。
她偏头看向特蕾莎,眼底都是无奈:“你忘了,我们的实际立场和北垣贵族是相悖的,你所答应的这一承诺实在太沉重,对我们而言也太难实现。”
“依照那位团长的性子,只要这场战争尚未结束,不管将她捞回来多少次,她都一定会毅然奔赴战场的吧?所以,我只要救她一次就足够了。”
“你这是在钻空子。”
特蕾莎却不恼,只是抬手摸摸莉切丝的头,莉切丝没躲过便只能气鼓鼓地任由特蕾莎轻柔抚摸两下她头发的纹路。
“我承认,我确实是在钻这个承诺的漏洞,但我能为萍水相逢之人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莉切丝见状,不再质疑,转而问道:“我还需要做什么吗?”
“你已经帮我很多了——多亏有你私下收买一部分奴隶兵并散播真相,现在北垣军中的凝聚力已经降至低谷,所以接下来你就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吧。”
第336章 神谕(4)
在东凰军治愈术师耗时一周的抢救照料下,原本奄奄一息的阿依拉娜竟有起死回生之象。
她于初秋的某一天再度醒来,睁开眼睛见到的第一个人竟是特蕾莎。
“你是……?”
特蕾莎用手撑着桌面,故作怪腔怪调:“我就是那个企图将本土制品市场扩大到全世界、胆小又固守流程的东凰公主。”
若是依照阿依拉娜平日里的性子,她定是要跳起来质问特蕾莎的,可此刻她全身无力,自是也没什么力气怒斥对方。
“你为什么在这里?”
“帝国军前几天正式撤兵归国,我和映雪队长她们有个承诺,便留在这,安排治愈术师救你一命——你挂载在体表上的地脉魔力抽取装置最多只能连续抽取九轮,一旦超过这个次数,你的灵魂就会踏进冥府的入口。”
听到帝国军终于撤离,阿依拉娜微微阖上了眼。
果然,哪怕志同道合如她们,也终究因规矩和命令而不得不分别。
阿依拉娜一向最厌烦循规蹈矩之徒,可现如今友人离去,她心中竟没有对凝霜、映雪二人的失望,反倒只能在心里感叹:“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所以?”
“你不该好好感谢我一番吗?”
“又不是我求你救我的。”
“啊,这么说倒也确实,是我自作多情。我不想对你说‘这世间还有许多人记挂着你’这类俗套的托词,毕竟这句话自有更适合它的人。我只想问你一句:等你恢复到可以下地走路的程度,你是不是还会决定上战场,战到至死方休?”
“这个问题是对一名在编战士的羞辱。”
见阿依拉娜试图挣扎着爬起来,但又因对方还没完全习惯只剩一只手的躯体,不得不匍匐在床上,特蕾莎起身上前两步,将对方扶回床上。
“你和我认识的几个亲友类似,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又能独自研发出可连接地脉与魔力回路的外接导管,这样的你的确是为战场而生的。但你有没有想过,只要我一声令下,东凰的治愈术师大可以让你的身体情况维持在‘活着但无法下地走路’的状态?”
“你威胁我?”
“那又如何?”
“我也会用一部分治愈术,你的威胁对我无效。”
特蕾莎不想再同阿依拉娜继续这段没有营养又幼稚的辩驳,她为阿依拉娜掖好被子,站了起来。
“开个玩笑罢了,毕竟我做下的承诺也只是保下你一命而已,虽然我觉得如此强大的火元素魔导术师若就这么殒没于战场实在可惜,但接下来的路还得看你怎么选,我无权干涉。”
“等一下!”
特蕾莎即将走出营帐时,阿依拉娜叫住了她。
“怎么了?”
阿依拉娜又一次挣扎着翻身,整个人趴在床上:“虽然是映雪自作主张求你救我的,但你帮助我的原因应该不单纯吧?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特蕾莎原是没有别的心思的,此刻却突然来了兴致:“你觉得我会抱有什么目的接近你?”
“你怎么反倒来问我?”阿依拉娜的脸色更臭了,“即便映雪她们从不和我说外面的风言风语,我也能多少猜到现在外面的风向——我现在已经不再是巫师团的团长了吧?”
特蕾莎默默在心中感叹阿依拉娜的敏锐,沉吟几十秒才答道:“猜得不错。”
自阿依拉娜决意留在战场奋战开始,她便失去了自己的父亲这一倚仗,帝国军的撤退则使得阿依拉娜没了凝霜的庇护。
见风使舵的将军趁阿依拉娜失势,立即在最近一次战败批斗会上,将反抗军攻入缅诺戈尔城防要塞的罪责归咎于阿依拉娜,以掩盖自己指挥无能的事实,偷偷给予她撤职处分。
若没有东凰军治愈术师的帮助,恐怕阿依拉娜就会被丢在营地一角,死无葬身之地——毕竟战场死伤无数,谁又能说清阿依拉娜究竟是因何而亡呢?
“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你想让我做什么?不妨直接和我说清楚。”
特蕾莎扭过头,冲阿依拉娜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其实我还真没考虑这么多,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再多嘴问一句吧——你难道就不想向害你落到这般境地的人复仇吗?”
“这是什么意思?”
“纵然,是奴隶们发起了反抗战争不错,可若北垣朝中有人能及时将反抗规模控制下来,若西面部队及时得到主力军的有力支持,若在反抗军攻下科克托以后,有人能将联军统合为一个整体,集中力量将塔尔巴的反抗军打退至卡拉库姆干,我们何至于会被逼迫至此呢?”
特蕾莎说得头头是道,就连守在营帐门外的莉切丝都不由感叹她“搬弄是非”的能力。
可是,特蕾莎推演的这些可能性的确指出了联军内部一直以来的矛盾问题——这一点阿依拉娜十分清楚,所以她的呼吸也随着特蕾莎提出的一个个假设而愈发沉重。
她用冒着冷汗的手紧紧抓着床单,许久才憋出一句:“你的意思是:虽然反抗军是直接杀害巫师团和军中士兵的敌人,但造成这一切的元凶应该是那个愚蠢的将军——不,是保王派意图通过这场战争铲除异己的阴谋?”
特蕾莎却没再肯定对方零碎的揣测,只甩出最后一句:“抱歉,我不该提出那么多主观性的假设。我该做的都已经做了,接下来就要看你如何落子了。”
待特蕾莎走出阿依拉娜的营帐,莉切丝立马熟练地跟了上去。
“我说,你连残疾人都不放过吗?”
特蕾莎停下脚步,看向莉切丝的眼神中多了些探究:“莉切丝,你是站在哪一边的?”
莉切丝一听就知道特蕾莎是在“报复”她先前的质疑,登时柳眉倒竖:“哈,我只是觉得那个团长有些可怜罢了,你可不要有什么误会。”
“她的确可怜,但她至少还有人记挂。”
特蕾莎说到这里,回首看了一眼门帘虚掩的营帐,眼神中带了几分对阿依拉娜的哀怜。
但她随即将目光投向更远方那麻木练习行进的北垣军方阵,似是终于坚定下来。
“你不要忘了,在这军营里,还有至少四万名被强硬征兵而来的奴隶无人在乎,如果没有治愈术师在空闲之余吊着他们一口气,和阿依拉娜团长一同陪葬的怕是还有至少上百名奴隶。”
莉切丝深深叹了口气——她听得出特蕾莎既是在引导她,也是在说服自己。
她能看见自帝国撤兵后,焦急的北垣将军只得在缅诺戈尔、乌斯季卡和巴尔喀什大肆征兵,这两周里,运送到营地的奴隶兵们只多不少。
贩卖奴隶的中级奴隶主趁机大发战争财,不仅将原本效忠于自己的中、上级奴隶高价卖出,还找了些由头又将下级奴隶主贬为奴隶一并卖出去,流入生命待价而沽的奴隶市场。
在中上等贵族的欢呼声中,被塞得没有一丝缝隙的笼车们飞速驶向茫茫大漠,它们的终点则是有去无回的要塞和前线。
但在上前线之前,骤然落到低谷的奴隶兵们首先要遭受的是已经失去理性的保王派领队以“训导”为名的、无止境的体罚。
他们拖着伤痕累累、疲惫不已的身躯,如行尸走肉般挥舞从未接触过的武器,想要回到温暖的圣域,却说不出口、无家可归。
莉切丝定了定神,转而问道:“你觉得阿依拉娜团长会按照你所愿行动吗?”
“那倒是不一定,毕竟这本也只是出于我的灵机一动罢了。但即使是单翅的蝴蝶,其扇动翅膀产生的微风也有可能在未来化作飓风,我想要让这股风尽量顺着反抗军吹拂过境。北垣军内部越混乱,反抗军胜利的概率就越大。”
而后,她的笑容变得有些艰涩:“只是……我到底还是没能遵循约定,反倒还试图把那孩子往火坑里再推一把,这是我的问题。”
第337章 神谕(5)
北垣的人们常把生存资源遭受各方侵占的不幸人生称为“命运”,对于教典里轮回的概念和看似被神明安排的命运,他们深信不疑,只得默默承受。
阿依拉娜耗时一个月便已能恢复到下地走路的状态,她似乎已遵从命运的安排,恢复正常后便听从空降的新巫师团长的一切命令,只顾上阵杀敌,不再理会其它。
此时,反抗军已初步占领缅诺戈尔北半部区域的要塞,随着反抗之风袭来的还有城区中奴隶们交口相传、日益广泛传播的流言。
还未等特蕾莎出手安排人在缅诺戈尔、乌斯季卡分别传播战局已朝反抗军方倾斜的消息,她安插在城区内的东凰军线人便誊抄了些不知何时已传的沸沸扬扬的情报发给特蕾莎。
这些传言与彼时在扎斯提亚斯内盛传的逸闻不谋而合,明显到莉切丝一眼就能看出其背后究竟是何人在出谋划策。
“库尔曼汗收集圣子圣女的行径只是为了掩盖自己吃人的残酷真相,这一行径必定会招来阿拉木本人的神罚——祂将三把代行神权的圣剑交由反抗军的将领,授意她们从日渐强烈的风沙中保护所有一直以来受苦受难的底层同胞。”
收到情报后没过多久,她们便被达尔的信函唤回新阿贝德城,一路上,裹挟着细沙的风浪带着与之类似的声音刮入二人的耳中。
用肉身驮着砖瓦块修补城墙的奴隶们唯有在谈及此话时,眼中才出现生气。
刚因为被主人抛弃而贱卖到奴隶市场、从云端跌入低谷的奴隶对这虚无缥缈的传言嗤之以鼻,可他们在挨了奴隶商人的鞭子后便缩着身子双手合十,祈求传说为真。
饿了好几天的奴隶倒在街道的一边,理会无法动弹的身躯的唯有他们年幼的亲人和路过的特蕾莎二人。在他们即将失去意识前,他们用气音含糊不清呢喃祈祷的既有阿拉木的名讳,亦有反抗军中的圣剑使。
新阿贝德城虽未被风沙侵扰,传闻却随着巴尔喀什的游商一并流入其中。达尔愈是派人抓捕、猎杀散播这一风言风语之人,奴隶们便愈发祈求圣剑使的降临。
至于北垣王宫内部,虽看似仍如从前岁月静好,但苏莱曼看得出来,宫中内侍们的心境多少因外界形势的变化而受到影响。
和已是无根浮萍的苏莱曼不同,宫中担任内侍的奴隶中有一半都是为了保全家人而入宫当差,只因先王曾允诺宫中内侍的家人可被允许进入新阿贝德城正常生活。
然而,因战事胶着,失去理性的达尔主动违背这一不成文的规定,擅自允许贵族发卖任何奴隶上一线作战,这其中自是包含了不少内侍官的亲族在内,甚至近来还有传言,称达尔有可能会发卖一部分宫中内侍,转化为军用基金。
除此之外,达尔甚至还在上周开始克扣下人奖金,意图充作军粮,此举更是引发宫中内侍们的非议。
苏莱曼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听在耳中,纵使知晓同伴们包藏多少怨言,嘴上说着无数听似关心担忧的话语,可实际上,她的眼中除了达尔以外,再也容不下其他人。
时至今日,苏莱曼还能想起,十二年前达尔将她从奴隶市场救下的场景。
因犯下怜悯奴隶之罪被年老的前代库尔曼汗降下神罚的后代——这是年幼的苏莱曼从周围人口中听到最多的称呼。
因父母是罪人,所以来光顾奴隶市场的奴隶主都不会选择买下她,与之相对的是,奴隶商人每日赏给苏莱曼的鞭子越来越多。
戴罪的赔钱货、吃闲饭的杂种、没人要的野猫——每当奴隶商人卖不出人的时候,她总会在施加鞭刑的时候念叨着这几个蔑称。
在这些“赔钱货”中,苏莱曼被骂的最多,也正因如此,她在众多奴仆中地位最为卑贱,只能任人欺凌。
对这般肮脏的、原本应该被丢在奴隶市场一角独自腐烂的她伸出双手的人,唯有偶然出宫巡游的达尔一个。
“那家伙看着挺机灵的,我买了。”
“公主殿下,可……可这家伙是罪臣之女……这……您想要买点新鲜的,咱家还有很多更好看的。”
“旁的人不敢买,我敢买。”
直到听见这句话,苏莱曼才抬眼,此生她见过最明亮的光映入她的眼帘。
“我喜欢驯服与我有仇的野马,只要是我想得到的东西,就连父王也无法阻止我。”
她又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年幼的公主究竟看上她什么呢?
第一次踏入富丽堂皇的宫殿,换上宫中内侍的衣服,她走到达尔面前,试图向达尔追索无解问题的答案。
对此,年幼的达尔只有一句话:“一介奴隶本是没有向我提问的资格的,可若你在得到答案后能好好为我卖命,我告诉你也未尝不可——答案很简单:我觉得你看起来太可怜了,所以便想着拉你一把,这样你就能死心塌地地跟着我了吧?”
言罢,达尔“哦呵呵呵”地笑起来:“我一直很想这么说一次来着,听起来很像救世主会说的台词吧?库尔曼汗大人知道我这么仁慈,一定会很高兴的。”
除了少部分罪犯以外,没有奴隶会和自己的主子作对,况且如果没有达尔,她怕是早就烂在奴隶市场,也根本不会获得“苏莱曼”这一名讳,所以原本苏莱曼也并未对达尔抱有太高期望,只打算做好自己应做之事即可。
然而,这位公主殿下身上的光芒是多么明艳浓烈。还未成长的她不论是对任何阶级的奴隶都能一视同仁地散发她的笑容,甚至还能骄矜而不失有礼地同她们说话,称她们是“有资格近身服侍的特别奴仆”。
达尔对苏莱曼入宫后不过两月便完全顺服的态度十分满意,对外称苏莱曼是自己最满意的作品,甚至还在苏莱曼入宫不过两年就提拔她作为自己的近身内侍,她一成王就把苏莱曼提拔为内侍长。
这一切的一切让苏莱曼生出了许多不该有的念头——比如,误以为,她对于达尔而言,一定是特别的。
在被达尔看中、买入宫里的时候,苏莱曼未曾没想过向无端降罪于她们一族的库尔曼汗复仇,可每当她看到达尔嫣然无方的笑容,她便收起了这一想法——因为库尔曼汗是达尔珍视的存在,所以为了守护达尔的笑容,她甘愿咽下这份仇怨。
尽管苏莱曼明知她在达尔的心目中的地位并不高,可她仍执着地相信,只要继续留在达尔身边贴身侍奉,这份日复一日的陪伴终能化作不可替代的存在感。
即使她总能隔着小房间的门帘听到达尔的贬损和无差别攻击,她也仍捂着耳朵,在心中默念:“虽然比不上库尔曼汗,但她在王的心中一定是特别的,绝非王口中的低贱之人。”
今天也是如此,明明马上就要到明昭公主与库尔曼汗的会面时间,达尔还留在库尔曼汗的小房间里,尽情谩骂那些无能又血统低贱之辈。
苏莱曼同以往一样,与主子们隔着那扇窄门,一面心不在焉地替达尔和库尔曼汗观察是否有外人来临,一面双手合十,祈祷自己并非王口中所鄙夷之人。
“又见面了,苏莱曼小姐。”
清亮的声音打断了苏莱曼的思考,她回头看向发声源,发现库尔曼汗未来要接待的客人已走到她的身后。
“明、明昭公主殿下。”
苏莱曼惊恐地行了一礼,趁埋头鞠躬快速调整情绪,待她再度直起身,便已恢复至北垣王身边可靠的内侍长应有的状态。
特蕾莎狡黠一笑:“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还请您稍等片刻,容属下进去通传一声。另外,由于宫内祖制,您无法直接面见库尔曼汗大人,还请您移步至王宫寺庙正殿中央,僧侣们会负责接待您。”
“噢,原来如此,十分感谢您悉心的指引。此外,我也要感谢您对我两次进宫接送工作的妥帖安排,若没有您,我在这北垣王宫内一定会迷路。”
“这不过是属下应尽的职责罢了。”
“您真是个心善之人,对我这一介血统驳杂的小国公主也如此上心。替本质上瞧不起我的王遮掩真实的态度一定很辛苦吧?”
话到此处,特蕾莎扬着折扇,话锋一转:“说起来,最近外面的局势愈发混乱,就连新阿贝德城也因多方面因素变得紊乱。
我起初听说三贝勒最近把服侍他二十年的老奴也变卖充作粮草,还多少有些担心——毕竟年事已高还要流入奴隶市场讨生活,过着身不由己的生活,怪可怜的。
看到王宫内部尚能保持一切如旧,我便放心了,也好趁着此次入宫在这偷个片刻安宁。”
说罢,特蕾莎微笑着朝苏莱曼摆摆手,转身朝寺庙正殿走去,只留苏莱曼一人怔怔地勉强自己支撑在原地。
第338章 神谕(6)
“陛下,明昭公主殿下已经到访。您……”
听到门外苏莱曼的提示,达尔愤怒地举起青瓷茶杯,朝门外摔去。
“烦死了!”
近来,她被朝中大臣强行牵扯着做出各类决策,本就心烦意乱的她没能从库尔曼汗身上摄取更多情绪价值用于平息心中怒火,眼下更是将不快的来源归咎于扰乱她一时清静的所有人。
“达尔,冷静一点。”
在达尔即将发作时,库尔曼汗立即出声制止了对方。
近来达尔的性情变得越发易怒,这半个月更是连回馈库尔曼汗提供的安抚都做不到。
库尔曼汗淡漠地看着烦躁的达尔,态度已从一开始的迷茫急切转为习惯。
她这段时间独处时总在思考:达尔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发生变化的呢?她们二人的关系又是从何时开始失衡,最终转变为只有单向的情感付出的呢?
思索到最后,库尔曼汗发现:一切都是从两三年前达尔加冕为王开始出现变质的。
达尔的光芒的确闪耀,但又何等脆弱——脆弱到只要被琐事缠身就会变质,所以为了永葆自己的光环不灭,达尔把绝大部分原本应该由自己签办确认的国务甩给拥护她上位的保王派。
但欲戴王冠必承其重,眼下北垣不太平,许多大事终归还得要身为王的达尔来拿主意,她也正是因此才难以维持那层光芒,将其内荏的一面暴露出来。
所以,对于这样的达尔,她理当完全包容——在漫长思考的终点,库尔曼汗选择完全隐去自己身为人类具备的迷茫,试图扮演达尔理想中的神明应有的姿态。
达尔在被库尔曼汗喊停以后,用错愕的目光盯着对方看了好一会儿。
“为什么我非要在这种时候还要保持冷静不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达尔。”库尔曼汗用双手抓住达尔的肩头,“答应我,最起码不能让底下人认为你的光辉不再,好吗?”
见达尔似乎仍颇有微词,库尔曼汗又补充道:“我还要替你面见明昭公主,只要能争取到东凰的助力,我们相处的时间会变得更多的,所以在那一刻到来之前,请你忍耐一会儿,好吗?”
“……好。”
见达尔终于松口,库尔曼汗挤出一个熨帖的笑,她第一次在祭祀活动以外的时间点离开那座小房间,顺着长廊一路走到寺庙正殿,坐在阿拉木神像右侧的神座。
正殿中央立着近三米高的阿拉木神像,神像后方则贴满了用圣子圣女的皮绘制的画像、符咒。
每每看到这些熟悉的面孔,库尔曼汗都不愿承认自己这副皮囊之下寄宿的是如野兽般的灵魂。
她透过半透明的纱帘,在昏暗的玛尔油灯的照耀下看到对面陌生的绛紫色身影,猜测那大约就是达尔一直鄙夷的异国公主。
“请问,是库尔曼汗大人吗?”
库尔曼汗没想到帘帐对面的人竟然会主动发出亲切的问候,社交经验近乎等于零的她先是发出“诶?”的一声,随后才一板一眼地答道:“是的。”
“我在初到北垣时就想过要直接和您谈一谈,不成想您居然会主动邀请我。毕竟您是北垣至高无上的存在,任谁都想要瞻仰一番,确认一直以来守护北垣的究竟是何等强大的神明——希望我这一僭越的想法不会冒犯到您。”
“呃……不,我并未觉得有什么冒犯的,不如说我所做的并不是那么伟大的事情。”
可帘帐外清亮的声音并不打算继续这番冗长的客套问候:“那么,原本从不直接面见外客,只接见王和信徒的库尔曼汗大人,究竟有何要事要面见我这混血的浅薄之辈呢?”
库尔曼汗听得出来,对面人自抵达北垣以后,似乎遭受过不少北垣贵族的轻视,会因此产生不满也是情理之中。
她用冒冷汗的掌心轻轻拍拍自己的脸,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务必拿出阿拉木转世应有的气度,这才镇定下来。
“其实也不为什么,您应该知道帝国撤兵的事情吧?”
帘帐外的人轻笑一声,库尔曼汗听出她的语气带了点了然:“当然,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前线和众将士同在,帝国军撤兵的时候,我还曾当面与他们作别。”
“这样啊……”
“现如今反抗军的气势和人力已完全不同往日,在我启程来到王宫的路途中,反抗军已全面攻占缅诺戈尔北半边,并试图像从前攻打科克托那样,向缅诺戈尔南部地区发起攻击。”
此时,帘帐外的声音戛然而止,未等库尔曼汗反应过来,隔在二人之间的帘帐便被噙着一抹似有似无笑意的特蕾莎掀开。
“与此同时,反抗军东面部队也从未放松过对乌斯季卡的攻击,只怕再过一段时日,乌斯季卡的城防要塞也会被他们击溃——在这种情况下,身为北垣守护神的您究竟想要我做什么呢?”
这是自索菲特之后,第二次有人主动掀开门帘,试图一睹她的真容。
库尔曼汗被迫将不安的视线转移到特蕾莎的脸上,她原以为自己会因明昭公主僭越的行为生气,可在发现对方绿色的眼眸中盈满真诚后,原本局促的库尔曼汗反倒因此镇定下来。
“虽然事到如今才正式拜托您为时已晚,但还请恕我提出一个不情之请——请您下一道旨意,安排东凰的支援军前往卡拉库姆干寻找反抗军的后勤营地,并将其摧毁吧。”
话音一落,寺庙正殿便陷入死一般的沉寂,特蕾莎低着头一言不发,倒让库尔曼汗摸不透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知道过去多久,久到库尔曼汗开始出神暗自数数的时候,特蕾莎才再次仰头看向神座上的库尔曼汗,眯眼笑起来。
“我大概能理解您的用意,毕竟这是当下为数不多可以扭转局势的策略。只是我有一事不明:为什么您会让东凰军负责完成这么重要的任务呢?”
第339章 神谕(7)
这个问题让库尔曼汗一阵心虚——她不擅长撒谎,但又深知“北垣军人都畏惧风沙,所以才不得已让东凰军替他们铤而走险”这样的理由是上不得台面的。
因此,必须要找个理由隐瞒过去才行。
“您也知道,北垣原本是有一支训练精良的巫师团的,但反抗军中似乎有三把凶器——自获得这三把凶器后,反抗军有如神助,不仅将我等步步紧逼至此,还让巫师团损失了大量兵力。”
特蕾莎闻言,抬起一边眉毛:“噢,这是您通过阿拉木的力量看到的吗,您说的竟然和现实情况别无二致。”
“这和阿拉木没关系,是王给我看了近段时间的战报。”库尔曼汗轻咳两声,“言归正传吧,明昭公主。我知道东凰术师队训练精良,在帝国撤兵、北垣巫师团遭重创的前提之下,唯有同样具备高机动性和高攻击性的东凰支援军可以担此重任。”
“原来如此,您这么说我就明白了。非常感谢您对东凰军的信任,我还以为在北垣各将士的眼里,东凰支援军和边缘人没什么区别,所以我们才被派去完成这种没人愿意干的苦力活呢。”
库尔曼汗瞳孔骤缩——莫非眼前的东凰公主早就已经知道安排东凰军完成这一任务的真实缘由吗?她究竟还看穿了什么?
“您……您是在开玩笑吗?怎……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是啊,怎么可能呢?只有这么重要的任务才值得您这般举足轻重的人出马与我相商,您说对吧?”
特蕾莎的语气爽朗得异常:“只不过,您也知道,卡拉库姆干受风沙侵蚀严重,我们也不一定能找到反抗军的后勤营地,所以这项任务的风险还是挺大的。因此,我想知道,如若我们这次任务失败,您有什么备用方案吗?”
特蕾莎此话一出,库尔曼汗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先前索菲特向她提交的方案——若连东凰军都无法成功歼灭反抗军的老巢,那便只有依赖特化武器压制反抗军中的顶尖战力一途了。
可是,索菲特只是一个入宫不足半年的巫师,她怎么敢相信一介年轻又没有背景的巫师手上有这种兵器并能完全操控它?
除此之外,她又是怎么和远在天边的萨沙联合王国取得联系的呢?即使真能取得联系,特化兵器这种战略武器的使用和调配一定需要高层的支持,她又怎么能取得对方的信任?
不管怎么说,这一切实在太可疑了。
似是看穿了库尔曼汗的疑虑,特蕾莎热切地进言道:“不管是多么难以实现的备选方案都可以,我只是想要看看您的态度,毕竟我也想让这场战争尽快结束。”
库尔曼汗到底是没有多少与人博弈的经验,情急之下,她还是没忍住向眼前这位看似极力支持她的异国公主吐露一句:“明昭公主殿下,您认为真的有可以对抗反抗军中异常强大的凶器的手段吗?”
特蕾莎终于听到和魔剑有关的有效情报,微微敛起笑容:“为什么您会这么问呢?”
“其实我……我夜观星象,看出萨沙联合王国似乎有这种兵器,您觉得它有引入的价值吗?”
“且不论造出这类兵器的难度有多高吧,假使萨沙联合王国真的能造出来,它还要通过海路运输至容津港,顺着帝国运到北垣——您觉得帝国会允许北垣引入这种危险的兵器吗?”
“这个……您说的也是。”
特蕾莎自觉此次商谈差不多可以到此为止,便卸下帘帐,扭头朝外看了一眼,补充一句:“不过,我东凰的术师灵使还不至于连敌军的后勤部队都无法战胜,既然您已指明能带领北垣走向胜利的方向,那我自然会不负您所托。”
“感谢您的理解与支持。”
“和您交流商谈非常愉快。”
临别时,库尔曼汗透过纱幔远远看到,那一抹绛紫色的模糊身影虔诚地朝她鞠了一躬。
“愿您能用阿拉木的力量护佑我们一切顺利。”
事情的进展看似很顺利,特蕾莎应下这份艰巨任务、亲自带兵前去卡拉库姆干后,东凰方便在一个月内接连传来捷报。
术师们耗时半个月便摸到了反抗军位于卡拉库姆干的后勤营地,破坏了他们屹立于风沙中的老巢,杀死了大量在卡拉库姆干定居的原奴隶。
然而,风沙的力量远超众人想象——东凰的术师们意欲返程,却没能逃过风沙侵袭,她们被卷入狂风中,唯余特蕾莎和莉切丝二人拼死使用全身防壁术式得以返程,将消息传回新阿贝德城。
但,即使东凰军已与反抗军后勤营地同归于尽,反抗军的攻势却不见减小,反而愈发壮大。
不死军团扬着手中看似破旧的武器挺进缅诺戈尔南部地区,听信传言的修墙奴隶终于鼓足勇气,在反抗军意图攻进要塞城区时用砖头打晕守门卫兵,将反抗军迎进城。
年少怕死的要塞城主试图沿着房中地道逃亡至远方,却被手下的奴隶前后包围堵在密道内,无主之城在奴隶们的里应外合之下化作反抗军新的战略要塞。
与此同时,乌斯季卡边防要塞也溃于蚁穴——砌入中空砖瓦的隔断城墙终有一日会倒塌,位于边境修补城墙和日夜劳作的奴隶则看准这一机会主动推翻,反抗军愤怒的战火由此流入乌斯季卡境内。
为了不让帝国的正常外贸受影响,无力完全击退反抗军的北垣军退到了乌斯季卡南部的城区,圈定一小块区域作为练习场,但这一行为本身足以引起民众恐慌,原本在乌斯季卡好不容易压制住的流言再度像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一般倾巢而出。
虽然后勤部队被捣毁的消息是一件好事,但各地不利的战报之海已将达尔淹没,那一点光芒在坏消息的冲击下显得微不足道,让达尔看不到胜利的希望。
她日渐暴躁,即使来到库尔曼汗专属的小房间也难以平息,只会单方面向库尔曼汗输出不满的情绪。
库尔曼汗表面上一脸淡定地接住了达尔的气焰,可实际上她的心境也随着对方释放的负能量日趋增加而变得越来越不安。
她在四下无人时用星盘确认数次,发现原本晃动的天市垣竟隐有朝白虎星宿倾斜的迹象——这难道是东凰倒戈反抗军的暗示?
库尔曼汗不敢想,可她一闭上眼,彼时特蕾莎各种各样的笑容便浮现在眼前——现在想来,那真诚热切的目光中,似乎总藏有一丝算计的光。
莫非,从一开始,自己就已落入那个明昭公主的圈套之中?
库尔曼汗最终还是没能成功阻止自己怀疑特蕾莎,她越是凭借直觉思考,就越是恐惧——全都怪她,因为正是她的灵机一动让北垣这辆马车加速驶向了深渊。
第340章 神谕(8)
“库尔曼汗大人?请问您今天有空吗?”
索菲特的声音如荒漠里的一汪泉水,库尔曼汗一听到她的嗓音,便像沙漠中遍历许久的求水旅者一样,扑向那扇熟悉的小窗。
帘帐对面的人听到库尔曼汗喘着粗气,直接掀开纱帘,脸上的笑容充满莫测。
“您的状况看上去不大妙,发生了什么事吗?”
如果让库尔曼汗形容自己此刻的表情,那她大概会用“狰狞”一词吧。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你只需要回答我几个问题。”
索菲特扫了一眼库尔曼汗布满血丝的眼球,微微低下头以表尊敬:“我必知无不言。”
“你的手上为什么会有萨沙联合王国研发的秘密武器的资料?”
“噢,您真聪明,居然意识到了这个。”索菲特夸张地嘉奖着,但眼底毫无佩服之意,“其实我是萨沙联合王国女王的臣子,正在为拓宽王国未来的外贸市场而四处奔走。”
库尔曼汗瞪大双眼,单薄的身子瑟缩了一下:“北垣的巫师选拔任用制度是三年前才颁布的,虽然刚颁布的时候选拔标准很宽松,但截至今年,标准已上提了不少。
我记得你进城不过三个月就研究出加固新阿贝德城城墙的术式,并因此火速提拔到宫中内卫巫师,你究竟为什么要费尽心机爬上这个位置?”
“嗯?但在我的眼里还是很轻松嘛,最起码比东凰的等级评判标准要宽松——毕竟北垣是不怎么卡控术式使用范围的呢,所以一些对帝国和东凰而言是禁术的巫术在北垣却可以放心使用。”
言罢,索菲特收起眼中的玩味:“您之前也看出来了,我的实际年龄远比外表要大许多,所以大多数常人视作珍宝的名利钱财我都不在乎,我费尽周折也要爬上这个位置一是因为我很怕死,二是因为您。”
“我?”
索菲特微微颔首:“您觉得我们尊贵的北垣王会允许我一介蝼蚁面见她,还向她谏言推销产品吗?”
想到达尔对外人的态度,库尔曼汗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确实不会。”
“是的,正是因为北垣具有话语权的高层中只有慈爱又悲悯的您愿意听我一言,也只有深受北垣王信赖与爱的您才能轻易说动她,所以我才想方设法地吸引您的注意力,只有这样我才能在关键时刻将我要推销的产品资料交到您的面前,完成我真正的任务。”
“为什么萨沙联合王国会特地研发针对反抗军特有凶器的兵器?”
“我就知道,如果是您的话,一定会问这个问题的。”
索菲特象征性地鼓了两下掌:“虽然这背后的因缘很深,甚至要往前追溯至几百年前,但为了节省时间,我就长话短说吧。
那三把凶器是每百年就会现身一次的异物,它们的持有者曾将萨沙从一片巨大的陆地岛切割成现在的模样,杀害了陆地岛内几乎所有原住民,我们敬爱的女王陛下为了收复凶器,这几百年来一直在研究这类特化兵器。
虽然经过反复研究,她早已研制出克制这类古老力量的方法,但由于兵器制造的材料太过脆弱,直到最近才可以铸成勉强适配克制术式的特化兵器,也就是我先前交给您的那一版兵器设计方案。”
索菲特混淆的“真相”已远远超出库尔曼汗的认知,她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混乱,枯枝般的手无助地插入细软的发丝,紧紧扣在头皮上。
“……所以,你和我们是一条战线上的,对吗?”
索菲特一开始没理解库尔曼汗这声质疑,正准备开口承诺,又立马意识到库尔曼汗怕是因接连的变故而变得多疑,便换了一套更有针对性的表述。
“噢,当然,至少萨沙和东凰、帝国不一样,我们对和萨沙联合王国相距甚远的北垣毫无兴趣——我们既不想像帝国那样试图把北垣变成自己的一部分,也不想像东凰那样试图抱团以期对抗帝国,我们之间的关系只会是纯粹的外贸交易关系。”
“我需要更明确的答案。”
“简单来说,这个世界上没有永恒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盟友。但我敢保证,至少在面对持有凶器的反抗军主力时,我们会是坚不可摧的联盟共同体。”
库尔曼汗紧盯着索菲特从容的表情,她试图从索菲特的眼中捕捉到和特蕾莎一样的精明算计,但只能从索菲特的脸上读出对方一直在皮笑肉不笑。
她原以为眼前人和东凰公主类似,表面装得顺从又恭敬,心中其实早就盘算好如何根据她的指令布局,可索菲特实际上不过是在顺水推舟罢了。
库尔曼汗原本从不相信除了达尔和星盘以外的人和事,但近来,她对星盘的解读不仅没有带领北垣摆脱当前的困境,反而还开了倒车,使得达尔对她的信赖值下降,不愿再充当指引她的光芒。
为何人们非要争斗不可?明明只要相信命运由天注定,北垣便能始终保持永远的安定,她和达尔也不至于走到现在这般境地。
可事到如今,库尔曼汗自认也没什么能依靠的,也唯有相信她身后那沓战斗人偶的设计方案当真能化作现实的助力,可以防住反抗军的中坚力量了。
“……好,我就信你一次。”她咬牙切齿,终是从牙缝里挤出承认的话语,“我会说动达尔引进你说的那个特化兵器,劳烦你费心和萨沙联合王国沟通,让他们尽快排产。”
索菲特隔着一堵墙和一扇窗,对着库尔曼汗行了最大幅度的一礼:“一切都会如您所愿。”
虽然在索菲特面前打下了包票,可库尔曼汗现下没自信能说服精神游离在崩溃边缘的达尔。
她一直观察达尔的种种反应,直到达尔又一次因无法承受源自众臣的压力而跪伏在她面前,祈求她的指示,她才终于寻到机会,将那还未建成的“救星”递到达尔面前。
“这是……?”
库尔曼汗沐浴在达尔惊诧的目光下,居高临下地应道:“达尔,这是神谕——唯有引进南部群岛专门研制的特化武器,我们才能再度编织北垣光明的未来。”
第341章 星火(1)
自得到金之魔剑后,珀兰娜很少能拥有一段完整的睡眠,因此光怪陆离的梦境对她来说是今夜成功入睡的证明。
近半年来,出现在她梦境里的既有从前的亲族友人,也有因抗争而死的同伴和中途因不堪反抗之路过于艰苦,最终选择向现实低头的背叛者。
不管是妹妹被选为圣女送入王宫前,在寺庙内被剥下皮囊的全过程,还是因受她牵连被诛杀的母亲,亦或是为了改变不合理的圣子献祭制度而一起发声,最终却被捂嘴死在狱中的同伴们,又或是离去前怒斥她的残忍与高要求的叛徒,都是珀兰娜极力避免回想起来的。
现如今,金之魔剑灵却将那些被她隐藏起来的回忆重新解剖出来,赤裸裸地展现在她眼前。
一开始,珀兰娜确实因这些梦中的景象生出许多愧疚感。
毕竟,不论如何,曾心安理得地吸着妹妹的血,依着献祭制度享受过一段时间的圣女亲族飞升红利的是她。
试图通过温和手段向曾经的主子谏言,天真地以为看似温和的主人会理解献祭制度残酷,最终却招致母亲死亡的是她。
从牢狱中死里逃生,暗中统合曾经同伴,意图叫醒更多装睡之人,结果导致更多奴隶丧命,却仍无法改变现状的还是她。
她从不认为那些逝去的同伴亲人死得理所应当,也从不认为那些中途放弃的背叛者罪大恶极。
一切都要怪她曾经不够强大,她没有那么多钱,也护不住所有人,所以只能凭借“想要夺回生而为人应有的权利”这一最单纯的信仰,去赌同胞们身上的善性能化为支持她的力量。
然而,在金之魔剑灵将她这些年来的悲伤回忆如走马灯般放了两轮后,珀兰娜猛然意识到:她的剑灵将那些温暖的记忆藏了起来,试图通过那些不堪过往激发她的负面情绪,让她走向极端。
她还记得,在狱中见证母亲死亡的那个雪夜,她隔壁的狱友无声地递给她一张破旧的手帕。
那是一位从帝国远道而来的小商贩,曾因为协助军事大臣手下的奴隶逃离惩罚而被打入牢狱,她是第一个在听说珀兰娜的境遇后仍肯定珀兰娜抗争之路正确性的人,也是第一个告诉珀兰娜“奴隶和贵族本就毫无分别”的人。
第一次在狱中筹谋越狱的漫长时光里,珀兰娜曾听那位商贩讲述许多帝国的风光以及她理想中的美好生活——那位名为云逸的女子希望能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希望自己不必再向德不配位的贵族行礼,也希望自己不必颠沛流离,只为逃过帝国太过严苛的赋税。
云逸被拖去行刑的那天夜里,珀兰娜能从远处听得她一直在唱故乡的歌谣,自那以后,她才萌生出要把圣子献祭的真相公之于众的想法。
逃狱后,她在原来的巴尔喀什城中连夜张贴揭露真相的宣传单,结果差点再次被捕入狱,若没有一个上级奴隶收留她,她怕是真的会死在狱中。
那位上级奴隶同样因女儿被选为圣女才得以飞升,但在多年后才知晓女儿的真实遭遇,她不愿以女儿的死亡换来自己的好生活,便暗中收集历代圣子圣女的遗物和情报,联合了一部分无法接受这一现实的受害者家属,进一步探查、收集僧侣们的软肋。
在接住那位无名女子抛出的、象征入伙的橄榄枝后,珀兰娜第一次得知,自己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而那在贵族眼里不配拥有姓名的女性才是反抗军团队真正意义上的先驱。
然而,这些微小的尝试仍然无法撼动根植于北垣的宗教体系和制度,在她们将僧侣们的把柄交到大理寺,试图通过法律手段予僧侣以制裁时,本就与王宫僧侣有所勾结的大理寺卿经北垣王授意,将浮在明面上的奴隶们打入牢中。
第二次走进狱中,珀兰娜惊讶地发现从前自己挖下的密道只被草草堵上,她本可以一走了之,却因无名先驱从前留下的一句话而选择暂且留下来。
“以前我就听说,牢里有很多被冤枉的同伴,所以当初第一次见到你、听你讲了以前的遭遇,我就知道,你会是一个可靠的同伴,也会是能干大事、挑大梁的人。”
那么,把思路逆转一下,她是否能在狱中觅得更加可靠的同伴呢?
在这一念头的驱使下,珀兰娜停留下来,开始在狱中寻找更多与她一样走投无路的、追求人权的灵魂。
这些孤苦无依的人之中,有的为了生存养家,偷了贵族的宝物,数月以后便是他们的死期;有的因为一时怜悯为受到不合理刑罚的同伴发声,却落得被打入牢狱“管教”的下场;有的则是因为在寺庙内的跪拜仪式中未按照规范流程祈祷,被判处落入大牢。
对于这样的同伴而言,不合理的制度本就足以引起他们质疑,他们不敢发声,实际上积怨已久。
他们需要的只是一根导火索,珀兰娜则将引线与火种一并交到他们手中,让他们做出选择。
若没有这些愿意追随她的“囚犯”,珀兰娜绝不可能利用贵族意图节约修缮城墙成本的计划,顺势在修建城墙的过程中砌入中空砖瓦;也绝不可能在上等人们龟缩到新阿贝德城后,利用他们的监管盲区,秘密构筑覆盖整座旧阿贝德城的地下密道,为反抗打下基础。
贵族放弃了大半奴隶,也为珀兰娜带来了机遇——他们断尾求生、把超过50%的底层人和奴隶留在新阿贝德城的城墙之外,却从未想过,这些他们眼中的“渣滓”会因为被抛弃、被压榨到极点,最终化作反抗的星星之火。
诚然,因她而死的同伴是有不少,但明知这条血路很难走也要追随、支持她的伙伴更多,如若没有他们,珀兰娜绝不可能走到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便能完全攻下缅诺戈尔。
“哈,你还真是坏心眼,你把我和同伴们的那些珍贵记忆藏哪去了?怎么尽给我看这些不快的景象?”
珀兰娜冷笑一声,朝天如此发问。
随后,她的眼前化作一片碧海蓝天——广阔蓝天之下是细软的沙滩、成群结队翱翔的海鸥,以及繁茂的灌木丛。
第342章 星火(2)
眼前的景象和潮湿的空气对于常年生活在恶劣内陆环境的珀兰娜而言实属罕见,她因此久违地变得心旷神怡,在沙滩上反复转了几圈才终于注意到金之魔剑灵的存在。
那位形态日趋完满的金色剑灵漂浮在海与陆之间浮动的分界线上,手上仍抱着金色的上锁匣子,海风吹拂过她的面颊,却无法吹起她没有实体的长发。
她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灌木丛,珀兰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一名蓝发的尖耳少女正在其中发呆。
“这是哪儿?”
剑灵知道自己这一代的使用者是个不喜欢打谜语的爽快人,直接道:“这是我的故乡,你所看到的是属于我的记忆的一部分。”
“你的记忆?”
珀兰娜刚把疑惑问出口,蓝发少女的身后便出现了一位和金之魔剑灵拥有一致面容的存在,但那身高二米的高大生物与剑灵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她的长发耀眼如金,棕褐色的角恰似泥土捏造而成,温和如水的蔚蓝双眸带着几分哀伤,头上的花环与碧绿长裙似由群岛中央的丛林染就,背后的翅膀如火焰又像枫叶。
“欧西妮丝。”
少女回眸与唤她名字的女性对视,谦卑道:“还未及时向您道谢,斯托希洛女士。”
珀兰娜本能地想要质问,却在看到那双蔚蓝眼眸时止住了口,最终侧目看向不知何时移动到她身侧的、半透明的剑灵:“斯托希洛是你的名字?”
“那倒不全对,准确来说,我只是斯托希洛的一部分,掌管斯托希洛灵魂深处最温暖的记忆。”
“那女孩又是谁?”
“你刚刚也听到了,那孩子的名字叫欧西妮丝——她是一个半精灵,既不能为人类族所接受,也不受兽类的欢迎,所以……”
与此同时,记忆里的斯托希洛将头顶的花环戴在欧西妮丝头上:“尽管这里只是一座荒岛,但日照丰富,水分充足,姑且还是适合居住的,如果你能喜欢这里,就再好不过了。”
年少的欧西妮丝一脸惊喜地扶住对方的馈赠:“不不不,在我看来,这里一点都不贫瘠。不如说,您能为我提供一处容身之所已经足够了。”
“我理解你。”斯托希洛牵着欧西妮丝瘦削的手掌,领着她步入温暖阳光之下,“自私、贪婪、恐惧、傲慢是绝大多数生物都具备的缺点,正是这些构筑了你曾遭受过的荒谬与痛苦,也正是这些促使你我在这座早已被分裂的小岛相遇。”
明明口中念的都是生物的劣根性,斯托希洛的脸上却没有一丝阴霾。
“但是,这个世界上并不只有苦难与疼痛,还有希望与善意;相对地,这些特点使用得当,也可以化作生物进化的源动力。所以,在找到你前行的理由与人生的意义之前,你可以一直待在这里,我愿意为你提供一隅远离人类与兽类的避难所。”
“您认为这些苦难也是组成我命运的一部分吗?”
斯托希洛听到命运一词,眼中的哀伤更加深重:“说实话,我不知道。我的使命从一开始就已被母神圈定,祂曾教导我:命运的丝线是无法由世间生物纺织的,所以不论遇到什么痛苦,都不能惧怕、不能动摇、不能憎恨,要做到比世间万物都坚强。
可即便如此,在巨大的岛屿于一夜之间四分五裂、化成群岛的时候,我也还是多少产生了些许动摇——是我对同伴们的过分溺爱导致它们无法约束欲望,开始互相争夺领土和岛内资源,但这难道也只不过是命运的一种吗?”
“那么,现在您找到答案了吗?”
对此,斯托希洛摇摇头:“当然还没有,所以在未来至少一千年的时光里,我们可以一起寻找。”
珀兰娜眼见面前两名非人女性的身影逐渐消散,双手抱胸,再一次将目光放在沉默的金之魔剑灵身上。
“为啥给我看这个?”
剑灵一脸认真地歪头:“你不是想看温暖的记忆吗?我思来想去,觉得只有这段记忆最合适。”
“我要的是我的温暖记忆,而不是你的。”
“我只是开个玩笑。”
“这可一点都不好笑。”
剑灵无可奈何地耸耸肩:“没办法,这段时间你一直近乎疯狂地战斗,甚至一度比那位火之魔剑使更拼命,我不得不加倍吸取你身上的魔力,吞噬你与同伴的那些温暖记忆。
我还以为激发你的黑暗面能让你心中涌动的情感变得更强烈,但现在看来,你和其她使用者似乎不太一样,对你而言,反而是和同伴共战的记忆更能点燃你内心深处最强烈的力量,从而转化更多魔力……”
珀兰娜却认为剑灵所言太冗长且毫无重点,直接打断了对方:“好了,我现在大概知道你在吞噬我的记忆了。所以为什么我会看到你的回忆?”
“噢,原来如此,那我也就不多费口舌了。”剑灵深吸一口气,收起脸上的笑容,“其实,这是魔剑的机制在起作用。向你展示我灵魂中储存的记忆并不由我控制,只要你能坦然面对自己晦暗的过往,我的记忆自然就会向你敞开。”
“所以这应该算是对我意志力的考验?”
“你可以这么认为。”
“可我并不稀罕这些记忆。”
“然而,你的同伴中有人在乎。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她们出现在这里、配合你一同为了奴隶们的未来奋战至今的理由究竟为何。”
珀兰娜的脑内这才浮现出其她几位魔剑使的身影——不管是在缅诺戈尔的攻坚任务中用尽全力战斗导致几度支撑不住的罗希亚和波莉娜,还是前段时间才出现在卡拉库姆干营地里帮助老人小孩们修整田地的木之魔剑使莉切丝,对反抗军的帮助都堪称毫无保留。
她很清楚那五位正是为了收服魔剑而来,只不过是恰好与她志向相同,又都想要帮助他们才一直战斗到今天,她也理当支持特蕾莎的魔剑封印任务,为特蕾莎的使命出一份力。
只是,在尘埃落定之后,她是否还需要借助金之魔剑的力量从帝国的手中保护北垣呢?
剑灵见珀兰娜又露出纠结的表情,便将手中的匣子递到珀兰娜的面前。
“说起来,这一代的魔剑封印者是个标新立异的人,以往封印者总会在使用者斗到几乎全灭时才登场,所以这匣子总是要等到魔剑快被封印时才能被打开。但托她的福,五把魔剑于当下就已成功处于方圆百里内,我也终于可以提早得知许多事情。”
“你想表达什么?”
“我是在告诉你那些为了封印魔剑而来之人感兴趣的情报。”
剑灵腾出一只手比了嘘声的手势,示意珀兰娜不可打断她。
“当五把魔剑处于方圆百里内时,我就可以得知这枚匣子装的东西和打开它的方法——它装着我和欧西妮丝之间所有的恩怨、所有剑灵和历代使用者之间的记忆,以及我们一直在追索的:主动解除与使用者之间所有联系的方法。
至于这枚匣子应该如何打开,那恐怕只能等战争结束,让那位背负封印使命的公主将所有魔剑归于一起后才能解锁了。”
第343章 星火(3)
天已破晓,待珀兰娜从剑灵编织的梦中苏醒后,她又将率领所有追随她至今的同伴踏上战场。
安达近来起得总是很早——在被珀兰娜调到西面部队以后,已经完成残余受伤士兵医治任务的她便开始着重关心反抗军的精神状态、死里逃生的圣子情况,以及魔剑使们被侵蚀的进度。
在天刚蒙蒙亮时,安达按照惯例前往各魔剑使的营帐,确认在营地的三位魔剑使今晨睡得比以往都香后,便转而前往安置圣子的大通铺。
原本成功被营救的圣子理当立即被送往卡拉库姆干,但鉴于敌军在他们刚攻入缅诺戈尔时曾试图寻找卡拉库姆干营地,加上特蕾莎十月从宫内传来消息,表示将带领剩余的东凰军假借突袭卡拉库姆干之名投诚反抗军,因此,珀兰娜决定不要轻举妄动,防止被敌军发现。
于是,反抗军不断顺着缅诺戈尔北部攻入南部地区,战争也随之进入白热化阶段,圣子这段时间一直由西面部队护送,和军中的女兵们同吃同住。
高海拔的北垣入冬仿佛在一夜之间,在一场鹅毛大雪将龟裂的荒漠覆盖后,北垣便彻底冷了下来。
虽然在斯诺王国已见识过漫长的冬季,但安达到底还是不擅长应对寒冷。她踏着可以盖住鞋底的积雪向前走了几步便开始打起冷颤,用双手反复搓着大臂和脸颊,逼着自己走进相对温暖的大通铺内。
年仅六岁的圣子——准确来说应该是圣女,蜷缩在通铺的一角。她曾被好面子的母父隐瞒性别,在死里逃生以后,她经常整夜无法入眠,需要安达为她唱安眠曲才能成功休息。
“今天还是睡不着吗?”
安达小心翼翼地跨过熟睡的反抗军同伴,见对方点了点头,在圣女的身上盖上一层毯子。
“我一闭上眼睛,就会梦到巫师拿着锤子即将打晕我的样子。”
安达照顾了大约五个月,第一次听到圣女主动同她说话,便把毯子往对方怀里掖了掖。
她想起珀兰娜给她们发的传单上的内容——虽然那海报上指明,将圣子圣女的人皮剥落的仪式往往要等到抵达新阿贝德城才开展,但保不齐那些僧侣和巫师会在令圣子失去意识后直接将其杀害,更方便他们剥皮。
一想到这里,安达心里就一阵后怕。若非反抗军今年终于从北垣僧侣手中成功救下“圣子”,眼前的幼童怕是早已化作绘制可怖神像的原材料。
“不管怎么说,现在你已经逃出来了,只要你一直呆在这里,就不会有人取你的性命。”
“那些大姐姐也是这么说的,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起来。”圣女抿了抿嘴,“不过,今天我倒是没那么怕了,大概是因为……姐姐们给我起了个名字。”
安达终于听到一桩好事,眼睛亮了起来:“是什么名字呢?”
“古丽,好像是‘花’的意思。”
安达开心地捧着脸和刚获得名字的圣女挤在一起,同盖一张毯子:“诶,是个好名字,那我以后就也叫你古丽吧。”
古丽看上去反而更茫然了:“安达姐姐,名字是必要的吗?”
“当然啦,名字对于我们而言是独特的代号,也是一个人自我的体现。你也不想总被人以圣子或是圣女相称吧?”
古丽终于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这样啊……不过我爹娘以前都直接叫我‘喂’,只要他们‘喂’一声,我就知道他们是在叫我了。”
安达早已知晓北垣奴隶在反抗之前往往不配拥有姓名,故而在此刻敏锐地选择换个话题:“古丽,我之前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为什么你明明是女性却要刻意扮成圣子呢?”
“这个啊……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古丽冥思苦想好一会儿,吞吞吐吐道,“我听我娘说,她怀我的时候,家里人看她肚子尖尖的,都说是个男娃,没想到生下来是个女娃……
然后嘛,爹之前好像早就把牛吹出去了,就干脆把我当男娃养了,他们好像也没想到我有一天会被选成圣子来着。”
听到这种在东凰之外的任意一个国家都已经听烂的陈腐论调,安达忍不住蹙起眉头,窝了一肚子火。
另一边,古丽说到这里,神色反而更自然了些:“说起来,这里好奇怪哦。以前我每天都能听到爹娘和周围的邻居说男娃更好更强壮之类的,来到这里以后反而没人念叨这个了……”
她话未说完,安达便用双手盖住她的手背:“这才是正常的——女性能做到的事情本就有很多,只要加以培养,我们不仅可以做到体力、耐力比男性强,还可以调用体内的魔力,参与到战斗乃至日常的生产劳动之中。”
“是这样吗?”
安达坚定点头:“不如说,我觉得反抗军中的风气已经是相对来说比较正常的了。这里的女性和男性参战人数比例差不多,且因着珀兰娜女士指挥有方,原本用于腐蚀、麻痹女性的话术也没有在反抗军中出现哪怕一次。”
古丽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再度亮起:“那,我以后也能像这里的其她大姐姐一样,拿起武器战斗吗?”
“当然可以,只要等你身体恢复得差不多,等敌方不再有余力派兵探查卡拉库姆干的后勤营地,我们就可以带你回卡拉库姆干,让你和其他孩子们一样接受相应的教育。”
古丽登时喜出望外,但她又碍于此刻尚未完全破晓,便用双手轻轻捂着嘴,眉眼弯弯地悄声道:“太好了,谢谢你,安达姐姐。”
许是因为和安达的谈心终于解了自己心中的一个心结,受到鼓舞的古丽在亢奋两刻钟后便被困意打败——这是古丽得救后第一夜不再借助摇篮曲才能入眠。
安达趁古丽熟睡,用毯子把古丽裹得严严实实,这才蹑手蹑脚地离开通铺。
她盘算着自己还可以补觉大约一个时辰,伸了个懒腰,志得意满地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在反抗军中担任治疗师的半年多以来,她似乎终于找到自己修习治愈术的意义。
从打破迪西诺斯秘境开始,安达便一直在思考,自己当年为什么会选择修行治愈术?如果从前她跟着阿玛拉一同修行操灵术,她是否就能在战斗中派上更大用场?
她反复追忆,从前她和阿玛拉的谈话犹在耳畔。
“安达,虽然你的体质并不适合修习灵系术式,但只要你想,我会尽全力培养你成为一名灵使。”
对此,安达只深深地朝阿玛拉鞠了一躬:“非常感谢您的好意,阿玛拉大人。但很遗憾,我对灵系术式并不十分感兴趣,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专注于修行治愈术。”
当时的她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除了因隐约猜到长姐离世的真相,意图在未来危急关头能救下身边人的性命以外,究竟还抱有什么心思呢?是否还存了一份因随波逐流,兀自认为治愈术更有用、更为人所需要的想法呢?
然而,在她真正接触、了解治愈术后,才发现治病救人远比她想象中要复杂。
且不说治愈术本身就具有一定复杂度,更何况人心难测,只要人们心中的症结未除,那么无论安达施放多少次治愈术,人们就还是会再度患上同样的病症。
那么,治疗本身是无意义的吗?
曾经安达虽认为治愈术式只不过是链接、调整魔力回路的过程,既不有趣也无意义,只因为其足够有用,便硬着头皮学了下去。
但她先前情急之下尝试组合术式的方法倒给了她许多启发,因而来到北垣后,她在治疗剩余的伤员时便开始不断尝试将多种治愈术式组合,形成更行之有效的复合术式,也小有成效。
除此之外,她在这段时间治疗中,慢慢学着将注意力放在患者发出的声音之上——这些声音中或有对自己生存希望渺茫的担忧,或有希望自己尽快好起来以更快投入战场的急切,更有对远在卡拉库姆干后勤营地中家人的牵挂。
刚开始为他们施救时,安达一言不发,后来听多了,便忍不住出言安慰,却不成想其中真有人听了进去,不再一心求死。
安达将双手拢在嘴边,哈口气为手取暖。
她回头看了一眼古丽的帐篷,想起那些终于因她的话受到鼓舞、树立对生的希望的伤者,又想起魔剑使们虽然总在身体状态恢复后又立马投入战场,但无一不在每次治疗结束都会轻声和她道谢,并承诺:等一切结束后,她们会更珍爱生命里的每个时光。
在思考的终点,她想起特蕾莎之前说过的话——
“你有很长的时间去思考,自己应该选择什么样的道路。”
当时安达在听到这句话时,还看不清前方的路,但现在,未来的方向似乎渐渐明晰,她也终于可以自豪地在特蕾莎面前坦然承认——自己果然是爱着治愈术的。
第344章 星火(4)
“安达!”
一道明丽的声音中断了安达的思考,她向发声源看去,发现波莉娜正在不远处朝她招手,快步走到对方身边:“你怎么醒了?”
眼前人因经历长达半年的战斗,已开始出现外表被水之魔剑异化的现象——她原本银灰色的长发有一半被蔚蓝的海水浸染,虹膜也被染成湖水的颜色。
“近来,我总能梦到许多场面,比如我因没能稳定丝内格秘境结界导致秘境陷入一片混乱的可能性,还有水之魔剑灵自己的回忆。这些梦境总会扰乱我的睡意,让我半夜惊醒——我想,其她魔剑使的情况应该也和我差不多吧。”
一提到其她魔剑使,安达便忍不住长叹一声。
“缅诺戈尔的推进速度比我们之前预估的慢了一些,这里的地势远比科克托和塔尔巴陡峭,地处山脊,不论是行军还是突袭都不方便。
也因此,罗希亚和珀兰娜女士使用魔剑对外输出的功率大幅上涨,我真怕她们有一天会撑不住倒在战场上,就连你也让水之魔剑大肆侵蚀你的魔力……
这么一想,现在反倒变成莉切丝的情况最为乐观了,但若非她一直跟在姐姐身边,有姐姐管着她,她一定也会站出来毫无顾忌地战斗。”
波莉娜见安达每次一提到莉切丝就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咯咯”笑起来:“我是一直抱着‘只要帮助反抗军取得胜利,珀兰娜女士应该也会配合我们完成魔剑封印的任务’的心态战斗的哦,我想其她人大概也一样。”
说着,她示意安达一起朝魔剑使的营帐走去,踩着积雪一路向前。
“已经是新一年的一月了,只要一周内能攻下最后一座要塞,我们就能拿下缅诺戈尔。珀兰娜女士说,只要打赢这场仗,她就在军中办一场迟来的迎新宴,意在除旧迎新,鼓舞反抗军完成最后的攻坚,打入新阿贝德城。”
话虽如此,可波莉娜的脸上却不见喜色。
她抬头凝望北垣尚且灰暗的天空,许久才继续道:“可是,笼罩于旧阿贝德城上空的防风结界,很快就要撑不住了。”
和迪西诺斯秘境结界那类复杂的构成术式不同,北垣的防风结界是简单的三合一复合结界术式——最外层是普通的防风术式;中间层是城墙加固术式,用于防止城墙被风沙侵蚀;最内层则是普通的防壁术式,用于调整结界内的生态,使其更适合人类居住。
虽是简单的术式,防风术式和城墙加固术式也不难复现,甚至可以直接外接地脉供能,但最内层的防壁术式耗魔量较大,需要在有地脉供能的情况下一直有人输出魔力维持,并根据实际情况不断调整术式构成,使内部环境更舒适。
先前珀兰娜有提过,她曾为了倒逼贵族建立新阿贝德城,在旧阿贝德城的城墙内砌入中空的城墙,导致中层的城墙加固术式出现裂痕。
旧阿贝德城凭借最外层的防风术式和最内层的防壁结界,在无人维护的情况下苦撑十余年,如今已濒临崩溃。
安达跟随着波莉娜的目光仰头看天:“我记得卡拉库姆干根据地的简易术式是只复现了完全外接地脉的防风术式,如果在结界破裂的一瞬间将防风术式和城墙加固术式两种术式缝在一起展开,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行。”
“我之前也是这么想的,不过这种术式需要提前在城墙处构建和地脉相连的魔力脉络,要想修复结界,怕是只能等到战后了。”
“那就战后再修复。”安达不假思索道,看向新阿贝德城的目光里都是盘算,“况且,风沙的侵袭也有助于我们攻克新阿贝德城的大结界。”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提出这个方案的,等这一战取得胜利以后,我再和珀兰娜女士说明一下情况吧。”
波莉娜舒了口气,面上的纠结逐渐消散,剩下的只有一丝疑虑。
“你还有什么顾虑吗?”
“其实……我一直在寻找能替代那个改良结界术式的替代方案——我不希望维持丝内格的结界要靠吸取施术者的生命,因此还期待过,北垣这边会有更好的方法,现在看来,那种两全其美的法子果然是没有啊。”
她如此说着,将染上了一点水元素的双手十指交叠在一起,安达则站在对面,将波莉娜的双手拢在一起,试图互相取暖。
“波莉娜,在一切结束后,你仍是要回到丝内格去吗?”
“安达,你也觉得我是为了承担母亲的责任才想着要回到丝内格去的吗?”
在安达因为被说中而露出诧异表情的那一瞬,波莉娜粲然而笑。
“起初,我的确是这么想的。因为母亲想要一直维持让兽族永远生活下去的乌托邦,所以我也有必要继承她的愿望。
但在剑灵于梦境中展现我的过往和无数种充满可能性的未来以后,我发现,果然我还是更想要回到丝内格去——这并非魔剑的激化作用,也并非完全因为我的母亲,而是因为我想要改变丝内格的生存模式。”
“这是什么意思?”
“在从迪西诺斯秘境遗址出发,顺着扎斯提亚斯、华帝国一路来到北垣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丝内格之前存续了那么多年却那么脆弱,脆弱到瓦莱里安王凭借人类兵团就能将其毁灭?
后来,我见到了东大陆的先进兵器,终于看到其中一个答案:因为东大陆和西大陆的发展水平并不一致,所以在我们看来已经很先进的兵器对于帝国而言却是残次品。
同理,在漫长的时光里,丝内格的生产水平没有变化,斯诺王国却在飞速发展,所以他们可以运用先进的术式破解结界,成功进犯丝内格。”
波莉娜极力想要让自己保持冷静,完整地叙述自己得到的启示,但她还是忍不住涕泗横流,用身上麻布棉袄的袖子狠狠擦了两把自己的眼泪和鼻涕,眼底都是不甘。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要……像母亲一样,让丝内格永远保持最美好的模样,不让它受任何人类的侵扰。可事实上,我早就已经明白的,丝内格已经无法回到从前了……
所以我才、才只能写出那种方案,逼着母亲……让丝内格成为斯诺王国的一部分,还要在外围建立商圈,允许人类和兽类进行贸易……”
安达没等波莉娜说完,就紧紧抱住了对方——她和与她一路走来的所有同伴都知道,波莉娜早已不再迷茫,也不需要更多指引。
波莉娜只是需要一个温暖的拥抱作为支撑,需要一段时间和那些充满仇恨与不甘的、强者霸凌弱者的过往告别,而后迈向新的未来。
良久,直到太阳完全从地平线爬升而起,波莉娜才停止哭泣。
“因此,我想,或许丝内格未来可以舍弃那个复杂的、需要吞噬生命力才得以存续的结界,像北垣一样,只需要构建一层防壁术式用于维持内部适合兽类生存的环境。
只不过,要让秘境里的其它兽类接受这个方案,一定是需要漫长的时间的吧?我会在我的有生之年里,等待它们改变主意,合力打造一个生产发展步调与人类社会一致的净土。
但在这一过程中,我也要对它们施以管控,不至于让丝内格像当年斯托希洛管理的理想乡一样,走向分崩离析的道路。”
波莉娜离开了安达的怀抱,含泪绽出一个心酸的微笑。
此时,集结的号角吹响,她们又将迈向战场。
第345章 星火(5)
攻克、收服缅诺戈尔的速度远比珀兰娜的预料要快。
原本她预测在攻下最后一个要塞后,他们还要耗费一个月在所辖范围内初步清场,收留清点要塞城区内的落难奴隶。
可实际上,当他们准备攻打要塞城门时,城内的奴隶们又一次主动开启城门,将反抗军引进城内,在确认到来者中确有三位持有圣剑的“救世主”,等待救赎的奴隶们发出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一座要塞、三个城区,区内的下等奴隶主早已落荒而逃,所有被放弃的奴隶们无一不配合反抗军。
至于北垣军西面部队,在失去了帝国的助力后,又在缅诺戈尔的拉锯攻防战中损失大量精锐,目前与一盘散沙无异,只得暂时退居巴尔喀什,寻求机会反扑。
在所有人的调度配合下,反抗军西面部队仅耗时半个月就成功完成了缅诺戈尔最后一片区块的物资清点和人员整合,东面部队也已攻下乌斯季卡近三分之一的区域。
按照战前的允诺,珀兰娜将日益壮大的反抗军西面部队聚集在一片废弃的城区,对最后的总决战进行战前部署,并计划于晚上举办迎新宴。
清晨,珀兰娜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上临时搭建的台子,通过波莉娜的扩音术式将自己憋在心中许久的决策说出口——
“同伴们,我们终于挺过来了!”
她本想组织一下语言,让自己此刻的发言正式一些,但在思忖一番后,决定还是按照自己的风格完成演讲。
“曾经,我也和你们一样,相信那些端坐新阿贝德城里的大人们心里有一点良知,会可怜我们的境遇,会为我们争取一些应有的待遇。我也曾笃信,只要我们这一世做牛做马、好好赎罪,下一世就能抬起头、光明正大地站在太阳底下。
可是,下一世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呢?那看不见也摸不着的阿拉木瞎编两句出来的故事,又真的是我们前世犯下的罪业吗?没有人知道。
既然如此,那么,我们为什么要在这一世卑躬屈膝,只为了给那完全看不清楚的‘下一世’积攒功德呢?为什么我们不能在这一世选择站起来,拥抱我们应当享有的权利呢?
我知道,在这里的所有同伴里,有至少三分之一陪着我们一起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刻——在那段最黑暗的时光里,大多数人都不愿意相信圣子圣女献祭的流程真有这么恐怖,只能把所有希望加注在端坐于新阿贝德城的、那些穿金戴银的大人和库尔曼汗身上。
那段时间,我手上没有钱,没办法像那些大人们一样,只要卖出一点情报,就能换得养活一个人乃至一家人的钱,所以我只能把能卖的东西全卖了,甚至上街乞讨,也要换得一点钱修地道、储备武器。
你们曾怪我为什么努力了这么久,什么也没得到,我那时也只能和你们说‘克服一下’‘未来一定能成功’——今天,我们终于只差一步,我也终于可以把以前我向你们许诺过的东西交给你们了。”
说到这里,珀兰娜环顾一圈,意图在茫茫人海中寻找其她魔剑使的身影,但她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一大海捞针的行为。
“说起来,我应该谢谢愿意加入我们反抗军的几位圣剑使以及源自东凰的助力,没有她们、没有圣剑,我们可能要花上好几年才有推翻贵族的机会。
我在这二十年来一直在思考:对于我们而言,究竟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算是‘站起来’?后来,我从帝国的商人、学者和这些远道而来的圣剑使口中听到了许多对我来说极其陌生的故事和思想,我也因此得到了许多启示。
首先,北垣的每一寸土地未来都将属于我们每一个人——我希望所有人都能为自己劳作,平等地享受自己的劳动成果,这些通过我们日夜辛劳流下的汗水才得来的粮食,不该属于不劳而获的贵族。
在全面攻占巴尔喀什、乌斯季卡,甚至打入新阿贝德城后,我会收集所有人的意见,评估各区域土壤的肥沃程度、地理位置,制定更详细的分配方案,确保每户都能拿到属于自己的一块地,用来种植粮食、养殖牛羊。
其次,我希望未来北垣能用自己的特色商品交换魔导科技技术——从前,这些魔导术和魔动设备由贵族阶级完全占据,但在未来,我希望它能够逐步惠及每一个人,应用于种植、养育动物。
再次,我希望未来北垣的决策层能由在场的每一个同伴、远在东面部队正在奋战的同伴以及还没得到救赎的同伴选出,这些决策人和我们每一个人没有任何区别,他们会肩负更重要的、守护同伴权益的任务。
最后,我希望北垣的孩子们都能拥有学习的机会。学习知识是非常重要的,如果我不是在偶然间得以接触只有贵族才能学习的思想,我估计是不会站出来反抗到底的吧?所以我希望他们能将我们从前经历的一切记在心里,凭借自己的力量打造更繁荣、平等的北垣。
我知道,强迫在场所有人接受‘阿拉木是不可能存在的’这一点并不现实,但我认为,阿拉木的光辉从来没有照耀在我们身上过。圣剑的荣光终会褪去,在取得全面胜利后,我们每个人的命运、未来终将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我相信,从各位相信自己具备改变命运能力的那一刻开始,各位就已经可以‘站起来’了,我希望未来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多,但在其到来之前,就由我们驱除笼罩在北垣头顶数百年的黑暗,结束这动荡的岁月吧!”
她激昂的演讲陈词结束后,在场所有人几乎是在同时迸发出欢呼声,这些高呼此起彼伏,直到珀兰娜下台都未曾停歇。
罗希亚站在人群之中,戴着兜帽与他们融为一体,在听完珀兰娜的演说后,她抬头望天,只觉视线有些模糊。
她还能想起两年前的事情,彼时不成熟的自己被半推半就地走上王位。
那时的她似乎也是抱着和珀兰娜类似的信念而站在台前,但与珀兰娜不同的是,她曾盲信王权可以让贵族顺服,误以为所有的政策、改革均可以落到实处,却从未意识到,即使她身负重任,她也仍是霸占了大部分资源的一方。
现如今,往事均已如流水匆匆而过,无法再过多追忆。
“你怎么哭了?”
直到波莉娜出言,罗希亚才意识到自己状态不对,她低下头,胡乱抹了两下眼睛:“啊,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安达猜得出,罗希亚定是想到了从前的扎斯提亚斯。彼时她和特蕾莎作为一名旁观者,看到那些过于理想化的改革最终都草草收场,化作贵族们伸向底层的武器。
“虽然珀兰娜女士的演讲听起来还是有些难以实现,不过她的拥护者更多,那些政策也更容易实现,不是吗?”
“……但愿如此。”
第346章 星火(6)
晚上,在反抗军的张罗下,要塞城区各处挂上象征喜庆的彩布。
对东大陆人而言,没有任何事比辞旧迎新更重要,但在北垣,举办迎新宴一直以来是贵族的专权,寻常奴隶能得一块贵族赏的糌粑吃已是万幸。
珀兰娜安排后勤部队在城区内外架设篝火,煮了一锅大杂烩羊汤,分给西面部队的士兵、东凰支援军和城区内残留的普通奴隶,并发信要求东面部队同样按此标准执行。
珀兰娜穿梭于各篝火点之间,确保所有人都分得至少一碗羊汤后,这才意识到各处都没有安达和两个魔剑使的身影。
于是她四处寻觅,最终在城墙上找到了独自远眺的罗希亚。
“你怎么在这?小安达和小波莉娜呢?再不下去羊汤就要被喝完了。”
听到珀兰娜在身后叫她,罗希亚转身,直接答道:“刚刚我和安达她们谈了点事,现在她们已经回去了。我近来胃口不好,又不太喜欢羊肉的腥膻味,便在这里偷个闲,想着把我的那份羊汤留给更需要它的人。”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喝不惯羊汤。”
珀兰娜听得出罗希亚这番话不过是为了让同伴们多喝一点汤才说出的托词,毕竟对反抗军和其他底层人而言,一年到头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状态,更不要说吃口热乎的了。
她径直走到罗希亚身侧,与对方并肩而立:“你似乎早就知道我会来找你?”
这段时间,罗希亚一直在忙着战斗,每每结束战斗便会陷入昏迷,需要安达调养治疗才能恢复状态。待她醒来,她或是投身于战场,又或是训练新兵,因此从未有和珀兰娜闲聊的时间。
迎新宴对罗希亚而言正是向珀兰娜问及魔剑一事的最佳时机,因此她也不想放过这次机会。
“就算您不来找我,我也会在迎新宴结束以后找上您的。”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毕竟我们一开始找上您就是为了金之魔剑,只是这半年战事紧张,我找不到机会向您开口,便只能等到现在才和您说清楚了。”
“正好,我也有些话想问你,毕竟你们一路为了魔剑奔波,应该比我更了解魔剑。”
“那不如就由您先问吧,说不定我可以在为您答疑解惑的过程中顺便传达我的请愿。”
行军半年,罗希亚的辞令还是这般疏离有礼。
珀兰娜拿她没有办法,便快人快语道:“你们在拿到魔剑以后,剑灵也会在梦里说话吗?”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您可以先和我说说您梦到了什么吗?”
“一开始那剑灵只会挑一些令人不快的回忆在我眼前反复投放,在我点破她的阴谋诡计后,她又突然在我眼前展示她自己的记忆,还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原来如此。”罗希亚展颜,“根据我了解到的情况,在激活魔剑以后,几乎每位剑灵都会出现在各自使用者的梦境之中——她们手握不同的记忆,对魔剑的机制也各有不同的理解。”
说到这里,罗希亚偏头看着珀兰娜带有伤疤的侧颜:“我们追觅数月,而今只差金之魔剑的记忆便可大致拼出一位名为‘斯托希洛’的守护灵的一生,甚至还得知金之魔剑灵手上有一枚匣子,里面存着能让魔剑使得以解脱的法子。”
“你说的不错,金之魔剑灵的手中的确有一枚上锁的匣子,她也确实和我说过,她知道该怎么打开那玩意。”
罗希亚投向珀兰娜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探究,等着对方自己开口说出这至关重要的线索。
可珀兰娜却没有完全遂了她的意,反而偏过头与她对视:“金之魔剑灵说你们会对这个感兴趣,现在看来果真如此。但在将情报给你们之前,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您还有什么疑问,直说便是。”
“你觉得,在这场战争结束后,我们以魔剑的力量去对抗帝国可不可行?”
罗希亚怔住了——在珀兰娜说出这句话时,她竟恍然间透过珀兰娜坚毅的目光看到过去的自己。
彼时她初登王位,同样以为魔剑之力无所不能,凭借其以一敌千的实力,定能迅速驱除外患。
然而,在经历首战的失败后,她面对差距悬殊的兵力、枉死的亡灵以及因为饥饿四处求粮的难民,她犹豫了。
“魔剑并不是万能的,这一点您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珀兰娜女士。”
若魔剑当真什么都能做到,她就可以能将万民的生命全数保下,也不至于面对那么多因她而死的亡灵们束手无策那么长时间。
“魔剑说到底也不过是一柄可以让人发挥出超常能力的武器而已,若要让战争在推翻北垣王权阶级后仍持续下去,甚至剑指帝国,那怕是要打持续几年的消耗战,如此下去,不仅北垣的根基会彻底损伤,就连民众的信任也会一并被消磨。”
连珠炮般的劝说落下,就连罗希亚都未曾意识到自己的语速越来越快。
“我想也是。”珀兰娜干笑两声,拍拍罗希亚的肩膀,“金之魔剑灵一直想要让我忘记同伴的力量,选择更多依靠魔剑一点,但其实同伴的力量远比魔剑本身要强大许多,也多亏他们托举我,我才有和贵族抗衡的力量,所以你说得对。”
“其实您心里应该早就有答案了吧?若不然,为什么您早上演讲时要向同伴们许下那些承诺?”
珀兰娜登时哈哈大笑:“就连这也被你看出来了?但你刚刚好像有点着急,这是为什么?”
罗希亚不由暗自感叹珀兰娜粗枝大叶中不失敏锐,她为难地阖上有些干涩的双眼,只道:“因为我实践过,但失败了,仅此而已。”
“所以,等此战结束后,还是放弃魔剑,带领同伴专注于复兴北垣才是正道。”
“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况且,说不定也有不依赖战争就能让北垣从帝国中独立出来的方法。”
“既然如此。”珀兰娜举起金之魔剑,立在二人之间,“那我就将魔剑的事情全部告诉你吧,只要你们能帮我到底,我就会在战争结束后归还金之魔剑,帮你们一起封印它们。”
第347章 星火(7)
之后,珀兰娜将自己梦到的情报事无巨细地一一告知于罗希亚,而后者在得知一切后,则拔出火之魔剑,轻轻将其剑身与金之魔剑相触。
“在和您谈话之前,我曾向火之魔剑灵征询过她的意见,也同波莉娜和莉切丝提过,在我得到所有魔剑的情报后,我就会以互触剑身这种形式,与所有选择和我们站在一起的魔剑使共享。
这样一来,我便得到了五个剑灵的所有记忆,您也会在未来的梦境中见到我掌握的所有和剑灵有关的情报。如果我未来遭遇不测,您和其她魔剑使也能帮助特蕾莎更好地完成封印魔剑的任务。”
“你的想法为什么这么悲观?”
“这只是最坏的情况而已。”
冬风拂过罗希亚苍白的面庞,将她脸上所剩不多的血色又带走了一点。
“我是现下还活着的魔剑使中受侵蚀最严重的人,也是最容易撑不到最后的人,所以我不能将所有情报紧紧攥在自己手里。您未来还有复兴北垣的使命,所以请您务必坚持到最后,巴尔喀什未来的攻坚战以及其它不可预知的困难还有我顶着。”
“你好像还隐瞒了些什么?”
“您果然很敏锐。”
罗希亚略一颔首,从备忘录中掏出一张信纸,那上面是特蕾莎的字迹。
“您知道索菲特·梅特迪尔女士吗?”
“是她把金之魔剑交给我的,也是她告诉我你们会来北垣的。”
“果然……”
罗希亚一边暗自吐槽萨沙联合王国女王麾下难道真就只有索菲特和希斯莉二人在为魔剑奔波,一边答道:“既然您知道索菲特,那就好解释了。她周旋于各国,不知奔波多少年,为的只有找到每位魔剑的适配者,见证她们被魔剑吸取榨干,直到生命尽头。”
听到这里,珀兰娜终于恍然大悟:“怪不得每次她问我身体情况时,总是一副巴不得我快点死的样子。”
原本一脸苦相的罗希亚直到此时才被珀兰娜的发言莫名逗得掩嘴轻笑几声,随后她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轻咳两声。
“基于这一念头,在预测到我们的到来后,索菲特计划在此处引入专门针对魔剑使的武器,试图以此扰乱反抗军进攻的步调。
根据现在特蕾莎传回来的情报,我可以推断出那个最终兵器大约可以直接从地脉吸取魔力,不仅可以使用可以消除魔剑产生的元素的攻击术式,身上可能还会覆盖一层对魔剑产生的元素具有高抗性的防壁。
我不希望反抗军取得自由的步伐因我们魔剑使而受到影响,所以请您允许我日后作为诱饵,前去引诱兵器仅攻击我一人。”
珀兰娜登时瞪大双眼,她紧紧抓住对方的双肩:“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去应对,我也是魔剑使之一,那个最终兵器战到最后一定会冲着我来的。”
“可是,如果不是索菲特预料到我们会齐聚于北垣,她断然不会想到利用最终兵器干扰我们,从而将我们一网打尽,让我们在和它战斗过程中耗尽所有的魔力和生命力。”
“可是……”
“如果让您和反抗军贸然应对它,它一定会破除同伴们身上不死的护盾,所以一定要有一个魔剑使吸引其所有的注意力。
眼下除了我以外,所有魔剑使都有各自的使命和任务,况且我还可以用火元素持续攻击,直至它身上的护盾被攻破,所以只有我是最佳的人选。”
珀兰娜虽然很想驳回罗希亚的请愿,但她却找不到任何反驳对方的理由。
最后,她只能吐出一句:“我不能立马同意你的请求——你是反抗军重要的一员,我演讲时也说过,如果没有你和小波莉娜,我们不可能这么快就打到这里,因此,我不能只享受魔剑带来的力量,却不顾与之伴随的风险。”
珀兰娜走后,罗希亚站在城墙上良久,直到城墙周围篝火的光芒有熄灭的迹象,她才走下城墙。
在离开城墙时,她望向被细微黄沙覆盖的夜空,天边的一轮明月仍是她熟知的模样,洒下的光芒温和而皎洁。
她想起先前向安达与波莉娜提及类似的决定时,前者一脸愤怒,后者的脸上则充满担忧。
“不要再打这种冒险的主意了,如果你把这话原原本本地告诉姐姐,她一定会先我一步阻止你。”
“虽然我能理解你是出于被魔剑重度侵蚀才会有这种想法,我也会接下你共享的情报,但在那之后,你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她又想起当她通过信件将自己的决策告诉莉切丝时,莉切丝的回信只有两句话:“你又在说什么胡话?虽然我会出于先前特蕾莎的战术考虑和你共享情报,但你以为现在有哪个人想看到你独自面对那个最终兵器?”
她早该知道,也早就知道,一旦她把自己的计划告诉同伴们,势必会得到她们的反对,她只是没想到,就连一向顾全大局的珀兰娜也没有同意她的请愿。
一路走来,罗希亚早已知晓生命有多可贵、沉重,如果可以的话,她也想让自己生命的尺度再长一些,长到足以见证北垣人民取得自由、魔剑被封印的结局。
她也并非不知道同伴和反抗军的力量有多强大,只要她愿意开口、令万众一心,那所谓的最终兵器定然不是问题。
只是,比起将大量兵力倾注在只为耗尽魔剑使所有精力的兵器上,她到底还是更愿意只用她一介微不足道的罪人之力换来反抗军更快战胜贵族阶级。
她缓步走下城墙,直到自己的影子被城墙阴影吞没,又重现于城墙边的篝火旁。
她经过和反抗军与居民交流“土方子”并露出讶异表情的安达和东凰盟军,路过连夜和主力兵团讨教武道的波莉娜。
而后,她在篝火边上看到了蜷缩着的、熟悉的棕绿色身影——对方正用汤勺搅拌所剩无几的羊汤,在发现罗希亚终于出现在她眼前时,她抬起头,朝罗希亚露出了温和狡黠的笑容,悬挂在对方右耳的翡翠耳饰在篝火的照耀下发出温和的暖绿色光芒。
“我记得你以前其实非常喜欢吃炖煮后的羊肉,便和珀兰娜女士知会一声,留下一点羊汤给你。”
果然,不论她有什么缺点、如何工于心计,她都始终如天边的月光一般柔和,光是看上一眼,便足以让人卸下几乎所有的心防。
“特蕾莎。”
“算起来,我们又有好几个月没见面了。数月不见,你看起来更糟糕了。”
第348章 星火(8)
“是吗?”
明明对自己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的事实再清楚不过,罗希亚还是不自然地搓了搓自己的面颊,艰难地走到特蕾莎旁边坐下。
特蕾莎却不急于回答罗希亚,反而顺手从锅里舀出一杯被熬得出现浑浊之色的羊汤,递给对方。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一别多月,特蕾莎接连奔波于卡拉库姆干与新阿贝德城之间,二人之间的联系方式只有传信一途。
卡拉库姆干的佯攻战大获成功,在风沙的掩护下,北垣军无人发现东凰军在卡拉库姆干暗度陈仓,对反抗军大本营的探测也松懈了一段时间。卡拉库姆干根据地在东凰军的支援下,规模扩大将近一半,粮食储备也得益于此有所增加。
然而,从十一月开始,似是库尔曼汗开始对东凰的态度有所觉察,北垣方竟开始对东凰新派驻北垣的外交使馆施压,一边提供假情报,一边暗中限制特蕾莎的行动和信件往来,特蕾莎也因此被迫降低和反抗军乃至所有魔剑使的通信频次。
因此,特蕾莎会出现在这里实属反常。
“受制于人那么长时间的确是不好受,但从今天开始,东凰已经无需再向北垣隐瞒自己的真实目的了,你说对吧?”
罗希亚知道特蕾莎意指珀兰娜早上的演讲内容代表东凰对反抗军的支援终于正式由暗转明,特蕾莎则双手环抱膝盖,似笑非笑地偏头对着罗希亚。
“其实珀兰娜女士的宣言也是我找她商量了一番才说出来的——东凰不可能永远站在一直向己方施压的北垣贵族一侧,我们只是需要一个契机。
趁着这段时间,我已安排外交院的使臣跟着帝国的使节们,紧随帝国派驻王宫的、混乱的撤兵潮分批撤离,而我和莉切丝也在昨夜混在货物里,逃离新阿贝德城,来到这里。”
“帝国和北垣的贵族居然没有出手干预吗?”
“他们是想要干预的,但是现在战事告急,有了东凰军力暗中输入东面战场,乌斯季卡的关口马上就要保不住了。帝国忙于撤离,北垣则忙于应对反抗军日益变强的攻势,控制的力度自然十分有限。”
特蕾莎这一局虽然过于冒险,但好在最终有惊无险。罗希亚无话可说,只得叹道:“你从一开始就算到了吗?”
“我可没有这么厉害。”特蕾莎百无聊赖地看向夜空,意图透过风沙的间隙看清星光,“至少,在来到北垣之前,我原以为我是没有和珀兰娜女士直接沟通的机会的。”
“在你原本的谋划中,东凰的定位究竟是什么?”
“在直接面见北垣王达尔之前,我还以为北垣贵族一侧仍有可以协作的空间,因而打算一直隐瞒东凰暗度陈仓的计划。但在面见北垣王以后,我便决定要由暗转明——毕竟,比起完全没有合作态度的北垣贵族,还是反抗军一侧更好谈合作一点吧?”
“那么,后续的计划都是你在实地探访北垣以后才定下来的?”
“差不多吧。不过我在实施的过程中遇到了不少人,也碰上了一些意外,所以要根据实际情况不断微调我的方案。万幸的是,北垣战局发展的方向整体处于我的预料之内,眼下只要解决索菲特引入的扰动,反抗军便可以成立北垣新的政权了。”
一提到索菲特,二人的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按理来说,罗希亚先前已和特蕾莎立下了互不隐瞒的誓言,她在已经和其她人明确自己后续的计划动向的情况下,也理当和特蕾莎挑明一切的。
可现在,罗希亚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得生硬地转移话题。
“虽然东凰和反抗军合作本身是一件好事,也能带动北垣生产力的进步,但东凰若提供太多援助,是否有像帝国和从前的东凰对扎斯提亚斯一样,有殖民之嫌?”
特蕾莎看出对方的犹疑,笑容里带了点狡黠:“你觉得呢?”
罗希亚立刻慌张起来:“啊,不……我并没有怀疑你的意思,我只是怕这份善意终有一日会被有心之人利用罢了。”
眼见着罗希亚因自己的调笑之言而认真,特蕾莎忍不住笑出了声。
“说起来,我还真是如你所说那般傲慢之极——虽然反抗军的确离胜利只差一步之遥,但他们胜利的果实到底还是因为我们的介入变得不再纯粹了,你不这么认为吗?”
“可是你之前也说过,就算没有我们,反抗军也终会历经曲折后取胜,我们只不过是加速剂,未来北垣也终将靠人民自己的力量重建发展。”
“你一直在合理化我的动机呢。”
“我比任何人都更想要你能不带有任何立场地以自己的方式完成魔剑封印,也不希望你因做出违背你本心的事情而痛苦。”
这下,愣住的人反而换做了特蕾莎——她看不透罗希亚这番话究竟是出于感性而说出的挽留,还是出于理性发出的劝告。
因为从理性上考量的话,一般都会建议她依照时势做出最有利于东凰的决策才对吧?
“……为什么你近来总是说这样的话?”
特蕾莎原以为罗希亚又会利用她最擅长的转移话题的话术回避她的问题,然而此刻罗希亚的眼神却比从前任何一刻都要坚定。
“如果我说,这是一种报恩,你相信吗?”
“这是从何说起?”
罗希亚笑吟吟地与特蕾莎对视,举起特蕾莎为她舀出的羊汤:“如果没有你,我怕是早就死在艾拉王城,既不会在这一路游历中认识这么多人,也无法见识到东西两片大陆的不同风景,更没办法顺从自己本心,真正站到人民一侧,帮助他们夺得真正的自由。
如果没有你,我会永远囿于‘灾厄之子’的身份,沉溺于自己的无能之中,既无法正确觅得出于本心的理想,也看不到自己的闪光点,更无法像现在这样,与你站在对等的立场,让你放心地把自己的后背交给我。
多亏有你,我第一次离那虚无缥缈的梦这么近,所以我也想终有一日运用我的能力,让你顺从本心,实现你的理想。
你在我自卑懦弱的时候救了我那么多次,我也会在你每一次自我怀疑时坚定选择你,给予肯定你的答案。”
此时,微风吹过二人之间,扬起发丝,也将罗希亚大段的轻声细语送入特蕾莎耳中。
特蕾莎一脸讶异地看着罗希亚美好中带着一丝落寞的笑,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多希望坚毅又脆弱的你,有朝一日能毫无保留地将自己脆弱的一面暴露在我面前啊——前者如此想着。
而后者心中所想却更为决绝——若我终有一日能看到你在阳光下幸福的笑颜就好了,只可惜,我恐怕要在半路与你说再见了。
第349章 星火(9)
过了片刻,二人周围的零星人群终于散场,那点点火光也随之熄灭。
“那么,你可愿……”
特蕾莎终于开口,但终是没将后半句话说出口,只是牵过罗希亚被手套覆盖的冰冷双手,不断摩挲。
罗希亚有些惊异于特蕾莎流露出的挽留之情,她垂眸看向被特蕾莎无意识紧紧握住的手指,而后抬眼看向特蕾莎的面庞,捕捉到特蕾莎的嘴唇一开一合。
她能从特蕾莎翕动的唇形变化读出后半句话,却再难以开口回应对方,因为那句完整的话正是她不敢奢求的未来——
你可愿和我一起回家?
然而,那无声话语终究只能消弭在寒冷空气中,暂时无法得到回答。
特蕾莎转而意识到这份真实的欲求不过是勉强将罗希亚绑在自己身边,颇有不尊重对方个人意愿之嫌,便逼自己扬起嘴角。
“说起来,虽然北垣的高层早就怀疑我的意图,一直限制我的行动,但我还是通过使魔探听到了一个好消息。”
罗希亚一眼就识破特蕾莎在生硬地转移话题,试图让自己重归理性,一抹染着酸涩的笑重回她的脸颊。
“是什么好消息?”
“北垣原本是想引进至少三台对魔剑使的最终兵器的,但索菲特称最终兵器搭载的控制术式涉及萨沙联合王国的独家专利,以此坐地起价,报价远超预期,北垣方预算不足,便只能引进一台。”
此话一出,罗希亚眼中的光瞬间放大——如果只有一台的话,那么她单兵作战的难度将会大大降低。
“那么,北垣军打算如何使用那个最终兵器?”
“根据我临走前探听到的最后一波情报,他们好像打算用来守城门——当然,是新阿贝德城的城门。在他们的眼里,城墙外的奴隶都是必要时可舍弃的对象,但他们唯独不允许反抗军的脚踏入他们眼中的圣域。”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个策略的话,那么只需要有一名魔剑使引诱它将攻击重心放在魔剑使身上,其余非魔剑使士兵便有了攻进新阿贝德城的机会。”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呢。”
罗希亚直到此时,才注意到特蕾莎的欲言又止,她复又将注意力放在特蕾莎的表情上面,发现对方虽一脸云淡风轻,但那用手指缠绕鬓边发的习惯性动作和抽搐的眉头出卖了她——这分明就是特蕾莎在按捺不发的时候才会有的反应。
“你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了?”
罗希亚叹了口气,她就知道特蕾莎不会老老实实回答她的问题。
于是她举起双手表示投降,脸上的苦涩无奈漫透整张脸。
“如果那所谓的对魔剑使特攻的最终兵器只有一台,我想由我独自前去引诱它,由此为反抗军攻入新阿贝德城创造胜机。”
终于将心中的盘算说出口,罗希亚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而特蕾莎原本紧锁的眉头这才舒展开。
“我一直在等着你将这件事亲口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我们已经立下‘永不互相隐瞒’的誓言,我觉得一直逼问你是一种不信任你的表现,所以我想要等你自己立下决心,自愿坦诚相告。”
这番话令罗希亚不禁动容,她犹豫片刻,试探性地问道:“你不和其她同伴们一样阻止我吗?”
“是呢,如果换做一年前,我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你吧?”特蕾莎故作轻松,“然而,细细想来,如果我有朝一日拥有能匹敌魔剑的力量,我或许也会有类似的想法,所以我想要尊重你做的一切决定。”
明明嘴上说着理解对方的话,嘴角仍在上扬保持笑容,可特蕾莎眼中的不舍已汹涌翻腾。
不知为何,自从安达和波莉娜口中得知罗希亚后续的行动方向后,从前和罗希亚在一起历经的往事总在无意中浮现于特蕾莎的眼帘。
幼时,被流言蜚语所困的罗希亚总会投来获得救赎的喜悦,话少而文静的她唯有在吃到新制甜品时会喜出望外,对着甜品侃侃而谈。
而后,二人共同进入母亲主导开办的、具有实验性质的皇家学院学习,除此之外还要接受各类一对二辅导。
启蒙的过程往往枯燥无味,罗希亚也在屡试屡败中被老师们认定在常规魔导术上毫无天分,但罗希亚自己并未发现,她的体术从小便远超旁人。
少年时代,罗希亚对无神论兴趣缺缺,但唯独对无神论下属分支的平等思想论异常感兴趣,在谈论那个消除了阶级差距的理想社会时,罗希亚眼中除了她以外,还揉进了别的光芒。
现在想来,在分别的四五年时光里,罗希亚并不是突然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
是了,一切在她们朝夕相处的十数年时光里都是有迹可循的——从罗希亚的眼底、心底有了那庞大而虚无的梦开始,她就注定要在某一刻被理想焚烧,只余一捧灰烬。
少时,特蕾莎只认为,因为罗希亚会一直追随她,所以即使她们短暂分别,二人也总有一日会再见面。
因此,即使当年唐突回到东凰,只要得知罗希亚有人照顾、一切都好,她便倍觉安心,只一心扑在东凰的人和事上。
但现在,特蕾莎终于找到自二人重逢后,为何她每每发觉罗希亚做出冒险举动时都会无比焦躁的答案——一切只因她终于发现罗希亚不会永远驻足在原地等她,反而随时都有可能为了追逐理想永远离开她。
她不想失去那迄今为止都无比炫目的、无法替代的二人时光。
讽刺的是,罗希亚此刻竟为了宽慰特蕾莎,轻轻回握她的手:“我知道生命有多沉重,我也并非刻意去送死。既然最终兵器只有一台,那么我会用最省魔力的方式与它周旋,只要反抗军能顺利入城,我们的目的便达成了。”
可实际上,要从和最终兵器的缠斗中脱身又谈何容易呢?
“我都明白。”
和从前母亲、友人们于特蕾莎的意义不同,罗希亚是唯一会在乎她身为“特蕾莎”这一个体的梦想与未来之人,也是唯一与她同频的“挚友”。
“所以,你一定要保重,不要被火之魔剑吞噬一切。”
明明终于开始领会罗希亚之于她是更为特殊的存在,特蕾莎也还是选择让她眼中恬静皎洁的胧月追逐她的阳光。
罗希亚注视着特蕾莎复杂的表情,心也揪成一团——如果可以的话,她多想与特蕾莎双手紧握的时间能再长一些。
然而没有如果,在万千奴隶的命运和北垣一国的命脉面前,她个人的那点爱欲根本无关紧要。
因此,纵使她思绪万千,最后也唯有化作一句:“谢谢你,特蕾莎。”
别了,和我一同长大的、样貌虽与我有着天壤之别,灵魂却与我高度共鸣的,我的半身——但这绝不是永别,我会用尽全力将你从火焰中救出。
在恋恋不舍地松开罗希亚的手时,特蕾莎也在心里完成了与对方的“诀别”。
与此同时,安达在城墙的一角紧紧抓住莉切丝的双手,向久未见面的莉切丝质问道:“你也要去送命?”
“毕竟,和那最终兵器缠斗的,绝对不能只有罗希亚一人。”
第350章 烈焰(1)
按照在打入缅诺戈尔前商定好的战术方案,在即将攻进巴尔喀什之前,反抗军东面部队和西面部队暂且分出一个队的战力,分别潜入乌斯季卡和巴尔喀什的地道环网,伺机而动。
西面部队正式向巴尔喀什第一座要塞发起攻击的那一天,从要塞城墙上射出的破魔箭如毛毛雨,对持有加护的反抗军而言毫无影响——失去了阿依拉娜率领的巫师团和其它二国的兵力、后勤支援,剩下的人不过是乌合之众。
北垣军本就惧怕死亡,因而只敢在安全地带发起远程攻击,在火力支援团连着近半年刚练起来的特种兵爆破中空的城墙后,他们便只能四下逃窜。
与此同时,吸纳了一批有志之士的东面部队越战越勇——他们已破坏了乌斯季卡最后一座军事要塞,离乌斯季卡南部的城区仅一步之遥。
在两边突袭队的接应下,东、西两面部队均于三天内分别攻入乌斯季卡城区和巴尔喀什第一道防线。
在东面部队攻入城区,连着终于发动起义的乌斯季卡下级奴隶一同在宽街窄巷发起不同程度的猛攻时,北垣军的将军已顾不上从前通过斗争分化得来的党派,他放弃了他最信任的副将,在乌斯季卡城区角落抱头鼠窜。
“怎么会变成这样?战局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鄙夷巫师团、分化军中各队、最终舍弃亲信的罪魁祸首如今已看不出从前威风的姿态,他无法理解也不会冷静下来认真思考自己的败因,只能无意义地对着空气质问,意图找个人怪罪。
再往前走一点,穿过乌斯季卡的寺庙,便可抵达巴尔喀什,只要到了巴尔喀什,他就可以回新阿贝德城了,那里已经备好了库尔曼汗大人引进的特化兵器。
只要,只要到达那个地方——
“呵,是将军大人啊。”
好巧不巧的是,一个可供他栽赃的人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
眼前的独臂少女衣衫已被鲜血染透,缺失的手臂处被她安上了简易的义肢——然而如今,这截义肢也已损坏,少女难以再通过魔力控制它。
“阿依拉娜——是你!都怪你不听从军令!擅自前往西线,又擅自朝那些奴隶发起总攻!如果没有你,如果没有你……北垣军何至于被逼到这种境地!”
阿依拉娜冷笑一声,她素来知道将军愚蠢,但她没想到眼前人居然真如特蕾莎所言,是甩锅分化的一把好手。
果然,他才是让她手底下的巫师们心血报废,使得北垣军落到此等境地的元凶。
“你连最信赖你的副手都能舍弃,怎么可能知道我们在战场上打拼厮杀付出多少心血?又怎么可能知道有多少人因你而死?”
说到这里,阿依拉娜猛咳一声,呕出一口血。
在与起义的奴隶和攻进城的反抗军交战的过程中,阿依拉娜被反抗军带有金之魔剑加护的铁器击中上腹,虽然堪堪用防壁减弱攻击,避免当场毙命,但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她的生命即将走向尽头,自认已经完成身为一名北垣将士的使命,那么,此刻便是她最后的、能为自己的属下和牺牲的几万北垣军报仇的唯一时机。
“……若不是您误判时机,把所有筹码都押在乌斯季卡,西线何至于会被那些奴隶打到只剩下巴尔喀什?若没有巫师团,反抗军怕是早就已经攻到新阿贝德城的城门之下。”
她气喘吁吁,一步一个脚印朝风光不再的老者走去。
将军出于人类本能感受到危机来临,他试图向后逃窜,却发现后方的路有反抗军的士兵在巡逻奋战。
“这不是你屡屡违抗军令的理由。”
“还不明白吗?”阿依拉娜见将军无法后退,为将军的贪生怕死嘲笑一声,用尽全力一步步逼近对方,“是你没能守住北垣,是德不配位的你辜负了北垣的众将士,你才是让北垣军和你自己落到此等下场的凶手。”
“你——”
将军见自己逃不过,便奋力一搏朝前反扑,却不料阿依拉娜颤抖着手掏出一枚尾部尖锐的素银簪子,直指他的双目。
“你可曾认得这枚簪子的主人?她曾是巫师团下属分队的队长,因为替你的指挥无能背了黑锅,被你的党羽拖到乱葬岗埋了。”
“你想干什么?”
“我?”阿依拉娜忍俊不禁,“有那么多人因您而死,您又怎么能被允许在这场战争中活下来呢?”
将军此时再也顾不得那么多,他连滚带爬跑出暗巷,却不料阿依拉娜用那枚素银簪子作为施法的道具,瞄准他仓皇而逃的身躯,用尽体内最后一丝魔力射出一枚火弹。
她亲眼看着那枚微小的火弹命中将军,目睹对方被火焰穿心,身体被烧成焦炭,终于忍不住狂笑起来。
自她断臂后,她压抑许久,再也没有过这样疯狂的笑。
但笑过后,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倒在地上——刚刚对将军发起的一击已用尽她所有气力,所以此刻她连意识都难以维持。
她有些不甘地轻轻捶了一下地面,视线渐渐模糊。
恍惚间,她看到了手中素银簪子的主人朝她招手,对方的身后则是她曾经的下属。
“团长大人,还能站得起来吗?”
已经再也站不起来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可不像您啊,团长大人。明明您一直以来都那么张扬地指引我们,因为有您,我们才能打起精神,一直打仗打到送命。”
对不起,都怪我从前太严厉了,没能及早意识到你们有一天会离我这么远。
“站起来,如果您不起来,您就到不了新阿贝德城了。”
已经足够了吧?新阿贝德城和在那里守门的铁皮疙瘩已经和我没关系了,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能践踏你们的荣耀了。
阿依拉娜的眼神愈发黯淡,直到下属们朝她伸出手,她才挣扎着伸手,抓住那群虚幻的身影。
在她凭借意念抓住同伴们的手掌的那一刹,她的肉体彻底无法动弹,意识也早已远去。
曾经贵为三贝勒之女的她,如今尸首却无人在意,狼狈至此的她最终微笑着奔向死亡。
第351章 烈焰(2)
将军的死亡让北垣军彻底成了无头苍蝇,在这两个月里,屡战屡败的战报一封接一封地传回新阿贝德城。
达尔几乎每一天都在暴跳如雷,但最终还是不得不选出一名临时将领充数,将剩余的北垣军统合起来。
春天快到了,但四季如春的新阿贝德城却没能迎来属于它的春天——在反抗军东面部队已完全攻占乌斯季卡后没过两天,旧阿贝德城的三层结界彻底碎裂,原本就只是作为一层保险栓设立的新阿贝德城结界此时不得不直面源自瓦塔哈的狂风。
龟缩于新阿贝德城的上等奴隶和奴隶主、贵族们均因此陷入不同程度的恐慌,但比这更糟的是,城墙外出现了新的一批反抗军队伍——他们是自东、西两面部队的突袭队分化而成的突袭师团,从三面将巴尔喀什仅剩的地块连带着新阿贝德城一同包围。
因着新阿贝德城城墙、工事均由贵族们所信赖的、忠诚的上等奴隶们所打造,珀兰娜难以对其做手脚,便只能仰赖源自瓦塔哈的风沙能攻破新阿贝德城的结界,助他们顺着唯一的城门攻进其中。
集合东凰所有助力和四位魔剑使的力量,反抗军仅耗时近两个月便突入至新阿贝德城的城门前。
城门前还有一道坚固的城墙和关口,在那关口的尽头,自萨沙联合王国引进的、身长将近三米的魔偶已等候多时。
在出发攻城之前,珀兰娜仍不同意由罗希亚单兵作战诱敌的方案,但在特蕾莎私下找她阐明新的方案后,虽仍有顾虑,但到底还是批准了这一方案。
清晨,罗希亚在众将士尚在练兵时乘飞毯自临时营地出发。
这一关键的决战,到底还是需要同伴们的性命铺路吗?这一次引诱的结局是否会有所不同呢?
珀兰娜望着罗希亚远去的身影,不禁在心中感慨。
另一边,罗希亚在空中飞行约两刻钟,远远便可看到最终兵器休眠的身影——它勉强具有人形,青铜与铁合金的外壳上镌刻的魔力术式与魔力回路隐隐可现,双手持有巨大的刀剑,肉眼无法观测到它的弱点位于何处。
如此巨大的装置,究竟需要多少魔力才能驱动呢?它的外表看不出外接地脉供能的导管,那么是由体内可随身携带的魔力源驱动的吗,还是说它外接地脉的导管其实位于体内呢?
在罗希亚思考这些问题时,魔偶便已感知到魔剑使进入到它的攻击范围,它立马苏醒,利用背上搭载的魔炮向罗希亚发起第一轮攻击。
现在她距离目标究竟有多远?恐怕至少有一百米吧?甚至可能有两百米?
短暂思虑片刻,罗希亚得出一个基本结论:魔偶的感知范围和射程大约在200米左右,比她预想的要远。
因此,要想接近对方,她必须飞得越快越好,否则,魔偶势必会用更密集的攻击阻止她前进。
不过,这类远程攻击方式尚在罗希亚的意料之中,她操纵飞毯轻巧躲过魔弹,确认魔弹似乎没有追踪功能后松了口气,随即在火之魔剑出鞘的同时释放出数枚火弹,射向魔偶。
果不其然,在火弹即将命中魔偶的那一瞬间,覆盖在魔偶体表的防壁发挥了作用,完全消解了魔剑产生的元素。
紧接着,在罗希亚向它冲刺的过程中,魔偶释放第二轮攻击——那是攻势更密集的水弹与魔力射线,其威力比波莉娜释放的冰锥要强得多。
罗希亚堪堪躲过超高温的射线,立起火焰防壁,减缓水弹的攻速,一路向下俯冲。
两轮的攻击已足以证明眼前魔偶可以生成克制魔剑攻击的对应元素,虽然尚不知道原理为何,但现在看来,即使最终兵器只有一体也很难对付。
罗希亚落到地上,眼见魔偶意欲发动第三轮攻击,估算一番她与魔偶之间的距离已只有约五十米,便将火之魔剑完全从剑鞘中拔出,压低自己的重心。
她深吸一口气,首先将目标瞄准魔偶的“腿脚”,待魔偶发射第三轮攻击,立即蹬腿俯身朝前冲刺。
冲锋过程中,罗希亚在心中默数秒数,本以为这一次自己定能接近最终兵器,朝它发起试探性的一击,却未料及敌人这一轮释放的水弹包含追踪功能,因而只能临时改变路线,引诱对方的水弹打偏至地面上。
然而,第三轮魔力射线尚未消失,罗希亚施放的火元素护盾只能使其威力减弱一半。
在第二轮至第三轮攻击间隙中,她快速估算一番,发现对方每轮攻击的间隔时间约有5秒。
她绕着那兵器跑了半圈,直到最后一束射线彻底消失,便再次摆好预备态势,朝原目标发起突刺。
“噔”地一声,未等她用被烈焰覆盖的魔剑接近对方的防壁,魔偶已抬手用刀轻巧地挡住了她的攻击。
“果然……”
罗希亚长吸一口气,后退一步,用火焰进一步强化魔剑,使自己的攻击范围加长近一米,而后快速挥出有力的三连击——这是她发出的第一次正式攻击,意在命中敌人防壁,消耗它的耐久。
然而,魔偶手臂的灵活程度同样超乎她的想象——她自认刚刚那三连击已是她能达到的最快出招速度,可魔偶仅用两击就将她的攻击全数抵挡。
可喜的是,这两轮攻击同时也让罗希亚发现:只要她进入距离魔偶约三米的范围,魔偶就会停止远程攻击,转为近战模式。
魔偶没有留给罗希亚太多思考时间,它在完成格挡后便直接挥出饱含水元素的五连砍击,确认罗希亚一路闪电带火花躲到近战攻击范围外,又开始释放第四轮远程攻击。
能躲过这一轮蓄势已久的远程攻击吗?面对直到现在仍毫发无损的最终兵器,罗希亚心里也没谱。
她艰涩地眨眨眼,全神贯注地等着敌方的魔弹与射线,意图待魔偶释放攻击后再躲进魔偶的近战范围内。
然而,她预想中的攻击却没有到来——魔力的波动仅在炮管中闪烁一瞬,便被带有金色液体的荆棘层层封锁。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突然接近的某人从后面抓住。对方带来的风裹挟着一股茉莉花香,稳稳抱住她后便乘着黑色的凤凰鸟型使魔,带着她飞回半空中。
“这特化兵器的攻击确实很难应对,我和莉切丝联合释放的术式也只能消解它这一轮攻击,不过,还好它只对魔剑使异常敏感,所以我才能悄无声息地接近它。”
第352章 烈焰(3)
“特蕾莎,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特蕾莎的出现对罗希亚而言完全是预料之外,在被特蕾莎带着移动到魔偶的攻击范围外时,罗希亚才完全冷静下来。
特蕾莎回头,见魔偶开始朝她们移动,一边用白鸟使魔向莉切丝发射信号,一边朗声答道:“迎新宴上你说的那些话我思量了很久,觉得果然还是不能只让你一人应对最终兵器。看了刚刚的战况,我便坚信,这一定是我迄今为止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罗希亚能感觉到,特蕾莎抱着她的力道加重了些,但她此刻没有心情沉溺于特蕾莎的温柔中,便抓着对方的手,一个翻身坐到特蕾莎身后。
“莉切丝在哪里?”
“她在魔偶的监测范围之外。我和她商定的作战方案是‘身为魔剑使的她无论如何都要和魔偶保持距离,而身为一般术师的我则将她用木之魔剑生成的荆棘藤蔓延伸,用以辅助你作为主力战斗’。如何?是不错的策略吧?”
“你们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在珀兰娜女士下令开始朝此处行军的时候来的。在观察你与魔偶缠斗的过程中,我们也发现了它大致的监测范围,于是我在施术阻拦它的第四轮攻击后,操纵使魔在三秒内接近你。”
在向特蕾莎了解情报的过程中,罗希亚再度调整好自己的状态。
虽然魔力回路仍在沸腾,但眼下魔偶若再次发起攻击,她定能以更好的状态应对。
她抬眼观察一番特蕾莎的侧脸,原想劝说对方退居后方待命,但考虑到她们此行的根本目的,又转而想到特蕾莎并未阻拦她,反而选择作为她的助力,一股安心感油然而生。
因此,罗希亚放弃了劝说,转而选择和对方并肩作战。
“你觉得我们能用什么方法应对那台魔偶?”
“首要任务便是引诱它远离城门至少二百米吧?只要它的侦测范围远离关口,珀兰娜女士就可以趁此机会带领反抗军和波莉娜一起突入新阿贝德城了。”
罗希亚回头确认一眼魔偶的位置:“现在看来,我们的第一个目的应该已经达成了,那么接下来便要寻找它的弱点了。”
“你同它缠斗几轮下来,能找到它的弱点吗?”
“我找不到它的供能方式,也看不到它的弱点。”
“我原以为魔偶会具备直接吸取地脉魔力的能力,但根据我迄今为止的观察,它的体表并没有搭载可以连接地脉、补充能源的管道。
我猜,它的体内大约有可以储存魔力的核心,辅以体内可实时连接地脉吸取魔力的导管。如果你想要彻底攻破它,那么就需要找到那个供魔核心并破坏它。”
“但在那之前,我要先攻破它的防壁。”
“这倒是不算太难。”
特蕾莎说着,操纵使魔爬升,边躲过魔偶夹带着水弹与火弹的远程攻击,边飞到最终兵器的上方。
“虽然它表层用了海之魔女残本里优化后的古代防壁术,也正是因此可以防住魔剑的攻击,但它外壳使用的合金不过是常规的材质,防壁的加固强化十分依赖作为硬件的外壳,我想它的防御手段远比它的攻击逊色得多。”
由此,罗希亚恍然大悟:“所以即使表层附有防壁,它也还是更倾向于用战技瓦解我的攻击。”
随后,她紧紧抓着特蕾莎,在使魔背上摆好战斗的姿势:“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应对了,接下来的支援就麻烦你了。”
特蕾莎轻笑一声:“你太客气了。”
待使魔盘旋一圈,向魔偶方向俯冲,罗希亚便趁着魔偶尚未发起新一轮远程攻击一跃而下,用裹挟着火焰的魔剑刺向魔偶。
又一声清脆的刀剑相撞声表示罗希亚的攻击未能命中敌方,不过罗希亚本也不指望此招能一击制胜,她以手臂作为支点发力,将悬空的脚转移至魔偶持刀的手臂上。
在魔偶扬起另一只手的剑攻击她时,她一面用魔剑格挡对方压倒式的强力攻击,一面生成大量火焰,近距离射击魔偶的躯干与面部。
魔偶身上的防壁因罗希亚的攻击再度奏效,罗希亚也因防壁的生成而从魔偶身上滑落,特蕾莎则又一次掠过半空,接住罗希亚。
“我能感觉到,这一轮攻击对魔偶的防壁产生了一些微小的冲击,看来持续且高频的攻击的确可以强行破坏防壁。”
听到特蕾莎的结论,罗希亚的神色并未有所放松:“但只是这样的话,是不够的吧?”
“比如说,一些对它而言毫无威胁,但却足以吸引它注意力的攻击。”
罗希亚只略一点头表示同意,便再一次跳入战场。
在落向地面的几秒里,风沙将远处士兵们热火朝天的交战声传入她的耳朵里。
是反抗军与残存的北垣军接敌了吗?
罗希亚来不及细想便落在地上,她刚摆好战斗态势,三座与魔偶等高的土偶自平地而起。
召唤土偶是特蕾莎惯用的常规魔导术式,但眼前的土偶中混杂大量藤蔓荆棘作为维持其形体的躯干。
木之魔剑施法伴生的强烈魔力波动成功吸引了魔偶的注意力,它在举剑向罗希亚攻击的同时朝土偶射出一排火炮和魔力射线。
纵使魔偶可以同时开展近、远程攻击,看似无懈可击,罗希亚仍捕捉到它在发起远程攻击时,近战的动作略有凝滞,便抓住这一机会,瞄准对方的躯干发出四连斩击。
一般而言,可驱动如此庞大的机体进行如此高强度的攻击,除了仰赖可以高效转化魔力的、经过迭代改造的古代魔导术外,为其供能的能源核心的体积也势必会有一定分量。
由此,罗希亚推测能源核心位置大约处于躯干或是头部,主要攻击的位置也是这两个部分。
可惜的是,兵器的迟滞感只维持了数秒,在罗希亚意欲挥出最后一击的一瞬,它又一次抬手,挡住罗希亚的剑。
连着三轮的持久战对罗希亚体能的消耗似乎更大,她大喘着气,压在手腕上的劲大了几分。
可魔偶并不打算给罗希亚任何喘息的机会,在二人僵持不下的情况下,它立马举起另一只手中的刀,砍向罗希亚的腹部。
它确实命中了,但罗希亚却因对方专注于近战而扬起嘴角——在魔偶未曾注意的角落,特蕾莎自地底炼就的金属液体化作地刺,自魔偶的周围生出,助长莉切丝的荆棘一路攀附至魔偶的上身、手臂,化作巨大的牢笼,将魔偶牢牢困住。
兵器试图释放魔弹或剑技破除桎梏,那源自木之魔剑的荆棘却越陷越深,硬生生地将它原本隐藏的防壁逼了出来。
第353章 烈焰(4)
原本对痛觉迟钝的罗希亚感觉右侧腹部传来一阵痛感,她只扫一眼,发现被魔偶砍中的伤口有血汩汩流出。
如果放任不管,她能撑多久?
罗希亚不敢想,也不能想。她只知道,必须要抓住特蕾莎和莉切丝好不容易才为她争取到的机会。
因此,她只犹豫几秒,便神色如常地运气,以她能想到的最大输出功率发起攻击。
火元素天克莉切丝的藤蔓与特蕾莎生成的金属,所以必须限制攻击范围,精准地刺向魔偶的弱点。
在刺中魔偶躯干中心防壁后,裹着无法被轻易消解的火焰的剑精准快速地上挑,直抵魔偶头颅,随后剑锋一转,由快速的连刺转向横向的挥砍,经由罗希亚动用手臂全部的力量转出最有力的一击。
她余光一瞥,发现在这一轮攻击后,魔偶防壁终于出现轻微的裂痕,便后撤一步,快速用剑划出一道半圆——那如艳阳般的烈焰伴随朝阳升腾,似乎永远都不会熄灭。
然而,这一抹残阳到底还是被魔偶挡了下来,它用蛮力强行挣开荆棘形成的束缚,在确保手臂可以活动后,先是用火焰焚尽荆棘,而后用力一踏,在格挡住罗希亚的同时震碎特蕾莎的金刺。
罗希亚识趣地再次后退一步,特蕾莎的声音在她的脑中回响:“我能看到它的防壁刚刚出现了动摇,估计再来三轮攻击,它的防壁就撑不住了。”
她揣测大抵是刚刚特蕾莎救下她时顺便在她身上贴了传音的符纸,便在躲避格挡魔偶更强的攻击时,尝试在脑内向特蕾莎传音:“但是现在它突破了你们制造的牢笼,若要再接近它发起攻击,怕是很难。”
说着,罗希亚再次试探性放出一圈密度较大的火弹,试图通过远程攻击打碎防壁,可似乎是因防壁有受损之象,这一次魔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双手的刀剑将火弹强行劈开,消解她的攻击。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你只需要再与它僵持至少一分钟即可。”
“我明白了。”
收到特蕾莎的指令后,罗希亚再次拉开与魔偶的距离,在对方近战范围与远程攻击范围内游走。
“……你的状态还好吗?”
罗希亚在心中倒数至四十秒时,特蕾莎突如其来的担忧从她脑海中传出。
“我没事。”她越过魔偶挥向她的利刃,深吸一口气,“你只需要按你的计划完成支援就好。”
可实际上,她只能做到勉强保持理智,由意识强行控制自己的躯壳应对魔偶一轮又一轮的密集攻击。
倒数至三十秒,魔偶的水弹微微擦过罗希亚的面颊,但罗希亚能看到魔偶脚下的沙块被置换为含有大量杂质的高温金属液体。
二十秒,在魔偶即将开始移动追踪罗希亚的方向的那一刹,罗希亚迅速接近它,以二连击佯攻吸引它的注意力。与此同时,莉切丝的荆棘自液体金属下方的土地生出,攀附上魔偶的下半身。
十秒,金属液体再度化成不成型的金刺,快速凝固的金属海将魔偶彻底锚定在原位,罗希亚仰头,注意到不远处有箭雨袭来——这是特蕾莎在瓦特莱之战中对斯诺王国的术师团使出的杀招,但罗希亚并不确定这一招是否对魔偶同样奏效。
五秒,即便如此,罗希亚仍然选择与魔偶拉开距离,任由附带木之魔剑元素的、凭空生成的箭雨袭向魔偶。
零秒,箭雨没能穿透魔偶的防壁,但外围的箭雨已与莉切丝的荆棘相互缠绕,形成更为牢固、紧凑的牢笼。
现下,可以再度向魔偶发起攻击了。
视线已开始模糊,身体积攒的疲劳已渐渐开始扩散至四肢。
可即便如此,罗希亚仍咬紧牙关,穿过箭雨制造的牢笼。
“再用这种魔力输出频率攻击的话,你会……”
“闭嘴。”
未等火之魔剑灵发出警告,罗希亚便喝止了她。
第一轮攻击仍保有余力,旨在通过频繁连击让原本出现裂缝的防壁变得更加岌岌可危,可这一次魔偶挣脱束缚的力度和速度远比第一次大,罗希亚仅完成第一轮攻击,束缚它的金属箭雨便已碎裂。
于是,时隔半年,罗希亚再一次利用魔剑强化自己的身体——即使这样的强化可能会让她的身体因过度使用而出现坏死,她也义无反顾。
第二轮挥出的剑刃如蚀骨炎阳,光是从肉眼上已难以辨别她的运剑轨迹,同时脆弱的金链自半熔化的金属之海中诞生,混着荆棘和新生的藤蔓再度将魔偶的四肢团团包围。
极快的近战攻击让最终兵器的防壁出现碎裂,而原本因为惧怕死亡而一直在新阿贝德城城墙作壁上观的索菲特此时终于坐不住了,她立马召出自己的使魔,飞向数百米外的战场的同时意图施术缝合魔偶的防壁。
可她念咒施术的速度到底还是赶不上罗希亚的第三轮攻击,在魔偶三度挣开木元素与金元素的束缚时,罗希亚运出最后一招——她先是快速压低重心,而后在跃起过程中剑刃上挑,轻巧击碎对方的护盾,迫使对方躯干与面部的防壁出现裂痕。
最后,她将全身的重量押注在剑上,朝魔偶的躯干中央刺去。
对火之魔剑生成的火焰而言,常规的金属材料如同摆设,因而罗希亚最后的一刺直接贯穿了魔偶的中心——外壳之下是可以持续外接地脉补充能源的导管,但用于吸取魔力的巨大能源核心已被其一击损毁。
确认自己用尽全力使出的一击终于奏效,罗希亚这才仰头观察魔偶的状态。
供魔核心被破坏的它已经无法使出任何攻击,魔力也顺着它外接的导管流回大地。
这样一来,一切就都结束了吧?
一瞬间放心下来的罗希亚原想向后迈步,却感觉脚下一空,不受控制地朝身后跌落。
此时,她才发现裹挟着细沙的狂风一直在耳边呼啸,远处反抗军交战的声音似有似无。
珀兰娜女士带着同伴们闯入新阿贝德城了吗?索菲特对她们还有什么后招吗?
虽然心中仍有顾虑,不过在罗希亚整个人仰躺着栽在荒漠大地上时,她已没有余力观察、思考最终战的结果。
四肢已经无法再移动,身体的每一处肌肉都在燃烧、叫嚣疼痛——自拿到火之魔剑后,她还从来没有这么累过,是因为魔力和生命力已经被彻底消耗了吗?
视线渐渐模糊,罗希亚想睁大双目,却发现自己连魔偶的残骸都看不清。
为什么没能强到足以同魔偶抗衡的程度呢?明明都到最后关头了,却还要借助火之魔剑强化身体。
若是从前修习剑术时,每天的练习时间从四个时辰加长到五个时辰,那么一定就能更轻松地取胜了吧?
脑海中浮现出许多人的身影,但罗希亚此时却连她们之中任意一个人的名字都叫不上——那些从前在她困顿时救助她之人、与她产生诸多恩怨之人,如今她竟都忘了。
她似乎能感觉到心脏的跳动变得越来越慢,耳边似乎传来由远及近的、熟悉的声音。
“罗希……!”
是特蕾莎,唯有那道柔美声音的主人她再清楚不过——这道婉转如莺的声音曾在雪原上、麦田中、沙堆上、篝火旁出现过,存在于罗希亚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中的每个瞬间。
这一次特蕾莎又透支魔力对抗魔偶了吗?她的身体状况还好吗?
然而,不同于艾拉王城的那个黎明,彼时她尚有余力回应特蕾莎的呼喊,而现在她却连对方模糊的身影都看不到。
她的意识渐渐朝海的深处跌落,而她原本清亮的双眸也彻底黯淡,不再映照所爱之人的影子。
第354章 烈焰(5)
另一边,没能成功挽救最终兵器的索菲特在最终兵器损毁后便一直悬停在半空中,冷眼瞧着地上的悲剧。
“萨沙人类制造出来的硬件说到底也不过如此,不论如何先进的术式都无法弥补外壳与核心的不足。
况且北垣给的钱也太少了,要是能为魔偶搭载更完备的追踪功能,再在核心外壳装载一层防壁术式就好了……说到底我们尊敬的巫女大人也不是和东凰一样的慈善家,多少还是要考虑精力和金钱的影响。”
言罢,她又通过同化使魔的视觉,将目光聚焦于焦急地辅助指导莉切丝施放治愈术拼命吊住罗希亚一口气的特蕾莎,咧嘴笑起来。
“不过,至少这一次出动魔偶还能让火之魔剑的适配者只差一步完成献祭,木之魔剑的适配者也已经转为重度侵蚀,和之前出动魔偶的效果相比已经是很可观的了。
至于金之魔剑和水之魔剑的侵蚀进度也很喜人,接下来就得看那些孱弱的人类能不能再加把劲,进一步加剧魔剑对她们的侵蚀了。”
说着,索菲特将目光投向远处——自旧阿贝德城的结界彻底损毁后,新阿贝德城的结界已在风沙侵蚀下坚挺数月,即使库尔曼汗和宫中僧侣已尽全力,也难以阻挡结界出现裂痕。
在魔偶被特蕾莎等人牵制、追踪其离开城门三百米后,珀兰娜一声令下,率领已经经过统合的所有反抗军继续前行。
在特蕾莎的授意下,东凰的灵使召来北垣许多枉死的奴隶亡灵,让反抗军的规模远远看去更为庞大,而东凰的术师则先行佯攻,吸引北垣军的注意力。
北垣军新上任的将领是保王派推上来的原北垣军西面部队临时将领,他在将军的分化斗争中作为将军的支持方一路苟活至今。
然而长达半年多的征战并没有让他的指挥能力得到丝毫提升,他所做的也不过是仿照从前将军的做法,瑟缩在新阿贝德城指挥残余兵力。
不过半个时辰,反抗军便轻巧绕过被东凰术师吸引的北垣精锐,在被反抗军规模吓到抗旨投降的北垣奴隶兵的引领下,突破第一道防线。
顶替罗希亚转入火力支援团的波莉娜带领她在半年间一手指导出的初学术师团队,甫一交战便在后方解构破坏本就岌岌可危的结界。
因此,当珀兰娜攻到关口内部时,仅用闪闪发光的金之魔剑向前挥舞两下,关口的准入结界便化作碎片。
在她的一声怒吼之下,反抗军在狭窄的关口突破第二道防线,进入新阿贝德城中。
在反抗军的队伍没入新阿贝德城的关口时,波莉娜回头看向远方,见那异常灵活的“巨人”终于被束缚,这才稍微放下心来,朝城内进发。
原本在城墙周围加固新阿贝德城结界的巫师见自己终难抵挡反抗军解构、破坏结界,便在结界碎片飘落之时随着人群四下逃散。
城内流窜的人们已被新阿贝德城的护卫军团和王宫侍卫军团遣散,他们将作为守卫王宫的最后一道防线,战斗至最后一刻。
“为……为什么?那明明是有库尔曼汗加护的城墙,怎么可能会被突破?”
“你们可曾记得,横亘在你们和我们之间的城墙是在谁的血泪下建成的?同伴们,突击!”
在珀兰娜的指挥下,反抗军群情激奋,他们用加护的利刃斩断一切阻碍,在他们整齐有序的行进攻击面前,因长期养尊处优而武备松弛的王宫侍卫与城中护卫不过是散兵游勇。
虽然对反抗军而言,新阿贝德城中的上等奴隶皆是奴性最强的一批,但珀兰娜路遇求饶嚎叫的奴隶,眼见戚戚然护着襁褓婴儿的母亲、力求自保却被以保护他们为名义的侍卫组成的洪流裹挟、践踏的老人,到底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保持作战重心,我们的武器只能对准曾奴役我们的、高高在上的贵族!”
她的声音通过术式送入每位将士的耳朵,他们收到指令,不约而同地答着“是”向前迈进,直抵繁华的王宫大门。
躲在新阿贝德城内的临时将领在收到反抗军进城的消息后,连着往宫内发了好几封求援战报,原本就恼怒的达尔直到反抗军抵达宫门、预备开始破坏覆盖王宫的结界才彻底慌了神。
明明新阿贝德城和王宫都设有库尔曼汗的结界,为什么还是让那些卑贱之躯闯进来了?
她到底有什么错?自上任以来,她一直按照父王从前教的那样,任用忠心于自己的属下,把一切事物交给自己眼中的“忠臣”,力求做到无为而治,对一切了然于胸,甚至还做到了和库尔曼汗达成前所未有的信赖关系。
对于君王来说,臣下的能力并不是最重要的考核目标,最重要的理应是纯净的血脉与赤诚的忠心——明明应该是这样的才对。
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就连新阿贝德城的奴隶兵们都不听指令了?
她穿着不便行动的华丽服饰奔向王宫寺庙,沉重的镶金线马面裙拖在地面上,原本整齐的发髻因奔波而略显散乱,原本的希望之路此刻在她眼里却无比漫长。
待她终于气喘吁吁地抵达寺庙,额间的发丝已被汗水濡湿。
她不顾自身狼狈,虔诚地敲响只属于她与库尔曼汗二人的窄门,向她唯一的神明寻求最后的救赎。
昏暗的房间内,库尔曼汗刚得出最后一轮星盘占卜的结论——白虎星象的部分星宿离太微垣越来越近,这意味着北垣命数将近。
“库尔曼汗大人——”
在达尔的呼救声中,库尔曼汗艰涩地抬起头,此时她已再难平复呼吸,只得喃喃道:“已经结束了,结束了……”
“您在说什么呢?您之前不是说,引进萨沙的先进魔偶是阿拉木传达的神谕吗?为什么魔偶最终还是被击破了?为什么那些卑贱的下等奴隶现在还是踏进了新阿贝德城?”
库尔曼汗尚未开口辩解,便被达尔强行揪着衣领拉起,她直视达尔的双眸,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冷冷甩掉达尔的手。
“您……”
“达尔,如果我说,我从一开始就没有神力,我并不是被阿拉木眷顾的存在,你还会依赖我吗?”
“您在说什么?您到底在说什么疯言疯语?”
七年了,已经整整七年了,她忍到现在,终于忍不住在一切都崩坏之时,向珍视之人问出这个问题。
与达尔对库尔曼汗的一言一行了如指掌一样,如今达尔失神愤怒的反应也在库尔曼汗的意料之中。
“说起来你可能不大相信,每年在祭祀上奉上圣子圣女的皮作为祭品时,我只是象征性地在祭祀仪式上起舞罢了。”
只要将她卑劣的欺瞒行径如数说出,达尔便不会再追随她、祈求她的救赎——库尔曼汗如此想着,感觉如释重负。
“解读星盘、预示国运的能力并非我独有,宫里有一部分巫师也能做到,甚至还有人做得比我还好。”
达尔的目光虽仍是如此温柔,但她眼中浮现的更多还是震惊、恐惧与阴影。
但是,既然打开了名为“真相”的魔盒,那么便毫无再合上的道理。
“引入魔偶也并非是我真的听到阿拉木的神谕,而是我选择相信源自萨沙联合王国的巫师才决定引入的——事实上,如果没有那台魔偶,反抗军现在怕是早就已经攻进王宫了吧?”
说到这里,库尔曼汗发出几声瘆人的笑,用尽全力推开达尔,晃晃悠悠地朝小房间的门口走了几步,不敢再多看达尔哪怕一眼。
“……您在骗人,您明明一直像月光一样温柔地指引着北垣与我……为什么要说这么残酷的话?”
“我说的全都是事实哦,月亮散发出的光辉也是从别的地方偷来的啊,达尔。如果我没有意外被前代库尔曼汗选中,我现在也不过是你最看不起的奴隶之一——这才是真实的我、无比丑陋而又卑鄙的我。”
第355章 烈焰(6)
一直以来,库尔曼汗总是在试图无视“达尔其实并不爱她,只是爱着她身为阿拉木转世这一身份”的想法。
但事到如今,她已经无法再欺瞒自己,因为她比任何一个人都要深爱着达尔。
“如……如果您说的是真的,那我迄今为止所付出的信赖与爱,到底算什么?”
库尔曼汗终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达尔的背影,玛尔油灯将二人摇曳的黑影投射在经幡上,也将达尔曾经被金银珠饰环绕的光辉彻底吞没。
曾经,她也很想将这个谎言维持下去——她肩负保护、指引国民的责任,也应当辅佐、守护北垣的王和光辉。
当然,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被达尔轻视——正因其渴求达尔的倾慕,她才愿一直扮演达尔所喜欢的模样。
然而,近段时间,即使她努力演绎对方理想中的库尔曼汗,以迎合达尔的期待,北垣也没能迎来她们所期待的未来,她的身份、光芒也已无法再博取达尔的目光。
那么,为什么她就不能试着去追逐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呢?
她抓住靠墙的经幡,死死盯着那扇被达尔打开的窄门。
门外温暖的太阳光对库尔曼汗而言是稀有品——自她有记忆以来,她就一直被寺庙里的住持、僧侣告诫:除了举办祭祀仪式以外的时间,她绝不可离开这里半步。
因此,她也从未尝试过逃离这里。
她人生中的大半时光,无一日不是恪守法度、遵守使命,可现在她的使命早已不再,她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一回了。
库尔曼汗朝门外迈出一步,可达尔却背对着叫住了她。
“您要去哪里?”
“达尔,事到如今还要用敬称吗?”
“您以为您可以逃避责任一走了之吗?”达尔怒而转身,瞳仁带动着虹膜颤抖,“不管您到底是谁、是否具备独特的神力,您都要将引领北垣未来的责任与使命履行到最后一刻。”
“为什么?北垣还有未来可言吗?”
要说达尔不对库尔曼汗消沉的态度感到愤怒,那是不可能的。
其实,她现在对“库尔曼汗毫无神力”的事实仍然难以接受——毕竟,当今的库尔曼汗正是前代库尔曼汗通过星盘占卜预言算出的,父王也一直教诲她是库尔曼汗一直通过祭祀仪式保护北垣的。
明明不论哪一环节都没出错,为什么库尔曼汗会没有力量?
“谁都可以说北垣没有未来,唯独您和我二人不可以。我们是命中注定要将北垣维续下去的,您绝对不可以在北垣的危急时刻选择退缩、放弃自己的义务……”
“达尔,这种话唯独你最没资格说!不是吗?”
二人相识十余年,达尔从来没见过库尔曼汗如此疾言厉色的时候,而且此时对方恶语相向的对象还是她本人。
她怔住了,她所认识的库尔曼汗不应该是这样的——她的库尔曼汗虽然有点懦弱、总是自怨自艾,但一直都是温柔待她的,绝不可能对她如此残忍。
对了,一定是那些奴隶们的错。都怪他们太不安分,想着以下犯上,才会让北垣变成这样的!
而库尔曼汗却不再看向达尔,朝光的方向又迈出一步:“自从你上任以来,你把几乎所有本该由你来完成的事情都甩了出去——你不仅把政务、军务和外交常务全部甩给下属各大臣,还在他们结交朋党、把北垣朝局搞得一团糟的情况下,让我出面来解决。”
“这些我都知道……北垣表面上看着风平浪静,实则一团污秽——这种事情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但你并没有解决,不是吗?反而还利用我,在他们的家属向我告解时,让我告知他们所谓‘星盘占卜’的结果,把那些看似对你不忠、实际上不过是说了真话的官员除掉。”
“我……”
“这次战争也是如此,去年二月开始,已经有非保王派的大臣上书求你引起重视,你那时有求于我,我也用星盘推演并告诉你需要警惕反抗军。
可你那时和保王派的大臣商量过后,认为低贱的奴隶永远只会是一盘散沙,不足为惧,所以只派了一部分精锐前去镇压,直到反抗军攻下三块领地,你才开始派出所有北垣军予以压制,我说的不对吗?”
“您……您不也是如此吗?”
明明心里想的是“不要离开”,但达尔嘴上说的并非如此:“先前明明是您说东凰的助力无关紧要的,后面却又称需要借助东凰的力量,被东凰忽悠了才后知后觉。”
“你说的一点没错,我承认我没有力挽狂澜、指引北垣走向正道的能力。”
库尔曼汗自惭形秽地咧嘴笑起来——她并非没听出达尔的意思,不如说达尔正是因为高傲才会表露出这种不坦率的情绪。
但是,她从一开始需要的就不只有肢体的接触,还有灵魂的相通。
达尔虽然罪孽深重,但亦是她所爱之人——正是因为从前怀有的爱与期待太深,如今的悲哀与憎恨才会愈发浓烈。
“所以,再见了,达尔。北垣的未来已经和我无关了。”
她终于下定决心,迈出那座囚禁她多年的牢笼。
“苏莱曼!拦住库尔曼汗大人!”
达尔再也不顾什么体面礼仪,朝门外发出尖利的呼叫声。
然而,门外的苏莱曼并没有遵照她的指令,反而放任对方踉跄离开。
就在库尔曼汗迈出房门、走出已经陷入混乱的王宫寺庙之时,北垣王宫的结界在顷刻间化为乌有,源自瓦塔哈的狂风伴随早春的雪花一同吹入原本四季如春的王宫内。
此时,库尔曼汗才想起先代库尔曼汗留下的笔记。
彼时她还不知笔记中“不管是圣子圣女的献祭也好,还是我们的存在也好,都不是毫无意义的”这句话究竟有什么深意。
现在她才领悟到,这句话大约是意指:要维持北垣内部最内一层用于保持优良环境的结界,一要靠圣子圣女每年一次的献祭提供维护结界稳定的“符纸”,二则是要靠库尔曼汗源源不断提供魔力。
所以,当身为维系者的库尔曼汗选择离开,北垣王宫的虚假春天便会迎来终结。
原来,她自始至终都不过是一个让北垣结界存续下去的工具而已。
她望着在空中漂浮的结界碎片,叹道:“你们也自由了,对吗?”
直到确认库尔曼汗的身影消失在寺庙门外,苏莱曼才慢步走进小房间内。
达尔呆呆地看着怀中的手帕,连自己被苏莱曼的黑影笼罩都未曾察觉。
手帕上面绣着一株双生花,针脚十分粗糙——这曾是库尔曼汗送给达尔的生日礼物,当时她们二人还起誓,要像这株双生花一样,并蒂而生、不可独活。
“陛下,库尔曼汗大人逃跑了。”
达尔仰头,用混乱的眼神上下打量了苏莱曼一番,片刻才起身,赏了苏莱曼一耳光。
“不中用的东西,你实际上拦都没拦吧?”
苏莱曼抚着被达尔扇过的半边脸,并未如其所想露出惊恐的表情,反而咯咯笑起来。
她在达尔的疑惑下从袖中摸出一枚金钗,笑问道:“陛下,您的眼中一直以来都只有库尔曼汗大人呢。那我算什么?不起眼的奴隶吗?还是只是好用的工具而已?”
从前一直温柔的库尔曼汗和原本一直温驯的苏莱曼在短时间内接连豹变,这一系列变故连着北垣的宫变一同袭来,让达尔难以完全消化。
“是……是这样的,可那又如何?能服侍我是你几世才能修来的福分,你忘了我是怎么把你从奴隶市场中救出来的吗?”
“我一刻都没有忘记过,陛下。正因如此,我才希望自己能在您的心中占据更加特别的地位,只可惜……”
只可惜,在您的眼中,我只不过是一把最好用的工具。
苏莱曼眼含热泪,可她饱含的情意却永远无法被达尔理解。
她手举那枚金钗,继续道:“您还记得这枚钗吗?这原是您不要的钗子,让我放进库房择日处理掉,可我却在鬼使神差间将其一直保留至今。”
“你在说什么?”
“前段时间,不论您有什么要事,都是找军事大臣举荐的内侍完成的。您只有在‘阻拦库尔曼汗’这样的琐事上才会想到我,是吗?”
“我重用谁和你有什么关系?”
“确实……”苏莱曼得到了达尔最终的确认,心也终于冷了下来,“说起来,库尔曼汗大人走出寺庙后,王宫的结界就消失了。您猜猜,反抗军会花多长时间抵达这里?”
苏莱曼说着,朝达尔走近一步,达尔出于人类本能的恐惧连连后退,直到身体抵达被经幡盖住的墙体,再也避无可避。
“库尔曼汗大人似乎以为自己只要跑出宫就能获得自由了,可她却没想到,自己其实根本逃不出去——因为我们活到现在,不止一次怀疑,自己从出生以来就没有被库尔曼汗庇佑过。”
说到这里,苏莱曼幽幽地看着达尔惊恐的面庞,手起钗落,狠狠扎穿达尔脖颈处的大动脉。
“所以,陛下……比起死在那些奴隶们的刀剑之下,还是死在我手中更好一点吧?”
与此同时,库尔曼汗的胸膛也被珀兰娜的金之魔剑洞穿——她赤裸着双脚跑在王宫的青石板路上,试图寻求反抗军的帮助,却未曾想过,自己从不无辜。
从她选择顺应北垣传统,特别是默许圣子圣女献祭制度存续至今开始,她就是奴隶们的敌人。
第356章 归途,道阻且长(1)
伴随着反抗军突入王宫、珀兰娜刺死库尔曼汗等一系列操作,他们终于抵达王宫中央,在寺庙内发现已经驾崩的北垣王达尔及她的亲信,奴隶们漫长的抗争似乎终于落下帷幕。
照理来说,众人此刻应该感到欣喜才对,可波莉娜却未从珀兰娜及其周围人的脸上看到一点喜色。
之前,在她们攻入新阿贝德城、即将抵达王城时,收到莉切丝传信的安达表情变得极度阴沉。
“安达,怎么了?”
“魔偶的核心被攻破了,只是……”安达看向新阿贝德城墙外,泪珠忍不住外泄,“罗希亚的情况现在很危险,如果没有专门的治愈术师,她怕是很难挺过这一关……”
没等安达说完,波莉娜便轻轻拍拍她的背:“你快去城墙外救罗希亚吧,现在那边更需要你。”
安达当时仅迟疑几秒,便急忙对波莉娜道一声谢,甩出一张飞毯往外冲。
不知道现在安达她们怎么样了……
怀揣着对一路走来的同伴的担忧,波莉娜走到珀兰娜身侧:“珀兰娜女士,我们终于胜利了。照理来说,大家不是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吗?”
珀兰娜转身看向波莉娜,发现对方也一脸疲惫,干笑一声:“你现在的表情也很难看哦,小波莉娜。”
“安达她……去城墙外了。”
“是因为罗希亚那边的情况并不乐观吧?我早就想到会这样。即使有东凰的公主和木之魔剑使在那边支援她,那针对魔剑使的魔偶又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被她们击倒?”
珀兰娜嘴上说着,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些。
“……小波莉娜,你之前听到库尔曼汗临死前说的话了吗?”
当时波莉娜跟随火力支援团位于队伍中后方,没能听到库尔曼汗临死前凄厉的求救声,所以困惑地摇了摇头。
“她说:身为库尔曼汗的她可以帮助我们继续维持最内层的结界。因为最内层的结界不仅需要圣子圣女的皮绘制神像,以此作为符纸,还需要魔力最为充盈的库尔曼汗持续输出魔力……所以她求我们放过她。”
“库尔曼汗说的是真的,正是因为我知道覆盖北垣的三层结界构成,我才能带领同伴们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新阿贝德城结界的解构。”
“我当然知道她死到临头不会骗我,也知道她还有用。可是……”珀兰娜脸上阴云密布,“在看到她求救的脸庞时,我想起了我的妹妹。”
“您的……妹妹?”
入队半年,波莉娜和其她几位同伴还从未听过珀兰娜谈及自己过往,她和安达也曾询问过军中一些将士,可大部分人都不清楚珀兰娜的经历,即使是少部分跟着珀兰娜一路走来的老兵老将,也不愿多言。
“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她早就是王宫寺庙里神像符纸的一部分了。”
珀兰娜的声音一向洪亮如钟,唯有在此刻轻如鸿毛。
波莉娜能听得出她的感伤——人在真正悲伤的时候,总是讲不出话的。
“……用罗希亚的话来说,就是‘从理性上考虑’,对吧?按理来说,我确实可以留她一命,但一想到军中许多同伴们的家人、朋友都化作了维持结界的符纸之一,一想到那些家伙明明知道真相,居然还心安理得地坐在那个位置上那么久,我就不可能留下她的性命。”
珀兰娜越说,语气便越气越急,波莉娜也因此想到远在丝内格的母亲,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现在丝内格怎么样了呢?
“我能理解您……”
珀兰娜敏锐注意到波莉娜的表情有些不对,揉了一把波莉娜的头,挤出一个酸涩的笑。
时至今日,她还能想起那个雪夜。
她为了妹妹被献祭和母亲得病需要钱医治的事情找上主子,那个一脸温和高贵的年轻女子却一扬镶金点翠护甲:“你应该知道自己的分寸,不该为了区区几两碎银跑来求我。”
“这不是钱的事情,我的主子……当然钱的事情也很重要……”
“只要用一个卑贱之躯就能换来北垣一年的安稳和平,你不觉得这桩买卖很合算吗?至于你母亲的事情……你觉得在你说了这么多不安分的话的情况下,我还能允许你留在这吗?”
为什么维护北垣内部更良好的环境就必须要用人皮制成神像、做成符纸呢?人命怎么能够作为砝码被放到天秤上衡量?凭什么可以根治母亲疾病的救命钱、可以维持一家人好几年的生计钱在贵族的眼中就只是“区区几两碎银”?
“小波莉娜。”她沉吟片刻,仍是开口,“我知道,如果未来修复结界时选择只展开防风结界和城墙加固结界,虽然也能让阿贝德城的生态恢复到人们可以正常生活的状态,但粮食的产量会因为环境变差而不及从前,北垣的冬天也会因为失去内层结界变得更加寒冷。
可如果我选择延续从前的做法,通过牺牲少部分人展开最内层结界,维持北垣更良好的环境,那我和那些贵族又有什么区别?”
波莉娜原本还在犹豫该如何向珀兰娜开口建议如何保持北垣的三层结界,此时听珀兰娜一言,大吃一惊:“可是,这样一来,北垣的人们将会面临更严峻的环境考验,本来北垣的环境就算不上好,若是……”
“北垣人没这么脆弱,至少我相信,和我一起奋战至今的同伴们定能微笑着在未来的北垣活下去。当然,我也会和同伴们再商量一下,确认他们有没有这个觉悟。”
说到这里,珀兰娜眼波流转,直视波莉娜困惑的目光。
她曾从安达的口中得知波莉娜正在为了结界一事调查研究,也看得出波莉娜似是在为“该如何利用结界守护自己珍视的存在”而迷惘。
“害怕错误的决策会导致自己失去什么是很正常的,但如果不尝试、选择留在原地,路又要怎么走下去呢?”
“可是,我总想找到一个让大家都能幸福地生活下去的法子。”
“这也是很正常的。我在闲下来的时候也总在想:如果我当初没有依赖金之魔剑,我们是不是早就死了?如果没有反抗,是不是就不会死那么多人?我能走到现在,究竟是必然还是偶然?
说到底,人生之路注定无法完美,也注定要做好取舍。所以在决定好要舍弃什么以后,就拍掉身上的灰尘,继续出发吧,你的路一定远比我要长,所以你也有比我更长的时间去思考。”
波莉娜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倒在王宫里的尸体们突然开始缓缓立起身来,直挺挺地扑向珀兰娜。
“当心!”
她头一次将水之魔剑当作近战武器挥向尸体,可对方却只因阻力后退一步,随后高高跃起——这并非是针对反抗军这一群体发出的攻击,他们攻击的源头唯有珀兰娜与波莉娜。
第357章 归途,道阻且长(2)
与此同时,索菲特浮在空中,俯视特蕾莎等人与数百名以上的尸体军团对抗,脸上始终挂着一抹神秘的笑。
“果然,那些弱小又怕死的人类在魔剑的面前不堪一击,虽然本也不能指望他们能消耗多少魔剑使的精力就是了——说到底,这些人类比起活着还是死了成为尸体更有价值一些。
尽管人类死亡、种入尸蛊、毒素生效,每个节点耗费的时间都不少,不过能赶在所有魔剑使聚集在一起之前令一部分尸体苏生真是太好了。
虽说由于反抗军的问题,此战产生的尸体比想象中要少,可调配的资源也不够充分,但只要加强尸体的重复利用率,足以将适配者拖到衰亡。”
说着,她一打响指,促使死于关口处的精锐士兵再度苏生,接连朝她下方的莉切丝等人发起突袭。
“话说回来,这一次的舞台倒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有趣——以往适配者们总是为了各自的利益、各自想守护之物互相斗争蚕食,以往的金之魔剑适配者也从未尝试将自己的力量分给别人。
这一轮的适配者和封印者真是超乎预料地难缠,我也是好久没像这样亲自动手消耗适配者了,可不要让我无聊啊。”
地上,特蕾莎直到被注意到尸体军团行进的安达和莉切丝提示两轮,才终于注意到她们的战斗远未结束。
她不舍地松开罗希亚有些冰冷的、焦褐色的手,站起来又眷恋地看了一眼对方苍白的面孔。
不该是这样的,这一次不同于母亲薨逝的那个夜晚,也不同于友人中毒的那场宫变,她并没有轻敌,不仅知道她们对抗的目标究竟有多强大,还清楚罗希亚自重逢以来就有一股自毁倾向,自然也倾尽所有,意图扭转这盘死局。
可以说,其实罗希亚会选择迈向死亡,也在特蕾莎的预料之内。
明明所有事情的发展走向都在她的算盘之中,为什么此刻她却如此懊悔?为什么在罗希亚面临生命危险的时候,她却不能及时赶到,以至于让对方命悬一线?
“还没有结束。”
安达的声音打断了特蕾莎发散的思考,她抬眼看向安达,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泪水如决堤般涌出。
这是从前特蕾莎在弗洛森对安达说的话,然而如今立场倒置,变成安达唤醒她。
“还没有结束!姐姐。”安达又重复了一遍,“我会尽全力吊住罗希亚的命,但能真正救她的唯有成功封印魔剑,我们一路走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特蕾莎闻言,终于稍微放心了些,扭头将视线焦点放在释放荆棘、同尸体军团对抗的莉切丝身上。
莉切丝的移动、接敌速度确实一等一地强,在用荆棘困住尸体后,不再需要保持和敌方间距离的她蹬腿闪现至他们身侧,只一压、一撩、一劈,她周围一圈尸体的腿脚便被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同两年前相比,莉切丝这几招已经彻底脱胎于扎斯提亚斯的王宫剑术,多了五分实战派的狠厉。
然而,尸体无法感受到疼痛,只是单纯作为索菲特控制的“人偶”而行动,即使腿脚受伤,他们也仍然具备摆脱荆棘朝莉切丝发起围攻的能力。
“这是源于索菲特的巫蛊术,受了蛊毒控制的尸体只会听任索菲特的控制,光是刺中下肢是无法剥夺他们的行动能力的。”
听到特蕾莎终于传音过来,莉切丝长舒一口气,随后落在地上,调整战斗态势。
“我当然知道,可是木之魔剑的破坏力不及火之魔剑,况且随意破坏他们的尸身是不是不太好?最起码保留一丝对死者的尊重吧。”
“现在这种情况不适合对死者施以怜悯,索菲特驱动巫蛊、利用尸体的行为本身就是对死者的不尊重。”
言罢,特蕾莎释放结界围住安达和罗希亚,再度唤出三名土偶,驱动土偶向尸体军团使出重击。
三拳下去,临近二人三十米的尸体阵型被彻底打散,离特蕾莎和莉切丝最近的尸体被强行分割成两半。
为了不妨碍特蕾莎的土偶发起攻击,莉切丝退半步修整片刻,在尸体被土偶击打裂开时,她观察到尸体的上下半部之间有疑似蛛丝结构的丝线连接。
先前牵制魔偶时,特蕾莎已经消耗体内半数魔力,所以现下难以支撑同时召唤三名土偶作为使魔战斗。在土偶化作泥沙涌流引得大地晃动时,连接缠绕尸体的蛛丝开始作用,将尸块强行拼合为一个整体,继续涌向莉切丝。
“喂,特蕾莎,看来即使按照你的战术破坏尸体,也无法阻止他们继续发起攻击啊。”
她忍下心中的不适恶心感,以尚且未被泥沙流波及的地面作为支点,游弋在因为被毒蛊侵蚀而散发腐臭味的尸潮中,被迫以快速扫击强行开出一条通路,直至杀入中央,令木之魔剑凭空生出大量藤蔓荆棘,试图以此困住他们行进的步伐。
“……所以你想要用木之魔剑的力量困住他们吗?但你有没有考虑过,让你大肆消耗魔力就足以让索菲特计谋得逞?”
即使是隔空传音,莉切丝也能听出特蕾莎声音中的疲劳,可特蕾莎却不在乎自己疲态尽显,将许久不用的、搭载在自己体表的魔力回路导管与地脉相连,直接通过地脉补充魔力。
与此同时,木之魔剑灵的声音也浮现于莉切丝脑海中。
“你不是最怕死的吗?为什么现在那么拼命?”
“当然是因为,只要撑过这场战斗,我就可以彻底摆脱你了。”
明明嘴上仍是贪生怕死的话,可莉切丝却放任自己的手指染上苔绿色,化作枝芽。
明明手上的触觉已经慢慢消失,她的头发、眼睛已经彻底被同化,但她却最大限度地将藤蔓棘刺蔓延至更远的彼方。
另一边,特蕾莎补充一轮魔力后,唤出使魔驶向空中,发现自新阿贝德城关口出发、涌向莉切丝的尸潮数量还在增加——他们行着不规则的步伐,且军团的规模数量还在不断叠加。
“索菲特能驱动的尸体数量远超我们想象,这样持续下去,先撑不住的人一定会是你。”
“那你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吗?”
“看来只有找到源头,才能结束这场没有终结的战斗。”
话虽如此,可索菲特引发尸潮产生的魔力波动相对魔剑而言极其微小——事实上,不论是魔偶对魔剑使特殊的追踪机制,还是索菲特的术式攻击锁定对象为魔剑使的模式,其原理都是对魔剑使产生的巨大魔力波动进行跟踪。
在这种情况下,要想找到索菲特的位置犹如大海捞针。
那么,就没有别的线索确定索菲特的位置了吗?
特蕾莎操纵使魔攀升高度,谨慎地转动眼珠寻找索菲特的身影,脑中疯狂通过由果溯因搜寻蛛丝马迹。
既然索菲特能通过在此处大量投放植入蛊毒的尸体,那就说明她大约就在附近观看战局发展的全过程。
至于她的目的,自是非常显而易见——一是耗尽魔剑使的魔力和生命力,达成献祭的条件;二是阻止她们和莉切丝、珀兰娜碰面,阻碍她们达成知晓解除魔剑契约的方法。
既然如此,那索菲特的位置就有三种可能:一是在新阿贝德城的城墙处,可以同时通过使魔在中等距离同化视力,确认两边的战况;二是在她们附近或是在波莉娜、珀兰娜的附近,通过使魔同化视力,确认剩余一边的情况。
虽然仅凭强化自身触觉感知魔力波动的方法耗时较长又存在误差,且精确度完全无法和魔力探测仪相较,但眼下实在是管不得这么多了。
希望在这段时间里,莉切丝可以扛住尸潮的攻击。
特蕾莎闭上眼,强迫因为直接从地脉充能而沸腾的大脑冷静下来,召出三名土偶支援莉切丝,又不顾魔力回路濒临过载传来的酸胀,强行隔绝视觉、嗅觉与听觉,高度强化触觉,试图感受各处的魔力波动。
镇定下来,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感受魔力波动的方位之上。
目前最明显的魔力波动自然是源于地上莉切丝大范围控制的藤蔓,结界碎裂也伴随有一定程度上的波动。
但是,有一个地方很奇怪——东北方向上空应当被狂风掩埋的,可那个地方的魔力流却和其他地方有微妙的不同。
那是比普通术师更强大一些的魔力波动,但又好像是对方在强行隐藏自我。
那里会不会就是索菲特俯瞰尸潮的藏身地呢?那个方向视野也不错,似乎很适合用于观察和调整战术。
在特蕾莎睁开眼的那一刹,她感觉到两股魔剑使级别的魔力流已经出关,正朝她们的方向赶来——这自然是源自波莉娜和珀兰娜的波动。
第358章 归途,道阻且长(3)
城内,珀兰娜用金之魔剑强行劈出一块空地,而波莉娜也终于腾出手打开飞毯。
她用水之魔剑敲击地面,趁势抓住珀兰娜的手,在珀兰娜的疑惑下借力将对方带上飞毯。
与此同时,大量冰锥如雨幕般落下,精准绕过与她一同奋战至今的同伴,刺穿周围袭击众人的尸体。
从战斗中暂时脱身的珀兰娜仍处在状况外——毕竟,尸体“复活”的情况完全超出其所认为的“常理”。
“小波莉娜,这是……”
“我想,这些应该就是索菲特的术式吧?”
她驾驶飞毯低空掠过攒动的尸体,眼见王宫中的尸潮立马放弃同反抗军缠斗,转而对她们步步紧逼,进一步确认了自己的猜想。
在决战前夜,特蕾莎曾单独把波莉娜和安达叫出帐篷,同她们明确索菲特的招数。
“现在我们已经从珀兰娜女士口中和金之魔剑灵的记忆里得知密匣打开的条件,索菲特在北垣行动的目的显而易见。
如果把守关口的魔偶可以成功被我们破坏,距离实现目的近在咫尺的索菲特定会用尽一切手段阻挠我们,进一步消耗魔剑使的力量。
我原本是想着,无论如何都要确保莉切丝可以正常行动,但莉切丝那个直来直往的性子拦得了一时拦不住永远。
所以,波莉娜,一旦你看到索菲特的蛊毒术式生效——譬如尸体异常苏生、毒虫簇拥肆虐、黑血弥散,不要恋战,直接带着珀兰娜女士往外逃,因为索菲特的目标永远只有魔剑使,自然也不会攻击反抗军。”
可是,她们应该往哪逃?
波莉娜回头,紧紧盯着追着她们的尸潮,直到飞出宫门,原本游荡在新阿贝德城的尸体开始朝她们聚集。
既然索菲特几百年来一直在为了复活剑灵而努力,那她一定也知道触发剑灵主动解除契约的条件,她引发尸潮的目的中一定也有阻止魔剑使汇合这一项。
那么,就借用飞毯的力量,将尸潮引到城外,并和其她魔剑使汇合吧。
“索菲特作为引导、激化魔剑使献出全部直至死亡的存在,使用的术式是东凰特有的灵系术式的分支蛊毒术式,比如炼化虫毒、提取虫灵,利用它们辅助毒物操控死物。”
“所以这些会动的尸体是索菲特搞的鬼?她操控这些尸体只是为了阻挠我们,并不会攻击我们的同伴?”
“您可以这么理解,她不仅要阻止我们解锁金之魔剑灵手上的匣子,还要利用我们和尸潮搏斗,消耗魔力。”
珀兰娜回头,眼见尸体又一次高高跃起,试图跳上飞毯,用金之魔剑挥砍,被砍中的尸体便无声无息地掉落在地。
“所以我们现在就是要去和罗希亚她们会合?”
波莉娜则将飞毯的高度向上抬升几十厘米:“正是如此。”
离新阿贝德城城门口越近,试图对飞翔中的魔剑使围追堵截的尸体就越多,最终甚至堆积起来形成尸山,并借此高高跳起。
波莉娜忍无可忍,但在视线不可及之处释放冰锥很容易误伤在城中逃窜的奴隶,因而只能在二人周围生成一圈冰锥,刺向与她们同一水平线上的尸体。
霎时间,地面晃动震颤,尸体构筑的“地基”就此崩塌。
然而,只是普通地在尸体上造成伤口并不会影响他们的任何行动,即使跌落在地,也还能爬起来继续飞扑。
“小波莉娜,你负责专心驾驶飞毯就好,这些尸体由我来解决。”
波莉娜还没反应过来,珀兰娜就已在二人周围制造一圈金元素护盾,运气向周围用力连续挥砍,借助护盾生成冲击波,将意图飞扑袭击的尸体震落在地。
她们以扭曲的飞行线路迅速穿过城门,在穿过关口后,尸潮的密度肉眼可见地减少。
然而,波莉娜此刻却更加焦虑。
她已能从远方看到城门外的尸潮全部挤在莉切丝周围,特蕾莎通过使魔带来的传信也随之送到她的手上——
“波莉娜,我已经感应到了索菲特的大致方位,为了击倒控制尸潮的索菲特,我需要你用水之魔剑发出远程攻击,用强大的魔力波动吸引索菲特的注意,消耗她分身的魔力。至于莉切丝那边,她已经一个人撑了很久了,可以麻烦珀兰娜女士支援她吗?”
波莉娜将纸条交由珀兰娜看过后,对方二话不说便在城外尸潮的中心跃下,留她一人继续乘飞毯前往索菲特的位置。
特蕾莎以城墙关口为基准绘制了简易地图,分别标注了她自己的位置、莉切丝的点位和索菲特可能出现的方位。
在飞向索菲特的过程中,波莉娜生成密度极高的大量冰锥,试探性地砸向自己位移的终点。
在尚未抵达之前,她就已听到自己的冰锥被某人用全身防壁防御住的声音。
“有趣,我还想作为观众一直见证你们的末路的,没想到居然能有魔剑使注意到我的存在……
从前希斯莉看中你的时候,我还在想‘不过是一个可悲的半精灵而已,有什么值得她留意的’,现在看来,她真是选中了一个好苗子——可惜,她选中的人只适合作为最优秀的术师培养,不应该作为魔剑的祭品,否则只会像现在这样,出现在我的面前,坏我的好事。”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波莉娜继续向声源移动,却没料到索菲特早已移位,等待她的只有在空中飞舞的毒虫。
波莉娜用冰刺和水流将毒虫全部转移,索菲特也终于出现在她的视线内。
“有你这样的实力,会砍掉希斯莉一条尾巴也不奇怪,但我没兴趣像希斯莉一样玩猫捉耗子的游戏。”
在索菲特念叨的过程中,波莉娜始终没有停止对索菲特的大范围攻击。
只不过,敌人全身覆盖的防壁与魔偶防壁同源,属于可以抵御魔剑攻击的古代防壁术式。
这一术式的展开条件、耗魔要求远比现代防御术更苛刻,要将这一术式维持下去只有两种方法,一是像魔偶一样可持续外接地脉魔力,二是使用类魔剑机制,利用禁术将生命力转化为魔力,以恒久维持防壁。
两轮攻击结束,索菲特纹丝未动——此举同样意在消耗波莉娜的魔力。
她意识到这一点,转而丢出两枚冰锥,作为试探。
“哦?不继续攻击我了吗?”
在和索菲特正面对战之前,波莉娜就已对一点有所疑惑——看上去同普通术师差别不大的索菲特究竟如何能驱动数量如此庞大的尸潮,造成连魔剑使都难以匹敌的危害?
现在,波莉娜通过观察她的魔力流动,似乎捕捉到了些许对方的蛛丝马迹。
索菲特的魔力运转和释放方式和别人有着本质性的不同——寻常术师往往需要念咒或是提前将术式写在符纸上,通过往符纸、法器、指尖注入魔力,实现元素的转化,可她的体表本身便是一个巨大的法器。
此外,她体内似乎堆积了大量由虫群领主炼化而成的蛊,在将这些虫蛊的生命力作为代价交付、转化为魔力形成防壁的同时,她驱动由虫王下属的虫群组成的的蛊,藉由它们来间接控制尸群攻击魔剑使。
此等量级的蛊毒中,想必早已储存了那个本该早就死去的女人在这几百年间注入的魔力吧?
第359章 归途,道阻且长(4)
索菲特却没留给波莉娜太多反应的时间,在波莉娜迟疑的时候,她朝空无一物的手掌轻吹一口气,大量虫群便自风沙中诞生。
波莉娜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身体便已被毒虫附着。
不能在这种时候分神,应该再快一点,把注意力放在索菲特身上——虽然波莉娜如此强迫自己,可丝内格的困境、母亲离别前露出的笑容彷如犹在眼前。
明明已经跨越过往的血泊,可她现在居然为了所谓的“未来”保留体力,因为害怕被魔剑过度侵蚀而无法回到丝内格。
开什么玩笑?现在才是最应该动用魔剑消灭敌人的时候。
她不顾特蕾莎的劝诫,用水之魔剑强化自己的身体,闪现至索菲特身侧。
索菲特脸上的笑意浓了几分,随后轻巧移动到另一侧。
“不愧是魔剑使,就是得有这个水准才行,但你还能撑到什么时候呢?能撑到五分钟吗?”
波莉娜深吸一口气以调整呼吸——刚刚在攻城战解构结界、用魔剑掩护友军已消耗她不少精力,现在她又驾驶飞毯一路奔波而来,还能保持冷静已实属难得。
她看了一眼指尖被水元素侵袭的痕迹,又抬头紧盯一脸游刃有余的索菲特。
要驱动数百甚至可能上千名尸体需要动用那女人体内的多少虫蛊?如果她体内虫蛊包含的生命力、魔力当真取之不尽,又为何不直接下场与魔剑使战斗,反而要大费周章地劝库尔曼汗引进魔偶对抗魔剑使?
一连串的问题浮现于波莉娜的脑海中,亟待她付出行动来印证。
于是她尝试用魔剑强化视力,朝下瞟了一眼,发现特蕾莎的土偶出现了皲裂。
尸潮中央,莉切丝制造的荆棘组成一片巨大的牢笼,待尸体用蛮力挣脱牢笼,又会立马被珀兰娜劈成两半,钉在地面上。
可奇怪的是,战局发展到现在,尸潮的数量貌似已经抵达极限,不再上涨,甚至开始出现疲软。
“你在看哪里呢?”
新一轮的毒虫袭向波莉娜,这一轮虫群密度更高,且攻击的毒性远比前几波更强。
波莉娜向下闪现躲过,用水幕将虫群包围、溶解,可即便如此,毒针还是擦过她的皮肤。
毒素很快顺着波莉娜的体表开始蔓延,上一轮的毒已经见效,她开始感觉自己的四肢不受控制。
这就是她的极限了吗?
波莉娜有一瞬间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怀疑,但她随即摇头将这份疑心甩出去。
好不容易看到破绽,必须要撑到索菲特将那破绽完全暴露出来才行。
“我还能释放多少轮攻击?”
水之魔剑灵很快给出答案:“我会延缓毒素在你体内的扩散速度,但如果你不能尽快解决,毒素就会很快蔓延至你的中枢神经……你要同时注意控制魔力输出频率,否则你的生命力和魔力很快就会被魔剑吞噬殆尽。”
由于用魔剑强化视力,波莉娜的眼球传来强烈的压迫感,她不再左顾右盼,转而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寻找索菲特的踪影上。
在波莉娜第一次觅得索菲特的方位后,对方便一直不断瞬移,试图混淆她的耳目。
她被晃得眼睛疼,只能将更多魔剑的力量用于进一步强化视力。
波莉娜自认,在魔剑使中,她的反应能力、行动速度和力气均不是最强的,即使是在北垣这半年的战争生活中,她也不过是停留在自己的舒适区内,辅助自己的同伴。
纵使安达一遍遍警告自己,即便入梦以后,魔剑将自己曾犯下的罪、未能履行的责任如数呈现在眼前,她也只觉得这种程度的侵蚀和惩罚尚在可接受范围内,没有太把安达的话语当一回事,不断在心中劝慰自己:“撑到战争结束,魔剑的影响便会随着被封印而逐渐消退。”
“你未曾习过剑术,近战不是你的强项也在情理之中,能形成冰锥并精准地刺中敌人的要害才是你的长处,也是我和莉切丝无法复制的特色。因此,你不需要强迫自己像我们那样动用全身体力去战斗,你有更适合你自己的战斗方法。”
此时,罗希亚曾对她说过的话忽然回响于她的耳畔。
所以,继续进一步强化视力、精准找到索菲特的位置才是现下最适合她的战术。
密集得让人透不过气的虫浪三度以极快的速度压向波莉娜,因为眼睛、耳膜充血至即将破裂,波莉娜每一次呼吸都能嗅到一股血腥气。
但这一波虫群在现在的波莉娜眼中,移动速度变得极其缓慢。
她因此抓住虫群的空隙,逃出虫群的包围圈,而后,在视线的右斜下方,她再次捕捉到索菲特移动的身影。
默念咒语、强令大量冰锥立即生成,即使视线因中毒而变得有些模糊、魔剑的元素侵蚀已经蔓延至手心,她也要强迫自己将冰锥包围索菲特,刺向各处要害。
意料之中地,这一轮突刺仍被索菲特的古代防壁挡住,但波莉娜也因此注意到防壁术并非一直焊在索菲特周围,而是索菲特注意到她的魔力波动才立即展开的。
那么,只要提高间歇攻击的频次,就能有一轮命中。
因此,在上一轮攻击未命中索菲特之前,波莉娜便已提前准备下一轮攻击所需的冰锥。
手已经难以再抓住魔剑,但绝不能在此刻倒下,否则索菲特便会再度消失在她的视野中。
连着五轮轰炸后,索菲特脸上充满余裕的表情慢慢消失,可波莉娜的攻击远未结束。
视线好像变得更加虚浮,可如果现在就撑不住,索菲特定会卷土重来——波莉娜用一遍遍告诫强迫自己用魔剑强化双目和双脚,不至于让自己因为倒下而停止攻击。
不知道攻击多少轮,索菲特的防壁终于出现碎裂,她试图立马展开防壁,胸口却传来一阵疼痛。
“啊——”
她颤抖着低头,看向传来疼痛的胸口,刹那间又是一箭穿过她两边的太阳穴。
“一直在捕捉你的破绽的人可不止有波莉娜一个啊,索菲特。你是不是太过于关注魔剑使的魔力波动了?”
索菲特大吃一惊,她循声看去,发现特蕾莎无声无息地乘着使魔在她身后,指尖还残留着金元素攻击术式的气息。
“什……”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活了这么多年,她曾死于适配者的剑下,也曾因违逆人类国王制定的制度而被赐死,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因为一时疏忽被一介普通术师命中要害。
“只可惜,即使我耗尽心血和精力,用战术将你逼到死路,我也只不过是刺中了你的一介分身而已,你还有无数次重来的机会。”
其实,为魔剑四处奔波并非索菲特真正想做的事——作为和巫女交易获得长寿永生之法的代价,她不得不为巫女卖命。
在这看似没有期限的轮回之中,她已经因为许多在她看来毫无必要的事情上耗费太多自己的生命力。
好不容易看到一点轮回结束的希望,到底还是因为东凰的封印者功亏一篑。
索菲特来不及哀叹,肉体便化作昆虫的粉末,消散在风沙中——在炼就分身时,虫蛊的遗体便是她的肌肉、血液、骨骼。
现而今,失去了控制虫群的头脑和宿主魔力的供养,无主的蛊虫自然只能化作尘土。
特蕾莎看着索菲特消失的方向,轻声吐出后半句话:“不过,无论你重来多少次,东凰的后代都会阻止你和背后真王的计划实现。”
第360章 归途,道阻且长(5)
尸潮退去,被控制的尸体随着蛊虫的消散也化作齑粉,随风而逝。
安达一直待在结界内专心为罗希亚释放治愈术,在确认危险排除后,终于松了口气,但下一秒,另一份担心油然而生——莉切丝现在还好吗?
方才,除了特蕾莎专门为她布下隐蔽身形和魔力波动的结界以外,莉切丝也在她们周围生成一圈荆棘,防止尸潮突袭。
然而,这些生龙活虎的荆棘现在却了无生机,叫人不免担心莉切丝的状态。
她想站直,踮脚确认莉切丝的方位,可沙尘过大,加上她因持续释放治愈术而精疲力竭,连站起来都十分困难,所以她挣扎了两下,又担心自己停止施术会导致罗希亚好不容易维持住的生命体征彻底消失,便只得作罢。
经过一轮抢救,罗希亚伤口的血已经勉强止住,被魔偶砍中而伤到的器官也通过治愈术缝合外伤、重新连接魔力回路而姑且恢复原状。
可是,无论安达怎么施术试图让对方的心脏起搏,罗希亚心脏跳动的频率始终都平缓得不像是一个正常人。
烟尘终于慢慢被狂风挟走,恍惚间,安达终于看到有人影朝她走来,她起初以为是莉切丝,眼睛因此有了神采,看清来者是背着波莉娜的特蕾莎后,眼神又黯淡了几分。
“安达,怎么了?看到我你好像很失望啊?”
明明特蕾莎嘴里说的是惯常调侃安达的话,可她的脸上却全无喜色。除此之外,她眼神憔悴、呼吸粗重,仿佛下一秒就会昏迷过去。
“不,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有些担心莉切丝。”
“那我替你去看看。”
特蕾莎将波莉娜轻轻放到展开的飞毯上,继续絮絮道:“波莉娜的情况也不大乐观,刚刚和索菲特的战斗中,她消耗了不少——不仅因为过度强化视力造成暂时性失明,还中了索菲特的毒。我已经发信让其她治愈术师前来支援你,在她们来之前,一切就拜托你了。”
说罢,她临时用外接导管从地脉吸取了点魔力,才唤出使魔,还没翻到使魔背上,就见珀兰娜背着莉切丝出现在二人眼前。
“这孩子是叫……莉切丝,对吧?刚刚在战斗的时候,她一直用荆棘将我们周围的尸体全部固定住,多亏了她我才能毫无顾忌地战斗,再加上那些尸体砍到第五次就没法再生了,所以后半程还算顺利。不过,她现在已经累倒了,所以只能由我把她背到这里来。”
“谢谢您,珀兰娜女士。”
见莉切丝还活着,安达心中的石头总算稍有放下,但瞟见对方已经完全化成草绿色的头发,又不免担心起来。
特蕾莎则帮着珀兰娜把莉切丝一块抱上飞毯,看着伤势惨重的三位魔剑使,又忍不住多看两眼罗希亚,心中沉了几分。
按照她原本的估算,索菲特的确不可能让她轻松达成“与魔剑使谋求合作、在所有魔剑使都存活的情况下完成魔剑封印”这一任务,所以在最后关头,她一定会用各种各样的手段促使魔剑使赌上性命战至最后一刻。
她也并非没想过最坏的情况——即到最后只有一个魔剑使还能活动。
她曾猜过莉切丝会因为害怕死亡和被吞噬而保留实力,也曾猜过波莉娜会顾虑希娜领主和丝内格而收敛实力,却万万没想到,她们二人都和罗希亚一样,选择毫无保留,直到生命危在旦夕。
想到这里,特蕾莎郑重地朝珀兰娜鞠了一躬:“非常感谢,如果没有您,魔剑的封印想必会更加艰难吧。”
“明昭公主,之前我听罗希亚她们谈到魔剑的事时,就已经有所疑惑,现在尘埃落定,我可以问你了吗?”
“当然。”
“魔剑使存活或是死亡,对魔剑的封印到底有什么影响?”
此时,东凰术师队携一批治愈术师前来支援,同特蕾莎两相行礼致意,在这一空档,特蕾莎也想好了应该如何解释。
“珀兰娜女士,您觉得将草连根拔起,是嫩一点的草更好拔还是已经成长甚至有枯黄之象的草更好拔呢?”
珀兰娜不假思索答道:“那当然是嫩一点的草更好拔。”
“魔剑侵蚀和封印也是这个道理——在使用魔剑的过程中,魔剑会延伸自己的根系,一步步扎根于使用者的体内。我们封印魔剑,第一步也是要先将其在使用者体内残留的‘根系’全部强行剥离,所以侵蚀程度越深,剥离难度也就越高。”
谈到这里,特蕾莎翻涌的情绪终于有所平息,她眨了眨干涩的双眼,定定地看着珀兰娜:“我这边有一个请求,您可以听听吗?”
“你直说便是。”
“先前我听罗希亚提起过,只要五剑合一,金之魔剑灵就能知晓自行解除契约的方法,或许可以做到让所有剑灵自行将这些根系尽数剥离。我想要现在试验一下,这到底是不是真的,您可以配合我试一下吗?”
珀兰娜少见地长叹一声,她看向已经陷入昏迷、被术师们围着抽血配置专用解毒剂的波莉娜,想起这位少女在出发前还怀揣对未来的迷茫,选择将一切押注在金色剑灵手中那枚匣子的坚定模样,原本就酸涩的心此刻更是揪成一团。
为什么即使有金之魔剑的加护,也还是会在战争中失去同伴?
“明昭公主,你真觉得剑灵所透露的情报都是可以相信的吗?”
“说实话,我不这么认为。”特蕾莎瘪了瘪嘴,“但在其她三位魔剑使都已因各种原因陷入昏迷的情况下,我有必要试一下这个捷径——倘若剑灵提供的情报当真可信,她们三人便还有得救。”
她说着,绕了一圈,走到魔偶残骸处拔出火之魔剑。
珀兰娜的眼睛一直跟着特蕾莎,直到对方从随身携带的长盒中取出土之魔剑,珀兰娜才动身,从波莉娜和莉切丝手中分别取下魔剑。
“从尸潮退散开始,金之魔剑灵好像就异常地兴奋,一直在我的耳边拼命教我该怎么做,你能看到她吗?”
见特蕾莎抬眼摇摇头,珀兰娜伤脑筋地扶额,单手叉腰:“按照她的说法,我们只需要让五把魔剑的剑身相触,接下来交给她就行。”
在特蕾莎狐疑的目光下,二人拆下剑鞘,将剑身重叠在一起。
下一秒,珀兰娜眼前的风景发生改变——她又一次来到了海岛的沙滩边。
第361章 归途,道阻且长(6)
眼前的风景和她第一次梦到的碧海蓝天大相径庭——海岛中央的树丛森林被尽数焚毁,中央插着几十枚长度超过一人的长枪,魔力化成大量微光急速逸散,最终融入地底。
这一天,就连蔚蓝的天空也被染上了火焰的颜色。
沙滩边缘,戴着黑纱、一脸绝望的欧西妮丝手捧一块已经被烧得焦黑的“炭”,泪水像断线的珍珠般流入海洋。
“这是……?”
“这是在斯托希洛死亡之后发生的事——她死后,欧西妮丝虽悲痛欲绝,但仍继承了遗愿,带着她的一部分遗骨前往东西大陆,见证人类文明的发展程度。”
金之魔剑灵和从前一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珀兰娜身后。
珀兰娜回首,抬头挑眉打量一番,发现那被剑灵一直揣在怀里的匣子如今已经消失,对方的存在也开始变得稀薄起来。
自接触魔剑开始,她心中的疑惑只多不减,在和其她魔剑使相处的过程中,这些盘亘在心中的疑惑就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现在也到该一一挑明求解的时机了。
“我记得你说过,欧西妮丝正是因为被人类排斥才会来到这里,为什么她还会再去东西大陆确认人类的世界发展情况?”
“毕竟我们在群岛一同生活了一千年,这么漫长的时间足以让人类世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人类也的确需要如此漫长的时间完成思想上的进步。”
“从你的角度出发,你觉得现在人类的思想进步了吗?”
金色的剑灵眯眼笑起来:“我能理解欧西妮丝——和百年前、甚至千年前相比,人类的观念确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比如说,从前魔剑使惯常单打独斗,或是三两人合作击败其她魔剑使后又自相残杀,你们这是第一次尝试把几乎所有魔剑使的力量统合起来的魔剑使,甚至能做到适时放弃所执着的事物,我觉得这就是一种进步。
只不过,现在人类这一群体的平均思想高度还远没有达到理想中的状态,所以欧西妮丝才会对人类种感到失望吧。
当然,这也在情理之中,人类生机勃勃的欲求正是这一种族的特点之一——哪怕会影响到其它族类的生存,会让他们对同类刀剑相向,这份‘想要活下去、取得更多资源’的欲望也是他们身为人类的证明。”
剑灵见珀兰娜脸上的困惑仍然不减,话锋一转。
“扯远了。总之,遍历人世间的欧西妮丝没能从人间百态中看到希望,否定母神‘把斯托希洛变作人类文明发展的垫脚石’这一决策,并着手研究,准备复活斯托希洛——这份愿望被同样对众神持有异议态度的某位神明捕捉到,于是,这位神明找上了她。”
“我听说魔剑使用的原材料是……叫什么来着?反正不是随便就能得到的东西。”
“冥钢,是冥神用于储存灵体的原材料。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事实的确就是你想的那样——找上欧西妮丝的神明正是冥神,欧西妮丝也有求于祂,所以她们做了个交易。”
“利用五把魔剑收集我们魔剑使的生命力和魔力,用来作为复活斯托希洛的祭品,对吧?”
“你猜的不错,具体原理太复杂了,这也不是你最关心的内容,我就一言带过吧。从约莫三四百年前开始,欧西妮丝所有的行动都是为了这个,即使这并非我等所愿,她也想要回到过去的生活。”
“如果她能成功复活你,会有什么影响?”
“嗯……大概就是地脉里的魔力会被抽干,人类从此以后再也无法使用魔力吧?届时维持北垣的防风结界也会消失呢。”
“那影响确实太大了,怪不得明昭公主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阻止。”
“所以在复活征途的第一轮,即使魔剑使并不配合我们,我们也还是在欧西妮丝的使者拿回所有魔剑的过程中很快找到了破解之法,将灵体内存储的魔力与生命力从魔剑中解放,以阻止她为了一己私欲榨干整个世界的地脉。”
“可这样治标不治本。”
“我想也是,但我们现在作为斯托希洛的一缕残魂,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所以我们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
剑灵欲言又止,珀兰娜看得出对方不愿在此事上多言,便单刀直入:“你现在知道怎么解除和我们之间的契约的方法了吗?”
“自然,在和你对话的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剥离种植在你身体里的‘根系’,曾经吞噬掉的记忆我会如数奉还,魔剑侵蚀带来的外表异化也会消除,只是……你们交付的魔力和生命力我无法全部还给你们,只能归于大地,汇入地脉之中。”
珀兰娜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毕竟签订契约是我们自愿的,我也早就已经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不过,你也不用太悲观,你的身体素质本来就很好,以现在治愈术的发展水平乐观估计,只要你悉心将养,不再动用武力,说不定还可以比你自己预估的寿命多活几年。”
“这样啊……那么其她人呢?”
“我已经将解除契约的方式告知其她剑灵,她们应该也已经开始着手分别解除契约了吧?然而,我们只能保证她们不会进一步受魔剑侵蚀,至于旁的,那就得看她们自己的造化了。”
珀兰娜听罢,终于稍稍放心了些。
剑灵此时却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啊,对了,虽然我们能做到完全剥离根系,但是东凰那边的封印术式还是有必要的。如果没有及时封印魔剑,将其妥善保管,欧西妮丝或许会很快让她的手下再度启程,届时就功亏一篑了。”
“我会提醒那位公主的。”
终于将所有应托付之事交代完毕,剑灵长舒一口气,她伸出手,有形的部分已慢慢化作金色光点。
“虽然只有半年多时间,但能见证你实现愿望、夺回人权、准备建造属于自己的国度,我很高兴。”
珀兰娜见状,伸手在半空中回握对方已经淡到看不见的手:“感谢你的协助,但有一点我要纠正一下,未来的北垣是属于所有人的,并非只是我一人的国度。”
“哈,看来现在思想陈旧的反倒变成我了。”
剑灵干笑两声,原本就已经开始崩溃的梦之结界彻底变成一片黑暗。
珀兰娜掉入无形的峡谷,在意识消失前,剑灵的最后一句话回响在她耳畔——
“那么,再见了,有史以来最特别的契约者——这回是真正的永别。”
第362章 归途,道阻且长(7)
三个月后,波莉娜于初夏的某个早晨醒来。
眼睛因过度使用带来的压迫感仍然残留在眼球底部,她转动眼珠,感觉视线所及之处被暗斑覆盖。
她试图凭借自己的力量起身,却发现自己四肢无力,完全无法控制。
“啊!你终于醒了。”
安达碰巧在波莉娜身旁诊疗,确认她今天的状态,发现她的意识恢复后,便立马端了杯水,给波莉娜喂上几口。
“这是……在哪?”
波莉娜开口气若游丝,发出的声音呕哑嘲哳难为听,只得唏嘘一声。
“我们又回到了乌斯季卡,因为乌斯季卡是战后重建恢复最快的地区之一,所以珀兰娜女士在这寻了处僻静的房子给我们养身体。”
在安达解释的过程中,波莉娜的视线飘到窗外——温和的晨曦顺着窗洞射进屋里,苍鹰掠过窗边,振翅高飞,阿贝德城又一次变成了无风之地。
“结界……”
波莉娜只蹦出一个词,安达便心领神会地焐着波莉娜的手。
“刚重建的时候,珀兰娜女士向反抗军和普通群众中选出的代表商议过如何修补结界,大多数反抗军代表都同意取消内层结界,但仍有少部分民众代表和新加进来的反抗军代表仍主张延续从前的三层结界模式。”
波莉娜立马着急起来:“那……”
“那一部分反对派担心的无非是减少一层结界后,北垣的环境会变得恶劣,不再适合人居住罢了,自然也不知道第三层结界复现的难度有多高。
后来,珀兰娜女士在派人前往卡拉库姆干根据地转送一部分意欲归乡的居民时,带了一部分反对派过去,让他们亲眼看到在只保留一层防风结界的情况下,作为‘试验田’的卡拉库姆干的状态。
经历一轮反抗战争,卡拉库姆干根据地去年的粮仓竟还有盈余,且去年卡拉库姆干的收成只比粮食平均产量最高的领地巴尔喀什少一成。
眼见此等欣欣向荣之象,他们虽然仍有疑虑,但为了不让北垣长久暴露于风沙之中,只得做出权宜之策,同意暂时先修复北垣的防风结界和城墙加固结界。
珀兰娜女士为了进一步安抚反对派,同他们签了对赌协议——若北垣能在两层结界之中维持五年,且粮食产量较过往相比减产不高于三成,第三层结界便可以永远撤掉,否则反抗军必须想出修补第三层结界的替代方案。”
“现在结界修补得怎么样了?”
“集东凰术师和你之前带出来的反抗军术师之力,第一层防风结界已经修得差不多了,只不过,由于先前为了利用风沙反抗,旧阿贝德城大部分城墙要塞修复需要至少三年,因此城墙加固结界只能随着城墙本体的修复进度而不断修补了。”
终于听到一点好消息,波莉娜的气也顺了不少,她憋了半天,最后叹道:“只可惜,我没能亲自在现场修补结界,为此出一份力。”
安达五味杂陈地用毛巾擦擦波莉娜的额头和双手:“你现在身体还没恢复,到底要怎么帮北垣人呢?就算我们能帮得了一时,也帮不了他们一世,北垣的路到底还是要他们自己选择。”
“这话听起来像特蕾莎会说的。”
“啊,姐姐……吗?”
一提起特蕾莎,安达脸上的笑便染上了苦涩。
“她现在很忙,毕竟之前帝国方给东凰下的指令是支援北垣贵族镇压北垣奴隶,可实际上到战争后期,姐姐却已经在明面上站到北垣奴隶一侧,现在甚至还留在这帮他们重建北垣。
帝国畏惧东凰生出异心,也惧怕新生的北垣执政党脱离他们的控制,但帝国现在内乱不止,皇子皇女趁乱割据的局面已经提升至新的高度,所以这段时间他们派不出兵,只能一直派使臣前来,骚扰姐姐和珀兰娜女士。
除此之外,她还要帮着珀兰娜女士出谋划策,修复田产、恢复商路、扶持北垣的魔导科技产业慢慢走上正轨,所以每过一段时间才有空来这一趟。”
“那其她人呢?”
“莉切丝除了体力透支以外,恢复得倒还算快,虽然现在还难以下地走路,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到处乱跳,但姑且能让别人扶着、坐在轮椅上行动。至于罗希亚……”
方才谈及莉切丝时,安达虽是一副伤脑筋的模样,但语气中难掩喜悦,可说到罗希亚,她的语气和表情中夹带的情绪便只有深深的绝望。
即使波莉娜不够敏锐,也能看出罗希亚情况不大乐观,但她又怕刺激到安达,便把语气放缓了些。
“她……怎么了?”
“虽然现在魔剑侵蚀带来的外表异化现象已经慢慢消退,她的心跳也已经慢慢恢复正常人的频率,但因为先前她是魔剑侵蚀程度最严重的,所以身上的魔力回路断点很多,每天都需要耗费大量精力修补。
此外,先前连绵的战斗对她身体的损耗实在太大,人也一直醒不过来,现下只能由我们几个治愈术师轮班施术,负责照看着。我们的治愈术实在有限,或许等回到东凰会有让她转醒的方法……”
安达话是这么说,可波莉娜从她眼中看不出太多希望。
“我去看看她。”
她想挣扎着爬起来,可奈何一时间接收太多讯息,脑子有点发蒙,加上四肢仍使不上力,才刚一使劲,便直挺挺地倒下了。
安达反应过来,连忙扶住波莉娜:“你现在还不能下床,就算你关心其她人的情况,也得要等自己养到能自由行动再说。”
波莉娜拗不过安达,又体力不支,只得乖乖躺在床上再次闭眼,耳边只剩零星几只麻雀的叫声。
不一会儿,她原本多忧的思绪又飘到相隔甚远的丝内格。
“不知道在我昏迷这些天,丝内格到底怎么样了……”
“前几天,希娜领主似乎有寄信给姐姐来着。”
“真的?”
“好像是吧?等姐姐来了你可以问问。”
…………
房门外,莉切丝坐在轮椅上,隔着门边偷听房间里二人的谈话,连远处珀兰娜和特蕾莎的谈话声远远传来也没听见。
“你就这么让东凰的术师大喇喇地把结界维护的方法教给我们的人?”
“不是我要求她们这么做的,是她们自发无条件传授的,况且这也不涉及什么机密和专利,我们留在这里的主要目的一是和帝国周旋,二是重建新北垣、和新北垣建立平等的外交关系,为此我们做再多也是值得的。”
“不过,我昨天听说东凰来函,称帝国的皇女计划前往东凰,进一步审问你们支援我们的事情,想要给你安个罪名,你不回东凰没关系吗?”
“……说起来的确是到了该回去的时候,虽然先前的暗度陈仓我都已着人提前向首相大人和军务院呈报公文,这段时间国内也一直由首相大人和我的副手帮我周旋,可皇女来访到底属于外交院管辖的事务,帝国的压力也不该一直由首相大人顶着。
况且,东凰内部各党派各部小打小闹不断,我支援反抗军这一着棋在某些人眼里正是一个靶子,我也合该回去理一理这些乱账……可波莉娜还没醒,我多少有些不放心。”
二人路过罗希亚的房间,珀兰娜见特蕾莎没有进去,疑惑道:“你不按照惯例,先去看一眼罗希亚吗?”
特蕾莎踌躇一番,苦笑道:“……她应该还是老样子吧。”
交谈间,她们距离安置波莉娜的房间已只有几十米,特蕾莎注意到莉切丝坐在门外,一直偷瞟里面的情况,便三步并作两步凑到莉切丝旁边:“你在看什么?”
第363章 归途,道阻且长(8)
莉切丝顿时被吓得跳了一下,特蕾莎看对方的反应符合自己预期,忍不住笑出声。
“看来你恢复得还不错,现在都已经能从轮椅上跳起来了。”
莉切丝见来者是特蕾莎,抚着胸口、深吸两口气平复呼吸,冷哼一声:“你能不能对一介病号兼自己的亲妹妹好一点?”
“你现在还算是重症吗?我倒是看不出来。”
莉切丝反倒仰头端详一番特蕾莎的脸庞,片刻得出结论:“哈,这么说来,我看你的状态倒是更糟一些。”
“噢,是吗?”特蕾莎的笑带了点压迫感,“那要不要我现在叫个治愈术师过来,让她给我们分别诊断一下?”
莉切丝苦着一张脸:“不要,好可怕,在醒着的时候被她们强行连接魔力断点好疼,和她们比起来还是安达的手法温柔一点。”
二人吵闹的声音被房间内的安达尽收耳里,安达安抚好波莉娜后便快步跑出来,捏了捏莉切丝的脸:“波莉娜才刚醒,你们两个的声音能不能稍微小一点?”
听到安达的话,就连在一边作壁上观的珀兰娜也凑了过来,和特蕾莎异口同声道:“波莉娜醒了?”
莉切丝有些不满地揉着被安达捏过的半边脸:“我刚刚就想说的,结果你们一直没给我这个机会。”
下一秒,安达的脸就凑到她脸的侧边:“这不是你偷听的理由。”
“我……我这不是偷听,是……是在关心波莉娜。对,就是这样!说起来,你最近是不是过于关心波莉娜了?我近来找你,总是能发现你呆在她的房间里照顾她、为她施术。”
“我哪有?你要不要对比看看我留在你房间次数更多还是留在她房间次数更多?你不要……”
话未说完,安达忽而意识到什么,坏笑起来:“你是不是吃醋啦?”
莉切丝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我没有,你才是不要胡乱揣测。”
特蕾莎双手抱胸笑眯眯地看着二人“调情”,原本有些苦闷的心情此刻终于舒畅一点。
北垣打仗这半年里,莉切丝和安达虽不在一处,但通信的频次甚至比她和罗希亚的次数还多,她每每在营帐内看到莉切丝一脸诡异地蛄蛹,就猜到定是安达给她寄信了。
“你们两个有什么体己话就留在外面说吧,我和珀兰娜女士先进去了。”
莉切丝一听,立马慌张地抓着轮椅轮子转动起来,直往波莉娜房间里钻:“不要,我也要和波莉娜说话。”
房间内,波莉娜听到有人走进来,便伸着头,看见来者直接愣住了。
只见特蕾莎和一位高大挺拔的黑发中年女性一同进屋,那女子有一双热情如焰火的橙红色眼眸,一见着波莉娜便热络地上前,握着她的手:“小波莉娜,你现在身体可好些了?”
待对方走近,波莉娜才看清她脸颊的伤疤和她惯常穿着的麻布白马褂,也因此猜出眼前人是珀兰娜。
“珀兰娜……女士?”
珀兰娜被提醒了才意识到波莉娜还未曾见过自己没被金之魔剑异化过的模样,惭愧地挠挠头:“我一听你醒了,便高兴得连重新自我介绍都忘了。”
波莉娜眼眶一红——对她而言,眼前所见之人以及尚在昏迷的罗希亚都是包容她的迷惘、促使她坚定决心归家丝内格的信标。
如果没有她们,波莉娜现在想必还留在弗洛森的王宫或是地牢内自怨自艾,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迈向死亡,更不用说像现在这样有余裕不断思考‘如何才能建设更适合在当代社会夹缝生存的丝内格’了。
“看到您一切安好,我便放心了一半,又怎么会在乎这些虚礼呢。”
莉切丝此时撑着轮椅在后面探头探脑:“别说你会惊讶,魔剑影响消退后,在场所有人见了珀兰娜女士的本貌,无一不感到惊诧。”
安达原本在莉切丝后面帮她推着轮椅,此刻见莉切丝叽叽喳喳地想从轮椅上起来,立马把她按了回去:“诶,别动别动,你手脚好全了?现在这身体哪经得起你这么折腾?”
“就一下而已……”
“以后你身体养好了,不论做多少下都行。”
波莉娜观察已经恢复原本外貌的莉切丝还有力气和安达日常拌嘴,哑然失笑——眼前安稳祥和的日常无不昭示着魔剑封印的任务已经彻底完成。
对于现在的她而言,这样的光景实在是弥足珍贵。
特蕾莎原本站在莉切丝旁边,听着拌嘴二人组又开始旁若无人地调笑,怜爱地揉揉她们的头,然后走上前,从袖中掏出一封信,与珀兰娜一同坐在床边。
“方才安达已经和我说了,母亲前几天有寄信过来,是吗?”
“其实希娜领主自战争结束后,没少寄信过来。我先把她最近一次发来的信念给你听,在这之前的信件就交给你好好收着。”
见波莉娜微微颔首,特蕾莎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对着信纸轻声念着——
“波莉娜,我知道你现在没法给我回信,可我每次写信时,总是期盼你能刚巧醒来,所以我每次送信给东凰的公主,都会随信附带对你说的话,希望你有一天醒来可以看到。
我很庆幸我比预料中多活了一年,同时也希望我的翅膀可以飞往另一片大陆看看你的情况,只可惜我已经无法离丝内格太远,所以只能徒劳地寄几封信,哪怕从那位公主的回信中得知你还算一切安好,也能宽心片刻。
前些天,斯诺王国的新王又一次来到丝内格外围,和我们洽谈领区商业合作的事宜。我也终于找到时机,和秘境里的同伴商量你的方案,让它们与人类协作,在丝内格外围打造新的商区。
不瞒你说,绝大部分兽族对斯诺王国的王族人类多少还有怨气,并不想让秘境被人类打搅。所以我决定在外围圈定一个区域,让一部分支持这一决策的兽族协助人类共建商圈,贩卖秘境独有的产物,额外给予它们奖励,其余兽族就留在秘境里休养生息。
至于你先前提过简化秘境结界的方案,我也思考了很久。我们构建丝内格的初心一直是为兽族打造一片适合他们生存的、永恒的春之秘境,现在要让他们和人类一样,面对世界的四季更替,我想它们一定会更难以接受,所以我对此也持保留意见。
然而,漫长的时间足以改变一代族类的看法,或许数十年后、甚至百年后的新生代兽族会和我们持有不同的观点,所以,我会和下一代的领主强调,让它一定要尊重其它同伴们的意见。
你寄过来的游历日记,我已看过无数遍,你在这短短一年间的成长让我感到惊喜,我相信你此刻已经具备独自思考、选择自己的未来的能力。不论你是选择回到秘境,还是选择继续在外游历度过一生,我都希望你能平安顺遂。”
第364章 归途,道阻且长(9)
波莉娜静静地听完信件,待特蕾莎把信交到她手中,她珍惜地将信纸收拢到胸口,原本就盈满眼眶的泪水此刻潸然落下。
“母亲……为什么又写下这么温柔而残酷的话?”
“她既担心你的情况,又不希望丝内格的种种问题影响到你的决定,所以才会如此矛盾吧。”
眼见波莉娜蜷缩颤抖,特蕾莎忽而想起了远在丰城的艾蕾亚。
这段时间,阿玛拉寄来的信同样不在少数,可东凰外交院、首相和各部寄给她的外交函件、公务批复文件更多。
就连在夜深人静时分,她都要处理积压的函件,因此只能忙里偷闲给阿玛拉回信,简要汇报她们在北垣的情况。
阿玛拉似乎也知道特蕾莎的繁忙,所以每次寄来的私人信件永远只有一句话:“我和陛下一切都好,各部运转整体顺利,望您无需顾虑。”
正如从前她让阿玛拉归隐时,阿玛拉寄给她的信一样。
她抬手用手帕拭去波莉娜的泪水,本想说更多话安慰对方,此刻话在嘴边却难开口,只得把嘴抿紧。
“那么,抛开你母亲的意愿不谈,你自己又想怎么做?”
珀兰娜的声音在特蕾莎脑后响起,引得二人皆把视线投在她身上,莉切丝和安达听到她的话,也停下打情骂俏,珀兰娜由此化作这个房间中的焦点。
对此,主角不以为意——对于早已孑然一身的她而言,这是再普通不过的常识。
“这种事情当然要自己做主啊,如果都顺应外人的意见做决定,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难道还要去找外人算账吗?”
良久,直到波莉娜“扑哧”一声笑,死寂般的沉默才被打破。
未来的路,她早就决定好了,所以已经没有必要再犹豫了。
“您说得对。不论母亲对我抱有怎样的期许,回到丝内格带领族人发展是我自己选择的路,也是我应该背负的责任——其实,在来到北垣之前,我便已经决定好了。”
安达刚按住莉切丝,这会儿又连忙走到床前:“可你的身体……”
尽管波莉娜看上去仍然虚弱,但她神色依旧如常。
“我知道的,安达。所以我得赶快养好身体,恢复到能自由行动的水平——综上所述,珀兰娜女士,在归乡之前,我可能还要留在这叨扰您一段时间,可以吗?”
珀兰娜听罢,发出一串爽朗的笑声:“我们之间没有这么生分的话,你想在北垣待多久就待多久。只是……”
她收起笑容,看向特蕾莎,被她注视之人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又转头对着波莉娜:“虽然我很想留在这里,等你身体转好后再同时各自返乡,但东凰那边……”
“是帝国那边的事对吧?因为东凰支援了反抗军,所以帝国最终还是要兴师问罪?”
特蕾莎无奈道:“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我明白的。”
从斯诺王国出发,直到容津港,一路上特蕾莎的忙碌波莉娜都看在眼里。
“您身上的责任远比我重要得多,许多事自是由不得自己做主。况且,罗希亚的情况或许等回到东凰就会有转机,所以……请千万不要顾虑我,回东凰去吧!以后我们还可以通过白鸟使魔互相联系的。”
然而,在特蕾莎看来,波莉娜的这份“懂事”实在是让人心疼。
“可是……”
“没有可是,正如珀兰娜女士所说,也正如你在前往容津港之前的那一夜所说,我们都有各自的路要走。”
特蕾莎低下头,掩饰自己抽搐的表情和眼中的愧疚,认真地握紧波莉娜仍有些冰凉的手。
“那么,再见了,波莉娜。或许未来,我们有缘仍能相见。”
“嗯,你们也要一路小心啊。”
一阵日常寒暄后,众人纷纷退出波莉娜的房间。
特蕾莎称自己需要静心,先告退一步,独自一人走出门外。
“每回特蕾莎这么说,最后还不是转两圈就走到罗希亚的房间……”
莉切丝话音未落,便被安达强行闭麦:“你知不知道看破不说破的原则?”
莉切丝含含糊糊地嘴硬着:“我不知道!”
此时,古丽一路小跑穿过走廊,来到三人面前——在新北垣的城区逐步重建完毕后,古丽便回到乌斯季卡寻亲。
得知父母死于北垣军的误伤,古丽哭了两夜。
随后,珀兰娜安排她和其他孤儿一同加入由火力支援团转编的术师团,由团里的前辈们在修补城墙结界之余负责教习他们魔导科技入门。
在术师们无暇兼顾孩子们的时候,古丽便偷跑到这里,找安达一起玩。
“安达姐姐!大姐!还有……莉切丝?”
“古丽!”
唤了一声名字后,听到对方带着疑惑直呼莉切丝,安达笑得前仰后合。
莉切丝则双手抱胸故作不满:“喂,为什么唯独对我不用敬称?”
古丽吐吐舌:“因为太难念了。”
珀兰娜走到古丽身前,蹲下保持与其同高,把古丽抱起。
“你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不利用闲暇时间复习一下昨天学的内容?”
“我已经复习完了!现在术师姐姐们还在帮大家用浮空术搬运修复城墙的砖,我就来这里找安达姐姐一起玩。”
“嘿,真乖。”珀兰娜轻轻捏捏古丽的鼻尖,“可是你安达姐姐没两天就要回她的故乡了。”
古丽瞪大双眼:“诶?安达姐姐的故乡?不是这里吗?”
安达无奈地牵着古丽瘦小的手:“不是哦,姐姐的故乡在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地方,要翻过城墙外的高山,跨越帝国广袤的平原田地,穿过湍急的河流才能到。”
“姐姐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吗?我会努力修习魔导科技,以后一定能帮上你的忙的。”
安达略略低头,不敢再直视古丽过于天真无邪的双眸——这一刻,她突然理解了从前的特蕾莎。
在阿玛拉计划带着安达隐世避难的前夜,她曾瞒着阿玛拉找上特蕾莎。
“殿下,我不能留在丰城吗?我会努力做到和长姐一样,帮上您的忙的。”
彼时,年仅十六岁的特蕾莎只揉揉她的脑袋,强颜欢笑道:“安达,对于你来说,丰城实在太过危险,等你再长大一些、能独当一面以后,我们自会再相见。”
现在想来,那会儿姐姐大约是自认为不能和小孩子透露太多,所以才用这唬人的话安慰她。
于是,安达困窘地笑起来,又仰头迎着古丽纯真的目光:“古丽,你要留在这里好好修习魔导科技,等你在魔导术或其它方面可以做到独当一面,我们自会再相见。”
“要长成像安达姐姐这样强大的治愈术师,是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
“那么……”古丽向安达伸出小拇指,“我要和安达姐姐拉钩!”
安达迟疑了几秒——毕竟这个约定实在太过缥缈,妄自起誓其实很不负责任。
“既然这是古丽最后的心愿,你不如就应了她吧。”
在莉切丝的建议下,安达恍然间举起双手,展平古丽的掌心,将她的手掌完全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不用拉钩,我们就这么约好了。”
第365章 归途,道阻且长(10)
另一边,特蕾莎出了门,没注意到古丽在门开后就溜进来,一步一个脚印地漫步于砖房外围。
一旦闲下来,不再考虑公务,特蕾莎的脑子里便会被许多与当下无关的闪回片段充斥——这其中有温暖的记忆、甜蜜的过往,也有酸涩的回忆和痛苦的往事。
她想起青少年时期的她其实很讨厌拘束,白天上课、接受补习时总是会在老师讲到听似无关的内容时出神,把注意力放在玩笔、画符之上。
为了混过母亲在闲暇时光抽查她的课业,便只能在夜里偷偷恶补,却不曾想这一切早就被母亲和罗希亚尽收眼底,她们明知自己“懒怠”又容易分心,但还是选择温柔地包容她。
现在回头看来,从前她脑子里冒出的那些“投机取巧”的鬼点子中并非所有都具备可行性,甚至有不少都是小孩子因非黑即白的是非观而提出的幼稚方案。
可即便如此,不论是母亲还是阿玛拉大人都从未限制她的发言权,甚至还帮她不断善后。
除此之外,在她因计策差点成功实现而志得意满时,不论是罗希亚还是从前天秤团的友人们都一直耐心在她身侧,提醒她戒骄戒躁,即使明知她的计划其实注定会失败,也还是为她兜底。
“如果以后有什么意外,你可以回到‘天秤团’,帮我们实现未竟的理想吗?”
鸦群扎堆飞过,裹挟着一股微风拂过特蕾莎的面颊,宫变前夜芙蕾雅说过的话忽而在她耳畔响起。
难道,她们当年已预料到旧贵族会出手,但她们的力量还不足以与彼时势力强大的旧贵族对抗,所以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她身上?
那场宫变前中后的所有细节,特蕾莎一直不愿再多回想,即使是在安达和罗希亚的面前提起,也选择一语带过——一旦仔细复盘,她的大脑就会被悲伤和内疚填满,导致无法再冷静思考。
所以,这么简单的道理,她直到现在才明白。
她对着墙伫立许久,随着时间推移,茜色的夕阳照在她原本被荫蔽的脸颊,也让她脸颊上的湿痕暴露于阳光下。
她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残留的泪水,继续缓慢踱步,波莉娜方才强打精神露出的笑靥又映现于眼前。
在她说出“我们都有各自的路要走”的时候,特蕾莎从她的眼中读出了另一句话——
“谢谢你一路以来的扶持照顾。”
和过往亲友无微不至的照顾相比,特蕾莎自认她对波莉娜的那点“雪中送炭”根本不值当被感谢,自以为她还有许多需要提升的空间,并不能称得上是一把合格的保护伞。
她终归还是锋芒太露、太过急躁,如果没有发现斯诺王国的当务之急、北垣和斯诺王国没有迎来换代,她必死无疑——从前她劝诫莉切丝时说的每一句话,实际上无一不是在反思自己。
如此看来,她离“成熟的保护伞”到底还是有些区别,努力的空间也还有不少。
特蕾莎在心里念着,走回房内,踱步于长廊中,斜阳的光芒被窗棂切割成多段,特蕾莎嘴边惯常噙着的一抹笑意也在漫步过程中若隐若现。
“你真正想做的事是什么?你想过卸下负担活下去的生活吗?”
这句话到底是谁说的?
怀着这个疑问,特蕾莎猛地抬头,罗希亚恬静的微笑彷如犹在眼前。
她想起来了,这些问题是之前罗希亚总问的——在篝火旁、沙堆上、树林间、飞毯中,在每个只有她们二人独处的瞬间,罗希亚才会问这些不切实际的问题。
鬼使神差地,特蕾莎又一次走到了熟悉的房间门口,再一次迈入其中。
这里是安置罗希亚的房间,在那背阴处的床上,有着黑白相间长发的女子安然而眠。
她的脸色仍然苍白,嘴唇依旧毫无血色,唯有平缓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今天,波莉娜终于醒过来了。她原本就是魔剑使中侵蚀程度最轻的人,会昏迷三个月的主要原因还是中了索菲特的蛊毒。”
特蕾莎熟练地收了收裙摆,坐在罗希亚床边,轻轻握住对方已经不再焦黑的指尖。
“所以,你醒来所花费的时间一定会比波莉娜要长更多吧?”
她轻声念着,即使明知对方不会醒来回应她,明知奇迹不会来临,也还是自顾自地和对方分享日常——仿佛罗希亚只是在小憩而已。
“安达不止一次和我提过,能让你维持现在的状态已经是她和在这里的所有治愈术师拼尽全力的结果了,如果回到丰城,忍冬大人一定会有更好的治疗方案。
半精灵的自愈能力比人类要强一些,波莉娜恢复至可以正常行动的水平只是时间问题。
我想,是时候着手准备带你回东凰了——毕竟我们曾约好了,如果魔剑能成功被封印,就一起回去。”
说着,特蕾莎抬手,理了理罗希亚额间的刘海,又将目光放在床边的备忘录上,将它拿起来,继续从先前中断的地方开始看起——这是特蕾莎如今每次探访罗希亚的必做之事。
“前段时间安达提醒我的时候,我才想起来,我的二十二岁生日就要到了——其实这原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重要的是特蕾莎的生日还有五个月就要到了,如果要自己制作礼物,那的确是从现在开始就该准备了。
如今战事紧张,我对时间的更迭越来越迟钝,时常会忘记当天具体是几月几日。如果没有备忘录,没有身边的同伴提醒,我怕是真的会忘记日历的存在。希望等特蕾莎生日到来的那一天,我还能记得。”
特蕾莎只读一篇,便再难以往下翻——这本备忘录中记录了太多罗希亚经历的苦痛,她平实得好似这些只是家常便饭的笔触更是让特蕾莎心酸。
二十三岁的特蕾莎在与帝国的周旋和北垣的重建工作中忘记了自己的生日,直到现在翻开珍视之人的随笔,才终于记起。
“……如今我的生日的确是已经过了,我们都还没送出给对方的生日礼物,我等着你醒来以后互相补偿。”
随后,她站起来,用笑容封存无法消解的思念。
“我要去为回国一事做准备了,等一切均已打点妥当,我们就回家。”
第366章 归途,道阻且长(11)
这段时间的冥府异常热闹繁忙,当时间之神伊瑞丝逆着亡灵的洪流进入其中,书写亡灵生平的卷轴足以铺满冥府的地面。
大殿中央神明的形象无法被直接观测,祂驱使已是亡灵的使者,让它们用各类骨头造就的身躯不断在卷轴上注脚。
“怎么忙成这样?”
冥府的主人塔纳托丝此时才注意到伊瑞丝的来临,匆忙造了个有形的躯壳——那形象是由无数东西大陆对“死亡”、“不吉”的象征强硬地拼凑组合而成,若是在人世间出现,定是为人所畏惧、让人敬而远之的。
可伊瑞丝却对此毫不在乎,向对方投射的死亡之影前进了一点。
“这种现象每过几年或是几十年就会出现一次——每次人世间一出现战争,冥府就会被亡灵填满,上一次好像是……我记得是那个名为扎斯提亚斯的小国对抗外患的时候。”
“每次出现战争的时候,我都会觉得时间格外地漫长,尤其是这一次。”
塔纳托丝漫不经心地批着卷轴,让使者运送已经走完流程的亡灵进入冥界,存入用冥钢铸成的牢笼之中。
“堂堂司章时间的神明竟然会说这种有失偏颇的话语,真是奇怪。”
伊瑞丝不理会祂的揶揄,只探出那象征万物生灵中定义为头的部分,遥望一眼冥界的入口:“一下子接收了那么多亡灵,你的牢笼还够用吗?”
“我这又不是亡灵永久的住所,它们在这待两百年,将自己上一世的甜和苦品味得差不多了,就得忘记一切继续转世投胎,反正冥界的笼子足以容得下两百年以来的亡灵。”
正说着,塔纳托丝手上批复完一批亡灵的生平卷轴,眼看着使者将卷轴依次整理成册,如数存档,才看向伊瑞丝。
“不习惯死亡的时间神今天又有何要事找上我这个不祥的神明?”
“我看你虽然满口说着想放假,但实际上还挺热爱这份差事的,最近忙得连你中意的‘容器’都不管不顾了。”
“你对我好像有点误会啊。如果我对这份差事不感兴趣,我又何必在这勤勤恳恳工作两千年?难道凭主神一句话就能让我在这里工作到现在吗?”
塔纳托丝戏谑地尖声笑了几声,慢慢将那可怖的形态调整成能看的程度。
祂斜倚在神座上,任由使者毕恭毕敬地献上卷轴,继续懒洋洋地操控身形在纸上签下朱批。
“只是,再稀罕的差事,只要具有强制性,就总有疲劳生倦的一天——在这里待这么久却永远无法在真正意义上走出去,你知道我有多烦吗?”
“那么……”
“可惜可惜,我真想现在立马原地放假,但她还没到该死的时候吧?至少在斯托希洛拼凑成一个整体以后,那个元素灵一定会不遗余力地保下她一条命,既然斯托希洛这么想利用她中止魔剑的交易,我又何必横加阻拦呢?”
“你好像早就已经知道这交易注定是不能成的,可即便如此,你还是和那个半精灵做了交易,让她在这几百年间不断尝试用那种繁琐的方式复活斯托希洛。”
“我可从来没说过那个方法是无效的,只不过,复活特定个体需要交付的代价自然是庞大的。斯托希洛的存在即使放在五六千年以前,那也是独一份的,要想复活她,那难度自然是更高。”
提到斯托希洛,塔纳托丝停下了手中的活,轻笑一声。
“我对复活斯托希洛可是很感兴趣的,毕竟那家伙是第一代主神为了解决魔力逸散问题捏出的生物,我想知道,凭我的能力能不能复现被主神制造又被其抛弃的‘奇迹’。
只不过,那家伙实在太听话了,主神对她说‘这是为了人类’,她便信以为真,自愿放弃所有活下去的欲望。只怕是在我的试验开始之前,她就已经率先让那半精灵的计划付之东流了。”
“那么,‘容器’的事情……?”
斯托希洛眨了眨蝶翼组成的眼:“就让她先帮斯托希洛完成该做的事吧,为了完成斯托希洛的夙愿,她必然会接触灵魂,也必然会沾染上冥府的气息——她和冥界的适配度越高,就越适合作为我的容器。”
伊瑞丝缓步前进至冥神的神座边上,见那漠视死亡的神明在提到那些交易时异常兴奋,但当祂再度将目光放在案牍中时,怨念便止不住地发散出来,登时忍俊不禁。
“我教你个妙招,你不妨让你的使者将生死簿上这些毫无感情可言的内容写成诗歌,这样你读着也更有趣一点。”
“怎么?你开始想和我合作了?我看你也挺无聊的,竟然还跑来关注死者的故事,是生者的诗篇不够有趣了吗?”
伊瑞丝干脆地坐在神座把手边上,用祂如指针般的手部点了点塔纳托丝那不时有鬼火掉落出来的面。
“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时间的旅人’帮我书写诗篇了,现在旅人写的诗还不及我写的有感情,人世间擅长时间系术式的术者又只有被埋没才能的份。
我想要有个旅人能帮我打理我那毫无人气的神殿,那位旅人最好攻击性能强一点、有生气一点——要谱写有趣的时间史诗,这两个要素是最基本的。”
“人间有句俗话:‘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你选的那些时间旅人已经在时间轴上肆意穿梭太久,见了那么多悲欢离合,怎么可能还会有人气?”
“所以,你不妨让你的使者帮我物色物色,这样我们俩以后都有故事可以看。”
塔纳托丝却没抬头搭理对方,祂将批完的新一批卷轴交给使者,待下一批卷轴送到面前的过程中摸出另一本账册:“等上面的交易完成、交易者向我交付代价以后,我再抽空让我的孩子们帮你找。”
伊瑞丝用手轻抚上面的鬼画符:“其实,我不觉得你的交易都能成功——譬如东凰祖先和你做的那笔交易。”
“从何说起?”
“那位东凰的公主似乎还有些迷茫,但从现在的趋势来看,等东凰的王权制度瓦解,她们也就用不上只属于王的特殊灵媒术了。”
塔纳托丝沉吟片刻,合上了账本:“……至少,我要拿到她们答应交付的代价。”
第367章 归途,道阻且长(12)
焦黑的土地、亡灵的呼号、浓得呛人的烟味——在罗希亚陷入昏迷后,她所熟悉的梦境又回来了。
不知游荡多少年,也不知漫步多少里,可梦境仿佛没有尽头——无论她走到哪里,她都无法离开这片即将走向灭亡的森林。
“战争结束了,不论是我们还是你,都终将化作历史的灰烬。”
对亡灵宣告的残酷事实,她欣慰地答道:“是吗?既然战争结束,那么曾经被你们贬低的奴隶们便可以站起来、正大光明地沐浴在阳光下。如果你们需要让我陪你们上路,那也未尝不可。”
“那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梦,只要那些卑贱之躯心中的阿拉木还在,觉得自己仍然需要下跪,新王就一定会诞生,与之对应的奴隶也会对应而生。”
这无疑是她心中深埋已久的痛处,因而她收起了笑容:“的确如此……但是,即使明知会流血也一定要抗争到底,这种行为本身不正是‘醒来’的一种体现吗?
尽管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可现在已经有一部分人推翻了心中的山,我相信他们未来会让更多人一同完成移山的壮举——即使那可能需要许多年。”
“如果没有你们这些持有诡异力量的剑士,那些奴隶怎么可能会想要不安分地往上爬,还想踩到我们头上?”
对此,她释然苦笑:“我只是顺从自己的心战斗罢了,又怎么可能凭一己之力将注定的败局扭转为胜局呢?就算没有我们,他们也一定会凭借自己的意志、自己的力量推翻你们,建立没有残酷压迫的国度。”
“他们的罪孽不可饶恕!即使耗尽三生三世祈求阿拉木也无法消解!他们永远都会是奴隶!”
“为什么非要为了所谓的‘下一世’还道德债?况且,以后的北垣已经不会再有奴隶的存在了。”
她原以为周围的亡灵会直接拉着她一起上路,但她每回答一个问题,萦绕于森林间的亡灵便会逐渐消失一部分,直至完全消失。
可即使消失了,第二天新的亡灵又会出现,循环往复地质问她同样的问题。
不知反驳多少次,直至她口干舌燥,她也仍然用已经腐朽的声音一句句将那些傲慢的亡灵辩驳回去。
后来,亡灵终于不再涌现,罗希亚再度朝焦黑森林的尽头走去。
终于不用再同亡灵舌战,也不会被死者蒙蔽、分心,然而不论自己如何向前走,最终都会回到原点。
不知循环绕路多久,直到她神形备受煎熬、再难迈步,才发现余光传来火光。
无可奈何的她只得朝光源进发——在尽头,梦境的主人置身于火海中央。
“啊,原来你的本来面目是这样的,看来魔剑侵蚀带来的外表异化现象开始慢慢消除了。不过,附在你身上的根系已经扎根快二十年,即使已经封印魔剑、拔出根系,你的外表异化也没有那么快消失。”
她火红的身影正化作光点逐渐消散,在这告别之际,她朝罗希亚挤出一个夹杂百味的笑容。
眼前的剑灵陪伴罗希亚度过两年多的岁月,深知她内心最深沉的感情和欲望。
可漫长的旅途总有终点,从相识至今,二人隐藏的奋斗目标一直是找到主动解除魔剑契约的方法,如今方法已成、魔剑已经封印,她与罗希亚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也终将断开。
“所以,你当年承诺的已经实现了,对吗?”
“我该做的都已经做完了,特蕾莎为了防止意图利用魔剑复活斯托希洛的人卷土重来,还在我们拔出‘根系’后复核一遍,最终耗时三天完成魔剑的封印工作。”
听着火之魔剑灵释怀的声音,罗希亚心中除了宽心以外,更多的还是对剑灵的愧疚和不舍——因为难以完全相信剑灵,她对对方的态度一直算不上太好,甚至还将魔剑侵蚀产生的一系列负面情绪全甩给剑灵,直到即将分别也难以补偿一二。
如果没有剑灵,她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成长到这种地步,也绝不可能这么快意识到单一个体的局限性以及众人的力量。
对于她而言,剑灵的地位无疑是特殊的——那绝非恋人,也绝非单纯的友人,如果非要用一个词定义,那理应是良师益友。
“别露出这么酸涩的表情嘛,魔剑能成功被封印不是好事吗?况且我之前的确出于魔剑的恶性,不断诱导你加大力度使用魔剑。如果没有我,你应该留在东凰,度过一个安稳的童年生活,也不至于一度性命攸关,所以你不必自责。”
“不,我应该……”
话未完全出口,罗希亚忽然想起从前特蕾莎袒露的真相——
“你的白发红眼并不是天生就有的哦,这是你一早就被火之魔剑的剑灵锁定才会出现的表征。”
于是,她颤抖着嘴唇,艰难地调转话锋:“所以,你现在知道从前就选中我的原因了吗?”
“看来你还没有忘记,我们就该是这种关系。”
剑灵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纯粹:“你天生对亡灵的亲和性极高,从一开始就被冥界的主人关注,所以,存储斯托希洛死亡记忆的我被你的灵魂吸引,在上一轮魔剑即将被封印时看中了你。”
罗希亚仍是百思不得其解:“这应该算是……臭味相投?”
剑灵哑然失笑:“也不单纯是属性相似的缘故吧。在捕捉到你的存在以后,我开始萌生出一种想法:如果是身为天生的灵使、冥神中意的存在的你,一定可以破除魔剑封印与解放的轮回。”
“然而我对灵系术式并不了解。”
“是呢……说到底还是我太心急了,完全没有料到出手后产生的一系列影响,也让你错过了修习灵系术式的最佳时机。”
剑灵言尽于此,罗希亚也多少能听出其深意:“……你是想要让我修习灵系术式,解除剑灵与魔剑的关系,引渡斯托希洛的灵魂回到冥界吗?”
“我就知道,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很快理解的——你看,虽然我们看上去很强大,但如今也不过是亡灵而已,既然我们只是稍微特殊一点的亡灵,那么是否可以被特殊的灵使引渡至冥界呢?”
这一轮的魔剑封印之旅已经走到了终点,但是下一轮呢?如果魔剑的问题能在她们这一代被彻底解决,那么下一代就不必再面临与她们同样的苦恼。
这当然是极好的,可罗希亚心里仍然没底,也不认为自己可以速成灵系术式。
“你如何能断定如今对灵系术式仍一无所知的我可以成功做到?”
对此,剑灵莞尔一笑:“直觉?大不了就让你们的下一代来解决这个问题嘛。”
罗希亚当即哽住,脸上的表情有些丰富多彩——只喜欢女性、深爱着特蕾莎的她一定不会有下一代的吧。
“……如果我还有这个能力的话,我会尽力做到的。”
此时,剑灵的身形已经稀薄到难以辨认,听到罗希亚的保证以后,她脸上的笑又变得如孩童般天真。
“出于魔剑的机制,我们好不容易创造出的回忆又要收归于金之魔剑灵的匣子里啦。抱歉哦,我的存在给你造成了这么多困扰……然后,再见啦,希望你在没有我影响的阳光之下,迎来真正属于你的二十三岁。”
罗希亚本想再和剑灵说些什么,可再抬头看去,剑灵的身形已彻底消散。
她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剑灵消失产生的光点,那光芒却由此裂开一道门——这似乎是剑灵梦境的出口。
“……永别了,如果方才你说的就是你的遗愿,那我便会努力让你不留遗憾地离开。”
第368章 罪责(1)
“特蕾莎·希利瓦雷德女士,您可承认过去派兵支援北垣期间有任何违抗帝国指令的行为吗?”
亮堂的议事厅中,特蕾莎坐在首相对侧,接受在座除她以外六人的目光洗礼。
在宣钟皇女抵达东凰都城丰城之前,特蕾莎已先行带领部分东凰支援兵归来,在被帝国的使臣正式责问之前,首相先召集核心七名大臣,通过例行的每月小议会定下东凰对外的一致口径。
各部例行汇报结束,进入下一议题之前,首相艾莉丝打断了议会议长,冷不丁向特蕾莎抛出一句疑问。
特蕾莎注视着主位上的首相,听得出她这话是在模仿帝国使臣可能发出的责难,由一直处于中立位置的她率先喝问也好堵上求和派的嘴。
“臣在北垣开展的一切活动均已通过公文一一呈报,臣也经过您的同意如数上报至帝国。所以臣在北垣做了什么,您和帝国应该都已经了如指掌。”
“首相大人,现在再追究特蕾莎女士在北垣的行径毫无意义。”
东凰的财政大臣妮塞将十指交叠在一起,一双桃花眼眯成一条缝,眼珠促狭地在特蕾莎和艾莉丝首相两边打转。
“虽然上半年还没过完,但根据一月至五月的开支用度来看,军务院向北垣反抗军支援的粮草资源可比年前哈尼女士上报的预算多了两百一十六两五钱。
除此之外,北垣的战后重建支援开支也不在年前的计划之内,现在这一部分的开支也已有十万五千七百两银子,特蕾莎女士,这一部分的亏空您打算怎么处理呢?”
妮塞年约四十,出身商人协会,在东凰内部革命成功后便主动出资支持议会重建东凰,自然也很快坐到了一把手。
自她上位起,为了扩大商人协会在东凰议会的影响力,她多少有些针对从前天秤团出身的大臣。如今,在帝国的威压之下,她也是主张向帝国求和、把特蕾莎推出去顶锅的求和派中坚力量。
不过,妮塞提出的质疑大都出于财政大臣的职责范围之内,也都有理有据。
特蕾莎虽然知道她喜欢在背后搞些小动作,但也十分看重她的才干——如果没有妮塞出面发话控制市价,东凰重建初期的物价怕是要飙升至和扎斯提亚斯王朝末期一样,通货膨胀到需要用金子来衡量土建项目预算的程度。
“我承认,为了加大力度恢复和北垣之间的外交关系,我们在和北垣相关的开支上均有超额,我也没有要开启国库填补亏空的打算。
正巧,上半年魔导科技管理院在创新产业的推广颇有成效,卖了一批新产魔动设备至斯诺王国以后,整体盈余比预估多出约十五万两银子。
下半年如果产出顺利,和缪斯王国国王安泽塔欧四世能如期签下外交协议与魔动设备外贸订单,还可盈利约十二万两银子,不知这盈余是否足以填补重建北垣产生的亏空?”
妮塞不紧不慢地记上账:“当然没问题,本来我还担心魔导科技管理院松不了口,既然您已经代表她们发话,那我哪有不听命的道理?
只是北垣重建是一项大工程,东凰也不可能支援一辈子,且我们与北垣建交的主要目的之一也有增加外贸收入一项。
经财政院初步评估,支援北垣重建这一项在三五年内的收入是远远无法补足支出的,难道这一项的亏空每年都要魔导科技管理院垫上吗?”
“那当然不能这样,我能理解您的良苦用心,毕竟各部各院现在就该考虑明年的开支用度计划该怎么拟,下个月财政院也该开始收集核定了。”
特蕾莎说到这里,手指开始在外交院整理呈上的材料上滑动。
虽说她在外奔波两年,与西大陆各国基本都已正式建交,可若要持续支援北垣,所需之数也的确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虽然她个人很想帮助珀兰娜,但东凰到底不是慈善机构。
北垣不似扎斯提亚斯那般,同西大陆各国与萨沙联合王国有着密切往来,具备短期回血的能力,要想让妮塞松口给北垣重建批一笔款,的确不算容易。
特蕾莎眼珠一转,扫了一眼一直双手抱胸、沉默不语的军事大臣哈尼,看向首相艾莉丝。
“所以,在您开口之前,臣自然是不敢擅自做主与北垣签下持续性的支援条约的,现下为确保北垣能快速恢复至正常运转的水平,臣只与北垣当前的话事人珀兰娜女士签订了临时性支援条约,期限只到今年年底。
可话说回来,不管怎么样,北垣毕竟是帝国的北垣,正如东凰现在同样是帝国的东凰,就算再怎么出款支援也好,我们也不能越过了帝国不是?”
“您一直在绕弯子呢,我想要得到的一直是‘您要支出多少用于帮扶北垣?这些项目要从哪项经费里出?’”
“您别着急啊,我现在正要回答您这个问题。”特蕾莎慢声道,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慌张,“到今年为止,东凰计划拨给北垣的款项预计十一万两,就和归国前呈报的一样。这一部分额外支出以及战争支援多支出的银子,就由魔导科技管理院上半年盈余的钱来填补;剩余的收入连着下半年可能多出的额外收入,便存入国库,作为年度机动费用,可好?”
“剩下的钱财政院会规划好,上报首相大人处置,您不必着急。那么未来三年、甚至五年呢?您又打算如何支援北垣?”
“我正在同外交院起草明后年的支援协议,目前计划是根据北垣今年的恢复情况以及帝国的态度决定。
如今年拨出的银子足以让北垣阿贝德城恢复正常外贸业务,农产产出可以达到预估的五成,加上帝国也同意两国建交,那么明后年便正常拨款支援,每年约七万两,并借此向北垣卖出魔动设备,以此开始逐步回血。
可如果北垣农产产出没能达成预估效果,或是帝国勒令东凰停止拨款,那么明后年便没有这项收入。”
“可除了这一项外,帝国最近皇子皇女内部割据严重,甚至已经起了小范围叛乱。臣冒昧揣测,此次宣钟皇女的来访,恐怕不止是审判我们的立场问题。”
军事大臣哈尼的顾虑是早就同特蕾莎互通有无过的,现在她不过是借着这次小议会将其正式呈报出来,顺便让讨论内容回归正题罢了。
艾莉丝听罢,心领神会道:“您的意思是,帝国的宣钟皇女想趁机借东凰的兵,用来镇压帝国其他突然反叛的皇子皇女?”
第369章 罪责(2)
哈尼是天秤团出身,在东凰内部革命结束后,她便将天秤团内剩余兵力、原东凰军中投降的士兵以及追随阿玛拉的灵使重新整编,形成现在的东凰军,手握东凰大半兵力的调配权。
此刻她见首相终于接腔,略一点头:“正是,首相大人。”
“正如妮塞女士方才所说,我们东凰的新议会成立还没几年,根基不大稳定,国库也还没有充实到可以随便挥霍的程度。”
特蕾莎眼睛一转,把目光挪到正在把弄戒指的妮塞身上。
“帝国的内战不知道要打多少年,他们的战争开销和北垣可不是一个量级。如果真完全顺从于帝国,将大把兵力和金钱投到北方,那不管我们多么努力和西大陆各国做外贸,钱怕是还没运到国库就送到帝国的战场上去了。”
“那您去年发函请求军务院发令,派兵支援北垣时是否有考虑到这一点呢?”
“妮塞女士,您不要忘记,一年前东凰是在帝国的重压之下,才不得已向北垣输送兵力和粮草支援。
可结果呢?结果是旧北垣决策层实在费拉不堪,东凰在半年内三次输送兵力与粮草过去,他们却连连战败,那时帝国撤兵撤得可比我们还快。”
一向沉默的内政大臣姆哈德此刻终于开口,问了一句:“如果我们当时和帝国一同撤兵,那十一万两银子岂不就省下来了?”
“那帝国怕是同样会向我们问责,而且这样一来我们会错过与新北垣建交的绝佳机会。”
特蕾莎耸耸肩:“所以,不仅为了及时止损,还为了让新北垣欠我们一个人情,我在最后关头调转方向,转而利用原有兵力为反抗军添一把火。”
妮塞听得出特蕾莎的言下之意——盲目顺从帝国、无条件答应帝国的要求只会让东凰的国库愈发空虚,最后沦为帝国下属的一个省。
从前东凰的新贵正是因为盲信帝国外交使臣,才会愚蠢地在朝堂上明晃晃地争权夺利,不断压榨官属的商会,提高赋税,逼得商人协会的一部分人选择投奔天秤团,向她们投放资金。
现下不论是商人协会,还是新的东凰议会,都不能重蹈覆辙。
只是帝国属于没死透的百足之虫,还没到孤立无援的地步,东凰和北垣都没完全和帝国撕破脸,做什么事都得顾着帝国的颜面。
所以,妮塞不接茬,选择优雅地举着茶杯,轻抿两口杯中清淡如水的茶。
“好了,旧账就算到这里,开支用度的事情留到半年度大议会上再慢慢讨论。”
首相艾莉丝终于开口打断了众臣争辩,投向特蕾莎的目光仍旧锐利。
“当然,现在预算开支的事情确实不是重点。”特蕾莎心照不宣地颔首,“我们选择支援北垣的反抗军,一是为了我们自己,二是为了帝国的利益。”
艾莉丝略一挑眉:“‘为了帝国’是从何说起?”
“帝国现在内乱不止,原本支援北垣已经对他们产生了经济负担,加上旧北垣内部问题难以解决,旧北垣方毫无胜算可言,所以帝国才会提前撤兵。
如果东凰盲从帝国指令,一昧支援旧北垣贵族,不仅会让东凰入不敷出,还会让帝国彻底无法掌控北垣。”
东凰现任法务大臣兼大法官提采由大议会众臣选出,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她素日里参加小议会是鲜少发言的。
听了特蕾莎的发言,她终于从桌上拿起那对酒瓶底眼镜,戴上后眯着眼上下打量特蕾莎。
“……我记得,根据你之前传回来的报文,旧北垣的贵族一向对帝国俯首帖耳……也正是因此,帝国先前才会不遗余力地支援他们。现在换了新的执政党派,帝国他们反而更加无法掌控吧?”
“诚如您所说,提采女士。”
因着提采在坐上法务大臣之位前已是德高望重,是中立派中最有话语权的一位大臣,特蕾莎对她也敬重三分。
“旧北垣贵族大体上对帝国还是毕恭毕敬的,即使帝国控制了他们的主干商道,抽取七成外贸收益,他们碍于兵力孱弱,也只能敢怒不敢言——当然,这只是表面上如此罢了。
实际上,旧北垣贵族对帝国而言并不算一把好用的工具,不仅贸易价值不高,危难关头甚至还要帝国帮衬一把,等帝国和东凰的支援兵到了,还要被卷入他们内部分化的洪流之中。
新北垣对帝国而言虽然是一个新增的不稳定因素,却有能力盘活北垣,让北垣重新变成一块更有利用价值的香饽饽。
各位,在这种情况下,你们觉得帝国是会选一条听话但会咬人的狗,还是选择一匹难以驯服的骏马呢?”
特蕾莎的措辞并不符合其作为王族之后的身份,相反还有些过于接地气,这一点引得妮塞忍不住皱眉头。
不过话糙理不糙,这一番话直指帝国的利益需求,倒是让人无可指摘。
“也就是说,对帝国而言,执政党是谁其实并不是最重要的事……”
眼看提采的天秤很快就要向特蕾莎一边倒,妮塞看准机会摆摆手,打断道:“特蕾莎女士,您这话说得倒是轻巧,可若是帝国想要利益面子两手抓,借着审判您的错误决策这一由头,断了东凰和北垣的外贸联系,自己坐收渔翁之利,您又该当如何呢?”
“妮塞女士,您看来还是不太明白呢,现在的形势已经开始发生变化了。”
到目前为止,议会众人的态度反应都在特蕾莎的预料之内,她知道妮塞不会让她轻松过关,可也只有妮塞这样的立场,才能够帮她想到更多以自己之力无法想到的漏洞。
“帝国要想兼顾利益和面子,需要有三个先决条件。”
说到这里,特蕾莎举起三根手指:“首先,它需要具备可以独立负担北垣复兴的经济条件;其次,它得能做到和从前一样,在新阿贝德城已经废弃的情况下派驻可以覆盖旧阿贝德城全境的兵力;最后,它要说服新北垣的执政机构。
然而,和已经团结一心的东凰截然不同,现在帝国内部势力混乱,他们难以达成前两个条件,所以彼时帝国才会频频要求东凰向旧北垣和帝国本体借兵征战;在战争局势恶化以后,他们才会全境撤兵,连外交使臣都没留下。
所以,现在我们已经有了可以和帝国谈条件的资格,不再是那个被他们势压一头的存在了。”
此话一出,原本欲言又止的姆哈德也说不出话,妮塞则一脸云淡风轻地摇头。
“首相大人,小会议的时间到了,可以投票表决了。就我个人而言,特蕾莎女士的陈辞虽然精彩,但还没有给出‘帝国再次断了我们和北垣的外贸线路’这一情况下东凰的备用方案,因此我持保留意见。”
而后,她对着特蕾莎眯眼笑起来:“我希望您在会议结束后,能联合外交院尽快起草一份方案,赶在大议会前提交上来。”
“不用您说我也会这么做的。”
“那么,其她大臣怎么看?”
艾莉丝的权杖敲下,哈尼便连忙抢答:“臣同意按照现在的逻辑同帝国谈条件,且务必要从帝国皇女口中探出帝国兵力不足的事实,抓住这一点扞卫我们自己的主权。”
姆哈德嗤笑一声:“哈尼女士,现在谈主权问题是不是太早了?”
“难道你想一直活在帝国的阴影下?”
提采却不搭腔,慢悠悠地答出一句:“臣附议。”
“那么,姆哈德女士,您怎么说?”
姆哈德当即微微鞠躬:“如果只针对帝国外交辩论辞令,那臣自然没有异议。”
“好,那么便是四对一,妮塞女士,如果您还有什么意见,可以同特蕾莎女士在会下进行沟通。”
妮塞优雅应道:“当然,谨遵您的指令,首相大人。”
第370章 罪责(3)
会后,众大臣三三两两散去,特蕾莎单独被艾莉丝留了下来。
眼前的首相面带威严,梳起规整的高椎髻,鬓边多了些白发,早已不是多年前还能在特蕾莎身边谈笑风生的天秤团代理领袖。
“首相大人,不知您特意留下臣有何要事?”
她微微俯首,用以试探对方的态度,而艾莉丝终于卸下了架子,脸上漾出一丝笑容。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不用端着架子。”
“臣不敢。”
艾莉丝倒也不强求,自己放下权杖,从首相的位子走下来,来到特蕾莎的身侧,与她平起平坐。
“两年多不见,看来西大陆和北垣的游历经历让你变得沉稳不少。”
在艾莉丝眼中,特蕾莎作为议会最年轻的大臣,虽然曾经身份不简单,具备配合她打好国家核心管理机构基础的能力,但喜怒总形于色,有时候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现下特蕾莎归来,不仅口才被锻炼的更出色,还学会了藏锋,这样的她能同时和西大陆各国、北垣签下平等外交条约,建立新型外贸关系自然是再正常不过了。
“您过誉了,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能顺了帝国的心意,辞去外交大臣的职位,只负责辅佐管理魔导科技管理院——旧时代的遗留产物虽然仍有必要保留,但不适合坐在核心管理大臣的位置。”
艾莉丝盯着特蕾莎看了许久,再三确认对方的眼神中没有一丝阴霾。
自在天秤团第一次见到少时的特蕾莎开始,与这位明面上的公主合作至今,艾莉丝自是知道对方并非池中之物。
只是,大业未成,天秤团成立至今的理想还未实现,虽然特蕾莎言之有理,但她还远未到退场的时候。
于是,艾莉丝朗声笑道:“你刚刚舌战众臣的样子可不像是打算放弃的样子。”
特蕾莎听罢,终于放松了些,那招牌性的笑容也回到脸上,不过她的面容看起来仍有些疲惫。
“开个玩笑罢了,首相大人。”
随后,她起身走到首相的位置,将艾莉丝的茶杯拿下,为对方沏上一杯新茶。
“你在北垣实打实地待了半年多,不论是对北垣的实际情况也好,还是对帝国的软肋也好,都比我们更了解,我希望你能在这次小议会的基础上放手去做。”
“您是认真的?我听说帝国的使臣不是打算在帝国的皇女到来之前,公开对我进行质询和听证?”
“是这样不错,但帝国现在也就只有声势足够浩大了——帝国出手一般有两把刀,前一把是幌子,后一把才是他们真实的意图。
如果帝国真打算追责到底,他们会选择先礼后兵,可现在看他们的行动趋势,怕是打算先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糖。”
特蕾莎揉了揉太阳穴:“但这些不过是帝国施压的前置手续罢了,如果公开问证和私下会面都无法达成一致,他们怕是就要动真格的了。
我不希望这场斗争波及东凰的民众,可如果帝国要打舆论战或直接对东凰与帝国的外贸订单动手,那就必然会对人民产生影响。”
艾莉丝却撑着下巴,又盯着特蕾莎探究片刻,定性道:“看来你确实成长了,你从前考虑的没那么多。”
“噢,考虑得周全些不是一件好事吗?您这说得好似我从前一点都不靠谱一样,真是让人灰心。”
见特蕾莎旋即作出一副受伤的模样,艾莉丝终于放心地笑出声——这副夸张的姿态总算让她看到了一点从前特蕾莎的影子。
“想得多一些自然是好事,只是总瞻前顾后、不看准机会出手反而会错失良机。这句话还是四年前你教我的。”
特蕾莎用折扇遮住了自己有些僵硬的嘴角,掩饰后知后觉的讶异。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人这么说,毕竟她在半年前还用类似的话评价过罗希亚。
“这一点还请您放心,只要那位皇女有可商量的余地,我便趁此机会同她谈条件,见好就收,让这个问题尽量在谈判桌上得以解决。”
“你心中有数便好。”言罢,艾莉丝拍了拍特蕾莎的肩,“不过说起来,你果然还是变得更实际了,过去你的想法总是更加……天马行空一些?”
“为什么您一直在评价我的变化呢?”
“特蕾莎,当年还在天秤团时,我便觉得希利厄兹的处置方针过于理想化,你从前一直在她身边,虽然能补足很多天秤团管理方面的漏洞,但终归有些盲信所谓的平等自由的理想。
彼时我每每看到你,都忍不住念叨一个问题:你加入天秤团、陪着我们走到现在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下,向艾莉丝投射探究疑惑目光的反倒变成了特蕾莎,她不理解艾莉丝为何会突然谈及往事,也看不透艾莉丝究竟意在何处。
她摇着扇子等了几秒,见艾莉丝没有再开口解释一下的意思,才迟疑道:“……您不会真觉得‘完全的平等’可以在这几十年间实现吧?”
“当然不,但我从前觉得你是会这么想的人——尽管你有一段时间似乎觉得所谓的‘自由与平等’不过是一场空谈,可本质上还是心向往之。现在,你好像在二者之间找到了平衡点,摸到了能切实地朝我们曾经的目标更近一步的方法。”
特蕾莎眉眼间维持的、表面上的笑意愈浓:“是吗?原来我会这么想吗?”
“我怎么知道?这应该问你自己吧。”
艾莉丝没好气地应着,起身朝门口走去,背对着特蕾莎挥挥手。
“总之,你能平安归来就好,在公开质询前好好养精蓄锐吧,别太累了。”
直到艾莉丝走远,连脚步声都听不到,特蕾莎才喝尽自己杯中的茶,拂袖离去。
自艾莉丝第一次提及她思考的方式有所改变后,特蕾莎便一直在追溯自身变化的原因——她不认为这段时间发生的变故足以改变她已经定性的模式,不如说从八年前第一次回到东凰开始,她自认唯一一个让她改变的事件便是那场宫变。
是罗希亚——寻寻觅觅,在漫长的追索终点,特蕾莎能归因的存在唯有现在还处于昏迷中的“挚友”。
她停下摇扇的手,原本因未解之谜悬而未决产生的焦躁感在这一刻终于得以平息。
虽然特蕾莎总是暗中以“理想主义者”形容对方,但不得不承认的是,罗希亚一直在寻求能实实在在地离她那万民平等的理想更近一步的方法论。
或许正如自己曾经在篝火边感慨的那样,罗希亚那副坚定不移的态度早已润物细无声地改变了她,二人之间正在逐渐地趋同。
因着思绪不可控地蔓延,特蕾莎又不免开始担心罗希亚的身体状态。
可眼下外交事务和魔导科技管理院的事务一件接着一件,也只能等能喘口气的时候再去探望一番了。
第371章 罪责(4)
十日后,在宣钟皇女未到前,帝国新到了一批经验更为老练的使臣。
他们联合帝国驻东凰使馆的所有使臣,先行组织了一场质询听证会。
听证会地点位于已经改造过的、原东凰王宫的大殿,会议开场,近十名帝国使臣端坐于大殿北侧的高台上,与大殿中央接受审问的特蕾莎隔着两阶由玉制成的台阶。
特蕾莎身上是唯有在正式场合才会穿上的绛紫色宫装,不喜金玉的她为表对帝国的敬意,戴上了金制的牡丹冠与两枚金钗,早上的阳光透过琉璃窗折射在宫装袖口和尾部的暗金线上,给这位不经一番打扮就很容易泯然众人的“公主殿下”添了几分贵气。
“明昭公主,先前帝国分别向远在海外游历的您和东凰国内外交院发送向北垣调兵的命令,尔等却屡次抗旨,意在何为?”
鉴于质询会刚开始,特蕾莎也不急于举证申辩,慢悠悠地试探道:“在新北垣成立之前,东凰和北垣已断交十余年。
虽然我们东凰和帝国之间有着悠久的友好合作历史,但帝国贸然让我国支援一个被单方面撕毁外交合约的国度,并且要我们不经评估速速出兵,不管怎么说,这也有点太强人所难了。”
“东凰评估是否需要出兵这一项需要四五个月之久吗?”
特蕾莎含笑反问:“诸位觉得呢?”
“现在是我们在质询,请您务必提供明确的应答。”
“是,是。”她收起笑容,摸出两沓报告和一份朱批,“除了评估是否出兵以外,我们还需要评估出多少兵、购置多少飞毯、提供多少粮草才算合适——外交院负责评估必要性,军务院负责评估出兵资源。
在这之后,外交院需联合军务院共同出具评估报告,内部报批后经过上会,得到首相大人的批准,才能真正向北垣派兵支援,具体的报告和审批情况各位可以审阅。”
高台上的使臣们翻阅的声音在安静的会场中格外刺耳,特蕾莎抬眼,自觉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庞,只能听得一阵翻纸声结束后,坐在副席位的使臣发出掷地有声的质疑。
“我国自去年三月开始,就已向您下发函件,可外交院的方案定稿日期是四月三十,军务院的方案定稿日期则是五月三十,评估报告需要花那么长时间才能定下吗?”
“当然。毕竟在我出访国外的日子里,我的下属们要想联系上我定稿审批还是挺困难的一件事。”
“难道在您出访这段时间里,东凰没有安排代理外交大臣吗?”
“自然是有的,方才我提供的材料也有代理外交大臣的签字在上面——在我无法联系上的这段时间里,东凰内部的外交事务一直由代理大臣联合首相大人评定,不过,多一重肯定和保证自然更稳妥一点。
况且,北垣在二月就已经开始打仗,二月底,旧北垣的内部军团终于压不住了,这才分别向帝国和东凰发出请求支援的函件。可这份函件却在贵国卡到三月中旬才连着贵国的命令函件一并发送过来,明明事态紧急,为何北垣和帝国却不一早发函给我们?”
对方还想锱铢必较一番,可主审却一锤定音:“东凰迟迟不派兵的问题就先讨论到这里,这一部分的程序整体上符合流程,先前我等上报宣钟皇女,殿下也没再多说。还是速速开始下一个问题吧。”
“是。”
特蕾莎能感觉到,帝国质询团的所有目光霎时间又汇集于她一身,她很讨厌这种被审视的感觉,可此刻也不得不按捺下来。
“明昭公主,您应该还记得帝国向您发送的函件指令吧?”
“当然,我一刻都没忘记。我为了最大程度地帮助帝国和北垣,一到北垣便立刻拜访了彼时的北垣王达尔,可奈何旧北垣方的态度一直不是很配合——这一点,贵国的凝霜团长应该同样清楚才对。”
高台上,一位坐在边角的使臣立马提交一份誊抄后的证言,可主审却看都不看一眼,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
“您应该知道,人是会说谎的生物,即使有派驻北垣的、帝国支援团的几位指挥为您说话,我们也不能排除您在北垣与他们沆瀣一气,串通起来蒙骗我等的可能性。”
“啊,是吗?”特蕾莎掩着嘴,忍不住笑出声,“我哪有那么大本事,竟还能串通帝国的指挥将领?”
“依我看,这很难说。”
“好吧,我知道你们永远只要最清楚的物证。”
特蕾莎一拍手,东凰外交院几名身居要职的官员便连忙端着好几沓文书走到台前。
“去年六月中旬,我自西大陆归来,先抵达贵国都城宣阳同皇女殿下汇报情况,并率先乘坐飞毯抵达新阿贝德城,一刻都不敢停歇。
在这之后的连续三个月,东凰陆陆续续向北垣、帝国的联合军派驻约五百名术师、三百名灵使以及两千石粮食、一千石草料。帝国撤兵后,东凰直至十一月为止,仍按照帝国的指令向北垣借粮借草。”
随后,特蕾莎又摸出前几天从财务院和军务院各自借来的账册,各自翻到北垣支援付款项。
“现在,我国外交官员提供的各类文书便是我国在这半年间支援的术师灵使名单,以及支援粮草的出库记录。
以上内容除了被北垣反抗军截胡的俘虏以外,分别有帝国支援团、旧北垣军的签收记录,盖有帝国支援团长凝霜以及旧北垣将军的章印。
当然,上面我提到的支出项目,连着千里迢迢输送粮草兵力产生的运输费合计……四十六万七千两九钱,关于人员俸禄、招兵买粮、运输损耗、待命抚恤等等方面的细分,我不再赘述,各位可通过账本上的内容了解。”
“明昭公主,从刚刚开始,您就一直在针对‘东凰已经提供了足够的支援’这一点立证,对‘北垣方是否足够配合’这一点,您手上似乎没有足够的证据啊。”
第372章 罪责(5)
特蕾莎一直在等待一个可以反击的机会。
从第二轮问题开始,帝国方就已经有脱离举证、武断猜测之象,颇有胡搅蛮缠的意思。
先前一直隐忍不发,不多抓帝国的痛脚不过是因为她还在观察试探,现在她的“道德资本”已经积累够了,也是时候还手了。
“要证据的话,刚刚我们都已经呈上来了。”
她用扇骨轻轻一拍掌心,走到高台边上,熟稔地从文件堆里面翻出几叠文书。
“各位可以看看北垣方的签收文件和对应的实际使用文件,除了前期被反抗军截胡的二百名支援术师、灵使以及两百石粮食以外,北垣方将剩下的东凰术师和灵使安排到哪里去了?
我们的人去了北垣以后,除了接受我的直接调令前往西面部队支援的术师以外,剩下的人只有两个去处,那便是后勤部队、炊事部队。
虽然后方支援同样是作战过程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但各位觉得旧北垣贵族安排我们的术师、灵使在后方是否有些过于大材小用了?”
未等帝国的使臣反应过来,特蕾莎又移到另一沓文书前面,摸出几张合订起来的委托书。
“这是十月份旧北垣向我方正式递交的。在漫长的分化斗争中,原本被派去西面部队支援的术师们又因为被边缘化而放逐后方,直到接了这封委托书,她们才有上前线的资格。”
正对着特蕾莎的使臣资历尚浅,他在特蕾莎的威压下颤巍巍地接过对方递来的物证,边翻看边道:“是……这是库尔曼汗委托东凰前往……卡拉库姆干捣毁敌营的委托书,对吧?”
“您说得极是。”特蕾莎巧笑倩兮,“因为旧阿贝德城的结界很久以前就出现了裂痕,所以卡拉库姆干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被风沙覆盖。
彼时帝国早已撤兵,北垣军又不愿意自己去送命,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只能委托我们这种不怕死又不知内情的异国人前去为他们送命——当然,按照北垣的律典,这份委托直接由库尔曼汗盖章确认,也就不需要再经手北垣王达尔了。”
“这是什么意思?”
“既然各位还不明白,那我就说得再清楚些好了——明明是亟待我们东凰和帝国支援的旧北垣贵族,危难当头却在军中大搞分化,惹得军心尽失不说,还把派去支援的东凰和帝国军支使去更加危险的前线,自己只龟缩在后方,等待前线把一切都摆平。
这不仅是严重的怠战行为,还涉嫌戏弄东凰和帝国的罪名,让我们在无形之中增加了大量不必要的军事支出。
对于这样不配合的友军,帝国还有早早撤兵这一条后路。可蒙受帝国指令,受命前往战场只为‘让北垣恢复稳定’的东凰,在旧北垣已经无药可救的情况下,又能做什么呢?”
沉默,漫长的沉默。
在特蕾莎开展第二轮举证攻击的过程中,主审便一直在用手帕擦着额间不断渗出的汗,其他使臣则面面相觑,不发一言。
许久,副席位使臣又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
“可即便旧北垣的贵族如此懈怠,这也不是您掉头选择支援反抗军的原因。现在新北垣刚建成,东凰便火速同他们签了临时外交支援协议,请问东凰是何居心?”
“您居然还在怀疑东凰的用心,那真是太让人难过了。”
对于特蕾莎皱眉用袖子掩着下半张脸以表露嫌弃与假意悲伤的行为,副席气得差点跳起来。
“您……”
未等副席吱声,特蕾莎便开始步步紧逼:“现在,换我来问各位一句了:各位刚刚不仅质疑我的用心,还质疑贵国派驻北垣支援的凝霜团长等人的居心,现在居然还怀疑东凰的临时外交方案,那么我想请问各位,对于刚刚的一切质疑,各位又是否有足够的证据支撑?”
回过神的主审用锤子敲了下桌面:“明昭公主,请正面回应副席的问题。”
“各位原来要定的是什么罪?是我未尽到支援职责、懈怠应战的罪吗?还是我通敌扶持新的北垣执政机构上位的罪?可我做这些全都是为了帝国,各位又为何总是问一些超出原审问范围的问题呢?”
“为了帝国?这又是从何说起?”
“在这之前,我再问一个问题吧——在帝国撤兵后,旧北垣贵族是否仍然发函,请求帝国支援后备粮草?”
见在座众人一言不发,特蕾莎毫不意外。毕竟,她从未打算从帝国方得到一切证言,她的问题不过是为立证所做的铺垫而已。
她从文件堆里又翻出一沓已被妥善装订过的废纸,和颜悦色地交到主审面前。
“诸位请看,这是北垣战争结束后,我从旧北垣王宫处寻得的底稿。这里面每一封都是旧北垣王达尔和北垣军务院自十一月起向帝国发送的求援函,上面每一封所求的粮草都不少于五千石,不仅远远超出了东凰可以负担的数目,还超出了北垣战争末期实际使用的数目。”
主审虽然看上去仍然镇定,但额角渗出的、越来越密集的冷汗已经出卖了他的心虚。
“帝国从未收到过这类函件。”
“是吗?如此看来,倒是我多虑了。”特蕾莎有礼地收起函件,“帝国未曾收到倒也不打紧,要紧的是,假设我们真的能帮旧北垣打赢北垣的反抗战争,各位认为,北垣的旧贵族是否有能力让北垣恢复旧日的荣光呢?”
主审终于捕捉到了喘口气的机会,他抬手谨慎小心地擦着冷汗,却不知自己的小动作被特蕾莎精明的目光尽收眼底。
“这不是本次听证会的重点。”
“那么重点是什么呢?还请您明白示下。”
“重点是……是……一是东凰未能尽到身为藩国的职责,支援北垣压制反抗的奴隶;二是东凰暗自和新北垣执政机关密谋,签了临时支援协议,还不报备帝国。”
“那么您觉得我的立证是否足以说明‘东凰已经尽了自己本分的职责,可身为当事方的北垣若不尽心对抗,我们也无能为力’这一论点成立呢?”
“呃……这个需要我们回去细细翻看。”
“好。”
特蕾莎对主审愈发心虚的眼神万分满意,她顺着玉台阶回到原位,姿态看似谦卑,可目中却满是大局将定的自信。
“至于第二点,如果我们这边的主张是‘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帮帝国出资重建北垣’呢?”
“帝国从来都不需要代言人。”
“这样啊,那么,因过分僭越而造成的不敬,还请您见谅。”
而后,趁帝国的使臣们还未发作之前,特蕾莎阴恻恻地补充一句:“可问题是,现在的帝国有能帮助新北垣重建的能力吗?”
此话一出,使臣们再度鸦雀无声。
特蕾莎的话无疑抓到了他们的痛脚,可身为宗主国的尊严不允许他们在藩国面前露怯。
“这东凰可说了不算,但关于第二个立案点的评定,且容我等回去后再细细讨论,今天的听证会就到此为止。”
一锤定音,作为中立方的书记官慌忙对着会议议程看了半天,半晌才道:“本次听证质询团未形成决议,将留待后续再行复审。”
第373章 罪责(6)
没过两天,宣钟皇女的到访日期终于确定为七月三十。
在这一个月的空窗期里,特蕾莎也一直不得闲——不仅迎接宣钟皇女的大小事宜需要她一一确认,就连魔导科技管理院这段时间也事务繁多。
归国之前,魔导科技管理院一直在拟写、修改魔动设备研发专利法案,一级级审批过后,还需要在丰城和其它三座试点内推行试行方案。
虽然只是选点试行,但也要确保万无一失,所以这些日子里,特蕾莎便一直在公主府、外交院、魔导科技管理院三点连轴转。
宣钟皇女到访前一天,外交院内一切事务均已打点妥当。
外交院的官员们想留特蕾莎一同聚会吃个便饭,可她却谢绝了所有人的邀请,只向她们承诺近段时间陪她夙夜在公的赏钱已经在审批路上,赶忙离开了外交院。
酉时五刻,太阳仍未完全落下,特蕾莎身着一袭青玉色的便装,与熙熙攘攘的人群融为一体。
虽然使用飞毯归家也未尝不可,但她总是十分沉浸于融入人群、不为人所知的感觉,毕竟卸下那些身外的光环,她也就和普通人毫无区别。
近来,自办自营的报刊机构如雨后春笋般应运而生,特蕾莎混在人群中,也能不时听见报童的叫卖声。
“号外,号外——帝国皇女即将来访东凰,这场会谈背后究竟藏有帝国什么心思?且看专业人士预测分析!各位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自变革取得阶段性胜利后,东凰民众中开始思考东凰内部现存压迫、不平等和差距的人越来越多,关心东凰、北垣和帝国外交关系动向的民众也不在少数,这份思变的心理促使她们拿起笔杆,通过纸媒传递自己的思考。
先前小议会中,内政大臣姆哈德曾就此事上报讨论过,但大多数大臣都觉得这股人人发声的风气是有益于激扬清浊的,便没有过多干涉。
顺着人群走到街角,一座旧书店吸引了她的注意,阴错阳差地,她走入了那间从未踏足过的领域。
店内收集的书大体是旧王权时代丰城内各贵族被抄家后散落的各类书籍,其中包含不少旧时代只有贵族才有权修习的灵系魔导术式入门教程、常规元素转化攻击术式进修记录、结界构建高阶教程等专业书籍。
如果换做平时,特蕾莎一定会耗上一整天泡在这里,只为搜寻出这里是否还记录着她不知道的常规术式,可现在她只觉得有些乏累,自是难以再集中注意力。
她朝深处的书架走去,发现最内层陈列的几乎都是早年间东凰与扎斯提亚斯密切来往时,东凰从西大陆交换、引进并经过本土化翻译的译本。
这七年间,东凰和扎斯提亚斯的外交关系因母亲肉身的薨逝而降至冰点,虽然她和罗希亚以及扎斯提亚斯现任的执政机关已尽力修复,可要回到原本的经济基础、魔导科技产业、文化教育各有交融的程度,到底还是需要不少时间。
特蕾莎摩挲着用扎斯提亚斯语撰写的书面封皮,忍不住感慨良多。
她顺手将其从书架上取下,随意翻过一遍,发现这是自己少时曾读过的。
这是一本记录一位英杰集合四名不同职业的同伴斩杀危害国家的恶龙、最终获得众人爱戴尊敬的传统冒险故事,因为在离别前,莉切丝曾和珀兰娜探讨过类似的内容,所以特蕾莎莫名记忆深刻。
“珀兰娜女士,我记得之前在卡拉库姆干,大家好像都称您为‘奴隶们的英杰’来着。”
一听莉切丝提及这个名号,珀兰娜当即打了个冷战:“求你别提这个,这个名号太空太大,我觉得不适合我。”
“可我觉得还挺合适的……在扎斯提亚斯,人们一般都会把用于单兵对抗猛兽、灾厄的存在称作英杰,写进传说或者故事里。”
“可我并不是一个人取得胜利的,按照你的说法,曾经反抗军中的所有同伴都担得起这个名号。”珀兰娜一字一句道,“况且,我不觉得猛兽灾厄有什么好怕的,比这更可怕的是人——是那些自以为高人一等就可以随意使唤、打压奴隶的人。”
一个多月过去,新北垣的重建工作似乎比想象中顺利。
听证会结束后没过多久,支援新北垣的第一批土建材料便已通过帝国的审批,驶向新阿贝德城——看来艾莉丝所言非虚,帝国在听证会中的强硬行为不过是施压。
既然现在大局已定,新北垣已经成立,帝国再怎么样也不能真让有利可图的新北垣再度面临灭亡,否则前期在战争、商道修建等方面的投入就真的收不回来了。
前两天,珀兰娜通过波莉娜的白鸟使魔发来信件,称各项重建所需的土建材料已到货,正安排人手加紧修复科克托的城墙,一切重建工作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另外,波莉娜经过一个月的恢复期,已经可以做到下地走路,根据她的打算,等半个月身体再恢复一些,便利用飞毯渡海赶回丝内格。
听闻珀兰娜和波莉娜二人一切都好,尘埃终于落定,特蕾莎心中悬着的石头也放下了一些。
她妥帖地将那本人为编撰的传说放回书架,目光继续在书架上扫射,直到一本书脊上标题为东凰语的书吸引了她的注意,她飘忽的眼神才终于定下。
这是罗希亚曾提过的、她少时总拿在手里的书,直到现在,特蕾莎通过书脊才得知,其原作者是东凰人。
不觉间,特蕾莎已伸手,将那本厚重的书拿下来,翻到序言。
数十年前,前两代天秤团的首领是东凰第二批工匠遣返潮的受害者,她颠沛流离半生,在漫长的旅途中写下了没有金钱与徭役剥削、阶级压迫消失的天真愿景,将其形成书册,作为第一代天秤团最初的行动纲领。
而后,在东凰与扎斯提亚斯外交关系不断强化的时期,它被翻译成扎斯提亚斯语版本,传到了有着一海之隔的扎斯提亚斯,在小小的罗希亚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最终化作了差点将她的身躯焚尽的烈火。
如果可以的话,特蕾莎想穿越到十多年以前,在罗希亚发现这本书之前将其藏起,让这份理想从一开始就未曾在对方的心里驻扎过。
然而,特蕾莎又不得不承认,罗希亚追逐梦想的姿态实在是非常耀眼——她跳着剑舞与一切阻碍她理想的敌人战斗的动作、眼神过于美丽,叫人移不开眼。
或许就连罗希亚仍在昏迷的当下,她也仍在朝着某处全力奔跑,只是特蕾莎不知道她会去往何方而已。
所以,罗希亚需要的并非为了护她周全而阻碍她的公主,而是能扶着她、同她一起前行的“共犯”。
特蕾莎早就知道的,她从二人一起与土之魔剑使对抗的时候就已经知晓,所以在魔偶战前,她才没有阻止罗希亚单兵作战的计划。
她只是对“没能凭借自己的双手让罗希亚毫发无伤”这一点感到非常不甘而已——她总希望所有事物的发展都能在她预料之内,可罗希亚却总是让她始料未及。
恍惚间,她拿着那本稚拙的理论书,走到前台将其买下,带着它迈入茫茫夜色之中。
第374章 罪责(7)
第二天正午时分,宣钟皇女按照计划,准时在各官员、护卫的指引护送下,带着自己的亲信降临在东凰原王宫外围的外交府外。
根据东凰先前接见帝国代表的惯例,原本外交院是理应要安排王与宣钟皇女面谈的,可鉴于现在东凰的王不过是一介灵体,加上帝国此行的目标一直是降罪于特蕾莎,所以便改成由身兼数职的特蕾莎代行主宾之礼。
第二次见面,宣钟还是没什么分别——不论是她自带威严的金瞳、规整的双刀髻还是挺拔高挑的身姿,都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唯一一点不同的是,大抵是因为丰城的夏季比帝国各地都要潮湿闷热,宣钟不再穿过于厚重的玄色长衫,反而换了一套月白色天丝竖领长衫,下装是绣了暗纹的缥色百迭裙,显得整个人清秀不少。
然而,她的袖口绣着的、代表其身份的玄色螭纹,以及眉间的皱纹和有些苍白的面容又增添了几分疏离感。
“多日不见,皇女殿下看上去倒是有些气色不佳。”
听到特蕾莎的清亮嗓音,宣钟的视线才缓缓落到眼前谦和地向她行礼的公主——对方看上去一切如旧,就连那招牌微笑中嘴角的幅度都没有什么太大变化。
“还是不要站在这里闲话了,直接进去说正事吧。”
看来宣钟皇女还是老样子,办事以高效优先,不带一句废话。
特蕾莎虽暗中腹诽,但脸上笑容未改,只侧身道:“是,是。外面太阳太大,殿下还是进去再详谈吧。”
见对方做出引路的态势,宣钟一扬手,将她身后的一干人等留在仪门外,只带站在她身侧的灰发女子进入府中。
“在开始谈判之前,请容我先向身为帝国代言人的您道个歉。”
待宣钟和她的亲信上座,清茶奉上,宣钟还未开口,特蕾莎便不卑不亢地朝对方深深鞠了一躬。
“哦?”宣钟少见地饶有兴致地眯起眼睛,“不知明昭公主有何事需要如此郑重地赔罪?”
“一是为了‘贸然揣测帝国没有几十万两银子用于扶持北垣重建,进而替帝国先行垫资’一事致歉,二是为了我在听证会上言辞过激,向帝国派驻的使臣发难的无礼表示歉意。”
说罢,特蕾莎略一颔首,几位外交院的官员双手捧着几盒成色上佳的玉器上场。
“这是上个月才用上好的玉制成的,还请您笑纳。”
“罢了,明昭公主,我此行不完全是为了盘问过去的事情,这一点你应该已经心知肚明。”
话虽如此,可宣钟身边的亲信还是使了个眼色,让周围的侍女领着玉器下去了。
“噢,原来不只是为了审问我?”特蕾莎装傻道,“我见帝国的质询团来势汹汹,倒真以为帝国已经无法容忍东凰的行径了呢。”
在宣钟眯着眼审视特蕾莎的过程中,特蕾莎垂下眼眸,掩饰眼底对宣钟的揣摩。
“帝国对东凰、北垣的扶持已久,最初目的也是为了与尔等建立良好的同盟关系。有些事情虽然上了称一千斤都止不住,但从长远看,若事事都要锱铢必较,帝国有可能会变成‘孤家寡人’。”
“您果然很宽和呢。”特蕾莎笑意盈盈地以扇掩面,“不过,自听证会后,我领悟良多,逐渐明白切实的证据才是最重要的。聪慧如您应该知道,单纯的口头承诺永远比不上纸质文书有用。”
“自然,前些日子我也着使臣前往北垣探查了一番北垣的损失。虽然北垣先前的国库以及旧王宫内的资产仍有百万级,但修建城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窟窿,仅凭东凰支援的近十一万两以及后续计划支援的十四万两银子应该很难填补吧?”
“看来您和帝国的使臣的确是细细研究了我国递交上去的账册,这等细心和对东凰的关注度实属让我受宠若惊。”
特蕾莎每讲三句就补一句阴阳怪气的“夸赞”,宣钟听一次就忍不住皱眉一次。
而特蕾莎也见好就收,合上折扇,认真道:“诚然,东凰这区区二十五万两对北垣的土建修缮和产业恢复,只能称得上是救急和续命,换言之,我们和北垣的结盟对您而言也可称得上是微不足道。
要想彻底盘活北垣,让新的北垣生根发芽,一要看它自己,二要看您是选择让这株嫩芽继续在原地生长,还是选择将它移栽至自己的庭院里。”
“北垣一直以来都是帝国的北垣,东凰同样也是如此。”
就在特蕾莎的目光因这番话而锐利起来的一刻,宣钟话锋一转:“我的理念一直是让藩国保有一定程度的自主权,所以倒也无需特别限制北垣和东凰的贸易往来,不过……这也要看北垣和东凰是否能提供与这份宽和的契约相对的价值。”
“可以请您说得再明确一点吗?”
此时,射入府内的太阳光变得更烈了些,宣钟举起茶杯啜饮一口,半边脸隐没在阴影之中。
“上个月,先皇驾崩了——我原本是打算在二十天前就来东凰一趟的,为了妥善举办丧事,不得不耽搁一些时日。”
话虽如此,可宣钟的脸上并未现出哀戚的神色。
“明昭公主,你应该也知道,现在帝国内并不太平。先皇驾崩、丧事结束以后,原本只是蠢蠢欲动的皇子皇女先后揭竿而起,拿着分裂的虎符,率领愿意跟随他们的叛军在各地发起不同程度的骚乱——为了尽快平息这场闹剧,我需要东凰与北垣的助力。”
先前一直愿意陪着特蕾莎绕弯子的宣钟此刻终于进入正题,其所托的正中军事大臣哈尼的猜测。
“具体而言,您需要什么助力呢?需要我们像支援北垣一样安排粮草和部分术师灵使吗?还是需要更多的财力支持?”
“为先皇治丧一项本就耗费国库,加上各皇子皇女割据使得帝国军四分五裂,眼下我等自然是各方面都缺的。我可以保留北垣的自治权,也可以对东凰提前倒戈新北垣的罪责既往不咎,但前提是尔等需要预付合计至少两百万两军饷,作为平乱的军费。”
第375章 罪责(8)
不愧是帝国的皇女,即使有求于人也绝不放下她的身段。
特蕾莎如此作想,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轻笑。
“两百万或许对您而言算不得什么,但不论对东凰还是对北垣而言,可都不是小数目——尤其是在北垣刚刚结束反抗战争的前提下,我们两个藩国损失的金钱数目都不下三十万两,怕是难以在短期内拿出这么多钱支援帝国。”
宣钟却不为所动,只盯着茶汤上漂浮的茶叶:“这已经是最低要求了,如若没有两百万两银子,依照帝国今年在军事支出上的预算,怕是难以撑过三个月。”
“看来帝国今年也不容易,对此我也只能深表同情。只是您也知道,东凰一向力薄,如若不然,之前支援北垣的时候就不至于百般推辞了。”
就在宣钟准备开口施压时,特蕾莎却举起一根手指,温和地继续道:“不如这样,为表诚意,东凰愿意走明账支出十万两军饷,并额外支援两百名术师、五十名灵使;至于北垣那边,就等北垣方自行决断,如何?”
这个方案和条件,简直和从前特蕾莎回函递交的、初期支援旧北垣的方案如出一辙。
“你要知道,帝国内乱的规模和北垣的不可相提并论。”
“有什么不一样的?”
“明昭公主,抛开军械损耗不谈,这点筹码最多只够帝国北部一小块区域平乱的半个月军饷而已,怕是连供应东凰派出的那两百名术师都做不到。况且北垣当时不过是奴隶们的小打小闹,帝国这次是整个东部、北部都出现了大范围的骚乱,影响到的百姓可以万计。”
特蕾莎目光一凛:“小打小闹?可就是这种参战人数高达十万的小打小闹推翻了旧北垣的统治阶级呢。”
“原来如此,这就是东凰明明一直以‘力薄’作为推辞,最终还是在支援北垣这一项上花费将近八十万两的原因吗?看来你很清楚涉及人数高达十万的战争规模应该出多少力。”
宣钟嘴角微微上扬,就连她身旁原本一直在闭眼倾听的亲信此刻也睁开眼,淡漠地盯着特蕾莎,想看这位公主听到如此尖锐的措辞会作何反应。
可特蕾莎仍在笑——尽管攥着扇骨的手上的青筋隐隐可现,可她脸上的笑意分毫不改。
“还请您高抬贵手,正是因为支援北垣所耗费的金额整体高达约八十万,所以现在东凰已经一点油水都榨不出来了,如若不是我们中途选择调转支援目标,东凰损失的金额甚至可能达一百万两。”
“即使东凰国库空虚,你也是选择支援北垣战后重建持续三年。”
“东凰也不是一下子就给北垣二十五万的呀,如果东凰国库充盈,或许能出的就不只是区区二十五万两银子了。我能向您承诺立马出资十万军饷,而不是等到层层审批出结果后才上贡军饷,已经是特事特办了。”
宣钟合上杯盖,似是已经不想再继续这种双方各执一词的漫长拉锯战——这样争论下去,问题永远无法得到解决。
特蕾莎见状,立马顺坡下驴:“毕竟东凰刚结束一场浩大的支援战,说实话,要我们现在马上拿出两百名术师、五十名灵使,我们也拿不出来。
不如这样,东凰先出资十万两,以解帝国燃眉之急,后续两年,我们分十二期支付合计一百五十万两军饷银子,其余的人力、粮草支援,且待我们下去后再行评估。您看,这样可好?”
“十二期……如果我等真能等东凰细细支援一百五十万,我也不至于亲自到这里来。”
“皇女殿下,现在不是帝国有求于人吗?怎么反倒像是东凰必须替帝国补齐这么多钱呢?
您要搞清楚,正是因为我们知道帝国现在连‘区区两百万军费’都要犹豫几分,东凰才会帮衬着帝国稳定北垣。
否则战线拉长,北垣的战争被帝国内部有心之人利用,战火顺着高耸的陶乐山脉烧到帝国的边境线,您说,帝国此刻求援的军费还止两百万吗?”
特蕾莎这下演都不演了,然而她锐利的言语攻击似乎对宣钟而言如投石入海,只让对方表情泛起一点涟漪。
不过,这一次宣钟沉默的时间比此前任意一次交锋的间隔时间都要长,单这一点就足以让特蕾莎知道,她在权衡。
“……首付二十万,剩下的半年分六期,前三期付二十万,后续每期付十万。至于人的事情,你们可以再自己揣度,但支援兵力不能小于之前支援北垣的规模。”
良久,宣钟这才开口,试图给这场会谈画上句号。
“您这……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啊。”特蕾莎讪笑着,脑子又是一转,“虽然这样也不是不可以,但您让东凰出如此庞大的金额,我们内阁恐怕只能提请大议会临时预征半年税,准备着公开审计了。帝国这般大动干戈,总得再拿出一点值得东凰如此出血的筹码吧?”
“你想要什么?”
“现在东凰运输至北垣的货物材料都需要在帝国多过两道关口,到了北垣又要多收一份关税,换言之,现在东凰送货一趟,帝国要收两次关税,北垣方又要再收一次关税,这三次收费可是给我们的战后支援工作添了不少麻烦。”
说到这里,特蕾莎的眼神闪出一丝精光。
“所以,趁此机会,您不如就把东凰送货经过帝国的关税给免了吧?当然我也不需要一直免税,只要您给我五年就够了。”
“我看你才是狮子大开口的那个人。”宣钟听罢,直接怒极反笑,“你觉得用一百一十万两银子加一点人马就能换得帝国五年的免税权吗?”
“有何不可?”
“按照东凰和帝国去年的出入境交易额来看,一百一十万两银子最多只能抵东凰三年的关税。”
“啊,这么说来,我确实是有些过分呢。不过您细想想,东凰之前也没打算在北垣战中、战后支援这一项投入八十万的,而且其中有近五十万两都是在支援旧北垣过程中造成的损耗,说不定未来东凰支援帝国所耗费的军事支出也会超过原本预算呢。”
“关税一事涉及帝国财计院,这事我一个人也说了不算。”宣钟最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虽然五年内全免做不到,但减少两成还是有望让财计院松口的。”
“也好。”见宣钟终于给了个台阶下,特蕾莎连忙应下,“虽然只有两成,但总比一点不减要好得多。”
言罢,特蕾莎向宣钟伸出手:“至于人员方面的问题,且容我们和军务院、财政院细细核算一番,再做决定。”
宣钟却冷漠地直接起身:“希望你能如期履行刚刚的承诺,明昭公主。”
然而,就在宣钟带着亲信离开,经过特蕾莎身侧时,特蕾莎冷不丁地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吐出一句——
“说起来,从前创王的外交理念一向是‘互惠发展’呢。眼下时代变了,皇女殿下,您有没有考虑过通过另一种更平等的方式与我们协作呢?”
宣钟第一时间并未回应特蕾莎,而是带着亲信大步流星地离开外交府。
直到走出门口,她才停住脚步,侧眼看向一直紧随其后之人。
“墨羽,刚刚明昭公主的那句话……她难道一直都在盯着东凰的主权吗?”
直到被宣钟唤了名字,墨羽才微微颔首,开口道:“但她所言的确是出于创王的理念——我们的祖先是一位介于圣贤与王者之人,并非纯粹的霸王。按照他的原义,等藩国们有了可独立运行的能力,帝国也就到了撒手的时刻。”
“所以,父皇他们才会对创王的理念嗤之以鼻。”
墨羽却没有完全肯定宣钟的喃喃自语:“殿下,您自有您的道路要走,帝国、东凰和北垣的未来并非只有两条路可以选。”
“但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把帝国的内乱摆平了再说。”
第376章 思念(1)
宣钟离开以后,特蕾莎仍停留在原处,一面暗自复盘刚刚的会谈。
她原是不必在对方离开前留下那番话的,可外交院的部下们好不容易才打听到那位皇女殿下实际上信奉创王之道,认定自己才是当代最理解创王理念之人。
虽然特蕾莎本人对创王本身嗤之以鼻,认为他不过是个窃取英德王后劳动果实的小人,但她所信赖的属下们既然已将敌人的软肋交到她的手中,她又有何不用的道理?
只是,不知道这把武器是否能做到在那位淡漠的皇女心中留下长痛的疤痕,以促使对方做出有益于东凰夺回主权的决策。
“特蕾莎女士,刚刚首相大人寄来一封快信。”
直到眼前人将信件放到特蕾莎手上,她才终于反应过来,抬头看向来者。
那人有一头干练的黑色短发,身上穿着便于行动的藏青色外交院官服,连带着黛色的眼眸都自带一股利落的气质。
她是外交院的寺副努特西,在特蕾莎外出游历的时间里,东凰外交院的大小事宜皆由她作为代理外交大臣打理。
“有劳你了,传递信件这种事情原是不用你代劳的。”
在努特西眼中,特蕾莎周身一直散发着不靠谱的气息,但也就是面前这位顶头上司的口才让她望尘莫及——她深知,只有特蕾莎这种能力才能做到盘活差点僵化的东凰外交。
她还记得,在外交院刚重组的时候,特蕾莎在诸多比她年纪、资历更深的官员们面前这般道——
“虽然新王给我赏了公主的封号,我对外的身份是所谓的‘明昭公主’,但我希望,在国内、至少在外交院内,你们不用称呼我‘公主’,也不用称呼我‘大人’,只需以‘女士’称呼就好。”
一开始努特西还以为特蕾莎是在刻意营造自己“亲民”的标签,便仍是戏谑地称她公主殿下——不止是她,外交院内几乎所有原有的中低层官员都是如此。
直到对方一再强调半年,反复对着终于敢第一次称她“特蕾莎女士”的新晋官员夸赞半天,甚至直接发奖金,外交院内不再称她公主的人才越来越少。
“毕竟是首相大人在会谈结束后就发来的,换做是普通信件,我就让院内其她人收起来了……话说回来,首相大人这一次不会又通过使魔旁听了全程吧?”
特蕾莎笑眯眯地接过努特西递给她的信件:“毕竟至少丰城上下的民众都很在乎这次谈判的结果,我们的首相大人又怎么能免俗呢?”
努特西听罢,有些哭笑不得:“首相大人对我们外交院的事情还真是上心。不过话说回来,首相大人能接受这一次谈判的结果吗?毕竟我们能占到的好处也只有减免两成关税而已,该过的三道关口也还是得过,该支援帝国的军费也没省多少。”
特蕾莎却没有第一时间打开信封,反而将信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摊手道:“这只是第一场谈判而已,如果单看这一场会面,那我们确实不赚,但从长远计,你觉得帝国会只管我们要这区区一百一十万两而已吗?”
东凰上下对夺回主权一事的期许在国内早已不是秘密,帝国前几年的不断施压也是引发天秤团及东凰民众铤而走险的导火索之一。
在东凰政体改变后,帝国也怕东凰内部再横生暴乱,所以这两年一直没有对这些翻涌的思潮加以管控。
“可是,夺回东凰国家主权、让东凰就此成为独立国家一事,现在就提上日程,是否太早了?”
“嗯,确实太早了呢。”在努特西炙热的目光下,特蕾莎不紧不慢地拆开信封,“但有些事总得要现在就开始准备,帝国的内战打得越久,向东凰乃至北垣索取的资源就会越多,届时他们手上剩的、可以交付的筹码就会越来越少,直至交出我们的领土主权。”
“既然如此,我们是不是该尽早拟一份分阶段谈判的计划?按照现在的情况乐观估计,我们可以等到第三年就向帝国暴露这一根本目的。”
“不错,就按你说的办吧,你在这方面一向想得比我周全得多,详细的你先拟了方案骨架,再让几个你觉得稳妥的人细化就好,这件事务必要限制好传播范围。”
“是。”
在努特西即将离开前,特蕾莎出口叫住了她:“努特西,我外出这两年多时间里辛苦你了,你想要什么报酬?额外的奖金?一个长假?亦或是……外交大臣这个位置?”
又开始了,自外交院重组后,这位年轻得过头的顶头上司就老是拿这个举重若轻的位置开玩笑。
原本还以为特蕾莎游历两年归来,多少会收敛一些,不成想还是毫无改变。
努特西忍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女士,还请您不要再拿我寻开心了,除了奖金以外其它的我都不想要,硬要说的话给个封赏也好。话说回来,既然您回来了,不如就帮我分担一半的外交院日常管理事务吧——只有这个才是我需要的。”
特蕾莎被努特西逗得朗声笑道:“不是俗话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吗?”
“但至少现在,东凰的外交门面得靠您撑着。”
“好,好。”特蕾莎摇信应和着,“至少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回来以后你能轻松些。”
努特西不再多言,只微微鞠了一躬便风尘仆仆地离开了。
特蕾莎终于得空拆开信件一探究竟,她展开纸张,略一扫便知前半段内容与她和努特西讨论的如出一辙——不论是她们的根本目的、分段投入战术资金以换取筹码的战术还是交代外交院分阶段拟定谈判策略的要求都是如此。
但后半段内容出乎特蕾莎的预料,也让她终于拾起尘封的记忆与身为正常人应有的感情。
“你在刚回国时递交了面见东凰王的申请,经过新一轮小议会的审议,现在已经通过了。我很欣慰,你终于记得走正式流程办理面见手续,不再像从前那样,有什么急事便只管着坐使魔往王宫里冲,连护卫都拦不住。这两天抽时间进宫看看你的母亲吧,她应该也很想你。”
第377章 思念(2)
第二天,特蕾莎老老实实地在外交院内坐班处理残留事务一早上,直到晌午才得了空入宫。
上一次来到王宫还是出于公务和帝国的使臣团舌战,那时的她甚至没有心情欣赏旧王宫内的一草一木,所以对她来说,这座王宫可以说是阔别已久。
从前特蕾莎有事入宫,或是乘着使魔紧赶慢赶,又或是坐着飞毯直抵目的地,但今天她进了宫门,久违地在被树荫遮蔽的阴影下踱步片刻,才前往大殿后方的养心殿——那里便是当今东凰王艾蕾亚灵体的栖息之地。
天秤团的革命结束,特蕾莎曾提议过将旧王宫全数拆除,但这一提案在小议会上甫一提出便被艾莉丝驳回。
“或许以后民众对王的敬畏心消除,东凰的王宫便可以作为一座历史地标留下,化作供人随意观瞻的风景。”
如今王宫还在、王还在,旧时代产物的“公主”标签也还在,虽然特蕾莎有和母亲促膝长谈的资格与机会,但公务之外,早已没有女儿的位置。
养心殿看上去似是有段时间没修缮过,墙漆已有些脱落。
玄关处,灵使长阿玛拉仍和两年前一样,在履行保养、确认王的灵体稳定性这一工作职责之余,指导宫内的兼职侍女修习灵系术式。
“阿玛拉大人。”
从前挺拔如松的灵使长仍着一身黑袍,只是如今头发已添了点花白,眉间的细纹也变得更加深重。
直到熟悉的清朗声音响起,阿玛拉才后知后觉走到特蕾莎身前,微微行了一礼。
“殿下,您应该让侍女通传一声的。”
特蕾莎忙搀着阿玛拉起身:“您应该知道,我一向是不拘那些虚礼的。”
阿玛拉缓缓抬头,细细观察一番多年未见的公主,见她眉间一直微蹙,抬手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
“您外出历练一番,的确是稳重不少,只是臣也不知,这对您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特蕾莎却微微垂眸,躲过阿玛拉的目光:“大人,此番我是得了议会的批准才来的,我前来觐见陛下自然也是为了公务。”
“公务?是指和帝国的外交会谈?还是魔剑的封印?”
“二者都有吧,因时间紧急,我希望能和陛下长话短说。”
见特蕾莎无意在叙旧上浪费太多时间,阿玛拉便侧身将特蕾莎迎入殿内:“陛下早晨收了您的通传,现已等候多时。”
穿过玄关,殿内充斥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檀香气息,特蕾莎按照惯例规规矩矩地站在养心殿中央,和附着在可通过魔力驱动的木偶上的灵体仅一道屏风之隔。
虽说特蕾莎私下仍习惯按照从前在扎斯提亚斯的规矩,称艾蕾亚一声“母亲大人”,但在汇报公务时,该守的规矩仍是要守的——从前她可以仗着自己还未长大为所欲为,现在不守多余的规矩只会落人话柄。
于是,在已经免除跪拜礼的当下,她朝屏风内的王深深鞠了一躬。
“陛下,臣于两年前蒙受君令,前往各地巡游,在构建西大陆与北垣外交网之余完成魔剑封印工作,现五把魔剑已封存于议会地库内,并报备首相。”
屏风内的模糊身影沉吟许久,终于有了回应:“……如此甚好。如果只是汇报外务工作,内阁前几天已经整理好材料,通过阿玛拉向我说明了。得了觐见申请通过消息的第二天便马不停蹄地前来,你的汇报重点应该和魔剑封印有关吧?”
“您所言极是。”
“先平身吧。阿玛拉,赐座。”
“是。”
坐稳后,兼职侍女的灵使奉上茶,特蕾莎才继续开口:“在讨论魔剑封印一事前,臣有件事要向陛下汇报。”
“如果是与帝国皇女的会面阶段性结果,那你应该先上报艾莉丝。”
特蕾莎颔首,不慌不忙道:“臣已于昨天下午与艾莉丝女士通过书信,但兹事体大,臣仍觉得有必要借此次觐见直接上报与您。”
“噢,帝国那边开的条件想必很严苛吧?”
此时,屏风内模糊的木偶影子在阿玛拉的帮助下慢吞吞地动了一下,特蕾莎待这动静逐渐变小,才继续汇报。
“最终谈定的条件是在半年内分期支付一百一十万两作为支援帝国的军费,首先需要尽快支付第一笔二十万两银子——当然,这只是开始而已。眼下北垣战争刚过,帝国这一次要求支援的资金已远远超过东凰本年度的军事预算支出。
虽然当前东凰的国库还负担得起,可为防后续帝国因连绵战事继续向东凰讨要钱款和其它的资源,怕是需要准备着预征税款,并报请大议会了。”
“这样啊……”艾蕾亚揣度片刻才道,“帝国战争的规模不可小觑,一百一十万两银子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小数字。至于预征税款一事……一旦处理不好,怕是又会横生变故,可以适当透露一些‘夺回主权有望’的风声。”
特蕾莎毕恭毕敬道:“是。现在已经在让外交院拟方案并和财政院对接了,只是臣不想让这件事影响到民众的正常生活,对此仍有疑虑。”
“我们仍在帝国的‘庇护’之下,帝国保护伞的功能一旦失效,便需要身为藩国的东凰来填补窟窿,换言之,只要我们不脱离帝国的管控,帝国的一举一动都会随时牵动到东凰的群众。
不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是说烂了的道理,不止我们明白,帝国也同样明白,如果他们需要在短期内进一步榨取东凰的资源,那便只能从人员粮草上面下手。”
“臣计划将人员与粮草的配置资源补充作为下一次谈判的筹码,可兵士外征是一项持续性支出,要真算起来,其成本怕是比一次性支出还高。”
“要怎么出、出多少兵,这些是军务院的事,就让她们细细勘定好了,我如今也管不了那么多。只是有一点:若预算实在紧张,有些修缮项目和非重点的土建项目,该停就停……说起来,前几个月妮塞是不是说起今年要修缮宫殿来着?”
阿玛拉应和道:“这是去年就报了,后又延到今年的项目。”
“那就再缓缓吧,给艾莉丝寄封快信,让她别着急采购材料了。”
阿玛拉和艾蕾亚一同长大,自是知道艾蕾亚的脾性向来如此,因而也不横加阻拦:“是,臣再安排灵使通传下去。”
“可是,母亲大人,养心殿外墙已经……”
“特蕾莎。”
艾蕾亚温和地止住了特蕾莎的话头,就如少时那般。
“民生问题永远是第一要紧事,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向民众预收税款。听你刚刚的汇报,这一思想似乎已经开始在你心中生根发芽。两年多不见,看你进益不少,我很欣慰。”
听到艾蕾亚的声音回归熟悉的腔调,特蕾莎原本坚定疏离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语气中夹杂了一点哽咽。
“……是,我明白了。”
第378章 思念(3)
“好啦,不该让我知道太多的事情就说到这吧。接下来应该重点说明的,便是魔剑封印一事了——毕竟这个是我们希利瓦雷德一族的使命,所以接下来我们就不必再以王和臣下的关系交谈了。”
“我还以为您已经听阿玛拉大人汇报过了……”
和方才相比,此刻艾蕾亚话中的情绪更多是轻松与温和:“阿玛拉只与我说了魔剑封印的结果、你采取的整体策略和人员生还情况,我终归还是更想听你亲口说封印的过程、感悟、总结与分析。
听说这一次魔剑激活的速度比以往快了不少,你采用的策略也和我与先代截然不同。促成你改变方式的缘由究竟是什么?果然是因为罗希亚吗?”
特蕾莎目光一沉——要说她一开始选择尽量与各魔剑使合作的直接原因,那确实是罗希亚。
她担心罗希亚,不愿与罗希亚站在完全敌对的立场,坚信对方即使深受魔剑侵蚀之苦,也依旧能保持理性,她们之间还有可以沟通的空间。
有了罗希亚的助力,她们就有了可以和其她魔剑使正面对抗的能力,罗希亚也可以以同为魔剑使的身份,设身处地、不遗余力地说服其她魔剑使与自己合作。
虽然多少对罗希亚存了一番利用的心思,但特蕾莎必须要承认,她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
“……我不否认,不过,母亲大人,我仍有一事不明。”
不等特蕾莎问出口,艾蕾亚便出于对生养长大的女儿的了解答道:“你想知道我们为什么之前从未尝试过与魔剑使合作,对吧?”
“……是。”
“从前,‘魔剑使是强大又冲动又不可理喻的,所以只能趁其不备立即夺走魔剑’这一理念如思想钢印焊在我的脑内——她们出于各自的欲望才与魔剑结下不对等的契约,最终会被反噬也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可悲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可您当初还是应下了和阿玛拉大人之间的承诺,将罗希亚带到了扎斯提亚斯。”
明知点破事实绝对会冷场,特蕾莎还是斩钉截铁地将其说出口。
果不其然,养心殿内陷入了诡异的安静,就连屏风内阿玛拉有些粗重的呼吸都能被特蕾莎尽收耳边。
少顷,一阵轻笑声传出,特蕾莎分辨不清这究竟出自于谁。
“现在想来,这确实是一个矛盾的决定。”
冰冷的木偶手指关节活动发出弹响声,艾蕾亚的灵魂少见地主动操控魔偶,将其覆盖在阿玛拉已有些发皱的手背上。
“阿玛拉,你一向是守规矩的,为什么当时会想着‘无论如何都要保下罗希亚’呢?”
“陛下,明明这个问题是公主殿下问您的,您怎么反倒问起臣来?”
“因为是你先拜托我的嘛,老友的请求我岂有不答应的道理?”
阿玛拉思忖片刻,原本总是沉郁的声音中染上了情感的温度:“血浓于水,她的出生本就吸睛,她原本应该成为一名优秀的灵使,或是享有一份安稳的人生,魔剑灵会提前找上她纯属无妄之灾。”
“果然如此啊。”艾蕾亚登时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就是这么回事,再多纠结过往的心境,对现在也是无益,不知这个答案能否解了你内心困惑?”
虽然心中对母亲的过往仍有诸多疑惑不解,但此刻并非追根究底的最佳时机。
特蕾莎只低着头敛去探究的目光,慢声道:“我大概理解了,现下我可以和您再当面汇报一遍魔剑封印的全程了。”
“索菲特惯于潜伏游走在国家中高层,通过骗取统治者的信任,换取传播魔剑的资格与话语权。虽然你可以正当的身份与其它国家的话事人交涉,但权责对套,你不仅要承担魔剑封印的责任,还要完成既定的外交任务,这一定很不容易吧?”
“劳您挂心,这并不算太难……”
特蕾莎顿了顿,因此次封印过程变数太大、信息量过多而不知从哪开口,在脑内重新整理一番才继续。
“只是,从水之魔剑开始,不知为何,索菲特的手段和先代游历笔记中记载的任何一次都有所不同——接连激活火与木两把魔剑后,她逃往斯诺王国,甚至安排了传说中的外援。
异国的王性情残暴又不好糊弄,在被处死后,她以分身形态接连从缪斯王国辗转至北垣,以此为分界点,土之魔剑和金之魔剑的使用者都不再从贵族之中选择——基于她激活策略的变更,此次五把魔剑激活总耗时也从历年的5-7年缩减为两年。
除此之外,在北垣的终局之战,她不仅启动、引入了历代闻所未闻的战斗魔偶,还亲自下场,意图快速消耗所有使用者体内的魔力。”
“你是怀疑,索菲特变得比以前更着急了?”
“正是。”特蕾莎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在侍女准备添茶时示意自己来,“这一次,我们从索菲特的协助者之一希斯莉的口中听得,支使她和索菲特为魔剑奔走的另有其人,我思来想去,觉得只有萨沙联合王国传说中的巫女最符合条件。
在北垣的战争结束后,金之魔剑使珀兰娜女士让她的同伴们收集了旧北垣残留的文书,我从其中也发现了北垣高层与萨沙联合王国签下的魔偶采购合同与转运记录——上面指明,萨沙联合王国将魔偶配件运送至容津港,再转运至北垣,由索菲特负责进行组装。”
此话一出,艾蕾亚也无法保持淡定,她想驱动木偶颤巍巍地从轮椅上站起来,却被阿玛拉扶着坐了回去。
“您有些失态了,用于附灵的魔偶做不了那么大的动作。”
她用只有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提醒,艾蕾亚也因此大梦方醒,艰难地转着人造眼球。
“萨沙……我记得东凰历代很少有往来,反倒是扎斯提亚斯南部的萨多特和它的贸易往来比较密切,可就算有往来,扎斯提亚斯的商人也从未到过萨沙内部除了吉尔斯伯国以外的区域。”
“是,萨沙内部究竟是何情况几乎无人知晓。在得知萨沙联合王国可能与魔剑有关后,我便让外交院驻外的少数精锐通过各种方式打探与萨沙有关的情报,终于捕捉到与它相关的蛛丝马迹。”
“具体而言,是指……?”
“从去年开始,萨沙似乎不定期会派使臣前往帝国与其洽谈,今年终于成功签下了第一笔军备武器订单——吉尔斯伯国的铁器一向有名,帝国正处内乱,会需要武器也是正常的。”
“为什么一向不大与东大陆各国来往的萨沙会接连拓展北垣和帝国的大笔金额贸易业务?”
虽然特蕾莎会肯定、鼓励别人在没有实据的情况下说出的揣测,但她自己一向更喜欢辅佐证据提出假设。
“母亲大人,接下来我要提出的,只是我的一家之言而已,还未经过实证。”
“你尽管提便是。”
如果猜测有可能为实,那从现在开始准备提防,或许一切都来得及,可若揣测为假,那外交院未来可能付出的努力都会化成泡影。
“我想……”特蕾莎支在扶手上的手不自觉间攥成拳,“萨沙可能会利用帝国,在未来的某一时刻威逼东凰交出魔剑。”
第379章 思念(4)
昏暗的养心殿内又一次陷入沉寂——因为灵体具有避光性,所以养心殿内只有面客区域存在光源。
特蕾莎向来对这里黑暗压抑的氛围不大适应,可眼下唯有这一途径可以留住母亲,让她有和已经离世的母亲说话的机会。
“……从古往今,索菲特从没暴露过自己背后的势力,即使历代的游历笔记中透露过其偶有协助者,其存在感也远不及她——我犯了因刻板印象而产生的错误,仅凭我个人的经历和游历笔记上的只字片语,就断定索菲特是主使。”
“我记得您当初封印魔剑时,索菲特只选取、教唆了缪斯王国内部五个不同公国的其中一名女性贵族,对吧?或许从前因为魔剑的传播范围没有覆盖至多国,所以即使只凭索菲特一人之力,也可以实现她的目标。”
“正是,魔剑的解封、激活首先需要养护地脉,让地脉恢复至可以被吸取大量魔力的水平,其次便是寻找当前地脉中魔力最丰盈的位置,通过让魔剑吸收大量魔力强行解除封印,具备可以被使用者唤醒的条件。
光是这两个条件就已经足够苛刻,加上索菲特需要在漫长的生活中寻找、接触适配者,最终达成推销魔剑的目的,所以根据我的了解,索菲特会先选好址,在漫长的等待中把自己的根系扎入她盯上的土壤,讨好统治者,发展属于自己的势力。”
特蕾莎用茶盖轻轻叩着杯口,原本对索菲特的动机仍心存不解,经这一点拨,立马茅塞顿开。
“但这一次,因为扎斯提亚斯的民众举起了反抗之旗,索菲特耗费数年构建的根系被烧毁,只得逃向斯诺王国。
若斯诺王国内部没有支援者,她怕是连魔剑都没能推销出去就已被处死,所以她只能把水之魔剑丢给协助者希斯莉,让对方帮忙,自己辗转在世界各国广撒网。
时代改变了——是在世界范围内刮起的变革之风致使她改变了策略,可除了这个以外,或许还有什么别的原因使她如此心急。”
“特蕾莎,再说说你为什么会认为索菲特及其背后的萨沙联合王国可能会利用帝国吧。”
“是,如您所愿。”特蕾莎放下茶杯,略一拱手,“现在,除了帝国和东凰没什么影响外,其它国家都多少遭受过魔剑带来的损害。
如索菲特想在我们这一代继续如法炮制,她能选择的目标也只有帝国。另一方面,索菲特的援助者希斯莉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向我们透露了那么多情报,想来她逃回去以后,也会向萨沙的巫女阐明我们的威胁性吧?
在这一轮魔剑封印中,我已验证‘与魔剑使通力合作并非不可行’,不如说,这很有可能是迄今为止最有效率、对魔剑使影响最小的方法。
如此一来,萨沙会不会以国家层面出手,趁着帝国内乱搅混水,借机打压东凰,除掉一直阻挠她的希利瓦雷德一族呢?我不得而知。”
“言之有理,不过……”
说到这里,艾蕾亚原本沉重认真的语气变得明快轻松了些。
“根据魔导科技管理局各处的汇报,这两年的地脉活动一直不是很稳定,看来索菲特因这一轮急于求成,动用了不少地脉中的魔力。
要想等地脉恢复至可以强行解封、启用魔剑的程度,恐怕要等到至少十年后了,说不定魔剑的问题可以交给下一代解决呢。
特蕾莎,这七八年来你辛苦了。你对魔剑这一历史遗留问题的处理比我预想中的要更完美,甚至还把莉切丝也带了回来,我很高兴。
接下来你就好好休息,魔剑一事就先告一段落吧。”
然而,真的会这么顺利吗?
恍惚间,她和罗希亚在卡拉库姆干沙堆上的夜谈又一次浮现于眼前。
“前几天,我曾在梦里诘问火之魔剑为什么提前选上我。”
那时,特蕾莎并未太把罗希亚的话放在心上,只如往常般调笑道:“嗯?你怎么老向罪魁祸首求问这些核心问题?她真的会老老实实回答你吗?”
“其实,我心里也不是很清楚,但她迄今为止只有瞒着我的事情,倒是没有骗过我什么,我也只能对她的话将信将疑。”
说着,罗希亚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自顾自地继续分享下去——她们曾许过“永不隐瞒”的誓言,大约在罗希亚看来,她不过是在履行这一承诺。
“火之魔剑灵给出的答案是:因为我被冥神眷顾,在灵系术式上天赋异禀,所以她才会提前看上我。我对这番话没什么头绪,但我觉得这有可能是破局的关键,所以想着这应该会对你有所帮助。”
现在想来,若魔剑内部的剑灵当真是神代斯托希洛的亡灵,那么莫非它可以通过灵系术式根除?只不过特殊的灵只能交由特殊的灵使引渡,所以剑灵才会提前看上罗希亚,强行与其产生联系?
如果真的是这样……
“或许,一切都没结束……魔剑的问题有可能能在我们这一代迎来终结……”
然而,特蕾莎最后这句话的音量实在太小,屏风内的二人并未听到。
特蕾莎自然也不打算让母亲知晓,毕竟人有时候还是一无所知更为幸福。
她缓缓站起,再次朝屏风内的艾蕾亚深深鞠了一躬:“感谢您的关怀,臣下午还要处理魔导科技管理院的事务,便先行告退了。”
“阿玛拉,送客。”
走到玄关,特蕾莎即将迈出殿门,但在脚未完全落地时停下了前进的步伐,反而扶着门回首看向阿玛拉。
“殿下,还有什么事吗?”
在把罗希亚安置在阿玛拉的府邸后,特蕾莎一直沉迷于公务,即使偶尔去看,也并未驻足太长时间。
虽然两院的管理工作的确分走了她大多数时间,但就连特蕾莎自己也很难说,她没有半分利用公务麻痹自我,以逃避罗希亚之嫌。
她的目光闪烁了几下,终是按捺不住开口:“阿玛拉大人,罗希亚她……怎么样了?”
阿玛拉立马心领神会:“回殿下,托您的福,她还留在府内接受治疗,但仍未有苏醒的迹象。不过,忍冬在白天六个时辰都会为她释放治愈术,安达和莉切丝殿下也有在学习治愈术之余为她治疗,请您不必担心。”
话虽如此,可特蕾莎还是不免在心中责怪自己——她痛恨这股复杂的感情,正是它让原本光明磊落的自己变得优柔寡断,也让她再难直视自己好不容易救回一条命的“挚友”。
“……谢谢您。”
“应该是我谢谢您才对,殿下——感谢您救了小女并把她带回东凰,我的一桩心事也总算是了结了。”
然而,这一切不过是自己应该做的罢了。
特蕾莎不觉得自己当真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但她知道阿玛拉向来礼貌客气,或许罗希亚这一点也是遗传自阿玛拉。
她朝阿玛拉挥了挥手以示作别,在完全迈出养心殿的那一刻,她暗自起誓:今天一定要去一趟阿玛拉的府邸。
第380章 思念(5)
下午,两院内难得没有什么大事,许是因为临近休息日,又许是因为宣钟来了便走,帝国皇女来访一事总算告一段落,专利试行法案也如期颁布,两院内的官员下午都多少有些懒散。
忙里偷闲得几回,更何况心中的弦一直紧绷着也不是好事,所以特蕾莎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到众人到点散衙后,她才缓步离开。
帝国的压力暂时消失,可一百一十万两的“债务”还横在东凰上空,市面发行的各类报纸均有刊登此事。
特蕾莎依旧混在人群里随波逐流,但她的目的地早已明确。
她还记得从前她在情急之下向罗希亚许下的诺言,可不论是她还是罗希亚,都不认为所谓“万民平等的社会”可以在这一代实现。
虽然东凰刚经过一场变革风暴,许多人都憧憬着能得到真正的平等,可现有的资源无法满足均分,甚至其中还有人想趁乱瓜分更多的资源。
大山未移,谁敢言有能力完全实现那孤高的梦?
如此看来,曾经的她的确是非常狂妄。
“这种初心不是一个王应该有的,反而更像是圣贤该有的心思。遗憾的是,一个真正的圣贤是无法成为王的——因为圣贤的思想过于理想化,民众的思想无法跟上圣贤的思想,这样一来,就无法在短期内真正巩固统治。”
特蕾莎怔怔仰头——近来,她总能在闲暇时分忆起罗希亚曾说过的话,明明罗希亚本人仍在昏迷,可对方却仿若萦绕在她身边的灵魂,时时在她耳边“提点”她。
特蕾莎一向是最厌烦有人高高在上地朝她说教的,可不知为何,特蕾莎现在并不讨厌这种感觉,甚至因此倍觉怀恋。
是了,早在扎斯提亚斯的王权被倾覆之前,罗希亚就已明白了。
特蕾莎屡屡在对方面前提及理想又劝对方“接受现实”,可事实上,真正放不下的人是她自己。
不过,现在想来,罗希亚当时居然自比“圣人”,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狂妄呢?
特蕾莎想到这里,不禁发出一声哂笑。
“我的理想本就源自于你,你是我的理想,是我的救赎和希望,从前我身处困境时,是你无数次将我拉出泥淖,如果没有你的话,我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
又来了,这是在丝内格的外围森林中,罗希亚曾于篝火旁说过的话。
虽然在罗希亚面前高谈阔论的是她特蕾莎,可实际上,一直默默践行那个人生信条直至玉碎的人却是罗希亚。
如此看来,能称罗希亚一声“圣人”或许并不过分——纵使特蕾莎自己并不认为这是一个好词,因为这个词自有一种明月高悬之感,特蕾莎却并不觉得罗希亚有如此高不可攀。
可在对方无法回应她的现在,她也只能用这一声“圣贤”讽刺一下,聊表心中的愤懑了。
“绝大多数人都只会站在自己的立场,思考自己的利益是否受损,只要存在阶级和国家,利益冲突就无法调和。”
可即便罗希亚口口声声如此说着,哀叹“这是无可奈何的”,她也从未停下。
在扎斯提亚斯,她愿意毫不留恋地放弃权力;在斯诺王国,她会走到城市最角落,看到被掩埋的、最底层的存在;在迪西诺斯秘境,她会拼命思索如何留住那个看似平等的梦境,直至得知真相,才选择挥剑斩除;到了北垣,她甚至加入反抗军,战至最后。
她在迈出脚步的时候会想什么呢?是否也会像自己现在这样,怀揣诸多顾虑呢?
“如果,我这一介罪人有朝一日可以化作消除阶级的一颗垫脚石,那倒也不赖。”
在回忆的终点,罗希亚于备忘录中的一处随笔,成为了特蕾莎万千思绪疑惑的答案。
特蕾莎本人的脚步也已抵达阿玛拉府邸的入口,只待结界验明她的身份,便可进入。
经过几年辗转,如今阿玛拉的住处位于丰城城东,与从前天秤团的据点常青药房仅有一条路的距离。
走进结界内,一座低矮的传统木屋位于郁郁葱葱的竹林间。
房屋看上去矮小,可内部却别有洞天——屋内是标准的四开间两进深设计,窗户用的也是传统的拉窗,温和的夕阳透过窗户上的纱透进来,倒也别有情致。
进了玄关,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扑鼻而来,特蕾莎白天里积攒的疲劳顿时一扫而空。
“怎么样?现在你闭上眼,能看到魔力回路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呃……怎么你身上也有这么多断点?”
“别管那么多,你试试往断点灌输魔力……诶,不行,治愈术和你之前使用木之魔剑不一样,要控制灌输魔力的量,这样强行灌进来疼死了。”
她走在廊上,莉切丝和安达轻声争辩的声音由远及近,待进入安置罗希亚的房间内,安达正用手轻轻拍着莉切丝,莉切丝则少见地一脸慌乱。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呢。”
莉切丝见来者是特蕾莎,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用有些幽怨的眼神扫了一眼安达。
“忍冬还在给罗希亚施放治愈术,可我琢磨不明白学的内容,便只能和安达请教,结果……”
随后,她的头就被安达轻轻揉了一把:“‘只能’是什么意思?你是嫌我教得不好吗?还有我跟你说了多少遍,要叫‘忍冬大人’。”
回到东凰,莉切丝也入乡随俗梳了东凰医女常梳的小髻,在安达的手伸过来时,她嗷嗷叫着护住了头发:“别揉,发型会乱的。”
如先前阿玛拉所述,莉切丝在回到东凰以后,便自请修习治愈术,安达也想趁着这次机会跟着原先的导师忍冬一起精进技艺,二人便就这么一起待在阿玛拉的府内。
特蕾莎原想着为她们授勋,再趁此机会引二人入仕,可安达直接谢绝了特蕾莎的提议。
“我和莉切丝商量好了,等她修习到能考取正式治愈术师资质的程度,有了能辅助我的能力,我们俩就开一间医馆,您若是真想帮我,就在届时给我一笔启动资金吧。”
看来在此番游历中,安达也慢慢长成了一位有主见的医者,只是不知安达现在这样是否符合从前梅莉的期许。
特蕾莎见二人仍如从前一般活泼,温和地笑起来,把手上原本拿着的某本书放下,分别摸了摸二人的脸:“你们的状态和之前相比好了不少,一看便知在这里养的不错。”
第381章 思念(6)
“嘛,大不大人的也无所谓,我反而更喜欢莉切丝直呼我的代号。”
这声慈祥的打圆场让特蕾莎将视线从活力二人组身上短暂地移到发声源,循声朝屏风内走了几步。
安达见莉切丝要起身,忙扶着对方一同站起,和特蕾莎一起走进将床覆盖的屏风内——莉切丝身体还没好全,虽然已经可以下地行走,但到底还是走不利索。
屋内的窗户虚掩着,一抹残留的夕阳光透过窗缝射进来,投在床边一只明黄色的兔子身上。
见三人走进来,原本趴着缩成一团的黄兔子懒洋洋地起身,抖了抖毛。
“忍冬,你真的有在施放治愈术吗?”
面对莉切丝的质询,黄兔子哼哼两声:“你居然又在质疑我的医术,只要在能被阳光照耀到的地方,我就能释放治愈能量。”
“治愈能量是什么……?”
“是治愈术以光的形式投射出的具象哦。”
“我不懂。”
眼前的兔子便是自安达的治愈术导师忍冬,也是跟在阿玛拉身边时间最长的使魔,师从阿玛拉的灵使学徒大体上都得唤它一声“忍冬大人”。
根据阿玛拉所述,忍冬原本是府内的一株金银花,在阿玛拉差点被灵体侵袭时变作精怪,救了阿玛拉一命,自那以后便一直留在阿玛拉身边陪伴她。
至于忍冬为何以兔子显形,则似乎是忍冬的个花喜好,在它心情更好些的时候,它甚至还会幻化成猫。
“这是身为精怪的特权哦,人类不懂很正常。”
“你——”
忍冬却没再理会莉切丝的懊恼,把小脑袋转向特蕾莎,又低了低头表示尊敬:“殿下。”
“忍冬大人,您没必要像阿玛拉大人那样对我毕恭毕敬的。”
“没有使魔越过主子对上宾无礼的道理。”
然而,一被莉切丝刺挠绒毛,忍冬就立马破功,面上可靠前辈的模样荡然无存。
“莉切丝,痒痒。”
莉切丝见忍冬慢吞吞地蹬着后脚挠痒痒的模样,忍不住扶着床嘎嘎笑,安达见状连搓两把莉切丝的脸,又把她扶了起来。
直到此时,安达才注意到特蕾莎的面色比刚回到东凰时差了不少,便立马凑近仔细端详,原本舒展的眉头拧成一团。
“姐姐,你最近什么时候才睡的?”
“大约都是在子时睡的,其实子时也不晚,不是吗?”
“太晚了。”
说着,安达叹了口气,抓过特蕾莎夏日里冷汗涔涔的手,闭上眼探测一番对方身上的魔力回路,脸色又黑了两个度。
“姐姐,你上次月信是什么时候来的?”
在北垣待了差不多一年,又没了安达的细心照拂,特蕾莎自知月信已变得不太稳定,但战时条件有限,战后琐事又接踵而至,和这些事一比,月信问题倒显得微不足道了。
她阖上眼,轻声道:“这个嘛……应该是两个月以前的事情了。”
忍冬和莉切丝听罢,也连忙凑过来,见特蕾莎的确眼下乌青、面色泛白,忍冬也顾不上什么尊卑礼仪,直接蹦到特蕾莎膝上。
“殿下,还请吐出舌头,让我进一步确认您的身体状态。”
特蕾莎搞不懂,她原是打算来探望罗希亚这个病人的,怎么现在反倒变成自己这个“病人”在这看病了?
但此刻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她也只能无奈照做。
忍冬的小眼睛将特蕾莎上上下下扫射一遍,又闭着眼把兔爪子搭在特蕾莎的桡动脉,把了近一分钟。
“嗯,很典型的症状。”
特蕾莎本想问忍冬更具体的情况,忍冬却眨巴眼睛,继续自己常规看诊的流程,没有给特蕾莎打断的机会。
“殿下最近可有食欲不振的情况?”
“多少……有点?不过我素日里吃的也不多。”
“午后是否会怕冷?”
“偶尔会,但服了退烧药就转好了……所以在您看来,我得了什么病?我觉得这也不算什么大事,至少和罗希亚相比并不算什么。”
忍冬却拍拍特蕾莎,止住她的话头:“您有脾胃失调、精血不足之象。这段时间请至少每周抽一个白天来这里一趟,接受治愈能量的洗礼。”
而后,它三两下跑到莉切丝肩头上:“莉切丝,安达,和我一起去隔壁抓药吧,这是绝佳的学习机会——尤其是对莉切丝而言。”
“可是……”
“今天对罗希亚的治疗差不多结束了,晚上我也是要好好休息一下的。”
忍冬伸了个懒腰,顺手又挠了两下莉切丝的肩,莉切丝拿忍冬没办法,便只能边应着“是,是”边在安达的搀扶下走了出去。
一时间,房中只剩下特蕾莎和在床上还未恢复意识的罗希亚。
特蕾莎绕到屏风外,将自己带过来的书捎了进来,坐在床边——那本书正是先前她在旧书店出于冲动买下的。
一周未见,罗希亚的脸色分毫不改,唯一让人欣慰的点是,她头发中黑色的部分占比更重了些。
特蕾莎照例,一只手轻轻握着她仍是冰凉的手心,另一只手抬起,轻抚她已经足够规整的刘海。
而后,不安分的手向下滑,从枕头下摸出那本备忘录——在探访罗希亚的访客中,只有特蕾莎会关心、翻看它,也只有特蕾莎才知道它会放在哪里。
当她在战后第一次翻看备忘录,她头一次知晓罗希亚藏于心中最隐匿的秘密,也是头一次知道从二人分别后,罗希亚便小心存着她寄给对方的每一封信——包括她七年前在仓促中留下的便签。
自回到东凰以后,特蕾莎再没于探望时仔细翻看,因为每读一篇,她都会感觉自己的心弦被这份迟来的心意搅得一团糟,难以再保持理性。
这里面有至少40%的内容都和特蕾莎有关,甚至到记录后期,笔迹愈发凌乱,描述、记叙特蕾莎的大小事变得越来越多。
这些无法言明的零碎记录组合起来,构成了罗希亚唯一向特蕾莎隐瞒的心意,可特蕾莎却无法理解对方违背誓言的根本原因。
第382章 思念(7)
“今天的特蕾莎看起来很是繁忙,听安达小姐说,她一直忙于与其它国家周旋,明明幸得她又一次救我一命,我却无法为她分忧,还引得她白白地为我操心。”
“昨天,我们终于好好地谈了一回。我们之间关系的错位究竟是从何时而起的呢?或许从一开始便都错了吧,还好,现在悔悟也还不算晚。不过,就凭我这样的人,能否做到与她站在同一水平线上呢?”
“今天,特蕾莎还是没有恢复记忆,但她无心说的话点明了我认知中的根本误区——我总在无意间认为她值得最好的,却一直忽视了我原来也具备感染人的力量。
我是可以靠自己发光的,所以我也理当靠自己去寻找行动的意义,不能只是遥望、追逐特蕾莎的光芒。”
“或许特蕾莎对周围人的珍视程度远比我想的要更深,甚至不惜和我这种人立下‘互不隐瞒’的誓言,不过,她真的知道这份承诺有多沉重吗?”
“从前,我从特蕾莎身上无止境地吸取了太多,她那坚定又无暇的双眸曾温暖了我冰冷的世界。现在,我能感受到她因前路未清而迷茫,或许终于到了我将从她身上得到的如数还给她的时刻。
这些思绪是否已经传达给她了呢?她会不会因我突然的给予而非索取而感到奇怪呢?”
“如果我没能挺过魔剑封印,特蕾莎是否会为我驻足呢?明明她还有自己的高山要爬,我却如此自私,这样真的好吗?”
“今天也成功克制住了冲动的思绪,虽然已经不记得曾经的导师姓甚名谁,但我还能记得,放任自流只会招致更严重的后果。特蕾莎能够理解吗?她一定无法明白的吧?”
…………
起初,特蕾莎还无法完全理解这些碎片化的语句,只一味把备忘录当成深度了解罗希亚的一种途径。
可她越往后解读,却越读不下去——对罗希亚而言,身体上那些足以让正常人崩溃的伤害并不是最要紧的,因为备忘录中很少记录她的身体的状况。
这本由她自制的册子中,除了对万民平等理想的思辨以外,剩下的便是她的回忆、她对同伴们的担忧,以及其它一些琐碎的迷思。
然而,不管是哪一模块,都充斥着特蕾莎的身影——或许对于罗希亚而言,特蕾莎早已融入她精神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特蕾莎从未想过自己在罗希亚心中竟会如此有分量,也从未想过罗希亚的温和沉静之下竟潜藏如此复杂的情绪,而所有让对方苦闷、欢喜、悲哀、无力的源头竟然都是她。
这样复杂、沉重却又无比纯粹的感情,究竟该用什么标签定义?
她无法理解,也不敢深入思考,这便是她在归国以后,反复逃避面对罗希亚的原因之一。
“我果然是……非常地迟钝,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对我拥有如此深重的执念?
可这份疑惑同样无法得到任何回应,奇迹并不会在如此恰好的时刻降临,她的满腹疑问终究只能消散在夏日闷热的空气中。
她又一次胡乱翻了一遍罗希亚的备忘录,便再不敢多看,转而读起少时罗希亚曾奉为“人生教典”的天方夜谭——
“我每辗转一处,便会暗自思忖:没有压迫的国度应该是怎么样的?在我寻访各处后,所有的农民、织工、工匠都有同一个愿望:她们劳动所得的,都应该有所收获,甚至必须完全归属于自己。
譬如,农民人均有属于自己的田产,田产所得均可由自己支配;织工和工匠应该有属于自己的工坊,工坊劳动所得均可由自己贩卖,贩卖所得钱财均由自己支配。我想,要建立一个没有阶级的国度,以上所述均是基本项。”
“王臣贵族们总用‘自己享受万民供养,理当为万民鞠躬尽瘁’这样的理由包装自己,可实际上,她们手上享有了大多数失权民众这辈子都不敢消受的权力与资源——这些并非是她们通过劳动得来的,而是通过制定统治法度、从劳动者手中剥削来的。
那么,问题来了。这些王臣贵族和我们之间又有什么区别呢?至少在天资上,我认为是没有区别的——贵族中有蠢材,我们之中亦有天才。”
“我希望未来在没有压迫的世界里,可由天资聪慧之人先习得先进的知识与技术,再将其反哺至资质平平之人,这样一来,由于个人能力造成的资源差异,可以进一步补足。”
…………
果然是难以落地的“理想国”——在当下社会,谁会愿意共享自己通过能力与资质造出的成果,以此达成社会资源的平等共有呢?
然而,如今特蕾莎笑不出来,只能再度将目光放在罗希亚的苍白面容上。
“你的确是天真得无可救药。”
在特蕾莎看来,罗希亚仿佛是活在童话世界里的人——她在现实世界中活得愈是痛苦,就愈是试图通过理想慰藉自我,她的梦从抽象的天方夜谭化作特蕾莎的形象,最后变成了罗希亚本身。
这一刻,特蕾莎自觉似乎终于理解了罗希亚,那么她所能做的,便是竭尽所能唤醒罗希亚,从对方的口中得知那个“唯一解”。
可是,她究竟能为罗希亚做什么?
特蕾莎忽而想起,从前她和罗希亚共同读的童话——
大约在一千年以前,森林里有一位心高气傲的贤女,她希望自己的咒术才能可以被看见,便安排使魔在城中大肆发放“森林中仍有第十三位贤女”的传单。
可并非所有的努力都能收获成效,人类因祈求贤女帮助而光顾森林,又因被贤女与常人不同的样貌吓退,贤女也因此变成了被举国上下排挤的存在。
在得知国王在公主的满岁生辰宴中只准备了十二套黄金餐具,愤怒的贤女直奔宫殿,为报复傲慢的国王,施下“公主会在十五岁生日被纺锤刺中而亡”的诅咒。
然而,自那以后,贤女莫名开始关注被自己诅咒的公主的成长,直到公主也注意到那有着一对漆黑翅膀与雪白头发的、被诅咒的贤女。
她们二人一起度过将近十年的岁月,贤女守望、参与了公主大半人生,公主也在深宫寂寞中把依恋转嫁到了贤女身上。
十五年光景很快过去,公主如从前的贤女所愿,被纺锤刺中而陷入沉眠,贤女却找不到解开咒术的秘法。
她万念俱灰,又突然想起,彼时宴会上有另一位与她对抗的人类贤女,指出诅咒破解的关窍在于“公主被珍爱她的人吻醒”。
她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态,将公主带回森林,亲吻了对方——因贤女便是公主珍爱之人,所以诅咒自然得以解除。
而后,二人从此在森林里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如果亲吻罗希亚,是否就能将她唤醒呢?
鬼使神差地,特蕾莎脑中冒出了这么一个荒诞至极的念头,而最让她感到恐怖的是,她竟然有一瞬认为这是可以实现的。
她俯身,轻柔地在对方的额头上落下一吻,可没有丝毫苏醒迹象的罗希亚又把特蕾莎拉回现实。
果然这只不过是童话故事而已,怎么能信以为真?
“看来,我也变得天真了。”
第383章 偷渡(1)
某日,派驻东凰的帝国使臣之一玉衡风尘仆仆地走进丰城北部城区一座僻静的茶楼包厢中,房中,一位不佩首饰、身着朴素衣衫的中年女性等候许久。
“啊哟,玉衡大人,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一见到玉衡,那女性忙满脸堆笑地凑上来,将对方迎进包厢内,而后小心翼翼地把门掩上,贴上结界符咒,确保隔墙无耳。
“奎达女士,您现在可是妮塞大臣身边的红人,不知您还有什么事会找上我这一介小臣?”
被称作奎达的女性顿时搓着双手,赔着笑:“您说这话可是折煞我了。我也不瞒您,现在我能办的事大体上都是为了妮塞大人,所以会找上您自然也是妮塞大人的指示。”
玉衡是自东凰变革内乱结束后才被帝国提拔拨到丰城驻点的,自她来这工作开始,身为本地商人的奎达便多有帮助,一来二去,两人之间也有了点私交。
“看来我们之间的交情已经不再单纯了,这样未来帝国或是东凰一查起来,我们都跑不掉。”
“玉衡大人,您是否听过一句话?至浊便是清,水至清则无鱼,咱俩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只要有心人编造一番,咱们的关系就算再纯粹也会被扭曲成不单纯。”
“罢了,闲聊就到这里。”玉衡一摆手,为自己添了杯茶,“妮塞大臣这个和外交事务八竿子打不着的财政大臣有何要事找我?”
“您也不用想得那么正式,毕竟您也明里暗里给我们提供了不少帮助,这一次我是来特地谢谢您的。”
说着,奎达恭恭敬敬地奉上一枚玉匣,打开后里面是东凰东南部特产的精装白茶。
“这点心意还请您笑纳。”
玉衡却将匣子推到奎达面前:“最近帝国查得严,这些俗物就免了。”
“但凡您再看看呢?”
玉衡再一瞟,用手指拨弄了两下,发现白茶下装着一沓银票,眼珠一转,合上了玉匣。
奎达见对方态度似有松动,一脸谄媚:“我听说,最近帝国内部通胀很严重,即使我们先拨给帝国二十万两军饷,能购置的军备、粮草怕是撑不下一个月,所以帝国最近才考虑和萨沙联合王国签订军备武器的购置合约,您说,可有这回事?”
玉衡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随后凑近奎达,压低了声音:“我们也不过是领命办事,这种程度的大事我们也不好说。不过从萨沙联合王国走海路运送至容津港效率太慢,上面的意思是在东凰开辟一条特殊商道,从萨沙运送军备至玉琼港。”
“开辟商道这种大事可不是我这一介小鱼小虾能说了算的了,这还得看上面那些大人物的意思,比如那位大名鼎鼎却鲜有人知晓其行踪的明昭公主。”
这下,需要掏出手帕擦汗的人反倒变成了玉衡:“这是自然,不过现在上面也还没完全定下来,我们也是要等正式的文件批了才会有下一步的行动。”
“不过,以妮塞大人手上的资源,倒是有一件事可以办——您看,我们给了帝国二十万,未来还会给帝国更多。只要是花在打仗上,那便是合理的,不如您直接在我们东凰买了粮,我们给您一点优惠,帮您送货上门?”
奎达言至于此,玉衡才明白,对方此前一直醉翁之意不在酒——奎达所有的试探、谄媚、贿赂都是为了引出这一意图从帝国对东凰的强令中牟利的提案。
可话又说回来,这一想法对她、对帝国而言并非全无好处。
若可以假借买粮的名义重修商道,借机运送从萨沙联合王国采购的军火,或许又可以省一笔费用。
“奎达女士,您要知道,这种事情本人可做不了主。二十万支援军饷是东凰看在我们宣钟皇女的面子上才借的,这二十万以及后续你们东凰汇的每一期支援军饷该怎么花,都要宣钟皇女点头指示才行。”
“这种事情我还是知道的,大人,您看我什么时候做过让您为难的事呢?”
奎达脸上又现出那满脸堆笑的谄媚样:“如今帝国内乱,军事预算捉襟见肘,我相信贵方的皇女拿到这对帝国而言为数不多的二十万,还是要在心里称一下,这笔钱究竟该怎么花才最合算。”
玉衡立马就明白,奎达要她做的和往常差不多——起草一份看似对帝国有利、实际上却能让东凰商人协会赚得盆满钵满的方案,剩下的就交给上面来决断。
“这也是妮塞大臣的意思?”
“您需要她的亲笔签名吗?”
“我想您是提供不了的吧?”玉衡冷笑一声,“我只是有些不理解,妮塞大人如此看重您,怎么不给您赏个一官半职?反而让您继续游离在体系之外?”
对此,奎达不以为意:“没有什么比实打实的分红更诱人的,大人——风险与机遇一向是并存的,只有铤而走险,才有机会做吃螃蟹的人。在体系内办事实在太过束手束脚,就算赚了钱都得收归公家,但以我个人的名义做买卖,赚的钱都是我自个儿的。”
去年,玉衡好不容易用攒的钱在丰城郊区分期购置了一处房产,眼看着生活马上就要稳定下来,结果帝国因为内乱不止,他们驻外使臣的薪资也是一降再降。
如果她的俸禄还能维持在前两年的水准,那倒也能做到如期交款,可现在形势不饶人,她也要为了新房讨生活。
她犹豫几分,颤抖着手,抚摸着奎达赠与她的玉匣。
“看来您讨生活也不容易,现在帝国内部的情况不大好吧?”
“唉,就那样,只能苟且着活了。”
可以的话,她也想过两袖清风的生活,吃饱了、放下饭碗大谈宏观理想这样的事谁都会做。
可是现实不饶人,画饼并不能解馋,没有钱开饭生活,一切都是空谈。
“我只负责拟方案,更进一步的事情我不会做了。”
奎达看着玉衡把玉匣揣回自己宽大的天青色棉布长衫袖中,脸上笑得更灿烂了。
“自然,您只需要放心地把风险交给咱们担着就行。”
第384章 偷渡(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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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偷渡(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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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偷渡(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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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偷渡(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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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偷渡(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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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辞旧(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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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辞旧(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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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辞旧(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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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辞旧(4)
一提到北垣和帝国曾轮番来函施压、要求东凰支援的事,原本安静下来的众臣们又开始窃窃私语——在众臣看来,正是从这一事件开始,东凰便变得如同刀俎上的鱼肉,可任帝国予取予求。
虽然东凰在面向西大陆各国时占尽先机,颇有一种外交大国的风范,但实际上,在帝国这一已经落入平地受困的虎面前,她们还是抬不起头。
好不容易才动用计谋扳倒意图针对东凰的旧北垣,让新北垣成为东凰的盟友,为什么又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萨沙王国,借着帝国的势头继续侮辱东凰的尊严?
“这样啊……看来帝国永远只会这种伎俩。”
提采慢悠悠地回应着,对于曾见证了两代东凰王统治与新旧东凰政权迭代的她而言,唯有帝国是她心中最深的疮疤。
两次影响到东凰民众生活的政权洗牌,背后都有帝国的推波助澜。
从前,虽然东凰饱受压榨的纺织匠、缫丝匠背后是东凰旧贵族的贪心作祟,但外因也有帝国强行推销以魔力助力的缫丝机和纺织机,并与东凰织造局签下海量丝绸订单的缘故。
至于前几年东凰新贵曾意图发起的叛乱更是不必多说,帝国通过推动某一层级、某一党派致使东凰陷入混乱的终极目的永远都是更好地控制藩国。
现在帝国不敢轻举妄动,不过是因为东凰这一次的政局变动致使东凰开始进一步脱离其控制,加上帝国孽力回馈、自身难保,无暇再出力煽动藩国罢了。
她曾是饱受压榨的织工,也曾怀揣平等自主的理想加入天秤团,但燃烧理想永远需要大量的物质条件支持,所以她为谋求生计离开天秤团,四处辗转,最终被国立织造局征工,成为织工的领队,得以帮助曾经的队友推翻旧贵族。
纵使初心已经蒙尘,可如今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又怎么能让好不容易生发出的萌芽第三次被帝国摧毁?
提采透过厚厚的眼镜看向特蕾莎,却不料对方也微笑着与她对视,穿过镜片直视她因常年劳作而被熬坏了的双眼。
莫非,特蕾莎是看穿了她的表面中立,知晓了她对帝国的成见,才会选择将查处萨沙军火一案的主导权让渡给她管辖范围内的都察院?
她一直不理解特蕾莎为何会背叛自己的阶级,选择加入天秤团。
她原以为特蕾莎终有一天会让旧势力死灰复燃,但迄今为止,特蕾莎不仅没有这么做,反而还一直在帮衬新势力,甚至还和同样处于天秤团的高层打成一片。
“提采女士……”
虽然人人都道提采德高望重,但妮塞多少有些看不起其出身,因此她的声音仍然带有一丝高傲。
她想出言阻止议题滑向她无法控制的范围,而一直隐忍不发的哈尼终于出声打断了她。
“妮塞女士,我倒是有个问题想问你,你为什么会突然提出‘让帝国开辟免税官道’?难道你觉得这可以帮助我们减少庞大的军事支出上的损失吗?”
“啊,原来您还没有搞清楚情况啊。”妮塞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嘲笑,“刚刚不是也有大臣说了吗?今年恰好是丰年,我们大可以把多余的粮食高价卖给帝国作为军粮,而免税官道的开通也可以帮我们省一笔关税费。如此一来,军费上造成的亏空不就补上了?”
哈尼登时拍案而起:“搞不懂状况的是你吧,看来你是只考虑了给帝国开免税通道的好处,丝毫不考虑这背后的风险啊。”
“什么风险?反正帝国强压之下,我们不管怎么做,最后都得顺着他们的心思,不如直接妥协,将损失降到最小嘛。我反倒想问提采女士,现在我们讨论的是向帝国开放免税商道的事情,突然提起萨沙这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国家是想……”
“现在我们还没同意开放免税商道,帝国就已经勾结萨沙偷运军火了。”
未等妮塞说完,特蕾莎便以比她音量更大的声音压过她一头。
而后,特蕾莎缓缓起身,将第一份证据如数分发至各大臣面前,如闲庭信步般环绕着会场走了一圈。
“请允许我代替提采女士提交本应由都察院呈上的佐证——这是玉琼港督查署在奉令突袭搜查帝国办事处时拓印的文书,经加急渠道直接送至国立都察院后,我们外交院才于大议会前拿到此副本,权当做辅佐方的见证。
如各位所见,这是帝国收下萨沙军火的验收单,而彼时萨沙以‘运送军粮’为名义运输的那批军火,入关申请单上写的最终目的地也是华帝国南部战场。
现在,萨沙联合王国发函请求我们放人的态度还不如去年的旧北垣,要是我们真同意了开放额外的免税商道,任由帝国和萨沙在东凰境内肆意运输军火,那我们东凰和帝国下属的一个省有何分别?”
会场列位大臣这下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如果之前她们还对帝国可以作为平等的交易对象抱有期待,那么此刻特蕾莎的举证足以戳破她们一切不切实际的幻想。
妮塞有些心虚地用手帕擦着额间:“这……这是帝国内部的一些恶势力在撺掇罢了,并不能代表帝国本身的立场。”
“您说得对,妮塞女士,我也不敢相信地大物博的帝国居然会钻这种空子。”
自特蕾莎归国后,妮塞最讨厌的就是特蕾莎这张皮笑肉不笑的脸。
不论特蕾莎会上辩论时是什么情绪,她脸上永远都会挂着那抹笑——她会带着微笑沉思、试探,发出那些尖锐的质疑与反问,又轻飘飘地吐出一些听似支持她、实际上是为了自己的后招做准备的铺垫,逼得人无处可退。
“我记得,您最信奉的教条一直是‘水至清则无鱼’,这一点对帝国来说也是如此。因此,接下来我会出面,协助都察院与帝国使馆一同揪出意图利用优惠政策行违法之事的恶势力,但在那之前,免税通道一事不能开口同意。”
特蕾莎则选择性无视了妮塞不大友善的目光,笑意盈盈地看向提采:“提采女士,您觉得如何?”
“我没有意见,前提是你能和帝国协商好。”
得到提采的首肯,特蕾莎优雅地鞠了一躬:“感谢您的信任。”
第393章 辞旧(5)
鉴于大议会众臣后续讨论的议题已从“军事预算的亏空如何填补”倾斜到“该不该为帝国开辟免税通道”,最后逐步歪向细数帝国几十年间的罪孽,艾莉丝最后敲下权杖,叫停了众臣单纯的情绪输出,指明绝对不能让帝国得寸进尺。
于是乎,第四天的大议会以敲定东凰对帝国后续的外交策略落幕,至于明年军事预算上的亏空倒是还没有着落。
后三天,艾莉丝牵头,逐一敲定明年需开展的重点工作,在各大臣初审阶段报上的预算项目基础上砍了一半,为“帝国纳贡”空出一百七十万两预算,并指明后续为帝国服务的任何动作均从纳贡预算中拨款,这桩大难题才总算草草收场。
对参会的大部分大臣来说,这个安排并不是足以服众的结果,一旦增设纳贡预算的事情传出去,一定会激起民愤。
但现在还不是可以和帝国硬碰硬的时候,也实在是拿不出更好的办法。
除此之外,长达七天的大议会对非小议会成员的下院大臣而言实在是一种折磨,她们大事上做不了主,小事上又只能顺应更大一级的大臣,大多数情况下只能听着小议会大臣翻手为云覆手雨,最后得到一个折中的结果。
会议散场,下院大臣们交头接耳、三两结队先行离开。
艾莉丝又把小议会成员召集在一起,再一次点明对帝国的态度要强硬中带着循序渐进,对内则需要安抚民众,一点点把巨额纳贡项目的事情通过纸媒透露出去,同民众做好解释。
对此,其她人虽面上答着“不好压”,但还是应了下来。
待艾莉丝和议长离去,妮塞有些面色苍白地快步离开,哈尼则扶着提采,二人密谋着什么,迈步走向大门。
姆哈德原本也打算收拾材料离场,却没想到特蕾莎径直走到她的桌前,脸上似笑非笑。
“姆哈德女士,方便说两句话吗?”
姆哈德曾是从东凰东部的山沟里走出、通过王宫文试考上的官员,从前既无法融入旧贵族,又不屑于加入新贵,所以一直在两大势力夹击中沉浮。
一场在她眼里如玩笑般的“革命”改变了东凰的高层架构,可即便如此,东凰的权力仍然掌握在少数人里,只不过这些少数人是从民众中走出来的,多少会听一点底层人的话罢了。
可是,下一代呢?再下一代呢?她们怎么敢保证每一代的统治者都和她们一样愿意听取民众的声音?再过一百年,东凰会不会又出现新的“天秤团”?
所以,对于这些伪善的同僚,姆哈德一向是看不上的。
她想不通特蕾莎这个虚伪的王族之后为何会找上她,只能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您找我有什么事?”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特蕾莎双手抱胸,微微侧头道,“我们的首相大人下了死命令要安抚民心,但这项工作的大头到底还是要落到您这个内政大臣身上,我只是觉得您接下来会很辛苦。
所以,帝国纳贡一事只能等到年后再说——不管怎么样,总得要让人过个好年,不论是底层也好,还是我们也好,都是如此。但在那之前,得要有一个噱头吸引民众的注意力,比如……帝国强逼我们开通免税官道。”
姆哈德叹了口气,继续装模作样地埋着头,整理内政院在这次大议会上用到的材料,刻意忽视特蕾莎试探的眼神,任由对方的目光从她嘴角的痣挪到脸颊上的印斑,再顺着她圆圆的杏眼扫到她眉尖眼角的皱纹、夹杂着少许花白发丝的刘海与发髻。
“特蕾莎女士,您就是预料到可能会变成这样,才选择将免税官道一事压到现在没公布的吧?”
“您是个聪明人。”特蕾莎结束了试探,略一侧身,斜倚在桌边,“你我应该都知道,要想让人们接受不合理的开门,那就得先提更过分的‘掀天花板’——人总是折中的,所以我们在会上讨论的结果往往不是最能让大伙儿信服的,但一定是位于中间值的。”
姆哈德耸耸肩:“但不管是纳贡还是给帝国开特权,都不是你们想要的结果,不是吗?您算计到这种程度,殊不知这是在把天秤团从前最看重的民众当傻子耍。”
对此,特蕾莎不以为意:“不错,在我看来,大多数人都是傻子,或者说没我们想的那么机敏。虽然少部分人是清醒的,但大部分都更宁愿睡着或者半醒不醒,而后两种状态更好骗。
她们往往不相信官方的报道,觉得道听途说更可信,所以先通过旁门左道散布即将开通免税官道的消息,再用公共纸媒渠道发布纳贡一事,就能进一步形成情报对冲,冲淡民众对纳贡的关注度。”
眼见姆哈德的眉头肉眼可见地皱得更深,特蕾莎忍俊不禁。
“我还以为您虽负责民生工作,但实际上对民众并没有那么上心。”
“我倒是觉得你这种想法非常符合‘旧时代的公主’这种身份。”
听姆哈德终于不再用敬语,特蕾莎脸上笑意更深:“嗯,您说得对,我一直觉得我挺高高在上的,所以我现在管的是外交而不是民生内政。不过我也只是提个建议,但具体要不要做,全在您。”
这种先给个甜枣再提交易条件的话术,姆哈德已经从妮塞那里领教过一回。
彼时,妮塞给革命后仍是芝麻官的姆哈德的‘甜枣’是一个让她无法拒绝的诱惑,她太想进步了,所以接受了妮塞的条件。
妮塞是个很讲信用的商人,姆哈德也确实凭着那枚甜枣,一步步爬到如今的位置上。
“那些假大空的话就免了吧,你想用什么跟我换?”
“您好像有点误会,我并不想从您身上得到什么。”特蕾莎阖上眼,“外交院地位相对孤立,好似和内政院八竿子打不着,可现在机会不就来了?
假设未来帝国真要修免税通道,具体该怎么修?修在哪?是否要连通玉琼港?在这些地点需要增加多少驿站?每个驿站要配备多少人?具体应该由谁来担任?以上种种都需要身为外交院的我们作为中转站与内政院、帝国分别沟通。”
如果说刚刚特蕾莎还只是在友好地绕弯子,那么现在她就是在向姆哈德赤裸裸地明牌。
“你就不怕我把以上种种试探公之于众?”
特蕾莎装傻道:“我听不懂您到底在说什么,我只是在和您讨论另一种更坏的可能性。”
姆哈德顿觉她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只能用好笑来形容她现在的心情。
“你们从官方渠道是查不到的,财政院自始至终都是一张白纸,而帝国使馆每个使臣都去商人协会所属的店铺买过东西、吃过饭、喝过茶——我只能说到这了。”
然而,特蕾莎并没有接茬,反而停留在原处,漫不经心地翻着面前内政院的公开材料。
姆哈德原本打算甩下刚刚那句话就扬长而去,可走到门前又倏然折返。
“为什么你身为王族之后,明明看不起那些底层人,却要一直帮着天秤团直到现在?”
特蕾莎缓缓偏头,直视对方:“好像很多人都有这个疑惑。”
“人不可能会背叛自己所处的位置。”
“啊,你说这个……背叛自己所处阶级的人不是多的是吗?很多人享受到手握权力的快感后,就开始对曾经同样身处底层的人风霜相逼了。
当然我不否认,手握权力的感觉的确很爽。公主的位置看似更高,可实际上完全没有自己的根系,我不想受制于人,所以才会推翻原本的根,重新培养属于自己的势力,我这么说您能理解了吗?”
话虽如此,可言至后半句,特蕾莎目光不自觉间一转,不再直视对方,手指不自觉间伸向发鬓,用头发环绕手指。
姆哈德也不在乎特蕾莎的话是真是假,“噢”了一声:“那我明白了,我的确没看错你,但你至少敢承认自己的伪善,和其她人还是有点区别。”
第394章 辞旧(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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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辞旧(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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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辞旧(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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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辞旧(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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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辞旧(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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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迎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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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迎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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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迎新(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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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迎新(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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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迎新(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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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迎新(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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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迎新(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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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重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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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重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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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重生(3)
希尔文斜倚在椅背上,轻抿一口红酒——夜间服下一杯红酒是她的习惯之一。
罗希亚的手压在书上攥成拳头,她很清楚自己必须要服从眼前的人才有出路,可不知为何,此刻她却生出一种势必要将对方驳倒的决心。
如果是那个不受王宫任何规矩桎梏的、野蛮生长的灵魂,一定会用尽手段将所有人对她心服口服——在罗希亚眼里,特蕾莎就是如此鲜活的、极具主体性的存在。
“如果未来的学费能降低到广大民众可以负担的程度,这种差距是否可以进一步缩小呢?”
“或许会吧。”希尔文脸上的轻蔑不减半分,语气依旧尖锐刺耳,“但对平民而言,时间就是金钱。平民的孩子没有接受教育的时间,就算有,他们的双亲也会在孩子只上四五年学以后强迫他们辍学,为的是让他们的时间、才华和劳力尽快变现,好养家糊口。”
罗希亚又一次陷入沉默,她将头埋到最低,拼命从脑海中搜刮任何一段足以反驳希尔文的论证,却做不到,因为希尔文描述的是事实。
为什么她如此无力?如果是特蕾莎的话,一定能……
——特蕾莎也有她的局限性,再好好想想吧,你也有你反抗的方式。
罗希亚抬起头,她原以为这个空间里还有一个好心人在看不见的角落中鼓励她,却发现,这些声音皆是源于她自己的心。
“可是,将这样的现状维持下去是正确的吗?”
“你改变不了。”
希尔文轻声念着,眼中的温度低至冰点。
“即使你真能做到降低底层的学费,教师也会从学生中分出优胜劣汰,会开设辅导班赚中低产的钱。许多底层辛辛苦苦读完书,最后发现,自己考取功名利禄还不如花钱买。”
“可这的确给民众开了一条出路,不是吗?在此之前,他们连改命的方式都没有,现在他们有了选择的权利,这难道不是一种进步吗?”
“然而,根本的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即使阶级问题真能如你所想,在表面上解决,性别之间的鸿沟也永远无法跨越。
“你以为那些男人认为自己和女性一样?你以为在同一所学院、班级,男学生和女学生会享受同种待遇?根本不会,你应该早就知道的。他们只会创造更大的偏见,把所谓的‘规矩’与‘体统’化作锁链,打造全心全意服侍他们的奴隶。”
“所以,在这份偏见未能被彻底破除之前,应该优先建立只有女性才能进入的学院,允许她们免费读书——现在,贵族阶层已经有您这样光明正大和男性贵族竞争的强大存在,未来民众之中一定也会有和您一样优秀的人诞生。”
希尔文的双唇颤抖着,在她眼中倒映着的、与她一样梳着规整盘发的白发少女,不知何时已长成可以任由自己的白发肆意飞舞的精瘦女性。
此时,一股烧焦味灌入罗希亚的鼻腔,府外民众呐喊的声音愈发响亮。
她想起来了——希尔文早就已经死了,死在了那个艾拉王城被民众的怒火包围的清晨。
是罗希亚对民众的刻意纵容招致了这场只有贵族受难的悲剧,可若让民众失去反抗的权利,扎斯提亚斯又怎么可能迎来进步?
“希尔文大人,您看。”她望向窗外,“从前只有零星几点的火花,现在已经形成可以燎原的烈火。”
希尔文却漠然起身,走到窗边,将手中的红酒杯一饮而尽——这大概就是从前她赴死时的姿态吧。
“你没能在扎斯提亚斯做到,不管是建立女校也好,还是消除所谓的差距也好。”
她喃喃着,斜视窗外的光景,好似从未把楼下的群众当一回事。
“您说得对,这本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到的,可即便如此,我总得做些什么。”
“你看那些农民得意洋洋的模样,他们以为自己占据着道德高地,以为自己将权力拿到手便可以交还给平民,可实际上,权力只会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我不否认。”
罗希亚上前几步,站到希尔文的对面,与对方平视。
“至少现在,不论是扎斯提亚斯还是东凰,都还没有真正实现所谓的平等和自由,但这不能阻止越来越多的人对此心向往之。”
“所以?”
“我能做的,只是加速所有人觉醒的时代到来。”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
罗希亚重复一遍那个现实的字眼,眼里都是困惑。
“只有这么做,我才能心安,才能不被那些因我而死的亡灵责问,这应该就算是好处了吧。”
说着,她又上前一步,轻轻抓过希尔文的双手,交叠着放在一起。
“当然,那些亡灵也包括您在内。”
这些年来,因她而死的人不在少数,有些人因她的决策失误而死,有些人因目标不同而死于她的剑下。
她能看到,那些亡灵仍然紧随着她。
她也终于知晓,先前在书房一见到希尔文时涌出的愧疚感从何而来——不管她嘴上再怎么扯理想大旗,希尔文到底是因她而死。
希尔文并未因罗希亚的举动而出现任何表情浮动,只是麻木地看着她。
“你完全曲解了‘好处’的意思,不要自以为是圣女了。”
“所以,对您而言,我并不是一个好的学徒。我做不到完全理解您教习的所有内容,甚至违逆了您收留我的本愿,没能成为一个合格的棋子。
如今,我终于有机会和您道歉一声了——对于没能帮助您如愿夺权,反而把您推向死亡深渊这一点,我感到很抱歉,但我并不因此感到后悔。”
顷刻间,书房里的伯爵也和第一个梦境的农妇一样,化作灰烬。
火苗从楼下蔓延至书房,将书房包围,罗希亚却注视着对方刚刚站立着的地方,脸上没有任何惊慌。
她从前在火之魔剑灵制造的梦里被火焰环抱过太多次,早就不惧怕火的高温与火海的侵袭。
直到地板塌陷、她的身体掉入幽暗的洞穴之时,她都在反刍希尔文最后用嘴巴一开一合说出的无声话语——
“你自己又该怎么办?”
第409章 重生(4)
伴随“啪嗒”一声,罗希亚落在一座昏暗的宴会厅,但出乎预料的是,痛感并未接踵而至。
她坐在主位,身前是一台没有尽头的大台桌,身旁黑影成群,皆遵循某种不成文的条例,端正地坐着。
“你们是谁?”
然而,所有黑影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如果说前面两个梦境因为过于现实,容易让她混淆不清,那么眼前的光景则因为过于荒谬,以至于罗希亚立马就能判断出:这是梦境。
当然,她也不否认眼前所见是现实的可能性——如果这是真实的,那大概就说明她离死不远了。
因为她在书房停下,没能按照要求完成“挑战”,所以只能被永远留在黑暗中,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如此推断的话,眼前这些看不见样貌的黑影,大概就是与她同行的亡灵了。
过了许久,一位身着白色礼服的黑影手举餐盘登场,为罗希亚奉上的是一份用精美架子装满甜品点心的拼盘。
“请问,这是哪里?”
周身被黑烟围绕的侍者同样没有回答,只恭敬地鞠了一躬,消失在黑雾中。
随后,看起来与方才那位侍者别无二致的侍从纷纷飘来,为与罗希亚同桌的“宾客”献上的只有一碗不知由何物煮成的汤。
罗希亚曾从安达的口中得知,在东凰人的常识里,踏入冥府前的亡灵都要喝下一碗可以忘记上一世记忆的汤药。
看来,眼前的黑影的确是亡灵,它们喝下的便是可以忘却记忆的汤。
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呈给她的并非汤药,而是甜点?
未等罗希亚发言,一部分黑影率先端起汤碗,有的大口吸入,有的小口啜饮。
见试毒者们喝过汤后没有异状,剩下的大部分黑影纷纷紧随其后,争先恐后地举起汤。眨眼间,还没喝汤的就只有离罗希亚最近的两团黑影。
“为什么你们两个不喝?”
亡灵仍是不语,与之相对地,一段模糊的声音强行钻入她的脑内。
“尝尝看吧?试试尝一口面前的甜点。”
在很小的时候,罗希亚的确对甜点很感兴趣,尤其是放了许多黄油的磅蛋糕。
但自艾蕾亚薨逝后,她便再没尝到过甜味——被魔剑影响之前是因为没有条件,被魔剑侵蚀之后是因为尝不出味道。
是冥府的主人怕她喝不下汤药,所以贴心地给她换成看似美味又易于入口的甜点了吗?
她犹豫着伸出右手,捉住点心架顶层的杏仁糖,放入口中,结果仍然和从前一样。
“没有味道。”
但也好像没有遗忘记忆的征兆。
“你的样貌好像变了。”
她吃惊地看向右边的黑影,见对方疑似赞许地点点头,这才肯定亡灵并非无法说话。
“为什么刚刚不说话?”
“我们正在享用最后的晚餐,在这里只能说该说的话。”
“什么是该说的话?为什么现在你们又同我搭话?”
黑影却不再言语,仍执拗地没有喝汤,只是静静地盯着罗希亚。
倏忽间,黑暗尽头闪现出一道光芒,树丛的气味随之飘进厅内,死灵们纷纷从座位上起身,应和着风声在厅室内起舞,踏着舞步,向尽头的光芒进发。
她身侧的亡灵们终于将面前的汤一饮而尽,在携手离开前甩下一句话:“再吃一块吧。”
是因为她吃得太少,所以遗忘记忆的药效才不尽人意吗?
罗希亚将手伸向冰冷的叉子,叉起点心架上最大一块的泡芙塔,分成几口吃下。
与之前不同的是,现在她的喉头竟能涌上一些残存的甜味和油脂的香气。
她的记忆并没有就此消散,反而还该死地愈发牢固——就像是完全扎根于大脑皮层一般。
同时,两行泪水从她眼角滑落,她习惯性地用手擦掉,发现自己的泪水是红色的。
“现在,你已换了个皮囊。”
左手边那一直沉默的影子终于出口,那沙哑沉郁的嗓音太过耳熟,以至于罗希亚震惊得直接起身,朝那黑影扑过去。
“我们走吧。”
她扑了个空——在她还犹豫的时候,那曾经怜悯过她、利用过她的影子已离光芒越来越近。
可她已顾不得那么多,只顾着踉跄着追逐黑影,直到光之所在,终点是一座通体黑色的桥。
“希尔文大人、安妮大人——”
她的脚即将迈上桥的第一个阶梯,桥上的黑影却停下来,喝住她。
“不可以再上前一步了,现在我们只是无名的亡灵,过了桥以后,我们就会忘记一切——就和你说的一样,无论生前有着何等尊贵的身份,死后都会平等地变成旧日之影。”
“你能看见我们是因为你有冥府的气息,但这里终究不是你该在的世界。”
“朝原路返回吧,你理当有更多的时间去追寻自己的欲望。”
没等罗希亚给出回应,桥上的影子便彻底消散。
“可是……”
按理来说,她才是该以死亡偿还罪孽的人。
——还有生者在等着你。
罗希亚很清楚,在她于生死的分界线徘徊的这段时间里,特蕾莎一定会把她带回东凰。
东凰有她的母亲、她所珍爱的人还有她游历期间好不容易得来的同伴。
所以,她的骨头、肌肉都在抗拒上桥。
可方才还站在眼前的亡灵们也有她牵挂的人,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可以被挽留?
——这或许就是未来你要背负的职责吧?
她伏在桥边,直到眼泪流干,捡回理性,才慢慢从地面上爬起,直起身来。
她要做的事情,确实还有一件。
或许正是因为剑灵斯托希洛把最后的愿望托付给她,她才能得到再活一次的资格。
在罗希亚终于坚定下来的那一刹,她的肚子被一股不可见的力量击退。
桥越来越远,但在眼球无法确认的背后,则是更强烈的白光。
她瞬间被惊醒,一股淡淡的药草味飘入鼻中。
在她模糊的视野里,这里的装潢、陈设与北垣乃至西大陆任意一个国度都截然不同。
她大喘着气,在晨曦中试图挣扎着坐起来,却连操控手臂都变得异常艰难。
视野终于逐渐明晰,她刚想再一次尝试起身,耳边却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她偏过头,看到的是与之前打扮风格完全不同的莉切丝——与从前相比清瘦一些的女性一脸震惊,就连手中的盆落在地上都没能察觉。
“你怎么毛手毛脚的?”
“安达,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第410章 重生(5)
“这里是阿玛拉大人的宅邸,你已经昏迷了差不多一年。”
一进入房间,安达就熟练地用刚洗好的毛巾为罗希亚擦去额上的汗珠,给她喂了一口水。
大抵是因为之前有类似的经验,所以未等罗希亚开口,安达便已经简明扼要地解释当下的情况,但她的手一直抖得像筛糠。
莉切丝则缩在安达后面,双手抱着一只黄兔子,直勾勾地盯着罗希亚。
“安达……你很激动吗?”
尽管喝了水,喉咙的干燥有所缓解,但因声带长久未用,罗希亚还只能用气音说话。
“我说,你真的清楚睡了一年是什么概念吗?”
不等安达开口,莉切丝便率先发言为安达辩解。
“换位思考一下,假设特蕾莎陷入沉睡,在她醒来之前,你根本不知道她究竟要睡多久,结果她居然在某日毫无征兆地醒了,你是什么心情?”
罗希亚哑然失笑,不过她此时也笑不出声,只能控制有些麻木的脸部肌肉,挤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为什么你要拿特蕾莎来举例?”
“因为我觉得这个例子对你来说比较直观。”
莉切丝说的不错,但也不全是如此。
倘若换做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倒在这张床上,罗希亚一定会无比自责——她会将一切归咎于自己的无力与无能,并将往后的漫长时光化作陪护,作为赎罪的方式。
但若换做是特蕾莎,罗希亚会多一分希冀。
她会在每一天清晨怀着“特蕾莎会在今日的某一时刻醒来”的期盼来到床边,又在每一天深夜怀着“果然奇迹不可能出现”的失落入睡。
“我大概……明白了。”
“哼,你明白就好。”
欢声笑语中,安达终于擦拭好罗希亚的头和手,又施放一轮治愈术以巩固之前的效果。
她回过头,面带笑意地将毛巾交给莉切丝回收:“莉切丝还是老样子。”
“我、我这一年也不是全无变化的,虽然……虽然医师的资质还没考到,但我已经能接通特蕾莎魔力回路里的断点了。”
莉切丝梗着脖子为自己辩白,浑然没注意到安达脸上的笑愈发灿烂。
忍冬见状,扭动着身子从莉切丝怀里跑出来,蹦到床边。
“莉切丝,笨笨。安达说的是你待人接物方面没什么变化。”
“噢,你这个井底之徒。”莉切丝有些懊恼地戳着忍冬的屁股,“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我早就已经学会了跟菜市场里卖菜的大姐砍价。”
“那不还是安达教的?”
“我不管。”
忍冬朝莉切丝吐吐舌作为回应,抖抖身上的毛毛,蹦到罗希亚的枕边,化形成柠黄色的小猫,在罗希亚好奇的目光下用前爪拍拍她的额头。
霎时间,罗希亚沉重的头脑轻快许多。
罗希亚再次尝试控制嘴角,发现比刚刚更自如了些。
“谢谢您,我从未见过会说话的动物。”
“毕竟我的本体既不是兔子也不是猫咪。”
忍冬用前爪敲了下脑壳,露出一副茅塞顿开的神情。
“说起来,我都忘记自我介绍了,虽说我是看着你长到三四岁的,但你应该已经忘记我了。我的名字是‘忍冬’,是阿玛拉的第一只使魔,原型是一株金银花,所以主要的功能也是治愈,当然以后你想要做一些敏捷性康复练习也可以找我。”
“这一年里也是忍冬一直待在房间给你施放治愈术来着……不过话说回来,那什么治愈光波真的有用吗?”
“那个叫治愈能量。”
忍冬再一次把莉切丝怼得气鼓鼓的,还懒洋洋地用后爪挠痒痒——这在莉切丝看来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她想要抓住忍冬,忍冬却立马跳到床的另一边,安达则立马从身后紧紧抱住莉切丝,控制她不再同忍冬打闹。
“这里可是病房,你这样又叫又闹的会影响罗希亚休息的。”
此情此景对于长久浸淫在审判、剖析自我梦境的罗希亚而言实属久违,她不顾自己僵硬的脸,直接在床上轻声笑了起来。
对于现在的她而言,这种程度的笑便已是大笑。
房间里的二人一使魔皆停下手中的动作,惊讶地听着房中虚弱的笑声持续许久。
“我刚刚忽然想起一件事。”
少顷,罗希亚终于止住笑意,向莉切丝报以一个探究的目光。
“莉切丝,你刚刚为什么那样看着我?”
“你指的是哪样?”
“怎么说呢……就像是看一个陌生人才会有的那种观察、审视的眼神。”
“我才没有用那种表情……”
莉切丝心虚地吹着口哨,但在罗希亚的凝视下,她很快败下阵来。
“只是……看你睡了一年,冷不丁见你以现在这副模样动起来,我总觉得有点奇怪。”
“我的模样?”
话一出口,罗希亚猛然想起:如果从前她的白发红眼是被魔剑选中、侵蚀的标记和表征,那么在魔剑影响已经消退的现在,她是否已经恢复本貌?
“啊,说起来,你应该还不知道呢。”
忍冬若有所思地盯着罗希亚的脸庞,点头如小鸡啄米。
“正如你对我没印象一样,你应该以为自己从一开始就是白发红眼的吧?”
“那倒不是,我之前有听特蕾莎解释过。”
似是为了印证罗希亚的猜测般,安达直接在床头柜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镜子,移到罗希亚眼前。
“看看你自己真正的相貌吧。”
安达的话如恶魔低语,在还没做好准备的情况下,罗希亚就这么看到了镜中的另一个自己——
镜中人有着典型的东凰女性应生出的黑发,象牙白的脸颊透了点绯红,除了眼睛是水蓝色的以外,其它的一切都是如此健康又普通。
“这是……我?”
她面上显示出比刚刚的莉切丝更为浓烈的惊讶与试探,安达则无奈地耸耸肩:“是的。”
目光下意识地躲避,飘向更辽阔的窗外,她没能做到更新自己记忆中的容颜。
可逃避有用吗?就算她再不敢看,容貌的更迭已是客观事实。
罗希亚鼓起勇气,尝试将目光聚焦于镜中,对着镜子挤眉弄眼一番。
直到镜子里的人也和她同频露出一模一样的表情,她才确信,这个看上去和从前自己梦寐以求的普通人别无二致的女性就是自己。
第411章 重生(6)
太阳正好抬升至最高点,收到消息的阿玛拉紧急告假,回到家中。
她一进家门就听到莉切丝和安达的对仗声,但与过往不同的是,她们二人朗丽清亮的声音之间穿插了另一道清冷虚弱的嗓音。
“萨沙这么快就有动作了?”
“不过现在帝国好像还没同意和他们构建长期合作协议。前几天听姐姐说,她正在试探帝国的使臣,看看此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要我说,萨沙敢在帝国还没完全解决免税商道问题的情况下,就先斩后奏、威逼东凰,他们果然还是太蠢了,帝国难道就不觉得难堪吗?”
“这或许也是帝国迟迟未同意长期合作的原因之一吧。”
在罗希亚提出问题后,安达给出已知的答案,莉切丝再紧随其后予以补充——看来,在自己于宫内请假交接的时候,家里也没闲着。
阿玛拉三两步走到房门前,却停在原点——她想听一听,自己的女儿对帝国、萨沙和东凰之间的关系是否有独特的见解。
而那冷冽的声音也巧合地顿了一下,一阵喝水声过后,房中才重新传出说话声。
“不过,帝国的使臣说到底也只是听命行事,要想让这场交易彻底终结,还是需要说服帝国那位主理外交事务的皇女。
“萨沙既然想要通过帝国得到魔剑,那就会和帝国明确魔剑的好处,假意让帝国用完魔剑再交还给它。
“但帝国不知道的是,帝国内不一定找得到心甘情愿为国被魔剑压榨致死的剑士,也不知道萨沙一旦收回魔剑,地脉就会因为斯托希洛的复活陷入枯竭,魔导科技也会因此而瘫痪——我想,这可能是破局的关键。”
安达立马接茬:“此外,现在地脉尚处于调整期,萨沙根本做不到向魔剑灌注地脉魔力,让魔剑强行解封,换言之,帝国就算真想使用魔剑平乱,怕是也用不上。”
“说的不错。”
阿玛拉最终没能按捺住自己,拔腿绕过屏风,走进房间内。
明明房间里陈设、人物一切如旧,可只因一人有了知觉、动作,整个房间的氛围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让阿玛拉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又有些陌生。
“阿玛拉大人。”
莉切丝和安达按着从前的习惯唤了她一声,而靠在床背上的罗希亚看起来同样局促不安。
“……阿玛拉大人?”
罗希亚抠着经过修剪的指甲,吞吐半天,选择和安达、莉切丝一样,用了一个有些生分的称呼。
一直懒洋洋地晒太阳的忍冬没憋住,隔着被子拍拍罗希亚的大腿:“你不应该用这个称……”
它话未说完,便被阿玛拉从床上抱起,强行闭麦。
“忍冬,不能现在就逼着罗希亚认亲。”
她没想到,她的那一点落寞都写在脸上,并被罗希亚捕捉到了。
“嗯……”
因为想要回应至亲的期待,罗希亚的脸憋得通红,但她的努力没有得到成效,甚至连第一个字都没能念出来。
将近二十年如弹指一挥间,但在阿玛拉眼中,罗希亚还是和幼时才学几个词便跑到她身前、念着“为母亲分忧”的孩子一样。
“一刻钟到了,你现在还不能坐太久。”
安达适时地打断了尴尬的气氛,她抓着罗希亚皮包骨的大臂,示意对方应该配合她。
纵有诸多不情愿,罗希亚此刻也只能无奈叹息一声:“听你的。”
“继续刚刚的话题吧。”
待罗希亚再次躺下,阿玛拉温和地摸了摸她的额头,笑着提议道。
罗希亚有些不习惯这种亲人间亲和的接触,又不想再次让阿玛拉失望,便僵硬地躺着,任由对方轻抚。
莉切丝眼睛向上飘,嘟哝着:“刚刚说到哪里了?”
安达摊着手:“谈到萨沙的阴谋和我们可以采取的对策。可我们讨论半天,真正应该在场的主角却不在。”
“特蕾莎?她基本上都得等到黄昏才会出现吧。”
“身兼外交大臣和魔导科技管理院的寺副,她应该很忙吧。”
罗希亚嘴上说着包容的话,可眼中难掩希望的落空——她从未遐想过未来,可如今劫后余生,她竟生出一点点不该有的企盼。
她感性上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念头,希望特蕾莎能不顾一切放下工作,可理性上却深知,特蕾莎把重心放在事业上才是正确的。
“不过,如果是她的话,一定也能想到这一点。”
说不定,特蕾莎能想到的棋局,比她想象中的更复杂;特蕾莎能看到的风景,也比她想象中的更为深远。
她要做的,应该是预判特蕾莎的想法,比对方提前一步打点好她可以做到的事。
罗希亚如此坚信着,逼着自己原谅特蕾莎的缺席。
“先不说特蕾莎了。”她舒了口气,“光是让帝国打消对魔剑的主意还不够,还得从根源断绝萨沙对魔剑的欲求。”
莉切丝多少猜到罗希亚的意图,直接皱起眉头:“你想要做什么?销毁魔剑吗?是斯托希洛让你这么干的?”
“我在梦里见了她最后一面,她也确实这么拜托我了。”
说着,罗希亚微微扭头,看向阿玛拉:“但我对那究竟能否实现仍难以置信,所以我有些问题可以问您吗?”
“当然。”
“如果冥钢里存储特定的灵魂,是否可以使用御灵术将其解放,回归冥府?”
不曾想,阿玛拉一听,脸色直接黑了几个度。
“如果你学习御灵术是为了再和魔剑扯上关系,那么我不会向你传授御灵术。”
罗希亚却未因阿玛拉的态度而动摇:“换言之,这种技术并非是不可实现的,对吧?”
“可是,如果御灵术真的可以实现,那为什么历代佩奥利希塔的族人都从未尝试过呢?”
在安达和罗希亚炙热的探究目光下,阿玛拉偏过头,将手藏在袖中,攥成拳头。
“并非没有尝试过,而是常规的御灵术根本就做不到。”
她不擅长撒谎,因而谎言只能从嘴缝边挤出。
第412章 重生(7)
大约是怕安达和罗希亚再深究用御灵术驱逐魔剑灵的可操作性,闲聊几句后,阿玛拉便以“宫内临时有事”为由离开了。
她匆匆离去,甚至走出门外才把忍冬送回来。
安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一边把忍冬抱回房间里,一边念着:“我从未见阿玛拉大人情绪波动这么大。”
“嘛,如果不和魔剑牵扯上,罗希亚就会一直在她的眼皮底下安安稳稳地成长了呢。”
忍冬毫不意外,甚至伸了个懒腰,再次蹦到罗希亚枕头边。
“看来是我的问题。”
“你们两个都没问题,站在各自的立场上,你们都没做错什么。”说罢,忍冬又用前爪拍拍罗希亚的额头,“或许你们需要的只是时间。”
罗希亚微微合眼:“谢谢您,忍冬大人。”
她原本担心自己有什么言语不妥当之处冒犯了阿玛拉,因而眉毛总是微蹙。
一听忍冬解释,她立马展颜微笑,但在被眼皮遮蔽的眼中,仍有零星几点局促不安。
“不过,我也的确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你终于意识到了。”莉切丝耸耸肩,“你现在的身体可没有以前那么耐造,不管是修习御灵术也好,还是帮特蕾莎的忙也好,你都得修养好身子再说,我恢复成现在这样也是花了半年多呢。”
“好,好。”罗希亚应和着,“波莉娜和珀兰娜女士怎么样了?”
“她们两个年后寄了信过来,另外珀兰娜女士也给姐姐寄了一封,但姐姐那边一直忙着,就连忍冬大人强令她参与的治疗都逃掉了——虽然她每周还是会来一次,但坐的时间恐怕连一刻钟都没有,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看珀兰娜女士的信。”
“安达,能念给我听吗?”
“啊?噢……”
安达从碎碎念中回过神,立马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沓纸。
“你现在看起来有点傻傻的,还是给我念吧。”
莉切丝的揶揄立马收获了安达一记不满的眼刀:“你总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莉切丝自知理亏,只得鼓着脸缩到后方。每当她心虚或羞愧又不敢承认自己的问题时,她便会如此。
安达很快消了气,她轻轻捏捏莉切丝的脸颊,坐到罗希亚床边。
“波莉娜和珀兰娜女士的信件都有点长,我怕一下子念太多你消化不了,就挑重点讲给你听,可以吗?”
见罗希亚微微点头,安达喝了口水,展开信件。
“魔剑封印结束以后,波莉娜在北垣修养到去年九月才回到丝内格,今年一月,希娜领主离世,波莉娜顺势承袭了秘境领主的位置。
“当然,这个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兽群对波莉娜简化秘境结界的方案仍然不同意,所以现在,秘境需要在依赖地脉的基础上,再吸收波莉娜的生命力,才能存续下去。
“此外,为了让丝内格秘境正当、合法地扎根于斯诺王国的土地上,波莉娜选出一批愿意与人类交易的年轻兽族,正在改造秘境外围的结界,将其作为丝内格与斯诺王国的过渡区,开发成小型商圈,贩卖秘境特有的产品给人类。
“在信件的最后,她问起你的情况,我一直在想应该怎么回信,现在看来,我可以妥善回答她了。”
“我觉得比起我的情况,波莉娜反倒更让人担心。”
莉切丝在一边撇撇嘴:“你们两个半斤八两。”
安达附议道:“确实。要是有机会再见波莉娜一面就好了。”
罗希亚无可辩驳——从前她的行事动机中,的确有一半是“自以为时日无多,故而自暴自弃”。
她尬笑几声,使出最擅长的转移话题之术:“那么,珀兰娜女士的信件写了什么?”
“啊,珀兰娜女士的情况就乐观得多。”
安达很快察觉到对方的窘迫,她心领神会地翻着纸张,从中抽出珀兰娜的信,将剩下的纸自然地放在莉切丝腿上。
莉切丝也不多言,配合地帮她将其分类整理好。
“新北垣去年收成比较理想,又和东凰签了三年合作协议,把丰年的大麦抽出一部分分别卖给帝国和东凰,赚得的钱又刚好填了修城墙的窟窿。虽然和帝国的宣钟皇女谈判时出了点小风波,但大体上进展顺利。
“此外,帝国在谈判过程中展露的意图也印证了我们刚刚的揣测,听了珀兰娜女士的说法,那位皇女似乎有所动摇,具体的情况珀兰娜女士已经额外送信向姐姐说明了。
“至于她的身体状况……在我们离开时,她体内的气血运转还不是很顺畅,虽然她身体底子比较好,但之前的艰苦生活和魔剑侵蚀还是多少有点影响。尽管她在信中说自己一切都好,可实际上究竟如何,我们不得而知。”
言罢,安达将手掌搭在脸颊上,长叹一声:“这样看来,除了莉切丝以外的魔剑使还是一如既往,为了一些看似更重要、更宏大的事务,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了。”
出乎罗希亚的意料,莉切丝没有跳脚,而是一边将整理好的信件塞回床头柜,一边淡淡问道:“以后去看看她们吗?”
“好。”
安达应着,看着莉切丝的眼神多了点光。
二人没有再多说,她们大抵已经约好了,未来在某一时刻会离开这里。
要真是这样,那以后过分清净的日子还真是有点难以想象。
罗希亚暗中感叹,但比遗憾更先到来的是浓烈的困意。
她闭目养神一个时辰,直到将近黄昏才醒来。
安达扶着她坐起,门外则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嘿,你慢点,我刚刚才拖了地。”
不顾莉切丝的劝阻,一抹青玉色的身影以难以被捕捉的速度穿过游廊,明明已经走过无数次,此刻这段路对那人而言却格外地长。
罗希亚猜测,来者一定是特蕾莎——她希望特蕾莎是因为期待和自己见面才如此着急,甚至暗中期盼着,正是因为自己是特别的,所以一贯沉稳的特蕾莎才会在只面对她时失了方寸。
但她更怕的是,以上种种皆为自己的臆想。
只见对方绕过屏风跑进来,扶着屏风的边缘,手上是一盆茉莉,低着头大喘气。
罗希亚在不觉间屏住呼吸,抠指甲的频次也远比见到阿玛拉时快得多。
“哦,看啊。我们的主角回来了。”
同时,莉切丝走进来,在特蕾莎身后揶揄着。
罗希亚拼命深呼吸,可她耳边传来的心脏鼓动声越来越响亮,也越来越快。
而特蕾莎终于顺过气,一点点抓着屏风直起身,用手帕胡乱擦去满脸的汗珠,又理了理头发,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她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直视对方——眼前人如乌檀般漆黑、似丝绸般顺滑的长发搭在肩上、滑入腰间,幽蓝深邃似深海的眼眸因为苏醒终于有了点光采。
“你醒了?”
与罗希亚一样,特蕾莎也在试图保持冷静。
她想要当作此前漫长等待产生的心焦、困惑、失望都不存在,当成对方真的只是睡了一个有点长的觉,否则罗希亚可能会感到压力。
对方一如从前,笑靥恬静温和,声音却虚弱不堪,同时,紧皱的眉头出卖了对方的局促不安。
“如你所见,我醒了——我履行了活下来、一起回到故土的承诺。”
第413章 重生(8)
“我应该早上告假过来的,但外交院开了一天的会,我脱不开身,真的很抱歉。”
莉切丝和安达识趣地以“去做饭”为由揣着忍冬离开,一时间,房间里只余两个人。
而特蕾莎一坐下,便是这么一句官话。
“特蕾莎,你以前从不道歉的,不仅如此,你还会让我不要道歉。”
她看起来糟透了,从前的张扬、荣光好似都被刻意藏起来了——这是从特蕾莎一进来到现在为止,罗希亚对她的观察结果。
“是吗?好像是这样。”
特蕾莎抬起左手,借着抚鬓的动作挡住对方温和中带有一点锐气的眼神——她惊喜于罗希亚苏醒的事实,却又害怕这股能看穿自己难处的力量。
“外交院的事情比较重要。”
良久,罗希亚才吐出一句听起来很体谅她的话。
“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至少没我想的那么要紧。”
说着,特蕾莎转过头,第一次和罗希亚对视,眼神却十分浑浊。
“宣钟皇女又要来东凰了。”
“为的什么事?”
“其中之一是魔剑。”
罗希亚并不意外,只点点头,抬着眉:“你看过珀兰娜女士寄的信了吗。”
“看了……虽然也是到今天中午午休才有时间拆开看的。”特蕾莎揉着睛明穴,本就有些疲惫的眼中带了点惭愧,“如果我早点看,我就能更早一点预测到宣钟皇女会来了。”
“帝国的目的……果然还是要利用魔剑平息他们的内乱吧?”
“你从安达那里听到的?”
“她给我念了珀兰娜女士的来信。”
“原来如此。”
特蕾莎深吸一口气,房内的安神香让她从早上到现在一直焦躁烦乱的心情终于平息下来。
“不过,这一盘算不会实现。”
“因为魔剑的封印无法用老方法解除吗?还是因为他们不一定能找得出愿意使用魔剑使的人?亦或是他们其实还不知道地脉可能会枯竭的风险?”
“……三者皆有。”
只过了一个白天而已,罗希亚就通过安达有限的情报,推导出了和她几乎一致的结论。
从相识到现在,她们一直都如此默契。
可现在,特蕾莎却无法因此感到喜悦——罗希亚越是与她同频、越是作出一副宽和的模样,她心中的罪恶感就愈发蔓延。
她惧怕自己会违背二人的初心,更不想让对方希望落空。
她瘪着嘴,眨巴着眼睛,生怕下一秒眼泪会夺眶而出。
可随着这段时间的奔波周转,她的泪腺似乎被摘除了。
她挣扎半天,最后只觉得眼周有些干涩。
她不知道,在罗希亚那澄澈的眼中,她的眼眶红了。
“今天中午,我见过阿玛拉大人了,但她只待了一阵,就立马赶回宫中。”
“看来阿玛拉大人也很忙。”
罗希亚却苦涩地笑道:“她是在逃避我——因为我提了不合理的要求,所以她有些……恼怒?”
特蕾莎却想象不到,一贯严肃中带有一点慈祥的阿玛拉竟然会有恼怒的时候,更想不到罗希亚会提出什么不合理的需求。
这两个人都是相当会体恤别人的类型,怎么可能会起冲突?
迎着特蕾莎惊诧的目光,罗希亚坦然答道:“我说我想学习御灵术,她生气了。”
“这不可能。”
下意识地,特蕾莎直起身如此反驳——阿玛拉设想的未来中,早就已经包含“罗希亚会成为一名顶尖灵使”的可能性。
但她随即意识到,罗希亚只说了开头和结果,省略了中间的过程。
“你是不是还漏了什么?比如你的动机?”
“你果然能猜到。”
罗希亚目带狡黠,仿若从前的特蕾莎——不如说她就是在刻意模仿特蕾莎,自以为这样可以缓解二人之间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氛。
“我和她说,我想用御灵术引渡斯托希洛的灵魂——当然,我并没有说得那么直接,或许是因为血缘关系带来的独特羁绊,阿玛拉大人很快就猜到我想干什么了。”
“果然。”
特蕾莎双手抱胸,长吁一声。
从前,罗希亚提及这条情报,她就隐约有一种预感——如果御灵术可能会成为根绝魔剑问题的关键,那么她一定会义无反顾地走上这条路。
“你应该知道的,东凰的旧贵族普遍对魔剑有强烈的排斥心理,阿玛拉大人也不能免俗。更何况,如果没有火之魔剑这一遭,你应该会留在东凰安稳一生,也就不会有那么多事了,阿玛拉大人肯定不希望再看到你和魔剑有所牵扯。”
“这话我在忍冬大人那里已经听过一回了。”
罗希亚的目光十分坚定——就和即将与魔偶对战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可是,即使失去帝国的倚仗,萨沙也会利用别的势力卷土重来,又或者是用非常外交手段向东凰施压,甚至于发起战争。
“要想彻底终结魔剑的问题,只能试着从御灵术上想办法。我想,斯托希洛会如此拜托我,一定有她的道理,我愿意尝试、研究,确认这能否实现。”
“……我理解阿玛拉大人的用意。”
特蕾莎沉吟许久,终于蹦出一句话。
她同样有着“想要让魔剑问题在这一代终结”的想法,也很想尊重罗希亚的每一个选择,但她不愿再让罗希亚面临任何的生命危险。
然而,就在罗希亚的目光因她的话语黯淡的那一瞬,特蕾莎忽觉内心的某处揪成一团,只能放下所有她“自私”的担忧——比起强硬地困住罗希亚的身躯也要让对方活下来,她更不愿看到对方失望。
倘若在失去了火之魔剑以后,罗希亚选择的“利剑”便是御灵术,那么,她能做的便是帮对方握紧这把剑。
“不过,罗希亚,你修习御灵术的动机,除了魔剑以外就没有别的了吗?”
对此,罗希亚偏头思考好一会儿,咧着嘴吞吐道:“或许在开始这趟旅程以后,我会找到御灵术本身的魅力。”
“换言之,你对御灵术还是多少有点期待的吧?”
罗希亚决然点头,眼里又恢复了光。
“那么,你一定要坚持下去。”
特蕾莎将双手盖在罗希亚的手背上。
“我会帮你买成为一名见习灵使需要的教材,会支付你修习的所有费用,甚至可以绕过阿玛拉大人,引荐你登上香霓山的灵行道场。但答应我,你要成为最顶尖的灵使,并且在正式开始修习之前,你一定要彻底恢复健康。”
她的双目中有不舍、牵挂,也有期许、肯定,但在那复杂的眼波中,更多的是一种对未竟之事的遗憾。
现在的你一定有更多钻研的时间,我希望你能在这里走得更远、飞得更高——罗希亚从特蕾莎的眼中读到的托付,大约就是这些。
第414章 风起(1)
“映雪,快到丰城了。”
护送宣钟的飞毯群一路向南,凝霜、映雪二人也在其中。
因为曾有在北垣作战的经验,她们被宣钟选中,护卫她抵达世界最南端的萨沙联合王国吉尔斯伯国,一路向西再向北,顺着扎斯提亚斯小王国,向缪斯王国、斯诺王国进发。
随后,她们跨海回到东大陆,绕路探访北垣,归国修整一番,再前往此次周游的最终点——东凰丰城。
自去过北垣,映雪一直是无悲无喜的状态——不如说,去年三月,收到特蕾莎单独寄给她的信后,映雪就已经如此。
“漫长又耗钱的战争结束了,如我们所料,北垣的贵族没能战胜反抗军,而阿依拉娜最终的选择是战斗到底。我尝试搜寻她的踪迹,却一点都没找到。”
特蕾莎的来信只为告知阿依拉娜的结局,即使在离开前,映雪便已预料到阿依拉娜的末路,知道阿依拉娜大约是死了,她也难以平息心中的波澜。
彼时,凝霜正好趁着短暂的停战期告假回家省亲,二人间虽然可以通过使魔互通信件,但将她们隔开的并不只有物理距离。
停战期对上头人来说就是备战期——国内储备的公粮根本不够,只能额外向粮商、盐商采购。
凝霜家族的人看准机会转行改做盐业生意,她一回到家便被按头帮着照顾生意。
“我以为我永远是一个旁观者,可实际上,我与你大概也和阿依拉娜一样,只是被风浪推着向前而已。”
“先皇驾崩,更大的战争即将来临。我已经接到调令,暂时从你的团调出,特派至东北部和宣佳皇女的队伍对战,或许我会和从前的战友、熟人对上——我甚至来不及在心里为阿依拉娜的离去悼念片刻。”
对于映雪信中的只字片语,凝霜无法有效开解,只得用“人总是要向前看的”这样徒劳的话安慰对方。
去年四月,在杨柳芳菲的季节,凝霜回到了队伍,前往帝国的东南边平息另一场战争。
她们分别位于帝国东侧的最南边和最北边,甚至没有时间互道消息,直到秋老虎席卷东大陆,皇女、皇子们的脑袋稍微冷静一点,持续将近五个月的战争才得以告一段落。
领头的皇女、皇子齐聚宣阳,讨论着如何合理瓜分庞大的帝国领土,可多方各执一词,不论他们如何让中立位的太史院卜卦查运势,其结果都永远无法让所有人点头。
于是,战争再次打响,比第一轮更加迅猛的风暴肆无忌惮地在全国各大区市吹拂、旋转。
但万幸的是,凝霜、映雪二人暂时远离了风暴中心,跟着宣钟皇女开始了周游世界之旅。
凝霜终于得以与映雪重聚,再度相逢那一天,映雪仍如从前那般笑着,只是已不复过往的轻佻。
“上个月,在战场上,我杀死了曾经一同学习的后辈。”
这是她们互相拥抱时,映雪在凝霜耳边呢喃的话——她没有大哭也没有悲伤,只是平静地叙述着。
“那只能证明,你的后辈选择了一条错误的道路。”
“她们没有选择,只是被指挥调度着、不情愿地上了战场而已。”
凝霜并未怀着驳倒映雪的心情同她对话——纵使北垣那场战争同样让她对战斗的意义有所怀疑,她也选择不去深究,因为不是所有事物都有其合理的意义。
她既希望映雪能永远保持这份警醒,不至于彻底麻木,又深知对方这份不忍迟早会伤害自己。
“……至少你还活着,战后找个机会再去祭奠她们吧。”
良久,她轻抚映雪的肩颈,说了句自以为能宽慰映雪的话。
新春前夕,回到北垣的那一天,映雪站在乌斯季卡城区街道的一角。
街道的一侧是纪念反抗军取得胜利的纪念碑,另一侧则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我想,阿依拉娜只是看似自己做了决定,她的结局大约从我们当初无法决定人员安排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
凝霜陪着映雪站了将近半个时辰,映雪也望着那座纪念碑看了半个时辰。
直到鹅毛大雪纷纷落下,凝霜的上睫毛凝结成一片厚厚的白霜,映雪才终于开口。
凝霜猜测,映雪大概是在赌阿依拉娜生还、于某处偷生的可能性——如果是那个骄傲的她,一定会在新年伊始来到这里,暗自决意要报复构筑新北垣的反抗军。
但她们连阿依拉娜的一根毛发都没看到——大约阿依拉娜的确是死了。
“我们走吧。”
映雪说着,终于下定决心与阿依拉娜的幻影告别。
她呼出的白气消散在空气里,带走了她此前所有的哀伤、愧疚。
笑容终于重回映雪的脸颊,但她比之前更容易感到疲惫。
前往东凰的飞毯上每天由三个术师轮岗驾驶,映雪也是其中之一。
按理来说,在休息时间她应该尽量保持充足的睡眠,可映雪近几个月睡得总是很浅,即使醒来,也无法完全恢复良好的状态——这并非个体性问题,帝国军内至少30%的人都有类似的困扰。
现在也是如此,凝霜只叫了一声,映雪便如惊弓之鸟般被吓醒。
“轮到我驾驶飞毯了吗?”
“还没有,我们大概还有一刻钟就到丰城了。”
“这样啊。”
映雪扶着凝霜的肩头,探头俯瞰丰城——丰城市区远比她印象中热闹繁华,下空的飞毯群比之前多许多。
可与之相对的是,曾经标志性的东凰王宫特有的青檐碧瓦开始出现了褪色。
“去年回家省亲,听母亲大人说,自一场变革后,东凰王的权力就下放了。现在看来,果真如此。”
“不过,如果真是那样,为什么那位明昭公主在去年的战争中还能有调配兵队的特权?甚至还能在今天正常接见皇女殿下?”
“这个就不好说了。”映雪百无聊赖地用双手托着下巴,“总之,希望我们能在东凰停留得久一点,这段时间松懈太久了,我可能已经无法适应战场了。”
第415章 风起(2)
飞毯准时降落在东凰王宫外围外交府前门外。
入府前,宣钟身边的墨羽特别指派了包括凝霜、映雪在内的几名兵士作为宣钟的贴身侍卫。
特蕾莎和东凰外交院众人已在前厅久候,一见面就按照标准行了一礼。
第二次见面,她整体清瘦不少,但眼中的光芒和脸上的笑还和以前一样。
似是注意到随行的护卫有些面熟,特蕾莎行礼致意时目光绕过宣钟,在凝霜、映雪二人身上注目几秒便飞快移开。
谈判前半程和在北垣同那位领袖的步调大致类似——国库频频告急,军粮储备、武器储备都不够充足,所以宣钟游历的目的之一便是借助帝国与国外的价格差,购买其它国家的粮食,用于打仗。
至于为什么不购买武器,主要是因为除了东凰以外,其他国家的魔动兵器发展根本摸不到帝国的脚后跟,东凰商人协会的报价又远远超出预期。
原本宣钟还打算购买萨沙的军火,不曾想萨沙刚实施计划就被东凰抓了个正着,惹得她无法往下推免税官道的项目,还在东凰面前失去了几分底气。
当然,她不可能将上述种种焦虑的“谋算”全部宣之于口,只是先以两万石小麦加上五十万两白银起步,意图先试探对方的底。
“皇女殿下,现在东凰才刚还完第一笔您要求出资的账款,您想要让东凰债上加债吗?”
不出所料,特蕾莎皱着眉头驳回了这个提案,语气比第一次会面更不留情。
“我等并无此意,只是帝国现在正处最困难的时期……”
“我倒是听闻,最近殿下您去过许多国家,甚至连刚刚建成的新北垣也去了。
“之前您还说要我们和北垣共同支援您,结果您去了北垣以后非但没有找他们借款,反而还向他们买了五千石大麦。
“您和其它诸国建立的大都是平等的交易关系,为什么唯独在我们面前就这么高高在上呢?”
特蕾莎所言不无道理,事实上东凰也的确是在这次内战中出力最大的国家。
“第一次我们之间谈的合作并非是不平等的,在东凰出资一百一十万的基础上,我们也在五年内减免三成面向东凰的关税。”
“但紧随其后的是,您手底下的外交使臣想要直接在东凰建立免税官道,用来运萨沙和帝国之间的货。恕我直言,玉琼港和容津港之间的距离好像不是很远吧?”
“您的消息很灵通,明昭公主。”宣钟面无表情地说着戏谑之言,“我前段时间也从我们的外交大臣那里听到一点风声,最近您似乎和我们的使臣多了不少私交,请问您这些消息是从他们那边听到的吗?”
“看来我们之间的确有些误会。”
特蕾莎笑眯眯地看向宣钟身后的护卫。
“您身后的那位映雪队长应该知道,我这个人喜欢下棋,听说贵国的使臣中有几个棋艺不错,便在探讨公务之余和他们切磋一番。正巧,今天您也在,我们不妨再下一局——抛开局势不谈,仅以个人的棋艺交锋。”
她咧着嘴,看起来是在傻笑,眼底却深不可测。
宣钟一点头,特蕾莎便立马让人拿来棋盒与棋盘,让宣钟先落子,那双爱好刺探的绿眼睛引得宣钟有些不快。
和第一次对局截然不同,这一次宣钟的路数比较稳妥——她不仅在占角时选择了一边小目、一边三三的方法,还在特蕾莎占据另外两个角后率先守住自己的左下角。
“为了确保东凰之前投入的那一百一十万是否值当,我还是想向您确认一下:帝国的内乱平得怎么样了?”
“不大乐观。”
眼看着特蕾莎举棋不定一番,终是选择夺角,宣钟淡然喝下一口茶。
“宣阳以西一带还在我的手上,但宣修一直盯着容津港,派兵集火中部的要塞,意图打通要塞后一路往西,最近还打起了你们东凰的主意,其他人的眼睛倒是大多放在通往北垣的关口。”
“现在北部关口还好吗?”
“岌岌可危,不过上一周,我们刚断了他们的后勤路线,其攻势也因此出现疲软。”
在双方以两步小飞互相试探过后,宣钟开始一步步贴棋。
“去年萨沙方貌似和您签了第一批军火交易合同,难道那个不管用吗?”
“这不是你应该知道的内容。”
“那我有什么能知道的呢?”
二者慢悠悠地缠斗几目,在白子扳的时候,黑子反手脱先,开始夺取白子以星位占据的角。
特蕾莎耸耸肩,捻着棋子继续反问:“您特地跑来丰城一趟,想找我谈的事情应该和萨沙不无关系,况且我手上说不定有您想要的东西,您就多漏一点情报给我又如何呢?”
特蕾莎回到星位角防守,互相贴边攻防三目后终于在下边大场下出一子。
但她的嘴上仍然试探不止,半天不进入正题。
“你想表达什么?”
宣钟眉头微蹙,在右上角二人缠斗的区域一扳。
“您有安排人研究过萨沙军火上面刻印的魔导术式吗?”
“那是萨沙的机密。”
“您的手底下不可能没有对所谓的‘独家机密’不感兴趣的能人术士吧?要是帝国能研发出下位替代品,也就不至于费尽心机和我们谈什么开通免税通道的事情了——毕竟,那可是能省下一大笔进口军火费用的。”
“我可以理解为这是你代表东凰对‘开通免税官道’一事的表态吗?”
“当然,东凰的态度一直都是如此——为了拒绝这一提案,我们总是愿意尝试更多别的折中方法。”
一提到免税官道,特蕾莎的态度就会变得超乎预料地强硬、坚定。
但下一秒,她又笑眯眯地用折扇掩住自己的嘴唇,露出的上半张脸则毫无笑意。
“言归正传,皇女殿下。我的意思是:即使帝国内真有人试着偷偷解析萨沙军火中的术式,也不一定能解析出来——因为那里面的核心术式是萨沙巫女独有的禁术。”
宣钟扬起单边眉:“你又知道了?”
“莫非您忘了?去年秋天,东凰才扣了萨沙的货。我对那军火的构成术式很感兴趣——它一定有其足够独特之处,以至于帝国的使臣不惜冒险帮助萨沙偷渡。
“所以,我便让魔导科技管理院的人出马,开箱抽样解析、比对。巧合的是,我之前游历路上捡了一本《海之魔女的残本》,这本书里正好就有萨沙军火刻印术式的母版。”
言罢,特蕾莎目光一凛:“所以,现在我可以和您谈谈帝国和萨沙之间的交易了吗?”
第416章 风起(3)
“在那之前,先让我问你几个问题吧。”
上方白棋的势在与黑棋的缠斗追击中越来越厚,宣钟却回到左下,扩张左边的地盘,向特蕾莎发问。
“您说,只要是我能回答的。”
特蕾莎在宣钟刚刚下过的棋位边上落下一子,冲断黑子意欲连成的势。
“为什么你手上会有海之魔女的残本?那个海之魔女和萨沙之间有什么联系?”
“这么多年来,萨沙各岛与其它各国之间唯一的贸易窗口只有吉尔斯伯国一处,要想去王国属区内的其它地方,需要经层层审批,报到萨沙的巫女处,得了巫女加持的令牌才能进入。”
“你想说萨沙的巫女就是海之魔女吗?”
“殿下圣明。”
特蕾莎摊摊手:“不如说海之魔女本身就是西大陆人给萨沙巫女起的蔑称——他们想要打开萨沙的贸易窗口,却屡遭结界的封锁,又听说萨沙巫女擅长操纵海浪,才起了这么个名。至于我手上为什么会有记录巫女术式的残本,那不重要。”
宣钟的眼神顿时多了一丝嘲讽与睥睨,心里只觉自己浪费时间。
她打吃一手,面不改色地更换另一个问题:“你怎么能断言萨沙用禁术打造军火?”
特蕾莎虚眯着眼睛,反问:“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我想先问一句:您那边的士兵觉得萨沙试用批的军火好用吗?”
宣钟回头扫了一眼凝霜,对方则努力藏起目光中的黯淡,立马接受这无言的指令,微鞠一躬。
“回殿下,萨沙提供的军火优势在:刻印术式的载体外壳足够稳定,只需远程通过地脉灌输魔力即可引爆,影响范围极广。但它和帝国内现有的火枪火炮一样不耐高温,且引爆萨沙的火药以后,受爆炸影响地区会被毒气萦绕,持续整整三天才能消散。”
那弥漫于战场上黑雾缭绕接连不绝,不论逃向何处都无法杜绝吸入一点毒气。
所以,映雪的状态变得那么差,也和萨沙的火弹有关吗?
凝霜一说完,脑子又开始忍不住多想。
“果然。”
特蕾莎“呵”了一声,朝左下角位一扳,将双手拢进袖中。
“在拆除合金外壳后,我们通过解析外层的引燃术式,发现火弹内部的介质是海之魔女炼化大量生物、利用禁术提取、压缩生成的固态毒物,一经引爆会瞬间升华。”
此话一出,就连宣钟的眉头也不禁拧成一团,她下意识地用袖子掩住鼻孔,仿佛下一秒特蕾莎提及的毒物会当场在这里化作毒气。
特蕾莎则把眼睛眯成一条缝:“此外,我们从毒物里提取出一点人体组织。您要是不相信,我可以让魔导科技管理院的官员现在立马把样本和数据带过来。”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热切,就好像生怕宣钟会质疑她似的。
“不必了。”
宣钟直接在下方提吃,嘴角略有抽搐——要是真签下和萨沙的长期军火交易协议,让萨沙的火炮在军中广泛使用,即使战争结束,帝国也要花很长一段时间恢复领土环境。
可是,帝国与萨沙无冤无仇,就连所谓的利益关系也是最近才建立起来的,萨沙用这裹着糖衣的炮弹“谋害”帝国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萨沙真是个神秘的国家呢,即使有意与人合作,也绝不吃一点亏。”
特蕾莎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眼中毫无宣钟以为会出现的得意,有的只是一丝耐人寻味的恨意。
“你特地占用东凰的魔导科技研究资源调查萨沙的军火,难道就只是为了向我们证明萨沙并不可信吗?”
“这明明是很有战略意义的事。”
白子即将形成的包围圈放了十目,特蕾莎才落子在左下角提吃。
宣钟则在下方连尖构势,以期亡羊补牢。
“针对萨沙火弹中这一毒点,魔导科技管理院正在研究如何优化——比如把毒物替换成可以扩大爆炸范围的介质,或是换成更加无害的元素。”
“你想表达什么?让我们给一桩看不见的成果预支资金?”
“当然不是。待我们研发出来,我们可以定价三折卖给您试用,再根据您的需求逐步调整。”
特蕾莎的语气愈发夸张,原本细腻白净的脸颊上都是笑出来的褶子,但谁也不曾发觉,她被鬓角、刘海遮挡住的额头青筋微凸。
“所以,比起心怀不轨的卖家,还是长期可靠的合作对象更值得信赖,您说对吧?”
棋盘上,战场从左下角转为右下角,宣钟不再死盯着特蕾莎的表情变化,而是把注意力放在手中的黑子。
特蕾莎的确言之有理,如果帝国和萨沙的交易内容真的只有长期买卖炮弹,那宣钟大约已经被说动了。
丰城有些湿冷的空气在宣钟鼻尖打转,可宣钟的思绪还停留在温暖的群岛。
彼时,同样出自东大陆的移民外交官将一纸合约递到她的眼前,紫色的眼眸里都是盘算,带着气音的话语如毒蛇吐信。
“这些炮弹只是附加品而已,我们真正想要呈给您的、可以一当千的武器是五把剑。可惜的是,这绝好的秘密武器现在却被东凰盗走、私藏在她们的国库里。”
现在,该好好权衡一番,这五把武器是否有值得付出一切代价也要拿到手的价值了。
她朝棋盘中部靠了一手,没有选择与白棋死斗。
“东凰是否真如你所标榜的那样呢?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
“您在打魔剑的主意吗?”
特蕾莎不再拐弯抹角,脸上阴云密布。
“那又如何?”宣钟的姿态有所放松,她将腰微微靠在椅背上,扬起得逞的笑,“既然你先提起魔剑,那就说明你是知情人,那五把剑现在就在你的手上,对吧?”
“您周游列国,为的不就是在其它各国调查魔剑的情报吗?您就不怕我为了拒绝交出魔剑放出假情报?”
“我会结合你的信息综合考量。”
语毕,宣钟下出一子把白棋分段,倚在椅背上,无声地把话语权交给特蕾莎。
第417章 风起(4)
“您说得不错,魔剑现在已经由我封印并秘密存放。”
之前几次会面,无论特蕾莎被逼到何等境地,她脸上的笑容永远都不会消失。即使有时候能看出她是在硬逼自己露出八颗牙齿,她的嘴角也会始终保持上扬。
因此,在场所有帝国人都是第一次见到特蕾莎拉下脸的模样。
“看得出来,你对魔剑的敌意很强,说说为什么吧?”
“魔剑是历代东凰王族的敌人,在东凰发生变革之前,它是被所有贵族忌讳的存在——只要贵族中有人沾染魔剑,必定格杀勿论;只要有人叛变,选择成为推动魔剑使走向死亡的帮凶,她的亲族就必须和此人一起陪葬。”
“如果我说,此前我提的需求可以一笔勾销,但条件是东凰必须交出五把魔剑呢?”
“那恕我不能同意。”
眼前,棋盘下部的黑棋已形成厚势,黑白两方呈现出五五开的局势。
“那我再接着问吧。”宣钟半眯着眼,审视特蕾莎,“为什么东凰上下如此抵制魔剑?”
视野中心的特蕾莎却毫无动摇:“您知道为什么东凰东北部一带明明与帝国直接接壤,却一直没有建设通行关口吗?”
“那里地势太高,加上地脉魔力近乎枯竭,直到近百年才恢复到正常的水平。即使建设关口和商道,也发展不起来,投入与回报完全不成正比。”
特蕾莎点头称是:“地脉魔力的枯竭就是魔剑的危害之一——现在的魔剑处于被封印的状态,要想让魔剑再度解封、激活魔剑里沉睡的剑灵,势必要汲取海量魔力。
“一般而言,激活五把魔剑至少一年起步,要想加速这一进程,需要耗费的魔力恐怕更多。如若您想将魔剑带回帝国激活,那未来百年内,帝国将再难从脚下的地脉中提取魔力,更不用说进一步发展魔导科技了。”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兼之在上端围了一手,将节奏带回上方。
宣钟重复着从棋盒抓起棋子又放回的动作,忽觉周身的空气变得黏滞又难以入鼻。
她的主观意识不愿承认特蕾莎所言非虚,但潜意识里,各国领袖的随口一言纷纷翻涌而出——
“说来也怪,推翻旧王以后,我们本想利用本地资源,顺势推进扎斯提亚斯的魔导科技研究,但扎斯提亚斯地脉中的魔力少得可怜,如果没有东凰低价贩卖用蓄魔瓶装好的魔力,我们还真发展不起来。”
“就算迪西诺斯秘境结界已经破除,那里面的环境也糟糕得很,短时间内是不可能重建的了,可偏偏就是这么一片废墟,阿克勒公国和斯科提诺公国还在抢,得在他们起异心之前尽快平息这没完没了的争斗。”
“原本还没恢复的地脉未来说不定会彻底枯竭,到时候阿贝德城好不容易重塑的结界怕是更加难以维持。”
以上种种好似都在告诫她:魔剑的价值与需要为其付出的代价根本不匹配。
末了,她在右上角布下一子,嘴上仍不松口:“只是五把剑而已,怎么可能吸干帝国地脉里的魔力?”
但她投子的动作却不比之前利落,锋利的眸光绕过特蕾莎向右飘。
这一切自然被特蕾莎尽收眼底,几不可闻的轻笑从对方唇缝间蹦出。
“说起来,您应该还不知道这一代东凰王艾蕾亚·希利瓦雷德肉身薨逝的原因吧?”
“这个和魔剑有什么关联吗?”
“当然——她曾是五把魔剑的上一代封印者,彼时正是萨沙的使者混入扎斯提亚斯,将破魔的匕首刺入她的心脏。
“在那之后,萨沙使者留在扎斯提亚斯,费尽心机四五年,将扎斯提亚斯地脉中的魔力吸到将近枯竭,这才强行破除魔剑封印。
“顺便一提,与扎斯提亚斯接壤的迪西诺斯秘境也因此受到影响,上一代土之魔剑使为了维持秘境结界,把秘境地底所剩无几的魔力彻底吸干了。”
要说宣钟没有因此而动摇,那是假的。
她把本就轻薄又无血色的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中的锐利削弱半分。
愕然间,一双温暖的手无声地搭在肩上,她微微侧过头,墨羽的悄声言语混杂着气流打在耳廓边。
“悬崖勒马,为时不晚。”
她狐疑地瞟了墨羽一眼,对方却泰然自若,于是她又回首,靠在椅背上打量特蕾莎。
“你说了这么多魔剑的坏处,却没说过魔剑的好处。”
“这些话我可是很少对别人说的,我都已经说了这么多掏心窝子的话了,您居然还在质疑我的用意。”
眼波流转间,特蕾莎假意用袖子拭去眼角并不存在的泪,长吁一口气,恢复了平时的阴阳怪气。
“要说魔剑的好处,那便是它的确有‘以一当千’的能力——其原理是通过与魔剑里的灵体交易,人交付魔力和生命力给灵体,灵体便释放其身为神代原初元素灵的能力,帮助契约者在一场场战斗中取得胜利。”
“这是什么意思?”
“您若实在不相信,我可以把魔剑给您。”
特蕾莎又含着笑戏谑起来,但上半张脸早已被阴影笼罩。
“啊,对了,既然魔剑是这么好的东西,那不如就由您来亲自使用,怎么样?就像扎斯提亚斯最后一代王一样,率兵亲临战场驱除外敌,这可是您能在军中立威赢民心的绝妙方式。”
关于扎斯提亚斯的最后一代王的故事,宣钟也曾有所耳闻。
那位王用手上异常强大的圣剑成功逼退斯诺王国的进犯,却没能做到将利刃对准掀起内乱的底层群众,任由他们建立一个没有王的国度。
莫非,那强大的圣剑就是……魔剑?
宣钟的手一下子抓住椅子把手:“……那个扎斯提亚斯的王,现在怎么样了?”
“您不妨猜猜?”
“她因被魔剑侵蚀死了?”
“她的所有踪迹都被一场大火吞没了,现在您不管到哪里去都找不到她——这是持有魔剑必须付出的代价。”
难道,真的要悬崖勒马吗?
宣钟开不了这个口。
“……此事再议吧,我会在东凰停留一些时日。”
良久,宣钟望着下到一半的棋局,缓缓吐出最后的定论。
特蕾莎会意地低下头:“我会让人为您安排住处的。”
“不必,我会让使馆的人为我安排。”
“那么棋局……?”
“就先下到这吧,这盘棋还远没有到该往下走的时机。”
第418章 风起(5)
秉承着“送神送到西”的原则,特蕾莎这一次带着使臣们将宣钟一行人送出前厅。
宣钟没立即踏上飞毯,而是在原地和墨羽耳语几句才翩然离开。
“今天的会面中,那位皇女并没有提太多宣修皇女的事情呢。”
直到从外交院已无法观测到帝国使团的身影,其她使臣回到衙内继续上工,努特西才从游廊的阴影走出。
特蕾莎脑子里却想着其它事——不如说,从她送客出门开始,她的目光就没有放在宣钟和墨羽身上。
“女士?”
直到努特西第二次尝试呼唤,特蕾莎终于回过神。
“努特西,帝国的内乱规模很大吗?”
“您在说什么傻话吗?”
努特西无语地短叹一声,翻出今天积压的文书——近两个月,外交院驻各国分部会定期寄来通讯文书,只要当天稍有疏漏,等待大臣批示的文书便可堆成一沓。
“早上,派驻宣阳的使臣寄来情报,称现在帝国的战场主要集中在东部、南部和北部,战火覆盖的范围可占40%的领土,死伤人数可达上千人。
“至于西边,则暂时安然无恙——宣钟皇女手下的兵死守要塞关口,不让任何未经允许的人挤进西面城区。”
“我记得三个月前,帝国被攻占的面积还只有30%左右,死伤人数也还远没有那么多。”
“这段时间,宣修皇女开始倾尽所有兵力集火南部,似乎是打算做好准备,提前准备接应那八字都没一撇的免税商道。
“同时,北部也有其他皇女皇子的兵,他们铆足全力,攻击通往北垣的关口。这些势力连着啃下两块领地后,宣钟皇女得了北垣的粮食支援,才能将其慢慢驱逐。”
特蕾莎的眼神在更高更远的天空飘忽不定,努特西竟从对方的表情上捕捉到一丝怅然。
“一年了,帝国的战事甚至没有一点平息的迹象,也难怪她们的状态会如此疲累了。”
“您指的是帝国的普通将士?”
“正是。”
连率领士兵的凝霜映雪都狼狈至此,不复从前离别时的干练,可见最底层的兵士该有多难熬。
努特西多少能理解特蕾莎对普通人生出的那点可怜,但这无谓的同情心对被她怜悯的对象毫无助益,她们要谋定的事也不可能从帝国普通人的角度出发。
“女士,现在不是同情别人的时候吧。”
“……你说得对。”
良久,特蕾莎才收回视线,失声轻叹一声,最常见的微笑旋即回到脸上。
“宣钟皇女一直耐着性子和我周旋——她不能被我们看出她焦虑的源头,宣修皇女就是其一。”
努特西紧随特蕾莎走向游廊,在对方耳边碎碎地念着:“她大约是不会再提那什么魔剑的事情了——再在这上面死磕,对她毫无益处。但她还没完全明确帝国需要什么物资,我怕她会向我们大捞一笔。”
可特蕾莎的语气却意外地斩钉截铁:“不会再有这种事了,至少我会极力避免让它发生。”
“可之前大议会不是批了……”
未等努特西说完,特蕾莎便双手抱胸停下脚步,努特西差点撞在她的发髻上。
“女士,请不要突然停下来。”
“啊,抱歉。”特蕾莎蓦然回首,“且不说不能随意谈论敏感话题的问题,就算真有钱,我们也不能就这么随便花出去。”
“可这一次需要如何与帝国交代呢?”
特蕾莎从袖中掏出一枚信封,努特西以为对方有要事交代,刚准备接信封,特蕾莎却将其捏在手里。
“努特西,如果是你,你会选择宣钟皇女还是宣修皇女作为我们的合作对象?”
努特西一时不能理解这一问题背后的意图,但见对方的眉眼中透露出一股探寻,考虑到特蕾莎这么问一定有其自己的道理,便认真思考起来。
要说宣钟皇女其人,的确是行事稳妥不拖沓。
目前,她手握帝国将近一半兵力,纵然几度在北部关口防御战中失利,但都能转危为安。
加上其在帝国发展程度较高的西部地区有强大的影响力,只要是她承诺的事情,就几乎没有不能落地的。
不过,宣钟皇女的性子不够变通,要想和她谈条件,那就需要做大量的准备工作,或是像眼前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上司一样,在对方发怒的边缘大鹏展翅。
至于宣修皇女,乍一看很好说话,可交谈不过两刻钟便会暴跳如雷,不给人任何解释、提要求的空间——当然,不排除是特蕾莎没能掌握面对宣修皇女应套用的话术与态度,导致对方彻底被惹恼的可能。
“非要选一个的话,我还是倾向于向宣修皇女服软,再从中转圜。”
“哦?”特蕾莎耸着肩,斜睨努特西,“你想和宣修皇女谈什么条件?”
“先应下建设免税官道的要求,再限制帝国可运输的货物……?”
“然后任由萨沙把军火包装成军粮,大摇大摆地在东凰境内晃悠?”
努特西一时语塞——在萨沙偷渡军火案尚未结案的节骨眼,提这个的确是不合时宜。
“属下不敢。”
对面,特蕾莎眼中的探究更甚。
虽说年前商人协会疑似找过努特西,但在年后,双方都不再产生额外的私交。
努特西并非因为简单的金钱、名声利益而动摇之人,否则早在变革之际,她就已经倒向旧贵族或商人协会。
“你也觉得帝国建设免税商道的利益大过其风险吗?”
“我不好说,毕竟首相大人先前已经明确定下了‘坚决抵制面向帝国建设免税通道’的方针。”
特蕾莎却意外地宽和:“你但说无妨。如果你说得有道理,我也可以试着让首相大人改变主意。”
这算是机会?还是只是对方一时生出的兴趣?亦或是对方对她起了疑心?
努特西不得而知,她自认并没做过对不起特蕾莎的事情。
可如果不在此时将心中这份藏了四个月的“苦水”倒出来,她怕是整个下半辈子都会后悔。
至少只在此刻,不再做一个自扰的庸人吧。
她犹豫半天,终是硬着头皮答道:“……至少我认为并非全是坏处。”
“比如?”
“东凰现在最大的陆路运输通道以玉琼港为起点,途经纺口、枫津,直抵丰城。假若帝国要修免税商道,其必然会改造这条通道,进一步贯通北部、东北部地区,直到帝国新修建的关口。
“届时,枫津的货也可以运到东凰北部的山岭,原本与枫津不互通的东凰北部地区可以顺势发展起来,那边山民、农民的生活也可以得到改善。”
此言既出,特蕾莎忽而从记忆之海中的某处捕捉到一个差点被她遗忘的关键——努特西的家乡并不在发展程度较高的地区,而是在朔岚。
东凰东南部与西部一带已经形成极其成熟的陆运网,用于运送进出于玉琼港与东凰西部港口清湾港的货物。
但唯有东北部、北部的省区,因为地势高,又受三百年前魔剑吸取地脉魔力的影响,一直没能发展起来,而朔岚恰好是东凰北部最接近丰城的其中一座山沟省区。
如果努特西的目的是趁此机会让家乡走向致富之路,那就不难理解了。
特蕾莎不得不承认,这些年议会上下的重心一直是复兴发展东凰西部地区,明面上为的是“以先富带动后富”,实际上是为了进一步发展清湾港港口经济,推动清湾港和帝国之间本就已经足够繁荣的海上外贸。
所以,在陆路运输通道没有惠及她们的前提下,资源贫瘠的北部、东北部地区自是没有任何发展空间。
第419章 风起(6)
“你说得有道理。不过,东北部和北部地区的发展不能完全仰赖帝国。”
“那这两个地方还有出路吗?”
“很遗憾……目前没有。”
特蕾莎头一次躲避了努特西锐利的目光——对于眼前这位如此兢兢业业,直到现在才展露出一点私心的寺副,她自认难以从根本上满足对方的需求。
“可是,如果真的建设免税官道,帝国内乱的战火很有可能会顺着商道波及东凰东北部。现在关口还处在军务院的严格把控范围内,若是真按照帝国的意思去办,那北部和东北部地区的人民会面临更严重的生命风险。”
努特西的眼睛蒙上一层灰纱。
她并非没有考虑过这一风险,只是,年前那名商人提到的规划确实够宏伟,以至于从前认定“朔岚这样的小山头注定会被遗忘”的她不禁想要推一把。
“做个交易吧,努特西阁下。我知道寻常的筹码一定无法打动你,所以……您想不想让朔岚发展成枫津那样的枢纽?”
“这不可能做到。”
“假设帝国未来要建设的商道绕过朔岚呢?假设我们投资在朔岚建设驿站和工坊呢?您应该知道,我们的力量遍布东凰所有繁华地带。只要您能代表外交院点头,同意帝国的免税商道建设项目,我们就可以把手伸到朔岚。”
因此,纵使明知商人协会开的只是一个空头支票,她也还是抱了一丝不切实际的向往,像今天这样,探查顶头上司的意思。
不过现在看来,她只能永远在划定的安全范围内,做一名“安分守己”的寺副。
“您说得极是。”
她阖上眼,打算就此对先前的期许盖棺定论:至少现在,朔岚是不值得投入资源深化改革的。
要想再提落后地区的发展,或许得等下一个机会——比如,在帝国内乱结束以后。
“诚然,包括朔岚在内的地区确实落后,但我们不能等着帝国施舍机会。”
努特西一度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到底是谁在说刚刚这句话?是特蕾莎吗?
她把眼睑睁开,特蕾莎眼中已经没了刚刚的狐疑试探,那叫人难以捉摸的笑中多了几分认可、共情。
“交给你一个任务吧。这段时间,你着人统计一下北部地区现有的特色产业,考虑一下北部地区的发展方向,先起草一个初步的发展方案,我再和内政院谈——我需要你的能力,所以我会护着你。”
未等努特西将心中的错愕、惊诧表现出来,特蕾莎便将那封信彻底交到努特西手中。
“言归正传,商人协会那一套‘万事万物都能拿来当交易筹码’的方针,我们也可以拿过来利用一番。
“帝国这一次不可能再从东凰这里白拿资源,他们想要军备物资,就得自己拿钱来换,而对帝国而言,只有军火还远远不够。
“你帮我把这封信交给商人协会的奎达女士,就和她说:接下来由我来牵线,帮她把东凰之前准备的军粮卖给帝国。”
到底还是被眼前这个比她年轻许多的上司保护了——努特西心中如此作想。
但她已不再迟疑,她直接抓住特蕾莎的信,声音因极力遏制有些澎湃的情绪而有些颤抖:“我一定做到。”
等努特西走回票拟房,特蕾莎终于长舒一气。
她缓步走回已经收拾得只剩下棋盘的厅室,棋盘上仍是黑、白二子分庭抗礼的局势。
她坐到宣钟皇女一侧,手执黑子,以宣钟的视角重新看待截至目前的局面。
从前,她一般会先观察对方的棋风、棋路,再推演对方接下来的进攻、防守方向,但从北垣回来以后,她更多考虑的是:“如果我站在对方的立场,我会怎么做?”
她往往会让事物发展方向朝着让周围人得到幸福的结果发展,可面对与自己立场相对之人,她并不会试图理解。
只要无法劝说、试图阻碍,那便只能想尽一切办法让对方无法翻身——除了对自己的亲族、朋友无法做到以外,特蕾莎自认这便是她奉行的宗旨。
她模仿宣钟,在棋盘右面落下一枚黑子,又翻出白棋,代替自己下在右下角部。
可回到东凰以后,不论是宣钟、姆哈德、艾莉丝,还是她还是通过制造偶遇碰见的蒂娜,亦或是因欠下房贷而选择妥协的玉衡,又或是生了私心的努特西,特蕾莎都转念想过:如果她站在同样的立场,她会不会做得比这些人做得更好?
从三月中旬到现在,持续将近一个半月,她一直在偷闲的过程中复盘。
到目前为止,她下的每一步棋应该还算稳妥,毕竟面对帝国的施压和国内一部分官员对帝国的妥协,容错率本身就低。
但艾莉丝说的话中,有一点确实没错:她不该利用舆论,把原本可以安稳度日的民众卷进来。
她本没必要在丰城、枫津等地掀起这股风暴的,但为了能更切实地将帝国逼到死地,她还是这么做了。
她一边以为,这是她在那个情况下能做出的最佳决策,却又在事后忍不住想:是否还有比这更好的方法?
她蹙眉轻叹,用黑棋在刚下的白棋边上一尖,又拿起白棋继续在右下角部补位。
“真正的战争可不是棋局,兵士们也不是棋子,他们各有各的想法,这些思绪、感情也控制着他们在战场上的一举一动。”
罗希亚在北垣随口说出的话又一次浮现在特蕾莎的脑海中。
她的手腕悬停在半空中,刚从棋盒拿出的黑棋直接摔在中腹。
这盘棋局真没意思,她的掣肘太多,也就不好落子。
特蕾莎素来以下棋为乐,可她现在却头一次对眼前密布的棋盘感到一丝厌烦。
“如果有不能轻易说出口的烦心事,就写下来,留给自己复盘吧。”
特蕾莎不愿让罗希亚知道这段时间的腌臜事,因而在阿玛拉的家宅中碰面时,二人总是寒暄片刻便相顾无言。
似是察觉到特蕾莎的难言之隐,罗希亚于某次会面如此提议。
彼时特蕾莎只以“等忙完这阵再说”搪塞过去,并未将这一建议放在心上。
毕竟,她并不如罗希亚一般,心中有诸多纠结矛盾,所有的悲喜可以凝聚成一整册备忘录。
现在,她却因一念之差腾挪到厅室一角,摸出一张白纸。
笔尖在纸上轻点,直到墨水在纸上渗出一个墨点,几段简短的话才出现在纸上——
“民智在尚未完全启发之前,刻意的引导是否属于洗脑?人们所谓的‘觉醒’是否会将他们引向末路?
“在面向更大的矛盾时,我们需要尽可能团结一切力量——不管这股力量背后的势力是否正当。但在矛盾解决后,这股力量是否会因此分化,形成新的对立阶级?
“若当真如此,我是否会变成诱导这般局面诞生的罪人?我和周围的所有人又该当如何自处?我还能否记得现在的困境?又是否会因此陷入‘究竟是牺牲少数人保护多数人,还是牺牲多数人保护少数人’的无解难题?”
一阵鸟喙敲击窗边的声音猝然打断特蕾莎的动作,确认来者是安达的使魔,特蕾莎便将其放进来。
使魔捎来的信封中是一枚刻有茉莉纹样的玉簪,随簪附赠的还有一张卡片,上面罗希亚飘逸又颤抖的字迹将特蕾莎精心掩埋的感性粗暴翻出。
“祝你生日快乐,特蕾莎。很遗憾,我还不具备亲自为你挑选礼物的能力,所以这份贺礼是让安达代替我置办的,希望你能原谅我的借花献佛。”
第420章 剖白(1)
黄昏,特蕾莎还是破天荒地在非休沐日出现在阿玛拉的宅邸门前。
因为帝国方的原因,宣钟皇女的来访日期又拖了半个月,加之魔导科技管理局对萨沙火弹的拆解、化验进入白热期,她天天两头跑,以至于完全忘了自己还有生日。
她左手握着那封信,右手手指即将触及门把,又缩了回来。
要说特蕾莎对“屋内的同伴会不会给她准备惊喜”毫无期待是不可能的,但这一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立马打散。
生日原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还指望别人帮自己大操大办,未免太自恋了。
她哂笑一声,一鼓作气拉开门,莉切丝得意的声音立马从某处传来。
“你看,我赌赢了,特蕾莎今天果然来了。”
“好,你赢了,那么你想要什么赌注?”
虽然输给莉切丝,但罗希亚温和的声音中并无失落,还带了几分愉悦。
“先欠着吧,反正你现在也做不了什么。”
“你们两个真是……天天拿一些小事打赌。”
随后,罗希亚在安达和莉切丝二人的搀扶下,从厨房走出。
从四月初开始,罗希亚便尝试着下地走路,但她四肢肌肉已萎缩至皮包骨的程度,即使练了一个月,也只能在至少一人的搀扶下,于家中踱步几分钟,大多数情况下,她还是得用轮椅代步。
“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一见到特蕾莎,原本还在一脸黑线地吐槽莉切丝的安达瞬间眼睛亮了。
她一边扶着罗希亚缓步上前,用一只手示意莉切丝应该如何发力,一边继续:“前两天,莉切丝说想遍邀附近的邻居过来,按照扎斯提亚斯贵族的规矩办一场宴会——当然,这个已经被我和罗希亚否决了。”
“这有什么不好嘛,只在生日这一天稍微奢靡一点也可以的吧?之前在北垣迎新春不也是设宴庆祝一番了吗?”
“那时候的意义有点不太一样吧?”罗希亚抿着唇,收敛着笑,“那时设宴的目的主要在于提升反抗军的士气,现在我们请尚不熟悉的街坊四邻来参加明昭公主的生日宴,反倒会引起恐慌吧。”
安达顶着忍冬略一偏头:“不如说,你前两天突然提设宴的话题是故意的吧?是不是上个月你生日我跟你开玩笑说我不记得了,你怕我们会真忘了姐姐生日,才故意提醒的?”
莉切丝登时涨红了脸:“好了好了,别提这个了。”
在把罗希亚送上安置于客厅的轮椅后,莉切丝从安达头上一把抓过忍冬,飞也似的跑回厨房。
安达耸耸肩:“她就是这样,太容易害羞了。”
眼前欢脱的日常氛围让特蕾莎彻底放松下来,一抹真心实意的笑意在不觉间爬上她的面颊。
“当真如此?”
罗希亚接道:“不如说,只有特定的对象才会让她这样。”
这话刚落,安达的脸也飞上半边红霞。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的寿星想按照扎斯提亚斯的惯例吃蛋糕,还是按照东凰民众的风俗吃寿面?”
“这个点定制专门的糕点大约已经来不及了,更何况我现在也不大想吃甜食,还是只为我煮一碗寿面就行。”
“好,那么晚餐马上就好。”
安达干脆应下,屁颠屁颠地奔向厨房。
一时间,被一抹残阳光顾的客厅内只有特蕾莎和罗希亚两个人。
罗希亚仰着头,眼中的光华比外表异化时期更明亮。
“看来,你今天的心情不错,至少比以往好些了,是和帝国皇女的会面结束了吗?”
她双手抓住轮椅的两边轮辐,试图通过自如操控轮椅前进,向特蕾莎证明她的恢复进度足够喜人。
可惜的是,她的手还是使不上力,因而只能将轮毂向前推进一毫。
“嗯,但诸多事宜尚未有定论,宣钟皇女也会留在丰城一段时间。”
她的掌根刚摸到轮椅,特蕾莎就已由慢及快地走到她身后,为她推动轮椅。
“还是回房间吗?”
“嗯,麻烦了。”
二人间保持着这种微妙的疏离感已有一段时间——特蕾莎因公务太忙而未曾发觉,罗希亚则是永远站在一步之外,迁就着特蕾莎持续已久的低气压。
游廊上,被切割成四方形的夕阳光洒落在罗希亚宽大的淡蓝色衣袍、袖管上,她那皮包骨的手臂尽管已被层层叠叠的衣物遮盖,却仍隐隐可见。
是她没有好好休养吗?
轮椅被推出的距离不过十步,特蕾莎终于察觉到二人间的距离感,焦躁和对轮椅上病号的怜悯引得她的心揪成一团。
她停下脚步:“你最近有好好吃饭吗?”
罗希亚则有些费劲地偏过身,特蕾莎皱着眉头的纠结表情由此倒映在她的瞳眸里。
“每次一见面,你好像都会问这句话。”
“因为一个多月了,你还是这么瘦。”
“其实我一日三餐一顿不落,至少我敢肯定,我比你吃得好——毕竟忍冬大人、安达和莉切丝都很用心地照顾我,在你和阿玛拉大人不在的时间里,她们不会让我离开她们之中任意一位的视线。
“只是,我睡了太久,身体自然不可能在一时之间恢复到以前的状态,吃再多安达煮的药膳补品,也不大能完全吸收。
“不过,东凰的特色菜品倒是比很多西大陆的食物要好吃就是了……话又说回来,你怎么反倒比我还着急呢?”
罗希亚的表情依旧恬然温和,看对方那坦诚的眼神,结合安达和莉切丝的态度,眼前人好像也没有说谎的必要性。
只是,明明是她在关心罗希亚,现在怎么倒过来变成罗希亚在关心她了?
伴随一阵“吱呀”声,轮椅再度启程。
“为什么你敢肯定你比我吃得好?”
“因为你的脸色比在北垣时还要差,忍冬大人这段时间不止一次抱怨过,说你不是很配合它治疗。”
“扑哧”一声,特蕾莎发出今天以来第一声发自真心的笑。
“我还以为每次在这只待一刻钟便已足够,不曾想忍冬大人天天在背后说我的坏话。”
第421章 剖白(2)
“中午,艾蕾亚大人和阿玛拉大人从宫中寄来给你的生日礼物,我曾回信问她们:‘为什么能确定特蕾莎今天会来?’,她们的答复只有‘直觉’二字。”
一进房间,罗希亚便指着床头柜上的两枚匣子,引导特蕾莎转移视觉中心。
“若非我行动不便,我就直接把那两份礼物拿给你了。”
“你说得这好像是你的义务一样,可这不过是你擅自揽的活。”
特蕾莎哑然失笑,她带着罗希亚绕到床头柜边,搬了张矮凳,拿着匣子兀自坐到罗希亚对面。
“阿玛拉大人和母亲大人之所以会有这种想法,大抵是出自她们的经验吧?自母亲大人成功被灵媒以后,不论有多忙,我都会在每个生日出现在这里,和安达、阿玛拉大人一起用饭。”
“这算是一种约定俗成?”
“应该是心照不宣吧,我从来没在口头上如此承诺。”
至于更深层的原因,特蕾莎自己也难以解释——大抵是比起公主府,她还是更喜欢待在这里吧。
谈话间,最上方的匣子被打开,一本大约只有一百页的书安静地躺在被绛紫色丝绸铺满的匣中。
“从前,每年你我生日,艾蕾亚大人的贺礼都会是一本新书。”
特蕾莎看了一眼封面,快速过了一番序言,随后交给罗希亚。
“今年的倒算不上新书,是一本记录萨沙联合王国地理、人文概况的游记——虽然作者本人也只记了萨沙两座岛屿的风土人情罢了。”
罗希亚接过书,多看了两眼:“你和艾蕾亚大人说了魔剑与萨沙之间的关联?”
“毕竟魔剑封印的任务就是母亲大人派给我的。不过这段时间,外交院对吉尔斯伯国的调查就没停过,我手上的第一手情报大体上一个月更新一次,所以这本书对我的帮助已经没有那么大了。”
说着,特蕾莎将已经空了的匣子轻轻放到一侧。
“不过,母亲大人的心意是好的,我也心领了。”
“不如你把这本书借我看看,我这段时间碰巧很闲,可以帮你查漏补缺。”
特蕾莎动作一滞——她确实偶尔会因为想当然而遗漏本该注意到的讯息,罗希亚则往往是替她留意枝叶末节的帮手。
而后,一缕平缓的笑在她脸上晕染开:“……也好。”
第二个盒子随之被缓缓打开,里面是好几沓符纸,随符纸附赠的还有一张信纸——
“殿下,敬启。
“传音符原本只是我在年少闲暇时开发出的灵系术式,我也曾想过将其应用于军事通信上,可惜彼时统领东凰军的大将军对灵使嗤之以鼻,传音符的技术也只能在灵使之间流通。
“我很高兴您能让这一技术真正在军中推广,这样一来,我年少时的愿望也算是实现了。”
“这是……?”
在罗希亚好奇的目光下,特蕾莎将信纸交到对方手里。
“是传音符。之前军事大臣哈尼女士卖了我一个人情,现在到我把人情还给她的时候了。”
“这是我能看的吗?”
特蕾莎忍俊不禁:“你有什么是不能看的?”
“我不知道。”
尽管嘴上已表尽推辞之意,罗希亚还是接过信,略扫一眼。
“我还以为传音符已经广泛应用于东凰军中了。”
“新术式的应用在旧东凰可没有这么容易。”
特蕾莎说着,将那沓传音符收在贴身位置。
“曾经正规灵使的管理权由阿玛拉大人收归香霓山灵行道场,进行统一编制,若想要在派出术师士兵的基础上额外增派灵使,申报人需要将申请呈报至香霓山,得了道场批复的证明,才能指挥、调配灵使。
“而正如信中所述,身为灵使长的阿玛拉大人和行事传统的旧东凰大将军并不对付,她不愿意将自己的心血坦然交给政敌,便一直雪藏至今。”
“这样啊……”罗希亚喃喃着,眸光晦暗一瞬,重归清亮,“可你曾经不是让阿玛拉大人在一夜之间走完手续,派遣一部分灵使支援扎斯提亚斯?”
“啊,那个是特事特办来着,而且最多只能叫个十几名灵使过去撑场面。现在要想安排以队为单位的灵使,就要同时提报申请至香霓山灵行道场和军务院了——就像先前的北垣反抗战争一样。”
“所以现在要想拿到正规灵使的编制,还是需要先考进香霓山灵行道场吗?”
“当然。虽然东凰被称为灵媒之国,但实际上,国内具备灵系术式天赋的适配者占比并不算高。如果想要修习御灵术,得先具备可以看到灵魂、为灵魂引路这些入门级别的能力。而验证修习者是否具备这类特质的场馆,便是香霓山灵行道场了。”
“整个东凰就只有香霓山这一家道场吗?”
“准确来说,只有香霓山灵行道场可以拿到国内承认的正规编制。不过话又说回来,现在灵使虽然仍有编制,但待遇已经没有从前那般优厚。
“近两年,东凰首相艾莉丝女士和阿玛拉大人联合颁布灵使转岗再就业法案。修行者在香霓山修习过道法、拿到正式灵使的令牌后,也可以直接转到军务院、军队中就业,或是转到魔导科技管理院,协助开发研究新型御灵术式。”
夕阳的光被橘色染得越来越浓烈,被昏暗的阳光斜照着的房间内只有二人呢喃轻语,就连秒针转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罗希亚用那支从前被她夹在备忘录中的便携笔,在纸上凌乱地记着,可这样的“体力活”对现在的她而言仍然难以驾驭,她总要喘口气,歇息片刻才往下记录。
她对灵使过于苛刻的选拔制度与那近乎垄断的编制机制并不满意,直到听见“灵使可以转岗再就业”的讯息时,她的心中才多少有些宽慰。
只要开了这个头,以后说不定就能将编制管理权下放到各个省区。
这样一来,寻常人成为灵使的难度便会大大降低……
“我等会再整理一下,用便条记下来给你吧。”
特蕾莎的声音打断了罗希亚的畅想,这份优容却让罗希亚生出一股无名火。
她抬眼,直勾勾地盯着特蕾莎的面庞。
“你现在有那么多时间吗?”
第422章 剖白(3)
察觉到对方语气中的不对劲,特蕾莎挑起一边眉峰:“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罗希亚深深叹了口气——她到底还是没忍住说出来了。
之前她故作宽和、得体、包容,都是因为深知特蕾莎公务繁忙,连一刻钟都很难抽出来。
她愿意等待特蕾莎自己开口,向她言明一切心中烦忧,解答她那因为私心而产生的疑惑。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体可还有什么不适的?”
“你的记忆恢复了吗?魔剑对你的影响还有残留吗?”
“你有好好吃饭吗?睡眠情况如何?”
特蕾莎每次造访,第一个问的便是她的事,但问的内容也就仅此而已,丝毫没有向她坦白的意思。
她能从特蕾莎的眼眸、语气和动作中体会到对方的担忧、不舍、珍惜和慰藉,可特蕾莎总是欲言又止,最后吐出的只有这些重复的关心。
特蕾莎还有闲心和她闲话,还有时间给她耐心解答灵使的机制,有时间和书馆老板联系,为她送书上门,却拒绝履行那曾经许下的“互不隐瞒的誓言”。
那么,特蕾莎究竟是在逃避她,还是觉得那些只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不屑于告知于她?
当然,从理性的角度考量,以上种种不过都是无理取闹,所以罗希亚再度张嘴,却吐不出哪怕一个字。
“从我们走进这个房间到现在,已经过了两刻钟了。”良久,罗希亚才缓缓道。
纵使内心感情波动再强烈,她也做不到厉声质问。
“所以呢?”
“两刻钟对东凰的外交大臣而言可是很珍贵的,你怎么能在此基础上再浪费更多时间呢?”
她的声音带着颤音,脸上似绷未绷的表情明显到连特蕾莎都能看出异状。
“你……”
特蕾莎的神情终于从原本兴致盎然的打量、观察慢慢地转变为浓烈的茫然、惊讶。
究竟是从哪里开始出现了问题?
是她不应该浪费时间在这些琐碎小事上吗?很显然不是,因为罗希亚很明显是在口是心非。
是她陪伴罗希亚的时间太少了?那应该也不太可能,毕竟从小到大,两个人就从来没有因为这类事起过冲突。
如果用常规的正向推导无法得出结果,那是否应该换位思考?
如果换作她大梦初醒,罗希亚每周只来一次确实不够,但在对方不在的时间里,她应该会把时间都放在修习术式上,不至于会寂寞。
“以后我会尽量一周来两次的。”
“这就是你思考半天得出的结论吗?”
罗希亚已经生不出气,她用书本挡着嘴唇,吃吃地笑着,但眼角眉梢透露出的是淡淡的无奈。
少顷,罗希亚笑够了才把书放下,一脸认真地问道:“我问你,你和我之间除了寒暄以外,就没有别的可以说了吗?”
特蕾莎瞬间醍醐灌顶——看来,罗希亚是已经看出她在刻意避免谈及太多与政务有关的话题。
更准确地说,特蕾莎是在避免谈及自己的一切决策。
在已承诺互不隐瞒的大前提下,她这一举对罗希亚而言属于是彻头彻尾的背叛。
但特蕾莎自认这与以往不同,这并非她那所谓的“保护欲”在作祟,她只是不愿意让罗希亚得知那些背阴处的黑暗罢了。
正因罗希亚大体上是纯粹、天真的,特蕾莎才想要以尽量贴合对方想象的姿态,出现在罗希亚的眼前。
“你应该理解的,和政务相关的总归是涉及了东凰的国家机密。”
她不自在地辩驳着,回避着罗希亚坚定的目光,手指又一次攀上鬓边的发尾。
“这个理由我在斯诺王国已经听过一次了。”
“你不也有瞒着我的事吗?”
“你不是已经看过我的备忘录了吗?”
这下,特蕾莎脸上的茫然彻底被心虚覆盖,罗希亚则面无表情地从袖中又拿出那本备忘录,将其中夹着的凤凰花金钗取出,在特蕾莎眼前晃了一晃。
“这个是你夹进去的?还有备忘录里那么多回应的笔迹,都是你的吧?”
罗希亚看上去仍是坦然,她微微抬头,乌黑的鬓发盖过耳朵,可在特蕾莎看不见的角落,她的耳朵已经羞得通红。
那枚金钗和备忘录的封皮映入特蕾莎的眼帘,也将那个困扰特蕾莎许久的问题从公文堆中被翻出。
“金钗是你23岁生日当天我放进去的,那些文字也是我在你昏睡的时间里抽空写下的。”
——所以,你那记载于备忘录中的、如此复杂沉重的情感究竟从何而起?那份情感又该如何定义?
“只是执念而已。”
似是看穿了特蕾莎的疑惑,罗希亚率先解释起来——不过,对罗希亚而言,这是她在拙劣地欲盖弥彰。
纵使如今已不再被火之魔剑的阴影覆盖,她也不认为自己有机会离特蕾莎更近一步。
她以为自己在备忘录中写得已足够明白,可特蕾莎即使全部看过一遍,也并未完全理解这份情意。
既然如此,那倒不如永远不开口,让这份误解维持下去,这样她反倒还能在特蕾莎心中占据一席之地。
“一切都是我的患得患失在作祟,是我被火之魔剑诱导后产生的负面情感让我变得面目可憎。”
特蕾莎探究的眼波在残余的夕阳光照耀下潋滟荡漾,罗希亚有一瞬失了神,差点将自己的真实想法不设防地全部供出。
她挣扎片刻,终是忍住了这一冲动。
“正如备忘录所述,我希望我们能站在完全对等的立场,也希望我们始终都是‘最特别的挚友’。我自以为要将这样的关系长久经营下去,不仅要履行那互不隐瞒的誓言,还要能切实解决对方的难题。”
说着,她佯装洒脱,摊手耸肩,可脸上的笑还是带着一点酸涩。
“你看,现在我是真的对你毫无隐瞒了。没有几个正常人会写什么‘日记’和‘备忘录’,不过,我从前写下那些东西,本也不是为了给别人看的。”
——所以,接下来应该轮到你了。
她盯着特蕾莎,将心中的迫切转为逼视,传递给特蕾莎。
第423章 剖白(4)
对于被罗希亚埋在最深处的感情,特蕾莎尚不能完全领会。
罗希亚的解释固然无法做到自圆其说,可眼下也确实只有“最特别的挚友”可以定义二人之间该有的关系。
不过,唯有对方最后的言下之意,她切实地理解了。
眼前的备忘录是罗希亚所有阴暗面的体现,是她出于好奇擅自窥探,也是她出于不忍和“想要再了解一点罗希亚”的私心,擅自在备忘录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所以,她的确是没有再隐瞒下去的道理。
特蕾莎无声地交出那封罗希亚寄给她的信封,其中除了道贺的礼物和卡片,还夹杂着其它东西。
罗希亚起先有些困惑,但在接过信封、摸到被揉乱的纸团后,她将眼睑半眯起来。
“我记得我没在里面放纸团,那张卡片很厚,即使被揉乱,也不该是这种材质。”
“打开看看吧。”
“我现在有这个资格了吗?”
“你一直有。”
特蕾莎双眸低垂,手指一松,那封信便落在罗希亚的大腿上。
罗希亚因条件反射直起腰,特蕾莎的气音也得以传入她耳边。
“……如果你没有资格,那么便是我出了问题。”
特蕾莎从来没有像而今这般低下姿态自责过。
这段时间里,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罗希亚呼吸一滞,她快速将纸团取出,之前特蕾莎在厅室中写下的一系列诘问赫然显现。
沉默的两分钟里,特蕾莎愈发局促不安,时间的尺度仿佛被无限拉长,她宛如等待着法官敲下锤子、宣告裁决结果的罪人。
“这些问题也开始成为你的主要心结了吗?”
特蕾莎抬眼,原以为对方会责备自己,从罗希亚清澈的眼眸中读到的却只有共情与心疼。
“难道你……”
“你还记得我说过,这份备忘录只是我从艾拉王城被救出来以后的内容吧?在我还没被扎斯提亚斯的国民推下王位之前,我的第一份记录中也总是重复着这些困惑。”
特蕾莎松了口气,但与之同时,另一份担忧油然而生。
罗希亚究竟是又因二人间的特殊羁绊而合理化她的动机?还是当真发自内心与自己共情?
“那么,你现在得出答案了吗?”
罗希亚挠了挠头:“我可以先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你觉得,攻入缅诺戈尔时,我煽动反抗军在各大城区散播‘魔剑是引领大家迈向自由平等的圣剑’的谎言这一行径,对北垣人而言是引导,还是洗脑?”
这毫无疑问是罗希亚的记忆全都已经回归脑中的证明,毕竟她要不提,特蕾莎都快忘了她们曾在北垣用过类似的套路。
就因为北垣之战的结果是好的,所以那些“令人不齿”的手段就能忘记了吗?特蕾莎不好说。
然而,先前散播传言后,没过多长时间,珀兰娜就身体力行在民众面前破除了谣言,彼时的性质和如今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这应该可以算是帮助北垣人认识到‘从前的宗教并非牢固可信’的技巧之一吧?硬要说的话,我觉得更偏向于引导——这只是帮助北垣人找回自我,并没有涉及指导北垣人具体该怎么做。”
“你看得很清楚,特蕾莎,不如说你本来就该如此。所以,为什么你现在反而会有这个疑问?”
“因为……”
话到嘴边,特蕾莎却又哑火——她并非真的无话可说,只是她还没有完全做好准备,她怕语言的欺骗性会替她粉饰自己的“罪”。
可她做过的不光彩的事又不止这一桩,事已至此还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呢?
“今年二月,丰城、枫津、纺口等地均爆发了不同程度的游行,意在抵制帝国强行建设免税通道的行径。”
“这个我听安达说过。据说年前就已经有类似的流言传出,虽然年后官方报纸上有刊登建设免税官道可以带动周边产业发展等益处,但官方意图掩盖‘建设免税官道会毁田、拆除临近工坊’这些危害的行为还是让人民为之愤怒,由此才爆发了游行。”
“这样啊……”
游行刚爆发时,特蕾莎就已提前告诫安达她们不能掺和到其中。
所以,安达和莉切丝应该是不大清楚个中缘由的吧?
“安达说的只有这些吗?”
“只有这些,她还说莉切丝那段时间看起来有点古怪,她本以为莉切丝会不停劝阻参与进去,莉切丝却意外地安分,除了去买菜买药以外,便是一直在房中沉思。”
“因为对修建免税商道不利的所有流言都是我放出去的,我不希望莉切丝她们受到我操纵舆论的影响。”
终于将堵在心中的一口气吐出,特蕾莎顿觉神清气爽。
她的视线不再游移,先是锁定在罗希亚的膝盖,而后缓慢上移,顺着对方的双手、锁骨、嘴唇,直至眼睛。
她的用意、出发点一直不纯粹,那对外总是笑意盈盈的脸,或许也有几分是出于“居高临下地审判别人”带来的快感吧。
何等不堪,令人不齿。
——所以,现在你已经知道我的手段比你想象中的更不堪了,你可以尽情地审判我,然后为自己该死的探索欲而懊悔吧。
可出乎她预料的是,罗希亚脸上仍然没有流露出半分责备或是失望,那人眉眼中的担忧和痛惜甚至变得更加浓烈。
于是,特蕾莎意识到,自己进入了一个误区。
罗希亚向来是难以预测的,正是因为对方的一言一行不可预知,她才会忍不住关注罗希亚,渴望得到对方的认可,并生出许多不必要的烦忧。
“你使用这个计谋的目的,是为了以民意对抗帝国吗?”
“是,也不是。”
特蕾莎开始怪腔怪调起来,语气与谈判时别无二致。
“为防帝国像去年那般唐突报价,年前大议会抠出一百七十万两白银,作为不得已时供给帝国的专款。”
“这和刻意散播舆论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大议会上议定的一切事项都会以头条简报的形式在各大日报上刊登,一旦被民众知道这一讯息,国内可能会产生更大的混乱。”
第424章 剖白(5)
特蕾莎一直保持微微颔首,任由刘海覆盖自己的半边视野,被遮蔽的眼睛却盯着罗希亚,似乎隔着一道“帘子”能让她好受一些。
“一个可能会引发混乱的风险需要用另一场混乱来掩盖,年前爆发的那场舆论正是为了混淆视听而生——首相在议会上暗示,我便接收她的指令,与其她大臣合作,就是这么简单。”
可她的手出卖了她,在将这些秘辛宣之于口时,她的手指逐渐蜷在一起,攥成一团。
明明是发展程度已经快要赶上宗主国的藩国,就因为这一层藩属关系,宗主国就可以随意从她们身上掠夺资源,即使耗尽心血与对方周旋,能争取到的利益,也不过一星半点。
为什么之前在外游历时,特蕾莎总是在她面前强调“争取东凰完整主权”呢?
现今,罗希亚终于完全理解——被帝国压制到任何资源的调配都需要考虑给宗主国匀一份,何等耻辱。
特蕾莎的一切决策并非完全出自她本心,现在的特蕾莎并没有那个自由,或许在她自己未察觉的情况下,她已经变成了首相的白手套之一。
罗希亚扶着木制的轮椅把手,控制腰椎骨、胸椎骨的移动幅度,确保它们处于自己的筋膜、肌肉当前能掌控的范围之内,然后俯身,用双手轻轻盖住特蕾莎的拳头,扒着对方的指尖,把对方的手掌慢慢展平。
由此,二人手掌交叠在一起,一团温暖透过罗希亚的掌心传递到特蕾莎冰冷的指尖。
“换言之,这也是为了达成一种稳定与平衡吧?”
她仰着头,再一次与特蕾莎对视,二人面部的距离从未有一刻像如今这般近过。
“你又在合理化我的动机。”
“一个一条路走到黑的政客是不会自我拷问的。你还能反思自己的行为,这说明你还在以审慎的角度看待自我,也说明你还没有变。”
倏忽间,特蕾莎从罗希亚的眼中看到无垠的星空。
“我再问你一次,特蕾莎。你现在真正想要实现的目标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
那些所谓的“理想”与“未来”太过宏大,一点都不切实际,所以特蕾莎早就已经放弃了幻想。
“我说的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是你近期最想实现的目标。”
而罗希亚又一次看穿特蕾莎的苦闷,直接出言反驳。
“根绝魔剑的问题,以及……夺回东凰的主权。”
几乎是下意识地,特蕾莎每个白天都在念着的事脱口而出——不解决这两个当务之急,一切都是空谈。
“所以,不解决这些问题,东凰的民众也无法取得真正的平等自由,但让这些目标落地不是你我二人可以做到的,所以尽可能团结一切力量的方针是正确的。”
“即便这些力量未来可能会反噬?”
“如果现阶段她们是必要的,那么有何不可?”
这每一句话,基本是对特蕾莎那几个问题的回答。
特蕾莎自认不需要所谓的告解与救赎,她每走一步,未来或许都需要付出对等的代价。
可此刻,她的心却莫名宽慰几分——即便这些答案对她未来行动方向的调整毫无助益,即便她不知道罗希亚这番话是否违背其本心。
“我会履行彼时在北垣未竟的承诺,这一次,我来当你在民间的眼睛、耳朵,帮你看清你的一切决策对人民的影响,可以吗?”
面前人的有求必应让特蕾莎不禁疑窦丛生,她不自在地搓搓脸:“你会读心吗?”
对方脸上却绽出自二人重逢以来露出的最璀璨的笑容。
“自于瓦特莱重逢后,你的确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不论你心底如何作想,脸上总是不起波澜,或是用一张笑脸掩盖一切。但现在的你早就已经把你的所思、所想都写在脸上了。”
特蕾莎一时语塞,她不觉得自己的表情控制能力差到这种程度。
还是说,在罗希亚的面前,她已经连控制情绪、表情的能力都忘记了?
真是不可理喻,但只有罗希亚才会像这样一脸温和地撬开别人心锁,脸上表露的和实际做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也只有罗希亚会认真履行这么沉重的诺言,把她的困惑与谋算纳入自己的行动之中。
特蕾莎抽出手,郑重地抓住罗希亚的肩膀,把对方扶回轮椅上。
“如果你能做到的话,就试试看吧。”
“那么,答应我,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放弃自我剖析,也不要再对我有所隐瞒。我会一直站在你这一侧,帮助你思考如何以更折中的方式解决所有难题。”
说着,罗希亚一抬手,将信封中的玉簪拿出来,颤抖着手把它插在特蕾莎的发髻上。
“好像不是很适配。”
大脑在持续的冲击下变得有些发蒙,在昏暗、暧昧的残阳照射下,特蕾莎恍惚间产生一种本应不属于自己的念头。
——原本应该悬挂于天边的月亮,此刻竟变得触手可及了。
——那么,我能够独占这缕微弱的月光吗?
下一秒,特蕾莎的面庞被片片绯红染透,她立马松开罗希亚,连连倒退两步。
——这种想法实在是,太奇怪了。
“我去外面看看安达和莉切丝,马上就回来。”
罗希亚紧盯屏风处特蕾莎离开的方向,眼看特蕾莎的背影飞速消失,像一尊雕像般久久未动。
她背对着房内唯一的光源,方才对着特蕾莎还璀璨耀人的眼睛连带着那张充满希望的脸庞全数隐没于阴影中。
刚刚那些话究竟是怎么说出口的?那些对特蕾莎而言有些过于冒犯的行为又是怎么做出来的?
直到现在,罗希亚才意识到,自己任由本能做了多么失礼的行为。
她原以为此前对特蕾莎的所有执念、冲动都是火之魔剑激化、诱导后产生的,但事实证明,即使她摆脱了魔剑,这份想要与特蕾莎更近一步乃至于占据其心中独一无二的位置的心情也并未减弱半分。
要说有什么进步的话,那便是她似乎可以控制这份情意完全外露了。
“……这只是迷恋,还是……?”
罗希亚不敢将那个字说出口,只能用气声质疑自己那份愈发强烈的爱意。
第425章 暴雨(1)
四月一过,下过一场雨,丰城一部分茉莉早早地盛开,天也渐渐地温暖起来。
这个时节,人们一般会在夜间外出散步消食、乘凉观星,可近期一到黄昏,瓢泼大雨便会准时降临,它将惯于逛街的市民赶回家,也遣走了一部分小商小贩。
如注的暴雨中,熙熙攘攘的人潮终点是她们的小家,一柄青玉色的油纸伞却逆流而上,朝丰城北边游去。
瑞轩茶楼屋檐下,没带伞的茶客堆在一起,嗑着瓜子,聊着下雨天晾不干的衣服、近期菜价的涨幅和帝国使团的动向。
待那柄青玉油纸伞进入楼门,茶客们的注意力被短暂地吸引过去,茶楼外场本就稀稀拉拉的人声也因此不约而同地止住。
“噢,是生面孔!”
看到伞下人的深棕色头发和一袭翠色长衫,近两周才光顾的茶客开始排揎起来。
“这哪是生面孔,人人都说那可能是个日理万机的大人物,每隔几个月才来这么一次,一来便往包间里钻——一般来说,只有做生意的和在中央府衙里干事的才会用包厢。”
新茶客们的目光被来者引导,眼见她穿过大堂、飞速迈上楼梯,瞥到的是她光秃秃的手指、发尾发旧的白色丝质缎带和发髻上茉莉纹样的玉簪。
“不可能,大人物身上不可能都是这些常规的物件。”
“就是,她们的指甲上都恨不得镶上金玉和珍珠……”
“你们猜得对。”
被人们短暂议论的对象忽而停下脚步,单手倚在楼梯把手上,兴致勃勃地加入话题。
“你们是没见过我坐在外场的时候,要不是总有做生意的大人请客,我哪有钱坐包间?”
说罢,她便在其她人的面面相觑和哄笑声中,快步闪进包间内。
包间里层,等候已久的人拨开珠帘,露出她圆润的手掌,一位发髻规整、衣着秋香色棉布短褂的中年女性粉墨登场。
“要不是寄给我的信纸上有旧东凰王家的纹样,我还真不敢信,明昭公主会找上我谈生意。”
“奎达女士。”
特蕾莎合上门,将油纸伞往门边一放,对眼前的女士略一欠身拱手。
“所以,您当真是明昭公主本人?”
“您觉得不像吗?”
“没有哪个上流阶层的人会单独与我这种小鱼小虾见面,也没有哪个上流阶层的人会像您这样‘不修边幅’。”
“商人协会的成员都是以貌取人的吗?”
此时,店内的侍者端着茶和点心走进包间。等侍者离开,特蕾莎抬手示意奎达先入座,自己施下隔音结界,再在对面坐下。
“不需要干活的人自然会用定制品包装、保养自己,彰显自己有使役人的权力。但对我来说,把这些时间用来做其他事更有效率。
“况且,那些无用的粉饰要靠无数人的心血付出,比起在细枝末节让别人劳心费力,还是让她们有选择地投入自己喜欢的事业更好吧。”
奎达无心和特蕾莎掰扯这些虚头巴脑的价值观——她在这里浪费多一刻钟,都可能让商机流逝,而所谓的兴趣和选择也不能拿来当饭吃。
诚然如特蕾莎所言,协会里的领班和头儿经常让她们和男人们把宝贵的时间用在侍奉她们做一些有手有脚就能干的私事上。
但她们开出的价格足够高昂,捧她们的臭脚也的确有机会分到更多交易项目,她又何乐而不为呢?
“您还没有回答我,您为什么会找上我这样的小人物?”
特蕾莎半眯着眼:“当然是为了和您交易,给您增长一点业绩。”
奎达差点以为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她们身份、地位差距如此悬殊,特蕾莎究竟为何会和她谈合作?
根据风声,原本如铁板一块的外交院在年前开始松动,但她仍不敢想,这股风向的改变甚至连领头人都包含在内。
她从袖中掏出以外交院为名义寄给她的信函:“所以,这里面写的‘帮我们搭桥与帝国签约合作’是认真的?”
特蕾莎脸上的笑收敛了些:“我从没在大事上开过玩笑。”
奎达眉头微皱,将特蕾莎再一次从上到下审视一番。
正如妮塞所言,以常规的思路根本看不透特蕾莎到底在想什么。
她和帝国合作的项目只有利用建设免税商道偷赚一笔军粮钱,至于项目本身的潜在价值,那是上面的人该考虑的,她这个层级的商贩可不能想这么多。
要是眼前人想查协会中饱私囊的事,那找她也没用。
奎达绞尽脑汁,目光下意识地挪到桌上她素日爱吃的梨花酥。
“还请您说得更明白些。”
“您不尝尝吗?”
特蕾莎不紧不慢地抬手,拿起一块梨花酥便往嘴里送,随后故作大梦初醒。
“哦,我差点忘了。您应该是最熟悉这里梨花酥的口味的——毕竟,每次您见完帝国的使臣们,都会唤侍者为您上一盘梨花酥,不是吗?”
此言既出,奎达的面色瞬间阴沉三分。
莫非,这位理应和她八竿子打不着的公主打从一开始就是冲着她来的?
商人协会内部层级只有三级,像奎达这样的便是最底层的三级商贩,做成一笔买卖要匀出四成给分批管理她们的二级领班,而二级领班还要再按比例上交给统管商人协会的一级管理者。
她摸爬滚打这么些年,总算是能摸到身为一级管理者一员的妮塞的脚后跟,绕过自己的领班赚一点外快。
在帝国使臣之间游走,给他们提供情报、让他们行个方便的活便是“外快”之一。
对此,奎达没什么好说的,只能履行沉默是金的原则,紧盯特蕾莎将手中的梨花酥吞吃入腹。
“开个玩笑,奎达女士。”
两口茶下去,特蕾莎才继续解释:“年前,您的领班让您出手购置了贺水东边将近九百亩良田,作为商人协会的私产吧?”
“这和您要谈的交易有什么关系?”
“那些良田是作为掩护帝国的‘添头’买下来的吧?可如果免税商道推不下去,夏雨一过,第一茬水稻收上来,您又能卖给谁呢?”
在奎达狐疑的注视下,特蕾莎坐直身体,手臂抵着桌边,压低声音。
“现在,我就是来帮您卖掉这一茬水稻的。”
第426章 暴雨(2)
商人协会内售卖的东西不只有实物。
摸不着形体的魔力、通过语言传输的情报、飞黄腾达的机会,这些都在她们的交易范围之内——“有钱能使鬼推磨”便是商人协会运作的主要宗旨。
但奎达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一言一行终有一日也会变成别人交易的筹码。
“您是通过谁了解到这些不实的情报的呢?如果这是您花了大价钱买的,那您可是亏大发了。”
她毫不留情地嘲讽着,可她靠在桌边的右手握成一团,拇指捻着食指搓出声音,眼睛也不自觉地往门边飘。
“我其实不大喜欢商人协会的作风呢,这种机制会让人失去私人空间。比如,我可以从协会内至少三十个三级商贩口中听到您的事。”
特蕾莎不为所动,反而像鹰一般紧盯奎达。
“她们的报价不一,但我核对一番,发现报价较高那一档的情报基本上是一致的,这一部分占比至少40%。”
从业数十年,奎达对自己在协会内树敌多少心中有数。
人不可能做到让周围所有人都满意,协会内至少有一百名商人眼红她有名无实的“表彰”,为了扳倒她,也为了赚点外快,这些人自然会向外人透露她的隐私。
“但也正是因为协会中的商人都将这一信条奉为圭臬,您才有机会利用虚假的情报,和我谈那不可能存在的交易。”
“真的是不可能存在的吗?”
这一反问让奎达更是摸不着头脑。
二人坐在这里谈了半天,特蕾莎却一直在和她兜圈子。
准确来说,应该是特蕾莎一直在试探她,而她不想被对方看穿底细,所以才陪着对方打哑谜。
特蕾莎不紧不慢地将杯中的茶喝下一半,在添茶时为奎达的杯中加了点水,并将一块碎银放在圆桌的中心。
“商人协会内,除了‘任何事物都能拿来做买卖’以外,还有‘只要有利可图,一切前仇旧恨都可暂时抛却’这一条宗旨,对吧?
“我不知道您为何如此敌视我,也不知道您为何看起来总是如此焦躁。不过,假若我用一钱银子买下您接下来的两刻钟,您可愿按照协会的宗旨,放下这股怨气,全神贯注地完成这一笔交易呢?”
就连奎达自己都不知道,她心中的这股不快究竟是从何而起。
是妮塞平日里抱怨太多导致的吗?还是她对身为“旧王朝遗毒”的特蕾莎同样怀有一丝成见吗?
奎达自觉两者或许都有,但这都不是主要原因。
是了,最主要的原因果然还是,她不喜欢被顾客抓住把柄的感觉。
奎达惊觉,她观察到的特蕾莎和妮塞口中描述的不太一样。
特蕾莎在和她对话时虽然总是扬着嘴角,但眼中毫无笑意,甚至包藏着一点居高临下的怜悯。
就是这一点不一样让她根本看不透特蕾莎,以至于让对方反客为主。
不过,那又如何?这影响她赚钱吗?
她眼中精光一闪,终是伸出手,夺下桌上的一钱碎银。
对金钱的渴望让她冷静下来,她个人的好恶此刻变得无关紧要。
“那就请您言简意赅地说明一下,您具体打算怎么操作吧。”
“很简单。”特蕾莎举起右手食指,“这一次外交院不打算通过直接支付军费的方式支援帝国,而是打算将您手上的那些水稻以介于东凰和帝国粮价之间的价格卖给帝国,作为优惠军粮。”
奎达顿时明白了特蕾莎的用意,但更多的谜团也随之产生。
“现在国库内储备的粮食不够多吗?为什么您不直接调用国库里的水稻?”
“若要动用国库,那怕是要同时提请财政院和内政院,经由两院层层审批,上报至首相,首相过审后才能开仓。
“各部各院的职级架构可比商人协会复杂得多,要等到首相大人点头,那我们这笔买卖可就做不下去了。
“所以我想,不如我来顺水推舟做个人情,将您本就打算要卖给帝国的粮换一种方式卖出去,这样,我们两边的目标都能达成。”
“这是可以操作的吗?”
“您放心,我会在合同款里写明,您是这一次交易的顾问,您将作为中间商促成外交院和帝国的交易——换言之,我自始至终都是主要责任人,这桩买卖若是出了什么问题,小议会只会归咎于我。”
“为什么您会选择我来办这事?”
“当然是因为您是和帝国使臣打交道最多,熟知帝国的物价和行情,只有您可以根据现在的行情,出具让帝国真正无法拒绝的交易方案,也只有您是最合适的短期合作对象。”
一连串盘问下来,特蕾莎的态度渐渐变得圆融,奎达差一点因为飘飘然而一口应下这笔交易。
但,一颗零部件又怎么可能具有唯一性呢?如此宽松离奇的交易背后一定有个惊天巨坑。
“那要看您期望得到的分成是多少了。”
“帝国支付的款项中,三成归商人协会,四成归您,三成将作为外交院的协调费用充归国库。”
奎达这下听出猫腻来了:“您将钱款汇入国库,不还是要经过内政院和财政院的审批吗?您怎么敢担保内政院和财政院会同意这笔交易?”
特蕾莎却不慌不忙道:“这两个申请本质上不是一码事:一个是需要动用国家的资源完成以物易钱的支出性交易,另一个则是不用一丝一毫公家的财产就能从帝国手中薅一笔羊毛的收入。
“在财政院中,收入的审批远比支出宽松,况且这是外交院职权内的外交收益,财政院也不会拦着外交院为东凰赚钱,所以我们只需事后向财政院报备即可,不需要事前审批。”
说着,她将梨花酥往奎达的方向推了一把。
在特蕾莎的引导下,奎达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那盘做工精致的花型糕点上。
这笔买卖一旦做成,她便成了可以通过东凰外交院直接对接帝国的官商。
可一旦特蕾莎将交易合同正式报请内政院和财政院,最坏的情况便是她就此失去为妮塞直接干活的资格。
“说起来,我一直觉得商人协会很神奇呢。”
特蕾莎一言如惊天一声雷,叫停了奎达的思考。
奎达不自然地将视线挪到特蕾莎的面容上,特蕾莎则右侧嘴角上扬,似笑非笑地继续解释。
“明明只有三级架构,却能驱动将近一千名底层商人为头部的十名富商服务,现在她们不用再额外发展,光是靠吸收底层商人交易所得的分红便已经过上富足的生活。
“更神奇的是,就是这么个看似如此不稳定的组织,现在竟然没有任何人能与之竞争。
“您细想想,如果此时有一个官方机构扶持的商会应运而生,商人协会还能站得住脚吗?”
奎达的瞳孔颤抖起来——这是赤裸裸的暗示,如果她能赚到这笔钱,加上她这些年的存款,她或许有可以单干的资本。
可问题是,商人协会目前仍占据东凰商业的半壁江山,她拿什么和商人协会斗?
另外,假使这笔交易真办成了,商人协会会不会报复完全不会魔导术式的她?
不论如何,这都不是现在能考虑的事情。
“您是不是扯太远了?”
“确实,我这老毛病又犯了。”特蕾莎略一颔首,“那就回到问题本身,接着谈这场交易吧。我觉得我能说的都已经说得差不多了,不知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奎达犹豫片刻,最后咬牙道:“我没法立刻给您一个答案,请容我回去考虑一下。”
对此,特蕾莎莞尔一笑:“也好,不过时间不等人,帝国下一次会谈近在眼前,我希望您能在七天后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
第427章 暴雨(3)
从五月起,一直到六月中旬,覆盖于东凰全境上空的乌云一直没被吹散。
墨羽在宣阳待惯了,早就习惯帝国西北部干燥的空气,现在在潮湿阴冷的丰城待了一个多月,她感觉皮肤一直黏腻泛油,距离发霉近在咫尺。
然而,宣钟却一直没有回国的意思——这倒不是因为她喜欢这里,而是因为这一次帝国和东凰的拉锯战比想象中更为麻烦持久。
连着一个月的会谈中,特蕾莎的态度都极其强硬,毫无转圜的余地。
她始终主张让帝国以优惠价购买东凰军火、军粮的方式支援帝国,毫无让步空间,至于魔剑更是反复强调其危害性,直到宣钟彻底打消引入魔剑的念头才罢休。
历经一个月,东凰军火优化已接近尾声,整体改造效果符合预期,军火方面的议价合同谈判也因此接近尾声,但军粮的议价问题和备货数量一直没能谈下来。
对于军粮的需求,宣钟主张以一石四两银子的单价采购五万石粮食,特蕾莎则以运输人力物力高昂,加上东凰去年不算丰年,各省征收上来的粮食不足为由,申请以一石八两银子的单价卖给帝国三万石。
八两一石大约是帝国内乱即将爆发时的水准,而东凰丰城一带的粮食市价平均三两一石,特蕾莎的报价很明显就是把帝国当冤大头整。
军火合同谈判本就持续了将近三个星期,现在军粮合同谈判又谈了十几天,尽管墨羽通过卜卦能知道,帝国终究会签下这份合同,但现在东凰起草的合同对帝国实在是不利。
在得到一个中庸的结果之前,她们的态度还不能放松。
清晨,大雾朦胧时分,墨羽本是不愿出门的,但她有必要单独和明昭公主碰一碰面。
至于她这么做的原因,一是试探对方真实的意图,二是尽快达成双方的合作目的,她也能尽早离开这被雨水覆盖的都城。
但更重要的是,她对近期东凰卦象异变颇为在意,需要确认这股风向的改变是否会成为威胁帝国的力量。
明昭公主的公主府位于丰城中北部,与东凰王宫北门仅有一条街的距离,从东边的帝国使馆乘飞毯过去大约需要五分钟。
当墨羽抵达时,公主府的门刚好被打开,府内仅有的十位侍女开了门朝墨羽鞠了一躬,放她入内便有秩序地散开。
进了门不过二十步,一袭青玉色长袍的特蕾莎已在前厅候着——按照帝国的礼仪,像墨羽这样的随行幕僚,最多只应由管事或侍女引见,而公主本人应该在内堂等候。
因觉得特蕾莎有失身份,墨羽露出不大自在的表情。
“我早前就听闻墨羽大人是东大陆境内卜卦的一把好手,凡是您通过算卦看到的未来,就没有一条是不准的。之前已见过多次,我却直到现在才有机会专门与您洽谈,属实是我的损失。”
“公主殿下言重了。”
话虽如此,墨羽却没有对特蕾莎行礼。
特蕾莎倒也不在乎,等墨羽进了门便把她往廊下引。
与丰城其他宅邸相比,公主府占地面积和规模算是庞大的,府内的支撑柱和砖瓦都由上好的大理石组成,墙面更是用花椒和的泥涂制。
如此配置,必得配上至少一百名侍从、园丁、管事才能长久运维,可墨羽在游廊走了半天,除了方才见过的十名侍女,便再没有其他的仆从。
所以,这座看似奢靡的公主府如今有好几处地方已经落了灰,庭院中的一草一木也有了颓败的倾向。
“殿下,这府中只有十名侍女吗?”
“那些可不是我的侍女,严格来说应该是我的学徒——她们住在府中,帮我打点基本事务,作为报酬,公主府内的书她们可以随便看;我空闲时则会教她们如何使用一些基本的金元素转换术式,用以反哺至她们的工作生活之中。当然,我也会向她们支付合理的报酬。”
在开始巡游之前,墨羽曾分别算过各国的运势。
其中,萨沙每卦的结果都不尽相同,吉凶也不一致,叫人看不清其前路;而缪斯王国的卦象五次里有三次都是坎卦,预示其近来运势颇为坎坷。
除此之外,扎斯提亚斯、斯诺王国、北垣的卦象分别是泰卦、兑卦和革卦,虽然各有其艰难,但若这些国家的领袖懂得趋吉避凶,便是好卦。
换言之,和除了缪斯王国以外的国度建立良好的外交关系是有必要的。
令人在意的是,在北垣战争结束前,东凰的卦象也和萨沙一样,卦卦各有不同,可如今,东凰的卦象似乎已渐渐明晰,十次里有七次为明夷卦,再往下深算,东凰的卦辞便显现出来——
“一人为大世界福,手执签筒拔去竹。红黄黑白不分明,东南西北尽和睦。”
按照东凰的体系来看,能让整个国家乃至整片大陆都吹起“天下一家,治臻大化”之风的人,怕是只有眼前的明昭公主,以及日后跟随在她身边的灵使长了。
正因此,墨羽才存有疑虑:这个连一座公主府都没打理好的明昭公主要如何担负起那所谓“改变时代风向”的责任?
非要说的话,宣钟反倒更符合这一形象。
她的步履因此停滞,抬眼一看,她们已走到公主府的会客厅,特蕾莎略一侧身,为墨羽让出一扇门。
“从刚建成到现在,这会客厅还是第一次迎来真正意义上的客人,昨天下午我才和学徒们一起打扫过,如果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您见谅。”
根据墨羽的刻板印象,善用金元素魔导术式的术师大多会对这一秘术藏着掖着,唯有特蕾莎会倾囊相授,这些学徒们会留在这里,大概也是为了学到这一不易习得的秘术。
莫非,这种不拘小节的态度便是天命之人与常规君主的区别?
可既然如此,明昭公主为何非要住在这极尽奢华的府邸?就这么让公主府大部分地方都放着落灰岂不是浪费?
墨羽仍有些摸不清特蕾莎的行事风格,却已对公主府内的陈设安排见怪不怪。
她微微颔首:“劳您费心,如此看来倒是我唐突了。”
“倒也没费多少心,我们仅花半个时辰就打扫得差不多了。我也是赶在休沐日才得空与您碰面。”
说着,特蕾莎微微欠身:“请进。”
第428章 暴雨(4)
“北垣曾有句俗语:‘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墨羽大人找我所为何事?”
入了座,学徒为二人奉上两杯茉莉清茶,特蕾莎才笑盈盈地开口。
“您放心,我这次来不是为了公事。”
墨羽抓着茶杯喝下一口,茉莉花茶的清香暂时驱逐了她因湿气入体而产生的烦躁感。
特蕾莎的语气登时热切起来:“那您是特地前来为我算卦的吗?没想到我还有这种待遇。”
“不完全是。”
旁观好几次特蕾莎和宣钟的谈判,墨羽对特蕾莎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古里古怪的拍马屁话术已了如指掌。
她淡淡打断特蕾莎旺盛的表演欲,但并不开门见山。
“为了帮助宣钟殿下更了解您,我自然是要做足准备。”
“那听您的意思,您是早就已经算了我的卦?您知道我的八字?”
“只是拿东凰大事表推算出的,您倒也不必当真。”
特蕾莎配合地瞪大双目,但眼中并无惊讶的意思。
“我少时从灵使长那儿听过,早在一千年前,东大陆有一个吟游诗人,他因被诬陷而打入大狱,在狱中悟出自然万物变易之法,将其撰写下来,出狱后又编成书册,现在我们的魔导科技和卜卦都以这本经书为最根本的纲领。
“不过,我对卜卦的理解也就仅止于此了,至于更深层次的内容,我是一概不知,还请您告诉我究竟该如何用大事表占卜我的未来,解我一桩疑惑。”
墨羽看得出,特蕾莎对这些其实并不算感兴趣,她们只是在默契地玩着“二人转”,等着对方把真实意图说明白。
她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圆。
“您说得不错,所谓世界大千之道都以混沌太极为起点,生出一阴一阳为两仪,两仪生出四时变换之象,再由此生出八卦和六十四卦。”
说着,桌上的圆已一分为二,一幅太极图油然而生。
“用您熟悉的东西举例吧,这围棋的道理也是从太极而生——要让势长久地在棋盘上存续下去,那这股势不能太强,也不能太弱。
“若气运过强,需要虚心、慎重地处事;若气运太弱,呈滞涩之象,则要观察局势,瞄准时机发展,这便是顺应大千之道的趋吉避凶之法。”
特蕾莎双手抱胸,对着太极图上瞧下看一番,抬头道:“道理我都懂,所以您是根据这中庸之道来推断我的未来的吗?”
“除去极个别例子,世间万物上至国家、下至一草一木,都逃不过这六十四条发展规律,只要能看清东凰过去发生的事、现在推行的道、起卦时的气运和星象,就可以基于这些卜算出六个爻,对上卦象,推出未来可能导向的结局。”
“您要如何根据历史事件和现在国内推行的法度,卜算出爻属于阴还是阳?这些爻又要如何排列组合?”
墨羽只微微摇头:“天机不可泄露,阴便是阳,阳即是阴。至于特定的爻是阴是阳,只能交由天来裁决。不过,为了确保起卦后得到的结果是可靠的,我也需要大量的数据支持才能给出结论。”
特蕾莎的笑带了两分戏谑:“如此看来,这种推算方法还是有一定随机性的。”
“我不否认。”
“您是基于‘我是代表东凰的领袖’这一点,顺势推出我的未来的吗?”
“正是。”
“可我并不是决定东凰大小事务的人,或者说,不完全是。就算三四年前帝国的人不知道,现在也应该知道了。”
墨羽当然知晓这一点,但并不理解——在推翻敌对势力后,怎么可能会有王族君主自愿把权力下放到议会的?
难道,这就是天命之人的不同之处?
“这我自然清楚,但东凰的局势还是运动的,在其恢复到长久稳定的状态之前,谁也说不清决定东凰风向的人究竟是谁。”
特蕾莎却收起笑容:“不,自始至终,能决定风往哪吹的永远只有一个群体。”
“不是个人吗?”
“她们的力量萃如星汉,聚如山岳,自然不是一个人能左右得了的。
“往近了说,拒绝建设免税官道这一诉求是东凰民众的意愿,我只是顺应了大多数人的需求。
“往远了说,没有农民耕地、工坊术师造火器,最前线的将士就没粮可吃、没武器作战;没有在前线拼死战斗的术师士兵,宣钟殿下又要拿什么和其他皇女皇子斗呢?”
七拐八拐好一阵,还是特蕾莎将话题绕回了近期的尖锐问题。
“我以为,君主需负担起引导这庞大力量该往何处使的责任。大君有开国承家之命,自当师出以律,帝国现在的形势容不得君主摆出那种绵软随和的态度。”
“那么,墨羽大人,您有了解过随行军士们的状态吗?您知道现在储备的军粮还能支撑多久吗?”
此话一出,墨羽定住了——她不至于对军备消耗速度毫无认知,也不至于对兵士的疲惫毫无了解。
她只是认为,能解决军中将士的困顿状态的方法,唯有尽快结束战争而已。
“我记得皇女殿下也和您强调过,如果东凰仍维持现在的方案,我们的军粮储备只能支撑前线最多两个月。”
“不错,上一次谈判中我也说过,我可以把支援军粮数目提到四万石,也可以把粮价下调到每石七两五钱,但这已经是我们的最低要求了。”
说到这,特蕾莎俯身,离墨羽近了些,直直地盯着她。
“东凰的民众也要吃饭,万一暴雨持续不停、形成洪涝,东凰便需要开仓放粮,我们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才定下这个数目的。经书云:比之自内,不自失也。墨羽大人,您好好想想,军中的将士们真的还能等下去吗?”
第429章 暴雨(5)
刚刚这公主还声称对经书和卜卦不甚了解,现在竟直接引用经书里的卦辞。
难不成,她其实通读经书,只不过到刚刚为止都在装蒜?
是了,从开始面谈到现在,她一直在顺水推舟,为的就是用所谓的“道”把自己绕到坑里去。
她的根本目的到底是什么?只是为了伺机而动,以己之矛攻己之盾?
明明坐在高台之上,居然还敢大言不惭地谈什么“民众的力量是强大的”?真是虚伪,她有什么资格代表广大民众?
“您是在道德绑架吗?”
特蕾莎又现出熟悉的皮笑肉不笑,眼波却不自然地流转。
“那又如何?我不过是根据客观事实进行合理的分析罢了。”
“我帝国的将士还轮不到您来担心。您方才大谈民众势力何等强大,现在却又高高在上地将军粮生意当作对帝国将士的施舍甩给我们,以经书上的大道理作为武器,想要让我知行合一,将‘道’践行到底,您还真是蛮不讲理。”
特蕾莎收敛视线:“我还以为您是把经书当宝典的那一类人呢。”
“好,那我问您:‘比之自内’强调的是民众和附庸对君主的依附团结,您又有没有做到所谓的‘比之自内’呢?”
“那就要看这个依附的对象指的是帝国还是我们自己了。”
假若现在是正式谈判,墨羽便可以抓住特蕾莎的把柄,以此状告东凰的失责和不忠。
但这只是一场私人会面,事实上东凰并没有因这不忠的态度做出什么实质性的谋逆行为,墨羽没办法把这句话当作东凰可能叛变的根据。
而特蕾莎变脸的速度远比墨羽想象中快,仅一瞬,她脸上的阴霾便消失不见,笑容灿烂得非比寻常。
“刚刚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还请您不要见怪。您说得不错,我对‘比之自内’的理解还不够透彻,倒是在您的眼前班门弄斧了。”
然而,这一套已经没用了——特蕾莎每一次所谓的让步都是为了后续更猛烈的进攻,所以切不可因此失了理智。
“那就换成更实际一点的话题吧。七两五钱银子一石粮食已经是东凰市价的两倍多,我们当初和北垣谈军粮买卖,最终成交价可是北垣市价一两五钱银子一石。您如此狮子大开口,究竟是何居心?”
墨羽记起来了,她和宣钟从小到大就是这种关系。
她一直不是会根据身份决定应对态度的人,所以彼时初见宣钟,她们就曾因“态度不合礼数”的问题生过口角。
宣钟碍于身份不能直接示下的指令,就由墨羽依照卜卦后的结果,出言警告对方。
她的神定了下来,上扬的眉峰因此沉下,恢复了原本的淡然沉静。
特蕾莎注意到这一点,因而微微调整一番自己的坐姿,认真道:“这不是钱的问题,墨羽大人。”
“这怎么不是钱的问题?”
“您想,为了尽量满足帝国的需求,我们要找商人协会的人购买私粮才能满足您的需求,中转费已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再加上运送途中粮食、人力、物力的损耗,七两五钱银子一石可一点都不过分。”
“哦?那么您有核算过人力物力在运输途中的损耗吗?”
特蕾莎在墨羽用水画过的八卦图边上起草,绘出五点,连成一道弯曲的线。
“根据经验,从贺水的粮仓出发,途径东浦、纺口、枫津,再从枫津直发到清湾港,陆路运输损耗可达10%,从清湾港运到容津港的海路运输损耗又有10%,如此算来,三万石水稻中只有两万四千石可抵达容津港,至于帝国内部的运输损耗,那就不是我能估的了。”
“等一下,为什么只有三万石?”
“您别急啊,接下来那一万石还没和您算呢。”
特蕾莎掏出那把快被她用到包浆的折扇,扇骨在桌边轻轻一敲。
“贺水能收到的私粮最多只有三万石,所以我还得分别从东浦、玉琼、朔岚等地搜罗帝国要的那剩下的一万石。
“其中,东浦和玉琼的行脚商能供应的粮食不多,加起来只有九千石,剩下那一千石的担子,就得由地处偏远山区的朔岚来出,且只能是粗粮。
“为了让这一千石粗粮顺利从朔岚运到清湾港,东凰有必要花钱额外建设驿站和临时商道,即使建起来了,这一千石的陆路运输损耗也会比从东浦、玉琼更高。
“假设东浦、玉琼两地陆路运输的损耗比例有10%,那么朔岚陆路运输的损耗比例恐怕能达到20%。
“当然,如果帝国坚持在我国建设免税商道,那么建设成本就会更高,即使免了税,我东凰开出的军粮钱也只会比八两一石更贵。”
墨羽越听,越发觉得不对劲,眉头也因此皱得越紧。
“等一下,有什么必要为了一千石粮食单独建驿馆和临时商道呢?”
特蕾莎狡黠一笑:“当然是为了展现我们的忠心——如果帝国觉得三万九千石也没问题,我们自然不会如此火急火燎地建设朔岚。
“真要计较起来,那帝国为了得到北垣的粮,甚至应下运费损耗全部自己承担又是几个意思呢?”
“那是宣钟殿下的意思。”
“如今殿下的意思可以看作帝国风向的一部分,我又怎么能对帝国意图拉近与新盟友的关系的同时,却对老盟友多加打压的行为置之不理呢?”
墨羽顿时语塞,开始疯狂思考该如何辩驳。
特蕾莎则不给她机会,她温柔地朝墨羽摊手,大度地给了个台阶。
“不如这样吧,墨羽大人。看在您对我的指导上,我可以将粮价降到七两一石,但您得和我做个交易。”
墨羽的脸色复又阴沉起来——谈判半途,每逢宣钟提及魔剑,明昭公主总会立即补充魔剑的其中一个危害。
要说她会做的交易,那怕是和魔剑有关。
只是,她究竟为何如此执着?
“您无法完全掰开皇女殿下的嘴巴,便想着从我这里入手得到魔剑交易的全部情报吗?”
第430章 暴雨(6)
特蕾莎立马将双手交叠在一起,搓了两把:“您果真料事如神。”
“可我无法回答。”
特蕾莎抬手,比了个数字:“六两五钱。”
“这和钱没关系。”
“这怎么和钱没关系呢?我要问的不过是很简单的问题,比如:和皇女殿下谈交易的萨沙使者是谁?”
墨羽抬眼,盯着特蕾莎的眼睛,却没能从中捕捉到一点涟漪。
明昭公主对萨沙的情况实在是过分关心,如果只是因为萨沙偷渡军火案,那大可不必如此防范萨沙,甚至精确到特定使者的程度。
莫非是她之前提到过的私人恩怨?魔剑的影响有这么大?那为什么此前帝国和其他国家的史书、大事记中没有它的半点踪影?
“您就只想问这个?”
“我还想知道现在帝国与萨沙的交易合同谈判进展到什么程度。”
去年,在和萨沙的谈判结束后,墨羽一直对萨沙的动机有所怀疑,但因多次卜卦的卦象都不一致,只能按下不表,三次上书求宣钟暂缓签署与萨沙的长期合作协议。
魔剑在星盘和卦象中究竟占据什么位置?如果真的遂了萨沙的意,帝国会受到什么影响?眼前的公主明显知道更多,从特蕾莎这儿得知更多情报也有利于更快算出萨沙的卦象。
可她又怎么能保证明昭公主会如数告知?
“我得先评估一下,有没有必要将这些情报告诉您。”
特蕾莎眯着眼,脸上的笑意占据整张脸:“您还在怀疑东凰的用意吗?”
“谨慎一点总归是没错的,您说对吧?”
“好吧。”特蕾莎摊手道,“您想知道什么?我必知无不言。”
“之前您说魔剑的激活对地脉有影响,可是真的?”
“您不是去扎斯提亚斯看过了?”
“东凰为什么会干涉扎斯提亚斯和帝国的地脉问题?”
“让萨沙渔翁得利,全世界地脉中的魔力都会被抽干,届时各国魔导科技的发展都会停摆,术师也无法再使用魔力,那么,东凰也会受影响呢。”
墨羽顿时瞪大双眼——她知道世界地脉中的魔力量级吗?那可是无法被测量的级别。
这种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能源……怎么可能会被抽干?
“您在痴人说梦吗?”
特蕾莎的笑带了几分自嘲:“我就知道您不会相信,所以一直没和皇女殿下禀明,再往下解释的话,您一定会觉得我疯了,可我觉得现实往往比话本更魔幻。”
光是“魔力被抽干”就足以让人觉得无稽,还能有什么事比这更荒谬吗?
墨羽的面部肌肉罕见地抽动起来,她的嘴唇在抗拒开口向特蕾莎求问,但她的口腔和声带还是诚实满满地开口发声。
“……要怎么做,才能做到把地脉中的所有魔力抽干?”
特蕾莎双手合十,而后手指交叠:“比如,利用魔剑,复活缪斯王国神话中出现的元素大灵斯托希洛,将世间魔力再度汇集于一身。”
此话一出,墨羽彻底绷不住了:“您是在主张,那用来唬小孩的神话是真的吗?”
特蕾莎叹道:“您看,您果然开始觉得我不正常了吧。”
可是,正常人都会觉得这不可能吧?
不,如果换个角度来看呢?
从前,为了逃过官兵追杀,为了逃过前代王朝统治者对书籍的损毁,先祖在经书前半部分混杂了大量的神话故事与占卜原理。
那么,如果西大陆的人将这些东西写成神话也是为了传递某种真理呢?或者说,为了抹消神在人类心中的权威性,西大陆的人才将真实故事包装成“神话”,流入普罗大众之中?
墨羽脸上的震惊与难以置信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惯有的漠然。
“既然魔剑影响这么大,那为什么各国历代的史书都没记载,直到近几年才陆续出现?”
“家丑尚且不可外扬,更何况国难呢?况且以前萨沙使者弄出的波澜可没有这么大。”
明昭公主看起来的确不像在撒谎,至于西大陆的神话可不可信,那还得等日后搜罗他们的话本,再慢慢研究。
可不管怎么说,现在得先表明一个态度,她本就是为替宣钟解决军粮价格问题而来,现在该做的,便是让明昭公主再妥协一步。
她缓缓开口:“六两。”
“六两三钱,我刚刚告诉您的情报值这个价。”
“成交。”墨羽顿了顿,语速倏地加快,“那位萨沙使者自称名为索菲特·梅特迪尔,本来我们在去年秋天访问萨沙时,就该签下长期合作协议。但宣钟殿下认为萨沙不够可信,称需要收集情报、评估一番再做决定,现在这份长期协议究竟要不要签,还悬而未决。”
听到萨沙使者的名字,特蕾莎的脸色一下变白,但眼中并无太多震惊与意外。
“……果不其然。”
良久,特蕾莎如此应道,嘴角有些僵硬。
“看来您知道她。”
“当然。”特蕾莎偏头,将僵硬的下半张脸藏在折扇后,“刺杀我母亲的人在那之后竟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大摇大摆地在萨沙联合王国招摇过市,该说她不够聪明呢?还是该说不太符合她贪生怕死的调性呢?”
墨羽不理解特蕾莎汹涌的恨意,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一半,整个人的状态也放松不少。
她将茶杯举起,在意欲抿茶之前,注意到茶的温度变低,便将其放回原位。
“您知道这个以后,未来打算做什么?”
特蕾莎很识趣地为墨羽添上茶:“当然是以魔剑为由头,直接和萨沙谈——当然,这个是至少两年以后的计划。在那之前,我们要做什么,可就全仰仗着您和宣钟皇女殿下的意思了。”
一直到日上三竿,特蕾莎的神情和眸光都不似先前那般沉静镇定。
丰城夏日正午的日头太毒,为了避过毒辣阳光的直射,墨羽匆匆告别。
临别前,她又回过头,将特蕾莎审视一番。
那人的脸覆盖在屋檐阴影下,叫人看不清楚,可一注意到墨羽的目光,她便抬起头,冲墨羽展露一个看似自然的笑,似是在说:“欢迎下次再来造访。”
虽然她总是用各种花言巧语迷惑人的五感,但说到底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
除了对民众的看法态度有别以外,她到底有哪一点能被称作“天选之人”呢?
墨羽暗自腹诽着,在侍从们的搀扶下坐上飞毯,离开了公主府。
第431章 暴雨(7)
雨季一过,丰城夏日的天气变得异常闷热。
尘埃落定,加上帝国西部战事告急,宣钟便带人紧赶慢赶地回宣阳了。
那一天下午,特蕾莎允许外交院内各官员休沐半日,她也久违地得了空,在阿玛拉的宅邸里一直待着。
睡过午觉,她便到罗希亚的房间里,寻了张矮桌搭在躺椅上,又取出有些积灰的棋盘。
“你今天看起来兴致不错。”
不出两个月,罗希亚已经可以做到借助拐杖缓慢步行。
见罗希亚已具备一定程度上的自我移动能力,加上特蕾莎中午突然出现在宅邸中,莉切丝和安达便商量着,下午外出采买药材。
罗希亚坐在床上看着特蕾莎摆好棋盘,拒绝了特蕾莎的帮助,扶着床头柜慢慢摸到矮桌边上,有些好奇地将目光投向棋盘边上的棋盒。
特蕾莎盯着罗希亚安稳坐下,才坐到她对面:“何以见得?”
“你这段时间从没在这里待过一个时辰以上,即使你一周会来两次……”
说到这,罗希亚顿了顿,斟酌一番才话锋一转。
“其实,你没必要硬逼自己一周来两次的。”
特蕾莎正翻着棋谱,听到“没必要”这个词时,复又抬眼凝视罗希亚,等着对方接着说明。
“你本就公务繁忙,一个月要抽半天去王宫面见艾蕾亚大人,又要抽两天来这里接受忍冬大人的治疗、教安达和莉切丝常规魔导术式,顺带着看我一眼。
“平时,你还要打点公主府里的事务,我担心你分身乏术,周转几番反倒多耗心血。”
“你真这么认为?”
“这只是一个建议。”
二人对视三秒,特蕾莎才一扬嘴角:“你若真打心里这么想,我可就要改回一周一次了。”
罗希亚立马听出对方的调笑之意,不自在地挠挠头:“我看你倒是很喜欢待在这,总是拿别人打趣。”
“就是这样,所以还请你多担待。作为回礼,我来教你下围棋,怎么样?”
罗希亚将视线挪到棋盘上:“围棋?”
特蕾莎点头:“我也是少时回到东凰以后才学的,围棋和象棋不大一样——在围棋,整个棋盘都是中立地盘,所以要从边角开始,用棋子占据各自属地,再向棋盘中部不断发展……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一提到围棋,特蕾莎就口若悬河,明眼人一眼便可知她真爱下围棋。
如果多学一门围棋便能再了解特蕾莎多一点,那么……
起心动念间,罗希亚从棋盒中摸出一枚黑子,下在最角落。
下一秒,特蕾莎便轻轻握住她的手,向对角线挪了几格,挪到三三角位。
“一般而言,第一子都落在这里,或者是……”
说着,二人交叠的手移动到三线和四线交接的位置,又转而挪到右上星位。
“这两个位置。第一个位置称作三三占角,后面两个分别是小目占角和星位占角。”
可特蕾莎并未发觉,始终静默的罗希亚的眼光一直黏在二人指尖的黑子上。
“为什么?”
“因为一开始下棋,稳固好角位就成功了四分之一。你不仅要确保每个棋子的气不被对方堵死,还要与己方的棋子连成一气,把原本属于中立位的角地包围,趁势吃掉对方的棋子。”
此时,特蕾莎才后知后觉二人间的距离疑似过于暧昧。
她像触电般收回手,有些局促地把双手放在矮桌下搓了两把,丝毫没注意到罗希亚眼中笑意渐浓。
“那么,‘气’又是什么?”
看来,罗希亚还没发觉,她们刚刚的距离不应该是“挚友”会有的距离,要不然她也不会神色如常地请教问题。
特蕾莎在桌下偷偷弹了弹食指指甲,咽下一口唾液才镇定下来。
“……你看,现在棋子周围是不是有四个点?这四个点就是这枚棋子的四口气,如果一个黑子被四个白子同时包围,那它的气就断了;可若你下在边角,那棋子便只有两口气,如果敌方一上来就堵死一条路,就算是‘打吃’了。”
“原来如此。”
不对,女性之间会有肢体接触明明是正常的,在此之前,她们两个也不止一次近距离接触过,为什么她刚刚会有那样的想法?
如果是“唯一的挚友”,会产生肢体接触甚至更近距离的精神相通才是正常的吧?
明明不论是和莉切丝,还是和安达之间,都没有那么多顾虑的。
纠结之间,特蕾莎的心绪被彻底搅乱,一句话忽而脱口而出。
“……不是顺带的。”
“嗯?”
罗希亚并非没听到——即使特蕾莎的声音约等于气声,她也能捕捉到。
她只是配合着特蕾莎装傻罢了。
特蕾莎也意识到自己吐出了不合时宜的、迟来的回应,她有些慌乱地用指节抵住自己的双唇,脑内疯狂搜索可以转移双方注意力的话题。
“宣钟皇女回帝国了,和帝国之间的第二次谈判算是结束了。”
“我知道,你中午一来到我房间就说了。”
谈话间,罗希亚犹疑着取出另一枚黑子,下在第一枚黑子右侧。
“这样可以吗?”
“逻辑上没问题。这样一来,我们面前这两枚棋就共同享有六口气。”
“如果把这两枚棋同时包围,它们就只能一起被吃掉了?”
“正是如此。所以为了不让敌方轻易看穿你连棋固气的心思,一般会在日字处下一子,这便是小飞守角的开局定式。”
眼看着特蕾莎在自己所说的位置落下一枚白子,罗希亚淡淡道:“现在,你断绝了我用小飞守角的可能。”
“倒也不能这么说,一个方向飞不了,就换个方向飞嘛。”
罗希亚闻言,试探着在另一个方向小飞,得到了特蕾莎的点头认可。
“所以,最后还是以六两三钱一石的单价成交的?”
“是,六两三钱一石,卖出三万九千石水稻,运输途中产生的损坏全部由帝国负担。”特蕾莎将双手揣在胸前,“不知道那位墨羽大人回去和宣钟皇女汇报了什么,后续价格和运输质量方面谈得意外顺利,往后半个月纠结的都是一些细枝末节的合同条款罢了。”
“那么,她们还会和萨沙签长期合作合同吗?”
“我不好说。”
说到这,特蕾莎长舒一口气,伸了一个懒腰:“总之,外交院的一桩大事算是落地了,接下来就要看能不能借着萨沙走私军火案,逼着萨沙的使者出面了,我也可以暂时把注意力放在魔导科技管理院上了。”
“那是好事。”
可不过十秒,罗希亚想起另一件事,嘴角又垮了下去。
“只是,我上周和安达一起去常去的米铺买米——最近,米的市价已经涨到三两五钱一石了。”
霎时间,特蕾莎瞳孔收缩,眼睑睁开——她的决策到底还是让民众的生活受到了影响。
第432章 发酵(1)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夏风顺着窗拂过二人的面颊,特蕾莎无奈的叹息也一同被卷入风中。
可难以转圜的现象就代表其理当存在吗?答案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抱歉,我不该在你开心的时候说这个事。”
“不。”特蕾莎阖上眼,面上是宽慰的笑,“你作为我在民间的眼睛,捕捉到了丰城的异象,毫无隐瞒地告知于我,这有何错呢?”
话虽如此,可特蕾莎周身萦绕的那股淡淡的愧疚、悲哀的气息如同她身上的茉莉花香一样,久久未能散去。
罗希亚想抬起手,抚摸她暖白色的面颊,用指腹抚平她微蹙的眉头,眼睛一闭、一睁,却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是梦吗?”
诚然,沐浴在午后阳光之中的特蕾莎是梦境的幻影,但她们的谈话又的的确确是昨天下午真实发生的事情。
一直到晚上,特蕾莎用过晚饭、离开宅邸,她都没再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罗希亚清楚的,当时她不应该出言扫特蕾莎的兴致——她本就没资格随意评判指责别人的任何行为,毕竟就连她自己都无法做到言行相符。
为什么当时会选择脱口而出呢?是特蕾莎的纵容让她太过得意忘形了吗?还是特蕾莎的特殊对待让她开始高估她在特蕾莎心中的地位了吗?
罗希亚不得而知,只得徒劳地模仿自己在梦境中的行为。
或许,她只是因为无法靠自己的手改变现状,也无法提供实质性的帮助,因自己的无力而愤怒,才会将那些话说出口,指望特蕾莎会有方法扭转吧。
真是何等懦弱的想法。
纵然已经摆脱魔剑的影响,可只要罗希亚没有在睡前练习奏箫,亡灵仍会走入她的梦境。
但与从前不同的是,而今亡灵不会再审判她的罪,只会静静地注视她。
有多久没有在睡梦里见到特蕾莎了呢?大约已经有一年多了吧。
她举起右手,轻轻抓一把空气,仿若特蕾莎的面容犹在眼前。
“你在干什么呢?”
巧合的是,莉切丝刚好抱着水盆、顶着忍冬走进房中——自她完全恢复后,她便多了在晨间练剑的习惯,忍冬则作为锻炼莉切丝敏捷性的“教练”,当她的活靶子。
“哦,没干什么。”罗希亚偏过头,与莉切丝对视,“只是感觉右手睡麻了。”
莉切丝行云流水地将盆放在架上,从中捞出还散发着温热气息的毛巾,将其拧干。
“你好像总喜欢蜷缩着睡觉,照你这么睡,手会麻也在情理之中。”
莉切丝念叨着,熟稔地将毛巾盖在罗希亚手上,擦拭起来。
罗希亚一向是不乐意被人这样“服侍”的,她无论花多长时间都无法习惯,因而不自在地微蹙眉头。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睡姿?”
“有几次安达起早了,进来确认你的情况,就发现了这个问题。”
“……这段时间有劳你们了。”
罗希亚吞吐半晌,吐出一句不痛不痒的客气话作为答谢。
为罗希亚擦完双手后,莉切丝将毛巾扔回水盆里,又把重新拧干的毛巾放在对方额头上。
“你要真想表达谢意,就帮我们干点活。”
在罗希亚含糊不清的声音中,莉切丝结束了晨间的病号清洁任务。
莉切丝向来如此——她总把话说得很绝,但真要认真起来帮她干活,她又嚷嚷着“你别乱动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谢绝罗希亚的帮忙,其本意大抵是用这样“带有怨言”的态度消解罗希亚的歉疚。
罗希亚知道莉切丝的脾性,即便在她醒来以后,莉切丝说话的口气已没有从前那么冲,其声调、措辞也还是熟悉的风味。
她原想开口调侃一番,却不料安达早在屏风后听了半晌,现在捕捉到气口,便直接冒出来。
“你怎么又打着使役病号的主意?”
莉切丝没好气地把毛巾丢回盆中:“有些人可不把自己当病号。”
“莉切丝说得倒也没错。我也就是走路不大利索而已,现在我算不上什么病人,倒是让你们白白操心好一番时日。”
得了罗希亚言语上的印证,莉切丝高声叫起来:“你听,你听。这不能怪我,要不是她现在还得要人扶着才能起床走路,恐怕她早就已经蹦起来为你分忧了。”
安达顿觉有些好笑,她绕过床,捏两把莉切丝的手爪子:“你还是去看看药熬好了没有吧,我施放治愈术要好久呢。”
“你不是刚放上灶台吗?”
“你还要我重复一遍吗?”
在安达出言反问之前,莉切丝忙不迭地顶着忍冬跑到屏风边上,嘟囔着“不用了不用了”便消失在走廊里。
“莉切丝一直是这么个性子。”
待莉切丝跑远,安达把过脉,才轻声喟叹。
“但我觉得她比以前温和多了——你能想象两年前的她耐着性子照顾人的模样吗?”
“我倒宁愿她别这样压抑自己。”
罗希亚是第一次听见安达这论调,她挣扎着翻滚着身体,想从床上坐起,结果还是被安达扶着手臂,缓缓把背靠在床背上。
“你何出此言?”
“你觉得莉切丝是真心学治愈术的吗?”
的确,在从前收服魔剑的旅途中,莉切丝并未在众人面前表现出特别喜爱治愈术的模样。
罗希亚曾问过莉切丝多次,被问话者则每次都会给出不尽相同的理由。
“你想,之前我拿的是木之魔剑,那就说明我至少在与木元素相关的术式上挺有天分的不是吗?治愈术又是木元素魔导术的分支,我觉得我挺适合这个的。”
“我觉得治愈术还挺有意思的,所以就学了。”
“我都和安达约好要一起去游历了,不学点治愈术傍身,以后要怎么扶持她?”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不喜欢治愈术?就因为我学了一年多还没考到证?你以为实习医师证那么好考的吗?”
“什么?你说在游历期间看不出来?那时候我连自己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怎么可能有心情学治愈术嘛。”
…………
如果仅从莉切丝的言语上判断,罗希亚只能得出“莉切丝修习治愈术是顺势而为”这一结论。
但每次一被问及学习治愈术,莉切丝就脸红,加上特蕾莎曾说过:“莉切丝似乎在遮掩些什么,但每次一被问到这些问题,她的表情都很甜蜜。”
综合思考下来,其原因恐怕便是安达本人了。
只是,这有必要向安达隐瞒吗?
“我不觉得这是一件坏事。”
安达却皱眉,眼中都是狐疑:“……我只是有些担心,怕她是为了我才做她不想做的事情。这是多余的烦恼吗?”
第433章 发酵(2)
“安达的话好像渐渐地少了。”
某个黄昏,特蕾莎造访时,她坐在床边,看着安达跑出去熬姜汤的背影,忽而如此慨叹。
“她和莉切丝在一起时倒是话很密。”
特蕾莎闻言,扫了一眼窗外的莉切丝——她正在忍冬的指导下,使用符纸练习植物生长术式。
随后,特蕾莎将手随意搭在床边:“那换言之,就是她和我们之间没话说了?”
这想来也不是认真说的——特蕾莎的本性和莉切丝类似,都是带一点刺的。
只不过,现在的特蕾莎惯于把这些刺藏在好话之间的夹层,作为其示威的武器。
至于安达,光是看她的表情就不像是没话说的样子。
她每回低垂眼眸施放治愈术时,眼中都略带自责;她每次匆匆离去时,回望特蕾莎的眼神中总带有一点歉意。
罗希亚猜测,那其中的意思大约是——
“这就是我的极限了,很抱歉没能让你这么快恢复健康。”
“我应该说什么才能让你的心痛快一些呢?这样的事大约不是我能做到的吧。”
“姐姐和从前在北垣的反抗军伤患者不一样,那些讨巧的安慰于她而言是无法切中要害的,哪怕是想了解,也得找个合适的时机。”
因为已经选择从医、远离朝堂,所以不该她知道的东西就应该少沾染。
因为选择的路不需要特蕾莎再多费心,加上特蕾莎已经十分疲累,所以她至少应该在这里,为特蕾莎创造出一片无需思考太多时局变幻的理想之家。
罗希亚对这样的思绪是颇有共鸣的,毕竟她也时常有类似的顾虑。
“我想应该也不是……”
在向特蕾莎剖白暗示时,罗希亚总自感难以直接说清——她既希望特蕾莎能理解她的深意,又怕自己那不光彩的心思被特蕾莎察觉。
“她大约是怕自己问多了,会触及你的雷区吧?”
“我有什么雷区?”
“比如国家机密?”
“可我能说的大体上都会说给她们听的。”
言罢,特蕾莎若有所思,似是陷入回忆之中,许久才轻声吐出一句:“明明以前她没那么多顾虑的。”
安达的心绪十分细腻,她总能适时地发现周围人的情绪变化,给予恰到好处的关怀,腾出一片舒适的个人空间。
但她越是如此,就越是会压抑自我,也会把其她人推得越远。
这样的她面对不按常理出牌的莉切丝,话问不出口,便只能用自己的脑回路揣测莉切丝。
罗希亚越是往深处思考安达此般想法的成因,心中翻涌的情绪就越是复杂。
她开始忏悔自己对安达的关注度不够,又因安达与她之间的付出和回报不一致而惭愧,甚至莫名生出“她理当引导安达”的责任感,转而又反思自己大抵是没有这样的资格。
毕竟,安达一直秉承“术药合一”的温和原则对她施以治疗,又承担了家里几乎所有家务,甚至还要在闲暇时分教她如何奏箫,以及如何快速上手御灵术。
面对这位年轻同伴,她到底能做什么?
最终,这万般思绪汇作一个无关痛痒的动作——她轻轻抓起安达的双手,用手盖住对方的手指。
“这并非多余的烦恼,不过我想,莉切丝应该是有话直说的性格,不妨找个合适的时间和她说清楚,如何?”
安达脸上反而现出更深切的烦恼,她双手抱胸,把脸皱成一团。
“要是她肯好好回答,我也不至于这样了。”
看来莉切丝对每个人都是答非所问,就连对安达都是如此。
可这样一来,莉切丝的真实目的反而更加扑朔迷离。
难道她是为了给安达一个惊喜?可隐瞒的时间太长真的不会弄巧成拙吗?
罗希亚被自己的荒谬猜想逗得兀自干笑两声,眼角生出的褶子都带了两分尴尬。
“或许莉切丝是想找个合适的时机主动和你说呢,你觉得莉切丝像是能藏得住事的人吗?”
所以,在被问及不想明说的问题时,莉切丝才会是那种别扭的表情——安达透过罗希亚的眼,很快明白其言下之意大抵如此。
安达将手搭在脸上,她将莉切丝的表情、话语、肢体动作仔仔细细回想一遍,最后哼出一声。
“她还真是很不擅长撒谎。”
虽然还是没弄清楚莉切丝的真意,但安达心中的淤堵莫名被纾解了一点。
她长舒一气,反过来将手搭在罗希亚手腕上:“好啦,接下来我要将注意力放在施术上了,你暂时不要讲话。”
罗希亚便不再多言,安稳地接受治愈术,等治疗结束,才从枕头边摸出一把箫。
这同样是罗希亚醒来以后养成的习惯之一,每逢安达结束治疗,她都会向安达请教自己在奏箫御灵方面遇到的难点。
“之前都和你说过了,最好不要把箫放枕头边上。”
“抱歉,有时候睡前想着练习一番,结果练到半途就睡着了。”
罗希亚面上谦卑地道歉,实则总是照犯不误。
安达对此已见怪不怪,她伸出手,罗希亚便按照惯例,将箫放在她的掌心。
她又不是正式灵使,只是曾在阿玛拉大人身边学过一点如何用箫声引魂的技法而已,顶多只能带着罗希亚入门,又怎么担得起教引答疑的责任呢?
虽然安达心中如此嘀咕,但还是又一次硬着头皮,一一示范,回答了罗希亚提出的所有问题。
辰时,安达从房间中退出,将背靠在墙上。
这样一来,她该做的都已经完成了。
往近了说,每日晨昏各一次的施术治疗、根据罗希亚的脉象情况调整配药、为对方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都是安达为自己分配的“应做之事”。
往远了说,把罗希亚完全治好、打理阿玛拉宅邸中的大小事、定期为丰城居民义诊便是她自认“身为医师应尽的责任”。
现在,一大要事即将了结,她也马上就能解放。
可不知为何,安达心中却并未有半分轻快。
“到时候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去看看现在东凰的真实风貌。”
曾几何时,莉切丝那不知是单纯的安慰,还是随口玩笑般的话语,如今仍残留在安达脑内。
而后很长一段时间,莉切丝也提过几次类似的话。
“等我彻底摆脱木之魔剑,我可不想再管什么国事了,光是看特蕾莎和帝国、北垣那些人交涉,我都觉得累。”
“你说我这是不想负责的表现?我承认确实……我当然知道底层的生活没那么容易,我又不是没经历过。这样,以后我也去学治愈术,未来你身边就有人帮衬啦。”
“以后一起外出旅居吧——不只是去东凰各省,我们还可以顺着我们从前的路,再去一趟扎斯提亚斯、丝内格、迪西诺斯秘境遗址和阿贝德城。”
话虽如此,可何时前往?该在什么节点前往?是否该抛下还留在丰城的阿玛拉、特蕾莎和罗希亚不管不顾?那“一起去游历”的约定,又是否该履行?
一阵风裹挟着闷热的空气吹进走廊,也阻断了安达的思绪蔓延。
现在思考这些并无意义,还有那么多应做之事未完成,她还不能停下脚步。
安达叹了口气,脚尖缓慢地调转方向。
迈出第一步后,她的步履逐渐加快,朝药房里的莉切丝走去。
第434章 发酵(3)
“苍术批发价一百文一斤,购二十斤;川乌批发价一百五十文一斤,购十五斤;牛黄五千文一两,购十两;人参六千文一只,购两只;黄芪批发价二百文一斤,购三十斤;甘草批发价一百文一斤,购三十斤……”
巨大的红棕木药柜矗立于安达药房中央,将药房一分为二:一面是被阳光照耀、直接面客的阳面,一面是只有魔力灯作为光源的一面。
被药柜遮蔽的阴面,莉切丝一脸怨念地在纸上做着竖式累加乘算。
自罗希亚苏醒后,安达便租了丰城东市一处铺面作为临时药房,完成开肆帖、签契的一系列流程后,便立刻开张。
药店每周营业4天,每月最后一天是低价日——这一天,药房将放出30份限量名额,病号需提前一天前往药房预约,此日看诊治疗费用仅需五文钱。
今天恰是六月的低价日,在开始接见第一名病患之前,莉切丝会先核一遍账目。
“月中,牛黄人参的批发价又涨了,加上其它林林总总的材料,这个月我们光药材支出就花了将近一百二十两。
“要不是把原定的义诊日改为低价面诊,且要求病患买药仍需自费,我们的收入怕是只能做到和租金与药材采购支出相抵。
“这还是在没有雇佣别的药师的情况下呢,要雇一个不知根知底的,那我们的收支还能吃得消吗?”
一开门,莉切丝的连珠炮便从药房阴面传出。
安达头也不回地应着:“这话可不能让病患听见。”
“看诊的人一般不会来这么早吧?反正都已经按编号和时段预约好了,就算她们真这时候来,药房也分不出人为她们抓药。”
亮堂的阳光透过大门射入铺面内,药柜前方用于接待的桌台上,木纹反射出粼粼光辉,空气中飞舞的粉尘随微风拂过而起舞。
莉切丝绕过药柜,抱着药草袋走出,轻巧地摸到药柜中央未被灰尘覆盖的抽屉柜,一拉开,黄芪与甘草的淡淡药草香随之涌溢出来。
“所以说,今天收钱算账的活就交给我吧。”
伴随一阵木制轮椅的“吱呀”声,罗希亚控制着轮椅缓缓从阴影行向光明——这轮椅是安达和特蕾莎根据原本备忘录中的设计图造出来的,从前用于辅助莉切丝行动,现在则转手给了其原型的设计者。
睡着的忍冬趴在她的腿上,她原本散在肩头的黑发被低低地梳在脑后,用从前特蕾莎与她交换得来的棕色蕾丝发带整齐扎在一起,身上是一件更便于行动的长袍,整个人看起来比先前精神了些。
“你?你可别乱来。”莉切丝说着,从袋子里抓出一大把黄芪,塞进抽屉柜,“凭你现在的精气神,撑过一个白天都够呛,还是在后面奏乐或是修习御灵术好一点吧。”
“你是不是有点低估我的能力了?”
“我只是想说,人贵在量力而行。”
安达抱着胸,一面听着桌台后方二人的对话,一面等着预约患者的到来。
当莉切丝把重音落在“行”这一字上时,她暂时放弃了等待,绕到另一侧,帮莉切丝将甘草和苍术一并灌进抽屉。
“说得好像你很擅长管账一样。”
“我算术本来就不差。”
“那以前游历的时候怎么没见你管账?”
“但我有见过账目嘛……说起来,以前我们游历的开支可不少,那些钱都是从哪来的?”
“以前我们花的都是姐姐的俸禄钱。”
“之前我就奇怪,她奉东凰首相和……”
莉切丝说到这,顿了一顿——她在思考对那于她而言最熟悉的陌生人的称呼,手上的动作不由停下。
“母亲?”
罗希亚偏过头:“为什么是疑问语气?”
莉切丝身体后仰,佯装理直气壮,语气却夹带几分心虚:“那不然叫什么?东凰王?妈?”
安达瞟了一眼莉切丝:“不管是什么称呼都随便吧?反正现在这里又没外人。”
“不管了。”莉切丝放下药袋,认命般地举起双手,“我的意思是,特蕾莎因公外出游历,怎么不见东凰给她报销?”
安达没好气地白了莉切丝一眼:“中央肯定只报销姐姐一人的出行费用,我们几个人的日常开销怎么可能连着一块让上面负担?”
“也是哦……所以你急着开店自立门户也是不想一直让特蕾莎为你掏腰包?”
“你这话说得真难听。”
在二人的插科打诨中,罗希亚偷偷从桌台腾挪到门边。
她刚在门边的矮桌落定,一名身着黑袍的女性就背着陷入昏迷的老妇快步走进药房内。
老人的右手腕上悬挂有一枚用红丝线串起的铁牌,上面以隽永的小字刻着“一”。
“欢……”
迎客的话来不及说出口,甚至就连腿上的忍冬也顾不上,罗希亚第一反应便是颤巍巍地扶着轮椅把手坐起,将轮椅送到黑衣女人身后。
“先把她放下来吧。”
安达忙不迭地跑到老者面前,直接为她施术治疗,被惊醒的忍冬也一并凑到对方脚边,辅助安达释放治愈术。
莉切丝则注意到老妇人手腕上的铁牌,惊呼一声:“是今天预约了低价诊疗的一号病患。”
“谢谢,看来我的记忆没出错。”
黑衣女子淡淡地轻声道谢,目光和语气中没有丝毫焦急。
罗希亚本想开口询问对方,却注意到老人的身上缠绕着似有若无的黑影,且她的面色与状态中捕捉不到一丝活人感。
从她再次醒来、走到丰城街市开始,她便能看到,那些过路者中有一部分大限将至的人——她们身上本应只有死气沉沉的氛围感,而今却化作了可见的黑雾。
“你也看到了,是吗?”
罗希亚瞳仁骤缩,她不由将视线转移到眼前的女子身上。
那人约莫三十岁,面色苍白,身着黑色长袍、肩披月白色蝶翼状纱衣,即使被审视,她也不露怯。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理着身上的衣物,烟灰色的眼眸同样落在罗希亚身上,目光中并非全是善意,更多的是一种对同类的审视,以及莫名的烦躁。
将她身上纱衣固定住的是一枚银制蝴蝶胸针,其正中央有两枚银针,上面有着与老者身上同样的气息——根据安达从前的介绍,这是经香霓山灵行道场正式认证过的中级灵使证明。
“请问,您和这位妇人的关系是?”
“陌生人。她在东市买菜的时候突然晕倒,我注意到她手腕上的吊牌是你们店的预约凭证,便直接把她背来了。”
说到这,女子空灵的声音更加虚浮。
“不过……她这种情况,大概再怎么急救都没用了。”
未等罗希亚出言询问,莉切丝便直接喝问道:“为什么?你怎么能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黑衣女性却不看莉切丝一眼,只盯着罗希亚:“你明明连见习灵使都不是,却能看到这人身上有一层黑影?”
罗希亚没有回答她,反倒回了一个不大友善的眼光。
女人则满不在乎地歪头,轻飘飘地说:“我也和你一样,能看到萦绕在她身上的是死亡的黑影——这意味着,她的灵魂很快就要脱离肉身了。””
第435章 发酵(4)
待老妇的呼吸稳定下来,莉切丝和安达将她推入药柜后方,开展进一步诊断治疗。
一时间,药房面客区域只剩罗希亚和那位疑似灵使的年轻女人。
“刚刚那个女孩应该是西大陆人吧?”
还无法长时间维持站立姿态的罗希亚以手掌为支点,将双臂撑在桌台边,以有些狼狈的姿势偏着头面向对方。
“为什么您会这么认为?”
“东凰人大多不忌讳提及死亡——在人临死之前,灵使的登门拜访可以说是吉兆,只要有了灵使,死灵就可以在正规指引下,安稳前往冥府。”
“可是,生命的分量是沉重的,正因此,死亡才不应被随意提及。”
“你的观点倒是和大多数灵使完全不一样。”
“大概是因为我没有受过正规的灵使教育,也还没有经过见习灵使考核认证。”
“真是奇怪。”
黑衣的灵使随意地将手肘撑在桌台上,露出的半截小臂上有力量训练的痕迹,却有些起皮。
她眸光微闪,在晨光的衬托下显得分外犀利。
“葛浦·戈巴多尔,这是我的名字。”
罗希亚微微蹙眉,眼中满是无法理解对方的困惑。
“您为什么要将名字告知于我?”
“因为我觉得,在刺探别人的背景前先报上自己的名号会比较礼貌。”葛浦半眯着眼,“你的眉眼与姿态和佩奥利希塔灵使长很相似——虽然这几年灵使长很少在道场露面,但我还是记得她长什么样的。”
罗希亚换了个方向,背靠桌台,将双手抱在胸前,眼神中充满警惕。
可仅过一瞬,这份攻击性便被她有意掩埋,化作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那可能是您的错觉,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和灵使长有关系呢?”
“所以你并非佩奥利希塔一族的后代?”
“您可真会说笑。”
漫长的对视下,葛浦将食指和拇指并在一起轻轻捻着,眼中一直带着不由分说的压迫感。
罗希亚则始终用看似无害的笑容,将她骨子里的不容冒犯包裹——这是她从特蕾莎身上学到的、最强的必杀技。
从这位灵使开始说话到现在为止,罗希亚最直观的感受只有莫名其妙。
为了她未来的灵使修行之路,她理当在此刻按捺不发的。
可或许是受了特蕾莎的影响,罗希亚忽地在心中产生一种冲动——一种绝对不能在此刻让步、任由她人窥伺的冲动。
所以,这份沉默的抵抗便是她此刻能做到的,最温和的攻击。
许久,药柜后方终于传来动静,葛浦收回让人不寒而栗的视线,脸上的表情变得耐人寻味起来,好似在表明:“不论如何,我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看来里面的灵魂暂时稳定下来了,可下一次出窍,又不知是何时呢?”
“您还有什么事吗?接下来我们会妥善处理的。”
葛浦摇摇头:“没有了,知道里面的人情况恢复稳定,我就放心了。看来这药房中的确有一名擅长抢救、医术高明的治愈术师。”
随后,她掏出一枚名帖放在桌台,轻轻一推,名帖便滑到罗希亚身侧。
“假若你以后在修习御灵术上有困难,可以来找我。”
同时,安达擦着汗从后台走出:“病患的生命体征已经恢复平稳了。”
罗希亚的目光仍放在大门之外,安达注意到这一点,快速环顾一圈,才发现葛浦已经消失。
“那位灵使呢?”
“她已经走了,我们在外面说了会话,这段时间第二位预约的患者还没到。”
罗希亚抽离的神终于回归原位,她偏头直视安达,原本紧拽着袖口的手放松下来。
“所以,那位妇人是得了什么病?”
“心衰病发,所以需要持续灌注魔力,从外部让心脏重新起搏……这个年龄段的人,各部分身体机能都会出现不同程度的退化,只不过这位妇人的心脏机能下降得比其他器官快罢了。”
莉切丝从药柜另一侧绕出,她敏锐地捕捉到桌台上的名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举起名帖念着:“葛浦·戈巴多尔……?”
安达捕捉到关键字眼,颔首重复一声:“戈巴多尔?”
罗希亚挠挠头:“你对这个姓氏有印象吗?”
“这是旧东凰时代一个没落贵族的姓氏。”安达的声音有些飘,目光因若有所思而有些黯淡,“……从前,阿玛拉大人座下的学徒中,有一位便是戈巴多尔一族的接班人。”
莉切丝在罗希亚后面探头探脑,向安达询问:“你以前没见过那个女人吗?”
“没有。我被姐姐送到阿玛拉大人身边时,阿玛拉大人就已经开始陆续遣散灵行道场里的灵使,我也只是在名册里见过她们的名字。
“后来,阿玛拉大人曾经的首席门生格松·派列格尔大人重新找上她,想要一起重振香霓山灵行道场。
“阿玛拉大人想着尘埃落定,新东凰也需要有灵使的一席之地,便在回丰城前寄送函件,把从前修行的灵使一起召回,重新搭建现在的灵使体系。”
罗希亚的嘴角抽搐了两下:“那么,‘灵使身上需佩戴蝴蝶胸针以证明其身份’这一点是之前就有的吗?”
安达将单手放在脸颊上,眼神向上飘:“好像是以前就有的,但我听说新的灵使体系成立后,需要用原有的胸针去道场换成新的胸针,而那位灵使身上戴着的并非旧款式,应该至今仍在香霓山吧?”
“那么,安达,你也不清楚那位女性和阿玛拉大人之间的关系?”
“毕竟阿玛拉大人从不主动和我说灵行道场的情况嘛。我又不修习御灵术,所以关于御灵术和灵使方面的问题,大体上都是我问什么她答什么。”
莉切丝甩着名帖摊手道:“但不管怎么说,也不能一开口就诅咒别人快死了吧?”
安达则不自然地别过脸,迟疑几秒才出声。
“正如我之前所说,我们医师会负责尽全力挽救生者性命。但若生者实在无力回天,那就该由灵使出马,让人死后也能走得安心一点——东凰的约定俗成大抵如此。”
第436章 发酵(5)
中午,安达才完成早上的诊疗,老妇的女儿就循着轨迹姗姗来迟。
莉切丝简单说明一番,将为老妇配的药剂和便携式抢救器材交给对方,那年逾六十的妇人却扶着额,轻声叹着:“人各有命。”
话虽如此,她还是熟练地使用辅助卸力术式,将刚恢复神智的老妇转移到自备的背带上,念着:“都和你说了,你现在这个情况不能上街买东西的,还说什么‘只是看病路上顺便买了’,这下好了,直接在大路上晕倒了。”
她一迈出药房,背上的母亲就温吞道:“我去菜场上逛一圈,总能薅到一点羊毛嘛,最近米价又涨了,菜也跟着涨了几文钱……”
“这不是你撑着一把老骨头还要到处乱跑的理由,虽然几文钱是有必要省一下……”
“你看,我说得没错吧,我跟你说东市有个老太卖的菜是自己种的,卖的比市价便宜三文钱,用她卖的菜煮菜汤……”
“好啦好啦,总之以后你介绍我去买。”
二人的背影越来越远,她们互相拌嘴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小。
莉切丝扶着门框,念叨着:“难道真实的母女关系都是这样的吗?”
忍冬趴在桌台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嘛。”
轮椅重归手中,罗希亚便顺势挪回轮椅上,一边给忍冬顺着毛,一边把它扒回怀里:“我们之中应该只有安达比较有发言权吧?”
莉切丝回望安达的面庞,却发现对方一直盯着她,未对其她人作出任何反应。
从六月初开始,安达便是这样——她的双眸时常带有一点怅然,而这样担忧的眼波却时常停驻在自己身上,一旦问及原因,她便会慌张躲闪。
于是,莉切丝走回柜台内,用手在安达眼前晃了两圈:“今天又怎么了?”
安达如大梦初醒,她搓搓眼睛,“哇”了一声:“什么怎么了?”
“还‘怎么了’?这话不该我问你吗?刚刚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我才没有一直看着你呢,你可真会自作多情。”安达心虚地偏过头。
忍冬却没有为安达的小心思打掩护的意思,它用后腿挠着脑后,懒洋洋道:“小安达刚刚明明就看了嘛。”
“忍冬大人您可真是……”
安达嗔着,却丝毫不打算将心事和盘托出。
她回过头,无奈地瞟一眼忍冬,又用手飞速拍了一下莉切丝指着她的食指。
“该吃午饭了。”
“你是不是在想,我不该喝止早上那个灵使?”
虽然这个理由很牵强,但这的确是莉切丝短时间内能猜到的其中一个可能原因。
“哈?”
果不其然,她收获了安达疑惑的一瞪。
她吐吐舌,眼睛一转,又是一个新想法:“还是说,你和我们一同游历这么久,却仍选择袒护东凰的传统,想要告诉我‘死亡本就寻常’?”
如果说之前莉切丝的猜想只是在怀疑安达的态度,那么此刻这一揣测便是在质疑安达的价值观。
死亡是寻常的?或许当真是如此吧。
可如果她真认同老一辈那一套,那她压根不会学习治愈术。
她仍然没能跨越母亲与长姐这道坎——纵使特蕾莎对她已十分上心,阿玛拉也视她如己出,她也还是无法忘记。
午夜梦回时分,她仍会回到那个夜晚。
从前,身为内政院寺副的母亲经常在休沐日上衙,处理顶头上司没能完成的文书。
“等周末闲下来了,妈妈就带你和梅莉一起上山踏青。”
可实际上,每个春日周末,带她上香霓山踏青的总是只有长姐梅莉一人。
晚宴前日,母亲真的空闲了下来——听说,内政院换了个新的大臣,那位年轻的女士十分可靠,母亲不必再替从前的大臣扫尾。
可在那之后的事情,已经不必赘述。
直到去年回到东凰,阿玛拉才将事实和盘托出。
阿玛拉亲自引渡了那场晚宴中逝世的所有受害者,让她们以最体面的姿态安稳前往冥府,至于陷害她们的下毒者们,则早已被特蕾莎和当年引发革命的人连锅端了。
可这有什么用呢?顶多只能让她在惊醒后,抚着胸口安慰自己:至少,母亲和长姐离开时应该是安详的。
逃避御灵术是她自我安慰的手段,修习治愈术则是她亡羊补牢的途径。
然而,不论后世人做再多努力,已逝之人早就不在,自是无法挽回一分一毫。
她找不到应该恨的人,只能恨自己力有不逮。
安达越想越气,她径直越过桌台上前,一把抓住莉切丝的领口,将她带到离自己一拳的距离。
“我没想到,都一起走过这么多地方、看过这么多是是非非,你居然还会对我有这种误解。”
莉切丝怔住了,她从未看到过安达如此愤怒的模样。
从前,即使是她偶尔说错了话,冒犯到别人,安达也只会一脸嫌弃地给她解围。
如果有什么例外能致使安达失去理智,那就是她的话当真戳中了安达的雷点。
是了,明明两个人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这么久,她却从不了解安达,或者说,她并不完全了解安达。
安达会在特蕾莎面前表现出成熟可靠的模样,每当特蕾莎在不觉间挤出欣慰中带着酸涩的笑,安达便会把眉头皱成八字,眼中多了一点无奈。
她们二人之间的氛围偶尔会像这样尴尬,一旦莉切丝问及详情,安达就会先一步打断,转移莉切丝的注意力。
莉切丝有一种直觉:她不了解安达的部分大抵和安达想要拼命隐瞒的事情有关。
可她应该追根究底吗?
莉切丝原想这么做,可每到关键时刻,罗希亚曾说过的一句话便会浮现在脑海中——
“如果当事人不想说、不愿提,我不会再多问;如果当事人还没有做好准备,我会等到对方愿意开口的一天。妄自揣测别人的心意、触碰别人的边界是社交中的大忌。”
在迟疑下,莉切丝颤抖着嘴唇开了口:“对不起……我不知道说这些会让你这么生气。”
安达瞪大双目,就连原本准备动身上前劝和的罗希亚也僵住了。
对了,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和莉切丝提过,她凭什么要求对方必须向她倾诉?又凭什么为这点误会恼怒至此呢?
她真正气的永远只有自己,所以不可以也没必要迁怒于人。
想到这里,安达的一腔怒火瞬间没了发泄对象。
她无可奈何地松开莉切丝,扭头朝药房后方走去。
“该吃午饭了。”
但只有莉切丝能听到,安达最后的轻声细语:“冷静一点,不能怪罪没关系的人。”
第437章 发酵(6)
下午,除了为病患把脉、感应病人体内魔力回路、向诊疗对象了解病情以外,安达没再说过任何一句话。
可莉切丝每每背过身抓药,她都能感知到,有一股不自然的视线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可当她回过身,想探寻目光的源头,却只能看到安达有意别过头,将她乌黑的长发连同她的后脑勺一块儿作为给莉切丝的回应。
早在中午,罗希亚就察觉到二人的气氛更加胶着,可奈何她行动不便,又坐在门边矮桌收银记账,在此之余帮莉切丝复核历史账本,自是抽不开身。
莉切丝第三次向安达本人无声求索,仍是无果,只得将求助的眼神投向罗希亚。
罗希亚便寻了张空白字条,在上面写下一句话,将其拧成团,丢给莉切丝。
莉切丝摊开纸,上面的建议却让她更摸不着头脑:
“你心里藏了什么事应该尽早和安达说清楚,这样安达才可能将心比心、毫无保留地告诉你。”
——说清楚?还有什么是没和安达说清楚的吗?
莉切丝百思不得其解,她自认有话直说是她的一大优点,硬要说的话,大约只有在每个安达入睡的夜里,她都在偷偷读药草纲目、修习术式,还有她正在为安达准备一个惊喜而已。
可全说出来还能叫惊喜吗?至于挑灯夜战这类行为,她在游历时期就干过不止一次,确实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你到底怎么了?”
等今日最后一名患者离开药房,莉切丝再一次向安达求问。
“我?我能怎么?”
这一次,安达的回应更简单干脆。
罗希亚识趣地摆弄轮椅,行至门边,将大门关上,莉切丝则直接向前,抓住安达的手腕。
“你们要干什么?”
罗希亚掏出两团纸团塞到耳朵里:“为了保证你们接下来谈话的私密性,接下来你们说的每句话我都听不到。”
忍冬也配合地耷拉着耳朵,捂着耳朵的一角,假装自己是垂耳兔。
莉切丝的强硬并没有维持超过三秒,安达的声音一大起来,她便立马松了手,用双手不自在地搓着耳廓。
“我只是……有些话想和你说说。”
“说话就说话嘛,一个个都搞这么神秘。”
安达将在场的二人一使魔轮番端详一遍,嘴上抱怨着,手却牵住莉切丝,走进足有一人高的药柜后方。
她点燃魔力驱动的灯,为灰暗的阴面提供唯一的光源。
“好了,你想要说什么?”
“其实,在回到丰城以后,我一直都……”
尽管这算不得什么大事,可真在安达面前,莉切丝仍是话到嘴边难开口。
这倒不是因为她不想说,只是她以为将这些“无用功”宣之于口有些过于羞耻罢了。
“都?”
“都瞒着你在半夜偷偷学治愈术。”
她心一横、一咬牙、一闭眼,如竹筒倒豆子般全数吐出。
“这我当然知道。”
预料之外地,安达的语气平静到极点,既没有方才的强硬与心虚,也没有理当表露出来的惊讶与羞赧。
莉切丝睁开眼,看到的是安达悬垂的双手。
目光向上移,安达清瘦的面庞映入眼帘,她微蹙的眉头显得有些清苦,眼中有的更多是一种关心与责备。
那仿佛是在说:“这就是你想说的事?”
然而,她吐出来的话却是:“你的眼睛有没有熬坏?”
“啊?”
顺着安达的话,莉切丝抬手揉揉眼,应答不经大脑思考直接蹦出:“没有。”
但下一秒,她又反应过来,用揉过眼角的手爪子搓搓脸颊。
她真正该说的不能只有这些,否则她便永远只是应声虫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不要忘了每周一次的定期诊疗。我可以通过探知魔力回路和把脉,看出你是否睡眠不足。”
言罢,安达长叹一声。
她的莉切丝,曾是一心求死的魔剑使,是她亲手施救的患者之一,也是自那场宫变后唯一一个不会对她小心翼翼的人。
眼前人会对她毫无顾忌地释放所有能量,会在应该保持冷静的时候大呼小叫,会看似随便地许诺一些奇怪的内容,还会同她分享所有的喜怒哀乐。
明明列举出来都是些奇怪的特质,可安达却莫名觉得,这些是极其珍贵甚至独一无二的,她想要将这份“毫无保留”珍藏下去。
所以,最终还得由她来开这个口。
“为什么这么拼命地学习治愈术?”
“啊?”
莉切丝没能立刻领会安达的真实意图,狭长的上挑眼因困惑而被扭曲成眯缝眼。
同样的问题她被问过至少五遍——安达、特蕾莎、罗希亚、忍冬,甚至阿玛拉都曾问过,一部分人甚至问过不止一次。
这背后的原因或许是她对每个人给出的答案都不一样吧。
莉切丝并非毫无察觉,也并非答不出最根本的理由,只是这份缘由不够冠冕堂皇,还涉及一些秘密,她不愿立马给出真正的答案。
可现在是她必须向安达表明自己真实态度的时机,否则安达一定会对她彻底失望——莉切丝冥冥之中有这么一种感觉。
“我想……其实……是因为……”
莉切丝目光闪烁地吞吐着——在不触及核心机密的情况下,她应该坦诚到哪一步呢?她完全摸不透。
如果只说明她的私心,安达应该会理解的,这份感情安达也心知肚明。
莉切丝将双手叠放于胸口,游移的瞳仁逐渐定了下来。
“因为我想要帮上你的忙,追赶你的脚步。你是一位优秀的医师,我相信也认可你的能力,你心中那份过于沉重的责任感甚至能压过人类求生的本能,我希望至少我能起一点作用,可以做到将这些责任的其中一部分转移到我的身上。”
第438章 发酵(7)
她越往下说,声音越小。
原本还底气满满、中气十足,等说到“能起一点作用”的时候,却已接近气音,上身也因条件反射而弓起来。
可和过往任意一次的或逃避、或欲盖弥彰都不一样,即使她的声音逐渐变小,目光也从未退却。
对于答案本身,安达并不意外,不如说,从莉切丝回到丰城、第一次向她提出“想要修习治愈术”这一愿望的那一刻起,安达就已心中有数。
“为什么会想修习治愈术?”
当时,安达问过同样的问题,彼时莉切丝的回答只是其中之一。
“在失去了木之魔剑以后,我总要学点什么来体现我的价值。”
莉切丝向每个人递交的每一份答卷应该都是真实的——安达对此早就有预感。
所以长达一年里,安达乐此不疲地向周围所有人收集莉切丝零散的回应,只为将这些碎片拼成一个整体,得出一个最完整的目的。
方才,莉切丝的答案是迄今为止最完满的一个,也是相当关键的一枚碎片。
只是,安达总觉得,她和莉切丝之间还隔着一层薄雾,现在她拼凑出来的结果还不足以将这片雾驱散。
“你果然还是为了我才想着要精进治愈术的吗?”
“不,你把我想得也太无私了一点吧。”
倏忽间,安达瞪大眼,扬起下巴,莉切丝在不觉间已直起身,原本放在胸口上的手紧紧地攥着衣领的一角。
她眸光比刚刚更为凛冽,透过她清澈的宝蓝色眼睛,安达看到了即将前去参与魔偶战的木之魔剑使。
“还记得我说过,我想和你去看看东凰境内各地的风貌人情、用自己的眼睛确认真实的东凰吗?”
“嗯,当然,虽然我们还没定下具体的出行日期。”
“其实,这完全是出于我个人的私心——是我自己想到处旅行,所以才试图把你的愿望和我的私欲混淆,把你和我绑定在一起。”
但与从前的决绝不同,此刻的她眼里盈满了光。
可这份光芒到底没维持太久,莉切丝的决心在激昂地道出这一句后便泄了下去。
“……虽然我不是有意这么做的,但我觉得,我应该做出一点让步,否则这对你来说不公平。”
“诶?”
这样的话安达从未听过——她自以为对莉切丝足够了解,事到如今却发现,自己连莉切丝真正的爱好都不完全清楚。
但她真的毫无察觉吗?大约并非如此——如若不然,她也不会在这一年间费尽心思也要弄清莉切丝修习治愈术的真实原因。
“所以……”
安达开口,自觉嘴唇在抖,却未发觉她整张脸都有点抽搐。
“一起去旅行才是你真正想做的事情吗?”
“听起来是不是有些不负责任?”
莉切丝不好意思地用右手扯着左臂的衣袖,眼角的弧度柔和了一点。
“但这才是我真实的愿望。”
缓缓吐出这一句,莉切丝在如释重负的同时,还多了醍醐灌顶之感。
原来,从很久以前开始,这份愿望就已经诞生了。
当她第一次和照顾她的奶娘与侍女长说出这份期盼,那两个理应最亲近她的女性却连连摇头。
“殿下,这样的愿望实在是不负责任又低级,您是在万千国民的期待中降生的王,和特蕾莎殿下那种不服管教的存在完全不一样,所以,您未来的路只有一条。”
从小到大,发自她本心的祈愿无一不被否定——无论是“想要离开王宫”这样不切实际的梦,还是“在闲暇时间偷看两页公主与女骑士的爱情故事”这样微小的心愿,都是可能会丧志的玩物。
所以,在“已经抛弃自己”的母亲的教育下成长、有为所欲为权利的特蕾莎和罗希亚是“低级”的,是必须要诋毁的对象。
只要想象将她们踩在脚下,她就可以赢过她们;只要不断地对她们恶语相向,她就不会察觉到,一步步被剥夺个人欲望的自己是何等可悲。
她大约是一直在羡慕特蕾莎和罗希亚罢了。
忮忌从艳羡中油然而生,让她多出了“不和人争斗、胜过对方就无法安心”的扭曲爱好,她的眼界因此变得狭小,直到除了自己和对手以外再也容不下其它。
除了斗争以外,她无路可走——正是这一误区,将她导向无法被饶恕的错误。
何等丑陋,何等可悲。
直到现在,莉切丝仍然没能原谅自己。
如果那时的自己学会了治愈术,知道治愈术式如何展开,艾丝、桑塔和爱德森是否就都能活下来了呢?
如果那时的自己再勇敢一点,强大到足以克服人类惧怕死亡的本能,瓦特莱战争中丧生的人数是否能减少一点?
莉切丝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如此拷问自己,在这样的信念驱使下,原本令人费解的古东凰语典籍似乎也变得好懂了一点。
“我并不讨厌治愈术哦,安达。”
她将右手垂下,又抬起双手,抓住安达的手臂。
“我从未质疑过你对死亡的态度,否则你在迪西诺斯秘境根本不会想要救下村民们。我想像你一样,在失去木之魔剑以后,仍然能做到用一技之长,挽救更多人的生命,治愈术的意义不就在于此吗?”
明明不过短短三四句话而已,其承载的感情重量却远比方才沉重得多。
莉切丝的确如安达所愿,将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如实袒露。
得偿所愿以后,一阵愧疚却涌上安达心头——她们二人之间隔的那层薄雾还在,但有所隐瞒的并非莉切丝,而是安达自己。
那么,现在应该轮到她开口了吗?
安达艰涩地张嘴,声带却无法发声。
她特地拜托过特蕾莎和罗希亚,无论如何都不能将与那场宫变有关的任何事告诉莉切丝,她们也一直如约,对此守口如瓶。
她还不想自揭伤疤——她不承认,自己也有脆弱的地方。
“你的心意我明白了。”她张嘴,说的却与心中所想大相径庭,“太阳快下山了,得抓紧清点一下库房才行,我也需要一点时间……好好思考一下。”
第439章 模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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