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遥群英传》
第1章 红衣仙子
引子
残垣断壁,烽烟遍地之中,隐隐传来男子的呜咽声,在这片地狱般的废墟中,所谓的天下第一高手正抱着一具尸体泣不成声。
废墟之中,有几分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红衣姑娘拾起一柄淡紫色的长剑,上面刻着“紫霞”二字。
仔细看去,女子穿的竟是一袭白袍,只不过此时已然被鲜血浸透,再不见当年模样……
她轻轻把手搭在少年的肩上,颤抖的肩头因为她的存在渐渐平静了下来。
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而血泪交杂的面庞。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却让他看起来更加落寞。
“找到李昭平了吗?”
女子犹豫着点头,继而又摇了摇头,“整个战场我都翻遍了,除了傩不知所踪以外,其他人的尸首都找到了。”
少年的眼神黯淡无光,“这是不是我做的最差的一次?”
女子不忍回答,却又不想骗他,她轻轻点头,“是的。”
少年仰头望向阴沉的天空,“也许南宫万华说的是对的,但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不会同意,
“让大家失望了啊。”
女子摇了摇头,“这是我们所有人的决定,况且,我们的确能够重来一次,一次又一次,直到你能够带着所有人活下来。”
“真的会有那一天吗?”,少年轻抚眼前的断剑,泪水夹杂着雨水夺眶而出,这一场大雨浇灭的不只是废墟中的熊熊烈火,还有他一路走来的信仰。
他忽而拽住女子的衣袖央求道,“安兰,我知道你已经经历了无数次这样的场景,也许你对此疲倦不堪,但是我还是要求你,把他们都带回来!”
宁安兰认真的眼神对上少年的目光,“我会的。”
“一个都不会少。”
第一章 红衣仙子
文定十五年,持续百年之久的太平盛世结束,大梁分裂为西梁和重明。
安治三年,太子李昭平率兵踏破西梁,后北蛮南下,南疆动乱,天下混乱六年。
广安六年,重明一统山河,平定叛乱,改国号为北魏,年号天河。
然北魏仅承平六载,祸乱又起,天河六年,二皇子李穆勾结西凉残党,谋权夺位,以先帝性命为要挟,逼太子李昭平进京。
三天后,李昭平孤身进京,以自身内力为安二皇子之心,救下先帝。
同日,李穆即刻继位,年号镇龙,取镇在野之真龙之意。
不料李穆贼心未死,于途中再度截杀先帝,先帝猝崩,太子下落不知。
然而就在这乱世之中,江湖的格局不知不觉已经发生了改变,曾经的天下第一棠溪雨柔身死,于是野心勃勃的各大派失去约束,逐渐蠢蠢欲动。
镇龙三年二月,江湖盟主楚宣重伤的消息不胫而走。
是时,以岭北赵家为首的江湖联盟悄然形成,以江湖盟主楚宣窝藏魔域公主为名,剑指摘星宫,引发了一场影响江湖上下百年的腥风血雨。
而未来的天下第一高手楚沐兰此时还是一个无所事事的大家公子,于是这一卷时间跨度超过百年的宏图画卷就从这一场绵绵的春雨开始展开……
……
镇龙三年二月,姑苏城
一场春雨方过,打湿了楼外的黄柳,帘幕被微风吹动,露出其后阴翳的面庞。
“二哥,楚家少主,真的会来吗?”,男子不耐烦地擦拭着手中的长剑。
“大哥下的命令,就算不来,我们也得在这里等他来!”,男子戴上斗笠,轻轻推开窗棂向外望去。
路上行人三两,大多行色匆匆,唯有一女子执一红伞,不疾不徐行于路中央。
平静如水的恬静面庞上,隐藏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喂,二哥,要不咱们——”
“住嘴!”,男子的目光落在手执红伞的女子身上。
屋檐上滴落的雨水滴滴答答打在红伞之上,正红色的伞面,没有多余的花纹修饰,经过雨水的浸润反而隐隐透露出一股妖冶之气,引得街边小贩驻足观看。
那女子莲步微微一顿,将伞向上倾斜,抬眸望向楼台之上。
红伞轻斜,露出绝世面容。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 领如蝤蟒,齿如瓠犀,臻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如此美人,也难怪大哥倾慕。”,酒楼上的男子显然已经等候多时了。
女子撇了撇嘴角,将伞收起来放在路边,“你今日若是来替他求情的,那你可以滚了。”
“自然不是。”
“寒雪漫收冬去,连雨惊池春醒。惊蛰可不是什么杀人的好时节,不过——”那人冷笑两声,“我听说,楚家的老爷子,可是要死了。”
那女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他的下文。
屋檐上那人又自顾自地接着说:“素闻落家红衣仙子落秋月之名,今日一见,果真风华绝代啊。”
落秋月冷冷的开口:“我不喜欢两种人,一种是你这样废话多的人,尤其是来杀人的时候。”
那人干笑几声,从屋檐上跳了下来。“那第二种呢?”
“你大哥,皇甫云。”
“这可有几分麻烦了啊,今日他可是——”
“你早到于我,却只是在这里聊天?”一个戴着斗笠的男子从小巷里走了出来。
男子的话被打断,虽然只说了半句,可落秋月如同止水的神情却是微微一变。
“落雨!”落秋月轻喝一声,红伞划过一道残影,径直飞到了她手中。
“仙子何必如此紧张?”,戴着斗笠的男子沉声道。
“你的身上有杀气。”,落秋月干净利落地回道。
“那我便不多废话了,楚沐兰在哪?”,那斗笠男拔剑,一股杀气蔓延而出。
“你倒是直爽,我喜欢。”,落秋月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余光却偷偷望向身后。
“不过这个问题,我不喜欢。”
斗笠男子清了清嗓子,“好。那我换个问法,今日楚沐兰我要带走,你是明哲保身,还是与我联盟为敌?”
“联盟?我看不过是一群野心勃勃的乌合之众。”,落秋月冷哼,“首鼠两端之辈,如今皇甫家家主是皇甫云吧?”
斗笠男犹豫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正是大哥。”
“我当年真是——瞎了眼睛!”
她的尾音提得很高,似是在说给谁听。
她莲步轻移,向前逼去,举手抬足之间散发出的威压令二人不禁微微后退。
“楚沐兰,还不过来!”落秋月向着街角喊道。
街边酒馆走出一十七八岁左右的少年,长眉若柳,身如玉树,一身墨色的长袍被雨水打得微湿,长发披在身后,看上去文绉绉的,一副书生气。
少年眉目修长,一双眼睛清澈无邪,嘴角挂着一丝温和的微笑,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楚沐兰缓缓走到落秋月身后,打量着两个男子。
“你们是——?”楚沐兰问。
“皇甫家,皇甫松。”斗笠男子拱手。
“皇甫明,还望小公子能和我们走一趟。”一旁的男子开口。
“皇甫松——皇甫明,好似听过,你们来这里做什么?”楚沐兰问。
皇甫明避开话题,没有回答,“不错的衣服。”
“彩云楼特供,墨染千年。”楚沐兰傲然一挥袍袖,“可是你们还没有说,你们是来干什么呢?”
落秋月没有期望等到回答,只是握紧了伞柄。
“此处不止他们二人,我能感知到,此人比他们都要强,好像是——”她忽然面色僵住了,然后又恢复到之前的状态,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
这一切被楚沐兰尽收眼底,却不知她所为何事,只是感觉她今日有些怪怪的。
“秋月姐——”
“叫师傅,说了多少遍了!”落秋月轻轻敲了敲楚沐兰的头。
“哎呀,你也没大我多少,况且我说了多少遍,本公子真的只爱诗酒,不想学——唔!”
落秋月迅速捂住了他的嘴,作势抖了抖红伞,雨珠飞落,撒在地上。
“带走他,要先过我这关,你们要战便战,和一个少年多嘴做什么?”
但皇甫兄弟显然已经听到了楚沐兰的话,皇甫明斜睨了一眼楚沐兰,轻蔑一笑。
“摘星宫的少宫主竟然不想学武,真是有意思,先前有你父亲护着你,你说出来也无妨,但现在你透露出这一点——”
“不过今日过后,也不会有人逼你学了!”言毕,皇甫松率先拔剑向落秋月杀来。
“区区两个尊主境也想来动我的徒弟?”落秋月挥伞迎去,其动作缓慢优雅,看上去并没有想象中的通天威势,反倒透着一股柔美之气,可看皇甫松的神情,这看似柔弱的攻击也没有那么好招架。
看似缓慢的挥舞却每次都能刚好挡住皇甫松的剑,以柔克刚,又不失杀机藏于其中,挥扫间花瓣飞舞,倒是赏心悦目。
只听“叮”的一声,皇甫松的剑卡住了落雨伞,皇甫松一喜,转头便要呼唤皇甫明上前结束这场战斗。
不过能够被誉为红衣仙子的落秋月当真只是花架子吗?
落秋月轻轻叹息:“每到这种时候,我都会觉得,要是有一柄剑就好了。”
只见玉手在伞柄上轻轻一按,落雨伞忽然“砰”地撑开,皇甫松瞬间被震而出,摔在了地上。
皇甫明见此嗤笑道:“告诉你不要轻敌,落家红衣仙子所创雨落飞花,乃是当世绝技,即使是白家白念云的铁伞流云,也不敢声称能够胜之。”
“不敢当,不过对付你们,足够了。”落秋月收伞。
淅淅沥沥的小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好似一件薄纱,缓缓遮住了古老的姑苏城。烟雨之中,大街上几乎不见行人,只有红伞女子,墨袍少年与两位锦衣玉剑的公子对立。若是没有这若有若无的杀机,倒也能添上几许诗情画意。
回暖的时节将至未至,这一场春雨还是有些凉意的罢?
楚沐兰并未理会这算不上激烈的交手,也许以他的身份已经见惯了打打杀杀。便从袍袖中掏出一个木盒,不知摆弄着什么。
皇甫松有些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土:“无妨,不急。反正我们的任务也并非一定要拼个你死我活。”
这春泥倒是颇有毅力,缠着他的衣袖不肯放手。
“不过父亲说了,把他控制在我们手里,进可献于赵家,退可明哲保身。这是称霸江湖的第一步,一起上!”皇甫明挥出一道剑气,打在落秋月伞上,没有丝毫效果。
皇甫松并不相信这是父亲能够说出来的话,他已经看到了一只无形的巨手悬浮在皇甫家之上——不,他擦了擦眼睛,这只巨手已经抓住了大半个江湖。
赵家能够做到这一步,究竟凭借的是什么呢?
至少现在的皇甫松还想不明白……
皇甫松一个纵身跃至落秋月身后,落秋月手中的红伞高速旋转,“称霸江湖,就凭你们两个尊主境?”
皇甫松手中的剑分成了无数把,在空中震颤,“就凭我们!”
落秋月美眸有一刹那望向了阴云密布的天空,“我看未必吧。”
无数剑光闪出,落秋月将伞撑在身前,轻轻一推,伞身便高速旋转了起来。看似锐不可当的剑影碰到红伞顷刻间便纷纷消散。
在落秋月身后,皇甫明的剑已经离她不足三尺,落秋月头也不回,只是抬手引滴落的雨水汇成一面雨幕,进而凝实成水盾挡在她的身前。
落秋月的手伸入水盾之中,那水盾表面迅速刺出一只水剑,直逼皇甫明的面门。
皇甫明手掌重重地拍向地面,“碎!”
整个街道的石板崩碎开来,飞溅而起,冲散了蔓延的飞花和暴射而出的水剑。
落秋月只好将红伞踩在脚下,随着崩碎的石板高高跃起,这两人虽然境界不强,但配合无间,倒也不可小觑。
汗滴落下,混合着雨珠,打湿了她的鬓发。
落秋月伺机而出,迅速收伞,猛然发力戳在皇甫明的胸口,皇甫明吐出一口鲜血,竟然硬是没有后退一步,紧紧抓住了落雨伞。
落秋月没想到皇甫明竟然敢拿自己的命赌,现在欲要收伞,怕是已经来不及了,皇甫松忽然从身后拔出另一柄剑,此剑与先前皇甫松所持大为不同,百炼钢的剑身盘绕着纹银,大有不俗之气。
落秋月一眼认出这是皇甫家老家主皇甫诚毅的佩剑,啸月。
此剑乃是皇甫诚毅临终所赐,威势通天,这便是皇甫松的底气。
一剑出,百剑鸣。
这是通天境的威势,落秋月被皇甫松缠住,只好挥手去挡,却直接被余威震得倒飞而出。
皇甫松心中终于看到了一丝得胜的希望,飞身而起,便要结束这场战斗。
却见花瓣翻飞中寒光一闪,竟然有三道银针飞了出来,如此距离,已是避无可避。
皇甫松的脑中一片空白,顺着来处望去,一个木盒子摆在墨袍少年的脚边。
楚沐兰收起手中的亮银色匣子,为落秋月松了口气。
第2章 青云剑圣
眼看那三道银针就要夺去皇甫松的性命,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皇甫明方才敢与落秋月以命相搏是因为以她的性情,绝不会伤及性命,可暗器便不一样了,银针既出,便是有去无回。
但那出乎意料地,银针并没有刺入他的体内。
他缓缓睁开眼睛,他分明未曾撑伞,却并没有发觉绵延多时的细雨不知何时已然停息,拨云见日,旭日的光辉洒落而下,西方竟有青云环日之像,云雾飘渺而不可及,宛若仙境。
那一刻,时间这个概念似乎消失了,三道银针就这样静止在空中,再没有向前一丝一毫。
楚沐兰心中疑惑,抬头四顾,只见一位青衣公子于九天之上踏云而来,轻轻地,一个“止”字从他口中吐出。
伴随着一道不知从何处飞出的剑气,那本来致命的银针被轻轻拨开,男子挥袖,银针改变了原本的路线,扎在一旁的地面上。
“诸葛家的天机匣?三针索命,楚家真是有钱啊。”青衣公子笑着望向被银针扎入的青砖,此时竟然已经被腐蚀出一个大洞。
青衣公子微微吸了一口凉气,他的容貌算不上出众,可一身谪仙一般的气质给人一种莫名的吸引力。
“暗器不错,不过没有内力,便只能伤人,不能杀人了,真是可惜。”那青衣公子缓缓落于落秋月身前。
“本公子——本来也没想杀人。”楚沐兰嘴硬道。
“也是,若是你杀了我三弟,你今天恐怕就真的要留在这里了。”青衣公子挑了挑眉。
“你是青云剑圣,皇甫云?”楚沐兰倒是机敏,顷刻便推断出了他的身份。
皇甫云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旁的落秋月神色复杂地看着那青衣公子,皇甫云转过头来也凝视着她。
落秋月隐隐感到皇甫云突破解命境后有些不一样了,先前他的眼眸中只装得下一袭红衣,如今他的眼眸却像是一汪深潭,看不出在想什么。
不过映出的——仍旧是那一袭红衣。
在剑圣面前,楚沐兰有些不敢开口,皇甫明二人更是不敢在此时插大哥的话,半晌,落秋月只是说道:“皇甫云,你如今是皇甫家主了?”
楚沐兰内心有些疑惑,这两人看似很熟,可落秋月一开口,又好似这是第一次见面。
想来师傅和此人关系应当有些复杂,他也不便多问。
“是啊,瞒不过你的冰雪聪明。”
“有事说事。”落秋月冷冷地说。
皇甫云并没有被落秋月的态度影响,“我要是不出面,皇甫家也没把握能把你带走,对不对啊,我亲爱的楚少主。”皇甫云转头对着楚沐兰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所以你要带走他?”落秋月沉声道。
皇甫云摸着下巴,做低头思考状,“我本来是要把他带走的。”
“那现在呢?”落秋月明知故问。
皇甫云叹了口气,“带走他,是父亲遗命;拦我的,是眼前佳人。”
落秋月想要摆出一副冷冰冰的面孔,可是眼前的皇甫云——确是有几分可怜。
“那便不要管我,就像当年一样,事情便会简单许多。”
皇甫云摇摇头,“这一次,我要求个两全。”
落秋月听出他话里有话,可她现在无心管这弦外之音。
“我有我自己的原则,今日我只需拦上你们片刻即可,剩下的,交由天命。”
“况且我并非一定要代表皇甫家来此,我,只是你许久不曾谋面的——额,朋友。”他皱了皱眉,似乎这个词让他很不舒服。又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好,我现在要带他走。”她斩钉截铁地回道。
“可是你现在带他回去,也来不及了。”皇甫云叹了口气。
“来得及来不及,总要试试才知道。”一直沉默的楚沐兰发话。
“你都知道了?”皇甫云目光之中有些赞许,“我还以为楚家少主,当真是一个读书读傻了的呆子呢。”
楚沐兰有些不乐意,但是没有多辩驳,“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们露出的种种迹象都表明,我现在应该立刻回去。”
皇甫云递过一个玉牌,“看在以往的情面上,希望你能收下这块玉牌,若有危机,捏碎这玉牌,这里面有我的一丝神识,不论何时何地,我都会赶到。”
落秋月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玉牌,“我不会用它的,而且,我不会再相信你。”
皇甫云似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秋月,向前一步便是水深火热,万丈深渊,同我走吧。”
落秋月眼眶有些泛红,“可是你也说了,人都有自己的原则,有些事,纵使万劫不复,亦要去做。”
她的目光落在楚沐兰身上,“有些人,纵使天地共诛,亦要去护。”
皇甫云央求,“秋月——”
“滚!”落秋月娇喝。
“好~”皇甫云无奈地转身。
在另外三人震惊的目光下,皇甫云腾云而起——干脆利落地落荒而逃。
“总是个好的开始。”他驾云而去,只留下一串爽朗的笑声。
“当年的事情,我不会原谅,就让它留在当年吧。”落秋月声音哽咽,“若是有命再见,我会听你诉说。”
皇甫云身影一顿,想来是听见了这句话。
“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楚沐兰摇了摇头。
落秋月破涕为笑,轻轻拍了拍楚沐兰的头。“哎呦,我的小徒弟还揣测上师傅的心思了,不提这里的事了,刚刚那些,你全当没看到。走吧,时间很紧,我们速回摘星阁!”
楚沐兰回过头时,落秋月已经敛起笑容,拉起缰绳,楚沐兰也飞身上马。
“到底发生了什么?”楚沐兰忍不住开口问。
落秋月摇了摇头,“我方才收到传信,只说你父亲重伤,赵家趁机联合各大门派围困摘星宫。”
“这是要掀桌子啊。”
“他们还打着你父亲窝藏魔域公主的名号。总之信中所说不尽详细,你不如到了摘星宫自己去问。”
迎着晨曦的光芒,烈马飞驰而去,在春色之中画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秋月姐,我现在学武,还来得及吗。”
这次她没有执着于“师傅”这个称呼,直截了当地回答道:“任何事情,只有不做,从来没有太晚。”她像是对楚沐兰说,又像是对自己说道。
雨势已停,树叶上的水滴下滑坠落,空余寂寥而孤独的之声。
这个春日也许与以往并无不同,雨势迅疾而来,又匆匆离去,只留下洗过的青山,和寂寞的余音。
第3章 恭送星辰剑圣,殡天!
摘星宫,乃是百年前楚家楚叶恒游历至此,适逢一星辰坠于此地,故建宫而名之曰“摘星”。
而每代统管江湖者,被称为“摘星君”,楚叶恒,便是第一任摘星君。
自楚家太祖楚玉寒大败魔域百年以来,楚家英杰辈出,威望颇高,摘星君皆由楚家历任家主担任,而如今,现任摘星君楚宣遭人陷害,生命濒危,而摘星宫少宫主,即下一任摘星君楚沐兰,正策马飞驰在回摘星宫的路上。
摘星宫,天水楼
此时中已然乱成了一锅粥,楚家大多数人都聚集于此,商议着退敌之计。
“师叔,赵家主问时间已至,为何还不召各家入宫议事。”
“入宫议事!公然带着一众高手入宫议事!若不是我大哥不允,我现在便冲出去砍了他的狗头!”楚天凡拍案怒道。
“叔叔息怒,当务之急是如何解这摘星宫之围。”
楚天凡听到熟悉的声音抬起头来,来人一袭墨袍,竟是楚沐兰。
“你是如何进来的?摘星宫分明已被围的密不透风了。”,楚天凡惊讶地说,“我正欲派人去寻你呢。”
楚沐兰温和一笑:“我不是说过吗,除了武功,我什么都会。”
环顾四周,只见众人大多神色慌张,乱作一团,楚沐兰不禁心生悲凉,自己离开时还好端端的,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事情原委我都已经知道了,父亲怎的突然——”
楚天凡似乎想向他解释,但是最后没有开口,“此时兹事体大,我不知自己能说什么——唉,你去问你父亲吧。”
楚沐兰被楚天秋搞得一头雾水,转身准备去找父亲,耳畔尽是无尽的争吵之声,心中愈加烦闷。
“这是我们能应对的?江南四大家族,流光府,万毒阁,龙虎山,西凉夏家,十三医堂……还有一直虎视眈眈的赵家,甚至还有血影的人,我们拿什么守!”
“不守?你不守我守,我楚家掌管百年摘星宫,维持江湖秩序的职责乃是老祖所托,你说放弃就要放弃了?”
“敌众我寡,我们在江湖上还有许多盟友,不如以退为进,再等机会。”
“盟友?到了现在,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背后捅刀子?你现在求助,有几人能赶到?”
“罢了,大不了这摘星宫,我来守。”,楚沐兰心中本来愤懑,但看到众人的态度,也只剩下无奈。
“谁来也轮不到你来!”楚天凡瞪了他一眼,“快去寻你父亲吧,他有话要与你交代。”
“父亲——他现在怎么样了。”楚沐兰回头问。
“除非传说中第九境的绝世仙人临世,亦或是——”楚天凡似乎不愿在楚沐兰面前提及后面的话,“否则便是十三医堂堂主来了,也无计可施。”
楚沐兰大惊,他知道情况紧急,却不曾想到了这步田地,顾不上回话便夺门而出,直奔追月楼而去。
追月楼,乃是摘星阁的中心,其高百尺,缥缈入云,号称可摘星,可追月。
追月楼内,人影绰绰,中间围着的,正是楚宣,却见他已是咳血不止,脸色苍白,一副将死之人的样子。
“咳咳!让一让,沐兰来了。”他感知到了什么,忽而抬头道,挥手示意人群让开一条路。
果不其然,呼吸之间,一袭墨袍便飞奔而入。
楚沐兰本来还抱着一丝希望,此时看到楚宣这副样子,一下子慌了神。
“父亲!”
楚宣见楚沐兰来了,露出了一丝苦笑,不紧不慢道:“你个调皮的小子,又和秋月那丫头去哪了?”
楚沐兰摆手,“不提也罢,现在最重要的是父亲的伤。这是何人所伤,难道没人能医治吗?”
楚宣摇了摇头,“魔功所伤,非中原武林之人可医。”
“魔功?”楚沐兰似乎听说过,在西沙长城之外,有一个什么——魔域?但不知为何,他身边之人都刻意不提及这些事。
他忽然想到联军此次打的旗号似乎便是父亲窝藏魔域公主——
“嗯,我有东西要交给你,你一定要好好保护。”
还未来得及往下想,楚宣从怀中掏出一个金色的令牌,递给了楚沐兰,楚沐兰还沉浸在巨大的打击中,没有回过神来。
“沐兰”
楚宣唤道,楚沐兰回过神来,赶忙收下那令牌,拿在手心,仔细端详,只见那令牌正面写着“镇魔”二字,翻过来之后背面刻有一团火,上面写着“离”。
“离火?”楚沐兰呢喃。
“你若有机会,去到南越最西边,南疆十万大山,去找一个叫做南宫万华的人,告诉他,离火,不能归位了。”楚宣说完这一席话,似乎已经耗尽了他剩余的全部力气。
他抬手似乎想要够到楚沐兰,尚未沧桑的面庞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不说这个了,想当年,你还小,什么也不懂,不听我的,非要去逛什么青楼,结果被赶出来了,还被那个什么——”
楚沐兰回以一个苦涩的笑容,“天华公子。”
楚宣强撑着抬起一只手点了点,“哦!对,天华公子,你被打的那个鼻青脸肿啊,跑回来找我哭诉。”
楚宣似乎觉得这件事很好笑,颇有兴致地接着讲,丝毫不顾身下血流如注。
“然后我一巴掌把他扇飞了半条街,正好落在给猪洗澡的大盆里!”,楚宣仰天长笑,“我骂他就是个臭爬虫!”
楚沐兰也跟着笑了,就好像他还是那个仗着父亲肆意妄为的孩童,可是他笑着笑着就哭了。
“咳咳!咳!”
楚宣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长叹一声,伸手托起楚沐兰的头,“我本以为成为剑圣便能这样护你一辈子,可是从接过这块令牌的那一刻起,我的命运就注定了。”
真是——好大的一盘棋啊,可惜我注定只能见到棋盘的一角……
“不要被仇恨蒙蔽双眼,不要做傻事,带着楚家人,好好活下去。”
楚沐兰伸出手,“可是——”
他的手还没有碰到楚宣,忽然感觉自己的下巴一沉,楚宣的手垂了下去。
“父亲!——”
“家主!”
楚沐兰感觉这一切都很不真实,这一连串事情都发生的太快,给他一种奇怪的荒谬感,可他不得不告诉自己,这便是现实。
……
摘星宫正门处
各方人马在此聚集,以赵家为首,江南四家,还有各大门派大都到齐了,唯有宁家和落家没有来。
“家主,我们不进去吗?”
赵家家主赵无明摇头,“若是我们先进去,这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那我们怎么办?”
赵无明只回了一个字,“等。”
不过半晌,少年从门中走出,迎风而立,长袍飞舞,他拔出一把长剑,高声喊到:“新一任摘星君在此,我楚家抵魔域之师,平江湖之乱,筑百里之宫。尔等鼠辈,心怀歹意,恩将仇报而不自知,还不快快退去!”
赵家家主赵无明喝道:“楚宣勾结魔域,人人得儿诛之!。”
楚沐兰大怒,立刻反唇相讥,“家父被魔域之人所害,如今赵家主反倒污蔑父亲勾结魔域,天下岂有此理?”
赵无明暴喝,“你凭什么证明你所言为真,就凭你一个毛头小子?”
楚沐兰举起手中的剑:“就凭它!”
赵家少家主赵瑾瑜凑到赵无明身前嘀咕:“父亲,儿听说,楚宣曾经将其年轻时佩剑逍遥传于其子楚沐兰,那剑含有其全盛时一道剑意,不可力敌。”
赵无明听了,的确有些忌惮,沉默许久,似乎是在思考对策。
“剑圣一剑,可破万军啊。”曲家家主曲云舟慨叹。
其他势力无非是趋炎附势,想要在这场祸乱之中分上一口人血馒头,自然不会率先出头,大多在一旁看热闹。
楚沐兰正准备出剑,落秋月拦住了他。
“师傅,为何阻拦于我?”
“这一剑很珍贵,不要轻易用出它。”落秋月又小声补充:“你叔叔已经带着大部分人先行撤退了,至于摘星宫,放弃就是了。”
“放弃?可是——”楚沐兰不解。
“你觉得摘星宫代表什么?”落秋月问。
“代表我们家江湖盟主的身份!”楚沐兰不假思索地回答。
“是,但是你认为楚家为何能成为江湖之首,是因为这摘星宫,还是因为一代代楚家高手的不懈努力?”落秋月正色道,“你自称诗句公子,学富九车,难道如此简单的道理也想不明白吗?”
楚沐兰似有所悟,“是啊,重要的从来都不是摘星宫,而是摘星宫里的人,我们在哪里,哪里便是摘星宫。”
逍遥剑回鞘,“这一剑,的确不值得现在出。但毕竟大家还没有完全撤离,不能让他们如此轻易地进入摘星宫,所以便让我再为大家拦上一拦吧。”
落秋月忽地抬手,轻拍在楚沐兰后脑,楚沐兰只觉得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没有武功还想逞能?”落秋月抱起楚沐兰,口中抱怨,脸上却泛起一抹笑意。“这种事情,还是交给我们吧。”
穿着一袭道袍的男子落在她身旁,“仙子要知道,就凭我们二人,拦不了他们多久。”
三清山,林潇恒。
“那若是再加上一个我呢?”一袭黄袍,莫约二十出头的男子走来,他拔出腰间的佩剑,那柄剑上刻着两个字。
“凌云”
青锋山,燕文渊。
骏马疾驰而过,赤裸着上身的男子一跃而下,浩浩之中不失文雅秀气,九尺之躯足以顶天立地。
“安兰那丫头让我来帮帮你们。”
京城宁家,宁修。
一股淡淡的梅香飘来,一袭淡蓝色长裙款款而来,在她的身后,跟着两男一女,还有一位老者和一个孩童。
惊人的是,这几人身上散发的气势都远非寻常高手可及,想来已经踏入了传说中的仙境。
万里之外的镇魔关,一尊高达数十丈的崭新玉石雕像矗立在大漠之中,分明是楚宣的面容,只不过要更加年轻一些,多了几分意气风发。
底座上雕刻着一行小字
第四任离火使 楚宣 文定二年——镇龙三年
极目远眺,大漠之中,二十余尊容貌各异的巨大雕像守护着远方灯火初升的城市,无声地诉说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为首的女子恭敬地半跪拱手,柔弱却洪亮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天泽使,恭送离火使,星辰剑圣殡天!”
“巽风使(震雷使 兑泽使 坤地使 艮山使),恭送离火使,星辰剑圣殡天!”
遥远的三清山内,白衣女子点上三柱香。
挫败而悔恨的泪水无声地滑下,为什么!为什么每一次都不一样!
我明明已经阻止了周慕寒,可是楚宣还是死了……
“坎水使,宁安兰,恭送离火使殡天!”
第4章 忆往昔之昨日不可追,踏前路之晦明自可定
三清山,三清宫内。
楚沐兰感到好像有人在轻轻摇他,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见一紫衣女子坐在他身边,乌黑的秀发盘起,眉目清秀,蛾眉淡扫,不施粉黛,却遮不住绝代风华,眉目间又透着一股英气,颇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美感。
楚沐兰瞬间感觉自己清醒了,“眉如远山黛,眼似秋波横。姑娘真是好生——”
看来没完全清醒……
“呃,不对,我这是在哪,发生了什么?”
女子温和地笑着,但眼底却荡漾着一抹淡淡的哀愁,“放心,楚家大多数人都安全转移了,不过,现在赵家赵天行之子赵无明,也就是现任赵家家主掌控了摘星宫,同时楚家包庇魔域公主的罪名,算是坐实了。”
眼前的女子虽然有种九天仙子般高高在上的清冷气质,却不让人感到疏远,可能因为是她嘴角挂着的那盈盈浅笑吧。
“魔域公主?”楚沐兰第二次在变乱之后听到了“魔域”这个词汇,“魔域到底和我父亲有什么关系?”
那姑娘眼帘一垂,绕开了这个话题,“至于这里,这里是道门三清山。”
楚沐兰见她不愿说,便也没有多问,只是默默下定决心一定要弄清这一切背后的真相
那姑娘说着,头上的玉簪还时不时发出幽微的紫光。楚沐兰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姑娘,这玉簪是——”
面对楚沐兰询问的目光,女子仍旧保持着灿然的笑容,没有解释。
楚沐兰总是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忍不住开口,“敢问姑娘,我们可曾见过?”
女子眼底闪过一种极度复杂的情绪,“不,我们是初次相识……”
落秋月走了进来,她换下了那身红衣,此刻看起来有些疲惫,顾不得淑女形象,走到桌边坐下端起茶盏猛灌。
她几乎是抽出空来叹了口气,“倒是可惜了这么好的茶,这位是姑娘京都宁家宁安兰,也就是你天天听的说书人挂在嘴边的——白衣剑圣。”
“白衣剑圣——”,楚沐兰思索,“好似听说过。”
宁安兰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自北境长城一战后,我便近乎退出了世人的视野,也不怪你印象不深。”
“她是来找林天师去支援摘星宫的,只不过被我先请了去。”,落秋月解释。
“至于你为什么在这——我最后虽然打晕了你,却也没来得及让你和你叔叔他们一同离开,便顺路把你带到这里,毕竟不惧各大门派联军的势力为数不多,其中之一便是道门天师府了。”
“他那是不惧吗?分明源自红衣仙子的的勇气嘛。”宁安兰打趣道。
“仙子真是抬举我了,我纵使实力再高,也不敢力敌各大门派啊。”穿着一袭玄色道袍的男子跟着落秋月走了进来,想来便是她口中的天师林潇恒了。
“所以,还是仙子给的勇气喽。”宁安兰如清泉一般纯净的美眸中闪过一抹狡黠。
楚沐兰在旁暗中思索,总觉得宁安兰这个名字很熟悉,长城之战——
他犹豫着开口:“姑娘不会是我父亲的得意弟子,传说中的长城侠女吧?”
“呦,反应这么长时间,真是书呆子啊。”宁安兰自顾自梳理着头发。
“书呆子读的书多,不如说说你知道些什么。”
楚沐兰有些不好意思:“那我应该叫你师姐了,不过我也是听书上说的,在本尊面前就不值一提了——”
宁安兰摆手,“无妨,我倒也没听过书上是如何说的。”
“好,这是一段说书人常常提及的故事,据说建国之初,天河四年,北方蛮族大举南下,共五十万之众,为应对此事,中原武林门派齐汇于摘星宫欲共同抵御北蛮,史称——北御之盟。
同年二月,双方高手决战于川山之下,那蛮族首领以炼体之术结合邪功,以至亲之血祭剑,一时之间竟无人可敌,不日,中原武林惨败,退于北境长城之内。
三月后。蛮族临至长城,无人可阻,关外百姓逃亡而至,好不容易安顿下来,蛮族又至,只觉得求生无望,心灰意冷。
守城军士奋勇抵抗,但奈何江湖之战已败,仅凭五万余众守城普通军士显然无法应对五十万联军,大势不可逆转。
后天元帝急调太子李昭平亲率天世军戍守宣府重镇,不料太子自有决断,言称‘一味的被动防守并不能解决问题,于是关门大开,天世军——”
“咳!咳!”,落秋月轻咳两声。
楚沐兰尴尬地挠了挠头,“抱歉,跑题了。”
“尽管如此,中原武林的惨败带来的影响是不可逆转的,关破之日,关外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眼看着蛮族就要冲入长城,而一旦入了长城,蛮族军队在关内便近乎无人可阻。
中原众高手称:“拖着重伤之躯也要将蛮族拦在城外。”
于是在那一天,十二剑仙与三位剑圣再度齐聚城墙之下,与蛮族首领与五大汗血战,最后还是退入城内,只留下几具尸首。
终于,宣府还是被蛮族攻破,城破之日,百姓有的忙于逃难,有的已经心灰意冷,围在城门楼等着看蛮族破城,有的还血气方刚,要与蛮族血战到底。
尽管城门大开,但他们没有看到一个蛮族士兵走进城来,在街边百姓的注视之下,有一白衣侠女从城内走出,傲然立于城下。
有人说,她是除了天下第一南宫万华之外,中原武林唯一的一位云海境。
还有人曾看到她一人一剑一白马,孤身杀入敌阵,力敌蛮族首领,打的数万蛮族将士溃不成军。
第二日黎明,她策马而归,脸上看不出任何疲累或是痛苦的神情,身上的一袭白衣竟不染一丝血迹,也没有沾上任何污秽。
她没有多做停留,婉拒了各方势力的感谢,只是策马到京师去春风楼里听了一曲琵琶,随后仗剑走马而去,不知所踪,当日京城百姓夹道送之,故而她便有了一个家喻户晓的名号——长城侠女。
再后来春风楼楼主发现她留下了一本秘籍,那便是被认为天下第一的绝世武学——《长遥九经》。”楚沐兰似乎意犹未尽,“多么传奇而美妙的故事啊。”
林潇恒打趣,“你倒是有几分说书人的天赋。”
宁安兰美目微颤,轻轻叹息:“是啊,事情本可以是这样的,但是那终究只是有意流传而出的版本,你可知,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楚沐兰好奇道:“原来这竟是假的?”
“是啊,某个上不得台面的家伙,为了他父亲的面子,骗了整个江湖五年之久。那日我的确一人杀进敌阵,原本被打散的联盟再度凝聚·,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可是混战之中,一柄剑从我背后刺了进去——”
“什么?!”楚沐兰感到自己的世界都崩塌了,他耳熟能详的故事,竟然有一个如此黑暗而血腥的真相。
“赵家家主赵天行为谋夺我手中的长遥九经——”
“你手中的?”
“对,长遥九经本是楚玉寒流传而下,百年后流落至南宫万华手中,碰巧——”,宁安兰嫣然一笑,“我有两个师父。”
“赵天行勾结蛮族,偷袭于我,中原众人本就不敌,而赵天行当时已经入了半步仙境,战况更是惨烈,当年天武阁更是满门战死。”宁安兰的眼眸望向远处,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
“我与阁主方云还是旧识,后来再没有找到如此知心好友了。”林潇恒声音哽咽。
楚沐兰楞在榻上,似乎难以接受这个答案。
“最后我以濒死之体拼尽全力,也只重伤了赵天行,而我自身功力尽失,静脉阻塞,再难以恢复境界。”宁安兰的眼神锐利如刀,楚沐兰看了都有些胆寒,如此温柔的女子,在提起这件事的时候竟然如此失态,想来这件事对她的打击也是难以想象的。
“最后是你父亲保住了我的命,击退蛮族五大汗,将我带回春风楼。我念及恩情,拜他为师,我已无法修习《长遥九经》,便将他交给了你父亲,而你父亲楚宣,便是那时的春风楼楼主。”
楚沐兰听到熟悉的名字,心忽然痛了一下,但旁若无事,作颇为感兴趣之态,“我父亲还有这般风流的身份,我还以为他一直都如此正经呢。
他忽地想到了什么,犹豫着开口,“这么说,师姐与赵天行是同辈,为何看起来如此年轻?”
宁安兰眼神飘忽了一瞬,最终给出了这样一个解释,“因为入登仙,可得长生。”
“那师姐现在岂不是已经——”
宁安兰轻咳两声,“人是否年轻,重在心是否已经苍老。自我被赵天行重伤以来,弃了长生,游山看水,便算是重活一世,倒也逍遥快活。”
她俏皮的眨了眨眼,“所以本姑娘芳龄——五岁!”
“啊?”
楚沐兰换了个话题,“那——长遥九经如今在谁手中?”
落秋月放下茶盏,笑嗔道:“你不如看看你父亲留给你的是什么。”
她递过一个卷轴,楚沐兰急不可耐地展开,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四个大字“长遥九经”。
一般来说,习武之人按实力强弱可分八境,分为五大凡境与三大仙境,入仙境可超脱于天命,而那传说中的登仙境更是可得长生,不过自古入仙境者一世也寥寥无几,更何况那登仙境强者大多得了长生,看破众生,不参与这江湖纷扰纷扰,故楚沐兰也只是在各种话本亦或是高手口中听说过。
而这五大凡境分别是
清络境 入清络者可在体内流转内力,清净经络,开始修习武功
玄脉境 入玄脉者可将内力外放,可隔空控物,出手伤人
尊主境 入尊主者凭自身实力已可成一方强者,人中翘楚,如今年轻一辈中,为人所知的入尊主境者也不过数十人,皆是人中龙凤。
破尘境 顾名思义,入破尘者实力之强已非尘世中人可以揣测,抬手间可破百人之围,出手可以天地万物为武器。破尘境强者多是一方势力的长老级别,实力深厚,在江湖上算不上赫赫有名也得在当地家喻户晓。
通天境 入通天者已经与天道有所感应,出手时可引动自然法则,有时天降异象,威不可敌。
通天境大成之人由于已经能够引起明显的天地异象,接近仙境,举手投足之间缥缈若仙,故也被称为剑仙。
而这仙道三境分别是
战天境,战天境又被细分为两个境界
(第一便是解命境:入此境者将不再受天命束缚,超脱于天命之外,若是可以预知未来,甚至可以做到逆天改命之事。
而第二是净心境:据传入此境者需看破俗世,净明己心,方可得逍遥。)
而解命境巅峰也被敬称为剑圣
登仙境 入登仙者可得长生,与日月同寿,与天地齐老。
云海境 对于入云海者,天下浮生于其如过眼云烟,沧海一粟,届时一人便可抵千军之众,抬手可翻天覆地,挥剑可崩山倒海,若是有意,可改天下之势。
但在传说之中,还有第九个境界,至今只有楚家太祖楚玉寒曾经达到,这使得它更添了几分虚无缥缈之意。
“长遥,乃是各方小邦对于由北魏和南越及周边地区组成的地区的统称,百年前楚玉寒于此地登入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第九境,传《长遥九经》于世,据说分为九卷,每习一卷,可升一境,不过这第九境究竟存不存在,过了这么多年,大家都存有异议,而且就连宁姑娘也只修习到第八卷。”落秋月解释道。
“那我父亲呢?”楚沐兰想到似乎从未看到父亲用出除了星陨剑法之外的武学。
“他没有修过,这功法唯有武学之体方可修习,否则反伤自身。”宁安兰回答。
“武学之体?”楚沐兰从未听过这个词。
“这是一些人与生俱来的天赋,宁姑娘说长遥九经上记载称与心性有关,不过稀缺的很,目前世上只有三个武学之体,除了南宫万华前辈以外都在这间屋子里了。”落秋月解释。
“师姐,还有……”楚沐兰望向林潇恒。
“莫要看我,我若是能修,现在这东西还能落在你的手里。”,林潇恒双手一摊,半开玩笑道。
楚沐兰又望向落秋月,落秋月笑着摇了摇头。
“我?!”楚沐兰惊地从榻上跳了起来。
“对,就是你,武学之体之间的感应,不会错的。”宁安兰目光如炬地盯着他,让楚沐兰感觉有些难为情。
“师姐,你是认真的?”
宁安兰凑近了些,“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林潇恒适时地打断了这场对话,“今日发生的事未免太多,给他些缓冲的时间吧。你们暂且住在我这里吧,我去腾出些客房。”
……
入夜,落秋月辗转反侧,白日里楚沐兰的话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师傅,我的家人都还流亡在外,幸得各方相护,虽无性命之忧,却唯有我能歇歇脚,我——想给父亲立个碑,衣冠冢也好……”
她似乎听到了幽幽的呜咽声,却不是楚沐兰,听声音应当是女子的哭声。
她干脆起身走进回廊,只见宁安兰正掩面而泣,她哭的声音闷闷的,大抵是不想吵醒别人。
落秋月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好了,这不是你的错,大家都尽力了。你功力尽废,又能做些什么呢?时间不早了,回去睡下吧。”
宁安兰哭的更大声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指了一个方向。
落秋月循着她的指引走去,黑暗之中,能够看到摇曳的烛光,微弱的光晕打在跪坐的少年身上,他的面前,是五尺石碑……
黑暗的角落之中,还站着一个男人,林潇恒见落秋月来了,默默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石碑——”,落秋月压低声音。
“宁姑娘亲手雕的。”
……
凭栏夜酒冷,五尺石碑寒,旧时青锋,留不住明朝君马。
彼岸桃花瘦,三更烛火摇,波光流萤,曳不回昨日同舟。
……
翌日清晨,当晨曦透过窗柩,不约而同之下,众人都没有提起昨日之事。
楚沐兰看了看三人,正色道;“现在有了诸位,杀回摘星宫又有何难?”
宁安兰有些无语:“你当真以为凭借一个残废一般的我,受门规束缚的林天师,再加上你师父就可以对付整个江湖了?”
楚沐兰收起卷轴,冷不丁冒出一句,“那好,今日起,我便修习这长遥九经。”
“你不是不想学武吗,怎的现在决定地如此干净利落?”,落秋月有些疑惑。
“之前是不需要学,也没兴趣。现在楚家需要我,自然便有兴趣了。”,楚沐兰语气坚定。
“那好,今日起你便跟着宁姑娘学武,我父亲传我有事,我需先回落家一趟,况且摘星宫的事还需善后,我得出一份力。”,落秋月起身,“希望再次见到你时,你已经具备向我讨教的实力。”
言罢,落秋月便拿上落雨伞离开了。
“谨遵师命。”楚沐兰对着落秋月调皮的挤了挤眼睛。
“既然要学武,先要抛除杂念,不能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你父亲的事——”宁安兰斟酌着语气。
楚沐兰听到宁安兰提起,情绪明显变得有些低落,但他的回答干净利落,“我尽量不去想它,况且父亲说了,要我带着大家好好活下去,我将来还要替父亲报仇,要尽快提升自己的实力,哪里来的时间悲伤呢?”
宁安兰仔细品了品这番话,“诗酒公子所言,果然都很有道理啊。”
楚沐兰故作大大咧咧地摆摆手,“我若是伤心过度,恐怕也不是父亲想看到的,不提这个了,师姐有什么安排?”
“你师傅走了,我们也该出发了。”宁安兰也起身,“去为你求一柄剑,你父亲的剑不能轻易动用,你需要一柄真正属于你的剑。”
迎着升起的朝阳,一辆马车自三清山飞驰而出,向北而去。
“我们去哪?”
“入江湖。”
第5章 万丈登天路
马车缓缓行驶在路上,白衣女子驾车,穿行于崇山峻岭之间,清流激湍之侧,好一幅岁月静好的山水画卷。
楚沐兰从车厢中探出头来:“师姐,我们这是去哪?”
“青锋山,万剑阁,你既然要学武,自然先要去求一柄剑。”宁安兰不紧不慢地挥动着马鞭。
“师姐,你的内力,可还有方法恢复?”楚沐兰坐到宁安兰身旁。
宁安兰稍作思考,“有两种办法,前者很简单,重头修起即可,不过内力被吸干,经脉阻塞,心境也不稳,导致我重修速度极为缓慢,五年下来也才恢复到尊主境。”
“那第二种办法呢?”
宁安兰有些为难,“我也不知,我大师父说南疆有一种奇药,他去十万妖山寻之,已经三年了,至今未归。”
“师姐的——大师父?”楚沐兰没明白。
“你父亲是我的二师父,在此之前,我曾拜师于南宫万华。”
“隐世已久的江湖第一高手,南宫万华?”楚沐兰有些羡慕。
“是啊,三年未见,不知他如何了。”
宁安兰似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你不如现在便开始修习长遥九经的第一卷吧。”
楚沐兰掏出卷轴,“第一卷是剑法,我还没有自己的剑,如何修习?”
“哎呦!”一柄剑穿过帷幔抛进了车厢内,不偏不倚地砸中了楚沐兰的额头。
“我的剑借你。”
宁安兰听到楚沐兰的哀嚎,知道是误砸中了他,美眸流转,平添了一抹笑意。
“师姐好准头,话说我还以为高手都会很有架子呢。”,楚沐兰摸着自己的额头。
宁安兰怔了一下,然后抿嘴轻笑,“你看我现在还算高手吗?”
“对我来说是啊。”楚沐兰端详着抛进来的剑,“这是紫霞剑,超脱七剑之一?”
“楚家少主的眼光,还是不错的。”宁安兰调侃道。
“这可是天下排名前七的名剑啊。”,楚沐兰跳上车顶,有模有样地舞起了剑。
宁安兰一边驾车,一边仔细感受着身后的剑气流动,“你这样摆花架子可不行,只得其形不得其意。此剑法名‘月影寒林’,想要用好剑法,需得得其灵魂,你的剑还少了几分肃杀之意。”
“还请师姐赐教。”楚沐兰拱手。
宁安兰把马车停在一旁,伸手一招,紫霞剑划过长空,飞到她手中。
“那师弟你看好了。”宁安兰握剑起舞,她的一招一式优美而暗含杀机,时而平和,时而肃杀,时而保守,时而激进。
她屏息凝神,“这一剑,是绝杀式,寒霜万里!”
楚沐兰忽然感觉汗毛倒竖,整个人好似被某种可怖至极的目光锁定,如坠冰窟。
“这便是极致的杀意了。”
无数寒光闪出,楚沐兰还未来得及看清,便又消失了。
“这——就完了?”楚沐兰有些失望。
宁安兰收剑淡然道,“对,这就完了。”
她走上马车,“走吧。”
楚沐兰正欲上车,只听一旁的巨石发出碎裂声,树木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他赶忙回头看去。
只见眼前所有事物都被齐刷刷的斩成两节,端口之平滑以至楚沐兰在宁安兰刚刚出剑完成以后都没有发觉,直到树木倾倒,巨石崩碎。
楚沐兰倒吸一口凉气,宁安兰还是保持着那一丝温和的笑容,“现在真的完了,走吧。”
……
三日后
一路向北,二人已经行至平城。
“还有一日,便要到顾北城了。”,宁安兰对着在马车顶上舞剑的楚沐兰道。
“好啊,过了顾北城,便是青锋山了。”,楚沐兰从马车顶上跳了下来。
“据说这青锋山,原本叫做青峰山,后来燕歌行于此创立剑阁,久而久之便传成了青锋山。”
宁安兰在客栈旁停下,转头却不见楚沐兰。
“好香的酒!”不远处的酒肆旁,楚沐兰张望。
“青州山水美,云门酱酒香。公子可要进来坐坐?”店门口的小二急忙招呼。
“我赶时间,把你们最好的酒来上几壶。”
“好嘞。”小二见来了大客户,喜上眉梢。
……
青山之间,只闻马蹄飞踏之声。
少女驾车,少年舞剑,倒也怡然自得。
在这幅山水画卷之中,轻柔的歌声响起。
“白驹悠然踏芳菲,
蓑笠伴雨寻青梅,
梨花山上花葳蕤,
湘江之畔湘竹泪,
桥边霭霭暮色垂,
行至驿站把酒催,
斟却还未尝滋味,
天际落霞染我杯~”(注1)
她的歌声如同山间清泉,潺潺流水,清亮而悠扬,回荡在山谷之间。
“师姐若是去了春风楼,不知有多少世家公子会为你疯狂呢,不过还是做女侠更帅一些。”
“为什么做女侠帅一些?”
楚沐兰摇摇头,“没有为什么,我喜欢。”
他还是站在马车顶练他的剑,只不过手中多了一壶酒,“佳人配美景,当浮一大白!”
宁安兰脸上浮起一抹绯红,猛的抽了身前的马一鞭,“你莫要喝多了掉下来。”
“我可是摘星宫诗酒公子,千杯不醉的。”楚沐兰回剑,举起酒壶喝了起来。
“一缕春溪盈绿柳,半遮青山半入城。
方醒不识梦里路,复醉把酒探九州!”
酒壶在剑刃上来回滑动,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竟没有滑落。
“好诗,何人所作,是江南的四大才子,还是国子监的学正?”
“都不是,此诗,乃摘星宫诗酒公子所作!”,楚沐兰手中紫霞剑上挑,酒壶飞起,他回身接住,又灌了一大口。
“仗剑行山水 诗一盏 酒一杯,
折草而吹 摘落星月作剑佩,
清风莫追 我鞍下 的马尾,
天涯一骑不回 驰万里 惊尘灰,
前程浪迹随流水 绾青丝 拂衣袂,
忘却姓甚名谁 邀河山 共一醉,
待渡口晚舟归 待倦鸟沉林睡,
覆苍穹而寐——”
……
青锋山,登天路
“万丈登天路,问剑青锋山。这便是传说中的登天路啊。”,楚沐兰抬头仰望。
“求剑重在心诚,故而立阁于山巅,心诚者方至。”
宁安兰拔出了轻轻颤抖的紫霞剑,“我的剑回到万剑阁有些激动。”
“师姐的紫霞剑是剑阁所铸?”
“是啊,超脱七剑其中六剑皆是剑阁所铸。”宁安兰煞有介事地解释。
“还有一剑呢?”
“还有一剑,乃是我师父南宫万华达到第九仙境后佩剑长剑九天,长剑有灵,脱于俗世,乃仙人所赋。”宁安兰提到这个,眼眸中神采奕奕。
“当真是个妙人啊。”,楚沐兰感叹。
“走吧,登阁!”宁安兰率先向上走去。
拾级而上,人流络绎不绝,阴翳杀手,风流剑客,甚至还有垂暮老朽缓缓的行着。
自诩见多识广的楚沐兰此时倒是分外好奇地四处打量,不过很快他便没了兴致。
……
一个时辰后,楚沐兰已是汗流浃背,“师姐,什么时候到啊?”
“已经到了。”
抬头望去,影影绰绰的树林之间,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门户,牌匾上写着三个大字“万剑阁”。
注1:选自司南歌曲《白驹》
第6章 问剑青锋山
“这大门怎么看着这么新?”
楚沐兰记得这剑阁的历史没有百年也有一甲子了,大门应当看起来历史悠久才对。
“当朝皇帝曾求剑于此,我父亲说:‘剑阁之剑皆是江湖之剑,没有帝王之剑,更没有谋逆之剑!’
结果引发龙怒,千百士卒踏上剑山,最后都被师父引满阁之剑打了下去。正是那一剑,轰塌了门户,这道门是后来重修的。”
穿着干练的女子迎了上来,“在下燕莯清,家叔让我来此接引二位。”
“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今日一见当真有此奇观啊。”,楚沐兰抬头仰望。
宁安兰没有理会楚沐兰的日常感慨,警觉地对着燕莯清道:“你们早就知道我们要来?这一路上为了避开各大势力眼线,走的皆是乡野之路,应当无人看到才对。”
“不必紧张,是秋月前辈提前传信于我父亲,不过那个傻子站在车厢上舞剑,不必太费力,就可以找到了。”
燕莯清和煦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难起疑心,她抬手,“二位这边请,我还要等一个人,先失陪一下,你们进去找我叔叔即可。”
“什么傻子,说我吗?”楚沐兰好像听到了什么,转头问道。
“哎呀没说你,快进去吧。”宁安兰对燕莯清眨了眨眼,赶忙把楚沐兰推了进去。
穿过几栋宏伟的楼阁,二人来到了一处广场,亭台楼榭,舞袖歌台,觥筹交错,琵琶声声,好不热闹。
“今日是万剑阁一年一度的试剑大会,江湖年轻子弟多聚于此,希冀着能求得一柄好剑。”一位气质沉稳,风度翩翩的男子走来。
“燕阁主,好久不见。”宁安兰上前搭话。
“的确是许久不见了,二位是贵客,当得起上座,请。”燕文渊抬手引路。
“这位是阁主燕文渊,他所铸之剑,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光是超脱之剑,出自他手的便有三柄之多。”
“姑娘倒是折煞我了。”燕文渊礼貌地笑了笑。
“文渊,这名字听起来便很有文采,阁主铸剑术天下第一,不知这吟诗作赋的功夫如何?”楚沐兰有些期待。
“熟读诗书三百首,不会做诗也会吟。摘星宫诗酒公子的名号,我还是比不得。”燕文渊打了个哈哈。
“燕阁主过誉了。”楚沐兰会心一笑。
谈笑间,三人已经行至阁楼之上,正对面,一座构造奇特的楼宇直入云霄,倘若插入大地的一柄巨剑。
不一会燕莯清便带着另一人走了过来,此人一身黑袍大氅,目测不过逾冠之年(二十七八),一举一动便不怒自威,给人的第一印象便是此人绝不简单。
“这位兄台,便是燕姑娘要等的另一人?”楚沐兰打量着黑袍男子。
挺拔的鼻梁,双唇紧抿成线,倍显坚毅和执拗。他的脸庞线条分明,显得硬朗而英俊,透着一股子雕塑般的凌厉之色。
那人对着他微微点头,兀自坐在了邻桌。
“燕阁主对外放出消息,今日有超脱之剑现世,可是真的?”,男子品了一口茶。
“平——额,殿下。”燕文渊有点不知所措。
“叫我李孟君就好。”,李孟君轻轻敲着手指。
“好,李公子,今天却有一剑,不过要压轴登场。”,燕文渊答道。
“无妨,我有的是耐心。”,李孟君作闭目养神状。
“诸位先聊着,莯清回去打剑了。”,燕莯清拱手告退。
楚沐兰似有所悟,怪不得穿得如此干练,原来刚刚在打剑啊。
……
半个时辰后,燕文渊起身揉了揉久坐有些僵硬的腰,“各位,要开始了,我先去准备,失陪一会儿。”
“无妨,阁主请便。”,李孟君微微侧身。
楚沐兰鬼鬼祟祟地凑到宁安兰耳边:“师姐,我们这一路走的为何都是乡野小道啊,放着大路不走,这是干什么呢?”
宁安兰莞尔一笑,眉目微微向上弯起,一颦一笑,好似泛出了桃花。
见楚沐兰呆呆的看着她,宁安兰用剑柄敲了敲他的头:“你还知道问啊,我还以为你没注意呢。”
楚沐兰挺直腰板,“我之前那是专心练剑好吧,平时我可是心细如发呢。”
宁安兰双手抱胸,“我可没见你心细如发啊。”
楚沐兰岔开话题,“我现在刚入清络境,想要和各家弟子争剑,怕是有些困难啊。”
“不要太心急,你已经进步飞速了,要不是武学之体天生经络通透,你到清络境至少要两个月。”宁安兰不紧不慢地说。
“两个月!”楚沐兰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不过也不是没办法,你我同为武学之体,我待会将内力大量渡于你,你体质特殊,应当能承受得住。短时间内,你可以具备玄脉境大成的实力。”宁安兰抿了口茶。
宁安兰盖上茶杯:“至于为什么要隐藏行踪,你可知各大势力都在寻你,你还傻傻地站在车顶舞剑。”
楚沐兰不好意思地笑了:“原来之前说的傻子真是我啊,不对,他们为什么要揪着我不放啊?”
“因为要杀人灭口啊。”,宁安兰坏笑道。
“啊?”
“逗你的啦,恐怕是楚宣把长遥九经传于你的消息不胫而走,你知道江湖之上又多少人为它而眼红吗?”
宁安兰的回答的确在意料之中,但楚沐兰还是不解:“不是说没有武学之体要这个也没用吗?”
“是啊。”,宁安兰轻轻捋着鬓发,“但是据传,我师父曾经将一种心法《天池》传于楚家,据说修后可以比肩武学之体,但还未有人修习。目前下落不知,谁知道在谁的手里,再说长遥九经这等秘籍,即使夺而不用,也是不错的筹码。”
楚沐兰眸中精光一闪,“这一路上也没见有人跟踪啊,莫非——都在等谁先动手?”
“难得聪明一回。”宁安兰投来赞许的目光。
“我一直都很聪明的好吧。”
楚沐兰有些无聊,不一会,他的目光便投向了一旁的李孟君,“李兄,你这不是有一柄剑了吗,为何还要来此啊,莫非此剑不是为你所求?”
李孟君拔出腰间长剑,“我的确是为自己求剑,因为这柄剑已经断了。”那柄剑锋芒锐利,精雕玉琢,一看便非凡俗之剑,更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不过精美的剑身上满是划痕,从一半断掉,断口平滑,想来是被更锋利的武器斩断的。
“超脱七剑之五,游侠剑?”宁安兰看到这柄剑,大为惊讶,“你是——”,她立刻止住话头。
“看来超脱七剑要变为超脱六剑了。”她改口道。
“此剑尚可重塑,你可要我帮你?”燕文渊走上来。
“燕阁主这么快就回来了?重塑就不必了,可否用它的剑胚再铸一把?”李孟君轻轻把游侠剑放在桌上。
燕文渊拿起游侠剑仔细端详,脸上满是心疼之意。“你要一把什么样的剑?”
“复仇之剑。”李孟君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倒是认为,你需要的还是那把游侠之剑。”燕文渊带着半喜半悲的复杂神色若有所思道。
李孟君抬手示意燕文渊不要再说下去,“阁主只需告诉我能不能做即可。”
燕文渊叹了口气,“能做。”
“那便多谢阁主了。”李孟君微微躬身。
楚沐兰凑上来,“李兄,你的剑是怎么断的?”
李孟君皱了皱眉,似乎回忆起这件事有些痛苦,并没有回答楚沐兰的问题。
——现在也许还不是和他扯上关系的时候——
于是宁安兰突然把他拉了回去,“这里不方便说太多,不过和姓李的人纠缠太多,会很麻烦。皇族的事,还是少插手为好。”
楚沐兰眨眨眼,“无妨,我向来不怕麻烦。”
李孟君听到楚沐兰的话,回过神来,眉眼微动。
初出茅庐,当时如此,此人虽然看起来无知了些,倒也许值得结交一番。
“你若是值得,到时我自会告诉你。”
“什么事情,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还有到时是什么时候啊?”楚沐兰有些无语。
宁安兰见他执意打听,抽了抽眼角,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无奈,“你啊,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李孟君没有在意宁安兰的阻拦,垂头自语:“是啊,是什么时候呢?”
第7章 血影杀机
楚沐兰还想说些什么,只听得一片哗然,他自阁楼向下望去,广场上,燕星珩走到中间,他伸手一招,隐隐有破空之声传来,一柄通体火红的长剑飞到他的手中。
燕星珩煞有介事地介绍:“玄火剑,五品,剑性刚直,威势暴戾,适合大开大合的剑术。”
宁安兰知楚沐兰并不了解,会心地开口解释:“天下剑分九品,以九品为最,七品之下,其剑有性,七品之上,其剑有灵。
所谓的剑性乃至剑灵,决定着此剑契合的主人与剑法,而剑灵受铸剑方法,材料,以及铸剑师和剑主等因素影响。
不过九品绝非铸剑之术的止境,九品之上的剑已非品级可定,被称为‘超脱之剑’,其威势远非凡品可及,纵使是玄脉境初期,凭之也能与玄脉境大成一战。”
楚沐兰很感兴趣,“哦,竟然这么夸张?”
宁安兰轻轻颔首,“与从古至今,已知的超脱之剑不超过二十柄,现世加上你刚见到的那柄断剑,共有七柄,不过今天之后,便有八柄了。”
“依师姐之言,今日有好戏看了。”
宁安兰神秘一笑,“是我有好戏看了……”
言谈之间,玄火剑已被一魁梧男子所得,李孟君低垂的眼睫抬起,“不错,段家出了个好苗子。”
“月红剑,六品,适合女子配以以柔克刚之剑术使用。”
楚沐兰听了眼前一亮,“这剑给我师父,倒是合适。待我为她求来。”
“你师父不是用伞吗?”宁安兰与落秋月虽然算不上熟识,也有几面之缘,落秋月所用,明明是落雨伞才对。
“师父早就想求一柄剑,与落雨配合使用,奈何寻不到合适的,不想被我碰巧遇到了,此剑今日我志在必得!”楚沐兰拍案而起,顺带揉了揉坐皱的下摆。
“好,过来,我将内力传于你。”宁安兰伸手招了招,楚沐兰走到宁安兰身前坐下。
她抬起手腕,露出一段白皙的皓腕,楚沐兰感觉一双柔软的手掌轻轻贴在他的后背上,一股略带温热的真气涌入,没有任何痛苦的感觉,他的境界居然瞬间攀升到玄脉境。
“好神奇!师姐,你就看我发挥吧!”
此时一名戴着面纱,穿着一袭淡紫色襦裙的女子走了上来,“江家,江心月,前来求剑。”
虽然戴着面纱,神情淡漠,但是能通过那月牙般轻弯的眉目,绝美的脸庞轮廓,看得出来那面纱下的风貌。
她头上戴着一只银白色的蝴蝶簪子,随着她缓缓走来,轻轻摇动。
楚沐兰见有人来抢剑,赶忙也从楼上跳了下来,“沐兰,你等等!”宁安兰在身后喊道。
楚沐兰全然没有听到, 他此刻在琢磨着如何不暴露身份而求剑。
“额,叶家,叶——”楚沐兰拱手。
“别装了,我亲爱的楚少主——楚沐兰。”她单刀直入,将最后三个字咬得很重。
“你是谁,为何知道我的身份?”楚沐兰蹙眉道。
“别人可以不认识你,但我接了杀你的任务,怎能不认得你。血影江家,紫衣执行官,前来索命!”江心月拔剑。
血影,当世第一杀手组织,其规模甚至超过许多名门大派,被血影下追杀令之人,大多最后都难以保全性命。
血影分为五大家,血影中以服饰颜色来区分身份,而杀手分为五等,这五等服饰不同,幽蓝即为普通杀手,墨绿称为“铁卫”,苏紫称为“执行官”,玄黑称为“百斩”,血红称为“修罗”,白色为杂役,深红为长老,家主,还有最后一袭暗金,其上绣着一只凶神恶煞的犼,乃是血影统领,血影内称“影大人”。
“什么,执行官?”楚沐兰连连躲避江心月的剑气。
“话真多!”江心月一剑划开楚沐兰的袍袖,楚沐兰连忙退至高台的边缘。
“叔叔,为何不制止她,求剑不是杀人!”,燕莯清急道。
“不急,再等等。”燕文渊脸上看不出一丝焦急之意。
见此,燕莯清虽然不解,也只好默默等待。
楚沐兰轻轻跃起,接住了宁安兰抛下来的紫霞剑,转身慌忙挡住一击,连退几步。
“紫衣执行官,这下麻烦了。”,他暗自思索对策,“关键是杀手,此人若是来问剑的,那输了便输了,可既然是来杀我的,那便松懈不得。”
“既是作为来杀我的杀手,为何自报名号?”楚沐兰质问。
“我现在所持的剑已经不能匹配于我的实力了,故而我既是来杀你的,也是作为剑客来求剑的。”江心月步步紧逼。
怪人,楚沐兰在心里默默打上了这样一个标签。
楚沐兰一个翻滚躲开了江心月的剑气,一剑拨开刺向他胸口的剑,然后飞身而上,一脚踢出。
“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这么柔美的姑娘,怎么天天喊打喊杀的。”楚沐兰不徐不疾地调侃。
“要你管!”,江心月挡住楚沐兰的飞踢,一剑劈出。
“我就随口说说,你急什么?”
……
“宁姑娘觉得,他们二人谁能赢?”李孟君悠悠道。
“一个玄脉境大成,一个初入尊主,结果不是很明显吗。”宁安兰搪塞道。
“是啊,不过若是楚家少主,那结果便尚未可知了。”李孟君似笑非笑,转头看向宁安兰。
宁安兰的脸色阴晴不定,别过头去,紧盯着台下。
二人交手数十回合,竟仍不分上下,“我纵横江湖,执行任务不少,各大流派都曾见过,可你用的这剑法,剑气虚晃难辨,难对付的很,我从未见过。”江心月将剑插进地上,拄着剑喘息:“所以是——长遥九经?”
楚沐兰见此也不装了:“正是,长遥九经第一卷,剑法,‘月影寒林’!”
标志性的寒光乍现,在场之人都明显感到温度忽然降了下来。
“这一剑,倒是有些肃杀之意了。”宁安兰露出赞许的目光。
“杀手都到面前了,不肃杀才怪呢!”楚沐兰冲着楼阁上吐槽道。
“来的好!”江心月向前一步,四周池水都震了出来。聚在她的剑上,缓缓旋转。
寒霜剑气飞出,和水剑碰撞,江心月的剑法倒颇有种四两拨千斤的感觉,至于这四两拨不拨得了千斤,那还真不好说。
金铁交击,寒光消散,水雾弥漫,一时间众人慌忙遮面,无法看清发生了什么。
“咳,咳!”燕莯清拂去迎面溅在脸上的水滴。
水雾散去,二人对立,楚沐兰脸色有些苍白,江心月表情凝重,一时之间双方都没有开口。
“叔叔,谁赢了?”燕莯清问道。
“竟不分上下,当真是精彩的对决。”,燕文渊终于飞身而下,清了清嗓子。
“既然未分高下,那这柄剑便先给楚小友了,我还有一柄水心剑,赠与姑娘如何?”
人群之中,红衣男子冷哼,“这燕阁主倒是打的好一手圆场。”
“多谢阁主。”江心月拱手,“不过——”
江心月接过水心剑:“剑是柄好剑,但我是一名杀手,剑已求得,任务尚未完成,我还不能离开。人,我还是要杀,血影行事,还望阁主莫要阻拦。”江心月弯腰低低的行了个礼。
“为何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人?”,燕文渊追问。
江心月抬剑遥遥指向楚沐兰,“勾结魔域,其罪当诛!”
“祸不及子女,况且你如何知道罪名为真?”,台上有人大声反问。
楚沐兰感激地向上望去,拄着银枪休憩的少年对着他摆了摆手。
其实江心月心里也不信,但任务就是任务……
第8章 霜寒万里
“我受故友之托,楚沐兰你杀不得。”燕文渊摇头,“姑娘还是尽早离开吧。”
“我若是执意要杀他呢?”江心月提剑缓缓逼近。
就凭你,在我万剑阁,还杀不了人!”燕文渊有些愠怒,什么时候一个小辈也敢在万剑阁放肆了。
江心月转头望向人群之中,不知道在看何人,还不出手,等着看戏?你不着急,那我又何必以命相搏。
她下定了决心,轻轻咬着朱唇,“心月多有得罪。”,纵身跳下台去。
楚沐兰虽然对她态度的突然变化有些不解,但也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有多问便回到了阁楼上。
试剑大会继续进行下去,就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但场上紧张的氛围几乎到了肉眼可见的地步,人群之中,几道目光交汇,然后又立刻低下头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剑名,‘白虹’。”
……
“剑名,‘青冥’。”
……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又有几柄剑也寻到了主人,燕星行走下台去,另一端燕莯清走上台,作为燕家年轻一辈最出色的铸剑师,她在她叔叔之前倒数第二个出场,也算是压轴了。
燕莯清没有多话,直截了当地开始介绍,“剑名,承影,八品,适合手段狠绝但心性正直之人使用。”
台下众人闻此,议论纷纷。
“师姐,这剑心听起来有些奇怪啊。”楚沐兰感觉这把剑有些矛盾。
“八品之剑本就稀有,奇特一些倒也正常。”宁安兰答道。
“不知我可否配得上它啊。”一个略有些消瘦的男子走了出来,眉宇之间给人一种阴翳的感觉。
“慕家,慕烨泽。”有人认出了此人,“手段狠辣倒是应上了,不过心术正直,这话恐怕也只有他自己敢说了。”
“你持此剑,不合适。”燕莯清用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略带厌恶的眼神看着慕烨泽。
“若是我执意要呢,打过姑娘可否具有这个资格?”慕烨泽轻轻弯腰。
燕莯清拔剑,“那便来吧。”
“等等!”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老朽前来为少主求剑,便替燕姑娘迎战此人罢。”
慕烨泽看到来者,立刻后退几步,拱手相迎,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烨泽不敢。”,默默退回了台下。
燕莯清拱手:“多谢前辈,我认得前辈,不知您说的少主可是南越太子沈千秋?”
老者仔细端详着承影剑,“正是。”
“是个妙人,当得起此剑,前辈拿去。”燕莯清双手递上。
“不做考验了?”白发老朽摸着胡子笑道。
“素问南越太子大名,这柄剑日后在他手里,必将名动天下。”燕莯清恭敬道。
“口齿伶俐的小姑娘,呵呵。”老者拂袖而去。
燕莯清连出几柄剑,大多被人领走,也有无主的,楚沐兰看了许久,终于坐不住了:“师姐,我们还不求剑吗?”
“再等等,我在等,那柄剑。”宁安兰缓缓靠在椅背上。
“师姐又在打哑谜了,唉。”楚沐兰托着下巴,昏昏欲睡。
燕文渊走了上台,“来了。”宁安兰轻声提醒。
“什么?!”楚沐兰瞬间坐直了身子,“我才刚睡着。”
“你啊,总是没个正行。”宁安兰戳了戳他的头。
楚沐兰捂着头,“我也可以很帅的,师姐待会可要看好了!”
燕文渊介绍,“我以一年的时间,只铸好这一柄剑,不知各位可有胆来取?”
只见那柄剑通体银白,护手是冰晶的形制,剑柄上雕有白泽(注1)一只,通体散发着幽幽寒气。
楚沐兰忽地心头一动,那柄剑也微微发颤,不知是不是宁安兰眼花,那柄剑上散发的寒气忽然逸散开来。
“这柄剑,我要了!”,楚沐兰高声道。
“巧了,”一袭黑衣跃至台上,只见那人不知修了何种功法,剑鞘之上竟泛起点点星光。“这柄剑,我也要了。”
“曲家,曲星河。”黑衣男子拔出一柄通体墨色,散发着点点火红之剑。
黑衣男子温文尔雅,长眉入鬓似含黛的远山,月射寒光的眸,裁若柳叶的两片薄唇,仿佛蕴着风华艳光,将天地毓灵藏于脸上,一看便是养尊处优的某家公子。
“长歌吟松风,曲尽河星稀。曲家少主,久闻大名。”楚沐兰上台,“楚家,楚沐兰。”
“彼此彼此。”曲星河微微一笑,风度翩翩。
“既然都来取剑,那便——请吧!”楚沐兰的手搭在紫霞剑剑柄上。
“真是爽快!“,曲星河爽朗一笑。
“不过,人恐怕还没到齐。”曲星河审视的目光望向众人。
“江家,江心月,再来问剑!”江心月拿着水心剑跳了上来。
“赵家,赵焰,前来求剑。”一个粗重的声音传来。
楚沐兰一见来人是赵家之人,分外眼红,开口想要直接骂他,但又觉得不符合自己的作风,思来想去,冒出这么一句话:“就你也来问剑,何不自溺以照面?”
坐席上哄堂大笑,而赵焰似乎真的是个粗人,并没有听懂,他狠厉一笑,“你猜我们是来问剑,还是来杀人?”,径直朝楚沐兰攻来。
“你这大砍刀,太粗俗,我今日便来教训教训你!”楚沐兰左右辗转,时不时出剑,赵焰一时间感到眼花缭乱,索性一刀劈出。
“我就算听不懂,也知道你在骂我,不过一会儿,你就骂不出来了!”
浩瀚的刀气使得楚沐兰不得不横剑抵挡,连连退却,差点失去平衡。
“别说当面骂你了,你若是听不懂,我还能刻你碑上!”,不愧是诗酒公子,除了文质彬彬,骂人也别有一套。
“看来大开大合,也是有道理的,不能轻敌。”同时楚沐兰皱眉,心里暗自盘算如何取胜。
宁安兰听了感觉有些出乎意料,从座位上站起来掩面偷笑,没想到楚沐兰还有如此毒舌的一面。
此时江心月已经和曲星河战于一处,“曲兄,多谢!”
“不必谢我,趁人之危夺位,还派杀手追杀,我最看不惯这种人,凭心而动罢了,再说,若是打赢了,这柄剑,可就是我的了。”,曲星河挑眉。
“那可未必,此剑我势在必得!”,楚沐兰回道。
江心月冷哼:“还有闲心接话?你用的是双手剑术吧,如今差了一柄剑,你如何胜我?”
“对付你,一柄剑就够了!”
曲星河从袖中掏出七颗水晶撒了出去,竟围着江心月悬浮于空中,熠熠生辉。
江心月只感觉眼前一花,四周空间扭曲,变成了一望无际的水面,夜空之上,七枚星辰连成一个五角星,中间那颗星辰上,曲星河傲然而立。
“曲家的七星幻阵?曲家阵法鼎鼎大名,有些棘手啊。”
“杀手话也这么多,你是在拖延时间?”
星辰之上,曲星河没有看她,目光望向远处,穿出幻阵。他轻轻挥手,七颗水晶回到他手上,缓缓旋转。
现实之中,曲星河的目光下,又有一人持剑而来,站在江心月身前。
“血影江家,黑袍百斩,前来取你性命。”,那人看向正在和赵焰战斗的楚沐兰。
楚沐兰有些无语,这两人本来就难以应付,怎么又来一个?
他转头望向曲星河,“当初入摘星宫前便说好了,曲家是我们的盟友,你却要护楚沐兰,这是何意?”
曲星河微微一笑,“你们想杀便杀,我只是来求剑的,看不惯赵家,和你们血影无关。”
“这人与江心月年岁相仿,应该是江心月的大哥,江月眠。他的实力在你们之上,我来对付他。”宁安兰一跃而下,素手轻招,紫霞剑便飞回了她的手中。
江月眠似乎是认出了宁安兰,微微一怔,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钓罢归来不系船,江村月落正堪眠,这些杀手怎么净起些这么美的名字?”,楚沐兰翻了个白眼。
“没有人生来便是杀手。”,江月眠幽幽道。
“还有,没了紫霞剑我用什么?”楚沐兰没了剑,只能左右腾挪躲避赵焰的攻击。
“你用这个。”宁安兰将燕文渊身边那柄新剑抛给了楚沐兰。
“好剑!”,楚沐兰接剑,轻轻一挥,寒光大盛,此剑果然大为不同,就连宁安兰的紫霞剑他拿着也没有此剑顺手。
内力的释放瞬间轻松了许多,他手中剑芒耀眼,寒光飞出,“我欲乘风扬鹤起,一剑霜寒九万里!”
赵焰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重重地摔在地上。
“我不管我父亲是怎么想的,他可以尽情施展他的野心,但是他若是做了什么不合正道之事。”曲星河轻点水面,绕过江月眠攻向江心月,“那我一定要帮我想帮之人,做我想做之事!”
幻境之中,江心月也动了,她猛的向左闪去,剑锋一点。
现实中,水心剑险些刺中江月眠,他堪堪躲过这一击,拍了拍江心月的头示意她方才险些刺中的是自己,江心月有些迷茫地望着四周,江月眠抿着嘴,“啧,真是棘手啊。”
楚沐兰回剑,双目合闭,立于原地,赵焰不清楚他要干什么,心里没底,但还是将刀举到头顶,全力劈出,“故弄玄虚!”
“便让你看看,是不是故弄玄虚!”楚沐兰双眸睁开,寒光一闪,“去!”他拔剑,只见无数道寒光斩出,“月影寒林,绝杀式,‘寒霜万里’!”
赵焰来不及躲闪,心一横继续加大力度下劈硬接了上去,猛烈的刀气劈碎了数道剑罡,然而紧接着其余的剑气仿佛无穷无尽般飞来。
随着寒光不断斩出,楚沐兰的脸色愈发苍白,但他没有停手,他在赌,赌先倒下的是赵焰。
幸运的是,他赌对了,赵焰气喘吁吁,近乎力竭。
他的刀气消散,赶忙横刀于胸前,巨刀挡住了剑气,却挡不住那巨大的冲击力,他猛的吐出一口鲜血,跌下台去。
楚沐兰松了一口气,看向宁安兰,她应付江月眠倒是轻松,很明显地看到在紫色剑气纷飞之中,江月眠根本没有出手的机会,只能不断躲避,但宁安兰也一直没有下杀手,只是拖住江月眠。
“师姐,我来帮你。”楚沐兰调息了一下,再度提剑赶去。
“小心身后!”,宁安兰娇喝,她有些乱了方寸,顾不上应付江月眠,对楚沐兰急道。
楚沐兰顿感不妙,连忙转身,一只带着朱红色手套的手掌已经到了眼前,似乎已经来不及抵挡,一秒钟过去,楚沐兰的脑中闪过无数对策,但无一能应对现在这种情况。
注1:白泽,昆仑山上着名的神兽,浑身雪白,可吐人言,通万物之情,很少出没,除非当时有圣人治理天下,才奉书而至。是可使人逢凶化吉的吉祥之兽。黄帝巡游至东海,遇之,此兽能言,达于万物之情。问天下鬼神之事,自古精气为物、游魂为变者凡万一五百二十种,白泽言之,帝令以图写之,以示天下。
第9章 踏歌,游天下!
就在楚沐兰避之不及,准备结结实实地挨下这一击时,一杆亮银色的长枪挡在了楚沐兰的身前。
“要杀他,问过我了吗?”,一道温和清亮的少年声音问道。
楚沐兰睁开眼。那是一张干净英俊的少年面容,浓密的眉毛叛逆地稍稍向上扬起,长而微卷的睫毛下,有着一双像朝露一样清澈的眼睛。
英挺的鼻梁,白皙的皮肤,乌发如缎,随意地用一根束带扎起来。
少年转头对着楚沐兰笑了笑,“初次见面,我叫夏清和。”
那一身红衣的男子收手,只见其眉心一点红,狭长的凤眼微微挑起,妖娆媚惑,浑身散发着一股阴柔的气质。
“此人乃是天下公敌,天地日月共诛之,请阁下莫要多管闲事。”
“大哥!”,赵焰扶着那人站了起来。
“赵焰的大哥,那便是赵无明的长子,赵家的少家主赵瑾瑜,瑾瑜二字皆取美玉的意思,哼,这名字够柔美,倒是配得上他那阴柔做作的仪态。”,楚沐兰暗暗想道。
持枪少年朗声长笑:“闲事?我来赴约,怎么算是闲事?”
他神情一肃,“还有,天下共诛,可有罪名?”
赵瑾瑜冷笑:“自然是有的,楚家窝藏魔域公主,勾结前朝废储,妄图谋反!”
楚沐兰言辞犀利:“赵家对于污蔑诽谤倒是在行的很啊,还前朝废储?南庭宫变的事我了解不多,但晋平王乃是深明大义绝世之人,既然是想给杀我找个理由,那我便是勾结他了,你能如何啊!”
“此事与他无关,我勾结的是南越太子沈千秋,你又能如何啊?”,李孟君走了下来。
“李兄,你——啊?”楚沐兰瞪大了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是晋平王(注1),李昭平?在下敬仰已久,额,不过——”
楚沐兰有些语无伦次,“我们能应付的,你也不必为了我的清白坦白自己的计划。”
李昭平摆摆手,“无妨,若是存心与我作对之人,怕是早就知道了,还有,你若是因为与我勾结这个罪名被杀,我也过意不去。”
他望向宁安兰,挑了挑眉,“刚刚是谁说,和我沾上关系会很麻烦?现在还得靠我来解围。”
宁安兰扬起眉毛,没有回答他。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个样子,自诩沉稳冷静,可是一但遇到不公之事,还是会热血上头。”,白发少年虽然话语之中满是抱怨,却没有丝毫责怪之意。
“其实我变了,现在的我在热血上头冲出去之前能多做些准备。不过这么多年你不是也没变吗?”
“所以我们是朋友啊。”,夏清和随和一笑。
却见李孟君踱步,缓缓退至一旁。
“你不帮我?”,夏清和故作委屈的样子。
“我的剑断了,如何帮你。”李昭平无奈地摇摇头。
“胡说,借柄剑不行?你就是懒!”夏清和指着李昭平笑骂道。
“你们两个认识?还有,赴约是赴什么约啊?”。形势发展的太快,楚沐兰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姓夏。”夏清和无奈地说。
“首夏犹清和,芳草亦未歇。这个夏,隐世夏家?”楚沐兰恍然大悟。
“开窍了。”夏清和重重地墩了墩枪,嘿嘿一笑,“沐兰兄,你看好了,这还是我苦练五年来第一次在战斗中用出这游龙枪法。”
楚沐兰想要拦住他,但是夏清和已经冲了上去,“可是,这和你帮我有什么关系啊?”
夏清和微微叹息,“看来还没开窍。”
夏清和向赵瑾瑜连出几枪,赵瑾瑜接连闪开,只留下空中一串残影,只见他的枪法越来越快,赵瑾瑜不用兵器,只用手掌推拂,脚下步法逐渐纷乱,头上渐渐出了些许细汗。
“去!”,夏清和振臂一呼,他的枪越来越快,最后残影连成了一片,隐隐聚成一条巨龙。
“龙啸九天!”
赵瑾瑜没料到半路杀出了如此强悍的任务,双掌齐出也未能接下,倒飞而出,赵焰接住了他,他的手套整个崩碎,手掌流出鲜血。
赵瑾瑜看着自己的双手,“好,这一回是我准备不周,小看了你身边的人脉,我们走!”
他拉上赵焰,飞身离开,“下次见面,必定取你性命!”
“想走,没那么容易——”,夏清和举枪欲追,李昭平拦住了他,“不必追了,他们应该还有人接应,我们留不住他们。”
夏清和有些愤懑,重重地把枪插在地上,“好吧。”
曲星河也没有和江氏兄妹做无意义的缠斗,停手解去幻阵,江心月兄妹也跟着离开了,燕文渊此时才走了下来。
“燕阁主可看够了?”李昭平双手叉腰,有些埋怨地说道。
“真是一出好戏啊,如此少年英雄,若不是今天的试剑大会,倒是错过了。”燕文渊赞叹。
“油嘴滑舌……”
宁安兰和曲星河也走了过来,曲星河正忙着把自己的水晶塞回袖子里,楚沐兰回剑,“燕阁主,此剑,可是我的了?”
“你当得起此剑,不过,你得问问这几位小兄弟有没有异议。”
“我借了阵法之力,便不与你争了。”曲星河拱手。
楚沐兰心里明白,连忙拱手,“多谢相让。”
他看向其他人。
“看我干嘛,我不是来求剑的。”夏清和撇过头去。
“我是来求剑的。”李昭平道。
楚沐兰赶忙转头,“那——我们还要打一场?”
“但不是这柄。”
“不是,李兄——我应该叫你平王殿下——”
“就叫我昭平吧。”
楚沐兰没想到这前朝太子还挺平易近人的,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你怎么这么慢性子啊,说话不要大喘气好不好。”
李昭平坚毅而严肃的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我前些年有些颓废,一直如此,习惯了,抱歉。”
“看来,此剑归你了,给它起个名字吧。”燕文渊提议。
“它没有名字吗?”
楚沐兰想到宁安兰的紫霞剑,他还以为剑名都是铸剑师起的。
“超脱之剑,皆非世所及,我认为,只有配使用它们的人,才真正适合为它们取名。”燕文渊解释。
楚沐兰转头,看向宁安兰的剑,若有所思。“所以紫霞剑的名字,是师姐起的。”
宁安兰轻轻点头。
“师姐好文采!”
楚沐兰疑惑,“师姐怎么好像松了口气的样子?”
宁安兰岔开话题,“好啦,快给你的剑取个名字吧。”
楚沐兰思索片刻,“我初入江湖,今日结识了如此之多的少年英杰,对江湖之路颇为向往,希望能够同行。”
“纵马江湖群侠梦,倚剑赋诗踏歌行。就叫‘踏歌’吧。”楚沐兰举剑,“踏歌,游天下!”
注:古代封王都习惯地采用东周时的国名。其中历代封王中,以“晋、秦、齐、楚”四个封号最为尊贵,“晋王”最尊,“晋平王”,“晋”:封地名,“平王”:封号,既昭平,日月昭昭,天下可平。
第10章 故人之约
“踏歌,好名字。”李昭平不禁联想到他的游侠剑,还有——当年的他……
“昭平,你要的剑,在哪里啊?”夏清和拔起银枪。
李昭平回过神来,看向燕文渊。“这个,就要问燕阁主了。”
燕文渊有些犹豫,躲避着李昭平的目光,“我若是给你机会去取那柄剑,不管成功与否,我都相当于告知整个天下,我万剑阁站在了殿下这边。”
“燕阁主胆子怎么变小了?”
“殿下说笑了,我已经不是那个仗剑天涯,风雨同舟的少年了,做事自然要谨慎些——”
楚沐兰有些疑惑,这燕文渊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怎么就过了少年时代?
李昭平似乎有些生气:“不是人不年轻了,分明是心老了!”
“彼此彼此罢了。”,燕文渊苦笑。
“谁跟你彼此了!既然今日我来取剑,燕阁主就应当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这样,我给你一日时间考虑,明日早晨,我再来听听阁主的态度。”李昭平拂袖而去,他走的很快,看来是真的生气了。
“好。”,燕文渊似乎如释重负,“那便多谢殿下了。”
李昭平听了他这句话,微微驻足,不知作何感想。
楚沐兰追上去,发现他的脸色更不好看了,但李昭平终究没有说什么,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去,几名随从也跟着离开了,
“昭平!你等等我。”楚沐兰追上来。
李昭平又恢复到了他那处事不惊的作风,他回头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有趣,你跟来做什么?”
“我们还没想好接下来去哪里,正好你也要在这里等一天,我初入江湖,还有很多疑问,想听你说说。”
李昭平单刀直入,“你怎么不去问你那师姐,她对你可是有耐心的很呐。”
“哎呀,我去问她,便显得我无知啦。”楚沐兰勾着李昭平的肩膀道。
“你就不怕我觉得你无知?”,李昭平慵懒的眸中闪过一丝不知名的光芒。
“诶~兄弟是兄弟,师姐是师姐。”楚沐兰拉着李昭平走远。
“你这人,还真是有意思啊。”
……
傍晚,青锋山顶,望仙亭。
曲星河走了上来,看到楚沐兰等人,愣了愣,“呦,诸位怎得都在啊,”
楚沐兰举起酒杯示意,“怎么样,我就说他会来找我们的吧,昭平,清和,你们两个一人五十两银子哦。”
李孟君摆摆手,“我不差钱。”
夏清和玩味道,“巧了,我也不差钱。”
“我也不差钱,没意思。”楚沐兰眼底染上一抹扫兴。
曲星河笑着坐下,“我不是特意来找谁,只是寻着酒香过来的。”
夏清和伸手,“看来,你得给我们一人五十两银子了。”
“你不是不差钱吗!”
……
“清和,你们不是隐世世家吗,怎么会这么富裕?”曲星河好奇。
“我们只是在江湖上隐世了,又没有在商业上隐世。”夏清和起身,从山上向下看去。
“好酒,这是十洲春吧,宫廷用酒啊,昭平你还真舍得拿出来,今天我算是没白来。”曲星河细细品尝。
“这样的酒,我倒是还有一整个酒窖的库存。”李昭平晃了晃酒杯。
楚沐兰投来惊异的目光,“不愧是皇室。”
“哦,十洲春啊,是京城的浮生记酿的吧,巧了,那家酒庄是我们夏家的。”夏清和漫不经心地晃着酒杯。
“啊?!”,楚沐兰和曲星河同时惊道,曲星河手里的酒杯都溅出了一些。
“看来你们才是真正的穷小子啊。”宁安兰笑道,盈盈笑意在唇角若隐若现,恰似初夏盛开的一朵青莲,恬淡中带着诗意的遐想,纯洁如水,芬芳幽幽,她的脸颊微红,似乎有些醉了。
“师姐,你酒量不好吧,少喝点。”楚沐兰劝道。
“谁说的,我只是平日里不喝而已。”宁安兰打开楚沐兰伸过来的手。
“好好好。”
另外三人目光交汇,各自偷偷地笑起来。
“对了,清和——你们笑什么?”楚沐兰转过头来。
“没什么,你说。”夏清和立刻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
“你白日里说的约定,是什么啊?”
“这个啊,就要从南浔之盟说起了……
文定十二年,末路的大梁王朝在风雨中飘摇欲坠……
无论江湖还是庙堂,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氛围。
面对魔域日益壮大的野心,夏家夏憬弘与楚家楚叶恒两人在南浔召集江湖门派,共同建立了南浔之盟,商定江湖各大门派商定每年于摘星宫集会商议江湖事务,江湖从此大定。
楚叶恒主持摘星宫的修建工作时,曾经在追月楼门户两侧的石柱上题词。
喻大梁之世曰
“长安尽雪,一夜浮萍。”
果然好景不长……
文定十五年,大梁内乱,分裂为西梁(定都锦官城)与重明。
西梁历,安治三年,西梁被重明所灭。
重明历,广安六年,北蛮南下,二人配合无间,夏憬弘策马杀敌,楚叶恒稳定江湖,无论在江湖还是朝堂,这都是当时的一段传奇。后来二人各自的子女,也就是两家的上一任家主,夏羽瑶与楚安禾更是订立婚约,两家结为亲家。
天河元年,重明宣布山河一统,改国号为北魏,北魏就此建国。
天河三年,曾经的天下第一高手棠溪雨柔遇害,为争夺天下第一之名,江湖大乱。
夏憬弘被杀,临死前令夏家隐世不出,楚家自此独掌摘星宫,同时两家立下约定,必须互相扶持,永世交好。”
宁安兰接着说了下去:“后来的事我知道,蛮族南下,我身受重伤,内力全无。
我师父南宫万华为救我前往十万大山,长遥九经被交还给了你父亲,你父亲又将它传给了你。
但这一次,楚家出了一个不愿练武的少主,无力守护它,你父亲又——”
宁安兰改口,“赵家为了争夺江湖第一的位置又蠢蠢欲动,于是便产生了‘摘星宫之变’。
而今抢夺《长遥九经》的风暴已经席卷了整个江湖,若不是我们在万剑阁,只怕就不似白日里那般简单了。”
“长遥九经原来现在在你身上,宁姑娘还真是不拿我们当外人啊。”,李昭平感叹。
“你们中若是有人想对我们不利,白日里出手才是最好的机会。”,宁安兰分析道。
“不过我家那些老不死的竟然阻止我来帮——”夏清和愤愤地开口。
“不至于,夏兄,真不至于。”楚沐兰打了个哈哈,连忙打断了他的话,
“楚家有难,他们自然得帮忙,至于帮到什么程度,我看夏家那些只顾势力的长老大多和我想法不一,只是在楚家撤离摘星宫之后略微给了些财物之类。”,夏清和被楚沐兰所阻,但还是有些愤懑。
“利益自然可以追求,但是为人处事的准则,是不可以改变的。”
“说得好,正所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这才是大丈夫。”,楚沐兰拍着胸脯说道。
“师姐这次怎么不说‘就你还大丈夫’了?”楚沐兰笑着望向宁安兰,却见她已经睡着了。
少女的乌发柔软的铺散在肩下,随呼吸轻微起伏。月光从亭柱的缝隙里撒下,照在她白皙精美的侧颜上,像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美得不真切。
“说了不要喝太多嘛。”楚沐兰轻轻地将大氅披在宁安兰身上,“嗯,这样应该暖和许多了。”
他轻轻抱起宁安兰,向着客房走去。
……
翌日清晨
“不对,我的大氅呢?!”李昭平惊疑的呼声自万剑阁的客房中传出,打破了春日的宁静。
第11章 月落屋梁
楚沐兰走出客房,正看见李昭平似乎在找什么。
“昭平,早上好啊!”
李昭平看到他,抬起头来,“诶?楚沐兰,你看到我的大氅了吗,清和已经带着我那几个侍从找了半天了。”
“没见过——不对,你的大氅,哦!”楚沐兰挠了挠头,“我能说,我昨天顺手披在师姐身上抱回房了吗。”
“和她一起抱回房了?”
“嗯,不是,重点是这个吗!”
楚沐兰跑回房将大氅拿了出来,“在这呢,我昨天——”
“不必了,没丢就好,送你了。照顾女孩子没有这种必备道具可不行。”李昭平调侃。
楚沐兰的脸霎时间就红了起来。
两人来到大门处,燕文渊已经早早地站在那里等着他们了。
“燕阁主考虑的如何了?”
“大好少年,不应相负,今日,我便陪你们再赌一把!”,燕文渊道。
“这就对了,我去藏剑阁了,楚沐兰,帮我好好劝劝燕阁主。”,李昭平拂袖离去。
“劝什么?”楚沐兰有点迷茫的说。
“随心。”李昭平头也不回地说。“若是心境已到,他自会同你说起。”
……
“燕阁主,和我说说你的事吧。”二人在登仙亭坐下。
燕文渊经过这一夜似乎想通了很多,不似昨日所见那般沉闷了。
“你想知道什么。”
“让你变成这样的原因。”
“变成什么样?”,燕文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一路所见,江湖中人,无论男女老少,甚至是杀手,他们的眼里都是有光的,你的光呢,燕阁主?”
“我的光啊……”燕文渊望向南方。
“她叫芊洛瑶,是人们口中的天琴女,曾以一曲《破阵乐》于北疆连破蛮族大军,也曾以一曲《汉宫秋月》迷倒京师皇帝。
那年我十九,刚刚下山,闯荡江湖,她十七,是燕春楼的头牌琴女。
我久仰星辰剑仙之名,想要拜师于你父亲。
那一晚,我走进她那春风楼,她坐在楼上赋弦,那琴声似乎有着别样的魔力,我尚未见到你父亲,便被她的琴声勾了魂去。
我一时心动,随乐舞剑。舞毕,我未多奢求,准备离开,侍女却说她唤我上楼。
我走上阁楼,只见她坐于屏风之后,双手抚琴,倩影若隐若现,我缓缓走上前去,见她一身青衫,坐在屏风后,眼神温柔似水,风姿清逸如莲,平静而高雅。
她为我创了一曲《月夜》,那一曲惊为天人,琴声舒缓,却引人入胜,我听着入了神,觉得那如潺潺流水般的琴声离我远去了,悠扬地,飘到了那一轮圆月之上,一瞬间,我感觉整个心灵澄澈起来了。我一时痴了,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我忽然觉得什么星陨剑法,什么天下第一,却不如这碧波青莲……
我对她说:‘姑娘正值芳华,坐在这燕春楼里弹琴,真是可惜了,不去同我,去这江湖看看。’
她说她不觉得可惜,这张古琴便是她最喜欢的东西了,不过她终究还是同我走了。
我知道,燕春楼的春天离开了,不过,我燕文渊的春天才刚刚来到。
自此,一个仗剑的风流少年,一个抱琴的白发仙女,也成为了一段江湖佳话。
她说,成婚之日,她会为我再奏一次《月夜》。”
泪水滑落,映出燕文渊略带沧桑的面庞。
“镇龙元年五月,席卷大半个江南的南疆妖兽之乱开始了,我年轻热血,随南宫万华前辈赴南疆平乱,将我年轻时的佩剑留给了她,其中蕴藏着我最强的一剑,我相信可保她无忧。
但是世事无常,妖兽之乱规模超出我的预料,竟然一直席卷到了她所在的琼州,可我不觉危险,因为这一剑有剑仙之威势。
可待我归来,却只见到我那柄碎剑。”,燕文渊哽咽,“自那之后,我回到青锋山,执着于打造出更强的剑,三年过去,天下名剑我也铸了不少,可是,我终究还是没有听到她弹第二遍《月夜》。”
楚沐兰了然于心,“我终于知道李昭平见到你这样为什么那么愤怒了,你才二十二,怎的心灰意冷,跟个半老头子似的!
“她需要的从来都不是一柄足够强的剑,燕文渊,你对于李昭平的事情都看的如此明白,为什么却不明白——”楚沐兰有些冒犯地用手点着燕文渊的胸膛,直呼其名,“她需要的是你!”
燕文渊低下头,“当局者迷啊,可是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我再强也无法挽回当年遗憾,她——回不来了。”
“你还记得刚入江湖时的你吗,她喜欢的那个你一定不是现在这样,她当时需要你,现在也需要你!”楚沐兰步步紧逼。
“少年,便是永远抱有希望!纵使出路虚无缥缈,也会全力奔赴。只要你想,她还可以回来,传闻只要你进入那传说中的第九境,失去的东西还会重现世间,死去的人也会再回来,若是第九境不够,那便第十境!管他有没有,若是没有,那你便成为第一个!这,才是她愿意看到的燕文渊!”
燕文渊深潭一般的眼眸中突然闪出一抹精光,“当真是三寸不烂之舌啊,第一次听我的故事,就说的和亲身见证过一般。”他笑着摇摇头,“不过,你说的很对。”
“多谢,虽然能否成功还是未知,但听你一席话,我愿意试一试。”,他一招手,一只青鸾飞来,“帮我转告我侄女,这万剑阁,以后便是她的了!”
他提剑跃至青鸾背上,负手立于其上,似乎还是当年那锦衣玉剑的风流少年,渐飞渐远。
“洒脱也当真是洒脱啊,我还没有正式开始开导他,自己便和自己和解了,倒也是奇人。
青鸾我也只在书上听过,要是我也能有一只——”,楚沐兰摇摇头,转身下山,正巧碰到宁安兰刚刚睡醒走上来,“这是什么情况?”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看着渐飞渐远的青鸾,“我睡迷糊了?”
楚沐兰挥了挥手,“没有,我可是刚完成一件大事呢。”,他笑得很开心。
“什么大事?”
“也许是一件助人走出心魔的大事,运气好的话,也有可能是燕阁主的终身大事。”,楚沐兰端起桌台上的茶。
“你的终身大事呢?”,李昭平拿着一把金光璀璨的剑走了过来。
“噗!”
第12章 这便是我的答案
一个时辰之前,藏剑阁
“来者何人?”黑袍护卫厉喝。
“晋平王,李昭平。”,李昭平今日换上了一袭黄袍。“前来求取真龙之剑。”
“原来是平王殿下,请。”黑袍护卫让开一条路,“即日起,平王殿下就要变成‘陛下’了?”
李昭平兀自一笑,“莫要折煞我了,现在的我,还没那能耐,若是真有那一天,定然会通知你们万剑阁的。”
李昭平走进藏剑阁,藏剑阁有十一层之高,他走过前九层,从一品看到了九品,越往上,剑的数量便越少。
直到第十层,李昭平登了上去,却见那一层只有一柄剑,其他都是一个个空架子,左边分别写着“紫霞”“游侠”“凤凰”“寒梅”,倒数第三个架子上放着一柄看起来普普通通,有些不起眼的剑,其上写着“隐逸”。
然后是“凌云”,在李昭平的记忆中,这柄剑现在应该别在燕文渊的腰间,最右边有一个看起来比较新的架子,上面刻的两个字是“踏歌”。这七柄皆是出自万剑阁的超脱之剑。
李昭平并未多做停留,径直走上了最顶层,他伸手欲推门,门却自己打开了,房间正中插着一柄纹银雕琢,鎏金繁复之剑,剑柄乃是纯金所制,其上刻有一条腾飞的巨龙,护手则是八只静卧的虎,李昭平走到剑前,伸手便要握剑。
一道剑气拦住了他,李昭平似乎一早便料到了,静静等待。
“李昭平,你为何而拔剑?”一个威严的声音出现在他脑海里。
不愧是帝王之剑,他心想,应当是承袭历代帝王之意志。
“为了复仇。”他有些没底气,但这的确是他的心里话。
“为何要复仇?”
“因为我没能保护好我的父皇。”
那威严的声音没有回应。
他顿了顿,“为了保护重要的人。”
“为何他们需要被保护?”
李昭平似乎明白了剑灵想要告诉他什么,“为了斩尽天下恶,还天下一个崭新的江湖和一个清明的朝堂。”
他继续说,“虽然我不一定能够有这样的能力,但我知道,对于帝王之剑,这是不够的。”
“我想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可我不想骗自己,我只说我能做到的。若是这还不够,那我并非你所寻的贤主。”
那剑光芒大盛,“不,正因如此,你才是我要等的人。”那声音说道。
李昭平走上前,这一次,没有任何阻拦,他直接握住了剑柄,用力一拔,却丝毫未动。
“你有心魔。”
眼前一片光芒闪过,另一幅画面展现在李昭平面前。
他发觉自己手中的归心剑架在李穆的脖颈之上,而李穆手中拿着一把匕首,抵在身着戎装的女子身上,奇怪的是,他无论怎样努力都看不清少女的面容。
“熙月晴?月晴!\",李昭平喊道。
女子的面容逐渐清晰了起来,不,这不是他预料中那名女子。
李昭平的瞳孔巨震,“墨宜?”
那个声音再度冒了出来,“这一次,你会怎么选?”
李昭平的声音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她不是她,况且这一次,我不会再让我身边的人身陷险境。”
显然,剑灵不是很满意。
“那是他们自己的决定,你无法干涉。”
李昭平不假思索的举起归心剑,将幻境之中自己无尽的真气注入其中。
咔
归心剑断成了两截。
“这便是我的答案。”
剑灵沉默了片刻,而后放纵的笑声传来,“有趣,有趣。在这里,你可是拥有无尽的真气呢,我还以为你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砍掉他的头,而后来上一句,‘我足够强,强者不需要选择。’呢。”
李昭平自嘲地笑了笑,“以前的我的确会这样做,不过幻境终究是幻境,于我而言,选择从来只有一个。”
“所以我这是——没有通过考验吧。”
幻境散去,李昭平惊异的发现,归心剑竟然已经被拔了出来,此刻正握在他的手中。
他浅笑,“有意思。”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他打量着护手上的八只卧虎,“记得传闻中分明没有这个设计。”
不知是李昭平幻听了还是如何,似乎有一阵欣慰的笑声传来。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周公吐哺——”他自言自语,“天下,归心……”
他收剑,“好!”,昂首阔步走出了藏剑阁,正巧听到楚沐兰在说什么燕文渊的终身大事。
“你的终身大事呢?”他笑道。
楚沐兰刚喝到嘴里的茶险些全喷出来,“我?”
“你取到剑了?”宁安兰打断了楚沐兰的唧唧歪歪。
“是啊。”,李昭平举起归心剑以供二人端详。
“我们也差不多要离开了,昭平,你要去哪啊?”楚沐兰凑上来,二人已经收拾好了行囊。
“我要去京师找一个人,一个我亏欠太多,却许久未见的人,说实在的,我还有几分紧张呢。”
“我们要去南疆,找我师父。”宁安兰道,“这家伙吵吵着一定要帮我恢复功力。”宁安兰无奈地笑着摇摇头。
“不要辜负了师弟一片好心嘛,”李昭平带头走出了万剑阁的大门。“对了,帮我个忙,要是你们去南疆见到了沈千秋,顺便帮我把这封信交给他。”李昭平递过一封信。
“好。”
“燕文渊呢,被你开导了?”
“已经坐着青鸾离开了,那格调,是真帅啊,我也想有一只。”楚沐兰羡慕地说
“清和人呢?”
“他说有事,让我转告你他先去四象城,等你同去南越。”
“对了,不知该不该说,你这封信写的什么啊,我要是路上被人追杀,弄丢了,也好复述一下。”
李昭平微微一笑,大踏步而去,只留给人一个挺拔的背影,“正如我所说,谋反的事啊。”
第13章 小桥头
天河二年四月,天朗气清,是为初春时节
少年信步于长桥之上,未及冠礼之年,眉目之间却已经添上了几分锋锐。
少女撑开油纸伞,伸手任由细雨轻抚她的素手。
“王爷,该回去了。”
李昭平转过身来,目光越过侍从,落在了驻足的少女身上。
“天街细雨染云鬓,春客打落玲珑心。”
少年的手轻轻接过油纸伞,少女抬头望着他,便是三分青涩,七分柔情。
“青衣驻首凭栏处,豆蔻轻至小桥头。”,少女接出结句。
淅淅沥沥的春雨,不知敲在了谁的心头?
“姑娘可知,我是何人?”,少年玩味道。
少女脸色微红,“我为何要知晓你是何人?”
李昭平缓缓将伞举高,“晋平王,听说过吗?”
少女心里微惊,但仍旧装作不在乎,偏过头去,“然后呢?”
几滴雨水打湿了她的发丝,少女回过头再想要拿过伞时,却发现自己已经够不着了。
她佯怒道,“把伞还我!”
少年轻轻晃着伞,“我若是不给姑娘,又如何呢?”
少女词穷,“不给我,我就,我就——”
少年看到少女的上衫被渐渐打湿,于心不忍,还是把伞举低了些。
“好了,怕了你了。”,少年浅笑。
少女嘟起了嘴,“道歉!”
李昭平一脸无奈,“好,是我的错。”,他话锋一转,“不过,我的问题,姑娘还没有回答。”
“什么问题?”
少年将油纸伞递给一旁的侍从,“本王方才说过,我的身份意味着——”
下一秒,她被拥进少年的怀抱。他线条利落的下领抵在她发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爽凛冽的松木香,淡淡的薄荷味掺杂在其中,让人松弛下来。
“我可以随意把你带走……”
……
天河六年,李穆被西梁残党蛊惑,京师大乱。
此时的她已是六率之首,太子少保,却没能在那一晚帮他杀到大殿前。
还是那个少女撑着油纸伞静立桥头,只不过她的面庞不知不觉被忧虑所占据。
朦胧的烟雨之中,少年没有撑伞,默默地与少女擦肩而过。
少女拽住他的衣角,“只要你一声令下,整个天世军就会杀进京师,何必孤身赴险呢?”
“所谓仁义便是如此,只要能够救出父皇,花我一条命,总是要比千万将士的命要好很多。”,少年轻轻敲了敲少女的额头,“就像当初我纵使百般情愿,你若是不从,我也不能把你带回王府一样。”,他调笑道。
少女又急又气,用力捶着少年的胸膛道,“分明不一样!”
李昭平仰头望向乌蒙蒙的天空,他没有撑伞,整个人都被浇的浑身湿透,但他毫不在意,“的确是不一样的。”
他抽出腰间的佩剑,“请姑娘在这里等我,此剑为信,我一定会回来的。”
不知是雨水湿滑,还是没了力气,少女手中紧攥的衣角脱开,少年继续向前大步而去。
她的确等到了他,一个浑身血污,功力尽废的他。
少年倒在她身下,喘着气道,“我如约回来了,剑还我,请姑娘离开这里。”
少女毅然决然地扶起少年,“本姑娘喜欢你,是因为你那首诗,才不是看上了你王爷的身份,不管你落魄到何等地步,想赶我走是不可能的!”
第14章 三春后
少年强撑着抓起被少女抛在一旁的长剑,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
“若是我还能回到京师,一定会回来寻姑娘的。”
“等一等!”
少年回过头来,两道泪痕混杂在雨水中从少女的脸庞落下,尽管并不明显,但他一定能注意到。
少女递出油纸伞,“伞!”
少年接过伞,似乎还想说着什么,而少女已经哽咽着飞跑而去了。
……
镇龙三年,孟夏既望,子时,月朗风清。
马蹄飞踏,李昭平纵马在回京的路上,“墨宜,我回来了。”
京师,三军大营外。
“这三军大营怎么跑到京师郊外来了,不怕惹人诟病?”,一名士兵疑惑道。
“据说当今的圣上要纳主帅为妃——”
“都住口,小心丢了舌头!”
烛火之下,女将一个人坐在中军大帐里,她叹了口气,摘下头盔,走出了大帐。抬头望着头顶的明月。
忽然一只信鸽振翅而过,径直丢下一封封存完好的信笺。
墨宜打开信封,其中只有一首词。
“雨燕微拂惊春意,数酒轻寒落芳菲。清风拂醉月,酒意入桃枝。寻香酒旗春风暖,得意赋闲弹落花。春雨沐日缓入夏,不经方觉晴光好。且忘人世棹轻舟,遍览山河方可还。 龙舞锦绣飞似水,秋风画叶落碧禅。月撒昏黄染金叶,半帘幽夜掩孤城。雨过三寻腾归雁,半扇残虹客他乡。漂泊十年流落处,回首时,青山依旧。流年入梦,旧容难辨,恍然天明,唯一枕清泪。雪落千山,邀月对酌。前路未明,旧忆难追。忽闻幽香随遣,蓦然回首,似是故人来。”
她抖了抖信封,但里面没有其他东西了,她有几分疑惑,目光移至署名之上。
“桥头有几分霸道的王爷?”
她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写封信是谁写的已经不言而喻了。
翌日,墨宜揉着惺忪的睡眼被滴滴答答的雨声吵醒,走出大帐,一夜之间,一片杏花攀上了枝头,好似初春之时未曾开放就是为了等待今日一般。
“奇怪,明明刚刚入夏,却又下了一场春雨。”
墨宜忽然想到昨日信笺的署名,“桥头——有几分霸道的王爷?”
她顾不得拿伞,匆匆卸下一身铠甲,换上黛色的长裙,向着阔别已久的那个木桥奔去。
一路上的将士看到,自是疑惑,“将军——在干什么?”
墨宜可没时间理会他们,不过女子脸上幸福的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显然她起的有些晚了,直到巳时,她才提着裙摆匆匆赶到小桥上。
可是目光所及,并没有李昭平的身影。
“也许,我真的来晚了。”,墨宜喃喃道。
“古人常说,再晚不过三春,而此时已经是孟夏,我已经来迟了。而既然姑娘允许这重逢在三春后,来晚些又何妨呢?”
墨宜忽然发现自己头上不知何时撑起了一张油纸伞,她猛然回首,李昭平正撑着当年他带走的那把伞对着她微笑。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是啊,我在江湖漂泊已久,倍感孤独,最后还是躲不过对你的思念,让你久等了。”
墨宜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然后她突然扑进李昭平的怀里哭了起来,用力捶着他的胸口,“回来这么晚,狠狠地惩罚你!”
“好,该罚。”李昭平宠溺地说,“堂堂三军主将,怎么这么没力气。”
墨宜听他这么说,哭的更凶了,“你都知道了?”
李昭平忽地将她横抱而起,向着三军大营行去,“怎的过了整整三年,却比当年更轻了呢?”
第15章 十里红妆
京师,三军大营外。
李昭平毫不顾忌一旁散坐的士卒,抱着墨宜径直走进大营之内,“这三军大营怎么跑到京师郊外来了,不怕惹人诟病?”
墨宜脸色微微一沉,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李昭平一路行至中军大帐前。周围的将士们看到自家主将这般小女子模样,脸色可谓十分精彩。
“看什么看,都回去!”,墨宜娇喝道。
“就是,没见过女孩子啊!”李昭平补充。
“你还有脸说!”
李昭平侧身拨开帷幔,走进大帐。
墨宜的娇愤变成了羞涩,“你让将士们怎么看我?”
“怎么了?主帅也是人,还是个倾国倾城的姑娘。”李昭平偷笑。
墨宜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没有在意他的调侃,“你变了,你不像以前那般沉默寡言了。”
“是啊,我遇到了一些值得结交的人,经历了一些有趣的事。”
李昭平沉默片刻,“我不知道如何开口,这些年,辛苦你了。”
“你既然回来了,那便不辛苦了。”墨宜从背后抱住了他。
李昭平环顾四周,轻咳了两声,“这个——”
墨宜瞬间会意,“这大帐周围都是我的死士,有什么事情直接说就好,大可放心。”
“唉,想当年,我手下也有一大批死士啊,可惜我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李昭平叹气。
“选择便是选择,没有对错之分,你既然做出了选择,就不必回头。”墨宜走到一旁开始卸甲,“况且——你当年的死士,有不少都在我的麾下。”她像个赢了游戏的小姑娘般笑道。
李昭平也欣慰地一笑,目光落在桌上的那张弓上,“你换了一张弓?”
“醉柳。”
“好名字。”李昭平微微一笑,“说回正事,真正让我惊讶的是,阔别三年,我听说你竟然从六率之首(即太子左右卫率、太子左右司御率、太子左右清道率。)混成三军统帅了?”
“这些事倒是有些复杂,我觉得——”墨宜抿着嘴笑,“既然你来了,我们应当先把这京城掀个天翻地覆再说。”
李昭平摇头,“姑娘先前可不是这般急躁的,时机还未到。”
墨宜正在擦拭着弓弦,“时机到不到,已经由不得你了。你以为李穆怎么会放任我坐到这个位置,三日后,他要以百官朝拜,行奉迎之礼,聘礼黄金200两,白银1万两,缎1000匹,正式纳我为妃。”
“虽说是纳妃,实则是皇后的规格,看来他是铁了心要拉拢你了。”李昭平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墨宜旁边。
“所以——”,墨宜吐了吐舌头,露出一个狡黠而可爱的笑容,
“薛申!”,她唤道。
一个穿着看起来在军中地位颇高的中年人走了进来,“将军,请吩咐。”
“那些当年跟在李穆麾下谋反的将领,今天晚上,让他们死于‘意外’。多带点人手,谨慎一点,莫要出什么差错,明天早晨,我不希望看到他们任何一人出现在早朝上。”
“薛申领命。”
“这也算是为你当年之事,讨回一笔利息吧。”,墨宜随手将虎符扔给薛申。
“你说得对,这一次,我们不得不提前搅他个天翻地覆了,而且,要让文武百官都看到。”,李昭平似乎下定了决心。
“你要怎么做?”,墨宜有些好奇,这个男人的回来到底会给这平静已久的京师带来怎样一番波澜。
“抢婚。”
晴好时节青梅熟,十里红妆人依旧……
第16章 绝代风华
三日后,坤宁宫,大殿之上,她一袭红衣,风华绝代,文武百官,位列其下,但这并非她想要的,好戏,才刚刚开场……
“百官贺拜!”
百官的腰还未来得及弯下去,就因为一个熟悉的声音僵住了。
“呵呵,劳烦诸位驾临本王和墨宜的婚礼了,贺拜等一会再说,毕竟你们若是贺拜了,这婚,本王便不好抢了。”,一道成熟的男声从院外传来。
一袭红衣飞身而入,落在墨宜身旁,墨宜转头望向来人,李昭平回以温柔一笑。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郎才女貌,这才般配嘛。”
“大胆,勾结外敌,欲图谋逆之徒,还敢以王自称,出现在皇宫之内!”李穆怒喝。
“哦?”,李昭平只是看着墨宜,甚至都懒得瞥他一眼。“当年又是谁勾结西梁残党,祸乱京师,手刃先帝?本王只不过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至于你今天要做的事,你还不配和她穿一套婚服。”李昭平挥手,“砰”的一声,李穆的婚服炸开。
“大胆!”李穆羞愤难当,指着李昭平怒吼。
“我亲爱的二弟,”他的语气突然加重,“你才是大胆!出尔反尔,弑父弑君的狗东西,还敢动本王的女人!”
在场之人都听出这句话怕是话里有话,群臣皆知当年晋平王征战西梁,带回了西凉公主,后来兄弟反目,父子刀剑相向,其中缘由怕是也只有寥寥几人知晓了。
不过墨宜并没有在意李昭平的话里有话,默默地牵起李昭平的手,看着李昭平在她面前霸气的斥责李穆,她曾经说过,支持他,便是支持他的一切。
李穆脸上的肌肉都在颤抖,“来人,把他给朕拿下!”
“本王既然来了,岂有被你留下的道理,大内高手众多,本王不怀疑你能将我拿下,不过,中军已经到了宫外,你若是对本王不利,后果——可想而知。”,李昭平冷笑。
“不然你以为,中军当年跟着你谋反的将领们,这几天的朝会,都去哪里了?”,墨宜晃了晃手中的虎符。
薛申走入宫院,手里抬着一个大红色的箱子。
“今日大婚,本王不收礼,本王,送你一份大礼!”
李昭平挥手,红色大箱隔空打开,里面装着的,赫然是当年的跟着李穆谋反将领的人头,死状皆十分惨烈。
李昭平声音低沉,“成王败寇的道理,我不赞同。我可以原谅任何与我立场不同之人,唯独当年之事,我不能原谅!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道理我不是不懂。不过这些人,必须死。”
李穆暴怒,额头上青筋绷起,“你!在这皇宫之中,是朕的天下,你带着中军就想来抢婚,还谋害军中将领,未免太天真了吧!”
李穆举起一只穿云箭,刚要放出去,李昭平以惊人的速度闪过他身前,直接把穿云箭夺了过去,剑不出鞘,于身后一横,挡住了旁边近卫的合击。
“归心剑!”百官议论纷纷。“拿到归心剑的人,自古以来都是天选之帝王。”
“是啊,而且当年之事,人尽皆知,——”
“住嘴!”李穆瞪了一眼他们。
“禁卫军,拿下他们!”,埋伏好的数百金甲卫士自殿内蜂拥而出。
李昭平不紧不慢地从一旁的侍女手中取过一杯酒,一饮而尽,将空杯猛的摔在地上。
谁敢空杯一撞碎来听响
悬河开路泼下诗两行
最张扬笔调最露锋芒
正应你嫁衣如残阳
谁可铜镜一晃借来月光
故地蒹葭镌刻为霜
听说偕老有千种模样
我将这山川送你作 红妆——(注1)
“镇宇!”墨宜厉声喝道,随后“轰”地一声,宫门被破开,一股银色的洪流涌了进来,利刃指向了来赴宴的每个人。
“将军——这是?”带兵的将领看到墨宜这身装扮,有些茫然。
墨宜脸色微红。
李穆吹了一声口哨,周围的阁楼之上,窗户纷纷被打开,无数机关弩指向李昭平。
“不要用剑对着百官,他们是无辜的,以后这天下还要多多仰仗诸位呢。”李昭平一挥袍袖,赶走了对着百官的士卒。
“好久没有在大殿之上指斥群臣了,如此意气风发之事,当年本王倒是干的不少。”李昭平踱步,“本王想做仁德之君,但无论这皇位最后归谁,当年之事,我不能饶恕。
武将,本王已经清算的差不多了,文臣,本王现在管不了,也不想管,但是,本王给你们一年的时间忏悔当年的事,我相信很多人当年追随他不是没有良知,而是利益所驱,不知这么多年来可曾后悔。
无论如何,一年的时间,你们可以选择追随本王,本王不会追究,或者——我送你们归天去见先帝。”
恩威并施,此乃帝王之道。
“为了防止意外,我早就在此设了些伏兵。”,李穆强装镇定。
“是,本王当年丝毫不怀疑禁卫军的实力,现在也是如此,不过——”
“我赌,”,李昭平转身离开,“你不敢今日在此和本王拼个你死我活,娘子,我们走。”
李昭平特意改换称呼,气的李穆暴跳如雷,又束手无策。
一对红衣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走出了宫门。
纵马扬鞭,二人已是出了京师。
“墨宜——”
“怎的不叫娘子了?”
“等我做了皇帝,再风风光光的正式为你办一次婚礼,定然要比李穆办的隆重。”
墨宜喜不自胜,却调笑道,“在隆重些,你就只能把整个北魏当嫁妆啦!”
李昭平忽而认真道,“你若是想要,就是我的命给你也无妨。”
墨宜被吓了一跳,而后嫣然一笑,“我不在乎多么隆重的仪式,也不想要什么金山银山,有你——就好……”
李昭平也毫不避讳,“这就是你和熙月晴的区别。”
“那你怎么想?”,墨宜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最惊艳的那个,却最不值得……”
墨宜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也是她意料之中的答案,“好,你方才要问什么?”
“这三军,你能带走多少?”
“虽然我做了主帅,但是三军之中,与我出生入死的,实际上只有中军,我也只有把握带走中军。”
“无妨,这些便够用了,毕竟,我们还有,他……”
注1:选自李常超歌曲《红妆》
第17章 直率的解决方式
一匹骏马与马车并驾齐驱,向南而去。
“星河,你不是要回曲家吗,怎么会和我们顺路?”,楚沐兰问。
“我们现在的目的地,是四象城,所谓四象城,是江南四家势力交汇之地,故名‘四向城’,不过传着传着就变成了四象城。”
“哦,”楚沐兰点了点头,“我还以为是道家的四象阵呢。”
“哪有起城镇名字用阵法的。”曲星河哭笑不得。
“你们去南疆要经过此地,我回家也要经过此地。不过江南交通要道势力鱼龙混杂,你们的身份很危险,还是要多加小心。”,曲星河提醒。
“唉。”,楚沐兰叹道,“要是师父在就好了。”
“对了,我父亲最近来信了,他让我杀了你,夺长遥九经。”曲星河话锋急转,语出惊人。
“啊,那你怎么办?”,楚沐兰大惊。
“我就——”曲星河突然阴恻恻地笑起来,作势要拔剑。
“你,你要干什么?”,楚沐兰有点慌。
“我就说,我打不过你。”,曲星河把剑插回剑鞘里。
楚沐兰无语,“你刚刚那样笑真的好奇怪啊,不适合你。不过,堂堂江南才子,打不过我一个刚刚习武的,你父亲不会怀疑吗?”
“没关系,”曲星河掏出一颗火珠,用心的擦起来,“打不过就是打不过,至于为什么,那就是你的事了。”
“看来我还得努力啊。”楚沐兰苦笑。
楚沐兰看向曲星河手中的火珠,“这是什么东西?”
“我曲家以阵法玄妙着称,这些都是布阵所用之物。”
“你的袖子里能装那么多东西?”
“没有,我在袖子里安了个传送阵。”曲星河淡然道。
“啊?这么离谱的吗!”
……
“你不妨看看能不能打开第二卷。”宁安兰一如既往地驾着车。
“能不能——打开?”,曲星河好奇。
“是啊,这长遥九经中含有以往修习之人的部分力量,每欲打开一卷之时,若是实力不过关,便会被先人所阻,难以打开。”宁安兰解释。“而且若是没有亲自打开,由他人传授或代为打开,便难以修习,至于为何如此,我也不知。”
楚沐兰从怀中掏出了小心保护的长遥九经,缓缓试图打开第二卷,却立刻又主动合上了。
“那个,这一卷蕴藏的力量有点强。我怕出意外,我去外面开。”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然后跳到了车厢上。
“对了,楚沐兰,我——”
“砰!”
“哎呦!”
只见楚沐兰倒栽而下,摔在了一旁的路边,宁安兰早就预料到这一幕,提前停下车来。
“师姐,不必等我,我能追的上。再来!”
马车继续行驶。
“轰!”
“啊!”
“轰!”
“哎呦呵!”
“轰!”
“实力不够就不要勉强——”宁安兰劝道。“咦,这次怎么没掉下来?”
“成了,我成了!”
宁安兰扶着额头,无奈的笑了。
……
“楚沐兰,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曲星河诚恳的说。
“呦,堂堂江南才子,还有问题要请教我一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
“你什么时候这么谦虚了?”宁安兰拨开帷幔。
“跟江南才子过不去了是吧,”曲星河没好气地说。
“早听说江南才子文采卓绝,我诗酒公子,也想较量一番。”楚沐兰正经道。
“不过我要请教的问题,可和武学无关,也与文学无关。”曲星河低声说。
“嗯——你声音怎么突然这么小?”
“我父亲给我订了一门婚事,和白家的二小姐。”
“政治联姻?”楚沐兰来了兴趣。
“是啊,你为人比较单纯,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什么叫我比较单纯!”
“你就是单纯。”宁安兰笑道。
“师姐~!”
楚沐兰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的说:“其实很简单,你觉得她怎么样?”
楚沐兰的单刀直入让曲星河一时间有些茫然,“啊?她——”
他轻咳了几声,“她自小便待在白家,未曾出过远门,却对江湖充满向往,于是白念云花重金为她请了师父,如今一手飞扇之术已是大成。
不说这个了,订婚之日,我初次见她,却与我想象中大为不同。
我本以为她会是那种蛮横的千金大小姐,我走进她的闺房,映入眼帘的却是她抱膝静坐在床上,正因为我的到来而紧张。
她是那种小巧精致的姑娘,就像——瓷娃娃一样。
交往下来,也许是因为自己涉世未深,我发现她对熟悉的人总是百依百顺,她常常对着姐姐说,‘我都听你的’。
月牙般的眉下是明亮清澈的眼睛,那种纯净的眼神,我只在你身上见过——”
“这比喻太奇怪了,打住,你想说什么?”
“恬静可爱,是我喜欢的类型。”
楚沐兰一拍手,“这不就行了。”
曲星河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好好好,你还真是有趣。”
……
四日后
“我们到了,前面便是四象城。”
第18章 一见钟情
四象城,凤凰街
“我说,我们可是被追杀的状态,怎么来住这沐云楼?未免也太招摇了吧。”
楚沐兰仰望着通天的楼阁,“这雕栏玉砌,金碧辉煌的,都快赶上皇宫了吧。”
“已经有人盯上我们了,住哪里都一样。”宁安兰回道。
“还是师姐感知敏锐。”
“更重要的是,”曲星河补充,“这是夏家的产业,有你在,我们不用付钱,我们可以狠狠地——”
“狠狠地什么?”,拿着银枪的少年恰好从楼上探出头来。
“额,狠狠地——”,曲星河眼神飘忽,假装看着门户上那巨大的金玉牌匾。
“狠狠地消费一下。”,楚沐兰接话。
“对,我们要狠狠地挥霍一下。”,曲星河向楚沐兰报以感激的目光。
“好啊,贵客啊,那快请进。”,夏清和一跃而下,亲昵的搂住二人的肩,连推带拉拽了进去。
“我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看看你们如何挥霍了。”
“这不对吧。”,曲星河哭笑不得,“楚沐兰,我怎么感觉你这一句反倒把咱们拉上贼船了呢?。”
“嘿嘿,发挥失常,发挥失常。”。楚沐兰笑着挠了挠头。
宁安兰跟在后面,默默笑着看他们插科打诨。
“裴老,两间天房,要最好的。”
楚沐兰接过一个牌子,上面写着“阏逢”。
“一时戏言罢了,我请客,你们随意。”,夏清和此时颇有种富家公子,斯文败类之感。
“明明我们也是一家少主,怎么在他面前总是跟穷鬼似的。”,曲星河对楚沐兰耳语。
楚沐兰默默点头表示同意。
“这边。”
沐云楼中央是一个正缓缓传动,通向楼上的装置。
“此物是根据龙骨(注1)改造而成,不再运水,而是运人,我叫它‘天梯’。”
“没想到这沐云楼不只是奢华之气不亚于皇宫,还有这等奇巧之物。”,宁安兰率先走了上去。
“承让了,若是提到规模,这比起皇宫,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这天梯是我请人专门研制的,制作技术并未传出,故而皇宫没有引进,况且这是客栈,又不是我能一人独掌的宫殿。”
夏清和对着下面喊道,“我们可得上顶层,这么龟速是让我们在这上面过夜吗?”
而后只见那天梯顶上的字忽地一转,由“地”变成了“天”,天梯速度瞬间快了起来。
宁安兰难掩眼中惊奇,“以水力驱动,还可以调节速度?”
夏清和尴尬一笑,“其实,这个是我让人在后面摇的,这沐云楼周围也没有河流,哪里来的水力啊。”
谈笑间,几人行至顶层,环视而来,这一层只有十个房间,门上分别刻着“阏逢、旃蒙、柔兆、强圉、着雍、屠维、上章、重光、玄黓、昭阳。”(注2)
“阏逢……”
楚沐兰寻到对应的房间,只见门上有一个长方形的凹槽,他将木牌对正放入,门便“咔”的一声开了。
“真是精巧。”楚沐兰感叹。
夏清和指了指,“喏,另一间就在你对面,我就在楼下,有事记得找我。”
“等等,只有两间房?”,楚沐兰突然反应过来。
“别想了,你小子过来和我住一间。”,曲星河敲了敲楚沐兰的后脑勺。
“他和我住一间,我们现在的处境很不安全,我能感觉到楼外聚集了很多不低于玄脉境实力的高手,万事小心为妙。”,宁安兰拉着楚沐兰进屋。
楚沐兰眼睛一亮,“这——多不好意思啊。”
曲星河无语:合着我不配保护他喽。
……
月上梢头
阏逢房内,楚沐兰默默拉上窗柩上的纱帘,气氛略微有些尴尬。
“转过去,我要更衣。”,宁安兰说道。
“哦。”,楚沐兰老老实实的转过身去。
“对了,师姐,你头上那玉簪为什么一闪一闪的?”,楚沐兰没话找话。
“哦,你说这个啊,”,宁安兰摘下玉簪,“这是我师父去往南疆之前给我的,说是关键时刻可保我性命。所以我一直随身带着。”
宁安兰换上了一身白衣,“这身白衣我已经许久不穿了,既然要陪你重走这江湖路,也得拿出点气势来。”
“师姐——”,楚沐兰忽然问起一个看似有些无厘头的问题,“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宁安兰轻轻拉开纱帘,月华洒下,楚沐兰回首。
皎月托衬之下,她朴素而高洁,好似那未经雕琢的白玉,白色长裙仿佛散发着圣洁的光辉,回眸一笑,婉若惊鸿。
“楚沐兰,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楚沐兰的心仿佛停跳了一拍,少年清澈的眼神中看不到任何杂质,“不,我不相信。”
清冷而出尘的轮廓笼罩在月华之下,她轻轻点头,“嗯,我也不相信。”
楚沐兰想破脑袋也不明白宁安兰这句话究竟是何意,索性开口询问。
“所以师姐的意思是——?”
宁安兰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屋檐上细细簌簌的脚步声打破了春夜的宁静,可一切又很快归于沉寂,只余下远山中杜鹃的啼鸣。
“师姐,你听到了吗?”
宁安兰起身,“嗯,我去看看。你呆在屋里,不要乱动。”
”小心一些,若是有危险一定要叫我。“
宁安兰不禁一笑,就凭楚沐兰现在的实力能胜得了谁?不过她还是乖乖应下。
“好,知道了。”
注1:汉族历史上的灌溉农具,流行于我国大部分地区。这种提水设施历史悠久。因为其形状犹如龙骨,故名“龙骨水车”。
注2:天干地支,简称为干支,源自中国远古时代对天象的观测。十干是指阏逢、旃蒙、柔兆、强圉、着雍、屠维、上章、重光、玄黓、昭阳。十二支是指困敦、赤奋若、摄提格、单阏、执徐、大荒落、敦牂、协洽、涒滩、作噩、阉茂、大渊献。
第19章 初见生死
月光清冷如水,挥洒在屋檐上,映出一袭皎洁的白衣。
宁安兰轻轻落在屋檐上,环顾四周,黛眉紧蹙。
“今夜——怕是有些棘手了。”
月光之下,人影绰绰。其中有不少熟悉面孔,皇甫兄弟,江家兄妹,赵焰,赵瑾瑜等人,也有不少生面孔,宁安兰也能一一认出,大多是江南各家年轻一代的精英。
“看来各家老一辈还放不下面子出手。”宁安兰话语中略带讥诮。
“是啊,但我们杀手就不同了,我们从来只收人命,不要面子。”,众人自觉地让出一条路,血衣老者走出。
“深红色长袍上绣有穷奇——你是江家长老,阎王避,江枫?”宁安兰缓缓后退。
江家江枫,素以执行任务时以命相搏的作风而着称,故而有人调侃他是“江疯”。
所谓阎王避的称号,便是夸大说他不要命的打法,就算是阎王见了,也要退避三分。
“知道的倒是不少,但是对于血影了解太多,可是容易丢命的,嘿嘿嘿。”,那老者阴笑。
“你可知收了我的命,会有什么后果?”
“尊主境的小辈,竟敢对我如此说话,今天你便留在此处吧!”他拔剑,雄浑的内力瞬间压的众人直不起腰来。
没想到再入江湖,世人却已经认不出当年的白衣剑圣了。
既然如此,那这江湖路,我便真正地从走一遭好了!
江枫的气势已经接近破尘境大成,宁安兰不敢与之硬碰,准备回身入楼中周旋。
那老者突然出手,“既然来了,岂有不战而退的道理!”
宁安兰背后一凉,剑气袭来,她不得不转身抵挡,紫霞剑轻轻挽了个剑花,化解了刚猛的剑气。
方过一招,她却直感到虎口发麻。
“此人好生厉害,出手便是全力,最是难应付。”
江枫步步紧逼,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
一道屋檐之隔,此时的楚沐兰如坐针毡,“师姐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怕是出事了。”
轰!
巨大的爆响震得整个屋檐都摇晃了起来。
他急忙提起踏歌剑推门而出,“唉,不管了!”
他用力拍打曲星河的房门。
“星河,快出来,出事了!”,楚沐兰大声喊道。
曲星河走出来,还穿着一身单薄的寝衣,迷迷糊糊道,“三更半夜不睡觉,嚷嚷什么?”
“我们听到屋檐上似乎有人,师姐出去探查,让我不要动,但是已经过了半盏茶了,她还没回来。”
曲星河这下彻底清醒了,“什么?快去寻她!”
楚沐兰带着曲星河顺着窗户翻到围脊之上,不得不感叹沐云楼的豪华,光是屋顶便是重檐式,目测长宽都有百步。
抬头望去,偌大的正脊远端,白衣身影上下翻飞,正和血衣老者交手。一旁还有约莫七八人只是站在一旁看着,隐隐之中又分站两边。
“师姐!”,楚沐兰飞奔而去。
宁安兰正欲抽出玉簪,看到二人赶来,松了口气,却又怒道:“不是让你呆在屋里不要动吗?”
楚沐兰嘿嘿一笑,“师姐有难,哪有当缩头乌龟的道理。”
“大鱼上钩了。”,赵瑾瑜冷笑。
楚沐兰发觉自己赶到,原本站在原地看戏的众人都动了,他一惊,瞬间意识到长遥九经在他身上,众人的目标也应该是他才对。
“曲星河,你怎么跑到那边去了?”,一名身材高挑,穿着鹅黄色衣服的女子问道。
曲星河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白玉婉,这长遥九经若是到手,你们该如何分配呢,难不成撕做几份?”
“自然是能者居之了。”白玉婉并不上钩,把玩着飞刀,阴阳怪气道,“我们如何分配,与你有何关系?现在你的立场——可是奇怪的很呐。”
“那不如,我们先来对付赵家和血影,剩下的分配,表示我们四家自己的事了。”,曲星河提议。
“曲星河,你莫不是把我们当傻子?我们赶走了赵家和血影,然后你们再来对付我们三家,谁看不出来你现在站哪边。”,南宫逸冷笑。
白玉婉发话:“你们来对付赵家和血影,这两个人交给我和映雪。”
曲星河脸上的表情突然僵住了,楚沐兰注意到了微妙的变化,“你怎么了,星河,星河?”
曲星河低声道:“白映雪便是我的未婚妻,白玉婉是她姐姐。”
“哦~”,楚沐兰露出一副我都懂的表情,“那还真是麻烦啊。”
“你去抢功法,我来对付这个未来的小妹夫。”,白玉婉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
仔细看去,那姑娘容貌精致绝丽,小巧的脸庞勾勒出优美的弧线,樱唇琼鼻,皓首蛾眉,最好看的莫过于那双感觉时刻都含着水光的杏眼,灿如春华,姣如秋月也不过如此,如此惹人怜爱,也难怪曲星河喜欢。
“可是姐姐——”
“哎呀,你且去吧,我不会下手太重的。”
“哦。”,她低低地应了一声,显得有些未经世事的可爱,淡蓝色的长裙在月光映衬之下好似一朵盛开的百合,纯洁而清丽。
“啊,使不得使不得。”,曲星河显然是吓坏了,连连摆手。
“你平时的风度呢?”,楚沐兰无语。
“专心点,你的对手是我。”,白映雪的扇子擦着楚沐兰的额头飞过。隐约能看到上面写着“飞雪”二字。
白映雪虽然颇有小家碧玉之气,打起架来却毫不含糊。
楚沐兰虽然进步飞速,现在也只是勉强踏入玄脉境,应对起白映雪,仍是十分吃力。
星河,你真是找了个好姑娘啊,不过就是快要把我打死了!楚沐兰心中暗暗叫苦。
楚沐兰秉承着不论如何气势不能输的理念,连连出招,一招比一招狠厉。
“月影寒林第一式‘落月’!”
一抹更似月光的剑光闪出,迎向那飞雪扇。
白映雪抛出飞雪扇,自身身影一闪便到了楚沐兰身后。
“这是——虚影步?”,宁安兰一边与江枫缠斗,同时暗自为楚沐兰捏了一把汗。
飞雪扇至之时,白映雪同时出手,楚沐兰巧妙地一个翻滚躲了过去。
他没有时间张望,却能听到一旁的曲星河喊道:“哎呦,家暴了,姐姐打妹夫了,哎呦!”
“千山飞雪!”
白映雪一声轻喝,那白色的扇子在楚沐兰眼中分成了许多把,一齐向楚沐兰飞来,楚沐兰只觉得眼前一片白茫茫,好似大雪纷飞,万山崩解。
这一击已经有了尊主境的实力,楚沐兰压力倍增,不敢轻敌。
“第二式,逐云!”
楚沐兰将剑一挑,一股凛冽的寒风向着白映雪席卷而去。
第20章 渔翁之利
一时间扇影纷飞,而后全部炸开,烟尘之中,白映雪持扇穿出,猛的一合,刺向楚沐兰的胸口。
楚沐兰连退几步侧身闪开,白映雪在空中转身,猛地踢中楚沐兰的腹部,他闷哼一声,撞在檐角的脊兽上,险些掉下去。
忽然,一阵婉转的笛声飘来,楚沐兰发现自己竟然动不了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映雪走过来。
南宫逸轻轻把下唇抵在笛子上,忘情的吹奏着这一首悠扬却能取人性命的曲子。
突然,一杆银枪从地面飞了上来,直指他的面门。
南宫逸迅速用玉笛打飞了那杆枪,银枪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不远处,戳碎了一大片黄色的琉璃瓦。
白发少年踏空而上,朗声道:“这么好的月色,这么好的对手,怎能不叫上我呢?”
“清和,你再不来,我还以为你不在呢。”,楚沐兰立刻感觉自己能动了,迅速起身和白映雪保持距离,还不忘调侃夏清和。
夏清和没有理会他的挖苦,侧目看向了曲星河。
“星河,你在干什么?”,夏清和惑道,“怎么不反击啊,我记得你好像之前也没说过什么大男人不打女人的话啊,我记得你说的好像是——”
“额,不提也罢,”,曲星河匆忙打断,此时他身后追着白玉婉的飞刀,“可是,这是家暴啊!”
“家暴?”,夏清和看到楚沐兰旁边的白映雪,而后会心一笑。“哦,我懂了,你们自己解决,我去帮宁姑娘了。”
“诶?你真是我的好兄弟啊!”,曲星河只好接着不断在白玉婉的追击下逃窜。
“真是狼狈。”,白映雪被逗笑了。
曲星河闻此有几分不乐意,“沐兰,其实我练的是双手剑。”
“我知道啊。”楚沐兰回道。
“我的意思是,我——”,一枚角度刁钻的飞刀打在了曲星河的剑上,差点将其震飞出去。“她太强了,我想要不败,只能用出双手剑术了,你可否把你给你师父求的那柄剑给我用用?”
“可是——”楚沐兰脑中突然响起试剑大会上燕星珩的话,“月红剑,六品,适合女子以柔克刚剑术使用。”
“别可是了,快给我,我要撑不住了。”
“好,给你给你。”,楚沐兰故作正经,内心偷笑。
……
“我的小妹夫,你这剑怎么透露出一股女子阴柔之气,大好男儿练这样的剑法可不行。”,白玉婉揶揄道。
“嗯?阴柔之气,我没有啊——”,曲星河突然想起了什么,又看了看手中的剑,“我说感觉这么奇怪,楚沐兰你坑我!”
“是你自己要的,关我什么事。”楚沐兰大笑。
屋檐的另一边,皇甫松,南宫逸正和江心月兄妹混战在一起,突然又插进来一个夏清和,情况可谓十分混乱。
赵焰站在一旁,“哥,我们什么时候出手,他们把杀手拦住了,余下的人去抢秘籍,我们此时不出手,岂不是没有机会了?”
莫急,这不是还有个皇甫明盯着吗,若不是想让别人替我们打头阵,请杀手做什么?自然得等他们打的两败俱伤,我们才好收利啊。,”赵瑾瑜坐在屋脊上,掏出一壶酒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江心月好像听到了他的话,回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双份报酬。”赵瑾瑜提高声音,“还有最重要的,在摘星宫议事的机会,我相信血影已经等这一天很久了,各方势力向来如此,实力足够强硬,便开始扩展势力了,而这是血影最好的由暗转明的机会。”
“是啊,不然他们也不会派一个长老来参与此事,按理说,对付这些人,两个百斩就足够了。”
“不,可不要小看他们,尤其是那个白衣服的女人,她可不简单。”,赵瑾瑜随手将酒壶抛了出去,站起身来。
“嗯——”赵瑾瑜伸了个懒腰。
“打的差不多了,该分个结果了,到我们上场了。”
第21章 寒霜万里
宁安兰虽然实力仅有尊主境,但凭借着曾经作为绝世高手的战斗经验,倒也与那江家长老打的有来有回。
一袭白衣翻动,月光之下如九天仙子临世,招招直攻要害。
反观江枫虽然内力雄浑,但总是能被宁安兰抓住破绽,打个措手不及。
他心一横,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鲜血涂在剑上。
“以血祭剑,旁门左道。”宁安兰冷冷的说。
“是不是旁门左道,试了才知道。”,江枫的剑上泛起一抹红光,反手持剑攻来。
宁安兰莲步轻移,脚下勾勒出一个奇妙的阵法,身影竟然模糊了起来,看不真切。
“你这才是旁门左道吧。”江枫嗤之以鼻,手中的剑横扫,竟然直接穿过了宁安兰的身体。
“长遥九经,步法,惊鸿!”宁安兰的身影一闪,瞬间化作一只鸿雁飞走。
他嘴上不屑,双目却紧张的盯着飞去的鸿雁,宁安兰的声音忽而从他身后传来。
“怎样,我这旁门左道,使得如何啊?“
他急忙转身,却只来得及看到一轮圆月覆压而下。
“月落九天!”
“师姐,这是何剑法,为何我修习的长遥九经剑法篇没有?”,楚沐兰余光之中也看到了这绝世一剑。
“南宫万华所传,九天剑法。”宁安兰得意一笑。
……
赵瑾瑜慢悠悠地向楚沐兰那边走去,一直盯着他的皇甫明也终于起身,“你不能过去。”
“我可以不过去。”,赵瑾瑜招了招手,“赵焰,你去,把楚沐兰杀了,别让白家抢了先机。”
“白家是下不了死手的,就让我,来帮帮她们吧。”,赵焰提起他那把锟铻刀,坏笑着走了过去。
“你也不能过去!”皇甫明厉喝。
“我亲爱的皇甫兄弟,人贵有自知之明,你一人拦不住我们两个。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把命赌在这里,就为了一个打赢了也不知是否能拿到的秘籍,不值得。”,赵瑾瑜用他那蛊惑人心的声音轻声劝道。
皇甫明感到一阵恶寒,但思来想去,他说的似乎有道理,索性在屋脊上坐了下来,赵瑾瑜在他身旁也坐了下来,而赵焰则是大摇大摆地向着混战的人群走去。
“皇甫公子,不知你觉得你们有几分机会抢下长遥九经啊?”
“四分。”,皇甫明望着不远处的战斗,随口答道。
“哦,那我们有六分赢面了?皇甫公子还真是谦虚啊。”,赵瑾瑜举起酒杯,“可愿同饮?”
皇甫明伸手接过酒杯端详了一下。
“皇甫公子真是谨慎啊。”
皇甫明忽然接着方才的话头说了下去,“不,你们只有三分。”
赵瑾瑜皱眉,“哦,那剩下的三分?”
皇甫明指向楚沐兰,“在他。”
他又看了一眼宁安兰,此时她竟从江枫背后一剑刺入他的肩头,又在江枫的哀嚎声中被震开出去。
“也在她。”
此时赵焰已经提着他那巨刀加入了战斗,楚沐兰顿感不妙,可也只能以一敌二,渐渐被逼到了屋檐边缘。
他佯装攻向白映雪,反身一脚踢向赵焰,赵焰的刀被微微震开,楚沐兰抓住机会连退几步,向前便欲突围而出,身后白映雪一扇抵在了他的后腰,低声道,“别动,你打不过我二人,现在把长遥九经交给我,我承诺保你不死。”
“我自然相信姑娘的承诺,不过,”,楚沐兰反手一剑荡来了白映雪的飞扇,“姑娘怎的知道,我便一定打不赢呢?”
只见楚沐兰的气息节节攀升,转瞬之间竟堪堪入了尊主境,“长遥九经,第二卷,‘扶摇’!”
“我作谪仙迎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他轻抚踏歌剑,一声苍凉而悲悯的剑吟轻响,双脚接连踏空,当头一剑刺下。
“第三式,绝杀,寒霜万里!”
第22章 踏过我的尸体
赵焰大为恐惧,转身欲逃,可身后寒光大作,他不敢硬接,于是跳到了另一侧的屋脊后面。楚沐兰的剑光紧随而至。
白映雪不再与楚沐兰缠斗,默默退至一旁,看着曲星河和白玉婉斗智斗勇,想要逼赵瑾瑜出手。
宁安兰心中惊喜,不想楚沐兰竟在形势所迫之下凑巧领悟了扶摇,不过虽然此心法可以短时间内提升功力,但是持续时间不长,结束之后使用之人便会十分虚弱,看来此战要速战速决了。
扶摇共有两式,第一式曰“乘风”,可以短时间内提升一定实力,对敌时有奇效,第二式曰“朝夕”,顾名思义,可以将一个人的实力提升到极致,但身死只在朝夕之间了。
夏清和将枪一搅,南宫逸瞬间乱了方寸,迅速后退。
“休走!”夏清和顺势向上一挑,南宫逸的玉笛飞了出去,南宫逸抖了抖袖子,几根银丝从袖中飞出,连在了笛子尾端,南宫逸挥手,银丝飘飞而起。
夏清和仰头躲避,银丝堪堪擦着他的耳朵飞过,斩落几缕鬓发。
南宫逸伸手接住笛子。夏清和正欲再度上前,余光却看到有什么东西四散飞出。
“啊?”
他定睛一看,正看到楚沐兰挥剑,刺目的寒光斩出,一瞬之间,屋脊便被轰出一个大口子,明黄色的瓦片纷飞,好似下了一场黄金雨。
“啊!”
“楚沐兰!”,夏清和近乎要发狂了,“你知道这些琉璃瓦一片有多贵吗?一片就要一两银子!(注1)”
楚沐兰没有听到夏清和的哀嚎,而是接着一剑劈出,直指赵焰面门。
“哥,别看戏了!”,赵焰惊恐地求救。
赵瑾瑜动了,皇甫明正欲出手拦他,赵瑾瑜怒喝:“动手!”
夏清和正和南宫逸打的热闹,江家兄妹同时对皇甫松出手,皇甫松全力抵挡,双脚在瓦砾间划出两道横沟,仍未停下,直直地从边缘掉了下去。
皇甫明犹豫了一下,果断回身去救皇甫松。
赵瑾瑜冷笑,戴上了他那标志性的红色手套,“我这全力的梅花掌,你可接不住。”
他一掌劈向楚沐兰的后胸,紫光一闪,宁安兰横剑替楚沐兰接下了这一击,
宁安兰拂去嘴角溢出的鲜血,举剑指向赵瑾瑜,“要想动他,先得杀了我!”
赵瑾瑜怒极反笑,他拍手,“好,好一个白衣侠女,好一柄紫霞剑。”他神色变得狠厉,“当真以为你有个天下第一的师父,我就不敢杀你了吗?”
楚沐兰又是一剑轰飞了一片金瓦,这一剑没有落空,径直刺进了赵焰的胸口,赵焰勉强提起刀,砍向楚沐兰的脚踝,楚沐兰白了一眼他,一脚将刀踢飞了出去。
屠戮无辜之人,污蔑楚家,谋夺摘星宫,还有你那个早逝的爷爷——伤害了我师姐!
他还没有杀过人,但是他眼前这个人,不配当人!
“虽然现在还是报不了仇,但让我先为父亲收点利息吧。”
“这一剑,是为我父亲!”
楚沐兰拔出剑,赵瑾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恐地表情,“你敢杀他,我赵家会带摘星宫各大高手来追杀你!”
他还欲上前,宁安兰横剑拦住了他,“你不能过去,若不是我硬要击败江家那长老,受了些伤,今天,你的命——也得留在这里。”
赵瑾瑜不敢置信地回头,只见那红袍身影躺在不远处,身下全是血,已经分不出深红色的袍子和流出的血液了。
楚沐兰将拔出的剑又刺了进去,“这一剑,是为楚家人!”
“这一剑,是为了这天下所有因为赵家受苦受难的人,是为了所有曾经所为了心中那个完美的江湖付出努力,而又眼睁睁地看着你谋权夺位,掌控摘星宫而无能为力的人!”
三剑下去,赵焰已经没了声息,鲜血溅在楚沐兰剑上,他——杀人了。
只见赵瑾瑜目眦欲裂,江家兄妹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场上剩余几人看到赵焰被杀,心里也是痛快,追求利益不代表不分是非。
不过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毕竟几位家主还是令他们来抢长遥九经的,他们的行为只是没有赵家那么过分罢了。
“给我杀了他!”赵瑾瑜声音有些嘶哑,江家二姐妹同时动手,宁安兰的手因为力竭有些颤抖,但还是义无反顾的挡在了楚沐兰身前。
“想要杀我师弟,要先踏过我的尸体!”
楚沐兰依然呆呆的站在原地,宁安兰拍了拍他,“别愣着了,你以后的生死难关还多的是。”
漫天的星辰忽然暗淡了下来,点点星光凝聚在紫霞剑上。
这是通天境才能引起的——天道异象。
一剑斩出,三人倒飞而出,甚至能够听轻微的到骨骼碎裂的声音。
赵瑾瑜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不知你还有几分真气?”
“杀你足矣!”
江月眠兄妹同时出手,一上一下压住了紫霞剑。
宁安兰本就体力不支,一时之间竟然抽不出紫霞剑,一只红色的手掌拍出,宁安兰如遭重击,脚下一空,整个人竟飞出数丈高去。。
楚沐兰迷茫的眼神多出了一分清明,扯下一段缠在剑柄上的布条,用牙咬着包住流血的右臂。
脚尖轻点屋脊,腾空而上,恰好横抱接住宁安兰。
“以后踏过我的尸体这样的傻话就不要再说了,你不会有事,除非我先死了。”
“既然来取我的命,就应当由我来解决。”
寒光乍现
“接下来,该轮到我来保护你了。”
注1: 据一些老工匠口述,黄瓦窑琉璃生产工序分为“五做”,即画做:专门从事琉璃构件的纹饰绘画和雕塑。承旨依样,由盛京工部出图样,画作匠师依样绘制。板瓦做:专事吻、脊、勾头、滴水及檐砖等各种装饰件制作。筒瓦做:专是用量最大的普通琉璃瓦。烧窑做:此为生产紧要环节,烧窑火候的稳、急、老、嫩直接关系产品质量,成败在此一举。釉做:此为最重要的技术工序,当时为个别人垄断,极其保密,所用材料、配比、调制方法等除专掌人一人之外,任何外人不知,调釉时也不能让外人看见。上釉方法为涂、蘸、吹等,上釉后再入窑低温烧成。由于工艺繁琐,釉料昂贵,加之人工和运输费用,故琉璃成本很高,无论大小,每块合白银一两。
第23章 明鉴沧谭
白映雪正欲上前,白玉婉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只好作罢。
此时气氛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夏清和和南宫逸面相对而立,默契地都没有出手,白家姐妹对明明可以以二对一轻易战胜曲星河,却也站在一边静观其变。
赵瑾瑜心知他们是想坐收渔翁之利,但楚沐兰杀了赵焰,他一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三人同时出手对付楚沐兰,楚沐兰应付不来,被江月眠的剑划伤了胸膛,像一个醉汉一般摇摇晃晃地后退。
“不好,他短时间内提升到尊主境,现在真气快要耗尽了。”宁安兰虚弱的提醒。
夏清和侧目看向曲星河,然而曲星河并没有在看他。
他没有犹豫,坚定地站在了楚沐兰的身前。
“清和,你没有必要为了一个约定如此拼命的。”楚沐兰劝道。
“一约既成,万山无阻。”,夏清和抖了抖游龙枪,上面的鲜血滴落下来,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南宫逸的。
“况且,你当真以为,我帮你只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约定吗?”。夏清和笑道。
曲星河也拦在了楚沐兰身前,“我们帮你,是因为我们是朋友啊,如此大好少年,不结交一番才是可惜了。”
楚沐兰以剑拄地,强撑着站了起来,右臂的鲜血流落在剑锋上,他便左手执剑,“既然是朋友,那就应该共同退敌。”
夏清和提枪指向赵瑾瑜,“这个最强的归我。”
曲星河哭笑不得,“你分明是不想打姑娘,怕坏了自己的风流名声。那,他交给我。”曲星河一手向前握住他那柄墨阳剑,一手反手握住月红剑,与江月眠对峙。
“最后还是留给我了?”,楚沐兰无语,“行吧,我也受了伤,日后传出去,不会太难听。姑娘,得罪了!”
江心月浅笑,“你怎知道你不会输呢,若是你输了,那才叫真的丢人呢。”
“我能胜你一次,便能胜你第二次!”
江心月举起水心剑,下面长街上小贩的酒水,茶水,全部都飞了上来。
“有意思,这一招叫什么?”,楚沐兰舞剑,在江心月讶异的目光中,他的踏歌剑从月亮上挥过,引下一大片月光。
“映水剑法,明鉴沧澜!”
只见随着水心剑在空中画了一个圆,那一大片水流汇成了一面明镜,楚沐兰甚至能从中看到自己斩出那一片月光。
可是踏歌剑仍然握在手中,未曾动过。
明镜中的江心月横剑抵挡,那一大片月光突然爆发出耀眼的白光,就像整个月亮的光被汇聚到了一处,她的眼前瞬间一片模糊。
江心月将手轻轻覆在那面水镜上,“我已经了解了你的招式,你呢?”
楚沐兰一剑刺出,那一大片月光汇成了一个光点,暴掠而出。
“那我便打碎你这面水镜!”
江心月轻推水镜,那水镜快速向前移动,化为一面盾,挡在了江心月身前。
楚沐兰猛的刺穿了那面水盾,但那面水盾没有就此消失,而是分成数十道水剑,楚沐兰一个翻滚,水剑被纷纷劈开,化作一大团水雾,紧接着又化作一柄长剑握在江心月的手中,抵在了楚沐兰的咽喉。
“正如我所说,我赢了。”江心月浅笑。
第24章 自在不羁
“好一式映水剑法,你为何不杀了我?”,楚沐兰缓缓向后退去。
“是啊,我本该杀了你的。”江心月挥手散去了水剑。
“但是,我还不想杀你。”
月绕金阁,半落西窗。
混战之中,赵瑾瑜已是占了上风,阴柔不断的掌法缠着夏清和的枪,让他的长枪难以施展。
夏清和怒了,“如此阴柔的功法,算什么本事,可敢与我硬拼几招!”
“早就听说夏家少主使得游龙枪威力深得季父(注1)真传,不敢,不敢。”赵瑾瑜似笑非笑。
夏清和倒趁此抓住了机会,手中枪杆猛的一捣,枪尖迅疾地点向赵瑾瑜的眉心,逼得赵瑾瑜连连后退。
夏清和一枪掷出,赵瑾瑜赤手连击枪尖,竟止住了长枪。
曲星河那边,不知何时又用出了七星阵,人影模糊,看不真切,难以分辨情况如何。
不过一会,一个渐渐凝实的身影飞了出来,狠狠地撞在地上。
白映雪定睛一看,此人正是是江月眠,江月眠环顾四周,似乎是在确认自己已经出了幻境。
只见他浑身上下有数道伤口,虽然都不是致命伤,但看起来也颇为凄惨。
江心月回身就要离开,楚沐兰连忙问道,“你为何不杀我?”
“因为,我也想像你们一样,仗剑高歌,纵马吟诗,可是我做不到。”,江心月幽幽道。
“我甚至得不到最基本的自由。刚刚见到你们如此仗义豪情,心中有所触动——反正就突然就不想杀你了,刚好也没人看到。”
楚沐兰突然觉得她有些可怜,想给她谋一个光明的道路,“要不,你跟我们走吧!”
“然后面对整个血影的追杀吗?你初入江湖,这些事情都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哪有人毫无羁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江心月的身影愈行愈远,“曲星河有他父亲的命令,夏清和有家族长老的阻拦,就连你师姐,都因为算不尽人心,失去了全部功力。”
楚沐兰顿感这个姑娘有些悲凉,“不,我从来自在不羁,我只信身边的人,和手中的剑,至于谁想让我做什么,谁想让我死,我不在乎。我做我想做之事,若是有人要拦我,只需问过我手中的剑罢了。”
江心月突然停下脚步。
“谢谢。”
“谢我什么?”
江心月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朝着自己的肩头刺了一剑。
“我输了,赵少主,我们撤吧。”
赵瑾瑜回头,看见江心月的肩头正不断流着血,“无能!我回去定然要向你们血影的长老告状!”
“随你吧。”江心月回剑入鞘,渐行渐远。
江月眠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只是深深地看了江心月一眼,便也跟着离开了。
楚沐兰和夏清和都已经重伤,此时白映雪一行若是想要坐收渔翁之利,显然十分简单。
“我们现在可都是没有反抗能力了。”夏清和苦笑,“姑娘若是执意要强抢,我们就只能束手就擒了。”
白映雪抿着嘴笑道:“你看我们像那样的人吗。”
白玉婉接话:“年轻一辈的事有年轻一辈的解决方式,趁人之危的事情他赵家做得,血影做得,我们做不得,今日你们重伤,他日再来讨教,告辞。”
白映雪回头瞪了南宫逸一眼……
“告辞。”,南宫逸有几分不甘地挥手收回插进屋檐的笛子。
……
“唉。”宁安兰叹气。
“师姐,为何叹气啊?”楚沐兰正看着夏清和找的医生给她包扎伤口。
“年轻一辈解决不了事情,老一辈就要出面解决了,毕竟这不是什么普通的江湖切磋。一旦沾上长遥九经,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
“下一次来的人怕是就没那么简单了。你必须尽快变得和我曾经那般一样强,才能够镇住那些觊觎它的人。”
注1:季父,叔父,亦指最小的叔父。
第25章 隐匿之史
月色柔和,几个精疲力尽的少年坐在被打碎了小半的屋檐之上。
“唉——”
夏清和不住地叹气,楚沐兰疑惑,“这不是打赢了吗,怎么还叹气上了?”
夏清和愤懑,“你还好意思说,你看看你砸的这屋檐我得花多少钱修!”
楚沐兰不好意思的笑了,“我漂泊在外,手里也没多少钱。要不,我把长遥九经第一卷给你看,就当抵债了?”
夏清和故作大喜状,“真的?”
楚沐兰满不在乎,“都是兄弟,有什么不能看的。”
“那映雪来抢的时候,你怎么没这么慷慨?”曲星河调侃。
“那是你的未婚妻,又不是我的,我和她也没啥交情,凭什么给她看?”
曲星河哭笑不得,“你总是能给出一些意料之外的回答。”
楚沐兰拿出长遥九经,“喏,你拿去。”
宁安兰犹豫,“你真要给他?”
“都是出生入死的朋友了,有何不可看?”
宁安兰答道,“自然可以,但这是你的决定,我希望你想好了再做。”
夏清和见楚沐兰真的给他,很是感动,却忙拒绝道:“别别别,我开玩笑的,不是真的想要。再说了,这太珍贵了,我可受不起。修瓦砾的费用我也不是出不起,用不着你来。”
楚沐兰点点头,“那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
夏清和爽朗一笑,“你欠我的人情越多越好。”
“为什么?”
“你天赋惊人,有一个这么厉害的师姐,还修习长遥九经,将来定是天下第一,我这叫做挟天子以令诸侯。”,他哈哈笑道。
楚沐兰正忙着给自己包扎,忽然从衣物之中翻出一块令牌,顺手递过去,“清和,你可认得此物?”
夏清和接过,仔细端详。
“镇魔?”
曲星河也凑了过来,“镇魔?你父亲给你的?”
唯有宁安兰好似早就了解一切一般,没有凑过来研究,三人也识趣地没有问她。
“我听闻西疆有镇魔关一座,做抵御魔域之用,你这令牌到了那里应该能问清楚,至于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夏清和提到了一个楚沐兰从未听说的名词。
“我也是,只听家中长辈偶尔提起过,而且都神神秘秘的,不让我们听见。”曲星河补充。
楚沐兰不禁回想起父亲死的那天。
“这是何人所伤,难道没有人能医治吗?”
“魔功所伤,并非中原武林人士可医。”
“魔功所伤。”楚沐兰若有所思。
他看着令牌上的‘镇魔’二字,双手紧握令牌,内心暗自发誓某一天要将这一切查个水落石出。
……
“清和,我记得你说,你是在四象城等李昭平?”
“是啊,不过他还没来,先等来了你。”,夏清和随手丢出一块碎瓦。
“和我说说关于他的事吧,你们都像是有故事的人。”,楚沐兰托着下巴。
“我重复一便,你真的适合去做说书人。”,曲星河调侃道。
“滚啦!”
夏清和踌躇道,“他曾经说如果你证明你值得知道,他自会告诉你的。”
“那你觉得我值得吗?”
“值得——那我便大概讲上几段。”
“好,我与他素来要好,关于他的往事如今大多不能流传于世,但我却知道不少,这一切要从六年前说起。
天河三年四月,天下第一高手棠溪雨柔神秘被杀,为重新争夺江湖第一之位,天下隐世多时的强者,年轻一辈天赋绝艳的高手,各大派掌门纷纷出动,一时间江湖大乱。
李昭平被先帝封为镇威大将军,率三军稳定天下局势。
但仅凭朝堂的力量远远不够,天下第一之争总要分出个结果。
于是他遇到了南宫万华,那时南宫万华得到长遥九经已经三年了,实力大为精进——”
“等等,我打断一下,师姐,我一直好奇,你师父是南宫家的人?”
“不,他不姓南宫,他姓南宫万,天下第一南宫万的南宫万。”
“三个字的姓,真是独特啊,不过天下第一,确实应当独特一些。”楚沐兰自言自语,“清和,你继续讲吧,接下来怎么样了,他遇到南宫万前辈了?”
“你倒猜的挺准。”
“书里大差不差都是这样写的,就是没有李昭平什么事。”
“是啊,李穆编的书,怎么能写一点他哥哥的好呢?”夏清和语气之中略带讽刺。
当年李昭平带军平定江湖门派,南宫万华负责打服各大高手。
不久,南宫万华于摘星宫战败楚宣,坐实了中原武林第一高手之名。但他没有进驻摘星宫,而是去了西疆。”
“又是西疆?”楚沐兰好奇。
夏清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也许是他也不知道内情。
他继续说:“天河四年,蛮族第二次南下,又是李昭平带兵抵挡了蛮族的三十万铁骑,加封为天世大将军,将数十万蛮军挡在了长城外整整五个月。为你师姐诛杀赵天行,你父亲击退蛮族五大汗争取了时间。”
第26章 手足相残
“至天河六年,国泰民安,晋平王在朝中已经有极高的威信,但他兢兢业业,帮助先帝处理国务,不生丝毫野心,李穆受人蛊惑,于先帝面前诋毁他,想要与他争储君之位,他也只是一笑而过。
但他耀眼的光芒是遮不住的,他没有显露出丝毫对皇位的渴望,先帝传位时,第一时间想到的仍是他。
李昭平没有过于推辞,也没有直接接受。但他没有想到,他那皇弟听信西梁残党之谗言,沉溺于西梁公主的温柔乡里,日复一日被一条毒蛇浸染,对于皇位的渴望已经到达了何种的地步。”
“很快,先帝为李昭平在交泰殿准备了隆重的立储大典。当日,万民同庆,李昭平乃是人心所向,自然而然地走上了太子之位;也是那一日,李穆联合禁军统领陈锦庭,西梁公主熙月晴以‘清君侧’之名公然冲上交泰殿,挟持先帝,放西梁残党精骑入京,同时污蔑李昭平谋反。
李昭平趁乱逃出皇宫,三日后,李穆已经控制了文武百官,而他带着二十万大军兵临城下,此刻大多数人都不知内情,他若是发动战争,必然是坐实了谋反之名。
李穆以先帝性命为要挟,要求他一人入宫,他的手下都劝他不要去,甚至有人说即使李穆真的敢杀先帝,那李昭平可以直接杀进京师,然后自己做皇帝。
但他终究是李昭平,他李昭平是什么人,他可以为身旁一个跟了他十年的小小侍从弃皇位而不顾,更何况现在是先帝有危险。”
“所以,他还是一个人进了宫?”楚沐兰问道。
“是的,他一个人进了宫,据说当时李穆和他说,他们可以不必争个你死我活,也不必大兴甲兵,苦了黎民百姓,只要李昭平不当皇帝,他可以带着先帝远走高飞,条件是,要废去他的一身内力,从此将从凡人重新开始习武,且终身不能再达到破尘以上的境界。
李昭平相信了他,于是他被废去一身武功,带着先帝出了皇宫,只带着一众心腹,弃了将军职,离开了京师。
不想李穆的手段更加阴狠,他派人暗中跟踪,在李昭平带着先帝前往南疆的路上劫杀了先帝。”
“他为什么要去南疆?”宁安兰似乎有些感兴趣。
“听说你师父南宫万华也许能够恢复他的境界,或者也许只是去寻求老友庇护罢了。”曲星河回答了她。
夏清和似乎想不好接下来说什么,“接下来的事,我也不太了解了,你们要是想知道,需得亲自去问他。”
夏清和拿出一坛酒,给几人分了起来,“对了,这是我收藏的药酒,应该对恢复内伤有好处。”
“你真是个百宝囊啊。”宁安兰感叹。
酒过三巡,宁安兰不出意料地醉倒在一旁,夏清和借着酒劲迷迷糊糊地问道,“你是不是喜欢你师姐啊?”
楚沐兰的酒突然醒了大半,“为什么这么说?”
“沐兰嘛,慕兰嘛。”说完夏清和便睡了过去。
楚沐兰兀自笑了笑,“奇怪的解释。”
众人都已醉倒在屋檐上,楚沐兰醉醺醺地说,“对了,我们接下来正好也要去南疆找南宫万前辈,或许能够替昭平找到解决办法。”
“我也去!”夏清和突然坐了起来,把楚沐兰吓了一跳,“你不是喝醉了吗?”
“我堂堂夏家少主,酒量要是这么差的话,岂不是太丢人了?”
言罢夏清和又倒了下去。
“胡说,你就是醉了。”楚沐兰也晕晕乎乎地躺下。
“你不是要等昭平吗,怎么要跟着我们去?”
“若是跟着你们先找到了解决办法,他不就不用去了嘛。”
“有道理。”
“我就不奉陪了,我还得回家复命。”曲星河闭着眼睛说。
“还是说你没打过我们?”
“不,我得编个更好的理由,毕竟这次三大家族都看到我站在你们这边了,我就说——我就说……”
屋檐之上只留下一阵轻微的鼾声……
第27章 中计
三人又是行了五日,才到南越皇都,安南。
一路上,楚沐兰数次尝试打开第三卷,但是没有成功,他自己也说,“习武之事,急不得。”,但其实他还是天天盼着能尽快修成第三卷,进入尊主境,毕竟实力每精进一点,复仇便多一分把握。
“我发现咱们都有些艰巨的任务啊,李昭平有仇要报,我也有仇要报,师姐的境界也需要恢复。”楚沐兰如是说。
夏清和笑了,“我可没有什么艰巨的任务,我保护好你就行了。”
楚沐兰揶揄,“大好男儿,志向怎的如此简单,你应该帮我复仇,杀进摘星宫,然后去把赵无明项上人头给我取下来。”
“我可做不到。”夏清和摊手,“不要把事情都看得如此复杂,帮你报仇,这是我想做的,保护你,这是现在我能做的,那么,着眼于当下,事情都会变得很简单。”
“我懂了,我现在要做的,只是帮李昭平送一封信,然后去南疆找南宫万华。”楚沐兰笑道。
彰德门下,楚沐兰一行人被护卫拦下,“汝等何人?”
“这位兄台,我们是来给太子殿下带一封信的。”楚沐兰回答。
“给我就行。”护卫中一个看起来是首领的人说道。
“哦,好。”楚沐兰就要递出去。
“不行,”夏清和拦住了他,“这封信,我们要亲手送到太子殿下手里,不知可否?”
那人使了个眼色,立刻就有一个护卫跑进去通报。
“诸位请在此稍等。”
不一会,一个看上去年岁不小的太监走了出来,“杂家董真,诸位这边请。”
楚沐兰打量着四周,悄声对宁安兰耳语,“这皇宫规模,比起京师可是差远了。”
“这是对照京师仿建的,不过南越财力不足,自然规模要小一些。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一直对北魏动各种小心思。”宁安兰不动声色地答道。
一行人走入一处偏殿之中,宁安兰似乎感知到了什么,皱了皱眉。
“一会多加小心。”他对二人说道。
“小心什么?”楚沐兰问。
夏清和使了个眼色,让他少说点。
只见一披甲魁梧男子端坐于位上,正看着他们。
“他没有穿蟒袍。”夏清和悄声提醒。
“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宁安兰道。
“殿下可是南越太子沈千秋?”楚沐兰开口朗声问道。
“不对!”宁安兰突然拉起他,飞身便要出去。
“我乃南越镇北大将军殷峥阳,你觉得你们走的掉吗?”殷峥阳重重地拍案。
一袭红衣从屏风后走出,楚沐兰定睛一看,竟然是赵瑾瑜。
“真是阴魂不散啊。”楚沐兰嘲讽。
“可是此人?”殷峥阳问道。
“正是。”赵瑾瑜的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来。
“殷家军,拿下他们!”
此时埋伏已久的黑甲士卒将整个庭院包围了起来,竟有数百人之多。
“我来拦住他!”夏清和提枪挡住了赵瑾瑜。“你带他先走!”
宁安兰拉着楚沐兰要飞出庭院,却见院外数百弓弩对准了他们。
第28章 幕后之人
“放!”
面对黑压压的箭雨,楚沐兰急忙挥剑抵挡,但这是在空中,躲闪不及,楚沐兰也没办法打掉所有的箭,楚沐兰情急之下用出月影寒林,向四面八方不断挥出剑气,挡住了大部分箭雨。
二人落地,却被早已在院外等候的数百银甲剑士围住,一时之间无法突围,“后方和弓弩手交给我。”宁安兰道。
“好,我来对付前面这些甲士。”
二人被包围,难以同时顾及腹背的同时又应付天上掉下来的剑,干脆快速向远离这处偏殿的方向突围而去。
这一下门口的甲士少了很多,不一会,夏清和破门而出,他摇摇晃晃,显然受了不小的伤。
楚沐兰眼看着就要接近宫墙了,宫墙修筑的很高,他们轻功了得,能轻松越过,可这上百银甲可过不去,再者,出了皇宫,光天化日之下,他一个大将军不敢随意坑杀两家少主。
他正如此想着,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劲风,然后宁安兰猛的停住,一股气浪炸开。
楚沐兰忙回头看,殷峥阳竟然追了上来,此时拔剑砍向宁安兰,不过被她挡住了。
楚沐兰急忙挥剑斩向殷峥阳,却见他直接向后退去,楚沐兰刚要疑惑,只听宁安兰轻呼一声,然后整个人跪倒在地上。
楚沐兰连忙冲过来扶起她,“师姐,你怎么了?”
宁安兰还没有回答他,楚沐兰就看到她的腹部插着一支羽箭,正缓缓流出鲜血,
“走!”楚沐兰没有丝毫犹豫,抱着宁安兰跃上宫墙,临走时回头望了一眼,只见殷峥阳没有再追过来,而是回头打倒了夏清和。
“别管我,快走!没有拿到长遥九经,他们是不会杀我的。”
楚沐兰心一横,抱着宁安兰迅速离开,“我会回来救你的!”
……
镇北将军府内
“废物!这么多人拦不下一个尊主境,两个玄脉境,我要你们有何用!”赵瑾瑜怒道。
众甲士慌忙跪下,“属下无能。”
殷峥阳打圆场,“好了,都起来吧,这也不能全怪他们,再说了,这不还有个夏家的小子嘛,他们会回来的。”
殷峥阳的语气突然冷了下来,“还有,赵少主,我劝你冷静一点,做生意要有做生意的态度,虽然我很有野心,需要你的支持,但是有些原则性的事情,你不能乱做。我的士兵,只有我自己可以骂!”
赵瑾瑜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好,姑且认为他们会回来,可是何时回来,怎么抓住他们,你有计划了吗?”
“我有。”镇北府的门被打开。
“不是告诉你们现在是关键时刻,谁也不能放进来吗!”殷峥阳怒道。
“哦,殷将军这是不欢迎我了?”来人穿着华贵,举止优雅,一看便是地位极高之人。
“二皇子殿下,我刚刚唐突了,不知二皇子殿下来此——?”殷峥阳试探。
“我有一个办法,不知将军是否想听?”二皇子沈南轲故作神秘。
“愿闻其详。”
“若是你愿意与我合作,……”
“可他是夏家少主,这……”
“放心吧,夏家那边我会沟通。”
一炷香后,殷峥阳走出府外,对侍从吩咐,“放一个消息出去,就说,三月后,在午门问斩私闯皇宫之人。”
第29章 太子
“啊?!”楚沐兰刚刚将宁安兰送到医馆安顿好,看到张贴的告示,大吃一惊。
“不会吧,他们这就是想引我前去吧?”
“三月后,嘶——我可以先给师傅传个信,让她请人来救夏清和,还有曲星河,也叫上他。”
“嗯?”楚沐兰的目光飘向屋檐上,人影一闪而过,“被人盯上了啊。”
“在这里他们尚且不敢出手,但是我若是想传信,定然是送不出去了,可我若是亲自去搬救兵,肯定在路上某个没人的时刻被他们派人截杀,况且师姐还在这里,真是麻烦啊。”
“不管了,先等师姐伤好,我不如趁机先去会会真正的太子。”
这一次楚沐兰谨慎了很多,他偷偷进了宫,一路上躲过许多巡查的高手,径直来到了光明殿。
“路上听那些侍卫说,太子沈千秋是住在这里。”楚沐兰整了整衣冠,从屋檐上跳了下来。
门口的护卫被吓了一跳,“什么人?”
“晋平王让我来给太子殿下送一封信。”
“李昭平让你来的?”一个穿着蟒袍,气质肃然的少年走了出来。
“是。”楚沐兰走上前,“殿下就是沈千秋?”
“正是,你是他什么人?”
“算是——”楚沐兰犹豫,“一个朋友?”
“既然是他的朋友,那便是我的朋友,你叫我千秋就好。”
“额,好。对了,你快打开看看写的什么吧。”
“跟我来。”沈千秋边向府内走去,一边打开信件,只见上面写着“如果一切顺利,当你看到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京师,前往南疆了,运气好的话,你不久便能见到我,一切详情面谈,我相信离那天不远了。”
沈千秋叹了口气,“我这边倒是不好过了。”
楚沐兰跟着沈千秋走进府中,“坐。”
楚沐兰也不客气,在一旁坐下。
“我听说,夏清和遇到麻烦了。”沈千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哦?太子府的消息,真是灵通啊。”楚沐兰接过沈千秋递过来的茶。“你认识夏清和?”
“昭平和我提过,他们好像关系很好。”
“那——对于这件事,你站哪边?”
“其实这很明显。”沈千秋思考了一下,给出一个看似模棱两可的回答:“昭平站哪边,我便站哪边。”
“好,我懂了。”楚沐兰细细的品了一口,“嗯,清香而柔和,回甘绵长,好茶。”
“这是珠光白茶,你若喜欢,我还有不少。”
“不过我平时不怎么喝茶,喝酒喝的多些。”楚沐兰放下茶杯,“我觉得我们应该先谈谈怎么救夏清和的事。”
“你说的对。”沈千秋望向桌上的棋盘。“但,这是一把残局。”
“为什么不禀于皇帝?”
“他大概率会站在赵焰那边。”沈千秋望向了棋盘中最重要的一枚黑子,“与其赌那危险的概率,不如不动他,”
楚沐兰望向棋盘中一枚被黑子围住的白子,“我被跟踪了,你有办法解决吗?”
沈千秋落子,“可以,但是这样一来,”他将两枚黑子移出棋盘,“就会提前暴露我的目的。”
他紧接着落下黑子,围住了刚刚落下的白子。
他将棋盘复原到开始时的样子,“不如暂时假装这是一枚弃子,”他将白子落在另一处,“然后另谋出路,殊途同归。”
“具体该如何做?”
“你本来要做什么?”
“去南疆。”
“那就去吧,这里交给我,我且先好好布置一番。”沈千秋落子,“不过,三月后那一天,你要准时出现在法场,当然,如果你能带来一些奇迹,那就更好了。”
“那你要帮我照顾一个朋友。”
“没问题,你说。”
……
第一卷,入江湖,完
第二卷,南疆行
第30章 南疆
楚沐兰回到医馆,宁安兰还在沉睡。
“师姐,此去我定当带回帮你恢复功力的办法,沈千秋已经安排人保护你了,等我回来。”
楚沐兰提起踏歌剑,踏上了前往南疆的路程。
光明殿,太子侍从凌宸安匆匆进来,“殿下,这件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这后面不止有镇北军,恐怕还有二皇子的身影。”
沈千秋晃着茶杯,“是啊,但是局已经设好了,不入也得入了。”
“他们应该不会真的杀了夏清和,但是即使有一丝微小的概率,我们也不能去赌。他们若是赌输了,只是一次计划失败而已,还会有无数次,而我们若是赌错了,便会失去一个很重要的同伴。”
沈千秋站了起来,“镇北军站在他们那边,事情很棘手啊。我们能调动的,只有两千禁军。我们本来是约好先帮昭平为当年之事正名的,”他苦笑,“现在看来,昭平得先帮我们了。”
南疆,黑水寨。
楚沐兰正与一个巫师打扮的人交谈,二人语言不通,一个当地的年轻人正为他做翻译。
按当地的说法,巫师被称为“巴代”。
“三年前,南宫万前辈曾来此地,向我族大巫师求一味关于恢复功力的药物,但其中一种材料需得从妖兽身上获得,而后他前往十万大山深处,不知所踪。”“巴代”如是说道。
楚沐兰拱了拱手表示感谢。
那年轻人走上前又偷偷补充,“不过两年前妖兽之乱时,我们离开避难之前,听到十万大山里有崩天裂地的打斗声,整个南疆没有几人有此实力,大巫师又在寨中,我猜想,恐怕便是南宫万前辈。”
“原来如此,看来我是找对人了。不知昀柏兄可愿做我的向导?”
木昀柏摇了摇头,“十万大山中妖兽众多,过于危险,恐怕整个寨子也没有人愿意当你的向导。”
楚沐兰不信邪,将整个寨子问了个遍,最后碰了一鼻子灰,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不如这样,我先安排你住下,你再做长久打算。”
“那便多谢昀柏兄了。”
“不碍事,不碍事。”
楚沐兰闲来无事,在寨子里乱逛,不一会,一位穿着繁琐,一身服饰叮当作响的巫师走了过来,想来便是寨里的大祭司。楚沐兰发现来人好像是来找自己的,便迎了上去。
“唉,大晚上的我还得去找木昀柏当翻译。”楚沐兰无奈地想。
“这位小友。”大祭司开口,说的竟然是官话。
“诶?您会说官话?”楚沐兰惊奇。
“是啊,我年轻时曾周游四方,各种语言都略通一二。”大祭司笑呵呵地说。
“您是大祭司吧。”
“小伙子挺聪明,我听说——你要进十万大山?”
“正是。,不知大祭司有何建议?”
“我能给出的最好的建议,就是不要去。”大祭司无奈的说,“其中危险,连我都很少进入,平时能避则避。你一定要去吗?”
“嗯,一定要去!”楚沐兰坚定地说。
“老朽忍不住问一句,你为何要去呢?”
楚沐兰思考,“有两个人需要我去进这十万大山,找南宫万前辈,他们一个是他的徒弟,一个是他的——嗯,小他很多岁的朋友,算是忘年交?”
“都是和他关系很密切的人啊,他帮了我这么多年,我也应当力所能及地帮帮他才对,无论是弟子还是朋友,我总归是要帮的。”
第31章 续命符
“这样吧,我在这寨子里脱不开身,我给你找个向导,他曾经去找过南宫万华,不过他愿不愿意带你去,就得看你的造化了。”
楚沐兰拱手;“无论如何,多谢大祭司了。”
大祭司摆手,“无妨。”
大祭司从怀中掏出一样莹白的玉牌,“此物乃是我仿照古籍记载之法所制,按古籍上所记,关键时刻,应当能够吊住你的性命,现赠与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楚沐兰拱手,“我不敢保证,但我会尽力的。”
“这就够了。”大祭司满意地点点头,“明天早上,我带你去找我所说的那人。”
……
月光透过窗挥洒在桌案上,楚沐兰久久不能入睡。
他的眼睛失焦地望着天花板,他晃了晃头,反而更清醒了。“唉,也不知道师姐怎么样了,沈千秋在布置些什么呢?夏清和被抓了之后肯定不好过,还得尽快把他救出来才好。”
他掏出那块续命符,端详着上面玄妙的符文。“这东西还是不要用上的为好,倒是挺漂亮的,拿给师姐做吊坠,她肯定喜欢。”
……
四象城,沐云楼
李昭平走出房间,一位老者走上来,“这是少爷给您留的信。”
李昭平点了点头,拿过来展开,仔细阅读,从上到下。他的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他顿感不妙,“没有等我,就去找沈千秋了,根据沈千秋最近的消息,南越宫里可是乱的很,此去怕是凶多吉少,看来我还得尽快赶过去。”
一袭黑衣突然从窗外飞了进来,双手呈上一个卷轴,“殿下,南越太子府急报。”
李昭平有一种出事的预感,“念。”
只见卷轴上写的很简洁,“信已收到,误闯镇北府,清和被抓,三月后,午门问斩,楚沐兰已前往南疆。”
“看来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不过为什么要等三月之久,难道——”李昭平暗道不妙,“看来我带着中军来,还真是带对了。”
墨宜走进来,“李穆已经重新编组了三军,自封为正德大将军,要御驾亲征来讨伐咱们。”
“不急,他向来是雷声大雨点小,一时半会出不了兵,不必顾虑他。”
“我们现在去找沈千秋?”
“不,我们,去南疆。”
……
翌日
楚沐兰被一缕照在眼上的晨光惊醒,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开门,只见大祭司正站在门外,楚沐兰吓了一跳。
“大祭司,您早就在这等我了?”
“没有,我刚到。”大祭司淡淡地说,“走吧,我们该出发了。”
一路穿过整个黑水寨,楚沐兰眼看路越走越荒,不禁好奇,“我们这是去哪?”
“去十万大山边缘,他们一行人很早便搬到了那里,以防妖兽之乱再现人间,到时加以阻拦,通风报信都容易。”
楚沐兰很敏锐地捕捉到了重点,“当年的妖兽之乱还有可能再现人间?”
“不好说,南宫万华这几年在妖山里,好像便是在镇压什么东西,具体怎么回事,他不说,我也不知。”大祭司抬头望着天空,“希望当时的惨状,不会再现吧。”
……
远处隐隐约约有零落的小屋,袅袅炊烟在其上飘飞。二人走到近前,楚沐兰看清楚那是一些简陋的屋舍。
“我们到了。”大祭司停下,“我还有事,便送你到这里,剩下的,便看你自己了。”
“好,大祭司保重。”
“该保重的,恐怕是你吧。”走远的大祭司喃喃自语。
第32章 贺兰氏
楚沐兰上前,轻轻地在老旧的木门上敲了敲。
一个年轻人探出头来,竟然是木昀柏。
“你怎么在这?”楚沐兰惊奇地问。
木昀柏嘿嘿一笑,“我就知道你会来,进来吧。”
楚沐兰一头雾水地跟了进去,适应了一下有点昏暗的光线,桌边坐着两个年轻男子,墙边依靠着一个看起来有种生人莫近气质的高挑姑娘,一旁的角落里蹲着一个小女孩。
“我听说,这里有人曾经进入妖山而全身而退。”楚沐兰试着开口。
“是,但我们不是一个人。”木昀柏笑容灿烂,“这两位是贺兰兄弟,这是贺兰正阳,”两人中成熟一点的哥哥点了点头,“这是贺兰圣轲,”两人中的弟弟看起来很开朗,“这位兄台要进山?”他笑着问道,“那你可是找对人了——”
“冷静,冷静,你每次都这么毛毛躁躁的。”贺兰正阳无奈的捏了捏眉心,
“这位摆着臭脸的——”
“你才摆着臭脸呢!”那姑娘冷声道。
“好好好,这位,嗯,冷若冰霜的高冷女神殿下——”
“滚!”那姑娘抬头,“棠溪云容,幸会。”
“楚沐兰,幸会。姑娘是棠溪雨柔的后辈?”
“是,棠溪雨柔正是家母。”,棠溪云容皱了皱眉,似乎不太想提起此事,“你若是想要进山,必须先征得一个人的同意。”
楚沐兰疑惑,这群人除了木昀柏基本都有尊主境的实力,他们之上,竟然还有人统管?这小小的黑水寨还真是藏龙卧虎,怪不得看起来规模不大却在南越如此有名,不知其中秘辛还有几多,不过楚沐兰也没有兴趣和时间探究,他现在一心只想尽快找到南宫万华,然后给师姐恢复武功,救出夏清和。
“不知云容姑娘说的人是——?”
“我。”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竹杖缓缓走了出来,五人似乎对他都颇为尊敬。
“不知前辈是?”
那老者敲了敲拐杖,“这话应该我先问你,你又是谁,我们凭什么带你去?”
楚沐兰思考,竹杖……白发……如此高的地位……贺兰氏……
他决定赌一把,“在下楚沐兰,斗胆问,前辈可是前任宰相贺兰裴文?”
老者轻笑:“有点意思,你倒是聪明,没错,老朽便是贺兰裴文。”
“听闻前辈罢官是因为不侍谋逆之军,那我若是能还前辈一个朝纲正统呢?”楚沐兰朗声道。
贺兰裴文来了兴致,“哦?你如何还得?”
“我此番前来,目的之一便是为李昭平求得恢复武功之方法。”楚沐兰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知道他不甘于就此结束,他还在筹划,我们虽然交情不深,但我对他甚为敬佩,他若有回京的一日,我愿意站在他身边。他的剑柄是一条冲天的巨龙,护手是八只静卧的虎,我愿意做他的‘虎’。”
贺兰裴文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说得好。”身后有人拍着手走进来,楚沐兰回身看去,竟然是李昭平。
第33章 离火
“说得好,现在我们有两只虎了。”李昭平笑道。
“我不是虎,我是凤。”墨宜努了努嘴。
“好~你是凤。”李昭平宠溺地说。
“这是墨宜,当今,额,曾经的三军统帅。”
墨宜在身后轻轻戳了他一下。
“我未来的王妃,或者皇后。”李昭平补充道。
楚沐兰点头,“不愧是‘未来的王妃’,感觉见了你之后,昭平收敛的锋芒都开始张扬起来了。”
李昭平做出一副假正经的样子,点头,“没错,女人面前男人不能说不行。”
“滚滚滚。”墨宜无语。
“说回正事吧。”李昭平望向贺兰裴文,行了个礼,“丞相。”
贺兰裴文也回了个礼,“平王殿下,既然你来了,那山定然是要进的,不过最近可能有大事发生,有位高人让我们不要进山。”
李昭平叹气,“那便麻烦了,我们时间不多,必须在三个月内找到南宫万华,现在只剩两个多月了,十万大山之中变数颇多,还得尽快进山才好。”
贺兰裴文思考了一会,“好,那老朽便陪你冒一次险。”
李昭平听出了弦外之音,连忙拒绝,“前辈便不用亲自去了,此行有他们便足够了吧。”
“是啊,爷爷你去了也没啥用,此事全靠武力,用不上智囊。”贺兰圣轲调侃。
“老朽担心殿下啊,殿下其实不必在乎老朽的。”
李昭平反驳:“丞相何出此言,我希望回到京师的那一日,丞相还能如我记忆中一般,做那位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大魏良才。”李昭平语气诚恳,“我们还会重整朝纲,还天下以清明的,而丞相,也一定能看到那一天,还请,丞相自重!”
贺兰裴文已是老泪纵横,“罢了。”贺兰裴文摆手,“那你们就带他们去吧,一定要完好无损地回来!”
于是一行人便迎着朝阳出发了,晨曦之下,万山之间,几人有说有笑,一片祥和,倒是看不出来是进了危险的十万大山。
墨宜摸着小女孩的头,柔声聊着天。
“我叫木婷,木昀柏是我哥哥。”
“你年龄这么小,你哥哥为什么带着你进山啊?”
木婷挺起胸膛,骄傲的说:“我可是大有用处的,我能通兽语,这一路上,可全靠我,才好避开那些妖兽呢。”
她一吹口哨,唤来一只朱鹮,它响亮的鸣叫了几声,木婷点了点头,那朱鹮又振翅飞走了。
“它说了什么?”墨宜问。
“她说,东南方,一里之外,两只妖兽,向正北方行进。”
墨宜笑道,“你这能力还真是惊人啊。”
木婷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我这是天赋,能够修炼一门特殊的功法,叫什么‘百兽通’。”
楚沐兰看到棠溪云容手里拿着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一直在那里摆弄着。
楚沐兰凑上去,只见那是一个悬浮在八卦盘上的阵法,正在缓缓转动。
“别乱碰,出了问题我们都得死在这。”棠溪云容冷声道。
楚沐兰讪笑,“我就看看。”他嘴上应付着,眼睛无意中瞟到上面的八卦图案,他猛然看到两个字“离火”。
第34章 血战
楚沐兰从怀中掏出令牌,再次看到了上面刻在火图案上的“离”字,他不动声色地又放了回去。
“你能和妖兽对话吗?”一旁,墨宜问木婷。
“额,这个,没学过,我做不到。”木婷尴尬的挠了挠头。
……
众人背着行囊,不知走了几天,还是几个月,直到楚沐兰感觉他能使天书第三卷有所松动了,贺兰正阳才说,他们再有几日便快到了。
楚沐兰发觉周围的雾一天比一天浓了,他们穿行在群山之中,浓雾使得他们连方向都辨别不清,全靠那八卦盘指引。
“这边。”棠溪云容指了一个方向。
“昭平,你怎么不带着你的中军进来,这样我们也好多一层保障。”
“你不懂用兵之道,也不能没常识啊。”李昭平白了他一眼,“这浓雾之中如此庞大的队伍难以穿行,首尾不能相顾,若是遇上妖兽,在这一片白茫茫之中必然茫然四顾,难以合力对敌,损失惨重。”
“哦,这就是为什么只派几个高手镇守于此的道理。”楚沐兰大悟。
远处传来“轰”地一声巨响,四周的大地突然晃动起来,众人站立不稳,跌倒在地。
紧接着,周围传来阵阵妖兽的嘶吼声,然后又是一阵冲击波将刚刚站起的众人再度掀翻在地。
……
南疆深处
一个长发及腰,看起来高深莫测的男子负手而立,他的身边是,白发飘飞的女子抚琴而作,看起来悠然自得。
“这一天还是来了,”男子从一旁的树下拾起他的剑,那是一柄很长的剑,“嗯?有人来了。”
琴声缓缓停下,“他们好像被他感知到了,我要不要去救他们?”
“去吧,这里我能应付,男子拔剑,掀起一圈气浪。”
那女子点头,将琴横抱而起,踏空而去了。
……
楚沐兰他们这边,只见浓雾之中,无数猩红兽眼亮起,向他们接近。
“不好,战斗队形!”棠溪云容高声喝道。
楚沐兰几人在途中早已被安排好遇险如何应对,迅速变换队形,楚沐兰,李昭平在后,贺兰兄弟在前,墨宜负责左侧,中间是木昀柏,木婷,专注于查看卦盘的棠溪云容勉为其难抵挡右侧。
不一会,大地轻微震动,一双双猩红兽眼逐渐清晰,山林之中,幽谷之下,深涧底部,妖兽从各个方向包围而来。
楚沐兰定睛一看,看清了冲在最前面的几只妖兽的面目,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妖兽,不似书中说的那般庞大,但是看起来却外形却要诡异很多。
为首的那只赤面带角,只有下足,上肢呈触手状,以一种近乎滑行的姿势飞快接近。
后面一只像是一只肉球,上面长了数十条腿,有的长在上面,碰不到地面,空在半空挥舞,没有眼睛,走路时发出整齐而震耳欲聋的声音。
棠溪云容手中的阵法光芒大作,将众人保护在内,众多妖兽被挡在外面,可是妖兽太多,那阵法本来就是应对不时之需,在兽潮之下很快就破碎了。
后面还跟着许多妖兽,大多奇形怪状,但楚沐兰没有时间细看,因为第一只妖兽已经扑了上来,楚沐兰快速挥剑斩掉了它的所有触手,然后被它拖着残躯扑倒在地。
李昭平一剑刺穿了妖兽的身体,正欲扶起楚沐兰,突然又有两只妖兽扑上来,众人边走边打,体力消耗极快,很快便到了极限。
李昭平的归心剑飞了出去,插在了一边的地上,他急忙伸手催动内力,隔空握住了归心,然后还未来得及收回,便被一只四肢臃肿的巨大妖兽扑倒。
危机时刻,墨宜弯弓,一剑射出,妖兽轰然倒地。墨宜回身,妖兽已至身前。她以弓代剑,近身搏杀,一个旋转,竟然直接用弓弦割掉了妖兽的头颅。
“这样下去不行,我们都快撑不住了。”墨宜咬牙坚持,拉弓的手都已经渗出丝丝鲜血。
“不要再往前走了,原地固守!”棠溪云容提议。
“只能希望那位前辈会来了。”她默默祈祷。
第35章 朝夕
正午,南方的烈阳炙烤着大地,在这一片烈阳之下,一方迷雾世界隔绝了所有阳光,迷雾之下,楚沐兰一行人已经奋战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楚沐兰咬着牙,气喘吁吁地说,他的身上已经全都红了,分不清是妖兽的血还是他自己的。
棠溪云容回答:“我已经让木婷联系那位前辈了,具体如何便要看她的鸟飞的多快了。”
楚沐兰瞥了一眼棠溪云容,只见她一身蓝袍干净的和新的一样,“你怎么一身这么干净?”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心管这个。”李昭平无无奈地说。
棠溪云容笑道,“我有洁癖。”
“不对啊,你能衣不染血和你有洁癖有什么关系啊?”
棠溪云容又一剑贯穿一只妖兽的头颅,血溅在长袍上,然后自己滑了下去。
“我这是在彩云楼特制的百蝶流云,可出淤泥而不染,度万世而无尘。”
楚沐兰赞叹,“这才够风流啊,改天我也去做一件。”
“没了,那是孤品,只卖于有缘人。”棠溪云容的余光中,突然看到楚沐兰毫无预兆地,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楚沐兰!”李昭平忙扶住了他,楚沐兰露出了一丝惨笑,“我终究还是躺下了,你们都有尊主境,这些妖兽大多都有玄脉境,我一个玄脉境,恐怕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了。”
“你做的很好了。”李昭平安慰,他心里有些沉重,楚沐兰虽然觉得因为他只是一个玄脉境所以撑不住了,但实际上要不是这些妖兽没有太多战斗技巧,脑子也不太灵光,他们也撑不了多久,如今他们几个尊主境也已经快到极限了。
墨宜停了下来,把弓插在地上,扶着弓喘息。
“小心!”李昭平抱着墨宜扑倒在地,一阵冷风划过二人的额头,妖兽的巨爪从上方划过。
这一下子中间二人便暴露在了妖兽的攻击之下,木昀柏慌忙挡在他妹妹身前,但他境界太低,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喷着血的东西飞了过去,他眨了眨眼,反应过来,那竟然是他的左臂。
木昀柏倒下了,贺兰兄弟紧接着也双双倒飞出去,撞在了一旁的石壁上,不省人事。
棠溪云容一个人抱着木婷左冲右突,李昭平带着墨宜穿行在兽群之中,试图挡下向着楚沐兰冲来的妖兽,但妖兽太多了,仅凭二人之力难以抵挡。
空中传来刺耳的鸣叫,李昭平还未来得及抬头便感觉双肩被什么东西抓住了,整个人离开了地面。
“昭平!”他听到墨宜在身后撕心裂肺地喊他的名字。
楚沐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的气势开始攀升,他叹了口气,看了看四周,棠溪云容抱着木婷被扑倒在地上,她紧紧地把木婷护在身下,挣扎着躲避妖兽的撕咬。
贺兰兄弟昏迷不醒,木昀柏涌出的大量鲜血吸引着妖兽靠近,他脸色苍白,低头捡起他的剑,“不许动我妹妹!”他歇斯底里地喊道。
楚沐兰突然感觉自己很无能,夏清和被抓,他救不了,师姐受伤,他帮不了,如今众人已是穷途末路,他还是救不了大家。
楚沐兰摸了摸腰间,他将父亲的逍遥剑留给了师姐。
“只能用那招了吗,‘朝夕’,现在才发觉,真是个好名字。”楚沐兰的气势开始节节攀升。
第36章 明月
轻轻地,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楚沐兰感觉那一股“气”突然就泄了。
一道琴声传出,在空气中扩散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涟漪,周围所有的妖兽都被击飞出去数十米之远。
那道音波穿过楚沐兰等人的身体,楚沐兰赶忙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和脖子,很显然,他一点事都没有。
他转头看去,一位白发飘飘的女子抱琴而立,“这位前辈好生厉害,不知——”楚沐兰还未说完,那女子指向一旁的天上,楚沐兰望去,那只妖兽迫于压力放下了李昭平,他正从半空掉下来,楚沐兰一个箭步过去接住了李昭平,“你好沉啊。”李昭平站起来,白了他一眼,“抱你师姐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沉?”
“师姐真的挺轻的,不骗你。”楚沐兰不好意思地笑了。
墨宜跑来跑去,检查每个人的伤势,见李昭平站起来了,也就先忍住没有过问。
周围的妖兽从刚刚的攻击中回过神来,转头望着那女子,女子皱眉,她再度抚弦,“滚!”,她的声音空灵而悠扬,似是从天外飞来,瞬间便传遍了方圆数里,那些妖兽听了就像见了鬼一样,掉头就跑。
“天语?有意思,我还以为这是天琴女的独门秘技呢。”李昭平道。
“你看见这张琴,还不明白吗?”白发女子微微一笑。
李昭平定睛一看,“明月?你当真是芊洛瑶?”
“许久不见了,平王殿下,当初你也听过我的琴,虽然当时我戴着面纱,如今过了几年,你却认不出来了。”芊洛瑶故作伤心地说。
“明月照天河,流光正西时。(注:原诗为明月照高楼)有除尽天下黑暗之意。”楚沐兰看的一头雾水,“前辈便是天琴女?”
“别一口一个前辈的,都把人叫老了,叫姐姐。”芊洛瑶轻轻把琴放在一旁。“没错,我便是你们口中的天琴女。”
李昭平小声揶揄:“女人嘛,都喜欢说自己年龄小。”
芊洛瑶狠狠地敲了敲他的头,“哎呦,你竟敢打本王。”李昭平佯怒,结果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你——洛瑶姐~能不能先救救他?”楚沐兰看到墨宜抱着断臂的木昀柏过来,赶忙请求。
芊洛瑶忍不住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我又不是医者,治不好他,不过保他不死,举手之劳罢了。”她挥手送出一道真气,“我这缕真气止住了他的血,封住了他体内真气的流失,待伤口自然愈合就行了。”
“多谢!”楚沐兰一行人大喜。
棠溪云容整了整仪容,也走了过来,“洛瑶姐,他们要见南宫万前辈。”
“我知道,我不是告诉过你,这几日不能进山吗?”芊洛瑶微怒。
墨宜解释:“这也不能怪她,我们有一位朋友要救,时间紧迫,昭平需要尽快恢复实力,还望姐姐莫怪。”
芊洛瑶看起来很高兴,“你找了个好姑娘,实力强还会说话。”
“他们两个也该醒醒了。”芊洛瑶挥手,“嵌在”石壁上的贺兰兄弟摔了下来,落在地上,二人惊醒,哎呦哎呦地叫着。
“随我走吧,我带你们去见南宫万华,至于你想问的事,我们路上可以慢慢说。”芊洛瑶对楚沐兰说。
一行人向着群山深处走去……
第37章 误会
芊洛瑶的琴声竟然驱散了浓雾,周围也再没有妖兽虎视眈眈,这传说中恐怖的十万大山在此刻竟然变得如此安静祥和,虽然景色说不上有多唯美,但这种宁静安全的氛围已经是楚沐兰几人十多天内不曾享受过的了。
墨宜安心的躺在李昭平怀里睡着了,木婷在后面心疼地包扎着木昀柏的断臂,木昀柏自己没有太痛苦,反而不断安慰着她。贺兰兄弟互相扶持,走在最后,一行人也只有棠溪云容和李昭平状态最好。
楚沐兰和芊洛瑶走在最前端,回头看着身后受伤的众人,叹了口气。
棠溪云容加快脚步走到楚沐兰身边,“你不必自责,护送你们进山,是我们自己的选择,而且本来是应该我们保护你们才对。”
楚沐兰苦笑,“你平时看起来不近人情,没想到倒是你先来安慰我。”
棠溪云容没有多说,拍了拍楚沐兰的肩,回身去找木昀柏了。
芊洛瑶轻声开口,“你没有义务保护所有人。”
楚沐兰语气激动,“我的确没有能力保护所有人,我只是想保护我身边的人,这很过分吗?这一路走来,我的兄弟被监禁,我的师姐受伤,我的朋友们一个又一个倒在我面前,如今我与昀柏也相处了一段时间,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啊。”他语气哽咽,“然后我看着木昀柏在我面前失去了他的左臂,生死关头我还是救不了任何人!”
芊洛瑶柔声道:“你不需要救下所有人,大家也并不都需要你去救,你只需要做好你想做的,做好你能做的,问心无愧即可,我相信总有一天,你能够保护所有人的。”
楚沐兰用力点了点头,“洛瑶姐,我有个问题,你不是已经——?”
芊洛瑶一头雾水,“我怎么了?”
“你不是,嗯,已经死了吗?”楚沐兰斟酌。
“嗯?”芊洛瑶疑惑,“谁说我死了?”
“燕文渊。”
“好他个燕文渊,三年不见,竟然说我死了!”芊洛瑶有些生气,但楚沐兰能看出来,她其实很悲伤。
“他现在在何处?”芊洛瑶问。
“不知道。”楚沐兰如实回答。
“不知道?”
“这个事情很复杂,我见到他时……”
楚沐兰将他所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芊洛瑶。
“所以他现在以为我死了,甚至还解开了心魔,然后去再度闯荡江湖了?”
“大概……是这样的。”楚沐兰肯定。
芊洛瑶完全抛弃了刚见面那股仙女气质,气的直跺脚,“你这让我怎么见他?”
楚沐兰尴尬的笑道:“解开心魔,总归是好事。”
“好个头啊!”
“洛瑶姐,给我讲讲你当年的事吧。”
芊洛瑶虽然对于发生的这一系列事情有些无语,但心里终究没有怪罪楚沐兰,于是,当年燕文渊所述之事以另一视角缓缓展开。
镇龙元年五月,妖兽之乱开始
燕文渊准备前往南疆平乱,芊洛瑶想要随他同去,可他认为南疆现在太过危险,决定孤身前去。
燕文渊将锦辰剑留给芊洛瑶,自己又打了一柄“凌云”,那是他第一次铸造出超脱之剑,这柄剑他一直用到现在,然后他百般叮咛,方才放心离去。
两个月后,妖兽之乱席卷到琼州……
第38章 最强一剑
白发女子坐于城中最高的阁楼之上,望着城外接近的滚滚浓烟。
女子起身,幽幽叹息,“我答应过你,会保护好自己,可如今城中数十万百姓即将遭难,我不能坐视不管。”
妖兽破城而入,她轻轻将锦辰剑别在腰间,她端坐于楼阁之上,眼神坚毅,抬手抚弦之间,便有数十妖兽殒命。
那一日,她将每一个音节,每一次抚弦都注以内力,音波圈圈扩散开来,妖兽成群地倒下去。
她居然弹奏了一整首完整的《破阵乐》,曲终之时,城内妖兽的尸体已经堆成一座座小山,但那个优美的身影最终还是因为力竭缓缓倒了下去。
成群的妖兽涌上了那幢直入云霄的通天楼,看着那股洪流顺着通天楼不断向上,城中幸存的百姓的心都为之一紧,危急关头,只听一声剑鸣响彻云霄。
芊洛瑶微微睁眼,只见锦辰剑自己悬浮了起来,数千妖兽涌入楼中,锦辰剑微微发出光芒,一个男子的虚影走了出来。
“文渊?”芊洛瑶挣扎着要起身。
虚影摇头,“我只是他铸剑时融入的一缕魂魄,虽然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这里是哪里,但你还是一样好看。”他温和一笑。
虚影转身,“这柄剑只能用一次,用完了之后我便会消散,所以不管如何,我斩掉这些妖兽之后,你还是尽快离开吧。”
芊洛瑶含着泪水点头。
“别哭了,”那虚影握住了锦辰剑,“今天让你见识一下,我的最强一剑,剑法与铸剑术的完美结合,即使是我本人,平常也使不出这一剑。”
他一剑挥出,那一剑竟然隐隐能够触及到通天境的威势,他的剑气轰然一声贯穿了整个通天楼,一瞬之间整个楼中除了一人一剑一虚影,再没有任何能动的东西。
片刻之后,整个楼发出一阵吱吱嘎嘎的声音,从中间裂成了两半,烟尘之中,锦辰剑载着芊洛瑶飞出。
那虚影开始模糊,紧接着突然又凝实了,“燕文渊”提醒,“有一股很强的气息接近,直奔我们而来,我们快走。”
“那这城中百姓怎么办?”
“那股气息不是妖兽,应当不会对百姓有威胁,不过我也说不好是什么,反正不是妖兽,我们先离开吧,现在留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
芊洛瑶轻轻嗯了一声,点头道,“好,我们走。”
“燕文渊”御剑带着芊洛瑶快速离开,“你还撑得住吧?”芊洛瑶关心地问。
“快要消散了,不过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足够了。”
“燕文渊”突然停下,一道残影划过,一位白发男子拦在了空中,他的瞳孔是火红色的,透着一股戾气,“二位——”他看了看“燕文渊”,“好吧,只有一位,杀了我这么多妖兽,还想去哪啊?”
“燕文渊”如临大敌。“你是——妖王?”
白发男子点头,“正是,在下顾明霄。”
“你是来杀我们的?”
“准确来说,我是来杀她的。”
“燕文渊”沉默片刻,“你要杀她,就要先杀了我。”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要杀她?”
“燕文渊”落到地上,将芊洛瑶安置到一旁,“和你这种为乱世间的人,我没什么好说的。”
顾明霄冷笑,“有趣,我是哪种人?不知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他举起双手,那双手竟然变成了一对兽爪,“还有,我什么时候说过,”他的语气变得阴森,“我是人了。”
第39章 斩天
“燕文渊”无奈地说:“看来是,不得不打了?”
顾明霄点头,“是。”
“燕文渊”听到身后的芊洛瑶微弱的声音,“你还能再战吗?”
“燕文渊”苦笑,“可以倒是可以,不过可能会对我本体的灵魂造成损害。”
“那你走吧,说不定妖王看我长得漂亮,琴又弹得好,能留我一命。”
“燕文渊”笑道:“你还是这样口是心非,你在这里,我怎么能走呢?”
芊洛瑶急了,“我是真的让你走,你怎么不明白呢!”
“没关系,就算你真的让我走,我也不会走的。”“燕文渊”的身影渐渐凝实,他发出一阵痛苦的喘息。
“即使是这样,你也是打不过我的。”顾明霄冷冷的说。
“我知道啊,”“燕文渊”似乎在经历一个很痛苦的过程,这使他露出的笑容看起来十分狰狞,“但若是打不过就不打的话,那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我打不过你,那就任由你杀掉她吗?”
他狠狠地拔出插在地上的锦辰剑,“所以——我准备好了,来吧!”
顾明霄嗤之以鼻,“准备好送死了吗?”
“准备好,杀了你!”“燕文渊”的气势已经突破进了通天境。
“哦?你的本体突破了,真是玄妙啊。”顾明霄认真起来,“你,有资格与我过两招。”
“因为她,我才得以施展出这真正的最强一剑。”“燕文渊”举剑,“开天剑法,斩天!”他举剑当头劈下,随着一道剑气划过长空,整个天空中的云雾被整整齐齐地劈成两半。
“来的好!”顾明霄取下腰间的鞭子,天色突变,正午的烈阳突然变成了夕阳,挥洒一片金光,全部聚到了那金鞭上。
“此鞭,名落日熔金,你要斩天,我便落日来挡!”
二人出手,整个天空一半还是蓝天白云,只不过被劈成了两半,另一边是金黄的夕阳,但除了夕阳和金鞭全都黯淡无光,似乎夕阳撒下的金芒都被那熔金鞭吸了去。
纯粹的剑气与金光碰撞,然后二者同时轰然崩裂,顾明霄连退几步,而“燕文渊”直接倒飞出去,把剑插在地上滑行很远才停下。
顾明霄稳住身形,“你很好,若是给予时日,你还真有可能与我一决高下,不过你现在,还能出剑吗?”
“燕文渊”站起来,擦掉嘴角那旁人看起来并不存在的血迹,“既然你知道我未来有可能找你寻仇,何不现在退去?”
顾明霄邪魅一笑,“可惜了,我这人,从来只看当下。”他大幅度地挥出金鞭,抽向“燕文渊”。
“燕文渊”叹了口气,“你说对了,我的确出不了剑了,但是,我还能挡你一剑。”
燕文渊的虚影突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顾明霄大吃一惊,赶忙后退。“你要自爆?你疯了!”
“燕文渊”回头,看向芊洛瑶,“我只能再挡一剑了,你现在走的了吗?”
芊洛瑶摇了摇头,并没有太过关注这个问题,她更关心的是,自爆之后,燕文渊的本体会怎么样。
“燕文渊”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摇了摇头,“我死不了,不过应该会受重创,需要休养很久。”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来不及了。
随着一声巨大的爆响,芊洛瑶眼前只剩一片白光。
第40章 “剑”
一阵白光过后,芊洛瑶眼中的世界重新清晰了起来,已经不见“燕文渊”的身影。
远处,顾明霄的胸膛血肉模糊,但看他的神情,受的大多是皮外伤,并没有严重到影响行动。
他有些愤怒,自己竟然被一个区区通天境的毛头小子伤到了。
芊洛瑶强撑着爬起来,抱着明月摇摇晃晃地往远处逃去。
顾明霄暴喝:“还想走?”
芊洛瑶感觉背后一凉,一道劲风打了过来,她没有回头,她已经没有余力接下这一击了。
芊洛瑶并没有等到预想中的那一鞭,她回头看去,一位长发飘逸,气质出尘的男子手持一柄长的出奇的剑,将顾明霄的鞭子打了回去。
那男子回头,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姑娘,你先到一边等一会儿,我不叫你不要出来。”
芊洛瑶感觉此人不在妖王之下,不敢多问,连忙躲回城中,默默观察。
远远地,她看到顾明霄只是站在那里,迟迟没有动手。
“南宫万华,好久不见啊。”顾明霄有些阴阳怪气地说。
“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作为兄弟,我不会拦你。”南宫万华举起九天剑,指着顾明霄道,“但是伤天害理的事情,你不能做,还是作为你的兄弟,我要拦住你。”
顾明霄最终还是动手了,他抡动鞭子画出一个完美的圆弧,闪耀着金光,好似一轮落日。
南宫万华挥剑迎上去,“万物有灵!”,他这一剑挥出,却又有着无数道剑气,这些剑气形态各异,有树木花草,有百兽神鬼,还有江湖众生,令人眼花缭乱。
没有人知道南宫万华用的是什么剑法,江湖相传,他的剑法是无师自通,有人问他剑法叫什么,他说只有一个字,“剑”。没有人明白他到底想表达什么,当年他击败楚宣之后,楚宣曾询问,这一个“剑”字,是什么意思。南宫万华是这样回答的:“所谓剑法,是用剑的技巧,既然是用剑,那么剑客就成了使用剑的人,而我不一样,我要成为这柄剑,这柄剑就是我,我也是剑,既然我是剑,自然知道如何用剑了。只有成为剑,彻底和剑成为一体,剑法才能踏入最高的层次。”楚宣不一样,他认为剑客终归是使用剑的人,但南宫万华说了,殊途同归,他认为天下剑道不可能只有一条,所以他并不在乎世人如何想,明白,或不明白,都没有意义。
只见万灵剑气死死“咬”住了那轮落日,落日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然后轰然爆开,顾明霄猛的吐出一口鲜血。
南宫万华收剑,他的神情很平静,“你现在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和你讲道理也听不进去,罢了,我带你回南疆,反正受伤的你也不是我的对手。”
顾明霄眼中闪过一丝狠意,“想就这么结束这一切?我可没这么好打败!”
南宫万华耸了耸肩,“我知道啊,所以我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万全的准备?”
南宫万华远远地指向城中的芊洛瑶,“就她了。”
第41章 错过
两人突然提到她,芊洛瑶有些茫然。
“有这样一位高手在旁,我可以放心地和你全力战上一回。”南宫万华笑道,。
他冲着芊洛瑶的方向朗声道:“姑娘,你可愿意在我战败他之后替我将他封印起来。”
隔着数千步之遥,他看见芊洛瑶似乎拱了拱手。
“这就行了,来吧!”南宫万华再度拔剑,这一次,他的剑普普通通,没有丝毫不同寻常之处。
“你如此自信能够打败我?”顾明霄一步步逼近,“这一剑,是什么招式?”
“我称之为,‘心’。”南宫万华道。
顾明霄在空中连踏几步,转眼间开到南宫万华的身前,他手中金鞭猛的一点,“什么心?”
南宫万华很朴素地挥出一剑,“救世之心,安天下之心,私心,同情心,杀心,软弱之心,坚毅之心,怜惜之心,冷酷之心……还有——本心!”
那朴素的一剑挥出,举重若轻地挡住了金鞭,可那看似无力的一剑,剩余的剑气越过金鞭而去,顾明霄身后的万丈高山被拦腰斩断。
“你突破了?”顾明霄吃惊。
“是,也不是。”南宫万华回答。
“哈哈哈哈哈!”顾明霄仰天长笑,“好,痛痛快快与我一战!”
他似乎不再是那个杀人如草芥的妖王,此时,他只是一个内心苦闷,渴望一战发泄悲痛的少年郎。
……
“那一战可谓惊天地,泣鬼神。”芊洛瑶回忆道,“他们从琼州一直杀到了柳州,一路上山河破碎,丘峦崩摧,一路杀回了十万大山。”
“所以你也跟到了十万大山?”楚沐兰问道。
“对,最后他与妖王皆是重伤,就令我趁机将其封印于幽冥塔下,由于是我亲自封印,也只有我才能加固,所以我一直不得机会再次走出这十万大山,没想到文渊竟然以为我死了。”
……
镇龙元年八月,历时三个月的妖兽之乱结束
琼州城
一个少年走在大街上,望着四周的残垣断壁,他内心有些忐忑,不过他相信他的剑能够保护好他的姑娘。
他的目光飘到被劈成两半的通天楼上,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已经顾不上想其他的,只是一味地向通天楼奔去。
她不会有事的,她不会有事的!燕文渊在内心不停地告诉自己,但倒塌的通天楼,还有突然受创的灵魂使他忍不住往最坏的一面想。
终于,那一片废墟越来越近,他冲上前,那一片废墟之中没有人影,这让他松了口气。
但是那片废墟之中,赫然插着一柄断剑,他认出那是锦辰剑。他的心突然就凉了。
……
“现在这一切终于拼凑起来了。”楚沐兰若有所思,“可是他需要你,你得去找他。”
芊洛瑶摇了摇头,“刚刚那些话,你也听懂了,我不能离开这里。”
“只有‘不想’,没有‘不能’。”楚沐兰劝道,“你们可以选择把封印解除,再和他打一场,这一次你们联手,最后让南宫万前辈把他封印,这不就好了。”
“封印只能限制他的行动,不能防止他的境界增长,三年过去了,我也不确定我们是否能打败他,为了天下平安,我们不敢冒险。”芊洛瑶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有些失落。
“如果敌人太强就不敢去尝试,那还凭什么行走江湖?”楚沐兰反驳。
“说得好。”芊洛瑶似笑非笑,“但是,就算我们不主动放他出来,他恐怕这几日也要挣脱封印了。”
第42章 红梅落雪
“他要挣脱封印了?”楚沐兰顿感不妙,“那你们——做好准备了吗?”
“还能做什么准备?无非便是一战呗。”芊洛瑶倒是十分洒脱。
“啧,你这人,刚刚还想说你畏首畏尾,现在又——”楚沐兰戏谑地说。
芊洛瑶竟然从明月中拔出一把剑,作势要砍向他。楚沐兰落荒而逃,“洛瑶姐,你这玉琴里怎么还有把剑啊。”
“当年我带走了锦辰剑断掉的上半部分剑身,来这南疆之前,又请人重新用它打了一柄细剑,藏于琴中,以备不时之需。”
楚沐兰摸着下巴,“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但我还是不明白,这妖王为何要为祸世间啊?”楚沐兰问。
“这件事我也只听过一些只言片语,听说顾明霄本来是一只修为极高的妖兽,可通人性,口吐人言,当年南宫万华到南疆为你师姐寻找恢复境界的方法,所需一味药材正是修为超过通天境的妖兽的血,于是他与顾明霄相识,顾明霄灵智初开,未经世事,也没有朋友,很是爽快,对于南宫万华几乎是有求必应。二人很快成为了很好的朋友,但妖兽毕竟是妖兽,上一任南疆大祭司实力高强,壮志豪情,号称要‘为了南疆万世之安定,除去妖兽之患。’,他当年带人屠杀妖兽,顾明霄大怒,与大祭司大战,不知详情如何,只知道顾明霄输了,南宫万华为了救他,将百年前登入第九境的仙人所留的丹药给了他,结果他竟然直接化成了人形。”
“好事啊?”楚沐兰道。
“但他心中愤懑未平,他虽然化成了人形,尽管那些妖兽没有灵智,那依然是他的同族。他执念太重,走火入魔,指挥妖兽发动了当年的妖兽之乱,后来的事,你也都知道了。”
芊洛瑶语气一转,“现在,到你和我说说,你的事了。”
“我的——哦。”楚沐兰把误闯镇北府以来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她抬头望着天上的星辰,“夏家的孩子啊,夏家有多少年没有出过夏憬弘那样的绝世之人了,不过听起来,这个夏清和很是不错啊。”
“是个很好的人。”楚沐兰点头。
芊洛瑶止步,“今天就走到这里吧,你们也受了不少伤,好好调息,明天就能见到南宫万华了。”
众人一通忙活,总算是安定下来,入夜,经历了白日里一场大战,众人都睡得很沉。
夜很静,烛光照在营帐上,映出一片昏黄,一个人影走了出来,找了一处月光尚好的地方坐了下来。
楚沐兰望着残月,从怀里掏出了长遥九经的第三卷,和往常一样,还是没能打开,他叹了口气,又把它揣了回去。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楚沐兰回头看去,是芊洛瑶,她的一头白发在月光下散发着淡淡的光芒,恬静而淡雅。
“你为何如此执着于打开第三卷?”
“因为打开第三卷,就意味着能够晋升尊主境,就有更强的实力去救夏清和,去为我父亲复仇。”
芊洛瑶摇头,“不,恰恰相反,是因为晋升尊主境,才能够打开第三卷。”
楚沐兰琢磨了一下两者的区别,“这好像没有什么区别。”
芊洛瑶否认:“不,区别很大,你的目的是变强,而不是打开新的一卷,打开它,只是到时候水到渠成的事。”
楚沐兰似有所悟,“受教了。”
芊洛瑶从明月中抽出锦辰剑,“来,我来教你一式剑法,也好助你更快的提升实力。”
“可是我已经有一个师傅了。”
“我也没让你认我做师傅啊,我只是一时兴起,教你一招半式罢了。”芊洛瑶嫣然一笑。
“我虽然用琴,但是也学过剑法,曾经拜红尘剑圣苏雪洛为师,你且看好了,这一招,叫‘红梅落雪’!”
第43章 南宫万华
第二日一早,众人又出发了,这次楚沐兰没有像昨天一样健谈,反倒是芊洛瑶先开口:“要不骄不躁,想当年我和你一样大时,——好吧,我比你强。”
楚沐兰没有说话,看着打情骂俏的李昭平二人,又回过头去,默默地向前走去。
“在想你师姐?”
“在想夏清和。”楚沐兰没好气地说道。
芊洛瑶发出她那一串标志性的银铃般的笑声,楚沐兰突然觉得眼前的女子虽然比他大上不少,但内心其实还是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
“你与木婷恐怕倒会合得来。”楚沐兰吐槽。
“所以说不能以貌取人嘛。”
“好好好,你永远十七岁。”楚沐兰也被逗笑了。
……
到了正午时分,众人自进去十万大山以来,终于看到了一个建筑,那是一座九层高的白塔,塔上有一黑袍男子负手而立,长袍无风而自舞,想必就是南宫万华了。
“仙风道骨,倒是和你师尊红尘剑圣很是般配。”楚沐兰突然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
“莫要乱点鸳鸯,那可是你师父。”芊洛瑶嗔道。
“怎么就成我师父了?”楚沐兰惑道。
“宁安兰的师父,不就是你的师父了,不然你天天惦记着她做什么?”
“不是,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啊!”楚沐兰恍然大悟,“我就知道你整天没什么正经话!”
(注:对妻子的师父,应当也称作师父。)
芊洛瑶正色:“我昨日才刚刚教过你剑法,今天就这么说我。”
“你教他剑法了?”南宫万华笑着从塔顶飞身而下,飘然落地,举手投足都散发着一种脱俗之意。
“前辈认得我?”
“我与楚宣是旧识,你和他有几分相像。他现在如何了?”
“家父——已经被人所害,不在人世了。”楚沐兰低声道。
南宫万华露出一副十分吃惊的神色,“当今谁能杀的了你父亲?”
楚沐兰掏出金色令牌,“父亲说,前辈看了此物,就都明白了。”
南宫万华脸色很难看,“难道是镇魔关出问题了?不行,我得尽快回去。”
楚沐兰赶忙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南宫万华挥手,“洛瑶,这件事我与你说过,你和他解释,我必须尽快解决此间事端了,你们退远一些。”
芊洛瑶抬手拦住南宫万华,“我相信事情还没有紧急到当年那个地步,我们还有事,很重要的事。”
南宫万华缓缓点了点头,“好。”
楚沐兰抓住机会,赶忙挑重要的说,“前辈,宁安兰和我同行,不过前些时日受伤了,我此行便是来为她求恢复境界之法的。”
南宫万华满意地点头,“这倒是省了我跑一趟了。这是我早就备好的药,你且拿去,可以破除阻碍她恢复到更高境界的桎梏,至于回复境界,需要大量内力,我将所需的内力灌注于你体内,你再灌注于她即可。不过你能承受的不多,恐怕不能让她恢复到巅峰状态。”
“无妨,前辈尽管动手。”楚沐兰坚定地说。
“哦?此话当真?”
……
“啊!要爆了!可以了真的可以了。”
“我看还能塞下些。”
“啊啊啊啊啊啊!”
第44章 宿命之战
南宫万华给楚沐兰注入内力之后,突然看到了站在最后的李昭平二人。
“阿平?”
李昭平无奈地说:“是我,万华。”
众人:!!!
楚沐兰:好好好。
南宫万华看起来很是欣慰,“看来你走出来了。”
李昭平摇头,“不,我只是下定了决心。”
“也是好事。”南宫万华走近,“罢了,不提这些,你找我来,是想让我帮你恢复内力?”
李昭平揣着手:“你果然料事如神啊。”
“一会儿给他内力,一会儿给你内力,我还怎么打顾明霄?”南宫万华杵着额头道。
“你打完再说呗,反正我不急,夏清和一时半会死不了。”
南宫万华捕捉到了关键词,“夏清和一时半会死不了?看来你那边也不好过啊。待我先和顾明霄战上一场吧。”
南宫万华打量着队伍,看到了贺兰兄弟,棠溪云容,“都是故人之后啊,听芊洛瑶说起过,不过今日亲眼所见,还是感慨万分啊。”
他转向楚沐兰,“对了,你那块牌子,我不收,你只需要不断变强,直到你配得上它就好了,我相信你可以的,等到你觉得此间事已了的时候,跨过西沙长城,去镇魔关找——我有可能不在,你找苏雪洛吧。”
他还想说些什么,忽然,塔下光芒大作,楚沐兰听到了清晰的像是玻璃破碎的声音,他猜测大概是封印阵法破了。
“退后!”南宫万华厉喝。
芊洛瑶带着众人躲到了远处,“洛瑶姐,给我讲讲这令牌背后的故事吧。”
芊洛瑶盯着白塔,“我没有亲自去过镇魔关,据南宫万华说,西沙长城之外有魔域,其中人士修习功法大多是邪门歪道,不为中原所容,三百年前,楚家太祖楚玉寒大败魔域,将魔域赶出中原,修西沙长城,立镇魔关,以抵御虎视眈眈的魔域,汇集天下顶尖高手,共八人,结八卦聚灵护持大阵,故这八人以八卦为代号,这镇魔令,便是身份象征。”
一切似乎都串起来了,楚沐兰想起那天父亲的话,“不要被仇恨蒙蔽双眼,不要做傻事,带着楚家人,好好地活下去。”
一声巨响,白塔爆碎,轰然倒塌,一抹红光从中飞出,正是顾明霄。
“不过,你现在境界不够,了解太多,对你来说也许并无好处。”芊洛瑶提醒,“在你有实力为你父亲报仇之前,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放心,我不会一时热血上头冲去魔域的。”楚沐兰拍了拍胸脯,他将这些事都藏在心底,恢复了平时的轻松模样。
芊洛瑶看到他调整的如此之快,不觉有些心疼,也有些佩服。
楚沐兰远远望着顾明霄,“这妖王怎的是一副锦衣玉袍公子模样,一点也没有妖王的样子啊?”
“哪有人生来便是十恶不赦之人呢?”芊洛瑶幽幽道。
南宫万华从腰间取下一条金鞭,扔给了顾明霄,“在下面待了三年,可想明白些了?”
“还没有。”顾明霄接过金鞭,“还差一点。”
“你要寻仇之人已死,复仇对象都已经去世了,你还想要什么?”
“难道他死了,当年被残害的那些同伴就能回来了吗,难道他死了就能结束这一切?”一股无名之火涌上顾明霄的心头,“我能怎么办?我只是想为他们复仇,这难道有错吗!”
“可是当年屠杀妖兽之人已死,你去找谁寻仇,单纯的屠杀南疆之人,与当年的大祭司有什么区别!”南宫万华怒吼。
“我——”顾明霄低下头,“我心中还是有口气,不舒不痛快,不如,你陪我打一场,若是我赢了,你不能再拦我做任何事,如果你赢了,我应当也打痛快了,我便不再追究当年之事,如何?”
芊洛瑶远远地看着二人,“唉,是必须要阻拦的敌人,也是最好的兄弟。”
楚沐兰分析:“其实我觉得,即使他赢了,他最后也不会再像当年那样。他只是想给自己一个结果,让南宫万华拦下他,这才是兄弟之间的解决方式。”
第45章 兄弟之心
顾明霄一声怒喝,威力之大,楚沐兰等人竟是都被震晕了过去。
“醒醒,再不醒他们就打完啦。”楚沐兰睁开眼睛,芊洛瑶在用力摇着他,“高手对决,你一辈子都不见得能见几次。”
楚沐兰赶忙爬起来,看到李昭平他们都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只露出半个身子张望。
楚沐兰也爬上去,只见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二人,不,一人一妖,一人用长剑,一妖使金鞭,在半空之中打的你来我往,周遭的树木都被连根拔起,不断有山石滚落,芊洛瑶静坐,时不时抬手拨出一道音波,为他们抵挡飞来的危险。
顾明霄冷哼,“三年过去,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南宫万华苦笑,“到了这个境界,进步全在乎心境,我这三年都在这里镇压你,能有什么长进。”
他手中的剑高速旋转着飞出,带起一阵劲风,“不过和你一战,足够了。”
顾明霄拨开南宫万华的剑,然后猛的将金鞭上挑,“我该说你是太看得起我呢,还是太看不起我呢。”
九天剑径直穿过不远处的一座大山,然后转过来飞回南宫万华的手中,整座巨山轰然崩开。
南宫万华挥手,楚沐兰他们藏身的巨石腾空而起,几人大惊,赶忙躲到一旁。
无数巨石悬浮在空中,他手掌缓缓下压,“镇!”。巨石纷纷压下,直接将那金鞭砸进了大地之中。
顾明霄用力一抖,巨石崩开,金鞭又跳了出来,他再度用出了三年前的那一招,整个天空中的日光聚集在他的鞭上。
“好,有始有终!”南宫万华高举九天剑,“这一剑,不是护天下之心,是兄弟之心!”
剑鞭交击,耀眼的金光,逸散的剑气,整个白塔四周的平地爆碎开来,只剩下一个大坑。
这一次,光芒散去,二人都屹立于空中,看不出来胜负。
“有进步,再来!”南宫万华挥剑。
……
这一战从正午打到了黎明,直打的周围山川河流崩碎,已至如此惊天动地的战斗楚沐兰竟然看得睡着了,直到南宫万华的剑划过顾明霄的肩头,顾明霄的金鞭挑穿了南宫万华的胸口。
南宫万华伸手抓住金鞭,“我输了。”
“我知道。”
他把鞭子从胸口拔了出来,竟然没有丝毫鲜血流出。
“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了,但是你要先杀了我。”南宫万华吐出一口鲜血。
“好。”顾明霄温和一笑。
“前辈!”楚沐兰吓了一跳。
楚沐兰跑过来,挡在南宫万华身前,“这是我——我师父,不许动他!”
芊洛瑶:?
顾明霄冷笑,“我若是执意要杀他,你当如何?”
楚沐兰的气势节节攀升,这一次他用出扶摇,已经到了尊主境大成。“那便只好拔剑相向了。”
顾明霄歪头一笑,“好,那我就先杀了你。”
楚沐兰拔出决云剑,“此剑,天琴女所传,”四周的温度突然降了下来。
“南疆,落雪了?”墨宜很是疑惑。
第46章 扶我起来
一枝红梅虚影从大地之中生长了出来,大雪纷飞之下,悄然飘落。
“名,红梅落雪!”
漫天大雪迎面吹来,万千梅花飘落。
“一种冰魂物已尤,朱唇点缀更风流。
岁寒未许东风管,澹抹秾妆得自由。
“红尘剑仙的红梅落雪。”顾明霄轻描淡写地挥出一鞭,“不错,接我一鞭。”
在众人的感知中,楚沐兰的剑气已经很强了,但在顾明霄的攻击下仍然一触即溃。
楚沐兰整个人倒飞出去,在地上滑出好远,他强撑着站起来,“若是赵玄死了,我也不会向其他无辜的赵家人寻仇!”
顾明霄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微微一笑。
“他留手了,要不然,这一击,你的命就留在这了。”李昭平提醒。
“我知道!你们怎么都只在一旁看着啊。”楚沐兰不满。
李昭平微微一笑,“你觉得这名义上的天下第一,真的就那么容易输吗?”
楚沐兰仔细一想,“也是,那你——什么意思?”
顾明霄的鞭子已经飞到了南宫万华的脖颈之前,在只差毫厘的位置停下了。
顾明霄收起鞭子,“愣着干什么,要我拉你起来?”
南宫万华擦掉嘴角的鲜血,“就是要你拉我起来。”
“真拿你没办法。”顾明霄伸手。
“还是你好。”南宫万华站起来。
楚沐兰惊掉了下巴,众人都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顾明霄看向众人,“今日派去阻拦你们的都是些嗜杀残暴之徒,死了便死了,我不会追责。”
楚沐兰怒了,“你还不追责?我的兄弟倒是被你那些‘残暴嗜杀’之徒废了左臂,你当如何!”
众人都被楚沐兰的大胆行为惊到了,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南宫万华露出了赞赏之色。
顾明霄沉默了,“这是我的错,我御下不力,我会好好补偿他的。”
楚沐兰还想说些什么,一只手拍了拍他,楚沐兰转身,只见木昀柏冲他摇了摇头。
楚沐兰见木昀柏没有追究,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补了一句,“我不管前辈如何补偿,但一条手臂,对他如何重要,想必前辈明白。”
顾明霄点了点头,从半空落下,“你身上的气息好熟悉,你的师傅是谁?”
楚沐兰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恭敬拱手道:“是,家师落秋月。”
“不过看你的招数,那丫头恐怕没教你什么吧。”
楚沐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顾明霄回头,“万华,这孩子的真气流转方式与你相近,你曾经教过他?”
南宫万华坐到一旁调息,“没有,是安兰那孩子。”
“哦?长遥九经已经在你手里了?”
楚沐兰回答:“是,我已经修习到第二卷了。”
顾明霄从头到脚打量着楚沐兰,“看气息,你好像离第三卷只差一步了,相见便是缘,我便来帮你一把吧。”
顾明霄走近,楚沐兰突然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只好乖乖待在原地,顾明霄轻轻地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楚沐兰感到一股强劲的真气正在为他洗练经脉,一时间真气流动顿感顺畅。
他入了尊主境
楚沐兰大喜,顾明霄把手撤下来,他瞬间能动了,“多谢前辈!”
“不必谢我,要谢,就谢你刚刚那一番话吧。”顾明霄走远。
众人都很识趣地没有插话,“对了,按照万华兄的说法,第三卷是幻术,这玩意玄乎着呢,你恐怕得花费一番功夫了。”顾明霄抛出一句话。
南宫万华迎上来,两位兄弟沉默着对视,南宫万华突然放声长笑,顾明霄眼含泪水,三步并作两步,紧紧的抱住了他。
“你这人,刚刚还对我拳脚相向呢。”南宫万华调侃。
“我带你去南浔城养伤,镇魔关的事,交给安兰那孩子就够了。”
南宫万华点头,“不过此地还有些事未了。”
第47章 九转阴阳丹
南宫万华走向众人,“短时间内,我需要养伤,天有不测风云。”他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楚沐兰,“若是出现什么大事,径直去南浔寻我便好。”
他抬手,“我还有些内力,便赠与你吧。”,一股真气送入李昭平的体内,“你现在只有尊主境,这些内力恐怕只能勉强助你重新达到破尘境初期。”
“足够了。”李昭平拔剑,“好久没有感受到破尘境的力量了。”,他手中的归心剑微微颤抖,似乎在兴奋。
南宫万华递过一个小盒子,楚沐兰一愣,“给我的?”
南宫万华神秘一笑,“给你的,这枚丹药拥有破而后立之效,不到生死关头,不要使用。”
楚沐兰被他盯得不太舒服,“如此大礼,我受不起啊。”
南宫万华拉过楚沐兰的手,将木盒放在他的手心,拍了拍。
“此物乃是真正的第九境强者楚玉寒所留,本来就是你楚家的,我一直希望有人真正值得它,能够取回这件宝物,你父亲认为自己用不上,没有收下,如今便给你了。”
“楚玉寒所留,是那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楚家太祖?”
南宫万华回身离去,“走了,诸位若是有缘,镇魔关再见!”
顾明霄脚尖轻点,也跟着离开。
“我们也该走了,夏清和还等着我们去救。”墨宜提醒。
“走吧,不过以我们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救出夏清和。”李昭平思索。
众人踏上返程之路。
“你们要对付谁啊?”木昀柏问。
“大将军殷峥阳,还有赵家少主赵瑾瑜。”楚沐兰回答。
李昭平补充:“恐怕还有二皇子沈南轲。”
“沈南轲,就是沈千秋的皇弟?”楚沐兰问。
墨宜点头,“他若是不趁此机会插上一脚,才奇怪呢。”
“都是棘手的家伙啊。”贺兰正阳评价。
“是啊,光是镇北军就不好对付,上次我逃出来是因为皇宫之中,光天化日之下他不敢大动干戈,这一次他已经给夏清和安好了罪名,我们若是去救,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调动整个镇北军来对付我们,南越与北魏长年对峙,几乎全部精锐都在镇北军中,可不是中军可以力敌的。楚沐兰分析的头头是道。
“你说的对,洛瑶姐,你不帮帮我们?”墨宜问。
“我帮是肯定要帮的,不过就凭我们四个加上中军,去了还是自投罗网。”
“哇,我们不是人啊。”贺兰圣轲阴阳怪气,惹得众人一阵大笑,“我父亲对昭平寄予厚望,帮人帮到底,我们也去。”
“我也——,唉,我就不去了,我去了也帮不上忙。”木昀柏垂头丧气地说。
楚沐兰不知道如何安慰他,抬手想拍拍他的肩,看着他的断臂,手又缩了回去。
……
三日后
“木兄,就此别过。”
“诸事顺利。”
“会的。”
……
黑水寨
“大祭司,这次进山,还要多谢了,不过——我还是有个不情之请。”李昭平正色道。
“哦,平王殿下有何需求?”
“现在我的对手,不是李穆,是沈南轲。”
大祭司沉思,“你要我帮忙对付他?”
李昭平拱手,“我知道大祭司脱不开身,我只想借象骑二十,虽不敢说完好无损地给大祭司带回来,但一定不会亏欠大祭司的。”
大祭司呵呵一笑,“平王殿下,我自然信得过,至于完好无损,我不强求,我只求殿下一个承诺。”
第48章 筹备
“什么承诺?”
“我南疆隶属于南越,二皇子沈南轲为人手段阴狠,百姓对其颇有非议。我只希望平王殿下用我这二十象骑,确保坐上皇位的会是太子沈千秋。”大祭司悠悠道。
“本当如此。”
“好,你且放心去吧。”
……
夕阳洒下的金光照在少年们的背上,比起来时的一人一剑,返程的队伍浩浩荡荡,一行七人,身后跟着巨大的象骑。
“出发,回程!”
安南城
一袭白衣走出医馆,向着西方眺望。
“留了封信就一个人闯去南疆了,也不知道如今怎么样了。”女子叹息,“让我盯着镇北府,这个借口也太蹩脚了吧。”
“师姐!”
女子眼前一亮,一个墨袍少年跑了过来,“总算回来了,我可——”宁安兰看到了后面的一群人。
楚沐兰特意让象骑留在城外,不然若是如此多的尊主境加上浩浩荡荡的象骑,那就太过惹人注意了。
“哦,这是贺兰兄弟,是贺兰裴文的外孙,棠溪云容,棠溪雨柔之女,这是晋平王,这是平王夫人——”
李昭平作势要用剑柄砸楚沐兰,楚沐兰吓得捂着头跑开,墨宜躲在李昭平背后抿着嘴笑。
“这是天琴女,芊洛瑶。”
“叫我洛瑶姐就好。”芊洛瑶微笑。
宁安兰心如玲珑,一想便知燕文渊当年之事恐怕是个误会,也并未多问。
众人打过招呼后,一并走进了一旁的酒楼里。
“师姐,你的伤都好了?”
众人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嗯,好的差不多了。”
楚沐兰把南宫万华给的药交给宁安兰,然后又把南宫万华给的内力转移到宁安兰的体内。
“呼。”他舒了一口气,“再不转嫁出去,我可要爆体而亡了。”
宁安兰的气息节节攀升,一直到破尘境大成才停下,她满意地点点头。
李昭平问:“自打进去南疆,也没有时间概念,过去多久了?”
“问斩夏清和,就在明天了。”宁安兰回答。
“啊?”楚沐兰后怕,“还好赶上了,不过看来是没有什么准备时间了。”
“怕什么。”墨宜举杯笑道,“我们的准备,不是都已经在这里了吗?”
“说得好。”
……
酒过三巡,李昭平和墨宜先行离开,“中军和象骑那边,还得再布置一下,我们就先行一步了。”
“清和,你看到了吗,我们马上就要救你出来了。”楚沐兰小声嘀咕,“只要没把命留在那里的话。”
楚沐兰举杯,“敬明天。”
“敬明天!”
……
翌日,巳时
“诸位将士们,这是我们离开京师的第一战,虽然不在计划之中,但我相信,在南越,我们依然能够打出响亮的名声,告诉世人,我天世军锋芒未减当年!”
“誓死追随将军!”
……
“师姐,此物名叫续命符,是大祭司给我在十万大山保命用的,我也没用上,我想给你做个挂饰,应当是绝配。”楚沐兰拿出那莹白玉符。
宁安兰伸手接过,仔细端详。“师弟有心了,我很喜欢。”
“师姐喜欢就好。”
楚沐兰拿起父亲的逍遥剑别在腰间,又提起自己的踏歌剑,大步走出门去。
棠溪云容,贺兰兄弟,宁安兰等人跟在他的身后。
……
光明殿
“殿下,三月之期已到,我们该出发了。”
“好,那我们便去,搅他个天翻地覆!”一袭蟒袍的年轻身影走出。
“太子殿下,你当真相信那楚沐兰能用三月时间在众多眼线之下做出劫法场的准备?”凌宸安问。
“他可以的。”沈千秋好像不是很有把握。
“他可以的。”他重复。
第二卷 南疆行 完
第三卷 劫法场
第49章 入局
“若是失败,你们不用管我,保命要紧,径直离开便是。”楚沐兰嘱咐。
贺兰正阳打断,“你说这话便是看不起我兄弟二人的品性了,我们一路走来,虽然相识不太久,但好歹同经生死,怎能轻易抛弃?”
“你们——”
棠溪云容依然沉默寡言,只是点了点头。
“好。”楚沐兰无奈的笑了。
午时,午门下
法场周围人影绰绰,法场上跪着的白衣少年,正是夏清和。
赵瑾瑜和殷峥阳在一旁观看,殷峥阳不耐烦道:“时辰已到,快斩吧。”
这可吓了夏清和一跳,这两个家伙不会真的砍了我吧。
“他可以的。”夏清和喃喃道。
赵瑾瑜内心焦急,“他怎么还不来,他会来的,不要急。”
“时辰已到,应诏,问斩夏清和!”一旁的太监董真宣布。
“慢着!”
“父皇何时下过这样的诏书?”沈千秋出现在了午门前,在他身后,是三千禁军精锐。
“你终于来了,殷家军!”殷峥阳摔杯。
四周街坊小巷中,门户洞开,其中涌出了数不尽的士兵。
“就知道你会插手,皇兄,我这不也来了吗。”沈南轲冷笑着从一旁的阁楼上看过来。
在他身后站着众多大内高手,不光有匆匆站过来的董真,还有董洛,董浣清等。
“你竟然买通了如此之多的大内高手?”沈千秋震惊。
“你要怪,只能怪父皇御下不严了。”沈南轲阴恻恻的笑了。
“一众太监而已,不足为惧!”沈南轲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还是没底,不断盘算他们有几成胜率。
他思索良久,还是看不到任何生路,干脆不算了,“罢了,我便于死境中求生机!”
沈千秋拔出了承影剑。
长路尽头传来一阵朗笑,“沈兄,人还没到齐呢,别急着上啊。”
楚沐兰一行人现在象骑之上,缓缓走来。
“比我想象的早。”沈千秋笑了。“也比我想象的强。”
楚沐兰长笑,“一路走来,看多了前辈们的恩怨情仇,看多了江湖中的打打杀杀,但是从现在开始,从这一剑开始,我楚沐兰要创造自己的传奇!”
“好!”宁安兰拍手,“有‘心境’强者的天赋。”
楚沐兰没有听懂,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心境?”不过他也没有在意这些。
“楚沐兰,你可有把握取胜?”沈千秋问道。
“若是事事都有把握,那便不必打了,这种事情,试试才知道!”
“你们来做什么?”赵瑾瑜明知故问。
楚沐兰不屑一顾,“看不出来吗,当然是来——劫法场了!”
赵瑾瑜拍手,“好好好,我看你有什么花招。”
“你才来啊,我膝盖都跪酸了。”夏清和吐槽。
夏清和看着一行人从象骑上跳下。“有不少新朋友啊。”他笑道。
董真对沈南轲低语,“皇上的命令只是抓楚沐兰,至于你们兄弟二人之事……”董真露出为难的表情。
沈南轲面无表情,“我明白,你们做好该做之事,沈千秋交给我即可。”
“二皇子殿下英明。”
“什么二皇子,叫太子殿下。”沈南轲脸上露出一丝狞笑。
董真带着二人跳了下去,和赵瑾瑜一起飞速向楚沐兰接近。
转眼之间,董真已经到了楚沐兰面前,老太监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少年郎,孤身入局,惧否?”
“我非孤身一人,亦不惧矣!”
第50章 劫法场
楚沐兰袍袖一挥,豪气干云,“二十象骑,给我上!”
二十象骑冲锋,整个大地都颤动了起来,要不是这联通午门的龙升路足够结实,恐怕也要在象骑的脚下被踏碎。
那些南越的镇北军从未与苗族交手,对象骑束手无策,被冲得人仰马翻。
沈千秋命令:“小安,带着禁军去帮忙。”
凌宸安拿出一杆长戟,“殿下,自己小心。”
“嗯。”沈千秋点头。
“随我冲!”凌宸安率先杀入银甲洪流之中,身后跟着上千金甲禁军。
“我们也上!”宁安兰带头冲了出去。
董洛拔刀砍向楚沐兰,宁安兰飞出一脚,他的手上空了,一转眼,刀已经插在一旁的宫墙上。
“记住,楚沐兰要活的,其他人杀了便可。”赵瑾瑜喊道。
在这混乱的政变中,死了几个江湖世家的少主,也没有人会怀疑到他头上。
几个蓝袍身影冲了出来,(注:太监的服饰颜色和形式有明确的规定。太监只能穿五种颜色的衣服:灰色、蓝色、绛紫色、茶色和驼色。这些颜色的选择不仅与季节有关,还与特定的庆典或忌日有关。例如,春天和夏天,太监们会穿灰色或蓝色衣裳,而到了秋天和冬天,则改穿蓝色或灰色的衣袍。每到主子的寿辰,太监必须着绛紫色服饰;每到忌日,又要按照规定穿青紫色衣衫。),贺兰兄弟和棠溪云容迎了上去。
宁安兰恢复到破尘境大成的实力,正想找人一战,一人力敌董真,董洛二人而不落下风,她挥出的紫红色的剑气在场上四处乱飞,众人纷纷躲避,唯恐被击中。
楚沐兰正看着宁安兰,突然一袭红衣闪到他的身前,一掌拍向他的面门。
楚沐兰闪身躲过,与此同时,一道人影从面前飞了过去,重重地撞在二人身旁的墙上,瓦砾横飞。
贺兰正阳踉踉跄跄地从烟雾中走出来,显然受了不小的伤,他对着楚沐兰勉强笑了一下。
“我来助你!”楚沐兰急匆匆地冲过去。
“你的对手是我!”赵瑾瑜双手一合,一股冲击波从他周围逸散开来。
楚沐兰挥剑迎去,却被赵瑾瑜双手夹住了剑,只感到一股阴柔的内力沿着踏歌剑向他传过来,顿时浑身使不上力气。
危机时刻,一柄细剑飞过来,砍在了赵瑾瑜的肩上,赵瑾瑜连退几步,警惕的望着午门之上。
午门城楼上,芊洛瑶端坐,但她只是偶尔出手,不怎么参与下面的战斗,她抬头望着天空,神色凝重。
赵瑾瑜的伤口没有鲜血流出,楚沐兰惑道;“你这家伙,怎么?”
“我穿了摘星宫万宝阁中的玄玉内甲,刀枪不入。”
“哦?废话少说,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刀枪不入!”楚沐兰步步紧逼,口中碎碎念道,“我都还没穿过,倒叫你给拿去了,看我不劈死你!”
此时城外,城门被攻城锤撞得支离破碎,一支红甲军队杀入城中,带头的正是李昭平和墨宜二人,“夏清和,等我,我们马上就到了。”
战场周围十分混乱,而正中央,沈千秋和沈南轲二人静静地对立。
沈千秋开口,“我虽然不是什么圣人,但这皇位,我可以不要,不过,坐这个皇位的人,不能是你!”
第51章 二十四鬼
沈南轲摇了摇头,“我也不是圣人,所以这个皇位,我一定要坐!”
楚沐兰在一旁补充:“可是你的百姓,好像并不想让你做!”
沈南轲冷笑,“百姓如何想,与我有何关系?”
“但你更不能以兵变的方式,来抢这个皇位!”沈千秋道。
沈南轲冷笑,“你如何看待都无所谓,反正,你马上就要死了!”
沈千秋无奈的摇摇头,沈南轲拿出腰间一对月牙状的飞刀,沈千秋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沈南轲出手,一对飞刀从左右环绕着飞来,沈千秋挥手,四周树上的叶子全部落了下来,而后又全部飘了起来,最后聚成一柄剑迎了上去,“承影。沈千秋轻唤。
承影剑上散发出强烈的剑意,“此剑,父皇所传,名,千秋万代!”
两只飞刀都被击飞了出去,沈南轲招手,两只飞刀又回到他的手里,看到父皇只传此剑法于沈千秋,他更加眼红,催动两只飞刀“叮叮当当”不断交替向前攻去。
芊洛瑶静静地站在午门城楼上,观察着战局,“这些他们都还能应付,不过这沈南轲阴险狡诈,他手上的底牌应该远不止这些。”
她正如是想着,贺兰兄弟不敌一众太监,贺兰正阳被剑划破了胸口,贺兰圣轲手中的剑被夺了过去。
棠溪云容一剑插向一名太监的胸口,却最后转而刺在地上,她叹了口气,背后却挨了重重一击,扑倒在地,她艰难的站起身来,擦去嘴角的血迹,自嘲道:“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芊洛瑶只好出手,刚刚击退几个太监,天色突然暗了下来,她疑惑地抬头,只见遥远的西北方有阴云飘来,她抬头望去,阴云中人影若隐若现,看不真切,她不禁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这股气息……”
升龙道上,一股红甲洪流迎面而来,李昭平笑道:“清和,你还真是狼狈啊。”
夏清和无语:“你们就不能先把我救下来再打?”
“你看我过得去吗?”李昭平摊手。
楚沐兰与赵瑾瑜正打的有来有回,赵瑾瑜渐渐落入下风,楚沐兰故意卖了个破绽,赵瑾瑜心中一喜,果断一掌打在楚沐兰的胸膛,令他吃惊的是,他的手掌竟然径直穿过了楚沐兰的身体。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一片飞絮幻化出楚沐兰的身影,楚沐兰一剑刺去,赵瑾瑜躲闪不及,堪堪避开了心脏,被刺入肩头。
赵瑾瑜大惊,“这是——幻术?”
楚沐兰露出得意的笑容:“长遥九经,第三卷,幻术,万物虚华!”
他的身影四处闪烁,道道寒光不断从各个方向向着赵瑾瑜杀去。
赵瑾瑜慌了,他转头对着沈南轲怒道,“还不把他们叫出来,是等着我死吗?”
沈南轲躲过沈千秋的攻击,跳到一旁,袍袖中取出一只响箭,对天放出。
众人只听响箭“咻”的一声,然后城楼之上传出一声暴喝,“大胆沈南轲,为了皇位,你竟然勾结魔域之人,我要你的命!”
众人皆惊,只见喊话之人是芊洛瑶,她有些失态,三千银丝倒竖,冲着沈南轲冲去。
场上除了少数几人,其他人对魔域了解都不多,此时听到沈南轲勾结魔域之人,纷纷抬头向天看去,阴云之中,身影若隐若现,逐渐接近,但仍看不真切。
看到芊洛瑶向自己冲来,沈南轲冷哼一声,“要我的命,你还没那等本事。”
芊洛瑶好歹是解命境强者,一个凡俗境界的小辈竟敢如此无视她,她自然忍不了,就在她的音波马上就要触及到沈南轲之时,一颗莹白的珠子挡在了沈南轲身前,快速转动,形成一道屏障挡住了攻击。
无数隐隐散发着紫气的丝线封住了芊洛瑶的退路。
“牵丝引,白目珠,沈南轲看来是花了大代价,才能请来魔域二十四鬼的第三四名啊。”芊洛瑶转身。
第52章 魑魅魍魉
阴云之中传出一阵阴笑,四个人影缓缓显露出来,“不是魍魉,是魑魅魍魉~”一名长相妖艳的女子轻笑。
魔域除域主麾下有二十四高手,以二十四鬼为代号,即“魑、魅、魍、魉、鬽、魁、魃、魈、鬾、鬿、魀、魆、魊、魋、魌、魉、魐、魒、魓、魕、魖、魆、魋、魖。”称号越靠前,实力越强。
魑魅魍魉,怕是都有破尘境的实力了。
芊洛瑶如临大敌,宁安兰也停下手中的战斗,“楚沐兰,他们三个都交给你了。”
楚沐兰看着眼前的赵瑾瑜,董真,董洛三人,一阵无语,就算赵瑾瑜受伤,他也不能一打三啊。
不过他也顾不得那么多,慌忙应付三人的合力攻击。
赵瑾瑜开口:“如今,你还觉得,这法场,你劫得下吗?”
楚沐兰咬牙坚持,“在我人生的字典里,没有‘不行’,只有‘不做’!”
“死到临头还嘴硬。”赵瑾瑜冷哼。
宁安兰走到芊洛瑶身边,“我们打不过他们。”
“我知道。”宁安兰用出了扶摇,她的境界瞬间攀至通天境初期,“但是家国大义,在所不辞。”
“好。”芊洛瑶点头,她回头望向皇宫深处,“也不知道那老家伙会不会出来帮忙。”
一段鲜血一般艳红的绸缎从空中飘落,看似柔软,却速度极快,看颜色,大抵真的是沾满了人血而成。
“雨缠绵。”芊洛瑶不屑道:“如此娇艳血腥之物,怎配得上如此柔美之名?”她接连打出数道音波,切断无数绸带,但那红绸仿佛无穷无尽,不断从“魅”的手中蔓延而出。
“配不配得上,岂容你置喙!”
红色绸缎逐渐向内收拢,芊洛瑶拔出锦辰剑,快剑乱斩,突围而出,紧接着又被“魉”的牵丝引封住了去路。
“魉”开口,“我和婉儿对付天琴女,”他指着宁安兰,“她就交给你们了。”
“魑”和“魍”点头,“魑”往额头上贴了一张符咒,然后竟然直接不见了。
“安夜羽,多年不见,你竟然已经当上了‘魉’,真不知道是可喜还是可悲。”芊洛瑶把琴插在地上,其周身猛的荡漾出一大圈蓝色的音波。
安夜羽释放出的银丝全部被切断,他一时失了重心,从空中落下,站在芊洛瑶面前。
“我早就警告过你,不要成为别人手中的刀,如今周雪盈失势,你看来已经彻底成为了别人手中的棋子。”芊洛瑶不屑道。
“多说无益,我改变不了域主的想法,只能尽力护好公主。”
芊洛瑶将手中的琴挡在身前,那玉琴竟然快速旋转,汇成了一轮明月,从天而降的红绸不断被搅碎,红色的碎片四处纷飞。
芊洛瑶反手一剑打开背后飞来的银丝,“你就不能脑子灵光些?周雪盈坐上域主之位是中原人士都愿意见到的结果,何不请些外援?”
安夜羽摇头,“小姐说了,她不希望看到任何无关之人因为魔域内斗而死。”
“看来她也还是那么死脑筋。”芊洛瑶无奈。
“小姐说,这不叫死脑筋。这叫原则。”安夜羽反驳。
第53章 镇!
魑魅魍魉四人,都已经具备接近通天境的水平,李昭平等人中最强的也只有破尘境初期的他,众人在下面只能干瞪眼,根本帮不上忙。
宁安兰挥剑荡开白目珠,感到虎口处一阵酥麻,“好大的力道。”
紧接着她感到一阵劲风从背后袭来,尽管那里什么也没有,她还是迅速躲开,随手飞出一朵花,打了过去。
花瓣四散,一张符咒晃晃悠悠地飘落,“魑”现出身来,“苏南栀,多年不见,你还是如此鬼鬼祟祟。”
苏南栀冷笑,“多年不见,你的境界,倒是大不如前了。”
“杀你,足够了。”宁安兰突然出现在“魍”的背后,一道紫霞闪过,“魍”的背后露出一丝血线。
“大意了。”他摸着背后的伤口,懊恼地说。
“宋元卿,你的白目珠本来便是只擅长远程攻击,不要让她近你的身。”苏南栀提醒,他又拿出一张符箓,对着宁安兰一指,“定!”
宁安兰躲闪不及,被一道光波穿过,顿时停住,动弹不得,苏南栀露出了得逞的笑容,“定身符,除非境界高于我很多,否则休想挣脱。”宋元卿的白目珠接近,苏南栀再度消失,千钧一发之际,宁安兰周身爆发出一圈金色的光芒,“万法不侵!”
楚沐兰见状,很是惊奇。
“唉,师姐总是能用出一些我没见过的功法,想来大都是长遥九经里的,还得尽快学完才好。”他心想。
宁安兰闪身躲避,白目珠擦着她的额角飞过,然后猛的向后挥出一道剑气,却只击中了一道符咒。
“假的?”宁安兰暗道不妙,此时真正的苏南栀在她上空出现,手里捏着还没布好的最后一张符纸,他猛的将其向下一拍,“七杀绝命阵,开!”
“二十四鬼之首,果然非同寻常,一手符咒使得出神入化,不过若是提到阵法,应当是我的天下了吧。”黑袍公子踱步而来,这一次,他的左右手各持一柄剑,一柄是墨阳剑,另一柄没有见过,上面刻着“玄水”二字。
“合璧剑,曲云舟竟然舍得给你,看来你的天赋是真的不一般。”苏南栀道。
“你怎么来了?”宁安兰问。
“家父说,既然我是未来的少家主,他尊重我自己做的决定。”
“破!”曲星河随手弹出一颗火珠,打在阵中,整个阵法从中间爆开,喷出一大团火焰。
苏南栀暗道不妙,曲星河一眼就能窥出他的阵眼所在,恐怕阵法方面大有所成,在他面前使用阵法就是班门弄斧。
楚沐兰跟着赵瑾瑜飞过,他身上伤痕累累,踏歌剑还插在赵瑾瑜的左胸。
董洛二人没有追来,董浣清开口,“我等虽然收受二皇子不少好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但我等并非是非不分之人,沈南轲勾结魔域,我二人,愿与诸位共抗魔域!”
剩下几个还活着的太监也开口:“愿与诸位共抗魔域!”
唯有董真没有说话,一双眼睛贼溜溜的打量着局势。
沈南轲冷哼,“也没想过你们最后能站在我这边。”
夏清和被绑在柱子上,正干着急,突然一袭白纱从天而降,“白映雪?”
白映雪拿着她的飞雪扇,右手掏出一杆长笔。
“判官笔,飞雪扇,都是宝物啊。”夏清和感叹。
白映雪提笔在飞雪扇上写下一个大大的“镇”字,那墨迹竟然融入其中,消失不见,紧接着整个扇骨泛起莹莹白光。
白映雪将飞雪扇丢出,在空中展开,一个巨大的“镇”字在半空浮现,顿时法场四周的镇北军士兵都跪伏在地,不得动弹。
“镇!”她轻喝,所有的士兵都直接趴在了地上,唯有夏清和泰然自若。
第54章 群星坠
白映雪落在夏清和旁边,为他解开了绳索,夏清和抖了抖肩膀,“多谢姑娘了,可把我憋坏了。”
他看向一旁的士兵,“愣着干嘛,把枪还给我。”
士兵看了看周围,有些犹豫。
“诶,我们是敌人,我已经很温柔了,你不给我,是等着我打你吗?”
士兵吓了一跳,连忙把银枪丢给他。
白映雪被这一幕逗笑了,夏清和发现眼前的女孩似乎和以前有些不同了,走出她那一方小院后,同曲星河的相处让她变得恬静之中多了几分开朗。
“这就对了。”夏清和轻抚游龙枪,“今天有很好的对手,必须痛快地打上一场。”
白映雪打断他,“你不问我为什么来救你?”
夏清和耸肩,指向曲星河,“看到他,我就知道你是来干嘛的了。”
白映雪羞涩地一笑,跃下法场。
夏清和也跟着跳下法场,冲着楚沐兰等人混战之处冲去。
场上形势似乎好转,楚沐兰追着受伤的赵瑾瑜,招招致命,芊洛瑶勉强抗住苏婉儿和安夜羽,宁安兰和曲星河合力对付苏南栀和宋元卿。但是就在沈千秋抬头的间歇,他竟然看到阴云之中似乎还有人影出现,他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苏南栀冷笑,“输是不可能输的,连我都来了,魔域怎么可能就出动区区四个人,况且我做事向来保险,所以——青将军,请助我等一臂之力!”
“青将军,你说的是——魔域边军统帅,青瑾晏?”沈千秋眼中满是警惕之色。
青瑾晏现出身来,“正是,今日你们齐聚于此,一网打尽,也正好省了些力气。”
“此人至少有通天境的实力。”宁安兰暗道不妙。
沈千秋冷哼,“想要吞下整个南越,得看你有没有大的胃口,搞不好撑死自己。”
“不,我们要吞下的,是整个江湖,今天你们谁也别想走。”
青瑾晏挥手,一道云雾连接到地上,众多青甲士兵从中冲出。
七道青衣身影现身,皆以青色獠牙面具遮面,不露真容,想来就是传说中的边军七大青衣卫。
曲星河随手挥出一道剑气试探,最靠前的青衣身影一卷袍袖,化解了那道剑气。
“尊主境。”曲星河松了口气,“很麻烦,但也不是对付不了。”
曲星河手中飞出五色明珠,“五行生杀阵,开!”
五颗明珠散发出炽烈的光芒,一道五彩的丝线将它们连接在一起。
“他交给我!”曲星河对宁安兰喊道。
“苏南栀这家伙不好对付,小心。”宁安兰提醒。
五彩光华将苏南栀围困其中,曲星河抬起墨阳剑,“火!”
墨阳剑上燃起熊熊烈火,曲星河一剑挥出,一道烈焰划过半空,向苏南栀攻去。
苏南栀轻蔑一笑,“不过借阵法之威罢了。”
一道灵符飞出,“爆!”
曲星河挥出的火焰整个爆开,曲星河连退几步,“你也不过是借符咒之威罢了。”
“是借,还是本就有,你马上就知道了。”
宁安兰本就吃力,现在突然有两道青衣身影袭来,方寸大乱,她抬手去摸头上的玉簪。
一袭墨袍冲到她身前,双手捏了个法诀,“水遁!”
二人瞬间出现在几米开外,楚沐兰对着她挤了挤眼睛,“我说了,除了武功,我什么都会。”
宁安兰无奈:“你总不能用这些‘杂技’打他们吧。”
楚沐兰拔剑,“可是,现在我会武功了,所以——”他指着两个青衣身影,“他们交给我。”
“好,你自己当心。”宁安兰举起紫霞剑,她略加思索,“你未曾学过你父亲的剑法,终究是一个遗憾,但是好在你有我,今日你看好了,此剑,摘星君所传,星陨剑法,群星坠!”
第55章 龙至
满天星辰仿佛从天而降,宁安兰的这一剑威力巨大,竟然直接将宋元卿打的陷进了地里,哎呦哎呦地哀嚎。
楚沐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但一时半会也悟不明白,他一个翻滚化作一只青龙,那两名青衣卫砍在龙尾,却直接扑空,楚沐兰从龙头跃出,无数剑光打的二人节节后退。
夏清和代替楚沐兰拖住了赵瑾瑜,赵瑾瑜本就重伤,夏清和却刚刚脱身,一身精力无处运用,手中长枪对着赵瑾瑜左挑右刺,眼看就要要了他的性命。
夏清和将银枪猛的掷出,化作一条银龙,“怒海狂涛!”,赵瑾瑜只觉得一条银龙带着满天海水倒卷而来,他的手掌鲜血淋漓,已经接不下这一枪,就在夏清和认为胜券在握时,他的枪被一剑打飞,冲着白映雪飞去,飞雪扇轻轻一碰,游龙枪绕过白映雪扎在了一旁的地上。
出剑之人竟然是董真,董洛等人大惊,“师兄,你竟然——”
董真别过头去,“家国大义,算得了什么,我要的只是荣华富贵罢了。何人不可杀!”
“好,好一个荣华富贵,好一个魑魅魍魉!”一道威严的声音传来,龙辇从皇宫深处缓缓行来。“沈南轲,你可真是我的好儿子啊。”
虽然不见其人,但众人都心知肚明,这就是南越皇帝沈逸尘了。
沈千秋眼前一亮,“我的最后一步棋,来了。”
“你和你哥争皇位,我不管,你买通内宫太监,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现在竟然勾结魔域,真是胆大包天!”
沈南轲有些惊讶,但并不慌张,“我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你怎么想已经没有关系了,这皇位,我既然要抢,从我皇兄手中抢也是抢,从你手上抢,也是抢,哈哈哈哈哈哈!”沈千秋脸上的表情从癫狂逐渐转变成凶狠。“杀了他!”
“杀!杀!杀!”魔域青甲边军向龙辇冲去,原本对付镇北军还算游刃有余的众人,加上魔域边军,有些束手无措,首尾不得相顾。
龙辇中人走了出来,一身龙袍,棱角分明,器宇不凡,果然是普通人印象中帝王的标准形象。
沈逸尘拿出一杆长笛,放在嘴边,笛声渺远悠长,想来不是凡俗之物。
“不出一个时辰,南越各方势力都会来援。”沈逸尘放下长笛。
“朕还带了五百火神卫,可敌千军。”
龙辇后面跟着的士卒皆身着火红色长袍,这便是南越皇帝贴身护卫火神卫。
相传,南越国信奉火神祝融,以火神教为国教,皇帝自称火神转世,皇帝亲卫,称“火神卫”。
“我们哪里撑得了一个时辰?”楚沐兰诉苦,他本来用上了扶摇能抵挡住两名尊主境的青衣卫,但是他们人手不够,又有一名青衣卫加入战斗,现在他步步维艰,叫苦不迭。
青瑾晏动了,他径直冲向沈逸尘,席卷出的气浪掀翻了一大群士兵。
“等的就是你!”青瑾晏抽出一根白森森的骨杖。
董洛带着一众太监应付两名青衣卫,倒也勉强能保证拖住战局,不过看上去并不占上风。
下方众士兵且战且退,已经逐渐退至午门之内,沈逸尘将长笛分成两段,合在一起架住青瑾晏的骨杖。
青瑾晏冷笑,“若是十年前,我还真不敢正面与你较量,但是现在的你,看起来有些力不从心了。”
沈逸尘没有回答,扔出一节长笛,青瑾晏侧身躲过,紧接着被抓住时机一脚踢在骨杖上,沈逸尘步步紧逼,左右手交替打在骨杖上,留下一道道狰狞的印痕。
第56章 弑君
“水!”五行阵中水珠亮起,源源不断的水流从其中涌出,环绕在曲星河的玄水剑上,剑锋带着弥天的怒涛斩下。
苏南栀扔出一张隐隐散着寒气的符咒,“冻结!”
寒意弥漫,曲星河的剑瞬间被冻成了一大块冰。
曲星河用墨阳剑一扫,冰晶滑落,苏南栀在手上贴了一张符咒,做剑指劈来,“天罡!”
曲星河的脸颊被锋锐的罡气划破,他退出阵外,苏南栀指尖一点,整个阵法爆碎开来,曲星河被巨大的冲击力震飞,砸在地上,他缓缓起身,揉着近乎断掉的右臂,“不愧是二十四鬼之首,无限接近通天境的存在,真是完全打不过。”
“既然知道,何不退去。”
“至少要挡你一会儿,至于有什么用,这不是我需要考虑的事情,还是交给那两个善于创造奇迹的家伙吧。”曲星河将手中的两柄剑从中间合在了一起,变成了一柄重剑,“飘絮剑法,万钧!”
他高高跃起,借着重剑的威力狠狠斩下。
苏南栀饶有兴趣的打量着重剑,伸手一招,四道符咒环绕其身,“御气!”
曲星河瞬间感受到周身的真气流转缓慢了起来,苏南栀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一把抓向他手中的剑。
“咻”,一支柳条做的箭飞过,猛的抽在苏南栀的手上,苏南栀吃痛,缩回手去。
红蓝剑光交错,挥洒在苏南栀的胸膛,曲星河震惊的发现,苏南栀不仅没有丝毫痛苦的表情,伤口也没有血流出。
苏南栀被撕裂的衣物之下,身体隐隐泛着金光,一张符咒不断涌出金芒。
苏南栀微微一笑,挥手扔出一张红色符咒,“爆!”
他身后无数纷飞的白色扇子爆开,白映雪踏着一柄折扇轻轻落下,看向曲星河。
曲星河微微点头,白映雪拿起判官笔在飞雪扇上写下一个字,“那两个青衣卫交给墨宜她们了,她让我先来帮你。”
“是啊,你再不来,可就要独守空房了。”曲星河笑道。
白映雪收笔,正色道:“一起上!”
……
沈逸尘和青瑾晏打了数十个回合,竟然不分上下,沈逸尘猛的咳出一口鲜血。
“哈哈,你果然是老了。”青瑾晏手中的骨杖一节节亮起,他猛的将骨杖在地上一震,一圈紫色的光芒散开,碰到的人不是化为齑粉,便是飞出去,昏倒在地,生死不知。
沈逸尘手中的长笛分成了七段,排列在他身前,生生挡住了那紫波。
沈逸尘跪在地上,喘着粗气,看起来情况很不妙。
“父皇!!”沈千秋和沈南轲都跑了过去,沈千秋瞪了沈南轲一眼,警告他离沈逸尘远一些。
沈南轲恍若没有看到,跑过去将沈逸尘扶起,“我只是要一个皇位,谁让你把我父皇打成这个样子了?”沈南轲指着青瑾晏骂道。
“是,是我曲解殿下的意思了,不过——”青瑾晏丝毫没有愧疚的意思,把玩着手中的骨杖。
“没关系,南柯,为君者,胸襟要像天下一般大,你能知错就好,千秋,你们扶我起来,区区魔域小小边军统领,咳咳,还杀不了父皇。”
“好,父皇。”沈千秋扶着沈逸尘站起来。
沈逸尘刚刚站起,身躯一颤。
“父皇?”
沈逸尘低头,一柄暗金色的剑从背后刺穿了他的心脏。
第57章 白衣剑圣
沈逸尘一脸不可置信地倒在地上,沈南轲抽出浮梦剑,鲜血溅在他的脸上,滑落下来,他高声道:“太子沈千秋与先帝沈逸尘勾结北魏中军,楚家余孽,朕奉天继位,请诸位助朕,清君侧,诛逆贼!”
沈千秋愣住了,他知道他这个皇弟对于皇位很是执着,他也明白他心狠手辣,能够为之杀掉自己,但没想到沈南轲竟然能够狠下心谋杀父皇。
“新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臣等,愿为陛下铲除逆贼!”殷峥阳带头喊道。
“新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愿为陛下铲除逆贼——”
沈千秋大怒,整条街道上的树叶和落叶全都飘飞出来,环绕在承影剑四周。
“千秋万代,嗯?”沈南轲露出玩味的笑容。
“不,这一招,我管它叫——”青黄交杂的树叶聚成一柄巨剑,“国恨家仇!”
巨剑横空而下,沈南轲挥手,殷峥阳拔剑砍碎了巨剑,万叶纷飞,散落在地上。
……
宁安兰剑指九天之上,“九天剑法,天道惊雷!”
数道紫色雷光落下,劈在紫霞剑上,宁安兰仿佛并未受其影响,一剑斩出,雷光闪烁,宋元卿扔出白目珠,径直穿过雷光打在紫霞剑上,他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赶忙后提,还是被几道雷光打在身上,霎时间浑身剧痛发麻,动弹不得。
宁安兰抓住机会,化作一只鸿雁迅速出现在他身前,还未出剑,一只骨杖重重地打在她的胸口,一袭白衣化回原形,在地上拖出一道印痕。
宁安兰吐出一口鲜血,看清来人是青瑾晏,她内心暗自盘算,她现在只有破尘境,而宋元卿已经有破尘境大成,青瑾晏更是有通天境巅峰的实力,单凭她一人,如何对付得了。
“这里你最强,杀了你,我看他们还如何抵抗。”青瑾晏敲着骨杖走来。
宁安兰也不含糊,直接拔剑迎了上去,不料境界差距太大,直接被骨杖一震,撞进了城楼里。
烟尘之中,宁安兰缓缓站起身来,环顾四周,沈千秋被殷峥阳和沈南轲围攻,危在旦夕,二十象骑已经折损大半,董浣清更是被青衣卫所杀,暴尸在地上,一众太监溃散,四散奔逃,青衣卫如索命阎罗一般紧随其后,接连挥剑,收割性命。
李昭平和墨宜二人倒是配合无间,墨宜站在午门之前,箭矢不断射出,阻拦着冲上来的士兵,李昭平挡在墨宜身前,独战两大青衣卫。不过墨宜的箭筒里已然不剩几支,李昭平也在合击之下不断后退,看样子撑不了多久。
芊洛瑶的玉指尖已经渗出鲜血,“铮”地一声,一根琴弦崩断,她身形摇晃,嘴角挂下一抹血迹。
宁安兰轻叹:“只能用这个了。”
她轻轻摘下玉簪,满头青丝如瀑垂下,世人常以美若天仙形容女子之美,但天仙怎么个美法,无人知晓,但今日众人见此,心头的天仙便有了模样。
“楚沐兰,谢谢你,也谢谢你们。”
“啊,谢我什么?”
“当年被赵天行偷袭之后,我本已对这江湖失去了希望,想要归隐于天涯海角,但是你们让我看到了这江湖最初的模样,看到了人间美好,世间璀璨,看到了少年意气,今天,就让我再任性一回,做回当年的白衣女侠吧。”
宁安兰取下玉簪,用力捏成齑粉,粉碎的玉簪化作一道紫光,飘进了宁安兰的身体里,霎时间,宁安兰的境界节节攀升。
破尘境巅峰
通天境
通天境大成
通天境巅峰
战天境!!!
剑圣!!!!!!!
第58章 云霞
紫气氤氲,宁安兰白衣飞舞,眉心紧蹙,“你们,一起上吧。”
“她并没有恢复到当年的实力,况且这种状态持续不了太久,我们只需要不断消耗,她总会力竭,到时……”青瑾晏低声对宋元卿道。
宋元卿点头会意,二人缓缓后撤,宋元卿的白目珠袭向宁安兰,以做掩护。
“想走,我同意了吗?”宁安兰清冷的声音仿佛玉珠落在平静的水面,却不泛起一丝涟漪。
紫霞剑光芒大盛,天上的云彩似乎化作了流光,宁安兰挥剑一指,万千云霞飞落。
那一天,整个南越都看到都城上空席卷而下的云霞。
“这是——传说中白衣剑圣自创的云霞剑法。”安南城中,当街百姓有人认了出来。
宁安兰微微一笑,回头对着楚沐兰道:“你看好了,我所学剑法众多,集百家所长,平日里所用招式甚是纷杂,但习剑者,应当有自己的剑式与剑意,我的剑意是潇洒自在,你的呢?”
楚沐兰呆呆的望着那绝世的白衣身影,坚毅而温柔,柔软而明媚,清澈而婉转,侠义而孤傲,像雨后的彩虹,温和的晨曦,像盛开的莲花,傲雪的寒梅。
而这名绝世女子,如今就在他的眼前。
看到楚沐兰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看,宁安兰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转身对敌,“你为我孤身赴南疆,我便为你挡下万千敌!”
“潇洒自在么?”楚沐兰喃喃道。
她摘一朵野花
别在乌黑鬓发
流云不说话
她负长剑牵白马
她数几点飞鸦
眉眼染了落霞
西风在喧哗
她身后茫茫黄沙
……
她挽几朵剑花
光阴翩跹如画
庭树发新芽
她念着纸上天下
春夜温柔的风啊
吻着她眉间伤疤
这一次终于到达
推门在梦醒刹那
青衫白马剑无瑕
人间长留自在花
朗月清风拂衣去
直入山水趁年华
春山晴雨有人家
闻声驻马听琵琶
笑问心乡何处是
雨里唱罢风里答——
(注:选自河图歌曲《春庭山忆晏九宁》)
宁安兰无需任何凭借,屹立于半空之上,她的白衣虽然不是什么彩云楼定制,但也出奇般不染尘埃,微风吹乱她的发丝,让这清丽之中略显一丝美艳,青葱玉指轻握紫霞剑,“云霞剑法,万里流云!”
满天云霞席卷,如一团红,橙,紫三色夹杂的暴风,看似如此缓慢优美的景象,又蕴藏着无可置疑的天威,让青瑾晏的额头上冷汗直冒,突然一双手贴在他的背上,竟是苏南栀。
不远处,曲星河浑身衣物焦黑,在白映雪的搀扶下刚刚站起来。
曲星河摇头,“技不如人。”
白映雪安慰道:“哪里技不如人?你境界比他低不少,能做到如此地步,足以见得若是同境对战,他并不如你。”
曲星河叹气:“可是生死之间,怎么会有人给你成长的机会呢?”
白映雪沉默,遥遥地望向楚沐兰。
苏南栀和宋元卿一齐站在青瑾晏背后,“不要慌张,虽然她有剑圣之威,但我等有三人,而且我刚刚与那曲家小辈一战,他善使阵法,与我符咒之术大道相通,我对此颇有所悟,已经突破到通天境,加上你们一个破尘,一个半步战天的骨仙(青瑾晏并未用剑,故不能称剑仙。),难道打不过一个剑圣?”
第59章 水天一色
“好。”青瑾晏点头,手中的骨杖光芒大盛,不知名状的黑色烟雾盘旋其上,宋元卿咬破舌尖,鲜血喷在白目珠上,白目珠瞬间变成了“血目珠”。
苏南栀看起来也是出了全力,一下掏出一大把符咒,他将一张贴在自己身上,口中念道:“化神为引,化符为道,无量天尊,通我九窍!”
苏南栀身上的经脉瞬间显现出来,淡青色的能量涌动其中,四张不同颜色的符纸悬浮,“四象有灵,玄光天现,助我破敌,九转一念!”
淡青色光柱和血目珠同时暴射而出,青瑾晏手中的骨杖扫出一道黑雾,黑雾绕过云霞,飘向宁安兰。
宁安兰只见黑雾临近,正欲后退,突然看到了自己的后背,“灵魂离体?”
满天云霞失去控制,眼看就要消散,血目珠和光柱也已经逼至近前。
楚沐兰见状,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盒子。打开以后,里面所放,正是那九转阴阳丹,楚沐兰毫不犹豫,一把将其吞入口中。
宁安兰的灵体在空中悬浮,她能感觉到自己在慢慢远离身体,不过恐怕等不到彻底失去联系,苏宋二人的攻击就会打在她没有丝毫反抗之力的身上。
宁安兰原本棕色的瞳孔突然变成了淡紫色,“破!”
宁安兰回到了她的身体里,漫天流光重新聚合,向着青红交融的光柱压下。
二者碰撞,楚沐兰只听轰的一声巨响,然后突然失聪,一阵耳鸣之中,漫天流光缓缓向下,吞噬光柱只在转瞬之间。
宋元卿口中喊着什么,楚沐兰听不清楚,他只看到青瑾晏的骨杖裹挟着一大团黑雾,冲入光柱之中。
云霞骤然停下,短暂的静默,然后楚沐兰忽然能听到声音了,清晰的碎裂声传入耳中。
整个光柱崩碎开来,三人倒飞而出,颇为狼狈,不过看起来都并未受什么重伤。
宁安兰停滞在空中,没有紧接着进行下一步的行动。
苏南栀擦掉嘴角的血迹,神色阴狠,“白衣剑圣,你很强,但我赌现在,你没有余力再出刚刚那样的一剑。”
“你大可试试。”宁安兰面色平淡,看不出任何慌乱之意。
苏南栀咬破指尖,在四张符咒上写了些什么,四张符咒同时燃烧了起来。
苏南栀手掌在虚空中一按,一道更加凝实的青色光柱爆发。
青瑾晏手中骨杖顶端的骷髅雕刻的双眼亮起,他用力将骨杖掷出,“业火阎罗!”
血目珠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宋元卿犹豫着是否要再次出手,一张符咒飞过,贴在血目珠上,“回天!”
血目珠在空中翻转了几圈,竟然回到了未受损的形态。
宋元卿大喜,催动血目珠,血色珠面上,一只血眼缓缓张开,一道血光射向宁安兰。
“如今可见,我有余力否?”
宁安兰手腕一翻,紫霞剑横劈而出,似乎将整个天地劈成了两半,“水天一色!”
紫色剑光划过,隐隐暮色之中,似乎将天地斩开,又似乎将远处的秋水与长天连在了一起,有斩万物之威,其中又透着一股悲天悯人之情。
楚沐兰想起宁安兰变作鸿雁翻飞的场面,“落霞与孤鸿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原来世间当真有如此奇景。”
第60章 山河社稷图
苏南栀等人没有料到宁安兰还能使出一剑,而且是如此绝世的一剑,但他们并不慌张,因为不论宁安兰是否会出这最后一剑,他们每个人都已经用出了自己最强的一招。
紫光闪过,这一次没有轰天裂地的碰撞,这一剑很温柔,温柔到天下万物融于其中。
血光,青光,灰色的幽冥业火,全部缓缓融进紫光之中。
轻轻地,就像水中破裂的气泡,四人的攻击全部消散。
虽然刚刚强行支撑,但此刻宁安兰还是力竭,她就像一朵凋零的梨花,洁白而无力,从半空中飘落而下。
宁安兰感觉到一双温暖的臂弯接住了她,她没有睁眼辨认,也没有力气去看,但她知道,在如此危机时刻,她放心地可以把一切都交给他。
楚沐兰抱着宁安兰缓缓落地,他心疼地看着怀中的九天仙子,“接下来,交给我吧。”他轻轻地说。
虽然眼前的少年只有区区尊主境,但宁安兰却莫名有种安心的感觉。她微微颔首,“好,我听你的。”
苏南栀三人已经精疲力尽,但即使真气耗尽,他们也不会把这个尊主境的毛头小子放在眼里,恰恰相反,他们正准备从他手中拿走长遥九经,辅助沈南轲上位,借以控制整个南越。
楚沐兰将宁安兰交给曲星河二人,他看了看浑身衣物焦黑的曲星河,还有莲步轻移而来的白映雪,“额,你们二位是什么组合——”
“我父亲和白家家主为我二人正式订立了婚约,咳咳”曲星河正色道,“只是为了两家的长久友谊——”
“可我好像看你对白姑娘——”
曲星河捂住了他的嘴,白映雪用扇子挡着嘴偷笑,“他非要过来帮你,我便也跟过来看看,后面那些,”白映雪用扇子指向身后和魔域边军混战的白,黑两股洪流,“都是白家和曲家的弟子。”
楚沐兰回过头来,正看见曲星河目不转睛地看着白映雪,“别犯花痴了,我看你平常挺高冷的,怎么,见到白妹妹矜持不住了,要不要吟诗一首啊。”楚沐兰挖苦。
曲星河踱步:
“轻罗小扇白兰花,纤腰玉带舞天纱。
疑是仙女下凡来,回眸一笑胜星华。”
“曲家才子名不虚传啊,不对!”楚沐兰用踏歌剑狠狠地敲了敲曲星河的头,“吟你个头啊,先想想我怎么对付那三个家伙吧。”
曲星河狠狠地咳出一口鲜血,“这个级别的战斗,你完全应付不来。”
“倒也不是打不了,我还有‘扶摇’。”
白映雪摇头,“你师姐用了扶摇,也打不过他们三个,何况你呢。”
楚沐兰叹气,“可是他们是冲我来的,也是冲南越来的,冲大家来的,无论如何,都跑不掉。”
他拔出踏歌剑,“如果——我一定要打呢?”
白映雪沉默片刻,递出一幅卷轴,“这是我父亲给我用以保命的山河社稷图,你待会将它展开,进入其中世界,或许有一线生机。”
楚沐兰接过,“多谢姑娘了,这份——”
“不必感谢我了,就当是那天晚上我出手抢秘籍的赔礼吧。”
楚沐兰一笑,“这赔礼未免也太过贵重了,即使只用一次,恐怕也价值无量吧,姑娘的心意我明白,既然你们如此尽力来支援我们,我楚沐兰定然让你们平安的走出去。”
“包括你。”白映雪补充。
楚沐兰点头,“我会尽力的。”
第61章 绝杀
楚沐兰转身,握剑一步步向前走去,他的气势攀升到破尘境初期。这是扶摇第一式,乘风。
“我本来不应该站在这里,但是你们伤了我师姐,所以,你们只好留在这里了。”
“狂妄的小子。”青瑾晏嗤笑。
……
殷峥阳一个人和夏清和打的有来有回,赵瑾瑜受了重伤,鲜血不断滴下,他只好站在一旁看着。
白映雪冲过去,试图阻止青衣卫对一众太监的单方面屠杀。
她提笔在扇面上写出一个凌厉的“斩”,用力挥扇,一道灰白色的剑气斩出,两名青衣卫横剑格挡,结果双双被震飞出去。剑气落地,地面被炸出一个大坑。
“这帮太监虽然算不上什么好人,但是你们还杀不得。”白映雪傲然发言。
……
苏南栀扔出一张定身符,楚沐兰飞身躲过,紧接着身形闪烁,捡起了落在地上的定身符。
苏南栀一头雾水,但也没有多问,径直抛出整整九张符咒,掐了个法诀,口中念念有词,“万物有形,阴阳无极,九转镇魂,乾坤为界,封!”
楚沐兰顿时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半跪在地上,他以剑抵地,站了起来。
宋元卿的血目珠已经变回了白目珠,悬浮在他身前原地高速转动,光芒愈来愈盛。
青瑾晏手中的骨杖冒出一股股黑雾,凝聚成一个个狰狞的人影,定睛一看,哪里是人影,分明是索命的厉鬼。
“阎罗索命,去!”
十数道黑色烟影呼啸着扑来,楚沐兰手中的踏歌剑接连点出,无数红梅化作流光飞出,“师姐,不知我这一剑,可有你那万里流云三分之美?”
红梅穿过黑色鬼影,将其纷纷打散,哀嚎着飘飞而去。
楚沐兰突然感觉头顶上有一寒意,他不敢多看,迅速向后闪去,无数冰锥扎在他刚刚站立之处。
他还未来得及庆幸,白目珠打在他的腹部,整个人瞬间蜷曲着飞出,撞碎一旁的宫墙。
残砖碎瓦之上,楚沐兰缓缓站起身来,他痛的咧了咧嘴角,“你们下手还真重啊,下这样的狠手把我师姐打成重伤,我得好好惩罚你们。”
“死到临头还嘴硬。”青瑾晏冷笑。
“是不是嘴硬,你们待会就知道了。”楚沐兰化作一片树叶,随风飘走。
没有任何声音,白目珠打碎了树叶,飞回到宋元卿手里。
楚沐兰突然出现在宋元卿等人身后,手中拉开一张卷轴,正是山河社稷图。
“收!”楚沐兰怒喝。
光芒一闪,楚沐兰和青瑾晏三人都不见了,白映雪走过去,拾起山河社稷图,只见画上多了四个小人,其中一个墨袍身影已经站起身来,正是楚沐兰。
另外三人都躺在地上,还没有反应过来,踏歌剑向前一递,社稷图上,数道墨色剑光闪烁,直冲三人而去。
“寒霜万里!”
看得出来,这一击没有任何美感,这一击,是绝杀……
一圈白色的光罩挡住了墨色剑光,其中心正是宋元卿的白目珠。
苏南栀站起身来,“真是好算计啊,不过可惜了——”
第62章 断后
“不可惜。”楚沐兰平静地说,“在这山河社稷图中,就是我的世界。”
“哦?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宝物,不过就凭你的实力,催动它恐怕都得出全力,你的世界?”宋元卿冷哼一声,“我看是你的葬身之地。”
楚沐兰心里也没底,毕竟东西是白映雪的,他匆匆借来用,也不知能发挥几成威力,但大敌当前,容不得退缩。
“那你且看好了。”楚沐兰抬手,远处的山脉竟然整座整座地被拔起,山上的巨石和树木不断落下,就像下了一场灰绿色的暴雨。
“去!”楚沐兰手掌落下,五座巨山横压而下。
苏南栀扔出五张符咒,带起一阵劲风,一一贴在了巨山的底部。
“止!”
巨山的速度放缓了,但没有完全停下来,白目珠不断穿行,击碎落下的飞石。
青瑾晏将手掌贴在苏南栀背后,一股真气涌出,苏南栀神情一振,再次捏了个法诀,“止!”
五座巨山缓缓停下,悬浮在空中。
楚沐兰的额角流下一丝冷汗,他将踏歌剑掷出,“逐云!”,踏歌剑拖着一道流云飞过,但被一节骨杖拦住了去路。
“逆!”苏南栀怒吼,五座巨山缓缓向着楚沐兰砸去。
楚沐兰转头张望,“有了!”
他望向天空,五指合拢,仿佛将太阳拢于手中,他用力向下一按,“爆!”
太阳拖着火红色的尾巴坠落,地面的温度越来越高,苏南栀三人感觉几乎要被烤成了肉干,苏南栀摸索了一阵,拿出一张白光莹莹的符咒,“抓住我。”
青瑾晏和宋元卿上前,苏南栀轻念:“通!”
一道小口从虚空之中张开,但很快又闭合了,苏南栀脸色煞白,瘫坐在地上。
“好厉害的画卷。”
此时烈日已经近乎要撞在巨山之上,苏南栀顾不得真气消耗,连忙又拿出一张符咒。
青瑾晏拦住了他,他手中的骨杖在空中画出一个玄奥的符号,“万魂护体!”
一个巨大的黑色护罩展开,刚好赶上烈日轰然撞在巨山上,大日爆开,巨山崩碎。
白映雪手中的社稷图忽然烫的难以握持,掉在地上,四道人影从中飞出,其中三人维持着一个紫色护盾,落在地上喘息。
楚沐兰重重地摔在地上,不省人事。
一时间场上所有的战斗都停了下来,众人纷纷看向这似乎是决定性的一战的结果。
苏南栀走向楚沐兰,“太子殿下,皇位到手了,秘籍也到手了。”
一柄泛着紫光的剑拦在苏南栀身前,“有我在,你休想过去。”
“你已经受了如此严重的伤,还要拦我,怕是会丢了性命。”
“我师弟说了,没有不能做,只有不想做。”
沈南轲冷笑,“你们倒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便一并杀了吧,动手!”
苏南栀三人同时出手,但飞雪扇挡下了白目珠,醉柳弓射向骨杖,归心剑和游龙枪架在苏南栀的身前。
“今天,他们要活着离开。”李昭平指向楚沐兰和宁安兰,“他也不会死。”他指向沈千秋,“晋平王,天世大将军,棠溪雨柔座下大弟子李昭平,愿意为诸位断后!”
“北魏中军主将墨宜,愿为诸位断后!”
“曲家少家主曲星河,愿为诸位断后!”
“白家二小姐白映雪,愿为诸位断后!”
“夏家少家主夏清和,愿为诸位断后!”
第63章 游侠与归心
“你竟然是棠溪雨柔的弟子,你的游侠剑呢?”苏南栀问。
“它——已经断了。”
“那你还配自称她的弟子?”
“师尊说了,侠,在心中。”李昭平轻抚归心剑,“它,也感觉到了。做一个游侠,和做一名帝王并不矛盾,义薄云天,肝胆相照和天下归心,也不矛盾。”
“奇怪的理论。”苏南栀道,“来吧,那便让我会一会天下第一的弟子,会一会你学来的游侠剑法。”
白映雪扔出飞雪扇,停在宋元卿头顶,“定!”
曲星河取出六根冰锥,“这是玉龙山上取下的万年寒冰,可遇烈焰而不化。”
六根冰锥缓缓盘旋,“冰封万里!”
六根冰锥从天而降,其间竟然形成了冰墙,围成一圈六边形。
“雕虫小技。”宋元卿扔出白目珠,撞击在冰墙上,白目珠反弹回来,竟然只在冰墙上留下一个小坑。
“有意思。”宋元卿兀自笑了笑。
……
夏清和刚要动手,一张琴重重地插在了他的身前,轰的一声巨响,城楼崩塌开来,他急忙向上看去,只见芊洛瑶被安夜羽顶着从城楼中破墙而出,落在地上。
她纤手一招,明月再次回到她的手中,但是七根琴弦已经断了四根。
李昭平手腕摆动,剑尖轻颤,仿佛春风之中的弱柳摇摆,在空中飞扬摇曳。
“游侠剑法,回风拂柳!”
苏南栀接过沈南轲抛过来的浮梦剑,随手挽了个剑花,周围的一切都模糊起来。
“浮梦剑意,真是有趣。”苏南栀打量着手中的暗金剑。
“你这剑术所需,乃是软剑,归心剑并不适合它。”苏南栀左躲右闪。
“那这个呢?”李昭平一手指天,气势如虹,一剑挥出,白色剑罡隐隐汇聚其上,“天罡破魔!”
“这招有意思。”苏南栀道,他手中浮梦剑微微颤动,“我也送你一剑,这一剑,域主所传,魔域名剑,幽冥血噬!”
升龙道上大战撒下的血液浮起,飘入浮梦剑之中,原本暗金色的剑被染成了血红色。
红白剑气交汇,那血色剑气似是有灵,迅速腐蚀白色剑罡。
李昭平见状,脚下步法辗转腾挪,数道剑罡接连飞出,方才一鼓作气崩碎了那血色剑气。
苏南栀手中的浮梦剑血色渐浓,他遥遥指向李昭平,“吸!”
李昭平瞬间感觉到自己的内力在缓缓流失,他没想到这血噬之剑竟然还可以在和自己的剑罡接触之后隔空吸取自己的内力。
“那便速战速决!”归心剑大幅度地一扫,“寂灭!”
苏南栀发现自己与李昭平之间的联系竟然突然断开了,不过他也并不在意这些,浮梦剑在虚空中一点,先前吸走的剑罡化作血色,全部喷射而出。
李昭平挥出的灰色剑意四周,一圈灰色领域蔓延,在其中,万物都失去了原本的色彩,变成了无尽的灰色和黑色。
血色剑罡毫不犹豫地扎入其中,顿时变成了白色剑罡,李昭平一挥袍袖,所有剑罡瞬间消散。
“咔”
灰色领域破裂,在李昭平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一道血色符咒刺入。
“血手缚!”
地面上突然伸出无数血液组成的手臂,抓住了李昭平的双腿,他挥剑去砍,溅出一片鲜血,那些血手却没有动摇分毫。
夏清和回枪在背,匆匆上前,却被青瑾晏拦住了去路。
“我们中最强之人就在你面前,竟然还想着救别人?”青瑾晏冷笑。
第64章 相拥
苏南栀的剑转眼之间已经横在李昭平脖颈之间,但他没有动手杀他,而是掏出一大把定身符贴了上去。
“我可不敢杀你,万一南宫万华找我算账怎么办?”
李昭平哭笑不得,只好站在原地看着。
一支箭落在他脚边,墨宜一边在殷峥阳的攻击下且战且退,一边警告苏南栀,“你再往前一步,我就——”
“你就怎样?”苏南栀戏谑地轻笑,“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苏南栀绕过李昭平,向楚沐兰二人走去。
“这一次,可没有人能救你了。”苏南栀道。
楚沐兰没有说话,似乎内心正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
“我只是想保护我身边的人,这很过分吗?这一路走来,我的兄弟被监禁,我的师姐受伤,我的朋友们一个又一个倒在我面前——”
“你不需要救下所有人,大家也并不都需要你去救,你只需要做好你想做的,做好你能做的,问心无愧即可,我相信总有一天,你能够保护所有人的。”
……
“死到临头了,还在想什么?”苏南栀将浮梦剑丢在一旁,鲜血缓缓聚成了一柄血剑。
滴答,滴答。是鲜血落在地上,还是时间在作响?
终于,楚沐兰拔剑,“这一次,我不需要任何人来救我,恰恰相反,我要救下所有人!”
宁安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挡在楚沐兰身前,“要和他们拼命,也是我这个做师姐的先来。”
楚沐兰摇头,“今天我不想再有任何人为了我而受伤了。”
宁安兰莞尔一笑,“你还能拦我不成?你已经受了这么重的伤,凭什么拦我?”
楚沐兰转身,在宁安兰惊愕的目光中,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就凭这个。”
“叮”
紫霞剑掉在地上,宁安兰有些惊讶,也有些释然。
“就凭这个,可不行。”宁安兰笑意加深,她弯腰去拾紫霞剑,却突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楚沐兰的双手缓缓收回,在宁安兰背后,一张符咒隐隐散发着光芒,正是楚沐兰捡起的定身符。
“你要干什么?”宁安兰慌张道。
楚沐兰转身,“我说过,今天不会再有任何人为我受伤,今天,除了我,你们都要活着离开。”
他的气势在破尘境初期的基础上再次攀升,竟然突破进了通天境。
这是扶摇第二式,朝夕。
楚沐兰提起踏歌剑,“朝夕,是个好名字,但不适合我,须知少时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还是叫‘凌云’吧。”
苏南栀大惊,宋元卿和青瑾晏纷纷退至他的身边,墨宜扶着受伤的夏清和坐在一旁。
“又是短时间内提升功力的秘法,你觉得你能撑多久?”
“我能撑到你们倒下为止。”楚沐兰语气坚定。
“不要!”宁安兰想要阻止楚沐兰,但重伤的她根本挣脱不了正好直接在她身上的定身符。
她早已抛弃了绝世高手的形象,此刻泪水决堤而下,在白袍之上晕染开来。
“对不起,师姐。”楚沐兰不敢回头看她,“只有一炷香,一炷香之内,一个不留!”他狠了狠心,对自己说。
“通天境不好对付,好在他这种状态维持不了多久,不要恋战,能躲就躲。”青瑾晏吩咐。
“师姐,你说你的剑意是潇洒自在,我方才一直在思考,我的剑意是什么,现在我的心里,好像有答案了。”楚沐兰笑道。
第65章 问心
“我的剑意是,问心。凡所作所为,必先叩问己心,不计代价,不问后果,只求,问心无愧!”
楚沐兰出剑,“我没有师姐那般全面的剑术,我的招式只有两套,但招式多不多不重要,行走江湖,一人一剑,足矣。”
青瑾晏手中的骨杖倒转,杖尖直刺楚沐兰的心脏,楚沐兰手中踏歌剑一拨,带起一阵梅香,杖尖偏转开来,但其中突然涌出一团黑雾,直奔楚沐兰面门而来。
“破!”三道寒光斩出,黑雾爆散开来,模糊可见一道血线从中穿过。
楚沐兰隐约感知到,挥剑抵挡,但血线再度穿过踏歌剑径直冲他而去,他身形闪烁,再度出现在几米开外时,后背上已经多出了一道细细的伤痕。
楚沐兰面不改色,横剑在胸,一道血光飞来,不是苏南栀的血剑,而是宋元卿的白目珠又变成了血目珠。
“如此透支自己的生命力,不怕还没打完就晕过去吗?”楚沐兰挥手,血光瞬间冻结,结上了一层薄薄的血霜。
“无妨,你会倒在我前面的。”宋元卿道。
“倒是自信。”踏歌剑横空,“你们要杀的若是一个普通的世家少主,那本该如此,但是今天,你们杀的是我楚沐兰,所以不会。”
“哦?”青瑾晏装作好奇的样子,讥讽道:“有什么不一样吗?”
“第一,我身后有拼死也要保护的人。”
楚沐兰在怀中掏出一枚金色的令牌,“第二,既持此令,职责所在!”
“虽然我也不了解这令牌究竟能代表什么。”楚沐兰自语。
“离火使,这令牌竟然留在了你手中?”青瑾晏有些讶异。
“原来我父亲是离火使啊,很帅气的名字。”他高举踏歌剑,不知从何处飘来一股幽香,在楚沐兰身后,一棵高耸的梅花树虚影矗立。
“梅者,梅开百花之先,独天下而春。”随着楚沐兰话音落下,千枝梅飘落,仿佛下起了一阵红色的暴雪。“今天,我愿为百花之先!”
红色暴雪席卷而下,“这,就是我悟出的,红梅落雪!”
城楼之上,两弦齐崩,释放出的巨大音浪将安夜羽和苏婉儿都震飞出去。
芊洛瑶溢血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精疲力尽的她扶着屋脊缓缓坐下,“独天下而先,不错。”
苏南神色一肃,手中的血剑轻轻划过指尖,带出一缕鲜血融入其中。
血剑散发出一阵令人胆寒的暗红色光芒,这一剑,散发而出的不再是血色剑气,而是货真价实的鲜血喷薄而出。
宋元卿似乎有些力竭了,血目珠飞出的红色光柱相较之前仿佛弱了一些。
青瑾晏手中的骨杖仿佛活了过来,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扭动着,发出一阵阵低吼和呢喃,就在红色暴雪席卷而至之时,他手中的骨杖像一条巨蛇一般猛的窜出。
苏婉儿能感知到,这一剑很强,红色绸缎从天而降,在三人身前形成了一道薄薄的屏障。
满天红梅穿过了红色光柱,缓缓聚成了一柄巨剑。
第66章 寒霜遍落
苏南栀手中的血剑挥洒出鲜血,托在红梅巨剑下面。
骨杖像一条蛇一样盘旋在空中,忽然扑下,缠绕在剑尖之上,发出耀眼的黑芒。
楚沐兰左手做剑指,压着踏歌剑向下,“斩!”
红梅巨剑崩碎,满天红梅飞舞,鲜血飞溅,骨杖弹飞而去,落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变回了一样死物。
苏婉儿舒了一口气,抬手准备收起雨缠绵。
“刺啦”
在苏婉儿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挡在三人身前的红绸从正中间撕裂开来,向两侧分开,连在苏婉儿手中的那一段迅速飞回她的手中,另一段无力地垂落在地上。
苏南栀等人大惊,他连忙去摸自己的脖颈,但什么也没有摸到。
他低头,三人的胸口处不知何时都多了一道狰狞的伤口。
青瑾晏脸色阴沉,在这个明明真实境界只有区区尊主境的小子手下,他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这令他感到十分恼怒。
楚沐兰擦去嘴角的鲜血,“我说过,谁先倒下,你一会儿便知道了。”
青瑾晏冷笑,“狂妄。”
楚沐兰没有应答,血目珠飞出,径直向楚沐兰打去。
楚沐兰横剑格挡,但血目珠竟然穿过了踏歌剑,径直向他打去。
“嗯?”宋元卿有些摸不着头脑。
楚沐兰忽然在他身后出现,一脚将宋元卿踹飞出去,宋元卿重重地摔在地面上,滑出去数米远,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又是幻术!”宋元卿咬牙切齿。
转眼间,楚沐兰变成了青瑾晏,一个闪烁来到了青瑾晏身前,两个青瑾晏近身战在一起,骨杖叮叮作响,令人眼花缭乱。
砰的一声,一道火红色符咒爆开,“青瑾晏”躲闪不及,被炸飞出去。
“力竭了?”苏南栀调侃。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楚沐兰问道。
“你的幻术还不到家,虽然把剑化作了杖,但使用方式还是剑法。”
楚沐兰暗自叫苦,这能怪我?谁让你们都用些奇奇怪怪的兵器。
楚沐兰感觉到体内真气正在迅速流失,应该是朝夕的效用快结束了。
“速战速决吧!”楚沐兰乘风而起,“我踏凌云傲九天,霜寒遍落五万里!”
自楚沐兰周身而起,一股冰霜快速在安南城中蔓延。
楚沐兰手中之剑向下遥遥一指,无数冰冷剑光落下,仿佛空气中都结出了寒霜。
青瑾晏和宋元卿没有出手,而是将真气送入苏南栀体内,苏南栀脸上泛起一层冰霜,他拿出一大把火符,瞬间融化了脸上的冰霜,化掉的水珠和汗水一并流下。
迎着寒光,火符爆开,在无数寒光之中亮起一道耀眼的火光。
“给我融!”苏南栀怒吼。
寒霜剑气纷纷融于火光之下,升龙道上就像下了一场大雨,但落在地面上,又化成了霜,越结越厚,将整个升龙道变成了一条冰河。
在寒光猛攻之下,那团火光岌岌可危,但苏南栀经过三场大战,已然真气不足,只好看着那火符摇摇欲坠,在他眼前熄灭。
楚沐兰也已经是强弩之末,如今看到火光熄灭,当即大喜,寒光剑气更加密集,向三人轰去。
第67章 重逢
火符轰然爆碎,寒霜剑气落下,众人眼前只剩飞溅的寒冰和耀眼的火光。
寒雾之中,三道身影倒飞而出,苏南栀和宋元卿落在一旁,不省人事,唯有青瑾晏半跪在地上,连连咳血。
“通过此行我方才了解,魔域为何被称为魔域,只恨我没有余力,将你也一并留下。”楚沐兰摇摇晃晃向前走去,手中的踏歌剑指着青瑾晏,却“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向后倒去,宁安兰扶住了他,身后,青瑾晏平静地开口:“各为其主罢了。”
“那你,就是跟错人了。”墨宜搭箭指向青瑾晏,“本不该如此,但你为虎作伥,不可留。”
墨宜松手,细柳箭“咻”地飞出,眼看就要夺去青瑾晏的性命。
一道白光飞过,众人还未来得及细看,细柳箭被弹飞出去,墨宜细看,似乎是一朵洁白的白莲。
“二十四鬼竟然被人打成这样,真是狼狈啊。”一道空灵的女声道。
青瑾晏垂首道:“拜见白莲圣女。”
蓝袍女子轻轻落下,“二十四鬼行事,我本不该插手,但是魔域的面子,我得维护。所以——”
白莲在女子手中慢慢旋转,“你们不抵抗的话,我可以让你们死的痛快些。”
楚沐兰递过逍遥剑,“师姐,我已经出不了剑了,但是我还有一剑,可助师姐破敌。”
言罢,楚沐兰头一歪,昏了过去。
宁安兰接过逍遥剑,将楚沐兰安置在一旁。
女子的视线缓缓扫过众人,停在了宁安兰的身上,“哦?有些小惊喜啊。”
宁安兰用力握住紫霞剑的手骨节有些发白,她向前一步,还未开口,一袭红衣撑着红伞从天而降,落在她的身前。
“好久不见啊,宁姑娘,你看起来有点狼狈啊。”
红衣女子轻轻收起红伞,如此红衣仙子,不是落秋月还能是谁?
“今天的惊喜真是多啊。”白莲圣女道。
落秋月低头看着楚沐兰:“对不起,师傅来晚了,不过倒是还来得及,帮你挡一挡更强的对手。”
落秋月轻叹:“我回趟家的功夫,就把自己搞成这样,还是我这师傅不称职啊。”
“不,我相信,你是他能够找到的最好的师傅了,他也一定这么想。”宁安兰语气坚定。
“而且,他还有件礼物要赠与你。”宁安兰抽出别在腰间的月红剑,“他已经等你回来很久了,可惜不能亲手送给你。”
“可遇不可求之剑,我很喜欢。”落秋月嫣然一笑,接过月红剑,随手舞了几式,“不过——你还能一战吗?”
“大敌当前,自然不能退缩。”宁安兰起身,“你们带楚沐兰走,去南浔城找我师父,应该能救他。”
芊洛瑶在屋顶坐了许久,此时也飞身而下。
“洛瑶?你还活着!真没想到还能见到你,你可不知道啊,燕文渊他为了——”
芊洛瑶赶忙打断她,“我知道,我知道。”
“哦?你知道什么?”一道浑厚的男声传来。
芊洛瑶惊喜地抬头,一行清泪落下,不知打动了谁的心弦。
燕文渊立于青鸾之上,怀中抱着一张古琴,他落在芊洛瑶身前。
“洛瑶,你的琴呢?”
芊洛瑶撒娇般指向安夜羽等人,“他们把我的琴弦都打断了!”
众人都看呆了,尤其是李昭平一众初见芊洛瑶时对她飘然若仙的气质留下深刻印象的人,贺兰圣轲擦了擦眼睛。“我没看错吧,她竟然——”
“正常,正常。”李昭平故作老成,
“啊!”墨宜在下面偷偷拧了他的腰。
“哦?就是你们,弄坏了她的琴?”燕文渊回头。
第68章 《月夜》与《开天》
“好在我听到消息的时候,便预料到了这种情况,毕竟魔域中人不好对付。”
“毕竟崩弦是你的传统艺能了。”燕文渊小声补充。
“什么传统艺能,没听说过。”芊洛瑶嘟起嘴,把头撇向一边。
“当年我没能找到你,连明月都没有留下,所以我叫人仿了一张,好做个念想,虽说是仿的,但是绝对不比真品差。”燕文渊递过古琴。
“这些年,苦了你了。”芊洛瑶道。
“哪里,我都听南宫万前辈说了,你在南疆,才叫受苦呢。”燕文渊转身,“现在。来会会他们吧。”
四人并肩而立,迎面是青莲圣女,苏婉儿和安夜羽。
“洛瑶,你觉得我们,有几成胜率?”燕文渊问。
芊洛瑶指向青莲圣女,“算上林静溪,最多三成。”
凌云剑轻吟出鞘,“今日见了你,我了却心结,当再加两成胜率。”
“通天境,你突破了?”芊洛瑶又惊又喜。
“看来洛瑶姐的威力不比灵丹妙药差嘛。”宁安兰笑道。
“你们也是,净拿我开涮。”芊洛瑶抱怨道。
这一刻,四个人仿佛只是江湖偶遇,闲来无事,聊起了家常,但该来的总是躲不过去。
白莲圣女不屑道:“登仙以下,皆为蝼蚁。”
“哦?那今天我这蝼蚁,怕是要啃了你的骨头。”落秋月以伞为盾护在身前,抽出月红剑准备应战。
芊洛瑶轻抚古琴,“文渊,这是我欠你的,第二次,《月夜》。”
空灵而缥缈的琴声回荡在午门前,传遍整个皇宫。
燕文渊释然地笑了,“还是和当年一样动人心神。”
芊洛瑶拨弦,这一次放出的音刃好似一个个刀片,毫不留情,与她轻柔的乐曲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一道道红绸从天而降,缠住了落秋月的伞,落秋月左手持月红剑,三下五除二劈断了红绸。
“徒弟送的东西,就是趁手。”落秋月笑道。
宁安兰的境界已经跌回破尘境,但同为破尘境,对付安夜羽,她就显得十分轻松。
林静溪手中的玉莲膨胀,化作一道透明的虚影笼罩其身,芊洛瑶的音刃全部被花瓣弹了回来。
燕文渊抽出凌云剑,“洛瑶,你看好了,这一剑,比当年更强!”
“开天剑法,九霄云动!”
一柄巨大的凌云剑虚影刺破层层云雾,从天上斩了下来。
芊洛瑶将明月横抱起来,再度抚弦,这一次,她的玉指刚刚碰到琴弦,众人耳中的其他声音就都消失了,只剩下空灵的琴声回荡。
她朱唇轻启,“万籁俱息。”
在一片寂静之中,一道被放大无数倍的音波和凌云剑虚影一同打向玉莲。
林静溪手中的白莲轻轻向前一推,玉莲虚影扩大,径直迎上了二人的攻击。
在只有琴声的世界里,一道清晰可闻的碎裂声穿出,凌云剑影和玉莲护盾同时崩开,只不过林静溪脸上古井无波,而燕文渊则看起来不太好受。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又都回来了。
一道道音波化作锁链,缠向林静溪,林静溪伸手一招,“玉莲凝华落!”
霎时间无数白莲飘荡在空中,化作一道道白色流光坠落,将锁链砸的粉碎。
第69章 烈火焚天
一曲《月夜》奏完,那白莲圣女竟然几乎没有受伤。
“洛瑶,我还有一剑,为我掠阵,拦她片刻。”
“好,交给我吧。”芊洛瑶抱琴坐在燕文渊身前,微风拂过她的白发,飘逸在身后。
以燕文渊为中心,一股气浪展开,九天剑之上,点点红色光芒聚集。
林静溪手中的白莲高速旋转,一圈纯白波纹夹杂着无数白莲花瓣扩散而出。
随着芊洛瑶的纤纤玉指在琴弦上跳跃,飞舞,一圈圈蓝色音波扩散,和白色波纹对抗,消融。
在登仙境的白莲圣女威压下,芊洛瑶泰然自若,双手翻飞之下,流畅的乐曲奏响在所有人的耳畔。
“不畏浮云遮望眼
向来峰崖有高瞻
看似帷幄中泰然
怎知高处不胜寒
安得广厦千万间
也将走马年复年
只见发上黄金冠
不见他长夜未眠
君可见 高山流水千万般
刹那只在弹指间
世事无常
凡人 一念有三千
锦绣河川 风月浪漫
都尽然倾付于琴弦
此间 少年 江山”
鲜血从她的青葱玉指上流下,染红了琴弦。
“君不见 山高水远千万险
瞬息只在一转眼
生死无边
自古 诸事两难全
险障山峦 爱恨纠缠
都尽数倾散于指尖
抚弦 细看 人间
抚弦 细看 人间——”
(注1)
背对着燕文渊,她的眼角,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下……
“千叶白莲舞”,林静溪挥手将白莲向前一递,那白莲瞬间解体,变成无数白色花瓣,悬浮在她身前,轻轻颤动。
“去!”不知不觉这一战已经打到了傍晚,白色花瓣在月华之下散发出淡淡的莹白光芒,向芊洛瑶飞射而去。
这是白莲圣女的全力一击,芊洛瑶不敢轻敌,鲜血飞溅,七弦齐崩,一道巨大的音浪扩散而出。
“止!”白色花瓣飞撞在音浪上,大多不过片刻就停住了,落在地上。
林静溪冷哼,“作为一个通天境,你很不错,但还是作为一个通天境,你不应该奢望能打败我。”
林静溪右手轻轻向前一推,飞出的白色花瓣忽然速度快了许多,看似坚不可摧的音墙瞬间被击穿。
数道白色花瓣向芊洛瑶飞去,但她并没有丝毫惊慌,“我并不奢求能打败你,我需要的,只是拦住你片刻就可以了。”
芊洛瑶身后,燕文渊的凌云剑火光大盛,他睁眼,林静溪看到,他的整个眼眸都变成了火红色。
凌云剑带着火焰挥出,留下一道火红色的拖尾。
“开天剑法,烈火焚天!”
燕文渊身后,一只金乌虚影带着漫天火焰腾飞,直冲林静溪而去。
“来的好,此行终于见到了一个有意思的对手。”
林静溪手中白莲横转,莲蕊处,一股白色光芒渐渐亮起。
林静溪轻推白莲,一股白色光柱从莲蕊处射出,“万蕊流光灭!”
白色光柱猛的击穿了金乌的翅膀,但金乌并未有任何停顿,直直地带着漫天火焰撞上了白莲本体。
轰的一声巨响,白莲爆开,林静溪竟然被轰地连退几步,吐出一口鲜血,她忙挥了挥袍袖,抖落上面的流火。
第70章 落幕
林静溪怒极反笑,“好,不曾想这里还真有人能够伤到我,今天,你们就全部留在这里吧!”
看着林静溪步步逼近,燕文渊脸色苍白,他知道,他和芊洛瑶都已经没有余力使出方才那样的攻击,还如何挡得住林静溪?
但燕文渊并没有任何惊慌,用凌云剑割破了手指,用鲜血涂在上面,“我说过,这一次,我能保护好你。”
一只手伸过来拉住了他,宁安兰摇了摇头,“你大可不必如此。”
林静溪看到宁安兰和落秋月过来,回头看去,只见安夜羽半坐在一旁,捂着胸口喘息,而苏婉儿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林静溪淡淡开口,“姓苏的人呢?看见我来了,想看我笑话?”
“恐怕是这样的。”安夜羽艰难开口。
“想看我的笑话,要先有命看再说。”林静溪冷笑。
林静溪看向四人,“我想你们也知道,这个状态的你们不可能是我的对手,楚沐兰已经走了,我并不想在这里和你们拼个你死我活。”
“所以呢?”落秋月警惕地问道。
“若是他的师姐,或是他的师傅,随我离开,那么日后再想找他,就会方便许多。”林静溪话里有话。
“痴心妄想,我们一个都不会和你走!”芊洛瑶重重地把明月往地上一墩。
“我和你走。”宁安兰开口。
三人吃惊的看向她,都以为自己是听错了,燕文渊最先反应过来,他举起凌云剑,“宁姑娘,事情还没到那等地步,我们虽然脑子取胜,但若是拼死一战,量她也不敢硬接。”
“你怎知道,我不愿意为了长遥九经与你们拼死一战呢?”林静溪露出一个危险的笑容。
“因为你是白莲一般善良的白莲圣女啊,看得出来,虽然你是应域主之命而来。但你还是不想出现任何伤亡的。”
林静溪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宁妹妹还真是冰雪聪明。”
“不过没关系,我和你走,但是我相信楚沐兰,所以——总有一天,你会后悔今天带我走的。”宁安兰向林静溪走去。
林静溪收起白莲,“好,我期待那一天。”
林静溪搀起宁安兰,“唉,还得我扶你,优待俘虏。”
“谁是俘虏了?”
“好好好。优待人质。”
两道身影愈行愈远……
“你要带她去哪里?”落秋月喊道。
“还能去哪,当然是回魔域——”声音愈来愈远。
“在楚沐兰热血上头冲进万魂殿之前,她不会有事的。”落秋月收伞,叹了口气,“这里似乎已经没有什么我们能做的了。”
芊洛瑶环顾四周,发现沈南轲带着一众士兵缓缓围了上来。
她抱起明月,“今日一战,各位都已精疲力尽,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速速离开吧。”
“南越的事情,我想沈千秋应该也是想自己解决。”
“自己解决不了别找借口——”
“我们去哪里?”芊洛瑶问。
“江湖偌大,何处不可去。”燕文渊如是回答。
……
镇龙三年八月,震惊世人的桂秋之变终于落下帷幕,二皇子沈南轲夺位,沈逸尘被杀,南越皇位落入沈南轲手中,改元弘圣。
据传,魔域曾现身于当日的“清君侧”现场,但具体信息被全面封锁,只听说最后魔域败退,带走了一个人……
第三卷 劫法场 完
第四卷 天命阁
第71章 破而后立
南浔城
曲星河等人抬着楚沐兰跑进了一处别院,一位身材高挑的男子迎了出来,“你们这是?”
“前辈!他可还有救?”李昭平急道。
南宫万华把楚沐兰抬到床上,他的眼眸泛起金光,他摸了摸楚沐兰的脉象。“难说,他用了朝夕,浑身经脉尽断,已然是一个废人了。”
南宫万华思考,“把他送到十三医堂去,脉堂的人说不定可以救他。”
“咚”
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南宫万华低头看去,是一个小木盒。
他低头捡起,打开木盒,里面空空如也。
南宫万华笑骂:“臭小子,吃了也不说一声,还以为你真要成废人了呢。”
曲星河等人不明其中原委,“前辈,这是——”
“这是九转阴阳丹,只要服下,重伤之下但凡人没有死,就有破而后立之效,修复经脉应当不成问题。”
“原来如此,没想到他还有如此宝物。”墨宜有些羡慕。
南宫万华点头,“他恢复恐怕需要很长时间,这段时间,他就留在我这里吧。”
“那便多谢前辈照料了。”李昭平拱手。
“举手之劳罢了,不必在意。”
……
楚沐兰睁眼,却只看到一片黑暗,他感到浑身上下如火烧一般疼痛,磕磕绊绊地胡乱往前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似乎有东西泛着淡淡的青绿色光芒,楚沐兰走上前去,竟然是一枚巨大的九转阴阳丹。
“我定然是昏了头了。”他如是想。
只见那丹上盘踞的龙头竟然浮了起来,越变越大,最后那龙头开口说话了:“楚沐兰。”
“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还有,你是谁——嗯,你是什么?”
那龙头道:“我只是后人所留的一道意志罢了。”
楚沐兰更懵了,“据传这丹药是楚玉寒所留,怎么又是后人所留,还有,后人怎么能给前人留东西。”
“时机到了,你自会知晓。”那龙头化作一道绿光,飘进了楚沐兰的身体里。
……
楚沐兰猛的从床榻上坐起,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刚刚的,是梦吗?”
楚沐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还活着?”
南宫万华端着药走进来,“你终于醒了。”
楚沐兰看到南宫万华,心中的疑问一股脑涌出,但最后他还是先问,“我师姐怎么样了?”
南宫万华摇了摇头,“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吧。”
……
楚沐兰消化着大量的信息,他突然感觉哪里不对劲。
“我的内力,怎么感受不到了?”
“你现在经脉尽断,哪里还有内力?”南宫万华递过来一碗药,“先把这个喝了。”
“没有内力,我还怎么去救师姐。”楚沐兰一下子急了,他听了发生的事情,便如坐针毡,巴不得立刻启程去救师姐。
“你去哪里找她?现在距离她被带走,已经过了三个月了。”
“我整整睡了三个月!”楚沐兰大惊失色。
南宫万华点头,“不过好在你吃下了九转阴阳丹,所以经脉还会慢慢恢复,甚至比以往更强,不过魔域高手云集,想救你师姐,恐怕至少要到云海境才成了。”
“以前辈的实力,想要救师姐,应该并不是难事吧。”
南宫万华递过一柄剑,楚沐兰低头辨认,正是逍遥剑。“她似乎不想让我去救她,她让我把这把剑给你,说你看了就明白了。”
第72章 明心破魔
“逍遥剑,师姐最后还是没有用它,说明事情还没有到那等地步,师姐应该不是被强行带走的,她——想让我去救她?”
“怎么,你不愿意?”南宫万华问。
“当然不是,”楚沐兰摇头,“只不过前辈也说了,恢复经脉需要大量时间,若是等我去救她,恐怕不知要等到何时了。”
“她既然这么做,自然是愿意等你,毕竟作为离火使,的确需要证明自己的实力。”
楚沐兰有些犹豫,“可是前辈,我现在的实力根本不足以——”
南宫万华摆了摆手,“我给你时间,不必在意这个身份,天塌下来,有我们这些前辈给你们顶着。”
“多谢前辈。”楚沐兰大为感动。
“接下来,你先留在我这里吧,等到你的境界稍作恢复再离开,毕竟这江湖之中想要杀你的人还不少。”
南宫万华拍了拍一旁的蒲团,“坐。”
楚沐兰上前,恭恭敬敬地坐在一旁。
“这么拘束做什么?”
楚沐兰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我——”
“你喜欢安兰那孩子?”
楚沐兰被这个问题吓了一跳,“不敢,不敢。”
“诶~”南宫万华示意他住口,“想好了再说。”
“是。”
南宫万华笑道,“那你还跟我一口一个前辈的?叫师父。”
“啊?好,师父,我有一事不明,这魔域为何被称为魔域呢?我看他们有些人虽然行事阴毒狠辣,但也不乏林静溪那样的心存善念之人,怎么就是魔域了?”
“百年前,魔域还不叫魔域,被称为沙域,而后来沙域之所以被称为魔域,其实原因有很多,其一,魔域历代域主及其心腹相传一门剑法,就是你所见的苏南栀所用的幽冥血噬,还有一些你还未见过的狠毒功法,都并非正义之人所用。
还有,魔域之中看似同气连枝,实际上混乱无比,各个势力勾心斗角,杀戮不断,实在当的上魔域二字。
最后便是自百年前楚玉寒大败魔域起,历任魔域域主从未出过一个你所见的林静溪那般明事理,有善心之人,在他们的带领下自然也难以做出仁德之事。
故而魔域也就有了魔域这个称号,久而久之,他们也习惯了,甚至自称魔域,以魔域为傲。”
“你入江湖正是为了还楚家一个公道,向赵家复仇,你如今功力尽废,反而离目标越来越远了,你不后悔吗。”南宫万华问。
楚沐兰不假思索地回答:“不,如果我看着师姐被抓走,如果我看着沈千秋被夺位,如果我看着魔域之人在南越横行霸道,如果我看着夏清和被砍头,那我才会后悔,而且,有了这些朋友,我反而觉得,我离回到摘星宫越来越近了。”
“好,有几分我当年的风采。”南宫万华起身。
“我传你一式剑法,你心如明镜,修习此剑应当能够大有所成,等你去到魔域之时,应该会用到它。”
楚沐兰站起身来,“请师父赐教。”
南宫万华走出屋外,九天剑上金光熠熠,“这一剑,叫做‘明心破魔’!”
一道金光斩出,“此剑看似毫无杀伤力,但对付歪门邪道却有奇效。从今天起,你每天练习五十次,待到你走出这间别院之时,可以小有所成。”
第73章 在下温玉言
三月后,南浔城
清冷的月华洒在少年的身上,墨袍身影独自坐在亭台之中,左手拿着一壶十洲春,酒还是那壶酒,但是这一次已经没有人和他同饮。
他抬手拢起一抹月光,张开手却什么都没有。
少年提笔
“夜半月影入孤云,残光斜照,独饮半盏清愁。疏雨骤散,一帘皎月如雪洁。”
他站起身来,向着西边远远地眺望,就像这样就能看到心中之人一般。
不知不觉,东方的第一缕晨曦越过他的肩头,楚沐兰坐回案台之前,写完了下半阙。
“似有晨光越崇山,旭日东出,方觉流年易逝。独立寒亭,不知今夕何夕。 ???”
……
“有给你的信。”南宫万华拿着一封信走进来。
楚沐兰展开,上面言简意赅地写着八个大字,“江阳曲家,望君平安。”
……
别院门口,楚沐兰牵着一匹红鬃骏马,与南宫万华告别。
“正是初春三月,万物复苏,带着一片生机,我该再踏入这江湖了。”
“你只恢复到了玄脉境,现在就要离开吗?”
楚沐兰点头,“我刚入江湖,就经历了如此大事,见识了如此高手,在他们面前,我毫无反抗之力,这一路上,我总是被动地卷入各种事情,看着身边之人身陷囹圄而无能为力,这一次,我要自己,重走一次江湖路。”
南宫万华点头,“也好,这对你有好处,去吧,别忘了不论你在何处,总有人站在你身后!”
楚沐兰纵身跃马,“驾!”
少年迎着春色中升起的朝阳,慢慢消失在视线之中。
……
楚沐兰自己也没有明确计划要去哪里,但不管如何,他打算先去江阳城看看。
纵马扬鞭,一人一马飞驰在林中,楚沐兰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若有所思。
两日前,楚沐兰与南宫万华说自己准备离开之时,南宫万华便提醒他,以他现在的身份,行走在江湖上恐怕十分危险,故而传他一门捏骨仪容之术,以便自保。
楚沐兰勒马,走到路边的林子里。
一会儿以后,一个眉目清秀,温润成熟的男子,他穿着一身象牙白的长袍,其上绣有白玉兰一朵,他唇角微微上翘,缓步从树林中走出。
他看了看腰间的踏歌剑和逍遥剑,把它们放进了行李中,又从中掏出了一杆通体透明的长枪。
……
“如今你行走江湖,所用之剑太有辨识度了,踏歌剑不能再用了。”顾明霄道,“我传你几式枪法吧。”
顾明霄拿出一杆白水晶(注1)制成的长枪,“这是琉璃枪,而我要教给你的,是一种极为具有进攻性的枪法,叫做‘碎玉’。”
……
楚沐兰满意地打量着自己,长发垂在两鬓,白衣玉枪,温文尔雅,完全看不出来是原来那个楚家少主。
一辆马车经过,在他面前停了下来,一位紫衣女子探出头来,“这位少侠,江阳城怎么走?”
楚沐兰认出此人正是江心月,他一时玩心大起,开口道:“在下也要去江阳城,可否与姑娘同行?”
江心月点头,“上来吧。”
楚沐兰把马拴在马车上,提起下摆,登上马车。没想到其中还有一位看起来莫约二十七八的女子,秀发高高盘起,穿着一身桃红色衣裳,正偏头向窗外看去,没有注意到楚沐兰已经上来了。
江心月问道:“还不知少侠名号?”
楚沐兰拱手。“不敢当,在下——温玉言。”
注1:白水晶,也被称为‘晶王’,是一种硬度极高的水晶。
第74章 玉家尊长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听起来就是一个儒雅温柔的好名字。”窗边的女子回眸。
“我叫江心月。”江心月抱手道。
窗边女子微微颔首,“玉梦璃。”
她看起来年纪不大,但是有一股沉稳的做派,感觉并不简单。
楚沐兰看到玉梦璃的衣服上绣有一只重明鸟,这是血影玉家的标志,看来这二人并不只是路过那么简单,好在看起来她们并没有认出他。
玉梦璃的身旁静静躺着一把玉石制成的琵琶,在日光照耀下闪闪发光。
“不错的琵琶。”楚沐兰没话找话。
“它不只是琵琶,也是我的武器,叫作天阙弦歌。”
江心月像是无意之中抬头问道:“不知温公子这是去——?”
楚沐兰信口胡诌:“哦,我初入江湖,打算四处转转,周游江湖。”
江心月望向玉梦璃,玉梦璃点了点头,“他没戴人皮面具。”
楚沐兰装作一头雾水的样子,“什么,我戴人皮面具干什么?”
江心月笑了,“既然你初入江湖,也不是什么名门大派,那我告诫你,不该管的事情少管,不该听的事情少打听。”
楚沐兰故作紧张,用力点了点头。
玉梦璃见这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初入江湖的愣头青,就旁若无人地和江心月聊起天来:“你的任务不是追杀楚沐兰吗,怎么和我混到一起来了?”
江心月回答:“雇主已死,我的任务结束了。”
楚沐兰暗自分析,这么说,赵瑾瑜死了?
玉梦璃转过头去,“不论如何,你老老实实完成任务,这次影大人特意派我来出任务的同时,还要监视你,如果再像之前那般手下留情,那你就麻烦了。”
江心月沉默了,没有回答。
“知道了没有?”
“知道了。”江心月不情愿地点点头。
楚沐兰感觉信息量有些大,她们去江阳城去完成什么任务?恐怕与曲星河等人有关。
楚沐兰决定冒一次险,“你们是血影的人?”
“你知道血影?”玉梦璃晃着茶盏。
楚沐兰感觉玉梦璃的目光有些冰冷,但他还是应答自如,“听家中长辈提起过,但了解不详细,不知二位可否同我说说?”
驾车的江心月回头看了看玉梦璃,连忙打断他,“这种事情,还是少了解的好。”
楚沐兰感觉还是江心月好说话,凑过去小声道:“姑娘一看就心如玲珑,我初入江湖,什么都不清楚,不知可否偷偷与我讲一讲?”
江心月思考了一下,似乎是觉得对于他略微讲一些也无妨,便简单与楚沐兰说了说血影的架构,大概与楚沐兰了解的别无二致,只不过这个玉梦璃竟然是血影五大家尊长之一的玉家尊长。
“她怎么没穿红衣?”
“她说她不喜欢,没有人可以约束她,即使是影大人也不行。”江心月小声耳语。
“这次你们的任务是什么啊?”
江心月瞪了他一眼,“自然是——不可说了。”
楚沐兰也没有刨根究底,“她说你偏袒——”
“上次任务我手下留情了,另外四家认为我们有所偏袒,有非分之心,所以这次派她来监视——”江心月向后瞥了一眼,轻咳两声:“什么偏袒,我偏袒谁了?”
她轻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楚沐兰会意没有再问下去。而是转向其他话题,“你说雇主死了?”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是,赵瑾瑜被那个夏家少主重伤,不治而亡,他父亲赵无明很生气,夏清和要遭殃了,那可是一等一的狠角色。”江心月竖起食指摇了摇。
“心月。”
江心月一个激灵,“我不跟你说了。”
楚沐兰识趣地走到一旁,暗自消化这刚刚听到的事情。
第75章 不见
江阳城城门前,马车停下。
楚沐兰起身,“姑娘,前面就是江阳城了,我另有计划,就陪你们到这里吧。”
江心月微微行礼,“多谢公子了,请自便。”
楚沐兰牵起他的马,微微一笑,“我想我们还会再见的。”
……
楚沐兰走到无人之处,迅速上马进城,纵马狂奔到曲家。
曲家大门处,护卫只见一个白衣少年纵马一路狂奔至此,楚沐兰翻身下马。
“你家少主在吗?”
护卫没反应过来:“少主不在,公子这是——?”
楚沐兰从行囊中拿出一张信纸,掏出笔墨,片刻之间便写好了一封信。
楚沐兰嘴里叼着毛笔,“等他回来,你把这个交给他,告诉他楚沐兰来过了,情况危险,为了避免暴露身份,就不要相见了。等到风波平息,我有了足够的实力,自会来找他们。”
他飞身上马,他像一阵狂风般来,又如一阵狂风般去了。
……
江阳城,阴阳楼
阴阳楼如其名,分为阳楼和阴楼,阳楼便是正常的交易场所,而阴楼之中便大多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由于阴楼之中的规矩,其中的事情都很难被传出去,亦或是偷听,杀人这种事情在这里更是完全不可能。
据说,阴阳楼的楼主拥有通天境的实力,这更让寻常之人在此不敢造次。
马车停在阴楼前,江心月拨开帷幔,玉梦璃走下马车,打量着四周,“地方选的不错。”
玉梦璃随手扔出一块玉牌,一旁的侍卫接过,神情立刻恭敬了起来,“大人这边请。”
二人没有注意到身后,贺兰正阳跟着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楚沐兰留下的信,他抬头辨认,“就是这二人了,看来我还没来晚。”
贺兰正阳走到一个房间门前,停了下来,他先是重重地敲了三下,停了一会,又轻轻地敲了两下,然后门便自己应声而开了。
据传,如果敲错了,可是会断手断脚的,不过还没有人有胆量试过。
贺兰正阳走进房间,桌边有三人围坐,“你别急,有墨宜和护卫在,寻常人奈何他不得,脱身总是没问题的,想来一会儿便回来了。”说话的是白映雪,她旁边坐着曲星河,坐在对面如坐针毡的,正是沈千秋。
贺兰正阳走进来,“沈南轲仗着魔域撑腰,招兵买马,欲要同北魏开战。”
沈千秋嗤之以鼻,“认贼作父之辈,插标卖首之徒。”
“楚家已经举家迁至琼州,我会说服母亲保他们平安。”白映雪道。
“我替楚沐兰谢谢你了。”曲星河笑道。
白映雪摆手,“我想白念云也是看中了他的天赋。”
“不管为何,多一个朋友总是好的。”
“不过指望母亲出手帮忙对付沈南轲,目前还是很难,毕竟各大家都还在观望。”白映雪有些为难。
“无妨,白家已经帮我们很多了。”沈千秋拱手。
贺兰正阳坐下,“不过最要紧的是,李昭平安排我二人去接父亲。”
贺兰圣轲走进来,“但我们并没有找到父亲,想来与沈南轲脱不了干系,最近参与那场大战的人和有关系的人都接连发生不测,”贺兰圣轲意味深长地说,“董真好像全家都被屠了。”
沈千秋没有接话,只是无奈的摇摇头。
第76章 再见游侠
青锋山,万剑阁
山下,万千军士驻扎
藏剑阁内,李昭平和燕文渊二人面面相觑,氛围很是微妙。
“所以,你还是打了一把游侠剑。”
“我认为,你真正需要的是游侠剑。”燕文渊认真地说。
光线昏暗,李昭平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片刻后,他放声长笑。
“也许我需要的,的确是游侠剑。”李昭平拿起游侠剑。
“可是我这句话,是说在你拿到归心剑之前,那把归心剑——”燕文渊犹疑道。
“游侠是理想,归心是身份。”李昭平转身离开,“怎么,你舍不得都给我?”
“怎么会,只是——受教了。”燕文渊拱手。
……
藏剑阁门口,墨宜反复踱步,“吱”的一声,李昭平推门而出。
墨宜赶忙上前,“拿到了?”
李昭平点头,拿起游侠剑递到墨宜面前。
墨宜看都没看,“所以——是游侠剑,你满意吗?”墨宜有些紧张地问道。
“你还问我?燕文渊最后决定重铸游侠剑,你没少在后面捅咕吧。”李昭平笑道。
墨宜松了口气,“看来我赌对了。”
“是啊,还是你了解我,比我自己都了解我。”李昭平舒展了一下筋骨。
“走吧,不要让他们等得不耐烦了。”
二人走下山去。
……
驿道上,楚沐兰展开地图,思索着要去哪里。
“天命阁,有意思,我倒要看看,这天命到底准不准。”
……
半月后,盛京城外,天命阁
楚沐兰看着金碧辉煌的建筑,“天命阁,真是气派啊,就是不知道,如此大费铺张,天命看不看得下去。”
“诶~莫要妄加议论。”一个长相清秀的年轻人提醒,他背着一把桃木剑,一身道袍,与此地看起来格格不入。
“哦?兄台有何高见?”
“这天命阁可是与三清山并肩而称的天下第二玄门,其道法玄妙,连我们也难以深究,我还不敢予以解释。”
“你们?不知阁下是——?”
年轻人拱手,“三清山,林天师座下大弟子,陆离尘,道号无念道人。”
“温玉言,幸会。”楚沐兰回礼。“你既然是三清山弟子,那来这里是做什么?”
“玉言兄有所不知,近日这二十年一度的道家真会此次在天命阁举办,各大小道门的弟子都会来参加。”
楚沐兰二人拾级而上,“我看兄台只是寻常习武之人,来此是想问一问自己的命格?”
楚沐兰点头,“正是,久仰天命阁大名,也想算一算自己的命数。”
……
二人穿过前堂,来到了一处金碧堂皇的大殿内,人影攒动,青色,蓝色,玄色,各种颜色,各种样式的道袍,门派众多,热闹非凡。
“肃静,肃静。”一位长须白发的老者走出来,“贫道是天命阁掌门,道号玄诚,欢迎各位道友不远万里来此参加此次真会。”
“最近忙于准备大会,难免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各位道友海涵。”
人群七嘴八舌道:“哪里,哪里,没有的事。玄诚前辈(道友)辛苦了。”
第77章 隐命
老者挥手,“凌霄师弟,把各位道友带下去安顿好。”
一个眉目和善的中年道人走出,“各位道友请随我来。”
大殿之中,人群逐渐离开,不一会便只剩下了零星几人。
陆离尘拱手,“玉言,咱们来日再见。”
楚沐兰点头,转身目光对上了那玄诚道人。
玄诚走下高台,“这位小友不是道门中人,你不是来参加此次真会的?”
楚沐兰行礼,“见过玄诚前辈,在下只是想来问一问自己的命数,恰巧碰上这真会而已。”
“哦?相见即是缘,贫道来为小友算上一算。你将生辰八字写在这纸上。”
楚沐兰依言写下,只见玄诚拿出一个道盘,口中念念有词。
一炷香过去,玄诚仍是眉头紧锁。
“道长,如何了?”楚沐兰问。
玄诚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楚沐兰只好在一旁静静地等待。
出乎意料地,玄诚猛的喷出一口鲜血,他睁眼,用力捶着自己的重口,咳血连连。
楚沐兰连忙上前扶住他,“道长,你怎么了?”
玄诚舒了口气,犹疑道:“小友的命格——恐怕已经跳出五行阴阳之外,不归天道所控,贫道道行浅薄,惭愧,惭愧。”
楚沐兰安慰道:“前辈莫要妄自菲薄,若是连前辈都算不出来,又有几人能看出门道呢?”
玄诚苦笑“贫道作为掌门,只是因为辈分最高,并不代表着天命阁之内就没有人可以胜过我了。”
玄诚拍拍道袍上那并不存在的落尘,站了起来,“况且真会本来就是为了论道,我相信各大门派的代表都愿意试一试小友的命格,你可愿意?”
楚沐兰拱手,“自然愿意,那便麻烦前辈了。”
“不妨,贫道还得感谢小友给此次真会一个机会。就作为——额外环节压轴出场吧。”
一旁的年轻道士跑过来,“玉言兄,已经为你安排好住处了,请随我来吧。”
“你是?”
“哦,忘记自我介绍了,”年轻人看向玄诚道人的背影,“我叫君楠竹,那是我师尊。”
“你怎么不报道号?”楚沐兰笑道。
君楠竹眼睛一翻,“不必拘泥于形式。”
“这么说,你是掌门继承人?”
“不敢当,我上面还有好几个师兄呢,不过在我们天命阁,只看能力,不看关系,所以——我还是有机会的。”年轻人带着楚沐兰从一个侧门走了出去。
“你们天命阁的建筑,怎么都这么——”楚沐兰看到后山一大片的建筑群,惊掉了下巴。
“你是不是想说——铺张浪费?”
“我——”
“师父说,这得钱之道正,用钱是为了扬我道声威,其道也正,有何不可?”
楚沐兰想了想,“也对,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想那么多干什么,我们到了。”
那是一大片楼阁,其中建筑像是园林风格,倒是风景怡人。
楚沐兰修整好之后,走出门去,只见君楠竹还在门前等他。
“你还在这里等我?”
“对啊,”君楠竹理所当然地说道:“师父让我带你四处转转。”
“你在门口站了这么久,不累吗?”楚沐兰问。
“再累也没有苦修的时候累。”君楠竹无聊的踢起了脚边的石子。
“你们还要苦修?”
“对呀。”君楠竹理所当然的说。
楚沐兰实在无法想象,在一个如此奢华的门派里,苦修?
第78章 天机阁
“走吧,我带你四处转转。”
楚沐兰跟着君楠竹走出这一片建筑群,“这一片都是客房?”
“对,我天命阁访客向来很多,对客房的需求量也比较大。”
二人迎面碰上了一身青色道袍的年轻人,楚沐兰忽然发现此人正是他在大门处刚刚见过的陆离尘。
陆离尘也认出了他,“咦?你怎么在这里?”
“玄诚道长说我什么命格不在五行阴阳之中——反正就是算不出来,所以让我先留下了。”
陆离尘也不免生起了好奇心,“让我试试?”
楚沐兰笑着摇头,“你要是算出个三长两短,明天的真会你还如何参加?”
“你也太小看我了。”陆离尘不满,“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
君楠竹也在一旁劝道:“是啊,我师父都不能窥探的天机,你若是尝试,恐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楚沐兰有些无语,“有那么玄乎吗?”
“天机玄奥,不可小觑。”陆离尘道。
“好了,不说这个了,真会结束后有的是让你试的机会,既然来了,就一起逛逛吧,也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君楠竹带着二人来到一处别院,“主殿虽然看起来奢华,但我们生活其实非常朴素。”
楚沐兰向别院中望去,只见一道道身影静坐其中,安心打坐,也有低声诵经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没想到原来天命阁内部是这样的,我当初真是妄加议论了。”楚沐兰打量着里面的情形。
“你当初说什么了?”君楠竹问。
陆离尘拉过楚沐兰,“不提也罢。”
楚沐兰会意,笑道:“对,不提也罢。”
“这里没什么稀奇的,各大道院皆是如此,带我们看点好东西呗。”陆离尘道。
“好,你们随我来。”
……
不知沿着山路走了多久,终于走到了后山山顶,“我们到了。”
“这里什么也没有啊。”楚沐兰张望。
君楠竹伸手拨开一道并不存在的帷幔,“若是天机重地如此轻易就能被找到,那我派的天机阁早就失窃了。”
“进来吧。”君楠竹用手拉着看不见的帷幔,楚沐兰从中穿过,忽然之间进去了另一片天地。
这是一个高不见顶的房间,楚沐兰的四周全都是放着卷宗的大架子,他四下张望,以他所在的地方为中心,有八条路通向八方,沿着一条路望去,这样的大架子蔓延到远处,不知共有多少。
陆离尘二人也在他身后走了进来,陆离尘环顾,很是惊奇,“这就是传说中的天机阁?”
“正是,这里有历代掌门与长老推测出的天机三万八千多卷,其中有已经发生的,还有尚未发生的。按照二十八星宿的分区排列,不同机密程度的卷宗被放在不同的分区里。”
“那有没有——推测错误的?”陆离尘道。
“诶,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楚沐兰摇头。
“玉言兄言重了,不妨的,目前已经发生的五千多宗事件中,推测错误的,仅有三卷。”君楠竹傲然道。
楚沐兰伸手拿起一旁的卷轴,君楠竹提醒:“这是天命,提前预知天命,无论大小,都会付出相应的代价,我建议你不要妄动,况且我也没有权利将它们展示给你看。”
楚沐兰悻悻地放下卷轴。
第79章 天命有常
君楠竹带着二人一直向天机阁深处走去,“我带你们来,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楚沐兰问。
“在这天机阁深处,有一位守阁的前辈,道行高深莫测,与我颇为要好,待会让他为你看上一看。”
楚沐兰一路走一路看,四周的架子上什么卷宗都有。
《天河四年北蛮二次南下预知》
《镇龙三年二月摘星宫之变概要》
《镇龙三年八月桂秋之变推演论》
……
《镇龙四年五月血影内乱秘卷》
楚沐兰好奇的凑上去,但又不敢擅自观看。
“你们既然可以预知到这些事件,为何不出手改变它们?”
陆离尘替君楠竹回答:“天命不是可以随意改变的,天命有常,若非解命境高手,则改变的事情总会以某种方式回归正轨,而且就算是解命境高手,改变天命也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甚至波及于他人。”
“一般来说,要改变的事情越大,付出的代价越大。比如说,我如果算出自己早晨踩在香蕉皮上摔了一跤,只是想改变这个。那可能对我没有什么代价,但我若是想要阻止桂秋之变的发生,那我可能甚至要付出生命代价,也未必能改变这一切。”
“原来如此。”楚沐兰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一旁标红的卷宗引起了他的注意,《镇龙四年九月兵临京师密宗》
君楠竹没有注意到,还在自顾自地讲着:“而且,越是大事件,预测的准确性越低,那三卷错误的预测,一个是关于楚玉寒大败魔域,一个是关于川山之战,还有一个——我也不知。”
楚沐兰正欲伸手取出那卷轴,陆离尘抓住了他的手腕,“听我的,不要看它,你会后悔的。”
“而且当你得知天命的时候,天命就已经开始改变了。”君楠竹道。
楚沐兰听了这句话,不禁一阵后怕,赶忙跟着君楠竹接着往前走,四周的卷宗是一个也不敢看了。
君楠竹的余光瞟到楚沐兰的慌张样子,走在前面偷笑,“玉言怎么了,偷看卷轴了?”
“明知故问!”楚沐兰没好气地说道。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君楠竹领着二人来到了一扇看起来很古朴的巨大木门之前。
“准备好了吗?”君楠竹问。
楚沐兰点头,君楠竹上前,轻轻敲了敲门环,不一会里面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出。
“何人造访啊?”
君楠竹恭敬地说:“是我,师爷。”
“楠竹啊,敲门干什么,直接进来就是。”苍老的声音平添了几分慈爱。
“师爷,我带了两个客人回来。一个是林天师的大弟子,另一个是来问命的,但是就连师尊也没能算出他的命数。”
“哦?让他们进来吧。”
君楠竹推门而入,楚沐兰二人规规矩矩地跟在后面。
只见一个白发老人在床榻上打坐,楚沐兰二人上前,“见过前辈(道长)。”
楚沐兰走近才发现,老人的眼睛竟然是瞎的。
老人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注视,开口解释,“我的眼睛啊,是当年试图改变川山之战的结果导致的,唉,当时还是年轻,做事不计后果,结果中原还是死伤惨重,我还把自己的眼睛赔进去了。”
“前辈一片好心,即使失败了,也没什么可后悔的。”楚沐兰拱手道。
第80章 循其所已有,即所欲者至
老人笑了:“你这小子既然看得如此通透,还来问命做什么?”
楚沐兰陪笑:“我此番来,既是问命,也是问心。”
“明白了。”老道冲着陆离尘道:“你也过来,让我看看。”
“道长——不是看不见吗?”陆离尘问。
老道呵呵一笑,“自打我这眼睛瞎了,就不用眼睛看了。”
“那道长用什么,用耳朵听吗?”
“只依赖于听觉,总归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我用‘心’看世界。虽然与没有常人眼中的万般色彩,倒也乐得自在。”老道微笑。
“林潇恒的徒弟啊,我看你根骨惊奇,是绝世之才。”老道拿过拂尘,“而且我的望气之术,从未看错过。”
陆离尘本想谦虚一番,听道长这么说,便也难以推脱,“晚辈自当努力,振我道教!”
“嗯。”老道轻轻点头,对着楚沐兰招手,“你过来。”
“前辈不需要生辰八字或是——”
老道轻轻摇头,“那是他们算术不到家,我无需依靠那些。”
“还不知前辈名讳。”
“贫道韦玄知。”老道细心感受着什么。
“师爷是上一代掌门。”君楠竹悄悄补充。
这也在楚沐兰预料之中,此人道行高深又年老德高,镇守这天机阁最深处,应当不是什么寻常人物。
韦玄知的手指快速掐动,翻飞之下楚沐兰都难以看清,不过片刻,他便停了下来,一双没有视觉的眼睛静静地望向楚沐兰。
楚沐兰被他盯得有些发毛,开口问道:“前辈可是——算出了什么?”
韦玄知叹气:“要不是我及时止损,恐怕也会和玄诚一样。”
楚沐兰有些失望:“这么说,前辈是没有算出来了?”
“也不算一无所获,我发现,你的命数,似乎是被人为改变的,这种改变致使你的命格无法被窥探。”
楚沐兰疑惑:“被人为改变的?”
韦玄知捋着胡须道,“正是,我从来没见过这种遮掩命格之术,或者说,这可能根本不是遮掩命格之术,因为这使得你的命格已经不在这个时空了。”
“不在这个时空?”君楠竹上前给韦玄知倒茶。
“道者守其所已有,不求其所未得。求其所未得,即所有者亡,循其所已有,即所欲者至。”韦玄知只是这么说道。
“又故弄玄虚。”君楠竹不满地说。
“我这次真的没有故弄玄虚,天机不可泄露,我只能旁敲侧击。”韦玄知轻咳两声,“这次我真的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啊。”
楚沐兰见韦玄知不愿多说,也没有追问,“无论如何,还是多谢道长了,叨扰许久,晚辈告辞。”
“去吧,去吧。”韦玄知挥手。
楚沐兰转身,无意中瞥到一旁的架子上放着零星几个材质华贵的卷轴,其中离他最近的一个上面写着《天泽元年四月魔域入侵大卷》。
另一个上面写着《上古之战真相》。
“玉言,看什么呢?走吧。”陆离尘喊道。
楚沐兰回过神来,跟着陆离尘二人离开。
“天泽元年?没听过这个年号,难道是未来的年号?还有上古之战真相是什么鬼?”楚沐兰也不敢向其他人询问,自己暗自思索。
第81章 不信则无
楚沐兰三人走出天机阁,沿着主路继续前行。
气氛有些沉默,三人一直走回了大殿,陆离尘拍了拍楚沐兰,“不必在意这么多,我师父说我命中必有一劫,恐怕会夺去我的性命,但我满不在乎,你看,我不也活到这么大了吗?”他张开双臂,似乎要让楚沐兰仔细看看他活得有多好。
“以我的天赋,若是再给我五年,天下何人能威胁到我?”陆离尘笑道。
“你是道门中人,你不信天命谁信?”楚沐兰忍不住笑出来。
“诶~”陆离尘摆手,“主修命数的是天命阁,我们三清山虽然也推演天命,但我们的教义是‘我命由我’,与他们大大不同。”
“逆天改命是要付出代价的!”君楠竹反驳。
“不信则无。”陆离尘故作高深。
三人走入大殿,大殿之中许多弟子正在忙碌着什么。
楚沐兰看到一套套桌椅被摆在大殿中央,整齐地排列着,上面放着若干铜钱,龟甲,骨片,甚至还有蛇?
“这些都是明天真会要用到的物品。”君楠竹解释。
“真会用——蛇?”楚沐兰懵了。
“役蛇符也是符咒考核的一部分,但其实这算透题了,我们不该看到这些的,还是快些离开吧,让掌门发现就不好了。”君楠竹拉着二人离开。
回去的路上,楚沐兰忽然想到那苏南栀也善用符咒,难道——
“你们听说过二十四鬼之首,魑,苏南栀吗?”
“你是想问,他是不是和我们师出同源?”陆离尘问。
楚沐兰点头,“我看他所用的符咒与道教颇为相像。”
陆离尘点头,“他曾经是三清山的一名优秀弟子,后来作为道教代表前往镇魔关,后面具体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只知道再见时,他已经是二十四鬼之首了。”
“不过他不再以道教弟子自诩,也不再使用道家功法,傍身的只有他最得意的一身符咒术。”
陆离尘叹息:“不提这些往事了,你见过他?”
楚沐兰连忙摆手:“没有,只是素有耳闻罢了。”
……
翌日,真会现场
楚沐兰走进现场,玄诚立刻迎了过来,“小友,你可是这次真会的重头戏,随我来吧。”
楚沐兰跟着玄诚走到高台上,玄诚拍了拍一旁的玉台,“你就坐在我身边,陪我好好看看这新一代弟子。”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楚沐兰落座,“对了,道长,楠竹他昨日带着我去找了老掌门,他说我的命格被遮掩了,无法被窥视。”
“哦?”玄诚看起来兴致颇高,“命格被遮掩,连老掌门都无法窥探?”
楚沐兰点头,“前辈是这么说的,这么看来,这最后一个环节,是否应该取消?”
“各派门路不同,并不一定没有解决之道,这最后一个环节,也不必取消。”玄诚俯身看着场下,此时场下各派弟子正在入场。
几个看起来道行颇高,广受弟子敬重的道人走上来。
一位神色庄重,一身飒利之气的女子走上来,上前拱手,“玄诚道友。”
玄诚起身,“紫虚道友。”
楚沐兰也起身,“见过道长。”
紫虚的目光好奇的打量着他,“这位是——?”
玄诚微微一笑,“一会儿便知道了。”
紫虚落座,“又卖关子。”
第82章 真会
林潇恒走过来,“玄诚道友,许久不见了,这一次你们天命阁可是有些好苗子啊。”
玄诚呵呵一笑:“清阳子,承让了。”
林潇恒看到了一旁的楚沐兰,“呦,楚——,你怎么也在?”
“咦?你叫他什么?”
楚沐兰额头上的汗都要渗出来了,连忙拱手,“温玉言,见过林天师。”
林潇恒立刻会意,“玉言小友啊,你我二人果然有缘,没过多久又碰上了。”
“清阳道友和这位小友相识?”玄诚问。
“萍水相逢,有过一面之缘。”林潇恒笑道。
玄诚神秘兮兮地说:“你有所不知,他身上的秘密可有点意思呢。”
“哦,他身上有什么秘密?”一个看起来在几人中辈分最高的老道走上来。
几人连忙起身拱手,“见过灵裕真人。”
“不必多礼,都坐下吧。”
玄诚没有坐下,“请灵裕真人上主座。”
灵裕摆手,“玄诚,这次真会由你天命阁举办,你的便是你的,我坐什么?”
玄诚见灵裕无意,便自己坐下了。
林潇恒坐过来,凑近楚沐兰,“之前南越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我正在闭关,很抱歉没有赶上那场大战,如果我在——”
楚沐兰抬手,“林天师,我这个人从来不提如果,每个人都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的,我并不遗憾。你闭关并不知道这件事情,没有人会埋怨你,况且来不来帮我们是你自己的选择,只要你有这份心,大家都能懂。”
林潇恒摇头,“和你这样看得太通透的人说话,真是没意思,感觉不像是在和年轻人说话一样。”
楚沐兰轻笑,“我还是很有意思的。”
“哦,哪里有意思?”
楚沐兰笑道,“温玉言这个身份,林天师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林潇恒轻轻敲了敲他的头,“你小子坏的很,你骗一骗血影也就算了,你忽悠其他门派我也不会说什么,可我们道教不问世事,除非有极为严重的有伤天和之事,或是外敌入侵之类发生,否则不参与争斗,你连我们都骗。”
楚沐兰偷笑:“我也是为了自保,若是各派之中有其他势力的眼线,我难保不会发生危险。”
“放心,有我在,保你无虞。”林潇恒很让人信服地说道。
后面又有三位各派掌门走上台来,楚沐兰忙着与林潇恒聊天,便只是简单行礼,没有留下太深的印象。
玄诚站起来拍拍手,“好了。”
大殿之中瞬间安静了下来,各派弟子和前辈抬着头,静静等着玄诚发言。
“各位道友能来参加这次由我天命阁举办的真会,令我派蓬荜生辉啊。这次真会重在论道,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还望各位道友拿出最饱满的精神,壮我道门。”玄诚张开双臂。
“我辈自当如此。”弟子齐声道。
“好,那本次真会,现在开始,请各派道长落座,参加的弟子留下。”玄诚坐下。
人群逐渐散去,在一旁落座,剩下大约七八十年轻弟子,想来都是各派这一辈的精英。
第83章 卜卦与符咒
一个看起来稳重老成的道人从一旁走下,“贫道文虚,是这次真会的主持,现在开始第一轮,考察卜卦。请众弟子走到离自己最近的桌旁落座。”
众弟子纷纷坐下,打量着桌上的事物,甚至有一个还徒手抓起了罐子里的蛇。
老道一脸黑线,“第一轮开始前,请弟子不要乱动自己桌上的事物。”
那个拿起蛇的弟子连忙将蛇扔了回去。
楚沐兰向下看去,靠中间的位置坐着君楠竹,他右方隔着三座坐着陆离尘,此时二人都很平静,没有丝毫紧张的神情。
此时七八十位老道从台上走下来,一一站在各位弟子身前。
“第一轮,卜卦,现在站在各位弟子面前的都是我派老一辈道长,请各位弟子根据提供的生辰八字,以及面相等信息,卜算出关于此人过去与未来的信息,并与对应道长核对,大体正确者方可过关。”文虚朗声道。
老道们递过生辰八字,各派弟子有仔细端详面相的,有的让老道在纸上写字,有的拿起铜钱抛着(注:此为六爻之术,六爻、奇门、梅花、紫薇都是中国古代的卜卦术),有的拿过龟甲,放入骨片摇来摇去,楚沐兰不动,也看不出什么门道,便转过头和一旁的几人聊起天来。
“林天师,这位灵裕真人是——”
林潇恒介绍:“灵裕真人是青城山掌教,青城山是我道教发源之地,历史最为悠久,灵裕真人是老一辈中道行最高之人,自然颇受敬重。”
……
“请失败的弟子下场——”
陆陆续续的,场上大约也就剩下五十余人。
文虚满意地点点头,“这一届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看来各派都出了些好苗子。”
“第二轮,考察符咒术,各长老会随意指定三种符咒类型,一旁有制作材料,成功用出其二者即可过关。”
随着各位长老的指令下达,场上弟子都动起手来,有沾墨画符的,有咬破指尖用血画符的。
不一会,一阵冰霜从陆离尘手中顺着地面蔓延,眼看就要冻住旁边弟子的桌子,陆离尘收起了符咒,一旁的老者满意地点点头。
那个之前徒手抓蛇的弟子果然被考了役蛇术,他右手一指,那条大蛇不受控制地直接从罐子里飞出来,不停地窜动。
周围的弟子都被吓了一跳,一时之间以那名弟子为中心,一阵骚乱蔓延开来。
那弟子尴尬一笑,收起役蛇符,准备尝试他的第二个考题。
一阵紫光从君楠竹手中爆发而出,不一会儿紫光散去,他直接消失了。
老者点点头,拿出第二关考验,可是君楠竹还是没出现。
老道有点慌张,他四处张望,然后闭紧双目,把君楠竹从虚空中直接揪了出来。
君楠竹尴尬一笑,那老道摇头,“别闹了,这是正式真会,快开始下一关吧。”
场中一片纷乱,有瞬移的,有身后冒出巨大虚影的,有手中卦盘飞去旋转的,甚至还有凭空变出东西的,总之千奇百怪。
楚沐兰看到陆离尘,君楠竹,还有其他几人已经静静地坐在座位上,应当是已经完成了考核。
第84章 望气
陆陆续续地,场上奇异的光芒还有纷乱的术法停了下来,一些弟子走下场去。
忽然,一声巨大的爆响回荡在场上,一股气浪席卷开来,把周围的桌椅冲飞开来。
场中众弟子皆停下手中事情,抬头望去,气浪正中心是一名紫衣女子,在众多玄色,青色道袍中,这一抹绛紫显得格外显眼。
“真是好威风啊。”玄诚冷哼一声,“你竟然买通我派长老?在真会上考核如此具有威力的符咒,一是不合规矩,第二,你以如此方法耀武扬威,真当我天命阁是吃素的?”
楚沐兰顺着玄诚的目光望去,他似乎是在和紫虚说话。
紫虚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走的是正规考核流程,你有什么可说的?再说了,我自己的弟子扬威,你自然不服。”
玄诚抱着双臂,“借口真多,等着吧,君楠竹进步飞快,一定能打败你那徒弟。”
“拭目以待。”紫虚看都不看他。
众多弟子走下台去,随着第二轮接近尾声,场上只剩下三十五人,其中大多是三道符咒都尽数通过的精英。
文虚再度上台,他示意一旁的杂役把桌椅收走,迎着弟子们疑惑的目光,文虚开口:“第三轮,考察望气之术,请各位弟子走出大殿,在天命阁已经提前中藏好十块福玉,找到并带回者为通过。一位弟子只可带回一块福玉。”
“也就是说,这一轮的三十五名弟子,只能剩下十人,看来这一轮的竞争,会很激烈啊。”林潇恒端起茶盏。
一众弟子赶忙走出大殿,楚沐兰见状站了起来,“道长,我也想去看看。”
“去吧,去吧。”玄诚笑呵呵地挥手,“只有一点,不许干涉比赛。”
“道长觉得我有那能耐?”楚沐兰反问。
“命格跳出天命之人,不可小觑。”玄诚摆摆手,“总之,你且去吧。”
楚沐兰拱手,“多谢道长。”
他看到陆离尘似乎是从西侧出去了,连忙追着跑出去。
楚沐兰追出大殿,看见陆离尘站在一旁,一动不动。
“陆离尘,大家都跑开了,你怎么还站在这里,不怕他们抢了先机?”楚沐兰有些不解。
陆离尘回头,“哦,是玉言兄啊,他们那样瞎跑,能占到什么先机?”
“哦,看来你有更好的办法?”楚沐兰问。
“正是,他们那样走一处看一处,总归不能看全,我站在这里,纵观整个天命阁,找到之后,再动身,岂不是效率更高?”陆离尘傲然得意。
“那他们为什么不这么干?”楚沐兰问。
“因为他们道行不够,看不穿整个天命阁。”陆离尘嘿嘿一笑。
“这么说,你这是炫技了?”楚沐兰恍然大悟。
“承让,承让。”陆离尘睁眼,“咱们出发吧。”
“你已经找到了?”楚沐兰大为惊讶。
陆离尘点头,大踏步地带着楚沐兰向北走去。
“这个位置,是天机阁?”陆离尘暗自思索,“怎么会把福玉放在那里?难道天机阁的进入,也是考核的一部分?”
第85章 曲家少主之死
二人一路向北,竟然又到了天机阁前,陆离尘学着君楠竹伸手一拨。
什么也没有发生,“你这——行不行啊。”楚沐兰有点不耐烦。
“你等等,我想想啊。”陆离尘口中低语,“坎北有土,为坤……”
陆离尘向前一步,伸手再拨,“成了!”
楚沐兰大喜,“还真行?”
陆离尘道:“没这么简单,之前是仗着君楠竹在,这次是因为真会把福玉藏在这里,不然即使过了这一关,那镇守的道长也得把我们打出来。”
楚沐兰带头走进去,“怎么感觉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感觉,好像这里的空气有些——压抑?我们走哪边?”
陆离尘皱眉,“这里有一种特殊的阵法,隔绝了一切气息,估计其他福玉那里也是这样,我就觉得寻这福玉没那么容易。”
“那我们怎么办?”楚沐兰不知所措,“一个架子一个架子找过去?”
“这肯定不行,肯定有办法,容我再想想。”陆离尘道。
楚沐兰也在思考,他的手一翻,手中便出现了一块福玉。
陆离尘讶异地看过来,“你这是——”
“幻术。”楚沐兰回答,“旁门左道,你还是老老实实用道法解决吧。”
陆离尘摇摇头,突然一拍手,“我懂了,我们应该从问题的根源入手,既然是阵法,找到阵眼解了它不就行了?”
楚沐兰忽然想到了曲星河,此时若是他在,此局定然立解。
“我也学过一点阵法,来帮你看看吧。”楚沐兰道。
他仔细感受着阵法内的气息流动,“这是道家阵法,与寻常阵法不同,果然不好解。”
二人都仔细感受着,半柱香过去,一片寂静,就像没有任何人在一样。
两人同时抬头,“找到了!”
陆离尘微微一笑,“那便看看我们的答案,是否一致。”
二人向前走去,左转,右转,又走了大约半炷香,楚沐兰隐隐感到真气流动的中心就在前面了。
“看来我们是英雄所见略同了。”楚沐兰轻轻地拍了拍陆离尘。
“楚兄果然有才,未曾学过道法,也能解此阵。”陆离尘称赞。
“阵法之术,总归是相通的,缪赞了。”楚沐兰推脱,“再说了,你不是自己也找出来了吗。”
二人走到尽头,只见一个泛着黑白二气的卦盘缓缓旋转。
陆离尘拿起卦盘,那种压抑的感觉瞬间消失了。
楚沐兰长舒一口气,“走吧,我们去拿那福玉。”
陆离尘带着楚沐兰一路前行,走到一处墙壁前。
“这什么也没有啊?”楚沐兰有些不解。
陆离尘反复踱步,“找到了!”他猛然上前,按住一块石壁,缓缓推开。
“这还有一间暗室?”
陆离尘走进去,“恐怕不止这里,整个天机阁里面,全是暗室,不然你以为怎么放的下所谓的五千多宗案卷,而且有的案卷还很长,要分上许多卷。”
二人在屋内翻找福玉,众多秘卷之间,两个人影来回查看。
楚沐兰找着找着,看到了一卷案宗。
《镇龙四年六月群英武宴曲家少主被杀案宗》
第86章 第一人
楚沐兰大为震惊,曲家少主,那不就是曲星河吗?
他一时抑制不住自己,伸手拿出卷轴,缓缓打开。
楚沐兰一目十行。据他了解,群英武会,乃是摘星宫举办的每五年一次的群英大会,届时江湖之中有头有脸的人士都会来参加,无论是年轻人还是早已成就的高手,都可在此寻到对手。
而这一届群英武会,恐怕是赵家举办的,赵无明报仇心切,曲星河出意外也是难免。
楚沐兰往下看去,越看他越心惊。
镇龙四年六月,这一届群英武会,赵家勾结沈南轲,形成了南越,魔域,赵家的一体联盟,在群英武会上对曲家,白家,宁家乃至落家出手,楚家为了明哲保身并没有参加。
但楚家家主楚沐兰在场,他联合血影江家,三清山,与各大门派共同退敌,不幸曲家家主曲星河战死,白映雪复仇心切,但终究未果,不久反为魔域所杀。
案宗到这里就结束了,楚沐兰还想从头再看一遍,陆离尘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找到了!”
楚沐兰赶忙放下卷轴,转头正看见陆离尘拿着一块莹白的玉环,上面还系着一根红绳。
“太好了,我们快回大殿。”楚沐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二人迅速赶回大殿,“玉言,你有心事?”陆离尘问。
楚沐兰犹豫着要不要开口,他想起君楠竹的话,“改变天命,至少需要解命境的实力,楠竹是这么说的,对吧?”
“一般来说,是这样的。”陆离尘回答,“只有到达解命境,超脱于天命之外,才有改变天命的可能。”
但楚沐兰又想到君楠竹的另一句话,“当你得知天命的时候,天命就已经开始改变了。”
“我命由我,你们是这么认为的?”楚沐兰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陆离尘点头,“对啊,不然修道还有什么意义?”
“真是有意思。”楚沐兰轻笑。
二人一路走回了大殿,只见其中空空荡荡,似乎还没有人回来。
“看来我们是第一个。”楚沐兰兴高采烈。
陆离尘伸手指向文虚道人,“你看他身边。”
楚沐兰望去,只见一名紫衣女子正拿着福玉交给文虚,那女子容貌绝丽,肌肤倘若凝脂,雪白中透着微红,仿佛能拧出水来,谈笑间,镶金的白玉耳环颤动,一颦一笑动人心魄。
“这是紫虚道长的得意弟子,芸若霞,道号紫虹。”陆离尘递上福玉。
“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芸若霞,这姑娘竟然比我们先到?”楚沐兰问陆离尘。
芸若霞浅笑着走过来:“看不起谁呢?若是连陆离尘都比不过,我还怎么争第一?”
陆离尘脸颊通红,“你又来!”
芸若霞自顾自地走开了,留下陆离尘一个人在那里不知所措。
不一会又有一位看起来年纪比陆离尘大不少的男子走进来,“呦,看来无念道友是第一了?”
“这是我们年轻一辈中资历最长的道友,元初子。”陆离尘介绍。
“哪有无念道友的第一名威风。”元初子礼貌地微笑。
陆离尘叹气:“别提了,有芸若霞那怪物在,谁能比过她啊。”
“哦,紫虹道友在啊,那真是遗憾啊。”元初子爽朗地笑道。
楚沐兰有些好奇,“她真有这么厉害?”
文虚点头,“当今道教年轻一辈第一人的名号,不是盖的。”
第87章 缘分
“看来我到的有些晚了啊。”君楠竹走进来。
“你怎么才来?”元初子走过去,“又让紫虹拿了第一。”
君楠竹解释:“我跟别人看上了同一块福玉,速度也相近,结果只好在福玉前打了一场。”
“哦,除了我们还有人能追的上你?”芸若霞很感兴趣。
楚沐兰偷偷问陆离尘,“我看她对其他人态度都挺和善的,你和她是有什么过节吗?”
陆离尘偏过头去,“没有!”
“这么斩钉截铁?”楚沐兰疑道。
陆离尘的脸颊忽然烫了起来,“我不过是,是——”
“是什么?”楚沐兰追问。
“是小时候偷看我沐浴被我抓到了而已。”芸若霞揭穿。
“你非要当众说出来吗!还有,谁偷看了,我只是恰好在那里罢了。”陆离尘气急败坏。
“你觉得有人信吗?”芸若霞走开。
楚沐兰:“——那也怪不得人家对你这样了。”
陆离尘急了,“你也不信我?亏我自号无念。”
“信信信,我肯定信,但是木已成舟啊,还有,原来你道号无念是因为这个啊。”
此时君楠竹见二人急赤白脸,连忙打断,“你们看,就是他,他来了。”
一袭玄黑道袍走进大殿,那是一个长相平平的男子,若是在人群中,恐怕都不会有人多看他一眼。
“和你争完之后竟然还来得及再找一块福玉,此人也不简单啊。他没打过你?”芸若霞问。
“不,我们打了个平手,然后一番相让,最后他还是把福玉让给我了。”君楠竹的回答有些出乎意料。
“此人是灵裕真人新收的弟子,决然不简单,你能打过他,说不定是他放水了。”文虚介绍。
“我说文虚道长,我好歹是本派年轻一辈中最强的,对我有点信心好不好。”君楠竹无语。
文虚呵呵一笑,“我只是提醒你,此人道行高深,一会在第三轮上,你可要多加小心了。”
“这怎么看也不像提醒嘛。”陆离尘调侃。
陆陆续续地,又有五个人进来,交上了福玉。
文虚一挥手,大殿中央的金色巨柱亮起,一圈符文在其周身转动,一道道金光闪过,还身在殿外的弟子们突然就发现自己回到了大殿。
“这是布置在大殿中心的大阵,关键时刻可以快速召回阁内的所有人。”陆离尘给楚沐兰解释。
文虚朗声道,“第三轮结束,前十名已经诞生。”
楚沐兰见状,走回了高台上,在林潇恒旁边缓缓坐下。
“玉言小友看的如何?”玄诚问。
“道教真法当真玄妙。”楚沐兰拱手。
……
“前十名依次为,紫虹,无念,元初子,楠罗子,忘忧,凌霄,玉玄,破尘,纯阳子,惘虚子。”
“现在请各位弟子稍作休息,明日进行第四轮,也是最后一轮,以武论道,请各位弟子上来抽取自己的对手。”玄诚起身,拿出一瓶金签。
十人上前抽签,陆离尘对楚沐兰挤了挤眼睛,“帮我抽一个?”
“好啊。”楚沐兰随手抽出一根,拿起来看到上面刻着一个“火”。
楚沐兰想起了“离火”,“这火还真是和我没完了。”
“巧了,我也是火。”芸若霞摇了摇手中的金签。
第88章 玉龙雪山
“你跟我没完了是吧!”陆离尘又好气又好笑。
“这可不能怪我,你的签可是他抽的。”芸若霞挑逗地笑了。
陆离尘转向楚沐兰,“别看我,是你让我抽的。”楚沐兰摊手。
陆离尘无奈地摇摇头,“终究还是一个人承担了所有。”
玄诚几人离席,“明日辰时在后山道场集合,不可迟到,都回去休息吧。”
“对了,决出胜负之后,还有额外环节。”玄诚微微一笑。
弟子们议论纷纷,往年真会从没有什么额外环节,这次是怎么回事?
楚沐兰跟着人群往回走,君楠竹凑过来,“你的对手是芸若霞?”
陆离尘点头,“很棘手啊。”
“何止是棘手啊,你未和她交过手,她的法旗之术已经大成,可是难对付得很呐,而且听说紫虚将请神术传给了她,万一发威,啧啧啧。”
“那可是请神术,她敢随便用?”陆离尘心里有点虚。
“对你,说不准就用出来了。”君楠竹偷笑。
陆离尘正经起来,“我——”
“楠竹,你的对手是谁啊?”楚沐兰丝毫不顾及还想辩驳的陆离尘。
“今天的最后一名,惘虚子,应该不是太难对付。”君楠竹胸有成竹地说。
“玉言,你竟然不理我~”陆离尘作委屈状。
楚沐兰拍了拍在一旁大倒苦水的陆离尘,“白天那个。那个——”
“你是想说解忧道友吧?”君楠竹问。
楚沐兰点头,“你们这些道号,还真是分不清啊。”
“你无需记住道号,也可以记原名,他叫景归年,是灵裕新收的徒弟,也是他号称收的最后一个徒弟。”君楠竹道。
“灵裕真人收了很多徒弟吗?”楚沐兰有些难以想象,白天把灵裕的徒弟都吹上天去了,结果他像兔子下崽一样一次收一窝?
“是这样的,灵裕真人总是说自己不会再收弟子了,但是一旦看到天赋绝佳的弟子,那真是和饿虎扑食一样啊。”陆离尘望着四周,似乎生怕有人听见一般。
楚沐兰嘴角一抽,“这位灵裕真人,还真是——惜才啊。”
……
三人走到了客房区前,人流慢慢多了起来,君楠竹挥手,“就送你们到这里,无念,好好准备明天的武会吧。”
楚沐兰告别陆离尘,回到客房里,一头倒在榻上,自他功力尽废以来,恢复的速度很慢,直到现在,他才感觉似乎隐隐有突破到玄脉境中期的机会。
“唉,原来普通人习武,是这般漫长的吗?罢了,全当磨练心性了。”
他拿起长遥九经,“这前三卷我都已经完全掌握了,也不能开第四卷,我要你有何用?”
他抖了抖卷轴,结果卷轴侧面突然打开,掉出一个玉简,楚沐兰捡起来,看到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玉龙雪山
楚沐兰轻声念道:“玉龙雪山,什么意思?”这个人迹罕至的雪山在他眼中又多了几分神秘。
“这秘籍很是玄乎,看来有机会得去玉龙雪山看看。”楚沐兰躺下。
第89章 万法震荡
翌日,辰时,后山露天道场
五座巨大的灰白色擂台矗立,每座擂台周边都围着许多弟子,“让一让,紫虹道友来了!”
周围的人群自觉地让出一条路来,芸若霞从中走过,引起一阵艳羡的目光。
芸若霞的背上背着一捆法旗,各色都有,她走上擂台,“陆离尘呢,怕被打的太惨不敢来了?”
她把手中的法旗往地上一插,就那样傲然而立,等着陆离尘现身。
楚沐兰走到台下,恰好看到君楠竹竟然在一旁看戏。
“你不去你的擂台,在这里干什么?”楚沐兰问。
“这不是还没开始嘛,有好戏看怎么能错过呢,而且惘虚子也想看,你看,他在那。”君楠竹指向一旁。
一个看起来颇为憨厚的微胖男子看到两人看他,偏过头来,对着二人做了个揖。
楚沐兰回礼,“你和他关系很好?”
“他这样的人,恐怕很难有人和他关系不好。”
楚沐兰想到惘虚子那憨厚的笑容,“也是。”
芸若霞在台上等了许久,有些不耐烦了,“陆——”
“来了来了,这么想我?”陆离尘飞身上台。
“终于来了,人到齐了,可以开始了吧。”芸若霞望向文虚。
文虚算着时辰也没到辰时,不过人都到齐了,早点开始也无妨。
“请各位参赛弟子就位。”文虚举起拂尘,一股清风托着几人回到了自己的擂台上。
“记得来给我助威!”君楠竹喊道。
“我觉得——还是这边更有意思些。”楚沐兰嗓音里隐有笑意。
君楠竹在台上站定,惘虚子也落在对面,只听远远地,文虚发出一声“开始!”
君楠竹抽出一根长达九寸的木尺,“道友,得罪了。”
那法尺并非常见的尺子,更像是一根四四方方的木头柱子,四周刻着难以辨认的符文,细看已经有些年岁了,斑驳陆离。
那惘虚子掏出一段法绳,一端系着个龙头,像鞭子一样在空中一甩,“请。”
君楠竹飞速接近惘虚子,那胖子也不含糊,手中法绳猛的抽出,“嗖嗖”声不绝于耳。
惘虚子的法绳缠住君楠竹的木尺,他得意一笑,君楠竹双手萦绕着青光,用力一拽,惘虚子被拽得摔在地上,一个翻滚又站了起来。
君楠竹的青光蔓延到木尺上,他用力向下一劈,一道青光斩出,惘虚子的法绳在身前勾勒出一个太极图案,黑白二气缠绕,青光钻进去,无声无息地就消解了。
下一秒,君楠竹的木尺就到了眼前,惘虚子伸手一抓,木尺形影闪烁,他抬手一摸,木尺就到了他手里。
君楠竹从身后抽出一把玉尺,“呦,道友动真格的了。”惘虚子捏了个法诀,遁入虚空之中。
君楠竹闭合双目,随手挥出一道青光,“给我出来!”
惘虚子突然出现,跌在地上,他的大腿上有一道伤口。
他抽出一张符咒贴在伤口上,“万物回春。”
伤口瞬间就不见了,他抬头,君楠竹身后一道道玄奥深蓝色的符文显现,勾勒出一圈阵法的雏形。
那一道道深蓝色的符文颜色逐渐加深,上面雷光闪烁,“天地雷劫,万法震荡!”
一道比大殿里的石柱还粗的雷霆喷薄而出,惘虚子神情严肃,他猛的一抽法绳,那法绳瞬间僵直起来,他拿着法绳,就像拿着一杆一米多长的笔,在空中描画。
第90章 请神
楚沐兰听到身后雷声劈啪作响,但陆离尘这边更是精彩。
陆离尘手中的八卦镜光芒大作,照得周围的弟子都睁不开眼睛。
芸若霞手中的法旗接连飞出,在陆离尘四周伺机而动,时不时向他戳去。
陆离尘的八卦镜凝聚出一道光芒,“破!”
法旗纷纷震起,四向飞舞,芸若霞腾空而起,抬手召回所有法旗。
法旗轮转,玉手轻轻按在虚空之中,层层金色大阵浮现。
“她真的要用——那个?”众弟子议论纷纷。
楚沐兰虽然是外行之人,此时也能猜到,他们说的应该是所谓的请神阵。
所谓请神阵,能够请的神明虚影降临人世,甚至调动几分神明之力,虽然并不具有任何意识,但威力极为恐怖,也难怪众人视之如狼虎了。
陆离尘见到芸若霞用出请神阵,如临大敌,但他神色有些复杂,迟迟没有出手。
陆离尘耳畔忽然传来林潇恒的声音,“你还在等什么?尽管出手便是。”
“弟子领命。”陆离尘抬手唤起八卦镜。
芸若霞挥袖,八杆法旗围成一圈插在地上,她站在中间,轻轻迈出旗阵,她捏了个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芸若霞口鼻溢出几缕鲜血,但她并不在意,轻轻擦去,“弟子恭请无量道德天尊,降临!”
忽然一束光芒从九天之上落下,整个天空就好像被戳穿了一个窟窿,一道巨大的身影从天而降,落在擂台上。
轰然巨响,整个擂台被砸的崩碎,烟尘散开,一尊云雾缭绕的巨大道德天尊虚影静静盘坐。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巨大的动静吸引了过来,不光是弟子,就连玄诚几人见了也是目瞪口呆。
“这是——道德天尊!”玄诚抢先跪拜,“道门弟子,叩见道德天尊。”
各门派众弟子长老紧跟着叩拜,一时间整个后山寂静无声。
“她小小年纪竟然已经能够请出道德天尊,虽然并不是灵宝或是原始天尊,但这天赋也恐怕有些过于恐怖了。”玄诚道。
林潇恒等人点头附和,“想当年我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只能请出五老啊。”
紫虚在一旁露出了得意的笑容,“玄诚,现在看来,是谁的弟子更胜一筹啊?”
玄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把头伏得更低来遮住自己的表情。“她这样恐怕会折损自己的寿元吧。”
“以若霞的天赋,到登仙境都只是时间问题,怕什么折损寿元呢?”紫虚的回答让玄诚哑口无言。
玄诚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对林潇恒道:“你的弟子可要争气啊,就算不能打败那芸若霞,也帮我耗一耗她。”
林潇恒点头,“本来就是以武论道,自然要尽力而为。”
场中还是芸若霞最先站起,“请天尊,助弟子破敌!”
陆离尘虽然从来没应对过这个级别的对手,但显然他也不打算放弃。
“只是一道虚影,就已经可以媲美登仙境的高手了吗?我现在可只有破尘境啊。”
他手中八卦镜爆发出一道通天的光芒,镜面一转,没有冲着巨大虚影,而是冲着一旁的法旗轰去。
“弟子得罪了!”
虚影的手掌挥过,那一击打在上面。就如同泥牛入海,瞬间消失。
“长!”
陆离尘手中的八卦镜瞬间变得一人多高,镜面之中走出足足七个一模一样的陆离尘。
第91章 收场
虚影拂尘轻拍,巨大的威压降临,八个“陆离尘”都被压得半跪在地上。
芸若霞抽出一柄法剑,剑芒一闪,一个个“陆离尘”分身化作光点消散,直到只剩下最后一个“陆离尘”。
淡紫色法剑悬在“陆离尘”的胸口,“你输了。”
“陆离尘”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个弧度,“哦,我输了吗?”
他的身体向前一倾,法剑径直刺穿了他的身体,然后他也化作青色光点消失。
芸若霞短暂地迷茫了一下,然后立刻意识到问题,她回头正好看见真正的陆离尘现身拔起了一杆法旗。
陆离尘挥了挥手中的法旗,“八卦镜怎么可能只有七个分身,打架也要动动脑子。”
芸若霞冷笑:“你也不动动脑子,大阵已成,哪有那么好破。”
陆离尘发现虚影竟然只是淡了些,并没有消失,而且巨大的白色拂尘越来越近,在他眼中像一座小山一样压下来。
陆离尘心一横,拼了!
肉眼可见的青光从陆离尘体内涌出,全部灌注进八卦镜中,八卦镜镜面上幽深的色泽流动。
“一镜一世界,收!”
看到似乎是要分出胜负了,楚沐兰和台下的弟子们的助威声一浪高过一浪。
八卦镜上传来一股强劲的吸力,地上的碎石和擂台碎片纷纷被吸入其中,台下弟子都急忙御气抵御。
巨大虚影缓缓向八卦镜移动,“好强的吸力!”芸若霞一不做二不休,盘坐的巨大虚影直接站起身来,举起拂尘就向八卦镜轰去。
拂尘打在八卦镜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这样缓缓地被吸了进去。
芸若霞一声娇喝,拂尘用力往里一捅,“咔嚓”一声清晰可闻的碎裂声从八卦镜上传来。
陆离尘虽然心疼,但法器毕竟还能修复,况且这种情况下退无可退,他只好催动八卦镜试图将整个虚影吞进去。
“就怕你没那么大胃口!”芸若霞冷哼,巨大虚影冲撞八卦镜,一片白光爆开,明明是初春三月,陆离尘的额头上却冷汗直冒。
芸若霞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虚影轰然崩碎,碎片飞溅,落在一旁缓缓消散,
一道紫色的倩影随着划过半空,砸在一旁元初子二人的擂台上,元初子低头微笑,“有意思,紫虹道友要来助阵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他嘴上这么说,还是迅速将芸若霞扶了起来。
芸若霞倚着元初子喘息,“我还没倒下,再来!”
她一个纵身回到她的擂台上,她伸手一招,纷飞的法旗回到她的手中。
她试图重新布阵,但陆离尘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八卦镜飞舞,叮叮当当一路荡开她的法旗而来,她还未来得及反应,陆离尘已经到了近前。
她虽然不擅长近战,但此时也不得不应对。她正欲出手,就被陆离尘用她的法旗抵住了玉颈。
她一愣,随后自嘲地摇摇头,“看来——真的是我输了。”。
楚沐兰在台下看得清楚,陆离尘的七窍都有鲜血流出,他摇摇头,拉起芸若霞的手,在她不解的目光中把法旗塞进她手里,“不,是你赢了。”
陆离尘摇摇晃晃地向后仰去,一道流光飞来,是林潇恒扶住了他。
紫虚也落在芸若霞身边,“你这次做的的确有点过分了。”
芸若霞没有在意,美眸紧紧盯着陆离尘,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92章 镇魔关
西沙长城上空,任谁也没有注意到,远远地天空之上,男子御剑而行,转眼间就飞远了。
“刚刚好像有什么东西飞过去了?”一名守军士兵道。
“应该是鹰吧,不然就是你看走眼了。”另一名士兵并没有理会他的说辞。
“我眼花了,肯定是中暑了,让我歇会。”那士兵原地坐下。
“镇守长城可是预防魔域进犯的大事。若是被叶将军发现你偷懒——”
一位银甲黑袍的少年走过来,一身黑衣也掩不住他卓尔不群英姿。 天生一副王者气势,英俊无匹的五官仿佛是用大理石雕刻出来,棱角分明的线条,锐利深邃的目光,不自觉得给人一种压迫感。
“谁在偷懒,嗯?”少年挑逗。
“叶将军。”士兵赶忙起身。
“不必多礼,我没那么多规矩。”少年摆手,“我叫叶怀青,是新调来的将军,原本在镇魔关,刚刚调来西沙长城,人生地不熟,还得靠兄弟们多照拂。”少年掏出一瓶酒,扔给士兵,“这是碧茼酒,解暑效果好,就是别喝醉了。”
“都是大男人,哪酒量这么差。”士兵看到新来的将领如此好说话,喜笑颜开,“将军客气了,我等自当全力协助。”
“最近形势有些紧张,都看紧点。”叶怀青叮嘱。
……
这是一座方圆数十里的城池,不看那外墙上架着的弩枪与火炮,还叫人以为是一座繁华的城池,而它却有一个家喻户晓的名字——镇魔关。
一名御剑而来的男子在城门前落下,他收起那柄长剑,走到城门前。士兵拦住了他,“站住——”
那男子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那是一块巨大的八卦阵令牌,上面有八个空缺,似乎刚好能嵌入八块小令牌。
只有一个位置上面有一块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无尽的水流,和一个“坎”字。
“原来是南宫万前辈,请进。”士兵欲要打开城门。
“不必。”南宫万华直接踏空而行。飞入城中,“我只是让你们通知一下他们,我回来了。”
“你总算来了。”南宫万华刚落入城中,长街尽头,穿着一袭淡红色流仙裙的姑娘迎了上来,她腰间系着一根粉红的飘带,随着她款款而来在身后飞扬,另有一块玉牌,上面刻有“巽风”二字。
“柚凝,你还是老样子。”南宫万华道,“打扮得和小姑娘似的。”
姜柚凝努了努嘴,似乎对这话不太满意,“他们都等着你呢,走吧。”
二人沿着城中主路走去,沿路的商铺叫卖,杂耍演绎,勾栏听曲好不热闹。
“安定这许多年,这镇魔关都快成了西北商贸中心了。”南宫万华略带笑意地环视着四周。
“可惜天不遂人愿啊。”姜柚凝道。
“怎么能说是天不遂人愿呢,你要是能去把魔域十二圣使都打趴下,那就‘天遂人愿’了。”南宫万华调侃。
谈笑间,二人走到一座插入云霄的巨塔前,这座巨塔屹立于城市正中央,就如同一根定心柱立在这曾经无比动荡的镇魔关心头。
大门上有十个凹槽,八个是方方正正的令牌,一个是卦盘的形状,还有一个是一只老虎。
第93章 镇魔八使
南宫万华拿起八卦令牌填进去,高塔那两扇看起来极为沉重的门就缓缓打开了。
两人沿着旋转的楼梯向上,走了许久才见到一道正红色的门户,里面隐隐传来谈话声——不,准确来说似乎是争吵声。
“他们肯定在密谋什么,这么多年没有动静,你们不好奇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吗?”
“好奇心害死猫~”一个听起来年纪很大的老人说。
“他们在干什么我不管,但莫名消失的边境人口你们怎么解释,上个月是几十个,这个月已经上千了,要不是我们强行把事情压下去,现在除了镇魔关以外的其他边境城市肯定是人心惶惶!”一个温柔女声道。
“还有楚宣,这事跟他们脱不了干系,此仇不可不报!”
听到开门的声音,众人都转头看去,南宫万华推门而入,“诸位,我回来了。”
屋内有五人,一袭淡蓝色长裙的女子,腰上挂着“天泽”的玉牌;看起来不起眼的黑衣男子,这是“兑泽”;一个看上去不到冠礼的孩童,这是“坤地”;一个煞气很重的粗犷男人,这是“震雷”;还有一位拄着拐杖的白发老者,便是“艮山”。
看到南宫万华,众人脸上皆是掩饰不住的喜色,“你可算回来了,要不然啊,你那小师妹就要打到魔域去了。”从头到脚的服饰皆是黑色的男子倚着柱子道。
“我才不会那么莽撞呢!分明是你——”苏雪洛扑进南宫万华的怀里。
南宫万华宠溺地揉了揉着苏雪洛的发顶,就像摸一只小猫一样。
“每次看到以风情万种着称的红尘剑仙在你面前和小姑娘似的,我就——”黑衣男子做了个鬼脸。
“情况我都了解了。”南宫万华开口,众人瞬间安静下来,等着他的下文,“楚宣的事情,肯定是魔域所为,即便他们不承认,这次的大型失踪事件,也正好一并调查。雪洛是莽撞了些,但也不是并无道理,若是咱们一直当缩头乌龟,西部边疆的百姓会如何看咱们?况且守卫边疆,谨防魔域便是我们的初衷,所以各位,这一次新仇旧账一起算!”
“必须要魔域给个说法!”苏雪洛附和。
“可惜小青不在,不然我们还能再多几分底气。”白发老者道。
“最近百姓的失踪定然是魔域之人所为,派军队过去是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况且我们此行与魔域高手定然是针尖对麦芒,带着军队反而不妥。”南宫万华分析。
“不,我说的是,留他镇守镇魔关。”老者手中的拐杖敲了敲地面。
“留守镇魔关,我另有人选。”南宫万华看向塔下,此时先前迎接南宫万华的姜纤凝正在和一对男女说话,其中女子白发及腰,身后背着一张玉琴,男子一袭黄袍,腰间挂着一柄好剑,看起来意气风发。
“不错的选择。”老者起身。
众人走下塔去,三人迎上来,芊洛瑶二人微微行礼。
“你们商量出结果了?”姜柚凝问。
“柚凝,按原计划行事。”南宫万华拍了拍燕文渊的肩头,“不必拘束,在我们回来之前,镇魔关就交给你们了。”
“自当尽全力。”燕文渊拱手。
“想来有我们牵制魔域大部分战斗力,的你们应该不会太大的麻烦。”老者宽慰道。
“前辈放心,等你们归来之时,一定还给诸位一个完好无损的镇魔关。”芊洛瑶保证。
“那么,启程吧。”南宫万华一挥袍袖,六人向着城外走去,在夕阳之下,他们的影子拉的很长……
第94章 缘起
天命阁外,碧海阁
阁楼之上,红衣女子独坐,那张绝世的侧脸上此时却写满了惆怅。
红伞放在一旁,滴答滴答地滴着水,可是近日分明未曾下过雨。
青衣男子走进来,落秋月没有看他,一只手托着下额道,“我不是说过,谁也不准进来吗?”
“看来我的面子还是不小的,就连你下的命令都抵不过我跟小二的一句话。”皇甫云脸上挂着无辜的笑容,在对面坐下。
落秋月冷哼一声,皇甫云犹豫着开口:“那天的事——我都知道了,你为什么不用我给你的玉牌?”
“当年我落家遇到如此之大的危机,我亲自写信求你,你都没有来,我何德何能能请的动青云剑圣啊。”她话语中带着一丝冷嘲,像是一把尖刀刺进了皇甫云的心里。
皇甫云不安地搓着手,“其实,你一直没有好好听我解释。”
“有什么可解释的?当时我父亲遭到血影追杀,三家尊长亲自围杀,你未曾来援,致使父亲独战三家尊长,力竭而亡!”落秋月用力攥着茶盏,茶盏直接被捏碎,碎片飞溅,割破了她的手指,可她浑然不在乎。
皇甫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我当年正在闭关,未能收到你的来信,等到我得知消息,强行破关而出,走火入魔,致使境界大跌。而你父亲已经去世,我又无能为他复仇,自知亏欠于你,便也无颜见你。”
落秋月望向窗外,“我不原谅!”
“为什么?”皇甫云有些委屈。
“这么长时间过去,你才和我说清楚,我不原谅。”
皇甫云有些讶异,但他即刻辩解:“你明明一直没给我机会辩解啊。”
“我不管!”落秋月起身,似乎在皇甫云对面坐着让她很不舒服。
“不原谅就不原谅吧,我们可以日后慢慢来。”他坐在窗前,望着远方的山川,轻轻地叹了口气,似乎在倾诉心中的无奈。
“换个话题”,你在这里做什么?”
落秋月遥遥指向烟雨之中若隐若现的天命阁,“我的徒弟在里面,我这个师傅已经失职一次了,不能再让我的徒弟陷入危机。”
皇甫云有些疑惑,“这真会我也去看了,没见楚沐兰啊?”
落秋月用手帕擦着手上的鲜血,“我的徒弟,我自然能认得出来。”
皇甫云似有所悟,“他易容了?演技不错,我都没认出来。”
一只纸鹤飞进来,落秋月站起身来接住,展开后目光一扫。
真 少
会 主
结 平
束 安
“我们该走了。”她指尖轻点,纸鹤瞬间燃烧殆尽。
皇甫云走到一旁拿起落雨伞,落秋月走过来,伸手去拿。
皇甫云像逗小孩一样把伞举地很高,“走吧,一起。”
“要不要脸了。”落秋月抢先走了出去。
“要脸就没法要你啊。”皇甫云笑意加深,“缘起缘灭缘自在,情深情浅不由人。”
“你这般说话,倒是与道门中人颇为相像。”
(注:缘起缘灭,缘自在”的意思是:缘分起灭,是人们无法把握的,缘分自在,有心之人总能在合适的时间遇到对的人。
“情深情浅不由人”的意思是:感情的深浅是由个人的内心感受决定的,不是由他人决定的。)
第95章 无愧于心
天命阁,台下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文虚的身上。
文虚也有些焦头烂额,他看了看七窍流血的陆离尘,又看了看芸若霞,一咬牙:“本场比试,平局!陆离尘伤势过重,由芸若霞代替参加接下来的比试。”
紫虚不是很满意,但也没有多说什么,林潇恒拍了拍陆离尘的肩头,“做的不错。”
“怎么个不错法?”陆离尘苦笑。
“留下了一个好印象。”林潇恒扶着他离开了。
“我,我才不在乎她怎么看我呢!”
楚沐兰听到身后传来轰隆的雷声,他回头望去,君楠竹的玉尺上雷光缭绕,铺天盖地的雷霆劈向太极图。
太极图后的惘虚子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到处都是乱窜的雷霆,直到一只胖手在烟尘与雷霆中探出来,“别打了,我认输!”
君楠竹身后的雷霆符文缓缓散去,他拱手,“承让了,不得不说,道友比我想象的要强上许多。”
“只能一味防守也算强?技不如人啊。”惘虚子叹了口气,走下台去。
其他擂台的战斗基本都是碾压式的,早早地便结束了。
“前五名产生,分别是无念,紫虹,忘忧,元初子,玉玄。”文虚走上一旁残破的擂台,“今年的决赛有所创新,由于每次总是只剩五人,必定有一人轮空,所以今年的决赛采取混战制,最后留在台上者胜!明日同时同地,请各位准时参加。”
楚沐兰急忙跑过去关心陆离尘,此时林潇恒扶着他坐在一旁,双手贴着他的后心,一道道青色真气涌入他的体内。
“他怎么样?”
林潇恒闭着眼,“无大碍,只是强行使出了不属于他这个境界的力量,需要休养很久了。”
楚沐兰松了口气,“那就好。”他伸手戳了戳陆离尘的额头,“你小子真够拼的。”
陆离尘咳出一口淤结的鲜血,“不拼怎么行呢?输给谁也不能输给她。”
“你呀——唉。”
君楠竹走过来,“看来我是无缘与你打上一场了。”
“你若是愿意,我们可以改日在切磋。”陆离尘道。
君楠竹竖起两根手指,作对天发誓状,“你先说好,不许拼命。”
陆离尘噗嗤一笑,“我跟你拼命干嘛?”
……
楚沐兰和君楠竹两个人在天命阁里乱逛,“你有心事?”
君楠竹望向天空,“是啊,我师父就盼着我给他争口气了,毕竟若是我们做了东道主,最后连前三都没进,那岂不是太丢人了?”
“可是你已经很强了,有点信心好吧。”楚沐兰安慰他。
“今天这个芸若霞,还有那个灵裕的弟子都不比我弱,元初子的年龄,刚刚卡在入选的限制,几乎能当我师父了,境界比我高出不少,还有那个玉玄,明明在望气那一关排名跟靠后,现在看来也不简单。”愁容攀上他的眉头。
“你想的太多了。”
“此话怎讲?”
楚沐兰拔剑,“我的剑意是问心,问心无愧。”他随手掷出,穿透一片落叶,钉在一旁的翠竹上。
“世事无常,不求事事尽人意,但求无愧于我心。”
第96章 相认
天命阁
后山的擂台都被撤下,一个巨大的白色高台取而代之。
决赛现场,举目四顾,台下是人山人海,不只是道门的弟子,还有许多江湖中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士与门派前来观礼。
四周的高台上,各派的掌门,亦或是将军,王爷,绝世高手落座,台下人流拥挤,人们或是高谈阔论,或是小声指指点点,好不热闹。
楚沐兰走上高台,轻车熟路地坐到玄诚和林潇恒身边,他看到了许多熟悉的身影。
正对面坐着的是曲家家主曲云舟,他旁边是白念云,果不其然,他在一旁看到了曲星河和白映雪,两个人凑在一起,不知在说些什么。
无意之中,他与曲星河的目光交汇,他对着曲星河点了点头,而曲星河则看起来有些迷惑。
他忽然想起来,他现在的形象是温玉言,曲星河并不认得他,他看了看四下无人盯着他,便隔空对着曲星河对口型。
“我——”他指了指自己,“楚沐兰。”
曲星河没看明白,用一种看弱智的眼光盯着他,倒是一旁的白映雪愣了一下,回眸一笑,在曲星河耳边悄悄说了什么。
曲星河立刻看向楚沐兰,从头到脚打量着他,似乎在说:“这是楚沐兰?不可能吧。”
楚沐兰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离火使的令牌,曲星河见了,霎时间目瞪口呆,然后二人的方向爆发出一阵笑声,惹得周围的人都驻足观看。
楚沐兰赶忙把令牌塞回怀中,他起身对着玄诚行了个礼,“我看到些熟人,失陪一下。”
“小友请自便。”玄诚自打陆离尘和芸若霞打了个平手之后,和林潇恒更是越来越近乎,几乎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
“唉,你是不知道,那红衣仙子——”
……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那皇甫松有什么好的!”只言片语传入楚沐兰耳中,他兀自笑了笑,向着曲星河二人走过去。
看到楚沐兰走近,曲星河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你这是——”
楚沐兰整了整衣衫,“都是为了避人耳目啊,现在我叫温玉言。”他狡黠一笑。
曲星河轻轻打了他一拳,“行啊你,这易容术还挺好用的,有时间教教我。”
“你想用它干什么,混进青楼里吗?”白映雪悄无声息地走过来。
“诶诶诶诶诶,我哪敢啊。”曲星河连连摆手。
“好啦,逗你的,谅你也不敢。”白映雪用扇子掩着嘴,低头轻笑。
“好家伙,原来白姑娘的扇子是这么用的啊。”楚沐兰调侃,“对了,除了你们还有谁来了?”
白映雪思索,“我们在路上看到了你师傅,但没见她进来,夏清和倒是来了,不过是自己来的。棠溪云容也来了,其他人——没见着。”
“贺兰兄弟应该还在找贺兰裴文前辈,至于昭平和沈千秋,这两人不知在谋划些什么,墨宜应该一直在他身边。”
“宰相前辈失踪了?”楚沐兰抓住了这个信息。
“哦,忘记了,你消息闭塞,什么都不知道。”曲星河抛着手中的水晶石。
“你就别挖苦我了,快把最近发生的事都与我讲讲。”
……
第97章 遇险
半月前,江阳城
阴阳楼内,贺兰正阳拿出一封信,对众人招了招手,“你们看这是什么。”
“有什么不能念给我们听吗?”曲星河问。
贺兰正阳指了指隔壁,几人的表情瞬间严肃了起来,他展开那封信,摆在桌子上。
几人凑过来看了一眼,曲星河不紧不慢地说:“这是在阴楼内,他们没那么大胆子。”
“可是出了阴楼呢,我们总不能一直不出去。”白映雪反问。
曲星河从怀中掏出一只口哨,“别忘了,江阳城是我曲家的地盘,在这里想对我们动手,血影真是昏了头了。”
他走到窗边,一吹口哨,一只信鸽飞来,他随便写了张字条,系在信鸽的脚上。
“不出半炷香,我父亲就会派人来接应咱们,再有半炷香的时间,我们就已经离开了。”曲星河拿起墨阳剑和玄水剑。
沈千秋没有动,“楚沐兰不打算来见我们?”
“他恐怕也是身陷囹圄啊。”贺兰正阳道。
“可是昭平和墨宜还没有回来,我们现在若是走了,恐怕——”白映雪提出异议。
“怕什么,他们有中军跟着呢。”曲星河推门而出,他的身影瞬间僵住了。
“怎么了?”沈千秋跟着走出来,正好看到对面的玉梦璃和江心月。
玉梦璃轻轻行了个礼,“敢问——李昭平在吗?”
曲星河一时不知道如何应答,反倒是沈千秋先开口,“血影真的是看得起我们,就连玉家尊长都亲临此处,所以你是找他,还是找我?”
“你们两个,今天都要死。”玉梦璃抱着琵琶道。
“好,他在。”沈千秋拔出承影剑,“你敢在这阴楼中动手?”
玉梦璃眼底波光微转,露出一抹浅笑,“你怎知道,我不敢在这里动手呢?”
江心月站在后面,低头静静听着,玉梦璃放在琵琶上的玉手垂下,幽幽道:“你说对了,不到万不得已,我的确不想在这里动手,所以劳烦各位随我出去,不然的话,我现在就要得罪了。”
白映雪等人闻声也走出来,曲星河拉起白映雪,“好,我们跟你走。”
“这么爽快?”玉梦璃美眸微微一转,“无妨,我倒是不怕你们耍花招,走吧。”
她带头向楼下走去,曲星河等人跟在她后面,白映雪用唇语对着曲星河说道,“我知道你在等你父亲他们,可是他们来得及赶到吗?”
曲星河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就算他们一时没到,我们拖一会还是做得到的。”
沈千秋加入了二人的对话,“这个玉家尊长,你们看她大概是什么实力?”
白映雪捋着扇骨,“大概在通天境初期,放在这江阳城中也能算得上数一数二的高手了。”
“我看也在通天境左右,怪不得敢说出在阴楼内动手的话。”几人经过掌柜处,曲星河随手将门牌扔回,掌柜连忙伸手接住。
玉梦璃带着他们走出阴楼之外,正欲寻一处僻静之处,曲星河使了个眼色,几人迅速向曲家的方向奔去,“就现在,快走!”
第98章 奔命
走在后面的江心月察觉到了他们的异动,一个纵身越至众人身前,挡住了去路。
走在前面的玉梦璃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她转身:“做的不错。”
曲星河拔出双剑,“姑娘当真要做的这么绝吗?”
江心月哑然失笑,“这是我的任务,何来做的绝一说?况且我与你们并无交情,为何不能杀!”
水心剑出鞘,剑鞘之中像是有无穷无尽的流水随之涌出,汇成一朵朵浪花拍向众人。
白映雪在扇面上写下一个“收”,她手持飞雪扇,接连踏空而起,折扇展开,一朵朵浪花都被吸入扇中,而那飞雪扇却不沾一点水痕。
白映雪看了看飞雪扇,本来洁白的扇面上多了一条溪流,颜料还没有干透,好似是刚刚画上去的。
玉梦璃伸手抵住了水心剑,“你长进很快,已经到了玄脉境大成,但想要杀了他们,这还不够。”
玉梦璃的玉指轻轻按在琵琶上,那是一把由洁白无瑕的白玉雕成的琵琶,看起来高贵而优雅,“接下来的,你现在一旁看着就好。”
曲星河如临大敌,转头问白映雪,“山河社稷图还能用吗?”
白映雪轻轻摇头,“自打上次一战后,山河社稷图就不能用了,我母亲说至少需要半年才能恢复。”
曲星河一琢磨,这不也过去半年了吗,果真是‘至少需要’啊。
他的手伸向袖中,五面铜镜被他掏了出来,江心月不知他袍袖里布了传送阵,很是惊奇,“你这袖子里可真能装啊。”
曲星河御起五面铜镜,环绕在玉梦璃四周,不料玉梦璃一拨琵琶,琴弦上的音符化作一只只五彩的蝴蝶纷飞,一面铜镜碰到蝶群,直接化作了齑粉。
“想用阵法拖时间,你以为我会给你机会吗?”
曲星河没有与她争辩,他唇角轻勾,又一面铜镜被他从袖中取出。
这一次,他脚尖轻点地面,直接拿着铜镜飞身而上,在先前铜镜被击碎的位置轻轻一按,那面铜镜就好似被嵌在一个看不见的凹槽中。
五面铜镜围着玉梦璃旋转,“五行奇门阵,开!”
五面铜镜同时发出光芒,汇在曲星河的身上,然后曲星河在众目睽睽之下,身形分成了五道虚影,钻进了镜子里。
“乐影流光!”琵琶上发出的音符汇集在一起,化作一道轻柔的绸缎卷向其中一面铜镜。
沈千秋正欲上前阻止,却被拉住了手腕,白映雪的眉目微微上扬,“好戏还没开始呢。”
玉梦璃的音律还未能碰到铜镜,她就感到身后有一道杀意,她将琵琶翻到背面,反手在身后一挡。
她身后的镜中,曲星河的身影忽然出现,他从镜中一踏,跃出镜外,双剑合一,毫不犹豫地劈向玉梦璃。
合璧剑砍在琵琶上,没有玉铁交击之声。而是凭空冒出了一段乐曲,曲星河被裹挟其中,一时之间无法动弹。
玉梦璃缓缓转身,“我当是多大的神通呢,不过如此。”
曲星河指向玉梦璃身后,“是吗?那你看,那是什么?”
在其他四面镜中,另外四个“曲星河”飞身而出,他们手中都拿着合璧剑,形成合击之势。
第99章 一曲绝世
玉梦璃轻蔑一笑,“雕虫小技罢了。”,她的手指在弦上翻飞,仿佛在跳一支优美的舞蹈。
一道道音波荡出,“曲星河”发现随着音波穿过自己的身体,虽然他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但速度却越来越慢,明明距离玉梦璃只有几寸的距离,却好像需要几十年才能到达一般。
“你把灵魂分成五份,声东击西,可是分体的境界也会随之下降,若是暗杀还有一丝希望,现在被我发现了,你当如何啊?”玉梦璃抱着琵琶走向曲星河。
白映雪拍了拍沈千秋,“现在我们该上去帮他了。”
曲星河的分身消散,重新融入他的体内,随着境界重回尊主境,束缚着他的音律猛然崩碎。
曲星河暴起,合璧剑依靠着本身的重量,再加上曲星河精妙的重剑术,这一击已经有千钧之力。
玉梦璃并不慌张,甚至都没有多看曲星河一眼,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
玉梦璃琴弦上飞舞的音符飘荡在她身前,渐渐凝成了一行阶梯,她信步而上,犹如飞升成仙,登上天路。
曲星河的重剑砍在阶梯之上,下端的阶梯解体,但剩下的阶梯并未着地,就这样悬浮于空中,岿然不动。
棠溪云容提剑冲上来,正对着玉梦璃身前,“游侠剑法,浮世三千!”
只见一道道人影从她身边浮现,少长咸集,形态各异,鱼龙混杂,唯一共同之处是他们手中都拿着的那一柄游侠剑。
三千道剑气击碎了那一道登天路,玉梦璃缓缓旋转着落下,飘带飞舞,水袖起落。就像不是在杀人,而是在跳一支轻柔的舞蹈。
玉梦璃似乎在这三千浮生中看到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哀伤,“原本这三千众生之中也有一个如那般绝世的公子。”,本来舒缓的乐声渐渐变成了一阵悲凉的泣诉。
“白帆映面丝竹声,春雨打落杏花红。
双飞金銮千秋意,奏罢垂云青翰蓬。
骨残肉离寒光刃,血溅高堂染玉弦。
相思未结随君去,空留孤身赴血庭。”
她用她的长眉、妙目、手指、腰肢,髻上的花朵,腰间的褶裙,用她细碎的舞步,繁响的铃声,轻云般慢移,旋风般疾转,舞出诗句里的离合悲欢。
她的舞步看似轻柔,可每一次挥袖,便逼得众人使出全力去抵挡。
玉梦璃半垂着双目轻轻道:“今日你让我再度想起了他,我便送你们一曲,绝世。”
琵琶上的四弦被根根抽出,悬浮在空中,拉长,再拉长,直到一个巨大的金玉琵琶虚影契合在弦上。
“这才是真正的,天阙弦歌。”
她的玉指在轻轻虚按在琵琶上,“一曲琵琶,既能柔情似水,也能剑拔弩张,杀人之曲,也可以让人心旷神怡。”
这一次她的琵琶上飞出的不再是蝴蝶,而是锋芒毕露的寒光,沈千秋卷起一片绿叶来挡,瞬间便被打的粉碎。
沈千秋被推开,贺兰兄弟二人将众人护身后,“来试试这个!”
二人手掌相合,一条黄色巨龙虚影在身后升起,其侧环绕着数条蓝色蟒蛇,“护国秘术,龙蟒吞天!”
第100章 驰援
“调动国运来对付我?招数不错,不过就凭你们二人的境界,能承受多少龙运?”
玉梦璃飘然而至,龙崩蟒碎,贺兰兄弟如遭重击,双双倒在地上。
江心月倒吸了一口冷气,玉梦璃脚不沾地缓缓飘到沈千秋面前,“我不是什么嗜杀之人,但今天我接了命令,你必须死。”
她给曲星河等人递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其他人——只要不阻拦我完成任务,都可以安全离开。”
白映雪掏出山河社稷图,“巧了,这个人,我们保定了。”
玉梦璃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也好,黄泉路上有几个朋友作伴。”
音符巨刃劈在山河社稷图上,只见那画布完好无损,但里面的山川河流,乃至大地天空都被劈成了两半。
山河社稷图的颜色似乎变得暗淡了许多,白映雪赶忙将其收起,本来山河社稷图便受损,母亲嘱咐她不要轻易动用,这次回去非得被骂死不可,想到这白映雪的脸色难看极了。
曲星河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现在还有心情想这些?能活着回去再说吧。”
蓝色蝶群飞舞,“他说的对。”,玉梦璃轻轻挑弦,蝶群俯冲而下。
“不好,她下杀手了!”沈千秋想要拔腿就跑,可转念一想通天境强者的全力一击,就算是破尘境也难以存活,他们跑什么呢?
“放肆!”,一个威严的男声道,人未见而声先至,一道灰白的剑气直接劈散了蝶群,蓝色蝶影纷纷落下,就像下了一场蓝色水晶雨。
“在我的地盘,杀我的儿子,不要命了?”略微有几分壮硕的男子走出,虽然经常听曲星河提起,但沈千秋初见,仍然觉得眉目算不上和善,甚至有几分狠厉,这大抵便是曲云舟了。
“这是令尊?”沈千秋偷偷问曲星河。
曲星河点头,朝着曲云舟走去,语气中带着一丝埋怨,“爹,你要是再来晚一会,我可就真死在这了。”
“路上被人挡住了,耽搁了一会。”曲云舟摸了摸曲星河的头,不苟言笑的脸上显出几分笑意,“在江阳城,谁死了你也死不了。”
曲云舟拿过曲星河手里的合璧剑,轻轻拆成两把,“看你爹来教训她。”
“曲家主。”玉梦璃拱手,“此次血影的目标只是沈千秋,与令郎无关,烦请让开。”
曲云舟回头,“哦,当真如此?”
曲星河略微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如实告知,“是这样的,但是千秋他——”
曲云舟抬手,“我明白。”,他转身面向玉梦璃,黑色的长袍在他身后鼓动,“可是你刚刚,要对我的儿子下杀手。”
一阵肃杀的气势蔓延开来,场上的气氛瞬间如同坠入冰窖。
玉梦璃无视曲云舟的警告,缓步款款而来,“那是他要阻拦我完成任务,素闻曲家家主大名,并非不通人情之人,血影无意与曲家交恶,这件事还请前辈不要插手。”
曲云舟冷哼一声,脸上的伤疤随之皱了起来,“我儿子说了,这个人,他要保。”
第101章 解围
玉梦璃的俏脸上攀上几分冷意,“曲云舟,我敬你是我们血影的盟友,叫你一声前辈,可是你如今所作所为,皆是违反了当年的誓约。”
曲云舟摆出架势,“当年攻入摘星宫,我本就不赞成,不过是大势所趋,趋炎附势罢了,至今尚有悔恨之意。”
况且,誓约里何曾说过,要制造宫变了?何曾说过要追杀沈千秋了?这和通敌魔域有什么区别!这种事情于我们这些江湖门派并无干系,我想如何做,便如何做!”
曲星河心里明白,大为感动,泪水在他的眼眶里打转,“多谢父亲成全!”
曲云舟回头一笑,“本当如此。”
白映雪看曲云舟的眼中全是敬佩之色,“不想前辈竟刚正至此。”
曲星河一笑,“叫爹。”,白映雪脸颊一红,偷偷踢了曲星河一下,但在这紧张的氛围下,没有人注意到曲星河憋在嘴里闷闷的哀嚎。
沈千秋走上前,“多谢前辈解围,但此事终究是因我而起,前辈不必——”
曲云舟不耐烦地挥挥手,“你不接受我的帮助,是不认星河这个朋友了?”
沈千秋忙改口,“晚辈不是这个意思。”
曲云舟爽朗一笑,“这就对了。”
玉梦璃示意江心月后退,“这么说,我和前辈是一定要打一场了?”
曲云舟作沉思状,“我还有一个办法,你主动离开,再给他们道个歉。”
“不可能!”,玉梦璃飞身而上,手中的琵琶轻轻转了个圈,抱在手里。
飞出的音韵化作一条绸带居高临下地向曲云舟卷去,曲云舟信步走来,两柄剑在地上拖出尖锐的摩擦声。
绸带瞬间环绕住曲云舟,他右手执墨阳剑劈开身前音韵,右手玄水剑反手横在身后,大浪拍出,带着绸带向后拍去,又刚好在众人身前几丈停下了。
“就凭这也想对付我,拿出点真本事来。”曲云舟将手中双剑合一。
“好——,先前你们见过了乐曲,现在让你们见一见杀人曲。”,她手中的琵琶弹奏出一段刺耳的声音,那甚至算不上音乐,众人皆是捂住了耳朵,就连曲云舟都不得不蹙起了眉头。
乐曲忽然变得绵柔,温柔到白映雪感觉自己好像躺在母亲的臂弯里昏昏欲睡,她勉强侧目望去,一个激灵便清醒了,只见曲星河,沈千秋等人已经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曲云舟也不禁分了神,待他回过神时,玉梦璃已经到了他身后。
他重重地把剑往地上一杵,整个人借力腾空而起,躲过了荡出的音刃,而后在空中转过身来,反身重重向下一击。
“星河,你且看好了。飘絮剑法,是这么用的。”
曲云舟发现曲星河已经昏睡过去了,无奈的叹了口气。
玉梦璃手中的琵琶悬浮而起,一道金光闪过,金色的音符缭绕在玉梦璃周身。
合璧剑重重地劈在上面,非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反倒慢慢地陷了进去。
玉梦璃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曲云舟一声怒吼,“四两拨千斤,那若是我有万钧之重呢?”
金色音符就像锯木头时木屑飞溅一般逸出,一瞬间玉梦璃周身的金色音符迸裂,她的美目微微睁大,闪身躲过劈下的重剑,合璧剑割下几缕发丝。
第102章 决赛
曲云舟没有步步紧逼,他把重剑插在身前,空着双手向玉梦璃走去。
“我的诚意已经放在这里了,姑娘领不领情就不知道了。”
玉梦璃看着地上的几缕乌黑的发梢,“他——真的没能拦住你?”
曲云舟停住脚步,眼中虽然满是笑意,但让人感到寒冷刺骨,“我曲家在江阳城扎根数十年,也许有人能够打败我,但在江阳城不行。”
玉梦璃微微抬眸,“哦,为什么?”
曲云舟遥遥指向曲家的方向,他那成熟而富有磁性的声音莫名地有信服力,“我不管姑娘信不信,以我曲家为中心,整个江阳城都被一座大阵笼罩,一座——规模大到可敌剑仙的绝杀阵。”
玉梦璃按在琵琶上的玉指向下压了一点,横眉冷对,“我若是不信呢?”
曲云舟的剑指上开始聚齐莹莹光芒,一道道巨大的阵纹在地面上浮现,“姑娘大可试试。”
江心月站在一旁,心提到了嗓子眼,虽然这一次行动玉梦璃应当是预料到曲云舟会出手,带上了司徒家尊长,但很显然他并没能挡住曲云舟。
而如今若是玉梦璃执意动手,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她想开口劝告,但又不敢。
玉梦璃的余光瞥到一旁局促不安的江心月,她将琵琶背在背后,“走吧。”
江心月松了口气,急忙跟了上去,众人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曲星河终于讲完了这一段,“然后我们就来找你了。”
楚沐兰毫无保留地把自己在天命阁经历的事情也讲了一遍,除了关于天机阁的事情,他还未思量好要不要和曲星河说。
曲星河应当是受那件事影响最大的人,如果和他说了,这天命不说要不要改,能不能改都难说。
楚沐兰斟酌着开口,“星河,你们有没有听说过群英武会——”
文虚重重地敲了敲一旁的大钟,“时辰已到,请参赛弟子上台!”
曲星河刚好没听见他说什么,楚沐兰想了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默默跟着观看五人走上台。
文虚看着上来的五人,“无论结果如何,你们五人都是我道门年轻一辈的翘楚,真会结束后,皆有奖赏。”
五人拱手,“我辈自当不负诸位师长栽培——”
文虚转身,君楠竹看着他的身影一步步走下台阶,他一挥拂尘,“最后一轮,开始!”
君楠竹第一次经历这混战的赛制,看了看其余三人,又回首望向芸若霞,这一望可不得了,二人心中皆是选定了对手。
紫虚看到芸若霞背着法旗向君楠竹走去,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期待。
玄诚的脸上还是那副不知是不是装出来的镇定,倒是林潇恒自从陆离尘被淘汰之后便一直喋喋不休地和玄诚聊着什么,而玄诚一直不耐烦地对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对答。
君楠竹径直抽出那柄玉尺,“紫虹道友,得罪了。”
芸若霞手中的法旗微微震颤,她用力一掷,五杆法旗尖端朝前,悬浮在她的身后。
第103章 狂妄
君楠竹和芸若霞还未动手,那边三人已经动起了手。
那看起来相貌平平的景归年轻挥拂尘,脸色平淡,“二位道友,一起吧。”
元初子捋着手上的念珠,“傲不可长,欲不可纵,志不可满,乐不可极!(选自《礼记·曲礼上》)道友怎可如此狂妄?”
景归年静静立在原地,“只要够强,就不算狂妄。”
另一个年轻人手持法剑看向元初子,“不必多话,一起上便是了。”
元初子扔出手串,一颗颗念珠脱落开来,若是有人仔细计量,就会看到共有八十一颗之多,纷纷化作一道道流光打向景归年。
景归年神色波澜不惊,右手的拂尘看似随意地挥动,带起一簇簇云雾,十二道流光被反弹回去,重新回到元初子的手串上。
玉玄手中法剑上阴阳二气环绕,“太极剑法,拨云见日!”
一个巨大的太极图案缓缓旋转,而后迅速向景归年平移而去,景归年在云雾之中隐隐看到一缕阳光撒下,而后云雾皆散,旋转的太极图案已经到到了眼前。
玉玄急忙跟进,手中法剑点向景归年的眉心,景归年手中拂尘猛的一甩,眼前越来越近的太极图整个崩碎。玉玄脚尖抵在地上,慌忙欲要后撤,但已经来不及了,只好硬着头皮攻上去。
景归年的拂尘带起一阵狂风,玉玄心里暗道不妙,就在拂尘接近之时,一圈念珠环绕在他四周,迎面而来的劲风竟然没有丝毫打在他身上。
而后念珠飞射而出,径直打在拂尘上,元初子此刻竟然会能从景归年眼里看到一丝不耐烦。
拂尘只是向后略微动了一寸,然后又回到景归年的掌控之中,拂尘之上镶嵌的九颗晶石亮起。
“这把拂尘乃是师尊所赐,当年师祖夜观天象,忽有所得,将天空中的星辰轨迹抓取糅合,制成了这把拂尘。其上缀有九颗水珠般大小的星辰晶石,虽然没有直接对敌的巨大威能,但持此拂尘,可窥天机,提前知晓对手的行动。名曰:‘九天星辉’。”
景归年转向元初子,脸上玩味的笑容加深了几分,“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他身后,玉玄暴起,手中的法剑径直刺向景归年的后心,“紫曦东来!”
足足四十九道剑气一齐从背后袭来,景归年没有转身,只是反手用拂尘抵挡,四十九道剑气,竟然一个不差地被他挡了下来。
“现在信了吗?”,景归年一挥手中拂尘,玉玄被一道劲猛的罡气打落台下。
景归年扫了一眼还在一旁打得火热的君楠竹与芸若霞二人,“好了,现在就剩你一个了。”
元初子并没有慌张,憨厚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机敏,“是吗,那你看你身后是什么?”
景归年没有回头,而是立刻利用拂尘感知,在他的预知中,元初子御起了地上玉玄的法剑,偷袭于他。
他微微侧身,法剑擦着他腰间的玉佩飞过,正对面的元初子眯起眼睛,他感到此人有些过于棘手了,预知未来的能力就算不能滥用,但仅仅是偶尔一用,他恐怕便无法击败景归年。
第104章 雷霆
芸若霞身后的法旗之间电弧闪烁,明灭的雷光在她脸庞上交织,清透漆黑的眸底映着君楠竹手中莹莹的玉尺,却只有一片冰寒。
君楠竹看到她眼中的冷意,有些头皮发麻,“这是动真格的了?”
她玉手轻轻握下,一道比君楠竹手臂还要粗的雷霆劈出,君楠竹挥尺去接,只感到手上一阵酥麻,甚至都难以握住玉尺。
阴阳相博为雷,激扬为电,此尺本为玉石所制,雷电不可过。如今君楠竹的手臂都感觉到了雷霆,足可见芸若霞所引雷霆之盛。
君楠竹将玉尺竖在胸膛,口中念念有词,玉尺上的符文逐个亮起,映得整个玉尺都更加透亮起来。
“操天道、化两仪,生阴阳、转乾坤,应赦合令。”,在不断劈下的雷霆之间,他如有神助,所有的雷霆都避让于他,劈在一旁。
他手中的玉尺高高举起,“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芸若霞神色一紧,身影飞掠而来,朱唇轻启,“神雷天罚!”
五杆法旗聚在一处,一道前所未有的雷霆劈在高高举起的玉尺上,君楠竹如遭重击,但他的姿势仍然坚持不变,摇摇晃晃之间,他抬头看着自己略微有些焦黑的手掌,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乾坤无极,风雷受命!”
芸若霞身后缭绕的雷光如同拥有了灵智一般,听到君楠竹召唤的瞬间飞窜而出,环绕在玉尺上欢跳着,君楠竹高举的玉尺落下,“如数奉还!”
在阴云滚滚之下,无数道雷光闪烁,整个后山明灭之间,众人脸上的神情清晰可见,随后一道照彻整个后山的雷霆劈出,芸若霞径直拿起一杆法旗,用力向君楠竹掷去,剩余的四杆法旗就像被一道隐隐的丝线穿起,紧随其后飞射而出。
“用我的雷霆来对付我?班门弄斧。”芸若霞微微后退一步,手中捏了个法诀,“仙御紫府,神效破敌!”
巨大的紫色雷光从天而降,众人已经无法看到其中内敛的五杆法旗,楚沐兰清晰地听到了一旁曲云舟咽口水的声音,能将通天境强者震惊至此,这二人当真不简单。
曲云舟幽幽叹息,“道门将兴。”
蓝紫二色雷霆终于碰撞在一起,在一片轰鸣声中,众人再也无法睁开眼继续观看,而对攻之间,光是散出的余威就把地上劈地一片焦黑。
“这哪里是尊主境能够触及的实力啊?”,道门众人议论纷纷,“怪不得文虚说这一届各派都出了些好苗子。”
“这哪里是好苗子啊,这是仙种啊!”,有人感叹。
君楠竹二人没有听到台下的议论,也没有多余的神思思索,二人皆使用了某种特殊的法诀保护了自己的双目,但此刻双眼也不免泛红,眼神都依旧坚定无比地盯着眼前涌动的一大团雷光。
“看来要分出胜负了。”,曲星河侧着头不去看那刺目的雷光,白映雪揪了揪他的衣袖,“你看。”
楚沐兰也看了过去,只见高台上的各派掌门推推让让,不知在干些什么。
林潇恒置气般猛的站起来,大步向前走去,口中说些什么,不过楚沐兰距离太远听不清。
第105章 登场
林潇恒飞身来到二人之间,无视那毁灭性的雷霆,径直伸手向中心的光球抓去。
“天师,小心!”,芸若霞和君楠竹同时开口提醒。
林潇恒淡然一笑,就好像伸进雷霆之中的不是他的手臂一般,而后他神情一紧手中好像抓住了什么,“封!”
一片金色光罩凝结,林潇恒手心一转,金色光罩收缩,雷霆便全部被压缩成一个极小的光团,在正方体光罩中跳动。
芸若霞二人见此皆是收手了,君楠竹先开口:“天师,这是——”
林潇恒正在用内力试图分解雷霆暴虐的毁灭力,金光罩中的光团正在逐渐稳定下来,“你们皆是门中翘楚,像无念那般比试受点伤也就罢了,若是真的有个三长两短,那可就是门派的不幸了。”
“那请问比试结果如何算?”,芸若霞质问。
“二位并列魁首如何?”,林潇恒试探着开口,还未等二人回答,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传来,“不行~”
林潇恒转身,景归年手里掂量着元初子的念珠,一副“我无敌于天下”的样子。
林潇恒看到是景归年赢了,感到事情有些麻烦了,此人实力高强不说,而且君楠竹二人都已经受了不小的伤,真气也消耗殆尽。
“今年的赛制明显是为他准备的,若是传出去说景归年一人连败他们四个,定然在旁人眼中威势无匹,灵裕真人难道是想借此为他立威?”,楚沐兰有些担忧。
白映雪清晰地看到灵裕真人眼中隐藏的那一丝得意的笑容,“虽说那景归年实力也不差,当得起魁首,但若是芸若霞二人皆是全盛状态,他还真未必能赢。”
楚沐兰想起君楠竹带着他去见老掌门,心一横,“我与君楠竹交往数日,今日我要助他一臂之力。”
曲星河拉住了他,“你要干什么?这是道门内事,我们不便插手。”
“君楠竹帮过我,我如今反过来还他人情,这怎么不合适了?”,楚沐兰一跃至台上,横剑于胸,“温玉言愿替君楠竹应战景归年!”
玄诚看到微微一愣,旋即站起身来,“你怎么上去了,这,这——”,楚沐兰也是第一次见这位和蔼的掌门有些不知所措。
“哦,你凭什么替他迎战我?”,景归年微微侧目。
楚沐兰拱手,“我虽然不懂道法,但实力应该与他相差不多。而且我欠他一个人情,如今他无法应战,若是兄台能够战胜我,想来魁首之位,他应当也是没意见。”
楚沐兰虽然心里能预料到君楠竹的回答,但还是回头看向他,被玄诚扶到一旁的君楠竹微微点了点头。
景归年略微思索,倒也没有计较这些,“那便来吧。”
楚沐兰的余光看到紫虚并没有下来,一旁照顾芸若霞的竟然是——陆离尘?
二人的眼神交汇,陆离尘故作沉稳,楚沐兰转头看向景归年。
“你笑什么?”,景归年有些摸不着头脑。
楚沐兰信口胡诌,“——能与如此英杰切磋,我很高兴。”
第106章 剑意
楚沐兰下意识地伸手去拔踏歌剑,忽然想到现在他是温玉言,转而跃上了玄诚等人所在的高台,拔出了插在地上的碎玉枪。
玄诚看到楚沐兰拔枪,捋着胡须道:“也好,可以看看我道门翘楚与江湖之中的英杰相比如何。”
众掌门跟着点头,楚沐兰拱手,“那晚辈便放手一战了。”
景归年朗声对着高台上的楚沐兰喊道:“还不知阁下名号。”
楚沐兰手持琉璃枪一跃而下,“在下温玉言,请道友与我一战。”
他的境界瞬间攀升至尊主境初期,看来这长遥九经学了还是有好处,即使剑法,幻术这些标志性的东西不能用,可是扶摇这种短时间内增长境界的秘术,只要注意些,不要太明显,还是难以被人看出来的。
楚沐兰的长枪拖在地上,摩擦出一道浅浅的白痕,他抬枪扎向景归年。
景归年手中拂尘左挡右拨,“你的枪法如此刚猛,在我这拂尘下恐怕有些有力无处使吧。”
楚沐兰微微扬起头颅,“我看未必吧。”
景归年的袍袖中流下一丝鲜血,他眼眸中流淌过一抹震惊,“你这是——”
“碎玉枪法,碧波无痕。”,楚沐兰手中的枪点在虚空之中,看似没有任何效果,但景归年的身前却泛起一阵阵波纹,他猛的后退,手中拂尘一搅,避开了攻击。
所谓碧波无痕,枪尖如同水面泛起的涟漪,轻柔而深邃,其带起的罡气能够在无声无息中侵入敌人的体内, 造成内伤。
景归年看起来对楚沐兰颇为感兴趣,“与江湖中人交手和与道门众弟子切磋,果然不一样。”
他手中拂尘在空中一甩,一片迷雾散开,楚沐兰手中琉璃枪枪尖刺出一道白芒,“断玉!”
白芒横扫过整片迷雾,在场所有人都为这场对决是否要分出胜负揪起心来,但一片寂静中,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楚沐兰自知这一击并未伤到他,忽地听到身后倏倏的风声,他急忙回身横枪,景归年的拂尘恰好卷住了琉璃枪。
楚沐兰用力一拽,他进景归年便进,他退景归年便退,如同一块膏药粘在他身上。他索性偷偷使了个幻术,景归年眼看着手中的拂尘化作一条青蛇,张口便向他咬来。
景归年也不傻,他闭上眼睛,“诛邪退避!”
楚沐兰趁机抽出枪来,当头用力一刺,“玉芒穿心!”
又是一道白芒射出,只是这一次景归年就在他的眼前。
景归年手中的拂尘左右横扫,“仙人舞袖。”,白芒化作无数小光点分解开来。
二人落在擂台两端,景归年理了理手中的拂尘,“这样打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完啊,这样吧,一招定胜负。”
楚沐兰横握手中长枪,“正有此意。”,他缓缓运了一口气,长枪猛的刺出,在他身后,一只白泽虚影缓步走来,这一枪虽然是碎玉枪法,但显现的却是剑意。
林潇恒感到一旁的座位上,楚沐兰的行囊中,踏歌剑在微微颤抖。
景归年盘腿坐下,拂尘高悬,在其上盘旋着一只仙鹤。
第107章 最终环节
白泽缓缓向仙鹤走去,那张神兽的脸上竟然能够看出人类才拥有的慈爱与怜悯,仙鹤微微垂首。
景归年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他虽然知道在地位上这有些忤逆,但依然指向白泽,“给我上。”
仙鹤犹豫了一下,向白泽振翅冲去,白泽智慧的眸中闪过一丝无奈,抬爪抓向仙鹤。
神兽碰撞,震鸣生生,不一会那仙鹤便被白泽压在身下,那白泽也没有再进攻,兀自消散了。
楚沐兰拱手,“我取胜占了些功法的优势,胜之不武,文虚道长,此局可否算打平?”
文虚还未开口,灵裕脸上的愠怒消散了几分,满意地对楚沐兰点了点头。
文虚看向玄诚与紫虚二人,玄诚也点头示意,至于紫虚,她完全没有回应。
文虚心里大概有数了,他开口宣布最终结果,“本次真会,忘忧,楠罗子,紫虹并列魁首!等五位弟子调息完毕,请到大殿找掌门领取奖赏——”
人群开始站起来,准备离席,“结束了结束了,这文虚道人也是真会来事——”
玄诚站起身来,“诸位且慢,这场真会还有最后一个环节。”
楚沐兰没有和景归年一同走下台,玄诚的目光看向他,“这位小友的命格,就连我也未能算出,不知各位可有破解之法?”
各派人士听了皆是议论纷纷,“连玄诚都未能算出的命格,我们上去岂不是自取其辱?”
林潇恒抢先站起身来,“我愿意一试。”
林潇恒拿过一根银针,刺破楚沐兰的食指,将鲜血涂在自己的眉心上,不一会,林潇恒又站了起来。
“怎么样?”,众人纷纷问,林潇恒摇了摇头,同时楚沐兰听到一声耳语,“真会结束之后来见我。”
林潇恒走下台去,不出意料,接下来便是各派掌门齐上阵,倒也没算出个头绪来,最后灵裕真人起身,“我看我与这位小友有缘,便为他算上一回吧。”
楚沐兰有些意外,不会是因为我同意和景归年打平手吧?
灵裕起身,他也没有任何凭借,只是将楚沐兰的双手搭在他的手上,不一会,他猛的睁眼,就好像看到了什么大为恐怖的东西。
他起身踱步,“我这一生还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情况,这,这——”
楚沐兰也起身,“真人,这到底是怎么了?”
灵裕真人似乎对于自己算出的结果不太确定,“这——,你的命格往前能够算到百年前,但是中间有所断层,向后只能算到两年后。”
楚沐兰从未听过如此奇怪的说法,“这么说,两年后我死了?”
“不。”,灵裕摆手,“两年后的你,命格不在这个世界。”
“掌门,你确定你说的没错?”,玄诚也不禁质疑。
“你看我像是会儿戏这种事情的人吗?”,灵裕不满地反问。
……
真会结束,楚沐兰见到了夏清和,只不过这一次他是一个人。
“我已经不是夏家少家主了。”,夏清和语出惊人。
第108章 四月南飞雁
“你——”,楚沐兰不解,夏清和爽朗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样我才可以放手去做任何我想做的事。”
楚沐兰黯然垂眸,“你本不必为我做这些。”
夏清和打量着楚沐兰手中的琉璃枪,“这些事是我自己想做,你不必拦我。”
“你为了掩饰身份真是做的完美啊,要不要我传你几式枪法啊。”,夏清和提起游龙枪。
楚沐兰故作高深地笑了,“我已经有了,碎玉枪法,顾明霄所传。”
……
真会结束,天命阁大门前
“天师,你要告诉我什么啊?”,楚沐兰拉过林潇恒。
林潇恒低声道,“虽然我也不能算出你两年后的命数,但是这两年之内的,你想不想听?”
楚沐兰听到此话,本来准备毫不犹豫地开口说“想听”的但是又想到天机阁里那些卷宗,还有陆离尘所说的话。
楚沐兰拍了拍腰间的踏歌剑,“命数什么的,还是算了,我行走江湖,一人一剑足矣,不问前路,不问归途。”
他朗声笑着离开了,只留下一道在夕阳下被拉长的背影,
“玄脉境大成。”,楚沐兰满意地挥挥手。
“群英武会上,盼与君重逢!”,他听到曲星河等人在身后高声喊道。
“群英武会,也是时候该想想办法了。”,楚沐兰翻身上马,“那块玉简让我去玉龙雪山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驾!”,少年策马飞驰,身后的天命阁越来越远,直到只剩天际线上的一个小点。
第四卷 天命阁 完
第五卷 玉龙雪山
镇魔关西二十里,黄沙之中几个小点在不断向西移动。
南宫万华举起酒葫芦痛饮一口,随手扔给了黑衣男子,“上次走到这里的时候,我们还是九个人。”
黑衣男子举起酒葫芦,缓缓将酒洒在黄沙之上,“敬楚宣!”
“敬楚宣!”
落日西斜,星月隐隐出现,日月东西对望,一行人迎着斜阳,在满天黄沙的背景下留下一队乌黑的剪影。
南宫万华抬头眺望着南飞的鸿雁,“这才四月吧,怎么便有雁南飞了?”
南宫万华拿回酒壶,“日月相会白玉关,万家灯火瞻天娈。天晚骤风凌云起,玄枵北斗拨云现;漫天黄龙尽舞,万里孤城独立。 西日落金沙,乱石卷锦绣,云天万里不得清,故人容颜不可望;北风和曦托孤鸿,衡阳燕去与君归。”
苏雪洛并没有他们那样触景伤情的逸趣,因为刚刚四月南飞雁的景象让她很不安,很快,她在天空中捕捉到了什么。
“你们看!”,顺着苏雪洛的手指看去,天际线远处,无数黑压压的雁群飞来。
南宫万华揉了揉眼睛,“我喝醉了?”
姜柚凝掐了他一下,“云海境高手能喝醉?你再好好看看!”
南宫万华收起了玩笑面孔,摩挲着下巴,“那个方向——看来姑墨那边出事了,我们得赶快了。”
众人皆是提起了速度,以他们的境界,想要到达姑墨只需约半炷香,但头上时不时飞过的黑压压的雁群让他们心头不安。
第109章 楚河汉界
随着众人不断向西北方行进,不光是雁群,他们看到兔群,狐群,乃至狼群都在逃窜,似乎发生了什么大恐怖。
南宫万华的神色越来越凝重,他御起九天剑,“诸位,我先行一步。”
众人眼看着南宫万华御剑而去,而他们的速度完全跟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南宫万华的身影逐渐变成天边的一个小黑点。
苏雪洛也御剑而起,跟着南宫万华飞远,黑衣男子欲要阻止她,“他没让你跟去——”
苏雪洛回首瞪了他一眼,他瞬间就不敢说话了,一旁的老人不屑地看着他,“你们啊,就宠她吧,这样早晚——唉!”
黑衣男子丝毫不在乎老人比他大多少,回怼道:“平常是谁最宠她?现在都赖在我们身上。”
老者鼻子里出气,“我不管,就是你们把她宠坏了!”
姜柚凝在后面偷笑,被男子听到,拉过她来,“你也不帮我说说话。”
姜柚凝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一把甩开男子,“我警告你,范思缘,不许跟我动手动脚!”
“哦,现在我又成了无赖了——”,范思缘气不打一处来,“你倒是好好给我说说……”
走在后面的小孩对着看起来五大三粗的男子抱怨,“他们又吵起来了,你不管管?”
“让他们吵吧。”,男子凶戾的脸上露出一抹有点难看的微笑,“谁不知道镇魔八使天天吵架,可是真到了关键时刻,魔域也知道我们内部完全是铁板一块。”
小孩蹦蹦跳跳地在前面走着,“他们啊,就是表面不和,实际上谁也离不开谁。”
“谁说的!”,前面三人同时转头,老头有点羞愤,“我什么时候说我离不开他们了?”
小孩踢开一旁的石子,嘟起嘴巴,“我又什么时候说,我说的是你们三个了?”
老者意识到自己上当了,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姜柚凝打破这一片寂静,她伸手指向前方,“你们看,那应该是万华。”
远处黄沙之间,隐隐有二人相对而立,众人走近,南宫万华的手搭在剑柄上,而对面的人手里攥着一张符咒。
“苏南栀,我今天要过去,你到底放是不放?”,南宫万华有些不耐烦,“魔域究竟在搞什么鬼,楚宣的账我还没和你们算,识相的现在就让开!”
苏雪洛落在他身后,“这是什么情况?”
苏南栀拱手,“天泽使恕罪,域主有令,不能放任何人进去。”
苏雪洛双手叉腰,“亏你也姓苏,我与你并没有太近的血缘关系,但看在你姓苏的份上,我劝你一句,伤天害理的事情,不是一句各为其主就能心安理得地去做的。”
苏南栀的后背僵住了,他没有直起腰来,就好像是在给苏雪洛赔罪。
“我——明白,但你们还是不能过去。”,苏南栀的声音有些落寞。
苏雪洛叹了口气,“罢了,你也并非不明事理之人,这样,我打败你,这样你就可以安心地让我们过去了。”
苏南栀眼前一亮,但转念一想,旋即又黯淡了下去,“域主安排在这里的力量太多了,过不去就是过不去。”
苏南栀在黄沙中划出一道横线,“请二位不要越过此线,不然我便不客气了。”
第110章 白色蝴蝶
范思缘等人赶到,姜柚凝拔出一柄火红的剑,剑柄上雕有一只凤凰,“不论如何,试试再说。”
苏南栀挥手,“都出来吧。”
在他身后,一道道的人影现出身来,足足有二十三人。
“二十四鬼全部压上?看来我们这次是来对了。”,南宫万华向前一步。
苏南栀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你们说对了,但是就凭我们还拦不住你们。”
一道白莲飞来。上面盘坐着一道端庄的身影,正是林静溪,“我不会出手。”
苏南栀苦笑,“圣女怎么比我还固执?”
林静溪没有说话,她微微侧目,一旁一个身材瘦削,面容苍白的男子压着白衣女子走出。
女子抬头,露出净如秋水的明眸皓齿,落入敌手而淡然自若,言辞未吐而气若幽兰。不是宁安兰还是谁?
宁安兰抬起眉睫,“诸位,许久不见了。”
南宫万华难得地有些冷静不下来,“现在就放了她,我可以饶你们一命。”
形如枯槁的男子露出一个阴笑,“应该是——你们投降,我饶她一命吧。”
他手中的匕首抵在宁安兰的玉颈上,雪白的肌肤被几缕鲜血染红。
南宫万华手中的九天剑狂颤,他从未预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或者说,他不愿意去想。
“作为你们的领袖,我失职了,但作为她的师父,我只能这么做。”,当啷一声,九天剑落在地上。
苏雪洛脸色煞白,瓠犀轻咬着红唇,“不!我们不能投降,我们发过誓的,用生命抵抗魔域!”
南宫万华静静地抬起双手,“我已经做出了我的选择,至于你们,我不会干涉,只要你们有一个愿意反抗,那我也会和你们一起杀进魔域,为——他们两个报仇。”,南宫万华的声音有些嘶哑。
“她的命就交在你们手里了。”
“你不能这样!”,苏雪洛歇斯底里地喊道,“我们——”,她忽然间说不出话来。
宁安兰神色平淡如水,“师父,上次在南越未能相见,弟子甚是遗憾,今日一见,师父风采不减当年。如果师父不能做出决定,弟子可以帮忙。”
宁安兰突如其来的一掌拍向身后的男子,男子手中的匕首刺入宁安兰的胸口,鲜血飞溅在白衣上。
南宫万华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他忽然感觉这一切都有些不真实,“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一缕鲜血从宁安兰嘴角流下,她感觉自己的世界寂静了,只能听到血液滴在地上的声响。
隆冬的枯木之中,一只白色蝴蝶穿梭在枯木之间,它努力抵抗着严寒,因为有人与她约定要在三春相见。
在一片茫茫白雪之间,它举目四望,找不到同伴,甚至找不到一片萌发的嫩芽。
恍惚之间,它失焦的眼眸看到了飞舞在花丛中的蝶群,在那个世界,当已经不再是隆冬,也不再是初春,而是盛夏。
白色蝴蝶再也飞不动了,她不加涂抹的朱唇上染上鲜红,春天的和风轻轻扬起她的长发,凄美而破碎。
白色蝴蝶静静地落在地上,它睡着了,在梦中,她等来了那个墨袍少年,他温柔地笑着,就好像一切开始的时候一样。
第111章 雪山传说
南宫万华想要抱头痛哭,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声带好像不存在了,他不能说话,只是上前缓缓抱起白衣女子。
他轻轻地把她送到黑衣男子的怀抱中,“带她去找医堂堂主,一定还有救的。”,他发现自己又可以说话了。
黑衣男子犹豫了一下,“你们五个——”
“快去啊!”,南宫万华此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胡闹的小孩子。
但他终究是镇魔关的领袖,终究是这天下第一高手,他捡起九天剑,“从今天开始,天下当不再有魔域!”
……
镇龙四年四月
大理,玉龙雪山
一匹快马在翠绿之中划过一道红痕,楚沐兰抬头眺望着白皑皑的山峰,一条条木制栈道像棕色的巨龙盘绕在雪山之上,云雾缭绕之间,抬眼望去,不见峰顶。
“仗剑江湖天涯远,扬鞭策马见酒家。”,楚沐兰下马向一旁的酒肆走去,他的目光注意到酒肆门口竖着一杆银枪。
走进酒肆,楚沐兰果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夏清和,只不过他不是一个人,正和一位红衣少年聊得火热。
“是,我知道,赵瑾瑜是我杀的。”,夏清和轻酌一口。
红衣少年拍了拍夏清和的肩膀,似乎很是痛快。
夏清和看到楚沐兰进来,拉了张椅子,“来,这是方少泽,是天武阁方云前辈之后。”
楚沐兰坐下,仔细端详,红衣少年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乌黑色头发中隐隐有些墨绿的发丝,深黑色的瞳孔竟泛起微微深紫色,显得更加深邃,高挺的鼻梁、轮廓分明的嘴唇,把人衬得刚强中有些魅惑。
他留了个心眼,“温玉言,幸会,不知兄台是来这里做什么?”
方少泽举杯敬向楚沐兰,“我仰慕玉龙雪山之名已久,这次是特地来登山的。”
楚沐兰一边和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边听到了旁桌几人的谈话。
“前一阵子,这玉龙雪山又雪崩了。”
“是啊,这种景象多少年都见不到一次,最近不知道是怎么了,一个月已经三次了。”
“听说准备封山了——”
楚沐兰拍案起身,“你们说,要封山了?”
一旁的酒客似乎被吓到了,“对啊,过了今天,就不能进山了。”
楚沐兰提起碎玉枪,“走,我们现在就进山。”
夏清和拽住他,“你先等等,这么着急进山吗?”
楚沐兰想到群英武会,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想不好如何与夏清和解释,“很急。”
夏清和果然追问,“为什么?”
楚沐兰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夏清和甩手,“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
楚沐兰认真地解释,“我当你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什么都可以和你说,但是这件事涉及天命,我说的越多,问题就越复杂。”,他决定就说一点,应该不会出太大问题。
夏清和瞬间领悟,勾住楚沐兰的肩膀,爽朗地一笑,“我就说你不可能把我当外人嘛。”
他凑到楚沐兰的耳边,“严重到什么程度?”
楚沐兰思考了一下,“我死也要改变的程度。”
夏清和神色瞬间严肃起来,“走,现在就进山。”
第112章 执意入山
“你们这就要进山?”,方少泽站起来。
“我们有些急事,你可以再等一等,毕竟山里最近危险。”,楚沐兰向门外走去,但被一旁刚刚正在讨论的几人拉住了。
“小兄弟,你要进山?”,一个醉醺醺的中年男子问。
楚沐兰停住,“是,不知这位大哥可有什么要告知?”
男子的手在空中胡乱比划着,“那可是雪崩啊,雪崩啊!”
“您多心了,我等习武之人,区区雪崩还伤不到我们。”,楚沐兰将男子的手从自己的胳膊上褪下。
“血崩,鲜血一样的颜色!”,男子瞪圆了眼睛。
楚沐兰这一次听明白了,他和夏清和二人面面相觑,“血崩?!”
坐在那男子旁边的人插话,“据说和什么纳西人的诅咒有关,我看都是骗人的。”
男子猛地站起身来,身下的椅子都翻倒在地,指着那人大声道,“你见过血色的暴雪从整座山顶崩下,你见过数十人被埋没其中,最后掘地三尺都找不到尸体的景象吗?那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是真实存在的大恐怖!”
楚沐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大哥若是无事,能否与我们详细说说。”
男子见楚沐兰相信自己,缓缓坐下,喝了一口酒,“玉龙雪山被当地人视为三大神山之首,其中传说数不胜数,什么山神啊,诅咒啊,幽魂啊,但大多是空穴来风。”
“我们就说其中最为可信,也是流传最广的。据说曾有邪龙被封印在雪山里,自那以后,雪山就每隔一两年就会有所谓的‘血崩’事件,血崩来袭时,整座山都被染成血色,但一旦日出便全不见踪影。
被血崩波及的人,从来都找不到尸首。”,男子故作高深地闭上眼。
楚沐兰垂眸拱手,敬称道:“晚辈多谢先生告知。”
夏清和起身,“我们还是要去?”
楚沐兰目光如炬,无视身后站起来摇摇晃晃阻拦的三人,带头走出酒肆。
楚沐兰听到身后纷杂的脚步声,回头发现方少泽也跟了上来,“现在山上危险,你跟来做什么?”
方少泽颇有兴趣地望着山上,“这样才有意思嘛。”
夏清和背起行囊,“好胆识,我们走!”
三人行至山脚下,山上的“木龙”不见了,一条条栈道残破不堪。
“站住,干什么的?”,两个当地人拦住了他们。
“我们要进山。”,楚沐兰向前走去,“还请二位放行。”
二人一听他们要进山,脸上的神情开始变得恐惧,“不行,不能进去!”
“不是还没封山吗,为什么不能进?”,方少泽问。
二人改了措辞,“不是不能,是千万不要进去,这里面——”
夏清和拍了拍二人,“好了,二位大哥,里面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现在我们还站在这里,就说明你们是拦不住我们的,放我们进去吧。”
二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似乎是为首的那人开口,“就算你们要进去,也听我们几句劝。”
“好,谨遵吩咐。”
第113章 寂静村庄
“如若遇到了血崩——你们知道我说的是什么。”,那人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楚沐兰认真地点头,“是,晚辈明白。”
“千万不要让那血花沾到身上,不论你们用什么方法都行,一旦沾上了,活不了不说,尸首都找不到。”
楚沐兰一边点头,一边思索究竟如何才能不被沾上,若是白映雪的山河社稷图在,他们可以躲进去,可惜那东西也用不了了。
“还有,雪山上没有溶洞,如果你们发现了,无论如何不要进去。”,男子嘱咐完毕,才放心了些,让开道路,“去吧,注意安全,尽快回来。”
夏清和拿出几两银子,“多谢大哥叮嘱,无以为报,几个酒钱,不成敬意。”
那人乐呵呵地送他们进去了,楚沐兰走在最前面,“这栈道也走不了了,虽然提前换了冬装,但还是不要在雪山里逗留太久,我们尽快找到——就下山。”
夏清和跟上来,“你到底要找什么,你不能说,在哪里你总能说吧?”
楚沐兰忽然感觉自己有些冒失,连去哪里找都不知道,就带着二人闯进雪山。
“我只知道在这片山里,具体在哪处,我也不知。”
夏清和拍打着衣襟上的雪花,“那可就麻烦了。”
方少泽听到了二人的谈话,“你要找东西,不知道去哪里找?这就奇了。”
楚沐兰有些心虚地一笑,“不论如何,我们先去最高的峰顶顶吧,如果要留东西在雪山里,又不写明在哪里,最好的地点就是山顶了。”
夏清和用银枪做拐杖拄着登山,“嗯,有道理。”
众人不知走了多久,隐隐看见了袅袅炊烟,“前面有村落,我们去歇息一番吧。”,夏清和建议。
方少泽拉住了二人,“不对,有问题。”
夏清和摸不着头脑,“就是一个村庄,有什么问题?”
楚沐兰也会意,“这里最近三次血崩,当地人都应该疏散下山了,怎么会有炊烟?”
夏清和大大咧咧地继续向前,“说不定有人胆子大没走呢,哪那么多事,走吧。”
“也有道理,我们过去看看。”
三人走进村庄,“有人吗?”
楚沐兰察觉到村庄里一片寂静,不是一般的世外桃源的宁静,而是死一般的寂静,他立刻示意夏清和不要再喊了。
方少泽冲到一旁冒着炊烟的屋子里,径直推门而入,只见灶台上的饭已经糊了,传出一股刺鼻的气味,但屋中并没有人。
“你们看!”,他将二人叫来。
楚沐兰和夏清和连续走进路边的房屋,皆是无人。
三人又回到冒着浓烟的灶台旁。
“难道撤离得急,连饭都没来的急停火?”,楚沐兰猜测。
“不是,你们看这里。”,夏清和指着灶台边的一抹血迹。
楚沐兰当即拉着二人走出房间,沿着主路快速深入村庄。
“你想到什么了?”
一路上没有丝毫人烟,“按理说人要是走得急,灶台的饭都没来得及停火,那么村里的鸡鸭鹅还有牛羊等应该也来不及带走,可是村子里如此寂静,根本不像存在任何活物的样子。”
第114章 血崩
众人终于看见了一个羊圈,只是所有的羊都倒在地上,没有了声息。
方少泽上前查看,他逐个将羊翻过身来,神色逐渐凝重,“没有任何伤口,鲜血是从耳鼻流出的。”
“怎么会有如此诡异的死法?”夏清和也蹲下查看血迹。
“不论如何,这村庄都不能久留了,我们返回时再去告知当地人,现在赶快去山顶,然后不管有没有收获,立刻返程!”
楚沐兰感觉这里的事情已经完全超过了他的想象,久留恐怕会出问题。
“好。”,夏清和在一旁的树上擦了擦手上的血迹,“我们快走。”
三人离开这片村落,一路向上走去,不知道是不是楚沐兰的错觉,刚刚进入村落时,他心头便有一种巨大的压抑感,离开村落之后,整个人舒畅了很多。
沿着雪山向上,很快三人就短暂地将刚刚的所见所闻抛之脑后,再度有说有笑起来。
“你说你去过香格里拉,那边的雪山比这里如何?”
方少泽望着遥遥不可及的山顶,“那边的雪山是真正毫无人迹,完全纯净的雪山,和这里不一样。”
“哦,那——”
忽然方少泽指向山顶,“山顶怎么变红了?”
楚沐兰还未看清,便听到一阵轰隆隆的响声,紧接山顶的红色迅速向下蔓延,就像是雪山是有血有肉的人,此时它的头颅破开,鲜血涌出。
“血崩,是血崩!”,楚沐兰环顾四周。
“快找掩体!”,夏清和顺势向下跑去。
“这光秃秃的雪山,上哪里找掩体去?”,方少泽也急了。
眼看着血红色迅速接近,楚沐兰绞尽脑汁去想办法,“御真气护体!”
“不行,这血崩规模太大了,我们会被冲走的!”,随着红色雪雾接近,一阵阵强烈的腥风吹来,夏清和抓住地上凸起的石头防止自己被吹下山去。
“洞!”,方少泽指着一旁的地上。
“什么洞?你昏了头了!”,楚沐兰转头望去,忽然发现地上有一个垂直往下的小洞口,大概只容一人通过。
他忽然想起入山前当地人的嘱咐,“不能沾上血花,也不能进溶洞,哎呦,真是前有猛虎后有群狼啊。”
夏清和心一横,率先做出决定,“跳!”,他一跃而下,落入洞中。
楚沐兰和方少泽也跟着跳下去,然后重重地落在地上。
一片黑暗之中,楚沐兰喊了一声,“清和?”
他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山洞中,他的心悬了起来。
噌地一声,一道火光亮了起来,只见夏清和举着一个火折子,他抬头看向上方的洞口,上面微微的亮光忽然熄灭。
“不对,血崩,血花要落下来了!”
三人连忙向洞深处逃去,身后一股腥风吹来,三人都不敢回头,闷声向里跑去。
大概跑出几十步开外,楚沐兰才松了口气,他环顾四周,尽是钟乳石和石笋。
“这应该是那个巡山大哥口中的溶洞,现在入口被堵住了,我们得另寻他法出去。”,夏清和用火折子四处照着。
第115章 石像杀机
夏清和用火光照亮洞口,“你们看,这里有条路。”
忽然,三人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楚沐兰猛然回头,身后一片黑暗,看不清具体的情形。
他拿过夏清和手里的火折子,缓缓向前走去,洞内本就暗无天日,火折子的光线又微弱,虽说有它照明,但其实只能模糊地看个大概。
摇曳的火光之中,钟乳石的影子随光摆动,好像一个个晃动的鬼影。
楚沐兰回头看了一眼,夏清和正跟在他身后。
“方少泽呢?”
夏清和回头,“就在我后面——”,他猛然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你还有带其他照明的用品吗?”,楚沐兰没有急着寻找方少泽,带着夏清和缓缓后退。
“没有了,我本以为就是爬雪山,带蜡烛干什么?”,夏清和眼底闪过一抹黑影。
“少泽,是你吗?”,夏清和试探着喊道。
“少泽,是你吗?”
“少泽,是——”
“少泽——”
黑暗中并未传来任何回答,只有他的声音回荡在溶洞中,逐渐变得渺远,听起来让人骨头发寒。
夏清和忽然感觉有只手搭在了自己肩上,他缓缓回头,一张被火光映得有些阴森的脸出现在他身后。
“哎呦,你吓死我了。”,夏清和拍着胸口。
楚沐兰指向刚刚传来龙吟的方向,“我们走那边。”
“可是他是在我身后消失的。”,夏清和看向相反方向的一片黑暗。
“这样盲目地乱找不但容易迷路,而且很容易错过,若是他只是走丢了,应该还会往这边走,若是他遇到了什么意外,我们现在自身都难保。”,楚沐兰拉过夏清和,“走吧。”
夏清和摆了摆手,“也对,我和他没多大交情,就是还是有点于心不忍。”
楚沐兰在前面用火折子探路,“你若是现在莽撞地乱窜,把命送了,才是对不起他呢。”
夏清和忽然看见黑暗中立着一尊雕像,吓得连连后退几步。
楚沐兰把他拉回来,“这边走,我好像看见一个洞口。”
夏清和停住脚步,盯着石像。
楚沐兰回头,“你怎么了?”
夏清和指向雕像,“你看那是什么?”
楚沐兰渐渐走近,石像的全貌清晰起来,那是一个持剑的将军,手中重剑插入脚下石像中。
那地上被刺中的是一个长相模糊,穿着尊贵的男子。
他浑身上下都被颜料涂红,不知道想表达些什么。
忽然那将军石像的脖子发出吱嘎的声响,头颅缓缓转向楚沐兰,没有瞳孔的双眼好似紧盯着他。
紧接着那石像后面传来整齐划一的踏步声,但那不决是活人踏步能发出的声音,能听出来,那声响大抵是石头做的脚重重地踩在地上。
夏清和借着火光看到石像身后若隐若现的众多石头士兵,他连忙熄灭了火折子。
“你干什么?”,楚沐兰压低声音。
“说不定是火光吸引的他们。”,夏清和抢过火折子。
“可是这样我们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楚沐兰的声音很低,但不妨碍夏清和听出来他很急。
“只能赌一把了!”,夏清和二人缓缓后退。
第116章 石像止步
楚沐兰在黑暗中感到一阵劲风擦着他的头皮飞过,他连忙点燃火折子。
只见那些石像个个都是凶神恶煞的士兵,挥舞着刀剑冲来。
“不管用,快跑!”,楚沐兰抬枪打歪一支箭矢。
二人不再管什么方向,也不在乎弄出多大的声响,只管逃跑。
楚沐兰没有时间向后看,他生怕回头看的时候,那石剑割破了他的喉咙。
楚沐兰猛地停下,拿出火折子仔细端详。
“你在干什么,它们要追上来了!”,夏清和急得直跳脚。
“我在看火焰摆动的方向,也就是看风向。”,楚沐兰指向最近的一个洞口,“这边!”
夏清和抢先钻进去,“得令!”
“左边!”
……
“右边!”
夏清和回枪打在追上来的一尊石像上,石像竟然只是停了一下,毫发无损。
“这战斗力太变态了!”,夏清和嘴里咒骂着,低头躲过石斧的横劈。
“过了,往回走!”,楚沐兰拉住夏清和。
“往回走!你这是要我的命啊。”,夏清和嘟囔着,但还是往回跑去。
狭长的溶洞中,两个少年和石像相向狂奔,左边的洞口中,一个少年探出头来,“这里!”
夏清和看到是方少泽大喜,“太好了,我们还以为你死了!”
随着二人的接近,他们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洞口。
其他的洞口皆是自然形成,形状千奇百怪,大小各不相同。
但是这个洞口四四方方,而且还有人工打磨的痕迹,已经不能称之为洞口,而是一条通道。
“我们走这里。”,方少泽指向通道。
夏清和拉着楚沐兰走过来,他闻到一丝丝淡淡的血腥味。
“这里有一丝和那血崩相同的味道,你确认要走这里?”,夏清和打了个寒战。
“我们如果不想被石像所杀,或是困死在洞中,这应该是唯一的选择。”,楚沐兰看着愈来愈近的石像,率先踏入甬道。
“好,我听你的。”,夏清和最后看了一眼石像,正要跟上去,忽然停住了。
“怎么不走了?”,楚沐兰回头催促夏清和。
“它们——怎么不动了?”,夏清和试探着走出甬道。
甬道中除了他自己的脚步,没有丝毫其他声响,就好像那些可怖的石像并不存在一般。
他试探着向那些石像本来应该在的方向走去,楚沐兰拿着火折子跟在他身后。
楚沐兰感觉手中本来便微弱的火焰就要熄灭了,“我们还是快走吧。”
走在前面的夏清和一声惊呼,撞在了什么东西上。
“你怎么了?”,楚沐兰借光照去,夏清和身前屹立着先前那一座座石像,只不过它们都不动了,就好像有一道无形的限制让它们无法再向前移动。
忽然,火光熄灭,甬道内再度陷入一片完全的黑暗当中。
“不管他们会不会动,先回去!”,三人急忙退回先前那个洞口。
楚沐兰钻进去后,明显地感觉到通道尽头比他们来的地方要亮一点,虽然看起来距离甚远,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爬。
第117章 血色大殿
约莫向前爬了二百步左右,夏清和抱怨,“我的膝盖都快磨破了,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你没被那些石像杀了就是万幸了。”,方少泽一直默默跟在身后。
“这次把你带进来,可真是坑死你了,抱歉啊。”,楚沐兰有些过意不去。
方少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没有回答。
楚沐兰感觉光线似乎亮了一点,似乎在前面看到了微弱的火光。
……
山脚下,酒肆内
先前与楚沐兰等人交谈的男子正要离开,推门而出,他一个踉跄,还以为自己喝醉了。
但是很快,他发现周围的人不少都跌倒了,是大地在晃动。
“龙!邪龙!”,不知是谁指着山顶喊了一句。
众人抬头看去,此时的玉龙雪山顶上,正盘亘着一条巨大的怪物,它通体血色,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片。四只爪子盘踞,长约数百米,如铁水流铸,身上布满了青黑光亮如铁用一样的鳞片,如一张巨大的弓弩蓄势诗发!顺着它张开的巨口,血色蔓延而下。
“这便是血崩的来源吗?”,男子感觉背后已经被冷汗浸透。
众人的脸色铁青,如木雕泥塑一般静止在原地,一脸不可置信。
……
雪山内部
楚沐兰三人从一个狭窄的洞口钻出,楚沐兰感受着四周的气息流动。
这应该是一个极为巨大的空间,楚沐兰勉强再度点燃了火折子,借着再次将熄的火光,他看到四周的石壁上幽暗的青绿。
但这里恐怕不只是一个巨大的山洞那么简单,在三人身前一个巨大的赑屃座上,耸立着一块三米多高的蟠龙石碑!
从他们进洞以来,那石碑就发出一种晦暗不明的气息,仿佛亘古就已立在那里,石碑上用篆籀文写着他们看不懂的文字,让人感觉到无尽的苍凉与久远。
而此时,这座亘古未变的石碑却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缓慢下沉……
当石碑沉下去的那一刻,三人彻底僵住了!
他们的视觉似乎受到了强烈的冲击,眼前所见让他们感觉不可思议,石碑后面竟然藏着一座偌大的宫殿。
呲地一声,火折子彻底熄灭。
但这一次的黑暗并没有持续太久,宫殿中的灯笼火把一齐亮起,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点燃了它们。
楚沐兰壮着胆子向宫殿走去,他来到正红色,不,血红色的大门前。
他本想直接推开,但还是拉起门环,轻轻地敲了两下。
按理说里面不可能有人,他伸手准备推门,但他的手没能碰到红色大门。
吱吖……
门自己打开了,一阵血腥的阴风从里面吹出。
楚沐兰回头看着二人,夏清和的手攥紧了手中的银枪,他提枪走进大殿,“一不做二不休!”
大殿里很亮,但四周的烛光并非正常的那种颜色,那是一种冷光,照亮着走入宫殿的三道人影。
在宫殿的正中,两条庞然大物横亘在那里,……
那是两条巨龙,每条龙都长达数百米,但幸好,这两具龙似乎并不是活物,都是铁水浇铸而成。
两条巨龙通体呈青黑色,龙角晶莹剔透、紫光闪闪,乌光烁烁,鳞片在黑暗中闪烁着点点神秘的光华。
第118章 二龙拉棺
但神奇的是,这两架龙是悬在空中的!是何人才能把他们打造出来?又是怎样才能把它们悬停在空中呢?
三人冷汗直冒,但还是壮着胆子向龙靠近,大殿之中,零落的脚步声回荡,每一声都让人胆战心惊。
他们心知,这恐怕就是玉龙雪山一系列诡异事件的来源。
宫殿里冰冷漆黑,一眼望不到边际,四周的石壁上泛着幽暗的绿光,尘埃抖落,强大的气息扑面而来,给人一种无限的压抑。
楚沐兰走到一旁,试图用一旁的蜡烛再度引燃火折子,但没有丝毫效果。
这时,洞口的石碑已完全沉了下去,洞内稍微亮了些。
接下来,他们看到了一幅更为震惊的画面:
两条巨龙如强弓一般横在空中,在两条龙的脊背上横架着一口长达数十米的青铜棺椁!
青铜棺的上面盖着一张绸布,布上画着邪狞诡异的图案,数条神秘的红色纤绳,如蛛网一般层层勒捆,每条绳头上都垂着一只八角铃铛;
外层是古铜色的绳索呈米字型横竖交错缠绕,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绳头上各悬坠着一把长剑。
棺椁上方,是碗口粗的铁链横跨棺椁,深深扎在两条龙的身体里。青铜棺被死死勒住,似乎棺里的某种神秘力量随时要挣脱出来。
棺椁上泛着幽暗的铜绿,点点乌光令它显得阴寒无比,正上方悬着一柄青铜巨剑,寒光四射!
二龙抬棺!
这是一种十分古老的封印方法,楚沐兰曾经听父亲提到过,上古之战之后,楚玉寒曾经用这种方法封印了魔域的上一任域主。
“这恐怕不是我们能解决的事情,我们快出去!”,楚沐兰转身。
这两具龙雕没有绳索的牵拉,也没有任何物体的支撑,这样的庞然大物,是怎么悬停到空中的呢?
夏清和还在思索,楚沐兰拉了拉他,示意他赶快出去。
方少泽不知何时偷偷绕到了大殿的后身,撩开了后殿的纱帐。
楚沐兰正欲带着夏清和离开,突然听到方少泽努力压抑住的惊叫声。
二人急匆匆地赶过去,又不敢发出过大的声响,走路的样子颇为滑稽。
只见方少泽对着左侧的一汪血池呆愣,血池上面漂浮着无数穿着当地百姓服装的尸体。
“这是什么情况?”,夏清和伸手去够里面的尸体。
方少泽抓住他的手,“都死了,不要碰,危险。”
“很显然,那些消失的村民都在这里。”,楚沐兰看了看右侧的血池,向前走了几步,发现后面竟然还有帷幕。
“还有血崩里消失的人也在。”,夏清和看到有的人还穿着登山靴。
楚沐兰又拨开一层帷幕,后面两侧又都是血池。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继续向后走去,拨开一层层帷幕,两侧全是血池,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在后殿昏暗的光芒中,漂浮的尸体上一根根虚无的血线引出,向前殿飘去。
楚沐兰等人又跟着回到前殿,“这是——血祭?”
第119章 棺椁洞开
“你是说——这些死去的人,是用来血祭这口棺椁里的人——”,夏清和改口,“这棺椁里的东西的?”
他走到棺椁前,壮着胆子仔细端详,伸手轻轻向棺椁上的锁链摸去。
“这些仪式看起来至少有上百年了,但这些百姓的尸首都是新的,也就是说——”
他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就立即陷入了无尽的恐慌之中,摇曳的烛影中,那龙的眼睛,貌似动了一下……
他和方少泽急忙转身,三人向血色大门奔去,但他们发现原本敞开的血色大门,不知何时已经关上了。
在他们转过身的那一刹那,几乎同时听到了一声悠长的喘息……
在这死寂幽暗的空间里,除了他们三个活物,就剩下身后悬在空中的龙雕了。
他们身后有些发凉,额头上冷汗直冒,这种诡异的喘息,让他们恐惧到了极点。
他们甚至感觉到,身后的那两只巨龙正在缓慢靠近他们头顶,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不由得,三人同时转过身……
身后什么也没有,那二龙拉棺还在原本的位置,但楚沐兰忽然感觉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异样的氛围。
什么地方和刚才不一样了呢……
“咚!”
三人皆是一惊,连忙寻找声音的来源,其实他们都心知肚明,在这诡异的大殿之中,能发出声音的除了他们三个活人,恐怕也只有那青铜棺椁了。
“咚!!”
一声更重的敲击声传来,忽然大殿尽头的一排火把熄灭了。
“咚!!!”
一排排火把依次熄灭……
“咚!!!!”
这一次,楚沐兰能够明显的看到棺椁的盖板在颤动。
“不能束手待毙,不管那里面是什么,我们上!”,楚沐兰提起琉璃枪,用力向棺椁掷去。
最后一排蜡烛熄灭,大殿陷入黑暗,琉璃枪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
“轰!”,这次棺椁发出一声炸响,夏清和正要提起游龙枪也效仿楚沐兰扔出去,却被楚沐兰抓住了枪杆。
“你要留着武器保护我们。”
“咣!”,似乎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楚沐兰猜想那是棺椁的盖板,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他有些头皮发麻。
三人后退之中后背碰上了一堵墙,那墙微微晃动,楚沐兰伸手摸索,发现竟然是大门。
“撞出去!”
咣!
咣!
咣!
“一起用力啊!”,楚沐兰使劲撞门。
夏清和感到一阵疼痛从肩膀传来,“我已经在用力了,撞不开啊!”
“让开!”,方少泽拔出一柄剑,一道剑光斩出,落下一地木渣。
“再来!”,夏清和也提枪,一道莹白的游龙呼啸着撞在门上。
楚沐兰向大门摸去,却摸了个空,“开了!”三人跌跌撞撞地跨过门槛,殿外的火光不知何时也熄灭了,所见还是一片黑暗。
嗒,嗒,嗒。
三人安静了下来,沉重的脚步声在大殿中回荡……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夏清和听到了粗重的喘息声,像是一个垂死之人,又像是肺里全是烟尘才能发出的声音。
楚沐兰没有被吓昏了头,拉着二人站起来,向来时的甬道跑去。
他发现自己忽然不能动了,空气似乎瞬间凝固。
粗重的喘息声越来越近,在近乎漆黑的溶洞中,夏清和看到自己面前看到了一抹寒光闪过。
就在他正要提枪应战的时候,楚沐兰的怀中忽然有莹莹的玉光亮起。
第120章 迟则生变
楚沐兰迅速从怀中掏出那块发光的物品,那是一块玉简。
那抹寒光看到了玉简,忽然停了下来,在空中颤抖,似乎是有些惧怕。
楚沐兰手中的玉简忽然发热得烫手,自行脱手而出。
砰的一声巨响,然后是一系列叮咣声,大殿中所有的灯火重新亮起,三人眼前重见光明。
楚沐兰看向那棺椁,棺盖犹在,封锁完好,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刚刚的事情他敢肯定绝不是幻觉,他缓缓走近棺椁。
“小心。”,夏清和紧跟着走过来。
楚沐兰看到了那块玉简,它正贴在棺椁的顶部,发出幽暗的绿光,似乎是在镇压棺椁中的东西。
“这是什么东西,是你拿出来的?”,夏清和伸手摸向玉简。
“嗯,是长遥九经里掉出来的,我一直带在身上,就是它指引我来这里的,没想到救了我们的命。”
夏清和把手放在玉简上,他感受到一股温热,他轻轻按下。
咔嗒
“好像有什么东西打开了。”,楚沐兰低头,棺椁底部弹出一个小匣子,楚沐兰伸手摸出两封信,还有一管淡蓝色的液体。
那两封信上面一封写着“交给南宫万华”,另一封收信人是楚沐兰,附有一句话“解命境之后打开”。
楚沐兰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这些东西他根本弄不明白,唯一一封给自己的信还不让打开。
他又伸手进去摸索,底部还有一张纸条,他走到一旁借着烛光阅读。
“我知道你若是能够看到,会觉得莫名其妙,但就连我是谁现在都不能告诉你,实属无奈,这瓶药堂研制三十余年的万药灵液能够帮助你迅速恢复到尊主境初期,希望这一次的群英武会,曲星河能够无恙。
书不尽言,等你入解命,打开那封信,一切自解。”
楚沐兰读了之后更懵了,这个写信的人为什么会知道自己这么多事,就连自己在天机阁中所见都知道,还有为什么是“这一次曲星河能够无恙”?
他将纸条反过来,后面写着八个大字,“切勿深究,一切照常。”
“一切照常,这都什么啊,他怎么能够知道我会这么想?”,楚沐兰收起书信,“好吧,切勿深究,信你一次。”
方少泽和夏清和站在一旁,就连楚沐兰都没有听懂,他们更是一头雾水。
“额——我们现在该怎么做?”,夏清和眼中全是迷茫,“你最懂,你来说。”
楚沐兰无语,“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听懂了?”
方少泽仍有些惧怕地看了看那棺椁,“不论如何,我们先离开这里,迟则生变。”
“那这些百姓的尸首怎么办?”,楚沐兰走到血池旁。
“等那些村民上来认领吧。”,方少泽迈出大门。
夏清和揪住方少泽的衣襟,“你也不是不知道这里的危险,我们现在没事了不把他们带下去,万一山下的人上来之后出了什么事,这责任谁来担?”
夏清和松开方少泽的衣领,方少泽跌坐在地上。
“懦夫,你不搬我搬!”,夏清和跟着楚沐兰向后殿走去。
噌地一声,寒光出鞘……
第121章 悲天悯人
楚沐兰没有看到的是正在向自己走来的夏清和身后,方少泽迅速拔出了腰间的短剑。
一阵冰凉的触感从他的后背刺入,一直捅穿了他的胸膛。
夏清和一脸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方少泽,此时方少泽脸上的表情扭曲起来,他狂笑,“哈哈哈哈哈,欺骗!背叛!这看似令人厌恶的字眼,做起来却是格外得心应手!”
楚沐兰拔起碎玉枪,向方少泽冲去,“为什么!就因为他骂了你一句懦夫?”
方少泽的短剑在碎玉枪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因为——我姓赵,我叫赵子吟!”
他还在止不住地狂笑,楚沐兰顾不得其他,伸手从身后拔出踏歌剑。
碎玉枪被他丢在一旁,他的脸色阴沉的都能滴出水来,“你是赵家人?”
“我不仅是赵家人,我还是他杀的那个赵家人的儿子,哈哈哈哈哈——”,赵子吟手中短剑飞出,径直刺向倒在地上的夏清和。
夏清和眼前的短剑越来越近,眼看就要刺入他的眉心,叮地一声被楚沐兰挡飞出去。
方少泽又拔出一柄长剑,径直绕过楚沐兰向夏清和杀去。
“你是赵瑾瑜的儿子——”,夏清和声音嘶哑,“你明明是一个如此明事理的人,你父亲罪有应得,杀了我并不能改变什么,只会徒增仇恨。”
“我知道啊!”,方少泽被突然用出扶摇的楚沐兰逼到了墙角,他掏出一枚丹药吞入口中,“但无论他做了什么,他都是我父亲,你必须死!”
他身上所有的内力都瞬间涌出,汇集在长剑上,这一击将会用尽他的所有内力,不论成功与否,他会变成一个废人。
“值得吗?”,楚沐兰没有阻止他,而是静静站在原地发问。
“不值得!”,长剑前刺,他的表情哀伤又疯癫,“但我必须这么做!”
踏歌剑出鞘,一只白泽在他身后嘶吼,“这一式,是我不久前所悟,我叫它‘悲天悯人’!”
白泽的双爪抵住了长剑,剑气之刚烈楚沐兰在同辈中前所未见,不愧是孤注一掷的一剑。
“可惜,你遇上的是我。”,白泽任由长剑刺入体内,然后随着剑气一并消失地干干净净。
“悲天命而悯人穷,此君子之所忧也——这便是,悲天悯人!”,楚沐兰收剑入鞘,“我不会杀你,你走吧。”
赵子吟扶住额头,摇摇晃晃地离开,一阵冷笑传来,“你的慈悲,用错地方了!”
楚沐兰听到身后扑通一声,夏清和瞬间倒下,眉心一道血迹晕开。
“有暗器!”,楚沐兰青筋暴起,他抱起夏清和,运功试图逼出里面的暗器。
“你坚持住,你还没有继承家主的位置,你还没有创造属于你的,你们家的辉煌,你要站在你家的长老们面前,告诉他们,你是对的!”,楚沐兰用力摇晃着他。
夏清和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这些你替我去做吧,我本来就是洒脱之人,不想——咳咳,不想被什么家主之位所束缚,我已经死得其所了。”
“别说傻话。”,楚沐兰仔细探查着他体内的伤势。
“我还没去山顶看看,登高饮酒,一定别有一番逸趣——”
楚沐兰终于逼出了那柄金色的小刀片,他松了口气,安慰道:“好了,放心吧,你会活下来的。”
大殿中一片死寂,再没有那个少年的应答……
他低头看去,怀中的少年已经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他神色空了一瞬,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开去,无声无息。
他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已是平静,“山顶,我替你去了。”
第122章 归江阳
山上的血崩结束了,盘踞的邪龙也消失了,一切回归了平静,只有山下的村民还在谈论刚刚发生的事情。
忽然巡山的二人看到一个小黑点沿着半山腰缓缓走下,“他们活着回来了!”
随着人影愈来愈近,他们看到墨袍少年怀中抱着一个身影,应该是上山的三人之一,他的肩膀一抖一抖地,他在抽泣。
楚沐兰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来的,他并不记得下山的路,他只是轻轻把自己的长袍脱下,盖在少年的伤口上。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山下,周围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你看看,我说你们不应该上山的——”,先前酒肆里的中年男子迎过来。
楚沐兰感觉自己的胸口空空的,可是又闷得慌,他放声对天长吼,“为什么!为什么血影的杀手杀不了你,南越的将军杀不了你,魔域的高手杀不了你,就连如此凶险的大殿,我们也一起闯过了——”
不知道是谁在拉扯夏清和的身体,试图要把他从楚沐兰怀中夺走,“为什么你偏偏死在对朋友那该死的无条件信任上!”
他哽咽着擦去模糊地眼泪,认出眼前的人竟然是林潇恒,他控制不住地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揪住林潇恒道袍的下摆,“为什么!”,他把头深深埋进道袍之中……
林潇恒似乎不知道如何安慰他,“他向来如此,你先和我讲讲发生什么了。”
酒肆中,林潇恒拉着浑浑噩噩的楚沐兰坐下,“来,和我说一说。”
楚沐兰抬头,发现酒肆中坐满了当地村民,都等着听发生的事情。
“让他们出去!”,楚沐兰莫名地不想让这件事被人听到,他只想和林潇恒哭诉。
“可是这和他们的安危也有关——”,林潇劝道。
“出去!”,楚沐兰把头埋在臂弯里?
林潇恒很善解人意地站起身来,“都出去吧。”
酒肆老板很识相地打开门,“既然我们不能听闻,那二位自便——”
楚沐兰脑中和断片一般闪过先前的画面,其中一张便是血池中的村民,他口中哦喃喃自语,“不对,不对。”
“你们留下。”,楚沐兰抬手拦住正在驱赶众人的林潇恒。
他勉强打起精神,从头到尾地把他们上山之后的事情讲了一遍,当然,不包括玉简和两封信的部分。
很快,得知情况的当地村民知晓现在没有危险之后,都立刻急匆匆地上山了,偌大的酒肆中只剩楚沐兰和林潇恒。
林潇恒起身,“天师要去哪里?”,楚沐兰迷迷糊糊地问。
“我去看看能不能抓住赵子吟。”,林潇恒掏出一个道盘,口中念念有词。
“没用的,他早就跑了。”,楚沐兰的声音有气无力,“你把清和的——,的尸首回去吧。”
“带去哪里,带回夏家?”,林潇恒转过来,楚沐兰能看到他略有些红肿的眼眶。
楚沐兰的表情已经恢复正常,虽然眼底仍浸着哀伤。他的睫毛还有点湿,被朝霞轻轻拂上光芒,有点脆弱的米褐色,仿佛蝴蝶初生的翅膀。
“落叶归根,他肯定最终要回夏家,但他一定不会像安安静静地就那么离开江湖……”楚沐兰绞尽脑汁,竟然想不出一个合适的地方,“江阳城,就江阳城吧。”
第123章 柔水春至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地滴在屋檐上,徒添几分伤感。
“你不和我一起走?”,林潇恒听出了楚沐兰话里的弦外之音。
“我要替他去看看山顶的风光。”,楚沐兰擦去脸颊上的泪珠。
林潇恒轻轻点头,“我明白,这里还有一封信,是你师姐给你的。”
林潇恒从怀中掏出一封淡紫色的信封,楚沐兰看到是宁安兰的信,黯淡许久的眼睛终于聚集起一点星光。
他接过信封,林潇恒伸手似乎想要拍一拍他的肩,但最终只是尴尬地摆了摆,算是在告别。
“我觉得你需要自己待一会。”,林潇恒披上斗篷,推门离开。
楚沐兰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感觉世界安静了许多,这个时候他的思想才清明起来,能够思考一下白日里发生的事情。
他把信封拿在蜡烛上融化上面的火漆,一股淡淡的幽香,像是雨打栀子后的纯洁淡雅。
他打开信封,坐在烛光下辨认着宁安兰的字迹,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宁安兰的字迹,他本以为她的字体会是那种洒脱豪放的行书,可是映入眼帘的文字却是小巧而精致,每一划都透露着细腻与温柔,温婉如水, 细腻入微。
他不知不觉念出了声,“沐兰,见字如晤
方今啼莺转树,戏鸟萦林,柳絮惊飘,花飞乱影,对斯节候,叹恨繁怀。
几经辗转,未及君至,承蒙师恩,得以脱困……”
青灯光晕下,少女雪衣墨发,唇不点而红,眉不描而翠,一双水剪双眸宛似含烟的芍药。她脊背挺直地端坐在书案前,青葱玉指轻轻握着毛笔,认真思考着如何落笔,彷如一座釉色温润的秀骨清像。
“闻君已至玉龙,姑墨一战后,虽未身死,仍不胜乏力,身体抱恙,不得相会。
忆往昔分离之日,不得告辞,深感遗憾。
今思念别后月余,殊深驰系。睽违日久,拳念殷殊。分手甚久,别来无恙。久居西宁, 故园念切,梦寐神驰。握别以来,深感寂寞,近况如何,甚念。
鸿雁传来,干里咫尺,海天在望,不尽依依。 相距甚远,不能聚首,转寄文墨,时通消息。
别亦良久,甚以为怀,何日重逢,登高延企。
回首往事,登阁求剑,共游青川,不啻依稀如昨。 长怀盛德,聊吐愚衷,谨凭鸿雁之传,伫望白云之信。
春寒料峭,善自珍重。
宁安兰
镇龙四年四月十二日”
他反复阅读数遍,然后举着烛台走到行囊旁翻翻找找,“谁闯江湖还带笔墨啊——”
“我带了。”,不知何时,靠近门边的桌旁已经坐下了一个女子,她戴着斗笠,紫色的纱幕垂下,看不清容貌。
“姑娘可否借我一用?”,楚沐兰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好奇。
“你不问问我是谁?”,女子走出阴影,烛光照在紫色的长裙上,模糊不清的花纹变得清晰,那是一只穷奇。
楚沐兰一眼认出此人是江心月,但还是装作没有认出来的样子,“我的朋友被杀了,我没有心思关心这些。”
第124章 一纸传情
江心月没有继续这个关于身份的问题,而是默默地拿出笔墨纸砚,摆在楚沐兰的桌子上。
楚沐兰有条不紊地调着墨,江心月忽地笑了出来,“你这样更像个书生了。”
楚沐兰随口应答,“哦,姑娘见过我?”
江心月摘下斗笠,露出一双带着淡淡忧伤的眼瞳,“是我,江心月,虽然我们只有一面之缘,但是温公子应该记得我。”
楚沐兰提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姑娘这么有信心?”
江心月坐到楚沐兰的一旁,“这么说,你记得我了?”
楚沐兰不置可否,继续写着给宁安兰的回信,宁安兰的来信言语之中总是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不是在给朋友写信,但又说不出来哪里奇怪。
楚沐兰本来不想让江心月看到,但是转念一想这样更奇怪,而且纵使江心月看到也只会认为他和宁安兰认识而已,毕竟那封带着他名字的来信已经被他收起来了。
江心月拄着头静静地看着他写信,恬静的脸上染上一丝调皮之意,“之前听你在那里反反复复念了半天了——我不是有意偷听啊。”
楚沐兰头都不抬,自顾自地写他的信,“无妨,你尽管说。”
“你和宁安兰认识?”,江心月还是不可避免地提到了这个话题。
楚沐兰有些紧张,但这个时候他觉得不如如实回答,“嗯,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江心月有点激动,少女的八卦心又占了上风,“什么好朋友,这是情书啊!”
楚沐兰沾满墨汁的笔停在空中,一滴滴黑色墨迹在桌上晕开。
是了,他就觉得有些不对,但又说不出来是哪里,这封信写的很隐晦,若认为是一封正常的信也合理,若是看做情书,那也有点那种意味。
江心月的手在他眼前摆了摆,“怎么,傻啦!”
他顾不得江心月是否会看到他的名字,翻找出那封信又读了一遍,果然如此。
他随手把已经写了一半的信纸揉成一团,然后拿起一张全新的,提笔匆匆写了起来。
江心月也没有打断他的兴致,静静地在一旁等着。
夜已深,雨滴打在窗外的竹叶上,奏起一曲清脆的夜曲,烛光映在少年温润的眉目间,他身上披了一件鸦青色薄袍,柔软的发丝垂在脸侧,长睫如蝶翼般轻微颤动,在摇曳的烛火中投下淡淡阴影。
楚沐兰落款,“好了。”,他看向一旁的江心月,少女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无奈的摇摇头,想要去推她,又感觉有些僭越,转而轻轻唤醒了她。
少女低垂的眉睫轻轻一颤,美目缓缓睁开,“你写完了?”
楚沐兰收拾着笔墨,“抱歉,有点晚了。”
江心月也站起身来,“没关系,毕竟我是有求于你。”
二人就近找了一处客栈安定下来,楚沐兰刚要走进自己的房间,忽然想起离开酒肆时江心月的话。
“对了,你说你有求于我?”,楚沐兰微微打了个哈欠。
江心月微微欠身,“不知温公子可否加入血影?”
第125章 雾散云开
楚沐兰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让我加入血影?”
江心月给楚沐兰沏了一盏热茶,似乎是让他喝一杯清醒清醒。“你没听错,最近血影的诡影迷宫试炼要开始了,影大人让各家推荐年轻弟子参加。但是我们江家的名额还不够——”
楚沐兰接过茶盏,“等一下,你同我说这些,如果我拒绝了,不会杀了我吧?”
江心月悠然倚在椅背上,“不会的,我们是杀手组织,不是什么祸世魔君~”,她缓缓倾过身来,“父亲让我到各地游历一番,顺带看一看民间有没有无门无派的优秀年轻人,带回来几个。”
楚沐兰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合乎情理地拒绝她,江心月摊手,“我说,无门无派,就得自学成才,还要优秀,这怎么可能啊!”
江心月忽然兴奋起来,“然后我就忽然想到了你,我到处打听你的消息,一路跑到天命阁,结果你已经走了。”
楚沐兰有些头大,“然后你就一路追到这?”
江心月打了个响指,“答对了!”
楚沐兰决定先想个办法拒绝她,“加入你们,有什么好处?”
江心月玩着一缕自己的秀发,“好像——也没什么好处,就是银子给的多。”
楚沐兰听到她这么说,心里偷着乐,但还是正色道:“我不缺银子啊。”
江心月紧接着又罗列出一大堆所谓的“优待”,最后她甚至开口,“我知道你很有天赋,我甚至可以破格让父亲为你授予紫衣执行官之位。”
楚沐兰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江心月为了拉拢他能下如此血本,看来江家的确是急需人才,如若不是他被血影追杀过,他还就真去了。
楚沐兰还是保持着那风度翩翩的微笑,摇了摇头。
江心月垂下头来,“唉,不慕名利,你这种人真是麻烦啊。”
楚沐兰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坐得有些僵直的腰肢,“我的一个朋友被害了,我明天要登山完成他的一个心愿,栈道还未修好,山路险峻,你莫要在跟着了”
江心月似乎找到了救命稻草,她竖起一根手指,“那若是,我能调动血影为你的朋友报仇呢?”
楚沐兰猛然回头,“此话当真?”
江心月骄傲地拍了拍桌案,“当然作数!”
不管以血影的力量究竟能否扳动赵家的势力,楚沐兰还是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好,听凭差遣。”
江心月喜不自胜,眉角还带着点狡黠的幸灾乐祸。
“我怎么感觉,我上了贼船了?”,楚沐兰半开玩笑地说。
江心月已经溜进了房间,她兴高采烈的声音传出,“哎呀放心吧,不会坑你的。”
……
旭日的光芒洒在雪山上,原本因为流传着众多传说而显得神秘的玉龙雪山在现在的楚沐兰的眼中已经不再高深莫测。
二人行走在雪山上,楚沐兰用力抬起扎进雪中的右腿,“你不必陪我上山的。”
江心月穿着单薄的襦裙行走在雪地中,裙摆带着绸带在身后飘舞,反而有种别样的风情。
第126章 奠故人
楚沐兰手中还是拿着长枪,只不过不是他的碎玉枪,而是夏清和的游龙枪。
“我既然要带你回血影,那便要对你负责到底,你若是在这里出了什么闪失,那我可要后悔死。”,江心月撩起被风吹乱的发丝。
楚沐兰忽然感觉有这样一个人完全不了解这一切,但是恰好能陪自己说说话,也挺好。
“那个玉家的尊长,就是玉梦璃,她和你关系很好?”,楚沐兰随口问道。
“也算不上吧。”,江心月模棱两可地回答。
远远地楚沐兰看到皑皑白雪之上行走着一队队村民,应该是在搬运尸体,但他此刻却没有心思走过去关心他们。
“你说——我是不是有点无情了。”,楚沐兰这句话并不是对江心月说的,但江心月显然不这么觉得,“我在血影里待久了,在我眼里你能够冒死出来把真相告诉他们已经是大仁大义了。”
楚沐兰并不认同江心月的看法,但也没有多说,气氛有些冷清,二人就这样默默行走在白雪之中。
江心月觉得有些尴尬,开口打破了寂静的氛围,“你的朋友,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啊。”,她的声音很温柔,似乎天生就知道如何安慰人一般。
“他啊,他是个把义气看的比自己的命还要重的人。”,楚沐兰端详着银枪上的一道道划痕。
……
“利益自然可以追求,但是为人处事的准则,不可以改变。”
……
“这么好的月色,如此好的对手,怎么能不叫上我呢?”
……
“不要把事情都看得如此复杂,帮你报仇,这是我想做的,保护你,这是现在我能做的,那么,着眼于当下,事情都会变得很简单。”
……
“我来拦住他们,你先带他走!”
……
“诶,我们是敌人,我已经很温柔了,你不给我,是等着我打你吗?”
……
“夏家少家主夏清和,愿为诸位断后!”
……
直到少年倒在他的怀中……
“我还没去山顶看看,登高饮酒,一定别有一番逸趣——”
真正的离别没有长亭古道,没有劝君更尽一杯酒,只是和昨天一样的清晨, 有的人却留在昨天了。
……
不知不觉,一缕晨曦打在楚沐兰的侧脸上,少年清秀的脸庞平添了几分沉稳与沧桑。
楚沐兰循着光看去,前方已经无路。他们已经到了山巅。
山巅的积雪已经近乎要没过他的双膝,但楚沐兰浑然不觉,他走到被积雪覆盖的一处断崖边,将夏清和的游龙枪插了进去。
“你要的玉龙山顶,我替你看了。”,楚沐兰取出一壶酒,缓缓浇了半壶在地上。
他在长枪旁坐下,直接坐在了雪地里,不料整个人差点陷了下去,他不知为何觉得很有意思,像一个天真的孩童一般不停地笑着,直到他笑的喘不上气来。
一旁的长枪和他坐在一起,就像夏清和还在陪着他一样。
江心月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少年抬起头来,笑容渐渐褪去,脸上只剩泪痕。
“你知道吗,其实这山上的风景,也没那么好看。”,楚沐兰兀自和空气聊着。
“不过如果你在,那还是不错的。”,他手中酒壶在长枪上一碰,他望着天上飘荡的白云,好似少年欢笑的脸庞。
恍然间,他听到夏清和的笑声飘荡在云端,他终于看到了山顶的风光……
第127章 杀招尽出
楚沐兰起身,他的脸上不再有悲哀,只有死一般的寂静,“这仇,我替你报了,我们下山吧。”
“你不再多陪陪他?”,江心月很有耐心。
楚沐兰擦去泪水,露出一个明媚的微笑,“不必了,他一直都在。”
他拔出游龙枪,“本来想把你留在这里的,但是你应该更想陪着我们。”,他轻抚游龙枪,“嗯——不管你想不想,我们走吧。”
“回血影?”,江心月提议。
“不,我们去江阳城……”
……
半月前,姑墨边境
范思缘正背着宁安兰快速向镇魔关方向奔袭,他回头望了一下身后,一道巨大的纯白色剑罡落下……
他不再犹豫,头也不回地带着宁安兰离开了。
林静溪手中的白莲化作一道流光,瞬间被剑罡贯穿,旋转着变得巨大,林静溪盈盈一跃至莲台之上,白莲载着她躲过了这一击。
剑罡劈落在地上,扬起一片沙尘,飞沙落下,整个沙海被劈出一道巨大的深渊。
“云海巅峰,果然威不可及。”,披着血色斗篷,脸色苍白的男人冷冷地评价,“但是我血衣圣使,可不惧你。”
姜柚凝手中火红的剑身燃烧起熊熊烈火,她双手握剑,柳眉微蹙,“凤凰剑法,火羽天陨!”
一瞬之间,以她为中心周围数十米内的黄沙之下窜起火焰,火剑挥出,无数根火焰凝聚的凤凰尾羽从天而降。
血衣圣使徒手去接那火羽,炙热的火羽被他根根抓在手中,竟然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燃!”,姜柚凝素手一挥,他手中的火羽瞬间燃烧殆尽,血衣圣使被一大团火光包围。
“魔域六圣使,都是老对手了,今日一见,没有什么长进啊。”,苏雪洛的剑身之上刻有点点梅花,但并不显丝毫媚艳,反倒有几分英武,这便是传闻中的寒梅剑。
“霓裳片片晚妆新,束素亭亭玉殿春。”,挥剑留下的残影好像一片片白玉兰的花瓣,绽开在大漠之中。
这是红尘剑法,玉兰舞春,灵感嘛——来源于白衣剑圣。
一团血雾凭空爆开,血衣圣使的身影从中暴射而出,双手夹住了寒梅剑。
苏雪洛轻喝一声,寒梅剑化作无数朵梅花散开,转眼间又回到了她的手中。
“南宫万华的小师妹,果然不简单。”,血衣圣使若有所思地看着散落满地的红梅,“先前还从未见你用过这招。”
“总要留些底牌的,不是吗?”,苏雪洛挑了挑眉。
“这么说,你还有底牌了?”,血衣圣使右手虚握,一柄血剑在他的手中凝聚。
“你若是敢来,那就有。”,苏雪洛双手叉腰,一副“本女侠根本不怕你”的样子。
一旁正在合力对付震雷使的苏南栀看到这柄血剑,神情有些不悦。
“冒牌货。”,苏南栀愤愤地吐出这样一句。
一声嘹亮的凤鸣响彻云霄,巨大的火羽在姜柚凝背后扇动, 她手中火红剑身向前一点,“去!”
凤凰虚影飞掠而出,带起一道热浪,向林静溪俯冲而去。
“火翼焚天!”
第128章 万道
凤凰虚影呼啸而来,令血衣圣使没有想到的是,林静溪竟然直接躲到了一旁冷眼旁观。
“你!”,他没有时间指责林静溪,现在保命才是关键,他手中血剑开始融化成一大团液体,而后化成一张巨网包裹住凤凰虚影。
林静溪合上眼帘,沉声道,“你我道不同,终究要拼个死活的,我为何要帮你?”
血色巨网碰上凤凰真火瞬间便被融化,竟然没有起到丝毫阻碍的作用,血衣圣使再度化作一道血雾准备遁走。
南宫万华徒手伸入虚空,“在我面前玩这种小把戏,不自量力。”,袍袖一抖,血衣圣使不知从何处跌落出来,狼狈地落在先前遁走的位置。
他感到鼻尖上一阵灼热,原来是凤凰火焰已经到了眼前,他的表情忽然扭曲起来,有些疯狂的感觉,眼底映着火光,宛如来自地狱的修罗。
他周身血光闪烁,“既然你们今日决意要拼个死活,那就要做好同归于尽的准备!”
空间扭曲,一袭黑袍出现在他眼前,男子凌厉的眼神凝视着近在眼前的火焰,好似猎鹰发现了它的猎物一般。
旋涡状的真气凝实,在他的手掌间流动,他向前一接,整个火焰凤凰便被他吸入掌中,不见踪影,只有黑袍上留下近乎难以察觉的焦痕。
“域主。”,血衣圣使半跪,一只无形的手将他扶了起来,他斜睨着林静溪,似乎在等待她的反应。
林静溪似乎是故意假装没有看见,闭目坐在莲台上调息。
“白莲,虽然我不宠爱雪盈,但大敌当前,你应当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域主似乎对于这种情况已经司空见惯了,只是随意敲打了一下林静溪。
“周暮寒,我还在疑惑你怎么不出来,我听说你还健在啊?”,平日里儒雅有加的南宫万华上来便是冷嘲热讽,不难看出,他与这域主定是有什么过节。
周暮寒向姑墨西方遥遥一指,一股血气东来,直接化作了一柄比当年苏南所用还要浓郁的血剑,“我若是出手了,那今天就定然要分出个结果了。”
南宫万华神情厌恶地看着周暮寒手中的血剑,“看来你干的不是什么好勾当了,你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今天我就要见上一见!”
二人对话之间,一道虚影呼啸而出,撞进一旁的沙堆中,一道身影狼狈地站起身来,正是苏南栀。
“今天我要替离火和坎水复仇,就凭这些人,也想拦住我们?你爹不在,我就是天下第一!”,九天剑四周,无数虚影凝聚,隐隐能够看到紫霞剑,寒梅剑,凤凰剑,踏歌剑,凌云剑……
“九天剑法,万道!”,霎时间半空中如百花齐放一般,虽然这些剑法并非原主所用,但南宫万华似乎深谙其道,威力上并不逊色几分,甚至由于他的境界更高,有些威势相较于原主更甚。
周暮寒抬手,四道身影从身后浮现,林静溪和血衣此时也走过来,这六人便是魔域六圣使。
第129章 淑女形态
六道登仙境的气息同时爆发,整个天地都为之黯然失色,六人同时出手,万法碰撞,就像炸开了一场五彩缤纷的烟花会。
一双山岳一般的凤凰羽翼遮住众人,姜柚凝拉起坐在地上的男孩,“后撤,小心被波及到!”
男孩抽泣,“姜姐姐,他们欺负我。”,
姜柚凝带着众人一连撤出五百步左右才停下,她远远眺望着远处的大战,确认安全之后低头安慰男孩,“绍鸿,你又留手了不是,不然就凭那几个臭鱼烂虾,还能欺负你不成?”
男孩破涕为笑,一身横肉的震雷使远远望着在另一处调息的二十四鬼,低声道,“还是你会安慰小孩子,那些人可不是什么臭鱼烂虾。”
姜柚凝静静看着躺在自己怀里睡着的男孩,轻声道,“他的天赋就连万华都未曾企及,将来必定有一番大成就,那些人不过是他成长路上的绊脚石,不能在这里打击他的自信心。”
“可是你不能把这些绊脚石都给他挪走——”,震雷使反驳。
“我哪有,他们都把他打哭了,我待会去狠狠地教训他们,不行吗?”,姜柚凝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震雷使抬手,生怕姜柚凝生气了连他一起揍,“好好好,你都对,就是——你能不能注意一下你的淑女形象啊?”
姜柚凝猛的站起身来,绍鸿从她的腿上滚了下来,迷迷糊糊地吃了一大口沙子,“呸呸呸,这什么啊!”
“那就让你见识一下,我的‘淑女形态’!”,一双火翼从姜柚凝背后展开,她浑身被火焰缭绕,“炎阳神女!”
“啊别别别!啊!”
苏南栀的目光从追着震雷使扔火球的姜柚凝身上移开,苏婉儿坐到他旁边,“他们内讧了?”
苏南栀微微摇头,“他们啊,是永远不会内讧的。”
不知为何,苏婉儿感觉苏南栀的背影有些落寞,“哥,你不开心吗?”,苏婉儿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苏南栀嗤笑一声,“我有什么权利不开心呢?当年我拒绝到京师做司天监监正,李穆一怒之下派人追杀我,前任域主救我水火,我无以为报,我有什么权利不开心呢?”
苏婉儿试探着开口,“以你现在的实力,若是想走,带上我们一起,没人能拦得住我们。”
“不,大恩无以为报,恩人已逝,遂报其子,我不能离开。”,苏南栀端详着手中的桃符,“但是你可以,你如果想,可以走的远远的,带上夜羽,和他远走高飞亦可。”
苏婉儿用力把苏南栀从枯木上踹了下来,“什么胡话,你不走我不走!”
苏南栀跌在地上,身体的疼痛让他已经麻木的精神重新振奋起来,还有人在关心他,一切都有意义,他得另寻他法。
他回头发现安夜羽已经坐在了枯木上,安夜羽拍了拍枯木,示意他坐过来,“有的时候你就是太过死脑筋,报恩就一定要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吗?一码归一码吧。”
苏南栀感觉安夜羽话里有话,“愿闻其详。”
……
第130章 血祭
算上周暮寒,同时面对七位登仙境高手,纵使是南宫万华也有些力不从心,好在苏雪洛及时看出了他的疲累。
就在万法碰撞的余波消散之时,苏雪洛率先拔剑迎着乱流的真气冲出,“师兄快要顶不住了,别干看着了,一起上!”
震雷使拖着左右两只流星锤,其上雷光环绕,这也恐怕是八人中唯一能和称号对的上的一位了。
南宫万华倒飞而出,苏雪洛将他护在身后,“师兄,到我保护你了。”,俏皮地挤了挤眼睛,“这镇魔关统御的位置,给我坐坐如何?”
南宫万华无奈的指向周暮寒,“你若是能把他打趴下,我们就都听你的。”
苏雪洛摇了摇头,“他——他又那么多人护着,我摸都摸不到他。”,寒光出鞘,她直冲林静溪而去,“她怎么样?”
南宫万华拍了拍身上的沙土,纯白色的剑气溢散而出,“我们拖住他们,绍鸿,你去看看那边究竟在搞什么鬼。”
男孩兴奋地拱了拱手,“领命!”,而后一溜烟地跑开了。
“若是遇到危险,不要硬撑,保命要紧。”,姜柚凝叮嘱。
男孩的背影挥了挥手,“放心吧。”
“掩护绍鸿!”,震雷使高高跃起,手中双锤重重砸在林静溪的白莲巨盾上,激起一阵涟漪。
雷霆四溅,震雷使双臂青筋暴起,人头大的巨锤上爆出两朵雷纹帝王花。
血衣圣使打量着冲来的五人,双臂环抱在胸前,“你们人数比我们少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姜柚凝乘着火翼腾飞而起,在众人头顶几十丈掠过,绕开周暮寒七人,直冲二十四鬼而去,“谁说我们人数少就打不过,这些人都交给我!”
震雷使无语,你不是方才还在说他们是臭鱼烂虾的吗?
她如同火焰神女降临人间,苏南栀瞬间掏出一张符咒转移安夜羽几人到一旁,剩下的便被冲得人仰马翻。
苏南栀蓦然回头对苏婉儿一笑,自打二人加入魔域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哥哥露出如此明媚的笑容。
“夜羽,能帮我个忙吗?”
……
老者手中的拐杖在空中一转,袭向血衣的腰背,“老头,你苦修多年没有丝毫进步,把自己累成了这个样子,你不行啦!”
艮山使用杖尖接连点在血衣的胸口,依然保持着和蔼的笑容,就好像师父在教训徒弟,“老有所得,本就是稀少之事,又何必强求。”
周暮寒剑指南宫万华,“给我出全力,拿下他!”
他身后四位圣使分散开来,向南宫万华包围而去。
没有人注意到,南宫万华的身影微微闪烁了一下,而后他持剑直取周暮寒……
绍鸿御剑而行,不过半柱香,天边便现出了一道直冲天际的血柱。
“这是——血祭?”,他隐隐看到淡淡的血线从血柱散出,绵延数里,不见尽头。
“这个方向——玉龙雪山?!”
男孩顾不得姜柚凝的嘱托,径直向血柱方向行去……
第五卷 玉龙雪山 完
第六卷 牵丝戏
第131章 圣宫
一路之上,每隔几步便有一名巡视的守卫绍鸿越往里走便愈加觉得事情不对劲,究竟是看守什么才用的上如此庞大的力量呢?
刚刚延伸向玉龙雪山的血线更让他发觉不对,虽然他是小辈,并未能亲身参与此事,但听南宫万华说前任域主便被封印于那里,种种迹象都表明这一切背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什么人!”,守卫猛的转过头来,男孩赶忙躲到一块半人高的巨石后面,好在他仗着体型小并没有被发现。
守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绍鸿微微探出头去,小手握紧了短剑。
眼看守卫已经距他不足一丈,绍鸿手中短剑半拔,伺机欲动。
“是我。”,一个轻柔悦耳的女声道,绍鸿专注于眼前的守卫,竟然没有感知到已经有人站在他的身后。
男孩转过身去,映入眼帘的是一袭白色纱裙,腰间系着一根水蓝色的丝带,头发用银制的簪子简单地挽了起来,脸庞精致无暇,如同出水芙蓉般清新脱俗,却又不乏淡然与高贵之气,整个人显得雍容华贵又高雅脱尘。只是这种美丽之中却透露出丝丝疲惫与憔悴。
“不知公主殿下驾临此处,多有惊扰,还望公主海涵,告退。”,守卫拱手离开。
“域主让本宫来巡查一下血祭大阵,无关人等都离开吧。”女子随意挥了挥手赶走了身边的侍卫。
绍鸿心中的猜疑得到了印证,果然是血祭大阵。
她脸上平静如水的神情泛起了一丝兴致,蹲下来拉起绍鸿,“这里不安全,跟我走。”
绍鸿想到方才脱险全靠这位姐姐,也没有多问便迷迷糊糊地跟着离开了。
行途之中回想起守卫的称呼,一番思索才知女子应当是魔域公主周雪盈,不过虽然作为坤地使,但他与魔域并未正式交手过几回,更别说认识这些幕后的人物了。
周雪盈转过头来盈盈一笑,“你就这么跟我走啦?”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姐姐方才替我解围,定然不是什么坏人。”
“你倒是聪明。”周雪盈带他到了一处人迹罕至之地,“说说你是谁吧?”
绍鸿定然不会轻易交代身份的,“我叫洪邵,家住姑墨那边,今天晌午听到边境有轰隆隆的炸响声,我便过来看一看,不成想迷路了,幸好姐姐救了我。”
周雪盈眼底闪过一抹失落,但被她很好的掩盖起来,“现在外面不安全,你且先同我回宫吧。”
她带着绍鸿上了一辆马车,直奔魔域深处而去,这一路便是三个时辰,绍鸿对魔域内部了解不深,以为这就到了魔域腹地。
“这里是魔域最西边吗?”,男孩问,周雪盈笑着摇了摇头,“这才哪到哪啊,这里啊,是魔域圣宫。”
“既然是魔域,为何叫圣宫啊?”,绍鸿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似乎不太合适。
周雪盈轻轻敲了敲他的小脑袋,“魔域是中原叫起来的,只是我们习惯了,也跟着如此称呼罢了。但我们自己的地名,为何不能叫圣宫?你是中原人吧?”,周雪盈那道清亮的目光似乎能够看穿人的心灵,紧紧盯着绍鸿。
第132章 这茶有毒
绍鸿此时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好在周雪盈没有深究,“我不管你是谁,在我这里,你就是一个迷路的小男孩,好吗?”
绍鸿重重地点了点头,“谢谢姐姐。”
“对了,我叫周雪盈,是魔域的公主。”,马车停下,周雪盈牵起绍鸿的手,“我们到了。”
她拨开帷幔,绍鸿跟着她走下马车,一座金碧辉煌的宫城展现在男孩面前,这便是圣宫。
“最近边境查的很紧,等到仲夏,我偷偷送你出去,你写封信,我给你带出去,免得你家里人担心。”,周雪盈对着一旁的侍女轻轻点了点头。
绍鸿嘴上答应,可周雪盈不知道他是坤地使,也不知他绝不会等到仲夏,他要在这里待上些时日,把一切都打探清楚,然后找机会直接逃出去。
周雪盈带着他走进一处府苑,向内望去。庭院深深,曲径通幽,青石铺路,古树成荫,直矗霄汉,老干虬枝,盘曲交错,藤蔓横生,绿意盎然。
他打量着牌匾上龙飞凤舞的字迹,“浮春庭,这是你的住处吗,我看比起公主府,这里更像园林。”
“我喜欢。”,周雪盈简洁明了地回答。
等待已久的侍女迎上来,“公主,白莲圣使来见,已经等候多时了。”
“嗯,我知道了。”,周雪盈略作思索,对绍鸿招了招手,“无妨,你同我一起吧。”
绍鸿做出一副恭敬的样子,默默跟了上去,不知是不是幻听,他似乎觉得周雪盈在偷笑。
想不到在这大漠黄沙之中也能有如此流觞曲水,亭台楼榭,不知为了修成此番景象花了多少功夫。
“这几日你就在这里住下,就当自己家一样。唯有一点,主屋的二楼,你不能去。”,唯美的背影抛出一句令人莫名其妙的话。
隔水望去,远处的宅院如在画中,但见春色似锦,绿柳含烟,四周景色倒映入水,形成一幅奇异对称的绝妙画面,仿佛走进九天仙境一般,令人目眩神迷,叹为观止。
行至一处山石围绕的小亭,林静溪独自坐于其中,轻轻刮去茶水表面的浮沫。
周雪盈在她的对面坐下,绍鸿跟在后面。
林静溪的脸色不太好,但她还是问道,“结束了?”
林静溪没有回答,只留下一片宁静,楼台间遥遥传出悠扬的丝竹之声,和苍郁树木间的婉转鸟鸣声相互应和,混合着隐隐弥漫的花香,一起飘向远方,令人心醉神迷。
“苏南栀死了。”,她兀地开口,好像很是沉痛,但又努力表现得不带一丝感情。
周雪盈正在摇香的手忽然停了下来,“你说什么?”
林静溪猛的夺过她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我说苏南栀,他被血衣那个混蛋坑死了,周雪盈!”,她倏地站起身来,“你若是还执迷不悟,任人宰割,我们都活不到立夏!”
她气冲冲地走了,只留周雪盈茫然地坐在原地,她颤颤巍巍的手端起另一只茶盏,凑到嘴边。
绍鸿忽然闻到一丝丝异香,他不知哪里来的果决,一掌打翻了周雪盈手中的茶盏。
“有毒。”
周雪盈疑惑地看向他,“你说这茶,有毒?”
第133章 牵丝木偶 滴水观音
绍鸿端过茶盏,仔细闻了闻茶盏中的残渣,“滴水观音。”
周雪盈唤过一旁的侍女,“月仪,这茶是谁送的?”
“是域主所赠,我未经检查便给公主送上来,失职死罪——”,侍女赶忙跪下。
“起来,不要提什么死罪不死罪的。”,她扶着额头,有些疲累,“这件事你就全当不知道,懂不懂?”
“可是公主,他——域主要——”,月仪磕磕巴巴不敢说。
“我知道就行了,懂吗?”,周雪盈眉心略低,一抹愁容攀上她的眼眸,“下去吧。”
侍女离开,周雪盈强行收起忧愁,换上一副笑颜,“这次多谢你了,洪邵,欠你个人情,我力所能及的,只要你说,无有不允。”
绍鸿看了周雪盈的处境也颇为同情,“人情便不必了,姐姐帮我解围,我也帮姐姐一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尽管开口就是。”
周雪盈眉心微动,很快抿嘴一笑,“我这里还真有件事要你帮忙,那血色光柱,你可曾看到?”
绍鸿决定实话实说,“看到了。”
经过周雪盈的阐述,一个巨大的阴谋缓缓展开,魔域暗中布下了数个血祭大阵,最终的归途便是玉龙雪山。在那里封印着上一任魔域域主,也就是周雪盈的祖父,周宴森,此人不但极为残暴,实力也深不可测,在上古之战中一人力敌楚玉寒两个时辰而不落下风,最后被初代镇魔八使齐力以二龙抬棺这一极度危险的阵法勉强封印在玉龙雪山。
而血祭大阵便是为了冲破封印,放出周宴森,重振魔域,而周雪盈不愿再起战乱,而且魔域当年在周宴森的带领下虽然成功侵入中原,但其内部十分黑暗,并非她所愿意看到的,她希望绍鸿离开的时候能够把消息带给镇魔八使,以此来阻止灾难的发生。
绍鸿认真地听着,“周姐姐放心,我一定把消息带到。”
周雪盈摘下玉指上的扳指,“你把这个交给他们,他们便相信这个消息是我放出来的。”
绍鸿接过玉扳指,他资历太浅,并不知道这为何便能代表她的身份,但为了不暴露自己坤地使的身份,还是乖乖收下了。
竹径之上,男子信步而来,暗红色蟒袍衬得他面如冠玉,披散的黑发在身后飘摇,手中拿着一卷玉简。
周雪盈宛然一笑,“这是我夫君,锦旭华,你叫他旭华哥就好,都是自己人,过来见见。”
绍鸿拱手,“见过驸马。”
男子没有过问他的来历,打扫起地上碎裂的茶盏,“我们这里叫域主,又不是皇帝,我不是什么驸马。”
“可是她是公主啊?”,绍鸿有种“礼崩乐坏”的感觉。
男子收起扫帚,略带迟疑,半带笑容,“也有道理。”
他在周雪盈身旁坐下,“夫人,摔茶盏做什么?”
“有人下毒,被绍鸿看出来了。”,周雪盈还是没有过多地提及域主的事情。
“哦,谁敢对公主下毒?”,锦旭华牵起周雪盈的素手。
绍鸿聆听着二人的对话,却没有看到,隐隐的丝线从周雪盈的身后延伸而出,还有锦旭华,月仪等人身后皆有,一直伸进半掩着的窗棂之中……
第134章 若隐银丝
一连几日,绍鸿都住在公主府上,他也隐隐察觉到了不对。
先是周暮寒送来的茶叶中有毒,这也可以用不轨之人挑拨关系来解释,但后面公主府外又被派了许多护卫,仔细打听竟然是少域主周怀信的人,这不禁令人起疑。
绍鸿走出客房,静静地听着流动的溪水打在石壁上的声音,锦旭华那个家伙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每次周暮寒出门他便没了踪影,月仪也跟着离开,这府上好像就他一人一般。
吱嘎一声,楼上的窗户忽然开了一条小缝,似乎有人在向外眺望。
周雪盈说过,主屋的二楼他不能去,但好奇心驱使着他偷偷爬上楼梯,向二楼走去。
二楼的房门虚掩着,似乎周雪盈清早离开时没有关上,但是绍鸿当时半梦半醒之间分明听到了清晰的房门合上的声音。
他浑身起了些虚汗,因为周雪盈曾经说过,她平日里生活拮据,这府上除了他们二人加上一个侍女,再无其他人在。
随着他的脚步声轻轻地回荡在楼梯上,二楼的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惊得绍鸿猛的退到一楼,过了几分钟,见没有动静,他再度靠近房门。
只见紧闭的房门之上夹着一缕极细的丝线,一头延伸进屋内,另一头……
绍鸿沿着丝线走去,随着光线的变化,那几根丝线几乎难以被看到,他沿着丝线走到楼下,丝线忽然绷直了。
周雪盈从门口走进来,正和锦旭华说着什么,绍鸿立刻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集结所有我们能够利用的力量——”
“我还是不愿意走到这一步。”,周雪盈看到绍鸿,口中的话题戛然而止。
绍鸿三步并做两步跑过去,“什么最坏的打算?”
周雪盈摸了摸他的头,“洪邵,这不是你还关心的,保护好你自己就行了。”
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绍鸿心里不太好受,这些天相处下来,他已经完全信任了周雪盈,他无法看着二人陷入麻烦而袖手旁观,他决定赌一把。
他飞步上前,拦住了二人的去路,伸手掏出令牌,“坤地使,绍鸿,愿助姐姐一臂之力。”
周雪盈愣了一下,有七分惊喜,又有三分恼火,最后还是恼火先表现了出来。
“你个小坏蛋,连我都骗,不理你了!”,周雪盈别过身去。
“别啊。”绍鸿果真上当,“只要不让我去打那些圣使,我都帮你,发自真心的。”
看着男孩真诚的样子,周雪盈的怒火瞬间就消了,“你当真要参与?”
绍鸿认真地点了点头,“不管姐姐要做什么,我都站在姐姐这边。”
“好,根据我的心腹传来的消息,恐怕三日之内周怀信会发起一次‘斩首’行动,我父亲已经不准备保护我了。我们的首要目标便是活下来,顺便找机会逃出去。”,周雪盈落座,她掏出一张名单,“这些便是我哥哥手下人员的名单。”
第135章 大敌当前
“我们不能按此准备,这一次域主可能会直接派人帮助他。”,锦旭华提醒道。
绍鸿叹了口气,“哎呦,麻烦了,我可打不过六圣使,来一个就够我喝一壶的了。”
周雪盈忍俊不禁,“谁说让你去打六圣使了,我们直接跑不就完了?”
“我们能跑的出去?”,绍鸿难以想象他们能从圣宫一路跑到镇魔关。
周雪盈从一旁的棋盘上取下一枚白子,“南栀不在了,但这并不代表我可以任人宰割。”
棋盘上黑子占七分,白子占三分,绍鸿落子,“还要——再加上一个我。”
“我们身份不便四处拜访,召集人员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
相比林静溪的园林风格,苏南栀的住处就是一座正常的宫殿,而且规模不大,但此时正在里面忙碌的人是安夜羽。
绍鸿一改在圣宫内的羞涩,大摇大摆地走进去,“还认识我吗?”
安夜羽看到来人,脸色大变,“你是怎么进来的!”
男孩在一旁找了个地方坐下,“这儿可真乱啊,你现在是‘魑’了?”
安夜羽麻木地点了点头,“是啊,这一堆烂摊子最后都担在我身上了。”
“我这次来——”
安夜羽打断了他,“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在这,不说的话,我大可以迅速召集力量把你抓起来。”
绍鸿有些无奈,“你急什么,我正要解释呢。”
安夜羽搬过一张摇椅,绍鸿用好奇的眼光盯着他,“你平时的生活都这么,嗯额,慵懒吗?”
安夜羽瞪了他一眼,“说正事。”
绍鸿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这一次我不作为坤地使来,我作为周姐姐的一个朋友,如今公主身陷囹圄,你可愿相助?”
安夜羽倒也抱着哄小孩的心思配合了一下,拱手道,“请详说。”
……
等到绍鸿赶到圣殿前,他又怵头了,六大圣使不说都在,也不可能只有林静溪一人在里面坐着,若是想要把她请走,该怎么说才能不被看穿呢?
正当他发愁的时候,林静溪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是雪盈让你过来找我的?”
绍鸿喜出望外,没想到林静溪的感知与传音术都如此高超,当即点头,“不出三日,她要逃离魔域。”
“逃离魔域?看来她还是没想明白。”,林静溪有些失望。
“那——”,绍鸿心里没底,“圣使是去,还是不去?”
“你走吧,我随后就到。”
圣殿之中,周暮寒两侧坐着六圣使,下面坐着安夜羽,周怀信等人。
“事情准备的如何了?”,周暮寒略有些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威慑力。
“都妥当了。”,回答的是周怀信。
“域主,您真的舍得对自己的亲女儿下手吗?”,安夜羽按捺不住地问道。
周暮寒沉默片刻,冷笑道,“下手的可不是我,是怀信啊。只有这样,他才能把整个魔域的力量顺利地继承到他手里。”
周暮寒冰冷的目光和安夜羽对视的瞬间,他发觉域主已经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域主了,很难想象之前苏南栀是如何敢公然和他叫板的,他只好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第136章 彻夜无眠
翌日,戌时,圣殿外
周怀信正清点着人数,他不在乎普通的卫兵,有多少算多少,足够用便是,他看重的是二十四鬼会来多少人。
苏南栀死后,二十四鬼重组,首领更替,他想知道没了苏南栀,这二十三人还能有多少站在周雪盈那边。
血衣和另一名圣使已经早早地等待在殿前,他们清晰的看到,随着时间的流逝,周怀信的脸庞攀上一抹愠怒。
直到天色接近黄昏,才有零零星星几个人影犹豫着走来。
“好一个安夜羽,好一个苏南栀!”,周怀信没有等他们走过来便抢先下令,“我们走!”
那几人的身影在暮色之中愣住了,迟迟不知进退如何。
浮春庭内灯火通明,安夜羽和林静溪坐在周雪盈夫妻二人对面,后面站着安夜羽带来的几人。
带甲军士抱拳,“公主殿下,这圣宫之中五千禁卫,全部都埋伏在四周的街巷之中,只待您一声令下,可效死力!”
周雪盈俯下身扶起甲士,“北陆,你好不容易才从一个小士卒混到了这禁军统领的位置,值得吗?”
甲士粗声道,“公主当年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再造之恩,岂是这禁军统领之职能比得?”
周雪盈于心不忍,“不到两天之内,会有很多人死去,你告诉他们,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甲士摇头,“我曾在边军血染沙场,也曾在宫中看穿这浑浊乱世,我手中的剑可斩敌寇,亦可护一人周全!”
北陆拔出佩剑,双手奉天,“愿为公主杀出一条血路,不避斧钺!”
公主府外寂静无声,但在北陆坚毅的眼神中,周雪盈仿佛能够听到万千将士振臂高呼。
她微微失神了一瞬,“你的心意我明白了,将军请坐,明天一早我们便启程,还望诸位早做准备。”
坐在一旁的绍鸿彻彻底底地感受到了所谓殊途同归,于周怀信的以雷霆手段震慑不同,而周雪盈甚至鲜少自称为本宫,在待人之道上,她投之以琼瑶,自然有人报之以琼玖。
如若魔域能够得到这样的一位域主,那么也许镇魔关也不需要存在了。
整齐划一的步伐响彻整个圣宫,若是能够从天上俯瞰,就能看到灯火通明的圣宫中有一条火红色的长龙尤为扎眼。
那是无数士兵高举着火把向着公主府行进,带头的正是青瑾晏,而跟在他身后的士卒也不是什么禁军,而是边军。
青衣卫还是七人,只不过大多是生面孔,面无表情地跟在青瑾晏后面。
“嗒,嗒,嗒。”
整齐划一的步伐好像踩在人心头,四周的房屋皆是门窗紧闭,就连屋檐上周雪盈派的探子听到也要抖上一抖。
周怀信步伐匆匆地走进殿前司,“来人啊,三衙一个喘气的都没有吗!”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寂静,血衣圣使站在他身后默默等候。
“禁军都去哪了?!”,周怀信声嘶力竭地怒吼,他扯过看门的侍卫,“说!禁军都去哪了?”
侍卫被他揪着衣襟,战战兢兢地回答,“被,被统领大人带出去了。”
第137章 死在今夜
“废物!”,周怀信松手,侍卫重重地摔在地上哀嚎着,周怀信听了更加烦躁,又踢了侍卫一脚。
“若是五千禁军全部出动,青瑾晏能应付吗?”,周怀信急匆匆地走出殿前司。
血衣恭敬地回答,“对于边军来说,对付禁军应该不成问题。”
“好,等的就是你这句话,我们走,现在就去公主府!”
肩舆上,周怀信的笑声带着不屑与优越,仿佛一只潜伏在阴暗中的毒蛇将要得手。
“今天很残酷,明天很美好,后天更美好,但是大多数人死在今天晚上,看不到明天的太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整个三衙都回荡着周怀信疯狂的笑声……
亥正时分,浮春庭外
黑暗中,两名守卫在公主府门前巡视,眼神交汇之间,冰冷的刀刃贴上他们的肌肤,无声无息地,两具尸体瘫软下来,倒在地上。
放眼望去,公主府外,两侧的墙边成百上千的黑甲身影密密麻麻地排开,如此大规模的边军入宫,若是没有域主准许,如何能够通过?
北陆在一旁的阁楼上悄悄观看,不禁为自己禁军捏了一把汗,如此规模的边军,若是正面遇上,禁军定然毫无还手之力。
不过如今敌在明我在暗,尚可周旋一番。
“今日齐聚于此,辛苦各位了,安全起见不如在我府上——”,周雪盈示意月仪过来。
“公主殿下,周怀信带着边军已经已至府外,还请公主即刻撤离!”,探子来报。
“快,带她从后门出去!”,锦旭华吩咐。
“砰!”,这一声怕是大门被强行撞开了。
霎时间,喊杀声震天,向窗外望去,火光照彻了整个街巷,红襟禁军从四周的暗处冲出,与黑甲边军厮杀起来。
多股红色突入黑甲洪流之中,打的边军阵营大乱。
边军虽然战斗素养成熟,而且人数众多,但还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首尾不能相顾。
北陆知道,即使是这样也拖不了太久,他急匆匆地冲进浮春庭,顺手砍杀了几名已经冲进来的士兵。
“公主!公主在哪!”,一片混乱之中,他的喊声很快被淹没。
锦旭华拔出佩剑,“绍鸿,你带她走,其余人随我杀出去!”
边军靠着人数优势冲破了禁军的封锁,黑甲士卒鱼贯而入,但才刚刚冲入前庭,一朵目测人三丈的巨型白莲在众人中间炸开,边军众人就仿佛是风雨中飘摇的落叶,毫无还手之力地被炸飞出去,四散跌在一旁。
就这样,整个浮春庭无人敢上前,边军和禁军混战在府外,而府内却像是一片净土。
“啪,啪,啪。”
在一片喊杀声中清晰的拍手声传来,周怀信带着血衣圣使和青瑾晏走进来。
绍鸿看着青瑾晏皱了皱眉,“半步解命。”
青瑾晏也学着他皱了皱眉,回道,“半步剑圣。”
绍鸿有些恼怒,“就这几个杂鱼,我们还跑什么?”
“杂鱼,小屁孩口气还真大啊。”,一个苍老的声音道。
第138章 幕后黄雀
青瑾晏微微侧身,一个南疆巫师打扮的老者走出来,满面皱纹,额头上还有一道伤疤,看起来颇为渗人。
若是楚沐兰在此,就会发现此人的打扮与南疆大祭司极为相像,若是他再仔细想想,大抵能猜出此人可能是大祭司口中已经死去的上一任大祭司。
看来此人并没有死,至于他为何来到魔域就不得而知了,也许是想要在顾明霄的追杀下求个庇护吧。
但接下来大祭司语出惊人,“血祭之术正是出自老朽之手,尔等还敢小看我等吗?”
周怀信随手凝聚出一柄血剑,“用此剑可以调动一丝大阵的力量,万千生灵血祭的力量,你可挡得住?”
林静溪不屑一顾,“狐假虎威罢了,不堪一击。”
蒙面黑衣身影从屋檐上跃下,在青瑾晏耳边低语了几声,青瑾晏冷笑,“后门是吧,我带人去追。”
他持着骨杖腾空而起,却被一柄铁青色大戟拦住了去路,杖戟相击,青瑾晏被弹了回去。
锦旭华一个闪身到了青瑾晏面前,手中大戟勾住了骨杖,“有我在,你哪都去不了!”
周怀信手中的血剑划过长空,留下一道血色残影,绍鸿拔出短剑,男孩的身影迅速掠过周怀信的身旁。
“破晓剑法,瞬杀。”,随着男孩的话音落下,周怀信手中的血剑瞬间被斩成两截,前段化作血水滴落在地上。
“可惜了,你的剑法追求一刹那的杀机,而我的剑法却源源不断。”,周怀信轻抚血剑断口,一股股血雾自血祭大阵的方向东来,再度凝聚成了完整的血剑。
林静溪手中白莲缓缓旋转,随时准备迎击。
老祭司拄着法杖走来,缓缓的捋着自己的胡须,“莫要如此紧张,老朽今日只杀一人,若是你让出路来,今夜之事可以全当没发生。”
林静溪神色冷冽,直接将手中白莲向地上一按,“你们平日里要杀谁与我无关,我就算是有圣人之心,也无圣人之力,救不了天下苍生,但是若是要杀周雪盈,不行!”
“看来没得谈了。”,老祭司手中的法杖勾勒出一条紫黑色的巨蛇图纹,随着某种黑色的雾气凝聚,一条栩栩如生的巨蛇便扭动着身躯快速向林静溪袭来,竟然足有十丈之长,行进之间,亭阁塌毁,水池飞溅,若是周雪盈看到她费尽心思设计的园林被糟蹋成这样一定会心痛无比,不过现在的她也没有心思想这种事情,更没有办法亲眼目睹了。
砰的一声炸响,白莲陷入地面,但没有造成任何毁坏,一个莫约五丈的白莲符文亮起。
随着接连的破空声,一片片花瓣射向巨蛇,巨蛇的黑磷被扎穿,发出哀痛的嘶鸣。
像是气球漏气一般,巨蛇身上的伤口不断喷出黑雾,老祭司法杖指向巨蛇,黑雾喷射而出,注入巨蛇体内,咻地一声,所有扎入巨蛇身体的白莲花瓣被挤了出来,四散飞射,四周打的火热的众人急忙躲避。
第139章 追兵
门外激战的士兵就没那么幸运了,随着白色流光飞出,一个个士兵应声倒下。
“大家小心!”,林静溪收回白莲本体,玉手一招,所有白色流光调转方向回到了她的手中。
这样一来,巨蛇非但没有倒下,身上的鳞片反而闪烁起异样的光芒,巨蛇眼中红芒闪烁,向林静溪扑来。
“若是以为老朽只有这点本事,那未免也太小看老朽了。”,老祭司敲着法杖步步紧逼。
“玉莲凝华落!”
林静溪手中的白莲升至空中,而后就像当年对付芊洛瑶二人一样,无数白色流光从天而降,落在巨蛇的身躯之上。
巨蛇被打得弯下了腰,难以再前进寸步,老祭司的法杖在空中转了一个圈,紧接着一整条巨型黑蛇居然分化成了无数条几寸长的小蛇,从四面八方向林静溪围去。
……
翌日,午时
圣宫外三十里,一辆马车疾驰在大漠之中,几点墨色在其侧飞驰,其中最前面的正是周雪盈。
“驾,驾!”
马车后方,熟悉的声音传来,周雪盈回头看去,锦旭华策马而来,她沉重的脸庞明媚起来,渐渐放缓速度,直至锦旭华行至她身侧。
“你没受伤吧?”,周雪盈开口没有询问战况,而是关心起锦旭华。
锦旭华听了心里高兴的很,拍了拍胸脯,“我没事,青瑾晏派了些追兵出去,我怕你有危险,就跟来了。估计他们不会比我晚到太多。”
周雪盈点了点头,“其他人呢?让他们也尽快撤出圣宫吧。”
锦旭华皱了皱眉,“恐怕不行,周怀信带的人手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若是放任不管,怕是会追上来找你的麻烦。”
周雪盈沉默不语,锦旭华见状补充道,“北陆的禁军正在和边军血战,但是恐怕拦不了他们太久,对了,血祭的幕后黑手出现了,是上一任南疆大祭司。”
周雪盈黛眉微微上扬,“我几度拜访,欲图探一探这个血祭的始作俑者到底是谁,父皇一次都不让我见,这个老祭司架子是真大啊。”
锦旭华点头附和,而后接着说道,“白莲圣使拦住了他,绍鸿对付青瑾晏应该也不成问题,安夜羽他们几个应该能制住周怀信,现在最大的问题是——”
“杀!”
身后远远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周雪盈回头望去,遥远的天地相接之处出现了一大群黑色小点,粗略估计也有上百之数。
锦旭华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最大的问题来了。”
最严重的是,在黑色队伍前方,由七名青衣身影带领,那就是当年桂月宫变之后重新选拔的七大青衣卫,除了两个熟面孔是通天境之外,剩下五人也都在尊主境大成之上,恐怕十分棘手。
“快点,再快点!”,周雪盈命令道。
马车上的车夫不禁抱怨,“公主,咱们本来就是逃难,马已经跑出最快的速度了,如何还能再快呢?”
地平线远处的黑色小点从绿豆大小变为黄豆大小,紧接着便有铜钱那么大了。
喊杀声愈来愈近,锦旭华猛的调转马头,“不行,我去拦住他们!”
第140章 共患难,同生死
周雪盈也一个转身,衣袖飞舞,刹那间直接了抓住他的缰绳,“不行,你打不过他们。”
“打不过也能拖一会!”,锦旭华用力拽住缰绳,“你放手!”
周雪盈很执着,“你不能去,这是命令!”
锦旭华打开她的手,策马而去,“这还是我第一次,也许是最后一次,不听你的命令,平日里我万事都顺着你,唯独今天这一次,不行。”
周雪盈望着他的背影,她的脸上没有诀别的泪水,也没有感动的笑容,她的脸上只有坚决。
“全体暗卫听令!”,周雪盈用力抽了一下马鞭,伴随着骏马的长嘶,她追寻着锦旭华而去。
四周的暗卫都停下马来,“属下在!”
周雪盈的背影飘逸而果决,她拔出随身佩剑,“停止逃逸,回身,随我迎敌!”
暗卫们犹豫了,“殿下,这——”
周雪盈的背影越来越远,顺着戈壁中干燥的热风飘来一句,“这是我的命令!”
“属下听令!” ,暗卫们策马而去,只有马夫架着马车在后面缓缓跟着。
马车里,女人幽幽地问,“你说,我这一次是不是太莽撞了?”
马夫爽朗一笑,“殿下难得莽撞一次,再说,多年以来的伪装,不是白做的。”
七道青衣身影已经到了眼前,锦旭华勒马,“各位,凭你们的力量还带不走公主,若是现在退去,我等也不必拼个你死我活,岂不是皆大欢喜?”
领头的青衣身影和善的一笑,但在锦旭华看来,这一笑可谓是笑里藏刀,“我们若是杀了公主回去邀功,若是运气好再将六圣使变为七圣使,岂不是更为欢喜,你说对不对啊驸马爷?”
谈话间,周雪盈已经行至锦旭华身旁,“你怎么来了,你这样我拦他们还有什么意义?”
周雪盈从怀中掏出一半双鱼玉佩,唇角轻轻向上勾起,“你说过,同患难,共生死,此物为证,你不记得了吗?”
半截玉佩在空中轻轻摇荡,那一年,他风华正茂,那一年,她十里红妆。
世事变迁,璧人依旧,誓言犹在耳边,怎能违背?
锦旭华一时语塞,周雪盈看到了对面的青衣卫,气不打一处来,“谢靳,这么多年来,本宫可曾亏待于你们,当年桂月宫变你们二人办事不利,狼狈逃回,还不是我替你们向父亲求的情,现在又翻脸不认人了?现在又为了一个小小的职位恩将仇报了?”,她言辞犀利,骂得青衣卫面红耳赤。
为首的青衣卫怒极反笑,“是,我翻脸不认人!我恩将仇报!为了圣使之位,我就算是背上千古骂名又如何?况且今日杀了你,所有人只会知道,公主欲图谋反,我奉命诛杀逆贼哈哈哈哈哈哈!”
这回到了锦旭华怒发冲冠了,“跟这种人,就不必废话!”,他径直拔剑向七人冲去。
周雪盈也拔出一柄淡金色的长剑,与锦旭华亮银色的长剑似乎是一对。
此时暗卫也刚刚赶到,“保护殿下,杀!”
谢靳也举起弯刀,“长公主欲图谋反,我等奉域主之名,诛杀逆贼,杀!”
锦旭华与周雪盈二人靠着多年的信任,完全将后背交给对方,配合无间,一时之间七名青衣卫也只能围着他们不断出手而不能伤其分毫。
“这是——阴阳相思剑,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绝世夫妻剑法,传说二人皆是剑圣,心意相通已经到了无需交流的地步,故创此剑,尤善应对多人围攻,珠联璧合之下,似铜墙铁壁,牢不可破。”
第141章 假死
而暗卫那边情况便不妙了,面对上百人的军队,不足十人的暗卫好似泥牛入海,很快便被淹没其中,好在凭着绝妙的战斗技巧,三两成群地穿梭在人潮之中,消耗着对方的人数。
“殿下,他们人太多了,这样拖下去,我们早晚体力耗尽,谁也走不了!”,一名暗卫在人潮中不知何处高声呼道。
周雪盈二人这边果然也不好过,锦旭华身上伤痕累累,但没有流出丝毫鲜血,而周雪盈倒是被保护得很好,洁白的纱裙上没有丝毫损伤,
“起阵!”,谢靳喊道,“是!”,其余青衣卫在他身后分散开来,他们手中的武器指向一处,青烟弥漫,一座小山般的青衣虚影屹立。
青衣虚影有着七头七臂,手中所持的虚影形态正是七人的武器,七只手臂同时向二人攻来。
锦旭华猛的推开周雪盈,“这次我们真的应付不了,你先走,快走!”
就在二人又要争吵不休之时,整整十四道火符飞出,一一对应贴在青衣虚影的七头七臂上。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这一任青衣卫真是五花八门啊,诶?不对,没有斧。”,手持一张火符的身影走出,如此手段,不是苏南栀还能是何人?
“你没死?”,比起周雪盈的热泪盈眶,谢靳的表情就耐人寻味了。
“我这个假死是白做了啊,真是亏了夜羽那么一道苦心,要是早知道公主要逃出来,我直接跟着不就是了。”,苏南栀摆弄着符咒,“爆!”
霎时间火光冲天,整个青衣虚影的上半身都淹没在火光之中,而后自上而下崩解。
苏南栀打了个响指,“这不就行完了,你们这些通天境初期还是得再练练。”
在场众人皆是目瞪口呆,谁也没有想到这次追击会是这个结果,苏南栀的登场根本不在他们的计算之中。
“愣着干什么啊,走吧。”,苏南栀随手牵起一匹青衣卫的马,竟然无人敢阻拦于他,“当真是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不对,老虎还是有在家,只不过猴子跑出家称霸王啦,哈哈!”,苏南栀打了个响指。
“今天谁也走不掉!”,威严的声音响彻在所有人的耳边,
“坏了,老虎来了,本想逃出去之后好好和你们叙叙旧,看来这下真的谁也走不掉了。”,苏南栀抱着一丝希望往偷偷自己身上贴了一张隐身符。
周暮寒破空而至,一圈圈气浪卷起沙尘,刮得众人睁不开眼睛。
锦旭华脸色铁青,周雪盈倒是颇有种一不做二不休的感觉,既然父亲来了,那正好可以亲自质问他。
周暮寒没有看周雪盈,左手径直打向空中,“出来。”
苏南栀被一掌打掉了隐身符,跌坐在地上,这让他切切实实感受到了不可逾越的实力差距。
周雪盈眼眶中泪水在打转,她声音嘶哑,“为什么?”
周暮寒走过来,众人瞬间感觉自己被定在了原地,登仙境的气场对于他们来说简直是千钧之重。
神色复杂,试探着俯身摸了摸周雪盈的头,周雪盈固执地打开他的手,“我不要你在这里假惺惺,为什么?”
第142章 牵丝戏(果)
“雪盈,你可能自己感觉不到,但是大家都能看出来,你的风头太盛了,有你在,怀信无法完全掌控魔域。你的治世之道,是仁德,但是魔域需要救出你爷爷,魔域需要开疆扩土,脱离这漫天黄沙,魔域现在不需要仁德之人来掌舵。”,周暮寒的余光瞥了瞥一旁的锦旭华,他正在努力克服千钧的重压,站起身来。
周雪盈心如玲珑,顿时便明白了一切的来龙去脉,她眼含泪水,揪住周暮寒的衣袖,“可是我不想要这域主之位,那我走,我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周暮寒微微摇了摇头,他的手再度向周雪盈伸去,只不过这一次他的手上有真气聚集,“罪名已定,叛党当诛,这一切自打昨天晚上起,便已经来不及了。”
周雪盈脸色微微一沉,背在身后的右手握紧了淡金色长剑。
亮银色长剑挡住了他伸向周雪盈的手,锦旭华横剑在前厉喝,“想杀她,须得先杀我!”
周暮寒拔剑,一股寒霜在大漠中蔓延,炎热难当的大漠竟然让人感觉如坠冰窟。
“杀你,还不容易吗?”,周暮寒毫无花哨地一剑挥出,但是这一剑对于仅有破尘境的锦旭华来说就是必死之局。
“不要杀他,我把命给你!”,断了线的泪珠不断从周雪盈的脸庞滑落。
锦旭华出剑,“这一剑,我死,你生。”
他没有做任何抵挡,任由周暮寒覆满寒霜的剑刺入自己的胸膛,而他的剑放在身后,刺穿了自己的腹部,同时出其不意的径直刺中了周暮寒的心脏。
令他没有料到的是,寒霜剑气扫过,周雪盈的玉颈上,一道血线浮现,她缓缓倒在了黄沙中。
周暮寒向后退去,暗金色长剑从他的胸口拔出,带起几点鲜血。他捂着胸膛咳出两口鲜血,用尽最后的力气拔出寒霜剑,“你这样,值得吗?”
锦旭华缓缓仰面躺倒在地上,“我的命,是她给的,有什么不值得?”
周暮寒似乎有些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转头对着狼狈的青衣卫吩咐道,“把她的尸体带走,至于此人——便留在这里吧。”
锦旭华看着他们拖走周雪盈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周暮寒走远之后,马车内,一袭白纱飞奔而出,迅速切断了连在她和“周雪盈”身上的银丝。
那是一个一模一样的周雪盈,只不过若是仔细观看,眼神要更加灵动一些,她的脸上有着和那个周雪盈一样的泪痕。她飞奔到锦旭华身旁,跪在黄沙之中,双手用力砸着沙地,扬起一阵沙尘,“你为什么这么傻,直接让他杀了我不好吗?”
锦旭华的胸膛没有任何鲜血,而是有一丝丝近乎看不见的白烟在飘散而出,他强行露出一抹从容的微笑,“若是我这么做,他恐怕就不会信了。”
周雪盈慌忙地扒开他的衣服,“没关系,我能救你,修木偶我最在行了。”
锦旭华抓住她的手,不让她再继续看下去,“伤到心脏了,没用的,没用的。”
第143章 戏幕落
周雪盈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没有想到事情竟然会变成这样,纵使她的傀儡术高深,可是破碎了心脏的木偶,她也救不了。
他抬起手,那是一双正在变成木制的手,抚摸着她的脸颊,“多奇怪的触感啊。”,她莫名其妙地想,又猛的晃了晃脑袋,把这个想法赶了出去。
“不,我还能救你!”,周雪盈认真地盯着锦旭华的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再打断她,静静地听着她诉说。
“我重新用心头血浇灌,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你会回来的,对吧?”,她哽咽着,连话都说不清了。
“你愿意等我吗,纵使我已经不再是你认识的那个我了?”,锦旭华紧紧握住她的手。
听到这句话,她有些恐惧,如果他将不再是那个他,她还如何面对,但她没有表现出丝毫犹豫,“我愿意——”
人生好似一牵丝戏,水袖起落,故人不在,戏幕落下,便是永恒。
……
任谁也没有注意到,远处的周暮寒的余光瞥到了这一幕,悔恨的泪水从他眼角流下,从今天起,叛乱的魔域公主已死,这个世上只剩下她的女儿周雪盈了。
他的寒霜剑气蔓延,这五月的大漠中,下起了一场大雪。
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镇魔关
近乎倒塌的外墙四周尽是残垣断壁,废墟之中还冒着浓烟,但城内倒是完好,不像是被人攻破的样子。
南宫万华带着苏雪洛,艮山使和震雷使回到镇魔关前,凝视着这一片苍凉景象,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
这一行下来竟然只剩他们四人了,绍鸿深入魔域,不知去向,姜柚凝留下接应他,而范思缘则带着宁安兰去十三医堂总堂了。
南宫万华兀自叹了口气,他这统领,当的不称职啊,当务之急还是查清镇魔关发生了什么。
他径直传音入城,“燕文渊,芊洛瑶,有人在吗?”
不一会,青衣男子踏云而至,不过不是燕文渊,而是皇甫云。
“他们还在养伤,至于这里发生的事,由我来向各位解释吧。”,皇甫云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带着几人进入镇魔关。
……
边关大战期间,南宫万华等人回归前
芊洛瑶懒洋洋地躺在指挥室内,燕文渊神色匆匆地走进来,又轻轻地合上门。
他走过来仔细看了看芊洛瑶,发现她没有睡着,便开始大倒苦水,“你把这些活都交给我,自己躺在这。”
芊洛瑶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你何必亲自去,我已经嘱咐守城的将军了,咱们是来当中坚战力的,不是来当侦察兵的,这些活都是你自己揽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燕文渊被怼的说不出话来,或者他只是想抱怨一下,并不想和芊洛瑶争论,于是他索性直接扑在了榻上。
他们没有注意到,遥远的西方大漠深处,一只清晰可见的火凤凰腾空而起……
“守关的是谁?给我滚出来!”,一声厉喝回荡在镇魔关内,若是周雪盈等人在此,便能够听出这正是老祭司的声音。
第144章 牵丝戏(因)
夜已深,风雪之中,世界一片模糊,唯有破庙之中闪烁着点点火光。
女孩款款走进破庙之中,身后的侍卫恭敬地鞠了一躬,“殿下,这方圆百里荒无人烟,只好委屈一下了。”
“无妨,你们辛苦了,让大家都别守夜了,进来暖暖身子吧。”,女孩看到了一圈篝火,一位衣衫褴褛的老者独自坐在一旁的碎石上,伸手烤着火。
“殿下的安全最重要,兄弟们冻不死就行。”,侍卫呼出一口白雾,憨厚地笑了笑。
周雪盈走到老者旁边,“老先生,能让我烤烤火吗?”
老者垂着头,没有应答,她低头仔细一瞧,原来是睡着了。
周雪盈轻手轻脚地在一旁坐下,眼神打量着破庙,最后停留在老者身旁娇贵鲜艳得像刚描画出来似的木偶身上,那是个正当芳华的女孩,神情栩栩如生,眼角还挂着一滴泪。
老者的头垂下去又微微抬上来,几个来回,忽的一下醒了,睁眼就看见周雪盈在一旁盯着他的木偶发呆。
偶遇也算有缘,夜深雪大无事可做,周雪盈便同老者凑着一堆火边烤边聊,话匣子一开便合不拢,听他唠唠叨叨多半个时辰,大多是他的前尘旧事。讲他小时候何等贪玩,一听见盘铃声就收不住脚,知道是演牵丝傀儡的卖艺人来了,就奔着那小戏台子去,给三尺红绵台毯上木偶来来往往演出的傀儡戏勾了魂儿,一高兴,干脆学起了傀儡戏。家里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见是真止不了,也只好由得他去。就这么入了行,也演了一辈子。
漂泊过多少山水,卖艺的到底都是卖艺的,除了年轻时一股逍遥浪荡的劲儿,还能剩下什么呢?没了家,也没了牵挂,人生到头什么都没剩下,除了这么个陪了他一辈子的木偶。
他没说完就哭了,拿补丁摞补丁的袖子揩脸,揩了再揩也揩不净。周雪盈递过一条手帕,老者感激地拿过,捂着脸哭个不停。
等着老者的抽泣渐止,周雪盈看着那木偶,越看越觉得有缘,干脆求老爷子亮亮手艺,老爷子居然这就止住了泪水,演上了一出傀儡戏。
周雪盈虽然看不太懂戏文里咿咿呀呀悲欣交集,但那伴着盘铃乐翩翩起舞的木偶美得触目惊心,纵然知道只是丝线牵出的举手投足,也好像是活人一般的叫人忍不住想挽手相搀,那木偶也是奇异,眼神之中似乎有些灵魂在,大抵是幻觉吧。
周雪盈直到看完才敢说话,“您演了一辈子,技法高超,到哪里不能混口饭吃?。”
老爷子听着这句,也抱着木偶笑了笑,周雪盈也跟着陪笑。可他笑完,脸色就变了。一辈子啊,一辈子就干了这么一件事儿,他终究是没有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这一生到这里也算是到了头,还没有出人头地,演个傀儡戏,谁人知道他的名号?怪谁?还不是怪这玩意儿。他盯着怀里那精致木偶看了半天:大雪滔天,棉衣都置备不上,这寒冬眼看都要过不去了,还要你做什么呢?都不如烧了——还能暖暖身子。
第145章 下文
还没等周雪盈回过神来,老爷子手一扬,木偶就进了火堆。她想要拦也拦不住,话都说不出,满脑子只剩一句可惜。
火光舔过木偶一身绮丽舞袖歌衫,燎着了椴木雕琢的细巧骨骼,烧出哔哔啵啵响动。那一瞬间它忽地动了,一骨碌翻身而起,活人似的悠悠下拜,又端然又妩媚地对着老爷子作了个揖。它扬起含泪的脸儿,突然笑了笑,咔一声碎入炭灰。
老者怔怔地盯着火堆看,久久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是对着火堆摆了摆手,算是在告别。
那晚的火燃得格外久也格外暖,分明没太多柴火,一堆火却直到天光放亮才渐渐冷下去。拼尽全力地,暖了那么一次。暖了那么一次,孤单了一辈子。老者此刻好像如梦初醒,对着灰烬嚎啕大哭:“暖了 ,却也真的只剩自己孤单一人了。”
周雪盈只感到自己的世界崩塌了,她满脑子都是好奇,后来老者平静下来之后同她讲,民间曾经有善傀儡戏者,所制傀儡活灵活现,与真人别无二致,只是眼神中缺了些灵魂,后来那人爱上了自己的傀儡,以心头血浇筑,久而久之,傀儡竟然有了心脏,有自己的思想与灵魂,而心脏若是被毁坏,傀儡纵使修好,也不过是一具躯壳罢了……
而他不过是照猫画虎,徒有其型罢了,不想最后时刻竟然真的唤起了这傀儡的灵魂,周雪盈转念一想,也许这木偶早就有了灵魂,只是默默地陪着老人罢了。
老人好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拉住周雪盈,哀求道,“孩子,你愿意学吗,我可以将我毕生所学倾力传授给你……”
后来魔域多了一个驸马爷,世间多了一个傀儡师,据说那是一个年近七旬的老人,他的傀儡活灵活现,只是好似缺了一丝灵魂……
(注:改编自民间故事,参考文献:
余少能视鬼,尝于雪夜野寺逢一提傀儡翁,鹤发褴褛,唯持一木偶制作极精,宛如娇女,绘珠泪盈睫,惹人见怜。
时云彤雪狂,二人比肩向火,翁自述曰:少时好观牵丝戏,耽于盘铃傀儡之技,既年长,其志愈坚,遂以此为业,以物象人自得其乐。奈何漂泊终生,居无所行无侣,所伴唯一傀儡木偶。
翁且言且泣,余温言释之,恳其奏盘铃乐,作牵丝傀儡戏,演剧于三尺红绵之上,度曲咿嘤,木偶顾盼神飞,虽妆绘悲容而婉媚绝伦。曲终,翁抱持木偶,稍作欢容,俄顷恨怒,曰:平生落魄,皆傀儡误之,天寒,冬衣难置,一贫至此,不如焚。遂忿然投偶入火。吾止而未及,跌足叹惋。忽见火中木偶婉转而起,肃拜揖别,姿若生人,绘面泪痕宛然,一笑迸散,没于篝焰。 火至天明方熄。
翁顿悟,掩面嚎啕,曰:暖矣,孤矣。)
“你知道吗,那个老人的故事还没结束,这下半段,由我来写吧。”,周雪盈控制着失了魂魄的锦旭华走上马车……
第146章 陌上花开
芊洛瑶瞬间惊醒,“有敌袭?”,她环顾四周,燕文渊早已没了踪影。
……
等到女子抱着琴匆匆跑上城楼,燕文渊已经在和老祭司对话了。
魔域此行真是大胆,周暮寒带着六圣使便近乎是倾巢而出,竟然还敢派人来偷袭镇魔关。
“老朽只给你们两分钟,要么投降,要么死。”,老祭司的法杖冒起红光。
凌云剑出鞘,“痴心妄想,若是镇魔关有一个临阵脱逃者,当场暴尸于此地!”,燕文渊高举凌云剑,“杀!”
老祭司看了看站在后面的将军,“一个不留。”
将军干净利落地拔刀,“一个不留!”
……
“然后呢,看这情况他们应该是守住了?”,苏雪洛急着问道。
皇甫云无奈的摇摇头,“他们已经做的很好了,但是的确难以抵挡大祭司这样的高手。”,他双手一摊,“很显然,是我救的他们。”
“秋月呢,她不是和你在一起吗?”,南宫万华问。
“前几日落家来信说楚家人在他们那里的事情疑似暴露了,她回去镇场子。”,皇甫云打开一道门,“要我说啊,这落家真是口风不严,弄得咱们都知道了,那赵家能不知道吗?”
南宫万华本来不想多管此事,但毕竟楚家出了个楚宣,他的事就是自己的事,不能不管。
“白家和南宫家什么反应?”
皇甫云示意南宫万华等人进去,“白家倒是没什么反应,南宫家——就不好说了。”
苏雪洛先行走了进去,芊洛瑶和燕文渊两个人安静地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
她悄悄地退出来,好让他们安心休养,“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她压低声音问。
南宫万华有些焦头烂额,绍鸿那边还没消息,现在楚家这边又出问题,芊洛瑶二人受伤,他们若是离开,这镇魔关谁来守?
“赵家的事,通知一下落秋月,让她留意一下。”,南宫万华安排道,“至于绍鸿那边——”
夕阳之下,一辆马车缓缓驶入镇魔关,南宫万华注视着这辆马车,直到它缓缓驶入城内,停在塔下。
“看来那边解决了。”,他松了口气。
“不止解决了,还有新朋友呢。”,苏雪洛注视着白裙女子牵着一个动作僵硬的男人走出马车,后面跟着绍鸿,他还未长成的身躯之上背着一具穿着铠甲的尸体,看到这,她眼神沉了一下。
“怕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一向沉默寡言的震雷使忽然这么来了一句。
……
半日之后,宁安兰又细细读了一遍楚沐兰的信,“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她的眼角笑意若隐若现。
尘封的紫霞剑被擦拭得能够映出女子嘴角的笑漪,她拿起长剑,跨上白马,手中的信被她塞进怀里珍藏。
“姑娘这是要去哪啊?”,宁安兰回头,映入眼帘的一袭白纱和一张宛然的笑颜。
“江阳城。”
牵着两匹骏马的男子从周雪盈身后走出,扶着她上马,“不如同行?”
想到一路寂寞,有人陪着也好,宁安兰一抽马鞭,“那你们可要跟上了——”
……
不知何人所立,西沙长城外的战死将士的英雄冢中多了一块墓碑,只是简单的刻了“北陆”两个字。
若是有人仔细去看,便会发现这墓碑是金刚石所制,可以千年而不朽,想来也是费了一番功夫的。
他曾经说过,当年他当上边军副统领,他的家人便被周暮寒抓去当做人质,不久他吃了败仗,幸得周雪盈相救,但就此在世上孤零零地一个人了。
他把他的所有贡献给了周雪盈,最后还献上了他的性命,他没有地方可以作为归宿,他定然是不想回魔域的,周雪盈便只好把他葬在了这英雄冢。
想来死后没有了战乱,他和这些中原的军士会成为很好的兄弟吧。
不过她并不知道,边境的百姓发现了这块墓碑。
是啊,活着的人永远没有资格替死去的人原谅任何事,任何人。
于是即使是金刚石做的墓碑也被砸得残破不堪,若是周雪盈知道一定会勃然大怒吧。
不过北陆可不在乎这些,他恐怕正和镇魔关的守军一醉方休呢……
赤肝英胆不过一捧黄沙,英雄末路不过三尺残碑……
第六卷 牵丝戏 完
第七卷 血色黄昏
第147章 再逢君
两匹骏马飞驰在旷野之上,碧绿的青草在他们身旁掠过,为之缓缓伏腰。
少年驾着红鬃缓步行上一处山坡,楚沐兰在悬崖边勒马,从玉龙雪山一路走来,过南疆,经安南,最后途径柳州,便是江阳。
极目远眺,安南城的轮廓在群山环抱之中,云雾缭绕之间若隐若现。
这是他与众人分别的地方,这一走便是九个月,许久未见,物是人非。
当时发生的事情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只是当时的人不在了。
他决定去找他们,他也必须要去找他们,这一切只有回到江阳城,才会有个结果。
“走吧,我们到这安南城中走走。”,楚沐兰突发兴致,调转马头而去。
江心月也只好由着他来,她琢磨着这弟子的名额还差一人,“对了,那天试剑大会你去了吗,那几个青年才俊天赋都不错,尤其是那个夏——夏什么来着,夏清和?”
楚沐兰的心好像被揪了起来,他心头没来由地喷出一股怒火,但很快的被他压了下去。
“别打他的主意了,他是不会和你走的。”,楚沐兰的声音有些冷淡。
“为什么啊?”,江心月有些失望,“他看起来挺好相处的。”
楚沐兰没有回答,因为他看到了一间医馆,他信步而入,随手抛给店家几两银子。
他走进那个熟悉的房间,环视着四周,是啊,当年他的踏歌剑就挂在这里,挂在紫霞剑旁边。
他觉得自己不应该是一个念旧的人,因为这样看起来有些太过老成了,于是他没有多留,径直走了出去。
一旁的郎中拦住了他,仔细打量着他,最后拿出一幅画仔细比对,“有位姑娘让我转告你,多谢你的续命符了,要不然她就见不到你了,江阳城相会。”
言罢,那人便转身离去,楚沐兰拉住了他,“这幅画,可否给我看看?”
郎中随手塞给他,“随便,送你好了。”
楚沐兰接过那幅画,工整妍丽,精致而俊朗的少年形象跃然纸上,一看便是花了许多功夫。
仔细闻去,浓郁的墨香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栀子香味,自然是宁安兰留下的。
他小心地收起那幅画,那续命符是自己无意所留,本想给师姐当个饰品,没想到反倒救了她一命。
这下他倒是要感激自己的心血来潮了,只是宁安兰不在,不能分享于她,也是可惜了。
他跨出医馆的大门,江心月正牵着他的马在门外等候。
他翻身上马,行至安南城门外,他最后回望了一下安南城。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一个恬静的女声从他身后传来,她如是缓缓吟道:“正是江南好风景,花开时节又逢君。”
楚沐兰转头看去,心心念念的女子正身骑白马立于路旁洁白的栀子花丛中对着自己露出一抹浅浅的微笑。
她伸手摘下一朵栀子花,“如君所言,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第148章 千年古木
楚沐兰听了这话,感觉脸颊有些发烫,(注:“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出自吴越王给他夫人的一封信。其寓意为田间阡陌上的花开了,你可以一边赏花,一边慢慢回来,或者小路上的花儿都开了,而我可以慢慢等你回来。隐意:春天都到了,你怎么还没有回来。形容吴越王期盼夫人早日归来的急切心情),他连忙转移话题,说起了这一路的经历。
讲的投入,倒也把刚刚的羞涩忘到脑后去了,久别重逢,自然是有说不完的话。
楚沐兰没有在意江心月是否在听着,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的防范也降低了不少,纵使江心月听到他也不在乎。
至于宁安兰,她早就看到了江心月,不过她既然与楚沐兰同行,应当不是敌人,至于为何她在楚沐兰身边,这正是楚沐兰要讲的一部分。
江心月此时正和周雪盈交头接耳,看来二人一早便认识,周雪盈这个姑娘真是人缘好的出奇,就连宁安兰都有些羡慕。
“血影?太危险了,我陪你去吧。”,不出楚沐兰所料,宁安兰立刻否定了他的计划。
楚沐兰摇了摇头,“不行,你的伤才刚好,我送你续命符只是个巧合,若是再出问题,我可就追悔莫及了。”
“那你的命就不是命啦?”,宁安兰敲了敲楚沐兰的头,他嘿嘿一笑,“我命大,不带怕的。”
后面的江心月拉着周雪盈喋喋不休,“你没处去啦,太好了我给你找个去处……”
“那也不行,我给你找个值得信任的人,我认识的那几个都太出名了,容易被人认出来——”,宁安兰缓缓驾着马思索,楚沐兰忽地想起,她是坎水使,这不会是要把剩下几个找来保护他吧?
他正要出口推脱,周雪盈发话了,“我同你去。”,她心念一动,锦旭华策马跟了上来,“他就交给姑娘保护了,行吗?”
宁安兰一路走来,也看出此人是个傀儡,照顾一下倒不成麻烦,只是——“你不是要去找什么千年古木来给他做心脏吗?”
江心月得意地笑了,“我们血影有。”
宁安兰不禁暗自感叹血影的大手笔,虽然周雪盈在同辈中也算是翘楚了,可是这千年古木未免太过慷慨了,看来江家是真的急需人才。
江心月拍了拍宁安兰,“不必担心他的安危,我保证他的安全。”
众人途经四象城,不过这一次楚沐兰没有停留,宁安兰正和他聊的火热。
她掏出一块玉符,在楚沐兰眼前晃了晃,“喏,我还留着呢,你说得对,用完之后做个挂饰也不错。”
“师姐,和我讲讲你遇到的事情吧……”,楚沐兰对于宁安兰在魔域的事还一无所知。
“这就要从那天我跟着林静溪走后说起了……”
楚沐兰认真听着,他对魔域所知甚少,更别说亲自进入魔域了,自然兴致盎然,宁安兰见他感兴趣,自然讲的也细致一些。
二人聊的兴起,这一讲便是整整三日,等到故事接近尾声,江阳城的轮廓也在天边泛起的鱼肚白中显现。
第149章 春花追不上秋月
“驾!”,马蹄飞扬,惊起一片沙尘,楚沐兰四人从城外飞驰而入,惹得路上行人纷纷避让。
这才有些意气风发的样子嘛,他这样想。
熟悉的红砖碧瓦,曲家的大门洞开,这一次楚沐兰没有犹豫,直接策马而入。
曲星河闻声和白映雪一同迎了出来,二人皆穿着白色丧服,手里还拿着两件。
他的风流倜傥,他的意气风发在看到二人身上的白衣时一下就泄了,他轻轻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曲星河显然是没料到来的是四个人,赶忙吩咐白映雪去再取两件,江心月拦住了他,“不必了,不管死的是谁,我和他没什么交集,这次也不是来奔丧的。”
周雪盈有些不高兴地瞪了江心月一眼,“给我拿一件吧,入乡随俗。”
楚沐兰没有在意江心月的行为,她自小便被当做杀手培养,脾气不合也是正常的。
众人走进院中,那是横竖都看不到尽头的巨大庭院,如今院中却是挂满了白绫。
楚沐兰勉强露出一个违心的笑容,调侃道,“你爹就由着你这么胡来?”
曲星河带着众人向前走去,“他现在可管不了我了。”
佩着金色长剑的男子正蹲在火盆前烧着纸钱,楚沐兰凑近才认出此人是李昭平,“总是吹嘘自己多有钱,被逐出家门都不在乎,现在好了,变成穷鬼了,只有我给你烧纸钱——”
楚沐兰也席地而坐,抓起一把纸钱一张张丢进火盆里,“加我一个。”
于是奇异的场景出现了,灵堂就在一旁,但没有人进去,几人就围着这火盆默默地烧纸钱。
就好像只要他们不走进那间屋子,夏清和就还活着一样。
他们很默契地没有说话,直到灰烬像一座小山一样在火盆中高高堆起,直到楚沐兰伸手去抓纸钱,却抓了个空。
他的手悬在空中,就像他的心一样,最后李昭平率先站起身来,“去看看他吧。”
曲星河没有拒绝,就这样麻木地跟在他身后,灵堂里的灯光有些昏暗,墨宜正背对着他们擦拭着灵台,她的背一抖一抖的,一阵阵呜咽声传来。
比起墨宜和已经偷偷流下眼泪的宁安兰,几个少年看着沉睡的夏清和,有些不知道如何面对。
曲星河感到很奇怪,他此刻似乎没有任何感觉,好像躺在他面前的不是他的兄弟而是一个陌生人一样。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直到楚沐兰声音低沉地提醒,“他叫夏清和,是我们最好的兄弟,但他已经不在了。”
这话从楚沐兰嘴里说出来,二人才接受现实,那个善使长枪的开朗少年的确已经不在了。
没有“近泪无干土,?低空有断云。”的心碎,没有“一夜思亲泪,天明又复收。”的哀痛,只是在五月绵绵地下了一场小雪,落满了整个江阳城。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直到夜幕遮住了整个天空,沈千秋也没有来,但曲星河知道,他去做了比哀悼更加真诚的事情。
初夏的傍晚并不算黑暗,借着雪地的反光还能看到灵堂中摇曳的烛火和攒动的人影。
少年就在那里安静地躺着,众人围着他,讲一些旅途中的逸事,时不时传出一阵违心又夸张的笑声,楚沐时不时低头看看夏清和,好像期盼他的嘴角也能露出一丝微笑。
但春花终究追不上秋月,笑容也终究攀不上少年的脸庞,夏清和的遗体被连夜运回了夏家。
第150章 血色巨门
楚沐兰正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之间,似乎有人在叫他。
他微微睁开眼,向窗外望去,月光之下,江心月正站在窗边。
楚沐兰走过去,把窗户彻底拉开,“三更半夜的,你在这干什么啊?”
江心月理直气壮地说,“回血影啊,再不回去就来不及了!”
楚沐兰寻思着她也没告诉自己时间这么紧啊,这姑娘做事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啊。
“这也太突然了,能不能再等一等啊?”,楚沐兰试图和她商量一下。
江心月摆手,“不行就是不行,你怎么比姑娘还磨叽?”
楚沐兰拖拖沓沓地收拾着行李,“我怎么就比姑娘磨叽了,你看看周雪盈,我赌她指定不会答应你。”
周雪盈探出头来,“那你恐怕失算了。”
夜色之下,三匹快马趁着夜幕出了江阳城,江心月望着星空辨认方向。
“在最明亮的夜晚,循着月光,你便能看到最深沉的暗影。”,江心月念念有词。
楚沐兰抬头望向月亮,“可是今天的月光也不亮啊?”
江心月辨认着星座,“那都是唬人的,我随口说说而已。”
一阵马蹄声传来,漆黑的夜色之下,一袭白衣十分亮眼,自城内而来。
楚沐兰不用看也知道此人是宁安兰,“你还是来了。”
宁安兰勒马,看向江心月,“带路吧。”
江心月见到又来一人喜形于色,“这边走。”
宁安兰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我先说好,我们就是来充个数,你不能用血影中的规矩来束缚我们,我们想来便来,想走就走。”
江心月气愤地回过头,“这哪是我能决定的?你出尔反尔!”
楚沐兰见二人就要吵起来,连忙打圆场,“你别生气,她就是提前铺个后路,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我们一定不会抛下你不管的。”
江心月轻哼了一声,“我花这么大的代价可不是来请三个短工的。”
“放心。只要你别提太过分的要求,都包在我身上。”,楚沐兰正忙着打圆场,宁安兰忽然冷不丁地来了一句,“雾好像越来越浓了。”
楚沐兰一路上忙着说话,此刻才注意到本来的朗月已经被迷雾所笼罩,他疑惑地看着四周,“怎么起雾了?”
江心月从怀中掏出一个绿色的小药瓶,“不仅仅是雾,这是毒雾。”
周雪盈皱起眉头,“你想毒死我们?”
江心月被她逗笑了,“我还指望着你们帮我拿下这次诡影迷宫的魁首呢,怎么能毒死你们?”
她倒出四粒药丸,为了获取几人的信任,自己先吃了一粒,然后将剩下的分给众人。
“喏,把这个吃了,毒雾就伤不到你们了。”
楚沐兰仰头吞下,“所以这毒雾是你们血影为了防止外人闯入设下的?”
江心月赞赏地看向他,“聪明,此毒乃是不传之秘,只有玉家的药师会解。”
白雾之中,一座数十丈高的门户若隐若现,那门框整体全部是漆黑的,唯有中间的门户是血红色。
第151章 五凶环伺
江心月调皮地眨了眨眼,“进去之前反悔还来得及哦。”
那巨门之上雕刻着五只凶兽,分别是穷奇,重明鸟,金猊,梼杌和相柳。
这五只凶兽环视而立,围在中央的是一只犼,这五只凶兽乍一看似乎是在保护中央的犼,但仔细观察它们的神情,似乎有虎视眈眈之意。
楚沐兰毫不犹豫地走向巨门,“大丈夫行走于天下,万变不能改其志,岂有临阵打退堂鼓之理?”
江心月拦住了他,“说得好,不过不想掉手的话,开门还是得我来。”
三人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江心月准备做何,只见她在一片寂静中挥出一道剑气,正中那穷奇的右眼。
紧接着雕刻的穷奇图纹和江心月所穿长裙上的穷奇刺绣同时亮了起来。
伴随着一阵喀啦喀啦的声响,巨门缓缓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高耸的楼阁,也不是矗立的石柱,而是门口持剑的护卫。
二人看到是江心月,紧张的神情舒缓了几分,但看楚沐兰几人的眼神还是十分警惕,一人拱手,“执行官,这几位是——”
江心月拉过那人,“父亲让我带回来的,别多问了。”
男子点了点头,“既是家主所托,自然不敢违背,诸位请进吧。”
明明门外还是旷野,门内便楼阁林立,不得不让人感叹血影之玄妙。
江心月拉着众人走进一条小道,楚沐兰还在思考方才二人的对话,“血影的毒雾如此厉害,这守门的这么紧张干嘛?”
江心月匆匆地在前面引路,“血影作为杀手组织,树敌不少,不乏强者,那毒雾只能拦住通天境以下的人。”
小巷外,点着火把的巡逻队伍经过,江心月一把拉过周雪盈,“小心点!”
周雪盈有些不满,“我们不是你爹要请来的吗,这么偷偷摸摸地做什么?”
江心月探出头去观察,“进了我们的势力范围,我爹能护的了你们,但是在外面,其他家若是要对你们不利,情况就麻烦了。”
(注:相柳是上古神话传说中的凶神,是共工的臣属。《山海经》中记载相柳蛇身九头,身体无比巨大,九个头颅可以同时在九座山头吃东西。相柳吐出的东西,会形成水泽,散发着苦涩的恶臭,百兽都不能在附近生存。大禹治水时,水神共工作乱,相柳跟随作乱,后来被大禹斩杀。相柳被斩杀后,流出的血腥臭无比,不能种任何庄稼,于是大禹把这片土地作为祭祀的高台。
狻猊(金猊),龙之五子,一说龙之四子,与狮子所生,形似狮,性好火烟,平生喜静不喜动,好坐
梼杌,在《神异经·西荒经》中有记载:\"西方荒中有兽焉,其状如虎而大,毛长两尺,人面虎足,口牙,尾长一丈八尺,扰乱荒中,名椿机。\",同时在《左传·文容公十八年》也有记载:\"额项有不才子,不可教训,不知话言,告之则顽,舍之则嚣,傲狠明德,以乱天常,天下之民谓之梼杌。)
第152章 三江入海
江心月就这样领着众人偷偷摸摸地走了半炷香的时间,倒也算是有惊无险,最后走到一处大门前,门两侧盘踞着两只穷奇石雕。
她没有进去,在门前停下脚步,转身示意三人凑过来。
门口的守卫好奇地偷偷看了一眼众人,立刻就被江心月咄咄逼人地目光吓了回去。
“你们听好了,这次我请你们来是为了诡影迷宫的试炼——”
楚沐兰有点不耐烦,“这个词你都提了好几次了,到底是什么?”
江心月也瞪了他一眼,“我正要说呢,你别打断我!”
她清了清嗓子,继续解释道:“这诡影迷宫的试炼乃是考核各家精英弟子的试炼,同时也与影大人的继承者有关,弟子表现最出色的一家的家主通常被认为具有继任领袖的资格。”
周雪盈轻轻咬着朱唇,“这么说——这试炼竞争应当很激烈啊。”
江心月略略点头,“何止是激烈啊,历届闹出人命的也不在少数,不过——”,她话锋一转,“只要没有个人恩怨,一般来说不会有人对你下死手的。”
楚沐兰与宁安兰的目光交汇,“那你还说历届死的人不少?”
江心月也解释地差不多了,转身示意守卫开门,“对啊,你应该知道,血影内部竞争激烈,别说个人恩怨了,各家之间也有看不顺眼的。”
“那会不会有针对你们江家的?”,楚沐兰追问。
“这个——你运气好,目前还真没有。”,江心月跨过门槛。
“什么叫目前没有?”,宁安兰注意到了她的措辞。
“试炼之中刀剑无眼,杀红了眼谁还管这些啊。”
她这样一说,刚才算是白安慰三人了,但事已至此,三人眼神中都没丝毫犹豫,跟着江心月走了进去。
“还有,从现在开始你们就姓江了。”,江心月摆了摆手,“自己起个名字吧。”
楚沐兰有些发懵,“为了怕被人看出来我们不是本家弟子?”
江心月领着众人走到一处灯火通明的大殿前,“现在你们就是了。”,她颇有深意挤了挤眼睛。
楚沐兰跟着走进去,还在绞尽脑汁思考给自己起什么名字,江心月拉了拉他的衣袖,“这是我父亲。”
楚沐兰连忙跟着拱手,“参见家主。”,他用余光向上看去,烛影摇曳之中,依稀能够看到一道威严的身影坐在高台上。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那是一个浑厚而淡漠的声音。
江心月的声音响起,“回父亲,这三人皆是江湖之中的年轻弟子,无门无派,资质也不错。”
男人打断了江心月,“我在问他们。”
宁安兰率先开口,“回家主,小女江诗悦,愿为家主效力。”
周雪盈跟着回答,“江汐妙,愿为家主效力。”
楚沐兰还没想好,他的脑中无数诗词蹦出,就是说不出口。
“你呢?”,威严的声音有一丝不耐烦。
楚沐兰的脑中忽然闪过自己多年前在追月楼远眺时做出的词。
忆昔十年北望,今上百尺楼头。晴光覆旷野,万物载大川。远山承细浪,白马踏平江。 似有疾风惊绿浪,几点墨色入孤城。秋水长天共一色 ,落霞暖日托孤鸿。 独吟不知天晚,孤影不觉身寒。欲醉眼前月,不见天涯人。
第153章 猛虎不御白孔雀
他匆忙地随意挑了几个字,“江暖鸿,可为家主效死力!”
男子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姓江好,姓江好啊,只是不知你们的实力如何?”
江心月替他们回答,“这几人都是女儿亲自挑选,实力都在尊主境以上,绝对可称同辈之间的翘楚。”
楚沐兰暗暗叫苦,我哪有尊主境啊,若是用出扶摇倒能到尊主境,不过江心月他父亲很显然不是什么等闲角色,若是被看穿自己只有玄脉大成……楚沐兰内心打了个寒战。
“是不是翘楚,还得亲自试一试才知道。”
这话可把楚沐兰吓坏了,实际上,除了宁安兰仗着恢复到破尘境大成的实力无所畏惧之外,周雪盈心里也没底。
好在最糟糕的情况没有发生,男子唤道,“月眠,你来试试他们几个的功夫如何。”
一袭黑衣的男子自屏风后走出,他握紧了手中剑,目光扫过宁安兰的脸庞,江月眠愣了一下,但看到一旁江心月委屈地眼神,也没有多说什么。
“诸位,承让了。”,江月眠持剑而来。
“等等,你们出去打。”,家主出言阻止,他缓缓站起身来,“别把我这大殿拆了。”
江月眠推门而出,在门前的空地上摆好架势,“谁来?”
宁安兰灵光一闪,走上前去,“不必一个一个打了。我来代表我们三个,我若是赢了你,就算我们通过,如何?”
江月眠果然不假思索地回答,“可以。”
微亮的清晨,紫芒出鞘,宁安兰没有用任何楚沐兰熟悉的招式,“师弟,你看好了,这天下剑法皆是相通的,有‘月影寒林’,便有‘夕山暖日’。”
一道紫红色的霞光自江月眠眼前闪过,他的碧落剑还未来得及出剑便脱手飞出。
宁安兰回剑,她没有为了通过考验而隐瞒事实,“你轻敌了。”
江月眠摆了摆手,“实力便是实力,技不如人,何来轻敌一说。”
一旁的家主皱了皱眉,好像对于江月眠做法有些不满,事实上,宁安兰的实力的确有些震惊到他了,猛虎可以驾驭猎犬,但猛虎若是想要驾驭白孔雀,怕是要把自己折在里面了。
但他还是舍不得送到眼前的弟子,转身对着江心月道,“他们就交给你了,带他们去换衣服,领腰牌,准备参加试炼。”
江心月示意几人跟着她离开,“父亲放心。”
目送着几人走出大殿,江家家主的目光阴沉起来,“你说——这三人究竟想要什么呢?”
江月眠陪笑道,“父亲莫要想太多,有这三人助力,我们这次定能夺下魁首,只要您坐上那个位置,他们要什么没有?”
家主点了点头,“这倒是有道理,不过这一次的魁首,想来也没那么好拿,自从那个玉梦璃掌控了荣家的势力之后,暗自培植党羽,盗用最好的资源培训弟子,她当我们没看到,只是我认为她成不了大器。”
男人的手重重地锤在扶手上,“她竟然敢改荣家为玉家!她怎么敢!”
第154章 颠覆之始
江心月带着几人走进一间挂满衣物的别院,其中的长袍按照幽蓝,墨绿,苏紫,玄黑,血红依次分区排列。
她打量着一件件衣物,“你们没有走正式的授服程序,应该穿什么呢?”
她走过幽蓝,经过墨绿,停在苏紫色的长袍前,取下两件,分别递给楚沐兰和周雪盈。
二人也没有异议,接下了长袍,注视着周雪盈走向玄黑色区域,径直向血红色区域走去。
她停在原地,对宁安兰道,“依你的实力,勉强能混上一袭血袍,但是我没有这个权力,所以——”
她走到黑红交界之间,拿起一间黑中隐隐带着一丝血色的长袍交给宁安兰,“不过示弱于敌人也是一种不错的计谋。”
宁安兰自然不在乎这种虚荣的东西,三人分开换上长袍,却没有看见江心月的人影。
楚沐兰趁机凑过来和宁安兰耳语,“师姐,我看江心月她爹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啊?”
宁安兰白了他一眼,“何止是不好相处的人啊,都不大能期望他是个好人。”
周雪盈听了有些不平,“说不定人家只是外冷内热呢?”
楚沐兰腹诽:不愧是周·魔域公主·大善人·傻白甜·雪盈,这也能往好处想。
此时江心月走进来,楚沐兰装出一副疑惑地样子,“你刚才去哪了?”
江心月晃了晃手中的金色腰牌,“去拿这个了。”,他将手中的腰牌分给三人。
楚沐兰翻来覆去地打量,只见其正面刻有一个“江”字,背面是一只怒号的穷奇。
“这算是参加试炼的身份证明,只有持有这个才能入迷宫,当然,死了的话,也只有身上有这个才有人给你收尸。”,江心月做了个鬼脸。
三人自然没有在意江心月日常吓唬人的话,自顾自把腰牌别在身上。
就在这时,大门被推开了,一袭淡粉色的衣角在门外飘扬,“许久不见了,温公子。”
听到此言,楚沐兰的表情僵住了,他转头向门口看去。
周雪盈不知楚沐兰曾经用过化名,眸光流转,尽是好奇之意。
至于宁安兰,楚沐兰自然是把他的经历全部与她说了一遍,此刻她也为楚沐兰捏了一把汗。
楚沐兰倒是临危不惧,本着一不做二不休之意开口寒暄,“当初我说过,我们还会再见的。”,他故作镇定,风度翩翩地向着玉梦璃微笑。
玉梦璃神色一黯,“你不该来这里,你们都不该来这里。”,显然,她已经猜出来这三人都是新来的。
她走向江心月,“这些人——可以信任吗?”
江心月惑道,“你要干什么?”
玉梦璃一招手,天阙弦歌飞进来,“他们今夜看到我来见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加入我,要么死。”
这话让江心月更加迷茫了,旁边的三人也是紧张地把手搭在了剑柄上。
玉梦璃叹了口气,“为了这个计划,我准备了整整三年,这三年我谋夺荣家家主之位,培植自己的势力,等待着血影被颠覆的那一天。”
第155章 生死相付
曲星河垂头坐在门槛上,“他什么也没有留下,就好像他从没来过一样。”
一抹银光闪过,楚沐兰掏出一杆长枪,“不,他一直都在。
曲星河看到楚沐兰手中的的长枪,露出一个惨惨的笑容,“你一直把他带在身边?”
楚沐兰将银枪横放在腿上,又从怀中掏出一块棉布,“我会一直带着他的。”
曲星河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你做什么都带着他一起,他会很高兴的。”
”李昭平斟酌着开口,“这一次你被信任的人背刺,一定很心痛吧。”
楚沐兰擦拭着手中的长枪,“不,我并未信任他,信任他的是清和,他——我不得不说,他太容易相信他人了。”
李昭平点头同意,“那你呢,你信任我们吗?”
楚沐兰重重地点了点头,“人间至交,莫过于生死相付。”
李昭平微微一笑,“那若是我们有朝一日背叛了你,你会感到后悔吗?”
楚沐兰愣了一下,他没有过多思索便摇了摇头,“我相信你们每一个人,如果你们会在身后将剑锋指向我,那一定是我做错了什么事。而且这一次,如果我看错人了,那真的是我自己的错误,我不会有任何怨言。”,他释然地一笑,“我相信我不会如此眼拙的。”
李昭平拍了拍楚沐兰的肩膀,“你说的对,你不会眼拙的。”
楚沐兰冷不丁地来了一句,“等你回到京师的那一天,带上我吧。”
李昭平被他忽如其来的话锋转换打断了笑容,他摩挲着剑柄,很认真地思考,“会带上你的,我们都要去。”
宁安兰拉着墨宜凑过来,“对,我们都要去!”
李昭平拉过正在看星星的曲星河,“听到了吗,到时在群英武会上集合,我来告诉你们我的决定。”
听到群英武会,楚沐兰的心停了一下,他原本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去了,但直到夏清和不在了,他才意识到,他是如此的害怕失去自己身边的朋友。
看着曲星河直爽的笑容,他忽然想开口劝他不要去,但这种冲动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从现在开始,他要为每一件他做出的事情负责,若是曲星河没有去而导致他们人手不够,发生更加惨烈的事情怎么办?他要找个万全之策,而这个万全之策,就正坐在他身边。
他看了看一旁格格不入的江心月,无奈的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
“这么悲伤干什么?”,江心月问。
“我的朋友死了,我不悲伤谁悲伤?”,楚沐兰不解。
江心月双手环抱着自己的双腿,缩在角落里,“在血影,每天都有人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死去,我一开始很心痛,但是后来便习惯了,纵使你再悲伤死去的人也回不来,不如去想一想自己明天如何活下去。”
楚沐兰开始有些同情这个看似无情的女孩了,在那样的环境中生活如此长的时间还能在他面前展现出一个活泼开朗的表象,属实不易。
第156章 血色黄昏
江心月听到这个说法,内心百感交集,首先而来的是震惊,无尽的震惊,而后则是后怕,如果她没有和玉梦璃搞好关系,恐怕她也会成为被颠覆的对象。
而后便是迷茫,她自小被作为杀手训练,受尽了折磨,她想逃离这个地方,但是父亲呢?哥哥呢?如果血影被颠覆,江家不再存在,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她真的想血影被彻底毁灭吗,而玉梦璃又真的能做到这件事吗?
她有很多问题,但她最先问的却是一个和自己无关的问题,“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玉梦璃怅然地望向远处,“今日不急,也到了开诚布公的时刻了,便同你说说,这就要从上一次诡影试炼说起了……”
那是一个平静的下午,女子穿着熟悉的粉色衣裳坐在摇椅上静静地穿针引线,妙手之下一只栩栩如生的重明鸟跃然于手绢之上,这是她要送给心爱之人的礼物。
重明鸟的红色羽毛代表着热情和生命力,鸡的头部象征着警惕和勇气,鸳鸯的翅膀传达了敏捷和灵活,鹭鸶的脚寓意着深远和神秘。这种组合的形象特征赋予了重明鸟强大的能力和独特的个性。
而女子绣出的重明鸟不是寻常文献中记载的模样,比之要更加优雅美丽一些。
虽然他是一个杀手,不能随便与外人通婚,但二人还是享受着这偷来的幸福。
“咚咚咚”,有人敲响了房门,她匆匆收尾,拿起手帕迎去,打开房门,映入眼帘的不是心心念念的君子,而是一具沾满鲜血的尸体,手中还紧握着女子送他的玉佩。
……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天是血影的诡影试炼,关于领袖候选人的竞争分外激烈,以至战火蔓延到了迷宫之外,形成了一场混乱的血影内乱。
男子正是在这次动乱中被杀死,甚至都不知杀死他的究竟是何人,但女子还是找到了复仇对象——她把这一切都怪到了血影这个组织头上。
事实上,若不是血影的杀手性质,若不是血影内之人被培养得如此冷血,要不是血影内部的动荡不安,追名逐利,嗜血好杀,他又怎会死的如此凄惨。
于是她孤身加入血影,一步步从一个普通杀手变为荣家长老,荣家家主,最后她靠着自己积累的势力颠覆荣家,改荣为玉,没有人知道她付出了多少努力,也难以相信她是如何做到的。
众人只知她颠覆荣家的传奇故事,没有人知晓她所做这一切只是为了一个已经死去三年的少年……
“又是一轮诡影试炼,而针对整个血影的最终颠覆,才刚刚开始——”
江心月被她所说的内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怎么做。
玉梦璃抱着琵琶款款转向众人,“加入我,或是成为我要屠戮的对象。”
楚沐兰试图劝导她,“你不能因为他们残忍地杀了你爱的人,你就用同样残忍的手段去对付他们啊。”,听了玉梦璃的故事,他也不敢再叫她家主了,也许这个称呼对她来说就是一个耻辱,是她需要隐忍的对象。
第157章 暗流涌动
玉梦璃冷哼一声,“你清高,我不是圣人,我只是以牙还牙而已,经历此事的又不是你,你若是失去了最重要的人,还不知道会如何呢?”
楚沐兰忽然想到了夏清和,想到了楚宣,自己之前口口声声的说不会牵连其他赵家人,可是赵天行,赵无明,赵瑾瑜,还有那个赵子吟,他们步步紧逼,他们并不会因为他的心慈手软而放松半分,如今的他真的还会放过赵家人吗?
他不敢往下想,他也无颜驳斥玉梦璃,他感到自己刚才的话有些伤人,鼓起勇气向前一步,“那我便同你一起,一不做二不休,你对血影比我了解,既然你认为血影已经不值得拯救了,那我便同你一道给他们带来这——血色黄昏。”
江心月怔怔地看着楚沐兰,她没有想到他竟然如此果决。
“你们呢?”,玉梦璃转向周雪盈二人。
宁安兰简洁地回答,“我都听他的。”,楚沐兰没有想到一向有主见的宁安兰竟然是如此回答的,也许是因为他那封信吧,他偷偷一笑。
“你在笑什么?”,宁安兰余光看到偷笑的楚沐兰。
楚沐兰正色道,“我觉得‘我都听他的’是一件非常——”
“你闭嘴吧!”,玉梦璃打断了他,周雪盈本来在这里便是人生地不熟,自然是楚沐兰二人做什么她便做什么。
这样一来便只剩江心月了,“如果血影毁灭了,江家还会存在吗?”,她问出了她最担心的问题。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我。”,玉梦璃神秘一笑,“我可以保证,我的计划对你没有丝毫坏处,你们需要做的只是在诡影试炼中夺魁即可,你可以保证吗?”
江心月犹豫了,“血影中各家都有未亮的底牌,我也不敢打包票,但是我们会全力去争。”
“这便够了,余下的就交给我吧。”,玉梦璃推门而出,腾空而起,“等你们的好消息!”
几人面面相觑,“她什么意思?”,江心月问。
宁安兰心中已经模糊的有了一个猜想,但她依旧不敢确定,她不了解玉梦璃,自然不敢分析她会如何做。
她抚平长袍上的褶皱,“我们还是尽快离开吧,夜已深,回去养精蓄锐,准备参加试炼。”
……
玉家大堂
玉梦璃翻动着瓦罐中的药草,“这些便是这个月的毒雾所用的药草?”
送药草的那人回道,“禀家主,这些是一个月的计量,全部在这里了。”
玉梦璃打开自己中指上的戒指,在瓦罐外缘上轻轻磕了两下,一些紫黑色的粉末落入药草中。
昏暗的大殿中,没有人能看到她眸中的狠绝,“把这罐子原路送回,不要让任何人看到。”
男子起身,“领命。”
“你干的很好,去领一份解药吧。”,玉梦璃吩咐。
“谢家主!”
男子抱着瓦罐匆匆从大门走出,此时戴着兜帽的黑衣男子走进来,与他擦肩而过,男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158章 木已成舟
不露面容的男子走到距离玉梦璃几步之遥的位置半跪,“家主,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只是影大人他——”
“他交给我,这件事只能由我来,也一定要我亲手杀了他。”,玉梦璃把玩着男子曾经送给她的戒指。
“为了你,我变成了这样,不知道你会不会责怪我呢?”,玉梦璃站起身来,“不论如何,木已成舟。”
……
翌日清晨
晨曦越过屋檐,点亮了一众少年少女的脸庞,昨日的江家大院中,江家的精英弟子齐聚一堂。
“今日便是入诡影迷宫的日子了,规则相信大家都已经熟知了。”,家主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楚沐兰三人,“事关下一任影的位置,我也下了不少功夫培养你们,此次务必夺魁!”
“不负家主重托!”,弟子齐声道,但细心的宁安兰注意到,他们的脸上都没有丝毫坚决,没有丝毫热血,甚至可以说毫无血色。
每个人都在恐惧,害怕自己走不出那座传说中的迷宫。
“出发!”,江月眠高声喊道。
这队伍莫约有二三十人,对于血影中的一家算不上多,倒也算不上少。
众人一直被领出了他们来时的黑红大门,难不成这诡影迷宫不在血影势力范围内?
直到一堵向上和左右都看不到尽头,锈迹斑斑的高墙出现在众人视野里,原本安静的队伍瞬间发出了嗡嗡的讨论声,很显然这些年轻的弟子也是第一次参与诡影试炼。
事实上,根据血影的规矩,为了更好的选拔人才,各家都要推举年轻一代的弟子,而他们终生只有一次参加诡影试炼的机会。
这些年轻的弟子从这座迷宫中走出,必然是脱胎换骨,整个身上都多了一分杀气。
行至高墙之下,只见这金属高墙中间竟然还有一道门户,这道门户并没有像四周一样锈迹斑斑,看来是经常更换。
门户侧旁有两道阶梯通向高墙的顶部,遥遥看去,云雾之上,似乎有人影端坐。
“影大人,可以开始了。”,有人禀报。
坐在鸾椅上的身影点了点头,立刻便有人喊道,“奉影大人之命,开门!”
伴随着轰隆隆的巨响,巨门缓缓打开了,根据江心月所说,这里面应当是一座方圆几十里的迷宫,但周雪盈所见只是一片无尽的黑暗。
江月眠摆弄着手中的腰牌,他不知按下了什么东西,所有人的腰牌上那个“江”字都亮了起来。
“各家弟子可以凭借腰牌辨别身份,也可用之照亮前路。”,一个看起来地位颇高的长老解释道。
“最终宣布结束时,手中持有‘影’字令牌的一家视为夺魁。”
“去哪里找啊?解释的不明不白的。”,楚沐兰嘟囔。
“每一届的规则都略有不同,他们不会告知确切我们的规则,因为他们认为对于规则的判断也是考验的一部分。”,江心月解释道。
“所以你也不清楚具体的规则?”,宁安兰问。
江心月一如既往地理直气壮,“是啊,我不知道。”
“你不早告诉我们!”
第159章 萤火皓月
楚沐兰毫不犹豫地向前走去,“从昨日晚上起,我身上所背负的便已经不只是为朋友复仇的使命了,所以纵使有万丈深渊,我也要去闯一闯。”
三人的想法倒是出奇的一致,这不仅让江心月增添了几分把握,她拉了拉江月眠的衣角,“先下手为强,走了!”
江月眠发号施令,“全体出发!”
其他四家自然也不甘落后,于是浩浩荡荡的队伍便朝着那一片黑暗涌去,星星点点的微光聚集在一起,汇成了一条星河,却仍然照不亮这无尽的黑暗。
江月眠对着江心月窃窃私语,“父亲并不在乎这些本家弟子,死了便死了,但他叮嘱我,一定要把你安全的带出来。”
她的父亲也许心狠手辣,不一定是一个好家主,不一定是一个称职的领袖,但作为一个父亲,他从未表露的,也是最为关心的,从来都是他的两个孩子。
江月眠想起与玉梦璃的约定,也许她似乎有些辜负了父亲的期望?
“对了,父亲还说——”,江月眠的话将出神的江心月拉了回来,“不论你想做什么,他都会支持你。”,江月眠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此刻江心月甚至怀疑父亲是否已经知晓了玉梦璃的计划,不过若是如此,那她们便可以真正放开手脚去做了——虽然还不知道玉梦璃到底具体是如何策划的,但是对于他们自己的部分,只需要夺魁就可以了。
“只需要”夺魁,江心月无奈的微微叹息,玉梦璃是真的看得起他们啊。
随着走入高墙之内,众人的视线陷入一片黑暗,唯有腰间的玉牌散发着幽微的光芒。
进入迷宫之后,五家弟子似乎有着某种默契一般,不约而同地按各家分散成五股队伍,向不同方向走去。
走在最前面的江月眠举起腰牌,依稀辨别着前方的道路。
“这座迷宫里——都有些什么啊?”,楚沐兰问。
江心月踮起脚尖看了看前面的队伍,“每一届都不一样,一般来说大多是一些机关,或者是长老镇守的关卡,再不济有些怪物什么的。”
“还有怪物?”,楚沐兰惊奇道,“哪来的?”
“我哪知道啊?”,江心月无奈的回答。
他们的身后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巨响,这应该是入口关闭了,再打开便是一个月之后了。
“总感觉你们这试炼有点像养蛊。”,楚沐兰自言自语。
“何止是像,分明就是。”,江心月心不在焉地评价道。
“我们现在往哪里去?”,宁安兰问。
走在最前面的江月眠头也不回地高声道,“先往迷宫深处走,一般来说这时就会有长老拦路,算是第一道筛选。”
但黑暗之中,他们就像无头苍蝇一般乱撞,总是走进死胡同,就这样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众人的眼前露出了一道微光。
深红色身影对着桌案而坐,桌案上点着一支蜡烛,这便是这黑暗之中除了众人的腰牌之外。唯一的光芒了,但这光芒并不让人感到安心,相反,江心月还是希望他们什么也没有遇到。
他食指一拨,众人身后便传来震耳欲聋的摩擦声。
“是墙,墙在动!”,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第160章 各怀鬼胎
伴随着铜墙铁壁的移动,众人被完全困在一个封闭的空间内,当然,没有丝毫光源的他们浑然不知。
“嘿嘿嘿……”,阴森的笑容从红袍身影的口中发出。
宁安兰大步向前走去,直截了当地问道,“前辈拦在此处,所为何事啊?”
说实话,对于一个看起来如此不怀好意的人,江月眠觉得她已经算是客气的了。
不过那人可不领情,开口道,“不为何事,只是奉命拦住你们。”
“那我们怎样才可以过去?”,有人问道。
那长老缓缓地站起身来,“我给你们两个选择”,他随手拿起放在地上的木棍,“第一,立刻杀死你们中的一个人,杀死他的那个人可以通过——”
人群之中的嗡嗡声忽然静了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红袍身影上。
“第二——嘿嘿,就是遵循第一条。”,他的脊背有些佝偻,现在站起身来,众人才发现他比想象中要高大许多。
这句话落下,本来便阴森无比的氛围又增添了几分诡谲,有的人愤慨地怒视着那人,甚至就要拔刀冲出去。
而有的人则是抱着双臂,观望着其他人的动向,甚至还有人不怀好意地看着周围的人,似乎随时准备动手。
这个情况自打那人的话音落地,江月眠就料到了,但他毕竟是这次江家的领头人,若是江家子弟自相残杀,这个责任他可担不起。
稳定人心的事,还得他来做。
“静一静,静一静!”,江月眠大喊。
看来他在江家的威信还是不差的,骚动的人群逐渐平静下来,江月眠缓步走到那长老的面前,锐利的目光仿佛能够刺穿任何伪装。
“我凭什么认为,你说的就是规则?”,江月眠的声音平静而无波,好像是那屹立千年而不倒的泰山。
长老挥舞了几下手中的木棍,一道道破空声刺激着这些弟子的心理防线,“信,或是不信,自然由你自己判断。”
江月眠退了回来,与江心月几人凑在一处耳语,四周的弟子都围上去听着。
“这不是他说的可不可信的问题,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十多年的同门,谁能下得去手?”,江月眠很坚决的否定了所谓的“规则”。
楚沐兰点了点头,“要不然我们——”
此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惨叫,众人回头看去,只见一人手持细长横刀挥向身旁的男子的脖颈。
“生日危机面前,自然有人能下得去手。”,那人阴翳地笑道。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一袭紫衣便已经手持长枪飞奔而出,长枪离手,叮地一声,那横刀就已经插在了地上。
劫后余生的那名弟子回过神来,腿一软瘫在了地上,刚刚那横刀距他只有三寸,若是楚沐兰的枪再慢一点,他的头可能就不在自己的脖子上了。
长枪抵在男子的额头上,楚沐兰横眉怒目,此时他已经完全不在乎自己根本没打算留在血影,更不会留在江家,他满脑子都是赵子吟的短剑刺入夏清和的胸膛的画面,当时他若是反应也这么快,该多好。
“没想到江家竟然养出了你这样两面三刀的东西!”
周围的人群也跟着斥责,男子见自己被孤立,连忙向长老求助,“请问长老,我这样算通过了吗?”
第161章 幽冥断岳
刺耳的破空声回荡在整个封闭空间内,在男子惊愕的目光中,木棍刺穿了他的胸膛。
红袍身影走过来,拔出插在男子胸腔的木棍,带出一片血花。
“血影需要无情的杀手,但不需要完不成任务的废物。”,他冷冷地吐出这样一句话。
人群之中,宁安兰拽着周雪盈的手被甩开,周雪盈顾不上危险,冲出人群指着长老质问道,“他就算是个两面三刀的东西,也是我们江家的人,他的死活凭什么由你来决定?”
那长老又自顾自地坐回了原位,如同雕塑一般僵冷的面孔一动不动。
宁安兰默默将周雪盈拉了回去,“此人是通天境高手,还是小心为妙。”
不过显然,她也忍不住了,腰间的紫霞剑微微颤动,等待着出鞘的那一刻斩尽不平。
片刻后,红袍身影站起身来,慵懒的声音悠悠响起,“我说,你们商讨出一个结果了吗?”
人群自觉地让出一条通道,宁安兰带着四人走出来,她的声音冰冷入骨,“商量好了,结果就是——我们选第一项,不过我们只需要杀死一个人,那就是你!”
紫霞剑泛起万丈霞光,漆黑的空间忽然被晚霞照得通明,“斜阳映水,飞鸿在天。云霞破晦,方得暮明!”,这是云霞剑法,云霞破晦。
“破尘境大成,江家竟然藏了如此高手?”,那长老手中的木棍微微带起幽绿的光芒,“幽冥断岳!”
一剑出,云霞微散,昏黄之中,清冷如冰玉的女声响起,“洛家大长老,洛孟初。”
宁安兰这么一说,楚沐兰才认清他的红袍上是一只梼杌。
洛孟初也认出了宁安兰,“白衣剑仙,久闻大名,我们可否各让一步,我不会干预你的任何行动,但是我的事请剑仙也不要再插手。”
宁安兰冷冷地回答,“你方才也说了,我是剑仙,我做什么需要你让路?”
洛孟初将手中的木棍扔到一旁,从角落里拿起一根铁棍,那铁棍上布满了铁锈,洛孟初右臂一震,铁锈纷纷落下,露出一截火红而灼热的棍身,其上雕刻的盘绕的烛九阴随着铁锈脱落而变为相传中的赤红色,好似活了一般。
(注:烛九阴,堪称上古凶蛇之首,亦可称为万蛇之祖。尽管应龙在龙族中战斗力名列前茅,但仍不及烛九阴的强大。烛九阴栖息于北极的极寒之地,拥有着人脸蛇身的形象,类似于女娲娘娘的形象。身长千里,周身赤红,令人望而生畏。它掌控着时间和空间,眼睛一睁,黑夜即变为白天;眼睛一闭,白天又变成黑夜。烛九阴无需食物、睡眠或呼吸,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风雨。它被认为是生命力与控制力的完美结合,为古代神话中的神秘生物描绘出了一幅壮丽的画卷。)
相传洛家幽冥棍仙自幼将手放在火红的烙铁上训练,久而久之手上的皮肉变得厚硬无比,使他能够直接握持被烧红的铁棍而不会被灼伤。
第162章 望穿秋水
洛孟初手中烧红的铁棍拖在地上,留下一道焦痕,“剑仙又如何,我们血影从不怕得罪人,况且现在的你恐怕只有破尘境,能不能打过我还难说。”
九阴火棍在空中划过,洒落一片火星,由于极快的速度,整个棍身都弯曲着向下砸去。
宁安兰的境界开始浮动,但她还未出手,一道白光闪过,碎玉枪抵住了火棍,二者相接,一股炙热的罡气掠过楚沐兰的脸庞,他急忙收回了碎玉枪,火光之下,白水晶所制的长枪上,交击之处略微有一点灼痕,好在轻轻一擦便抹去了。
宁安兰握剑的右手被楚沐兰轻轻握住,一股真气压住了她将要破入通天的境界。
“后面还有强敌,你是我们的底牌,若是用完了扶摇力竭无法再战就危险了,欲胜此人,我们一同出手足矣。”
宁安兰手上温热的触感提醒她,她的手还被少年牵在手里,她侧目望去, 他神色如常。
她偏过头来,感觉心跳的速度又快了几分,她温柔地回握住他的手。
鬼迷心窍地,楚沐兰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不知是不是她多想,自从她从魔域回来之后,少年对她的态度有些不一样了,尤其是——那封信。
想到这,她的脸颊烧了起来,好在在这黑暗之中,没有人能够看到。
不过这一切都被身旁的江心月收入眼中,她自然不会告诉宁安兰,练就了映水剑法的她,双眼早已如秋水一般明澈,能够洞穿这无尽的黑暗。
宁安兰用力抽了抽被紧紧包裹住的手,楚沐兰似乎察觉到了不妥,默默松手拔起自己的长枪。
“喂,楚沐兰。”
听到江心月忽然如此叫他,楚沐兰的心悬了一下。
“不要再装了,你会幻术对吧。”,江心月随手挽了个剑花,不知不觉的,宁安兰忽然感觉周遭干燥了几分,而水心剑上环绕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楚沐兰谨慎地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江心月露出一个不怀好意地笑容,“我们来打个配合。”
水心剑在她手中荡了一圈,水痕流淌,化作一面水镜。
“镜花水月!”
一个一模一样的江心月从镜中走出,楚沐兰向洛孟初冲去,途中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长枪的枪尖穿透了那个“江心月”。
“幻术。”,洛孟初冷哼道,将真气注入手中通红的铁棍,只见那棍身忽然冒起火来,似有燎原之势,当头而下。
水镜散去,江心月引流而上,霎时间火棍被浇灭。
洛孟初不敢置信地看着手中的火棍,“你明明只有尊主境,你凭什么——”
身后的江心月虚影向他袭来,洛孟初并没有理会,手中熄灭的铁棍直接砸穿了江心月的头颅。
这一击不止打穿了江心月的头颅,整个江心月都化作水雾消散开来。
身后的江心月手中的水心剑抵在洛孟初的后心,那冰冷的触感告诉他,这一个江心月才是真的。
他垂首看了看手中的铁棍,那铁棍分明还燃着熊熊烈火。
第163章 尔虞我诈
江心月俏皮地歪头一笑,“我们的配合,怎么样啊?”
洛孟初喘着粗气,像一个打闹输了的孩童一般赌气道,“打架就打架,怎么和赌博出千一样!还有什么意思?”
江月眠背起地上的尸体,“哦,那你随意杀江家弟子就有意思了?”
洛孟初被激怒了,他的周身燃起熊熊烈火,刚刚反应过来的江心月急忙动手,水心剑浅浅的刺入他的身后便被烈火冲飞了出去。
地动山摇一般的冲击波使得众人皆扑倒在地,唯有宁安兰手中的紫霞剑泛起万丈光芒。
“总算拿出点真本事了。”,她的境界这一次没有浮动,转眼之间便攀升至通天境大成。
这时楚沐兰才明白,方才她恐怕是由着自己玩呢。
他无奈的杵着长枪叹了口气,如今的他还是没有踏入尊主境,用出扶摇之后只有尊主境初期。
但他还是拖着长枪飞身而出,接连踏在墙壁上,迅速向洛孟初接近。
刺目的紫芒在火海中劈出一条通道,宁安兰闪身躲避,在她的身后,一条玉龙咆哮着冲出,后面紧跟着手持长枪的楚沐兰。
“这是——游龙枪法?”
自从离开玉龙雪山后,楚沐兰日夜分析夏清和的枪法,又与碎玉枪法相结合,时至今日,偶有所得,所用的枪法似乎有了游龙枪的几分神采。
在宁安兰的眼中,楚沐兰的身影渐渐与记忆中的银枪少年相重叠,同样的恣意江湖,同样的意气风发……
“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居么?”,宁安兰幽幽道。
玉龙腾飞,洛孟初横棍去挡,那赤红色火蛇忽然活了过来,张口向玉龙咬去。
只见玉龙径直撞在火蛇的身躯上,楚沐兰的长枪也轻轻一拨,九阴火棍在空中无奈地打了个转,当啷一声掉在一旁。
火焰散去,洛孟初颓然坐在墙根之下,他刚要站起身来,周雪盈衣袖之中飞出一串相连的玉环,将他紧紧的束缚住。
众人还没有看到宁安兰出手,紫霞剑便已经贯穿了他已经破烂不堪的红袍,将他钉在墙上。
这一剑似乎并没有伤到他,只是将他钉在原地。
宁安兰拔出插在高墙上的紫霞剑,随着战斗的结束,云霞和火焰逐渐散去,一切再度缓缓陷入黑暗。
周雪盈一拽,玉环翻飞,收入她的袖中,楚沐兰抓住了尾部的最后一环,仔细看去,那是一串莹白之中带着绿纹的玉环环环相扣而成,“这是什么武器?”
“我叫它玲珑,伸缩自如,可以当鞭子使,也可以作锁链用。”,周雪盈将玉环收回袖中,“你还是看看那家伙怎么样了吧。”
昏暗之中,楚沐兰还真隐隐约约看到洛孟初似乎对着他招了招手,他踌躇着走过去,“你是在叫我吗?”
“我不能败给无名之辈,你叫什么?”,洛孟初问。
“江暖鸿,这位是江汐妙。”,楚沐兰故作不假思索状。
洛孟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好名字,就是没听说过。”
洛孟初再度挥了挥手,示意他蹲下来,楚沐兰蹲在他面前,洛孟初凑到他耳边低语,“告诉你一个秘密如何?”
他能够看到楚沐兰的眼底闪过一丝名为怀疑的光芒,但他没有选择解释这个突然的选择,而是继续向下说去。
“我可以告诉你这次试炼的规则,条件是——”,他好似一条毒蛇一般在楚沐兰耳边低语,“告诉我玉梦璃在做什么。”
“玉梦璃在做什么,玉家主在做什么我怎么会知道?”,楚沐兰起身走开,“莫名其妙!”
“你可以假装自己是个普通弟子,可是坎水使装不了。”
楚沐兰的脚步停住了,他没有回头,静静等待着下文。
“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她的目的,毕竟当年那个男人可是死在我手里——”,洛孟初嘴角恶毒的笑容藏在阴影里,反而更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楚沐兰猛的回头,踏歌剑出鞘,洛孟初微微偏了偏头,那剑锋擦着他的脖颈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四周的弟子正要离开,纷纷转头向他看来。
“你以为就凭她也能颠覆血影吗?你也太小看天下第一的杀手组织了。”
“我不会杀你,我会把你留给她处置。”,楚沐兰转身正要离去,洛孟初的手如同铁钳一般夹住了他的手臂。
“等等——规则是……”
也不知洛孟初说了些什么,楚沐兰的脸色铁青,他甩开洛孟初的手,“你休想再骗我!”
第164章 杀机暗藏
洛孟初耸了耸肩,声音嘶哑地回答,“我有没有骗你,你自己知道。”
楚沐兰愤然转身离开,只留下一串重重的脚步声。
洛孟初无奈地叹了口气,“江家怎么出了这几个愣头青,这样对长老不敬,以后如何在血影活下去?”
殊不知这几个“江家弟子”根本就没打算在血影活下去,不,他们根本没打算让血影活下去……
宁安兰见楚沐兰与洛孟初说了几句话便脸色铁青地回来了,连忙上前过问,周雪盈和江心月也跟着走过来。
楚沐兰对于宁安兰向来都是毫无保留,“他说,每个弟子的腰牌中都有一块影字腰牌的碎片,得到影字腰牌的方式就是杀人夺牌,然后拼在一处。”
宁安兰黛眉微皱,神色凝重了几分,“这样一来,这迷宫之中恐怕是要大乱啊。”
“这些腰牌的碎片有重复的吗?”,江月眠竟然在一旁偷听到了三人的对话,过来发问。
楚沐兰点了点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江月眠松了口气,“好在我们不用杀自己家的弟子。”,这话说的实在是有些出乎几人的意料的残忍。
周雪盈揪过江月眠,“你还真要大开杀戒啊!”
江月眠用力推开周雪盈,摇摇晃晃地往后退了几步,“不然还能怎么样!你不杀人,别人也会来杀你的!”
“你们血影的人都这么不可理喻吗?”
……
楚沐兰没有理会二人的争吵,默默收起了自己的腰牌,用袖筒层层裹住,防止被人看到。
“我们怎么办?”,他问宁安兰。
宁安兰摊了摊手,“你不是向来最有主意吗?”
“其他人应该还不知道这个规则,我们——”,楚沐兰打量了一下身后不知道应该去哪里的众人。
“不行,我觉得那个洛孟初恐怕不可信,最坏的情况是只要通过考验就会被告知规则。”,宁安兰心如明镜,一下便看穿了洛孟初的伪装。
楚沐兰想到当时他还要与自己“交换信息”,气不打一处来,真想回去再揍洛孟初两下。
但很显然,楚沐兰是一个乐观主义者,“最好的情况是,目前还没有人知道这条规则,减少伤亡的机会就在眼前。”,他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你想怎么做?”,江心月无奈地瞥了一眼身后争吵不休的江月眠和周雪盈,这——唉,真是摊上了个好哥哥啊!她猛的转身,“不许吵了!”
江月眠和周雪盈都愣住了,紧接着江心月声音轻柔的安慰道,“我没说你,周姐姐。”
江月眠:???
……
楚沐兰一锤定音,“我们想办法把他们的腰牌骗过来!”
“这计划听起来未免也太不靠谱了吧?”,江心月腹诽。
楚沐兰思索,“那我们就——”
“小心!”
宁安兰忽然伸手推开了楚沐兰,黑暗之中咻地一声,一道银光从楚沐兰刚刚站立的地方飞过。
虽然楚沐兰躲过了,可那东西并没有停下,伴随着一声惨叫,身后应当是有人倒了下去。
第165章 飓风飞扬
“什么人?”,江心月没有时间去看身后,向着黑暗中那东西飞来的方向问道。
楚沐兰能感觉到身后的弟子们缓缓散开了,“是一把细长的横刀。”,江心月对着他耳语。
这算不上什么有用的信息,但对于江心月来说,单凭武器便可以辨认出是何人了。
“此人应该是许家,许陌翰,他的刀法凌厉迅捷,是血影当代第一快刀。”,江心月紧紧盯着黑暗中的远处。
寒光一闪,黑暗中的横刀不见了,一道腥风掠过,几滴鲜血落在楚沐兰的左肩上。
楚沐兰看着忽然出现在眼前的男子,淡定地擦了擦肩头的血迹。
男子抬起横刀,“如此近的距离,你来不及躲的。”
楚沐兰伸了个懒腰,“哎呀,我好怕怕啊~”
男子额头青筋暴起,挥刀砍来,楚沐兰面对冰冷的刀锋,眼睛一眨不眨。
“啪”
他轻轻打了个响指,近在咫尺的刀锋忽然就变成了一根稻草。
男子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中的稻草,“幻术,你不是江家的人?”
这次轮到楚沐兰一头雾水了,“为什么这么说?”
“谭家以幻术着称,自称幻术天下第一。”,江心月发现关于血影的信息,屹立还是给他们讲少了。
一旁的宁安兰轻哼了一声,似乎是听到这“幻术天下第一”的名头不太服气。
楚沐兰随手幻化出一柄横刀扔回给男子,“许陌翰是吧,刀给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我可是血影第一快刀,怎能被你这些旁门左道打败!”,男子提刀暴起,“许家弟子,随我杀!”
黑暗之中传来震耳欲聋的喊杀声,见许陌翰这副架势,恐怕是已经知道了所谓的“杀人夺牌”的规则,正欲拿他们开刀。
黑暗忽然被驱散,划破虚空的紫霞飘飞在宁安兰身后,紫霞剑脱手而出,“聒噪!”
许陌翰的刀不愧是血影第一快刀,宁安兰地紫霞剑竟然直接被挑开了,然而许陌翰也被震地倒飞而出,果然在实力的绝对压制面前,再好的刀法也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
但他显然没有放弃,一股旋风在刀身凝聚,“飓风剑法,大风起兮,云飞扬!”
飓风竟然将弥漫的云霞吹散的几分,然而戏剧性的结局出现了,楚沐兰无奈的摇了摇头,双指在空中一抹,横刀再度变成了一根朽木。
“你耍我?”
楚沐兰故作高深,“若是你没有动其他心思,给你的刀便是真的了。”,他敲了敲刀身,“这次是真的了,给你。”,他头也不回地将刀抛给他。
许陌翰赶忙接过横刀,紫霞剑的剑锋近在眼前,“姑娘,不杀我?”
宁安兰瞥了一眼身后正在帮忙给受伤的弟子包扎伤口的周雪盈,此时那弟子正在地上低声哀嚎,“刚刚那人若是被你杀了,你现在就算是求我也没用。”
许陌翰虽然在血影中日日被灌输着杀手无情的概念,此时也不好意思再度发难,犹豫着开口问道,“姑娘是否已经知道——这次试炼的规则?”
第166章 提灯恶鬼
宁安兰没有正面回答,她反问道,“所以你做出的决定就是,带着这些许家弟子去杀其他弟子?”
许陌翰微微颔首,“这可不是我做的决定,是他们做的决定。”,他指向身后的许家众弟子。
宁安兰现在好像理解了玉梦璃为何要用如此极端的方式来覆灭整个血影,因为整个血影似乎已经无可救药了。
但她还是决定拉他们一把,“我现在要做一个不一样的决定,你要和我们一起吗?”
许陌翰席地而坐,仰头看向宁安兰,“哦?说来听听。”
……
看到黑压压的人群向着迷宫深处走去,高座的男子捋了捋胡须,“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影大人,另外三家的队伍也已经联合起来,向中心地带行进。”,一名穿着紫黑色虎头铠的男子汇报道。
影摇晃着手中的酒壶,“他们展现出了惊人的凝聚力,但血影是杀手,不需要这该死的凝聚力,十三卫立刻围杀他们,把队伍打散,要是能顺带离间他们就更好了。”
“是!”,男子告退。
影抚摸着鸾椅上的扶手,忽然在某个位置按了下去……
宁安兰用手轻抚着身侧的墙壁,这些墙锈蚀的越来越厉害了,这恰恰证明他们正在不断接近迷宫深处。
“我们这次,就是要用行动告诉他们,血影——”,楚沐兰正讲的兴起,忽然被一阵轰隆隆的声音打断了。
“不对劲,应该是身后的墙动了。”,周雪盈提醒。
江心月美目波光流转,穿透眼前的黑暗,身后不远处,众人刚刚走过的地方,无尽的铁墙在缓缓向右移动,露出一个可供数驾马车并行的通道。
通道之中,十三盏冒着幽紫色光芒的提灯映照着十三人身后飘逸的紫黑色斗篷,虎头铠甲在提灯的照映下覆上一层淡淡的紫芒,像是来自地狱的使者。
这十三人皆戴着纯黑色的无脸面具,看不出面容与年龄,只带给人一种肃杀的气场。
为首的那人看步伐神态,应当就是方才与影说话的那位,此时他拔出背在背后的阔刀,“奉影大人之命,十息之内还聚集在一起者,杀!”
人群没有想象中的骚乱与不安,面具下的男子皱了皱眉,“一!”
暗影十三卫乃是影大人麾下的顶尖高手,血影之中也只有五家尊长能够与其平起平坐,平日里这些弟子见了他们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今日的行为有些过于反常了,或许——
“二!”
……
“九息了!”
一直数到第九声,人群仍然站在原地,没有一个人动步,甚至最前面的弟子还向前走了几步。
“十!”,齐刷刷的拔刀声传出,十三人并肩向前走去,可众人眼中仍然没有丝毫惧色。
“有我们在,你们每个人都要活着走出去……”,十三卫走近方才听到谈话声从人群中传出。
此时人群骚动起来,正当这队人都以为他们要转身落荒而逃时,人群让出了一条路,楚沐兰等人从中走出。
在一片蓝,绿色长袍中,这几抹紫,黑,红分外扎眼。
第167章 碧落黄泉
楚沐兰拍了拍江月眠,目光坚定地看向他,“事情的原委我们已经毫无保留地告诉你了,你该做出你本该做出的选择了。”
江月眠深深吸了口气,碧落剑出鞘,“我也给你们十息,十息之内离开,我可以留你们一命。”
为首的男子不屑地仰头笑了起来,“就凭你们?你是江家少主吧,我看你是疯了,看来江家后继无人啊~”
碧落剑在江月眠手中一转,发出一声刺耳的剑鸣,说是剑鸣,但更像来自冤魂的哀嚎,江心月的剑乃是剑客之剑,而今日所见江月眠之剑恐怕才是杀人之剑。
“黄泉剑法,碧落黄泉!”
在场之人都感受到了一股毫无保留的杀气,那是一种真真切切想要取人性命的杀意。
“此剑一起一落,便取人性命,从未失手。”
江月眠的剑轻轻擦过阔刀,划出一阵火星。
面具下的声音轻笑道,“巧了,我的阔刀下还从未跑走过一个人,从未失手。”,最后四个字他咬的很重。
长枪划破黑暗,碎玉枪被阔刀死死压住,然而楚沐兰的左手寒光一闪,游龙枪径直扎入了面前身影的胸膛。
然而并未有想象中的干脆利落,坚硬无比的虎头护心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你知道我们十三卫为何拥有如此高的地位吗?”,阔刀横扫,楚沐兰一跃而起,立于刀背之上。
“因为我们不光是实力最强的,也是装备最好的。”,通天境的威势爆发,楚沐兰沿着刀背一个箭步而来,却被震得倒飞而出。
阔刀旋转着跟来,残影在空中划出一个巨大的圆盘。
紫霞剑上挑,阔刀扎进了铁墙之中,这一下可不得了,这削铁如泥的威力一览无余,周雪盈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别愣着了,再不上就出人命了!”,江心月喊道。
随着一根三叉戟掷出,人群一拥而上,一时间刀光剑影,要不是十三卫都手持提灯,敌我恐怕难以分辨。
正当众人混战于一处时,远远地一片“星海”正在接近这片修罗场。
还是江心月最先发现,水滴飞过几人面前,恰好映射出远方的景象。
“你们看!”,江心月提示。
宁安兰正在对战十三卫的领头人,此时那人也发现了水滴,眼睛一眯,欲图看出里面是什么。
宁安兰一剑劈散了水滴,飞溅的水雾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恰好射入了面具露出的眼眶中。
那人一捂眼睛,宁安兰抓住机会,横踢在他的胸口,“你既然吹嘘你的铠甲牢不可破,那我便打你个内伤,如何?”
那人横飞而出,撞在墙上,身上的铠甲发出咔嚓的声响,他硬撑着站起身来,“不对——坎水使?”
宁安兰的心一沉,终究还是被认出来了吗?
“江家和许家的人就在眼前了,杀!”,那“星海”发出遥遥地喊杀声。
虎铠武士听到另外三家的口号倒是松了口气,他举起右手握拳,“计划有变,撤!”
第168章 肃清血影
迷宫自动打开,为他们亮出一条直通出口的路径,十三人径直从中离去。
“我们也跟上!”,楚沐兰向正在徐徐关闭的出口冲去,宁安兰拉住了他,“还记得玉梦璃说的话吗,我们的任务不是活下来,也不是闹翻整个试炼,我们要‘夺魁’。”
……
高墙之上,久坐的身影勾起嘴角,本以为合为一气的五家原来还是在自相残杀,“十三卫可以退场了。”,他命令道。
高墙之下,无尽的深渊之中,许家江家正和另外三家厮杀,楚沐兰正被一对长得一模一样的姐妹围攻,经过多场战斗的他已经精疲力竭,不一会便被锁链套住,动弹不得。
扶摇!
他瞬间挣脱锁链,铁环节节崩碎,双枪挥舞,一个横扫那对姐妹便倒在了地上。
宁安兰总感觉自己对面的三人都未出全力,不然她恐怕不得不用出扶摇才能抵挡,不过令她更加震惊的事情还在后面。
三人忽然收剑,其中两侧的人一个用剑抵住了洛家少主的脖子,另一人手中的剑则直接刺入了商家领头人的心脏。
中间那人高高举起玉家的腰牌,若是仔细看去,那腰牌并没有任何光芒,若不是四周的刀光剑影根本难以分辨。
这并不是参赛所用的腰牌,这是玉梦璃的尊长令。
“奉家主之命,肃清血影,归顺者可以活着离开,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江心月向着正在擦拭溅在脸上的血迹的那人走去,“你就这么干净利落地杀了他?”
那人丢掉沾满血迹的手帕,“是啊,道不同,不相为谋。”
“那他呢?”,江心月指向被剑锋架在脖子上的洛家少主。
话音刚落,那洛家少主一掌打向身后的男子,剑锋轻抹,他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他已经给出他的答案了。”,男子摆了摆手,“我说过了,道不同,纵使你再对他百般放纵,最终也是‘不相为谋’的结果。”
他向宁安兰微微鞠了个躬,“坎水使,久闻大名,在下玉家,玉生烟。”
楚沐兰忽然插在二人中间,“楚沐兰,幸会。”
玉生烟的目光越过楚沐兰看向宁安兰,楚沐兰脚下微微一挪,恰好挡住了他的视线,“我说,那些投降的你打算怎么处理?”
玉生烟彬彬有礼地一笑,“当然是带上了,一会有的是用到他们的时候。”
“你知道我们的计划?”,宁安兰感觉此人有些深不可测。
“猜到的。”,玉生烟谦虚的伸手,“请吧。”
在又处理了几个不听话的弟子之后,(当然,周雪盈自然是看不下去的,楚沐兰也不太乐意,不过自打夏清和死后,他好像变得没有那么容易乱发善心了。),众人继续上路了。
遥遥不可及的,还是那十三盏灯,还是那十三副铠甲,他们围成一圈,正在打着马吊牌。(注:马吊牌,古代中国博戏之一。明代中期出现的中国第一副成形纸牌。)
第169章 剑拔弩张
“二十万贯。”
“不要。”
其中一人摘下面具透了口气,“你们说,这一届会有人提前交令牌吗?”
“半文。”
“噫~”
那领袖摇了摇头,如若仔细分辨就会发现,他的虎头铠的虎头上要多上三条竖纹,“提前交好啊,省的放那些东西出来,又能少死很多人——”
其中一人猛的灌了一口酒,“死多少人和咱们有什么关系,多死点麻烦事少。”
领袖抢过酒壶,撒了些在地上,“别喝了,这种话你也敢说。”
“五文。”
“收了。”
“啊?我真——”
领袖一拍桌板,“都别说了,有人来了!”
透过面具上眼睛的缝隙,他看到吗不是一个两个人,甚至不是一家之众。
那是一片“星海”……
“该死,这帮家伙……”,他喃喃道。
楚沐兰看着越来越近的十三人,他抬头向上望去,高墙之上,无数身影屹立,围在中间的依然是那静坐的暗金色身影。
“喂,你们!”,玉生烟率先开口,看得出来这一次玉梦璃是不打算留任何余地,所以就连玉家的弟子说话都如此猖狂。
“和了!”,一人拍案而起。
“哎呀!”
玉生烟:?
那领袖瞪了一眼身后围坐的众人,立刻便鸦雀无声了,他虽然心知这不可能,但还是抱着希望问了一句,“交令牌吗?”
回想起往年他抱着双臂吊儿郎当地说出“令牌给我”时,他不禁觉得今时今日有些讽刺,这一切都是高墙上那个端坐的身影所致,而他甚至不敢抬头瞪他一眼。
玉生烟刚要开口,楚沐兰竟然真的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来,他满面笑容地递过去,“不知这块令牌可不可以。”
玉生烟虽然不了解他,但也能感觉到他的笑容不怀好意,至于宁安兰似乎已经猜出他交出去的究竟是什么了。
那领袖接过令牌,入手重量就不对,但他还是想看看这究竟是什么,翻过来之后一个“洛”字映入眼帘,底下刻着三个小字,“大长老”。
这是洛家大长老的长老令牌!
他瞬间反应过来,楚沐兰是在威胁他,就连洛家大长老都败于他们手下,但他并不惧怕任何长老,所谓的威胁在他看来更像是在挑衅。
高墙之上,暗金色的长袍在正午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影的身影略微前倾,他冷漠的双眼注视着深渊中发生的一切。
领袖缓缓收起令牌,“这令牌我收下了,但想要凭这个从我这里过去,不行。”
眼看双方就要动手,周雪盈神情淡然地走上前来,眼角藏着笑容,“这个行不行。”
领袖接过令牌,“我警告你们,别再耍花招,纵使是坎水使也护不了你们,一会时间结束之后,她自身都难保。”
但手上不差一丝一毫的重量告诉他,这一次的令牌是真的。
他低头看去,那是一块透明的水晶令牌,上面有拼凑的痕迹,一个“影”字赫然刻在中间。
“这令牌——是真的?”,后面还在打牌的众人凑了过来。
第170章 独木不成林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赶忙举起令牌,以便上面的人看见,“可是这魁首只能有一家,你们——”,他的低语被打断了。
“魁首的问题稍后再说,按照碎片的比例,若是要拼出令牌,你们的人数至少要削减三分,如今你们带着近乎满员的队伍回来,就想蒙混过关?”,“影”似乎用了某种传音术,威严的声音响彻整个迷宫。
“只能活七成?”,楚沐兰打开了一直背在背上的布包,银白色寒光出鞘,踏歌剑雪藏多日,一声剑鸣同样响彻到高墙之上。
“我说,他们一个人都不能死!”,楚沐兰的声音震耳欲聋,果然如他所说,他曾经除了武学什么都会。
好吧,幻术不算……
就在楚沐兰与高墙之上对峙时,玉生烟从怀中掏出一支响箭射了出去。
玉家大殿,玉梦璃听到了响箭的声音,她轻轻折起绣有重明鸟的手帕放入怀中,抱起天阙弦歌走出大殿。
“家主,毒雾已经放出,血影四周的所有防御力量均已被解除。”,有人禀报。
玉梦璃莲步轻移,腰间的玉佩缓缓摇荡,“把毒雾引进来,然后随我踏平三家。”
戴着兜帽的男子疑惑道,“家主,江家怎么处理?”
玉梦璃的声音像是腊月的寒风,虽然悦耳却冰冷刺骨,“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
“属下明白。”
她踏空而起,“出发!”
玉家大门前,数百戴着都难的黑衣身影早已齐聚,随着玉梦璃一声令下蜂拥而出,向着洛家冲去……
而暗淡的血影之中,仍然唯有那一袭粉色长裙,向试炼迷宫行去。
一声凤鸣响彻天地,火羽曼舞,倩影从天而降。
“这种刺激的事情怎么能不叫上我呢?”
玉梦璃释然一笑,“你这不是来了吗?”
……
无尽的黑暗之中,只有上方洒下一丝光亮,而唯一的光芒那却是无尽的血色。
楚沐兰的身后,无数剑光凝聚,“既然身处黑暗,就让我来做那第一束光,寒光不能照亮世间,却可以斩尽黑暗!”
此剑许久未曾出鞘,拔剑第一式,月影寒林!
十三把阔刀聚势,发出幽紫色光芒,紫霞剑散发出通天境大成的威势,宁安兰依然意气风发,不见丝毫疲态。
“九天剑法,剑破天穹!”
犹如盘古开天辟地般的混沌气息一剑斩出,锈迹斑斑的铁质高墙犹如豆腐一般瞬间化作碎渣。
玉环飞出,锁住了一柄阔刀,周雪盈用力一甩,阔刀竟然纹丝不动,她手腕一转,玉环脱刀飞出,向黑甲身影抽去。
映水剑,碧落剑同时出鞘,“明鉴沧谭!(幽魂索命!)”
玉生烟掏出一根玉箫,在手中一转,好不风雅,他一跃而起,手中玉箫重重压下。
阔刀上的紫色幽光愈来愈浓郁,那领袖的嗓音颤抖而嘶哑,“斩!”
猛烈的刀气近乎能将一切撕成粉碎,五家弟子纷纷后退,以免被波及到。
鸾椅之上,暗金色身影缓缓起身,他的身旁立着一个木架,上面躺着三把横刀
第171章 十三阎罗
众弟子看到奋战的几人,先前的隔阂自然是烟消云散,临阵打退堂鼓的想法也不好意思生出了。
宁安兰的这一剑威势无匹,两侧的高墙纷纷崩碎,烟尘乱舞之下,十三卫使尽浑身解数才勉强抵御。
那领袖有些疲累的眼神忽然闪过一道精光,宁安兰已成疲态,十三卫虽然最高也只有通天境,可配合无间,纵是剑圣也难以一朝一夕而胜之。
而对手现出疲态之时,便是恶虎露出獠牙的时刻。
但他们的对手不是号称无极雷圣的震雷使,也不是名不见经传的红尘剑圣,而是不可一世的白衣剑圣。
宁安兰再度起势,这一次是她最具辨识度的一招,万里流云!
只见满天云霞如同被旋风吸附一般向迷宫凝聚而来,全部被吞入那方寸幽黑的通道内,望着一片片云霞从他的面前坠入黑暗之下,影站了起来,抬手握住了木架上的刀柄。
漫天云霞覆压而来,面具之下,阴沉的声音传来,“十三卫,结十三阎罗阵!”
“正月十三阎王忌,三界众生莫能逃!”
十三道幽紫色的狰狞身影逐渐汇成一个面色铁青,双目赤红的恢宏身影,手中持有一根长达十多丈的金色棒槌,重重地向漫天云霞砸去。
紫红色的云霞凝聚成一道龙卷,金色巨棒却出人意料地轻松地穿透其中。
不过这一切当然没那么简单,云霞泯灭之时,才展现出其中的万道寒光,而此刻阎王巨像下的十三道身影,便成了直面剑罡的首要目标。
暗金色身影猛的抓起双刀一跃而下,身下便是万丈深渊,凛冽的寒意在如此高度近乎察觉不到。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惧意,甚至可以说是面无表情,第三把银刃在他的脖颈之上绕了一圈,而后三刀齐出,寒光消散。
寒雾覆上十三人惊惧的眼眸,结上一层冰霜,影捋了捋胡须,若无其事地甩掉上面的冰碴。
“白衣剑圣,游龙枪法,还有一个疑似是——前些日子出逃的魔域公主。这次的试炼,不简单啊。”
见影亲自下场,宁安兰心里自然没底,盼望着玉梦璃那边尽快解决赶来支援,不过嘴上自然得保持风度。
“你没想到的,还多着呢!”
影大人若有所思地看向江心月,“你爹——怎么没有来啊。”
江心月心里咯噔一下,父亲——竟然缺席了?!
“五大家尊长只来了三个,这是要干什么呢?”,影大人看似和蔼地一笑,江心月心里却如同掉进了冰窟,“你又为什么现在站在这里呢?”
江心月此时只能赌玉梦璃的计划谋划多年,自然完美无缺,纵使影大人提前预知,也无法阻止。
“我自打玉生烟带着这一群杂碎进去迷宫之后,我就在想,玉家这一辈的人才都去哪了呢?据我所知,在玉梦璃的全力栽培之下,玉家的年轻强者可是最多的,怎么会就来了一个?”,影好似讲故事一般阴阳怪气道。
第172章 纵是登仙,亦斩于身下
“就凭她一人一家,难道就可以颠覆血影百年基业了吗?痴心妄想!今日你们都要死在这里!”
楚沐兰聚精会神,背在身后的手轻轻一招,江阳城曲家客房之中,逍遥剑暴射而出,向北而去。
“影大人。”
楚沐兰意外的冷静引起了他的好奇,“哦,这位夏家的英才有何高见?”
“这一点你说错了,本公子姓楚,‘千点暮山三楚尽,一泓寒水九江斜’的楚!”,一道流光自天边飞来,坠入迷宫之中,楚沐兰一跃而起,接下逍遥剑,拔剑而出,一道无可匹敌的气势压的众人都抬不起头来。
“不知影大人是否听说过,剑圣一剑,可敌万军!”
宁安兰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这是星辰剑圣所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道气息,此时便要发挥出它的余热了……
影大人仗着自身解命境的实力并不惧之,“不过是一道剑气,纵使是无限接近登仙境的实力,也并非本人所能及。”
“这可错了,我父亲曾经说过,他的巅峰一剑,纵是登仙大成,亦斩于身下!”
楚宣平生从未出过如此强势的一剑,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能够达到何等威势,但他最终没有用出这至强一剑,而是将他留给了楚沐兰。
他如是告诉楚沐兰,他父亲这一生,踏过玉龙的雪,看过洱海的月,吹过西沙的风,斩过魔域的圣,唯有这一剑,他不会亲自见证。
不过这一剑,纵是登仙大成,亦可斩于身下!
他如是吹嘘道。
天色忽然变得暗淡无光,虽然是白日,夜幕却覆盖了整个天空,不过也不是无光,漫天星辰在漆黑的夜空闪耀。
星辰拖出悠长的尾焰,自夜幕飞坠而下,这一剑不似宁安兰在安南城那般优美,却也有着别样的意味。
好似有人在众人耳畔低语,这是星辰的祈望,又好似万丈银河飞坠而下,这是剑圣的陨落,万星之中寒光屹立,这是薪火的崛起……
“家父星辰剑圣所传,星陨剑法,万星泯灭!”
一道星光自夜空飞落而下,好像变作了楚宣的脸庞,万丈光芒之下,楚沐兰极力睁开眼睛,却只能模模糊糊地听见他在笑。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星光融入楚沐兰体内,好似茅塞顿开,尊主境!
历经四月之久,他终于重入尊主境,楚沐兰仰头眺望着满天星辰,好想亲手摸一摸啊。
他忽然茅塞顿开,所谓扶摇,原来是这么用的。
“我做谪仙乘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好似有着一股劲风托着少年乘风而起,直上星辰之间,尊主境大成!
他的眼眸中闪烁着星辰的光芒,不可直视,就连影大人也不得不垂首避之。
三刀尽出,七彩流光漫溢在银刃之上,暗金色身影连踏而上。
高墙之上,三家家主犹豫的神色终于变成了坚决,三道身影纵身跃下,向满天星辰而去。
与此同时,凶神恶煞的阎王虚影再度凝实,手中的金色棒槌向上抡去。
少年眼中的流光竟与星辰同频了一刹那,他负手而立,右手逍遥剑前指,“落!”
万千星辰覆压而下,若是天上真有谪仙,便会看到夜幕这层薄纱之下酝酿了一场暴雨。
星芒闪烁,与七彩流光碰撞,三刀崩碎,暗金色的长袍染上几抹血色。
阎王虚影再度崩碎,十三卫纷纷倒地,昏迷不醒。
洛家家主甚至直接嵌入了铁墙之中,生死不知。
这一剑不是吹嘘,楚宣做到了,虽然这一剑没有登仙境的对手,可那无敌于天下的威势,却同时击败了十七位不下于破尘境大成的高手。
影大人拭去右臂上的鲜血,他的眼眸露出一抹狠意,“三刀碎了还可以再打,你的逍遥剑却只有一次。”
楚沐兰的双眸依旧闪烁着星辰的光芒,面对不可战胜的敌人,少年轻轻吐出了和宁安兰当年同样的几个字。
“你大可以试试。”
第173章 石破天惊
“影大人!”,忽然有人来报。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一旁的许家长老训斥道。
“是玉家主!玉家主她——”,那人跑的上气不接下气,不过听到玉梦璃的名字,长老也感觉大事不妙,他连忙扶起那人,“快说,她怎么了?”
那人也不再磕磕绊绊,一口气说道,“她把毒雾改了配方,现在所有外围的守卫都被毒倒了,还在向内部蔓延!”
“我道她今日怎的没来。”,迷宫之下,影大人看向一旁的商家家主,“这个玉梦璃发什么疯,你带人去看看,别让她影响试炼。”
商家家主腹诽,这试炼明明没人捣乱就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还说这些话,是想挽回些面子吗?
但他还是准备领命离开,一道声音拦住了他,“影大人,这还没完,她带人踏平了洛,许,商三家,所有不归顺于她的弟子都被杀了!”
这一句可谓是石破天惊,如果先前各位家主的脸色只是有些不悦,那现在怕是七分愤怒,三分恐慌了。
刚刚从铁墙中脱身的许家主更为狼狈,浑身衣衫破烂,此时听了这话脸色更加不妙。
“她的身边还跟着一个浑身冒火的女人——”
“谁是浑身冒火的女人?”,熟悉而知性的女声从半空传来,“本姑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凤凰剑圣!”
只见姜柚凝借着火翼悬浮在半空,她的身旁是玉梦璃,此时她的双眼紧紧盯着影大人,就好像看到了猎物的毒蝎,就连姜柚凝看到她这个神情也不禁打了个寒战,她的执念太过深重了,恐怕只有血影的覆灭才可以解决。
楚沐兰见此默默收起了逍遥剑,他能感受到其中仍有一丝剑意留存,不过看来今日是用不到了。
不过这最后一丝剑意他本来也不打算用,他为打破血影的黑暗做的已经够多了,这一缕剑意,他要留给自己。
玉梦璃那双平日里虽然说不上星光璀璨,但也算是温柔似水的眼眸里现在只剩下了纯粹的杀意。
当一个人一直为了一个事情努力时,几年过去,他可能甚至会忘记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玉梦璃的脑海中唯有一个念头,杀了他!
见她就要动手,姜柚凝心里五味杂陈,这件事如果就这样草率的结束,那么玉梦璃的心魔恐怕反而彻底无法根除了。
她轻声劝道,“让他死个明白。”
“让我死个明白,口气真大啊。”,影大人闻言轻蔑地笑了出来,仿佛觉得眼前一幕好笑,又仿佛是讥讽,笑里三分滑稽,七分嘲讽。
“我不知道你是否知道半步刀圣意味着什么,十三暗卫,三家家主,加上一个我,就算是巽风使开了——”,他示威般瞪了一眼姜柚凝,没料到姜柚凝正望着楚沐兰一行人,兀自思索着什么,根本没有理会他。
他略微有些尴尬地轻咳两声,不过这尴尬很快就变成了恼怒,还从未有人能够在血影内如此放肆,如若还不出手,他这一任影当得也太窝囊了。
第174章 孑然一身
此时玉梦璃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淡,好似此事与她无关一样,可这不过是暴风雨下的平静罢了。
“洛晟易!你可还记得,曾经荣家有一位天赋非凡的弟子,也是血影最年轻的长老,叫做荣靖陵?”
影大人摇了摇头,“我若是每个人都能记得,还当什么家主,去做记账的好了。”
玉梦璃按在弦上的手因为过于用力渗出了缕缕鲜血,在金玉琵琶上显得尤为扎眼。
“你可还记得,三年前的血影内乱?”,姜柚凝见玉梦璃忍不住就要出手,替她问道。
洛晟易若有所思,好似想起了什么,“荣靖陵——我好像想起来了,我父亲当年好像顺手把他杀了。”
话音未落,粉裙身形暴射而出,轰的一声,以洛晟易为中心,方圆数十丈的地面下陷了约莫三寸。
就连江心月也从未见过玉梦璃用出此等蛮横的打法,她没有拨弦,所有的琴弦被她牵引而起,向洛晟易抽打而去。
穿插之间,她甚至直接用琵琶抡向了他的额头,见她已经暴怒,影大人心里也没底,自是呼唤三家家主前来相助。
然而一番红衣身影从天而降,相隔甚远,楚沐兰仍旧能够看清那上面绣的是一只穷奇。
江家家主,江应州!
凤凰落地,将四周烧的焦黑,“我看谁敢过去!”
琴弦乱舞,卷起一阵飓风,没有人能看得清里面的状况,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一场恐怖到极点的生死之战。
十三卫那边,领袖抬手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沧桑的面庞,他用力将手中的面具捏成了齑粉,紫黑色粉末飘散,被男子吸入口中。
这十三张面具便是暗卫尊严的象征,当他们摘下面具之时,便已经做好了赴死的打算。
身影摇摇晃晃的楚沐兰从怀中掏出一小管淡蓝色液体一饮而下,“我不知道你们为何如此死心塌地地为了一个如此冷血的人卖命,但人各有其志,既然你们选择了站在他的身侧,那我们便是敌人了!”
十三人的眼眸中同时泛起了那幽紫色的光芒,竟然与那提灯的火焰一致。
砰的一声,提灯爆碎,火焰瞬间烧到了阔刀之上,在刀光剑影中尤为耀眼。
江心月和江应州对了个眼神,她得到了她想要的那个答案,迎着卷起的沙尘,她身上的长袍炸裂开来,露出里面早已穿上紫色襦裙。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什么血影紫衣执行官,我是江家,江心月!”
紫衣倩影飞掠而过,也许是对自由的渴望,她的映水剑也平添了几分威力。
正当楚沐兰带着众人与十三卫混战于一处时,紫霞剑开路,宁安兰径直向现场最中心杀去,那里正席卷着一场风暴。
她的余光瞥到姜柚凝火红的长剑被三人合力压住,随着商家主的一声怒吼抹过她的玉颈。
不过三人也不好受,为了与剑圣相战,三人似乎使用了一种秘术,在宁安兰的感知中,三人皆已有了解命境的实力。
第175章 血色黎明
此等提升实力的幅度,恐怕后果不是要他们半条命也得躺上半年了。
宁安兰咬牙轻声道,“又来?”,她停下脚步,迅速躲到墙边。
还未等三人回过神来,一根火羽缓缓飘落在地面,随之一股炽热的浪潮瞬间爆发开来,众人瞬间被冲倒在地。
就连中央卷起沙尘的飓风,也为之停缓了片刻。
“既然是小姜的朋友,那我也不得不帮了。”
宁安兰趁机以袖拂面,冲入其中。
“凤凰剑法,浴火涅盘!”
姜柚凝玉颈上的伤口瞬间变得平滑如初,好似没有受伤一般,拖着火焰的倩影闪至三人身后。
只感到一股热浪袭来,随后便是后背火辣辣地疼痛,三人瞬间倒在地上。
“留你们一命。”,浴火剑回鞘。
正中央的烟尘散去,在被寒光照亮的战场上,所有人都能清晰的看到,洛晟易被五根弦钉死在地上,已经没了声息。
玉梦璃轻轻摘下玉佩,好像要高高抛起,但最终只是在手里倒了几下。
她张开手掌。
反面朝上。
“我夫君说——都杀了。”,她冰冷的声音让三位家主如坠冰窟。
“本想放你们一马的,”,姜柚凝一脚踩在洛家主的右肩,“可是我的好妹妹说——”
她的脸上有一丝不忍,但想到刚刚见证的血影内部的血腥选拔,又觉得有些痛快,这样的组织不应该再存在了。
“让我把你们都杀了……”
浴火剑落下,这已经被鲜血染红的迷宫中心,又多了几具冰冷的尸体。
“抱歉让你们看到这些了。”,姜柚凝向众人走过来。
宁安兰拉起怔怔地望着洛晟易瞪大的双眼的玉梦璃,“我都干了些什么?”,玉梦璃喃喃道。
“你做了你一直想做的事,你为你夫君报了仇,你终结了这黑暗的组织。”
玉梦璃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我只不过是用一个杀戮来终结另一个杀戮罢了。”
“这世间没有如此完美的解决办法,你已经做的很不错了。”
玉梦璃走到姜柚凝身旁,“我需要静一静,剩下的事,交给你行吗?”,她略带祈求地看向姜柚凝。
姜柚凝温柔地拍了拍她,“去吧,这么多年的执念,是需要慢慢消化的。”
她一直目送她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那抱着琵琶的粉色身影,她转过身来,走到倒地不起的暗影领袖身旁,伸出一只手。
“给我。”
“什么?”
玉梦璃有些不耐烦,“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洛晟易已经死了,你再坚持没有任何意义,想一想如何为血影谋一个更好的未来吧。”
他犹豫了半晌,而玉梦璃也给了他思考的时间,最终他还是掏出了那块写着“影”字的令牌。
玉梦璃接过令牌,走到江心月面前,随手扔给了她,就像那不是什么重要的令牌,而是一块破石头一般。
“你的了。”
江心月完全没有想到这个结果,“给我——做什么?”
“杀手的需求,总是有的,只要有需求,就会有供应,解散了血影,还会有下一个杀手组织,为了不让下一个‘血影’出现,我们就要保留这个‘血影’。而你便是执掌血影的最好选择。”
第176章 迎着朝阳
江心月摩挲着令牌,她略微感到了一丝厌恶,“为什么一定是我?”
“你继任名正言顺,况且我相信你不会让血影走入歧途。”,她如是简短地回答。
“我可以不接受吗?”,江心月递出令牌。
姜柚凝摇了摇头,“你可以这么做,但我希望你不要这样做。”
她祈求般转向江月眠,却看到哥哥摇了摇头,“我是个杀手,杀手是不能独自站在阳光下的。”
江心月伸出的手最终还是垂了下来,她举起令牌。
她的余光看到江应州神色复杂地对她点了点头,她知道,执掌新血影的危险并不比破除旧血影低,父亲一定是担心前路坎坷。
世人皆想要走那光明大道,殊不知大道曾经荆棘丛生,但纵使危难遍布,也终要有第一个人去走。
江应州声音略微有些颤抖,他高声喊到,“本次试炼江家夺魁,影大人已死,本家主应规继位,奈何难当大才,故传位与家女江心月,还不参见新任影大人?”
众弟子大多瞬间跪了下来,而长老便是颇有异议,却也被姜柚凝等人威胁的目光吓得跪下来。
“参见影大人!”
原本站在洛晟易身旁的侍从不知何时扒下了那暗金色长袍,似乎想要来讨好江心月。
江心月厌恶地瞪了他一眼,吓得那人跪倒在地,她忽然觉得,拥有了自由的自己有些像玉梦璃了。
“我想穿什么便穿什么,你们也是。”,她觉得这席话似乎有些小孩子气,不过她也没有在意。
“我今日上任,要立三个规矩。”,她踱步道。
“诶,有那味了。”,周雪盈偷笑。
“第一,血影公开招收弟子,弟子想来就来,想走便走。”
人群之中有微弱的议论声传出,江心月自顾自继续说道。
“第二,血影的选拔方式改为切磋考核,取消一切有关性命安危的无意义的试炼。”
听着众弟子的欢呼,一抹骄傲的微笑攀上江心月的脸庞。
“第三,我血影有五不杀。”
人群安静了下来,等着聆听她的下文。
“有违道德的,不杀。”
人群欢呼。
“沾亲带故的,不杀。”
人群再度欢呼。
“打不过的的,不杀。”
众人爆发出一阵笑声,难以想象在这一片血泊与尸体之中他们笑的出来,也许这就是血影磨炼出的心理素质吧。
“没人想接的,不杀。”
众人欢呼。
“我不想杀的,不杀。”
片刻的鸦雀无声,众人再度爆笑,江月眠一边笑一边喊道,“要不要脸了?”
“加一个第四条,见到我哥,揍他一顿!”
……
出乎江心月意料地,玉梦璃竟然留下来帮助她建立新血影,也许是她不想让这一场努力白费吧。
……
镇龙四年六月,传闻血影内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而就此隐藏在暗处的杀手正式走上了江湖。
半月之后,便是三年一度的群英武会,照例由摘星宫举办,殊不知这一场大会,却是一切混乱的开始……
第七卷 血色黄昏 完
第八卷 百川归海
第177章 群星齐至
镇魔关,白塔内
南宫万华正仔细读着一封信,不时点点头,“原来上一次是这样……”
皇甫云静静地站在他身边,南宫万华将手中的信放在烛火上,看着火舌吞噬着信笺。
“看来我有必要去一趟玉龙雪山。”,他站起身来。
皇甫云跟上步履匆匆的南宫万华,“一个人去吗?”
“现在是关键时期,镇魔关少一点人手都不行。”,南宫万华忽而看向皇甫云,露出一个不怀好意地笑容,“对啊,我怎么能把你给忘了呢?”
皇甫云连忙推脱,“我又不是镇魔使,我没有立过什么契约,我没有这个责任——”
“你去不去!”,南宫万华随手捏了个剑指,一股剑气迸发而出。
“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
天命阁,天机阁
“师爷,楠竹今日便要出发去参加群英武会了,特来辞行。”
老者看上去又苍老了几分,反而增添了几分玄奥的意味,“你此去命中有一大劫,唯有有缘人可渡之。”
“什么大劫啊?”
“不可说,不可说……”
血影,血色大门下
江心月依然穿着她的襦裙,身后跟着几人,服饰不一了,反而显得随和了几分。
楚沐兰拱手,“多谢前辈好意,我与心月的确做了个交易,不过血影方才元气大伤,还需恢复,玉言也不好请求血影帮助我复仇,来日再来拜会吧。”
玉梦璃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那便先去群英武会吧,楚,沐,兰。”
……
江阳城,白映雪安静地坐在摇椅上看着打点行装的曲星河,嘴角无法掩盖的幸福被曲星河尽收眼中。
他走去院外牵马,轻飘飘的丢下一句,“雪,再懒下去可就废了~”
白映雪撇了撇嘴,“废不废,打一场才知道。”
曲星河落荒而逃,“我可不敢,我去牵马了!”
伴随着曲星河的落荒而逃,女子银铃般的笑声自院落中传来。
白映雪拿起飞雪扇和判官笔,“这平淡的日子,的确是过得有些久了。”
嗒嗒,嗒嗒……
“马蹄飞踏过山河,群星齐至瞰人间。今年的群英武会定然较往年要热闹许多。”,曲星河皱了皱眉。
“只是这届由赵家举办的群英武会,楚沐兰只有两个选择,不来,或是——”
白映雪啪的一声甩开折扇,“灭了赵家!”
曲星河摇头,“我觉得他不会这么做,当年就连血影也和赵家同流合污了,想要颠覆如今的摘星宫并不容易,他已经忍耐了许久,没有足够的把握不会出手的。”
“这群英武会,一定要去吗?”,白映雪睫毛颤了颤,眼底带着一抹担忧。
曲星河知道,自打上次在江阳城遇到血影追杀,她便对赵家有些忌惮。
“你若是不想去,我们也可以不去。”
白映雪还是淡淡一笑,“悉听尊便。”
……
浩浩荡荡的军伍行走在原野之上,青黑的盔甲上满是血污,一看便是经过了一场血战。
“没想到在进犯北魏一事上,沈南轲已经与魔域联手了,这一战,连累你们了。”,沈千秋满带歉意地说。
墨宜抖了抖长弓,落下一片血污,“我们可不只是为了你,这一战是为了北魏的安定打的,不论输赢,你都不必自责。”
“李穆这个混蛋还是一味退缩。”,李昭平微微扬起头颅,“魔域和中原早晚必有一战,只是希望那个时候中原势力还能够像当年一样站在一起。”
第178章 南辕北辙
“家——国国都有难念的经,唉。”,沈千秋叹息。
李昭平用力抽了一下马鞭,“不过破局点,我找到了……”
半日前,江阳城
曲星河刚刚收拾好行囊准备出发,正欲兴冲冲地走出门去,远远地只见两匹骏马载着贺兰兄弟二人带起一阵烟尘而来。
贺兰正阳的身后还坐着一个老者,看起来有几分憔悴,但是精神很好,还算健朗。
曲星河并不认得此人,不过他听到贺兰圣轲如是道,“爷爷,前面便到了曲家了,这曲家乃是铁铁的平王党,都是朋友,到了这里,应当无虞了。”
曲星河本以为沈南轲出手,不可能留下活路,可如今贺兰裴文——竟然找到了?
也许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曲星河收起自己的震惊,赶忙走上去迎接。
“这位前辈可是贺兰裴文?”
老者默然微笑,自是证实了曲星河的猜测。
“久闻前辈大名,晚辈曲家曲星河,前辈请。”
老者入院,白映雪正要出门,看到这一幕赶忙迎上来。
“快去拿些换洗的衣物。”,她立刻吩咐下去。
贺兰裴文被曲星河扶着坐下,方才舒了一口气,“这一路,老夫的心可都悬着啊,到这里算是放下了。”
曲星河递过茶水,“前辈前些日子失踪,我们可派了不少人手去寻找,就是渺无音讯,不知前辈究竟去了何处,又是被何人所害?”
贺兰裴文宽慰地一笑,“有这份心就好,不过你们属实是南辕北辙了,让老夫猜一猜,你们可是把搜索的重心放在了沈南轲身上?”
曲星河点头,“前辈果然料事如神,这么说,我们找错人了?”
贺兰裴文点头,“老恰好在桂月宫变之后失踪,你们难免往这件事上去想,然而这件事另有所因,是关于——”
“关于昭平的复仇大计?”,白映雪抱着干净的衣物走过来。
贺兰裴文赞许地点了点头,“白家二小姐白映雪,老夫听说过你,果然人如其名,冰雪聪明。”
白映雪微微欠身,“前辈已然提点,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顺水推舟?”,贺兰裴文捋着胡须。
“既然与安南那场大战无关,那近日与贺兰前辈有关的,恐怕只剩下准备马踏京师的他了。”,白映雪的眼角被笑意浸染地格外明亮。
贺兰裴文爽朗一笑,“孺子可教也,最后我这两个贤孙在京师皇城的诏狱里找到的我。”
“看来是一个凶险万分的故事啊。”,曲星河带着几分惊羡地看向贺兰兄弟二人。
“这么说,此事定然是李穆所为了,目的是——”,他手指交叉,眼睛里难以掩盖的是锐利的光芒,“防止前辈说出当年的真相,毕竟前辈虽然隐退,但在朝中的威望不减,若是归于庙堂,定然能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贺兰裴文幽幽道,“当年亲眼目睹过这件事的,都已经死的差不多了,唯有老夫威望太高,他不敢动手,怕落得一个千古骂名。”
第179章 只欠东风
“不过现在,应当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白映雪站起身来,盈盈向贺兰裴文行了个礼,“您就是那东风。”
曲星河感觉有一阵微风吹拂在他的脸颊,带着一股桃花的香气,他的余光落在白映雪腰间的香囊上。
每天换一个,不愧是败家二小姐,他暗自笑道,转念一想,白映雪已经很久没有回白家了,近来的开销都是花的他的钱!
他有些心痛地跟着白映雪站起身来,刚要对贺兰裴文说什么,却发现屋檐上坐着一个姑娘,她正百无聊赖地晃着双腿,看到曲星河看过来,对着他眨了眨眼睛。
“好久不见啊。”,棠溪云容一跃而下,她还是穿着那一袭华丽的蓝袍,一头乌黑的秀发高高扎起,不断摇荡着,整个人看起来颇为飒爽。
白映雪拉着她走过来,“近日在做些什么?我们几次三番在江阳城聚会都没见到你。”
棠溪云容将腰间的长剑放在桌上,“我在调查我母亲的死因。”
此话一出,场上欢乐的气氛瞬间有些凝滞,不过棠溪云容显然已经看开了,她兀自坐下,显得怡然自得。
曲星河开口,“若是需要人手,可以尽管开口。”
棠溪云容无奈的摆摆手,“这种事情已经埋藏多年,想要一个真相,不是光靠人数就能堆出来的。”
曲星河附和,“有道理,不过仅凭你一人未免也太势单力薄了。”
“放心吧,如果真的需要帮助,我会毫不犹豫地来找你们的。”,她的身后背着一个狭长的包裹,此时她取下层层剥开上面的布条,露出一个装饰豪华的木盒。
“现在的问题是,我毫无头绪。”,她小声嘟囔着。
“这里面是何物啊?”,白映雪好奇的问道。
棠溪云容打开木盒,里面躺着一根钢制的拐杖,她满意地拿在手里翻来覆去欣赏了两下,然后递给贺兰裴文。
“前辈若是想要为了当年之事正名,空有一个人,一张嘴自然是不够的,这拐杖不可做兵器,不过杖打一些可恨的言官应该是足够了。”,棠溪云容笑道。
贺兰裴文接过,随手挥舞了几下,“老夫迟暮之身,姑娘难道还希望老夫能够杖打群臣不成?”
“不论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闻前辈之名无不敬仰有加。无论如何,不要忘了前辈的身后,站着的不只是我们,而是整个天下”,曲星河信誓旦旦地说道。
贺兰裴文放下他的木杖,“既然天下如此需要老夫,那老夫即日便启程前往京师吧,这根拐杖已经伴随我十余载,就给你们,以做警戒。”
看着贺兰裴文和贺兰兄弟渐行渐远,白映雪喊道,“不知贺兰前辈想要给我们什么警戒呢?”
贺兰裴文的笑声随风飘远,“白姑娘如此聪慧,不会连这都猜不到吧?”
“名声是留给后人听的,实力才是当下的关键。”,白映雪的目光愈加坚定,“只有拥有足够的实力,才能守住心中的正道。”
第180章 百川汇海
贺兰兄弟则跟着离开,临别时贺兰正阳还潇洒地摆了摆手,“摘星宫见。”
“好,摘星宫见。”
……
晨光越过北方的高峰,再度照耀在这座引起整个江湖瞩目的宫府之上,崇山之上却不止有初升的红日,也有驻马的少年。
顺着曲星河遥遥指向的远方,白映雪和棠溪云容皆是看到了那座传说中的宫殿。
有人说它是楚叶恒的一大壮举,说来也奇怪,楚玉寒孤身杀入魔域,并未听闻有任何子嗣,但按理说楚叶恒应当是他的长子才对。
不过这一切都已经太过久远,当时之事,又有谁能知呢?
曲星河只知道,现在的摘星宫却已然是鸠占鹊巢了。
不知道楚沐兰若是能够参加此次群英武会,又该作何想法呢……
“驾!”,曲星河策马飞奔而下,在距他不远的原野上,一匹红鬃骏马飞驰而过……
灿金色门户之下,有几人正在攀谈,其中一人掏出一块八卦盘拨弄着什么,听到愈来愈近的马蹄声,他回过头来,恰好看到曲星河翻身下马。
陆离尘迎上前来,“这位是曲少主吧。”
“你是——”
“三清山,陆离尘。”,陆离尘脸上一如既往地挂着热情的微笑,“我常听温兄弟提起你。”
曲星河心思一转,来龙去脉便了然于胸了,大概是楚沐兰在天命阁隐姓埋名时交的朋友。
“道门翘楚,久闻大名,哈哈。”
“不敢,不敢。”,陆离尘伺机凑到曲星河耳边,“安南的事,我都知道,公子不该来的。”
曲星河胸中有些愤懑,朗然开口道,“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他赵瑾瑜又不是我杀的,难不成他赵家还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我动手?”
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从门庭右侧传出,“赵家,赵子吟,特地前来迎客。”
陆离尘忽然看到曲星河额头上的一根青筋挑了起来,忙问道,“曲兄,你怎么了?”
曲星河拦住刚刚下马就要向前冲去的白映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没什么,我们走吧。”
赵子吟缓缓从墙后走出,眼神扫过一行人,芸若霞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他,似乎在想这个人明明是前来迎客,为何态度如此冷漠。
一旁的君楠竹倒是没在意,毕竟道门中人大多不问江湖中事,自然对于赵家没有什么成见。
不过棠溪云容就没给他什么好脸色了,曲星河的目光与他交汇的刹那,赵子吟的嘴脸微微勾起。
“曲少主,好久不见。”
曲星河腰间双剑轻轻颤抖,“我真是——想死你了,赵子吟。”
赵子吟轻蔑地笑了两声,带着众人进去了,白映雪又在最后,隐隐听到门口似乎又来了几个人。
“血影,江心月。”,一个熟悉但沉稳了许多的女声道。
“血影,玉生烟。”
“血影,许陌翰。”
“血影,——江暖鸿。”
白映雪猛然回首,只见说话那人穿着墨色长袍,带着兜帽,看不出面目。
第181章 替罪羔羊
戴着兜帽的男子微微抬起视线,似乎看到了她,随即摆了摆手,带着另外三人朝另一个方向走开了。
白映雪总觉得此人有几分蹊跷,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雪,该走了。”,曲星河略有些阴郁的声音自前方传来。
“哦,来了。”
……
绕过摘月楼,便是方圆近十里的演武场,就连自诩江南才子的曲星河在这等规模面前也不禁感叹自己有些坐井观天了。
不过这群英武会不可能用的上整个演武场,赵子吟径直带着他们向中心走去,远远地能够看到数十米高的圆柱形建筑。
随着那场地逐渐临近,嘈杂的人声也愈来愈近,其声如雷,难以辨别究竟有多少人。
“真是热闹啊,这么看来我道家真会还真是少了几分意味。”,芸若霞感叹道。
走过幽长的门洞,眼前豁然开朗,这演武场不知比起青锋山的大了多少倍,不过少了些亭台楼榭,显得简洁而大气。
白玉一般洁白无瑕的演武场上站着几名男子,打扮的有些夸张,两手握着一根长杆,长杆两端是冒着火星的正方体,镂空的表面雕刻着一些简洁的花纹。
随着几人的挥动,原本冒着火星的火壶腾起熊熊火焰,这种艺术时至今日已经鲜有人知,若不是曲星河见多识广怕是都认不出来。
表演者通过将烧红的木炭放入特制的铁网中,?然后上下抖动铁网,?使木炭产生火花,?形成类似“火树银花”的美丽景象。?
寓意驱邪避祟,万家安宁。
四周的看台上坐满了形形色色的各方人士,粗略估计大概有上千人,其中不乏熟悉的身影,曲星河看到了台上的夏家,只不过其中没有那个少年的身影。
他看了看在前面引路的赵子吟,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他也许叛逆了些,他也许不在乎你们那些利益纷争,但他绝对没有做错任何事。
此仇,你们不报,我来!
曲云舟早早地已经到了台上,此时偶然瞥到儿子的眼神,让他觉得有些不妙的事情要发生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只能希望曲星河别做傻事吧。
殊不知这傻事,怕是有人替他做了……
群英武会开场前傍晚,摘月楼内
嗒,嗒,嗒
赵子吟走上楼梯,他放下手中的烛台,“祖父忽然唤我,所为何事?”
赵无明静静坐于角落中,他的脸色在烛光下阴晴不定,他掏出一个布袋,“明天大会,我会安排你对阵曲星河,把布袋里的东西涂在剑上,自有人替你顶罪。这种毒,只有一份解药,在我手里,以后曲家就会是我们最坚定的盟友。”
“祖父,这——”
赵无明的右手狠狠攥着扶手,“既然他曲家当初与我结盟,就该站在我这一边,如今竟然听信一个小孩子的指挥,那就别怪我心狠了!”
见赵子吟有些犹豫,赵无明猛然站起,“你还犹豫什么,难不成你爷爷的话都不管用了吗?”
赵子吟忙跪下来,“爷爷放心,此事便交给我吧。”
第182章 攻守易形
赵无明轻咳了两声,作循循善诱状,“曲家背信弃义,我们师出有名,只不过不愿与他撕破脸罢了。”
赵子吟显然不以为然,但仍然应承下来,带着布袋出去了
。房间再度陷入黑暗,赵无明的声音传出,“这件事成了,你虽然会死,但我能保你家人一生荣华富贵。”
“赵盟主之大恩,没齿难忘!”
“言重了,言重了,快起来吧……”
……
跟着赵子吟走向看台的众人没有一个注意到,他腰间剑鞘内的短剑上闪烁着紫色的光芒……
曲星河刚刚走上看台,只听周围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
他随着人群的目光望去,李昭平穿着一袭龙袍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演武场,在他身后跟着墨宜,她卸下了平日里的温柔与灵动,换上了一身华丽的戎装,肩上的锦缎披风飘逸于风中,风姿婉约,目光如烈焰般炽热。
沈千秋还是老样子,只不过眉间多了一道浅浅的疤痕,无形之中让他的气场强硬了许多。
一位看起来很随和的年轻人走在他的身侧,想必便是太子侍从凌宸安。也许是沈千秋自知此番比武不胜凶险,于是带上了他。
人群之惊叹,大多是为了李昭平光天化日之下穿着龙袍参加武会,可谁又知道一袭戎装站在他的身后又需要多少勇气呢?
墨宜自然没有闲心去想那些,她的眼眸之中仅会映着他一个人的面庞。
“圣驾到——!”
墨宜猛然转身,只见一架金銮正晃晃悠悠地被抬进来,李穆懒洋洋的声音从中传出,“没想到再见到你,不是在京师,而且还穿着龙袍,班门弄斧。”
李昭平也毫不客气,“不老老实实地待在京师,跑到这里来,你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呢?”
李穆被怼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狠狠地扔下一句“我不和死人说话。”便招呼侍从把銮驾抬走了。
李昭平自然也不愿与他多说,拉上墨宜便向着曲星河等人走去,“这将会是最后一次让他掌握主动权。”
沈千秋点点头,“自宰相被找到之后,攻守便易形了。”
墨宜最后回望了一眼缓缓离开的銮驾,“李穆,这一次你要面对的可不是功力尽废,失去希望的他。你要面对的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晋平王,那个带领天世军平乱的绝世将军,那个曾经和南宫万华并肩站在一起的天纵奇才。而他会让你知道,何为真正的恐惧……”
放眼看台之上,李昭平已经与曲星河打起了招呼,此时白映雪打断了二人的絮絮叨叨,“有个很重要的事情,你们看,那个人——是不是很熟悉?”
坐在一旁的君楠竹也站起身来,循着白映雪指向的方向,他看到了一位披着墨色斗篷的身影,在他的身边,几个穿着血影制服的年轻人正谈笑风生。
“凭什么你不穿那个——那个暗金色的长袍?”
“大胆,竟敢对影大人不敬!”,玉生烟笑骂道。
戴着兜帽的身影没有在意身后的几人在说着什么,他径直望向主席之上那个拿着自己的短剑不知在摆弄什么的年轻人。
第183章 关公斩蔡阳
赵子吟抬起头来,“这次还是擂台制?”
赵无明没有发话,只是点了点头,他本就壮硕的身影加上平日里的沉默寡言让他看起来凶煞莫名。
“真是没新意啊,待会他们若是看到曲星河死在台上,这武会还办的下去吗?”,赵子吟好像若无其事般打量着看台上的众人,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戴着兜帽的身影上。
李昭平似乎注意到了正在偷偷望着那人的赵子吟,他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看来这一届的群英武会,会非常有意思啊。”
墨宜背上扎眼的长弓也引来了不少人的议论,“这长弓若是有护卫配合还好,像是这种一对一的赛制,怕是有些儿戏啊。”
不巧的是这话传到了墨宜的耳中,她努了努嘴,“还有歧视武器的?”
李昭平摩挲着手指,“这好办,一会你把他们都打趴下就行了。”
墨宜取下背上的醉柳弓,在弓弦上涂着某种液体,“听起来有些意思。”
“别看他们表现的轻松,这火壶可重达三十斤,都是亲自挑的好手,平日里他们不光做这些表演,在血影,他们用的是大锤!”,江心月自豪地介绍道。
“你是怎么把他们安插进来的?”,宁安兰问道。
“血影自然有自己的手段,也许每个你们熟知的组织内都有我们的人。”,江心月故弄玄虚地笑道。
“她没有吹牛,我可以作证。”,许陌翰又为这句添上了一丝可信度。
“原来血影——有如此恐怖的力量,怪不得玉梦璃当时筹划多年才敢动手,不过如今血影就此颠覆,安插在外的人没有意见吗?”,戴着兜帽的男子问道。
“木已成舟,他们又能如何?”
高台之下,赫然摆放着一排排画风略有些诡异的彩绘面具,剽悍、凶猛、狰狞、威武、严厉、稳重、深沉、冷静、英气、狂傲、奸诈、滑稽、忠诚、正直、刚烈、反常、和蔼、温柔、妍丽、慈祥……各有不同,
少年穿着一身乌黑的戏袍,上面绣着一轮明月,颇为飒爽。
他走过木架随手取下一张凶神恶煞的黑色面具,“和这场戏略有不搭,但今日,要见血……”
一个身材矮胖的小胖子走过来,“他们都管我们傩戏叫鬼戏,今日就算是索个命又如何?”
“傩,乃人避其难而谓之,意为惊驱疫厉之鬼。如此称之者,不吾知也。”,少年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冰冷透骨。
小胖子连忙摆摆手陪笑道,“我开玩笑的,你别生气。”
“现在还不是时候,演罢此场,再做打算。”,少年放下黑色面具,拿出一张带着长髯的关公面具。
他提起木制的环首刀,走出阴暗无光的后台,阔步至玉台之上。
他微微遮着额头仰头望去,四周震耳欲聋的呼喝声并没有引发少年的过多关注,只是轻轻叹了一句,“今日的耀阳,可是略有些刺目了啊。”
随着戴着木色面具的群演纷纷上场,戴着恶鬼面具的小胖子也从少年的对面走了上来。
面具下,少年的嘴角一抽,“我都说了,你的体型不适合演蔡阳。”
“哪有适不适合,只有想不想演好。”,小胖子闷闷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
这一出乃是着名的《关公斩蔡阳》,拿着环首刀的少年演的是关公,至于一看面具便是反派的小胖子,演的自然是蔡阳了。
这傩戏果然有其与众不同之处,虽说少年总是说面具才是傩戏的灵魂,不过这缓慢到接近龟速的打戏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随着那关公的大刀砍在小胖子近乎找不到的脖颈上,“蔡阳”摘下面具,表示自己已经被砍下了头颅,这一出戏也算是结束了。
“你看这几个孩子,倒是玩的欢,见自己的爹都想不起来了。”,曲云舟笑道。
白念云也附和道,是啊,不过孩子们还年轻,随性一些才好,你当时不顾一切退出赵家的联盟不也是为了——”,话说到一半,她的脸色骤然一紧,向台下拿着青龙偃月刀的少年看去。
“通天境?”
第184章 吾名为傩
少年似乎感受到了一些疑惑或是审视的目光,而且大多来自一些高手,虽然受人所托,但还是心里发毛,匆匆谢场之后便走下台去。
“吾似人而非人,长生而容颜不老,师尊故曰,既受长生,傩戏不可断之。
然当世之道日下,知傩戏者,天下不过寥寥,观戏而悦者甚,拂面而舞者几无……”
走下玉台的少年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布满三色面纹的脸庞,不过随着他的手轻抚,面纹消逝,似与常人无异了。
“吾名,傩……”
少年下去不过半晌,坐在主席上的赵无明便站了起来,脸上挂着一丝本不属于他的假笑,拱手道,“诸位能够莅临摘星宫,乃是我赵家的荣幸——”
兜帽下,少年的嘴脸抽了抽……
“也是我中原武林的一大幸事,……”
后面类似的客套话自然是没有人愿意费心去听,赵无明倒是明智地迅速了结了这个话题。
“接下来还是说一说本次武会的赛制问题,总体上的赛制还是沿袭往年,毕竟以武会友,重在切磋,本就不需要什么赛制。不过——”
“他忘词了。”,披着斗篷的男子身旁,白衣女子偷笑道。
“本就是五大三粗,利欲熏心的,的——”,江心月有些词穷,“总之,就他也配做什么江湖之首?”
披着斗篷的男子回过头来,赫然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庞,“你不要因为我的原因影响自己的判断,我们平心而论——”
“本姑娘就是看他不顺眼!”
“那没事了。”
江心月凑过来耳语,“你怎么不易容成温玉言的身份?”
“其实你看着简单,易容的形态下很不舒服的,而且我一会还要压轴登场呢。”,楚沐兰解释道。
宁安兰插话,“不过现在四周都是眼,还是小心为妙,不要提前暴露,影响了计划。”
楚沐兰伸手在脸上一挥,又化作了温玉言的模样,“哪有什么计划啊,不过是见机行事罢了。”
“但是你之前可是信誓旦旦的说,你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江心月有些着急。
“我不是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我只是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楚沐兰无奈的摊手,“唉,说了你们也不懂。”
“我懂。”,宁安兰冷不丁的来了一句。
这可把楚沐兰吓了一跳,“师姐,你不会——”
“你就是没有计划愣撑着。”
楚沐兰松了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对,我就是没有计划愣撑着!”
玉生烟眉头微蹙,“我怎么总感觉你们——哪里怪怪的呢?”
……
“不过这一次不再由各位自由挑选对手,统一由摘星宫抽签决定。”
这句话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台上自然是议论纷纷,赵无明清了清嗓子,偌大的场地陡然安静下来。
“不过若是想要约战,正式赛程结束之后,各位请便。”
“当然,既然武会的赛制改成了回合淘汰制,自然要有个彩头。”
“我赵无明当个盟主就够了,什么摘星君的虚名,我不在乎。”,赵无明掏出一块令牌,“就给年轻人当个彩头吧,当然,若是得了这块令牌,自然能够得到我摘星宫的帮助。”
第185章 恶鬼面具
袍袖之下,楚沐兰的骨节攥得发白,“他怎么可以如此侮辱——”
宁安兰连忙按着他坐下,“小不忍则乱大谋。”
“大谋,大谋,何为大谋呢?你根本不知道我背负的是什么!稍有差错一切都会陷入万丈深渊!”,言毕,楚沐兰又感到自己有些过激了,愧疚地补充道,“我刚刚——话说的太重了,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宁安兰忽然认真的凝视着他的眼睛,楚沐兰被看的浑身不自在,她很正式地开口说道,“相信我,我知道你在干什么。”
明知宁安兰应该什么都不知道,楚沐兰此刻仍旧感觉她给人一种莫名的信任感,就好像相伴百年才能成就的一种直觉。
他晃了晃头,把这个奇怪的念头从脑袋里甩出去。
此时赵无明正抱着一个半人高的瓦罐捣鼓着什么,然后他招呼来搬着大木箱的赵子吟,让他当着众人的面把所有写着编号的木牌倒了进去。
“老规矩,年轻人先上场,看起来今年人不少,也不知道木签准备的够不够。”
抱着既来之则不能空手而归的想法,多数年轻人都下场去抽签了,唯有少数几人坐着没动。
曲星河等人拾级而下,此时白映雪指了指江心月四周几人道,“他们好像都不打算参与。”
沈千秋点了点头,“我也不去了。”
李昭平惑道,“关你什么事啊?”
沈千秋拍了拍李昭平的肩,“就当是留个后手吧,不过你是一定要去的,有个人等着你呢。”
李昭平啧了一声,带着众人走下台去。
楚沐兰坐在台上,虽然看起来别过头去不露面容,但余光紧紧盯着抽签的众人。
曲星河抽出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一个“叁”字。
兜帽下的双唇抿了一下,“看来我是不能压轴登场了。”
“你就对他这么没信心?”,江心月问。
“既然赵无明决意如此做,那一定是胜券在握了。”,楚沐兰给出了一个果决的回答。
赵无明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曲星河手中的木牌,指节轻松地敲打着座椅的扶手,顺带给一旁的赵子吟使了个眼色。
“叁。”
赵子吟会意,立刻跑到台后去,不知在捣鼓些什么。
墨宜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木牌,“壹?我还说我运气好还是太倒霉呢?”
众人抽签过后稀稀拉拉地回到观众席,赵无明再度走了出来,主持第一场对决。
“我去了。”,墨宜从主席台上一跃而下,“让他们看看,射箭的到底能不能打过近战的!”
她走上玉台,随手卸下背后的长弓,上面镶嵌的红宝石在阳光照耀之下闪闪发光。
“北魏中军主帅,墨宜!”,她别有用意地报上名号。
銮驾之中,李穆狠狠将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
样貌清秀的少年从对面拾级而上,刚刚露出一张沉静的面庞,便给了墨宜一种无形的压力,没有人说得清这种压迫感是从何而来。
他缓缓将手中的恶鬼面具扣在脸上。
“吾名为——傩……”
第186章 雾隐花
“傩?”
众人听到这如此奇怪的名字,自是议论纷纷。
赵无明的眉头紧锁,一旁的中年男子问道,“二弟,要取消这场对决吗?”
赵无明交叉着手指,缓缓摇头,“静观其变即可,这是父亲那一辈的恩怨,他若是想要做什么,我们恐怕难以阻拦。”
少年还是拖着那环首刀,只不过不知何时戏中的木刀已经换成了一把货真价实的铁质青龙偃月刀,拖在地面上擦出一串火星,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墨宜感觉眼前的少年高深莫测,在她的眼中,“傩”一会儿是破尘境,一会儿是通天境,甚至有一刹那隐隐触及了解命境的层次,一切都在告诉她,这位“傩”绝不简单。
但无论是作为堂堂众军主将,还是来比武的侠士,她都没有退缩的道理。
她果断伸手从腰间的箭筒中掏出一支银灰色的箭矢,带着青绿色的尾羽搭在弓弦上,“请赐教!”
咻地一声,银箭脱弦而出。
“天枢!\"
显然墨宜一出手便是全力,没有留任何喘息的机会,伴随着快出残影的弓弦,一道道箭矢飞射而出。
“天璇!天玑!天权!”
不想少年看起来略显瘦削的身形不但敏捷过人,似乎也隐藏着惊人的力量,大刀挥舞之间,并无刚硬生猛之术,却有些莫名的柔美之感,以柔克刚,飞射的流矢竟被他一一接下。
墨宜并未表露出过多的惊讶,手中长弓拉满,“玉衡,开阳,瑶光!”
三道璀璨了许多的流光爆射而出,这次傩似乎没有方才那般从容了,接下三箭,他的面具抖了抖,“小姑娘有些实力,倒是我小看你了。
墨宜心里存疑,他方才叫她——小姑娘?
她望着所剩无多的箭筒,一气拿出三支箭同时搭在弓弦上,“风行——雾隐花!”
面具下,少年似笑非笑,“有些趣味。”
他挥刀挡住那看似威势颇大的三箭,而后轻飘飘地回身,随手一握,冰冷而锋锐的箭头在距他的面具不到三寸的地方停下了。
“姑娘,你可知若是这面具毁了,会给你带来多大的麻烦吗?”,傩戏谑地说。
“怎么,比武还不让人打了?没听过这么奇怪的道理。”墨宜反唇相讥。
“倒也在理。”,少年点了点头,“不过姑娘的箭袋空了大半了,接下来,到我出招了!”
他一个箭步,身形爆射而出,手中数十斤的大刀好似全无重量一般,挥动自如。
墨宜也毫不含糊,“接下来便让你们看看,神射手是如何近战的!\"
之间那挂甲倩影只是一个翻滚便躲掉了近在咫尺的大刀,猛烈的罡风在她耳边呼啸而过,仿佛在提醒她,挨上这一击,定叫她好受不了。
她转身拔起深深插进玉台的箭矢,回身用之挡下了劈下的寒刃,顷刻之间,镔铁所制的箭矢被斩作两段。
墨宜惊异之余不忘称赞,”好刀!“
寒锋接连斩下,墨宜旋转弓身,轻轻接下这一击,而后借力飞身而上,腾空之中,拉弓搭弦。
第187章 金乌落
那一刻,时间的流逝似乎变得很慢,大日的光芒正在逐渐褪去,而蓄势待发的那一箭则染上了落日的余晖。
待到天空陷入永夜之时,弓弦上那一抹金芒似乎燃烧了起来,众人无不避之而无法直视,唯有墨宜平静如一汪深潭的眼眸中燃起了跳跃的火芒。
“金乌落——日蚀!”
鎏金色的箭矢划过漆黑的天空,观众席上的众人议论纷纷,“此等异象,当真是尊主境大成能够引发的吗?”
面具下,傩的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果真是可造之材,不过好戏——到此结束了。”
破尘境巅峰的气息爆发而出,仅仅轻飘飘的一刀,斩开了乌黑的夜空,墨宜一声惊呼,落下台去。
傩拂了拂戏服上的尘土,“好姑娘,我们待会再见。”
不顾众人惊愕的眼光,他兀自走下台去。
赵无明的脸色不太好看,若此人赢的不是墨宜,恐怕他便没那么容易离开了。
这一幕被一旁的赵子吟尽收眼底,此人——到底与父亲有何关系?
台下,墨宜缓缓起身,脸上惊愕中夹杂着疑惑,除了宁安兰,她还从未在任何同辈之人身上见到过如此惊为天人的天赋。
宁安兰仅十七岁便入云海,可眼前实力高深莫测的少年,又有多大呢?
男子而立之年便不可入此场,可依据她的判断,此人的实力绝不止于破尘境巅峰,这未免有些可怖了。
虽然想起上场前的信誓旦旦,此刻有几分失落,不过输在傩手里,墨宜也算是心服口服。
赵无明收起不悦的脸色,走出来道,“第一场,——傩胜!”
有人走过来收走了墨宜的木牌,抬眼间,李昭平迎了上来。
“给你丢脸了。”,墨宜垂首道。
李昭平笑着晃了晃手中的木牌,上面赫然写着一个“贰”字。
“没关系,也省得有些人说我老是靠女人,你输的,我替你赢回来。”
“你这一场,怕是不会简单。”,墨宜略带担忧地说。
李昭平瞥了一眼远处摆着的金銮驾,“我已经猜到我的对手是谁了。”
赵无明提高了些音量,“请第二场的二位上台——”
话音未落,一道敏捷的身影自鸾驾之中闪烁而出,眨眼间便到了台上。
“若是再不上台,视为——”
李昭平一跃而下,“急什么,局都设好了,害怕我不上钩不成?”
李穆狡黠地笑了笑,“也是,若是你不敢应战,那你在千辛万苦万民眼中的形象怕是会一落千丈吧!”
李昭平波澜不惊地应答,“本王是什么样的人,无需营造,公道自在人心。”
李穆见他并不上钩,换了个话题,“当年你扰乱圣听,落荒而逃,未能交手,甚是遗憾,今日便让我们堂堂正正地对决一场吧!”
“自欺欺人罢了。”,李昭平拔出归心剑,“你听说过归心剑吗?'
李穆轻蔑一笑,“天下之大,朕无所不有,怎会差这小小一柄剑呢?”
“所以你从来不懂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道理。”
第188章 四拜红颜
“圣贤之书,可读,而不可用。”,李穆率先拔剑而出,凛冽却飘忽的剑气扑面而来。
“不可理喻!”,李昭平横剑挡下这一击,脸上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你嗑药了?”
李穆听了这略带调侃的语气,心中怒火更甚,整个人竟然跃起足足三丈,仗着暴戾的剑法狠狠向下砍去。
“还真是嗑药了。”,李昭平神色凝重。
“游侠剑法,气吞万里!”
他一剑上挑,无形的剑气波浪一重重地撞在李穆的长剑上,李穆被打得一个翻滚落在地上,毫不掩饰惊愕的神色。
李昭平持剑缓缓走来,“你不会是以为,这一年来我的境界没有丝毫恢复吧?你这种靠嗑药逼出来的破尘境,远没有我一个尊主境巅峰好用。”
李穆对着李昭平招了招手,“皇兄,今天便让你知道,破尘境就是破尘境!”
归心剑脱手而出,旋转着向李穆斩去,李昭平迅速从另一侧极速向李穆奔袭而去。
李穆一剑挑飞了归心剑,回身之时右手一沉,李昭平脚尖轻点李穆平扫的剑,一跃而上,伸手接住归心剑,当头劈下。
李穆冷哼一声,破尘境的威势彻底爆发而出,“万民垂首!”
暗金色的巨龙盘绕在他的上方,嘶吼声刺激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灵,这便是国运龙道之威。
看台上下,除了少数高手之外,大多数人都被这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逼得垂下头去。
不过李昭平对此视若无睹,好像这一切对他根本没有作用。
李穆环视四周,只见曲星河一众强撑着傲然而立,不过他并没有立刻发难,而是将视线转向了戴着兜帽的身影。
在臣服于李穆的浪潮之中,这一抹桀骜而倔强的身影显得格外突兀。
“现在还不是逞英雄的时候,若是暴露身份,你的麻烦就大了,退一步海阔天空。”,江心月劝道。
楚沐兰摇头,“心月,你可以被血影的黑暗与纷争磨平了棱角,可我素来便是站在阳光下,我有我自己的原则,我只拜我想拜之人。”
一袭白衣一如既往地现在楚沐兰的身旁,陪着他承受着全场的注视,“你想拜之人——是什么样的人?”
楚沐兰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明透彻,“我只拜四种人。”
“一拜父母,血肉之亲,赐我衣食,举目望林,愧听慧鸟。(注:改自将归旧山离别孟郊。)”
“二拜侠士,胸怀天下,心存万民,剑荡不平,死而后已。”
“三拜知己,快意恩仇,敌手易寻,高山流水,知音难觅。”
楚沐兰忽然停住,大有余音未尽之意。
宁安兰脸颊莫名微红,追问道,“那还有一拜呢?”
李穆的怒喝不合时宜地传来,“既见真龙,为何不拜!”
紫霞剑骤然出鞘,宁安兰出手之快,已致在场之人鲜少能看清那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聒噪!”
只知一剑出鞘,李穆好似断了线的风筝,划过长空,径直撞入那主席台之上,激起一阵烟尘。
宁安兰微张的眼眸波光流转,“四拜——什么啊?”
“四拜红颜,也就是师姐你。”
第189章 无私 自私
宁安兰虽然在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但听到楚沐兰亲口说出来,总归是不一样的。
“拜我做什么?”
“因为——所爱之人,值得一拜。”
宁安兰觉得这说辞有些老套,“为什么喜欢我?”
楚沐兰曾经无数次思考过这个问题,他认为自己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可是当宁安兰发问时,他才发现自己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因为——师姐生的国色天香。”
“就因为长得好看?”,宁安兰轻轻地在楚沐兰的额头敲了一下。
两人聊的入神,根本没有注意到台上脸色铁青的赵无明。
李昭平默默地笑了,“这个时刻可不能被打扰,看来我们需要一点大动静,墨宜!”
墨宜丢出一道红白交间的长剑,李昭平旋即一个漂亮的转身接住游侠剑,双剑出鞘。
“你为何不拜?”,李穆挣脱紫霞剑,摇摇晃晃地走来。
“你调动的是皇道龙运,可本王是在野的真龙,你拜我还来不及呢?”,李昭平步步紧逼,“这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出乎意料的是,李穆并没有被激怒,反倒捡起剑来,“你天资聪颖,殊不知朕的天赋,不比你差多少。”
真正的破尘境威势爆发开来,他破境了!
李昭平饶有兴趣地随手挥了两下归心剑,“有意思,你的天赋的确不错,再不打完,不过你嗑药的副作用就要显露出来了吧。”
李穆脸颊上泛起一抹淡紫色,他挥剑而起,“我不曾记得,游侠剑法中有双手剑术。”
“棠溪云容所创,流星赶月!”
听到棠溪云容的名字,看台上众人脸色各有不同,嗡嗡的讨论声不绝于耳。
这个姓氏,的确已经许久没有在江湖之上出现了。
……
楚沐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的确是因为长得好看。”
虽然这是夸她,但宁安兰有些不满,“你这算是——以貌取人了?”
楚沐兰解释道,“因为师姐倾国倾城,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打住!”
“所以才会想要进一步了解师姐,所以才会入这江湖。”
宁安兰略微有些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了解了我之后呢?”
楚沐兰挠了挠头,“发现师姐的心灵比容貌还要美上许多。”
“仔细说来听听。”
楚沐兰的语气忽然严肃了起来,“师姐心胸宽广,心怀大义,能够为了天下众生牺牲自己。可我偏偏很自私,我要把你留给我自己。”
“当时在姑墨,你是不是并没有想起续命符,所谓多亏了续命符只是事后诸葛亮罢了?”
宁安兰此时竟然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姑娘,低头戳着手指头,“是这样的,所以当时——你生我的气了?”
楚沐兰笑着摇摇头,“见到你,再多的气也泄了。”
“可是当时——”
楚沐兰打断了她,“你记住,我楚沐兰,是一个无私而自私的人,我可以为天下而献出自己的生命,但是你不行!”
宁安兰蓦地俏皮一笑,“那我也是一个自私的人,比你还要自私。”
“什么意思啊?”,楚沐兰挠了挠头,宁安兰笑而不语。
他忽而想到了什么,“都说心上有佳人,胆子就会变小,不过我怎么觉得你分明是给我一会儿的登场添了把火呢?”
宁安兰努了努嘴,“为什么说心上人会让胆子变小?”
“因为一双人在心上——就是怂啊。”
“你怎么不笑啊?”
……
第190章 真正的江湖
楚沐兰大喜,“这么说,师姐也喜欢我了?”
宁安兰红着脸颊缓缓点了点头,忙转移话题道,“这赵家真是招待不周,当年在试剑大会都有酒喝,虽然没有清和的十洲春,但他们至少还是有玉琼喝的。”
楚沐兰静静地看着台上的二人你来我往,也不知是谁占了上风,不过他应当是已经没有心思管这些了。
宁安兰正思绪乱飘之时,一盅酒递到了她的面前。
“师姐最喜欢的花间露,不过你向来酒量不好,可莫要喝醉了。”
宁安兰接过,细细品来,确是花间露,香溢扑鼻,也不算醉人,如此柔和,最是合适。
不一会,楚沐兰感觉身后一热,回首便对上了宁安兰带着几分醉意的双眸。
“楚沐兰——”
楚沐兰转过身来,略略扶了扶宁安兰,“怎么了?”
“不要叫我师姐了,不好听。”,宁安兰胡乱摆了摆手。
“这花间露并不醉人,师姐你——”
“本姑娘都说了,不要叫我师姐了。”,宁安兰略带埋怨地说。“酒不醉人人自醉,醉翁之意不在酒,懂吗?”
楚沐兰似乎有些会意了,赶忙转移话题,“那我叫你什么?”
“还是叫我安兰吧,安得浮名天下事,春兰一掬荡人间。”
……
此时对拼正打的火热,面对李穆的临阵破境,李昭平还是渐渐占了上风。
“临阵破境,的确像是天才所为,不过看来今日依然是本王略胜一筹。”
李昭平忽然感到一股无形的威压,站在暗处的男子见李穆落入下风,手指微动,李昭平的剑法忽然滞涩了起来。
“欺负我没了师傅吗?”,李昭平咬牙硬撑着向李穆攻去。
李穆轻松接下这已经没了力道的一剑,随后重重地踢在李昭平的腹部,他整个人瞬间弯曲成一个恐怖的角度,带着一道烟尘撞进了擂台之上。
嗡嗡的耳鸣声使得他不能听见任何声音,但耳边的奚落却不偏不倚传入了他的耳中。
“这便是某些人崇敬有加的平王,一个废物!”
李穆的声音夹杂着纷纷的议论声,在此时显得格外刺耳。
他强撑着站起身来,鲜血流下,模糊了视线,隐约能见到几道身影从看台上飞奔而下。
这江湖是什么?
是主席台上,那几位仍然安然独坐的身影?
是白念云默默握紧却又松开的拳头,站起而又坐下的曲云舟?
是跟着哄然大笑的夏家长老,是漠然无知的各大门派?
这江湖之人,何时也变得和朝堂中一样了?
说话做事百般顺从,一言一行小心翼翼,温顺的羊皮之下,是见机行事的狼子野心,还是蓄势待发的毒蛇獠牙?
一只柔若无骨的素手挑起了他鲜血横漓的右臂,两点泪水打在坚挺的戎装,三声少年关切的呼唤,四柄猛然出鞘的愤然之刃。
是了,这才是江湖。
他伸手拦下愤然欲出的曲星河等人,在没有人注意的地方,林潇恒的手指悄悄一动。
瓢泼大雨顷刻而下,冲刷掉了这一身耻辱的血污。
雨雾之中,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骤然睁开。
“我和他的对决,还没有结束……”
第191章 芙蓉之殇
究竟是天助我,还是人助我呢?
他甩掉沿着发丝流下的雨水,一道虚无缥缈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天不助人人自助,人不助我恒助己。”
李昭平给出了不一样的答案,“立人者,人恒立之,助人者,天恒助之。”
林潇恒似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微微颔首,“既然你不欲成人而欲成圣,我便帮不了你了。”
背着八卦镜的身影在暴雨之中一跃而下,“有些事不去做,总是不知道结果的!”
“离尘!”,林潇恒抬手想要挽留他,却被一句话堵住了口。
“师父,您曾经说过,当你知道天命的时候,它就已经开始改变了。”,八卦镜开始泛起耀眼的白光,“可是我不一样,我,不信天命!”
……
西梁历安治三年,重明历广安四年。
锦官城,皇宫内。
往日里森严庄重的宫墙之内,如今却是一片混乱。
奔跑的官员,哭泣的宫女,跌坐在地喘息的铁甲将军,一切都在诉说着一件极为恐怖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它被称为——芙蓉之殇……
(注:锦官城,指古成都,即西梁皇城所在之地,也被称为芙蓉城。)
“重明已经兵临武杜门了,带兵的是太子李昭平!”
皇宫之内本就纷乱,闻此更是一片哗然。
混乱之中,唯有一道恬静而不失威严的女声清脆的响起,“国难当头,难道诸位平日里的山盟海誓,忠肝义胆都是做戏给父皇看的吗!”
终于有了片刻的宁静,不论是方才受了伤在小声痛呼的副将,还是叽叽喳喳收拾行囊的宫女,亦或是为了不知何事争吵不休毫无头绪的文臣,此时都安静下来,转头向声音发出之处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袭淡粉色华衣,此时由于女子的激愤轻轻起伏,外披白色纱衣,裙幅褶褶如雪月光华流动轻泻于地,挽迤三尺有余,在这混乱之中如此雍容华贵的装束显得格格不入。
三千青丝用发带束起,头插蝴蝶钗,一缕青丝垂在胸前,薄施粉黛,只增颜色。
西梁长公主——熙月晴。
也许是为了掩盖内心的紧张,女子的手偷偷背在身后,可神色却毫不惊慌。
“如今重明大军势不可挡,领军的还是最年轻的将军,太子李昭平,他才十六岁啊!十六岁啊!轻骑连破十六城,万里关山一夜平,说的便是前线的战况,如今已然沦为重明的佳话了!”,一位白发苍苍的文官进言。
“如今圣上已经坐在大殿之上等着敌人来取他的项上人头了,殿下不跑,还等着做什么啊?”,老臣的胡须颤抖着声嘶力竭道。
“如今守城的是谁?”
“回公主,五军三十二将,尽数战死!守城军已溃不成军,哪里还有守城的将领啊?”,跌坐在一旁的副将拖着碎裂的盔甲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回话。
熙月晴没有任何犹豫,抢过副将手里的长枪便奔出了内宫,向兵马司行去。
“公主——殿下,这是要做什么啊?”,老臣顾不得年迈的身体,急得直跳脚,向熙月晴追去。
第192章 杀回去!
“如果国家没有了将领,那本公主就是将领,如果国家没有了军队,那我便是最后一杆枪!”,女子坚决的背影回应了一切质疑。
显然,乱作一团的兵马司被突然造访的公主惊到了,“殿下是说——殿下要调走所有现在能集结的禁军?”,指挥使试探着问道。
熙月晴点了点头,“军队已经散乱,短时间内无法再度集结了,现在能够倚仗的,唯有禁军了。”
一旁醉醺醺的男人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迷迷糊糊地开口,“我们五城指挥使都在这了,还要靠着禁军逃命呢。”
“你喝多了。”,方才与熙月晴对话的指挥使厉声提醒。
“就问你凭什么调兵走?令牌?手谕?还是——”
伴随着破空声,枪尖在距男子的额头不到一条发丝的地方停下。
“父皇已经心灰意冷,我哪里来的手谕,就凭这个,行不行!”,她的语气很强硬,枪尖向前递了递,吓得男人连连后退。
……
三尺逶迤被一刀斩下,翻身上马,只剩下一半的披锦飘扬在身后,像是飞扬的披风,在空中猎猎作响。
“五城禁军听令!死守锦城,一步不退!”
“死守锦城,一步不退!”
听到这雄厚的吼声,熙月晴心里才有了几分把握,禁军之中,大多将士皆是忠肝义胆,不像那名指挥使一般。
他也许是看破了世态炎凉,但她不能……
行至距城门不到半个坊市的距离,纷乱的叫喊声与哀嚎声逐渐变得刺耳,仿佛在下个街角便能看到惨烈的大战。
她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贝齿轻轻咬着下唇,铆足了劲策马向前奔去,她知道,现在自己能做的,只有握紧手中的剑,只要主将还在,士气就不会泄。
不过一切比她的想象之中还有糟糕,下一个转角她见到的不是惨烈的大战,而是成群结队逃跑的士兵。
他们身上或轻或重都带着伤,有的被整个劈开的后背鲜血淋漓,有的缺了一条腿用剑做拐杖,还有的已经没了下半身,被另一名士卒背着,惨绝人寰的哀嚎声刺激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灵。
“公主殿下,城墙,城墙失守了……”,愧疚而绝望的泪水夹杂着鲜血流下。
“公主殿下,快逃命吧!”
就连身后原本主战而跟来的三位指挥使脸色都有些发白,小声劝道,“公主啊,这,这——”
“这什么这!”,就连熙月晴都没有想象到,自己的声音会如此之大。
她从未见过这样人间炼狱一般的场面,但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策马从人群之中穿过,直奔拿着大纛的身影。
等到她靠近,才看到那护纛卫士的腰上绑着不知多少个人头,一圈又一圈。
她策马而过,伸手接过大纛,轻轻道了一声“辛苦了。”
士兵如释重负,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再也没了声息。
熙月晴将大纛举过头顶,才发现它是那么的沉重,右手拔出横刀,“杀回去!”
跌坐在地上的士兵拽住她的裙摆,“公主殿下,不要去了,不要去了!”
第193章 后退者,斩!
她定睛看去,此人已经没了右臂,此时血流如注,她有些不忍再看,但强撑着没有别过头去,逼着自己迎上士兵的目光。
“后退者,斩!”
“不要去了,不要去了!”,士兵机械的重复着,她能看到他眼中祈求的泪光。
“后退者,斩!”,她也重复了一遍,只是语气要冷酷了许多。
“殿下,我求求——”
噗——
一颗带血的人头飞了出去,染红了白色的纱衣……
她再次举起大纛,
“杀回去!”
高昂的呼喊之中带着几分冷冽。
“杀回去!”
高昂的嘶吼之中带着几分恐惧。
一支士气算不上高昂,但却被恐惧牢牢支配着的军队再度杀向城墙。
城墙之上,已经插满了重明的毕方燎原旗,金甲将军立于城楼之上,虽然眉眼略显青涩,但还是很容易能认出来是李昭平。
“城墙肃清了吗?”
“回殿下,虽然没有彻底肃清,但是城楼附近这一带已经彻底安全了。”
李昭平脸上看不出喜悲,“去开城门,迎中军入城。”,他吩咐道。
“是!”
副将离开,留他一人静静地站在城墙之上。
虽然赢下了这场战争,可他并没有感受到丝毫喜悦。
他的脑海里尽是燃烧的村庄,遍野的尸骸,残破的城池。
这才是战争啊,少年微微叹了口气,什么时候这张青涩的面庞之上开始显现出了本不该属于他的沧桑了呢?
“告诉底下的兄弟,快点开门,万一他们再杀回来就不好了。”,他向下喊道。
下面的士卒之中爆发出一阵笑声,不得不说太子的平易近人让他们感到很舒服,就是有些——太谨慎了。
“殿下放宽心,三十二将已经被全歼,就连守城的将军都逃进皇宫了。谁来带兵,公主吗?哪里来的兵,用禁军吗?”
众人再度爆笑。
“杀!杀!杀!”
李昭平脸色一变,只见滚滚烟尘之中,一女子穿着宫装策马而来。
身后穿着飞鱼服的禁卫皆是杀红了眼睛,仅仅数千禁军竟然喊出了万人的气势。
真的是——禁军和公主?
禁军之中,岂有贪生怕死之辈,只不过心念家中老少罢了。
“可你们的家人也在这芙蓉城中,若是城破,谁能独善其身?”,熙月晴质问。
孰亡家国之热血,独缺一把火而已。
而她只是巧妙的点燃了这一把火罢了……
“夺回城门,再被攻陷只是时间问题罢了,我们要演一出空城计。”
“什么样的空城计?”
“我们要让他们以为,我们有援军。”
“怎么做?”
“不要管城墙上零星的士兵,城门未开,他们不成威胁,迅速集结城门附近的残余力量,我们径直——杀出城去!”
李昭平此时愣愣地站在城楼上,看着大军带着所向披靡之势,杀光了城楼下面的士卒,然后竟然打开城门——杀了出去?
熙月晴仍然手持长刀冲在最前面,前方便是一望无际的敌阵,她神色不改,一骑绝尘。
身后便是锦官,纵千万人,吾往矣……
失了臂膀的用牙咬着刀,失了双腿的被绑在他人身后挥舞双剑,失了头颅的摇晃着挥出最后一刀……
那是绝望的拼杀,那是地狱的嘶吼,那是恶鬼的反击……
第194章 亡命奔袭
李昭平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知道,亡命之师不可硬拼。
好在大军之中不乏机敏之将,前阵方才被冲散,鸣金之声即刻响起,大军迅速而有序地向后撤去。
望着狼烟四起的前阵,一身银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李穆的马嚼子被身旁的将军紧紧地拉在手中。
“皇兄还在城墙上!就给我三百精骑,我保证救他回来!”,李穆祈求道。
“太子殿下多谋善变,你去了反而乱了他的计划!”,将军呵斥道。
“本王以父皇亲定兵马副元帅的名义命令你,随我出兵!”,李穆果决地拔剑指向大将军。
三百精骑飞驰而出,越过乱了阵脚的前军,又壮大了几分,没有理会正在如恶魔一般屠戮的禁军,径直向城墙奔去。
“将军,我就是他的计划。”
不过一切并没有如李昭平预料一般发展,李穆率军赶到城下之时,熙月晴已经追着前军离开了他的视野。
熙月晴没有回头,她知道,出了锦官城,摆在她面前的便只有一条路。
也许从始至终,求生之道,便只剩下这一奇招了。
“他们撤退了,我们回防锦官城吧!”,指挥使劝道。
熙月晴断然拒绝,“我们方才一阵冲杀,前军乱了阵脚,并不知晓我们究竟有何等规模。若是回防皇都,便会让他们看出我们势单力孤,如今只有一条路!”
指挥使脸色煞白,他没有想到平日里温柔仁爱的公主殿下在阵前竟然如此坚狠果决。
这的确是制胜之道,却不是禁军的求生之道。
好在自冲出锦官城起,所有人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请殿下——,请将军指示!”
熙月晴命手下取出一卷完整的蓝布,舒展开来,赫然是西梁边军的神鹰御风旗。
“升边军旗,这样他们便会以为我们是地方前来支援的有生力量,太子还在锦官城,他们不敢硬碰。”
“将军有令,升边军旗!”
熙月晴继续下令,“派小股部队不断咬住他们,大部队借机休整,军医何在!”
零星几人策马而至,为首之人灰头土脸,一脸无奈地回道,“将军,守城军都被打散了,哪里来的军医,就剩我们几个了。”
熙月晴心一沉,“三日之内,我要一支没有伤员的军队!”
“将军,人力和物资都匮乏,这恐怕——”
“做不成,我便拿你的头去见圣上!”
“得令!”
……
熙月晴严肃的面庞瞬间松弛了下来,她也不想如此咄咄逼人,可是如今西梁的国运便系于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上了。
她扶额思索,这支临时拼凑的军队简直是一团乱麻,必须立刻重新编组,不能继续如此散乱下去了,还好李昭平不在,否则这一步棋简直是破绽百出。
而城墙之下,李昭平跨上跟了他多年的千里神驹,策马向熙月晴离开的方向追去。
“皇兄,为何不趁此机会入主皇都?”,李穆惑道。
“就凭你那三百骑兵,若是边军真的来支援,怎么能守得住皇都?”
李昭平颇有些老成做派地总结道,“记住,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无常螳捕蝉。”
第195章 疲敝之师
李昭平没有预料到的是,一路追寻,只见车马印痕,不见远方狼烟。
这一支临时编凑的疲敝之师竟然就这样一路死咬着重明三军不放。
他似有所悟,摇头轻叹,“这一次恐怕真的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不过三百精骑比之老弱病残果然还是有速度优势,直到傍晚,人困马乏之时,于昏沉的天边才能望见点点篝火。
“今日马已经跑不动了,怕是追不到,明日一定能够追上他们。”,李穆眺望着远方的西梁军队。
“三百精骑对上过万的半正规军,你有胜算吗?”,李昭平问道。
“有皇兄在,便是胜券在握!”,李穆得意地一笑。
……
同一方天地之下,西梁军营地
熙月晴无聊地用树枝拨弄着篝火,白日里扛大旗的士兵凑过来取暖。
“将军睡不着?”
熙月晴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着,“这里比不得宫中,风餐露宿,有些不习惯。”
她故作没心没肺地一笑,“总会适应的。”
士兵点了点头,“是啊,想当年我爹贪了朝廷三十万两银子,苦于上面没人护着,被打入诏狱,我也被发配充军。
当时这场战争方才开始,我也是像这般不太适应军中的生活。”
熙月晴托着下巴默默听他诉说,西梁的春夜是安静的,除了篝火中木头燃烧的噼啪声,便只剩下些可怜人的回忆在呼呼作响……
“本以为这场战争很快就会结束,没想到一晃便到了今时今日,我算是这里资历比较老的啦,好处是人人都敬仰我,坏处嘛——就是没朋友。”
“没朋友?”,熙月晴问道,“军伍之生死相交,患难之中不是最容易见真情了吗?”
士兵给篝火添了几块木头,“是啊,我刚刚来军中的时候,也是豪气冲天,拉着几个兄弟,说什么‘壮志饥餐李氏肉,笑谈渴饮震威血。’之类的胡话。”
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后来啊,围在篝火旁的兄弟越来越少,最后便只剩我一个了。”
空气陷入一片沉寂,士兵自顾自地拨弄着篝火。
“我没有朋友,是因为我不想失去他们。”
“我做护纛兵,也是在刀尖上舐血,若是哪一天一个不慎,便能去见他们了,也算是了却心愿。”
熙月晴不禁为之动容,“你叫什么名字?你这样的勇士,不应该屈才做这护纛兵。”
士兵满不在乎地回答,“我叫秦政,那个老头叫铭江,在这里待了四十八年了,那个姑娘叫鹭千寻,自十二以来就待在军中,还有他,他,他……”,他的手指点向睡梦中面带疲惫的众人。
“他们每一个人都有着大军功在身,都经历了无数生死磨难,不然怎么调到皇城的城防军。”,秦政起身。
木柴重重地摔落在地,“老子要军功有个屁用!打仗就是你们这些上层人权利的游戏,他娘的亡国灭种的时候,我们还是得冲在最前面!”
熙月晴愣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第196章 无悔之路
天边泛起鱼肚白,熄灭的篝火旁,是少女一夜未眠,布满血丝而坚定无比的双眼。
周雪盈起身,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是了,屹立的大纛旁,秦政竟也早早地醒来,端着铁壶在烧水。
周雪盈走到他的身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深深地鞠下一躬。
这是来自心灵真诚的钦佩,这是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
她就这样低低的弯下腰来,直到秦政无意之中发现她的存在。
“将军,你这是——”,迎着秦政错愕的目光,熙月晴直起身来,“去把大家叫起来吧,我有话要说。”
秦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二人穿梭在营地中,默默地唤醒沉睡的士兵。
不过半炷香,整个军队便已经集结好,等待着熙月晴发话了。
熙月晴没有开口,却是先像方才那般深深地向全军将士鞠了一躬。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诸位辛苦了,这场战争已经持续了很久,我不过是昨日方才临阵领兵,不能奢望自己能够有什么威望,只求各位听我说几句。”
回应她的是全场的肃静,她不知道这是否是个好的现象,硬着头皮继续讲了下去。
我知道大家看不到胜利的希望,事实上我们都心知肚明,这是一场不可能打赢的亡命之路。
除了禁军这股有生力量,在场的各位无一不是杀敌无数,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没有人比你们更有资格活下来,我知道家国大义应当放在前面,可是面对这场不可能胜利的战争,我想外给你们一次抉择自己命运的机会。”
她将大纛高高抬起,重重地插在自己的身前。
“现在,想回头的,可以离开,想留下来的,站在军旗下面!”
出乎意料的,没有纷乱的讨论,没有不舍的告别,没有艰难的抉择,泪水划过将士们的脸庞,滴落在这片他们挥洒过鲜血的大地上。
没有一个人动摇……
熙月晴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她是主将,她不能哭。
“秦政何在!”,她近乎是嘶吼道。
“属下在!”,人群之中,男子上前半跪。
“自今日起,升你为副将,负责重新编组和统管除禁军以外的所有士卒!”
“属下——领命!”,秦政粗犷的声音因为感动而变得嘶哑。
“既然你们选择跟着我,那便是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这一场仗希望渺茫,可我还是想要给你们一个希望有机会兑现的承诺。”
“若是此战过后,西梁仍在,凡是活下来的,官升五品,晋三爵,分封国公,侯,伯,各赏万金!”
呼声雷动……
她回头遥望,身后李昭平的军营中已经燃起了点点炊烟。
“将军!”,侦察兵来报,“敌方主力似乎已经知晓太子不在我们手中,停止退却,已成反攻之势。”
熙月晴面色一沉,“原地生火做饭,半个时辰后分兵!”
秦政赶忙上前,熙月晴确是善出奇计,可她的做法难免让他不解,“本来就只有一万余人,还要分兵?”
第197章 恶虎迟暮
周雪盈感觉到自己的血脉里似乎有什么正在觉醒,“你现在立刻整备你手下的人马,我不管是步兵还是骑兵,通通给我上马!半个时辰后随我走,其余人给我全力死咬大部队,绝不能松懈半分!”
“分兵后,我们去干什么?”
周雪盈笑着回答,“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我们去——劫营!”
既然他们认为太子不在我们手中,我们就抓个太子给他们看!
伴随着微亮的东方,一支速度奇快无比的队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带起一路狼烟,袅袅飘浮于白日之上。
“我们现在出发,不到半个时辰,便可以追上熙月晴那些老弱残兵。”,李穆盘算。
“恐怕没那么简单,你看,我一直在等着看这只迟暮的恶虎何时回头。”,李昭平悠悠地指向远方,“你看那是什么?”
一片昏沉之中,隐约能够看到有什么东西在远方缓缓移动,似乎是自西梁军昨晚驻扎的方向而来。
“若不是我感觉这个公主不简单,特意留意了一下,怕是真的会让她打个措手不及。”
……
而熙月晴从未意识到,李昭平竟然把她当做同等的对手来防范,待到她率军来到李昭平的大营准备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之时,却发现等待她的是全副武装的三百精骑。
熙月晴神色一变,勒马而止,就这样相隔二十步与李昭平相持。
“我还以为趁着光线昏暗,能够见到一个尚在休息中的大营。”,熙月晴率先开口。
“你可知我同属下是如何说的?”,李昭平含笑问道。
“说我是个养尊处优的公主,头发长见识短?”
李昭平一愣,旋即摇了摇头,“我说我们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那便看一看我们是不是棋逢对手。”,她撩起被风吹乱的长发,“西梁长公主,熙月晴!”
李昭平拔出游侠剑,“重明太子。李昭平!”
“杀!”
乱军之中,二人策马疾冲而上,一个照面,熙月晴手中的马槊抡出一个半圆,狠狠地撞在游侠剑上。
李昭平猛拉缰绳,连连向后退去。
“我还以为公主用的是枪,近看竟然是马槊,这十余斤的重量,挥舞自如,当真让人刮目相看。公主可曾习武?”
三棱形的铁锥泛着寒光,“不曾,倒是学了些防身之术,让你刮目相看的——还在后面呢!”
熙月晴横槊向前冲去,一个撩拨,游侠剑便脱手而出。
紧接着熙月晴手中的重槊用力一砸,李昭平一个躲闪,落下马来。
她只觉得手上一重,李昭平竟然拽着槊柄,一个翻身站到了马上。
伴随着李昭平用力一拉,二人皆是落下马去。
熙月晴一个翻滚稳住了身形,李昭平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防身术不曾教过马上搏杀吧。”
熙月晴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的确不曾教过,不过——防身术教过这个!”
熙月晴玉手轻握,李昭平忽然感到体内犹如翻江倒海,一股不属于他的内力在体内不受控制地乱窜。
“内劲!”
第198章 空城计
“有意思。”,李昭平还是那般处事不惊地一笑,“那便让公主见一见,我的剑法。”
在北魏民间有一个传说,太子李昭平在武道上的天赋异于常人,十二岁第一次持剑而全身经脉尽通,十三岁入玄脉,十四岁一剑尽败同辈英杰,束发之年便入尊主,而如今的李昭平,已然具有尊主境大成的实力。
“剑法,可做天下之美,也可做一人之美,此剑名,落花流水,今日赠与公主。”
熙月晴凝重的神色并没有因为李昭平的诗情画意而改变半分,默默握紧了手中的长槊。
这次李昭平的剑轻飘飘的,缠住长槊不放,不给熙月晴丝毫施展的余地,不过三五回合,游侠剑便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肩上。
“你输了。”
“这里是战场,收起你那江湖人的习气,为什么不杀了我?”
李昭平收剑,“因为——棋逢对手,乃是世间最不可求之事。惺惺相惜,人之常情。”
熙月晴有点烦躁,她是来保家卫国的,不是来与李昭平一较高低的。
“你什么意思,都像你这样,这仗还打不打?”
不知自何时起,她似乎变成了强势的一方。
李昭平笑道,“正所谓棋逢对手,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现在带着你的人撤,我期待接下来的好戏。”
熙月晴眼神中似乎有什么亮了起来,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好,我便再与你对弈一盘,只不过——我不悔棋。我现在撤兵,你可以立刻带着你的人追上来,反正我还有后援。”
“你能有多少后援?我一早便知道你分兵了,带来的都是些老弱病残,你的禁军此时应该不在此处,在紧咬着我的主力吧。”,李昭平料事如神。
熙月晴故作慌张,“你有本事就追来,我还能怕你不成!”
李昭平心知她应当另有计策,可绞尽脑汁也不得其解,她如此诱敌的本钱是什么?
最终他还是默默目睹着熙月晴带着剩余人马向东方一路行去。
“我们为什么不追上去?她已经没有伏兵可以用了。”,李穆问道。
李昭平负手而立,“行兵之道,在稳而不在赢,这就是我一路深入西梁而未尝一败的原因,宁可延误战机,不可冒进一步。”
李穆看起来并不同意李昭平的说法,“胜败乃兵家常事,作为一个将军,胆小如鼠算什么本事?”
“你看我像畏首畏尾之人吗?”,李昭平笑着指了指自己,“我这一路若是抓住所有的战机,全力歼敌,至少能早上三个月抵达锦官城。”
他眺望着已经露出全貌的红日,“三军到现在伤亡不足三分,我无法像父皇一般狠下心来扎死营,打硬仗。
大梁分裂,乱世之时,父皇曾派我去慰问战死将士的家属。其实我所到的,大多是将领之家,因为那些普通士兵——怕是哪天死在乱阵之中也无人知晓。若是有朝一日得以魂归故里,姓甚名谁,无人知晓。
他们又是谁的儿子,谁的夫君,谁的父亲?
第199章 我死前——会为你杀出一条血路
那一次巡访,我至今刻骨铭心……”
李昭平没有往下细讲,“从那天起,我便发誓,若是我有统军的一日,定然视将士之命如自己性命。”
他露出一个欣慰的微笑,“好在我做到了。”
……
熙月晴带兵径直跑出十数里去,直到再也望不见飘摇的毕方燎原旗,她方才容许军队停下喘息片刻。
“将军,他们为什么不追上来?”,秦政气喘吁吁地问道。
熙月晴心疼地擦去他脸上的血污,“我啊,和他赌了一把。”
“他说他与我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我便将计就计,使了一出空城计,他果真不敢继续追杀。”
“我们现在怎么办?”
熙月晴看着身后伤痕累累却满目精光的士兵,心莫名地痛了一下。
“先合兵一处,再做打算。”
……
二十日后,西梁军大帐
“我们本就没有补给,带出来的粮草支撑不了半月,再跟他们在这一望无际的丘陵里耗下去,所有人都要冤死在这里!”,秦政脸红脖子粗地吼道。
“等他们过了巫山,我们就——”
“巫山!你看这八千人有多少能活着撑到巫山!”
“都住嘴——”,熙月晴狠狠地拍着桌案。
“将军,将军!”,焦急的喊声从大帐外传来。
“让她进来。”
鹭千寻跌坐在大帐中,她的声音颤抖着,“三军反攻了!”
话音未落,满天的号角声响起,带着火焰的箭矢落在营帐上,整个营地都开始燃烧。
“络白呢,他还没回来?”
“将军,咱们还没过巫山,巫山东部就没有军镇!最近的军镇在眉山,距此也有一千四百里,有记载的最快行军记录乃是一日三百里。
可他才去四日,就算是把人和马活活累死也至多只能走出去一千里出头啊!”,鹭千寻跪坐在地面上哭喊。
熙月晴心里犹如晴天霹雳,“秦政,你立刻带人去接应络白。”
“将军,我们现在应该立刻撤军,然后等待络白来接应咱们才对!”
熙月晴扔出一块虎符,秦政颤颤巍巍地接过,“秦政听令!”
“属下——在!”
“命你立刻带上你的属下,绕过敌军,全速向东部行进!”
“属下听令!”
“鹭千寻!”
“属下在!”
“你即刻奔赴前线,本帅随后便带着禁军压上!”,熙月晴端起桌上的一大碗酒,仰头饮下,辛辣的酒顺着喉咙而下,烧出心头一片炙热。
她这是第一次喝军中的酒,不禁咳出了眼泪,她擦去泪水,发出一阵苍凉的笑声,将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酒碗摔得粉碎,“身后便是锦官城,一步不能退,就算是死,我也要看着他们踏过巫山!”
这一次,发自内心的,营帐之内,所有人低低地向着熙月晴回了一躬。
“秦政。”
正欲出发的秦政转过身来。
“我死前会为你杀出一条血路,你们——值得活下去。”
……
被鲜血染红的宫装未曾更换,血红的披风飘摇在她的身后,这是西梁最后的脊梁……
第200章 西梁最后的脊梁
她从未正面与重明的主力对阵,当她带着禁军赶到战场时,映入眼帘的是遮天的浓烟,乌烟瘴气的战场上,烽火似红日,狼烟乱如云,马蹄声似雨,战鼓催人命。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道,曾经满是嫩草的山坡之上已然被鲜血染做赤地,落下的火石在熊熊燃烧,血泊中的士兵手脚折断,只露出惨惨白骨。
她茫然四顾,一支支流矢擦肩而过,鹭千寻不知何时寻了过来,她的右臂不知被何物所中,似乎是折断了,被她用左手扶着没有垂下来。
“将军,他们的火箭太猛了,我们冲不上去,丘陵被整个点燃了,我们现在就是被架在火上烤!”
泪水划过被草灰涂黑的面庞,流下两行清明。
她看到熙月晴愣住了,便料到熙月晴还是没有见识到战争的凶残,怕是指望不上她了。
“禁军的兄弟们——”,鹭千寻开口。
熙月晴手中的马槊微颤,穿上铁甲的她多了几分肃杀之气,神鹰御风旗在风中猎猎飘扬。
“禁军听令!”
突如其来的命令吓了鹭千寻一跳。
“两翼展开,直冲敌方弩阵!”
……
血红色的长袍在战场中如同不朽的旗帜,只要熙月晴没有倒下,西梁军便不会倒。
血红色的长袍在重甲寒光中横冲直撞,锋芒所指,无人可阻。
滚烫的热血从她的肩头泼洒而出,却不能阻挡女杰片刻,纵使身后的身影越来越少,她亦然无惧,一路向弓兵冲杀而去。
鹭千寻紧紧盯着山坡上的战况,“将军距离弩阵还有五十步!”
一阵喝彩。
“四十步!”
又是一阵喝彩。
“只剩十步了!”
喝彩声雷动。
“将军,将军落马了!”
绝望的叹息……
“将军又站起来了!弓兵被冲散了,杀啊!”
“杀!杀!杀!”
混战之中,不知何处轰然炸响,然后便是熊熊烈火。
“火炮,他们的火炮搬上来了!”
紧接着便是声声炮响与士兵绝望地呼喊。
熙月晴已经没有了身下的骏马,只好踏在一面破损的盾牌上向身后眺望。
只见土石迸溅之间,冲锋的西梁军被炸的四散纷飞。
“这是——天要亡我西梁啊。”
忽然她感觉有什么湿乎乎的东西落在了额头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暴雨倾盆而下……
天,不亡我西梁。
杀!
昏沉的天空之下,暗淡的雨幕之中,是士兵狰狞的面目与血红的双眼……
重明大帐之中,中年男子不慌不忙地将棋盘上的“帅”和“车”各自向前挪动一步。
“好一出空城计,不过现在——游戏结束了。”
“全军压上。”
随军宰相,贺兰裴文……
火光划过蒙蒙雨帘,横刀卧戟之上,是哑火的大炮在无声地轰鸣。
湿透的战旗还未倒下,在刀光剑影之中明亮如绸。
被雨水浸透的甲胄,是尸山血海中屹立的战神。
忽闻鼓声骤起,轰然如滚滚惊雷,那是英魂的战栗,是死神的嘶吼。
目睹着正在逼近的黑压压的军队,是压倒西梁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201章 以身入局
“老子就算是死,也得多拉几个陪葬的!”
在三军全部压上的那一刻,西梁军便溃散了。
所有人抱着必死的决心,毫无章法地乱杀。
熙月晴用尽了全力,也无法重新集结起哪怕一支百人的队伍。
秦政临行前与她说了一句话。
“将军,你若是死了,西梁就完了。”
熙月晴问他为什么,他只是摇摇头,没有说话。
秦政说,“也许——络白回不来了。”
她不信……
电闪雷鸣之中,刹那照亮的是远方的寒光。
眉州军,到了……
可是络白的确没有再回来了,短短两日,他足足行了一千四百里,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
他把自己的性命丢在了这一千四百里的路上。
可又有谁会记得一个小小的传令兵呢?
熙月晴记得……
她没有同眉州军一同抵挡重明的军队,因为她收到了西梁地方军叛乱的消息,她不知道眉州军能撑多久。
她只知道,再也没有支援了。
如今与三军干耗,也不过是将西梁的灭亡拖上几日罢了。
她想到了李昭平对她的评价,也许——该出奇招了,像先前那般。
眉州军的将领并不好说话,也不支持她的意见。
“你不懂打仗,瞎掺和什么?”
是,她没读过兵书,没有学过武,可是她整整抵挡了重明军将近一个月。
她不懂如何行兵,但她不会做无谓的牺牲。
于是她软磨硬泡,再度凑齐了八千人,破潼关,越秦岭,渡渭水,一路北上,在大同城前急转以惑敌,绕昌平,半月之期,剑指京师。
她这一路可谓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京师,此时三军在外,她需要应对的只有城中的常驻军。
这一出围魏救赵,究竟能否唱的响呢?
还是那八千骑兵,不过这一次他们身后没有锦官城,他们的面前便是京师。
永定门外,金银盔甲在曜日之下映出灿烂的光辉,李昭平持剑而立,他的身后只有李穆一人。
他就勒马于此,静候她的到来。
“你若是来了,才算是棋逢对手。”
片刻,孤独的马蹄声远远传来,熙月晴的确如他预料而至,只不过唯她一人而已。
李昭平脸上浮现出错愕的神情,而后蓦地一笑,“真是出乎意料的结果,也对,只有我猜不出公主的下一步,才算是棋逢对手啊。”
熙月晴没有带任何武器,孑然一身而来。
李昭平使了个眼色,李穆立刻将他的剑递给了熙月晴。
“没有武器,还算什么将军?拿好了。”
熙月晴翻身下马,“我是来投降的。”
李昭平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我是来投降的。”,熙月晴重复了一遍。
“有趣,你可知你依律应当处死?”
熙月晴的脸上浮现出自信的神色。“你不会杀我。”
他忽然发觉,这个女子比他想的还要有趣。
李昭平露出一个文质彬彬的浅笑,“好,那么,随我进城吧,公主殿下。”
谋士以身入局,方能胜天半子……
第202章 大戏开场
“上马。”
熙月晴照做。
“上我的马!坐我后面!”,李昭平无奈的说。
“凭什么?”
“我就装作你是我在外面看上的女子,带回东宫。不然你还想怎么进皇宫?”
“我为什么要进宫?”,熙月晴问道。
李昭平感觉眼前这个女子总是不按套路出牌,把他搞得很头大。
“你不跟着我,难道我放任你在外面招兵买马啊?”
熙月晴低低地哦了一声,乖乖地坐在了李昭平的后面。
“抱住我的腰,后面不稳,小心掉下来。”
“你要不要脸了!”,熙月晴羞红了脸,“我们可是仇敌!”
李昭平慢慢悠悠地行在御道上,“本王招你惹你了?我发动的战争?我灭的西梁?我只是奉命行事。”
“你连破十六城,致使生灵涂炭!”
李昭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战争总有胜败,我只是想尽快结束这场战争,这也有错?”
熙月晴感觉自己怎么也说不过眼前的太子,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对了,你可以穷尽一切去复国,我绝不会阻拦,这是一场我们二人的竞赛,若是我赢了——”
“听凭处置!”,这便是熙月晴求之不得的机会。
“你就乖乖嫁给我。”
“好!”,她不假思索地应道,“不对——为什么?”
李昭平霸气地回答,“本王做事,不需要为什么。”
“不行——”
李昭平淡淡的开口,“我可以现在就把你送进大理寺。”
“——好吧。”
他能感觉到一旁并肩而行的李穆在憋笑,伸手敲了敲李穆的脑袋。
“你啊,别总是没个正行。”
“诶?你窝藏西梁公主,你凭什么教训我!”
“小声点!”
……
双人一马,而且其中一个还是太子,自然引起一路纷纷议论,李昭平倒是淡然处之,不过熙月晴便不太好受了。
入了皇宫,便清净了些,不得不说,这西梁的皇宫的确是难以与这里相提并论。
“这里的确是比起锦官的皇都大了许多,可是我不喜欢。”,熙月晴撇了撇嘴。
李昭平没有回答,勒住缰绳,“我们到了,自今日起,你便同我一起住东宫。”
熙月晴打量着眼前金碧堂皇的宫殿群,“我可自己选了啊。”
“永乐宫这边不行,这是本王的寝宫。”
熙月晴又羞又恼,“知道了!”
“明日我去给你谋个职位,你的身份便不成危险了。”
……
待在军中的时间久了,熙月晴竟然一时有些不适应养尊处优的生活,不过有李昭平在,倒是方便许多,什么都可以直接要。
——除了寝宫不行。
李昭平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掏出一块金色的小片,“任职流程都给你办完了,面见皇帝也就免了,见见我就行,敕书也给你领了。”
“这是牙牌,自证身份用的,明天你就可以去上任了。”
熙月晴拿起所谓的“牙牌”仔细端详,不过是一块金制的小牌,上面写着“鸿胪寺”三个大字。
“你就安排我去鸿胪寺啊?”,熙月晴似乎有点不满。
第203章 一盘大棋
“我在鸿胪寺有熟人,方便办事。”
“怎么?不满意可以不去,反正只是为了给你的存在‘合法化’。”,李昭平伸手去拿牙牌。
熙月晴赶忙收起,“我去,我明天就去。”
……
不过熙月晴第二天从鸿胪寺回来,脸色可不太好。
想来是得知了西梁灭亡的消息。
这也不能怪她,她没有想到的是,在自己拖着重明大军的时候,西梁已经亡了。
地方豪强举兵而称王,争锦官而占之,不出半月,先前繁华的皇城便化作了一片焦土。
也就是说,她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李昭平看着她抱着一柄铁剑哭了一夜,他忽然发觉,所谓的棋逢对手,不过是一个小姑娘对于所谓的家国情怀的执着罢了。
她告诉李昭平,那柄铁剑,属于一个叫做络白的年轻人……
不知是不是错觉,李昭平的安慰虽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但熙月晴似乎对他不那么排斥了。
广安六年,重明统一,天元帝改国号为北魏,改元天河。
说起这熙月晴进宫之后的举动,倒是老实的很,每天都按时去鸿胪寺,甚至跟有些使臣都混了个脸熟。
甚至她为了所谓的“工作需要”去见了几次皇帝,这让李昭平不禁捏了把汗,不过次数多了便也习以为常了。
但是他总感觉这女子不会那般简单,所谓的“棋逢对手”难道真的只存在于用兵之上吗?
这他心底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只是这颗种子并未来得及萌发。
天河二年四月,他在长乐街的小桥旁遇到了能够改变他一生的女子。
我们熟知的故事,从这里开始……
令李昭平颇为震惊的是,熙月晴这两年来对他已经颇为依赖,如今他不光带回另一名女子,就算是整整半个月不见她一面,她也毫无反应。
并不是他自作多情,只是他怕是整个京师,乃至北魏唯一知晓她身份的人。
若是李昭平由于她这些年的沉寂,觉得索然无味,忽然将她的身份吐露出来,她又当如何?
李昭平自然不可能这样做,不过她不可能对李昭平目前的所作所为熟视无睹。
李昭平怀疑她另有谋划,这场沉寂了两年之久的大戏——终于要开场了……
基于对于墨宜的信任,他将一切告知于她,而后在某一天傍晚悄悄地跟着熙月晴离开了东宫。
月黑风高,她能去哪里呢?
直到她目送着熙月晴坐上一架马车,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出了宫,他才感觉到大事不妙。
这一出大戏,他现在知晓,是否还来得及?
他没有声张,第二日,他发现熙月晴又悄悄出了东宫。
他一早便在宫门备好了马车,可是这次熙月晴却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李昭平全程尾随着她,直到她走进了皇帝的寝宫。
他暗叫一声不妙,这个时间去找父皇,定然不是为了鸿胪寺的事务。
他感觉熙月晴这次布了好大一盘棋,而自己方才见到其中一角。
寝宫之中,熙月晴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呈现给了天元帝。
而这封信的落款,赫然是太子印……
第204章 夜宴杀机
天河三年四月,江湖大乱,杀戮不止,祸殃朝堂。
半月后,天元帝任命李昭平为天世大将军,率军平乱。
出乎意料的,李昭平没有带上熙月晴,却带上了墨宜,也就是常人口中除了长得漂亮一无是处的太子妃。
可墨宜却天赋非凡,二人携手,刚刚入夏便得江湖大定。
天元帝大悦,加封墨宜太子少保衔,同时统管东宫六率,护卫太子安危。
天河四年,祸乱又起,墨宜与李昭平二人分兵两路,杀敌十万余众,奈何江湖之战以败,在高手破阵之下大败而归。
幸得宁安兰,楚宣等一众高手相助,方才击退北蛮。
天元帝不通前线之情,对太子日渐冷落。
天河四年六月,李昭平率震威军大胜南越,举国欢庆,万国来朝,天元帝赐宴,交由鸿胪寺操办。
庆典当日,鱼龙尽舞,笙歌遍夜,就在李昭平正陪着父皇依次接受使臣的敬酒之时,人群之中似乎闪过一个熟悉的面庞。
而这张面庞,他已经四年未见了,可是当年那屹立不倒的护纛身影,那熙月晴身边的副官的面庞,方才却生生从他的脑海里跳了出来。
“失陪一下。”
李昭平挤过人群,一旁的鸿胪寺凑上来,“太子殿下,这次宴会可是全靠东宫那位的操办,那般才智可是世间少有——”
“过奖,过奖。”
“太子殿下——”,一袭飞鱼服凑过来。
穿着异域服饰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人海之中,李昭平无奈的回过头来。
“又怎么了?”
他忽然发现眼前之人是锦衣卫的指挥使,负责本次盛宴的安保工作。
“鸿胪寺那边的审查似乎出了些问题,好像有些身份不明的人混进来了,宴会之上,臣身份多有不便,还望太子提醒圣上小心一些。”
李昭平无奈的扶着额头,“我方才便是在追可疑人物,你加强父皇身边的安保力量,我这便去提醒父皇。”
“劳烦太子了。”
不一会,秦政从人群之中钻了出来,和指挥使搭上了话,“搞定了吗?”
“汐大人所言不虚,这家伙,须得放真饵,才会上钩。”
指挥使指了一个方向,“他已经去找皇帝了。”
秦政感激地拍了拍他的肩头,没有多说便顺着找去,不一会便看到李昭平站在天元帝身边,正在对着使臣陪笑。
李昭平一直想说些什么,奈何眼前的使臣叽里咕噜说个不停,就连一旁的翻译也喘不上气来。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各国使臣的接待,是鸿胪寺负责的……
不好!
微不可察的细剑破空,划破了天元帝的下摆,天元帝正与使臣交谈,并未顾及到身后的李昭平在做些什么,而李昭平的手中不知何时被塞进了一把匕首。
他回头看去,只见秦政再度消失在人海之中。
此时指挥使的喊声恰好响了起来,“太子妄图行刺圣上!来人啊,立刻把他抓起来!”
天元帝转身,李昭平手中带着血的匕首落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
第205章 环环相扣
天元帝的眼神从错愕变成了暴怒……
“为什么?”
李昭平赶忙解释,“父皇,我是被诬陷的,方才——”
“我问你为什么!”
“父皇,相信我,我——”
“太子执迷不悟,即刻打入诏狱好好反省!”
随着天元帝一声令下,无数藏匿的锦衣身影向着李昭平奔来,没有人注意到扭着李昭平臂膊的指挥使露出一个意味莫名的笑容。
“咻!”
一支箭堪堪地擦着指挥使的头皮飞过,惊得他放开李昭平,连退几步,四处张望着。
背着长弓的女子立于屋檐之上,弓弦之上还搭着一支蓄势待发的箭,“抓他,我看谁敢!”
“墨宜,别做傻事,你打不过他们。”,李昭平劝道,“我会自证清白的。”
墨宜一跃而下,“那好,我以未来的太子妃的身份打包票,我来替他进诏狱,等到他自证清白,你们再放我出来。”
李昭平没想到自己所谓自证清白的话却让墨宜做出了如此举动,“不行!”
墨宜自是不予理会,“行不行!”
指挥使也拿不定主意,直到天元帝点了点头。
殊不知指挥使暗地里露出了一副不甘的面容……
李昭平虽然没有被打进诏狱,却也被软禁于东宫,更加令他感到不安的是,熙月晴一连几日都不见人影。
没了自由行动的权利,想要翻案可是难上加难。
不过很快出现的熙月晴便使翻案变成了近乎不可能的事情。
李昭平好不容易求得一个觐见父皇的机会,大殿之上,却见到熙月晴站在天元帝身边。
她拿出一封书信,“太子平日里对微臣信任有加,幸得机会带出这封书信,如今太子谋反,便是证据确凿了。”
天元帝丢下的信纸飘飘荡荡,落在李昭平身前,他捡起信笺,上面赫然是他的笔迹,其中内容竟是他勾结南越太子,欲图谋反之言。
下面印着的是太子府的大印,他忽地想起那日,熙月晴拿着一封信纸。
“我想要把宴会的现场订在太和殿,但是鸿胪寺的那些腐儒软硬不吃,他们说按例应当选在奉天殿。可奉天殿方才重新上过漆,怕是不太合适。”
李昭平随口答道,“你办事向来周全,我放心,你打开下面那个木盒子,里面是太子印,就说是我让他们把宴会定在太和殿的。”
可李昭平最近未曾去过奉天殿,奉天殿最近从未上过漆……
李昭平心里一凉,这个女人用了四年的时间——把自己摸透了。
诏狱里,墨宜听着四周鬼哭神嚎一般的惨烈叫声,心里很是不安,若是有人能陪陪自己就好了。
她才想到这,升降的大铁笼子发出一串响声,随后一个人影缓缓降了下来。
看来李昭平已经自证清白了,她终于可以出去了。
等她看清来的人是被押着的李昭平之时,彻底傻了眼。
李昭平被推着走了进来,然后那个大铁笼子又吱吱嘎嘎地上去了。
二人相对四目,气氛颇为尴尬。
第206章 玩火自焚
“这就是你同我说的,很快就翻案?”,墨宜从未感到对他如此无语过。
李昭平此时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墨宜见他情绪不对,赶忙凑上去。
“别愣着了,等着下诏书砍咱们的头吗?快跟我讲一讲发生了什么。”
于是李昭平就把这一切从西梁灭亡起完完整整的讲了一遍。
“你就是玩火自焚!”,墨宜戳了戳他的胸口。
“你生气了?”,李昭平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不生气,因为你好像从来没把她当一个姑娘看,而是当对手看。”,墨宜无语地晃了晃手指。
“所以你不生气?”
墨宜狠狠地推开李昭平,“我很生气,我觉得——你就是个大笨蛋!”
“现在怎么办?”,墨宜缩在墙角,崩溃的呜咽,“我真是后悔跟你走了!”
李昭平赶忙安慰她,“没事,我还有皇弟,他会为咱们说情的。”
“你以为她算不到这一步吗?”,墨宜反驳。
咔嚓一声,一旁的斑驳的青石墙壁竟然开出一条缝隙。
“太子之威望,仁义,才智都较圣上更甚。想救太子的人多了去了,还缺那一个不成?”
青石墙壁彻底打开,露出一条暗道,贺兰裴文微微一笑,“愣着干嘛啊?走啊。”
李昭平见墨宜同自己较上劲了,无奈的伸手去抱她。
谁知墨宜蹭的一下站了起来,“谁要你抱啊,我自己走!”
只见墨宜在前面脚下生风,不一会便拉开二人好远。
贺兰裴文温和地一笑,“方才太子的话,我都听见了。的确是棋逢对手,可她唯独漏算了一点,这里不是西梁,这里是太子的主场。”
“熙月晴的谋划定然远不止于此,我们还是要早做打算。”,李昭平拱手,“请宰相立刻出京,调三军拱卫京师。”
“我在京师,至少可以在圣上面前说几句好话,若是我离开了——”
“孰轻孰重,本王还是分得清的。”
……
正当此紧要关头,熙月晴又坐着马车摇摇晃晃地出了宫。
北魏王朝在风雨之中飘摇……
皇宫外,靖安王府。
熙月晴伏在桌案上,断了线的泪珠不断滴落在臂弯里。
“哎呀,你到底怎么了?”,李穆正为李昭平被抓起来的事情烦恼,如今又来了一个熙月晴。
“我与太子向来亲近,不知何人泄露了我的身份,皇帝以此作为要挟,逼迫我为昭平谋反之事做伪证!”,熙月晴哭红了眼眶。
李穆心里一惊,“竟有此事,可有证据?”
“我若是存心搅局,告诉你事情的真相对我有什么好处?”
李穆转念一想,熙月晴之言,似乎并无破绽,但还是半信半疑。
“给我纸笔。”
李穆照做,只见熙月晴提笔落下,竟是李昭平的字迹,随后熙月晴又将太子印掏出。
殊不知此时太子府查封,想要拿到太子印对她来说不过轻而易举。
“可是父皇为何要这样做?”,李穆不解。
“做臣子的,威望若是压了皇上半头,便落不得一个好下场。”,熙月晴意味深长地回答。
第207章 一计害三贤
李穆心里犹如晴天霹雳,父皇虽然算不上仁君,常行雷霆手段,可对李昭平一向是宠爱有加。
可是事已至此,他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帮他翻案?”
熙月晴摇了摇头,“不,我告诉你这些,你就算是能为他翻案,我也定然不得好下场。我告诉你这些——是为了自保。”
“自保?”
熙月晴露出不屑的神情,“那狗皇帝——”
李穆的眼神有几分阴冷……
“皇上他想要过河拆桥!”
李穆一愣,“过河拆桥?”
“捏造证据之事,只有我一人知晓,他自然是要杀人灭口了。”
熙月晴凑过来对李穆耳语,“待会皇上要见我,你就候在门外,我若是有危机,自会喊你。”
这一番要求倒像是她的作风,李穆盘算着即使她所言不实,自己不掺和便是了。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殊不知熙月晴的大棋,才刚刚开始……
“对了,此次行刺之事,太子身边那女子颇为可疑,她的家就在宫外长乐街,你大可以举禁军而抄之。”
……
大殿之上,熙月晴跪坐,天元帝高高在上,“告诉过你,此事不要再提,你今日又来见朕,所为何事啊?”
熙月晴再度啜泣了起来,她跪着向前挪了挪,“圣上——”
她看了看四周的侍从。
天元帝挥手,太监与侍从纷纷散去。
“微臣本名并非汐卿玥,而是西梁公主熙月晴,四年前,西梁战败,安王倾慕于臣之姿色,偷偷带回宫中。”
天元帝神色微怒,“竟有这等事情?”
如今平王之威望无人可及,定然要承袭太子之位,而安王势威,于是臣依附于平王,居于东宫。”
“如今太子谋反入狱,风雨飘摇之中,臣复国无望,李穆勾结南越,寿数已尽,臣只好吐露实情,还望圣上万万莫要降罪于臣……”,熙月晴声嘶力竭,所言如同发自肺腑。
天元帝表面上仍旧不为所动,“简直就是一派胡言,你如何证明你所言属实?”
熙月晴指向殿外,“圣上若是要取我性命,安王即刻便会冲入殿中!”
“来人啊,把这个西梁罪臣抓起来——”
“慢!”,李穆一身银甲,带刀闯入大殿。
天元帝神色剧变,没想到这熙月晴所言也许有几分可信。
“父皇,你陷害大哥,又过河拆桥,到底要做什么?”
天元帝幽幽道,“我何时陷害过自己的儿子,倒是你,勾结南越,窝藏西梁公主,居心何在?”
李穆傻眼了,这又是什么戏码?
“我怎么会——”
……
李昭平方才出了诏狱,暂居宰相府,而诏狱中自是另找相像之人替换。
所谓狸猫换太子,大概就是这样吧。
“宰相大人——”,男子慌慌张张的冲进来。
“宰相不在,有什么同我说。”,李昭平慢悠悠地品着茶。
“平王——”
“嘘。”
男子大悟,继续说道,“沈逸尘率军进犯正阳关,三军皆紧急调往边关!”
第208章 神鹰御风
南越——真的打过来了?
李穆的脑海中充满了疑问,这一切实在是太不真实,若不是他心知自己什么也没做,恐怕都要怀疑谋反的是自己了。
泪湿衣裳,熙月晴无力地劝道,“殿下孤掌难鸣,只怕是——”
天元帝打断了熙月晴的哭泣,“李穆顶撞天龙,屡次勾结外敌,贬为庶人,打入诏狱!”
他烦躁的挥了挥手,“连她一起吧,明日带到朝会上问讯。”
李穆眼睁睁地看着熙月晴也被一并拖走,“不,父皇!”
……
“太子呢?把他从诏狱里叫出来。”
一旁的老太监小心翼翼地上前,“太子——昨日便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还找了一个与他颇为相像的人来顶替,今日巡查,方才发现。”
“一群废物!”
而此时的诏狱之中,熙月晴怡然自得地哼起了小曲。
李穆猛然站起,“你怎么心情大好,现在怎么办?”
熙月晴把玩着一把匕首,目露寒光,“我若是告诉殿下,我现在可以让你当上皇帝,这一切是否迎刃而解?”
“你哪里来的匕首?”,李穆讶异,“以臣逆君,此乃大逆不道之事!”
熙月晴咄咄逼人,“那如果你的父皇谋害亲族,昏庸无能,天下即将陷入大乱之中呢?”
李穆一言不发,熙月晴继续循循诱惑,“再告诉你一个消息吧,你的好皇兄已经调三军赶往京师了,你还要束手待毙吗?”
皇帝身边的太监摘下人皮面具,赫然是一张女子面孔。
鹭千寻递过一张地图,“这是贺兰裴文最近的动向,他救出太子后安置在宰相府,调三军驰援京师,居心何在?”
“这是李穆与各部官员,尤其是与西梁公主的来信……”
天元帝没有注意到,所谓的信笺,似乎经过了做旧工艺……
一夜之间,皇都之中便是腥风血雨,风声鹤唳,锦衣身影穿行在黑暗之中,偶然出鞘的寒光,是索命的恶鬼……
“朝野上下都在经受屠戮,天元帝不分是非,就连你大哥都调兵入京,你还要坐以待毙吗?”
熙月晴凑到李穆的耳边,“告诉我,你真的一点都不想当皇帝吗?”
……
“宰相来信说,三军现在无法调动,我们能够依靠的只有我的亲卫军。”
墨宜不屑一顾道,“就那点人能顶什么用?”
……
鸿胪寺外,李穆的银甲在火光之下映出的不再是正义的光辉。
当使臣脱下羊皮大氅时,露出的是恶狼一般的面庞……
神鹰御风旗在无声的黑夜之中再度随风展开,这一盘大棋,终于到了浮出水面的时候了。
……
消息传到宰相府,长乐街被查抄,共斩可疑人士一百二十余人。
此事,安王李穆所为……
血泪划过的脸庞,是无比的平静,却足以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太子近卫何在!”
隐藏在黑暗中的武士,是复仇的烈火……
熙月晴!我要你偿命!
一夜之间,不过隔着几面宫墙,上演的却是不同的戏码……
第209章 承造化 掌生死
没有人知道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李氏父子刀刃相向,兄弟反目,手足相残。
李穆如愿以偿地坐上了他的皇位,而他的身后多了一名女子。
北魏皇后,熙月晴……
皇子谋反,皇帝暴毙于逃亡的路上,太子功力尽废,流落乡野……
贺兰裴文对彻底陷入黑暗的朝廷失去了希望,他能看到整个北魏的上空,有一个女人用无形的丝线操控着一切。
于是他选择了归隐。
当真是谋士以身入局,亦能胜天半子……
熙月晴似乎是接受了这棋逢对手的评价,不过当李昭平再度出现在群英武会上的时候,这盘棋,他已经不想同熙月晴下了。
最惊艳的那个,却最不值得……
那么是时候,掀桌子了……
冰冷的雨水顺着李昭平的面庞流下,他的手轻轻握紧,“这一招,是她教我的。”
李穆得胜的笑容忽然僵住了,接着猛的吐出一口鲜血来。
“内劲。”
游侠剑回鞘,“这一局,还是本王赢了。”
李穆并没有立刻发作,而是恶狠狠地丢下一句,“好戏还在后面呢。”
“你们照顾好他,到我上场了。”,曲星河嘱托白映雪等人。
白映雪点头,“放心吧,都包在我身上。”
曲星河走上擂台,殊不知对面走上来的竟然是赵子吟。
不知是不是他的幻觉,一瞬之间,他竟然在赵子吟的眼神中看到了若有若无的杀意。
大庭广众之下,下杀手?应当不大可能。
“江阳曲家,曲星河。”,玄水剑在暴雨润洗之下微微颤动。
“赵家,赵子吟。”
曲星河见到自己的对手是赵子吟,微微一愣,便知这一切怕是并不简单。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下手狠了……
双剑合璧,曲星河出招便是全力,重剑带起呼啸的风声,当头暴劈而下。
“裂空!”
赵子吟依靠着短剑的灵活,一个闪身躲过,重剑劈在玉台之上,竟然将玉台劈出一个数丈长的豁口。
赵子吟又拔出一柄短剑,而这一柄短剑之上却闪过一抹紫芒,双手交替向曲星河逼来。
曲星河横剑,宽厚的剑刃接连挡下赵子吟的攻击,随后他重重一抡,打在赵子吟的胸口。
赵子吟瞬间被这千钧之力震得倒在地上,手腕一翻,短剑化作一道流光,曲星河侧身轻松躲过。
却见那短剑在半空自行微微一转,堪堪划破曲星河的额角。
赵无明的嘴脸露出一丝嘲弄的笑容,少年天才又如何?还是我股掌之间的玩物罢了。
接下来比试的输赢便不重要了,只需要让替罪羊上场就行了。
“剑上有毒,还是无解的奇毒。”,淡淡的女声从江心月一众人身后传来。
宁安兰转过身去,穿着苗疆服饰的少女对着她神秘一笑,手链上的铃铛发出一串悦耳的响声。
“姑娘如何看得出来?”
少女双手正反叠在胸前,这是十三医堂独有的礼节。
“承造化,掌生死,十三医堂毒堂堂主笙璃,见过血影诸位。”
第210章 百足之虫
还未等宁安兰反应过来,余光却见楚沐兰已经不在身边了。
宁安兰的目光恰好和白映雪交汇,刹那之间,她用唇语说道,“剑上有毒。”
白映雪端庄而恬静的神色刹那全无,飞雪扇飘过,少女踏扇而上。
赵子吟刚要再度袭向曲星河,咻的一声,柳枝箭矢将他手中的短剑打落。
紧接着判官笔挥墨,三丈宽的墨色大字悬浮在看台上,紧接着向赵子吟横压而去。
“放肆!”,白映雪轻喝。
“放肆”两个大字好似有无上神威,将赵子吟压在下面动弹不得。
轿辇之中,李穆唇角轻勾,“我的失败不算什么,好戏,这才开场。”
李昭平强撑着下场,捡起短剑,向宁安兰那边张望而去。
少女并未推脱,款款而下,接过曲星河手中的短剑。
一只数十足的蜈蚣从她的袍袖中爬出,李昭平神色一僵,通常的蜈蚣只有四十四足,眼前这一条——怕是已经超过了四百之数。
笙璃盈盈一笑,“怎么,没见过喜欢小宠物的女孩子啊?”
李昭平有些不知所措,干脆转移话题,“这剑上——”
笙璃看着蜈蚣在剑刃上盘绕了三圈,最后钻回了她的袖中。
少女神色凝重,“有毒,而且是万蠹土,此物乃是蛇、蝎、蜘蛛等等诸多毒物的类便与这些毒物的腐尸混拌而成,是世间最毒之物,如今世上已经没有这种蛊毒了,他们是如何得来的?”
李昭平眸光流转,“我倒是知道一个人选,南疆——前任大祭司。”
此时白映雪正对着台上的赵无明怒骂,“无耻,下毒算什么本事!”
看台之上响起一阵窃窃私语,赵无明眉头微皱。
他的计谋被戳破,虽然不在计划之内,可赵无明仍然不慌不忙地回道。
“我何时下过毒药?姑娘不要胡搅蛮缠。”,看似委屈的话语,语气却满是威胁之意。
“你篡改抽签结果,让曲星河对上赵子吟,然后在剑上抹毒,公报私仇!”,白映雪提高声音道。
曲星河摸了摸被划破的额角,血液的颜色果然有些不同寻常,好在他目前并未有任何不适,看来此毒虽烈,发作却较为缓慢。
曲云舟坐不住了,“赵盟主,我希望你给我一个解释。”
此时一个毫不起眼的红衣男子从主席台上走出来,“此事乃是在下所为,若有任何罪责,愿一力承担。”
赵无明故作惊愕,“缪长老,你——”
“凭此人的实力,怎么当的上长老,找替罪羊也得寻一个看得过去的吧。”,戴着兜帽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在了檐角之上。
“赵无明,我且问你,此毒可有解?”
赵无明看向赵缪,就像安排的那样,赵缪摇了摇头,“此等剧毒,自然是无解。”
另一侧的看台上,有人拉着曲云舟耳语了几句,二人走下台去。
转眼之间,披着斗篷的身影便到了赵缪身侧,“我再问你一遍,此毒可有解?”
赵缪硬着头皮答道,“无,无解——”
第211章 玉面真君
红衣身影刹那间倒飞而出,坐在一旁的赵无明甚至都听到了肋骨碎裂的声音。
只此一拳,赵缪便没了声息。
“你是何人?竟敢在武会上如此放肆!”,赵无明身下的蛟椅刹那之间化为齑粉。
兜帽落下,露出一张清秀的少年面孔,“赵家主,你算错了一点,我已经不是当年杀一个人都要难受许久的毛头小子了。”
踏歌剑出鞘,楚沐兰饮下在玉龙雪山获得的不知名液体后,境界已经攀升至尊主境大成,如今一个照面,扶摇威力全开,破尘境的威势瞬间掀开了主席台的屋檐。
“你若是不兴风作浪,父亲的仇,我可以晚些再报,可是你不长眼睛,要伤我朋友,天涯海角,我定取你狗命!”
“大胆楚沐兰,你可知你这一番话会带来什么后果?”,赵无明目眦欲裂。
“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南越,魔域,还是台上台下你的那些狗腿子?本公子来一个打一个!”
“洛晟易!”,赵无明望向台下。
“别喊了,他不会来了。”,江心月走了出来,“现任影大人是我,有什么跟我说吧。”
“你是那个——”
江心月翻了个白眼,“我是那个心软放了楚沐兰一马的杀手,你是不是想这么说?”
水心剑划开雨幕,“你猜猜——我会不会放你一马?”
暗紫色的法杖荡开水心剑,闪电映出的是老祭司布满皱纹的面庞,缓缓咧开了嘴角……
夹杂在雨幕中的飞剑向楚沐兰袭来,楚沐兰腾空而起,三柄飞剑同时擦着他的斗篷飞了过去。
华丽的广袖之上,是纯白的丝绸与金丝刺绣的交织。戴着玉石面具的男子从容的调动着飞剑环绕身侧,在他的身后是十几名静立的弟子,他们是这些飞剑的主人。
流光府以一门养一人,万剑皆听其调遣,威不可敌。
流光府,玉面真君。
笙璃轻哼一声,“赵无明,你违反了毒堂第二十三条门规,使用危禁蛊毒,而且还谋害无辜之人。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随我到总堂走一趟,或者——”
少女艳抹的朱唇轻启,从中缓缓爬出密密麻麻的小型蝎,蛇,蛛,蔑……
“我就地杀了你。”
毒虫顺着玉台漫布而来,飞剑在地面上擦出几道火花,竟然奈何不得微小的毒虫。
玉面真君右手呈剑指,直指笙璃,数十把飞剑先后向少女攻去。
“来的好。”,笙璃素手轻轻在空中一拍,“止!”
毒雾从她的彩袖中弥漫而出,顷刻间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屏障,一柄飞剑扎了进去,顷刻间便化作齑粉。
玉面真君的身后,一名弟子口鼻溢血,摇晃着倒了下去。
“真君若是为门派考虑,最好不要轻举妄动。”,笙璃绕着飞剑群踱步,神情好似在拉家常一般轻松。
赤膊男子走下台来,宁安兰一早便注意到了他,毕竟那一身野蛮的肌肉线条在人群之中太过扎眼。
他神色淡然地行至毒雾之中,深深吸了一口。
第212章 蛮荒尊者
“姑娘,你这用毒的功夫比起你母亲还差了几分。”
柳陌颜,循上古所传五行练体之术,经火炙,融寒冰,抗风刃,落天雷,震顽石,终而肉身成圣,人称“蛮荒尊者”。
笙璃见到自己的“老克星”出现,拉下脸来,“你这个不要脸的,别挡路!”
……
“解命境都下场了,赵家主还要脸不要?”
楚沐兰冷冰冰的声音从赵无明的身后响起,赵无明恶狠狠地回过头来,“对啊,我怎么能放过你这个狼崽子呢?”
“我又不是你的杀父仇人,你何故追着我不放呢?”
赵无明这一番话不能说是颠倒黑白,只能说是毫无逻辑,楚沐兰反唇相讥,“我又没把你当杀父仇人,你又为什么追着我不放呢?”
赵无明阴翳一笑,“看在你诚心发问的面子上,我便告诉你,你爹窝藏魔域公主的事情,可不是空穴来风。”
楚沐兰一愣,“你是什么意思?”
赵无明嘴角噙着一抹讥讽的笑意,“你怎么不问问你那位来历不明的朋友呢?此刻她应当还在努力修她的破木偶吧。”
赵无明抽出一柄明晃晃的巨刀,如此看来,看来赵焰的刀法应当是跟他父亲学的。
“周雪盈,魔域公主,百年前楚玉寒杀入魔域致使魔域大乱,后魔域纷争不止,你父亲与周暮寒不打不相识,甚至还把他的女儿带回了摘星宫,这家伙还以为我不知道!”
楚沐兰一时难以接受,“可我见到周雪盈时,她才从魔域逃出来。”
“是啊,后来楚宣不知怎的又把她送回去了。”
楚沐兰怒了,“所以你攻入摘星宫的时候,知道她不在我父亲这里!”
赵无明点头,“找个借口罢了,魔域公主而已,还真把自己当什么人物了?”
赵无明邪魅一笑,“怎么样,还打吗?”
魔域公主——”,楚沐兰淡然一笑,“她人还挺好的,我觉得我父亲没做错什么,让她远离魔域那个乱境,是个正确的决定。”
踏歌剑上泛起寒光,“不过我父亲做的正确与否,我没有资格评判,但是你也没有!”
“这么说,你还是冥顽不灵了?”,赵无明抡起大刀,“此刀名叫三步破,顾名思义,没有什么招式,是我三刀破不了的。”
“同样的话我奉还给你,鸠占鹊巢的鼠辈而已,还真把自己当什么人物了!”
楚沐兰只攻不防,任凭三步破向自己劈去,手中踏歌剑径直攻向赵无明。
就在巨刀即将碰到他的时候,一杆白玉枪自台上抛掷而下,楚沐兰左手迅速抓住碎玉枪,顺势向前挡住了巨刀。
台上的陆离尘一愣,转头对君楠竹道,“我是不是眼花了?”
芸若霞笑道,“修道之人,可望气寻龙,还能烟花不成?”
君楠竹点头,“此人怎么会有温玉言所用的长枪?”
此等作风,倒是与温玉言颇为相像,莫非……
踏歌剑带起一道寒芒,眼看便要伤到赵无明了,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下。
第213章 三性审判
“这便是净心境大成与破尘境初期的差距!”,赵无明一刀挥出,踏歌剑发出一声脆响,断成两半。
紧接着他一拳打在楚沐兰胸口,楚沐兰瞬间被打入微微凹陷的玉台之中,痛呼着站不起身来。
赵无明得意的眼神在看到断作两半的踏歌剑骤然消失时化作了极度的惊愕,他似是明白了什么,刹那转身对着身后现身的楚沐兰一刀劈出。
他却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血泊中,楚沐兰撑着长枪站起身来,他的衣衫破碎,白皙的胸口有着肉眼可见的拳印。
不好,这个才是真的!
赵无明完全没有想到楚沐兰竟然硬吃了他一拳来打一个出其不意。
碎玉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在赵无明的后心,虽然赵无明有真气护体,这一击仍然看不出什么效果,但是他的嘴角缓缓淌出一缕鲜血。
染上一抹鲜红的脸庞更显狰狞,赵无明转过头来,“不知死活的小臭虫,让你死个痛快!”
随着赵无明一步步走来,楚沐兰感到的压迫感也在节节攀升,“三步破,杀生!”
楚沐兰将全身的真气注入踏歌剑之上,“长遥九经,第四卷,万法归宗!”
早在离开血影的路上,他便料到此行绝不简单,既然执意涉险,那便要有活着回来的底气。
于是他突发奇想,借着扶摇的威势,强开长遥九经第四卷。
虽然此举令他大伤元气,苦不堪言,可如今面对赵无明,他能够有一搏之力。
万法归宗,顾名思义,借着各类剑法,刀法,枪法等来将这至强一击的威势提升到极致,使用者所学功法越多,越精,则威力越强。
现在他明白宁安兰为何有两个师父了,若是有人不在乎楚沐兰有师傅了,他还等不及多拜几个呢。
话说落秋月的剑法还没有传给自己,这让楚沐兰大为苦恼,也许落秋月的剑法本就只能配合伞使用吧,楚沐兰可不想用伞,总感觉——怪怪的。
……
楚沐兰身后,万千红梅盛开,白泽流连其间,满天星辰隐于云霞之上,渐汇于一处,散发着无上光辉,最后于踏歌剑上的寒芒交织而合一。
宁安兰的剑法乃是观百家之长而创其一,而楚沐兰不一样,“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
那是一种顿悟。
剑法三千,明晦不同而不乱我眼。
大道三千,殊途同归而我独走一边。
弱水三千,用之不竭而我不取一瓢。
“玉霄剑法,三性审判!”
玉者,水性也,霄者,苍穹也。皆为澄明透彻之物,楚沐兰心性明澈,逍遥快意,取此等名号,以证剑道。
最终万法诸道汇成一面明镜,其中映出赵无明错愕的面庞。
楚沐兰的声音多了几分缥缈道,“所谓三性审判,即善,无记,恶。
善对应着白泽,凤凰,应龙一类。
无记则对应着獬豸(一种分辨善恶的神兽)
而恶——”
楚沐兰轻笑,“出现什么便看你的造化了。”
赵无明不屑道,“装神弄鬼,我还从未见过有人的剑法能够分辨善恶。”
第214章 群星破空
楚沐兰自然没有那等能力,不过身正不怕影子斜,这个世界上没有獬豸,那他便来做这人间的执法者。
他暗暗调动幻术,明镜之中的赵无明缓缓化作了羊身人面的饕餮。
饕餮者,其状如羊身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齿人爪,其音如婴儿。贪如狼恶,好自积财,而不食人谷,强者夺老弱者,畏强而击单。
这饕餮之徒,恰好和赵无明的恶性相照应。
纯净而无匹的威势随着明镜横压而下,赵无明举刀顶在明镜上,随着粗声粗气的呻吟,只见赵无明整个人半个身子陷入了玉台之中。
咔,明镜上被劈出一条裂纹,而后迅速蔓延,整个崩裂开来。
楚沐兰脸色苍白,吐出一口淤血,摇晃着向后退去。
还是托大了啊……
赵无明咧开嘴角,露出沾满鲜血的牙齿,颇为渗人。
唰
紫霞剑横剑于前,白衣身影及时赶到,赵无明皱了皱眉,“又是你。”
宁安兰傲然道,“怎么跟你杀父仇人说话呢?”
……
笙璃柳眉微皱,“有点棘手啊。”
太极弄云袍飘逸而下,男子锋锐的眉目多了几分戾气,“照顾好我儿子,这家伙交给我。”
笙璃盈盈一笑,“前辈莫要逞能了,你我二人联手还未尝能打得过他。”
曲云舟有些不满,“想来我也是威震一方的两仪剑仙,怎么被你小看至此?”
曲云舟拔出背上的双剑,“玄水和墨阳已经传给星河了,这还是我年轻时的佩剑,现在用起来还是那么顺手。”
日月转轮出,两仪剑仙现。左手水蓝色雕月,望舒剑,右手赤红色雕日,扶光剑。
曲云舟右轻摇,向蛮荒尊者攻去,那男子左臂一挡,硬生生地扛住了凛冽的剑气。
“真硬啊。”,曲云舟咬牙,扶光剑向上一抛,曲云舟反手接住冲着蛮荒尊者的面门撩去。
“拨云见日!”
炙热的火焰冲天而起,粗犷的面庞被烧的有几分焦黑,蛮荒尊者怒吼一声,抓住扶光剑用力将曲云舟摔了出去。
“好大的力道!”
曲云舟倒飞而出的刹那,耳边传来一句,“你儿子的毒可解,不过你站在哪边——就要好好思量一下了。”
曲云舟冷哼,“明哲保身与为虎作伥的区别,我还是分得清的。”
笙璃袍袖之中飞出六只蛊虫,刹那之间化作一模一样的六个少女。
幻形蛊!
……
赵无明一声暴喝,“事已至此,我不想把事情闹大,也不行了啊,都别干看着了!”
高台之上,藏蓝色云袖飘逸而下。
赵家,九幽剑仙,赵孤冉。
曲星河猛的吐出一口鲜血,白映雪赶忙扶他坐下,“你感觉怎么样?”
曲星河似乎说不出话来,只是摇了摇头。
悠扬的洞箫声传来,一阵音波直向曲星河袭来,白映雪开扇挡下。
南宫家家主,紫玉仙,南宫景明。
陆陆续续后面跟着一些不知何门何派的人士,皆是赵家的党羽。
把江湖搞成党争般乌烟瘴气,赵无明也是绝世奇才了……
柳箭搭弦,戎装少女阔步上前,“我看谁再敢向前一步!”
银月飞刀掠过长空,鹅黄色长裙款款而来,白玉婉听着身后白念云无奈的呼唤,皎然一笑。
第215章 日月合,生死现
江月眠领着一众血影弟子走来,他的身后跟着玉生烟和许陌翰。
江心月曾经说过,江月眠没有打破陈规的勇气,但是有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的壮志。
你的樊笼,我已经帮你破了,接下来,到你登场了。
江月眠还是穿着黑色长袍,嘴里叼着一根衔蛇草,额前一缕碎发随风轻扬,眼神冰冷如刀锋。
碧落剑噌的出鞘,“我以影大人的名义,对赵家赵天行下达追杀令,誓死方休!”
承影剑划破长空,沈千秋落在李昭平的身后。
“再晚些,你可赶不上这场好戏了。”,李昭平漫不经心地调侃。
赵孤冉幽紫色的细剑斩出一道磅礴的剑气,“不过都是蝼蚁罢了,即便再多,我也能一剑破之!”
环首刀翻滚着飞来,一声爆响,重重地插入玉台之中。
戴着恶鬼面具的少年举重若轻,抡起大刀顷刻化解了赵孤冉的攻击。
少年抬头对着台上正与宁安兰激战的赵无明喊了一句,“赵家主,有故人托我索你的命。”
这一句话从他的口中说出,就好像是有人给赵无明写了封信一般轻松,全然不像破尘境高手之言。
“他交给我,你们对付那些杂鱼,没问题吧。”,少年的语气还是那般轻松,就好像他要对付的不是剑仙,而是一只待宰的羔羊一般。
“他可是剑仙,你能行吗?”,还是墨宜与他搭上了话。
“行走世间,谁还不是个剑仙了。”,通天境的威势席卷而出,少年微微一怔,兀自笑道,“对啊,我现在不用剑了。”
……
刹那之间,人影交错,笙璃与蛮荒尊者数秒之间交手了数十次,只见幻形蛊接连爆开,化作蛊虫落在地上。
笙璃抬手,隐隐约约之间有一根细丝将她和蛮荒尊者连接起来。
定身蛊!
“定!”,少女轻喝,壮硕的身影刹那之间动弹不得。
笙璃的余光之中,江心月被几道紫芒悬吊在空中,一旁的老祭司不知口中念念有词在做什么。
她暗道一声不妙,“曲家主,快去拦住他!”
曲云舟手中双剑合璧,速度刹那之间提升了许多,却被流窜的飞剑生生拦下。
“你的对手,是我。”,白玉面具自雨幕之中缓缓而行出。
重剑迎着数十柄飞剑当头暴劈而下。
日月合,生死现!
江心月此时正被不知什么奇门法术悬吊在空中,老祭司脸上的皮肤皱起,阴森一笑,“血祭还缺不少活口,若是多了你这般英才,域主的复生就在眼前了!”
“疯子,你在胡说些什么!”,江心月奋力挣扎着,却感觉自身的力气正在缓缓被吸走。
赵无明似乎听到了傩的喊话,粗声粗气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就是当年那个整个江湖闻风丧胆的杀手,不想竟然沦落到破尘的实力,你的雇主呢?”
大刀指了指天空,“在上面。”
赤焰遍布的红莲应声而降,刹那间焚毁了缠住江心月的紫色锁链。
老祭司倒是机警,红莲未至而先行退去了。
“巽风?”,赵无明硬接了宁安兰一记星陨剑,转头看去。
第216章 世人皆醉我独醒
巽风使,镇魔使中唯一行走世间之人,她攘内,其他人才能安外。
“群英武会天降异象,哪里是这些小辈能打出来的,我估摸着时间,你们这些高手应当还没上场才对,过来一看,果然是你又在搞鬼。”
姜柚凝身后的火翼暴掠而出,刹那间便到了赵无明身前。
“上一次楚宣的事情我遗憾在心,南宫万华告诉我,树欲静而风不止,时机未至。”
“如今幼苗已堪当大任,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当年的遗憾重演。”,浴火剑带着滔天的赤焰怒卷而下。
玉面真君的飞剑掉头向姜柚凝席卷而来。
“镇魔使行事,谁敢拦我!”
业火红莲轰然绽放,袭向她的飞剑洪流四散纷飞,不得近身。
姜柚凝如瀑的青丝自上而下变为赤红色,像火焰燃烧般耀眼。
浴火剑与三步破交错,赤红秀发倒卷而起,琉璃一般的眼瞳隐隐泛起火芒。
“坎水,带着你的人先走。”
宁安兰望向曲星河,“可是——”
笙璃扶起曲星河,“这毒,我虽然解不了,但能保他一年之内不死。这期间我可以试着破解奇毒。”
宁安兰果决地带着楚沐兰跃下高台,“那便拜托姑娘了。”
笙璃俏皮一笑,“我还要感谢你们给我一个如此难得的机会呢。”
楚沐兰不甘道,“我们就这么走了,又把一切留给他们解释?”
一袭道袍落在楚沐兰身前,“只要你守住本心,总会有人与你同行。”
陆离尘拿出明晃晃的八卦镜,“当年我也是愚笨,没有拿这面镜子照照你,如此惊才绝艳的少年天才,我怎么会丝毫都没有听闻过?”
“所以——你是温玉言,对吧?”,芸若霞问道。
楚沐兰微微一笑,“以各位对我的熟悉程度,想必心里早已有答案了吧。”
“没想到温兄还有如此风光的身份。”
楚沐兰苦笑,“风光吗?”
君楠竹点头,“世人皆醉我独醒,还不风光吗?”
景归年手串上的八十一颗念珠纷飞,击退了袭来的飞剑。
白玉面具之下,冷冰冰的声音传出,“道长,此事与你无关。”
八卦镜光芒大盛,法旗之间雷霆闪烁,林潇恒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威严而缥缈,“我说过,我道门不怕任何人。”
红衣身影与青衣公子踏云而来,“谁敢动我的徒弟!”
“世人未必皆醉,只是身在局中罢了。”
一声嘹亮的凤鸣响彻摘星宫,自今日起,这江湖的平静算是到头了。
楚沐兰最后回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摘星宫,他不喜欢让别人为了自己拼上性命,他很快还会回到这个地方的,等到他自己拥有足够的实力时。
夕阳西下,少年们的身影湮没在夜色之中。
“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我们现在算是公然与赵无明宣战,以后的日子定然不会好过,寻常势力保不了我们。”,李昭平蹙眉。
“啧,还未解决与李穆的事情,又来了一个赵无明。”,墨宜叹道。
“那我们去哪里?”,白映雪扶着虚弱的曲星河问道。
宁安兰宛然一笑,“巽风使已经给出答案了,是一个你终究要去的地方。”
“我终究要去的地方?”,楚沐兰疑惑。
“镇魔关。”
第八卷 百川归海 完
第九卷 西出阳关
第217章 未必重逢
江阳城,昏暗的灯火下,少女卸去端庄的宫装,朴素的布衣反倒便于手中的工作。
纤纤玉手仔细雕琢着手中的古木,这是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第二十八天,也是最后一天。
少女轻轻拂去细碎的木屑,露出的赫然是一颗栩栩如生的木雕心脏。
她就像捧襁褓中的婴孩一般小心翼翼地捧起木质心脏,向着一旁榻上无声无息的锦旭华走去。
只见布满木纹的胸膛上被巧妙地开了一扇“门户”,周雪盈轻轻地将手中的心脏放入其中。
咔地一声,心脏悬在锦旭华的胸膛之中,紧接着是微弱的跳动声。
咚,咚,咚。
声音从微不可闻到雄劲有力,木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富有气血的皮肤。
他的眼皮轻颤,而后缓缓睁开了双眼,却是一片迷茫。
“夫君,你可算醒了!”,周雪盈凑上去,锦旭华想要推开这个陌生的女人,却本能的将她拥入怀中。
“我们——认识吗?”
……
摇摇晃晃的马车之中,曲星河面色苍白,一旁的笙璃埋头捣鼓着什么。
楚沐兰便要开口询问,一旁的宁安兰摇了摇头。
笙璃抬起头来,手中蠕动的是一只形状奇特双足蛊虫。
楚沐兰大惊,“你这是做什么?”
笙璃一边把蛊虫递给曲星河一边解释道,“这毒我解不了,但是我可以以毒攻毒,暂时把它压下去,到了镇魔关,自然有人帮你们解毒。”
曲星河接过蛊虫,仰头一口吞下。
“等等!”,楚沐兰的话还未来得及出口,却见曲星河已然昏了过去。
冰冷的剑锋抵在笙璃的玉颈上,迎上李昭平警惕的眼神的是一双未起涟漪的眼眸。
“我若是要害他,还用如此大张旗鼓的动手?”,笙璃月牙般的眼睛向上微微弯起,让人难以生出敌意。
游侠剑缓缓垂下,笙璃又自顾自地捣鼓着袖中的东西。
墨宜好奇地凑过来,“笙姑娘,能不能让我看看你天天神神秘秘的,摆弄的都是些什么?”
笙璃忽地从袖中掏出一只扭动的蛊虫,刺耳的尖叫声响彻了整个车厢。
众人赶忙捂上耳朵,只有楚沐兰和笙璃若无其事。
红衣身影撩开帷幔走进来,“吵吵闹闹的,这是在搞什么?”
落秋月见到笙璃手中的蛊虫,微微一愣,“你把这东西拿出来做什么?”
笙璃无辜地掐了一下手中的蛊虫,尖啸声立刻停止了,“他们说要看看我都有些什么。”
不过她的心思此时全都放在楚沐兰身上,“你——没事?”
楚沐兰惑道,“你不就是拿了只虫子出来吗?”
宁安兰也一头雾水,“你什么也没听到?”
楚沐兰点头,“我应该听到什么吗?”
李昭平也来了兴趣,“这是怎么回事?”
“我方才拿出来的叫做迷音蛊,只要心存杂念,就会被其干扰。”,笙璃解释。
“心存杂念——按理说他的杂念应该很多才对。”,李昭平思索,“他有太多的疑惑没有解决,还有太多的事情等待他去做。”
第218章 初始之地
楚沐兰笑道,“杂念杂念,纷杂混乱之念,摆在我面前的从来只有一条路,有仇便报,有疑问便去探寻真相,自己实力不够那就努力变强,何来杂念一说?”
“有趣。”,笙璃笑道。
楚沐兰坏笑道,“你们在座的都有杂念。”
“有杂念就有杂念呗,被你说的好像有邪念一样。”
……
高约上百丈的青石城墙就这样突兀的伫立在黄沙中。
“这便是西沙长城?”,楚沐兰把头探出窗外眺望。
姜柚凝点头,“不过我们此行的终点并不在此处。”
两辆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入门洞之中,这偌大的城墙之下只开了一个如此矮小的门户,一看便不是供普通人通行的。
黑衣银甲的少年站在古道旁等候,时不时提起腰间挎着的酒壶饮上一口。
他抬手欲要拦下马车,却被马车上忽然伸出的一只手拽了上去。
看到巽风使的令牌,守关士兵也不敢阻拦,只好任由疯狂的马车飞驰而过。
姜柚凝发出一串爽朗的笑声,“西沙长城的大将军被抓走啦!”
看着车上一头雾水的叶怀青,楚沐兰不禁有些同情他,姜柚凝的性情实在是太——
迎上姜柚凝疑问的眼神,楚沐兰心里打了个哆嗦,瞬间就不敢同情叶怀青了。
叶怀青挠了挠头,“这是什么情况,这都是些什么人——”,看到宁安兰,他的眼前一亮,“坎水!”
宁安兰礼貌地微笑着躲过了扑过来的叶怀青,姜柚凝的神色有些古怪,凑过来对楚沐兰耳语,“他是你师姐当年最狂热的追随者。”
这是来了个情敌?楚沐兰瞬间石化,忍不住扒开了和宁安兰凑近乎的叶怀青。
“有点分寸感。”
叶怀青清了清嗓子,“不知这位小兄弟是——”
姜柚凝打断了叶怀青,“一天到晚还是没个正形,你不问问我把你拽上来做什么?”
叶怀青撇了撇嘴,“无非是我要高升了呗。”
“想得美。”
不觉天色渐晚,大漠之中空余孤寂的胡狼在嗥叫,龙光射斗之处,繁华而肃穆的镇魔关依然伫立在黄沙之中,一如往昔那般。
夜幕之下,九层白塔散发着圣洁的月辉,为城中百姓增添着几许宽慰,好似这中原边城的定海神针。
也许是人性纯洁,也许是镇魔使的存在,家家夜不闭户,街市灯火通明。
“姑墨那边的大动作之后,无故失踪的人便几乎没有啦。”
“最近夏州那边可是乱的很,尤其是摘星宫……”
只言片语传入楚沐兰的耳中,人口——无故失踪?
在玉龙雪山尘封的记忆霎时间便从他的脑海跑了出来,这一切是否有内在联系呢?
仰望着皎月之下的高塔,这里也许有着一切的答案。
站在白塔之下,姜柚凝没有立刻开门,而是转向楚沐兰,“把你的令牌拿出来。”
楚沐兰心领神会,将离火令牌取出,按照姜柚凝的示意放入凹槽之中,沉重的石门轰然打开。
第219章 一叶障目
“欢迎来到,镇魔关。”
映入眼帘的不是旋转向上的阶梯,而是青峰叠嶂,飞瀑直下,三里木槿,波光荡漾。
姜柚凝带着目瞪口呆的众人沿着一条小径深入其中,竹影斑驳,遮住了耀眼的阳光——不对,他们不是在白塔里面吗?
“好一手幻术,就连我也自愧不如。”,宁安兰评价道。
姜柚凝摇了摇头,“这是近几年才建好的,可不是什么幻术。”
“可是这白塔之中哪里有如此空间?”,宁安兰追问。
姜柚凝眸光一转,笑意盈盈道,“这个——恐怕也只有你和南宫万华懂了,毕竟云海高手我们只有两个。”
宁安兰似乎明白了什么,无奈的摇了摇头,“为了如此虚荣之外表费这么大力气,不愧是他。”
“话不能这么说,我们都喜欢的很呢。”,说话之人有着一口流利的吴语。
楚沐兰循着小径的岔路望去,穿着一袭淡蓝色长裙的姑娘靠在一旁的古树上,树上刻着两个大字。
“乾天”
趁着宁安兰与苏雪洛久别重逢絮絮叨叨之际,楚沐兰仔细打量着古木上的刻字。
“虽然有着儒雅的表象,墨迹却入木三分。”,曲星河不知何时也站在一旁端详着字迹。
苏雪洛忽然走了过来,“这不是曲大才子吗,给我提个字?”
曲星河推脱道,“这不是有人已经捷足先登了吗?”
苏雪洛不屑道,“师兄的字——”
“我的字怎么了?”,时隔半年未见,南宫万华还是老样子,长发披散而下,儒雅而随和的眼眸中多了几分杀伐气。
苏雪洛重新措辞,“简直就是——”
南宫万华满意的点了点头,他这个小师妹终于学会说点好听的了。
“垃圾!”
“什么?!”
“垃圾垃圾垃圾!”
“你敢说你师兄的字是垃圾?”
紧接着便是一阵追闹声……
“不敢了,不敢了——”,苏雪洛忽然回头,手中多了一朵三尺宽的巨大红梅。
“让我蓄出来了吧,你给我等着!”
“救命啊!”
南宫万华跑到楚沐兰和宁安兰身后,“快给我挡一挡!”
楚沐兰,宁安兰:?
随着苏雪洛化去手中的红梅,南宫万华正色道,“我传你的那破魔剑,你可用上了?”
“还没有机会用的上。”
南宫万华故作神秘道,“很快你就能用上了。”
南宫万华拉过宁安兰,“你们两个——”
苏雪洛生气的一脚把南宫万华踢得趔趄了出去,“老不正经的,别以为你长得年轻我就会放过你,说正题!”
南宫万华抖了抖袍袖,“你们随我来吧。”
宽大的袍袖划过,可谓是一叶障目解开,瞬时间一道向上的阶梯出现在众人眼前。
南宫万华似乎对于众人惊愕的眼神颇为满意,“走吧。”
拾级而上,隐隐的吵闹声传来,“我早就说过了,我不当镇魔使!”
这个声音很熟悉,楚沐兰感觉自己似乎最近便在哪里听过。
红色门户打开,此时一身戏服的少年正与拿着拐杖的艮山使吵的不可开交。
第220章 拨云见日
“你这是倚老卖老,我在白衣剑圣手底下当杀手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傩愤怒地拍在桌案上。
艮山使气的胡须都颤抖了起来,但是看到众人的到来,二人很默契地收起了话头。
南宫万华走过去拍了拍傩的肩膀,“好了,这一辈能站在这里的少年英杰都到了。”
叶怀青似乎意识到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眉头紧蹙,“我不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
南宫万华摇了摇头,“我不觉得与魔域正面交战,致使生灵涂炭反倒是什么好主意。”
“师父,这都是在说些什么啊?”,楚沐兰问道。
宁安兰挑了挑眉,“你刚刚叫他——师父?”
南宫万华没有理会宁安兰的疑问,接着说道。
“在场的各位都是巽风使挑出来的品性纯良,天赋出众之人。”,南宫万华看着李昭平和楚沐兰补充道,“就是你们俩的麻烦事恐怕有点多。”
李昭平沉稳地点了点头,至于楚沐兰,他从来不嫌麻烦多。
“你们或多或少或深或浅都与镇魔使有些关系,有些人了解镇魔使的职业,有些人不了解,我在这里简单重复一下。”
南宫万华坐在桌旁,十指交叉,眼神肃穆。
“魔域历任域主亡我中原武林之心不死,而镇魔使与镇魔关便是楚玉寒为防范魔域之血腥行事所建立的。楚玉寒联合第一代镇魔使封印了魔域前任域主,我们的职责便是镇守西沙,保护封印。”
南宫万华一气说了很多,“简单易懂,对吧?”
楚沐兰点了点头,“所以为什么需要我们呢?”
苏雪洛脸色一沉,“这便复杂了,经过魔域公主周雪盈提供的情报——”
“等等,周雪盈?”,楚沐兰一惊。
换上一袭白纱的周雪盈牵着锦旭华的手缓缓从后屋走出,“是我。”
“赵无明告诉我,我父亲窝藏魔域公主的罪名,是真的。”
周雪盈眼含愧疚地点头,“是,你有没有后悔,在血影试炼时没有找机会抛下我?”
楚沐兰连忙安慰她,“没有,我从来没有怪你的意思,我看得出来我父亲做的很对。”
“哪里对了?”,周雪盈问。
“如果你留在魔域,恐怕世上便少了一个善良的姑娘,多了一个作恶多端的魔域公主。我只是想知道当年的真相。”
“百年前楚玉寒杀入魔域致使魔域大乱,后魔域纷争不止,你我二人的父亲不打不相识,虽然站在对立面,却惺惺相惜,可以后来我父亲迷上了血祭,希望以此复活——咳咳,总之二人决裂,你父亲怜悯我尚小,不愿我受父亲耳濡目染走上歪路,就把我带了回来。
后来赵无明以此为由搅动江湖,我不顾你父亲的阻拦,连夜离开,却不想惨剧还是发生了。”
泪水滴落在白纱之上,晶莹而诚挚。
“这并不是你的错,况且赵无明说过,你的存在只是他计划开端的一个借口罢了。”,楚沐兰豁然开朗,不过还有许多事情未明,“可是我父亲是被魔域之人所害,这真正的凶手,你们似乎一直瞒着我?”
第221章 承嗣计划
“一直瞒着你,是怕你忍不住去报仇又实力不够,关于这个,我待会儿单独和你聊聊。”
“好了。”,南宫万华拍拍手,“现在我们进入正题,我称之为‘承嗣’计划。”
“为了应对周暮寒的血祭,我们需要以自身内力为代价加固封印,此行前往玉龙雪山,少则几月,多则半年。况且流失的内力需要恢复,所以我们需要寻找合适的继承人来暂时接任我们的职位。”
姜柚凝笑着拍了拍楚沐兰,“显然,我们已经有离火和坎水了。”
江心月插嘴,“不过显然,你选的这些人都不太合适。我有血影需要管理,李昭平还要回到京师,曲星河还中了毒。”,她耸了耸肩,“总之,我们好像都没有时间多管闲事。”
姜柚凝有些失望,江心月话锋一转,“可惜这里的事不是闲事,我们也不是不分轻重之人,简而言之,你还是找对人了。”
南宫万华起身,“总之你们不必急于决定,我给你们考虑的时间,这期间我会安排你们了解镇魔使的职责与行程。”
“楚沐兰,你跟我来。”
楚沐兰跟着南宫万华走出红色大门,眼前又变成了小桥流水的幽静环境,南宫万华找了一个自认为僻静的凉亭。
“坐吧,我一直在想,这个事情究竟应该什么时候同你说。”
楚沐兰惑道,“为什么大家都一直在瞒着我啊?”
南宫万华叹息,“若是我阻拦你去复仇,你该如何?”
“什么意思?”
“如果我告诉你你父亲的死并不是恶人为之,你还会执着地去报仇吗?”
楚沐兰踌躇片刻,但他一如既往的豁达,“是非善恶,我自有判断。”
南宫万华仰天长笑,“好!”
“重伤你父亲的是林静溪,也就是他们所谓的白莲圣女。她带着周雪盈逃出魔域之后不知所踪,想必她也不好过。”
楚沐兰一愣,他只在安南时见过林静溪一面,根据宁安兰的讲述,她与林静溪离开后,林静溪从未为难过她,直至周暮寒亲自出面,林静溪仍不愿与镇魔使大动干戈。
这样的一个人,重伤了自己的父亲?
“周雪盈的事,他父亲很生气。像这样的人最是为难,一边想要守住自己的立场,一边还要做个圣人,最后的下场便是在哪一边都不受待见。”,南宫万华摇头叹息。
“我明白了。”
南宫万华微微扬眉,“你明白什么了?”
楚沐兰言之凿凿,“有意而为善不为善,无意而为恶不为恶。”
“有趣,我们一直害怕你得知之后冲去找林静溪复仇。”
楚沐兰哭笑不得,“我也没有那等实力啊。”
他掏出离火令牌,沿着桌面滑向南宫万华,“这个还给师父。”
南宫万华的动作僵住了,“你这是干什么?”
“我的麻烦事太多了,难当此任。”,楚沐兰推辞道。
南宫万华轻轻敲着桌子,“正因为所背负的更多,你的视野才会更加广阔与长远。”
他拿起令牌,交到楚沐兰手中,“你就是离火使,这世间唯一的离火使。”
楚沐兰没有收起令牌,只是静立在南宫万华的身后。
南宫万华潇洒的摆了摆手,“什么时候想好了,再来找我。”
第222章 倒卷檀心
翌日清晨,天边方才透出第一缕阳光,楚沐兰便被重重的砸门声惊醒了。
“起来啦,今天我们有很重要的事情去做!”,苏雪洛的声音完全听不出惺忪之意,反倒是活力满满。
楚沐兰立刻从床上跳起来,能够让镇魔使称之为重要的事情,定然耽误不得。
随着房门猛的打开,苏雪洛被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
楚沐兰急匆匆道,“不是有很重要的事吗?”
苏雪洛愣愣地点头,“对,很重要的事。”
“那乾天使还不急?”
苏雪洛噗嗤一声笑了,“也不是什么很紧急的事情,其实就是——参观。”
“参观?”
苏雪洛推推搡搡地把楚沐兰“请”回了屋内,“对,不急,你能不能先把你的头发梳一梳?”
楚沐兰的脸倏然就红了,“好,等我一会儿。”
苏雪洛倒是悠然自得,在一旁哼起了小曲。
楚沐兰掂量不好对眼前这位“前辈”的称呼,毕竟她看起来和宁安兰差不多大。
最后他还是挑了个官方一点的称呼,“乾天使,为什么我师父叫你师妹啊?”
苏雪洛嘟起嘴巴,“因为我就是他的师妹啊。”
“这么说,您至少六十几——?”
苏雪洛皱眉,“你这人怎么不会和女孩子说话呢?别一口一个您的,教你学个乖。”
“剑圣的年龄,不要问。尤其对方是个姑娘的时候。”
楚沐兰躲到里屋换上长袍,“好,我都懂。”
“你懂你还这么问我?”
楚沐兰嘿嘿一笑,“我要是表现的太会哄女孩子了,就会显得我不够专一。”
“这么说是我魅力不够,不值得你的才华横溢喽?”,苏雪洛轻捋鬓间的秀发。
楚沐兰连忙解释,“别调笑我了,不是人间绝色,又怎能自称红尘剑圣呢?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心上有了倒卷檀心,哪里还容得下春撩雪骨呢?”
苏雪洛冲着一旁幽静的小院里面喊了一句,“帮你测试了,可靠的很。”
宁安兰红着脸颊走出来,“真是胡言乱语!”
苏雪洛对着楚沐兰挤了挤眼睛,“好好对你的‘檀心倒卷’哦!”
……
他们走出竹径,只见李昭平等人已经早早地在空地上等候了,只是不见曲星河的人影。
“星河呢?”
李昭平指了指远处升起袅袅紫烟的凉亭,“大早晨起来就在那里祛毒,已经半个时辰了。”
不一会曲星河和笙璃便从那个方向走了回来,可以肯定的说,曲星河的面色的确要比昨日好上许多。
看来虽然笙璃并不能彻底为他解毒,却也是有不少本事在身上的。
苏雪洛推开红色大门,一缕真正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众人的脸上,带来一丝别样的温暖。
走出白塔,早已有人为他们备好了骏马,苏雪洛娴熟地翻身上马,“你们可要跟好我,别掉队了。”
火红色的骏马狂奔而出,与苏雪洛平日里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众人不甘落后,鲜衣怒马,在大漠之中扬起一阵黄沙。
第223章 昆仑之泪
在逐渐褪去的夜幕薄纱之下,熹微的晨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在这片广袤无垠的沙漠中,一片宁静而神秘的景象展现在眼前黄沙之中,伟岸的身影静静伫立在这片他们守护百年的净土。
简朴而大气的石碑上刻着四个大字,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岁了。
苏雪洛勒马,“我们到了。”
“昆仑——之泪?”,白映雪轻轻读出石碑上的字。
“这是什么意思?”
苏雪洛指向身后,“这些都是历代镇魔使的雕像。”
楚沐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父亲的伟岸身影,不知是不是刻意而为,这里的雕像比起现实中的楚宣,似乎少了几分人性,多了几分——神性?
“到这里就不能骑马了,我们步行过去。”,苏雪洛翻身下马。
随着数十丈的雕像越来越近,他们能够清晰地看到底座上的小字。
“这里有四任离火,三任巽风,……”
“没有乾天。”,李昭平漫不经心地说出了众人心中的疑问。
苏雪洛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如果你们再仔细看看便会发现,这里也没有坎水。”
“好了。”,苏雪洛收起玩笑的面孔,“现在来回答你们刚刚的问题。”
她指向更远的西边,“你们能够看到远处闪着微光的蓝色飘带吗?”
“那就是所谓的昆仑之泪,也就是塔里木河。而昆仑之泪的意思很简单,这条河发源于昆仑山,这里的所有人都把生命奉献在了阻拦想让河这边染上鲜血的人上。”
回答她的是一片静默,少年们不约而同地向着林立的玉石雕像盈盈一拜。
似乎在那一刹那,阳光方才透过天边的薄雾洒下一片金黄。
“他们很欣慰,不论你们未来去向何方,镇魔关都不会失去希望。”,呼啸的黄沙在苏雪洛的指尖盘绕。
她莞尔一笑,“风儿告诉我的。”
不论我们未来去向何处,镇魔关,薪火不断……
祭拜过后,策马再出发,不过半柱香便到了西沙长城。
“为什么长城修建在镇魔关的后方?”,楚沐兰惑道。
“我们希望当不可避免的灾难发生时,镇魔使能够冲在军队前面。”,苏雪洛指了指远处在高温之下昏昏欲睡的守军士兵。
“他们并不是征召来的正规军,只是周边的百姓与远方的义士,没有人希望看到这片大漠中率先洒下的是他们的血。”
干燥的风沙吹在干裂的双唇上,长城之上,士兵捧起葫芦放在嘴边,只有几滴酒水流下。
“自从叶将军走后,可没有人给咱们发酒喽。”,他置气般将葫芦扔在一旁。
“咱们又不是什么正规军,经费全靠镇魔使支持,将军是自掏腰包给咱们买酒,现在没了酒水,你也没资格怨天尤人。”
“切,上次镇魔使都在姑墨,我可是差点把命搭进去,我也不要什么军饷,喝点酒算什么了?”
倚着墙休息的士兵无奈的瞪了他一眼,“人心不古啊,倒也无可厚非。”
一只翡翠雕琢的酒壶从城墙下抛了上来,“我请诸位喝酒,虽然只带了这些,也算是一份心意。”
第224章 青海戍头空有月,黄沙碛里本无春
“你这样他们也不会感激你的。”,苏雪洛道。
楚沐兰还是挂着那和煦的笑容,“没关系,他们能来到这里,出生入死,已经实属不易。”
苏雪洛深深吸了口气,眼神有些暗淡,“我又何尝不这么认为呢?可是镇魔关前一阵子修缮城墙又花了不少钱,我们本就不常行走于中原,钱都是姜柚凝给的,哪里敢大手大脚地花出去?”
曲星河悠哉悠哉地开口,“那你们可就找对人了。”
可惜最有钱的那个——已经不在了。
酒壶飞落而下,楚沐兰头也不抬,伸手便接住了酒壶。
“有点意思,你这个年纪不应该感知如此敏锐,你头上长眼睛了?”,苏雪洛抿了抿嘴角。
“小时候跟几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学的,不值一提。”
笙璃粲然一笑,“我发现你小子学的是真杂。”
李昭平眼角一弯,“他真正惊人的本领,姑娘还不曾见过呢。”
“不敢当,不敢当。”
“这么谦虚做什么,少年就要做一柄无鞘剑!”,苏雪洛情绪激昂地举起寒梅剑。
咱好歹是剑圣,矜持一点行不行?
“你们为什么把叶怀青调走了?”,楚沐兰转移话题。
苏雪洛遥遥望向身后的镇魔关,“我们一旦离开,镇魔关恐怕会陷入一个黑暗且动荡的时代,光靠你们是镇不住场子的。”
“落秋月和皇甫家那个剑圣也在赶来的路上,但是师兄还是不安心。”
苏雪洛示意众人看向城墙上面,“西沙的守军都被我调去了镇魔关,他们在这里的职责结束了。”
“什么意思?”
“他们在这里要防止的是魔域军队的偷袭,但是我们离开之后,镇魔关迎来的不会是偷袭,而是决战。”
苏雪洛皙白的手指压了压被风撩起的乱发,“当然啦,我们会封锁消息,希望等到消息传到魔域时我们已经回来了。”
……
薄入西山的残阳极尽地敛着光,犹如一只垂死的凤凰。霞光染透了半边天,那是一簇濒死的火苗,以极致炽热的温度,铺就白昼自身的葬礼。
西方的塔里木河闪耀着浮光,单调的黄沙渐渐堕入黑暗,在镇魔关斑驳的青石城墙上映出一行锦衣烈马的剪影。
在乌黑薄纱笼罩这片大地时,塔里木河的西侧,暗夜中的行者才刚刚开始狩猎。
闷闷的声音从黑色面罩下传出,“长城的灯火还有半个时辰才会亮起来,手底下都利索一些,跟我走!”
“血祭大阵的完成近在咫尺,依我看直接杀进镇魔关,最后一步便能即刻完成。”,血衣男子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露出一身蛮横的肌肉。
“不能太过急躁,以免打草惊蛇,若是他们得知我们的计划就要完成,全力围剿玉龙雪山。”,周怀信冷哼了一声,“谁都别想好过。”
“出发!”,血衣圣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一只黄褐色的蜘蛛转了转一对中眼,转身爬进了沙堆里……
第225章 带上面具,即为神明
夜幕之下的楼兰不像镇魔关那般繁荣,紧闭的门户告知着来者,这座坐落在孔雀河畔的古城正处于某种暗藏的危机之中。
“来了。”,街边的小巷中,穿着烟蓝色长裙的女子敛息道。
“这是做什么?”,楚沐兰戳了戳苏雪洛。
苏雪洛白了楚沐兰一眼,“如果不掩盖住我的气息,他们哪里敢乖乖上钩?”
一袭紫黑色的锦袍走入街坊之中,“奇怪,这里的人似乎都躲起来了。”
粗声粗气的是血衣圣使,“好像有一股淡淡的梅香。”
“天泽使?若是就她一个,说不定能一块做掉。”,周怀信兴奋地搓了搓手。
“血祭就要成功了,你还真是放飞自我啊。”
楚沐兰很精准地捕捉到了关键词,对着身后的众人唇语道,“血祭要完成了。”
形容枯槁的男子阴翳地嘟囔道,“还有股介于玉兰花和栀子花之间的香味,很熟悉——是老朋友。”
“我们要撤吗?”,周怀信简练地问道。
“来都来了,干票大的也不是不行!”
一股浓重的腥味掩盖了夜色下的一切其他事物,楚沐兰暗道不妙,远远地探出头去,只见浓郁的血雾以血衣圣使为中心不断向四周蔓延。
“什么人?”,恶狼一般的眼眸刹那间便扫视了过来。
“还能有什么人?”,寒梅剑穿过血雾,径直向血衣圣使刺去。
血衣圣使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徒手格挡,寒梅剑绕了一圈又飞回了苏雪洛的手中。
“有毒,小心些。”,笙璃拿出一瓶药丸分给几人。
楚沐兰接过药丸,“血雾有毒?”
笙璃神色凝重,眉头皱成一团,“不只是放出的血雾,连他的血液都有剧毒,这样的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血衣圣使身后,形容枯槁的男子发出宛如老旧的风箱一般的笑声。
“坎水使,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紫霞剑出鞘,“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病恹恹的男子看到宁安兰身后的傩,神情微微一愣,紧接着露出一副老鼠见了猫一样的表情。
“不过你不见我三年,便要提头来见了。”,傩缓缓扣上一张慈眉善目的地藏王菩萨面具。
登仙境的气势霎时间卷飞了街边的杂物,长凳,木箱,甚至石磨都在磅礴的威压下四处乱飞。
“摘下面具,我只是一个凡人。”
随着面具完美地贴合在傩挺拔的侧脸上,他的声音变得浑厚而空灵。
“带上面具,即为神明。”
不知何时,他的手中多了一根标志性的六环锡杖?,在血夜之中还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楚沐兰似乎知道他随身带着的那个大袋子里面都是些什么了。
不同的面具,意味着不同的实力么……
那其中最强的会恐怖到何等程度呢?
“今日是中元节。”,傩晃了晃手中的金锡禅杖,面具之下不知是何神情,“我手里这柄禅杖刚好能够打开冥界之门,朽株圣使,可想会一会地藏都未能度化的厉鬼啊?”
第226章 吾日三省吾身
形容枯槁的男子拔出腰间的双钺,“装神弄鬼。”
“你说对了,就是‘装神弄鬼’。”,金锡禅杖一震,六金环同时脱出,向朽株圣使包围而去。
刹那之间,朽株使接连挡下了金环,六道金色残影倒飞而出,回到了禅杖之上。
周怀信眼神飘忽,落在后方的楚沐兰身上。
“看来这镇魔关的水,可不是一般的深啊。”
“你自己搅浑的水,深浅心里没数吗?”,楚沐兰反唇相讥。
“今夜的饺子包的有些大了,怕是一口吃不下。”,朽株使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对周怀信道。
“哦,你难道没有想过,你是饺子馅呢?”
苏雪洛的听力真是出奇的好,吓得朽株使一愣,随即唾沫横飞。
“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你有多大锅,就做多少饭,包我的饺子,异想天开!”
苏雪洛刚要开口,却被傩抢了先,“吾日三省吾身,吾是不是太客气了? 吾是不是给他脸了,吾是不是该出手了?”
“长!”
六道金环忽地涨大数倍,将身后的几人笼罩其中。
“这金环是给予你们的护命之物,但只能用一次。”
楚沐兰茫然四顾,“我的呢?”
傩轻笑道,“你不是很厉害吗,还用这个?”
“我什么时候吹嘘过自己——”
没了后顾之忧,他转向朽株使,“现在,到你了。”
刹那间,光秃秃的禅杖轻摇,却依旧发出了金环碰撞的当啷声。
刺骨的寒意袭来,高耸而不见其止的阴森门户在青幽的鬼火之照映之下若隐若现,岁月的腐蚀更添几分神秘气息,枯萎而扭曲的树木三三两两伫立在门前,带来无尽的孤寂。
青黑色斑驳门户缓缓打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真正刺骨的寒意随着鬼门关的打开刚刚到来,像是有一把锐利的匕首悬挂在心头,就连苏雪洛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我说,你这招让人太不舒服了,上次我就跟你说下次换一张面具。”
傩并没有给出任何回答,地藏面具慈眉善目的面具在幽光映照之下呈现一种冰冷的白色,分明眉目之间慈爱有加,却让人下意识地觉得他毫无任何神情。不禁令人怀疑眼前之人究竟是傩扮演的幽冥教主,还是一尊真正的地藏王。
这便是他所言的,戴上面具,即为神明。
门户之中,深邃的黑色河水兀自流淌,却不起一丝涟漪,勉强映出现实中的明月,大抵是这片冥土中唯一的希望。
凄厉的哭嚎由远及近,宣告着死亡的到来。
一股寒意涌上朽株使的脊背,他顿时汗毛倒竖,握紧了手中的双钺。
此时似笑非笑的地藏面具似乎真的露出了一丝本不该属于地藏王的讥讽笑意。
“你手中的东西,可对付不了厉鬼。”
刺耳的哭嚎声瞬间充斥了楼兰城,紧闭的门户之中,不知有多少人在瑟瑟发抖。
半透明的身躯从巨门之中蜂拥而出,红衣戏子,灯下魅影,断魂书生……
刺破心灵的嘶嚎中夹杂着竹叶的沙沙声,是孤魂的低语。
第227章 误韶华
朽株使唇色泛白,傩遥遥一指,轻描淡写道。
“杀。”
数十道残影以非人的速度暴射而出,朽株使接连撤步,手中双钺却伤不到众鬼一根发丝。
混沌的昏沉之中,一道金绿色的剑芒向血衣圣使袭来,红尘剑法,兰时篇,烟柳扶光!
血衣圣使蛮横的肌肉线条绷起,结结实实的一拳轰出,瞬间把脚下平整的石板路化作了碎石路。
呛人的烟尘之中,黑袍少年自屋檐上跃下,剑过留下一道淡淡的墨痕。
修竹剑法,过江千尺浪!
朽株使一狠心,咬破舌尖,将鲜血喷在铁钺上,缠斗之中,或勾或劈于厉鬼的身上,发出呲呲的声响。
群鬼从围而攻之变为缓缓环绕着朽株使,伺机出击,看来这一招有些效果。
不过傩并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地藏王面具轻轻摘下,眼神一花,不知何时头上多了一顶九龙冠。
“这家伙,这次是真的要动真格的了啊。”,苏雪洛倒吸一口凉气,看来傩这次真的想把朽株使的命留在这里。
一张五官端正,扬眉怒目而威风凛凛的面具被傩小心翼翼地捧了出来。
这一次与以往不同,他先是对着面具拜了三拜,而后才将面具戴在脸上。
刹那之间,本就无人的长街方圆数里的所有灯火全部无声无息地熄灭了,就好像有无形的巨手掠过一般。
半步云海!
他的身后,是十殿阎罗,五方鬼帝,和——一个花旦装扮的女子?
面具之下的睫毛不经意间眨了眨,这一次面具之下传出的是他自己的声音。
“沧海为水,巫山之云,彩凤双飞翼。
水性无定,红莲相倚,白鸟不言愁。(注1)
焦桐调里惊夜鹊(注2),凤求凰,还是凤求狂?
问蜉蝣心事,原是情深一往,
奈何再而憾生,三而徒增泪伤。
楚河有鸳,汉宫有莲(注3),
尽彩云乎碎璃,旧镜花之水月。
五色纷纭兮素已染,八月中秋兮人不圆。 ”
身姿轻盈的花旦故作轻快步履移至少年身前,微颤的眉睫下噙着泪水。
“望穿长亭,但见,高楼宴宾客;
乘彼垝垣,无复,桂酒梦少年。(注4) ”
阴阳相隔,二人不能相触,傩却虚虚地挽住了女子的手,尽管他只能碰到一片空气。
“少时不知世心恶,翘首常盼同淋雪;
待历尽,花月凉, 东风恶,蒹葭惨,山盟薄,欲将木桃还琼瑶,却见巫山万里迢迢。
戏折里寥寥斐言,琳琅迂叹都染入词章。
竹径遗簪,故乐空潭,雪满苍苔
林下轻风待落梅,执伞过蓝关。浮生堂皇绀青忌,凛翡不晚,与尔千岁……”
注1:出自宋代辛弃疾的《鹧鸪天·鹅湖归病起作》
红莲相倚浑如醉,白鸟无言定自愁。
红艳艳莲花互相倚靠,简直像姑娘喝醉了酒,羽毛雪白的水鸟安闲静默,定然是独个儿在发愁。
注2:出自宋代薛嵎的《王九山挽诗 其三》
俗论鄙迂儒,公胡独受欺。
焦桐方入调,夜鹊忽惊枝。
心事将谁许,身名负己知。
九原如可作,白首誓为期
注3:汉宫有莲,指汉惠帝刘盈的孝惠皇后:张嫣。
注4:出自《氓》,乘彼垝垣,以望复关。描写女子对于心爱之人的盼望与思念。
第228章 生死印
傩的目光与花旦交汇,“很久没有一起出手了。”
“你在这个世界透支力量,是要付出代价的。”,花旦噙着泪水劝说道。
“杀了他。”,傩干脆利落地做出决定。
花旦抹去泪水,不知从何处幻化出唱戏用的白蜡涂杆的花枪,向且战且退的朽株使疾步而去。
十殿阎罗,五方鬼帝蜂拥而上,不见出手,周怀信身前的众人便纷纷哀嚎着倒下。
那花旦耍着花枪与朽株使缠斗于一处时,沉默许久的周怀信终于发话了。
“时机不对,另寻谋算。”
血衣圣使冷哼一声,浑身上下再度冒出相较先前浓郁许多的血雾,彻底遮住了魔域众人的身影。
苏雪洛飞身而退,血雾抵着她的鼻尖蔓延,正站在一旁看戏的傩却大喝道,“哪里走?”
随着簌簌的破空声,整个长街都摇晃了起来,白映雪手中的判官笔轻轻一动,随后飞至傩的手中。
判官笔挥毫,无形之中为他增添了几分真正酆都大帝般的凶厉气质。
“你且看好了,判官笔是这样用的,本帝只教你一次。”
判官笔在半空之中洋洋洒洒写下“钰沉疴”三个字,而后从袍袖之中掏出一块黑白各占一半的大印,重重地在空中扣下。
而这块大印,应当就是传说中的生死法印,白印为生,黑印为死。
而空中悬浮的北太帝君四字,赫然是骇人的黑色。
血雾之中,传来砰的一声闷响,面具下,傩皱了皱眉头。
“命还挺大,那这判官笔就要换一种用法了。”
判官笔在他的手中转了一圈,变作笔尖向前,而后他整个人一头扎入血雾之中。
苏雪洛抬起的手僵在空中,朱唇轻启,似乎要说些什么,但转而还是放弃了。
她轻轻叹道,“真是不要命了。”
血雾骤然散去,判官笔只差一根发丝的距离便戳穿了朽株使的喉咙。
傩耸了耸肩,“我已经有一个徒弟了,而且我活的够久了——简而言之,我有些累了,厌倦了如履薄冰的生活,从现在开始,我可以做我自己了。”
朽株使的喉结动了动,他在紧张地吞口水,“你——不杀我?”
傩手中的判官笔熟练地绕着指尖转了几圈,“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只是跟错了人罢了。”
布满血丝的眼眸缓缓收缩,朽株使刚刚松了一口气,傩的声音变得冰冷无比。
“我可以原谅你,但是我不可以替死在你手下的无辜之人原谅你。”
朽株使的瞳孔剧睁,判官笔拔出,带起如练的鲜血……
回去的路上,他们租了一驾马车,所有人识趣地没有多问傩和那个女子事情。
毕竟他们也不算相熟,所以这不算关心,应该算八卦,显然是不太惹人高兴的,楚沐兰如是想。
“我们就这样杀了六圣使之一,真的没问题吗?”,江心月忍不住问道。
“相较于往常,只要他们做的不要太过分,我们自然是不愿意闹出人命的。”,苏雪洛随意地翻阅着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书籍。
“但是我们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得先给他们一些下马威,你若是不在出门之前做好准备,等你走了,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就要出来了。”
第229章 梅兰竹菊
“镇魔使的总体实力比魔域好处不少,为何不彻底断绝此患呢?”,江心月追问。
苏雪洛眨巴着眼睛,“你忘了血祭的事情了?”
江心月惑道,“和血祭有什么关系?”
“一旦大战爆发,不止会带来大量的伤亡,而且一旦双方出现登仙境的伤亡并被血祭大阵利用,后果将无法设想。”
苏雪洛顿了顿,“就算要与他们一决高下,也不能在这里,不过他们自从搞了那个血祭之后就一直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姑墨城以西,我们实在是毫无办法。”
李昭平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不动声色道,“镇魔使此去,大概何时能归啊?”
苏雪洛眼神黯淡了一瞬,“至多三个月,我们便会回来。”
以墨宜对李昭平的了解,他怕是又要把自己置身险境了。
李昭平蓦然一笑,这一次不是在朝堂,这里有他完全信任的兄弟,他也许不必孤身涉险了。
至于他想要做什么,想要让缩进龟壳的乌龟探出头来,这个想法便只有他自己知道为好。
“苏姐姐,这本书讲了些什么啊?”
苏雪洛合上手中的书册笑意盈盈地望向白映雪,“想看看?”
白映雪点头,“想看看镇魔使看的书和常人有何不同。”
苏雪洛将手中的书递了过去,白映雪接过,赫然是《群芳谱》。
白映雪随意翻了几页,大多说的是百花品种样态等。
“苏姐姐喜欢种花?”
苏雪洛犹豫片刻,“算是吧,不过现在我已经不种花了。”
“那还看这本书做什么?”
“当你研究种花时,便不应该只研究种花,从以花为花,到以人为花,最后方能以剑为花。”
苏雪洛又从怀中递过一本剑谱,其中文字皆为手写,字迹清雅灵秀,一看便是女子所写。
《红尘剑法·玄英篇》
“这是——红尘剑法?”
苏雪洛傲然道,“不错,这便是所谓的以剑为花。”
一张张纸页翻过,红梅落雪,谪仙幻梦,凌波仙君……
“玄英指的是冬季,所以应当还有三卷?”
“自是如此,兰时,炎旭,苏商,玄英,一个不少。”
白映雪将剑谱递还给苏雪洛,苏雪洛的眼底闪过一抹失落,“不感兴趣?”
白映雪连忙摆手解释,“不是,我不用剑的。”
“这是以剑为花,那以人为花呢?”
苏雪洛抿嘴笑道,“这就简单了,所谓以人为花,便是观人如观花,例如她是玉兰花。”,她看向宁安兰。
“他是紫薇花(注:紫微星是北极五星中的帝星,在古代被认为是众星之王。因此,紫薇花被称之为“帝王花”。)”,苏雪洛对李昭平侧首。
“你是水仙花,那个血影出来的是彼岸花。”
“我呢,我是什么花?”,楚沐兰也凑了过来。
“梅,兰,竹,菊,每一个都是你,每一个都不是你,说好听些,你每种都兼顾,说简单些,你还没有定义好自己。”
楚沐兰听得出来,苏雪洛虽然没有答案,但是以四君子来比喻自己,可谓是极高的评价了,至于这个没有定义——他自诩才富五车,自诩风流倜傥,却从评价过一句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第230章 榆木疙瘩·假
回到镇魔关,月已过斗牛,悬于东方,简单地同南宫万华汇报了行程,众人皆是酣然直至次日微热的午风拂过,楚沐兰才揉着惺忪的睡眼起来。
不出意料地,所有人都变成了“大熊猫”,——除了宁安兰。
“安兰,你怎么一点都不困啊?”,楚沐兰伸着懒腰走出来。
她只睡了约莫三个时辰,眼神却毫不迷蒙,好像疏雨后的窗,宁静又柔和。
柔软的眼波流转,唇角不自觉地上扬,“我既能接连与蛮族缠斗整整一日,少睡些算什么?”
楚沐兰刚要开口,江心月没精打采地走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应该让她跟你一起睡,这样就不会变成工作狂了——”
滔天的气浪席卷,吓得江心月赶忙躲进一旁苏雪洛的屋子里。
宁安兰又羞又恼,不过楚沐兰关注的点似乎在于她已经恢复到了通天境初期,这是一个好迹象。
宁安兰见楚沐兰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心生疑惑,“你在看什么?”
“我在想,这镇魔关在镇魔使不在的时间里多了一位半步剑仙,应当会好上许多。”,楚沐兰认真地说道。
“你——,唉,算了。”
楚沐兰连忙解释,“不是我想让你当打手,可是你的天赋太恐怖了,若是魔域来攻,你定然得应战圣使级别的敌人。”
他苦恼地摇摇头,“真是危险啊。”
宁安兰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但还是故作无奈,“榆木疙瘩。”
“你向来不喜欢花花肠子,既然不是欲擒故纵,那我还是当做没听见的好。”,楚沐兰语出惊人,不过也颇有几分道理。
“你字多,你有理。”
“白衣剑仙向来最讲理,不可能因为我的几句话就揍我一顿。”,楚沐兰调侃道。
宁安兰抬手打断了他,“这你可就说错了,对天下百姓我要讲理,对北蛮我也可以讲理,甚至对滔天大罪之人,他若是有辩解,我也会听上几句的。但是唯独你,我可不会讲理哦。”
“荣幸之至。”
“油嘴滑舌。”
宁安兰自顾自地走到苏雪洛的门前,轻叩门扉。
“你们两个在里面做什么呢?”
江心月拿着一张纸条走了出来,看她的神情,宁安兰有种事态不妙的预感。
“他们已经出发了。”
“什么,去哪里?”,楚沐兰凑过来问。
“玉龙雪山。”
楚沐兰本以为这个出发是指今天的“课程”,可是没想到阻止血祭的计划就这样突兀的开始了。
“信上说,棠溪云容来信,说从昨夜的血气浓度看,玉龙雪山的形势恐怕已经不能再等了。”
楚沐兰皱眉,棠溪云容怎么也被牵扯进这件事情了?他身边的所有人好像都有形无形的和镇魔关有些关联。
宁安兰此时也在疑惑,事情——本不应该这样发展的啊?
“他们说今日的课是八卦镇魔大阵,由坎水使代为教授,他们要去给咱们——上最后一课?”,读到这里,江心月的语气更加奇怪了。
第231章 不辞而别
“什么最后一课?”,曲星河抱着一个大包裹和白映雪并肩走了过来。
“别问我啊,我只不过比你早知道一点罢了。”,楚沐兰摊手道,“你拿的那个是什么?”
曲星河怀中的布包似乎很沉重,他将布包撂在桌子上,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我——一问三不知,”曲星河打开布包,“这是南宫万前辈昨日交给我的,让我今天早晨再打开。”
解开布包,五色玉石的光芒在阳光下闪烁,赫然是六块令牌和一封卷轴。
院中的动静惊醒了沉睡中的其余人,稀稀拉拉地各自聚了过来。
“这是——镇魔令?”
楚沐兰掏出自己的金色离火令牌,“可是镇魔令应当是金制的才对。”
“也许代表我们是预备役?”,白映雪推测。
她仔细地核对,的确是没有离火和坎水,一共六块,不多不少。
“你说,镇魔使为什么这么急着找继承人呢,如果只是为了暂时把守镇魔关,应当有不少比我们还要好的选择才对。”,宁安兰提出了一个众人从未考虑过的思路。
“而且他们这两日似乎在故意疏远我,今日匆匆离开又没有和我说,除非——他们觉得自己回不来了。”
“不要多想,还记得吗,红尘剑仙说了,不出三月,他们就会回来的。”,叶怀青的话打消了众人的疑虑。
还是宁安兰打开了卷轴,她清了清嗓子,“嗯——好像不是什么需要正式宣布的文书。”
她换了个相对随和的语气,“今日将其余六块镇魔令牌留于此,若是有人做好了准备,随时可以取走他们,但这也意味着你们将终生背负镇魔使的义务,慎重考虑。
叶怀青,我已经帮你把西沙的二十万守军都调了过来,虽然不是什么正规军,对你来说有些屈才,但是我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昭平,许久未见,你又变了许多,也许更加像从前了罢,把镇魔关的虎面军交给你,我放心。
等你们看到这封卷轴的时候,燕文渊他们应该就快到了,顺带提一句,纵使你们不想要,也不要把镇魔令强加给他们,我知道他们会欣然接受,不过在妖兽之乱后我自觉亏欠他们许多,便尽可能的多给他一些自由吧。
能做的我已经都替你们做了,顾明霄有些事情要处理,要不了几日也会到,尽人事,听天命吧。
——南宫万华”
傩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真是群英荟萃,萝卜开会,各位的脸色怎么不太好啊?”
宁安兰把卷轴丢给他,“自己看。”
他的态度出乎意料的轻松,“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
不一会,曲星河又去找笙璃解毒了,这给了他们一个提醒,他们的时间越来越紧迫了,虽然曲星河表面上不提,可是他越来越憔悴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从未感觉到对于变强的紧迫性到了这等地步。”,楚沐兰揉搓着双手,神情有些不安。
第232章 凤凰之火
宁安兰看着曲星河走回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都起来吧,别一个个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去干什么?”
“上课。”
宁安兰抬手拨开一道无形的帷幔,众人赫然站在那日初来时的指挥室内。
“教教我这个呗。”,楚沐兰来了兴趣。
宁安兰唇角狡黠地一勾,“等你到了登仙境,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让一下。”,曲星河往边上挪了挪,她伸手按下墙上一块微微有些凸起的砖块,而后伴随着一阵喀啦喀啦的响声,挂着镇魔关形势图的墙壁整个从中间裂开,露出一条幽长的暗道。
“令牌拿了吗?”
李昭平举手示意,“在我这里。”
宁安兰带头走进暗道,“拿了就好。”
暗道虽然狭窄而幽长,两侧却挂满了火笼,倒还算得上明亮。
“这些火笼一直在这里吗?”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这不是普通的火焰,这是凤凰之火,反正小姜——姜柚凝用了某种办法让它们能够燃烧很长时间。”
走到暗道尽头,豁然开朗,这是一个以八卦图为形状的房间,地面上分别刻着镇魔八使的称号,一看便是出自南宫万华之手。
宁安兰打开布包,示意众人上前自己选择。
曲星河随手抽出一块,白映雪在一旁挑挑拣拣,她眼底带着一抹诧异。
她拉过曲星河,“你手里是什么?”
“乾天。”
曲星河还未反应过来,手中一空,湛蓝色令牌赫然是被白映雪拿了去。
“我要这个,这个好听。”
宁安兰偷笑道,“苏雪洛让我告诉你们,不管谁选了乾天,她很有品味。”
——不愧是她……
于是曲星河拿了巽风,江心月有血影要管理,没有上前。
李昭平还惦记着他的复仇大计,连带着墨宜也没有动弹。
一时之间有些冷场。
却是傩走上前来,眉毛拧了拧,“剩下三个——都不好听啊。”
楚沐兰依稀还记得当时傩还在和艮山使因为强行把他拉过来吵架。
看来是外冷内热啊。
他伸手拿起黄色的艮山令牌,拿在手中掂量了两下,小小的令牌,却出人意料的沉重,“就这个了。”
还剩坤地,震雷,兑泽三块令牌无主。
楚沐兰拿过两块令牌,塞进李昭平和墨宜的手中。
“你们姑且先拿着,我有几个不错的人选,待会儿我去写封信。”
“不必了。”,李昭平接过令牌,“你们都不在乎我兼职,我还推辞什么?”
二人接过令牌,按照宁安兰的指示站到正八边形房间的对应位置上。
“还剩一块,无妨,少一人也能成阵,这便是镇魔大阵的精妙之处。”,宁安兰指向石墙上的机关。
“看到你们身后的墙面上有个凹槽了吗?把令牌填进去,然后把手掌贴在令牌上。”
众人依言照做,爆发出一阵惊呼,“这令牌在吸我们的内力!”
宁安兰点了点头,示意众人收手,“这便是镇魔关的守护大阵,需要八人合力而成,这八人实力愈强,则阵法威力越大。”
“这是道家阵法?”,曲星河问。
宁安兰微微点头,转身走回暗道,“走吧,别在这小房间闷着了。”
众人走进暗道,飘摇的火光之中,笙璃似乎感到一丝不对劲。
“宁姑娘方说,凤凰之火经久不灭,对吧?”
第233章 风雨飘摇
宁安兰确凿地回答,“只要凤凰剑圣不死,凤凰之火就永不熄灭。”
“可是我怎么觉得这些火焰有些暗淡了呢?”,事实上,这并不是笙璃的错觉,墙壁上的火笼的确暗淡了几分。
话音刚落,倏地一声所有的火笼骤然熄灭,暗道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镇魔关,九层白塔顶上飘摇的火光熄灭,这放出了一个惊人的信号。
镇魔使内部怕是出了巨大的变故,稍加打探便能得知,镇魔使已经离开了镇魔关。
至于凤凰之火为何忽然熄灭,他们便不得而知了。
宁安兰好似一阵白色的疾风,狂奔至白塔之外的长街之上。
看着白塔上熄灭的凤凰之火,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但没有时间留给她犹疑,从现在开始,一切都要按魔域下一刻便要来进犯筹划。
众人迟迟地从白塔内跟出来,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宁安兰步履匆匆,“叶怀青,你现在立刻去接管虎面军。”
“这是怎么了——”,叶怀青看到了白塔上熄灭的火焰。
“哎呦!我现在就去!”
“昭平,西沙的守军就交给你了,按照通常的速度,魔域会怀疑我们是引蛇出洞,确定消息之前不会那么快动手,你先和墨宜快去,两个时辰之内,我要他们上城墙。”
“交给我。”,李昭平拉上墨宜,疾步向马厩行去。
傩凑上前来,“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你不需要做什么,唯一的登仙境战力只需要等着他们来就行了。”,宁安兰转向笙璃。
“我还是去做我擅长的,希望能拦上他们一阵,只是昨日里那个血衣圣使,怕是不怕我的剧毒。”
笙璃嘟囔着走开,“好在给这个傻大个下几只蛊虫应当不成问题。”
“心月,你去把凤凰火续上,就用普通的篝火就行,只要距离够远,他们便分辨不出来。”,宁安兰继续安排道。
“篝火——真的行吗?”
“如今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就这样将就吧。”,宁安兰催促道,“快去吧。”
楚沐兰望向宁安兰,“我呢?”
宁安兰向城门走去,“你得陪着我。”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有更重要的任务。”
楚沐兰懒洋洋地跟在后面,“有人帮我安排的感觉真不错。”
宁安兰眼角藏着淡淡的笑意,“你待会儿就笑不出来了。”
宁安兰牵起一匹白马,“今日的镇魔关太过沉寂了,若是我们再不做点什么,他们定然会起疑。”
“小红!”
楚沐兰一声唤,熟悉的枣红色骏马从马厩中飞驰而出。
“怎的起了个这么接地气的名字?”,宁安兰问道。
楚沐兰挠头嘿嘿一笑,“名字越土,越显得亲切嘛。”
宁安兰牵过小红,“那安兰这个名字,是不是不够亲切啊?”
“叫多了就顺口了,主要是好听。”
“你这张嘴啊,真是怎么说怎么有理。”
行至城门外,二人不约而同地翻身上马,一路向西而去。
“安兰。这匹马似乎不是我初见你时的那匹,你经常换马吗?”
风沙之中,宁安兰捋了捋细碎的乱发,“我的第一匹马陪了我整整二十余年,然而死在了赵天行的剑下,那是我的第一匹马,也是最好的。”
“我和它的感情太深了,以至于我花了很长的时间走出来,自那之后,我不想让这件事重演,所以我每隔半月就换一匹马。”
宁安兰咬牙勒住缰绳,“所以他们——都很烈!”
“因噎废食不像是你的风格啊?”
宁安兰终于控制住了白马,“我没有,你很快会明白的。”
第234章 飞蛾扑火
大漠之中,其实很难分辨行进的距离,只知道前方遥遥地看到炎日之下,灿金色的昆仑之水波光粼粼,在这方黄沙世界中缓缓流淌。
在大河边,二人勒马停驻,八月的秋风吹在脸上,并不显得凉爽,携带的风沙反而刮得人凡是裸露在外的部分皆有些刺痛。
楚沐兰微微眯起眼睛,“我们就在这里傻站着?”
宁安兰故作轻松,“你若是有胆子,也可以跨过去。”
楚沐兰默不作声,并不是没有与魔域一决雌雄的勇气,他有形无形之中已经逐渐接受了自己镇魔使的身份,而镇魔使是君子,不是莽夫。
“你是不是对这江湖大失所望啊?”,宁安兰轻柔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是啊,我想要的是恰逢敌手,三尺青锋论天下,温酒一杯,胜我败我皆江湖再会。
生死不论,依旧落落磊磊,三两知己,览遍山河再道声久违。
红颜相伴,共赏一襟落霞,策马残阳,长安古道凭栏成双归。”
不知何时,少年的眼眸中不再是璀璨的星河,而是满眼的疲惫。
但楚沐兰只是把那无尽的星河藏在了心里,待到有朝一日能够挥毫出九天银瀑。
“也许是我的身份原因,我从未能见过我心中真正的江湖。玉龙雪山的日出我替清和去看了,千里江陵,谁来同我看呢?”
黄沙撩起齐腰的青丝,晶莹的珍珠落在沙砾之间,不过片刻便了然无痕。
“为什么注定是你呢!”,宁安兰目光空洞地望向前方,明亮的眼眸中蓄满了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这个天下不需要离火使,不需要玉霄剑圣,也不需要什么玉阙仙尊。”,她崩溃地把紫霞剑重重地插进黄沙里。
“对于这个天下,有了他也改变不了什么,可是对于他自己,这已经是他的全部了!”
楚沐兰被宁安兰突如其来的崩溃吓到了,赶忙将宁安兰拥入怀中,“你这是怎么了?”
宁安兰止不住的抽泣道,“我想把你还给你自己。”
哭红的眼眶对上楚沐兰的关切的眼神,“如果——我是说如果,明天此方世界就要万劫不复,而你无力改变,你会飞蛾扑火还是及时行乐?”
楚沐兰温和的声音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信服的感觉,“这个世界上不存在飞蛾扑火,没有不能改变的未来,每一只飞蛾的努力终究都是有意义的,只是它们看不到罢了。”
“你们在搞什么?”,笙璃悠哉悠哉地走过来,手里随意地甩着一条黑线。
宁安兰连忙拭去眼泪,笙璃走近,才看到她的手中甩荡的竟然是一条莫约九寸长的黑色蜈蚣。
“你刚刚哭过?”,笙璃说着,又狠狠地把蜈蚣绕着指尖甩了一圈,显然,那只蜈蚣已经被转懵了。
“你手里甩的是——蜈蚣?”,宁安兰半是岔开话题半是讶异地问道。
笙璃随手把蜈蚣扔在地上,只见它就这样仰躺在地上不动了,怕是已经彻底晕过去了。
第235章 弄巧成拙
“小家伙不听话,惩罚一下,嘻嘻。”
她轻轻拍了蜈蚣两下,它便飞快的钻回了笙璃的袖中,她直起身来。
“你们呢,这是在干什么?”
“如果我说,我们是在威慑魔域,你信吗?”
笙璃显然不以为意,“随便你们吧,我们下一步做什么?”
“等。”
白塔指挥室内
笙璃百无聊赖地又甩起了蜈蚣,“我说,我们就这样什么也不做?”
伴随着不断的嗖嗖声,楚沐兰终于看不下去了,“你能不能不要甩你的蜈蚣了?”
傩推开门兴奋地走进来,“有蜈蚣玩?”
笙璃举起被甩晕了的蜈蚣,“给你。”
宁安兰,楚沐兰:?
傩鄙夷地摇了摇头,“死的我不要。”
“没死,你看看!”,笙璃猛然起身,强行把蜈蚣塞进了他的手里。
那蜈蚣感觉到不对,立刻抬起头来狠狠地咬了傩的手掌一口。
笙璃气急了,“还是不听话!”
傩还是那副天塌了也无所谓的神情,“管管你的蜈蚣吧,这又是什么蛊?”
“痴情蛊。”
楚沐兰和宁安兰二人本来在一旁窃窃私语什么,听到这个立刻转过头来。
被二人直勾勾地盯着,笙璃的脸倏地红了,磕磕绊绊道,“这可是我第一次对人用痴情蛊,你可得——”
“我没感觉啊?”
于是茫然的傩就被笙璃从白塔的窗户丢了出去,“喂,这什么道理啊,你对我下蛊,还让我负责,就好像——”
坠落之中,他无奈的向下看去,忽然发现白塔的高度比自己想象的高,赶忙伸手去掏身后的袋子中的孔雀头风师面具。
“滚,今天别让我再见到你!”
笙璃回过神来,才发现楚沐兰和宁安兰在长椅上趴成一排,都用一种饶有兴致的眼神盯着自己。
“你们两个!”
不一会,摔得鼻青脸肿的傩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
“你怎么搞得这么狼狈?”,楚沐兰帮他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
“你们也见到了,我的能力大部分来自于面具,我忘记带装面具的袋子了!”
“真应该让星河给你袖子里也装个传送阵。”,楚沐兰一边拍打着傩的戏服,一边嘟囔道,“你这袖子倒是宽大的离谱,从里面掏出来面具刚刚好。”
“什么?”
楚沐兰想到曲星河憔悴的面庞,改口道,“没什么,下次我会提醒你的。”
傩的目光无意中瞥到窗外飘荡的红衣,他走近窗前,只见青衣公子撑着一把红伞,遮住了炎炎烈日,阴凉之中款款而来的,是红衣仙子。
“有老朋友来了。”,他提醒道。
“我去开门。”,楚沐兰起身。
宁安兰随手按下书案上的砚台,白塔的大门就轰隆隆地打开了。
“还有这种——有什么好玩的不能一次性告诉我们吗?”,笙璃抱怨道。
“我的笙妹妹,你也没问啊?”,宁安兰笑道。
“这里挺热闹啊。”,落秋月跟着皇甫云走了进来,“师傅来了也不下去迎迎?”
楚沐兰不好意思地一笑,“师傅,你们路上可有见到燕大哥?”
第236章 风云突变
落秋月捋了捋秀发,“你说燕文渊?那家伙连个影都没见着,倒是看见芊洛瑶在路边对着顾明霄嚷嚷着什么要去镇魔关看木偶。”
如果此时周雪盈在这里,不知是该无语还是生气……
皇甫云此时比起落秋月倒是相对正经些,“城楼上的守军是谁调过来的,如此大摇大摆,岂不是落人把柄?”
“西沙守军哪里懂这些,定然是叶怀青有所疏漏,我现在就去提醒他。”
皇甫云拦住宁安兰,“不用了,我已经代为教劳了。”
落秋月听到了二人的对话,“魔域尚未发觉镇魔使的离开便如此大张旗鼓,未免有些不妥吧。”
“师傅,凤凰之火在两个时辰之前刚刚灭了。”,楚沐兰插嘴道。
落秋月轻轻咬着朱唇,“凤凰之火好端端的怎么会灭了?”
“怪不得你们行事如此仓促,这就不奇怪了。”,皇甫云眉头皱成一团,“可是凤凰之火怎么可能灭了?”
半盏茶后,皇甫云呆立在白塔顶端熄灭的火焰余烬前,一旁噼里啪啦燃烧着的是江心月续上的篝火。
江心月摊了摊手,“我上来的时候它就是这样的了。”
皇甫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干的不错,我能想到的你们都做了,不过镇魔使那边还是要去联系一下。”
“交给我。”,周雪盈带着锦旭华从里屋走出,她的身份无疑是在于魔域的战斗中最为难的,这个任务交给她,反而十分合适。
皇甫云本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到头来开了句玩笑,“这下可有人见不到木偶喽。”
“——我说错话了,是不是?”
周雪盈没有多做停留,简单与几人告别便离开了,“活着等我回来,可别让我小看你们啊。”
“放心吧,在场的都命大,死不了。”,楚沐兰挥手。
送走了周雪盈,倒也无事可做,楚沐兰这几日总是嚷嚷着摸到破尘境的门槛了,江心月嗤之以鼻,他才入尊主多久,破尘境的门槛哪是那么容易摸到的?
直到凤凰之火熄灭后的第三日,一支全副武装的银甲洪流涌进了镇魔关。
李昭平身着金甲,立马于中军前,一如当年那般。
墨宜身披残阳同色的锦袍,锦缎飘扬在身后,长发高束,背后挂着长弓和箭袋,眼神坚毅而果决。
李昭平口中喊着什么,挥手安排中军的士卒,一切井然而有序。
“这可是把家底都搭进去了,等南宫万华回来可得好好感谢他们才是。”,皇甫云正端坐着闭目调息。
忽如其来的,西方一道血柱冲天而起,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刹那间被染成了血红色。
无声的血红色瞬间变成了这片大漠中的主色调,城下的士卒纷纷驻足,对着粗红的血柱指指点点。
宁安兰猛地站起,“血祭——这是什么情况?”
“不会是血祭完成了吧?”,楚沐兰撞门而出,“心月,快备马!”
砰的一声,江心月从某种无形的帷幔中猛冲出来,“发生什么了?”
第237章 怒马狂涛
楚沐兰刚刚上马,宁安兰追了出来,“这个迹象,不是血祭完成了!”
“额——你怎么知道?”,楚沐兰回过头来。
“不管你信不信,我见过。”,宁安兰勒住小红的缰绳。
“我信,你说什么我都信,但是我觉得有必要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宁安兰把他从马背上拽了下来,“你疯啦,一个人就要冲到圣宫去?”
“侦察兵往往都不是最强的,你们留在这里,镇魔关才安全,至于我肯定没问题,如果有事,拉一下镇魔令上的挂穗,你们就都知道了。”
“你是怎么发现的?”,宁安兰惑道。
“我对于这种小机关一类的东西颇有研究,简而言之还是那句话,我什么都会一点。”
李昭平匆匆走过来,亮银色的披风在血色的天幕下飘舞。
“他们这是发现镇魔使不在了?”
江心月摇头,“不一定,那天在楼兰他们就说血祭快要完成了。”
“如果是血祭完成,那事情还要更加严重。”,皇甫云也跟了出来。
“我现在就动身,去看个明白。”
“恐怕是不行了。”,墨宜的声音远远地从城楼上传来,“西边烟尘很大,黑压压的一片人海,而且还在不断接近!”,她提高声音,努力让自己的话能够被听见。
“距离太近,剑圣出城,定然会被察觉到。”,楚沐兰翻身上马,“时间不等人,还是我去,你们守好镇魔关。”
还未来得及加以阻拦,楚沐兰已然一骑绝尘而去,曲星河此时方走下城楼,惊愕地看着发狂的赤红色骏马与他擦肩而过。
“他这是做什么去了?”,曲星河一脸茫然地问道。
“去探探血祭大阵——”
宁安兰话音未落,曲星河跨上白马,追着楚沐兰而去了,飞驰的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我的马!”
曲星河头也不回地对着宁安兰喊道,“没事,我的马换给你骑!”
他身下的白马猛的甩头,曲星河赶忙拉住缰绳,白马接连晃动身躯,险些把曲星河甩下来。
“她的马都这么烈的吗?”,曲星河嘟囔着猛地拉紧缰绳。
楚沐兰凭借着灵活的路线和身下的快马轻松躲过了声势浩大的魔域军队,迎着似血的残阳——这下真的成血色了,一路向西而去。
残阳未落于西山,天地之间燃起了一点篝火,少年正在昆仑河畔饮马。
“出来的太仓促了,不只是我没有吃的,这马没有草料也跑不动啊。”,楚沐兰把手伸进赤红色的马鬃里揉了揉,小红转过头来,乌黑的大眼睛幽怨地盯着他。
“你别看我啊,我也饿着呢。”,楚沐兰望向遥远的西边,“姑墨城离这里不远,要不你加个班?”
马首微扬,示意楚沐兰上来。
少年踢灭篝火,翻身上马,怔怔地望着眼前熔金般的昆仑之水。
“你若是有胆子,也可以跨过去——”
“破!”
楚沐兰挥掌一拨,携卷着狂沙的怒波被从中央笔直的劈开,露出藏于其下的河滩。
“驾!”
第238章 接踵而至
楚沐兰轻轻一夹马腹,火红色利箭瞬间便窜了出去,溅起一串水花。
楚沐兰最后回望了一次河的东面,可惜暮色已晚,远在天边的镇魔关已经看不见了。
他毅然决然地回首向前,马不停蹄地向着姑墨行去。
不久,黑袍少年勒马在楚沐兰方才伫立的地方,他从袍袖中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粒吃了下去。
他把药瓶凑近看了看,里面还有四粒。
曲星河轻轻叹了口气,将药瓶放回袖中,拿出了一颗水蓝色的小珠子。
他轻轻把避水珠丢至河水上方,刹那之间浪涛尽数卷入避水珠之中,只露出泥泞的河滩。
他收起避水珠,轻叱一声,“驾!”
……
黄昏中的姑墨城维持着死一般的沉寂,没有任何灯火,远远看去,不禁令楚沐兰起疑。
他轻轻勒马,缓步行入城中,只见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道四处一片狼藉。
肉铺的橱台被打翻在地上,几只苍蝇围绕着早已腐烂的肉块盘旋。
悬挂的花灯坠落在地上,大半被烧成灰烬。
茶案翻倒在地,一地的黑白二字混杂着瓷片的碎屑。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楚沐兰小心翼翼地躲过地上狼藉的物品,继续向街道深处走去。
“有没有人啊?”
回答他的是一片寂静,他蓦地想到玉龙雪山被掳走血祭的村落,如今之情形不能说是完全相似,可这样的现象绝不是巧合。
只不过这里的人看起来并不是一夜之间便消失的,楚沐兰走到一个岔路口,他左右张望,犹豫着又喊了一句。
“有没有人啊!”
街角的牌坊下面忽然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而后一个看起来约莫有七旬的老者从下面看起来颇为费力地爬了出来。
“老人家,您怎么在下面躲着?”,楚沐兰赶忙上去扶起他。
老者颇为慌张的打量了一下楚沐兰,目光落在腰间的离火令牌上,他猛的一颤,而后热泪夺眶而出。
楚沐兰见他站都要站不稳了,赶忙再度扶住他,哪里想到老者直接扑到他怀中痛哭了起来。
楚沐兰讶异而又不敢反抗,只好任由老者扑在自己身上痛哭,不过老人似乎意识到了自己行为的不妥,很快站起身来,擦去泪水,颤颤巍巍地对楚沐兰鞠了一躬,“老朽方才失礼了。”
楚沐兰连忙抵住老人弯下的腰,“您这是作何?”
看人扯着嗓子对身后喊道,“都出来吧,是镇魔使!”
不过片刻,五六位老翁老妪带着一个骨瘦如柴的孩童从街边紧闭的房门内稀稀拉拉地走了出来。
无一例外地,这些人的神色皆是惊疑不定,但看到楚沐兰的镇魔令之后,脸上的惊惧一扫而空,整个人喜不自胜。
楚沐兰有些发懵,他只是想来寻个饱腹,却碰上这样一番景象。
那老者激动地对着身后的人喊道,“看吧,我就说镇魔使没有放弃我们吧!”
楚沐兰现在大概能够猜到发生的事了……
第239章 暗夜行者
楚沐兰看着眼前喜不自胜的众人,哪里还忍心开口说出半句真相,只好先打听打听情况。
“这位老爷爷,这里的人都去哪里了?”
老者脸上的喜悦戛然而止,“能去哪里?逃难去了呗。”
“逃难?”
“是啊,这半个月以来,那几个魔域的圣——呸!那几个魔域的狗东西在边境到处掳人,现在这周围能跑的都跑光啦,就剩我们几个老家伙腿脚走不动,还有那个孩子,喏。”
老头挥了挥手,示意小孩走近些,那孩子倒也不怕生,一脸迷茫的走了过来。
老人摸了摸孩子凌乱的头发,“他本来还有个爹,半个月前前被掳走了,没人带他走,我们不忍心看着他挨饿,就让他跟在我们身边。”
另一位老人咳嗽着抱怨,“结果他们把这里洗劫一空,还是让他跟我们一起挨饿了。”
楚沐兰有些不知所措,毕竟他的身上也没有食物。
“您方才说其他人逃难去了,可是过河去了?”
小孩摇了摇头,指向更远的西边,“没有,现在是涨水期,附近又没有桥,哪里过得去。他们去魔宫了。”
所谓的魔宫,自然便是周雪盈口中的“圣宫”,楚沐兰心里模糊的有了个猜想,不敢多做停留,取下令牌拉了一下挂穗。
他俯身将令牌递给男孩,“你拿好这个,闭上眼睛数到一百,就有饭吃了,好吗?”
男孩乖乖闭上眼睛,大声数数,“一,二……”
楚沐兰笑着摸了摸男孩的头,“真乖。”
见楚沐兰转身离开,老人赶忙上前,“离火大人,您这是——”
楚沐兰微微蹙眉,和善地对老人说,“叫我离火就好了,大人这个词,小辈还配不上。”
老人匆忙点了点头,“那——小伙子。你这是要去哪里?”
楚沐兰步履匆匆,沉声道,“他们往圣宫逃,只怕是自投罗网了。”
老人慌了,“这是为何?”
“血祭只差最后一步了,若是此时赶去,恐怕这波饺子刚好下锅。”
老人扑通一声,竟然给楚沐兰跪下了,楚沐兰回头,诧异地看着老人。
老泪纵横的沧桑面庞上,是说不尽的心酸与无奈,“请离火使务必救一救姑墨的同乡们,那可是数千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楚沐兰认真地点头,“我不敢打包票,但我会尽力的。”
他转身而去,墨色的长袍在黄沙中孤寂地飘扬,渐渐融入黑暗之中……
夜奔数十里,总算走完了一半的路程,楚沐兰感觉若是再这样下去,自己纵使及时赶到,也不过是给血祭添上一分养料罢了。
他只好饿着肚子停下,生起火来,大漠的秋夜已经有些透骨的寒意,他睡意未满,拔剑对着一旁的巨石一通乱划,而后昏昏沉沉睡去。
夜色掩护之下,黑色的衣衫完美地融入了暗夜之中,借着篝火,曲星河能够勉强蓝屏石壁上的字句。
西出阳关亦无妨,烟霞问讯,风月相知。
“嘴硬。”,黑衣少年唇角轻勾,玄水剑无声地出鞘,划落一片碎石。
第240章 镇魔出世
熹微的晨光将少年微乱的头发染作金黄,楚沐兰早早地醒来,要想今日抵达魔宫,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迷迷糊糊之中,他险些被碎石绊倒,等等,碎石?
楚沐兰挠了挠头,他昨日分明已经将碎石扫清了才对。
他回头看向巨石,他的刻字下方赫然多了一行崭新的刻痕。
西出阳关亦无妨,烟霞问讯,风月相知。
莫愁前路无知己,应待明月,千里君同。
他畅然一笑,“论刻字的功夫,你还差了几分。”
不知何时,黑衣少年默默地坐在了火堆旁,扒拉着熄灭的火堆。
“论抗饿的功夫,我确实自愧不如。”,曲星河挤了挤眼睛。
楚沐兰毫不惊讶地伸手,“有吃的?”
曲星河递过荷包,“酱肉,夜里有点凉,你要是有时间把火堆生起来,还可以热热。”
楚沐兰接过打开咬了一口,“酱肉就是要冷着吃——”,他像是被蛰了一样跳起来,“还真有点冰牙。”
曲星河翻身上马,“看来你真的是急着出发。”
楚沐兰嘴里忙活个不停,含糊不清地说道,“你是不知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打住,你猜到是我了?”,曲星河猛地夹了一下马肚子,白马顿时飞快的跑起来。
楚沐兰使劲抽了两下马鞭才跟上,“你这马怎么回事?不对,这不是安兰的马吗?”
曲星河无奈道,“我急着去追你,就骑了她的马,哪知道这家伙这么暴躁。”
楚沐兰嘿嘿一笑,“其实我一下便猜到是你了,不得不说,第一次和你对词,效果还不错。”
曲星河摆了摆手,“借前人之言,有感而发罢了。”
眼看着染透半边天的血色光柱愈来愈近,楚沐兰心里不觉多了几分紧张,他这次怕是并不能像出发时说的那样探查一下就回去了。
天际线处一片黑压压的,大抵是逃难的百姓罢。
楚沐兰松了一口气,总算是赶上了,此处距离血祭大阵目测不到三里之遥,如若这些人再往前走怕是就走不掉了。
“不对,他们正朝着我们这边跑过来。”,曲星河蹙眉。
楚沐兰定睛一看,果然如此,人群在骚动与混乱之中向他们这个方向跑过来。
一旁的扁石之上,坐着眉目疏离的白衣少年,掂量着手中的白目珠。
“二位若是再往前走,我可就不能保证二位的安全了。”
曲星河勒马,“你们抓这些人,是要拿去血祭吗?”
宋元卿没有正面回答,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容,“他们要干什么,你看不出来吗?”
宋元卿起身,微扬双臂,望向那些一个个被打晕在地的百姓。
“他们要去圣宫,圣宫!多荒唐啊!”
“这里是魔域的人太多了,与他们硬碰硬不明智。”,曲星河低声道。
噌的一声,踏歌剑出鞘,“做事不问后果,先问本心,我受姑墨百姓所托,又岂能置他们性命于不顾,我们是——镇魔使。”
“虽然苏姐姐他们没能将这些百姓纳入他们的保护范围,但是我要做的比他们还要好。”
“我明白了。”,曲星河缓缓拔出墨阳剑,“不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与你同往。”
第241章 横剑立马
混乱的人群与两位大漠中的勇士擦肩而过,而二人横剑立马,岿然不动。
人群狂奔而去,原地徒留两道身影,魔域众人追击而至,踏歌剑猛然横于紫发男人的胸前,“你不能过去。”
“你是谁,凭什么能指挥老子——”,紫发男这才注意到二人腰间的令牌。
“镇魔使?还是冒牌的?”,紫发男对着宋元卿吆喝了一声,“我说,你怎么没把这两个毛头小子解决掉?”
宋元卿一言不发,从石头上站了起来,银白色的细丝从天而降,封住了疲于奔命的众人的前路。
安夜羽手指操弄着细丝从天而降,落在二人身后,嘴角缓缓扯出一个戏谑的弧度,“哦,我这不是过来了吗?”
楚沐兰纵身而起,脚尖轻点马背,整个人瞬间飘忽而出数十丈,踏歌剑锋芒一闪,“断!”
一剑横劈,大片的银丝纷纷被斩落,人群见此,再度铆足了劲向东方冲去。
唯有一名约莫七八岁的男孩,手上戴着一串佛珠,口中念念有词,对着二人低低一拜。
楚沐兰将一切尽收眼底,而声色不动,回剑于身,不偏不倚刚好落在奔来的小红马背上。
“这些人根本不会知道是谁救了他们。”,曲星河道。
楚沐兰轻轻摇头,“知恩不报,是为背德,不知恩者,是为不慧,君子不求之以强矣。”
紫发男眼见到手的鸭子就要飞了,连忙催促身边的苏婉儿,“拦住他们!”
红色绸缎腾空而起,紫发男暴怒,对着安夜羽喊道,“还不解决他们!”
安夜羽收回银丝,宋元卿手中的白目珠也泛出耀眼的白光。
“二位,没想到再次相见竟然是这样一番景象,对不住了。”,安夜羽无奈地瞥了一眼紫发男。
楚沐兰长笑道,“可这一次不一样了,放心吧,我能从这里全身而退。”
“那自是最好。”,安夜羽周身通天境的威势爆发而出,这一年时间,楚沐兰进步飞速,可其他人自然也没闲着。
“我作谪仙乘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楚沐兰不敢轻敌,扶摇之下,他的气势节节攀升。
半步通天!
楚沐兰没有胡说,这段时间,他的确触及到了破尘境的门槛。
楚沐兰渐渐发现,提升到的境界越高,扶摇对于真气的消耗越快,目前他在半步通天的状态下,至多也就能坚持半炷香。
密密麻麻蛛网般的银丝扑面而来,楚沐兰深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好了吗?”
曲星河目不斜视,左手拔出玄水剑,“还用问吗?”
他只有半炷香……
楚沐兰握着踏歌剑的右手微微用力,“驾!”
漫天银光之中,一路剑光尽舞,大片银丝飘落,二人策马疾奔而来。
曲星河取出噬火珠,搭在墨阳剑上轻轻一擦,剑身刹那间便燃起熊熊烈火。
烈火斩出,银丝纷纷被烧得蜷曲断裂,转眼之间,二人便到了安夜羽身前。
“长进不小,陪你们玩玩儿。”,安夜羽对宋元卿使了个眼色。
第242章 红黑难辨
“分!”
宋元卿双指一合,白目珠似有灵性般再空中上下跃动,眨眼间化作三道流光向曲星河袭去。
曲星河手中双剑合璧,烈焰不减,重剑连拍,白色流光不得近身,围绕着曲星河盘转。
“哪里走!”,宋元卿一声暴喝,脚下生风,向曲星河狂奔而来。
曲星河一愣,他就在原地,也没跑啊?
想到方才宋元卿与安夜羽的所作所为,曲星河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他们想要放我走?
他立刻调转马头,对楚沐兰道,“跟着我。”
楚沐兰用力一夹马腹,二人避开百姓离开的方向,向北疾奔而去。
“追!”,安夜羽拉上苏婉儿,紫发男欲要阻拦,最终却是没有说什么。
白目珠嗖嗖地围着曲星河攻击,但曲星河身处其中才能明显地感受到,宋元卿看似密集的攻击实则凌乱而毫无章法,不含丝毫杀意。
“依照镇魔关的方位,就算要避开那群百姓,你也应该把他们往南引才对。”,楚沐兰趁着略微拉开的距离有了喘息的机会。
“而且我的扶摇只有半炷香的时间,所以你是另有计划?”
曲星河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这就要看那三位怎么想了。”,眼见已经跑出了数里远,他猛的勒马,向着身后因为徒步而姗姗来迟的三人望去。
体力不支的宋元卿抹了把汗,“这两匹马可真能跑啊,怕是万中无一,若是能卖给我,我也可以考虑放过你们。”
曲星河按兵不动,只是默然微笑。
安夜羽开口,“好吧,周暮寒是不太讨人喜欢,不过人各为其主,把我放在这个位置,我就要为魔域考虑考虑。”
曲星河内心有点慌了,但仍旧不动声色道,“你这是何意?”
“戈壁环境太恶劣了,我们不苦百姓苦,我们流血百姓也苦——”
“你们的流血是无谓的——”
“我知道,你们都喜欢这么说,我承认周暮寒的做法是有伤天和,人神共愤,你们还有什么词来张?”
安夜羽收起笑容,“那敢问中原的土地,能否划给我们一些呢?”
“然后让周暮寒大搞血祭吗?”,楚沐兰反问。
“这一代百姓不流血,苦的便是下一代百姓。”
“歪理!”曲星河气不打一处来,“这都是谁同你说的?”
“你看,你不愿意放我们入关,我们就只好动粗喽。”,安夜羽摊手。
曲星河一愣,继而语重心长地劝道,“你错了,周暮寒不是牺牲万人来造福千万人的人,他是为了一己私欲而置天下于不顾的人。”
安夜羽脸上泛起几丝不悦,“我在他手下待了多久,你连他的人都没有见过,你怎么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凭借那几个镇魔使讲故事吗?”
曲星河被他怼得哑口无言,只好作罢,“说吧,你到底要怎样?”
“你猜——我要怎么样?”,微不可见的银丝从他袖中飞射而出,向着曲星河而去。
曲星河目不斜视,静静地看着银丝接近,眨眼间,银丝与他擦肩而过。
第243章 逢场作戏
一旁的红色巨岩缓缓从中间分开,端口平滑,轰的一声倒在沙地上。
“好吧,算你有种,你猜对了,即使道不同,我还是要放你们走。”
曲星河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这样可不利于你完成杀进中原的目标啊。”
安夜羽收起银丝,“域主以善心行恶行,能得善果,我以善心万事难为,恐难得善果,究竟哪一个才是对的呢?”
“妖有百种,皆分善恶,人心一颗,万千难测,你还是先扒开你好域主的胸膛,看看他的心是红是黑再说吧。”,曲星河劝诫道。
苏婉儿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你再说下去,可就触及到他的底线了,忠言逆耳,点到为止。”
曲星河神情复杂的看了一眼苏婉儿。
安夜羽下马,徒步而至二人身前,“这还没完,想要让你们安全离开,我们还得——做场戏。”
楚沐兰会心一笑,“做多大的戏?”
宋元卿咬破舌尖,鲜血喷在白目珠上,含糊不清道,“生死搏杀的戏,背水一战的戏。”
“懂了,声势越大越好。”,楚沐兰屏息凝神,片刻间,数十丈高的白泽虚影在他身后优雅地踱步而来。
“这是我现在用上扶摇能做到的极限了。”
曲星河取出避水珠与噬火珠,二者相绕,缓缓盘旋,滔天巨浪与熊熊烈火染透了半边天,在这冰火世界中,优雅的白尾神兽奔跑而来。
“来的好!”
安夜羽亦使出全力,漫天银丝凝作一股洪流席卷而去。
苏婉儿一声娇喝,红色缎带刹那间犹如一片巨幕纷飞而至半空,向黄沙中渺小的白色白泽覆压而去。
白目珠伴随着红色血光暴射而出,在黄沙中划出一道三尺深的深壑。
不知为何,楚沐兰入江湖以来经历的大多是生死危机,除了身边几个志同道合的少年,他第一次在与对手的交战中感受到那种无所顾忌的江湖快意,竟然是在令中原武林闻风丧胆的魑魅魍魉身上——不知此时苏南栀有在哪里呢?
紫发男正无所事事地踢着脚边的石子,忽然一连串轰天动地的爆炸声自北方传来,五彩的霞光染透了半边天,紧接着是无形的却骇人气浪卷起一片黄沙,将他和周围的人全部冲倒在地。
紫发男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抹去脸上的黄沙,咕哝道,“该死,这几个家伙在搞什么?”
安夜羽将双腿深深地埋在黄沙中,才勉强不被余波冲倒,黄沙落下,世界恢复清明。
“真是低估你们了,既然如此,我再送你们一剑。”,他转向楚沐兰,淡淡的血气从血祭大阵的方向飘来,凝聚在安夜羽的银丝上。
他转向楚沐兰,“这一招你应当很熟悉。”
“这也是做戏的一部分吗?”
安夜羽点了点头,“我若是没有用出这一招便解决掉了你们,难免令人生疑。”
“有没有可能,在场的除了你们三个都不认识我,也没有人知道我会扶摇,很难对付。”
安夜羽微微侧首,思索道,“好像也对,那这一剑不是做戏,纯粹是切磋。”
第244章 胜我败我皆江湖再会
楚沐兰心里大倒苦水,哪有你这样切磋的,大阵的力量,我哪里敌得过?
安夜羽的银丝上,血气浓郁到近乎能滴下血来,“这一招本是以血凝剑,但域主将其传于我,我便稍作改良,威势不减。”
眼见血气就要笼罩而来,楚沐兰绞尽脑汁想要一个应对的方法,他知道安夜羽不会真的杀了自己,可是这一剑下来,他也不会好受。
曲星河将手中的双剑重重地合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铁交击之声,“我来同你一起。”
楚沐兰脑海中灵光一现,“不必了,我自有应对之法。”
弥漫的血气就像噬人的恶鬼,但楚沐兰丝毫不惧,望着汇聚而来的血色巨网,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踏歌剑上竟然泛起点点金光。
……
“我传你一式剑法,你心如明镜,修习此剑应当能够大有所成,等你去到魔域之时,应该会用到它。”
……
金黄映照之下,楚沐兰的右手竟然渐渐与回忆里的那道身影重合,他与记忆里的南宫万华同时开口。
“这一剑,叫做‘明心破魔’!”
刹那间,大漠之中,灿金色的光芒甚至有一瞬超过了天上的烈日,借着扶摇最后的威势,楚沐兰辗转腾挪,在血线之间飞速穿梭,浓郁的血气遇到神圣的金光,无不化作微尘消散。
几步之遥,金光潺潺的剑刃猛的伸出,在距离安夜羽的鼻尖一丝的地方停下。
安夜羽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剑锋,没想到他第一次用出这一招,却败在了自己认为绝不会输给的对手上。
“明心破魔,有意思。”
楚沐兰干脆利落地收剑,“论单打独斗,我凭借剑法的确占了几分优势,若是你们存心要杀我,自然是敌不过的。”
安夜羽摆摆手,“输了便是输了,又不是生死决斗,我又没把你当仇敌,有句话如何说的,胜我败我皆江湖再会嘛。”
楚沐兰听到这句话,似乎叩开了他心中的某种关隘,他愣了一下,而后对着安夜羽浅浅拱手。
“这是做什么?”
“恰逢对手,这便是幸事。”,楚沐兰简练地回道。
安夜羽伸手,“对了,你那个令牌还得给我,我得拿回去复命。”
“这个——”,楚沐兰有些犹豫,“这应该不能给吧。”,他看向曲星河,似乎想要从他那里得到答案。
“这又何妨,我的身份不是靠一块令牌就能决定的。”,曲星河拿过楚沐兰的令牌,连同他的一同递给了安夜羽。
苏婉儿拿出两张雕刻着青褐色狰狞图纹的面具,“把这个戴上,回去的路上,没有人会阻拦你们。”
楚沐兰收下面具,“多谢,其实我们来此是为了探听血祭的进度——”
苏婉儿转身便拉着安夜羽走了,“无可奉告。”
曲星河对着三人的背影喊道,“虽然这样,我还是要奉劝你一句,多听听天天跟着你跑的姑娘是怎么想的!”
安夜羽为之止步片刻,紧接着又继续向着西南方走去。
“星河,其实我想说,你把令牌给了他们,白塔的大门还有我们的房间——就打不开了。”
曲星河险些跌下马来,“你怎么才说?”
“我以为你有自己的想法呢。”
第245章 单刀赴会
曲星河哭笑不得,“先回去看看镇魔关如何了再说吧。”
……
还未临近镇魔关,便能看到东方升起的浓浓黑烟,四周驻扎的皆是魔域军队,终究是避不开的,只能希望安夜羽给的面具管用了。
二人对了个眼神,不约而同地扣上了面具,只露出一双略显青涩的眼睛。
曲星河此时有些后悔了,安夜羽走时,自己怎么就没拦住他多问上几句这面具有什么用呢?
就知道魔域会把他们当做自己人,这个信息说有用也有用,说没用的话,他连这个面具代表什么都不知道。
罢了,只能自己摸索了。
二人接近前方影影绰绰的营帐之时,还是被这庞大的规模惊到了,并非是二人没有见识,却恰恰是他们见过北魏中军的大营规模,却远不及此等威势,方才如此惊讶。
由于他们是从魔域的方向来的,倒是只见到几个巡逻的士兵,接近时,楚沐兰仔细端详。
比起中军的装备精良,眼前的士兵红袍之下只穿着简单的皮甲,却一副凶神恶煞的神情,眼见二人骑马而来,立刻伸手拦下二人。
楚沐兰勒马,微微屏住呼吸,那士兵看见他脸上的面具,却又立刻像老鼠见了猫一般,躬身让开道路。
“不知大人来此,有失远迎,都尉在前线监军,应该快回来了。”
楚沐兰立刻装作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并未下马,径直向营中行去。
大人?看来安夜羽给的这个身份还挺好用,既然这样……
他能够听到一旁的曲星河在窃笑,面具下,他撇了撇嘴,“你有意见?”
“不敢,大人。”,曲星河调侃道。
“我有个计划。”,楚沐兰开口。
“我明白。”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就明白了?”,楚沐兰吐槽。
“要不然你为什么要和我交朋友呢?”
不一会,迎面碰上一位半身着甲的女将,主动走过来牵过了二人的缰绳。
“听闻二十四鬼皆在后方留守,不知大人为何来此?”
曲星河大概心里有了底,学着楚沐兰的趾高气扬说道,“前线战事吃紧,域主特派我二人来督战。”
楚沐兰没有说话,他目前最想做的事便是弄清镇魔关中的众人情况如何了。
女将点了点头,牵着二人的马向一片营帐中最为高大而突兀的大帐走去。
“你是副将?”,楚沐兰冷不丁的问道。
女子点了点头,“末将西北道云州军驸马都尉浅弋鸳,都尉刚刚回来,我这就带二位大人去见她。”
行至大帐前,二人翻身下马,拨开帷幔,红衣女子正襟危坐,一旁的军医正在为她包扎。
女子见二人进来,紧了紧右臂的绑带,示意医者退下。
她的红衣已经分不清何处是本色,何处是血染,肃然生敬的同时,楚沐兰不禁对于镇魔关的形势多了几分担忧。
“前线形势如何了?”,浅弋鸳忍不住问道。
女子起身将刀挂在架上,“游军突袭北城门失败,损失过半,正军后撤十五里。”
第246章 无间风云
她感到一股咸腥的液体从嗓子里涌出,从嘴角淌落,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她艰难地抬手抹去,惊愕地见到满手血污。
“你伤到肝脏了?”,浅弋鸳连忙递过手帕。
她随意抹了抹,便将手帕扔在桌案上,目光落在楚沐兰二人身上。
她有些吃惊地微微张开嘴,连忙迎了上来,“不知鬼使驾临,有失远迎。”
原来魔域内部是这样称呼二十四鬼的,凭着他对于魔域的浅薄了解,不知能否完成他的想法。
楚沐兰连忙迎上去,“乱世当头,你我不必拘束于礼节。”
女子感激地笑了笑,“不知——咳咳!”
她赶忙拿起手帕堵住嘴,拿开手帕之时,原本有些苍白的双唇已经染作了朱红色。
“我说,你听。”,曲星河用命令的语气说道。
“我知道前线情况并不乐观,域主特派我二人前来监军,保证按时攻下镇魔关。”
听到这句话,女子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放下手帕,“他难道不知道——”
曲星河此时心里有了几分把握,“我说了,我说,你听。”
楚沐兰拉上了营帐的帷幔,曲星河拉了张椅子示意女子坐下。
“你叫什么?”
“什么?”
“我问你叫什么?”,曲星河认真地凝视着女将的眼睛。
“霏潇雨。”
曲星河压低声音,“好,霏潇雨,你想要这场战争持续下去吗?”
她很自然地摇头,曲星河继续说道,“如果我让你陪我演一场戏,你会同意吗?”
浅弋鸳也垂首凑了过来倾听二人的对话,而楚沐兰则把守在帐外以免有人窃听。
“演一场什么样的戏?”,浅弋鸳替霏潇雨问道。
“假传域主命令的戏码,你敢不敢演?”,曲星河颇具磁性的嗓音诱惑道。
霏潇雨柳眉下本显得有些妖冶的凤目瞬间瞪大了,“你这是要做什么?”
“你可知道,为何忽然同中原开战?”,曲星河在营帐中踱步。
“域主未曾提及,只是编了些敷衍的理由。”,她答道。
“因为镇魔使恰好不在镇魔关,又被域主看穿,所以要你们在短时间如此不计代价地强攻。”
“我且问你,如此强攻,几日能够攻下?”
浅弋鸳犹疑的眼神望向霏潇雨,她轻轻吐出一口鲜血,“告诉你们也无妨,镇魔关要塞坚固,又得了北魏军队支援,镇魔使虽然不在,却多了许多生面孔,实力亦是不俗,没有半月,怕是不能拿下。”
曲星河反问,“那你觉得镇魔使能等你们半月吗?”
事实上,周暮寒如此作为,定然是认为姜柚凝出事了,镇魔使又不知道何时能回来,三个月……
曲星河心里苦笑,若是三个月之后,他们恐怕就只能见到一片废墟了。
一切全靠周雪盈了……
浅弋鸳急得直跺脚,“镇魔使的效率我们又不是没有见识过,再远的地方他们赶到也用不了三日,三日之内攻不下来,我们岂不是送死了?”
霏潇雨的眼神逐渐坚定,她抬头望向曲星河,“我想听听——你的计划。”
第247章 赤地千里
不是他故意要骗霏潇雨,镇魔使还不知何时能回来,这样打下去,除了对周暮寒,所有人都没好处。
他清了清嗓子,“我们就这样假传懿旨,就说域主见战况太惨烈,暂时休战,然后尽量封锁消息,不管消息传到域主那里需要多久,总归争取了些时间,只要镇魔使赶到,这场仗就打不起来了。”
“若是域主问起,又当如何?”
楚沐兰见大势已成,从帐外走了进来,“我二人一力承担。”
霏潇雨在浅弋鸳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整了整衣冠,“好,就这么办。不过唯有一点,若是出了事,由我一力承担。”
“你——”
血染的披风走出营帐,在炎阳下飘舞,“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楚沐兰二人与浅弋鸳都跟了出去,轻骑简从,片刻间出了大营。
渐行渐近,楚沐兰才看到先前的浓烟原来是数十台点着焦油的投石车冒出的,这东西虽然威力不及火炮,还要笨重许多,却也是魔域能够拉出的最具有威力的攻城武器了。
随着震天的口号声,投石车的悬索被同时松开,带着漫天火光的燃烧巨石划过一条火线,砸向破碎了大半的城墙。
投石车之间,稀稀拉拉的军队偷偷从中穿过,只不过与楚沐兰等人所行的方向相反。
“在干什么,都回去!”
对着士兵咆哮的,赫然是周怀信,他猛的将手中剑锋刺入身前拄着长刀踉踉跄跄往后走的士兵胸膛中。
剑锋出,鲜血泼天,“后退者,杀无赦!”
霏潇雨何等眼明心细,赫然发现死去的士兵身上隐隐有一道血线向血祭大阵连去。
“他们这是在——”
熊熊的怒火在她的胸膛内燃烧,噌地一声,长刀出鞘,却被曲星河按了下去。
“大局为重。”
“你早就知道?”,霏潇雨带着质问的眼神扫过二人。
“是,我怕你若是知道了,就不是假传懿旨那么简单了。”,面具下楚沐兰的声音闷闷的。
霏潇雨收起长刀,“好吧,你猜对了,不过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轻易过去的。”
“好,你且过来。”
“干嘛?”,霏潇雨半信半疑地走过来。
曲星河拉起她右臂上的袍袖,露出一段白皙的肌肤,他咬破指尖,在她的右臂上勾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符文。
“好了。”,他送来她的手,霏潇雨赶忙仔细查看那血符,“这是什么,卖身契?”
曲星河双眉倒竖,“什么卖身契啊?你若是想要为这件事讨些利息,记得把自己的血涂在上面,我就会知道了。”
“你会来帮我?”,霏潇雨大喜。
“看情况吧,尽力而为。”,曲星河漫不经心道。
“哦。”,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几人继续向投石车右侧密密麻麻的营帐行去。
火炮的轰鸣越来越近,楚沐兰能够明显地感觉到,大地在微微颤动。
走过最后一个沙丘,密密麻麻的营帐前方,炼狱般的景象赫然出现在他们眼前。
那是血染的赤地,在箭矢的乱流下,一眼望不到头的军队整装待发,他们的前方是无尽的搏杀……
第248章 张扬跋扈
五色的旗帜在半空飘扬,王庭军,凉州军……
而且这里竟然出现了轮台军与高昌军,如果楚沐兰没有记错地话,轮台与高昌应当是河东属地才对。
镇魔使在河东地区至少是尽得民心,看来魔域的准备果然周全,竟然能够策反三大重镇其二的守军。
“云州军在那里。”,浅弋鸳指向前方,那是一面碧蓝色的云字旗,飘扬在一望无际的军阵最前方。
几人策马而过,两张鬼面惹得所经之处议论纷纷。
“喂,鬼使们不是在圣宫待着吗,跑到这里做什么?”,穿着锁子甲的红衣将军不悦地走出来吆喝道。
楚沐兰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红衣将军有些汗毛倒竖,那面具下仅仅露出的双眼冰冷透骨,不像是常日里鬼使中的任何一人看他的眼神。
“论官职,你还低我一级呢,不就是和姓周的亲近些吗?这么瞪着我,好像自己有多大权利似的。”,红衣将军嘟囔着走开,烦躁的挥了挥手,“备马。”
凭借着面具和霏潇雨这个行走的护身符,楚沐兰一行人一路毫无阻拦地来到最前方的云州军军营内。
刚刚入营门,一发炮弹落在一旁的空地上,溅起一片沙土,惊得楚沐兰的马不受控制地乱奔,倒是曲星河从宁安兰那里借来的白马丝毫不慌,大眼珠子盯着小红溜溜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楚沐兰好不容易拴住小红,又是接连几发炮弹落在大营中,霏潇雨这次确认了,方才那一炮不是巧合。
她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抓住一名顶着锅盖逃窜的士兵,“这是怎么回事?”
士兵被死死地抓住衣领,刚要挣扎,却认出眼前之人,立刻便老老实实地回答。
“都尉——”,他刚要开口,视线落在霏潇雨缠着绷带的右臂上,“都尉受伤了?”
霏潇雨淡淡地点头,顺带放开了士兵的衣领,“多谢关心,我无碍,言归正题吧。”
士兵揉了揉衣襟,正色道,“您有所不知,咱们云州军本来便是先锋,前军兵败,损失不小,前军后撤后不久,大炮便轰过来了。”
他激愤地指向后方,“袁灏那个混蛋,让我们扎营在这里,一寸也不许撤,这不是做活靶子吗?”
霏潇雨拍了拍士兵的肩膀,“你有没有想过,他不是蠢蛋,他就是要让咱们做活靶子?”
士兵愣在原地,看着都尉领着三人与他擦肩而过,向云州军前军大帐走去。
“老营离这里太远了,各军的前军接了军令又拿不准主意军令,便只能在这里任由主帅摆布。”,霏潇雨走去大帐,取下头盔放在一旁。
“都尉,您不是回老营了吗?”
霏潇雨往大椅上一坐,“是啊,由于某些尚未可知是阴谋还是蠢蛋的狗屁指令,我又回来了。”
霏潇雨一来,没有了主心骨而指挥混乱的众人便又运转起来了。
沙盘上,一个个兵人在被不断地挪动着,楚沐兰远远地看去,赫然能够看到一众颜色的兵人中,碧蓝色的云州军被摆在距离镇魔关最近的位置,近乎已经爬上了城墙。
第249章 共谋大计
在城墙上,有几位标志性的身影,让他松了一口气的是,他看到了身着白衣的宁安兰。
“还挺还原的。”,曲星河用只有楚沐兰能听见的声音吐槽。
城下是戴着恶鬼面具的少年,拿着红伞的仙子,踏着青云的剑圣,手持长弓的少女……
楚沐兰心一沉,他没有看到江心月,也没有白映雪。
他希望是他想多了,她们也许只实力不足,没有参战而已。
这可不是她们的风格,白映雪虽然看起来恬静又乖乖的,论起实力想来是巾帼不让须眉,至于血影的那位……似乎从来没有什么能够让她退缩。
“报——虎面军杀出城门!”
戴着猛虎面具的兵人被从城中挪出来,向前追了一段距离。
“不对,前军已经撤到这里了,为什么他们还能轰过来?”
“除非——”,满脸伤疤的男人拿起大炮模型,放在了距离镇魔关不到一寸的位置。
“大炮下城墙了。”
霏潇雨自然没有听进去这些,伴随着震耳的爆鸣声再度响起,她猛地站起来,“前军后撤三里,就说是我下的令。”
她匆匆走出营帐,刀疤脸追上来,“都尉要去哪里?”
“好好照顾两位鬼使。我去找袁灏那个蠢货算账!”,鲜红地似要滴出血的披风跃马而上。
刀疤脸这才看到一直低调地站在一旁的曲星河二人,显然被吓了一跳,他牵过自己的黑马,“我也去!”
嗒嗒,嗒嗒……
“传令,前军后撤三里!”
遥远的呼喊声逐渐被风声掩盖,飘散不见……
楚沐兰和曲星河对了个眼神,他们的机会到了。
二人趁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存在,悄然上马而去,临走时还顺走了霏潇雨放在桌案上的云州军的虎符。
再往前行,才真的到了他们先前所见的赤地。
呼啸的风沙不再干燥,而是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在不远的前方,是密密麻麻的军阵,不过已经被冲散了大半,青竹色的锦袍在乱军中飞舞,楚沐兰能认出那瘦削的侧脸是叶怀青。
“西沙的守军已经杀到这里来了?”,楚沐兰和曲星河对了个眼神,看来情况也没有他们想的那么糟糕。
忽然东方的晚霞向着远方汇聚而去,而后云雾溢散般的一剑横空,虽然相隔甚远,但仍然能够想象出这一剑之威。
楚沐兰好似同情地摇了摇头,“谁挨上这一剑可就不好受喽。”
“你试过?”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没事了。”
曲星河忽地忆起白映雪的扇子雨点般落在自己身上,不禁打了个寒战。
好在曲星河没有注意到方才的沙盘,不过楚沐兰并不打算同他说,安全回到镇魔关之前,想太多对他没好处。
到这里已经能够清晰地看到远处的城墙,上面架着的云梯多半已经被损毁,看来这场攻城战魔域并没有占到便宜。
碧蓝色云字旗帜下,传令兵正在大声嘶吼什么,不过距离太远,曲星河听不清楚。
“他在喊什么?”
第250章 狐假虎威
楚沐兰刚要开口说“不知道”,一句清晰地叫骂传入他的耳中。
“我问你这只蠢猪听没听见,都尉说的是,前军再后撤三里!”,传令兵猛的提刀向前逼了一步。
“袁统领说了,没有他的号令,谁也不许撤!”
一旁的士兵忍不住也举起刀来,“你袁灏下的令,与我云州军何干?”
“总统领三个字是白瞎的啊?”
“总统领三个字,不是白瞎的,难不成是用来指挥将士填补血祭大阵的?”,冷哼声从几人后方传来。
猛然回首,只见戴着恶鬼面具的二人策马而至,俯视着几人。
“你,你不要在这里瞎说啊,证据呢?”,面相狡诈的男子眸光一转,“纵然是鬼使大人,也不能信口开河——”
噗嗤一声,玄水剑贯穿了男子的胸膛,他逐渐空洞的眼神惊愕地看着一缕血线从自己的额头冒出,向血祭大阵而去。
“这便是证据。”,曲星河干脆利落地说道。
楚沐兰从腰间拿出虎符,展示给众人,“都尉有令,前军立刻后撤三里,以此为证!”
消息立刻在散军之间传播,不一会前方不成整编的军队便陆陆续续地跑了回来。
“尔等自行回营,我二人还有要事,转达你军都尉,去去便回。”,言罢,楚沐兰策马继续向镇魔关的方向奔去。
而这一切都被不远不近地跟着的浅弋鸳尽收眼底……
“就这样把烂摊子丢给霏潇雨,真的没问题吗?”,楚沐兰不安地搓了搓手。
一颗火球呼啸着飞来,曲星河连忙策马接近,按下楚沐兰的头,“我觉得如果咱们什么也不做,情况会更糟糕!”
由于震耳的爆炸声,他不得不大声喊道,“我们接下来去哪?”
楚沐兰也大喊着回应,“去看看前面的情况!”
“你一边跟人家玩反间计,还想和镇魔关接上头,你胆子太肥了!”,曲星河翻了个白眼。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有入虎穴之胆识,我接个头怎么了?”
随着离开北城门,越来越接近镇魔关的西城门,他们开始看到一些熟悉的面孔。
李昭平眉头微皱,“墨宜。”
“怎么啦?”,咻地一声,远处的红衣士兵应声倒下。
“你看那两个人,是不是有点说不出来的熟悉?”,李昭平指向戴着青褐色鬼面的二人。
“这面具是——鬼使?”
李昭平摇了摇头,“我看未必,你再仔细看看。”
“看什么——”,墨宜一个趔趄,险些跌下马来,“踏歌剑?!”
她一拍脑袋,“我在看到那匹白马的时候就应该认出来了!”
“这也不能怪你,毕竟她的马能和咱们混个脸熟就不错了。”,李昭平饶有兴趣地看着二人向镇魔关行去。
“这葫芦里又卖的是什么药?”,墨宜收起长弓,“我们不去追他们吗?”
李昭平眼角带着残留的笑意,“无妨,我倒想看看他们若是遇上一个认不出来他们的会怎么样?”
他收起嘴角的笑容,“况且,他们似乎没有意识到身后跟了一个大麻烦。”
第251章 万般皆是我
浅弋鸳眼里只有楚沐兰二人,险些没有注意到与王庭军混战的虎面军之中射出了一支冷箭。
不偏不倚,恰好扎在她的马前,惊得身下马蹄高高抬起,她连忙俯身避免摔下去。
“那边那个云州军的,你们的大部队都走了,别在这儿待着,再往前我可就不保证你的性命安全了。”,李昭平喝道。
这片战场上维持着某种奇妙的平衡,冲杀之间毫不留情,但大规模冲突之外,双方都秉承着能放过就放过的原则。
这便导致了方才那副情景,不过浅弋鸳也的确不敢再往前走,只好讪讪地离开。
“什么人?”,楚沐兰二人前行不足百米,便被一串金环围了起来。
戴着地藏面具的傩用禅杖指着二人走了出来,他细细的端详二人,就在楚沐兰以为是“认亲时刻”时,他开口怒道。
“杀了朽株使还不够,现在二十四鬼也敢往前凑了?”
这恐怕便是李昭平口中的“认不出来他们的人”了。
楚沐兰刚要开口解释,火上浇油一般,血衣圣使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气喘吁吁地把手搭在曲星河肩上。
“这家伙真的是遇强则强,上次被他偷袭得手——”,他指着傩,只是捯气,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们帮我拿下他,回去我帮你们向域主邀功!”
曲星河愣住了,这又是演的哪一出啊?
还没待他反应过来,血衣已经冲了上去,一拳打在金色禅杖上。
围在二人周围的金环瞬间改变方向,向血衣围拢而去。
“现在怎么办?”,楚沐兰低声道。
曲星河思索片刻,环视四周,不远处便是落秋月和皇甫云联手在与另一名未曾见过的圣使在激战,四周的魔域军队也不在少数。
若是伺机杀了血衣,肯定不行,若是没能杀死,那便更麻烦了。
帮着血衣圣使打自己人,这更是不行,曲星河最终取了个折中的办法。
“抱歉,我二人还有要事,若是及时赶回,定然会前来相助。”
话音刚落,二人便策马急奔而去,丝毫不给血衣挽留的机会。
“喂,你们两个没骨头的家伙!”
身后传来血衣圣使的怒吼,二人会心一笑,继续向城墙下行去。
临近城墙,轰的一声,一大片砖瓦猛的炸开,一道灰白相间的流光从中暴射而出,将一连串沙丘都撞得四散崩解。
灰衣身影被宁安兰踩在脚下,“我看你还怎么跑!”
和尚双手合十,眨眼间消失不见,宁安兰脚下一轻,连忙转头望去。
和尚轻轻拂去身上的砂砾,“我化自在,我化万物,世间万般皆是我,诸色乱形纷杂,又无一是我。”
“说人话!”
“你抓不着我,嘿嘿!”
楚沐兰呆若木鸡,这和尚——正经吗?
曲星河似乎与他所见略同,轻轻摇了摇头。
“出家人慈悲为怀,你却为虎作伥!”,宁安兰一剑刺穿灰袍,却空空荡荡。
“戈壁百姓生活困苦,我将他们度化至极乐世界,有何不妥吗?”
第252章 我替众生渡
“你‘度化’得好啊!”,宁安兰咬牙切齿,“若是世上真有佛陀,你早就该下地狱了!”
和尚还是神秘兮兮地一笑,“你怎确定,你的所作所为都一定是对的呢?”
“她做的对不对,我不知道,你做的对不对,你可以亲自问问他们。”,洪钟一般响亮的声音传来。
炎炎烈日本来炙热的光芒忽然变作了一种冷色调,熟悉的阴冷刺骨的感觉穿透了楚沐兰的每一寸肌肤,他不禁打了个哆嗦。
曲星河却好似没事人一般,楚沐兰惑道,“你怎么不受影响?”
曲星河回过头来,他的脸上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霜,“真气护体都不顶用,我怎么可能不受影响,只是有些适应罢了。”
“适应?”,楚沐兰不敢置信地问道。
“一回生,二回熟——”
“打住,这不是寒气,这是阴——鬼气啊,你怎么适应得这么快,你谛听啊?”
曲星河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我还秦广王呢!”
事实上,曲星河也的确对此感到奇怪,他总自己的胸膛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团热乎乎的东西,但他现在并没有心思去研究这些。
同一扇青黑色幽冥门户悄然降临,只不过就连楚沐兰这等外行之人,也能感觉到今日的鬼门关戾气比上次重的不是一星半点。
浑身伤痕累累的血衣圣使这才迟迟地追过来,一边跑一边高呼,“拦住他,快拦住他!”
不用血衣圣使说,灰衣和尚已经出手了,刹那间,沙石飞卷,灰衣身影接连闪烁,快速向远方的青铜巨门接近,眨眼间便缩短了几十丈的距离。
他这才刚刚使出登仙境大成的全部实力,宁安兰抿了抿嘴,接下来,怕是不好对付了。
扶摇威势全开,刹那间通天境的压迫感提升至剑圣巅峰,镇魔关城墙上传来震耳的呼声,楚沐兰抬头才发现,不知何时镇魔关四周的魔域士兵已经被彻底打退,百姓正站在城墙上围观这场事关他们命运的生死之战。
“他们怎么没有疏散走?”
“我猜他们应该不是不能走,而是不想走,既然扎根于此,那便同生共死。”,李昭平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身边。
这可着实吓了二人一跳,“你骑马没声音?”
李昭平无奈扶额道,“是你们看的太专注了。”
众人惊艳于白衣剑圣真正重现世间之时,只有楚沐兰知道用扶摇提升到剑圣巅峰对她的消耗有多大,继续冷眼旁观对他来说是不可能了,他必须做点什么。
就这样冲上去背刺血衣圣使显然是不行的,他摸了摸下巴,一把抢过李昭平的坤地令牌和归心剑,“借我用用。”
李昭平一头雾水,“你要干什——”,话音未落,手里就被塞了一张面具,“把这个戴上!”
李昭平默默戴上面具,“现在轮到我成卧底了?”
曲星河装模作样地握了握他的手,“欢迎加入组织。”
“你的兑泽令呢?”
“送人了。”,曲星河专注于楚沐兰的动向,云淡风轻地回了他一句。
“——送人了?”
第253章 君子藏器于身
道道霞光自灰衣和尚的身后袭来,他不紧不慢地微微侧身轻松躲开,速度丝毫不减,眼见他只有十余步就要抵达幽冥巨门了,却忽然感到一股寒意从侧方袭来。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一击虽然并不强,但是一定要躲。
显然,他的直觉是对的,感知中只有尊主境巅峰的一剑骤然间暴涨到半步通天的威势,堪堪擦着他的耳鬓划过。
他若有所思地挠了挠他头顶上的“荒芜之地”,手指抹过鬓间,带下一缕鲜血。
“藏拙用的不错。”
归心剑猛地飞回到楚沐兰的手中,“君子藏器于身,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以钝示人,以锋策己,藏锋慰忠骨,出鞘镇山河,内敛含蓄,不以力畏人,不以锋示人,怀德悯人,故藏器于身,以锋策己。”
李昭平的表情忽然僵住了,“我似乎没有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
“归心剑不是只有天选真龙才能拔得出来吗,他怎么——”
曲星河也是一愣,随后装模作样地摸了摸下巴,“嗯,此子怕是有大帝之姿。”
李昭平还真就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你真这么觉得?”
“对啊,怎么了?”
曲星河胡乱拜了拜手,“不提这个,我有个计划,就是有点丢脸——”
“哦?说来听听。”
李昭平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连人带马跃至一旁,“你这还真是丢脸啊!”
曲星河耸了耸肩,“反正丢的又不是咱们的脸,没人知道是谁。”
“那就更不妙了,你这丢的是全体鬼使的脸……”
“听起来不错!”,曲星河兴奋地搓了搓手,“光明正大的事情做多了,我也来干些损人利己的事情。”
“不像你的风格啊?”
曲星河清了清嗓子,“子曰:大义当前,不辞小节。”
“‘子’没说过这种话。”
“这便是你的错了,所有有学问的成年男子都可以尊称为‘子’。”,曲星河义正言辞地解释道。
“你见过自己尊称自己的吗?”,李昭平很是无语。
“诶,今天你就见到了!”
和尚负手而来,“这位施主,若是方才那样偷袭,兴许还能阻拦小僧片刻,现在挡在这里,实为不智了。”
“君子为常人所不为,不为不智,众人之不为,以保其身,君子有勇而不失其志,视大义如泰山,而身为鸿毛,虽死何惜?”
李昭平赞赏地拍了拍手,“你看,这才配称之为‘子曰’。”
曲星河撇了撇嘴,“谁还不会说几句漂亮话啊。”
“空谈而不作为,那是漂亮话,只要身体力行,说的再高尚以至于令人嗤之以鼻的道德仁义,也可以是至理名言。”
灰衣和尚冷哼一声,“如你所愿。”,一拳向楚沐兰轰去。
刚劲的拳风呼啸而至,楚沐兰身形一闪,从一旁的黄沙中冒了出来。
“什么——?”
“我也会你那个什么‘化万物’。”,楚沐兰挤了挤眼睛,“到我出招了!”
青褐色巨门发出剧烈的震颤声,血衣圣使没能追上傩,此时他已经站在了半开的鬼门旁。
“不,到我上场了。”
第254章 啼笑皆非
他霸气地对着灰衣和尚遥遥一指,“诛!”
泼天的怨气倾泻而出,这一次鬼门关中冲出的厉鬼简直可以以千计,从他们的服饰可以瞬间分辨出,这些是镇魔关的百姓。
鬼魂以寿终老人居多,而厉鬼不然,眼前死去的百姓老老少少都有,并且身上多残破不堪,死状凄惨,戾气更是前所未有。
“诛”字落下的瞬间,厉鬼蜂拥而出,看着青灰色洪流向灰衣和尚狂奔而去,面具下的傩幽幽道,“看来——他们没有选择放过你。”
灰衣和尚一愣,随后嘴角扯开一个变态的弧度,狂笑道,“哦?看来你们没能去西天啊,反而下了地狱啊哈哈哈哈!那就——让我帮你们再超度一次吧——阿弥陀佛——啊哈哈哈!”
楚沐兰被眼前判若两人的灰衣和尚吓出了一身冷汗,刚刚自己试图对付的——是个什么怪物?
“他怕是被血祭大阵影响了心智,亦或者被魔域之人陷害而至此。”,宁安兰不知何时站到了楚沐兰的身边。
楚沐兰默契地没有提自己深入魔域的事情,“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你看仔细些。”,宁安兰指向灰衣和尚周深萦绕的淡淡血线,这东西极不起眼,若不是宁安兰提醒,楚沐兰是断然注意不到的。
“有办法让他恢复神智吗?”
宁安兰摇了摇头,“他是明王圣使,已经担任圣使将近十年了,若是有解救方法,我们早就发现了。”
灰色身影屹立不动,灰色僧袍在阴风吹拂下猎猎作响,他双手合十,一座血红色明王法相拔地而起。
血色明王现,西沙不留痕!
血色巨手横压而下,刹那间碰到的鬼魂瞬间化为虚无,傩心里咯噔一下,赶忙指挥着厉鬼军团后退。
这家伙的佛法虽然不纯净,但仍旧很是高深,这些厉鬼阴气虽重,在这尊明王面前却毫无还手之力。
“有点棘手了,镇魔功法的却成了魔域所用,而镇魔的人却用的是鬼道。”
丝毫不给人准备机会,曲星河策马而出,“到我们上场了!”
李昭平嘴角抽了抽,“你来真的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曲星河策马而来,扶了扶脸上的鬼使面具,“和尚,我来助你!”
血衣圣使看到二人此时“挺身而出”,不禁有些犹疑,难道自己错怪他们了,二人方才急于离开真的是有要事在身?
不过很快他可能就不会做此想了,因为在灰衣和尚欣喜的目光中——曲星河一踢马肚子,整个人连人带马栽倒在地上,好巧不巧的,墨阳剑挥出一道凶猛的火焰。
“哎呦!”,曲星河做作地喊道。
灰衣和尚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跌倒在地上,明王巨影出现了片刻的空虚,成群的厉鬼蜂拥而上,霎时间淹没了灰衣身影。
“真是倒霉,我的脚崴了,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血衣圣使彻底懵了,这两个人怕是已经不只是“软骨头”了,连自己人都坑啊!
血衣圣使一拍脑袋,不对啊,虽然有面具遮掩,可是这两人怎么看都不熟悉,难道——
好在血衣圣使没时间多想,宁安兰已经接手了与他的战斗,扶摇的效用已经快要结束。此时的她颇有力竭之势,却不敢显露出丝毫疲态,霞光乱舞更是一式胜过一式。
第255章 明王怒目
曲星河给李昭平使了个眼色,二人便灰溜溜的“功成身退”了。
傩刚刚松了一口气,却忽而感觉到厉鬼成山之下一股磅礴的能量正在酝酿,青灰色厉鬼围杀之下血光大盛,威严怒目的血色明王再度挺身而起。
面具下,傩面色不悦,他努了努嘴,“只能这样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嘛。”
他取出酆都大帝面具,迅速地扣在脸上,五方鬼帝与十殿阎罗缓缓在其身后显现。
“你这家伙,真是比血衣棘手多了。”
血色明王虚影下,灰衣和尚苦笑,“你这不要命的打法,也是比当年棘手多了。”
“荣幸之至。”,傩伸手握向空中,生死法印在他的手中浮现,“对于你而言,恐怕这还不够吧。”
和尚彬彬有礼地微微躬身,“你大可来试。”
傩清了清嗓子,周身的气质开始变得玄奥莫测起来。
“南荣清涯,法号通禅,为奸人所惑,不辨是非,屠戮无辜,其罪难赦,姑且速速擒之。”,声如洪钟,洞彻天地。
“属下领命!”
刹那间,五方鬼帝十殿阎罗同时出手,灰衣和尚不敢硬接,数十米高的血色明王迅速向后退去,他的余光之中却看到一道寒光自身后袭杀而来。
“是谁说偷袭不成,我就没用了?”
玉霄剑法,三性审判!
鬼使神差地,归心剑轻轻一颤,也许是剑灵有知,明镜之上,獬豸斜睨了一眼灰衣和尚,随后高傲地走开了。
镜面之上赫然浮现出一只五头金狮,楚沐兰微微一怔,这三性审判不过是他结合幻术创造出的剑法,怎么真的能自己分辨善恶呢?
按照他们佛教的说法,金狮是无畏,智慧与威严的象征,应该算是大善。
楚沐兰虽然惊疑,剑锋却没有丝毫退缩,临近之时,金狮之上赫然盘旋着一只蛊雕,鹰眼警惕地盯着逼近的楚沐兰。
楚沐兰更加笃定了内心的猜测,一声狂吼,手中剑势变化,金光刺破长空,犹如初升的朝阳。
破魔剑法,明心破魔!
金芒痛击之下,蛊雕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
“域主救我!”
霎时间,血色剑影自数十里里之外而来,瞬间破开了耀眼的金芒,轻轻一转,顺手斩灭了冲在前面的泰山王与楚江王。
数十丈高的沙浪自西方狂卷而来,眨眼间,周暮寒便出现在灰衣和尚身前。
“血祭几乎完成了,不必在这里和他们耗了,结束战斗吧。”,周暮寒冷冷地吩咐道。
“那——”,灰衣和尚指向不远处的八殿阎罗与五方鬼帝。
“交给我。”
“不过刚刚突破云海而已,竟然嚣张至此!”,秦广王暴喝,“莫要惧他!”
周暮寒右手优雅地在半空画了一个圈,一柄血色弯刀浮现。
“不过是几道虚影罢了,竟然比我还狂?”
秦广王暴射而起,一道明晃晃的铜镜骤然照向周暮寒。
地府六大至尊法宝,孽镜台!
周暮寒手中的血刃刹那间蒸发得无影无踪,他的身后,一支勾魂笔赫然袭来,抹向他的脖颈。
第256章 后土娘娘
周暮寒甚至没有回头,抬手便抓住了勾魂笔,转身结结实实地一拳打在宋帝王的胸膛。
噗的一声轻响,宋帝王灰飞烟灭。
生死印随风狂长,化作横竖三丈的黑白大印,肉眼可见的死气将周暮寒围绕其中。
周暮寒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勾起一抹黑色的死气,任由它在指尖萦绕,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它拼尽全力地去腐蚀他的指尖却不能伤到他分毫。
“新花样,真是有趣。”
他拍了拍手掌,浓郁到视线几乎不能穿透的死气刹那灰飞烟灭。
“五方鬼帝,十殿阎罗,遵吾敕令,万业尽加吾身,以平万世之安。”
十余道身影缓缓走来,逐渐与“酆都大帝”的身影重合,当北方鬼帝张衡融入他体内的一刹那,冲天的血气扑面而来,整座镇魔关附近唯一的登仙境巅峰气息毫不遮掩地发散开来。
周暮寒打了个响指,黑衣女子不知从何处袭杀而来,瞬间将宁安兰轰杀出数十丈外。
“所谓的白衣剑圣,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黑衣女子把玩着紫晶梭,步步向前逼去。
宁安兰拭去嘴角的鲜血,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划开两道豁口的白袍,“你知道你刚才干了什么吗?”
黑衣女子轻浮地笑弯了腰,“哎呦,我当然知道,平时我还不敢呢!”
血衣圣使粗声粗气道,“若是你还有云海的实力,我二人倒是要掂量掂量,如今你不如速速投降吧,还能少吃些苦头。”
“像你们这样的,来多少我打多少!”,楚沐兰气势汹汹地提剑而来。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我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虫子一样简单。”,黑衣女子微微攥拳。
“你既然知道我不知天高地厚,那就应该明白,无论你怎样吓我都是枉费口舌。”
无论怎么样,气势不能输!
然而一股突如其来的威压让他不禁为之折腰,而眼前的圣使二人却仿若无事。
他转头望去,周暮寒抬手在半空中虚压,“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方圆数里之内,镇魔关众人都不同程度的受到了影响,普通的士兵更是被直接压在了地上,动弹不得,胜利的天平瞬间向魔域倾斜而去。
傩轻轻叹了口气,淡淡的忧伤弥漫在空气中,“阿华,怎么就把这烂摊子丢给我了呢?”
他敲了敲法印,未见抬手,转瞬之间换了一张玉面女性面具,动作也变得优雅阴柔起来。
云海境巅峰的气势席卷开来,魔域众人慌忙后退,后退不及的血衣圣使半条手臂轰然炸开,爆出一阵血雾。
阴间至高神,后土娘娘!
宁安兰的朱唇轻颤,“他怎么敢的——你不要命啦!”
这些天来楚沐兰也大概摸出了些规律,显然傩用出这张面具怕是要付出极大的代价,若是情况严重,怕是得丢半条命在这里了。
“后土娘娘”玉手轻挥,炼天炉、四宝剑、炼妖壶一一浮现,随后合而为一。
混沌至宝,鸿蒙圣剑!
第257章 另寻他法
五彩仙剑被轻轻从一片混沌中抽出,霎时间漫天霞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周暮寒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畏惧的神情,这家伙玩起命来——是真的让人害怕啊。
“你打算今天把命搭在这里了?”,周暮寒手中血色弯刀再度浮现。
“没办法,除了南宫万华,这里只有我能对付你。”
楚沐兰手忙脚乱地拦住宁安兰,“你现在上去也做不了什么,云海打架可不是我们能插上手的。”
远远地能听到皇甫云的高呼,“全体撤回镇魔关!”
曲星河揪了揪李昭平的衣袖,“这里我们帮不上忙了,魔域的人都撤了,我们也得跟着走了。”
“你得跟我说说,你们俩硬塞给我的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啊?”
曲星河摘下面具,揉了揉额头,“简单来说,周暮寒的出现把葫芦摔了,但是我们的身份应该还没有彻底暴露——”
“刚才那一出你还嫌不够吗?”
曲星河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总之,老计划不行了,我们还得另做打算。”
魔域边军大营中,青瑾晏的暴喝声传出,“你算什么东西,这里没有你讲话的份!”
霏潇雨猛地夺回自己腰间的佩剑,银光刷的出鞘,深深地扎进沙盘里。
“青瑾晏我警告你,这就是我说话的凭证,如果袁灏今天不能给我一个解释,我云州军就此叛出联盟!”
“你敢!”,青瑾晏手中的骨杖微微颤抖,“一个都尉而已,手底下万把人都没有,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霏潇雨丝毫不惧,手指顶着他的鼻尖,“你给我听着,我不但敢,我还敢冲了他的老营!”
青瑾晏什么场面没见过,一时竟然被她身上的一身血腥味和冲天的怒气唬得不敢动弹。
霏潇雨怒气冲冲地转身,似是有意地用力撞了青瑾晏一个趔趄,风风火火地向内帐走去。
“姓袁的,给老娘滚出来!”
袁灏正悠哉悠哉地读着一摞军报,掰着自己的手指头数道,“两万三千,两万五千,三万二——现在发动总攻,应该够了。”
“你说什么够了!”,霏潇雨撞开侍卫跑进来,怒目横眉道。
袁灏眼神微冷,放下手中的军报,翘起腿来,“你是怎么进来的?”
“当然是你那人大胆小的下属们放我进来的。”,霏潇雨拉了一张椅子在他面前坐下,拔出佩剑指向青瑾晏,“现在,我们该谈谈你干的好事了。”
“你为什么能把剑带进来——”
“不用问,也是从你那软骨头手下抢回来的。”,霏潇雨手中剑锋微微前移,“现在,说正事。”
袁灏赶忙举起手来,“别冲动,你先把剑放下。”
“你若是能给我一个满意的解释,我现在二话不说立刻就离开。”
袁灏眼珠一转,露出一个讨好的微笑,“你不就是不想让自己的兵去送死嘛,云州军你也调回来了,你还想要什么呢?”
霏潇雨气不打一处来,“我若是没能调兵回来呢?还有代替云州军上当炮灰的王庭军呢,他们怎么办?”
袁灏咂了咂嘴,“自己平安就好了,管他们做什么?”
“若他人深陷危难而不顾,那云州军被你派到前面时,又会有谁来帮我们呢?”
第258章 狸猫换太子
袁灏顶着霏潇雨的剑锋站了起来,看都不看几乎碰上他脖颈的剑刃,“霏潇雨啊霏潇雨,你是软硬不吃啊。”
“是你冥顽不灵,既然这样,我们不妨换个话题,我进来之前,你在数什么?”
“我在数什么?”,袁灏一脸无辜地看向桌案上的军报,“当然是派去镇魔关的增兵人数啊?”
“放他娘的狗屁!”,霏潇雨一把掀飞了高高摞起的军报,其中一份不偏不倚地砸在袁灏脸上。
“你自己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
迫于霏潇雨的压力,袁灏拿起军报大声读了起来,“九月十二日,迫于前线压力,王庭军增兵三千,边军增兵两万——”
唰地一声,军报被霏潇雨夺了去,她一边继续用剑指着袁灏,一边一目十行地浏览着军报。
她脸上的表情由怒气冲冲变为了不可置信,“新十三卫率军后撤五百步,由王庭军顶上,忘忧使出奇兵突袭火炮会创造短暂的机会,然虎面军已下城墙,切勿恋战——?”
袁灏的嘴脸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以为上面写的是什么啊?或者说,你想看到什么啊?”
霏潇雨慌乱地在散落在地的军报中翻找着,“这不可能!难道他们骗了我?不,一定是你把真正的军报藏起来了——”
然而乱了分寸的她却没有注意到,慌乱之中放在桌案上的佩剑被一只手缓缓拿起,“现在换我来谈谈你刚才的行为吧,顶撞上司,目无军纪,擅自下令退兵——”
霏潇雨盲目地翻看着所有军报,“不,你才是那个把所有人带向深渊的人!”
“住口!你怎如此执迷不悟,身为堂堂云州军都尉,此等作为令云州军蒙羞,本将今日便——”
霏潇雨终于看到眼角的寒光落下,噗呲一声……
营帐被从外面划开,连踢带踹地,浅弋鸳冲了进来。
“我看谁敢动她!”
袁灏脸色阴沉,缓缓收起了手中的佩剑,“这不是浅副官吗?你们一个个地如此目无法纪,这是要翻天吗!”
随着他话音落下,青瑾晏带着数名士兵跑了进来,将浅弋鸳与霏潇雨二人团团围住。
“你不该来救我。”,霏潇雨苦笑道,“这就是个局,只不过他们并不觉得我们有胆来赴而已。”
“哪有什么该不该?”,浅弋鸳提刀向前逼去,“姓袁的你给我听着,我不是潇雨姐那样的大善人,你私底下搞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我全当没看见,但是我的圣人姐姐,你不能动!”
袁灏冷声道,“我看你二人还是没有看清局势,我现在让你们人头落地不过是顷刻间的事。”
“哦?你大可以过来试试,云州军就等在老营外,只要我半盏茶之内没能出去,这里就会被骑兵踩成一片平地!”,浅弋鸳拉过霏潇雨的手,“我们走!”
袁灏等人虽然沉着脸,却也不敢硬将他们留下,青瑾晏低声道,“就这样放他们走了?”
第259章 我养的狗
“自然没那么简单,这两个小丫头片子敢冲到这里来,还拿剑对着我,那就要做好迎接我的报复的准备。”
袁灏敲了敲桌子,咔的一声,暗格打开,他从里面拿出的几叠文书,赫然是真正的军报,而他刚刚计算的,恰恰是归入血祭大阵的阵亡人数。
“跟我斗,她们还嫩了点。”
话音刚落,大地忽然剧烈地晃动起来,桌案上的烛台在这一片地动山摇中翻倒,落在军报上缓缓燃烧了起来。
“王钏,给我进来!”
看上去细皮嫩肉的年轻人走进来,没有着甲,穿着水蓝色长袍,一脸茫然。
“这他娘的又是怎么回事?”
那个叫王钏的年轻人慌乱地跪下,“回,回大人,不知道——”
“不知道?”,巴掌狠狠地落在他的脸上,袁灏力气大的很,哪里是这种白面书生受得住的,王钏直接被扇得在地上几个翻滚,眼皮一翻晕了过去。
“不知道我还要你们有屁用?”
此时一位文质彬彬的儒生旁若无事地走了进来,眼神轻轻瞟了一下地上的王钏,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是域主和傩打起来了。”
“哦,那个面具人啊。”,袁灏捋了捋胡须,“他——有这么厉害啊?”
清秀的儒生点了点头,“他是什么实力,看他想付出多大代价。”
“多大的代价?”
书生随意找了个地方,在并未被掀倒的大箱子上坐下,“有茶吗,有茶就给你讲个故事。”
袁灏一边翻箱倒柜地找,一边嘟囔道,“我们军中哪里有这种东西。”
“没茶的话,有酒也行。”
袁灏喜笑颜开,“当然有,王钏,快给圣使上些酒来!”
没错,眼前的儒生,便是六圣使最后一圣,忘忧使。
“王钏,王钏!”
忘忧使默默指了指帐角,“他好像——有点晕了。”
袁灏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王膺!你也给我滚进来!”
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都与王钏颇为相像的年轻人火急火燎地冲进来,“来了,统领!”
“什么事,统领?”
袁灏挥了挥手,“去给忘忧使找些酒来,按我平日里最好的上。”
“可是那些已经没有——”
袁灏瞪了他一眼,“还不快去!”
“是!”,王膺火烧屁股般地跑了出去。
“你这是——养了一群干儿子?”,书生故作随意地瞥了一眼地上还未醒来的王钏。
“他们也配?”,袁灏吐了一口唾沫,“不过是我养的一群狗罢了。”
书生皱了皱眉头,“真是有伤风化,域主不管这种事?”
“你真以为他周暮寒是什么好人了?他养了一群艺伎,我养几条狗怎么了?”
袁灏接过王膺递上的酒壶,起身给忘忧使倒酒,“我说小杜啊,你就是身居高位,反而啥都看不清楚,我是个粗人,可是眼睛不是纸糊的啊,他周暮寒是什么人,我还看不出来吗?”
“不提这个,酒也来了,讲故事,讲故事,你们书生总是有数不尽的故事能讲。”
第260章 晨光夕忆
书生打断了他,“我不是书生,我就是个下棋的。”
袁灏摆了摆手,“棋圣也行,随你。”
忘忧使微微一笑,“我也只是曾经偶然与傩相识,偶然间窥得故事的一角罢了。”
……
重明历广安三年,即西梁灭亡的前一年,锦官城中仍是一片繁荣景象,若是有心明眼亮之人透过这一片烟障看去,也许能看出几分混杂于烟火气中的火药味与紧张氛围。
“冰糖——葫芦!”
在小贩的吆喝声中,一行人低头按着头上的斗笠,行色匆匆地钻进小巷之中。
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面庞,傩悄悄探出半个头来,向小巷外张望。
“我们暴露了?”
“还没有。”,一只从黑暗中冒出来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你们若是在这里再多留一会,情况恐怕就不一样了。”
少年被背后伸出的手吓了一跳,贺兰裴文微微一笑,“你还是胆子这么小。”
“怕鬼不怕人,不算胆小。”
贺兰裴文揪了揪他的衣角,“随你,我们走吧。”
傩的嘴巴张成了一个鸡蛋的形状,“当朝宰相——竟然在这里做情报探子?”
儒雅的中年男子温和一笑,“哪里需要我,我就在哪里。”
“都把摊位撤了,今天这条街不许卖东西了!”
“为什么?”
“有重明的探子混进来了,全城搜捕,还不快滚!”
“是是是,大人……”
贺兰裴文拉过傩,匆匆地向巷子深处走去,“你带的都是些什么人?”
傩努了努嘴,“和我一样,都是些因为战争家破人亡的,可效死力。”
贺兰裴文轻轻叹了口气,“还得是你的手段啊,要让对战争失去希望的人参与到其中来,只有由同样的人领头才行。”
“这和我没有多大关系,天下人都觉得,这场统一之战,已经持续了太长时间了。”
阴暗之中,看不清贺兰裴文表情是阴是晴,“所以我们需要你们这样一只利剑,狠狠地插进西梁的心脏中。”
“情报探子罢了,可不是什么利剑。”
“也许我们的‘情报探子’大人可以做的再进一步?”,贺兰裴文试探着问道。
傩警惕地望向贺兰裴文,“你和圣上通过信了?”
贺兰裴文的沉默无异于肯定,带着傩走到一面石墙前,敲了敲凹进去的一块砖头。
“你就假装没收到不行吗,那老——咳咳,反正圣上来信,铁定没好事!”
贺兰裴文仍旧不语,傩叹了口气,“行吧,我要做什么?”
“任务再加一条,刺杀西梁皇帝——”
“不行!”,面前的石墙缓缓分开,傩语速飞快,“我带的这些人是死士,但死士用来执行高危任务是理所应当,送死是莽夫的行为,不是死士要去干的!”
贺兰裴文耸了耸肩,“随你喽,反正你也不归我管。”
一缕昏黄的光线照来,石墙后是径直通向地下的阶梯,贺兰裴文随手从一旁的墙壁上取下一根火把点燃,偏了偏头,“走吧,带你长长见识。”
第261章 老顽童的筹划
抱着一叠文件的女子匆匆走过来,手里正在展开一张小纸条。
“吏部的针被拔掉了,往后我们做事可就难了。”
贺兰裴文不置可否,简短地问道,“王月呢,还在吧?”
女子从一叠文书中抽出一本递给他,“户部来信,昨日刚送到的。”
贺兰裴文点头示意,“谢谢。”
“不用谢我。”,女子转身走开,高高束起的秀发在身后摇动,“记得晚些时候请我吃饭就行。”
“还吃?我现在可没有朝廷拨款啊。”
声音渐行渐远,“你不是有‘朝廷的赈灾粮’吗?”
“喂,那是此次行动的拨款,不是用来给你吃山珍海味的,喂!”
傩似乎听到远处的女子抱怨道,“这么多人的伙食,皇上不给报销?”
“她说什么?”,傩挠了挠头。
“你听错了,她什么也没说。”,贺兰裴文黑着脸道。
走在后面的女孩摘下斗笠,赫然只有十五六岁左右,向小兔子一样凑了过来,眼睛眨巴眨巴,“刚才那位姐姐,有点酷啊!”
贺兰裴文宠溺地摸了摸女孩的头,“你要是天天和她呆在一块,就不会这么觉得了。”
贺兰裴文带着众人走进一条狭长的通道,忽而凑到傩的耳边贼兮兮低声道,“你疯啦,这么小的女孩也往这里带!”
傩还是一脸的无所谓,“她和家人流散了,若是没有人照顾,保不齐会出什么事,倒不如跟着我安全些,再说,你说的刺杀皇帝的任务,我可没接啊。”
贺兰裴文带着众人在狭长的地道中转了个弯,“这么说来,也算是不得已而为之了,还算是个好办法。”
地道尽头,贺兰裴文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发出一阵吱吱嘎嘎的声响,在幽长的地道中显得格外刺耳。
傩皱了皱眉头,“上次来的时候,这扇门还是崭新的。”
贺兰裴文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我的小祖宗啊,你上次来是什么时候了?”
傩认真的思索了片刻,“好像是——广安元年?仔细想想,也才过了四年。”
“不瞒你说,这上面是个旱厕。”
傩的眉头皱的更紧了,身后的女孩更是接连向后退了几步。
“骗你的。”,贺兰裴文走进屋内,“小张,让我们看看今天的客人有没有好运气。”
傩兀自笑了笑,“老顽童……”
“我很老吗,我还没到花甲呢。”,贺兰裴文头也不回地翻阅着桌子上的文件,“你们运气不太好,那就让我们来找些戏剧性的东西吧。”
少女紧张地揪住傩的衣角,“我们运气不太好——是什么意思啊?”
傩翻了个白眼,“意思是老顽童要开始发作了。”
“就这个了,你!”,贺兰裴文兴奋地拿着一份资料走向傩,“最近有戏班子要进皇宫演出,刚好有个人回家奔丧去了,他的信被我们中途截住了,你就用他的身份!”
“就知道没好事,净给我安排这些奇奇怪怪的身份。”
“谁让你驾驭能力强呢?”
第262章 耍酒疯
“这个小姑娘是——给你打下手的,随便编个身份混进去就行了。”
“还算考虑周全。”,傩大致浏览着贺兰裴文递给他的资料,“不过这个——”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爱好是——狂饮?”
“这什么鬼东西?”
身形比大梁柱子还粗的壮汉瞪着贺兰裴文分配给他的身份发呆,“我是个太监?”
贺兰裴文连忙抢过他手中的文件,递给一旁瘦削的青年,“拿错了,这个是你的。”
壮汉重新扫视了一下资料,这次眼睛瞪得更圆了,“兵部——员外郎?”
“皇上~奴才这就去给您——”
壮汉瞪了青年一眼,“出去练,我耳朵受不了。”
贺兰裴文刚好分发完众人的职位,正和壮汉大眼瞪小眼,“怎么样,惊不惊喜?”
傩忍不住插嘴,“你们是怎么弄到如此重要的官职的?”
贺兰裴文得意地摇了摇手指,“简而言之,我们在西梁的朝廷有不止一根针,做了很久的谋划,才能达成今天的成就。”
“而如今大战将至,为了一张锦官城的布防图,我们要一次性用掉所有的棋子,一步将军。”
傩若有所思,“所以圣上才下令要我们冒险去执行刺杀任务,可是若是我们撤不出来,岂不是连锦官城布防图都拿不到?”
贺兰裴文拍了拍他的肩,爽朗一笑,“景隆帝你都杀了,还要布防图作甚?”
他看似顺手地关上房门,继而严肃地低声道,“不过你和这些人的命花在这上面值不值得,你得好好考虑考虑。”
他对着女孩眨眨眼睛,“反正小姑娘得好好活着,对吧。”
他再度打开房门,故意大声的宣布道,“身份你们都拿到了,进城时都没有带刀吧?武器随意挑,铭翰,铭翰?”
健壮的男人一溜烟跑了过来,一身蛮横的肌肉线条与伤疤触目惊心,“怎么啦?”
“带他们去挑武器,既然来了,都是人中豪杰,用的武器也应当不凡,快去吧。”
男人带着众人走开了,只留下傩和贺兰正阳站在原地。
“你给我安排这个戏子的身份,应该还别有用意吧。”
贺兰裴文拍了拍椅子上的尘土,缓缓坐下,“你不是唱傩戏的吗?”
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刻,“可是我唱的是傩戏,人家唱的是京戏啊?”
“总归有相通之处吧。”,贺兰裴文拉过一张椅子,“最关键的是,无论给你安排哪个官职,你都不能随意在皇宫中行动。”
“戏子就行了?”
贺兰裴文狡黠地一笑,“你可以假装迷路了啊。”
傩默默在心里给“迷路”打了一个下下策的标签,“坏处说完了,好处呢?”
“坏处?哦!”,贺兰裴文有几分兴奋,“好处就是你可以表演耍酒疯!”
“你小心第二天的布告上是‘震惊天下!重明宰相贺兰氏竟然在西梁境内遭到谋杀’。”
贺兰裴文假装打了个寒颤,“哇,我好害怕啊。”
“老顽童——”
“我不老……”
第263章 早起的虫子被鸟吃
“来吧,对你们来说,也算是开开眼界了。”,铭翰随手拍下一块凸起的砖头。
“你们这里的机关都长这样吗?”,女孩好奇地问。
伴随着喀啦喀啦地声响,石墙打开,露出一大片置物箱。
“算是某种——别致的设计。”
“那你们如果忘了机关在哪里怎么办——”
女孩还未说完,便被齐刷刷打开的置物箱震惊了。
金光闪闪的鱼鳞刀,映出粼粼波光的天罡劈水扇,双凤泣血追魂刀……
铭翰得意一笑,“那没办法,把所有的砖都按一遍就是了。”
“你这里的刀剑都太张扬了,偏门的不少,有没有些正常人用的?”,青年吐槽道。
“这个不错,比我之前用的大刀趁手多了。”,壮汉掂量着一柄逝水亮银錾,数十斤的巨凿在他手中举重若轻,“这要是扎在人身上,不得出个大洞啊。”
“你有点骨气好不好,我这儿正说着他这儿的武器不正经呢!”
壮汉憨憨一笑,“你说啊,我又没拦着你。”
青年在壮汉那里吃了瘪,转向铭翰,却被他抢先开口。
“有,去当刺客怎么能没有必备装备呢?柳叶镖,单指剑,梅花针,掌心雷……要什么有什么。”
“等等,去当刺客?”,壮汉挠了挠头,“什么时候说过——”
“等等,我没听错吧,你们搞这么多掌心雷做什么?”,女孩震惊地从柜子里抓起一大把黑色小球。
“我们还有整整一个仓库的储备。”,铭翰随手拉开一旁的铁门。
女孩望着堆积成山的黑色小球,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这是要把皇宫炸上天啊!”
铭翰摇了摇头,“这倒不至于,不过把半个皇宫炸上天还是够的。”
“吹牛。”,青年抽出一柄凤翅刀,简单挥舞了几下,竟然发出嘹亮的凤鸣声。
“诶,你这人怎么这么毒舌呢?到了景隆帝身边怎么当太监?”
“哦,你们安排我当太监还有理了?”
“行啦行啦,这凤翅刀是欧阳寿的绝世之作,给你拿着你就别抱怨了。”
“欧阳寿,刀鬼?”
铭翰努起嘴点了点头,“嗯,你今生能有幸见到他的作品,还真是见了鬼了。”
见他如获珍宝地端详着手中的刀,铭翰满意地点了点头,“都回去准备准备,明天一早出发。”
“为啥不现在就走?”,壮汉抬起头来。
“你们得等那个传说中的西梁最强戏班子。”,铭翰渐行渐远,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翌日清晨,深秋的清晨有些寒冷,红叶飘落,在这伸手只能勉强能见到五指的晨曦中带上了一抹萧瑟。
傩走出小巷,张开手掌,从指缝中窥见那初升的朝阳。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女孩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嘟着嘴道,“大早晨的,一动不动,我还以为你是门口的石墩子呢。”
“早起的虫子被鸟吃。”,傩轻轻叹了一口气,“若桐,你猜我们是虫是鸟呢?”
“我是虫子是鸟不知道,但是你肯定是黄雀。”
第264章 一世回眸
“借你吉言。”,傩舒展了一下在微凉的风中有些僵硬的腰肢,摸了摸女孩的头,“其他人呢?”
“贺兰叔叔说了,他们要晚些出发,咱们要赶着和戏班子一起进皇宫,得先走一步。”,女孩乖巧地回答道。
傩自顾自地一笑,“真是早起的虫子被鸟吃啊,我们走吧。”
等到他匆匆赶到皇城外,天色已经蒙蒙亮了,“好不容易混进来,却又要出来再进去。”,女孩抱怨道。
“至少这一次我们混进去应该没有什么危险。”,傩托着下巴坐在街边的一只酒桶上,看着女子踮起脚尖去摘戏团招人的布告。
“他们招人做什么?”
“可能是回去奔丧的赶不回来了。”,女孩一本正经地猜测道。
“废话,要是他赶得回来贺兰裴文还敢让我假装他混进去?”
傩的手在脸上一划,便化作了长相平平的中年男子。
女孩好奇地偏过头来,“这是——”
“一些基本功罢了。”,傩的声音也变得低沉起来,和眼前的面孔搭配起来,竟然毫无违和感。
“对一个人了解越多,我模仿出来的便越像,我未曾见过此人,只知道他的面相与声色,不过是皮像肉不像罢了。”
“不过问题不大,贺兰裴文应该已经帮我打点好了,装个面相就够了。”
傩抻了抻揉皱的衣角,装作熟识般上前搭话,“语棠,我回来了。”
女子打了个寒颤,浑身霎时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你这家伙,怎么这么叫我——”
回眸的瞬间,她的眼神清澈了,那是一汪不带任何杂质的清潭。
“怎么了?”,傩心头一紧。
“没事,回来就好。”,夏语棠慌乱地回头继续收拾着东西,“准备好了就出发吧,时间很紧。”
傩在心里打了个问号,表面上不动声色,招呼道,“若桐,我们走。”
上了马车,一路摇摇晃晃,若桐未经世事,总是对新环境好奇个不停,四处张望着。
“喂,那个小姑娘是你的侍从?”,夏语棠开口。
傩含糊地点了点头,“算是吧。”
“好,我们戏班子规矩多,小姑娘你听好了。”
傩本来想趁机补个觉,听到他的话瞬间清醒了过来,微眯着眼装睡,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第一,为了保证表演时各位的精神饱满,所有人在亥时前必须入睡。”
“第二,亥时至子时之间,不得随意活动。”
“第三,一旦演出开始,所有无关人员必须退场,注意,这里的退场指的不是下台,是要退出戏楼外,包括你。”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规矩?”,女孩嘟囔道。
“规矩就是规矩,哪那么多话?”
“第四,不许坐大衣箱,尤其是你,一定要注意。”
“剩下的大多是些零碎,比如后台不许打伞,下棋之类,对你来说也无足轻重。”
女孩乖乖点头,“都记下了。”
夏语棠满意地偏过头去,看着马车外逐渐靠近的皇宫。
第265章 好奇心害死猫
她这么一通立规矩,倒是把傩给整懵了。
亥时到子时之间——不能随意走动?
据傩所知,无论哪个剧种,一般的戏班子自然是没有这种规矩,所以这显然与唱戏之事无关,那亥时到子时之间——究竟有些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傩无奈的摇了摇头,唉,这个戏班子怕是也没有贺兰裴文调查的那么简单。
殊不知夏语棠看着望着窗外思考出神的傩,嘴角扯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笑。
摇摇晃晃之中傩感觉到马车停了下来,昏昏欲睡的外表之下,清醒而机敏的灵魂开始活动起来。
“吴中来的戏班子是吧。”,这是中年男人的声音。
“是,这是圣上审批的懿旨——”,夏语棠恭敬地回答。
“不用了不用了,进去吧。”,男人不耐烦地招呼道。
随后马车又开始桄榔桄榔地向前行进了,傩又回到那种昏昏欲睡的状态,皇宫之中虽然恢宏,可他自诩见多识广,对窗外的景色不屑一顾。
见少年对外面的宫殿丝毫不好奇,若桐折腾了一会,也没了兴趣,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傩的旁边,托着下巴看他打瞌睡。
“看我做什么?”
女孩吓了一跳,“你闭着眼睛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那你猜我为什么能化成其他人的样貌与声音?”,傩低声挑逗道。
女孩点了点头,“也是,你身上奇怪的事情多了去了。”
“想学吗?”,傩半睁眼睛,斜睨着若桐。
“学了能有免费的冰糖葫芦吃吗?”
傩愣了愣,“没,应该没有吧。”
女孩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学,不学~”
他宠溺地摸了摸女孩的头,“不学就不学吧。”
“若是哥哥一定要若桐学,那若桐就学。”
“为什么呢?”,傩对上女孩认真的目光,她一板一眼地说,“因为哥哥救了若桐的命,若桐可以做任何事情来报答。”
傩别过头去,“我不需要你还我的人情。”
“让还这个人情嘛。”,女孩揪了揪傩的衣角撒娇道。
傩想来对这种情况毫无抵抗力,索性眯上眼睛装睡,“随你吧。”
进了皇宫,自然是有专人接待,安排住处与行程,傩就在一旁安心地当个透明人。
入夜,若桐换了新环境,翻来覆去睡不着,傩的声音冷不丁的在耳边响起。
“现在几时了?”
她被突如其来的发问吓了一跳,惊呼声还未发出便被傩捂回了肚子里。
傩松开手,她在一片茫然的脑海里拼凑着,“大概——应该是亥时刚过吧?”
“夜半人定初,他们在做什么?”,傩若有所思道。
“什么啊?”
傩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你听。”
在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中,仔细听去,屋外隐隐有人说话与走动的声音,感觉很遥远,听不真切。
“亥时之后不得随意走动,这是她自己定的规矩,现在外面在干什么?”,傩从榻上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
“好奇心害死猫。”,若桐懒洋洋的声音传来。
第266章 黑夜中的白狼
黑暗之中,若桐看不到他自信的笑容,“可我不是猫,我是潜伏在黑夜中的白狼。”
吱呀一声,他打开门走了出去,走廊上一片黑暗,并不像有人的样子。
远远地,似乎能看见点点灯火,他循着光轻手轻脚地走去。
随着烛火越来越近,只言片语也开始传入他的耳中。
“等咱们上了戏台,景隆帝那老家伙就坐在对面,何愁杀不了他?”
“冷静,你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他,我们还怎么脱身?”,这是夏语棠的声音。
“既然来了,就没想要脱身!”
“那白日里那小姑娘怎么办?你想要把她也害死吗?”
傩心念一动,听他们的对话,贺兰裴文这是把自己安排到某个民间自发组织的刺杀团伙里了,也不知道他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为之。
自己扮演的这个人应该本来也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因为突发原因回家奔丧无法参与。
如今自己回来了,所以他可以理所应当的回到这个计划中来。
当然,如果这个人回家奔丧单纯的是为了从这个送死的计划中脱身,那他只能自认倒霉了。
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装作旁若无事地样子,径直走进房间。
“商量的如何了?”,他的语气就好像拉家常一般,好似自己真的对于这种刺杀行动习以为常了。
——他的确习以为常……
夏语棠黛眉挑了挑,“我们的大朋友打算直接在戏台上动手。”
大块头支支吾吾,一身腱子肉在此时却做不出凶神恶煞的模样,反倒像做错了事的小孩子。
这——真的是个武生吗?
“那你说怎么办嘛?我们能够接触到那老狗的机会也只有唱戏的时候,若是他一个不高兴,又开始大开杀戒,仇报不成不说,命还得留在那儿。我看啊,就应该先下手为强!”
傩皱了皱眉头,冷静地开口,“你们若是不介意的话,我这里倒是有些好东西。”
……
“若桐,醒醒,太阳晒屁股了!”
女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前还是一片黑暗,“我瞎了?”
“你没瞎。”,傩点上烛台,这时她才看清白日里戏班子的人都在。
“这是——”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傩便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扽了起来,倒过来肆意摇晃着。
“哎呦——哎妈妈呀,你干嘛!”
随着她被像抻面一样在空中甩来甩去,一大堆圆滚滚黑乎乎的小球从袖子里,布袋里,甚至肚兜里滚了出来。
直到掌心雷堆了一地,傩才把她放回床上,“你带着这些东西睡觉,不累?”
若桐嘿嘿一笑,“我也想帮点小忙。”
傩示意武生将地上的小炸药全部装进袋子里,“你可算是帮上大忙啦。”
夏语棠的关注点却不太一样,她俯身温柔地看向若桐,“你一个小姑娘家家,身上怎么会带着这些东西?”
若桐努了努嘴,“姐姐带着一个戏班子,不好好演戏,找我要炸药做什么?”
夏语棠微微一愣,而后露出一个惊异的笑容,“那好,我不问你的掌心雷是哪里来的,你不问我要它做什么。”
第267章 戏幕起
若桐用力摇了摇头,“我年龄小不代表姐姐可以忽悠我,赔本买卖,不成。”
她伸手欲要讨回掌心雷,傩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串冰糖葫芦,放在了她的手上。
“不成。”
傩摸了摸装面具的袋子,又掏出一根。
“不成。”
傩摸了摸鼻子,苦笑道,“我真没有了。”
“你说谎的时候总是会摸鼻子。”
“三根,不能再多了。”
“成交!”,若桐蹦蹦跳跳地拿着冰糖葫芦跑走了,武生粗声粗气地提醒道,“掌心雷没收完,小心绊倒了。”
“手上有冰糖葫芦的时候,是不可能被绊倒的——哎呦!”
女孩脚下一滑,踩到了一颗珠子,整个人向后仰去。
傩眼疾手快,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便有一只手稳稳的托住了她的后背。
“姐姐你看,我就说有冰糖葫芦就不会摔倒吧。”
傩起身无奈的解释,“因为掉地上了我还得重新给她买一根。”
“才不是这样呢,你肯定是不忍心看我摔倒。”
武生收拾完了掌心雷,示意众人可以出去了,夏语棠轻轻带上门,柔声道,“睡个好觉。”
末角优哉游哉地走在前面,嘴上还是不停,“但愿她别被某些人搞出来的大爆炸吵醒。”
“可不是我搞出来的,是她自己同意的。”
回到厅堂,众人再度开始了关于行动计划的讨论,不过这一次问题不在于如何接近景隆帝,也不在于什么时候动手。
关键在于,这个炸弹什么时候去放,谁去放,怎么引爆。
“量放少了怕炸不死他,量放多了怕咱们全都得上天。”,傩默默开口发表意见。
“我不介意上天。”,武生粗声粗气地开口。
“没人问你!”,末角拍了拍桌子,“复仇是我们要去做的事情,不是我们的终极目标!”
傩很敏锐地捕捉到了“终极目标”这个词,看来这个戏班子的复杂程度还远不止于此。
“景隆帝会比我们后进来,比我们先离开。”,夏语棠看着皇宫布局图若有所思,“如果我们把炸弹放在他离开的路上呢?”
他们谋划之时,傩还在沉思,他最开始的任务只是拿到锦州城布防图,然后安全地离开。
至于贺兰裴文给他的刺杀任务,他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接。
或者借着这个机会,他可以孤身完成这个任务,其他人只要去拿布防图就好了。
他微微点了点头,这听起来很靠谱,就是眼前这群人——好像不太靠谱。
“不如冒险一点,他来之前我去把炸药放到他龙椅下面。”,武生一拍手,“就这么定了。”
“你以为龙椅没人看着啊,你想碰就碰。”
“简单,直接打晕了,找几个咱们的人换上侍卫的衣服充数就行了。”
……
随着“不靠谱”的讨论进入尾声,众人皆是意兴阑珊而去,场上只留下夏语棠和傩二人。
是时候,为这场大戏添一把火了……
夏语棠装作无意之间走到他的身边,“夜深了,还不去睡吗?”
第268章 变脸公子
“我只是觉得,今夜的月色很好。”,傩摸了摸腰间的布囊,却是不见了踪影。
夏语棠的语气毫不掩饰地骤然冰冷了下来,“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呢?我亲爱的——变脸公子。”
傩的心忽然悬空了一瞬,看来自己留了个心眼是对的,贺兰裴文并没有帮他打点任何事情,戏班子里的人对于他的身份也是毫无了解。
但是自己这一出看起来毫无漏洞的戏——似乎还是被看穿了。
夏语棠翻动着他的布囊,傩立刻反应了过来,“把东西给我。”
夏语棠掏出一张地藏面具,“傩戏?”
“把东西给我!”,傩厉声道。
吱嘎一声,里屋的门开了,一瞬之间,布囊就回到了傩的手里。
“发生什么了?”,末角机警地探出头来。
“没什么大不了的,睡你的觉。”,夏语棠摆了摆手。
傩感觉自从今早出发开始,一切都在朝着自己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她这是在——帮自己遮掩吗?
夏语棠眼角挂着一丝不知名的笑意,“能让我看看你的真面容吗?”
傩犹豫了一瞬,眼前这个女孩总是给自己一种莫名的信任感,就好像——他们曾经相识一般。
他还是缓缓用手在自己脸上一抹,露出自己的原本面容。
夏语棠眼神微不可察地一颤,欣喜之中夹杂着为难。
是了,是他,大梁灭亡那一日,他曾经在乱军之中无意救下的女孩如今就站在他的面前,他却认不出来。
也许对他来说,这只是随手的事吧。
无心插柳柳成荫,而如今她真的要在这一片柳树中点上一把熊熊烈火吗?
她不知道……
“怎么了?”,傩的提问将她拉回了现实。
她还是忍不住开口道,“你——还记得攻入京师那一日,戏楼旁街边你救下的女孩吗?”
傩的脑海中有什么豁然开朗,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子,风姿婉约,尤其是耳后的那一点朱砂,却是故人之姿。
“那一日,我问恩人姓甚名谁,您却只道是一个破唱戏的,后来,我寻遍整个重明的戏楼,却未曾见到恩人的身影。”
“直到我循着恩人的路,学了昆曲,作为天下第一戏班——我们来到了西梁。”
夏语棠无奈的摇了摇头,“哪里知道恩人的戏,是傩戏……”
傩有些同情夏语棠的遭遇,“怪不得我看你如此面熟,不要一口一个“您”地叫我了,在这世上,我永远是少年模样,若是所有人都拿我当长辈,我哪里受得了?”
他接过夏语棠归还的面具袋,“你既然得了第二次生命,不去好好生活,来这里刺杀什么皇帝啊?”
“这一点我做的没有你好。你可以在刀下救人,而我只能拿上刀去复仇。”
傩脸色微微一沉,看来这个女子的噩梦并没有因为他的出现而结束。
“怎么回事?”
“我们并不是第一次在锦官的皇城表演,上一次我们是不带着任何目的,纯粹为了唱戏来的。我找我的恩人,他们闻名于天下,美事一桩。”
第269章 我带你——捉月亮
“熙素海(景隆帝)不是个东西!他为了讨好重明,看不得我们唱那些歌颂家国的戏,然后——”
她寻到墙角一只有些陈旧却没有丝毫灰尘的箱子打开,将一顶帽子状的东西取出来递给傩。
傩借着烛光低头看去,那是一顶雉尾长约七尺的双插雉翎尾,上面绣着精美的孔雀翎花纹,却因为一抹殷红的覆盖已然看不真切了。
结合夏语棠戛然而止的叙述,这顶雉翎尾的主人结果如何,已经不言而喻了。
“所以你们方才说‘复仇’?”,傩把心里的支零线索拼拼凑凑,总算串起了一个真相。
夏语棠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一转,变得轻快了起来,“说说你吧,你是来干什么的?还要混入我这戏班子里。”
傩与她并肩靠在围栏上,望着高悬的明月,“我啊……”
“我也是来刺杀皇帝的。”
夏语棠偏过头来,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真的?”
傩摸了摸鼻子,“我啊,从来不骗人的。”
“方才那个小姑娘说,你骗人的时候会摸鼻子的。”
傩又摸了摸鼻子,“哦,是吗?”
夏语棠沉默了片刻,“你……”
“开玩笑的,其实我在紧张的时候就会摸鼻子。”
“那你现在紧张吗?”
“紧张。”
“为什么,因为你说谎了?”
傩摇了摇头,伸手摸向空中的明月,“因为——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朦胧若疏雨之棠,立于寸尺月光之下,乱我心神。”
夏语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弯着腰道,“你啊,我现在都分不清你哪句是真话了?”
傩还是一副沉稳的样子,幽幽道,“你有没有想过,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
“你没有摸鼻子。”
“我知道。”
夏语棠微微仰头,不去看身边松竹一般的身影,“你啊,就像这天上的明月,可望而不可即。”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呢?”,傩在腰间的布袋里掏着什么。
“那你同我说说,为什么你的面容与当年如出一辙?”,夏语棠望着月光下那只露出一半的清冷侧颜出神。
“我吗?我——本来就不是人啊。”,傩的清秀脸庞攀上几抹忧伤,“我叫傩,而傩——是不可以有名字的。”
“傩——代表着什么呢?”
“傩,可以是神,可以是鬼,唯独不能是凡人。”,傩不知何时掏出了一张白玉面具,“至少——我不能……”
“那你怎样才可以做一个普通人呢?”,夜色下,眼前的姑娘面庞看不真切,但他知道,夏语棠的脸上是真切的关心。
“如果有一天,某个爱吃冰糖葫芦的小女孩开窍了,也许可以吧。”,傩将白玉嫦娥面具轻轻扣在在脸上。
“水中捞月,自然是不可得的,因为水中的月亮从来就不是月亮。”
傩缓缓握住她的手,有几分冰凉,夏语棠微微一颤,想要挣脱,却发现傩好似没有用力,自己却怎么也抽不出手来。
“别动,我带你——”
他的手轻轻握着她的手,朝向夜空中高悬的明月。
“捉月亮……”
第270章 明天的月亮会照常升起
他牵着夏语棠的手缓缓移至那一轮白玉盘的角度,轻轻一握,从她的视角看来,就好似真的将月亮握在了手中。
“闭上眼睛。”,傩轻声道。
她的睫毛轻颤,缓缓闭上眼睛,只感到一道蒙蒙亮的光线忽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傩举着她的手,放在二人中间。
“可以睁眼了。”
带着一丝好奇,她抬眼看去,自己的手心里悬浮着的,正是天上明明之桂宫。
这一轮皎月只有巴掌大,却散发出极度明亮的光芒,那是一种明澈而柔和的光芒,就像——天上的月亮一样……
“这又是什么把戏?”
傩指了指窗外,示意她望向天空,“这可不是把戏。”
她美目微睁,点漆般的双眸中流光满溢,整个人呆愣在了原地,天上的月亮——不见了。
再回首,她手中的玉盘已经化作了半个厅堂大小,静静地洒下温和的光辉。
这是如何梦幻的场面啊,自己的面前不足三寸之地,是每天抬头便能看见的明月,虽然相隔万里,却无比熟悉。
如今她望着眼前的明月,却有些认不出来了……
傩挽住夏语棠的皓腕,轻轻贴向盈盈的明月,“你猜——它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夏语棠贝齿轻咬唇边,“应该——有点凉吧。”
傩摇了摇头,“我可不这么觉得,明月可望而不可得时是冰冷而不近人的,如今他既然在你的面前,你何不亲自试试看?”
手掌缓缓贴上了坚实而温暖的睡袍,夏语棠说不出来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傩明明握着自己的手腕,转眼之间,自己并未摸到的明月竟变成一片儒雅的男子剪影立于烛光之下。
她讶异地抬起头来,发现自己正摸着傩的胸脯,闪电般地,她犹如受惊的小鹿一般跳开。
“你!”
傩手掌一翻,小小的明月仍然悬挂于他的指尖,他以明月为笔,月华为墨,在空中轻轻勾勒。
夏——语——棠
他轻轻一挑,三个字缩进明月里,轻快地跃动着钻入了夏语棠的心中。
“你带我混进皇宫,这算是我给你的回礼。”
“报恩不需要回礼。”,夏语棠嗔怪道。
“我不需要报恩。”,傩轻飘飘地怼了回去。
夏语棠轻轻敲着窗沿,微凉的夜风撩过她的发丝,“我怎样才可以像你一样洒脱呢?”
“当你有了不惧鬼神的实力,或是在这世上也没有牵挂的时候,也许就可以了。”
“那你属于哪一种呢?”
傩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给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答案,“两者兼而有之吧。”
“真的?”
“也不见得……”,傩皱了皱眉头,“也许是我天性洒脱。”
这月亮没了,还真不知道如今是什么时辰,他的直觉告诉他,他应该养精蓄锐,明天还会有大事发生。
“和你聊天很高兴,睡了。”,傩转身干脆利落地离开。
“你这是‘三个时辰’热度吗?”,夏语棠在他背后有一丝幽怨地问道。
“是啊,每天给你三个时辰,剩下的留给我自己……”
夏语棠叫住了他,“等等,你把明月给了我——”
傩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没有丝毫停留。
“放心吧,明天的月亮,仍旧会照常升起。”
第271章 红墙初雪
重明历广安四年元月元日,太子册立,举国欢庆,奉景隆帝旨意,招天下之奇人异士入宫,以悦龙颜。
庭院中的白雪将蜿蜒缠绕的木栏染成了透骨的白色,长亭旧廊,黄瓦红墙,在一片模糊的苍苍中美得触目惊心。
稀稀拉拉的梅树镶嵌在皑皑白阶旁,树梢上零星的惨红,是这沉寂的高墙下难得的光景。
女子披着一袭藏蓝色的大氅,就这样静静地站在梅树下,直至与这天地融为一体。
“殿下,咱们——”,身旁的小宫女冻得直哆嗦,女子抬手,举手投足之间都彰显着高贵优雅之气。
“你先回去吧,这深宫之中,我还能出什么事不成?”
小宫女实在是冻得受不了,小跑着转身而去,“殿下照顾好自己,我怕掉脑袋——”
女子唇角轻勾,“知道了。”
正逢此时,宫墙那一边传来咯吱咯吱的轻响,那是雪被踩实的声音。
不一会,高墙之上探出一个冻得通红的脑袋,甩了甩头发上的积雪,眯起眼睛才看清了站在梅树下的她。
女子回以好奇的目光,她倒并不担心有刺客之类,虽然前线战事吃紧,宫中有几分混乱,但皇城司的那帮家伙应该还没有废物到这个地步。
傩见自己被发现了,索性不装了,大摇大摆地跳了下来,“姑娘,兵部怎么走?”
“你走反了,这里是公主府……”,熙月晴默默指了指方向。
傩挠了挠头,“这样啊,那个——麻烦你配合一下,别告诉公主我来过这里。”
熙月晴有几分羞恼,本公主难道相貌那么像宫女吗?
“好,我不会说的,不过你得告诉我,你是什么人。”,熙月晴趁机下了个套,总感觉眼前的少年有几分蹊跷。
“我说我是刺客,你信吗?”,傩爬上宫墙,向西边的外宫眺望。
“我——”,熙月晴笑着摇了摇头,“那边有座小木桥可以过去,你非得翻墙干嘛?”
傩一跃而下,“所以说我是刺客啊。”
熙月晴神色一凝,轻轻拍了拍手,一旁的雪堆中冒出三个脑袋。
“收拾收拾自己,半个时辰之内,我要他的全部信息。”
男人半跪告辞,“是,殿下。”
三人拍了拍棉袍上的冰碴子,匆匆而去,只留下熙月晴许是独自站在原地,不知思索着什么。
这位传说中天真良纯的西梁长公主,也许并没有那么简单……
傩一路辗转腾挪,躲躲藏藏(溜溜达达)地到了兵部的门户旁。
“诶,这不是那个新进京来的戏子吗,在这里瞎逛什么?”,兵部员外郎粗声粗气地喝道。
“小生迷路了,不知各位大人可否指点一二?”,傩和壮汉对了个眼神,此时一旁果然有人接话,“诶,既然来了,不如给我们唱上两句,咱们哥几个今天也能听到皇庭特供的戏班子唱两句,啊?哈哈哈哈哈!”
傩故作为难,被众人拥着推推搡搡地半推半就地走了进去,壮汉拍了拍椅子,“来,坐!”
第272章 阳谋
傩拱手恭敬道,“承蒙各位大人抬爱,小生迷路至此,还要赶去赴会,皇命不可违,还望各位大人指个路。”
壮汉拜了拜手,“哎呀,没意思,出门问问门口的两个门柱子(指侍卫)吧。”
傩道了声抱歉,从容不迫地走出兵部的大门,看了看两旁的“门柱子”,拐进了一道小巷,大步向前走去。
手掌一翻,一张微微泛黄的图纸跃然其上,傩展开大致扫了一眼,是锦官城布防图手抄版没错。
这,便是阳谋,没有人会怀疑一个仅仅停留了不到半盏茶的戏子。
等到锦官城破之时,他们幡然醒悟,而他早已远走高飞了……
内宫戏楼中,咿咿呀呀的声音隐隐传出,傩侧身拨开帷幕,偷偷走进了后台。
殊不知这一切都被一双隐藏在暗处的柳眉弯月尽收眼底,花旦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看到了吗?”
“是他没错。”
夏语棠拽了拽武生的粗袖,“他去哪里了?”
“刚刚——从兵部回来。”,末角恣意一笑,故意把声音拖得很长,试图彰显自己的功劳。
“回后台再演练一遍,这件事我会处理。”
……
傩刚刚走进后台,一道娇小的身影便扑进了他的怀里。
“怎么了,一会不见就六神无主了?”,傩戏谑地揉了揉若桐的头发,不想小姑娘趁机贴到他耳边低声警告。
“那个夏姐姐在你走时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傩放松了许久的精神忽然紧绷了起来,最可怕的不是四处都是的敌人,而是背后插刀的朋友。
——还不是一般的朋友,他突然意识到。
自己是不是最近有些放肆地过火了?
好在没关系,因为他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过火”这个词,再大的火,他也能浇灭。
“没关系,你一会儿跟着那个太监叔叔先走就行,我这里还有些事情。”,傩拍了拍女孩的后背,“你傩哥哥办事,你还不放心吗?”
若桐点了点头,“哥哥自己多加小心。”
傩有些伤神,这个小女孩言谈举止之间总是表现出一些不属于她的成熟,自己是不是对她造成了一些不应该的影响?
——我不管,老子活了上百年,没学过带小孩!
他漫不经心地溜溜达达离开后台,上楼到了鸾椅旁,用蚊子般的声音对着一旁的太监说道。
“都搞定了,告诉大家准备撤退。”
不想瘦弱青年回话了,“那——刺杀皇帝的事情——怎么办?”
傩心里一惊,双唇不动地问道,“你们怎么知道的?”
太监缓缓往傩这边挪了两步,“宰相不愧是宰相,每一个职位的安排都有他的用意,如今除了二壮那个兵部员外郎之外,咱们的人都在这里了。”
傩默不作声地四处张望,礼部主事,贴身侍卫,金銮椅旁的太监,扫地的杂役,还有他这个戏子……
宰相布局,的确令人佩服。
但是贺兰裴文一番心血,怕是要枉费了,纵然布下天罗地网来帮他,这个任务他还是要孤身赴险。
第273章 认识,不,不认识
他倒要看一看,夏语棠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殊不知自从他翻过那一段宫墙时,这盘大棋的执棋者就已经不是他了……
傩瞥了一眼后台,不出意外的话,夏语棠他们该动手了。
果然后台的众人不约而同地走了出来,目光交集之下,向着二楼而来。
傩对着夏语棠微微点头,示意自己已经就位了。
“这里的情况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你现在不走,就走不掉了。”,傩语速飞快,焦急地和“太监”解释。
青年摇了摇头,“我们既然来了,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刺杀皇帝这个事情不论对错,头儿让我们干,我们就干。”
傩使了个眼色,“我们要做的事,已经有人帮我们做了,不论如何,现在你先出去躲起来,你若是非要参与,我一会儿会让若桐叫你进来。”
青年点了点头,向楼下走去,傩一声轻喝止住了他的脚步,“那边不行,从另一侧下去。”
“为什么?”,青年一脸迷茫。
“听我的。”
看着他默默走下楼梯,傩松了口气,而后打量着周围的太监与侍女,琢磨着接下来的行动。
“太监”前脚刚走,武生的头便从楼梯上露了出来,见一行人气势汹汹地走上楼台,一旁的太监厉声呵止道。
“此处乃是金龙圣地,尔等为何冒然至此?”
“哦?那他也是‘平民庶子’,为什么他就可以上来?”,夏语棠一针见血地问道。
傩心里一紧,果然再周密的伪装到现实还是容易漏洞百出。
“你等不反省自身,反倒问杂家——”
“不妨,你们上来,我倒想看看,这是演的哪一出。”,来人居然是熙月晴,她身着一袭正红色霞衣,比起平日里的天真无邪,此刻多了几分庄重与威严。
“公主殿下。”,太监俯身,熙月晴伸手拦住,“今日大喜,不必拘礼,这几人——是怎么回事?”
傩刚刚要笑着解释,看到熙月晴的脸,脑袋里一个晴天霹雳。
“——公主?”
熙月晴不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对,公主,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一天天在宫里到处跑呢?”
傩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公主——我们认识吗?”
熙月晴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哦,对~我们不认识,你可以走了。”
傩愣在原地呆若木鸡,这——又是什么套路?
我该不该走?我该不该走?我该不该走?
此时熙月晴转过头去,对着戏班子的一群人开始盘问,“你们——认识他吗?”
“认识。”,武生脱口而出,而后连忙摆手,“不,不认识——我该不该认识他?”
夏语棠无奈地推开武生,“公主殿下,无意冲撞,只不过我们戏班子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演出之时无关人员应该全部退场。”
“哦?”,熙月晴来回踱步,平日里平易近人的脸庞此刻却给人隐隐的压迫感,“我从未听过,哪里的戏曲有这样的规矩。”
第274章 规矩就是规矩
夏语棠也向前一步,“公主殿下,规矩便是规矩,有些规矩有其缘由,有些规矩找不到来处,但是,规矩就是规矩。”
夏语棠总感觉熙月晴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虫子,一只——骨头很硬的虫子。
“规矩——就是规矩。”,熙月晴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你们且退下吧。”
“公主殿下,这不合礼数,若是皇上怪罪下来——”
“我自会和父皇解释,快去吧。”
熙月晴转过身来,对着众人盈盈一笑,“各位若是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找我便是。”
看着冬日里的那一抹正红愈行愈远,她的态度变化不禁令傩生疑。
一入宫墙深似海啊,傩摇了摇头,这御宴的水有多深,没有人知道,他不能把同自己来的无辜之人拖入深渊。
他们好不容易从修罗场中逃出来,不能让他们再次身陷烈火。
傩默默走回后台,坐在那里整了整衣冠,静静地等待着风暴降临。
熙月晴的出现打断了他的布局,炸弹没装成不说,他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局势有点复杂,越是这种错综复杂的情况,就越要保持清醒。
一团乱麻摆在面前,就索性不去解,一剑斩了便是。
也许夏语棠说的对,他有些过于“洒脱”了。
但那又怎么样呢?自从师父离世之后,这天下就在没有人能管得了他了。
就算是天王老子见了我,也不敢逼我守他的规矩。
我行我素,才是男儿本色!
随着一声略显尖锐的高呼,“皇上驾到——”,一袭扎眼的黄袍被簇拥着坐定。
最后一方就位,这出好戏,算是开场了……
夏语棠合上妆镜,站起身来。
“你没有正式学习过昆曲,没问题的吧?”
傩的手在脸上一抹,眉长吊眼的清秀小生妆造无可挑剔地跃现。
“略通一点。”,他伸手摸了摸眉心的一点红,“郑老板,听说过没?”
“当然,我们昆曲的代表性大师,怎会不知。”
傩穿上一身白底云绸戏袍,甩了甩水袖,扬长而去。
“我教的。”
夏语棠赶忙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你学的不是傩戏吗?”
“天下戏道万从一,得其一则变而尽通。”
夏语棠一脸“静静地听你吹牛”的神情,“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待会别被我抢了风头。”,傩脚下生风,朝着万众瞩目的台上走去。
“我是主角,还能被你抢了风头?”
走上戏台之前,傩最后丢下一句话。
“小姑娘家家,和我斗心眼子,待会别哭鼻子。”
留下一句颇有深意的话,傩昂首走上了戏台,夏语棠独自立于原地,沉思着他这句话的用意。
不一会,如云遮月的戏腔便从台前悠悠飘来。
傩的唱腔与夏语棠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初听干涩,再听则圆润含蓄,高低哑亮都在其中。
却也不尽然,轻重缓急之中却失了几分昆曲的柔美,多了些时代的沧桑。
像是来自百年前的呼唤,刹那间,捕捉不到,便又清亮透彻了起来,层次混杂的对比让人精神放空的同时汗毛倒竖。
第275章 暗潮汹涌
景隆帝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张,举起酒盅品了一口,对着一旁的太监耳语,“朕没听说过——戏班子里有这一号人。”
而这偌大的畅音阁早已被清场,这唯一留下的太监,自然便是傩的那位同伙了。
青年泰然自若,卑躬屈膝道,圣上有所不知,此人前日里刚刚奔丧回来,就是为了赶来为太子贺宴。”
景隆帝满意地点了点头,“竟有此事,朕倒要看看,他唱的是怎样一出戏。”
此时台上正唱到浣纱记第二十三出,傩扮作范蠡带着群生上台。
“连年江海空奔走。往事休回首。桃源深处结同心。一别匆匆三载到如今。”
傩接连向前疾步,“自家范蠡。向因闲游苎萝山下,得遇西施。不觉三载有余矣,勤劳王事,奔走江关,再无工夫,得谐姻契。
近寄信去,知未嫁人。昨因主公要选美女,进上吴王,遍国搜求,并不如意。
想国家事体重大,岂宜吝一妇人,敬已荐之主公,特遣山中迎取。但有负淑女,更背旧盟,心甚不安,如何是好。
今到这里,恐幽僻山村,车马众多,必致惊动。我且再依向年故事,改换衣裳。潜往他家,先见此女,备述我主公访求之意。令其心肯意从,然后将车马奉迎,却不是好?众军士,你们暂住村口,待我呼唤,方可到来。”
群生一一应下,退下台去,此时夏语棠身着一袭蓝底曲裾裙,缓步上台来。
“秋来春去眉常锁。愁病何年可。灯花昨夜似多情。晨起檐前鹊噪更无凭。”
迥然不同的风格瞬间转换,像是淅淅沥沥的春雨打在梧桐上,仔细听去,那是江南小桥下的泉水叮咚,重叠着,化作三尺丝竹在心弦上波动。
“奴家西施,自从与范大夫相别,不觉将及三载。闻他一向逗遛吴庭,近日归来,有信安慰。他既能以身殉国,我岂可将身许人?
如今父又远出,母又患病,只得闭门,做些针指,待他消息。
正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傩摇摇晃晃走上山来,“独访山家歇还陟,茅屋斜连隔松叶,主人何处未开门?绕篱野菜飞黄蝶。
我一路问来,说道西施家裏,门临流水,屋靠靑山,数竿修竹,在小桥尽头,一座茅堂。
向百花深处,迤逦行来,此间想是她门首了,为何闭上门儿,我不好竟叩。且在此少待,看裏头有人出来否。”
傩余光中只觉得黄金台上多了一人,宛转悠扬,高山流水之余,竟抽出空来向那鸾座旁瞟了一眼。
这一看便不得了,熙月晴不知何时走了上去,正俯身在景隆帝的耳边低语着什么。
傩心里一惊,面色不变,仍然游刃有余地敲开西施家的门。
熙月晴退下,景隆帝微微抬眸,此时已经是唱到了西施与范蠡重会之时。
只见那范蠡满面春风,眉宇之间却是有为难之色,“范蠡为君父有难,拘留异邦,有背深盟,实切惶愧!”
西施赶忙拉起他,“尊官拘系,妾尽知,但国家事极大,姻亲事极小,岂为一女之微,有负万姓之望?”
范蠡欲言又止,落座轻叹,“娘子,我不知进退,有言奉闻。”
“但说不妨。”
第276章 半故生
他终是开了口,“我与娘子本图就谐二姓之欢,永期百年之好,岂料家亡国破,君系臣囚。幸用鄙人浅谋,得放主公归国。
今吴王荒淫无度,恋酒迷花,主公欲构求美人,以逞其欲,寻遍国内,再无其人。思来想去,只有小娘子仪容绝世,偶尔称扬。
主公遂有访求之心,小娘子尙无见许之意,故敢特造高居,奉询可否,小娘子意下何如?”
西施眉眼微颤,不知所措,“贱妾不过是田姑村妇,裙布钗荆,岂宜到楚馆秦楼,珠歌翠舞?
况当时既将身许,三年遂患心疼。尊官为国,伏望别访他求;贱妾为身,恐难移彼易此。”
“娘子美意,我岂不知,但社稷废兴,全赖此举,若能飘然一往,则国既可存,我身亦可保,后有会期,未可知也。
若执而不行,则国将遂灭。我身亦旋亡。那时节虽结姻亲,娘子,我和你必同做沟渠之鬼,又何暇求百年之欢乎?
断线的泪珠滚滚而下,不禁惹人怜爱,“虽然如此,但悬望三年,今得一见,意谓终身可了。岂料又起风波,好苦楚人也!”
西施一甩手帕,掩面跑到里屋去了。
景隆帝大为感触,“初闻之如玉珠落盘,复顾却是草木萋萋,独立金井。”
熙月晴不做声,只在一旁冷眼旁观,不一会儿倒是发话了。
“父皇上次看的是同一个戏班子,怎的这次却感触不同了?”
景隆帝提起广袖,起身观看,“方是时,我西梁兵强马壮,宰割天下,反战之心岂可有?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自然不同了。”
熙月晴弯腰给景隆帝倒酒,嘴上仍旧没闲着,“他们可不知父皇心思的改变,那父皇可知,他们为何还敢再来唱一出抨击乱世之戏?”
“你啊,花花肠子真多,朕就在这里看着,他们还敢反了天不成?”,景隆帝悠哉悠哉地饮酒,丝毫不把熙月晴的话放在心里。
“三年曾结盟,百岁图欢庆,记得溪边两下亲折证。闻君滞此身,在吴庭,害得心儿彻夜疼,溪纱一缕曾相订,何事儿郞忒短情。
我眞薄命,天涯海角未曾经,那时节异国飘零,音信无凭。落在深深井。”,烛火下,透过窗,窈窕身影掩面抽泣不止。
“别来岁月更,两下成孤另,我日夜关心。奈人远天涯近,区区负此盟,愧平生。
谁料频年国势倾,无端又害出多娇病,羞杀我一事无成两鬓星。今日特到贵宅呵,奉君王命,江东百姓全是赖卿卿。小娘子,你若肯去呵,二国之兴废存亡,更未可知。
我两人之再会重逢,亦未可晓。望伊家及早登程。不必留停,婚姻事皆前定。”
这一出演到这里,本当是接近尾声,西施应下范蠡的请求,孤身前往吴地。
可以夏语棠的性子,哪里会让这一切就这么简单的结束。
西施从里屋走出,手中拿着一卷草图,她在傩迷茫的目光中走下戏台,直上楼台,行至景隆帝身侧。
“圣上,奸细窃取的锦官城布防图,小女替圣上拿回来了。”
第277章 真正的代价
这倒是在傩的意料之中,不过他没有想到夏语棠会这样毫不留情地把这件事抖出来。
景隆帝更蒙了,半晌说不出话来,“你——这——”
夏语棠指向戏台,“如今窃取城防图的贼人就在眼前,皇上还不将其拿下?”
她转过身,那双水汪汪的眼眸还半在戏中,眼前不是范蠡,但水袖落下的也不是西施。
“救命之恩终究是抵不过家国大义的,你救了我的命,我可以干任何事情来报答你,但是叛国,不行。”
这番话倒是让傩幡然醒悟,他虽然一早便隐隐看出夏语棠等人背着自己做一些小动作,却不知其中缘由。
这样看来,自己的所作所为怕是触及到了她的底线。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夏语棠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寒光,“在你见到我的前一天。”
“所以你做戏谋划行刺,引我入局,一切都是逢场作戏?”,傩站在戏台上,大声质问道。
“不,一切都是真情流露,就像你说的一样,我们交流的,可都是真心话啊。”
他却还是抱着一丝希望指向景隆帝,“即使这个国家的执掌者是曾经杀死你的至交的人?”
夏语棠点头,“这番恩怨,我会自行了断。”
景隆帝示意夏语棠打开卷轴,只展开一半,景隆帝便认出这的确是锦官城的布防图。
“立刻缉拿奸贼!”,熙月晴用力将金杯摔在地上,厉声喝道。
夏语棠眉眼低垂,不去看一脸惊愕的傩。
对不起了,我知道,凭你的本事,不会死在这里的。
随着景隆帝一声雷霆暴怒劈下,早已埋伏好的禁军蜂拥而入,刹那间将傩包围其中。
傩定了定神,什么样的大场面他没有见过,怎么会因为夏语棠的突然背叛而慌了神。
“抱歉,为了这场战争更快结束,锦官城的布防图,我一定要拿走。”,傩拿出一张特殊的三眼面具扣在脸上,霎时间,第三只眼下平滑的额头上隐隐泛出金光,好似也长出一只眼来。
一看便知,这是二郎显圣真君面具,但以现在傩的实力,却还不足以发挥出他的全部威力。
“那他用出面具对应的实力,消耗的究竟是什么呢?”,袁灏问道。
忘忧使茶盏中已经空了,袁灏赶忙为他斟满,“他消耗的是——记忆。”
“越珍贵的记忆,能够发挥出的威力越大。他自称是傩戏的意志,经历过多么漫长的时光,谁也不知,他有多少记忆可以用,也没有人知道。”
“但他曾经说过,对他来说弥足珍贵的记忆已经不多了,等到这些记忆用完的那一刻,曾经的那个他就算是死了。”
“所以他选择了退隐?”,袁灏拍案,恍然大悟。
“我猜是的,不过他如今的出现,也许代表着他已经看破了生死,因为他现在对战域主,正在用出他最珍视的,关于自己的来历的那段记忆。”
故事继续……
刹那之间,戏台上下陷入一片混乱,夏语棠能够看出,傩留手了。
第278章 强敌环伺
只是轻轻一个鞭腿,数名士兵便横飞出去,不省人事。
但傩接下来的所有攻击都没有落在要害,只是将他们打晕,并不伤及性命。
源源不断的黑甲洪流戛然而止,随着几声略显孤寂的呐喊,营帐外金铁交击声不绝于耳,应当是傩带的那几位壮士正在拦住帐外的禁军。
不一会,傩便立于一片废墟之上,四周再也没有能够动弹的士兵,傲然抬头看向夏语棠。
“布防图,给我。”
景隆帝还未来得及开口,熙月晴抢先上前一步,“这里还轮不到你来谈条件,杜陵叔叔!”
“有意思,在这皇城之中,我已经许久没有出手过了。”,烟尘之中,青年儒生拍出零星的掌声。
“我说公主殿下叫我来做什么,看来今天的畅音阁真的是热闹得很啊。”,缥缈若仙的清冷女声回荡在畅音阁中。
一股淡淡的檀香溢散在空气中,绛紫色道袍上挂着的阴阳环叮当作响。
西梁天师,姑瑶山,紫虚道人!
傩手中的三尖两刃刀划过一道完美的圆弧,重重地插在地上,“天师若是真的想把这畅音阁拆了,我随时奉陪。”
紫虚神色淡然,“这畅音阁又不是我的,拆了又何妨?”
“国师尽管出手,小小畅音阁,再建一座便是了。”,景隆帝居高临下地发话。
傩歪了歪头,活动筋骨,“既然如此,那便得罪了!”
登仙境的威势瞬间爆发开来,滚滚气浪卷起四周的桌椅横栋顷刻化作木屑四散纷飞。
“天师,按你们道家的神话,你还要惧我几分才是。”
紫虚斜睨着他,手中玉壶发出盈盈的淡紫色光芒,“你所用的神术,不过是借其表象,并没有真正请的真君的力量,我惧你作甚?”
刹那之间,傩额头上的第三只眼射出一道碗粗的金芒,紫虚将玉壶一横,尽数收入其中。
一颗白色棋子从杜陵手中掷出,旋转着袭向傩的背后。
傩额头上的天眼一转,眼瞳转到里面去了,他没有回头,手中三尖两刃刀便精准地将白子戳穿。
“好准!”,紫虚来不及吃惊,三尖两刃刀的刀柄已经抡了过来,她连忙在身前画了一道两仪阵抵挡,趁机疯狂后退。
随着一声尖锐的暴鸣,两仪微尘阵在接触到刀柄的一瞬间便寸寸崩碎,圆柄几乎是擦着紫虚的额头飞过,带起的劲风险些将她掀倒。
“不过刚刚步入圣境,竟敢在这里和我过招?”,傩一脚踢在身后袭来的杜陵胸口,杜陵身形一闪,竟然与白子交换了位置。
刷刷刷——
十余颗黑子犹如天女散花般向傩袭来,逼得他只得放弃眼前对紫虚的攻击,一脚踏上二楼躲避。
然而变故往往在不经意之间发生,景隆帝正安心地看着楼下的围剿,身旁的太监却忽然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来。
他向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即使在如此混乱之中,冷静思考仍然是他最大的优势。
第279章 图穷匕见
不过这一次他失策了,因为他的身旁站的不是普通女子,是西梁长公主熙月晴。
景隆帝倒是反应敏锐,微微一偏头,匕首扎在鸾座上,擦出几点火星。
熙月晴眼疾手快,迅速拿起桌案上削果皮用的小刀逼退了太监。
“真是有意思,这还有一个我没料到的变数。”,景隆帝饶有兴趣地看着二人僵持。
熙月晴感觉一双厚重有力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干的不错,没让我失望。”
然而水果刀刃上映出的画面却让她背后一寒,夏语棠手中的锦官城布防图后半部分缓缓展开,其中竟有一点银光闪烁。
“父皇小心!”,熙月晴回头的那一刹那,夏语棠已经从布防图中抽出了一柄短刀,狠狠地扎进了景隆帝的胸膛。
鲜血泼溅在夏语棠的脸庞,开出一朵朵艳红的血花,衬托着她勾起的唇角,显得美艳而疯狂。
优雅,傩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用这样一个词描写眼前这幅画面。
夏语棠轻轻拨开愣在原地的太监,一步步拾级而下,像是一朵血染的玫瑰,高贵而危险。
她款款行至傩的身前,伸出一只滴着鲜血的素手,“布防图,给我。”
别说熙月晴,就连杜陵都被夏语棠忽然爆发出的强大气场唬住了一瞬。
那不是绝对的实力压制,而是一种疯狂而自信的优雅。
直到看着她走下台阶,向傩索要布防图时,熙月晴才率先回过神来。
悲愤异常的她指着夏语棠怒吼,“杀——无赦!”
面对紫虚和杜陵的全力出手,傩丝毫没有慌乱,他不紧不慢地弹出一只手帕,擦了擦夏语棠细嫩的手指上的血迹。
“布防图我不能给姑娘,你快走吧,我会替你断后。”
夏语棠拿着手帕,一脸的不可置信,“你不怪我?”
“毕竟我也有事瞒着你,如此大义而机敏之女子,我崇敬还来不及,能怪你什么呢?”
三尖两刃刀一横,朔朔寒光爆发出无尽的杀意,“快走吧,布防图在我手里,他们不拿下我不会罢休的,你若是晚了可就走不了了。”
夏语棠不是那种优柔寡断的人,虽然留下他一个人心里不太好受,但还是趁乱吆喝着戏班子匆匆离开了。
三尖两刃刀呼啸着抡出一个半圆,架住了挡住了玉壶与激射的棋子。
“有趣,真是有趣!”,一道穿着龙袍的身影从三楼向下俯瞰,三层灯火昏暗之下,竟然看不清面容。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这种情况下,排除所有不可能,便只剩下一个答案了。
“你才是真正的景隆帝?”
“我既然已经把你们的目的摸了个清楚,纵使再有把握,也不敢让父皇亲临此地啊。”,熙月晴终于道出了真相,“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怎么样?”
傩还是那般临危不乱,对着紫虚和杜陵勾了勾手指,“你们一起上吧。”
……
贺兰裴文正坐在书房里悠哉悠哉地品着茶,几只飞鸟如离弦之箭划过天际,不觉引起了他的注意。
第280章 风云际会
“算起来,傩已经进入皇宫两日了,布防图的事,还没有着落吗?”,女子甩了甩高束的秀发,剥着手中的芙蓉蟹。
“怕是没等他出来,你就把我吃破产了。”,贺兰裴文苦笑道。
“是吗,那你就盼着他早点出来好了。”,她含糊不清道。
“这几日耳目倒是清净了许多,圣上就等着这次行动的结果,我清闲无事,天天就在后面的菜园子里——”
轰!
贺兰裴文被这一声巨响吓得跳了起来,冲出屋外向远处眺望。
湛蓝的天空下,皇宫的方向冒着一抹扎眼的黑烟。
“看来傩有麻烦了啊。”,女子跟着走了出来。
“这小子手段多的很,只要不是我的菜园子炸了就行。”,贺兰裴文表面上满不在乎,但心里仍是默默为傩捏了一把汗。
“搞出这么大动静,看来秘密行动变成正面作战了啊。”
贺兰裴文默默扫着菜园里的积雪,女子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忙活地满头大汗,“大冬天的种菜,能长出来吗?”
贺兰裴文不置可否地回答,“等我的菜园子变得绿意盎然,我们就该回家了。”
女子懒洋洋的神情一个激灵,指向长街尽头,“你看!”
贺兰裴文抬头看去,傩抱着若桐缓缓走来,身后跟着他的同伴,一个也不少。
二人赶忙迎了上去,贺兰裴文抓住他一阵打量,“你这浑身是血——”
“不是我的。”,傩简短地回答,从腰间掏出一卷草图,“布防图,我带回来了。”
女子扫视着他身后的众人,“一个不少,你若是为将,应该是一个很好的领袖。”
“是他们自己争气。”
“你还是那样,刀子嘴豆腐心。”,若桐吐槽道。
发自内心的崇敬,女子拱手,“幸会,绣衣大将军,楠溪。”
“幸会,傩。”
……
广安四年春
贺兰裴文的菜园里已经冒出了新芽,重明军的脚步也来到了皇城下。
在这风云际会之时,九州英杰错综其间,未完的画卷再度徐徐展开……
锦官城中央,凤凰湖边的翠柳如烟,招来莺歌燕舞。却不是春日里的格调,缘是一座戏楼拔地而起,轻飘飘地落在了湖畔,熬去了漫长的冬日,这雁过不停的日子到头也泛出几段笙歌来。
谁能想到,当年全国通缉的刺客竟然摇身一变继续做那戏楼中的花旦。
国难当头,景隆帝应该也没心思管她,毕竟夏语棠除了记恨自己之外倒也没有别的不轨之心了……
“重明军破城不过是朝夕之间的事,你还能安心在这里唱戏?”,武生重重地将大刀扔在戏台上。
“你要是有种,就随我上城楼杀敌,在这里给这群光吃不做的官老爷唱戏算什么事?”
夏语棠脸上看不出丝毫愠怒,依旧慢条斯理地描着眉。
“这方戏楼就是我们的战场,唱念做打是我们最好的武器。”
武生被她的回答整得一头雾水,“懦夫,我自己去!”
夏语棠没有阻拦,只是静静地坐在原地对镜描着眉,“答应我,活到城破的那天。”
第281章 鸠占鹊巢
“什么——意思?”,武生茫然地回头。
“你执意离开,我不会阻拦,只是看在你我的交情上,城破之后,站在戏楼外听一曲便是了。”
“我不用进来?”
“你千万莫要进来。”,武生是个粗人,却并不粗心,夏语棠眼角滑落的泪滴,他看得到。
他一狠心,决然转身而去,“知道了,走了!”
……
三日后,凤凰湖波光依旧,杨柳边却不复长街繁华,街市狼藉之下,车马匆匆之间无不弥漫着紧张的氛围。
“别一心只想着逃难了,听说了吗,长公主已经率兵杀出城去了,锦官还有救!”
“锦官有没有救关我们什么事?只要出了城,就算是把命捡回来了。”
青年愤怒地揪住男人的衣领,“张口活命闭口活命,你还有没有血性!”
“是,你贱命一条,你无所畏惧,凭什么我们就要白白地——”
看着二人吵得脸红脖子粗,坐在街边的老叟补着手中的蓑衣,幽幽开口道,“就算是公主天降神兵击退了重明三军,这锦官城也守不住……”
“何出此言?”,青年闻此,放开被打的鼻青脸肿的男人,向老者讨教。
“不必我说,很快你就知道了。”
青年的希望倒是没落空,熙月晴真的打退了三军,还一连追出数十里去。
可震天的喊杀声还是响彻了锦官城,熙月晴拼了性命要守住的地方,却被地方守将以勤王的名义骑着高头大马摇摇晃晃闯了进来。
大殿之上空空荡荡,没有了文武百官,也没有一怒龙颜,只有寥寥的争吵声空洞地回荡。
“你现在应该在巫山截断重明军的粮草,而不是在这里逆国挟君,耀武扬威!”,
“哦,我们哥几个随你呼来唤去,皇上让我们支援锦官城,我们不远万里跑过来勤王,舟车劳顿却发现对面已经撤军了,明知打不过你还让追,我还不能不乐意!”,德阳王一脸横肉,呲牙咧嘴地对着杜陵吼道。
“你别在这里跟我阴阳怪气,你们几个王爷打的什么算盘我心里都清楚!”
“姓杜的!哪壶不开提哪壶,你非要把事情挑明,那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了!”,乐山王猛的拔出腰间的佩剑。
“我看谁敢!”,随着一声炸响,一片白雾弥漫,神色庄重的女子捧着一朵白莲从中走出。
清莲王,林静溪!
……
市人嘈杂之言语支零飘入戏楼中,夏语棠却置若罔闻,只是静静地望着自己的胸口出神,仿佛能看到故人融进她心中的字符一般。
吱呀一声,只有一点烛火的梳妆间终于被半开的房门透出些俗世的光亮。
“那几个王爷怎么样了?”,夏语棠在脸上勾画着,头也不回地问道。
“进宫后就没了消息,晌午听到了几声炸响,具体情况如何,便打探不到了。”,来人回答道。
“按原计划做准备。”,夏语棠的语气降到了冰点。房间里的氛围有些凝滞,微渺的烛火飘摇,不足以破开这一片黑暗。
“师傅,您这是要——”,侧耳听去,这似乎是一个孩童的声音。
“我说了,计划,不变。”夏语棠加重语气强调。
第282章 望舒
广安四年,暮春接近了尾声,几条至关重要的消息也在民间不胫而走。
第一件事,长公主熙月晴率八千骑独走潼关,下落不知。
第二条,重明军大破眉州军,再度逼近锦官城。
这第三条嘛,据说景隆帝已经数日不见踪影,德阳王自诩摄政王,坐在龙椅上催着大臣们上朝。
这三条消息惹得锦官城一片人心惶惶,在民众的大量外逃之下,本就空荡的锦官城眼看就要变得更加荒芜。
谁料百姓见到的却是紧闭的城门……
“奉摄政王命,即日起,全城封锁,只进不出!”,城楼上的士兵高喊道。
“什么时候一个王爷也能封锁皇城了?”
“我们凭什么听他的?”
“……”
咚!咚!!咚!!!
“王爷,城下的民众在撞击城门!”,士兵禀报道。
乐山王皱了皱眉,不耐烦地回道,“放箭。”
“什么——”,士兵一脸不敢置信。
“老子他娘的让你放箭!没听见啊!”
“王爷,城下可是无辜的平民啊!”
噌的一声,乐山王拔剑,鲜血溅在城楼上,浇筑着他残暴的秩序。
“让你放箭,你就放箭,跑到老子面前装仁义,有几条命够你花啊?”,乐山王胡乱抹去脸上的鲜血,却弄巧成拙,血红涂了满脸,让他显得更为狰狞。
“放——放箭!”,一旁的士兵吓坏了,赶忙高喊道。
“你小子倒是机灵,以后就跟着本王吧,免得一不小心掉了脑袋。”
发如墨玉,玉带束腰,眉目朗朗,谈笑间与先前所见的德阳王乐山王全然不同,此人便是鄯州笑面虎——西宁王,莫清欢。
“熙诺苌回来了吗?”
“那小子命大,人又傻,哄他两句就傻乎乎地去了,爱死哪死哪吧。”,德阳王一把抢过一旁士兵手中的弓箭,眯起眼睛拉弓向城楼下射去。
“你最好祈祷他还活着,没有这傀儡,我们能活多久还不好说呢。”,莫清欢偏头躲过一枚城下扔上来的石子。
“对,就这样,乖乖滚回你们家里去吧!”,德阳王放下弓箭,走到莫清欢身旁压低声音,“那个——老皇帝真的是心疾死的啊?”
“你觉得呢?”,莫清欢还是那般标准的假笑。
“眉州军退到哪里了?”
“已经被全歼了。”,莫清欢简短地答道。
“这么快?”,乐山王一脸的不可置信,“这样的军队真的是我们能对抗的吗?”
莫清欢故作高深,“这样才能体现——傀儡的重要性啊,现在前线都是太子在带兵厮杀,若是兵败,我们就把他交出去,若是打赢了,我们亦可取而代之……”
不出半月,重明军连破乐山军,德阳军,西宁王将战争罪责全部归咎于太子熙诺苌,献其以向重明请降。
三皇子李正衡率兵部尚书,礼部尚书等一众要员代表重明接受西梁的请降,由于林静溪,杜陵等人的死战,皇宫在战争中遭受破坏,宴会地点就定在了凤凰湖畔的望舒楼。
望舒者,明月也……
第283章 一世擦肩,半生回首
望舒楼,笙歌旁,是豺狼虎豹饮着英雄血,月宴下,是佳人正对镜缓缓梳着妆。
眉笔细细的勾勒着,不缓,不急……
不似远山,却胜过远山。
长街外尸骨未寒,镜湖边梦里长安。
“遍地的饿殍,你不管,遭屠的襁褓,你也不管。”,小生死死地咬着后槽牙,眼睛睁得很大,一眨不眨地盯着梳妆桌前的人,眼中的泪早已盈满,只一下,就簌簌地落下来。
“张口让我等,闭口让我等,师傅,您究竟要冷眼旁观到什么时候?”
夏语棠只是淡淡的浅笑,为敌国唱戏,执笔的手却比任何一次都要稳上许多,缓缓勾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师傅!”,小生的语气急切了许多,双手紧紧攥着戏服。
夏语棠起身,轻轻握住小生的手,“急什么,把戏服揉皱了就不好了。”
“可是——”
“嘘——”,夏语棠轻巧地眨了眨眼睛,“你拿上这个,悄悄地到赵公祠去,见到老县令,告诉他,我准备好了。”
“什么准备好了?”,小生一脸迷茫地问道。
夏语棠轻轻揉了揉小生的头,“小孩子问那么多做什么,按我说的做,回来教你挑滑车。”
小生喜上眉梢,“真的?”
“真的,你且去吧。”,夏语棠望着小生远去的身影,低头放下眉笔,“看来这一次,我要食言了……”
走出后台,阴郁的氛围一扫而清,戏楼内是灯火通明。
他向来不明白师傅为何不在后台多点些烛灯,如今见到亮堂的戏楼中,敌国的将领推杯换盏,却莫名对这明晃晃的大灯厌烦得很。
“诶,这有个小生,还未束发,面嫩的很啊!”,眼皮上带着一道刀疤的男人喝醉了,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捏住小生的脸揉了揉,一身酒气熏得他直皱眉。
“你敢瞪你军爷?”,刀疤脸一脚将小生踹倒在地,“你们这些亡国奴,一个个的都嘴硬得很。”
“刀疤脸”将弯刀重重地插在地上,俯身歪着嘴狞笑道,“来呀,刀就在这,来砍你军爷的脖子啊!”
小生吓得伏在地上,连连向后退去。
“刀疤脸”扫兴地皱了皱眉,“西梁人都是草包。”
“让他走。”,如此平淡的一句话,却在小生的心中激起了无数波澜。
“你说什么?”,“刀疤脸”咧着嘴抬起头来,迎面却是一张戴着棱角分明的大司命面具的冷酷面孔。
“我说,让他走。”,傩语气未变,还是淡淡地回答,“刀疤脸”却连滚带爬地退至一旁,不断赔笑。
傩俯身看向小生,面具冷淡的容颜分明多了几分和蔼,这也许便是为何紫虚曾说傩只是在扮演神明。
他不似大司命一般冷酷,也比不上大司命的神通,可在小生眼里,他便是唯一的神明。
“你身上有故人的气息,你师傅还好吗?”,傩尽量声音柔和地开口问道。
“师傅很好,就是最近总是一个人发呆,话也越来越少了。”,小生乖乖地回道。
“她好就好。”,傩拍了拍小生的肩膀,“好了,你要做什么就赶快去做吧,我感觉今夜还会有大事发生,自己小心些。”
小生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而后脚踩风火轮一般飞速跑出了戏楼,他一路跑至太学旁才停下喘了口气。
虽然近年战乱频繁,可锦官城繁华仍然不落往昔,夜深之时,学堂之中仍然会传出朗朗读书声。
如今的太学却是一片死寂,不知平日里的书生都去了何处。
第284章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他跑的急,这时才刚刚发觉,不只是太学,整条长街之上都空无一人。
明明跑了一身汗,他却是脊背发寒,白日里遍地的饿殍都去了哪里,失了父母的孤儿去了哪里,坐在地上等死的士兵又去了哪里?
入夜的锦官城,似乎和他想象中大不相同,或者说,今夜的锦官城,诡异非常。
在这一片死寂之下,他看见远处的赵公祠中飘荡着点点火光。
顾不得细想,他一路小跑,冲进了赵公祠,低头猛地喘了几口粗气,才缓过来抬头望去。
这一看可不得了,哪里是先前望见的点点火光,这是一片火把组成的汪洋大海。
无数布衣庶民高举着火把,擦拭着刀剑,整装待发。
小生的目光望向离他最近的长者,那是一位年近七旬的垂暮老者,白发苍苍之下,是一双如炬的眼眸。
这样的烈火,是不会被掩埋在夜幕之下的。
“老爷爷,这是在做什么?”
老人呵呵一笑,露出参差的牙齿,“小戏童,你猜我们要做什么?”
小生从惊愕中缓过神来,想起了自己的任务,赶忙问道,“老爷爷,您知道县令可在这里吗?”
老人笑的更畅快了,直到他直不起腰来,不像一位垂暮老者,却是像临行前的壮士。
“县令啊,我就是啊!”
小生一惊,连忙退后一步,恭敬地鞠躬道,“师傅让我传话,说她已经准备好了。”
县令神色一凝,试探着问道,“她真的准备好了?”
“嗯。”,小生点头道。
“不再想想?”,县令追问道。
小生认真的回答道,“虽然我不知道师傅要做什么,但是她这个人,做出决定便很难改变了,我从未见过她后悔任何事情。”
县令怅然一笑,“也是,能做出如此决定的奇女子,又怎会出尔反尔呢?”
他拿出夏语棠给他的信物,“师傅让我把此物交给县令。”
他出来的急,后台灯光昏暗,只感觉是一件衣物,便胡乱揣在怀中。如今仔细看去,却是一件墨黑的戏袍。
县令皱眉端详着,“这……”
他忽地一脸恍然大悟,“这肯定不是给我的,你再好好想想吧。”
小生闻言,虽然不解,却乖乖收起戏袍,“所以——师傅要做什么,您这又是在做什么?”
县令翻身上马,重重地抽了一下马鞭,仰天长笑道,“哈哈哈!不知那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我们自然是——去与那入主锦官的敌人拼个死活啊!”
小生呆呆的望着七旬老朽持剑策马狂奔而去,身后的庶民披甲持火,手执刀锄棍棒,满眼坚决地随着县令而去。
四方的王爷,手持重兵,却趋炎附势,大开城门,交出太子,丧尽了西梁的脸面。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皇城的县令,可有可无的官职,却颤颤巍巍的举着长剑杀向明知不敌的敌人。
布衣平民,尸叠如山,埋骨何地?
却不载史册,潦草余生……
“西梁人果然都是草包……”
“刀疤脸”的话竟回荡在他的耳边,小生的目光许是不经意间落在掉在地上的一把匕首上,赵公祠内已然空空荡荡,眉宇之间却映出一点火光来……
第285章 位卑未敢忘忧国
今夜的大戏还在路上,此间的戏折却已开场。
灯火通明之间,戏台上唯独夏语棠一人而已。
方寸戏台上,只见她水袖柔婉,昆腔曼妙,在一众叫好声中,生生演活了那敢爱敢恨、不怕血染桃花扇的李香君。
却不知这戏里戏外唱的是谁的悲欢,谁的离合?然,家国破碎,山河飘零,孰能幸免?
她穿着戏服,长长的水袖垂落到地上,似是晕开了一幅水墨丹青,上了妆的脸极美,浅浅地漾出一抹笑。
台上唱的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台下坐的是豺狼虎豹,恶鬼当道。
戏院里灯火通明,西梁的几位王爷陪着重明的太子都坐在台下,喝着酒吃着肉,放肆谈笑,全然不记得自己是亡国贱俘。
乐不思蜀,也不过如此罢了。
情字难落墨, 她唱须以血来和。
她终是又唱起了这一折戏,——可是,对面陪伴的少年却已不在了。
鼓声急切,唱腔愈发悲愤,台下人竟也听得入迷,呆呆地望着戏台上的那一幕离别歌。
台上,“李香君”猛地一挥袖,大喝一声:
“点火!”
这一声不是水磨的昆曲,却是巾帼的厉喝。
随着噼啪的响声,西宁王环顾而去,才发现火焰沿着窗沿上的焦油蔓延了进来,所有的门都已经全部被堵得严丝合缝,熊熊的火焰肆无忌惮地伸展着它的爪牙。
唯有台上的夏语棠仍旧唱着戏中的悲欢离合,好似全然不觉,又好似无所畏惧。
台下的豺狼虎豹惊叫乱座,仓皇窜逃,丑态百出。惨叫声,恐惧声,戏腔,胡琴声,鼓声,一切嘈杂的声响混杂在一起,在这场大火中不断地扭曲着。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
戏一开嗓,八方来听,一方为人,三方为鬼,四方为神哪怕台下空无一人,那也一定要唱完。
“溅血点做桃花扇,比着枝头分外鲜……”
德阳王的脸庞扭曲着,烧焦的血肉之下已经看不出神情,反倒好似来自地狱的恶鬼。
眼见已经逃不出去,他抄起长剑向夏语棠杀去……
夏语棠置若罔闻,一步一颦之间,唱着西梁的亡国之痛,唱着赴死的决绝之心。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眼见那剑锋就要夺取夏语棠的性命,却在空中堪堪停住了。
德阳王目眦欲裂回头望去,却是三皇子李正衡抵住了他的剑。
李正衡夺过剑来,扔到一旁,没有任何语言上的交流,只是对着夏语棠恭敬地一拜。
来自同袍的背叛,与来自对手的尊敬,真是讽刺啊……
乱世浮萍忍看烽火燃山河,位卑未敢忘忧国,哪怕无人知我……
她一袭红衣如火,像是浴火的凤凰,独自在烈火中翩翩起舞。
都道是戏子无情,今日不负国,却是负了卿。
杀!
在震天的喊杀声中,武生紧紧跟随着县令向着驻扎在皇宫的重明军冲杀而去。
他一个回头,却看见天边的彻夜被火光舔舐着,戏楼在静静地燃烧,就像她放他离开的沉静一般……
第286章 明月逆生死
他却忽然想起夏语棠的嘱托,泪水不争气地从眼角滑落。
“你执意离开,我不会阻拦,只是看在你我的交情上,城破之后,站在戏楼外听一曲便是了。”
“站在戏楼外听一曲便是了……”,他默念道。
武生猛的调转马头,向戏楼疾驰而去,县令的声音在身后愈来愈远。
“你要去哪里?”
武生的后槽牙近乎咬碎,“去为一位故人送行!”
快一点,再快一点……
远远地,火光之下,戏楼的大门被猛的撞碎,衣衫焦碎的几人从中挤出来,站在近乎倒塌的戏楼外咳嗽着。
他似乎知道夏语棠叫他来做什么了……
随着马蹄急急落下,武生默默握紧了手中的大刀。
寒光起,人头落……
他站在几人的尸首旁,目露寒光望向戏楼中被烈焰吞噬的身影。
今夜没有人哀悼,他只知道,这里的人,一个都不能活着出来。
戏台上,戏已终,夏语棠回过神来,只见李正衡仍旧站在原地愣愣地出神。
夏语棠微微叹了口气,指向楼梯上的大衣箱,“帮我把它带出去,后面有一道后门封的不太牢靠,能不能出去就看你的命了。”
李正衡提起大衣箱,只见夏语棠还在翻找着什么,“你不走?”
西宁王手持长枪步步逼近,“她走不了。”
夏语棠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杆大戟来,“我本就没想走。”
戏楼外,傩望着大火中的望舒楼,呆愣住了。
此刻纵使他水神上身,怕是也无力回天了。
长街尽头,小生浑身上下不知是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
他的手里是一件墨黑色的戏袍,上面绣着一轮明月。
这便是夏语棠这几日不眠不休在做的事情。
戏楼内,夏语棠的胸口被长枪贯穿而过,她拄着长戟站在一片尸首之上,任由火焰吞噬着她的身体。
她自嘲地笑了笑,也是,她哪里会挑滑车呢……
鲜血汩汩流出,她的生命也在流逝,就在她的意识消散的前一瞬,似乎有一道银光从她的胸膛中飘了出来。
“夏语棠”三个大字在火光下散发着柔和的月华,竟然让她恍惚了一瞬,眼前的明月好似化作了少年的面庞,在对着她微笑。
傩定了定神,这熊熊烈火并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隐世已久的曜日剑圣的日轮之火。
如此之规模,纵使是共工亲至,怕是也得费上一番功夫。
若是他贸然进入,怕是性命难保。
他能够感觉到,夏语棠的气息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他若是此时再不有所动作,恐怕便来不及了。
他还记得月光之下,微凉的夜风吹乱她的发丝,“我怎样才可以像你一样洒脱呢?”
他是这样回答的,“当你有了不惧鬼神的实力,或是在这世上也没有牵挂的时候,也许就可以了。”
可如今他却发觉,自诩洒脱的他认为自己看惯了生离死别,其实心里一直记挂着夏语棠。
“你这是‘三个时辰’热度吗?”
“是啊,每天给你三个时辰,剩下的留给我自己……”
墨黑的戏袍上,皎皎的明月一针一线清晰可见,是她多少个日夜挑灯亲手缝制的。
却在火光的映照下分外扎眼……
第287章 向吾祈祷吧
“真拿你没办法。”,傩将手中的戏袍递给一旁的小生。
“在这里等着,祈祷我能活着出来吧。不然的话——你恐怕就得逃亡一辈子了。”
“什么?”
傩随手幻化出一张共工面具,随着他其缓缓扣在脸上,身后的发箍砰的一声炸开,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垂下,自上而下陡然化作火红色。
对襟长袍被炽热的气浪高高的卷起,又狠狠地摔下,在高挑而孤寂的身影后狂舞,猎猎作响好似戏幕开场的鼓点,这是戏子在和死神赛跑。
随着乌黑的戏袍被扭动的火舌吞噬,即便小生用尽全力,火焰中亦再也看不见那一张共工面具。
向神明祈祷吧——汝等将得到吾最后的回应……
日轮之火在他的心头熊熊燃烧,即便是水神共工附体也不能抵抗它分毫。
据传曜日剑圣自称掌握了真正的大日之力,傩是不信的。
如今深入骨髓的炙热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也许判断错了。
他在烟尘与灰烬之中寻找着一丝夏语棠的线索,可无情的大火吞噬了一切,在濒临倒塌的戏楼中,他甚至分不清方向。
咔……
一声轻响,共工面具从中间开裂,紧接着裂纹以之为中心快速蔓延。
随着周身的炽热再度升温,傩能够感受到庇护着他的水神之力不多了。
面具彻底碎裂之前,他应该还来得及退出去。
或者……
他的眼眸中蕴含着不可抗拒的决心,迎着这一片无边的恐怖地狱,没有丝毫犹豫,他继续向前走去。
滔天的热浪让他睁不开眼睛,他就闭上眼睛走。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些找到她。
终于在大堂的尽头,他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气息。
他勉强睁开眼睛,向下望去。
不是她……
他转身便走,不料男人抓住了戏袍的下摆,低沉地呻吟道。
“带我走,我可以满足你的任何条件——”
傩回身,冰冷的眼神就像在扫视着一具尸体,纵使眼前的人是重明的三皇子。
此刻除了夏语棠,他的眼中任何躺在地上挣扎的都已经是一具尸体罢了。
“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和我谈条件?”,傩甩开他的手,转身断然而去。
“我知道她在哪里。”
傩的背影顿住了,“你说什么?”
“我知道她在哪里。”
水神面具开裂的速度忽然加快了,“我来替你开路。”
熊熊烈火之中,烧焦的男人一瘸一拐地跟在傩后面,所过之处火焰尽数消散。
李正衡忽然一头撞在了傩的后背上,他正要抱怨为什么傩停下来的时候,目光忽然落在傩手中碎裂的半块面具上……
烈火扭动着,像是索命的恶鬼一点点向他们逼近。
“快,快想想办法,你一定有办法的对吧!”,李正衡慌不择路,想要找到一条不论方向的生路,却发现他们已经无路可走,来时的道路已然被火焰重新覆盖。
这是一场独属于火焰的狂欢,这是针对所有恶魔的修罗场……
第288章 做自己的神明
“对我来说,总有这人或事比性命更重要,对你来说,原地等死就好了。”,傩再度迈步走入火焰之中,身上的戏袍刹那间便被火焰点燃,蜷曲着发出听不见的哀嚎。
李正衡眼看着好不容抓住的生机又落空了,张口想要骂傩两句,可是却迟迟说不出来。
“喂。”
傩微微回首,“你有什么遗言不要和我说,我也活不了。”
李正衡正在被大火吞噬,撕裂的声嘶哑地说道。
“她在戏台旁的楼梯上,你的右侧五十步左右。”
他艰难地说出最后一句话,“帮我告诉父皇,西梁的脊梁,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折断的,我算是用自己的性命点醒他吧。”
傩这一次出人意料的没有转身便走,他冲着那一团看不出人形的火焰微微鞠躬,“如果我能活着出去,话一定帮你带到。”
夏语棠的眼前是一片昏沉,没有滔天的火焰,也没有遍地的哀鸿。
这就是地狱吗?也没那么可怕……
就在这一片混沌之间,一袭燃烧着的戏袍走入她的视野,好似黑暗中的最后一束光。
她嘴角勾勒出一个凄惨的笑容,“是我的执念太深了么?”
就在她以为的幻觉走近时,一根燃烧着的横木重重地砸在傩的后背上。
于是他便失去了一直撑着的最后一口气,就像是飘零的落叶般颓然倒在地上。
她想要疯狂地呼喊他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直到他无神的眼眸微微抬起,轻轻眨了眨,重新聚焦的眼瞳中倒映出她的身影。
“夏语棠”三个大字散发着温和的月华,就这样默默悬挂在他的头顶。
他迷茫的眼神再度显现出些许光芒,他伸手掏向腰间,布袋中已经没有水神面具可以供他使用。
他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使用太过强大的面具,而较弱的面具对于这日轮之火也是杯水车薪。
出人意料的,他费尽全力拿出的竟是一张空白的面具。
鬼使神差的,她竟然猜出了他要做什么,夏语棠烧焦的手颤抖着递出一根眉笔。
傩伸手接过,在空白的面具上勾勒着什么。
随着简单的线条逐渐构成一张清秀的面庞,夏语棠竟然发现,他正在这张空白的面具上,画着他自己的脸。
我扮演过无数的神明,这一次,神明帮不了我,那我——便做自己的神明!
随着空白面具逐渐被填补完成,一股玄奥的气息从傩的周身散发而出。
他从一个借助面具力量的长生者,瞬间登临至登仙境。
压在他身上的横木轰然爆碎,他缓缓爬起身来,向着全然没了气息的夏语棠走去……
戏楼外,西梁人自发组织的起义终究还是没能成功,县令且战且退,小生耳边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见他急得直跳脚,武生开口道,“你先走吧,有我在这里守着。”
低沉的声音给人一种莫名的信任感,可小生却摇了摇头,“师傅不出来,我一寸也不会离开。我没能参与她的计划,但这一次,我绝不会缺席。”
第289章 最好的结局
“你再不走,可就走不掉了!她把毕生所学都传给了你,你必须得好好地活着!”,武生一把揪住小生的衣领。
“现在,立刻,走!”
两行清泪划过小生的脸庞,他声嘶力竭地喊道,“不,我不走!”
武生气势汹汹地走过来,小生的神情从激愤变成了惊愕,他颤抖着指向戏楼中的熊熊烈火。
“你看!”
只此两个字,无需多言,武生立刻转头看去,大火之中,一件残破的戏袍在空中飞舞,斑驳的血迹讲述着它的经历。
宛如青松般的身影仍旧挺立,抱着不省人事的女子一步一步自火焰中走来……
故事讲到这里,杜陵的所见所闻便说尽了,他只知道傩自从那个夜晚便人间蒸发,无影无踪。
直至他在十二年后,出现在群英武会上,略微出手便技惊四座,
也许在场的大多数人都不认得他,可凡是他这一辈的人都知道,这位永生的传奇再度用华丽的开场宣告着自己的回归。
没有人知道这十二年间他去了哪里,但不远的镇魔关前,猛地挥出鸿蒙圣剑的少年,伸手已经能够摸到云海境的巅峰。
如果他的记忆足够用,说是天下无敌,也不为过。
不过谁又愿意拿自己最珍贵的记忆,去换阻拦域主片刻的机会呢?
傩便是这样绝世之人……
“你知道的,你不可能和我这样耗一天。”,周暮寒半跪着用血色长剑架住鸿蒙圣剑,但仍是被锐不可当的剑气擦破了肩头。
“你若是和我战上一天,血祭大阵的力量怕是也被消耗殆尽了吧。”,傩一语道破周暮寒的忧虑。
周暮寒手中的血剑血气愈发浓郁了起来,他神色狠厉地笑道,“那若是我用自己的血呢?”
傩耸了耸肩,若无其事地回道,“那不关我的事。
他抬头向着天空中喊道,“语棠!”
手持长戟的花旦倩影缓缓凭空浮现,以一种半透明的形态漂浮于空中。
夏语棠眉目间隐现忧色,“你怎么又给自己找了个这么棘手的家伙?”
傩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回可不是我找事,是人家打上门来了。”
夏语棠神色复杂地微微点头,“明白了。”
顷刻之间,青龙戟暴射而出,重重地撞在血剑上,一股极度刚劲的王霸之气与血剑中的邪气碰撞,电光火石之间,二人交锋数次。
周暮寒近乎难以相信这强大的气场来自一位看似柔弱的女子。
夏语棠容貌未变,整个人的气质却与十二年前大不相同,若是说何时与如今的她最为相近,恐怕是临死前在戏楼中大杀四方的她。
那不只是一种经历过生死便能够塑成的气势,那是纯粹的暴戾杀伐之意,并非常人所能够伪装出来的。
这不禁让不知何时出现在一旁隔岸观火的杜陵对于二人这些年的经历更添了几分好奇。
鸿蒙圣剑在大漠中猛的劈开一道沟壑,像是大漠平滑的脸庞上的一道伤疤,触目惊心。
第290章 危局暂解
周暮寒堪堪闪过,左半身的衣衫轰然爆碎,难以想象若是挨上这一击,后果会多么严重。
随着周暮寒的脸色愈发苍白,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气弥漫在空气中,“还从未有人能够从我这一剑下生还,上一个敢硬挡我这一剑的,还是所谓的天下第一,棠溪雨柔。”
“敢说这话,真是不要命了。”,傩与夏语棠呈犄角之势,围着周暮寒打转,试图找到一个出手的机会。
“若是今日我能抗下这一剑,定然把这消息带回去。”
“哦?你指望着谁会跟着你来讨伐我呢,中原就好像一座四面漏风的破屋,外面是风雨飘摇,好巧不巧,里面住的恰好是墙头草。”
“但是你也要知道,我这个人不是滥发慈善的园丁。”,鸿蒙圣剑的颤鸣声愈发大得刺耳,大有一剑斩开天地的气势。
“我是燎原的野火,天下高手如云,对我而言百年不过一瞬,将这天下打碎重来,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周暮寒脸上的血色褪尽,血红色长剑上,血色浓郁到近乎要喷薄而出,“你若是有那等实力,为何不现在便杀了我?”
“她是我的一把锁,把我以命相搏的资本锁在了记忆深处,关于我们之间的回忆,我不能忘。”
傩停下围着周暮寒的踱步,冰冷刺骨的锋芒像一根银针一般刺入与他对视的周暮寒的眼眸,“若是你遇到的是十二年前的我,我敌不过你,但你一定会死。”
傩的威胁并没有起到丝毫作用,周暮寒仍旧无所畏惧地松了松筋骨,“现在呢?”
“卸你一条胳膊,足矣。”
“大言不惭!”
猩红色磅礴剑气落下的一瞬,一道高速移动的身影鬼魅般闪过,眨眼间便从镇魔关的东侧城门处行至傩的身前。
“他说对了一句话,这一剑,你挡不住。”,男人漫不经心地竖起两根手指,轻松便夹住了分明威不可敌的血剑。
妖邪而又俊美的脸庞上,剑眉一挑,“灭!”
伴随着震天动地的一声巨响,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但在场众人皆见到,那不可一世的血剑被男人用两根手指弹指间捏得爆碎,就连周暮寒都不禁微微后撤了一步。
妖王,顾明霄!
营帐内,杜陵正悠哉悠哉地品着茶,袁灏一个低头,眼前的人影便不见了,只留下茶盏还在桌上滴溜溜地打着转。
杜陵的余音还飘荡在空中,“情况有变,我去去就回。”
随着顾明霄的到来,镇魔关附近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手,向着二人聚拢而去。
顾明霄装作不经意地将左手别在背后,殊不知袍袖之下流出了一抹扎眼的鲜血。
“没想到你还能从那九层塔下出来,许久未见,你我本不应为敌。”,周暮寒面色阴沉,即使对他来说,顾明霄也是一个十分棘手的对手。
顾明霄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是非不论,大哥让我来守镇魔关,我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身影闪烁,杜陵出现在人群中,一脸的不可置信,“你和南宫万华——拜把子了?”
第291章 狗急跳墙
“算是吧。”
在顾明霄的身后,抱着玉琴的女子与燕文渊携手款款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些形形色色的人物,虽然素未谋面,不过楚沐兰也能看出,这些人的来路都绝不简单。
“域主,要不我们还是暂避锋芒?反正血祭大阵已成,只要老域主能回来,这些人都阻拦不了咱们。”,血衣圣使被灰衣和尚搀扶着,神色颇为狼狈。
周暮寒毫无征兆地暴怒,转身对着血衣圣使怒吼道,“若真如你所说那般,我们等父亲回来再做谋划不好吗!血衣,血祭,成不了了!”
他这一通话犹如晴天霹雳,魔域众人当场如遭雷击,杜陵试探着问道。
“域主——,您方才说什么?”
一股阴冷的气息压的血衣圣使抬不起头来,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不知道失去了最后的希望,以周暮寒的性子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我说,血祭成不了了,那些该死的镇魔使不知死活地去阻挡我们经营了数十年的大阵,结果用命去把它卡住了!”
这下轮到楚沐兰等人呆愣在原地了,宁安兰当场怒喝道,“胡说!他们怎么可能蠢到那等地步?”
周暮寒怒极反笑道,“就因为你没和他们一起,便要急得说他们蠢吗?我看叱咤天下的白衣剑圣,没了实力与邻家的小姑娘也没什么分别。”
联想到前几日熄灭的凤凰之火,宁安兰心里的不安感愈发明显,腰间霞光大盛,伴随着一声嘹亮的剑鸣,紫霞剑暴射而出。
“牙尖嘴利,我先取你的狗命!”
楚沐兰从未见宁安兰如此激愤过,就连当年陷入安南的危局,她也未曾焦急至此。
安南一战虽然凶险,可她珍重的人,都在自己的近前。
如今相隔万里,纵使苏雪洛等人真的命陨,她也无能为力。
于是整个镇魔关便见证了近年来除南宫万华在姑墨的那一剑,方才鸿蒙圣剑的那一剑外,这至强的霞光一片。
周暮寒猛的用血剑割破自己的手腕,潺潺鲜血涌入血剑中,他的神色阴翳而狠厉,“好在镇魔使没了,南宫万华也不在,魔域百年大计,必须要成!”
楚沐兰顿感不妙,飞身便要去阻拦宁安兰,好在顾明霄抢在他前面已经动手了。
一道耀眼的霞光横劈而下,轰地一声巨响,一圈高达百米的“沙墙”溅起,沙砾向着四周暴射而去,瞬间天地之间只剩朦胧的黄沙。
紧接着,众人眼前一暗,这方天地眨眼间又变作了血黄色,昏沉之间,刺鼻的血腥味钻入每个人的口鼻中。
“呕!”,墨宜显然是撑不住了,走到一旁干呕了起来。
李昭平不在,落秋月赶忙将她轻轻的搂在怀中,手中的血红剑在血色天幕下愈发妖冶。
在她动手之前,这一片混沌被一根金鞭骤然斩开,露出天地本来的颜色。
“破!”
顾明霄手中的落日熔金鞭重重地向周暮寒甩去,瞬间将血气逼退到了周暮寒的身前不到三尺的距离。
第292章 驱虎吞狼
红墙初霁,潇潇雨歇,高啄的檐角上,如烟的秋波滴下,打落在金黄的梧桐上。
秋丹飞落,是忧伤的细笔,轻轻地涂抹着大地,模糊了原本的模样。
无边萧瑟中,一望无际的银甲军士并未添上几分人气,人头攒动而寂静无声,反倒让树上的归雁感到透骨的肃杀,不敢多做停留,惊起一片哀鸿。
玉阶之上,熙月晴站在李穆身边,一袭红衣披甲,恍惚间竟像极了墨宜的身影。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皇兄率逆臣贼子与魔域之公主同道,彻夜难安,辗转数日。今南境不定,西疆祸乱又起,国无定日,天下难安。朕即日御驾亲征,出兵镇魔关,尔等将士,必定奋力杀敌,死而后已。钦此——”
“愿随皇帝出征!杀!杀!杀!”
熙月晴猛地挥手,暗红色的披风在身后飘荡,染透了这个血色的秋日。
“出发!”
三日后,熙月晴玉手微遮双眼,眺望着镇魔关西方燃起的霞光,“赵盟主到哪里了?”
未等有人应答,她的身侧便多了一人,魁梧的身影粗声道,“何时动手,我这里都是些江湖人士,不比你们的军队,不可能一直让他们等着。”
“今晚便动手。”,熙月晴转身而去,伸手接过发簪,将一头乌黑的秀发高高盘起。
“全军开拔!”
“全军开拔——”
……
曲星河紧张地搓了搓手,“也不知道前面怎么样了。”
李昭平很淡定地沐浴在夕阳之下,“冷静些,他们已经起疑了,扮演好你的身份,你应该比我有经验。”
“我有哪门子经验——”
“嘘,你听。”,李昭平示意他噤声,曲星河侧耳听去,远远的大帐中,能够听到士兵的禀报声。
“北魏上下军已经赶到镇魔关东城门下,袁统领请都尉做好战斗准备,与北魏军队两面夹击镇魔关!”
霏潇雨擦拭着盔甲,眉头一挑,“竟有此事,为何我未曾听闻?”
“军令如山,还请都尉即刻出发!”
浅弋鸳踢了踢跪在地上的传令兵,“喂,我们都尉问你话呢!”
“阿浅,不得无礼。”
浅弋鸳低低地哦了一声,退到一旁去了。
霏潇雨穿戴好甲胄,正襟危坐道,“我且问你,联合北魏军,这是谁的主意?”
传令兵垂首道,“卑职——不敢说。”
“好,那这件事域主同意了吗?”,霏潇雨换了个问题。
“既然事情能走到这一步,域主自然是同意的。”,传令兵恭敬地回道。
砰的一声,霏潇雨手中的瓷杯重重地敲在桌上,险些崩碎开来,“周暮寒真是个疯子,熙月晴是什么女人,他不知道?和这样的人联手,背后插了多少把刀都不知道!”
霏潇雨定了定神,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和域主说,若是与熙月晴那女人合作,实为驱虎吞狼之计,即便能攻破镇魔关,她反手便能把矛头对准咱们——”
传令兵的头埋得更低了,“都尉,域主说,若是各军主将有意见,一律——”
他的手在肉眼可见的颤抖,“——问斩。”
第293章 合作愉快
“大胆!”,浅弋鸳的佩剑猛地出鞘,却被霏潇雨抬手拦住了。
霏潇雨思索良久,最终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告诉域主,我无话可说,只是希望他不要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
传令兵跪在原地,眼珠贼溜溜地转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霏潇雨起身走出营帐,与半跪的传令兵擦身那一刻,冥冥中不知为何,她知道自己的话不可能被带到了。
浅弋鸳小跑着追了上来,“你要去哪里?”
霏潇雨心疼地拍了拍刚刚歇息过来的骏马,而后翻身而上,“传令全军,随我出兵!”
“你真的要听他们的?”,浅弋鸳对着霏潇雨远去的身喊道。
应答她的问题的只有渐行渐远的马蹄声,得不到回答的浅弋鸳只好默默转身离去,映入眼帘的却是戴着面具的两位鬼使的身影。
“我早就和你说过,你们那位域主早晚会带着你们走向深渊。”,曲星河幽幽道。
“莫非二位鬼使——有办法打赢?”,浅弋鸳的眼神中泛出一抹期待。
李昭平闻言摇了摇头,“没有。”
浅弋鸳走回营帐内,收回桌上的佩剑,无精打采地便要向外走去。
“但是我们有办法让战争尽快结束。”
浅弋鸳本来暗淡下去的眼眸又重新泛出光芒,“愿闻其详。”
李昭平没有立刻做出回答,而是伸出右手,手掌打开,其中赫然躺着北魏中军的虎符,“合作愉快。”
浅弋鸳愣住了,而后她迅疾地抽出一柄匕首指向二人,“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在曲星河看来,李昭平做出了一个十分大胆的举动,他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让浅弋鸳感到十生分的面庞。
“北魏,晋平王,李昭平,这个身份是否足够让你信服,我并非为一家一国谋好处,而欲让天下苍生免于战火?”
浅弋鸳的嘴张得能够塞下一颗鸡蛋,李昭平微微将虎符前递,再度开口,“合作愉快。”
浅弋鸳飞速地接过了虎符,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平王殿下——合作愉快。”
……
镇魔关东城门外,一望无际的人海在空无一人的城楼下攒动。
“这不会是空城计吧?”,李穆低声问熙月晴。
熙月晴皱起眉头来,“以李昭平的性格,他向来不屑于阴谋诡计,他要的是智谋上的碾压。”
李穆点头,“既然如此,传令,登云梯!”
云梯刚刚靠在城墙上,城门便在一阵轰隆隆的声响中打开,烟尘之中,唯有一袭墨袍飞扬。
楚沐兰扫视着眼前的联军,面色如常,不疾不徐地向着众人走来。
赵无明看到只有楚沐兰一人出来,眼中划过一丝玩味。
在距离联军莫约二十丈的位置,楚沐兰停了下来,“诸位不远万里气势汹汹地跑过来,这是何意?”
“镇魔关的存在,向来鲜为人知,可如今镇魔关勾结魔域,人心难安。”,赵无明答道。
楚沐兰心头一紧,“你说我勾结魔域,可有证据?”
第294章 致命赌约
“空口无凭自然是不行,证据嘛——当然有!”,赵无明大手一挥,“把人带上来!”
人群之中,一位蓬头垢面的女子被推了出来虽然面色苍白而疲惫,但楚沐兰还是一眼认出,此人正是前往玉龙雪山求援的周雪盈。
从她迷离的眼神与浑身的血迹看来,她显然是受了不少折磨。
楚沐兰感觉好似有人忽然往他的心头塞了一团烈火,就连呼吸都有些不顺畅。
“混蛋!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赵无明得逞地冷笑,“如此看来,你是承认与魔域勾结了?”
楚沐兰平日里机灵的头脑一时被他堵的说不出话来,“我们在拼死守护镇魔关,你却带人杀上门来。”,他怒极反笑,“哈哈哈哈,我真应该把周暮寒放进来对付你们!”
赵无明听了反而觉得好笑,若是楚沐兰知道他恰恰与周暮寒联手,脸色还不知道会有多精彩呢。
李穆拍了拍手,“来人啊,把楚家人都带上来!”
楚沐兰方才并未注意到他,此刻看来,李穆是彻底决定与赵无明穿一条裤子了。
他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也是,如今在江湖中的影响力能与赵无明匹敌的,恐怕也没有几人了。
等等,楚家人?
看着楚天凡等一众人被带上前来,楚沐兰的脑海只剩下一片空白。
“兰儿——”,哭的撕心裂肺的柳照清被李穆一脚踢倒在地上。
“母亲!”
楚沐兰愤然转向赵无明,“江湖之人,搞这种勾当,有什么脸面见人,不敢与我一战吗!”
赵无明得意地努了努嘴角,看向李穆,“不好意思,这件事是他干的,与我无关。”
“大胆!你敢动他们一根毫毛!”,宁安兰带着笙璃,燕文渊等人从城门中走出。
赵无明抽出三步破,架在了柳照清的脖颈上,“楚家人世代勾结魔域,楚沐兰如此,楚宣也是如此,你们若是再敢向前一步,我砍她的头!”
伴随着深深的无力感,宁安兰只好停了下来。
赵无明翻身下马,走到楚沐兰面前,摊了摊手,“现在,我这个大好人决定给你一个机会,和你——赌个命。”
“怎么个赌法?”,楚沐兰硬着头皮问道。
“最简单的,摇骰子猜大小,谁输了就要挨对方一击,不能还手,看看谁先死,怎么样?”
“和你赌,对我有什么好处呢?”,楚沐兰冷笑道。
“若是我死了,联军自会散去,如果你死了,你的朋友们就要把城门让出来。”
“当然。”,赵无明瞥了一眼一旁的柳照清,“你好像没得选。”
“我来替他!”,宁安兰向前走来。
“不行,必须是他!”,赵无明暴喝一声,唾沫星子横飞。
赵无明见楚沐兰没有作答,将手中的刀锋又逼近了一寸,“或者——我也可以先杀了她。”
楚沐兰不敢正眼看向柳照清,但能感知到,她在无声地哭泣。
过了片刻,柳照清平静地开口,“可以赌,不过他输了,用我的命来抵。”
“娘,你疯了?”,楚沐兰猛然回头。
“兰儿,你在外的时候,为娘想尽方法打探你的消息,今日重逢,决然不会让你的性命断送在此处。”
第295章 被迫入局
“自诩江湖盟主,随身还带着赌具?”,楚沐兰冷笑道。
“你知道吗?我那个游手好闲的孙儿,是个无药可救的赌徒。”,赵无明说这话时眼中全无蔑视之意,而闪烁着异样的凶芒。
楚沐兰没有接赵无明的话,“你怎么证明,你会遵守赌约?”
赵无明摊开双手,“半个江湖都在这里看着,难不成我还敢耍花样不成?”
楚沐兰知道,和赵无明赌命,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他没有选择,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抬起头来,直视着眼前的豺狼,“我,接受你的赌约。”
“我来替他——”,柳照清的声音戛然而止。
李穆冷冷地警告,“我没让你说话。”
“哈哈哈哈,好!”,赵无明脸上的狠厉之色闪过,“公平起见,让你那个废物叔叔来摇骰子。”
“去!”,李穆踢了踢楚天凡,他趔趄了一下,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不要和他赌。
楚沐兰读出了楚天凡的唇语,他默默低下头去,不再看他。
楚沐兰莫名觉得有些荒唐,一场席卷半个江湖的乱局中心,居然是两个人在赌大小点?
他晃了晃头,试图理清思绪,这样的荒唐事反而说明其中有鬼。
赵无明想要不废一兵一卒,兵不血刃地进入镇魔关。
但是——他要怎么做呢?
“来吧,我猜大。”,赵无明咧嘴一笑。
不知为何,楚沐兰竟然觉得他有些——胸有成竹?
“虽然不论死活,你完成了这个赌局,我便会放了这些人,但如果你现在后悔,直接投降,我也会放了他们,对你来说,一切都还来得及。”,赵无明似乎漫不经心地劝说道。
楚沐兰直勾勾地盯着赵无明,直看得他心里有些发毛,“你立刻放了他们,也还来得及。”
“死鸭子嘴硬。”
“我猜小。”
赵无明示意楚天凡揭晓结果,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恐惧的神情,右手更是居然已经搭在了剑柄上。
两个六。
赵无明并没有任何惊魂未定的神色,而是旁若无人地拔剑挥出一道毫无保留的剑气,就好像在午后晒着太阳饮茶般轻松惬意。
楚沐兰将踏歌剑横挡在身前,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袭来的剑气。
他自诩死亦不惧,可当自己的家人落到对方的手里时,他还是慌了。
他绝不能死在赵无明的手里……
不远处的柳照清双唇微微颤抖,而楚天凡则瞪大了眼睛看向楚沐兰,似乎是怕自己一个眨眼,他便死在了剑下。
登仙境的剑气犹如洪水猛兽一般暴卷而来,踏歌剑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楚沐兰感到双手的骨骼像是尽数碎裂一般剧痛,虎口处鲜血横流,而这只是赵无明一剑的威力。
“我赌大!”
“一个二,一个三!”
“我赌大!”
“两个一,小得不能再小了!”
楚沐兰的双臂已经失去知觉,他不得不咬破舌尖让自己保持清醒。
眼前清明一些的楚沐兰恰好看到楚天凡的唇语。
“仔细感受周围的真气流动。”
楚沐兰不明所以,但还是闭上眼睛,认真地照做。
“怎么啦,小子,闭上眼睛等死啦!”,赵无明的狂笑逐渐离他而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形的真气笼罩在骰子上方。
第296章 生死一线
“我赌小。”
楚天凡轻轻地摇动着骰子,喀啦,喀啦。
楚沐兰能够感受到,骰子停止的那一刻,周围的真气流动便开始变得剧烈,伴随着真气若有若无的冲击,已经停在某一面的骰子再度转动了起来。
楚天凡掀开盖子,躺在里面的数字赫然是两个五。
又挨了一击的楚沐兰擦去嘴角流出的鲜血,反而露出一抹笑容。
赵无明知道,以他的状况,应该只能再抗下一剑。
但楚沐兰终究还是在这最后一剑落下之前找到了破局之法。
他缓缓睁开双眼,面对着赵无明,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次,我,赌,大!”
伴随着命运的骰子开始转动,楚沐兰缓缓调动真气,试图去微妙地调控骰子的角度。
准确来说,他并不知道哪一面是大。
但一的对面,是六。
无论赵无明把骰子翻向哪面,他只要把骰子翻到对面就好了。
对面的赵无明狞笑着拍了拍手掌,“勇气可嘉。”
表面上看,二人对坐,风平浪静。
隐藏的,却是惊涛骇浪。
楚沐兰能够感觉到赵无明的内力十分强劲,但他已经连出数剑,后劲不足,而楚沐兰还尚未出手,靠着绵长的体力,居然生生将骰子在赵无明手下翻了过来。
“小畜生。”,赵无明低语道。
好景不长,就在楚沐兰胸有成竹准备让楚天凡公布结果之时。数股强劲的真气忽然封锁了他的四周,像是一道铜墙铁壁,将他与楚天凡隔绝开来。
“小!小!小!”
身后的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楚沐兰不禁心生悲凉。
宁安兰还是说错了,这不是他的身份导致的,他梦想中的江湖,从未真正存在过。
在乱世之中,人性的恶会被无限放大,只有拥有足够的实力,才能重建他心中的江湖。
所以,他还不能就此放弃!
顶着强大的威压,楚沐兰缓缓站起身来,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带着无尽的杀意瞪向赵无明。
在安南城,他已经死过一次了,他不怕死。
但是除了他,谁都不能死!
“你若是不遵守规则对我动手,我便一剑杀了他们。”,赵无明威胁道。
“谁说我要对你动手了?”,楚沐兰咬着牙回道。
“我只是想——把赌注加得再大一些。”,楚沐兰的目光扫过赵无明身后暗中出手的几人。
“如果我赢了,玉面真君,十三医堂的堂主,蛮荒尊者,还有最后面那位遮着脸的家伙,都要死!”
赵无明不屑一顾地笑道,“那你输了呢?”
“我输了任你处置,因为——我不会输。”
“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既然你这样说了,我定然会好好‘招待’你的。”
楚沐兰闭目静立,“这种话,不妨等你败下阵来之后再说。”
“我给过你向我臣服的机会,是你自己找死。”,赵无示意楚天凡掀开盖子。
“如果——我是说如果,明天此方世界就要万劫不复,而你无力改变,你会飞蛾扑火还是及时行乐?”,宁安兰当初问过他这样一个问题。
“无力改变么?
整片大漠陷入了无声的死寂,所有人出奇的一致,屏住呼吸看着这决定生死的一局。
第297章 故人赐死
任谁也没有看到,柳照清的手悄悄握住了罗裙下的柳叶刀……
“你记住,我楚沐兰是一个无私而自私的人,可以为了天下大义而献出自己的生命,但是你不行。”
“那我比你还要自私……”
楚沐兰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已经闭上的眼睛再度睁开,回头看向宁安兰。
紫霞剑已然是蓄势待发,楚沐兰却远远地对宁安兰点了点头。
放心吧,就算是为了你,我会好好活着的。
楚天凡揭开盖子,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两个六。
“什么?”,赵无明目眦欲裂,围观的众人知楚沐兰是入了局,怕是落了个必死无疑的结果,可任谁也没有想到,居然是这样一个结局。
楚沐兰没有立刻拔剑,而是抬头仰望着远方的天空,夕阳正在缓缓落下,余晖将他的墨袍染成了金色,那是属于勇者的辉煌。
伴随着最后一缕阳光消失,楚沐兰的手伸向空中,一声剑吟呼啸而来,这是楚宣的逍遥剑。
“巧了,我也有一剑,是你的一位故人送给你的,你应该不会推脱吧?”
逍遥剑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伴随着一声欢悦的剑鸣,楚沐兰毫不犹豫地拔剑指向赵无明。
“是你自己动手,还是我来?”
赵无明眯起眼睛,认出了逍遥剑,脸色铁青地对李穆喊道,“把他们放了。”
李穆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
“这一剑下来,就算还能活着,我也得躺上半年,把他们放了!”
李穆也不好拒绝,连忙命令手下,“放了他们。
“给我这个江湖盟主一个面子,我放人,你把剑收起来。”,赵无明道。
看着踉踉跄跄走过来的母亲,楚沐兰并没有急着理会赵无明,而是指向一旁的宁安兰,“娘,你们先跟着安兰进镇魔关休息,这里的事情交给我。”
滔天的杀气在楚沐兰与赵无明之间汇聚,柳照清满脸是担忧,“这可是大半个江湖的联军啊——”
楚沐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柳照清踌躇了片刻,还是带着众人向着宁安兰走去。
片刻的沉默,楚沐兰转身再度提起逍遥剑,“我什么时候承认过,你是江湖盟主了?”
赵无明的脸色阴沉的都要滴下水来,“人,我已经放了,赌约已成,我给你两个选择——”
“不,我们的赌局,还差最后一剑。”,楚沐兰手中的逍遥剑剧烈地震颤着,好似在告诉他,它已经准备好了。
“这一剑,是我父亲留给你的。”
赵无明厉声暴喝,“动手!”
身后蠢蠢欲动的人群,似是就差这一根导火索,不料唰地一声,一道紫色流光划过天际,白衣身影落在楚沐兰的身旁。
“尔等受人蛊惑,我不会怪罪。
在乱世之中,人性的恶会被无限放大,诸位并非圣人,但还是要有分清是非的能力。
但这不意味着你们不需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我以坎水使的名义向你们保证,立刻退去者,不予追究,冥顽不化者,就地斩杀!”
此时人群中传来阵阵嘲弄声,“就地斩杀,白衣剑圣此次重现江湖,变得如此冷血了吗?”
“纵是圣人亦知,定乱世宜行重法,与尔等多纠缠一分,镇魔关的将士便多死一分,我又为何舍明事理之人而取你们这群狼心狗肺的家伙呢!”
宁安兰反唇相讥,看来是动了真怒,言语之间毫不留情面。
“看到了吗?勾结魔域,贼喊捉贼,乱杀无辜。”,赵无明冷笑,“这便是镇魔使的德行。”
“堂堂‘江湖盟主’,立了赌约却不认账,不知——”
“不必多言。”,笙璃的周身弥漫起剧毒的紫雾,“三息之内不退者,死!”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对峙之间,任谁也没有注意到,赌桌上的两颗六,已经变成了两颗一。
只有宁安兰看穿了楚沐兰的幻术,会意一笑……
第298章 满朝大丈夫,尽做女儿态
楚沐兰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逍遥剑,父亲拿着这柄剑抵御魔域,自己却要让这柄剑染上被蒙骗的自己人的鲜血吗?
“还愣着做什么?动手!”,宁安兰催促道。
楚沐兰看着赵无明身后蓄势待发却诚惶诚恐的众人,忽然握剑的手便没了力气。
他转头看向宁安兰,露出一个惨惨的笑容,“安兰,我们的道,错了。”
宁安兰轻轻咬着朱唇,“我知道,但我们也只能这么做。”
“不,这不是我的道。”,楚沐兰收剑,转身向着镇魔关内走去。
“你们不是怀疑我们勾结魔域吗?”
“我现在便去
——杀个圣使给你们看。”
楚沐兰眉眼微抬,“琉璃!”
琉璃枪从镇魔关内呼啸而来,楚沐兰大步向城内走去。
“把他们放进来。”
“什么?你要放他们进去?”,笙璃大惊,今日楚沐兰的所作所为虽然有些鲁莽,可倒也算不上失了神智,反倒拖了这联军许久。
只是如今——要放联军入城,怕是有些不妥。
楚沐兰凑到宁安兰耳边低语,“不论西城门那边战况如何,让墨宜带着中军尽快赶过来。”
宁安兰一脸疑惑,“你这又是发什么疯?”
楚沐兰有些不满,“你觉得我在发疯?”
宁安兰无奈地转身离去,“你这么做一定有你的道理,只是放他们入城未免有些太过——匪夷所思了。”
忽然,她的右肩被轻拍,转身看去,楚沐兰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她读懂了他的唇语,“瓮中捉鳖。”
可北魏军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哪里是他们吃得下的?
如今只能希望楚沐兰另有谋划了……
“袁灏,你他娘的坑老子?现在前面简直是神仙打架,你让我们上去不是当炮灰吗?”
“域主让我们全力配合北魏军——”,袁灏不耐烦地解释道。
“配合?你哪只眼睛看见李穆动手了?东城门根本没有守军,上面挂着的双凤朝日旗不还是一根没动?”,王庭军主将一双虎吊眼倒竖,咄咄逼人地问道。
袁灏从虎座上起身,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没有那么凶狠,“域主下了死命令,我当你是兄弟,别让我为难。”
“好一个死命令,王庭的男儿哪个不是形同我的手足,你真有能耐杀了我啊?”,“虎吊眼”一掌拍在桌子上,沙盘中的模型纷纷翻倒。
不过他的固执终究给他招致了灾祸,随着脸上的神情逐渐凝固,袁灏缓缓拔出了刺入他体内的长剑。
“还有谁有异议?”,袁灏在一旁跪听的王钏衣袍上擦拭着剑刃上的鲜血。
众人皆是龙虎之将,如今围坐在桌边,却无人敢说话。
“满朝大丈夫,尽做女儿态。”,不知是谁不屑地低哼了一声。
“他娘的,忍不了,老子不听你放狗屁了!”,天山军的主将拍案而起,对袁灏怒目而视。
“忍不了!”,瀚海军的主将一脚踢翻了长桌。
“对,忍不了!”,众将皆愤然起身。
第299章 羊狼之辩
袁灏刚刚擦拭好的剑还未入鞘,便又不得不指向了众人,“好啊,都反了是吧,我告诉你们,帐外埋伏了五百刀斧手,如果你们执意违反域主的命令,今天谁也别想活着离开!”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诸将入营手无寸铁,也不敢与袁灏彻底撕破脸。
此时王膺一脸茫然地抱着一堆兵器走了进来。
“统领,诸位主将交的武器,好像少了一——”,王膺有意无意地脚下一滑绊倒在天山军主将的脚下,手中武器叮啷咣啷地散落一地。
王膺和一旁跪在地上的王钏对了个眼神,是非成败,就在此间了。
天山军主将微微愣了一下,而后弯腰捡起自己的横刀。
“刚刚是谁说,要让老子没法活着走出这个营帐?”
此时的王膺竟然挺胸站了起来,“域主不是皇帝,是圣宫聚魔域之能士推选而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是域主只顾着吞并寰宇的野心,忘了大漠深处百姓的初衷,天下豪杰,谁不可取而代之?”
袁灏似乎知道方才那一句引燃整个火药桶的话是谁说的了……
他恶狠狠地转头望向王膺,却不见一旁的王钏从腰间掏出了一柄匕首。
王膺的语气愈来愈激愤,“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瀚海王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巨斧,“老子今天就反了,杀!”
袁灏虽说固执凶狠了些,却也不是好对付的,营外埋伏已久的刀斧手一拥而入,眨眼间将大帐踏平,众人便在这一片废墟上混战着。
王膺见大势已成,却默默地退到后面去了,眼神紧盯着手持匕首悄悄向袁灏接近的王钏。
混乱的正中央,天山军主将和袁灏静静地对立着,明明都是双方的决定性人物,二人却都迟迟没有动手。
“我知道域主的命令不合大家的意愿,但军令如山,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袁灏斟酌着开口。
“袁灏,当牧羊犬尽职尽责地保护着羊群时,所有的羊都尊敬它;可如果羊群发现自己被利用了,即使先前最懦弱的羊也会变成恶狼来撕咬它。”
天山军主将将手中的刀柄递向袁灏,“你现在和羊群站在一起,还来得及。”
袁灏握紧了手中的剑柄,“崔季,你判断错了一点,牧羊犬就是牧羊犬,他和软弱的羊群从来不是一道人。”
崔季毫不掩饰他眼神中的失望,“好,我明白了。”
眼看着崔季便要动手,袁灏忽而冷冷地提醒道,“崔季,如果羊都变成了狼,那牧羊的人定然不会放任不管的。”
“那便不关你的事了。”
“来杀我吧,小毛孩,就像我当年教你的那样!”,袁灏怒吼道。
崔季心头一颤,手中的横刀却握得更紧了。寒光闪过,袁灏挥剑来挡,崔季看着他狰狞的嘴脸,忽然心里涌上一阵悲哀。
时过境迁,是真的物是人非了……
刀剑交错,袁灏手中剑尖一撩,崔季措不及防,失去了重心,整个人向后倒去。
袁灏一脚重重地踹在崔季的小腹,“多年没有同你交手,没想到还是那么几招。”
第300章 以直报怨
崔季以刀拄地,迅速站起身来,低头堪堪躲过猛烈的剑势。
“你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崔季一个闪身,迅速拔出插在地面上的横刀,像是身后长了眼一般转身恰好挡住袁灏的重击。
各军主将毕竟不是砧板上的鱼肉,能坐到这个位置,谁不是腥风血雨里冲出来的,可应对五百之数的刀斧手,还是有些捉襟见肘。
“觉得自己鲁莽了?现在后悔可来不及了!”,袁灏疯狂地接连向崔季砍来,叮叮当当打在横刀上,擦出一串火星。
崔季被袁灏压在地上,只能一味抵挡,他的刀刃一甩,二人的刀剑同时飞了出去。
袁灏一愣,继而雨点般的拳头落下,崔季双臂并拢格挡,一时间抬不起头来。
“跟我打,你小子还得再练五百年!”,袁灏一边狠狠地挥拳向崔季招呼过去,一边用另一只手在身后的地面上摸索着什么。
然而他却什么也没有摸到,袁灏脸上狠辣地表情变得略微有些古怪,就在他微微挪动身体继续摸索时,一道阴冷刺骨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袁统领,在找什么呢?”
袁灏骤然回首,目眦欲裂,只见王钏正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手中拿着的正是他方才被挑飞的佩剑。
王钏面无表情地割下刚刚袁灏在自己的长袍上擦剑的衣角,“袁统领,子曰:‘以直抱怨,以德报德。’,你送了我一巴掌,我还你一剑,怎么样?”
袁灏的嘴唇颤抖着,却仍然不改趾高气扬,指着王钏的鼻子骂道,“你敢!你不过是我养的一条狗!”
王钏一步步向袁灏逼来,“那么下辈子想要养干儿子的时候,记得看清他究竟是不是一条听话的狗。”
此时袁灏身后的崔季也踉跄着站了起来,四目相对,崔季对着王钏缓缓点了点头。
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崔季收刀入鞘,一拂衣袖,转身而去。
充耳不闻身后的哀嚎,如今袁灏并未死在他的手里,也算是了却了一段师生缘分。
从今往后,西沙再也不会有圣军和袁统领,整个大漠都将为一个名号在无声的沉默中震耳欲聋。
新丰王氏!
王钏皱着眉头踢了踢被鲜血浸透的地毯,望向一片狼藉的大帐,对王膺道,“把他给我拖出去,在这里我嫌他碍眼。”
众将皆是喘着粗气,一时之间回不过神来,若是没有王钏的出其不意,他们今日是否会葬身此地,还未可知。
崔季率先弯腰拱手——王钏算是救了他一命,他有这个资格。
“兄台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实乃当代之勾践,只是还请稍待片刻,不要妨碍我们商议公事。”
王钏谦卑地拱手,“王钏不才,愿为各位做军师。”
这一句看似谦恭,却无形之中抬高了他的地位。
瀚海军主将握斧的手颤了颤,“就凭你?”
王膺嫌恶地擦拭着手上沾染的袁灏的血迹,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我们筹谋了这么久,才等来今天这一个机会,如今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诸位大人不会想过河拆桥吧?”
第301章 急转直下
如今若是消息走漏出去,他们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各军主将没有满腹经纶,可也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为人助而背弃之,显然也不合道义。
崔季甚至隐隐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一早便笃定了现在自己心中的想法,才敢如此有恃无恐。
“好,你的确是聪明的很,那依你看,我们应当怎么做?”,崔季耐着性子问道。
“这个烂摊子,我们完全可以不收拾,全面封锁消息,只要域主不知道袁灏死了,这仗,我们想怎么打,就怎么打。”,王钏慢悠悠地在虎座上坐下,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崔季忽地发现,眼前的年轻人并没有一身贱奴样,他长着一双雄鹰一般锐利的眼睛,身躯微微前倾,俯视着众人。
“还是说,你们有胆取而代之?”
“鹰视狼顾之相”,崔季脑海里一下冒出这个词,从此人背刺袁灏看来,他心机太重,绝不能掺和到这件事里,否则不亚于养虎为患,后患无穷。
可是他刚刚所作所为无可挑剔,也不好对他发难。
“你坐在虎座上,是什么意思?”,瀚海军主将发问。
王钏起身,轻轻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没什么意思,我在想,袁灏已死,各位大人该听谁差遣?”
一石激起千层浪,顿时众人全无方才的众志成城之色,眼中露出了渴望的目光。
崔季心念一动,他知道现在他必须出手了,“既是我带头造的反,这统领的位置自然应该由我来继任。”
“就凭你先出头?”,瀚海军主将不满道。
“各位大多都是粗人,深谙用兵之道,却不识圣宫的水之深浅,既然做了统领,以后若是事情败露,域主责罚下来,定然是统领去应付,各位敢说自己有全身而退的把握吗?”
崔季这一席话,却把原本准备借机上位的王钏的话头堵住了,众人皆以为意。
“你怎么保证,你不会是下一个袁灏?”
崔季放下横刀,转身将后背对着众人,“我不能保证我不会是下一个袁灏,所以如果诸位不信任我,我现在毫无防备地站在这里,你们随时可以杀了我,取而代之,只是如此无端行事,恐会适得其反啊。”
众人哑口无言以对,就在这一片沉默中,嗒嗒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霏潇雨怒气冲冲地大步走进来,“有没有人能给我解释一下,我的部下都去哪了?这是谁下的命令——你们这是什么情况?”
她一身湿哒哒的雨水滴落在地毯上,热血上头的众人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暴雨。
崔季尴尬地转过身,“这个——我觉得你应该有知情权。”
瀚海军主将点头,“不管你信不信,袁灏已经被我们杀了。”
霏潇雨一脸茫然,“真的?他人呢?”
“你刚刚进来时旁边那具尸体就是……”
霏潇雨彻底懵了,她完全想不到有人竟然会比自己先忍不住对袁灏动手。
“为什么?”,霏潇雨扫视着屋内的满地鲜血与尸首,努力想象着不到半炷香前这里发生过何等惨烈的战斗。
第302章 彼岸花
“和你一样的原因。”,崔季简短地答道。
霏潇雨掏出手帕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努力理清思路,“等一下,我还有一个问题,袁灏刚刚和你们在这里,那我云州军是谁调走的?”
众人面面相觑,“云州军没经过你就被调走了?”
霏潇雨一脸苦恼地皱眉,“我也不知道,我去军医那里换药回来,发现整个大营都空了,一个人都找不见。”
“一个人都找不见?不应该啊?即使被紧急调走,养马的不能走吧,做饭的不能走吧——”
崔季脸色阴沉,“况且除了袁灏谁能调你的军队走,你那副将除了你谁的话也不听,是出了名的——”,“固执”两个字卡在嗓子眼,他改口道,“出了名的忠心耿耿。”
……
皎洁的月光撒在乌蓬上,细碎的银光在江面荡开,不时掠过少女沉静的面庞,映出一双明亮的双眼。
江心月轻轻伸手,将整片湖面拢入袖中,再撩开衣袖,江面上已经白雾弥漫。
“我们到了,喏,把这个药丸吃了,能避免你中毒。”,江心月撑着长蒿,随手递出一颗药丸。
白映雪顶着微微的黑眼圈从船舱中走出,“我还以为今夜到不了了呢。”
江心月嗤笑道,“我怎么会连自己家都不认识呢?”
“血影——就是你的家吗?”
江心月撑船向岸边缓缓靠去,“是啊,虽然我一直都不想承认。”
白映雪轻咬着红唇,“不想承认?”
江心月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我自小便被当做顶尖的杀手培养,尽管我父亲是五大家家主之一,但对我来说那还是一段很黑暗的日子。”
江心月手中的动作缓缓停了下来,眼睛里泛着光,似乎又回到了那段时光,“好在有很多很照顾我的前辈,我哥嘛——虽然嘴上不关心我,毒舌了些,但人还是很好的。”
“你那些前辈应该都是很好的人吧。”,白映雪拿起绳索拴在江岸的木桩上。
江心月眼里微微带着笑意,“也许算不上很好,都是一些在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死在他们手里的人不计其数,只是他们宠我得很罢了。”
“后来啊,他们要么归隐,要么死在了洛晟易——”,江心月的眼中闪过一抹隐晦的杀意,“最后只剩下了玉姐姐。”
江心月摆了摆手,“不提这个了,下船,我们到了。”
白映雪知道她向来不是一个话很多的人,便也扶着船舷就要走下去。
“等等,有杀气!”,江心月忽地拦住了白映雪,警觉地看向岸边。
“我什么也没感知到啊?”,白映雪环顾四周,疑惑地捋了捋鬓发。
“我们做杀手的,对于杀意尤为敏感,相隔数百步,便能够察觉到。”,江心月指向江岸东南方,“那边。”
迷雾之中,红色的长衫像是飘摇的鬼火,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点妖冶的朱砂。
北望影中冲天血,南风摇落一树红。
这便是在南越名声不可一世的杀手组织,彼岸花……
清一色的红袍上刺绣的彼岸花无言之中已经道明了她们的身份。
第303章 七情六欲
人群让开一条道路,七名戴着面具的身影从中走出。
那是涂抹着朱砂的血红色面具,表情各异,却皆是极度夸张,让人从骨子里感到不舒服。
血红色的长袍上,绣着金色的大字,“喜,怒,哀,惧,爱,恶,欲。”
彼岸花第二杀手团,七情!
江心月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诸位来此,是为了找我?”
戴着笑脸面具的“喜”开口,“奉命行事,还请影大人勿怪。”
“这还真是怪了,杀手不找杀手麻烦的规矩是谁定的?若是我们当时不接受,这世上怎可能还有彼岸花?”,江心月毫不掩饰言语之中的讽刺。
戴着线条粗犷的暴怒面具的“怒”沉声道,“有人开出了一个我们无法拒绝的条件。”
江心月迎着人群走来,一袭淡紫色的长袍在寒风中翻飞,“也曾有人给我开出过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但是他很快就要死了。”
“你死了,他就不会死~”,“欲”声音绵软地轻笑道。
“我不会死,但他依然会死。”,水心剑将江面上的白雾一扫而空,带着水汽的毒雾全部汇聚其上。
“岁末天寒,我不介意和你们打一架暖暖身子。”
“猖狂!你不过是一个借助他人之力上位的废物罢了!”,“怒”猛的从腰间拔出一柄黑紫色的长剑,白映雪依稀能够借着月光看到上面刻着“灭魂”两个小字。
“有没有真本事,你试一试便知道了。”,以江心月为中心,一道道玄奥的符文在大地中蔓延,“敢在我家门口截杀我,找死!”
“家主,许家主来见。”
玉梦璃放下手中的针线,“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许陌翰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事情有些不对,外面的雾散了。”
玉梦璃微微一怔,“生烟呢?把他给我叫过来。”
许陌翰用力擦了擦脸上的汗,“到处都找遍了,他和那些负责毒雾的弟子连人影都没有。”
“这就怪了。”,玉梦璃看向一旁的江月眠,“你怎么看?”
“最近各家出任务时,都有反馈说附近的可疑人员有增多的迹象。”
许陌翰匆匆转身,“我再去找!”
玉梦璃正准备附和,却忽然感觉体内的力量被抽走了些许,这是——
“不必了!快随我走!”,玉梦璃一招手,天阙弦歌迅速飞到她的怀中,“心月有危险!”
水心剑上烟波流转,面对着直冲而来的“怒”,江心月立剑静待。
飞雪扇啪的一声打开,判官笔在白映雪手中轻快地转了几圈,“不好对付啊。”
红衣身影在江心月眼眸中快速放大,“这是我们血影的事情,不劳姑娘出手。”
“你啊,总是搞得这么生分。”,白映雪无奈地收起飞雪扇,“不是看不起你,你打不过他们。”
“在我的地盘,我是无敌的。”,江心月向前一步,手中水心剑反手划出一道水雾。
“微波澄不动,冷浸一天星!”
“怒”并未被冲昏头脑,立刻发觉江心月的剑中有毒,侧身避开水波,一个箭步冲至江心月身前。
第304章 败者没有资格问问题
“来的正好!”,水心剑在半空轻轻一压,却仿佛有千钧之力。
“万里波涛卷,信手撼苍澜!”
江心月身后潺潺的淮水忽地狂暴起来,翻滚着,呼啸着奔涌而去。
随着水心剑蜻蜓点水一般遥遥一指,怒号的浪花仿佛静止了片刻,而后同时爆碎开来。
漫天的水雾汇成一条巨龙,向着“怒”狂卷而去。
“不要轻敌,一起上!”,“喜”伸手拿起一旁二三人勉强才能扛起的巨镰。
说来也怪,这重达千钧的巨镰在她手中就像是玩物一般,若不是扎入地面导致的几道裂痕,怕是真会有人以为这黑紫色巨镰是花架式。
巨镰横空,仅仅用了一招便将水龙斩作两段,水雾崩散,在一滴滴水珠中,江心月看到背后的“哀”掏出一对飞梭向自己掷来。
此时的“哀”才刚刚将伸入袍袖,江心月身形一闪,便抓住了她的右臂,将“哀”整个人倒扔出去,然后头也不回地挡住了身后燃着火焰的长枪。
“嗤”地一声,蟠龙枪上的熊熊烈火骤然熄灭,“欲”来不及惊讶,水心剑便已经抵在了她的胸前。
“这一剑分明有剑仙巅峰的威力,你故意示弱?”,欲一脸不悦地问道。
“败者没有资格问问题。”,江心月垂下水心剑,江上再度弥漫起了大雾,她转身向着白映雪走去。
“下次要杀我,记得别在我家门口。”,江心月的背影在白雾之中逐渐模糊,“对了,记得把你们抓的那几个人放回来。”
“你——!”
“若是再找事,让曦霁亲自来。”,白雾之中隐隐飘来江心月的声音,“有什么事跟他们解释吧……”
话音未落,抱着金玉琵琶的粉衣女子从天而降,滔天的怒气席卷而来,仿佛连身后翻滚的白雾都静止了一瞬。
“敢在血影的门前找麻烦,我看你们是嫌命长!”
……
长街之上,繁华不复以往,秋风扫过堆叠的黄叶,落在狼藉的杯盘之上。
茶已凉,却无人来饮。
清冷的月光将少年的背影拉得很长,他没有急着赶往战场,而是找了一张相对干净些的长椅坐下,优哉游哉地端起已经凉透的龙井抿了一口。
不知道是茶叶不好还是泡的时间太长,他竟品出了浓浓的苦涩。
街边的窗纸后,烛光映出人影绰绰,却无一人敢出门察探。
镇魔关的百姓一向认为只要镇魔使在,天就塌不下来。
可是镇魔使不在了,城又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要不是有顾明霄等人,他们这些小辈根本守不住镇魔关。
他也曾想过,如果开关放魔域进中原,又能怎样?
古来百家之言,万世之变,争的不过是一个正统而已。
可这千古留名,又有几家在乎?
不过徒增笑耳……
百姓要的不过是斑白者不负戴于道路也,故魔域可以入关,他周暮寒,不行!
楚沐兰抬头一口饮尽杯中的苦涩,举杯向着街边的烛窗示意。
“多谢款待。”
少年提枪摇摇晃晃走过长街,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街边的门窗才再度打开,众人怔怔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他——是谁?”
第305章 灭世剑法
“你们快过来看!”,男人指着桌子上的刻痕道。
“方才分明没有见他触碰到桌面,难道——”,众人围上去,拂去桌角的一团木屑,方才露出下方入木三分的“离火”二字。
“离火……?”
这个已经将近两年没有再出现在镇魔关的称号如今就这样摆在众人面前。
“就刚刚那个毛头小子,是离火?”
……
“我没有南宫万华那么死脑筋,你现在收手,我可以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顾明霄拖着长鞭缓缓向周暮寒走去。
周暮寒的眼瞳闪烁着野性的光芒,狂热而疯癫,“万血祭,天下一!”
身后的魔域众人眉心都飘出一点鲜血,汇入周暮寒的血剑之中。
而后无数血滴自西方飞射而来,化作了一条血红色的瀑布。
顾明霄无奈的扶着额头叹了口气,“是你自己要找死,一会儿你求饶可就来不及了。”
“大言不惭!”,血色巨剑身形暴涨,就连城墙上的将士也只能仰望才勉强看到剑尖。
“当年南宫万华都没能逼我用出来的招数,如今用在你身上,不算轻敌吧?”,
长鞭划过一道金光,洋洋洒洒地甩了出去,好似顾明霄随手而为一般,却有着无上伟力。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随着血剑落下,整座镇魔关都似乎向下陷了一寸,同时一个众人从未听闻过的名字缓缓从周暮寒口中吐出。
“灭世十剑,第一剑,天地诛灭!”
扎眼的血光冲天而起,竟然直接隔绝了日光,整片天地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唯有顾明霄的金鞭犹如第二轮烈日一般为众人照亮一条前行的路。
只听他低声催促道,“快走,我也没把握能抗住这一剑。”
“什么?可是前辈方才分明说——”,芊洛瑶皱眉道。
灭世十剑,自然是共有十剑。
上一任域主周楼寂天资绝世,修习到第九剑,百年前天下所有高手围杀他,也只落了个惨胜。
顾明霄的双唇紧紧抿起,“这种走火入魔般的剑法,绝不能小觑,快走!”
就连周暮寒也只修习到第一剑,却有如此之威,难以想象修习完全的上一任域主究竟有何等实力……
芊洛瑶思索片刻,还是拱手转身离去,“务必保重。”
顾明霄还是将受伤的左手背在后面,“无碍,他杀不了我。”
若是取南宫万华一般能借镇魔大阵之威,也许对付周暮寒还能轻松些。
如今周暮寒调动血祭大阵的力量怕是已有八成,他却只能与之硬拼。
“啧啧啧,此等手段真是下流啊……”,顾明霄感叹道。
“少废话,来战!”
血剑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地骤然落下,一瞬之间,以顾明霄为中心,方圆数十丈的沙土都向下坍塌而去。
“止!”,金鞭干净利落地抽去,带出一声破空的暴鸣,眨眼间围着血剑缠了数圈,竟然生生止住了血剑的下坠之势。
“竟敢直接接我的血剑,你怕是不知道这血剑的侵蚀能力也是一流……”
周暮寒手心翻转,青筋暴起,浓郁的血气瞬间从血剑上溢散开来。
“万血噬!”
第306章 六殿重现
顾明霄眼皮抬都不抬地冷哼道,“周暮寒,你是不是以为有了血祭大阵就天下无敌了?”
“你这剑法如此阴寒,定然惧火。”,金鞭随着血气的侵蚀,略微放松了一寸。
“如今天下修炼至阳至热之功法者,不过尔尔,可没有一个能够威胁到我。”,周暮寒紧盯着光芒愈发微弱的金鞭,好似生怕到嘴边的肥肉跑了一般。
“哦?”,顾明霄漫不经心地问道,“想必你一定听说过曜日剑圣吧。”
周暮寒本以为顾明霄要搬出什么不得了的救兵,却不想是一个许久不曾出现的名字。
“曜日剑圣隐居已久,他的剑法论起炽热纯阳自然是天下无双,可境界上——呵呵……”
顾明霄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轻轻吐出一句令周暮寒大为胆寒的话。
“他是我徒弟。”
金鞭上的曜日之光愈发强烈,“论辈分,你还得叫我一声前辈,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周暮寒一咬牙,血剑又向下压了一寸,“武学论道,实力为尊,我能战胜你,又何须尊称?”
顾明霄朗声长笑,“好一个实力为尊,今日,我便让你见一见真正的曜日焚天!”
他索性将手中的金鞭扔至一旁,双指遥遥向血剑一点,“破!”
暗无天日的苍穹下,平地惊雷般乍起一道金光,将整座镇魔关照得如同白昼。
楚沐兰在城楼下停下脚步,抬头微微眯起眼睛,仰望着刺目的曜日之光。
滴答,滴答……
湿漉漉的液体滴落在他的额头上,他抬手抹去,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咸腥味钻入他的鼻腔中。
“镇龙四年十月,胡瑟扰秋风,血染残阳,黑云碎虎(注:指虎面军)作哀鸿,兵戈西走,彻月不休。
遍地霜叶卷忧起,飘萍心事又谁知?
适逢此乱,昏晓拂日,朱素(注:血液)打长街,时人异之。”
——《镇魔关志·风起篇》
“真是麻烦啊,不知道那些百姓会不会被吓破胆。”,借着最后一点金色的余光,楚沐兰还能看得清满天泼洒的鲜血与轰然崩碎的城墙,若不是他知其原委,这俨然是一片末日景象。
楚沐兰定了定神,踏着脚下滑腻的鲜血,向陷入一片死寂的城外废墟走去。
熹微的余光拼尽全力照亮顾明霄的侧脸,他抬手擦了擦额角流下的鲜血,还是那样一副漫不经心地样子。
“比我想象中要有意思许多,竟然能硬抗下这一剑,不过接了这一剑,你怕是命不久矣。”
顾明霄不失风度翩然一笑,“这就不是你需要关心的事了。”
周暮寒手心的血光再度凝聚,“很显然,你接不住我下一剑。”
顾明霄弯腰缓缓拾起地上的金鞭,是啊,显而易见,你没有下一剑了。”
“我的确没有,但是他们有。”,周暮寒眉角轻轻一压,飞快地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随即似笑非笑地转身。
“六位殿主,他们交给你们了。”
六道披着不同颜色斗篷的身影缓缓自血色的掩护下现出身来……
第307章 我来杀人
“六殿?”,顾明霄错愕地抬起头来,“我分明记得你接任域主之后大权独握,屠灭了六殿,上上下下都杀了个干净。”
披着灰袍的干瘦老妪发出一串令人头皮发麻的干笑,“妖王不会以为域主真的认为仅凭六圣使就能对付中原武林了吧?他们之于镇魔使,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黑袍女子把玩着手中的戒指,随手往上一抛,“六圣使不过是空架子罢了,真正的魔域精英,还在六殿。”
“可惜事已至此,你现在让路,已经来不及了。”,灰袍老妪敲着木杖缓缓靠近,“真是一个杀死你的大好时机啊。”
“虎落平阳,也轮不到阿猫阿狗来欺负!”,顾明霄手中金鞭猛的向老妪抽去,却在离高高举起的木杖不到半寸的位置戛然而止,凝滞在半空,不得近前。
登仙境巅峰?
顾明霄大惊,踉跄着向后退去,如今真气耗尽的他,绝对对付不了巅峰状态的六大殿殿主。
“想跑?没那么容易!”,黑袍女子头也不抬地刚好接住落下的戒指,身影瞬间闪出十余丈距离,飞速向顾明霄接近。
就在她只差一丝便要触碰到顾明霄时,一杆在血色中颇为扎眼的琉璃枪自黑暗中暴射而出,逼得她连忙闪身躲闪,琉璃枪堪堪擦着她的肩头划过,带起一阵凉意。
烟尘之中,楚沐兰伸手召回长枪,信步向神色阴翳的六人走去。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已经隔绝了所有人的感知,按理说除非距离极近,不应该有任何人知道顾明霄是否落败才对。
除非……
“你来做什么?这里危险,快走!”,顾明霄猛地咳出一口鲜血。
随着楚沐兰的步伐,琉璃枪一下下地杵在地上,清脆的磕碰声在此时听起来却有几分可怖,仿佛敲在人的心弦,颤动不止。
“我来——杀人。”
灰袍老妪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楚沐兰,“小娃娃,哪里凉快哪里待着去,莫要打搅了我们的正事。”
“我想来便来,轮不到你们置喙。”,楚沐兰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掏出李昭平的坤地令牌,“我方才去了白塔。”
顾明霄强撑着走上前来,“镇魔大阵不是你想开便能开的,只有令牌全部托付于值得之人才能发挥出它的力量。”
的确,离火令和兑泽令现在应该在安夜羽那里,但楚沐兰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安夜羽不是他值得依靠的朋友,但如果把他作为一个合作对象,定然是值得信赖的。
坤地令牌倏地腾空而起,在半空缓缓旋转,身后的镇魔关中,蓝,紫,棕三道光柱冲天而起,刺破了这无尽的血色炼狱,将昏沉的天幕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裂缝。
遥远的西方,隐隐能看到青红两道光柱腾空破云,眨眼间又熄灭了。
但楚沐兰切切实实地感受到,的确多了两股力量汇入他的身体。
圣宫之中,安夜羽正斜倚在横栏上,听着下方的男人汇报前线情况。
突如其来的,他的胸口处愈发炙热,安夜羽似乎没有在听那人在说什么,而是从怀中摸出了两块泛着微光的令牌。
第308章 镇魔大阵
刹那之间,青红二色光柱冲天而起,但不过一瞬便被安夜羽压了下去,就连距离他只有咫尺的男人也只是茫然的抬起头来,并没有看到方才发生的事情。
安夜羽饶有兴趣地把玩着两块令牌,随手轻轻一点,将两股力量注入令牌中。
“有趣,真是有趣。”
安夜羽轻飘飘地起身,向殿外走去,与男人擦肩的刹那,一丝微不可闻的低语传来。
“你什么也没看到。”
男人恭敬地拱手,“属下明白,今日我没来过。”
安夜羽似乎满意地轻哼了一声,背着手消失在了门外的拐角处。
镇魔关外的城墙下,楚沐兰三千青丝倒竖,整个人的气势已经攀升至净心境大成,充血的双眼在黑暗中不免有几分可怖。
“行人力,承天命,诛邪魔,震四方,镇魔大阵,开!”
……
微凉的夜风拂过摇曳的烛火,衬托得座上的身影分外高大,空荡的议事堂之中寥寥的身影反而莫名地给人添上了一分压迫感。
“据我所知,彼岸花的总部从江陵搬到了平越。”,江心月把玩着一枚涂满朱砂的山鬼花钱,微微俯下身来,双眼凝视着跪在地上的“喜”的眼睛。
“安陵琼羽这是什么意思?”
“喜”傲娇地偏过头去,冷声道,“影大人明知故问,我自然也不必作答。”
“她怎么做是她的事情,我不想管也没兴趣掺和,自有人会去解决。但是你们把矛头指到了我身上,呵。”
她的冷笑如同深夜里绽放的昙花,短暂而神秘,让人捉摸不透内心的真实想法。
“你觉得我血影怕事?”
“喜”不情愿地撇了撇嘴,“不敢。”
江心月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七人,“不管你们敢不敢,你们已经做了。”
“两个选择,叫安陵琼羽来见我,或者——我去见她。”
“血影与彼岸花分割天下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自从血影内乱之后,五大家主已去其三,洛晟易的坟头草怕是都已经三丈高了,你们血影现在不配和彼岸花同席而坐!”,“怒”忍不住开口道。
“够了!都给我闭嘴!”,“喜”一脸不悦地打断了“怒”的喋喋不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江心月忽地大声笑了起来,拍着手走到“喜”的身前,缓缓蹲下身来,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轻声道。
“这是我的地盘,还轮不到你来装样子,你的姐妹你若是管不住,我可以替你管。”
江心月手掌一翻,轻飘飘地将“喜”推倒在地,“你阴阳怪气,我不在乎,但是我是个好胜心很强的人,你要和我们分个高下,我随时奉陪。安陵琼羽既然敢派人来杀我,自然也要准备好承受我的怒火。”
她随手拾起桌上的山鬼花钱,“给你个机会,正面,我放你们走,背面,我现在带人直冲平越。”
“心月,这么大的事情交给命运,这未免也太草率了。”,江月眠开口劝道。
“他们怎么想是他们的事,我怎么做——才是你们要关注的。”,江心月话里有话地提醒道。
虽然七人嘴上功夫硬的很,但看着花钱高高抛起,心还是悬到了嗓子眼。
“叮!”
第309章 我怎么做,是我的选择
花钱悠悠地在地面上旋转起来,众人屏息凝神拭目以待,一时间议事堂内鸦雀无声,只有无情的秋风轻轻拂动着烛火。
只见那花钱竟然奇迹般地在地面上滴溜溜地打了几个转,最后立着停了下来。
“喜”紧张地抬头,“这,这算什么?”
江心月的嘴角勾勒出一个颇有深意的笑容,俯身轻轻推倒花钱,“我说了,我怎么做,是我的选择。”
背面!
“许陌翰,通知活动在南越的许家势力,明日清晨到平越城城门处集合。”
“所有人做好准备,明日出发!”
江心月拂袖离去,只留下七人呆愣在议事堂中。
……
月上梢头,屋檐下传来零星的谈话声,楼上的窗棂被轻轻推开,白映雪迷迷糊糊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是心月吗?你在下面做什么?”
一只略微有些冰凉的手猛的捂住她的嘴,“嘘,不要出声。”
白映雪的惊叫被憋在了嘴里,那只手缓缓松开,她转过身来,映入眼帘的是江心月的脸,不过此时的她与白日里的霸气大不相同,反倒有些慌张。
“你听我说,血影里有奸细,你快些收拾好行装,我们明日出发。”
白映雪一脸的疑惑,“我也要去吗——”
江心月猛的转身从腰间扔出一道寒光,“谁在那里?”
一阵风声划过,吹得窗框吱嘎作响,江心月没有深究,转身对白映雪道,“我现在说话不方便,你还记得我们是来干什么的吧?”
白映雪眼神一亮,乖巧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准备。”
“真是冰雪聪明,我还以为我得略微提点一下呢。”,江心月笑道。
“不是我自己聪明,这叫——心有灵犀。”,白映雪纠正道,“对了,白日里你扔的那枚花钱——”
“那枚花钱经过特殊改造,无论怎么扔,都会竖着立住。”,江心月得意地介绍道。
白映雪愣了片刻,慢条斯理地评价道:“额——真有你的。”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江心月笑道。
毫无征兆地,二人腰间的镇魔令牌骤然悬浮而起,在无形中抽走了二人的一部分真气。
四目相对,白映雪有些疑惑,“你不是没有拿令牌吗?”
江心月凝视着眼前的白色光柱,“我思来想去,还是回去拿了兑泽。”
白映雪试探着问道,“所以这是——镇魔大阵开了?”
江心月面色难看地点头,“看来那边情况不妙啊。”
翌日,血色巨门前,穿着各色衣装的各家众人已经整装待发,五大家家主与白映雪跟在江心月后面走来,一股不可言喻的豪气在无形之中蔓延开来。
“我们这真的是去找彼岸花算账吗?如此大动干戈,不像是她的作风。”,玉生烟对着一旁的江月眠问道。
江月眠刚刚开口,却被江心月的高声喊话打断了,只好勒马静静听着。
“各位,近来南越各派势力与魔域抱团,不断向各大组织中渗透,我无法判定血影中一定没有奸细。”
“虽然我愿意相信你们——我希望我能够信任你们所有人,但事关重大,我无法不保持谨慎。”
第310章 星星之火
“想必中原江湖联盟与北魏联军合力围剿镇魔关的消息,已经在你们中传得沸沸扬扬。”
听闻此言,众人似乎知道江心月召集他们今日并非是为了向彼岸花寻仇,纷纷交头接耳,想要知道如此大动干戈究竟是所为何事。
“不管是明知故犯,还是整个江湖都被蒙在鼓里,你们都应该知道,此时镇魔关的另一边,正在抵御着魔域联军!”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大为惊异,玉生烟忍不住开口道,“此话当真?”
江心月举起腰间的兑泽令牌,“我以新一任兑泽使的身份,向你们保证,我所言句句属实!”
白映雪也举起碧蓝色令牌,“我以新一任乾天使的身份向你们证明她说的话。”
“新一任?”,江应州惑道,“心月,你什么时候和镇魔使混在一起了?”
江应州的话如同一道利剑割在了她的心头,镇魔使生死未卜,哪里还有时间耽搁?
“父亲,这个我们日后再说——”
“哎呀。”,许陌翰懒洋洋地骑着马与江心月擦肩而过,“影大人说什么我们都信,哪里还用证明呢~”
江心月虽然有些看不惯他吊儿郎当的作风,但如此坚定的支持还是让她心里一暖。
“既然如此,随我——”,江心月猛的一夹马肚子,“驰援镇魔关!”
伴随着一声声嘶鸣,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涌向镇魔关……
三个时辰前,镇魔关外仍旧处于一片血色混沌之中,而楚沐兰的脸庞已经涨得通红,整个人看起来就要爆体而亡。
“你承受不了七个人全部的力量,尤其是其中还算上个傩,就像要把大海硬灌进小池塘一样。”,顾明霄警告道。
“水浅则积,水积则满,水满则溢,水溢则——轻则前功尽弃,重则爆体而亡啊!”
突如其来地,一股轻柔的内力从坤地令牌中涌出,引导着就要撑爆的内力在他的体内缓缓流通。
伴随着“呼”地一声,镇魔关白塔顶的凤凰之火忽然涨高了数倍。
在场众人都看出,那不是江心月为了掩人耳目点起的篝火,而是真正的凤凰之火!
“怎么会——”,周暮寒一脸迷惑地望向白塔,“他们应该已经被困死在大阵中才对。”
血衣男子红眉微蹙,抬手指向楚沐兰,“你们看他,方才还是即将爆体而亡的迹象,如今眨眼间却承受地游刃有余了,这是为何?”
“不论为何,此子不能留!”,黑衣女子的身影在一片不见天日的血光中倏然消失,但楚沐兰知道,他的周身随时都有可能浮现出无法预料的杀机。
来不及仔细感受黑衣女子的气息,手持木杖的老妪的身形以一种非人的速度暴射而出。
不好!
楚沐兰心知不妙,可若是此时贸然有所动作,尚未完成的大阵便前功尽弃。
绝不能动!他的右手握紧了琉璃枪,准备站在原地硬扛下老妪的攻击。
他瞳孔中的杖尖快速放大,近乎模糊成了一道残影,就在他准备提枪去挡时,一息寒风忽然撩起了他腰间的玉佩。
楚沐兰急忙回头,映入眼帘的是已经近在咫尺的匕首。
第311章 全知剑圣
城墙之上,一道霞光破开黑暗,瞬间轰入楚沐兰身后的沙丘中,黑衣身影狼狈地倒飞而出,脸色苍白地落在顾明霄的身旁。
白衣身影轻飘飘地落在楚沐兰身前,带起的微风甚至不能掀动她的裙摆,宁安兰伸出两根手指轻而易举地夹住了暴射而来的木杖。
“退!”
她食指轻轻一弹,老妪手中的木杖寸寸崩碎,灰袍身影飞速后撤到一旁,警惕地盯着眼前的白衣女子。
她眯起眼睛,仔细确认自己看到的结果,“坎水?”
“看来六大殿不问世事,对于如今的江湖还不甚了解啊。”,宁安兰拔出沙砾中的紫霞剑,轻轻拂去剑刃上的尘土。
“这个名字,的确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江湖上了,没想到你还活着,既然侥幸捡了条命,就应该知道这趟浑水,你不应该碰。”,红眉男子拔出腰间的暗红色双锏,眼神仍旧紧盯着闭眼调息的楚沐兰。
“这里交给我,你放心开阵——”
楚沐兰眼皮都不抬,低声回道,“是我冲动了,你能挡住他们吗?”
宁安兰嫣然一笑,“你做的决定,都无需向我说抱歉。”
紫霞剑上紫金色光芒交织,好似夕阳下斑斓的飞瀑,“楚沐兰,你记住,你的后背永远可以交给我,除非我死了。”
眼看黑衣女子身影模糊,已经不在原地,便要再度向楚沐兰袭去,一旁的顾明霄淡定地将右手搭在女子残影的肩上。
“本王——让你走了吗?”
随着一声辨不清方向的惊呼传来,黑衣女子赫然发现已经踏出数步的自己不知何时回到了原地。
“受伤了就自觉点让开,别碍事!”,女子欲要离开,却发现自己身上的手掌好似有千钧之重,压得她不能动弹半分。
“若是三年前,这天下都要惧你三分,可是如今你还要挡我们的路,便要问问我手中的裂渊天魔锏了!”,红眉男子向前一步,五道登仙境的气息霎时间爆发,其中赫然有一道气息已经无限接近云海境。
四人的身后,少年的眼睛被一段白色的绸带遮住,他没有左臂,只剩一截宽大的袍袖在风中飘摇,反倒衬托得飘飘欲仙。
他手中拿着一柄极度不起眼的长剑,但其上刻有的二字却是惊世骇俗。
“隐逸”
“全知剑圣,方白?你怎么在这里?”,宁安兰没有理会红眉男子的挑衅,径直朝少年走去。
“我不喜欢这个称号,我寻不到我追求的正道,故而封闭五感,以心智行走人间,如今前辈见我仍旧蒙着眼,便说明我没有做到全知。”,少年摸了摸遮目的绸带,十分客气地回答。
“在追寻本心的道路上,我仍旧慢你一步。”,方白拱手道。
“你在六大殿做什么?”,宁安兰追问。
方白似乎对她十分有耐心,并没有拒绝回答她的问题,“我在求一味药。”
“什么药?”
“救世之药。”,方白毫不避讳地回答道。
“你在魔域寻救世之药?”,宁安兰一脸的不可思议。
“是。”
第312章 三魂七魄锁
方白有些无奈地摇头,“天机——不可泄露。”
“最后一个问题,你确定你在做的是正确的事?”
方白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很认真地考虑,最终他还是坚定地开口,“我认为是的。”
宁安兰提剑走来,方白周围的四人都警戒万分,只有方白仍旧看起来毫无防御地站在原地。
“既然如此,你要拦我吗?”,一朵金色的剑莲自紫霞剑上暴掠而出。
方白随手拔出隐逸剑,封闭视觉与听觉的他瞬间出剑,竟然不差一分一毫地将剑莲刺穿。
“皆可。”
宁安兰的神色有些复杂,“你真是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了,到一边看戏去,免得我伤到你。”
虽然方白封闭了他的视觉,但宁安兰还是觉得他有一瞬间“瞥”了一眼身旁衣着古朴的姑娘。
方白拱手离开,“多谢。”
宁安兰转向红眉男子,“无论何时,我都要挡你们的路。还有,三年前我的确是功力尽废,但如今的我,还是这天下唯一的白衣剑圣!”
破境!战天!
“纵然你本身的实力恢复到仙境,强行提升境界也只能到剑圣巅峰而已。”,老妪冷哼道。
“你们兴许不记得了,当年我也只有剑圣之境,却杀得五大汉至今不敢再入中原。”
她的身影眨眼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唯有紫金色流光飞射而出,“一起上吧。”,一道虚无缥缈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出——红眉男子猛然回头——是他的耳边!
下意识地,双锏回身便横架住忽然现形的紫霞剑,血衣身影眨眼间被轰飞出数十丈。
这一次的战斗与先前宁安兰的风格完全不同,先前的每一次她都游刃有余,优雅地像一场表演。
面对四位登仙,一位半步云海,她使出了浑身解数,白衣身影在血色中偶尔闪现,将万物虚化的幻术用到了极致,在翻飞的寒光之中几乎不见人影。
哗啦哗啦
半空之中忽然垂下数条透明的淡紫色锁链,碰到几人的一瞬间竟然径直穿入了他们的体内。
“三魂七魄,锁!”
红眉男人眉头一皱,这锁链似乎并未对他造成任何——等等!
他骤然发现,自己的面前竟然是自己的后脑,他的魂魄——离体了?
四人实力深厚,只是愣了一瞬便恢复了清醒,但这须臾的时间,宁安兰便已经来到了红眉男子的面前。
面对紫霞剑的攻击,他动弹不得,根本毫无还手之力,然而宁安兰的眼神流离了片刻,转而用剑柄狠狠地敲在他的头上,将他敲昏了过去。
紧接着她身形一闪,又来到了穿着日月星辰长袍的女子面前,就在她将要动手之时,那姑娘忽然抬起头来,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
“坎水使真是好手段,就连我也险些中招了呢~”
她睁开一双星辰一般璀璨的双眼,让人不禁想要沉浸于其中——不对!
女子缓缓抬起手掌,对着宁安兰轻轻一点。
骤然间,世界颠倒过来,宁安兰猛地将紫霞剑插入她头上的地面中,防止自己掉入那无尽的暗红色天空。
第313章 庄周梦蝶
和我比幻术?
宁安兰闭上双眼,强行压下本能的恐惧,缓缓放开手中的剑柄。
随着她放下紫霞剑,她的双脚轻轻落在松软的沙土上。
宁安兰美眸骤然睁开,一道紫芒暴射而出,险些擦中持刀杀来的占星女。
占星女连忙一个后撤,避开了宁安兰的攻击,一脸的不可思议,“怎么会——这么快?”
“等等,刚刚那道攻击——也是幻术?”,占星女气不打一处来,“吃我一刀!”
刀锋临至面前,宁安兰微微偏头向后看去。
楚沐兰已经有半盏茶的时间没有睁眼了……
她没有在意眼前的占星女,而是迅疾地反手向身后的空气抓去。
她在空无一物的身后握住了身后极速逼近的短剑,猛的往前一拉。
伴随着她的这一个动作,整个世界崩塌,而她身后空无一物的地方赫然正站着被她夺去手中短剑的占星女。
“这不是幻术,你也不是占星师,好久不见啊,织梦宫,黄歆月。”
梦境崩塌,黄歆月露出了她的真容,一脸不可思议,“你是怎么——”
宁安兰的嘴角忍不住地上扬,抬手指向劫后余生般的楚沐兰,“他虽然嘴上放心我,但绝不可能真的安心聚集大阵之力,而你的梦境中,他已经半炷香的时间没有睁眼看我了,所以在战斗开始前,我就被你拉进了你编织的梦境。”
“你怎么确定,现在你不在梦里蝶梦庄周呢?”
宁安兰伸手指向黄歆月,“你的眼睛告诉我的,在梦中,你的眼睛里有星光闪烁。早在我与你当年初见时,织梦的关键便被我发觉了,你们织梦师的手法到现在还是毫无长进,可悲可叹啊。”
“你——!”,黄歆月目瞪口呆,这下是彻底心服口服了,“可我是织梦宫宫主,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哦?是吗?”,宁安兰没有理会她的嘴硬,随口应付道。
紫霞剑从不远的沙堆中一跃而出,“现在,到我了……”
黄歆月还未反应过来,宁安兰手腕一翻,她整个人便被甩到了空中,在她惊恐的目光中,宁安兰抬手挽出一个剑花,淡淡的紫霞在半空流动,化作一只白色的麒麟。
“去!”
白色麒麟一口叼住黄歆月,带着一阵祥云与霞光跑远了,只留下三人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然而宁安兰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一道白影鬼魅般地从红眉男子身旁闪过,留下一声幽幽的调侃。
“跟我打架时,最好不要到处乱看哦。”
红眉男子略微有些底气不足地喊道,“别玩了,出全力!”
他身侧的女子自始至终都没有摘下斗笠,此时斗笠下的目光微微一亮,“这可是你说的。”
红眉男子不易察觉地后退一步,“是,我说的。”
“那好!”,黑衣女子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不正常的尖锐,伸手摘下斗笠,露出她头上寸草不生的“大平原”。
宁安兰不知为何脸色变得极度难看,“你不会是那个修炼百凤吞天术走火入魔的——”
女子露出一个近乎疯癫的笑容,一头血红的头发扭曲着钻出她的头皮,在她的头顶疯长。
“啊哈,姑娘猜对了,就是我哈哈哈哈哈哈!”
就连她修长的指甲也变为疯魔般的血红色,泛着血气的瞳孔缓缓转向宁安兰,宁安兰的嘴角疯狂抽搐,这家伙……
第314章 三清镇魔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嘶吼,已经不成人样的女子疯狂地四肢并用向宁安兰袭去,宁安兰不敢轻敌,紫霞剑上划过一道星芒。
楚沐兰一个趔趄,发觉是大地在剧烈地震动,宁安兰发现他看着自己,略带歉意地眨了眨眼,而后回身遥遥一指,如江河一般势不可阻而又无穷无尽的剑气化作黯淡的星辰奔涌而出。
“九幽星陨!”
红眉男子与一旁的异瞳少年对了个眼神,双锏旋转着迎着陨星飞出。
“碎!”
满天星辰崩碎,野兽般的女子自其中狂奔而出,一下将宁安兰扑倒在地上。
“怎么——”,宁安兰接连用紫霞剑砍向女子,却被一双畸形的双手紧紧攥住。
这家伙入魔后力气与速度都涨了几倍不止,若是寻常高手涨上几倍对宁安兰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可登仙的数倍之力,断然不能小觑了。
少年眼中的黑金双瞳倒转,整片血色天空忽然陷入极致的黑暗。
“夜!”
宁安兰的眼前忽然陷入了极致的黑暗,听着耳边呼啸而来的风声,她知道双锏已经到了身前,索性闭上眼睛。
“和我比幻术?”
红眉男子大喝一声,高高跃起,手中双锏重重向宁安兰砸去。
“十二天魔舞!”
刹那之间,十余道红光从天而降,宁安兰挣扎着欲要起身,却被发狂的女子牢牢按在身下,动弹不得。
轰的一声如同惊雷炸响般彻动天地,楚沐兰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一身墨袍好似就要撑破一般鼓起,锋芒毕露的眼神中闪过一抹精芒。
咻地一声破空,琉璃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贯穿红眉男子的攻击,旋即毫不犹豫向他本人飞去。
镇魔关外,男子盘坐于八卦镜之上,从怀中不紧不慢地掏出三张符咒,放到嘴边轻轻一吹,与落叶无甚差别的黄纸便轻飘飘地越过了镇魔关,最终贴在了气势正盛的少年身上。
一道若有若无的低语传入楚沐兰的耳中,“你这镇魔大阵还差几分意味,就让我来添把火吧。”
楚沐兰闻声感觉此人有些熟悉,“你是谁,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我此举只是为了还一个人情,你若是要感谢我,就替我去向安夜羽道个歉吧。”,男子顿了顿,有些憔悴地接着说,“你告诉他,辛苦他了,我在南浔城过得很好,不必记挂。”
楚沐兰大概猜出来了对面之人的身份,苏南栀此来大概是被南宫万华保护了起来,如今镇魔关有难,他不能不顾,又不好对魔域正面下手暴露身份,于是借自己之力出手。
“那——这一招叫什么。”
“三清。”
二人不能看到对方,默然无言,良久,楚沐兰开口。
“安夜羽让我告诉你,好好活着,不论何时才能重逢,他们等你。”
苏南栀的眼角划下一抹晶莹的泪珠,切断了与楚沐兰的感知,“真是笨蛋,安夜羽只可能暴揍我一顿,然后说‘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们!’。”
他自顾自地笑了笑,拾起地上的八卦镜,递给了站在一旁的陆离尘。
“师兄与我私下相会,真的没问题吗?”,陆离尘忐忑不安地问道。
苏南栀轻轻摸了摸陆离尘的头,“师弟是胆小怕事的人吗?”
陆离尘挺起胸脯,“除了芸若霞,我还没怕过谁!”
苏南栀转身将木剑背在背后,“亏你还叫我一声师兄,多年的误会,今日也该结了。”
他走出几步,意识到陆离尘没有跟上来,回头招了招手,“走吧。”
“去哪里?”
“上山,认祖,归宗。”,苏南栀一字一顿地说道。
第315章 剑出无悔
踏歌剑带着一缕清风出鞘,按着黑衣女子坐在一旁的顾明霄猛地抬头,“这镇魔大阵的真气流动方式好像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掩盖了?”
青金二色流光四溢,逐渐组成一幅八卦图案,又衍生出八色符文,看起来颇为玄奥。
楚沐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道,“三清——”,而后他朗声出剑,“镇魔!”
第一剑,登仙!
滔天的沙浪席卷而来,双锏与断剑即刻迎上,紧紧架住归心剑。
老妪以掌化剑,侧身一掌向楚沐兰劈来,不料楚沐兰右手与二人僵持,左手迅速握住琉璃枪。
第二枪,云海!
镇魔关的西城墙随着这一枪掷出成片地轰然倒塌,站在城楼上努力想要看清下方情况的众人慌忙逃离。
滴答,滴答,殷红的鲜血滴落在黄沙中,将大地染成了与天幕一般的血红色。
伴随着一阵酥麻,楚沐兰失去了对自己左臂的感知,但他凭借着战斗本能横枪一扫,一颗带着鲜血的头颅横飞而出,咕噜咕噜滚到了他的脚下。
老妪的一双眼睛已经失焦,却仍旧惊恐万分地凝视着楚沐兰的脸庞。
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但老妪死在他的剑下与当年杀赵焰的感受却完全不一样。
他当时不知道赵无明并非杀死父亲的真正凶手,而赵家兄弟二人的步步紧逼是真正要索他的性命。
而这位不知名的殿主却只是奉命行事,何故赶尽杀绝呢?
他知道,他方才并不是一时的热血上头,可究其原因,究竟是为何呢?
也许是血祭手段的残忍无道,也许是视平民性命如草芥的冷漠无情,又或许只是因为一个小男孩的一句话,一位沧桑老人的一屈膝,一双双窗纸后不安的眼睛……
却是一时说不清楚了,但他并非生性优柔寡断之人,楚沐兰相信,自己没有做错。
在红眉男子惊愕的目光中,他俯身对着老妪的尸体深深地鞠了一躬,轻轻合上了老妪的双眼。
“前辈与我并无个人恩仇,但走错了路便是助纣为虐,为虎作伥,为方才那一枪,我可以道歉,但是为天下苍生,你必须死!”
楚沐兰将自己的右手从血泊中抽出来,已经脱力的手指紧紧攥住归心剑的剑柄,就连骨节都有些发白。
“楚沐兰——”,宁安兰神色有些不安,一瘸一拐地走到楚沐兰身边,直到看到他那依旧清澈如一的眼眸才微微松了口气。
“我们不打了,我们回家,好不好?”,宁安兰这次真的怕了,抱住他的手臂哀求道。
楚沐兰擦去脸庞上的鲜血,露出一丝惨惨的微笑,“我们有家可归吗?”
“南浔城,我家,还有江阳城,还有白家,哪里不可回?”,宁安兰局促不安地答道。
楚沐兰略带歉意地甩开宁安兰手,指着镇魔关内怒吼道,“那我的家人有家可回吗?那镇魔关的千千万万百姓,这万里黄沙中的无数人有家可回吗?”
不知是不是宁安兰眼花,归心剑的剑柄上,一只金色的猛虎抬起头如梦初醒般发出无声的咆哮。
第316章 春秋不负
“苏南栀告诉我,我们与世隔绝的这段时间,北蛮南下,沈南轲率军北上,已成合围之势。李穆不顾国难,却来这里解决自己的家仇。倘若城破,三方大军压境,这天下还有几人有家可回?”
“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宁安兰歇斯底里的哭声被强压在了心底,伸手拔出不知何时竟然多了一道豁口的紫霞剑,神情却无比镇定。
“好,这一剑,我来。”
但楚沐兰没有给她机会出手,归心剑呼啸而出,绕过吓傻了的红眉二人,直取闭目调息的周暮寒首级。
为了不让更多无辜的人死在自己或是敌手的剑下,必须让周暮寒永远的离开这个世界。
玉霄剑法,春秋不负!
剑出鞘,便无悔……
这是他的第三剑!
白衣身影翻滚,一柄银色长剑稳稳地抵住了这威不可当的一剑。
方白还是那般波澜不惊,淡淡开口道,“楚公子不可再向前了。”
“若是我执意要杀他呢?”,楚沐兰咬着牙用尽全力拨开隐逸剑。
方白漠然,“我与坎水前辈是故交不假,可我这个人不喜欢处处念旧情,感情用事只会妨碍我找寻真正的救世之道。”
楚沐兰嗤之以鼻,“一个无情的人,怎么知道何为救世之道?”
“君子渡红尘,佛祖渡众生,若是心存牵挂,便只能渡人,不能渡世。”
“江湖便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组成的,如今你却要追求绝对的理性,不可理喻!”,楚沐兰一剑挥出,却软绵无力。
方白反手抓住楚沐兰的右臂,“若是你听不懂大道,我也略通些拳脚。”
“去你的大道!”,楚沐兰暴怒,就连他也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方白,放开他。”,宁安兰提着残破的紫霞剑疾步而来。
“我建议你呆在那里不要动——”,方白的警告才出口一半,咻的一道箭矢险些贯穿了他的手臂。
断壁残垣之上,墨宜弯弓搭箭,直指方白的头颅,“这一箭不是你好运,是我的警告,你再动他一下,我让你脑袋分家!”
方白幽幽地攥紧了楚沐兰的肩膀,“哦?我倒想看看姑娘如何让我的脑袋分家。”
一根特制的亮银色箭矢一扭身钻进城墙废上升起的浓烟中,消失在血色天幕下,不见了踪影。
“ 朱云敛——天葬!”
方白忽然感到一股致命的危机感从身后传来,他下意识地松开楚沐兰的衣领,侧身堪堪躲过飞袭的流矢。
“怎么可能——”
咻,咻!咻!!
三道箭矢紧接着划破长空飞射而来,方白来不及疑惑,赶忙拉着红眉二人退至一块巨石后。
不远的山坡上,浅弋鸳收起红木长弓,转头看向李昭平,“这样可以了吧?”
“嗯,好在墨宜一早便看到了我们,配合默契,不然这毫无内力加持的箭矢根本不足以吓到他们。”,李昭平转身走下山坡。
“你也不夸夸我的射箭技术,真是好心喂了驴肝肺。”,浅弋鸳抱怨道。
“和我家墨宜比,还差得远呢……”
“你能不能不要张口墨宜闭口墨宜——”
“我乐意。”
“他惧内。”,曲星河默默吐槽道。
第317章 烽火暂休
“嗯,耙耳朵。”,浅弋鸳评价道。
“你是巴蜀人?”
浅弋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算是吧,我娘——”
她的话被走在前面的李昭平打断了,“我惧内,我自豪!”
曲星河,浅弋鸳:?
“所谓惧内,对我来说无非四点,服其之才,钦其文武;爱其之美,情愿奉其色相;怜其之少,自愧负其青春;惜其之娇,不忍见其颦蹙——”
“可以了,知道你读书多,记得下次别跟我这个公认才子卖弄,还有,我不听你解释,你就是——”
“你——们——两——个!”,浅弋鸳一脸不悦地怒视二人。
“哦,正事不着急,楚沐兰这不是还在那儿嘛。”
李昭平白了曲星河一眼,“抱歉扯远了,我们出发吧。”
浅弋鸳转头对山坡下密密麻麻的云字旌旗喊道,“准备进攻!”
于是这一支数万人的队伍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向着镇魔关东部行进……
方白安置好周暮寒几人后,孤身从巨石后走出来,冲着城头上喊道。
“我说姑娘,不如我们各退一步,你让你这位朋友停手,我便带着我们的人走,如何?”
墨宜收起醉柳弓,“我说了可不算,你得问他。”
宁安兰搀着楚沐兰要转身离开,不见楚沐兰却如泰山一般固执地立在原地,无法撼动分毫。
“退一步海阔天空。”,宁安兰低声劝道。
楚沐兰充耳不闻,缓缓向前走去,一步,两步。
方白举起隐逸剑,“你若是在往前,就莫怪我不客气了。”
楚沐兰在距离方白莫约十步的位置停下脚步,掀起自己的墨袍一角,用剑割了下来。
他俯身用这块布包起老妪的头颅,声音有些低沉,“晚辈借头一用,在此赔罪了。”
不管老妪生前做过什么,死者为大,杀了人家还贸然取走她的头颅,道个歉总归不会错的。
“对了,她叫什么?”
“腾蛇殿殿主,文苪柒。”,方白答道。
“多谢。”,楚沐兰转身便走,周暮寒悠悠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
“我让你走了吗?”
楚沐兰没有转身,只是将手中的枪杆向上提了提,“哦?看来域主还想吃我一枪?”
盘腿静坐的周暮寒从巨石后起身走出,“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如今一见,果真如此。”
楚沐兰的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却还是冷静对答,“若是域主想要拼个两败俱伤,便尽管放手来战,若是不想,便回你那魔宫去。”
“楚沐兰啊楚沐兰,你觉得你有资格与我谈条件?别以为我不知道,北魏五十万大军就在东城墙下。”
楚沐兰高高举起手中的布包,“这颗人头,可解此围!”
“你去做你的事,这里交给我。”,宁安兰用力将紫霞剑上卷刃的部位掰直,玉指上都渗出了缕缕鲜血。
“你跟他走,有我和妖王在,这里不会放进去一个人。”,傩捂着小腹走过来,额头上渗出些许冷汗,看来也受了不小的伤。
第318章 请全江湖退避!
“你刚才去干什么了?”,宁安兰问道。
傩咂了咂嘴,意有所指地回答道,“嗯,那几个圣使的确不好对付。”
方白一脸的不可置信,“你——”
“放心,打晕了而已,对那个血衣,我倒是下了些狠手,倒是死不了,不过还能不能醒便说不准了。”
傩说的轻巧,不过看他一身破烂的衣服与时不时的干咳便能看出,对付这几人,他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跟你一起的那个——鬼,额——姑娘呢?”,楚沐兰斟酌着问道。
“她啊,语棠说她累了,回去歇息了。”
“回哪里?”
傩瞪了他一眼,“我不说,你就别问,拿着你的人头去干你的事,这里交给我。”
楚沐兰挠了挠头,总感觉哪里不对,拿着我的人头——
“走吧,那边更需要我们。”,宁安兰拉过楚沐兰的手。
楚沐兰对城墙上的墨宜招了招手,示意她跟自己离开。
……
“楚沐兰说,放他们进来。”
“不能放!你真当他是这镇魔关的主心骨了?你们一群孩子在这里简直是胡闹!”,落秋月急得脸都涨红了,“不论如何,我说不能放,就是不能放!”
笙璃也被怼得哑口无言,只得低声咕哝,“安兰姐也同意了……”
落秋月神色一变,“你说什么?”
就连宁安兰也点头的方案,纵使听起来再离谱,她也不得不考虑一下了。
“喂,那家伙不会临阵脱逃了吧?”,李穆吆喝道。
“圣上高见,我看那楚沐兰就是——”,李穆的身旁,一名贼眉鼠眼的男人恭维道。
李穆冷哼一声,“朕的话,不需要你来肯定。”
“是,圣上高见,是微臣——”
“——滚!”
“是是是,圣上高见,微臣这就滚了。”
熙月晴一脸鄙夷地瞥了一眼李穆,“你看看你的满朝文武都是什么东西。”
“没办法,我那位好皇兄的影响力太大了,除了这些阿谀奉承之辈,他人都不愿效忠于我。”
“我说,楚沐兰那小子若是再不出来,我们就要自己进去了!”,赵无明横肉遍布的脸庞露出一个粗犷而不怀好意的笑容。
“你敢向前一步,就是对镇魔关开战!”,落秋月怒喝道。
“没有镇魔使和南宫万华的镇魔关,还是镇魔关吗?”,赵无明举起手中的三步破,“我们整个江湖可没心思陪你们几个小屁孩玩过家家!”
“放肆!镇魔使在此,谁言我镇魔关无人!”
楚沐兰与宁安兰二人携手走出镇魔关,就在那摇摇晃晃的长枪上,悬挂着的布包被取下,一颗血淋淋的头颅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你们不是连镇魔令牌都不信吗?魔域六殿之腾蛇殿殿主,文苪柒的头颅在此,我亲手所斩!”,楚沐兰将布包高高举起,“此物,是否可以逼退整个江湖!”
“魔域还有六殿?没听说过,文苪柒,你们听说过吗?”,赵无明一脸无所谓地问道。
“没有。”,众人纷纷摇头。
第319章 你动他一下试试看
“你们!”,楚沐兰的脸都被气紫了,“你们究竟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敢说真话?”
回答他的是一片静默。
“我这里倒是有一样东西,你可能会感兴趣。”,赵无明把手伸进他的袖子里掏啊掏,掏出一张褶皱的信纸来。
“署名是周雪盈。”,赵无明不紧不慢地将信纸举起,对着阳光眯起眼睛读着。
“挑点重要的说,‘依计行事,由十三医堂之毒堂执行的毒杀任务已经圆满结束,镇魔使已死,只要除掉南宫万华,打开城门,大计可成。’……”
“诸位,这封信是假的!”,楚沐兰大步上前一把夺过赵无明手中的信纸,赫然出现在纸面上的竟然真的是周雪盈的笔迹。
“这不可能……周雪盈呢,有本事你放她出来见我!”
赵无明伸手一招,一副“我占理我无所谓”的表情,看得宁安兰咬牙切齿。
周雪盈的确被带上来了,却是眼神飘忽,看起来像是半梦半醒一般,迷迷糊糊地开口。
“对,这封信是我写的,上面写的一切都是真的,我发誓。”
“慕容枭,你怎么解释?”,赵无明转向身后的人群。
扑通一声,紫衣男子居然直接跪地磕头,“是我该死,受魔域蛊惑……”
他止不住的抽泣,若不是楚沐兰自知这是演戏,怕是也要相信了这一出鬼话。
赵无明幽幽地抬起头来,一双毒蛇般的眼睛凝视着楚沐兰,“说,你把南宫万华怎么了!”
“把南宫万华交出来!”
“对,交出南宫万华,可以饶你一命!”
众人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眼看情绪就要激愤到极点。
“你们胡说,这位大哥哥是好人,还从那些魔头手里救过我的命呢!”,人群之中,戴着佛珠的光头少年稚嫩的喊声颇为突出。
楚沐兰的目光一滞,这个脸庞如此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了。
“他们一定是用了夺魂术,控制周雪盈写下这封信的!”,落秋月对楚沐兰耳语道。
“我们怎么办?现在这些人反而更加相信他了。”,楚沐兰有些不知所措。
“找方白过来,他可以作证……”
“他能管你这个?”
众人在身后吵得不可开交之时,楚沐兰的目光却停在了方才为他说话的小和尚身上。
慢慢的,小和尚的脸庞与他回忆中的某一时刻相重叠。
那是在逃离血祭的路上,楚沐兰与曲星河二人拦住了安夜羽等人,在毫不回头的逃难众人中,只有这个小和尚转身恭敬地鞠了一躬。
“大哥哥,你还记得我吗,那天在——”,小和尚努力地向着他喊道,试图盖过人群的声音。
楚沐兰忽然想到母亲跪在地上痛哭的样子,不行!
他绝不能让这样的惨剧重演。
他努力维持一个冷漠的表情,缓缓摇了摇头,吐出几个字。
“不,我想我们不认识。”
赵无明却转身向着小和尚走去,“哦?你说你们认识?不妨说给我听听。”
“就在大约半个月之前——”,小和尚居然真的乖乖地讲起了故事,然而楚沐兰这边却不止一人看到了赵无明背在身后的手握紧了三步破。
还没等赵无明出手,楚沐兰冰冷到极致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
“你动他一下试试看。”
第320章 可以燎原
“哦?我还觉得你挺能忍的,这就上套了?”,赵无明转头,无耻的微笑凝固在脸上。
楚沐兰脸上的杀意已经到了让人如坠冰窟的地步,“刚刚你的刀若是动了,你就已经死了。”
“笑话,众目睽睽之下,你能杀得了我?”
楚沐兰面无表情地提醒,“群英武会上的教训,看来你是忘了的,不劳赵家主费心,我会再提醒你一次。”
楚沐兰转头望向周雪盈,犹豫了许久,还是走到她的身边。
“我知道你听得见,说实话,现在的局面已经不可收拾了。”
楚沐兰看到一行清泪从周雪盈的眼眶流下,而后她面无表情地回答。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楚沐兰没有理会所谓的“夺魂术”,继续低声说道,“如果我为了镇魔关的安全,置你于险地,你会怪我吗?”
“你在说什么啊,我们不是要……”
楚沐兰没有理会夺魂术的喋喋不休,他盯着周雪盈的眼睛仔细看,仿佛刺破了她的灵魂深处。
“我会读心,你信吗?”,楚沐兰自顾自地笑了笑,转身离去,“一会儿他们应该就会解除对你的控制了,保护好自己,如果你因为我出事了,我会自责一辈子的。”
楚沐兰走到赵无明面前,脸上带着嘲弄,侧身做让道状。
“我说不过你,你不妨亲自入镇魔关一探究竟。”
“终于开窍了,待会我会给你的那几个狐朋狗友一个痛快的,至于你——我得慢慢折磨。”
楚沐兰退至一旁,“请便。”
“开城门!”,他对着宁安兰喊道。
“你们——”
还没等落秋月反应过来,宁安兰与笙璃已经将城门打开,而赵无明一行人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入了城。
赵无明骑着高头大马经过楚沐兰身边时,竟然还恶狠狠地挑了挑眉,“你小子一会儿给我等着,等我把周暮寒放进来,你们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哦?我拭目以待。”,楚沐兰心不在焉地随口回道。
“牙尖嘴利的小子。”,赵无明没有理会楚沐兰的嘴硬,自顾自地摇摇晃晃入了城。
李穆见状,也招呼着北魏军入了城,熙月晴与李穆并肩,听到一旁楚沐兰的嘟囔,不禁皱起了眉头。
“一百人,两百人……九千一百人,九千二百人……”
熙月晴戳了戳李穆,李穆不耐烦地低下头问道,“我说,你在数什么?再嘟囔信不信我现在让人砍了你!”
楚沐兰抬头,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你猜我在数什么?”
“墨宜!杀!”
空荡荡的城楼之上,忽然冒出数百银甲士兵,无数箭矢如雨落下。
一时之间,城楼下的北魏军被消灭殆尽,只有李穆带着熙月晴与零星几人向城外逃去。
一时之间,北魏大军被截作了两段。
“这他娘的是什么情况!”,赵无明望着驻足不前的北魏军队,又转头不安地看向身后城楼下的一片尸体,忍不住勒马暴喝道。
“这是你要去见你娘的情况!”,叶怀青策马狂奔而来,手起剑落,扬起一阵腥风血雨。
“虎面军的将士们,一个不留!”
不远的山坡上,浅弋鸳匆匆走下,“他们都动手了,我们还在等什么!”
李昭平翻身上马,竟然伸手戴上了鬼使面具。
“这个时候你还戴它做什么?”,曲星河惑道。
“跟你学的,不要脸的打法,毕竟戴上面具谁知道我是晋平王。”
曲星河会心一笑,“我懂了。”
浅弋鸳一头雾水,只好跟着二人冲下山坡,“全军冲锋!”
第321章 三垣二十八宿
乱军之中,赵无明茫然四顾,拉起一旁的玉面真君调转马头便要杀出去。
只见城门处厮杀的云州军忽然从中让出一条道路,楚沐兰骑着一匹红鬃骏马狂奔而来,那副不要命的架势惹得众人纷纷退避。
破烂的墨袍在身后狂舞,楚沐兰已经杀红了眼,剑锋所指,纵使是蛮荒尊者与大祭司联手也不敢贸然上前。
人影攒动之中,白衣身影一闪而过,赵无明身边的小和尚便不知所踪。
“诸位不要慌乱,他们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包不下这么大的饺子,随我剿灭这些勾结魔域的杂种!”
赵无明眼看着楚沐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就要冲到近前,连忙发号施令。
“我养你们是吃干饭的吗?给我杀了他!”
三道身影闻声立刻向楚沐兰围杀而去,一杆暗红色的长矛眨眼间斩断了马蹄,楚沐兰的眼神中只闪过一抹犹豫,而后脚踏马背,整个人飞身而起,手中的长枪如电般霹雳掷出。
流星锤呼啸而过,重重地打在琉璃枪上,长枪在空中打了几个转,便无力地坠落在地面上。
黑衣女子飞身而起收回流星锤,稳稳地落在地面上。
藏黑色长衫上绣着纷繁复杂的星辰图案,女子傲然开口。
“摘星宫三垣二十八宿,紫微垣。”
“摘星宫三垣二十八宿,太微垣,千面鬼狐!”,一道不男不女的声音自楚沐兰身后传来,“宁安兰”忽然出手,措不及防地抽出一根五色银刺向楚沐兰袭去。
楚沐兰闪避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银针刺入自己的胸膛,“宁安兰”的脸庞扭曲着不断变化,一会儿是白首老人模样,一会儿是风尘女子,甚至有一瞬间楚沐兰还看到了沈千秋的面庞从中闪过。
楚沐兰暗道不妙,然而被这银刺刺中后,他浑身骤然疲软下来,聚集不起一丝力气抵抗。
“别挣扎了,这上面有剧毒,我若是在往下刺一寸,就算是毒堂堂主也保不住你的命。”,千面鬼狐挑逗地点了点楚沐兰的胸膛,“不过念在你长得俊俏,我也可饶你一命,只要——”
矛尖划过,转眼间血肉横飞,男子一言不发地走到一旁掏出一条手帕擦拭着染血的矛杆。
“妇人之仁。”
女子看着眼前倒在血泊中的少年,忍不住勃然大怒,“裴天弑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完成任务罢了。”,男子淡淡回道。
“这——不可能……”,听到紫微垣颤抖的声音,二人皆回头望去。
“大惊小怪的,能有——”,天市垣的瞳孔微微瞪大,在他眼前,楚沐兰的尸体缓缓消散,就连地上那一片血泊都不复存在。
“巧了,毒堂堂主就在这里,你不妨问问她,这毒,能不能解。”
惊愕中,千面鬼狐感到一股危机,连忙抬头望去,不想一袭白衣暴卷而来,紫霞剑已经到了近前。
不远处的姑娘破天荒的穿上了代表身份的暗金色长袍,正试图扶着动弹不得的楚沐兰坐下。
残破不堪的紫霞剑仍旧散出空前霞光,仿佛要将所有的仇恨都倾注于这一击中。
“敢动我的人,问问有没有人敢给你收尸!”
第322章 八方来援
“这些是你摘星宫的人?”,江心月问道。
楚沐兰虽然动弹不得,但还是颤抖着双唇努力发出声音,“我……不认识他们……”
江心月干净利落地挥手,“都杀了。”
“领命!”,江月眠做了个鬼脸,领着众人向前冲去。
“既有三垣,怎会缺了二十八宿?”,无数飞剑汇成的钢铁洪流从天而降,逼得玉梦璃不得不全力抵挡,一双玉手上下翻飞,悠扬的音韵在天地间回荡,方才勉强抵挡住流光府众人的合击。
玉面真君傲然抬手,“流光府弟子,起剑!”
伴随着无数飞剑自城外暴涌而来,二十八人自人群中冲出,又按服饰颜色青红黑白分立。
古人将星宿分为三垣二十八宿,而二十八宿又分四象,即朱雀,玄武,青龙,白虎。
楚沐兰虽如万蚁噬身之痛,动弹不得,内心却对这赵无明的三垣二十八宿不屑一顾。
就他,能想出这种称号?
背后必有高人——不,妖人指点!
“坐着别动,不然会加速毒素的蔓延。”,笙璃揽过他的小臂,细细感受,而后从袍袖中掏出楚沐兰之前见过的那一条蜈蚣。
“让他咬你一口,一会儿就没事了。”
楚沐兰有些惊恐地看着见首不见尾的超长蜈蚣爬上他的手臂,不安地问道,“啊!你认真的?”
笙璃用力点头,“曲星河的毒我解不了,这个我总不能解不了吧。”
前一阵子镇魔关忙的热火朝天,但楚沐兰却没有忘却曲星河解毒之事,他本以为笙璃日夜努力,此事已是水到渠成,不想今日笙璃之言,竟然道出了完全另外一番结果。
“你不是说只要用你的毒术与南宫万华的内功——”,楚沐兰还未说完,便意识到了不对。
笙璃用一种抱歉而怜悯的眼神望向他,“是啊,南宫万华已经不在镇魔关了,想要解毒,只有另辟蹊径……”
“你什么意思?”,楚沐兰忙问道。
笙璃轻咬朱唇,终究还是没有开口,“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盘绕在楚沐兰小臂上的蜈蚣忽然狠狠地咬了楚沐兰一口,虽然他的身上已经伤痕累累,但这一口还是疼的他呲牙咧嘴。
“乌合之众罢了,彼岸花那些家伙总是瞧不起我们,不是眼线哪里都是吗?今日便让你们看看我血影的实力!”,江心月安顿好楚沐兰,伸手拔出水心剑便气势汹汹地向前迎去。
“我随你一起!”,白映雪竟然祭出了山河社稷图,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样子。
楚沐兰今日算是大开眼界,平日里不见江心月有何出人之处,可亲眼所见方才她一系列行为只能说——她实在是太猛了……
“真是巧了,我道门八子也想会会这群纸老虎。”,飒爽的女子笑声自城楼上传来。
江心月抬头望去,不知何时,城墙之上,八位穿着颜色各异的道袍的身影傲然而立,为首的年轻人手持八卦镜,正是许久未曾露面的陆离尘。
“师傅所言,我道门鲜少过问世事,他们一辈手眼通天,对于天命相关之事避之不及。
但事关天下兴衰,我道门不可不问,故特派我等驰援镇魔关。”,芸若霞飞身而下,抬手号令十二杆法旗霎时间将二十八宿围困其间。
第323章 八景八相
“八景八相,变通无穷,天地雷风,水火山泽,听我敕令!”,芸若霞口中念念有词。
八人迅速按照法旗位置盘坐,此时斗牛二宿率先反应过来,抬手便是致命攻击,然而任由刀剑劈砍,这法旗之间仿佛组成了一道无形的铜墙铁壁,将二十八宿困于其中。
陆离尘的八卦镜泛出万丈豪光,刹那间就连西方的血色天幕也被撕开一道口子。
“无人相、无我相、无众生相、无天地相……”,他的语速飞快,让人不禁头皮发麻。
“无宇宙相、无色相、无极相,无道相!?”
在芸若霞的左眼中,一道乌黑的光芒闪过,而陆离尘的右眼中,亦有一丝白色流光划过,二人异口同声念道。
“八景八相阵,开!”
阵内的二十八宿全力攻击八人,却不能伤及分毫,元初子得意地开口。
“这便是八景八相阵的玄奥之处,其内外各成一方天地,无法相互干预。”
“也就是说——”
赵无明的声音冷不丁地从他身后传来,“这阵只能用外力破开。”
芸若霞眼疾手快,信手捏了个法诀,“雷!”
一道碗粗的雷霆震鸣着向赵无明劈去,赵无明横刀劈去,竟然径直将雷霆斩作两段,他抖了抖微麻的手,嘴角缓缓勾起,“你这雷,还不够劲。”
“老一辈都是缩头乌龟,你们这些小辈,反倒天天异想天开,口口声声说什么拯救天下。”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楚沐兰的耳朵瞬间什么也听不见了,只余一阵阵令人头晕目涨的耳鸣声。
好在他的眼睛还能看见,看见宁安兰发出无声的惊叫,好似在演一出哑剧一般。
他看见遥远的西城墙被整片轰塌,一道鲜血淋漓的身影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从西城墙处划过他的眼前,重重地撞进城外的沙丘里。
“我说你们这乳臭未干的小屁孩,真以为用几个秘法或是阵符达到的伪仙境就能和我们抗衡了,什么扶摇,不过是花架子罢了。”,周暮寒一把将不省人事的林潇恒扔到一旁。
“你们策反我手底下的云州军,我知道,你们到处搬救兵,我也知道。配合你们逢场作戏罢了,有谁不服,正好一起骗来杀!”
“破!”,法旗电光闪烁之间,方白的身影穿梭而过,霎时间十二杆法旗应声折断,八人同时如遭重击倒飞而出。
楚沐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顾明霄已死,还有谁要挡在我与中原之间?”,周暮寒侧身反手抓住紫霞剑,“嘎巴”一声掰成两段,一拳袭向宁安兰。
“这几个圣使和殿主交给你们可以吗?”,陆离尘挣扎着从地上爬起。
“我们打不过,不过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江心月带人疾步向城西侧走去,“玉姐姐,父亲,一定要小心——但是务必要拦住——我不知道该怎么——”
“放心,我明白,尽力而为吧。”,江应州抽出一柄软剑,冲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浑身鲜血的傩勾了勾手,“小子,还能打就跟我们来。”
“魔域的人进来啦!”
混乱之中,不远处的街角有人喊了一声。
“老人孩子躲起来,其他人跟我来!”
以城中央的大街为中心,成百上千的平民百姓熙熙攘攘而来,他们的面庞上虽然有着本能的恐惧,但仍旧一步步向破城而入的魔域联军逼去。
“镇魔关百姓,誓与城共存亡!”
“快躲起来,你们现在出来只有死路一条!”,江心月一边回头不安地望着周暮寒的下一步动作,一边将民众往回赶。
第324章 滥杀无辜
为首的中年男子掏出一张看起来已经泛黄的纸张,“镇魔使护我西沙百姓百年平安,早先与南宫万华大人立誓,若此城破,我镇魔关万民断然不会放魔域一人祸害中原!”
“时过境迁,若是南宫万前辈看到如今情景,想来也不会让你们如此行事的。”,江心月果断将契约撕成两半,“我作为新一任兑泽使,宣布此约无效,请你们快些逃难去吧!”
男子忽然情绪激动地抓住江心月的手,“姑娘——不,兑泽使,请您如实告诉我们,原来的几位镇魔使——如今在哪里啊?”
江心月沉默不语,人群中有人开始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男子回头骂道,“哭什么,我们不是怂包!”
“镇魔使对我们的恩情,不是一纸契约能够还得清的!”,人群中,有人喊道。
“对!”
“姑娘,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新一任镇魔使,对吧。”
江心月掏出兑泽令牌,“此令,可证身份。”
男子擦去眼眶中的泪水,“我不管什么送不送命的,只要镇魔使在,我们就什么也不怕!”
“家里没有孩子的不要跟来,莫要断了香火,若是有兄弟姐妹的,留一个人回去,剩下的人,跟我杀!”
眼看着拿着锄头镰刀的民众视死如归地向他们冲来,魔域的军队都傻眼了,江心月也傻眼了。
“域主,怎么办?”,崔季别有深意地问道。
“你是谁?袁灏呢?他才配与我说话。”,周暮寒反手将紫霞剑的断刃掷向宁安兰,宁安兰本能地闪身躲避,然而力竭的她已经无法做出及时的闪躲,被断刃刹那间贯穿了左肩,钉在了一旁的城墙上。
“安兰!”,楚沐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就是不能移动分毫,像一截木头桩子一样坐在那里。
宁安兰将剑柄咬在口中,强忍着剧痛拔出紫霞剑的断刃,抬手唤道,“踏歌!”
有主之剑,通常不为他人所用,是人剑不合,但燕文渊曾经说过另一种情况,他之所以将锦辰剑留给芊洛瑶,是因为他在无数次的铸剑经验中总结出一条规律。
剑能为何人所用,与其主人无关,只要人剑心意相通,皆可取用。
城外,李昭平腰间的踏歌剑疯狂震颤,似乎是感受情况的危急。
李昭平轻轻抚摸着踏歌剑,“是谁在召唤你,楚沐兰吗?”
李昭平浓眉紧蹙,“不对,是宁安兰,她为什么——”
他拍了拍腰间的踏歌剑,“罢了,快去吧。”
踏歌剑伴随着一声嘹亮的剑鸣出鞘,向城内疾驰而去。
李昭平抬起头来,微微眯起眼睛,望向城内涌起的浓烟,“我方才好像看见江心月了,星河,你看见了吗?”
“星河?”
李昭平回头寻找曲星河,却没有看见他的人影,然战机不可失,眼看着前方李穆的队伍就要跑远,他赶忙拍马追赶上去。
“护驾,护驾!”
“扯着嗓子干什么,有我在,你死不了,谁让你把大营扎那么远的,援军马上就到。”,熙月晴没好气地说道。
“我这不是——”,李穆的话还没说完,便看到前方的山坡处,浅弋鸳持弓而立,箭已上弦,而弯弓所指,正是他。
“快,给我射那个女人!”,李穆慌忙高呼道。
“是!”,身旁疾驰的弓箭手刚刚反应过来,弯腰从箭筒里摸出一支箭,浅弋鸳的箭便已经射了过来。
第325章 护心之刺
咻地一声,李穆身旁的弓箭手应声落马,还没等他松一口气,身后便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我的好皇弟,哦,不对,应该是我的好皇帝,你可曾料到有这一天啊?”,李昭平的声音在这乱军中尤为刺耳。
李昭平策马追到近前,示意众兵士停止攻击,“等等,我有两句话想要对我的好弟弟说。”
“北蛮南下,你可知?”,第一句是疑问。
“我知道。”
“南越北上,你可知!”,第二句是愤怒。
“我知道。”
“为帝之责,天下大义,你——可知!”,第三句是质问。
“攘外,必先安内!”,李穆言之凿凿。
“好好好,我最后给你一个机会,乖乖回去和我平乱,我兴许会放你一马。”,李昭平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他有些累了,在这些无意义的争斗中白费力气,他认为并不值得。
他现在只想着赶快击退魔域,然后带着中军平乱,甚至都已经不在乎李穆是否想要杀他,哪怕他在一旁渔翁得利也好,只要他不帮周暮寒。
“攘外,必先安内!”,李穆重复道。
李昭平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皇帝李穆,不再是从前可以与他谈笑风生,同生共死的皇弟李穆了。
也许是因为他抵抗不住皇位的吸引力,也许是因为熙月晴的挑唆,无论如何,他已经没有心思去追究。
他举起游侠剑,“那你现在要死了,你可知?”
自从再度见到李昭平便没有开口的熙月晴发话了,“二十万援军据此不到三里,三十万雄师不过是一时被冲散了而已,待到援军到来,你便是被我踩在脚下的蝼蚁罢了。”
“李昭平啊李昭平,你当年若是对我再主动一点,也许结局便不会至此了。”
李昭平毫不犹豫地开口,“自当年政变之后,我常常反思,得出的结论是,你不是钦佩我的谋略与才华,我帮你那么多,也从未领过我的情,你只是希望我和他一样,死心塌地的成为你的一枚棋子。”
“现在我能够清清楚楚告诉你,当年的我,对于你,没有丝毫的感情。”
李昭平的语气很平静,仿佛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所以当年你抱有一丝靠着我登上皇后之位,甚至复辟西梁的想法,简直是异想天开!”
熙月晴被李昭平气得说话都不稳了,“哦,我还听说,你找了个女子,好像是险些被陛下纳为妃子的女将军,听说她和我很像。”
熙月晴阴阳怪气道,“原来是被玫瑰的刺伤了,于是找了一朵相像的月季来顶替。”
李昭平丝毫没有注意到一旁的沙丘上,墨宜正偷偷趴着听三人的对话。
“可是月季也有刺,只是玫瑰的刺对着我,我嫌你扎手,月季的刺对着你,我用她护心。”
“你——”,这几年来,从未有人让熙月晴感到如此恼怒。
李穆见熙月晴急火攻心,居然也勃然大怒,放弃了逃跑,转而号令手下将士,“重骑兵,冲锋!给我杀了他们!”
沙丘上,墨宜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戎装,高举右臂而后重重放下。
“放箭!”
第326章 千钧一发
“回域主,在下联军大统领,崔季!”,崔季本来打算隐瞒袁灏之死的,但如今好不容易寻到一个周暮寒无暇追究的契机,便将计就计自爆身份。
“袁灏前几日酗酒过度,那天晚上他——”
崔季的话还没说完,便直接被周暮寒打断,“我不管你是怎么没经过我的允许就当上这个职位的,立刻,把他们都给我杀了,一个不留!”
崔季听到周暮寒的上半句话,刚刚松了口气,却又被下半句吓了一跳。
“域主——乱杀平民百姓,不妥吧?”,他试探着问道。
眼看着百姓就要冲到联军身前,周暮寒怒了,就连胡须也跟着颤抖,“这种对镇魔使死心塌地的人,留着就是祸害,都杀了!”
这下轮到崔季为难了,但看到周暮寒令人胆寒的目光,还是硬着头皮下令。
“大胆刁民,全杀了,一个不留!”
“我看谁敢!”
楚沐兰从未见笙璃如此暴怒过,她宽大的袍袖在风中狂舞,无数毒虫从中爬出,密密麻麻地向魔域联军席卷而去。
“乱杀无辜,我也许打不过一个同样是通天境的剑客,但若是论起杀人,谁若是敢杀这些平民,你们这些军队,来一千我杀一千,来一万我——”
笙璃的话还未说完,她的头便被一双带着些许咸腥味手重重地砸进地里,红眉男子拔出腰间的血锏,抬手便要扎下去。
“废话真多,先管管你自己吧!”
楚沐兰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然而他现在只有指尖能微微颤动,眼看着众人与魔域厮杀而无能为力。
“你说那个死女人能不能打得过周暮寒?”,赵无明的声音阴森森地从楚沐兰身后传来,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与被周暮寒掐住喉咙的宁安兰,努了努嘴,“看来是不用我动手了。”
“那我们就来——谈一谈你的事吧。”
“畜生!”,楚沐兰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
“嗯~”,赵无明一脸得意地看向动弹不得的楚沐兰,“我的两个儿子算起来一个直接死于你手,另一个凶手已经被杀了,不如现在——就都算在你身上,怎么样?”
楚沐兰的嘴忽然能动了,他猛的往赵无明脸上啐了一口唾沫,“夏清和若是还活着,能把你按在地上暴打!”
“哎呦,是嘛~我好害怕啊~”,赵无明一巴掌扇在楚沐兰的脸上,“不说这个了,我们来谈谈,我是先杀你那小娘子呢,还是先杀——你那个想当皇帝的朋友呢?”
“哎呦,我差点忘了,他好像已经有人去杀了。”,赵无明做作地捂住嘴,在他这个年纪看起来十分怪异。
“要不,我还是直接杀了你吧!”,三步破带起一阵腥风,直取楚沐兰的项上人头。
被周暮寒掐住脖子的宁安兰因为窒息而模糊的视线忽然停滞在了陷入危机的楚沐兰身上,一声低语传入她的耳中。
“看见了吗,这就是跟我作对的下场。”
轰的一声,宁安兰周身一种无形的气势猛然炸开,正如当年楚沐兰用出朝夕之时一般。
周暮寒吃痛收手,“为了一个男人,连命都不要了?”
然而即使她全速奔袭,如此距离也救不下楚沐兰的性命。
第327章 浴火涅盘
“住手!”
一柄火红色长剑挡住了三步破,玄水剑则径直刺向赵无明的胸膛。
“区区半步通天境的小子,也想拦住我?”,赵无明以手化刀,重重地劈在玄水剑上,而后三步破一个回旋。
噗嗤一声,在楚沐兰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一只带血的左臂飞了出去。
眼看曲星河倒在血泊中,楚沐兰内心好似火山喷发一般,遏制不住的怒火涌上心头。
“将近两年了,我无时无刻不在盼着这一天,你人头落地的这一天!”,在赵无明癫狂的大笑中,楚沐兰暗中运转真气,准备用出朝夕与赵无明拼死一搏。
“断我兄弟一臂,用你的命来偿!”,楚沐兰此神情狰狞,形如疯魔,若不是宁安兰了解他,恐怕真以为他走火入魔了。
楚沐兰忽然恢复了行动能力,但看着近在眼前的三步破,他完全来不及做出任何反抗。
“止。”
三步破落下,却堪堪停在楚沐兰身前一寸处,再也动弹不得。
“退。”
赵无明手中的三步破仿佛有灵般向相反的方向移动,他用尽全力方才保证手中的刀不飞出去。
赵无明不明所以,四顾无人,便挥刀再砍,这次一柄青翠的柳叶刀挡在了他的刀下。
柳照清反手抓住赵无明的手腕,柔声道,“兰儿,你知道吗,这世上还有第三个武学之体。”
“虽然实力不济被人打成了废脉,但是还能燃烧一次,就够了。”
柳照清一脚踢在赵无明的身上,竟然没有动摇他分毫,她皱了皱眉,“果然是皮糙肉厚。”
“怎么,已经成了废人的言灵刀圣,还想重出江湖?”,赵无明邪笑道,“今日这里,来多少死多少——”
“封。”
赵无明瞬间闭上了嘴,他努力地蠕动着自己的双唇,却怎么也张不开,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些模糊不清的声音。
“缄默。”
呜咽声霎时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柳照清虽然面露笑意,眼神却冰冷异常,“这就对了,听你说话和苍蝇一样烦人。”
“母亲——”,楚沐兰一脸的不可置信。
“嘘……”,柳照清皮笑肉不笑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温柔,“你先带他们走,你娘有些旧仇要解决。”
“可是镇魔关——而且周雪盈还在他们手里。”,楚沐兰踌躇着解释。
“难道曲星河断了一条胳膊还不够吗?你想让更多人因为你的固执与愚蠢而死吗?够了!我们来日总有机会报仇,跟我走!”,落秋月对着楚沐兰一顿劈头盖脸的呵斥。
“愣着干什么啊?我是不是言重了?”,落秋月有几分不安地看着楚沐兰的表情,“你别往心里去——”
“师傅说的没错,是我固执,我安排了那么多,反而是把大家带入绝境——”
“是非曲直,我们日后再论。”,落秋月指了指躺在血泊中的曲星河,“背上他,我们走!”
“我们走了,镇魔关的百姓怎么办?”,楚沐兰一瘸一拐地拾起他的碎玉枪,“你们走,我来断后,就算是为我的固执付出一点代价吧。”
“别管我们,有道门撑腰,他们不敢动我们,我们来疏散百姓,带着你们的人走——”,君楠竹话音未落,便被双锏狠狠地压在了地上。
支离破碎的白塔仍然屹立,在白塔顶部,一束照耀天际的火光骤然迸发而出,那是绝不是江心月为了掩人耳目点起来的篝火,而是真正的凤凰之火!
“这里交给我,你们放心离开即可。”,红发身影身后的火翼扇动,给人带来不灭的希望。
楚沐兰一眼认出,这是姜柚凝,只是不知为何,她的头发从一头乌黑的长发中夹杂着些许红色的碎发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火红色,好像——她真的是一只凤凰一般。
“谁言我镇魔关无人?”
浴火剑遥遥指向下方的周暮寒,“凤凰剑法,万火燎原!”
“九天剑法,烽火连天。”,城门处,白衣飘逸,男人举起手中的九天剑,眼中燃烧的是无尽的怒火。
“你们做的很好,现在,离开镇魔关,我们在南浔城汇合。”
镇龙五年十月,历时三月的镇魔关大战落下帷幕,镇魔关失守,时隔百年,烽火狼烟再度席卷这片大地,然乱世生豪杰,浴火重生,或是烟消云散,就在其间……
第九卷 西出阳关 完
长遥群英传 上 :风雨飘摇 完结
……
长遥群英传 中 :千锤百炼
第十卷 风雨同舟
第328章 刻舟求剑
南浔城,闹市外
夕阳下,楚沐兰再度推开那道阔别已久的门户。
“我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上面落了不少灰。”,南宫万华感叹道。
“你在想什么?”,南宫万华侧首问。
楚沐兰的声音有些嘶哑,“在想——八个月前,在一片春色之中,我信誓旦旦地从这里出发,要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江湖路。”
楚沐兰轻轻推开落尘的木门,缓缓跨过门槛,这一刻,他与那个意气风发的温玉言擦肩而过。
不过半年多的时光,却恍如隔世。
“如今我带着一身伤故地重游,不过是刻舟求剑罢了。”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南宫万华沉默不语,只是摩挲着手中的八卦阵令牌,与当年不同,一个个凹槽中填满了令牌,只有“离火”,“坎水”和“巽风”是空着的。
“师父。”,楚沐兰回过神来,有些事他终究要面对。
“顾明霄前辈他——”
南宫万华缓缓坐在空荡荡的院落中的摇椅上,楚沐兰才发现,他似乎与离开镇魔关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先前的南宫万华自诩天下无人能敌——顾明霄除外,他是妖。
——他意气风发,做事雷厉风行,一身的仙风傲骨。
现在他闭目坐在摇椅上缓缓晃动,就像是垂暮之年的老人。
是什么样的打击,能让人在三个月的时间内就像老了几十岁一样呢?
“大祭司那边,你休息够了,便帮我跑一趟,没了顾明霄,南疆怕是要出乱子。”
南宫万华虽然没有直言,但楚沐兰还是能听出他语气中无尽的辛酸与无奈。
“那各位镇魔使呢?为什么只有姜姐姐回来了?”
南宫万华苦恼地沏着茶,“血祭大阵玄奥无比,我只能告诉你们,他们还活着,但也出不来,至于姜柚凝,你可知道她有一秘法叫做‘浴火涅盘’?”
楚沐兰瞬间回想起在血影中,姜柚凝使致命的伤口迅速愈合的场景。
“亲眼所见,的确玄妙。”
南宫万华轻轻晃动着茶盏摇香,“她每次死而重生,境界必然暴涨,这次她便是以死而复生为代价,冲破血祭大阵逃了出来。”
楚沐兰感觉天都塌了,“那我们怎样才能救其他人出来?”
“你可以选择把所有的阵眼全部捣毁,但是圣宫那里有一个,就算是我也不敢深入到那里。”,南宫万华悠悠道。
楚沐兰搓了搓手,接过南宫万华递过的茶,“既然师父这样说,那一定还有其他选择。”
“是,如果你拥有能够硬刚六圣使加六殿主的实力,也可以尝试直接破除血祭大阵。”
楚沐兰口中的茶险些喷出来,“师父你就别调笑我了,这样,曲星河可是阵法的行家,我写封信让他赶紧去玉龙雪山,看看能不能把这阵破了。”
南宫万华点头,“虽然是下下策,但也只能试一试了。”
“师父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这你不能怪我,我的说话方式是和李昭平学的。”,南宫万华补充道,“是当年那个趾高气扬的李昭平,不是你现在眼中的这个儒雅青年。”
第329章 风雨同舟
“周雪盈呢?”
“还在赵无明那里。”,南宫万华抚摸着九天剑,“我这个名不副实的天下第一,真的有很多事情都有心无力啊。”
“名不副实?”
南宫万华眼神闪躲,“按境界来说,我是唯一一个云海境巅峰,可顾明霄不算入其中,用上血祭的周暮寒甚至比我还要强,赵无明那边高手云集,若是合力围杀,我也不一定敌得过。”,他缓缓靠在椅背上,“看似天下第一,实则谁也救不了。”
“师父。”,楚沐兰眼神坚定,“你还有我们。”
……
南宫万华没有催促他的意思,他便也拉来一张摇椅,坐在南宫万华身边。
南宫万华微微张开眼皮,几滴泪水从眼角控制不住地划下,他还是故作轻松地调笑道,“怎么,你小小年纪就要学我?”
楚沐兰装作不懂的样子,“我学师父什么了?”
南宫万华默不作声,良久,他指了指那扇被楚沐兰合上的门户。
“倘若我现在要你像当年一般,鲜衣怒马,闯出这道门户去,用手中的剑荡平这乱世,你还能做到吗?”
这次轮到楚沐兰沉默了。
南宫万华拍了拍他的肩,“我认识的楚沐兰不是一个如此沉默寡言的人。”
“师父——我做错了吗?”,楚沐兰低声问。
“为什么这么问?”
“当年——我在天机阁中看到了几宗密卷。”
南宫万华眼皮微颤,“接着说。”
“其中包括群英武会曲星河之死,血影内乱,还有李昭平兵临京师。”
南宫万华左眼皮狂跳,“你想说什么?”
“我知道,解命境以下的人无法改变天命,于是我和师姐他们都没有说,只是自己默默的谋划。”
南宫万华低声自言自语,“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师父,你怎么了?”
南宫万华回过神来,“没什么,你接着说。”
“曲星河我救下来了,血影内乱,我帮江心月解决了。”
“镇龙四年九月,李昭平应当兵临京师,重新登临那九五之尊之位。”
“可为什么在这一切应该发生的时间,我们在镇魔关被打的四分五裂,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看着泣不成声的楚沐兰,南宫万华斥责道,“七尺男儿,本当顶天立地,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见楚沐兰渐渐止住泪水,南宫万华忍不住轻笑道,“你跟我一样,犯了一个大错误。”
“什么错误?”,楚沐兰摸不着头脑,他尽力将一切做到最好,尽管他常常自责,但南宫万华还从未说过他半个不字。
“你把太多的担子放在自己的身上,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你有一群很好的朋友,但你不想让他们陷入危险,便总是自己默默筹谋。”
南宫万华直起身来,“可是啊,朋友就是要为朋友两肋插刀,就是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就是要同甘共苦,风雨同舟。”
“你说得对,只有解命境的力量才能改变这一切,但有些事情他们不能帮你做,但可以帮你想,一群人绞尽脑汁的结果,总比你一个人闷头硬冲要来的容易。”,南宫万华拍了拍楚沐兰的后背,“还有一件事情,我本来打算等你突破解命再告诉你,如今看来,我的确是犯了和你一样的错误,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听好了。”
第330章 初见端倪
“你知道为何你也许只是改变了天命的一部分,发生的事情却翻天覆地的改变了吗?”,南宫万华斟酌着开口,“楚沐兰,你要知道,这世上,不止你一个人在试图改变过去。”
“改变——过去?”,楚沐兰一脸迷惑地抬起头来,“我不是在试图改变未来吗?”
南宫万华站起身来,忽然一股秋风吹来,南宫万华抬手夹住一片落叶。
“那如果这一切——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呢?”
“师父,我不明白?”,楚沐兰的头脑中已经乱成了一团浆糊。
“你自己想想,自从你遇见你师姐之后,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
无数记忆片段闪过,宁安兰第一次见到他时那异样的眼神,她同林静溪离去时的无所畏惧,她在圣使手下自杀的果断,还有她在群英武会上的自言自语。
“本不应该这样的啊……”
“本不应该这样的啊……”
这句话反复回荡在楚沐兰的脑海中,令他百思不得其解,难道……
南宫万华看着楚沐兰似有所悟的神情,满意地点了点头,“言多必失,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的一举一动,影响的不只是你一个人的命运,故而你以后定然要三思而后行。”
“至于这一切的真相,等你到了解命境,不妨亲自去问你师姐。”,南宫万华示意楚沐兰不要再多问。
“对了,安夜羽给你的。”,南宫万华递过离火令牌,“你先前多次强行提升境界,落下了不少隐患,你若是愿意,我可以帮助你打回破尘境,重塑根基,定然会稳固许多。”
楚沐兰拱手,“听凭师父安排。”
……
琼州白家
白映雪站在院内,远远望着坐在门槛上发呆的曲星河,在他的左臂处,一条空荡荡的衣袖垂下,刺得她的心一下一下地疼。
“进去吧,外面冷。”,白映雪抱着一件衣服坐在了曲星河身边。
“我哪里还有脸见岳母,如果不是我当年非要掺和进这些事,你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不会摊上一个断臂的——”
“不要说了。”,白映雪将手中的衣物递给他,“如若你当年没有选择现在这条路,我们还是会在镇魔关经历同样的事。”
曲星河惑道,“为何这么说?”
“志同道合的人,总是会走到一起的,如果当年你没有遇到李昭平,你总不可能也错过夏清和吧?再退一步,你不能再错过楚沐兰吧?”
白映雪展开手中的衣服,“别瞎想了,没有人会责怪你,你们不怪我娘没有来帮我们就不错了。”
曲星河干笑道,“我哪里敢啊?”
“雪,我好像一直是我们中最弱的一个,你说我是不是这一路上都没有帮上什么忙?”,曲星河垂眸问道。
“你怎么能这么想?”,白映雪诧异道,“若是没有你与楚沐兰同去探查,他一个人定然会被二十四鬼打得落花流水,若是没有你急中生智策反云州军,仅凭李昭平手下那些人我们怎么可能打退北魏军?如果没有你挡在赵无明身前,楚沐兰很可能已死在他的刀下了!”
白映雪的语气逐渐柔和下来,“你那个袖子飘来飘去太难看,我便把你的衣服改了改,把那边的袖子去掉了,你看看合不合身。”,白映雪递过长袍。
“这——”,曲星河愣了一下,单手接过,而后脸上微微泛红。
“怎么啦?”
“那个——你能不能帮我穿一下?”
第331章 新的开端
别院内,李昭平和叶怀青相对而坐,墨宜在一旁给醉柳弓换弦,侧耳听着他们的对话。
“攘外——还是安内?”,李昭平轻轻敲着桌子。
“攘外。”,叶怀青坚定地开口。
“宰相怎么看?”,李昭平转头看向角落里默不作声的贺兰裴文。
“殿下一定要问我吗?”,贺兰裴文无奈地叹了口气。
“当年我莽撞行事,让宰相受苦了。如今行事,定然要先问过宰相。”
贺兰裴文不假思索地回答,“攘外。”
李昭平似是一早便料到了贺兰裴文的回答,“若是对方执意内战呢?”
“还是攘外。”,贺兰裴文捋了捋胡须,“不过这个攘外的同时,要对内略施小计。”
“愿闻其详。”
……
“总归是要面对的。”,曲星河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要不你打我两下?我还能好受点。”
白映雪强挤出一丝笑容,“你平日里可是打不过我的,每次找你切磋你总是怕得很,现在没了条胳膊还找打?”
曲星河收起白映雪给她的衣服,“你做的衣服,肯定合身,我这就去换上。”
白映雪望着曲星河瘦削而倔强的背影,眼角仍旧略带笑意,却渐渐湿了眼眶。
白家,会客堂
主座上坐着一位眉目威严的中年妇人,一旁的墙边摆着她寸步不离身的铁伞,想来便是白映雪的母亲白念云了。
李昭平等人低声交谈着走进来,一看到这位威严的女子便立刻没了声。
白念云见有人进来,脸上的阴霾立刻一扫而空,堆出有些夸张却真诚的笑容。
“平王殿下,久仰啊,快请坐,这位便是王妃吧——”
“我们还没有——”,墨宜下意识地否认。
李昭平暗中捏了捏墨宜的手,“我们已经结过婚了,虽然是抢的。”
白念云显然对李昭平的解释有些迷惑,但贺兰裴文又立刻吸引住了她的目光。
就在白念云拉着几人絮絮叨叨之时,江心月等人走了进来,白念云赶忙迎了上去。
“这便是血影的江姑娘吧,还真是年少有为啊。”
江心月面带笑意地拱手,“白家主谬赞了。”
“哪里哪里。”,白念云拉过江心月,“来,大家都坐。”
“这次我家姑娘还是多亏各位照顾了,没能亲自支援镇魔关,我还是心有惭愧。
并非我白家胆小怕事,只是地方各大家之间不似门派,不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也算是息息相关了。若不是我没有帮助你们,白家恐怕便不复存在了——”
白念云一口气说了很多,仿佛不这样便会解释不清楚一样,然而墨宜温文尔雅地打断了她的话。
“白家主,我们明白,不必自责。如今得家主庇护,我们已是感激不尽了,哪里能得寸进尺地要求更多呢?”
谈话间,白映雪也带着曲星河走了进来,白念云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曲星河那缺失的左袖上,而后又匆忙地移开视线。
“贤婿啊,快些过来,你这是——”,白念云拉住曲星河仅剩的一只手臂。
曲星河自嘲地笑了笑,“技不如人,让岳母见笑了。”
第332章 选边站位
“哪里的话?还要多亏你这一路对雪儿的照顾了。”,白念云慈爱地拉着曲星河坐下,“我家雪儿自小娇生惯养,从未出过远门,我也知道,有些鸟儿终究是关不住的,她有她的梦想,应该飞向更远的天空。”
“但她一人出去闯荡江湖,我的确是不放心。好在有了这场两情相悦的姻缘,本来我只是看上了你的才华,如今看来,贤婿真是我白家做过的最正确的选择。”
“岳母过誉了,雪儿的能力绝对不在我之下。”
“娘,我阿姐呢?我自打回来便没找见她。”,白映雪问道。
“哦,她现在应该已经到南宫家了,这个我们日后再说。”,白念云清了清嗓子,进入正题。
“各位如今齐聚于我白家,我也想谈一谈最近整个江湖都在关注的——站队问题。”
众人听到此言,立刻都正襟危坐起来,等着白念云的下文。
“镇魔关大战之后,所有人都逐渐意识到,这已经不再是一场涉及部分人利益的明争暗斗,而是与每个人唇齿相依的问题。”
“在镇魔关那里,我相信你们已经意识到了势单力薄的问题。”
“流光府,摘星宫,蛮荒派,沈南轲,魔域,彼岸花,南越各方势力以及北魏的部分家族都已经站在了赵无明那边,你们也是时候该行动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白映雪道。
“小雪,你还是看问题太单纯了,现在不是我们同不同意其他人与我们并肩作战的问题,而是他们会不会投靠向赵家与魔域的问题。”
“白家主说的有道理,不论如何,我们应该尽量避免更多的势力落入他们手中。”,落秋月点头附和。
“前几日,夏家派人来了,但我还没见,如今就在厢房。”,白念云压低声音道,“我看啊,他们是来拉拢江南四家的。”
“哦?”,贺兰裴文微微倾身,“这么说,这个机会,我们可得抓住了。”
“宰相何时如此积极了?”,李昭平戏谑地问道。
贺兰裴文干咳两声,“我是有出世之心,但出世不是什么都不管。”
曲星河起身,“我去找夏家的人单独谈谈,各位在这里稍等片刻。”
“等等。”,李昭平叫住了曲星河。
“我与你同去。”
厢房内的气氛沉默无比,在这一片寂静中充斥着的是浓浓的火药味。
“我们是来见白家家主的,还请平王殿下出去。”,中年男人没有给李昭平什么好脸色,目光时不时扫过一旁的曲星河,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你就是夏清和的父亲?”,李昭平努力遏制住自己的愤怒。
“没什么事的话,就请离开吧。”,男人扇着扇子,懒洋洋地回道。
“好啊,这就是你们夏家的——”
李昭平抬手,“星河,让我来。”
曲星河愤愤不平地退到一旁去,“依我看,就应该揍他们一顿——”
“星河,够了!”
李昭平面色平静地坐到夏谨沧的对面,“你知道夏清和死在谁的手里吗?”
夏谨沧漠然道,“自然是死在赵家的手里。”
“你此次来,又是代表谁?”
夏谨沧对着空气拱手,“自然是江湖盟主赵无明。”
“夏清和的葬礼你都不来,你是不是一个好家主,我不能评判,但是——”,李昭平背在身后的手默默握紧,“当人,你不配!”
第333章 山河剑法
话音未落,在曲星河惊愕的目光中,李昭平用尽全力一个耳光扇了过去。
啪地一声,夏谨沧茫然地捂着火辣辣的疼的左脸,显然是被扇懵了。
“你!”,夏谨沧一时说不出话来,在他的认知中,自从李穆上位以后,李昭平便已经浑浑噩噩,鲜少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今日一见,他从未想过,李昭平居然敢打他堂堂夏家家主。
“你竟然敢打我?”
李昭平面无表情地活动着手腕,“没什么可惊讶的,我只是感觉我的巴掌很适合你的脸。”
“你信不信我一声令下,赵家主能把整个琼州踏平?”
夏谨沧暴怒而起,紧接着便被李昭平掐着脖子按回了座位上。
李昭平的神情仍旧波澜不惊,眼底藏着的寒光却是愈来愈盛。
“张口赵无明,闭口赵无明,你是收了他的好处,想当他家的狗啊?”
“李昭平!和你勾结的那些人大势已去,你哪里来的胆子打——”,夏家的几人暴喝而起,却被曲星河一脚踹倒在地上。
“让你们说话了吗!”
“李昭平,你欺人太甚!”,夏谨沧动了真格的,提起一旁的长枪,一枪被李昭平躲过,挑飞了整个屋顶,瓦砾乱飞之中,李昭平拔出游侠剑,径直向夏谨沧刺去。
“不给你点颜色看看,真觉得我这夏家家主是泥捏的不成?”
剑仙巅峰的威势随着长枪化龙而出,李昭横剑于胸,被一枪顶飞出去,接连撞碎两堵墙才停下来。
他的嘴角流下一缕鲜血,“你不支持夏清和的选择,我本想要替他证明给夏家看,现在我才发现,你根本不配当他的父亲,根本不配这套游龙枪法!”
李昭平声嘶力竭地暴喝一声,一手持剑挡住长枪,另一只手拔出归心剑毫无花哨地一剑斩出。
“我爹教过我一套剑法,让我真正下定决心去做这个国家的皇帝时再去用。”
我本无意于这皇位,然,如今之天下,无道者甚众,以至非恶者亦做帮凶。
乱世,唯有以剑平之。
“山河剑法,一扫千秋!”
归心剑上盘卧的八只猛虎同时仰头发出无声的咆哮,一道扎眼的金光竖劈而下,夏谨沧的长枪应声断作两截。
“敢断我长枪,我要你狗命!”,夏谨沧伸手取过一旁男子递上的长枪,剑仙巅峰的威势毫无保留地爆发而出。
“小心!”,曲星河取下背在背后的重剑就要向夏谨沧杀去,然而还未等他出手,一柄撑开的铁伞挡在了李昭平的身前。
长枪重重地戳在铁伞上,却没能使其动摇半分。
白念云慢条斯理地收起铁伞,“可笑,还没有人能在我白家杀人。”
“看来夏家主是执意要站在我们的对立面了,既然如此,夏家主若是不想丢了性命,便请回吧。”
夏谨沧自知失礼,但仍旧恶狠狠地转身离开,白念云冷冰冰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奉劝夏家主一句,江南四家的人,你一个也别想动,你也一个都动不了。”
夏谨沧冷哼一声,带着夏家的人匆匆离开,只留下一地的狼藉。
第334章 再赴南疆
白念云慢悠悠地询问,“平王殿下这是——谈崩了?”
李昭平抱歉地赔笑道,“对方没打算谈,自然便没有谈崩一说。”
“我明白了,这不是你的问题。”,落秋月略带失望地点了点头。
“方才造成的损坏,我不日便会让人送钱来——”
“不必了,殿下手底下还养着一支庞大的军队,如今四处遭人围堵,想必开销还成问题,不必为我白家破费。”,白念云转身向着会客堂走去。
……
“白家主,方才所言,江南四家已经是一条心了?”,墨宜问道。
“怎么可能啊,我是骗他的,只是不知他会不会信。”,白念云忖度,“我们还是要尽快派人去拉拢各方势力,越快越好。”
“柳照清说她与圣儒堂的那些圣人有些故交,已经出发了。”
“那些儒生应该会很乐意帮忙。”,白念云点头。
“宁安兰去了青锋山,有芊洛瑶陪着,应该也不成问题。”,落秋月补充道。
白映雪起身,“南宫家和皇甫家那边,我和星河走一趟。”
“李穆那边交给我,应该还能把他对我们动手的日期再往后拖一拖。”,贺兰裴文道。
“沈千秋那边,我还得去一趟,他最近的来信被人截下了,我的人没追上,他应该是有麻烦了。”,李昭平也起身,向白念云拱手,“叨扰白家主了,若是遇到麻烦,尽管找我们便可。”
……
南疆,黑水寨
少年牵着马漫步在长街上,看着四周繁华的街市,不禁感慨万分。
当年妖兽之乱后重建的小村寨,如今竟然已经繁荣到了这等地步。
好在他还是靠着记忆找到了去木昀柏家的路,然而呈现在他眼前的却是人去楼空。
于是他只好走走停停,跑到了祭坛前,抱着一丝能够在这里碰到大祭司的希望,不过月光下,站在祭坛旁的人影却着实吓了他一跳。
那满面褶皱,后背佝偻,站在阴影中的,赫然便是已经投靠魔域的老祭司。
楚沐兰连忙躲到一根石柱后面,屏住呼吸,如今的他重回破尘境,若是遇上老祭司,怕是凶多吉少。
现在的他只能希望老祭司尽快离开,不要发现他才好。
“贺兰裴文的那两个儿子呢?抓到了没有?”
楚沐兰这才发觉,方才的祭坛上不止老祭司一人,此人听声音似乎有几分熟悉,像是——
楚沐兰小心地探出头去,从一旁的台阶上走下来的赫然便是六大殿主之一的红眉男子。
“谁在那里?”,老祭司赫然转过头来,楚沐兰连忙躲回柱子后,连一声大气也不敢喘。
嗒,嗒,嗒
伴随着老祭司的脚步越来越近,他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出来!”,一柄紫红色天魔锏带起一阵劲风,扎在楚沐兰方才站立的地方。
“没人,是你疑神疑鬼了。”,红眉男子抱怨道。
“我分明感到有一股不弱的气息在这里——”,老祭司疑惑地摇摇头,“不管他了。”
石柱后,屏息凝神许久的楚沐兰终于松了一口气,若不是他急中生智用幻术骗过了二人,今日怕是难以走掉了。
只听那老祭司的声音继续说,“那两个家伙狡猾得很,一见我们来就躲进十万大山里了。”
第335章 寒夜遇故人
闻言,楚沐兰默默记在心里,转身便走,不料身后的老祭司忽地从袖中掏出两条毒蛇,向楚沐兰的方向丢来。
毒蛇扭动着身躯飞速向楚沐兰的方向移动,老祭司当即暴喝一声,“果然有人!”
楚沐兰见状也不含糊,拔出踏歌剑干净利落地斩断两条蛇,剑锋刚落,双锏便左右擦着他的额头与发尾掠过。
“小红!”,楚沐兰慌忙喊道,紧接着他便意识到自己的爱驹已经死在了镇魔关。
来不及惆怅,他慌忙寻找着自己的马,“那个——玄影,玄影!”
一匹通体黑色的骏马如闪电一般奔驰而过,楚沐兰慌忙扯住缰绳才没让它从自己的身边跑过去。
然而他却被带得整个人抓着缰绳飞了起来,好不容易抓着马鬃爬上马背,气得楚沐兰差点又一个趔趄摔下来。
“你怎么和宁安兰的白虹一样倔啊!”,趁着夜色,楚沐兰策马向西南方向奔去,“这毛病得改啊,我可不惯着你!”
月光下,少年纵马狂奔的身影被拉的很长,这一长,便长到了十万大山边界处。
楚沐兰遥遥望见远处孤独的屋舍,虽然大抵是空空荡荡,但他还是决定去看上一眼,万一能够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呢?
他翻身下马,刚要伸手敲门,又回头叮嘱玄影,“我警告你,不许乱跑,听见了吗?”
黑马发出一声不置可否的轻哼,自顾自地走到一边无聊地用马蹄刨着地上的土。
楚沐兰本想直接走进去,但还是先敲了敲门,果然,屋内一丝动静都没有。
他失望地伸手推向木门,不料门却自己从内部打开了,一柄将近七尺的长剑从门内伸出,楚沐兰闪身躲过之时,余光模糊的看到剑身上刻有“锁春秋”三字。
“什么人?”,冷冰冰的女声从门内传来,却令楚沐兰感到无比熟悉。
“棠溪——云容?”,楚沐兰试探着问道。
“进来!”,一只手迅速从门内伸出,一把将楚沐兰拉了进去。
屋内很昏暗,没有开灯,棠溪云容小心翼翼地向外张望,随后关上了门。
“没有尾巴?”,她问道。
“额——”,楚沐兰从窗户向外瞥了一眼,“说实话,我不确定。”
棠溪云容猛地将他按在墙上,“话说清楚点!”
许久没有见到她,楚沐兰发现她这不近人情的脾气还是没改,也好,至少没有什么花花肠子。
“但我觉得他们应该没跟上来。”
棠溪云容的神情稍微缓和,“你来这里干什么?别告诉我你是来观光旅游的。”
“我来找大祭司,但是这里的状况似乎有些糟糕啊。”
“找大祭司啊,那麻烦了,已经很久没有他的音讯了,你能找到他的尸体就不错了。”,棠溪云容摊了摊手。
楚沐兰无奈地扶着额头,“你就不能盼人家点好吗?不说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找大祭司。”
楚沐兰一时竟分不清她究竟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你——找大祭司?”
第336章 深入虎穴
“对啊。”,棠溪云容认真地点头,“我们一起去?”
“等一下,能不能先给我讲讲黑水寨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行啊,我赶时间,路上给你讲。”,棠溪云容推开门。
“赶时间也不至于连夜赶路吧——”
楚沐兰的双眼逐渐瞪大。
“我马呢!”
……
“你是说,镇魔关大战之后,魔域便把手伸到南疆了?”
棠溪云容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准确来说,是在镇魔关大战之前,你也知道,魔域在南越的谋划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了。”
楚沐兰点头,“但是你也没有找到明确证据证明大祭司已经遇害了。”
“对啊,不然我找他干嘛?”
楚沐兰哑然,目光转到棠溪云容背后奇长无比的长剑上,“你现在用的这柄剑怎么这么奇特?”
“一寸长,一寸强。”,棠溪云容简洁地解释道。
“这也太笨重了吧?”,楚沐兰想都不敢想若是自己用上这样一柄剑需要废多大力气。
“如果你看到我使这柄剑,就不会这样想了。”,棠溪云容高傲地回答。
片刻的静默,反倒令楚沐兰注意到了周围的不对。
“我们现在应该已经越过了十万大山的外围区域了,对吧。”
棠溪云容立刻给出了回答,“算起来,应该是这样。”
高山遮住了月光,楚沐兰略带不安地看向周遭浓郁到极致的黑暗,“那这周围,为什么一个妖兽的影子也没见到?”
棠溪云容也意识到了问题,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是啊,这次我们的境界已经足以应付少量妖兽了。本来打算遇到便直接杀掉的,怎的一只也没遇上呢?”
“前面有火光!”,楚沐兰忽然遥遥指向远处,果然,黑暗而寂静的群山之中,一点忽明忽灭的火光在树影的遮挡下若隐若现。
“我们过去看看。”
棠溪云容白了他一眼,“还用你说?”
……
火光下,几人围坐成一个圈,却都在伸着脖子努力看着些什么。
楚沐兰眯起眼睛确认了一下,火堆旁围坐的有贺兰兄弟,木昀柏和木婷,还有一位不认识的女子,一旁闭目养神的身影赫然是大祭司。
“大祭司。”,楚沐兰唤道。
男人的眼皮微颤,但似乎并没有听到楚沐兰的声音。
“大祭司!”,楚沐兰微微提高音量。
男人猛地睁眼扑过来,伸手捂住楚沐兰的嘴,“别出声!”
而后他反应过来,看着楚沐兰的脸愣了一下,“你是——”
“大祭司可还记得当年曾给我一个续命符?”
大祭司幡然醒悟,“哦!你是——”
楚沐兰挠头嘿嘿一笑,“我似乎当年未曾告知前辈姓名。”
“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晚辈楚沐兰,也是镇魔关离火使。”
大祭司伸出手指点了点,“哦?你就是那个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镇魔关之战中的楚沐兰,离火使?”
“有幸被大祭司听说。”
棠溪云容凑了过来,“我说,你们说完了没?大家这是在看什么?”
大祭司笑呵呵地转过身来,“是棠溪家的丫头啊,说话还是这么冲。”
大祭司伸手指向黑暗中的一片萤火,“你自己看看我们在看什么?”
聚集的萤火下,无数妖兽垂首,隐去声息,不知在静静等待着什么。
“我说为什么一路上一只妖兽也没有见到,原来是都跑到这里来了。”,楚沐兰问道,“它们这是在干什么?”
“我们要是知道,还看什么啊?”,大祭司将一旁的贺兰正阳扒拉开,“往一边挪一挪,给新来的人让点位置。”
第337章 光怪陆离
“开什么玩笑,新来的?”,贺兰正阳转过头来,与楚沐兰面面相觑。
“哎呦喂,惊喜不惊喜。”,楚沐兰勾了勾手指。
“我去!”
贺兰圣轲不耐烦地转过头来,“哥,别大惊小怪的,一会把妖兽都引过来了——”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楚沐兰身上,瞳孔逐渐瞪大。
“我去!”
“你们两个真是卧龙凤雏啊——”,木昀柏转过头来。
“等一下,你们能不能一起惊讶一下,不要一个一个来。”,楚沐兰哭笑不得地吐槽。
“楚大哥~!”,木婷的声音大得楚沐兰心头一颤。
“吼!”
楚沐兰一脸“完蛋了”的表情向山下看去,只见无数妖兽缓缓向他们所在的山头聚集而来。
“我们得离开这。”,大祭司拉起木婷,转身却发现不知何时妖兽也已经从他们上山的方向围了上来。
“交给我,你们待在这里别动。”,楚沐兰提起琉璃枪,壮着胆子向山下走去。
“你觉得你一个人能把它们打趴下?”,棠溪云容不屑道。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楚沐兰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黑暗中,“有的时候,动动脑子比拳头好用。”
黑暗中的嘶吼声越来越近,但楚沐兰的步伐没有丝毫犹豫,一步步向下走去,直到一双双猩红的眼睛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吼!”
一股带着些许腥味的狂风吹得楚沐兰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他听到沉重的脚步向他奔来,立刻将手中的琉璃枪插在地上。
“你们不认识我,总该认识这杆枪吧。”
令大地震动的脚步停了下来,片刻后,传入他的耳中的竟然是一个稚嫩的男声。
“你——是什么人?”
楚沐兰讶异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秀的少年面庞,脸颊上带着些许赤红的兽麟,头上长着两只形状奇异的长角。
“你是人是兽?”,楚沐兰反问。
“介于二者之间。”,少年用并不熟练的人言回答道。
“想不到这十万大山之中,除了顾明霄之外,居然还有能够化形的妖兽。”
少年摇头,“妖王离开这里的时候,我还是一只尚未化形的妖兽。”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谁,为什么拿着妖王的枪?”,少年略带猩红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我——算是他的半个徒弟吧,这杆枪正是顾明霄前辈传给我的。”,楚沐兰解释道,“妖王出镇妖塔那一日,我曾经来过。”
少年拱手,“原来是故人,请山上的那些朋友们也下来吧,我们不会伤害他们。”
“好,我这就去叫他们。”,楚沐兰转身。
“不必了,赤羽!”
黑暗中,一只翅膀火红的妖兽腾空而起,径直向山上飞去。
“他们恐怕会被吓个不轻。”,楚沐兰尴尬地笑道。
“不会,赤羽很温柔的。”,少年轻轻抚摸着一旁看起来像是蛇与孔雀结合体四爪生物,“敢问义兄姓名?”
“义兄?”,楚沐兰一脸不解。
第338章 孑孓独行
“我族虽众,然视妖王如父,兄固妖王之徒,自当尊为义兄。”,少年理所当然地回道。
楚沐兰有些头皮发麻,顾明霄从未提过自己的年龄,不过妖兽化形,可是要经过极度漫长的年岁。
况且顾明霄化形是经由楚玉寒的辅助,眼前的少年独立化形,岂不是比顾明霄活的时间还要长?
这样的家伙,竟然要叫自己——大哥?
楚沐兰硬着头皮回道,“承蒙抬举,你可能年龄反倒是我的几千倍呢。我叫楚沐兰,若是你愿意,叫我楚大哥便可。”
“我叫晏龙,楚大哥此番来,有何打算——”
在一声嘹亮的啼鸣中,红羽怪鸟落在地上,用它的喙将一个个吓得呆若木鸡的几人从它的背上叼下来。
几人之中,也就唯有大祭司的神情还算镇定,剩余的几人都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呆若木鸡。
如此看来,上次与他们搏斗的妖兽,与这一族真正的核心战力相比,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不夸张的说,眼前的红羽保守估计也至少有解命境的实力,更别说眼前的少年更是高深莫测,以楚沐兰重修破尘的境界根本看不透他。
“我说他们会被吓到吧。”,楚沐兰忍俊不禁。
“红羽,这就是我们的待客之道?”,晏龙走过去,朝巨鸟的身上用力捶了几拳,于是红羽便哀嚎着逃到一旁去了。
“几位受惊了,红羽做事没大没小,见谅。”,少年彬彬有礼地向着几人行了个礼。
大祭司很快便反应过来现在的情况,便也沿着晏龙的话头说下去,“无妨,你们这是在——”
“葬礼。”,晏龙简短地回答道。
“我们没能找到妖王的尸首,又不好大规模现身于凡世,只好将就着办一场葬礼了。”,晏龙领着众人缓缓走到一座小山前,借着微亮的天光,楚沐兰勉强看清那竟然是由木柴堆砌的一座木山。
晏龙手持一块木头,便向木山走去,楚沐兰连忙掏出一个火折子,却被晏龙抬手拒绝了。
他居然张口喷出炙热的火焰,刹那间点燃了木条,“不用了,谢谢。”
“点火!”,晏龙扯着嗓子高喝道,仿佛要将所有的悲伤倾注于这一句话。
“慢!”
遥远的天边,崇山回转之下,浑身伤痕的年背着一具残破的尸体一瘸一拐地走来。
“我劝你不要来,你受了那么重的伤还非要来,走不动了吧。”,傩的头顶上,夏语棠气鼓鼓地漂浮着,不一会儿便钻进空气中没了身影。
“他救了我的命,我就是死——也要把他的尸首送回来。”,傩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拖着使不上力气的右腿向前走去。
在他讶异的目光中,墨袍少年飞速跑过来,接过他背上的顾明霄。
贺兰兄弟一人一边架着傩向前走去,出人意料的,就连棠溪云容也上前想要搭把手。
“黄泉路上,怎能让你一个人送他走?”
傩干裂的双唇扯出一个笑容,“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第339章 混沌幽宫
楚沐兰耸了耸肩,“不好说,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来干什么?”,傩一脸迷惑地看向楚沐兰。
楚沐兰指向一旁的晏龙,“我来干什么,得取决于他要干什么。”
晏龙摊了摊手,“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不是吧,我来这里是来听你们两个给我表演绕口令的?”,傩没好气地回道。
“不管怎么样,南疆现在正在魔域的手中走向一个大危机。”,棠溪云容一针见血地指出。
“他们跑到南疆做什么?”,楚沐兰百思不得其解,如此偏远又避世的地方,魔域究竟要在这里干什么?
“修复血祭大阵。”,棠溪云容的回答出人意料。
“什么?”,楚沐兰眼睛都瞪圆了,“他们来这里掳人?”
棠溪云容打了个响指,“答对了。”
“那我得抓紧回去告诉——。”
晏龙抓住楚沐兰的肩膀,“不必,我能帮你们解决。”
楚沐兰差点忘了自己身边就站着一位绝世高手,当即大喜道,“此话当真?”
“举手之劳。”
晏龙拍了拍一旁听众人说话听得不耐烦地哼鼻子的乌蛇,“我们先干正事吧。”
“等一等。”,楚沐兰凑到傩的身边耳语,“我不知道你身边那个鬼姑娘是怎么回事,你不能用一样的方法把顾明霄——额——召回来吗?”
傩先是一愣,而后苦笑着摇了摇头,“一个世界有一个世界的规矩,我不过是碰巧赶上了难得的机缘,想要让我再从阴间捞人,他们会生气的。”
“他们?”,楚沐兰敏锐地捕捉到了傩的话里有话。
傩抬头望向天空中的那一弯黯淡的月牙,“他们被称为——黄泉摆渡人。”
“黄泉——摆渡人?”
傩举起一只手,示意楚沐兰不要再问下去,“他们不属于此方世界,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你只需要知道,我并不能随便复活或是找到某个人的亡魂便是了。”
众人合力将顾明霄抬到木山上,而后由晏龙亲手点燃了火堆,在熊熊烈火与呛人的浓烟中,晏龙打破了忧郁的沉默,“你们能和我讲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众人面面相觑,楚沐兰望向傩,少年已经疲惫不堪地睡着了然而此时一个飘忽的虚影忽然冒了出来。
“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讲给你们听。”,夏语棠略微有些怯生生地提议。
“这里有人,有妖,还有鬼,真是有趣。”,晏龙破涕为笑,“无妨,这位鬼姑娘请讲。”
……
镇魔关大战当日
断壁残垣之中,傩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双目紧紧盯着对面掐住夏语棠脖颈的蒙面男子,泛出恶狼一般的凶光。
“混沌幽宫的余孽!”
蒙面男子将夏语棠举的更高了一些,用挑衅的语气说道,“这方世界真不错,我能感受到浓郁的灵魂的气味,令人飘飘欲仙……”,说着,他还抬起头来对着空气深深地吸了一口,仿佛那是什么灵丹妙药一般。
第340章 紫翼妖凰
“放开她。”,傩开始脱下他从未更换过的那一身墨黑戏袍。
蒙面男子似乎听到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你说什么?”
“我说,放开她!”
“我若是不放呢?”,蒙面男子肆无忌惮地大笑了起来。
傩将戏袍规矩的叠好,放在一旁的落石上,“无论什么时候,当我脱下这身戏袍,就意味着,你的死期到了。”
傩从腰包中掏出那张空白面具,轻轻扣在脸上,十二种狰狞而恐怖的面庞飞速从其上闪过,最终留下一片空白。
紧接着,空白面具上居然惟妙惟肖地幻化出傩自己的脸,缓缓融入进了她的面庞之中。
这便是他悟出的最强一击。
“我说过了,我——就是傩。”
“天下鬼神,为我所用!百鬼不绝,万神不灭!”
虽然看不到蒙面男子的表情,但从他连连后退的脚步还是能够看出他的惊恐。
“你不是摆渡人,你是——”
剩下三个字卡在喉咙中还未发出,傩的身影闪烁,他便瞬间被傩单手按在了地上。
“猜的不错,我便是万神殿殿主,傩。”
一旁的几位圣使听着这一切一头雾水,对被倒在地上的男子的呼救,黑衣女子别过头去,视而不见。
“我不和不明身份的人合作。”
“但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不是吗?”
……
“五大殿主加上你,足以十拿九稳地围杀这世上的大多数人,可惜我不在其列。”,顾明霄活动了一下手腕。
“你知道为何天下第一是南宫万华,而不是你吗?因为你太过自傲!”,周暮寒冷哼道。
“某种程度上,你也算是说对了,这天下第一的位置的确是当年我让给他的。”,顾明霄爽朗一笑,“不过你们应当值得我全力出手。”
在众人凝重的目光中,顾明霄的身影逐渐扭曲,手臂缓缓伸长,全身长出长羽,后背伸出两只遮天的紫翅。
本体,紫翼妖凰!
“诸位,随我斩妖!”,周暮寒再度凝聚血剑,率先向顾明霄杀去。
……
伴随着十二傩兽虚影的消散,傩手中的盘古巨斧狠狠地砍入蒙面男子的头颅,他擦去脸庞上的鲜血,用力将巨斧拔出。
“以后你们若是再碰到这种人,不要理会他,不然下次来找你们麻烦的就不一定是我了。”
傩拖着满是伤痕的躯体缓缓向远方紫焱遍地的战场走去,一时身后的五位圣使竟然无人敢上前阻拦。
夏语棠口中的故事,从这里开始……
紫色炼狱般的废墟中,顾明霄的身旁横七竖八地躺着三具尸体,他扶着墙勉强走到一个角落,靠着石墙坐下,费力地喘息着。
他眼皮微颤,似乎感知到了傩的到来,抬手指向城内,“那个女人出手了。”
“我知道。”,傩点头,“南宫万华也来了,我们可以退场了,走吧。”
顾明霄强撑着站起来,“你先走吧,总要有人断后。”
“断什么后?他们都被你打跑了。”
顾明霄腿一软,猛地跌坐在地上,“我脱力了,歇会再走,你先去帮他们吧。”
傩上前就要搀起顾明霄,“我扶你走。”
顾明霄打开了他伸过来的手,“妖王还不需要你的帮助,去吧,城里有比我更需要你帮忙的人。”
第341章 妖兽出世
傩转身离开,却又将信将疑地回头,“那我们在城东汇合。”
顾明霄点头,“就按你说的。”
望着傩一瘸一拐离开的背影,顾明霄提着的一口气一下子便泄了,整个人瘫坐在破碎的城墙边再也抬不起头来。
他松开捂住自己胸口的手,止不住的鲜血刹那间喷涌而出。
顾明霄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一旁的一汪小水塘中,却见到一张血迹斑斑的可怖面孔。
他自嘲地笑了笑,却引得鲜血从嗓子里喷涌而出,不可一世的妖王,怎么能如此狼狈的死去?
他用尽全力捧起水洗净自己的面庞,端详着水中自己的面庞,满意地点点头。
事情都做完了,他靠在城墙上仰望着夜空,轻轻叹了一口气,“南宫万华,这天下就交给你了,没有我,你能行吗?”
遗憾的是,并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可惜——又是一场无人观看的落幕。”
“我在看。”,顾明霄面前的空间忽然裂开一道微小的缝隙,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中传来。
顾明霄一怔,“南宫万华和我说过那个疯狂的计划,所以你是——”
“妖王难道听不出来我是谁吗?”,少年反问道。
顾明霄忽而大笑起来,“真是个疯子,如此看来,你们竟然成功了。你此时告知于我,不怕改变你辛辛苦苦成就的结果?”
那头的少年一阵沉默,“不怕,因为你就要死了。”
顾明霄没有在意少年的回答,而是伸出一只手,“有酒吗?”
片刻后,少年回道,“你知道送一样东西穿越时间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吗?”
“那就是没有喽。”,顾明霄就要垂下的手中忽然被塞进一个冰凉的酒葫芦。
“有。”
他像一个孩子一样开心地笑着,“你不是说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吗?”
“值得。”,少年简短地回答。
顾明霄猛灌了几口,随后将酒葫芦递还回去。
“都是你的了。”,少年道。
“你告诉我,这是我请他喝的。”,说完这句话,不可一世的妖王的头缓缓垂下,再也没了声息。
良久,少年给出了回应。
“好,我会带到。”
今夜,诸神陨落……
讲到这里,众人已是泪流满面,晏龙更是泣不成声,“妖王就这样死了,为你们人族死了!而你们却连一场风风光光的葬礼,也不愿意为他办!”
老实说,楚沐兰觉得是亏欠了顾明霄,但是南宫万华告诉他,妖王的后事会有人去做,让他不必担心。
就在楚沐兰觉得惭愧万分,百口莫辩之时,傩低声开口。
“所以,我来了。”
“妖王的所作所为,如何由后人评说,还取决于我们与魔域胜败,哪里有时间停下来一直悲伤?”,楚沐兰劝道。
“大哥说的对,可若是我妖兽一族重出十万大山,是否还会遭人偏见,当年的惨剧是否会重演?”,晏龙问道。
不要因为先前碰到了恶人,便对整个天下失去希望,新的大祭司就在你面前,你觉得我像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吗?”,大祭司耐心劝导晏龙。
第342章 月下坐谈
“如今老祭司就在南疆为非作歹,大肆搜刮人丁填补血祭大阵,我们正愁难有应对之策,不知你可愿帮忙?”,楚沐兰灵机一动问道。
晏龙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也正好为我妖兽一族雪耻,明日一早,我们一同出发,可好?”
“你们跟我来,我带你们去妖王先前的住处歇息。”
……
夜色已深,月过梢头,众人在屋外围着篝火饮酒谈天。
“我这一生未曾出过十万大山,这是什么酒?如此清冽。”,晏龙咂舌问。
“十洲春,这是宫廷御用,托李昭平的福,他那里存有不少,我外出总是会随身带上一葫芦。”,楚沐兰答道。
“好酒!”,晏龙举起酒杯猛灌。
楚沐兰连忙夺过酒杯,“你不常喝酒,别喝那么猛。”
晏龙显然已经醉了,重重地将酒杯拍在桌案上,“大哥说的对!”
晏龙摇摇晃晃地把头凑过来,“不过大哥作为妖王的弟子,定然是天赋绝世,怎么只有破尘境?”
楚沐兰难为情地挠了挠头,“我充其量也就算半个徒弟,至于我的境界,是因为我常常使用一种秘法来强行提升境界,导致根基有损,只好自行跌境重修。”
“哦?何种秘法,让我看看。”,晏龙伸出手。
楚沐兰愣了一下,忽然发现近来事情颇多,倒是荒废了长遥九经的修习,以他现在的实力,也足够打开第四卷了。
他犹豫了片刻,将长遥九经第二卷从玄影的腰囊中掏出,递给晏龙。
晏龙刚将卷轴展开一寸,一道金光骤然爆开,将晏龙哀嚎着轰飞出去。
醉醺醺的众人慌忙回头,好在大祭司从不喝酒,并未醉倒,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起晏龙。
“我就小憩了一会,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楚沐兰不解地展开扶摇卷,“按理说只要到玄脉境就能够轻松打开此物,难道它看你是妖兽,不想理你?”
晏龙气冲冲地一把夺过卷轴,“不能啊?我看谁敢歧视妖兽!”
看着晏龙在一旁吭哧吭哧地折腾卷轴,楚沐兰忍俊不禁,“晏龙啊,这个——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我今天就要打开它!”,晏龙头也不抬地回道。
“那你随意吧,我睡了。”
……
翌日清晨,楚沐兰望着一片烧焦的树林发呆,“——晏龙!”
少年一颠一颠地跑过来,“怎么了?”
“这是怎么回事?”
晏龙尴尬地低下头,“这个嘛,昨天我打不开卷轴,有点生气,所以——”
楚沐兰来不及深究他放火烧了林子的问题,连忙伸手讨要卷轴。
“我给你的卷轴呢?”
好在晏龙乖乖地递出了卷轴,“喏,在这呢,这玩意不但刀枪不入,而且还防火,我看不是凡间之物。”
楚沐兰一脸无奈地解释道,“这是仙人所着,你要是能破坏它,你就能当新一任妖王了。”
晏龙调皮地挤了挤眼睛,“答对咯,从今天起,我就是新一任妖王!”
“啊?你们妖兽选妖王这么草率的吗?”
第343章 不灭金身
“出发!收拾那群魔域的走狗!”,晏龙兴高采烈地说。
楚沐兰环顾四周,最终确定晏龙并没有带任何帮手,“就你一个人?”
晏龙言之凿凿道,“我一个人就够了。”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变幻,身上长出火红的鳞片,化作一只身长千尺有余的赤红色巨龙。
大祭司眼睛都看直了,“这是——妖兽?这分明是真龙啊!”
晏龙甩了甩头,带起的狂风险些将众人掀翻,而后竟然口吐人言,“哪里有什么真龙,凑巧长得像罢了。”
“上来吧。”,晏龙发出低沉的声音。
“真的可以吗?”,楚沐兰摇摇晃晃地骑在了晏龙的身上,“我还以为你会很介意有人坐在你背上。”
晏龙轻轻晃着脑袋,“你是我大哥,而且我向来不拘礼,大家都上来吧。”
随着一座座巨山在楚沐兰的视线中极速缩小,赤龙攀升至云雾之中,极目远眺,有万里河山尽收眼底之意,九州大地遍是豪杰之心。
南疆,黑水寨
小和尚躲在一只大酒缸后面,听着耳边惨绝人寰的叫声,握紧了手中的佛珠。
“这里天高皇帝远,做事真是方便,不如我们把血祭大阵的一处阵眼设在此处,也省了把这些人带去雪山的麻烦,如何?”,这是红眉男子的声音。
“那自然是极好的,不过嘛~还得请示域主才是。”,这是一个并不熟悉的女声。
“请示域主,干什么都要请示域主!”,红眉男子随手抓住趴在地上的男孩,“装死是吧,我告诉你,惹老子不高兴的都……”
小和尚趁着这个机会悄悄跑到了邻街的人家门前,慌张地敲起了门。
老旧的木门打开,露出一双惺忪的睡眼,看到眼前陌生的男孩,男人微微清醒了些。
“有什么事吗?”
小和尚焦急地说道,“魔域的人就在邻街,快把大家叫起来逃命!”
男人揉了揉眼睛,“小屁孩别胡说,魔域的人能到这里来做什么?回去睡你的觉去。”
“我说的话都是真的,等他们来了再跑就来不及了!”
“错啦。”,略有些娇媚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是已经来不及啦。”
小和尚回头,认出此人便是在镇魔关见过的太微垣,千面鬼狐。
“你说你,好不容易从赵无明那个冷血的家伙手里逃出来,竟然还敢跟着我们来这里,想从魔域的手底下救人,那便怪不得我了!”,天魔双锏呼啸着向小和尚袭去。
面对强大到无法抵挡的攻击,小和尚并没有露出丝毫惧色,既然敢来这里救人,就要做好永远留下来的准备。
他闭目静立,口中念念有词,“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不灭金身!”
双锏重击在他的身上,发出犹如金属碰撞的声音,紧接着小和尚周身的金光裂开一道道碎纹,缓缓向全身延展。
轰地一声炸响,不灭金身碎裂,双锏就要触碰到小和尚的刹那被一杆琉璃枪弹了回去,旋转着飞回红眉男子的手中。
第344章 铜锁春深
“不错啊,长本事了,连红眉老鬼的攻击都能挡一下了。”,楚沐兰收回琉璃枪,宠溺地摸了摸小和尚的头。
“解决他们之后,和我讲讲你的事吧。”,楚沐兰抽出踏歌剑,向红眉男子走去。
“红眉老鬼?”,红眉男子皱了皱眉。
“对啊。”,楚沐兰故作委屈地努了努嘴,“你又不告诉我名字,我只能叫你红眉老鬼了。”
“就你也配知道我的名字?”
“那我就叫你红眉老鬼喽?”
“简敬行。”,红眉男子皱了皱眉。
楚沐兰假装思索了一下,“还是叫你红眉老鬼顺口。”
“去死!”,十二天魔锏暴砸而下,同时千面鬼狐手中的银刺也从一个出人意料的方向射向楚沐兰的身后。
“晏龙!”
赤红色巨龙盘旋而下,口中居然喷出一道熊熊烈火,径直将天魔锏吹了回去。
“原来晏龙,是炎龙的意思。”,楚沐兰挥剑挡下身后袭来的银刺,不料却被击飞出去数丈远才勉强停下。
“你跌境了。”,千面鬼狐从袍袖里伸出第二对银刺,缓缓向楚沐兰逼来。
“但是我有些好帮手。”,楚沐兰的身后,大祭司一行人从龙脊上一跃而下。
棠溪云容自龙脊上径直拔剑,借着下落的威势径直向老祭司杀去,“游侠剑法,铜锁春深!”
还未等棠溪云容的剑落下,一道空前的火柱喷薄而下,径直将老祭司烧得慌忙逃窜。
半空之中,晏龙轻轻打了个酒嗝,“今天的龙息这么猛,看来是昨天喝的好像有点多了。”
……
一白一红两匹快马在一片入骨的雪白中穿梭,稀稀拉拉的枯枝在她们头顶掠过,斑驳的树影间留下几声空洞的啼鸣。
“青锋山除了试剑大会之外的时间向来鲜少与外界交流,希望燕文渊来镇魔关支援并没有给他们带去什么麻烦。”
柳照清伸手,“姑娘的紫霞剑给我看看。”
宁安兰乖乖抽出断剑递给柳照清,“燕阁主重伤不起,也只能寄希望于青锋山有后起之秀能够修复了。”
柳照清端详着残破的断刃,“若是青锋山没人能修,我也许有办法。”
“当真如此?”,宁安兰欣喜道。
“前面便到青锋山了,若是真的没人能修再做打算吧。”,柳照清卖了个关子。
遥远的一片白皑中,青锋山已经失去了初见时的青翠,在积雪覆盖中,多了几分落寞之感。
也许,这才像“青锋”,而非“青峰”。
今日的登天路没有了往日熙熙攘攘的人流,二人拾级而上,随着凛冽的寒风变得猛烈,二人距离山巅也越来越近。
“等一下。”,柳照清忽而伸手拦住宁安兰,仔细向通天的石阶看去。
“怎么了?”,宁安兰不解地随着柳照清察探石阶。
“这场雪是什么时候下的?”
“昨日酉时便开始了,至今日我们出发时便已经停了。”,宁安兰忽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冬季的青锋山的确是要人流稀少一些,但也不可能从昨日傍晚到现在没有人要登山。”,柳照清分析道。
“就算没有人来,按理说万剑阁的铸剑师们不可能不在青锋山范围内活动。”,宁安兰接话,“而这些石阶上一个脚印都没有。”
第345章 万剑危机
柳照清投去赞赏的目光,“正是如此,不过我们还不能妄加定论,照常上山,不过要小心戒备一些。”
宁安兰点头,“明白。”
然而很快破败倒塌的门户呈现在二人眼前,地上歪七扭八地倒着几具尸体,证明着事情的严重性。
宁安兰和柳照清对了个眼神,二人各自小心翼翼地向万剑阁内走去。
柳照清闭目凝神,口中轻轻吐出一个“搜”字。
虽然她在镇魔关强行用出扶摇使得她的废脉彻底无法修复,但这种不需要大量内力的言灵术倒还可以使用。
柳照清皱了皱眉头,她无法使用内力,而宁安兰重伤还未彻底痊愈,手中只剩下一柄断剑。
若是提早知道万剑阁之行可能有危险,她二人这个组合真不是什么好选择。
如今已经到了万剑阁,再回去搬救兵便又要一天一夜的路程,况且此等景象呈现在眼前,没有不帮的道理。
如今只能硬着头皮搜下去,期望着这万剑阁之内还有活人了。
依靠着言灵术,柳照清的感知瞬间覆盖了整个万剑阁,令她松了一口气的是,整个万剑阁并没有外界的人,但不幸的是,她也没有感知到有任何活人的气息。
不,等等!有一道微弱的气息!
“宁姑娘,快过来!”,柳照清呼唤道。
嗖地一声,宁安兰踩在残剑上极速飞了过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怎么了,柳阿姨?”
柳照清拉过宁安兰的手,“来不及解释了,先和我走。”
“我用言灵术探查了整座万剑阁,只有一处有一道微弱的气息。”,柳照清拉着宁安兰走进一处荒芜的庭院,停下脚步仔细感知。
宁安兰轻轻敲了敲腐朽的木门,不料木门经过的岁月太久,瞬间脱开锁扣倒在了地上。
“这也不像有人的样子啊?”,宁安兰小心翼翼地躲避着地面上的残瓷碎瓦,缓缓向屋内走去。
柳照清紧闭的双目忽然猛地睁开,高声道,“宁姑娘,你身后!”
紫霞剑猛地泛出一道霞光,照彻了宁安兰身后的空间,衣衫褴褛的女子惊叫一声,赶忙举起手来,“宁姑娘,是我!”
宁安兰借着尚未消散的霞光看去,眼前狼狈不堪的女子竟然是燕莯清,不过比之她的印象中要消瘦许多。
宁安兰收起紫霞剑,“柳阿姨,是燕阁主的侄女。”
“外面危险,二位不妨进来说话。”,燕莯清不知屋外是何人,但显然与宁安兰同行,便放心地转身在杂草中翻动起来。
“你在做什么?”,宁安兰凑上前,“需要我帮忙吗?”
燕莯清在杂草中扣住一块苔痕遍布的石头,用力向上抬,“多谢宁姑娘,我一个人搬得动,或许我现在应该称呼你为——白衣剑圣?”
宁安兰摇头,“不必如此,我既然决定以抛去先前的种种沉珂重走江湖,即便重回剑圣之境,也是与你同辈。”
“要我说啊,你也真是怪人。”,那块石头固定在一块石板上,燕莯清虽然不曾习武,可作为铸剑师的力气大得惊人,居然将整块石板抬了起来。
燕莯清耸了耸肩,“也是,心态决定年龄。”
第346章 来龙去脉
燕莯清打开石板,露出下方一条,黑黢黢的暗道。
“我的感知中,忽然多出了很多不同的气息。”,柳照清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燕莯清转过头来,“这位是?”
“言灵刀圣,柳照清。”,柳照清略带傲娇地微微点头示意。
燕莯清有些无地自容地尴尬开口,“晚辈涉世未深,未曾听说。”
“无妨,我叱咤江湖的时候你恐怕还没出生呢。”,柳照清摆手,“这下面是——”
燕莯清这才反应过来,“哦,对,二位随我来。”
走下漆黑的甬道,宁安兰忍不住问道,“燕姑娘,门口的那些尸体——是怎么回事啊?”
燕莯清的语气阴沉了起来,“那些是魔域的人做的,家舅在镇魔关被魔域认了出来,便上门找我们的麻烦,现在恐怕还没走呢。”
“没走么?我们二人进来时并未见到任何踪迹。”,宁安兰惑道。
“若是走了,那也是好事。”,燕莯清取下一旁的墙壁上蛟龙半雕口中的一个石球,伴随着轰隆隆的声音,面前的石墙缓缓移开,透出一丝光线。
燕莯清等着石壁打开,顺口继续说道,“我听家舅说过,万剑阁的后山有一条暗道,通向一个独立的空间,若是有危机,可以作紧急避难所用,于是便带人躲了进来。”
“至于那些尸体——唉,说来也是惭愧,家舅不在,全靠几位长辈才将魔域暂时拦住,为我们躲起来争取机会,哪里还有精力去管?”
宁安兰当即转身向回走去,“你照顾好万剑阁的人,外面那些尸体交给我们便好。”
柳照清的手搭在她的肩上,“等等,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有伤在身,我又是个废人,如何抗衡魔域?”
宁安兰停住脚步,燕莯清忙劝道,“不想二位也是有心无力,不过我已经广发求援信,万剑阁的朋友不少,想来会有人来解围的。”
宁安兰双手环在身前,微微眯起眼睛,“万剑阁的朋友的确不少,但如今还有几个人敢与已经与魔域对立的万剑阁站在一起?”
“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吗?”,燕莯清略微有些失神地愣在原地。
“你们万剑阁长居深山,未必是好事,如今中原天翻地覆,这青锋山保不住你们,燕姑娘,万剑阁该走出去见见世面了。”,柳照清开口。
“是我说话唐突了,乐观点,兴许你说的支援真的会来呢。”,看着陷入迷茫的燕莯清,宁安兰话锋一转说道。
“好,总之,我们进去说话。”,燕莯清回过神来,拉着二人穿过狭长的甬道,来到一处灯火通明的大厅里。
“出来吧,是我,外面暂时没有危险。”,燕莯清对着大厅另一端喊道。
大厅另一侧的几道石门被缓缓推开,燕星荇带着几人从中走出。
“还有暗门?倒是符合你们万剑阁的风格。”,宁安兰无奈地摇了摇头。
“宁姑娘怎么在这里?这位是——”
柳照清别过头去,找了个地方坐下,“我把你送到这里,剑能不能重铸就看你的造化了。”
“柳阿姨能做到这个地步,我已经不胜感激,哪能要求更多?”,宁安兰拱手道。
第347章 万剑齐鸣
柳照清轻哼一声,“我做这些还不是因为某个小子求我求了一晚上。”
宁安兰愣了一瞬,而后突然反应过来,立刻别开眼去,只觉得耳根像是烧了起来。
柳照清忍不浅笑出声,宁安兰赶忙拿出紫霞剑递给燕莯清,“燕姑娘看我这柄剑,还能修吗?”
燕莯清恍然大悟,“原来宁姑娘此行是为此事啊。”,她接过紫霞剑翻来覆去地打量,“超脱之剑本已是剑中极品。究竟是什么样的剑,才能斩断紫霞呢?”
“魔域域主的血剑术。”,宁安兰冷不丁地回答道。
“血剑术?”,燕星荇身后的男子略带激动地问道,“这种以血凝成的剑竟然可以斩断紫霞?”
宁安兰打断了男人的感叹,“前辈,当务之急是修复此剑,不然如果魔域的人回来,我完全没有一战之力。”
男人仔细端详着紫霞剑,随后用手弹了弹剑柄,“此剑是当年文渊用天外陨铁,混合乌凉山的墨金铸成,先不说铸剑的技术,仅仅是材料,便是有价无市,不要说是我万剑阁没有,就算千金去求,也未必能求得。”
“不能用其它材料替代吗?”,宁安失望地接过紫霞剑。
“铸剑用的材料过杂,会影响剑的强度,补剑亦是如此。”,男子提议,“我先给剑圣取一柄,先解燃眉之急,如何?”
“也只好如此了。”
燕莯清伸手,“随我来吧。”
穿过一个个灯火通明的房间,燕莯清带着宁安兰来到一间类似库房的小房间。
燕莯清掏出火折子点燃墙壁上的蜡烛,随口解释道,“我万剑阁的剑历来有特殊的存放地点,但如今山门被毁,无数名剑怕是要流失了。好在万剑阁尚未建成时,先辈就在这里藏剑,虽然都是些数十年乃至百年前前的剑,但凭借精心保养,仍旧可以照常使用。”
随着墙壁上的蜡烛被一个个点亮,隐藏在黑暗中的一把把好剑逐渐露出锋芒。
“你可以尽管拿下来试用。”,燕莯清一边点蜡烛一边开口。
“不必。”,宁安兰抬手虚握,“剑来!”
话音未落,屋内的烛火开始摇曳,明灭之间,挂在墙上的所有剑猛烈地震颤起来,似乎是感受到了宁安兰那极致的剑意。
在燕莯清惊愕的目光中,这种震颤持续了一会儿,而后所有的剑都一致地停下来,宁安兰的手中却还是空空荡荡。
“这里没有我的剑。”,宁安兰垂眸,“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燕莯清挤出一抹尴尬的笑容,“恐怕——没有了。”
宁安兰正要转身离开,脚下的地面忽然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怎么回事?”
一道被扩大了无数倍的声音响彻整座万剑阁,“我知道你们在下面,乖乖出来劝燕文渊听命于我魔域,或是——死。”
“走,出去看看。”,宁安兰转身便走,却被身后的燕莯清叫住,“现在出去,岂不是送死?”
宁安兰头也不回地问道,“你猜我们不出去,他们会不会真的拆了整座万剑阁?”
第348章 龙光射斗
“和我说说魔域来了哪些人。”,宁安兰匆匆沿着来时的路向回走去。
燕莯清勉强追上宁安兰的脚步,气喘吁吁地回答,“有一个灰衣和尚,一个带着面具的家伙,还有一个不穿上衣的肌肉男,带了一群穿着星辰制服的高手。”
宁安兰蹙眉,“南荣清涯,流光府的家伙,还有蛮荒尊者,听起来都是熟人啊。”
“等等!”,柳照清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她斜倚在门框上,幽幽道,“你要去哪里?”
“宁姑娘,我们出去,你们留在这里,毕竟他们不知道你们在这里。”,燕星荇提议。
宁安兰微微侧目,“哦?这么说,你们有把握对付魔域的家伙?”
“没,没有。”,燕星荇磕磕巴巴地回道。
宁安兰侧身撞开挡路的燕星荇,“没有你逞什么能!”
“难道你觉得你有把握?”,柳照清忽然开口问道。
“我也没有。”,宁安兰一步不停地向前走去。
“唉,真是个倔丫头。”,柳照清提起柳叶刀也跟了上去。
燕莯清拔出含光剑跟着走了上去,却忽然停下回头警告偷偷摸摸跟在后面的燕星荇,“在这里老实待着,听见了吗?”
“凭什么你可以去帮忙,我却像个贪生怕死的——”
“我说了!”,燕莯清顿了顿,“在这里——老实待着。”
甬道中,白衣身影缓缓显露,灰衣和尚见到来人,神情微微一怔。
“怎么,在这里看到我很惊讶吗?”
灰衣和尚双手合十,不失礼貌地浅笑道,“女施主说笑了,算不上惊讶,许是个惊吓吧。”
“装什么正经和尚。”,宁安兰轻哼一声,“你带这么多人来,我能吓到你?”
“白衣剑圣,是一位总能够创造奇迹的人。”,灰衣和尚微微躬身,“那么,小僧要动手了。”
“南荣清涯,好久不见。”,宁安兰的身后,柳照清缓缓吐出几个字。
灰衣和尚眸光流转,“如此说来,我今日却是有难了。”
“我倒是亲眼所见,这娘们在镇魔关受了重伤,彻底成了废人。”,蛮荒尊者歪嘴一笑,“倒是你,婆婆妈妈的,都不如流光府的那个娘炮爽快!”
十三柄飞剑环绕着缓步而来的玉面真君,“你说——谁是娘炮!”
“磨磨蹭蹭的,我们上!”,天市垣裴天弑挥舞着血红色长矛向宁安兰冲来。
太微垣同时出手,流星锤划过一道弧线,袭向宁安兰身旁的柳照清。
宁安兰手中空空荡荡,心里有些没底,视线扫过抬手要发动言灵术的柳照清,忽而眼神一亮,干脆伸手拔出柳照清腰间的柳叶刀,“借刀一用!”
柳叶刀荡开长矛,而后被流星锤一震,险些脱手而出,宁安兰还未来得及反应,飞剑洪流便从天而降。
“含光剑法,龙光射斗!”
燕莯清手持含光剑旋转着飞身而起,然而不过几招便被飞剑洪流钉在了墙壁上动弹不得。
“仗着你对于拉拢燕文渊还有用,我不杀你,不过你若是再动弹一下,结果便不好说了。”,玉面真君闷闷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
第349章 天外来剑
“你们打错了算盘,我们这里没有一个人立场不坚定,是你们能拉拢的走的。”,宁安兰挥刀径直向南荣清涯杀去。
灰衣和尚右拳紧握,“金刚罗汉拳!”
宁安兰这一刀稳稳地接住了灰衣和尚的拳风,却被震得连连后退。
南荣清涯双手合十,“你内伤未愈,如今被我再度激起,又没有趁手的兵器,还是尽快认输的好。”
“定。”,一道冷若冰霜的声音从宁安兰身后响起。
灰衣和尚一怔,随后整个人被定在了原地。
“没了内力辅助的言灵术,还能发挥多大的效用?”,南荣清涯虽然动弹不得,仍旧高傲地嗤笑道。
“对付你,足够用了!”,宁安兰抓住机会,再次持刀向灰衣和尚杀去。
“喂,你是不是把我们当空气了!”,蛮荒尊者浑身爆炸性的肌肉被尽数调动起来,猛地一跃而起,双拳重重地砸向宁安兰。
砰地一圈气浪荡开,宁安兰横刀勉强接住蛮荒尊者的双拳,脚下的石砖尽数碎裂成齑粉,整个人都向下陷了一寸。
宁安兰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一股剧痛由内而外撕扯着她的五脏六腑,每一寸呼吸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疼痛。
“这一拳下去,叫你内伤复发。”,蛮荒尊者再度抬手,“这一拳下去,让你肝胆俱碎!”
“定!”
蛮荒尊者硕大的拳头微微一顿,继续向下落去。
“定!”
“定!定!定!”,豆大的汗珠从柳照清的脸庞上滑下,却不能阻碍蛮荒尊者半分。
“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流星锤从天而降,直冲柳照清砸去。
“安兰,接剑!”,一声高呼从高空之上传来。
伴随着一声龙吟,踏歌剑从天而降,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威势刺入了蛮荒尊者的右肩。
男人吃痛,收回了与柳叶刀相持的双拳,宁安兰借机一把抓住蛮荒尊者的右臂翻身而上,拔出踏歌剑用力刺入眼下一团盘根错节的肌肉中。
伴随着一声惨叫,蛮荒尊者摇摇晃晃地向后退去。
一条火红色巨龙从天而降,瞬间占据了这片战场的大部分空间,楚沐兰一行人依次从上走下来。
楚沐兰仔细打量了一下柳照清,她整个人虽然有些凌乱,但看起来没有受伤。
“呦,我的老娘怎么这么狼狈啊?”,楚沐兰顺口调侃道。
“你不看看你自己都成什么样了?”,柳照清望着衣服近乎被烧焦的楚沐兰无奈道。
“额——这个是意外,对,意外。”,晏龙化作人形,不好意思的摇摇头,“要知道,我的那些同族都是不太怕火烧的,所以我习惯性的喷火时没太注意——”
然而话还没说完,晏龙双眼放光,便蹦蹦跳跳地跑到一旁去了。
“哇!雪!我们十万大山从来不下雪,想当年——”
贺兰圣轲走过去轻轻踢了晏龙一脚,“是正经妖王吗?这儿打架呢,你来这儿是来看雪的?”
宁安兰走上前,楚沐兰以为她要拥抱自己,连忙迎了上去,不料宁安兰嫌弃地拽下他身上的一段烂布条,“谁要抱你啊。”
第350章 摄神术
“什么话,当年你在镇魔关被砍烂的白袍还是我给你补的呢!”
宁安兰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暖意,遥遥指向不远处的蛮荒尊者,“好,你若是能打赢他,我就给你抱。”
“什么啊。”,楚沐兰嘴里嘟囔着,身体却诚实地向蛮荒尊者走去,“我现在可只有破尘境啊。”
“你说什么?”,宁安兰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只有破尘境?”
“无所谓的,对我来说都一样。”,楚沐兰伸了个懒腰,没有作答。
没了踏歌剑,他只好取下背后的琉璃枪,“来,大块头,咱俩单挑啊?”
嗖地一声,血色长矛扎在楚沐兰方才站立的位置。
棠溪云容用力一挑,背后的七尺长剑脱鞘而出,好似拉弓搭箭一般,她一个鞭腿用力地将长剑抽射而出。
“人家说好单挑你还插手,要不要脸了!”
流星锤卷住长剑向后一拉,不料棠溪云容飞身而起抓住剑柄,跟着长剑径直冲进了二十八宿之中,长剑一挥,逼得众人不得不和她保持距离。
“这些杂鱼交给我便好。”,晏龙身形扭曲,再度变幻成龙形,张口便要喷出火焰,却只冒出一阵青烟。
“喷了一早晨火,不够用了啊。”,晏龙甩动龙尾用力将其中一人掀飞了出去,“这里太冷了,看来下雪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
“我们三个加起来应该能打过那个面具男吧。”,贺兰正阳发现玉面真君正在看他,微微眯起眼睛瞪了回去。
“都看我干嘛?”,木昀柏一头雾水地拍了拍大祭司,“大祭司,问你呢。”
贺兰圣轲一把抓住木昀柏向玉面真君飞奔而去,“走,跟我上!”
“——啥?”
大祭司慈祥地笑着看这一群人打打闹闹,余光却瞥向一旁的宁安兰。
“还能打吗?”
宁安兰擦去嘴角的血迹,“我的字典里,就没有‘不’字。”
“那好——”
“那个灰衣和尚交给我。”,还未等大祭司说完,白衣身影暴掠而出,疾速向南荣清涯袭去。
“我还没说完呢。”,大祭司无奈地扶额笑道,“你一个人对付他,难不成我站在这里看戏啊?”
楚沐兰的眼瞳忽然变为了淡紫色,而蛮荒尊者的动作也变得缓慢了下来。
“七魄,封!”
随着话音落下,蛮荒尊者彻底愣在原地,眼底空洞无神,动弹不得。
这便是楚沐兰在昨日晚上翻阅的长遥九经第四卷,摄神术!
据上面所写,摄神术分为三层。
第一层为夺魄,只是像楚沐兰这样能够使人短暂失神片刻。
第二层为摄魂,能够让人陷入幻境,不知不觉地被摄魂者操纵,做出简单的行为动作。
第三层叫做驱魂,已经可以驱使他人魂魄为操纵者所用。
宁安兰那一日用出的三魂七魄锁,便属于摄魂。
显然,她也没有把握能驱使六殿殿主那般强者的魂魄,故而只是用了摄魂术,期望能够干扰他们片刻。
而楚沐兰与蛮荒尊者的差距过大,况且他只是刚刚修习摄神术,用出第一层恐怕也只能困住他一瞬。
第351章 君子忧天下
但楚沐兰要的便是这一瞬,琉璃枪不顾一切地刺向蛮荒尊者。
“碎玉枪法,玄玉凝霜!”
枪尖就要触及到蛮荒尊者的那一瞬,爆炸性的肌肉上霎时间布满了冰霜。
得手了!楚沐兰心中一喜,然而眼前的形势却在瞬息之间剧烈变化。
蛮荒尊者浑身的冰霜爆碎开来,一双瞪圆的眼睛中满是怒火。
如此近的距离,长枪的优势全无,若是他伸手抓住长枪,再狠狠地给楚沐兰一拳,以他破尘境的真气根本护不住五脏六腑,就算不被打个半死,怕是也吃不消。
“定。”,柳照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次她一心一意地对付蛮荒尊者一人,居然真的凭借凡人之躯将他定住了片刻。
有这须臾的机会,对楚沐兰来说便足够了,手中刚刚并未停止半分的长枪带着不可阻挡的威势猛地刺入那盔甲一般坚硬的肌肉中,竟然足足插进去三寸。
楚沐兰猛地拔枪向后跳去,而蛮荒尊者也终于恢复了行动能力,捂着伤口倒在地上,令他感到意外的是,这一击楚沐兰刻意避开了他的要害,不然他必死无疑。
他本来还因为楚沐兰这些在他看来的“下作手段”而不屑,可如今楚沐兰凭借柳照清的助力明明能够杀了他,却并未如此。
“如此气度,却是我看低你了。”,蛮荒尊者从地上爬起来,缓缓向楚沐兰走去。
面色有些发白的柳照清就要再度动用言灵术,却被楚沐兰背在身后的手打了个手势拦住了。
“不必,他没有要杀我。”,楚沐兰虽然不太明白蛮荒尊者的话,却看出他对自己的态度似乎冥冥之中发生了一些改变。
“我虽然境界高深,却是个粗人。赵无明拉拢我,我同意了,是因为他许我一种血炼之术,却至今未给。”
“我这个不服道理,只服实力,以你的境界,居然能胜我,纵使只是一招,我断然不会再纠缠。”
这一串话真是出乎楚沐兰的意料,他忍俊不禁,却又故作正经,拱手道。
“原来蛮荒尊者竟是这样的人,倒也值得敬佩。”
“我有一事不明,方才你分明能够杀死我,为何没有动手,不怕我起身报复吗?”,蛮荒尊者问道。
“这江湖中大多数人都是受赵无明蛊惑,若是我因此滥杀无辜,又与赵无明有何区别?”,楚沐兰的声音逐渐低了下来,后半句更像是自言自语,“况且若是真的大开杀戒,这江湖还能剩下些什么?难道万剑阁的覆灭还不够吗?”
蛮荒尊者拱手,“话糙理不糙,我如今相信楚少主是受污蔑了。”
话——糙吗?楚沐兰挠了挠头,“前辈真的觉得我是受人污蔑?”
蛮荒尊者点了点头,“你若是真的勾结魔域,方才杀了我岂不是更为方便?”
“况且,楚少主方才所言,不仅在理,更在于德行。自从跟随赵无明以来,大多数时间不是在追杀你们,便是在攻击镇魔关,这不仅让我怀疑我的所作所为是否真的正确。”
“楚少主所言犹如一盏明灯,照亮了我前行的路,如若继续这般滥杀无辜下去,我才是真正恶人。”
第352章 旧事重提
楚沐兰连忙拱手,“前辈只是遭人利用,大可不必做此想。”
“况且——我好像也没说什么很高明的东西吧?”
伴随着蛮荒尊者的变卦,他的的笑容在楚沐兰眼中都憨厚了许多,“也许是跟着赵无明,没听过什么高明的道理吧。”
“哦?他平时都是如何与你们说的?”,眼看着宁安兰那边的战斗已经进入收尾环节,楚沐兰松了口气,颇感兴趣地问道。
“如今看来,大多是些蛊惑人心的话,不必在意。”
“前辈如此干净利落的否定了跟随了许久的人,却是让小辈有些不安,还望前辈三思而后行,是否真的认为我说的正确,不要再轻信他人,受人欺骗了。”
蛮荒尊者有些急切地说道,“我是真的认同你方才的一言一行,我都说了,我没听过什么大道理,如今你之所言,可置——额——忧心于整个江湖,相比之下,赵无明的野心尽显。”
楚沐兰连忙摆手,“前辈莫急,赵无明平日里都说了些什么,可说与我听。”
忽然有人在身后戳了戳楚沐兰的脊梁骨,“你们这是——平手?”
蛮荒尊者尴尬地笑着挥挥手,“不,是楚少主赢了。”
“——真的?”,宁安兰用怀疑的眼神望向楚沐兰。
“你希望它是真的还是它是假的?”,楚沐兰还是噙着那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反问道。
宁安兰递过踏歌剑,“若不是我了解你,恐怕真的会怀疑这个大块头是你派出去的卧底。”
“安兰,你暂时带着它,毕竟我还有枪用。”
宁安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哦。”
蛮荒尊者干笑了几声,“剑圣前辈。”
“这是什么情况,你这家伙败了怎么还不走?等着我砍你?”
“这个——却是不太好解释,我一开始都不敢置信,你只需要知道,这位前辈现在是咱们的人了。”
“真的?”,宁安兰将信将疑地问道。
“你不妨坐下来一起听。”,楚沐兰搬过一块能够坐人石头递给宁安兰。
宁安兰瞪了蛮荒尊者一眼,“别一口一个前辈的,把人叫老了。”
蛮荒尊者摸不着头脑,看向楚沐兰,“还有人愿意自降辈分的?”
“额——让你怎么叫,你就怎么叫就完了。”,楚沐兰老老实实地回道。
“哦。”,大块头摸了摸脑袋,“对,你方才问我赵无明平时都是怎么说的。”
“他讲的那些倒也说不上歪理,反正是有些利欲熏心的感觉。”
楚沐兰摇头,“若是为了一己私利,蛊惑众人成了魔域的帮凶,那便是歪理了。”
柳照清一呼,众人都围坐过来,听蛮荒尊者讲故事。
镇魔关大战前,摘星宫,追月楼
富丽堂皇的大厅中,赵无明坐在主座上俯瞰着众人。
“赵盟主,我们此番来,便是觉得我们追杀楚沐兰一党的证据还有所欠缺。”,皇甫云起身道。
慕家家主也站了起来,“目前所有的事情不过是空口无凭,夺人摘星宫,是我们所欲,如今各方受益匪浅,可万一这罪名不是真的——”
“你说什么!”,赵无明手中的三步破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慕雪衣顶着压力继续开口,“盟主息怒,我的意思是,若是我们没有证据,一意孤行抓住这些人不放,甚至追去镇魔关,有什么好处呢?”
此时蛮荒尊者也站了起来,“对啊,请盟主给我们一个证据,也好让我们安心行事。”
赵无明哪里不知众人的心思,这明显便是皇甫云带头要向他发难,试图动摇他的地位。
第353章 小人能饰非
这群人入主摘星宫时,也并未向他讨要一个证据,如今开口,便是觉得继续追杀下去不利于自己的利益。
赵无明摩挲着下巴,悠悠地回道,“那么我想知道,各位当年起事之时,为何不向我讨要一个证据?”
如此这般,便将问题抛回给了众人。
“你莫要转移话题,赵无明,你拿不拿得出证据来?”,皇甫云高声道。
“对,拿出证据,不然我们绝不会陪你去镇魔关!”,白念云余光扫了一眼一旁刚刚站起来的曲云舟,也跟着喊道。
“我又不是不知,诸位所求,不过是利益罢了,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赵无明也站起身来,鹰视狼顾一般扫视场上的所有人。
“此次前往镇魔关,是与北魏合作,皇帝同意若是事成便许我们入朝为官的机会,众所周知,江湖之人从来不许干涉朝政,此事若成,我们便是朝堂江湖一手抓,诸位难道不心动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赵无明这一句话果然抓住了一些人的心,下方众人交头接耳起来。
赵无明故意咳嗽了两声,继续说道,“什么是善恶,什么是对错?那不过是弱者为了安慰自己而制定的规则罢了。”
赵无明越说越兴奋,在大堂众人之间反复徘徊,“过去的罪孽,不过是让我们变得更强大的垫脚石而已!”
“我们满江湖追杀他们的时候,他们还不是像地沟的老鼠一样逃窜,如今你们放松懈怠,让他们拉拢势力逐渐做大,在群英武会上都敢打到我的家门口了!”
“那个时候道义有用吗,他们能用‘善良’‘正义’杀进摘星宫吗?强者的话语,才是真理的唯一标准!”
“如果你们这个时候还在乎什么仁义道德,请你离开摘星宫。”,赵无明起伏的胸脯逐渐平缓下来,轻飘飘地补上了一句。
赵无明的话音落下,周围的众人齐刷刷地鼓起掌来,就连皇甫云的“恕我不能苟同”都被淹没在其中。
见皇甫云怒气冲冲地离开,曲云舟,白映雪也默契地跟着向外走去,而一旁的南宫家主犹豫地坐在原地没有动。
“我们要的,是整个天下!无论江湖还是庙堂!”
“赵盟主万岁!”
听着身后疯狂的呼喊声,曲云舟对上白念云带着几分失望的眼神,无奈地摇了摇头。
……
“这家伙实在是也太缺德——”
贺兰正阳瞪了贺兰圣轲一眼,“你听听人家从里面能看出什么。”
听完蛮荒尊者的描述,楚沐兰又惊又惧地感叹道,“这才是真正的蛊惑人心啊,一下子就抓住了人最大的弱点,欲望。”
蛮荒尊者点头,“你这嘴遁啊,也就对我这样的人有用,对于赵无明那样利欲熏心的家伙,你把天下的至理名言全部都列在他面前他都不屑一顾。”
“对付这种人,还是要用剑。”,宁安兰冷声道。
蛮荒尊者点头,“你们有什么计划?”
“前辈也知道,如今江湖大半都被掌控于赵无明的手下,我们最需要做的,便是拉拢人心。”,楚沐兰回道。
“说的在理。”,蛮荒尊者略作思索,“我认识几个有点实力的家伙,就是不太愿意出山,或许我可以为你们游说一番。”
“接下来你们要去哪里?”
第354章 收利息
楚沐兰有些茫然地看向宁安兰,他的脑中鬼使神差地闪过南宫万华的话,若是他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的话,也许宁安兰有计划。
宁安兰不假思索地开口,“南越边境,找李昭平。”
“那位王爷啊,即便如今的皇帝如此敌视他,他也要先攘外敌吗?”
宁安兰礼貌地一笑,“尊者的思虑很透彻啊。”
“我说我是个粗人,又没说我傻。”,蛮荒尊者翻了个白眼,“既如此,我们分头行动?”
坐在一旁的柳照清点头,“自是最好。”
大块头站起身来,“我若是卧底在赵无明那边,对你们可有帮助?”
“你今日一个人回去,会不会遭人怀疑?”,宁安兰问道。
“应该不会,他们方才逃离的早,应该没有看到我‘投敌’。”,蛮荒尊者摸了摸脸上的伤疤,他似乎只要思考的时候就喜欢做这个动作。
“既如此,我也不便多待,先行离开了。”
“等等,还不知前辈姓名?”
“哦,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本人韩敬之是也……”,蛮荒尊者的声音渐行渐远。
柳照清递过宁安兰的紫霞剑,“姑娘,如我所言,若是此剑万剑阁修不了,我也许有办法。”
宁安兰不好意思地笑道,“真是麻烦柳阿姨了。”
柳照清撇了撇嘴,起身走开去与燕莯清道别,“不麻烦,不过有人好像要麻烦你了。”
“什么?”,宁安兰回过神来,“对,你打赢了。”
楚沐兰一头雾水,“对,我打赢了——怎么了?”
宁安兰见这家伙很明显是忘了二人的约定,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就要将楚沐兰揽入怀中。
楚沐兰却闪身躲开了,而后嘿嘿一笑,“我身上太脏了,还是下次吧。”
宁安兰打趣道,“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楚沐兰吗?你知道我不会真的在意这些的。”
楚沐兰只是嘿嘿一笑,并没有作答。
宁安兰总感觉眼前的楚沐兰有些怪怪的,于是试探着问道,“楚沐兰,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楚沐兰内心一惊,但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有些问题既然不觉得答案是什么好事,便不要在这时问出来煞风景了。
少年背上琉璃枪,潇洒地向着山下走去,“我也许是知道了些什么。”,楚沐兰话锋一转,“不过安兰,留到下一次——可是要收利息的。”
“收利息?”,宁安兰一时没反应过来。
“嗯,收利息。”,楚沐兰强撑着不让自己忍不住笑出来。
“对外文质彬彬,对内脸皮不要!是你了没错!”,宁安兰举着踏歌剑佯怒追了上去。
“诶,这剑是我借你的,你用来打它的主人,不合适吧!”
宁安兰又羞又恼,便要作势将踏歌剑扔下山去。
“我错了,你别扔啊,你扔了我用什么……”
柳照清面带微笑地看着二人打打闹闹,时不时地与身旁的大祭司商议着什么。
一行人打打闹闹地背靠着夕阳走下山去,便成了这世间最好的风景。
“我真的错了,你现在抱我一下行不行……哎呦,我开玩笑的,全天下就属你最好了,把踏歌剑放下行不行……”
第355章 纨绔横行
“等一等!”,呼喊声从众人身后传来,楚沐兰回头,见燕莯清匆匆忙忙地跑了下来。
“为了安全起见,万剑阁从今天起闭门谢客,我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不如与你们同去。”
“顺便还可以采访一下有把握修复紫霞剑的高人。”
“这才是姑娘的主要目的吧。”,楚沐兰调侃道,“好,我们——出发!”
……
京师,正阳门前
“宰相古稀之年竟可策马万里奔赴京师,映雪实在是佩服。”,白映雪赞叹道。
“呵呵,不过是我隐居这些年调养的好罢了。”,贺兰裴文祥和地笑道。
“只是不知,大家都说我不经世事,怕是会给宰相添麻烦,宰相却指定要我来陪宰相进京,这是为何?”,白映雪问道。
“哦?”,贺兰裴文捋了捋胡须,“白姑娘觉得会给我添麻烦?”
白映雪摆了摆手,“我倒不是那个意思,我自然万事尽力而为,只是恐有闪失,拖累了宰相。”
贺兰裴文笑道,“事在人为,总归会有疏漏,何必在意?”
贺兰裴文抬手指着正阳门的牌匾道,“况且老朽我正是要做给里面的人看呢,若是我忽然回归朝廷,万事低调,毫无疏漏,却是难免遭人怀疑。”
贺兰裴文拍了拍白映雪的肩,“白姑娘做好你自己便可。”
白映雪眺望着恢宏的城楼,“我还是第一次来到京城。”
“宰相与京师久别重逢,是否会感慨万千啊?”
“感慨万千倒是算不上,却是有几分惶恐。”
白映雪翻身下马,“为何惶恐?”
“只是遗憾,先前与我共事的人不在身边,老朽在朝廷不知立于何处罢了。”
二人纵马穿过长街,喧闹之声色顿时充斥了二人的耳目,车马络绎不绝,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这,便是京师。
鬼使神差的,在这一片市井喧哗之中,一段话冷不丁地传入白映雪的耳中。
“这青白玉纹香盒多少钱?”
白映雪的目光被吸引过去,只见右手边的商铺中,年轻人正拿着一个圆形的白玉纹香盒打量。
“客官眼光不错,此物乃是白玉所制,刻以云龙纹,由——”
年轻人不耐烦地问道,“我问你多少钱!”
“五千两银子,再送一个紫檀木的盒子给您,客官看如何?”,店主搓着手一脸期待地问道。
“成交,包好了派人送到乌府上。”,年轻人转身便走。
“客官,您还没给银子呢。”,店主一脸不悦地叫住年轻人。
“你打听打听,在京城买东西,那个敢收我乌长卿的银子?”,年轻人就要拂袖而去,却被店主拉住,他猛地甩开店主,“你没完啦!”
“都是小本生意,小商初来乍到,不明京城的情况,可这买东西——不能不给钱啊。”
“哦?你不去打听打听我是谁的儿子?”,乌长卿的脸上逐渐浮现出愠怒之色。
“这家伙是乌将军的长子,向来张扬跋扈,你可莫要惹了他。”,隔壁的商贩连忙拉住店主,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低声道,“小心掉脑袋。”
第356章 不要和我拼财力
“这么严重吗?”,店主有几分慌张地问道。
“你快去给他赔礼道歉,若是他心情好,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旁人劝道。
“可那纹香盒可值五千两银子啊!”,店主心痛地说道。
“你要是惹了他,你看看五千两银子能不能买你的命!”,隔壁的商贩见店主执迷不悟,气冲冲地走开了。
店主犹豫了片刻,还是上前拱手道,“是小人不长眼,这纹香盒我这就派人送到乌府,还望乌少爷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
乌长卿满意地点了点头,耳边却响起一道呼声。
“这纹香盒,六千两,我买了。”
乌长卿回头欲看究竟是谁敢在他的手底下抢东西,无非便是那几个权臣的纨绔,整天一起花天酒地,看到好东西又互相一个看一个不顺眼。
不料映入他眼帘的却是一张从未见过的明媚而秀丽的女子面庞。
乌长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七千两。”
“姑娘,莫要与他斗气,他家里有的是钱,能拼得你倾家荡产。”,旁人连忙劝道。
“我听到了,不过是个将军家里的纨绔,他能有钱到哪去,比财力,我们江南大家除了西北那个怪物夏家还没怕过谁。”
“八千两。”,白映雪再度抬价。
“九千两。”,乌长卿不紧不慢地加价,仿佛这些银子对他来说便是洒洒水。
见白映雪目光犹豫,乌长卿向前一步,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姑娘囊中羞涩了?若是姑娘愿意陪我逛街,那这纹香盒我免费送给姑娘,也不是不可以。”
“五万两。”,白映雪开口。
乌长卿戏谑的笑容极速扭曲,混合着不敢置信与勃然大怒。
白映雪不紧不慢地掏出一张五万两的银票在乌长卿眼前逛了逛,“你现在看起来像是一只勃然大怒的大猩猩。”
“我方才犹豫是在想,出多少钱能够让你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罢了。”,白映雪递过银票,脸上纯洁的笑容让方才面如死灰的店主如沐春风,“刚刚给他送的紫檀木盒子,我也可以要吗?”
店主连连点头,“当然可以,姑娘给这些钱,就是要我一只纯金的盒子都足够了!”
忽然,白映雪看到人群中的贺兰裴文对着她唇语了几句,她先是皱眉辨别,而后清纯的脸庞上露出一个有点坏的笑容。
白映雪学着刚刚乌长卿的语气,转过身来看着乌长卿一字一顿地说道。
“包起来,送到宰相府上。”,白映雪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说的宰相,是那个贺兰氏的宰相。”
在众人不明所以的目光,与脸色铁青的乌长卿的注视下,白映雪翻身上马,与贺兰裴文扬长而去。
“你们看,这姑娘身边的那个老人,像不像——”
完全被人群忽视的乌长卿还从未感受过如此奇耻大辱,抬手便向店主扇去,“敢把东西卖给别人,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一道白影飞射而来,飞雪扇旋转着切下乌长卿的袖角,又飞回白映雪的手中。
在人群短暂的静默中,白映雪幽幽地收起飞雪扇,“下次再让我看到你胡作非为,断的就是你的手了。”
第357章 狂生纵马
“真是没想到,白姑娘自己说未经世事,做起事来却如此坚定果决。”,贺兰裴文笑着回头望了一眼沸腾的民众,“真是让老朽大开眼界。”
“若不是您授意如此,我也不敢做到如此地步,恐怕只是买走纹香盒便离开了。”,白映雪谦虚地回道。
贺兰裴文放声大笑,“这才说明姑娘才智过人啊,只是我一个眼神竟然能够做到如此地步。”
“宰相此番回京,无非便是两条道路,要么默默做事,要不然便是要让所有人知道宰相回来了。”
“方才我已经出头了,您却让我拉上宰相之名,无非是后者,那我便顺水推舟,做到极致便是,如今您回来的消息应该很快便会传遍整个京城。”
听了白映雪的解释,贺兰裴文捋着胡须笑道,“白姑娘思路清晰,而且敢于作为,倒是比我更适合当宰相啊。”
“宰相前辈过誉了。”,白映雪有些羞涩地低头。
不知不觉谈笑间,二人已经策马行至皇宫东华门前,白映雪勒马,仔细打量着路边的石碑。
“看什么呢?”,贺兰裴文目不斜视地望着城门问道。
“下马碑……”,白映雪见此,便要翻身下马,却被贺兰裴文一个手势阻止了。
“我们要骑马进去吗?这岂不是违反了礼节?”,白映雪惑道。
“礼节,是上面的君王用来约束下面的臣子的,从前我常常下马从这里步行而入。”,贺兰裴文有些浑浊的目光中却充斥着无比坚定的决心。
“如今,龙椅上的人,不一样了,任由世家大族做大,在京城里胡作非为却视而不见。”
贺兰裴文愤愤地吐了一口唾沫,“李穆,他不配让我下马。”
“我明白了。”,白映雪握紧缰绳。
“白姑娘准备好了吗?”,贺兰裴文问道。
“虽然不知宰相为何要回朝,又有什么打算,但是我知道宰相与我们是同路人。”,白映雪用力加紧马腹,“所以,我准备好了!”
“好!”,贺兰裴文重重地抽了一下马鞭,“纵马,入宫!”
大殿之上,李穆正一脸不耐烦地听着下方的文臣拌嘴。
“怪我们后方补给供应不上?你们有没有全力攻敌?仗打不赢,还埋怨上我们文官了!”
“我们有没有全力攻敌?你也不看看皇上想不想和北蛮打?皇上都不想打,我们能打赢才有鬼了。”,男子面红耳赤地反驳。
“徐佑齐,你这是污蔑圣上,挑衅龙威,你信不信我向陛下参你一本!”
“你去啊,你去啊,我就在这里看着!”
“够了!”,李穆重重地拍向面前的金桌案,“朕不是来听你们拌嘴的!”
众人立刻肃静下来,都等着李穆发话,一旁的太监却忽然凑上来对着李穆耳语。
李穆皱起眉头,“什么?有人在皇宫内纵马?”
李穆的话一出,文武百官瞬间炸开了锅,上一个敢在皇宫里骑马狂奔的还是晋平王,如今出了这档子事,的确是令人难以置信。
“徐将军,你不是刚刚吵的最欢吗?去,把人给我抓回来。”
第358章 步步紧逼
徐佑齐一脸愤懑地回道,“陛下,杀鸡焉用牛刀,这种事,应该归禁军或是锦衣卫去抓。”
“我让你抓你就去抓!”,李穆厉声道。
“好——臣领命。”,徐佑齐一脸不悦地走出大殿,“快备马,死太监都去哪了?给我下任务不给我备马,存心让我难堪是吧……”
随着徐佑齐走出去,大殿之中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沉默。
李穆的上半身微微前倾,俯视众人,“这位贺兰宰相不当我朝之臣,我并未计较,可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国家危亡之际回到朝廷,难免令人生疑,诸位爱卿,我想听听,你们的想法。”
回答他的还是死一般的寂静,有些与贺兰裴文曾经交好的老臣甚至直接闭目冥想,不再理会李穆的咄咄逼人。
——这——谁敢有想法啊?
不过还确实有人有想法,静默之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站出来,“陛下,老臣认为,此事不过是巧合罢了。”
“巧合么?”,李穆把玩着玉扳指,眼睛斜睨着下方的众臣。
“老臣斗胆,老臣认为贺兰宰相在其位之时亦当其职,为国为民,毫无怨言,怎可能在国家危亡之时动什么歪心思?”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就看李穆作何反应了。
“哦?照你这么说,他现在来,难不成还能是来辅佐陛下的?”,现任宰相乌世禄反唇相讥。
“不为朝堂计,不为天下计,贺兰裴文来京师做什么,找死吗?”,老臣颤抖着胡须激动地说道道。
“魏时忠,你句句不离朝堂,句句不离天下,却半口不提为陛下!”,乌世禄暴喝道。
“陛下——为陛下,额,那定然也是——”,魏时忠磕磕巴巴地解释道。
“依我看,此人定然知道些什么内情,应当打入大牢好好审问——”
“打入大牢,好一个韩家,好一个宰相!”,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大殿。
众人转头,果然是徐佑齐回来了,但不是绑着人回来的,而是与贺兰裴文有说有笑地走进大殿。
徐佑齐感受到一道冰冷刺骨的目光在审视着他,于是赶忙拱手,“皇上,此人我不敢抓,但是我带回来了。”
“此人是何人,你为何不敢抓?”
徐佑齐惊出了一身冷汗,李穆这是明知故问,他若是回答,因为此人是前朝宰相不敢抓,那便是对晋平王及其余党存有旧情。若是回答此人是自己的朋友,那便是勾结晋平王余党,罪名更严重。
他倒是看得出来,虽然贺兰裴文今日回京是个巧合,但李穆今日点名要他去抓贺兰裴文,却是李穆寻找机会已久的鸿门宴。
如今他既然没有对贺兰裴文动手,不论如何说,都是抗命之罪。
“他并非不愿执行命令,而是因为——他打不过我。”
贺兰裴文侧目,解围的居然又是白映雪,这个自诩“未经世事”的白家二小姐绝对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第359章 直面帝王
李穆的注意力瞬间便被白映雪吸引了过去,看到白映雪的那一刻,他的瞳孔骤缩。
“你还敢来这里?”,李穆额头上青筋暴起,毫不顾形象地从龙椅上起身走下来,直奔白映雪而去。
“有宰相在,我哪里不敢去?”,白映雪虽然心里没底,仍旧反问道。
“现在又知他是宰相了?”,李穆匆匆拔出佩剑,这股纯粹的杀意惊得白映雪额头上都渗出些许冷汗。
“贺兰裴文,你知道和这些人混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吗?”
贺兰裴文此时却装起了糊涂,“我和什么人混在一起了?”
“来人,把他身边那个拉下去,打进诏狱!”
“打入诏狱,动不动就打入诏狱,你这个皇帝是怎么当的!”
令众人意想不到的是,贺兰裴文在这样危险的形势下居然还敢怒骂李穆。
“我问你,韩家在京城恃强凌弱,欺男霸女,你管不管!”
贺兰裴文拿出纹香盒,“这东西,是我身边的姑娘花了五万两白银才从乌长卿手里抢下来的,而他本来居然不打算付钱!”
李穆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不过是一个纹香盒罢了,我现在在意的是——”
贺兰裴文一声暴喝打断了李穆,“这不是纹香盒,这是京城百姓的命!”
“你知道这一个纹香盒,要多少条命才能买来吗?”
贺兰裴文与白映雪对了个眼神,“白姑娘付完钱之后,我偷偷和那店主聊了几句,才知兵荒马乱之年,你还要压榨边疆百姓,他们现在连饭都吃不饱,好不容易跑到京城做生意,这小小的一个白玉盒,是他们把命都抵进去才换来的,只盼到京城卖个好价钱!”
“这京城看似繁华万千,其实就是个屠宰场!”
“你呢?看着百姓吃不饱饭了,就放开人口买卖,于是那些百姓们就傻乎乎地鬻儿卖女,这些钱都流经那些世家,最后进了你的腰包,然后你再拿着这钱去雇他们充军,为你卖命!
你宁可用百姓的卖身钱去招揽军队来抵御北蛮,也不肯和平王合作一下,是吗!
李穆,你还是人吗!回答我!”
贺兰裴文这一通话,不止李穆愣住了,群臣喑哑了,就连白映雪都被吓住了。
“宰相,这个——咱们一上来就这么不要命的吗?”,白映雪惶恐地问道。
“不然你以为他能够放我默默地回朝做我的策反工作,这一席话出来,他若是还要降罪于我,那便是背德,到时候人心离散,我看他敢不敢!”,贺兰裴文低声道。
“那——万一他敢呢?”,白映雪不安地问道。
“我曾与他同住一个屋檐下多年,是他的老师,他这个人后来性情有些改变,也许不是个善人,却是个聪明人,我相信他不会这样做。”,贺兰裴文回答。
“他们都吃不上饭了,朕买走他们的家里人充军,让剩下的人吃得上饭,难道不是好事吗?”,李穆张开手臂问道。
“偷换概念,是谁害得他们吃不上饭?你追着平王不放,军队都在长江北乱跑,怎么可能打的赢北蛮?”,贺兰裴文思虑清晰,立刻质问道。
“攘外必先安内!他手下可是带着十万大军,我怎么敢把后背交给他?”
第360章 扶大厦之将倾
贺兰裴文痛心疾首地喊道,“他是你哥哥,你的皇兄!”
“已经不是了。”,李穆的嘴脸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贺兰裴文——”,乌世禄开口。
贺兰裴文有些讶异,他怒斥李穆这么长时间,居然没有人站出来帮他说话。
他环顾四周,却鲜少见到熟悉的面孔,果然,李穆将朝臣进行了一波大洗牌。
贺兰裴文见乌世禄开口,这摆明了是要在这个他手头没有证据能够证明对错的问题上用人数来压自己,连忙改变话题。
“攘外与安内的对错先不论,乌家独大,把持朝政,我还未亲眼所见,不过朝中结党营私的现象怕是也不少吧。”,贺兰裴文冷哼道。
“贺兰大人,一切正如你的猜想,整个北魏不光深陷战争泥潭,朝中也是乌烟瘴气,今天就算你不来,我也是待不下去了!”,关键时刻,魏时忠坚定地站在了贺兰裴文的身边。
贺兰裴文给他使了个眼色,低声道,“现在还不是你和他彻底翻脸的时机。”
“这——”,魏时忠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看来贺兰裴文自有规划,自己方才那一番表态,却是帮倒忙了。
“没关系,我会给你找个台阶下。”,贺兰裴文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朝廷乱成什么样,我不管,毕竟我现在不是朝臣。但百姓受苦,我是不同意的,若是陛下不能解决,我便亲自出手。”
“以我的资历与威望,陛下至少也要让我三分吧?”
李穆此刻要杀人的心都有了,但与他共坐龙椅的熙月晴却按住了他。
“方才他说的的确在理,况且这是朝堂之上,无论我们的谋划是什么,表面功夫至少要做足,现在不能动他。”
贺兰裴文的内心却是十分忐忑,方才的一番话虽然让自己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却于朝中大族的势力不利,更是直接挑战了李穆的底线。
如今便要看看,李穆手底下的这群“戏班子”腐朽到什么程度了。
“贺兰裴文,你现在不是朝廷的官员,冒然入宫就算了,还在这里说出这样一番大不敬的话,不论你说的是对是错,皇上不治你的罪就不错了——”,礼部尚书开口。
“避重就轻,不管贺兰裴文是不是这朝廷的官员,皇上难道没有听取民意的职责吗?说这样的话,我看你就是和乌世禄穿一条裤子!”
站出来怒斥礼部尚书的是贺兰裴文的老相识,左军都督纪泽川。
“都住嘴,这里是朝堂,要吵架出宫门右拐五十步就是菜市场!”,熙月晴没好气地制止了众人的喋喋不休。
“贺兰裴文,朕问你,你到底是来做什么?”,李穆没有继续方才的话题,却抛出了这样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老臣来此,自然是救社稷于危亡,扶大厦之将倾。”,贺兰裴文模棱两可地回答道。
“你扶的是朕的社稷,还是李昭平的社稷!”,李穆厉声质问道。
“老臣扶的,是北魏的社稷!”,贺兰裴文振振有词,句句铿锵地回道,这一字一句,仿佛落地有声,让人不自觉地心神震颤。
第361章 有钱能使鬼推磨
“那好,朕现在加封你为右丞相,可便宜行事,整顿朝野!”
对李穆来说,把这样一个巨大的变数就在自己身边密切监视,反倒比放归江湖要安心的多。
你不是不满朝堂的腐朽和社会的动荡吗?给你个不算太大的官位,自己去干吧,最好碰一鼻子灰回来才好!
“至于边疆的战事,朕自有决断,无需他人置喙,退朝!”
李穆行色匆匆地拉着熙月晴离开了文华殿,只留下茫然的群臣。
魏时忠连忙拉过纪泽川低声埋怨,“我说老纪啊,有我一个就够了,你出什么头啊?”
纪泽川固执地摇了摇头,“他们四个人对你们两个,我看不下去。”
“你等着吧,以咱们站在这位皇帝的性子。你今夜可别睡觉了。”
纪泽川满不在乎地向贺兰裴文走去,“无所谓,我们全家今天搬出去住便是。”
魏时忠揪了揪纪泽川的衣角,“我建议你这个月都别回家。”
纪泽川甩开魏时忠,“多大人了,魏大人~跟个小孩子似的,像什么话。”
“我怎么像小孩儿了?不对,你骂我胆小?”
“我没有,是你自己瞎琢磨。”
正说着话,忽然有人撞了一下纪泽川的肩膀,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纪泽川回头,便看到乌世禄揽着他的侄子乌司懿走过,抛下一个恶狠狠的眼神,而后扬长而去。
纪泽川并未立刻与之计较,而是继续向贺兰裴文走去。
“宰相,久别重逢,可否到我府上小坐?”
贺兰裴文笑呵呵地拱手,“我非宰相,不过右丞而已,不必多礼。”
“正好,我有事要与你们相商,不如叫上些旧友,到你府上一聚,如何?”,贺兰裴文压低声音又问了一句,“怎么这个表情,有人这就要对我不利?”
“安全起见——”,纪泽川也低声道,“我们不如出宫找个地方慢慢叙旧。”
“若是纪将军不嫌弃,我白家在京城倒也有些产业。”
“哦?这位跟着贺兰大人的姑娘是——?”,纪泽川这才想起到白映雪的存在,方才她为魏时忠解围,倒是给众人留下一个颇为有趣的印象。
“白家二小姐,白映雪,见过纪将军,魏大人。”
“白姑娘方才那一番话,可是颇有胆识啊。”,魏时忠笑叹道。
“情急之下的选择,魏大人过誉了。”,白映雪文雅地一笑,“我们边走边聊?”
“等等,我去趟镇抚司,把那个——”,魏时忠停下思索了一下,“王绾绾叫过来。”
“如此的话,我可以代劳。”,白映雪向大殿外走去。
“姑娘初来乍到,怎知道去哪里找他?”,纪泽川不明所以地问道。
“有钱能使鬼推磨。”,白映雪环顾四周,见众臣都走得差不多了,递给一旁的小太监些银子,“我说,下朝啦,来,帮我去找个人,这些就都是你的了。”
“各位大人没走完之前,我们擅自离开,算作玩忽职守,是要罚俸禄的——”
白映雪从袍袖中又抖了些银子出来,“这些够不够罚?”
小太监连忙接过银子,一脸热切地望向白映雪,“大人要找谁?”
“王绾绾。”
第362章 财大气粗
“千户大人啊,好说,小的认得,这便去找。”,小太监像踩了风火轮一般飞速跑开了。
“等等,回来。”,白映雪又拿出些碎银,凑到小太监的耳边,故意捉弄般笑着一字一顿地说道,“封——口——费——,虽然不多,够你月余的吃穿用度了,记住,今天你一直在这里,什么也没做。”
“是,大人,小的一直在这里,没离开过。”,小太监欢天喜地地接过这笔“天降横财”。
“嗯。”,白映雪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
白映雪回头,看到魏,纪二人都用一种见了鬼的眼神看着她。
“怎么了——?”
魏时忠扶住额头,“虽然不多——?”
纪泽川也是直摇头,“封封封封——封口费?”
“到底怎么啦?”
贺兰裴文倒是波澜不惊地一笑置之,“白小姐之财大气粗,老朽若不是早有见识,恐怕今日也与你二人一般啊。”
“如此大手笔的酬劳,就连我们这些官员与后宫的嫔妃,也是得办大事时咬咬牙才赏给下人。”,纪泽川道。
“这样看来,白小姐怕是几天下来,随手给出去的钱,便能顶我们一个月俸禄了啊。”,魏时忠惊叹道。
“你们这里——银子这么值钱吗?”,白映雪天真地捋了捋头发,“我娘平日里给我零花钱,都是几万两的银票啊。”
“你说什么!”,纪泽川双眼不可置信地瞪大。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轻咳了两声,评价道,“地方家族的财富,简直难以想象啊。”
“如此看来,贺兰——丞相方才说的情况,我白家也得负上一份责任,家里这么多的金银,倒不如让百姓都吃饱穿暖。”
“你娘已经在赈灾了,你不知道吗?”,魏时忠一脸无语地问道,
白映雪不好意思的地笑了笑,“其实家族事务,我向来不过问的。”
“这样看来,是我平日里有些挥霍无度了。这些钱财应该派上更好的用场,各位都是北魏之栋梁,若是有财物上的困难,大可以找我帮忙。”
魏时忠,纪泽川:……
“近来战乱频繁,俸禄的确克扣得厉害,但若是无功而受禄,还是收你一个小姑娘的钱,我老脸还要不要了?”,魏时忠摇头,“这种话以后还是不要说——”
“魏大人,您今日在朝堂上替贺兰丞相说话,我感激还来不及呢?怎会是无功而受禄,若是您想——”
“不不不,姑娘还请自重……”,魏时忠连忙摆手拒绝。
“诶,我还第一次见有人别人送钱还不要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从空荡的大殿外传来。
不知何时,这大殿中的人都已经走光了,只留下沉浸于这场交谈的几人,而门外穿着红色飞鱼服的年轻女子,应该便是魏时忠口中的王绾绾。
“派个太监来找我,什么意思?”,王绾绾笑着推开小太监,“这儿没你事,该干嘛干嘛去。”
“别看我,这位白小姐的手笔。”,魏时忠道。
第363章 白莲花
王绾绾凑到白映雪身边,二人在魏时忠等人不明所以的目光中咬起了耳朵。
“你给了他多少钱?”
白映雪略作思索,“嗯——也不多,二三两银子而已。”
王绾绾扶额,看上去好像就快要晕过去了,“果然是白家养出来的白莲花,你知道现在一石米(约一百四十五斤)要多少银子吗?”
白映雪有些羞怯地摇了摇头,“这种事我向来都是吩咐下面去做,未曾知晓。”
“大约二两银子,也就是你刚刚赏出去的二两银子,够他一个月的吃喝了!”,王绾绾情绪有点激动地说道。
“我就是这么打算的,况且,我以为宫里赏人都是这样的……”
“你画本看多了吧?”,王绾绾更震惊了,“你知道你王姐姐我一个月俸禄多少吗?”
“二百石左右?”
“错,二十石!”,王绾绾瞥了一眼一旁赖着不走的小太监,“我说白小姐,你长点心吧,你哪是找人办事啊?你这是在养死士啊。”
“这样他才不会说出去嘛……”
王绾绾啧了一声,“这位二小姐,你要知道,朝堂不比江湖,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上面那位知道了,不管你给的封口费有多少,他都能翻倍给出去,况且没有必要给钱,因为他还可以——”,王绾绾抬手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王绾绾接着说道,“对于这种事情,其实我们有更方便的解决方式,我们也可以——”,她又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白映雪慌忙拉住王绾绾,“别啊,这家伙看着面嫩,应该没什么坏心思,我又给了那么多封口费——况且纪将军都公然与李穆顶嘴了,还怕这个?反正他又不知道我们待会儿要去哪里。”
王绾绾沉思片刻,“那便拉他入伙,这样更安全一些。”
“——我说,拉他入伙?我们是什么山贼吗……”,纪泽川吐槽道。
“可以打住了,这里说话不安全,不能说到这个份上,白姑娘不是有安全的地方吗?可否带我们前往?”,贺兰裴文打断了众人的对话。
王绾绾爽快地拍了拍一旁不在状况的小太监,“好,我看姑娘也不缺钱,这样,我欠你一个人情好了,虽然我的人情不太值钱——”
“王姐姐不必自谦,况且人情在我眼中不是能用金钱衡量的。”
王绾绾翻了个白眼,“那是因为你太有钱了。”
……
马车晃晃悠悠地行至东华门,门口巡查的侍卫上前搭话。
“大人要出宫?”
“奉圣上之命,整顿京师腐败结党之乱象。”,贺兰裴文应答自如。
侍卫苦笑道,“大人早些时候来时也这样多好,当时大人骑着马像风一样就过去了,可让下属吃了不少苦头。”
“放心,不会有人真的怪罪你们这些看门的,做表面功夫略施惩戒罢了,你若是心中有气,到我府上去,定会亲自赔罪。”,贺兰裴文半开玩笑地说。
“我哪敢啊,大人忙您的,小的接着看我的门吧。”
贺兰裴文微微颔首,拉下了马车的帷幔,又轱辘轱辘向前行去。
第364章 世外桃源
京城,德胜门大街
车马红尘闹市之中,却有着这样一处竹影摇曳的庭院,阁楼的窗户半开着,微风吹来,白色的纱幔轻轻飘动。窗外便是繁华的街市,喧闹声隐约可闻,也不觉烦躁。
被潺潺流水环绕着的小亭中,几人正围坐着煮茶。
“白小姐,这是你家的宅邸?”
白映雪从木架上取下一只紫砂壶,“这样听来真是别扭,魏大人若不嫌弃,叫晚辈一声白姑娘便可。”
素手在木架上挑挑捡捡,取下一个茶饼,“宅邸倒算不上,算是一处歇脚之地吧。”
“这里亭台楼榭的层次结构,还有这绝妙的框景之术,似乎不是出自常人之手啊?”
白映雪取出一只白玉瓶,从里面倒出不知源自何处的泉水,“魏大人对此有所研究?”
“略感兴趣。”,魏时忠起身,“白姑娘不介意我参观一下吧。”
“请便。”
“只是一处别院,便精美至此,不知白家府邸之景,该是何等震撼啊。”,魏时忠捋着胡须感叹道。
“这一点魏老倒是猜错了,我母亲是个尚简的人,这微型园林都是我叫人建的。”,白映雪的脸庞被水雾遮挡住,看不真切。
“有如此财富,却尚简,赈灾,也是妙人啊。”
白映雪用茶盖刮去浮沫,“茶好了,各位是不是也该聊一聊正事了?”
“对,平王殿下近来如何啊?”,魏时忠重新坐下问道。
白映雪递上茶盏,“有些情绪低迷。”
纪泽川一愣,都忘了手中还端着滚烫的茶盏。连忙放下,“为何啊?”
“还不是李穆搞得,国本都快被他败没了,权柄倒是抓得越来越紧,平王如今已经南下去和南越决战了,所见所闻皆是凋敝之象,他不情绪低落谁情绪低落?”,贺兰裴文答道。
“晋平王南下了?那如今贺兰大人回来作何?”,王绾绾疑惑地问道。
“我来拖住李穆,防止他像今日早朝上所言一样‘攘外必先安内’。”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这是要推翻暴君呢。”,小太监在一旁听着,偶然插了一句。
“这个得往后延一延。”,贺兰裴文颇有兴趣地看向小太监,“哦?你也觉得他是暴君,我听说他可是经常大手笔地赏赐你们啊。”
“那是赶上他心情好,若是心情不好——”,小太监呲了呲牙,“脑袋不保~”
魏时忠品了一口茶,望着橙黄色的茶水发愣,“普洱?这颜色不像啊。”
“武夷山母树大红袍。”,白映雪随口答道。
“啥玩意?”,王绾绾也抿了一口,“这不是普洱茶?”
“等等,我好像认出来了,你这套茶具是乌金釉的吧……你这儿怎么都是些千金难求的东西……”,这次就连贺兰裴文也被惊呆了,“这东西可是贡茶,整个北魏的产量也就够宫中那几位喝,你也能弄到?”
“我这里仅此一包,用来招待贵客。”,白映雪举杯,“不必吝惜,家母那里还有不少。”
“好了,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蹭茶的。”,贺兰裴文轻咳了两声,“我们谈正事。”
小太监也回过神来,“对,各位谈正事——什么正事?不是不造反吗?”
第365章 墨香铜臭
“我说,就造反是正事啊?你脑子除了造反就没别的了是吗?”,王绾绾轻轻用胳膊怼了一下小太监。
“是大人非要拉我入伙的——”
“你还敢跟我顶嘴?”
……
“我们现在的主要目标就是尽量给李穆制造混乱,让他没有心思去管平王的事情。”
王绾绾轻轻咬着朱唇,有些苦恼地问道,“和我猜的差不多,具体该怎么做呢?”
“我也还未想过,不如诸位出出主意?”,贺兰裴文道。
“所以我们要的便是以整顿朝野的名义尽可能的制造混乱,对吧?”,白映雪的眼眸中闪过一抹精光。
“可以这样理解。”
“这好办!”,白映雪一拍手,“纪将军不是认为今夜李穆会派人去你家找麻烦吗?”
“他已经看我不顺眼很久了,恐怕如此。”,纪泽川放下茶盏,有些忧郁地向远方望去。
“不如我们将计就计,王姐姐,可能要借锦衣卫一用。”,白映雪神神秘秘地凑过去。
“无妨,我可以说是右丞找我借人。”,王绾干脆利落地应下了。
……
暮色微沉,长街之上,灯火依旧,酒肆花窗映着觥筹人影,车马鱼龙混着火树银花,丝竹管弦伴着莺歌燕舞,波光白堤掩着垂柳婆娑,华灯初上,京师才展露出它的另一番样貌。
白映雪走在略有湿漉石板路上,全然不觉北魏有四面受敌之象,也难怪万阙重楼中的那些红袍衣冠夜夜笙歌了。
当然,白映雪的神思并没有放在这些凡俗之事上,毕竟虽然京城繁华,琼州城的夜景也不会逊色太多。
白映雪忽然感觉不知何处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转头看去。却没有异常之处。
也许是自己多疑了吧,白映雪又向前走了几步,在长街尽头转了个弯,消失在人海中。
继续前行数十步,行人渐稀,见四下无人,白映雪一头扎进了一条黑暗的小巷。
在小巷中摸索着行走,白映雪心里还是本能地有些发怵,一片漆黑之中,一双手忽然按在了她的肩上。
白映雪本能地要惊叫一声,却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在往前走,就撞到你王姐姐了。”,听到熟悉的声音,白映雪松了口气。
“一惊一乍的,吓死我了。”
“白姑娘胆子也太小了。”,王绾绾揶揄道。
“怎么样?”,白映雪意有所指地问道。
王绾绾拉住白映雪的手腕向前走去,低声道,“提前察探过了,从前面右手边那堵墙翻过去就是乌府的后院,没有人看守,并且能直通乌府的库房。”
“纪将军那边怎么样了?”,王绾绾问。
“还没有动静。”
王绾绾舒了一口气,“那就好,我们现在就动身。”
二人悄悄翻过围墙,落在一处后花园中,夕阳斜照,昏沉之中,仍能看出一片尊贵气派之色。
虽是冬日,二人竟身处花海之中,不觉恍惚了一下。
“长寿花,大花蕙兰,若是精心培育,冬日也能见到这样的景象,这韩家的手笔,虽然不及你白家,也让人大开眼界啊。”,王绾绾俯身摘下一朵蝴蝶兰。
第366章 掩耳盗铃
“不一样,他这里都是铜臭味,还混着百姓的血,我白家不屑与他相比。”,白映雪环顾四周,“走哪边?”
王绾绾起身,“跟我来。”
几条街外,纪府
“动作麻利点,若是被人看见了,待会连你一起杀了!”
“是,百户大人!”
男子缓缓抽出绣春刀,“好不容易接到一次这么重要的任务,可不能搞砸了,我重申一遍,纪府的一条狗,都不能放过!”
“百户大人,我们杀了纪府这么多号人,陛下会不会杀我们灭口啊?”,年轻人略有些恐惧地问道。
“陛下的心思,是你能揣摩的?”,百户瞪了男子一眼,“况且,后面我们要接的活,还多着呢,这京师,要热闹起来了……”
话还没有说完,一道黑影从纪府翻墙而出,飞檐走壁,快速向城西而去。
“该死的,这么小心怎么还是打草惊蛇了,要是让纪泽川跑了,我们才是完了,留一半人在这里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轻举妄动,剩下的人跟着我去追!”
……
“这里就是乌家的库房?怎么连一个看门的都没有?”,白映雪蹙眉道。
“管他三七二十一呢,反正没人看管。先进去看看再说。”,王绾绾推开库房大门。
白映雪在一旁默不作声,并没有阻拦王绾绾,这一切都出乎意料地顺利,不禁让她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我觉得不对劲,先不要进去——”
白映雪的话还没说完,王绾绾便已经推开了库房的大门。
门没有锁,吱嘎一声应声而来,王绾绾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们马上就要成功了。”
白映雪有些不安,但还是跟着走了进去,“王姐姐,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过顺利了么?”
“想那么多有什么用,你不如猜一猜,他们贪了多少银子。”,王绾绾随手取下一根蜡烛,向着库房深处走去。
“可是王姐姐,这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啊?”,白映雪摊了摊手。
“不可能,乌家上下盘剥那么多钱,这库房都不一定装得下,他们能藏到哪里去?”,王绾绾加快脚步向库房深处走去。
“王姐姐,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王绾绾望着库房尽头的墙壁发愣,“什么事?”
“我来的路上,似乎有人跟踪我,但是我没有意识到。”,白映雪的声音有些发颤。
“真的?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如此紧要关头,我开玩笑作甚?”
气氛有些沉重,库房外忽然传来一声厉喝,“我一路跟着,她们就在里面!”
“抓人!”
白映雪心一沉,果然是中计了,这下恐怕要被当场抓包。
“快躲起来!”,王绾绾拉着白映雪躲到一排货架后面。
“这能行吗?”,白映雪不安地问道。
“当然——不行了。”,王绾绾努力让自己缩在一个木箱子后面,“但是聊胜于无。”
“这和掩耳盗铃有什么区别啊!”,白映雪急得团团转。
第367章 天地主宰
“都搜仔细点,千万不要把她们放走了!”
这声音——是乌长卿!
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王绾绾有些急躁了,“我们怎么办?要不然我直接叫锦衣卫进来抄家?”
白映雪摇头,“乌家背后是李穆,你顶着谁的名头也抄不了他的家。”
一旁的货架后已经响起了脚步声,本打算开口的王绾绾立刻捂住了嘴。
“在这里!”,有人大喊道。
众家丁冲到货架后,却只看到一片空荡荡。
“奇怪,我方才明明看见地上拖着衣角。”,男人挠了挠头。
乌长卿用力拍了一下男人的脑袋,“神经兮兮的,耍本少爷是吧,快点给我找!”
“这是什么地方?”,王绾绾明知刚刚还是在乌家的库房里,现在就已经身处别样一方天地了。
此处山重水叠,轻云缭绕,飞禽走兽之声不绝于耳,分明便是在野外。
“情况紧急,我带你钻进了山河社稷图内。”,白映雪解释道。
“山河——社稷图?”,王绾绾摸不着头脑。
“嗯,此图乃是高人所赐,我白家世代所传,图内自成一方天地,不受外界干扰,其中天地法则由使用者调控。”
王绾绾一脸的不可置信,“这么玄乎?那这山河社稷图的本体在哪里?”
“情况危急,被我随手放在货架上了。”,白映雪玉手轻挥,“对了,我们可以看到外界景象。”
四周的山水田园逐渐变得透明,而后一张巨大的脸出现在二人面前。
“这是什么东西?”,乌长卿拿起山河社稷图仔细端详,“如此妙笔,绝非凡物,我乌家何时有这等画卷?”
“怎么办?”,在乌长卿翻来覆去的端详中,二人脚下的大地剧烈地变化方向。
“别慌。”,白映雪取出判官笔,凭空画出几道丝线,固定住了脚下的大地。
“判官笔是这样用的?”
白映雪用判官笔在空中画出一道墨迹,而后这道磨砺好似“剪开”空间一般,从中间张开一道裂缝。
“我也不知道,只是我偶然间的发现罢了。”,白映雪将手伸入裂缝之中,而乌长卿面前的山河社稷图中也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襟。
白映雪猛地向后一拽,“进来吧你!”
王绾绾眼睁睁地看着她将乌长卿整个人毫不拖泥带水地拽了进来,已经目瞪口呆,震惊到了无法形容的地步。
“还能这么玩?”
“我说过了,在这山河社稷图中,我就是这片天地的法则,有了判官笔,更是游刃有余。”,白映雪俯身凝视着一脸茫然的乌长卿,“说,乌家盘剥来的银子都藏哪里去了!”
“你,你是那天抢我——”
白映雪用力将正在努力爬起来的乌长卿再度踢倒在地,“我知道,要你说啊,我问你银子藏哪去了!”
“你,你打死我我也不会告诉你的!”
“是吗?”,白映雪取下腰间挂着的飞雪扇。
“小姑娘家家,看起来就没力气,这画倒是玄乎,你在里面躲着还好,敢拉我进来——”,乌长卿起身摩拳擦掌,不料飞雪扇迅疾地点在他的右肩。
第368章 路子野
乌长卿发觉自己竟然动弹不得,白映雪轻轻用一根手指将乌长卿推倒,“我拉你进来,你要怎样啊?”
“哎呀,女侠好身手,银子就在右手第二间厢房,床榻上有个暗门,掀开就能看到了。”,乌长卿连忙应答。
“怂包。”,王绾绾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截绳子,就要将乌长卿捆起来。
“看在我如此配合的份上,能不能放我一马?”,乌长卿挤出一丝笑容。
“随你,反正等赃银被我们找出来,有你好受的。”,白映雪提笔就要将乌长卿放出去。
乌长卿别过头去,脸上露出一抹奸诈的笑容。
敢说本少爷怂包,还打本少爷,等本少爷出去,有你们两个贱人好受的!
王绾绾面无表情地拔刀,“他骂你。”
乌长卿嘴角抽搐了一下,转过头来,“你说啥?”
“我会读心术,你心里想的什么你自己知道。”
王绾绾提刀上前,白映雪连忙拾起绳索,“别啊,把他绑起来就行。”
“那好,依你。”,王绾绾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少爷呢!”,社稷图外,乌府已经炸开了锅,不过库房被彻底搜查之后,已经没有人影,倒是方便了二人的行动。
“废物,一个大活人,能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消失?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这是乌世禄的声音。
二人将耳朵贴在库房门上听着外面的声音,白映雪低声问道,“王姐姐,你真的会读心术吗?”
“你啊,有时候考虑周全,有时候古灵精怪,有时候又天真地可爱。”,王绾绾被白映雪逗笑了,“当然不会,单纯的看他不顺眼而已。”
白映雪轻轻的嗯了一声,“我猜也是——”
“嘘——他们好像走了。”
白映雪走到墙边,“其实我们可以不走正门。”
“你有路子?”,王绾绾回头,只见白映雪正拿判官笔在墙上勾勒着什么。
“我严重怀疑你这不是判官笔,是支画笔。”,王绾绾走过去打量着白映雪的“大作”,发现她竟然在墙上画了一道门,“这有什么用?”
白映雪轻轻推向画出的门,而那道门竟然真的被她推开了。
“你还真有路子,不过这路子不是一般的野啊……”
“能用就是好方法,我们快走吧。”,白映雪唤道。
……
“你们凭什么抓我侄子?千户了不起啊,我告诉你们——”,乌世禄气鼓鼓地斥责道。
“宰相大人,这其中一定有误会,我等奉旨行事,追踪可疑人等至此,并未见到乌少爷。”,千户拱手道。
“哦?莫非——你怀疑我乌府里有可疑人士?”,乌长卿的父亲乌桂阴阳怪气道。
“我等奉旨行事,你凭什么阻拦,你就是个王八!”,千户身旁的女子怒斥道。
躲在屋檐上偷听的二人险些笑出声来,王绾绾小声道,“乌桂,乌龟,我怎么没想到呢。”
“不得无礼。”,千户拱手,“既然乌将军和宰相执意阻拦,那我等也不便强行搜查,只是圣上若是问起,我会如实禀告。”
提到李穆,乌世禄还是有些犹豫了,“这样吧,我带你们搜!”
“有劳宰相大人了。”
第369章 借刀杀人
“你看,我乌府怎么可能有可疑人等嘛。”,乌世禄笑呵呵地说道。
“宰相大人,还有一排厢房没有搜。”,千户拱手。
“诶,搜什么搜,什么样的傻子会那么明显地藏在厢房里?”,乌世禄有些心虚地笑道。
“皇命不可违,还请宰相大人行个方便。”,千户拱手。
“这家伙,还挺执着啊。”,王绾绾摆弄着手中的万花筒评价道。
白映雪一个激灵,“这东西又是从哪里来的?”
“他乌家为非作歹,那些赃银都不知道花出去多少了,还能剩多少,我从他库房拿点东西不过分吧。”,王绾绾努了努嘴,将右眼贴到万花筒上。
“你怎么不给我拿一个?”
“就一个,我估计乌长卿不喜欢这些玩意,我这儿有个滚灯你要不要?”
“……我又不是小孩子,要那玩意干嘛……”
“好啦,那这个玲珑球给你——”
“……你到底拿了多少东西?”
……
“你看,这里根本不可能藏人嘛。”,乌世禄摊了摊手,“玄衣卫既然搜完了,可否帮我找个人?”
“打扰乌府上下许久,自然可以。”,千户拱手,“大人要找谁——”
屋檐上,白映雪掀开一片瓦片,“别睡了,到你上场了。”
王绾绾打了个哈欠,用力拉了一下手中的银丝,瞬间整个厢房的地面都塌陷了下去。
“忙活了半天,就塌这一下,真没意思。”
白映雪从缝隙中向烟尘下方看去,“好戏还在后面呢。”
玄衣卫众人咳嗽着从地面上站起来,“我们这是——跌进地下了?”
“好多银子啊!”,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千户抬头才看到,这间暗室的空间至少有七八间厢房大小,而其中除了他们的立身之地,几乎都堆满了金银!
……
别院之中,几人坐立不安地围坐着,“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按理说应该早就解决了。”
“二位觉得,那小太监靠谱吗?”,魏时忠问道。
“哎呀,当初我就应该亲自去!”,纪泽川一拍桌子,险些将冒着水汽的茶壶掀翻。
“你先莫急,白姑娘说她在小太监身上放了一道符咒,若是出事,那小太监定然要倒霉,他不敢轻举妄动的。”,贺兰裴文安慰道。
“符咒?”
贺兰裴文呵呵一笑,“据我所知,江南那三家和道门都走的很近啊。”
纪泽川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魏时忠忽然站了起来,望向院外,“来了。”
松柏的树影婆娑之间,二人谈笑风生而来,纪泽川赶忙迎上去,“怎么样?”
白映雪挤了挤眼睛,“完美解决!”
“那个小太监呢?”,纪泽川追问道。
王绾绾望向众人,“他没回来吗?”
贺兰裴文摇头,“我以为他去找你们汇合了。”
“这下坏了,他不会被锦衣卫抓走了吧,可是那个千户认真搜查的样子也不像撒谎,我们被人算计了?”
“没有,只是以后这种在刀尖上舔血的活别让我干了!”,小太监狼狈地跑了进来,一身的尘灰与伤痕,“差点就把命丢了。”
第370章 百密一疏
“你这是被人抓住了?”,白映雪连忙拉过小太监仔细打量。
小太监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没有,这些伤口是被他们追的过程中搞出来的。”
“你们两个高手遛他们不是轻而易举,为啥叫我去啊?”,小太监愤愤不平地问道。
白映雪叉腰道,“不然你去潜入乌府?”
“行吧,白大人说得对~”,小太监累成一滩烂泥般瘫在了椅子上。
“对了,你好像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王绾绾忽而有几分好笑又有几分不安地提醒道。
白映雪捋了捋头发,“我筹划地如此完美,应该没漏掉什么才对。”
“你那个山河社稷图里,好像还绑着个人……”
“坏啦!”
白映雪赶忙掏出山河社稷图,伸进去一只手用力在里面掏啊掏。
“白姑娘在做什么?”,贺兰裴文一头雾水地问道。
“这个……”,白映雪尴尬地笑了笑,抓住乌长卿的手腕一拉,他整个人便从画卷中跌了出来倒在地上,“还是让他自己解释一下吧。”
“绑架,这就是赤裸裸的绑架——”
乌长卿还被绳索绑着,挣扎着爬起来,扯着嗓子高喊,却被王绾绾一脚踢倒在地上,“好了伤疤忘了疼,我让你喊了吗!”
“这家伙目睹了全过程,放也放不得,怎么办?”,白映雪看向贺兰裴文。
“没事,明日的朝会上顺水推舟就是了。”,贺兰裴文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圈,“出再大的事,有我担着。”
“昨天可刚开完朝会,明天又上早朝?”,魏时忠不解。
“镇抚司那边应该因为玄衣卫的发现忙得热火朝天了,乌家应该也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出了这么大的事,明日不开朝会?”,贺兰裴文笑着给自己又斟了一杯茶,“我是不信的。”
“有道理啊,李穆现在肯定是焦头烂额急着解决这件事。”,纪泽川眼神一亮,“我们绝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正是如此,把这趟水搅浑,就必然要先把乌家推进火坑,既然如此,这乌长卿不放也罢。”,白映雪找来一团布条塞进乌长卿嘴里,“别呜呜叫,我听着烦。”
“你小子今天干的不错,我们要是成事了,新朝元勋必然有你的一份。”,王绾绾拍了拍小太监的肩膀。
“诶,不能重用宦官。”,贺兰裴文摇头,“就封你为——算了,我这个人不喜欢画大饼。”
“右丞不画,我可以画啊。”,王绾绾拉过小太监,“你叫什么?”
“黎舜年。”
“王姑娘,悠着点,饼画大了,实现不了就丢人了。”,贺兰裴文悠悠道。
“没事,来我这里当个百户也是好的。”,王绾绾笑道。
“天色不早了,各自歇息吧,明天还有早朝。”,贺兰裴文宣布。
“明日的早朝,我还要去吗?”,白映雪问贺兰裴文。
“要去的,白姑娘在,我安心。”,贺兰裴文的打开客房的门,“对了,明天把乌长卿带到早朝上去。”
“带他过去,岂不是不打自招?”,白映雪惑道。
若是我们计划未成便被抓住了,那便是私闯民宅,图谋不轨,如今乌家人赃并获,就算不是大功一件,李穆也没理由治我们的罪。”
第371章 顶级阳谋
深夜,寝宫中仍旧灯火通明。
李穆孤身斜倚在龙椅上,“你是说,李昭平的军队正在和南越交战?”
“探子并未见到李昭平,只知道中军的所有兵力全部都在南方。”,熙月晴回道。
“有意思,这个节骨眼,贺兰裴文来干什么?”,李穆随手在奏折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叉,扔到了一边。
奏折上赫然书写着“为乌桂,乌世禄结党营私,乌长卿搜刮民脂事”。
“他恐怕是存心要将局势搅乱,让你没有心思去管李昭平的事。”,熙月晴捡起李穆扔掉的奏折。
“哦?依你看,我们应该怎么办?”,李穆问道。
“他们可以借刀杀人,我们也可以。”,熙月晴戏谑地一笑,“我有一计,阳谋,避无可避。”
翌日,晨雾未退,水汽正盛,连带着一丝刺骨的寒冷,被东风吹赶着笼罩了紫禁城。
“冉冉晨雾重,晖晖冬日微。”,贺兰裴文打了个哆嗦,“我们分开走吧。”
王绾绾会意,“我等待会儿等着看贺兰大人发挥。”
早朝上,李穆还是絮絮叨叨着那些啰嗦事,诸如冬季棉甲的更换问题等,好似昨日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
“听得我都不耐烦了,我们昨天可是为了扳倒乌家熬了大半夜,他不会真的想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吧?”,白映雪揉了揉略微有些酸痛的眼睛。
“只要李穆有心,凭这件事,绝对还扳不倒乌家。”,贺兰裴文仅仅给出一个字,“等。”
“诸位爱卿,昨日夜里,发生了一件大事,我想有些人已经听说了。”
白映雪猛地抬起头来,又强行按捺下自己的激动,迅速低下头去。
“昨日锦衣卫追踪可疑人等至乌府,搜查却发现巨额赃款,黄金三万两,白银二百万两之数。”
白映雪目瞪口呆,就连一旁的贺兰裴文都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颤,李穆就这样把这件事毫无隐瞒地抖出来了?
李穆脑海中再度响起熙月晴昨日说过的话,“我们不能直接包庇乌家,但我们也不能不包庇乌家。”
“这朝野中,乌党不在少数,不如我们直接把问题丢给大臣们。”
李穆接着开口,“刑部尚书闫霜何在?”
“微臣在。”
李穆用玩味的眼神看向女子,“依你看,此案应当如何判罚啊?”
“这闫霜是铁的乌党,必然要袒护乌世禄啊。”,魏时忠愤愤不平地抱怨。
“若是只有这么简单,那个女人能和李穆一起坐在皇位上?”,贺兰裴文轻哼一声。
“这是何意?”,白映雪问道。
“等着看吧,好戏还在后头呢。”,贺兰裴文闭目养神。
“微臣认为,乌世禄贪污受贿,横行霸道,应当免其职位,贬为庶人。”,闫霜拱手道。
“哦?只是如此吗?”,李穆饶有兴趣地起身,走到贺兰裴文面前,“右丞以为呢?”
这个举动完全让白映雪摸不着头脑,这李穆明明应该是与乌家穿一条裤子,为何变成“贺兰党”了?
第372章 见招拆招
“老臣这里还有个人,请陛下与各位暂时缄口莫言,听听这位乌家少爷是如何说的。”,贺兰裴文示意白映雪取出山河社稷图。
不一会,被蒙住眼睛塞住嘴巴的乌长卿便被放了出来,白映雪取下他口中含着的布团。
“乌长卿,思过了一整夜,想得怎么样了?”,白映雪开口问。
“我警告你们,我乌家背后是皇上,别说你们一群渣滓,就算是贺兰裴文亲自出面,也动摇不了半分我乌家的地位!”,乌长卿憋了一夜,立刻便破口大骂起来。
白映雪用一副无辜的样子耸了耸肩,看向李穆。
“陛下如何解释啊?”
李穆的脑海中闪过昨夜的谈话……
“最关键的一点,不要亲自处置乌家人。激起众臣的怒气,然后顺理成章地只能处置乌家人,不要罚得太狠,让贺兰裴文没有话说地同时,给乌家留一个人情。”,熙月晴踱步道。
“具体该如何做呢?”
“陛下才思敏锐,应当自有应对之法吧。”
……
李穆脸色微微有些阴沉,“朕——蒙受乌家小人蛊惑,自然不能徇私枉法,依刑部尚书所言,革乌世禄宰相之职,贬为庶人——”
“按我北魏律法,如此巨额的搜刮民脂民膏与贪污罪行,不应该只是贬为庶人吧。”,贺兰裴文打断李穆的话。
坐在龙椅上的熙月晴眉头一挑,低声道,“上钩了。”
“说来惭愧,老臣冒着杀头的风险,昨日截获了一封信件。”,贺兰裴文从袖中掏出一张信纸,“撺掇陛下发动内战的,是他吧。”
不知是不是白映雪的错觉,李穆的愠怒之中似乎带着一丝暧昧不明的窃笑。
“在朝堂大肆结党的,是他吧。”
“搜刮民脂民膏的,也是他吧。”
“老臣再问陛下一次,真的——只是贬为庶人?”
乌世禄皱了皱眉,“右丞,摆好你的位置,你的位置,是陛下给的,随时可以收回来!”
乌世禄踱步到贺兰裴文身边,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道,“若是你没了这右丞之位,我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纵使你在京师手眼通天,有我在,右丞的一根汗毛,你也动不了。”,白映雪半夸张半威胁地冷冷回道。
“将乌世禄处死,乌桂革职贬为庶人,乌府抄家,陛下觉得如何?”,魏时忠站出来说。
“反了!都反了!我看出来了,你们几个合起伙来,存心要让朕难堪,是吧!”,李穆气冲冲转身地向龙椅走去。
“并非如此,只是陛下的态度暧昧不明,实在难以安众臣的心!”,贺兰裴文低吼道。
“陛下若是向着贪官,那我北魏的律法还有何用处!”,纪泽川也适时地站出来。
“还是说,贪赃枉法,是陛下纵容他为之?”,左丞相似乎情绪被调动起来,也站出来同贺兰裴文等人一起质问李穆。
“朕就算是纵容他为之,尔等难不成还要公然违抗皇命吗!”
“为君者治于社稷,为臣者忧于天下,生我者父母公卿,养我者天下万民,皇命若是顺天而为,则江山社稷皆臣于其下,若是逆天而为,在臣眼中不过一张废纸罢了!”
“陛下若是不能秉公执法,臣也可以替陛下为之!”,王绾绾撸起袖子向乌世禄走去。
第373章 自由搏击
“你敢用私刑,朕砍了你的头!”,李穆抽出佩剑,“贺兰裴文,让他们乖乖回到自己的位置,不然朕就——”
“老臣的脖子就在这里,陛下若是如此不分青白,挥剑砍了就是。”
“我再问陛下一句,乌世禄只是贬为庶人吗?”,更多并未被乌世禄拉拢,或是见乌家将要失势反水的大臣站了出来。
“你们敢动宰相,问没问我们同不同意!”,礼部尚书气势汹汹地与魏时忠对峙。
“好啊,乱臣贼子现在已经到了可以公然在朝堂上仗着皇威对抗律法的地步了!”,贺兰裴文怒极反笑。
“白姑娘!”
白映雪递上一柄长剑,李穆见了鼻子都气歪了,“带剑上朝,贺兰裴文你什么意思?”
“先帝遗诏,特赐此剑,若是陛下一意孤行,朝野浑浊不清,社稷危如累卵,可清君侧,诛逆贼!”,贺兰裴文拔剑。
朝堂之上,群臣明显地左右分立,左侧的“乌党”多一些,右侧的“贺兰党”虽然人数较少,但眼神坚定,毫不动摇地支持贺兰裴文。
中间还零星地站着几位“墙头草”。
白映雪指向被乌党围在中间的乌家几人,“这不叫结党,这叫什么!”
“陛下不杀乱臣,我们这些做大臣的也不能放任不管!”,随着贺兰裴文一声厉喝,身后的群臣瞬间冲了出去,和乌党扭打在一起。
于是这百年难得一见的奇观就发生在了镇龙四年十一月的这一天,群臣在朝堂之上公然打起了群架。
“让你结党,让你结党,乌家的那几个官员都是乌世禄让你提拔上来的吧!”,魏时忠一把老骨头竟然将吏部尚书按在身下,疯狂地用拳头砸向他的眼眶。
“北魏的蛀虫,打死他!”,右丞相将乌世禄扑倒在地。
一片混乱之中,贺兰裴文微微眯起眼睛,视线穿过群臣,对上了李穆的目光。
这家伙,明明殿外就有侍卫,却没有叫人阻止,就这样袖手旁观。
他甚至还招了招手,“诶,武将上一边打去,那些文弱书生挨不住你们的拳头。”
事情果然没有那么简单啊……
不一会,烟尘消散,乌世禄躺在地上,已经没了声息,应该是死了,众臣脸上大多都挂了彩,愣愣地站在原地。
这时李穆才站起身来,“架也打了,气也消了,人也杀了,我也不追究你们在朝堂上打架的问题,这件事就这样吧。”
就在众臣以为这件事就要这样不了了之的时候,李穆再度发话。
“哦,对了,贺兰裴文除恶有功,代宰相职位,加太师衔,退朝。”
李穆先前所为显现出的立场,又被这一句话完全推翻了,搞得众大臣一头雾水。
……
前一日深夜,寝宫。
“打一个巴掌,再给个蜜枣,贺兰裴文也不好说什么。”
“加封贺兰裴文等人,让以乌党为首的朝中大族嫉妒,最后借他们的手除掉贺兰裴文。就算是贺兰裴文看出来了,也无可奈何,只好自己默默受着。这,便是顶级阳谋。”,熙月晴放下奏折。
第374章 计中之计
如今虽然事态有些超出李穆的预料,乌世禄死了,但乌党的势力远不止这些,仍旧能够统领朝中各世家大族,给贺兰裴文造成不小的麻烦。
至于乌世禄嘛……他只是李穆的一枚棋子罢了,死了便死了,反正李穆已经“努力”包庇他了,按熙月晴所言,反而给乌家留了个人情。
贺兰裴文啊贺兰裴文,我看你这下如何是好。
李穆拉起熙月晴,在群臣的注视下离开了大殿。
“还有你,乌桂,别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算了——”,有人喊道。
王绾绾轻蔑地瞥了一眼众人,“一群腐儒。”
眼看众官员揪住乌桂就要打起来,贺兰裴文的声音从大殿另一侧传来。
“够了!还嫌不够丢人现眼吗?”
不知何时,殿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众臣无奈,只好待在这屋檐下各自等着下人来送伞。
“都过来。”,贺兰裴文瞥了一眼不知所措的众臣。
这些人大多是些年轻的官员,一腔热血,轻松被贺兰裴文说服了。
剩下的大多是天河一朝的老人,都是些熟面孔,昨日没敢和贺兰裴文搭话,今日抓住机会赶忙凑了上来。
“还好意思说自己是贺兰党,连我是在演戏也看不出来,还真把乌世禄给活活打死了。”
“我想造势逼李穆出手杀了乌世禄,结果你们真的不知轻重,活活把人打死了。”,贺兰裴文冷哼一声,“我在演,李穆也在演,不过这次,是他更胜一筹。”
“宰相大人,他给你加封,这是什么意思?”,王绾绾问道。
“几句话下来,他把乌世禄的死,全都怪在宰相身上,自己撇了个干净,他这是想借乌家的手,对付我们。”,白映雪分析道。
“白姑娘在这方面的才能实在是惊才绝艳,若是混官场,定然是平步青云啊。”,贺兰裴文投来惊异的目光,“不错,我也作此想,不过并不确定,毕竟李穆今日装的很像,不过白姑娘也如此想,便是八九不离十了。”
“我的一点小聪明,别影响了宰相的判断。”,白映雪连忙推辞。
“不妨,想来我也到了隐退的年纪,等我看到平王坐上皇位,身边有如此良才辅佐,便放心了。”,贺兰裴文呵呵一笑。
“倒是你们要小心了,乌家要对付的,可不一定只是我们几个出头鸟。”,贺兰裴文提醒道。
“我可以调兵暗中保护各府院。”,一位身材魁梧,目光炯炯,神态彪悍还穿着铁甲的中年男子爽朗地一笑。
“有劳柱国了。”,众人拱手。
“如今乌家已倒,我不能以宰相的名头随意调动锦衣卫了,颇不爽利。”,王绾绾有些郁闷地抱怨。
“这雨是越下越大了啊。”,贺兰裴文眺望着窗外的瓢泼暴雨叹道。
贺兰裴文目光所指,千里之外,江南淅淅沥沥的细雨中。
“昭平,你的信。”,墨宜从屋外走进来,抖了抖一身的雨水,
“帮我拆一下。”,李昭平皱着眉头,对着沙盘比比划划。
“白映雪寄来的,上面没有多说,只有一句诗。”,墨宜展开信纸。
“哦?念来听听。”
“满身绫罗者,不是养蚕人。”
李昭平将标有“柴桑”的红色小旗换成了蓝色,“看来京师那边的情况也不太妙啊。”
第375章 京城宁家
北魏边境,九江重镇。
“报,南越重骑连破瑞昌,青山二城,已经逼近九江府。”
曲星河苦恼地坐在大帐内,“九江乃军事重镇,把守长江水路之要冲,绝不能丢。”
“墨宜呢,她的军队在哪里?”
“将军,墨宜正在死守彭泽,已于昨夜大破敌军,追击至鄱阳湖北岸安营扎寨。”,女子拱手道。
“沈千秋手下那些拼拼凑凑的杂鱼们情况如何?”
“回将军,沈将军还在全力攻击永安镇,目前还没有新的消息。”
“……合着就我一个废物呗……”
“该死的家伙,怎么把这个烂摊子丢给我,我哪里会带兵打仗啊!”,曲星河挠了挠头,“就应该让霏潇雨来替我,不然这个主将让你当也行。”
“莫急,有我在,九江不会失守。”,女子拱手。
“浅弋鸳,我可全靠你啦。”,曲星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其实——将军也没有差到那等地步……”
……
“这场雨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了。”,魏时忠不知从哪里搬来一张椅子示意贺兰裴文坐下。
“一场冰雨,能使躁动的心平静下来,如止水一般。”,贺兰裴文感叹道,“有一种,回到天河年间的感觉。”
“红墙还是那红墙,京城还是那京城,乌纱帽还是那乌纱帽。”,贺兰裴文悠悠道,“我回我的府上看了看,他们跟我说,大家为我求的情,另建了一处宰相府,我的小院儿给我留着,一点都没动过,各位有心了。”
“都是故交了,咱们谁跟谁啊。”,一旁的老婆子笑道。
“呦,方才还真没看见,宁都御史还在呐。”,贺兰裴文起身拱手。
“没看到你回来,我怎么敢走嘛。”,宁舒晚笑呵呵地看向白映雪,“小姑娘,安兰那丫头没跟你说过,在京城有麻烦,可以找我吗?”
白映雪恭敬地行礼,“我想宁姑娘是不想给宁家带来麻烦。”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宁舒晚挥了挥手,“宁丫头特意叮嘱我照拂一下你呢。”
京城宁家,是在乌家崛起前京师的第一大家族,却鲜少有人入朝为士,大多籍籍无名,然只要有人显于世,便一定是如宁安兰,宁舒晚这等手眼通天之辈。
都御史这官职,也算是坐到了朝堂的顶峰之一。
白映雪有些喜悦又有几分艳羡地摇了摇头,这宁家人,真都是些怪物。
“宁——都御史——”
“你是兰丫头的朋友,不必如此叫我,叫我宁婆婆就行。”
“宁婆婆,能给我讲讲安兰的故事吗?”,说实在的,白映雪与宁安兰相处时间也算久了,却很少听到宁安兰提起她过往,她只好问楚沐兰,没想到宁安兰对楚沐兰也闭口不言。
这位传奇般的女子的过往在白映雪的眼中是碎片化的,只有川山之战等少数江湖传闻能够得以知晓。
“她啊,她原本不姓宁。”
“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的。”
“我还小的时候,她来到京师,那时宁家还是大梁国的顶梁柱。”,宁舒晚的神思沉入了回忆之中,“那时候她是云海境。”
第376章 疑云密布
白映雪的瞳孔地震,宁舒晚的小时候?这老婆子看起来至少有八九十岁了吧?
也就是说,宁安兰早在八十年前左右就来到了宁家,那个时候——她还是云海境?
这——怎么可能!
“我父亲问她姓甚名谁,她问我父亲姓什么,我父亲回答说他姓宁。”
“宁安兰说,那这一次,我便姓宁吧。”
“后来她去了玉龙雪山一趟,紧接着那里的恐怖传说就流传开来,而后她又去了西沙,在那里建立起了镇魔关,这世上便有了镇魔使。”
“不久,她大隐于世,天下第一高手棠溪雨柔才得以声名鹊起。”,宁舒晚凑过来悄声道,“我这个老婆子猜,棠溪雨柔是她的徒弟。”
“啊?!”
白映雪的认知在宁舒晚的叙述中逐渐崩塌,“您先不要说了,让我缓一缓。”
宁舒晚还是慈祥地一笑,“好,对了,一会雨停了要不要来我宁家做客啊?”
白映雪,你还身处京师之中,又太多的事情等着你去解决,暂时将这一切抛下,待到再见宁安兰时问她便是。
白映雪暂时说服了自己,抬起头来,“既然宁婆婆有邀,晚辈哪里有拒绝的道理?”
……
京城,宁府
高大气派的门户前,莫约五岁的孩童正咯咯笑着追着男子跑来跑去。
“我说宁远啊,带着子珊一边玩去,今日府上有客人。”,宁舒晚笑着挥手赶开二人。
“白姐姐,你怎么看起来比画像里的年轻许多啊?”,宁子珊咕哝道。
“……什么?”
“哎,童言无忌,瞎胡说呢,子珊,上一边玩去。”,宁舒晚瞪了一眼宁子珊。
“宁远,看好门,不要让任何人进来。”,宁舒晚叮嘱道。
“祖母放心交给我便是。”,宁远垂手道。
众人坐定,宁舒晚开口,“宰相此来,到底是所为何事啊?”
“造势,铺路。”
宁舒晚挑了挑眉,“然后呢?”
“然后不知道了,全看平王发挥。”,贺兰裴文捋着胡须爽朗一笑。
宁舒晚似乎从贺兰裴文的话中捕捉到了什么重要的信息,“全看平王发挥?”
贺兰裴文笑呵呵地点头,“前提是,我得先把路给他铺好。”
“我看挺过今日,你的路便铺的差不多了。”
“是啊,那也得挺过今日才是。”,贺兰裴文意味深长地说道,“我看乌家,是心甘情愿要当李穆的刀啊。”
“那又如何,我宁家也不是吃素的。”,宁舒晚偏头道。
“我知道,那个宁远,是你家老四的孩子?”,贺兰裴文指着院外问道。
“嗯,也算是个好苗子。”,宁舒晚点头,
“何尝不是呢?我看他还未行冠礼吧?”
“今年十八。”
贺兰裴文惊叹道,“哦?十八岁的剑仙,怪不得说宁家是怪物世家。”
白映雪呆坐在原地,方才那个温文尔雅的少年看起来比自己年岁还要小,竟然是剑仙?
京城之中,果真藏龙卧虎啊……
“我听说白姑娘也是万里挑一的少年英才,不知比起我那孙儿如何啊?”
白映雪心里不免有些酸涩,但还是笑道,“宁婆婆说笑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十八岁的剑仙呢。”
“诶,你可不是第一次见了。”,宁舒晚轻轻啧了一声,“平王十六岁入剑仙境,被废去内力前,已经到了解命境大成,那一年,他才及冠。”
第377章 群英荟萃
“还有宁安兰,功力尽废,仅仅用了不到一年,重回剑圣之境。”,宁舒晚感叹道,“总是有人比你更‘怪物’。”
“那些大臣都安排下去了?”,宁舒晚转头问王绾绾。
“有几位武将坚持要留下来,文臣大多都按照安排躲起来了。”,王绾绾满头大汗地坐下,“大冬天的都给我忙出汗了。”
“来了。”,白映雪手中的飞雪扇急射而出,伴随着一声哀嚎,竟然在墙壁上一处空空荡荡的地方打落一个男子下来。
“京城臭名昭着的赤足神偷,乌家都敢招徕用?”
“你——怎么发现我的!”
白映雪抬头看去,男子蒙着脸,面貌看不清楚,双脚上——穿着一双红色的罗袜。
“赤足神偷——是这个意思吗?”,白映雪忍俊不禁,“鸡鸣狗盗之辈,让乌世禄找点正经人,搞得跟看不起我们似的。”
“因为除了这个废物,其他人都被我拦在外面了。”,宁远的声音从院墙外传来,“这家伙废的很,我估计就算是宁子珊都能一只手把他按在地上暴揍。”
“来了!”,宁子珊兴高采烈地蹦蹦跳跳地而来。
“不是让你一边玩去吗?”,宁舒晚斜睨了一眼宁子珊,后者一蹬墙面,飞身便到了蒙面男的身后。
“听说你能接住我一只手?”
“宁子珊,绰号“巨灵神”,意思是——他的力气非常大。”,宁舒晚示意想要出去帮助宁远的白映雪看向墙头上。
宁子珊一只手便将蒙面男按进了墙里,砖瓦纷飞之间,宁舒晚的声音幽幽传来,“砸坏了墙自己赔。”
“……完啦!”
“喂,来帮我一下,有点吃不消……”,宁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什么人能让你吃不消啊——”,白映雪推门而出,眼前的景象让她呆住了。
宁远被五花大绑着跪在地上,似乎是被打晕了。
而一旁的另一个“宁远”嘴里发出和宁远一模一样的声音,“见到我惊喜吗?小白白?”
“……千面鬼狐?”,白映雪迅速拔出飞雪扇准备应战,“你应该死在南疆才对。”
“狡兔还三窟呢,鬼狐千面,多几个替身——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千面鬼狐吐了吐舌头。
“既然你来了,应该不会是一个人吧。”,白映雪望向四周,“魔域的人在哪里?”
“这你可猜错了,我是直接从南疆过来的,没有带人,不过我的确从李穆和乌桂那边借了些人过来——”,千面鬼狐做作地捂住嘴巴,“哎呀,一不小心说漏嘴了。”
“没关系,死人不会说话,明日百姓们都会知道,这件事,就是乌家干的。”,戴着白玉面具的男人忽然凭空出现。
此人虽然戴着一模一样的白玉面具,却比玉面真君要矮上些许,显然不是同一人。
“流光府,忘川水。”
屋檐上,女子的双瞳缓缓睁开,散发出淡蓝色的微光。
“织梦宫,梦瞳。”
“彼岸花,六欲。”
六道穿着红袍的身影从长街尽头走来,举手投足之间散发的威压竟然超越了先前宁远的剑仙之力。
彼岸花第一杀手团,六欲!
“血影,新暗影十三卫。”,熟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第378章 意外重逢
白映雪猛地回头,江心月不知何时已经带着血影众人站在她的身后。
“我说过了,下次想要动我的人,让曦霁亲自来。”,江心月叹了口气,“可惜你们不听劝,我不是什么大好人,这一次可不能如此轻易放你们回去了。”
“新十三卫,商家,商折酒,愿替影大人会一会——”
江心月抬手,女子立刻便闭上了嘴,“急什么,他们的人还没到齐呢。”
“鬼谷,剑魔。”,男人压了压斗笠。
“海客,祖洲。”,白发苍苍却丝毫不显苍老的男子提剑而来。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白映雪有些发懵。
“看来这场纷争,就要彻底蔓延到整个江湖了。”,宁舒晚从院中走出,“海客的避世之约,我记得还有十年吧。”
“白衣剑圣早就被废了功力,这契约还有约束力吗?”,白发男子冷笑道。
“无耻!”,宁舒晚恨得牙痒痒,“你们海客还是那么恬不知耻——”
“话不能这么说,现在我们海客,你宁家高攀不起了。”,男人放纵地笑道。
“你——”,宁舒晚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位前辈莫急,我们这就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江心月的身后,玉梦璃的玉指已经搭在了琵琶的弦上。
“桃花岛,十三楼,沐潇潇。”,女子身着的粉色衣裳泛出淡淡的桃花香。
“来啦?”,宁舒晚缓缓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嗯,带了些朋友。”,沐潇潇应道。
“好,让他们看看我宁家也不是吃素的。”
“桃花岛,第八楼,青姝。”
“桃花岛,第五楼,宋薇。”
“桃花岛,岛主,林静溪。”
话音落下,白映雪的目光由震惊转变成了迷茫。
林静溪?
“这里有些老熟人啊。”,林静溪托着桃花款款而来,“白姑娘,见到我傻眼了?”
“这——你——”,白映雪一时语无伦次。
“既然已经离开魔域,我便要回到我原本应该在的地方而已。”,林静溪手中的桃花忽然幻化成了一朵白莲,“这样看着顺眼多了?”
白映雪摇头,“还是桃花好。”
“我也这么觉得。”,林静溪手中的白莲又变作了桃花,“我说,只要和我们有关的,你们海客就一定要插上一脚,是吗!”
“同样的话,奉还给林岛主,你们桃花岛何尝不是总是挡我们的路。”,男人闷闷不乐地开口。
“谁是故意为之,谁心里清楚。”,林静溪手中的桃花开始泛出淡淡的光芒,“怎么着,今天你们是来杀宰相的?”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还请林岛主让路。”,剑魔抱着红黑二色长剑道。
“我不管是谁找你们来的,今天谁都别想进去。”,江心月拔出水心剑拦在宁府门口。
“真是热闹,海客,桃花岛,都是我从未见过的势力啊。”,宁子珊扫视着对面众人,“挑哪个下手好呢?”
“我的小祖宗啊,今天来可的都是硬茬,你还是悠着点吧,别没把别人打倒,自己被打进地里了。”,白映雪劝道。
第379章 欲加之罪
半炷香后,宁府门前的整条街铺满了桃花瓣,林静溪手里的桃枝上托着黑红二色的魔剑。
“怎么,后悔了?你们彼岸花的都一个德行,嘴上功夫强,最后都夹着尾巴逃。”,江心月冷哼一声,将水心剑从“生”的肩头拔出。
“我这个人惜才,留你们一命,回去告诉曦霁,以后不要再插手与我有关的事了。来日若是有难,可以来找我。”,江心月补了一句,“……不过我不一定会‘不计前嫌’。”
“野心这个东西,一旦有了,便无法被消灭。”,“死”苦笑着从地上站起来。
“希望最后的结果不是她和她的野心一起被我消灭。”,江心月回道。
“剑魔,的确很强啊,可惜也只能和我打个平手。”,林静溪托着桃花道。
“同样的话,奉还给你。”,剑魔抱着剑闷闷不乐地回答。
“呦,大中午的,朕还以为城东头火药库炸了呢,这是怎么回事?”,李穆坐着銮驾晃晃悠悠地带着乌桂等人到了宁府门前。
“明知故问。”,宁舒晚怄气道。
“回陛下,我等怕是因为今日朝堂上所为,遭了报复。”,白映雪没有置一时之气,拱手道。
“今日朝堂上尔等之所为,本就是不合规矩之事,我并未治罪,如今宁府遭袭,是非曲直,朕也不好论说。”
“不过宰相的小跟屁虫怎么也在宁府?”,李穆居然直接挑明话头,“莫非——贺兰裴文也在里面?”
“在与不在,与陛下何干?”,白映雪反问道,“陛下看到不是火药库爆炸了,便可以安心了。”
“恰恰相反,宁府门口乱作一团,成何体统?”,李穆走下龙辇,“若是寻仇来——白日里带头打群架的是宰相,为何报仇要在宁府?里面都有些什么人?给我搜!”
“我看谁敢!”,江心月一声暴喝,气势如虹,竟然逼得禁军纷纷止步。
“在我皇都,就要守皇都的规矩。”,李穆寒声道。
“没有人能逼我血影守规矩,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江心月抬手,“十三卫,全体拔刀!”
“潇潇,你去求援,这里交给我们。”,林静溪吩咐。
“六常侍,今日一个人也不能放走!”,熙月晴带着六位红衣太监匆匆而来。
“谨遵皇后娘娘懿旨。”,红衣太监行礼。
“其他人交给你们,我们再来战一战十三卫!”,“耳”爬起身来,抹去嘴角的血迹。
“先把贺兰裴文的小跟屁虫给我拿下!”,李穆大手一挥。
“慢!”
贺兰裴文推门而出,“老夫就在这里,不劳陛下进去寻。”
李穆隔着贺兰裴文向院内眺望,“这里面,还有什么人啊?”
“陛下觉得,能有什么人啊?”
宁府内
“这里有一道后门,快走,都从这里出去。”,宁子珊招呼道,“若是被李穆堵住了,我们就麻烦了——”
“各位,想去哪里啊?”
院外,闫霜已经带着玄衣卫将宁府围了个水泄不通,身后穿着统一玄黑色长袍的身影杀气十足。
带着玩味的笑容,闫霜抬手,“还请各位——随我走一趟吧。”
“这是要去见皇上,还是要屠杀忠良?”,魏时忠沉声道。
“有什么区别吗?”,闫霜把玩着手中的绣春刀,“就看你们是想死在大牢里,还是想死在宁府了。”
“我们若是拒绝呢?”,王绾绾紧攥的双手骨节发白,“你敢在这里动手吗?”
“我接到的命令,就是在这里动手,然后嫁祸给乌家。”,闫霜冷笑道。
“和死人废什么话,直接动手。”,一道低沉醇厚的声音从闫霜身后传来。
“也是,直接——你谁啊?”,闫霜回头,惊恐地瞪大的双瞳中,一道寒光落下。
“这里交给我,你们跟着我的人走,出了东直门,自会有人接应你们。”
第380章 掀桌子
“这个时间,里面的那些大臣应该已经落网了。”,李穆悠哉悠哉地宣布。
“你竟然没有任何理由就敢抓人?”,贺兰裴文怒斥道。
“怎么没有罪名,早晨刚打完群架,就在这里聚会,结党之罪,是免不了的。”
“不然你告诉我,你们一群大臣,私下里偷偷跑到一起,干什么啊?”
贺兰裴文波澜不惊,应答自如,“回皇上,我等受邀来为宁都御史大人祝寿。”
“祝寿?那为什么其他人没有收到邀请啊?”,李穆咄咄逼问。
“难不成我们早朝刚刚打死了乌世禄晌午便要和他儿子一起喝茶?”,贺兰裴文反问。
“朕问你乌家了吗?”,李穆寒声道,“如今奸党已除,正是重振朝野的关键时刻,为何不趁机安抚乌世禄的旧党,还是说——你们另有所图?”
“人家过寿,邀请谁还要你管啊,我看你的手伸的比你脸还长。”,院内有人笑骂道。
李穆瞬间拉下脸来,望向院内。
“得,现在脸比你手长了。”
站在那里的,赫然是李昭平,李穆愕然,“怎么会是你,你不是在——”
“我不是在和本应该你去对抗的南越血战吗?”,李昭平轻蔑地一笑,“你以为我真觉得光靠搅乱朝堂就能拖住你啊?”
“毕竟你旁边可是有一位杀人不留情的女人啊。”
“平王殿下,你怎么来了?”,众人皆惊。
“因为我知道,只要这个女人还在——”,李昭平指向熙月晴,“你们就斗不过他。”
“你居然敢送上门来,今日便将你和乱党一起处置了!”
李昭平丝毫不慌,反唇相讥道,“这么说,上朝打群架你不管,还两面逢迎,假装秉公执法,又给乌家留个人情。
下了朝到人家家里过寿,你还借乌家的名义派人来寻仇,打不过又得上嘴,就因为没邀请你那些心腹,被你说成结党营私。”,李昭平丝毫不给李穆反驳地机会,继续嘲讽道。
“你那些心腹和乌世禄有什么区别啊?啊,打仗也不好好打,三万条人命就这么被坑死在宣府,你是眉头都不皱一下,什么意思?难不成是皇帝带头叛国了?笑话。”
“住口!”,李穆被李昭平的一通话搅乱了心神,“也好,既然送上门来,就别想——”
“这句话你说了多少遍了?我哪次来京师不是有备而来,我既然来了,就说明你留不下我。”,李昭平挥了挥手,“堵后门那几个跳梁小丑我杀了,人,我带走了。明天赶快重建你的戏班子吧。”
“今日众高手皆在此,你还敢如此放肆?”,熙月晴怒道。
“你一直没有意识到一件事情,你以为我二人是棋逢对手,可这盘棋,我不打算陪你下了,我要——掀桌子了。”
“京城就在这里,皇宫就在这里,陛下就在这里,你能掀动什么?”
“老华,这里交给你了。”,李昭平转身便走。
一身杀气的南宫万华落在李穆身后,“我来替他掀桌子,够不够格?”
第381章 东风破·坐看云起
马鸣萧萧,烟波茫茫,尽愁桃李处,不闻汉宫起楚歌,碧波纵横,尽锁羁旅,掩默故时楼台,独淮水依旧。
“写什么呢?”,宁安兰将一封信递给楚沐兰,“你的信。”
“没写什么。”,楚沐兰合上手中的书。
“好久没有拜读楚大词人的词了。”,宁安兰伸了个懒腰。
“忙得很,哪有心情写东西啊。”
宁安兰坐在楚沐兰身旁,眺望着滚滚的淮水,“现在有了?”
“把这首词续上给我。”,楚沐兰随手撕下一页。
“汉宫——起楚歌是什么意思?”
楚沐兰指向大江对岸,“我们来时经过垓下,我在傩那里得到一本史书,记载的却不是我们的历史,也是怪哉——暂且不提这个,其中一位叫司马迁的人写道: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
不禁想到我们如今的处境,中原之势力大多被蒙蔽了心智,落于赵无明之手,我等何异于四面楚歌啊?”
“那我便为你续上一段。”,宁安兰拿起笔来就唰唰地补上了下半阙。
羌笛悠悠,龙藏徐徐,泾渭何人鉴?万里蒹葭见高低。舳舻坐晚,流岚化龙,天地寥廓,江河吞海阔,月至中天明!
宁安兰抬起头,才见到楚沐兰用一种一样的眼神盯着自己。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宁安兰惑道。
楚沐兰默默打开书本,露出他早就写好的下半阙,递给宁安兰看。
二人所写,不差一字,尽数相同。
“解释一下?”,楚沐兰提笔准备落款,“哦,对,没写题目,不过你应该知道。”
宁安兰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东风破·坐看云起。”
楚沐兰毫不拖泥带水地落笔。
《东风破·坐看云起》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不愧是我起的名字。”
“你都知道了?”,宁安兰有些慌乱地问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诈你的。”,楚沐兰放下笔耸了耸肩。
“你还是一样聪明。”,宁安兰叹了口气。
“是,我大概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楚沐兰如是说道。
“那封信你看了吗?”
楚沐兰收起信笺,“刚刚你写下半阙的时候已经看完了。”
“曲星河说,战事吃紧,虽然不知道我能帮上什么,但既然安兰你要我去,必然有你的道理。”
“此行你能够入解命境,到时我再和你解释一切。”
楚沐兰提起踏歌剑,“算是个好消息。”
“对了,紫霞剑能修好吗?”
宁安兰抿了抿朱唇,“我也不知道。”
“不论前路如何,我们就在这淮水边作别。”,楚沐兰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符,“吊命的稀罕东西,我又为你求来一块,这次省着点用,别让我担心。”
“玄影!”
黑色闪电般的骏马迅速奔腾至楚沐兰的身边。
“怎么不起接地气的名字了?”,宁安兰笑问道。
“我们现在都正式出任镇魔使了,如果我‘小黑’‘小黑’的叫,岂不是很丢面子?”
第382章 紫薇倒悬,龙战于野
“镇魔使么?如此说来,我们是否有些懈怠了?”
见宁安兰有些情绪低迷,楚沐兰连忙安慰道,“不去和魔域的人拼个你死我活就算懈怠吗?我们现在哪里打得过啊?”
“也有道理。”,宁安兰若有所思地点头。
“走了,下次见的时候,我可要收利息了!”,楚沐兰拍马便要离开。
“你这种不要脸的行为和你平日的风流倜傥反差很大你知道吗?”,宁安兰故作羞恼状。
“不要脸也可以是风流倜傥……”
“等等!”,宁安兰叫住了楚沐兰,她伸手拔出断剑,斩下一绺青丝。
“这个你且收好,前路凶险,愿意以此物,代我随君。”
楚沐兰接过青丝,小心翼翼地夹在书里,“对了,我突破解命境之后,应该去哪里找你?”
“你到时便会知道的。”
楚沐兰调转马头与宁安兰告别,“前路迢迢,愿,风雨同舟!”
……
青城山
林潇恒静静盘坐,抬头仰望着夜空。
“师父,可是看出什么了?”,陆离尘问道。
“你怎么看?”,林潇恒反问。
“月食填星,流民于千里。”
“在淮水一带,这已经发生了,还有呢?”
陆离尘微微眯起眼睛,望向西方的夜空,“有星孛于西方,长竟天,古籍记载,这是天下兵戈大起之象。”
林潇恒满意地点了点头,“最明显的,你反倒没有看出来。”
“弟子不明。”
“荧惑守心,客星入北斗,你如何解释?”,林潇恒不疾不徐地问道。
“荧惑守心,说明帝王将有灾祸,客星入北斗——这,应当是有新的人物将要大兴。”
“客星你解释了,入北斗呢?”
陆离尘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林潇恒轻叹一声,站起身来,“紫薇倒悬,神器更易,九州易主。”
陆离尘脸色大变,慌忙跟着站起身来,“弟子昨日卜了一卦,还请师父解惑。”
“说来听听。”
“坤卦,上六。”
林潇恒拿起拂尘,缓缓走出道观,“龙为阳,此爻为阴,阴阳天地相交,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大凶!”,陆离尘惊道。
林潇恒轻笑,“你是我最优秀的弟子,怎会看不出来?不过是不愿接受罢了。”
“师父,你要去哪里?”
“我和其他道友的主张并不相同,尽人事而改天命,才是我的道。”,林潇恒走向下山的路,“如果占卜结果是大吉,那就是天助我也,如果结果是大凶,那就是人定胜天。”
“我去找李昭平,你替为师去一趟道门其他几家,把你的卦象告诉他们。”
林潇恒回头,“记住,只是告诉他们,他们什么态度,是他们的事。”
“师父,有没有可能,是我的卦象错了。”,陆离尘带着几分祈求意味地喊住林潇恒。
“你记住,你是我最优秀的弟子,虽然境界一时还追不上我,但你的天赋是道门八字中最艳绝的,你算的卦,不可能错。”
……
跨过淮水,一路向南。
途经浔阳,不过楚沐兰并没有进城,因为白映雪告诉他,南宫万华在京师。
于是他直奔九江府而去。
第383章 九江之围
楚沐兰纵马入城,直奔九江府衙门而去,却被一队浩浩荡荡的士兵挡住了去路。
“各位这是往何处去啊?”
“去去去,别挡你军爷的路。”,士卒不耐烦地挥手道。
“我说你们也太没礼貌了吧。”,楚沐兰撇了撇嘴,掏出兵符给士卒看,一字一顿地说道,“现在,给我解释一下,你们在干什么。”
“全军止步!”,带队的军官忙喊道,“大人,我们是受曲将军之令,连夜增援青山城。”
楚沐兰轻笑一声,“曲星河都能当将军了?李昭平真是什么都敢给他啊,他在哪?”
“就在青山镇督军。”
这货亲自去了?楚沐兰心里一惊,云州军在他的指挥下接连吃败仗的事情,他是知道的。
这家伙亲自出征,还不得让人生擒了?
这么一看,把霏潇雨调往庐山真不是什么好决定。
青山镇失守,她现在应该已经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曲星河是不知道,还是攻不上去?
还是得找他问个明白。
楚沐兰挥手,“走,我和你们一起去。”
“那个——斗胆相问,平王委以您什么职位啊?”,带队的军官问道。
“我们俩谁跟谁啊?我的身份还需要他来决定?我就封自己一个——镇南大将军吧。”,楚沐兰信口开河。
军官傻眼了,这就是——平王的好哥们吗?
如此放肆,真是——
令人羡慕啊!!!
楚沐兰皱了皱眉,“你在想什么?有疑问吗?”
“没有!云州军左军偏将苍央,参见将军!”
……
看着远方被浓烟笼罩的青山镇,楚沐兰挑了挑眉,“曲星河真的有这么差?”
“回将军,并非如此,曲将军听取的都是各位将领的建议,只是因为前些时日,南越的磐石重骑主力忽然从鄱阳湖北岸紧急抽调过来,才打了我们一个措不及防。”
“重甲骑兵在城战中不起太大作用吧,怎会被破城?”,楚沐兰追问。
“听说对面的流火军用大炮接连轰炸城墙,将城墙轰塌了。”
“我们呢?我们没有火炮吗?”
“这个——中军没有大炮,我们云州军更没有,沈太子手底下都是禁军,自然也没有。”
楚沐兰抚额长叹,“这都什么啊——”
“就因为这个,你们没守住?”
苍央指向越来越近的青山镇,“并非如此,敌军连番火炮轰炸并未摧毁我们的士气,昨日天降暴雨,火药受潮,大炮哑火,曲将军下令全军出城迎击,并派人摧毁炮兵营地。”
“然后你们就在城外遇上了南越的重骑兵。”,楚沐兰点头,“我明白了。”
青山镇外星罗棋布的,是云州军的营寨,此时已经乱作一团。
“城西有人放火,你们不管啊!”
“对方的重骑兵已经冲进城了,谁还管那个啊!”
“不能乱!不能乱!”,浅弋鸳牵过苍央的马,“你们去把东城门乱石岗的碎石堆到中街上,至少把那些重骑兵给我拖住一刻钟,明白吗?”
“我们火急火燎地跑过来,就让我们干这个啊?”
“军令如山!”
“领命!”,苍央带兵策马匆匆而去。
第384章 一点都不及时的救场
浅弋鸳抬头,“你还在这里干嘛,还不快跟着去——”
“离火?”
楚沐兰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由于他的“离间计”,二人虽然见过面,浅弋鸳却不知晓他的真实姓名。
“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楚沐兰。”
“你不抓紧提升自己的实力,来这里掺和什么军事?”,浅弋鸳牵过白虹。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一份精进实力的机缘。”,楚沐兰模棱两可地答道。
“机缘在哪里?”
“不知道。”
虽然听起来像是胡编乱造,但楚沐兰诚恳的回答听上去并不像是开玩笑。
“姑且信你,我要怎么配合你?”
“曲星河呢?带我去找他。”
浅弋鸳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坏笑道,“那家伙啊,在城里冲阵呢,这会儿应该是被那些重骑兵碾成肉泥了。”
“听你这话,这家伙应该是在大杀特杀。”,楚沐兰无奈地跟在浅弋鸳的后面向城内走去。
“是啊,逼得对面派了些烈阳门的高手来对付他。”,浅弋鸳说话间,远处一座阁楼忽然被掀上了天,化作碎片落下。
“就是蛮荒尊者出身的那个,以极致的身体力量为尊的门派。”,楚沐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以力破巧的恐怖,他可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诶?你听说过?”
“有个——很有意思的前辈,也是出身于这个门派。”,楚沐兰没有细讲,因为长街尽头,他已经能够看到苍央带着士兵在构筑防线了。
“穿过这些石头,再往前走一段,你就能看到曲星河了。”,浅弋鸳转身离开,“后方还需要我坐镇,你去陪你那个不懂排兵布阵的将军去吧。”
楚沐兰窃笑片刻,正色向前行去,乱哄哄的刀剑声与喊杀声逐渐迫近,他逐渐握紧了手中的踏歌剑。
南宫万华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你记住,朝堂不比江湖,你也许拼尽全力能够战胜一位剑圣,却会被三千精兵活活拖死,三千不够,那就三万,人终究不是神,入了所谓仙境,也有真气耗尽的时候。”
“而对于对方来说,一些士兵不过是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罢了。”
“放箭,放箭!”
如雨的箭矢飞射而出,暂时挡住了重骑兵的冲锋。
好在这条街算不上宽阔,发挥不出骑兵的优势,众多步兵堵在街口,和调转马头的骑兵做近身搏杀。
轰地一声,一道炮弹般的身影落在众弓兵中,瞬间死伤无数。
赤膊男子迅速起身,将离他最近的弓兵高高举起,向弯弓准备向他射箭的众士卒扔去。
一柄重剑托住了被他扔出去的倒霉家伙,曲星河单手抡起合璧剑向赤膊男子当头劈下,却被他用双手轻松架住。
“就剩一只胳膊的重剑术对我来说,简直是轻如鸿毛啊!”,男子用力一顶,将曲星河逼得连连后退,而后一拳狠辣地挥向曲星河的下巴。
“为什么我总是来得那么及时呢?”,踏歌剑横在胸口,挡住了这来势汹汹的一拳。
“一点都不及时,只是我之前被他暴打的时候你没看见而已。”,曲星河提起合璧剑,“一起上?”
“当然。”
第385章 以巧化力
一道紫黑色的锁链凭空而降,霎时间将赤膊男子“捆”了起来。
楚沐兰在与宁安兰分别之前,已经学会这夺魄的绝技,三魂七魄锁。
如今用起来算不上得心应手,不过让人短暂地失去意识,还是能做到的。
曲星河抓住时机,用剑刃将男子敲晕了过去,又从怀中掏出几块晶石开始布置了起来。
楚沐兰饶有兴趣地看着曲星河布阵,“很久没有看到你用阵法了。”
曲星河手上忙活着不停,应答道,“毕竟阵法这个东西若是没有充足的准备,很难在对敌中直接用出,不过现在这样做牢笼困住一个人还是挺好用的。”
“这么说——阵法还是适合约架。”,楚沐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指望赵无明或者周暮寒能跟咱们约架?”,曲星河无奈道。
“不,我在想,你为什么不把阵法用来守城?”,楚沐兰思索道。
曲星河一愣,这的确是一条他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我可以试一试。”,曲星河岔开话题,“你来这里做什么?”
“来突破解命境。”,楚沐兰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你现在不是只有破尘境吗?还没学会走路就想着跑了?”,曲星河重新集结弓兵,抽出空向楚沐兰问道。
“这个——一时不太好解释,其实我也不清楚。”
“这样,我这里脱不开身,给你三千骑兵,去庐山把霏潇雨救出来,成吗?”,曲星河眼见着重骑兵冲锋过来,慌忙组织士兵向还未彻底构筑好的防线后撤退。
“苍央!你这边建的怎么样了?”,楚沐兰扯着嗓子问道。
“我感觉能稍微挡上一挡,至少他们的马暂时过不来。”,苍央答道。
“他们要是想要清路,你就组织弓箭手乱箭射死!”,曲星河翻过乱石,躲在后面略作喘息。
“是,将军!”
“我说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曲星河拍了拍楚沐兰。
“放箭,放箭!”,苍央冲着卷成一团的弓兵喊道。
“他们的炮呢?把我们缴获的炮抬上来!”,曲星河提醒道。
“庐山有多少人?”,楚沐兰问。
“你还记得殷峥阳吗?”,曲星河侧了侧身以便火炮通过。
“那个南越的镇北大将军?”
“他亲自带兵五万把庐山围了个水泄不通。”
“你让我带三千人去打五万?”,楚沐兰被气笑了,“我不是李昭平,也不是墨宜,我没打过仗!你给我三万人也不行!”
“我也没打过啊!”,曲星河探出头来,“放炮啊!你们在干什么?看着他们冲上来吗?”
“将军,火药还没干,大多数都点不着!”,苍央忙得焦头烂额。
“你把这颗炽火珠放进去,应该有用。”,曲星河掏出一颗赤红色晶莹剔透的珠子。
“我一直想问,你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个啊,是我自创的,用十张地火符,加上一只白蛇的头骨,还有……”
眼看曲星河就要侃侃而谈,楚沐兰赶忙打断,“你这听起来怎么像是那种骗人的方士啊?”
第386章 远赴南嶂
“我这些东西可是有真本事的,不信你看!”,曲星河指向苍央,此时他正将一枚炽火珠放进炮膛里。
“我建议你躲远点,这玩意威力很大。”
小巷中涌出的南越麒麟军与云州军左军厮杀在一起,喊杀声盖过了曲星河的提醒。
“将军,你说啥?”,苍央点燃引线。
“我让你站远点——”
曲星河话音未落,响彻天际的爆炸声险些将楚沐兰的耳朵震聋,只见烟尘之中,苍央手忙脚乱地扑灭自己身上的火焰。
曲星河和楚沐兰赶忙跑过去帮忙,“让你站远点你不听!”
“将军,我听不见!”,苍央欲哭无泪地解释。
“我真的已经很大声了。”,曲星河无奈地拍了拍苍央的背,“再给你一些,这回小心着点用。”
“有效果,他们的重骑兵不敢冲锋了!”,苍央指着勒马在原地的磐石军兴奋地喊道。
“以为保持距离就行了吗?”,曲星河冷哼一声,“我的炽火珠可不是吃素的,继续给我轰他们!”
“不行,大炮强度不够,炽火珠威力太大,连续使用容易炸膛。”,楚沐兰及时提醒道。
“哦,那就轮流轰他们,不要停。”
曲星河凑过来接着拉着楚沐兰说道,“我这里也只有两万人马,剩下一万跟着霏潇雨在庐山,你还指望我给你多少?”
“再说了,也没让你和他们打啊。我说你带三千人里应外合,把霏潇雨救出来就行。”
“这样啊——”,楚沐兰斟酌片刻,“好,交给我吧。”
“救不出来,不许军法处置我。”,楚沐兰笑道。
“你能活着回来就行。”,曲星河翻了个白眼。
“那个……我能找你借个人吗?”
“只要你能帮霏潇雨解围,怎么都行。”,曲星河痛快地回答道。
“浅弋鸳借我呗。”
“不行!”
“你刚刚不是说怎么都行吗?”
“没了浅弋鸳,我一个人顶不住!”,曲星河有些羞愧地说道。
“你觉得我行啊!”
“我们两个大老爷们在这里争一个女将像什么话!男人,就应该凭自身的谋略来席卷天下!”,曲星河忽然改口道。
“说的对!我这就去!”
“好,那浅弋鸳是我的了。”
楚沐兰反应过来,“诶!你混蛋!”
……
仰望着高耸入云的层峦叠嶂,楚沐兰这才明白霏潇雨为何能凭一万人据险力守。
“我改主意了,这样的险峻的地势若是落入敌手,来日反攻必然要大费周章而难以攻克。”,楚沐兰在山泉边洗了洗脸,整个人清醒了许多。
“可我们只有三千人,还是骑兵,本来就是为了将山下围困的军队撕开一道突破口用的,当真正面交战,绝对毫无胜算。”,先锋校尉劝道。
“怎么样也要想个办法。”,楚沐兰翻身上马,“传令下去,不许安营扎寨起火做饭,以免打草惊蛇,全军等我命令。”
楚沐兰如坐针毡,思索良久,提剑上山,“我去找霏潇雨,你们不要轻举妄动,我很快就回来。”
第387章 庐岳之围
“将军,不可!”,楼船校尉劝道,“我等可替将军去寻。”
“你们觉得上山危险?”,楚沐兰的身影忽然消失,化作了一片落叶,飘飘荡荡地向着山上而去。
“除非对方军中有仙境高手,否则断然发现不了我,乖乖待在这等我消息,我没回来,谁都不许擅自行动。”
……
“你是说,他们要放火烧山?”,霏潇雨猛地站起身来,“带我去看看。”
“不用去了,山下堆积的柴火我来的路上就看见了。”
这山洞被霏潇雨临时改造成了指挥部,此时洞内只有两人,这男子的声音又是从哪里来的?
“不用找了,我在这儿。”,一片黄叶缓缓落在霏潇雨手心。
霏潇雨不可思议地将手掌抬近细看,却听到那“落叶”开口,“别把我拿那么近,要被你吹飞了。”
霏潇雨连忙放下落叶,“抱歉,这是怎么回事——”
倏然间,落叶消失,楚沐兰的身影凭空幻化而出,“不用抱歉,我不是真的变成了那落叶,只是障眼法的一种技巧罢了。”
“楚沐兰?”
“看来你已经弄清了我的真实身份。”
霏潇雨示意斥候退下,“好吧,又是一次意料之外的现身,你这次要干什么?”
“救你啊,按你所说,殷峥阳都要放火烧山了,我不得来救你一下。”,楚沐兰端详着简陋的沙盘。
“我只带了三千骑兵,目前驻扎在这里,应该还没有被发现。”,楚沐兰指着山脚下地一处溪流边说道。
“那是敌军的取水之处,你最好让他们在天亮之前离开那里。”,霏潇雨插话。
“看来我还得下山一趟。”,楚沐兰摆弄着沙盘,“本来呢,曲星河是打算让我救你出去,但是若是平山镇能守住,我们反攻前就绝不能丢了庐山。”
霏潇雨点头认同,“你打算怎么做?”
“他们不是打算放火烧山吗?你在山脚下挖一片壕沟防火,然后我再利用曲星河给的定风珠给他们来一阵东风,火烧连营!”
“是个好主意,可是我的人现在被困在山上,根本不可能下去挖壕沟,虽然现在是隆冬,可若是在半山腰行此举,也还是根本防不住火的。”
“这个好办,我待会下山带兵去奇袭他们的营寨,应该能够吸引他们的主力,你趁机派人下山构筑壕沟。”,楚沐兰提议。
“你那三千人,能拖住他们多久?”
“都是先锋军的轻骑,发挥速度优势来回冲营,骚扰他们一两天不成问题,你安心挖你的壕沟。”,楚沐兰转身便要离开,却被霏潇雨叫住了。
“别拼太猛了,说到底都是我的兵。”
“放心,有道是慈不掌兵,所以我不适合当将军。”,楚沐兰再度化作黄叶离开。
“慈不掌兵,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大的笑话。”,霏潇雨不禁想到了袁灏凄惨的死状,“这便是为将不仁的下场。”
果然,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山下的喊杀声便响了起来。
第388章 火烧连营
“将军,敌营被不知来路的骑兵冲了营,阵脚大乱,我们趁机杀下去吧!”,副将急匆匆地冲进来汇报。
“不可,敌军混乱,却未动其跟脚,叫上所有能动的士兵,下山趁夜挖壕沟。”,霏潇雨命令道。
副将皱起眉头,“什么?挖壕沟?”
霏潇雨自然知道他听了此言是什么反应,“我没疯,快叫人去,在山脚下挖一圈,我们时间不多,越快越好,一定要在他们放火烧山之前。”
副将立刻恍然大悟,“明白了,属下这就吩咐下去。”
庐山脚下,三叠泉
“快快快,手脚麻利点,我们不能在这里待太久,趁着他们还没有发现我们的驻扎位置赶快搬走。”,楚沐兰命令道。
“将军,他们就要放火烧山了,我们还不全力进攻吗?”,先锋校尉问道。
“不急,我自有对策。”,楚沐兰翻身上马,“刚刚回营的收拾行装,你带人与我再冲一阵。”
就这样,两天之内,楚沐兰不断带人袭扰殷峥阳的军营,霏潇雨的防火沟也在神不知鬼不觉间完工。
“将军,这是我们抓获的敌方斥候。”,楼船校尉禀报。
“看来殷峥阳已经对我们如今驻扎的方位有所发觉了,今日下午你没有袭营吧?”
“依将军的命令,今日大营后撤五百步,全军整备,等候命令。”,楼船校尉行礼。
“很好,你看那远处的敌营下是否有点点火光?”,楚沐兰走出营帐,指向远方的庐山脚下。
“好像有,将军。”,楼船校尉眯起眼睛。
“传令,不要保留任何实力,全军出击,不是骚扰地方,这一次,以歼敌为目标。”
“这次行动交由你指挥,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楚沐兰翻身上马,取出曲星河所赠的定风珠,策马向防火沟奔去。
他赶到防火沟时,熊熊烈火已经肆意蔓延,好在防火沟挖得够深,能挡得住这凶猛的火舌。
楚沐兰举起定风珠,将真气灌注其中,举到身前,轻轻吹了一口气。
席卷而来的暴风瞬间将四周的杂草连根拔起,就连枯木都在飓风中飘摇,就要被连根拔起。
楚沐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曲星河也没告诉他,这定风珠这么猛啊?
如此疾风,若是非但没有改变火蔓延的方向,反倒把火吹灭,他可就前功尽弃了。
好在最糟糕的情况并没有发生,火势并没有减弱半分,反倒以更猛烈的势头向南越军营的方向狂奔而去。
成了!
楚沐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观望,直到看见山火烧进了南越军的军营内,在周围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中,依稀听到几声惨叫,他才转身离开。
我自拂袖去,深藏功与名。
接下来,就看霏潇雨的了。
果不其然,南越军营刚刚乱作一团,震天的喊杀声便从山上传来。
满天的箭雨向着火场中射去,为这修罗场再添了一把火。
是时候,去会一会殷峥阳了,当年安南一战不了了之,沈千秋恐怕至今都憋着一口气吧。
话说这些皇子之间怎么总是喜欢算计来算计去,兄弟相杀啊。
自古无情帝王家啊,楚沐兰兀自摇了摇头,向着山下走去。
第389章 围魏救赵
火场之中,霏潇雨穿过厮杀中的乱军,找到了站在断墙边的楚沐兰。
“我到处找你,你这是在干什么?”
楚沐兰抬手指向东南方,“还是让殷峥阳跑了,这个方向,应该是鄱阳湖。”
“正常,除非你将对方全歼,不然主将大多都是能跑掉的。”,霏潇雨安慰道。
“青山镇那边送来的消息,殷峥阳昨晚分兵两万过去,曲星河被前后夹击,困在青山镇了。”,楚沐兰望着收拾战场的士兵说道。
“我们回援?”,霏潇雨拿不定主意。
“你看,你也知道不能回援。”,楚沐兰扯了扯嘴角。
“现在围困青山镇的至少有三万人,我们全力回防,不一定能解围,反而会丢了庐山。”,霏潇雨分析道。
“围魏救赵,青山镇之围可解。”,楚沐兰提议。
“怎么个围魏救赵法?”
“追击殷峥阳至鄱阳湖北岸,与墨宜会师,然后南下,直捣黄龙。”,楚沐兰双臂抱胸,眼神精光熠熠。
“你这个用兵的疯劲是和李昭平学的?”
“并非如此,物以类聚,人以群居,如此而已。”,楚沐兰嘿嘿一笑。
“太冒险了,青山镇的军队若是不管殷峥阳怎么办?”,霏潇雨问道。
“如我所说,我们直捣黄龙。”
“那他们若是回防呢?”
“会师墨宜,再直捣黄龙。”
霏潇雨又好气又好笑地问道,“你和直捣黄龙没完了是吧?”
“没办法,李昭平和贺兰裴文拖不了李穆的视线多久,我们得孤注一掷,尽快把南越赶回老家。”,楚沐兰收起踏歌剑。
“纸上谈兵,你没打过仗,和曲星河一样,都是纸上谈兵,真正打起来,看你捣不捣得了黄龙。”,霏潇雨白了楚沐兰一眼。
“我是纸上谈兵,但你还有更快打赢的办法吗?”,楚沐兰反问。
“没,没有。”
“那不就完了,风险与收益并存,行走江湖,有时是在刀尖上舔血,打仗也是,一味求稳只会延误战机。”
“你别把这一万余人带进坟场就行。”,霏潇雨的语气中略微带着些威胁的意味。
“没事,再怎么着有我断后嘛。”,楚沐兰摊了摊手。
“所谓的江湖高手,到时候调一百门炮一齐冲你来,看你能不能走的脱。”
“你这都是无稽之谈,他们怎么可能能调来——”
“好了。”,霏潇雨打断了楚沐兰毫无意义地争辩,“就按你说的来,只不过不能追他太紧,先与墨宜合兵一处,是直捣黄龙,还是一起回援,再做打算。”
“可以,你是主将嘛。”,楚沐兰痛快地答应道。
“现在又知道我是主将了?”,霏潇雨哭笑不得,“连夜出发?”
“不了,你都说了不用追太紧,还是让士兵休整一下吧,毕竟前几日我的人可是时刻不休地轮番骚扰殷峥阳,此刻应该急需休整。”
“那就明日一早出发。”,霏潇雨盖棺定论。
“听你的。”
月光下,楚沐兰坐在废墟之上,捧着卷轴仔细端详。
第390章 岁月清歌·黄泉水
“宁安兰说,这幻术还大有研究。”,楚沐兰自言自语,“虽然我已经可以随心所欲地施展幻术,但还是有一些绝技尚未掌握。”
“这些东西真的有用吗?”,楚沐兰展开卷轴,“影绘千空?可以扭曲对于时间的感知?”
“感觉没什么用的样子。”,楚沐兰挠了挠头,“这个呢?”
岁月清歌·黄泉水
源自于古老的奈河水传说,生命中的遗忘与重生。释放幻术时,以奈河水为引,指尖便流淌出奈河之水,汇聚成河,环绕在目标周身,缓缓流转。
黄泉水拥有忘却过往的力量,施幻对象在接触到这水的瞬间,会感到心灵的宁静,并开始慢慢遗忘战斗的记忆,所有技艺和经验逐渐在脑海中淡出,直至忘记如何凭借本能反抗。
楚沐兰打了个寒颤,这么狠?
以奈河水为引……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奈河应该在乾丰泰山,这个条件——还真是苛刻啊。
怪不得从未见宁安兰用过,谁平时虽然带着奈河水啊?
一定要用奈河水吗?楚沐兰从葫芦中倒出一点酒水盘绕在指尖。
“岁月清歌·……额——芙蓉露!”
……
“醒醒,该出发了!”,霏潇雨轻轻拍了拍楚沐兰。
楚沐兰迷迷糊糊地从废墟上醒来,“我怎么睡在这里?”
霏潇雨双手叉腰,“我还想问你呢?快去组织你的骑兵出发!”
楚沐兰连忙应下,摇摇晃晃地向着先锋军军营走去。
果然还是得按照上面记载的方法使用啊——至少绝对不能用酒……
旷野万里,山色苍苍,松涛阵阵,清波荡漾,华衣纵马。
须信百年俱是梦,天地阔,且徜徉!
鄱阳湖,北岸。
楚沐兰勒马,眺望着冬日有些死气沉沉的鄱阳湖,“不是一个赏景的好时节啊。”
“这儿打仗呢?你还有心情赏景?”,霏潇雨跟着驻马。
“人生在世,唯有佳人与美景不可辜负。”
“这可不像是你会说的话。”
楚沐兰微微一怔,“你猜得没错,这话是我一个已经故去的朋友说的。”
“他是一个和这句话很般配那种——风流公子。”
楚沐兰拍了拍玄影,“走吧,我们去找墨宜。”
山丘上,营寨星罗棋布,井然有序的士兵交叉巡逻,一派肃然之象。
“不愧是墨宜的队伍,一看就军纪严明,我都没心思管这些。”,楚沐兰感叹道。
“将军,他说我们云州军军纪散漫。”,楼船校尉分析。
“我没有!”,楚沐兰猛然回头,“你小子哪边的?现在先锋军可是归我带。”
“哦,对!将军教训的是。”,楼船校尉干笑道。
“云州军先锋军及右军主力前来会师,还不快开营门!”,楼船校尉扯着嗓子喊道。
“云州军?你们不是在九江府附近节节败退吗?怎么跑这儿来了?”,眺望塔上的哨兵喊道。
“将军,他瞧不起我们。”,右军骠骑校尉努了努嘴。
“不想掉脑袋的话,就把你的臭嘴闭上!我可没你们主将那么好说话。”,浅弋鸳命令骠骑校尉道,“去,开门!”
“得令!”
第391章 鄱阳会师
“按军规这营门不能擅自开!等我去汇报将军。”,哨兵慌忙从哨塔上爬下来。
“人家这不命令你来了吗?也不是擅自啊?”,墨宜从哨塔旁走过来,“哪有自己人不给自己人开门的。”
“是!我这就去开!”,哨兵立刻跑过去,却发现骠骑校尉已经与手下合力推开了营门。
“等你啊,黄花菜都凉了。”,楚沐兰下马入营,“墨宜,你这儿的士兵都被练得太死板了,像什么话啊?”
“死板必定有死板的好处。”,墨宜示意站岗的士兵安排云州军休整,“李昭平让你去增援曲星河,跑这儿来几个意思?”
“我这叫围魏救赵。”,楚沐兰傲然道。
“直接救赵不就行了,跑过来找我干什么?”,墨宜不解地问。
“我这是奇袭殷峥阳,追杀他的残部至此。”,楚沐兰一本正经地回答。
“胡说八道!说人话。”
楚沐兰嘿嘿一笑,“果然还是瞒不过你,因为——我人手不够,不敢直接和围困青山镇的磐石重骑硬刚。”
“我这边倒是清闲,早晨他们趁着起雾偷渡过来,我们夜里坐船打回去,就这样拉扯了好几天了。”,墨宜指向鄱阳湖南岸,“殷峥阳已经过去了?”
“不知道,跟丢了。”,楚沐兰老老实实地答道。
“哎呀——”,墨宜急得原地转圈圈,“这都能跟丢,我还能说你什么呢?”
“跟不跟丢已经无所谓了,我们这就南下,直冲安南。”
“我们才刚刚开始反攻,你就要直抵老巢了?这里离安南还差十万八千里呢!做白日梦吧你。”,墨宜提起醉柳弓,“昭平让我们先按兵不动,等他来。”
“不是按兵不动吗?你这是要去哪?”,楚沐兰赶忙追出去。
“青山镇不是还有个笨蛋等着我去救吗?你这几天就待在这里,他们被我打怕了,也不敢贸然过鄱阳湖。”,墨宜匆匆离开。
接下来的几日,南越的水师果然不敢跨湖而来,楚沐兰除了研究幻术卷轴,便是到鄱阳湖边转一转。
楚沐兰紧了紧身上的裘衣,九江的冬日算不上太冷,但相较北方的那种刺骨寒冷,这里又湿又冷的天气着实弄得人不太舒服。
楚沐兰缩了缩脖子,伸出手指对着湖面遥遥一指,“镜里秋波!”
楚沐兰环顾四周,却并没有任何变化,他低头望向湖面,却见自己的倒影身边多出了一位披着蓑衣的老人。
“年轻人,看什么呢?”
楚沐兰猛地回头,不知何时,老者已然站在了他身后。
“老人家,您什么时候过来的?”
“我一直都在啊。”,老者捋着胡须微微一笑,“老夫在这湖畔砍柴为生,已经十年有余了。”
“近来南方动荡,周围村落的百姓都跑光了,您为何留在这里?”,楚沐兰难以想象两军在鄱阳湖畔拉扯许久,这位老人家居然安然无恙。
“老夫想待在哪里就待在哪里,与他们何干?”
第392章 镜里秋波
樵夫的目光忽然犀利了起来,与刚刚的做派判若两人,“你有一柄好剑。”
楚沐兰取下腰间的踏歌剑,“老伯认得此剑?”
樵夫缓缓摇头,“我是说,你的剑法。”
“我的剑法?”
樵夫自顾自拾起柴刀,“你的剑法是你的长处,也是你的弱点。”
“什么意思?”,楚沐兰还未反应过来,柴刀便猛地向楚沐兰招呼过去。
“用你脑海中第一时间想到的剑法,挡住我的刀,一定要是第一时间想到的。”
楚沐兰的脑海中,玉霄剑法,星陨剑法,红尘剑法,以及云霞剑法的几招几式一闪而过,却并没有他本能要用出的一剑。
楚沐兰双手垂在身侧,静静地看着柴刀悬停在他的眼前,“我——没有。”
“现在明白了吗,这就是你的问题所在。”,樵夫放下柴刀,“后生,我虽然不会什么绝世剑法,但我手中的刀,能够成为我的一部分,如何挥刀,是我的一种本能。”
“我一眼看出,你的剑,不纯。”
楚沐兰大惊失色,这樵夫所言并无道理,虽然他自言并非什么绝世高人,但对于自己手中的刀的理解,却能够突破技艺的桎梏。
让挥剑成为一种本能么?倒是可以试试。
“还请老伯指点。”,楚沐兰拱手。
“我没什么好办法,不如你就一天挥剑一千次,不要用任何剑法,也许会有所感悟。”
楚沐兰半信半疑地看向樵夫,“老伯,认真的吗?”
樵夫指向水中倒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楚沐兰迷惑地望向水中,却不见樵夫的影子,他猛然回头,身后已经没有任何身影。
幻境!
他忽然想起方才他对自己使用了“镜里秋波”,这一切,究竟是他自己的幻境,还是……
楚沐兰摇了摇头,将信将疑地开始向半空挥剑。
不要用任何剑法……
第一天过得很快,楚沐兰仅仅用半日就挥完了这一千剑。
夕阳下,楚沐兰转身回营,“好像也没有什么效果嘛。”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幽幽的叹息回荡在楚沐兰耳边。
楚沐兰停下脚步,举目四顾,却又未见任何风吹草动。
第二日清晨,楚沐兰早早地就来到湖边练习挥剑,这一次,他用了足足大半日才完成挥剑的任务。
第三日深夜,浅弋鸳费力地将睡得如同死猪的楚沐兰拉起来,“快起来,李昭平回来啦!”
楚沐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什么?”
“我看战线也没往前推啊?你还睡这么死?”,楚沐兰一睁眼,就看到李昭平站在床前笑呵呵地看着他。
“你可回来了,曲星河带兵就是把人往火坑里推,这下我俩可以撒手不管了。”,楚沐兰匆匆穿上衣服,“大老远跑到京师去,干什么去了?”
“你猜我干什么去了?”,李昭平微微侧身,露出帐外的文武百官。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楚少主了吧,久仰,久仰啊。”,魏时忠还是那些客套话。
第393章 剑意与剑道
“我听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说,你带着他们在南疆大闹了一通,不错,没丢镇魔使的脸面。”,贺兰裴文拍了拍楚沐兰的肩膀。
见楚沐兰还未清醒便忙着应酬,白映雪在一旁偷笑,却被李昭平忽然拽了出来,“沈千秋那边恐怕出事了,和南越的战事交给我,你带着曲星河和楚沐兰到安南走一趟。”
白映雪点头,“的确很久没有听到沈千秋的消息了,我当时听到他的兵给墨宜带就感觉有些奇怪,这家伙从来都是一个身体力行的人。”
“我们二人的风格不同,李穆在京师扎根过深,我只能希望堂堂正正地打回京师,沈千秋前一阵子潜入皇宫,似乎是想暗杀掉沈南轲,但是最近几日音讯全无,要不是我在京师,你们还可以早一点出发。”
浅弋鸳忽然凑了上来,“我跟你们讲,楚沐兰最近怪怪的,总是早早地起来到湖边去,一个人在那里僵硬地挥剑,然后还对着空气说话,我感觉他这里有点问题。”,浅弋鸳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啥?”,李昭平嘴角抽搐,“他——对着空气说话?”
“明天带我去看看。”,李昭平发话。
“得令!”,浅弋鸳兴奋地挥了挥手,离开了营帐。
“我也去。”,白映雪有些好奇地望向一旁言谈举止都颇为正常的楚沐兰,“怎么看这家伙都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啊。”
“疯子和天才只有一线之隔。”,墨宜一本正经地走进营帐,却被白映雪直勾勾的目光逗得噗嗤一笑。
第四日,楚沐兰已是早出晚归,虽然不知为何他不知不觉间挥剑的速度变慢了,但他还是默默接受并每天为此腾出更多时间——无非是早起一点,毕竟李昭平还没有什么动静,他便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可干。
在他独自闭目站在湖边静静挥剑的时候,李昭平等人偷偷从一旁的石头后面探出头来。
“练剑而已,大敌当前,刻苦一些有什么奇怪的吗?”,李昭平看着奋力挥剑的楚沐兰,并未察觉到什么异样。
“嘘。”,浅弋鸳摆摆手,“你等着看吧。”
“年轻人,挥剑是不是越来越慢了?”,樵夫忽然出现在了楚沐兰身后,伸手握住了楚沐兰的剑。
“正如老伯所言,可晚辈不知为何,还请前辈指点。”
“若是你能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你的剑术,也就无师自通了。”,樵夫屏息凝神,仔细感知楚沐兰的剑意,“你的剑有‘意’,但没有‘道’。”
楚沐兰收剑,“不知这‘意’和‘道’有何分别?”
“还真的对着空气说话,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白映雪问道。
李昭平勾起嘴角,“待我扇他一巴掌,就清醒了。”
“你们三个。”
李昭平忽然感觉身子一轻,整个人被拎着后脖领提了起来。
“在这里鬼鬼祟祟地干什么?”
李昭平回头,南宫万华的另一只手把白映雪也扽了起来,而浅弋鸳则在一旁凭空漂浮,两只手在半空胡乱扑腾,看起来颇为好笑。
第394章 勤能补拙
“所谓‘意’,是你挥剑的理由,而‘道’,是你挥剑的方式,你有必须要挥剑去做的事,去打败的人,却不懂得自己的剑,应当是怎样的。”
楚沐兰有些迷惑,“难道玉霄剑法并非我的剑法?”
“你那套剑法,依老夫看来,是你集百家之长而创制,反倒全无一点你自身的影子。”,谈话间,樵夫猛地用柴刀向楚沐兰的面门袭去。
楚沐兰连退两步,立刻挥剑挡住了柴刀。
“这几日,我让你不断练习挥剑,没有任何花里胡哨剑法的这一剑,已经成为了你的本能。”
樵夫收起柴刀,“接下来,继续挥剑,才能找到真正属于你的‘剑道’。”
“老伯,我还要挥剑多少次,才能找到我的剑道?”,楚沐兰问道。
樵夫用手指点了点楚沐兰,“你啊,就是太心急,老夫看你根骨惊奇,天赋异禀,却也不能用极短的时间来达到其他人苦修多年得到的成就啊。”
“可是晚辈所需要的,就是尽快变强,并非为我一人,所以才无比重要,”,楚沐兰固执地祈求道。
樵夫叹了口气,摇头离开,“勤能补拙。”
楚沐兰眼神一亮,“晚辈明白!”
魔域暂时的销声匿迹,反而象征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既然剑道如此重要,便更要尽快练成。
一日一千次不够,那就三千次,三千次不够,那便五千次!
这,便是我楚沐兰的道!
“你们三个,是不是什么都看不见啊。”,南宫万华笑着放下三人。
“跟我称兄道弟,又像拎小鸡一样把我拎起来,合适吗?”,李昭平翻了个白眼。
“能认我为大哥,是你的荣幸。”,南宫万华撇了撇嘴。
“我只看到楚沐兰跟疯了一样。”,白映雪指向还在望着空气发愣的楚沐兰。
“你们没看到,说明你们没必要看到,他没疯,你们回去吧。”,南宫万华身形一闪,瞬间消失在原地。
“他让我们回去,我们就回去吧。”,李昭平无奈地转身离开。
“不管这个疯子了?”,白映雪指向开始疯狂挥剑的楚沐兰。
“我说了,他没疯。”,幽幽的低语忽然传入白映雪耳中,险些将她吓得跳起来。
白映雪嘟起嘴,“好好好,我这就走。”
安南城,南越皇宫。
望着一队队巡逻的侍卫,沈千秋犯了难。
“我说太子,我们偷什么诏书啊?跟平王打进来不就完了。”
沈千秋瞪了男人一眼,“拿回自己的东西,还要别人帮,我这太子还有个脸面见人,有何脸面做皇帝?”
男人挠了挠头,“有道理,我怎么没想到呢。”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回。”
男子拉住沈千秋,“等等,殿下就这么确定那传位诏书里写的是你的名字?”
沈千秋理所当然地答道,“自然是本王,如果不是本王,沈南轲早就公之于众了。”
“他已经控制住了朝野大多数的势力,为什么不把诏书毁掉呢?”
第395章 夜闯深宫
“他可以控制势力,但他无法控制人心。”
“传位诏书下落不明,自然是被人偷去了,如此所为,无非为了当新皇眼前的第一位红人,本王若是出现在皇宫,那人自然会想尽一切办法来投靠我。”,沈千秋言之凿凿地说道,“无论为功名,为钱财,只要能为本王所用,便是我计划里完美的棋子。”
“走了。”
男人还未反应过来,沈千秋已经踏空而起,凭借着一身绝世的轻功,轻松越过红墙,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守卫进入了皇宫。
男子无奈地扶额离开,“殿下嘴上说的胸有成竹,做事却还是如此莽撞,自求多福吧。”
根据沈千秋得到的情报,他已经将持有诏书的人选确定在几人之中,现在要做的便是一个个排查。
大内高手众多,他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验证他的猜想,并且取得传位诏书并不容易。
不过也正因如此,他不敢将这个任务交给任何人,只有亲自走一趟才放心。
好在他的轻功还算不错,一路上飞檐走壁,并没有任何守卫注意到他。
就在他在屋檐上狂奔之时,一袭红衣身影晃晃荡荡地出现在前方的宫墙之间。
前面就是后宫了,是谁深夜还滞留在此?无非便是那些太监。
沈千秋并未因此放松戒心,反而更加谨慎起来。大内高手如云,其中大多便都是太监,如今他孤身至此,必然要小心一些。
红衣身影压了压头冠,偷偷向屋檐上瞥去。
这一瞥,让沈千秋看清了来人的面庞,他从屋檐上一跃而下,“董洛!”
董洛连忙将沈千秋拉至一旁,“太子殿下?”
“这里危险,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说话。”,董洛拉着沈千秋朝着后宫深处走去。
一处后花园中,董洛停下脚步,“如今天下大势,只需静待时机,跟着北魏的中军,便可以入主安南了,太子殿下来这里做什么?”
“本王要的皇位,不能是立在血流成河的皇都上的。”,沈千秋解释道,“时间紧,我长话短说,你知不知道传位诏书在哪里?”
董洛若有所思,目光飘向后宫深处,“原来殿下打的是这个主意,不瞒殿下说,传位诏书当年交给了董真保管,不过董真前些时日已经死于非命,诏书也下落不明。”
“死于非命?”,沈千秋愕然。
董洛皱着眉摇了摇头,“在华妃院里水井里找到的,身上没有任何伤痕,不过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此事与华妃有关,凶手至今下落不明。”
“这个华妃,是何许人也?”,线索断了,沈千秋如今只能揪着一个不知道是否正确的线头向下追查。
“是镇北将军府新送来的侧妃,据说是殷峥阳的私生女,还没有见皇上,就出了这档子事,……”
董洛继续在那里絮絮叨叨一些在沈千秋眼中没有什么价值的信息,而他的思绪早已经飘到了远方。
这个华妃,怎么听都非常可疑啊。
将军府送来的,殷峥阳最近在前线屡战屡败,又将自己的女儿送来给沈南轲,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第396章 深藏不露
“这个华妃近来深居简出,就连我整日待在后宫也很少能见到她——”
沈千秋打断了董洛的话,“你觉得这皇宫里,有谁能杀董真?”
董洛止住话头,沉思片刻,“若是偷袭的话,我和董浣清,还有新来的那个大太监都可以,正面直接交手的话,殷峥阳算一个,鬼谷那个天天不见人影的御前护卫算一个,那个被沈南轲提拔上来的老妖精国师也有可能。”
“若是下毒等下作手段,能动手的人就多了,不过有机会这样做的应该都是后宫的妃子,董真偶尔会向她们讨些赏赐下来的稀奇东西吃,她们一般也不会拒绝他的要求。”
沈千秋点点头,死在井里,没有外伤……
“不论如何,我建议殿下首先去见见这个华妃,这女人可疑的很,不过还是不要与她直接见面的好,殷峥阳送进来拉近关系的人,绝对不可以轻易相信。”,董洛提醒道。
沈千秋拍了拍董洛,“本王明白了,继续做你的工作吧,如果有需要,本王会放一只响箭,你就还到这个地方来与我相见。”
“对了,你今日怎么穿着紫衣?”,沈千秋回头问道。
“今日是陛下寿辰。”,董洛简短地答道。
沈千秋一愣,今日若是沈南轲要过寿,那后宫的嫔妃便要去为他祝寿,后宫的守卫力量自然会薄弱许多,这倒是个好消息。
希望这个待罪的华妃不会去吧……
“殿下万事顺利。”,董洛拱手离开。
“承你吉言。”,沈千秋跃上屋檐,也转身向着董洛口中华妃的住处而去。
后宫果然不似往日般灯火通明,好在华妃的院子点着灯,应该没有离开。
沈千秋在楼外驻足,不能让华妃发现自己,还要寻找诏书的下落……
他从腰包里拿出一袋迷药,“如今也只能行此下策了。”
他将迷药收好,一跃爬到了二楼的窗边,轻轻用手在窗纸上戳了个洞。
“看什么呢?”,窗子忽然打开,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站在窗前饶有兴趣地盯着他。
沈千秋冷汗直冒,这个女人能够发现他,绝不是从未习武的普通嫔妃那般简单!
“胆子真大,不怕我是刺客吗?”,沈千秋冷笑道。
“谁若是不长眼杀了我,我爹可以掉头回来踏平整个皇宫。”,华妃眨了眨眼。
“那我如果真的是刺客呢?”,沈千秋干脆坐在了窗外的围檐上。
“这么俊朗的刺客,我可是要抓起来好好盘问一番的。”,华妃坏笑道。
“小小年纪不学好。”,沈千秋瞪了华妃一眼。
“你大冬天的坐在外面不冷吗?要不要进来说话?”,华妃侧身让出空间让沈千秋进来。
“董真就死在你院子里,我还敢进来?”
“你是刺客,应该你怕我还是我怕你啊?”,华妃没好气地关上窗户,“你不进来,那就滚,要不然你睡屋檐上也行,怪人。”
沈千秋连忙扒住窗户,“别啊,我进来还不行吗?”
华妃重重地关上窗户,“本姑娘改主意了,你不能进来。”
第397章 老鼠与猫
“哎呦,我求你了还不行吗——”
沈千秋话还没说完,院外便传来高喊,“罪臣沈千秋,夜闯深宫,还不快快伏诛!”
沈千秋一阵头皮发麻,这个华妃看起来并不知道他的身份,自己进来的事情除了少数心腹之外也没有他人知道,怎么会——
董洛!
一切都指向了这一种可能,董洛当年帮助沈千秋对付魔域,故而沈千秋对他还是抱有几分信任的,这样看来,董洛恐怕一早便投靠沈南轲了。
窗子猛地被推开,华妃的眼神中隐藏着一抹炙热,“你是沈千秋?”
“我不是,你认错人了。”,沈千秋气鼓鼓地关上窗户。
“你如果承认你是沈千秋,我就让你进去。”,华妃的声音从窗户后面传来。
“为什么?”
华妃又没了声音,看来是并不想向他解释。
眼看着侍卫已经闯进了院子,沈千秋有些慌了,“让我进去!”
“我觉得你躲在那里挺好的,应该不显眼。”,华妃的声音再度传来。
“别闹了,让我进去。”,沈千秋敲打着窗子。
“你不是刺客吗,我凭什么让你进去?”,华妃反问道。
“喂,上面什么人,快点下来!”,下方有人喊道。
“就凭我长得俊俏,行吗?”,沈千秋耐着性子问道。
“现在不行了,毕竟本姑娘说了,我改主意了。”
沈千秋能听见华妃在偷笑,他出其不意猛地推开窗户,却把后面拿着蜡烛的华妃吓了一跳,用力把他往后一推,沈千秋整个人便从屋檐上掉了下去。
好在他眼疾手快,用手扒住了屋檐的边缘,华妃趁机凑了上来,手中的蜡油一不小心滴在了沈千秋的手上。
沈千秋被滚烫的蜡油烫到,险些松摔下去。
她故作惊讶地捂住嘴,“哎呀,一定很疼吧。”
华妃微微倾斜手中的蜡烛,这一次故意将蜡油滴在沈千秋的手背上,“怎么样啊,动不了了吧。”
“大人,上面好像真的有人!”
“不陪你玩了!”,沈千秋猛地一跃而起,抱着华妃破窗而去,跌在屋内的床上。
眼看蜡烛就要掉在地上,沈千秋连忙伸手接住,蜡油不小心一晃而出,滴在了华妃的锁骨上。
“谁是老鼠谁是猫?”,沈千秋笑着举起烛台,在华妃眼前晃了晃。
华妃没有说话,只是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看着他。
“算了,没心思陪你玩。”,沈千秋整了整衣衫,“今天情况不妙,我改日再来领教。”
忽然,华妃站起来,走到墙边,打开柜子,“你可以躲进去。”
“我大可以直接离开,为什么要躲进去?”,沈千秋反问。
“因为你是刺客啊,任务还没完成,怎么能走呢?”,华妃指向楼下,沈千秋能够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你怎么认为,我一定要冒险今日完成任务呢?”,沈千秋仍然在与华妃拉扯。
“这不是我需要考虑的,你可以进去,也可以离开。”,华妃话锋一转,欲擒故纵道。
第398章 金屋藏娇
沈千秋没有说话,默不作声地钻进了柜子里。
华妃发出一串轻笑,“这就对了。”
砰的一声,屋门被撞开,密密麻麻的脚步声走进屋内。
“我说,你们大半夜闯进我的——”
华妃的话还没说完,一个急匆匆的脚步便走到了窗前仔细查看。
“大人,这里没有人。”
“不可能,我刚刚明明看到他了!”,一人说道,“刚才他就在——”
“闭嘴!”,一个威严的声音喊道。
“华妃,我等追查罪臣至此,还望搜查一番,多有得罪。”
华妃的声音非常的轻松惬意,“你们随意。”
沈千秋的心悬了起来,这个华妃,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
翻箱倒柜的声音响起,沈千秋不安的手在柜子里毫无目的的摸索着,却忽然摸到了一个冰凉的物件。
这个女人,在柜子里藏了武器?
不过这种猜想很快就被否决了,沈千秋仔细感知,发现那是一截木头,上面还缠着布,看结构好像是——
传位诏书?!
沈千秋很快便冷静下来,毕竟外面还有搜查的危险,况且宫里的嫔妃收到皇上的赏赐,有些诏书也是正常的,不一定是传位诏书。
但董洛的话又在他的脑中回响,华妃还没有见过皇上……
他的心又猛烈地跳动起来,以至于他要拼命抑制着自己的激动,避免被人发现。
好在这个柜子做工不算太严实,尚有一丝光线能够透进来,他在狭小的空间内艰难地展开诏书,借着光看清了上面写着的字。
——想什么呢,当然是假的啦。——
沈千秋气得险些将手中的伪诏丢出去,这女人,实在是……
忽然,他所在的柜子前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就有一只手搭在了柜门上。
坏了!沈千秋一惊,连忙准备放下假诏书杀出去。
“等一下。”,华妃的声音响起。
“这里面装的都是些私人物品,身在后宫,谁还没些秘密啊,你们也不想得罪我父亲吧——”
华妃的声音非常随意,就好像这里面真的没有他们要寻找的目标一样。
“小的明白,嘿嘿。”,男人将手从柜门上缩了回去。
“这里没有什么东西,他一定是跑了,我们走吧。”
听到众脚步逐渐离开,沈千秋不动声色地将卷轴放回原处,假装没有看见过,而后推开柜门走了出来。
“你为什么要帮我?”,沈千秋直言不讳,开口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华妃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你既然救了我,总不能什么也不告诉我吧。”,沈千秋走到桌前,拿起一支笔,找到一张纸唰唰唰地写了起来。
“你这人真奇怪,我救了你,你还要从我身上探听些东西出来,这就是你的报恩方式吗?”,华妃阴阳怪气地说道。
沈千秋将宣纸的一角撕下来,揣进自己的口袋里,“殷峥阳派你来做什么?”
“拉拢你。”,华妃抿着嘴笑。
“你知道我是谁你就拉拢我?”
“沈千秋,别装了——”
第399章 非礼勿动
沈千秋抬手,“得,我们换个话题,为什么要拉拢我?”
“因为当今的皇上不能满足殷家的野心。”,华妃回答。
“那你们找错人了,就算我能够重新入主南越,也不会满足殷峥阳的野心的。”
“如果我能开出一个你无法拒绝的条件呢?”
“不管什么条件,我都不会和殷峥阳合作,这和养虎为患没有什么区别。”
华妃掩住面庞,“你这样我可要伤心了。”
沈千秋的手向腰间摸去,“随便你吧,刺客要开始执行他的任务了。”
华妃忽然飞身靠近,迅速将沈千秋腰包中的迷药抖落出来,药粉弥漫了整个房间。
“你——!”
沈千秋还未反应过来,便昏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之中,沈千秋感觉似乎有人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他默默翻了个身,继续装睡。
华妃从沈千秋的口袋中翻出一张纸条,“让我看看,你究竟想干什么。”
她却没有发现,展开纸条时,沈千秋的嘴脸偷偷扯出一抹笑意。
纸条上只有几个大字:
——别搜啦,我身上什么也没有——
华妃恼羞成怒地向一旁装睡的沈千秋踢过去,“再装睡我踢死你!”
沈千秋连忙打了个滚躲开,“诶,息怒啊,我只是模仿你的小玩笑罢了。”
“来人啊,给我打死这个臭男人——”
……
沈千秋感觉自己的头莫名的有些疼痛,哦,对,华妃把他打晕了——
等等,华妃居然能把我打晕?
沈千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是破尘境巅峰,华妃昨晚居然一掌把自己打晕了?
这女人多少有点邪门,还是赶快离开的好。
沈千秋起身四下环顾,好在并没有华妃的身影,他微微松了口气。
就趁现在!
沈千秋一跃而起,蹑手蹑脚地在屋里翻动起来。
华妃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大多都是些刚刚入宫的用品还有皇上的赏赐——毕竟是将军之女,虽然待罪,也不好怠慢了——看来沈南轲还是有点小聪明的。
打开衣柜,里面居然是一些少女的贴身衣物,一想到自己昨日竟然就坐在——
沈千秋猛地关上柜门,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
“找什么呢?大早晨的好心情都被你搅和了。”
沈千秋尴尬地回头,发现华妃正靠着门框慵懒地站在身后。
“别找了,传位诏书不在这儿。”,华妃一语道破沈千秋的心思。
“是是是,那我怎样才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呢?”
华妃拍了拍床榻,示意他坐过来,“我昨天说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你们殷家真是大胆,一边帮我夺位,一边和未来的皇帝谈条件。”,沈千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说吧,你要什么?”,沈千秋用胳膊支着头躺下。
“说着话又躺下了,真把这儿当你家了?”,华妃一脚将沈千秋从床上踢了下去。
“你不怕帮我拿到传位诏书,我报你这一脚之仇吗?”,沈千秋半开玩笑地说道。
第400章 大道至简
“你要是这么小心眼,就和现在正在开朝会的那位没区别了。”,华妃白了一眼沈千秋,“至于我的要求嘛——赏千金,封万户侯,赐天子銮驾,见龙不跪,持剑上朝,你看行不?”
看着对着自己眨巴眼睛的华妃,沈千秋忍俊不禁,“你是在开玩笑吗?”
“很过分吗?”,从华妃的眼神中看出,她这一次真的是不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我就这么说吧,你若是替你父亲要了这些东西,你就会成为所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就算有我护着,你们躲得了明枪,也不一定躲得了暗箭。”
“给不了就免谈。”,华妃起身准备赶走沈千秋。
“我可以给。”,沈千秋拉住华妃,“但只能给你。”
“为什么?”,华妃的眼神中露出几分迷茫。
“你父亲掌兵,若是再加此爵位,你们殷家定然要出事。”,沈千秋的眼神真诚无比,“言至此,希望你自己好生掂量。”
“好吧,容本姑娘再想想。”,华妃重新坐下思考。
沈千秋看着眼前纠结的华妃,不禁叹了口气,殷峥阳肯定没让她要这么多东西,她定然是希望能为自己的父亲多讨一分利益,却不知取之有度的道理。
“唉,这个傻丫头。”,沈千秋一不小心脱口而出。
“你说谁是傻丫头?”
眼看华妃又要对他动手,沈千秋连忙示弱,“你这一身内力应该有半步通天了吧,不愧是将军府的千金啊,抬手就能打晕我。”
华妃略微有些得意地开口,“那当然,我父亲说我天赋异禀,必然有一番超越他的成就。”
“好吧——你也许会成为第一个敢踢皇帝的人,这个成就怎么样?”
“你找打是不是!”
“这样,你先暂时在我这里住下,我写封信给父亲问一下。”,华妃最终还是没有做出决定,起身离开了。
“也只能如此了。”,沈千秋一头栽回了床上。
“警告你,下次再敢乱动本姑娘的东西,我就把你丢到沈南轲的寝宫里去!”,华妃临出门回头威胁道。
“那可太恐怖了,我肯定会乖乖听话的。”,沈千秋假装打了个寒颤。
“对了,你明明被封为华妃,为什么以本姑娘自称啊?”
“谁会想当那个阴郁狡诈的家伙的妃子啊?本姑娘就是本姑娘,名花还未有主,懂吗?”
半月过去,南越的军队已经退却至长江沿岸,有了文武大臣,这些事情也不劳李昭平的这几个兄弟烦心,楚沐兰便安心待在鄱阳湖畔练剑。
现在的他,卯时而出,人定方归,一日挥剑五千次绰绰有余。
“明明越来越娴熟,却为何出剑越来越慢了呢?”,樵夫坐在一旁磨着柴刀问道,“是荒废了吗?”
“自然不是。”,楚沐兰信口回道。
“那是为何?”
楚沐兰手中的剑流畅地在半空划过一道缓慢而危险的弧线,“大道至简。”
樵夫满意地收起柴刀,“我看你的剑,已经没有其他人的影子了。”
“可我的剑上同样也没有我自己的影子。”,楚沐兰懊恼地说道。
“剑道这种玄奥的东西,强求不来,我有三剑,你若是掌握,剑道可成,你学不学?”,樵夫问道。
“晚辈愿学。”,楚沐兰行礼。
樵夫举起柴刀,“所谓三剑,实际上就是衡量你的剑道的三个境界,以你的境界,若是剑道大成,可做到三件事情。”
第401章 承嗣计划·真相
“还请老伯具言。”
“我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樵夫挥动柴刀,“第一剑,断山!”
西北方的庐山发出雷鸣般的巨响,碎石滚落而下。
“老伯,这庐山安然无恙啊?”,楚沐兰不忍拆台,但还是问道。
樵夫轻咳两声,“庐山太雄壮了,一剑斩不断,再者,我不忍斩此自然奇观。”
“真的吗?”
“第二剑,断江!”
樵夫忽然拽着楚沐兰飞身而起,一剑挥出,远方的赣江水忽然从中断绝,像是被劈了一剑一般。
还未等楚沐兰赞叹,樵夫再度挥刀,“第三剑,断云!”
一剑出,漫天云雾分作两端!
樵夫托着楚沐兰落回湖岸,楚沐兰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中尚未回过神来,“前辈用的是刀,也可以施展出如此精妙的剑术吗?”
樵夫敲了敲生锈的柴刀,“刀法和剑法,本质上是一样东西,只是常人看不穿罢了。”
“我怎样才可以达到方才老伯这样的剑术?”,楚沐兰渴望地问道
你很急吗?”
“李昭平在三天前突破了通天境巅峰,而我还在破尘境,若是魔域近日毫无动作是在密谋什么,到时我的实力根本帮不上他们的忙,应该怎么办?”,楚沐兰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我看你这里有个好东西,或许可以帮你更快晋升通天境,只不过你能不能承受得住就另说了。”
楚沐兰收剑回鞘,“有什么方法,前辈可以尽管尝试。”
“那——把你腰间的令牌给我。”
楚沐兰取下离火令牌,递了过去,“老伯认得此物?”
“据说镇魔令牌里蕴藏着前一任镇魔使留给下一任镇魔使的力量,这也是为什么历代镇魔使都如此强大的原因。”,樵夫示意楚沐兰盘坐在自己身前。
楚沐兰恍然大悟,恐怕这才是南宫万华口中真正的承嗣计划。
“你确定要用它?”,樵夫将楚沐兰从沉思中拉了出来。
“为什么不能用呢?”,楚沐兰惑道。
“你现在只有破尘境,未必能够承受得住如此强悍的力量。”
楚沐兰指了指自己的身体,“前辈放心,别看我现在是破尘境,我曾经可触及到剑仙的门槛,承受能力远非普通的破尘境可比。”
“你可想好了,一旦开始,不能半途而废,要么成功,要么爆体而亡。”,樵夫劝道。
“我想好了。”,楚沐兰眼神坚定。
“好,那老夫便开始了!”,樵夫祭出离火令牌,用手指在令牌上轻轻一点,无数真气暴涌而出,向楚沐兰的体内疯狂地钻去。
“好熟悉的力量——!”,楚沐兰咬牙低吼道。
从樵夫的视角看,楚沐兰的眼睛里满是旋转的星海,而楚沐兰的神识此时已经来到了另一个空间。
熟悉却又因为时间变得有些陌生的身影负手背对着楚沐兰站在黑暗之中,楚沐兰缓缓地走上前,黑影开口,“你爹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你没让我失望。”
第402章 每个人都有秘密
“父亲?”,楚沐兰连忙跑上去,却径直从黑影的身体内穿了过去。
“这只是我当年接任镇魔使时留在这里的一缕神识与力量,并非我的真身。”,楚宣转过身来,“看你的反应,我应该是不在人世了,作为镇魔使,落得这样一个结局,也算是意料之中。”
“父亲,我——有些迷茫。”,楚沐兰有些愧疚地低下头来。
“你向来都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说说吧,说不定老爹能给你解惑。”
“我,我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谁杀了我?”,楚宣主动问道。
“林静溪。”
“意料之外啊?”,年轻的楚宣挠了挠头,“周暮寒让她去的?”
楚沐兰点头,“不过楚家人最大的灾难还是来源于赵无明。”
“说来听听。”
……
“兰儿,你的迷茫,无非还是因为没有足够的力量保护你想保护的人,没有足够的力量为我报仇。”,楚宣精辟地总结道。
“说来——也是这样。”,楚沐兰赞同道。
“你想要杀回摘星宫,你想要帮助自己的兄弟夺回皇位,你想要杀了周暮寒为我报仇,拯救天下于水火,而这一切,都需要足够的实力。”
“当年我让你学我的剑法,你拒绝了,现在后悔了?”,楚宣随和地笑道。
“父亲,星陨剑法,我早已掌握。”,楚沐兰拔出踏歌剑,二人本就无光的周身顿时变得漆黑一片,“暗夜审判!”
“虽然看不见你出剑,但闭上眼细细感受,便知你的星陨剑法已经大成。”,楚宣欣慰地笑道,“是宁安兰教的你?”
“父亲料事如神。”,楚沐兰收剑,一切又恢复到晦暗不明的氛围中。
“她身上有很多秘密,我这师父也就是挂个名头,让一切都顺理成章,你以后会懂的。”,楚宣微微一笑,“你娘还好吧?”
楚沐兰撇了撇嘴,“算不上好,比起我这苦命老爹应该好多了。”
“你小子,还是这样顽皮。”,楚宣挥手唤来一道流光,“知道你急需足够的力量,但还是不要太逞能了,如果承受不住,就叫停我。”
“放心吧,你儿子现在出息了,来多少我吃多少!”,楚沐兰拍拍胸脯。
“臭小子,待会别后悔。”,楚宣用手一指,流光便源源不断地灌注进楚沐兰的体内。
楚沐兰能够感受到,在撕心裂肺的疼痛中,自己的经脉被进一步打通,内力犹如百川归海般暴涨。
“撑得住吗?”,楚宣担心地问道。
楚沐兰咬着牙艰难地答道,“撑不住不也得硬撑吗?”
楚宣点了点头,“的确是这样,那我就加把劲,让你少受点罪!”
“啊!!!”
半个时辰后,楚沐兰如同一滩烂泥一般躺在地上动弹不得,楚宣凑上前默默探了探楚沐兰的脉搏。
“好在还活着。”,楚宣松了口气,也瘫坐在了楚沐兰身边。
楚沐兰缓缓睁开眼睛,“老爹啊,我感觉安兰瞒了我很多事情,但我不知道我该不该戳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有,宁安兰有,南宫万华有,甚至你娘也有,不是吗?”,楚宣挥手,满天星辰出现在这片黑暗的空间内。
第403章 未曾有悔
“只要他们不说,我就从不去问,因为我相信他们不告诉我,是因为我不需要知道。”
“父亲,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楚沐兰连忙问道。
“当然,但是有些事,我相信会有更合适的人亲口告诉你。”,楚宣抬手,凭空拔出了逍遥剑,“来吧,带你看看真正的星陨剑法。”
……
“怎么没动静了?”,樵夫看着盘坐的楚沐兰,抬手拍了拍他。
“没反应?”,樵夫的身形扭曲,居然变作了南宫万华的样貌,“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南宫万华将手贴在楚沐兰的额头上,试图探察他的神识,却被一道极其强横的力量赶了出来。
“一边去,不许偷听我们父子俩聊天。”
南宫万华讪讪地一笑,默默坐回了原地。
传承幻境内,楚宣将手中的逍遥剑递给楚沐兰,“去吧,从今日起,你可以自称是星辰剑圣的传人了。”
“父亲,我一定会让楚家的名号重新响彻摘星宫!”,楚沐兰接过踏歌剑。
楚宣随和地一笑,俯身摸了摸楚沐兰的头,“什么江湖盟主,摘星宫的,你爹我通通不在乎,只要你开心好,如果你打心底想要为我正名,就放手去做吧。”
眼看着楚宣的身影逐渐消散,楚沐兰急忙开口,“我还有一个问题!”
楚宣回首,欣慰地看着已经成器的儿子,“问吧。”
“父亲——后悔吗?”
楚宣转身,身影飘散而去,“后悔什么?”
楚沐兰的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喉咙发紧,嘴唇颤抖道,“所有事情。”
“未曾有悔。”
南宫万华正在闭目静坐,忽然一道强劲的气浪将他冲倒在地,他赶忙幻化回樵夫的模样,望向眼皮开始微颤的楚沐兰。
来了!
楚沐兰的双眼猛地睁开,一道说不清的玄奥气息从他的体内爆开,瞬间突破了通天境!
“南宫万华”的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他回头看去,原来是白映雪循着声音找了过来。
“嘘……”
白映雪虽然不识得这位奇怪的“樵夫”,但立刻会意,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楚沐兰起身,有些惊喜又带着几分迷茫地发现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怀中的逍遥剑,而后拔剑,随手一剑挥出!
剑气奔涌如潮,鄱阳湖东侧的石钟山轰然应声倒塌。
第一剑,断山!
“好小子,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樵夫拍着手从一旁的石头后面走过来。
楚沐兰收剑入鞘,撇了撇嘴,“别装了,师父。”
樵夫的身影幻化回南宫万华,“别揭穿我嘛,还想当一会儿神秘的世外高人呢。”
“早就看穿你了。”
楚沐兰向南宫万华身后的白映雪挥了挥手,“现在不觉得我是疯子了?”
白映雪脸颊微微一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了,不了。”
“你找到你的剑道了吗?”,南宫万华带着答案问出了这个问题。
楚沐兰没有回答南宫万华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师父,你的剑道是什么?”
第404章 以心为剑
“我的剑道是‘剑’。”
“什么意思?”,白映雪不解道。
南宫万华拔出九天剑,“所谓以剑成道,便是以剑破凡尘,斩天下不平事,凡是我认为伤天害理的事情,不必像儒生一般以理服人,只需——以剑斩之!”
“好霸道的剑道。”,楚沐兰感叹道。
“那你呢,你的剑道是什么?”
楚沐兰拔出踏歌剑,凝视着上面雕刻的白泽低声道,“我的剑道,是‘心’。”
“未曾听到有人认为自己的剑道是‘心’,听起来有些玄乎。”,南宫万华评价道,“解释解释?”
“我不能像师父一样做到人剑合一,我认为剑终究是武器,剑法终究是使用武器的方法,人真正的力量,来源于他的本心。”,楚沐兰闭上眼睛,对着湖面斩出一剑,“我用我的心出剑,而非依靠我的本能。”
如镜的鄱阳湖面上,剑气浩瀚而至,毫无波澜的镜湖猛然炸开,浪花高起,直冲云天。
“这一剑,已经有些第二剑断江的意味了。”
“只差第三剑,你就可以突破至战天境,不过这第三剑,不能在这平静的湖畔完成了。”
“为何?”,楚沐兰问道。
南宫万华指向远方,虽然距离遥远不得见,但楚沐兰知道那一头是还在雾霭中沉睡的安南城。
“因为解天命,需见生死。”
南宫万华转身离开,“去吧,去安南城,把沈千秋给救回来,突破解命境,然后去流洲找宁安兰,她会告诉你所有的真相。”
“流洲,那个传说中的仙岛?”
“可不是传说中的仙岛,十洲海客的流洲仙就居于其上。”
楚沐兰叫住南宫万华,“师父,总得给个路吧。”
“泉州,刺桐港,会有人愿意带你去流洲。”
……
安南皇都,将军府。
“你把我带过来干什么,当年你爹可是弑君的帮凶,我见面不杀了他就不错了,你还真的想谈合作?”,沈千秋被华妃拉着走向将军府。
“那你之前说的话都不作数喽?”,华妃用尽全力拖着沈千秋向将军府走去。
“但凡是正常人都不可能和杀父仇人合作吧?”,沈千秋无语地问道。
“别把沈南轲的问题都怪到我爹头上,他人很好的。”,华妃和侍卫使了个眼色,“人我带到了,开门。”
“也就是对你好吧?”,沈千秋趁机甩开华妃的手。
“你不进去,我就把你打晕送进去,选一个。”,华妃晃了晃拳头。
“我的天哪,这哪里是未过门的皇妃啊,简直是虎豹豺狼啊——”,沈千秋哀嚎道。
“你的身份敏感,别在我将军府前面丢人现眼。”,华妃一脚将沈千秋踢进将军府的大门。
沈千秋只好整了整衣衫,无视了在一旁偷笑的华妃,故作正经地走上正殿。
明堂之上,殷峥阳正在饮酒,见沈千秋来了,醉醺醺地放下酒盏,“太子来了啊——”
殷峥阳忽然起身,重重地将手中的酒盏摔在地上,猛地跪在地上,向沈千秋行礼,“先前的所作所为,给太子——”
殷峥阳晕乎乎的头晃了晃,一副街头浪子的做派,眼睛睁大瞪着沈千秋,重重地喘着粗气,“——赔不是了!”
第405章 秘密交易
沈千秋一下子被吓住了,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你——还是起来吧,我受不了。”,沈千秋示意华妃上前扶起殷峥阳。
华妃兀自坐在了一旁,悠闲地回怼道,“你自己去扶啊。”
“你——”,这个女人再度刷新了沈千秋的认知。
“不用!我——跪着!”,殷峥阳半吼道,将上前要扶他的沈千秋吓得又缩了回去。
“前线屡屡吃败仗,我爹借酒浇愁,他喝醉了就是这个样子,想干什么,来一百头牛都拉不动,我都习惯了。”华妃坐在一旁剥着瓜子仁看戏。
“这都什么对什么啊?”
“请太子殿下,允许我殷家归社稷于正统!”,殷峥阳再度行礼。
“不是?这不是你们威胁我和你们一起造反吗,怎么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啊?”,沈千秋无奈地向一旁的华妃求助。
“别看我,我可是很礼貌地请你过来的,这里没我的事。”,华妃偏过头去。
“好了,我知道你当年只是跟着沈千秋对付我,无心伤及先帝,但是——”
华妃立刻转过头来,“就知道太子殿下心胸宽广,能载天下——”
沈千秋轻咳两声,“我还没说完呢。”,他故意一字一顿地开口,“但,是!这是一桩交易,不是什么合作,主动权在我手里,懂吗?”
“明白。”,在沈千秋的搀扶下,殷峥阳终于起身,而华妃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了沈千秋搭在殷峥阳腰间的手上。
“好,那我就说一说我的条件。”,沈千秋扶起殷峥阳,自然地用手捋了捋衣袖落座,“传位诏书必须交到我手上,你必须交出大部分兵权,当然,这些我都会转交给华妃——”
华妃努了努嘴,“我不要,我不会带兵。”
沈千秋似笑非笑地看向华妃,“将军府的千金,实力超过我的通天境高手,不会调兵遣将,我是不信的。”
“殷将军这么急着找我来,恐怕前线的失利已经让你在朝中失势了吧,火烧眉毛了?”,沈千秋挑了挑眉,起身便要离开,“反正着急的不是我,若是你不同意,交易便不成,你们还请自便吧。”
“我可以答应你。”,殷峥阳缓缓开口,“只不过你不能像你那个狗屁皇弟一样出尔反尔。”
沈千秋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重要信息,如此看来,沈南轲先前应该是失约于将军府,这恐怕也是两方闹掰的重要原因。
“好,成交。”,沈千秋步履轻快地走了回来,“传位诏书给我。”
“做事总要留一手,传位诏书在你需要用到的时候自会出现。”,殷峥阳不紧不慢地说道。
沈千秋忽然大笑起来,“殷峥阳,你和你女儿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啊!”
“既然如此,我还有一个要求,华妃,必须从宫中搬出来住。”
殷峥阳疑惑地看向华妃,“这和你的计划有什么关系吗?”
“既然将军府选择了我,那就要彻底断掉和沈南轲的勾勾搭搭,明白吗?”,沈千秋撂下这一句话,脚下生风般离开了将军府。
“你和他——”,殷峥阳皱起眉头。
“就是调戏了一下天真无邪的太子殿下罢了。”
第406章 传位遗诏
走出将军府的大门,沈千秋紧张地环顾一番,而后一头钻进了一旁的小巷中。
沈千秋的手伸入袖中,掏出了一个卷轴,他急不可耐地展开查看,眼神在规整的楷书上一扫而过,沈千秋知道,这一次,稳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上承天命,下抚万民,定乱世而偃旌旗,安生民而兴市野,十年而又余也。
然天下方得一统,军民俱困,于庙堂有祸党为乱,于江湖有余孽虎视,朕享国之日浅,不忍施雷霆之手段,而殃灾祸于万民也。
朕夙兴夜寐以安邦国,力有不逮,奄至大渐,故立此传位诏书以防不测。
皇太子沈千秋,有圣贤之德,治世之才,平乱之功,堪当大位,以奉神灵之统,抚亿万之众。
着太子沈千秋,即皇帝位,文武之臣勿失其职,以安餋军民为本,切勿自作聪明,而复陷天下于水火焉。
……(此处省略若干字)
昭告天下,咸使闻之。——
沈千秋收起卷轴,擦去脸上的泪痕,“父皇,他们让你失望了。”
“但是,我不会让父皇失望!”
归社稷于一统,还正统于宗祠,安万民于天下!
安南承,皇宫外某处庭院。
沈千秋情绪高昂地溜溜达达向着他在都城的“窝点”走去,却迎面看见了慌慌张张的凌宸安。
“殿下,殿下!”
沈千秋拿出传位诏书,“最重要的东西都到手了,你慌什么,有什么事慢慢说。”
“殿下,我还是不解释了,您自己去看看吧。”,凌宸安领着沈千秋走进院门,却见随沈千秋来安南的一行人此时都被按在了地上,而院内人数众多的,正是殷峥阳手下的镇北军精锐。
“本王已经与将军府达成合作,你们是奉谁的命令,敢抓我的人?”,沈千秋怒喝道。
“殿下,小姐说,只要把诏书还给她,我们就可以放人。”,为首的女子拱手道。
沈千秋心里一惊,没想到自己如此隐秘的动作竟还是被华妃发现了,不过他也不是省油的灯,想从他的手里拿走诏书?没那么容易!
沈千秋抬手示意凌宸安放下手中的剑,“好,你们在此等候,我到里面去拿。”
“慢!”,女子一把抓住沈千秋的衣领将他薅了过来,“小姐说,务必在你一进来的时候就把你拿下,拿出卷轴之前,哪里也不许去。”
沈千秋的眼底翻滚着无奈,“还是她技高一筹啊,没想到拿诏书不成,还被人抄家了。”
“凌宸安,去给这位脾气爆的小姐拿诏书。”
“慢着,殿下才刚回来,诏书不应该在你身上吗?”,女子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精明。
沈千秋掏出卷轴,颓然地扔向女子,“行吧,你是你们将军府最聪明的。”
“我可不敢。”,女子接过诏书,对着手下挥了挥手,“撤了。”
待到将军府的人走出三条街外后,沈千秋方才拉过凌宸安低语,“刚刚给你的真诏书,你可藏好了?”
“我刚刚找机会偷偷把它塞进了后院的狗窝里,绝对万无一失——”
“谁让你把诏书藏狗窝里的!”,沈千秋登时火冒三丈。
第407章 鬼谷拦路
“关键——狗窝它安全啊,谁能想到如此珍贵的诏书在狗窝里藏着——”
沈千秋急忙冲向后院,没好气地反问道,“你也知道它珍贵啊?”
……
“墨玉,我数三个数,你把你嘴里叼着的东西吐出来!”
……
“诏书拿到了?”,殷峥阳看着跪在下面的女子问道。
“诏书在此,完好无损,按小姐嘱咐,属下在沈千秋一进院时就将其拿获了,诏书果然就在他的身上。”,女子拿出诏书递给华妃。
“干的不错,不愧是我家小黎。”,殷峥阳痛快地大笑道,“这个沈千秋真是打错算盘了,我还没见过谁能算计过我闺女呢!”
华妃的笑容在打开卷轴的那一瞬便僵住了,殷峥阳意识到事情不对,也凑了过来,只看到一行大字摆在二人面前。
——还不知姑娘姓名,聪明伶俐,本王好生牵挂,这件事断然比诏书重要许多。——
“啊——沈!千!秋!你这个混蛋!”
……
城外的酒肆旁,楚沐兰如一阵风般策马狂奔而过,却听露天的桌旁坐着的独臂男子冷不丁地开口。
“也许——有人会不想让你进这座城。”
听到熟悉的声音,楚沐兰连忙勒马向街边看去,“你不是也没有进城吗?看来是有人想让我们都进不了城,一起?”
曲星河提起桌上的重剑,“一起。”
“就我们两个?”,楚沐兰问道。
“自然——是不能的。”,白映雪的声音故意拉长。
“那我们便如同当年一样,一起闯一闯这安南城!”,楚沐兰兴致高昂地一踢马肚子,“驾!”
“乐意奉陪!”,白映雪和曲星河也上马紧跟其后,如离弦之箭般向着城门狂奔而去。
“你说有人想拦我们入城,谁啊?”,楚沐兰眼看着近在眼前的城门,不禁怀疑曲星河是危言耸听,这冬日暖阳下的安南城,也许还未准备好迎接他们的到来。
“他。”,曲星河在马上摇晃着指向城楼之上,碧衣男子迎风而立,手中的天机匣泛出一道寒光。
诸葛家,以暗器机关之术成名,行走于江湖神出鬼没,擅使偷袭之术,鲜少看到诸葛家的人如此光明正大地拦路,倒也令楚沐兰一惊。
毕竟诸葛家向来依靠机关术,自身内功并不深厚,实力低下,此人如此强横地拦路,只能说明一件事——他很强!
楚沐兰赶忙用尽全力勒马,在玄影惊恐的嘶鸣声中,一片密密麻麻的银针扎在了几人的身前不到半步处。
楚沐兰倒吸了一口凉气,若是自己的反应再慢一丝,怕是就要被扎成刺猬了。
“何人拦路,报上名来!”,曲星河喊道。
男子轻飘飘地从城头一跃而下,“鬼谷,诸葛清风。”
“你就是沈南轲身边从不露面的御前侍卫吧?”,白映雪猜测道。
诸葛清风疑问地哦了一声,“你是怎么知道的?”
“南越宫中的高手不多,作风像你这样猥琐的也只有一人了。”,白映雪摊了摊手。
“就当是在夸我了。”,诸葛清风掏出一支玉笛,似是随口般问道,“你们要进城?”
第408章 逝水无痕
“既然诸葛前辈已知我等来意,何不让路?”,曲星河的态度很强硬。
“一个断臂的小毛孩,也敢教我做事?”,诸葛清风有些不满地将下唇贴在了玉笛上。
曲星河被触及了禁脔,登时火冒三丈,“我不是教你做事,而是在逼你做事!”
曲星河拖着合璧剑毫不犹豫地向着诸葛清风狂奔而去,白映雪却在此时发觉了不对,“小心他的笛子——”
话音未落,伴随着诡异而刺耳的曲调,数百根细到微不可查的银针从玉笛如天女散花散射而出,向三人袭来。
楚沐兰丝毫没有任何慌张,踏歌剑夺鞘而出,“星陨剑法,九霄惊神!”
扑面而来的银针如同遇上了铜墙铁壁,纷纷无力地坠落而下,诸葛清风一脸惊愕,“剑仙?”
“喂,你家大人没教过你吗,打架的时候不要到处乱看!”,曲星河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传来。
诸葛清风慌忙从袖中甩出一道流光挡住曲星河力劈而下的重剑,而后接连后撤几步,这几个年轻人实在强得邪乎,还是要保持距离才好。
却不料曲星河脚尖在白映雪掷出的飞雪扇上轻轻一点,紧紧跟着诸葛清风的步伐,手中重剑与诸葛清风不断甩出的暗器叮叮当当地碰撞着。
“我看你袖子里能装多少东西!”,曲星河冷哼一声,论起袖子里装东西的极限,他才是当之无愧的第一——虽然用了点作弊的小手段,但是好用就行。
“能把御前侍卫逼到如此地步,看来曲家少主断臂而威风不减啊。”,城墙上,红衣女子欣赏着手中的曼珠沙华。
“你谁啊?没听说南越有这么一号人!”,曲星河暂缓攻势,望向城墙之上。
“你没听说过她,就像南越江湖中人普遍也不知道我一样。”,暗金色长袍无风自鼓,江心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女子身后,“曦霁,怎么总是派些无能的手下来搅局?你没胆见我没关系,这次——我亲自来了。”
“你知道吗,我彼岸花杀人之后,总是会在尸体上放下一株曼珠沙华来告知世人。”,曦霁举起手中火焰般妖冶的彼岸花,“我也给你带了一朵。”
“是么,我们这边杀人不兴送礼。”,水心剑飞掠而出,刹那间斩下彼岸花的花冠,送回江心月的手上,“不过没关系,礼轻情意重,我收了。”
“有道是礼尚往来,我也有东西要送给你。”,江心月飘然而至曦霁的身前,水心剑上磅礴而柔美的剑气凝聚,“映水剑法,逝水无痕!”
……
“报——”,斥候行色匆匆地闯进大营,“将军,镇北军大营后撤三十里,已至临川一带。”
“哦,看来——”,墨宜漫不经心地擦拭着弓弦,“等等,三十里?”
“是,将军,殷峥阳的军队一夜后撤了足足三十里。”,斥候重复道。
“薛申,此事你怎么看?”
薛申愣了愣,显然没想到墨宜会把问题抛给他,“殿下的军队如今驻扎在哪里?”
第409章 困龙之术
斥候拱手,“根据最新消息,殿下今日清晨已经攻破衡阳府,正在整备准备向永州推进。”
“殿下的军队怎么会跑这么远?难道南越的防线都是纸扎的吗?”,薛申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而这句话,却在墨宜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大浪。
殷峥阳虽然吃了几回败仗,但镇北军并未溃败,主力尚存,他忽然撤退的行为本就无法解释,李昭平在临川方向的势如破竹就不免更加惹人怀疑了。
“你说有没有可能,南越的败退是请君入瓮之计呢?”,墨宜语出惊人,顿时吓了薛申一跳。
“这是何意?”
墨宜有些坐不住了,“快去,查一查李穆的军队有没有异动。”
“这二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薛申一头雾水地问道。
“报——!荆州至武陵一带发现大量北魏下军踪迹,粗略估计至少有数十万人!”,斥候慌慌张张地跑进营帐。
墨宜感觉自己的心停跳了一下,果然中了釜底抽薪之计。
“全军原地整备,等我命令!”,墨宜匆匆丢下一句话便离开了大帐,只留下不明所以的薛申在原地发愣。
“还真被她猜中了。”,薛申缓缓起身,瞥了一眼一旁的传令兵,“你聋啦?还不快去啊!”
“是,属下这就去!”,传令兵风一般地跑了出去。
中军大营西五里,云州军处。
“霏潇雨!你们主将人呢?”
见墨宜神色慌张地闯入大营,浅弋鸳赶忙迎上去,“怎么了?我今早才知道殷峥阳的军队都连夜后撤了,还能出什么事情?”
“他这是佯败以诱敌,李穆的军队现在已经抵达临川,李昭平的军队就要在永州被包饺子了!”,墨宜匆匆将虎符递给浅弋鸳,“这个给你,这里交给霏潇雨,你立刻去顶我的位置,不要再生战端,守住鄱阳湖南岸就好。”
“你要亲自去救他?这种事情不应该由主将带人去干——”
浅弋鸳的话还没说完,墨宜撂下一句话转身便走,“你记住了,我此刻不是中军主将,我是平王妃。”
“虽然你我同路,但我做事,还轮不到你们来指点。”
安南城,将军府。
“父亲,诏书被沈千骗去了,要不要抢回来?”,华妃满面愁容地问道。
“急什么,我们要的便是左右逢源,若是沈南轲的计划成功,我们便把沈千秋抓起来交上去,若是不成,我们便帮沈千秋夺位,进一步位进三爵,退一步从龙之功,不论如何,我们都能从中获利。”,殷峥阳不紧不慢地在宣纸上写着什么。
“父亲的算计,当真是令女儿佩服。”
殷峥阳神秘地微微一笑,“你要学的,还多着呢。”
“将军,李昭平冒进,尚未攻下永州府,现在已经被北魏下军与南越守军围困于城外!”
殷峥阳手指微微一点,“看,来了。”
华妃兴冲冲地起身,“我这便去抓沈千秋!”
“等等。”,殷峥阳放下毛笔,宣纸上赫然落墨一幅困龙图,“沈千秋既然敢来,便一定有后手,我让剑圣与你同去,总归不会错的。”
第410章 四面楚歌
“你欠我一个人情。”,金发男子于屏风后踱步而出,而华妃这才惊异地发现屋内居然不止她们父女二人。
“随你,反正你也不会有用上的时候。”,殷峥阳催促般地挥了挥手,“快去吧。”
男子无奈地给华妃使了个眼色,“真拿你没办法,走吧。”
华妃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自己,她的双脚离地,以极快的速度向皇宫外飞去。
在她的身边,金发男子面无表情地伸出一根手指操控着真气的流向。
如此霸气,不愧是剑圣!
“想什么呢?”,看起来有些沉默寡言的男子微微偏过头来,一双有些淡漠的眼睛古井无波地看向华妃。
“小女从未听说过将军府有前辈这般高手,可是我父亲的故交?”,华妃没话找话地问道。
男子转过头去,似是不太擅长言谈,半晌,他开口道,“猜的不错,我正是曜日剑圣,郑聿礼。”
“那我就叫你郑叔了,可好?”
“无妨,你我应当不会经常见面。”,男子指向下方遥远的屋舍,“我们到了。”
……
“快,再快一些!”,群山之间,马蹄飞踏,似追星赶月般狂奔而去。
“将军,斥候回报,衡阳城已空,永州府城外有北魏军队大规模交战的迹象。”,薛申拱手道。
“我们距离永州府还有多远?”,墨宜满面焦急地问道。
“大约还有一百二十里。”,薛申盘算,“以我们现在的速度,大约十四个时辰才能赶到。”
“丢掉所有辎重,全体卸甲,只留必要的刀剑,全速行军!”,墨宜果断地命令道。
“可北魏下军实力本就雄厚,此次下军全军出击,就算正面迎上,我们也未必能胜,若是丢弃甲胄辎重,怕是没有一战之力啊,若是他们正是设计引我们上钩呢——”
薛申的话,墨宜何尝不知,但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一个选择了……
“纵使是局,也一定要想办法破了它。如果以现在的速度,我们赶过去恐怕就只能去收尸了!”,墨宜语气强硬地重复,“立刻传令全军,卸甲!”
“属下明白。”,薛申拱手,调转马头离开。
永州城外,李昭平端坐在大营中。
“永州府还没有攻下来吗?”
“我们腹背受敌,将士们不敢全力攻城,况且永州府关隘——”
李昭平起身拿起归心剑,“本王不想听这些,不敢全力攻城,那本王就去做他们的后盾,你点些人马跟我来——”
轰的一声炮响,身下的大地剧烈地晃动起来,李昭平赶忙扶住险些摔倒的副官。
“怎么回事?他们的大炮推上来了?”,李昭平立刻走出大帐,只见整片大营已经沦陷在炮火之中。
“该死,熙月晴到底带了多少人?”,李昭平匆匆上马,“快,他们的大炮神不知鬼不觉间冲到这个距离,很可能没有军队防守,随我去冲他们的炮兵阵地!”
副官猛烈地咳嗽着追出来,“殿下,这种情况下我们根本无法集结起能出发的队伍——”
第411章 狭路相逢
“那本王便一个人去,足矣!”,李昭平翻身上马,目光却凝滞在倒塌的营门处。
熙月晴将长槊横在身后,“恐怕不能如你的愿了。”
“有句话没告诉你,这盘棋——”,马蹄缓缓踏过倒塌的营门,炮声戛然而止,熙月晴轻蔑地扫了一眼从地上爬起来向营门聚集的士兵,“下不下,可由不得你。”
“如果我拒绝呢?”,李昭平的左手不易察觉地摸向腰间的游侠剑。
熙月晴没有说话,这是她多年来第一次来在没有李穆的情况下与李昭平对话,二人就这样隔着数十步的距离静静对峙着。
“大敌当前,本王没有兴趣挑起任何没有必要的争端,我给你一个重新考虑的机会,我可以不计前嫌——”
“毫无意义的废话,现在被人扼住喉咙的是你!”,熙月晴不耐烦地举起马槊,“给我拿下他——”
游侠剑飞射而出,李昭平欺身而上,接连踏空而行,霎时间来到了熙月晴等人的头顶上,右手归心剑带着千钧力道斩出,整个身体以破竹之势前冲,风卷残云般席卷得熙月晴四周的士卒人仰马翻。
游侠剑法,剑破长虹!
待到熙月晴反应过来时,李昭平已经稳稳地站在她身后的一匹马背上,左手恰好接住游侠剑,“不得不说,曲星河的双手剑法还真挺好用的。”
熙月晴猛地回身,手中的长槊荡开游侠剑,迅速掏出一支响箭向天空放去。
李昭平猛地抓住熙月晴的手腕,“怎么,当年在京城束手就擒,如今还是不敢和我打?”
熙月晴用力挣开李昭平,手中长槊狠狠地向李昭平招呼过去。
“这才对嘛。”,李昭平双剑架住势大力沉的马槊,余光却瞥向悄悄跑开的副官。
“想放人出去报信?”,熙月晴长槊一抡,李昭平俯身,寒风堪堪从他的的头顶掠过,“方圆十里都被我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就不劳皇后娘娘费心了。”,李昭平忽然收剑,转守为攻,反手向熙月晴回刺而去,“没想到以你的实力,居然可以和我打得有来有回。”
“朝政都可为我所控,举全国之力强行培养出一个半步通天又有何难?”
李昭平居然还抽空收回归心剑摆了摆手,“习武之路,不可逆势硬为,你这样的半步通天,在我看来和废物没什么区别。”
“大言不惭!”
……
永州府东北二十里处,滚滚狼烟漫天,一支疲敝之师正向永州府全力奔袭。
“将军,不能再这样拼命跑了,这样下去,还没到永州,我们的人就要倒下去一半了。”,薛申匆匆从队伍的后方赶上来,见到墨宜连忙勒马汇报道。
“还有多远?”,墨宜只是一味地问道。
“不是还有多远的问题,按北魏中军配置,一骑配三匹马,可是一匹正常的战马充其量只能连续跑三十里,这一路赶来战马都已经跑死了大半,不说马,人也快撑不住了,就算是亡命奔袭也不能这个跑法啊!”,薛申一口气说了很多,看来情况的确不容乐观。
第412章 孤身赴险
墨宜皱了皱眉,在中军将士的眼中,她向来是一位把他们当做自己亲人对待的好将领,但李昭平危在旦夕,她还是没有办法在二者之间彻底做出抉择。
薛申也看出了墨宜的为难,沉默片刻,他开口提议,“这样,属下挑出来还能跑二十里的人随将军去,剩下的人我带着,尽快赶到接应,这样如何?”
“这样的士兵,你觉得还有几成?”
薛申面露难色,“恐怕不足一成。”
“你让我带着这点儿人过去,难道是给对方送军功的吗?”,墨宜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语气稍作缓和,“你觉得他们再狂奔上二十里,还能有一战之力吗?”
薛申也意识到了问题,及时赶到并不是最重要的,如果带着这样一群累趴了的士兵过去,反而是令自己身陷囹圄。
“可事实就是永州府外的战斗已经开始了,我们根本赶不过去,还能怎样?”,薛申也有些绝望了,干脆勒马停下来颓坐在马背上。
墨宜看到他这个样子,也于心不忍,毕竟是自己亲手选出来的副将,这些年来对她也毫无二心,虽然有时脾气不太好,但薛申说的也是当下的真实情况。
大军前方,急促的马蹄声忽然传来,远方的山坡上染尽鲜血的一人一骑飞驰而下。
“你看那儿,是不是李昭平的副官。”,墨宜抬手指给薛申看。
“好像是——”
墨宜无奈地拍了拍薛申身下的坐骑,“知道还不去迎。”
不料墨宜话音刚落,此人便从马背上跌落下来,不省人事。
待到薛申将他搀过来,喂了些水,方才清醒过来,不见此人见到墨宜,立刻大喊起来。
“快救殿下!快——”
眼看着男人就要晕过去,墨宜强忍住内心的焦急,尽可能平心静气地问道,“不着急,你说他怎么了?”
“我们的大营被偷袭,精锐被打散无法集结,我离开时殿下正独自在营门与那个疯子皇后对峙呢!”
墨宜本来还希望能够求个折中之道,但她如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李昭平,她一定要救,拼死也要救,就算是救不下李昭平,死也要死在永州府!
墨宜定了定神,“来人,取我的弓!”
“你要做什么?”,薛申回过神来问道。
墨宜接过醉柳弓背在背上,又检查了一下箭袋,“我先行一步,你带着骑兵营尽快赶过来接应我。”
“什么?”,薛申傻眼了,自己本来是要劝说墨宜减慢行军速度的,没想到却逼出了这样一个结局。
“全军都交给你调令,我放心。”,还未等薛申反应过来劝阻,墨宜已经策马扬长而去。
“这算什么事啊?”,薛申摆出一副苦瓜脸,“要是殿下和将军都死在永州,我看我也死了算了!”
……
“若是我赢了,你就退兵。”
熙月晴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那如果我赢了呢?”
“我任你处置。”
李昭平的样子不像开玩笑,但熙月晴则只是犹豫了那一瞬,紧接着冷笑道,“笑话,我全军压上,活捉了你,你也任我处置。”
第413章 红颜知己
“我要掀桌子你就跟我对弈,我要跟你对弈你就掀桌子,天底下没有这样的荒唐事。”,李昭平被气笑了。
“我说的对弈,是谋略上的。”
李昭平作恍然大悟状指向营门外,“哦,那我的第一步,已经落子了。”
熙月晴刚要回头,却被李昭平的省心制止了,“别动,她也许觉得让我亲手杀了你会坏了我的名声,但她手里的弓箭可不会留情。”
“你的手再往你的腰间摸一下,我就让你的脑袋和身体分家。”,一道怒意达到顶点的声音从熙月晴身后传来。
“我身上有一块特制的玉佩,与下军统领身上的是一对,能够感知主人的生死,你若是杀了我——”
“威胁的话说够了吗?本将军不怕。”,墨宜一脚将熙月晴踹下马来,掏出一段绳索,在下军将士不知所措的眼神中将熙月晴绑了起来,“杀你脏了我的手,看什么看,滚出去!不然我就杀了你们的皇后!”
“你——!”,熙月晴被气得说不出话来,碍于墨宜的威胁,还是命令众士兵退下。
李昭平此刻终于有时间和墨宜说上两句话,却只是会心一笑,“累了吧,下马歇会儿,我去把冲散的军队集结起来。”
墨宜立刻收起面对熙月晴的一脸怒气,“算了,我的腿没知觉了,况且她带的军队可远比你想的庞大,那是整个下军总共二十万人啊,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再说——”
“现在,立刻,休息。”,李昭平抬手径直将墨宜从马背上抱了下来,扶着她坐到尚未被完全轰塌的营帐里,“就在这里待着,等我,哪里也不许去,知道了吗?”
“嗯。”
“有事叫我,随叫随到。”
李昭平见墨宜点头应下,这才安心地离开,墨宜一个人坐在帐内,望着外面被捆起来的熙月晴,想到李昭平险些就栽在她的手里,忍不住再度找补两句,
“看见了吗,这才是红颜知己,你啊,顶多算个红颜祸水——”
“也许——现在的我更想杀了他……”
墨宜的目光刚好落在熙月晴摸向玉佩的手上,手中长弓迅速拉开,追星赶月般一箭射出,却还是眼睁睁地看着熙月晴捏碎了玉佩,然后被她射出的弓箭钉在了地上。
“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墨宜再次拉弓搭箭向熙月晴射去,却被落在大营正中的炮弹震倒在地上,射出的箭矢偏了方向,却好巧不巧地划断了绑着熙月晴的绳索。
熙月晴咬着牙拔出箭,顺手牵走了被李昭平拴在一旁的墨宜的马,折腾了一番强行骑了上去,“你现在一步都走不了,还想杀我?”
不料在逐渐远去的熙月晴逐渐放大的瞳孔中,墨宜挣扎着爬到一旁,拾起醉柳弓,眯起眼搭箭瞄准了她离去的背影。
“你要是伤了我,今天整个大营都会被轰塌!”,熙月晴毫不惊慌,反而威胁道。
“我若是不把你留下,你只怕不会放过我们一兵一卒吧。”,墨宜低声自语,手中弓弦决然地松开,一道黑影在熙月晴逐渐变得惊恐的目光中向她飞射而来。
熙月晴的确精于算计人心,若是换做常人,被她这么一唬,恐怕也会因此而放弃,或是至少犹豫片刻,便放走了熙月晴。
第414章 死地后生
但她算错了一件事,今天站在这里向她搭箭的,是身经百战的奇女子,是身陷囹圄却仍旧能沉稳应对的中军主将,也是为了一个人可以爆发出上刀山,下火海的力量的绝世良弓。
墨宜故意将箭头向下偏了些许,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中熙月晴身下的马腿,烈马受惊,竟直接将熙月晴甩飞了出去。
熙月晴跌坐在地上,眼中是无尽的怒火,她——居然真的敢拦自己?
熙月晴拔出先前被墨宜俘获时丢在地上的长槊,“既然你执意要挡我的路,那先杀了你再走,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炮火扬起的沙土夹杂着火焰之中,墨宜一瘸一拐地走出,右手摸出箭袋中的最后一支箭,“来,你不是说——要杀了我吗?”
熙月晴也没有料到墨宜还能强撑着追上来,她默默握紧了手中的长槊,面对着拉弓指向她的墨宜,二人再度僵持住。
这是属于她们两个人的战斗,这是极致的权谋与滔天的恨意之间的挣扎!
炮火与她们擦肩而过,却不能分散二人丝毫的目光。
墨宜手指微松,寒光脱弦而出。
熙月晴忍住肩头的疼痛,用尽全力掷出手中的长槊。
这一刻,时光仿佛凝滞于此,破尘境巅峰与半步通天的二人毫无保留地全力出手,只为取走对方的性命。
箭矢在碰到长槊的那一刻化为碎片,而长槊略微停滞,继续向墨宜逼去。
墨宜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双腿根本无法动弹,这样一瘸一拐地怎可能躲开熙月晴的攻击?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而后猛地回头向空无一人的身后看去,李昭平的话回响在她的耳畔。
“有事叫我,随叫随到。”
眼看熙月晴手中的长槊就让她身首异处,墨宜忽然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李昭平!你个混蛋——”
“来了。”
一道身影以常人无法看清的速度闪至她的身前,抬手稳稳地抓住马槊的枪杆,顺势用力一抡,将另一头的熙月晴甩飞了出去。
“我说了,随叫随到。”
李昭平收起游侠剑,一只手轻松抱起墨宜,走到跪在地上的熙月晴身前,伸出另一只手。
“玉佩给我。”
熙月晴一脸茫然地看向李昭平,“什么玉佩?”
“别装了,你这招也就骗骗我家的笨宝宝,你在还没死的情况下捏碎玉佩,下军的炮火岂不是要把这里夷为平地?”,李昭平的眼神开始变得冰冷,“不得不承认,你很疯,但你的弱点是,把惜命表现得太明显。”
墨宜闻言脸倏地一下便红了起来,迅速将头埋进李昭平的怀里,撒娇般轻哼了一声。
李昭平遏制住想要上扬的嘴角,冷眼相待道,“把玉佩交出来。”
熙月晴恼羞成怒,却无可奈何,伸入怀中的手却又停了片刻,开口道:“我给你们玉佩,你们放我安然离开。”
“你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李昭平简短而霸气地回道。
熙月晴叹了口气,掏出玉佩递给李昭平,他却没有伸手接,而是对着怀中的墨宜低语,“好东西,拿着。”
第415章 自食其果
墨宜伸出手接过玉佩,而李昭平则小心翼翼地俯身捡起先前捆住熙月晴的绳子,单手成结,将她再度绑了起来。
“该死,天杀的,你要干什么!”,熙月晴用力挣扎,却被李昭平点出的手指封住了穴道。
李昭平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叫万无一失。”
“至于我要做什么嘛——”,李昭平从怀中掏出一支响箭,不一会儿,重新集结好的士兵便由副将带着在营门前集合。
“殿下,辎重装备已经整理完毕,随时可以离开。”
李昭平头也不回地抱着墨宜扬长而去,毫不留情的声音在夕阳下尤为刺骨,“墨宜,玉佩在你手里,现在你只要捏碎它,她自己的炮火就会覆盖整片营地。”
墨宜回过头看向熙月晴,“求我。”
熙月晴仍旧傲娇地偏过头去,却难掩内心的恐惧,“不可能!”
“开玩笑的,就算你求我,我也不会放过你。我这人没那么小肚鸡肠,但我恩怨分明,睚眦必报。”,墨宜捏碎手中的玉佩,而整个过程,李昭平都没有回头看过熙月晴一眼。
“你不是喜欢极致的谋略吗?你不是喜欢算计吗?就让你的命运,交给你自己的算计吧。”,李昭平扶着墨宜坐到自己的马背上,而后翻身上马,“如果皇后娘娘命够硬的话,打服南越之后,我们兴许还能在京师再见。”
“坐稳了,你的腿本来就没知觉,还不抱紧我的腰?”
墨宜轻轻捶了捶李昭平的背,“你今天有些调皮了。”
“你不喜欢?”,李昭平握住墨宜的手,放在自己的腰间。
“这么多人看着呢……”,墨宜的声音逐渐变小,直到微不可闻。
“正是因为他们都看着呢,看着能够拼死来救我的你,我还不得表表态?”,李昭平一拉马嚼子,这支历经磨难的大军开始向北回转,“你呢?今天是吃醋了,做给那女人看?”
“我的心思,你还能不知道吗?”,墨宜反问道。
“也是。”,李昭平极目远眺,无尽的山川远方,一支庞大的队伍正在向自己行进。
“那是你带的人?”
墨宜撇了撇嘴,“速度真是太慢了。”
“所以你一个人跑过来就想救我?”,李昭平无奈地问道。
“对啊,今天要不是我来,你就栽在这儿了。”,墨宜理所当然地回道。
“你能不能对你看中的男人有点信心。”,李昭平吐槽道,“以后不许这样了,你要是因为我出了事,我——”
“你们交头接耳在看什么?”
“回殿下,没看什么!”
“大胆,还敢骗我,罚你一个人兵分两路去进攻驻扎在衡阳城的下军!”,李昭平笑道。
“哇!不要啊殿下,我真的错了……”
……
安南,将军府。
“将军,董洛传旨。”
殷峥阳看了一眼一旁装睡的沈千秋,“让他进来。”
“你不避一避?”,华妃问道。
沈千秋的双眼慵懒地微微睁开一条缝,伸了个懒腰,“你们要把我当礼物送给沈南轲,我还躲什么,等候发配呗。”
第416章 鸿门宴
“父亲,不能让他待在这里,若是董洛看见我们这里藏着沈千秋却没有第一时间把他交上去,恐怕会在皇上面前说闲话。”,华妃没有理会随遇而安的沈千秋,转头对殷峥阳说道。
“言之有理,把他带下去。”,殷峥阳赞同道。
“想来我也是堂堂太子,怎能任人呼来喝去!我就不走,你能怎样——”
“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别动手!我自己能走!”
今日的董洛换上了一身蓝色的常服,手持圣旨喜气洋洋地走了进来。
“董大人今日为何如此高兴啊?”
里屋内,沈千秋把耳朵贴在门上,静静地听三人说话。
董洛似乎是拿出了什么东西,接着回答殷峥阳道,“殷将军献奇计,诱敌深入,不可不谓是大功一件,今日董某可是第一个道喜的,日后高升,可别忘了小的。”
“哪里哪里,董大人如今可是圣上眼前的红人,前途无量啊。”
客套一番,董洛清了清嗓子,“殷峥阳听旨——”
殷峥阳跪了下来,双手接旨,“臣,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殷峥阳作为镇北将军,屡出奇计,此次虽未俘获北魏叛军(指李昭平等人)将领,但歼敌上万,功不可没,着——加护国大将军职,于明日朝会加封,无需着甲上殿,钦此——
听着屋外董洛与殷峥阳欢喜地庆贺的声音,沈千秋只觉得脊背发凉,却不是因为殷峥阳地位的提高可能会进一步给他带来危险,而是这一圣旨处处透露着诡异之处。
明明殷峥阳的计策并未成功,圣旨上也说并未俘获李昭平,而且歼敌万人对于镇北军也不算是什么活久见的事情,为何要如此大肆赏赐?
况且圣旨还写明不要带甲上朝……
不过沈千秋念头一转,若是殷峥阳死在明天的朝会上,说不定对自己也有好处——如果他在沈南轲的威逼之下没有把自己被困将军府的事情捅破的话。
听到董洛告别,沈千秋这才欲要推门而出,不料门却从另一侧打开,迎面撞上喜上眉梢的殷峥阳。
沈千秋挑了挑眉,“怎么,要把我当锦上添花献出去?”
“你倒是聪明。”,殷峥阳靠近沈千秋,却被沈千秋拔剑拉开距离。
“我警告你,我来此的确是迫于将军府背后剑圣的威逼,但不代表你要把我逼上绝路时我不会反抗。”
殷峥阳冷笑,“你连我女儿都打不过,还想反抗剑圣?”
“把他关起来,明天顺路带过去给皇上当个见面礼。”,殷峥阳趾高气扬地拉着华妃离开,华妃刚刚要跟着殷峥阳走,却感觉自己的衣角被揪了揪,她回过头去,只见沈千秋用唇语对她说,“晚些时候来找我,很重要。”
华妃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被殷峥阳拉着不明不白地离开了。
沈千秋看着转头便兴高采烈地求着殷峥阳要一起去的华妃,叹了一口气,这姑娘心思重但算不上坏,只是太听他爹的话了,还是帮她一把吧。
第417章 深夜密谈
若是殷峥阳意识到这里面的杀机,说不定又会倒向自己这边,也是一个不错的结果。
唉,若是华妃今晚不来找我,那可就全毁了。
沈千秋正拄着胳膊发愁,却听到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赶忙站起来,从门缝向外看去。
只见华妃蹑手蹑脚地走过来,嘴里还嘟囔着,“我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还真过来找你,若是被我爹发现,非得把你打个半死不可。”
沈千秋冷汗直冒,“不应该是把你打个半死吗?”
华妃吐了吐舌头,“我爹才舍不得打我呢。”
喀啦一声,门锁被打开,月光下,一道倩影飞速地闪了进来。
“说吧,你这个阶下囚找我什么事?”
沈千秋故意卖了个关子,“你这个态度,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可是你找我来的诶,现在这样好像我求着你听似的。”
“我若是告诉你,这个消息关乎你爹的生死呢?”
意料之外的,华妃忽地逼了上来,“既然如此重要,那我就只好逼你就范了——”
沈千秋嘴角疯狂抽搐,这个女人做事的套路又一次超出了自己的想象,不愧是将军府养出来的暴力千金。
“之前几次顺势而为,搞得我堂堂太子好像没有骨气一样,这次你打死我我也不会说的!”
“真的吗……”
月光下,华妃气喘吁吁地坐在一旁放杂物的大箱子上,而沈千秋则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还真的打死也不说啊……”
华妃忽然反应过来,立刻趴到地上探了探沈千秋的鼻息,不料沈千秋冷不丁地开口,“我还没那么容易死。”
华妃被吓得顺手又打了沈千秋一拳,“一惊一乍的,谁教你的!”
“一天天就知道动拳头,谁教你的!”,沈千秋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
“我爹。”
“……”
“你真是有个好爹啊……”
沈千秋整了整衣衫,眼神凝重了起来,“不开玩笑了,我们谈正事。”
“好啊,你说,我听着。”,华妃径直将木箱子拉到沈千秋面前坐下,乌黑冷澈的双眸审视地看向他。
“你能不能不要这样直勾勾地看着我?”,不知为何,沈千秋在华妃的目光下感到浑身不自在。
“你不是要说正事吗?我很认真地在听啊。”,华妃眨巴眨巴眼睛,精明的眼瞳中却全无可爱之色,却也有种别样的——诱惑。
沈千秋甩了甩头,似乎想要把奇奇怪怪的想法从自己的脑海中甩出去,在华妃目不转睛的注视下,他不禁有些语无伦次。
“就是,你知道吧,白日里那个圣旨——你能不能不要这样看着我!”
华妃见沈千秋恼羞成怒,似是满意般地起身走到一旁,“好了,你说吧。”
“你不觉的那封圣旨很诡异吗?”,沈千秋理清逻辑,开口道。
“胡说,哪里不对?”,华妃万万没想到沈千秋要说的居然是圣旨的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且问你,李昭平因为你父亲的计谋被抓住了吗?”
华妃愣了片刻,答道:“没有。”
“那杀敌万人,对于镇北军来说是很大的功劳吗?”,沈千秋追问道
第418章 死刑宣判书
“倒也算不上大功。”
沈千秋越说越来劲,干脆站了起来,“那我问你,沈南轲为什么要重赏他?”
“因为他北征有功?”
显然,华妃的想法已经开始产生了动摇,此时沈千秋抓住时机放出了杀手锏。
“那圣旨上说不必着甲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怕我父亲累着了——?”,华妃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不足。
“武将上朝本不必穿甲,就算是受封,也要穿朝服,圣旨中为何又特意提及不要着甲,这是何意?”
华妃这次支支吾吾,答不出来,只好跟着沈千秋的思路走,“你是说,明天是皇上做的一个局,要趁机除掉我父亲?”
“诶——我可没说。”,沈千秋意味深长地打断,“都是你自己的猜测。”
华妃立刻明白过来,迎合道,“对,都是我瞎猜的,那有什么办法能证明你——我的猜想吗?”
沈千秋爽快地给出答案,“好办,你让你父亲问问明日开不开朝会就知道了。”
“明日——开不开朝会?你是说,如果沈南轲要借机做掉我父亲,明天的朝会应该便是假的,大庭广众之下,他不便下手?”
沈千秋点了点头,“这的确像是我那个自以为老谋深算的皇弟能做出来的事。”
“你等着,我现在便去问!”,华妃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却又被沈千秋叫住。
“等等!”
“又怎么啦?”
沈千秋如春风般浅笑,“这次和你父亲的事无关。”
“与我父亲无关那就等等再——”
“请问,姑娘姓名。”,沈千秋的声音不大不小,不徐不疾,他还是微笑着坐在榻上,等候着华妃的答复。
“姓殷,名黎。”,殷黎丢下一句话,提着裙摆匆匆离开了。
“华——黎——,好名字,我便好人做到底吧,再帮你一把。”,独余一人的屋内,沈千秋自语道。
夜已深,但殷黎毫不犹豫地叩响了她最熟悉的二舅,也就是礼部侍郎的院门。
“阿舅,快出来,再不出来我爹就要——”
这一招果然好用,砰地一声,大门便如遭炮击般猛地被撞开,男子还未睡醒,披头散发,却被吓得分外清醒。
“我大姐夫怎么了?”
殷黎换了个相对温和的语气,“二舅,明天上不上朝?”
“华丫头,你先说我姐夫怎么了?”,男人焦急地问道。
“嗯——这个问题很难解释,总之和上不上朝有关……”
“明日?明日不开朝会啊?”,男人被搞得一头雾水,“到底怎么回事啊?”
殷黎的心一沉,这次恐怕还真被沈千秋说中了。
殷黎从怀中掏出一卷金帛卷轴,礼部侍郎愣了愣,“这,这是圣旨?你怎么会有圣旨?”
殷黎一把将圣旨塞到了他的手里,转身急匆匆地离开了,“读完这个来将军府找我。”
“这东西就放在我这里?”,礼部侍郎手忙脚乱地展开圣旨,借着不太明亮的月光读了起来。
“放谁那儿都一样,这可不是荣誉,这是死刑判决书。”,殷黎的声音从寒风中飘来,应着圣旨上的文字,吓得礼部侍郎的手直打哆嗦。
第419章 山雨欲来
沈千秋的上下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殷黎不就是去问问上朝的事情吗?就算是深夜,也不至于花这么长时间吧?
就在他昏昏欲睡之时,窗纱被微风吹起,一道若有若无的黑影闪过。
沈千秋的睡意瞬间荡然无存,三步并作两步赶到窗前,却只看到一张夹在窗缝里的字条。
他轻轻取下字条,借着烛台的亮光,看清纸条上潦草的字迹。
已至城外,静候时机,安好?
——曲星河
砰地一声,房门被猛地撞开,沈千秋迅速收起纸条,在他不明所以的目光中,殷黎忽地跪了下来。
“臣,镇北军护军上将,殷黎,奉迎太子归位!”
沈千秋彻底懵了,上一秒还视他为阶下囚的华黎,怎么就态度一百八十度大反转给他跪下了?
奉迎——太子归位?
这是要造反啊!
殷黎的身后黑压压地挤着一群人,前几日还亲自出手抓他回来的曜日剑圣如今也微微躬身,“请太子取天下共主之位,救我等于水火。”
“臣,礼部侍郎殷庚,愿为太子鞍前马后,出生入死!”
“臣,兵部主事,愿为太子尽微薄之力!”
“臣,骠骑校尉,请太子起兵!”
沈千秋的目光与殷黎对上,他的嘴角开始微微上扬。
还是把主动权拿捏在自己手中的感觉好啊……
“我也没说——”,沈千秋故意拖长声音,“我要造反啊?”
“这个好办,你如果不造反,我就把你交给沈南轲。”,殷黎对曜日剑圣使了个眼色,他便无奈地起身拔剑做威慑状。
“你父亲还真是交了个好兄弟啊。”,沈千秋的目光扫视着殷黎身后的众人,“哪有逼着人造反当皇帝的?”
“今天便有了。”
沈千秋见殷黎坚决的态度,也认真了几分,从床上站了起来,“你父亲呢?”
听得出来,殷黎的语气少见的分外真诚,“父亲渴求功名已久,当局者自困,并不相信我的说辞,所以我才来求你。”
“你如果以造反为手段,不如直接一不做二不休帮你父亲上位,找我做什么?”,沈千秋又摆起了谱,开始欲擒故纵。
“父亲得位无名,那是谋反,难以服众,我是不会做这等蠢事的,况且沈南轲平日里深藏不露,背后的高手其实也不少,我并不指望单凭我这些年拉拢的势力,能够让沈南轲服软。”
沈千秋全然不顾这些人还跪着,明知故问道,“那你指望的,是什么?”
“你。”,殷黎毫不掩饰地指出。
“你就这样赤裸裸地告诉我你是在利用我对付沈南轲?”
“不是利用,是合作。”,殷黎咬文嚼字道。
沈千秋拍了拍手,“好了,不陪你玩了,干正事。”
“我们走!”,殷黎兴奋地一个箭步就要冲出去。
“等等,去哪啊?”,沈南轲叫住华黎。
“不是去造反吗?”,殷黎懵懂地偏了偏头。
“你和剑圣跟我走,去城门接人。”,沈千秋潇洒地甩了甩衣袖,“愣着干嘛,走啊。”
第420章 未投明主
“ 太子殿下留步!”
沈千秋回首,只见走在最后的礼部侍郎居然拿出一件黄袍就要给他披上。
沈千秋连忙挣扎着躲开,“等等……这个暂时用不着……”
“我知道,一般都要三辞三让,时间紧,咱就别走形式了——”
“并非如此!你让我大摇大摆地穿着龙袍去接人,是想把本王害死在街上吗?”,沈千秋虽然如此斥责,但语气中却全无怪罪之意,他反倒觉得有些——好笑。
是我思虑不周——”
沈千秋笑了笑,“你这个礼部侍郎是怎么当上的啊?”
……
长宁门外,城楼上,曦霁收手横眉冷笑,“没了血影的庇护,小丫头片子一个人还是嫩了点。”
江心月强行压下翻江倒海的内力,飞身踏空而起,“乱条犹未变初黄,倚得东风势便狂。不知谁人笑弹冠,满腔热血葬庙堂!言尽至此,你好自为之吧。”
曦霁本得意洋洋,被江心月这样一激,取她性命的心都有了,手上的招式却乱了节奏,被江心月步步紧逼,跌下楼头。
见江心月也从楼头一跃而下,水心剑紧咬不放,曦霁一指点在水心剑上,“人不大,口气倒不小,尝尝我的——归墟指!”
伴随着一声闷响,江心月倒飞而出,落在城楼上勉强稳住身形,曦霁却转攻为守,如影随形般杀来。
“这里很热闹啊,无关人等通通滚开,本王借几个人走。”
承影剑不偏不倚地擦着曦霁的手腕掠过,逼得她收手向着相反的方向暴退。
“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曲星河收剑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镇魔关大战你也不来,音讯全无,听说最近皇宫里有你的动向,某个放心不下你的家伙让我们来施救。”
“不过看来你过得挺滋润的嘛。”,楚沐兰打趣道。
“但也算不上,受了些皮肉之苦吧。”,沈千秋似笑非笑地望向一旁脸色阴沉的殷黎,殷黎似乎对于沈千秋过来拉外援的行为十分不满,巴不得沈千秋孤苦伶仃落在她手里成为任由她揉捏的软柿子一般。
沈千秋的目光落在曲星河的左臂上,灵魂深处,似是有什么微微一颤,“看来你们过得也不太好。”
“你说这个吗?”,曲星河稍微活动了下下方空无一物的肩膀,“习惯了,倒也不觉得自己是个废人,就是我这几个朋友的天赋都太过怪物了,总让我觉得自己追得跟吃力。”
“天赋吗,我看武学之体这种东西应该算作弊吧?”,楚沐兰笑着对沈千秋挤了挤眼睛。
“就是,完全就是作弊嘛。”,沈千秋附和道。
“我看他们好像很生气的样子。”,白映雪打断了三人的对话。
“哦?”,沈千秋转过头去,只见曦霁和诸葛清风身上的杀意已经到达了顶点,却迟迟不敢动手。
“不是让你们哪来的回哪去吗?怎么还在这儿愣着?”
“我接到的任务就是,长宁门今日一个人也不能放进去。”,曦霁不依不饶地强调道。
第421章 波云诡谲
“你接到什么任务,关我什么事?本太子接人,剑圣随行,不服就打,服就滚远点!”,沈千秋拉过曲星河,“走吧,不用理会这些人,一会儿还有很重要的任务给你们呢。”
“你都有剑圣帮忙了,还用的上我们?”,白映雪回头望着孤身站在城门前,便镇住两大高手的曜日剑圣道。
“我们要对付的人,可能有点多。”,沈千秋模糊地回答道。
“剑圣身边的那个姑娘是什么人?”,江心月见华黎急匆匆地跟上来,忙问道。
“将军府的千金。”,沈千秋简短地回答道。
“殷峥阳的女儿?”,楚沐兰皱了皱眉,显然,这位曾经算计过他们的将军并未给他留下什么好印象。
“她很强。”
“毕竟是将军府的——”,江心月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半步通天。”
“哦,半步通天啊——”,楚沐兰若有所思,“那还的确——啊?半步通天!”
“嗯。”,沈千秋啧了两声,“能和我做买卖的,如果不是有足够的诚意,那便是有足够的实力来逼我妥协。”
“你是说——”,曲星河压低声音,“她——”
“说什么呢!”,不知何时,殷黎跟了上来,提高声音警告道。
曲星河立刻打住话头,片刻后,又低声找补道,“你这是受制于人啊。”
“现在你们来了,我底气足了许多,算是合作吧。”
“对了,曲星河,你的字还得再练练,我差点都没认出来写的是什么。”,沈千秋道。
白映雪立刻瞪了沈千秋一眼,但沈千秋似乎并没有反应过来。
“其实——我是个左撇子。”,曲星河苦笑道,“只不过我练得是双手剑法,所以右手也能用剑,写字——”
“还是差了些。”
沈千秋瞬间意识到白映雪方才是什么意思,却已经来不及了。
“——对不起。”
难得在沈千秋的脸上看到局促不安的神情,曲星河释然一笑,“我的胳膊又不是你砍的,你道什么歉啊?”
“走,你不是还有什么‘重要任务’要交给我们吗?”
曲星河的笑忽然僵在了脸上,因为长街尽头,一支声势浩大的队伍正在向他们行来。
“来找我们的?”,江心月的眼神立刻变得谨慎起来。
“这附近值得如此阵仗的,除了我们还有别人吗?”,沈千秋迅速拉过曲星河,“走!我们躲起来!”
不料领头的将军打老远便看见了几人,高声吆喝道,“殷小姐,圣上口谕,随你父亲一同去赴宴!”
沈千秋神色复杂,居然——不是冲他来的?
这边打得热火朝天,他亲自出面,沈南轲不可能没有注意到。
究竟是他觉得自己掀不起风浪,还是另有隐情?
“虽是我父亲受封,我在朝中未有职位,何以参与此事?”,殷黎的神色波澜不惊,自如地答道。
“圣上恩准,还用的着什么理由吗?朝会快开始了,还请小姐快走吧。”,董洛躬身请道。
第422章 透过表象看本质
殷黎眉头微皱,默然无言。
“丫头,只要你不想去,没人能逼你干任何事。”,曜日剑圣神色如常,根本不去看董洛等人,目光仅仅聚集在殷黎身上,手却已经悄然搭在了剑柄上。
殷黎转头,余光望向躲在一旁的沈千秋等人。
她的眼神中带着些许祈求与期待……
沈千秋无声地点了点头。
“好,我们走。”
出乎曜日剑圣意料的,殷黎居然爽快地答应下来,不过既然殷黎有自己的想法,他也只好跟着一同离开。
唯有躲在一旁的沈千秋看到殷黎离开前,从袖中掏出了一块虎符,偷偷丢在了地上。
“她怎么被带走了?这是什么情况?”,纵是白映雪,面对一无所知的情况,也是一头雾水,她只能看出来沈千秋与殷黎的合作远不止是自己所见的那般简单。
沈千秋拾起地上的虎符,翻过来端详,上面果然刻有“镇北军”三字。
“时间紧,还有人在等我们,上马,我们路上说。”
……
将军府门前的街上,江心月行色匆匆,“你是说,他们逼着你‘做交易’?”
“准确来说,她是在求我,只不过殷黎嘴比较硬罢了。”,沈千秋发觉自己不知为何竟然在为殷黎辩解。
“不论如何,我们无需掺和进这场鸿门宴中,我们不把殷峥阳当仇人就不错了,丢下他们,反正传位诏书在你的手里,你的事我们再另行谋划。”,曲星河拽着沈千秋就要离开将军府。
“我倒不这么认为,还记得我娘说的话吗?我们现在要团结一切有可能被收入囊中的势力,不止于江湖,这将军府麾下有整支镇北军,还有剑圣坐镇,何尝不是我们在南越能找到最大的助力呢?”,白映雪反对道。
“据我看来,魔域在南越扎根很深,这趟水并非明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江心月插话道。
“什么意思?”,沈千秋拉着几人走到一处僻静之处,“我们比董洛他们走得快,还有时间,仔细说来。”
“诸如彼岸花,鬼谷这些江湖势力,看起来是为沈南轲服务,但实质上,我认为就连现在的沈南轲都被掌控在魔域手里。”
江心月语出惊人,就连沈千秋都恍惚了片刻,定了定神,分析道。
“这位姑娘是说——”
“我叫江心月,你也可以称我为——”,江心月调皮地眨了眨眼,“影大人。”
“你是血影的影大人?!”,沈千秋更加震惊了,“年轻有为至此,实在令——”
“打住,客套话不必说,本姑娘完全是看在我这几位朋友的面子上过来帮你的,不要搞得那么生疏。”,江心月清了清嗓子,“我与彼岸花初次交手是在镇魔关大战期间,虽然彼岸花一直打的是灭血影,成为天下第一杀手组织的名号。”
“但是!”,江心月加重语气,“我对彼岸花了解不多,但我父亲等老一辈常与彼岸花打交道,曦霁一向不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
“这背后是谁在暗中操控,想必以太子的才智,能够轻松看穿吧。”
第423章 局中之局
第423章 局中之局
“所以即使你把沈南轲拉下来,自己坐上去,他们并不会听你的,魔域席卷天下的时局不会有多大改变。”
江心月阴恻恻地凑过来,“甚至可能你坐上那个位置的时候,才是你身陷重围无法脱身的死期——”
沈千秋感觉江心月的推测越听越渗人,连忙叫停,“停停停,这一切只是你的推测,我们能不能不要凡事都往最坏的可能想?”
“好了,别吓他了。”,白映雪笑着拉了拉江心月,“不过心月所说也不是并无可能,我们还是小心为妙。”
“我们接下来干什么?”
显然,入乡随俗,楚沐兰已经把沈千秋当成了主心骨。
“救人。”,沈千秋带头走进将军府,朗声冲里面喊道,“来个管事的!那个给我披黄袍的,你外甥女被抓了你管不管啊——”
“他管不管我不知道,但是你,朕管定了。”,一道声音从屋檐上传来。
沈千秋抬头,屋檐上之人却惹得他瞳孔剧震。
“怎么,见到朕很惊讶啊,说实话,你来的有点晚了,和你的小朋友们密谋什么呢?”,沈南轲从屋檐上一跃而下,不过拍了拍手,四周的院墙上便伸出无数支弓弩。
“你不去算计你的大将军,来找我做什么?”,沈千秋的脸色阴沉下来,这下不说是救殷峥阳,他自身都难保了。
沈南轲发出一串癫狂的笑声,“啊,你还真以为堂堂镇北将军,看不出这是鸿门宴?”
“你不会把那个小丫头的话当真了吧?可惜了,这一切都是朕让殷峥阳设的局,唯独那个傻丫头不知道。”
沈南轲像一条毒蛇般目露凶光,围着几人打转,“哎呀,这可是造反啊,殷峥阳也没料到他的女儿会蠢到这种地步吧。”
“镇北将军这条狗,应该~能用很久!”,沈南轲笑着抬手,四周围墙上的所有弓弩发出一致的上弦声。
沈千秋听到这是殷峥阳做的局时,并没有太过激动,可他没想到殷黎居然并不知情,这样一来……
恐怕殷黎纠集来的那些人也……
“还在想那些所谓的‘叛党’吗?”,沈南轲的手因为激动微微颤抖,“已经被我抓起来了啊,抓住你,竟然还顺便钓出了一群不安定的家伙,真是一箭双雕啊哈哈。”
“有把握吗?”,沈千秋用低不可闻地声音对身后的曲星河问道。
“八成。”
“只有八成吗?”
曲星河取下背在背后的重剑,“八成把握,杀了他。”
“……我说有几成把握能带着我杀出去!”
“十成。”
楚沐兰拔出踏歌剑,“那还等什么啊?直接干翻他们!”
“这你可就打错算盘了。”,沈南轲转身跨出门槛,“这些人只是为了拖住你们,真正的大礼,是已经拉到三条街外对准将军府的三百门大炮。”
“三百门!”,楚沐兰心里有些发怵,让他打三百个普通人可以,让他打三十个尊主境高手,应该也不成问题,但是让他扛三百门炮——
这是连骨灰都不想给他留啊!
第424章 螳螂捕蝉
第424章 螳螂捕蝉
看着楚沐兰脸上精彩的表情,沈南轲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几位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少年英才,但江湖和战场的区别便是如此。”
“你们强,朕便调三百门炮来轰,轰不起,那就五百门,还不死,那就把整个南越的火炮搬过来——放心,管饱。”
楚沐兰心一颤,此时南宫万华的话如一道惊雷般响彻他的耳畔。
……你记住,朝堂不比江湖,你也许拼尽全力能够战胜一位剑圣,却会被三千精兵活活拖死,三千不够,那就三万,人终究不是神,入了所谓仙境,也有真气耗尽的时候……
……而对于对方来说,一些士兵不过是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罢了……
楚沐兰登时感慨万千。
师父啊师父,你的话总是令人一时不屑,却终究如雷贯耳。
“放!”,沈南轲走出院门的那一刻,抬起的手放下,密密麻麻的箭雨便从四周的围墙上倾泻而下。
“摄魂!”
漫天的紫黑色的锁链以楚沐兰为中心蔓延而出,刹那之间洞穿了墙外所有士卒的额头。
伴随着僵硬而扭曲的动作,霎时间所有士卒手中的弓弩都掉头指向门外的沈南轲。
“我给你半盏茶的时间,把你的大炮调走。”
沈南轲此刻有些庆幸自己做了万全的准备,抬手间,一道苍老的身影落在他的身后。
“威胁朕,你们还没有那个资格。”
沈南轲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朝会上还有一些人等着朕处理,这几条杂鱼就交给国师了。”
“老朽定不辱命。”
“这应该便是现在的国师,试试他的实力。”,沈千秋低声道。
“好,交给我。”,楚沐兰虚握着灵魂锁链的手一挥,箭雨刹那间齐发而出。
“雕虫小技。”,国师衣袖一挥,箭雨瞬间止于半空,纷纷坠落而下。
“很强,仙境强者,摸不清实力,至少是战天境。”,楚沐兰的额头出了一层细汗,这家伙和先前那个曦霁实力相近,远不是和曲星河联手便能对付的诸葛清风那么简单。
“不要保留实力,一起上!”,曲星河率先动手,某种不知名的阵法快速展开,黑袍身影于其中飞速闪烁。
“九霄惊神!”,楚沐兰高高跃起,踏歌剑直指下方岿然不动的国师。
“横荡八荒!”,承影剑夺鞘而出。
判官笔落墨,一个三丈宽的“弑”字横压而去。
水心剑的剑刃上却映出了众人被拂尘打得七零八落的场面。
“不好,快退!”
“晚了!”,国师苍老无神的眼眸骤然暴睁,拂尘狠狠地朝着忽然闪现在他面前的曲星河抽去,“螳臂当车!”
砰的一声闷响,曲星河的身影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正准备再度上前的白映雪连忙回身接住他,余光却看到楚沐兰重重地撞塌了院墙,落在院外。
白映雪写出的水墨“弑”字被拂随意一扫,肆意抹杀。
沈千秋也仅仅与国师僵持片刻,便败下阵来。
“我南越虽然不似北魏大内高手众多,但也不是什么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国师慢慢悠悠地说道。
第425章 他乡故知
第425章 他乡故知
“还不是任魔域摆布的走狗?”,沈千秋心生一计,趁此机会随口道。
苍老的面庞刹那间闪过一丝阴郁,手中的拂尘高高举起,“你知道的——太多了!”
“国师,你的手,伸的有些太长了。”
拂尘下,林潇恒单手接住国师的攻击,巨大的阴阳两仪虚影施展开来,“两仪微元大阵,开!”
“道门不该出现在这里。”,国师微微退后,以避其锋芒。
“天象有变,天命所归,我自当一力助之。”
“贫道灵隐,国师也可以叫我——林潇恒。”,林潇恒反手拔出一柄木剑,密密麻麻的两仪虚影漫布其上。
“原来是青城山爱管闲事的家伙。”,国师冷哼一声,手中的拂尘迎面打去。
“剑出阴阳,天地诛灭!”
“半步战天的小子,好大的口气!”,拂尘重重地将林潇恒抽飞出去数丈,他才勉强落地。
“半步战天对你来说孱弱,却亦是剑仙巅峰!”,林潇恒手中桃木剑燃起熊熊烈火,再度向国师杀来。
“去做你们该做的事,这里自有人顶着。”,一道略显青涩的声音从院外传来,未见其人,令人汗毛倒竖的毒虫便从院门蜂拥而入。
“此次本堂主从南疆取回了我从小用鲜血饲养的幽冥蛇,毋庸置疑的万毒之王,管你什么境界,碰到就死。”
腕上银铃随着她的步伐摇曳不息,轻薄的纱裙在冬日里略显突兀,踩着精致的藤鞋轻快地走进院来。
国师的目光刹那间落在那正冲他吐信的毒蛇上,这才露出些许忌惮。
“笙璃!”
笙璃毫不在意地瞥了国师一眼,对楚沐兰等人挥了挥手,“这里交给我们,去做你们的事。”
“我没看错的话,你只是半步通天境——”,楚沐兰有些担心地问道。
“嘘——”,笙璃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低声道,“实力跟不上,气势至少要和我这毒堂堂主的身份匹配嘛……”
“十七岁的半步通天,如果这等天赋还不配做毒堂堂主,那十三医堂恐怕便是要云集天下的绝顶高手了。”,楚沐兰笑着打趣道。
“别废话了,走你的。”,笙璃见老国师又要有所动作,连忙掏出一支竹笛驱使毒蛇向他奔去。
“虽是蝼蚁,但也碍眼!”,国师一掌掀飞了扑面而来的毒虫,而后飞身而起向楚沐兰等人追来。
“天罡步!”,林潇恒脚下生风,一步步重若泰山般踏在地面上,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天而降,刹那间将国师从半空砸落。
“走!”,沈千秋顾不上回头,拉着楚沐兰连忙朝着将军府外跑去。
不料几人没跑出去多远,伴随着一声尖锐的暴鸣,一支响箭从将军府内放了出来。
“这又是什么?”
白映雪皱了皱眉,“不管是什么,肯定对我们都没好处,还是速速离开此地为妙——”
顷刻间,这个问题的“答案”便倾泻而下覆盖了整片将军府,就连沈千秋等人所在之地都被漫天的炮火淹没。
第426章 天下为家
第426章 天下为家
“快躲进去!”,白映雪故技重施便要招呼众人躲入山河社稷图中,匆忙间山河社稷图掉落在地上,她连忙弯腰去捡,却险些被落在近旁的炮弹伤到。
“镜花水月!”,江心月的水镜释放出来的瞬间便被彻底摧毁,放眼一旁的将军府不知何时已经成了一片平地,震耳欲聋的打斗声从中传来。
白映雪捡起山河社稷图,迅速展开便要带着众人躲进去,却被沈千秋拦下。
“我们还要去救人,不能被他们困在这里。”
“现在我们自身难保,能躲过炮弹再说——”,白映雪的话音未落,呼啸的轰鸣声戛然而止,世界迅速归于平静,只余几声旷远的雁鸣。
半刻钟前,将军府几条街外。
街边小巷中,背着长弓的女子探出头来,“他们把大炮搬到这里做什么?”
“管他呢,指定没好事。”,李昭平不屑道,“楚沐兰他们进城之前一天整个皇宫的守卫就翻了一倍,绝不是针对突然出现的他们或是沈千秋设计的。”
“这样看来,还有其他大事发生。”,墨宜对着远处鬼鬼祟祟小跑而来的薛申挥了挥手,“也未必与沈千秋没有关系,这家伙进了宫便音讯全无,可如今还好好的出现在长宁门,背后的前因后果肯定不简单。”
“殿下,沈千秋中途和那个将军府的女人分开,带着其他人进了将军府,结果将军府外全是伏兵,后来里面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又进去一个白头发的老头,看起来一派高手作风,然后那个,沈南轲出来直接朝着太和殿去了——”
李昭平无奈地叫停他,“不着急,慢点说,你没有意识到自己语无伦次吗?”
薛申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但他还未来得及做出调整,身后的数百门大炮便轰鸣了起来。
“放!”
李昭平猛然回头,“怎么回事,在城里用大炮?不怕误伤——”
墨宜的目光沿着炮口的方向飘逸而去,一张无形的地图仅凭记忆在她的脑海中展开,她轻轻吐出两个字,“将军府。”
李昭平几乎没有给二人任何考虑的时间,因为他知道,以楚沐兰等人的境界,绝不可能在如此规模的炮轰下扛太久。
游侠剑夺鞘而出,墨宜还未抬头,李昭平便不见了人影,手起剑落,几门大炮霎时间没了声息。
“跟我玩这套。”,李昭平依稀能看到身侧有一支支流矢落下,伴随着一声声哀嚎,炮火的轰鸣声逐渐减弱,“巧了,没有人比我更懂江湖与战场的区别。”
不过几个呼吸,数百门大炮便哑了声息。
“你还是留手了。”,李昭平看着躺在地上失去行动能力哀嚎着的士兵道。
“没办法,这些人还要留着给沈千秋用。”,墨宜耸了耸肩。
“你还是不了解他,他和我不一样。”,李昭平收剑望向远方冒着青烟的将军府,那里的打斗声仍未停息。
“有些人以天下为家,有些人以家成天下。”,李昭平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们虽然同路,却不同道。”
第427章 一朝天子一朝臣
第427章 一朝天子一朝臣
“什么意思,你们不是很好的兄弟吗?”,墨宜因为李昭平的话迷茫了,在她的眼中,二人可是无话不谈的好兄弟,怎会——不同道?
“这并不影响我们的关系,两个境遇相似的太子总是会惺惺相惜,纵使道不同,我们也是知己,可以并肩而行。”,李昭平耐心地解释道。
墨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就像霏潇雨总是看不惯曲星河,却能够站在一起商议战事一样?”
“……不太一样。”,李昭平改口道,“总之,他的治国之策便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从灰烬中里才能建立起彻底属于自己的朝堂,在此之前,除了不能大兴甲兵,损耗国本,他不在乎失去任何东西,明白吗?”
“改变了我对他的认知。”,墨宜收起醉柳弓,踢了踢倒在地上的士兵,“喂,下班了,回去找你的主子去。”
“真下班了,不打你,别装死了!”
……
“陛下,人带到了,就在殿外。”,董洛躬身道。
“宣旨吧。”,沈南轲的眼神慵懒,却藏不住其中交织的激动与——恐惧?
“镇北将军殷峥阳听旨!”
人群中,殷峥阳果然是穿着一套朝服跪了下来,“臣在。”
“维正始二年,奉天承运,皇帝——”
太和殿外的争吵声打断了宣旨的董洛,惹得百官皆是好奇地回头向外望去。
“去你的皇命,我看今日谁敢拦我!”,殷黎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伴随着一声闷响,门外的侍卫重重摔在地上,一道倩影怒气冲冲地走进大殿。
“今日我殷黎就反了!我看谁敢动我父亲!”
殷黎的目光扫过四周一脸迷茫的众臣,落于金台高坐上的那道身影之上。
沈南轲的表情开始变得精彩起来,就像是看到一出即将开场的好戏一般,懒散地拍了拍身边的董洛。
“接着念。”
半晌,董洛没有反应,准确来说,他是不知所措。
沈南轲不耐烦地命令道,“聋啦,朕让你接着念!”
董洛一个激灵,连忙答应下来,“好,微臣这就念。”
“我让你念了吗!”,殷黎的眼睛里好似有熊熊烈火在燃烧,却映出猛然回头的殷峥阳。
“君前胡闹什么?让他念!”,殷峥阳怒斥道。
“他算个屁的皇上!插了鸡毛就想当凤凰了?”,殷黎对曜日剑圣使了个眼色,“还请前辈斩了这只不要脸的癞蛤蟆!”
“我看谁敢!”,殷峥阳一瞪眼,就连曜日剑圣手底下也虚了几分,迟迟不好动手。
“念!”,殷峥阳再度跪下。
董洛则是转头看了看沈南轲,在沈南轲点头认可之后,才朗声继续念道:
“镇北大将军殷峥阳,饱读兵书,学富五车,屡出奇计,与朕内外合谋,铲除乱党,着,加护国大将军一职,天子之下,可节制本朝全部兵马,钦此——”
这下除了殷峥阳和沈南轲,所有大臣都如遭雷击。
毕竟身居庙堂,谁没有眼线,送去将军府的圣旨里写的是什么,众人都估摸了个十有八九。
绝大多数来上朝的文武大臣,原本都觉得殷峥阳糊涂,殷黎虽然来得及时,却救不下她的父亲,甚至还有人公然放言称“殷峥阳危矣”。
第428章 怒拆太和殿
第428章 怒拆太和殿
然而这一封圣旨下来,事情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反转。
但凡是头脑机灵些的,都意识到些一切很有可能便是殷峥阳与沈南轲联手做的一个局。
若是再细心一些,便会发现平日里与殷峥阳交往密切的,或是沾亲带故的大臣,无论权位高低,是否需要参加今日的朝会,通通不见了踪影。
殷黎的脸色顿时白若死灰,这本不是为自己设的局,自己却一步步踏了进去。
“卖掉自己的亲朋好友求得的护国大将军之职,父亲,你坐得安稳吗?”
“住口!我家小女无知,陛下胸怀天下,恩泽四海,定然不会计较——”,殷峥阳立刻向沈南轲讨好道。
“御前无礼,口出狂言,殷峥阳,你真是教出了一个好女儿啊~”,沈南轲并不接殷峥阳的话,而是缓缓从台阶上走下来,向着殷黎而去。
“出卖自己的亲朋来获取权力的大将军,你敢用吗?”,事已至此,殷黎非但没有感到丝毫畏惧,语气反而变得蛮横逼人了起来,毫不避讳地直视着沈南轲的眼睛。
“我们在谈,你的问题。”,沈南轲的声音带着些许嘶哑,此刻在殷黎听来就像是恶鬼的低吼。
一个所谓的“真龙天子”,却给人这种感觉,也是天下一大怪事了,她不知为何竟然在此紧要关头作此想,却惹得唇边勾起一抹讥笑。
“华妃,朕记得没错的话。前些日子,你搬出宫去住了。”
殷峥阳急忙解释,“陛下,此事是这样的——”
“朕让你说话了吗!”,沈南轲忽然转身怒吼道,而后转身目光侵略性地刺向殷黎,“你来说。”
“你想听什么?”,殷黎索性彻底放下伪装,当着众人的面直言问道。
“这样。”,沈南轲搓了搓手,“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告诉朕,沈千秋在哪?”
殷黎毫不犹豫地开口,却是语惊四座,“剑圣前辈,帮我杀了他。”
“我会尽力的。”,太阳般耀眼的火光瞬间笼罩了整座太和殿,精雕细琢的红墙玉瓦刹那间化为灰烬,却刻意避开了四周的朝臣,火光散去,沈南轲早已不在原地。
“拆了我的太和殿,可就要拿命来填了。”,幽幽的声音从废墟上方传来。
“剑圣在此,任你有十八般神通,又能奈我何?”,殷黎傲然道——她的确有如此自傲的资本。
“小心,有一道很强的气息从光泰门的方向飞速接近。”,曜日剑圣低头蹙眉道,却被迎面而来的殷峥阳一拳招呼在面门上。
“你什么意思!别带着我家姑娘胡闹了,哪来的滚哪去吧!”,殷峥阳怒吼道。
“我把你当兄弟,你把我当棋子!如今看来,你还没你家小姑娘对我真心!”,曜日剑圣也动了真怒,剑锋上的火焰再度燃起,就要对殷峥阳动手。
“要怪就怪你听这个小丫头的话!”
“殷峥阳!你什么意思?请我来保护她,又怪我听她的话!”
眼看着这一剑就要取走殷峥阳的性命,而后轰塌整个太和殿的废墟,空灵而辽远的女声从太和殿上空传来。
第429章 豪气干云
第429章 豪气干云
“裴文仲,活在这个世上,纵使你在南越已经鲜有敌手,但有些人,你终归是动不了的。”
曜日剑圣抬起头望向湛蓝无物的天空,“是啊,所以我这次成剑圣,方才出关,为的便是所做之事无人可阻。”
“我说了,纵使你是云海,有些人,终归是动不了的。”,那女声答道。
裴文仲轻蔑的一笑,“我倒想知道,我若真是云海境,你是否还敢说出这样一席话?”
女声冷冷地答道,“可惜你不是云海。”
“可惜你也不能代表整个鬼谷。”,裴文仲毫不犹豫地回怼。
众人还未看清,一道身影便落在太和殿废墟上,伸手便掐向裴文仲的脖子。
“还当我是当年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呢?”,裴文仲人影未动,一道狠厉的火光便将女子挡了回去。
“成了剑圣,翅膀硬了,敢跟鬼谷的前辈叫板了?”,登仙境的威压有意无意间飘逸而出,吓得四周还留在原地想要看热闹的大臣们四散逃窜。
裴文仲皱了皱眉头,“殷丫头,我真的很难打过她,你还有机会做出改变,现在服软,凭我的实力,能保你性命,或者,我也有实力带你杀出去。”
“我相信裴叔,能杀了他,让我那利欲熏心的父亲清醒过来。”,殷黎一字一顿地说道。
裴文仲仰天大笑,“我闭关数年,要的便是这般爽快啊!”
大日剑上燃起白炽的火焰,“烈火——焚心!”
整片大地剧烈地晃动了起来,逼得正向兵部狂奔而去的楚沐兰等人不得不停了下来。
“这是——”,楚沐兰仔细感受着太和殿方向传来的真气波动。
“登仙境。”,沈千秋插话道,“如果我所猜不错的话,是在和曜日剑圣交手。”
“登仙境都来了,这里的事情已经不是我们能够插手的了。”,面对大势,江心月保持了一向的冷静分析,没有热血上头。
“沈太子,你的事情,我们并不是不想帮忙,只是——”,江心月劝道。
沈千秋却惊人的干脆果断,“虽然掌握镇北军的机会就摆在眼前,但这场乱局中对手太多,盟友太少,还是来日再谋时机吧。”
“不行,今日你的事情,必须就地解决。”
沈千秋等人谈话太过投入,再加上太和殿方向的巨响,居然没有发现李昭平和墨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几人身后。
沈千秋乍听这完全是昏了头的行为,但李昭平向来不是一个习惯冒险的人,既然他来了,说出这样一席话,必然有其原因所在。
“我们在十三医堂附近发现了六殿殿主的踪迹,在魔域掀起新的麻烦之前,南越的事情,必须解决。”,墨宜解释道。
“镇魔关已破,整个西沙落入敌手,中原就这样毫无遮拦地暴露在周暮寒面前。
魔域对于中原的渗透,很可能早就开始了。”,李昭平补充道。
“在北魏,他们勾结赵无明,蛊惑江湖,入主摘星宫,然后以我与李穆的恩怨为由头,将朝廷也拉入他们的阵营。”
第430章 背水一战
第430章 背水一战
“在南越,沈南轲的背后,恐怕也是魔域,他们吞并鬼谷,控制沈南轲,不出意外的话,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是十三医堂。”
“北蛮南下,李穆一心扑在我身上,不愿抵抗,南越也有所动作,若是再此时刻,不能将南越从魔域的无形大手中解放出来,我们将要面临腹背受敌的危险。”
楚沐兰急不可耐地打断道,“说了这么多,就凭我们几个也不成事啊,太和殿里面有登仙境,登仙境——!”
“所以我来了。”
李昭平与墨宜侧身,露出站在身后的一袭烈火长裙。
“曜日剑圣这家伙终于出山了,今日我便要看看,是谁造谣说凤凰之火不如他的大日之火的?”,姜柚凝拔出凤凰剑,气势汹汹地对沈千秋挑了挑眉,“太子殿下,带路。”
白映雪喜形于色,这样一来,他们还算有胜算——前提是沈南轲没有再藏底牌的话。
“南宫万华前辈呢?”,她问道。
“在京师镇着李穆呢,不然我们的背后就该有人捅刀子了。”,李昭平带着几分阴阳怪气道。
“有我还不够?看来你们几个小家伙对于上次镇魔关的极限救援印象还不够深刻啊。”,姜柚凝看向曲星河,“你们怎么还没用令牌?现在这等实力对于镇魔使来说可不够用啊。”
“令牌——有什么用?”,曲星河疑惑地挠了挠头。
“嗯?你们不知道,这家伙明明已经用过了啊,楚沐兰,你没告诉他们?”,姜柚凝略带愠怒地看向楚沐兰。
楚沐兰感觉自己百口莫辩,他破境后按照南宫万华的指示马不停蹄地赶到安南,然后就遇到这档子事,哪有时间说啊?
“算了,不为难你了,这个我们以后再说,到时我会亲自为你们开启传承仪式。”,姜柚凝对着一旁的小巷里使了个眼色,“找到面具了吗?我们还出发了。”
穿着黑色戏袍的少年缓缓从小巷中走出,手中还拿着一个面容浓眉怒目,面容粗犷的面具。
他的身旁,夏语棠一如既往地在那里飘来飘去,兴高采烈地朝着楚沐兰等人打招呼。
“没有身体,精力就是旺盛。”,傩不冷不热地吐槽道。
夏语棠丝毫看不出生气,但还是努力凝实一只脚绊了傩一个跟头。
姜柚凝嫌弃地瞥了一眼匆忙爬起来的傩,“你的脸上有脏东西,快点搞定,时间紧,我们要出发了。”
……
“告诉朕,沈千秋在哪里?”,沈南轲一脚踩在殷黎身上,惹得她呻吟阵阵。
“沈南轲,你个不要脸的东西!”,裴文仲此时被先前鬼谷的女子与另一人围攻,眼看就要招架不住了。
“我呸!”,殷黎用力啐了沈南轲一口唾沫,“那家伙机灵着呢,见形势不妙不会管我的,这个时候肯定早就出城去了。”
“原来在你眼里,本王是这样的人吗?”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震惊、担忧、得意、恐惧、嘲讽的目光交织之下,沈千秋堂而皇之地踏过大半被焚成灰烬的破烂门槛,径直向殷黎走去。
“你找我?”,沈千秋故作轻松地对着沈南轲问道,“不用找了——朕!自己来了。”
第431章 强行破境
第431章 强行破境
“你倒是胆子大,直接送上门来了,我看你还真是被女人冲昏了头脑。”,沈南轲哂笑道。
“被女人冲昏了头脑吗?”,沈千秋的声音压过周围纷纷的议论声,“分明是兄弟为了我两肋插刀,救她,顺手的事。”
“也是,对你来说,杀了沈南轲什么女人得不到?”,李昭平的声音悠悠地从身后传来。
“我有说过我要杀他吗?”,沈千秋忽而反问道。
“你不杀他留着在后院放火吗?”
沈千秋自然思考过这个问题,毫不犹豫地回驳道:“你会杀了李穆吗?”
李昭平还未来得及作答,鬼谷女子身旁的剑魔先动了,以一种在他看来非人般的速度迅速向沈千秋冲来。
“还有心思废话!”,姜柚凝的凤凰剑丝毫不差地挡住了剑魔的攻击。
不过剑魔这一举动却印证了江心月心中地猜想,沈南轲还未下令,剑魔便先有动作,这样看来,鬼谷绝不是沈南轲控制的势力。
但整个南越已经被魔域渗透到了何种程度,沈南轲究竟是在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还是早先便有人背后授意,尚且不得而知。
不论如何,打了便知道!
水心剑夺鞘而出,却被一指打了回来,江心月借力在半空转身,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曦霁的唇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手下败将,还敢到这里来。”
“我还没有输!”,水心剑猛然前刺,再度向曦霁攻来。
李昭平瞥了一眼脸色难看的沈南轲,“沈千秋,我们只负责其他人,你的事情,自己来解决。”
沈千秋微微一笑,“多谢。”
傩轻轻擦了擦手中的面具,“裴剑圣,一个人搞得定吗?”
裴文仲头也不回地答道,“管好你自己的事。”
“裴文仲,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嘴硬啊。”,傩从容地将手中的盘古面具扣在脸上。
鬼谷的女人皱了皱眉,眼前的少年只是一瞬之间便散发出了不弱于她登仙境气势,难道……
“你就是谷主口中那个爱多管闲事的傩?”
从镇魔关死地而后生之后,傩已经能够轻松驾驭像盘古面具一般能够让他攀至云海的存在,不过他还是刻意把实力压制在了登仙境,不然打完恐怕又要晕过去了。
“多管闲事么?”,傩的手中浮现出两把真气幻化的巨斧,“是不是闲事,只要我愿意,我就都要管。”
“还有,改天叫你们谷主来找我,哪都有你们鬼谷的事,我看那女人不爽很久了。”,夏语棠的身影浮现而出,努着嘴气冲冲地说道。
傩的嘴角勾起一抹莫名的笑意,“听见了吗?改天让段若琼滚来见我。”
女子的面庞由于愤怒而涨得通红,“骂我谷主,把你的尸体带回去给她谢罪!”
“你还没那个本事。”
姜柚凝对着四周的大臣挥了挥手,“各位最好赶快离开,我打起架来,说不准会伤着谁。”
眼看着众臣做鸟兽散,楚沐兰忽然发觉南宫万华交给他的任务尚未完成。
“拜托你们个事,在一旁看着,诸葛清风交给我一个人来对付。”
第432章 弃子的挣扎
第432章 弃子的挣扎
诸葛清风轻笑一声,“自不量力,我一只手就能捏死你。”
“哦,是吗?”,楚沐兰的气息瞬间攀升至解命境,“或许你应该叫我——玉霄剑仙。”
“三魂七魄,锁!”,还未待诸葛清风反应过来,七根紫色的锁链飞射而出,将诸葛清风五花大绑。
诸葛清风只是被扰乱了一瞬,楚沐兰的身影便到了她的身后。
步法,惊鸿!
三道流光从诸葛清风的袖中飞射而出,楚沐兰的身影却作虚影晃动,看不真切,自然无一命中。
“我的惊鸿步,天克暗器。”,虚影重重之间,寒光夺鞘而出。
诸葛清风抽出一柄金红色的匕首挡住踏歌剑,面色狠厉地回道:“我的暗器是身外之物,可解命境的实力可是实打实的。”
楚沐兰侧身闪过匕首,手中踏歌剑毫不客气地招呼上去,“寒霜万里!”
现在的楚沐兰远非当初玄脉境可比了,寒霜万里一出,整片太和殿废墟尽数冰封,直蔓延到殿外的玉阶前。
寒冰之气尚未崭露锋芒,刹那间便又被两股世间极致的炽热融化作虚无。
但踏歌剑却是实打实地带着一阵劲风抵在了诸葛清风胸前。
见生死,入解命!
“诸葛家二当家,不过尔尔,所谓鬼谷,原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蠢女人,快去保护陛下,不然他真可能被那个疯太子杀了!”,国师的声音虽然急切,却听不出丝毫对沈南轲的重视。
“看在我的同伴说你可能有难言之隐的份上。”,沈千秋眼中的杀意像是熊熊烈火在燃烧,“两个选择,给我一个解释,或者我送你去找先帝解释。”
沈南轲仓皇四顾,见没有人能抽出手来帮他,脸色沉了下来,“如果我没能杀了你,我也得去见先帝!”
沈千秋愣了愣,手中的剑也往后收了一寸,“你什么意思?”
“好,左右我都是要死了,便告诉你!”,沈南轲手足无措地甩掉身上的龙袍,对着沈千秋吼道。
“我?我沈南轲不过是魔域的一枚弃子罢了,你还真以为我当年有那个胆量弑父杀兄?我被下了死咒,我的命在他们手里,不动手篡位,我就得死!”
趁着沈千秋因为震惊而走神的瞬间,沈南轲毫不留情地提着浮梦剑就向着沈千秋的头刺去。
“一年之后,还是一样,不杀你,我便死!”
沈千秋下意识地挡住沈南轲的攻击,手中的承影剑却因为手下留情被沈南轲震飞了出去。
“明明知道杀不了你我同样得死,为什么还要留手!”,沈南轲从袖中掏出一对月牙状飞刀,向着出神的沈千秋甩去。
咻,咻!
两根箭矢飞来,不偏不倚地撞上飞刀,一同坠落在地上。
“想什么呢?命都不要了。”,李昭平对着拉弓指向沈南轲的墨宜摇了摇头。
沈千秋呆立在原地,被李昭平拍了拍才回过神来,“你——都听到了?”
李昭平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听到了。”
“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
第433章 地狱救赎
第433章 地狱救赎
“我们做事的方法不同,我不便——”
沈千秋忽而揪住李昭平的衣襟,半带着祈求的意味道,“这一次,我想学着你做一次。”
“他背后的那个执棋者,找到他,然后杀了他。”,李昭平面色寡淡地回答。
“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
李昭平沉默了片刻,随后挑了挑眉,“我会原谅他。”
“可他——”
“不要管他做了什么,他只是一个一心只想活命的倒霉蛋。”,李昭平没有多说,而是补了这样一句话:“你不是问我的做法吗?这就是我的做法。”
沈千秋缓缓低下头,似乎在和自己做斗争,李昭平也没有打断他,而是拖过一截房梁,坐在了沈南轲身旁。
“你的命运,就掌握在他手里了。”
沈南轲的脸一半向着光明,另一半却隐藏在废墟的阴影之中,看不真切。
“不,决定我自己生死的权力,我还是有的。”
“大哥!”,沈南轲忽而大声喊道,随着他着一声吼出,围绕着二人的战斗全部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我知道,那时的南越已经被渗透到如此状态,而你是太子,魔域想要一个傀儡,你一定比我先遭到魔域的威胁。
魔域也许并非没有用尽手段来逼你屈服,而是你太过——执着。”
沈南轲从龙椅前的案台上拿起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这杯酒,敬你!”
“但我做不到,我做了令我日夜后悔的事,但人终究是贪生怕死的,我还是沿着这条路走了下去。”
沈千秋的双唇微微发颤,“现在,回头,大哥保护你。”
沈南轲发出一串癫狂的笑声,双臂张开,犹如疯魔一般对着沈千秋扭曲地笑道,“我杀了自己的父亲,大哥!我已经不能回头了!”
“也好,这个位子,我怎么坐,都不爽!”
沈南轲忽而愤然摔碎手中的琉璃盏,举起承影剑道:“我是徘徊在世上的恶鬼,只有十八层地狱能救赎我!”
“现在轮到你坐上这个位子了,让你也感受感受脖子被别人捏在手里的滋味!”
话音落下,沈南轲举剑,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自刎。
鲜血泼洒在乌黑的地砖上,刺得沈千秋双目发痛。
他什么也不知道了,他不知道姜柚凝是如何将剑魔一剑一剑赶出太和殿,也不知道曜日剑圣是如何与鬼谷的副谷主两败俱伤,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的太和殿。
他只听到一具承载了太多他不该承载的苦难的少年应声倒下,他的自私自利已经不再重要,但他的死亡却振聋发聩。
“你恨我吗?”,沈千秋记得自己这样问道。
沈南轲的眼眸已经变得涣散,再没有给出回答……
但,时间会给出答案。
一道墨绿色的光团从沈南轲的胸膛飘逸而出,径直钻进了沈千秋的体内。
姜柚凝看到了,裴文仲看到了,就在沈千秋身旁的李昭平也看到了。
但他们无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沈南轲身上的诅咒,如他所说的转移到了沈千秋的身上。
你恨我吗?
不知道,也许诅咒会给出答案……
昏睡中的沈千秋兀自笑了笑,紧闭的眼眸却没能睁开。
第十卷 风雨同舟 完
第十一卷 山雨欲来
第434章 桃木簪
泉州,刺桐港。
背着长枪的少年漫无目的地在热闹繁华的港口乱逛着,时不时停下看一看街边稀奇的小物件,全然一副悠然自得之态。
“你说这个新皇帝怎么不把殷峥阳砍了,国家的军队大多都在他的手里,若是动乱再起,苦的还是我们老百姓。”
“谁砍谁还说不准呢,我听说新帝到现在还昏迷不醒……”
“还敢乱说!小心掉脑袋!”,路边的小贩对着买东西地二人斥责道,“爱买买,不爱买滚!”
“老板,木雕怎么卖?”,背着长枪的少年停在小摊前,笑着问道。
“不定价,看上哪个跟我说。”,商贩心不在焉地摆了摆手,眼睛还盯着一旁挑挑拣拣的二人。
楚沐兰俯身拿起一个观音雕像仔细查看,虽然是路边小摊上的东西,工艺却精巧的很,这样精致的木雕,恐怕只能在泉州见到。
“我想定制一个,价钱都好说。”
商贩这才饶有兴趣地抬起头来,“说来听听。”
“我要一支六寸的木簪,桃木的,至于样式。”,楚沐兰抱歉地一笑,“由于某些原因,我只能口述。”
“没事,只要少侠的钱到位,怎么做都好说。”,商贩拿起一块带着淡淡红紫色的上好桃木,一看便是佳品。
“好,那——”
楚沐兰的话还未说出口,便被身后急促的马蹄声和粗暴的吆喝声打断。
“收市税了!无关人员通通滚开!”
“大半夜还跑来收税,明明刚……”
商贩嘟囔着,手上却麻利的很,连忙收起东西准备离开,却被高头大马抓了个正着。
“逃税,可是要被流放的。”,阴恻恻的声音从楚沐兰背后传来。
商贩僵硬地抬起头来,他的眼神中带着些许恐惧,声音也有些颤抖,“三天前,不是刚收过税了吗?”
“战事吃紧,财政亏空,上面让加税,我们也不能不从啊。”,为首的男人歪嘴一笑,“或者,你愿意拿你的头给哥几个换点酒钱?”
“今日加税,明日又加税,这收的不是税,是百姓的命啊!”,商贩愤懑地朗声道。
“这么说,你是打算用你的命来抵了?”,男人咧嘴一笑,“一个北魏探子的头,可以换五两银子。”
“杀良冒功,可是死罪。”,冷冰冰的声音从背着长枪的少年口中传出。
“有人看到吗?”,男人用刀柄戳了戳背对着他的楚沐兰,“还是说,你看到了啊哈哈哈?”
“两颗头,就是十两银子。”,随行的人兴奋地搓了搓手。
“我看到了。”,白发少年从街边的酒馆里走出来,“没人告诉你们这条街的税,不能收吗?”
“哦?老子倒想看看,这条街的税,为什么不能收!”,男人露出一抹邪笑,拔刀向少年砍去。
楚沐兰微微抬眼,却并没有要出手相助的意思,眼前的白发少年并没有遮掩声息,应该实力不俗,能摆平这几个普通人。
自己身处异乡,孤身一人,还是不要招惹是非为好。
……最关键的是,他的容貌……熟悉的可怕……
楚沐兰苦笑着摇了摇头,天下之大,有长相相似的人,也并非怪事。
白发少年徒手接住刀刃,轻蔑地挑了挑眉毛,“现在你知道了,这条街的税,你征不了。”
“滚!”
第435章 仙山来客
第435章 仙山来客
只是一个“滚”字,众人便被打落马背,在地上哀嚎着。
“你——你给我等着!”,男人挣扎着爬起来,眼中满是恨意。
“等等。”,楚沐兰忽然发话了,白发少年忽然讶异地看过来,似乎是方才没有注意到这里居然还有一个人。
身在他乡,楚沐兰习惯收敛起锋芒,做一个不容易引起注意的普通人。
楚沐兰从怀中掏出一块金腰牌,扔给男人,“你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
男人手忙脚乱地接过令牌,任他高傲自大,也看出这块纯金的令牌与众不同。
而上面那四个字更是险些震碎他的瞳孔——如朕亲临。
“即日起,除了基本的地税,商税,所有额外的征敛,不许再让我看到,明白了吗!”
男人吓得对着令牌跪了下来,“明白,微臣明白。”
“好,你可以滚了。”,楚沐兰摆摆手,几人便像捡了一条命般骑上马狂奔而去。
楚沐兰回身,见白发少年正用一种异样的眼神凝视着他。
“你有你的解决方式,我有我的解决方式。”,楚沐兰耸了耸肩。
“你为什么要帮我?”,白发少年执着地追问道。
“帮百姓也是帮自己。”,楚沐兰半开玩笑地答道,“再说,他家的木雕手艺,我是真的喜欢。”
“你呢?你为什么要管这些事情啊?”,楚沐兰反问道。
“因为这街上酒馆里的酒,很好喝。”,少年取下腰间的酒葫芦猛灌了一口,晃晃悠悠地扬长而去。
“对了,你是本地人吧?知道哪里有去流洲的船吗?”,楚沐兰冲着夕阳下的背影喊道。
“明早,同一个酒馆,我等你。”,少年的白发被夕阳染作了金黄色,高高的在脑后束起,一晃一晃的,颇为好看。
楚沐兰转过头来,“老板,我们接着——做木簪?”
商贩似乎还在状况外,此时醒过神来,“哦,对,木簪,木簪。”
晨光撩拨略带咸腥的海风,掠过粼粼的波光,落在零星的楼船上。
小贩早早地坐在路边,嘴里叼着没吃完的半个包子,向着远处眺望。
少年略显单薄的身影步履轻快地走来,“木簪雕好了?”
小贩点了点头,“赶工了一夜,刚做好,少侠看看成色?”
楚沐兰略略扫了一眼,便揣进了怀中,“不用,你做了一整夜,我放心。”
“银子给你,不用找了。”,楚沐兰随手抛出些碎银,向着酒馆中走去。
在海边这处繁华非常的港口,人们的生活习惯却出奇的松弛,晨曦已经越过海面,这家地处刺桐港中心的小酒馆里却还不见人影,只有角落处的白发少年还沉浸于睡梦之中,不时发出几声轻哼。
楚沐兰也没有打搅他的美梦,坐在一旁拿出一支笔和一本书唰唰地写了起来。
镇龙四年冬,余至泉州,过刺桐,欲寻流洲仙山之迹……
“写什么呢?”
楚沐兰猛然抬头,发现白发少年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他慢条斯理地合上书本,“没写什么,不是要带我去流洲吗?”
第436章 几分像从前
白发少年伸了个懒腰,“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等我吃个早饭——”
他挤了挤眼睛,“不对,是陪我吃个早饭。”
“我不急,随你。”
不一会,二人便坐在了热气腾腾的早餐铺里。
楚沐兰皱了皱眉,“我不喜欢吃咸粽子。”
“肉的也不行?”,少年拿起一个粽子一口塞进嘴里,结果险些被噎住。
“什么馅的都不行。”
白发少年耸了耸肩,“这样看来我买多了,不能浪费,我都吃了!”
“你尝尝这里的面线糊,真的很不错——”
终于陪着这个“大胃王”填饱了肚子,少年这才站起身来,满足地摸了摸肚子,招手道,“走吧,你要去流洲是吧?”
“对。”
少年忽然回头问道,“你去流洲干什么?”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楚沐兰脱口而出。
“让我猜猜,你要去流洲找人。”,白发少年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对是不对?”
楚沐兰点头,“看来我是找对人了。”
白发少年带着楚沐兰向海边走去,“是,我一向都运气很好。”
“不应该是我运气好吗?”,楚沐兰摸不着头脑地问道。
“不,是我的运气太好,你很快就会见识到的。”,白发少年走到海边,就这样望着远方发呆。
“……你在干什么?”
“等我的船。”,少年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了下来,“我说过,我运气很好的。”
楚沐兰被他这一连串莫名其妙的行为搞得晕头晃脑,也稀里糊涂地跟着坐了下来。
“你叫什么啊?”,楚沐兰忽然问道。
“叫我宋屿就好。”
楚沐兰偏过头去,潮湿的海风吹乱他的发丝,初升的朝阳照亮他的双眸,而身边的白发少年正看向他的侧脸。
“怎么突然问这个?”
楚沐兰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摸向背后的碎玉枪,他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此行没有带上游龙枪。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很像我的一个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
一只在天边的波浪中摇摇晃晃地小船就这样飘进了楚沐兰的视野。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黯淡的笑容,“他和你很像,若是运气也和你一样好,那就完美了。”
“那当然,我的运气,向来是很好的。”,宋屿站起身来,向着离岸边越来越近的小船走去。
“这么小的船,能经得住风浪吗?”,楚沐兰有些不安地问道。
“我说了,我运气很好。”,宋屿拍了拍楚沐兰的肩,“上船吧,昨晚没睡好,补个觉就到了。”
“我们——就顺着海浪漂?”
宋屿已经闭上了眼睛,悠哉悠哉地躺在小船上晒着太阳,“对,我建议你也睡一觉,海上什么景色都没有,无聊的很。”
“不用了,我有自己打发时间的方法。”,楚沐兰从怀中掏出笔墨,又低头忙活了起来。
令他震惊的是,小船居然真的就这样随着海浪漂到了流洲,中途风浪的方向几度改变,但当楚沐兰看到远远的陆地的那一瞬,他真的相信了宋屿运气好的事实。
第437章 风波再起
他刚刚准备俯身叫醒呼呼大睡的宋屿,白发少年却猛地坐了起来,“我们到了。”
楚沐兰被一惊一乍的宋屿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只是单纯的醒了。”
“这真的是传说中的流洲仙山?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小岛嘛。”,楚沐兰踮脚向岛上眺望。
“表面上看上去的确平平无奇,但是西海流洲多山川积石,作铁作剑,光明洞照如同水精,割玉像割泥一样轻松。”,宋屿拉着楚沐兰走下船,一脚将小船踢回了海里。
楚沐兰大惊失色,“你把它扔了,我们怎么回去?”
“我们需要的时候,它自然会出现的。”
楚沐兰半信半疑地问道,“真的?”
“哎呀,我骗你干嘛,快快快,跟我走,要不然剑修好了人走茶凉可就撞不上面了。”,宋屿拉着楚沐兰抄了一条小道向岛中心走去。
“你知道修剑的事?”
宋屿拍了拍胸脯,“重新介绍一下,海客第三席,流洲,宋屿是也!”
“宋屿,告诉过你多少次了,不要老是把岛外的人往里带。”,浑厚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我说你们海客的人怎么都喜欢白头发啊?”,楚沐兰低声吐槽道。
宋屿则是比了个手势,示意楚沐兰不要说话。
若是白映雪在此,大抵能认出,此人正是在京城见过的祖州海客。
“这是第二席,祖州,陆过。”,宋屿低声介绍道。
“陆叔,此人是来找我修剑那女子的朋友,不是海客的敌人。”,宋屿沉声解释道。
“我怎么看着这人面熟呢?”,陆过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楚沐兰,“还有那个来找你修剑的女人,我还没见过,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白发男子的眼睛忽然震惊得瞪大了,“你是那个——玉霄剑仙楚沐兰!”
楚沐兰还是不大愿意被海客的人认出来的,毕竟海客与李穆关系密切,自然对与李昭平有关的人不大待见,不过既然被认出来了,便也不能置之不理。
“很高兴南越一战之后我也能在江湖上出些名头,让海客都记挂住了。”,楚沐兰的面色从容,全然不像是在别人的地盘上说话,“不过——既然是陆过,那还请当自己今日是路过吧。”
“当我路过?”,陆过夸张地一笑,“李昭平是有南宫万华护着,但断其一臂这种事情我们海客还是甘之如饴的。”
“我不希望与海客为敌,也不是海客的敌人,还望前辈明智一些。”,楚沐兰尽量保持风度地答道。
陆过冷哼一声,“李昭平在京师叫来南宫万华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
“这样看来,前辈是执迷不悟要帮龙椅上那个狗皇帝了?”,楚沐兰的语气由劝诫变成了警告。
“谁能给我的利益多,海客便是谁的朋友。”
楚沐兰犹豫了片刻,“你想要什么?”
“长遥九经。”
“不行!”,他近乎是毫不犹豫地否决道。
“你看,你既然不答应,我也可以自己动手来抢啊。”
第438章 迷雾重重
楚沐兰的脸色沉了下来,“我以为这场风波已经过去了,没想到还有人惦记着长遥九经。”
“那些中原门派被魔域祸害,又恰逢战乱,都在结盟互保,寻求庇护,加上你背后的关系还算庞大,自然顾不上,也不敢动这些心思。
我海客与世隔绝,你如今孤身来此,却是趁乱出手,渔翁得利的最好时机。”
“陆叔,别啊,来我流洲求剑都是客——”,宋屿冲到二人之间,试图当和事佬,却被陆过一掌推开。
“小宋,你还小,不懂这秘籍究竟有多重要。”
“楚沐兰,我给你一个机会,将长遥九经交出来,后半辈子,我海客保你平安。”
楚沐兰索性也不再与陆过拉扯,轻蔑一笑,“你是什么人,也配说这话?我有很多了不得的朋友,这辈子还没人能动我们中的任何一个。”
陆过的眼神闪过一抹精光,“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怎么知道,你的那些‘朋友’不是为了长遥九经接近你的呢?现在你还有利用价值,到时战乱平息,毒蛇露出獠牙,你身陷重围,求我都来不及——”
“对不起,没有任何神智正常的人会相信为了救自己断了一条胳膊的兄弟是这样的人。”,楚沐兰故作抱歉地笑了笑,“倒是你,陆前辈,你们海客的确是与世隔绝,消息太过落后了。”
“我已经不是玉霄剑仙了,现在——”,楚沐兰的气势节节攀升,“我是解命初成,加上一个刚刚修好剑的剑圣巅峰,敢问海客有把握能动得了我们吗?”
陆过的脸色憋得紫青,若是整个海客一致对外,对付这二人显然不成问题,但宋屿这小子偏偏很受首席的喜爱,即使他现在动手,这一架肯定也打不起来。
“陆过前辈,请路过吧。”,楚沐兰拉过宋屿,“我们走。”
宋屿又惊又喜,“看不惯他很久了,没想到你居然是仙道三境的高手,真是令人羡慕啊。”
楚沐兰愣了愣,“你不是吗?昨晚在港口你展现出的实力都可以媲美剑圣了。”
宋屿有些失落地摇了摇头,“我的实力不受控制,忽高忽低,海客的各位前辈都摸不着头脑。”
海客的人都解决不了么……
“十三医堂有我的朋友,改日带你去看看,就当还你的人情了。”
宋屿迷茫地抬起头来,“十三医堂——是什么?”
楚沐兰瞬间讶异了,“你不知道十三医堂是什么?”
宋屿懵懂地摇了摇头,“我从未去过内陆,陆叔说我体质特殊,不能离开仙岛。”
“那那天晚上我为什么会遇到你?”,楚沐兰更加迷惑了。
“我耐不住寂寞,偷跑出来了。”,宋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你——离开仙岛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楚沐兰知道自己不该多问,但面对着眼前这个怎么看都有几分熟悉的年轻人,他总是想多问几句。
“我——有点困。”
……
“你大晚上不睡觉逛夜市,不困才有鬼了!”
第439章 真情流露
“你从出生起,就在流洲住吗?你的父母呢?”
“我……不记得了。”,宋屿懊恼地捂着头,“来到仙岛以前的记忆,我都不记得了。”
“我还是先带你去找那个厉害的姐姐吧。”
楚沐兰点了点头,也只好先将心中的疑问压了下去,跟着宋屿继续向前走去。
不远不近的,楚沐兰看到一座算不上高大的小楼,烟囱里还时不时冒出些白烟。
“看来剑还没修好,来吧,带你见一见真正的第二席。”
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简洁而质朴的布置,满墙的剑匣昭示着这里有一位多么了不起的存在。
白衣女子就这样静静地坐在窗边,只有偶尔眨一眨的眼眸告诉世人这不是一幅唯美的画卷,而是活生生的佳人。
听到开门声,她这才转过头来,美眸因为楚沐兰的到来而略显惊讶。
宁安兰款款起身,“还以为你要晚一些才到。”
楚沐兰微微一笑,“碰到了一位运气好的仁兄。”
二人只是静静地对视着,没有开口说话,一旁的宋屿识趣地退了出去,“嘿嘿,你们聊,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楚沐兰张了张嘴,过了片刻才开口,“我发现我平时油嘴滑舌,一见了你就变成闷油瓶子了。”
宁安兰温婉地一笑,“怎么呢?”
“我怕我说错话,你不开心。”
“这样看来,还是油嘴滑舌的。”
“不,我是说真的。”,楚沐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木盒子,递给了宁安兰。
“这里面是什么?”,宁安兰没有急着拆开,而是问楚沐兰道。
“送你的定情——哦,不是,送你的礼物。”,楚沐兰改口道。
“这样比油嘴滑舌讨喜些。”,宁安兰脸颊微红,打开手中的木匣,目光落在木簪上,微微一颤。
“你的玉簪碎了之后,换了很多种样式,但你好像都不大喜欢。”,楚沐兰拿起木簪,“我本来想亲手雕一个,奈何全能的我不太擅长这种手工,来之前在泉州看到一家木雕简直是鬼斧神工,便寻思着补一个给你。”
宁安兰毫不犹豫地取下发簪,一头秀发如瀑垂下,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栀子清香。
“你送的,我都喜欢。”
“那——我可以亲手帮你戴上吗?”,楚沐兰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这样唯唯诺诺地做什么?”,宁安兰忍不住轻笑道。
“我听说,友谊是大大方方的,爱慕是小心翼翼的。”
“别听那些人瞎胡说,堂堂半步剑圣高手的追求就应该热情似火。”,宁安兰拉着楚沐兰走了出去,“我给你讲个故事,然后你再决定要不要为我戴上发簪。”
夕阳下,吹着略有些湿冷的海风,宁安兰不经意间向楚沐兰身边凑了凑。
“不管你和师父口中的真相究竟是什么,我都不会改变自己分毫。”,楚沐兰忽然冷不丁地冒出这样一句话。
“那我可要开始讲了……”
“有一个叫做楚沐兰的少年,自幼习武,天赋异禀。”
第440章 一梦黄粱·壹
宁安兰忽然伸手在楚沐兰的眼前晃了晃,他眼中的世界变开始模糊了起来。
他叫楚沐兰,是摘星宫养尊处优的少宫主,自幼习武,天赋异禀,十三岁便突破玄脉境,堪称当世奇才。
楚沐兰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正跪在追月楼中,父亲的床前。
“兰儿,这令牌你好好收着,你天赋异禀,将来定然能成为天下第一,给你爹我报仇……”
他眼前的世界再度模糊了起来,他躺在三清山的那张床上,身边坐着的白衣女子看起来还是容颜与现在无异。
这一次,楚沐兰注意到了宁安兰第一次见自己时眼神中异样的激动与悲伤。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并不能说话。
但宁安兰好像注意到了这个“楚沐兰”的不同,挤出一抹笑容对着他点了点头。
嗒嗒嗒的脚步声传来,落秋月走了进来,向着床上的楚沐兰看过来,露出一丝欣慰的微笑。
“你小子行啊,把赵家的那个废物少主按在地上揍,这样看来,用不了多久就能超越你师傅我了。”
楚沐兰的意识再度模糊了起来,再醒来,便到了安南。
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手中正握着踏歌剑,而踏歌剑指向的对象正是沈南轲。
而他的身后护住的人,居然是白发苍苍的沈逸尘。
他的喉咙不受控制地发出声音,“杀父弑君?你还没那个本事!”
手起剑落,踏歌剑的剑柄将沈南轲敲晕了过去,一旁的沈千秋走过来一脸嫌恶地将他绑了起来。
楚沐兰感觉自己就像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眼前的画面又幻化成了巨大的血池。
而自己身旁低头沉思的少年,正是夏清和。
楚沐兰忽然发现自己能够说话了,连忙上前摇了摇夏清和的肩膀,夏清和一脸不明所以地回过神来,“怎么了?”
“方少泽人呢?”
楚沐兰知道,自己应该是进入了某种幻境,但即使是做梦,他也要把梦中的夏清和救下来。
他曾经无数次梦回玉龙雪山的那个洞穴,无数次看见夏清和死在自己面前而无力阻止,这种折磨,已经持续太久了。
夏清和却皱了皱眉,“方少泽是谁?你别吓我啊。”
“方少泽!和我们一起进山的那个方少泽,是赵子吟假扮的!”
夏清和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什么方少泽,进山的只有我们两个人啊。”
楚沐兰还未来得及再开口,他眼前的世界再度模糊起来,一袭淡蓝色襦裙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想要的吗?血影都可以给你。”,江心月一脸焦急地问道。
“没有,我这个兄弟想要的,我夏家都可以给他。”,夏清和干脆利落地回绝道。
楚沐兰被夏清和从桌前拉了起来,“楚沐兰,听我的,别跟血影的家伙打交道,对你没好处。”
楚沐兰没有说话,他知道这只是一个梦境,纵使他能够做出任何行为,也改变不了什么事,一切都还是会朝着既定的方向运转。
第441章 一梦黄粱·贰
刺耳的呐喊传入楚沐兰的耳中,他抬手遮了遮耀眼的日光,却发现眼前有人正拿剑指着自己。
江心月一脸不悦地开口,“若不是你拒绝我们,我江家也不会因为人才凋敝被踢出血影五大家,今日就让你拿命来偿!”
楚沐兰的心一沉,在这个世界里,血影还是参与了赵无明的联盟,看来玉梦璃的计划是泡汤了,甚至可能人都已经死在了那场以颠覆血影为目的的暴乱中。
隐隐约约的哭声传来,楚沐兰转头看去,却见到了让他从头凉到脚的一幕。
曲星河倒在一片血泊里,已经没了声息,而声音的来源是白映雪抱着他的尸体在哭泣。
后面的画面闪烁得越来越快,首先是在镇魔关。
“承嗣计划?狗屁的承嗣计划!就这点人,镇魔关交给他们,你放心吗?”,这是震雷使的声音。
“顾明霄?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破坏血祭大阵,也得先杀了周暮寒!”
……
然后是在西沙,楚沐兰看到苏雪洛一剑将拿着双锏格挡的红眉男子打落在地。
“六殿殿主?也配动镇魔关!”
紧接着是在京师,映入眼帘的是满目疮痍的东直门。
镇龙四年九月,东直门下,站着身披金甲的伟岸身影。
楚沐兰缓缓走过去,李昭平回头对他笑了笑,“陪我回到这里的誓言,你们做到了,可惜这一路,我们已经失去了太多。”
“进京!杀贼!”,墨宜的高呼传来,而带着军队冲锋的,居然赫然是沈千秋。
楚沐兰的思绪忽然回到了那昏暗的天机阁,借着烛光,他看清了卷宗上的字。
《镇龙四年九月兵临京师密卷》
镇龙四年九月,经沈逸尘授意,李昭平与沈千秋会师京城,大破北魏上下军。
三日后,李昭平宣布称帝,归大位于正统,还天下以太平。
罪臣熙月晴,于当天午时问斩。
……
楚沐兰的呼吸急促起来,此时他手中的剑正深深插入赵无明的胸膛,看着眼前罪大恶极的脸庞流露出几分懊悔,他毫不犹豫地将踏歌剑用力向下一按!
“摘星君!摘星君!”,洪水般的呼喝声从四周传来。
视线一转,楚沐兰坐在了追月楼里,下面左侧坐着的有他的母亲柳照清,天师林潇恒,落秋月,大祭司和桃花岛岛主林静溪。
江南四家的家主独独缺了曲云舟,也许是还没有从曲星河的死中走出来。
右侧坐着的是白映雪,李昭平,墨宜和夏清和。
他的身旁,宁安兰朝着他点了点头。
他望向南宫万华,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魔域猖獗无道,联合北蛮夹击我中原,北方五十州已有三十落于其手,海客,鬼谷,流光府,十三医堂尽数屈膝,今日,楚某不才,请各位结成同盟……”
……
楚沐兰坐在大帐内,一旁的宁安兰翻阅着什么书卷,看不真切。
炭火的噼啪作响,在冬日里给人几分难得的安心。
“安兰,我是在做梦吗?”,楚沐兰抬头问道。
一旁看书的宁安兰抬起头来,目光毫不经意地回道:“这一世,我还不叫宁安兰。”
第442章 一梦黄粱·叁
“什么意思?”
宁安兰啪的一声合上书,眼眶有些湿润,“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帐外呼啸的狂风给楚沐兰的心头添了几分不安,不一会儿,空气中忽然飘来一股咸腥味。
楚沐兰抬头看去,浑身鲜血淋漓的皇甫云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看到楚沐兰的瞬间便一头栽倒在地上,埋头痛哭了起来。
楚沐兰连忙迎上去,扶起皇甫云,“这是出事了?”
皇甫云擦去混合着鲜血的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看起来已经濒临崩溃,嘴里勉强吐出几个字,“大同城,北蛮五大汗!快去!”
楚沐兰连忙拿起踏歌剑,冲进了风雪之中,然而他的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无力的怒吼。
“你师傅,我的仙子——我没保护好她!啊——!”
楚沐兰的脚步停住了,他感觉他浑身的血在那一瞬间都凉透了,他转身看向皇甫云,声音颤抖着问道,“你说什么!”
然而时间却并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一刻不停地继续向前流淌。
他的胸脯极速地起伏着,丝毫不顾南宫万华投来疑惑的目光。
“这次干的很好,他们用血祭大阵复活了老域主,但趁着他还未恢复实力,我们来了个瓮中捉鳖……”
……
“我再重复一次,魔域那帮丧心病狂的家伙就要利用血祭大阵的余威回到过去,将老域主带到现在这个时间。”
“我会强行破入第九境,为你们撕开时间裂缝,让你们回到过去阻止他们。”
南宫万华的眼神扫过眼前的众人,“记住,你们只有一次机会,如果你们死在了过去,我也没办法救你们回来。”
……
断壁残垣之中,楚沐兰瘫坐在墙边,看着宁安兰的身影越来越近。
仔细看去,宁安兰穿的还是那一袭白袍,只不过此时已然被鲜血浸透,再不见当年模样……
她轻轻把手搭在楚沐兰的肩上,颤抖的肩头因为她的存在渐渐平静了下来。
楚沐兰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而血泪交杂的面庞。
他勉强挤出一丝落寞的笑容,“都找到了吗?”
宁安兰犹豫着轻轻点了点头,“除了傩不知所踪以外,其他人的尸首都找到了。”
楚沐兰抬起头,望着宁安兰依旧清澈的眼眸,“安兰,你接受这个结果吗?”
宁安兰于心不忍地摇了摇头,“你不接受。”
楚沐兰挣扎着爬起来,“我是问,你接不接受?”
宁安兰微微摇了摇头,“我——不接受。”
楚沐兰重重地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鲜血,“那好,我如今也是云海巅峰,我会像师父那样强行破开一条时间裂缝,回到——”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回到属于我们世界,你留在这里。”
宁安兰不解地抬起头,“我留在这里?”
楚沐兰点了点头,“中原还需要有人镇守,改变过去,将他们完好无损地带回来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可是如果我成功了,一切都会被改变,你就无需在意原本的世界——”
第443章 一梦黄粱·肆
“不,安兰,如果你成功了,会有一个新的我,更好的我陪伴你的。”,楚沐兰的气势开始突破那最后一层壁障,“你已经是半步云海巅峰,不会变老,你会再次见到少年时的我,等我再次入解命境,你再告诉我这一切。”
“这一次,我们把大家都救回来。”
“那你呢?”
楚沐兰转身离去,“我们不能把一切都压在虚无缥缈的赌注上,原本的世界总需要有人镇守。”
“况且……还有些事情等着我去做。”
就像是戏幕落下一般,眼前的一切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楚沐兰缓缓睁开眼,手里还握着那一支木簪,冰凉的海风抽打在他的脸庞上,给了他些许真实与清醒的感觉。
宁安兰的眼眶微红,整个人看起来就要站不住了,楚沐兰连忙扶住她。
“玉龙雪山的二龙抬棺,天机阁的密宗卷轴,十万大山里的九层塔,西沙长城的镇魔关,你所见的一切,都有我的身影在百年前行走其间。”
“我布局百年,方才再次见到你,却什么也不能和你说!”,宁安兰的情绪有些崩溃。
不是第一次见面么……怪不得宁安兰在二人算不上熟识的时候便对自己如此热情。
安南的拼死相救,陪自己前往血影时的坚决,群英武会上,宁安兰忽然对自己说“相信我,我知道你正在干什么。”,还有镇魔关的那一句“本不应该如此”在这一刻都有了解释。
如今看来,天机阁的那些预测,正是因为他和宁安兰二人的行为,而产生了改变。
良久,宁安兰再度开口。
“这样的循环,已经发生上千次了,我们一次都没有成功过。”,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无比平静,但楚沐兰能够听出来,隐藏在其下的是濒临爆发的火山。
“现在,你还希望为我亲手戴上这支木簪吗?”
楚沐兰没有说话,只是任由海风吹乱他的头发。
良久,他开口:“安兰,你冷吗?”
“什么?”,宁安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楚沐兰在说什么。
楚沐兰的声音显得无比平静,与宁安兰不同,这是一种真正的安宁。
“我说,太阳下山了,你冷不冷?”
宁安兰裹紧身上的长袍,“有点冷。”
“到我怀里来。”
宁安兰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虽然身处寒冬,但楚沐兰的笑容总是能让人如沐春风,“在岛上待的时间太长,耳朵不好使啦?”
宁安兰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楚沐兰反手勾住腰,轻轻一拉,抱了个满怀。
温热的气息轻轻落在她的玉颈上,驱散些许严寒。
“别动,我没给女孩子戴过簪子,手艺不好,一动就毁了。”,楚沐兰轻笑道。
宁安兰一声不吭地扑在楚沐兰怀里,静静地感受着他撩起自己的头发摆弄着。
“我选了上好的桃木,不求大富大贵,天下无双,只求平安喜乐,便好。”
淡淡的栀子香在空中逸散,几根发丝被风吹动,撩拨着楚沐兰的脸颊。
“好了。”,楚沐兰松开宁安兰,目光交汇处,眼中似有星光闪烁。
宁安兰嘴角含笑,“可惜看不到你的手艺。”
“在你的印象里,我的手艺怎么样?”
宁安兰撇了撇嘴,故意道,“不怎么样。”
楚沐兰拔出踏歌剑,用剑刃做镜子,照给宁安兰看,“我自认为作为第一次尝试,还是不错的。”
第444章 花有重开日
宁安兰眼神中流露出惊喜,“竟是出奇的好看。”
楚沐兰悄悄拉过宁安兰的手,“本就是人间绝色,怎样打扮,总归是好看的。”
宁安兰这一次没有说他油嘴滑舌,却只是红着脸微微点了点头。
“这样说来,我已经让你失望太多次了,为何还要再找上我?”,楚沐兰正色问道。
宁安兰有些羞赧地摇了摇头,“不,其实是我让你失望了。”
“为什么这样说?”
宁安兰的声音逐渐低了下来,“我试图改变川山之战中原失败的事实,却被赵无明偷袭废去了功力。”
“实力全无的我没能在你十五岁那年就见到你,导致你没能及时走上江湖路。”
“同时,我再度失去了在周暮寒手下救下你父亲的机会,”
“紧接着,夏清和死了,一场没有镇魔使的镇魔关大战爆发,曲星河被斩去一臂,顾明霄战死,一切都超出了我的预料。”
“是我,让你失望了。”,宁安兰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楚沐兰温柔地擦去宁安兰眼角的泪珠,“宁安兰,你知道吗?”
“我当年遇见你,在四象城那个月夜,你只是一袭白衣站在那里,就好像占尽了我这一世的月光。”
“我一直自觉亏欠,你从一见面便救我护我,甚至给我一种把我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的感觉。”,楚沐兰笑了笑,“我当时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对我那么好,但我对自己发誓,要努力变强到能够反过来守护你的程度,现在我相信自己已经可以做到了。”
楚沐兰的目光落在宁安兰头上的木簪上,“故以此物为誓,护卿一世周全。”
宁安兰将头轻轻靠在楚沐兰肩上,“我不需要你护我一世周全,我只希望这一次你能带着大家活下来。”
“好,我答应你。”
二人沉默了片刻,仿佛时间就定格在这一刻宁静的海边,白衣女子轻轻依偎着少年的肩头,眺望远方的落日余晖。
“阔别许久,你定然有许多有趣的事情要与我讲吧。”,宁安兰的轻语打破了沉默。
“有趣算不上,倒是没什么坏消息,除非是你想听李昭平和墨宜卿卿我我的故事,或是那个已经昏迷的家伙的追妻——算了,他自己没承认,我可不敢说。”,楚沐兰笑道。
“谁昏迷啦?”,宁安兰关切地问道。
“沈千秋,被沈南轲吓傻了。”,楚沐兰戏谑地笑道。
“真的?”,宁安兰半信半疑地问道。
“开玩笑啦,其实沈南轲就是个傀儡,这事还要从——”,楚沐兰忽然停了下来,在宁安兰疑惑的目光中郑重开口,“我忽然想到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宁安兰见楚沐兰忽然严肃了起来,也正色道,“什么事?”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两朵相同的花吗?”
……
“姑娘,你的剑可算修好了。”,男人擦了把汗,将手中的大铁锤放在一旁。
宁安兰接过紫霞剑,挥舞几番,不但轻盈如燕,锋芒甚至更胜从前。
“前辈的铸剑术,似乎比之万剑阁还要更胜一筹呢。”,宁安兰感叹道。
男人轻笑道,“万剑阁?燕文渊的铸剑术到现在还不如他老子?”
第445章 旧人新识
“您是——燕文渊的父亲?”,一旁的楚沐兰也震惊万分,毕竟燕文渊从未提到过自己的父亲。
“没听说过也正常,毕竟我告诉他不要打扰我钻研铸剑术。”
“不过出自我手里的剑,你们不可能没有听说过。”,男人傲然地拍了拍胸脯,“曲云舟的合璧剑,苏雪洛的寒梅剑,棠溪雨柔的锁春秋剑——”
“打断一下,燕前辈,棠溪雨柔已经不在世了。”
男人的眼猛然瞪大,“你说雨柔死了?”
楚沐兰有些害怕地挠了挠头,“天河三年就死了。”
“怎么死的?”
楚沐兰一时有些答不上来,不料一旁的宁安兰突然开口,“周暮寒杀的。”
“剑也给你们修好了,我有事出去一趟,你们自便吧。”,男人匆匆从墙壁上取下一把剑,就要出门去。
“幸得高人相助,感激不尽,还未给前辈报酬——”,宁安兰拱手。
“我这人不缺钱,你要是乐意,欠我个人情吧。”
“等一下!”,楚沐兰忽然叫住了男人。
“还有什么事,我很急的!”,男人不耐烦地回头,对上楚沐兰真诚地目光,又匆匆避开。
“前辈能否告诉我,宋屿失忆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楚沐兰的错觉,男人的眼神居然有瞬间的闪躲,“这是我们海客的秘密,我没有资格告诉你。”
他甩下这样一句话,便匆匆离开,只留下在原地因为突如其来的变化而呆立的楚沐兰二人。
……
吱嘎一声,房门忽然被推开,宋屿走了进来。
“剑拿到了?”
宁安兰点了点头,“这些天来还得多谢你的款待了。”
“不妨事,那老头子让你们付了他什么啊?”,宋屿好奇地问道。
“你问这个做什么?”,楚沐兰反问。
宋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就是想知道,他的手艺在你们这些中原人士眼里值多少钱。”
“他要了我一个人情。”,宁安兰答道。
“那也不算很值钱啊。”,宋屿自顾自地点了点头,而后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改口道,“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我的人情,向来都很值钱。”,宁安兰笑道。
“那——你们修好了剑,要走了吗?”,宋屿有些不舍地问道。
“嗯,我们——”
楚沐兰忽然打断宁安兰的话,“不,我们还不打算走。”
宁安兰会意地点了点头,“宋屿,你们这里有说话不会被人听到的地方吗?”
宋屿摊了摊手,“虽然不知道你们要干什么,但除了首席的岛上,这里对你们来说是最安全的了,毕竟陆叔不欢迎你们。
没有人敢随便听第三席说话,你们有什么事就说吧。”
楚沐兰从背后取下碎玉枪,递给宋屿,“这个给你,试着用它挡下我的攻击。”
眼看着楚沐兰就要拔出踏歌剑,宋屿连忙摆手,“不行!我的实力忽高忽低,素来不稳定,你可是解命境的高手,会一剑把我打死的!”
“放心,既然你都说我是解命境的高手了,还怕我收不住自己的剑吗?”
来不及多想,楚沐兰已经一剑挥出,宋屿下意识提枪格挡,一股强悍而稳定的气势爆发而出,瞬间将踏歌剑挑飞出去。
第446章 游龙再现
看着一脸震惊的楚沐兰,宋屿劫后余生般笑了笑,“看,我一向都运气很好的。”
“你为什么表情那么难看啊?”,宋屿不明所以地问道。
楚沐兰提起碎玉枪,照着自己印象中的游龙枪法舞了起来,虽然说是照猫画虎,只达其形不达其意,但也算是有几分游龙枪法的雏形了。
“你看这枪法,可还觉得熟悉吗?”
宋屿对上楚沐兰期待的眼神,支支吾吾地说道,“好——有些熟悉,但又感觉有点别扭。”
楚沐兰将碎玉枪扔给宋屿,“别扭就对了,来,你来试一试。”
“怎么可能,我都不会什么枪法。”
虽然宋屿嘴上这样说,但楚沐兰还是注意到了宋屿无意识地伸手接住碎玉枪时沉稳熟练的动作。
“你闭上眼睛,感受你手中的枪,用你的心去挥动它。”,楚沐兰耐心地劝道。
“莫名其妙。”,宋屿还是不情愿地闭上眼睛,而随着他的呼吸逐渐平缓,宋屿的手忽然自己动了起来。
准确来说,他看起来像是进入了某种玄妙的状态,手中的碎玉枪虎虎生风,不过片刻,带起的狂风便已经超过了破尘境的威力。
楚沐兰难掩激动的神情,一旁的宁安兰也是满眼喜悦。
这,就是正宗的游龙枪法!
宋屿眉头紧蹙,手上的动作逐渐加快,碎玉枪一阵狂舞,一条活脱脱的银龙咆哮而出,径直冲破屋顶而去。
宋屿这才回过神来,惊愕地望着自己手中的长枪,“我——应该没学过枪法才对。”
“清——宋屿,带我去见你们首席。”,宁安兰的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致。
“我们没有允许,不能随便跑到——”
“带我去,见你们首席。”,宁安兰一字一顿地强调道。
宋屿的脸色有些为难,“抱歉,我真的不能——”
“你不能,那我就自己去。”,楚沐兰随手甩出一根紫色锁链,插入宋屿的脑中。
“你这是在干什么?”,宁安兰惑道。
“我开发的摄神术新妙用,能够看到中招之人记忆的一角。”,楚沐兰闭目小声回道。
楚沐兰在宋屿不多的记忆中游走着,很快便找到了关于那个神秘身影的回忆。
首席么?呵。
楚沐兰猛然睁开眼睛,收回宋屿身上的锁链,拎住宋屿的衣襟,猛地冲天而去。
以他现在的实力,短暂地利用惊鸿步踏空而行,横渡到宋屿记忆中的长洲不成问题。
“你在干什么!”,宋屿又惊又惧地喊道。
“你不带我去见你们首席,我便自己去找他!”
长洲,参天巨树丛生之间,一座紫府宫阙浩然矗立,深宫之中,盘坐的白发男子缓缓睁开眼眸。
“有客来访,何不来此座谈一番?”
一道流光飞坠而下,径直攻破屋檐落在白发男子面前。
烟尘散去,少年的眼眸中燃起熊熊烈火,踏歌剑豁然出鞘。
“关于这个叫宋屿的家伙,你最好给我个解释。”
白发男子波澜不惊地微微一笑,“你想要什么解释?”
第447章 太上忘情
“他是谁?”,楚沐兰谈话间,另一道紫色流光紧接着踏破宫门闯了进来。
“二位小友,是否应该为这般无礼的行为解释一番?”,白发男子和善地一笑,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踏歌剑暴射而出,刹那间将棋盘斩作两半,“我让你先和我解释,他是谁!”
“他叫宋屿,海客第三席的客卿——”
“我们不想听这些。”,相比楚沐兰,宁安兰的语气稍微平静一些,但看似的宁静下蕴藏的是更大的风暴,“你只有两个选择,告诉我们真相,或者我打到你说为止。”
宁安兰言语之间听不出丝毫的情绪,却带着无可置疑的决绝。
“口气真大。”,白发男子冷哼一声,“我说了,他叫宋屿,是——”
“剑出,斩云!”
首席话音未落,踏歌剑不带丝毫犹豫地怒斩而出,这一剑没有任何留手,带着解命境初成的威势,直冲巍然端坐的白发男子而去。
白发男子眼中寒光骤现,抬手用碎裂的棋盘挡下踏歌剑的攻击。
棋盘霎时间化作齑粉,首席也被震退几步,面露惊异。
“看来你还真有几分与我海客叫板的资格。”,首席唇角轻勾,“不过也只是初具资格罢了。”
宋屿有些不安地拉住楚沐兰,“这是干什么?你们不要再打了,首席大人人很好的,平时——”
宋屿的话说到一半,却被楚沐兰好似后槽牙都要咬碎的声音打断。
“你记住,你叫夏清和,是夏家少主,在玉龙雪山,被赵子吟谋害而死。”
楚沐兰的手颤抖着指向白发男子,“而你面前这个隐瞒真相的狗屁东西,我不管他平日待你如何,将你囚禁在十洲足足一年有余,还欺瞒你你的身份!”
“现在我不管什么海客!今天他必须要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听到楚沐兰信誓旦旦地指斥首席,宋屿的心中也有些动摇,毕竟他偷偷溜出流洲却并未出事,刚才又莫名其妙地用出了自己从未见过的枪法。
“首席,他说的——都是真的吗?”,宋屿试探着问向白发男子。
“宋屿,你是信我,还是信他?”,白发男子一脸不悦地问道。
“我信真相。”,宋屿不动声色地答道。
“好,那我就告诉你真相。”,白发男子抬手,“都出来吧。”
紫府宫深处,八名白发男女应声而出,不出意外的话,除了流洲的第三席,海客的其余人便都在这里了。
“既然你一定要问,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首席继续说道,“祖州有不死草,一棵,可活一人。”
“代价便是,失去所有记忆,一夜白头。”
“都说仙人忘情,却不是忘情,而是失去所有记忆,只剩下一片空荡。”
“听闻你天赋绝伦,我出海游历,将你从坟墓中挖出,用仙草救活。”,首席的面目有几分狰狞,“可你这个不知恩图报的狼崽子,居然将这些外人带到这里,来质疑我对你的恩情!”
第448章 颠覆天下
“知恩图报?”,楚沐兰冷哼一声,“你去‘游历’了什么,我可是心知肚明啊。”
“救一个人,然后利用他的天赋,加以培养,再去当谋害他的人的棋子,杀了他要好的朋友,首席,你打的,是不是这样的算盘!”
面对楚沐兰的质问,首席冷哼一声,“很聪明,可惜并没有什么用。”
“把这两个人杀了,给宋屿再吃一棵不死草,这小子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明白。”,陆过拱手应道。
首席得意洋洋地转身离去,“我的棋子,岂能拱手让人?”
“等等,我有说,我让你走了吗?”
不过眨眼间,冰霜攀上整座紫府宫,封锁了所有的出入口。
首席脸色不悦地转过头来,“我若是亲自出手,你们两个连两回合都撑不下来。”
“他明明已经下葬了,你们居然敢……”,喃喃的低语声从楚沐兰身后传来,“狗屁的仙山……狗屁的仙人……”
他从未听过宁安兰这样说话,即使是在镇魔关被周暮寒压着打,她也从未有过半句脏话,楚沐兰觉得,也许这便是高手风范吧。
但他眼前的宁安兰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的颤抖,因为紧攥而发白的手指用力握住紫霞剑,指甲深深扣入掌中,伸出缕缕鲜血而不自知。
“狗屁的海客!”
只听嘹亮的一声剑鸣,楚沐兰只觉得一番眼花缭乱,紫霞剑便在呼吸之间斩去两人的双臂。
滴答,滴答。
鲜血滴落在白色的冰霜上,不断刺激着众人的双眼。
楚沐兰似是想到了什么,将宋屿拉到一旁,用手在他的脸庞上摸索着,不一会便抓住一道浅浅的印痕,用力一扯。
一张栩栩如生的脸皮掉了下来,下面露出的,赫然是被时间冲刷得有些陌生,却又无比熟悉的面庞。
楚沐兰将碎玉枪丢给宋屿,“拿着这个,你应该知道怎么用。”
宋屿踌躇片刻,只是拿着碎玉枪站在原地没有动,“我,我——现在还是搞不太清情况,毕竟你们口中的那些事情,我根本不记得。”
“他都已经亲口承认对你做了什么,而且还要再重复一遍,你居然还——”,楚沐兰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你还没有恢复记忆,若是真正的夏清和在此,定然不会轻饶了他们。”
站在高台上的首席眉眼间逐渐堆积起些许兴趣,“有点意思,剑圣巅峰,倒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一旁的陆过伸了个懒腰,悠悠道,“这世上可没有几个敢和海客撕破脸的剑圣。”
“是吗?可是我看,海客已经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必要了。”,楚沐兰手中的踏歌剑散发出极致的寒意。
“不知死活的小子。”,首席轻笑道。
“安兰。”,楚沐兰轻轻唤道。
“怎么了?”
“就让海客的覆灭,成为这个天下倾覆的转折点吧。”
宁安兰略微点了点头,“好,那便依你。”
“这一剑,是我在鄱阳湖畔足足挥剑三万次,才悟出来的。”
踏歌剑在楚沐兰的手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随后剑锋向上一挑,直奔陆过而去。
“我叫它,浩气斩秋虹!”
第449章 听茶不语
首席双手架住踏歌剑的瞬间,整个人都向地面中陷了一寸,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提醒着陆过,这二人并非如此好对付。
站在一旁的陆过就要上去帮忙,却感到有一股极度冰冷,让他脊背发凉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陆过缓缓转身,只见宁安兰取过宋屿手中的碎玉枪,“你抓住这个,不论发生什么,也不要回头,坐着你的船,沿着长江进入内陆,到江阳城等我们。”
“什么——?”
宋屿还未反应过来,宁安兰抓住碎玉枪用力向着东方一掷,手中的长枪便拽着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了紫府宫,向着流洲的方向飞去。
“快拦住他——”,首席话音未落,眼前的楚沐兰便忽然消失不见,一滴黄泉水微不可察地飞进了他的口中。
“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这是怎么回事?”,首席仓促地转身,面对楚沐兰的招招索命,却忽然不知如何抵挡。
“黄泉水?哪里来的?”
“来找你的路上,去了一趟泰山。”
宋屿从未飞到过如此高度,还来不及害怕,只见脚下的长洲中央,偌大的紫府宫居然被一道紫光一剑斩开。
霎时间是瓦砾横飞,烟尘四起,宋屿还未来得及细看,便向着流洲的方向飞速移动而去。
三清山下,白发少年抬头眺望着直入云霄的玉京峰,冬日的三清山没有了郁郁葱葱的草木,但裸露在外的怪石嶙峋之间,倒也透出几分飘渺仙意。
“千峰竞秀,鬼斧神工,不过如此。”
少年低下头去,压了压头上的斗笠,继续向前行去。
“既然来了,不进来坐坐吗?”,山门前,穿着道服的男子叫住了他。
宋屿抬头,目光与眼前的男子交汇,居然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直觉告诉他,他失忆前一定认得此人。
“你——认得我?”,宋屿试探着问道。
男子微微一笑,“你是谁?”
“我,我——”
男子缓缓起身,“你看,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问我做什么?”
宋屿感到有些莫名其妙,“正因为我不知道,才问你啊?”
“关键不在于你是谁,而是你想成为谁。”,男子搓了搓手,“好了,不说那些大空话了,反正你应该也听不懂。要下雨了,进来避一避吗?”
宋屿抬起头来,发觉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的确有要下雨的征兆。
“那便进去小坐一会儿,叨扰了。”,宋屿行礼道。
“不叨扰,是我打断了你原本的行程。”,男人笑道。
于是宋屿便稀里糊涂地跟着男人上了山,坐在窗前,煮上一壶好茶,听着窗外滴滴答答的雨声,倒也好不惬意。
“这算是什么,提前来的春雨吗?”,宋屿托着下巴低声道。
男子轻轻为他斟上一盏茶,“我叫它,雪收春还。”
“春天吗?”,宋屿轻笑,“大寒未至,怎的便过起春日了?”
男子用手在窗外的景色里圈了一个圈,“你若是拒绝我,继续向前走,这场雨就不会下。”
第450章 再聚江阳
“哦?如此神奇吗?”,宋屿颇感兴趣地抬起头。
男子浅笑,“如果你走出三清山,就会发现,整个江州,只有三清山在下雨。”
“那这场雨是为什么呢?”,宋屿问道。
男子将茶盏递给他,“我说是为了留住你,你信吗?”
宋屿忍不住笑了出来,“最近想要留住我的人,怎的这么多啊?”
“还有谁想要留住你?”,男子问道。
“我尚且不知道长名号,怎能和你聊这么多?”,宋屿话锋一转反问道。
“我叫苏南栀,你也可以叫我玄微子。”,苏南栀还是那般彬彬有礼地微笑着。
“苏南栀。”,宋屿抿了一口茶,“很熟悉的名字。”
“真是命运弄人啊,你最后一次见到我,我们还是敌人,现在已经可以坐在一起喝茶了。”,苏南栀带着一丝不可闻的玩味笑道。
“既然是命运弄人,那我们便本不该站在对立面。”,宋屿悠悠道。
“现在我站在了你曾经的立场,不知你如今——又是谁呢?”,苏南栀进一步问道。
“现在,我是宋屿,曾经的我,还得靠道长告知。”
苏南栀微微蹙起眉头,“你以前的身份,也许并非一个很好的处境。你的家族不支持你,你的朋友近年来树敌颇多——”
“我有在乎我的朋友,这就已经比现在要好了。”,宋屿平静地回道。
“我有办法,能够帮你恢复记忆,你愿意试一试吗?”,苏南栀见宋屿坚持,便也顺水推舟。
“当然要试,我运气一向很好的。”
江阳城,曲家。
“不行!叶怀青,把那个放下!那是我保养弓弦用的,这个才是米酒!”
“你跟我说你用这个擦弓弦?简直是垃圾,我们军中都用蜡块,很好用的……”
“楚沐兰,你把大家都叫过来,究竟是要做什么?”,曲星河走过来问道。
楚沐兰没有转身,还是与身旁的宁安兰一齐望着门口的长街。
“还能是干什么?把大家叫过来聚几天,好好地过个年,然后——”
“我们就要主动出击了。”
“什么?和谁出击?去哪里?”,曲星河一头雾水地问道。
“棠溪云容说,她在玉龙雪山附近发现了六殿殿主的踪迹。”,楚沐兰的眼神分外坚决,“镇魔关一战以来,周雪盈已经在他们手里太久了,虽然以她的身份,应该不会吃苦头,我曾经对自己许诺,突破解命境,就去救她出来。”
“可是周雪盈就是他们引我们上钩的诱饵啊?”,曲星河扶额道,“虽然这样说这样不太好听,但这就是事实。”
“还记得我在镇魔关说过的话吗?”,楚沐兰望向一旁的宁安兰。
宁安兰转身看向曲星河,“他说,有些事情,即使明知是局,但还是要去赴。”
“我不会对一位曾经与我们共患难的同伴置之不理。”,楚沐兰对曲星河点头示意,“你也一样。”
曲星河索性抛开这个话题,“你们俩在这里等谁?”
第451章 故人归来
“等一个许久不见的人。”
宁安兰轻轻拽住楚沐兰的手,低声劝道。“走吧,三天了,就是普通人坐马车来也该赶到了。”
楚沐兰轻叹一声,眼中还是难掩失望,“罢了,也许夏清和是夏清和,宋屿是宋屿,是我强求了。”
“也好,就当留个念想吧。”,宁安兰安慰道。
“等等,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夏清和?”,曲星河大惊失色。
“没有,当我没说吧。”,楚沐兰转身离去。
也许,他值得拥有新的人生。
“我夏清和平生最讨厌这种对朋友没信任的人了。”,少年清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带着一丝惊愕,楚沐兰与宁安兰同时回首,在目瞪口呆的曲星河目光中向着长街尽头的白发少年奔去。
“碎玉枪给你,我用不惯,游龙枪你可得还给我——”,夏清和话音未落,便被楚沐兰二人措不及防的拥抱打断。
“松手!我要被你们两个憋死了!”,夏清和无奈地捶打着二人的后背,却被紧接着反应过来的曲星河又“包裹”了一层。
“哦,抱歉,抱歉!”,三人连忙松开夏清和。
“有没有人可以和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曲星河欣喜之余还是一头雾水。
“不急,你先跟我走!”,楚沐兰拉着夏清和一路飞奔到院中,高声喊道,“好了,各位都看过来,有个人我想你们应该想见一见!”
认识夏清和的,诸如李昭平,墨宜,白映雪,江心月等人自然是目瞪口呆,欣喜若狂。
不认得夏清和的傩和笙璃等人也对他有所耳闻,被楚沐兰一嗓子“他叫夏清和!”吓得也脸色煞白。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江心月你见过——”
夏清和迷惑地挠了挠头,“我记得她不是追杀你来张么?”
楚沐兰尴尬地一笑,“这个——一时半会儿不太好解释,你只需要知道现在她和我们一个战线就好。”
夏清和更摸不着头脑了,“战线?什么战线?对付赵无明的战线吗?”
“我的天哪,我真是应该给你好好补补功课了——”
……
“你是说,沈南轲已经死了?”,夏清和一时好像有些接受不了。
“准确来说,刚死的。”,楚沐兰点了点头。
“天下前几的高手,我死前还不知道他们的存在,现在知道了,你却告诉我已经没机会见到他们了?”
楚沐兰咂了咂嘴,“的确是一段悲痛的故事,不过这不是我们现在的重点吧?”
“哦,对!魔域!”,夏清和点了点头。
“不是。”,楚沐兰无奈地拉起夏清和,“现在我眼中最重要的是,带你回到夏家,让那些冷漠无情的家伙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这——不太好吧?”,夏清和有些犹豫地坐了回去。
“你的意思是,他们那般对你,如今你好不容易有一个机会证明你是对的,就这样放弃了?”,楚沐兰愤懑不平地问道。
“楚沐兰,事实上我们没有办法证明我是对的。”,夏清和提醒道。
第452章 豺狼与羔羊
“天下受魔域荼毒,赵无明至今还坐在摘星宫,京师里高高在上的仍然是那位,我们有什么证据证明对夏家来说,各位长老依附于赵无明的决定是错的呢?如今我们才是那弱势的一方啊。”,夏清和分析道。
“你以前可不是一个那么斤斤计较的人,我们怎么没有证据,我解命境的一脚就是证据!”,楚沐兰拍了拍夏清和的肩,“不说夸张的,只要你一句话,我们几个把夏家所有长老都打一遍,让你做家主!”
夏清和的嘴角疯狂抽搐,“连我爹也要打吗?”
“你让我打吗?不对——”,楚沐兰连忙改口,“那不能!”
“至少,你该回夏家看看。”
夏清和点头附和,“这话倒是说的在理。”
平凉府前,喧哗声不绝于耳,却不是叫卖呼喝,而是泣涕涟涟。
“我看这一路的商铺都是关着的,为何独独这家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夏清和努力试图看清店内的情况。
“卖粮食的,北蛮的飞雁军势如破竹,在崆峒山碰上了道门这块硬骨头,一时半会儿还啃不下来,平凉的百姓就趁着这会儿逃命呢。
各家各户将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搜刮出来,流水一般地送去当铺,换来一点能在路上填饱肚子的口粮钱。”
说到这里,宁安兰眼神黯淡了下来,深深地叹了口气,“当然,粮价自然是水涨船高。”
“南方的粮食呢?为什么没有调过来,江阳那边分明没有这样的情况啊?”,夏清和急道。
“现在李穆眼中的敌人只有我一个,至于北方的五十州,在擒住我之前,他是丝毫不打算管的。”,李昭平面露嫌恶地说道。
“那也不能就这样置百姓于水火之中啊!他们不调,我们可以自己号召地方商会——”
“江南四家在北魏经商世家中的影响力还不够大,但若是算上夏家,便能够带动全国八成的粮食流动了。”,白映雪分析道。
夏清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我必须回到夏家,还有这样一层原因。”
楚沐兰有些尴尬地坦白道,“其实——我根本没想到这么多。”
忽然剧烈的争吵转移了几人的注意,店内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行行好吧,我家尚有三岁的孩子,已经三天没有东西吃了!”,妇人跪在地上祈求道。
四周的人群并未怜悯妇人,而是自顾自地疯狂抢购粮食。
而商贩见来者甚众,趁机哄抬物价,“没钱就让开!现在一百钱已经不够了,五百钱才能买一斗米!”
显然大多数人手里并没有这么多钱,就算有一些,也换不了多少米。
只有少数人还逗留在店内犹豫,而走出店外的大多数人则愤懑不平地散去。
“这简直就是抢钱嘛!”,有人愤愤地抱怨道。
“那妇人身上还有一串钱!”,不知是谁喊了一句,饿狼般的目光便转到了无辜者身上。
“你,你们要做什么?”
一旁经过的楚沐兰等人将这一切尽收眼中,夏清和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忙问道。
“你们平时都是怎么应对这种情况的?”
第453章 修罗,侠客与君子
宁安兰轻轻叹了一口气,“世人遵循本性自保,见死不救,我因此而怪罪于世人,加苦难于其上,这是修罗。
恶商趁机哄抬物价,我劫富济贫,将粮食分给众人,这是侠客。
恶人自有恶人苦,我把自己的粮食分给百姓吃,这是君子。”
楚沐兰眼神一亮,“这话说的漂亮。”
宁安兰微微一笑,“这话是你说的,不记得了?”
“我什么时候——”,楚沐兰恍然大悟,“哦!原来是我说的啊。”
眼看群狼的手就要伸向无辜的羔羊,夏清和手中的游龙枪一甩,猛地扎在了妇人身前。
夏清和一声暴喝,“都给我住手!”
众人瞬间都被白发少年的气势镇住了,夏清和在众人的目光中从容地翻身下马,向着商铺内走去。
“把这家商铺所有的粮食全部都买下来分给百姓吃,这是我夏清和的做法。”
在众人不明所以的目光中,白映雪也下马默默跟了过去。
“你店里还有多少粮?”,夏清和问道。
“你要多少?”,商贩一脸不屑地问道。
夏清和不悦地皱了皱眉,“你这里有多少,我都要了。”
商贩冷哼一声,“又一个来骗粮的?给我打!”
四周店铺紧闭的门窗齐声打开,从中陆陆续续走出四五名壮汉,摩拳擦掌就要朝夏清和招呼过去。
白发少年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你们大可以动手试一试。”
墨宜对李昭平耳语道,“我没记错的话,他现在身上应该没有钱吧?”
李昭平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继续观望夏清和要做什么。
商贩见夏清和是个硬茬,便转而好言相劝道,“少侠,我这商铺里可是还有二十石米,一石是五两银子——”
“少废话,都给我搬出来。”,夏清和将手伸到怀中去掏钱,却想起自己现在已经不是夏家的富少爷,现在的他身无分文。
“怎么?我让人都给你搬出来了,你要是拿不出钱,哼!”
夏清和有些尴尬,又不好意思回头找其他人攒钱,就在此时,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被拍在了柜台上。
“一百两,够不够?”,白映雪问道。
“够!这可太——”,商贩连忙恭维道。
白映雪指了指堆成山的粮食,“别那么多废话,多余的钱可不是白给你的,把这些粮食都分给百姓。”
白映雪向前一步,用手点了点商贩的胸脯,“听好了,我是白家二小姐白映雪,不许动小心思,不然我让你这辈子都不能从商,听到了吗?”
商贩连连点头附和,“明白,明白。”
“还不快去!等着人家家里的孩子饿死吗?”,白映雪气冲冲地翻身上马。
“你们都聋了啊?还不快去!”,商贩对着壮汉呼喝道。
夏清和羞愧地一笑,“对不起啊,我忘了……”
白映雪若无其事地骑上马带头接着向前行去,“在场各位,我白家财力最足,却向来以勤俭着称。”
“我娘说了,若是不把攒下的钱用在这上面,还有什么更有意义的用途吗?”
第454章 天佑红鸾
夏清和无奈地笑着叹了口气,“唉,还是得回家啊。”
秦州,天水夏家。
如果说江南四家是垄断上一代的商业世家,那么夏家就是北魏西北边疆的后起之秀,并且还“起”得十分彻底,已然有掌控半壁江山的经济命脉之意。
此时的夏家议事堂内却因为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吵的不可开交。
“夏家主说笑了,整个平凉府已经面临着战乱的威胁,皇上若是仍旧拒不出兵,不知北蛮人到了秦州时,夏家该如何自保?”,坐在夏家家主夏彦初的身边的,赫然是在京城那场朝堂动乱中被魏时忠揍得鼻青脸肿的礼部尚书章冯。
此时他正得意洋洋,甚至可以说是蹬鼻子上脸一般戏谑地笑着,等着夏彦初的回答。
“我说大舅哥,大势所趋谁都看得清楚,你还在这里犹豫什么呢?”
夏彦初并未立刻做出决定,而是反问章冯道,“同样是打,我夏家若是跟从朝廷,有什么好处呢?”
“什么跟随朝廷啊。”,章冯大手一挥,“夏家主多虑了,江湖的事,皇上向来不管,陛下希望夏家可以依附的,是摘星宫里的那位。”
夏彦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还是那句话,和李昭平打,相比于和北蛮打,对我夏家有什么好处呢?”
章冯嘿嘿一笑,“没有瞧不起夏家的意思,只是如今陛下不打算把抵抗北蛮放在第一位,夏家是各大势力中位置上最靠北的,若是北蛮继续这般势如破竹,夏家必然首当其冲。”
章冯顿了顿,见夏彦初似乎听进去了,继续开口道,“而没了朝廷的帮助,又并未依附于摘星宫,夏家势单力薄,恐怕在这件事中讨不到好处。”
夏彦初摸了摸下巴,“那依附于摘星宫,就有人来帮助夏家抵抗北蛮?”
“那倒是并非如此,不过——”,章冯压低声音,“天下动荡,这趟浑水里藏的是什么,夏家主看不出来吗?”
夏彦初闭目凝息,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不如劳烦章大人给我讲一讲?”
章冯的脸色有些不悦,却也只是一瞬间,继而小声解释道。
“如今江湖与朝堂的两大人物,都有着共同的敌人,那便是那几个新晋的‘镇魔使’。而皇上为何能置北蛮于不顾,也是因此——甚至我猜测,皇上和那位可汗已经暗中达成了某种共识……”
章冯轻咳两声,“夏家主,我今日可什么都没说,全凭您自己做决定。”
夏彦初点头,“我明白,既然如此,我夏家也并非不谙时局之人,自会遵从摘星宫调遣。”
“不行!”,手提火红色长枪的女子从旁走出,“怎么说那也是救过你儿子命的人,就算不出手帮忙,也不能帮赵家那个狼子野心的家伙害他们啊!”
“我说大妹啊,人死不能复生,重要的是夏家当下应该何去何从——”
“想要我向赵无明低头,先问问我手中的红鸾枪认不认!”,女子将手中的长枪重重向地上一墩,一股比左右座上的夏家长辈还要强劲许多的枪劲爆发开来,差点将坐在夏彦初身边的章冯震飞出去。
第455章 八虎破尘
夏彦初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平日里我是宠你得很,但夏妙依,这个家,你还做不了主!”
夏妙依手中的红鸾枪上腾起滔天的煞气,“当年夏家有两位绝代天骄,一位游龙,一位红鸾。”
“游龙已经不知去向,但红鸾还站在这里!”
“夏妙依,你疯了!”,夏彦初伸手取下椅背上插着的银枪,“游龙枪的确不在我的手里,但你以为我就用不出游龙枪法吗!”
“我只是不想让游龙枪法,对准我们的恩人!”,夏妙依毫不退让,手持红鸾枪步步紧逼而来。
“恩人?救过他的命,怎么没再救他一次!我只知道结果是夏清和死了,还在乎这些干什么?”,夏彦初地脸色越来越难看。
“巧了,他们还真救了我第二次。”
话音落下,整座议事堂都静默了下来,只剩下议事堂外愈来愈近的脚步声,还有长枪轻轻磕在地上的声音。
在白发少年走进议事堂的一刹那,整座议事堂都沸腾了。
“父亲,还有各位长老,我说过,总有一天我要证明,你们是错的。”,夏清和拍了拍手掌,七道不弱于破尘境的威压冲天而起。
在夏清和的感知中,门外忽然又多出一道幻妙莫测的气息。
傩带着众人旁若无人般走了进来,“抱歉,我来晚了,本想赶上凑个热闹的。”
楚沐兰的目光落在被吓得呆若木鸡的礼部尚书身上,“那你来的可正是时候。”
不知是不是李昭平眼花,似乎有一刻,他手中的归心剑上,八只盘卧的猛虎动了起来。
然而当他低头细看时,却并无异常。
夏清和一只手拎起瑟瑟发抖的章冯,“姑母,我把这个混账东西扔出去,你没意见吧。”
夏妙依整个人沉浸在欣喜之中,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当然,扔,随便扔。”
李昭平一把薅过章冯,“他交给我。”
走出乱哄哄的议事堂,李昭平脸色渐冷,一脚将章冯踢倒在地上。
“当李穆的狗,很过瘾是吧。”
章冯似乎想要开口骂几句,但又想到方才几人气势汹汹地闯进议事堂的情状,吞了吞口水,又憋了回去。
“若不是皇位在本王眼中不如这几个朋友重要,现在你已经在天牢里了。”,李昭平瞪了章冯一眼,“看我干什么,还不滚?”
章冯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就要离开,却又被李昭平揪住了衣领。
章冯颤颤巍巍地开口,“平王这样做,是否有失风度?”
李昭平蓦然一笑,“现在又知道我是平王而不是什么‘叛党’了?”
“你告诉李穆,他现在做的荒唐事,本王不久都会亲自上门一一清算,让他擦干净龙椅等着我来。”
“是,是——”,章冯磕磕绊绊地应下。
“礼部尚书是吧,本王记住你了。”,李昭平挑了挑眉,“还不滚!”
看着章冯连滚带爬地离开夏家,李昭平不禁发出一连串轻笑,转身向着争吵声就要将屋顶掀飞的议事堂走去。
第456章 静海伏渊
李昭平走进去,正听到夏清和在讲话。
“我不需要任何解释,那些让我心寒的事情究竟是长老们的意见,还是父亲所为,我不在乎。”,夏清和将游龙枪递给夏彦初,“这些事,已经翻篇了。”
夏彦初眼神复杂地接过游龙枪,犹豫了片刻,又将游龙枪递还给夏清和,“薄荷,你已经证明了,你配得上它。”
李昭平一头雾水地问向一旁的楚沐兰,“薄荷是什么东西?不,我当然知道薄荷是什么,我的意思是——”
“夏清和的乳名。”,见楚沐兰似乎没听到,墨宜偷笑着回道。
李昭平:……
“好啦,看来这里已经不需要我们啦,把时间留给父子俩吧。”,江心月及时地开口叫走众人。
“清和,记得除夕带着令尊来吃年夜饭哦。”,李昭平挥手道别。
一行灰雁过江,落下半抹残阳。
滚滚金沙侧,少年策马行。
“楚沐兰,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摘星宫啊?”,李昭平忽然有意无意地问道。
“我吗?”,楚沐兰向来只是有这样一个目标,从未仔细思考过。
“魔域的事情放在前面,哪里还有心情想这个?”
曲星河摇了摇头,“天下事是天下事,你的事是你的事,人非圣贤,先后不必分个清楚,只要有机会,放手去做就好。”
“魔域的确是眼前的大敌,但只要是你的事,那就是顶顶重要的事。”,傩也难得地附和道。
翌日,消息传出,天水夏家开仓放粮,低价提供给当地百姓。
江南四家提供的存粮也沿漕运北上,中原粮商无不云集响应,北方之饥荒遂解。
除夕当日,江阳城,曲家。
“该说不说,南宫湘怡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们的请求,我觉得江南四家还是有一心的可能的。”
“得了吧,皇甫明去邀请南宫逸,你猜怎么着?”
江心月摊了摊手,“无非是热脸贴了个冷屁股,面都没见着。”
“猜的真准,一点不差!”
曲星河正忙着挂灯笼,险些从梯子上跌下来,“这么绝情?”
“不然还能怎么样?要我说就不应该对南宫家抱希望。”,白映雪气鼓鼓地嘟起嘴巴。
“要我说,邀请那么多人来做什么?我看这就不是过年,这是对抗魔域动员大会。”,曲星河从梯子上一跃而下。
“事实上,我就是要达到这个效果。”,白映雪点头道。
“你轻功不错,明明可以直接把灯笼挂上去,要梯子干什么?”,江心月忍不住说了句题外话。
“周暮寒能够调用血祭大阵的力量,就连南宫万华对付他都费劲,我在想,能不能用阵法隔断他和大阵的联系,昨天研究到三更,有点累,还是爬梯子吧。”
曲星河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颗炽火珠,“根据我的发现,足够炽热的火焰对血煞之气有很强的压制作用。”
“那应该让师父去找姜姐姐学凤凰剑法。”,楚沐兰随口说道。
“让我学什么?”,南宫万华忽然出现在几人背后。
第457章 不耻下问
“学凤凰剑法啊。”,楚沐兰不假思索地答道。
“我学凤凰剑法?”
曲星河一本正经地说道,“九天剑法的威力固然难有敌手,但凤凰剑法在对付血祭大阵上确有奇效,这叫不耻下问。”
南宫万华瞬间来了兴趣,“还有这种事,说来听听。”
“就算我想教,他也练不了。”,姜柚凝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凤凰剑法的传人要自三岁起就经受灼烧之痛,像他这样的,被凤凰之火轻轻一碰,就成灰了。”
南宫万华无奈地起身,“给我留点面子嘛,其实也不会那么夸张啦,毕竟你我还差一个境界——”
“我在镇魔关一个人单挑五大殿主的时候,你怎么没这么狂?”,姜柚凝笑着脱下大氅,南宫万华这才发现上面有一个烧焦的大洞。
“怎么搞的?”
姜柚凝若无其事地坐了下来,“还能是怎么搞的?忙着镇魔关的善后工作,结果被那群鬼使撞见了,那个安什么——”
“安夜羽。”,楚沐兰提醒道。
“啊,对,拉着我是对着空气一顿演啊,一不小心就把衣服给燎了。”
曲云舟从庖厨走出来,擦了擦脸上的油渍,“饭好啦。”
“曲家主能亲自下厨,我们也是有口福了。”,林潇恒笑道。
“平日里我可是不做饭的,但年夜饭总要亲力亲为。”,曲云舟一改往日严肃的风格,在这种氛围下也难得和善地笑了笑,“你们别嫌弃我的厨艺就好。”
“别听我爹瞎说,他做饭其实很好吃的。”,曲星河拉着李昭平坐下。
“沈千秋怎么样了,还睡着呢?”,楚沐兰问道。
李昭平心不在焉地戳了戳碗中的醉蟹,不料它却猛地翻了过来,吓得旁边的墨宜险些跳起来。
“睡着呢,啊——”,李昭平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南越那边的事情——嘶——简直是一团糟,反正我放给贺兰裴文去做了,应该会好起来的。”
南宫万华噗嗤一笑,“这家伙也是当上土皇上了。”
“什么啊,那叫监国,正经一点好不好。”,姜柚凝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个没个正行的“天下第一”,张口便是回怼。
“海客呢,被你们俩灭了?”,李昭平掏出工具开始对付碗里那只不听话的醉蟹。
“我们俩还能把海客灭了?”,楚沐兰轻笑一声,“不过是给他们一点教训罢了。”
林潇恒点头附和,“这些家伙和李穆走得太近了,是得给点教训。”
“不是这样的,天师,夏清和的事情,其实……”
酒过三巡,宁安兰拍了拍半醉的楚沐兰,“该说正事了。”
楚沐兰疑惑地甩了甩头,“这场面轮得到我来说话?这种事情应该让师父牵头才对啊。”
宁安兰戳了戳楚沐兰,低声道,“他喝醉了。”
“啊?”
桌下,宁安兰用力踩了一下他的脚,“让你说你就说。”
“哦。”,楚沐兰老老实实地站起来,组织了一下自己的语言,正色道,“今日为何相邀各位至此,相信大家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如今魔域在南疆地区的活动愈加频繁,就在各位来此的途中,大祭司来信,希望镇魔使能够伸出援手。”
“况且周雪盈还在魔域手里——如果各位前辈还有不了解情况的,待会儿可以单独来问我。”
曲云舟颔首,“我们消息并不闭塞,况且我也提前与星儿聊了聊,大概知道个八九不离十。”
楚沐兰感激地点了点头,“实不相瞒,我认为现在是我们对魔域动手的时机了。”
“然而镇魔关一战后镇魔使实力大损,师父很快还要回去震慑李穆,不能与我们同行,所以希望能够团结各位,共抗魔域。”
坐在一旁的夏彦初始终冷脸相待,此时开口问道,“不与李穆来往,我已经算是给你们很大面子了,又树敌于魔域,对夏家有什么好处?”
“父亲——”,夏清和不忿地开口。
“夏彦初,注意你说话的态度,没有人求着你加入,若不是你儿子的缘故,你根本不配坐在这里说话!”,姜柚凝刚刚被鬼使围攻,火气大的很,开口就怼上了夏彦初。
第458章 江山无恙,四海长明
南宫万华虚压了一下右手,“小姜,可以了。”
“自从魔域开启血祭大阵后,天下多少生灵遭受荼毒,大家有目共睹。”,楚沐兰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愤,“共抗魔域,并非追随利益之举,而是——”
楚沐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这里的选择!”
“如果现在还有人抱着追名逐利的想法,现在就可以出去了!”
夏彦初嘴唇微颤。显然是没想到一个小辈居然敢这样和他说话,但碍于姜柚凝虎视眈眈的眼神又不敢发作。
“薄荷,你这几个朋友——”,夏彦初转而开始求助夏清和。
夏清和坐在原地闭目养神,没有理会他。
既然夏清和没有挽留,那么楚沐兰将夏彦初赶出去也便是情理之中了。
“夏家主,请吧。”
夏彦初猛地站起身来,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步履匆匆地走出院门。
“还有人要离开吗?”
事实上,楚沐兰其实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必要问这个问题了。
白念云与曲云舟他都了解,一个人好心善,另一个不管儿子想做什么都支持。
至于林潇恒——他似乎认定这样做是天命所归。
皇甫云嘛,他完全听落秋月的。
燕文渊的山门都被魔域轰塌了,想来他和芊洛瑶应该没道理退出。
果然在场众人没有一人动摇,倒是林潇恒开口,“我已经问过紫虚了,现在道门有难于北蛮,李穆和赵无明都坐视不管,姑瑶山似乎有意向我们靠拢。”
南宫万华似乎用眨眼间的速度便醒酒了,或者说他方才根本就是装醉,“姑瑶山的实力虽然比不得青城、三清、龙虎三派,但也聊胜于无,总归是好事。”
“不行,这封信要亲手交给楚少主!”,门口传来吵闹声。
宁安兰微微欠身,“你们聊,我去看看。”
南宫万华清了清嗓子,发出最后总结,“周暮寒可是个狠角,一旦上了我们的船,就没有回头路了。”
“既然坐在这里,就没有回头的准备。”,芊洛瑶眼神坚定地回道。
“好。”,南宫万华起身,“林静溪还在帮忙处理海客的余孽,我在这里替她也应下了。”
楚沐兰刚要开口,却感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蛮荒尊者来信。”,宁安兰低声道。
楚沐兰没有急着拆开,而是先收了起来,此时南宫万华正在说话,“上元节后,赶赴南疆,各位看如何?”
“都没问题,只是既然要正式对抗魔域,总得有人领头,有个组织名字吧?”,曲星河提议道。
说到这里,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宁安兰和姜柚凝。
毕竟除了南宫万华,在场众人中也只有她们二人最有资格做领袖了。
宁安兰与姜柚凝对视了一眼,白衣身影缓缓站了起来,“长明会。”
“江山无恙,四海长明。”
“不错的名字。”,南宫万华分明是在夸宁安兰,目光却若有若无看向了楚沐兰。
楚沐兰没有问南宫万华他究竟是如何知道穿越时间这档子事的,既然他不说,楚沐兰便不问。
不过楚沐兰总感觉,南宫万华不只是知道这些事那么简单。
他那种了如指掌的感觉,像是亲身经历……
楚沐兰努力在宁安兰的幻术中营造的记忆碎片中搜索着,至少他对于长明会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是了,他看到的自己坐在摘星宫的画面中,牌匾上挂着的三个大字,正是“长明会”。
楚沐兰无奈地摇了摇头,宁安兰又开始套用自己的发明了……
“敬长明会!”
也许是时局的急迫给了众人出奇的凝聚力,这算不上正式的结盟仪式,就这样在众人毫不犹疑的一致同意下草草收尾了。
白映雪从内院探出头来,“星星,父亲说,今年的桃符还没写,你们谁来?”
李昭平茫然地转过头,“星星是谁?”
江心月用手指捅了捅一旁没听到的曲星河,“自然是这位了。”
曲星河回过头来,“什么?”
江心月翻了个白眼,“让你——让星星去写桃符~”
曲星河红着脸起身走进内院,只见白映雪已经备好笔墨等他,见他进来,一脸好奇地问道。
“他们在笑什么?”
曲星河莫名的有些想笑,强行板着脸道,“没笑什么,只是今年的桃符,可能我写不了了。”
第459章 笑看疏狂
“写不了了?”,白映雪的目光落在曲星河的断袖上,“你不是已经练习用右手写字很久了吗?”
曲星河点头,“可以简单写些东西,但是好看绝对算不上。”
白映雪掩下泛起的心酸,指向前院道,“你把楚沐兰叫过来,他的字还算不错。”
此时前院因为芊洛瑶,燕文渊等人的到来再度热闹了起来,悠扬的琴声在院落内反复回荡,激起一阵喝彩声。
楚沐兰跟着曲星河走了进来,“让我写什么?”
曲星河指向桃符,“你想写什么?”
楚沐兰提笔略加思索,“老规矩,我写上联,你写下联。”
“准确来说,是我念下联,你来帮我写。”,曲星河话音未落,楚沐兰已经提笔挥毫落下。
雾不清,竹不青,前路漫漫竟无卿。
看清了前路的楚沐兰反而更加迷茫,如果自己注定是对抗魔域的中心人物,而前行的代价便是失去身边的亲朋,他究竟应该作何抉择?
事实上,他做了一个宁安兰口中的自己从未做出过的决定。
前路漫漫,九死一生,何不独行?
曲星河略微侧目,似乎是不太明白楚沐兰为何在如此喜庆的日子里写出这样的上联,但还是努力用下联圆了回去。
“路不平,月不明,前路迢迢任我行!”
白映雪看着这完全不知所言的上下联,似有所悟地伸手接过楚沐兰手中的笔。
“那我就来补个横批。”
——笑看疏狂——
白映雪收笔,“我没你们读过的书多,才疏学浅,献丑了。”
“不,这横批好得不能再好了。”,楚沐兰笑着就要将对联贴出去,却被白映雪叫住。
“写的是不错,但也太不喜庆了,这个我帮你们收着,可否再写喜庆点?”
……
白映雪将对联贴在门前,满意地打量着二人“被迫”瞎写的“大作”。
十里枯荷听夏雨,万条翠柳斗东风。
“年轻人嘛,总归是桀骜不驯的。”,白念云如是笑呵呵地说道,“不像我们这些前辈,还是喜欢写一些落入俗套的吉祥话。”
“白映雪。”
白映雪听到有人叫她,转身便看到傩手里提着一幅对联走过来。
“这是谁写的?”
白映雪指向一旁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的楚沐兰,“上联是他写的,下联是星星写的。”
傩从桌上搬起一坛酒,“借酒一用。”
“在看什么?”,傩挨着楚沐兰坐下,一同冲着门外眺望。
“看晚霞,看大江,看青山,看人间。”
傩打开酒坛,细细闻了闻香气,“白家带来的酒,怎么这么普通?”
“你忘了吗?白家把钱都花在赈灾上了。”,楚沐兰支着头道。
“要我看,有这些钱,不如全拿来雇杀手,把李穆杀了更方便。”,傩猛灌了一口酒,将酒坛递给楚沐兰。
楚沐兰犹豫着还是接下了酒坛,“有赵无明给他撑腰,谁有这个能耐?”
“也是。”,傩咂了咂嘴,“对联是你写的?”
楚沐兰理所应当地以为傩说的是门外挂的那一幅,“对,是我写的。”
第460章 只此人间
“那我不妨问问你,‘前路漫漫竟无卿’是什么意思?”
楚沐兰不语,只是抓起酒坛仰头猛喝了起来,不过片刻,墨黑的长袍便被酒浸湿了一片。
傩猛地夺过酒坛,看着楚沐兰大口地喘息着,有些狼狈。
“曲星河给你的答案只是半句,若是我还要给你下半句,你听是不听?”
楚沐兰擦了擦嘴角的酒水,“你文采如何?”
“诗词歌赋,我无一擅长,但我广博的见识,才是真正的财富。”
傩将酒坛放在一旁,“如果我说,我曾经去过另一个世界,你信不信?”
楚沐兰一脸无所谓地答道,“信,毕竟大家都说你消失了十二年嘛。”
傩的神情认真起来,“我和你说的那些典故,并非捏造,而是我的一个朋友真实了解的史书记载。”
“你若是信我的见识,便听我一言。”,傩回身看向热闹的中堂。
“中!中!中!”
李昭平一箭投出,居然真的扔进了壶中。
“我告诉你们我其实很厉害的吧。”
墨宜斜睨了他一眼,“你这箭是倒着进去的,不计分。”
“啊?”
墨宜取出一筒箭,“看我的。”
只见她甚至不用瞄准,将手中的箭径直扔了出去。
“咣!”
不差一丝一毫,箭矢稳稳地落进了壶中,还未等众人喝彩,墨宜手下生风,只听“咣”“咣”“咣”……
有初!
连中!
贯耳!
一筒箭就这样见了底。
“切,谁敢和你比这个啊。”,李昭平撇了撇嘴,“改天让浅弋鸳来和你比一场,还算有点看头。”
“咚!”
“别扔啦!壶碎啦!”
“我也曾一人去撼动无比庞大的势力,却发现不过是蚍蜉撼树。”,傩的思绪飘忽了片刻,才将记忆重新拼凑完整。
“后来有了一些算不上志同,但至少道合的——朋友。”
“我才发现,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不是有值得你出生入死的人,而是有人能为你置生死于度外。”
楚沐兰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有能够与你生死同命的朋友,本身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啊。”,傩顶着一张算不上成熟的面孔,此时的深沉却给楚沐兰一种莫名的沧桑感。
“南宫家还是没来?”,皇甫云问道。
“哎呀,别管他们了,我看不如我们三家联手把他们吞了算了。”,曲云舟吹胡子瞪眼地说道。
“我白家可不做这种事情,出去别说你们两个跟我——”
“得得得,我们都知道白家主是大善人一个——”
“我看你是想尝尝‘大善人’的铁伞!”
“你要是诚心想学呢,也不是不行,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是镇魔使的老大,要叫我师傅。”,姜柚凝得意扬扬地对南宫万华说道。
南宫万华脸色有些难堪,夹杂着愠色,轻哼了一声,“我要是真叫你一声师傅,不知道你能否承受得住。”
“没事,我大人有大量,什么都吃得消。”
傩回头看了看院门内的世界,“少年就要有少年的激情,你操心的太多了。”
第461章 咫尺人间
楚沐兰的目光在柳照清的身上停留几分,又落在宁安兰身上,继而扫过围着夏清和听他讲故事的众人,“你不懂,这小小的院门外,才是天下人间,而我的全世界, 却都已经在这院内了。”
傩似乎也被楚沐兰的话所打动,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有一个问题,等你出发前,再问。”
“为什么不现在问我?”
傩从怀中掏出一副看起来颇为喜庆的面具,“走了,我该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了。”
楚沐兰也跟着起身,“干什么去?”
“傩戏,祈福。”,傩只是简单地说了两个词。
“你一个人吗?你那徒弟呢?”
“跟着现在的我,太危险,被我赶走了。”
傩走出院门时吆喝了一嗓子,“江阳城的新年已经很久没有傩戏了,今日的傩神殿,该热闹热闹了!”
在这个傩戏逐渐被戏曲所取代的时代,除夕夜已经鲜少能够看到傩戏,而这个在江湖中凭空冒出来的少年拥有完美的雕刻,彩绘,舞蹈等全部技艺,近乎就像是——傩戏灵魂的化身。
众人自然是乐得去一饱眼福的,便跟着吵吵哄哄地出了院子,向着江阳城里的傩神殿走去。
只有楚沐兰注意到,此刻的傩,面具上露出的双眼里,似乎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火光下,孤单的人影在忘我地舞蹈,不比楚沐兰儿时曾经在摘星宫见过的群舞壮观,却又不显单薄。
只是,庄严、神秘,仅此而已。
沉重而缓慢的舞步,见证着这片土地上的盛衰兴亡。
它跨越千年的故事,谁又来讲呢?
没有歌声,没有唱词,唯有咚咚的鼓点,每一下都敲在人的心头上,一颤一颤。
从开坛到闭坛,请神到送神,众人看得入了迷,自是忘却了时间,直到嘹亮清澈的女声刺破这一片俨然的氛围,穿透灵魂而来。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虚玄,黄龙太玄;八方威神,使我自然。灵宝符命,普告九天;乾落旦落,洞罡太玄;斩妖博邪;杀鬼万千……”
平日里混了个眼熟的女子虚影,此刻漂浮在半空中,倒是平添了几分精灵古怪之意。
“中山神咒,原是秽文;持诵一遍,雀鬼原年;暗行五岳,八海知闻。魔王出手,指味我轩;我诵灵章,赴与吾身;凶秽消散,道气长存!”
傩神殿内,傩戏已散,人潮却仍旧熙熙攘攘,只见偌大的台中间,姜柚凝正和曲星河对峙。
“经常使用炽火珠的确会使你的身体对火焰有一定的耐受性,但想要承受住凤凰之火,还是远远不够的。”
“好在当时我在你体内提前种下了一缕凤凰之火,数月过去,应该也磨合地差不多了。”
曲星河脸色微变,略带迟疑地说道,“怪不得我不怕鬼气,楚沐兰问我,我那时还觉得理所当然。”
姜柚凝勾了勾手,“过来,证明你够资格成为巽风的继承者。”
曲星河一脸惨相,“姜姐这么年轻,没必要找继承人吧——”
“啊!烫死我啦!”
窗外的长街上,淡蓝色襦裙如蝴蝶一般上下翻飞,白映雪手持飞雪扇步步紧逼。
乌云不知何时散了些许,朗朗月光撒下一缕,落在楚沐兰的侧脸上。
第462章 故梦江湖
“这才是我小时候想象中的江湖。”,楚沐兰幽幽道。
“这样的江湖,我却亲眼见过。”,宁安兰的双眸微微一弯,波光流转。
“那个时候,老域主周偃刚刚伏诛,魔域退回西沙长城外,镇魔使还只有一个雏形,大梁也还在。
有人仗剑走江湖,有人高楼宴宾客,有人守拙归田园,有人同船观落霞。
江湖尽侠客,盛世当长歌。”
“可惜没有你,不然这样的江湖,我也许也会有兴去闯一闯。”
宁安兰的唇角略微下垂,目光苦涩而倔强,“可惜我没有能力,给你一个真正的江湖。”
砰地一声,七彩的烟花在夜空中爆开,一时驱散了那种淡淡的忧伤。
夜明如昼,火树银花,如天仙遨游,江阳的夜不深,还能依稀闻见远处的笙歌,看到小楼外涌动的人潮。
“安兰,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楚沐兰指向氤氲彩光后绽放的无限星辰。
“有人的地方,便是江湖。”
宁安兰轻声重复了一遍,“人在哪里,哪里就是江湖。”
“江湖不只是一生杀伐,还有人间佳话。”
“楚沐兰,如果,我是说如果,没有这些糟心事,你想要去做什么?”,宁安兰不经意间问道。
“我吗?”,楚沐兰沉思了许久,久到宁安兰都以为他是睡着了,“刚刚遇到你的时候,我想要仗剑江湖,练好绝世秘籍,成为天下第一剑客。”
“那现在呢?”
楚沐兰泄了口气,“现在我有些累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带上你去一个僻静的地方,建一座小屋,种上一片田地,无忧无患,无病无灾,就很好。”
“为什么不想成为天下第一了呢?”,宁安兰眼神里的光彩黯然褪去。
楚沐兰没有说话,伸出一只手在窗外探了探。
“下雪了。”
“明年会是很好的一年。”,楚沐兰转头看向宁安兰。
“陪我出去走走吧。”,宁安兰没有接他的话。
细雪似碎琼,覆上枝头作梨花,明月薄载,化为清冽折竹声。
“心月,分出胜负了没有?”,宁安兰抬头问道。
屋檐上翻飞的两只“雪蝴蝶”渐歇,江心月回过头来,“没呢,判官笔不知是什么神器,我的映水剑法居然无法预测她的动作。”
白映雪微微打了个哈欠,“这样才公平嘛。”
“外面冷,还是早些回去吧。”,宁安兰的笑容中带着淡淡的甜。
“习武之人,还在乎这些——”,白映雪挑了挑眉,“外面这么凉,你们两个出来干什么?”
江心月狡黠地一笑,“许是琴瑟和鸣,秦晋之好,连理同枝……”
宁安兰脸色微红,“口无遮拦的家伙——”
话音未落,指尖却触碰到了一片温热,轻轻摩挲,缓缓交叠。
宁安兰睫毛微颤,望向一旁似是若无其事地楚沐兰。
“正是那檀郎谢女,鸾凤双飞,金风玉露。”,楚沐兰中气十足地朗声道。
江心月无辜地眨了眨眼,“宁姐姐怎么不骂他口无遮拦?”
第463章 只为伊人
宁安兰脸色微红,拉着楚沐兰快步跑开,却始终不肯松开紧握的手。
“安兰,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现在回答你。”,楚沐兰紧扣的手很暖,比这江阳城的万家灯火加起来,还要暖上千百倍。
“成为天下第一固然很有趣,但若是变强只是为了变强,那也未免太过无趣了些。”
他轻轻拂去她发丝上的细雪,喘息略微有些急促,“在安南城我就暗下决心,我变强是为了能够昭告天下,宁安兰是我楚沐兰的,谁也不能动!”
宁安兰深知楚沐兰仍旧是心怀天下,至少,他想要成为天下第一,不只是为了保护她一人。
但这番话能从楚沐兰嘴里说出来,已经说明她在他的心头,是最特殊的存在。
寒风瑟瑟之中,温热的掌心悄悄攀上她的脸颊。
气若幽兰,轻轻吐在她耳侧。
“卿为来路,亦是归宿。”
宁安兰哪里见过楚沐兰这样的一面,耳根登时近乎便要红透了,眼见眼神有些迷离地楚沐兰凑了上来,她微微往后缩了缩,继而却又迎了上去。
然而楚沐兰略带迷离地眼眸中,映出不远处小巷中一闪而过的身影,他犹疑了片刻,双唇只是轻轻落在她的脸颊上,浅尝辄止。
断断续续的热气轻抚她的耳廓,轻柔的声音落在耳畔,“失陪一会儿,外面冷,回去等我。”
宁安兰还未回过神来,楚沐兰的身影一闪,已经消失在了小巷中。
只留下伊人独立在这一片洁白之中,隐隐约约的低语传入她的耳中。
“他——喝了吧?”
“什么啊?怎么就跑啦……”
宁安兰转过头,只见白映雪和江心月二人正鬼鬼祟祟地躲在一旁偷看,脸上难掩失望之情。
“他喝什么了?”,宁安兰转头没好气地问道。
“什么——?就是——”,白映雪磕磕绊绊地解释道。
“他没喝什么。”,江心月干净利落地否认道。
“我问你们两个,给他喝什么了!”
白映雪拉起江心月就跑,“快跑啊!大姐大发飙啦!”
宁安兰站在原地,无奈地笑着扶了扶额头。
二人一路飞奔,一溜烟跑进了曲家大门,正巧碰到曲星河与李昭平从傩神殿回来。
曲星河伸手拦住狂乱地飞奔的二人,“雪,你们两个慌慌张张地做什么?”
“这个——那个——”
院内拉起了薄薄的轻纱,挡住了算不上大的细雪。
李昭平掏出火折子轻轻一吹,“这事的确是你们两个做的不合适,但是——”
黑暗中,曲星河闷声低笑道,“可惜就可惜在没有大家喜闻乐见的结果。”
噗地一声,大红灯笼被点亮,照清了围着桌子几人的面庞。
“他会不会没喝啊。”,江心月执着地问道。
“先别考虑这个了,想想一会儿怎么面对剑圣巅峰的怒火吧。”,李昭平轻轻靠在椅背上,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曲星河则是一脸无奈,“你们就算不过问本人,也得问问她的意思啊。”
砰地一声,院门被撞开,白袍被穿堂风吹得猎猎作响,此刻在江心月二人眼中分外骇人。
第464章 月下来客
“这个——好姐姐,你听我们解释~”,白映雪试图“萌混过关”。
“我们看他就是个榆木脑袋,所以——”
江心月一拍大腿,“谁能想到他,他居然这都能——”
宁安兰无奈地坐了下来,“你们俩真是——”
“就不会多放点吗?”
话音落下,桌边顿时陷入无声的寂静中。
白映雪瞳孔骤缩,“什么——?”
宁安兰脸颊腾的一下红了起来,抓起紫霞剑,飞一般地跑回了厢房内。
“她刚刚是不是说——”,曲星河的眼皮狂跳。
白映雪猛地捂住曲星河的嘴,“你什么也没听到。”
江心月对李昭平也投以威胁的目光,“你也没听到。”
李昭平立刻识相的起身,“那个——我和星河出去走走。”
“不然——我们这次多放点?”,白映雪低声问道。
“谁能想到这东西对他无效啊!”
“我们这样做本来就不太好,是不是不应该重蹈覆辙——”
“哎呀,你情我愿的事,我们只是推波助澜,怎么能说是……”
宁安兰坐在屋内,心绪久久不能平静,听着门外的低声细语,忽然感到有些羞愤,不觉又红了耳根。
我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
哎呀!气死了!
坐立不安之间,她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前,在窗纸上捅了个小洞,向外看了看。
这一看可不得了,窗纸的小洞并没对着白映雪二人,反倒正对着翻倒的杯盏。
宁安兰向来细心,此刻大致能认出,这八成是白日里楚沐兰用过的杯子。
而倒在桌上的杯盏下,是一片凝结许久冰霜,颜色却与普通的冰霜有别,微微泛黄。
像是——鹤殇酒!
白映雪二人正低低絮语,厢房的门却被砰的一声打开。
“你们两个——白痴!”
白映雪被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继而一脸疑惑地看到宁安兰跑了出来。
“有没有可能,那杯酒,他根本就没有喝!”
江阳城,傩神殿三条街外的小巷。
“什么人?出来!”,楚沐兰的感知迅速覆盖整条小巷。
这狭窄昏暗的小巷中,居然有着八道不弱于通天境的气息。
“派八位剑仙来围杀我,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吧。”,楚沐兰缓缓后退,右手暗中摸向腰间的踏歌剑。
黑袍身影自黑暗中显露出身形,居然猛地半跪了下来,“少主,八月使前来复命!”
“八月使?”,楚沐兰的确听父亲提过这个名字,八月使是效力于摘星宫的八大高手,是摘星君手下的核心力量,也是摘星宫之所以能够震慑江湖的主要依靠。
但八月使被父亲派去探查北蛮高手的动向后便消失地无影无踪,落秋月去寻找,也被五大汗之一拦下。
父亲坐镇摘星宫,也不敢贸然前去寻找,此事便只好暂且搁置。
如今所谓的“八月使”居然就这样出现在了江阳城?
楚沐兰仍旧没有放下防备,毕竟他儿时对月使知之甚少,这些家伙总是用白纱掩面,看不清容貌,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自然对他们生不出什么好感。
如今见到八月使,他自然也难以分辨真假。
“如何证明?”
第465章 独行客
为首的女子拱手,面纱下传出古井无波的声音,“少主小时候患了石淋,话本看多了非说自己是结了金丹,然后被家主捆起来——”
“可以了,停!”
楚沐兰示意几人同自己走,“找个方便说话的地方。”
接近三更的傩神殿分外冷清,江阳的百姓大多在家里守岁,街道上已经不大看得见人影。
楚沐兰随意找了个地方让几人坐下,“各位都是追随父亲许久的前辈,不必拘谨。”
“前辈们——这是刚刚从北蛮回来?”
为首的女子黑袍上绣着一轮满月,“少主,北蛮与北魏的战争只是个幌子,我们发现,借着战争的混乱,北蛮高手正在大规模潜入北魏境内。”
“前辈们在北蛮逗留许久,定然是打探到他们的目的了?”
满月摇了摇头,“北部的莽荒江湖不比中原,他们拧成一股绳对外,我们难以占到便宜。”
“这个可以先搁置一下,我等不在摘星宫时发生的事,只听到只言片语,还望少主解释一下。”,下弦请求道。
“各位既然能找我找到江阳城,想必也对于如今的情况有大致了解,罢了,我便再详细叙述一遍。”
这一讲,便是大江东去,滔滔不绝,直讲到月过屋檐,众人强忍着困意听完。
满月似乎一时没有消化完这些事情,便开口向楚沐兰问道,“这样啊——少主有什么计划吗?”
楚沐兰有些别扭地纠正道,“摘星宫已经被人侵占,我一个小辈,各位前辈如此尊敬我,太过难为情,于情于理都不合,还是直接叫我名字便好。”
满月皱了皱眉,“摘星宫历代宫主传下来的规矩,还是不要改口的好。”
“摘星宫已经不在了,父亲也许与各位前辈相交,但我与各位无恩无怨,前辈们已经为摘星宫做得够多了,后面的事,还请各位不要插手。”
满月一脸不悦地反驳道,“少主不想带我们回到摘星宫吗?”
“摘星宫啊,如果我能从周暮寒手下活着回来的话,应该要回家的吧。”,楚沐兰仰头眺望着窗外的星空。
“既然少主有意做摘星宫的宫主,为摘星宫正名,那少主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少主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敌人。”,满月忽然拱手半跪下来。
“听凭少主调遣!”
七人也跟着跪下来,“听凭少主调遣!”
楚沐兰连忙起身扶起满月,“你们不怕死吗?”
满月的面纱遮住了神情,但一双炙热的眼眸中满是激动。
“当年宫主说过,摘星宫的存在,就是要代表江湖守护天下,从我们成为月使的那一刻起,就要以斩尽天下不平为目标,至死方休!”
“我们成为月使,就是为了追随心中的正义,难道少主连这一点也不明白吗?”
楚沐兰沉默了片刻,垂下的手无意中触碰到了腰间的离火令牌。
他心头莫名地泛起一阵疼痛,“死在这件事上的人已经足够多了,有些事情,我希望能够一个人去做。”
满月闻言,犹豫了片刻,从腰间掏出一块木牌递给楚沐兰。
第466章 向死而生
这应该是月使的身份令牌,木牌上斑驳的印痕无声地说明着月使历经的风霜,“满月”两个大字下面刻着一行小字。
“这行小字,是你父亲亲手刻上去的。”
——趋利避害,人之本性,向死而生,方为侠客!——
“拥摘星辰之力,怀忧天下之心,持同死生之胆,方为月使!”,满月强调道。
楚沐兰摩挲着木牌,轻轻抚过父亲亲手雕刻的痕迹,那一刻,他似乎明白了父亲的回答。
未曾有悔!
楚沐兰将木牌还给满月,“好,我明白了。”
“我还有个问题,少主为何来此避人耳目地密谈,有什么事,不可以当着你那些朋友的面讲吗?”,下弦问道。
楚沐兰揉了揉酸痛的眼睛,起身准备离开,“好问题,等上元节的灯会结束后,请各位还到这里来找我。”
楚沐兰的思绪有些混乱,八月使的出现更加坚定了他独行的信念,但究竟要不要带上月使呢……
他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一切终究都会有个结局,现在安安稳稳地过好元旦便好。
楚沐兰一路走,一路想,思绪飘荡,进门时险些被门槛绊倒。
回过神来,只见偌大的前院已经空空荡荡,一袭白衣坐在桌前,手里还拿着他的酒杯。
宁安兰对着他晃了晃酒盏,“嗯?”
聪明如楚沐兰,一时也搞不明白宁安兰是什么意思,只好先硬着头皮走过去。
“没喝?”,宁安兰单刀直入地问道。
楚沐兰有些局促,“嗯,没喝。”
“刚刚去干什么了?”,宁安兰目光略带狐疑地看向楚沐兰。
“给你准备小惊喜。”,楚沐兰背在身后的手拿出一壶酒。
“我向来知道,你酒量不太好,刚刚的鹤殇你一点没动,我就去买了桂花酿回来。”,楚沐兰将酒壶放在桌上,给宁安兰倒了一盅。
宁安兰却是没有接过,眼神躲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爱喝?”
宁安兰支吾了一下,“爱喝。”
“那我喂——”
宁安兰连忙抬手挡下,“停,那有两小只看着呢!”
未等楚沐兰回头,身后便传来“啪”的一声,转头看去,竟是山河社稷图掉在了地上。
楚沐兰嘴角扯出一抹坏笑,径直上前把山河社稷图拎了起来,“你们两个不出来,我就一直在这里等着。”
南疆,玉龙雪山。
数九寒冬下的苍山已经从头到脚都负上了茫茫白雪,比起其他时节的点点白斑,这时的玉龙雪山更担得起盘踞在南疆的“玉龙”二字。
大雪封山,这条沉睡的玉龙脚下已经鲜有人迹,偶有一两声吆喝,也是山下的过路人向村子里借宿。
嘎吱,嘎吱。
就在这一片极致的寂静之中,几声沉闷的踏雪声传来,平日里算得寻常的积雪被踩实的声音,此刻听起来让人头皮发麻。
“域主什么时候过来?”
此刻双瞳少年的眼眸是黑夜占了主导,一双深潭一般的眼眸与身旁用白纱遮住双眼的方白呈现出巨大的反差。
第467章 幽冥魔窟
方白的声音淡漠而不冷漠,“做好自己的事,其他的少问,自从镇魔关一战之后,域主已经不是那个你认识的域主了,少做多看,对你有好处。”
少年还想开口问方白这是什么意思,想到他方才的话,便又乖乖闭上了嘴巴。
“今时不同往日,不要仗着自己有点天赋就孤高自傲,多和安夜羽聊聊,对你有好处。”
少年有些不屑,“就连安夜羽也才刚突破通天境,我和那些鬼使聊什么?”
“境界并不能决定一切。”
茫茫白雪中,二人的身影逐渐被呼啸的风雪淹没。
这时,一袭鹅黄色长袍才从雪堆后面走出来,望着前方直入云霄的山巅沉思。
“再往前走,就不能回头了。”,白玉婉轻声道。
“那就搅他个天翻地覆吧。”,棠溪云容捋了捋被雪浸湿的发丝,拔出锁春秋跟了上去。
玉龙雪山,幽冥窟。
嗒,嗒,嗒。
也许是洞中太过寂静,就连方白也不禁放轻了脚步,一旁的少年更是畏畏缩缩地跟在他身后。
方白走到棺材前,缓缓跪了下来,“老域主。”
棺椁内,沉闷而嘶哑的声音传出。
“那个凤凰女,到手了没?”
方白微微低下头,“没有,让她跑了。”
砰地一声巨响,惹得双瞳少年近乎以为棺椁被砸破了,猛地抬起头来,然而眼前没有任何他想象中的场景,便又忙低下头去。
“废物!照你们这样,我魔域百年大计何时能成?”
方白的语气有些慌张,但眼神中却看不出丝毫惊惧,“回老域主,域主已经去追了,听说,她现在就在江阳。”
粗重的喘息这才悄悄平静下来,“你旁边的人是谁?”
“回老域主,此人是日月殿殿主,陆玄。”,方白拍了拍一旁的双瞳少年,示意他上前几步。
陆玄唯唯诺诺地往前走了几步,在棺椁前不到一丈的距离半跪了下来。
太近了,近到他能听到棺椁中粗重的喘息,和那可怖的摩擦声。
“陆玄?没听说过,原先的日月殿殿主呢?”,好在棺椁中的人并没有理会少年,借着对方白发问道。
“七年前,围杀棠溪雨柔时,被棠溪雨柔一剑杀了。”
“七年了吗?”,棺椁中传来低沉的叹息声,“我在这囚笼里待了太久,是该出来看一看了。”
幽冥窟外,镇邪洞大堂。
“真是有趣,当年镇魔使就是在这里封印周楼寂的,如今我们却站在这块‘长明镇邪’的牌匾下。”,红眉男子戏谑地笑道。
“性简的,你最好还是不要直呼老域主的名字,若是被域主算中,真把他放出来,割了你的舌头也是情理之中。”,黄歆月撇了撇嘴。
简敬行做作地打了个寒战,“哎呦,这么可怕,那我反水了,明天就跑到江阳城陪他们去开那过家家的会议。”
黄歆月轻轻地“切”了一声,便自顾自走出了镇邪洞,只留下简敬行一个人在大堂里看门。
“看好门,江阳的毛头小子最近不太安分,如果血祭大阵有失,域主轻饶不了你。”
第468章 一去不返
“慌什么,那些家伙不是还在江阳吗?你该担心的是如果周暮寒被南宫万华一巴掌拍死在江阳城——”,简敬行回过神来,发现黄歆月早已不在洞内,又低声自己不知嘟囔了什么,拿起双锏靠着门闭目小憩了起来。
“怎么办?有这家伙看门,我们根本没法接近。”,棠溪云容压低声音问道。
“周暮寒不在,看着情况,五大殿应该是都在,情况已经打探的差不多了,我们不用太冒险。”,白玉婉拉起棠溪云容。
“现在回江阳,或许还能赶上他们出发。”
“呦,二位不请自来,真是没有礼貌啊。”,黄歆月的声音在二人身后冷不丁地响起。
三天前,江阳城。
华灯初上,流光溢彩,映在潺潺流水仿佛星河倒影,街边琳琅满目好似长龙盘卧,月挂中天恰如焕然长梦。
“安兰,我在玉龙雪山的棺椁里拿到过一封信,这件事在你的计划内吗?”,楚沐兰陪着宁安兰漫步在长街之上。
“信,什么信?”,宁安兰一脸迷惑,“给你的信?”
楚沐兰摇了摇头,“给师父的信。”
宁安兰停下脚步,低头陷入了沉思,“给师父的信——?”
楚沐兰见宁安兰这般反应,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楚沐兰蓦然一笑,看来上一个“楚沐兰”还给自己留了秘密任务。
也是,他和宁安兰同时致力于救下曲星河,也算是双重保障。
唉,这些事情怎么总是在结束之后才能理解呢。
楚沐兰懊恼地皱了皱眉头,如果他能够提前理解自己应该做什么,也许会做得更好。
先前他的境界不足以插手与这盘跨越时空的大棋相干的事情,但从现在开始,他要考虑的多一些,做得更好一些。
“没事,我已经明白了。”,楚沐兰回头望向身后,“其他人呢?”
宁安兰似是不经意地耸了耸肩,“可能想给我们一点空间。”
“去放河灯吗?”,楚沐兰忽然问道。
“我记得你对这种东西应该不是很感兴趣才对。”
楚沐兰故作自然地拉过宁安兰的手,向着河边热闹的人群走去,“人总是会变的。”
“你身上带钱了吗?”
楚沐兰摇了摇头,“没有。”
“没钱放什么河灯啊?”
楚沐兰伸手接过两只河灯,“昨日便提前买好了。”
宁安兰轻轻咬着朱唇,“楚沐兰,我听说,两个人在河两岸放河灯,如果能在河中央遇上,那么这两人便命中注定要执手偕老。”
楚沐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向着不远处的小桥走去。
直到少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宁安兰才低头在河灯上写下什么,而后轻轻将河灯放入河中。
河对岸的楚沐兰也默默在河灯上写下“祝福”。
水中红,千千点,独一入吾心。
庭前燕,年年去,唯我不曾归。
随后,他取出腰间的水心剑,指向河面。
昨日稍稍回暖,积雪虽然未融,好在河道没被冻住。
随着不太娴熟的逝水剑意驱使,河灯逐渐加速,飞快地向着对岸的某一只河灯靠去。
直到两只河灯在宁安兰的眼前靠在一起,对岸她看不见的地方,少年才收起水心剑,放在约定好的地方。
而后他最后看了一眼对岸还在抬头寻找他的白衣女子,拿上踏歌剑,大步朝着傩神殿走去。
第469章 死生契阔
昏暗的傩神殿内,八人静静地坐在台下,等候着楚沐兰的到来。
下弦把玩着手中的匕首,锋锐的凶器在她的手中舞得飞快,不禁令人揪心。
“这都什么时候了,少主怎么还不来?”
满月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像是一座雕塑,“既然少主叫我们来这里,等着便是了,那么多废话干什么?”
下弦手中的巨型镰刀飞速旋转,又被她猛地抓住,“切,古板的家伙。”
与此同时,傩神殿外,墨袍少年的脚步微微停滞,侧目看向楼阁上。
“是你?”
屋檐上的傩随意地靠在窗棂上,“我之前说过,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楚沐兰点头,“我赶时间,但是会尽量回答你的问题。”
“你愿意为你的‘人间’付出多少?”
“什么——?”,楚沐兰显然被这个突然的问题搞得有些蒙。
傩的身子微微前倾,“我是问,你愿意为你口中那个‘人间’付出多少?”
这次楚沐兰听明白了,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全部。”
傩缓缓坐了回去,对于这个答案似乎毫不惊讶,眼眶却有些湿润,“曾经我的全世界现在我的面前,我却不愿意为她付出我的全部。”
“罢了,我便再帮你一次吧。”,傩从布袋里掏出一副楚沐兰从未见过的面具扣在脸上。
那一瞬间,楚沐兰依稀能够看到面具背面似乎刻有“府君”二字。
与往日不同,这一次傩戴上面具后境界没有攀升,自身的气息却是完全隐没不见。
他抬手,居然径直在身后的墙上划开一道裂缝,而裂缝的对面,似乎是一座高大宏伟的宫阙。
这座宫阙虽然一眼望不到尽头,但其装饰风格,却与眼前的傩神殿颇为相似。
“你去干什么?”
傩转身大步迈进裂缝对面的空间,“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
楚沐兰眼看着傩消失在自己面前,心中的疑问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无奈地摇摇头,调整好情绪,上前推开傩神殿的大门。
吱嘎一声,随着木门打开,外界的灯火也透了进来,随之而入的还有一道略显单薄的身影。
“准备好了吗?”,楚沐兰直截了当地问道。
下弦有些摸不着头脑,“准备什么?”
满月却径直点了点头,“无论要做什么,我们随时奉陪。”
楚沐兰对着门外做了个“请”的动作,“那好,马已经备好了,现在出发,去救周雪盈。”
“这就去救那丫头?”,下弦显然被吓了一跳。
几人自然知道楚宣在摘星宫窝藏周雪盈的秘密,甚至当时也算是和这姑娘混了个眼熟。
说不想救她,是不可能的。
但楚沐兰的计划,对她们而言,仍旧是太突然了。
“死在魔域手里的人已经够多了,这一次,我打算自己去。”,楚沐兰毫不留情地翻身上马。
“如果诸位不愿同行,那晚辈就先走一步了!”,楚沐兰猛地夹了一下马肚子,“驾!”
为了这一刻,他已经做了十余天的准备。
他认为自己算不上冲动,顶多算是愚蠢,心甘情愿的愚蠢。
他一路向前狂奔,呼啸的风声将江阳城中的灯火,那个温馨的小院,还有在河岸边等他的女子,全部甩在身后。
他不能回头,因为他害怕一旦回头,自己便没有勇气继续上路了。
一人,一剑,一马,踏雪行!
宁安兰见过最完美的江湖,但楚沐兰也有属于他的江湖。
这里有人兴祸乱于天下,有人交挚友于行路,有人御甲兵于边关,有人持长剑而镇魔!
“驾!驾!”,遥远的呼喝声隐隐约约地从身后传来。
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八人骑着烈马追上了楚沐兰,与他并肩而行。
“无论少主要做什么,我们都奉陪。”
第十一卷 山雨欲来 完
第十二卷 春秋不负
第470章 宁死不屈
幽冥窟内。
昏暗的烛火飘摇,勉强照亮二人的半张脸。
“我说,你们两个是怎么知道周雪盈在这里的?”,黄歆月饶有兴致地盘问道。
棠溪云容冷哼一声,别过头去,“她自然有她的手段。”
“我看你也是个硬骨头。”,简敬行从石墙上取下一支鞭子,“我有一万种方法让一个人开口,也许对你都不奏效,但你的朋友就不一定了。”
白玉婉鄙夷地瞥了一眼简敬行,随后迅速移开目光,仿佛他不值得自己多看一眼。
“这东西对我可没用。”
简敬行拿着鞭子露出一抹狞笑,“是,我打得再狠你也不会说,但是你旁边这个‘硬骨头’可就说不准了。”
“啪!”
简敬行手中的长鞭只是抽在地上,发出响亮的声音,便吓得棠溪云容一激灵。
“啪!”
痛呼被强忍着闷在了嗓子里,白玉婉没有说话,只是一味地狠狠瞪着简敬行。
“好,还有心思瞪我是吧!”
“啪!”
“啪!”
“啪!”
不知过了多久,白玉婉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锥心刺骨的剧痛缓缓从全身各处蔓延而来,她试着挪动自己的手臂,却不能动弹分毫。
有些迟钝的,她这才感到一股温热的液体从自己的脸庞流下来。
她的眼前有些模糊,大致能够看到有一道身影在自己的面前晃来晃去。
她发现自己的手臂已经被松绑,可以活动了。也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她一巴掌打向面前的“简敬行”。
“简敬行”猛地抓住她的皓腕,“哎呦,大姐,你这不分青红皂白的一巴掌下去,我可就要毁容了。”
白玉婉闻声顿感有几分熟悉,用力揉了揉眼睛,这才看清眼前的白发少年。
半个时辰前,幽冥窟。
棠溪云容眼睁睁地看着一旁的白玉婉被生生疼晕过去,咬住的双唇都渗出丝丝鲜血,眼见简敬行就要再度抬手,棠溪云容忽然带着哭腔大喊道:“别打了,别打了,我说!”
“你看。”,简敬行满意地收起长鞭,“我就说你会乖乖告诉我的。”
棠溪云容整个人被绑在木桩上,勉强勾了勾手,“你过来些。”
简敬行轻蔑地一笑,“怎么,真气耗尽,被绑起来了还想反抗?”
棠溪云容勾了勾手,“再过来些。”
简敬行将耳朵凑到棠溪云容嘴边,“说吧,我听着呢。”
不料棠溪云容忽然暴起,抬头径直咬向了他的耳朵。
简敬行只觉得左耳一阵剧痛,连忙推开,伸手抹去,血流如注。
棠溪云容嘴里咬着血肉模糊的半只耳朵,侧首呸了一声吐在了地上。
“娘的。”,简敬行骂了一句,低头捡起双锏,“留一个活口也够了。”
“一身臭肉,恶心死了。”,棠溪云容见双锏就要落下,硬是一口啐在简敬行脸上。
“血殿主真是狼狈啊~”,黄歆月的声音不冷不热,带着几分嘲讽地从隔壁传来。
“狼狈吗?”,简敬行手中的双锏狠狠砸下,“待会你见到她的尸首就知道谁更狼狈了!”
棠溪云容最后看了一眼一旁昏迷不醒的白玉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抱歉,母亲,女儿不孝,没能给您报仇……
第471章 只求一战
“我看谁敢动她一根汗毛!”
幽冥窟的大门被砰地一声轰开,一道寒光擦着简敬行的额头飞过。
他毫不怀疑,若不是为了逼他放弃对棠溪云容的攻击,这一剑会毫无偏差地洞穿他的眉心。
少年脱去一身平庸的墨袍,换上了一身摘星宫的星辰圆领袍,在弥漫的烟尘之中踏着倒塌的大门闯了进来。
看到简敬行,楚沐兰撇嘴笑了笑,“红眉老鬼,你很不老实啊。”
“找死!”,简敬行反应过来,手中双锏在幽暗的山洞中泛着暗红色的光芒向楚沐兰袭去。
“我今天的确是来找你们几个将死之人的。”
十二天魔锏被楚沐兰一剑打了回去,在扶摇毫无保留的施展下,剑圣的剑气在狭小的幽冥窟中纷飞回荡。
一剑出,百兵惧!
“沈千秋的账,周雪盈的账,新仇旧账,咱们今日一起算!”
此刻楚沐兰的剑意已经到达了极致,那是纯粹的杀意,毫无身后的顾虑与犹豫,只求一剑,断魔!
“破!”
轰的一声,简敬行被一剑打进了石壁中,碎石四溅,他挣扎着爬起来,一双血红的眼眸死死地盯着楚沐兰。
“在一旁干站着,存心看我闹笑话吗?动手!”,简敬行低吼道。
“日。”
一道耀眼的金光闪过,少年的赤金色双瞳开始熊熊燃烧。
满月腾空而起,手中的弯月刀脱手而出,“日什么日,我还是月亮呢!”
弯月刀在距离少年三步的位置戛然而止,并且开始变得红热,就像金属锻打时被加热一般。
“去。”
伴随着尖锐的暴鸣声,弯月刀炸成无数道碎片,向着八月使袭去。
下弦手中比她还要高的银色镰刀迎面劈下,刺耳的轰鸣过后,一个三丈宽的巨坑横在了月使和裴玄中间。
“说!周雪盈在哪里?”,楚沐兰丝毫不给简敬行留面子,径直踩在他胸口问道。
“天真。”,简敬行擦去嘴角的鲜血,“真以为六大殿殿主的实力是你们能对抗的?”
楚沐兰还未来得及反驳,却感到脑后一阵寒风袭来,连忙侧身躲过。
只见血色双锏旋转着擦过他的鬓边,带起一阵腥风。
简敬行一跃而起,接住双锏,歪了歪脖子,“哥几个,接客。”
白衣身影瞬间落在幽冥窟中央,掀起的飓风将他的长袍吹得乱舞,标志性的白纱却仍旧牢牢贴在眼眶上。
半步云海的气势瞬间将众人压得向洞口退去,方白只是轻轻举剑,“滚!”
楚沐兰的双脚不由自主地离地而起,随着八月使一同倒飞出幽冥窟外,跌落在镇魔洞大堂里。
“就凭你们这几个人,也想闯幽冥窟,坏我们的好事?”,黑衣女子把玩着手中的匕首,步步向几人紧逼而来。
“你错了,今日要和你们拼个死活的,理应只有我一个。”,楚沐兰拄着踏歌剑缓缓起身,丝毫不顾小臂上流下的鲜血,将扶摇的功用攀升到极致。
方白这才微微抬了抬眼眸,“有意思的家伙。”
玉龙雪山上的积雪开始震颤,继而滚滚而下,数十丈长的裂缝在山体上蔓延开来,相较于一年多之前的“血崩”威力更甚。
第472章 一剑断山
“血祭大阵就在里面,进去之后一直往前走,见到血色巨门再停下来。”
“少主!我们不能——”
楚沐兰的声音愈加虚弱了起来,“你们不是尊称我为少主吗?这是命令!”
楚沐兰见满月等人仍旧不见动静,语气强撑着严厉了几分。
“去!”
眼见月使匆忙向着幽冥窟内奔去,楚沐兰这才回过头去应对方白。
苍白如纸的脸色,被纵横跌宕的剑气映照的更加狠厉。
“镇魔剑法。”
模糊的声音伴随着鲜血不断从口中溢出,但踏歌剑上的剑气却已经达到极度可怖的程度。
“明心破魔!”
伴随着剧烈的晃动,整座玉龙雪山被从中开了一道口子,半山腰的位置被轰碎大半,乱石横飞。
这是连现在的宁安兰都做不到的一剑,已经远远超越了解命境能够做到的程度。
轰然巨响不断,整座镇魔洞近乎要被落石掩埋,简敬行瘫在废墟中,生死未卜,一旁的裴玄等人也是脸色惨白。
烟尘散去,楚沐兰半跪在乱石中心,已经直不起身子。
而对面的方白轻轻将隐逸剑回鞘,低头看了看被剑气割伤的胸口,露出一个耐人琢磨的笑容。
“楚沐兰是吧,好。你很好!”
江阳城,曲家。
二更人定后,人潮渐稀。
曲家高墙后鸦雀无声,正红色的大门前此刻显得分外冷清。
男子的脚步在大门前停了下来,低头似是在细细感知着什么。
“看什么呢?里面没有人。”
不知何时,南宫万华已经坐在了墙头上,戏谑地盯着周暮寒。
斗笠下,一双狭窄的眼睛寒芒毕露,周暮寒猛地抬头,手中血剑暴射而出,“找死!”
江阳城城门处,一道道寒光入鞘,一声声马嘶刺耳,一双双眼眸惊心。
“陛下让我告知殿下,他已经醒了。”,凌宸安拱手道。
李昭平欣慰地拍了拍凌宸安的肩膀,“看这朝服,你也是走上正途了啊。”
“自然,殿下——陛下向来待我不薄。”,凌宸安笑着恭维道。
“待你不薄,是因为你对他一片赤诚啊。”,李昭平翻身上马,“正好,本王不在的时候,中军就送他玩几天。”
李昭平将虎符扔给凌宸安,“他要是给我‘玩坏了’,我可是要找他算账的。”
“没时间耽搁了,我们该走了。”,宁安兰轻轻拍了拍身下的白虹,转头看向姜柚凝。
姜柚凝目光若无其事地移开,“别看我,现在你是头儿,我们听你的。”
“那好,即刻出发,目标,玉龙雪山!”
镇魔洞,大堂废墟。
“那几个月使,走不到血谭就会被拦下来。”,方白拔出隐逸剑。
“你未免……也太过小看她们了。”,楚沐兰已经动弹不得,却仍旧抬头固执地驳斥道。
“她们会怎么样,我不能下定论,但你现在可是任人摆布的——”,方白走到楚沐兰身前地那一刻,楚沐兰的头猛地抬起,用尽最后的力气冲着洞顶喊道。
“韩大哥,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第473章 镇魔石像
方白猛地转头,“韩敬之?”
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只硕大的拳头,径直招呼在了方白的脸上。
这一拳的威力将方白都轰飞出去数丈,这才勉强停下来,仍旧平静地拭去脸上的血迹。
“极致的体修,果然非同凡响啊。”
“你爷爷我能帮你打得满地找牙!”,韩敬之额头上青筋暴起,便要再度向方白打去。
楚沐兰连忙叫住韩敬之,“不要恋战……里面……还有月使……”
大块头回头咧嘴一笑,“呦,你还带了同伙?”
“夜。”,双瞳少年的声音冷冷的在洞窟中响起。
还未等二人回过神来,眼前的洞窟瞬间暗淡了下来,方白等人的身影也消失不见。
“幻术?”,楚沐兰用手指沾血在眼皮上一抹,然而几人的身影并没有出现。
“小心点,不是幻术。”,他低声提醒道。
“体修的感知能力一向都不太好,你来当我的眼。”,韩敬之道。
楚沐兰点头,“左边,坎位,五丈,来了!”
韩敬之猛地出拳,伴随着一声闷哼,壮硕的身形如遭重击,扭曲着倒飞而出。
“眼瞎了还想和我打,真是不知死活。”,黑衣女子的声音从半空传来。
幽冥窟深处,八人默默行走在漆黑一片的甬道中,只靠着满月手中玉盘上的微弱光芒行进。
轰鸣的打斗声逐渐离她们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令人不安的死寂。
“哎呦!”,一声惊呼从满月的身后传来。
满月皱了皱眉头,“怎么了,峨眉?”
“咱们月使里就你一个大男人,老是一惊一乍的成何体统?”,下弦不满地抱怨道。
“下弦。”,满月不轻不重地责怪了一句。
“我好像撞到墙上了,不对,等我摸一摸——这好像是一尊石像。”,峨眉答道。
满月将真气注入手中的玉盘中,柔和而明亮的光芒顿时将漆黑的甬道照得亮如白昼。
几人眼前的不是一尊石像,而是密密麻麻排布的石像阵列,在这狭长的甬道中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是什么鬼东西?”,下弦摘下面纱,露出略有些婴儿肥的娇俏面庞,抬头仔细闻了闻。
“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下弦眉头紧蹙,望向甬道尽头。
“好像是——有股血腥味。”,满月点头道。
喀啦……
喀啦……
喀啦……
“哎呦,动了!”,峨眉的“惨叫”从身后传来。
“又怎么了?”,下弦不耐烦地回过头去,却见峨眉面前的石像缓缓抬起脚向前走去。
满月反应迅速,立刻侧身贴在墙上,“别挡他们的路!”
喀啦,喀啦……
甬道中所有的石像都开始迈着诡异而整齐步伐向她们来的方向僵硬地走去。
“这是怎么回事?”,下弦娇小的面颊上略带着恐惧。
“这应该是当年镇魔使在玉龙雪山封印老域主周楼寂时设下的某种防御,现在应该是因为什么原因被触发了。”,满月看着最后一行石像从自己的面前走过,终于松了口气,手中玉盘又亮了起来,准备带着众人再度向前行去。
第474章 孤注一掷
“满月姐。”,下弦忽然开口道。
“怎么了,小夏?”
夏弦抿了抿嘴,“有没有可能,它们是感应到了镇魔使的气息?”
此刻的镇魔洞还处在一片黑暗之中,楚沐兰只能看到眼前的身影连遭重击,摇摇晃晃地向后退去。
韩敬之的右腿似乎碰到了什么,回头一看,竟是靠墙而坐的楚沐兰。
他已经退无可退了。
面对着眼前虚无的黑暗中呼啸而来的风声,韩敬之狂怒到近乎是咆哮了一声。
“啊——!”
伴随着一声怒吼,他的右拳竭尽全力地挥出。
金属碎裂的声音刺耳,一些滚烫的液体溅在楚沐兰的脸上,眼前的身影倒了下去。
“韩敬之!不要命了是吧!”,从简敬行的声音中能听出,他本就被楚沐兰重伤,现在又硬挨了韩敬之一拳,应该也受了不小的伤。
楚沐兰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强忍着剧痛再度摸向一旁的踏歌剑。
忽然,一双温热的大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壮硕的身影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韩敬之低头看了看自己崩裂的虎口,转而一步一步向简敬行发出声音的方向走去。
“我们北蛮的江湖人可没你们那么多花花肠子。”
“我这人就一个优点,认死理,所以除非我死了,不然魔域就休想动他半分。”
嗵,嗵,嗵。
“什么声音?”,裴玄问道。
简敬行也杀红了眼,提起半只天魔锏向着韩敬之走去。
“管他什么声音,先杀了这只挡道的癞皮狗再说。”
“口气不小啊。”,韩敬之捏了捏拳头,“亏你名字里和我一样还带个‘敬’字。”
“十二天魔舞!”
简敬行动手的一刹那,楚沐兰腰间的离火令牌闪过一丝红光。
伴随着轰隆隆的脚步声,石像“军队”像洪水一般涌入了大堂。
“杀了他!”,楚沐兰丝毫不顾身上的伤势,持剑暴起,在讶异的韩敬之肩上一踏,怒喝着向站在一旁的方白杀去。
他知道,这里最强的并非一直虚张声势的红眉老鬼,而是冷眼旁观的全知剑圣。
令楚沐兰不解的是,在她的感知中,韩敬之与简敬行战斗时,方白就站在一旁,眼看着简敬行受伤而没有丝毫动容,甚至就连稍微插手一下都不愿。
但不论如何,只有解决掉方白,他们才有机会杀进幽冥窟接应月使。
“灭!”,方白轻轻抬手,冲在前面的几尊石像瞬间便化为齑粉,然而跟在后面的石像只是稍作停顿,继而又前赴后继地冲了上台。
方白微微抬眉,似乎是对于这些石像的实力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但还未等他对此做出反应,楚沐兰手中的踏歌剑便已经到了他的身后。
“别动。”,楚沐兰冷若冰霜的声音从他的耳后传来。
“我不保证我不会孤注一掷挥出像刚才那样的一剑。”
方白的语气依旧平静,“再来那样的一剑,依旧伤不到我。”
“哦?那你为什么不反手杀了我?”
第475章 救世之道
数丈高的蟠龙石碑前,满月稍作驻足,“这应该就是少主口中的石碑了。”
夏弦绕着石碑转了一圈,“石碑背后,就是大殿——咦?”
“怎么了?”
夏弦的声音从蟠龙石碑后传出,“这大殿的门,怎么是开着的?”
“那当然——是为了等你们了。”
话音刚落,密密麻麻的银丝便封锁了几人的来路。
男子缓缓从石碑后走出,跟在他身后的青瑾宴一只手拿着骨杖,另一只手揪着夏弦的头发,将她拖了出来。
显然,夏弦在绕到石碑背后的时候就已经被打晕了。
男子晃了晃手中的银丝,微微行了个礼,“初次见面,在下银袖使,安夜羽。”
“修罗使,青瑾宴。”,青瑾宴惜字如金般吐出几个字。
“暗影殿主座下,烛阴使。”,与六殿主中的黑衣女子服饰颇为相像的烛阴使与二人并肩而立。
“魂巫使。”,老祭司佝偻的身影自黑暗中闪现。
“血殿殿主座下,血衣使。”
灰袍和尚还是那般吊儿郎当,“明王使,南荣清涯。”
“银袖使?解命境的小娃娃,没听说过。”,满月轻蔑地皱了皱眉头,“杜陵呢?找个配和月使说话的来。”
“办事不利,被域主关禁闭了。”,南荣清涯轻飘飘地回道,“各位月使,魔域已经不是你们记忆中的那个魔域了,还望各位施主知难而退——或者我们也不介意在这里就地渡化你们。”
“好大的口气,动手!”,满月拔出银色软剑,“注意不要伤到夏弦。”
安夜羽从青瑾宴手里拖过夏弦,将她安置在一旁的角落里,“月使还不值得我们用人质这种阴招。”
眼看满月就要动手,不料眼前的蟠龙石碑却剧烈晃动起来。
不,准确来说,是整座玉龙雪山正在震颤。
幽冥窟大门前,隐逸剑堪堪架住踏歌剑,转眼之间踏歌剑化作无数寒光,凛冽的锋刃刺破白袍,透出殷殷血迹,方白却丝毫不为所动。
“看来你是真的不要命了。”,方白甚至抽出空回头“看了一眼”被石像和韩敬之牵制住的几人,又悠哉悠哉地转过头来。
“那好,我就陪你玩玩。”,方白抬手轻轻扯下缠在头上的白纱绑带,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眸。
伴随着一股玄奥的气息弥漫,睫毛轻颤,紧闭的眼眸缓缓睁开,缝隙之中,耀眼的金光将洞窟中的黑暗尽数驱散。
“救世之道,我已经找到了。”
淡金色的瞳孔彻底显现的那一刻,真正的云海境气浪一卷,瞬间将楚沐兰抽飞出去,甬道中的石像尽数化为齑粉,作烟飘摇。
“怎么样?”,方白手中的隐逸剑也染上了一丝金芒,看起来不再那般平庸,“现在——还想和我过两招吗?”
“很好。”,楚沐兰眼眸中的战意愈演愈烈,逐渐变得疯狂了起来,“这才值得我拼尽全力啊!”
方白扯了扯嘴角,“不要命的家伙。”
不顾一身伤痕与横流的鲜血,颤抖的指尖再度抓起踏歌剑,“你死之前,得把周雪盈在哪里告诉我。”
第476章 一剑救世
“如果你真有这个能力,我很乐意奉陪。”,方白淡金色的瞳孔开始逸散金芒,“那么接下来,我要出手了哦。”
楚沐兰的气势开始以惊人的速度节节攀升,“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
方白挑了挑眉,“你的道,是什么?”
净心境……
“我的道,就是杀了你,救出周雪盈。”
战天境巅峰……
“毁了血祭大阵,救出镇魔关的前辈们。”
登仙境大成……
“让江湖人,不再饱受魔域荼毒之苦,让天下人,不再饱受甲兵战乱之苦,让我身边的人,能够因为我一人的牺牲得以睁开眼看到以后每一天的朝阳!”
半步云海……
“我并非不怕死,只是回看我的身后,尽是故友,故而——我无法后退半步!”
踏歌剑猛地一抖,发出嘹亮的剑鸣声,剑锋指向方白。
“这一剑,杀你,够不够!”
方白手中的隐逸剑也感受到了那股纯粹的剑意,开始兴奋地震颤起来。
“心法啊,朝夕是吧。”,方白那一双淡金色的眼眸似是能够看破一切,“你的命,换这一剑,值得吗?”
“我问你!这一剑,杀你!够不够!”
方白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又轻轻点了点头,“够了,只是你为一群毫不相干的人,丢了性命,岂不可惜?”
此时此刻,楚沐兰的眼神仿佛能够穿透厚重的山体,望到山下的村落升起的袅袅炊烟。
“当年我破血池的阴谋,雪山下的百姓才得以安居乐业,这是我能够切切实实看到的。
南疆的百姓如今就在我的脚下,何谓毫不相干?”,踏歌剑上的金芒已经浓郁到楚沐兰自己都近乎不能直视的程度。
“况且我救苍生,乃大道。我为何要在乎苍生会不会祭拜我?世上无我,如建木飘一叶,不周减一篑尔。今日拼死破敌,全在我心,而又何惧乎!
玉霄剑法,燃魂一剑!”
面对着极速逼来的踏歌剑,方白微微转身,向着楚沐兰身后的方向神色凝重地挥出一剑。
伴随着一熟悉的栀子花香,一只素手轻轻按在了楚沐兰的肩上,伴随着一股温柔的内力调和,他体内榨干生命而澎湃起来的内力再度缓缓回到了丹田内。
白衣身影轻飘飘地在他肩头一按,身影迎着云海境的磅礴剑势而上,重铸的紫霞剑划过半空,带起一襟落霞。
朱唇轻启,清冽的女声传来,“云霞剑法,残阳似血!”
绵柔的剑意霎时间变得杀意凛然,血色光华瞬间浸透了整座幽冥窟。
然而宁安兰所应对的是云海境强者的全力一剑,看似磅礴的剑气面对隐逸剑,仅仅是僵持片刻便被轻易打散了。
楚沐兰下意识地想要护在宁安兰身前,却见一道白影旋转着闪过,“千山飞雪!”
独臂少年手中的重剑带着千钧力道怒劈而下,“飘絮剑法,乾坤逆转!”
咻地一声,三支箭矢不知从何处射出,“朱云敛——天葬!”
淡蓝色的襦裙几个闪身就到了宁安兰身旁,,“逝水无痕!”
落秋月轻捏着红伞落在楚沐兰身前,“雨落飞花!”
“凤凰剑法,赤凤拂云!”,浴火剑带着沸腾的火焰向方白奔去。
方白轻轻挥剑荡开飞雪扇,而后举剑挡下曲星河的重剑,而后甚至不用回头便侧身闪过接连三箭,毫不拖泥带水的一连串动作做完,居然还面色如常,实有举重若轻之意。
还未等方白反击,一层朦胧的水雾便将他包裹其中,不过刹那,隐逸剑便刺破水帘而出,却正是这一瞬间的时间,浴火剑和紫霞剑已经同时到了他的眼前。
刚刚的不过是前菜,接下来的才是真正的生死搏杀。
第477章 五雷天心阵
“趴下!”,落秋月轻喝一声,撑开手中的红伞将楚沐兰护在了身后。
接踵而至的便是石破天惊般的巨响与天摇地动的一阵乱晃,楚沐兰只能暗自希望刚刚自己安置在殿外的二人现在已经离开了镇魔洞。
楚沐兰抬起头来,第一眼见到的便是躺在一旁挣扎着试图站起来的曲星河,缓缓起身,将头探出红伞向外看去。
不得不说,宁安兰与姜柚凝联手一击的威力,比之自己方才拼尽全力的那一剑,似乎也差不了多少。
然而烟尘散去,方白仍旧站在原地,只是握着隐逸剑的手微不可察地轻轻颤抖,然而很快便被他压制了下来。
宁安兰用力擦去嘴角的鲜血,姜柚凝有些担忧地瞥了她一眼,“不想这家伙已经入了云海,简直是怪物,如今你只有剑圣巅峰,还是不要勉强了。”
宁安兰没有接姜柚凝的话,只是握着紫霞剑的手又微微加了一分力道,“柚子,你说,我们如何才能胜过他?”
姜柚凝黛眉微蹙,“这家伙太恐怖,不能够用普通的初入云海标准来判断,依我看,至少要四位登仙才能打个平手。”
“四位登仙吗?不知道我这个半步解命……够不够上来露两手?”,幽冥窟深处,一道壮硕的身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满身的横肉上伤痕遍布,反而平添了几分杀气。
姜柚凝讶异地挑了挑眉,“韩敬之?蛮荒派也来蹚这趟浑水?”
“我不代表蛮荒派。”,韩敬之闷闷地回道,“我只代表我自己。”
“姓韩的,把我们几个当空气了?”,废墟中,黄歆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哎呦,我还真没想到你们几个还能挺过来——”
韩敬之话音未落,黄歆月伸手在他的面前晃了晃。
“梦——”
“梦你个头啊!”,呼啸而来的紫黑色锁链瞬间将黄歆月逼退。
楚沐兰收回紫黑色锁链,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不顾口中蔓延的甜腥,抬头问落秋月道:“师傅,其他人呢?”
落秋月示意楚沐兰坐定,自己则坐在楚沐兰身后运功为他调息。
“在你的几位新朋友那里。”
“咳咳……在大殿里?他们是怎么进去的?”
“少说点吧。”,落秋月心疼地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曲星河在一旁蹲下来摆弄着什么,此时回过头来对楚沐兰嘿嘿一笑,“自然是用我的传送阵进去的。”
“之前你的话给了我莫大启发……”,曲星河从袖中掏出一个巨大的玉盘,“我最擅长的阵法偏偏总是不能临场布置,发挥作用。”
“所以……”,曲星河将玉盘向着围住方白的三人一丢,一圈靛蓝色符文迅速展开,“根据天师的协助,我研究了这个——成品便携式五雷天心阵!”
楚沐兰的嘴角疯狂抽搐,“……什么鬼东西……?”
大殿前,血衣圣使浑身的血煞之气凝成一根根十二棱锏,向李昭平袭去,却都绕着他偏到了一旁的石碑上。
“怎么……?”,血衣咧了咧嘴,径直向李昭平逼去。
“殿下小心!”,林潇恒猛地撞开李昭平,一掌接住血衣的血锏。
……
就在二人谈话间,浴火剑已经按捺不住夺鞘而出,曲星河连忙举起合璧剑,“天雷,落!”
第478章 在后黄雀
眼看着三人打作一团,阵法却仍旧没有任何反应,曲星河面带疑惑地看向手中的玉盘,“不应该啊……”
白映雪无奈地开口,“咱们是在山洞里,天雷能落进来才怪呢。”
“哦,对!”,曲星河又转过身翻找着什么,“等我找一个能用的啊。”
迟迟赶到的夏清和抹了抹额头上的细汗,“你到底行不行啊?不行我上!”
武昌府,黄鹤楼下。
苗疆服饰的少女溜溜达达地漫步在长街之上,惹得一道道奇怪的目光注视,却又被那有形无形的强大气场给逼了回去。
“哎呦,笙堂主,来的不巧了,今日楼上有贵客——”
笙璃若无其事地摆了摆手,“无妨,我不是来登楼的。”
“诶,好,下回来,我定然吩咐下去好好招待——”
笙璃就要离开,目光却又缓缓转了回来,“辛大哥,你说今日楼上有贵客,是什么人?”
老板有些不自然地搓了搓手,“这个……我不能说……”
笙璃投以怀疑的目光,“有什么事,是不能和我说的?”
“这个嘛……”,辛老板向楼上瞥了一眼,示意笙璃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我只能告诉你,你们总堂主在上面呐。”
笙璃狐疑地追问道,“真的?”
“哎呀,我骗你做什么?”,辛老板站了回去,清了清嗓子,“笙堂主聪慧过人,剩下的事情,定然自有论断。”
笙璃也顺水推舟,“下次来,记得备好我最爱的香雪酒!”
“一定,一定……”
笙璃推门而出,却感到一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好似芒刺在背的她身形一闪,拐进了一旁的小巷中。
不一会儿,一只浑身上下晶莹剔透的玲珑小蜘蛛从小巷里爬了出来,灵活地穿行于人潮熙攘中,很快便钻进了黄鹤楼。
“我看玄冰殿在这场动乱中想要扮演的角色,远不只是渔翁那么简单吧。”,身着玄黑色儒袢的中年男子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我已经明确表示过了,十三医堂并不想蹚这趟浑水。”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无非尔尔,然,我玄冰殿所求的……”,坐在黑衣男子对面的老者捋了捋白发,“却是要作螳螂捕蝉之时,在后的那一只黄雀。”
“殿主不妨把话说明白些。”,男子悠悠地靠在椅背上,眼神飘忽间,落在墙角的蜘蛛上。
“……我看是这样……”,肌肉男伸了个懒腰,“我说孙春淮,你在听吗?”
男人的眼神从蜘蛛上移开,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接着说。”
“我听说那长遥九经的第六卷有九转金身炼体之术,我蛮荒派不求别的,只要这个!”
孙春淮挑了挑眉头,“你们蛮荒派不是已经派了一个小跟班在楚沐兰身边了吗?”
“什么——?”,肌肉男诧异地看向孙春淮,“我们哪里有……”
“韩敬之,现在正在玉龙雪山搅浑水呢,要不你也过去看看能不能把楚沐兰手里的秘籍捞出来?”,孙春淮直言不讳地答道。
第479章 北蛮三大派
“搅浑水?我看你那宝贝尊者是被策反了吧?”,胸口长了一只巨眼的女子轻笑道。
“下三滥的东西,这儿轮到你说话了吗!”,肌肉男重重地呸了一声。
“可以了,可以了!”,白发老者猛地拍了拍桌子,“我要的是精诚合作,这里是北魏,如果你们还玩在北蛮的那一套,那就通通滚回你们的狗窝里吧!”
肌肉男气哼哼地转过头去,一旁的“眼睛女”倒是露出一副令人作呕的假笑,“小女不才,听闻北魏江湖已经大多落入赵无明之手,不知此消息有几分可信啊?”
孙春淮冷哼了一声,“插标卖首之徒。”
“我倒不这样看。”,白发老者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孙堂主,老夫和你交个底。”
“不可!”,肌肉男连忙阻拦道,“若是被五大汗知道你如此行事,定然要……”
“定然要什么?”,白发老者冷哼了一声,“既然他们把这件事交到我手里,那就必须接受我的方式。”
“这是摘星宫里的那位给五大汗的信,如今辗转到了我的手上。”,白发老者将信纸展开递给孙春淮,“如今镇魔使扎根南境,已有成摘星宫心头大患之势,赵无明希望与五大汗精诚合作,剿灭北魏江湖中的不安定因素,届时愿里应外合逼李穆献秦岭以北十二洲于北蛮。”
孙春淮皱了皱眉,接过信笺,“这个赵无明,一边急着当周暮寒的狗,一边还要和北蛮勾勾搭搭。”
女子翘起腿来,“换个角度,正因如此,这个潜藏在黑暗中的联盟才格外强大,孙堂主站在我们这边,定然少不了好处。”
“找上五大汗的是赵无明,你们几个过来找我作甚?”
“孙堂主,如今天下各派近乎被瓜分殆尽。”,白发老者取出一张舆图铺在桌面上,“江南四家中的三家,南越朝廷,天水夏家,京城宁家,道门,血影,桃花岛,已经尽归镇魔使之手。”
“而赵无明……”,胸口长着眼睛的女子轻蔑地笑了一声,“这家伙警惕性极强,向来不是什么易予之辈。”
“他的势力,我们也动不了,没有人帮忙,我们几个外乡人在中原武林中寸步难行。”
孙春淮没好气地将信笺递了回去,“他都同五大汗通过信了,还不愿帮你们,怕是因为你们别有目的吧。”
“这个嘛……”,肌肉男和女子对视一眼,“镇魔关之战中,十三医堂是站在摘星宫这边的,对吧?”
孙春淮的脸色逐渐难看了起来,“你们究竟想说什么?”
“海客的下场,大家有目共睹。”,肌肉男怡然自得地晃了晃头,“赵无明不是一个好的靠山。”
孙春淮没好气地反问,“北蛮就是什么好靠山了吗?”
“五大汗那样的家伙,自然是不可轻信。”,肌肉男忽而靠了过来,“喏,这是我蛮荒派的长老令牌,只要你答应我们,你便是我蛮荒派的座上宾。”
“玄冰殿也是。”,白发老者捋了捋胡须。
“万灵宗亦然。”,眼睛女还是讨好地笑了笑。
孙春淮深知,北蛮与中原不同,中原人口兴旺,武学繁杂,宗派林立,然而北蛮着名的宗派,却只有这蛮荒派,玄冰殿,万灵宗这三大派。
得到了三大派的承诺,便相当于被整个北蛮武林奉为座上宾。
况且北蛮江湖人性情豪爽,没有赵无明那么多花花肠子,倒是更为可信。
只是投靠北蛮这种大逆不道之事,孙春淮怕是做不得。
第480章 芒刺在背
眼见孙春淮犹豫,玄冰殿殿主又幽幽地找补道,“看到你身后墙角的那只蜘蛛了吗?”
“如今江湖大乱,任何人都要选边站位。”,万灵宗宗主把玩着手中不知是何物的骨头,眼中闪烁着意味莫名的光芒,“就算你不想选,总有人会逼你选。”
“孙堂主的选择原本无非两种,加入镇魔使上元节组建的那个所谓的‘长明会’,然后与魔域,摘星宫,还有我们北蛮三大派同时为敌。”
“或者选择赵无明,内部分崩离析,最后也许会落得海客那样的下场。”,万灵宗宗主的语气变得诱惑了起来,“不过现在,我可以给你第三种选择。”
女子缓缓凑了过来,欺身而上,“北蛮三大派……会庇护十三医堂,如何啊?”
“松开我,我不吃这一套。”,孙春淮冷冷地推开女子,“我再考虑考虑,不如你们先说一说需要我为北蛮做些什么。”
“孙堂主真是薄情啊~”,女子轻轻坐了回去,“十三医堂只需要帮助我们做三件事,事后,十三医堂不但能受到牢不可破的庇护,而且……报酬价码随堂主开。”
孙春淮眸光微动,“什么事?”
“第一件,我要……妖王,顾明霄的尸骨。”
孙春淮忽然伸手,将墙角的那只蜘蛛打落下来,“你说什么?”
黄鹤楼外的小巷中,苗疆少女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
笙璃见声音被隔绝,自觉不妙,连忙叫住辛掌柜。
“辛大哥,快给我备马!”
辛掌柜回过头来,“我这里是酒楼,给你备什么马啊?”
“情况紧急,大哥你的马借我一天!”,笙璃二话不说牵过马飞身而上,向着十三医堂狂奔而去。
“那小丫头片子跑了,你不去追吗?”,万灵宗宗主幽幽地问道。
“十三医堂的事情,十三医堂自己能处理。”,孙春淮淡淡地回道。
“好,长话短说,根据堂主最新的情报,长明会的根基在江阳城,对吧?”,玄冰殿殿主终于再度开口。
在没有人注意到的角落,一条奇长无比的黑色蜈蚣缓缓从窗棂爬了出去……
城外,大河边伫立着高耸的门户,古朴的牌匾上刻着“十三医堂”四个大字。
笙璃一路策马狂奔而来,顾不得被风吹乱的秀发,翻身下马径直跑进了十三医堂内。
“哎呦,我的好堂主,什么风把你吹回来了,前些日子有种没见过的慢性剧毒无人能解,我们还正想去找——”
笙璃匆匆迈进写有“毒堂”二字的门户中,看都不看身旁的女子,“把姚香给我叫来,越快越好!”
笙璃见女子离开,提着裙摆匆匆跑进内院,“祝孺!祝孺,你又躲哪去了!”
“回堂主,我莫得抢道的意思,绝对没得!”,只见一条三丈长的巨蟒拖着小个子男人的腿把他拽了出来,“我只是……遇到了啲点儿打脚事情……”
“我不在毒堂真是乱了套了……”,笙璃气哼哼地砸了巨蟒的头一拳,“小苗,别玩了,赶紧回去!”
巨蟒恋恋不舍地看了男人一眼,默默地爬开了。
第481章 长明会 曼陀罗
“多谢堂主……”
“愣着干嘛啊?快去把所有人都给我叫过来!”,笙璃见状也给了祝孺一拳。
见矮个子男人脚底抹油般跑开了,笙璃这才无奈地摇摇头,向着后院走去。
“小苗,你娘呢?”
巨蟒从屋檐上探出头来,猛地晃了晃脑袋,显然是对刚刚笙璃的行为耿耿于怀。
“好吧,我错啦,快把你娘叫过来。”,笙璃无奈地摸了摸巨蟒的头,只见体型硕大的巨蛇居然灵活地转了个身溜进了后院。
不一会,一条小山般的白色巨蛇从房檐上探出脑袋来,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昭昭,快过来。”,笙璃招手道。
白蛇歪了歪头,显然是不太明白笙璃要干什么,但还是乖乖爬过来盘在空地上等着笙璃发话。
“火烧眉毛啦,这么急着叫我?”,一袭贵气的鎏金锦袍映入眼帘。
笙璃连忙迎上去,“香香姐,这地方待不得了,带上你的人,跟我走。”
姚香面带疑惑地拉住笙璃,“你等等,有什么事,先说清楚。”
笙璃见小个子男人带着众人来到后院,便趁机简单地讲述了一下自己在黄鹤楼的所见所闻。
“你是说,堂主在黄鹤楼私会北蛮的人?”,姚香半信半疑地问道。
“已经不只是私会这么简单了,他们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总之,十三医堂恐怕要成为北蛮三大派手里的刀了。”,笙璃急切地解释道。
“不可能。”,姚香摇了摇头,“孙堂主不是那样的人。”
“香香姐,十三医堂与世无争的承诺,早在镇魔关就被捏了个粉碎了!”,笙璃急得就要哭出来,“堂主已经发现我在听了,再不走就要来不及了!”
“就算如此,堂主是你的救命恩人,难道你要背叛他吗?”,姚香也有些愠怒地反问道。
“那明日堂主让香香姐对镇魔使下死咒,香香姐听是不听?”,笙璃翻身上马,“堂主于我有恩,我在毒堂做了三年的堂主来报答他,救命之恩,永远算不上两清,来日若是再相见,我不会为难他便是。”
“为难我?笙璃,你凭什么能说出口气这样大的话?”,孙春淮不紧不慢地跨过门槛,“今日的毒堂,好生热闹啊——”
笙璃眼底掠过一丝惊慌,“堂主,你还是屈服于他们了?”
“屈服这个词我不太喜欢。”,孙春淮挑了挑眉,“各取所需嘛……”
“十三医堂从来不参与江湖纷争。”,姚香此时也出言劝道。
“十三医堂躲不过这次江湖纷争。”,孙春淮坚持道。
“如果我不愿卷入这场纷争,堂主会把我赶出十三医堂吗?”,笙璃定了定神,声音微颤地问道。
“阿笙,你没有选择。”,孙春淮颇为平静地答道。
“我还记得妖兽之乱那年,堂主将我救下,堂主说,十三医堂永远是我的家。”,袍袖下,笙璃的手在颤抖。
“人,总是会变得,阿笙,我说了,你没得选。”,孙春淮的语气还是犹如一潭死水。
“不,你错了,我有的选。”,笙璃从袖中甩出一条九寸长的蜈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毫无准备的孙春淮袭去,“长明会,曼陀罗!”
除夕夜,江阳城。
“长明会这个名字不错,我说,我们要不给每个人取个代号,这样才像正经组织嘛……”,白映雪兴奋地说道。
“取代号反而不像正经组织好吗?”,曲星河宠溺地摸了摸白映雪的头。
“小孩子的游戏罢了……”,姜柚凝别过头去,和南宫万华窃窃私语起来。
“拜托,你们不觉得很酷吗?”
坐在一旁的墨宜忽然发话,“那个……我同意?”
“你们两个都看话本看傻了?”,李昭平一脸无语地看向二人。
“那好,赞成取代号的举手。”,宁安兰率先举起手来。
姜柚凝猛地回过头来,“我好像对小孩子的游戏又有些兴趣了。”
李昭平:???
“很好,我也赞成。”,落秋月捂着嘴偷笑,不知道是真心赞成还是哄着几人玩
第482章 栀子
“既然如此,那本姑娘便是白玉兰——”,宁安兰有些犹豫地愣了愣。
“栀子。”,楚沐兰冷不丁地开口道。
“咦,你说什么?”
“栀子。”,楚沐兰点头,“相信我,这个比兰花适合你。”
“事实上,只有在你——”,宁安兰忽然止住话头,“嗯——算了,就栀子吧。”
“晚香玉。”,江心月学着宁安兰取了一个花名。
“都取花名是吧……”,楚沐兰摸了摸下巴,“君子兰。”
“曼陀罗。”,笙璃撇了撇嘴,似乎不太屑于参加几人的“过家家”。
……
“曼陀罗?”,孙春淮微微眯起眼睛,抬手丢出一记银针拦下蜈蚣。
笙璃没打算要他的命,但孙春淮来者不善,她并不能保证他不会逼迫自己加入他的计划,至少要争取时间脱身才是。
“正是,曼陀罗。”,笙璃微退一步,对一旁的姚香轻喝道,“香香姐,动手!”
姚香为难地摇了摇头,“阿笙,算我求你,不要和堂主——”
孙春淮没有理会姚香,而是扫视了一圈院内的众人,嗤之以鼻道,“我管你是曼陀罗还是万年青,既然听到了我们的计划,就和你那些镇魔关的小朋友们离远些,不然……”
“那可真是让堂主失望了,因为长明会的人,就在这里。”,一道略带慵懒的声音从众人头顶上传来。
白蛇上,一袭水绿色的罗裙一跃而下,手中的柳叶刀寒光一闪,便惊得孙春淮连退两步。
“长明会,狂客!”
(注:狂客,即柳絮。
宋·姚宽《西溪丛语》卷上:“牡丹为贵客……杨花为狂客。”)
望着眼前令人安心的背影,笙璃的唇角轻勾,先前对于这种“势力代号”不屑一顾的她,第一次感受到“长明会”三个字切实带来的安全感。
“长明会,玄都。”,一袭淡粉色霓裳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手中托着一支桃枝的女子轻飘飘地落在笙璃身前。
“岛主还有些要事,托我来救一下你。”,沐潇潇轻声道。
柳照清由于内力全无,在楚沐兰的祈求下没有跟去玉龙雪山,而是准备到平凉附近探查北蛮的动向,与笙璃同路也是合情合理。
至于沐潇潇……
“我也不认识你们岛主啊?”
沐潇潇微微一笑,“同是长明会的人,问那么多做什么?”
“海客的烂摊子还是桃花岛帮忙收拾的,这么快就想和我们撇开关系?”
“我十三医堂向来与世无争,这是十三医堂自己的事情,长明会不会也要插手吧?”,孙春淮毫不示弱地冷哼一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惹得姚香在一旁呆愣着,直到孙春淮开口,这才反应过来。
“姚香,去把其他堂主都叫过来。”
“自从你踏入黄鹤楼的那一刻起,十三医堂便再也当不起与世无争这四个字。”,柳照清轻轻抬手,“溯。”
恍惚间,时光仿佛倒流,孙春淮与北蛮三人围坐在桌前的画面在众人眼前缓缓展开。
第483章 南疆往事
万灵宗宗主从怀中掏出一只血淋淋的眼球来,惹得几人连忙起身退却。
“孙堂主不要如此一惊一乍的嘛……不过是到南疆帮我挖个坟,纵然南疆最近不太安生,你们十三医堂的弟子借着行医的借口,在谁的地盘上不是畅通无阻?”
孙春淮苦笑一声,“第一件事便是如此……么?这种事实在是有违医者……”
女子凑近了些,压低的嗓音带着些许戏谑,“我说了,价码,随堂主开,就算是要我万灵宗的万兽灵体之术也不在话下~”
孙春淮触电般从女子身旁弹开,定了定神,“好,第二件呢?”
“第二件,请堂主帮我杀个人。”,白发男子开口。
孙春淮心一沉,“谁?”
“宁家,宁远。”,白发男子端起酒盅一饮而尽,“七年前,川山之战,宁舒晚杀了玄冰殿的少主,我要你杀她的孙子抵命。”
“宁远……”,孙春淮摸了摸下巴,“这个有点难度。”
“不妨,你暂且听了第三件,再做决定。”,肌肉男拍了拍孙春淮,“第三件,杀了楚沐兰之后,我要长遥九经的第六卷,炼体术,不灭金身。”
“长遥九经其他的部分,归还给你们中原武林分配,这个要求,很简单吧。”
孙春淮缓缓点头,“如果赵无明同意提出由中原各派分配长遥九经的话,以十三医堂的地位,要到第六卷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
“收。”,柳照清话音落下,孙春淮额的回忆戛然而止,此刻他的脸上已遍布细密的汗珠,脸色更是难看的很。
“听说,有人要杀我哥?”
砰地一声,一道流星般的身影猛地落在院落中,烟尘之中,少年的身影若隐若现。
“武堂的人呢?都是吃干饭的吗!我十三医堂就这样让人随便闯进来!”,孙春淮再也忍受不了了,开口骂道。
“别找了,武堂的人,在这里。”,少年将手上拎着的二人像拎小鸡一样丢在孙春淮面前。
“你又是谁?”,孙春淮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看就要对几人动手了。
“巨灵神,宁子珊。”,宁子珊活动了一下筋骨,“听说,你对我哥有非分之想?”
“子珊,那个词不是这么用的……”,沐潇潇尴尬地笑道。
“我不管,谁要动我哥,就得先吃我一拳!”
“阿笙。”,孙春淮招了招手,“我说过,十三医堂就是你的家,不论如何,这都是十三医堂的家事,难道你要让十三医堂贻笑大方吗?”
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庞,笙璃仿佛回到了五年前的那个夜晚……
镇龙元年,伍月,南疆妖兽之乱前夜。
“阿笙,阿笙,发什么呆?”
眼前的年轻男子伸出一只手,将跌坐在地上的笙璃拉了起来。
“……大……祭司?”
男子温和的笑容后藏不住的是无尽的担忧,“阿笙,带着你家里人快走,到武昌府,找一个叫孙春淮的人。”
“我曾在他的医馆里做过客卿,与他关系匪浅,他应该会保护好你们。”
然而此时的笙璃仍旧在状况外,眼神中闪烁着泪光,“大祭司哥哥,老祭司爷爷呢?”
第484章 万蠹土
大祭司的眼神中闪过一抹阴郁,“阿笙,听话。”
笙璃重重地点了点头,“阿笙听话。”
“跑回黑水寨,别回头。”,大祭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一声尖锐的嘶吼响彻夜空,刺耳的破空声接连传来,接连的惨叫声让少女忍不住想要回头看一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终究还是忍住了,没有回头看到那惨绝人寰的一幕,没有见到那冲天火光中挥洒热血的坚定背影。
赤红的火舌肆意舔舐着少女身后的黑暗,两行滚烫的泪水从她的脸庞洒下,又被凄凉的夜风吹作虚无。
笙璃抬手擦去脸上冰凉的泪水,用尽全力向着黑水寨的方向跑去,“阿笙听话,阿笙不回头!”
然而跑到近乎昏厥过去的少女拼命赶到黑水寨门口时,见到的却是废墟中盘旋的火红色怪物嘴边滴落的殷红鲜血。
“呦,这儿还有个小姑娘。”,坐在塌陷的房梁上的男子轻笑道,他的额头上长着两只紫红色的鳞角,胸口还长着一只巨大的眼睛。
“可以了,孟岩,我们走吧。”,一旁的少年皱了皱眉道。
“不,晏龙,我要陪她玩玩。”,孟岩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此刻他眼中的笙璃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着,夺眶而出的不是泪水,而是密密麻麻的蛊虫。
“你们……做了什么!”
直到这时,孟岩的狞笑才僵在了脸上,一双竖瞳因为震惊与恐惧的交杂而疯狂颤动着。
笙璃低垂的头猛地抬起,泛红的眼角流下一抹血泪。
她蓦然抬手,“杀,一个不留。”
满天的蛊虫霎时间向废墟中的二人袭杀而去,晏龙的口中喷出汹涌的火焰,惹得蛊虫纷纷退避,但就在这一片混乱之间,一道黑色腐土甩到了孟岩身上。
“万蠹土杀人,用不了三息。”,笙璃轻声道。
话音刚落,孟岩身上的肌肤便开始溃烂,即使是这样接近完全化形的妖兽,面对她的手段,仍旧是手足无措。
眼看孟岩后仰着倒下去,近乎没了声息,一道鬼魅般的身影瞬间扶住了他的后背。
笙璃紧皱的眉头不敢有丝毫松懈,“你居然敢摸我的万蠹土?”
男子用手在孟岩的背后轻轻一点,一道带着刺鼻的腐臭气味的黑影便从他的口中飞了出来。
“你是妖王?”,笙璃的双腿本能地有些发软,尽管她的巫蛊之术在整个南疆年轻一辈中鹤立鸡群,但毕竟她还只是十三岁的少女,哪里见过这等场面,方才强撑起胆子第一次把自己平日所学用在实战中,已经是强人所难了。
顾明霄轻飘飘地将半死不活的孟岩扔给晏龙,“自我介绍一下,妖王,顾明霄。”
笙璃银牙紧咬,没有应答,眼前的妖王给她的威压太大了,以至于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顾明霄见笙璃没有说话,刚要向前迈步,却见他的眉头微微上挑,望向笙璃的身后。
“你又是谁?”,顾明霄开口道。
“看来杀红了眼的妖王,也没有对一个孩子动手。”,男子的朗笑声传来。
第485章 十三医堂
“也许,我只是还没有动手。”,顾明霄皱了皱眉。
“是啊,毕竟若是想杀这个女孩,对妖王来说不过是一瞬间的事罢了。”,男子故作镇定地轻笑道。
“可杀你就得废上一番功夫了。”,顾明霄冷冷地答道。
男子摊了摊手,“是啊,所以我希望妖王不想废那一番功夫来杀我。”
顾明霄冷哼了一声,“带她滚,别让我再见到你。”
男子低眉拱手,“谢过妖王了。”
见笙璃仍旧待在原地不动,男子忙使了个眼色,“还不快走?”
笙璃的双唇微微颤抖,“他们……杀了……我的……”
笙璃只觉得后颈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随后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
男子无奈地收手,轻轻将女孩扶住,又对着顾明霄行了个礼,这才转身离开。
顾明霄略带猩红的眼眸望着男子离去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身后,微弱的呻吟声传来,“顾大哥,她打伤了我,为何……”
晏龙立刻起身,“我去追!”
“孟岩,够了!”,威严而低沉的声音从眼前令人畏惧的身影喉咙中传出,“她只是一个无辜的小姑娘。”
孟岩自嘲地轻笑了两声,却惹得自己剧烈的咳嗽起来,“那老祭司为了一己私欲屠戮我族的幼兽时,可曾有过此想!”
顾明霄的冷笑中藏着一丝蔑视,“孟岩,如果你也要干这样的事,那你和那老家伙也没什么区别。”
……
“这,这什么东西?”
砰!
“你慌什么,给它下咒,下咒啊!”,惊慌的男声模糊地传入笙璃的耳畔。
“我慌?堂主你分明更慌好吧?”,紧接着就是一阵噼里嘭啷的乱响。
“天杀的,我给它下咒?这女孩醒了不得杀了我?”
笙璃的眼皮沉重的像是灌了铅,微光透入,一片洁白的布幔映入眼帘。
她唇齿轻动,发出微弱的声音,“昭昭,回来。”
伴随着一阵嘶嘶的声音,小白蛇缓缓趴在笙璃的枕边,安静了下来。
随之袭来的是缓缓复苏的五感,身下柔软的床铺,温和的阳光,还有……
笙强撑着坐起来,眼前的男女见她醒来,瞬间停止了争吵。
“我在哪?”,笙璃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双眼。
“武昌府,十三医堂。”,男子柔声答道。
“前辈……救了我?”,笙璃赶忙起身道谢,却被男子按了回去。
“好好躺着,你没有怪我把你打晕带走,已经很好了。”
不料笙璃又猛地坐起来,“对……黑水寨……我家……”
孙春淮怜惜地摸了摸女孩的头,“我叫孙春淮,以后,十三医堂便是你的家。”
“孙叔叔……”,笙璃似是想起了什么,“大祭司哥哥让我找的人就是一位姓孙的医者。”
孙春淮的眼神中透出急切之意,“你知道他在哪里?”
笙璃重重地点了点头,“黑水寨往西南方向走十里,有一个小村落,昨晚我们便是在那里分别的。”
孙春淮轻轻拍了拍笙璃的肩,“好,我知道了,你且好好休息,把这里当自己家,知道了吗?”
“阿笙知道了。”
第486章 明哲保身
“阿笙,很好听的名字。”,孙春淮点了点头,带着一旁的女子走了出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笙璃心乱如麻,她感觉自己很困,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隐隐的交谈声从门外传来,笙璃干脆爬了起来,仔细分辨着门外的声音。
“简直是一群畜生!”,孙春淮破口大骂道。
“堂主,他们本身也不是人啊……”
“我去找大祭司,十三医堂就交给你了。”
“不可,堂主,妖兽之乱已经席卷至琼州,与武昌府仅有一江之隔,十三医堂初立,不可能应付得了这样的……”
“姚香,你说琼州已经失陷了?什么时候?”,孙春淮的声音从激愤变作了惊讶。
“今日辰时,白念云来信,直言白家会死守琼州城。”,姚香答道。
“琼州……”,孙春淮的声音不可避免地有些不安,“不行,我还是得去找一趟大祭司……”
“堂主!”,姚香语气决绝地打断了孙春淮,“十三医堂需要你,我替你去!”
片刻的静默,孙春淮开口,“好,一定记住,保命优先。”
“医者救人,需先明哲保身,才有救人的资本。”
“明白,堂主,我这就动身。”
琼州,白家。
“婉儿呢?外城都乱了套了,怎么还没有回来?”,白念云抄起铁伞就要冲出门去,却被白映雪拦住。
“娘,白家全靠您庇护,女儿愿去找大姐。”
“胡闹!”,白念云猛地将铁伞拍在桌上。
悠扬的琴瑟之声忽然响彻了整座琼州城,白念云也止住话头,抄起铁伞便向外冲去。
白映雪见状,也掏出飞雪扇跟了上去,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如同石化般呆立在原地。
城中心的通天阁上,已经爬满了妖兽,而激荡的琴声还在不断抵抗着妖兽的侵袭,鲜血泼洒在长街之上,好似下了一场血雨。
白念云二话不说,手中铁伞横飞而出,向着通天阁奔去。
……
半日后,南疆,黑水寨。
“磨磨蹭蹭的做什么?直接把他杀了,然后去琼州和顾大哥汇合不就好了。”,孟岩冷哼一声,朝着一旁被五花大绑的大祭司走去。
“他已经重伤至此等程度,不必动手,也活不了几个时辰,何必手上沾无谓的鲜血呢?”。晏龙百无聊赖地回道。
“哼,等他死了,顾大哥早就过江……”,孟岩的声音忽然嘶哑了起来,就像是喉咙里被塞了一只虫子一般。
等等,喉咙里……塞了……?
十三医堂总堂内,笙璃轻轻抬起纤细白皙的手指,在半空轻轻一抓,就好像握住一颗跳动的心脏。
而后,修长的玉手用力一握。
百里之外,孟岩口鼻之中溢出猩红的鲜血,结实的身体应声倒地。
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晏龙惊愕地回头看向孟岩,耳边却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喂,你是放人,还是想等我给你下咒?”
……
“堂主,白家来信,南宫万华出手,琼州之围已解。”,男子拱手禀报道,“妖兽也被尽数赶回十万妖山,由棠溪雨柔之女带人镇守。”
第487章 一刀两断
“好,棠溪云容啊……倒委屈是她了。”,孙春淮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眼神还时不时飘向一旁的笙璃。
“阿笙,你跟我来。”,孙春淮招了招手。
笙璃默默跟了上去,这是她到十三医堂以来第一次出这院子,渐渐从南疆发生的事情中走出来的她对这里自然是好奇的很。
“你的蛊毒之术,令本堂主颇感惊艳,现在南疆还是一片废墟,你也无处可去,不如入我十三医堂,做毒堂的堂主,如何?”
笙璃不解地挠了挠头,“毒堂……堂主?”
孙春淮在一道门户前停下脚步,指向牌匾上“回春堂”三个大字,“十三医堂,顾名思义,除了总堂,便有十二分堂,各司其职,各有所长。”
“这是回春堂,堂主有起死回生之术,虽然不能持久维持生机,但有濒死之危机者,都会先送到这里。”
孙春淮指向对面金碧辉煌的门户,“这是圣堂,专门服侍皇家,也是新上任的太医机构。”
孙春淮向里面探了探头,而后尴尬地捋了捋头发,“果然,这些家伙大多数时候都一门心思地泡在京师。”
“这是武堂……”,说着,一位凶神恶煞的大汉从中走了出来,险些和孙春淮撞了个满怀。
“看着点路,别吓着小姑娘。”,孙春淮气哼哼地说道。
“这些人……怎么看也不像……”,笙璃疑惑地问道。
孙春淮点头,“你说对了,这些人的确不会医术,武堂是十三医堂行走江湖的立身之本,毕竟拥有能够保护自己的实力,才好安心地行医嘛……”
“这是巫堂……别跟这些奇奇怪怪的家伙鬼混,小心被带坏,知道了吗?”
“这是咒堂……”
“金针堂……”
“阴阳五行堂……”
“药堂……丹堂……攻邪堂……音堂……”
孙春淮在最后一道门户前停了下来,“毒堂。”
“一路走过来,你考虑好了吗,要不要做毒堂的堂主?”,孙春淮弯腰亲切地问道。
“撒子嘛,让一个幺妹儿做堂主,咋子服众?老子看你是颠了。”,矮个子男人不满地从里屋走出来。
“她在堂主面前神不知鬼不觉间给一个半步登仙下了蛊,而且在第二日清晨瞬间毙命,可服众否?”,身材高挑的女子从二人来的方向走了过来。
“这是咒堂堂主,姚香。”,孙春淮介绍道。
“叫我香香姐就好。”,姚香宠溺地眨了眨眼睛。
眼看小个子男人呆立在原地,孙春淮伸了个懒腰,“以后你就给她当副堂主,不丢面。”
熹微的朝阳下,孙春淮伸出一只手,“阿笙,过来……”
春去秋来,这已经是笙璃在十三医堂的第五个年头了……
朝阳下,一张略显年轻的面庞与眼前的孙春淮交叠,此刻,笙璃忽然感觉孙春淮的面庞变得有些陌生了。
“阿笙,过来。”孙春淮重复了一遍。
“堂主,你会对镇魔使动手吗?”,良久,笙璃问道。
第488章 人各有志
孙春淮也沉默了片刻,张了张嘴,还是说道,“会。”
“即使你明知道他们是在做正确的事情?”,笙璃追问道。
“黑暗胜过光明,那便坠入深渊。”,孙春淮的眼神平静无比,却藏着看不见的锋芒,“阿笙,你是十三医堂的毒堂堂主,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不知为何,笙璃此刻听着这句话分外刺耳,她猛地打开孙春淮的手,“再说一遍,本姑娘,长明会,曼陀罗!”
“昭昭!”
十丈长的白蛇从后院探出头来,吐着信子,看向孙春淮的眼神中满是凶芒。
“好啊,都反了是吧。”,孙春淮转头看向姚香,“其他堂主都到了吗?”
姚香浅浅行了个礼,“除了回春堂堂主尚未归来,其他九位堂主就在门外,随时听候殿主吩咐。”
孙春淮狠狠地说了一“好”字,袍袖中的手悄悄摸向了腰间的银针。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节骨眼上,柳照清忽而开口,“你们三个,把内力借给我。”
“什么——?”,笙璃以为自己听错了,毕竟据她所知,柳照清如今已经内力全无……等等!
“没听见吗,把内力给我。”
沐潇潇与宁子珊对视了一眼,同时抬手将内力灌注于柳照清体内。
随着笙璃的加入,柳照清干涸的丹田再度澎湃起来,淡茶色的双眸中精光一闪。
“定。”
一字出口,强如孙春淮,也瞬间定在了原地,一旁的姚香等人更是根本无法动弹。
“愣着干嘛?走啊。”,柳照清招了招手。
“昭昭。”,笙璃轻唤了一声,白蛇便很识趣地爬了过来,低下头充当众人的脚力。
“祝孺,你走不走?”,趁着白蛇抬头之时,笙璃回头问道。
“这……”,小个子男人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也罢,人各有志。”,笙璃叹了口气,“若是命中有缘,总会相逢的。”
在院外九人呆若木鸡的注视下,白蛇破墙而出,没有遭到任何阻拦,载着众人从容离开。
“柳前辈,我们去哪里?”,笙璃小心翼翼地问道。
“玉龙雪山。”,柳照清的眼底是藏不住的担忧,“这会儿那里的事应该分出个高下了。”
笙璃心头一紧,宁安兰没有让她跟去,而是抓紧时间回去联络十三医堂,自己却落得这样一个结果,不知他们那里……
笙璃的余光忽然瞥到身后的蛇背上似乎躺着一个身影,转过头去,却见白蛇的尾巴一卷,将姚香轻轻放在了她的身后。
“她……怎么?”,笙璃蓦地反应过来,“昭昭,你又不听话!”
“这不是刚刚那个……”,柳照清也注意到了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姚香。
“看来是你这条蛇舍不得她。”,柳照清笑道,“可是我的言灵术按理说困不住她这么久,难道……”
笙璃立刻会意,上前拍了拍姚香,“我的胆小姐,不用装死啦,我们没有恶意。”
姚香这才猛地坐起来,倒是吓得笙璃险些从蛇头上跌下去,“哎呦,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
第489章 真正的绝望
与此同时,玉龙雪山。
“登仙与云海之间的天堑,并非不可逾越。”,裴文仲抖了抖手中的大日剑,卸去隐逸剑残留于其上的力道。
“你可知你们若是动了血祭大阵,会有什么后果?”,方白满眼都是威胁之意。
然而宁安兰却根本不吃这套,“后果就是,周暮寒会痛哭流涕。”
“你已经没有力气和我们打了,让开!”,皇甫云挑了挑剑尖。
不料方白却横剑固执地挡在了甬道入口处,淡金色的瞳孔逐渐涣散,却不减他丝毫决心,“今日,你们谁都不能进去!”
“什么啊,我刚带人从里面出来,又不让我进去。”,裴文仲手中的大日剑剑刃上燃起熊熊烈焰,“我想进,你便拦不了。”
“真是好热闹啊……”,一道嘶哑而低沉的声音响彻了整座幽冥窟。
“玉龙雪山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上次见到陌生人,还是两个没意思的小家伙……和一个狼心狗肺之徒。”
“不好!”
众人都在忙于寻找声音的来源,只有宁安兰瞬间反应过来,眨眼间将腰间的坎水摘下,扔向甬道深处。
方白的眼神没有丝毫喜悦,却好似如临大敌,“我警告过你们,适可而止,现在的血祭大阵,不是你们能碰得了的。”
稀稀拉拉的掌声从甬道中传来,一道虚影拿着令牌走了出来,“啧啧啧,坎水使真是好反应,可惜……就是晚了些。”
“周……楼……寂……”,宁安兰近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听到这三个字,姜柚凝的脸色顿时也不好看起来。
“呦,小凤凰也在啊……”,虚影故作思索状,“哦,对,你也许不记得了,当年我被封印在那二龙抬棺中时,你还在一旁看着。”
周楼寂叹了口气,无奈地摊了摊手,“罢了,你应当是不记得了。”
“我们应付不了这家伙,楚沐兰,快带其他人走……”
宁安兰话音未落,周楼寂轻轻抬手,一股令人窒息的压力将众人瞬间拍在地上动弹不得。
“我有说你们可以走了吗?”
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周楼寂轻轻的迈步声在幽冥窟中回荡。
“多亏你们把我关在这棺材里百年,我才能成功突破归一境,这样看,我还要谢谢镇魔使呢。”,周楼寂带着玩味的语气说道,“只可惜,我该谢的人,似乎除了你一个都不在了。”
“混蛋!”,白衣身影忽然暴起,运用到极致的扶摇带着半步云海境的威势,裹挟着紫霞剑刺向虚影。
周楼寂仅仅用两根手指便夹住了紫霞剑,轻轻一弹,宁安兰便口吐鲜血,倒飞而出。
“我还没让你说话呢。”,他轻飘飘地评价道。
绝望。
这是周楼寂给楚沐兰的第一印象,面对曾经在他的眼中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强者,他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宁安兰落在一旁,不省人事。
而且周楼寂如今的实力已经迈入了他口中的“归一境”,此等恐怖程度比传说中的他更甚。
如果说面对方白,楚沐兰还能拼尽全力尝试与其同归于尽的话。
面对周楼寂,他能做的,只有绝望。
第490章 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
周暮寒轻蔑地瞥了一眼乱石堆中挣扎的灰袍和尚,“我不在,寒儿的手下真是养了一群废物啊。”
“也罢,虽然我没有破除封印,不能走出这座雪山,但杀了你们,也算是为魔域清路了。”,周楼寂随手凝聚出一柄血剑,与周暮寒的血剑不同,这柄血剑通体散发着浓郁的血气,好似要凝实作血液滴落一般。
“他不能出雪山,快走!”,宁安兰不知何时挣扎着站了起来,身形由于用力抵抗归一境的威压而变得有些扭曲。
“哦?”,周楼寂怡然自得地把玩着手中的血剑,“既然我能说出这样一番话,那便没有让你们走出幽冥窟的道理。”
“你们几个没用的东西看好了,我只演示一次。”,周楼寂抬起手中的血剑。
这一刹那,无数想法闪过楚沐兰的脑海。
他能做什么?
幻术,剑法,心法,摄神术……
一切在往日看来颇具威力的手段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变成了花架子。
最后留给他的只剩下二字……
绝望……
伴随着周楼寂动手前逐渐增大的威压,一股温热而甜腥的液体从他的口鼻喷涌而出,他却丝毫顾不上这些,只看那血剑在眼眸中逐渐放大,就要落在众人的身上。
滋啦。
滋啦。
嗤。
在楚沐兰身前,一只手凭空撕开空间裂缝,少年迈步而出,古朴的戏袍在他的身后飘荡。
傩微微抬手,一座微型的傩神殿悬浮在他的手心之上。
“神殿降世。”
楚沐兰没有看清他是如何做到的,但压在众人肩头的泰山之重瞬间便消融的无影无踪。
傩回头看向楚沐兰,眼神里带着些许戏谑,“真是狼狈啊。”
“你……怎么做到的?”,楚沐兰试图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
“你还记得我上元节那天和你说什么吗?”
楚沐兰调动着有些茫然的脑海仔细思索着,“此去……”
“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
傩身后的空间裂缝没有像楚沐兰第一次见那样立刻关闭,从中走出一个个……服饰有些奇怪的身影。
其中几人的黑袍上很扎眼地绣着血红的“黄泉”二字。
“小苏,这几个人我用完就还你。”,傩侧目对一旁的年轻人说道。
“随你。”,年轻人耸了耸肩,走回空间裂缝另一边,“这家伙看起来不好对付。”
“万神殿办事,你应该放心。”,傩手中的微型神殿开始快速旋转。
“空间封锁!”,黑袍人中的一个打了个响指,一道无形的光罩瞬间将楚沐兰等人分隔在外界。
侧颜有些青涩的男孩抬手,灿金色的玄奥符文在楚沐兰等人的脚下迅速展开,并迅速旋转着。
“斗转星移。”
楚沐兰的眼前一花,无数景物在他的眼前快速掠过,血色河流上的青石小桥,高大威严的森罗殿,还有一部分似乎是方才傩手中神殿的内部,最终一切定格在江阳城,曲家的大门前。
第491章 江湖为家
更巧的是,这道门前还站着一道白衣身影。
南宫万华惊异地回过头来,挑了挑眉,“我见识多了,这种情状,还从未见过。”
他上前扶起宁安兰,“这倒是奇了怪了,我方才还在和周暮寒对峙,你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闻言,楚沐兰的眼睛逐渐瞪大,“周暮寒呢?”
南宫万华这才反应过来,四下张望,“对,周暮寒呢?我看他刚刚脚底下多了个金色符文,人就不见了。”
“斗转星移……”,白映雪收起飞雪扇,“他莫不是被转移到我们刚才所在之地了?”
“天师!天师!”
伴随着芊洛瑶的呼喊,众人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林潇恒已经躺在了血泊之中。
“他这是怎么了?”,落秋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将林潇恒扶起来。
“无妨,我说过,平王是天命所归,绝不能死在南疆。”,林潇恒的手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块桃木符,“可惜,我的气运只够保他走到这里了。”
李昭平看着眼前分明曾经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男人,如今却为了自己死在了她的面前,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怪不得在蟠龙石碑前,血衣使放出的血煞之气都绕着自己走……
“你傻啊,坐在金銮座上的是谁,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样说来,天下苍生与你又有什么关系?”,林潇恒气若游丝地回道。
“我连愿意为我出生入死的人都保护不了,更不能救这天下于水火,又凭什么去坐上那个位置?”,李昭平痛心疾首地问道。
“平王,你应该好好想一想,你要的究竟是什么。”,林潇恒挣扎着将桃木符递给李昭平,“你要的,从来不是救天下于水火。”
李昭平愣了愣,他似乎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他执着于重登龙位,究竟是为了什么。
自小耳濡目染圣人之学说的他,自然而然地认为自己是为了天下太平。
然而,这不过是伪饰其身罢了。
他要的不是高坐明堂,九五之尊。
他要的也不是停息烽火,养万万之民。
不是五十者可以衣帛,不是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那位意气风发的十六岁剑仙从不在乎这些。
他左手归心,右手游侠,漂泊在草野之间。
只是因为,他找不到家了。
他要的只是一道令人安心的身影坐在金銮之上,两兄弟在朝堂上吵吵笑笑,也只是偶被责骂几句。
他要的是身穿金甲,剑指敌手,意气风发,而那穿着银甲的身影会骑上烈马,与他并肩而行,或是在旷野间流落几声欢声笑语,或是在沙场上交融抛洒的热血。
但是,五年前的一个冬夜,他失去了他的家。
好在这两年的时间,身边的朋友又给了他一个家。
在长明会,没有人会相互背叛,他们都可以将自己的性命放心地交给对方。
所以,谁要试图伤害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他哪怕豁出性命,也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你真的……”,李昭平已经说不出话来。
“看来平王已有所悟。”,林潇恒用最后的力气拍了拍李昭平手中的桃木符,“告诉陆离尘,等他突破剑仙之境,便可凭借此物,号令三清山。”
他的笑容凝固在嘴角,随着生命的消逝,化作一缕轻烟,飘散在风中。
落秋月猛地抬头拉住南宫万华,“快救救他,你一定有办法的!”
南宫万华无计可施地摇了摇头,“按照道门的说法,他的气运已经耗尽,即使我救了他,他也活不了几天。”
紧紧攥住南宫万华手腕的玉手无力地松开,缓缓垂下……
第492章 分崩离析
半日后。
“师父,他怎么样了?”,见南宫万华出来,等在门口的宁安兰立刻迎了上去。
南宫万华眼底却是一团颓败,“他这种不要命的打法……”
他小心翼翼地躲避着宁安兰的目光,“我帮不了他。”
宁安兰眼眶泛红,手指不知所措的近乎拧成了结,“他现在怎么样?”
“他的真气泄了一夜,这才刚刚止住,还能不能醒……就看他的造化了。”
南宫万华似乎有些窘迫,转身就要离开,却被宁安兰拉住了衣袖,“就没有人可以救他吗?”
“带他去回春堂,或许还有的救。”,南宫万华丢下这样一句话,忙不迭地转身离去。
“喂,楚沐兰好歹是他的徒弟,这样随随便便就扔在这里,什么意思?”,曲星河不满地嚷嚷道。
“五大汗在崆峒山现身,道门的大多数人现在都在那里和北蛮死磕,你要是觉得自己能对付得了五大汗就去,不敢去就别在这里和自己人费口舌。”,显然,南宫万华的心情也已经糟糕到了极点,略带愠怒地抛下这样一句话便匆匆走了出去。
众人一片默然,白映雪默默把曲星河拉到一旁,轻声耳语道,“可以了,这不是他的错。”
灿金色符文再度凭空显现,一道衣衫残破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中走出,傩狼狈从怀中掏出他那身宝贝戏袍,翻来覆去检查发现没有破损之后才抬头看向众人。
“这是怎么啦,表情这么难看。”
傩转头看到院中的停放的红木棺椁,神情瞬间僵住了。
……
“总的来说,周楼寂的棺材板算是勉强被我压住了,这家伙手里居然捏着沈千秋身上的诅咒做威胁,完全动不了他啊。”,傩一脸苦恼地敲着桌案,“只可惜……神殿的力量已经耗尽,以后不能再用这一招了。”
“你说……他用沈千秋的诅咒威胁你?”,宁安兰不可置信地问道,发生在安南的事情明明刚刚结束,如今却恍如隔世,若非傩提起,她甚至就要忘记沈千秋如今还是“带病”治国。
“是啊,之前沈南轲应该也是被这样控制的。”,傩无奈地抓了抓头发。
“都怪我。”,宁安兰托着下巴满目愁容,“就不该带着你们一起过去。”
“这不能怪你,如果没有你,我们不可能现在还能坐在这里。”,满月摇了摇头。
“我说你们怎么就在这关头突然冒出来了呢?”,傩气哼哼地看向满月,“如果没有月使,他应该是不会一个人跑去救周雪盈的。”
“现在可好,人没救出来,还搭上一个。”
“哦,没有我们他就能改主意了?”,满月也毫不留情地回怼道,“没有我们,他已经被那几个殿主联手揍趴下了!”
“月使是摘星宫的人,他是我们少主,月使怎么做,你们长明会管不着!”
“他现在还在鬼门关徘徊,你满意了吗!”,宁安兰心头积聚的愤怒终于爆发了,“带着你的人,滚!”
“走就走,就像谁稀罕待在你们这里似的。”,满月猛地起身,大步向厢房走去。
“等等,你去哪!”
“我要把少主带走!跟着你们就是死路一条!”
第493章 分道扬镳
宁安兰气不打一处来,“那你倒说说,我们哪里亏待他了?”
曲星河懊恼地捏着酒杯,“都怪我,如果我能和他们两个一样强,事情也许会不一样。”
“什么啊,你为他断了一条手臂,还不够吗?”,夏清和恨铁不成钢地拉过曲星河,“你这个人,不要有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一个解命境躺在屋里,一个剑圣巅峰身受重伤。”,曲星河指了指一旁争吵的宁安兰二人,“道门魁首就这样……没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在一旁看着,却什么也做不了。”
“我也就能和那几个圣使过过招,最后周楼寂出来的时候,我在楚沐兰眼中看到的是什么,你知道吗!”,他的指甲深深地嵌入手心,渗出缕缕鲜血,“他满眼都是绝望!”
“我们这些江湖人口中的‘少年英才’,在这个时候帮不上他一点忙!”
“我深怕自己本非美玉,故而不敢加以刻苦琢磨,却又半信自己是块美玉,故又不肯庸庸碌碌,与瓦砾为伍。”
“跟着你们走了一路,在镇魔关时,我还算帮得上忙,后来断了条胳膊,现在连你都能和墨宜联手对付那个坏和尚,我却一点也插不上手!”
“到头来,落得个……”,曲星河的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迟迟说不出口。
李昭平见他的情绪就要崩溃,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在想……”,李昭平欲言又止。
“……我们是不是走错了路?”
“什么意思……?”,曲星河不解地抬起头,“你可以说我们做得并不好,但不能说我们做错了。”
李昭平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起身向外走去,“也许我们的确做错了。”
“你去哪?”
“去我该去的地方。”
第十二卷 春秋不负 完
第十三卷 荒唐是人间
五个月后……
空荡荡的街巷之间,背着重剑的少年将马拴在一旁,眯起眼睛望向远处庙宇门前攒动的人群。
距离北蛮铁骑踏过武昌府,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月。
北方五十州,大半已落于敌手。
北魏却兴甲四十万,南下“讨贼”。
放眼天下河山,不论南北,都已经在战火之中无尽地沦陷。
庙宇三千,香火最盛之时,却总是在民生凋敝之期。
男人猛地推开拉着他的妇人,“别拜观音了,我且问你,整个北境烽火不休足足八个月,你见过半个和尚的影子吗?”
“菩萨……菩萨会保佑我们……”,妇人枯黄的面庞上的皱纹扭曲,口中嘶哑的声音好似恶魔的低语。
“一见情况不妙,这些秃驴就躲回山里避难,完全不管……”,男人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却被其他人一巴掌扇在脸上,一个趔趄倒了下去。
“够了!你惹怒了佛祖,会害死我们所有人的!”,人群之中,有人嚷嚷道。
“佛祖……”,男人努力撑起瘦削的身体,“我这半袋米,还是崆峒山饿的七荤八素的道士偷偷给的!”
第494章 众生为侠
刚刚还人声鼎沸的人群,一时间变得鸦雀无声。
“崆峒山现在还有道门的人?道门在那里的势力不是两个月前就被五大汗联手剿灭了吗?”,良久,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
“总会有希望的,不是吗?”,男人模棱两可地丢下这样一句话,拉着一脸茫然的妇人匆匆离开了。
曲星河凑上前去,只见有些破败的庙宇中供奉的观音像中间有一条巨大的缝隙。
曾经许是被劈成两半的石像已经被附近的百姓用黏土粘了回去, 为了遮住裂缝,石像上缠了根藤蔓, 香炉也换了个新的,上头三三两两插着香。
说来也奇怪,乱世里的神,连自己的神像都庇佑不了,谈何庇佑世人?
他一路走来,没见过一个和尚,倒是有两个看着眼熟的三清山道士在发粮。
可惜崆峒山破落的山门前,应该是空无一人吧。
“等等,他说他家有粮?”,忽然有人醒悟过来,高声喝道,“谁愿意同我去抢粮?”
于是人潮便熙熙攘攘地朝着方才二人离开的方向涌去。
生死面前,求生为本,谁还顾得上善恶?
曲星河下意识地想要拔剑拦住众人,手刚刚摸到剑柄,却又犹豫了。
他一路走来,这种事情见得多了,当时加以阻止,他一旦离开,便又会反反复复地重演。
他一个人,又能做些什么呢?
所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不过是一句空话。
有时他会想,这侠字,怎么会是一个“人”和一个“夹”呢?
古籍给出这样的解释,人挟持强权而仗义行道而为“侠”。
可若是能敌得过庙堂龙吟,转逆时运,救国救民,便不必做这江湖之上的侠客了。
可偏偏庙堂之上,抬手之间定人生死的却是一群衣冠禽兽。
草野之间的善心,能够救得了十人,百人,于这浩然天下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可纵然是蚍蜉撼树,却依旧不忍视而不见,方才当得上一个“侠”字。
他的手轻轻握住背上的重剑,却被一声厉喝打断,“你们这个时候不忙着春种,跑到这里来拜神求佛,还想着抢人家的粮!”
男人手里拿着菜刀,孤身拦在人潮身前,近乎枯竭却又有着无尽热烈的双眼,居然惹得人群退却半分。
纵然“匹夫之侠,湮灭不见。”(取自司马迁——游侠列传序),却正是这名不见经传的侠气,带给众生乱世之中的希望。
故而镇魔使更易交替,西沙的镇魔关却仍旧巍巍矗立。
成败从不在一时,一人的肩上,在于芸芸众生的侠义之心。
是以赵无明蛊惑人心而乱西沙,镇魔关在被利用的人心前不堪一击。
“虚伪,我不相信这里有人不想吃饭。”,有人冷笑道。
“为了一口饭而杀人,我宁可活活饿死!”,男人挥舞着手中的菜刀,逼得站在最前面的几人面露惧色,连连后退。
“咱们这么多人,怕他作甚,他死了,就是只两脚羊。”,有人坏笑道。
男人闻言,手中的菜刀也有些发颤,“你们……简直是野兽……”
有人舔了舔嘴唇,“吃不饱饭的人,和畜生无异。”
曲星河手中的重剑终是出鞘,朗声喝道,“都给我滚开!谁敢动他,我就杀谁!”
第495章 一线天光
乌合之众遂作鸟兽散,男人满眼感激地望向曲星河,“多谢恩人出手相救。”
“无妨,这纷纷乱世之中,是你让我看见了这一线天光。”,曲星河随手将重剑丢至马背上,翻身跃马而去。
昏黄的日光之下,寒芒出鞘,在一人一马掠过庙门的瞬间,那尊拼拼凑凑而成的观音像应声断作三截。
迎着微凉的晚风,曲星河兀自笑了笑,他不知道自何时起,自己似乎不知不觉间越来越像楚沐兰了。
远远地眺望了一眼夜色中的天水城,他没有多做停留,他知道那里已经没有他们的落脚之处,毫不犹豫地继续向东北方向行去。
传言极寒之地,有不周山,终年飞雪,山巅有千尺寒潭。
姜柚凝说,若是想要彻底激发凤凰之火,他须得去一趟不周山。
然而这不周山在何处,她居然也不知道,只是说,曾经听镇魔关的前辈说过。
曲星河问姜柚凝她的凤凰之火是从何处来的,她却缄口莫言,直言是她独创,故而不需以外力锤炼。
曲星河无奈,只好独自跑一趟北蛮。
老实说,他还是很希望自己能够独自待上一段时间的,和李昭平这样的“怪才”待在一起,实在是显得他黯淡无光。
而且一想到他一个人去历练,以后不会再拖累任何人,他的心里便好受许多。
他已经在外奔波半年,却没有打探到一点不周山的消息,也不知楚沐兰是否还在江阳城躺着。
他做了一个决定,一切都不能再拖了,这一次,他要冒险进入北蛮境内,希望能有所收获。
如果北魏没有人知道这极寒之地在哪里,也许到北蛮的最北方,他能够有所收获。
这次前往北蛮,他也并非全无准备,他将袖中的微型传送阵加以改造,这样他便可以将布好的阵法直接挪移过来。
父亲说他是胡闹,但曲星河不在乎,对他来说,只要好用,至于被说什么叛经离道,他根本不在乎。
这些日子,长明会基本算是分崩离析,武昌府沦陷后,夏家的日子也不好过,血影不知出了什么事,江心月也消失地无影无踪,要不是偶有寄到江阳城的信,他相信白映雪已经急不可耐地派人去找她了。
哦,对,白映雪。
曲星河懊恼地揉了揉被夜风吹痛的眉角,此行凶险,为了不让她跟来,二人大吵了一架。
他从来没有和她吵过架,不论她要做什么,他都不会拒绝。
可惜这一次白映雪要同去,他是万万不会答应的。
她威胁他,如果他执意自己去,就把聘书撕了。
等到他决意要去不周山,她又小心翼翼地把聘书收了起来。
少了条胳膊之后,他的情绪始终有些低迷,好在白映雪一直陪在他身边。
曲星河觉得自己有些亏待她了,早该十里红妆,三书六聘……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白映雪知道,现今他并无谈婚论嫁的心情,她便也不提此事。
……希望能有命回去给她赔罪吧。
第496章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三日后,通州城。
曲星河眯起眼睛,用手微微遮住略微有些刺目的朝阳。
西北边疆打得热闹,对京师附近却没有丝毫影响,就像是……
曲星河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走进街边的一家小酒馆。
这种外表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小酒馆里,消息最是灵通,若是要打听什么事情,这里自然是好去处。
最关键的是,探一探北疆的近况,免得他一头扎进未知的危险中。
若是能找个向导,自然是最好不过。
“哐”的一声,重剑丢在桌上,“小二,上你们这里最好的酒!”
曲星河随手丢出些碎银,在京城脚下,他可以豪掷千金,五花马,千金裘,只要他有银子,就没有买不到的。
可若是在西北边疆,到了武昌府,他就算有千两白银,也难买到一口救命粮。
他有时疑惑,明明未逢灾年,去年江南丰收之数,养一国足矣,贩至被战乱波及之地,便可值千金。
为何到了平凉一带,却有饿殍遍地,而无一人愿意到那里去做生意。
武昌府的“两脚羊”振聋发聩,庙宇中众人血红的目光,也许已经能够对他的问题作出答案。
京城脚下,囤积如山之粮,养数万之师,坐视山河染血而不顾,究竟是要做什么?
玉龙雪山一战后,李昭平的改变很大,那个日日夜夜辗转难眠而盼望能够杀进京师的身影已经逐渐弯下了脊梁。
如今长明会分崩离析,李昭平不惜与墨宜分道扬镳,固步自封,据江南之地,联手沈千秋,眼中只剩下淮水以南的万万民众,难道淮水北面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他觉得自己没有能力护住所有人,便选择闭上一只眼,只看脚下的方寸之地。
曲星河知道,李昭平不会真的放任北疆落入北蛮之手,如今的他,说是不管,却痛在心里。
一段对话飘入曲星河的耳中,“我想到南方去,到江阳一带,据说在平王的庇护下,那里的人过得还好。”
他微微侧目,看向邻桌衣着朴素的几人。
“苏湖熟,天下足,有平王坐镇,便可以高枕无忧了。”,男人举杯笑道。
高枕无忧么?曲星河自嘲地笑了笑。
傩在鸡鸣寺题下这样半首诗,言曰: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三日前,传言摘星宫的少主醒了,与傩密谈整整一夜,戏袍少年狂笑而出,补上了这看似毫不相干也并不押韵的下半首,在曲星河看来,却是意味深长。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曲星河想,李昭平近来总是怀疑自己是否做错了,尽管他们屡战屡败,尽管因为他们的无能,天下被战火席卷,但,民众的眼睛……出不了错。
若是他继续这样沉沦于懦弱之中,才是真的人心尽失。
“要不要和我打个赌?”,突如其来的声音将曲星河从沉思中惊醒。
不知何时,一身道袍的男子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坐在了他的对面。
曲星河收起重剑,挪了挪位置,“好啊,赌什么?”
第497章 是友非敌
“就赌三息之后,会有有趣的事情发生。”,苏南栀静静地看向门口。
曲星河无语地笑了笑,“有趣的事?这范围未免也太……”
砰的一声,小酒馆的大门被一脚踢开,一股刺鼻的血煞之气飘了进来。
苏南栀挤了挤眼睛,“我赢了。”
曲星河目不斜视,右手猛地握住了合璧剑。
忽然,苏南栀缓缓伸手,试图将合璧剑从他的手中拿过去。
“相信我,你不会想在这里引起他们的注意。”,他低声道。
酒馆中烛光有些昏暗,看不清曲星河的神情,但他握剑的手确是缓缓松开了。
“血衣,事关重大,你跑到这里做什么?”
血衣男子大摇大摆地走进酒馆,微眯的双眼缓缓扫视过众人,目光落在无人落座的的桌上,还微微冒着热气的酒杯让他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头。
“我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一股股银丝飞速将整个酒馆的门窗全部封锁起来,只留下血衣圣使背后的正门。
嗒,嗒,嗒。
另一道脚步踏入了酒馆,安夜羽的双眼警觉地看向酒馆的每一处角落,“别闹了,血衣,这里没有人。”
血衣圣使并没有理会安夜羽的话,慢慢走到了曲星河二人方才落座的桌旁,坐了下来。
“我闻到了一股令人厌恶的味道。”,他仔细在空中嗅了嗅,“这是……”
“够了,血衣。”,安夜羽猛地将血衣圣使从座位上揪起来,“我们的任务顶顶重要,耽误不得。”
“你没有感知到吗?”,血衣猛地抬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安夜羽,“还是说……”
安夜羽松开血衣的衣襟,自顾自地走到一旁在目瞪口呆的小二手中取过一杯不知是谁点的酒,“发什么疯,叫人看见,还以为你神志不清。”
“要我是你,就赶紧回去押……”,安夜羽仰头就要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血衣一把将安夜羽手中的酒杯打翻,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不过是一个鬼使出身!凭什么指挥我!我,血衣圣使,是六大殿的弟子!是血殿殿主简敬行的亲传!”
安夜羽只是轻飘飘地“哦”了一声,“知道了,那么养尊处优的血衣圣使大人,请注意自己的言行,别让人以为所谓的六殿亲传就是一群疯子。”
“你!”,血衣圣使气不打一处来,眼看就要对安夜羽动手,却被他一句话噎了回去。
“这次押送,是域主指定我带头,你若是不满,大可以找他发脾气。”,安夜羽冷冷地看向血衣。
“没有问题,就跟我走,公主殿下可不是什么善茬,自从不知道从何处听说了玉龙雪山的事之后,天天想方设法逃出去,若是让她跑了,你我都别想好过。”
血衣圣使没有注意到安夜羽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瞥向桌上的一卷画轴,自顾自没好气地大步走了出去。
安夜羽则是俯身捡起酒盏,轻轻将其放在画卷旁,这才转身离开。
第498章 故时月光
砰地一声,酒馆大门被关上,一切重新陷入昏暗之中。
曲星河缓缓收起山河社稷图,“没有我,你可就麻烦了。”
“那可不见得,你有你的法宝,我有我的……”,苏南栀从酒盏中抽出一张被浸湿了些许的字条,“事情开始有趣起来了。”
周雪盈……圣宫……五日后……主亲……至……强行……为……继位……
“看来我还得回去一趟魔域。”,苏南栀满面惆怅地收起字条,干脆利落地拱了拱手,“就此别过。”
“等等……你在这里——真的只是偶遇我?”,曲星河一脸不可置信地问道。
“啊,不然呢。”,苏南栀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你有事?”
连姜柚凝都不知道的事,曲星河自然也不抱希望,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你知道不周山在哪里吗?”
不料一时间苏南栀却来了兴趣,“我的确不知道,但是道门中有一个人不但知道不周山的位置,甚至还亲自去过。”
曲星河被这出人意料的答案打了个措手不及,“道门中有人去过不周山?”
苏南栀点了点头,“你运气很好,师姐今日恰好与我同行,你若是有意,可以随我去见一见。”
曲星河难掩内心的激动,“若是如此,那自然好。”
苏南栀走出酒馆,朝着魔域几人离开的方向最后张望了一眼,带着曲星河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曲星河忍不住对这位去过不周山的女子生出了好奇之意,“你这位师姐……是什么样的人啊?”
“她啊……”,苏南栀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她是我这一代的道门翘楚,是十余年来在大多数人眼中只存在于传说中的……”
苏南栀似乎绞尽脑汁也没能想出一个合适的词,“神女。”
“有点……夸张了吧?”,曲星河半信半疑地笑了笑。
苏南栀坚决地摇了摇头,“绝不夸张,因为……我就是她的小师弟。”
天河四年,三清山。
“这孩子在玄道上的天赋比我们都强,可怜是个孤儿……除了林天师,你们谁敢带?谁带都是埋没道门的人才!”
林潇恒耸了耸肩,“良玉我有一块儿就够了,你们看着办。”
“良玉?掌门师兄可是说前日收的那陆离尘?”,有人问道。
“正是。”,林潇恒点了点头。
“那……这孩子怎么办?”
林潇恒目光游移了片刻,“我倒是知道有个人够资格教他,就看你们舍不舍得将这么好的苗子送出去了。”
“送出去?”,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
“嗯。”,林潇恒撇了撇嘴,“挂个三清山的头衔,免得你们这些好面子的家伙不高兴。”
“送给……徐素音?”
“聪明。”
那时的苏南栀不知道为何他不能留在三清山,却要挂着三清山的名头,只知道一觉醒来,他便已经在玉女峰的山门前了。
“姑瑶山的师兄师姐们都很好,不用担心,我就送你到这里,好吗?”,林潇恒在山门前停下脚步,看向石阶顶端玉立的素衣身影,微微点了点头。
第499章 道门魁首
苏南栀不安地回头望向林潇恒的背影,却感觉背后有人轻轻拉起了他的手。
暖暖的。
“小师弟。”,轻软的女声传来,好似江南最缠绵的风,润了水,轻轻掠过他的心尖。
苏南栀回过头,见素色的裙摆轻轻摇荡,女子俯下身,拉着他向山上走去。
“既是三清山来的好苗子,自然不能辜负,不过跟着我有一条规矩。”,她的声音很慢,很柔,与苏南栀在三清山见过的其他师姐不同,比起专心修道的各位师姐,眼前的女子更像是豪门出身的大家闺秀。
苏南栀只闻到一股淡淡的桃花香,也听不清女子在说些什么了,直到女子驻足敲了敲他的额头。
“在听吗?”
她的语气中没有责怪之意,仿佛有着用不完的耐心。
“对不起,师姐,我分神了。”,苏南栀难为情地挠了挠头。
“没关系,我这个人不善言语,让小师弟见笑了。”,女子反倒淡淡一笑。
“我叫徐素音,你叫我徐师姐就好。”,徐素音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在我这里只有一条规矩。”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不许打扰我种花。”
苏南栀:???
……
苏南栀百无聊赖地坐在小院中,看着眼前的倩影提着壶浇花。
“师姐,他们都说你是年轻一辈的道门魁首。”,苏南栀略带不满地抱怨道。
“嗯。”,徐素音怡然自得地点了点头,“这么说也没错。”
“道门魁首……就天天浇花啊?”
徐素音轻轻放下花浇壶,“我喜欢浇花,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苏南栀的话哽在了喉咙中,怎么也说不出口。
也许这样插花弄草,也很好……
“师姐,你总得教我些什么吧?”,苏南栀忍不住问道。
“教,自然要教……”,徐素音心不在焉地拔出一根杂草,“教你的第一课,耐心。”
“我是来学玄道的!”
徐素音嫣然一笑,“在我看来,学什么,都要先学做人。”
苏南栀无奈,只好撒起了娇,“师姐~教我点东西吧……什么都行,真的……”
“那你想学些什么呢?”,徐素音终究耐不住苏南栀的软磨硬泡,回头问道。
“师姐都会些什么呢?”
徐素音将桌案搬到一旁,若无其事地介绍道,“望气,御剑,阵法,符箓,一步千里,遁形,炼丹……看你想学什么了。”
“我要学最厉害的!”,苏南栀毫不犹豫地答道。
“最厉害的?”,徐素音轻轻抬手,“道法三千,不分高下。”
她轻叱一声,“起。”
一旁的桌案居然凭空悬浮了起来,在苏南栀目瞪口呆的凝视下静止在半空中。
“想学吗?”
苏南栀踌躇着摇了摇头,“好像没什么用的样子……”
徐素音剑指轻捏,一柄通体银白的法剑便从二人身旁呼啸而过。
“想学吗?”
苏南栀歪了歪头,“能杀人吗?”
徐素音黛眉微蹙,“你这孩子怎么天天想着要杀人啊?还是教你些攻击性不强的吧。”
“从今日起,你跟我学符箓之术,可好?”,徐素音柔声问道。
“能杀人嘛?”
徐素音:……
第500章 春去秋来
素手在半空中迅速勾画出繁复的图案,“天地火德,万法焚灭!”
腾的一声,炙热明艳的火苗瞬间腾起,随着徐素音的手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轻轻一捏,又消失在如玉的指尖。
苏南栀看得认真,有样学样,也想要凭空画符,指掌间却只是窜出几点火星。
徐素音递过一打符纸,“还不会走呢,怎的就想着跑了?”
“你们三清山除了林天师,也没有人会虚空起符之术了,你若是能这么快便学会,那天赋岂不是要……”
嗤啦……
苏南栀手中的符纸腾起熊熊烈火,徐素音一向对他这个小师弟宠爱有加,不管他做得如何,素来是要夸上两句的。
但这一次苏南栀在那格外明净的眼眸中,看到了一抹真真切切的惊异。
尽管是借符纸为媒,但此等天赋,也算是道门中的翘楚了。
……
岁月不说谎,指尖的流沙终会散作烟尘,汇成无法回转的河流。
能做的,只有微微回首,然后继续向前。
少年的身影,犹如那飘散的落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撒满了小院的每个角落。
高台上,曾经娴静的身影唇齿微动,眉宇间带着那总是散不去的淡淡慵懒,对着台下绰绰人影,轻声细语地讲着什么。
她的声音像风一样轻,但没有人敢落下半个字,整片道场中,连微风拂过的声音,都近乎不可闻。
女子轻轻取出一支桃枝,缓缓挥动了起来。
苏南栀认得出来,那桃枝,是从小院中的桃树上折下来的。
师姐有时眼神不好,常丢剑,遂用桃枝。
徐素音是这样解释的。
但苏南栀觉得,师姐这样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徐素音曾经说,他的剑杀气太重了,她不喜欢。
可惜,苏南栀可以为他的师姐做任何事,但他的剑,还有它的用途。
也许徐素音用桃枝,也是和他赌气吧。
一时出了神,台上的素衣身影已经收起桃枝,在众人的喝彩中,独步下台,眉宇间仍旧不带任何喜怒。
徐素音总是淡淡的,她人很好,不论对谁,向来是乐意帮忙。
但不论待人时是眼神中的那抹温柔,还是花草死去时的哀愁,却总是淡淡的。
只有见到她的小师弟时,她那略带淡漠的秋水眸才泛起些许涟漪。
“师姐,今日传授的剑法,可否再让我看一遍?”
徐素音放下花浇,回眸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对剑法感兴趣?”
“算不上感兴趣吧。”,苏南栀心不在焉地拨弄着含苞待放的芍药,“只是……我必须要学的东西。”
徐素音的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师姐从来没有强迫你……”
“师姐,你认识苏北辰吗?”,苏南栀忽而开口问道。
“嗯……有所耳闻。”,徐素音思索片刻答道,“当年天武阁在北魏可谓名动天下,据说你上山那年,苏北辰及其夫人于川山战死,从此天武阁一蹶不振……”
徐素音平静如水的眼眸中闪过一点波光,“等等,你上山那年……”
第501章 种花人
“苏南栀,出身名门,少失怙恃,天赋异禀,于天河四年被三清山收留,念其才学,送至姑瑶山深造。”,苏南栀抬起头来,眼底泛起异样的光芒,“天师当年是这样同师姐说的吧?”
徐素音的朱唇微启,“师弟……你……是……”
“师姐曾问我,为何如此执着于如何用道法杀人。”,苏南栀眼眶微红,“现在,请师姐教我杀人之术!”
“道家讲,与世无争。”,徐素音踮脚折下一根桃枝,“但快意恩仇,本就是理所应当。”
“有什么仇家,师姐替你杀。”
“师姐!”,苏南栀的眼神执拗而坚定,“我的仇,我自己来!”
院落中缩着头的芍药终是挺过了这个算不上冷的冬季,头顶的枯黄被嫩绿色的枝蔓所取代,堂而皇之享受着春日独有的暖阳,春日的流光溢彩只余碎碎点点洒在她身上。
“师姐,紫虚师伯说你早就已经可以出师了,为什么还没有下山啊?”,坐在地上的苏南栀头顶已经高过了芍药花,此时正抱着一本厚厚的书吃力地读着。
“下山做什么?”,徐素音打理着茂盛的芍药花,“山下比我这小院有意思吗?”
苏南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毕竟自我开始记事开始,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姑瑶山上度过的。”
徐素音似乎听出了苏南栀的弦外之音,“想去看看山下的世界吗?”
“想!”,苏南栀毫不犹豫地回道,此时的他似乎将什么复仇完全抛之脑后了。
时间会冲淡一切,但在徐素音看来,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当然,苏南栀依旧在每日付出超乎常人的努力,准备他的“复仇大计”。
不过对徐素音来说,这样已经很好了。
“师姐也一道去吗?”
眼看着少年满怀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根本说不出口,她只好点了点头,“好,我也去。”
三清山,林潇恒轻轻抬手,微嫩的枝丫上,春燕警惕地瞪了他一眼,试探着将口中衔的字条放在了他的手心。
如天师所料,和我待在一起,他没有被仇恨蒙蔽双眼,他的心里还有师姐,还有山下,还有盛开的繁花。
——徐素音
“盛开的繁花么?”,林潇恒缓缓收起字条,“徐师妹……向来是很好的种花人啊……”
那年青山妩媚,少年穿上一身干干净净的道袍,就这样,在她的目送中下了山。
“师姐,说好的,在浮生记见面,到时我请你喝酒!”,少年如是兴高采烈地说道。
“南栀啊,恐怕这酒,只能你一个人喝了……”,徐素音最后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少年已经有了几分挺拔的背影,转身向着与小院相反的方向走去。
“师妹,就这样丢下他不管吗?”,林潇恒早已站在山门下等她。
“总有些事情,是不得不去做的。”,徐素音握紧手中的桃枝,“山下的人,哪个听了我徐素音的名号,不得让他几分。”
“也是。”,林潇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一直把他当小师弟对待?”
第502章 春风不度
“不然呢,要不是三清山抢了先,他非得叫我一声师傅不可。”,徐素音略带幽怨地回道。
林潇恒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遂作罢,不再开口。
怪石嶙峋的山坡下,少年迎着尚有些凛冽的寒风,紧了紧衣袍。
这就是川山么?春风不度之地。
嗤的一声,苏南栀手中的火符燃烧起来,勉强带给他一丝温暖。
一块风化的石碑进入了他的视线,他缓缓走上前,辨认着斑驳的字迹。
十三医堂,武堂堂主关渡之墓。
青城山,玄光真人之墓。
下方是一行被划掉的小字:坎水使,宁安兰之墓。
摘星宫,月使上弦之墓。
血影,许念,江妄之墓。
摘星君,楚叶恒之墓。
流光府,司砚之墓。
一行行斑驳的刻字像是一根根锥心刺,刺痛着少年稚嫩的心头。
原来小院中的岁月静好,是一块残碑上无数个无声无息的别离换来的。
二十八宿 角木蛟亢金龙氐土貉房日兔心月狐尾火虎箕水豹之墓。
太微垣之墓
天武阁,苏北辰,雁未晚之墓。
看到这一行字,苏南栀颤抖的手终于停下来,他缓缓跪下,在石碑前磕了三个响头。
“像我预料的那样,师姐果然没有跟来。”
“爹娘离开时,孩儿尚小,无能为力。”
苏南栀的嘴脸勉强扯出一抹笑容,“好在苍天有眼,又还了我一个亲人。”
苏南栀起身,在左右腿上分别贴上两张碧绿色符咒,“这一次,我会自己守护她。”
“神行!”
唰的一声,苏南栀的身影眨眼间便消失地无影无踪,只留下带起的一阵疾风冲刷着石碑上还未读完的文字,在还未光顾北地的春风中寂静无声……
半月后,北蛮,盛京。
苏南栀没有浪费时间在熟悉这里的情况上,而是径直尾随着几名穿着皮甲的士卒走到了北蛮皇城的城门前。
“定身。”
苏南栀随手甩出几张定身符,没有丝毫偏差地贴在了众士卒的额头上,确认几人都不能动弹之后,他就这样当着士兵的面堂而皇之地走进了皇城。
以苏南栀的实力,自然不可能对付得了诸如五大汗这样的高手,但这也是为什么他在众多道法之中选了符箓。
旁门左道,凭借术法来抗衡绝对的实力,也未尝不可。
况且敌在明,他在暗,更便于他发挥符咒的作用。
若是让师姐知道,定然要说他莽撞,不过下山的机会难得,苏南栀已经等了很久了,他没有耐心再忍耐下去。
师姐说的对,做人第一课,就是要有耐心。
不过看来他如今要小小的违反一下师姐的教义了……
不得不说,这北蛮人的皇宫的确不愧“北蛮”二字,黄琉璃绿瓦边……咦……
在苏南栀看来,都不如师姐小院屋檐上清一色的青瓦好看……
整个皇城更是小到没边,他用上神隐符,不过半炷香的时间便走到了头。
苏南栀撇了撇嘴,这破皇宫,都不如姑瑶山的道场大。
有神隐符护身,他也不必顾忌巡视的守卫,一路溜溜达达,直到一道牌匾吸引了他的目光。
案牍库
第503章 恶贯满盈?
苏南栀毫不犹豫地迈步走进去,然而左脚刚刚踏过门槛,一道悠悠的声音便吓得他一个激灵。
“我要是你,就不会进去。”
回头看去,男人正靠在院墙边,一双深潭般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苏南栀心头一紧,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你……能看见我?”
在北蛮的地盘上被人抓住,而且还是因为闯皇宫,对他来说不可不谓是一个致命的威胁。
“尊者境的毛头小子,真以为学了点道法就天下无敌了?”,男人轻蔑地哼了一声,“从你进皇宫的那一刻起,就有数道目光落在你的身上,只不过你感知不到罢了。”
苏南栀能够感受到,眼前的男人对于自己似乎没有恶意,虽然嘴上尖酸刻薄了些,却有意无意地透露给自己一些信息。
“不知前辈名讳,为何要帮我?”,知道男人能看见自己,苏南栀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魔域,周暮寒。”
听到魔域这两个字毫不避讳地从男人的口中蹦出来,苏南栀心头一惊,又忽然发觉自己是在北蛮的地界,便也不觉得奇怪了。
北蛮不似中原,从未与魔域有过直接冲突,北蛮人对魔域中人自然也不像中原人对魔域那般苦大仇深。
不过对于苏南栀来说,“魔域”这两个字,不可不谓是十恶不赦。
然而同门长辈口中的十恶不赦之人,如今便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并且还可能救了自己一命。
尽管如此,苏南栀仍旧心有戒备,没有过多攀谈,便匆匆告别离开。
“多谢前辈提醒,晚辈不多叨扰,就此告辞。”,苏南栀转身便走,却听男人悠哉悠哉的声音再度响起。
“等等,第二个问题,我还没有回答。”
周暮寒全然看不透的一双眼上下打量着苏南栀,“苏北辰的儿子,三清山的弟子,徐素音的师弟,我说的对不对?”
苏南栀一阵头皮发麻,本就身处险地的他居然被人轻松戳穿了所有身份,一身冷汗刹那间便冒了出来。
他硬着头皮回头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转移话题道,“周前辈是怎么看出来的?”
周暮寒抬手指向他的腰间,“三清山的玉佩,姑瑶山的服饰,最关键的是,你长得很像我一个故人。”
苏南栀一时摸不着头脑,眼前的男人究竟是敌是友?
“前辈认识……”
周暮寒摇了摇头,“说不上认识,苏北辰是一个很好的对手,仅此而已。”
“只可惜,我没能亲手杀了他。”
“你……!”,苏南栀大怒,目眦欲裂,没想到周暮寒最终居然说出这样一番话。
眼见苏南栀就要对他动手,周暮寒耸了耸肩,“要在这里打架吗?我动动手指就能杀了你。”
“再说了,苏北辰又不是我杀的。”,周暮寒伸了个懒腰,便要转身离开。
“你站住!”
听到身后的怒喝,周暮寒微微驻足,“要对我动手?”
苏南栀的声音微微发颤,“告诉我……我该找谁报仇。”
第504章 针尖对麦芒
周暮寒轻笑一声,“凭什么?”
苏南栀嗫嚅着,“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
周暮寒终于回身,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不,你有。”
……
沙尘满天,狂风将男人身上披的斗篷吹得呼啦呼啦作响。
周暮寒步履匆匆地走进大殿,抬头望向台阶上高坐的五人。
“你们在上面坐着,却让我一个人站着?”,他随意地弹了弹斗篷上的沙尘。
“谈事情就谈事情,不要多事,赐坐。”,坐在中间,虎背熊腰的男人淡淡地回道。
“这还差不多。”,周暮寒没有管几人不太好看的脸色,自顾自径直坐了下来。
“不瞒各位说,魔域在南越的渗透,已经基本完成了。”,谈起正事,周暮寒的语气变得稍微客气了些。
“按理说,魔域应该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辫子男皱了皱眉头,“我们对你的野心与计划都并不了解,你为何要与我们说这些?”
“天下浩大,魔域在入主中原这条路上,未免太势单力孤了些。”,周暮寒一双平淡的眼眸中暗藏着凌厉,直勾勾地望向台上的几人。
“但北蛮对于中原之地的觊觎,可谓是人尽皆知。”
“棠溪雨柔被我杀了,南宫万华又不在,南越有我扶持的傀儡二皇子,棋盘已经布好了……”
周暮寒站起身来,伸出一只手作邀请状,“周某不才,请五大汗……入局。”
高台上,几人沉默了片刻,并没有做出回应。
最终,为首的魁梧男子开口道,“你想要北蛮给你提供帮助?”
“若是如此,那我此行带的诚意恐怕便不够了。”,周暮寒彬彬有礼地浅笑道,“我只希望五位大汗,能够在适合的时机尽情地施展自己的野心。”
“你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在合适的时机,北蛮配合魔域夹攻中原,大业可成。”,周暮寒道。
“信口开河。”,扎着牛芒辫的男人冷哼一声,“川山一战时,北蛮的实力不可不谓是天下第一,却仍旧在长城外铩羽而归。”
“拿下中原,并非魔域能够许诺的事情。”
周暮寒单手提起交椅,在五大汗不明所以的目光中拎着交椅走上高台,砰的一声重重地将交椅放在几人面前,猛地坐了下来。
“既然几位大汗肯给我一个位置,那就应该相信魔域有和北蛮平起平坐谈事情的资格。”
“周暮寒,主客还是要分清的。”,魁梧男子一脸不悦地告诫道。
“我是来和北蛮商量合作的,不是来求着北蛮和我合作的。”,周暮寒丝毫不买账,针尖对麦芒般对上五大汗的不善的目光。
“我有二十四鬼使,六圣使,还有最后一张底牌六大殿,可够格和北蛮合作?”
“周楼寂不在,魔域的底蕴,终究是差了些……”,坐在后面的女子不徐不疾地回道。
“这样看来,北蛮是不打算和魔域合作了?”,周暮寒见五大汗没有丝毫动摇,作势就要起身离开。
第505章 道号杀生
“魔域……的确还不配和我们合作。”,为首的魁梧男子抬手,“开门,送客。”
周暮寒倒是对和北蛮的合作算不上胸有成竹,却万万想不到五大汗会将自己赶出去,一时怒从中来,正要离开的他反而回身走上前。
“这就是五大汗的待客之道?看来这么多年过去,北蛮已经忘记魔域曾经给中原带来的恐惧了……还是说,川山一战后,五大汗已经被冲昏了头脑,认为不需要与魔域合作,天下不过是几位的掌中之物罢了?”
“你不是周楼寂,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魁梧男子还是那样幽幽道。
周暮寒从侍女手中接过斗篷,随意一甩,披在身上,“大梁初立的那年,魔域惨败后,北蛮的冷漠,我从没有忘。”
说来也怪,那大殿的门分明紧紧关着,一阵妖风却毫无阻碍地吹了进来。
“魔域的眼中只有两种人,盟友,和敌人。”
“任何挡在我路上的障碍,都要扫除。”
血红色的披风在他的身后抖动不止,“既往不咎这个词太虚伪了,我不大度,喜欢风水轮流转,往死里转。”
一股阴冷无比的气息瞬间将几人牢牢钉死在座位上,动弹不得。
“所谓的五大汗,原来只有这种水平,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罢了。”
魁梧男子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不过五大汗再怎么说也是北蛮数一数二的人物,怎会如此简单便被吓住。
他顶着半步云海的威压,缓缓站起身来,“放肆!这里是北蛮的地盘!”
周暮寒不屑地冷哼一声,转身便走,“今天,我不和你们亲自过招,只是让北蛮人长长记性。”
“对了,有个年轻人要找你们,可能不太好对付,诸位自便吧。”
周暮寒踏出门槛的瞬间,砰地一声,大殿中所有的门窗应声关得紧闭。
昏暗的烛火下,五大汗的表情复杂,愤怒掺杂着疑惑。
唰的一下,火光闪烁,穿着一袭道袍的少年捏着一张符纸凭空出现在大殿中央。
“自我介绍一下,我姓苏,家父赐名南栀,三清山弟子,道号——杀生。”
明灭不断地火光下,少年的脸被映衬得格外阴翳,全然不像往日那个活泼开朗的道门小师弟。
“你们……谁杀的我父亲?”
“姓苏啊……”,魁梧男摸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琢磨道,“苏北辰的儿子,乌古论老弟,去会会他。”
扎着牛芒辫的男人缓缓走上前,“老子乌古论梅赫,你小子听好了,苏北辰就是老子杀的!”
苏南栀没有说话,但极度扭曲的神情在无言中已经昭示了一切,随后他的身影一闪,从原地消失。
辫子男显然也有些不安,但作为北蛮数一数二的高手,并未因此有丝毫慌乱,反而狞笑一声,“在我们北蛮,梅赫是毒蛇的意思——”
话音未落,刺耳的破空声传来,数十道道符纸从黑暗处暴射而出,径直向梅赫奔去。
“荧惑护法,烈焰焚天!”
第506章 太初铸体
五大汗这等高手,并非没有与道门中人交过手,但大多是点到为止。
在川山下与龙虎山玄光真人决一死战时,面对的也不过是正常的玄术攻击。
……但……眼前这个自称出身道门的少年,怎么一出手便是数十张符咒啊!
“不对劲!快躲开——”
来不及反应,滔天的火焰从大殿的每一处门窗喷涌而出,火符化身的火凤甚至掀飞了整个屋顶。
整个北蛮皇城都被映照得一片火红,熊熊的烈火刹那间将整座大殿变为了人间炼狱。
人影闪过,原来是魁梧男拖着狼狈不堪的梅赫跑了出来,身后跟着其他三人,骂骂咧咧道,“娘的,这小子真邪门,还没见过道门有这样的狠角色。”
魁梧男四下张望,看到的只有烧焦的大殿和被照的火红的宫殿群,“他人呢?”
“……不知道啊……”
“没用的东西!”,魁梧男气冲冲地把梅赫丢给三人,“我去追!”
“追什么追,这家伙还没死,我怎么可能一走了之呢?”,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再度在几人身后响起。
“这些符纸是师姐留给我此行下山保命用的,不过用在你身上,不亏。”
几人回头,又是铺天盖地的符箓席卷而来。
“老虎不发威,真当北蛮是软柿子了!”,魁梧男的一身肌肉隆起,撑爆了身上的长衫,一跃而起,向满天符纸扑去。
这一扑,可是吓了苏南栀一跳,他着实没想到面对如此凌厉的攻击,五大汗居然还敢主动和他硬碰硬。
师姐给的符纸固然厉害,可若是与五大汗硬碰硬,他绝对得吃苦头。
“九天应雷,落!”
刺啦一声巨响,耀眼的雷光从天而降,而在苏南栀被照的近乎失明的视线中,肌肉男居然顶着恐怖的雷光,一步步向他靠了过来。
“徐素音的师弟,就只会这些花架子吗?”
苏南栀慌忙摸向腰间,却空无一物,师姐给他的符箓,已经用完了。
“好吧。”,苏南栀深吸一口气,“苏南栀,你可以的。”
咔嚓。
宫墙外的桃树上,一根枝丫轻轻断裂,转眼间就到了苏南栀的手中。
“太虚剑法……”
一股柔中带刚的力量在看似脆弱的桃枝上汇集,在魁梧男子的眼眸中,夹杂着雷光无限放大。
“七星倒海!”
桃枝轻微晃了晃,却没有想象中的恐怖剑气暴射而出。
就在这转瞬之间,魁梧男子拼命般的拳风已经到了近前。
还是……不行么……
血红色的斗篷飞舞,周暮寒的身影如脱弦之箭一般穿过火焰中的大殿废墟,卷起一阵狂风。
苏南栀的眼前闪过一抹血红色的影子,随后便看到周暮寒稳稳接住了魁梧男的拳头。
“你……!”,魁梧男大惊失色,目眦欲裂。
周暮寒面不改色,转头看向身后的苏南栀,依旧不失风度地微微一笑,“我之前说的那笔交易,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周暮寒,你过分了!”,魁梧男狂吼一声,“太初铸体,以意为拳!”
轰!!!
第507章 红莲饮血
废墟之上,一道深深的沟壑在周暮寒身后延展开来,苏南栀更是直接被猛烈的拳风钉在了半塌的红墙上,动弹不得。
周暮寒仍旧泰然自若地接下了这一拳,“若是五大汗一起上,我也不得不畏惧三分,可惜……”
周暮寒松开魁梧男的拳头,他的手中,一柄淋漓的血剑正在凝结。
“阿不罕,你太轻敌了。”
阿不罕咧嘴一笑,“让我们看看,你究竟有没有说这话的实力。”
周暮寒没有理会他,而是回头轻飘飘地对苏南栀说了一句。
“走吧,现在的你,还杀不了他。”
苏南栀虽心有不甘,但面对绝对的实力,的确是束手无措,只好咬着唇无奈地点了点头。
“好。”,周暮寒回身,指尖的血腥之气愈发浓郁,“躲开点,我给你搏一个全身而退的资格。”
“猖狂。”,阿不罕轻蔑一笑,但眼眸深处却能看出方才不曾有的认真之意,右拳缓慢挥出,却带着无可匹敌的力道。
“裂——山——拳!”
刹那之间,周暮寒手中剑锋上萦绕的血气尽数散尽,露出泛着赤红色流光的剑刃,“红莲饮血!”
“阿不罕老兄认真了,快退!”
噌——
二人身影交错,只是一招的威力,便惹得其余人纷纷退却。
滴答,滴答。
阿不罕抬起右手,他的虎口处,一缕鲜血不断滴落。
周暮寒则在袍袖上轻轻擦了擦染血的剑刃,旁若无人地对着苏南栀招了招手,“小子,走了。”
苏南栀最后不甘却又无力地回望了一眼五大汗的身影,讪讪地跟着周暮寒朝着废墟外宫门的方向走去。
“你运气很好,我本是来和五大汗结盟的。”,周暮寒忽然道。
“……现在呢?”
周暮寒无奈地舒了一口气,言语之间却看不出丝毫失落之意,“算是……谈崩了吧。”
“也好,毕竟这种盟友,魔域不需要。”
苏南栀有些忐忑不安地问道,“那……现在前辈和五大汗是什么关系?”
周暮寒收起手中的赤血剑,“不知道,也许未来的某一天,我会亲手杀了他们。”
周暮寒随手打晕看门的侍卫,堂而皇之地带着苏南栀走了出去,思来想去,又补了一句,“如果到时你还没有完成你的复仇心愿的话。”
“对了。”,周暮寒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说的交易,你考虑的怎样了?”
苏南栀面露难色,“前辈……真的能让我拥有抗衡五大汗的力量?”
“以你的资质,绝不会止步于五大汗这种实力,你的复仇,只是时间问题。”,周暮寒毫不掩饰地答道,“而我能做的,也只是给你一条捷径走而已。”
“捷径?”,苏南栀追问道。
“你在姑瑶山学道数年,如今发觉,自己与这种绝世高手仍旧相去甚远,是也不是?”
周暮寒一语道破了苏南栀心头的郁闷,的确,师姐让他下山安分一些,确有道理,方才面对阿不罕时,他的道法加持下的符咒,根本不能真正的伤害到他。
那种无力感,让涉世未深的苏南栀对于变强的渴望愈加强烈。
第508章 约法三章
“跟着我练红莲剑法,三年破尘,五年战天,你可愿意?”,周暮寒方才展现出的强悍实力完全为这句话作了证明,让苏南栀丝毫没有质疑的余地。
“就算不成,等到魔域吞并北蛮的时候,我出手,给你一个亲手杀死五大汗的机会。”,周暮寒继续加码道。
“可……红莲剑法,被中原称为魔剑……”,苏南栀犹豫不决道。
“巧了。”,周暮寒不以为意地轻蔑一笑。“我就是魔域域主,被中原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魔头。”
“你若是觉得我是魔头,现在就可以转身回姑瑶山。”
苏南栀听着周暮寒的话,心头不免有些愧疚,明明他方才救了自己的命,自己却还……
苏南栀像是下定了决心,猛然抬头对上周暮寒的目光,“既然前辈说这是一笔交易,那需要我做什么?”
“我希望你能跟我走,做我手中最锋利的剑。”,周暮寒说话仍旧是毫不避讳,“你会成为万人之上,你会前途无量,最重要的是……你会为你父母复仇。”
“魔域向来对中原虎视眈眈……”,苏南栀犯了难,“前辈若是执意做这笔交易,须得答应我三个条件。”
周暮寒忍不住笑了出来,“还轮到你和我提条件了?说吧。”
“第一,不得让我对付道门的人。”
“没问题。”,出乎意料的,周暮寒答应的很爽快。
“第二,不得让我滥杀无辜。”
周暮寒犹豫了片刻,“可以。”
苏南栀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除了前辈用我之时,其他时候,我希望没有人可以干涉我的个人行为。”
周暮寒照旧点了点头,“可以,只要你不离开魔域的范围。”
周暮寒这一连串爽快的答应,属实是出人意料,不过也让苏南栀松了一口气。
如果周暮寒不能答应他的条件,那方才周暮寒救他一命,他便又欠了一个还不上的人情。
“走吧,给我来个你刚才用的那种神行符。”,周暮寒伸手讨要道。
“……前辈要这个做什么?”
“前辈就太见外了,从现在开始,叫我域主。”,周暮寒甩了甩手,苏南栀犹豫着递了两张神行符给他,“你这玩意比我一个半步云海的赶路速度还要快,真是神奇。”
“域主是仙境高手,也耐不住赶路的寂寞么?”
周暮寒无语地白了苏南栀一眼,“想什么呢?你当谁都像你们道门中人一样清心寡欲整天……”
“不是的!”,苏南栀意识到自己的插话不太礼貌,立刻闭上了嘴。
“接着说你的。”
河岸边尚稚嫩的柳,被春风压了一头,少年的身影,却没有再回到山门前。
这已经是林潇恒陪着心绪不安的徐素音站在山门前的第十五日了。
苏南栀这么久还没回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想要去找他,就下山去吧,姑瑶山的阵眼,我替你填补。”
徐素音却似乎完全没有听到林潇恒说的话,自言自语道,“南栀还不回来,该不会是生我的气了吧?可是放着阵眼在这里,我真的不能下山去……”
第509章 真正的敌人
林潇恒满脸黑线,为什么徐素音的想法总是这么……
“他没那么小气,不会生你的气的……”,林潇恒忽然止住了话头。
只见徐素音忽而双眼紧闭,转过头向西北方向望去,“太虚剑法。”
“在哪里?”,林潇恒急不可耐地问道。
徐素音黛眉微蹙,似乎在她的感知中,有什么东西让她不太舒服。
“很远,很远,已经近乎到了我的极限……”
林潇恒深知,在境界上,这位姑瑶山的师妹不如他,但在玄道的造诣上,她绝对是万中无一的天才。
让徐素音都已经近乎感知不到的距离,恐怕已经不在北魏的境内了。
林潇恒心一沉,他恐怕知道苏南栀去了哪里了……
“只有一瞬,便消失了?”,徐素音平日淡泊的脸庞上也不禁露出难掩的惊慌,她猛地睁开眼,“这是……盛京?”
林潇恒与徐素音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二人眼中都有大事不妙之意。
“红雨。”,徐素音轻唤一声,小院的桃树下,一柄长剑破土而出,嗖的一声飞到了她的手中。
“当年坎水将玉龙雪山镇压大阵的阵眼设于大隐于世的几大道门,并分派高手镇守。”
“如今我等若是轻举妄动,阵眼有失,怎么办?”,林潇恒思索再三,还是问道。
“我有师妹紫虚,可担大任,你呢?”,徐素音问道。
“我……”
“罢了,我一个人去便好!”,徐素音将尘封的红雨剑别在腰间,步履匆匆便下了山。
“我说师妹!我不是那个意思!”
一路向南,周暮寒带着苏南栀绕过北魏的地界,从北蛮径直到了西沙长城外。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景色,在道门见不到吧。”,周暮寒难得的停下脚步,驻足向暮色下的高大城墙眺望着。
“再往南走,就是镇魔关,也是魔域历代前辈未能踏足的地方。”
“域主,我不明白,魔域为什么不能与中原和平相处呢?”,苏南栀有些不安地看着夕阳下的冰冷高墙上,全副武装的士卒在寒风中静静地伫立着,像是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可敬而可怕。
“好问题。”,周暮寒阴阳怪气道,“镇魔关外就是大漠,一场沙尘,就能埋掉半个圣宫,你为何不问问你们北魏的天元帝,他为什么不能打开城门,放我们进去呢?”
“那是因为……”
周暮寒忽然打断了苏南栀的话,他的情绪有些激动,双肩都在微微颤抖,“因为魔域暴虐无道,滥杀无辜,可你为什么不问问,大梁尚未建立之时,魔域攻入中原,对民众秋毫无犯,当时的百姓是怎么对待我们的呢?”
“苏南栀,天下就像一张大饼,你也要吃,我也要吃,可总是有人不选让两个人都免于饥饿,而是想要一个人饱腹,另一个人饿死。”
“苏南栀,你们北魏最大的敌人,就在你们的京师坐着啊!”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周暮寒近乎癫狂地笑道,“父亲说了,能够救魔域的,只有野心!无尽的野心!”
第510章 灭世魔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接受中原人叫我们魔域这个称呼吗?”,周暮寒轻轻把一只手搭在苏南栀的肩上,“因为我就是要做这天下最大的魔头啊。”
“口诛笔伐,换不来一个大同之世。”
周暮寒举起一只手,将夕阳下的西沙握于掌中,“只有我杀进西沙,杀了李阙,杀了沈逸尘,杀了阿不罕,到时,是做君子还是做小人,都由我一人决定。”
看着难得失态的周暮寒,苏南栀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域主……会做君子,还是做小人呢?”
周暮寒半捂着脸,笑声从指缝中传出,“别忘了,我是闻名天下的魔头啊……”
苏南栀还未回过神来,周暮寒竟清了清嗓子,转瞬之间恢复了往日的神情。
“走吧,要不是你我有交易,道门的人又向来信守承诺,我不会和你说这么多,你要是敢说出去半个字……”
周暮寒转念想了想,就算如此,这个少年对自己还有用,便话锋一转,“……我也不会拿你怎么样……”
苏南栀的嘴角疯狂抽搐,这……真是判若两人啊……
半个时辰后,圣宫。
“别左顾右盼了,看这里。”,周暮寒指了指放在一旁的木匣子,“打开它。”
“这里面是什么?”,苏南栀小心翼翼地捧起木盒,只见里面躺着的,是一张面目狰狞的面具。
“你可听过,魔域二十四鬼?”
苏南栀摇了摇头,“不曾听过,在中原人口中如狼似虎的,多是六大殿。”
“六大殿啊……”,周暮寒饶有兴趣地看向苏南栀,“他们是不是说,我接任域主后不能服众,为了建立自己的威望,把六大殿上上下下都杀了个干净?”
苏南栀嗯了一声,拿起面具仔细打量着。
“这也是为什么如今连北蛮都不惧我魔域了,不过先前中原势力拧成一股绳,魔域的确需要主动示弱以避锋芒。”,周暮寒若有所思地说道,“六大殿是藏在魔域深处最锋锐的矛,那么我们就需要一柄锋芒毕露的剑来为他们做掩护。”
“这就是鬼使建立的初衷。”,周暮寒从苏南栀手中拿过面具,轻轻扣在他的脸上,“二十四鬼的建立,除了你,就差一个了。”
冰冰凉凉的触感让苏南栀感到有些不适,好在周暮寒很快就松开了手,“这只是一个身份象征,最关键的,是为你掩饰身份,如果你不愿意面对一些熟人的话。”
“我苏南栀做事,从不遮遮掩掩。”,苏南栀将面具收起,朗声回道。
周暮寒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若是愿意,再将你那妹妹接过来,免得……”
“域主怎知我有个妹妹?”,苏南栀心头顿时泛起些许不安。
周暮寒却微微一笑,“你怎得不问清我在北蛮如何一眼看破你的身份?”
“舍妹……不懂武学,域主若是打的这种算盘,还是……”,苏南栀支支吾吾道。
“我能让你三年破尘,就也能让她一样。”周暮寒起身,“只有无牵无挂,才能放心做事,不是吗?”
苏南栀无奈,不过周暮寒所言不虚,如若被人知道他加入了鬼使,在北魏还有个亲妹妹……
第511章 一出好戏
“听凭域主吩咐……”,苏南栀话音未落,却听到门外一阵争吵之声。
“域主说了,他有正事,不能进去。”
“圣使呢?遇到这种事情,怎么能让我们上,这活我干不了!”
“你就先去挡一阵……”
“我连她一剑都接不住!”
周暮寒不耐烦地喝了一声,“安夜羽!吵吵嚷嚷的做什么?有什么事进来和我说!”
年轻男子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域主,鬼使在西沙长城外发现了一名年轻女子,似乎出身道门,实力不凡,与我等大打出手。”
“鬼使不敌,让她闯到了圣宫前,请域主责罚!”
“无妨。”,周暮寒晃了晃手,饶有兴趣地看向苏南栀,“看来你的好师姐还是放不下你啊。”
苏南栀完全没有想到,徐素音竟然会追到这里来,一时间也诧异地说不出话来。
如果师姐要带他走,他应该怎么办?如果师姐被域主抓起来了,他又该怎么办?
还未等他理好一团乱麻的思绪,周暮寒便示意他跟着自己出去。
“带你去看一场好戏。”
二人一个有神行符,一个是半步云海境,很快便赶到了圣宫门外。
只见茫茫黄沙之中,徐素音换下了平日里的素衣,穿上了一身炽热的火红色长裙,手里拿着的并非桃枝,而是一柄锋锐的长剑。
“今日你们不把我师弟交出来,我见一个打一个!”
“笑话,等圣使来了,我看你个死道姑还能撑到几时——”,被踩在身下的男子挣扎道。
徐素音嫌弃地一脚将他踢到一旁,“让你说话了吗?”
苏南栀看傻了,平日里温婉恬静,看起来除了对种花什么都不感兴趣的师姐,居然还有如此霸道的一面。
手持双钺的男子从苏南栀身边经过,只是那一瞬之间,苏南栀便从此人的身上感受到了极度恐怖的威压。
这便是他们口中的圣使吗?真是强到令人恐惧的地步啊……
“道门什么时候有个这么猖狂的丫头片子了?”,男子歪了歪头,露出一抹狞笑。
“这是朽珠使,六大圣使之一,实力在半步登仙,你们很快就会……”,周暮寒给苏南栀介绍的同时,徐素音冷冷地接上了朽珠使的话。
“抱歉,我平日里很安静,除非你把我惹毛了。”,没等到朽珠使反应过来,徐素音手中的红雨剑一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朽珠使刺去。
苏南栀有一种感觉,纵然相隔很远,并且有周暮寒在一旁掩盖自己的气息,师姐的眼神还是有意无意地瞥向了自己站立的位置。
“看好了,小师弟,这才是真正的太虚剑法。”,徐素音喃喃道。
“域主,我得去叫停他们——”,苏南栀见师姐要动真格的,连忙向周暮寒请求道。
“诶~”,周暮寒伸手拦住苏南栀,“放心,让他们打,有我在,今天不会闹出人命的。”
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苏南栀也只好姑且相信周暮寒的话,心里却仍旧为师姐捏了一把汗。
第512章 我不慈悲
“太虚剑法,太乙生玄!”
徐素音手中的长剑剑影晃动,不过眨眼间便化作了无数道虚虚实实的剑刃刺向朽珠使。
“雕虫小技。”,朽珠使冷哼一声,操起双钺,辗转腾挪之间直冲徐素音而去。
徐素音的身影闪烁,瞬间消失不见,只有苏南栀的望气之术能够看清,她正通过土遁飞速接近朽珠使。
玄道之术,苏南栀还算看得懂,但接下来二人的交手,苏南栀便完全看不清了,只觉得一阵眼花缭乱。
人影交错,剑钺飞舞,符纸乱飞,火星四射。
苏南栀此刻庆幸自己先前对上的是五大汗那样的蛮横霸道路数,否则面对这样真正的登仙境高手,他甚至不会有扔符纸的机会。
旁观的周暮寒皱了皱眉头,面带不悦地拍了拍一旁的血衣男子,“他要输了,血衣,上去帮忙。”
苏南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域主说……师姐要赢了?
方才那朽珠使身上散发的威压,丝毫不逊于林天师,难道……
和自己在一起的日子,师姐一直在藏拙?
血衣取下腰间的双锏,放在手中掂了掂,便准备上前帮忙。
不料还未待他抬脚,电光火石之间,徐素音手中的长剑轻松挑飞朽珠使手中的双钺,紧接着一脚踢在他的胸前。
伴随着脑海中的一阵嗡鸣,朽珠使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出,重重地压在不远处的白墙上。
看似坚固的白墙瞬间在这恐怖的力道下迅速崩裂,顷刻间,手臂粗的裂纹已经爬满了墙面。
朽珠使垂头坐在墙下,不省人事。
“小丫头片子?嗯?”,徐素音抖了抖剑刃上的黄沙,“我徐素音是灵素真人的亲传弟子,在道门,就连灵裕那老家伙都要惧我三分。”
徐素音捋了捋散乱的发丝,“我很少这么失态,把我师弟交出来,我就走。”
忽然,站在苏南栀身旁的周暮寒发话了,这忽如其来的冷冰冰的声音却吓了苏南栀一跳。
“我若是不放人,你又能怎样?”
苏南栀本以为周暮寒打算把事情说开,却没料到他居然径直与师姐对上了话锋。
“那就只好——有几个人拦我,我杀几个人喽。”,徐素音的言语之间,充斥着不可质疑之味。
“道门的人,什么时候这么霸道了?”,血衣提着双锏便迎了上去。
“佛家才慈悲为怀,我眼里只有小师弟。”,徐素音迅速甩出一张定身符,红雨剑就向着血衣的命门刺去。
“师姐!”
一声呼唤,徐素音和血衣使同时定在了原地(虽然血衣本来也动不了),唯有周暮寒微微转头看向苏南栀,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徐素音怕是早知道苏南栀在这里,但小师弟没有说话,她也便当做他不便说话,一心强行救人。
但如今看来,苏南栀并不像是被劫持的,或者说——他看起来对周暮寒并不陌生。
这让徐素音一时摸不着头脑,只见苏南栀上前,将她拉到一旁。
第513章 当年事
……
“不管他们和你说了什么,魔域并非善类……”
“可是他救了我的命!”
徐素音一脸宠溺地摸了摸苏南栀的头,“想要报恩,有的是机会,不必局限于眼前。”
“你如果不想欠这个人情,师姐可以替你担着。”
“师姐,域主说,可以在三年内让我达到破尘境,五年可以达到战天境,与五大汗一战。”
徐素音听到这,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了,“红莲剑法是吧?你当那是什么,那是魔功!杀足够的人,用他们的血肉血祭才能练出来的!”
徐素音一句话,把苏南栀浇了个透心凉,不料身后却忽然传出一道幽幽的声音。
“人血,我帮他出了。”
镇龙三年春,海棠微雨,白浪莺啼。春风微拂,卷起他衣袂,山河便盈了满袖。一场春雨,水下屋檐落了泪,雨燕轻抚,醉了天地,浮世三千,便从此去。
“哥,我们来这里,究竟要做什么啊?”,女子轻捋宽大的水袖,睡意朦胧地问道。
“域主只是说,有一场好戏看。”,苏南栀随口答道。
苏婉儿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每次说有好戏看,都必然没好事。”
“夜羽,怎么这么没精打采的?”,苏南栀注意到了一旁一直沉默无言的安夜羽,走过去问道。
“公主殿下回来之后,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安夜羽甩了甩头,“我不知道该怎样和你们说,这五年来,她因为自己的心慈手软,已经惹得域主有些恼怒,不知接下来事情会如何发展……”
“想那么多做什么?”,苏南栀拍了拍安夜羽,“她固执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家都知道,你是公主提拔上来的人。”
“她做什么,你劝得动吗?”
安夜羽摇了摇头,“自然是不太可能。”
“那她想做什么,你会违背吗?”,苏南栀追问道。
“不会。”
苏南栀摊了摊手,“那顺其自然就好了。”
“哥~”,苏婉儿略带埋怨的声音传来,“域主让我们等在摘星宫大门附近,到底要干什么?”
“看来我们等的人,已经来了。”,苏南栀回过神来,目光恰好瞥到远方正冲着他们所在方向赶来的人马。
伴随着骏马的嘶鸣,大地逐渐颤抖起来,不禁让苏南栀好奇,这究竟是一支多么庞大的队伍,才能够引起如此现象。
“域主的棋局,终于要开始了么……”
轰隆隆……
烟尘四起,高头大马上,男子经过几人立身之地时,目光若有若无地从他们身上扫过,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撇开头去,继续带着众人向前。
“赵天行的儿子……与楚宣有不共戴天之仇,这便是域主选好的盟友吗?”,苏婉儿不以为然地问道。
“不。”,苏南栀的眼神中有三分敬佩,六分凝重,还有一丝被他全力隐藏起来的恐惧。
苏婉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黑压压的队伍接踵而至。
“赵”字旗的后面,飘扬着血影,鬼谷,十三医堂,江南四家,还有隐世许久的海客等一众旗帜。
“这才是域主选定的盟友,准确来说……”,苏南栀顿了顿,“这些人加在一起,才配成为他手中的刀。”
第514章 归家
看着这样一批人马在曾经备受尊重的摘星宫前叫骂,苏南栀很好奇,也有些恐惧……
以后的中原,究竟会在周暮寒的指尖下,变成什么样子?
不过他似乎并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了……
“跑题了,咳咳。”,苏南栀尴尬的咳嗽了两声,“还是讲我师姐。”
“这还是两个月之前的事情,那时候我刚回到姑瑶山。”
登山路上,少年踌躇许久,却就是迈不开步子。
他踩的每一级石阶,都是在姑瑶山和师姐的过往,落在耳边,痛在心里。
五年中的最后一年,他还是离开了魔域。
相应的,他的境界目前止步在解命境巅峰,迟迟没有踏入净心之境。
都说需抛弃世俗情感,方可见得登天之路。
但净心境的净心二字,真的是这个意思吗?
不过是无知之人断章取义所言罢……
当年周暮寒曾经许诺不会让他滥杀无辜,安南的事情,他忍了,域主的手段狠厉,与他为敌的人都要除掉,在这一点上,他已经麻木了。
不过是多杀几个人罢了,当年死在川山下的一众高手,现在又有谁在乎呢?
他知道,这样的想法总是不太对的,若是师姐知道他变成了这样,恐怕会怒不可遏吧。
但他现在已经没有心思分辩这些,为了血祭大阵做的屠杀,他忍不了。
虽然这些事情周暮寒的确没有让他亲自出手,但事在人为,就算是违背约定,他也必须得离开了。
苏南栀离开魔域后曾经想,如果他继续留在周暮寒麾下,或许距离他手刃五大汗的时日,不会太远了吧。
忍了将近五年,难道还在乎这一时的作为吗?
但原则就是原则,况且还是师姐告诉他的原则。
他不后悔……
在外的日子不短,却让他意识到,纵使有人再器重他,纵使有几个称得上是朋友的人,纵使有再远大的目标要实现。
终归,还是要回家。
他的家,在姑瑶山上……
只是不知道那一处僻静的小院中,是否还会有人愿意为他敞开大门……
想得出神,脚下一空,却发觉眼前的石阶已经走到了尽头。
苏南栀微微抬头望去,和煦的暖阳下,远远的,一道穿着素衣的身影,静静地,在山门前默然玉立。
她的眼神有些枯寂,但仍旧带着些许盼望,盼望着那道记忆中的身影奇迹般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许是等得有些累了,她无神的双眼并没有发觉不远处的苏南栀。
又或许,他的模样,已经与她记忆中不大相同了。
那一刻,苏南栀的心猛地刺痛了一下,些许的空荡,些许的悔恨,终归没有涌上心头。
他只是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小男孩一样扑进徐素音怀中,止不住地嚎啕大哭。
徐素音无神的双眼略微有些讶异地看着在自己怀中痛哭的少年,无力地扯了扯嘴角,“我许是又在做梦了。”
“师姐……是我……是我回来了……”,苏南栀从袖中掏出什么东西,递到了徐素音的眼前。
第515章 一瞬战天
那是一根桃枝,一根从她的小院中折下的桃枝。
徐素音微微低下头,失神的眼眸中泛起一抹微光,“南栀,是你回来了?”
“师姐,我错了……”,这一刻,是对是错已经不重要,苏南栀只是痛恨那个抛下师姐独自离开的自己。
面对梦寐以求的小师弟突如其来地回到自己的眼前,徐素音却发觉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欣喜若狂,只是一点淡淡的释然。
时间会抚平一切伤疤,但伤疤总会留痕。
但他回来了,便不会了……
她的手轻轻抚过苏南栀已经不复稚嫩的脸庞,“哪里有什么对错,回来就好。”
只是一句话,一瞬间,一个怀抱,苏南栀发觉隔在自己和净心境之间的屏障如烈阳融雪般瞬间消散。
所谓净心,原是如此么……
心无所止,念头通达,所欲之事不会被自己的心结纠缠……这便是所谓“净心”的真谛吗?
还是那股熟悉的淡淡桃花香,冲散了苏南栀心头的郁结,不重要了,什么净心境,什么约定,在那一瞬间都不重要了。
“徐师伯,掌门有请……”,风风火火跑过来的年轻人见到这一幕,微微愣了愣,不敢置信地唤了一声,“苏师伯?”
“你认得我?”,苏南栀有些难为情的和徐素音分开,正色看向年轻人,心头却也有几分感慨,自己原来……已经可以被称之为师伯了么?
“当然,徐师伯可是常常把前辈挂在嘴边……”
苏南栀有些汗颜,他这样“离经叛道”的家伙,居然到现在还被记挂着吗……
徐素音有些矫情地瞪了年轻人一眼,“带我去见紫虚。”
走出两步,见苏南栀还愣在原地,徐素音又柔声补充道,“你也一起来。”
“……掌门师伯,崆峒山那边……情况恐怕不容乐观啊。”
“北蛮与北魏的数次战争,除非道门亲自出手,否则都不会有人招惹我们。”,坐在高座上的女子轻轻叹了口气,“五大汗的目标太过明确了,放着关内唾手可得的京师不管,直奔武昌府,围攻崆峒山。”
“北蛮……还是做了魔域的刀么?”
“所谓的国恨家仇,也不过是几位大人物的掌中棋子罢了,谁能笑到最后,于在这场闹剧中死去的无辜之人并无意义。”,恬淡而轻柔的女声在大殿中回荡。
“但如果在这场棋局中太过在意被其他人作为筹码的人命,反倒落了下风……”,紫虚若有所思地望向大殿外的某个方向,“你会怎么做呢?”
“师妹,这是南栀,今早刚刚回来。”,徐素音的脸庞略带着些许紧张,倒不是怕紫虚不会重新接纳苏南栀,毕竟在姑瑶山,她想要给他一处落脚之地并非难事。
只是紫虚师妹的为人……向来正得发邪……苏南栀叛出道门加入魔域后,便有终生不再接受他回到姑瑶山之言。
她夹在中间,必定不会好受……
“苏南栀是吧,我听说你叛出道门,与魔域为伍,正是为了找五大汗报仇,不知如今五大汗为何仍旧安在啊?”
第516章 风起崆峒
“师妹……”,徐素音有些不忿地埋怨道,“不要这样说话。”
紫虚冷哼一声,仍旧不为所动,“如今五大汗正在围攻崆峒山,若是崆峒山有失,血祭……”
她忽然顿了一下,而后面带犹疑地看向苏南栀,“你可知何为血祭大阵?”
苏南栀踌躇着开口,“有所了解。”
“这样,我便成全你,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你既然与五大汗有旧怨,便代表姑瑶山,去解崆峒山之围。”
紫虚起身,旋即缓缓离开,“你若是能把这件事做成,便允你归入姑瑶山。”
“师妹!你从未如此刁难任何人,为何……”
“师姐,你是掌门,……还是我是掌门?”,紫虚离开的背影幽幽问道。
不料不带丝毫犹豫的声音从徐素音的身后传出,“弟子苏南栀,领命。”
“你做什么?”,徐素音一把将苏南栀拉起来,又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粗暴,怔怔地说了两句,“五大汗岂是你能对付的?”
“这有什么的?”,苏南栀安慰式的笑了笑,“帮周雪盈逃跑的时候,我打那些通天境的青衣卫就和砍瓜切菜一样。”
“鬼使建立不久,论境界可能与青衣卫中的佼佼者不相上下,但论天赋,他们可差远了。”,苏南栀得意洋洋地称道。
“不行,我和你一起去。”,徐素音拉过苏南栀,匆匆向着殿外走去。
那年青山妩媚,徐素音换上一身张扬的红裙,取出封藏数年的红雨剑,带着她那小师弟,再度下了山。
“你不在的时候,山下的世界,我看过了。”,她如是说道。
“怎样?”
“没什么意思,和楚宣那个没意思的家伙喝了杯酒,和裴文仲打了一架,问了青锋山那老家伙和流光府的剑,看鬼谷那剑魔不顺眼,顺手揍了一顿。”
“然后呢,赢了吗?”,苏南栀紧张地问道。
“所谓的曜日剑圣,不过徒有其名,燕前辈倒是的确有这实力,不过被我借巧取胜……”,徐素音还是那样轻轻敲了敲苏南栀的额头,“总之,还没人打得过你师姐。”
苏南栀知道,徐素音这样说,是为了安慰他,毕竟当年多少中原豪杰折戟沉沙于五大汗手下。
好在,这次他能站在她身边一起应对。
“再然后呢?”
徐素音笑颜如花,“自然是回来种花啊。”
“师姐……你……唉……”
崆峒山,影影绰绰的人群围在山门前,却不闻鸦雀之声。
“今日吾等邀道门同僚皆聚于此,五大汗就在山下,哪位道友愿出手应战?”,良久,崆峒山掌门,赤桐真人开口道。
“师兄,玄明愿下山解围。”,身着三清山道袍的男子拱手道。
“好。”,赤桐真人颇带希冀地望了玄诚一眼,“道友好胆性,可还有人愿意与我二人同去?”
“师弟,我且与你同去。”,青城山灵裕真人对赤桐点了点头。
“三位道友,加上我玄诚,便只差一人了。”,天命阁的玄诚掌门拱手道。
“姑瑶山那里呢,紫虚怎么没有来?”,赤桐转身看向人群中姑瑶山的几人,目光还未扫个大概,便听到一人朗声道。
“苏南栀,道号杀生,愿代姑瑶山出战五大汗!”
第517章 杀生请战,五大汗!
“南栀!”,徐素音猛地拉住他的手,“听话,交给师姐。”
苏南栀挤了挤眼睛,挣开了徐素音的手,“师姐,你可是我们的底牌诶,怎么能随随便便亮出来。”
“再说,手刃五大汗的机会,我可不想放过……”
徐素音不知为何,居然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苏南栀走到了众人身前,微微行了个礼。
“姑瑶山,杀生,请战五大汗!”
许是雏鸟有了羽翼,总要学会飞翔吧,或许他真的能够在此,了却他的一桩心愿。
“杀生……?”,玄诚皱了皱眉头,“没听说过姑瑶山有这样一号人。”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苏南栀能够听到身后的窃窃私语,“杀生?好霸道的道号,道门中还有这等狠辣之人?”
苏南栀兀自笑了笑,他……看起来像是什么杀人魔吗?
“苏南栀,三清山弟子,后拜入姑瑶山门下,由紫云前辈教导,与她以师姐弟相称。”,陆离尘的声音隐隐约约从他的身后传来。
苏南栀唇角轻勾,还是当年在镇魔关前一起共事过的小师侄懂他啊。
“紫云前辈的师弟,那岂不是很厉害喽?怎么起了个这样……叛逆的道号?”
“也算不上叛逆吧……也没有不许起这样杀气重的道号的规矩啊?就是和大家的道号比有点……嗯,说不上来的奇怪。”
“杀生……”,赤桐的目光缓缓扫过苏南栀的全身,眼神定格在他腰间的符咒上。
这小子,把符箓之术,学到了极致啊……
居然连他都不曾掌握的玉虚土御,赤阳焚天,九宫绝命等不传之秘,都在腰间随随便便的别着。
这个杀生,绝不简单,还有,苏南栀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赤桐摇了摇头,试图将没有意义的疑虑从脑海中赶出去,“小友主动请缨,想必是实力不俗。”
“不敢夸口。”,苏南栀报以和煦的微笑。
“既然如此,请诸位,随我下山,护我道门!”
“愿与崆峒山诸位同进退!”
山下,退缩的人群,横飞的法剑,无不昭示着一片乱象。
“剑起……归宗!”
人群中,男子高举剑指,一声厉喝,数十柄法剑应声而起,犹如一股暮色洪流向着五大汗疾冲而去。
“崆峒山众弟子,随我起剑……”,人群之中,高呼还未传出,便湮灭在一双虎虎生风的金瓜锤之下。
咚!咚!咚!
男子身披重甲,手持一双百余斤重的金瓜锤,刹那间便掀飞一众道门弟子。
哀嚎在传递,血肉在横飞。
这一刻,北蛮的这个“蛮”字彻底印在他们的心头。
“快,快起大阵……”
男子一边操控着飞剑,一边回头指使,却未发现一双无情的大锤已经逼近了他的脑后。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杀意,惹得他慌忙回头,抽出法剑格挡,却被双锤挥动起的千钧力道抽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山门前的石柱上。
“蒲察付,许久不出手,可是生疏了?”,阿不罕略带玩味地问道。
“我呸!”,蒲察付拎着双锤就向挣扎着还未站起来的穆循逼去,“爷爷我把他的屎都打出来!”
拦路的道门子弟皆免不了被一锤抡飞的命运,一时间,局势濒临失控。
“师尊,万灵宗的那家伙不知道用什么手段切断了咱们和山门上的联系,现在掌门应该还在组织各派力量,根本不知山下已经……”
少女扶起男子,眼眸中满是担忧,“没有掌门在,护宗大阵根本无法调用,我们上山避一避吧!”
第518章 绝命神咒
“若是失了山门前的阵眼,护宗大阵便彻底无法调用,届时,我等还如何取胜?”,伴随着耳畔断断续续的嗡鸣,他缓缓站起身来,握住只剩下半截的法剑,“崆峒山只有死战的道门,没有退后的鼠辈!”
阿不罕目露凶光地捏了捏拳头,“穆循是吧,我敬你有骨气,会给你留个全尸的。”
穆循没有理会阿不罕的威胁,而是从腰间取下一块符玉,在断裂的法剑上轻轻一抹。
“天绝地灭,解我禁令,形魂化剑,骨肉为鞘,阴阳逆位……”
“快退!这是崆峒山的禁术!”,阿不罕暴喝,身影极速向后退却。
上一次有人用出这种禁术,还是在川山之战,赤桐借玄光真人之力,二人合力重伤于他。
事后,玄光也由于对生命的极度透支,力竭而亡,葬归姑瑶山。
川山之战后,这道绝命之咒也被道门列为禁术,永世封存,道门没有生死之危,不得重现于世间。
不料仅仅七年后,这道禁术便再度用在了同一人的身上。
这段过往,穆循怎会不知?
所以这次……必然不能叫阿不罕跑掉!
“神行!”,穆循在小腿上贴上两张符咒。
“移位!”
随着阿不罕飞速后退,穆循的身影接连闪烁,步步紧逼。
再次面对这等可怕的禁术,阿不罕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秀娈,他交给你了。”
“如此……此行的报酬,万灵宗要双倍。”,女子没等阿不罕应下,身影疾奔而出。
不做任何防备的,秀娈被穆循一指点在身上。
轰!
在众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她的身形在半空中爆碎开来,就像下了一场血雨。
穆循略带呆滞的眼神看向自己的双手,对方分明是登仙境的实力,为何他轻轻一碰就……
“看什么呢?被我迷住了等死?”,绵软却不失危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呼的一阵风从耳边划过,带起一缕鲜血,洒落在地上。
穆循这才反应过来,回身没有望见人影,伴随着剧烈的刺痛,摸向自己的左耳,却是一片血肉模糊。
怎么会……混蛋!
殊不知万灵宗的万兽灵体正是融合万兽血脉,其中佼佼者更是以妖兽血脉相合,诡异之能力层出不穷。
虽然南宫万华长留与南疆镇守顾明霄后,此等事情便鲜少出现。
但万灵宗宗主,必然不是那被轻易吓走的人之一。
“专心点,这一刀,可就是要取你命了!”
伴随着刺耳的破空声,想象中的攻击并未落在穆循的身上。
叮!
转头望去,一袭道袍飘扬,秀娈手中被赤桐用两根手指夹住的短刀,距离穆循的肩头仅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我听说,五大汗很狂啊。”
同样是登仙境的气息散发开来,吹乱了他肆意披在肩头的长发。
“我倒是怎的,原来是仗着三大派撑腰,敢来找道门的茬了。”
“你……突破了?”,秀娈一脸讶异地试图抽回自己手中的短刀,却动弹不得。
“这么惊讶?看来北蛮的消息有点滞后了。”,灵裕真人轻描淡写地弹开短刀,“不如让道门……来帮你们长长见识。”
“本来还打算吓退你们的……不想北蛮杀我弟子甚众,必然是不能善了了。”,赤桐轻叹一声,轻挥手中的拂尘,“把穆循带回去,看看还能不能保住半条命。”
“乌古论,数年不见,还敢再跟我掰掰手腕吗?”
第519章 破釜沉舟
“上次中了你小子的奸计,这些年来,面子上无光。”,梅赫抽出腰间的弯刀,恶狠狠地向苏南栀走去,“这次若是能带着你的人头回去,我乌老三的位子就算是坐稳了!”
“乾坤挪移!”,还未等梅赫骂骂咧咧地说完,苏南栀抽出一张金色的符纸,身形一闪便到了他的身后。
梅赫也不是等闲之辈,上次吃瘪之后,对他的这些手段早有防备,头也不回地将手中的弯刀向后一刺。
“金光护体!”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碎裂之声,梅赫手中的弯刀被弹了回去,而苏南栀一把将手中的符咒贴在他的背后。
“九霄神雷!”
为了这一刻,苏南栀在魔域已经日复一日地准备多少个日月,没有人知道,但所有围观的道门中人都能看出,他这是把所有家底都掏了出来,准备和五大汗决一死战。
见此,赤桐也毫不含糊,厉喝一声,“动手!”
“破!”,灵裕手指在半空轻轻一点,笼罩在众人四周的无形屏障瞬间破碎。
玄诚手中羽扇轻挥,举重若轻般挡住了蒲察付的大锤,以指化剑点在他的胸口。
却见蒲察付狰狞一笑,手中双锤虎虎生风,逼得玄诚步步退却。
“老子身上的甲,是万灵宗用北海巨蟒的皮,花了整整三年做出来的,就算是燕文渊他老子铸的剑,也留不下半点痕迹!”
几人这边刚刚动手,苏南栀和乌古论的决斗便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天寒刃绝,流星赶月!”
眼看弯刀步步紧逼,电光石火之间,苏南栀将一张符咒贴在身前的地面上,随后甩出一张定身符,最后掏出腰间的赤阳焚天咒,所有动作一气呵成,不超过三息时间。
“玉虚土御!”
苏南栀身下的泥土迸裂开来,在他的面前形成一面巨大的土墙,乌古论手中的弯刀划下,却被黏软的泥土包裹住,不得动弹。
紧接着,土墙崩塌,一张定身符从泥沙中飞出,正中来不及反应的乌古论额头。
“赤——阳——焚——天!”
耀眼而粗壮的火柱冲天而起,惊得缠斗的其余八人纷纷退却。
“我此生还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符箓之术,这已经完全超脱了玄术的范畴,简直就是——”
三清山的男子替赤桐真人补上了下半句,“简直就是为杀人而存在的。”
“玄诚啊,你可见过如此威力巨大的火符?”,灵裕真人不可置信地问道。
“未曾见过,就连姑瑶山的徐师妹,比之怕是都要逊色半分。”,玄诚低下头去,不敢再直视那刺目的火柱。
苏南栀知道,虽然他已经用出了自己在符箓一道上的全部家底,但对于乌古论这样的高手来说,结果怕是与上次在盛京无异。
这些年来,五大汗的野心愈发膨胀,实力也不可能止步不前。
而苏南栀自认为自己应当才刚刚触摸到师姐符箓之术的水平,对于乌古论来说,是远远不够的。
趁着火柱尚未散去,苏南栀作剑指一引,四周尚未干涸的血迹便缓缓流淌而来,在他的手中凝结成一柄暗红色的血剑。
第520章 妖王之殇
“红莲剑法,灭世十剑,第三式……”,随着炽热的火柱逐渐消散,剧烈的咳嗽声从飘扬的灰烬内传出。
“业火生莲!”
烟尘散尽,乌古论望穿余烬的第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扑面而来的血剑。
大成的红莲剑法,这一剑,足以取他性命。
这也是苏南栀赌上一切的一剑。
一股寒气掠过乌古论的身侧,男子覆满冰霜的手猛地架住血剑,寒意迅速蔓延,血色冰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爬上了苏南栀的剑刃。
这是……玄冰殿的霜天寒玉绝!
“一个道门的后起之秀,居然把堂堂乌古论大汗搞得狼狈成这个样子。”
“若不是北蛮比中原那些家伙团结,我就应该看着你被他杀掉,然后想办法取而代之。”
乌古论擦去脸上的灰尘,随之掩去的还有他强行忍下的一抹愠怒。
“小子,你惹怒我了!”
苏南栀自觉大事不妙,抽剑回身,不料乌古论的弯刀已经迎了上来。
“金御!”
砰!
高高立起的石墙被弯刀眨眼间劈成两半,锋锐无匹的刀罡割开苏南栀的衣襟,在胸前留下淡淡的伤痕。
好险……
轰隆!
破碎的道袍从苏南栀的身旁划过,玄诚的身影重重地砸在山门前的石雕上。
“这是第十拳。”,穿着蛮荒派火红色长衫的男子晃了晃硕大的拳头,“接下来两拳之内,我要了他的命。”
“你就吹吧。”,蒲察付手中的大锤上滴下不知是谁身上的鲜血,揉了揉胸前淋漓的鲜血,“这家伙不好对付,没有我给你挡一下,你早就没命了。”
男子轻哼了一声,“蛮荒派太初铸体法练出的身子,可没你们那么孱弱。”
“去!”
灵裕轻叱一声,指尖阴阳之气暴涌,刹那间将秀娈淹没其中。
“万兽灵体……”
低沉的呜咽声从黑白二气中隐隐传出,“紫翼妖凰!”
遮天蔽日的紫翼只是一次扇动便驱散了围困秀娈的阴阳二气,狰狞而扭曲的面庞缓缓显露而出。
灵裕莫名觉得,这张脸与方才的秀娈相去甚远,却长得有些像那个南疆妖王……顾明霄?
他的瞳孔猛地睁大,“你干了什么!”
“万灵宗的万兽灵体,顾名思义,便是融合万兽血脉而成就自身。”,低沉而嘶哑的声音缓缓从秀娈的口中发出,“我万灵宗什么时候说过,我们的目标不包括妖兽了?”
“你说是不是啊,孙堂主?”
杂草后,隐藏身形许久的孙春淮皱了皱眉,“我说过,这只是一桩交易,不要试图把十三医堂拉进北蛮的阵营。”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这些假惺惺的‘好人’活着真不容易啊……”
猩红的巨眼缓缓睁开,一股无可匹敌的气势从紫翼妖凰的身上腾起,“要不是你替我搞到了顾明霄的骸骨,我早就该换一个交易人,然后把十三医堂踏平了!”
“交易便是交易,如果北蛮不打算遵守约定,十三医堂也有办法让北蛮付出不小的代价。”,孙春淮的眼神中,不知名的光芒闪烁。
“随你吧。”,秀娈不耐烦地转头看向浑身都在发抖的林潇恒,“怎么啦?这就生气了?”
灵裕虽然与顾明霄并不相识,然而堂堂妖王,为抗衡魔域而死,死后尸骸却被人用来……实在是惨绝人寰!
“杀人……偿命!”,灵裕青筋暴起,整个人腾空而起,带着不可遏的暴怒一指刺向秀娈在空中得意地摇晃的头颅。
第521章 拼死一搏
轰!
灵裕一指点在秀娈的额头,然而无比坚固的妖鳞只是微微凹陷,秀娈猛地一甩头,便将灵裕顶飞了出去。
“瞧你说的,顾明霄死后,我万灵宗在十万妖山肆虐整整三个月,直杀得天昏地暗,要不是妖兽一族还有几个强者,我非得把南疆掏空不可。难道这里面每一桩,你都算的清,都有能力复仇?”,秀娈变形的脸上已经看不出神情,但言语之间尽是嘲讽之意。
“况且……你就要死了!”
灵裕真人急促的呼吸逐渐平静下来,越是想要一击必杀,便越是要冷静下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放弃了防御,将全身的真气聚集于自己的指尖。
“玄光师兄曾经说过,只要你相信自己的矛无坚不摧,这世上便不会有能够抵御一切的盾存在。”
“我杀不了顾明霄,但杀一个冒牌货,可以试一试。”
“狂妄!”,紫翼振动,掀起无边狂风。
整片充斥着飞沙走石的天地之间,一道渺小的身影一跃而起,指尖却聚集着无上伟力。
“周天倒指,天诛地灭!”
伴随着轰然巨响,刺透灵魂的尖锐哀鸣响彻整座崆峒山。
山门前耸立的牌匾与巍峨的石柱也瞬间化为齑粉,灰飞烟灭。
只见紫黑色鲜血喷涌而出,身着破烂道袍的身影也跟着重重撞入山门废墟之中。
“师父!(师叔!)”,崆峒山的长辈一个没看住,人群中便冲出三道身影,跪在乱石堆前,疯狂寻找着灵裕的下落。
仔细看去,这三人正是当年天命阁大会上崭露头角的青城山弟子,也是如今道门八子中的景归年,惘虚子与玉玄。
“快退!”,玄诚一把拉起跪在地上的景归年向后退去,其余二人回过神来,还未反应过来,身后便传来一股极度危险的灼热感,丝毫不敢回头的惘虚子拽着玉玄便跌跌撞撞地追着玄诚跑去。
灼热的紫黑色火焰从秀娈的口中不断喷出,逼得道门众人节节后退。
“快开护宗大阵!”,混乱之中,不知是谁喊道。
“山门已经被毁了,护宗大阵根本无法调用!”,山门废墟前,赤桐真人已经急得满头大汗,却仍旧不知所措。
毕竟护宗大阵是道门各派的底牌,一旦祭出,即使守下崆峒山,也不能再用了,须得耗费大量人力精力恢复。
故而赤桐没有选择一开始便开启这等恐怖的阵法,不料中途却杀出一个无人可敌的秀娈,山门数息之间毁于一旦,反倒是弄巧成拙了。
“崆峒山守不住了,快从后山撤出去!”,别看赤桐看似作风老派,做起两难的决定却不似一般人那般含糊,几乎没有过多犹豫,便准备放弃崆峒山。
“玄武镇岳,十方俱灭!”,苏南栀咬破舌尖,用鲜血在半空勾画着。
已经山穷水尽的他,不得已试图效仿师姐用出虚纸成符之术。
“小子,怎么不狂了?”,乌古论提着弯刀与玄冰殿殿主并肩走来。
“刚才不还嚷嚷着要杀我吗?”
第522章 三重天
苏南栀不语,只是专心勾勒着眼前的符咒,悬浮在半空的血液缓缓淌下,看起来颇为诡异。
乌古论也不敢再拖,抄起弯刀便向苏南栀当头劈下,“小子,死吧!”
吼!
遮天蔽日的紫翼妖凰猛地俯冲,向着距离在山门废墟后的众人抓去。
“回天术。”,温婉的女声轻轻响起。
一张翠绿色的符纸缓缓飘落在废墟顶部,在众人的眼瞳中定格。
生机流淌,万物回天。
而后,一座崭新的山门凭空出现在废墟之上。
“三重天,第一重天,八门幻杀阵,开!”
山门前的空地四周,八根比那紫翼妖凰的双爪还要粗壮的蟠龙金柱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拔地而起,将北蛮众人的身影围困其中。
金柱上玉石镶嵌的龙目一一亮起,红衣飘扬,徐素音缓缓踏入大阵之中。
苏南栀此刻莫名觉得,那一身张扬的红色,本来就很适合师姐。
不知为何,那温婉的声音此刻却如此寒冰刺骨,“有朋自远方来,犯我道门,抽其筋,寝其皮,饮其血,不亦乐乎?”
“素音——这么说话……不像是你的作风啊?”,傻眼了的赤桐真人一脸惊喜夹杂着迷茫问道。
“南栀教我的,对不该温柔的人,嘴要毒一些。”,徐素音手中的红雨剑遥遥指向半空中的秀娈,“下来受死。”
五大汗见徐素音现身,护宗大阵开启,也顾不上苏南栀等人,他终于得空歇息,趁机吐槽道,“……师姐,你对嘴毒的理解怕是有问题吧?你这个叫说大话……”
徐素音似乎对于苏南栀的反应毫不感到意外,只是温和一笑,“师弟觉得我信口开河?那你不妨看一看……”
随着最后一根蟠龙金柱亮起,徐素音已经站到了阿不罕的面前,“……就知道了。”
“大言不惭。”,阿不罕毕竟是登仙境巅峰的高手,道门虽然自称护宗大阵有无上伟力,但他未曾亲眼见过,便绝不会轻易退让。
“我素来不喜欢动手,惹到我的人,我都会给他三息时间逃跑。”,徐素音高高举起手中的红雨剑,双眼微眯看向天上的紫翼妖凰。
她朱唇轻启,“可惜,你们犯下的错误,是不可原谅的。”
滴答,滴答。
紫黑色的血液滴在阿不罕的鼻尖,而面前的徐素音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脸,“所以这次我给你三息时间为你们刚刚做的事情忏悔,然后……死。”
这一次阿不罕没有反唇相讥,他在眼前的女子身上真正的感受到了一股致命的威胁。
半空中传来皮肉分离的撕扯声,阿不罕强忍着恶心抬头看去,只见紫翼妖凰的一只翅膀已经被什么锋锐的东西割成了两半,血肉分离,只剩下被染成紫黑色的骨骼勉强连接着她的双翼,无力地扇动几下后,便猛地向下坠去。
阿不罕甚至没有看到徐素音出手,整个过程,她的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下一个是谁?”,徐素音的红雨剑不知何时已经粘满了紫黑色的血液,缓缓滴下,徒增了几分震慑力。
第523章 退强敌
“万灵宗紧急改造出来的残次品而已,笨拙不堪,真正动起手来,还得……”
阿不罕抬手,打断了乌古论的大话,“乌古论,这女人没那么简单,实力恐怕还要在你我之上。”
“她的实力,已经够格在可汗手下撑几招了。”,蒲察付面色阴翳地附和道。
“犯我道门者,杀!”
这一刻,阿不罕清清楚楚地看到,徐素音手中的红雨剑动了,蟠龙金柱微转,八道浩瀚磅礴的剑气从四面八方围杀而来。
“阿不罕,我们出不去了!”,乌古论用力拍打着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北蛮众人隔绝在大阵之内。
阿不罕一拳打散迎面而来的剑气,然而跟着五大汗的北蛮众高手便没有那么好运了,一道道身影接连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了玉石地面,徐素音却全无停息之意。
她手持红雨剑穿梭于剑气之间,剑起剑落,便有人没了声息。
她从一具尸体上拔出红雨剑,轻声喃喃道,“一个……”
“两个……”
“三个……”
蛮荒派的宗主一个不留神,身旁的女子便被红雨剑刺穿了胸膛。
“十五个……”
他的双目缓缓睁大,充斥着不可置信,身上的火红色长衫爆碎,露出其下蛮横的肌肉曲线。
“我跟你拼了!”
“先把她杀了!大阵就会停下!”,混乱中,阿不罕高声喝道。
徐素音背手持剑静立,“你们一起上吧。”
隔着很远的距离,苏南栀还能勉强看清徐素音的神情。
以他对师姐的了解,师姐的确实力不凡不假,但同时面对五大汗,总归还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此刻徐素音的神情,是在强装镇定。
“师姐这样逞强,恐怕是要让五大汗以为道门完全有与整个北蛮抗衡的底气。”,苏南栀一个箭步跑了出去,“还不快去帮她!”
还未踏出两三步,苏南栀便发觉有人攥住了他的衣角,回头看去,却姑瑶山的师伯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既然你能看出她的目的,那此刻上前帮忙,暴露出她的实力不足,反倒是害了她。”
“可是……”,苏南栀知道,若是五大汗没有被徐素音吓住,那么不出三个回合,师姐便会败下阵来。
“现在就要看阿不罕的选择了。”,赤桐藏起面色上的紧张,遥遥望向身处阵中的五大汗。
徐素音轻叱一声,“第二重天,四象诛邪,四象祭坛,起!”
伴随着熟悉的轰鸣声,四尊上古神兽雕像拔地而起,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北蛮众人,将八根金柱围在中央。
“崆峒山的道友,借力于我!”
伴随着崆峒山众人的加入,徐素音周身气焰暴涨,与北蛮众人呈分庭抗礼之势。
“护宗大阵的力量过于磅礴,她承受不了太久。”,赤桐真人面带担忧地低声道。
“掌门!掌门!”
赤桐真人面色不悦地回过头去,“危亡关头,大呼小叫地做什么?”
“掌门,阵眼……”,男子见众人神色一凛,赶忙压低声音,以免被北蛮众人听到。
“阵眼被毁了。”
“你说什么!”,赤桐真人脸色霎时间便白了,“这个时间,什么人能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上山?”
第524章 再逢春
“除非……”,赤桐的脸色愈加难看起来。
灵裕真人定了定神,斟酌着开口道,“赤桐,我怀疑……崆峒山内部有叛徒。”
话音未落,一阵朗笑传来,阿不罕一边拍手,一边笑得合不拢嘴。
“哈哈哈哈哈哈!真是一出好戏啊!”
蒲察付随意地拱了拱手,“徐道长,北蛮的目的已经达成,接下来的好戏,恕不奉陪了。”
“能不能走得出去,你说了可不算。”,徐素音毫不退让,西方祭坛上的白虎石像仰天长啸,双爪间庚金之气化作万丈剑芒袭杀而来。
“……让他们走!”,赤桐真人忽而喝住了徐素音。
如今北蛮自以为不能与道门决一死战,目的达成而自行离开,应当是最好的结果。
……
“但是我听说崆峒山一战,道门是大败而归?”,曲星河不解地问道。
苏南栀自嘲地轻笑一声,“崆峒山五百弟子死伤三百,穆循师叔重伤不治而亡,玄诚师伯如今尚在昏迷中,怎得算不上大败呢?”
苏南栀顿了顿,又补充道,“崆峒山阵眼被毁,在如此紧张时刻,道门必然要集结力量死守其他阵眼,赤桐自然而然地也带着众人搬离了崆峒山,故而传出了崆峒山一战道门惨败的谣言。”
“原来如此……”,曲星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么说,宁安兰把镇压周楼寂的阵眼设在道门各山门上了?”
“你不知道?”,苏南栀略带惊奇地问道,却又兀自点了点头,“也是,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不过……她当年也没想到道门里会出叛徒吧……”
“周暮寒很会收买人心,钱,权,还有无可匹敌的实力,他总是能够拿出你无法拒绝的东西。”,苏南栀感叹道。
“对了。”,曲星河打断了苏南栀的碎碎念,“你这是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我和师姐说,真正的山下世界,她还没有陪我去看。”
“师姐说,她在京师郊外建了一座小院,和姑瑶山上一模一样,平日里种种花草,调琴赋闲,这样她便肯待在山下了。”
闲聊之间,二人走到一处并不起眼的小院门前,但抬眼便能见到探出墙头的海棠在春风中轻轻摇曳,昭示着小院主人的闲情逸致。
苏南栀拉起门环轻轻扣了扣,院门便应声而来,迎上来的还是熟悉的素衣身影。
“回来啦,看看师姐新栽的……”,徐素音的双眸波光流转,落在曲星河身上,略有些惊愕地睁大。
“曲家,曲星河,见过徐道长。”,曲星河落落大方地行了个礼。
“南栀,这是……”,徐素音用疑问的目光看向苏南栀。
“师姐不喜欢和生人交谈,别见外啦。”,苏南栀凑到曲星河耳边低声补了一句,“实际上,她不太擅长聊天。”
曲星河微微点了点头,“看出来了。”
“是这样的,这是我的……”,苏南栀拍了拍曲星河,“嗯……老对手,也是新朋友。”
“曲家,曲星河。”,曲星河彬彬有礼地点头示意。
“他方才找我打听不周山的事,我记得师姐说,我上山前,曾经去过一趟不周山,便把他带来了。”
徐素音黛眉微蹙,“你要去不周山?”
第525章 暗潮涌动
曲星河见徐素音脸色有些微妙,忍不住反问道,“不周山怎么了?”
“要去不周山,须得深入北蛮,过万里冰原,去到那极北之地。”,徐素音努力回忆着,“当年我离开后不久,不周山便被玄冰殿封锁,如今想要进入不周山,可谓是危险重重。”
“只有在不周山,我才能获得足以抗衡魔域的力量,还望徐道长成全。”,曲星河诚恳地请求道。
“看在师妹选择了长明会的份上,我可以帮你,但不能白干。”
“哦?”,曲星河一时间犯了难,徐素音要的报酬,必然不能是世俗之物,“清心寡欲的徐道长,还有需要我帮忙的事情?”
徐素音脸颊微微一红,“久居山门,初入俗世,手头不太宽裕,这个……”
曲星河恍然大悟,会心一笑道,“好说,好说,这个……咳咳,要多少有多少。”
“还有。”,徐素音补充道,“你的字不错,我这小院空了些,若是多几幅字画……”
“这个……”
“早有耳闻曲家少主自创的破竹体锋锐逼人,我也收藏了一幅,你看看是真迹吗?”,徐素音拿出一卷字画递给曲星河。
曲星河展开卷轴,映入眼帘锋芒毕露的墨迹,的确是他的风格不假。
他轻轻地摩挲着纸张,略显粗糙的手感让他不禁蹙起眉头。
“徐道长,这字是我的不假。”,曲星河抚摸着宣纸上的浮毛,“但我写字,用的都是熟宣纸。”
“我这种写法,若是用生宣纸的话,下笔便被我戳破了。”
“这表面浮毛太多,应是有人将我的画揭为两层售卖,下层墨迹不清晰,于是添了一层,在上面填补墨色而成。”
曲星河看向情绪有些激动的徐素音,“……至少……某种程度上不算是假货,徐道长花了多少银子买来的?”
徐素音默默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黄金?那还真是被坑惨了啊……”,曲星河心疼的说道。
“不是……三十两……”
“三十两黄金?就算是揭字,我的字就值这点钱?”,曲星河当即勃然大怒,险些将桌上的卷轴扔出去。
“不是,三十两白银。”
“……”
“嗯?嗯……啊……额,三十两白银你还要什么真迹啊,买到这个就算是捡大漏了……”
明艳的阳光轻轻抚过绿意盎然的枝头,这个多事的寒冬,似乎自从这一刻便匆匆而过,纵使在荒芜的西沙,也能看到圣宫白墙内探出的花团锦簇。
苏南栀在圣宫外等了整整三日,直等到西沙迎来了第一场春雨,滋润着这片干涸的大地。
高墙内,女子褪去往日朴素的打扮,换上一袭雍容华贵的锦袍,浓妆艳抹之下,眉眼间却多了几分惆怅。
周雪盈微微抬手,伴随着玉盘轻落之声,微凉的雨珠缓缓打在她的手心。
绵密的春雨打湿了她的发丝,一片阴影落下,是身后锦旭华默默为她撑起的油纸伞。
“不论你要做什么,我都陪你一起。”,他简短而诚挚地打破了沉默。
“我知道。”,周雪盈的背影有几分落寞,“但我不知道,我应该做什么。”
“分明怀信比我更得父亲欣赏,为何要让我继位?”
“盈盈,说句你不爱听的话。”,锦旭华带着几分紧张,还是把压在心底的答案说出了口,“域主接下来要做的事,可能会被天下人唾骂,所以他要拿你当挡箭牌。”
周雪盈下意识地想反驳锦旭华,却发现他的话,分明便是她的现状。
“即便如此,我已经被囚禁于圣宫,又能做什么呢?”
“你可以做你最擅长的事情。”,锦旭华的目光投向桌上完成了一半的木雕……
而在高墙内看不到的地方,圣宫的明暗之处,一条条涌动的暗流,正在不为人知间汇成可以倾覆这座西沙深处宫阙的洪流。
“你现在连我都打不过,还不小心点?”,高墙下,白衣女子不屑地低语道。
“有没有可能,现在的问题是,这墙修得这么高,我们怎么进去?”,楚沐兰轻轻敲了敲墙面。
“直接翻过去啊。”,宁安兰没好气地说道,“你一醒来就带着我跑到这里,简直是……”
“事出紧急嘛……”,楚沐兰嘟嘟囔囔地解释着,“安兰,你往后站一站。”
宁安兰半信半疑地往后退了一步,“你要干什么?”
“周围都是了望塔,用轻功进去太高调了,肯定会引人注目。”,楚沐兰对着白墙比划了两下,“这样……然后这样……”
“我觉得你应该解释一下为什么一个人跑去玉龙雪山。”,宁安兰幽怨地声音从楚沐兰身后传来,“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
“这个……你去崆峒山修补阵眼的时候我要求跟去,你不也没答应嘛……”,楚沐兰甩了甩手,猛地一拳打在高墙上。
轰!!!
楚沐兰收拳,轻轻拂去袍袖上的灰尘,面前的高墙上已经出现了一个可供人通过的大洞,他毫不犹豫地回头拉过宁安兰,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你不是刚刚还说不要太高调吗!”
第526章 聚众闹事
“没有啊,墙根这里了望塔上看不见。”
“你……”
……
“楚沐兰,你不觉得应该为一个人跑去玉龙雪山的事情道个歉吗!”,宁安兰步履匆匆,猛地拉住楚沐兰道。
楚沐兰的眼中闪过一抹慌乱,“我们……可不可以等一等再谈?”
“不能,现在就要谈!”,宁安兰不依不饶地说道。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正事重要,不要胡搅蛮缠了。”,楚沐兰有些僵硬地回道。
“我胡搅蛮缠?”,宁安兰的眼中已经泛出几抹泪光,“什么事才能算是正事?你不记得在群英武会上答应我什么了?”
楚沐兰感觉醒后自己不止境界跌落通天境,思维也有些愚钝了,他这才反应过来宁安兰究竟在埋怨些什么。
“就算你不管你死不死的问题!你也应该考虑考虑我!”
“如果你死了,这世上又只剩下我孤零零一个人了!”
“只有我……”,宁安兰甩开楚沐兰的手,“……一个人!为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而努力!”
“我有的时候怀疑,这无数次重逢会不会只是我的一场梦,醒了之后,就看见大家的……”
宁安兰朱唇颤抖着说出后面的话,“看见昏迷不醒的你,还有大家的尸体躺在我面前……”
她这一串情绪激动的话语引得周遭的行人纷纷驻足,她的眼眸中倒映出的却只有一人的身影。
楚沐兰缓缓伸出手,他的指尖带着一丝颤抖,拉上了宁安兰的素手。
“我不希望任何人因为我丢掉性命,所以总是想和大家拉开距离。”
她看了他半晌,看着他那双向来清澈却不见底的眼眸,看着这个从来不计后果的,胆大包天的“赌徒”。
“你的性子如若不加改变,会把你带上一条不归路。”,宁安兰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个婉转的表达方式。
“那我保证,不会死在你前面。”,楚沐兰认真地说道。
春雨仿佛凝滞在半空,微风依旧,这一句“我不会死在你前面”在宁安兰听来,却比万种情话都要动听。
“我会看住你,不让你死在我前面的。”,宁安兰这样回道。
“喂喂喂,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也是从南边那个狗洞钻进来的?”,一道熟悉的女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一袭淡粉色的衣裳在春雨中晃来晃去,看起来颇为扎眼,林静溪的身后跟着一群人,看起来有种气势汹汹的感觉。
“南边……哪个狗洞?”,楚沐兰不解地问道,早知还有这种“秘密通道”,他就不必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找僻静之处搞破坏了。
“就是你一拳轰碎出来的那个。”,宁安兰翻了个白眼。
林静溪似乎没有听明白二人在说什么,转而问道,“你们两个也是听说了‘那件事’才过来的?”
“不然呢?”,楚沐兰颇为无语地说道,“谁家好人没事在圣宫里晃荡啊。”
“你呢?带着人跑过来……”,宁安兰的目光扫过林静溪身后的一众高手,其中不乏沐潇潇,青姝,宋薇等熟面孔。
“……聚众闹事?”
林静溪摊了摊手,“嗯……差不多吧。”
第527章 满城风雨
“你们可能对于魔域内部的纷争并不了解,公主从摘星宫回来后性情大变,周怀信又深得域主重视,二人之间的争端愈演愈烈。”
林静溪解释道,“当年公主逃离魔域后,我建立桃花岛,便是为‘公主党’谋一个出路,同时在她有难时,保存足够的力量以相助。”
“这么说,苏南栀和安夜羽也是所谓的‘公主党’喽?”,楚沐兰随口问道。
“可以……算是吧,你怎么知道?”
“你们‘公主党’的人作风都和周暮寒手下那群鹰犬不太一样。”,楚沐兰挑了挑眉,“很明显的不同。”
“苏南栀怎么没来?”,宁安兰看向林静溪身后的众人,并没有从中找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谁说他没来,我敢说……”,林静溪发觉自己身后服饰统一的一群人在大街上过于引人注意,连忙带着众人匆匆向僻静之处走去,压低声音接着说道,“他现在肯定就藏身在外城的某一处。”
“说不定墙太高了,又有了望塔上的高手把守,他进不来。”,沐潇潇打趣道。
“也是,一旦动用内力或是符咒立刻便会暴露。”,林静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说圣宫把外城的城墙修这么高做什么?宫城岂不是要更加难进?要是又能碰巧遇到个狗洞就好了……”
“不要再提狗洞啦!”,楚沐兰尴尬地打断道……
春雨稍驻,泥土混杂着些许清新的气息,似乎让楚沐兰有些麻木的精神再度焕发了些许生机。
他依稀还记得,上一次令他印象深刻的春雨,好像还是最后一次和师傅出门游历返程的途中。
已经过去两年了么……
他缓缓起身,拍了拍分明并未落尘的黑色圆领袍袍,试图让自己打起精神。
黑袍上的星辰图样仍旧熠熠生辉,他拿起许久未曾出鞘的踏歌剑,大步走出门去。
“安兰,我们该出发了……”
楚沐兰的话还未说完,剩下半截就因为早就等候在门口的白衣声音卡在了嗓子里。
宁安兰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我说过,会看住你。”
“这次我可是叫上你了。”,楚沐兰报以微笑。
昨夜小楼又东风,周雪盈的“继位大典”搅得整座圣宫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意。
殊不知,在这风声鹤唳,满城风雨之中,隐藏的却不止这寥寥几人……
就连二人暂居的客栈外,都多了几支巡查的队伍,正有人在一一盘问往来羁旅之人的身份。
楚沐兰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有没有发现,我醒的时间刚刚好?”
宁安兰略带疑惑地看向楚沐兰,而楚沐兰的目光正落在走进客栈的几人身上。
为首之人正是安夜羽,身后跟着几个半生半熟的面孔。
安夜羽走进客栈的那一瞬,目光便瞬间锁定在二人的身上,而楚沐兰做出的回应,只是又故作夸张地打了个哈欠。
安夜羽的目光迅速从二人身上移开,若无其事地与掌柜攀谈起来。
第528章 静待良机
“掌柜的,二楼住的都是些什么人?”,安夜羽将手搭在柜台上,轻轻摩挲着。
楚沐兰悠哉悠哉地转身,接着解释道,“潜入宫城,是不是很麻烦?”
宁安兰仍旧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的确如此,尤其是今日,我一早便出去探查了一番,整座宫城已经被六大殿的人围的水泄不通。”
“嗯。”,楚沐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我特意晚起了一些,这样就不用躲过他们偷偷溜进去了,到点了直接开打。”
“你……”
“二楼的这对夫妇,为什么订了两间房?”,安夜羽忽然冷不丁地开口道。
宁安兰和楚沐兰同时猛地转过头来,楚沐兰似乎早有预料般一只手拉住了就要冲出去的宁安兰。
“他绝对是故意的!这个安夜羽……!”
“息怒,息怒啊!”
掌柜思索片刻,便答道,“我听那郎君昨日说,他和他夫人吵架了,不敢同床共枕。”
宁安兰的挣扎忽然停下了,而后用一种恼羞成怒又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楚沐兰。
“哦,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是有什么可疑人物在这里呢……”,安夜羽眼神玩味地轻声道。
“哥,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苏婉儿略带懵懂地问道。
“哪里?我刚陪公主从京师回来,能知道些什么?”,安夜羽没有丝毫破绽地随口回道。
“也是。”
“听见了吗,下次记得和我‘同……’……”,楚沐兰话音未落,便被宁安兰连拖带拽拉到了楼梯上面,“唔……啊!”
“简直是……不可理喻!”
“我帮你圆就已经不错啦,正常人早就拉着你同……”
“我订两间房是因为我昨日刚来时还在生你的气。”
“那今天是不是可以……”
“今天我们有的忙。”
“唉!”,一声重重的叹息从二楼传来,惹得楼下众人满目疑惑。
“应当是楼上的夫妇又吵架了……”,安夜羽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说道。
“我们走!”
随着安夜羽一行人走出客栈,宁安兰又拉着楚沐兰从楼梯上走下来,楚沐兰嘴里还在喋喋不休。
“放心,我很正人君子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宁安兰半信半疑地瞪了楚沐兰一眼,“可能你还不够了解自己。”
“是啊,你实在是太过光彩照人了,我控制不住自己啊……”
“再说一句,我撕烂你的嘴!”
“二位又吵架了?”,柜台前,掌柜放下手中的金算盘,笑嘻嘻地问道。
“我说他没说你啊!”
“哇,你这婆娘真凶……”
“滚!”
趁着宁安兰与掌柜纠缠之时,楚沐兰神不知鬼不觉地凑到柜台边,只见木柜上,窗棂透下的一缕日光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熠熠生辉。
那是一行用酒水写成的小字。
计划有变,静待良机。
楚沐兰并不明白这一行字意味着什么,但还是迅速用手在上面抹了一把,消去这条消息。
这家伙,每次留信息的方式总是这么特别……上次苏南栀眼尖发现了,这次我差点就错过……
楚沐兰无奈地摇了摇头,将半真怒半佯怒的宁安兰拉了回去。
第529章 上钩的鱼
一旁颇显狼狈的掌柜的一直目送到二人彻底离开,不疾不徐地走到柜台前,目光落在柜台上的水渍上。
他伸手沾了一点柜台上的水渍,目光如炬,暗含笑意,拿起摆在一旁的金算盘,随手甩了两下,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圣宫深处,圣殿。
吱嘎……
大门被推开,沉寂已久的黑暗中刺入一抹黯淡的光芒。
嗒,嗒,嗒。
高座上的人只是静静地看着来人走上前,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金质的算盘反射出一缕金芒,来人正是客栈的掌柜。
“域主,鱼已经上钩了。”,掌柜拱手道。
“你做的很好,派人去盯住他们。”,周暮寒幽幽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中响起。
“是。”,掌柜低低地应了一声。
大殿中再度归于寂静,片刻后,周暮寒再度开口,“你还有事?”
“域主,属下的确还有一事禀报。”
黑暗中,周暮寒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说。”
“安夜羽再度和他们接触,并且留下了一条信息。”
“什么信息?”,周暮寒的声音依旧冷淡,毫无波动。
“被人抹去了,属下……不曾得知。”,掌柜小心翼翼地答道。
“这只鱼饵在京城就用完了,留着恐成祸患。”,黄歆月的声音在周暮寒背后响起。
时间仿佛凝滞了片刻,周暮寒答道,“那就处理掉吧。”
“交给我吧。”,白衣男子从周暮寒背后的黑暗中走出,匆匆向着大殿外走去。
待到方白走出大殿,简敬行从黑暗中走出,在周暮寒身侧停了下来。
“这个方白,你打算怎么处理?”
“志不同,而道合。”,周暮寒缓缓起身,向着黑暗中走去,“不必理会,随他去吧。”
“至于那些上钩的鱼,我会亲自处理他们。”
是日,锣鼓喧天,普天同庆。
同样的一天,血染高墙,哀鸿遍野。
“安夜羽,你该上路了。”
听到声音,安夜羽回过头来,不知何时,方白已经在门前静立许久,一双眼睛带着些许莫名的意味直勾勾地盯着安夜羽。
他漫不经心地合上手中的书卷,“这么快吗?金掌柜办事果然是雷厉风行啊。”
“你是故意的?”,方白的眼眸中泛出几抹疑惑。
“如今公主殿下就要成为域主的挡箭牌,我留在鬼使也没有意义了。”,安夜羽叹了口气,起身朝方白勾了勾手,“来打一架吧,做戏做全套。”
方白微微眯起眼睛,“周雪盈有什么好的,让你这样的人都甘心为她肝脑涂地?”
“当世胸怀大志的人很多,却大多为之失了仁义。”
安夜羽一抖袍袖,无数道微不可察的银丝奔涌而出,迅速封锁了方白的退路。
“胸怀大志而天赋异禀之人,我在镇魔关遇到过一些,他们都有些自己的目标并为之努力。”
“胸无大志却德才兼备的人,我此生却只遇见她一位,而这样脆弱的花朵,需要人去保护。”
方白的隐逸剑并未出鞘,安夜羽的银丝便被无形的剑意斩断,纷纷滑落在地上。
“不能理解,但尊重你的做法。”
第530章 调虎离山
“域主有令,即日起,至继位大典结束,本客栈只进不出!”,高喝声从窗外传来。
窗缝之后,楚沐兰缓缓直起身来,“安夜羽所说的变数来了。”
“不能坐以待毙。”,宁安兰砰地一声打开门就要出去,却被楚沐兰伸手拦住。
伴随着楼梯上愈来愈近的脚步声,楚沐兰无声的摇了摇头。
他相信这个掌柜的身份不简单,安夜羽不可能不知道。
既然他如此明目张胆地暴露二人的身份,就必定有后手留给他们。
听着那一串急促的脚步上了楼梯,经过一排排房间,直奔他们而来,楚沐兰也不禁犯了怵。
“情况不对,随时准备……”,楚沐兰发现用不着自己提醒,宁安兰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砰!
他的话音未落,大门被猛地踹开,险些将门后的宁安兰掀飞出去。
拿着金算盘站在门前的,正是那掌柜。
“你们去搜其他房间,一个可疑人员也不要漏掉!”
“是!”
随着四周众人纷纷散开,掌柜紧紧攥着金算盘的手也略微放松了几分。
察觉到这一细节的楚沐兰按在剑柄上的也微微抬开了一点。
“小田,怎么还不走?”,掌柜皱了皱眉头,看向身旁的年轻人。
“掌柜不是说过,新来的要随时跟着……”
掌柜二话不说,径直伸手干脆利落地将年轻人打晕过去。
“二位。”,掌柜甩了甩手中的金算盘,侧身让出一条路。
“调虎离山之计已成,请随我,入宫城。”
祭典当日,万人空巷;高台之上,万籁俱寂。
周雪盈以纱掩面,眼神空洞,一袭黑衣,一改往日之风,却给人一种颇为诡异的感觉。
“域主有令,即日起,域主传位于长女周雪盈……”,在台上高声宣布着什么的却不是周暮寒,而是满面春风的周怀信。
“慢!”
台上,周雪盈眼神麻木地回头望去,一袭淡粉色的衣裳在半空摇荡,林静溪的脚下踩着桃花,一步一生花,径直登上了台。
“桃花岛十三楼齐至,接公主……回家!”
登仙境的气焰瞬间爆发开来,锋锐之处直指一旁冷眼旁观的血衣圣使。
“简敬行的狗,现在还敢和我一决高下吗?”
血衣的眼神略微游移片刻,却并没有理会林静溪的挑衅。
“桃花岛,十三楼加起来,能敌得过我一人吗?”,白衣身影只是袍袖一震,整座高台都向下陷了三寸。
林静溪的眼神没有丝毫退让,“你大可以试试。”
“在玉龙雪山时,四位登仙联手,才能与我过招。”,方白戏谑地眯起眼睛,“你凭什么认为桃花岛能从我的手下抢人?”
“我从未说过,桃花岛有自信在圣宫抢人。”,林静溪的语气仍旧无比平静,“但要抢人的,可不止桃花岛。”
“预料之中。”,方白轻飘飘地答道,“今天会有很多人试图在魔域的腹地抢走魔域的公主,可惜,他们都很蠢,蠢到来了便走不出我面前这道宫门。”
第531章 将计就计
“笑话,域主都不在,真是不明白你为什么有底气说这样的话。”,一道黄色符纸闪过,再回头,台上的周雪盈人影已经消失不见。
“神行!”
啪啪两声清脆的声响,苏南栀迅速将符纸贴在自己和周雪盈的腿上,“快走!”
“走得了吗?”,方白身影暴射而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苏南栀身影最后出现的地方全速奔袭。
“我说能走,他就能走。”,紫霞剑从苏南栀身后探出,一剑刺向方白的眉心。
方白不得不停下,迅速从腰间拔出隐逸剑应对。
白纱下的双目若有若无地瞥向某个方向,“还不出手,等着看我闹笑话么?”
电光石火之间,楚沐兰手持踏歌剑现出身形,对着方白的背影挥出全力的一剑。
九霄惊神!
“恕我不能让你们如意了!”,白纱下,金光满溢而出,方白反手扯下白纱,云海境的气势毫无保留地逸散而出。
只是淡淡的余威,便压得围观众人哀嚎一片。
不知是不是宁安兰的错觉,紫霞剑与隐逸剑交锋、掠过的刹那,方白似乎轻轻呢喃了一句。
“一群白痴。”
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在她的心头弥漫开来。
“这是……?”,苏南栀的惊呼从身后传来,回眸看去,周雪盈脸上的黑纱被摘下,露出木纹遍布的脸颊。
“牵丝傀儡?”
砰地一声巨响,安夜羽猛地轰碎宫墙从相反的方向闯了进来。
“我们中计了,快走!”
来不及犹豫,也顾不得怀疑安夜羽的话是真是假,楚沐兰抓住宁安兰的手腕便向着安夜羽的方向狂奔而去。
“走!”
林静溪也当机立断,没有丝毫犹豫地御起桃花带着桃花岛众人离开此地。
轰!
一道身影以快到模糊的速度撞进几人眼前的地面,轰碎一大片青石砖。
“今日……谁也走不了。”,周暮寒的声音从墙后传来。
血色光华绽放,石墙被一剑劈作两半,周暮寒大踏步地踩过倒塌的石墙,而他的背上,赫然正扛着昏迷不醒的周雪盈。
而楚沐兰也在此刻愕然察觉,方才撞进地面的男子,似乎正是锦旭华。
“调虎离山之计不错,狸猫换太子之计也不错,如果是怀信的话,定然被你们耍的团团转。”,周暮寒将昏迷不醒的周雪盈轻轻放在地上,“可惜,你们要对付的,是我。”
“你是将计就计,去抓周雪盈了?”,安夜羽的声音从周暮寒身后传来。
“有点意思。”,周暮寒饶有兴致地回过头来,“我还在想,你要当缩头乌龟到什么时候?”
符纸一闪,昏迷不醒的周雪盈从原地消失,而站在一旁的方白对此只是冷眼旁观,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蠢货。”,他冷哼道。
正在和安夜羽交谈的周暮寒微微回过头来,“苏南栀,你最好把我女儿放下,不然我手心的这道死咒可不会讲情面。”
“不要暴露位置,我来和他交涉。”,宁安兰沉声道。
第532章 无奈继位
“事实是,就算他在身上贴上百张神行符,也不可能从圣宫走出去。”,周暮寒丝毫没有出手阻拦之意,似乎真的有把握将众人困在宫城之中。
“如今沈千秋有师父护法,你手上的死咒根本无法生效。”,宁安兰仍旧冷静应对。
“我什么时候说过……”,周暮寒手上的血红色符文开始缓缓流淌,“这道死咒,是沈千秋的了?”
“你……什么?”
“苏南栀,域主手上这道死咒,决定着你背上那个人的生死。”,方白淡淡的解释道。
苏南栀犯了难,驻足踌躇不前,却听背上传来微弱的低语。
“带我……走。”
苏南栀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周雪盈已然醒了过来。
“死咒被触发,你会死。”
周雪盈挣扎着从苏南栀的背上下来,一瘸一拐地向着前方走去。
“被圈养一辈子,当作挡箭牌和替罪羊,又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至于什么……死咒?”,周雪盈晃了晃有些晕眩的头,“我不相信父亲会对我出手。”
“你可以拿自己的命去赌,但是我不同意。”,苏南栀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周雪盈的身前。
周雪盈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做事需要你允许了?”
“找到了。”,高台上,周暮寒悠然自得的面庞攀上一丝严肃,伸出右手,对着宫城外某个方向遥遥一指,“回来。”
苏南栀腿上的神行符与神隐符同时爆碎开来,眼前一花,便回到了高台上。
“什么……”
周暮寒戏谑地上前拉起周雪盈,“我警告过你们,圣宫的每一处,都在我的掌控之下。”
“可惜,你们似乎不太善于听取建议。”
周暮寒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手,示意方白带着其他人离开台上,“好了,既然各位不请自来,那还请把这场继位大典看完吧。”
周雪盈被压着返回了台上,周暮寒将方白也赶下了台,自己站在周雪盈身后,幽幽开口。
“我,魔域域主周暮寒,着,周雪盈,即日起,即域主位,统御二十四鬼,号令圣使,节制六殿。”
周暮寒清了清嗓子,站到周雪盈身前,一双眼眸犹如深不见底的潭水,闪烁着寒光。
“周雪盈,你可肩负得起兴复魔域的重任,入主中原,杀尽一切反对魔域之人?”
半晌,周雪盈没有应答,周暮寒眼底的寒光愈加锋锐,就在此时,楚沐兰的声音在台下响起。
“她可以。”
周暮寒讶异地回头看去,只见楚沐兰缓缓走上高台,目光毫不回避地直视着周雪盈。
“你说什么?”,周暮寒轻蔑地笑着问道。
楚沐兰看也不看周暮寒,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说,她可以。”
“我不行。”,周雪盈干脆利落地答道。
“我在殿下手下做事许久,请殿下允许我对殿下下一道命令。”,苏南栀不知何时也上了台。
“我说殿下可以,你就可以。”
苏南栀的目光坚决如炬,对周雪盈缓缓点了点头。
“你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但是我们在乎。”,安夜羽补充道。
第533章 雷霆手段
“有意思。”,周暮寒玩味地轻笑一声,“你连自己亲爹的话都不听,他们说什么,你就听什么?”
周雪盈知道,这一次,自己是躲不掉了。
深深的无力感攀上她的心头,她眼眶微红,却承载不住半滴泪珠。
“我……可以……”
“不,你不可以。”,略显稚嫩的声音从台下传来。
周暮寒脸上满意的神色陡然褪去,换上了一副冰冷的作态,“真是什么人都能来闯圣宫了。”
“你是何人?”,周怀信高声问道。
“灵隐寺,文智法师座下,王世野。”,和尚微微行了个礼。
楚沐兰的目光呆住了,站在台上的那一袭僧袍,似乎正是他曾经救下两次的小和尚。
“这下,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圣宫外,男子从有些冰凉地巨石上起身,拍了拍长袍上的沙尘,缓缓望向视野之中不可及的宫城。
“来此何为?”
王世野敲了敲手上的禅杖,“救人……或是杀人。”
“佛家以慈悲为怀,小施主此番言论,岂不是离经叛道?”,周暮寒用眼神示意周怀信不要轻举妄动,对他来说,在大典上,少惹一个人,总比多一份骂名要好。
“杀了你一个,能救千千万万人。”,小和尚缓步向周暮寒走来,摇晃的禅杖叮当做响,“师父说,以雷霆手段,显菩萨心肠,才是乱世中,佛门唯一的出路。”
方白微微皱了皱眉,“这家伙……似乎和那些懦弱不堪的秃驴不太一样。”
周暮寒怒极反笑,“今日疯癫的人真是见多了,好似有个人就能杀了我一样。”
“那还真是巧了,此番我并非代表我自己而来,而是代表整个佛门而来。”,王世野不慌不忙地温和一笑,“我这禅杖上有十二金环,蕴藏着十二佛门主持的念力,你敢不敢接?”
周暮寒没有作答,只是不屑地轻哼一声,“一群窝囊废,自己不敢来,让一个小孩来冒死杀我。”
周暮寒晃了晃手心的死咒,大摇大摆地走下台去,“楚沐兰,这和尚交给你了。”
“哪里走!”,王世野厉喝一声,十二道金环疾驰而出,追着周暮寒的背影而去。
金环还未碰到周暮寒分毫,一只手便搭在了王世野的身上。
“这个人,你动不了。”
王世野回眸,看到楚沐兰的那一瞬,他的眼神游移了片刻,金环却并未停歇,径直向周暮寒飞去。
“楚大哥……这是何意?”
轰!
方白挥剑,替周暮寒挡下了一道金环,巨大的佛门“卍”字符绽放出刺目的金色光华。
只是十二金环中的一环,便打得方白头晕目眩,没有人敢想象,十二金环若是同时轰在周暮寒身上,结果究竟会怎样。
“空有一腔热血,改变不了什么,你该走了。”,楚沐兰心如刀割,仍旧是如此劝道。
“纵使无能为力,也不代表可以袖手旁观。”,王世野手中的金色禅杖遥遥指向周暮寒,“这个人的命,我收定了。”
第534章 若如初见
曾几何时,楚沐兰也这样拿着剑指向赵无明。
在他的记忆中,却是已经有几分模糊了。
“这个人,你不能杀。”,楚沐兰只是不断重复道。
王世野的眉间攀上几分恼怒,禅杖猛地抵在楚沐兰的胸口。
“楚大哥,你救我两次,无以为报。我王世野对你向来是敬仰有加,断然不会信摘星宫传出来的那些疯言疯语!”
“可是……!”,王世野的神情愈发痛苦,“如今这般,叫我如何信你!”
“你不能动他,他手上捏着我朋友的命。”,楚沐兰试图解释道。
“哪个!”,王世野目眦欲裂道。
“周雪盈。”
王世野的怒意彻底爆发了,“好!也是魔域之人!”
“既然你不肯动手,我就帮你一并杀了!”,王世野不再犹豫,十二金环分作两股朝着周雪盈和周暮寒袭去。
“你……!”
“楚沐兰,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楚沐兰抬头望去,只见周暮寒的眼眸中夹杂着玩味和嘲讽,悠哉悠哉地向自己看过来。
一袭白衣忽而跃至楚沐兰身边,“我会想办法把死咒转移到我的身上,说不定能抗住,你准备动手……”
“不必了。”,楚沐兰的声音低沉的有几分可怖。
“楚大哥,你终于想明白……”,王世野的话还未说完,楚沐兰径直伸手,趁他毫无防备之时,将王世野打晕了过去。
“锦旭华,我要带走。”,他径直对着周暮寒说道。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放你们走了?”,周暮寒听到楚沐兰居然还敢对自己提要求,一脸的不可思议。
“师父,能保这些人安全离开吗?”,楚沐兰低声道。
轻轻的叹息声从宫墙上传来,“我警告过你们,现在还不是出手的时机。”
南宫万华翻身而下,“这一趟从京师跑过来,可不容易啊。”
“辛苦师父了。”,楚沐兰低声道。
南宫万华见楚沐兰的神态,似是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说什么。
“却……是苦了你了。”,南宫万华喃喃道。
楚沐兰再度抬头,眼神倔强地望向周暮寒,“锦旭华,我要带走。”
周暮寒看向一旁像石雕一般静立不动的周雪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可以。”
只有锦旭华,才了解周雪盈要做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楚沐兰俯身,抱起王世野,冲着林静溪等人招了招手,“一起?”
片刻的沉默,林静溪率先点了点头,“一起。”
看着怀中昏迷不醒的少年,楚沐兰愣了愣,眼底闪过一抹不可言喻的失落。
“哈哈哈哈哈哈!”
忽然,他仰天大笑几声,转身大步向着圣宫外走去?
“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合不拢嘴,上气不接下气,“啊哈哈哈哈哈哈!”
曾经少年英武的离火使,将剑锋指向了自己人。
而今孱弱不堪的小和尚,纵然一死也要除去天下大患。
楚沐兰,你究竟在笑谁呢?是把你当做又一个赵无明的少年,还是想到了当年剑指西沙的自己?
第535章 故地重游
随着身后零星的哀嚎响彻天边,楚沐兰知道,这场闹剧,终于是结束了。
魔域公主真正的继位大典,开始了……
“走吧。”,楚沐兰低头看了看昏迷不醒的王世野。
“去哪里?”,宁安兰问道。
“送他回家。”
昏黄的夕阳映着沙砾,奏响一支属于关外的苍凉乐曲。
这是楚沐兰第二次见到镇魔关,准确来说,这一次他能够看到的,只剩下一些断壁残垣。
零星的人影在其中活动,昭示着这座曾经的关隘仅剩的生机。
这座曾经雄霸西沙的关隘,如今只剩下些许断壁残垣和少部分并未在那场大战中毁坏的建筑。
楚沐兰猜测,如今还居住在这里的百姓恐怕甚至不足当年的半数。
那座标志性的白塔倒是不知为何仍旧屹立,却已经不能守护它脚下的镇魔关。
二人策马来到白塔下,楚沐兰翻身下马,向着熟悉的巨石大门走去。
分明未经岁月洗礼,这道门户却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变得斑驳不堪。
他取下镇魔令牌,熟练地扣在凹槽里,伴随着吱嘎一声,这道门户再度对它的主人缓缓敞开。
“今日就在这里歇脚吧。”,楚沐兰强撑着抬起有些沉重的眼皮,背着王世野向旋转阶梯走去。
“他怎么还没醒?”,宁安兰忽然问道。
“……哦?”,心不在焉的楚沐兰这才注意到,明明已经过去一个下午了,王世野却仍旧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
“我明明只是轻轻地打了他一下……”,楚沐兰皱了皱眉头,“难道这小子这么弱?佛门把金禅杖交给他,胆子是真大啊。”
宁安兰微微叹了口气,“说不定周暮寒的话有道理,那群老家伙真的都不打算出手。”
“佛门的十二主持吗?没听过,不知道,不认识。”,楚沐兰闷闷地嘟囔了两声,背着王世野向上走去。
他轻轻拨开看不见的幕帘,峰回路转,碧波叠嶂,跃然于眼前,这一方废弃许久的世外桃源,仍旧保持着它的勃勃生机。
楚沐兰的脚步在“坎水”门牌前微微停歇,而后径直走到“离火”屋内,将王世野安顿了下来。
闲来无事,他再度翻开了尘封已久的长遥九经。
他一直把第六卷长遥九经带在身上,却全然没有机会修习。
如今跌境至通天,却反倒没办法打开了。
摆弄了半天,楚沐兰轻叹一声,将长遥九经重新塞进怀里,回头看了昏迷不醒的王世野一眼,大踏步地走出门去。
殊不知,在床上昏睡的王世野此刻却微微睁开了眼睛。
窗外透进的月色略显不真实,人影缓缓从榻上爬起来,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他又忽而转头,四下环顾,寻到纸笔,在上面写下什么,这才满意地转身离去。
沿着螺旋式的阶梯一路向上,楚沐兰轻轻推开那道赤红色门户,清冷而真实的月光洒落,映得少年脸色有几分苍白。
微凉的夜风轻轻拍打着他的脸颊,让昏沉的思绪略微得到片刻清醒。
第536章 正邪并立
他眺望着白塔下不似当年的零星灯火,心头猛地泛起一抹酸涩。
自己当时并未料到,这只是一个开始,虽然自己沉睡许久,并未亲眼所见,但连年的战争,恐怕导致北方五十州大多也都是这般景象吧。
说来也是奇怪,自己那般不要命的打法,最终的结果只是跌境那般简单么?
他醒后,南宫万华的脸色似乎一直不是很好。
这次在圣宫,师父也并未出手,只是凭借……
楚沐兰不敢再往下细想了……
他并不承认自己后悔,一切事情,在结果落定前,都没有个定数。
他只是遗憾,自己没有做到最好。
想到白天自己对周雪盈说的话,还把王世野打昏过去,他的心又开始隐隐作痛。
曾几何时,他也曾这般少年意气,面对不可战胜的对手,丝毫没有惧意。
没办法对付周暮寒的死咒,就对自己人下手吗?楚沐兰,你真是卑鄙啊……
夜风下,他的嘴角笑得有些僵硬。
也许有些事情,终究是无力改变的。
他等了很久,也没有等来宁安兰,他总是认为二人心有灵犀,但毕竟白日里打晕王世野的是他,而不是她。
楚沐兰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转身向着白塔下走去。
有几分奇怪的是,他在白塔内的桃源空间转了一圈,也没有找到宁安兰。
“坎水”的木牌被拉了下来,看来白日里的事情对宁安兰也有几分困扰,早早便睡下了。
他没来由地想起在圣宫客栈开的玩笑,却意识到这并不是提这些东西的时候,遂作罢,转身回房,床上的王世野却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张字条。
“楚大哥(划掉),楚前辈,道不同,不相为谋,王世野,告辞。”
楚沐兰心头五味杂陈,却也不能做什么。他面无表情地将字条撕得粉碎,欲倒头就睡。
不料辗转反侧,脑海中只剩下那句,“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怎么可能和赵无明是一丘之貉。”,半梦半醒之间,他嘟囔道。
“是吗?”,赵无明阴郁的声音忽然在他的耳畔响起,“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你……你,无情无义,滥杀无辜,你……”,楚沐兰迷迷糊糊地喃喃道。
模糊的身影在轻轻地抖动,似乎是在发笑,“魔域与北蛮合吞中原之势不可挡,所以……所有阻挡魔域的人,都要杀个片甲不留!”
“我将这江湖搅得支离破碎,只是为了不让更多人死在毫无意义的抵抗中而已。”
黑影俯下身来,楚沐兰极力睁开眼,却看不清他的面容。
“我能将大半个江湖组织起来,免得北魏自己人刀剑相向,付出的代价不过是摘星宫少几个人,江南换两个世家罢了,你能吗?”
“不,不是这样的!我和你不一样!”,楚沐兰从榻上惊坐而起,不知不觉间,长衫却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双眼,“只是一场梦么?”
这一揉,他却仿佛看到面前铜镜中的自己,对他缓缓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容。
第537章 旧时剑
“瞧啊,见镜中的我都在笑我。”,他缓缓站起身来,试图找些什么东西擦一擦铜镜。
“别擦了,你能擦的干净铜镜,擦得干净自己的心吗?”,一道冷哼声从身后传来。
“什么人?”,楚沐兰回头,只见墨袍少年靠着门框而立,月光下,面庞的棱角比他记忆中的自己还要锋锐几分。
“何止王世野,我也看不起你。”
楚沐兰的眉头几近拧成一团,“你到底是谁?”
“我是摘星君,离火使,南宫万华的亲传弟子,敢和血影三大家叫板,搅乱群英武会,死守镇魔关,和宁安兰联手灭掉海客的那个人,星辰剑圣楚宣的儿子,楚沐兰!”
最后一句话音落下,少年的身影缓缓模糊,就像梦中的赵无明一样,慢慢消散。
一句句斥责却落在楚沐兰的心头,久久回响……
“我很失望。”,楚沐兰对着铜镜中的自己摇了摇头,看着少经风霜的面庞,他再度揉了揉眼睛,缓缓躺下。
“不,真正的楚沐兰,从不会让我失望。”,女子的低不可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宁姐姐,我可以走了吗?”,王世野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当然,还要多谢你了。”,宁安兰笑着捋了捋发丝。
“举手之劳。”
辗转难眠,月色入户,楚沐兰索性翻身而起,顺着月光的方向而行。
这片世外桃源的静谧,暂时压住了他心中的惊涛骇浪。
伴随着逐渐放空的思绪,一股淡淡的梅香飘来。
熟悉而陌生,这种梅香,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了。
他下意识地循着梅香走去,远方影影绰绰地伫立着一片梅花林,女子轻轻摘下一朵梅花,别在鬓间。
“看来是有人遇到麻烦了。”,苏雪洛轻声道。
她微微转过头来,目光看到楚沐兰的身影,微微怔住了一瞬。
“苏姐姐……?”,楚沐兰的声音有些颤抖?
苏雪洛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楚沐兰腰间的离火令牌上,眼眶微红,低声开口道。
“楚宣已经不在了,是吗?”
楚沐兰一头雾水地点了点头,并没有说话。
苏雪洛缓缓在梅树下坐下,“我能感知到,这里只剩下两个人了,出什么事了?”
楚沐兰彻底迷糊了,先是睡梦中出现的赵无明,然后是看见自己的幻觉,最后苏雪洛又出现在他的面前,今日所发生的事让他全然摸不着头脑。
“什么出什么事了?”, 他茫然地问道。
苏雪洛的神情也泛出一丝疑惑,“你不是新继任的离火使吗?”
楚沐兰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苏姐姐不认识我了?”
“我只是她留在这里的一道残影罢了。”,苏雪洛摇了摇头,“现在是文定多少年?”
“文定?”,楚沐兰愕然,“现在已经是镇龙五年了。”
“文定这个年号,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
苏雪洛神情一喜,“整整过去三十年,我才被唤醒,看来镇魔使已经成功在西沙立足了。”
第538章 赤子之心
看到楚沐兰的神色有些失落,苏雪洛轻声问道,“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吗?”
沉默片刻,楚沐兰开口,“和我讲讲镇魔使的事情吧。”
“好,那是文定三年一个夏夜……”,苏雪洛开口便是石破天惊,“你找上了我。”
楚沐兰皱了皱眉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苏雪洛的眼神中有微光闪烁,“你有没有听过,楚玉寒的故事?”
楚沐兰点了点头,“自家祖上的事情,当然了解。”
“当年流传下来的故事,可是说,文定元年地那一场大战,楚玉寒大败魔域,一人杀入魔域深处,从此再无音讯?”,苏雪洛努力组织着自己的语言。
楚沐兰附和道,“是这样的。”
“白痴。”,苏雪洛轻笑一声,“你可曾想过,斩杀周楼寂后,天下唯一一位归心境高手,怎会渺无音讯?”
苏雪洛的目光如刺,径直插入楚沐兰的心尖,“玉龙雪山,你去过了?”
“嗯。”,楚沐兰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这正是当年在玉龙雪山得到的那封信,这两年,他一直将它带在身上。
信封上的字迹有些模糊,却依稀还能辨认出来。
——解命境后打开,一切自解——
“这里面写的是什么?”,楚沐兰抬头问道。
“你还没有明白吗?楚玉寒……就是你自己啊。”
苏雪洛字字珠玑,每一个字敲击在楚沐兰的心头,都震撼着楚沐兰的认知。
“那封信里面写的是什么,你为什么不自己打开看看呢?”,苏雪洛意味深长地望着楚沐兰。
“可是这上面说……”
苏雪洛决然地打断了楚沐兰的踌躇之言,“未来的自己不能被过去的自己左右,只要你认为你已经到了可以承其重的时候,便可明其意了。”
楚沐兰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将信封打开,“好。”
——我是楚沐兰,你也可以叫我楚玉寒——
只是第一句话,楚沐兰对这个世界,乃至对自己的认知便轰然破碎。
——九转阴阳丹和药堂的新玩意,你应该都收到了,希望在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曲星河还活着。——
“此物乃是真正的第九境强者楚玉寒所留,本来就是你楚家的,我一直希望有人真正值得它,能够收回这件宝物,你父亲认为自己用不上,没有收下,如今便给你了。”
“楚玉寒所留,是那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楚家天骄?”
楚沐兰还记得自己问出这句话时,南宫万华眼神中莫名的笑意,他没有立刻作答。只是一甩袍袖,飘然而去。
——老实说,我这个人很贪心,因为没有亲眼一次一次看着他们死在自己面前,便让安兰不断地重来,经受这无尽的循环。
但我说过,我这个人真的很贪心。
师父分明已经以全身功力为代价,送我们回到文定元年。
我以长遥九经为引,借半步归心之力强开时间裂缝,自己回到了原来的时空,却要求安兰留在那个举目无亲的世界,帮我们改变这一切。
我很愧疚,却无可奈何。
所以,我希望,这一次,你可以做得比我更好一些。
安兰经历过无数次的循环,如果想问一个出路,她一定比我靠谱。
但我只想告诉你,三十年,不过蜉蝣一瞬。
请用那颗未曾停止跳动的赤子之心,做自己。——
第539章 折戟沉沙
看着沉默不语的楚沐兰,苏雪洛轻声开口问道,“你……一直都不知道?”
楚沐兰收起信笺,茫然的双眼中多了一抹淡淡的光芒。
“我为什么会知道?”
“看来她的计划不太顺利啊……”,苏雪洛兀自喃喃道。
“现在的我……”,苏雪洛抿了抿嘴,“还活着吗?”
楚沐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刚要开口,却又被苏雪洛打断了。
“我大概明白了,还是不知道为好。”,苏雪洛换了个问题,“其他人呢?”
楚沐兰于心不忍,但看着苏雪洛诚挚无比的眼神,仍旧如实回道。
“……也……差不多吧。”
咔嚓。
苏雪洛手中的梅枝被猛地折断,她的素手微微颤抖,指节用力到有些发红。
“还是……逃不脱这样的命运么?”
“什么命运?”,楚沐兰试探着问道。
苏雪洛摩挲着手中的梅枝,目光飘忽,“你见过河畔的那些石像吗?”
楚沐兰点头,“怎么会没有?”
“那都是历代镇魔使的墓碑,只有天泽和坎水没有墓碑,因为旧人去,新人来,我们依旧留在原地。”,苏雪洛的嘴角扯出一抹惨笑,“好在我留下这段残影前,已经很久没有换过搭档了。”
“可惜……”,苏雪洛的目光穿过莺莺燕燕,直插灯火渐歇的西沙。
“折戟在这片大漠,是镇魔使逃不过的命运。”
楚沐兰忽然想起,自己在镇魔关时,师父曾经与自己提起过。
“你看他们天天吵吵闹闹的很开心,实际上镇魔八使这个头衔已经确立很久了。
起初魔域和中原战争不断,这八个位置上的人来了又走,宁安兰经常不在,第一批镇魔使便只剩下我这个小师妹,那个时候她变得有些沉默寡言。
不过后来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时光,她也和几个新人混熟了,渐渐又开朗了一些。”
直到这时,楚沐兰这才彻底理解,苏雪洛的沉默无言后,是怎样的沉痛。
“你坐近些,我有些东西要交给你。”,苏雪洛回过神来,对着楚沐兰招了招手。
“我没有能力护住身边的人,但我希望你不会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
苏雪洛从怀中掏出一本蓝皮书,仔细看去,正是与楚沐兰曾经见过一面的“红尘剑谱”。
苏雪洛的神情略有些紧张地望向楚沐兰,“我……后继有人吧?”
楚沐兰无奈地摊了摊手,“苏姐,我也没说你死了啊。”
“哦,那就好,那就好……”
苏雪洛神情一僵,“怎么听着我像是半死不活的样子?”
“额……”,楚沐兰尴尬地挠了挠头,“可能……没你想的那么糟糕。”
苏雪洛微微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不管怎么样,既然镇魔使已经遭难,承嗣计划开始,那么就必定有下一任天泽接任。”,苏雪洛将剑谱递给楚沐兰,“把这个给她。”
“有没有可能……”,楚沐兰有些为难地说道,“新任天泽不用剑呢?”
“不用剑?”,苏雪洛不可置信地问道,“承嗣计划找的人里面挑不出一个用剑的?”
第540章 那年春
“还真……”,楚沐兰掰着手指头数道,“用弓的,用扇子的,用双手剑的,用面具的……”
“给我个用双手剑的也行啊……”,苏雪洛撇了撇嘴,“说吧,她用什么?”
“扇子。”
“……”
“其实……你还挺喜欢她的。”,楚沐兰试图找补道。
“真的?”,苏雪洛略带犹疑地问道。
“真的。”
苏雪洛随意地摆摆手,“算了,这个不重要,关键在你身上。”
苏雪洛忽而起身,轻叱一声,楚沐兰怀中的长遥九经应声而出。
伴随着一阵晕晕乎乎的感觉,楚沐兰的身体不受自我控制地动了起来。
“这是什么……鬼上身?”
苏雪洛的声音似乎是在他的脑海中响起,“你才鬼上身呢,再送你一份大礼。”
“众所……不周知,长遥九经不能由其他人帮忙打开,但是灵体不算。”
伴随着登仙境的气势从楚沐兰身上爆发,被强压下去的痛呼声从他的牙缝中挤了出来。
“还撑得住吗?我已经尽量压制自己的境界了。”
楚沐兰的眼神无比坚毅,“尽管……动手!”
楚沐兰僵硬地伸手,缓缓翻开了第六卷长遥九经。
“这是我能送你的最后一份礼物,去做你该做的事吧,别步我的后尘。”,苏雪洛的声音幽幽在耳畔响起。
淡淡的梅香缓缓消散,苏雪洛本就模糊的身影也化作梅花缓缓飘落。
楚沐兰驻足片刻,对着林立的梅树微微鞠了一躬,拾起桌上的剑谱,大步离去。
朝露欲滴,远日薄照,霞光四溢,关不住满园春色;莺歌燕舞,散人清梦,春和景明,不过是又一年春朝。
宁安兰揉着惺忪的睡眼推开门,这一次早早等在门外的,是楚沐兰的身影。
“你……怎么穿着摘星宫的衣服?”,宁安兰迷迷糊糊地揪了揪楚沐兰的星辰圆领袍。
“因为今天有大事要做。”
宁安兰懵懂地抬头,看了看楚沐兰布满血丝的双眼,声音中带着些慵懒,“你看起来没睡好,我建议你回去再睡会儿……”
宁安兰话音未落,却被楚沐兰一把扯进了怀里。
他抱得有些紧,炽热的体温穿过布料熨贴着皮肤,脑袋也跟着埋进了她的颈窝。
粗重的呼吸声伴随着温热的气息从耳廓擦过,宁安兰有些愕然地任由楚沐兰深嗅着她身上的气息。
他们贴的很近,两颗炙热的心猛烈地撞击着胸腔。
“你怎么了?”
楚沐兰急促的呼吸渐渐平静下来,手指轻轻缠绕着她的发丝。
半晌,他轻声喃喃道,“没什么,我只是有些累了。”
宁安兰双眸微闭,素手轻抚着楚沐兰还不算厚重的腰背。
“累就说出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宁安兰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楚沐兰吻住了脖颈。
她乱了心跳的节奏,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传来,脑海只剩下一片空白。
宁安兰没有伸手推开他,只是任由楚沐兰把头埋在自己的颈窝之中。
在这一片温暖和柔软之中,他心中的烦躁与不安都缓缓消散。
突如其来的,他很想哭,想嚎啕大哭。
因为他知道,在她面前,没有什么好伪装的。
他可以毫不掩饰自己的懦弱,自己的无力,无论自己说什么,宁安兰都会包容他。
但他没有哭,那一刻,他觉得纵使是飞蛾扑火,天地倾覆,只要能够和此刻的她相拥,便已经足够了。
布满伤痕的心,缓缓进行着最后的愈合。
“现在,我好的不能再好了。”,楚沐兰长舒了一口气,轻轻松开宁安兰。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舒畅,这种感觉,自从离开摘星宫,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能帮上忙,荣幸之至。”,宁安兰带着几分羞涩抿着嘴道。
二人对视片刻,而后忍不住噗嗤一笑。
第541章 惹是生非
他眉角弯弯,微微挤了挤眼睛,“我们还有大事要做。”
“什么事?”,宁安兰早已被楚沐兰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晕晕乎乎,哪里还猜得出楚沐兰在说什么。
楚沐兰伸手拨开幕帘,大步流星地向着白塔外走去。
“你要去哪里?”,宁安兰忙不迭地追了出来。
“你应该问,我们要去哪里。”,楚沐兰翻身骑上玄影,“白虹,过来,我们走!”
“那……我们要去哪里?”
“过淮水,江阳城。”,楚沐兰轻喝一声,一人一马如一道利箭,直插天边。
白衣白马,仍旧相随……
越潼关,踏渭水,过平凉,满目疮痍的河山在二人的脚下掠过。
武昌边境,淮水北岸。
春日的淮水懒洋洋地流淌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鳞次栉比的船只纵横交错,炮火的轰鸣声将孟春的宁静搅得粉碎。
岸边的垂柳被箭矢破了相,任由微风抚愈着自己的伤口。
熙熙攘攘的人群挤在渡口,却不得前进一步。
“船呢?怎么连哪怕一只小筏子都没有?”,有人高声质问道。
“奉皇后旨意,为剿灭叛军事,淮水沿岸即日起封锁,一条船,哪怕一个人也不许过去!”,趾高气扬的士卒高声喝道。
“这……这北面也打仗,南面也打仗,我们这些小民夹在中间,就想到南方混口饭吃,还请军爷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是啊,大人网开一面……”
“大人……”
人群一瞬间七嘴八舌地祈求了起来,不料士兵摊了摊手,指向岸边的人影,“这……不是我能做决定的,你们要是有胆子,就去找那位哭去。”
于是不知情的人群便立刻向着另一个方向涌去。
“放箭!对准对面那只船上的主将,给我放箭!”
岸边,熙月晴大声地对着弯弓搭箭的士卒颐指气使。
“大人……”
“滚!”,熙月晴看清来人都是衣衫褴褛的难民后,毫不犹豫地给了走在最前面的男子一个巴掌。
“大人……我们只要一条船,放我们过江就好。”,男子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片刻间红肿起来的脸颊,从怀中掏出几颗碎银,“我们身上所有的钱财,都可以孝敬大人……”
熙月晴拔起插在地上的长槊,“没听见吗?让你们滚!”
如今已经坐到了这个位置,西梁复国大计就在眼前,她不能因为无端的善意误了大事。
楚沐兰默默压了压斗笠,“这女人,命还挺大的。”
“还是不要惹是生非……”,楚沐兰话音未落,宁安兰大步上前,无视熙月晴四周士卒的阻拦,径直朝着她走去。
“什么人!”,围上来的士卒嚷嚷道。
宁安兰轻喝一声,“滚!”
轰!
半步登仙境的气场席卷而来,霎时间将四周试图阻拦她步伐的士兵掀飞出去。
“楚沐兰,不要做事畏首畏尾,我要你,做自己。”
楚沐兰犹豫了片刻,抬脚跟了上去。
熙月晴带着不可置信的眼神望向如入无人之境的宁安兰缓缓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熟悉而绝世的面容。
半步登仙的威压让熙月晴全然不得动弹,只有这时,她才能意识到,举全国之力供养出的花架子,和真正的天才之间的差距。
在熙月晴略显呆滞的目光中,宁安兰快步上前,猛地抬手,用力扇了熙月晴一个异常响亮的巴掌。
“别让我再在这附近看到你。”
熙月晴一脸的不可置信,捂着被宁安兰扇红的右脸哀嚎道,“……剑……魔!说好的保护我呢!”
眼见熙月晴就要发作,不料宁安兰身后的楚沐兰上前又给了她左脸一个巴掌。
“她刚刚说什么,你没听见吗?”
红黑二色的重剑砰地一声插进楚沐兰与熙月晴之间。
“有人想找事?”
宁安兰冷眼相对,“没有人想找事,对我来说,顺手的事罢了。”
楚沐兰轻轻将宁安兰推至一旁,凝视着剑魔那双朦胧的双眼,轻声道,“不用你现在动手,半个月后,我们京师见。”
“对了,相信大人有大量的熙皇后会放这些人过江的吧?”
江阳城,平王府。
“啧啧。”,楚沐兰伸出一根手指捻了捻还未干的朱砂,“就算要节俭一点,这好歹是在富庶的江阳,偷工减料也要有个度吧,这可是江南的顶梁柱啊。”
“我猜他应该没心思管这个。”,宁安兰的神色有些担忧,“先进去再说吧。”
“驾!驾!都让开!”
二人还未接近正门,一队骑兵飞驰而过,风一般地冲进了平王府,为首的男子马背上昏迷不醒的身影,似乎正是墨宜。
第542章 一箭之仇
从二人身边经过的刹那,几滴鲜血甩出,落在楚沐兰的长袍上。
“这是……”,楚沐兰与宁安兰默契地对视了一眼,立刻跟了上去。
“站住,什么……人……?”,卫兵话音未落,二人的身影已经从面前极速掠过,跟在了骑兵队的马后。
“有敌袭,快发警报……”
飞雪扇不轻不重地敲在他的脑后,“发什么警报?要是刚刚过去的真是李穆派来的人,就你们两个这迟钝程度,早就躺在地上啦。”
“白小姐教训的是,那……刚刚那是……”,卫兵茫然地摸了摸脑袋。
“不该问的,别问。”,白映雪脸上的凝重中隐藏着淡淡的欢喜,从容地迈步跟上走了进去。
她能感觉到,那个楚沐兰,回来了……
“墨宜回来了吗?”,李昭平心绪不宁地将面前沙盘上的一只只战船模型丢出去,当啷当啷地掉在地上。
“那个……不能扔……,九江下游的云州军还没有撤回来。”,浅弋鸳低声提醒道。
“霏潇雨这么猛?”,李昭平微微抬起头来,“不对,我问你,墨宜回来了没?”
“来了!来了!殿下!快叫医师!”,薛申急匆匆地冲进来,怀中昏迷不醒的墨宜胸口正插着一支断箭。
李昭平眼神一颤,猛地起身,“废物!你怎么保护她的?”
“殿下……!”,薛申的语气中已经带着哭腔,不知所措地替墨宜按着伤口,“我宁可这一箭中在我身上……”
“抱歉,是我言重了。”,李昭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匆匆走过来,“你去催医师……不,直接让笙璃过来,这里我来就行。”
“好,殿下……”,薛申慌忙起身,险些跌了个跟头。
“小伤,死不了……”,墨宜微微睁开眼睛,费力地抬头向薛申看去。
“将军,别乱动,我这就去找人!”,薛申风一般地跑了出去。
看着薛申远去的背影,李昭平缓缓低下头,“他对你的感情,你知道吗?”
墨宜眼神有些闪躲,轻轻点了点头。
李昭平淡淡地点了点头,“知道就好。”
“你吃醋了?”
“不会。”,李昭平按在墨宜胸口的手不知不觉间加了几分力道,“因为我知道,你只会喜欢我一个人。”
“切~”,墨宜轻哼一声,不料扯动伤口,一阵剧痛从胸口袭来,不由得痛呼出来。
李昭平忙回头看向屋外,没有笙璃的身影,却见楚沐兰二人匆匆奔来。
“该死,笙璃怎么还不来?”,李昭平止不住地碎碎念道。
“来了,来了。”,楚沐兰生拉硬拽,拽着险些跌倒的笙璃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
“你找她干嘛?她是毒师,又不是医师。”,白映雪不解地问道。
笙璃示意李昭平帮自己扶墨宜坐起来,“好歹我是十三医堂出身,就算是毒师也比你们这里能找到的最好的医师强很多好吧。”
“这个你拿着。”,笙璃递过一块白布,伸手摸向断箭。
“拔箭是吧,我可以帮忙。”,李昭平伸手道。
第543章 怒火滔天
笙璃一个眼神便阻止了李昭平的动作,“不能拔出来,此箭伤及肺腑,若是强行拔出,血流不止,恐有性命之忧。”
“那怎么办?”,李昭平急在心里,却无能为力,只好紧张地搓手。
笙璃的袍袖中缓缓爬出一只赤红色的蝎子,“有一点白映雪说对了,我们毒堂的人,有自己治病的方式。”
“这是赤尾蝎,它的毒液有剧毒。”,笙璃低头仔细看着赤尾蝎缓缓爬到墨宜的胸口,“但同时也有凝血的作用。”
“那……剧毒怎么办?”,李昭平不安地问道。
“喏。”,笙璃掏出一颗紫黑色的药丸,“喂她把这个吃了,就没事了。”
“好。”,李昭平乖乖将药丸喂给墨宜,墨宜却虚弱地笑了笑,没有吃下去。
“怎么了?”,李昭平忙问道。
“没事,只是平日里可没见你这么话多。”,墨宜默默张口吞下药丸。
“你要是喜欢,我可以天天都话多。”,李昭平毫不犹豫地答道。
墨宜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那倒是不用啦,你的身份,如果当个碎嘴子,可是太丢份了。”
“别笑,我要拔箭了。”,笙璃的话一出,二人立刻安静了下来。
对视片刻,没来由地,墨宜和李昭平同时噗嗤一笑。
“都说了让你别动!”
好在笙璃的医术似乎的确如同她所说那般高超,不过一会儿,墨宜便脱离了危险。沉沉睡去。
众人在门外等候,见李昭平出来,连忙围了上去。
还未待有人开口,李昭平便淡然点了点头,“没事了。”
但任谁都能看到李昭平眼中地那一团熊熊怒火。
“薛申,你过来一下。”
“我也一起。”,楚沐兰忽然开口道。
“你……来做什么?”,李昭平微微偏了偏头。
“我也有事要和你说。”,楚沐兰强调道,“很重要的事。”
“好。”
春日的暖阳透过窗纸照进屋内,显得有些郁闷,气氛被衬得有几分严肃。
“不是让你们去给李穆送些金银吗?这是怎么回事?”,李昭平的声音阴沉无比,听得楚沐兰都打了个寒颤。
“是啊,没想到李穆根本不领情,我们被直接赶回来了,然后……”
李昭平抬手径直打断了薛申的絮絮叨叨,“我不想听这些,我只想知道,是谁伤的她。”
“熙月晴手下,上军偏将,靖宇。”
听到这个出乎预料,却也情理之中的名字,李昭平的牙猛地咬紧了。
“……熙月晴……”
“本想打点些金银求个和平,你居然欺我至此……”
楚沐兰扯了扯李昭平的衣袖,“我没听错吧?你给李穆送钱了?”
“只要能保住淮南的百姓,我可以做任何事。”,李昭平字字铿锵地说道。
李昭平的所作所为,无异于给正在兴头上的楚沐兰浇了一盆凉水。
“那淮北的百姓呢?你这样做,让天下人怎么看你?怎么看长明会?”
“昙花一现的组织罢了,提它作甚?”,李昭平冷哼一声,“玉龙雪山给了我一个教训,我只做我能做到的事情。”
第544章 激愤交织
“李昭平!你变了!”
李昭平漠然地瞥了楚沐兰一眼,“随你怎么说吧。”
“我听说……”,李昭平低头擦拭着手上的血迹,“你去了圣宫,什么都没做,就回来了。”
“我要是做了什么,周雪盈肯定就……”
李昭平忽然打断了楚沐兰,“你不觉得,被传出和魔域狼狈为奸的谣言,更有损长明会声誉吗?”
楚沐兰沉默了片刻,他从未料到这句话会从李昭平口中说出来。
出乎意料的,李昭平的话并没能噎住楚沐兰,他毫不犹豫地答道,“就算是千古骂名,我都可以背负。尽管让他们传去吧,我楚沐兰就是天下第一大恶人,也不会动自己的朋友半根汗毛!”
李昭平轻笑了一声,“你还是那么幼稚。”
“我幼稚?”,楚沐兰怒不可遏地揪住李昭平的衣襟,“那你在干什么?墨宜受伤了你都不管,以前的你可不是这样的!”
“不许再提这件事!”,李昭平挣开楚沐兰的手,猛地拍案而起。
他默默整了整自己的衣襟,慢吞吞地说道,“不要动不动就动手动脚,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一股强烈的疏离感攀上楚沐兰的心头,这一刻,他切切实实地感受到,李昭平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了。
随之而来的,是怅然若失夹杂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怒火。
“动手动脚怎么了?我不但要动手动脚,如果你还执迷不悟,我还可以扇你一巴掌!”
“如果这能让你好受些的话,尽管来吧。”,李昭平仍旧淡淡地说道。
“好啊,我是看明白了,你是要自欺欺人,等着敌人做大冲进来!”,楚沐兰毫不掩饰地针锋相对,“傩留的那句诗是给你的,你还没看明白吗!”
“什么诗……?”
李昭平这才反应过来,愣了片刻,怔怔地默念道,“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楚沐兰没有打破这宝贵的宁静,静静地看着李昭平眼神中莫名的光芒交替闪烁。
“有些事,你改变不了,便只好选择逃避,相信我,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李昭平最终幽幽地答道。
“你没有试过,怎么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
“怎么试?”,李昭平也忍不住反驳道,“用外面那些人的命试吗?还是拿你我的命试!”
“李昭平!你错了!为什么少年能意气风发,因为他们是年轻人吗?因为他们不经世事吗?你真的以为自己经历了风霜雪雨,然后选择了妥协,选择了低头,就能代表所有人吗?
你只是自己没有勇气反抗,然后去劝一个有勇气的人和你做一样的错事罢了!”
楚沐兰一口气说完了这一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整座平王府里都能听到的声音高声说道,“你是个懦夫,可是我楚沐兰,已经当够懦夫了!”
李昭平显然被楚沐兰这一连串举动吓到了,他嗫嚅着缓缓说道,“你太激动了,我们最好改天再谈这件事……”
“你知道你在这龟壳里缩一天,就有多少人要因为你的退缩不前而死去吗?”,楚沐兰也管不得那么多了,指着李昭平的鼻子骂道。
第545章 人生,就在当下!
“你知道淮水已经被血染成了什么颜色吗?你知道黄河以北的十三个州郡已经荒无人烟吗?你知道南疆被魔域屠戮成什么样了吗?你知道为了修补血祭大阵有多少无辜的人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吗?”
他猛地戳着李昭平的胸口,“你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混蛋,凭什么缩在这里享受你的岁月静好!”
“你要在你的龟壳里缩一辈子吗!”
“改天是哪天?下次是哪次啊?以后又是多久?少年时喝过的酒,骑过的马,挥过的剑,交过的朋友,是万两黄金也买不回来的,人生,就在当下!”
楚沐兰没有再等李昭平说话,转身猛地推门而出,“有些事,你不做,总会有人做!”
在几人惊愕的目光中,楚沐兰怒气冲冲地推门而出,对上她们诧异的目光,楚沐兰略微收敛了一些怒意。
“你们过来一下。”,楚沐兰匆匆向着正殿走去。
白映雪和宁安兰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跟了上去。
正殿门前,笙璃正百无聊赖地逗弄着手中的赤尾蝎,“是,我知道,今天你立大功了,肯定好好补偿……”
她的目光无意中瞥到匆匆而来的楚沐兰,连忙上前阻拦,“干什么?她气血不足,需要休息,有什么事跟我说……”
楚沐兰放轻了些脚步,无视笙璃径直推门而入,步伐稍驻,又转头对笙璃轻声道,“对,你也进来。”
“啊?”
紧接着,宁安兰,白映雪,薛申等人一股脑地涌了进去。
“不是,她需要休息,你们没听到吗?不许这么多人冲进去!”
“放心吧,我们不会大喊大叫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怎么了……”,听到屋外的动静,墨宜挣扎着试图起身,又被匆匆走进来的楚沐兰按了回去。
“好好休息,我们说,你听着,好吗?”,他耐心地劝道。
“嗯。”,墨宜微微点了点头,又缓缓躺了回去。
楚沐兰深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难以平复的心情,“这几个月来,我对我的所作所为很失望。”
“眼看着道门遭难,眼看着长明会分崩离析,眼看着百姓在水深火热中挣扎,我们难道什么都不做吗?”
楚沐兰倒了一盏热茶,猛地一饮而尽,却不料被烫到了,接连着咳嗽几声,重重地将茶盏放在桌上。
“我已经和李昭平谈过了,他变了很多,说实话,我并不指望他能做什么。”
“楚沐兰,你是了解他的,要给他一些时间……”,墨宜虚弱的声音从榻上传来。
“给他时间?”,楚沐兰气不打一处来,“熙月晴差点害得你没命了,他都能忍!我还能指望他什么?”
“楚沐兰……”,墨宜转过去,将头埋在臂弯里,不再理会他。
“淮北的难民聚集在淮水沿岸,根本过不来,我们多拖一日,就要死几百人。”,楚沐兰的眼神无比坚决,“不能等了,我们明日就出发!”
“可是没有殿下,我们的行为既没有名正言顺的理由,也没有足够的军队支持……”,薛申不安地插嘴道。
第546章 最后一舞
“在这样的乱世,能救百姓于水火,就是名正言顺。”,楚沐兰义正言辞地说道,“薛申,你可以调动多少人?”
“这个……就有点高看我了。”,薛申无奈地挠了挠头,“我能动的,只有将军手下的军队,殿下手里的,我实在是无权干涉。”
“他手下的人,我都可以随意用。”,墨宜轻声道,“但你们的方案,我不同意。”
“墨将军,霏将军回来了,她希望见见你。”,有人在屋外高声禀报道。
“这也是怪了,霏潇雨回来不找昭平,找我干什么?”,墨宜轻声喃喃道,“让她进来吧。”
霏潇雨步履匆匆地跑了进来,刚要开口,却一眼望到墨宜身上缠的裹伤布。
“你受伤了?我早就说和李穆那个狗东西不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和谈……”
墨宜摇摇头,打断了霏潇雨的义愤填膺,“不碍事,你说你的。”
“云州军不善水战,九江沿岸,我只能守到这里了。”,霏潇雨叹息道。
“没关系,这已经出乎我们的预期了,你能带着云州军全身而退,简直是奇迹。”,墨宜笑道。
“今后,我们就要面对上下军的东西夹击了。”,霏潇雨神色凝重地提醒道。
“九江南岸的布防形同虚设,一旦失守,便是一溃千里。”,白映雪慎重地分析道。
“在这儿待了这么久,你成军师了?”,宁安兰调侃道。
“纸上谈兵罢了。”,白映雪谦虚地摇了摇头。
“所言不虚。”,墨宜赞同道,“我会写信给沈千秋请求增援。”
“他?”,浅弋鸳不知何时也进来了,不屑地轻哼道,“南疆的万灵宗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我说,熙月晴欺人太甚,我们还龟缩着不反击?”,霏潇雨忍不住问道。
“对啊,北上!杀他个片甲不留!”,浅弋鸳赞同道。
“连你们也这么觉得吗?”,墨宜犹豫道。
“不是我们希望这么做,而是我们应该这么做。”,白映雪认真地点了点头,“淮南与其说是立足之地,不如说是暂时的牢笼,最终的坟墓。”
“带刺的玫瑰……扎伤了月季……”,李昭平手中的信纸被捏做一团,轻轻放在烛火上点燃。
他静静地看着信纸被焚烧殆尽,“熙月晴,你的战书,我接了。”
九江沿岸,战船沿江星罗棋布,为首的巨舰上,熙月晴正悠然自得地自己下着围棋。
“不出意外的话,李昭平应该已经接到我的战书了。”,白子轻轻落在棋盘边缘,小心翼翼地与黑子保持着距离。
“传令全军,明日撤出淮水沿岸,由运河北上。”
西梁的最后一舞,终于要开始了……
砰的一声,大门被猛地推开,李昭平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楚沐兰,我们是时候掀个天翻地覆了。”
“……什么?”,楚沐兰以为自己听错了,却见李昭平猛地将纸笔拍在桌上。
“还得麻烦你一件事,给赵无明写一封战书。”
第547章 北上!
“给……赵无明写战书?”,楚沐兰不解地重复道。
“对啊。”,李昭平理所当然地说道,“除夕的时候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回摘星宫,我就回京师。”
楚沐兰的眼神逐渐泛出几分锋芒,他知道,他认识的那个李昭平回来了。
“好,一言为定。”
“反正……”,李昭平的目光中带着一抹刺骨的寒意,“李穆和赵无明都是一丘之貂,我们一旦有所动作,他们肯定抱团取暖,”
“现在的我们还是一盘散沙,面对的却是比川山之战还难的困境,必须把有识之士聚集起来,共抗外敌。”,楚沐兰的眼神一亮,“我似乎知道……这封战书应该以谁的名义写了。”
翌日,通济渠上游。
水面上不知何时起了一层薄雾,偌大的战船借着庇护缓缓前行。
西梁的神鹰御风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昭告着无形的杀机。
“皇后,这是李昭平发的战书,已经在京师传疯了。”
熙月晴略带不满地接过战书,“我说了,在外称将军。”
“是。将军。”
“况且很快……我就会是这天下第一人了……”
熙月晴打开卷轴,然而很快便迷惑地眯起了眼睛。
出乎她的意料,这封战书不是给她的,不是给李穆的,而是给赵无明的。
——今,长明会!昭告天下!
纵观天下,北有蛮族虎视眈眈,西南有魔域祸乱天下,江湖有居心叵测者蛊惑人心,朝堂之上乱臣贼子比比皆是,故,长明会举义旗,望天下有志之士云集响应。
中原武林遭人蛊惑者甚众,我等一再拖延,给予尔等机会。
然,此举也导致赵无明及其党羽祸乱天下。
三月之期已到!
趋炎附势者,杀!
助纣为虐者,杀!
冥顽不灵者,杀!——
最后一行用赤红色的朱砂写着触目惊心的大字。
北上!
北上!!
北上!!!
淮南岸边。
“中军的儿郎们,你们跟着本王漂泊在外两年有余,离开家乡,离开亲人,从未有悔,我向来知道。”,李昭平朗声道,“但我不相信任何人,不想回家。”
“李穆昏庸无道,一心想要把我们置于死地,北蛮的骑兵在我们的家园烧杀抢掠,他视而不见!”
“近日军中对我的懦弱怨声载道,我只想说:没有任何人会看着自己的家乡被敌人的铁蹄践踏而无动于衷。”
“这条河的北面,就是你们破败的家乡!”
“今日,我不需要你们为天下而战,不需要你们为本王而战。”
“我要你们为自己而战!”
“不管是北蛮,魔域,或是当今昏庸无道的朝廷!”
“只要他们再敢把一只脚踏上你们的故土,杀无赦!”
如洪钟亦如潮水的声浪涌来,“北上!北上!!北上!!!”
“云州军的将士们。”,李昭平顿了片刻,语气变得柔和下来,“严格来说,你们是被我半路拉上船的。”
“本王知道,魔域待你们并不好,你们跟着我离开,只是为了寻到一个家。”
“我们把你们带出魔域,你们为我征战沙场,本就已经两清。”
“任何想要退出这场与你们无关的战争的人,现在可以立即离开。”
回应他的,是一片鸦雀无声。
想来云州军的将士也没有想到这样一番话会从李昭平的口中说出来。
离开西沙后,几经辗转,他们已经看到这支严明的军队有多么可怕而可敬。
第548章 北上!!
数月前,熙月晴率军三十万,顺河南下,发动对南越与李昭平的第一次围剿。
尚未站稳脚跟的中军面对数十倍于己的敌人,没有丝毫的退缩。
没有战船,他们就把小筏子绑上炸药,划到北魏军战船下同归于尽。
中军铁卫营三千将士被团团包围,没有退路,他们就顶着齐鸣的八百门火炮冲上去,死伤九成有余,仍旧未曾溃退,硬是带着薛申杀了出来。
短短两天的时间,三千人阵亡一千人,一千余人负伤,硬生生换掉了北魏上军近五万人!
这就是墨宜带出来的铁骨头,硬汉子!
武昌府的拉锯战持续了整整三个月,破城之后,欺压民众,劫掠财物,杀良冒功者,竟无一人。
而这位平王殿下在最困难的时候更是扬言,有他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众将士哪怕一人。
……最令人讶异的,他居然也真的和众将士一起挨饿了,因为那时供给线断绝,他们的确没有多少军粮……
如今众人回不去西沙,早已将平王当做了他们的主心骨,将这支军队当成了他们的家。
李昭平却忽然告诉他们,他们可以从这里离开了。
显而易见,不会有一个人答应!
“殿下如果不能活着回来,我们依然不会在中原有立足之地。”,浅弋鸳开口道,“没有人想过隐姓埋名躲躲藏藏的日子,唯有……一战,定乾坤!”
霏潇雨赞许地看了浅弋鸳一眼,她这个副将被李昭平单独交予了一支骑兵队后,越来越有大将之风了。
“别看云州军的女子比你们中军多,巾帼不让须眉,论铮铮铁骨,我们丝毫不差!”,霏潇雨这句话,就算是一锤定音了。
“北上!北上!!北上!!!”
此刻,就连李昭平那双久经沙场的双眼中,都泛出几圈涟漪。
“江南的战士们,你们与本王相交算不上久。”
“但你们的家就在身后面临着包围和屠杀。”
李昭平指向北方,“现在,熙月晴看我要北上,自作主张地撤了军,但没有人能保证,她不会卷土重来。”
“我不强求你们,去也罢,不去也罢。”
李昭平拍着胸脯朗声道,“如果我失败了,我希望今天离开的人,还有勇气替我再一次站出来,保卫你们的家乡!”
“南府军,誓死追随殿下!”,苍央率先半跪下来,朗声喝道。
楚沐兰神情微动,这位曾经的云州军左军偏将,也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
“好,南府军听令!”,李昭平高声道,“分兵一半驻守淮水沿岸,其余人跟我走!”
“谨遵殿下命令!”
李昭平大手一挥,“所有人,上船!”
“传令,升天世军军旗,北魏中军旗,北魏双翼白虎旗!”
只见那舳舻千里,旌旗蔽空,横在淮水上的三千条战船,是李昭平这几个月来拼拼凑凑出的全部家底。
三面威严的大旗呼啦一声展开,李昭平站在旗下,目送着浅弋鸳带着最后一名士兵登上战船,而后抬手。
“启程……”
“没带上我,就想偷偷溜走啊?”,戎装烈马奔着岸边狂奔而来。
第549章 北上!!!
李昭平提高声音,“启程!”
“乖乖在这里养伤,等我们回来……”
眼看战船已经缓缓离岸,墨宜狠狠地抽了抽马鞭,瞄准李昭平所在地战船狂奔而来,“想丢下我?不可能!”
“小心!”,李昭平下意识地喊了出来。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墨宜猛地一拉缰绳,连人带马一跃而起,在半空飞出去数丈远,重重地落在甲板上。
“怎么样?就算有伤在身,本姑娘依旧英姿飒爽!”,墨宜翻身下马,却不慎碰到了伤口,继而微微皱了皱眉。
“那根箭伤及肺腑,如果不好好休息,恐怕会留下后患。”,笙璃不悦地劝告道。
“没办法。”,墨宜松了松胸前的绑带,伸手揪了揪李昭平的衣角,“我得看住我的‘心头大患’。”
李昭平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你的‘心头大患’要交给你个任务。”
“好,都听你的。”,墨宜会心一笑。
“给所有我们能纠集到的力量写信,在京师正阳门前会合。”
李昭平转身,目光越过船头,向着那座遥远的城池眺望。
熙月晴,我们的棋局,该落下最后一子了……
千言万语,最终汇成一句再简单不过的高喝。
北上……
北上……
北上……
川山脚下,本就斑驳的石碑上又平添了几分岁月的痕迹。
曲星河微微眯起眼睛,望向积雪终年不化的山巅。
这片土地葬下了多少九州的英雄豪杰,埋骨于此,不过剩下石碑一座。
他们的命运,会和那些前辈一样吗……
“在想什么呢?”,徐素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在想……我们的敌人究竟是谁。”,曲星河从怀中掏出一壶酒,默默打开,缓缓浇在石碑前。
“没带多少酒,各位凑合着喝点,有命回来的话,再陪前辈们喝酒。”
曲星河将剩下的一口酒饮尽,缓缓起身,喃喃道,“没命回来的话,到下面一样请各位喝酒。”
“打起精神来,我还没见过你这么闷葫芦一样的年轻人。”,徐素音眉头微蹙。
“打住。”,曲星河收起合璧剑,“徐道长的能力,我在苏南栀那里早有耳闻,我不吃种花那一套。”
“你吃不吃是你的事情,我种不种是我的事情,知道了吗?”,徐素音自顾自地说道。
“走了。”,曲星河翻身上马,催促徐素音道。
清晨的大同城掩盖在一片阴霾之下,火炮的嘶吼在天边响起,一点点地向着这座被恐惧笼罩的城池靠近。
二人在城门前驻马,逆着神色慌张的人群向城内徒步走去。
“看来大同城这边也不安定,如果这里不能通过的话,我们就只好再往东北方向寻一个突破口了。”,徐素音轻叹道。
“真是怪了,战线都在西北方向,为什么大同城有两国军队交战?”,曲星河在城门前的士卒不可思议的目光中逆着人潮向城内走去。
“罢了,先找大同守将问问吧。”
“站住!什么人?”
在这等逃命关头,居然还有人往城里钻,看门的士卒不禁生出几分怀疑。
第550章 天世遗孤
曲星河略带犹豫地掏出腰间的巽风令牌,却被徐素音按下。
“这东西在李穆的地盘上,用不好可是会遭人追杀的。”,徐素音对着士卒微微行了个礼,“姑瑶山,徐素音。”
“原来是姑瑶山的道长,快快请进。”,士卒自然不会明白这个节骨眼上,道门的人来此做什么,但也只好迎着。
“大同城的守将是谁,带我去见见他。”,徐素音替曲星河开口道。
……
“道长,大同城守将钟盛。”,眉头横着一道疤的男子恭敬地请徐素音二人落座。
“钟盛……?”,曲星河摩挲着下巴,这个名字听起来似乎有些熟悉,却一时间想不起来。
“你……认识薛申吗?”,他忽而开口道。
“薛申啊。”,钟盛豪爽的拍了拍胸脯,“何止认识,老子曾经救过那小子的命,想当年……”
“打住,我们不是来听这个的。”,曲星河略微压低声音,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是天世军的人?”
听到“天世军”这三个字,钟盛的神色忽然一变。
“道长这句话……什么意思?”,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曲星河忽然对于“钟盛”这个名字忆起了几分印象,当年天世军的旧部大多在中军效力,墨宜率中军出走后,这位钟盛恐怕便是留在北魏军中唯一的天世军将领。
曲星河干脆利落地取出腰间的虎符,“我不是什么道长。”
这枚虎符,是在九江被迫当“将军”时留下的,李昭平没有在意,让他留着了,说不准有用到的时候。
这枚虎符,沿用的还是天世军虎符的形制。
钟盛看到它的第一眼,便辨认出来,此物必然是出自平王之手。
“天世军上将钟盛!”,钟盛猛地起身行了个礼,险些惊得曲星河跳起来。
“不必如此大礼,我就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狗头军师。”,曲星河连忙扶起钟盛。
“我就知道平王没有忘记我!”,钟盛万分激动地说道。
“……”
曲星河哭笑不得,“这样,先和我们说说大同城的情况,好吗?”
“没问题,没问题。”,钟盛的态度完全判若两人,热切地答道。
“将军,游骑兵撤回来了。”,忽然有人进来禀报道。
钟盛对二人微微点头示意,转头问道,“还有多远?”
“距离城门不到三里。”,士卒立刻答道。
钟盛的脸色明显地阴沉了下来,“关城门,任何人不得再出入,所有人上城墙准备应战。”
“喏!”
“关城门做什么?这样岂不是把还没有来得及离开的百姓都困死在城内了?”,徐素音如坐针毡地问道。
“这个距离……”,钟盛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案,“他们出了城,反倒会死得更快。”
“走吧。”,曲星河起身,“我们边走边聊。”
“去哪里?”,钟盛问道。
“依你所说,上城墙啊。”
钟盛匆匆跟上二人的脚步,顺带伸手拍了拍身旁运火油的士兵,“小心你的马,它受惊了。”
士兵愣了愣,转头看向拉着一车火油的马。
伴随着一声狂躁的马嘶,钟盛追上曲星河二人,“我说你们二位究竟是来干什么的?殿下是什么意思?我们是不是可以放弃大同城了?”
第551章 最后一次的执棋
钟盛这一连串问题,惹得曲星河微微皱了皱眉头。
“大同城肯定不能放弃,不管将军效力于谁,大同城都不可以落入北蛮之手。”,曲星河这样答道。
“是……这我明白。”,钟盛点点头,“但情况二位也看到了,大同城守不了太久。”
“这话是什么意思?”,徐素音问道。
“还能是什么意思。”,钟盛愤愤地吐了一口唾沫,“天杀的李穆根本不给派援军!手里握着四十万大军,都在南方‘剿匪’!”
“要不是大同重镇的弟兄多一些,我都不如直接带着全城百姓跑路了!”
曲星河眉头一皱,发觉事情并不简单,“为什么整个京师附近的军镇,只有大同在打仗?”
“那当然是因为……”,钟盛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什么?只有大同在打?”
曲星河心头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将军不知道?”
“可是我收到的军报上,长城沿线都受到了侵袭啊。”,钟盛不解地喃喃道。
“因为你是天世军留在李穆手下的唯一一人,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他要趁机做掉你。”,曲星河几乎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什么……?”,钟盛不可置信地回过头来,他不敢相信自己做的这一切不过是迎合着李穆给自己设的死局……
“那我们怎么办?弃城而去?”,钟盛自顾自地摇了摇头,“不行,大同城若是拱手让人,整个中原就暴露在北蛮的铁蹄之下了。”
曲星河咬着下唇思索良久,最终得出定论。
“城,一定要守,将军在此等候,我去给将军求援。”,曲星河转身毫不犹豫地向着马厩走去。
“求援?去哪里?”
“虎面军,叶怀青。”,曲星河干脆利落地翻身跃马而去,横冲直撞穿过人群,惹得众人纷纷退避。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畅快地骑过马了,为了一个既定的目标,不必思索其他,只需要拼了命去做就好。
上次听到耳边的风声如此呼啸,衣角一晃在余光中上下翻飞,还是在西沙与楚沐兰同行之时。
夕阳算不上耀眼,恰好不冷不暖地照在他的身上,就看着少年狂奔而去。
鄯阳城。
叶怀青折起手中的书信,转身望向坐在帷幕后的老者。
老者缓缓站起身来,“这次还是一个设好的局,你还要一起吗?”
叶怀青一剑刺破帷幕,眼神坚决地看向贺兰裴文,“如果他们死在京师,我这个西沙长城守将就没有了和魔域叫板的底气。”
贺兰裴文拨开帷幕走出来,眼神眺望向天际线处越来越近的黑点。
“让虎面军准备出发吧,这次由我领队。”
“宰相大人要亲自领军?”,叶怀青惊愕于自己听到的话。
“也会是我最后一次替他做执棋者。”,贺兰裴文幽幽地叹息一声。
叶怀青立刻毕恭毕敬、毫不犹豫地递上虎符,“虎面军,恭请宰相大人出山!”
贺兰裴文面色复杂地接过虎符。
那一刻,这位沉寂了许久的垂暮老人,为了北魏的江山社稷,再度出山。
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
第552章 打草谷
匆匆赶来的曲星河,恰好和二人撞了个满怀。
“诶?”,叶怀青皱了皱眉,“你怎么在这儿?”
“有个人需要你去救。”,曲星河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谁?”
曲星河这才注意到,站在叶怀青身后,一身旧制朝服的贺兰裴文。
“钟盛。”
贺兰裴文笑着捋了捋胡须,“那还真是巧了,我们正要去找他呢。”
……
“贺兰前辈,这封信里写的是……”,曲星河皱了皱眉。
“长明会给摘星宫的战书。”,贺兰裴文笑呵呵地说道,“你不是要去不周山吗?”
“记得在他们兵至京师前回来。”
北蛮与北魏边界,松州。
高大的城墙上,林立的人影晃动,铁甲泛着冰冷的寒光。
“笑话!这就是我们北魏的儿郎吗?”,男子推搡着城门下的士卒,高声嚷嚷道。
曲星河微微偏过头去,饶有兴趣地望向人群。
这一路走来,什么样的人间惨剧,他也都见过了,却第一次看到有百姓敢直接与边军叫板。
“北地边境的民风,的确是要蛮横一些。”,徐素音评价道。
曲星河微微抬眉,“我可不觉得是因为什么民风。”
“上面有令,无论发生什么,任何士卒不得踏出城外一步。”,士卒面无表情地阻拦道。
“北蛮在城外打草谷,掳走三千男丁,你们的将军就是这样守护松州的?”,男人指着士兵的鼻子骂道。
士卒微微皱了皱眉,低声道,“这是皇上下的圣旨,不是我等可以改变的。”
“皇上叫你视而不见你就视而不见啊!”,男人用手点着士兵的胸脯,“那皇上叫你杀自己人,你杀不杀啊?”
士卒愣了片刻,嘴唇嗫嚅着要说什么,却被一声高喝打断。
“诶!都精神点!谨遵圣旨,松州守军立刻调往大同城!”
穿着半身甲的男子步履匆匆地走过,却被士兵拦住,“洪大人,我们是去支援大同的守军吗?”
只见那“洪大人”摇了摇头,轻叹一声,“恐怕不是如此……小子,大同城的守将是钟盛那个铁骨头啊……见机行事吧。”
那领头的士卒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如遭雷击,登时愣在原地,说不出半句话来。
“对了,想对付钟盛,这些人可远远不够,把城里的男丁都抓起来。”,洪大人转身离开,随口道。
“可是……北蛮的骑兵刚刚在城外抓了三千……”,士卒反应过来,立刻开口道。
“我不管,不听理由,动身前必须给我抓到五千人充军。”
那人知道他劝不动铁石心肠的将军,转身目光缓缓凝聚在眼前刚刚还在示威的人群上。
“诶,诶,你要干什么?”,先前推搡士兵的男子反应过来事情不对,慌张地向后退却。
“你说……”,士卒轻叹一声,“我还能做什么?”
“把这些人都给我抓起来充军!”,他终是下令道。
“跑!”
男人暴喝一声,转身就跑。
奈何普通人怎可能在士卒云集的地方轻易跑出去,一个照面不留神撞到巡视的卫队身上,便被一把薅住了衣襟。
第553章 身陷危局
“走了。”,曲星河拉了拉一旁就要忍不住出手相助的徐素音。
“就这样什么也不做?”,徐素音的眼神还盯着被拖在地上拉走的众人。
“徐道长的实力不凡,但做事的方式,还得和我这个年轻人学一学。”,曲星河笑着翻身上马。
徐素音犹豫了片刻,也跟了上去。
跟着曲星河往北一路狂奔,徐素音的心里逐渐没了底。
“再往前走,就是北蛮的地界了,虽说我们本来就要深入北蛮……”,徐素音的声音努力压过呼啸的风声,“但如此莽撞地跑到边界最混乱的区域之一……可不是什么好决定。”
越过眼前的小山坡,曲星河猛地驻马,望向天边黑压压的军营。
他伸手指向星罗棋布的帐篷,“徐道长,那便是我要找的。”
“你就是要找北蛮的骑兵……?”,徐素音更加不解,传说中的江南才子曲家少主……也不能是个白痴吧?
“每一方势力,都有着自己的打算,没有绝对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曲星河缓缓擦去手上的汗渍,“熙月晴北上,李昭平紧随其后,长明会给摘星宫下战书。”
“南疆已经被万灵宗搅成了一锅粥,在这乱局之中,北蛮的立场,是时候该有些改变了……”
北蛮军营外,曲星河静静地牵着马站在营门外,反倒是身后的徐素音有些不安分地左顾右盼。
“……你打的这都是什么如意算盘?如果他们不见我们,或者倒打一耙怎么办?”
“依苏南栀所说,北蛮和魔域应该暗地里勾勾搭搭。”
“长明会在玉龙雪山虽然战败,但已经打出了名声。”
曲星河的眼眸中,莫名的光芒在闪烁,“半年过去,北蛮拿下北方五十州的西北之地,却从未对我们动过半点心思。”
“这其中的缘由,可就耐人琢磨了。”
徐素音有些茫然,“你能不能把话说的明白一些?”
“不敢,如果我猜错了怎么办。”,曲星河笑着指向打开营门的士兵,“不过看起来,我们的运气还不错。”
走出来的男子看到徐素音,脸色微微一僵,“大汗有请。”
曲星河神色一变,以身涉险本是他的打算,可是这样的危险程度……
搞不好就是鸿门宴啊……
他自嘲地笑着摇了摇头,他的实力比不上他那些天才朋友们,但论起满腹经纶,他有信心与北蛮交锋上几场。
“走吧。”,曲星河淡然地跟着男子走去,徐素音见状,也无奈地跟了上去。
略显昏暗的帐篷中,穿着狐裘的男子默然雕刻着弯刀的木柄。
见到二人进来,阿不罕抬起头来,狭长的双眸微微眯起,带着几分威胁的意味看向二人。
“呦,稀客啊。”
曲星河毫不客气地坐在阿不罕对面,双手交叉,泰然自若地开口,“在长明会里,我的实力应该是算末流的,所以,我决定做一个生意人。”
“哦?”,阿不罕略微向前坐了坐,“那……这位本该与我北蛮老死不相往来的生意人,想和我谈一桩什么样的生意呢?”
第554章 铤而走险
“我刚刚从松州过来。”,曲星河意味莫明地笑了笑,“大汗可知道我在想什么?”
阿不罕眼神中某种隐晦的光芒一闪而过,手中刻刀一下下地刮着木柄。
“有什么事情直说,到我的地盘上谈生意,就要有足够的诚意。”
“我若是没有足够的诚意,怎么会来闯北蛮的营帐?”,曲星河轻声道,“作为交易,我给大汗一条重要的消息,大汗要保证我们在北蛮境内畅通无阻。”
“在北蛮畅通无阻?”,阿不罕轻蔑一笑,“我很难想象,有什么样重要的信息可以作为交换。”
“不妨事。”,曲星河轻轻捋了捋袍袖,“我先说,大汗可以同意,也可以拒绝。”
“这么说……”,阿不罕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他的“凶名”在北魏可谓是家喻户晓,这小子应该很难不怀疑他有可能出尔反尔听完消息就反手置他于死地。
这小子究竟是哪里来的自信心将与他交易的资本先说出来?
难不成……
“好,我倒要听听,你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曲星河毫不犹豫地开口,“松州的守军正在撤离,不出半日,松州将会变成一座空城。”
“什么……?”,冷静如阿不罕,听到这条消息,也禁不住瞪大了眼睛。
“平王的军队已经北上,他在大同的旧部已经脱离了李穆的掌控,所以距离大同最近的松州守军便自然而然地被紧急了调过去。”,此刻曲星河那双文绉绉的眼眸看起来却像是危险的毒蛇。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阿不罕心中飞速消化着曲星河给的信息,对他的动机却仍旧摸不着头脑。
“自然是希望大汗……可以出兵松州了。”
阿不罕皱了皱眉,眼前这个年轻人,似乎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北蛮与北魏交战已经近一年之久,松州的争夺旷日持久,你何出此言……”
曲星河向前凑了凑,径直打断了阿不罕的话,“大汗,别装了。”
“北蛮与北魏的战争,不过是做给人看的一场戏罢了。”
阿不罕的神色忽然一僵,“你说什么?”
“大汗还需要我说得再清楚一些吗?”,曲星河抿了抿嘴,“依我看,北蛮先是与魔域约定逐鹿中原,又暗地里承诺帮助北魏清剿平王党羽。
为了不让周暮寒发觉,你联合李穆以‘割地’为理由做了一场国战之戏。”
随着曲星河一句句道破阿不罕的计划,他的脸色愈发铁青。
“但我听说……北蛮的五大汗……是很有野心的人啊……”
“所以,你并不满足于拿下北方五十州的一半领土。”
“这也是为什么你本应该帮助李穆围剿‘叛党’,却在熙月晴带兵围剿江阳的时候无动于衷,反倒在南疆大肆杀戮以壮大自己的力量。”
“平王军已经北上,内有旧部率军应和,你们在南越的计划又因为沈千秋而受阻,周暮寒振臂一呼,函谷关以西便尽归其手,继而剑指中原。”
第555章 大厦将倾
“北魏就要倒台了,逐鹿中原的约定会在那一刻烟消云散,一切,只看周暮寒和你谁先动手了。”
曲星河戏谑地问道,“不然的话……大汗亲自驻兵于距离北魏边疆如此近的地方,是要做什么?”
“年轻人,你的话很危险啊……”,阿不罕鹰一样锋锐的眼眸紧盯着曲星河。
“大汗在等一个出手的机会。”,曲星河彬彬有礼地一笑,就好像此刻他真的只是来谈一桩生意的商人,“这个机会,我给大汗带来了。”
阿不罕脸色阴翳,声音沉闷地开口,“你知道的这么多,还敢当着我的面说出来,不怕我杀了你?”
曲星河缓缓摇了摇头,“不怕。”
“北魏大厦将倾,届时,大汗和周暮寒怕是会为逐鹿中原大打出手,一切都会重新洗牌。”
“北蛮,需要一个新的盟友。”
“长明会的很多人都与北蛮有国恨家仇,并不是一个好的盟友。”,阿不罕半真半假地否定道。
“有时各取所需的竞争对手,比口口声声同生共死的盟友更可靠。”,曲星河一语成谶,“我和徐道长代表长明会向大汗承诺,在北魏倒台前,不会在北蛮背后动刀子。”
徐素音皱了皱眉头,只好跟着应下。
这位曲家少主的口才,果真不是一般的好。
阿不罕没有说话,似乎是在考虑曲星河的提议。
“况且……我相信,大汗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曲星河轻轻将一块玉牌放在桌上,“这块传送阵基石,就当是我送给大汗的见面礼。”
阿不罕推过玉牌,“我的野心,不需要任何人来帮我实现。”
“那大汗南下的计划将会受到很大的阻碍,南疆的事情,长明会也会插手解决,而且……大汗的小心思,会被我一字不漏地说给周暮寒。”,曲星河话锋一转,淡淡地说道。
“你在威胁我?你觉得……我会信吗?”,阿不罕目露凶光,“或者说……你觉得你能活着从这里走出去吗?”
曲星河的目光微微瞥向一直没有开口的徐素音,“大汗可以动手试试,我随时奉陪。”
徐素音语气有些不满,“我是来护送你的,不是你的打手。”
曲星河尴尬地轻咳两声,“这个……家妻在水墨丹青上颇有造诣,若是配上我的临池翰墨,定然叫徐道长满意。”
徐素音的眼神中闪过一抹犹豫,最终被心底的欣赏与渴望压了下去。
“阿不罕,你若是对他有半分不好的心思,就是与我徐素音为敌!”
阿不罕微微一怔,而后无奈地扶额而叹,“徐素音,要是早让我知道你喜好这等事物,就算是把北蛮翻个底朝天,也要送你几位顶级的画师。”
徐素音努了努嘴,“喜好归喜好,原则归原则,你就算是把整个天下的字画都收集来送给我,我徐素音也不会给你半分好脸色。”
“这个……”,曲星河拉了拉徐素音的衣角,“我们是来找他结盟的……忘了吗?”
“哎呀……一提字画我什么都忘了!……我现在态度好一点还来得及吗?”
第556章 引狼入室
营帐前的士卒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二人毫发无伤地从大汗的大帐里走出来,曲星河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徐道长问我这是不是引狼入室?”
“差不多吧,我不太喜欢三两句话就决定成千上万人的命运。”,徐素音拐弯抹角地提示道,“你在做一桩很危险的交易,把整个北魏的存续吊在了一根头发丝上。”
“我承认我没有与李昭平商量,自己擅作主张了。”,曲星河咂了咂嘴,“但是不同的视角,不同的人,会做出不同的选择,我能做的,就是做我认为对他有帮助的事情。”
“我希望长明会当得起这根发丝的责任。”,徐素音的脸色阴晴不定。
“至于引狼入室,那也得有‘室’才能‘引狼’,整个江湖与朝堂都乱作一团,就像赵无明说的,北魏就像一座四处漏风的破屋子,我只是打开门,把本来要从洞里钻进来伤人的‘狼’堂而皇之地放进来,然后让他去对付另外一只虎罢了。”,曲星河接着说道。
“我有的时候很好奇,为什么这江湖上并不缺正义之士,却不能拧成一股绳。”,曲星河略带深意地望向徐素音,“就像长明会向道门抛出橄榄枝,却只有姑瑶山和三清山响应一样。”
“这也是为什么,明明应当远超北蛮与魔域的北魏江湖,在内乱之下抬不起头来。”
“一针见血的问题,依曲大才子看,燕文渊算得好人吗?”,徐素音难得地对曲星河的问题提起了兴趣。
“如果燕阁主都不能代表正义的话,那这江湖怕是便找不出几名正义之士了。”,曲星河自然而然地答道。
徐素音撇了撇嘴,“你们在镇魔关大败而归后,他还不是封了万剑阁以避锋芒,若是要他与你们拧成一股绳,那他应该带着万剑阁的人跑去江阳加入长明会。”
“一个人有私心,并不影响他的善恶,事实上,这个世界,并没有绝对的善恶,每个人都是为了自己心里认为正确的目标去做。”,徐素音轻声道,“就像灵裕严令道门各派不得涉世太深,以保全自身一般。”
“我道门与北蛮抗于崆峒山的时候,你们长明会虽有折损,却并非无力相助,怎的没见一个人来帮忙啊?”
“徐道长看事情,果然透彻啊。”,曲星河避开徐素音的问题,轻笑道,“那我替我那几位婆婆妈妈不愿动手的同伴,把那些袖手旁观的人拉下水,也算不上作恶吧。”
徐素音听得出曲星河话里有话,“你这是何意?”
“周暮寒不是要一个乱世吗?那就让这世道彻底乱起来。”,曲星河回头看向掀开帷幕跟上来的女子。
“我们树敌太多,只有把整个天下打碎重来,才可能寻的一处立足之地。”
“你究竟要做什么?”,徐素音有些不安地问道,她意识到,眼前这位年轻人,似乎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第557章 祸乱苍生
“引狼入室么?我可不这么觉得。”
“在李穆与李昭平鹬蚌相争之前,周暮寒和阿不罕永远不会抢先动手。”
“二虎相争,必有一伤。”
“届时李穆被从京师赶出来,李昭平也已是强弩之末,暗地里有熙月晴虎视眈眈,北蛮和周暮寒随时可以再上去补一刀。”
曲星河摊了摊手,“所以,我只是把想要坐等收利的渔翁提前拉下水罢了。”
“我要引北蛮抢先入关,周暮寒定然不会坐视他吞并北方五十州,待周暮寒挥师杀入函谷关,待潜伏在暗中的熙月晴露出毒蛇的獠牙,待李昭平与李穆同室操戈,只有在这多方势力的争霸之中,才不会有坐等收利的渔翁。”
“你这是祸乱天下!”,徐素音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大了,赶忙心虚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一言不发的女子,而后低声补充道,“你要把所有势力都拉入这场炼狱般的战争中吗?”
“不然呢?”,曲星河强压下语气中的激动,淡淡地回道,“等着李昭平与李穆两败俱伤,好不容易回到京师的他,还能再打一场川山之战吗?他打不了。”
“届时,你就等着看强弩之末的长明会被北蛮从京师赶出去,北蛮与魔域在中原大战一场。”
“这样一个不‘祸乱苍生’的结果,徐道长满意了吗?”
徐素音愕然,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二位……说完了吗?”
曲星河干脆地回过头来,“聊的差不多了,要不你也听两句?”
“不敢,不敢……”,女子摆了摆手。
“不敢就老实听着。”
徐素音低声提醒道,“我们的确不应该在这里讨论这些。”
“无妨。”,曲星河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这一招是阳谋,阿不罕是个聪明人,他应该知道我打的什么算盘,但不管我打的什么算盘,他都得接。”
曲星河回过头来,打量了一下眼前服饰奇异的女子,“自报家门一下?”
女子拱手,一双火红色的眼瞳警惕地打量着二人,“万灵宗,阮玖薇。”
“阿不罕说是派你当向导,实际上是为了监视我们,这我知道。”,曲星河随手扔出一张苏南栀赠与的神行符,“你最好安分一点,去不周山的路我们自己认识,乖乖跟着,别多话。”
“哎呦。”,阮玖薇一个失手,神行符掉在地上,沾了些泥土,她连忙捡起来试图弄干净。
徐素音轻轻地“啧”了一声,拉过阮玖薇,“别理他,这家伙就是个冷血动物。”
“不知全貌,不予评价。”,曲星河的声音幽幽地传来。
“你也一样。”,徐素音白了曲星河一眼。
“我们时间紧,没有时间交朋友。”
徐素音自己拿出一张神行符,亲手帮阮玖薇贴好,“分明是你没时间,我可有的是时间。”
“嘁,徐道长不想要字画了?”
徐素音轻轻拍了拍阮玖薇,“别理他,我们走。”
阮玖薇将曲星河那张神行符上的泥土拍干净,默默收入怀中。
走在前面的曲星河不易察觉地微微皱了皱眉头。
第558章 防人之心不可无
北蛮边境,万里连营。
冷月照不透的石墙下,是黑压压的铁甲泛着寒光。
算不上整齐的步伐声透不出中原军队的肃穆感,但撼天动地的脚步震颤着大地,给人带来一种别样的恐惧。
三道身影从天边疾驰而来,不一会儿便到了城下。
阮玖薇和城下的士卒交谈着什么,曲星河神不知鬼不觉地缓缓凑到徐素音身旁。
“徐道长,这个阮玖薇可能有问题,小心为上。”
徐素音怀疑自己听错了话,她皱了皱眉头,低声问道,“交易都谈妥了,阿不罕让她带咱们去不周山,还能有什么问题?”
曲星河有些不满地反问,“走了一路了,徐道长不信我,信一个万灵宗的人?”
“她身上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曲星河欲言又止,看着转身回来的阮玖薇,匆匆地丢下一句:“待我晚些时候再探探她。”
“二位,天色已晚,今日我们便在边关借宿吧。”,阮玖薇神色自然地开口道。
曲星河顺势点了点头,“我没意见。”
在曲星河看来,这个阮玖薇,是一个必须要解决的麻烦,能够在抵达不周山之前搞定,自然是好的。
先前他给阮玖薇的那张符咒,并不是一张普通的神行符。
人在他乡为异客,总得有点防备的。
可阮玖薇将计就计,做戏失手丢掉了符咒。
他不信这女人不是故意的。
既然如此,不如让她早些暴露出目的为好。
月上梢头,曲星河放下手中的五行珠,起身对徐素音眨了眨眼睛。
“徐道长,夜长梦多,记得千万别睡过头。”,曲星河留下这一句看似意味莫明的话,便砰地一声关上门去睡了。
徐素音愣了片刻,也起身默默进了屋。
北蛮边防军的住宿环境……的确是不太好,不过远比像阿不罕那样风餐露宿住帐篷强。
曲星河的那句话,却是耐人琢磨了……
徐素音轻轻合上门,伸手在门上勾勒着繁复的符箓。
曲星河的话未必不对,身在北蛮的地盘,防人之心不可无。
如果阮玖薇没有害人之心,她也自然不会有事。
徐素音勾画完符咒,这才安然入睡。
至于曲星河,则是对阮玖薇毫不设防,反倒在墙角对着徐素音房间的方向布下了一处小型传送阵。
而后他把一颗炽火珠放在床头,另一颗放在床下,最后抱上自己的重剑,这才安然睡去。
不得不说,在安然入睡这方面,他完全比不得楚沐兰。
这家伙只要确认四周安全,完全就是倒头就睡。
曲星河觉得,如果自己可以应对解命境的对手,他也可以像楚沐兰一样倒头就睡。
……不过现在周围,可算不上安全。
听着屋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曲星河的心渐渐悬了起来。
北蛮的夏夜很静,没有虫啼鸟鸣,偶尔传来几声狼嗥,却显得关外的世界更为凄寂。
这一串分明微不可察的脚步声,在此刻听来却分外刺耳。
曲星河翻了个身,装作睡得很沉。
第559章 引蛇出洞
嗒,嗒,嗒。
脚步声愈来愈近,直到停在了他的房门前。
喀啦。
曲星河知道,这是他的房门被打开了。
他轻轻挠了挠头,继续装睡。
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背上,确认将什么东西贴好之后,那串脚步又缓缓离开了。
阮玖薇的步伐顿了顿,目光略带疑惑地望向床头的炽火珠。
她没有多想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就在她转身的一刹那,床头的炽火珠发出微弱的辉光,与此同时,曲星河背后的那张带着些许泥土的印痕的神行符腾地一声着了起来。
阮玖薇并没有听见如此细微的声响,缓缓向着隔壁走去。
曲星河立即起身,提剑大步走到墙角的传送阵处,身影眨眼间消失在微光中。
徐素音尚在睡梦中,只听“唰”的一声,一个人影瞬间出现在她的屋内。
登仙境强者的感知果真灵敏,几乎是同时,徐素音猛地坐了起来,警惕地望向墙角。
看清来人是曲星河后,徐素音微微松了口气,“这样的行为,未免有失礼节。”
曲星河快步走到房门前,将耳朵贴在门上,用门外听不见的声音低声道,“保全了礼节,怕道长丢了命。”
徐素音心领曲星河的好意,却仍旧“切~”了一声,“还不需要你一个小辈来救,你且等着看戏吧。”
伴随着门外的脚步声逐渐靠近,曲星河也大概想明白了阮玖薇的计划。
阮玖薇将他动了手脚的符咒贴在他的背上,然后对徐素音动手,尽可能在睡梦中将无法正面对付的徐素音解决掉。
曲星河被声响吸引,定会发现她的所作所为,利用神行符对她出手,便等同于自杀。
可阮玖薇没有料到,这两位都不是什么好惹的主。
曲星河虽然背对着阮玖薇,却一早便发现了她利用徐素音的善意调换符咒的行为。
而徐素音则在门上下了一道阮玖薇根本无法破解的符咒。
两个人加起来八百个心眼子,属实是好好反摆了阮玖薇一道。
阮玖薇蹑手蹑脚地走到徐素音的门前,轻手轻脚地向门推去。
大汗交给她的任务,只剩下最后一步了……
在她的手碰到门板的那一刻,耀眼的光芒亮起,伴随着一声闷哼,阮玖薇的身形如遭重击,横飞而出,猛地撞在墙上。
“妈的。”,她暗暗骂了一声,没想到这徐素音早有防备,好在这道提前设好的符箓动静不大,应该不会惊醒里面的人。
阮玖薇起身,踉跄着朝着仍在闪着微光的房门走去。
就在她距离房门一步之遥时,咔嚓一声,一把重剑带着寒光扎破门板,恰恰停在她的鼻梁前。
“我提醒过你一次,收起你那些歪心思。”,曲星河冷冷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阮玖薇唰的出了一身冷汗,刚刚如果她再往前走一步,恐怕脑袋就已经被捅了个大窟窿。
“这里是北蛮的地盘不假,但如果你一意孤行的话,我也不介意顺手把你的命收了。”,徐素音轻轻推开房门,平日里温婉的面庞上透露着极度的不悦。
第560章 夜宵
显然,作为道门上一代的魁首,徐素音并不喜欢被人耍来耍去。
“要么乖乖地跟着我们直到不周山,要不现在就滚。”
阮玖薇见到事情败露,欲要狡辩,又不敢说话,那神情比哑巴吃了黄连还难看。
徐素音挑了挑眉,“不想走?看来你对阿不罕还挺忠心的。”
阮玖薇咬着唇点了点头。
“过来。”,徐素音招了招手,“我这个素来好说话,虽然你图谋不轨,但终究没有成事,我也不愿多生事端。”
徐素音拉过阮玖薇,看向曲星河,“你没意见吧?”
曲星河耸了耸肩,随意地在一旁坐下看戏,“听凭徐道长处置。”
只见徐素音手指轻轻在阮玖薇背上勾画着什么,口中念念有词。
“凝尔心神,筑以天牢。
困尔心魔,锁以阴阳。
心有邪念,阎魔蚀骨。
封之七窍,神灭形消。”
幽绿色的符文在阮玖薇的背上闪过,化归无形。
“既然要留下,就乖乖听话,我已经在你身上种下心魔蚀骨之咒,如再动邪念,我便无法手下留情了。”
徐素音轻轻拍了拍被吓得魂不守舍的阮玖薇,“放心,只要你不动坏心思,就不会有事,我说到做到。”
曲星河见事情尘埃落定,也伸了个懒腰,悠哉悠哉地站起身来,“快睡吧,累死了,明日还要赶路呢。”
“神行符都给你用了,还喊累?”,徐素音笑道。
“道长,你当每个人都是登仙境巅峰一步万里啊?”,曲星河撇了撇嘴,“阮玖薇,你评评理,你是不是今天也累趴了?”
阮玖薇还未回过神来,也不敢说话,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什么啊?你见过哪个登仙境能一步万里啊?”,徐素音嗔怪道。
“诶,今天我就见到了。”
曲星河转身,朝着墙角走去。
“诶。”,徐素音叫住了他,“改改你那坏毛病,走正门。”
曲星河尴尬地笑了笑,“这个传送阵不是计划的一部分嘛……”
“现在都结束了,把它拆了。”
“哦。”,曲星河乖乖走到墙边,身影瞬间消失,而后伴随着一阵喀啦喀啦的轻响,墙角的微光缓缓消失。
徐素音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呆若木鸡的阮玖薇,“愣着干嘛,吓傻啦?”
阮玖薇这才回过神来,磕磕巴巴地道歉道,“这位道长……都是大汗的命令,我不能拒绝的,刚刚的事……”
徐素音揉了揉眼睛,“刚刚发生什么事了吗,我没看到啊?”
阮玖薇愣了愣,脸上绽开灿烂的微笑,“多谢道长!”
“还不快去睡,我这里可不提供夜宵啊。”,徐素音笑道。
阮玖薇一阵风般跑出房门,曲星河的头却忽然从墙里探出来。
“道长要吃夜宵吗?”,曲星河从他的袖子里掏阿掏,硬生生掏出一屉灌汤包。
徐素音:???
“不是让你把墙角那个该死的传送阵拆掉吗?”
“道长不是要吃夜宵吗?”
“谁要吃夜宵了?夜里胡乱吃东西伤身体……”,徐素音嘟囔道。
“不对,你为什么能从袖子里掏出一整屉灌汤包啊?”
第561章 百宝囊
“我袖子里装了一个小型传送阵,能够联通我家的库房。”
曲星河习以为常地一笑,又从袖中掏出一碗炒凉粉。
“我看连的是你家厨房吧?”
“……家妻好美食,所以我在江阳城的每个摊位上都放了一个传送阵。”
“你……”
徐素音对这位“江南才子”的认知……在短短几天内发生了巨大的改观。
隐藏在表面上的多才与“多财”之下,这家伙不仅对白映雪百依百顺,而且还是一个自动百宝囊……
“不吃夜宵,睡觉去。”,徐素音无奈地挥了挥手。
曲星河“哦”了一声,又从传送阵钻了回去。
“对了,记得把你那个传送阵……”,徐素音抬眸,对着空荡荡的墙角叹了口气。
“……拆……了……”
“唉。”,徐素音索性不再理会,转身默默躺回了床上。
晃动的烛火映得墙上的人影有些扭曲,阮玖薇此刻就站在门外,静静听着屋内的动静。
确认徐素音二人已经再度睡下后,阮玖薇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剑,毫不犹豫地挥剑割下自己的左臂。
她低低地闷哼一声,断臂处迅速生长出新鲜的血肉,眨眼间就恢复如初,只是阮玖薇的脸色更加苍白了些。
“对万灵宗缺乏了解的家伙,无论实力再强,在与我们的交锋中,永远不可能占到上风。”
地上鲜血淋漓的断臂则迅速扭曲,刹那间长出一对血肉模糊的羽翼,拖着还未完全化形的手腕跌跌撞撞地朝着窗口走去。
诡异的血肉之翼轻拍,鲜血飞溅,这只“鸟”就这样以一种趔趔趄趄的姿态向着西北方向飞去。
“砰!”
伴随着幽绿色符文亮起,阮玖薇的五脏六腑瞬间被蚀骨之痛侵袭,她的身形在幽绿色光芒中缓缓扭曲,溶解。
这便是徐素音所说的,只要动一点歪心思,这道心魔蚀骨咒就会立刻取了她的性命。
阮玖薇极度扭曲的面庞上却没有任何神色,仿佛这噬人心魂的疼痛并未加之于身,在一片血肉模糊之中,她缓缓瘫在地上,化作一摊看不出形状的血肉。
半个时辰后。
“值夜的,不能再往前走了,前面有贵客。”,男子拦住手持火把的士卒。
“没人告诉我这事啊?有贵客怎么了,出了事谁负责?”
士卒身上的酒气熏得男人眉头紧蹙,他推开晃晃悠悠的士卒,“说什么胡话,这儿能出什么事,少喝二两吧。”
士卒借着火光越过男子的肩头向他身后看去,醉醺醺地嘟囔道,“那你看,你身后那滩烂肉是什么?”
“什么烂肉?”,男人愣了愣,转头看去,一摊不成形状的烂肉就躺在他的身后,血水顺着砖缝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脚下。
“我肏!还真有……呕!”
男人嘴角一抽,跑到一旁扶墙干呕了起来。
“啥玩意……”,醉酒的士卒也醒了三分,瞪大眼睛看清了那团阴影,“我就随口一说……这也太……”
“他娘的,老子就去买了二两牛肉准备下酒喝,怎么就……呕!”,或许是眼前的景象太过“刺激”,男子止不住地干呕道。
第562章 金蝉脱壳
“等等……”,士卒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面前的那一滩忽然开始扭动起来的血肉,“这……这这这这又是怎么回事?”
男人试图从身上掏出一块手帕擦一擦,不耐烦地甩给士卒一句话,“有话直说,你又不是结巴。”
“她她她她……”
男人擦了擦嘴,转过身来,“这下好了,真吓成结巴了,浑身加在一起凑不出半个胆的……”
他的眼瞳中跳动着火光,倒映出面前的血肉中缓缓凝聚的人形,“娘的!这什么鬼东西!”
他抢过士卒手中的火把,威胁性地对着阮玖薇挥了挥,“我管你是人是鬼,臭娘们……”
他余光瞥向士卒,“你是怎么看出这玩意是女人的?”
“因为……她她她她……”,显然,被吓破胆的士卒已经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她冲我笑了!”
“她冲你笑了?”,男人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去,“就这一团烂肉……”
阮玖薇不成型地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鲜血在森森白骨上流淌,“本姑娘好像听到有人骂我是一滩烂肉?”
“啊!”,男子疯了一般将火把丢在地上,魂不守舍地狂奔了出去。
士卒更是吓破了胆,一时间动都不敢动。
阮玖薇的双腿缓缓成型,走到士兵面前,捡起火把递给他,“拿着,不然明日我还来找你。”
士卒怪叫一声,手缩了一下,终究是咬牙接过火把,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跑。
阮玖薇的身形缓缓恢复完整,她轻轻勾起地上的衣服,抖了抖,披在身上。
“今天这个还可以,有胆接我递的东西。”
看这样子,她似乎已经是对这种情形习以为常了。
“消息算是送出去了。”,阮玖薇松了口气,从衣物中取出一面铜镜,打量着自己苍白如纸的面庞。
“呼……”
“总算是安然无恙,这心魔蚀骨咒比我想象的还要毒辣,这个徐素音,看似心肠柔软,出手却一点都不留情。”
阮玖薇收起铜镜,“从妖兽身上扒来的能力,短时间内应该是不能再用了。”
她的眼眸中缓缓浮现出毒辣之意,“姓曲的,还有那个该死的道士,这笔账,到不周山再算!”
北蛮的五月是清凉的,晨风伴着一股淡淡的蔷薇花香吹进窗棂,驱散些许边境的肃穆。
曲星河推开房门,收好行囊,轻轻敲了敲徐素音的房门。
“等我一会儿。”,徐素音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曲星河颇有耐心地靠在房门上等待,这一路而来,对于徐素音总是睡过头这个问题,他已经习惯了。
毕竟长期居住于避世的姑瑶山,生活习惯慵懒一些也是正常的。
……恐怕能够让她早起的只有苏南栀和小院里的花草了……
曲星河的目光落在地面上的暗红色血迹上,微微一顿。
这一小块血迹上明显有擦拭的痕迹,应该昨晚有人试图抹除,却因为烛火昏暗,不小心留下了一部分。
曲星河再度轻轻敲了敲徐素音的房门,声音略微低沉了一些,“徐道长,我觉得你应该过来看看这个。”
第563章 紫翼出山
徐素音匆匆打开房门,手里还捋着扎到一半的头发,“怎么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紧急的事啦,不过既然出来了,就顺便看看吧。”,曲星河随手指向地上的血迹。
“嗯?”,徐素音不慌不忙地接着将头发扎起,顺势蹲下看了看早已干涸的血迹。
“这血是谁的?”
曲星河瞥向一旁仍旧紧闭的房门,“这里就咱们三个个人,还能是谁的?”
徐素音扎好头发,神色复杂地望向阮玖薇的房间,“看来万灵宗的人,没咱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曲星河轻啧了一声,“融合万灵血脉的能力,向来都难以预料啊。”
“不必理会。”,徐素音款款起身,“虽然身在北蛮,但我相信没人愿意正面同我交手。”
“那我呢?”
徐素音微微一笑,“我不是已经被收买成你的打手了吗,谁敢动你?”
曲星河挑了挑眉,“真羡慕苏南栀有一个这么强势又温柔的师姐啊。”
徐素音缓缓走到阮玖薇门前,“这两个词听起来有点矛盾。”
“不矛盾,我们长明会也有一位类似的奇女子,就是人家同情心没有道长那么泛滥,除了对自己人温柔,其他时候是毫不留情。”
徐素音轻轻敲了敲房门,“你要是看见心魔蚀骨咒发作的情景,就不会觉得我手下留情了。”
“徐道长昨晚没计较她试图谋害咱们二人,就已经是手下留情了。”,曲星河话锋一转,“况且……昨天夜里这女人还不知道做了什么事呢。”
“不必在意。”,徐素音见阮玖薇开门出来,似是刻意地把后半句当着她的面说完,“我们走我们的路,她算她的心机,不妨事。”
阮玖薇脸色微微一沉,但脸上的不悦很快便烟消云散,讨好地笑道,“二位醒的真早。”
“这还早?多亏大汗美意,我们得蹭那些将士的饭,再晚点,连渣都不给你剩下。”,徐素音撇了撇嘴。
“如果要早饭的话,我这里什么都有。”,曲星河从袖中掏出一碗汤粉,又默默塞了些铜钱过去。
徐素音满意地点了点头,“第一次觉得你这个传送阵有用。”
森森白骨筑成的高台之上,女子闭目调息,巨大的紫黑色双翼在她的身后蜷缩着。
“宗主,我等在山门外找到一节断臂,已经彻底失去了生机,根据手腕上的印记,应当属于阮玖薇。”,男子汇报道。
女子没有说话,紫黑色双翼缓缓伸展,静等着下文。
“依我看……她应该是出事了。”
秀娈这才冷冷地开口,“说点有用的。”
“据我所知,阮玖薇两日前,被阿不罕派去护送两个北魏人到不周山。”,男子回道。
“北魏人?”
“据说……”,男子小心翼翼地回道,“一个是曲家的少主,另一个是姑瑶山的高手。”
“紫虚那个冷血的女人不可能到处跑,难道……是徐素音?”
秀娈微微皱了皱眉头,猛地站起身来,周身的气势重新回到半步云海境,险些将站在一旁的男子掀飞出去,“召集所有人,立刻跟我去不周山!”
第564章 三十杀阵
“宗主……她只是一个小辈,不值得万灵宗与道门过早结怨,不再考虑一下吗——”,男子话音未落,便被徐素音喝住。
“阮玖薇是我天资最好的徒儿,廖长老,你若是都不能承受住战天境妖兽的血脉之力,就别对我指指点点!”
廖致远即便面色不悦,仍是忍住了心头的不满,微微躬身道,“听凭差遣。”
“只是……”,廖致远欲言又止。
“说。”
“恕我直言,阿不罕把阮玖薇送到这样一个骑虎难下的位置,是否有些……居心叵测。”
秀娈语气放缓了些,“正因为北蛮不分什么江湖朝堂,所有人拧成一股绳,才能和中原势力抗衡。”
“不管阿不罕心里究竟想的是什么,我北蛮南下大计在即,这等关头,都不能说这样动摇人心的话。”,她轻轻拍了拍廖致远的肩头,“不然……无异于毁了北蛮万众一心历代努力的成果。”
“宗主的心意,我明白了。”,廖致远转身离去。
秀娈轻轻抚摸着手腕上若隐若现的紫黑色鳞片,自言自语道,“徐素音,这次没了道门阵法之力,你可还敢与我一分高下?”
三日后,不周山脚下。
曲星河抬头眺望着这座几乎只剩下白色的巍峨山峰,紧了紧身上的裘衣。
中原乱局未解,四方虎视眈眈,他本以为北蛮打着自己的算盘,在北魏北境并未受多大阻碍,境内应是一片锦罗玉鼓,欣欣向荣之象。
一路以来,他见到的却是十户九空,北蛮的日子刚刚回暖,大街上仍旧空空荡荡,许是青年男女都被阿不罕拉去充军了。
上层人的权利争夺,两个国家的矛盾,却是一群无辜的儿女去拼搏。
最终的结果不过是胜者封禅为王,趁火打劫的恶商盆满钵满,留下老人抱着无辜的孩子的墓碑哭泣。
想到这里,曲星河的心头不免生出“荒唐”之意。
没错,这人间,比他想象的,还要荒唐。
李昭平就是因为这样的想法才龟缩在淮水以南避而不战。
可是不用武力,又怎能结束这乱世?
就算是要让一个仁君在乱世之中坐上皇位,亦需要兴甲兵。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曲星河从思绪中抽离出来,喃喃自语道,“这就是不周山吗?”
徐素音点了点头,“我们现在应该已经行至北蛮最北侧,寒门(北冰洋)附近。”
曲星河不自觉的捏紧了手中的炽火珠,只要他能够成功从这里走出去,以后便不会再帮不上其他人的忙了……
“在你开始练你那个什么凤凰剑法之前,还得帮我个忙。”,徐素音打断了曲星河的思考。
曲星河正忙着从传送阵中掏出大把大把的炽火珠,此时抬起头来,“什么?”
“帮我在山脚下布一座大阵,一座杀阵。”,徐素音的语气无比平静,却暗含波澜。
“你在不周山上的期间,我替你护法。”
曲星河感激地点点头,“包在我身上。”
这座沿着唯一一条上山路伸展覆盖数里的杀阵花了他整整一日的时间,融合了曲星河的所有才学,可以说是曲家阵法的巅峰之作。
没办法,毕竟他不知道自己会在山上待多长时间……好在他袖中的传送阵能够确保他和徐素音二人不愁吃喝。
故而他将九幽截杀阵,红云炼狱阵,天地同归阵,七十二坠星阵等三十余阵法融合于一处。
这一通忙活下来,曲家的库房居然空了将近一半。
看着大汗淋漓的曲星河跌跌撞撞地险些倒在雪地里,将最后一颗赤红色的晶石安放在地面上,徐素音轻声安慰道,“别太勉强自己了,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吧。”
曲星河松了口气,微微舒展了一下筋骨,“我相信只要道长的力量足够引动这座连环阵,就算是阿不罕亲至,也难以全身而退。”
徐素音温和地点了点头,“我的本事,你还不放心吗?”
曲星河瘫坐在帐篷旁的雪地上,手里还握着一颗正在闪着微光的炽火珠,“明日我就上山,不掌握极致的火焰之力,绝不下山。”
第565章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徐素音有些心疼地拍了拍曲星河,“别太勉强自己,你还年轻,这等天赋已经是鹤立鸡群,成为顶尖高手是早晚的事情。”
“可是……中原已经没有时间了,北魏已经没有时间了,长明会已经……没有时间了。”,曲星河叹了口气,猛地起身,“我这就上山!”
“不行!你已经累成这样了……”
曲星河用力提起重剑,将炽火珠在剑刃上一擦,熊熊烈火燃起,“我曲星河比天赋比不过李昭平,比运气上比不过夏清和,比师父比不过楚沐兰,但是我足够努力!”
徐素音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目送着曲星河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之中。
对于习惯了平静日子的徐素音来说,十日的时光一晃而过,但她猜测山上的少年怕是度过了地狱般的十日。
直到第十天,山脚下出现了一些零星的身影。
徐素音知道,这定然是万灵宗的人。
她若无其事地拍了拍一旁熟睡的阮玖薇,“别睡了,你们的人来接你了。”
阮玖薇猛地惊坐而起,神色却没有任何慌乱,眼神仍旧带着一丝迷茫,“什么……人来接我?”
徐素音指了指山脚下,神色仍旧淡然,面若平湖而心有惊雷,当是如此吧。
“万灵宗的人,应该是听说你一个人完不成任务,来帮忙了。”
“什么……”,阮玖薇晃了晃头,若不是徐素音在曲星河的提醒下看到了那滩血迹,恐怕真的会认为她是无辜的,毕竟若是心里对她二人有非分之想,刹那间便会化作一滩血肉。
徐素音冷冷地开口,“可以了,不用装了,阮玖薇,你真把我当傻子耍呢?”
阮玖薇心里咯噔一下,但好在众人已经接近山脚,索性便放弃伪装。
“徐道长真是手眼通天,就连这都被看破了,不过……”,阮玖薇转身便要往山下跑,“万灵宗众人已经至此,你还能翻起什么浪花?”
“我如果是你,就不会下去。”
山脚下,秀娈向前踏出一步的瞬间,纷繁复杂的暗红色符文交替闪烁,一声嘹亮的剑鸣从徐素音腰间响起,红雨剑掠过阮玖薇的颈边,带起一阵寒风。
“乖乖在这儿待着,我下去和他们‘交涉’一下。”,徐素音看都没看阮玖薇,独自持剑下了山。
“对了,你要是乱动的话,可能会触发一些有趣的‘小惊喜’哦。”,徐素音背对着阮玖薇摆了摆手。
秀娈皱着眉头看了看脚下的阵法,“又是阵法?”
“这样的阵法……不像是道门的手笔。”,廖长卿仔细观察着那些不可言喻的符文。
“不可否认的是,此阵威力同样不可小觑。”,秀娈沉声道。
“此阵与道门的护山大阵不可同日而语,蚍蜉撼树罢了。”,廖致远笑道,“此行定叫那徐素音有去无回!”
秀娈的目光瞥向一旁微微透着光的碎石,“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何况对方是徐素音,不可轻敌。”
第566章 天地同归
谈话间,徐素音已经到了众人近前。
“你们脚下有三十余座杀阵……”
廖致远立刻回怼道,“此行就是来取你性命,让我们知难而退,想都别想!”
徐素音的目光如同冰锥一般刺向廖致远,“让臭名昭着的廖长老失望了,我要说的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比起在状况之外的廖致远,秀娈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团。
“崆峒山的事情才过去将近三个月,我就寻到一个报仇的机会。”
此时的秀娈反倒用起廖致远的话术,轻轻跺了跺脚,“我们脚下这座十二周天大阵的确精妙,但还远远不能对我构成威胁。”
徐素音迅疾地掐了个法诀,“十二周天大阵,开!”
任谁也没有想到,这场针对徐素音二人的围杀,会以徐素音抢先动手为开始。
五彩斑斓的光芒飞速闪过,“炽火六合阵,开!”
“八荒天衍阵,开!”
“月晷星陨阵,开!”
徐素音猛地弯腰咳出一口鲜血,果不其然,同时催动如此数量的阵法令她遭到了不小的反噬。
但这并不能怪曲星河,弱冠之年能在阵法上有如此造诣,已经是天赋绝佳了。
况且道家阵法与曲家的路数,本就并非同路。
秀娈周身的紫黑色鳞片缓缓刺破肌肤,如雨后春笋般暴长而出,紫黑色的双翼横扫,试图挣脱开阵法的束缚。
徐素音手中的红雨剑缓缓抬起,指向有些慌乱的秀娈。
“天地同归阵,杀!”
阴阳二气暴涨,近乎将徐素音整个人笼罩其中,唯有一点寒芒飞射而出,直取秀娈首级。
轰隆!
盘坐的少年身下的山体晃了晃,他的睫毛上有些许雪花飘落。
曲星河并不知晓山下正在发生怎样的旷世之战,但伴随着整座不周山的剧烈摇动与阵法符文散发的光芒在天边交替闪烁,他知道自己能够安然待在这座山上的时限就要到了。
尽管极致的火焰之力对于他来说很重要,但不能因此就让徐素音身处险境。
两个都不能放弃!
他狠了狠心,猛地往嘴里丢了三颗炽火珠。
咔嚓——
咔——
他闭上眼睛,不理会那几乎要将他的口腔烫熟的炙热,也不在乎那夹杂着几分自己血液甜腥的古怪味道,用力咀嚼着。
刺啦!
山下的战斗还在继续,徐素音的长剑划过廖长卿左手伸出的长刺,留下几道深入骨肉的伤痕。
伴随着刺耳的轰鸣声,一道快到模糊的身影闪至徐素音身后,弯刀毫不留情地直取她的头颅。
“乾坤倒转!”
男子眼前一花,手中的弯刀就变成了一根细细的桃枝。
他愣愣地揉了揉眼睛,“开玩笑的吧……怎么……”
砰!
徐素音毫不留情,一掌将他轰进了乱石堆里,干脆利落地回剑,化去秀娈遮天蔽日的双翼掀起的妖风。
咔嚓!
伴随着刺耳的碎裂声,众人脚下的一层大阵訇然崩解。
成了!秀娈那看不出多少神情的脸上也露出一抹显而易见的喜色。
这是天地同归阵,在刹那间崩碎。
第567章 上善若水
“咳咳!”
徐素音狠狠地抹去嘴角溢出的鲜血,毫不犹豫地挥剑再战。
“困兽犹斗,可悲,可悲。”,阮玖薇的声音从徐素音身后响起。
徐素音回头,双眸略带失落地望向阮玖薇,“你动了天地同归阵的阵眼。”
“没办法,曲家那个自恃机关算尽的家伙做的遮掩实在是太潦草,就连我这样的外行也能找到阵眼。”,阮玖薇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熠熠生辉的金色六道轮。
盘错的六道金轮上一一刻着“天地同归”四字。
“那你怎么不想想,出身阵法世家,年轻一辈中造诣最出众的一位,怎么会让你轻易找到他的阵眼?”
阮玖薇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手中的六道轮也一个没拿稳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三十余处大阵,你能找到的,为何只有这一处阵眼。”
徐素音的语气愈加冰冷起来,就连秀娈心里也有些发慌。
“徐素音,你先放了她,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秀娈变回正常的人形,难得地用轻柔的语气与他人交谈。
“……没得谈了。”,不知何时,徐素音手中赫然多出一环环金轮,与阮玖薇丢在脚下那“天地同归”显然是一对。
“十方生死……”,阮玖薇不自觉地轻声读出了上面的刻字。
“阮玖薇,我给过你三次机会。”,徐素音的语气铿锵而无情,好似变了一个人,“你试图趁我二人熟睡下手,被曲星河戳穿,我没有计较。”
“你立刻又给万灵宗通风报信,也被曲星河戳穿,我再度视而不见。”
阮玖薇的心凉了大半,而最令她惊异的是,多次看穿她的阴谋的,居然是她没有放在心上的曲星河。
她一心扑在“威胁最大”的徐素音身上,却没有想到她的计谋一环环的被曲星河揭露。
“第三次。”,徐素音轻声道,“我让曲星河选了天地同归阵,阵眼就放在你触手可及的位置,然后我独自下山迎战。”
“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
“可若是你要来犯我,水能埋没你于无形之中。”
徐素音手中的十方生死轮开始飞速旋转,发出令人窒息的嗡嗡声。
“这天地同归阵若是被破坏,可就是真的‘天地同归’了。”
那一刻,阮玖薇第一次在这位平易近人的道门魁首身上,感受到切切实实的压迫感。
“生死已定,六道转轮……”
这是徐素音与曲星河联手的杰作,也是针对阮玖薇的最后一次警告。
很遗憾,她终究还是做出了让自己身陷死地的抉择。
徐素音没有七擒七放的耐心,对于总是想对自己使阴招的人,三次机会已经足够了。
“等等。”,秀娈终于忍耐不住了,“你把她放了,一切都好说。”
徐素音闻言,露出一副“早知你会如此”的神色,“看得出来,秀宗主很看重这个人。”
“我可以让你们安然走出北蛮的地界。”,秀娈咬牙说道。
“宗主!”,廖致远即刻阻拦道,“阿不罕那边……”
第568章 十方生死
“住口!”,秀娈厉喝道,“她是我最好的徒儿,万灵宗未来的希望!”
咔嚓……
秀娈的双眸怔住了,缓缓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徐素音手中缓缓停止转动的金轮。
“可惜……”,徐素音手中的十方生死轮咔的一声停止了旋转,“这并不是一桩交易,我也没打算和你谈条件。”
“希望……今天的事情能够给尊敬的丑八怪宗主一点教训。”
秀娈从未听过道门中人说出如此尖酸刻薄的话,当即意识到,阮玖薇与二人之间的矛盾绝非谋杀未遂那般简单。
“等等!我可以……”,秀娈话音未落,徐素音手中的十方生死轮与阮玖薇脚下的六道轮回轮同时散发出耀眼的金光。
“十方……生死,天地……同归。”
“徐素音!”,秀娈的尖锐声音逐渐变作一声低沉的咆哮,在一片模糊的金光之中,一道紫黑色的巨影划过,与什么东西碰撞在一起。
轰!
滔天的气浪席卷开来,廖致远等人只觉得胸前如遭重击,整个人高高飞起,片刻后狼狈的落在地上。
嗤——
嗤——
廖致远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腿骨,还好尚且连在一起。
他的臂弯下有些湿润,却不是鲜血。
他强撑着翻过身来,发现身下的积雪正在飞速融化。
方才的嗤嗤声,正是熊熊的烈焰触碰到积雪之声。
抬眼望去,秀娈残破的双翼交叠,笼罩在阮玖薇身前,挡住了这一记爆炸。
徐素音神色阴晴不定,缓缓收起手中失去光泽的十方生死轮,向着浑身是血的秀娈走去。
“你为了这个徒儿,对自己还真够狠的啊。”
秀娈稍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被她护在身后的阮玖薇。
映入眼帘的,是阮玖薇惊恐异常的面庞,煞白的脸庞溅上了鲜红的血迹,与秀娈身下的紫黑色血液迥然相异。
燃着烈火的重剑从背后贯穿了她的胸腔,褴褛的黑袍在曲星河身后飘动,他有些费力地拔出合璧剑。
“这次……总该死透了吧。”
徐素音被血液染得有些浑浊地目光中透出一抹惊喜的清亮。
“差点就没命了,好在用了些极端的方法,还是赶上了。”,曲星河轻啐一口,吐出一些混杂着血浆的炽火珠碎片。
秀娈释然的神情僵在了脸上,渐渐被反应过来的惊恐与愤怒替代。
“你……怎么敢杀了她!”
眼看秀娈就要对曲星河动手,徐素音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已经杀过她一次了,再杀一次又何妨。”
“对于这种人,不需要留情。”
曲星河默默地对徐素音投以感激的目光,手中玉石微亮,刹那间,剩余的三十四座大阵同时展开!
“怎么,要讨个说法吗?我随时奉陪。”
紫黑色双翼呼啦一声展开,紫黑色鳞片迅速覆盖秀娈微微颤抖的身体,“徐……素……音!”
“凤凰剑法。”,曲星河干脆利落地提剑,“劫焱鎏火!”
滔天的火焰在二人与秀娈之间形成了一面“火墙”,曲星河毫不犹豫地转身拉上徐素音,“没必要跟他们拼个死活,别较真了,我们走!”
徐素音没有同意,也没有反驳,就任由着曲星河拉着自己跑进了他不知何时偷偷准备的传送阵中。
“这传送阵联通的是哪里?”,身影离开不周山的前一瞬,她开口问道。
“京师,浮生记。”
第十三卷 荒唐是人间 完
第十四卷 九五之尊
第569章 日月同天,龙战于野
三清山,天师府。
“诸位师叔师伯,今日请各位前来,所为道门对长明会的态度一事。”,陆离尘略有些拘谨地环视众人,“三清山和姑瑶山已经明确支持长明会,如今长明会对摘星宫下了战书,中原大乱在即。”
“我认为对于这件事,道门再隐世不出不合道义,应该有个态度。”
“当如是。”,紫虚神色庄重地点头附和。
“无念(陆离尘的道号)在处事方面不过初出茅庐,故而询问各位长辈的意见。”,陆离尘谦恭地开口道。
“如今局势混乱,摘星宫并未明显表露出对道门的态度,目前有北蛮与魔域虎视眈眈,道门不宜参与这场北魏自身的乱局中。”,赤桐真人试探性地说出自己的观点。
“道门所为,并非明哲保身,若有祸乱苍生之事,还是应当出手阻止的。”,紫虚反驳道。
“我还是赞成赤桐师弟的观点,赵无明只是歪曲事实,蛊惑人心,并未给北魏黎民百姓与江湖人士带来多大的危害。”,灵裕真人顿了顿,陆离尘的目光落在他残缺的右半身上,微微一颤。
灵裕没有在意陆离尘的目光,接着说道,“目前北魏百姓最大的苦难,在为今的皇帝身上。”
“是个明眼人就能看出他俩是一伙的。”,玄诚翻了个白眼。
“玄诚,注意你对师兄的言辞。”,赤桐轻咳一声道。
“事实是事实,但北魏就像桌上的一盘菜,众人都恨不得分上一杯羹,只要赵无明还没有露出他的獠牙,还是不要与他主动结怨为好。”,灵裕冷静地分析道。
“得了吧,你们就是想看着长明会跟摘星宫干架,到时候再见机行事,这就是妥妥的投机派。”,紫虚不忿道。
“紫虚师妹……”
“怎么了?我说的可是有错?”,紫虚毫不犹豫地反问道。
“唉……”,赤桐摇了摇头,“我们暂且不提这些。”
“无念师侄,你怎么看?”,玄诚回过头来,却发现方才没有言语的陆离尘双目紧闭,手指正飞速地掐算着。
“无念师侄?”,赤桐也注意到了陆离尘的异常,连忙问道。
“安静些,虽然不知道他在算什么,但以他的天赋都如此费力,定然是顶顶重要的事情。”,玄诚连忙示意赤桐住口。
一时间,整座大殿都安静了下来,只有陆离尘略显粗重的喘息声。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陆离尘便猛地睁开双眼。
“无念师侄,这是……”,玄诚话音未落,陆离尘噌的一声站了起来。
“昨日我夜观天象,紫薇星北移,太白入月,联系到平王率军北上,这场乱局开始的时间恐怕要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早。”,陆离尘快步行至殿外,众人连忙跟上,他抬头仰望着湛蓝的天空中若隐若现的圆盘。
“这是……”,陆离尘喃喃道。
“日月同天,天下大乱。”,紫虚脸色阴沉下来。
“龙战于野,血色玄黄,师父预料的事情,就要到了。”,陆离尘负手而立,微风吹乱他的发丝。
那一刻,灵裕真人居然在少年的面庞上看到了他那天赋绝佳、爱管闲事却总能运筹帷幄的林师弟的身影。
陆离尘轻声道,“道门……必须现在就做出抉择了。”
第570章 彼岸之殇
“嘎——嘎——”
一声声乌鸦的鸣叫打破了死气沉沉的寂静,山崖边,江心月俯视着如小山一般的尸体。
这些尸体身上都穿着彼岸花的暗红色服饰,别无二致。
“沈千秋怎么说?”,江心月侧目望向一旁的玉梦璃。
“他能怎么说?”,玉梦璃闷闷地回道,“他说你既然这么问了,定然已经是先斩后奏了,不过……他没意见。”
江心月干净利落地擦去手腕上的血迹,“不愧是沈千秋,比李昭平爽快多了,若是让那几个婆婆妈妈的家伙知道,定然又要数落我一番。”
“不过你这样做,可确实是有点过分了。”,许陌翰手中横刀归鞘,带着几分吊儿郎当评价道。
“我们这一代血影的年轻人,都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你跟我讲手下留情?”,江心月染血的双唇之间传出银铃般的笑声,与她白皙脖颈上的缕缕鲜血形成扎眼的对比。
“也是,对自己人百般纵容,对敌人毫不留情,这才是血影的最新准则啊。”,许陌翰提着横刀转身跟着江心月离开。
“曦霁怎么样,服了没有?”,江心月黛眉之间透出一丝不耐烦,“宁安兰已经来信催我们出发了。”
“你真要把整个血影的命运押在这场完全无法预测的战争中?”,许陌翰有些不安地问道。
“别忘记,没有他们,就没有如今的新血影,”,江心月步履匆匆,“做人不能忘恩负义。”
“我当然明白……”,许陌翰开口道。
“我没说你!”,江心月快步走到一处草丛旁,拨开疯长的杂草,露出躲在其中的人影。
许陌翰:???
“我放你出来,就是为了让你蹲在这里偷听我们说话的?曦霁呢!不是让你看着她吗?”,江心月猛地揪起长袍上绣着“死”字的女子。
“这个……被那个文弱男看着呢……”,女子声音微弱地答道。
“谁是文弱男?”,玉生烟气冲冲地冲出来,一把揪起试图用她蹲麻了的双腿晃晃悠悠站起来的女子,“昨天揍你没揍够是吧!”
“老烟,别开玩笑啦,回去干你的活。”,许陌翰提醒道。
“谁是老烟?”,玉生烟不满地问道。
“诶,人家说你文弱稚嫩你不愿意,我这不换个成熟点的称呼嘛……”
“滚蛋!不然连你一起揍!”
江心月没有理会打打闹闹的二人,径直走进一旁的屋内。
彼岸花的建筑与血影的类似,室内的光线都很昏暗,好在江心月待在血影也适应了这种环境,能够清楚地看见被绑在椅子上的女子。
曦霁听见有人进来,眼皮微抬,看到来人不是玉生烟后,这才带着些许希望抬起头来。
她的面色苍白如纸,身上有数道血痕,看起来遭了不少罪。
“别指望你那些手下了,我刚把六欲之首抓回来。”
听到是江心月的声音,曦霁又垂下头去,闷声说道,“我是不会和你合作的。”
铮的一声,水心剑出鞘,这一声可把曦霁吓得不轻,慌忙抬起头来。
第571章 神鹰御霄
江心月轻啧了一声,“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和你合作了,你那些手下对你似乎并不是很忠心……”
“你什么意思?”,曦霁的眼眸中倒映着持剑走来的江心月,神色多了几分恐慌。
“你信不信……杀了你,他们一样跟我走。”,江心月轻声道。
曦霁大骇,“这个……我觉得我们应该谈一谈合作的事……”
“这家伙怎么处理?”,玉生烟揪着“死”的头发道。
“哎呀。”,许陌翰示意玉生烟松手,“别太粗暴,一会儿就是一家人了。”
“胡说!我彼岸花首领曦霁大人不是如此轻易动摇的人……”
话音未落,江心月步伐轻快地从殿内走出,随手将一块血红色扳指丢给许陌翰。
“成了,这家伙实力强,但是没胆子,一旦落到任人宰割的境地,随便吓唬几句就能给人当牛做马。”
许陌翰低头看了看眼睛瞪得比他手里的玉扳指还大的“死”,轻轻挥了挥手中的玉扳指。
“不可能!”
江心月完全无视了吵吵嚷嚷的女子,径直对许陌翰说道,“许家在五家中人数最少,以后彼岸花的人就交给你和曦霁一起带了。”
许陌翰当着“死”的面戴上玉扳指,“江姐大方!”
“走吧,此间事了,我们该去京师了。”
“死”不顾身上的伤痛,噌的一声站了起来,“想号令我们,六欲可不是……”
“闭嘴,打不过人家,就会瞎嚷嚷,一群废物,还不快走。”,曦霁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通济渠,沧州沿岸。
规模庞大的人影在运河两岸忙碌着,钟盛站在高处,时不时出言指点。
“再固定牢一些,我们要面对的北魏最大的楼船,长四十四丈,九桅十二帆的战船!你们这样固定怎么拦得住?”
叶怀青蹙起眉头,“宰相此计的确不错,与平王合围可有奇效,可这铁索如何固定,才能拦得如此庞大的战船呢?”
贺兰裴文沉思片刻,指了指一旁的石塔,“借两岸放粮食的铁塔一用,把里面的粮食都搬出来,再用石块填满内部,把铁索拴在这上面。”
钟盛闻言,便立刻派人去执行,不多时,士兵回禀。
“将军,铁塔内并无任何存粮。”
贺兰裴文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倒是钟盛没有多想,指挥众人搬重物加固铁塔去了。
“贺兰前辈在想什么?”,叶怀青适时地问道。
贺兰裴文不语,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指向空荡荡的粮仓。
良久,他开口道,“北魏的战事都在边境,沧州的粮仓却已经见了底,可见北魏国力已空。”
“平王要接手的,怕是个烂摊子。”
大雾横江,运河之上,这支藏锋敛锐的舰队仍旧缓缓行驶着。
熙月晴抬头看向西梁军的神鹰御风旗,这些年来,她依靠着李穆的宠爱,培植自己的党羽,在军中逐渐站稳了脚跟。
在她的蛊惑下,李穆与北蛮做了那丧权辱国的交易,而后派大军大举南下围剿李昭平。
第572章 赤蛟断水
她趁机请求挂帅出征,并且将她在朝中与军中的心腹一并带出。
如今她终于等到了出手的机会,带着她的“新西梁军”将异党屠尽,而后沿运河北上。
接下来,只需要等待李昭平与李穆自相残杀,她坐收渔翁之利即可。
“秦政,隐姓埋名的日子,不好过吧。”,熙月晴忽然开口道。
坐在一旁楼梯上的男子语气毫无波澜,“回皇后娘娘,只要能复国,干什么都行。”
熙月晴的语气有些不悦,“我是西梁的公主,请称殿下!”
“也许……应该称陛下。”,秦政笑道。
“复国大计担在我身上理所应当,你们这些人,跟着卖什么命呢?”,熙月晴忽然问道。
“因为……我们是西梁人啊。”,秦政答道。
熙月晴默然,良久,她抬头问道,“鹭千寻呢?”
“带着小船去前面探路了,那丫头精力充沛,不想我,已经是英雄末年了。”,秦政感叹道。
“英雄末年,却不一定是英雄末路。”,熙月晴话里有话地调笑道。
“那就要看,殿下能带我们走上一条什么样的道路了。”
熙月晴在满目疮痍的棋盘上缓缓落子,“我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寻一处立身之地罢了。”
“若无人容我,那我便将所有人踩在脚下!”
“只是这战书……”,熙月晴打量着手中的战书,越想越怪,“李昭平分明知道我的谋划,为何不先向我下战书?还是说……他真的没发现……?”
“说不准,这次在淮水交手,我能感受到,他的性格有了很大的变化。”,秦政答非所问道,“他身上有一种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感觉,可这封战书又……”
秦政兀自摇了摇头,“不好说,殿下还是小心为妙。”
“熙月晴,你问本王为什么没有战书?因为不用战书,我们已经杀到了!”,大雾之中,一声暴喝传来。
熙月晴猛地回头,一片白茫茫之间,密密麻麻的楼船居然不知何时已经尾随在了他们的身后。
飘扬在浓雾中若隐若现的,是那两面十四年前曾让西梁闻风丧胆的双翼白虎旗,中军坐纛旗,还有最为骇人的天世军赤蛟断水旗。
“放箭!”,一声厉喝从对面传来。
秦政反应最快,一把拉起熙月晴朝着甲板下面跑去,“快走!”
二人刚刚跑入船舱,方才熙月晴坐的地方就已经插满了箭矢。
“怎么回事?那是李昭平的舰队?”,秦政顶着炮火声喊道。
“不要慌。”,熙月晴趁箭雨停歇的间隔重新跑上甲板,“他们的船小,也没多少火炮,不值一提,赶快组织反击!”
“明白!”,秦政揪住一名慌乱的士卒,“跑什么,传令全军立刻给我开炮!”
轰!
震耳欲聋的炮火声很快遍布了这片水面,炮弹在炸响,水花在飞溅,楼船在摇晃,哀嚎在传播。
“他们的火力太猛了,一艘船上至少有二十门火龙炮,我们的船靠近的瞬间都被打沉了!”,浅弋鸳的高喊几乎被淹没在了炮火中。
“李昭平!你听见了没……”
李昭平忽然举起一只手,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他们的船怎么挤在了江面上,自己撞自己?”,墨宜的嘟囔声飘进了李昭平的耳中。
第573章 强弩之末
李昭平立刻眯起眼睛看去,果然,从了望台上俯瞰,熙月晴舰队的头船猛地停了下来,后面的船只纷纷撞了上去,挤在一起,动弹不得。
李昭平高举的手猛地挥下,“放小船!”
“殿下!”,鹭千寻匆匆登上甲板,“经我探查,前面的江面被铁索封住了,而且固定的异常牢靠,根本不可能通行!”
“什么?”,熙月晴的神色终于带上了一丝慌乱,“怎么会……”
“撞上了!要撞上了!”
听到呼喝声,熙月晴赶忙回过头去,却见前面的战船猛地撞上铁索,刹那间被从中间横着割成两截。
“停!立刻抛锚!”,熙月晴立刻命令道。
“来不及了!”
砰!
她们所在的船只猛地撞上前面的船只残骸,而后眼睁睁地看着后面的船依次撞上来。
咻咻咻!
“殿下小心!”,秦政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面一人高的盾牌挡在了二人身前。
密密麻麻的箭矢燃着火焰从两岸飞来,刹那间插满了船舷。
“再放!把他们都给我烧成灰!”,贺兰裴文沧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岸边传来。
“殿下!我们中计了!”
“还用你说?”,熙月晴没好气地说道,“快!把铁索烧断!”
“那个……秦大哥,你的盾牌好像要烧没了……”,鹭千寻小声提醒道。
“嗯……?”,秦政这才发觉自己手中的盾牌是木质的,已经燃起了熊熊烈火,他赶忙将盾牌胡乱扔在地上,反而引火烧穿了甲板。
“先别管那个了!”,鹭千寻匆匆抽出弓箭,隔断袍袖缠在箭头上,放在火焰上点燃,而后弯弓朝着铁索射去。
说来也许是熙月晴命不该绝,或是鹭千寻箭法的确了得,这一箭正中铁索,而那粗重的铁索就这样烧了起来。
“升全帆,借着风向冲出去!”,熙月晴勃然大怒地命令道,“那群人站在甲板上干什么呢?对面的船都快冲到他们脸上了,给我开炮啊!”
“回殿下!对面的小船离我们太近了,只能用弓箭射……”
轰!
江面上炸出一个巨大的水花,方才对熙月晴喊话的将领瞬间和他的船一起湮灭在爆炸中。
“什么小船?”,熙月晴定睛看去,水面上竟有十余条满载炸药的小船缓缓悠悠朝着这边驶来。
轰!
轰!
轰!
伴随着一声声冲天的爆炸,熙月晴附近的船只一艘艘沉入水中。
李昭平神色毫无波澜地看着这一幕,但墨宜能够清楚地看到他微颤的喉骨。
良久,他命令道,“所有人上甲板,我们把船开过去,我要亲自了结熙月晴。”
“了……结?”,墨宜惊愕地眨了眨眼睛,“你这是……”
李昭平的声音闷闷的,却带着说不出的坚决,“她和我有半个杀父之仇,我没有动杀心,这女人反倒变本加厉。”
“况且……伤了你的人,都该死。”
锵!
李昭平拔出游侠剑,大踏步地朝着船舷走去,在那里,已经搭好了通往熙月晴战船的踏板。
他越过正在楼船上厮杀的士卒,冰冷的目光径直在人群中对上熙月晴慌乱的眼眸。
第574章 困兽死斗
先前熙月晴仗着有李穆这个靠山,与李昭平数次交战,见面对他就是百般嘲讽。
这是第一次熙月晴以亲临战场的角度见到李昭平。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将军,熙月晴印象中李昭平真正出征时,还是穿着一身闪亮的金甲。
此刻的李昭平,只穿着一身单薄的长袍,手中游侠剑肆意挥舞,一路向熙月晴冲来,试图阻拦的士兵都被他如同砍瓜切菜般解决,数十颗头颅和鲜血抛洒上长空,也不能阻挡他的脚步分毫,大有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之意。
此刻的他……好似一尊杀神……
“我去挡住他,殿下快逃!”,秦政提剑冲了上去。
熙月晴的手微微颤抖,但她好歹是曾经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西梁公主,不会如此轻易地退缩。
“来人!”,熙月晴扯着嗓子高喝道,“取我的马槊!”
砰的一声,秦政被李昭平一脚踢飞,撞在船舷上,不省人事。
“有骨气,是个男人,我不杀你。”
熙月晴接过鹭千寻递过的马槊,缓缓朝着李昭平走来,她的双腿有些发软,是恐惧,还是兴奋?
熙月晴已经说不清了,她屈身人下十余年,如今终于举起复国大旗,绝不能倒在这里。
她心头只有一个念头,杀了李昭平!
这是她第一次可以痛痛快快地当她自己,杀她想杀的人!
她猛地举起马槊,忽然发觉自己的声音如此雄壮,“西梁公主熙月晴!但求一战!”
李昭平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似乎昏了头的女人。
“西梁复国就在眼前,任何人都不许退缩!”
李昭平看清了,她眼中燃起的是熊熊烈火!
此刻她不是什么寄人篱下,玩弄人心的妖后,不是祸乱朝纲的国贼,她终于做回了凭着一腔热血杀出重围的亡国公主!
“来战!”,熙月晴手持马槊率先冲了上来。
李昭平看得出,熙月晴虽然手持马槊,用的却是枪法,一个突刺直取他的咽喉。
他听说过,李穆似乎不惜花重金给熙月晴从北蛮找了一个拓拔家的师父。
没有马的条件下,将马槊当长枪用,的确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不过几个过招下来,长槊的优劣尽显,将长槊当枪使,力道上的确还要更强,但实在是过于笨重,李昭平能够轻易找出她的破绽。
锵!
李昭平不得不拔出归心剑双手抵挡力大势沉的马槊,但这也给了他转守为攻的机会,他抽身扫腿,熙月晴一个趔趄带着她的马槊倒在地上。
这时,沉重的马槊就压在她的身上,成了束缚她的枷锁。
李昭平没有给她爬起来的机会,提剑砍去。
熙月晴一脚蹬起马槊,来不及起身,径直向李昭平横扫而去。
李昭平眉头一挑,这是拓拔家戮神枪法的绝学,千山叶落。
李昭平毫不犹豫扔掉左手的归心剑,暴喝一声,使出他毕生所学毫无保留的游侠剑法。
游侠剑法,碎山河!
轰地一声,整片甲板支撑不住,坍塌下去,二人的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第575章 攻心为上
此刻甲板上的战斗已经基本结束,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一抹残红径直跳了下去。
楚沐兰回头,这才发现墨宜的身影已经不见,众人赶忙围了上去。
只见烟尘之中,李昭平压在熙月晴的身上,她手中的马槊赫然已经断成两截。
熙月晴反手握住断槊向李昭平刺去,“再来!”
李昭平居高临下,一把抓住了枪杆,“你没机会了。”
“等等!”,墨宜忽然出现,握住了李昭平的手,“这些军队,都听她的指挥,若是杀了她难免会作鸟兽散,即使临时更易将领能够上阵,后面对付起李穆和北蛮,难免吃力。”
“你忘了吗?”,李昭平神色讶异,他怎么也没想到墨宜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阻止他,“她差点杀了你!”
“当局者迷!这么多将士跟着你,口口声声要收复故土,你就不能为大局考虑一下吗?”
“那个……当局者迷好像不是这么用的,差点被她害得没命的是你。”,白映雪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般补充道。
“你们两个……”,熙月晴挣扎着试图站起身来,却被李昭平的剑锋逼得不得不躺在地上,“就这么当着我的面商议如何处置我……”
“让你说话了吗!”,墨宜和李昭平异口同声地转头斥责道。
“什么仗我没打过?杀了她一样……”,李昭平不耐道,“我李昭平这辈子不会做委屈你的事情,她伤了你,就得死。”
“你不能杀她!你昏了头了!”,墨宜急得团团转。
“为你,我愿意昏头一次。”
墨宜哑然,支支吾吾了半天,眼看李昭平眼神一变,就要动手,忽然磕磕巴巴地喊道,“我……我以你未来皇后的名义命令你!住手!不然……我就不理你了!”
噌!
没想到李昭平听了如此小孩子气的威胁,居然面露难色,刺向熙月晴的剑也偏了一寸,砍在了地上。
“你能不能不要耍小孩子脾气?”
“同样的话,奉还给你。”,墨宜转过头去,不再理会李昭平。
这招果然好用,不一会,李昭平便妥协了,“好,但那个伤你的靖宇,我必须亲手取他的项上人头。”
“殿下,靖宇将军刚刚已经被炸死在另一艘船上了。”,薛申小声补充道。
……
“总算是把乱军重新集结起来了。”,李昭平征询般看向墨宜,“你打算怎么处置她?”
“不能把她扣在我们手里,不然反而坚定了李穆要和你决战的信念。”,墨宜狡黠地一笑,“我有个坏主意。”
三日后,京师,永定门前。
“这样可以吗?”
“管那么多干嘛……殿下说了,大概弄一下就行。”,薛申将西梁的神鹰御风旗披在被五花大绑的熙月晴身上,随手拍了拍她身下的马,“去吧!”
那马长嘶一声,缓缓地驮着动弹不得的熙月晴朝着京师的城门走去。
“李穆应该一早便在京师布防等着我们来呢,那些巡逻队应该第一时间就会发现她。”,薛申笑着翻身上马,扬长而去,“将军此计绝妙,真不知道李穆到时看见此情此景会作何感想!”
第576章 史书很厚,不差你们的位置
大江之上,熙月晴所在的旗舰已经被修缮完好,高高悬挂着赤蛟断水旗。
李昭平站在船头,眼神中带着几分迷茫。
“我知道,这一时间不太好解释,这本剑谱的确是苏姐姐让我交给你的没错,好好收着。”,楚沐兰的声音隐隐传来。
“你这家伙,总是神神秘秘的,说!你和宁安兰在密谋什么?”,白映雪略带娇气的叫喊道。
“哎呀,这个……你不信我还不信她吗?我叫她过来和你解释。”
李昭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脚下奔涌而去的江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想什么?”,楚沐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在想……我的使命是什么。”,李昭平淡然答道。
“哪里来的什么使命?”,楚沐兰走上前,与李昭平并肩而立,任由江风吹动他的衣摆,“人生在世,不必顾忌太多,没什么是这世间应该强加给你的,去做你想做的吧。”
“但我是北魏的太子,是先帝寄予厚望的平王。”,李昭平的语气中多了一丝波澜,“保护好我想要保护的人,这是我的私心,救天下于水火,这是我应该肩负的责任。”
“况且,墨宜的事情也让我明白了,只有我去坐上那个位置,才能保护好我珍视的人。”
楚沐兰没有反驳,他知道,这些话,李昭平应该想了很久。
他心里应该已经有一个结果了……
“只要你想做,我们都会帮你。”,楚沐兰选择爽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定江湖,你平天下,就这么定了。”
“这句话……好像在某人的嘴里听过。”,李昭平眉眼间终于泛起一抹笑意。
“楚家和夏家的故事?”,楚沐兰笑道,“那我们把它变成三家……三个少年的故事吧,怎么样?”
“那可不行,我们人有点多。”,白映雪,宁安兰和墨宜三人不知何时也站在一旁静静听着。
“史书很厚,不缺你们的地方。”,李昭平半开玩笑道,眸中却浮现出一抹感激,“多谢了。”
“大恩不言谢,到时候封我个一字并肩王就行。”,楚沐兰爽朗地大笑道。
“你还有这种兴趣?我还以为你对朝堂不感兴趣呢。”,李昭平挑了挑眉。
“不感兴趣。”,楚沐兰撇了撇嘴,“只是听起来很酷。”
“历史上被封一字并肩王的,可都不得好死。”,李昭平又用那种波澜不惊——在楚沐兰看来有些故弄玄虚的语气说道。
“你要是敢对我动手,我就让墨宜替我揍你。”,楚沐兰笑嘻嘻地说道。
“那你得给我‘代打费’。”,墨宜笑着捶了一下李昭平。
“诶?凭什么他雇人我付钱啊?”
“因为需要修理的对象是你啊。”,墨宜理所当然地回道。
“歪理,绝对是歪理……”
看起来这一通像是年轻人之间的玩笑话,但楚沐兰能够发现,李昭平眼眸中的迷茫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清醒与无尽的决心。
第577章 长夜终末
“殿下。”,薛申匆匆走来,“属下有要事禀报。”
“哦?交给你的事顺利完成了?”,李昭平随口问道。
薛申眼神微颤,他能看的出来,今天这位殿下的兴致很高。
“一切顺利,而且……”,薛申继续说道,“天世军北上的消息已经在北方五十州传开了,北地起义军纷纷响应,很多已经在前往京师的路上了。”
“竟有此事?”,李昭平颇感兴趣地问道。
“二十余州郡沦陷于北蛮之手后,本就催生了许多地方武装,殿下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他们点上了一把火而已。”,薛申拱手道。
“本王知道了,你且去吧。”,李昭平默默目送薛申远去。
“看到了吗?纵使局势再艰难,你也不应该失去信心。”,楚沐兰忽然很庄严地开口道,“放眼看这天下,风起云涌之间,政权也许会倾覆,帝王也许会昏庸,财富也许会贫瘠,家国也许会有灾难,但,总会有仁人志士站出来,中原文明的命脉便不至于断绝。”
“你呢?”,李昭平忽而问道,“在‘密谋’什么?”
“这……”,楚沐兰犯了难,宁安兰说过,解命境之前,在天命面前,根本不会有任何改变的机会,只是徒增苦恼罢了。
况且知道的人越多,变数越多。
“一路走到这里,还有什么不能坦诚相待吗?”,李昭平的语气中没有责怪的意思。
他知道,如果楚沐兰坚持不说,那这件事一定是知晓后对他们百害而无一利的。
“好。我都告诉你们。”
片刻后,李昭平咂了咂嘴,“很长的故事,若不是从你嘴里说出来,我是定然不信的。”
“最开始宁安兰告诉我,我也……”,楚沐兰汗颜道。
“这么说,是我格局小了。”,李昭平感叹道。
“没有。”,楚沐兰摊了摊手,“我也只是在做好眼前事。”
京师,浮生记。
曲星河端起手中的金杯,神色自然地轻酌一口,看着窗外马蹄飞掠而过。
徐素音就没有那么淡然了,深入简出,习惯了朴素生活的她面对如此奢靡的场所有些不自在。
“这一壶酒……就是五十两银子?”,徐素音的目光有些酸涩,“这已经抵得上一户人家数年的收入了。”
“京师就是这样。”,曲星河已经见怪不怪了,又悠哉悠哉地给自己斟上了一杯酒,“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你知道外面有多少即将饿死的人吗?”,熙月晴义愤填膺道。
“你知道吗?在京城,浮生记是打听情况最好的地方,我们离开北魏甚久,而这……”,曲星河举起手中的酒盏,“是我们进来的入场费。”
“况且……”,曲星河仍旧没有一丝动容,慢悠悠地把玩着手中的五行珠,“你出门去把这壶酒的酒钱给他们,信不信明日饿死的人还是一样多?”
“只有天下安定了,他们能回去耕作,经商,才是真正的解决办法。”,曲星河幽幽道,“你今日给了他们钱财,明日他们还在城门口躺着,还可能为了你的施舍打出人命。”
第578章 朱门酒肉
“这么多的钱,一下子落到灾民手里,是要死人的。”,女子将手中的绣春刀砰的一声放在二人中间,“给我留个位置,我去找个人。”
“不是你谁啊?”,曲星河一脸迷茫,“注意一点礼节好不好……”
“前赤衣卫千户,王绾绾。”
“王绾绾……”,曲星河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哎呀,果然那天还是没给平王留下太深的印象,没办法,作为朝堂上的新人就是这样的……本来就没有故交……”,王绾绾一边碎碎念着,一边推着一名长相英武的男子走到了二人落座的雅间里。
“介绍一下,这位是纪大将军纪泽川。”
“久仰大名。”,曲星河起身拱手道。
“诶?同样是李昭平上次来京师才认识的人,凭什么你知道他不知道我啊?”,王绾绾没好气地问道。
“可能我对特务机构不感兴趣。”
“什么特务机构!我们是管城防的!”,王绾绾气得把绣春刀猛地拍在曲星河面前,吓得他往后缩了缩。
“好……城防……城防。”,曲星河默默把桌上的青螭髓往里挪了挪,生怕被王绾绾一个失手打翻了,“那我敢问城防千户大人是怎么认出我的?”
王绾绾指了指曲星河背上的合璧剑,“重剑……黑袍,手里还盘着五行珠,认不出来你才有鬼了呢。”
纪泽川则看起来更稳重些,“徐道长,许久未见了。”
徐素音也只是淡淡点头,看来在京城的这些日子,她许是也与这些人混了个脸熟。
“你是第一次来京师?也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王绾绾似乎对谁都是自来熟,拉着曲星河说个不停。
纪泽川无视了二人,淡定地在徐素音对面坐下,“为什么是京师?”
“什么?”,徐素音抬眸问道。
“你下山所居之处,为什么是京师。”,纪泽川重复道。
“暂居京城而已,关键时刻,我是道门直接插入李穆心脏的一柄利刃。”,徐素音毫无保留地对纪泽川全盘托出。
“这样来看,道门也要入局了?”,纪泽川喜忧参半地问道。
“这个时候了,如果还有所保留,大事不成,反而悔过终身。”,徐素音答道。
“这什么?给狗吃的麻辣汤(烫)?”,曲星河大惊小怪的声音从雅间外传进来。
“你不嫌他丢人?”,纪泽川笑道。
“如果江南四大家之一的少主都算没见过世面,那我在这京师,可就是土鸡瓦狗一只了。”,徐素音的语气有些冰冷。
“抱歉……我……”,纪泽川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然而徐素音并没有责怪于他,而是匆匆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
只见曲星河指着菜单上一处,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跟我说这麻辣汤(烫)不是给人吃的,而是给狗吃的?”
王绾绾白了他一眼,“你这样大喊大叫,搞得我很没面子啊。”
“你告诉我这玩意要二十五两银子?”,曲星河气不打一处来,“二十五两银子,够喂饱多少外面的灾民,你不知道吗?”
王绾绾耸了耸肩,“那你五十两银子的酒怎么说?”
第579章 败絮其中
“那是我进来打探情况的入场费,不然怎么能碰的上你们?”
王绾绾轻哼一声,“你觉得铺张浪费,有的是人买账。”
“你家狗吃得起?”,曲星河不忿道。
“你以为浮生记里来来往往的都是什么人?”,王绾绾暗暗指了指来往的身影,“那位是刑部尚书,闫霜。”
“乌家的纨绔,乌长卿。”
“那位是……”
“行啦行啦。”,曲星河不耐地打断了王绾绾的话,“这些……”
他压低了些声音,“这些尸位素餐的蛀虫,俸禄应该不高,怎么日日往来于这等场所?”
“俸禄不高~”,王绾绾轻“呸”了一声,“我给你举个例子。”
“昨日李穆拨了五十万两银子修缮京师的防御工事。”,王绾绾瞥了一眼一旁搂着妓女嬉笑的户部尚书,“那位从国库里取出来五十万,手里发下去就只有三十万了。”
“经过工部尚书的手,发给员外郎的就只剩下二十万两。”
“员外郎借着采买的名义虚报假账,发到主事手里就只剩下十万的劳工费和价值五万的材料。”
“发到工头手里不剩多少,他们全揣腰包,然后直接去抓免费的徭役。”,王绾绾的眼神中满是愤恨,“你猜……二十五两的麻辣汤(烫),在京师都是哪些人在吃?”
曲星河一时间惊得说不出话来,他虽然对于朝堂内部的腐败算不上一无所知,但这群人的所作所为还是令他愕然。
“看楼上的花魁跳支舞就要三百两银子,双陆棋桌上的赌注是宣武门大街上的二十家商铺,九宫十三调的曲牌,可不是在哪里都能听到的。”
王绾绾随手拿起一旁的香盒,“杏花天,要用白檀木埋入梨木灰煨制整整七日,真正用掉不过朝夕之间而已。”
“下次想知道什么别往这里跑啦,直接来找我就行。”,王绾绾拍了拍呆若木鸡的曲星河,“你的钱,应该用来做更有意义的事情。”
“这些事……绾绾姐都是怎么知道的?”
“现在知道和我套近乎啦?”,王绾绾眨了眨眼睛,“因为赤衣卫负责城防,修缮城墙的事情,我有门路知道内情。”
“可是……”,曲星河惑道。
“哎呀,我知道……”,王绾绾压低声音,拉着他向雅间走去,“李穆那狗东西把我革职了,你的官职没了,不代表你的人脉不在。”
“主要是……”,王绾绾略显紧张地打量了一下四周,“身居高位的,大多难辨忠奸,我们这些身居人下的,大多数还是愿意跟平王……咳咳!”
王绾绾见闫霜经过,立刻若无其事地上前客套,把曲星河晾在了一边。
好在那刑部尚书得势,看起来也不想理她,不一会王绾绾就回来了,“所以……”
“我懂,官职越高,诱惑越大。”,曲星河点头道。
“所以我那些熟人们都希望以我为跳板,若是平王得了天下,能混个风生水起。”,王绾绾耸了耸肩,推开雅间的门,“无可厚非的事情。”
“那……纪将军和你来这里又是做什么?”,曲星河不解地问道。
“这个……就涉及到今早刚刚发生的……”,王绾绾斟酌半晌,最后说出“闹剧”二字来。
纪泽川注意到二人回来,抬起头憋笑道,“熙月晴被西梁的神鹰御风旗裹着送到了城门下面,李穆看见脸都青了。”
第580章 散财童子
曲星河一听,立刻来了兴趣,“还有这样的事?谁干的?”
纪泽川无奈地扶额道,“我看你和徐道长是在北蛮待懵了,完全不知道现在的情况。”
“其实……就是这样的。”,曲星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还请纪将军解惑。”
纪泽川拍了拍曲星河的肩膀,“你我辈分相差不大,同为青年豪杰,叫我纪大哥就行。”
王绾绾翻了个白眼,“你是真能标榜自己啊。”
“你能不能别老是拆我台?”
眼看二人就要拌起嘴来,曲星河赶忙出言岔开话题,“谁能和我说一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王绾绾毫不见外地倒出曲星河的酒喝上一口,“李昭平那个家伙的奇怪行为呗?”
“不过这招确实有用……”,纪泽川插嘴道。
“好酒!”,王绾绾猛地将酒盏拍在桌案上,“很久没来浮生记品过这等好酒了!”
“透如冻玉,游若青螭,此酒只应天上有……”
“你是清高,也不至于喝不起……”,曲星河有些疑惑地问道。
纪泽川忽然拉过他,低声道,“她总是偷偷把自己的俸禄分下去赈灾,我劝也不听……”
曲星河猛地回过头来,“绾绾姐,你不是刚刚说……那点银子赈灾杯水车薪的吗?怎么转头又当上散财童子了?”
王绾绾眯起眼睛,重重地放下酒杯,“这个……他胡说,我没有啊~”
“砸坏了要赔钱。”,纪泽川幽幽道。
“啊!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
“没有,绝对没有!”,曲星河连忙否认道。
“对,至少徐道长没有欺负你。”,纪泽川淡淡地补刀道。
曲星河,王绾绾,徐素音:???
纪泽川清了清嗓子,“接着说,李昭平这招的确有趣,自打早晨开始……”
他指向窗外骑马飞掠而过的玄衣身影,“玄衣卫就没听过,据说李穆正在大肆抓捕与熙月晴有关的人,搞得城中人心惶惶。”
“攻心之计,有点意思。”,曲星河由衷地感叹道,“不过我的问题是……李昭平是怎么抓到熙月晴的?”
“这个我也不清楚。”,纪泽川默默夹着桌上的小菜,“只是听说北伐军和西梁军在永济渠徐州段有一场激烈的大战。”
“据说平王的军队几乎没怎么伤亡就把熙月晴打的落花流水……”,王绾绾兴奋地插话道,近乎忘记了压低声音。
纪泽川立刻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这在京师是危险话题。”
王绾绾投来歉意的目光,“总之,这一下子搅得京师满城风雨,李穆朝夕之间下令斩首二百余名与熙月晴有勾结的将领与文臣,一会儿就在刑场斩首呢。”
曲星河眉头一皱,在他的印象中,李昭平与熙月晴交手数次,这女人绝对没那么简单。
即便这次李昭平略胜一筹,她也绝不会任由自己辛苦栽培的势力被连根拔起。
虽然西梁军已经覆灭,熙月晴在京师如何搅动风云,也难以对大局造成太大影响,但曲星河还是觉得自己有必要去看一下。
第581章 刑场风云
曲星河果断起身,“走,我们去刑场。”
“什么?”,王绾绾险些被呛到,“酒还没喝完呢,我们都是‘危险人物’,过去凑什么热闹啊?”
“带着路上喝。”,曲星河干净利落地提起重剑,信誓旦旦地开口道,“相信我,我觉得我们不会白跑一趟的。”
“好,我同你一起去。”,徐素音想也不想地跟着站起身来,共度许多时日,她已经对这个少年形成了绝对的信任,如果曲星河说有必要去看一看,那一定有事情要发生。
“哎呀,到了刑场酒就不温了~”,王绾绾有些委屈地说道。
纪泽川沉思片刻,也站起身来,“现在是仲夏,你的酒凉不了,走吧。”
众人走出浮生记,正好看到一队玄衣卫策马飞奔而过,纪泽川无奈地摇摇头,带着众人向刑场走去。
午门前,人头攒动处,李穆坐在高台上,熙月晴被绑在木桩上。
曲星河的目光一滞,他看到熙月晴的神色虽然阴沉,却没有丝毫性命攸关的紧张感。
“事情不太对。”,他低声对几人说道。
“哪里不对?”,王绾绾不解地问道。
曲星河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但直觉告诉我,熙月晴可能还有后手。”
“还有后手?”,徐素音蹙眉道,“她都这样了,还能有什么后手?”
“所以说我不知道啊……”,曲星河的声音被淹没李穆的高喝声中,“把人都给我带上来!”
只见一排排文武官员被押着走上刑场,人数之多,以至于显得现场都有些拥挤。
大多数人都穿着朝服或盔甲,应该是刚早朝还未来得及更衣就被抓住了。
这些人大多神色慌乱,又或是怒不可遏,与熙月晴的若无其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熙月晴,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李穆寒声问道。
不料熙月晴居然干脆利落地回答道,“没有。”
李穆微微一怔,“没有?”
熙月晴微微一笑,“挑起你们皇室内斗,借着你大肆发展我的势力,伺机谋反,这都是我干的,我毫不否认。”
李穆似乎反倒被熙月晴堵住了话头,这个女人疯癫一般的话语让他感到……
不过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有心思考虑那么多了,在他看来,李昭平是不可能原谅他的所作所为的,北伐军就要开至城外,他再无多余的时间考虑这些事情了。
“好,既然如此,午时已到,可以用刑了。”,李穆心神迷乱地下令道。
“等等。”,熙月晴忽然开口道。
“怎么?不是说没有什么要辩解的吗?”,被真相气昏头的李穆一心只想着赶快解决,没想到熙月晴再度开口。
“一会儿可能会有人带个消息给你,你听完再决定要不要留我。”,熙月晴笑道。
李穆微微眯起眼睛,这个时候了,她居然还有心思笑……
曲星河兀自点了点头,果然如他所料,事情不简单……
不得不说,即便没有熙月晴插手,李穆坐拥天下兵马,仍旧是一个棘手的对手,况且背后又有摘星宫撑腰……
若是熙月晴还有后手,事情就更复杂了……
第582章 四面受敌
李穆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下令动手,“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熙月晴明知故问道。
“朕对你不够好吗?”,李穆的眼瞳中布满血丝,不难看出他极度崩溃的情绪,但表面上他的神色依旧淡然自若。
经过这些年的磨炼,他已经不是那个和哥哥打打闹闹的小孩子了。
他有他自己的“帝王术”。
“没有为什么。”,熙月晴歪了歪头,“因为我是西梁长公主啊。”
“这些年朕苦思良久,总觉得当年的事情,越是回想,越是诡异。”,李穆眼神中的锋芒逐渐展露,“当年的事情,是你做的手脚?”
熙月晴轻笑一声,干脆毫无保留地全盘托出,“不是我做的手脚……”
李穆微微直起身来,“你想骗朕……?”
“整场宫变,就是我做的局。”,熙月晴戏谑地笑道。
“什么!”,李穆瞳孔暴睁,目眦欲裂,猛地站起身来。
“我利用鸿胪寺职权,选拔西梁故人入宫相助。在万国宴上假意刺杀天元帝,嫁祸给你大哥,并落井下石使他下狱。”
“我利用李昭平对我的信任,偷了太子府的大印,伪造与南越勾结欲不利于北魏的书信,然后跑到你这里一通胡说。”
“你果然相信,这时我再到天元帝那里,把我的身份全盘托出,把信笺交给他。”
熙月晴得意地抬起头,“他果真不信,提剑就要杀我,我趁机叫出你,这一出兄弟反目,父子相杀的戏码,就成了。”
“我杀了你!”,李穆也顾不得什么礼节,起身夺过刽子手的大刀就要砍下熙月晴的头颅。
“皇上,使不得啊!使不得啊!”,众人赶忙上前阻拦,“刽子手的事情皇上代劳,不合礼节不说,有失威严啊……”
熙月晴的眼神飘忽,越过刑场外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匆匆奔来的兵部尚书身上。
“来啊!”,熙月晴猛地扭头把脖子晾给李穆,“我的头就在这,来砍啊!我看你敢不敢!”
李穆虽然天赋不及李昭平,但和随行的众人比,终究是一等一的高手,很快就挣脱了束缚,挥刀就向熙月晴砍来。
“陛下!陛下!松州出事了!”,兵部尚书禀报道。
一道凉风吹过,熙月晴微微抬起头来,露着寒光的刀刃就悬在她的头上三寸,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松州能出什么事?那就是座空城!”,李穆不耐道。
“陛下!”,兵部尚书急得跪了下来,“松州守将洪将军并未前去阻击钟盛的大同军,而是被突然南下的北蛮骑兵全歼!”
李穆微微一怔,缓缓放下手中的环首刀,“钟盛人呢?”
“与消失已久却突然出现的虎面军在徐州会师,现在应该与北伐军接上头了!”
熙月晴抬头望着李穆,露出一个戏谑的笑容,“夹击我的,正是他们。”
“如今你四面受敌,我若是提出合作,你还有资格拒绝吗?”
“你!”,李穆勃然大怒,指着熙月晴,半晌说不出话来。
第583章 绝望的同盟
“我觉得……”,熙月晴猛地挣开那根本束缚不住她的绳索,优雅地走上前,“你需要一个……绝望的同盟。”
“我或许可以助你……绝地翻盘。”
李穆微微皱起眉头,“你有什么资本和我合作?”
熙月晴暧昧不明地微微一笑,“那就要看陛下……愿意开出多少筹码了。”
曲星河猛地转身,“走!这个消息必须立刻传到李昭平那里!”
“后面不看了?”,王绾绾小跑着跟上曲星河的脚步。
“不看了,他们若是真的有什么计谋,也不可能当众商议,至少……熙月晴的命,暂时是保住了。”
“有道理。”,王绾绾点头,“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具体能做什么?”,曲星河转头问道。
“别理她,她脑子里除了武力造反还是造反,恨不得把京师掀个底朝天不可。”,纪泽川轻哼道。
“那很好,这正是我们需要的。”,曲星河赞同道。
“嗯?”
距京师二十里,李昭平驻马,眺望着一望无际的旷野,天边有一排黑点正在飞速放大。
“来了。”
白映雪从剑谱中抽出神来,抬头道,“谁来了?”
李昭平摇摇头,“不知道。”
“素商篇……桂华秋洁……”,白映雪的呢喃声从身后传来。
天边的人马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接近,李昭平渐渐看清,带头的人是陆离尘,身后跟着紫虚道人,玄诚,云若霞,君楠竹,还有身形依旧“壮硕”的元初子等人。
他们的马腿上都贴着神行符,故而跑得飞快。
不一会,道门众人便到了近前,陆离尘微微行了个礼,“许久不见。”
“不算久。”,李昭平笑着回道。
“看起来,你这道门天师的位置坐得不太容易。”,楚沐兰也笑着上来搭话。
“所以我只带来了三清山,姑瑶山和天命阁这三派的人。”,陆离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已经很好了。”,李昭平扫视众人,微微点头示意,“道门能够来趟这趟不知结果如何的浑水,本王已经不胜感激了。”
陆离尘轻咳了两声,“我建议……称陛下……”
李昭平眉头微微一挑,“看来你是算出什么了。”
陆离尘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走吧,做你该做的事。”
话音未落,四周的天色忽然阴沉下来,浓重的迷雾笼罩了整片沃野。
“这是怎么回事?”,李昭平微微蹙眉。
宁安兰会心一笑,“心月来了。”
迷雾之中,紫色襦裙缓缓走出,与陆离尘相比,江心月没有那么拘谨,也没有那么像高高在上的组织统领。
“白映雪,你怎么回事?未婚夫还没回来就跟着人家到处跑。”,江心月笑道。
白映雪无语地看向江心月,“得了,你可少说几句吧,道门的好几位前辈都在这儿呢。”
江心月一个激灵,猛地回过头来,就连步伐都变得优雅起来,微微对着陆离尘等人拱了拱手,“新血影,五大家。”
曦霁撇了撇嘴,“彼岸……”
江心月暗戳戳地杵了她一下。
“那个……血影,七情六欲。”,曦霁不情愿地说道。
第584章 血溅万里
对于血影众人,他们还算得上熟悉,便没有花多长时间打招呼。
正欲动身之时,一道素衣身影猛地出现在李昭平的身前。
“你是何人?”,李昭平猛地拉住缰绳,看打扮,不出意外的话,此人应该是道门中人。
“姑瑶山,徐素音。”,徐素音瞥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道门众人,“师妹,这是什么情况?”
“我相信徐师伯明白我在做什么。”,陆离尘替紫虚答道,“龙战于野,血溅万里,如若道门不加以援手,恐怕神州陆沉,天地倾覆,也是难免的事情。”
“同是北魏人,不论输赢,怎当的上神州陆沉这个词……”,紫虚话说到一半,声音渐渐小了下来。
徐素音很快便明白了陆离尘话中所指,这位小天师的天赋当真恐怖,足不出户,便能运筹帷幄,知晓千里之外的事情,“那么……你要先对付北蛮?那样只会两面树敌。”
“北蛮?”,李昭平完全在状况外,“北蛮怎么了?”
“你那个姓曲的朋友,引狼入室了。”,徐素音模棱两可地答道,“本来要和周暮寒争中原的阿不罕,被提前拉入了局中。”
“但是,只要我们的动作够快,北蛮人过不了大同。”,陆离尘点头道。
“我倒是觉得……他有别的想法。”,徐素音幽幽道,“他希望阿不罕与李穆相争,我们坐收渔翁之利。”
“阿不罕又不傻,他会不管咱们,先对李穆动手?”,李昭平眉头皱成了一团。
“并非如此,这点曲星河倒是给我讲明白了。”,徐素音解释道,“阿不罕既然已经对李穆动手,那么就是他的敌人了,若是我们和阿不罕一直按兵不动——
贺兰裴文忽然接话道,“一边是在李穆眼中龟缩江南已久,靠着水战侥幸胜了一次的北伐军,一边是精兵强将陈列大同的北蛮铁骑,殿下猜李穆会先找谁动手?”
李昭平哑然,“这么看来……我这个朋友未曾展露的谋略水平居然如此……”
“我看未必。”,浅弋鸳笑道,“他半年前还被我称为‘狗头军师’呢。”
“纸上谈兵终觉浅……”,贺兰裴文捋着胡须轻叹道,“但他的所作所为……却的确是把纸上谈兵用到了合适的地方,与其说他的谋略……不如说,他善于窥探人心。”
“况且……熙月晴借此机会与李穆再度联盟,这次熙月晴彻底和他站在一个战线,必然不可能再出现‘攘外必先安内’的主意。”,徐素音补充道。
“你说……熙月晴没有被李穆……”,李昭平挥了挥手,“有趣,既如此,我等不妨原地扎营,静候佳音。”
京师,宫城内。
月上梢头,大殿中却仍是灯火通明。
“这位是……?”
白面书生微微行礼,“在下杜陵。”
李穆微微皱了皱眉头,“为何不跪?”
杜陵依旧是一副文质彬彬,运筹帷幄的样子,“我是西梁人士,自西梁灭亡后在魔域任职圣使,前一阵子刚刚隐退,并非北魏臣民,故而不跪。”
第585章 放虎归山
李穆转头看向熙月晴,“这就是你找来的帮手?”
“这是登仙境高手,你还想要多少?搞趸卖(批发的古代说法)啊?”,熙月晴不满地抱怨道。
“陛下莫急。”,杜陵微微侧身,“我还带来一人。”
一道人影好似凭空出现一般显现在杜陵身后,女子微微躬身,“织梦宫,二宫主,黄玖呓。”
李穆没有接话,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这座宫殿,杜陵甚至觉得,李穆身上绝望的气息都浓郁至可以闻到的程度。
“你带来这么多西梁人,叫我如何信任你。”,李穆终于开口道。
“你在问我?”,熙月晴冷笑,“你有得选吗?”
站在一旁的小太监黎舜年心头一颤,他注意到,熙月晴对李穆的称呼已经从毕恭毕敬的“陛下”变成了“你”。
而李穆竟没有发作,又是一阵死寂般的沉默,他缓缓起身,“你很有趣,但是……”
“朕,是……朕。”
熙月晴微微点头,她感知中,自从今早她被送至永定门前,李穆的气质与性格就有了某种潜移默化的改变,“会有个分晓的。”
“最好是这样。”,李穆沉声道。
“你的那些将领,已经全部革职了。”,李穆开口道,“给你留了几个近臣,以西梁公主的才智,应该够用吧。”
熙月晴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愣是答了一声,“够用。”
“去吧,高逊会和你一起,明天我不希望看到阿不罕的军队出现在北京城外。”
晨曦初露,熹微的光线透过稀薄的白雾,展露出这座朝夕之间已经易主的巍峨城池。
微风拂过高墙,讪讪离开,空余一根根烟柱缓缓升起,又渐渐消散。
城墙上,阿不罕眺望着远方缓缓行来的军队。
“那小子把我们都玩了,周暮寒那边没有动静,西梁的复国计划也没有掀起多大风浪,甚至李穆都选择无视内乱先向我们开战。”
他手中盛着羊奶的碗被捏的粉碎,“要是再让我逮到那小子,非得把他千刀万剐不可!”
“大哥,如今摆在眼前的问题是,我们应该怎么办?”,乌古论问道。
“撤是不可能撤的,碰上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不费吹灰之力拿下大同城,岂有让到手的鸭子飞出去的道理?”,阿不罕紧了紧缠在手上的绑带,“传令!我要亲自出城迎击。”
可他没有想到,在他对面的,不是普通的将领,是那个曾经背负整个西梁希望,与天世军势均力敌的西梁公主,熙月晴。
飘扬的北魏旌旗下,熙月晴微微皱了皱眉头,“秦政,你怎么看?”
“放虎归山。”,秦政简短地答道,“如果说属下跳船脱身,躲过重重搜查进入京师,还被李穆发现并重新任用是巧合的话,我是绝对不信的。”
“同意。”,鹭千寻插话道,“但不是放虎归山,兵不识将,纵然上层将领一心,也不可能轻易调动大军为己用,况且李穆还派了个高逊来盯着我们。”
“所以……”,熙月晴总结道,“他现在根本不把我们视为威胁。”
第586章 东山再起
“那么……殿下有什么打算?”,秦政问道。
“我苦心经营的势力,如今已经被粉碎,想要立足之地,只能先帮北魏打赢这场仗,再慢慢谋划。”,熙月晴轻轻咬着朱唇,“不过是再东山再起一次,对我熙月晴来说,并非难如登天。”
“鹭千寻,你率先锋军骑兵佯攻,阿不罕方破大同城,士气正盛,北蛮铁骑又只善野战,定然不会守城。”
“引他出来,然后炮火覆盖。”,熙月晴干脆利落地下令道,“主力准备,我会亲自带兵冲阵。”
“高逊呢?”,秦政追问道。
“想办法做掉他。”,熙月晴冷冷地开口道,“不要告知他,我们独自出兵,只要能大捷拿获战功,他的麾下自会心生不满。”
轰!
炮火的轰鸣打破了破碎的大同城墙上的沉寂,乱石纷飞之间,阿不罕慌忙躲避,“他们怎么这就开始攻城了?出城迎战的人马准备的怎么样了?”
“大哥!我们完全可以守城不出!他们的大炮太猛了……”,乌古论抱怨道。
“守城?”,阿不罕冷哼一声,“是我们在进攻北魏!一旦转攻为守,大家的冲劲就全垮了!不懂打仗就别瞎说!”
轰!
“大同城缴获的大炮呢?给我反击啊!”,阿不罕命令道。
“大哥!咱们这儿没人会用这玩意啊,打不准。”,乌古论解释道。
“一群废物!”
乌古论从观察孔中看去,只见城下一队骑兵飞奔而来,身后跟着数台冲车与多架云梯。
“攻城部队来了!”,乌古论话音落下的瞬间,炮火戛然而止。
“炮停了,这是要攻城了……”,乌古论话音未落,阿不罕便提着长刀匆匆离开。
“蒲察付!把你的大锤拿好!跟我出城,砸烂他们的云梯!”,阿不罕粗犷的声音回荡在城墙上下。
“不是,那我呢?”,乌古论连忙探头看向城墙下已经上马的阿不罕。
全副武装的蒲察付抬起头来,咧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你啊,乖乖地待在城墙上面看戏。”
“娘的!耍老子是吧!”,乌古论匆匆拿起弯刀,追着二人而去。
呜——
伴随着低沉而厚重的号角声,鹭千寻等人脚下的大地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鹭千寻立刻调转马头,“放弃攻城车,撤!”
城门缓缓打开,露出北蛮铁骑那嗜血的眼眸,阿不罕在城门开出一条缝的瞬间就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因为他看到,眼前的敌人在溃逃。
不战而屈人之兵,没有不追的道理。
熙月晴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紧紧盯着狂奔而出的北蛮骑兵。
“还不开炮吗?”,秦政不安地问道。
“再等等。”,熙月晴眯着眼睛,直到阿不罕等人追出一段距离,这才下令,“齐鸣!”
轰!
炮弹在潮水般奔涌而出的铁骑正中间炸开了花,一瞬间北蛮骑兵人仰马翻,后面的人马刹不住,纷纷被倒在地上的尸体绊了马腿,落下马来。
第587章 北蛮的噩梦
“对准城楼,给我轰!”,熙月晴果决地厉喝道。
“轰城楼干什么?”,秦政一脸疑惑。
轰!
伴随着疯狂的炮火轰炸,就连固若金汤的大同城墙也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城楼陡然塌陷,落石霎时间将城门掩埋其下。
阿不罕眼见着自己没了退路,登时心里一沉,这一战,他似乎轻敌了。
“杀!”
没有丝毫犹豫的时间,他立刻调转全军,向着熙月晴山上扎营的方向杀去。
没有守城的优势,他们在炮口下就是移动的活靶子,唯有硬着头皮迎头杀去,才是出路。
“接着开炮,不要停!”,熙月晴说着,翻身上马,提起马槊狂奔而出,“杀!”
轰!轰!轰!
男子迷茫地从营帐中走出,懵懂地看着冒着黑烟划过天边的炮弹。
“怎么回事?没有我的命令,这是谁在攻城?”,高逊当即反应过来,怒骂道。
“回将军,是皇后的军队!”,士卒匆忙禀报道。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高逊怒气冲冲地挥了挥手,“愣着干什么?备马啊!”
“恐怕不能如将军所愿了。”
高逊猛地转头看去,自己方才走出来的营帐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只见那文质彬彬的书生手中捏着一颗黑子,“收复大同城的良机就在眼前,我不希望……有任何不识好歹的人,去搅这个局。”
“不过……”,杜陵浅浅勾起嘴角,“想要先登之功的将士们,都可以跟着你们‘皇后娘娘’的大纛冲锋。”
半跪在高逊身旁的士兵微微一愣,有些犹豫地看向高逊。
“放他娘的……”,高逊话音未落,便被杜陵随手甩出的棋子卡住了喉咙,呜咽着说不出话来。
“机会转瞬即逝,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们。”,杜陵戏谑地眨了眨眼。
士兵再度抬头看了一眼高逊,随后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头也不回地提刀冲了出去。
“老实说,我还以为李穆安排在殿下身边的,会是什么聪明角色,没想到……”,杜陵把玩着手中的棋子,偏头躲过高逊砍来的陌刀,“是我高看他了。”
“你手下的陌刀队不错,听说是专门用来对付北蛮骑兵的。”,杜陵悠哉悠哉地起身,“我替殿下收了。”
“你这是……!”,高逊瞪着眼睛指向杜陵,半天说不出话来。
“怎么,我违反军令了还是动摇军心了,倒请高将军说出个理由来。”
熙月晴不得不敬佩北蛮铁骑的素质,向着他们的大营一阵冲锋,尽管被炸的不成队伍,不断有人落下马来,却始终没有后退者,所有人都铆足了劲向撤退的先锋军死命追去。
只要追上了先锋军,他们的火炮就会因为自己人的缘故不敢开火。
但又一件令阿不罕完全没有料到的事情发生了,只见熙月晴居然带着大批人马主动从山上冲杀下来。
这般不要命的架势,比之北蛮骑兵,也不让分毫。
她要借着地势之威,抗衡北蛮铁骑的重甲!
第588章 西梁玄女
在北蛮骑兵眼中,熙月晴的身影逐渐放大,冲杀到近前,炮火戛然而止,然后便是血与火的搏杀。
这个不要命的女人……简直如同九天玄女下凡,这时,他们方才明白,自己遇到的是何等恐怖的女战神。
熙月晴带领的骑兵借着山坡冲杀下来的威势,与北蛮铁骑厮杀在一处,战马在碰撞,骨骼在碎裂,这是极度野蛮的厮杀。
马上交战,这才显现出熙月晴马槊的威力,用力一抡,北蛮骑兵就像糖葫芦一般从马上齐齐地飞出去,全然是重甲骑兵的克星。
蒲察付手中金瓜锤也没有丝毫犹豫,血肉横飞,断肢被抛上天际,一人一马如入无人之境。
像是某种默契,人群之中,熙月晴和蒲察付的眼神瞬间交汇。
熙月晴手中的马槊瞬间出手,以极快的速度带着刺耳的尖啸划过长空,蒲察付右手的金瓜锤在这措不及防的一击下脱手而出。
“取敌将首级者,赏千金,封万户侯!”,熙月晴也不管以自己的身份是否能够兑现此等承诺,便直接高喝一声。
大量北魏士卒瞬间将蒲察付围了个水泄不通,如此围攻,蒲察付又失了右锤,招架起来颇为费力。
借着那股从山上下来的冲劲,熙月晴等人看似冲散了北蛮骑兵。
然而原本慢吞吞的重装骑兵却又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聚集起来,开始了下一轮的鏖战。
“娘的,皇后营里的弟兄没义气,捞战功不带着咱们,陌刀队,给我往他们的马腿上招呼!”,只见提着陌刀的人海从高逊驻扎的山坡上狂涌而下,与熙月晴的骑兵呈掎角之势向北蛮铁骑夹攻而去。
京师郊外,李昭平驻扎处。
“宰相还是如此料事如神啊,李穆果然将剑锋对准了北蛮,对我们秋毫无犯。”,李昭平默默伸了个懒腰。
“我看未必。”,贺兰裴文捋着胡须,脸色略显沉重,“据说熙月晴带出去都并非北魏下军主力,上军虽然是个空架子,但如果我们遇上全力以赴的下军,仍旧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宰相的意思是……这场对北蛮的反击会以失败告终?”,李昭平问道。
“我看未必。”,贺兰裴文摇了摇头,“李穆既然把熙月晴放了出去,必然有他的考量,这家伙虽然莽撞并且容易沉迷女色,却已经成长了很多,连我都看不透他究竟要做什么……”
“无非是利用熙月晴对付北蛮呗,若是用的好,这可是一个比北魏绝大多数将领还猛的存在。”,李昭平调笑道。
“且看大同城的结果吧……”,贺兰裴文幽幽道。
“殿下,宰相。”,浅弋鸳匆匆走进来,“大同那边情况好像不太对,我们截获了熙月晴给李穆的军报。”
“念。”
“大同之战,我军全胜……”
李昭平脸颊猛地一抽。
“骑兵伤亡不足三十人,陌刀队伤亡四十人,歼敌五千人,其中重骑兵三千人,阿不罕座下重骑兵折损过半……”,浅弋鸳读着读着,声音逐渐低了下来。
第589章 兵败如山倒
“怎么不念了?”,李昭平毫不意外地微微一笑。
“怎么可能……这等战绩,只有墨宜在死守武昌府的时候出现过……”,浅弋鸳的嘴巴已经惊讶到合不拢了。
“所以说……这才是熙月晴的恐怖之处。”,贺兰裴文喃喃道。
“接着念。”,李昭平若无其事地说道。
“……斩首敌将二十余人,重伤蒲察付,阿不罕率军回转,目前……已经退出大同城。”,浅弋鸳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
“大同这一仗,并没有那么简单。”,李昭平脸色有些不好看,“光靠着谋略与匹夫之勇,是难以抗衡阿不罕这样的高手的,五大汗有三人都在大同之战中现身,熙月晴背后也定有他人支持。”
“据幸存的北蛮骑兵流传……他们居然在厮杀之中睡着了,等到再醒,已经是兵败如山倒了。”,浅弋鸳忽然提道。
“织梦宫的人……”,李昭平摩挲着下巴,“有意思。”
“北蛮已经被打了一巴掌,在局势有变之前不可能再有动作了,周暮寒目前根本就不打算入场,殿下,该我们行动了。”,贺兰裴文建议道。
“长明会的人都齐了吗?”,李昭平问道。
“昨天刚到,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吗?”,芊洛瑶梳理着一头银白色的长发百无聊赖地走进来。
李昭平挑了挑眉,“没想到你会来。”
芊洛瑶还是那般小孩子性情,撇了撇嘴,“我好歹是代表万剑阁来的,尊重一点……”
“燕文渊呢?”
芊洛瑶嗔怒道,“还能怎么样?看到宁安兰那柄剑就走不动道了,有时候真的怀疑在他心里剑比我重要。”
“话不能这么说,他是为了你才对剑如此执着的,不要本末倒置好不好。”,楚沐兰仍旧穿着他那身星辰圆领袍,身后跟着八大月使。
“桃花岛的人昨天刚到,据徐道长说,我们在京城里还有不少内应。”,楚沐兰笑道。
“内应?”,李昭平眼神中闪过一丝迷惑,“你是指我派出去纪泽川他们?”
“不。”,楚沐兰摇了摇手指,“曲星河是跟着徐素音一起回到京师的,刚刚和王绾绾碰上头,又遇上了苏南栀和南宫万华。”
“有趣的组合。”,李昭平勾起嘴角,“你不说,我还以为南宫万华从去年冬眠到现在呢。”
“师父说,周楼寂刚刚离开京师。”,楚沐兰的语气凝重起来。
“谁?……周楼寂?”,李昭平眉头皱成一团,整个人如临大敌,“躺在棺材里那个?他出来了?”
“目前看来不是,恐怕是京城里也有血祭大阵的阵眼,导致他能够跨越万里将手伸到京师,师父正派人在找,需要几个人协助他。”
“你们去帮他,曲家和白家的人这就要到了,这边我顶着不会出事。”,李昭平不假思索地答道。
“那可不行。”,楚沐兰摇头,“还记得你承诺过我们什么吗?这道永定门,我们要一起正大光明地走进去。”
第590章 大争之世
“血祭大阵的问题,自有人扛着。”,燕文渊径直推门而入,“我已经和宁舒晚前辈商量好了,桃花岛的人我带走,足以配合他们彻查全城,你没异议吧?”
李昭平愕然,继而感激地点了点头,“那便多谢了。”
燕文渊嘟囔着拉过芊洛瑶走了出去,“不必谢我,我又不是为了减轻你的压力这么做,职责所在罢了。”
“职责所在?”,李昭平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本是为了提升大家的凝聚力建立的长明会,没想到最后他们还真当回事了……”,楚沐兰笑着挠了挠头。
“也是件好事。”,李昭平笑道,“准备一下吧,我们也该出发了。”
圣宫,圣殿。
“父亲,长明会有所动作,看来是要准备出手了。”,周暮寒仰头看向半空中的虚影。
“通知六大殿精锐,魔域是时候入场了。”,阴冷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
“我一直不太明白,血祭大阵中的镇魔使不过是困兽之斗,父亲何不亲手将其剿灭?”,周暮寒低声道。
“现在的血祭大阵虽然能够冲破封印,却不能让我恢复巅峰实力,还不如留在这破棺材里对你们帮助大。”
“纵使是蝼蚁,捏死也要费些力气,何况是镇魔使。如今顾明霄虽然已除,可这天下还是有能与我一战之人。”,虚影那浑浊不清的眼眸越过西沙,直指万里之外的京师,“若是我为了对付镇魔使元气大伤,谁来对付南宫万华,你吗?”
周楼寂冷哼一声,“真以为自己学到红莲剑法的精髓了,如果南宫万华带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心与你一战,你必死无疑。”
“父亲教训的是,那我……让六大殿准备?”,周暮寒试探着问道,纵使如他一般的男人,在面对自己的父亲这样恐怖的存在时,仍旧感到些许压制。
“去吧,我会与你们里应外合,记住,这次不计代价,斩草除根,切不可再像镇魔关那次一样留下活口。”,话音落下,虚影缓缓消散。
入夜的京师充斥着喧嚣,闪烁在窗纸外的却不是火树银花,鱼龙夜舞,而是赤麟卫腰间长刀在火把的映照下泛起的寒光。
“明日我会依计安排赤麟卫搅乱京师,机会只有一次,剩下的就看你们了。”,王绾绾的声音有些不正常的扭曲,说不出是激动还是担忧。
“怎么,天天说着要造反,真给你机会,又不敢了?”,纪泽川调侃道。
“没事……只是觉得这天下不似从前了。”,王绾绾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好似谁都能来争一争这中原一般。”
“不想打了?”,纪泽川皱了皱眉头。
“不,我有点怀念小时候的日子了,那时候北魏国号初定,龙将虎子风光无两,内有智囊强将,外无一合之敌,那般天命所归的感觉,就算是百姓也能感觉到。”,王绾绾微微抬起头来,“如今何等土鸡瓦狗也能杀进中原,劫掠如火,杀人如麻。”
“世事无常,我们没有资格去评判。”,纪泽川轻声道,“况且……大争之世,本就如此。”
第591章 墨阳玄水
“改变这乱世,一起。”,曲星河却分外认真地递过一颗闪烁着暗红色裂纹的珠子,“准备好之后,给我发信号。”
“你要出城?”,王绾绾茫然地问道。
“有些重要场面,我不希望缺席。”,曲星河简短地答道,“明日我在同一个地方和你们汇合,血祭大阵的事情,交给我这个阵法专家就好。”
入夜,黑袍少年在空荡的长街上朝着城门方向,狂奔而去。
毫无征兆的,整条街上的灯火骤然熄灭,就连街边的窗纸后都漆黑无比。
曲星河猛地刹住脚步,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想要在这里现身,还缺一个血食。”,阴冷刺骨的声音从屋檐上传来。
“此人应该不止能够帮助域主恢复巅峰实力,甚至可能更上一层。”
曲星河缓缓取下背上的重剑,“鬼鬼祟祟,阴沟里的老鼠。”
“现在……你似乎更像老鼠啊。”,黑衣女子浅笑道。
“想找软柿子捏,你们看错人了。”,合璧剑上刹那间燃起熊熊烈火,将漆黑的夜空照得通明。
“域主说了,这次不许有任何轻敌,务必斩草除根。”,穿着紫黑色长袍的黄歆月不知何时出现在暗影殿殿主的身后。
“和尚,你先去试试他的斤两。”,黑衣女子挑了挑眉。
伴随着衣衫猎猎作响,灰袍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曲星河身后袭来。
咔嚓。
曲星河手中的合璧剑刹那间裂成两半,一半燃着炽热到无法直视的火焰,另一半被他叼在嘴里,片刻间覆满了冰霜。
他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但仍旧能够听出说的是,“我不会再拖任何人后腿了!”
“不对,是解命境,不要轻敌,快退——”,黄歆月的下半句卡在了喉咙里,南荣清涯的手掌在与曲星河交锋的瞬间便被烧的焦黑,紧接着又覆上一层冰霜。
“碎!”,南荣清涯振臂,冰碴四溅,丝毫不顾右手伤势,一掌向曲星河拍来。
曲星河没有告诉徐素音,在不周山上的历练,让他掌握极致的火焰的同时,还适应了极寒之力。
一柄墨阳,至阳之剑,一柄玄水,极阴之剑,配合起来成就了行云流水的阴阳剑法——曲星河是这样叫它的。
这般境界不足却恐怖如斯的招式,就连南荣清涯这般登仙境高手应付起来都有些棘手。
“不能有任何差错,上去帮他。”,黄歆月身影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落在正与和尚激战的曲星河身后。
擅使阵法的曲星河和擅使幻术的黄歆月交上了锋,便不是南荣清涯那般纯粹的战斗了,曲星河随手向身后的黄歆月甩出六道流光。
“锁天!”
“黄歆月”的身影微微闪动,六块玉石从她的身体穿了过去,然后被忽然现身的黄歆月用短剑打得粉碎。
啪!
曲星河一边与南荣清涯交手,一边将一张神行符贴在自己身上,一个闪身居然到了毫无防备的黑衣女子身后,“引渡!”
第592章 百凤吞天
暗影殿的殿主眼前一花,瞬间变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却仗着本能向身后刺出匕首。
刺啦!
锋利的刀刃划破曲星河的衣衫,在他的胸前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砰!
还未等曲星河反应过来,背后便挨了着着实实的一击,他只觉得这一掌近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拍碎了,一个踉跄险些扑倒在地上。
但他没有,墨阳剑上的烈火反而燃烧地更加凶猛了起来。
曲星河歪了歪头,吐出嘴里的鲜血,语气随意的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漫步,“喂,别装了,我不信六殿殿主之一会被我的阵法困住这么长时间,你不是会变身吗?变一个给我看看。”
显然,这句话似乎是触及到了黑衣女子的逆鳞。
她缓缓摘下斗笠,语气阴沉下来,“你小子……真是不要命。”
“百凤吞天术没练成,走火入魔了是吧。”,曲星河气息已经紊乱,但仍旧语气戏谑,“就连姜姐都没能练成,只能转而求其次创造出凤凰剑法的东西,你居然还敢染指。”
黑衣女子的身形开始扭曲,紫黑色的指甲如野草般疯长。
“巧了。”,曲星河将合璧剑合二为一,提剑指向眼前已经看不出人形的怪物。
“凤凰剑法……”
一声嘹亮的凤鸣响彻整个京城,这一刻,京师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看到那遮天蔽日的凤凰虚影。
在那浑浊不堪的眼眸中,曲星河看到了一丝恐惧,他得意地扯了扯嘴角。
差不多了,这是最后一剑,这一剑应该能够创造足够的机会让他离开。
“百……凤……吞……天!”,他故意一字一顿地说道。
呼!
奔涌的烈焰吞噬了眼前的一切,曲星河努力控制着汹涌的剑气,以免伤到四周的民居。
忽然,冰凉的匕首从背后直接刺穿了他的胸膛。
剧痛让曲星河清醒了几分,他眨了眨模糊的眼睛,黑衣女子的身影居然在火焰中消失不见。
“在镇魔使中,你是天赋最差的一个。”,黑衣女子拔出匕首,任由曲星河缓缓瘫倒在地上。
“梦境……什么时候开始的……”,曲星河喃喃道。
黄歆月手中短剑转的飞快,“从我跳下屋檐的时候就开始了。”
“还百凤吞天术?”,黑衣女子轻哼一声,“你那百凤吞天,根本没有伤到我一根汗毛。”
“在真正有天赋的人面前,你毫无还手之力。”
曲星河眼前的世界有些暗淡,这句话在他的耳边反反复复地回响。
“在真正有天赋的人面前,你毫无还手之力。”
“在真正有天赋的人面前,你毫无还手之力。”
“在真正有天赋的人面前,你毫无还手之力。”
难道他费尽周折,到不周山修习凤凰剑法,就是个笑话吗?
努力,真的抵不过天赋吗!
他在黄歆月玩味的目光中强撑着站起来,沾了鲜血的剑柄有些黏滑,但他仍旧紧紧握住合璧剑。
他还没有见到李昭平登基。
他还没有与白映雪正式成婚。
他还没有看到中原归于一统的千秋盛世,没有让姜柚凝说出一句赞赏的话语,也没有写出足以流传千古的诗篇。
而且他一个人跑出来,还没有给白映雪道歉。
她一定会很生气吧……
第593章 云散烟消
总有一些人,一些事,让你不得不以命相搏。
他还不能倒在这里!
“凤凰剑法。”,曲星河被刺穿的胸膛中流淌出的鲜血开始熊熊燃烧,直到他整个人完全被火焰吞噬。
伴随着清晰可闻的碎裂声,梦境轰然破碎。
曲星河低头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身体,“果然……还有一层更加糟糕的现实么……”
黄歆月的眼底中终于闪过一丝恐惧,曲星河看得出来,那是切切实实对死亡的畏惧。
“你们都怕死,我曲星河也怕死,但因为我怕死……”
曲星河摇摇晃晃地提剑走来,胸腔中的最后一丝火焰燃尽,只留下潺潺鲜血流下。
而合璧剑上的至阳之火,却前所未有的炽热。
“……所以你们都得死在我前面!”
“百凤……”,曲星河暴喝一声。
黑衣女子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浑身的毛发开始疯长,挡在了二人身前。
“吞天!”
睡梦之中,王绾绾隐隐约约听到噼里啪啦的声响。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纪大哥,炉子里的柴火好像添多了。”
“你睡迷糊了?大夏天的哪来的炉子?”,纪泽川猛地起身,径直映入眼帘的是透着诡异红光的窗纸。
“快起来!出事了!”,纪泽川用力拍了拍王绾绾。
王绾绾虽然还没有醒过神来,但也强打起精神,慌忙穿戴好衣物,匆匆跑出院子向外望去。
她很庆幸昨日为了行动方便和纪泽川住在了一起,若是她一个人,看到眼前这样的场景,恐怕只剩下茫然了。
冲天的火光从永定门的方向亮起,映红了半个京师,整个正西坊都在燃烧。
一队提着水桶的赤麟卫匆匆跑过,看到呆立在路边的王绾绾,领头的男子微微一愣,示意众人先行一步,自己默默凑过来,低声道,“绾绾姐,行动时间提前了?这是要半夜攻城?”
王绾绾懵懂地甩了甩头,“这不是我让人干的。”
百户脸色微微一变,“什么……”
“走,先带我过去看看。”,王绾绾忙道。
“绾绾姐,你的身份恐怕不便……”,百户面带为难,“若是提前暴露你还与赤麟卫有联系,怕是会……”
“管不了那么多了,带我去!”
外城,正西坊。
无情的火舌已经吞噬了这里的一切,奇迹般的是,当晚整条街没有一个人受伤。
“因为当赤麟卫赶到时……整条街都是空的。”,百户解释道。
“你说什么……”
“大人,这火怎么扑也扑不灭!”,累的气喘吁吁的赤麟卫拎着空了的水桶跑来汇报道。
“什么意思?还有扑不灭的火?”,百户不满道,“你们做事就不能……”
“等等。”,王绾绾忽然打断了百户的话,“这样看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她从腰间取下一颗水蓝色的珠子,“这是辟火珠,当时我看着好玩就找曲星河一样要了一个……”
王绾绾与纪泽川对视片刻,将辟火珠猛地扔了出去,“如果这火真的来自于他的话……”
第594章 命定之数
嗤!
眨眼间,整条街上的火焰全部被卷入辟火珠中,只剩下微微冒着青烟的房屋。
“这是凤凰之火。”,王绾绾的心一沉,踩着厚厚的灰烬朝着长街深处走去。
横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
“仅仅是火焰,不可能造成这样的后果。”,王绾绾与纪泽川对了个眼神,“这里应该发生过一场极为惨烈的战斗。”
“在你们之前,魔域的人已经来过了。”,徐素音的声音在二人身后响起。
王绾绾眼神一亮,“道长知道他在哪里?”
徐素音摇了摇头,“他命中当有此一劫,是就此陨落,还是浴火涅盘,我不会插手。”
“什么嘛,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啊!”,王绾绾气的直跳脚。
“莫急,我们现在也做不了什么,待南宫万华前辈来了,定有解决方法。”,纪泽川急忙安慰道。
“南宫万华应该也被人缠上了。”,徐素音幽幽地说道,“对手应该是周暮寒,魔域的人马还在路上,但六大殿的人已经全到了……”
“道长说什么……?”,王绾绾分神了片刻,但徐素音似乎说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徐素音缓缓摇了摇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当第一缕阳光越过永定门的城楼照耀这片动荡的土地时,李昭平已经驻马在不远处的山坡上眺望着这座阔别已久的城池。
他望向山坡下,白家,曲家,皇甫家的旗帜已经飘摇许久,等待着他的到来。
“我把火神卫都带过来了,希望能帮上你一把。”,沈千秋在李昭平身边驻马,身后还跟着裴文仲。
“南疆那些事就够你头疼的了,你本不必大费周章跑过来的。”,李昭平轻声道。
“口是心非,你还不是希望我来。”,沈千秋笑道,“况且南疆那堆烂摊子有殷黎收拾,我放心。”
“殷黎……”,李昭平挑了挑眉,“你看人比我准,没有挑一个熙月晴那样的。”
沈千秋干笑了几声,“身居高位是非多,殷黎写信跟我说,有人举报她要篡我的位,还在后宫养男宠,问我怎么处置她。”
李昭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回头看向墨宜,“你要养男宠吗?”
墨宜霎时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有些恶心地摇了摇头,“不要开这种玩笑好不好。”
李昭平满意地笑了笑,“那你是怎么回复她的。”
“我说你乐意养就养呗……”
李昭平嘴角猛地一抽,“你真的这么回她的?”
“嗯,然后她急了,疯狂解释她没有。”,沈千秋笑道。
“你也不怕把人家气跑了……”,李昭平一脸无语地说道。
“我们俩都是很能开得起玩笑的人。”
李昭平神情古怪地点了点头,“嗯,看得出来。”
“分你一个?可惜我们就八个令牌,不如给你挂个名怎么样……”,楚沐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也没想到堂主会这样……所以之前觉得有职务在身,没有加入镇魔使,现在感觉有点后悔……”,笙璃朝着李昭平等人招了招手。
第595章 九转金身
“也是你朋友?”,沈千秋咂了咂嘴,“你看人比我准,又多又准。”
李昭平摇了摇头,“这可不是我的功劳,长明会是宁安兰一手建立起来的。”
“你欺负我!你晚上最好别睡太死,小心半夜脸上蹦出来条蜈蚣!”
“不要啊……”,楚沐兰绝望的呼号传入李昭平耳中,二人相视一笑。
楚沐兰看到独自坐在山崖边的落秋月,微微一愣,对着笙璃摆了摆手,悄悄走了过去。
“师傅?”
落秋月回过头来,拍了拍身边的石头,示意楚沐兰坐下。
“我是不是一个很不称职的师傅?”,落秋月忽然问道。
“为什么这么想?”
“你父亲是世上极致的剑客,宁安兰同样是天下无双的高手,南宫万华是天下最好的引路人,而我苦修许久,不过解命境巅峰而已。”,落秋月的眉眼间带着几分惆怅,“我没什么好教给你的。”
“不,师傅不总是在危急关头及时赶来吗,纵使实力不济,仍旧能让我安心。”,楚沐兰目光落在落秋月的红伞上,“在玉龙雪山,方白根本并非我能对付的,可我不能倒下。
但这柄红伞撑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可以做回那个躲在师傅身后的小孩子了。”
楚沐兰的眼神无比真诚,落秋月刹那间有些恍然,好似这个少年纵使历尽千帆,却仍旧还是那个一口一个“秋月姐”的翩翩公子。
她从怀中掏出一只玉壶,“这是我给你求来的神药,七彩莲子、霜降紫藤、九色鹿茸、天桑神木,都是我亲手取来的,应该对你长遥九经第六卷的修习大有裨益。”
楚沐兰一愣,“师傅怎的知道?”
落秋月微微一笑,“南宫万华告诉我的。”
那日苏雪洛帮他打开长遥九经第六卷后,他当晚便翻看了第六卷的内容。
长遥九经第六卷:九转金身
这是一种将内力凝聚成金身之术,关键时刻可以抵挡远非自己能够承受的致命攻击。
跌境重修在某些情况下,同样是凝聚金身的好办法。
楚沐兰根据九转金身之术仔细感知,果然两次跌境后,都有大量内力淤积于血肉之间。
机缘巧合下,他居然已经拥有了凝聚两层金身的资本。
然而他却迟迟没有成功凝聚金身。
如今落秋月给予的神药,向来是在南宫万华指导下所为,应该能够使他受益匪浅。
楚沐兰也没有推脱,干脆利落地接下了神药,“师傅,有一件事情,我想你需要知道。”
楚沐兰认真地凝视着落秋月的眼眸,“这世上,我只有一个秋月姐,你在我心中,不会被任何人代替,现在是,以后也会是。”
落秋月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但楚沐兰能够看到,她的眼底有什么郁结正在慢慢消融。
悠长的号角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楚沐兰起身,拉起落秋月,转身向李昭平等人走去。
山坡上,墨宜正在为李昭平披上一身龙袍。
第596章 拾虎护龙
“虎面军主将叶怀青!”
“在!”
“中军副将薛申!”
“在!”
“大同军主将钟盛!”
“在!”
“云州军主将霏潇雨!”
“在!”
“淮南军主将浅弋鸳!”
“早就迫不及待了。”
“南府军主将苍央!”
“在!”
“中军主将,墨宜。”,李昭平柔声道。
“一直都在。”
面对各有千秋,将星云集的众人,李昭平没有过多干涉,只是简短地命令道,“钟盛整备好大同军等我,其他人按计划准备攻城。”
“等曲星河信号,信号一发,立刻动身。”,李昭平补充道。
“明白,我先带人到德胜门外准备佯攻。”,浅弋鸳转身离开。
“为什么独独把钟盛拎出来?”,墨宜不解地问道。
“作为天世军旧部,钟叔的能力是不可否定的,但和其他人还缺少些磨合,配合作战起来难免有失误,带在身边,我放心。”,李昭平看着众将远去的背影,幽幽道。
“血影的人都准备好了。”,江心月在李昭平身边驻马,一同眺望着严阵以待的京师,“玉家的探子来报,京师里有三垣二十八宿的踪迹。”
“三垣二十八宿……”,李昭平冷哼一声,“乌合之众。”
“交给月使对付就好。”,楚沐兰点头示意。
“姐~”,白映雪见到白玉婉,急不可耐地扑了过去,白玉婉则是无奈地将白映雪推开,向李昭平汇报道,“家母让我告诉你,三家都准备好了,对了……还有个不速之客。”
李昭平挑了挑眉,“谁?”
“我。”,戴着面具的少年不知何时坐在了李昭平身后的巨石上。
李昭平猛地回过头来,“你什么时候来的?”
傩耸了耸肩,“跟着魔域的人过来的,怎么说我好歹也是艮山使。”
“看来京师内的情况有些复杂啊……”,楚沐兰啧了一声。
“不是说你。”,白玉婉捋了捋头发,“不对,你谁啊?”
“艮山使,幸会。”,傩象征性地点了点头。
“我叫夏语棠!”,女子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白玉婉显然被忽然窜出来的“鬼影”吓了一跳,蒙蒙地继续说道,“那个……夏家的家主来了。”
李昭平看着迎面走来的白发少年,主动迎上去给了他一个拥抱,“你劝动你爹了?”
夏清和摇了摇头,“不,他觉得跟着你获利更大。”
李昭平沉默片刻,松开了夏清和,“也好……”
“我可是威逼利诱,才让我爹同意加入这场结果未知的豪赌。”
李昭平看向夏彦初,“那么,我希望,不会让夏家主失望。”
烈日开始灼烧大地,时间在无形之中流逝,李昭平知道,等的时间越长,对他们越不利。
“曲星河的信号怎么还没来?”,李昭平沉声道。
“我听说昨夜京城起了一场大火,是不是因为什么原因使得他们被迫提前……”,江心月猜测道。
李昭平点了点头,“不等了,现在攻城。”
“传令!全军待命!”
喀嗒,喀嗒。
楚沐兰在李昭平身后驻马,在李昭平的左边,是夏清和、楚沐兰、宁安兰、墨宜、笙璃、他的右侧,是白映雪、江心月、傩、沈千秋、陆离尘,一字排开。
李昭平抽出归心剑,轻轻抚摸着护手上的八只猛虎,“这是父皇当年要求万剑阁加上去的,道门曾有预言,北魏中兴,八虎护龙。”
他抬起头来,与楚沐兰相视一笑,“八虎看起来有些不够了。”
第597章 最后的对弈
“我们正在想的是一样的事情,对吧?”楚沐兰挤了挤眼睛。
李昭平撇了撇嘴,“别什么功都往你身上揽,你救下的那个人,恐怕还在北蛮呢。”
“牵一发而动全身,现在这种道门预言之外的情况,都是因果效应。”楚沐兰笑道。
李昭平无言,只是静静地眺望着那座被战火与阴霾笼罩的皇城。
晨风掠过山巅,吹动他的衣袍,却吹不散他眼底的沉重。
沙沙的脚步声从他的身后传来。
“当年你父亲也是手持这样一柄剑,身披金甲,站在同一座山上。”
钟盛的声音低沉而沧桑,他出现的刹那,楚沐兰和陆离尘都不约而同地止住了话头。
“大梁后主昏庸无道,你父亲正是从这里结束了一个摇摇欲坠的时代,开辟了属于你们的天下。”
李昭平低头,指尖轻轻抚过归心剑的剑鞘,寒铁冰凉,却仿佛灼烧着他的掌心。
他的父皇李阙曾经手持此剑终结大梁,南定秦淮,西灭西梁,北御北蛮,开创了北魏之天下。
而父皇身死后,他仓惶南逃,隐于江湖草莽之中,失意而自弃。
他想要为父亲复仇,想要当面质问李穆,想要天下安定,想要朋友亲人平安。
他却独独从未真正想要坐上皇位。
一个不想当皇帝的人……究竟该怎样做皇帝呢?
“钟叔……”李昭平自责地垂首低声道,“父亲可谓千古一帝,而我却任由天下陷入战火之中……”
“陛下可知,先帝曾经和我说过什么吗?”
钟盛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徐徐走上前,与李昭平并肩而立,目光落在天边落霞下孑然伫立的京师城墙上。
“宫变发生的前一日,你还在诏狱里,你父亲忽然把我们一众天世军旧部叫到宫里。”
“先帝说他夜观星象,帝星将陨。”
李昭平的目光骤然一颤。
“我本以为他会问我们如此局势之下,应当重新立谁为储君。”
钟盛摇了摇头,眼中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你父亲却只说了一句话。”
山风骤起,卷起枯叶纷飞。
烛火摇曳,龙榻前的铜炉里,沉水香早已燃尽,只剩一缕残烟袅袅。
李阙未束发冠,披衣而坐。
几缕散落的黑发垂在额前,眼下青影沉沉,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
跪在他眼前的,皆是天世军旧部——钟盛、薛申、张承岳……这些曾随他南征北战的悍将,无论老少,都被他叫到了寝宫。
“都起来吧。”他嗓音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
众人起身,却无人敢抬头直视帝王,殿内静得可怕,唯有钟盛缓缓开口:
“陛下叫我们来,可是为了太子下狱,储君之位之事?”
“是,也不是。”李阙忽然低笑一声,指了指自己浑浊的双眼,“朕……看不清了。”
“这朝堂上下,谁忠谁奸?谁在暗中结党,谁又包藏祸心?”
他说的很慢,手指轻轻抚摸着案上那柄归心剑,“朕杀过太多人,可杀得越多,越分不清。”
钟盛猛地抬头:“陛下——”
李阙抬手止住他,目光落在殿外漆黑的夜色中。
几点火光游走着,在他眼中忽明忽灭。
“朕不怕死,也不怕乱。”
“可朕这颗杀伐之星,终究不如昭平那孩子。”
他忽然一扫先前的迷茫,眼神锐利如刀,“朕今日召你们来,只问一句——若明日这天下倾覆,你们可还认天世军的军令?”
众人听到“天下倾覆”之言,背后都惊出一片冷汗。
无人敢当眼前的皇帝在和自己开玩笑,只是齐声低吼:“誓死效忠!”
李阙长舒了一口气,闭目不言,再睁开时,眼底竟有一丝罕见的释然。
这位以威严御下,以武力治国,紧张了一辈子的帝王,此刻终于感到了某种从未感受过的松懈。
“只要你们在,朕什么都不怕……”
他低声喃喃道。
“什么都不怕……”
良久,李阙起身,手中的归心剑在烛光下泛着冷芒。
“那朕的最后一令,你们听好了——”
“不论发生什么,天世军必须誓死效忠李昭平。”
钟盛的心头蓦然一颤,他下意识地觉得这道命令出奇的诡异,却说不出问题出在哪里。
这是在……托孤吗?
“他不是朕这样的帝王……他的命宫里,有稷神之光。”
天元帝见众人跪在原地发愣,俯身猛地揪住钟盛的衣襟,狠戾地逼问道:“你们听明白了吗!”
钟盛慌忙重重叩首,“遵命!”
李阙的神态逐渐更加狰狞了,“我说的是,无论发生什么!”
他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歇斯底里的疯狂。
“哪怕……”
窗外忽起狂风,吹灭最后一盏烛火。
黑暗中,天元帝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要杀了朕……或是杀了他的皇弟……”
钟盛不敢抬头,眼中满是愕然。
“这天下……只有交到他的手里……”
李阙的身影踉踉跄跄,消失在门外,而剩下半句话,也随之消散在夜风中。
半晌,钟盛抬起头,直视着李昭平的双眼,目光灼灼如火。
“这柄归心剑,是先帝让我放在万剑阁的,你既然能取走它,说明你已经准备好了。”
“只是……你自己也许还没有意识到而已。”
“你到南疆平乱回来的那夜,你父亲同我说,他以万骨铺就的天下一统,终不及你用一碗粟粥收服三州民心。”
钟盛的目光落在远方永定门上题着“天下永定”的牌匾上。
“你父亲说,天下是打下来的。”
“可他还让我告诉你,太平,是哭出来的。”
“是你这样的君主,为武昌每个饿死的百姓哭出来的!”
李昭平忽然仰天长笑,笑声刺破九天,仿佛透着无尽的怅然与悲怆。
“我知道,你迷茫的不是如何当皇帝,而是如何当好一个皇帝。”
钟盛伸手指向李昭平腰间的归心剑,“那柄剑,也许可以回答你。”
李昭平面带犹疑,缓缓拔剑而出,寒光出鞘的刹那,在朝阳的映照下,他第一次发觉剑刃上还有一行铭文。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怔住了——
这正是他当年在万剑阁不敢奢求的那“横渠四句”。
自从他从那座皇宫里以叛乱太子的身份奔逃而出,已经整整五年了。
这期间,他见过平凉的京观,见过武昌的饿殍,见过无数生离死别,人亡家破。
他却愈加觉得,这四句仿佛这世上最空洞的话,却正是他最渴求之事。
两年前,归心剑问心于他,他的回答会是:不敢说能做到,但愿尽己所能,做力所能及之事。
现在,他的回答只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五年前,父皇站在这里,是为天下之一统。
五年后,他站在这里,是为天下之太平。
“现在,你还迷茫吗?”
李昭平缓缓将归心剑插回腰间,“钟叔,多谢了。”
墨宜用三年的时间,拉起了一支忠心耿耿队伍。
他又用了两年的时间,交了一群高山流水的知音。
他又转头看了看身边的众人,问出了一个萦绕在他心头的问题,“为了一个天下,真的,值得吗?”
真到了决一死战的时候,他却似乎是第一个打退堂鼓的。
“没有值得不值得,只有做与不做。”沈千秋平静地答道,“北魏七十个州郡的担子在你身上,千万黎民百姓的人命系在你身上,是放手一搏,还是退避三舍,任由李穆祸乱天下……”
他看向李昭平,目光如炬,“我们没有资格替你做决定。”
“这话有点过分了……”,李昭平苦笑道。
“能走到这里的,无论刀山火海,都会陪你走到最后。”楚沐兰蓦然开口道。
李昭平心头一颤,也许在他的心底,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楚沐兰说出这样的话。
“我不觉得我做好失去任何人的准备了。”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从不会给你任何准备的机会,发生了,就只能去坦然接受。”江心月对上李昭平的目光,“我这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深谙其道。”
这位从修罗场走出来的姑娘,见惯了生离死别,但不代表李昭平自己也能一念而齐彭殇。
“无论死在京城前,还是北蛮人的刀下,亦或是为了对抗魔域战死,我们都不会有丝毫怨言。”楚沐兰安慰道。
“做就是做,不做就是不做,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我不怕。”夏清和仍旧爽朗地笑道,“况且这次……我运气更比以前更好。”
李昭平默然,片刻后唇角轻勾,“别煽情了,我不会让任何人死在我前面的。”
宁安兰撇了撇嘴,“你们两个在这方面倒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据说熙月晴连夜赶回了京师,你打算怎么办?”墨宜略带担忧与犹疑地问道。
“我会亲自与她对阵,她的最后一盘棋,我接了。”李昭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做个了结吧。”
第598章 诛暴君!清夷羌!震四方!
“将士们!走到这里,朕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李昭平高喝道,“朕向你们承诺,开国库赈灾,查抄朝中奸佞,将北蛮赶出我们的土地,然后停歇烽火,还天下于太平!”
“诛暴君!清夷羌!还朝纲于正统!光复我北魏的江山社稷!”
黑压压的人海振臂高呼,“为了陛下,为了北魏,为了中原,杀!杀!杀!”
有那么一刻,李昭平甚至感受到一股带着无尽怒意的杀气近乎凝聚成实体冲天而起!
这些将士并非全部为他而战,他们只是要诛杀将故土拱手送人的暴君,诛杀在北地烧杀抢虐的军队,诛杀祸国殃民的朝中奸佞。
而他,所谓天子,只不过是顺天而行罢了。
京师城墙上,李穆似乎隐隐听到了远方的呼喝声,不知是不是他的幻觉。
他皱了皱眉头,“各地勤王的军队到了吗?”
“放心,勤王诏书是我昨日亲手送出去的,出不了一点差错。”,熙月晴递上一叠军报,“宣府军已经在距离京师十里处扎营,蓟州军从德胜门入城,山东,河南的支援也已经在路上,最多三个时辰就可以抵达。”
咚!咚!咚!
李穆猛地起身,望向城墙外,“谁在敲鼓?”
“是淮南军的战鼓,看来他们要开始攻城了。”,熙月晴镇定自若地伸出一只手,“兵符给我,我带人主动出击,与宣府的支援夹击他们。”
李穆半信半疑地瞪了熙月晴一眼,缓缓掏出兵符。
“我的旧部都在下军,我带你的上军迎敌,你还信不过我?”,熙月晴猛地夺过兵符,气冲冲地拍在桌上,“好!这仗,你自己打!我不管了!”
李穆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终究是拿起兵符递给了熙月晴,“荣辱与共,你要记得。”
熙月晴接过兵符,“知道,你死了,京师一崩,我也活不了,我早在奉你的命令截杀送礼物来的墨宜时就和李昭平结下不可磨灭的梁子了。”
“摘星宫那几个,让他们跟我一起去吧。”
李穆缓缓点了点头,“可以。”
轰!轰!轰!
大地在震颤,伴随着城墙上的火炮齐鸣,永定门缓缓打开,熙月晴依旧是带着骑兵以不要命的架势杀了出来。
后面跟着火铳手一字排开,缓缓向前推进。
李昭平站在军阵最前方,眯起眼睛眺望着冲出来的人海。
四周有稀稀拉拉的人骑着马,应当是跟随的护军高手。
“摘星宫的人在那里。”
楚沐兰猛地抽了一下马鞭,黑色闪电飞驰而出,“交给我和月使对付。”
“杜陵和黄玖呓也来了。”,李昭平补充道。
夏清和舒展了一下筋骨,“棘手的家伙交给我,现在我可是你们中一等一的高手。”
“我也一起去。”,落秋月轻轻撑开红伞,伴随着真气暴涌,整个人被落雨伞带着飞了起来。
夏清和猛地夹了一下马肚子,努力跟上落秋月,“这什么招数?带我一个呗!”
玉梦璃对江心月点了点头,“我去帮忙。”
“鬼谷谷主在此,谁敢来战! ”,手持一柄黑色巨刀的男子高声叫嚣道。
“我带血影的人去对付。”,江心月拍马纵身而出。
“我跟你去,流光府的人也在旁边。”,陆离尘带着道门的人策马冲出。
第599章 无间地狱
“小心他那柄巨刀无间狱,老一辈的江湖人都知道,据说有整整九百斤,光是压在你身上,便很难挣脱了。”,江应州提醒道。
“放心吧,爹,我随手拿下。”,江心月抽出水心剑,朝着鬼谷众人策马狂奔而去。
“他可不是一般货色,那是鬼谷谷主上官烈。”
“啥——”,江心月一惊,但已经杀到了上官烈眼前的她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口中的“啥”也只好变成了“杀!”
呼——
巨刀伴随着刺耳的破空声从江心月身前砍来,虽然速度很慢,却给人无可匹敌的压迫感。
不愧是九百斤的刀!
映水剑法,九渊莲动!
江心月轻轻一拨,以柔克刚,勉强接下上官烈这一记竖劈,抖了抖水心剑卸去力道。
上官烈的眼眸中也闪过一抹讶异,居然有如此以柔克刚的剑法,能够接住他的无间狱。
“你是何人?我的刀下不斩无名之辈。”
江心月沉默了片刻,清了清嗓子,没有报自己的真名,“血影,影大人。”
“好!”,上官烈眼中的战意愈发明显,“本来只是为了摘星宫中的一席之地,却还能遇上这样的对手!”
咻咻咻!
李穆一个激灵站起身来,只见密密麻麻的箭雨从城头落下,却都没有箭头。
“拿给朕看看。”,他示意黎舜年将地上的箭矢拔出来。
黎舜年从箭杆上取下一张弯曲的纸条,递给李穆。
眼看着李穆的脸色越来越青,黎舜年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该死的!哪里来的箭!给朕查!”,李穆一把将纸条扔在地上,似乎还不够解气,又踩上了两脚。
李穆怒气冲冲地地夺过呆坐的侍卫手中的纸张,“不许看!都给朕烧了!烧了!”
目送着李穆暴怒的背影离去,黎舜年悄悄捡起丢在地上的纸条,细细读来。
这封劝降书,是以帝王的口吻写的。
——朕,天元帝之嫡脉,奉天伐罪,昭告天下!
朕,先帝御极亲立之储君,昔执游侠剑踏碎西梁王帐,受金符拜天世大将军,统摄六合兵戈。
逆弟李穆,受西梁长公主熙月晴之蛊惑,弑君杀父,囚兄戮忠,窃据大宝。今朕提虎狼之师列阵永定门外,特颁此檄,告谕朝堂衮衮诸公、三军热血儿郎!
一诛逆首,血债当偿!
镇龙伪帝,罪逾桀纣。天河六年朕一身功力换得先帝性命,李穆背信弃义,截杀先帝,朕挟先帝血躯奔命三十余里,涿郡万万桑槐至今染血!
陇右十六州,举手间予北蛮,致使大同军袍泽父祖坟茔沦于胡马;
纵宰相乌氏一门三十七人把持六部,强征“剿饷”榨尽民髓,京城粮价斗米三千钱;
先帝之相,贺兰裴文,鞠躬尽瘁,满朝文武,无不敬让三分,却遭暗杀囚禁,险些丧命。
此等行径,何称国君?又与国贼何异!
二问袍泽,山河同悲!
上军锐士可记燕山下同饮雪?彼时朕与尔等凿冰为盾,大破北蛮铁浮屠!
天世儿郎曾忘锦官血月?府河两岸芦苇尽赤,三万兄弟歃血立誓“必诛晴妖”,今仇寇却在紫禁城受百官朝拜!
镇抚司玄渊卫何不抚剑问:当年在承天门前为先帝开道的无常刃,可愿为弑君者守卫高墙?
第600章 复我河山!
下军铁甲不记玉门关共悬颅?那年朕亲为负伤士卒裹创,血透三层战袍!
宣府将士犹存榆林驿盟誓:“宁断头颅,不丢寸土!”,今尔等戍守三十载的边城,怕是已被拱手让与北蛮!
蓟州子弟更当捶胸问:昔日在喜峰口埋骨的八千同乡,可愿见子孙对着蛮族狼旗跪拜?
三许新朝,山河共鉴!
凡归顺者:
凡文臣焚毁伪朝奏牍既往不咎,留任原职。焚乌氏伪令于庭前者,依天河旧制授监国学士衔,佩代天巡狩金牌;擒六部中乌氏党羽者,加光禄大夫勋阶,特赐紫禁城骑马,子孙可入国子监英才馆!
上军卸甲者赐河西牧场,下军倒戈者赏江南盐引;
宣府军投诚者,朕亲授“复土忠烈”匾;
蓟州军归附者,阵亡将士皆入英烈祠,子孙永免徭役!
开朝阳门者,赐淮北盐田三十年专营!
献广渠门者,永驻武昌府不调戍边!
破永定门者,朕亲赴故园,为尔等重修祖祠!
擒李穆者封裂土封王,诛乌桂者授世袭赤衣卫指挥使!
四誓宏愿,剑指北疆!
待廓清妖氛之日:
三日内查抄乌氏七十二库,钱粮尽数发还“剿响”苦主;
重整九边防务,凡镇龙朝所失州县,朕必亲提锐卒一寸寸夺回;
待到立秋之日,当以十万北蛮首级筑京观于川山之上,血祭我燕北沦陷之疆土!
朕沿永济渠北上,开徐州之粮仓不见斗米,白骨露於野,而城外饥民鬻女仅换三斗麸糠;
朕今日破京师,当以归心剑破国库,七十岁以上老者月领粟米二斗,战殁将士遗孀岁赐盐十斤, 北蛮蹂躏之西北流民,凡持户籍黄册者皆免三年赋!
伪帝龙袍缀珠可活十万户,乌氏廊下恶犬日食肉糜三斤,此等世道,诸卿竟甘为虎伥?
自檄文射入城中之时,四门守将可降天世旧旗于城楼,朕遣淮南军接应。
待朕亲率中军攻城之时,未反正者,虎蹲炮碎其门,火龙箭焚其楼,朕之铁血甲士不留寸草!
镇龙五年夏
北魏昭平帝,朱笔亲诏。——
黎舜年忍不住嘴角微扬,这样子一封集劝降与威慑的檄文,写得如此动人心弦,也怪不得李穆如此暴怒。
这一篇檄文已经不可阻挡地传开了,也不知道会在朝野上下造成多大的影响。
“陛下!德胜门遭袭!”
黎舜年闻言,忍不住悄悄看去,只见李穆的脸已经气成了猪肝色,“德胜门遭袭你告诉朕有什么用!去兵部啊!”
“陛下!兵部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李穆猛地甩了甩宽大的龙袍,“兵部那群废物,这才刚开打,怎么就……”
“陛下!纪泽川带人闯入了兵部,兵部众人纷纷响应,已有数人随其出走!”,李穆话音未落,又有人来报。
“怎么会……?”
砰!
这一记力劈,江心月虽然还能勉强抵挡,身下的马可就撑不住了,毫无预兆地瘫倒在地上,顷刻便没了气。
江心月险些落马,好在身手迅疾,脚踏马背飞身而起,不料迎面袭来的便是上官烈的巨刀。
第601章 心有惊雷,面若平湖
“千山飞雪,江浪吞舟!”
白映雪持扇飞身而上,叮的一声挡开了有力劈华山之势的巨刀。
“不要轻敌,一起上。”,白映雪掏出山河社稷图,三人的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
“杀!”,楚沐兰偏头躲过天市垣的红色长矛,看着熙月晴带着骑兵从自己的身边飞掠而过。
“她冲着大营去了!叶怀青,带人拦住她!”
叶怀青疯狂追着熙月晴等人而去,“不行!她太不要命了,我们怎么阻拦也不肯停下来交战片刻,就算身后的人不剩多少也死命往大营冲,根本拦不住!”
“看招!”,满月手中耀眼的玉盘惹得楚沐兰眼前一花,险些被千面鬼狐的银刺刺中。
楚沐兰手中踏歌剑一横,千面鬼狐的右肩便是皮开肉绽,“真把我当软柿子了是吧!”
“赵无明那个老不要脸的没来,就凭几个杂鱼也想对付我?”
“你说的倒是轻巧,谁来帮帮我啊!”,夏清和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手中的银枪已经舞成了一片残影,抵挡着从四面八方袭来的飞剑。
“抱怨什么?最难打的我都帮你拖住了!”,落秋月猛地撑开伞挡住杜陵弹出的棋子,落雨伞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印痕。
“我的伞……本仙子气了!”,落秋月猛地抽出月红剑,向杜陵逼去。
那白面书生仍是站在原地,淡然地朝着落秋月勾了勾手指。
中军阵前,李昭平骑在马上,一旁陪着墨宜和钟盛。
“这女人太疯了,咱们还是暂避锋芒吧。”,钟盛劝道。
墨宜转头看了看李昭平的脸色,他没有说话,面庞被金盔的阴影盖住,看不清神情,但似乎是在凝视着从山下冲杀而来的骑兵。
“中军以步卒为主力,被这样不要命的骑兵冲到近前,可就……”,钟盛忍不住再度出言劝道。
“放箭!不要停!”,薛申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李昭平只是静静横剑立马,什么也没有说,却如同众将士心中的定海神针。
“用兵者,不疑。”,李昭平缓缓开口道,“朕的长枪兵,未必逊于她的精骑。”
“杀!”,熙月晴举起马槊,全力向着山上冲杀而来。
“她逆着地势冲杀,带的还不是自己的兵,你觉得她想要干什么。”,李昭平镇定地反问道。
钟盛沉思许久,也未能想明白李昭平这是何意。
墨宜沉声道,“来人,取我的弓。”
眼看骑兵距离他只有百步距离,李昭平仍旧没有丝毫动作。
钟盛发现这个“昭平帝”,似乎与之前那位“天世大将军”不大一样了……
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者,可拜上将军。
胸有惊雷,而面若平湖者,可封万户侯。
而当一位帝王有这样的本领时,对手就应该瑟瑟发抖了。
“长枪兵,出列。”,李昭平拔出归心剑,“你们的军功来了。”
“长枪兵!”,钟盛高喝道。
墨宜弯弓搭箭,径直瞄向冲在最前面的熙月晴。
第602章 血溅高墙
她没有看到,熙月晴的唇角轻勾,而这一切细微的神情,却被站在最高处的李昭平尽收眼中。
“那朕便……陪你玩玩。”
攻城战开始后两刻,京师内城,藏经库。
“刘大人,这是……”,侍卫抬手拦住就要堂而皇之走进藏经阁的几人。
“这是新来的户部给事中,我等奉皇命,调取关于镇龙三年纵火案的案牍,这是手谕。”
侍卫恭敬地接过手谕,认真的查看起来,“请大司度(户部员外郎)稍等。”
只见那户部员外郎与身后的几人对了个眼神,将手缓缓伸进了袍袖中。
“大人,这手谕是皇上的笔迹,可是这大印……”,侍卫抬头的那一刻,只见眼前闪过一道寒光。
顷刻间,藏经库门口的三人便没了声息。
几人眼神交汇,默不作声地将尸体拖到一旁,悄悄潜入了藏经库。
“快!把伪朝的案牍找出来,都给我烧了!”,姓刘的户部官员命令道。
众人连忙从架子上匆匆抱下数叠书卷,“此事若成,不说名垂青史,升官进爵是跑不了的。”
“别废话了,注意点,要是误烧了其他无关的典籍,我就拿你脑袋顶罪!”
一时之间,藏经阁内只剩下唰啦唰啦的翻书声。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袅袅青烟就从藏经阁的院中缓缓升起。
“拿好你的火折子,这些被焚烧的书籍灰烬就是你们领赏的凭据,都包好带走!跟我去德胜门!”
攻城战开始三刻后西长安街,毗邻大理寺,乌家。
“走快点,曲星河现在找不到,把城内搅乱的计划也得照常进行。”,王绾绾低声命令道,“一会你们冲进去,把乌家上下二百余口都给我抓起来,明白吗?”
“绾绾姐,你看那是……”
只见对面一群玄渊卫正和穿着半身甲的几名武将争吵不休。
“你们算啥,你们就是李穆手下的一群狗,现在想来沾光了?七品以下杀乌桂者,封锦衣卫指挥使,那我们把整个乌府的人都抓起来,还不得封个侯爷啊。”
“各位大人,我们玄渊卫先人一步,凡事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领头的千户套近乎地拍了拍对面武将的肩膀。
王绾绾颇有些尴尬地回过头来,“看来……李昭平还有后备计划……劝降书效果显着啊。”
“那我们怎么办?”
王绾绾果断带人离开,“我们去德胜门。”
哐!
乌府的大门直接被踹倒在地上,玄渊卫踏着门板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给我搜!所有人都给我抓起来,遇见乌家高官,直接砍头提着等领赏!”
“是!大人!”
是日,火噬西坊,烟笼金瓦,血溅高墙。
——《北魏史·昭平年纪》
攻城战开始后半个时辰,德胜门附近,千佛寺。
“准备好了吗?”,纪泽川略有些紧张地整了整衣冠。
“将军,我等深知如今伪朝大势已去,只待纪大哥一声令下,我等肝脑涂地,献上德胜门,只求新朝善待我等。”,男子拱手道。
第603章 德胜门之变
“劝降书里开出的奖赏,不会少你们的,只会更多。”
众将连忙行礼,“谢纪大哥不弃!”
纪泽川感慨地一笑,“还得多谢你们配合我。”
“我等都曾随平王四处征战,开疆拓土,如今将皇位归于正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倒挺会说漂亮话。”,纪泽川挥了挥手,“出发。”
半炷香后,德胜门下。
“他们围而不打,就一个劲地往城楼上扔石头开炮!几个意思!”,男子愤愤地踩了一脚城墙上掉下来的碎石。
“依我看,这边只是佯攻,永定门那边才是主力。”
男子猛地拍了拍副将的头,“用你说啊!”
“佯攻也不能这么草率啊……除非……”
“北魏柱国大将军纪泽川在此,都放下武器,听候安排!”
眼看纪泽川带着一群在朝中颇有威名的武将气势汹汹地冲过来,众士卒都愣住了。
“纪泽川,你不是被罢免了……”,蓟州军主将话音未落,便被纪泽川一脚踢倒在地上,“你是个什么东西?蓟州军主将赫连霆人呢!”
男子还在努力从地上爬起来,四周的众士卒神色复杂,竟无一人上前相助。
“皇上……派我杀了他……然后取而代之……”,男人勉强抬起头来,咧嘴轻蔑一笑,“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被赶出……”
噗呲!
人头飞起,血溅三尺。
纪泽川干净利落地收刀,“蓟州军众将士现在听我调遣,谁有异议?”
“那个……将军是给谁办事?”,副将试探着问道。
“能给谁办事,难不成我能给李穆办事啊?”,纪泽川没好气地挥挥手,“传令,开城门,迎淮南军入城。”
“愣着干什么啊?开城门啊!”,副将的态度立刻反转。
纪泽川踢了踢地上的人头,“昔日在川山下爬冰卧雪的蓟州军,如今居然受如此贼人差遣。”
副将忙不迭地半跪下来,眼中满是喜悦,“纪大将军,正因如此,我等守城不出,不愿与对面的淮南军有丝毫摩擦。”
“枕戈待旦许久,大将军可愿带我等入宫杀贼?”,众将士齐喝道。
“待我等与淮南军合兵一处,便一路杀至永定门!”,纪泽川信誓旦旦地承诺道,“建功立业,就在当下!”
开始攻城后半个时辰零一刻。
李穆匆匆向着兵部的议事处走去,一路上不断有人向他禀报。
“陛下,乌家满门被人抓起来了,杀了几十人,尸体刚刚在乌府被发现……”
李穆挥了挥手,“朕不听这个。”
“陛下,德胜门守军反叛,正开城门迎敌军入城!”
李穆眼神微微一紧,快步走进屋内。“蓟州军反叛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现在才报上来!那个天杀的鹭千寻呢!给朕带人去平叛!”
“皇上,什么鹭千寻……?”,兵部尚书不解地问道。
“我问你,上军的人都哪去了?”,李穆猛地揪住他的衣襟质问道。
“皇上……”,兵部尚书磕磕巴巴地说道,“上军的……的人不是被皇上早些时候调去接应宣府军了吗?”
第604章 一字并肩王
“放他娘的狗屁!”,李穆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重,“把上军那几个主将,偏将,校尉……管他是什么,都找出来杀了,玄渊卫呢!快传诏让他们去!”
“陛下……屠杀乌府的……正是玄衣卫。”,黎舜年匆匆跟进兵部,立刻答道。
李穆目眦欲裂,“什么!”
“玄渊卫……好一个玄渊卫!”,李穆怒极反笑,“还有什么是朕不知道的!”
“陛下,前线急报!”,兵部尚书颤抖着举起手中被血液浸透的折子,“皇后中箭落马,下落不明,上军被阵斩三万余人,五万人被俘,散兵正在收容中。”
李穆的双眼猛地瞪大,整个人摇摇晃晃,看起来近乎要晕厥过去,“这个……毒妇!”
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黎舜年赶忙上去扶住他,“小的送皇上去太医院,兵部的事就拜托各位将军了。”
“快去吧。”,兵部尚书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神志不清的李穆。
黎舜年扶着李穆出了兵部的大门,就要走上銮驾之时,李穆忽然迷迷糊糊地问道,“你叫……黎舜年是吧,不去太医院,带朕去镇抚司……”
“陛下……这是何意?”,黎舜年的神情十分关切……
看不见的地方,他却暗自缓缓从袖中掏出一柄短刀,慢慢向李穆的后脖颈移去。
“太医院就免了,陛下恐怕得跟我们走一趟。”
黎舜年瞬间收刀,猛地抬头看去,秦政身后跟着黑压压的下军士卒,就这样提刀向他们走来。
李穆本来几近昏厥,听到秦政的声音却奇迹般地睁开眼,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向秦政等人看去。
“朕想明白了,后知而后觉……”,李穆颤抖着指向秦政,“根本就没有勤王信……”
鹭千寻微微一笑,“真亦假中假亦真,勤王信的确发出去了,但只送到了蓟州和宣府。”
“殿下以与直隶最近的勤王部队夹击李昭平为由,故意请求出城带着上军迎战。”,秦政接话道,“然后中箭提前退场,放任上军全军覆没。”
“这样京师中的主力,就只剩下在大同之战中便被殿下折服的下军以及西梁旧部了。”
“李穆,看见这面神鹰御风旗了吗?它很快就会飘扬在京师的城楼上。”,人群让出一条路,熙月晴举着西梁大旗缓缓走出,她的肩膀缠着一条绑带,看起来并没有受很严重的伤。
李穆这才看清,秦政手中拿着的,是一件蟒袍。
鹭千寻上前几步,从怀中取出一张空白的诏书与大印。
“玉玺……”,李穆脸色铁青,“你们是怎么拿到的……”
“我说,请陛下写。”,熙月晴将长剑架在李穆脖子上,开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李穆趴在地上,面带愤恨,却不得不赶忙提笔。
“朕承天命御极廿载,然近年北蛮亡我之心不死,金戈频仍,国祚震荡,幸得西梁昭慧公主熙氏月晴为后,深明大义,匡扶社稷。
昔年临危入魏,隐忍十秋,佐理阴阳,调和鼎鼐,今率忠勇之士荡涤奸佞,护持神器,其功可昭日月。
第605章 九锡之礼
熙氏月晴,德配坤元,才兼将相。平京师之乱,定九边兵燹,抗蛮夷之师,修漕运以济万民,开武库以整禁军。特敕封为\"镇国承天一字并肩王\",赐九锡之礼:
一、加玄圭玉节,代天巡狩。
二、授龙虎符剑,统摄三军。
三、开天策府治事,总揽六部。
四、行监国玺印,裁决万机。
五、乘金根车,入朝不趋。
六、冕十二旒,服十二章。
七、设朱户纳陛,仪同天子。
八、掌太庙祭祀,主社稷稷。
九、诏命称制,与朕同尊。
凡内阁奏疏,皆需经并肩王朱批方得施行;天下兵马调发,唯凭并肩王虎符为信。内外臣工见王驾,当行三跪九叩大礼。特赐玄武门行走,夜叩宫禁无需通传。
此诏即用传国玉玺,明发天下州郡,勒石太庙,永世不易。若有违逆王命者,以谋大逆论。
布告四海,咸使闻知。”
熙月晴满意地收剑,任由秦政将蟒袍披在她的身上。
鹭千寻弯腰将玉玺和诏书捡起,递给熙月晴。
她将玉玺举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哼,这权利的,腐朽的恶臭味。”
“把这个废物皇帝带上,我们走。”
“等等!”,王绾绾的声音从墙后传来,“你还不能走。”
熙月晴猛然回身,未待其反应过来,面前的宫墙轰然炸裂。
轰——!
巨大的攻城锤破墙而出,横冲直撞之间,下军士卒人马飞扬。
黎舜年找准时机一把抓住李穆,径直将他向墙后拖去。
“西梁公主,北魏皇后熙月晴试图复国西梁,赤麟卫,给我拿下!”
“是!”
红衣士卒如洪水般从墙后涌出,与下军厮杀了起来。
“拖住他们,淮南军和蓟州军的支援马上就到!”
淮南军……
熙月晴当即大惊失色,“鹭千寻!带人去德胜门!”
“剩下的人跟我把李穆抢回来!”
片刻前,德胜门下。
“赤衣卫千户,王绾绾。”,王绾绾微微行礼,“浅大将军,久仰。”
浅弋鸳客套地点了点头,“陛下让我带句话。”
“立刻搜捕城中所有下军将领,控制熙月晴,找到李穆。”
王绾绾点头,“明白,那我先走一步。”
……
“陛下有令,务必活捉!”
“喏!”
没了野战的优势,在这种局限较大的街道上,纵使上军身经百战,面对如鱼得水的赤麟卫仍旧略显弱势。
但上军胜在人多,若是打消耗战,赤麟卫决然不会剩下一兵一卒。
“殿下!淮南军已经进了德胜门,在护国寺附近被拦下,正在与我军交战!”
熙月晴神色一凛,“秦政,你带人去控制兵部,这里交给我……”
“熙月晴,你还想去哪啊?”,一道无比熟悉又令人胆寒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幽幽响起。
攻城战开始后半个时辰,永定门前。
“殿……陛下,这些俘虏该如何处理?”,薛申问道。
“都是北魏的儿郎,好吃好喝待他们,战后打散编入各军。”,李昭平眺望着逐渐平静下来的战场,只有远处还有零星人影在交战。
直到杜陵带着几人退回城内,留下两名参战的海客余孽与二十八宿中的几人的尸体七横八竖的躺在地上,这场惊天动地的大混战才算草草落下帷幕。
第606章 剑犁川山
李昭平轻引马嚼子,徐徐沿着山坡向下走去,他只是简短地吐出四个字,却仿佛已经饱含了千言万语,“传令,进城。”
短短的四个字,宣告着这个黑暗的,动荡的,血腥的,奢靡的,荒芜的,吃人的时代,就此结束了。
江心月正在往右臂的伤口上浇烈酒,“差点就和曲星河一样变成独臂人了。”
“抱歉。”,李昭平默默开口道。
“没事。”,江心月将绑带一圈圈缠在胳膊上,“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打起架来不要命的。”
“不对……”,江心月回过神来,嬉笑一声,“该称陛下了。”
李昭平的神情微微一变,“我叫李昭平,是你在长明会的朋友。”
江心月怔了片刻,笑靥如花,眨了眨眼睛,“知道了,走吧,进城。”
永定门下,马蹄踏过焦黑的翁砖瓦石,李昭平驻马,抬头仰望着城楼上的牌匾。
“天下永定”四个大字在暮色下泛着寒光。
“天下……永定?”,李昭平自嘲的笑声微不可闻,他轻踏马背,飞身而起,龙吟剑鸣响起的瞬间,牌匾应声裂做两半。
紫檀木屑夹杂着金箔纷纷扬扬飘洒而下,落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上,惊起血鸦群群。
李昭平将染血的龙袍从身上割下,拔出插在天市垣身上的断矛,蘸着鲜血挥毫,“剑犁川山”四个大字淋漓其上。
“今日破的是永定门,明日破的就是盛京的怀远门!”
“不破北蛮,此匾永世不易!”
“陛下!淮南军来报,他们在德胜门被上军堵住了,正在血战中!”,霏潇雨策马靠近。
“传令,进京后一刻不停,从永定门,沿宣武门大街一路行至德胜门,沿途有负隅顽抗者,立斩不待!”,李昭平轻叱一声,马蹄踏着碎裂的牌匾走进永定门。
在李穆的黑暗统治下混乱了整整五年的京师,终于迎来了它阔别已久的,真正的主人。
……
“熙月晴,你还想去哪啊?”,夹杂着戏谑与几分怒意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
熙月晴微微有些颤抖着回过头来,不可置信地擦了擦脸上的血迹,模糊的视野中,只剩下一个清晰的人影,骑着高头大马,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她。
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近乎要晕倒在当场。
她知道,曾经的她可以输无数次,因为她有李穆做靠山,但是现在,她只能输一次。
一招败,满盘输。
良久,李昭平开口,“你我之间,本不必分出高下的。”
熙月晴的声音不再颤抖,带着一种释然,“国恨家仇,除了我,谁还能背负?”
李昭平默然,而后说出了一句耐人琢磨的话,“熙月晴,‘比’是两把锋利的匕首,一把刺向别人,一把刺向自己。”
“但本王可败,不可降。”,熙月晴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昭平,就好像这样就能将他千刀万剐一样。
“我建议你考虑一下你身后这些人的身家性命。”,李昭平胜券在握般威胁道。
“殿下,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们就可以死战到底,埋尸此处……”,秦政话说到一半,被李昭平打断了。
第607章 最后的指引
“你愿意,你哄骗来的上军儿郎可不愿意,劝降书已经送到,他们不可能不知道你是乱党,现在你大势已去,该指望着有人能死心塌地地追随你?”,李昭平对着她身后的众士卒招了招手,“放下武器,一切罪行既往不咎,你们就是拥护新朝的勇士。”
哐啷!
紧跟着就是刀剑齐刷刷落地的声音,熙月晴恨铁不成钢,却又无可奈何地半跪下,“甘拜下风,听凭处置。”
“朕没有七擒七纵的耐心,朕已经放过你一次了。”,李昭平对王绾绾点了点头,“移交大理寺,同乱党一起,等候处置。”
“那个……曲星河在哪?”,墨宜犹豫着插话道。
王绾绾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她忙的一团糟,居然把曲星河的事抛到脑后去了,好在徐素音应该在找了。
“他……应该是出事了。”
“他在哪?”,李昭平难掩语气中的急切,“带朕过去。”
“陛下……不先去太庙……”
李昭平决然打断苍央的话,“不去!登基祭祖没他重要!”
“把这条街的人都给我抓起来,兵部的最新命令,民众都上城墙抵抗——”,远远的呼喝声传来。
墨宜黛眉微蹙,面带不悦地命令道,“这是哪个掉脑袋的还不知道我们已经进城了?还有,这命令是谁下的,简直就是人面兽心的畜生!给我找出来处死。”
片刻后,赤麟卫没有丝毫回应。
李昭平愣了愣,“你们这什么意思,按她说的做啊?”
“陛下……这位是……?”,王绾绾征询般看向李昭平。
“皇后。”
正西坊,废墟之上。
李昭平翻身下马,踏过被灰烬覆盖的断壁残垣,目光定格在站在残骸中央的素衣身影上。
“徐道长。”
徐素音缓缓俯身。捡起地上闪着微光的一块晶石碎片。
“我还以为你们得过一会儿才会来。”,徐素音开口道。
“这个朋友对我很重要。”,李昭平环顾着四周被摧毁而空无人迹的房屋,“这些人应该被抓去当血祭大阵的最后一环了。”
“我师父呢?”,楚沐兰忍不住问道。
“目前下落不明。”,徐素音认真地摆弄着手中的晶石,“和他相处的这段时间,对曲家的阵法有所了解,让我试试……”
叮!
那晶石忽然悬浮在了半空,紧接着,一道耀眼的光芒闪过,一座泛着幽蓝色光芒的传送阵徐徐展开。
“感谢指路。”,李昭平轻声道。
徐素音知道李昭平不是在对她说话,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墨宜,安顿京师的事情交给你了,薛申,你和她一起。”,李昭平安排道。
“你不能把我甩下……”
李昭平认真地凝视着墨宜的眼睛,“你做事,我放心。”
“这……我……”,墨宜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有江南三家的人留在永定门处搜捕摘星宫的人,应该不会出太大问题,其他人跟我走,没意见吧。”,李昭平狠狠心,避开墨宜的目光,继续发号施令。
“需要带上月使吗?”,楚沐兰问道。
李昭平点了点头,“嗯,一起吧。”
“那血影也一起。”,江心月点了点头。
第608章 大光明殿
李昭平环视身后,陆离尘身后跟着道门众人,江心月有血影,楚沐兰有月使,还有白映雪,夏清和,宁安兰,笙璃,傩,已经匆匆赶来的宁子珊等一众高手,即使无法抗衡魔域,也至少能够保他们全身而退了……
“走,救人。”,李昭平率先带头踏入传送阵。
“轰!”
刚刚踏过传送门,众人便被地面剧烈的晃动震倒在地。
“这是哪?不是说血祭大阵在京师内部吗?”,楚沐兰勉强站起来,循着震动的来源走去。
李昭平下意识地伸手抚摸着细如墨玉的地砖,抬头便看到鎏金铜铸的玉帝神像,登时认出来,“这是大光明殿。”
“大光明殿?”
轰!轰!轰!
剧烈的震颤使得整座建筑都在剧烈的摇晃,几近倒塌。
“喂!这边!”
李昭平转过头去,墙角的阴影中竟瘫坐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
苏南栀再度招了招手,“快过来,站在那里容易被伤到……”
砰!
头顶的重檐斗拱訇然崩碎,两道人影纠缠着落下,在半空之中不断交手,余波震荡得本就破碎的大光明殿摇摇欲坠。
其中一人手持血剑,赫然便是周暮寒,而另一位能与他交的上手的,自然便是南宫万华了。
“我道师父怎的没现身帮忙,原来是在这里……”,楚沐兰抬头望去,南宫万华的衣服赫然已经碎成褴褛的布条,上面浸透着不知是谁的鲜血。
对面的周暮寒看起来也不太好受,但远没有南宫万华那么狼狈。
“废物!你们这么多人还拿不下他一个吗!”,周暮寒怒吼道。
噌!
崭新的双锏泛着寒光划破南宫万华的脸颊,被他堪堪躲过,一个转身,便又是南荣清涯的拳头招呼上来。
“情况不对,上去帮忙!”,宁安兰抽出紫霞剑,在神像上猛地一蹬,嘟囔一声“抱歉了。”,便冲天而起,一剑朝简敬行杀去。
“笙璃,保住苏南栀的命,我们上了……”,楚沐兰还未来得及有所动作,整个大光明殿便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夜。”
在无尽的漆黑中,陆玄那一只淡金色的眼瞳就像烈日一般刺眼……
“不要看他!”,夏清和立刻回过神来,大吼道。
“破!”,大日剑上燃起熊熊烈焰,裴文仲的身影犹如射日之箭刺破黑暗向陆玄暴冲而去。
“把曲星河给我交出来!”,李昭平手中双剑已经舞成一片残影,老祭司身上霎时间血肉横飞。
砰!
南宫万华终于从众人的围攻中抽身而出,重重地摔在地上。
楚沐兰赶忙跑上去,南宫万华浑身上下布满了触目惊心的血痕,苍白的脸庞上已经不见丝毫血色,却仍旧一如既往的镇定。
“去帮宁安兰,她对付不了周暮寒。”
楚沐兰抬头望了望正在破碎的叠檐上交战的翻飞人影,“可是……”
“没有可是,我没事,快去!去晚了曲星河就没得救了!”,南宫万华挣扎着站起身来,抹去九天剑上已经凝固的不知道属于谁的鲜血,再度向周暮寒杀去。
第609章 金身首战
楚沐兰见状也不再犹豫,抽出踏歌剑,身影几个闪烁,便跟着南宫万华到了大光明殿的屋檐上。
周暮寒眼神微微飘忽,“带的人不少嘛,一会儿血祭大阵开了,你们都得死在这儿。”
“上次那个小子的诡异能力似乎只能用一次,这次看谁来救你们。”
站在大光明殿的上方,楚沐兰这才看到,不远处的天元阁上方,一道极度浓郁的血柱冲天而起。
“按理说……这道血柱应该整座京师都能看到才对……”,楚沐兰不解道。
“黄歆月干的。”,南宫万华冷哼一声,“真是巧夺天工,只有我看穿了她的伎俩匆匆赶过来。”
“怎么不叫上我们?”
“你们……”,南宫万华无奈地摇了摇头,“那时还忙着打永定门呢。”
楚沐兰沉默片刻,低声道,“抱歉了,师父。”
南宫万华抖了抖九天剑,眼中是火热的战意,“抱歉什么?”
“让你一个人面对。”
南宫万华朗笑几声,持剑迅疾地向周暮寒逼去,“所谓天下第一,就是要为你们遮风挡雨啊!”
“不然,我成为这天下第一的意义是什么?”
“知道啦,希望你不要太快结束你的‘自我价值’。”,宁安兰对南宫万华便没有那么尊重,轻笑着打趣道。
“你这丫头,不说我点好的。”,南宫万华冷哼着接下周暮寒的血剑,“他又变强了,说明血祭大阵应该是快被填满了……”
“如果血祭大阵被填满,周楼寂复活,曲星河就没得救了!”
楚沐兰呼吸一滞,只觉得咯噔一下,胸口好像有什么东西停跳了一拍。
“师父,让开!”,一声暴喝从南宫万华身后传来。
只见楚沐兰的瞳孔已经变成了和陆玄很像的淡金色,不,他整个人身上都泛起淡淡的金光。
“你要干什么……”,宁安兰的声音淹没在刺耳的破空声中。
楚沐兰取下身后的琉璃枪,用力朝着周暮寒掷了出去。
“碎玉枪法,青冥坠雪!”
只见那琉璃枪轻盈而不失力道地裹挟着寒芒向周暮寒飞去。
南宫万华挑了挑眉,“这可不是原版的碎玉枪法,顾明霄没用过这些。”
“还有心情管这个?上!”,楚沐兰浑身气焰扶摇直上,瞬间暴涨至解命境,淡金色的光芒萦绕在他的周身,“九转金身,开!”
“看来是真急了,也不知道这小子什么时候凝聚出的金身,分明落秋月把那药给他才没多久。”,宁安兰莲步轻移,踏空而行,“云霞剑法,流云裁月!”
“玉霄剑法,燃魂一剑!”,周暮寒连退几步,放下碎玉枪的势头,转手一剑砍在楚沐兰的胸口。
顾名思义,燃魂一剑,只攻不防,上次对付方白是这样的,这次对付周暮寒依旧如此,九转金身配上他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便是如虎添翼。
咔嚓!
伴随着清脆的碎裂声,楚沐兰周身由内力组成的那层金缕衣轰然爆碎,而踏歌剑也同时深深地刺入了周暮寒的胸口。
第610章 剑裂鸿蒙
“这是……?”,周暮寒不可置信地看向毫发无伤的楚沐兰,毫不犹豫地将踏歌剑带着淋漓的鲜血拔出他的胸口。
楚沐兰欲要抽剑而去,却被周暮寒死死抓住,动弹不得。
血剑径直向他面门招呼而来,这时南宫万华猛地抖了抖长剑,飞身而过,一掌将楚沐兰推至一旁。
“九天剑法,剑裂鸿蒙!”
咔嚓——
砖瓦飞溅。
咔嚓——
紫檀巨柱裂作两节。
咔嚓——
几人脚下的玉帝神像被劈成两半。
轰!
在脚下交战的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整座大光明殿彻底从这一剑落下的位置裂成两半,而后砰地一声爆碎开来。
咚!
周暮寒倒飞而出,重重地撞进天元阁的血柱下,被血色光芒遮住了人影。
南宫万华破碎的上衫飞扬,化作碎片,缓缓从半空落下,胸口印着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师父……”
“追!别让他跑了!”,南宫万华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捂着胸口倒在地上。
楚沐兰赶忙上前托住南宫万华的头,“笙璃!笙璃!”
一片茫茫烟尘之中,根本看不到人影,他暗骂了一声,背起南宫万华找了一个方向朝殿外走去。
“来了。”,宁安兰眉头一皱,提着紫霞剑挡在了楚沐兰身前。
“谁来了?”,楚沐兰一看宁安兰的神情,便知道应该不是他们的人。
楚沐兰揉了揉眼睛,“是我迷糊了吗?这烟尘怎么不仅没散,而且还夹杂着血雾?”
“血衣圣使。”,宁安兰冷哼了一声,人影消失在血雾之中,只留下一道道耀眼的霞光闪过。
“你们……入梦了。”,南宫万华在楚沐兰的背上艰难地开口道,“放我下来,我带你去找她。”
“不用,师父,你指个方向就行。”
“散!”,紫霞剑霞光暴涨,却不能动摇血雾分毫。
“不应该啊。”,她兀自喃喃道。
“是梦,我们入梦了。”,楚沐兰匆匆背着南宫万华赶来。
“我说怎么走不出去。”,宁安兰轻轻吐出嘴里的血沫,“黄歆月的织梦水平又提升了,我现在有点看不穿她的伎俩。”
“坎位,离你三步。”,南宫万华忽然开口。
宁安兰猛地挥剑,噗嗤的一声,伴随着一声哀嚎,似乎砍碎了什么东西。
“安兰,你的九转金身呢,怎么没见你用过?”,楚沐兰有些迷惑地问道。
“早就用完了,本来和赵天行打过后就只凝了两层。你没注意,我在安南大战时用过一次,后面在镇魔关的时候就把最后一层用掉了。”,宁安兰一边遵从南宫万华的指挥一边回答道,“不然你以为你为什么能打他一个出其不意,因为我在面对周暮寒时从未用过这东西。”
“最后一个,乾位。”,南宫万华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打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啊?”,宁安兰挥剑砍去。
“……阵眼。”,南宫万华的语气略微有些耐人琢磨地回道。
在宁安兰最后一剑刺入“那东西”的瞬间,一声凄惨的哀嚎响起,眼前的血雾瞬间散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神情狰狞可怖的脸。
第611章 尸山血海
宁安兰定睛看去,那是一具被锁链挂起的——
她的瞳孔疯狂颤动,不,这不是一具尸体。
她眼前这个人,还是活着的,刚刚的哀嚎声,正是从此人的嘴里发出。
而她的紫霞剑,正插在此人的胸口。
她觉得她再也不会忘记那双无辜地凝视着她的眼睛了……
看服饰,这人应该便是正西坊被掳走的百姓,他的身体被开膛破肚,鲜红的血肉就这样外翻着,本该有五脏六腑的地方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个还在蠕动的猩红色肉球。
“你……对不起,都怪我……”,宁安兰已经不知所言,赶忙上前,将紫霞剑从肉球中拔出来,尽管那剑刃上滴着令人作呕的汁液,她却全然顾不上,试图将那人从锁链上救下来。
不料紫霞剑拔出的那一刻,男子的头便重重垂下,没了呼吸。
“不怪你,他们本就活不了了。”,南宫万华的神色虽然也能够看出来愤懑与震惊,却要镇定许多。
宁安兰不可置信地后退几步,却踩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骨碌。
骨碌。
什么东西滚到了一边去。
宁安兰猛地低头,只看见脚下踩着的居然是一具具死不瞑目的尸体,正紧紧地盯着她看。
她抬头望去,大为惊骇地捂住嘴,只见四周的墙壁上悬挂的赫然都是一模一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
而方才南宫万华让她一个个刺破的,正是里面的“肉球。”
宁安兰厌恶地走上前,用紫霞剑戳了戳那团盘根错节的血肉,眉头一皱,止不住地干呕道,“呕……这,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啧,建议你不要碰,应该是黄歆月拿血祭大阵的血食,顺便做了个织梦阵。”,南宫万华虽然看起来已经疲软无力,口头功夫却仍旧不减分毫。
“这是哪里?”,楚沐兰环视着被残肢断臂覆盖的墙壁与地面,居然找不出丝毫没有被遮掩的依据证明他们身处何处。
南宫万华赞许地点了点头,从楚沐兰的背上踉跄着爬下来,“嗯,终于问了个有用的问题。”
“天元阁,我猜。”,宁安兰强忍着厌恶拨开血泥,露出已经腌臜不堪的朱红色墙壁,那是数以万计的梨木,上面用金漆雕刻着密密麻麻的经文。
“快看!”,楚沐兰走过转角,惊呼一声,伸手指向大殿中央。
在堆积的尸山之上,一具昏迷不醒的躯体被锁链高高挂起,浓郁的血气正从曲星河的体内发散而出,如云烟般飘入数丈宽的血柱内。
“曲星河!”,楚沐兰已经顾不得前因后果,或是设计埋伏,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兄弟死在自己眼前!
“楚沐兰,小心……”
砰!
楚沐兰只觉得胸口如遭雷击,整个人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横飞而出,重重地撞进尸山之中。
他的眼前一片模糊,强撑着爬起来,只能听见南宫万华闷闷的声音与宁安兰手中紫霞剑剑意驱动到极致的剑鸣声。
敌众我寡,如果他不能尽快清醒过来的话,他们必然要成为埋骨于此的众生中的一员。
第612章 终末还击
喀啦。
一声轻响从楚沐兰的头顶传来,他猛地扒开尸山,抬头看向不省人事的曲星河。
“想坏我好事?”,周暮寒的身影如鬼魅般飘忽而至,手中血剑锋芒毕露,向毫无戒备的楚沐兰杀来。
啪!
巽风令牌从曲星河的袖中掉出。
叮!
巽风令牌猛地弹起,散发出柔和而有力的碧蓝色光芒。
与此同时,一道道纷繁复杂的阵纹从浮生记,京城的不知名小院,正西坊等地蔓延而出,迅速向天元阁汇聚而去。
楚沐兰腰间的离火令牌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也骤然亮起,交相呼应。
这是……镇魔大阵!
曲星河居然利用在京师的时间,为接下来的京师之战准备了一座虽然说不上与镇魔关无二,威力也同样不可小觑的大阵。
而这座鬼斧神工的阵眼,应该就是他自己。
当巽风令牌感知到主人已经失去意识,而另一位镇魔使出现在周围时,这座蓄势待发的大阵便瞬间展开,覆盖整座京师。
被周暮寒奇袭,瘫倒在一旁宁安兰的腰间的坎水令同样发出淡蓝色光芒。
光明大殿外,江心月,李昭平,白映雪,傩腰间的令牌依次亮起。
甚至远在永定门处的墨宜,腰间的震雷令也泛出淡淡的电光。
轰!
经过曲星河改良的镇魔大阵没有丝毫的拖延,磅礴的力量瞬间涌入楚沐兰体内,登仙境巅峰的气势瞬间席卷了整座天元阁。
不过是短短一瞬间,周暮寒的血剑还堪堪距离楚沐兰一寸,这一切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生了。
锵!
楚沐兰瞬间挥剑稳稳地挡住了周暮寒的袭击,“有些账,该找你算算了。”
“安兰,他交给我,你去把曲星河救下来。”
面对云海境的极致高手,一切幻术,步法,都是徒劳的,只有极致的杀伐对拼。
轰!轰!轰!
眨眼间,楚沐兰便与周暮寒交手数次,经过先前与南宫万华的战斗,周暮寒已经受了重伤,疲敝不堪,楚沐兰有信心,今日将他彻底斩杀在此!
雷鸣般的巨响传遍了整座皇宫,李昭平默默握住腰间的玉牌,“是天元阁,我们走。”
刺啦!
楚沐兰的星辰圆领袍被扯成碎片,鲜血飞溅,反观本就受伤的周暮寒更加狼狈,被楚沐兰一剑斩在右臂,伤至骨髓,只剩下一点白骨与血肉粘连。
周暮寒的眼神愈加阴狠,这是他第一次被一个小辈逼至如此田地。
“方白!别杀那些普通人了,太费功夫,直接把她填进去!”,周暮寒指向的赫然是奄奄一息的暗影殿殿主。
尸山后,方白微微一愣,探出头来,“域主……你说什么?”
周暮寒的右臂鲜血横流,反倒使得手中的血剑更为凝实,勉强挡住楚沐兰的攻势,“我让你,把她填进去!”
“这链子用什么做的?怎么割不断?”,站在尸山上的宁安兰正用力割着锁链,忽然低头对上了方白的目光。
面对忽然出现的另一位云海境高手,她没有丝毫怠慢,紫霞剑不带任何犹疑地向方白攻去。
第613章 观棋不语
周暮寒重伤尚且能与楚沐兰打得有来有回,借着镇魔大阵之力才将他逼至绝境,如若再加上一个巅峰状态的方白,他们必然要身陨于此。
“该死的!李昭平他们怎么还没来!”,她低声骂道。
砰!
血泥四溅,天元阁的大门被猛地踢开,软绵绵地倒在一排排尸体上。
李昭平踏着门板气势汹汹地走进来,低头看到门板下的百姓尸体,眼神微颤,默默挪了挪下脚之地。
他知道,没有时间给他们大发同情心,如今对他们来说,如果能够杀了周暮寒,破坏血祭大阵,救出曲星河,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一串惨绝人寰的尖叫,暗影殿殿主就这样被方白丢进了血祭大阵中。
周暮寒周身的气焰瞬间反扑楚沐兰,原本略占上风的楚沐兰被毫不留情地掀飞出去,在空中转了好几圈才重重地落在李昭平等人身前。
“你……!”,楚沐兰愤愤地将破烂的衣衫扯下一条,绑在血流不止的右腿上,“自己人都杀,真是畜生。”
方白耸了耸肩,“听命行事,与我无关。”
“她本来就要死了……还有你们也一样。”,周暮寒缓缓站起身来,一双眼瞳已经变成了血红色,他的瞳孔在以一种不正常的方式疯狂颤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从里面向外窥视。
方白此时却放松了许多,一掌击退宁安兰,而后兀自闲坐在尸山上,“看见了吗?入魔了,现在发生的事情,一会儿他都不会记得。”
宁安兰小心翼翼地收起紫霞剑,“你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我之前曾经说过的,救世之道吗?”,方白笑意盈盈地开口,这副神态出现在他的脸上,却让众人不自觉地感到有些诡异。
方白揭下遮着双目的白纱,指了指自己泛着金芒的双铜,“它,带我看到了。”
“所谓全知,并非对过去,现在,未来,了如指掌。”,方白抽出隐逸剑,“而是从一开始就把一切掌握在自己的手上,不做执棋者,做观棋者,而观棋……是不语的。”
“今日我道破一切,就说明……”,方白幽幽地解释着从尸山上走下来,挥剑斩断曲星河身上的一条锁链,“我要入局了。”
“都别动!”,黄歆月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大殿正中央,手中短剑抵在周雪盈的喉咙上,一瘸一拐地向方白走过去。
方白略带愕然地垂下隐逸剑,“周雪盈……怎么会?”
“你要是敢坏域主的大事,我就杀了她!”,黄歆月呼吸急促地说道,“只要这件事成了,我就是大功一件,将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未必不可能。”
“等等,你把她放了,怎么都好说……”,李昭平沉声开口道。
“杀!”,浑身被血煞之气萦绕的周暮寒忽然动手章众人暴冲而去,徐素音上前一步,虚空画符试图困住已经有些失了神智的周暮寒,却被血煞之气冲倒,撞破木墙倒飞而出。
第614章 这个恶人,我来做。
“我去帮忙,这里交给你们。”,宁安兰转身带着玉梦璃,落秋月等人疾步而出,寻找徐素音和周暮寒的踪迹。
“把武器都放下,然后乖乖站到一边,等着血祭完成,不然我就杀了她!”,黄歆月挟持着昏迷不醒的周雪盈威胁道。
楚沐兰不知所措地看向李昭平,然而李昭平的眼神中也满是茫然。
“恕我不能答应你的请求。”,南宫万华虚弱的开口道,“如果你们放弃抵抗,曲星河就会死,周楼寂也会复活,到时候这里还有多少人能活下来,就不好说了。”
“可是师父……”
黄歆月见南宫万华油盐不进,手中的短剑不觉加了几分力道,嵌入周雪盈肌肤之中,流下几缕鲜血。
“我再说一遍,再不放下武器投降,我就杀了她!”,黄歆月大声威胁道。
楚沐兰还未来得及做出回应,周雪盈呜咽几声,睫毛微颤,睁开了双眼。
“这是……”,她意识到了自己脖颈上的一片冰凉,话语瞬间卡在了嗓子里。
周雪盈环顾四周,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她的眼眸中满是绝望,显然在魔域作为周暮寒的挡箭牌的这些日子,她如同身处炼狱。
“杀了我,向我保证,别让血祭大阵继续运转。”,周雪盈气若游丝地祈求道。
“可是……”,楚沐兰的手微微颤抖,却逐渐握紧了踏歌剑。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虽然看不出任何表象,但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若是再不做出决定,曲星河就要被吸干了。
“你要是对她动手,我就……”,苏南栀忽然挡在了众人身前。
方白幽幽的叹息从黄歆月身后传来,“真是麻烦的家伙,这个恶人,还是我来做吧。”
噗嗤。
隐逸剑毫不犹豫地贯穿了周雪盈的胸膛,在那迷离着缓缓消散的,释然而又惊愕的目光中,方白面无表情地拔出隐逸剑。
“这就是,我的救世之道。”
噗通。
黄歆月的双手无助地颤抖着,任由周雪盈的尸体缓缓滑落,毫无生机地躺在地上。
“黄歆月交给你们对付,里面那个老家伙能感知到,我不能对自己人出手。”,方白转身面对着一双双震颤的,惊恐的,愤怒的,不解的眼睛,毫不动容地闷声道。
“你干了什么?”,黄歆月的声音尖锐的到了一种不正常的程度,“她是……”
“她是拯救天下苍生必须舍弃的弃子。”,方白毫不留情地回答道,“而你,是助纣为孽的奸佞小人。”
“你!”,夏清和暴喝一声,提着手中游龙枪便向方白冲去。
“我不是你们的敌人。”,方白无视了夏清和,反手准备砍断曲星河身上的绳索。
轰!
铁链在方白触碰到它之前的一瞬间环环崩碎,通天血柱被前所未有的恐怖血芒萦绕,嗵的一声巨响,一道身影带着强势无匹的气息重重落在血柱中央。
“血祭已成,俯首在我的脚下,或者死。”,令楚沐兰等人大惊失色的是,那道身影不似玉龙雪山大战中的虚影,这次冲破封印的,是真真切切的周楼寂本人!
第615章 叫什么叫,我来了。
砰!
曲星河的身体重重地摔在尸山上,彻底湮灭了所有声息。
面对如此恐怖的对手,李昭平的心头已经没有了任何恐惧,周雪盈已经死在了他面前,如今曲星河怕是也逃不脱同样的结局,而这一切,都是他踏过永定门的结果。
此刻,他终于意识到,对于昭平帝来说,天下万民,是他必须要拯救的,抗击外敌,是他必须肩负的责任。
但对于李昭平来说,除了身边的兄弟,一切都不过过眼云烟。
幡然醒悟之时,往往是追悔莫及之刻。
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给兄弟报仇!
“周楼寂!”,撕心裂肺的怒吼震碎了墙上密密麻麻的血躯,李昭平刹那间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到了周楼寂面前,在半步归一境的威压下,他浑身上下的肌肤都渗出薄薄的一层血雾,又在无尽的怒火下迅速蒸发。
“给我去死!”
轰!
咔嚓!
周楼寂原地不动,淡淡的伸手接下李昭平一剑,反倒是骨骼碎裂的声音从李昭平的右臂上传出。
“死!”
左手的归心剑向周楼寂的脖颈袭去。
咔嚓!
“死!”,李昭平的虎口崩碎,浑身真气开始逆流。
“死!死!死!死!死!死!”
咔嚓噗嗤咔嚓噗嗤咔嚓咔嚓!
剑光飞舞,鲜血四溅。
“棠溪雨柔的徒弟真不简单,纵使只有如此境界也能爆发出这种攻击力。”,黄歆月悠然自得地站在一旁评价道。
“坏我好事,你觉得你还能活?”,方白阴翳的声音从她的背后幽幽传来。
“什么……?”
砰!
一只手径直按住黄歆月的头,抵在墙上疯狂摩擦,“域主,她方才试图破坏血祭,请容许我惩罚叛徒。”
“玉霄剑法,白泽凌烟!”
楚沐兰在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刻也不含糊,带着其余人便冲了上去。
“滚!”,周楼寂一甩衣袖,那种熟悉的压迫感再度袭来,径直将所有人都碾飞了出去,整座天元阁终于承受不住如此强大的威压,往四面八方爆碎开来。
李昭平只感觉自己的头重重地撞在什么冰凉的东西上,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意识。
其余人也不好受,江心月努力想站起身来,却感觉好像被重达千斤的巨石压在身上一般,动弹不得。
“该死……又来……”
楚沐兰挣扎着半跪在地上,转头看去,除了裴文仲,苏南栀和宁远勉强摇摇晃晃地跟着起身以外,其他人显然已经没了再战之力。
“徐道长!宁安兰!”,他无力地看着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的周楼寂,一种无形的恐惧弥漫在他的心头,并非对自己死亡的惧怕,而是他的身后实在有太多无力反抗的人,就连南宫万华也……
如若今日连他都不做任何抵抗便倒在这里,那等宁安兰回来,便只能看到一具具冰凉的尸体了——如果她能压制住走火入魔的周暮寒并回来的话。
“该死的,只能……”
“叫什么叫,我来了。”,黑色戏袍仍旧奇迹般的一尘不染,傩的语气也依旧那么轻松,就好似对付半步归一的高手不过是一件无比轻松的拿手事情。
第616章 鸿蒙之面
少年顶着极为恐怖的威压,却如履平地一般若无其事地走到周楼寂身前。
“楚沐兰,你曾经问过那傩面中的神力来自于何处,那些从时空裂缝中走出的人又来自哪里。”
傩从腰间取下一张面庞轮廓模糊不清,上面刻有密密麻麻符文的面具,“我当时告诉你,与你无关的事情,不要问太多,对你没好处。”
“等等,你动用力量的代价不是记忆吗?如果你要……”
“楚沐兰。”,傩手中傩面上的符文开始飞速流动,“一个世界的人能够理解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力量吗?”
“什么?”
“我在回答你的问题。”,傩将神秘面具扣在脸上,那面具飞速融入他的血肉之中,他浑身上下露出的肌肤内部都有淡金色符文在流动。
“这张傩面,我叫它鸿蒙,意为宇宙洪荒,万物起源。”,傩的气势霎时间同样攀升至半步归一境,“这一战之后,我会失去关于这方世界的全部记忆,回到属于我的地方。”
“好在有夏语棠在,我早晚会记起你们的。”
“什么意思,你来自于其他……”,楚沐兰话音未落,便被傩仿佛刻意般打断了。
“记得,等你到归一境的那一日,到万神殿找我。”,黑色戏袍无风自鼓,他轻轻甩了甩袍袖,“现在,带着你的人走,我要打架了。”
楚沐兰感到那股沉如磐石的威压瞬间消失了,他赶忙拉起众人向后退去。
他只记得他最后远眺了一眼那衣摆飞扬的身影,他的作态还是那么轻松,那般若无其事。
楚沐兰不能看穿那看似愉悦的双眸下隐藏的情绪,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天,是那个少年用关于这个世界的全部记忆,救了他们。
夏语棠没有出现,这种程度的战斗她帮不上忙,她也知道,傩心意已决,并非她能够撼动的。
他总是不可理喻的固执……
“怎么,欺软怕硬?遇到和你一样强的就犯怵了?”,这次没有面具的遮挡,仿佛是为了周楼寂能够清晰地看到他脸上戏谑的笑容。
“借外物之力的毛头小子,不知死活。”,周楼寂手中血剑刹那间凝聚,带着无尽的腥风向傩杀去。
傩的眼瞳中一行行金色符文闪过,记起来了,那些痛苦的,欢乐的,值得铭记的过往,在那一瞬间全部涌上他的心头。
“我向众神祈祷,回应我的只有年轻时候的自己。”
阵前再亮旧时剑,寒光凛凛似当年!
“外物之力?本座乃万神殿十二古神之一的化身,傩。”,淡金色符文流转,傩的眼瞳化作了逆向旋转的阴阳鱼,他只是轻轻抬手打了个响指,骨骼就因为承受的巨大负荷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连山卦!”
周楼寂的身影瞬间化作六十四层残影,定格在半空中。
这是何等诡异的能力!
“好在我以后不会再出现在这方天地了,也无惧这片世界的天地法则,便毫无保留地出手一次吧。”,傩反手丢出一块龟甲,“命理置换。”
“血祭大阵里的那几位前辈,我知道你们还在通过大阵与他之间的联系削弱他的实力,不如……”
“助我一臂之力!”
傩咬破舌尖,将精血喷在龟甲上,五指如抚琴般划过虚空,“乾坤倒悬,阴阳易位,卦锁神魂,爻镇八荒!”
第617章 春秋为契
血祭大阵刹那间开始了猛烈的震颤,血色光柱忽明忽灭之间,傩的周身八座神碑浮现,依稀能够看到上面天、地、水、火、雷、山、风、泽八道古老的刻痕。
“开什么玩笑……”,周楼寂终于从六十四道残影的封锁中挣脱而出,抄起血剑便朝着傩的咽喉刺去。
血色尽散,剑锋停在少年身前三寸,剑锋所指,他的喉咙微微颤动,“以尔噬魂之戟,铸汝镇命之棺……”
“春秋为契,廿四节气轮转两度,不入中原,若违此誓,永葬鬼渊!”
轰!
伴随着一声整座京师都能听到的炸响,血色光柱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好像从未存在过一般,只剩下沦为废墟的天元阁与大光明殿冒着青烟。
“什么情况?”,宁安兰拖着被斩去了一只手的宁远匆匆赶到,丝毫顾不上宁远的哀嚎声,目光落在楚沐兰被鲜血浸透的长袍上。
“别看我,我身上的血都是他的。”,楚沐兰指了指背上昏迷不醒的李昭平。
“交给我。”,笙璃一瘸一拐地跟着宁安兰走过来。
楚沐兰默默望着笙璃一言不发地将李昭平背到墙边,开始用蛊虫缝合伤口,又从怀里掏出不知什么东西给他喂下。
“曲星河呢?周雪盈呢?”,宁安兰匆匆地朝着废墟走去,却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楚沐兰猛地抓住。
他没有说话,但紧咬的嘴唇渗出的缕缕鲜血,已经说明了一切。
“别看了,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宁安兰眼眶微红,不管不顾地甩开楚沐兰的手,“我不管,我就要看!”
伴随着出乎意料的平静,楚沐兰拉着宁安兰向已经看不出原状的天元阁走去,“好,那我陪你一起。”
“周暮寒呢?”
“血祭大阵的力量中途消散,被他跑了。”,宁安兰用力刨着脚下的血泥,“周楼寂出来了?”
楚沐兰低低地嗯了一声,继续埋头帮她挖坑。
夏清和沉默不语,只是站在原地,默默地目送着二人朝着既定的结局走去,事实上,其余的众人亦然如此,尽管大多挂了彩,却已经顾不上伤势,只是眼神有些麻木地看着二人在废墟中挖掘。
“你不上去帮忙吗?”,江心月问夏清和。
白发少年拍了拍头上的尘土与血污,“我不配。”
“笙璃。”,楚沐兰的声音有些渺远,却仍旧坚定,“你过来。”
“你……”,宁安兰神色复杂地看着楚沐兰擦拭着巽风令上的灰尘,而后转手将令牌递给笙璃。
“这是……”,笙璃懵懵地接过玉牌。
楚沐兰的嘴角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眉眼间攀上几分水汽,终究只是苦笑一声,“你一直想要的,镇魔令啊。”
笙璃垂眸,伸手接过令牌,“我现在似乎没有那么想要了。”
“周雪盈……”,宁安兰许是经历过许多次这样的生离死别,很快便回过神来,开始安排接下来的事情,“有人知道锦旭华的下落吗?”
不出意料的,无人回答。
第618章 人性与神性
“这有张字条,我觉得你应该读一下。”,宁安兰递过一张模糊不清的金箔纸。
——当你们看到这张字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跟着周楼寂回到圣宫了。
长明会也许会将我视作敌人,但我说过,这是我的救世之道,任谁也无法动摇分毫。
比起有人性的神,我更像有神性的人,杀什么,保什么,我自有舍得,我比神明更有人性,也比凡人更有神性。
顺便提一句,你那个朋友,倒真是个狠人,他不知牺牲了何种代价,最后整个人都被那诡异符文炸成了一团团金光。
换来的是两年之内,周楼寂不得再踏入中原,若违此誓,灰飞烟灭。
——方白。
楚沐兰缓缓折起字条,“我收下了,待到再次见面之际,我会亲自与他分个清楚。”
“究竟……发生了什么?”,宁安兰犹豫着问道,“为何曲星河……和,和周雪盈都……”
楚沐兰用力地一拳捶在身下的梁柱上,“都怪我,如若不是我优柔寡断,至少能救下一人的!”
“优柔寡断……”,宁安兰轻轻拍着楚沐兰的背,“在这种选择下,若是取舍果断,才更让人心寒呢。”
“陛下!终于找到……”,钟盛愣了愣,看到不省人事的李昭平瘫倒在墙角,目光缓缓环视,寻找着这群人中他唯一熟络的身影。
“曲星河呢?”
楚沐兰起身,甩了甩手上的血污,“有什么事和我说就行。”
“五大汗在永定门外驻军,现在正在攻城!”,钟盛急忙揪住楚沐兰的衣袖,却摸了一手血泥,旋即又匆匆松开了手。
“这里是怎么回事?”
“别问。”,楚沐兰眉头紧蹙,“才过去半个时辰,五大汗怎么就毫无征兆地兵临城下了?”
“什么半个时辰?距离陛下和你们已经进入那传送阵,已经过去整整两天了。”,钟盛疑惑地挠了挠头,“你们不知道吗?”
宁安兰立刻反应过来,提点道,“黄歆月的迷阵,看来此番周暮寒还留了个后手,若是他计划有失,将我们困在此处,阿不罕一样能搅得中原大乱,他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处置无人顾及的我们。”
钟盛自然没听明白二人在说什么,又开口补充道,“墨将军在城门外和蒲察付大战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力竭落马,被薛申救下……但……”
钟盛完全是一副青筋暴起,脸红脖粗的状态,他强压下自己的怒意,“薛申为了保护她,被砍了头去,正被北蛮的那群狼崽子们当球踢!”
“什么!”
我叫薛申,将军发现我时,我还是缩在乱军之中只求寻得一口吃食,险些成为妖兽口中亡魂的孤儿。
依稀记得,那是镇龙元年五月,十万妖山尽染鲜血,南疆的动荡与黑暗很快席卷了半个江南。
当是时,沈逸尘与李穆达成协定,北魏派中军南下平定江南祸乱,而后越过淮水,欲协助南越军民将妖兽赶回南疆。
第619章 且向阎罗借兵甲,黄泉路上试新锋!
南越境内,鹤洲。
当最后一道夕光坠入山坳时,村口平平无奇的铁锹上掠过一丝不正常的血光。
村口百年老槐上的青铜钟突然震响,惊起满林的寒鸦,羽翼拍打声里混杂着远处山岩滚落的闷响,刺破了长夜的宁静。
祠堂檐下的风灯依次点亮,白须老人却只是拿着手中的扫帚静静地扫着地。
“谢爷爷,妖兽要来了,我们不逃吗?”,年轻人有些局促不安地坐在祠堂前的石阶上问道。
老人依旧不徐不疾地扫着那没有丝毫落尘的小院,头也不抬地问道,“跑去哪里?”
“听说村北五里就有一处义军的营寨……”,少年托着下巴说道。
“薛申。”,老人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乱世之中,总有些东西比妖兽更可怕。”
“谢爷爷,我……”,薛申的话还未说完,一阵狂风席卷而来,祠堂内七十二盏长明灯同时熄灭,整座小院瞬间陷入黑暗之中,只剩下被不知什么东西染的有几分血红的月光洒在院中,徒增了些诡异的气氛。
“妖兽可以用手中的剑斩杀,不轨的人心,你看得穿吗?”,谢震拾起供桌上的青铜剑,转身递给薛申,“拿着,你用的上它。”
薛申一脸不解地接过青铜剑,“那谢爷爷呢?”
谢震干净利落地拿起地上的扫帚,用对于一个如此沧桑的老人根本不可能的速度在手中抡了一圈,“我随意就行。”
伴随着村北沉闷的号角声响了三声,谢震给了薛申一个眼神,“到你爹那去,我一个糟老头子可保证不了你的安全。”
“谢爷爷这是要……”
谢震提着扫帚大踏步地走出祠堂,嗵嗵的脚步好似沙场上的战鼓奏响,“铜蛟蚀剑锈重鸣,瘦马踏破三十营。且向阎罗借兵甲,黄泉路上试新锋!”
我叫薛申,我的父亲曾经是南越的镇北大将军,如今隐居于这处僻静的小村庄。
村里人大多是镇北军隐退的旧部,比如……
赤膊铁匠拖着一柄一丈余长的陌刀走过,眉骨上狰狞的伤疤诠释着过往的功绩,这是镇北军右参将。
箭楼上守夜的独眼青年,是曾经在百步之外射断敌将盔缨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神射手,尚有万里锦绣前途,却心甘情愿追随着薛申之父隐居。
祠堂里的谢爷爷,年纪比薛申的父亲薛岳还要大上几轮,应该是曾经镇北军更老的前辈。
……
“老薛,你的刀。”,铁匠将手中数十斤沉的陌刀用力抬起,递到薛岳手上。
“向官军求援的人回来了吗?”,薛岳接过陌刀拄在地上,刀身裂纹中陈旧的血迹仍旧泛着嗜血的寒光。
“没有。”,铁匠摇了摇头,又拖着步子向铁匠铺走回去,“我建议你带着大家跑路。”
“你能跑得比妖兽快?”,薛岳轻哼一声,“以如今的形势,淮水以南尽皆沦陷,我等还未跑出鹤洲,便成了妖兽嘴下的亡魂了,不如据险固守,等待支援。”
第620章 银鬃白煞
“支援?”,箭楼上弯弓瞄准的男子冷笑,“哪有什么支援?镇北军自顾不暇,已经放弃了我们,要想等到北魏的支援来,黄花菜都凉了。”
“城外的那伙打着官军旗号的乱军怎么样?”,女子从腰间拔下一支毒针,将尾部叼在嘴里,双手忙不迭地搅着药锅子,里面咕嘟咕嘟冒着泡的显然是什么剧毒物质。
“乌合之众罢了。”,薛岳撇了撇嘴。
“虽然不堪大用,但人数众多,也许会因为薛家军的名号闻风而至。”,药娘子继续兀自熬着毒药。
“这是啥玩意?你好歹是军医,天天研究这个合适吗?”,铁匠哼哧哼哧地抱着一捆兵器走过来。
“伤寒的时候我开的药,你还不是抢着喝?”,药娘子将腰间的数十根毒针依次沾上毒药,手上用黑绸系着的铃铛轻轻晃动着,“怎么,怕我给你下毒啊?”
“没有,没有。”,铁匠略带羞赧地挠了挠头,“你要是想给我下毒,我早死了。”
“试试这个。”,药娘子将毒针绑在箭矢上,丢给箭楼上的青年,“一击毙命。”
“考虑的怎么样了?”,她转头看向一旁沉思已久的薛岳。
薛岳的目光落在远处走来的薛申身上,轻轻摩挲着下巴,“未尝不是破局之道。”
“小子!”,薛岳对着薛申招了招手,“过来!”
薛申见到父亲叫他,连忙跑上去,“父亲有何吩咐?”
薛岳的目光落在薛申背后的青铜剑上,目光微微一变,“祠堂里那谢老头呢?”
“拿了根扫帚出去了,说了一串听起来豪情万丈的话。”,薛申耸了耸肩。
薛岳略带沧桑的面庞瞬间皱成了一团,对着铁匠挥了挥手,“快去,把那老头给我找回来!”
“我看……已经来不及了。”,箭楼上的年轻人指向黑暗中闪过的刀光。
而这凛冽异常的刀光……居然是一把扫帚发出的。
轰!
隐藏在黑暗中的银鬃被齐刷刷地斩断,蛰伏已久的妖兽嘶吼着冲出,利爪支取谢震咽喉。
呲啦。
狂霸的刀气横扫而过,鲜血狂溅,如同红练划过夜空。
谢震“收刀”,一双带着伤疤的眼睛死死盯着密林深处,伸手轻飘飘地对着那些隐藏在重重树影后的妖兽招了招。
银鬃在树丛中一闪,一道比谢震要高出许多的身影弓着背走了出来,满身的银鬃让他在漆黑的夜色下格外显眼。
这便是在南宁屠城战中杀出赫赫凶名,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妖兽二将军,白煞。
“吼!”
唰唰唰唰唰!
密密麻麻的刀影闪过,数十只妖兽刹那间成了“刀下亡魂”。
白煞的身影动了,犹如一道降临人间的银色闪电,在黑夜中格外显眼的颜色并没有使得他的实力弱上半分,因为他的速度快到众人的眼睛根本跟不上他的动作。
谢震没有去看那道围绕着他狂奔的银色闪电,他知道,自己的目光跟不上白煞,他默默闭上眼睛,“横刀”在身前,静静地等着白煞出手。
第621章 诛妖护民
一阵凉意从背后袭来,谢震凭借着久经沙场的经验不假思索地反手“挥刀”迎去。
咔嚓。
扫帚断做两截。
寒风擦着耳边掠过,丝丝带着血腥的恶臭钻入谢震的鼻子里。
他只是神色淡然地微微蹙眉,将手中的半截扫帚扔在地上,“终究是没有剑好用。”
刺耳的嘶吼声划过耳畔,在血肉的撕裂声中戛然而止。
薛岳手中的陌刀沾着妖兽的血肉重重地落在地上,“老家伙,还没到你一个人出风头的时候。”
白煞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阴狠,面对赫赫有名的狂刀薛岳,他绝不能留手。
伴随着响箭撕扯着夜风划过天际,这场实力悬殊的战斗就开始了。
清凉的夜风拍打着薛申的脸颊,他此刻格外清醒,身下的骏马踏着野草狂奔,向着远方灯火熹微的城池。
喀嗒,喀嗒。
距离城池不到一里的小路上,一辆运尸车迎面而来,朝着城池相反的方向行去。
“小子,据说离村五里外有官军驻扎,你去找人,你爹还没老到那等地步,能撑到官军回来。”
父亲的话回荡在耳畔,薛申目光如炬,埋头向城池狂奔而去。
目光掠过运尸车,腐臭的草席下,压着半张《安民书》惹得薛申眼瞳微微一震。
义军大印的痕迹尚未干透,草席下渗出的血迹也未干涸。
破碎的城门前,薛申驻马,城下无人把守,只有城墙上的零星弓箭对准了他。
“前镇北军将军薛岳之子,奉父命前来求援,共御妖兽!”
当啷。
薛申猛地回头,身后的尸堆中爬出一个浑身鲜血的邋遢男子,背上歪歪扭扭地插着一只小旗,上面写着“诛妖护民”四字。
“嚷什么嚷,小孩,过来,老子给你开门。”,男子拖着长刀走过,沾满血污的手拍了拍薛申的肩膀。
薛申嫌恶地皱了皱眉,目光落在弯刀上的圆球上。
……那似乎是一个婴孩的人头。
“喂!”,薛申下意识地叫住那人。
“怎么了?”,男子掏了掏耳朵,转过头来。
“……没什么。”,薛申走上前,“你就这么放我进去?”
“不然呢。”,男子示意城墙上的人打开城门,“你都自报家门了,把你拦在外头,会很麻烦。”
“请少将军在此稍等片刻,我去通报一下头儿。”
薛申点点头,“抬举了。”
薛申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一头钻入了一旁的小巷中。
这座城池诡异的很,妖兽肆虐,百姓理应北上逃命,但怎会彻底荒无人烟,若是座空城,义军驻扎在此,又是为了做什么?
薛申全神贯注地思索着,脚下被什么软软的东西一绊,险些脸朝下倒在地上。
他忙定睛看去,才发现他方才不是行走于石板路之上。
青石板缝被血浸染成红色,而七横八竖躺在冰凉的石板上的,是无数布衣百姓的尸体。
“少将军?少将军!妈的……这小子上哪去了……”,急切的呼喝声从不远处传来。
薛申连忙七拐八拐,从男子身后走出,“方才内急,寻了一处地方解决。”
第622章 下酒菜
那男人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手却暗暗放在了刀柄上。“军师已经吩咐人去设宴款待少将军,共议支援之事,还请随我来。”
薛申忍不住想破口大骂,如今父亲正带着人拼命搏杀,设宴?“商议”完黄花菜都凉了。
等等……
“乱世之中,总有些东西比妖兽更可怕……”
“妖兽可以用手中的剑斩杀,不轨的人心,你看得穿吗?”
也许他们根本没打算让他活着回去……
“把你拦在外头,会很麻烦……”
薛申猛地醒悟这句话的意思,什么官军?这就是屠城的乱军!如今便是要设鸿门宴取自己性命,免得放虎归山,与父亲转头把剑锋对准这群笑里藏刀的恶狼!
鸿门宴么……倒是有意思。
薛申的手缓缓摸向背上的古剑,“对了。”
“有什么事吗……”,男子转过头来,虚伪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薛申冷笑,“没事,只是看到你们屠城留下的满地尸体,忽然没胃口了。”
男子猛地拔刀,却硬是没能拔出半分。
薛申的手稳稳地按在刀柄上,“屠城的时候,听到婴儿的骨肉在啼哭中碎裂,你的良心没有半分疼痛吗?”
“我……”
噌。
薛申没有等他的回答,手起剑落,对方便身首异处。
谢爷爷,多谢提点。
月过乌墙,城池的中心却依旧灯火辉煌,准确来说,这场为薛申一个人准备的鸿门宴,才刚刚开始。
杯中酒水映着男人嘴角的冷笑,“把薛岳的头颅做成酒器怎么样?”
一旁的女人摇晃着手中的酒杯,“随你。如果他的头没被妖兽撕成碎片的话。”
轰隆——
沉闷的雷声划过天际,刀疤脸摸着胡子,意味深长地来了一句,“要下雨了。”
“雨过天晴,鹤城还是那个鹤城。”刀疤脸削着手中的木偶,“而薛岳这个名号,便不会在这世间存在了。”
“只剩下鹤洲义军,打着他的旗号,挟持他的少主,割地为王。”
“薛岳的儿子,不可能简单,你打算怎么做?”,女子略带担忧地问道。
“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任他本事通天,今天也得给我乖乖低头,不然……”,刀疤脸猛地削断木偶右臂,“我就让薛少将军的手给我当下酒菜。”
“有趣。”,薛申大踏步地走上石阶,穿过门廊时手中的古剑还滴着鲜血,“我给将军带了些其他的下酒菜来,不知道将军喜不喜欢。”
轰隆!
闪电划过天边,薛申大踏步地走上石阶,穿过门廊时,手中的古剑还滴着血,上面挂着两颗人头。
他的面庞在阴晴之间闪烁,竟褪去了几分青涩,俨然一副杀神模样。
见宴上众人都愣住了,薛申重重地将古剑钉入木桌,薛申兀自拖过一把椅子,提着两颗人头,在刀疤脸对面坐下。
“什么下酒菜?”,刀疤脸幽幽地问道。
“狗肉,拦路狗。”,薛申拍了拍身前血淋淋的两颗人头,“说吧,找我商议什么?”
第623章 薛家军法
薛申这一狂放而霸道的举动将众人都镇住了,唯有刀疤脸只是因为浓郁的血腥味搅扰了他的食欲皱了皱眉头,“驰援……也非不可。”,他慢慢悠悠地说道。
薛申心生疑惑,却仍旧淡定反问道,“条件呢?”
“我要……”,刀疤脸满不在乎地搓着手里的木屑,“薛岳跪下来给我道歉,薛家部将世世代代为我所用。”
“我认出来你了。”,薛申微微眯起眼睛,“你是父亲帐下因为屠杀俘虏被赶出去的随军参将吧?”
“可我一早便认出你了,少,将,军。”,刀疤脸戏谑地一字一顿道,“对了,我还要薛岳的人头,白煞答应我,只要交出薛岳的人头,我们就可以置身事外,高枕无忧。”
薛申伸手悠然拔出插在桌面上的青铜剑,“当年被逐出镇北军时斩了你的手指,如今连脊梁骨也卖了吗?”
“该收网了。”,刀疤脸青筋暴起,猛然将酒杯摔在地上。
“看来没得谈了。”,薛申身后不知刚从哪里扯下来的披风无风狂舞,上面浸透的鲜血如同雨点般打在参宴的众人脸上。
“杀!”,刀疤脸的厉喝淹没在古剑出窍的剑鸣声中,血红色的披风乱舞,整座大殿中的灯火倏然熄灭,只留下刀光剑影。
哗啦,哗啦。
半炷香后,整座大殿已经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与铁链的哗哗作响。
薛申摘下的左肩撕裂的血肉中卡着的流星锤,望着门外被吓得呆若木鸡的乱军,转身重重地关上殿门。
他踏着一具具尸体走来,犹如地狱爬出的恶鬼。“好了,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了。”
“一群废物。”,刀疤脸吐掉嘴里的血沫,抄起双斧就朝薛申杀来。
薛申从尸体上拔出古剑,翻滚着躲过斧刃,按着刀疤脸的天灵盖撞碎窗棂,破窗而出。
他反手斩断横飞的箭矢,手中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断枪干净利落地贯穿了刀疤脸的后颈。
“薛家军的剑,不能沾上畜生的血。”,薛申丢掉断枪,扯下“诛妖护民”的残旗裹住血流不止的小腹,一瘸一拐地朝着城头走去。
“薛家军法,助纣为虐者,同罪论处。”
当熹微的晨光越过城头,黎明前的最后一声惨叫淹没在粗重的喘息声中,薛申从尸体上拔出已经看不出原色的青铜剑,“我不是很想杀人,但我没资格替鹤城死去的百姓原谅你们。”
薛申踩着破碎的祠堂门槛,目光落在用陌刀贯穿白煞胸膛的父亲身上,薛岳没有回头,但他已经将一切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你不该回来。”,薛岳从药娘子手中拿过一根引线,她的咽喉插着一根自己的毒针,已经没了声息。
“拿着。”,薛岳将引线捆在火折子上丢给薛申,转头提刀面对着奄奄一息的白煞。
“还有六个。”,薛岳一脚踢断破碎不堪的陌刀,转而当棍使,“小子,你爹教你的最后一课,薛家军不向任何人低头。”
“你做的很好,现在,出去……”,薛岳费力地用棍将白煞顶在墙上,“把引线点着。”
第624章 一夕光
薛申已经脱力的手拔出青铜古剑,“和父亲一起战死沙场,是儿子的荣幸。”
“让儿子和自己死在一起,是父亲的耻辱。”,薛申厉喝一声,“走!这是军令!”
轰!!!
五里外,年轻的女将抬起头来,示意众人停下脚步,默默看向远处冲天的火光。
“那是什么东西爆炸了?”,墨宜问道。
“也许……是火药库?”,侍卫猜测道。
墨宜白了那人一眼,“城郊哪来的火药库?”
“其他人进城,我带三百轻骑过去探探情况。”,还未等众人应答,墨宜拍马而出,副将苦笑一声,只好无可奈何地带人跟了上去。
祠堂梁柱倒塌的轰鸣声中,薛申摇摇晃晃地向着父亲的尸体走去,忽然,一抹闪光吸引了他的视线。
他走上前去,在白煞的尸首上摸索着,拨去灰尘,赫然露出一颗修长的獠牙。
这颗獠牙被串在绳子上,看起来像某种信物。
忽然,獠牙微微颤动,开始变得烫手,薛申心头一紧,不得不将它扔在地上。
“找到你了。”,带着灰烬的黑焰吞吐,落在薛申的肩膀上。
妖兽大将军,“劫烬”。
薛申猛然回头,散发着无尽火焰的半人形身影站在倒塌的房梁上,半座祠堂瞬间陷入火焰之中。
这就是实力仅次于顾明霄,比白煞还要强大的妖兽大将军,“劫烬”。
“你敢动他一根汗毛,我就让你的整支军队陪葬。”,冷若冰霜的声音从薛申的身后传来。
破碎的屋檐上,一夕光透入祠堂,墨宜弯弓搭箭立于其上,毫不客气地指向劫烬。
“他杀了我二弟白煞。”,劫烬的语气中满是威胁的意味,“今天他必须死。”
墨宜对着薛申挑了挑眉,“杀得好。”
“你说什么!”,劫烬周身的火焰暴涨,险些将薛申吞噬。
“放箭!”,墨宜手中的箭矢不偏不倚地射中劫烬的右眼,闪电般飞身而下将呆若木鸡的薛申拉至一旁。
二人闪过之后一息,洪水般的箭潮飞向劫烬,被火焰焚烧成灰烬。
“你先回鹤城,会有人接应你,这边交给我。”
半日后,鹤城。
墨宜在城门前驻马,示意士卒先去修整,望着城门处堆积的尸山发愣。
“这都是你杀的?”
薛申急忙解释道,“他们该死,屠城鸡犬不留,而且……”
“杀得好。”,墨宜根本没听他解释便说道。
“咦?”
墨宜微笑着看向一脸迷茫的薛申,“薛大将军的儿子,还斩杀了白煞,他杀的人,必定罪有应得。”
听到墨宜提到父亲,薛申终于从那种不顾一切的状态缓缓回转,切切实实的悲痛这才涌上他的心头。
“镇北军的尸首,我都妥善安葬了。”,墨宜翻身下马,领着薛申入城。
“劫烬呢?”,薛申问道。
“被打疼了,已经向南远遁了。”,墨宜看向薛申,“说说你吧,你有什么打算?”
“我?”,薛申心中一片茫然,他的所有依靠在一夜之间全部化作飞灰,如今的他,不过是徘徊在时间的孤魂野鬼罢了。
第625章 洛川惊鸿
“我爹想把我培养成将才,将来接过镇北军的大任,他说殷峥阳这种狼子野心的人身居高位绝对会成为南越的灾难。”,薛申这样答道。
“那你跟着我,我不敢保证让你回到镇北军,但我能让你成为一颗中原最闪亮的将星。”,墨宜拍了拍薛申的肩膀,“走吧,去换身衣服,跟我继续南下,去救更多南越的百姓。”
镇龙元年八月,妖兽之乱彻底平息,墨宜平乱有功,升中军游击将军位。
“薛申,你看宣府这一仗怎么打?”
“北蛮不过劫掠了些商队,并未伤人性命,加以威慑即可。”
镇龙元年十月,墨宜平乱有功,加左参将位,薛申升守备将军。
“薛申,对面是同样擅长火器的叛乱藩王,我觉得应该……”
“我改进的三叠阵,拿去用。”
镇龙一年三月,中军平定山东叛乱,墨宜官至巡抚都御史,薛申升右参将。
“薛申,我去夜袭敌营,正面战场就交给你了!”
“这……”,薛申望着墨宜跃马而去的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她的打法还是那么生猛……
……算了,自己也没好多少。
镇龙二年十月,中军冒雪拦截渡河偷袭的北蛮骑兵,大获全胜。
墨宜升中军主将,薛申任中军副将。
就在此际,薛申突然在自己的桌上找到了一张来路不明的纸条。
他本想直接扔掉,却不料那折起的纸条中掉出一缕银鬃。
他俯身捡起银鬃,他认得出来,这是白煞的鬃毛。
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攀上他的心头,而纸条上赫然是歪歪扭扭的字迹。
被烧焦的一角,昭示着写字条之人的身份。
白煞仍在,尔杀父之仇未报,约于南疆,一较高下,敢否?
——劫烬
薛申轻笑一声,把字条揉成一团。
看来南宫万华将顾明霄镇压在十万大山是远远不够的,妖兽一族的怒火仍未熄灭。
少年取出尘封已久的青铜剑,轻骑烈马,趁着夜色的掩护,出了营向南行去。
“跟了你一道了,去南疆?”,墨宜的声音冷不丁地从薛申身后传来。
薛申被吓了一跳,勒马回疆的刹那,夜风忽然变得绵软。
月光如瀑,倾泻在玄铁鳞甲上,衬出一段优美的曲线。
松松挽着的青丝被吹乱几缕,贴在她瓷白的颈边,薛申仿佛此刻才刚刚注意到,他一直跟随的女子是如此惊艳。
“手里是什么,给我看看。”,墨宜捋了捋碎发,伸手道。
“我也不知道这东西是怎么出现在……”,薛申将白煞的银鬃递给墨宜。
她偏头浅笑,发簪上的玉坠随之簌簌颤动,“怎么,我们的薛大将军看不出这是个陷阱?”
“杀父之仇,纵使是陷阱,也要去,不是吗?”,薛申认真地答道。
墨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脸,片刻,眼尾淡扫的黛青突然被风晕开,她眼波盈盈流转,轻笑两声,“好啦,这活我帮你接了。”
“不行。”,薛申忙不迭地拒绝道,“将军,当年你救我于危难之中,这些年来对我礼遇有加,只要你有什么好处,都少不了我一份,我都记在心里,如此大恩,我怎能让你冒险去替我杀白煞?”
第626章 惊鸿照影
墨宜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现在又知道我是将军啦?”
“这……”,薛申一时语塞。
“你要是回不来,我相当于失去了自己的左膀右臂。”,墨宜很认真地答道。
“只是左膀右臂么?”,薛申忍不住脱口而出。
“呃……什么?”
“没什么。”,薛申立刻改口道。
“放心,我不是单枪匹马去杀白煞,而是去和南疆大祭司谈一谈,当年的事情……也是妖王一时偏激,看看能不能让顾明霄同意处死他。”,墨宜拽了拽薛申的衣袖,“走啦,跟我回营。”
“如果这会在顾明霄内心埋下仇恨你的种子呢?”,薛申还是乖乖地让墨宜牵着他调转马头往回走去,淡淡的夜合欢香飘来,如同白梅花瓣浸过的冷泉,清冷而柔和。
“那算我倒霉喽,我猜他不敢轻易动我,毕竟……”,墨宜轻轻叹了口气,“不说了,跟我回营。”
镇龙二年冬月,在墨宜的执意要求与南宫万华的劝告下,顾明霄诛杀白煞,这场闹剧才算落下帷幕。
“自从那时起,我就对自己说,你是值得我付出生命去保护的人。”,薛申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墨宜恍惚着看到薛申手持那青铜古剑挡在自己身前,在乱箭穿心中缓缓倒下,又强撑着站起来,用血肉之躯挡住北蛮铁骑的冲撞。
直到温热的血雾喷溅在她的侧脸上,墨宜才从那种恍惚的状态回过神来,她的头痛的像是要裂开一般,鲜血渗透甲胄,打湿了她的胸前一片。
“快走!我断后!”,薛申将一张浸满鲜血的纸条塞进墨宜手里,“如果我死了,就把这个打开。”
薛申的声音将墨宜拉回现实,黑压压的北蛮骑兵向城门冲锋而来,而二人的面前除了七横八竖的尸体空无一人。
“你怎么办?”,墨宜勉强翻身上马,伸手就要拉薛申上来。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薛申的眼眸微微颤抖,强忍着不去看身后的倩影,那会驱散他拼死一战的勇气。
“中军副将,薛申,请战!”,薛申怒吼着向洪水般的北蛮骑兵冲去。
墨宜愣愣地看着薛申远去的身影,没有时间留给她犹豫。
你总是能做出最冷静的取舍,武昌府的三千死士,你都舍得掉,墨宜,这次你也能忍心与他诀别吗?
“准战!”,墨宜近乎是吼出这句话,然后转头向着永定门狂奔而去。
皓齿在唇边留下一道道血痕,颤抖的呜咽被碾碎在呼啸的风声中。
“李昭平!你为什么还不来!”
几乎是她被抬上城墙的同时,一袭白衣宛若飞雁般掠过城墙,径直向北蛮骑兵杀去,“别急,来了。”
“他交给你照顾,阿不罕交给我。”,楚沐兰将昏迷不醒的李昭平安置在墨宜身旁,提剑与夏清和一同杀了出去。
墨宜扶着城墙向外看去,却没能看到那在乱军中屹立的身影。
她颤抖着展开薛申留给她的字条。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可望而不可及的,向来就在眼前而已。
第627章 尘埃落定
镇龙五年七月,这场震动天下的旷世之战落下帷幕。
北蛮见形势不对,遂放弃进攻京师的想法,转而占据了大同,不久,被叶怀青带领的虎面军赶出大同城。
西梁旧部尽数下狱,等候发落。
而发生在大光明殿那场最为惨烈的战斗,却鲜为人知。
三日后,乾清宫。
李昭平正斜倚在榻上,赤裸着上半身,等着太医给他上药。
“十三医堂的人呢,怎么来的尽是些生面孔?”,李昭平忽然问道。
墨宜撇了撇嘴,“朝代更易,赵无明的旧党自然作鸟兽散。”
“可朝中……还有奸佞未除。”,李昭平伸了个懒腰,却一不小心扯到了伤口。
墨宜连忙按着他乖乖躺下,“先养伤,有我们在,谁也掀不起波澜。”
“这十三医堂出来的是不一样,笙璃可谓是妙手回春,就是这治疗方法……”,李昭平因为胸口传来的剧痛微微皱了皱眉头,“有点太痛苦了,还是太医院老老实实开药好。”
墨宜见此,默默接过太医手中的药膏,坐到了李昭平对面,“话不能这么说,没有笙璃,你现在就在皇陵里躺着了。”
“笑话。”,李昭平轻笑两声,“我还没修皇陵,连太庙都没去呢。”
墨宜脸微微一红,凑过来轻轻涂抹着李昭平的伤口。
“你脸红什么?是不是想占我便宜?”,李昭平戏谑地笑道。
“还有心情开玩笑。”,墨宜轻嗔道,手上不觉用力了几分,惹得李昭平连连哀嚎。
“又开始做戏了。”,墨宜用力掐了一把李昭平的腰,“你之前可没这么贫嘴。”
“大业已成,想到天下百姓很快就可以脱离水火,我有什么理由不开心呢?”,李昭平忽然攥住她悬在空中的皓腕,顺势将温香软玉拢入怀中。
“据说金疮药要用体温化开才好止血……”,李昭平的尾音消失在忽然贴近的呼吸间。
“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去做……”,墨宜柔声着试图推开李昭平,却被他牢牢的拢在怀中。
“出了门,我就是就要登基的新皇。”,李昭平无奈地将头埋进她的青丝里,“给我点时间,做自己。”
墨宜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任由他滚烫的唇擦过自己的耳廓。
晨露声碎,打翻的紫玉膏正沿着榻沿滴落,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朵琥珀花。
嘎吱。
墨宜背对着门的方向,不知道何人走了进来,未等二人做出回应,门又被砰的一声带上。
江心月的声音逐渐远去,“大早晨的,这这这这……哎呀!”
二人默契地抬头,相视一笑。
“对了,曲星河怎么样了?”,李昭平穿戴整齐,看着正在梳妆的墨宜问道。
墨宜手中的眉笔停在半空,微微颤抖,“尸首找到了,他的肉身精气被填入血祭大阵,陆离尘保住他的三魂七魄,但只要周楼寂不死,他就无法苏醒。”
李昭平沉默着点了点头,良久,他开口道,“曲云舟那边还没得到消息吧,我得亲自去一趟。”
第628章 曲终人散
“其实……我还是没有做好准备。”,离开乾清宫的路上,李昭平忽然说道。
墨宜却说了一句令他深思的话,“当你能想到你没有做好准备面对任何人的离开时,你就已经做好准备了。”
李昭平见到曲云舟时,白映雪正在一旁陪着他。
此刻的曲家主已经不复那肃穆却潇洒的气质,他披头散发,浑身散发着酒气,除了衣衫还算整齐以外,整个人与街边的乞丐别无二致。
“五花马……嗝!……千金裘!”,曲云舟从白映雪手中抢过酒杯,“呼儿……”
“爹,不能再喝了。”,白映雪试图从曲云舟手中夺过酒杯,却不料曲云舟突然失声痛哭了起来。
“你也知道我是他爹啊!我怎么能……”
“曲家主。”,李昭平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一些。
“你来干什么?”,曲云舟猛然抬起头来,颤抖地指着李昭平,“对!都是因为你!”
“曲家主,我来这里是为了告诉你……”
“我不想听!我不听!”,曲云舟用力将酒盏摔碎在地上,转身就要走。
李昭平于心不忍,但还是拉住了曲云舟,“有些事情,发生了,就要去面对。”
“你要告诉我什么!”,曲云舟反手揪住李昭平的衣襟,歇斯底里地怒吼道。
“曲星河他……”
“我不能听这个!我说了……”,曲云舟哽咽道。
“我只是觉得……这柄剑应该归还与家主。”,李昭平递上合璧剑,“上面的灰尘和血迹都已经清理干净了,完好如初。”
曲云舟眼神中闪过一抹错愕,他缓缓伸手接过重剑,平日里挥舞起来飒沓如风的合璧剑如今对他来说仿佛有千钧之重,“我要这破剑有何用?”
“家主,他还没有死,只要能杀了周楼寂……”
曲云舟猛地抬起头来,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昭平,“这可能吗?谁能为这件事担保!”
他咄咄逼人地戳着李昭平的胸口,“你吗!”
“曲家主……”,墨宜欲出言相劝,却被李昭平伸手阻止。
“这是我欠他的。”
“至少,我会为这件事搭上自己的性命。”,李昭平一字一顿地回答道。
曲云舟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瞳中闪过一抹清明。
“我一言九鼎,曾经是,如今也是。”
曲云舟脸上的悲伤逐渐消逝,只是面无表情地捋了捋衣袖,“抱歉,我失态了。”
“那个……白映雪呢?”,墨宜突然小声问道。
“不是在里屋吗……”,白念云从隔壁探出头来。
“这……”,墨宜赫然注意到沿着地面淌出来的鲜血。
当他们找到白映雪时,她正躺在一片血泊中,已经不省人事,手腕上是自己割开的伤口。
她的身旁赫然放着一张被烧焦的字条,上面是曲星河潦草而匆忙的字迹。
“不必伤心,政治婚姻……不是吗……”
北魏改元前,先举行了一场浩浩荡荡的国葬,至于受如此礼遇的人究竟是谁,鲜少有人知道。
偌大的灵堂中,只有寥寥几人闲坐。
“曲云舟呢?”,楚沐兰没话找话地问道。
“外面呢,说要自己待一会。”,墨宜答道。
第629章 九五之尊
李昭平回头看了看周雪盈孤零零的棺椁,只有寥寥的挽联与铭旌围绕,与一旁薛申的棺椁与曲星河的空棺四周的花团锦簇对比起来,徒增几许悲凉。
“锦旭华呢?”
“还没找到,也许是被周暮寒囚禁起来了,根本出不了魔域。”
夏清和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白发,“我这也算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一点都不好笑。”
“我知道……”
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只有楚沐兰一直没有说话。
“你们说。”,他忽然开口,“如果我当时取舍果断些,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缘起缘灭终有时,有些人注定不可能陪你走到最后,不必自责。”,略显青涩的声音从灵堂外传来。
王世野身影笔直地走进灵堂,对着周雪盈的棺椁虔诚地拜了三拜。
“你这是做什么?”
王世野毕恭毕敬地说道,“一个迟来的道歉。”
“事在人为,聚散离合不必用缘分作托词。”,陆离尘的声音从角落冷冷地响起。
“有趣,这就是道门的想法吗?”,王世野轻笑道。
“不,这是我,陆离尘的说法。”
“纵使踏过千山,有些人已经只能回头遥望,只要你愿意转过身来向前看,路,还在脚下。”
镇龙五年夏,李昭平在京师称帝,年号昭平。
登基之日,举国庆贺,文武百官皆聚于此。
李昭平端坐于金銮座上,穿着一身丧葬用的纯白斩衰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昊天之命,荷祖宗之灵,今御极临轩,祗绍鸿图。
自天元崩殂,神器蒙尘,昏君窃国,勾结妖后,荼毒苍生。
幸赖忠臣义士肝胆相照,三军将士沥血同袍,终使日月重光,山河再整。
兹以镇龙五年七月元日,告祭天地宗庙,即皇帝位,改元“昭平”。特颁纶音,昭示寰宇。”
“新朝之立,兹事体大,然外敌耽耽虎视,一切从简。
从龙之士,朕之手足,酬尔报国之功。
中军副将薛申,战殁于永定门,追封‘镇国公’,赐谥号‘襄烈’,灵位移入太庙。
曲家少主曲星河,为抵抗魔域入侵,与六殿殿主之一同归于尽,追封‘定国公’。
至于魔域公主周雪盈,朕悔不该轻忽尔眼中死志,竟未察觉尔父之心寒,早蚀尽汝求生之念,唯余‘以命止杀’一线痴妄。
今特破祖制,以魔域之身享我北魏太庙血食。
追封‘护国大长公主’,谥‘昭宁’,灵位入太庙,位列镇龙帝诸妹之上。
云州军主将霏潇雨,封‘镇西侯’,加‘兵部尚书’职。
淮南军主将浅弋鸳,封‘淮泗都统’,节制江淮六镇兵马。
虎面军主将叶怀青,晋‘瀚海都护’,永镇西沙,许铸‘怀青通宝’于西疆流通。
南府军主将苍央,封‘武昌郡王’,赐蟒袍剑履上殿。
前北魏大将军纪泽川,封‘镇远侯’,世袭罔替。
大同军主将钟盛,封‘阴山伯’,赐‘北征大将军’职。
贺兰裴文,官复宰相职,加封‘太师’,授‘凌霄阁大学士’,佩紫绶出入宫禁,赐‘错金舆’,雕前朝十二罪状于车壁,烦请游街三日以正视听。”
“定不辱使命。”,贺兰裴文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第630章 生死簿
前赤麟卫千户王绾绾,封‘明凰郡主’,领五大卫指挥使,赐‘天子剑’,先斩后奏,便宜行事。
江湖人士,非朕骨肉至亲,然亲如手足,多有重任在身,故各以虚衔授之。
摘星宫宫主楚沐兰,封“安国公”。
三清山天师陆离尘,赐司天监大印。
白家散尽家财赈灾,封白映雪‘明月郡主’,白玉婉‘玉华郡主’,白氏家族世代免于关税。
夏家少主夏清和,封‘柱国公’,赐夏家平凉银矿三座。
……
“陛下,如此大肆分封权臣,怕是会导致国家分裂啊!”
诏书尚未念完,一道略显突兀的声音在太和殿中响起。
“哦?”,李昭平挑了挑眉,“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走出来,微微躬身,“臣,刑部尚书,闫霜。”
“哦~”,李昭平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玉扳指,“鼎鼎大名,早有耳闻。”
人群之中,楚沐兰与宁安兰相视一笑。
“又有人要倒霉了~”,夏清和努力憋笑的声音从二人身后响起。
李昭平眼神玩味地说道,“朕的诏书还没念完,也许后面……”
“会有你想听的部分。”
“臣洗耳恭听。”,闫霜再度行礼。
李昭平一甩袍袖,“接下来的,由朕亲自来念。”
闫霜神色一变,她明显听到了李昭平言谈中的杀气。
该死的,就知道不应该听他们的当这个出头鸟!这家伙根本不吃这套!
闫霜暗骂道。
“朕,执山河鼎耳立誓。”,李昭平示意将大鼎抬上来。
“凡受封者画像悬于凌霄阁,敢有构陷功臣者,当以此鼎烹之!”
闫霜猛地抬头,声音颤抖地解释道,“不,臣不是这个意思……”
“闫大人之鼎鼎臭名,朕早有耳闻,若是将罪状列出,够诛你九族三百次了。”,李昭平冷哼一声,“金衣卫,把她拉出去,你们应该知道怎么处理。”
“是!”
“陛下!臣只是为了国家的安定,臣一片赤胆忠心啊!”,闫霜被拉走的同时还不忘辩解,“陛下明鉴……”
待到闫霜的声音彻底听不见之后,李昭平这才悠悠开口,“新朝初立,朕不愿大开杀戒,杀鸡儆猴,足够了。”
“至于之前胡作非为的官员。”,李昭平掏出一个卷轴,“朕也许记不全,但卷轴上会不会有你的名字,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天黑之前,辞去官位,偿补赃银的,名字会从卷轴上消掉。”,李昭平目光带着仿佛能隔空伤人的寒芒扫视着众人,“如果入夜之后,谁的名字还在上面……”
“朕的玄衣卫不留活口。”,李昭平一字一顿地说道,“一,个,不,留。”
人群之中那微妙的气氛变化,已经昭示着李昭平的办法奏效了,从闫霜被拉走时弥漫的绝望,到李昭平如今提出赦免的救赎,不少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是,朕接下来念到名字的人,罪大恶极,你们给国家,给百姓带来的灾难,必须用血来偿还。”
第631章 北蛮来使
……
“还有一事悬而未决,李穆……应该如何处置?”
众臣皆知此事事关重大,亦是新帝之心头大患,一时不敢贸然出言。
“此事说来也简单。”,贺兰裴文率先开口。
“哦?宰相有何高见?”
“处死,然后追封为太上皇。”
“……”,李昭平轻笑两声,“还是你敢说啊……”
“不喜欢的话,也可以囚禁在南宫。”,贺兰裴文追加道,“总之……不能放他出去乱说话,乱做事。”
李昭平沉默着点了点头,思索良久,示意黎舜年宣读诏书。
“昏君李穆,受妖后蛊惑,念及骨肉至亲之情,贬为藩王,移居金陵,起居出行不得受人干涉。”
“熙月晴,封‘随军参知’,随朕北伐。”
这一句写的很简短,仿佛不想多提一般。
霎时间,大殿之中嗡嗡的议论声便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这……”,黎舜年念完,面带征询地看向李昭平。
“为何要屠杀能将?只有心计不足的帝王才会害怕压不住手下优异的臣子。”,李昭平话里有话地说道。
“宰相怎么看?”
贺兰裴文拱手,“陛下有陛下的做法,无对错之分,只在心意。”
……
“好,接下来,是立后人选之事……”
李昭平话音未落,下边百官已是蠢蠢欲动。
“臣有长女,少读诗书,温柔贤惠……”
“皇上,臣听说那长明会的建立者白衣剑圣在习武之道上天资绝佳,气质也是别具一格,不知陛下……”
“陛下是否考虑与北蛮和亲……”
李昭平扶额轻叹,“这都什么啊……”
“尔等听好了,立后人选只有一个。”,李昭平清了清嗓子,“中军主将,墨宜。”
“对了。”,李昭平招了招手,“刚刚提议与北蛮和亲的拉出去打五十大板。”
“那臣的长女给陛下做妾也是不错的,可否……”
李昭平对上墨宜冷若冰霜的目光,又闪电般地移开,“那个……朕没有开后宫的打算……”
……
“咳咳,说点正经的,今日最重要的事。”,李昭平正色道,“北蛮派了使臣来,不知所图为何,朕还是要见一见的。”
黎舜年走到殿外,高喝道,“宣,北蛮使者觐见——”
膀大腰圆的男子目不斜视地走了进来,站到大殿中央,也不行礼,就这样傲慢地瞪着李昭平。
老熟人……蒲察付啊。
想给我下马威吗……哼,朕可不是李穆那样的软柿子……
于是李昭平也没有先开口,就这样,整座大殿中只剩下众臣的窃窃私语声。
“我们要不要帮场子啊……”,楚沐兰不安地小声问道。
“不,他的威严,只能他自己去立。”
李昭平也没有说话,起身缓缓走到巨鼎前,示意黎舜年递给他一个酒杯。
“那里面是什么?”,纪泽川暗暗问道。
“不知道啊。”,魏时忠踮着脚向鼎中看去,而后神色巨变,低声道,“血水!是血水!”
“血水?”,纪泽川也有些好奇地问道。
第632章 英雄血
“陛下昨日让我收集在永定门战死的十八将的尸首,取其心头血,然后送到……御膳房……”,王绾绾小声补充道。
“还有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说,这是要干什么?”
而众臣口中纷纭的议论,尽收蒲察付的耳中,汇聚在李昭平轻勾的嘴角上。
他舀了满满一杯血水,手持金樽徐徐走下阶梯,步履沉重地在蒲察付面前站定。
他没有看蒲察付,而是缓缓举起酒盏。朗声对着众臣说话,“永定门前的血不会白流,大同城的血不会白流,北魏将士的血,每一滴,朕,都不会辜负。”
“外敌不除,天下难安。”
李昭平将杯中血水一饮而尽,那浓郁到极致的血腥味甚至没有让他的眉头皱上一下,他的眼瞳在杯中鲜血的映照下露着凶光。
蒲察付看呆了,他的思绪如同一团乱麻,这个北魏新帝……怎么……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李昭平忽然重重地把酒杯摔在地上!伴随着冰冷的碰撞声,蒲察付的身躯不由得微微抖动了一下。
就这一个细微的动作,李昭平便知道,他成功了。
在蒲察付又惊又惧的目光中,李昭平的嘴脸滴着鲜血,转头回应着蒲察付的注视,“这些英雄血,会陪朕,出长城,破川山,渡斡难河,一直到狼居胥山。”
蒲察付完全慌了神,“阿,阿不罕传话,新朝初立,当休养生息,只要将河套八郡割让给北蛮,便可停歇烽火,相安无事。”
“哦?”,李昭平凑近,眯起眼睛,伸手抹去嘴角的鲜血,“你的意思是,朕在大同打了胜仗,还要给你们割地?”
“我北蛮铁骑还未发挥出真正实力,若是五大汗决心要席卷中原,可不是你这样的毛头小子能挡得住的。”,蒲察付似乎找回了信心,粗声粗气地说道。
“你现在走出这道门,朕可以当你什么也没说过。”
蒲察付毫不退让,“中原已经身处破碎与飘摇之中,远远支撑不起北蛮的入侵。”
“朕少时家贫,先帝与叔父一辈戎马半生打下来的疆土,曾告知于本王,当寸土不让!”,李昭平猛地转身离开,“金衣卫,送客!”
“姓李的,你会后悔的!”,蒲察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朕就算死在边关,也没有把中原拱手让人的道理,退朝!”
楚沐兰几人匆匆跟了上去,却被黎舜年指挥金衣卫拦下。
“陛下要移驾乾清宫,还请诸位……”
李昭平无奈地回头,“我说小黎啊,这几位就不必拦了。”
黎舜年点头,对着几人微微行礼,“记下了,刚刚多有得罪。”
李昭平伸手敲了敲黎舜年的脑袋,“只要朕能去的地方,他们就能去,明白了吗?”
……
“哎呀,第一次当皇帝,紧张死我了!”,李昭平脱下斩衰服,换上一身常服,“怎么样,我刚刚表现得还不错吧?”
“紧张?我看你那是如鱼得水啊。”,江心月笑道。
“谬赞了,谬赞了。”
第633章 千秋事,不言中。
楚沐兰百无聊赖地躺在龙榻上,来回打了几个滚,“这就是龙榻啊,还不如我在摘星宫的大床舒服,回来得好好给你改造一下。”
淡淡的栀子花香逸散开来,宁安兰的发丝落在楚沐兰的脸庞上,不知撩拨了谁的心弦。
“怎么,想回去了?”,她嫣然一笑。
“不,是该回去了。”,李昭平转头看向楚沐兰,“当初我们的约定,你还记得吧。”
楚沐兰伸了个懒腰,从榻上坐起来,“好,我一会儿便去给母亲写信。”
“该回家了。”,宁安兰轻轻摸了摸楚沐兰的头。
“对了,那个卷轴给我看看。”,墨宜伸手讨要道,“我帮你参谋参谋。”
“什么卷轴?”
“就是你朝会上拿出来的那个‘生死簿’啊。”
李昭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个啊,那里面就是白纸,一个名字都没有。”
“啥?”
楚沐兰喟然而叹,“真有你的。”
“小意思。”
“陛下?”,黎舜年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说。”
“翰林院魏时忠来见。”
“让他进来。”
楚沐兰作势轻咳两声,“那……我们先走啦?”
“随意。”
楚沐兰等人前脚刚走,魏时忠便走了进来。
“刚下朝就私底下跑来找我,所为何事啊?”
“这个……翰林院的几位史官对于史书的撰写一直无法统一意见,把我推出来问问陛下。”,魏时忠尴尬地答道。
“哦?史官不知道史书应该怎么写,跑来问朕?”,李昭平嗤之以鼻,“宰相怎么说?”
“宰相说……”,魏时忠拱手,“陛下朱笔下自有定夺。”
“嘁。”,李昭平轻哼,“好,那我说,你记。”
“镇龙年间事,当以《天灾录》为本。”
“李穆承继大统时,北疆狼烟蔽日、漕运断绝,其抚政不易,然终失察于乌氏蠹虫,再惑于西梁胭粉。”
“就这样?”,见李昭平戛然而止,魏时忠抬头问道。
“中原的乱事还不够多吗?”,李昭平长叹一声,“中原人常说魔域之人勾心斗角,为钱,为权,杀戮不止,礼崩乐坏,然而……”
“给这片土地留一个好名声吧……”
魏时忠有几分瞠目结舌,伴随着更多的敬佩应下,“明白了……”
“熙月晴呢?”
李昭平不语,只是一味地转着手中的玉扳指,眼神飘忽,不知去向何方。
良久,他开口道。
“西梁烈女,卧薪尝胆,祸起萧墙。”,李昭平的眼眸中不知何时多了些不曾有的释然。
曾几何时,自己恨不得食其肉,抽其筋,寝其皮……
真正经历了太多的生离死别后,他却有些麻木了。
有些仇恨,还是要放下的。
处死一个人,救不回城门前堆积成山的尸首。
西梁故地的百姓,已经在北蛮的铁骑下惨遭蹂躏,何必再补上一刀呢?
“这十二字足矣。”
魏时忠的眼底中闪烁着莫名的情绪,他重重地点头,“陛下圣明!”
“听出来你不是在拍马屁,朕收下了。”
“陛下之心胸……”
李昭平轻咳两声,“可以了,说多了就不真诚了。”
第634章 镇龙遗事
“永定门之战简写,就这样吧。”李昭平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剩下的,交给朕来写完。”
“陛下打算怎么写?”
“不知。”李昭平陈恳地回答道,“有什么建议吗?”
“陛下如何想,便如何写好了。”魏时忠答道。
“这算建议吗?”
“怎么不算呢?”魏时忠拱手告退。
李昭平兀自走到窗前,收拾好笔墨,望着城北仍未消散的黑烟沉思许久,却没能写出一个字来。
这人间,有太多事情可写,亦有太多事情不可写。
歌功颂德?亦或是贬抑乱党?
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史书便是史书,记录的不是某人某事,而是这天下,这人间。
暮色从窗棂爬上砚台,沉水香的青烟断成珠帘,他这才如梦方醒。
戌时的更鼓惊起昏鸦,朱笔仍悬在宣纸上,滴落的墨水凝成血痂。
西窗纱糊的饿殍图褪了色,他这才稳稳提笔。
——
被抢走了救命钱的乞丐抓着破碗说,人间是张着血盆大口的饕餮,利齿咬碎最后半枚铜钱时,只剩下勾心斗角,世态炎凉。
金榜题名的状元郎戴着乌纱帽说,人间是人间是缀满琼花的青云梯,踏至山巅方可得见春风十里,平步青云。
在寒山寺扫着落叶的小和尚说,人间是是永不熄灭的长明灯,透过淡淡的檀香窥见宁静祥和,岁月静好。
雁门关外的老将说,人间是永远填不满的万人冢,刀光剑影,马革裹尸。
浮生记里一掷千金的官人说,人间是晃着琼浆玉液的玛瑙盏,涟漪中皆是荣华富贵,夜夜笙歌。
鄂北千里赤地上的流民说,人间是血色长空下掠过的弯刀寒光,杀出饿殍遍野,胡虏马鸣。
京城的百姓在似血的残阳下收拾起残破的碧石青瓦,拭去眼泪,夹道欢迎着朕的到来。
朕踌躇许久,不过提笔在史书上写下寥寥数字,“镇龙五年,岁大饥,人相食。”
——《镇龙遗事·卷十九》
临江仙·镇龙六年七月雨
镇龙六年七月雨,随梦烟水流。乌氏敛财铜秤锈,妖妃钗环冷,绝户黄册皱。
新裁山河鼎中酒,烫醒旧画轴。檐下铁马数更漏,半卷未干史,湿作一枕秋。
(注:化用曹植《黄初八年正月雨》,镇龙五年七月元日,京师之战结束,九州易主……即,镇龙五年根本没有七月。)
第十四卷 九五之尊 完
第十五卷 星陨归阙
门扉被轻轻叩响,李昭平这才从恍然若失的神思中抽离而出。
“进。”
楚沐兰推门而入,他身上是穿戴整齐的星辰圆领袍,腰间挂着踏歌剑和逍遥剑,背上背着琉璃枪,俨然一副全副武装的样子。
“哎呦,你这是做什么?找我要你的一字并肩王来了?”,李昭平调侃道。
“你不说我都忘了。”,楚沐兰笑道,“我来是希望你能帮我做件事。”
“回摘星宫?”
楚沐兰点头,“只不过,这件事,我希望独自去做。”
“啧。”,李昭平一脸不悦,“当初说好一起去摘星宫,现在怎么……”
第635章 血账权烬
“等我解决完我的事情,再邀请你们来摘星宫做客。”楚沐兰斩钉截铁地说道。
李昭平沉默许久,缓缓说道:“这样啊……我明白了。”
“需要我做什么?”
“你调兵围住摘星宫,一个人都不许跑出来。”
李昭平抿了抿嘴:“新朝初立,大规模调兵可能不利于稳定人心……”
“那不用了。”楚沐兰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一人足矣。”
“这是中军的兵符,拿着去找墨宜,她跟着你,我放心。”
楚沐兰回头,对上李昭平那暗藏笑意的目光,一把夺过虎符,“下次说话不许大喘气。”
“记住,我先是你的兄弟,然后才是北魏的皇帝。”
当东升的旭日越过太和殿的兽脊,跪拜的群臣在迎接着这片土地的新皇。
“陛下,老臣斗胆试问。”新提拔上来的户部尚书开口,“天灾人祸初定,国库却已是空空如也,昨日交上来的贪腐银根本填不上赈灾的洞。”
“如今西北边疆仍是一片废墟,又恰好遇上大河水患,赈灾的银子该从哪里出?”
李昭平淡然自若地吩咐道:“这个不劳操心,下朝后把账目报上来,自会有人把银子送到户部。”
他此刻十分庆幸,早在昨日入夜之后,打着夏氏旗号的商船便停在了渡口,白家的粮册今日一早便送到了他的床头,财政这方面的烂摊子,可以直接不经思考地凭借朋友的慷慨解囊收拾好。
——尽管夏清和表示不过举手之劳,白念云也欣然同意资助他,但他每每想到此处,眼前总是恍然闪过白映雪衣袖中蜿蜒出的血痕。
他的心头便有什么东西似乎伴随着无以言表的剧痛被抽离出去,久久不得安宁。
还是要找机会好好补偿他们才好——
“陛下,夏家本是依靠于伪帝之辈,如今大肆支持新朝,可有作秀之嫌?”礼部员外郎高声道。
李昭平皱了皱眉头,对于朝堂的人事,除了官复原职的天河旧臣以外,其余都是李穆委任的,他只是一知半解,谁堪当大任,谁两面做派,全靠王绾绾与魏时忠等人一面之词。
还未等他开口,王绾绾的银甲伴随着轻响磕在鎏金柱上,比腰间刀光更冷的笑声传来,“呦,这不是章冯章大人养的狗吗?玄衣卫彻查朝政,怎么独独把你给落下了?”
“空口无凭!我只是直言其事……”
“那朕倒要问问你。”李昭平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他的身后,幽幽地问道:“这本浮生记的存酒账,上面究竟记了多少个你的名字?”
员外郎猛地回头,面庞逐渐扭曲作惊恐状,“怎么……”
“怎么会落到朕手里?”李昭平微微一笑,砰的一声将账本摔在地上,面色阴沉下来。
“你说夏彦初作秀?朕问你,人非圣贤,都有私心,这世间有几人能不求丝毫回报地为百姓,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
李昭平指着礼部员外郎的鼻子质问道:“你吗?还是你昨日被送到大理寺的顶头上司!”
“陛下,臣只是为了国家……”
第636章 钟鼓馔玉
“张口闭口为了国家!”李昭平步步紧逼,“还记得朕说过什么吗?构陷功臣者,以鼎烹之……”
“陛下,新朝初立,差不多就……”贺兰裴文出言相劝。
“让朕说完!”李昭平的语气略微缓和了些。
“君子论迹不论心,他夏家主纵使是趋炎附势,为了他夏家的名声,也比你好上一万倍!
不是你这种只知钟鼓馔玉,不闻金戈之声,尸位素餐的腐儒能够明白的!”
员外郎被李昭平怼得哑口无声,只得瑟瑟发抖。
李昭平长舒了一口气,捡起地上的账本,“昨日朕把浮生记抄了,抄出三十万两黄金,三十万两……”
他默默盘算着,良久,长叹一声:“这些钱,足够朕北伐,从川山一直打到斡难河,从斡难河打到狼居胥山。”
“但这是人家凭本事从你们这里赚的钱,朕不能拿。”
王绾绾偷偷四望,群臣中至少有一半脸色都难看极了,她不禁轻轻嗤笑两声。
“浮生记照旧开,这账本朕还没翻,朕也不想看!你们拿着!”,李昭平一把将账本甩到一人的身上,那人立刻手忙脚乱地接住账本。
“拿着!拿着看看所谓的“忠臣”究竟有多廉洁!拿着照照你们自己的心,究竟是什么颜色!”
李昭平身心俱疲地坐回龙椅上“朕累了,还有京师重建和北伐的筹备事务要处理,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有,陛下。”王绾绾的声音憋着笑响起。
“感觉你没憋什么好事……”李昭平扶额道,“说。”
“陛下……是否考虑纳妃之事。”
“……谁给你出的馊主意。”
“他。”王绾绾憋笑着指向夏清和。
“啧,怎么净泼脏水呢,肯定不是我啊,墨宜的性子我又不是不知道,她要是知道是我说的,非得打死我不可。”夏清和摇头道。
“有什么好的人选吗?”李昭平抱着开玩笑的心态调侃道。
“陛下喜欢什么样的?知书达理的、端庄贤惠的、功臣之后或是出身干净的,选秀女时应有尽有。”王绾绾答道。
李昭平摆了摆手,“什么琴棋书画,朕不在乎那样的……”
夏清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是,墨宜这样性子烈的,也就你能受得住,我可吃不消。”
“抱歉,我来晚了,北伐的事情有点多,三军都要重新建制……”一抹娇艳的戎装匆匆走进来,“还有,哪个嚷嚷着要给陛下纳侧妃的?我一箭射死他!”
“你看。”夏清和作无辜状。
“哎呦,消消气消消气。”王绾绾赶忙迎上去。
“我都还没同意呢,你急什么?”李昭平倒是悠哉悠哉地回道。
“诶……”墨宜这才反应过来,有些羞涩地低声道:“好像是哦。”
“那个……你们今天什么也没听见,知道吗。”
“明白。”纪泽川笑道。
“陛下。”黎舜年忽然从一旁走过来躬身道,“摘星宫来信。”
“这么快?”李昭平挑了挑眉毛,“直接念就行。”
第637章 星陨归阙
“陛下,这……信上只有四个字。”黎舜年犹豫道。
“只有四个字?”
“星陨归阙。”
“星陨归阙。”李昭平轻笑着起身,“有趣,移驾,朕要去摘星宫,早朝未竟的事务给朕递折子。”
三个时辰前,摘星宫。
熹微的曦光刺破雾霭,洒落在这片沉寂已久的宫阙上,星辰玉瓦浮动着光晕,映出少年眼中熊熊燃烧的信念。
微风掀动他的衣摆,露出被他小心挂在腰间的逍遥剑。
楚沐兰深吸了一口气,手搭在剑柄上,“父亲,孩儿不孝,回家有些晚了。现在……且随我搅个天翻地覆吧。”
逍遥剑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就连出鞘的剑鸣都比往日要响亮些。
他迈开脚步,朝着大门走去。
“什么人?”一道银刺从草丛中飞出,楚沐兰头也不回,通天境巅峰的气浪席卷开来,“我不想主动杀人,但挡我者,死。”
明堂之上,壮硕的身影端坐,鬼谷、海客、流光府、十三医堂等人列坐其下。
孙春淮悠悠问道:“依宫主所言,当年与李穆联盟,妥协于魔域,本想是让中原少些伤亡,如今长明会反倒势大,不知宫主打算如何行事?”
赵无明咬着牙,面色有些难看,终究还是长叹一声:“罢了,木已成舟,为今之计,只有让长明会消失,我等才能稳坐摘星宫。”
“可……此事是否过于背德……”孙春淮不安地问道。
“孙堂主,别以为赵某不知道你背地里和北蛮勾勾搭搭,那个新上任的巽风使曾被你追杀过吧?我等围攻摘星宫时你在场吧?”赵无明不屑,吹胡子瞪眼地回击道。
海客的首席断臂轻拍在桌案上,忽然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孙春淮的衣袖中,细若牛毫的银针发出微不可闻的嗡鸣声。
赵无明全然没有察觉到气氛微妙的变化,继续指着孙春淮鼻子骂道:“哦!玉龙雪山大战的时候你在背后捅他们的刀子,好,现在你去找长明会,你看他们谁能放过你!”
赵无明一席话说完,孙春淮若有所思地点头,袖中银针微动,就在此时,他整个人的动作却突然顿住,僵直在了座位上。
“诶?你们怎么不说话了?”赵无明茫然四顾,却见除他以外所有人的头顶上都悬浮着一条若隐若现的紫黑色锁链,顿觉不妙,当即起身去拔那三步破。
“能不能放过他不由我决定,但今天你……必须得死。”话音从殿外传来,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殿门被轰的一声踹开,飞溅的木屑在剑圣之力的威压下凝滞在半空,对着赵无明疯狂颤动。
跌境后的楚沐兰将扶摇催动到极致也只能堪堪摸到净心境的门槛,不过对他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这里最强的也不过只是登仙境巅峰而已,又不是没打过……
“你比起周暮寒差远了。”楚沐兰扛着逍遥剑大步走了进来。
“是你?”赵无明眉头紧蹙,“你是怎么进来的?”
“你的看门狗太弱了,下次记得换个能挡住我的。”楚沐兰擦了擦逍遥剑上的鲜血,“你那些狗腿子都在哪,这儿怎么就这点人?”
第638章 葬落诸星
赵无明瞄了一眼楚沐兰的身后,神色由微不可察的慌乱扭曲成一抹狞笑,“可你也只有一个人。”
楚沐兰耸了耸肩,“是啊,因为我得用我父亲的剑亲手杀了你,然后吊在城头让每个楚家人观摩。”
“可笑,我曾经想过无数次清算你的方式,唯独没想到你一个人送上门来。”赵无明手中的三步破闪着寒光,拖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楚沐兰指了指四周被三魂七魄锁定住的众人,“你也是一个人,你怎不惧我呢?”
楚沐兰深知以他的境界维持的三魂七魄锁不能长久,未等赵无明回话,提剑便是杀招。
星陨剑法,劫海焚星!
只用了一剑,赵无明的三步破便脱手而出。
“好强的小子!”赵无明喃喃道。
“现在才知道,晚了!”冰霜沿着楚沐兰立身之处蔓延开来,“姑射(yè)葬雪!”
赵无明的动作迟缓下来,仿佛整个人的血脉一瞬之间便被冻结了。
这是月影寒林的寒霜剑意与星陨剑法的极致结合,也是楚沐兰打算直接终结战斗的一剑。
“等等!”赵无明忽然出言阻止道。
“有什么遗言吗?”
“何必与我拼个两败俱伤,你我各退一步,这江湖盟主之位,我可以与你共享。”赵无明的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我不听托词,这天下只有一把逍遥剑,也只有一个人会星陨剑法。”楚沐兰指了指身上的星辰圆领袍,“我,姓楚,而你,姓赵。”
“还有,我不想要什么江湖盟主之位,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杀你。”
“那好,我……”
赵无明话音未落,楚沐兰的嘴角骤然渗出一缕鲜血,周身的紫黑色锁链疯狂颤动着,他的三魂七魄锁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必须尽快结束战斗。
“拖时间是吧?以为我看不出来吗!”楚沐兰暴喝一声,口中念念有词,“垂天星轨镌剑痕,万古辰砂铸锋魂。 我执长锋叩天门,斩落天河葬!星!辰!”
轰!
剧烈的刀气与剑气碰撞着炸响时,所有人头上的紫黑色锁链同时崩碎,凛冽的剑气横飞而出,霎时间割破孙春淮的衣衫,他还未来得及反应,便随众人一同被掀飞了出去。
咔嚓!
三步破断成两截。
楚沐兰剑锋一挑,动作逐渐与当年鄱阳湖边的伟岸身影重合,不知不觉间使出了星陨剑法的最后一式。
剑光再度闪过,这是跨越两年有余的一道绝杀,“残星饮血!”
赵无明因为恐惧震颤的眼瞳中倒映出的身影,那一身星辰圆领袍,摇晃在腰间的离火令牌,逐渐幻化出那张熟悉的面庞。
“你!楚,楚宣!”赵无明举起断刀,“管你什么,去死吧!”
刺目的寒光逼得孙春淮不得不捂住眼睛,待到寒光消散,大殿之中只剩下了一道屹立的身影。
楚沐兰沾满鲜血的手紧紧揪着赵无明破碎的衣襟,拖着他的尸体一瘸一拐地向众人走来。
“父亲,楚家屈辱,我用他的命洗刷干净了。”
这一句低沉的呢喃传到在场众人口中,就像是来自地狱的恶鬼在诅咒。
一人身死,恩怨皆销。
第639章 不服就打,服就憋着
楚沐兰拔出插在赵无明尸体上的逍遥剑,漫不经心地擦拭着,“你们谁把他拖出去?”
楚沐兰看起来很虚弱,虚弱到或许扛不下孙春淮手中的一根银针,但在场的没有一个人敢向他动手。
任谁也不会想到,堂堂登仙境巅峰,只差一步就能摸到云海境门槛的摘星宫宫主,赵无明,居然如此草率地就死在了这个年轻人的剑下,如同屠猪杀狗一般。
气氛沉默了片刻,诸葛家的人沉默着将赵无明的尸体拖了出去。
“接下来……”楚沐兰将翻倒的凌霄玄铁座扶正,“我坐这儿,没人有意见吧。”
上官烈的喉咙呜咽着,似乎想要反驳些什么,但久久没有开口。
楚沐兰顺势坐下,抚摸着扶手上的山河浮雕,眼神略带蔑视地扫过众人,“不服就打,服就憋着。”
他在赌,下面的众人也在赌。
“能杀掉赵无明,的确做了我们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孙春淮的语气古井无波,“但那个位置不是你想坐就能坐的。”
“我就坐在这儿。”楚沐兰的手悬在扶手上的月纹上,“孙堂主可以随时动手。”
“他已经力竭,我等加上三垣二十八宿,还对付不了他一个毛头小子不成?”上官烈提起大刀,气势汹汹地就要向楚沐兰杀来。
“不识好歹。”楚沐兰轻叹一声,右手猛地将凸起的月纹按了下去。
“这个月纹是摘星君独有的机关,可以紧急集结摘星宫的所有力量。”上官烈冷笑一声,“把三垣二十八宿叫来,你这是自掘坟墓。”
“你自己也说了,这个月纹集结的是摘星宫的‘所有力量’。”楚沐兰嗤笑一声,“月使也是摘星宫的人啊。”
“三垣二十八宿?赵无明从哪里找来的土鸡瓦狗,配的上摘星宫的名号吗?”满月拖着昏迷不醒的千面鬼狐走进来,朝楚沐兰摆了摆手,“都解决了,少主这边看起来也是出奇的顺利啊。”
“还行,略显狼狈。”,楚沐兰擦了擦崩裂的虎口渗出的缕缕鲜血,“上弦,劳烦给京师通个信。”
“已经比我们想象的好很多了。”夏弦的目光扫过与楚沐兰对峙的一行人,“喂,你们这群家伙不夹着尾巴逃跑,还等什么?”
“等着随波逐流,从我这里分一杯羹呗。”楚沐兰饶有情绪地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上的凹槽,目光微微一滞,这个形状,似乎恰好和逍遥剑契合……
“分一杯羹?”上官烈不满地撇了撇嘴,“在座的都绝非等闲之辈,怎会轮到你坐上这个位置!”
“有贼心没贼胆呗,‘绝非等闲之辈’~”夏弦做了个鬼脸,“浑身上下就嘴上功夫厉害。”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
“你才小丫头片子,一口一个‘小丫头片子’,一口一个‘毛头小子’,你当你是谁啊……”
楚沐兰正试图将逍遥剑插进星辰座上的凹槽中,并没有在意夏弦的“嘴遁”。
伴随着出乎意料却又意料之中的契合度,逍遥剑轻松滑入凹槽之中,喀嗒一声,右扶手上弹开一个大小接近的凹槽,同样也能够刚好放下一柄剑。
第640章 闭环
鬼使神差的,楚沐兰将踏歌剑取下放了进去。
依旧契合,但没能插到底,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
楚沐兰拔出踏歌剑,上面正插着一卷布帛。
——爹只能陪你到这里了,你有自己的路要走。
“尽逞口舌之力,敢不敢跟我……”夏弦的声音戛然而止。
“少主,你在干什么?”满月略带疑惑的声音响起。
楚沐兰再度将踏歌剑插入凹槽,不差一丝一毫,刚好没入其中。
“怎么会……”他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这一切……都在父亲掌控之中?
想到当年完全被控制在燕文渊眼皮子底下,在现在看来玩笑般的刺杀。
这几乎是把踏歌剑送到了他手里,自己到万剑阁门前都有燕莯清来迎接。
无论是镇魔使,还是李昭平,都毫无缘由地对自己照顾有加,并将其归结为他的“人格魅力”。
还有被提前派出迟迟未归,恰好在上元节找到自己的月使,这后面,也许是父亲提前为自己铺好的后路。
他初入江湖,天赋是自己的,机遇是父亲给的,这才有了楚宣之子,离火使,摘星君,南宫万华之徒,顾明霄的半个徒弟,玉霄剑圣,安国公,楚沐兰。
“孙堂主,奉送给你一句话,新的江湖已经在眼前,不是你能撼动的。”楚沐兰抬起头来打破了沉默,“摘星宫需要十三医堂,但摘星宫不需要孙春淮。”
“少主,有客人。”满月忽然从外面走了进来。
“这么快?”
“有苏南栀的神行符,你言出,我们即到。”李昭平又脱下了那一身龙袍,换上了一身干练的长衫,腰间的游侠剑昭示着身份的变换。
记住,我先是你的兄弟,然后才是北魏的皇帝。
“你穿的这么江湖气,大臣们怎么说?”楚沐兰调侃道。
“我穿什么轮得到他们来管?”李昭平轻笑一声,“他们穿什么都得我来决定。”
“那个……不介意的话……十三医堂可以交接给我。”笙璃接着楚沐兰的话头说道。
“我当年没能留下你,现在你还敢亲自送上门来?”三道银针从孙春淮的袖中甩出,直逼笙璃的喉咙。
“滚!”满天的蠹虫从笙璃的袖中飞出,毫不留情地向孙春淮袭去。
孙春淮神色剧变,暗骂了一句,衣袖一甩,密密麻麻的寒光亮起。
一只略显瘦削却有力的手忽然将孙春淮的右臂死死地按在半空,“对小姑娘下手算什么本事?”
孙春淮正欲回头,一只七彩毒蝎猛地扑到了他的脸上,示威性地挥舞着它的两对大螯。
看着孙春淮僵住的表情,楚沐兰的嘴角压不住地勾起,“以前赵无明带着你们以多欺少,我们只能受着,现在你想对任何人不利,我又为何不能叫出一群人揍你?”
笙璃挑了挑眉毛,“看起来他要杀鸡儆猴,堂主想当鸡还是想当猴?”
“阿笙,把你的蝎子从我脸上弄下去。”孙春淮冷着脸说道。
“可以,把十三医堂和北蛮三大派的谋划都全盘托出,我就考虑考虑。”笙璃也丝毫不留情面地说道。
第641章 杀鸡儆猴
“狼心狗肺的东西!”孙春淮猛地啐了一口。
“堂主,你救过我的命,我不会对你下死手,但我要提醒你,你现在没有资格和我这么说话。”笙璃淡紫色的双瞳中潋滟的波光变得冰冷,“如若笙璃是狼心狗肺的人,堂主现在已经和殿外那具尸体躺在一起了。”
孙春淮禁不住猛地哆嗦了一下,他试图究其为何,却发觉眼前的笙璃,已经远不是曾经任他摆布的阿笙了。
“好了。”楚沐兰拍了拍手,大殿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你们是乖乖听我说两句,还是我们把你们打趴下再说话?”
“谁把谁打趴下还不一定呢!就凭一群毛头小子就想镇住我们?”玉面真君剑指朝天,“起剑!”
京师之战,摘星宫众人输了,却多心有不甘。
他们知道,赵无明把宝押在了魔域身上,若是摘星宫强者尽出,未必没有机会抗衡长明会。
如今赵无明死的如此草率,要他们俯首称臣,自然没有那么容易。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现在的魔域,根本无力东进。
周暮寒走火入魔尚未恢复,周楼寂要被困在西沙整整两年,方白还在背后偷偷捅刀子,哪里有人顾得上这群被抛弃的棋子?
咻咻咻!
三道泛着青光的锐器从诸葛清风袖中脱手而出,在半空散开,朝着众人袭去。
“止。”
门外,女子朱唇微动,气吐幽兰。
三道流光瞬间停滞在空中,而后相继坠落。
“少主,道门来贺。”满月通报道。
上官烈额头青筋暴起,这家伙……还没完事就来人贺拜了!
“给我死!”无间狱带着能将整座追月楼劈成两半的威力怒斩而下,誓要取下楚沐兰的头颅。
“你不上去帮帮忙?”李昭平的头偏向一旁揣着手看戏的宁安兰。
“他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问题都需要我帮的楚沐兰了。”宁安兰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摘星君要学会自己解决问题。”
无间狱落下,石板崩碎,楚沐兰的身影却毫发无损。
幻术!
“上官谷主别这么心急嘛,我们先处理孙堂主的问题,一会儿才到你呢。”楚沐兰的言谈轻飘飘,语气却冰冷透骨。
“随你吧,他看起来还算得心应手。”李昭平赞同地点了点头。
上官烈丝毫没有理会楚沐兰的威胁,与诸葛清风对视一眼,联手攻来。
楚沐兰单手持剑,举重若轻地接住上官烈的巨刀,又从容不迫地侧身闪过诸葛清风甩出的密密麻麻的暗器。
“满月,我娘他们到了吗?”
“已在殿外等候。”满月毕恭毕敬地答道。
楚沐兰反手将无间狱丢出,上官烈连退几步,满脸的不可思议,“怎么会……”
“强弩之末罢了。”玉面真君的面具下跃动着杀意,楚沐兰能看出来,其他人不过是试探反抗摘星宫新秩序的可能性,只有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流光起,星辰寂!”
宁安兰的手搭在了剑柄上,她看得出楚沐兰已经是强弩之末,只是硬撑着而已,若是流光府的人真的对他下死手,那她也只能出手干涉了。
第642章 正的发邪
就在这气氛微妙的时刻,追月楼的门再度被推开。
“定。”
数十柄飞剑瞬间定在了半空,任玉面真君如何使唤也不得动弹半分。
嗒,嗒,嗒。
“流光府的人飘了?一个半步剑圣想干嘛?”柳照清径直走到玉面真君身前,毫不客气地怼道:“要把我家拆了?”
“拆就拆!”满天剑光挣脱柳照清的束缚落下。
“闹够了没有!”一道威严而愠怒的声音响彻追月楼。
九天剑呼啸着掠过,带起的劲风径直将玉面真君和上官烈掀飞了出去。
“被魔域掣肘许久,你们还真当我是软柿子了?”一股强势的威压伴随着南宫万华踏入了追月楼,“中原武林第一人的名号,怕是被你们这些徒好虚名之辈抛到脑后去了。”
南宫万华一把拉过尚处于迷茫之中的楚沐兰,大踏步地走到星辰座前,直接将他按在了高座上。
“这个位置,他坐了,谁不服,跟我打!”
此话一出,整座追月楼瞬间安静了下来。
“怎么不说话了?”江心月戏谑地挑了挑眉,“欺软怕硬?刚刚的气势呢,都吞肚子里去了?”
……还是江心月会挖苦人……宁安兰暗道。
“之前时间紧,后来又受了伤,没来得及告诉你。”南宫万华的语气柔和下来,“你做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成熟的领袖?嗯?”南宫万华笑道。
“领袖?”楚沐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是气氛活跃组和动员大会首席。”
“听起来也不错。”南宫万华耸了耸肩,“不像你师父我只会打架。”
“只会打架就够了。”李昭平拍了拍南宫万华,“有你在,我们的天就塌不下来。”
“给你一年的时间,以长明会的名号重整江湖,积攒对付魔域的实力。”南宫万华郑重地说道。
“为什么只有一年的时间?”楚沐兰略带疑惑地问道。
“因为……你得给我留一年北伐。”李昭平理所当然地答道。
“这些人你打算怎么处置?”南宫万华问道。
“我不处置,对于这种咎由自取的人,就应该由受害者定夺。”楚沐兰与母亲对视了一眼,“我会让楚家人和月使决定他们的命运。”
“哦?他们可是曾经多次差点要了你的命啊?”南宫万华饶有兴趣地补充道。
“他们要我的命我不在乎,但我的家人朋友因此受苦,这件事应该看他们怎么想。”楚沐兰认真地说道,“这些都是江湖上独霸一方的人物,若是没了他们也许会造成些混乱,但只要大家认为他们该死,我不会说半个不字。”
南宫万华沉默了片刻,半晌,落秋月笑着接话道:“别理他,我早看出来了,这小子正的发邪。”
昭平元年七月,摘星宫易主,楚沐兰诛杀上官烈等鬼谷七人,流光府二人,十三医堂被笙璃接管,江湖大震。
天水楼前多了一尊三丈高的白玉巨碑,楚沐兰正跪在玉碑前,用逍遥剑往上刻字。
“你这又是何苦呢?”姜柚凝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看着楚沐兰刻字,“你父亲在镇魔关早就有一尊超大的雕像了。”
第643章 扫却茫茫千峰雪,重辉朗朗十万星!
“魔域还没拆了那些雕像?”逍遥剑上剑气微凝,楚沐兰微微抬眼,漫不经心般地问道。
“没有。”姜柚凝的叹息声从身后传来,她斜倚在老槐树下,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槐蕊,“许是所谓的英雄相惜呢?”
剑锋陡然深陷寸许,震得满树玉屑簌簌而落,“奸雄也好,枭雄也罢,周暮寒不能是英雄。”
姜柚凝忽而哂笑道:“魔域很多人可认为周暮寒是他们的英雄呢。”
“也许六大殿的人会这么想,但西沙百姓尸骨未寒,血祭大阵里的冤魂不计其数,惺惺相惜是真心也好,是戏码也罢,不会有人在乎。”楚沐兰眼底霜色凝聚,略带愤懑地说道。
“感觉自打你从京师出来,整个人都……”姜柚凝欲言又止。
楚沐兰没有接话,只是默然远望着染血的残阳。
姜柚凝没有打破这宝贵的沉寂,只是低头翻阅着一卷墨迹未干的《镇龙遗事》。
半晌,楚沐兰开口道:“接受离别是成长最快的阶梯。”
“我倒挺庆幸他们没有拆掉那些石像。”姜柚凝托着下巴沉思,微微嘟起嘴道,“说不定将来我也会位列其间,以供后人……”
咔嚓!
逍遥剑微颤,偏了几寸,迸出刺耳的摩擦声,在玉碑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剑痕。
山风卷起遍地碎玉,姜柚凝唇角的苦笑更加黯然,“抱歉,当我没说……”
楚沐兰没有说话,握着逍遥剑的手稍稍停滞在暮色中,很快重新游走在玉碑前。
二十年的风霜,他不曾了解,少年的心间离火,却仍旧能化作碑上惊世锋芒。
裂西关以镇玄黄,淬寒锋而守玉京。
二十载长河饮马,九万里星槎渡影!
“父亲离开时,我少不经事。”楚沐兰轻描淡写道。
这块玉碑已经刻好了大半,不敛锋芒的剑尖刻出的文字却不知被谁放在心间融化,温润如春溪绕石。
“斯人已去,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让整个被蛊惑的江湖为他正名。”
慈怀一念魔女渡,追月楼上青鸾栖。
委身本是无尘处,浊浪偏摧白玉京。
“我这一路走来,遇到的人,做过的事,无一不是父亲给我铺的路。”楚沐兰长叹一声,“我是乘阴的雏凤,在无形的羽翼中成长,却后知而后觉。”
“恰恰相反。”姜柚凝起身,抚过寸寸分明的碑文,“你给我一种成熟得有些过分的感觉。”
“那我应该是什么样?”
谤潮漫卷星汉乱,残躯独照夜海明。
逍遥弈世惊风雨,离火传衣焚霜霆。
“那……我们的摘星君觉得继承了逍遥剑的人,应该是什么样?”姜柚凝柔声反问道。
楚沐兰反手收剑,剑鞘清脆的碰撞声中,他的声音却有些踌躇,“两载光阴,周楼寂将归,外有魔域虎视,蛮族野心,内有江湖忧患,朝堂纷乱,何得逍遥?”
在浓郁的槐花香中,楚沐兰下意识地察觉到了一股熟悉而突兀的栀子花香。
“这世间的事情没那么复杂。”伴随着淡淡的栀子花香逸散开来,宁安兰的声音在楚沐兰身后响起,“我负责谋划,你负责向前,有什么阻挡你,挥剑砍了就是。”
“两年时间,踏破归一境?”楚沐兰自嘲地笑了笑,“师父都只是勉强触及的境界,对我来说更是高不可攀,还不如用朝夕和周楼寂同归于尽来的实在。”
“你我凡夫俗子,何需登天摘星?”宁安兰浅笑着眨了眨眼睛,白色的裙裾扫过满地玉屑,“别忘了,你要做的,只是比上一次更好一点而已。”
“有趣。”楚沐兰拂去肩头落花,剑穗扫过最后两行狂放而刚劲的刻痕。
纵使青史污名刻,犹将碧血染魔庭。
扫却茫茫千峰雪,重辉朗朗十万星!
第644章 祸心暗藏
“少主,大家都在等你。”满月的声音与檐角轻晃的铜铃同时响起,提醒着楚沐兰时间在不经意间已然流逝。
“都这个时候了,白家的人怎么还没来?”夏清和百无聊赖地晃动着茶盏,眼神中却暗藏着一丝不安。
一道略有些冰冷的目光落在夏清和身上,令他好似芒刺在背,立刻乖乖闭上了嘴。
江心月满意地点了点头,刚要开口说什么,却被素裙摇曳的沙沙声打断。
“来了。”
追月楼的门槛被描成金色,白映雪匆匆踏碎最后一缕残阳,径自向长桌尽头走去,空洞无神的眼瞳飞快地扫过众人,又同样飞速移开。
“白……”夏清和上前就要打招呼,却被宁安兰一把拉住。
“给她一点时间。”
几日不见,白映雪身上的纱衣松垮了,平日绾的一丝不苟的云鬓斜簪着一支玉钗,整个人好似霜打过的残荷,眼眸中却带着一种不可言说的决绝。
她径直坐在长桌对面,淡淡地对众人点了点头。
“她这是什么意思?”纵使相处之日甚多,夏清和此刻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知道。”宁安兰的目光落在白映雪手中的瑰丽手串上,上面泛着流光的晶石看起来颇为熟悉,“……也许和我们靠的太近会让她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
“明白了。”夏清和简短地回了一句,便不再说话。
宁安兰的眉头微微蹙起,在白映雪的身上,她闻到了一股不属于她的味道。
腐坏的雪莲中混杂着一种淡淡的铁锈味,像是……
白映雪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默默用飞雪扇挡住脸,回避宁安兰的探寻。
嗵,嗵,嗵。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打断了宁安兰的思绪,楚沐兰收起了哀伤与怅惘,整个人看起来沉着稳重,剑穗轻轻扫过长桌。
“坐啊?我不来你们不坐?”他经过十三医堂众人时随手拍了拍几人的肩。
“那个……之前……”
楚沐兰雷厉风行地掠过几人,“我不听解释,君子论迹不论心,该怎么做问你们笙堂主去。”
他三步并作两步迈上台阶,将逍遥剑锵然插回星辰座上,他随手拂去衣襟上的落花,示意众人落座。
栀子花香再度逸散,宁安兰的耳语冷不丁地轻轻响起,“你的背上有魂火。”
“什么东西?魂火?”楚沐兰被宁安兰搞得一头雾水,转头低声问道。
“慕家的魂火术玄奥至极,就连我也摸不清门路,不过……我可以帮你破除。”
叮!
南宫万华手中摇晃的茶盏忽然停了下来,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见众人皆转头看向他,南宫万华微微一笑,继续转着手中的茶盏,“都看我干嘛?”
咔嚓!
慕渊身下的木椅传来微不可闻的撕裂声,但在座的诸位无一不是感知敏锐之人,这一声倒不算什么,但紧接着又一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南宫万华手中的茶盏又转了一圈。
咔嚓!
呼——
南宫万华的衣摆狂舞,却仍旧漫不经心地品着茶。
咔嚓!
楚沐兰的后颈处传来清晰可闻的碎裂声,紧接着是一股温热的气息缓缓渗透进他的身体里。
第645章 前世今生
“魂火,就是夺走你的部分魂魄,让你整个人萎靡不振,甚至通过此术谋害人的性命,也是可以的。”南宫万华毫不避讳地大声讲了出来。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唯有慕渊大为惊惧地低下了头。
气氛沉闷了片刻,楚沐兰轻咳两声道:“既然诸位坐在这里,那么就是认可江湖的新秩序,我便不必唇枪舌战了——”
哗啦!
王世野捻着的珠串从中间断开,念珠滚了一地。
佛门十二主持手中的念珠随之也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依次断裂。
偌大的追月楼中再度变得鸦雀无声。
“怎么了?”楚沐兰猛然回头望向南宫万华。
“没事,你说你的。”南宫万华仍旧淡淡地答道。
王世野缓缓起身,双眸望向若无其事的南宫万华,双手合十道:“施主慈悲。”
“知道就好。”南宫万华也不客气,点头应下。
楚沐兰收回疑惑的目光,回头看向众人,眼前的景象似乎冥冥中逐渐与他在海客仙岛上闪过的记忆碎片重合。
同样是高坐明堂,他猛然抬头,头上的牌匾赫然写着“四海长明”四字,而这块牌匾,许是宁安兰叫人挂上去的。
高台上,他的身后坐着母亲,宁安兰,南宫万华三人。
他的左侧依次坐着落秋月,皇甫云,陆离尘,笙璃,姜柚凝,林静溪,燕文渊,芊洛瑶,白映雪,贺兰兄弟等人,还有慕家,佛门十二主持等一众他先前未曾接触过的江湖势力。
比起记忆中,陆离尘替代了林潇恒,大祭司因为北蛮在南疆的动作脱不开身而缺席,白家来的并非白念云而是白映雪,曲云舟依旧沉浸在伤痛之中,没有赴约。
不知不觉间,他和宁安兰的行为对这一切已经产生了如此大的改变,而他也不说出究竟是福是祸。
他望向长桌右侧,却与记忆中相差不多,只是少了傩的身影,多了一位仍旧有些吊儿郎当的白发少年。
宁安兰的手从他的右后方伸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好了,可以开始了。”
楚沐兰清了清嗓子,将自己从无意义的思绪中抽离出来,“那好,各位,我们直入正题吧。”
见众人终于老老实实地眼神一致聚焦在这位传奇般的少年身上,南宫万华的嘴角微微勾起。
其实即使他不出手,这小子……也到了可以独当一面的时候了。
“笙璃。”楚沐兰轻叩案上香炉,“勾结北蛮的人你处理的怎么样了?”
笙璃无辜地眨巴着眼睛,“孙堂主的决定,怪不了他们,江湖不是朝堂,我们不可能把顺风使舵的人都当叛国罪处理。”
“这倒是在理。”楚沐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绝不想造成无谓的杀戮。
各派的问题,就交给他们自己内部消化吧。
“不过我给不听话的人都下了噬心蛊。”笙璃的不怀好意地微微一笑。
楚沐兰:……?
“哎呀!”笙璃忽然惊呼一声,手中茶盏翻倒在桌台上。
“一惊一乍的干什么?”落秋月无奈地帮她把茶盏扶正。
“我好像用错了,给他们种了情蛊……”笙璃像个做错事的小姑娘一样默默戳着手。
“这你自责什么?这不比噬心蛊好多了……”李昭平忍不住吐槽道。
第646章 运筹帷幄
笙璃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像确实比用噬心蛊威胁他们好用哈。”
“呃……我不是说好用……”
“南疆那边还有万灵宗的人在作乱,得过去点人帮忙。”裴文仲出言打断了二人的絮絮叨叨。
李昭平略带惊讶地微微扬起眉睫,“沈千秋还没搞定?他的眼里可向来容不得沙子的。”
“不好办,秀娈那女人,我应付起来都棘手。”裴文仲面带难色地搓了搓手,“况且南疆那边不只是万灵宗的人,似乎还有北蛮其他势力配合。”
“半个月前,大祭司就已经和我们断了联系。”
“听起来情况不妙……”楚沐兰低声自语,默默摩挲着扶手上的月纹,“我倒是好奇,北蛮这些人是怎么进的十万大山?不是有棠溪云容和大祭司在那里守着吗?”
“我这里倒是有些有用的消息。”笙璃微微一笑,隔空将一个小册子扔到楚沐兰手里,“孙堂主还算有良心,我没问就全都松口了。”
“北蛮在南疆的所有人员名单,还有目前进展都在这里了。”
烛火在楚沐兰的眼底跃动,伴随着纸页沙沙作响,密密麻麻的人名闪过。
“北蛮如此兴师动众,这是要干什么?”
“简而言之,万灵宗有一种功法,要用妖兽的血肉祭炼。”徐素音插话解释道,“不过他们似乎还有一个目的。”
“什么目的?”楚沐兰被小册子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惹得皱了皱眉头,这么多人……都足够“打下南疆”了。
“抓你。”笙璃接话道。
楚沐兰勾起的嘴角登时僵住了,“什么……抓我?”
“长遥九经,第六卷,九转金身。”笙璃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说的没错吧?蛮荒派认为辅以他们的炼体术,可修此法。”
“还有人惦记这个?”楚沐兰扶额叹息道,家国大义的事情考虑多了,他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手上还有一块烫手山芋。
“你籍籍无名时,动手抢它的多是些无名小卒,你声名远扬时,不怀好意的便是名门大派了。”宁安兰的语气中泛出一抹苦涩,“我猜南疆的事情半是为了万灵宗壮大实力,半是个幌子引你过去。”
“那我去是不去?”
宁安兰轻咳两声,“你是摘星君,有些事情……你得自己做主。”
“你不能去,我有任务留给你。”假寐了许久的南宫万华此刻惜字如金般开口道。
“既如此……小僧愿往。”王世野风度翩翩地微微躬身道。
“不,万灵宗这样的对手,对你来说还是有点勉强了。”楚沐兰轻轻敲着扶手,目光游移到夏清和身上,“我有更合适的人选。”
“交给我。”夏清和干脆利落地应下,伸手向楚沐兰讨要名册,“不过……你得给我找点帮手。”
“师姐,你可以陪他去吗?”苏南栀看向徐素音。
“听你的,反正不是第一次和那女人交手了。”徐素音只是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中的花环,不轻不重地回道。
第647章 午夜来客
“……看来徐道长是主力,我成帮手了。”夏清和一愣,继而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对了,我最近接了个大单子。”江心月俯视着长桌中央的万舆图,目光审视着川山以北标注甚少的地界,“我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一下。”
楚沐兰微微一怔,血影走出黑暗已久,近乎让他忘记了江心月带领的是一个杀手组织的事实。
而且他在江心月眼中见到了一种有别于她常态的眼神,那是真正的杀意。
这次要杀的人,就连她也认同吗?
“能让你这么重视,要杀的人不简单吧?”楚沐兰正襟危坐,神色凝重了起来。
“告诉你也无妨。”江心月旋身而坐,皓腕上的银铃轻响,“乌古论。”
宁安兰手中的香匙“当啷”一声撞上香炉,“你要拿五大汗开刀?”
墨宜也有些担忧地探了探身,“一定要接吗?”
“慌什么?”江心月满不在乎地轻笑,“北蛮和北魏的梁子不是一时的事情了,我不过是拿他项上人头收点利息罢了。”
楚沐兰皱起眉头,眼底波涛翻涌,“买凶之人呢?”
“收人之利,忠人之事,我不能说。”江心月掩唇轻笑,转而又意味深长地补上了一句,“不过能让如今的血影冒险的人……可不多了。”
“感觉最近的你……有点疯。”楚沐兰的目光飘忽,略略落在苏南栀身上片刻,而后自如地移开。
“哎呀呀~”,江心月染着丹蔻的指尖抚过朱唇,“作为兑泽使我可以淡雅矜持一些,但……影大人不疯一点,怎么能杀得了人呢?”
“……好了,你正常点。”
江心月收敛了一些,清了清嗓子,“有些人即使不给报酬,血影也会帮他到底。”
“我明白了。”楚沐兰缓缓靠回椅背上,“需要什么帮助尽管开口。”
“血影成事,从来不需他人插手。”江心月的眼底杀意暴涌,染着蔻丹的指尖划过沙盘,留下一抹危险的红色,“况且……如果能在北伐之前断北蛮一臂,也是不错的事情。”
“真是自信啊……”李昭平略带玩味地感叹道。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那还有个比我更没心没肺的。”江心月指着夏清和又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诶?我都没参与对话啊!”
“北蛮和魔域不一样,事别做太绝,不要伤及无辜。”宁安兰忽然起身,衣袖拂过,满堂烛火齐齐低拂。
“哇!谁伤谁啊?”江心月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我不被五大汗暴揍就不错了……你干什么去?”
夜枭的长啼给灯火通明的追月楼带来一抹夜的沉寂,堂前的烛火摇曳,在墙上留下若即若离的暗影。
“来客人了。”宁安兰的声音伴随着楚沐兰手下月纹轻轻按下的“喀嗒”声同时响起,“看起来……非敌非友。”
白色罩袍扫过门槛,一道高挑身影从黑暗中走出。
“别按了,你那些月使朋友已经被我打晕过去了。”
第648章 待客之道
尽管被兜帽遮住面目,楚沐兰还是一眼认出了那种独一无二的缥缈气质。
“是你?”
那人不语,罩袍上的黄沙簌簌坠落,似乎刚刚从西沙的大漠中走出。
紫霞剑已经闪出寒光,却生生停在了追月楼前,宁安兰神色警惕,“不请自来,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
“你就怎么样?来的都是客。”方白戏谑地笑着脱下罩袍,“还是说……踏歌剑仍旧等着为京师的旧怨饮血?”
“我不排除这种可能。”楚沐兰冰冷刺骨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不得不说,你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明智。”
“哦?何出此言?”方白也不客气,兀自搬了一把椅子在李昭平的旁边坐了下来,“坐到了摘星君这个位置,你应该分得清谁究竟和你是一条战线上的人。”
“我分不分是非那是后话。”楚沐兰冷哼一声,瞥了一眼眼角微红,目眦欲裂的李昭平,“我的兄弟可能会先动手杀了你泄愤。”
“嗯。”方白看都没看李昭平只是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意料之中。”
“我可没说我会放过你。”楚沐兰猛地一拍扶手,踏歌剑骤然弹出,他反手接剑,杀意暴涌而出。
一时间,堂中水心剑、游侠剑、紫霞剑、大日剑、红雨剑、浴火剑、月红剑等十余柄剑齐声出鞘。
林静溪手中的桃花缓缓旋转,飞雪扇啪的一声甩开,陆离尘手中的八卦镜上流动着奇异的光芒,就连慕渊的手中都跟着幻化出一抹魂火,气氛处在了引爆的边缘。
眼见云海境的真气护着方白与众人分庭抗礼,南宫万华却没有丝毫动容,只是静静坐在高台上品茗。
“急什么。”方白信步穿过重重杀阵,衣袂拂过之处,各色蛊虫纷纷退避。
楚沐兰迟迟没有动手,任由方白一路走到自己面前。
方白剑指夹着字条穿过踏歌剑凛冽的剑气,将其递到了楚沐兰的面前,“我来给你带一个你无法拒绝的消息。”
方白的颈间缓缓浮现出一道细细的的血痕,却面不改色,仿佛全然没有感知到楚沐兰对他的杀意,“你没得选,你不相信我,就只能去问圣宫里血海上飘着的枯骨了。”
“你什么意思?”
楚沐兰试图利用三魂七魄锁探寻方白的神识,却遇到了一道坚固无比的“铜墙铁壁”。
方白神色自如,举了举手中的字条,“我再说一遍,你若是不拿,西沙等着你的就只剩下一片血海了。”
楚沐兰一把扯过纸条,“不怕我杀了你?”
“你是个是非分明的人。”方白轻飘飘地转身,纱带下,他甚至还对着眼看就要忍不住对他出手的李昭平挑了挑眉毛,“而且会有人替你动手的。”
“何以见得……我此刻能够分清大义?”楚沐兰并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踏歌剑猛地抬起,抵在方白的脊梁上。
“因为……”方白丝毫不理会楚沐兰的威胁,大步流星地径直离去,“我是全知剑圣啊。”
“动手!”未等楚沐兰有所动作,李昭平暴喝一声,翻过长桌高高跃起,游侠剑当头怒斩而下。
第649章 七殿往生
剑气直追夜色,却被一股强劲的力量拦下,倒卷而回。
苏南栀手中三张淡青色符咒跟着甩出,双手结印猛地向方白离开的方向按去。
“玄武负岳,镇!”
道决未收,鬼魅般的身影从苏南栀身后闪过,手里还攥着三张符纸。
“怎么……”
“道法通玄,天赋异禀,但还差点火候。”方白反手将符纸贴在苏南栀的背上,浩瀚青光化作玄武虚影从天而降,眨眼间将苏南栀压在了地砖上。
眼见苏南栀被自己的符箓镇压,徐素音也坐不住了,红雨剑夺鞘而出。
太虚剑法,剑裂两仪!
徐素音只是轻轻一指,压在苏南栀身上的千钧之力便瞬间烟消云散,青光竟化作流萤没入剑锋,一齐向方白袭去。
见徐素音出手,方白脸上才略有惧色,“这上面有锦旭华的亲笔签名证明我所言非虚,你若是还不信,那我也爱莫能助。”
楚沐兰握着踏歌剑的手微微颤抖,这是他第一次面对某件事拿不定主意……
究竟要不要出手?
“这个决定,对于你很重要。”宁安兰也同样没有动手,轻声在他耳边提醒道。
面对徐素音的步步紧逼,方白匆匆退却,“作为不杀我的谢礼,我给你一条重要的消息。”
“六大殿之外,魔域还有第七殿,殿名,往生……”
方白微解白纱,身影闪烁,迅速隐入在夜色中。
他的声音却如同跗骨之疽钻入众人耳中,久久回荡。
夜枭的啼鸣渐远,黑暗中,淡金色瞳孔散发着异样的光芒。
男人微微勾起嘴角,身影化作一团白雾,消失在摘星宫外。
追月楼中,李昭平喘着粗气,眼中血丝密布,看着一片狼藉的大堂。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他什么也没来得及做。
“你如果现在改变主意,我还能把他追回来。”徐素音从腰间掏出一张神行符,征询般看向楚沐兰。
楚沐兰却紧盯着手中的字条,始终没有发话。
良久的沉寂,他才颓然瘫坐于星辰座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把剑……都放下吧。”
“真是‘人间清醒’啊。”李昭平冷哼一声,重重地将游侠剑磕在青砖上。
“要是换你来做决定,我也一样忍不住掀了这追月楼。”楚沐兰将打翻的香炉扶正,指尖抚过桌案上的香灰,不知不觉,缓缓写出“往生”两个字来。
“可换你做决策……恐怕就……”楚沐兰意味深长地说道,却半途言尽于此。
“我在江阳城忍熙月晴忍了将近半年的时间,还忍不了这一时吗?”李昭平偏过头去,“况且……没有发生的事,我不做回答。”
“好在我觉得我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楚沐兰将纸条递给宁安兰传阅,“上面的确是锦旭华的亲笔签名,至于说的事情……就有些严重了。”
“血祭大阵在京师的阵眼虽然毁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楚沐兰走下高台,在万舆图前站定,指了指上面破碎的镇魔关西方,“周楼寂虽然被傩强行立下两年之约,但这并非没有破除之法。”
第650章 湄公伏蛇
“这是喘口气的时间都不想给我们啊。”南宫万华的脸庞上也难得攀上几丝难色,“具体讲讲。”
“他们掳掠镇魔关外的百姓填入圣宫的血祭大阵,以此来帮助周楼寂获得冲破封印的力量。”楚沐兰在长桌前来回踱步,鎏金香炉上袅袅青烟飘摇成黄沙中模糊的虚影,“不行,我们得……”
“别急,不差这一时,若是你莽撞地冲去送死,反倒救不了任何人。”李昭平还是出奇的冷静,“方白说的‘往生’是什么意思?”
“往生殿……”楚沐兰疯狂探索着宁安兰曾经展示给自己的记忆片段,却全然没有找到关于“往生殿”的蛛丝马迹。
他只好回头问宁安兰,“你的印象中有这个存在吗?”
“没……”宁安兰特意强调了最后四个字,“从来没有。”
楚沐兰立刻会意,这恐怕是一个在无数次循环中首次崭露头角的势力,而且从宁安兰凝重的神色看来,其中的利害绝对没那么简单。
“往生殿……这个名字我似乎听过。”江心月起身,“等会儿,我把商家商镜辞给你叫进来。”
不一会,江心月带着一位年龄与她相仿,文质彬彬的少年走了进来。
“介绍一下,这是我们血影的百事通,虽然实力不足,但是见多识广,经常能帮上我的忙。”
商镜辞显然没见过这等大场面,看起来有些局促,“今日得见各位……实在是一件幸事……”
“客套什么?”宁安兰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们还要你帮忙呢,快给他搬把椅子坐下。”
“你也是血影头号人物之一了,老是这么畏畏缩缩的算什么?”江心月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商镜辞的背,“都说虎父无犬子,你怎么不跟你爹学学?”
“不是……这对我来说都是传说中的人物……”
商镜辞支吾着坐定,终于调整好心态,目光望向长桌中央的万舆图。
“诸位前辈,往生殿我没听说过,但有一个叫做往生堂的势力……曾经与商家有所交往。”他的手在万舆图上勾画着,“这个被称为往生堂的神秘门派,曾经一度活跃于南越的湄公河一带。”
“不过这往生堂本就低调行事,不为人知。如今更是已经销声匿迹七年有余,在我们这代商家人口中只剩下一些蛛丝马迹的传说。”
商镜辞征询般看向裴文仲,“按南越江湖的说法,这是个极度不入流的门派。”
“别看我,我隐世已久,此前也没有听闻过什么‘往生堂’。”裴文仲淡淡地答道。
商镜辞尴尬地笑了笑,“所以我说,这是一个极度不入流的门派。”
“明白。”南宫万华点了点头,“既然商家与之曾有交往,可曾知道这个宗派具体是做什么的?”
“这个……”商镜辞犯了难,“关于往生堂的传言极少,而且大多都听起来玄之又玄。”
“大概都是说些什么……奈何桥,黄泉路,时间逆流之类的事情。”
“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好东西……”墨宜小声嘟囔道。
第651章 复仇之火
“时间逆流?”南宫万华凝视着茶汤表面晃动的波纹,“除了归一境以外还有其他办法能够做到这种看似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我不知道。”商镜辞挠了挠头,“正如我方才所言,这些只不过是传言罢了,如果前辈想要真相,还是去趟湄公河亲自看看为好。”
“好,我会考虑的。”南宫万华用九天剑敲了敲星辰座,“楚沐兰,你准备一下,明日辰时我来找你,先同我去一趟圣宫。”
“那……往生堂的事情怎么办?”
“我去找一趟沈千秋。”,宁安兰毫不犹豫地接下“,至于这位商家的朋友……”
“别想啦,他得跟我去北蛮。”江心月眨了眨眼睛,“如果要用他当向导的话,你最好祈祷这家伙能活着回来。”
“……不用了,我还是自己去吧。”
“对了,关于江南四家重组的问题,长明会是否应该有个决定了?”角落里,宁舒晚悠悠开口道。
楚沐兰皱了皱眉头,“江南四家重组?谁和宁家主说这样的话?”
“曲家的独苗没了,闭门不出。南宫家不大愿意参与争端,就派了和南宫逸过来欲拒还迎。”宁远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慕渊,轻轻敲着手中的木杖,“剩下的两家,可撑不起江南的顶梁柱。”
“况且有些人……已经坐不住了。”
慕渊的眼神飘忽,有紧张,有激动,但更多的闪动着一种楚沐兰已经见多不怪的……贪婪。
慕渊很聪明,他没有急着发出附和的声音,而是不动声色地坐在原地,等着楚沐兰的下文。
“依我所见,宁家主所言并非没有道理。”
楚沐兰听得出来,南宫万华在暗示他这是一个拉拢江南其他势力的好机会。
“但决定权在你。”
下面这句话,保证了楚沐兰的决议不会遭到反对。
师父的确很宠他……
“依老朽所见,近年佛门人丁兴旺,佳才辈出,完全当的起大任。”王世野身后,一位手持禅杖的老和尚缓缓说道。
“一群畏缩不前的老家伙罢了……”王世野坐在十二主持身前,他的唇语佛门的人看不见,却被楚沐兰尽收眼底。
王世野出色的天赋和十二主持赋予他的权利总是让楚沐兰忘记他只是一个小他数岁的少年。
然而这种“孩子气”的举动却往往能够提醒他这一点。
楚沐兰忍俊不禁,看来这个小家伙对他身处的门派不太满意啊……
“江南不需要新的四大家族。”
最终,他还是做了一个遵循自己内心的决定。
“我等亏欠于曲家,更不能如此咄咄逼人,至于南宫家……显然是友非敌,仅仅因为隐世便将其除名,我暂时没有这种打算。”
“好。”楚沐兰大有今日到此为止之意,“看来接下来很多人都有的忙了。”
“等等。”踏入追月楼以来,白映雪第一次开口说话,她疲惫而坚定的声音响彻大堂,“我有事。”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位周身仿佛萦绕着三尺寒冰的少女身上。
第652章 天下交给我,我交给你。
“我准备收复镇魔关。”
一语出,惊四座。
“你……”江心月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一阵微妙的静默,楚沐兰劝告道:“我们的实力还不足以与周楼寂正面抗衡。”
白映雪起身,长桌上的烛火同时诡异地蹿起,飘摇的烛火映得那双无神的眼瞳多了某种说不出的意味,“我不在乎,我只知道我向黄沙深处多走一步,就离杀掉周楼寂近一步。”
“而且我是在通知你们,不是和你们商量。”白映雪收起飞雪扇,大步朝追月楼外走去,“我累了,诸位既然已经意尽于此,各自打道回府吧。”
“那我派人帮你……”
淡淡的雪松香渐渐消洱,“不,我想一个人走走。”
三更时分,月光如练,透过窗棂洒在泛着寒芒的星辰座上,落在青砖上,淌下一片星河。
楚沐兰独坐其上,指尖摩挲着方白留下的字条。
“血影十三卫跟着白映雪去了镇魔关。”屏风后,倩影踱步而出。
“嗯,这我倒不太担心,毕竟有我和师父分散魔域的注意力。”楚沐兰漫不经心地揉搓着字条,“只是这个往生堂……”
“的确古怪。”宁安兰点了点头,“从没听说过的组织……尤其是‘时间逆流’这个词……”
“或许周楼寂察觉到了什么。”宁安兰抬手拢了拢披帛,小声嘟囔道,“我不太喜欢穿这么繁复的衣裳,虽说今日大家都是盛装出席……但这不太符合我的风格。”
楚沐兰听进耳中,记在心里,却只是装作没听见,“察觉到了什么?”
“察觉到我们在不断重溯时间。”宁安兰斜倚在窗沿上,望着格外皎洁的明月,“毕竟他已经步入归一境,察觉到什么都有可能。”
“周楼寂若是窥破轮回,定然会不顾一切地杀了我。”
楚沐兰没有说话,这位曾立下豪言壮志的少年在此刻再没有譬如“我会保护好你”的话可以说。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少年意气都可以被称为“无知者无畏”。
“如今你回到摘星宫,感觉如何?”
楚沐兰没有立刻应答,只是眼神略有些呆滞地望着远方的灯火,那是母亲在组织安顿驻留未去的各方势力。
“平淡如水。”良久,他这样答道,“越是站在高处,看到的世界便越是……”
他蓦然止住话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如果有机会,你愿意和我去远游吗?”
“去哪里?”
“任何地方。”楚沐兰缓缓起身,眼神中闪烁着莫名的光芒,“只要双人一马,共赏落霞,哪里都是天上人间。”
宁安兰的唇角泛起一抹笑意,“好,如果我们能解决……”
“我不要如果。”楚沐兰的语气中带了些许央求,“可以吗?”
宁安兰知道,这是在问她天下苍生和他究竟谁更重要。
宁安兰整理披帛的手僵在半空,她的语气有些埋怨,又有些娇嗔,“你为何要把这个问题丢给我呢?”
“天下交给我,我交给你,这个要求不算太过分吧?”
第653章 何以为家
宁安兰听出他在开玩笑,但仍旧认真地点了点头,“好,我相信你。”
“至于往生堂……”宁安兰转身,披帛拂过茶盏,带得青瓷在月色下倾倒,险些泼洒在桌面上。
茶盏被一只手稳稳地扶住,楚沐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目光如天上那轮明月一般柔和。“我明日就要动身去圣宫了,我们先不谈这些了,好吗?”
宁安兰轻颦,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
月光皎洁如雪,人如月。
此刻在楚沐兰眼中,月华都好似随着她头上的桃木簪轻轻颤抖。
“大半夜不睡觉,你想谈什么?”
宁安兰的手被轻轻捉住,牢牢按在楚沐兰的手掌心里。
“谈一些……像我们这个年纪的少男少女该谈的事情。”
宁安兰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起来,尾音因为楚沐兰忽然接近的气息有些发颤,“我们这个年纪的少男少女……应该谈什么?”
“你还记得你的父母吗?”
“……”
宁安兰别过头去,“怎么突然一本正经起来了?”
“不然你希望我聊什么?”楚沐兰轻笑着将她拉起,“别靠在上面,玉屏风凉。”
“还不是你……”宁安兰回过头来,目光相遇,眼前的少年一如初见一般,只是不再掩饰眼底的灼灼星火。
她一时语塞,竟说不出半句话来。
“你还记得你的父母吗?”
“……嗯。”宁安兰的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披帛,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不记得他们了。”
“太久了……”宁安兰颇为头疼地扶着额头,“实在是太久了……我甚至怀疑我就是空荡荡地出现在这世上的。”
楚沐兰也难得见到宁安兰内心如此柔软的一面,忍不住收紧臂弯,将伊人拥入怀中。
他不知这看似单薄的身躯究竟经历过多少离殇,多少磨难……
“故乡可还有印象?”
“也记不得了。”更漏滴答声中,宁安兰微微低下头,“我能记起的时间里,我都像是一片飘摇的落叶,无所依傍,独立于这世上,好似我本就凭空现世一般……”
温热的指尖穿过发丝,落在她白皙的后颈上。
宁安兰心头微颤,嗫嚅着小声道:“只有和你们在一起时,我才会有些踏实的感觉。”
“就像是……”
“家的感觉。”楚沐兰会意,轻声接话道。
“安兰。”
“嗯?”
“若天地苍茫无归处……”楚沐兰的下颌轻轻抵在她的鬓间,“我可否筑巢引凤?”
飘零的素馨忽然走了重量,夜灯掀起少年腰间的绦带,案上的残茶映出交叠的反应,恍惚间与窗外并立的长明灯重合。
满堂月色化作春江潮水,漫溢至天明……
第十五卷 星陨归阙 完
第十六卷 往生之影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那些翠绿色的“海浪”翻涌着——半人高的野草蔓延至天际,一望无际的“海洋”伴随着劲风狂舞。
艾草的气味在他的面庞上游走,苏南栀摸了摸刺痛的脸庞,北蛮七月的炎阳不似中原那般柔和,好似要将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生灵烧焦一般。
第654章 血影之锋
哗哗的声浪中夹杂着萧萧马鸣,遥远而缥缈的呼麦声忽隐忽现,竟一时压过了草浪永不停息的呜咽,
这,才是北蛮最质朴的模样。
“也不知道师姐有没有办法赶走这些该死的蚊虫。”苏南栀一边拍打着衣衫一边嘟囔道,“早知除了打架多学点有意思的东西了……”
“抱歉,道门有些事,耽搁了。”苏南栀轻声道。
“无所谓,反正你是雇主。”苏南栀身后的营帐中,江心月拨开帐帘,探出头来。
苏南栀回头,映入眼帘的一袭颇为“草原风”的衣衫。
他险些没认出这位“影大人”,白色长袍袖口镶着狼牙缀成的流苏,腰间玄色腰带上挂着七把不同制式的匕首。最惹眼的是那顶银雀翎额饰,随着她昂首的动作在烈日下折射出冷光。
“你这是……”
江心月轻拂被风吹乱的麻花辫,“这身行头是我找牧民换的,花了不小的价钱。”
“伪装做的不错。”苏南栀发自内心地评价道。
江心月撩起袍裾,上面刺着北蛮五大部落的图腾,“这叫入乡随俗……”
“其实主要是为了混入北蛮的地界,毕竟如此多江湖人士入境很难不被察觉。”江月眠插话道。
“你带了很多人?”苏南栀的目光落在她身后密密麻麻的营帐上,“这是打入牧民内部了?”
“不,这些帐篷里面全是血影的人。”江心月看到苏南栀惊愕的神情,似乎觉得颇为有趣,发出一串轻笑。
“……呃?”苏南栀不解地挠了挠头,“你们究竟带了多少人?”
江心月勾了勾手,忽然贴近苏南栀耳畔,轻咬着朱唇低声道:“一共……七十二人。”
“七十二人……!”苏南栀猛地退开,“你疯了?”
“毕竟刺杀乌古论可是一件大事……”江心月的眼眸中闪烁着一股危险而疯狂的光芒,“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不介意提前为长明会除掉更多碍事的家伙。”
“我不会因为这个多给你们好处的,这不在我的委托范围内。”苏南栀沉声道。
“我知道,本来也是象征性地收你点东西。”江心月轻笑着掀开马车上的帆布,“我可是很乐意干这样一件事呢。”
一只只包裹严密的木桶呈现在苏南栀眼前,而这样停放着的马车,苏南栀抬眼便能看到足足数十辆。
“这里面是什么?”
江心月拍了拍木桶,传来沉闷的声响,“我们扮做商队混进来的,整个车队加在一起,藏了三百桶炸药。”
“这不在计划范围内!”
“我知道啊。”江心月漫不经心地将炸药桶重新盖上,“所以我会先完成你的委托,然后在整个盛京王庭飞上天的时候给你一个最好的观赏位置。”
“……我还是跟你一起吧。”苏南栀嘟囔着从腰间掏出一沓火红色符咒,“说不定还能帮上忙。”
“这就对了,北蛮敢趁火打劫我们,我就让他整个王庭飞上天!”江心月兴奋地拍了拍手,“好了,雇主到了,都出来吧。”
第655章 北蛮大祭
星罗棋布的营帐稀稀拉拉地走出七十余人来,其中几位大多是身着红袍的“修罗”,还有零星的玄衣“百斩”,几道穿着暗红色长袍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我说你好歹是血影之主,能不能稳重点?”提着唐横刀的男子迈着吊儿郎当的步伐走出来。
“这叫人格魅力。”江心月嗔道,“来,介绍一下,这是许家家主,许陌瀚。”
“影大人越来越有闲情逸致了,道门的无名弟子都拐来做生意了?”许陌瀚将横刀别在腰间,胸前绣着的梼杌格外鲜艳,他走上前对苏南栀挤了挤眼睛,“哥罩着你。”
“你得了吧你。”江心月猛地推了许陌瀚一把,害得他险些一个趔趄跌在地上,“这是姑瑶山徐素音的师弟,你可莫要小看于他。”
“再说,天天不务正业,你能罩住谁啊?”
“天赋,天赋比努力重要。”许陌瀚挠头嘿嘿一笑,“那……小兄弟待会儿罩着我点?”
“……呃……你们血影的杀手都这么不正经嘛?”
“这是个例外……”江心月陪笑着推开许陌瀚,嘴里的碎碎念零星飘进苏南栀耳中。
“不是说好要‘帅气的出场’吗?你在搞什么……”
“够帅啊,是你非得拆我台……”
“你就不能换个帅法吗?装什么装……”
江月眠轻咳两声,拉过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的腼腆少年,“这是商家商镜辞,你应该前些日子在摘星宫已经见过了。”
商镜辞略有些羞涩地对苏南栀拱了拱手,“久仰,久仰。”
“江家的丫头。”提着烛九阴棍的壮硕男子象征性地对苏南栀点了点头,“如果想要在太阳落山之前赶到王庭,我们就已经没有时间耽搁了。”
“这是洛家家主,洛孟初,前一阵子刚刚踏入半步登仙的高手。”
洛孟初没有理会江心月的介绍,径自跃上马车轼木,弹指驱赶落在他肩头的秃鹫。
“这是玉家家主玉梦璃,也是血影的骨干之一。”
抱着琵琶的粉衣女子还是带着熟悉的温和气质,鬓边垂落的流苏微微晃动着,“小道长勿怪,这家伙脾气不太好,但是人向来靠谱。”
“……还不动身,想抱着琵琶给他弹两声?”江应州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我们在北蛮境内逗留的越久,就越危险。”
“知道了。”江心月努了努嘴,拉着苏南栀走上马车,“那是我爹,血影名副其实的‘太上皇’。”
二人跟着商镜辞走上马车,先人一步坐在里面的许陌瀚仍旧“贼心不死”地对着苏南栀挥了挥手,却被江心月一个眼神逼了回去。
车帘垂落,江应州正盘坐在白骨皮褥上,低头看着手中的盛京王庭布防图。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江应州卷起布防图,抬眼看向江心月。
“爹~重要的事别卖关子,都讲来听听。”
“好吧。”江应州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苏南栀,“好消息是……”
“今天是北蛮的大祭之日,五大汗会亲自现身王庭祭祀现场,方便我们动手。”
“听起来不错……”江心月正了正头上的额饰,“坏消息呢?”
第656章 捉活的
“大祭现场的安防力量会比平时王庭的布防严密数倍。”
“啊呀……”江心月的头蓦地垂下,整个人瞬间蔫了下去,“那前面那个根本算不上好消息嘛……”
“那也未必。”许陌瀚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横刀,“至少在祭祀现场脱身会比从皇宫脱身容易。”
骨笛的呜咽被长风挟裹而来,驾车的洛孟初微微掀开车帘,“北蛮的游骑兵,大约百余人左右,看起来是冲我们来的。”
“不急。”江应州不紧不慢地换了个姿势,“我们应当没有露出什么马脚,大祭当前,北蛮加强守备也是正常。”
“明白。”
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与呼喝声,车队缓缓停了下来。
苏南栀略有些紧张地侧身微微拨开车帘向外看去,却被江心月伸手拦住。
“有什么好看的?”
商镜辞磕磕巴巴地点了点头,“一会儿……可能场面确实不会太好看……”
“什么意思?”
洛孟初的声音打断了几人的交谈,“来的是阿不罕第七子,耳朵上有豁口的那个。”
“……改变计划,捉活的。”江心月当机立断,简短直白地命令道。
“什么……”苏南栀完全没料到血影的行事方式会如此“野蛮”,当即愣在了座位上。
“给我半炷香。”车帘落下,洛孟初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这是干什么?”苏南栀急不可耐地问道。
“抓个有点地位的问问话,关键时刻还可以当保命符用。”江心月提起茶壶,“昆仑特产,来点?”
“不了……”
气氛沉默下来,苏南栀看了看悠然自得的江心月,又看了看昏昏欲睡的江应州,唯有许陌瀚擦着刀,大有跃跃欲试之感。
他欲言又止,只好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依稀的谈话声隐隐传入苏南栀的耳中。
“车上运的什么?”
“五十车昆仑雪菊,到盛京做生意。”
“那几辆马车里是什么人?”
“北魏来的茶商。”
……
“嗯,车上盖的布给我掀开看看。”
“等等。”
“嗯?”那人的语气不耐烦了起来,“磨磨蹭蹭的……”
“我有个问题,还请大人回答一下。”
“阿不罕·那丹赤,阿不罕·合剌温的第七子,是你不是?”洛孟初的语气变得冰冷刺骨,仿佛下一秒就要挥棍相向。
那丹驰似乎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不简单,“你们是什么人?”
“血影,幽冥棍圣,洛孟初!”
然后就是一声痛呼,急促的马蹄声,惨叫声,琵琶声,交织在一起。
商镜辞默默打开车窗,示意苏南栀往外看,“我说了会不太好看……不过你非要看也没办法。”
苏南栀还未反应过来,许陌瀚便一个闪身冲了出去,手中横刀瞬间出鞘,如同砍瓜切菜般穿行于游骑兵之中,横刀挥舞,人马俱碎。
苏南栀被惊到,默默往后缩了缩,扒着头向窗外看去。
洛孟初的烛九阴棍上燃着熊熊烈火,正追着衣衫不整的那丹赤狂奔,所过之处赤红色的火焰正半人高的野草疯狂奔涌。
第657章 血月狼冢
“镜辞,你不下去帮忙?”江应州幽幽地问道。
“这个……我‘才疏学浅’,况且他们看起来得心应手,应该用不上我帮忙。”商镜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噗呲!
马车旁,数名北蛮游骑兵被天阙弦歌的琴弦割开喉咙,鲜血高高喷涌而出,溅在马车的顶棚上。
江心月悠然举起茶杯,血雾混着冰魄茶香,一饮而尽。
“怡然入口,回味悠长。”
苏南栀的眼皮狂跳,“你……”
“开玩笑的,有点腥。”江心月皱了皱眉,对洛孟初,“洛家主,半炷香要到了,别玩你老鹰捉小鸡的游戏了,快些把他捆来,我要盘问。”
洛孟初手中长棍呼啸着甩出,倒插在那丹赤面前,震得那丹赤身影如同漂萍倒飞而出,恰好跌在他面前。
“定。”一张符咒从马车车窗中飞出,不偏不倚地贴在那丹赤的额头上,他整个人瞬间僵直在原地。
“省了洛家主把他绑起来的力气。”苏南栀笑着合上车窗。
“叫玉生烟去把尸体收敛一下,免得引人注目。”玉梦璃抱着被鲜血浸透的琵琶走进车厢,从腰间取出一块手帕用心地擦着琴弦。
“马上到了盛京又要杀人,你擦它干嘛?”洛孟初扛着动弹不得的那丹赤跟了进来。
玉梦璃只淡淡地回了两个字,“好看。”
洛孟初重重地将人往地上一放,“你们审吧,我不擅长这种事。”
“北魏境内的杀手组织,还敢惹我北蛮的人……?”定身符解除的瞬间,那丹赤立刻喋喋不休起来。
噌!
水心剑猛地出鞘,抵在他的脖颈上,江心月歪了歪头,目光冰冷,“我问,你说。”
“多余的废话,有一句,我砍你一只耳朵,两句,我割你鼻子。”
那丹赤好似哑巴吃了黄连,神色十分难看,但还是乖乖闭上了嘴巴。
“这次大祭,都会来些什么人?”
“这……”那丹赤似乎全然没料到江心月如此大费周章就是为了问这个,但在众人威胁的目光下还是老老实实地作答。
……毕竟面前可是多一句话就要割耳朵的主。
“三大派都会派代表,再有就是五大汗手下五大部落的一些小头目,据说……”那丹赤磕磕绊绊,再挤不出半句话来。
“据说什么?”
“……没……什么。”那丹赤露出一个颇为难看的笑容,“这就是全部了。”
“哦……?”江心月不怀好意地笑了笑,“看来我们的俘虏不太老实啊,玉姐姐,给他上点狠活。”
“你,你们要干什么?”那丹赤的神情瞬间变得大为惊惧,拖着跪麻了的双腿就要向外爬去,却被许陌瀚一把薅了回来。
“诶~你要去哪啊?”
“交给我。”玉梦璃的琵琶经过精细的擦拭再度焕然一新,泛着冷光的玉弦轻动,素手翻飞其上。
“你对我隐瞒了什么?”
玉梦璃的声音一反常态,冷若冰壶碎玉,而那丹赤也出奇的老老实实作答:“往生殿会派人来参与,血月狼冢的大萨满也会帮忙主持祭祀。”
第658章 血宴十三折
“血宴十三折,听者神智尽失,任人摆布。”许陌瀚给苏南栀解释的同时连忙捂上自己的耳朵。
然而苏南栀的眼神已经空洞了下来,整个人恰似那失了神智的“木偶”。
许陌瀚一拍大腿,坏了!忘了让他提前捂耳朵了……
这还是第一次和雇主“携手出任务”,没想到捅出这么大篓子……
“又是往生堂?”玉梦璃眉头紧蹙,手底下的功夫却没有丝毫懈怠,“这个血月狼冢,又是何方神圣?”
“血月狼冢凌驾于五大部落上,是我北蛮的精神象征与幕后操控者,作为北蛮‘元老级’的江湖门派,历史甚至比三大派还要悠久。”那丹赤一五一十地答道。
“具体说说。”
“具体……我也不知,血月狼冢中人大多神出鬼没,难以追寻。”
“往生堂来掺和什么?”
“也不知。”
玉梦璃没了耐心,放下琵琶坐在一旁,“他没用了,绑起来和炸药桶扔一块儿吧。”
见琵琶声渐歇,许陌瀚终于得以开口说话,“那个……你们看他……”
顺着许陌瀚的目光看去,苏南栀一动不动,目光呆滞,全然和地上跪着的那丹赤是一个模样。
“搞什么……?”玉梦璃不悦地皱了皱眉头,“你们没提醒他捂耳朵?”
“忘了……”
“咯咯咯咯咯咯……”江心月却玩心大起,发出一串开心的笑声,“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现在任我们摆布了?”
“……你要干什么?”
“既然如此……”江心月眨巴着眼睛凑到苏南栀面前,“你有喜欢的姑娘吗?”
“……无聊。”江月眠默默抱着剑走开了。
苏南栀木讷地缓缓摇了摇头,“姑娘?没有……”
“哎呀,没意思。”江心月挥挥手,“都散了吧。”
站在一旁的许陌瀚却听出了些许端倪,“等等,我觉得这个回答大有可为。”
“什么意思?”江心月又颇感兴趣地转过身来。
“既然你不喜欢姑娘……”
“这什么逻辑……?他是那个意思吗……”
许陌瀚信心十足地发问:“那你师姐……”
“思路似乎对了,但到此为止。”江心月干净利落地伸手捂住许陌瀚的嘴,“镜辞,给许家主背一遍血影戒律第三条。”
商镜辞疑惑地望向江心月,但仍旧默默说道:“血影戒律第三条,伤害雇主者,断其一指。”
“有再犯者……”
许陌瀚不明所以地摊了摊手,“不是?我哪伤害他了?”
“精神伤害也算伤害。”
“嗯?”
苏南栀感觉头痛欲裂,他身下的马车在令人不适地颠簸着,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根本睁不开……
“搞什么……?”他嘟囔着爬起身来,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双眼,“我们刚刚不还是在盘问那丹赤吗?”
“这个……”许陌瀚心虚地笑了笑,“刚刚你可能是太累了,倒头就睡……我们已经盘问完了。”
“镜辞,给他讲讲。”
“为什么每次都是我啊?你们又不是哑巴……”
第659章 天柱杀局
“往生殿?”苏南栀晃了晃头,试图让自己清醒起来,“那不是魔域的人吗?”
“嗯,看来李穆与赵无明的相继陨落,反倒将北蛮与魔域更坚定地绑在了一起。”江心月若有所思地分析道。
“管他呢,反正你要做的是把整个王庭炸上天。”苏南栀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你觉得就这点伎俩能杀谁?”江心月不屑地轻哼一声,“到时候我们还得亲自上场补刀。”
许陌瀚摩挲着下巴点了点头,“听起来是很危险的活儿啊。”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人去分散其他人的注意力,给我们猎杀五大汗创造机会。”江心月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众人,“这个任务自然是交给……”
“交给我。”玉梦璃毫不犹豫地应下,“在制造动静这方面,我是行家。”
两个时辰后,烈阳燃烬,残阳的最后一丝凝血钉死在王庭屋顶的金帐尖上。
盘旋的夜枭啼鸣凄厉如刀,宣告着将临的长夜。
北蛮的夜空下,长嘶的战马狂躁地刨着冻土,恐惧的瞳孔中映出扭曲的森森白骨。
天柱巍峨耸碧空,沈城北望势峥嵘。
松涛阵阵传千古,石壁苍苍纪旧踪。
福地曾留仙客履,幽林犹响晋时钟。
登临莫问兴亡事,且揽风云入袖中。
石壁上的笔锋刺破青苔,述说着千年未褪的缥缈仙气。
困龙破壁般的刻痕在血色残阳下却平添了几分杀意,猎猎作响的衣衫为为谁作和?
许陌瀚手中的横刀出鞘三寸,锋刃闪着寒光。
刀影被夜拉得很长,与山体上的题字渐渐重合,流淌出某种不可言说的杀意。
“站在天柱山顶峰,居然能纵观整座盛京城,也难怪前人如此钟爱于此处绝境了。”
“视野不错。”江心月的暗金色长袍翻涌,“希望我们是最后一批可观此景之人。”
“心月姐放心,很快,盛京王庭就会化为飞灰。”奇石盘错之间,玉生烟的身影从山路下方显露而出。
“炸药都埋好了?记得别伤到平民。”江心月双眸漆黑如夜,淡淡地宣誓着对北蛮最后的怜悯。
“自然。”玉生烟转头看了看山亭旁的日晷,“大祭还有半个时辰开始。”
“到我登场了。”长裙绽开,玉梦璃起身,优雅地抱起琵琶,向着山下走去。
“小心行事。”
玉梦璃抱着琵琶的身影在最后一线夕阳中摇晃,“本就是刀尖上舔血,高调行事,如何小心?”
“我们也提前到大祭现场做准备吧。”苏南栀收起腰包。
“好,让哥看看你有什么实力。”许陌瀚也一改懒洋洋的姿态,从石头上爬起,提上横刀。
众人收拾好行装,目光最终一致凝聚在江心月的身上。
这位以离奇的方式接任影大人的少女,却在短时间内取得了上下一致的信任。
并非因为她的实力,或是她的决策能力。
而是在一片黑暗的血影中,她是第一道落下的天光。
生于黑暗者,内心并非注定黯淡无光。
她用自己的行动,为所有人证明了这一切。
心狠手辣与是非分明并不矛盾,生于黑暗与所向光明亦相生相容。
第660章 血影之主
在这群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恶鬼”心中,无论少长亦或是资历。
任何的决定,只要江心月说上半个“不”字,这件事便绝不可能发生。
此刻,这位坚定而有力的少女,正沉默着俯视着远方的王庭。
夕阳落在她的肩上,照亮“金翠佳莲蕊斗开”之残句。
“登高而望,所见之物远。”江心月负手而立,额头的银饰闪动着冷冽的光芒。
“我似乎有点看明白了。”
众人一字排开站在后方,静默着,等待着她的下文。
“魔域攻破镇魔关后,只是一味地为血祭大阵掳掠生民,对于关内之地秋毫无犯。”
“仔细想一想,究竟有哪些事,是他们冷眼旁观着我们去做的,又有哪些事,才是他们真的因为不敌长明会方才退却的?”
“李穆从金銮座上高高跌下,赵无明的首级还悬在追月楼前。”
“这是魔域给北蛮结盟的献礼。”
江心月缓缓转身,目光中带着顿悟与决然。
“我们真正的敌人,方才刚刚露出恶鬼的面容。”
“而我们识破得究竟算不算太晚,还尚未可知。”
“管他魑魅魍魉。”江应州拍了拍腰间的长剑,这位平日里深居简出的父亲醇厚的声音却总是能够在关键时刻给予江心月最坚实的定心丸。
“待火油焚尽狼毫,皆作冢中枯骨。”
许陌瀚点头赞同道:“血影要杀的人,纵使是阎王,也不敢留到五更。”
悠扬的琵琶声忽然穿透遥远的距离响彻众人的耳畔,好似那天阙弦歌就在天柱山顶演奏一般。
这是血宴十三折的终章,亦是宣告血影到来的乐章,只不过北蛮会否有人认得出来,便不一定了。
江心月看不到盛京城中的骚乱,但她知道,该出手了。
“苏南栀,你刚刚在那里鼓捣什么?”江心月回头望向苏南栀,他正忙着把什么东西塞进腰包。
“没什么……”苏南栀不慌不忙地一笑,“我希望我们用不到这个。”
“神神秘秘的……”
“走吧,先去给他们演一出好戏。”江心月一锤定音道。
黑暗吞噬了天柱山峰顶的最后一缕残阳,林立的身影隐没在夜色中。
盛京,王庭。
狰狞的狼首像旁,泛着幽森光芒的灯笼燃烧,发出骨骼爆裂的噼啪声。
低沉的呢喃声正从祭坛上戴着骨面具的萨满巫师口中弥漫而出,渲染着迷离而诡异的氛围。
平日里不可一世的五大汗此时正半跪在台下,眼神虔诚而机警,显然方才不知何处传来的琵琶声给他们带来了不止一点困扰。
但大祭这种事不能随意终止或改动,阿不罕只好暂且抽调些人手前去探查。
在五大汗的身后,三大派的人依次半跪而下。
空气中浮动着腐坏的麝香与冻僵的血腥气,跳动的火光昏黄而森然,萨满口中吟唱的《噬月经》仿佛能穿透人的灵魂……
每一处细节,都让江心月感到如此不适。
“我们怎么搞,直接动手吗?”许陌瀚有些不耐烦地探出半个身子,不悦地看向祭坛上交错重叠的身影。
第661章 狼首之祭
“不。”苏南栀轻轻敲打着腰间的符包,“我要看看北蛮和往生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英雄所见略同。”江心月托着下巴默默望向祭坛上的身影。
换上了当地服饰的血影众人收敛起无形的杀气,就这样天衣无缝地隐藏在人群之中,观看着这场诡异非常的仪式。
咚!——
萨满的脚重重地跺在祭坛上,“迦羯——哈隆!”(古北蛮语:苍骸之狼,饮尽月髓!)
“那个萨满应该就是所谓血月狼冢的人吧?叽叽歪歪的说的什么鸟语?”洛孟初皱了皱眉头。
“诶,大家……看那边。”商镜辞忽然拍了拍江心月,指向不远处的人群外。
几名全副武装的侍卫正押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向祭坛走来,那人的身躯如同被利刃撕裂的布匹,每一寸肌肤都遍布着血痕,显然遭受过非人的待遇。
江心月眯起眼睛,“这人长得有些眼熟……”
“咔嗒咔嗒——咯勒!”只见祭坛上的萨满忽然回身,暴怒般抬手指向被押送的男子,咆哮声好似狼群啃食人骨时下颌的声响,就连头饰上的金色羽毛都随之疯狂颤抖。
“格勒!格勒!格勒喝!”人群潮水般整齐的呼喝声惊得许陌瀚哆嗦了一下,继而尴尬而气愤地问道:“有没有人能翻译一下,这些人到底说的什么?”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商镜辞,期待这位血影的“百事通”能够给出回答。
“呃……”商镜辞一时被这么多人盯着,有些不自在地说道:“按照我的理解……这应该是古北蛮语的某种祭祀用语分支,我只能大概理解一部分……”
“别废话了,快翻译。”许陌瀚不耐烦地催促道。
“好像这个人是什么门派的叛徒……?他们要用他的生命来祭祀月狼之神——这个东西似乎是叫这个名字。”
“啊呀!”江心月忽然发出一声惊呼,惹得众人连忙又转头看向她。
“怎么了?”
江心月指了指正被推搡着走上祭坛的壮汉,“我没认错的话……这不是韩敬之吗?”
“韩敬之?”苏南栀立刻想起了这个名字,“那个蛮荒派的叛逆前辈,江姑娘认识他?”
“算不上。”江心月摆了摆手,“听人提起过,又看过他的画像,仔细看去便认了个大概。”
“嗒咔玛,嘶嗷——!”萨满一把薅过韩敬之,摇摇晃晃地拉着他向祭坛中心的狼头像走去。
“这又是什么意思……”
江心月话音未落,商镜辞便解释了起来,从他微微发白的脸色上看,便知这萨满说的定然不是什么好事。
“嗯……应该是要把他的头割下来,当酒器用……”
“这可不行!”许陌瀚瞬间就要拔刀而出,却被江心月死死按住了刀柄。
“不要急,摸摸北蛮的底细,只要人还没死,我们随时可以动手救他。”
“哈——!”萨满大吼一声,从火盆里取出一块灼热的木炭,仰头毫不犹豫地吞下。
“娘的!这是要干什么?这还是人吗!”许陌瀚闷闷不乐地抱怨道。
第662章 血色危局
“隆噜噜……扎伊迦!(令暴风雪成为吾等刀刃,将背叛者的魂魄钉入永寒冰原!)”萨满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低吼。
“心月姐,我觉得……他们要动手了……”商镜辞不安地戳了戳站在一旁的江心月。
江心月没有做声,只是死死地望向祭坛上的一根蚀月柱后。
“你在干什么……”苏南栀顺着江心月的目光看去,却只有余光捕捉到石柱后一闪而过的衣角。
“怎么了?”
“我有一种预感。”江心月装作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那就是所谓‘往生殿’的人。”
“往生殿的人么?”苏南栀翻动着腰包,“你是怎么知道的?”
“直觉,你信吗?”
苏南栀从腰包中掏出一张符咒,口中念念有词:“乾坤借法,巽位九丈,戌时方位。”
苏南栀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我绕过去看看,你们在此地不要走动。”
“有意思。”许陌瀚百无聊赖地伸了个懒腰,“雇主能亲自上阵的感觉真不错啊……”
江心月白了许陌瀚一眼,没有说话,继续盯着祭坛上那“并不存在的身影”。
商镜辞手中的《北蛮风物志》哗啦啦地翻着,眉头逐渐扭成一团,“心月姐,在北蛮,血祭似乎并不算太过不寻常的事情。”
商镜辞翻书的手戛然止住了动作,眼神望向“人皮灯笼”四个字,“可如果和魔域的血祭大阵联系起来……是否又是一个别样的思路?”
“血祭大阵……?”
商镜辞又开始疯狂在书上翻找着什么,“我的意思是,处决叛徒为何要用血祭的方式?难不成……”
“噤声。”江心月额头上的银饰忽然发烫起来,“北蛮与魔域的联系,我们再从长计议。”
“专注于当下,大事方可成。”
她迅速伸手摘下已经滚烫的额饰,眉目间却已经泛起一抹红印,“牧民说,这是北蛮传统的护身符,如果感应到危险,会变得灼热来提醒佩戴者。”
“你信这个?”许陌瀚伸手好奇地摸了摸银饰,转眼间却被烫得哎呀咧嘴,“哎呦,好像是真的,这玩意这么烫,意思是你有很大的危机?”
江心月转手将额饰递给商镜辞,“拿着。”
“干什么……”
“拿着。”江心月重复了一遍,“戴上。”
商镜辞乖乖地接过额饰,默默戴在了自己头上。
“哇!好烫!”不过瞬间,商镜辞便手忙脚乱地摘下额饰。
江心月的脸色瞬间阴郁了起来,“不是我一个人,我们所有人都有危险。”
“咿——!哈隆-咚!”
萨满突如其来爆发的怒吼在众人耳畔炸响,众人皆惊,连忙转头向祭坛上看去。
只见那萨满一手揪着韩敬之的头发,一手拿着一柄骨刀,就要作势割下韩敬之的头颅。
“听我号令,各就各位,准备动手。”江心月低声命令道。
洛孟初侧身提棍,闷气拨开人群向祭坛另一侧走去。
越过纷纷扰扰的人海,依稀能够看见那里半跪的五大汗等人。
第663章 往生之影
苏南栀的声音冷不丁地在商镜辞耳边响起,“百事通,你过来一下。”
商镜辞茫然四顾,人影攒动之中,并未看到苏南栀的身形。
“唉……收起你的书,这边走。”苏南栀的声音再度响起。
啪的一声,一张神隐符忽然贴在了商镜辞的背上。
“哎呦……”
“别叫。”苏南栀无奈的声音再度响起,无形的五指忽然紧紧攥住他的手腕,拉着他步履匆匆地向祭坛靠近。
“我们要干什么?”商镜辞匆忙跟着苏南栀登上祭坛,“大庭广众之下……”
“你背上有神隐符,没人能看见我们。”苏南栀似乎懒于解释,只是简短地提醒道。
“我说百事通,你怎么就成了百事通?”祭坛约有方圆数十丈,二人横穿祭坛期间,苏南栀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商镜辞聊了起来。
这等悠闲肆意,好似身在茶楼一般,商镜辞难免生出敬佩之意。
却不见他指尖下押着的三色符咒,随时准备应对难以预料的危险。
商镜辞难为情地挠了挠头,“不瞒苏大哥,我少时本是商家一代天骄,打败了无数同族子弟。
恰逢心月姐与玉家主诛杀上一任影大人,给血影以清明,我这才能坐上这商家家主之位。
如今见了世面,方才知道我在诸位家主之中,不过是毛头小子罢了。”
“我想发挥点作用……就在学识方面下了些功夫。”
“也不错。”苏南栀轻快地回道,“我看你现在对血影可重要的很。”
“抬举了……抬举了……”
偌大的祭坛上摆着数不清数量的血红色灯笼,却都发着幽幽的冷光,中间的狼首雕像和萨满二人被围在其中。
不知意义的祷祝之辞仍旧从萨满口中不停地呢喃而出,苏南栀却毫不避讳,径直越过韩敬之二人,向祭坛的另一端走去。
揪着韩敬之头发的萨满眼皮微抬,继而又低头念叨着他的“胡言乱语”。
这一侧的祭坛背靠岩壁,台下没有落脚之处,便也较为冷清。
而石柱之后,一抹鲜艳得扎眼的红衣身影正站在一盏灯笼前,不知鼓捣着什么。
“这些灯笼,似乎是人皮做的。”苏南栀指向四周那些看起来颇为诡异的淡红色灯笼。
“什么……?”商镜辞连忙跑过去,定睛一看,这些灯笼发出的光芒之所以幽森,正是因为上面不透光的人皮所致。
他顿时一阵头皮发麻,“我们居然全然没有看出来……”
“离这么远,看不出来不奇怪。”苏南栀指了指一旁鬼鬼祟祟的红衣身影,“你能不能看出来,这人在做什么?”
商镜辞这才注意到方才江心月口中的那红衣人就躲在祭坛这边的石柱后面。
而那人手中血淋淋的赫然是一颗……眼球?
布满血丝的眼球被放进人皮灯笼之后疯狂转动,而后瞬间锁死,无神的瞳孔紧紧盯着苏南栀二人的方向。
“哦……?有客人到访吗?”低沉嘶哑的声音从那人喉咙中发出。
苏南栀感觉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整个人一阵头皮发麻。
这是除了周暮寒之外,第二个直接看破他神隐符的人。
此人绝不简单!
苏南栀一把拉上商镜辞,身形向后爆闪,“快退!”
第664章 北蛮第一快嘴
不料直至二人匆匆跑下祭坛,那红衣人依然站在原地摆弄着眼球,没有丝毫的反应。
苏南栀彻底迷茫了,“这是什么意思,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还是觉得被我们看到无足轻重?”
“咿——隆——!”索命般的凄厉吼声二人身后的萨满口中传出。
苏南栀猛地回过头去,方才匆忙间跑下祭坛,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身边的萨满已经挥刀砍向韩敬之的脖颈。
烛九阴棍闪出微渺的火光,水心剑豁然出鞘,却又凝滞在剑鞘中。
气氛已经处于一触即爆的临界点,只要萨满手中的刀再接近韩敬之的颈边一寸,江应州便会挥剑取下萨满的头颅。
但刚刚那抹红衣身影总是给苏南栀一种无形的压抑感,好似等待着他们上钩一般,此刻动手暴露行踪定然不是明智之选,可韩敬之又不能不救。
“不好……”
苏南栀的话还未说出口,便见韩敬之满身横肉暴起,层层铁锁刹那间寸寸崩裂,猛然起身一拳毫无保留地轰在萨满胸口。
刺啦——轰!
萨满脚下的玉石祭坛上,裂纹疯狂蔓延,他连退几步,胸口破碎的袍衫渗出缕缕鲜血,眼中满是惊愕。
“这么猛……?还需要我们救?”苏南栀转头毫不犹豫地拉上商镜辞便向江心月等人立足之地汇合而去。
“狗娘养的的!老子不忍了,血口喷人,满嘴渣滓,放他娘的狗屁,今天老子就*你们的**!”韩敬之骂骂咧咧地将铁链当武器握在手里,咄咄逼人地向萨满挥了挥,“说老子是叛徒?”
“阿不罕,那你和往生殿的使者共浴,算不算人畜不分啊?”在萨满惊愕的目光中,韩敬之转身迈着沉重的脚步向祭坛下走去,居然无一人跑上来制止。
显然,没人料到他被折磨成这样了居然还有余力反抗。
“把我当谢礼送给魔域血祭大阵?”
“五大汗如此作为,三大派居然也同流合污,简直比猪猡啃屎更让人作呕,不,简直就是**!”
在众人目瞪口呆中,韩敬之又指向蛮荒派的门主,“阿勒坦!你还是不是男人?自己人被人污蔑,你不帮忙还反过来捅我一刀!”
“现在好了,我成北蛮的罪人了。”韩敬之冷哼一声,“什么到蛮荒派拜师学艺,北蛮这破地方不待也罢。”
“韩敬之!你与长明会相交之近,足以叛门论处,你若是引颈受戮,还能少吃些苦头!”那阿勒坦反应过来,迅速起身反击道。
韩敬之抡起手中铁锁就向阿勒坦抽去,“好!你们这些**死不悔改!**的想砍老子的头?我先宰了你们这群杂碎东西!”
轰!
阿勒坦没料到韩敬之会径直怒下杀手,连忙闪身堪堪躲过,“你……!”
铁链崩碎,沙尘飞扬,一双硕大的拳头从中探出,重重地轰在阿勒坦的胸口。
“你什么你?打的就是你!”
“蛮荒尊者果然彪悍……不愧其名。”许陌瀚默默拍手评价道。
“别看戏了,我们的机会来了,玉姐姐不可能为我们拖太长的时间,准备动手。”江心月斩钉截铁地命令道。
第665章 草原雄鹰
“对了,苏南栀,你刚刚发现了什么?”江心月转头看向刚刚在她身边显形的苏南栀二人。
“我们……”商镜辞急不可耐地就要替苏南栀回答,却被苏南栀一把捏住了手腕。
只听他猛地咳嗽了两声,商镜辞的声音便戛然而止,面带疑惑地眨了眨眼。
苏南栀抿着嘴沉默了片刻,对江心月淡然地点了点头,“不过寻得些雕虫小技,放心交给我便好。”
“啊呀,有这样的雇主真是让人舒服啊。”许陌瀚抽出横刀,兴致勃勃地对苏南栀挑了挑眉,“怎么样,开干?”
“许老哥也是心大啊。”苏南栀报以微笑。
老实说,他并没有把握他的“底牌”能对付往生殿的布局,但是杀乌古论的机会只有一次,自从六年前败退王庭之后,他便再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不能在此刻泄了士气,不成功,便成仁!
江心月一把扯下身上的北蛮服饰,露出其下潜藏的暗金色长袍。
“动手!”
“韩敬之,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祭坛的另一侧,阿不罕也跟着起身,扶住被韩敬之打得摇摇晃晃的阿勒坦,“既然你不肯伏诛,那就只好由我们来‘帮你’了。”
韩敬之“嘎巴”“嘎巴”地扭着拳头,面对北蛮五大汗与三大派联手的压制,气势居然丝毫不落下风,“笑话,你们何曾给过我‘敬酒’?”
“大哥,不与他废话了,我等联手。一招下去可让他灰飞烟灭。”五大汗中的一人摆弄着手腕上的黄金护腕,语气全然没有把韩敬之放在眼里。
“赫连老弟说的对。”乌古论腰间弯刀豁然出鞘,冷冽的刀光在月色下映出月狼图腾,“我来打先锋,三招之内取他头颅!”
“来!”韩敬之毫不畏惧,甚至对乌古论勾了勾手,“看看北蛮五大汗会不会变成四大汗。”
“住手!”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一声暴喝从人群中传来。
“嗯?”蒲察付手中擦得锃亮的金瓜锤上暗红之芒一闪,倒映出身后手执烛九阴棍的身影。
洛孟初用手中长棍拨开人群,径直向祭坛大步而来,“血影杀人,尔等还不引颈待戮?”
“呃……血影……?啊呀!”阿勒坦还未回过神来,只觉得左脸如遭雷击,整个人腾空而起,飞出祭坛,砰的一声重重砸在地上。
“我让你说话了吗!”韩敬之跟着一跃而下,乘胜追击道:“来得好!我敌之敌,是我友也!”
“血影……”阿不罕没有理会被韩敬之按在地上揍的阿勒坦,微微眯起眼睛,在茫茫人海中,他还是迅速认出了那一袭暗金色长袍。
“的确是稀客,影大人亲自造访,不是单单为了扰乱我大祭的吧。”阿不罕言谈恭敬,语气却冰冷刺骨。
江心月又“切换”回了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五大汗,“言传阿不罕有鹰一样的眼睛,看来的确不假。”
人群迅速向四周退却,留下江心月一人独自站在原地。
阿不罕这才看清江心月的面庞,“本汗空有这一双鹰一样的眼睛,可没看出,影大人居然如此年轻。”
第666章 血影只做一桩生意
暗金色长袍扫过被陈年血迹浸透的祭坛,江心月大步流星地走到阿不罕面前。
忽明忽暗的烛火下,江心月的面庞阴晴不定,“大汗在嘲讽本座,年少吗?”
她特意强调了这个称呼。
阿不罕不知这小姑娘哪里来的底气在北蛮的地界与他针锋相对,却也没有急着和她撕破脸,慢慢悠悠地回道:“哪里的话?那么……不知血影来此,有何贵干啊?”
“血影素来只做一桩生意!”许陌瀚扯着脖子高声替江心月答道,“那就是杀人。”
阿不罕的目光不以为意地飘忽向祭坛下,“哦?看来血影此行,可谓是兴师动众啊。”
“并非兴师动众。”江心月摇了摇手指,“而是,倾巢而出~”
“目标呢?”阿不罕戏谑地挑了挑眉毛。
江心月毫不在乎五大汗轻蔑的目光,中气十足地径直宣告,“目标正站在你身后。”
乌古论微微一怔,“说什么胡话,血影为何找我麻烦?”
“这个……你得问雇主。”江心月侧身让出道路。
身着道袍的少年拾级而上,目光如同灼灼烈火,“乌古论,我当年誓要取你性命之言,看来是被你抛到脑后去了。”
乌古论的双目惊愕地微睁,“怎么会……又是你?”
“我才来第二次,为何说又呢?”苏南栀手中符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乌古论飞袭而去。
“去!”阿不罕轻敕一声,袍袖翻卷,轻而易举地将三张符咒拦了下来。
“本汗不想与血影或姑瑶山结怨。”阿不罕微微侧目,“不过舍弟的命……可不是谁都能取的。”
“是么?”苏南栀的唇角不易察觉地微微勾出一个危险的弧度,“何以见得?”
“哼。”蒲察付提起另一只金瓜锤,粗声粗气地接话道:“我可是听说,血影的骨干力量都折损在去岁季夏的那场动乱中了。”
“我也听说,三大派的主力可都在南疆。”江心月立刻反唇相讥道。
“没有洛晟易,血影就是无牙之蛇,无锋之剑。”赫连兀勒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再不滚,连你们一起丢进血祭大阵里……”
“不错的主意。”阿不罕放声大笑道,“本汗决定了,不论如何,你们今天都得把命留在这里。”
“哦?五大汗有所不知,血影不再是裹着旧日裹尸布的瘸爪暮虎——”江心月丝毫不慌,指尖轻轻抚过银雀翎额饰,发出细碎的声响。
“血影已经被淬火重铸成撕开永夜的赤金之犼,它要饮最烈的酒,咬最硬的骨,在北蛮的血月下,将獠牙刺入往生殿的咽喉。”
大祭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江心月这一席话,可谓是半威胁半恐吓。
她将实际并不了解的血月狼冢和往生殿都搬了出来,誓要捏一捏五大汗的脊梁。
然而阿不罕也并非等闲之辈,尽管被人揭了老底,仍旧临危不乱,慢慢悠悠地回道:“影大人此话……似乎别有所指。”
相比于阿不罕的不慌不忙,江心月言谈之间可谓是锋芒毕露,“我指的什么,大汗心里比我清楚。”
第667章 分庭抗礼
“哈哈哈哈哈——”阿不罕忽地冷笑起来,漆黑鹰羽大氅随之簌簌狂抖,“后生可畏,有趣,有趣,怪不得你如此年轻便可当此位。”
剑光闪过,水心剑直指阿不罕的眉心,“本座不喜废话,让路,血影可以饶你一命。”
“笑话!”阿不罕的目光逐渐阴冷下来,鹰爪般的手指一把钳住剑尖,“你觉得你能在北蛮的地盘上,五大汗和三大派的眼皮子底下,杀我要保的人?”
“想来先前引开冰甲卫的,也是血影的人吧。”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水心剑疯狂震颤着,江心月周身的杀意正在疯狂上升“如果大汗的态度好一些的话,我也可以考虑不节外生枝,暂时饶你们一命。”
“呵,口口声声叫着“大汗”,好似尊敬有加,口气可一点都不小啊。”阿不罕横眉怒目,浑身鹰羽倒竖,好似那极怒雄鹰,“这话……应该我对你说吧。”
江心月忽然莞尔,“明白了,希望一会儿大汗不要后悔自己的决定。”
……
韩敬之闷闷的声音从祭坛下传来:“喂!没人把我当回事吗?”
祭坛上,二人就这样相对而立,人皮灯笼幽红的火光摇曳着,映得江心月胸前的金犼恍惚间无声咆哮,似是在向阿不罕身后飘扬的狼旗示威。
七十二道身影从人群中缓缓而出,他们的面庞隐于黑暗,但他们身上的血影服饰格外扎眼。
鬼魅般的重重人影自四面八方聚拢而来,无言中一步步登上祭坛,并立于江心月身后。
一片死寂之中,血影的威慑力到达了顶峰。
“家主……长老……修罗……百斩……”阿不罕不自觉地握紧了他饱经厮杀的双拳,“的确足够支撑你这般底气。”
阿不罕一方主力虽然只有九人——甚至还有一人在祭坛下,却都是登仙境的高手。
那萨满实力亦然深不可测,方才被韩敬之打了个措手不及,此刻正怒火冲天。
再加上些许三大派的人,一时间气势居然丝毫不逊于血影众人。
祭坛下,韩敬之与阿勒坦二人近身搏杀数十招,竟不分上下,此刻二人终于分开身来,站定望向祭坛上。
阿不罕的身影在人皮灯笼扭曲的幽光中被投在石柱上,放大了数倍,显得极为可怖。
江心月整个人站在黑暗中,暗金色长袍无风而猎猎狂舞,水心剑毫不退让地指向威不可挡的敌人。
这是一场远超刀剑的厮杀。
?泠泠——
天边,忽如其来的裂帛之音昭示着濒临断弦的信号。
呼——!
数不清的人皮灯笼同时亮起,苏南栀虽然看不穿皮肉,却能想象到幽红色的光芒下,无数苍白无神的眼球在这一瞬间同时望向了他们,不禁打了个寒颤。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能不能应付得了这等诡异东西,已经不是他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动手!”江心月暴喝一声,七十二道身影如同离弦利箭,没有任何迟疑地向五大汗围攻而去。
第668章 水底之礁
“来!”阿勒坦古铜色的肌肤泛起青芒,太初铸体法催动着浑身骨节爆响,犹如雷鸣一般。
“你小子居然还藏了一手,来!让爷爷看看叛徒的拳,能不能锤碎长生天的骨头!”
韩敬之嗤笑着将手上的鲜血在腰间随意抹了抹,“不知死活。”
双拳对撞,席卷开来的气浪近乎要将众人掀飞而去。
“好霸道的力量!”江心月不禁脱口而出,鲜少接触北蛮江湖的她从未见过如此暴力,如此野蛮,如此纯粹的力量对攻,一时间惊叹不已。
哇——哇——哇——
低沉而嘶哑的叫声自众人头顶上传来,北蛮的夜空骤然垂下万千鸦羽,密布的“乌云“盘旋在灯火通明的祭坛上方,无数赤红色的诡异眼瞳直勾勾地盯着下方的人群。
廖致远手中的骨笛发出刺耳的尖啸,半空中的阴影开始躁动,继而沸腾着俯冲而下,枭叫着向血影众人扑去。
水心剑潋滟而过,漾开满天剑光倒卷而下。
少女轻叱:“映水剑法,天河倒悬!”
剑仙巅峰的剑气如同决堤江河般暴涌而出,无数黑色残躯坠落而下,好似一场漆黑的暴雨倾盆。
骨笛尖锐的呼啸再度转急,诡异的枭鸣变本加厉地回荡在众人头顶。
哇——哇——哇——!
在廖致远手中骨笛的操控下,黑潮疯狂地躁动起来。
噗嗤!噗嗤!噗嗤!
剩余的乌鸦在江心月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逐一爆开,漫天黑羽化作密密麻麻的倒刺向血影众人射去。
“小心!”
江应州一把推开江心月,存渊剑引出潜龙剑气三千,剑锋所指之处,遮天黑羽纷纷化作齑粉。
顷刻间,满天黑羽如同遇到天敌一般溃散。
“江家主……真是好手段啊……”苏南栀手中的符咒还未来得及甩出,整个人便愣在原地,“如此伟力,为何让令爱担当血影大位?”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善谋者无昭昭之迹。”
江应州没有丝毫停手的意思,三千剑气急转而下,向北蛮众人追杀而去。
“你所见不过水面涟漪,窥不见那潜藏的暗礁。”
对于徒擅近身搏杀之术的五大汗来说,一位半步剑圣毫无保留的剑气不可谓不恐怖,就连为首的阿不罕也不得不接连后退避其锋芒。
隆隆——
苏南栀只觉得一阵地动天摇,自己险些没站稳,跌坐在地上。
待他回过神来,方才发觉是祭坛在疯狂震颤,承受着如此激烈厮杀的祭坛本看似坚不可摧,却在此刻寸寸崩裂。
玄冰殿之人齐齐出手,祭坛中央,三丈高的冰墙摇晃着拔地而起,其上竟有一白发男子傲立。
孔雀蓝的眼眸淡漠地望向下方众人,“听好了,今日取尔等狗命的,是玄冰殿殿主,拓拔霜。”
“乱言狂吠,沐猴而冠,鼠目寸光!”还未等江心月有所反应,许陌瀚便怒不可遏地挥刀而上。
刀身朱雀纹泛起猩红嗜血之芒,一道炙热火光刹那间闪过。
“金乌堕日·朱雀啼血!”
轰!
一道三尺深的沟壑沿着祭坛蔓延,厚重无比的冰墙却瞬间被从中劈作两半,轰然土崩瓦解。
这便是血影第一快刀,也是当世刀法爆发力之最,《暝渊赤羽》。
第669章 雷霆之势
拓拔霜的身影飘散坠落,从容不迫地落在破碎的祭坛上。
“大汗,血影的人没我们想的那般孱弱。”拓拔霜取下腰间的玄铁九节鞭,凛冽的霜寒之气沿着祭坛上的铭文飞速弥漫,“须得分外小心才是。”
“嗯。”阿不罕若有所思地看向尚未消散的水雾之中。
茫茫之中,一道人影急不可耐地拖棍而上,冲破混沌冰雾,径直挥棍劈头盖脸地朝五大汗杀去。
金瓜锤携风雷之势砸落,与烛九阴棍悍然碰撞在一起,迸射出耀眼的火星,金铁交击爆鸣之声震得四周石柱上冰碴簌簌而落。
呜——呜——
悠扬的萧声忽然切入战场,玉生烟手中的碧箫飘出《离魂引》第三阙,无形的音韵在空中弥漫。
阿不罕抬头望去,少年静立于石柱之上,唇边玉箫轻动,一双空明透澈的眼瞳恰好落在他的身上。
轰!
一道身着重甲的彪悍身影猛地落在五大汗的身后,用力捶了捶雕着青螭的胸甲,“赫连兀勒,听说你的金护腕很硬,今天我江无妄就跟你碰一碰!”
“二叔,莫要逞强……”江心月的呼喊被淹没在赫连兀勒地动山摇的脚步声中。
“狂妄!”赫连兀勒怒气冲冲地迎了上去,护腕与青螭护心镜相撞,碰出惊天钟鸣。
阿不罕因此巨响微微分神,抬眼再望,月下少年的身影却已经消失不见。
祭坛上数十根林立的石柱却缓缓扭曲变形,不,准确来说,阿不罕眼中的整个世界都在上下颠倒,破碎的祭坛下,无数尸骸伸出森森白骨之手,就连天边弦月都化为布满血丝的眼球……
“怎么回事?”
蒲察付侧身闪过洛孟初的横劈,一把抓住阿不罕的鹰羽披风向后拉去,“有幻术!”
“你的心里有什么,在我的箫声中便能看到什么。”玉生烟的身影如同飞叶悄然而下,旋身向乌古论杀去。
还未待阿不罕反应过来,一袭道袍眨眼间闪至他的面前,指尖法诀翻飞。
“定!”
苏南栀双指并剑指向阿不罕的袖中,一道隐晦的光芒闪过,披着鹰羽的壮硕身影瞬间定在了原地。
蒲察付手中忽然多了千钧力道,好似在拉一座小山一般,他猛地回头看去,却正巧看见阿不罕袖中第二道符咒亮起。
“焚!”
赤红色火光腾地吞噬了阿不罕的右半身,火舌沿着鹰羽肆意蔓延。
而那不可一世的北蛮雄主,此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化为业火中的灰烬。
“爆!”
在苏南栀最后声嘶力竭的敕令中,火焰中模糊的人影猛然爆开,化为狂舞的万千流火。
苏南栀这一通玄术,可谓是惊为天人。
一切发生的太快,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没有人能相信北蛮五大汗中最强的一位,霎时间已然化为飞灰。
直到瞬息间爆燃的热浪直逼到江心月面前,将祭坛上所有人尽数掀飞出去,双方人马这才略微醒过神来。
眼前的景象如同一片炼狱,石柱纷纷拦腰折断,就连整座祭坛都化为乌有,唯有一盏盏诡异的人皮灯笼失去了依托,却仍旧悬浮于半空中。
第670章 太虚禁界
啪!啪!啪!
响亮的掌声从祭坛废墟中传来,披着鹰羽披风的壮硕身影自烟尘之中迈步而出,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真是一场精彩的表演啊。”
符纸飘落,苏南栀眼中的惊喜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错愕。
“怎么……”
这位本该在业火中灰飞烟灭的北蛮之主,让他背后道袍下渗出一层冷汗。
阿不罕漫不经心地弹了弹鹰羽披风上的尘土,“看来我这替身还挺经用,帮我挡了这么长时间。”
“现在也准备的差不多了。”他转身对着身后的红衣身影微微颔首,“让我们一起为北魏的传奇杀手组织——送上落幕曲吧。”
红衣身影佝偻着背轻笑,“那……老朽可就不客气了。”
阿不罕转身拂袖而去,“他们都是你的了。”
“等等!北蛮的狗东西!你什么意思……”许陌瀚见叫不住阿不罕,提刀就要追上去。
“莫急。”江心月一把抓住了许陌瀚手中的垂虹刀,“如今是我们中计,不可贸然行动。”
浮动在半空的人皮灯笼上浮现出血红色的古老符文,幽红火焰暴涨,中心的七十二盏灯笼缓缓聚拢,巨大的红莲图腾浮现在祭坛之上。
红衣身影上前一步,癫狂般高高举起双臂,“往生之灵,噬我血躯!”
血色符文开始疯狂逆流,凄厉的哀嚎声瞬间包围了整座祭坛。
“江姑娘莫慌。”苏南栀上前一步,狂风卷起他染血的道袍,腰包中的符咒哗啦啦地翻动着,他伸指一引,淡金色符箓便依次飞出,围着主人疯狂旋转。
“这里交给我,你们万不可让五大汗跑掉了。”
“长生天,你听到了吗?
九十九万活祭者的喉骨在共鸣——
饮下这杯浑浊的血肉吧——
让往生河逆流而上——”
面对着看似近乎癫狂的萨满和红衣人,苏南栀丝毫不敢有所懈怠,目光刺破夜幕,落在全然隐没在夜色中的天柱山上。
“北漠的苍狼痛饮我们的鲜血——
雪山的秃鹰啃食我们的皮肉——
让我们的骸骨脱离血躯的枷锁——
赐予我等亡魂的力量!”
苏南栀哪里见过此等场面,北蛮萨满与魔域血祭的结合,不可不谓是波云诡谲,就连自诩百事通的商镜辞此刻都哑口说不出话来。
他没有别的选择,只有放手一搏。
“杀!”萨满的速度忽然快了数倍,手中骨刀从苏南栀颈边划过,留下细细的血痕。
“玄黄镇岳。”苏南栀背上的符咒无火自燃,破碎的祭坛下,暴烈的地气狂涌而出,将萨满冲得倒飞而出。
在血祭大阵的加持下,眼前的萨满二人居然已经突破了半步云海的力量,距离真正的云海境只有一线之差。
面对这等高手,血影当中根本无人可以抵挡。
正面对抗是不可能了,为今之计,只有破阵。
“去!”苏南栀周身十二道淡金色色符咒四散而出,将红莲阵纹包围其中。
“太虚禁界,开!”
刺目的光柱从天柱山上升起,笼罩着夜幕下的整座盛京王庭。
第671章 斗转星移
山峰嶙峋怪石之上,苏南栀镌刻在青石上的金色符咒熠熠生辉。
比血祭红莲还要大上一圈的八卦阵图瞬间在祭坛上绽开,将血色红莲堪堪压制其下。
“乾天为盖,坤地作庐;离火封门,坎水断途!”
萦绕在红莲阵纹四周的淡淡血线被干净利落地“一刀两断”,就连喷薄而出的地气也去被扼住咽喉一般骤然归于沉寂。
大阵中,苏南栀肩头沉重如山的威压瞬间消洱,萨满与往生殿红衣使者二人的气势瞬间萎靡下来,前者境界跌落至登仙,后者则随之堪堪停在半步登仙。
“什么……”
二人不敢置信,筹谋已久的血祭之局,就这样被苏南栀一招破除。
比起踉跄着后退的萨满,往生殿的红衣人反倒果决很多,毒蛇般的目光径直刺向苏南栀,“他这道符咒也把他自封阵内了,此子断不可留,直接杀了他!”
而此刻的苏南栀已经杀红了眼,冲天杀气暴涌而出,发髻砰然炸裂,满头青丝如瀑散开。
“乌古论——拿命来!”
他头也不抬地对着祭坛外五大汗离去的方向甩出一张符咒。
那张薄如蝉翼的符纸如猎隼般破空而去,朱砂绘就的“斗转星移”四字泛着淡红色光辉,直追逐渐远去的五大汗。
三十丈外,蒲察付气喘吁吁地提着双锤跟上众人,颇有微词地问道:“大哥,血影那么多人,交给往生殿那个糟老头子,能行吗?”
阿不罕爽朗地哈哈一笑,“你信不过往生殿,还信不过血月狼冢的人吗?”
蒲察付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阴阳怪气地答道:“我哪敢不信啊……”
轰!
土石飞溅,裹挟着烈火的烛九阴棍轰然砸落,竖插在几人面前。
“我……”
洛孟初踱步至几人身前,径直拔出长棍,神情轻蔑。
“让你们走了吗?”
“血影杀人还从未失手过。”江心月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很抱歉,我们不能为五大汗破这个例。”
鹰羽披风被夜风吹得高高扬起,阿不罕的身影格外沉稳地转过身来,眉头微微蹙起,“本汗给你们一条生路,只杀道门的那小子,尔等非要寻死不成?”
“谁寻死,还说不定呢。”韩敬之摸了摸脸颊上流淌不止的血线,将昏迷不醒的阿勒坦重重地丢在阿不罕等人面前。
“早就看你们不顺眼了。”韩敬之俯身提起阿勒坦的头发,“我早听阿勒坦说门主那老小子想要楚沐兰手里的九转金身之术。”
“九转金身……好东西。”韩敬之咧了咧泛着淤青的嘴角,“不过我韩敬之有自己的行事之道。”
“你猜我提着阿勒坦的头去见他,他会不会慷慨解囊?”
“放肆!”韩敬之话未说完,蒲察付的金瓜锤便迎面招呼了上来。
砰!
未待二人交手,金光乍现,一声巨响从蒲察付身后传来,他赶忙回过头去,身后却空无一物。
“什么鬼东西……”
站在对面的血影众人却完完整整地目睹了这一切,一道金色符咒破空而至,靠近乌古论的刹那,金色篆文浮现,那道壮硕身影便立刻应声消失。
第672章 三夺天机
此刻拓拔霜也终于回过神来,一把拉住就要再度与洛孟初动手的蒲察付,“不对,乌古论人呢?”
轰!
太虚禁界的穹顶忽然漾开涟漪,乌古论的身影凭空显现,重重摔落在祭坛废墟上,破碎的玉石深深刺入他厚实的皮肉,引出哀嚎连连。
乌古论大骇,顾不上自己身下蔓延的鲜血,猛地抽出弯刀抬头看去,却直对上了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符咒。
“蛮贼,为我爹娘偿命!”
道门,姑瑶山。
“师姐,还以为你下山再度名动天下之后,会有所改变。”紫虚轻轻抚摸着夜合欢,沾染的银白月华流转在指尖,“没想到还是如此……闲情逸致。”
“师妹以为我当怎样,执剑问天?这天下除了南宫万华,方白与周楼寂父子,其他人皆非我一合之敌。”
徐素音柔如春水的声音从锦屏后传来,雪色道履踏碎满地清晖,“功成身退,自然要回归原本的生活。”
“随你吧,反正天塌下来还得你顶着。”
站稳了长明会的立场,紫虚这些天来倒是自在,眉目间难得露出一抹笑容。
徐素音半宠溺半无奈地嗔道:“如师妹的愿。”
叮当——
分明无风,檐角的金铃却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声响。
徐素音蓦然抬手,却见北方天幕裂开一道隐隐约约的金痕。
“这是……”
“我自创的封禁绝学,太虚禁界。”徐素音低声喃喃道,“师弟……遇到危险了。”
“红雨。”她轻唤一声,老槐树下的土层龟裂,缠着红丝绦的长剑便破土而出。
这次的红雨剑并未封存太久,锋刃寒光依旧,杀气凛凛而出。
“师姐。”紫虚提起衣摆,匆匆上前拉住徐素音的手腕,“这次,你不能去。”
徐素音的目光跨越千里,窥探向那笼罩在血月下的北蛮王庭,“为何?”
“师姐不是一早便算出了吗?”
“论身世执念,他不输摘星君楚沐兰。”
“论天资卓绝,他不输徐师姐你。”
“论奋发图进,他不输三清山陆离尘。”
“这样的人执念太深,心气太高,天赋太强。”
“这三样都夺了天机,他注定命运多舛,天降大劫。”
“我又何尝不知呢……”徐素音嗫嚅着,握着红雨剑的手终究还是缓缓垂下。
“你已经为他做得足够了,他已经不是姑瑶山上展翅欲飞的雏鹰了,他应该有自己的天地,经历生死,方能见天高海阔。”
“道门修行玄术,与习武之人不同,修玄,重在修心。”
“心魔解,登仙劫。”
夜合欢的氛香浓烈如酒,徐素音恍惚间又看到桌案前少年一笔一划勾画符咒的身影。
那时的山雾总是很重,重到看不清他额头的汗珠。
如今姑瑶山的月色格外清朗,记忆中那眉目如刀的飘然少年却愈发模糊而不可触及了。
“修玄者,见天地,见众生,亦要见自己命中之劫。”
“徐师姐带出来的师弟,绝不会如此轻易折戟。”
第673章 北地余晖
千百张符箓犹如洪水般向乌古论席卷而来,鎏金符纸与朱砂篆文在半空交织成致命罗网。
他的眼瞳中最后映出的,是苏南栀手中那枚沾着鲜血的五铢钱,在半空划过一道斑驳的弧线。
“六甲破军!”
六道身影踏破虚空,手中巨斧向被符咒包裹的乌古论轰然砸落。
“五雷斩勘!”
比石柱还要粗上数倍的紫霄神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贯穿符箓之墙,密布的弧光霎时间将符箓之网中的身影笼罩。
苏南栀看不到符箓巨网之内的情况,但他数年来积攒的符咒尽出,便是为了一击毙命。
他会不吝一切代价,直到弑亲仇人彻底死在自己面前为止。
“鹿王本生!”
九色琉璃莲无声炸开,波动的光华映照在面色惨青的萨满二人身上,符网之内骨骼碎裂的炸响后,禁界之中只剩下乌古论模糊不清的呜咽声。
而苏南栀还远远没有停手之意。
“天地纵横!”
苏南栀袖中甩出的鲁班尺迅速放大数倍,将本就杂乱的碎石祭坛再度斩出一条三尺宽的沟壑。
“咳咳!”
苏南栀的身躯剧烈地震颤着,嘴角,双耳,口鼻纷纷渗出缕缕本命精血,看起来颇为渗人。
“够……”萨满双唇颤抖着低声道,“够了。”
“经脉尽断,三魂七魄已失,他已经完全是个废人了……”
显然,二人已经完全被苏南栀暴戾的杀伐手段吓得不知所措了。
“师姐常说,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苏南栀嘶哑的声音好似从地狱爬出的恶鬼,他缓缓摩挲着手中五铢钱,“可他在川山杀我双亲已有数载,为何还能夜夜安枕?”
“天不行道,我替天行之!”
叮——
五铢钱伴随着汩汩鲜血飞射而出。
“归墟引渡!”
“螣蛇勾陈!”
“天罡地煞!”
“四象戮仙!”
“精炁焚火!”
腾——!
冲天的火焰燃起三丈高,所有符咒同时化作灰烬,震天动地的爆炸席卷了整座祭坛,就连金色的禁界虚影都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苏南栀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被狂风裹挟着倒飞而出,重重地撞在结界上。
剧痛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如同潮水退向遥远的海平线。
“不要分神啦。”桃枝带着熟悉的芬芳在他的头顶轻轻敲了三下。
苏南栀猛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正是他许久未曾踏入,却朝思暮想的那座小院。
而徐素音音容如旧,正用银针封住他逆流的真气。
“师弟,修玄如涉弱水。”徐素音轻轻拔下一根银针,“心若蒙尘,则三千世界皆成劫灰。”
苏南栀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了却执念……”徐素音的身影渐渐透明作琉璃盏之色。
苏南栀顾不得身上密密麻麻的银针,赶忙起身摸向徐素音的身影,“师姐——?”
“登仙之路近在眼前……”带着桃花香的微风中飘来一丝呢喃。
苏南栀扑了个空,一个趔趄跪在了地上,愕然抬头,眼前赫然矗立着川山下的墓碑。
他的意识似乎飘然无依,索性不去思考,随波逐流。
第674章 身堕九幽
苏南栀抬手拂去爬满石碑的青苔,冰冷的刻痕仍旧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但上面他日日夜夜思念的两个名字,在此刻看来,似乎没有那么悲痛了……
“爹,娘……儿子给你们报仇了。”
七年来,他第一次看清刻碑人手抖留下的最后一笔瑕疵。
“不,不对……”
苏南栀颤抖的手摸向斑驳的刻痕,这……分明是父亲的笔迹,他为何从未认出?
更漏声滴答,烛火昏黄,苏南栀趴在榻上把玩着一枚五铢钱。
“爹爹,你在干什么?”
苏北辰手中的刻刀微微停滞,雁未晚最后的“晚”字就这样少了些许顿挫。
“没……没干什么。”
“哦。”苏南栀举起手中的五铢钱,“爹爹一直把这枚钱带在身上,看起来却也没什么不寻常的啊。”
苏北辰伸手接过五铢钱,轻轻摩挲着上面早已干涸的血迹,“这枚钱,是我从你爷爷手里接过来的。”
“上面有你爷爷的血……”苏北辰用刻刀轻轻割开指尖,任由血滴落至五铢钱之上,“有我的血……”
苏北辰轻轻叹了口气,将五铢钱递给苏南栀,“将来也许还会有你的血。”
“苏……北……辰……!”
雁未晚放下手中的针线,怒气冲冲地揪住苏北辰的耳朵,“你又皮痒痒了是吧?”
“哎呦,哎呦!”
“夫人,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咳咳——”
喉咙涌上的腥甜给他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感觉,却又瞬间坠入更深的混沌。
高座上,看不清面容的伟岸身影端坐,抽出一只令牌丢向苏南栀。
“逆天改命,罪当镇酆都山七百年。”
乌古论在火海中嘶吼的记忆刹那间重新涌入脑海,他的每一寸骨骼都在痛苦地尖叫。
苏南栀挣扎着抬头,忽然发觉自己仍旧跪着,而他的四肢被粗重的锁链牢牢束缚。
他指尖冰凉的触感,是浸透鲜血的那枚五铢钱。
爹,你还真是料事如神啊……
可地府的枷锁,困不住他仍旧燃烧的灵魂。
苏南栀强撑着缓缓起身,目光炙热如火,“纵身堕九幽,我也要诛杀天下不义。”
砰砰砰!
遥远的敲击声在回荡……
“纵身堕九幽吗?呵呵——”隐没在阴影中的身影恍惚间似乎发出一串轻笑。
砰砰砰!
急切的敲击声从耳边传来,嗡嗡的判词在耳边齐齐炸响,整座酆都在剧烈的敲击声中崩解。
“义或不义,九幽之下,自有公道……”
不知是不是苏南栀的错觉,这威严无比的话语此刻反倒渐行渐远。
砰砰砰!
耳边的敲击声在放大……
“苏南栀!”
剧痛在此刻轰然炸开,苏南栀只觉得浑身如同刀绞,又如万蚁噬身。
额头上黏黏糊糊的血液淌下,让他有些抬不起眼帘。
“苏南栀!快解开结界!”江心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南栀猛地惊醒,眼前的世界忽而清明了,他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正摇摇晃晃地躲避着萨满手中的骨刀。
什么……?
我的身体在自己动?
苏南栀踉踉跄跄中低头去摸腰包中的符咒,却是空空如也。
他这才后知后觉,刚刚为了确保杀死乌古论,分明已经将所有符咒用尽了……
第675章 一念之间
苏南栀苦笑两声,眼角却瞥见一丝闪过的银光。
他猛然看去,自己的胸口,竟赫然插着一根明晃晃的银针。
苏南栀脑海中似乎有惊雷轰然炸响,他跌跌撞撞地后退,身边仿佛再度浮现出那一袭恬淡的素衣。
这……刚刚的一切……
是梦吗……
师姐……
……你……来过吗……
萨满二人也被突然睁开双目的苏南栀吓了一跳,急忙向后撤了数步,警惕地观望着他的反应。
“苏南栀,快解开结界!”
砰砰砰!
苏南栀骤然回过神来,拖着就快散架的身躯缓缓转身,这才发现方才的敲击声是江心月染血的手掌疯狂地拍打在禁界上。
“没用的……咳咳!”他的声音嘶哑得好似生锈的风笛,近乎难以被听清。
急促的拍打声骤然终止。
江心月愣在了原地,显然是听见了苏南栀的话。
“这不是普通的结界,除非禁界内所有对我有杀意的人都死了……或者我死了。”
“禁界才会解除。”
……
刺啦!
“老子不信这个邪!”
垂虹刀燃起熊熊烈火,划在金色禁界上,“什么狗屁结界,我不信砍不穿!”
许陌瀚用力砍了几刀后,愤怒地将垂虹刀甩在地上,“什么破刀!江家主,快帮忙啊!”
江应州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缓缓开口道:“既然苏道长说无解……那就是无解。”
“苏南栀!”江心月用力拍打着禁界试图引起苏南栀的注意,闷闷的声音穿透禁界而来,“先别管这个了,那边!”
“那个人在干什么?”
顺着江心月指的方向看去,祭坛废墟另一侧,乌古论不成样子的尸首前,围聚着幸存的所有人皮灯笼。
空洞的眼眶中亮起嗜血的光芒,刺破薄如蝉翼的皮肉。
而被围拢在中央的身影,赫然是往生殿的那红衣人。
乌古论的血肉正被渐渐蚕食,化为一条条红线,汇入红衣人的体内。
不好!
苏南栀暗道不妙,虽然禁界隔绝了血祭大阵与外界的联系,但血祭大阵仍旧能在禁界内部吸收血食正常运作。
而“吞食”了乌古论全部血气的红衣人,赫然已经触摸到了半步云海之境。
而他赤手空拳,再没有任何符咒储备。
胸口细微的刺痛似乎在提醒着苏南栀什么,他低头缓缓拔下银针,眼眸中泛出前所未有的通明。
“虚空画符么……我也未必不可……”
在萨满不可置信的目光中,这位从鬼门关走过一遭的道门青年屏息凝神,双目紧闭,缓缓抬起一根手指。
明明耳边有无尽的嘈杂,他却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这次他的脑海中没有那无尽的仇怨,没有乌古论的狞笑,没有任何杂念。
只有一座小院,一座漫溢着花香的小院,还有素衣罗裙的倩影。
伴随着淡淡的桃夭香气,苏南栀的气息逐渐平缓,好似再度回到姑瑶山上。
徐素音轻轻捏住他的一根手指,缓缓在半空勾画着。
而现实中,苏南栀的指尖流淌出红色鲜血,好似那符纸上的赤色朱砂,流淌成符文的形状。
徐素音的声音在耳边轻语:“师弟,该放下了。”
“师姐,我……已经放下了。”苏南栀喃喃道。
第676章 镜花水月
道袍上滴落的血线在足下铺就登仙之路,苏南栀猛然睁开的眼瞳中流转着淡青色的繁复符文,整个人的气质在瞬间脱胎换骨。
如果说为了复仇苦苦追寻的苏南栀是被抽离了魂魄的行尸走肉,被执念禁锢,自困牢笼。
那么如今的苏南栀便可称仙风道骨,此等空灵出尘的气质,就连已经执掌三清山的同辈陆离尘都为之黯然失色。
他足下蜿蜒的血线蒸腾而起,化作赤色烟岚,铺就着这位道门“天上仙君”的加冕之路。
七年复仇之路的终结之日,这位本只有半步剑圣的少年,悍然跨过了净心境,一步登仙。
伴随着指尖渗出的最后一滴鲜血绘成,半空勾勒而出的血红色符文缓缓逼近,在萨满二人的眼中好似厉鬼绘就的索命符咒。
“青冥——三千剑!”
刺目的剑光将北蛮的夜空撕裂成万千碎片,浩荡无穷的磅礴道蕴在禁界之中反复激荡。
苏南栀捏作剑指,遥遥指向往生殿红衣人,“太虚剑法,万川映月!”
“好小子……给我的惊喜还真不少啊!”红衣人兜帽下传出阴翳的狞笑,扭曲的面庞游走出青面獠牙的轮廓。
猩红广袖无风自鼓,浓稠的血雾喷涌而出,在半空中汇成九条盘根错节的赤蛟,裹挟着腐骨腥风与三千剑气对冲而去。
轰——!
血色狂澜与青冥剑气对撞,金玉相轧的轰鸣在禁界内炸开,久久回荡。
嗒,嗒。
轻盈的脚步声夹杂在震耳欲聋的爆响中,好似玉磐轻扣。
江心月步履之间逸散出皎皎月华,当倒冲的剑气吹乱她的碎发之时,北蛮呼啸的夜风都为之凝滞。
“镜花……”
水心剑的轻轻挑破淡金色屏障,瑶池仙露般的嗓音由远及近,惊碎了禁界凝滞的时空。
“水月。”
苏南栀霍然回首,映入眼帘的是一轮硕大如昆仑镜的圆月,万顷碧波于月华中沉浮。
虚实之间,暗金色锦袍从月轮中晕染而出。
江心月居然绕过了禁界的阻碍,从镜花水月的潮汐中踏步而出。
“我虽破不得这太虚禁界,但可以与君共赴无间。”
无尽的清晖散发而出,落在少女的身上,此刻这位血影领袖不同于常人的气质彻底展现而出。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江心月,此刻好似谪仙临世。
水心剑霜刃上绽放出千重月晕,剑锋轻颤,漾开淡淡涟漪。
“集血影诸位之力,镜花水月方破得了这禁界送我进来。”
“不必担心我们,时间不多了,剩下的人就交给你们了。”江心月回头叮嘱道。
苏南栀佯怒着嘴上责备,眉间却透出一股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怕和我死在一起?”
“杀手最不惧怕的就是死亡。”江心月反手背剑而立,遥遥望向对面二人,“再说,雇主不能死在杀手前面,这是规矩。”
“什么雇主不雇主的,又不是第一次见面了。”苏南栀大大落落地伸出手,递给江心月一张符咒,“拿着,就当交个朋友。”
“你怎么还有符咒?”江心月蹙眉接过,却见朱砂绘制的并非道门符文,而是江河奔涌,峰峦叠翠之像。
“这是……”
第677章 天阙残音
苏南栀随手拍了拍空瘪的符包,扬起片片破碎的符纸灰烬,“用来进攻的的确没有了,但用来跑路的……”
他的尾音拖长,笑着眨了眨眼睛,“我可不希望我们的“影大人”折戟在北蛮之地。”
“嘁。”
江心月的轻哼被淹没在红衣人困兽般的嘶吼声中。
“黄泉引路,血祭苍天!”
九条赤蛟疯狂颤抖着,被挤压着纠缠于一处,鳞片剥落处渗出粘稠的黑色血液,缓缓凝结成十八瓣血色红莲。
苏南栀的眼瞳中倒映出沸腾的血气,霎时间他神色大变,毫不犹豫地起势绘就淡青色符咒。
“太虚剑令,杀!”
萦绕在苏南栀周身盘旋的剑气化作三十六重天光迸发而出,与飞掷而出的骨刀摩擦而过,迸射出满天流光。
“时间不多了,速战速决。”江心月皓腕轻翻,挽出朵朵水莲剑花。
滴答,滴答。
一滴水珠兀然落在苏南栀眉睫,他愣了愣,轻轻抬手接住落下的雨帘。
草原七月的夏夜,不知为何,下起了一场好似江南般温润柔和的淅沥梅雨。
“水月同天,残荷听雨。”
雨丝垂落,触及血色红莲的瞬间,蒸腾的血气刹那凝固成赤色结晶。
水心剑挑破三丈高的雨幕,剑锋所过之处,透出雨打残荷之声。
“把你的看家绝学拿出来,到了背水一战的时候了。”
“好。”苏南栀随着三千太虚剑气向血莲直冲而去,道袍的凝固的血痕诡异地倒流,汇聚在指尖,凝聚出三尺血剑。
两道身影交错而过,在月轮散发的光华之下相辅相成,好似那太极图中的阴阳双鱼。
无人注意到,那天边急促的裂帛之音,在攀升至巅峰处戛然而止,似乎在警示着什么。
簌簌——
细密的冰碴从染血的淡粉色长裙上抖落,玉梦璃踉跄着登上天柱山的最后一级石阶。
苏南栀的金色符咒还在青石上闪耀着刺目的光芒,被风哗啦啦掀起一角,却被无形的力量牢牢钉死,久久不能飘落。
玉梦璃伸手轻轻捏住符纸一角,沉吟片刻,又缓缓抽回了手。
“该死的冰甲卫……”她咬着牙从左臂拔出半截冰锥,靛蓝色的毒血流淌而下,又在金色符箓旁蒸腾作轻烟消散。
“该死的血月狼冢……”
她摇摇晃晃地勉强支起身来,目光落在王庭之中遥远的淡金色结界上,在漆黑的夜幕下宛若倒扣的琉璃盏。
“还没有结束啊……我只能争取到这些时间了……”
水波状涟漪在结界表面时不时泛起,那是太虚剑气,逝水剑意在与血祭之力碰撞。
“咳咳——!”
呛出的血沫在身下不断蔓延的冰晶上瞬间凝结,一朵朵血色牡丹绽开,沿着长裙飞速向上生长。
她却好似恍然未觉,斜坐在青石上,抱起残破不堪的天阙弦歌。
准确来说,总有些更重要的事,值得她暂时不去关注自己的生死。
“不行……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在黎明之前……”
覆满冰霜的指尖缓缓拨动琴弦,悠长的乐曲化作雁影,在天边泛起的鱼肚白中,衔着传讯送向远方。
第678章 九霄环佩
残存的内力已经彻底冻结,每一道音韵的诞生都好似在抽走她的最后一丝生机。
“要快啊……”
蒸腾着寒雾的冰霜正飞速向她的心脉蔓延,覆满冰霜的手指被琴弦相继割破,她却好似毫无知觉,奏出的音韵愈发清越。
“我带血影走出永夜……不能看着它再度陷入万劫不复……”
玉梦璃涣散的双眸中泛起最后一丝清明。
轰——!
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猛然炸开,最后一道残韵破空而去之时,这道衣衫残破不堪的身影已经近乎被寒毒冻成一尊水玉冰雕。
倔强的脊梁仍旧未倒,她静静坐于山巅,破碎的裙裾覆上冰霜,缓缓定格。
“心月……接信……”
失神的双眸中映出禁界内绽开的水莲剑花,方才缓缓阖上。
释然的笑意攀上僵硬的嘴角,最后一丝叹息隐没在北蛮的夜风中。
“心月这孩子……还没到独当一面的时候啊……”
二十里外,太虚禁界。
一股锥心的刺痛猝然从心间传来,水心剑猝然剑锋微滞,险些脱手而出。
极度异样的感觉涌上江心月的心头,她一个旋身闪过重重刀影,飘然落至苏南栀身边,“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苏南栀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啊。”
“我是说……”江心月还未说出口,某种超越五感的震颤从她的灵魂深处升起。
那不是简单传信的乐曲,而是琴弦尽断后的虚无回响,就好像有人将万千利刃生生塞入她的胸膛。
这种传音之术名“九霄环佩”,可以遥寄千里,却极伤元气,除非生死之危,玉梦璃绝不会轻易动用。
她要告知自己的,绝不是已经拖不住冰甲卫这么简单,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可预料而极度危险的事情。
江心月按住剧痛的心口,定神望向祭坛外一望无际的黑暗。
眼看红衣人佝偻着背,托着血色红莲缓缓走来,苏南栀连忙示意江心月联手抵抗。
然而江心月显然意不在此,剑尖轻轻点在苏南栀的剑指上,“噤声!”
伴随着最后一声尾音余韵尽消,死寂如浓墨浸透战场,她的耳边只剩下遥远的金铁交击之声。
江心月这才后知后觉,早在不知何时,笼罩着整座王庭,贯穿彻夜的琵琶声,便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
细密的雨声,夜枭的啼鸣,牛羊的轻哼,悠远的马嘶,皆被吞入无尽的黑暗深渊。
三十丈外,祭祀用的猪羊未被宰杀,眼瞳之中倒映出褪色的血月,在未知的存在之下疯狂颤抖。
刹那间,巨大的恐惧如同潮水般袭来,近乎要将她淹没。
她一把抓住苏南栀依旧在对着血莲画符的手,“快走!”
若是不能尽快离开,这禁界便不再是困住他们的囚笼,转而成为他们的坟墓。
“沧浪叠嶂,破!”
水心剑上拖拽着出从未有过的暴烈剑气,映水剑法从未展露的这一式,以江河决堤之势轰然撞上结界。
嗡——!
倒扣的禁界剧烈震颤,发出了类似洪钟之声。
剑气倾泻而出,在一瞬之间居然洞穿了禁界,碗口粗的裂口却在眨眼之间蠕动着自行愈合。
“该死的……”
第679章 溟岳遁虚
窸窸窣窣的轻响从二人头顶传来,如同玉蚕啃桑,在苏南栀错愕的目光中,繁复的霜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头顶的金色禁界飞速蔓延。
他毫不犹豫地抬手绘出符文,凌空一掌拍向禁界,“南明离火,焚!”
苏南栀指尖三山印翻飞,“金乌坠羽,燃!”
然而看似单薄的霜纹却无动于衷,好似冥冥之间有一种更为强大的力量在与他的玄术暗暗对抗。
江心月也同时注意到骤降的温度,来不及关心自己如何脱身,她急忙试图向禁界外与“四大汗”等人缠斗的血影众人传递信息。
“父亲,快带他们走……”
“喂——”
略带稚气的女声从江心月的头顶上传来。
江心月的后半句卡在了嗓子里,一股令人灵魂战栗的强大气势从她的头顶毫无收敛地横压而下。
“杀了本姑娘的人,还想从北蛮的地盘安然无恙走出去?”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咔嚓——!
细密的裂纹在太虚禁界表面加速蔓延,这座在场众人一直无可奈何的禁界,正在被冰霜侵蚀,飞速崩解。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碎裂声,这尊“琉璃盏”四分五裂,化作满天金光散开。
一口沉重的棺椁顺势从天而降,不可估量的重量令其砸进地面三寸,掀起烟尘巨浪。
“喂,你们不是拿这结界没办法嘛?”
玄冰棺椁的群狼浮雕上,少女足尖轻点,一跃而下,“我帮你们破了,你们不得谢谢我啊?”
月华恰好在此刻穿透重云,照亮少女那张略微有些婴儿肥的娃娃脸,骤然看去惊艳之中带着几分童真可爱,然而江心月此刻可绝然不敢小觑她。
这可是举手之间破除太虚禁界的怪物啊……
“那……谢谢前辈?”江心月硬着头皮答道。
“咯咯咯咯咯……”
少女笑得花枝乱颤,腕间缠绕的狼牙串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前辈就见外了……不喜欢这种实力为尊的叫法。”
江心月的手悄悄摸出苏南给她的“溟岳遁虚”符咒,默默夹在指尖以防不测。
“至于感谢……”
少女不经意间拂去微乱的碎发,鬓间银铃轻响,盈盈笑意映在江心月略带惊恐的眼瞳中。
“这个好说,拿你们命来报答我就行。”
还未待江心月有所动作,苏南栀的手一把钳住江心月的手腕,手中符咒冒出一缕青烟,刹那间化为灰烬。
“再愣着,要死啦!”
伴随着苏南栀的声音在夜风中隐隐约约传来,江心月眼前的世界瞬间模糊,冰棺,祭坛,少女,一切都在飞速远离她……
不,是苏南栀带着她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逃离王庭。
视线彻底扭曲前,她最后看到的景象,是少女一只手托起身后冰棺向他们砸来。
眼看着二人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向远方飞遁而去,少女缓缓收起调笑的神情,冷冰冰地对萨满二人发问。
“说,发生了什么事?”
“禀冢主。”萨满连忙颤抖着俯身,“血影袭杀五大汗,乌古论被就地格杀,我二人无能,拼尽全力未能……”
刺啦——
少女脚下的冰碴被碾碎,毫不留情的声音打断了萨满的叙述,“他们跑不了,慢慢说。”
“是……是……”
第680章 孤身断后
江心月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呼啸的风声闪过,待到眼前的景象再度清晰时,他们赫然已经来到了城门前。
“父亲……!”
江心月断然挣开苏南栀的搀扶,跌跌撞撞地转身就要向回跑去。
“她盯上的是我们,其他人应该无事。”苏南栀沉声拉住江心月,又往她手里塞了两张符咒。
“接下来我们分开跑,出发前我教过你符咒的基本运用,应当不成问题。”
“什么……分开跑?”江心月怔然看向苏南栀,“为什么?”
“因为我没把握带着你甩开她。”苏南栀略带紧张地看了看身后祭坛的方向,“我之前给你那张溟岳遁虚符,除非生死之危,不要动用,这是最后的保命手段。”
“你……”江心月嗫嚅了片刻,终究是没有说话。
“出了城门,径直往天柱山跑,不论出什么事,不要回头。”苏南栀拉过江心月的衣袖,用指尖血在上面绘就一道符文,“只要这道血痕没有干涸,就代表我还活着。”
呜呜——
咆哮般的风声从身后追来,掀起苏南栀的衣袂,他没有回头,对着江心月勉强笑了笑。
“她要来了,快走吧。”
“嗯。”江心月低低地应了一声,手中云峦潜川符化作一道青鸾虚影包裹住她的身影飞速远遁。
“呼——”
看着符光彻底消失在视野中,苏南栀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回过头去,望向无尽曲折街巷远方,高坐在冰棺上逐渐接近的身影。
晨雾在青石板路上流淌,衬得那道身影愈发朦胧而危险。
指尖血剑凝结,暴戾的血煞之气奔涌而出。
破碎的道袍猎猎作响,脚下青砖寸寸碎裂。
他根本没有打算遁逃……
如果两个人都要逃跑,那他们一个也走不掉。
三百丈外,棺椁上的少女感知到如此强烈的杀气,眉头微微一蹙。
“区区蝼蚁,居然还敢对我动杀意?”
她翩然翻身而下,只是轻轻弹指,玄冰棺椁的速度忽然翻了数倍,在青石板路上犁出数尺深的沟壑,向苏南栀呼啸而来。
拂晓的第一缕晨曦,为苏南栀的侧脸镀上淡金色轮廓,他背靠着刚刚露出一角的旭日,手提血剑,步步坚定地向冰棺上的身影走去。
“乌古论已经死在我的符箓下了,接下来,换你来尝尝我的血剑。”
玄冰棺椁轰然刹停,少女饶有兴致地挑起秀眉,“就是你杀的乌古论?有意思。”
“没想到北蛮居然还藏匿着半步云海的高手。”苏南栀眼眸之中毫无恐惧,血色剑气悄无声息地如泼墨般晕染长街,“你也很有趣。”
“咯咯咯咯咯——”
“大哥哥的戏法,可是比萨满老伯的可爱多了~”
“那么……”
少女的语气陡然幽森起来,“给你三息时间留遗言。”
“败者才会需要留遗言。”
血剑的煞气横扫出腥风血雨之画卷,“红莲剑法,血画千山!”
嗖——
少女屈指一弹,身下冰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破空而至。
第681章 把王庭——炸上天去!
苏南栀只觉得眼前一黑,好似被马车迎面狠狠地撞了一下一般,身影如断线纸鸢轰然砸进城门中。
他的五脏六腑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浑身骨骼碎裂般剧痛。
“雕虫小技。”
少女拖着冰棺走到瘫坐的苏南栀面前,略带淡漠的眼神落在不省人事的他身上。
“大哥哥,你真是一点也不好玩……”
少女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努了努嘴,俯身去摸苏南栀手中的血剑。
不料双目紧闭的苏南栀忽然伸手稳稳扼住她的手腕。
“哦?那这样……会不会好玩一些?”
唰啦——
血剑横扫而过,少女的雪白的脖颈上浮现出一抹殷红血线。
“咯咯咯咯咯——”
少女再度发出一串轻笑,眼眸中却攀上一抹凝重,转手将棺材用力向苏南栀当头砸下。
“这才像样!”
苏南栀侧身翻滚,堪堪闪过冰棺的砸击,只见他方才身处之处多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坑。
少女颈侧的血线缓缓覆上霜花,本足以致命的伤口……却变得无关紧要。
她轻轻摸了摸脖颈上的霜花,若无其事地拖着棺材走来,“大哥哥真有意思……得抓进棺椁里好好研究~”
苏南栀一阵头皮发麻,如此恐怖……这血月狼冢的冢主岂不是不可战胜了?
少女掀开棺盖,指节轻轻在上面敲了敲,“是我动手,还是你乖乖自己进去?”
“他还没付‘尾款’,恐怕你还不能带他走。”
苏南栀猛地回头,只见那暗金色的长袍下莲步轻移,本该离开的江心月居然去而复返,水心剑扫过青砖上的血泊,留下银色细痕。
“不是约好分头跑吗?你回来做什么?”
江心月意味深长地对苏南栀点了点头,“对啊。”
“不是约好分头跑吗?你为什么不跑?”
苏南栀没有心思回答江心月的问题,只是苦笑一声,“这下好了,都走不了了。”
“怪我喽。”江心月耸了耸肩,走上前与苏南栀并肩而立。
“你不是说,要和我交个朋友吗?”
“既然是朋友,那我不能眼看着你陷入死境。”
“哦?”少女扬起眉毛,“一个道门的顶尖高手,一个血影的影大人,真是收获颇丰啊。”
“那可未必。”
江心月略微歪头,剑锋指向少女身后,“有个惊喜送给你。”
轰隆——!!!
少女身后,王庭深处,忽然亮起数十道刺目的白光。
轰轰轰轰轰——
脚下的大地剧烈震颤起来,冲天的爆炸将三重宫阙的琉璃瓦掀起,化作翡翠色的海浪。
精心埋藏在王庭各处的火药接连“绽放”,赤红火柱与满天碧雨纠缠交织成狰狞的巨树,整片王庭眨眼间陷入炼狱般的无尽火海之中。
“三大派的人,还有五大部族的高手,此刻应当都在业火中挣扎吧?”
江心月非但没有趁机逃跑,反而步步向前逼去,“这份大礼,冢主还喜欢吗?”
“呵——”
少女颈间的霜花在席卷而来的热浪中迅速消融,她却浑然不觉,“倒是小瞧了你们。”
第682章 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过奖。”
燃烧的宫阙碎片如火雨坠落,整片王庭已经彻底被黑烟吞没,如此威势,北蛮众高手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江心月淡然自若地答道,“若是冢主愿意就此罢手,或许北蛮还可以少些血光之灾。”
少女眼波流转,掩唇轻笑,“大姐姐虚张声势可是有一套啊……”
“若是换做阿不罕那个老狐狸在此,说不准就忍气吞声了。”
少女身后的冰棺疯狂震颤,森森寒气涌出,“可五大汗死了……”
“对我来说是好事啊。”
苏南栀与江心月眼神交汇,苏南栀在她的目光中看出了惊愕,不解和隐藏在眼底的恐惧。
五大汗死了……对血月狼冢来说居然是好事?
北蛮的内部……看来另有隐情……
“既然如此,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水心剑寒芒略微收敛,似有缓和之意,“不如我们就此罢战……”
“咯咯咯咯咯——”
少女抬手解下腕间狼牙手串,天真的笑声中带着残忍,“姐姐这么心急啊……我话还没说完呢~”
指尖轻轻一挑,狼牙手串便划过一段优美的弧线,隐没在熹微的晨光之中。
“能威胁到北蛮的人……自然也断不可留。”
血色光华泼洒而下,手串抛出的方向,一轮血月无声无息地高高挂起。
黑暗再度笼罩夜空,刚刚露出一角的太阳也被彻底吞噬,仿佛从未出现一般。
“怎么会……”江心月的指尖不自觉地再度握紧了水心剑。
少女声音轻软若絮,却字字如刀,“在北蛮,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嗵——!
少女一脚踢飞冰棺,身影以肉眼难辨的速度闪至江心月身后,带起一道刺骨的寒风。
面对前后夹击,水心剑荡开皎洁月色,江心月的身影翩然隐没在月轮之中。
“姐姐你也有点意思嘛——”
锵!锵!锵!
片刻之间,两道身影以超乎苏南栀想象的速度在眼前交手数次。
他闪身躲过呼啸而来的冰棺,望气之术下,以能隐隐看出江心月的落了下风。
她的剑意在消逝,也难怪,逝水剑意本讲究的便是徐徐图之,面对如此悬殊的实际差距,她纵使战意再强也难以硬撑长久。
苏南栀见状,毫不犹豫地咬破即将凝结的指尖伤口,用鲜血在腿上勾勒出几道符咒。
“九曜风雷,太乙游鳞,流云逐月,缩地成寸,速!”
在登仙境符法加持下,苏南栀的身形瞬间化作一道残影跟上二人的速度。
少女余光瞥见身后追来的身影,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我真是越来越庆幸选择来追杀你们了。”
“这样的敌人,真是可怕啊~”
“废话少说,看剑!”
血红色剑光如丝缕分裂,密不透风地将她禁锢其中。
红莲剑法,绝杀,红莲剑狱!
“我这才看出来……这是魔域的剑法吧~”不带半分波澜的声音从剑狱内传来。
苏南栀神色凝重,持剑严阵以待,全然没有回话的意思。
第683章 万劫不复
“真是冷漠啊~”
江心月从月影中走出,蹙眉看向红莲剑狱,“这家伙要耍什么花招?”
二人皆知,若是一个半步云海的高手想要杀他们,区区一道红莲剑狱是远远拦不住她的。
“还记得我说什么吗?”
不远处的冰棺忽然剧烈地颤动起来,棺盖砰然炸开,娇俏身影慢悠悠地从中爬出。
“血月笼罩之下,就是我的世界。”
“我可以随心所欲~”她轻轻晃了晃不知何时回到手上的狼牙手串。
“比如……禁绝一切玄术……”
血月之光暴涨,如潮水般彻底将盛京城中的一切事物染做血色。
苏南栀腿上的四道符咒在血光中寸寸崩碎,流转的真气烟消云散。
“我再问一遍。”少女朱唇轻启,一字一句,如判官落笔,宣告着这片属于她的土地上,唯一的法则。
苏南栀指尖血液凝滞,玄术施展变得晦涩,如同被人扼住了咽喉一般。
江心月的逝水剑意虽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却也感到一股无形的重压悬在头上,随时就会落下。
此方天地都在排斥二人的存在,就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此刻的二人,犹如笼中困兽,再难威胁到她的性命。
这才是半步云海的真正压制,将他们二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就像人不会在意笼中雀的爪牙是否锋利一般。
“慢着!”
一道暴喝撕开凝滞的空间,少女的视线越过二人看向声音传来之处。
沙沙——
商镜辞拖着那丹赤的头发从城门外缓缓走来,不省人事的躯体扫过青石砖,发出格外清晰的声音。
“血月狼冢的冢主,兀苏德·其其格是吧?你若是敢动他们二人,我们就把阿不罕的儿子……一节节拆开给你看。”江应州冷冷地注视着少女的苍青色如同夜狼一般的眼瞳。
就在这死寂的刹那,兀苏德忽然冷哼一声,“阿不罕的儿子,与我何干?”
“与你无关,但是与他有关。”商镜辞耸了耸肩,侧身让出身后的人群。
四大汗三大派的人与血影众人相对而立,身上都各有深浅不一的伤痕,显然是发生了一场惨烈的厮杀,分开后却最终却又不约而同地赶来此处。
北蛮众人衣衫不整,身上都有灼烧的痕迹,看来王庭爆炸时,他们正滞留其中。
廖致远甚至少了一条手臂,狼狈的模样看起来与平常判若两人。
阿不罕跻身而出,那象征身份的鹰羽披风被灼烧得焦黑,紧紧得贴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只被激怒的雄鹰。
“冢主……”
他意识到自己的气场太过强硬,勉强低下头些许,“请……跟我回去。”
“咯咯咯咯咯——五大汗何时能对血月狼冢发号施令了?”
“我没有在发号施令。”阿不罕阴翳的脸庞上闪过一丝不悦,染血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丹赤的确是我的儿子。”
江心月终于微微松了一口气。
“但能为北蛮牺牲,是他们的荣幸。”
阿不罕的喉咙艰难地颤动着,说出一句令所有人都毛骨悚然的话:
“我有七个儿子,这样的机会,他们还盼着轮不到自己呢。”
桄榔!
水心剑忽然脱手摔在地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机。
第684章 幽冥道
她并非没有胆气与半步云海的兀苏德拼死一搏,如果迫不得已,她甚至可以毫不犹豫地以一人之力拦下北蛮所有追兵。
但整个血影的命脉都汇聚于此处,那丹赤是他们最后的筹码,如果失去效用,那血影可能就会断送在她的手上。
她绝不能接受这种结果!
绝不能!
“你说什么?”商镜辞的声音陡然拔高,显然没有料到阿不罕的突然变卦,一时间是又急又气。
如果这张底牌没有用,那就是他亲手带着血影步入了本可脱身的死局。
不对……
他懊恼地摇了摇头,眼眸中攀上几分苦涩。
就算没有底牌,也没有人会抛下江心月逃生。
唉……
“我说,你大可以直接动手杀了他。”阿不罕缓缓转头,那饱经风霜的嘴角抽动着,浮现出一抹狞笑。
“哦?”兀苏德眼波一转,苍青色的瞳孔在血月下闪烁出一抹危险的弧光。
她带着盈盈笑意走上前,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清晰的叩响,“这么大度?要不……我帮他动手?”
“随意。”阿不罕弹了弹鹰羽披风上的灰烬,微微点头示意。
他的动作如此优雅,好似在谈论的不是自己儿子的性命。
“他在唬你,直接动手。”江应州阴沉的声音从商镜辞身后传来。
可商镜辞的眸中却只剩下阿不罕那诡异的笑容,如同附骨之疽,他浑身汗毛刹那间倒竖,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窜而上。
“怎么能……”
江应州的低喝在商镜辞耳边如雷霆炸响,打断了他的呢喃,“商镜辞,我让你动手!”
二人争执之间,没有人注意到,在江应州这一声怒吼之下,阿不罕的肩倏然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更无人注意到,江心月手中的水心剑蕴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剑意,大有向死无生之志。
“天曹注死,地府勾名……”
苏南栀愕然抬头望向商镜辞。
青黑咒文从他的的指尖凌空流淌而出,阴风穿过空无一人的街巷,发出凄厉的哀嚎声。
这是商家不传之秘学,幽冥道。
“朱砂过处——万劫无生!”
咒文落下的刹那,天色骤然转暗,他身后的城楼好似坠入幽冥,散发着惨绿色的幽幽光芒,就连天上那轮妖异的血月都为之黯然。
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攀上在场所有人的心头。
苏南栀当即愣在了原地。
不是……说好的五大家主中最弱的一个呢?这该死的恐怖威压是怎么回事?
“咯咯咯咯咯——”
兀苏德那标志性的笑声再度响起,掩饰着藏于其下的一丝慌乱。
“血影的人都这么有趣吗?”
一道若有若无的血线从那丹赤身上蔓延而出,如同活物般缓缓牵至阿不罕的心房。
他低头蹙眉,下意识地伸手去揪,却摸了个空,“这是什么鬼东西?”
“说对了,还真是‘鬼东西’。”商镜辞拂去额头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如纸,“阴契画押,折我三年阳寿,你和他的命运从此勾连在一起。”
“商镜辞!”
江心月的低声呵斥淹没在阿不罕粗重的回驳中。
“故弄玄虚,我不信这世上竟有如此鬼神之物。”
“这术法和鬼神有没有关我不知道,不过你要是不信它的功用,那你大可以动手试试。”江应州手中长剑示威性地在那丹赤颈边比划了两下。
第685章 王庭之变
夜风卷起细碎的沙砾拍打在城墙上,与阿不罕肩上的鹰羽披风发出一致的沙沙声。
他沉默地伫立在原地,目光在江应州手中长剑与脸色煞白,磕磕绊绊不敢说出半句话的那丹赤面庞上游移。
他能够感受到自己胸膛中那有力的跳动,每一次搏动都仿佛牵扯着那根诡异的血线。
“兀苏德。”他直呼少女的名号,恭敬中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胁,“放他们走。”
“凭什么?这种伎俩,难不成真能夺去大汗你的性命~”兀苏德纤细的眉角挑起一个讥讽的弧度,阴阳怪气地回绝道。
她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甜腻的像是浸了蜜的毒药,“为北蛮献出生命是你儿子的荣耀,难道你就不行了吗?”
阿不罕能感受到身后众人投在他身上的灼热目光,有疑惑,有恐惧,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疯狂与兴奋。
“你们走。”阿不罕从紧咬的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三天内,我要看到我儿子安然无恙地回来。”
砰!
一声闷响从阿不罕身后传来,兀苏德眼睁睁地看着蒲察付一锤砸在尚处于状况外的萨满背上。
萨满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兀苏德的眼瞳骤然睁大,意识到事情不对的她反手就去摸身后的棺椁。
“我让你们走!”阿不罕怒喝一声,没有再给她反应的机会,鹰羽披风在空中划过一条凌厉的弧线,呼啸的拳风直冲兀苏德面门而去,“蒲察付,拓拔霜,跟我上!”
赫连兀勒鬼魅般反手勒住红衣人的脖颈,干净利落地一把将他撂倒在地,顺脚踢翻断了一只胳膊正苟延残喘的廖致远。
“走!”江心月与苏南栀对了个眼神,无需多言,手中溟岳遁虚符光绽开,山川河流虚影瞬间将血影众人笼罩其中。
轰!
双拳重重地轰在玄冰棺盖上,强悍的力道震得二人皆是连退几步,兀苏德的双眸微微眯起,苍青色的眼瞳中掠过一抹诧异。
“你不是登仙境巅峰……”
阿不罕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低头瞥了一眼胸口那道血线,正随着血影众人的远去渐渐淡化。
“可你却真的只有半步云海……此时才看出来我的实力,啧……”
“若是五大汗之首只有登仙境巅峰,地广人稀的北蛮如何能守得住两倍于北魏的疆土,靠我们本就不多的狼骑性命来填吗?”
他的目光锋锐如刀,毫不掩饰其中的狼子野心。
“就连姑瑶山那姓徐的道士都隐隐看出我在故意示弱,唯独冢主你不知道,真是有趣。”
“只有半步云海?”兀苏德冷笑一声,“什么时候半步云海像大街上的白菜一样到处都是了?”
“半步云海天下难寻,但六个登仙境,可以在北蛮王庭轻易找到。”蒲察付提着还沾着萨满血迹的金瓜锤上前,目光依次扫过阿不罕,赫连兀勒,阿勒坦和拓拔霜,五人不约而同地将兀苏德围困其中,形成了一个圆满的包围圈。
第686章 苍狼噬月
“巴图尔(萨克达·巴图尔)!还不过来帮忙?每次就你最不合群。”赫连兀勒不满的怒吼声刺破天幕。
站在角落阴影中的高大身影还在沉默着观望,手中造型狰狞的战斧在昏暗的血月下泛着寒光。
那双棱角分明的锐利面庞隐藏于黑暗之下,只有深邃的目光在阴影中扫视着众人,没有丝毫上前帮忙的意思。
“罢了,不必强求。”阿不罕指尖轻轻下压,只是一个动作,即将被引爆的氛围便瞬间平息。
兀苏德还没有麻木到察觉不出这种细节的程度,不禁不悦地皱了皱眉头。
“我不求别的,但为大局考虑,冢主今日不可再追了。”
“嗬~”兀苏德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她不屑地扬起下巴,腕间的狼牙手串在一片寂静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如此贪生怕死,也配做北蛮的大汗?”
“为北蛮,本汗可以不避斧钺。”他每个字都咬的很重,恍若字字重如千钧,“但冢主不能要求我做无谓的牺牲。”
“无谓的牺牲?”兀苏德淡漠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阿不罕身后的巴图尔身上,“你的所作所为,与背叛北蛮有何区别?”
阿不罕缓缓抬起右手指向天空,破碎的袍袖舒展开来,好似一面血色战旗,“北蛮可以是长生天。”
“北蛮可以是翱翔的雄鹰,是孤傲的苍狼,是成群的牛羊,是生生不息的野草,是我们眼底千千万万的牧民……”
阿不罕的袍袖缓缓垂下,指向兀苏德的面门,语气陡然转冷。
“但不能是你……”
这句话如同出鞘的利剑,锋芒之寒,就连空气都为之一滞。
“你没有权利执掌我的性命。”
阿不罕向前迈出一步,眼中好似迸发出摄人心魄的精光。
“你更没有权利执掌这里每一个人的性命。”
兀苏德脸上那有些虚伪的笑容渐渐凝固,“阿不罕,你翅膀硬了。血月狼冢的命令都不听了。”
阿不罕咧嘴一笑,眸中凶光毕露。
“我的翅膀,又不是血月狼冢给的。”
“巴图尔。”兀苏德幽幽地说道,“现在过来,我不会把你当做北蛮的敌人。”
嗵,嗵,嗵——
黑暗中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巴图尔手中的战斧泛着骇人的寒光,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
“阿不罕是不是北蛮的敌人我不知道,但没有人能成为北蛮的绝对掌控者。”
兀苏德没有说话,事到如今,任何言谈已经苍白无力,唯有刻在北蛮人骨血里的,最原始的力量,方能决定这片草原最终的归属。
“看来你们已经忘记了——”她开口的瞬间,被夜色掩埋的深山之中,重重狼嚎交叠着响应她的召唤,恍若草原上所有的狼群都同时仰头嘶吼。
“血月狼冢何以成为北蛮的主人。”
纤细的五指虚握,天上那轮血月被轻轻抹去,挥手间在兀苏德的身后绽放出猩红刺目的光华。
“苍狼噬月!”
轰!轰!轰!
尽管已经接近了天柱山,苏南栀脚下的大地仍旧在盛京城中传来的碰撞中疯狂战栗。
第687章 雄者三德
他脚下的碎石在上下跳动,林中飞鸟阵阵惊起,整座天柱山都在微微颤动着,传出低沉的轰鸣声。
“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还要可怕。”江心月的声音蓦然响起。
苏南栀正忙着把道袍上的血迹拧干,脚步因脱力踉跄了片刻,“谁?兀苏德吗?”
“不,阿不罕。”
良久,苏南栀没有应答,二人就这样缓缓攀登着石阶,略带压抑的喘息声从身后传来,血影众人大多负了伤,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
“师姐常说,如果一个人,兼具实力,野心和智谋,那么他就难有敌手了。”
苏南栀摇了摇头,“我没有在阿不罕身上看到最后一种。”
“但,我看到了。”江心月缓缓答道,每个字都好似经过深思熟虑。
“他威胁兀苏德放过那丹赤的时候,在他慌乱的伪装下,我看到了一丝隐藏在重重掩饰之下的从容。”
日光带着山风呼啸而过,卷起二人的衣袍,重新还这方世界以光明。
高挂在天柱山斜上方的血月与夜幕霎时间换了天日,宣告着王庭这场大乱的结束。
江心月微微抬眉,没有说话,众人都心知肚明,不管胜者是谁,都已与血影无关。
“那种运筹帷幄的眼神,我只在寥寥数人眼中看到过。”
江心月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剑柄……
“李昭平,南宫万华,周楼寂,贺兰裴文……”
“还有……他。”
二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石阶在此处稍作停歇,形成一个不大的平台,远方盛京城的轮廓在久久未能散去的硝烟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不太整洁的水墨画。
苏南栀唇间溢出的叹息被山风吹碎,裹挟着忧虑与迷茫,消散在乱石之间。
“……师姐说过。”
“这天下英雄与枭雄。”
“她徐素音没有野心,道门只有归入长明会的领导,方可守中原,成大器。”
“周暮寒差了些智谋,如果周楼寂彻底挣脱囚笼,魔域将势不可挡。”
“南宫万华兼具这三者,可如今的他势单力孤,镇魔使原班人马几乎死伤殆尽,长明会人数虽众,却缺少实力顶尖的骨干成员,他有智谋,无人调遣,有实力,无人并肩,有大志,无成事之道。
“李昭平兼具智谋与野心,却缺了些实力,若是能假以时日,必然能安定天下。”
“可今日阿不罕的表现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若是依你之言,兼具这三者的他,不再收敛锋芒,恐怕很快便会会成为整个中原的灾难。”
江心月缄口不言,只是带头朝着山路上方走去,苏南栀忽然觉得这道撑起整个血影的背影,此刻坚韧之余,格外单薄。
远方的王庭废墟仍旧冒着青烟,在广袤草原上扶摇直上,颇为扎眼。
这场焚尽王庭的业火,终于为血色长夜画上炽热的终章。
苏南栀拢了拢衣襟,快步跟上江心月的步伐,语气凝重:
“看来我们有必要告诉李昭平,北蛮可能不是一个想象中那般好对付的敌手。”
第688章 玉殒天穹
“心月姐,那丹赤怎么办?”玉生烟的声音带着几分犹疑从身后传来。
江心月平静而坚定的话语刺破晨雾,如寒潭落玉,在众人耳中格外清晰。
“既然他对阿不罕不太重要,血影也没必要食言,待我与父亲和玉姐姐商议下,若无异议,便放了吧。”
“江姑娘。”晨雾忽然剧烈翻涌,苏南栀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与惊惧,从前方传来。
“怎么啦?”江心月匆匆对商镜辞颔首示意,转头便看到苏南栀的身影如遭雷击,怔怔地呆立在在十步开外的山路上,像是一尊动弹不得的镇山石像。
“你看……上面……”
正值盛夏,昨晚还披着苍翠的山峰却被诡异的冰霜覆盖,那惨白自山巅倾泻而下,所过之处尽着寒霜,一直蔓延到了苏南栀的脚下。
“玉姐姐……!”
江心月的惊呼声卡在了喉咙里,她的心好似忽然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每一次跳动都牵扯出尖锐的刺痛。
她的脑海中一片白茫茫,没有对前路是否危险的丝毫犹豫,只是迈开步向山上狂奔而去。
冰滑的石阶在脚下飞掠而过,她不管不顾地狂奔而上,凛冽的寒风在耳边呼啸,恍若这样就可以把死亡甩在身后。
“心月姐小心!”
“影大人当心!”
身后零星的呼唤听起来出奇的寥远,她只觉得胸口压抑难当,就连呼吸都要停滞下来。
“家主当心!”
“别拦我!”
……许是父亲带人跟了上来吧。
一切的一切,已经被她置之度外,唯一顾得上的,便是漫漫石阶尽头的那道身影。
“焱炎天敕!”
赤红色的烈火从苏南栀的指尖席卷而出,火蛇掠过之处,白雾蒸腾,冰挂轰然崩塌,不过瞬息,石阶上的冰霜便一扫而空。
然而江心月连余光都未分给这等奇景,她的心中只剩下石阶尽头那生死不知的身影。
嗒,嗒,嗒。
冰封的山巅上,死寂终于被打破,江心月登上最后一级石阶的瞬间,喉咙不可控制地涌上一股腥甜。
扑面而来的寒风裹挟着冰晶划过她的面庞,划出道道血痕,却不及她心中万分之一的痛楚。
这片白色世界的中央,绝美的身影端坐,水玉般的素指仍旧搭在破碎的琴弦上。
仿佛只是小憩片刻,怀抱中的琵琶仍旧会传出悠扬的音韵。
滴答,滴答……
寒毒仍未凝结那被琴弦割破的指尖,殷红的血珠在冰面上盛开出一朵朵红梅,然而天阙弦歌的主人却早已没了声息。
扑通!
江心月再无力气向前一步,双膝颤抖着跪了下来。
苏南栀这才迟迟赶到,眼眸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撼,“这……”
虽然他与这位如今血影的缔造者几乎未曾交谈多少,然而正是素昧平生的以死相救,方才震撼人心。
不出意外的话,她身上的寒毒应当是来自于兀苏德,也就是说……
玉梦璃凭借自己半步解命的实力,孤身一人与兀苏德交手,这是何等的气魄与决绝。
第689章 丹心无解
苏南栀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还是小看了北蛮那铜墙铁壁一般的江湖庙堂一体之势,若是没有她拖住冰甲卫与兀苏德,他恐怕连对乌古论动手的机会都没有……
“万物回春!”
他毫不犹豫地使用自己能想到的一切法诀施救,即使只有一线希望,他也要尝试保住玉梦璃的性命。
十二道回春符化作碧玉蝴蝶绕着毫无生机的躯体上下翻飞,试图唤起一丝隐藏在不知何处的尚存生气。
啪!
江心月冰凉的手猛然死死揪住他的衣袖,她低着头,泪水簌簌而落,砸在冰面上,“够了……她已经不在了……”
苏南栀眸中风中残烛一般的渺茫希望黯淡下来,他默然垂下手,袍袖中的青光渐渐消散在寒风中。
铮——
天阙弦歌上的最后一根完好的琴弦忽然崩断,一声幽幽的叹息随之飘荡在众人的耳边。
“心月这孩子……还没到独当一面的时候啊……”
江心月这才微微抬起头,那声音温柔得令人心碎,好似有说话之人正轻抚着她的发顶。
“莫哭……我去与夫君相见了……”
此刻血影众人方才陆陆续续地登上山顶,最先踏上平台的商镜辞踉跄着后退两步,后续跟来的人群也如同僵在原地的潮水一般,生怕惊扰了这场凄美的永别。
扑通!
平日里最为高傲的江应州双膝砸地,这位以铁血着称的血影“太上皇”,带头跪了下来。
接着是洛孟初,商镜辞,许陌瀚,玉生烟。
后面各家的子弟也跟着纷纷跪了下来。
众人都好似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长跪在冰面上,久久不能起身。
苏南栀对着那覆满冰霜的身影,万分恭敬地行了个礼。
余光中,江心月眼神呆滞,冰碴割破了她的脸颊,她却丝毫不知。
苏南栀这才明白,何为“哀莫大于心死”。
当夕阳再度攀过嶙峋的山脊时,茫茫雪色已经消融,融水沿着古老的石刻蜿蜒而下,在金红色的夕阳下为此方肃杀的世界添上几许虚幻的温暖。
黑漆漆的松柏轻轻摇动,仿佛在与血影众人一起默哀。
他们没有立刻动身离开天柱山,经玉生烟派人打探,五大汗死了一人,名曰巴图尔,其余人向血月狼冢请降,如今双方都在养伤。
暮色四合时,万籁俱寂,模糊的石刻旁,江心月轻轻放下水心剑。
融雪滴落,像是谁的泪珠敲打在青石上。
风过无痕,轻抚着崭新的诗句,留下一段悲恸的故事,隽永在山巅。
左侧是玉梦璃自己曾写的无名诗:
白帆映面丝竹声,春雨打落杏花红。
双飞金銮千秋意,奏罢垂云青翰蓬。
骨残肉离寒光刃,血溅高堂染玉弦。
相思未结随君去,空留孤身赴血庭。
右侧是江心月与苏南栀共同执笔的悼亡诗:
十载焦桐拭玉尘,裂帛音碎为故人。
终破阴霾开曙色,甘抛碧血祭昆仑。
玉骨应埋千仞雪,冰绡长凝万年春。
绝弦丹心无解处,余韵犹护旧时痕。
第690章 一人哭,总好过家家哭。
江心月不是很会写诗,但楚沐兰说过,逝者无言,其志永存。
她不可谓不认同。
或许唯有将那些无法言说的哀思镌刻在冰冷的石碑上,方可让千百年以后之人知晓,这世上曾经存在过一位如此绝世的女子。
她的琴弦索过仇敌的命,抚过血影的哀,染过北境的雪。
如今空余一方石刻……和破碎的琵琶……
微凉的山风呜咽,卷起她的衣袂,暗金色长袍孤立于山巅。
忽觉天地苍茫……
“小道长,委托已成,你接下来有何打算啊?”江应州不紧不慢地问道。
“大仇得报,一时间心中也空空荡荡,不知去向何方,唯一想到的,便是回姑瑶山找师姐罢。”
苏南栀目光复杂地望向江心月单薄而倔强的背影,“江家主,不知是不是错觉……”
“令爱一夜之间,似乎成长了许多。”
江应州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声音沙哑。
“这世间的磨难总会教人成长,但对我这个女儿来说……”
斑白的发丝在鬓间飘摇……
“本已经足够了。”
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江应州难得展现出温情的一面,迈着沉重的步伐向江心月走去。
“孩子,你要知道你在做什么。
下至杀手任务,上至天下之争,都绝非儿戏。
有人在这条路上丢掉性命,是完全意料之中的事情。
如若你不打算躲得远远的,就必须接受生离死别。”
江心月决然抹去泛红的眼角上挂着的泪水,“一人哭,总好过家家哭。”
“一人流血,总好过家家流泪。”
“一人化白骨,总好过家家披缟素。”
“我非但不会逃避,相反……”
江应州在她的眼中看到了惊人的“烈火”,世人皆言水火不容,可波涛之怒,未必逊于赤炎焚天。
“我要五大汗,三大派,血月狼冢……”
她抬眸的瞬间,山风骤止。
“都为她陪葬。”
苍凉的号角声穿透厚重的雪幕,在连绵的雪顶上回荡。
金色大帐内,青铜兽炉吞吐着暗红的碳火,将阿不罕刀削般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噼啪——
一片死寂之中,唯有帐外烧焦的宫阙被大雪压垮的断裂声。
寒天冻地之间,阿不罕眸中似有熊熊烈火在燃烧,比那炉火还要旺盛,仿佛能穿透这漫天风雪。
沉重的脚步声从帐外传来,阿不罕目光沉沉落在帐帘上,像是在等待什么。
帐帘被猛地掀开,蒲察付抖了抖身上的雪,大步走了进来。
刺骨的寒意随之窜入,惹得阿不罕微微皱了皱眉头。
斜倚在皮褥上的他,全然没有要动地的意思,好似一只盘卧的猛虎,慵懒之中带着一丝不容侵犯的威压。
“七月下雪,真见鬼!”蒲察付拍了拍狼头铠甲上的冰碴。
阿不罕只是轻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喂,我们真向那个小丫头片子请降?”蒲察付颇带不满地轻轻踢了一脚躺在地上的阿不罕。
阿不罕似乎对于这种在外人看来可能有些冒犯的行为毫不反感,只是斜睨了蒲察付一眼。
第691章 北蛮大计
“巴图尔死了没?”
蒲察付重重地将陶罐放在炉火上,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死了!真搞不明白你在做什么,放跑血影就算了,受了这么大的损失,还要向狼冢的人请降……”
“哈哈哈哈哈哈——!”
阿不罕忽然发出一串爽朗的笑声,“我说蒲察老弟啊,你这个人什么都好……”
“就是太迂腐。”
蒲察付掀开搅动着马奶酒的手愕然停滞在半空中,“什么意思?”
“敌人和朋友,你分得太清了。”阿不罕缓缓直起身子,语气变得幽森起来,“这对我们没好处。”
蒲察付一把抱起温好的马奶酒,盘腿坐在阿不罕的对面,“我倒要好好听听,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阿不罕接过蒲察付递过的犀角杯,“你甘心一辈子活在狼冢的阴影下吗?”
“没可能!杀千刀的东西,老子早晚把他们千刀万剐……”蒲察付嘟囔着用铜勺搅动着马奶酒,发酵的酸味混着碳火气在帐内弥漫。
“可是五大汗中有人胆小如鼠,趋炎附势……”
阿不罕的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兀自轻轻晃动着酒杯,未滤净的马毛在淡黄色的酒液中浮沉。
“你看这酒,是否有些浑了?”
蒲察付手中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抬头望向阿不罕,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这样浑的酒……”
阿不罕的神色淡然,尾音却拖得很长,
“还能喝吗?”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漫不经心地将杯中酒倒在地上,“酒坏了可以重新倒一杯……”
他将空杯递到蒲察付面前,锋锐如鹰的眼眸凶光毕露,“人心不一……该怎么办呢?”
桄榔——
蒲察付手中的铜勺掉进了陶罐里,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你是故意的?”
阿不罕没有回答,将酒杯在他面前晃了晃,示意蒲察付给自己斟满。
“不周山一战,秀娈元气大伤。”
“这次借血影之手,我又废掉了廖致远。”
阿不罕接过犀角杯,仰头痛饮一口,眼中浮现出些许快意,“万灵宗彻底元气大伤,蛮荒派,玄冰殿俯首系颈。”
蒲察付彻底愣在了原地,“如此谋划,为何不曾与我们提起?”
“哈哈哈哈哈哈——”
阿不罕猛地凑近,鹰爪一般的指节一把拽过蒲察付,“我要是让你陪我演一场戏,借血月狼冢之力,杀了巴图尔,你愿意吗?”
距离之近,蒲察付甚至能闻到对方呼吸中的酒气和血腥味。
“这……”蒲察付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支支吾吾不能应答。
阿不罕忽然松开蒲察付,任由对方跌坐回去。
“你和赫连兀勒不忍心杀的人,我帮你们杀了,你们要做的,就是与我共享北蛮真正至高无上的汗位,不好吗?”
蒲察付怔然,而后迸发出一阵狂笑,重重地将陶罐撂在地上,酒液四溅,“哈哈哈哈哈!好!”
“那便多谢大哥了!”
恰在此时,几名侍从托着木盘,将一只肥硕的烤全羊献进大帐。
阿不罕微微侧身,示意几人将烤羊放在他面前。
“乌古论和巴图尔,畏首畏尾,只会让我们掣肘不前。”
第692章 嗜血群狼
“异己已经消除,没有他们的三大汗,反倒会锋芒更盛。”
阿不罕用匕首割下最肥的尾脂,随手扔给帐外的獒犬。
“至于向兀苏德请降……”
“一个共同的敌人,可以让貌合神离的三大派与我同仇敌忾,何乐而不为呢?”
蒲察付瞠目结舌,全然不顾嘴角流淌而下的酒液,任其顺着虬结的胡须滴落。
“哈哈哈哈哈哈!”
震耳欲聋的笑声穿透帐幕,浑厚有力的掌声盖过碎玉之声。
“说得好!”
赫连兀勒高大的身影掀帘而入,玄铁铠甲上覆着薄霜,显然在外面忙了很久。
“况且月狼的诅咒虽然让狼冢之人天赋超人,却会让她短寿,兀苏德的实力越接近巅峰,便越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出手。
阿不罕抬头,对赫连兀勒投以赞赏的目光,“这,就是三大汗掌控北蛮的时机了。”
赫连兀勒随手解下被冻僵的披风放在一旁,“吃独食不叫我?”
“你会不来?”蒲察付笑着拍了拍赫连兀勒雄伟的肩膀。
拓拔霜跟着走进来,沉默地向阿不罕行礼,手中弯刀上还滴着血迹。
“哎呀,拓拔老弟,这是干嘛去了,快去把自己弄干净……”蒲察付伸手拍了拍拓拔霜身上的积雪。
“无妨。”
阿不罕微微颔首,示意他坐在自己身边,“外面烧的怎么样了?”
“啥也没剩!”
赫连兀勒没好气地一屁股坐在毡毯上,“连根房梁也没留下,不然咱们也不至于缩在这破帐篷里喝风。”
阿不罕轻笑两声,轻轻摩挲着下巴上的伤疤,“血影这一招,倒是在我意料之外。”
“不过我听说北魏的皇帝准备北伐。”
帐内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燃烧的炭火偶尔爆出几点火星。
“你们觉得这是个坏消息?”阿不罕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蒲察付愣了片刻,又低头继续啃起手中的羊肉,油脂顺着指尖滴落,“难道不是吗?血影闹得盛京人心惶惶,此时再有外敌进犯,必然不是好事。”
阿不罕缓缓起身,走到帐中央。
“若是都城王庭一夜之间做了土,我北蛮的勇士难道不会群情激奋,难道不会势不可敌?”
一言既出,阿不罕能够看到,几人眼中皆是多了几分嗜血的光芒,就像草原上饿了半个月的狼群见到猎物一般,那种原始血脉中的兴奋,是不可遮掩的。
“这招将计就计,也就大哥你想得出来了!”蒲察付一拍大腿,“好!他们想北伐?让我们的勇士骑着汗血马,一路杀个片甲不留!”
唰啦——
正当群情激奋时,帐帘再度被掀开。
廖致远显然没料到阿不罕这里会有这么多人,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今天很热闹嘛……”
阿不罕抬眸,语气中却全然没有半分热情,冰冷的目光好似在看一具尸体。
“呦,廖老兄来啦!”
反倒是赫连兀勒“热情”得过分,一把揪住廖致远的衣襟,把他硬是拉进了帐篷里,力道之大险些将他提离地面。
“来!快坐快坐!”
廖致远哆哆嗦嗦地行礼,“不敢。”
第693章 伏雪苍狼
“有什么不敢的?”阿不罕随手丢给他一块还带着血的肉,“万灵宗在南疆阳奉阴违,疯魔般利用妖兽增长自身实力的时候,可没说过不敢。”
“大汗……”
廖致远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块半生的肉,不知所措地四顾,却又被蒲察付野兽一般的目光逼了回去。
“我不需要解释。”
阿不罕的身体微微前倾,嘴角挂着笑意,眼神却比万年寒冰还要冷酷,右手不紧不慢地抚摸着插在羊肉上的匕首。
“赏你的,不喜欢吗?”
“不,不不不不不!”廖致远的眼眸中浮现出深深的恐惧,慌乱之间居然把肉掉在了地上。
“你看看……”
阿不罕慢条斯理地从地上捡起那块肉,手上沾了些鲜红的血色,“掉在地上……可就不好吃了……”
廖致远从阿不罕手中一把夺过那半生不熟的肉,强忍住恶心,疯狂地往嘴里塞去,“唔呲,我介就呲……”
鲜血和肉汁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染红了前襟。
“哈哈哈哈哈哈!”
帐内爆发出哄堂大笑,阿不罕满意地看着这一幕,他知道,沉寂已久的北蛮,将会迎来一场风暴。
“阿不罕。”赫连兀勒略带担忧地望向帐外翻涌的风雪,“那丹赤还没被放回来,怎么看你一点也不急啊?”
阿不罕拍了拍壮硕的胸膛,“命契已解,何惧之有?”
赫连兀勒愕然,“你是真只在乎自己的命,不在乎你这个儿子啊?”
“在乎。”阿不罕不紧不慢地饮着杯中酒,“正因为在乎,所以要表现出不在乎。”
他屈指轻叩酒杯,“若是让血影知道他是我的软肋,回来的就不是我儿那丹赤,而是一具尸体了。”
“若是我表现得无关紧要,血影觉得他无用,自会放他离开。”
帐外忽有马蹄踏雪之声,阿不罕的嘴角扯出一抹笃定的弧度。
“若我所料不错,你的好干侄儿,这会便该回来了。”
第十六卷 往生之影 完
第十七卷 天地倾覆
寅时三刻的晨钟尚未散尽,京师朝堂上,百官文武已然肃立。
那张代表着至高无上的龙椅上却是空空如也。
“北蛮的急报,魏大人可曾过目?”贺兰裴文借着笏板的遮挡,袖口悄悄拉住魏时忠的衣摆。
“太师不必如此拘谨吧……”魏时忠瞥了一眼身后乌泱泱的文武百官,“且听这太和殿上,可比西市的早集热闹多了。”
“安静点!上不上朝了?”贺兰裴文立刻会意,转身就是一声暴喝。
大殿之中瞬间安静了下来,然而不过片刻,无休无止的嗡嗡声再次响起。
贺兰裴文无奈地揉着额角叹了口气,“罢了,随他们去吧。”
“一夜之间,可谓传的沸沸扬扬,八百里加急给陛下送了六道折子,全被他拒之门外了。”王绾绾忽然从一群礼部官员里钻出来,金线绣的飞鱼服在红蓝官袍中格外显眼。
魏时忠愕然回过头,“你在贺兰正阳那儿干什么呢?”
“当然是吓唬吓唬新来的礼部尚书大人啦。”王绾绾拍了拍腰间的一大串腰牌,转头看见贺兰裴文在此处,神色蓦地“乖巧”下来。
第694章 玄渊卫的事情怎么能叫监视呢
“太师。”
贺兰裴文并没有在意王绾绾找贺兰正阳干什么,接着话头问道:“青鸾卫给陛下送了六道折子,王姑娘是怎么知道的?”
“金螭卫的一点八卦小心思啦。”王绾绾调皮地挤了挤眼睛,“这么反常的事情,肯定是第一时间传到我这里哒~”
“金螭卫的耳朵都伸到御书房了?那天被人扣个帽子就老实了。”纪泽川从一群武将中抽身而出,不满地拍了拍王绾绾的肩膀。
“扣帽子怎么啦?”王绾绾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李昭平要是敢动我,我让墨姐姐揍他!”
“这里是太和殿,你能不能放尊重点,私下关系再好,叫一声陛下能死啊?”纪泽川揪住她束发的金冠,“不劳皇后费心,我先把你揍一顿。”
“纪——泽——川!我警告你,不要觉得我对你有些不一样的情感就对锦衣卫指挥使大人不敬!”王绾绾故作不满地挣开纪泽川的手,“小心我把你那一档子事都抖出来~”
“哦?”纪泽川饶有兴趣地笑道:“那本将军倒想听听,锦衣卫指挥使大人究竟能抓住我什么把柄。”
王绾绾踮脚凑近他的耳畔,“你昨日偷吃陛下的玫瑰酥时,怎么没这么正气凛然啊?”
纪泽川的神色微微一僵,耳廓泛起可疑的红晕,他全然没有料到王绾绾所谓的“把柄”居然是……
“陛下深夜召我议事,桌子上就那么摆着一大盘,武将的事情怎么能叫偷呢……”
“没完,你的兵法书里夹着《江南点心图谱》,买的儿童款甜食里还有商家送的小木马玩具,刀柄上挂着糖葫芦挂坠——”
王绾绾的指尖轻挑他刀穗上的琉璃坠子,“镇远侯兼九门提督,深夜巡防,居然是为了给西直门的野猫喂鱼干。”
纪泽川的脸色越来越羞愤,“王——绾——绾!你派金螭卫监视我!”
“哪敢,哪敢。”王绾绾戏谑地轻轻敲了敲他胸前的护心镜,学着纪泽川的语气说道:
“玄渊(衣)卫的事情怎么能叫监视呢?不过是胭脂铺的姑娘们,格外爱聊九门提督每月初一‘替妹妹’买玉容散的逸事罢了~”
“……”
“王绾绾,你不觉得,你的声音有点太大了吗……”
王绾绾猛地回头,这才发现身后的百官目光都已经聚集在他们二人身上。
“这个……那个……”
她的目光滴溜溜地一转,“行了,你的‘糖瓜陛下’来上朝了,看起来还不大高兴的样子。”
话音未落,明黄色身影已如飓风般卷入大殿,李昭平并未直奔龙椅而去,而是匆匆穿行于百官之中。
纪泽川一个闪身就溜回了自己的位置,吵吵嚷嚷的太和殿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李昭平步伐微滞,侧目看向户部尚书贺兰圣轲,“大清早的,有什么喜事?”
贺兰圣轲轻咦了一声,“莫非陛下不知?”
李昭平冷哼了一声,继续向前走去,“朕倒是有一件‘好事’要告诉你们。”
第695章 狂龙之怒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李昭平已经一脚将兵部尚书踹下玉阶。
众臣都被李昭平突如其来的举止吓傻了,呆立在原地不敢出声。
他顾不得什么礼节,对着孙振芳狂吼,“你们兵部是聋了还是瞎了!”
“你告诉朕!哪来的起义军!”
“皇上,皇上恕罪啊!”孙振芳颤颤巍巍地爬起身去抓李昭平的袍角,“什么起义军……兵部实在是完全不知!”
李昭平微微眯起眼睛,这个他亲手从五品郎中提拔上来的寒门尚书,他还算是比较信任的。
此刻的孙振芳匍匐在地,额间汗珠已经将贴里淋得湿透,全然不像说谎的样子。
……三万的起义军,浩浩荡荡,一路打进河北,兵部居然不知道?
“你起来。”李昭平的神情缓和了些,眼眸中却透着无尽的冰冷,归心剑重重地敲在丹墀上。
“兵部其余人等都给朕跪下!”
雷霆霹雳般的怒吼响彻太和殿,震得群臣皆是不禁双膝一软。
“陛下。”贺兰裴文上前一步,出言劝谏,“可否先告诉诸臣,究竟出了何事啊?”
见贺兰裴文出来说话,李昭平这才清醒了几分,勉强压下怒火。
“好,爱卿稍等。”
他转身将兵符递给黎舜年,“立刻传阴山伯钟盛,不管他手里北伐的筹备做到什么程度,立刻来见朕!”
“臣遵旨……”
“慢着!”李昭平不耐烦地抬手,“没完。”
“把熙月晴从南宫里找出来,让她下朝之后来见朕。”
“发急诏,传武昌郡王苍央,瀚海都护叶怀青立刻进京面圣。”
黎舜年还垂首静立,似乎等着李昭平后续的旨意。
“愣着作甚?朕说完了,快去!”
“遵,遵旨!”黎舜年不敢耽搁,脚下生风地跑出了太和殿。
“好了。”李昭平闭目压下翻涌的怒意,扶额轻叹一声。
“接下来,朕来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明黄色龙袍扫过跪地的兵部群臣,声音里淬着刺骨的寒意。
“春耕的折子,朕熬夜批完,正准备筹划北伐军饷之事。”
李昭平在群臣之间来回踱步,“青鸾卫的人浑身带着血闯进乾清宫,告诉朕,保定已经失守了!”
“她肩头还插着箭,话还没说完,人就断了气。”
啪!
李昭平重重地将归心剑拍在兵部侍郎的肩头,众臣的肩头亦纷纷为之一颤,就好似这一剑是抵在了他们颈边一样。
“哪来的起义军!”
“从平凉起事,一路东进,控制长安,切断西北地区与朝廷的联系。”
“东出潼关,强攻洛阳,断漕运,北渡黄河,直逼保定。”
“三万人!区区三万!沿途居然无人将其拦下!连送到朕这里的军报都没有!”
李昭平的声音猛然拔高,“你们——是不是都在装瞎子!把朕当傻子!”
偌大的太和殿死寂如坟。跪在地上的兵部众人冷汗涔涔,无人敢抬头望他一眼。
“王绾绾,青鸾卫到现在,没有什么异动吗?”
王绾绾心头一颤,慌忙出列,“此事……臣完全不知。”
“完全不知……”李昭平的冷笑回荡在太和殿之中。
第696章 风波乍起
“石固山,你威风啊~”
李昭平剑尖寒光一闪,挑起他颤抖的下颌,“朕让你官复原职还不够?这样报答朕,乱贼许了你什么好处?”
“还是说……”
“臣冤枉!”这位兵部侍郎浑身一颤,额头重重地叩在金砖上请罪,“不知陛下对臣有何误解?”
“三万人浩浩荡荡从平凉杀到保定,沿途十几座军镇没有丝毫动静,兵部的千里镜都照到狗肚子里去了?”
“一个个装聋作哑,现在跟朕喊冤枉?”
啪嗒!
李昭平从袍袖中掏出一根沾着血迹的箭,丢在石固山面前。
“抬起你的眼仔细看看,青鸾卫身上的箭,是谁射的!”
石固山颤颤巍巍地接过箭,眼中却若有若无地浮现出一抹喜色,“陛下,这箭形制绝非我朝制式,应当……”
李昭平冷笑着抢过断箭,“哦,你也知道‘绝非本朝形制’啊。”
“朕让你带着虎贲卫去封前朝的武库。”李昭平微微低下头,“你把凤尾箭封到朕的青鸾卫身上了?”
“五军都督府的哪位同僚这么好心,帮你调的虎贲卫?”
石固山背后窜起一股寒意,直到此时,他方才感受到这位新皇究竟有多么恐怖。
只是从一支箭的形制,便推断出自己与五军都督府有染……
“青鸾卫主掌外藩情报与军情监察,人数稀少,且行踪诡秘。
大半夜只身跑来见朕,被你先一步截下,几乎不可能……”
李昭平袖中拳头捏得青白,吱嘎作响,“做成此事的,恐怕另有其人,而你,只是他们武备的资助商……”
“朕说的对不对?”
“陛下。”
贺兰裴文的声音刺破太和殿的死寂,“老臣斗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昭平缓缓直起身来,“太师请讲。”
贺兰裴文沧桑而锋锐的双眼从兵部众人身上扫过,“乱贼一路如履平地,攻下十几座军镇,就连潼关也被视若无物。”
“这绝不是什么斩木为兵,揭竿为旗的简单起义军。”
贺兰裴文精明的目光与李昭平交汇,数十年来积攒的默契告诉他,李昭平此刻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这背后的真相,陛下……定然能够看穿。”
李昭平会意地点了点头,“太师的意思,朕明白了。”
“王绾绾!”
王绾绾正与怒气未消的纪泽川眉来眼去,忽然被点名,慌忙出列。
“臣在。”
“除孙振芳外,把兵部的人全都带下去,立刻召回所有青鸾卫,三天之内,朕要五大卫的密报铺满乾清宫!”
“何见素!带着金螭卫随朕来!”
半炷香后,武库门前。
唰啦!
女子一把撕下门上交叠的封条,“给我搜!”
咣!
金衣卫士猛地踢开尘封已久的武库大门,而后一拥而入。
尘雾散尽,人群骤然停下脚步。
“怎么不动啦?撞邪啦?”何见素懒洋洋地倚在门外,漫不经心地问道。
“大人,这还不如撞邪呢……”不可置信的声音从武库内闷闷地传出。
面如死灰的金螭卫提着灯照出一片空荡,偌大的武库之中,居然空无一物。
第697章 临危受命
昏黄的灯光之下,地上凌乱的拖拽痕迹依稀可见。
“这……怎么可能?”
她猛然回身,狂奔而出,三十座武库大门依次踹开。
哐!哐!哐!
每一声巨响都像敲打在她的心上。
这些本该堆满兵戈的前朝武库,毫无意外地,全部空空荡荡,只有被弃置在地上的几副残甲,上面还带着行色匆匆的脚印。
“快!快禀报陛下!”何见素无力地瘫跪在最后一座武库中,声音带着颤抖下令道。
“不必。”李昭平的声音从她背后阴影中浮起,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朕已经看到了。”
乾清宫,西暖阁。
咚。咚。咚。
李昭平指节不耐烦地敲打着桌案,锋锐的眉宇之间透着淡淡的杀意。
“早朝的事我都听说了。”墨宜将李昭平脱下的龙袍挂在檀木衣架上,从怀中掏出一本奏折。
“我觉得你应该看看这个。”
李昭平面带疑惑地接过奏折,“为平凉大旱乞暂弛关禁以活流民事?我昨日不是已经批过了吗?”
“原折已经发下去了,我誊抄了一份留下。”墨宜垂眸示意李昭平展开奏折,“我越读,越觉蹊跷。”
“哦?”李昭平眸色骤冷,誊抄本上朱红色的批注愈发扎眼。
——三十日过长,准暂弛关禁十日,着陕西布政使司会同都指挥使严核流民户籍,按口给粮。若借机滋事者,立诛不赦——
“灾情本来应该由陕西巡抚或布政使司上奏,但却是陕西都指挥使转呈递上来的。”
“又是五军都督府的人?”
“平凉大旱究竟有没有那么严重不说。”墨宜的目光望向门外等候的黎舜年,“上报的过境流民数量,刚好是三万。”
“唉。”李昭平揉了揉惺忪的双眼,“真是一头烂额啊。”
“别在门外傻站着,有什么事进来说。”
黎舜年毕恭毕敬地走进来,“陛下,熙月晴带到了,阴山伯也在外面等候。”
“还有……指挥使王大人也求见陛下。”
“嗯——”李昭平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先让熙月晴进来。”
“喏。”
墨宜有些局促地绞着手指,“那个……要不……”
李昭平一眼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就待在这儿陪我,哪儿也别去。”
“要杀要剐随你便,李昭平我告诉你!”熙月晴骂骂咧咧的声音由远及近。
李昭平与墨宜无奈地对视了一眼,随后他轻咳两声。
“熙月晴进来听旨。”
“起义军那档子破事和我没关系,砍了我也没用——”
李昭平的声音猛然拔高,“朕,特赦熙月晴之罪,加封……”
“石固山这个蠢蛋……嗯?”
明间中的叫骂之声戛然而止,披头散发的女子踉跄着冲了进来。
“你说什么?”
“礼节,礼节。”李昭平没有抬眼看她,“你毕竟是当过公主和皇后的人了,一惊一乍成什么体统?”
熙月晴下意识地捋了捋散乱的青丝,却立刻意识到了这个动作的示弱意味,瞬间恢复到嘴硬的状态,“想让我替你办事,不可能!”
李昭平则是一副尽在意料之中的神情,“总有些条件,是你无法拒绝的。”
第698章 西梁王
“魏时忠,朕说,你写。”
帷幕之后,执笔之人轻声应下,“臣谨听圣谕。”
“朕闻?……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
李昭平的目光落在那道衣衫单薄的身影上,苍白的面庞上,低垂的双眸却藏不住骨子里的锋芒。
“熙氏月晴?,昔总上军,?剑锋所指,千军辟易?;筹谋于幕后,?置人心于股掌,算无遗策,群僚震悚?。”
熙月晴的眉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甚至似乎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从胸膛传出,在耳边格外清晰。
“虽以?从逆之罪?锢于诏狱,然?戡乱之才,实冠当世?。
?今朝纲弛紊,豺狼塞路?,朕思?淬厉之器不可久弃?……”
“特赦其罪?。”
李昭平顿了顿,嘴角泛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加封为……西梁王。”
熙月晴猛地抬起头来,那双深埋死寂之中的眼眸骤然化作熊熊烈火,灼灼逼人。
她近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西梁王……?
那曾经被他亲手覆灭的故国,居然就这样被送还到自己眼前?
她好像又回到了广安四年的太子府,他仍旧高坐明堂,她仍旧是罪臣,满盘皆输。
然而,李昭平再度抛出了橄榄枝。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就好像鹰隼在凝视自己的猎物一般。
“除不可拥兵外,与同姓王享同等待遇,封地保留西梁国号。”
熙月晴默然,良久,她的冷笑在暖阁中响起。
“呵……”
“分明是我害了天元帝,你为何还如此纵容我?”
她终于抬眸直视李昭平,瘦削的脊梁上顶着前所未有的倔强,声音干涩得像枯枝败叶。
“如今我不过是一只任你摆布的蝼蚁。”
李昭平负手而立,眼眸深如寒潭,不动声色地淡淡回道:
“你夺走了我的一切,我又夺去了你的一切,我们已经扯平了。”
“扯平?”熙月晴一步步走向李昭平,“你不过是想让我当你手中的刀罢了。”
“如果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毕竟我的确有求于你。”
李昭平分外坦诚地微微颔首,“而你,也不过是一个尽忠报国的可怜人罢了。”
熙月晴的脚步微微一滞,整个人好像瞬息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那一刻,她在这位“仇敌”的眼中,居然看到了发自真心的悲悯……
魏时忠笔尖的浓墨轻声滴下,晕染在布帛上。
沉默在蔓延,恨意在碎裂,执念在消融。
一声迟来的叹息从熙月晴的唇间缓缓消散。
她听到嘶哑的声音从自己口中传出,“需要我替你做什么?”
“早朝的事情,你应该已经听说了。”
李昭平的身影在暖阁外回首,逆光中的轮廓宛如神只,“给你查阅所有军报的权力,王绾绾会带五大卫与你合作,把这背后的所有见不得光的事情,都给我揪出来。”
熙月晴的眼眸中闪过一抹精芒。
“你就不怕,这背后是我在暗中操控?”
“我不在乎。”
“……我不信。”
“你看你刚刚叫嚷着骂石固山蠢蛋的样子像吗?”
“……”
第699章 仁君与暴君
“待我平乱回来,我不希望看到任何心怀不轨的人站在太和殿里。”
熙月晴望着那曾让她爱恨交织的男子,蓦地嫣然一笑,随手将碎发别到耳后,举手投足之间,居然透出几分昔日的风华。
“交给我,待枫红之季,我定还你一个清明的朝堂。”
“人心嘛……”
她对着李昭平浅浅地行了个礼,眉目之间又露出那熟悉而自信的森然。
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墨宜身上,却不见当年刻骨恨意。
“不上称没有四两重,上称可抵千万金。”
墨宜默默目送着熙月晴的背影消失在窗外,隐没在宫墙之中。
“你真的想好了?”
殿内沉水香静静燃烧,青烟在两人之间缭绕。
“你不是总和我说,不要我做明君,要我做仁君吗?”
李昭平没有抬头,过目着魏时忠草拟的诏书,朱笔时不时在上面批注着什么。
“我要做仁君,总要有人替我做暴君。”
李昭平忽然搁笔,将诏书交还给魏时忠。
“这种人……为了一个执念,对付起曾经的自己人,最狠了……”
墨宜的嘴抿成一条细线,她没有回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斑驳的日光透过窗纱,落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上。
“有的时候……觉得你变得很可怕。”
“应该感到心安。”李昭平的语气温和下来,“因为我变得如此可怕,才能保护好你。”
“你在淮水中箭之后,我就默默立誓,此生不再让任何人能碰你一根汗毛。”
“咳咳。”墨宜耳尖微红,羞愤地干咳了两声,“魏大人还在这儿呢。”
李昭平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略显忸怩地对静立在一旁听候吩咐的魏时忠道:
“辛苦了,还请尽快将诏书拟好,顺带帮我叫王绾绾进来。”
魏时忠微微躬身,“陛下客气了。”
待魏时忠走出暖阁,一阵刺痛忽然从李昭平腰间传来。
“哎呦——”
墨宜的手指在魏时忠离开的刹那,精准地轻轻拧住他的腰侧,“我是你的大将军!不让人动我分毫?不让我上战场啦?反了你了~”
“哎呦……错了错了。”李昭平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低笑道。
“陛下!”
王绾绾人未到,声音先至,清亮的女声穿过重重门户,惊飞屋外的檐下栖雀。
她为人向来散漫,又自诩与他关系甚好,今日如此正式的称呼从她嘴里传出来,可比任何急报都令人揪心。
“我八百里加急召回所有在外的青鸾卫,直隶范围内,应召者不足寥寥十数。”
女子匆匆踏入暖阁,碎发上滴着汗水贴在额前,腰间鸾带松散,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更远的州郡还未有回应,不过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咔嚓!
御笔在李昭平的手中折断,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在暖阁中回荡。
王绾绾见李昭平怒极难言,继续向下说道。
“大批截杀青鸾卫还无声无息……并非常人可以办到。”
“我怀疑……我们五大卫中间,有鬼。”
李昭平甩袖暴起,“我要御驾亲征,亲自去看看情况。”
“你们中间的内鬼,交给你自己看着办。”
王绾绾不解地一愣,“我自己看着办?”
第700章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李昭平敲了敲笔海,“里面的金腰牌你拿着,我不在的时候,你一切权宜行事,不必向我汇报。”
王绾绾眸光大亮,凑近一看,那块代表着至高无上的蟠龙金令正静静地躺在笔海里。
“还是你够意思……”
她一把抄起金腰牌,上面镌刻着触目惊心的四个大字。
——如朕亲临——
“我会让熙月晴配合你,她在这方面很有一套。”李昭平对黎舜年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叫钟盛。
“尤其是……如何叫人死心塌地地干出非人之事。”
钟盛踏入乾清宫的刹那,险些和行色匆匆的李昭平撞了个满怀。
憨厚的武将慌乱间后退几步,目光落在跟在身后全副武装的墨宜身上。
“陛下这是……”
“把你的北伐军都给我拉出来,和中军一起,即刻起行,赶赴保定。”李昭平拍了拍钟盛的肩,“朕要御驾……”
“亲征。”
炎炎烈日之下,三千铁甲泛着冷光,整座紫禁城都笼罩在肃杀之中。
李昭平的指尖抚过冰冷的金鳞,时光未曾侵蚀它的锋芒,如今再赴沙场,他依旧是叱咤风云的天世大将军。
他能听到耳边的战马在嘶鸣,在这乱世之中,这些随他出生入死的中军将士,比一座瑰丽豪华的紫禁城更令人心安。
“陛下。”钟盛策马从城门外疾驰而来,在李昭平面前堪堪停住,抱拳沉声道。
“五万大军整备完毕,三千近卫也已经在午门前集结,随时可以出发。”
“只是……”钟盛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百官堵在午门外,说是要劝阻陛下亲征。”
李昭平冷笑一声,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百官交给我,让大军即刻开拔,一刻也不许耽搁。”
呜——
悠长的号角声从城楼上传出,三千马嘶齐鸣,马蹄飞扬,寒光凛凛,这支身经百战的铁血洪流缓缓朝着午门外走去。
嗒,嗒,嗒。
当那身龙纹金甲穿过午门时,浩荡的龙威若如山岳般倾轧在群臣的脊梁上。
有人战栗匍匐,瑟瑟发抖;有人不改其色,旁若无人;有人目光如刃,锋芒毕露。
李昭平目光微微凝滞,扫过众人。
“陛下!”
一道身影在他马前重重地扑跪下来,声嘶力竭地喊道。
李昭平的眼眸中流露出些许惊愕。
他怎么也没想到,率先出头的,是兵科给事中这样一个正七品微职。
此人名叫周子儒,出身寒门,素来以直言敢谏闻名,多次弹劾贪腐官员,官职虽小,却在朝中颇有清誉。
“乱民暴戾,陛下乃国之根本,不可轻涉险地!”
此言一出,百官瞬间炸开,其余五科给事中纷纷跟着跪下,“是啊陛下!”
李昭平居高临下,目光如刀,却没有低头看他们一眼,“石固山让你们来的?”
“陛下明鉴!”周子儒的额头重重地叩在地上,渗出几抹血痕,“臣尽忠直言!句句发自肺腑!”
“哦?”李昭平冷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谁之前信誓旦旦地对百官说的?”
“周子儒,你是贵人多忘事,还是圣贤之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朕又成了江山社稷之根本了?”
第701章 御驾亲征
“何为江山社稷的根本?百姓!”李昭平怒视群臣,身下战马不安地踏着铁蹄,似乎是感知到了主人的滔天怒火。
“现在江山社稷的根本要起来反朕了!而你们让朕龟缩在京师,避而不见,是何居心!”
“说的好!”王绾绾戏谑的声音从众人身后响起,“莫不是……”
“怕陛下亲临前线,一对账,你们某些人脑袋不保?”
话音未落,百官哗然。
有人袖中双手止不住颤抖,有人官帽下的冷汗已经浸透贴里,李昭平都尽收眼底。
“血口喷人!”周子儒起身暴喝,官袍下摆竟被自己踩出裂帛之音,“王大人,我素来最为敬重五大卫与御史台的几位,可我周子儒的清誉,不是随随便便就能……”
“可以了……”
李昭平抬手虚压,“朕没有心思和你们玩过家家的游戏,是忠是奸,朕凯旋回来,自然会有结果。”
“陛下,周子儒绝非此意。”
都督佥事稳步上前,不徐不疾地行了个礼。
“陈镇,你有什么话要说?”
“国家初定,黎民百姓,朝野上下翘首数年的明君圣主,不可折在战争中。”
“依臣之见,只需遣一员大将前去,危局可解。”
“大将?”李昭平猛地一扯缰绳,战马前蹄扬起,几乎踏在陈镇面前。
“派谁去?朕的好兵部侍郎吗?”
陈镇仍旧不改其色,静静地站在李昭平马前。
“好,陈镇,你有种。”
李昭平拉住缰绳,声音如雷霆炸响,“今日朕就把话放在午门前!”
“谁若忠心为国,就让开路送朕御驾亲征!若不敢!就滚回家里,反思反思自己干了什么!然后洗干净脖子等着!”
空气瞬间凝固,陈镇瞳孔骤缩,还是缓缓侧身让李昭平通过。
“陛下的意思是,让你们自己尽快自首,还有宽容的余地。”墨宜适时地柔声补充道,大有与李昭平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之意。
“传朕旨意,加兵部尚书孙振芳为随军参谋,统筹调控三军兵马。”
“镇北大将军钟盛为总兵,朕为先锋,起兵讨伐乱军!”
“朕不在时,太师贺兰裴文与熙月晴共同监国,大小事务都要过问此二人,共同决断。”
李昭平的目光瞥向跪伏在马下瑟瑟发抖的周子儒。
“哦,朕还要带上我们一片忠肝义胆的周子儒周大人~”
周子儒不敢抬头,只觉得那道淡漠的目光仿佛从头到尾将他看穿。
李昭平不再看他,轻叱一声,纵马一骑绝尘而去。
城楼之上,阴影中,女子默默目送着大军离开。
“王绾绾的人都准备好了吗?”
“厉大人已经带人在午门下等候。”
厉寒川,玄渊卫指挥使,新朝初立之时,上诛污吏,下斩刁民,常年以玄铁覆面,被称为“夜无常”。
熙月晴直到彻底看不见李昭平的背影,这才回过身来。
“走吧,去兵部。”
昭平元年八月,李昭平亲赴保定平乱,京师之中,也即将迎来一场血雨腥风……
第702章 多管齐下
砰!
兵部衙门后院那扇历经百年的楠木大门被一脚踹开,熙月晴踩着门板气势汹汹地踏入院中,玄甲卫士随之鱼贯而入。
“殿下,兵部的人自早朝起,就已经被软禁在此处,听候发落。”玄渊卫指挥使厉寒川上前禀报道。
熙月晴接过侍从递上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腕,“王大人为什么没来?”
“王大人说……她另有事务在身,请殿下见谅。”厉寒川恭敬地行了个礼。
“无妨。”熙月晴轻笑着收起手帕,“她尽可随心所欲,我也不敢说她什么。”
“劳烦厉大人把兵部的收支账目全部搬出来,要最近一个月的。”
“客气了。”何见素抬手示意金螭卫将账目从档案库里找出来。
“至于这些人……”熙月晴毫不留情的目光扫过大气也不敢喘的兵部众人。
“全部都押进诏狱,本王要一个个审。”
玄渊卫脸上的玄铁面具下看不出神情,只是步伐坚定地上前,不顾石固山疯狂的挣扎,当众扒下他的官服。
“熙月晴!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老子曾经百般奉承你,换来的就是这个结果吗!”
任石固山如何哀求,熙月晴那张冰封镜湖般的面庞上没有丝毫怜悯。
“本王不记任何人的人情,本王眼中只有西梁。”熙月晴转身,孔雀翎披风扫过兵部的门槛,“还有。”
“卖国求荣,你算个什么东西?”
玄渊卫诏狱。
嗒,嗒,嗒。
熙月晴的长靴敲击在地面上,发出催命一般的冰冷声响。
“谁能告诉本王,十五日前京师到平凉的漕运,运的是什么东西?”
熙月晴锋锐的目光扫过眼前的一排独立牢房,见无一人应答,嘴角勾起一抹意味莫明的笑容。
“意料之中,嘴硬的很。”
每间牢房中间都摆着一张桌案,笔墨纸砚俱全。
“别怪本王没提醒你们,招供可活,可要是谁写的账目和其他人的不一样……”
熙月晴冷笑一声,没有再说话。
“贱女人!你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我吗?太天真了!”
石固山的嘶吼声从遥远的大牢深处传来。
“当然不会。”
熙月晴完全没有被石固山激怒,泰然自若地对厉寒川点了点头,“放出消息,就说石固山已经招了,一定要确保传到陈镇和那几个给事中的耳朵里。”
石固山的叫嚷戛然而止,只剩下厉寒川面具上的眼眶中闪烁着幽幽的寒光。
“殿下是想看他们狗咬狗?”
熙月晴悠然自得地打量着对面的一众兵部官员,“没那么简单,让陈镇‘偶然’知道石固山被关押在哪里,你的任务就结束了。”
“这是……”
熙月晴轻轻将食指压在唇上,“别问。”
一阵夜风卷着诏狱中的哀嚎钻出铁窗,游走在京师鳞次栉比的屋瓦之间,撞进一扇亮着微弱灯光的雕花窗。
灯火随之轻轻摇曳,映出男子紧锁的眉头,指尖信纸已经被揉皱,墨迹晕染,显然已经被反复读过数次。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住,陈镇指尖一颤,缓缓抬起头。
第703章 残夜生机
“大人,玄渊卫指挥同知顾砚求见。”沉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大半夜的……搞什么……”
本就被李昭平亲征闹得心神不宁的陈镇低声咒骂,不耐烦地应下:“让他进来。”
话音未落,黑衣男子带着一抹夜色推门而入,他反手轻轻合上门,却仍旧在寂静中激起一声令人心悸的“喀嗒”声。
“顾砚你怎么回事?不是说过特殊时期不要露面吗。”陈镇没有抬头,继续摩挲着手中的密信。
“陈大哥,事出紧急,我也是迫不得已啊。”
陈镇冷笑一声,指节敲了敲桌面,“眼下局势紧张,你更该避嫌。”
顾砚没有接话,只是默然在陈镇对面坐下,烛光摇动,衬得他脸色愈发晦明难辨。
“石固山招了。”
“不可能。”陈镇研墨的手镇定得可怕,“熙月晴这女人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定然是在诈我们。”
“别管起义军的密信了!厉寒川刚从刑房出来!”顾砚一把夺过墨条,在砚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石固山连漕运的事都全抖出来了!”
啪嗒!
陈镇失手打翻了烛台,火舌蹿上密信,舔舐着他的指尖。
他却无心扑火,任其沿着桌案蔓延。
陈镇的嗓音极低,却透着狠厉:
“不可能!厉寒川怎么会知道他招了,据说石固山可是被姓熙的亲自审问!”
顾砚见陈镇终于提起兴趣,这才继续解释道:“石固山的牢房,就是厉寒川负责看守。”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无可置疑的确信。
火势渐起,在二人之间蔓延,映照在两人脸上,一明一暗,无声对峙。?
顾砚声音嘶哑,“再不行动,下一个供出来的,是你还是我,就没人知道了。”
“你的意思是……”陈镇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做了他!”
沈砚哑然,显然没有料到陈镇居然出此下策。
片刻后,他还是半信半疑地摇了摇头,慢悠悠地说道:“我看不行……那可是诏狱,去诏狱杀人,就算是疯子也干不出来这种事。”
“西华门有我们的人值守,现在跑还来得及。”
“你当老子是吓大的?”陈镇阴翳的面庞攀上一抹狞笑,“夹着尾巴逃跑这种事,只有懦夫才会做!”
恍若失去理智的陈镇忽然暴起,一把揪住顾砚的衣襟,“老子要是被抓了!第一个就把你供出来!带我去诏狱!”
顾砚神色颇为难看,吞了吞口水,“你真的想好了?”
“我现在就去纠集亲兵,今天石固山的尸首必须烂透在诏狱里!”
顾砚沉默良久,起身拂袖扑灭桌案上的火焰,“寅时三刻,诏狱东侧角门。”
他的指尖沾着墨,按住陈镇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当值的玄渊卫我会调开,但你只有半炷香的时间。”
更鼓方过三响,东角门的铜锁虚挂着,在夜风中发出阵阵轻响。
门口值守的玄渊卫不知去向何处,只有隐没在阴影中的铁甲泛着寒光。
第704章 诏狱惊变
“停。”
陈镇抬起一只手,“时辰未到,我们再等一会儿。”
“大人,诏狱的门已经被打开了,我们如若不进去,怕是会误事啊——”身后的亲兵压着刀柄低声道。
陈镇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扇如同深渊巨口的黑色门户,除了一片死寂,他只能听到些许铁链晃荡声从中传出。
——像是蛰伏的巨兽在磨牙吮血。
“陈大哥。”
顾砚的声音冷不丁的从背后贴上来,陈镇一个激灵,险些几乎本能地回身拔刀砍去。
刀柄出鞘三寸,便被顾砚稳稳地按住,“莫要慌张,是我。”
“怎么才来?”陈镇咬牙冷哼一声,将刀收回鞘中。
“今夜我不当值,多花了些手续,耽搁了。”顾砚从袖中掏出一卷文书,“在这儿等着,看到有人押着兵部的人出来,你们就趁机溜进去。”
“你……”陈镇还未来得及开口,沈砚已经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诏狱,背影在火光下拉得狭长。
隐隐的交谈声从中传出。
“太师有令,提审兵部员外郎崔断鸿……”
紧接着后面又是几个听不清楚的人名。
“这是刑部移文。”
诏狱内,顾砚的指尖在移文上朱砂印泥上略微停驻了一下,又瞬间移开。
太师监国期间,刑部急件应改用靛蓝色。
但他没得选,玄渊卫的朱砂印遍地都是,跑到内阁去偷靛蓝色印泥,太冒险。
“顾大人,一个员外郎,哪里麻烦得到大人啊,知会一声当值的几个兄弟就行了。”百户陪笑道。
顾砚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太师催的急,我还是亲自来一趟为好。”
“咦——”
顾砚心头一紧。
“刑部今日应当是刘主事当值……这画押……”
顾砚轻轻翻过文书,露出背面的龙纹银章,“那位新来的西梁殿下代签的,要验?”
百户眉头一颤,目光落在画押末尾笔锋,刀锋一般的尖锐回钩上。
银章是太师的不假,笔迹是熙月晴的也不假。
“哪里,信不过谁,小的也不能信不过顾大人啊。”百户干笑两声,将文书递回。
“顾大人就不必亲自押人了,深夜到访,难免疲惫,前几日兄弟们凑了些银两,在浮生记购得一壶好酒,顾大人可愿赏光啊?”
顾砚神色微舒,那龙纹银章不假,却是他临时找制作制作太师监国印的工匠复刻的翻版。
“有心了。”
摇动的火把在甬道里闪烁,将诏狱外的人影拉扯得扭曲如鬼魅。
陈镇的手握着刀柄,脸色略有些苍白。
“该死的,怎么还没动静,这个顾砚不会事情败露死里面了吧……”
“陈大人。”身后的亲兵轻轻拽了拽陈镇衣袖,“快看,来了。”
十二名玄渊卫押着囚犯从西角门中走出,火光映出面如死灰的人影熟悉的面庞,正是兵部员外郎崔断鸿。
“隐蔽。”陈镇连忙弯下腰来,伏在草丛中,等着一行人过去。
他屏息凝神数着脚步声,直到确保玄渊卫彻底离开西江米巷,这才缓缓直起身来。
第705章 暗狱鬼影
陈镇的目光凝视着那扇夜色中洞开的门户,有如着魔一般。
“大人,还不进去吗?”
陈镇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习习夜风拍打在他的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
杀意在血液中沸腾,长刀在腰间出鞘。
“动手。”
一声令下,数十名亲兵如潮水般跟着陈镇涌入西角门。
甬道两侧的火把明明灭灭,将众人的视线模糊。
不过陈镇观察片刻,一如顾砚所言,这座诏狱,近乎已经成了空牢。
只剩下铁栅栏中蜷缩着的一道道人影,与零星的黑衣在长廊深处晃动。
“你们只有半炷香的时间,把石固山搜出来,然后带来见我。”陈镇沉声道。
“是!”
“手脚放谨慎些,别被剩下那几个玄渊卫发现。”
“明白!”
一部分亲兵立刻分散开来,挨个打开牢门辨别其中面目。
陈镇则没有在外围浪费时间,带着剩下的人手向大牢深处直奔而去。
不出意外的话,按顾砚所说,石固山应该在最里面的重刑牢房,被单独看管。
他的靴底碾过潮湿的石砖,在诏狱甬道上拖出黏腻的声响。
越往里走,火把的光亮便越是微弱。
那些跳动的焰舌被某种无形的寒意压得低伏,只能照亮方寸之地,反倒让阴影更显稠浓。
两侧的牢房里,隐约可见蜷缩的人形轮廓——他们一动不动,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仿佛被砌在冰冷的石墙中,早已成了这阴森牢狱的一部分。
“大人……这地方……不对劲啊。”耳边亲兵的声音在颤抖。
陈镇没有回头,强行压下回头狂奔的冲动,“慌什么?”
他嗤笑了一声,像是在给亲兵壮胆,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沈砚已经引开了守卫,一切顺利……”
可他的话刚出口,自己却先怔了怔。
是啊,太顺利了——
他们闯的可是诏狱,虽然一切顺利是他们的期望……可这一切未免也太过轻而易举。
究竟哪里不对呢?
陈镇没有再说话,只是一味硬着头皮向前走去。
前行数十步,惴惴不安的声音再度从耳畔传来。
“大人,这里……是不是太静了?”
陈镇再也忍不住,回头训斥道:“这里是诏狱!这儿不静哪儿静啊!”
“大人教训的是……”身后的亲兵赶忙道歉。
等等——
的确是太静了。
诏狱不该这么安静。即便大多数守卫被调开,那些关押的囚犯呢?刑求的哀嚎呢?铁链的碰撞呢?
陈镇的后颈忽然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痒,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从黑暗的牢笼里窥视着他。
他猛地转头,瞪向最近的一间牢房——
一个蓬头垢面的囚犯正扒在铁栅栏上,咧着嘴冲他笑。
那笑容古怪至极,像是被人用钩子强行扯开了嘴角。更诡异的是,囚犯的眼中竟没有半分恐惧,反倒透着某种……期待?
?“看什么看!”陈镇厉喝一声,抬刀指向那人,“想死吗?”
“呵呵呵呵呵——”
极度古怪的笑声从那人口中传出,“我可不怕死……我们本来就要死在这里……”
“烂在这里……”
第706章 请君入瓮
囚犯忽然扑到栅栏前,枯瘦如柴的手指死死扣住铁栏,浑浊的眼球近乎贴到他的脸上,透着幽森的冷光,“你也一样……”
锵!
陈镇忍无可忍,拔刀重重砍在铁栅栏上,“胡言乱语,再说我杀了你!”
陈镇的怒吼消失在空荡的甬道里,竟连回声都没有,仿佛被这浓稠的黑暗吞噬殆尽。
囚犯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缩回了阴影里,那双眼睛仍旧在暗处闪着可怖的幽光。
陈镇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掌心渗出些许冷汗。
一股令人肝胆俱颤的恶寒攀上他的脊梁,陈镇收回佩刀,猛然发觉身后的亲兵眼中都映着同样的情绪——那是一种极度恐惧而怪异的目光。
“走!看我干什么?接着走!”
他强压下内心的不安,大步走向尽头那间已经隐约出现在视线中的牢房。
随着距离缩短,一股腐臭味混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陈镇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耳边只剩下越来越重的心跳声。
终于,他停在了那扇铁门前。门上的锁链已经被人斩断,歪歪斜斜地挂在一边。透过栅栏的缝隙,能看到里面漆黑一片的世界。
那一瞬间,他仿佛忘记了思考,只是机械性地狠狠一脚踹开牢门。
火把的光亮跟着涌入牢房,照亮了角落里那滩尚未干涸的血迹,以及墙上几道深深的暗红色抓痕。
没有石固山。
甚至没有尸体。
只有角落里一本空白的账本翻开着,上面鬼画符一般的字迹,像是疯子的呓语。
陈镇觉得自己近乎无法分神去思索,他猛地跪在地上,鲜血浸透衣袍,却浑然不觉。
他一把抓起那本空白账本,颤抖的手指飞速翻动着。
纸页哗哗作响,可除了那疯魔一般的胡乱文字,什么也没有。
他那混沌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猜测——
石固山根本没有招供……他甚至不在诏狱……
难道……顾砚骗了他?
自己带人来此……岂不是……自投罗网?
直到最后一页,一行朱砂批就的大字映入眼帘。
——陈镇至此——
那锋芒毕露的笔迹他认得,好似有一道晴天霹雳从天而降,无尽的恐惧瞬间涌上他的心头。
陈镇如遭雷击,一把将账本丢在地上,对着身后茫然的亲兵,用他变了调的声音暴喝一声。
“快撤!”
咻咻咻——
破空声骤然响起,乱箭飞过,墙壁上的火把齐齐熄灭。
整座诏狱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陈镇的长刀刚刚在黑暗中划过半道弧光,三把钢刀便同时架上了他的脖颈,冰冷的触感让他瞬间冷静下来。
嗤——
一道火光在二层回廊上亮起,照亮女子美艳而冰冷的面庞。
她唇角微扬,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有捕食者般独有的冷酷。
“顾大人百般推辞,还要留下来喝杯茶呢,陈大人怎的这么急着走啊~”
陈镇缓缓将长刀收回鞘中,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诏狱中格外刺耳,“是你……”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第707章 困兽一搏
熙月晴优雅地踩着木梯缓缓而下,长靴踏在不知什么人的血泊里发出黏腻轻响,“这诏狱里的囚犯都知道,我为什么不知道?”
陈镇的神情在廊柱阴影中看不真切,只有一滴冷汗顺着眉骨滑下,“是顾砚背叛了我?”
熙月晴把玩着手中的铜钥匙,“恰恰相反,他现在应该已经被请到专属牢房继续‘吃茶’了。”
陈镇脖颈上青筋暴起,张了张口,却无话可说。
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所有的计划都被洞察。
他和顾砚,都成了这场变局中最大的笑话。
熙月晴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陈镇惨白的面色,“是不是想不通,究竟是什么环节走漏了风声?”
“成王败寇。”陈镇的神色出奇的平静,他没有质问熙月晴究竟为何提前埋伏在此,只是顶着玄渊卫的刀锋一步步向前走去。
“我能做的……”
他的指节在袖中发出脆响。
“唯有困兽一搏罢了。”
喀嗒——
密密麻麻的机扩上膛声从二楼回廊的阴影处传来。
“我不觉得你有困兽犹斗的资格。”熙月晴向前一步,蟒袍衣袖扫过染血的栏杆,“说实话,本王很佩服石固山。”
她伸手接过厉寒川递过来的长剑,“即使其他兵部官员纷纷崩溃招供,他依旧一句话没说。”
“如果今夜你没来诏狱,我们仍旧没有任何理由抓你。”
陈镇瞳孔骤缩,目光默默扫过熙月晴身后的玄渊卫与隐藏在二楼阴影中的寒光,似乎是在判断敌我实力的悬殊程度。
“至于顾砚有没有背叛你……”
“恰恰相反,他说的话,没有半句假。”
熙月晴缓缓凑近陈镇耳边,挑衅般地轻声道:
“本王早知道五大卫中有你们安插的奸细,却不知究竟是何人。”
“借这次机会,让厉寒川放出假消息。”
熙月晴凤眸含笑,“本以为来的会是什么小人物,结果钓了条大鱼出来。”
陈镇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杀意按捺不住地暴涌而出。
“刑部移文,龙纹银章,连本王的笔迹都仿得惟妙惟肖。”熙月晴若有所思地翻看着手中的“刑部移文”,“顾砚是个人才。”
“如若这不是本王设的局,石固山恐怕真的就被你杀了。”
陈镇的余光扫过身旁不知所措的亲兵,刹那间,长刀出鞘,插在脖颈与玄渊卫的钢刀之间,擦出刺目的火星。
陈镇好歹是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佥事,一身功夫在一瞬间展露无余,远非普通玄渊卫可比。
刀光如雪练横空,血线绽放如虹。
不过瞬息,围困陈镇的三人便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瘫倒在墙角,不省人事。
“进亦死,退亦死!和他们拼了!”
陈镇一声暴喝,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将迎面扑来的玄渊卫轰然撞进牢房中,碎裂的甲片四散嵌进廊柱。
剩余的亲兵们这才如梦初醒地拔刀响应。
陈镇的靴底在血泊中碾出半圆痕迹,呼啸的刀风刮得两侧火把明灭不定。
而这位始终高坐在黑暗中的布局者仍旧纹丝不动,淡漠的目光像是在凝视着死人。
“放箭。”
第708章 腥风血雨
随着一声轻叹,暴雨般的机括声迸发而出,熙月晴的身影穿行在箭雨之中,蟒袍下摆扫过满地血泊。
她手中长剑在半空轻描淡写地荡开陈镇的杀招,半步通天的气势刹那间横扫而出,三十二名亲兵如割麦般倒下。
“本以为你能做个聪明人,没想到,还得逼本王动手。”
夜色未散,天光未明。?
诏狱的血腥气仍凝滞在墙瓦之间,而皇城东侧的角楼已传来第一声晨钟。
熙月晴站在铜镜前,任由侍女为她系上朝服的玉带。
昨夜染血的蟒袍早已焚尽,此刻她身上唯有沉水香幽冷的气息,连指尖都寻不到半分血腥。
“殿下。”
厉寒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中军都督府佥事方济?求见。”
镜中人凤眸低垂,仿佛那场厮杀不过是更漏里的一场梦。
“让他门外候着。”
吱呀——
半晌后,熙月晴推门而出,目光未斜,径直向前走去。
方济垂首立于廊下,见她出来,立刻跟上,却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殿下。”
“让你查的东西,进展如何了?”
方济压低声音道:“五军都督府与起义军的勾结,远比下官先前猜想的更错综复杂。”
熙月晴步履未停,只淡淡吐出一个字:“说。”
“中军都督府通过\"屯田损耗\"做账,向平凉起义军输送制式腰刀3200把,神机营淘汰的火铳236支……”
他顿了顿,抬眼观察她的神色,却只看到一片冷寂的侧脸。
“……最致命的是上月失踪的三门虎蹲炮,现已确认出现在保定城起义军大营。”
熙月晴的脚步倏然一顿,跟在后面的方济猝不及防,险些撞上她的后背,连忙后退几步,低头屏息。
琉璃瓦吸饱了曦色,在檐角蒸腾起淡金色的雾霭。
宫道两侧的汉白玉栏杆浸在暖光里,御河水面上跃着几尾红鲤。
唯有拖着覆白布的尸箱疾行的一队宦官,提醒着皇宫内的众人,昨夜的清算……仍未真正结束。
汉白玉栏杆在她指尖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这么多假账,不可能是一个月内做成的吧?”
“是,中军都督府的人自镇龙五年元月起,便开始谋划这件事了。”
熙月晴眼底血色翻涌,冷笑着喃喃道:“原来……竟有人早已预料出胜负之数,曾在我眼皮子底下密谋,造新朝的反。”
方济躬身献上一份密报,“还有,后军都督府虚报阵亡将士抚恤金,年截留白银18万两?。
其中6万两经钱庄汇往平凉,收款方是\"米商\"周氏——经查证实为起义军后勤总管?。”
熙月晴的广袖无风自舞,肆意纵横的杀意惹得路过的官员纷纷将目光投过来,看清身份后又匆忙跑开。
方济的嗓音开始发抖:“左,左军都督府经历官张文焕,实为起义军“天地会”香主。
借核查军籍之便,向起义军泄露各地坚城布防图?。”
“其弟张武现为起义军前营指挥使?。”
他不安地抬起头,“殿下……还要听吗?”
第709章 铁腕惊燕
“你抖什么?我又不能吃了你。”熙月晴忽然轻笑出声,惊飞斗拱间成群家燕。
“要听。”
“玄渊卫配合下官查出,此人还是兵部侍郎石固山举荐的‘贤才’。”
“又是石固山。”熙月晴转身继续向太和殿走去,“把这五军都督府给本王翻个底朝天,有什么需求尽管跟我说,无有不准。”
当那袭石青色朝服出现在御道尽头时,此起彼伏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端坐在御台左下方银蛟椅上的贺兰裴文则是微微皱了皱眉头,起身相迎。
袍袖轻拂,姿态从容之间,却暗藏着眼底的审视。
“太师。”熙月晴依然是那般雷厉风行,话音未落,人已行至近前。
与贺兰裴文寒暄过后,便径自要在右方备好的蟒椅上落座。
贺兰裴文却不动声色地拽住了熙月晴的衣袖,低声道:“逼得太紧了,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熙月晴一笑置之,嗓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锐利“,兔子不咬人,怎么诱它从洞里出来?”
话音未落,哗然之声再度从并立的百官中传出。
与熙月晴笑面虎一般的做派相反,王绾绾则是行色匆匆走入大殿,一身飞鱼蟒衣上还带着斑驳血迹,想必昨夜也经历了一场腥风血雨。
周身未散的肃杀之气惹得所过之处,群臣皆是不自觉地退开半步。
“王大人辛苦了。”熙月晴的眼眸中浮起一抹难得的真诚。
王绾绾却似乎对熙月晴不大感兴趣,只是略略点了点头,“本职工作。”
众人皆站(坐)定之后,熙月晴率先抬起手,“今日奏事前,本王有言在先。”
“不瞒诸位。”她环视群臣,笑如春风,目似寒刃,“昨夜陈镇擅闯诏狱,意图劫囚,已被当场拿下。”
一石激起千层浪,群臣悚然,惊愕之声一时不绝于耳。
贺兰裴文眉头微蹙,指节在银蛟椅扶手上轻轻叩了叩,躁动不安的朝堂便立刻安静了下来。
“此事可有实证?”
“自然。”熙月晴抬手一招,厉寒川当即奉上一份染着鲜血的认罪手书。
熙月晴不紧不慢地展开,纸页摩擦的沙沙声在静默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这是,陈镇亲笔所书,对于五军都督府的‘某些罪行’……”
熙月晴的尾音拖得很长,每个字都咬的很清楚。
“供,认,不,讳。”
鹰视般的锋锐目光扫过众人,“陈大人的笔迹……五军都督府的几位,应该都认得吧。”
五军都督府的几名将领中,果然有人惊慌失措,面色骤变,不敢抬头相顾。
熙月晴没有多言,继续向下说道:“五军都督府在外的几位都督,本王已向陛下递了急报,命他们即刻回京述职。”
她松开手指,任由认罪书轻轻飘下,嗓音柔缓却字字诛心:“至于在朝的几位……检举同谋者,可保全三族;执迷不悟者——”
“——诏狱里,可还空着不少位置。”
“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玄渊卫校尉疾奔入内,单膝跪地:“殿下!中军都督府右都督赵严,在府中自尽身亡!”
第710章 雨打残荷
群臣悚然变色!群臣顷刻间炸开了锅,朝堂之上议论声四起。
贺兰裴文猛地拍案而起,疾步走向五军都督府的众人,厉声喝问道:“赵严人在他府上?何时的事!”
“太师。”五军都督府中有人低声出言:“赵大人今日……没来上朝。”
“哦?这倒是怪了?”熙月晴不徐不疾的声音从后方传来,“究竟是没来上朝,还是……不敢上朝?”
校尉低头答话,“就在半个时辰前,在府上发现了赵严的尸首……桌上留了认罪书,承认与陈镇同谋。”
熙月晴轻轻“啧”了一声:“又吓破胆一个,倒是省了本王一番功夫。”
她盈盈转身面向贺兰裴文,躬身行了一个礼:“太师,五军都督府连出逆臣,本王提议彻查全府,以正朝纲!”
贺兰裴文显然没料到熙月晴在此节骨眼上给他演这一出,低声呵斥道:“胡闹!陛下正在亲征!”
“你这样惊动了在外的都督,拒不奉诏,大军异动,威胁到陛下怎么办!”
熙月晴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衣袖,转身坐回到蛟椅上,“太师多虑了。”
“陛下有五万精锐,直隶有二十万禁军随时可以支援。担心陛下的安危?”
熙月晴意味深长地凝视着贺兰裴文的双眼,“太师可闻近日西苑的趣事?那株百年紫藤,明明盘踞廊顶百年不倒,今夏却突然枯了半边。”
熙月晴轻抚茶盏,忽而抬眸莞尔一笑,“花匠剖开枝干才发现——早被蚁穴蛀成了空壳。”
“依我看……就差一场秋风了。”
贺兰裴文默不作声,苍老的面庞上阴晴不定。
“这几日的日头实在毒得很……太液池那荷花,开得比往年都艳,太师倒可以赏光去看看。”
“免得被上秋的一场骤雨打杀了。”
日影西斜,亭前几株老梅枝影横斜,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碎光。
劲松一般的苍老身影负手而立,凝视着池中开得正盛的晚荷。
“西梁王倒是有雅兴,这水榭之间,倒比我那太师府上要凉爽不少。”
王绾绾正执壶斟茶,闻言抬眸,“太师也是有雅兴,见我非要跑到西苑来。”
贺兰裴文笑着捋了捋胡须,“看来西梁王早朝上那番话,王姑娘还是没听懂。”
“太师是说……那段没头没脑的闲话?”
王绾绾未着官服,一袭天水碧的常服衬得眉目清朗,案上白玉棋盘映着蜜煎梅汤袅袅热气,倒显出几分闲适。
贺兰裴文的目光投向池边半枯的紫藤。“那可不是什么闲话。”
“紫藤今夏突然枯了半边,说的是当今朝廷突如其来的风波。”
“紫藤被蛀空,便是她查出的那些心怀不轨之人,利用职务之便资助乱军试图推翻朝廷。”
贺兰裴文笑着在王绾绾对面坐下,“王姑娘,诏狱近日的惨叫声,连荷花都吓得不敢开了。”
王绾绾面露愧色,“是我逼得太紧了些。”
“你们是烈日,烤得人皮开肉绽;老夫却是荷梗,中空了还得硬撑着。”
第711章 无相生
“太师……是荷梗?”
贺兰裴文也不急,只是呵呵一笑,“知道老夫为何躲到西苑来吗?”
“王姑娘向来聪慧过人,怎么这点小事,反而看不透了?”
王绾绾难为情地挠了挠头,“明面上的勾心斗角我擅长,说话上拐弯抹角弦外之音……可不行。”
贺兰裴文眯起眼睛,仰头望着逼近的乌云如泼墨翻滚。
“这京师……要迎来一场疾风骤雨了。”
“熙月晴让老夫委身于西苑暂避风头,免得你们逼得某些人太急,老夫我反倒被风雨打杀了。”
王绾绾恍然大悟,倏然变色,连忙赔罪,“是下官做的过了些。”
贺兰裴文满不在乎地摆弄着青瓷盏中浮沉的梅子,“不妨事,你们放手查你们的,老夫称病不朝。”
“……看他们谁能闯进西苑动我。”
贺兰裴文浅品了一口梅汤,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昨日一首歌谣传遍了京城,王姑娘可有听说?”
“什么歌谣?”
“金笼高筑雀登台——
……
?朱印煌煌罩雾霾——
……”
?中军都督府,堂外雨丝斜织,檐角铁马叮咚,却压不住屋内死寂。
左都督赵肃捏着军报的手指微微发白,青筋在虎口处隐隐跳动。
“陈镇那个疯子要去闯诏狱,怎么没人拦住他!”
堂下几位佥事、同知垂首鹄立,无人敢先开口。
“白日啁啾食皇粟——
……
?夜衔刀箭赴蒿莱——
……”
孩童清脆的唱和声从街巷深处传来。
“砰!”
左军都督府经历张文焕的茶盏重重砸在案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袖口,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堂外。
他嗓音沙哑,“谁在唱?给我抓来!”
一名都事?匆匆领命而去,而府外更清晰的唱和声却穿透雨幕而来。
“蒿莱西接狐鸣谷,
?狐尾扫雪掩赃灾。?”
桌案在张文焕的身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眼角那道旧伤疤开始抽搐,昭示着内心无法被骤雨浇灭的的熊熊怒火。
“归来犹唱《清平乐》,?
……
?笑指账册墨新裁。?”
都事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幞头都狼狈的歪到了一边,“张大人,这歌声像长了脚似的,七街八巷的孩子们都在唱,根本抓不住源头。”
他匆匆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下官……下官早些时候,听到漕运的苦力也在唱。”
张文焕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檀木案,每一声都像在催命一般。
“好手段啊……”他阴鸷地冷笑,“一夜之间,满城皆知‘金笼锁雀’?”
赵肃却缓缓向后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脸上看不出任何惊慌之色:“慌什么?几句童谣,就能掀翻五军都督府?”
“与其困扰于无稽之谈,不如想想——我们怎样才能在明日,继续坐在这里说话……”?
嗵嗵嗵——!
一名侍卫疾步闯入,甲叶上的雨珠簌簌而落。
“几位大人……”
侍卫压低声音跪报,“天地会使臣来见。”
“哦?”张文焕松了松腰间的犀带,“来的正好,正好问问保定那边的情况。”
第712章 兵行险着
来人步伐沉稳,头戴斗笠,靛蓝色棉甲下摆还滴着水,腰间挂着一柄错银刀,“天地会,无相生,见过诸位大人。”
“无相生……我听过你的名号。”张文焕微微倾身向前,“我弟张武呢?怎么没有亲自来?”
无相生缓缓摘下头上的斗笠,露出浓睫下清冽如雪的眸光,“有幸能让张大人记挂,战事胶着,张大哥在攻打保定时受了伤,让我代为前来。”
张文焕示意侍从给她赐座,“我弟张武神勇无比,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怎得在保定铩羽了?”
“大人明鉴,这也并非张大哥之过。”无相生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保定城不似先前之城池,大多被五军都督府的人所买通或渗透,其守将乃是钟盛之子钟岳,据险固守,死战不降。
“我等纠集重兵,连攻数日不克,张大哥也身中箭伤,直到几位大人送来的三门重炮抵达,方才破城。”
言罢,她起身双手呈上信笺,“这是张大哥的手书,战事胶着,张大哥让我代为转达。”
张文焕草草扫了一眼,确认是张武的笔迹后随手递给下面的同知,“写的什么?”
同知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
「大哥亲启:?
弟伤无大碍,休养数日便可再战。
然保定虽破,官军退守涿州,凭城固守,急切难下。
今闻皇帝已率五万精锐御驾亲征,星夜驰援,若军械不足,恐难久持。
赵都督若念旧谊,望再拨长刀三百,长枪五百、铁甲若干,三眼铳五十支、火药十担,并巨炮两门——前次所给已损其一。
事成之后,半月之内,定兵进京师,不负赵都督厚恩。
?——弟 武 手书」
张文焕冷哼一声,目光移向无相生,“狮子大开口?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无相生神色不变,不卑不亢地答道:“大人,李昭平已经率五万精锐御驾亲征,义军虽骁勇,终究不过万人,若是没有军备支持,恐怕难以抗衡。”
一旁久未开口的赵肃突然嗤笑一声,“五万京营而已,天地会一路拼杀而来,原来只有这点能耐吗?”
“大人,另有十万备战北伐军被抽调而出,今早已经启程,加上京营五万与中军精锐,可战之兵,恐不下于二十万。”
“二十万之数,竟有如此之多?”张文焕闻言,也难免神色一僵,“你是怎么知道的?”
无相生微微行礼,“天地会虽草莽之辈,却也有几双耳目。”
屋内骤然寂静,只听得雨打窗棂的声响。
良久,张文焕缓缓靠回椅背,指尖摩挲着青瓷茶盏,“如此规模的军备,可不是造点假账就能办成的,尤其是在此风口浪尖之时……”
“我只是一个经历官,职权有限,短时间内,如此规模的军械,我凑不齐。”
无相生仍旧彬彬有礼地微微一笑,“若是军械不至,义军不前,夜长梦多,几位大人反倒更危险,不是吗?”
烛火猛地一跳,映得张文焕半边脸隐在阴影中。他脸色几经变幻,“我只能给你们二百杆长枪,二百长刀,五担火药,其他依信中所言。”
无相生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波动,只是盈盈地躬身,“谢过大人。”
第713章 下兵伐谋,上兵诛心
半炷香后,“无相生”走出张府,夜风卷着细雨扑面而来,她侧目瞥了一眼在蜷缩在墙角的身影,随手摘下斗笠扔到她身上。
墙角一早潜伏在张府外的一众青衣女子立刻闪出,动作干净利落地将那人抬起。
“苏姐姐,此人是天地会的头号人物之一,绝不能放跑。”为首者比了个凌厉的抹喉手势,“要不要……”
“不必。”姓苏的女子漫不经心地解开绵甲,露出里面的青鸾卫袍服,“你们抬着她,随我去见王大人。”
“是!”
就在青鸾卫抬着无相生真身离开时,青涩稚嫩的唱和声再度从幽巷深处响起。
“忽一夜,雷部至, 点卯簿上朱砂渍——”
……
“东风卷落凤凰钗,
天眼焚尽檐下戏——”
贺兰裴文轻叩着石台,和着雨声闭目低吟:
“旧年雀,今成骸, 羽化丹墀染箭苔。
磨刀霍霍向金台, 方知朱印,是魂牌。”
老太师蓦然抬眸,才发觉眼前的姑娘已经昏昏欲睡,残阳穿透雨幕,在她精致的面容上投下斑驳光影。
“王姑娘才是真的闲情逸致,这杀意十足的歌谣,倒成了催眠曲。”
却听王绾绾迷迷糊糊地嘟囔道:“太师叫我来,不会只是为了让我听童谣吧?”
“自然不是。”
贺兰裴文凝视着杯中茶叶沉浮,徐徐说道:
“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可在咱们这位西梁王看来,乃是下兵伐谋,上兵诛心呐。”
王绾绾这才提起些兴趣,慵懒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池畔,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姑娘,你看到了吗?
这京师的天上,悬着一只无形的森白之手,捏着一根秤杆,衡量着百官的生死。”
贺兰裴文意味深长地说道:
“而这只手……不是老夫的。”
王绾绾满不在乎地伸了个懒腰,“太师是觉得,玩弄人心上,我不如她?”
贺兰裴文笑而不语,不置可否。
王绾绾的目光落在太液池对岸流动的翠白色之间,似碧纱裁就的云霞自柳堤转出,最后二人肩上还扛着一道狼狈挣扎的身影。
“属于五大卫的攻心局,这就来了。”
几人踏过九曲桥,将肩上人影丢在地上。
先前伪装成无相生的女子上前,对着贺兰裴文行礼,“青鸾卫指挥使,苏枕月,拜见太师。”
贺兰裴文眼皮微微一抬,目光越过苏枕月,略带疑惑地看向王绾绾。
女子会意,转身向王绾绾汇报道:“绾绾姐,人给你带来了。”
王绾绾起身,淡青色的裙摆扫过青石地面,俯身拨开地上那人散乱的发丝,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容。
“苏妹妹好手段,居然如此轻而易举就擒住了天地会的人。”
苏枕月唇角微扬,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此人自称‘无相生’,在天地会中排行第七,负责天地会与京师之间的情报来往。”
王绾绾接过密信,示意苏枕月在她身旁坐下,“张文焕那边的事,办的怎么样?”
第714章 这就是规矩
“说来也巧。”苏枕月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正是在张府偏门截住的此人,身上还带着这封张武给他大哥的信。”
“哦?”王绾绾执壶给苏枕月也斟了一盏冰镇梅子汤,“然后呢?”
“我便将计就计,按姐姐的交代,仿着张武的笔迹写了一封‘军报’,进去交给张文焕。”
西风骤起,槐花簌簌而落,王绾绾鬓边碎发跟着轻轻拂动。
“老狐狸上钩了?”
“姐姐可以派人去码头侯着了,明日寅时,会有一批‘绸缎’出城,走北运河到保定去。”
“好。”王绾绾兴致颇高地点了点头,“此间事了,劳烦你把无相生送到诏狱,然后带着姐妹们去户部领银子就好。”
苏枕月对着贺兰裴文遥遥行礼,“下官告退。”
“且慢。”王绾绾却又唤住她,“顺便告诉厉寒川,让他过来见我。”
“不妥。”贺兰裴文忽而出言相阻,“张文焕必然遣心腹死士押送,此行凶险,不如派骁勇善战的赤麟卫去。”
王绾绾眸光微转,沉吟道:“太师果然思虑周全,让卢闻章来见我。”
王绾绾回头,却见贺兰裴文仍在拨弄着廊檐上垂下的紫藤花穗,“太师尚有疑虑?”
“张文焕是老狐狸,要成精了。”贺兰裴文意味深长地说道:“此事,你还要慎之又慎啊。”
灯火昏黄,夜雾如纱,通州码头方才开始运作,二十余辆满载绸缎的马车匆匆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喀啦声。
身着赤甲的男子手指轻叩税吏值房的木窗。
“谁?”税吏?警觉抬头,待看清来人面容,登时脸色煞白,手中铜壶“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郑司吏,别来无恙。”赤麟卫指挥使卢闻章微微一笑,从袖中滑出一块金腰牌,上面“如朕亲临”四字在灯下泛着冷光。
那税吏膝盖一软,险些跪倒,“这这这……卢大人……抓小人也用不着请圣命吧……”
“啧,你自己也知道抓你用不着请圣命啊。”卢闻章无奈地将腰牌收回,“这不是用来抓你的,是让你帮我办事的。”
“虚惊一场,那就好,那就好……”税吏拍了拍胸脯,“……等等?帮忙什么办事?”
卢闻章回头确认了一下四下无人,悄悄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一会儿有批‘云锦记’的绸缎要过,你不用查验,直接放行。”
税吏盯着银票上“纹银五十两”的字样,吞了吞口水:“卢大人……这不合规矩。”
哗啦一声,卢闻章手中腰牌近乎贴上他的鼻尖,“这就是规矩。”
金色大字在他眼前晃了晃,卢闻章似笑非笑,“现在合章程了?”
税吏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银票,不知在盘算什么。
“卢大人身居五大卫上层……带头行贿……成何体统……”税吏小声嘟囔道。
卢闻章重重地敲了敲税吏的脑袋,“谁告诉这是行贿了!”
“这是从查案资金里拿的!不然你以为本指挥使天还没亮跑来找你干什么?”卢闻章没好气地说道:“再造本官的谣,待会儿连你一起抓了。”
第715章 收钱办事
税吏顿时面如土色,手忙脚乱地收起银票,“卢大人还有什么嘱咐吗?”
卢闻章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们若是问起你为什么不检查,就说‘张大人已经打点过了’。”
税吏不明所以地点头应下,“明白。”
“很好。”卢闻章转身,大氅翻起暗红血浪,消失在浓稠的夜色之中。
“我还得赶着去抓你那几个之前收钱收的手软的同僚,先不和你唠叨了。”
他临走时抛下的话像把薄刃,轻飘飘地剐过郑司吏的脊背,惹得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远方细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他匆匆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慌忙抓起朱砂笔,在验货簿上重重划下一道红痕。
百步外的槐树阴影下,假装离去的卢闻章指尖轻叩着刀柄。税关处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他耳中。
“这批云锦要赶涿州的早市,还望大人尽快放行。”
男人的嗓音里裹着银锭相撞的脆响,而后就是税吏的笑声,“放心,张大人已经同我打点过了,几位径直上船即可。”
“大人客气了。”
税吏目送着车队离开,微微蹙起眉头。
马车一闪而过,车夫右手虎口上的厚茧颇为扎眼,一看便是常年拉弓留下的痕迹。
更可疑的是,夜雨算不得瓢泼,这些号称装满轻软绸缎的马车,轮辙却深深陷进泥里,竟需要四个壮汉才能推动。
然而有卢闻章先前的叮嘱,他也没有过于放在心上。
最近朝廷乱的很,谁干了什么忤逆之事,他没有兴趣知道。
咚咚咚!
郑司吏正望着远去的商队出神,敲窗的声音再度在耳畔炸响,吓得他一个激灵跳了起来。
卢闻章的脸庞在窗纸后若隐若现,伸出的手掌在月光下泛着青白。
“拿来。”
税吏一头雾水,“大,大人……要什么?”
修长的手指勾了勾,“刚刚他们给你那一锭银子,我可都看到了。”
“这……五十两银子小人都收了……”税吏无奈地摇了摇头。
“替赤麟卫收钱办事,那是你的报酬,刚刚收钱放行,这个是受贿,你不能留。”窗外卢闻章的声音忽然逼近。
税吏哭笑不得,赶忙递上银子,“卢大人尽管拿去,别找我麻烦就行。”
啪的一声,卢闻章满意地关上窗子,“身正不怕影子斜,我自然不会胡乱找你麻烦。”
天色将明未明,十二艘漕船如巨兽蛰伏在暗夜之中,船头“云锦记”的漆印被浪花打得忽明忽暗。
张文焕站在码头栈桥尽头,灰裘被江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一柄长剑。
他身后站着两名黑衣随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忙碌的船工。
“葛?蕴?,进度怎么样了?”
“最后一箱货正在吊装上船,即刻就可以起行。”都事上前,低声禀报。
“我的亲兵基本都交给你,那批货很重要,不能有半点闪失。”张文焕的神色没有半分放松,继续叮嘱道。
“大人放心,船已经离了码头,纵是万千兵马,也拦不住我们的脚步。”
第716章 云锦之迷
张文焕默然,总有一股不安的感觉在他心头如毒藤缠绕,越勒越紧……却说不清道不明究竟来源何处。
“玄渊卫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探子回报,厉寒川和几位千户都在诏狱,并无什么异常动向。”
张文焕微微颔首,目光却仍盯着远处江面——那里隐约有几点灯火浮动,不知是渔火,还是官军的巡船。
“记住,一定要在两天内给我送到保定。”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
葛?蕴?额头渗出冷汗,“张大人……两天三百里……”
张文焕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指尖一弹,稳稳落在葛蕴掌心,“夜间不停船、水陆间行,沿途换马,不管你用什么手段,赶在官军之前,两天内,送到保定。”
铜符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赫然是兵部驿传的加急令信。
葛蕴攥紧铜符,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两日之内,必抵达保定。”
“两日之内,送到哪里?”幽幽的声音从漕船舷边传来。
张文焕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去,一道披着红色大氅的身影不知何时早已坐在缆桩上,悠哉悠哉地听着二人的对话。
“什么时候……?”
张文焕愕然,而后立刻反应过来厉喝道:“你是何人!为何擅闯我云锦记的漕船?”
“张大人承认这是你家漕船了?”男人摘下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冷峻的面庞。
“赤麟卫指挥使,卢闻章。”
张文焕的眉头皱成一团,他完全不明白眼前这个男人究竟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明明没有暴露任何蛛丝马迹,负责查案缉拿的玄渊卫也没有任何动静。
不知何时已经登上了自己的船的这位,却是负责京师安防的赤麟卫指挥使。
然而张文焕毕竟还是久经官场的老狐狸,纵使卢闻章已经站在了他面前,纵使方才他二人的对话大抵已经被卢闻章尽收耳中,他仍旧没有表露出丝毫的惊慌。
“不知……卢大人来此何事啊?”
卢闻章嘴角微扬,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张大人不如想一想,自己船上运的是什么。”
“哦?”张文焕悠哉悠哉地捋了捋胡须,“我平日爱做点小生意,卢大人……不会连这也要管吧?”
卢闻章也懒得与他废话,从袖中掏出那金腰牌,“奉旨,查缉!”
突然岸上铁哨骤响,赤麟卫的火把如赤蛇窜起,将码头照得血色淋漓。
“封船!”
“卢大人这是何意?”? 张文焕赶忙跟着登上船。
卢闻章不答,大步闯入船舱。
果然,一排排朱漆木箱摆放整齐,每一口的大小都足够装下几副铠甲,数目令人触目惊心。
而一排排货物旁林立的,是数十名更加让人心惊肉跳的持刀甲士。
锵——!
见卢闻章只身闯入,长刀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在密闭的船舱里回荡如雷。卢闻章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向最近的一口木箱。
余光中甲士们的刀锋齐刷刷出鞘,却又被张文焕一个眼神逼了回去。
第717章 ?狐步移舟
咔嗒。
卢闻章刀尖一挑,箱锁应声而断。
——漫天云锦飞扬,却无半点军械踪影。
他眼神一冷,刀锋倏然劈开另一只木箱,木屑飞溅之间,倾斜而出的,仍是织锦。
那些华美的暗纹在火光下明明灭灭,堆积在他的脚边,像一场荒诞的、色彩斑斓的败局。
“卢大人,查完了吗?”?
张文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
卢闻章的刀锋仍悬在半空,冷光映着他紧绷的下颌。
江风穿舱而过,云锦散落一地,华美却空洞,没有半点军械的影子。
卢闻章的身影凝固在摇曳的烛火中,那些华美的云锦从他指缝间滑落,他突然缩回手,好似被这棉柔如水的触感扎了一下。
卢闻章猛地蹲下身,开始发疯似的在绸缎堆里翻找。
织锦被粗暴地扯开,精致的绣线崩断,可直到他指尖触及箱底冰冷的木板,都没摸到半点铁器的痕迹。
\"卢大人,查完了吗?\"
张文焕的声音再度从背后传来。
卢闻章沉默不言,弯曲的背影缓缓直起,火光明灭之间,看不清那藏在阴影中的神色。
他呆滞的双眼只是静静地盯着那一地的绸缎。
“方才你和葛都事的密谈,还需本官复述一遍吗?”
良久,卢闻章眼中才恢复几许凌厉,带着几分苍白地开口道。
张文焕有恃无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按玄渊卫的规矩,‘赃物与证词俱全’方可定罪,卢大人不知道吗?”
“玄渊卫的规矩,本官自然清楚。”
卢闻章仍不死心:“张大人的船上,为何有这么多五军都督府的亲兵?”
“如果刚才不是你一个眼神,他们恐怕已经冲上来把我碎尸万段了吧?”
“哪里的话?”
张文焕叹了口气,像是无奈,又像是怜悯。
“早先已经说过,这批货很重要,我借了几个都督府的兄弟来护送,卢大人不会因为这个要给我定罪吧?”
卢闻章没有回答,他缓缓转身,刀尖在甲板上划出的声响尖锐得令人牙酸。
——败局已定,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输在哪一步。
熹微的晨光从舱门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张文焕含笑的脸上。
“我等合法运送织锦,赤麟卫无赃无证,却擅闯民船,擅扰漕运,这……总归不太合适吧。”
老狐狸背光而立,胡须末梢都染着金边,看起来竟有几分慈悲相。
卢闻章却丝毫不落下风,冷笑着将刀尖轻挑,一匹杏黄云锦轻飘飘落地进火盆。
“张大人这织锦……能包得住刀枪,怕是却包不住火吧。”
火舌倏然窜起,映得他眼底一片赤红。
卢闻章掸了掸袖口沾上的火星,抬脚便走。
即将擦肩而过时,他忽然顿住,侧首轻蔑地将一叠银票拍进张文焕的手中。
“赔你的云锦。”
赤氅翻卷如血浪,卢闻章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晨光劈落,将甲板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恰似一柄出鞘的利刃。
第718章 障眼法
张文焕负手凝视着他消失的方向,眼底的从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冷的焦躁。
“葛蕴。”
一直候在船舷阴影处的葛蕴快步上前,抱拳低声道:“大人。”
张文焕三步并作两步跨过跳板,“那批货已经送出多久了?”
“半个时辰。”葛蕴答道,“按计划,此时应该已过青沙湾。”
张文焕摩挲着玉扳指,沉吟道:“卢闻章既然能查到这艘船,难保不会派人截那批军械。”
“原计划不变,你立刻开船去追那批货,一定要安全护送到保定。”
他的眼眸中闪过一抹狠厉,“记住,宁可自沉江中,也不能朝廷被截获。”
“属下遵命。”
随着葛蕴跃上甲板,十二支长桨同时入水,破浪声里,船身猛地一震,离岸疾驰而去。
江风呼啸,吹得张文焕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孤身站在码头,目光阴沉地望向天边的渐远的白帆。
“王绾绾……熙月晴……咱们走着瞧。”
晨雾未散?,僻静的别院浸在青蒙蒙的晨色里。
沾着露水的竹影斜斜映在窗纱上,随着微风轻颤。
红衣身影踏着石径疾步而来,靴底碾碎了几片沾湿的竹叶。
他抬手示意侍卫退至月洞门外,自己则深吸一口气,匆匆步入廊下。
王绾绾素来不喜清晨见客。
可今日,她竟已早早立在庭前,一袭月白衫子未佩珠玉,手中茶盏蒸腾着热气。
她没抬眼,声音比晨雾还淡。
“我昨日辗转难眠,可是出事了?”
卢闻章声音微滞:“……漕运十二艘商船,悉数扣查。”
“但......只搜出蜀锦三千匹,苏绣五百箱。”
一阵穿堂风过,满庭竹影乱摇。
“军械呢?”
“下官......”卢闻章后颈沁出冷汗,“翻遍船舱,连半片铁屑都未见。”
王绾绾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放下手中松萝茶。
“你抖什么?”她蓦然轻笑道。
“下官……失职。”
王绾绾望向雾霭深处,眸色渐沉。
竹影婆娑,在她月白的衣袂上投下深浅不定的暗纹。
“太师说的对,张文焕这只老狐狸,怕是要成精了。”
“在没有任何暴露迹象的情况下,他居然还是做了一手障眼法……真正的军械,恐怕早就出发了。”
卢闻章决然拱手道:“我这就带人去追!”
“军械走的哪里你都不知道,怎么追?”王绾绾的目光幽幽望向西南方,“接下来……便只能看陛下的了。”
同一时刻,保定城外十里。
三千北伐军的铁骑在官道上绵延如龙,马蹄踏碎薄霜的声音整齐如闷雷。
李昭平勒马立于军阵最前,金线绣龙的玄色大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默然抬手,全军骤停。
长矛如林,战马低嘶,唯有风声依旧徐徐掠过荒野。
“怎么了?”钟盛策马上前问道。
李昭平微微侧首,目光扫过道旁半掩在枯草间歪斜的残碑,乱葬岗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这乱葬岗,不是保定守军的吧?”
第719章 保定之殇
钟盛翻身下马,缓缓步入乱坟之中,靴底碾碎枯骨之声不绝于耳。
他蹲下身,翻动着几具半掩的尸骸。
不一会儿,他的声音从晨雾中传出。
“看衣衫,这里埋的大多是些布衣百姓。”
一只乌鸦停在被虫蛀空的头骨上,歪头打量着行军队伍,猩红的眼珠倒映着寒光凛冽的刀戟。
李昭平正欲开口说话,雾中忽然传来纷杂的异响。
隆隆——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野兽的动静,而是……密集的马蹄声。
李昭平眉头微皱,手指不自觉地按上剑柄,“钟盛,回来。”
“戒备!”墨宜厉喝,猛然拉弓指向浓雾深处。
雾霭翻涌间,七八个血人踉跄冲出。
为首的将领战袍撕裂,左臂中箭,血污覆面,几乎辨不清容貌。
他身后跟着几名亲兵,搀扶着昏迷的副将。
来将抬头,浑浊的目光骤然一颤。
玄底金龙的军旗猎猎飞扬,在晨曦中绽放着灿烂金芒。
“陛……陛下……”
含糊不清的呜咽声从他口中传出。
扑通!
那人好似卸下了什么重担,就这样直挺挺地倒在了李昭平马前。
李昭平翻身下马,疾步上前,伸手扶起摇摇欲坠的将领。
温热的鲜血从他掌心滴落,滴在枯草上,绽开刺目的红。
“罪臣钟岳……向陛下请罪……”
那人嘶哑开口,嗓音破碎得几乎不成调子。
钟盛踉跄冲上前,铁甲撞出沉闷的声响。
“……岳儿!?”
钟岳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只溢出一声模糊的:“……爹。”
“钟岳?”李昭平这才认出眼前狼狈的身影,“你不应该代你父亲的职位戍守宣府吗?怎么跑到保定来了?”
“臣……”钟岳声音颤抖,“臣之好友徐永在紫荆关管事,他星夜奔驰,告知臣紫荆关有数万保定方向的难民北逃,向宣府方向来了……五军都督府却下令各关隘不得放行……”
“臣顿感不妙……于是擅自行动,率军支援保定,这才得知起义之事……”
钟岳刚要开口,却猛地偏头呛咳,指缝间渗出暗红血丝。
李昭平轻柔地拍抚他的后背,“知道了,朕都知道了。”
“然……然而五军都督府截臣军报,兵部断臣粮道,臣之孤守,如同弃子。”
钟岳以袖口拭去嘴角血迹,“让陛下和父亲见笑了。”
“……混账东西。”钟盛的声音低沉得可怕,“谁准你死在老子前头?”
李昭平眸色渐冷,指甲深深嵌入手掌,渗出缕缕鲜血,“是朕不好……”
“臣本欲玉石俱焚,殉城明志,然而念及战事危急,陛下却被遮蔽了耳目,于是殊死抵抗后弃城而逃。”
钟岳忽以断剑拄地,单膝跪倒在李昭平身前,“正欲赶赴京师通报陛下,不想在半路遇上了陛下来平叛的队伍。”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请陛下治罪!”
“你这是作甚,快,先起来。”李昭平赶忙用力,将他扶起,“若不是有钟将军的虎子,京师恐怕已经陷入战火之中。”
李昭平心疼地拍了拍钟岳沾满泥垢的铠甲,“你哪怕只守了保定一天,也是功臣,大功臣!”
第720章 将门虎子
号角声骤起,刺破迷雾,马蹄声如闷雷逼近。
钟岳挣扎着站直,“陛下快走!此处不宜接战,追兵至少有上千人,皆是亡命之徒——”
李昭平毫不犹豫地转身厉喝道:“全军后撤十里扎营——不许接战!”
令旗劈开雾气,三千铁骑如潮水般转向,朝着相反的方向缓缓撤退。
钟盛将钟岳架上马背,回头望向保定方向,眼中映出冲天烽烟。
他的声音在旷野上回荡:“后军变前军,随我断后!”
保定城二十里外,三千顶牛皮军帐沿河滩星罗棋布,双翼白虎旗迎风林立。
河滩东侧,马蹄声碎,明黄罩甲翻涌如熔金浪涛,肩吞狻猊映日生烟。
李昭平穿过营盘,在钟岳帐前停下,翻身下马,轻声掀开帐帘走入。
钟岳正盯着地图上插满黑旗的保定城廓发呆,听见脚步声挣扎着慌忙就想起身,肩头裹伤的白布瞬间洇出一片暗红。
“好好躺着。”李昭平稳健有力地单手压住他未伤的左肩,在床榻边坐下。
他瞥了一眼挂着的地图,残破的地图上染着血迹,保定城的周围被勾了又画,大抵是钟岳守城时所用。
“伤不碍事吧?”
“不碍事,只需休养几日,便可带兵冲杀了。”钟盛急不可耐地回道,显然是对自己丢城之事耿耿于怀。
炉火上的药锅还翻腾着黑褐色的汤汁,苦香混着水汽在闷热的军帐中弥漫。
李昭平抄起铁钳拨了拨炭火,“你好好休息,我还不打算轻易动兵攻城。”
“毕竟连造反的缘由都不知道,直接当做刁民乱贼打死……”李昭平掀开药锅,从案上取过粗瓷碗,舀了半碗药汤。
“不是我的行事之道。”
他低头自己先抿了一口,眉头立刻皱成一团,忍不住笑道:“火候到了……估计能苦得你肠子都结成铁索。”
“趁热喝了。”他把碗往钟岳面前一递。
钟岳接过碗,犹犹豫豫放在嘴边,迟迟没有入口。
他抬眼,正瞧见李昭平用铁钳把炭火压灭,动作熟稔得像个老军医。
“怎么,钟大将军怕苦?”
钟盛耳根骤红,抄起药碗仰脖就灌,却被李昭平一把握住手腕。
李昭平轻啧一声,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块蜜饯来,“急什么,朕又没说不给糖。”
钟岳脸色涨红如炉中炭火,喉结滚动间药汁已灌入喉中,连忙劈手夺过蜜饯塞进嘴里。
李昭平仰头大笑,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递给钟岳。
“不逗你了……还是同我说说这‘天地会’究竟是个什么来头吧。”
钟岳脸上羞红未褪,擦了擦嘴角的药渍,“不许说出去。”
李昭平笑得更放肆了,“好~我谁也不告诉。”
待看清函上“张文焕”三字,钟岳神色骤凛,“这是……”
李昭平敲了敲落款处龙飞凤舞的字迹,“王绾绾送来的急报,京师那边的情况远比我想的复杂,好在熙月晴手腕不错,暂时出不了乱子。”
钟岳收敛笑意,低头细细读去。
第721章 衣冠禽兽
「中军都督府勾结兵部,向天地会输送军械,实目的为借起义军之手推翻朝廷,解自己贪腐暴露之危。」?
钟岳猛地抬头,嗓音沙哑:“这不可能......”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李昭平没有多言,只是又递给钟岳另一份奏报,“这是玄渊卫指挥同知顾砚,都督佥事 陈镇及兵部一众官员的供词。”
钟岳伸手接过供词,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账目上,神色猛然一震。
「镇龙五年元月,中军都督府私吞边军制式腰刀三百柄,六月,棉甲布面甲六百副。
昭平元年七月,陈镇监守自盗,搬空武库,共计偷运铠甲五千副,弓弩三千张,刀枪共计一万两千余柄……好在没有火器存放——(王绾绾的笔迹批注)
不过这等规模的武备,足以武装万余人的军队,对方已不是普通的起义军,还望陛下万分小心——王绾绾用小字在奏报下方提醒道。」?
“铠甲……五千副……”
“刀枪……一万两千有余……”
钟岳不可置信地反复喃喃道。
账册上每一个数字在他眼中都好似保定城头血与火之间,一具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对于这位在马背上长大的少年将军来说,朝堂上的衣冠禽兽轻描淡写的一笔勾画,就能致万人枉死的事实,实在太过沉重。
钟岳盯着那份供词,指尖几乎要将纸张捏碎。
“他们知道瞻岳门下的尸骨堆了多高吗!知道平凉方向死了多少人吗!”
钟岳粗重地喘息着,眼眸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恨意。
他那战死的副将还曾与他抱怨,说这些起义军的装备实在太过精良。
他没有放在心上,如今看来,每个字都浸着血淋淋的真相。
账册上的数字还在增加:铠甲、弓弩、箭矢......每多一件,就意味着多一个将士要白白送命。
“那些在朝堂上高谈阔论的大人们,可曾听过箭矢穿透血肉的声音?可曾闻过战场上腐烂尸体的恶臭?”
“哈......”钟岳突然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终于明白,他的八千兄弟不是死在流矢之下,不是死在刀枪之间,是死在都督们的贪欲里,死在兵部盖着朱印的调令里,死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
“陛下……恕臣直言。”
钟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朝廷……真是……烂透了!”
“对于这种人来说,只要死的不是自己,死多少人都不重要。”李昭平的声音冷得瘆人,“能够安抚枉死的将士的,只有一场临门的杀戮。”
钟岳猛地抬头,目光中满是诧异与感激,“陛下……?”
“父皇曾说,庙堂之上,权力之巅,没有一个好人,皆是衣冠禽兽,只要能为我所用,即便是背负着千万条人命也无妨。”李昭平的目光幽深如潭,“可朕偏偏看不得半点贪腐,看不得百姓受半点欺压,朕的朝堂上,不能有半点灰色。”
第722章 “仁义道德”
李昭平取过王绾绾的奏报,匆匆取笔,在“张文焕”“赵肃”两个名字上狠狠打了个叉。
又在上面批注道:
「不管用什么手段,张文焕必须死,赵肃必须死。」?
笔锋划破绢纸的裂响中,钟岳陡然从病榻翻身而下,单膝砸地跪了下来。
李昭平猛然抬头,“你这是……”
“臣与父亲屈身在陛下的皇弟之下甚久,屡遭打压,看遍了这朝廷的黑暗。”
“父亲说,总有一天,会有一条龙,一条真正从天上来,穿着金甲的龙,来带这天下脱离苦海,”
钟岳的眼底有火在烧——那是被碾进泥里太久的人才会有的光。
“破京师改朝之时,臣还半信半疑……如今当真遇到明主!我替父亲,我自己,还有万万百姓,谢过陛下了!”
李昭平看着跪伏在地的钟岳,眉宇之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少将军如此看我,我定然不敢辜负这天下的期望。”
他郑重地低身扶起钟岳,“你不便行走,一会儿我让所有人到你这里商议军务……”
钟岳刚要开口,明黄色的甲胄一闪,已经溜出了营帐。
“不许推脱。”
钟岳苦笑了一声,又兀自倒回了床上。
保定城的轮廓隐没在浓稠的黑暗中,唯有天际一抹暗红,像是未熄的战火,又似干涸的血痕。
夜风卷着干草屑,偶有秋虫低鸣,却被碾碎在铁靴踏地的闷响中。
火把摇曳,铁甲的寒光在军帐间游走,如鬼魅般忽明忽暗。
马蹄声骤急,一袭玄色轻甲刺破夜幕而来,叶怀青驻马翻身而下,动作利落如刀,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他微微眯了眯眼,以适应营帐中通明的灯火。
沙盘上的地形图已被反复推演,木制兵俑散落各处,仿佛一场无声的厮杀刚刚落幕。
“哦?叶兄啊,你来的正好。”李昭平收起手中的玉柄马鞭,“这下人齐了。”
叶怀青微微点头致意,烛火在他低垂的眉眼间投下阴影,却掩不住那一身锐气。
李昭平用马鞭轻点身侧,“你找地方坐,我接着说正事。”
“好消息是——一路上的州府基本都被银子开路买通了,要不然就是被中军都督府渗透,平凉那边没死多少人。”李昭平语气中流露出几分讥诮。
“我早就上书说不能用那些旧朝臣子,如今酿成大祸……唉。”坐在苍央身侧的女子重重叹了口气。
“武妇之见。”叶怀青冷哼一声,在钟盛身旁坐下,“新朝建立以来,虽然没有大动干戈,但也查抄将近二百名贪腐官员,你还想怎样?”
“萧令仪,你真要把前朝旧臣都给杀了,以后谁还敢来朝廷做官?”
“刀子还没落在他们身上,就已经提前开始盘算了,这也是意料之外的事情。”钟盛点头赞同道。
萧令仪不屑道:“天天把仁德挂嘴边,最后人家背后捅你一刀子,你能拿仁德当枪反击吗?”
“好了好了。”墨宜及时开口打圆场道,“当务之急是如何平定此事。”
第723章 改天换日
“对方就算有精良的武备,本质上终究不过万人草寇之众。”女将信誓旦旦地说道。
“陛下只要允许我火器营轮番轰上三天不歇,敌兵必然尽数溃散。”
“萧指挥使,轻敌乃是用兵大忌。”苍央不满地撇了撇嘴,“依我看……”
萧令仪突然拍案,震得茶盏当啷一声跳起,“你一个后来居上的草台班子之人,凭什么对我这个天世军的前辈指指点点?”
“军务不在资历,在事理……”苍央不卑不亢地回道。
李昭平对二人的小冲突恍若未闻,偏头对孙振芳耳语起来。
“孙大人,你怎么看?”
孙振芳微微一愣,他没有预料到兵部出了如此震天动地的谋逆之事,李昭平居然还对他如此信任,在这剑拔弩张之际,竟会先问计于自己。
孙振芳难以掩饰眼底的感动,“微臣愚见,钟少将军死守保定城甚久,年纪虽小,对于攻伐保定城这件事,却比这帐中的任何一人都更有经验,陛下还是听听他的意见吧。”
李昭平转头看向钟岳,他盘腿坐在榻上,手里仍旧拿着那份账目,翻来覆去看个不停。
“武昌郡王原来是被吓大的,区区乌合之众,也要如此畏首畏尾……”
“慎终如始,则无败事!”
“……”
“在看什么?”李昭平轻声问道。
钟岳的指尖僵在账目的第一行,忽而微微一颤。
“陛下,我觉得事情的确没有那么简单……”
“嗯?”李昭平起身坐到钟岳的榻上,“有何高见?”
钟岳将手中账目递还给李昭平,“这账目……是从镇龙五年元月开始的。”
“张文焕等人恐怕并非是觉得推翻朝廷,贪腐之事无人追究就能保命……而是有更大的野心。”
“这件事从陛下北伐之前就开始策划了,无论陛下和……”
钟岳犹豫了一瞬,声音渐沉:“和陛下的皇弟谁能成为天下之主,他们必定趁着新朝初定,举兵……”
“改天换日。”
李昭平听到这个词,却丝毫不显讶异,慢条斯理地用茶盏压住被风吹起的纸角,仿佛早就预料到一般,“英雄所见略同,以张文焕这只老狐狸的性格,必然早有应对官军之策。”
钟岳没想到自己苦思冥想得出的结论,居然早就被李昭平看透,不免苦笑两声,“陛下……料事如神啊……”
“所以轻敌冒进之举,必然不可。”墨宜柔声如一泓清泉,霎时浇灭了帐内躁动的火星。
萧令仪二人听到墨宜一锤定音,也默默安定下来。
李昭平起身望向地图空白处被勾画得密密麻麻的名字,“还是给大家说说天地会吧,现在我对他们更感兴趣。”
钟岳点头,“据我所知,天地会核心人物共有三位,为首的自称‘玄机先生’,是他们的军师。”
钟岳的目光遥遥望向保定城的方向,“臣在守瞻岳?门时见过他,此人用兵如神,极难对付。”
李昭平略微提起了些兴趣,“怎么个用兵如神法?”
第724章 一泽承天,一墟焚海,一谷葬花。
“他并未强攻瞻岳?门,而是放三百老弱病残的流民哭嚎奔逃,守军刚开城门施粥,埋伏在粪车里的死士就倾巢而出,西城险些失守。”
钟岳的带着熊熊怒火一拳砸在沙盘边缘,震得令旗簌簌作响。
伤口险些崩裂,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前几日暴雨,他趁雨势掘开漕河旧渠,倒灌望瀛门,若不是保定城的泄洪沟完善,恐怕我们就都去见龙王了。”
“听起来……都是些下三滥的伎俩,上不得台面。”叶怀青不屑地勾了勾嘴角。
夜风呜咽,穿帐而过,烛火突然爆了个灯花,众人影子在军帐上摇晃着。
“旁门左道……”
钟岳颓然倒回床榻,声音里透着疲惫无力,“我手下八千儿郎,就是一个个倒在他一天十几招的旁门左道上……”
墨宜同情地拍了拍钟岳,“纵是天下绝顶的谋士也不可能全都防住,藏在粪车里的刀枪……便成了杀人之计。”
李昭平眸色渐深,案上烛火在他眼中凝成两点寒星。
钟岳见众人无言,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然后就是张武,此人被称为‘铁符郎’,执掌敌军前营,是张文焕在天地会中的内应,此人略懂些兵法,至于实际的本事……”
他满不在乎地摊了摊手,如是评价道“应当不足为虑。”
“只要张文焕伏法,张武不足为虑。”李昭平的声音轻得像雪落剑锋,“接着说。”
帐外更鼓声骤起,众将静默着坐在帐中听完三响,待余音散尽,钟岳的声音却攀上几分犹疑。
“还有一人……叫做‘血菩提’杨红鸳,据说是江湖人士。”
“好像曾经出身于什么……‘清萍泽’?不过应当是已经叛出门派……”钟岳的声音越来越低,目光征询般看向李昭平,“陛下可曾有耳闻?”
“清萍泽……”李昭平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赤玉扳指,喃喃道,“居然是南越人?”
钟岳神色一喜,“陛下有所知晓?”
“沈千秋曾经同我提起过南越三大隐世圣地,所谓‘一泽承天,一墟焚海,一谷葬花。’之言。”李昭平言之凿凿,“清萍泽便是其中‘一泽’,坐落于南越最南端,红河末梢入海处。”
“其他二者分别是曜日剑圣裴文仲出身的烬墟,和号称‘南香西蛊’,与南疆巫蛊之术齐名的百花谷。”
“南香……西蛊?”叶怀青摩挲着下巴,烛火在那锐利的目光中瑟缩成一点,“似乎有所耳闻……却已经许久未曾听人提起过了。”
“当年川山之战前夕……”李昭平手上扳指忽然被攥紧,玉石与骨节摩擦发出细微声响。
“南越五大圣地不认同北魏江湖的死战,认为中原并无胜算,选择了封门隐世,积蓄力量。”
“然而川山之战结束后不久,五大圣地莫名湮灭其二,南越江湖人士也对此大多闭口不谈……”
墨宜眼中闪过一抹恍然,“先前在摘星宫,裴文仲面对商镜辞关于往生堂询问闭口不谈……会不会和这有关?”
第725章 无字书
咳咳!
李昭平轻咳两声,缓缓将供词收回袖中,“扯远了,言归正传。”
“如此看来,天地会亦不乏能人……”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帐中群情激奋的众将,语气却陡然一转,“不过无论如何,这仗都是打不得的。”
“何出此言?”钟盛的声音陡然拔高,须发皆张,又当即意识到自己失态,立刻敛去了声息。
不料苍央也立即拍案而起附和道:
“是啊,我五万精锐浩浩荡荡而至,便当为新朝立威,如今北魏的所有将士目光都放在我们身上,一声令下,即可驰援!”
“打没打胜仗不说,如此不战而屈身而于此,简直就是耻辱!”
“让天下百姓如何看中军?”
苍央的声音越来越激昂:
“让满朝文武如何看陛下?”
“让北魏将士如何不寒心!”
“此乃国耻!将来史书上要记一笔笑话的!”
声浪震得烛火摇曳,李昭平却笑而不言,转头看向墨宜,“皇后以为如何?”
墨宜神色自若,沉吟道:“万万不可轻动兵戈,新朝初立如婴,其本为民,民怨虽似火,然自古百姓揭竿而起,皆非为名利野心,定然有难言之隐。”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
“乱民不过被五军都督府和兵部的奸人利用,若是新朝没有安天下之气度,径直对黎民兵戈相向。”
“……无需张文焕推波助澜,各地豪俊自会揭竿而起。”
李昭平的眉梢提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叶怀青,你怎么看?”
叶怀青锋锐的轮廓在阴影中微微前倾,听篁剑铿然抵住地面,“此事皇后所言有理,一旦轻易交战,便正中张文焕那群鼠辈的下怀了。”
“然柔则国威堕,不能轻易示弱,否则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陛下已经退兵十里以示诚意,的确不可再轻易让步了。”孙振芳亦捋着胡须点头道。
帐内烛火摇曳,映得李昭平的面容半明半暗。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叩案几,声音不轻不重,却让满帐嘈杂戛然而止。
李昭平的目光缓缓扫过众将,最终却落在始终垂首而立的黎舜年身上。
“墨宜,卷轴给我。”
墨宜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转身从锦匣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
李昭平伸手取过绢帛,玉轴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黎舜年,你拿着这道圣旨,送到保定城里去。”
黎舜年没有多问,躬身上前,恭敬地接过圣旨。
钟盛目光如炙,锁死在黎舜年手中那份卷轴上。
终于,他按捺不住开口问道:
“不知……这卷轴里写的什么?”
“钟叔稍安勿躁。“李昭平悠然抬手,示意黎舜年打开圣旨,“给大家看看里面写了什么。”
他的声音很随意,却让帐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黎舜年会意,小心翼翼地解开卷轴上的丝带,动作慢得令人心焦。
明黄的绢帛一寸寸展开,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钟盛定睛看去,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我是瞎了吗?这圣旨怎么一个字都没有?”
第726章 血菩提
“如果圣旨上不是什么也没写,那就是我们都瞎了。”叶怀青无奈地靠在椅背上,“我大概猜出这是什么意思了。”
“你告诉他们——凡所求者,只要不违天理人伦……”
李昭平从案上提起朱笔递给黎舜年。
“皆可自填。”
黎舜年躬身:“陛下圣明,臣此行必不辱命,愿为天下求一线生机。”
“不可!”
苍央猛地起身,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对李昭平深深一揖,“此乃授人以柄!若贼人在上面填个‘请陛下自裁’,难道也——”
“那便任他们填。”
苍央愕然抬眸,映入眼帘的却是李昭平似笑非笑的面容,“你是觉得,一卷空诏书,就能取我的项上人头吗?”
“我出此计……”
他的目光越过帐门,望向夜幕之下保定城的方向。
“便是为了弄明白民怨爆发之因。”
李昭平起身,宽大的衣袍掠过沙盘,摇曳的烛光在他眉睫下投出两道锋利的阴影。
“我意已决,除非敌军主动袭击,否则众将不可轻易出战。”
萧令仪不满地敲了敲案几,“那我们就在这里干坐着?”
“自然不会闲着。”
李昭平头也不回地走出帐外,“想活动活动筋骨的……”
带笑的声音随风飘来:“咱们军中还带着条张文焕的狗,诸位可以用尽手段……撬开他的嘴。”
嗒嗒嗒——
急促的马蹄声踏碎沉寂的夜色,径直穿入戒备森严的保定城中,在西角楼下戛然而止。
葛蕴翻身下马,零星的交谈声飘出窗棂,却又被一只重重砸在其上的拳头猛然敲碎。
“大军临境,大哥那边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张武的狂吼声在保定城虚假的寂静中格外刺耳,楼外的葛蕴连忙抬头喊道:
“禀将军!将军要的军械已至百里亭,由我亲自押送,明日便可送达!”
“葛蕴?”
窗内传来惊疑的声音,张武推开半扇雕花窗向下看去,月光将他眉骨投下的阴影切得锋利如刀。
葛蕴手持一封密信,正急不可耐地站在西角楼下向上眺望。
张武皱了皱眉头,没有与葛蕴搭话。
半晌,他转头问:“我何时又找大哥要的军械?”
斜倚在墙角的红衣女子微微一愣,慵懒地支起身子,“没有吧?”
张武沉吟片刻,从窗户探出头去,“让他进来!”
红衣女子见状,拾起桌上的长剑,高挑的身影与他错身而过,“我走了,没事别叫我。”
着急忙慌跑上来的葛蕴恰好和女子撞了个照面,连忙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杨大人。”
“忙你的,我这儿不拘礼。”杨红鸳红袖轻拂,身影晃了晃,笑声如铃渐远。
张武见那抹红色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眼神一凝,示意葛蕴近前,“你说的军械,怎么回事?”
葛蕴单膝跪地,双手高举,奉上一封密信,“军械由属下亲自押送,不过都督府商议说……”
“只能拨给一部分。”
张武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谁问你这个了,我是说,我什么时候找我大哥要过军械?”
葛蕴也僵住了,颇为不解地挠了挠头,“不是将军写的密信里要的吗?”
第727章 残诏夜狩
张武一头雾水地问道:“你说那封家书?”
“家书?”葛蕴更加茫然了,“什么家书?里面写的不主要是索要军械的事吗?”
“混账!”
张武气急,猛地拍案而起,“我什么时候写过这样的信?你们这群蠢货在那里乱传军情——”
“将军!”葛蕴惊惧,连忙示意张武取过密信,“张大人的亲笔!”
张武劈手夺过密信,火漆碎裂的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脆。
烛光下,字迹如刀:
「军械已备,三日后运抵,务必谨慎行事。朝廷近日必有动作,切勿轻举妄动。
京师局势紧张,此番交涉险些暴露,我已被人盯上,吾弟万事自决,非紧要之事莫要送信过问于我。」
阴霾攀上张武的心头,他连忙眯起眼睛,将信纸凑近烛火仔细辨认,急切之下,险些将纸背灼穿。
“的确是大哥的字迹……想来你也不能发疯信口开河,只是我的确从未……”
“将军!”
张武眉头一挑,只见又一名探子仓惶闯入,“朝廷派了钦差黎舜年,正往保定城送一份诏书!”
“等会儿再计较你的事情。”张武冷眼掠过葛蕴,向门外走去,“什么诏书?”
探子躬身跟上,“尚未探明,但黎舜年行踪隐秘,必不寻常!”
张武的嘴角噙着意味莫名的笑容,“无非便是离间计那一套,一张破纸就想瓦解我大哥的计划……”
他随手丢给葛蕴一块兵符,“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先乱了阵脚。”
“去把鬼工给我叫来。”
他随口两句打发走探子,转头看向惊魂未定的葛蕴。
“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月光下,他腰间的匕首闪着寒光。
“怎么样?”
夜深如墨——
马蹄铁磕在官道的青石板上,发出单调的脆响。
黎舜年忽然勒紧缰绳,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官道两侧的松林在月光下黑得发稠,连虫鸣都听不见一声。
“大人?”青鸾卫百户策马凑近,声音里透着疑惑。
“我们走了多久了?”
跳动的火把映得她面容明灭不定,百户思索片刻,答道:
“约莫半个时辰了。”
“半个时辰……”黎舜年望向黑黢黢的官道尽头,“以我们的速度,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该到保定城了。”
百户踌躇了片刻:“许是夜路难行......”
黎舜年径直打断了她的猜测,“此处距离武安王庙还有多远?”
“应当不到三百步。”她不假思索地回道。
“那为何我没有看到灯火,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百户顿时语塞,双唇微颤,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黎舜年皱了皱眉,夜风送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是铁器上涂的防锈油。
这味道他再熟悉不过,每次陪着李昭平去兵部武库视察时都能闻到。
百户立刻会意,轻声命令青鸾卫道:
“全体戒备。”
她的声音很轻,但字字都让人如坠冰窟。
“把火把都灭了。”
当最后一簇火光熄灭时,月光突然变得刺目起来。
黎舜年眯起眼睛,前方百步开外的路面上,有什么东西在泛着冷光……
“派人过去看看。”
第728章 青翎绝夜
百户示意近卫取来,马蹄刚踏出三步,黎舜年脑海中已经闪过重重盘算。
“保定城若有异常,直接焚诏返程即可,切莫停留。”
临行前,墨宜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叮嘱在他耳边回荡。
他忽而低头看向怀中的圣旨,这卷代表着天命的黄绸,此刻竟越看越像一张催命符,沉甸甸压得他胸口发闷。
马蹄响过三声,黎舜年骤然抬手暴喝,“改道!走天水桥!”
“嗖——”
近卫的马匹前蹄尚未落地,三支弩箭已贯穿她的胸膛。
箭矢余势不减,“夺夺夺”钉入道旁古松上,尾羽震颤着停在距离黎舜年的鼻尖寸余处。
“敌袭!保护圣旨!”
百户一把拽过他的缰绳,调转马头就沿着来路狂奔而去。
黎舜年警觉地察觉到,一声极轻的“咔嗒”声夹杂在急促的马蹄声中,像是机括咬合的动静。
“有埋伏——”
箭矢破空的声音淹没了他的警告,他只感觉自己胸口重重挨了一掌,从马背上滚落而下。
寒风擦着他的脸颊飞过,身边青色身影如暴雨击落的竹叶纷纷倒下。
他顺势滚到路边水沟中,狼狈地就要爬起身,抬头的瞬间,却对上了人群中百户的眼神。
黎舜年心头一颤。
方才……是她将自己推进水沟里的?
百户脚边,青鸾卫的尸体已经倒了一地,她没敢再看黎舜年,许是生怕暴露他的位置。
月光下,他看见官道两侧的树影在蠕动——那些根本不是树,是披着伪装的黑甲乱军。
为首之人剑光如雪,正是白日里拜见过张武的葛蕴。
百户干净利落地抽出青翎刀,青鸾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好似垂死之鸟倔强的羽翼。
葛蕴身后的乱军已经围了上来,黑压压的影子吞没了月光。
她侧首,最后悄无声息地看了黎舜年一眼。
——那眼神里不见悲壮,不见犹豫,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仿佛她早已在瞬息间将生死称量了千万遍,而此刻的以死相拼,不过是麻木地去执行任务。
黎舜年心头一震,他从未从任何一个人眼中见过这样的神情,只是呆愣在水沟中,全然不记得思考自己的安危。
“保护圣旨,杀!”
她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半分颤抖。
未等黎舜年反应,她已经带着余下的青衣身影如离弦之箭径直撞入黑甲洪流中。
青翎刀刀光如电,在浓墨般的夜色中,劈开最后的生机。
人影交错,血雾混着碎甲迸溅,黎舜年只来得及看见她的刀锋割开一名乱军咽喉,随后便被翻滚的烟尘吞没。
——她甚至没有回头确认他是否逃离。
因为她不需要。
黎舜年咬紧牙关,疯狂在泥泞不堪的水沟中爬行。
身后的厮杀声不绝于耳,他却不敢回头,冰冷的污水灌入口鼻,他屏住呼吸,在黑暗中摸索着向前爬去。
他的眼眶发烫,脸上流淌的说不清是泥垢还是泪水。
多可笑啊,他想。
为一个素不相识的赴死者流泪,为一个不知内容的诏书杀人。
第729章 亡命夜奔
他不懂得这些心计,只闻得身后,厮杀声渐渐远去。
黎舜年心一横,挣扎着水沟中翻滚而出,头也不回地冲向官道旁的密林。
夜风在耳边尖啸,他跌跌撞撞地冲进密林。
枯枝抽打着衣袍,在锦缎上撕开一道道裂口,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这才敢喘口气,滞涩的思绪盘算着方才电光石火间的变乱。
该死的——
从出城开始,他们就一直在绕圈子!
他的靴底沾满泥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随时可能跪倒。
他不敢回头,却能清晰地听见铁甲碰撞的声响,听见箭矢擦过树干的闷响,甚至听见追兵粗重的呼吸——他们离得太近了。
一根横生的树根突然绊住他的脚踝。
黎舜年重重摔进腐叶堆里,腐土的气息混着血腥味灌入鼻腔。
他大惊失色,伸手摸向怀中——
圣旨还在。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双腿的剧痛却让他不得动弹半分。
月光突然暗了一瞬——有人挡住了林间的光路。
他趴在枯枝败叶中喘着粗气,耳畔是自己剧烈的心跳和远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跑不掉了。
黎舜年的指甲深深抠进泥土,借着树影的遮掩,他像条受伤的蛇般缓缓向前蠕动。
——焚诏!
对!焚诏!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用嘴吹燃。
他挪了挪身子,试图挡住那微弱的火光,将黄绸凑近引燃。
特制的布料极难引燃,诏书边缘,熹微的烟火忽明忽灭。
他不知过了多久,只感觉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永恒,诏书焦黄的边缘却迟迟没有亮起火光。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疲惫,而是恐惧。纯粹的、冰冷的恐惧。
对于一个自小在宫中长大的太监来说,这实在太过勉强。
黄绸边缘刚泛起火芒,他的身后突然爆出怒吼:“在那边!”
火把的光晕猛地刺破树影。
黎舜年再顾不得隐蔽,直接扯开圣旨往火苗上按去。
火舌“轰”地窜起,灼痛感顺着指尖直冲而上。
“砰!”
一记重踹狠狠砸在他腰间,黎舜年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重重地撞在树上。
耳边是骨骼碎裂的炸响,险些昏厥过去。
“快!水囊!”
几个士兵手忙脚乱地扑打,葛蕴直接粗暴地扯开牛皮水袋,一股脑浇了上去。
火苗发出“滋”的惨叫,白烟腾起三尺高。
葛蕴摊开圣旨,中央的御玺朱砂依旧鲜艳如血,唯有左下角烧出个焦黑的豁口。
他长舒一口气,这才顾得上理会蜷缩在泥泞中的黎舜年。
“黎大人——”葛蕴俯下身,靴底碾住他染血的衣摆。
“夜露寒重,何必自讨苦吃?”
黎舜年目眦欲裂,死死盯着葛蕴手中的诏书。
“怎么,想要这个?”葛蕴唇角轻勾,得意地将诏书在他眼前晃了晃。
却不见黎舜年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摸向腰间暗囊,指尖触到一枚冰凉的铜哨。
——只要他把消息送出去,必会有人接应。
“你……”
黎舜年眼中的恐惧如潮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淬了毒的轻蔑,“不配在这里耀武扬威。”
第730章 截天戏?
他猛地将铜哨向口中塞去,葛蕴手中寒光却瞬间闪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剧痛从指掌炸开,铜哨连同半截手指一起飞了出去,在泥地上滚出刺目的血痕。
黎舜年踉跄着扑向那铜哨,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叮——!
刀尖将铜哨轻而易举地挑飞出去。
“大人何必挣扎?”葛蕴微微偏头,月光照出他半边冷峻的轮廓,“将军说了,只要你陪我演场戏——”
“就能活命。”
黎舜年低笑一声,突然啐出一口血沫,正正砸在葛蕴脸上。
“我是个太监……”
他染血的牙齿在月光下森然发亮。
“但我比你们这些乱臣贼子,都有骨气……”
葛蕴不答,只是抬手一挥。两名黑甲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黎舜年的胳膊。
“带走。”
砰——!
黎舜年被狠狠推进西角楼,膝盖猛砸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眼前一片模糊,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却硬生生挺直了脊梁,咬着牙没倒下。
葛蕴皱了皱眉头……
这栋前朝用来焚烧罪臣供词的砖楼,墙缝里永远渗着焦油与血腥混合的涩味。
张武背对着他,正打量着墙上挂着的行军图。
听到动静,他头也不回,只淡淡抛出一句:
“诏书呢?”
那般淡然,仿佛尚未知晓结果,胜券已经在握一般。
葛蕴上前,恭敬地呈上那卷黄绸。
张武这才转身,双指捏着诏书一角轻轻抖开,目光落在空白绢帛边缘的焦痕上,眉头不易察觉地一蹙。
“无字诏……”
他低笑着将绢帛在桌案上轻磕两下,簌簌落下些许焦灰。
“李昭平就这点本事?派个太监带着张白纸,就想坏我大事?”
跪在地上的黎舜年蓦然笑出声来,嘶哑的嗓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若真觉得这是张白纸,何必大费周章截我?”
张武轻描淡写地瞥了他一眼,未置一词,反手将诏书扔给角落里一直佝偻着的身影。
“鬼工,能补吗?”
那道身影颤颤巍巍地凑到烛火边,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灼痕,“要仿织金线,再调朱砂......”
张武似乎对那人的絮絮叨叨习以为常,直截了当地打断道:“我问你要多久?”
“需……需两天。”
张武眼底闪过一抹狠厉与阴冷,“就在这上面写——‘尔等逆贼,不过草寇流民,速速爬来请降,否则天兵所至,寸草不留!’再添几句,骂得狠些,让天地会那帮人看了,恨不得生啖朝廷血肉。”
鬼工瑟缩了一下,躬身而退,“遵命。”
“等等,两天太慢。”张武眯起眼睛,“明天晚上,我就要看到它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宴席上。”
“否则……”张武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威胁,“你那些徒弟的手指,一根都别想留。”
鬼工哑然,身形一僵,终究没敢反驳,躬身更深,捧着诏书倒退着隐入阴影中。
张武挥了挥手,葛蕴会意,低头紧随而出。
第731章 骨拒刀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气氛瞬间凝滞如冰。
夜风吹开漏窗,将黎舜年笔直的背影投在墙上,竟好似伟岸了数倍。
沉默片刻,张武敛去方才的讥诮,拉了一把椅子到黎舜年身前,作势就要扶他起来。
“黎大人,起来说话。”
黎舜年纹丝不动,漠然跪在原地,仿佛没看见伸到眼前的手。
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张武率先开口,语气刻意放得平和,却不免带上了一种虚伪的诚恳。
“黎大人,你我本无仇怨,为了一纸空诏拼命,值得吗?”
张武声音温柔,却似一把刮骨的钝刀,字字敲打着黎舜年的心弦。
不料黎舜年神色自若,只是回以一味的冷笑。
张武不以为忤,耐心不减半分,继续用低沉的声音蛊惑道:“只要你陪我演完这场戏,继续以朝廷使者的身份,把这封‘圣旨’送到天地会手里……”
“荣华富贵,王侯将相,唾手可得,不比屈居人下,做太监仰人鼻息强?”
黎舜年抬眼,目光锐利如刀。
“听闻保定巡抚战败后投诚于你们,结果举家仍遭屠戮,此事当真?”
张武脸上的假笑瞬间冻结,声音陡然转冷。
“黎大人是觉得,自己还有别的路可走?”
黎舜年缓缓抬起染血的袖口,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仿佛此刻并非阶下囚,而是端坐高堂的判官。
“圣君之下做宦官,尚可以尽自己的微薄之力,去做正确之事。
尔等口中的王侯将相,虽权倾一时,却为虎作伥,反倒不如一介阉人干净了。”
“况且……”黎舜年咳出几口血沫,笑容却更显桀骜,“张将军,恐怕是高看我了。”
“哦?”张武挑眉。
“我黎舜年,骨头还没软到能跪着吃你们施舍的饭。”
他笑得云淡风轻,好似安危不过漫不经心间的笑谈。
张武缓缓抽出佩刀,刀锋在烛光下泛着森寒的光,“你不慕荣华富贵,总该怕死吧?”
黎舜年直挺着身子,任由刀尖攀上自己的脖颈,眼睛眨都不眨一下,“我若是怕死,方才就该丢下圣旨自己逃命了。”
烛火不安地跳跃着,照清他苍白如纸的面容。
那一刻,这双眼眸中,所有的恐惧、愤怒、痛苦骤然褪尽。
只留下一心求死,近乎非人的决绝。
——却莫名与横尸在密林前的身影如出一辙。
黎舜年轻蔑地吐出最后一句回答。
“我,不会帮你说半个字。”
他甚至不自觉地往刀刃上靠了靠,一滴血珠沁出。
惊得表面平静的张武瞳孔骤缩,背后泛起一片冷汗。
刀锋压进皮肉,鲜血蜿蜒而下,他的眼底却浮起一丝讥诮。
僵持片刻,张武骤然收刀,爆发出一阵听不出喜怒的狂笑:“好!有骨气!”
他转身离开,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既然黎大人不肯配合,那你就亲眼看看,这封‘圣旨’是怎么让天地会和朝廷……不死不休的。”
大门开合,夜风穿堂而过,满墙壁龛瞬间熄灭。
阴影吞没跪在地上的倔强身影,黎舜年的眼神也渐渐沉了下去。
第732章 伪诏之局
翌日,天地会设宴款待“朝廷来使”。?
厅堂内人影攒动,烛火摇曳,酒肉香气混着若有若无的刀兵铁锈味。
高坐上首的男子慈眉善目,似笑非笑,眉宇之间尽是文雅之气。
“天地乾坤”四个大字,他在头顶上高高挂起,那铁划银钩的笔迹尽显锋芒。
“我们杀了保定城那么多守军?朝廷居然会派人来议和?”
一旁的杨红鸳难以按捺眼中的杀意,“文大哥,以你的神机妙算,能信这个?”
坐在上首的文九章只是轻轻摇着羽扇,笑而不言。
杨红鸳吃了个瘪,只好默默退回席间,冷眼旁观。
“使者到——!”
张武虎步生风,领着一名“朝廷使者”大步而入。
那使者面容僵硬,眼神闪烁,无形之中给人一种忸怩的怪异感。
他手中捧着金光熠熠的圣旨却煞有介事,让人无从质疑。
使者也不与几人寒暄,展开诏书径直宣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杨红鸳的目光若有若无地从圣旨上斜睨而过,坐在使者身侧的她恰好将那卷黄绸上的内容一览无余。
诏书上的墨迹已干,边缘的焦痕被巧妙掩盖,几度审视,杨红鸳仍旧没有看出什么问题。
正待细看,使者尖利的嗓音已刺破沉寂:
“朕闻尔等逆贼,自号‘天地会’。
实乃负箧曳屣之众,乌合之徒!”
嘎巴——
杨红鸳?眸中血色疯狂翻涌,指节捏得发白,剑鞘上的红绸紧紧扯在手中。
文九章余光扫过,她只得生生将剑按回鞘中,一味闭目冷笑。
“汝等自平凉至保定,沿途劫掠,屠戮良民,毁我社稷,罪不容诛!
若非倚仗逆贼?张文焕?暗通款曲,私运军械,尔等不过市井无赖,山野匪类,早已伏诛于荒野,尸骨喂狗!”
玄机先生文九章依旧抚须微笑,却无人看到青瓷茶盏在他掌心悠悠一转,无声中裂开一道细纹。
张武低着头,看似恭顺,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那“使者”毫不在意,语气却愈加傲慢。
“天威浩荡,岂容草寇流民侵犯?
蚍蜉撼树?,不知死活!
今念尔等愚昧无知,速速爬来请降,跪求朕开恩。
否则天兵所至,满门老幼,?鸡犬不留?!勿谓言之不预也——”
“去你的狗屁朝廷!”
诏书尚未念完,杨红鸳腰间长剑骤然出鞘,剑光将烛影劈成两半,直取使者性命。
张武显然也没料到她会有如此暴烈的反应,虎躯一震,连忙伸手就要去拦。
叮——!
千钧一发之际,文九章袖袍一拂,一枚铜钱激射而出,四两拨千斤般击偏剑锋。
剑光擦过使者颈边,凉意席卷而过,一缕发丝飘然落地。
那使者双腿一软,瘫坐在地,踉跄着仓惶向后退去。
杨红鸳一击落空,眼中怒意不减,张武忙死死钳住她手腕,将杨红鸳拉到一旁,低声劝阻道:
“三妹莫要冲动。”
“朝廷……视我等如猪狗,文大哥定然也激愤难耐,只是——”
他朝着文九章的方向偏了偏头,只见玄机先生依旧温文尔雅地含笑如春风拂柳,手中羽扇却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第733章 不死不休
“文大哥一定有他的安排。”
他知道,这丫头向来对文九章言听计从,如此情形下,搬文九章来劝她最是好用。
况且假使者毕竟是他的人,就这样被一剑斩杀,对朝廷,天地会和他自己三方,都不好收场。
却见那使者被杨红鸳吓得哆哆嗦嗦说不出半句话来,瘫在地上迟迟未能起身。
就连那被精心修补过的圣旨惊惧之间都被他扔在地上,如弃敝履。
骨碌骨碌——
厅堂内一片死寂,就连文九章手中的羽扇摇动之声都仿佛近在耳边。
圣旨滚动之声格外刺耳。
杨红鸳眼底怒潮翻涌,全然没有发觉张武“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她果真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将杀意强压了回去,“好吧,是我鲁莽了。”
话音刚落,那诏书好巧不巧,恰恰滚到张武脚边。
张武撇了撇嘴,满脸嫌弃地捡起圣旨,扔在使者脚边。
“拿着,别跟条狗似的在地上趴着——”
咳咳——!
文九章温声岔开张武无礼的话头,“红鸳,你的剑太快了。”
文九章羽扇轻点,示意侍从将抖如筛糠的使者扶起来。
“有的时候,快,反倒会伤了自己。”
“张武,带使者下去,好生招待。”他吩咐道。
张武抱拳领命,铁塔般的身躯往使者身前一横,恰好挡住杨红鸳要杀人一般的目光。
“对了。”文九章笑意不减,温润如常,“再备些安神的参茶。”
使者如蒙大赦,慌忙拢起撕裂的诏书,一刻不敢停歇,跟着张武匆匆离去,临走时靴跟绊在门槛上,险些摔个趔趄。
文九章神色自若,笑意渐冷,目送着使者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
“啧。”
杨红鸳不满地咂了咂嘴,起身就要离去。
——咔!
身后一声脆响传来。
青瓷茶盏在文九章掌心爆裂,瓷片深深扎进皮肉,鲜血顺着桌沿蜿蜒滑落。
“文……大哥?”
她从未见过文九章如此形于色的怒意,即使城楼下仅有的三门炮之一因为操作不当炸了膛,他也只是淡淡地拂去烟尘,唤人收拾碎片。
“我文九章起兵至今,还未受过如此委屈!”
他用力拔出掌心碎瓷片,“红鸳,你方才看那诏书内容,的确是这样写的?”
杨红鸳大步上前,眼中满是确信,“千真万确。”
“这就怪了……”文九章幽幽地摩挲着指尖的碎瓷片,“我总觉得,能够忍辱负重割据淮南,曾经被万民拥戴的太子,不会做出这样的傻事来。”
“人坐上那个位置后,是会变的。”
甲胄碰撞之声由远及近,张武大步走进宴会堂。
“当断不断!事已至此,大哥还有何可犹豫的?”
文九章的目光越过杨红鸳,看向张武的目光如刀,带着些许审视。
“接着说。”
“今日我天地会被朝廷如此辱骂,正是群情激奋之时。”
张武侧目看向杨红鸳,暗含着怂恿继续说道:“不如设宴杀使者,壮军威,即刻与官军开战,直取狗皇帝性命!”
“杀使者……可要不死不休的……”
第734章 火阎罗
文九章慢条斯理地用袖口擦了擦桌案上的血迹,声音如冰刃刮骨:“那你得备上千万具棺材,给保定城的兄弟们收尸。”
张武默然垂首,额前几缕发丝垂落,恰好遮住了他眼底的寒光。
他没有反驳,此刻以退为进,反而比任何辩驳都更有分量。
“文大哥。”
果不其然,杨红鸳还是没能咽下这口气,刚坐回位置上又拍案而起。
一双杏眼中燃烧着难以磨灭的怒火,她字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从我们杀第一个贪官起!”
话音在堂内炸开,声浪撞在厅柱上震得烛火狂跳,“早就已经……和朝廷不死不休了!”
“对,不死不休!”
满堂情绪瞬间被点燃,烛光下,一张张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孔显得格外狰狞。
“跟他们拼了!”
文九章没有立刻表态,目光如鹰隼扫过群情激愤的众人,落在角落阴影中。
那里有人始终未曾发话,只是一味摇晃着杯中酒水。
男子饶有兴趣地听着几人争论不休,仿佛置身事外一般。
“子焱。”
文九章的声音穿透嘈杂,“你怎么看?”
张武眉头微蹙,目光阴鸷地望向那人。
此人名叫陆子焱,是天地会火器营的总指挥,自号“火阎罗”,在天地会排行老四,仅次于杨红鸳,颇受文九章信任。
这个总是置身事外的男人,凭什么能得到如此器重?
“这封诏书的内容……”
这个叫陆子焱的男子微微正了正神色,将酒杯放在桌上,砸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我还是存疑。”
满堂嘈杂霎时间安静下来,众人都不禁按捺住心中怒火,投来疑惑的目光。
“如果朝廷决心要开战,没必要送这封诏书,直接送战书就好。”
“如果心存侥幸想要劝降,这等高傲口气……倒像是生怕我们不反一般。”
张武神色微微一僵,后颈已然汗毛炸立。
这个总把玩着火药铳管的男人,竟比杨红鸳的刀更快斩中要害。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离间计,如此轻易就被陆子焱看出了破绽。
不过好在诏书是真迹,他们即使存疑在心,也暂且难以否定内容的真实性。
“激将法。”
文九章却提出了另一番思考:“许是朝廷极尽尖酸刻薄,以消磨我们的理智,乱我军心。”
“所以,我不赞成主动出击,也不赞成坐以待毙。”陆子焱嘴角微扬,起身继续说道:
“一纸诏书不足为据,依我之见,不妨设宴款待使者,再探探他的口风。”
“如若毫无转圜的余地……”
他对上文九章赞许的目光:
“再杀他祭旗,也未尝不可。”
张武在心里暗暗咒骂着,面上却露出敬佩之色。
“老四所言极是,但以防万一,我还是建议做好全面开战的准备。”
“这……”
文九章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游移片刻,最终还是对张武微微颔首:“那就做两手准备。”
“张武,你让前营全员备战。”
“子焱,你去安排宴席,就定在三日之后,会会这位朝廷使者。”
第735章 隆昌夜雨
檐角滴水成线,又是一场夜雨如刀,将保定城青石板路上的血迹洗刷得不留丝毫痕迹。
若不是街巷之间披麻戴孝的人影,与家家户户止不住的哀哭之声,倒也有几分八月秋雨旷远寂寥的诗意。
后巷街尾,张武手中的油纸伞被雨水敲打得噼啪作响,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雨幕尽头,宴席的笙箫声早已散尽,只剩几盏残灯在风中摇晃。
伞面微微倾斜,露出半张浸在阴影中的若隐若现的脸庞。
“文九章终究是文九章,没有那么轻易就能糊弄。”
葛蕴披着蓑衣,斗笠压得极低,眼睛止不住地往两侧巷口瞟,似是在提防什么。
“想要瞒过一个虚伪狡诈到骨子里的人,将军就要比他还阴险。”
张武没有接葛蕴的话,只是冷冷地问道:“东西?”
葛蕴奉承地躬下身子,“已备妥了,放在老地方了,只待大人检验。”
“带路。”
两人穿过七拐八弯的暗巷,最终停在一间挂着“隆昌钱庄”招牌的铺子前。
铺子的门板紧闭,招牌上的金漆早已剥落,显得破败不堪。
葛蕴掏出钥匙,三下五除二就要打开大门。
张武却忽然扣住葛蕴手腕,力道大得能听见骨骼摩擦声。
“不要声张,我们被人盯上了。”
葛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什么——?”
张武不动声色地指了指锁孔周围横七竖八的划痕,“别乱说话,跟我进去。”
葛蕴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张武已拽着他大步踏入黑暗。
油纸伞“啪”地合拢,伞尖滴下的水珠砸葛蕴脸上,冰凉刺骨。
他的眼睛不住地往四周屋檐上偷瞄,却只看到一片漆黑的雨幕。
“进来。”张武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葛蕴战战兢兢地跟进去,一股霉味混杂着金属的锈气扑面而来,惹得他嫌恶地皱了皱眉头。
张武正站在十几口樟木箱子前,箱子上覆盖着防水的油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你去叫人把后院那几箱银子搬出来,动作要快。”
葛蕴一时语塞,不知所措,“那这些……”
张武一把掀开箱盖,寒光扑面。
三排弩箭整齐排列,箭尾装着铜制机簧,箭簇却做成蜂刺状,浸着紫黑色的毒液。
“这些,留在这里,才是最安全的。”
葛蕴没有立刻去后院,而是从袖中抖出个瓷瓶,“对了,这是赵肃赵大人专门找百花谷定制的奇毒,见血封喉,解药仅此……”
窗外忽有万丈惊雷,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整个钱庄。
“一份……”
张武狰狞的神情吓得葛蕴一个激灵,险些把药瓶摔在地上。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葛蕴手中的解药,嘴角勾起一抹恶鬼般的笑容。
“解药?”
他一把抓过解药,抛向空中,在葛蕴惊恐的目光中挥刀劈碎。
瓷片与药粉纷纷扬扬落下,混着雨水流淌而去。
“离弦的箭不需要解药。”
张武冷冷地收刀入鞘,葛蕴只觉得整座钱庄如同冰窟,就连雨声都变得分外遥远,耳边只剩下张武冰冷的命令。
“陆子焱若是敢反抗,我让他的的火器营,一个不留。”
第736章 鬼胎各怀
雨势稍歇,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钱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张武目光如电,探头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撑开油纸伞,带着十余个壮汉抬着樟木箱从钱庄鱼贯而出。
箱子上覆盖着油布,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但从几人的神情看起来颇为费力,压的石板咯吱作响,想来定然是装了什么分外沉重的东西。
一行人动作麻利,转眼消融在墨色雨夜中。
对街屋脊上,瓦片轻轻归位,黑影动了动,也隐没在更深的夜色中。
晨钟声自城楼荡开,校场西侧的百年槐树抖落一地碎金。
残阳从垛口斜切下来,十八般兵器投下戟影枪痕。
穿林风过,捎来马蹄声阵阵。
张武耳尖微动,靴底缓缓碾过沙场,“来客人了。”
话音未落,营门外尘烟骤起,骚动之声阵阵传来。
转眼间十余骑已冲至校场之中,为首之人勒马而立,枣红马前蹄高高扬起。
马鸣长嘶,溅起一片尘沙间,陆子焱肩上玄色披风猎猎展开,露出腰间长刀寒光瑟瑟。
张武负手而立,泰然自若,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陆老弟来,怎么不知会我一声?”
陆子焱翻身下马,目光如钩扫过校场,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见张武主动寒暄,他也心不在焉地假笑了两声:
“听说张大哥昨夜得了笔横财,小弟特来道贺。”
张武眯起眼睛,凝视着陆子焱身后甲胄森然的骑兵。
“你倒是消息灵通。”
陆子焱只是意味深长地一笑,没有作答。
空气仿佛凝滞,唯有风卷起地上的沙尘,在朝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微光。
“陆老弟若是缺银子使,直说便是,何必带这么多人来道贺?”
陆子焱目光闪烁,似在权衡利弊,最终只是避重就轻地说了一句:“张二哥说笑了。”
不料张武不退反进:“不碍事,不过些许饷银,正要入库。”
“既然你来了,不如……一同查验?”
陆子焱微微一怔,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而后转头对身后的文士耳语起来。
殊不知,站在对面的张武将二人的对话已经猜了个一五一十。
张武忽然似看透般冷笑道:“不用问他了,这批军饷进了我的帐下,还没出来过。”
陆子焱脸色一僵,但仍强自镇定地听文士说完。
那文士双唇飞速翕动,低声急促地诉说着什么,陆子焱脸上的底气随之逐渐变得充足了起来。
他抬手示意文士住嘴,眼底锋芒渐聚,轻咳两声道:“按规矩,各营饷银需经三方核验,张二哥不介意现在开箱吧?”
不知何时,陆子焱的骑兵悄然散作扇形,将张武及一众亲兵围在了中间。
空气骤然紧绷,张武的神情阴晴不定,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校场上的操练声戛然而止,千百道目光如箭攒来,聚焦在二人身上。
张武从容侧身,让开一条道路,淡淡道:“请便。”
从校场到张武大帐约莫只有五十步的距离,话音未落,陆子焱抬手一挥,身后两名亲兵已快步冲进张武帐中。
第737章 红鸳之怒
十余个木箱,被一个不落地抬到陆子焱面前。
“既然如此,小弟便来开开眼界,羡慕羡慕二哥的‘军饷’。”
陆子焱嘴角挂着胜券在握的冷笑,一把掀开樟木箱上的油布。
箱盖之下,整整齐齐地码着银锭,在朝阳下泛着白花花的雪亮光芒。
陆子焱脸色骤然一变,急忙将手伸入银锭之中向下探去。
——回应他的,只有箱底冰冷坚硬的樟木。
“真的是银子?”他惊异非常,不禁喃喃出声来。
“怎么,陆老弟连文大哥拨的军饷都认不出了?”
张武抱臂而立,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还是说……你是别有用心?”
陆子焱缓缓抽出手,“文大哥为什么要给前营这么多银子?”
“备战!”
张武声如洪钟,厉声呵斥道:“这是文大哥命前营备战用的军饷,有何不妥?”
陆子焱自知理亏,阴沉着脸,半晌才说出话来:
“昨日辰时……运进钱庄的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见陆子焱明显意有所指,张武干脆接着装傻,直截了当地反问道:“什么钱庄?陆老弟莫不是昨夜睡迷糊了?”
陆子焱不再多言,眼角余光扫过其余几口木箱,猛然挥袖道:“全部给我打开!”
唰唰唰——
骑兵闻令而动,马刀出鞘声此起彼伏,寒光连成一片。
“放肆!”
一声清叱从校场对面传来。
“陆子焱,前营是你撒野的地方?”
锵——!!!
长剑破空钉在木箱上,剑柄红绸如火蛇翻卷,距离陆子焱的指尖只有寸许之遥。
原本喧闹的士兵们像被刀劈开的潮水般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杨红鸳英玄甲未卸,肩头还凝着晨露,飒爽英姿之间,夹杂着不可遏的怒意。
她走得不快,却带着一种摧枯拉朽的气势。
“如今朝廷大军压境,我等同袍理应同仇敌忾,共抗大敌。”
她杏目含威,从木箱上拔出长剑:“你不赞同全面备战就算了,在这里为难张大哥,是几个意思?”
众人皆知此女生性刚烈,自是不敢轻易反驳。
校场上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风卷残旗,猎猎作响。
陆子焱瞳孔骤然紧缩,显然没有预料到杨红鸳会在此处现身。
他忽然低笑出声,谈吐间火药味已经到达了顶峰:
“杨将军言重了,只是前日夜里有人看见十几辆马车趁着夜色进了城,今早这些箱子就出现在张大哥的帐中……”
张武心知时机已到,眼中精光暴射,反唇相讥道:
“我倒想问问陆老弟,昨夜我去取赏银的时候,库房锁孔上的划痕,究竟是谁弄的?”
陆子焱微微一怔,轻勾的唇角骤然紧绷。
一瞬之间,攻守易型。
“怎么,心虚了?”
陆子焱脸色微变,却并未因张武的质问而有所退缩,语气强硬:“我要检查剩下的箱子。”
二人对峙之间,无人注意到校场上的落叶无风自动,正在朝着某个方向聚集。
杨红鸳手腕一翻,淡青色的剑气如游龙出涧,瞬间划破陆子焱肩头的鳞甲。
第738章 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这才大惊失色,仓皇回头望去。
满地金色落叶乱舞,将杨红鸳萦绕在风暴中心,剑柄上缠绕的红绸绷得笔直,青萍剑锋芒毕露,直指他眉心。
她声音冷若冰霜。
“陆子焱,你越界了。”
张武见此,倒是吓出一身冷汗,暗道不妙。
他可不希望在这节骨眼,尤其是在他的地盘上,闹出人命来。
他急忙横插一步,用眼神制止杨红鸳,重重拍了拍身侧木箱,打圆场道:“不妨,就让他打开看个明白!”
陆子焱也丝毫不含糊,侧目吩咐:“给我全部打开!”
众人一拥而上,转眼间便将剩余木箱一一撬开。
——雪亮银光次第绽放
毫无意外,每一箱都是码放整齐的银锭。
陆子焱指节捏得发白,直勾勾地盯着满箱银锭,忽地发出一声自嘲的轻笑。
“张大哥……好手段。”
他缓缓后退,目光在张武和杨红鸳之间游移,“我们...后会有期。”
“喂!你擅闯前营,血口喷人,就想这么一走了之——”
张武一把拉住义愤填膺的杨红鸳,“罢了,让他走。”
待陆子焱的身影消失在烟尘中,张武这才长舒一口气。
他这才发觉,不知何时,他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杨红鸳收剑入鞘,红绸垂落,在风中轻轻摇晃。
“这是什么情况?就这么放他走了?”
张武擦了擦额角的汗水,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前营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不是吗?”
杨红鸳望着陆子焱远去的背影,眉头紧锁:“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张武示意众人将银子抬回去,轻笑道:“你都不知道此事孰对孰错,就替我拔剑?”
杨红鸳冷哼一声,“擅闯前营,本就是他无礼在先了。”
“何须论是非对错?”
“有趣,有趣。”张武挥手遣散围观的士卒,随意地往粮垛旁的草堆上一坐。
“三妹。”
杨红鸳挨着他坐下,甲胄压得草堆窸窣作响。
“嗯?”
张武指尖捻着一根枯草,不知在想些什么。
“其实那个陆子焱,与文大哥一样,都是很好的人。”
杨红鸳正卷着红绸的手顿了顿,“二哥这话说得怪。”
“分明方才他还恨不得把你抽筋扒皮似的。”
晨光斜照,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暗金,草茎在掌心里碎成几段。
“陆子焱满口议和,终归是为了天地会。”
“只是……”
他顿了顿,神色中透着阴冷。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没有回头箭了。”
远处炊烟升起来,模糊了岗哨的轮廓。
“你看这些运粮车。”
张武指向辕门外辘辘而过的车队,“每粒谷子都觉得自己要去喂饱义军。”
“哪里晓得,送它们来的人,早已为它们安排好了归宿。”
“你今日净说些没头没尾的话。”她将剑鞘往粮垛上一靠,“究竟是怎么了?”
“无事……”
他垂下眼,欲言又止,终究是没有再作解释。
“只是身在棋局,没有谁能说得清,自己究竟是不是别人棋盘上的牺牲者。”
“卸磨杀驴这种事情……”
第739章 卸磨杀驴
杨红鸳没听清张武的后半句话,只觉得今日的他不似往常。
清风掠过草料场,掀起她鬓边碎发。
“二哥若心里不痛快……”
她不知如何安慰,下意识地摸出酒囊,却在递过去的瞬间僵住了。
张武的双唇在微微颤抖,眼神却冷得令人胆寒。
“后日的宴席。”
张武再次开口时,语气已经变得毫无感情,静若冰湖。
“带着你的朱雀营,去十里外巡防。”
杨红鸳抓着酒囊的手猛地缩紧,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
张武没有接她的酒,只是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不论你接到什么消息,都不要回来。”
杨红鸳指尖一紧,收回酒囊,兀自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不安。
“莫非是朝廷要……”
“别问。”
不知是不是杨红鸳的错觉,张武的声音某一瞬间,带着些许挣扎。
“我……我还能害你不成?”
她如坐针毡,低声追问道:“可总要有个缘由——”
张武猛地站起来,草屑簌簌而落。
他背对着她整理护腕,看不清神情:“那就当……是帮我守个退路。”
杨红鸳盯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今日的张武格外陌生:“二哥,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张武没有回头,大步朝着营帐走去。
“三妹,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更安全。”
他的身影逐渐没入晨雾。只剩那截被捏碎的草茎,孤零零地躺在杨红鸳身旁。
暮色四合,中军大帐中的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
李昭平的身影背对着众人,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保定城那边有消息了吗?”
众将面面相觑片刻,皆是摇了摇头。
“黎舜年出发之后便音信全无,就连随他而去的青鸾卫都没有回来,我看……”
钟盛面色阴沉,“十有八九是出事了。”
“保定城距此不过十里……”
李昭平回身,拾起案上军报,“他就是吃顿酒宴住一晚,也该回来了。”
战报上赫然被朱笔圈出“粮道断绝”四字,墨迹晕染如血?,触目惊心。
“依我看,粮道已经断绝,他们迟迟不降,唯有死战这一条道罢了。”
钟岳不屑地冷哼一声,抱拳请命道:“恳请陛下整顿大军,准备强攻保定城!”
“不可!”
李昭平骤然将镇纸重重扣在案上,惊得御前侍卫齐齐跪伏在地。
“战端一开,再无转圜余地,万箭齐发,便是遍野哀鸿。”
“这千古骂名,你们谁担得起?”
钟岳怔住了,低头不言。
或许这就是父亲常常训诫他所谓的“武夫之见”吧。
“我昨晚辗转难眠,还是决定先遣人混入保定城一探究竟。”
李昭平沉声道:“这个人必须绝对可靠,能够活着把消息带回来,毕竟……”
“我们的时间的确是不多了。”叶怀青微微颔首赞同道。
“钟岳,你的伤怎么样了?”
钟岳活动了活动手臂,“不碍事,但末将在保定城中未能出逃的亲信太多,很容易暴露身份。”
第740章 踏月玄弓
“叶怀青?”
李昭平目光微转,征询般看向他。
叶怀青自嘲地笑了笑。
“人生地不熟的……还是别给我乱派这种差事了,另请高明吧。”
“陛下不是还有青鸾卫吗?”孙振芳提议道:“副指挥使青霜如何?此人的易容术堪称出神入化,武艺也算上乘。”
李昭平无奈地摇了摇头,烛火下的阴影衬得他眉眼愈发深邃,“据苏枕月的消息,在外的青鸾卫,要么被暗杀,要么被天地会通缉,短时间内基本无法执行这种任务。”
“可惜,若是苏枕月在,定能胜任。”李昭平目光微黯,低声喃喃道。
“荒唐,满座英雄汉,竟无一人可用吗?”孙振芳冷笑一声,手中茶盏碰得叮当作响。
“自然有!”
一声清喝从帐外传来。
珠帘倏然翻卷,墨宜未着铠甲踏月而入,一袭玄色劲装干净利落,衬得眉目如刀。
没有繁琐的宫装华服,没有累赘的金钗步摇,唯有腰间一柄醉柳弓泛着冷光。
啪——!
弓身被反手拍在案上,震得烛火明灭不定。
“墨、宜。”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河北保定人氏,少失怙恃,没有把柄。”
“自幼习武,应变无双。”
李昭平愣了愣,“你说什么?”
“我说,这个事情。”
墨宜直视着李昭平的眼睛说道,“我最合适。”
李昭平瞳孔骤缩:“荒唐!”
“你是皇后!是三军的主心骨!岂能委身去做细作?”
“非常之事,用非常之人。”
墨宜寸步不让,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话可是你说的。”
李昭平猛地攥紧军报,指节发白:“朕!不准……”
墨宜眸中带着威胁,不容抗拒地瞪了他一眼,“嗯~?”
李昭平不知所措,扶额躲开墨宜的目光,“你们就这么干看着她这么胡闹?”
“陛下……”孙振芳硬着头皮,颤颤巍巍地劝说道,“如此看来,皇后前去,确是最稳妥的选择。”
哗啦——!
李昭平广袖一挥,满案军报如雪片,纷纷扬扬。
他猛地转头怒视着孙振芳,眼中燃着骇人的怒火:
“让她去冒险,你和我说是稳妥之选?”
孙振芳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震得后退半步。
显然,李昭平在墨宜身上吃了瘪,转而把火都撒在了他身上。
墨宜见李昭平就要发作,连忙向众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退下。
钟盛等人也求之不得,果真如蒙大赦,连忙一一躬身告辞。
待帐内重归寂静,墨宜方才走近,指尖轻轻搭上他急促起伏的胸脯,柔声劝慰道:
“我行事,你应该最为放心。”
李昭平赌气般甩开她的手,转身不再说话。
半晌,他的声音才平静些许:“此事你去,我最为放心,可你去,我也最放不下心。”
墨宜轻笑一声,绕到他面前。
月光透过帐顶,为她精致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辉:“怎么,怕我回不来?”
“你知道保定城现在是什么光景吗?黎舜年生死不明,青鸾卫音信全无,你让我怎么放心?”
第741章 凤仪辞月
墨宜抬手抚上他的脸,指尖微凉,带着前所未的认真凝视着他的眼眸,“那你……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陛下?”
钟岳的声音突然从帐外传来,未待李昭平有所反应,珠帘晃动间,他已半只脚踏入营帐。
待看清帐内情形,这位素来腼腆的少年将军顿时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帝后二人近在咫尺,墨宜纤白的指尖还停留在李昭平的脸侧。
而李昭平眼中尚未收敛的痛楚与怒意,竟让久经沙场的钟岳都为之胆寒——他从未见过皇帝如此失态的样子。
他还未来得及张口,李昭平猛然起身,广袖带起的劲风瞬间扑灭了帐内所有灯烛。
黑暗笼罩中,他的声音已然恢复平静,仿佛一切如常:“何事?”
钟岳识趣地停在帐门处,没再往前走,“末将……末将是想为皇后之行献策。”
他低着头,目光却借着帐外微光,敏锐地扫过散落一地的军报,以及案几上那枚被刻意放下的凤佩。
墨宜从容地退开半步,拾起醉柳弓,“正好,不如听听钟将军的意见。”
钟岳倒是难得在行军用兵之外机敏一次,立刻接话道:
“若为皇后之行,我倒是有一策。”
他谨慎抬眼,试图在黑暗中窥见李昭平的神情,却只捕捉到一片晦暗不明的轮廓。
“内子(注:对妻子的谦称)与皇后年龄相仿,素来习武。
不如请皇后扮作臣的妻子,假称城破之时,与臣失散,再添些说辞,去投奔天地会。”
钟岳见李昭平没有立刻反驳,便信誓旦旦地补充道:
“如今正是用人之时,想来他们不会拒绝这样一员女将的。”
“……”
沉默蔓延……
李昭平挑眉,语气微妙:“你这么干你夫人知道吗?”
钟岳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放心,她已经答应我接下来几天不出门了。”
“你是此次围城的主将之一,你夫人又未在保定城破的第一时间露面,如此突兀地出现,不会被怀疑吗?”
钟岳踌躇了片刻,上前几步,低声对二人耳语了几句。
“我能做的仅限于此。”他后退一步,抱拳道:“剩下的,就看皇后了。”
“还是不成!”李昭平猛地拍案而起,玉扳指撞在案几上发出脆响。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风险,也不能拿她的性命做赌注!”
钟岳沉默一瞬,还是咬牙道:
“父亲让我转告陛下,无论人选如何,此事,不能再拖了。”
他恨铁不成钢地抛下这句话,顾不上礼仪,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墨宜垂眸不言,只是轻轻摩挲着醉柳弓的弓弦。
李昭平闭上眼不再去看她,此刻,没有人知道那对紧闭的双目中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其实……”
墨宜还未开口劝说,李昭平微不可闻的嗫嚅响起。
“……我终究拦不住你,是不是?”
墨宜没有回答,只是轻轻解下腰间凤佩。
玉佩坠落在案几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第742章 针尖 对麦芒
“给我准备二十支耐用的箭,要雁尾的。”
她转身走向帐门,玄色衣袂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一张保定城地图,还有一把短刀。”
帐外忽起一阵朔风,将未束的青丝扬起如战旗。
她抬手撩开帘帐的刹那,满天星斗骤然黯淡。
乌云翻墨,吞没了最后一点月光,也盖住了她眼中的泪光。
“对了,世事难料,告诉钟岳。”
“让他自己多加小心。”
烛影晃动的余韵里,只剩一缕冷香萦绕。
拂晓时分,晨雾如纱,残破的官道在铁链搅动声中隆隆震颤着,惊起林间万点栖鸟。
城门洞开处,马蹄飞掠而过,黑潮般的铁甲映着寒光。
杨红鸳一骑当先,猩红披风在晨风中翻卷如血浪。
她身后,朱雀营精锐呈雁翅阵排开,长枪如林,杀气席卷,压得四周草木纷纷低伏。
杨红鸳勒马立于军阵最前,眯眼望向官道旁被战火焚毁的茶棚。
焦黑的梁木斜插在废墟中,残破的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断壁残垣旁,一道单薄的身影当道而立,却隐隐给人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
杨红鸳不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只是下意识地示意全军止步。
她眯起眼,打量着这个突兀出现在城外的女子——对方不躲不避,反而微微抬眸,目光如冷箭般直刺而来。
她的衣衫略显凌乱,发髻松散,但眼神却锋芒暗藏,锐利的可怕。
仔细看去,她背后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形状怪异,不知其中藏着什么东西。
那人站在茶棚废墟旁,似在犹豫去向。
杨红鸳也不磨蹭,当头厉喝一声:
“什么人?”
还未待其反应过来,布帛撕裂声骤起,墨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手取出长弓,眨眼间弯弓搭箭如满月,直指杨红鸳眉心。
“该我问你,你是什么人?”
风忽然静止了一瞬。
三千声呼吸骤然粗重,三千杆长枪微微压低,三千双眼睛在铁盔阴影下闪烁。
杀意如潮水翻涌,但没有杨红鸳的命令,竟无一人敢动半分。
墨宜的眼中掠过一抹诧异,这样军纪严明,调度整齐的军队,绝非寻常的乱民可比。
想来张文焕一派人等定然为之付出了不少心血。
如此高调地招惹朱雀营,并非墨宜所愿。
但眼前的女子,不出意外的话,便是钟岳口中的“血菩提”杨红鸳。
如果能够借机见到天地会高层,定然能省下一番周折。
况且如此做,也符合她的“身份”。
杨红鸳死死盯着着那支寒光凛冽的箭,眼睛都不眨一下。
?“有意思。”
她缓缓抬手,示意身后蠢蠢欲动的朱雀营将士稍安勿躁,?“敢在三千铁骑面前亮箭的,你是第一个。”?
“乌合之众罢了。”墨宜手中弓箭纹丝不动,“我若是想做什么,你们拦不住。”
杨红鸳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口气不小,你要做什么?”
“带我去见你们‘玄机先生’,我就告诉你。”
杨红鸳挑眉,?“就凭你?”
墨宜不答,转身便走。
只见她后撤出约莫三百步的距离,回身忽然抬手挽弓。
第743章 枫华——满地红!
咻——!
一道乌光裂空而去,箭尾拖曳的劲风撕开秋气,官道两侧的枫林如遭朱笔横扫,漫天红叶轰然倾泻而下。
枫华——满地红!
这一箭划过漫长官道,威势不减,未待杨红鸳反应过来,玄铁重箭已破空而至面前。
箭锋未至,劲风已掀起她额前碎发!
杨红鸳下意识地跃马躲避——
箭矢擦着她咽喉三寸掠过,“轰”地钉入身后城门石匾,“忠义”二字的“忠”字当场爆裂。
碎石飞溅中,整支箭竟完全没入青石,只余箭尾雕翎在晨风中剧颤。
百步外,茶棚废墟上,墨宜单足踏着焦黑梁木,手中弓弦犹自嗡鸣。
三千柄长枪同时“唰”地抬起,寒光映亮半边晨曦。
“慢着,我没事。”
杨红鸳直起身来,抬手制止身后三千铁骑的动作。
“她若是想杀我,我刚刚就已经死了。”
百步之外,墨宜眉头紧锁,目光落在杨红鸳腰间的青萍剑上。
方才有一刻,她的手下意识地搭在了剑鞘上,却又转瞬松开了。
墨宜能感受到对方体内那股凝而不发的剑气,如蛰伏的蛟龙。
“半步剑圣?”
她的对面,杨红鸳凝视着城门上仍在颤动的箭羽,眼中亦闪过一丝惊异:“解命境?”
“好箭法!”
一声高喝打断了二人的对峙。
陆子焱脸上堆着虚伪的假笑,一边鼓掌一边朝墨宜走过去。
“乌翎撕秋色,朱霰漫雄关。”
杨红鸳冷嗤一声,“不知死活。”
“问箭何处去?叶落千山寒!”
诗吟罢,陆子焱已经走到了墨宜面前,墨宜冷冷地瞥了一眼陆子焱略带谄媚的笑容,硬是没有发作。
“这位又是何人啊?”
陆子焱故作夸张地拍了拍胸脯,“本人天地会,火阎罗。”
墨宜只听钟岳草草提起过这个名字,印象不深,想来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于是她还是冷眼转向杨红鸳。
“现在,能好好说话了?”
杨红鸳腰间青萍剑出鞘半分,半步剑圣的威压瞬间压得身后众将士抬不起头来,甲胄碰撞,发出阵阵嘎吱声响。
“拿箭威胁我,还要我引荐?”
墨宜没有再与杨红鸳纠缠,收弓淡淡道:“你若信我,不会后悔。”
杨红鸳沉默片刻,不知是被墨宜出神入化的箭术折服,还是单纯的好奇她究竟想干什么。
她纵然不知是敌是友,还是翻身下马,动作生硬地走到墨宜面前,礼节性地抱拳。
“失敬了,我还有任务在身,恕不奉陪。”
杨红鸳将目光瞥向一旁的陆子焱,带着几分疏离。
“不如……”
“不,我就要杨将军。”墨宜毫不客气地打断道。
杨红鸳眸色骤寒,面无表情地看向墨宜,“我说了,我有要务在身。”
“我今日不但要杨将军,天地会排得上名号的,都要在场。”墨宜嗓音硬冷。
陆子焱似笑非笑,脸上看不出喜怒,“杨将军,还是随她一起走一趟吧?”
未等杨红鸳做出回应,墨宜已经随手牵过一匹马,入城而去。
杨红鸳神色微僵,死死盯着墨宜的背影——那女人竟真敢转身就走,仿佛笃定她会跟上。
“站住!”
第744章 戏里戏外
杨红鸳翻身跃马,战马嘶鸣间已拦在墨宜面前,剑鞘猛地抵住对方肩膀。
“这一箭之威,我记下了。”她俯身凑近她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但若是让我发现你有二心——”
剑鞘缓缓下移,停在墨宜心口要害处,“朱雀营的长枪,能把你戳成筛子。”
墨宜抬手,轻轻推开剑鞘。
“丝毫不怀疑。”
她抬眸一笑,似乎根本不在意杨红鸳的威胁。
“好了好了。”陆子焱忽然横插进来,“别在这儿打哑谜了,让你的朱雀营原地待命,赶紧带着她进去见文大哥。”
杨红鸳瞪了他一眼,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朱雀营,还是咬牙挥手示意他们原地待命。
“如何称呼?”
墨宜也不客气,拍马便走。
“林暮霏,血菩提杨姑娘叫我暮霏就好。”
杨红鸳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警惕,“你从何处知晓我的名号?”
“听我夫君提起过。”墨宜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
任由杨红鸳再如何追问,她也只是一味朝城门行去。
陆子焱略一迟疑,敛去脸上的假笑,眼底阴鸷渐浓,也迈步跟了上去,只始终是默默与二人保持着三步左右的距离。
晨光穿过云层,在飞檐上的嘲风兽首投下斑驳光影。
杨红鸳突然勒马,“前面便是议事堂。”
围墙外每隔十步就站着双岗,箭楼上弓弩反着冷光,大有一番山雨欲来的氛围。
议事堂院前十二株古柏森然列阵,风过时恍若金戈铮鸣。
给墨宜的第一印象便是——非凡之风,有成大器之势。
杨红鸳回头,冷冷地看了墨宜一眼,“你在这里等着,我进去禀报。”
陆子焱也不搭话,眯着眼睛,静静倚在墙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议事堂内。
“我听说,你那大哥被朝廷揪住把柄了?”
文九章搁下毛笔,抬眼看向张武。
“不过是误传,不过昨晚玄渊卫突袭都督府,带走了左都督赵肃,情况不容乐观。”
张武的身子微微前倾,眼中满是急切。
“我们得尽快动手了。”
文九章草草点头,“这我明白,只是……”
“文大哥!”
杨红鸳人未至声先到,“有个人要见你,急得很。”
文九章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个节骨眼上……”
“此人身手了得,我还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箭法,应当至少是解命境的高手,而且——”
杨红鸳颇为认真地上前几步,“她绝不像在胡闹。”
咳咳——!
张武的干咳声从右侧传来。
杨红鸳的余光中,却见张武神情僵硬,额头青筋暴起,对她勾了勾手。
“那好。”文九章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既然如此,那就让她进来吧。”
杨红鸳转身吹了个口哨,然后走到张武身边坐下,垂眸道:
“二哥,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张武尽量压制着自己的怒意,低声对杨红鸳急道:“不是让你走吗?回来干什么!”
“保护你啊。”杨红鸳笑着眨了眨眼睛,信口胡诌道。
“不行!”张武拍案的声音忽然在大堂中炸响,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低声对杨红鸳耳语道。
“你立刻就走,还来得及!”
第745章 唯利是图
杨红鸳显然被张武突如其来的暴戾吓住了,那对惯常含笑的杏眼霎时盈满水光,无措地绞着衣角。
但她终究是笃信这位二哥不会加害于自己的,只得嗫嚅着应下:
“你,你别恼,我走就是了……”
张武神色阴晴不定,眼神不断在文九章和杨红鸳之间逡巡。
他装作不经意间偷偷瞥了一眼窗外,陆子焱的侧影仍旧倚在墙边,闭目悠闲之态好似无事发生。
“走肯定是走不了了,你以为方才陆子焱为何到城门前拦你?”
“他是去拦我的?”杨红鸳微微一愣,“为什么?”
见张武死活不做回答,只是一味地摩挲着腰间铜符,杨红鸳纵使万般信任他,也终是忍不住连连追问:
“二哥,你究竟在瞒我些什么?有什么事情是连我都不能知道的吗?”
张武垂眸不言,凝视着茶盏中漂浮的茶叶。
宦海浮沉之中,他见惯勾心斗角,早已不在乎什么是非对错。
可他这个三妹,却是一朵未经浮世尘染的莲花。
他终是不忍将她卷入其中。
可如今局面,即便张武有意保护,她恐怕也已经脱不出身了。
若是对杨红鸳袒露真相……她会帮自己吗?
……恐怕会与他反目成仇吧。
张武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了解到平日里最宠她的二哥,居然将他们所有人当棋子,真不知道她会怎么想。
或者……再利用一次她对自己的信任?
“张武,记住,在这乱世里,唯有利益最真实。”
大哥的话好似仍旧回荡在耳边,那句,让他又爱又恨的“至理名言”。
张武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句话,可谓是他一路走来的准则,却也同样害人不浅啊。
优柔寡断,向来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陆子焱已经生疑,纸是包不住火的,他和大哥的真实目的早晚会暴露。
剑已出鞘,没有不沾血的道理。
茶汤已凉,错了时机,便不可再饮了。
张武蓦然抬头,声音沙哑:“三妹啊,你愿意——”
“帮我个忙吗?”
忽闻堂内喧哗骤起。
议事堂外,陆子焱听到口哨声,慵懒垂落的眼皮骤然抬起,缓缓直起身来。
他一改先前热忱的态度,声如淬冰寒刃:“你可以进去了。”
墨宜早看出此人城府极深,也不想招惹麻烦,连眼角余光都未施舍,越过他径直向堂内走去。
“且慢。”
陆子焱忽然从身后按住她的肩胛。
墨宜没有转身,冷冷地问道:“有何指教?”
“你那张弓,不能带进去。”
议事堂内,墨宜从容地整了整发髻,对着文九章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在下林暮霏,想必在座的各位,应该有人听过我的名号。”
张武指尖茶盏微颤,滚烫的茶水溅在虎口。
“你是钟岳的妻子?”
文九章终于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按理说,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墨宜露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恰恰相反,如果听了我的经历,玄机先生恐怕会觉得我最应该出现在这里。”
第746章 天衣无缝
“如何证明你的身份?”陆子焱的声音从堂外跟了进来。
墨宜拈花般抬手拔出发簪,三千青丝倾泻而下,依稀可见发梢沾上的晨露与尘土。
“这上面的大东珠,是一个月前,我夫君在永定门外,随镇国公薛申阵斩阿不罕部先锋将军立功,皇帝赏下来的。”
文九章忽然展颜而笑,眼角皱纹如刀刻:“就凭这个?”
“先生还指望我身上有些什么?城破之际,一个弃妇能带走的,本就只有这颗人头而已。”
墨宜没有给出更多的证据,作为一个城破之时被抛弃的妇人,面对生死危机,匆匆逃难之间,随身携带太多东西,反而是最容易让人生疑的。
“比如……你夫君的一些物件?”张武沉静而满带威胁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不妨先听听我的故事。”墨宜也不辩解,只将发簪收回,依旧面若平湖。
文九章坐了回去,掌心缓缓向上虚引,“请讲。”
墨宜随手重新挽了个素净的妇人髻,“各位有所不知,钟岳此人,向来刚愎自用,不顾后果!”
“他在宣府时,就因轻敌冒进,折损过三营精锐,被朝廷申饬,却仍不知悔改!”
“你们若不信,大可去查宣府的军报——去年腊月,他是不是因冒进被罚俸半年?”
“此次保定遭袭,他连军报都没看完,就急冲冲地带兵驰援,结果呢?——以卵击石,全军覆没!”
“我看朝廷早该砍了他的脑袋!”
?墨宜抱臂而立,只是一味冷笑, “这些年,我跟着他东奔西跑,哪有过一天安稳日子?去年在蔚州,他非要夜袭北蛮游骑,结果反中埋伏,害得亲兵死伤殆尽,连我的嫁妆都赔进去抚恤!我说他两句,他竟骂我妇人误事!”
“这倒是罢了,我只当他是一片忠勇,情急之下办了错事,朝廷也没少赏赐他。”
墨宜越说越激动,她猛地攥紧衣襟,胸口剧烈起伏着。
? “这次保定城破,乱军之中,他让我带家眷守西门,自己却从东门突围——说什么‘分头撤退’,可事后呢?朝廷战报里写的是‘钟将军力战突围,妻子已经殉节!’。
哈,他早算准了,我若死了,正好给他换个新夫人!”
“这样的男人,不配我林暮霏再与之有任何瓜葛!”
话音落下,掷地有声,满堂众人,的确找不出任何问题来质疑这天衣无缝的说辞。
唯有文九章不紧不慢地开口:
“姑娘的遭遇的确令人同情,可你的个人恩怨,来寻天地会作甚?”
“我的性情,素来干净利落。”
“钟岳弃我而去后,天地会能否颠覆朝纲,北魏能否延续国祚,于我已无甚干系。”
墨宜言之凿凿地说道:“如今我想要的,只不过是让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罢了。”
她意味深长地抬头望向高座上的文九章:“听闻天地会有死士十二人,以‘黑羽白羽’二人为首,专擅暗杀,曾神不知鬼不觉间,除掉青鸾卫一百三十二人,可有此事?”
第747章 何为正义?
文九章目光微微一颤,不紧不慢地说道:“如此看来,林夫人对天地会知之甚多。”
“不要叫我林夫人!”
墨宜颇为不满地打断道。
文九章显然没有预料到她如此激烈的反应,尴尬地敲了敲茶盏,“这样……林——姑娘。”
“我麾下,确有这样一个组织。”
墨宜露出一个意料之中的笑容,“所以我认为,这件事,天地会或许能帮上我。”
文九章立刻会意,幽幽道:“你想让我们……帮你杀了钟岳?”
墨宜徐徐颔首,“这应该与天地会所求,恰好同路。”
出乎意料的,文九章却缓缓摇了摇头。
“我看未必如此。”
陆子焱的声音也恰到时宜地传来:“如今敌强我弱,是战是和,天地会的前路尚未确定,何来‘同路’这样的说法?”
墨宜的指尖在袖中骤然缩紧,这个该死的陆子焱……本姑娘有那么惹人生疑吗?
忽冷忽热的……真想一把掐死他……!
他跨过门槛,看似随意地向前迈了一步,恰好站在了墨宜的身边。
“钟岳如今怕是已经逃回官军老营,若是要杀他,必定会加剧朝廷对我等的仇怨。”
“如今之势,不宜冒进,你有什么理由,让我们为你出手?”
陆子焱微微侧目,用只有墨宜和他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道:“生死关头,我不允许天地会做亏本买卖。”
墨宜没有理会他,冷哼一声:“这样说来,天地会,是容不下我这小小的半步解命喽?”
文九章闻言,眉头显而易见地抽了一下。
这家伙……果真是解命境高手吗?
据他所知,京师一战,出现在李昭平身边的,仅是仙境高手,便不下于十位。
若是人多也就罢了,他天地会若能有十万人,就是耗也能活生生累死十个登仙境。
可如今兵力不占优势,江湖高手这边,他们更可谓是散兵游勇,说难听点,乌合之众罢了。
江湖大部分势力,都被牢牢掌控在那位如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摘星君”楚沐兰手里。
如今天地会……可谓正是用人之际。
他也才刚刚明言过,哪怕只是破尘境,也要拿出十二分的诚意去拉拢。
如今一位“伪仙”境高手站在自己面前,哪有不用的道理?
只是刺杀钟岳这个条件……
实在是太冒险。
一旁的杨红鸳早就按捺不住,霍然便要起身。
“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张武不动声色地扯住她的衣袖。
他见过太多忠良被逼至绝路的故事,无论墨宜的事情是真是假,他没有丝毫兴趣。
他目光沉静如渊,声音却温和似水:“此刻出头,走错一步,将来或许便会致使天地会万劫不复。”
“你还没有做好这样的准备,相信我。”
杨红鸳瞪了他一眼,不甘心地攥紧拳头,“你怎知我没有做好准备?”
张武目光一沉,没有作答。
也许和朝廷谈判,才是此刻天地会最好的选择。
但他不能让天地会这样做。
三妹……
你若是做好了准备……
就应该拔刀,杀了你眼前这个将带着天地会坠入无尽深渊的男人。
三妹啊三妹……
你终究还是太纯真,太软弱了……
你的剑锋,只为正义而出鞘。
可是。
何为正义呢?
你最信任的二哥吗?
……
第748章 无矩之剑
墨宜见文九章沉吟许久,迟迟拿不定主意,决心再给他添把火。
于是她不屑地轻笑一声:“堂堂天地会,连主持公道都做不到?”
墨宜的声音逐渐拔高:
“先生身后牌匾上‘替天行道’四个字,原来只是装装样子而已吗?”
“放肆!”
堂下,身着白衣的男子怒不可遏,当头暴喝道。
“你是来求人,怎敢冲撞我天地会玄机先生!”
“我没有冒犯之意。”墨宜轻描淡写地回道,“我只是想看看,这天地会,究竟是否如传闻中那般——”
“替,天,行,道。”
咣!
伴随着一声巨响,终于坐不住的杨红鸳掀案而起,快步横插至墨宜身前。
这次张武没有再拦她。
他已经看出,此刻的局势,已经不是杨红鸳火上浇油就能改变的了。
文九章的心里,应当早已有了决定。
“文大哥——!”
杨红鸳语气坚决:“请为她主持公道!”
文九章的神色微微一滞。
他看得见杨红鸳剑尖微颤的寒光,看得见她眼底的决绝,看得见她眼中燃烧的烈火。
他已经不再年轻,但总有人愿意冒险。
何必纠结对错?
不管他如何百般劝杨红鸳收敛锋芒,她依旧是一柄敢为天下先的,不受约束之剑。
不过这个林暮霏的本事……还需再考量考量。
文九章用手中折扇轻轻敲了敲案几,低声唤她的名字:“红鸳……”
“天地会存在之初,不过是看不得民间疾苦,为北疆百姓,奋发而起,攻伐无道!”
杨红鸳字字铿锵,毫不退让。
“如今若不能为一人主持正义!如何救得了整个天下?”
“——杨将军……”墨宜虽不明真相,但听“救天下”“攻伐无道”云云之词从杨红鸳这等高层人物口中说出,顿觉天地会也许并非所谓“乱民”“叛党”之众。
至于张文焕那边……或许只是从中作梗罢了。
不过眼下这件事情只好先放一放,为今之计,还是先混入天地会之中,打探消息。
目前看来,最好拉拢的,应当就是杨红鸳。
此人生性纯良,有万夫不当之勇,可谓是个大号版的“王绾绾”。
就是心计上差了些,却正好方便她套话。
她要亲自在天地会高层口中,打探出他们的真实目的,还有黎舜年的下落。
墨宜心里盘算了个八九不离十,柔声在后劝阻道:“若是为了我一人,而害得天地会内部生出嫌隙,却是不好了。”
“不必!”
杨红鸳猛地伸出一只手:“大哥若今日不允,红鸳便亲自去取钟岳性命!”
文九章被杨红鸳突如其来的强行态度惊得不轻,堂下墨宜的唇角却不为人知地轻轻勾起。
——上钩了。
文九章妥协地叹了口气,蓦然而笑。
他收起折扇,轻轻搭在杨红鸳的手腕上,半推半哄地将剑锋收回鞘中:“好,好……”
“林姑娘若是能证明你有天地会为你出手的价值,那天地会的死士,自会为你赴汤蹈火——”
第749章 心所至处,万物皆可为箭。
“好。”
未待文九章说完,墨宜已经转身朝着堂外走去。
“弓。”陆子焱一副看戏的神情,挑眉递上醉柳弓。
不料墨宜连余光也不加施舍,头也不回地拒绝了他。
“不必。”
她纤指轻挑,腰间红绸飘然而落,又如灵蛇乍起,恍若活物般倏地攀上手腕。
一端缠在腕上,另一端咬在唇齿之间,墨宜信手拔下头上金簪,在指尖转出寒芒。
三千青丝无风狂舞,在周身织就无形的杀气罗网。
“我自广安六年开始习箭,至今已经十载有一。”
“世人皆言我天赋卓绝,无师自通。”
“却不知我如何从死人堆中爬出,带着滔天的仇恨,十年如一日,用手中的弓,诠释着我的决心。”
回忆如潮水涌来:
广安六年十月,即将统一的重明政权,迎来了它的最后一次考验。
仍记得那日火光冲天,挎着弯刀的北蛮人,冲进了残破的太原府。
那一日,墨家满门血染箭楼。
父亲将我推进密道时,手中长弓还沾着鲜血的余温。
那句话,我至今不会漏记一个字。
“江山少你一个人不会倾覆,但墨家的箭法,不能断!”
我藏在难民队伍里,一路逃到燕山。
那年,我十三岁。
我不敢用父亲传下来的弓,怕引来麻烦,也怕玷污了墨家的名声。
我用荆棘编成弓,用狼筋缠成弦,用捡来的竹片削成箭镞。
猎户看我射落鹰隼,却不知我曾在悬崖边,绝壁旁,绑着石头练习臂力,指间旧痂叠新伤,淋漓鲜血之下,是一颗炽热不息的心。
为了换把像样的弓,我潜入当地的黑市搏杀。
五六个恶霸围上来,只留下一地尸体。
那年,我十四岁。
我自觉箭法大成,决心到京师去,那里离朝廷近,或许能寻得一个向北蛮复仇的机会。
天河二年,我历尽颠沛流离,来到京师。
听说太子素有北伐之志,正在招揽人才。
大同巡抚钟晓之子钟盛,武英殿大学士孙文盛的学生吕封,还有天元帝授意下的当朝左将军纪誉明——也就是纪泽川的三叔等三十余人俱来投。
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漂泊流落两年的我,终于换了一身新衣裳,乔装打扮去接近他。
和李昭平相遇那年,我十五岁。
初见的小桥上,那双温润的眉眼,我能记一辈子。
我百般讨好,只为求取一个随军出征的机会。
却不想他说,他不要我的迎合。
他一开始喜欢上的,就是伪装下的那个忍辱负重,惊才绝艳的我。
“不管你想要做什么,放手去干吧。”
他这样说:
“普天之下,只要父皇不反对,还没有我李昭平办不到的事情。”
或许是为了我,又或许有他自己的野心,一年后,他主动向父皇请命北伐。
年少的李昭平没有那么多顾虑,天塌下来有父皇李阙顶着。
他只想做他的大将军,攻异己,伐无道,打下一片辽阔的疆土,做出一番非凡的事业。
他将太子六率都交给我,给予了我十二分的信任。
第750章 天命无常
那一刻,我知道,这是我可以托付一生的人。
什么熙月晴?跳梁小丑罢了。
那是我十三岁以来,最平淡,也是最幸福的时光。
若不是还有大仇未报,我近乎就要将一切都抛到脑后,只是日日灯下花烛,去做那个,用整个天下珍器重宝都不换的,太子妃。
那时的我还是太天真,以为一切就会这样继续下去。
我低估了帝王家的凶险,也低估了人性的可怕。
按捺在心底的野心,只需要巧妙地拨动,就会化作燎原野火。
王侯将相,若是没有半分吞龙之心,如何能爬到这个位置?
更别提李穆这种伸手就能摸到天的皇子了。
他自幼跟着大哥李昭平一起征战沙场,早就练出了一副铁骨头,只要是他认定的事情,就会做到底。
父皇将大哥下狱,利用熙月晴又转手杀人灭口,这是他绝不能忍受的。
熙月晴生在宫里,国难当头,百般磨练之下,无论坚毅或是心计,都有过人之处。
这方面,或许也只有李昭平,贺兰裴文这种“人精”可以与她斗一斗。
可那个时候的李昭平,还沉浸于他待封天世大将军的豪情中,哪里将亡国公主的一点小心思放在眼里?
世事难料。
于是天元帝失了威望,李穆失了亲人,李昭平失了父皇。
皇宫一场大火,眨眼间,换了帝王。
褪去了锋芒的李昭平,不过还是羽翼未丰的雏鹰。
昔日幕僚,眨眼间,作鸟兽散。
或许是出于某种不知名的打算,熙月晴和李穆把她留了下来。
许是要让她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如何“起高楼”“宴宾客”吧。
一步步,将她推到水深火热的位置,然后最后一步……
让她嫁给李穆。
这是给隐于草莽的李昭平的,最后一刀。
可她正年少,大仇未报,又添恨一桩,怎会轻易罢休!
她对着熙月晴的画像射了三年的箭,才等到了夙夜思念的人。
这十一年的辛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故而她的箭法格外凌厉,精准,狠辣,一击毙命。
熙月晴啊,我还真要谢谢你……
若是没有你,我的箭法未必能精进至此。
墨宜深吸一口气,侧身而立,将金簪搭在红绸上。
这是……?
陆子焱看得目瞪口呆。
不只是一旁的陆子焱,张武等人皆是傻了眼。
用一根如此单薄的红绸做弦?这像是精神正常的人能干出的事?
墨宜全然不在意周围质疑的目光,闭目屏息,磅礴的内力缓缓流转在红绸上,维系着那脆弱的平衡。
“心所至处,万物皆可为箭。”
她声音淡然,背影如松,“挽弓”如满月。
瞄也不瞄,金簪脱手而出,破空而去。
嗡——!
三十步外,门前老槐树上的树叶轰然应声炸开,纷扬而落。
众人呼吸一滞。
金簪如流星贯日,骤然刺穿树枝上悬挂的黄铜铃铛,牢牢钉死在树身上。
金铁交击余韵之中,红绸还在风中猎猎作响。
陆子焱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这……简直神乎其神。”
第751章 局中局中局中局
方才城门前那箭的威力,已可谓惊世骇俗,此刻这手隔物穿金的准头,更是登峰造极。
陆子焱疾步上前,指尖却只能堪堪触到簪尾。
金簪入木寸许,尾端犹自颤动,仿佛仍在诉说着主人的决心。
“这……”就连杨红鸳,都是一时语塞。
“哈哈哈!好!”
文九章的声音打破了满堂的沉寂,他仰天大笑,三步并作两步行至墨宜身后,朗声拍掌道:
“我天地会若能得此英雄,何愁天下不定!”
满堂先是一愣,旋即也跟着鼓起掌来。
“林姑娘好箭法!”
“好啊!”
“痛快!”
……
待众人情绪稍定,喧嚣稍歇,文九章转向墨宜。
“白羽。”
堂下,方才呵斥墨宜的白衣男子上前,毕恭毕敬地拱手,“先生请吩咐。”
“你和黑羽,带上几名死士,乔装打扮,骑快马出城。”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式,务必把钟岳的人头给我带回来。”
“这个不行。”
墨宜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浇了正在兴头上的文九章一盆冷水。
白羽正要接令的手僵在半空。
“你要怎样?”
墨宜转身,唇角勾起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他的命,要我亲手来收。”
一言出,满堂寂。
张武只觉得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个女人,不简单啊。
文九章不自觉地拭去额角冷汗。
良久,他方才缓缓点头,“明白了。”
“那么,烦请你们二位帮林姑娘带一个活着的钟岳回来。”
黑衣男子微微躬身,“愿赴汤蹈火。”
直到这时,墨宜那颗悬着的心,才算放下了些许。
计划已成,现在就看昭平那边,能否按照约定,保护好钟岳了。
运气好的话,还能断天地会一臂,顺带套些话出来。
言毕,文九章正色转向墨宜。
“作为交换,我们希望林姑娘也能赐我们个方便。”
“当然,你可以答应,也可以拒绝。”
墨宜微微欠身:“天地会如此帮我,岂敢言拒?”
“好!”
文九章喜出过望,当即下令道:“即日起,林姑娘就是朱雀营副将,与红鸳一起执掌大权!”
“位列夜航船之后,诸位当以‘七妹’相称。”
“不过嘛……”
文九章话锋一转,目光灼灼盯着墨宜:
“如今你投效天地会之事,朝廷尚未得知。”
我希望你凭借与钟岳的旧谊,帮我们弄清楚——”
“五妹无相生,被那个王绾绾,弄到哪里去了?”
日上中天,正午的炙光将青石板烤出松脂般的焦香。
就连安坐在高堂内的文九章,心尖都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烦躁。
笃、笃、笃——
低沉而清晰的敲击声从门外传来。
文九章搁笔抬头:“进来。”
风卷着热浪扑开雕花门,来人的乌靴匆匆踏过门槛,行至堂下。
“大哥。”
“老四啊——”
文九章似乎对于陆子焱的到来丝毫没有感到意外,不紧不慢地问道:“你是想问我林暮霏的事情吧?”
陆子焱嘿嘿一笑,“果然什么也瞒不过大哥。”
第752章 初露端倪
紧接着,他神色一凛,缓缓凑到文九章身边。
“大哥,这女人,当真可靠?”
文九章不置可否地缓缓摇了摇头,幽幽道:“不可靠。”
“但可用。”
保定城,望瀛门。
日头斜挂在城楼垛口上,朱雀营的火红色大旗迎风招展,裹挟着砂砾与硝烟的气息。
方才这支队伍还在奔着城外急行军,如今又在杨红鸳的带领下入了城。
“林姑娘。”
杨红鸳的语气轻松,眉头间却带着一抹化不开的凝重。
入城时的她,比起出城之时,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三姐有何吩咐?”墨宜跟着她在校场外驻马。
“你初来乍到,对于天地会内部的恩怨是非,尚不了解。”
杨红鸳深邃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有些事情,能不碰就不碰,装作没看见就好。”
墨宜一头雾水,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不知三姐说的是——?”
杨红鸳翻身下马,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少打听,天地会的水,可比镇城深得多。”
……
“大哥和二哥,方才在堂上,你应该已经见过了。”
“早有耳闻。”墨宜轻声应道。
杨红鸳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今日城门前那个陆子焱,排行老四,执掌火器营。”
墨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是个心思缜密的人物。”
杨红鸳露出一副“找到知己”的神情,附和道:“这家伙心思多得像天女散花。”
“老五无相生,身份最为神秘,是我们与朝廷内应之间的桥梁。”
“所以如今她一去不返,大哥才如此焦急。”
杨红鸳压低声音道:“话说你真的有办法找到她的下落?”
“严格来说,我并没有。”
杨红鸳充满希望的眼神骤然萎靡下来,“原来连最有把握的指望,也只是水中月罢了。”
墨宜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犹豫,沉默片刻,她旋即开口道:
“三姐。”
墨宜顿了顿:“其实……我是本就知道无相生的下落。”
杨红鸳猛地直起身子,转而又僵住。
“真的?”
“但是,作为交换。”墨宜一字一顿,认真地说道:“我希望三姐能够毫无保留地回答我一个问题。”
杨红鸳略显疲惫地在草垛上坐下,“问。”
“不知三姐方才堂上所言之‘民生疾苦,为北疆百姓’是怎么一回事?”
杨红鸳直愣愣地眨了眨眼睛,似乎没明白墨宜在说什么:“你什么意思?”
“北境连年战乱,民不聊生,天知地知。”
“但新朝建立后,已经采取轻徭薄赋的政策,又掏空国库下发赈灾粮,望北疆勿再添一人饿死。”
墨宜不解地看向杨红鸳,“不知这民生疾苦,是什么意思,天地会起事,又是为了何事?”
杨红鸳彻底懵了。
“平凉已经十户九空了,你告诉我哪来的赈灾粮?”
墨宜闻言,心头一颤。
“一个月前,难道没有——”
墨宜的话戛然而止,她敏锐地捕捉到杨红鸳眼中一闪而过的诧异。
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猜测浮上心头,疯狂翻涌着。
但这也太过可怖,太过无耻……
墨宜慌忙收回目光:“没事,适才是我失言了。”
也许根本没有什么“乱民”……
只有一群被饥饿逼上绝路的布衣百姓罢了……
第753章 今时不同往日
朝廷发下去的赈灾粮,只怕根本没有落到灾民手里。
而且还被封锁了全部消息。
如果这背后,依旧是有心之人在从中作梗。
那这场起义的复杂程度,已经远远超乎了她和李昭平的想象。
张文焕这只老狐狸……究竟在短短的几个月时间里,做了多少事情?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木箱落地的闷响。
“诶!”
杨红鸳的吆喝打断了她的沉思。
只见几名士卒正从马车上卸下一个个硕大的乌木箱子,箱角刻着模糊的隶文,仔细看去,似是“御造”二字。
杨红鸳一个箭步上前,不满地指指点点道:“错了,这个不要搬到仓库,今天晚上就要用上。”
她打开其中一个箱子,从里面掏出一面旗帜,展开仔细反复端详,满意地点了点头。
而那面旗帜上,赫然绣着一只不怒自威的双翼白虎。
——北魏军旗!
墨宜猛地站起身,向杨红鸳走去。
她要拿这个做什么?
“三姐,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她装作不经意间问道。
杨红鸳的手蓦地一颤,那方绣着白虎的绢旗从指缝无声滑落。
眼见引起了墨宜的注意,她匆匆收好旗帜,合上箱盖。
箱盖闭合前的刹那,墨宜瞥见一道冷光从中闪过。
那是一套摆放整齐的京营白虎云纹铠。
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她依旧不动声色,将惊疑压在眼底,任由杨红鸳拉着她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还记得我刚和你说过什么吗?”
杨红鸳的声音中多了一抹疏离。
“多做,少问。”
风声掠过庭前的枯竹,发出细碎的呜咽,气氛略显凝重。
墨宜轻咳一声,岔开话题道:“对了,前几日大理寺来信……说揪出了个天地会的‘间客’,恐怕五姐,已经身陷诏狱之中了。”
这次轮到杨红鸳难以置信了……
“不可能,五姐来往于天地会与——”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嗫嚅着低声说完下半句。
“……多少次,怎么独独这次出事了?”
“今时不同往日,三姐。”墨宜躺在草垛上,还想再说什么,可终究没有出口。
二人相对而息,久久默然无言。
夕阳斜照,长枪在校场后院的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暗影,空气中除了铁锈味,还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樟脑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原本散坐在角落休息的朱雀营士兵,像被无形的手牵扯着一般,不约而同地起身。
他们的动作机械而统一,一个接一个地朝着后院走去。
墨宜缓缓偏过头去,目光穿过廊柱的间隙,凝视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她神色一变,下意识地将手搭在了腰间的长弓上。
“七妹。”
杨红鸳的声音从身后遥遥传来。
晚风拂过,凉意习习。
“晚宴好了,莫要拖沓。”
墨宜袖中握着弓把的手微微一顿,转头时,已换上惯常的浅笑。
“这就来。”
墨宜并不知道,仅仅一墙之隔的校场后院,此刻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什么。
第754章 黑云压城
后院中,一口口乌木箱整整齐齐地列在众人面前。
木箱里的战袍静静躺着,靛青布料上暗绣的虎纹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数十名士卒正站成一排,以极快的速度褪去朱雀营的红甲。他们解开绑腿的动作整齐划一,娴熟到仿佛已经演练了千百遍。
甲片落地的闷响被刻意压制,但在这寂静的黄昏里,仍显得格外突兀。
当最后一件朱雀甲落地时,早有另一队人抬着京营鱼鳞铠疾步上前:
动作麻利些!
军官用手势示意道:
戌时三刻前,必须全部换完!
那些士兵沉默地套上陌生战袍,束起板正的发髻,暗沉的暮色,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墙内,最后一件红甲被踢进阴影里;墙外,红日刚刚落下西山。
余晖投下,青石板上,二人的影子渐渐褪去暖色,被拉得细长。
不知何时,杨红鸳的眼底平添了一丝冷意。
二哥说,今晚这场明暗交杂的乱局,谁也逃不脱。
这个林暮霏,就是她最好的“不在场证明”。
“三姐先走,小妹的伤口今日还未换完,还需些时辰,稍后便赶上。”
墨宜抚过锁骨处的“剑伤”,“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杨红鸳并未深究,对于这个萍水相逢的姐妹,她虽然说不上信任,但并不觉得墨宜真能生什么异心。
“随你。”
杨红鸳略带犹疑的目光扫过墨宜的面庞,“只是别忘了……”
“白日里,是谁不顾一切站在你身边。”
“暮霏绝非如此忘恩负义之人。”墨宜微微拱手。
“给你一盏茶的时间。”
杨红鸳语气稍缓,“听雨轩,我等你。”
墨宜不敢再多做停留,杨红鸳的身影刚消失在校场尽头,墨宜便紧随其后而去。
好不容易找到独行的时间,必须抓紧一切机会弄清天地会内部的情况。
墨宜的指尖在飞檐边沿轻撑,身形如燕掠过黛青屋脊。
暮色四合,远处隐隐传来晚宴之乐,觥筹交错间,她竟听出了几分杀机。
计划赶不上变化,天地会内部的情况,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
杨红鸳口中这场款待“朝廷使者”的夜宴,绝对有问题。
她将视线锁定在灯火通明的听雨轩,毅然决然地加速赶去。
只有抢先到场,找黎舜年了解情况,她才不至于陷入被动。
杨红鸳和她那个二哥的密谋尚未浮出水面,黎舜年又迟迟不归,如今设宴,怕是要成为诸方势力的修罗场。
她有预感,今晚,要闹出人命。
风声在耳边呼啸,她在屋檐上腾挪辗转,脚下瓦片发出细碎的声响。
转过照壁,远方街角,明灭不定的灯笼下,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异样的气息。
——半步剑仙。
墨宜的身形微微一滞。
她被跟踪了。
身后,十余道暗影隐没在屋脊的阴影里,如同毒蛇般随影随形地蛰伏着。
没想到天地会中,不止杨红鸳一个江湖人。
真是好算计啊……
见墨宜似乎发现了他们,黑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缓缓向她靠拢而来。
第755章 旋天舞——赤练红!
墨宜眉头紧蹙,这些人似乎并不打算对她下手,不过即使是为了监视她的行踪,也颇为麻烦。
罢了,冒险一回。
电光石火间,墨宜反手从身后的箭筒中拔出五根箭矢,并排搭在弓弦上。
解命境的气息波动被压制在方寸之地中,顷刻间爆发而出。
墨宜足尖轻点,整个人在屋檐上飞转而起,赤色戎装下摆飞舞,如暗夜之中盛开的火莲。
腰间红绸在朔风中烈烈飞扬,那一刹,月华之中,好似敦煌壁画中的飞天降世,又如罗裙浪卷的胡姬回圜。
她身姿轻盈舒展,在屋檐上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弦上的弓箭随着她的旋转次第射出,如天火划过夜幕。
墨家箭法——
旋天舞——赤练红!
咻咻咻——!
而她却趁着那些黑影四散躲避之时,忽然折返,身形如电掠过屋檐,几个纵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几人惊觉,再回首,漆黑的夜幕之下,哪里还有半点红色的踪影?
几条街巷开外,瓮城夹道中,墨宜警惕地探出头向四周望了望,这才缓缓从阴影中走出。
天地会果然没几个江湖人,派这点人手就想拦下她,真是太过低估她的实力了。
墨宜定了定神,不知不觉间,头顶上早已没了最后一缕天光。
若是再赶不到听雨轩,杨红鸳等人怕是都要到场了。
不能再耽搁了。
夜色如墨,一抹赤红如标枪般撕裂黑暗而去,她的靴底几乎擦着瓦片飞驰,凛冽的风刺痛着她的脸庞,却阻碍不了分毫这支离弦之箭。
与此同时,听雨轩后院。
七道黑影从不同方向的屋檐俯冲而下,不约而同地刹住脚步,在银杏树下碰头。
为首的女子嘶啦一声撕下夜行衣,露出腰间火器营令牌。
“十六名鹰隼,仅仅一个照面,就被她全甩了?”
树荫下,男人的声音比暗甲碰撞声更冰冷。
“一群废物,回来见我做什么!”
陆子焱的玄铁拐杖重重戳进青砖,“还不快去找!”
“喏!”
众人连忙应下,四散而去,夜风卷起残叶,簌簌作响。
屋檐上,瓦片动了动,一道身影落下,贴着柏树的阴影,向着宴会堂走去。
陆子焱正在气头上,完全没有注意到树下的人影,依旧骂骂咧咧地斥责着慢一步离开的“鹰隼”们。
只是眨眼间,那身影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来过一般。
墨宜好不容易混进听雨轩,正愁从哪里能找到黎舜年,尚未行至堂下,便听侧方屋檐下传来一串恶狠狠的低语声。
“陆子焱算计多的很,不知已经摸到哪一步了。”
张武的手狠狠掐着黎舜年腕间,那里泛着不正常的青紫。
“待会儿他若敢言和,你就往死里开条件,直到他恼羞成怒为止。”
墨宜屏息敛声,悄悄摸上在二人头顶的屋檐,找了个刚好能看见黎舜年的位置趴下。
半个时辰之内,形势可谓是急转直下。
自己被陆子焱派人跟踪不说,黎舜年如今这副样子,不知还能否与他相认。
第756章 檐下听雨
只好先看看这张武要做什么罢。
只见黎舜年机械性地点了点头,眼珠半垂着,喉咙里不断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脸上看不出半点活人的神色。
那瞬间墨宜竟想起幼时养过的病鹤,也是这般垂着颈子任人摆弄。
喀啦!
一声轻响从屋檐上传来。
张武猛地抬头,暴喝一声:“谁在那!”
声如惊雷,头顶瓦砾间的尘土纷纷震落。
墨宜方才见黎舜年一副死活不知的样子,惊惧交加,于心不忍之下,一时乱了方寸,竟踩碎了脚下的瓦片,眼看就要暴露身份。
“出来!”
张武踮起脚尖,试图看清屋檐上的情况。
见没有丝毫动静,他大声威胁了起来:“现在出来,我还可以放你一马。”
“若是被我抓住,我可要砍了你的脑袋!”
墨宜不敢轻举妄动,继续在屋檐上保持着原动作,只是默默伸手从箭筒里摸出了一支箭。
张武恼羞成怒,生怕自己接下来的谋划走漏风声,抽出腰间佩刀,作势就要爬上屋檐。
“好,不出来是吧,那我就——”
“七妹!”
杨红鸳地呼喝声从前院隐隐传来,“七妹你在这儿吗?”
张武见状,连忙做贼心虚地给黎舜年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躲到了假山后面。
“该死的,人呢?”
杨红鸳行色匆匆地和张武打了个招呼,“一个大活人怎么就找不见了呢?我就差把这听雨轩掀个底朝天了——”
她的声音微微一滞。
屋檐上,一道极度微弱,极度隐蔽,显然是刻意收敛的气息,还是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是——?
月光斜照,切过杨红鸳的侧脸,她的神色忽然发生了某种微不可察的变化。
他没有立刻戳穿墨宜的身份,相反,杨红鸳转身看向张武,背影刚好挡住了屋檐上墨宜的位置。
她方才已经带人伪装成官军,将陆子焱的火器营驻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事已至此,她这位“二哥”居然还事事隐瞒于她。
纵然再百般信任,此刻也难免生出不安之心。
白日里林暮霏那份说辞不知是真是假,但杨红鸳从南越至北魏,一路上阅人无数,依她所见,林暮霏身上的凛凛正气,反倒比张武更甚。
张武让她给他留条后路,那她自己的后路呢?
保一下这位身手高强的同伴,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二哥,你拿着刀在干什么?”
张武则微微眯起眼睛,似乎不知道杨红鸳是真的没发觉,还是装作糊涂。
然而杨红鸳这看似无意之中的一挡可不得了,使得假山后的黎舜年半个身子都暴露在了她的视野之中。
好在此刻杨红鸳心里也是一团乱麻,全然没有留意到阴影中那一动不动的呆滞身影。
张武也及时地挪了挪身子,略略挡住了假山后的黎舜年。
“没事。”
张武整了整衣冠,慢条斯理地收刀入鞘,“只是被野猫吓到了。”
杨红鸳不解地转了转眼珠,“二哥真是说笑了,这深更半夜的,哪来的野猫啊?”
张武没有接她的话,换上一副从容的笑面模样,“你在找人?”
第757章 天地动,乱局生
“在找一个变数。”杨红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张武故作若无其事,余光却死死盯着墨宜藏身的飞檐。
树影摇晃的暗处,一簇轻微颤动的枝桠下,屋檐上的弓弦骤然绷紧。
“今晚最大的变数……”
张武的眼神锋锐而深邃,“当在你我二人身上。”
“三妹你且先去赴宴,我随后就到。”
杨红鸳半信半疑地转身离开:“那个……野猫不抓了?”
张武的目光瞟向屋檐上,雾散云开,明月拨云而出,一缕清光撒下,此刻的屋檐上,哪还看得见半点人影。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她去吧。”
杨红鸳的裙角刚转过月洞门,张武便大步离开了后庭。
他行色匆匆,伸手便摸向腰间的布囊。
除了冰凉的缎面,那里只有一片空荡——原本该垂着青玉布囊的位置,此刻只剩半截断裂的丝绦在夜风里轻晃。
“该死的!”
张武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疯一般地往回跑去。
“老子的药!”
开宴的喧哗声自远方而起,墨宜才寻到一处安全的地方打开布囊。
袋中黑紫色的粉末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其中马钱子的苦腥格外突兀。
显然,这是一包杀人不留形的狠辣毒剂。
而张武……本打算将它用在谁身上呢?
没有时间留给她再去思索,况且张武未必没有备用的毒药。
墨宜一脚将空布囊踢进树丛里,转身向前院走去。
如今只有先赴宴,而后见招拆招了。
“朝廷使者驾到——!”
听雨轩内,黎舜年踏着趾高气扬的步伐跟着张武上座。
文九章见是个陌生面孔,眉头微微一皱,迎上前去。
“这位是——?”
张武似乎早看出了他眼中的疑惑,和煦地笑着答道:“哦,使者身体抱恙,请以副使代职。”
文九章依旧是一副标准的笑脸,“副使大人啊,请!”
……
唰啦!
火器营驻地外,一杆双翼白虎大旗迎风竖起。
士兵们将腰间的“张”字令牌塞进怀中,做完了最后的准备。
他们每个人,眼神中都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人活着就要吃饭。
他们要吃饭,他们妻儿老小要吃饭,平凉的每个饥民都要吃饭!
而朝廷,挡了他们吃饭的路!
凡是不让他们和官军拼命的,都该杀!
为首的男人递给副将一份名单,“张大人吩咐——”
“这份名单上的人,一个活口都不要留,其他人,能留一命就留一命吧。”
“至于陆子焱……”
男人深邃的目光缓缓望向城中心灯火通明的听雨轩。
“他要亲自动手解决。”
相比即将“烽烟遍地”的保定城内,城外十里的官军大营,反而寂静的有些不正常。
秋风吹动烛火,裘衣下,这位略显沧桑的年轻皇帝,依旧在挑灯批阅着小山高的奏折。
自从张文焕一案后,他把朝中重要事务都揽到了自己身上,生怕一个不留神,被人钻了空子,出半点纰漏。
他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朱笔沙沙之声不绝于耳。
第758章 铁血之治
帐外,更漏声声,远处巡营的士卒脚步声渐远,整座大营沉浸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中。
李昭平抬了抬眼,似乎对于这种警戒森严的氛围十分满意,又低头从中间的“小山”顶上拿起了一份奏折。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一名校尉喘着粗气冲入帐中,手中高举着一封火漆密信:“陛下!贺兰大人急信!”
李昭平的手微微一顿,将朱笔甩在一旁,欲要接过信封。
“陛下。”校尉递过信,“钟少将军让我传话,他那边的刺客,已经控制住了。”
李昭平略略点了点头,拆开信封。
“知道了,出去吧。”
校尉转头欲走,却又被叫住。
“等等。”
“告诉钟岳,保定城那边,若有什么新变化,尤其是和皇后有关的,第一时间告诉我。”
“领命。”
帐内只剩他一人,李昭平这才忙不迭地看起信来。
贺兰裴文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像刀锋般凌厉,却多了几分沧桑。
「宰相贺兰裴文亲笔密奏
昭平陛下见字如晤:
近来西梁王熙月晴与王绾绾查办军械偷漏一案,雷厉风行,卓见成效。
王绾绾心思缜密,辨微析疑;熙月晴行事狠辣,诛蠹无遗,二人虽有不睦,然同心戮力,层层盘剥,终使藏匿之罪党无所遁形。
张文焕余党自知罪状昭彰,不能长久,夜遁而逃,金螭卫虽尽力追缉,仍不能阻,漏网者众,藏匿于京畿四周,尚需时日清剿。
此案所查证罪证三百余宗,获罪者百又余人,牵连人员共计两千二百五十一名,皆已囚于狱中,候圣裁发落。
前日,天地会无相生于中军都督府前,被王绾绾抓获,至此,勘问之下,真相渐明。
若其所言非虚,天地会之“谋反”,不过是张文焕等人借北境饥荒煽风点火,栽赃构陷。
陛下广开仓廪,赈济黎庶,而百姓仍面有枯槁,食不果腹,其故何哉?
早先陛下仁德,故未施重典,朝廷中枢尚未彻底清洗,地方官吏却已致尾大不掉之势。
然新朝初建,如履薄冰。
以臣之见,妄自推测,盖因贪官污吏中饱私囊,致使赈粮半途而废,颗粒不入苍生之口。
此辈官吏欺君罔上,鱼肉乡民,天地会叛逆之举,实乃“官逼民反”。
岂非荒唐?
臣夙兴夜寐,已查得些许端倪,与此信一并奉上。
熙月晴言“非民反,实乃吏恶”,臣等亦深以为然。
仁政非对百官,实加于百姓,方得万世之功,而非纵容奸佞,肆意妄为!
旧朝之吏治,可谓千疮百孔,腐败至极,民心已失,外患潜滋。
陛下当以雷霆之势,清朝野,诛逆臣,救百姓,御外侮。
切莫再犹豫。
臣与魏大人彻夜长谈,冒昧陈策三条,望陛下放在首要去做。
其一,立威需狠:地方吏治,已成乱象,州府长官,盘根错节,作威作福,欺压百姓,家财万贯者甚众,以至民怨沸腾,绝非独平凉、庆阳之一域之患也!
当以铁血手段,连根拔起,寸草不留!
贪墨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格杀勿论,首级悬城三日,以儆效尤!
第759章 前人田地后人收
其二,近臣可依:朝廷中枢尚需彻底清洗,但陛下身边如孙振芳,贺兰兄弟等忠良之人,骨干之臣,当委以重任,莫再迟疑。
其三,勿启兵端?:天地会之徒,多为饥寒所迫,受张文焕蒙蔽,实非真心谋逆。
若朝廷贸然兴兵,徒伤国力,损朝廷威名,使百姓离心,更让奸党坐收渔利。
当以怀柔之策,招抚流民,严惩祸首张文焕,方可息事宁人,安定民心。
朝中大事积压,各部人力缺失,臣事事掣肘,不敢妄加委任,还望陛下速决!
臣贺兰裴文顿首百拜
甲辰年秋月」
李昭平折起信纸时,指尖仍微微发颤。
“张文焕……好一个张文焕。”
他也说不出自己心头翻涌的,是极端的愤怒,还是无力的苍凉。
再抬头,只平添几分悲愁。
他抖了抖信封,里面又掉出两张纸。
一张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是贺兰裴文信中提及的贪污名目。
他只是粗略地瞄了一眼,就放到了一旁。
这种事情,交给贺兰裴文就好,他反倒不愿意过多插手。
另一张纸,下面署着熙月晴的名字。
他看得出神,不知不觉间,出了大帐。
一片枫叶正巧落在他肩头。寒露浸透的红叶像褪色的血渍,在玄色寝衣上洇开一片锈红。
整个营盘安静得过分,三万甲士矗立在暮色里,刀戟上的霜血未干,恰与枫叶同色。
秋风卷起满地猩红,仿佛旧朝那些被撕裂的疮口在翻飞。
「记得吗?
你离京之时,我曾说过:
“待枫红之际,我必肃清朝堂。”」
此刻的京师,刑场血水染红了整条朱雀街,恰似一场提前降临的枫雪。
熙月晴神情淡漠,擦了擦腰间的血迹,转身离开。
「天地会的来往信件,已经被我截断了。
今年的饿殍,比往年都要多。
像野草一样一茬又一茬,割都割不完。
今年尸体用席子一裹埋了土,消停了会儿,结果明年几遭天灾就又密密麻麻冒了出来,遍地都是,咿咿呀呀地哀哭着。
荒地里的骨头白森森的,跟杂草嫩嫩的根长得挺像,只是挖出来了不能吃。
干旱洪涝,草籽往地里一躺,明年照样长,但人躺地里可就再长不出新的了。
命比草贱,这话说的挺形象。」
信纸被冷汗浸透,在李昭平手心蜷缩着,险些被揉成一团。
他只觉得那些朱砂批注的罪状突然化作三百箭簇,每一行字都穿透他肺腑。
「还记得吗?当初西梁覆灭之前,傩曾经在戏楼上,题过一首词。
西江月·道德三皇五帝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七雄五霸斗春秋。顷刻兴亡过手,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
当时我们年少轻狂,你只求身前无限风光,千秋霸业,我只知国恨家仇。
从不闻陇上牛羊,塞草荒秋。
如今听来,我们的世界虽没有“三皇五帝,五霸七雄”,却恍然如梦,方解其意,不禁百感交集。」
第760章 潜龙之怒
他伫立在中军帐外,久久回不过神来。
“好一个骨肉相残,好一个功名利禄,好一个龙争虎斗!”
北风卷着沙砾刮过脸颊,整座大营,只能听见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
沙哑的嗓音被撕碎在猎猎旗声中,却莫名的振聋发聩。
“来人。”
李昭平的背影在大纛投下的阴影下,显得格外单薄,似乎只是转瞬之间,便又瘦削了几分。
“来人!”
满地落叶发出沙沙细响,掌旗官慌慌忙忙从远处跑到李昭平面前,满脸皆是困惑。
“陛下,有何吩咐?”
没有丝毫犹豫,李昭平脱口而出:
“传令!大营后撤二十里!”
他没有再考虑战局,没有再去掂量这道命令可能引发的后果,保定城中万千生民的性命,比一切都重要。
贺兰裴文说的对,这就是骨肉相残。
他不会允许这种惨剧,在自己眼前上演。
却见掌旗官的脸上露出一抹犹疑,“在城外十里扎营,诸位大人本就已颇有微词。”
“如今一退再退……恐怕……不妥吧?”
话音未落,一道令人胆寒的目光落在掌旗官的身上,李昭平的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寒意,“你在质疑,朕的旨意?”
“不敢!”
掌旗官只觉得如遭雷击,慌忙伏跪在地,死死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喘,额角渗出的冷汗瞬间便浸透鬓发。
“你已经敢了!”
李昭平暴喝一声,猛地攥住掌旗官的衣领,手背青筋暴起,泛着骇人的铁青色。
大纛的阴影里,他眼底翻涌的怒火比塞北朔风更凛冽。
掌旗官这才后知后觉,这位平日里格外和蔼可亲的皇帝,发起怒来,却要比惊涛骇浪更可怕。
“把钟岳、萧令仪、苍央,叶怀青……还有那个接任中军副将的武牧,都给朕叫来!”
言罢,李昭平似是再不愿多说半句话,身形踉跄了一下,跌跌撞撞地走进大帐,扶着案台,胸口剧烈起伏着。
“给贺兰裴文发急诏,让他即刻离京来找朕!”
没听到掌旗官离开的声音,他又厉声道:“愣着干什么?
掌旗官浑身汗毛倒竖,不敢再言语,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大营,生怕再触怒这位处于爆发边缘的皇帝。
良久,李昭平似是想到了什么,默默直起身,在身旁堆积的书海中翻找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从一叠厚厚的军报下面抽出一本纸页泛黄的书册。
扉页上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兵德论》
署名是“太子平王殿下”,落款则写着“天和三年六月”。
……
他第一次觉得半个时辰如此煎熬,好在一阵骚动声终于从帐外传来,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绝对不行!”
首先清晰的传入李昭平耳中的,是萧令仪的抱怨声。
“后撤二十里?这样我们引以为傲的火器营和虚设有什么区别?”
“萧大人莫急,不妨先听听陛下怎么说。”
关键时刻,又是孙振芳当起了“和事老”,试图缓和争执。
第761章 三更问河山
萧令仪依旧不肯退让:“听什么听,我跟着陛下打了多少年的仗,就没听过这么荒唐的命令!”
“萧令仪。”
李昭平的声音从帐中传出,凌厉而冰冷,如同万丈之峰,骤然压在萧令仪的肩头。
“进来。”
萧令仪也不含糊,破帐而入,铁甲上还沾着萦绕不散的沙场血气。
帐中,李昭平正襟而坐,目光停在她肩头的血迹上片刻,幽幽道:
“不必怀疑,命令是我下的。”
萧令仪正欲开口争辩,李昭平便再度打断了她的话。
“别急着辩驳,我有话要问你。”
萧令仪只觉得李昭平目光如锥,一寸寸狠狠扎入她的心尖,仿佛她心里的念头,在李昭平的视线前都无所遁形一般。
可恶……好久没有感受过这种压迫感了。
归来后的李昭平,似乎已经做到了悲喜同鼎,万事不形于色,颇有“水利万物而不争”的架势,却唯独今天动了怒。
“我问你,你方才干什么去了?”
“回陛下,臣方才听陛下急召,匆匆赶来,并无他事。”
萧令仪压下心头的异样,答得干脆利落。
“哦?”
李昭平冷笑一声,“依照我的命令,各营之间,间隔不超五百步,彼此照应。”
“即便是最远的虎面营,赶过来也不会超过一炷香的功夫。”
“而你,却用了足足半个时辰。”
烛火猛地一颤,李昭平霍然起身,阴影吞没了大半个帐幕。
“陛下……我……”
萧令仪喉咙发紧,想好的话到了嘴边,却变得磕磕巴巴。
李昭平没给她解释的余地,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继续说道:
“很不凑巧,叶怀青在你和钟叔之前,就已经到了。”
此时的萧令仪还在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分说,李昭平的怒喝已如惊雷般在帐内炸响:
“说!”
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震得她耳边嗡嗡作响。
“你把营扎到哪儿去了!”
萧令仪被那声怒喝震得浑身一颤,险些跌坐在地,连连后退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垂眸而立,不敢去看李昭平那双燃着怒火的眸子。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竟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发颤,“臣……”
方才在路上编排好的借口,此刻在李昭平的逼问下碎得片瓦不留。
就在她额头沁出细汗,几乎要撑不住时,帐帘被人从外掀开,钟盛大步走了进来,抱拳朗声道:“陛下息怒,此事不怪令仪,是臣的主意。”
萧令仪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钟盛神色坦然,“陛下先前令大军距保定城十里扎营,可臣细想,纵使要顾及天地会的感受,这般距离也实在不合兵法。
城外十里地势开阔,无险可依,若对方突袭,我军连缓冲的余地都没有,未免太过危险。”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是令仪先提出,不如将火器营挪至距城三里处驻防,那里有片矮丘可作屏障。
臣思量再三,觉得可行,便让她带三百轻骑先去扎营,臣随后带火器营在后接应,先锋营与火器营互为犄角,以保大营无恙。”
第762章 罪臣录
“方才陛下急召,她实在是措手不及,无奈来迟了。”
说罢,他对着李昭平深深一揖:“此事皆是臣仓促做的决断,与令仪无关,还请陛下降罪。”
萧令仪望着钟盛波澜不惊的身影,方才紧绷的心弦忽地松懈下来,后知后觉的胆寒这才顺着脊背爬上来,连带着声音都微微颤抖颤,慌忙赔罪道:
“是我提出的意见……擅自违反了军令……还请,请陛下责罚。”
李昭平望着钟盛坦然的神色,又瞥了眼一旁垂着头、肩头仍微微发颤的萧令仪,紧绷的眼神缓缓柔和了几分。
显然,钟盛这是想要借着自己的身份给萧令仪背锅,免去他的苛责。
纵使二人都心知肚明,李昭平仍旧不得不吃钟盛这一套。
他沉默片刻,方才叹了口气,声音里的寒意散去不少:“既然是钟叔的主意,我自然不好再说什么。”
“你们二人,想必也是为军中大局着想,这点我心里清楚。”
他走到案前,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示意众人坐下。
“只是你我看重的东西终究不同——我在意保定城的生民,你们忧心军中的安危,本无对错。”
“何况大敌当前,正是用人之际,若因这点事便轻易降罪于主将,反倒失了用兵之道。”
李昭平抬眼看向二人,目光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起来吧,都不必多礼了。”
钟盛笑了笑,顺势拉了萧令仪一把,示意她起身。
萧令仪抿着唇,悄悄抬眼望了李昭平一眼,见他神色已平,才敢缓缓站直身子,只是依旧不敢多言。
李昭平却没再看他们,转身走到帐中那张大案前,伸手将案上散乱的军报推到一旁,腾出片空地来。
“都过来。”
他扬声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钟盛与萧令仪对视一眼,也跟着众人依言走到案边。
李昭平抬手点了点桌面,目光扫过二人:“今日之事,暂且不论对错。但军中有军规,帐内有章法,有些‘规矩’,我得跟你们说清楚——往后无论是谁,调兵遣将、更改部署,除非事态紧急,否则都须得先通报中军,断不可再像今日这般自作主张。”
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现在,我们且来好好说说,为什么大营要后撤二十里。”
李昭平从案头拿起一叠纸,轻轻拍在桌面上,分给每个人一份。“这是我刚刚自己誊抄的贪官名录,你们自己拿去好好看看。”
纸上密密麻麻列着的,正是平凉、庆阳、临洮等州府贪赃枉法的官吏姓名。
“怎么……会这么多?”
钟盛垂眸望着纸上成百上千的名号,眉头紧锁。
“中央朝廷尚未肃清,前朝的权臣,就成了地方官员肆意妄为的保护伞。”
李昭平沉声道:
“他们盘根错节,互相帮衬,甚至到了阻碍政令推行的地步。”
“基层百姓人人自危,不敢举证。”
“这个名单也是宰相根据目前的调查草拟的推测,并无太多实证。”
第763章 《兵德论》
“陛下。”一个生面孔的年轻人抬头,“如果情况果真如此严重,大规模整治可能适得其反,导致恐慌,引发集体反扑。”
“此事,还望陛下从长计议。”
李昭平朝那人投去一抹赞赏的目光,“墨宜的新副手是吧?你倒是有些思虑。”
男子起身拱手,声如洪钟,“中军参将武牧,参见陛下。”
李昭平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语气稍缓:“我自然不会急着对他们动手。”
“目前最大的问题,是被张文焕利用的天地会。”
“天地会本性非恶,或许只是被这些蛀虫逼得没了活路,才对朝廷生出这般深的误解。”
话到此处,李昭平的神色骤然阴郁下来,先前压抑的怒火再度涌上心头。
“而你们!动不动就想着开战,将刀枪对准这些被逼上绝路的百姓!”
帐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萧令仪猛地攥紧了拳,脸上却红一阵白一阵,终究把头垂得更低。
其余将领或面露愧色,或欲言又止,唯有烛火在众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孙振芳抚着胡须率先点头,目光里带着恳切:“陛下所言极是。天地会看似心腹之大患,却多是受苛政所迫的良民,若轻易剿杀,反倒寒了天下人的心。”
李昭平踱步到帐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先帝尚在时,世人皆言,天世军兵锋所向,无坚不摧,所过之处,仁义尽施。”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向众人:“为何?你们以为那时的天世军,与现在的战法有何不同吗?”
不等他们回答,他便斩钉截铁地说道:“你以为打仗靠的是什么?是粮草?是军械?不,是民心!”
“天地会的义军,保定城里的百姓,同为北魏生民,他们就是你的同袍!”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圣贤书说,先有国,后有家。”
“可没有家,如何立身,没有立身之本,如何护国?”
李昭平越说越激动,半步剑圣的威压逸散开来,霎时间狂风席卷,纸页交织,帐帘狂舞,烛火摇曳,众人皆被压得抬不起头来。
“你从他们中来,也只能归于他们之中!忘了这点,天世军迟早会变成一把伤己的钝刀!”
萧令仪猛地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
她望着李昭平坚毅的侧脸,保定城外的乱葬冢仿佛再度浮现在眼前。
那些曾被她视为“叛逆”的身影,此刻竟与记忆里送粮的乡农、缝衣的妇人重叠在一起。
确是骨肉相残啊!
将士何罪?百姓何罪?兵戈相向,同归尘土。
“天世军是烈马,我是缰绳;天世军是宝剑,我是剑鞘;天世军是洪水,我便是堤岸!”
李昭平字字掷地有声,震得众人心弦又是一阵狂颤。
“你们都来看看这个。”他伸手取出一份册子,递向离得最近的孙振芳,“这是我当年还是太子时,平定江湖乱局后写下的《兵德论》。”
孙振芳双手接过,翻开几页,一片苍劲的字迹映入眼帘。
第764章 雄狮与潜龙
「夫兵者,凶器也;圣人用之,以为戡乱。故善用兵者,不独以武服人,更以德化民。其军也,秋毫无犯,市不易肆;其战也,所向披靡,兵不血刃。
若薛毅之军,血刃不染民衣,征马不践桑麻。
故民戴之若父母,敌畏之如雷霆。」
他继续往后翻去,字里行间皆是对“兵者仁心”的论述,从“以德服人”到“护民安境”,条条都透着与寻常兵书截然不同的底色。他越看越动容,转手递给身旁的钟盛。
钟盛接过册子,目光落在扉页“太子平王殿下”的署名与“天和三年六月”的落款上,指尖微微一顿。
天和三年,正是先帝平定江湖大乱的年份,那时的李昭平不过弱冠,却已在军帐中写下这般见地。
「昔者,夏憬弘论兵,曰:“义师所至,道不拾遗;仁旅所过,夜不闭户。”
此非妄语也。观先代名将,或如皇叔李纲“破敌先护乡井,或如霍定远“安营必问农桑”,皆能以民意为旌旗,公道为甲楯,故能成一时之功,留百代之名。
今我天世军,承天元之风,继定远之论,自当恪守:
“戎马倥偬,不忘黎庶;金戈铁马,犹护桑麻。”」
李昭平看着众人传阅时各异的神情,心知潜移默化之间,他们已经悄然被自己改变了心境,便缓缓开口:
“那些贪官污吏,才是我们该对准的靶子。至于天地会……我会亲自与他们面谈。”
帐内静了片刻,孙振芳率先躬身:“陛下高见,臣等受教。”
始终坐在一角隔岸观火的叶怀青也难得地点了点头。
萧令仪完全没了来时的嚣张气焰,垂首道:“臣……愿听陛下调度。”
气氛方才稍缓,帐帘再度被人猛地掀开,钟岳攥着一份后撤军令大步闯了进来,进门便重重一拳砸在案边,震得烛台险些翻倒。
“陛下!”他声音里裹着压抑的怒火,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昭平,“这道命令,末将恕难从命!”
李昭平抬眸看他,语气分外的平静:“钟岳,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不管陛下怎么想!”钟岳猛地将军令拍在案上,纸页被风卷得哗哗作响,“我帐下兄弟皆言,这分明就是怯战!二十里!整整二十里!我们从城下退到旷野,天地会若趁机追杀,便是一溃千里!”
李昭平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幽森。
“这是要我们把保定城拱手让人!是要让天下人笑我天世军不敢应战,笑朝廷要放弃这满城生民!”
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孙振芳和钟盛想上前劝告,却被钟岳挥手挡开。
这位少年将军此刻像头被激怒的雄狮,死死盯着李昭平:“末将敢问陛下,是不是怕了?怕那些贪官背后的势力?还是怕天地会的虚名?若当真如此,末将愿带亲兵死守城下,哪怕只剩一兵一卒,也绝不会退后半步!”
李昭平轻叹一口气,站起身来。
第765章 前人横论封禅事,?我拾余粮劝灶王?。
“钟岳啊钟岳,我是该夸你忠勇呢?还是该骂你愚蠢呢?”
他没有立刻斥责,只是拿起那份军令,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该知道,我李昭平什么时候怕过打仗。”
“可陛下现在就在退!”钟岳梗着脖子,喉间滚动着不甘,“退一步,百姓便多一分危险!退一步,军心便多一分动摇!末将不懂,这二十里的距离,到底能换来什么?”
“换保定城不变成坟场!”
李昭平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目光如剑般刺向他,“你现在步步紧逼,才是在对百姓刀剑相向!”
他抓起案上的贪官名录,狠狠掷到钟岳面前:“你自己看!到底是谁在杀人不见血!到底是谁在伸张正义!
我们不退,是把刀架在自己人和百姓的脖子上一起砍!”
“大营再后撤二十里,没有朕的旨意,不准一人一马靠近保定城!”
言罢,他看向钟盛,语气不容置喙:“带他们出去。朕在下令,不是在和你们商量。”
见李昭平已经下了“逐客令”,钟盛叹口气,拽住还想争辩的钟岳。那少年将军被骂得懵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究被父亲半拉半劝地带了出去。
帐帘落下的瞬间,李昭平在案前深深埋下头,粗重的呼吸声在空帐里格外清晰。
他从未觉得如此疲惫,仿佛身上无形的甲胄有千斤重。
李昭平伸手想去整案上的散乱军报,指尖却忽然一顿。
抬起头时,眸中翻涌的情绪渐渐平息,只剩下无尽的顿悟与怅然。
恍惚间,熙月晴信里的句子忽然在耳边响起,轻得像风拂过水面:
“前人田地后人收……”
他喃喃重复着,眼中似有火光亮起。
他抽出一张纸,准备给贺兰裴文写回信。
拿起笔的刹那,他的手忽然稳住了。
墨迹在宣纸上洇开,凌厉依旧,却添了几分沧桑:
「铁马金戈掠北疆,煮酒谈笑戮平凉。
冠冕染尽家父血,同根焚尽二王殇。
庙堂高议千秋策,暗里偷教换帝王。
清风亮节两袖去,骨垒高墙筑庆阳?。
逡巡不敢抚黎刃,独向残城读舜章。
前人横论封禅事,?我拾余粮劝灶王?。」
李昭平绝对不会想到,在他写下这首诗的仅仅半个时辰后,他便会与天地会兵戈相见。
此时的听雨轩,还沉浸在一片虚伪的平静中。
陆子焱余光一扫,发觉墨宜不知何时溜了进来,正和文九章装模作样地攀谈着什么。
他皱了皱眉头,望向了张武下方仍旧空着的位置。
——那是属于杨红鸳的。
张武若无其事地望向门外,月华流过,门帘被人从外掀开。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在来人身上,连杯盏碰撞的轻响都停了。
黎舜年身着玄色长衫,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眉眼间不见半分窘迫,反倒透着股与这鸿门宴格格不入的从容,仿佛不是来赴险局,而是赴一场寻常宴饮。
可以说与墨宜方才见到的他大相径庭。
文九章脸上流露出一抹错愕,“这位是……?”
第766章 阳奉阴违
张武轻咳两声,站起身来,“先前那位使者身体抱恙,不便赴宴,故请以副使代之。”
“原来如此,敢问尊使名号?”
文九章最先回过神,端起酒杯虚敬了一下。
“司礼监掌印,黎舜年。”
短短七个字,让文九章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司礼监掌印,天子近臣,掌管宫内文书机要,竟被派来这刀光剑影的“叛军大营”议和,要么是朝廷真到了急着停火的地步,要么……便是这黎舜年背后藏着更深的算计。
文九章语气里藏着试探,“今日请二位来,还是想聊聊议和的事——毕竟战事拖得久了,受苦的还是百姓。
黎舜年在张武身侧的空位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既没接酒,也没应声,只抬眸淡淡瞥了文九章一眼。
那眼神冷得像冰,让文九章到了嘴边的话竟卡在了喉咙里。
张武笑了笑,替文九章接话道:“文大哥如此关心生民,这份心意,圣使所见明知,如今天地会诚心议和,对双方都有好处。”
“文大人倒是体恤百姓。”黎舜年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毫不掩饰的高傲:“久闻你设宴,却不知是要谈归降,还是缓兵之计,继续负隅顽抗?”
文九章强压下心头的不适,脸上挤出几分笑意:“圣使大人这话就重了,眼下战事胶着,保定城外民宅被毁、良田荒芜,我是真心想休战,给百姓一条活路。”
黎舜年端起酒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看也不看文九章:“想休战?你能给朝廷什么好处?”
文九章眼神一亮:“圣使是聪明人,我妄自猜测,天地会在朝廷内部动的手脚,圣使十有八九已经知道了。”
“我可以让天地会立刻停止一切在京师的动作,甚至交还部分流出的军械。”
“甚至……天地会还可以放还两千名俘虏,以示诚意。”文九章的目光紧紧盯着黎舜年,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松动,“圣使也要为自己考虑,朝廷钦差,一个月能有多少俸禄?”
文九章搓了搓手指,意有所指,“文家世代农桑,和兄弟们凑出二百两白银,只要圣使点头,这银子……”
这话听着“让步”,实则处处藏着算计——暂时休战,足够他收缩战线,聚拢精锐,以抗官军;关于撤军,还城之事只字不言;停眼线、放俘虏、送银两,不过是无关痛痒的“示好”,既不损叛军根基,也断不会给朝廷太大助力。
满座叛众人将领纷纷附和,唯有张武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文九章,眼底藏着几分审视。
“文大人是觉得,我缺这二百两银子吗?”
黎舜年蓦然打断文九章的话,声音比冷窗外的秋风更冷冽:“还是觉得,用这点东西,就能换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你们占着西北?
“至于放还战俘——”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天地会怕不是养不起了吧?西北闹了半年饥荒,你们的粮袋里掺了多少观音土,当朝廷查不到?天地会有什么资格,和我讨价还价?”
第767章 据险,控粮,待时,定人心。
纵然沉着冷静如文九章,脸色也瞬间涨成猪肝色,手指死死攥着桌布,指节泛白。
强压下愤怒的他,又做出为难模样:“黎圣使,非是我不愿让步,实在是麾下弟兄不服。他们跟着我打了这么久,若连块安身的地方都没了……”
“这样。”文九章移开身子,露出后面墙上挂着的舆图。
“保定附近,天地会让出清苑、满城、徐水三城,庆阳东部的环县、华池二地也复归朝廷统治,同时交还太原南部的祁县、太谷。”
张武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这几处虽不是西北核心,却也是天地会眼下能用来牵制朝廷的前沿,文九章竟肯把这些地方交出去,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但是——”文九章话锋一转,“六盘山以东,庆城以北,还有阳曲,雁门关一带的天地会势力,我要保留。”
坐在角落的墨宜端着茶水的手猛地一颤,目光阴冷。
文九章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在她看来,无非十个字:据险,控粮,待时,定人心。
六盘山、子午岭、五台山均为山地,朝廷大军难以展开,天地会可凭险据守。
同时控制泾河、马莲河等河谷粮道,确保自身粮草自给,彻底切断朝廷和西北地区的联系。
三地呈犄角之势,互相支援,朝廷难以深入,天地会则趁此机会,招兵买马,发展自身。
抛出交战的边缘地带为诱饵,引朝廷议和。
对外可宣称“为免百姓遭战火,暂让无关之地”,既减少民间对“叛军不退”的怨怼,又能保住西北核心区的民心。
从头到尾,只言“休战”,没提“缴械投降”半个字。
只待养精蓄锐,再图东出。
“自保?”黎舜年“咚”地放下酒盏,声音陡然沉了几分,“你叛军一路东进,杀戒大开时,怎么没想过要保官军的活路?如今困守一隅,倒要朝廷给你‘自保’的余地?”
他向前倾身,玄色锦袍的衣摆扫过案沿,字字带着无形的锋芒,犹如终于露出獠牙的毒蛇:
“要休战也可——第一,即刻缴械,所有叛军将士解甲归田,由朝廷派员接管营地;第二,将偷盗的军械立刻归还,严惩为首的十名叛将以谢朝廷;第三,文将军带天地会会众亲赴京城请罪,不得有半分推诿。”
这条件一出,宴厅瞬间炸了锅。
“黎舜年!你别欺人太甚!”
“夜航船”猛地拍案而起,腰间佩刀“噌”地抽出半截,“真当我等怕了朝廷不成!”
如今我为刀俎,人为鱼肉。
若是猛虎去了獠牙,到了人家的地盘上,便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文九章脸色铁青,眼神闪烁——他本想以“休战”为幌子拖延时间,却没料到黎舜年直接戳中要害,这哪是谈条件,分明是要彻底瓦解天地会!
一旁的陆子焱一直默不作声,此刻却忽然皱紧了眉头。
黎舜年的反应实在太过反常——他身为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此次身负重任,可见朝廷诚意。
第768章 倒打一耙
这等职位,应当巧舌如簧;亲赴城中,本该谨慎周旋,却偏要提出这般苛刻的条件,仿佛故意要激怒天地会,将议和逼入死局一般。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黎舜年不合逻辑的强行态度,杨红鸳的缺席,林暮霏的到来,种种细节像丝线般缠在心头,让他隐隐觉得,一场更大的变故或许正在酝酿。
他心头警铃大作,悄悄用靴尖碰了碰身旁的心腹。那心腹会意,趁众人注意力都在黎舜年身上,假装不胜酒力,脚步踉跄地捂着胸口躬身退了出去。
“黎大人。”陆子焱压下疑虑,语气尽量平和,“条件未免太过严苛,恐难服众。不如再宽限几日,容我们商议——”
“商议?”黎舜年打断他,眼神里没了半分温度,“如今北魏近半国土都在天地会的祸乱之下!
夜长梦多,外敌虎视,内乱未平,流民四散。
皇上等得起,边关将士等不起!文武百官等不起!天下百姓等不起!
他抬手直指文九章,声音陡然拔高:“要么应,要么继续打——反正朝廷的兵马,早已围了这保定城,耗到最后,输的只会是你们!”
黎舜年话音刚落,喉间便泛起一阵干涩,他下意识抬手抿了抿唇。
张武见状,立刻端起案上一盏刚斟满的酒,笑着递到他面前:“圣使说得多了,先喝口酒润润喉——这可是文大哥珍藏的西沙佳酿,寻常难得一见。”
那酒杯剔透,酒液呈深紫色,在烛火下泛着莹润的光,看上去与寻常佳酿别无二致。
可墨宜的目光刚落在杯沿上,心头便猛地一跳——杯口内侧似乎沾着一点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粉末,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更让她不安的是,张武的眼神中全然没了方才的尊敬,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张武的毒,居然是下给黎舜年的?!
这个念头像一道平地惊雷般在墨宜脑海里炸开。
她瞬间反应过来——杀了朝廷使者,再将罪名推到文九章头上,天地会便再无议和的可能,只能被逼着与朝廷死战到底!张武这是要借刀杀人,彻底搅乱局面!
黎舜年已伸手要去接酒杯,墨宜心头一紧——黎舜年可谓是开国元勋,虽身为宦臣,却机灵通透,帮李昭平处理了不少棘手事,说是皇帝最趁手的“拐棍”也不为过。
这些天相处,她更见他虽身处高位,却无半分骄纵,对下属体恤、对百姓上心,早已生出几分欣赏。
这样的人,绝对不能死!
容不得再多想,墨宜猛地从座位上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在黎舜年将酒杯举到嘴边的瞬间,她抬手狠狠将那只酒杯打落出去——“哐当”一声脆响,酒杯脱手飞出,深紫色的酒液泼洒在案上,溅湿了黎舜年的玄色锦袍下摆,碎片四散崩落。
墨宜还未回过神来,张武猛地往后一缩,右手飞快按向腰间的环首刀,同时扯开嗓子大喊:“有刺客!保护文大哥!”
他声音又急又厉,瞬间盖过了帐内的骚动。
墨宜心头一沉——张武这是要倒打一耙,借刀杀人!
第769章 瓮中之鳖
她刚要开口辩解,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帐帘“哗啦”一声被人从外撞开。
葛蕴提着长刀,带着数十名重甲士卒冲了进来,立刻将参宴的众人围了起来。
“文先生!末将来迟了!”葛蕴几步冲到文九章身边,将他护在身后。
文九章被这阵仗弄得懵了神,下意识看向张武:“二弟,这……”
纵使聪明如文九章,面对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局势变化,也是一头雾水。
夜风卷着枯草在旷野上呼啸,城西火器营外,骤然响起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杨红鸳一身北魏京营的白虎云纹铠甲,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手中长枪直指营门。
身后数百名士兵同样身着北魏服饰,腰间长刀出鞘,却迟迟没有动作。
他们要的不是强攻,是拖延。
“围起来!不准一人一马进出!”
杨红鸳的声音被风裹挟着传开,不多时,一面硕大的双翼白虎旗就在她身后徐徐竖起。
营墙上的哨兵这才看见远处黑夜中的军队,顿时慌了神,忙敲响警钟。
“当——当——”的钟声在秋夜里炸开,格外刺耳。
营内士兵匆忙抄起火铳,就要迎战。
却见外面的“京营”虽声势浩大,却只是围而不攻,偶尔放几箭也故意射偏,落在空地上溅起层层沙尘。
城西的动静还没传到听雨轩,前营的士卒已在张武的提前授意下,搬来数十捆浸了油的柴草,堆在轩外的廊柱下。
领头的男子点燃火把,甩向柴草堆,“轰”的一声,火焰瞬间窜起,舔舐着木质的廊檐。
“点火箭!守住四周,别让里面的人跑了!”副将见听雨轩内乱起来,也不再掩饰自己的行踪,故意厉声喝道。
士兵们立刻取出箭矢,将箭头裹上油布点燃,弓拉满弦,“咻咻”声不绝于耳,带着火光的箭矢像流星般射向听雨轩的门窗,纸窗被点燃,木梁很快冒出黑烟。
短短片刻,整个听雨轩便被火光吞噬,浓烟滚滚,呛得屋内众人不住咳嗽。
“咳……外面怎么回事?张武!你不是要抓刺客吗?怎么烧起房子了!”
文九章被浓烟呛得眼泪直流,扶着案沿连连后退,语气里满是慌乱。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猛地掀开,陆子焱先前派出去的心腹浑身是血,踉跄着闯进来,刚进门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将……将军……火器营……被围了!外面插满了……北魏的双翼白虎旗!是……是官军,官军打过来了!”
陆子焱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双翼白虎旗是北魏京营的旗号,怎么会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城防,出现在火器营外?
他猛地看向张武,眼神里满是震惊与怀疑:“张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武却没看他,只是冲葛蕴使了个眼色,声音带着“急切”:“文大哥,这里危险!葛蕴,你快护着文大哥从后门走,我来断后!”
第770章 图穷 匕见
还未待文九章做出反应,门外突然炸起喊杀震天——“轰”的一声巨响,听雨轩的木门被生生撞碎,木屑飞溅中,身着京营甲胄的士兵如决堤洪水般涌进来,钢刀映着火光,瞬间将厅内搅得一片混乱,众人尖叫着四散奔逃。
葛蕴眼疾手快,一把架住还在发懵的文九章,铁钳般的手扣着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往后门拖:“文先生,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文九章还想挣扎,却被葛蕴死死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张武缓缓转过身,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
张武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燃烧的木屑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火光映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眼底的狠厉再也藏不住。
“陆子焱。”
张武开口,声音里没了先前的客套,只剩下冰冷的算计,“你倒是机灵,派心腹调兵,可惜啊……晚了。”
他抬手拍了拍,帐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几名前营士兵冲进来,将陆子焱和墨宜的退路死死封住,“还有你,林暮霏。我不管你是不是朝廷派来的,有什么打算,今日这听雨轩,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一个形单影只的落魄妇人,不值得我去冒险。”
陆子焱终于反应过来,后退一步,伸手按向腰间的佩刀:“张武,你勾结朝廷,背叛天地会?”
“背叛?”张武嗤笑一声,指了指门外正在与守卫“缠斗”的“北魏官军”:
“你好好看看,他们的脸,可还熟悉?”
陆子焱顺着张武的手指望去,目光穿透混乱的人影,落在那些“京营士兵”的脸上——为首那几个,分明是张武身旁的近卫。
陆子焱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燃烧的木柱上,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他却浑然不觉。
先前的震惊与怀疑,此刻全化作了彻骨的恐惧,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满地的火星上,溅起细碎的白烟。
“你……你……”他指着张武,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眼底满是不敢置信的绝望——自己竟从头到尾都在张武的算计里,从火器营被围,到听雨轩被烧,再到带走文九章,全是张武布下的死局,没给他留下一条生路!
“你……这都是你一手策划的?为什么!”
“为什么?”张武的指尖已经触到了腰间的刀鞘,眼神死死盯着陆子焱,像盯着猎物的狼。
“因为你不死,天地会里总有人想着‘议和’,想着‘归顺朝廷’——只有你死了,只有让所有人都以为是朝廷撕毁盟约、突袭我们,这些人才会彻底断了念想,乖乖听我的话!”
墨宜的心猛地一沉,背后瞬间沁出冷汗,她最开始以为张武是要毒杀黎舜年,来引发朝廷和天地会之间的矛盾。
然后她以为张武会将计就计,借机把她打成“刺客”处理掉。
却没料到张武竟连陆子焱与火器营、朱雀营都算在了局里——伪装京营进攻、围困火器营、带走文九章,每一步都堵死了退路,甚至连陆子焱派心腹调兵的动作,都像是在他的预料之中。
第771章 中军主将,墨宜
这张武,根本不是“按部就班”的算计,而是把所有人的反应都提前铺在了局里。你以为算到了他的十步棋,他却早已在十五步外等着收网,连一丝喘息的余地都不留。这般缜密狠辣,远比她预想的还要棘手。
但墨宜的眼神很快镇定下来——李昭平还教过她一招。
“当对手的算计远超于你的时候,绝对的实力,或许也可以破局而出。”
……
张武没再多说,钢刀刚划过陆子焱脖颈,温热的血溅在他的脸上。
陆子焱瞪大双眼,身体软软倒在燃烧的案边,淹没在火海中。
擦去脸上的血,张武转身,目光锁定墨宜,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对了,还有你——林暮霏。”
咻咻咻——!
三支短箭从他的身侧飞过,将梁柱击得粉碎。
半个屋顶轰然坍塌,砖石木屑堵住正门,将混乱与刀光隔绝在外。
“澄清一下。”
烟尘弥漫之中,她一只手将失了神般定在原地的黎舜年护在身后,另一手取下背上的长弓,箭簇在火光中泛着冷芒。
“我不叫什么林暮霏。”
她的声音带着久违的冷漠和高傲,独属于她的,高傲。
“我叫墨宜。”
“中军主将,北魏皇后,墨宜。”
她刻意将“中军主将”放在前面,剑眉微挑,眼底的锋芒,丝毫不逊于张武手中的钢刀。
保定城外。
夜风吹散了暮色,官军大营仍是一片肃穆,静得只剩巡夜士兵的甲叶轻响。
秋燥的风裹着黄土与枯杨树叶,砸在中军帐的布帘上,“噼啪”声断断续续,像暗处的心跳,搅得人不安。
李昭平站在帐前沉思,目光紧锁着保定城的方向。
暮色里,那座城的轮廓模糊不清,却有一缕淡黑色的烟柱缓缓升起,天边隐约地透着一片红光,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紧。
“陛下,夜风露重,您还是回帐吧。”侍卫低声劝道,递上一件外袍。
李昭平没接,只是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没离开那缕火光:“再等等,看看有没有探子回来。”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斥候浑身沾着暗红的血渍,甲缝里卡着草屑,催马冲到营前,翻身滚落,踉跄着跪倒在地,声音急促得发颤:“陛下!保定城内乱了!听雨轩方向火光冲天,据逃出来的人回报,皇后与天地会首领……全被围在里面了!”
“什么?”李昭平快步走到斥候面前,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具体怎么回事?黎舜年呢?和谈的人有没有消息?”
“不清楚!”斥候摇头,声音嘶哑:“只看见张武的前营在往听雨轩堆柴草,还有不少穿着京营装备的人在城里冲杀——天地会的人红了眼,见着穿白虎甲的就砍……皇后被围在火海里,怕是凶多吉少!”
“京营的人怎么回事,去查!”
“去查!”李昭平猛地推开斥候,转身对着传令官喝令,“立刻去查!本部所有大营,有没有人擅自出兵!有没有人私穿白虎甲进城!”
第772章 我今日就是逼宫了!怎样?
“钟叔他们不是刚走吗?都给我叫回来!”
传令官领命狂奔而去,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便有亲兵气喘吁吁地回报:“陛下,各大营都在原驻地,并没有任何动作!”
李昭平的脸色瞬间沉得像天边的乌云。他转身踱了两步,帐内的烛火透过布帘映出他的身影,忽明忽暗。
原本张武只是想除掉一个疑似“间客”的威胁,却无心插柳柳成荫,抓住了李昭平的软肋,用墨宜的性命做饵,设下了一个他不得不出手营救的局。
此刻出兵,无疑是等于彻底撕毁和谈的最后一丝可能,先前为安抚天地会、查清贪官所做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可若不出兵,墨宜在里面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他绝不能坐视不管。
“陛下!”
孙振芳急匆匆地闯进来,身后跟着众将,语气急切:
“万万不可出兵啊!”
“和谈刚有眉目,若我们贸然进城,只会坐实‘朝廷撕约’的罪名,天地会必借机搅乱人心,与我们死战到底!到时候,不仅河北战局糜烂,张文焕余党也会趁机作乱,方才平定的天下,就又要乱了!”
“是啊陛下!”
萧令仪也跟着附和道,“皇后娘娘身手高强,吉人自有天相,或许能暂避风险。我们当以大局为重,先查清城里的情况,再做打算!”
“住口!”
一声怒喝炸响,长剑出鞘的锐响瞬间压下满堂争执。
钟岳提着佩剑大步闯进来,他的脸涨的通红,额角青筋暴起,指着帐内众人怒声道:
“皇后此行潜入天地会,是我出的主意!是我劝她以‘林暮霏’的身份查探张武底细!若她有半分差池,皆是我的过错!这责任,我一力承担!”
他猛地将剑拄在地上,剑尖扎进泥土半寸,声音震得帐帘发颤:“今日谁敢说‘见死不救’,我钟岳第一个砍了他的狗头!
“不劳钟老弟动手!”苍央率先上前一步,手按腰间刀鞘,“皇后待我们恩重,她有难,我等岂能坐视?”
见状,武牧与叶怀青也跟着上前,三人并肩而立,目光坚定,“陛下,和谈再重,也重不过皇后性命!
“你们……你们这是视军纪律法于不顾!”孙振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们厉声呵斥,“陛下还未决断,你们便敢以私怨裹挟军情,难道要逼陛下做千古罪人吗?”
可钟岳全然没将这“军纪律法”放在眼里,他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目死死盯着孙振芳,佩剑在手中攥得发白,语气里满是豁出去的狠劲:“军纪律法?若皇后没了,这天下安稳又有何用!”
他上前一步,剑刃寒光扫过帐内,声音震得人耳膜发疼:“我今日就是逼宫了!又怎样?陛下不救也得救!皇后是为查张武才身陷险境,若我们今日坐视不理,日后还有何颜面见军中弟兄?还有何资格谈‘保家卫国’!”
说着,他竟单膝跪地,双手将佩剑举过头顶,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昭平:“陛下!臣愿以项上人头作保,若此次营救有误,臣自请军法处置!但求陛下出兵,救救皇后!”
第773章 朕是人,不是神。
苍央、武牧与叶怀青见状,也齐齐单膝跪地,齐声喊道:“臣等愿与钟将军同往!求陛下出兵!”
帐内气氛瞬间凝固,孙振芳看着眼前这阵仗,气得嘴唇哆嗦,却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够了!”李昭平打断他,深吸一口气,眼底的挣扎渐渐褪去,只剩下决绝,“朕何时说过不救人?”
“传我命令!令武牧率三千轻骑兵,即刻突袭保定城听雨轩方向!”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目光扫过帐内众将,字字掷地有声:“记住,此行只许救人,不许主动攻击天地会的普通士卒和百姓!若遇阻拦,尽量避让,绝不准扩大战事!若伤及无辜,军法处置!”
“遵旨!”武牧立刻领命,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
李昭平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
“若是皇后的性命和和谈相冲突,优先救皇后。”
武牧一怔,随即重重点头:“末将明白!”
不多时,营外便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三千轻骑兵身着白虎甲,背着长枪,马蹄踏过营外的黄土路,扬起漫天尘埃,如一阵白色旋风般冲出大营,朝着保定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李昭平依旧站在帐前,望着骑兵远去的方向。
夜风掀起他的衣角,却吹不散眼底的凝重。
这一步踏出去,或许就是万劫不复。
但世事无两全,有些事情,他别无选择,也绝不后悔。
马蹄声消失在天边,帐前的风依旧卷着黄土,却多了几分凝重。
李昭平收回目光,转身看向还站在原地、脸色铁青的孙振芳,语气缓了几分:“孙大人,脸色这么难看,是还在忧心和谈的事?”
孙振芳闻言,忙躬身行礼,声音里仍带着几分不甘与焦虑:“陛下,臣并非质疑您的决断,只是……此举风险太大,一旦战局失控,后果不堪设想啊!”
李昭平默然点头,目光扫过帐内还未散去的将领,抬手轻轻挥了挥:“你们先下去吧,守好各自营寨,有消息立刻回报。”
众将领见状,纷纷躬身退下,帐前很快只剩下他与孙振芳二人。
“朕知道你忧心大局,朕也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李昭平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斤重的决绝:“自登基那日起,朕就想着把万民放在一切的前面,想着守好这天下,让百姓能安稳过日子——为此,朕能忍朝堂非议,能让土地财帛,能把‘仁义道德’刻在心里,将‘千秋大业’扛在肩上。”
他转头看向孙振芳,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坚定,连语气都带着几分滚烫:
“可孙大人,朕是人,不是神。”
“朕能舍的东西很多,可是墨宜——”
李昭平的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顿道:“只有两个字,不行!”
他向前一步,玄色袍角扫过地面草屑,声音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今日,谁也别跟朕说‘利益取舍’,别跟朕谈‘道德礼义’,更别劝朕‘以大局为重’!”
第774章 以天下为注的豪赌
“这句话,朕不想再说第二遍!”
孙振芳脸色惨白,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他从未见过李昭平这般模样,像护崽的猛虎,将所有柔软与底线,都系在了一个人身上。
李昭平的目光又落回远处保定城的方向,那片红光在夜色里灼灼燃烧,映在他眼底,竟比帐内的炉火更烫。
他忽然轻声开口,语气中听不出是什么意味:
“孙大人啊,若是薛申还在,今日你当着众将的面,屡次拿‘千古罪人’压朕,阻拦营救,你这颗头,恐怕已经掉在地上了。”
这话一出,孙振芳身子猛地一颤,忙跪倒在地:“臣……臣失言!臣只是一心为社稷,绝无轻慢皇后之意!”
“起来吧。”李昭平抬手示意他起身,“朕知道你并无恶意。”
他转过身,缓步走向帐内,玄色背影在夜色与烛火的交织下,显得格外孤挺。
一声幽幽的叹息顺着风飘到孙振芳耳畔:
“孙大人啊……”
“张文焕一案后,朝堂上人心惶惶。我才意识到,身边像你这样敢怒敢言,真心为江山社稷的忠臣,不多了啊……”
孙振芳闻言,心头一震,连忙应声:“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不觉间,他的额角已渗满细汗,先前的固执与焦虑,早被李昭平那句“任何事都不能以皇后为代价”压得烟消云散,只剩下对眼前帝王的敬畏——他终于明白,有些底线,即便贵为天子,也绝不肯退。
这场以墨宜为缘由的营救,根本不是权衡利弊的选择,而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赌注,是这刚平定不久的天下。
望瀛门下,三千轻骑的马嘶打破了夜幕的寂静。
随之而来的,是城楼上泼下毫不留情的箭雨,密密麻麻的流火划过夜空,在大地上炸出一片片焦黑的深坑。
几名冲在最前的骑兵来不及反应,便被箭簇射中,重重摔落马下。
“将军,城防军把城门堵死了!箭雨太密,冲不进去!”
先锋营的士兵翻身落马,甲胄还上插着两支断箭:“他们见着白虎甲就红了眼,根本不听解释,直接下杀手!”
“方才去交涉的弟兄,直接被射成了筛子!”
武牧皱了皱眉头,在城门前驻马,抬头望去。
火把连成的火海映红了半边天,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气,城防军的喊杀声混着箭雨破空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城门被圆木、巨石堵得严严实实,铁索缠在门环上,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他攥紧长枪,眉头紧锁。
李昭平下令“尽量避让”,可眼下这情形,别说靠近听雨轩,连城门都进不去。
武牧的目光扫过天际,远处听雨轩方向的火光已烧得冲天,浓烟像黑纱般罩住夜空,再拖下去……
就算是真正的仙境高手,待久了也会被烧成飞灰。
“绕路,向北回转!”
武牧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突然调转马头,“地图标注过,望瀛门北侧有段年久失修的破落城墙,从那里破城!”
第775章 天地倾覆
轻骑迅速转向,马蹄声如雷般朝着北方疾驰。
靠近城墙时,武牧才看清那处“破城点”——青砖大面积脱落,露出内里松散的夯土,半丈宽的缺口像一道溃烂的伤疤,墙根被雨水冲得坑洼,几处残存的砖石在夜风里摇摇欲坠,仅有的十余名城防军守在缺口旁,神色慌张。
他举起长枪,高声喝道:“弟兄们!陛下有令,优先保皇后性命!天地会被蒙蔽,不愿让路,我们只能闯!记住,尽量伤而不杀,若有死缠烂打者,不必留情!”
“遵令!”三千骑兵齐声应和,声音震得地面发颤。
武牧一马当先,长枪横扫,将迎面而来的箭矢打飞,战马踏起的尘土如黄龙般卷向城墙。
先锋营三千人紧随其后,手中长枪乱舞,硬生生在箭雨中撕开一道缺口。
“左翼百人,持盾列阵,抵住城上箭雨!”武牧高声下令,手中长枪指向右侧城墙,“右翼两百人,携带撞木、绳索,目标北城墙缺口!其余人随我正面牵制,吸引注意!”
命令下达的瞬间,轻骑如潮水般迅速拆分。
左翼士兵立刻下马,举着厚重的藤牌组成盾阵,缓缓向前推进,将城上射来的箭矢大多隔绝在外;武牧则带着正面骑兵不断策马佯攻城门,马蹄踏地的轰鸣与呐喊声震天,成功将城防军的主力注意力牢牢吸引在东门正面。
而老城墙缺口下,十根碗口粗的撞木已被士兵们扛在肩头。
这些撞木外层裹着铁皮,顶端嵌着铁尖,在火把光下泛着冷光。
“撞——!”
一时间撞木纷纷抛下,砸向缺口处残存的矮墙,声势震天。
“不好!他们要撞塌城墙!快支援!”城楼上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声嘶力竭地大喊。
“快去告知文先生!”
一时间城墙上乱作一团。
唰唰唰唰——
无数绳索从马上抛向城楼顶上,数十人弃马飞身而上,与闻声驰援旧城墙的城防军厮杀在一处。
派出去传信的士兵还未走下城墙,便眼前一黑,被敲晕了过去。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撞木轮番发力,每一次撞击都像打在城墙的软肋上,缺口处的夯土越来越松散,裂缝越来越宽,连上方厮杀的众人都站不稳脚跟,只能死死抓住城墙残垣,脸色煞白。
“不好!城墙要塌了!快撤!”
可不等城防军撤离,又一轮撞木狠狠砸下——“轰隆!”一声巨响,如惊雷炸地!
缺口处的夯土彻底崩裂,周遭墙体从缺口处向内坍塌,砖石、夯土如泥石流般倾泻而下,烟尘瞬间弥漫夜空!
城墙上的纠缠的众人随着坍塌的墙体一同坠落,惨叫声淹没在砖石碰撞的巨响里。有人被砖石砸中,当场昏死;有人侥幸抓住半截残垣,却被滚落的土块推着,重重摔在地面,疼得蜷缩不起。
半丈宽的缺口瞬间扩成两丈有余,再挡不住任何进攻。
重任当头,武牧不敢犹豫,余光带着犹豫扫了一眼废墟中挣扎的士卒,便带着身后众骑兵纵马而入。
他只留下百人守住缺口,其余人不做停歇,径直奔向听雨轩。
第776章 修罗火海
火光染红的夜空下,听雨轩已被火蛇啃噬得千疮百孔。
屋顶的木梁“嘎吱”作响,不时有燃烧的木屑如火星般坠落,砸在地面溅起细碎的火苗。
门窗早已被烧塌,滚滚浓烟裹着热浪往内灌,呛得人睁不开眼,空气中满是焦糊味与血腥气,连呼吸都带着灼痛感。
墨宜的脚边已经横七竖八躺了十余具尸体,有的被弓弦割破咽喉,鲜血汩汩往外涌着;有的被火燎得面目全非,衣袍还在滋滋燃烧——唯独身后的黎舜年看起来毫发无伤。
张武站在轩内唯一未被大火波及的角落,手中钢刀滴着血,脚边是陆子焱早已冰冷的尸体。
“皇后真是好身手啊,林暮霏……是钟岳出的主意吧?藏得够深。”
“彼此彼此。”墨宜的声音透过浓烟传来,带着几分沙哑,却依旧坚定,“劫使者、伪装京营、火烧听雨轩、杀异己、嫁祸朝廷,你这局,布得也够狠。”
她说着,缓缓向前一步,弓弦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冷芒:“可惜,你算漏了一点——我墨宜的命,不是那么好取的。”
张武嗤笑一声,挥手召来身后十余名心腹,都是前营精锐,手中长刀映着火光,围向墨宜与黎舜年。
脚步踩在尸体与木屑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那我也大发慈悲,告诉你一件事……”
张武的心腹步步紧逼,墨宜渐渐退至燃烧的廊柱旁,后背已能感受到木柱传来的滚烫温度。
张武戏谑的声音盖过了火焰的噼啪声。
“你想救的人,早就已经死了。”
墨宜心头一紧,下意识回头望去,可还未待她看清黎舜年的神情,张武却突然挥刀下令:“杀!”
十余名心腹立刻持刀围攻上来,刀光如织,直逼墨宜要害。
墨宜眼神一厉,箭矢离弦而出,不偏不倚射中左侧心腹的手腕,那人吃痛松手,长刀“当啷”落地。
不等他反应过来,墨宜猛地旋身,长弓横握,弓弦贴着对方脖颈一拉!
“嗤啦”一声,弓弦如利刃般割断对方咽喉,鲜血喷溅在燃烧的地面上,与火焰交织在一起,绘成一幅绮丽的修罗画卷。
惨叫梗在了喉咙中,墨宜转身一脚,将他踹向身后的火堆——火舌瞬间舔舐上他的衣袍,从下摆烧到肩头,不过多时,人就渐渐没了动静。
剩下的心腹却好似没有看见这般凄厉惨状,如同不知何为恐惧一般,眼底闪着嗜血的光,纷纷涌了上来。
一道板斧直逼墨宜面门,她侧身避开,寒光擦着耳际钉进断柱,火星四溅。
此时的她已无后退之地,只能借着残垣遮挡,在狭窄空间里腾挪。
她数不清有多少人冲上前来,又有多少最终倒在了火里。
只察觉弓弦上的血越沾越多,手臂也开始发酸,每一次拉弓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张武站在圈外,冷眼看着这一切,手中钢刀在指尖转了个圈:“别挣扎了。你引以为傲的箭术,在这里根本施展不开,再打下去,只会被活活烧死——不如束手就擒,我还能给你个体面。”
第777章 烬海绝境
墨宜没有理会,闪身用弓弦缠住一人手臂,借力将甩向坍塌的横梁,木石“轰隆”砸落,将那人死死压在底下,鲜血顺着木缝渗出来,与火焰融成一片暗红的浆糊。
“只会躲在弓后装模作样!”
张武再也忍不住了,怒喝着冲来,钢刀裹挟着火浪劈向她肩头,刀风里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墨宜急忙后撤,脚下却被一根烧断的木梁绊倒,长弓险些脱手。
就在这一瞬,身后阴影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黎舜年握着不知哪里来的匕首,眼神冷得像冰,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墨宜只觉腰侧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鲜血瞬间渗出来,染红了衣衫。
她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回头,却见黎舜年站在身后,手中短匕的刀柄还在微微颤动,眼神里没有半分往日的温和,只剩被操控的空洞,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你……?”
墨宜的声音发颤,长弓险些从手中滑落。
鲜血顺着衣摆往下淌,滴在燃烧的木屑上,“滋啦”一声腾起青烟,像在嘲笑她的天真。
“怎么?不敢相信?”张武的冷笑裹在火浪里传来,他拄着钢刀,看着呆立的墨宜,眼底满是戏谑。
“你以为他还有救?不过是我手里的棋子罢了——留着他,就是为了等这一刻,给你致命一击!”
见墨宜终于负伤,血色从脸上慢慢褪去,听雨轩中剩余的众人眼底瞬间爆发出嗜血而疯狂的光——那是饿狼见到猎物的眼神,是久利欲熏心的贪婪,每一双眼睛里都映着火光与杀意,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他们不再掩饰,嘶吼着扑上来,长刀、短斧招呼向她的要害,没有半分留情。
墨宜强忍着剧痛辗转腾挪,可腰间的伤口每动一下就扯得钻心,体力在持续的厮杀中快速流失,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她被逼到燃烧的横梁下,滚烫的火星落在肩头,烧得肩头“滋滋”作响,眼前竟开始阵阵发黑,世界在火光与浓烟中变得愈加模糊。
原来从始至终,她护着的,竟是刺向自己的利刃;她以为的生机,不过是张武设下的死局。
模糊的视线中,张武再也不屑抛给她一道目光,只是踩在听雨轩中堆叠如山的尸体上,转身离去。
“让她化成灰,再也不要出现。”
过了这个晚上,“林暮霏”和陆子焱,就都成了“官军无耻屠杀手无寸铁之人”的“证据”——他的计划,只差最后一步。
墨宜咬着牙,想要再次拉弓,可手臂却重得抬不起来。
鲜血顺着木纹蜿蜒成妖异的红,在末端聚成血珠。
滴答——
滴答——
她的意识开始涣散,耳边的喊杀声、火裂声渐渐遥远。
无数念头在反复挣扎:
她不能死在这里,她还没告诉李昭平张武的阴谋,不能让这刚稳住的江山社稷毁于一旦;
她还没为惨死的家人报仇,还没有将阿不罕的人头,摆在父母的墓前告慰英灵;
她还没履行震雷使的责任,还没护住这天下的百姓;
一切都太仓促了。
第778章 玄柳箭圣
她本以为,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长到等河北平定后,能一起去江南看三月的桃花,去塞北看漫天的飞雪;长到能在朝堂上并肩,把这天下治理得海晏河清,再在夜里温一壶酒,说说那些没来得及说的心里话;长到能看着百姓安居乐业,看着孩子们在街头嬉笑,再慢慢细数这些年一起走过的风雨。
她甚至还没有举行婚礼,还没来得及穿上凤冠霞帔,没有陪他好好看看这天下……
可身体却越来越沉,像被无数根无形的线往下拽,要将她拖进这片火海里,与满地尸体、漫天火光融为一体。
不,她不能死!
墨宜猛地睁大眼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长弓抵在身前,像是要挡住这漫天火海,也挡住那步步紧逼的死亡。
钢刀劈下的风劲已扫到墨宜面门,她用尽全力,摇摇晃晃摸向箭筒。
“墨家箭法……”
她的声音气若游丝,混在火噼啪声里,几乎听不见。可下一秒,她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濒死的狠厉,喉咙里爆发出嘶哑却决绝的嘶吼:
“墨家箭法!”
这声喊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箭应声离弦,却因手抖得太厉害,只擦着敌人的肩头飞过,钉进身后的断柱。
咔嗒——!
一道刺目的紫黑色光芒盖过漫天火光,从她的腰间暴射而出。
震雷令牌挣脱衣料束缚,悬在她身前,暗紫色雷光顺着令牌纹路流转,将周围的火浪都逼退三尺。
她浑身一轻,原本沉重如灌铅的身体骤然变得轻盈,长发无风自动,狂乱地飘向空中,发梢缠着细碎的雷光,像燃着一团暗紫色的火。
混沌的意识里,一个壮硕男子的身影缓缓浮现:他身着玄铁甲胄,肩宽背厚,面容刚毅如凿,唇线紧抿成一条直线。
虽然只是见过几面,墨宜却瞬间认出了此人。
正是那位不苟言笑的震雷使,年轻的他似乎如出一辙,没有开口,只静静看着墨宜,眼神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纯粹的认可。
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人,确实配得上“震雷使”的身份。
当感知到墨宜体内濒死的虚弱时,虚影微微颔首,没有半句多余的话,周身便幻化出无数道暗紫色的雷霆真气,如疯潮般涌向墨宜的体内!
“轰——”
现实中,雷霆真气顺着令牌钻进墨宜体内,经脉里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原本枯竭的内力被瞬间填满,剧痛的伤口在雷光包裹下飞速愈合,连空气中的火与烟都被这股力量震得倒卷。
“张——武——!”
墨宜猛地睁开眼,瞳孔里映满雷光,周身无形气浪炸开,将扑到身前的数名心腹狠狠掀飞——他们像断线的风筝般撞在燃烧的梁柱上,口吐鲜血,再无动静。
她缓缓站直身体,长弓在手中嗡嗡作响,暗紫色雷光缠绕在弓弦上,连周围的火焰都不敢靠近。
剑圣巅峰的力量在体内奔腾,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雷霆的轰鸣,方才的濒死绝境,竟在瞬息间逆转!
第779章 身不由己
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窸窣的响动——被方才的气浪重伤的黎舜年竟从火中爬了起来,他胸口的伤口还在淌血,却死死攥着短匕,眼神依旧空洞,趁着墨宜不备,悄无声息地扑了上来!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巨响震彻轩内——西侧的墙壁被硬生生撞破,坍塌的木石如碎雨般飞溅。
武牧骑着战马从烟尘中疾驰而出!马蹄踏过燃烧的木屑,火星在马身周围炸开,他手中长枪直刺黎舜年。
“皇后!末将来迟了!”
长枪穿透肉体的闷响传来,墨宜猛地转头。
只见黎舜年的身体僵在半空,短匕离她的后背不过寸许,武牧的长枪却已从他后心贯穿,枪尖染着的血珠顺着枪杆往下滴,落在地上瞬间干涸。
黎舜年的眼神依旧空洞,却在临死前有了一丝微澜,像是混沌中闪过片刻清明。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重重摔在火里。短匕“当啷”落地,很快被火舌卷成黑炭。
墨宜浑身的雷光骤然一颤,竟有几分不稳。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团渐渐被火焰覆盖的身影,方才还奔腾在体内的雷霆之力,此刻竟像是被抽走了温度,只剩刺骨的凉。
记忆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初见时黎舜年递来的那杯热茶,指尖带着温意;半夜替李昭平整理奏折的疲惫身影,却丝毫没有半分怨言;接受和谈任务时他眼中的恳切,说“愿为天下求一线生机”……
那些画面与眼前的尸体重叠,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
她本以为,黎舜年只是被张武操控,只要带走他,总能救回一条命来。
可方才张武那句“你想救的人,早就已经死了。”瞬间让她如坠冰窟。
武牧这一枪,彻底断绝了黎舜年的所有生路。
到头来,黎舜年只是一颗被操控的死棋,最后连死,都死得这般身不由己。
如果她来的再早一些,如果她能够再果断一些,劝说李昭平对天地会用兵,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她不知道。
“皇后?”武牧见她盯着黎舜年的尸体出神,眼底满是复杂,轻声唤道。
墨宜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按住胸口,那里还残留着雷霆奔涌的余温。
她看着黎舜年尸体旁渐渐熄灭的火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本不必这样的。
武牧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沉肃:“皇后,末将为护您周全,不得不出此下策……”
“此事关乎司礼监掌印、陛下心腹,末将知晓逾矩,待归营后,自会向陛下请罪,领受责罚。”
墨宜缓缓转过身,看着跪地请罪的武牧,眼底的雷光渐渐敛去,只剩难掩的疲惫与悲伤。
她看着跪地的武牧,声音虽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武牧。”
武牧抬头,对上她的目光。
“你记住了,”墨宜扶起武牧,一字一句道,“今天黎舜年,是死在了张武手里。”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却藏着深意:“你姗姗来迟,没能救下他。”
第780章 乌云遮日
武牧先是微微一怔,瞳孔微缩,随即反应过来——皇后是在为他摘清!
黎舜年是陛下心腹,若如实说他为护皇后杀了黎舜年,即便事出有因,也难免落人口实;可若说是张武操控致死、自己只是救援不及,既合了“黎舜年被胁迫”的实情,也护了他不担“擅杀重臣”的罪名。
他心头一暖,重重点头,声音愈发沉肃:“末将……谨记皇后教诲。”
墨宜轻轻颔首,俯身将黎舜年的尸体小心扶起,尽量拂去他身上的火星与焦灰:“走吧,先带他离开这里,剩下的账,我们慢慢跟张武算。”
议事堂内,烛火被风卷得乱颤,文九章的衣袍还沾着听雨轩的火星,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
刚被张武从火海里拽出来的惊悸还没褪去,门外又冲进来一名斥候,声音带着哭腔:“先生!不好了!望瀛门被官军攻破了!京营把火器营围得水泄不通,弟兄们冲不出来啊!”
“什么?!”文九章猛地攥紧案上的舆图,指节泛白,方才被浓烟呛得沙哑的嗓子更显急促,“哪来的这么多官军?朱雀营呢?让他们去支援火器营!还有城防军的弟兄,让他们立刻回防,别让官军趁机打进内城!”
“城防军……城防军也乱了!”斥候急得直跺脚,“官军是从东城的破城墙冲进来的,那边的弟兄根本拦不住,现在内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到处都是喊杀声!”
“三妹呢!把杨红鸳给我找过来!”
文九章只觉一阵头懵,扶着案沿才勉强站稳——他原以为张武的前营能在能拖住潜入的官军,却没料到对方竟分兵直接破城,还精准地堵住了火器营。
“老六!老六!”
他刚要再下令,又有两名分堂管事冲进来,一个喊“城墙缺口附近全是官军”,一个叫“弟兄们慌了神,好多人在往城外跑”,乱哄哄的禀报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都住口!”文九章厉声喝止,强压着心慌,“城墙破了就去堵!弟兄们慌了就去镇!谁再敢乱传消息动摇人心,我先斩了他!”
话虽硬,可他握着舆图的手却在微微发抖,眼下的乱局,远比他预想的更糟。
就在这时,张武大步流星走进来,一身血污与焦痕比文九章更重,却带着一股“镇定”的气势:“先生!别慌!官军已经被打退了!”
文九章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真的?你击退了官军?”
“是!”张武单膝跪地,语气疲惫却振奋,“听雨轩已经被烧塌了,我侥幸逃出来后,恰好碰见了破城的骑兵队,立刻召集了附近的弟兄,借着街巷的地形打伏击!官军骑兵在窄巷里施展不开,被我们杀了百十来个,剩下的都退回东门去了!”
朱雀营那边,三妹也趁势带人冲了出来,与我合兵一处,只是……”
他话锋一转,脸色沉了下去,声音也带上了悲愤:“只是老四没能回来。”
张武的声音刚落,文九章脸上的惊惶瞬间僵住。
第781章 大泽龙蛇竟吞日,蚩尤旗涌弑天狼。
他盯着张武,喉结滚动了几下,沙哑的嗓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你说什么?老四他……”
“方才在听雨轩,陆子焱为了护我突围,替我挡了一枪,然后拉着几个官军就跳进了火海里……”
“火太大,我想把他拉出来,可刚碰到他的衣袍,就被火燎了手,只能眼睁睁看着……”
张武低头,脸上满是愧疚。
“不可能!”文九章猛地打断他,脚步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身后的书架上,架上的书册哗啦啦掉了一地,却浑然不觉。
他眼中的怒火瞬间被痛楚取代,平日里沉稳的目光变得涣散,嘴里反复念叨着:“是我害了他……”
“是我害了他啊……”
话没说完,他猛地一拳砸在地上,指关节磕在青砖上,渗出血珠也毫不在意。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来,混着议事堂外的嘈杂声,竟透着几分撕心裂肺的绝望:“是我害了他!是我信了黎舜年的鬼话,设了听雨轩的宴,才让他送了命!”
“先生,”张武见他失魂落魄,声音沉了沉,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说出真相,“有件事,我先前没敢确定,现在想来,怕是早该告诉你——那个林暮霏,真实的身份是皇后!”
文九章猛地抬头,眼底的痛楚凝住,带着一丝错愕:“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在听雨轩突围时,无意间听到官军喊她‘皇后娘娘’!”张武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后怕”与“愤怒”,“她是皇后墨宜!是朝廷派来的奸细!故意伪装身份混进我们天地会,就是为了探我们的底细,等时机成熟了,就和官军里应外合!”
“什么?!”文九章浑身一震,猛地站起身,先前的悲痛瞬间被震惊冲散,“她是皇后?难怪她的箭术如此精妙,难怪官军来得这么巧!”
“先生英明!”张武见文九章深信不疑,趁热打铁,语气更添几分愤懑,“那黎舜年就更可疑了!他本是朝廷派来的和谈使者,言辞却百般讥讽,如今两人又在官军破城时一起消失,您说,他那所谓的‘议和’,能有几分真心?怕是早就和墨宜串通好了,一个假意谈和稳住我们,一个潜伏查探,就等着今天这把火,把我们天地会一网打尽!”
这番话像惊雷般炸在文九章耳边,他想起黎舜年谈判时放肆的模样,想起墨宜白日里“义愤填膺”的伪装,只觉得一股怒火从心底直冲头顶。
他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的茶杯“哐当”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浸湿了青砖:“好一个里应外合!好一个虚情假意!朝廷把我们当傻子耍,还害死了子焱——这笔账,我文九章记下了!”
张武见他彻底被激怒,适时添了句“委屈”:“弟兄们刚才打退官军时,也都在说被这两人骗得好惨,若不是他们里应外合,陆老四也不会死得这么冤……现在大家都红了眼,握着刀在外面等着,就盼着先生拿主意,不能就这么算了!”
第782章 今日!我文九章反了!
“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杨红鸳掀着议事堂的门帘快步走进来,甲胄上还沾着火器营的硝烟味,脸上满是怒容,刚站稳就对着文九章抱拳道:“大哥!此仇不报!红鸳誓不为人!”
文九章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聚拢的会众——他们或攥着刀,或扛着枪,脸上满是悲愤,不时有人高声喊着“为陆将军报仇”“杀了朝廷奸细”,喊声此起彼伏,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他想起陆子焱的惨死,想起被墨宜、黎舜年欺骗的屈辱,心底那点对朝廷的最后隐忍,彻底被怒火吞噬得一干二净。
“今日!”
文九章抓起桌上的狼毫笔,蘸满浓墨对着堂中白墙挥笔疾书,墨汁顺着笔锋落下,在白墙上留下力透纸背的字迹,每一笔都像带着恨意:
朱门宴上夜未央,饿骨千里饲豺狼。
?商女转弦裂锦瑟,??霓裳回旋翻酒浆。
王侯世胄霸南亩,戍卒枯冢葬北邙。
庙堂高坐啖人髓,饥鹄啄腐抢尸糠。
大泽龙蛇竟吞日,蚩尤旗涌弑天狼。
血镰所向劈阊阖,??倒海卷天荡幽凉!
“我文九章!”
“反了!”
啪——!
他将笔狠狠掷在地上,笔杆断裂,墨汁飞溅。
“不死不休!”
堂外“反了”的呼声震得窗棂发颤,文九章正忙着召集管事部署兵马,张武借机拍了拍杨红鸳的肩,压低声音道:“红鸳,火器营损失得清点清楚,跟我去后堂算笔账。”
杨红鸳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示意,想起方才战场上“官军”的异样,心头疑云更甚,却还是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后堂走。
进了僻静的暗室,张武反手关上门,烛火摇曳中,杨红鸳卸下沾着硝烟的甲胄,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紧绷:“二哥,今日之事……总觉得有些蹊跷。我朱雀营按你说的,伪装官军围了火器营,可后来冲进听雨轩的‘官军’,怎么看都像是你前营的人马?”
张武抬手给她倒了杯热茶,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脸上却没了方才的悲愤,多了几分沉重:“红鸳,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那些‘官军’,确实是我前营的人。”
杨红鸳猛地攥紧茶杯,眼神里满是震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陆子焱也是你杀的……?”
“老四的死,我比你更痛。”张武打断她,声音压得极低,眼底却透着一丝决绝,“可你看看文大哥之前的样子!他对朝廷还抱着‘议和’的幻想,老四更是三番五次拦着不让反,说什么‘再等等’——可咱们等得起吗?”
他起身走到暗室窗边,确认外面无人后,才转身继续道:“黎舜年是朝廷的眼线,‘林暮霏’更是北魏皇后墨宜!他们假意谈和,就是为了摸清我们的布防,等京营大军一到,咱们天地会所有人,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你疯了?!”杨红鸳猛地将茶杯掼在桌上,青瓷杯“哐当”一声撞得四分五裂,“老四是咱们的过命兄弟!是跟咱们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你怎么能对他下狠手!”
第783章 剑起青萍
张武的声音急切而真诚:
“我——没办法!”
“只能用这招——让弟兄们伪装官军,烧了听雨轩,逼走墨宜和黎舜年,再……再借‘官军’的名义除掉老四。”
说到“除掉老四”时,张武刻意垂下眼,语气带着不忍:“我知道这对不住老四,可他活着一天,就会拦着文大哥反朝廷一天!只有他死了,只有让弟兄们觉得是朝廷杀了他,才能彻底断了大哥的念想,让天地会上下一心,跟着咱们反了!”
“所以你就杀了他?”杨红鸳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出半尺,发出刺耳的声响。
“张武,咱们天地会反朝廷,是为了护着弟兄、救百姓,不是为了自相残杀!老四反对开战,是不想更多弟兄送死,你怎么能把他的命当成挑动反旗的筹码?!”
她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眼底满是失望:“我朱雀营按你说的伪装官军,是以为能打退真官军、护着火器营,不是帮你杀自己人!”
“你口口声声说为了天地会,为了百姓,可你连自己的兄弟都能杀,这和那些草菅人命的朝廷命官,有什么区别?”
张武上前一步,想拉她的手,却被杨红鸳猛地避开。他语气添了几分急切:“三妹,我知道这很难接受,可这是唯一的办法!你看到方才文大哥怒火冲天的样子了吗?看到弟兄们齐心要——”
“没有什么唯一的办法!”杨红鸳厉声打断,眼眶微微泛红,“你只是把自己的狠辣,裹上了‘为大家’的外衣!子焱的命,不是你用来铺路的石头!今天你能杀子焱,明天是不是就能杀我,杀更多反对你的兄弟姐妹?”
她后退半步,与张武拉开距离,语气里满是疏离:“张武,我杨红鸳敬你是条汉子,也信你对天地会有真心,可你杀子焱这件事,我永远不会认同。从今天起,你走你的路,我带我的朱雀营——咱们不再是一路人。”
张武依旧不依不饶:“红鸳,别闹脾气!现在正是天地会用人的时候,咱们一起辅佐文先生,推翻朝廷后,我任你处置——”
“不必了。”杨红鸳冷冷打断,手已按在了腰间的青萍剑上:“我杨红鸳认兄弟,更认道义。你杀老四的事,我今天没说出去,是不想让天地会刚要举旗就乱了阵脚,不是怕你。”
话音落,她“唰”地拔出青萍剑,寒光映着烛火,直指张武咽喉:“你再敢上前一步,再敢说一句挽留的话,我现在就砍了你的脑袋,让弟兄们看看,他们信的‘铁符郎’,是个能对自己兄弟下杀手的狠角色!
张武的动作僵在半空,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杀意,知道她不是在说笑。他缓缓后退半步,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却还是压下了怒火:“好,我不拦你。但你记住,今天的选择,别后悔。”
杨红鸳没再看他,收剑入鞘,转身拉开暗室的门,脚步声决绝,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张武看着空荡的走廊,拳头缓缓攥紧——杨红鸳虽没揭发他,却也断了合作的可能,往后这保定城的乱局,恐怕只能靠自己了。
第784章 凤仪夜归
暮色裹着保定城的硝烟漫进官军大营,墨宜还穿着一身染血的衣袍,刚掀开幕帘,就被一道身影猛地拽进怀里。
李昭平的手掌滚烫,攥着她的肩力道大得发疼,声音里满是后怕的颤抖:“墨宜!你终于回来了!武牧去了足足一个时辰,我还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墨宜被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却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的剧烈起伏——此刻的李昭平,竟像个怕丢了珍宝的孩子。
她抬手拍了拍他的背,轻声安抚道:“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李昭平这才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指尖拂过她脸颊上的烟灰与细小划痕,眼底瞬间泛红:“怎么会没事?你看你这一身伤,衣服上全是血……是不是受了很多苦?天地会的人是不是对你动了手?”
“我真的没事了。”墨宜轻轻摇头,顺势将黎舜年的事按早已想好的说辞道出,“是张武,他为了挑拨天地会与朝廷的关系,派朱雀营伪装官军围堵火器营,前营兵马假扮官军烧轩,还以邪术操控黎舜年……皆是张武手笔,就是为了挑拨天地会与朝廷开战。”
“黎舜年为护我,被他的人重伤,没能撑到支援赶来。好在武牧及时赶来,我才免遭不测,带着黎舜年的尸首逃出来。”
“什么……”
李昭平的脸上的慌乱瞬间放大,“黎舜年他……”
话音未落,武牧的声音从帐外传来:“抬进来。”
两名亲兵抬着黎舜年的尸首走进来,素布下暗红的血渍刺得人眼生疼,刚停在帐中,就撞进李昭平惊慌失色的眼底。
武牧垂首附和:“陛下,臣率军冲入听雨轩时,亲眼见张武心腹持刃刺向黎公公,臣虽杀了那死士,却没能留住黎公公性命。皇后为护黎公公,还与天地会众死战整整半个时辰,险些被困死在火中。”
“他……”李昭平的声音发颤,快步上前,手指刚触到素布,就被那冰冷的触感烫得缩回手。
他盯着那具一动不动的尸首,半天才一句:“怎么会这样?张武疯了,敢杀朝廷使者?”
没有人回应他。帐中静得可怕,只有他一个人无处宣泄的悲伤与怒火。
这时,孙振芳忍不住上前一步,躬身劝道:“陛下,如今朝廷已与天地会动兵,当务之急是派人澄清误会,避免冲突加剧!黎公公若在天有灵,也不愿见百姓再遭战火……”
“澄清误会?”李昭平猛地转头,眼底的悲恸翻涌成戾气,红血丝爬满的眼白透着骇人的疯狂,“向谁澄清?你们谁能告诉我,怎么澄清?澄清了,黎舜年就能回来吗?!”
孙振芳还想再劝:“陛下,张武在保定根基未稳,天地会中仍有观望之众,此时若能暂缓兵戈,再寻机会揭穿张武的阴谋……若是坐视不管,天地会随时可能对朝廷动手,望陛下万万顾全大局……”
“顾全大局!”他猛地挥袖扫落帐中烛台,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他替朕豁出过性命、查过贪腐、连朕的生辰都记得比朕自己清楚!”
第785章 夷三族!
“你们都劝朕冷静,都劝朕顾全大局,可谁来顾顾他黎舜年的命?!”
武牧忙上前灭火,却被李昭平厉声喝止:“别管!都别管!”
“他杀了朕的贴身太监,还差点杀了朕的皇后,你们居然还让朕忍让他?”
诸将被他吼得哑口无言,纷纷垂首——他们都知道,此刻的陛下,早已被悲痛冲垮了理智,任何劝诫都成了无用功。
“张武!”李昭平声音里满是滔天怒火,“这等,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人!”
“我绝不容许他,存续于这天地之间!”
李昭平踉跄着走到案前,抓起纸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墨汁在纸上晕开大片墨团,却仍强行写下旨意。他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像用尽了力气,字迹潦草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狠厉。
“传朕旨意!不论用什么方法,令王绾绾即刻捉拿张文焕及其族人,夷其三族!凡与张武有牵连者,一律下狱问斩!朕要让张武知道,杀朕使者,动朕皇后的代价!”
话音落下,帐中彻底陷入死寂。诸将你看我我看你,脸上满是震惊——他们都记得,陛下查处前朝户部贪腐案时,连主犯的都只是判了流放,如今竟动了“夷三族”的念头,可见张武是真是触了他的逆鳞。
“不可!”墨宜终于忍不住了,急忙上前夺过诏书,指尖都在发颤,“你忘了?‘苛政猛于虎,株连更于苛政’‘罪不及子女,祸不及兄弟’!这话是谁说的?”
她顾不得隐隐作痛的伤口,猛地将诏书摔在地上。
“张武作乱,与他族人何干?此时夷其三族,只会让天地会众觉得朝廷残暴,反而把更多百姓推到对立面!”
见墨宜发怒,李昭平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一丝清明,却转瞬即逝。
“适得其反?”李昭平猛地抬头,眼底已透着几分疯癫,“黎舜年死了!我若连他都护不住,还谈什么江山社稷?!这诏书,今天非下不可!”
他将写好的诏书狠狠掷给内侍,嘶吼道:“快!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师!晚一刻,朕砍了你的脑袋!”
内侍吓得连滚带爬地退出去,帐中只剩李昭平粗重的喘息声。
他猛地看向众将:“愣着干什么?整军!备战!”
“明日一早,大军开拔,朕要亲手诛杀罪魁祸首张武!给黎舜年报仇!”
诸将不敢再劝,纷纷躬身领命,转身快步退出帐外,只留下墨宜与李昭平两人。
帐内的烛火摇曳,映着李昭平紧绷的侧脸。他沉默了片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缓缓走到墨宜身边,攥住她的手——方才还带着怒火的掌心,此刻竟有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温度。
他将她拉到案前坐下,亲自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声音也软了几分:“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你刚从火里出来,别冻着。”
墨宜抬眸对上李昭平的目光,她没再疾言厉色,只是静静看着他,眼底的怒与气渐渐化作复杂的担忧——她既气他此刻的糊涂,又疼他藏在怒火下的悲痛,更怕他走了错路。
第786章 生死共话,秉烛。
“明日。”墨宜的语气软了些,“我陪着你,一起去保定,一起擒张武。”
“但那道旨,能不能再想想?”
李昭平垂眸,看着墨宜眼底的悲伤、疲惫与担忧,沉默着点了点头。
他心底那份郁结,终究没能让他说出半句撤回圣旨的承诺。
“明日开战,你留在后营,不许上前线。”
墨宜望着李昭平转身督战去的背影,没有再开口,只是轻轻颔首。
帐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帐帘猎猎作响,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奏响序曲。
入夜,帐外的风裹着夜露灌进来,吹得案上烛火明明灭灭。
李昭平披了件单衣,独自对月坐着,面前还堆着黎舜年生前整理好的西北账务名录。
他指尖拂过名录上黎舜年用红笔圈出的“平凉巡抚侵吞赈灾银三千两”“赵肃私调火器二十箱”,那些熟悉的字迹,此刻在烛火下格外刺眼。
李昭平脸上的戾气渐渐褪去,心口的郁结像被夜风慢慢吹散——先前因悲痛燃起的疯癫,竟在这一页页民生疾苦的记录里,悄悄沉了下去。
帐外的风卷着远处的更鼓声传来,李昭平抬手揉了揉发涩的眼眶,目光落在黎舜年的尸首上。
“你总劝朕冷静,朕先前……倒是让你失望了。”
他伸手将部分散落在地上的名录一一归拢,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黎舜年还在一旁看着,等着他批复“准奏”。
那份被怒火冲昏的理智,在与故臣遗物的对峙里,一点点找回了方向。
忽一阵风卷得帐帘猎猎作响,旁侧黎舜年尸首上的素布被掀起一角,一块染血的绢布从怀中滑落,不偏不倚,轻飘飘落在他脚边。
李昭平瞳孔骤缩,猛地起身,膝盖撞得案几发出闷响。
错不了,那绢布的质地,是黎舜年总用来抄录奏报的细绢,上面暗红的痕迹,分明是干涸的血。
他颤抖着弯腰去捡,指尖触到绢布的瞬间,像被烫到般缩了缩,似是害怕看到上面写了什么,随即又俯身死死攥住。
展开时,黎舜年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每一笔都带着力竭的仓促,却字字清晰:
「臣舜年绝笔,呈陛下……
张武及张文焕二人,贪腐通逆,截赈粮、贩军械,借天地会乱朝,避清算耳。
臣陷囹圄,必死。天地会反,非逆陛下,乃贪官逼民——西北饿殍千里,皆张文焕之流所致。
陛下仁德,以保境安民为志,万勿因臣迁怒无辜,勿启无谓战。速令熙月晴擒张文焕党,告天地会以“除奸赈灾”,乱局可解。
臣蒙恩十年,无以为报。魂佑陛下廓清寰宇,佑百姓安居。江山为重,苍生为重,臣死无憾!」
两行热泪砸在“臣死无憾”四个字上,无声地晕开暗红的血痕。
“都是我的错……”他蹲在地上,将绢布贴在胸口,声音哽咽得不成调,“我错了……我不该被怒火冲昏头,不该要夷他三族,不该忘了你一直劝我的‘仁心’……”
第787章 素衣君王
李昭平捧着血笺,缓缓走到案前,将那道“夷三族”的诏书取出来,指尖悬在烛火上方,犹豫了片刻,终究是将诏书放在烛火上点着。
“若是我当时没有派你去议和……该多好……”
火焰吞噬纸张的声音噼啪作响,映着他眼底的悔意与清明——黎舜年用性命留下的话,终究是拉回了他险些跑偏的脚步。
他重新铺纸研墨,这次手不再抖,字迹虽仍带着疲惫,却透着坚定:“传朕旨意,令熙月晴即刻彻查张文焕贪腐通逆案,擒其党羽,不得株连无辜;另派人整理西北贪腐罪证,立刻送到朕这里!”
写罢,他将血笺小心翼翼折好,贴身收好,又走到黎舜年的尸首旁,轻轻为他掖好素布,声音低得像呢喃:“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的血白流。天地会的乱,贪官的恶,我都会一一清算,护好这江山,护好百姓——就像你希望的那样。”
帐外的月亮渐渐躲进云层,烛火却比先前亮了几分。李昭平站在帐中,望着黎舜年的尸首,眼底没了疯癫的怒火,只剩沉甸甸的决心。
明日的保定城,不会再有复仇之战,不会再有无辜的冤魂。
为了黎舜年未竟的心愿,为了西北受苦的百姓,为了他险些弄丢的初心。
天亮之前,他要了结这一切。
东方微白,中军帐的帐帘便被早早掀开,李昭平已换了身素色丧服,在一片旭日熹光中,格外扎眼。
他手中捧着黎舜年的灵位,怀中揣着那卷染血的绝笔血书与一叠贪腐罪证。
秋风抚过他的脸颊,褪去了昨夜的悲恸与疯癫,只剩沉静的坚定。
众将奉命赶来时,见此情景皆面露惊色。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眼底满是惊疑——昨日帐中那个被悲痛冲昏了头脑、怒下“夷三族”诏的陛下,此刻竟一身素服捧灵,神色沉静得判若两人。
陛下这是……要亲自去保定?昨日还说要率军诛杀张武,怎么一夜之间就改了主意?
孙振芳悄悄拉了拉叶怀青的衣袖,目光扫过李昭平手中的灵位,低声道:“陛下许是想通了,只是这孤身赴险,也太过冒险了……”
叶怀青攥紧了拳,只觉得李昭平莫不是还没从悲痛里缓过来,才做此糊涂决定,却又不敢贸然质疑。
当此之时,又是性子直率的钟岳率先上前一步,语气急得发颤:“陛下!保定城防未明,张武又心狠手辣,您孤身前往,若他设下埋伏,后果不堪设想!臣请命率军随行,护陛下周全!”
帐内诸将纷纷附和,武牧更是按剑而立:“陛下,臣愿为先锋,扫清城外障碍,再请陛下入城!”
“不必。”
墨宜的声音突然从帐后传来,她一身戎装未卸,腰间的伤口还缠着纱布,却挺身行至众人面前。
她缓缓摇头,目光扫过众人,声音虽轻,却字字有力:
“他此去,是为和谈,为澄清误会,而非开战。若带一兵一卒,文九章必以为朝廷是来施压,反而坐实了张武的挑拨。”
第788章 故友同行
李昭平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暖意,看向墨宜的目光多了几分会心——她总能在最关键时,懂他未说出口的心思。
李昭平抬手抚过黎舜年的灵牌:“世上没有不流血的战争,只不过是百姓流血、将士流血,与帝王流血的区别。若朕的一趟险途,能换天地会止戈、西北百姓免于战火,这代价,朕付得起。”
“所以……我一个人陪你去就好。”不料墨宜话锋一转,往前一步站到他身侧,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你孤身去,张武若想动手,连个挡箭牌都没有;我跟着,至少能护你周全,也能让文九章知道,朝廷议和的心意是真的。”
李昭平没有丝毫犹豫,眼底满是拒绝:“你昨日方才死里逃生,腰上的伤还在渗血,我哪里再敢让你去冒险?”
墨宜还想再争,李昭平却似是想起了什么,转身走回帐中,匆匆取出一份册子,塞进她手中。
“我不在,三军大权,就交予你了。若午时我仍未归,你不必强攻保定——”
李昭平郑重地敲了敲册子,“按这里面的计划拿下天地会前营即可。切记,天地会中多是西北流民,他们本是受害者,勿伤无辜。”
墨宜捏着册子,知道他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再劝也是无用,只得轻轻颔首。
「昭平元年九月朔三日,帝释“夷三族”诏, 旦日,素衣捧灵,孤身赴保定,三军默然送之。」
——选自楚沐兰着作《长遥群英传》第三卷《昭平纪略》。
晨雾像一层薄纱,裹着熹微的晨光漫过官军大营。李昭平抱着黎舜年的灵位站在营前,素白的衣袍被风轻轻掀起,边角还沾着昨夜未干的露痕,在淡金色的光里,竟透着几分不染尘埃的肃穆。
三军将士列成两排,甲胄泛着冷硬的光,却无一人喧哗。往日里震天的甲叶碰撞声没了,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他们望着那个抱着灵位的身影,昨日帐中怒摔烛台、嘶吼着“夷三族”的帝王,此刻静得像一汪深潭。
素色的衣摆在风里轻轻晃动,竟让人忘了他是九五之尊,只觉是个替故友讨公道的普通人。
有年轻的士兵攥紧了长枪,指节泛白。他想起家乡遭难时,是陛下发放的赈灾粮救了全家。
如今只缘一群朝廷蛀虫,竟逼得陛下顶着莫须有的名头,去以身犯险。
此刻看着陛下只身离开,众人的眼底不忿翻涌,却不敢上前劝阻。
那道背影里藏着的孤勇,比任何军令都更让人敬畏。
老兵们悄悄垂下眼,抹了把眼角的湿意,他们见惯了战火,却少见帝王肯为一个太监、为天下百姓,把自己的性命赌在“和谈”上。
他们知道,这位帝王此刻迈出的每一步,都不是鲁莽的冒险,而是一位仁君为了“止戈安民”,为了不负忠臣、不负百姓,所做出的最沉重,也最勇敢的选择。
李昭平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晨光里,灵位上“黎舜年”三个字被光描得清晰,清风抚过他的身侧,像是故臣在陪着他一起走。
第789章 缟素对孤城
将士们下意识地挺直脊背,目光追着那道素白的身影,从营门一直到官道尽头,仿佛要用这沉默的目送,为他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
李昭平的素白身影愈行愈远,已经消失在了晨雾中,可营前的将士们还站在原地,没人动,也没人说话。
保定城的轮廓在雾中渐渐显形,城楼上隐约有箭尖的冷光闪过,可李昭平的脚步没停。
素衣在风里飘得更烈,却没半分狼狈,反倒像一面象征着“仁”的旗帜,在熹微的晨光中,朝着满是未知的险地,坚定地走去。
保定城下,雾锁荒烟。
李昭平将黎舜年灵位稳稳置于青石台,而后徐徐抬头,望向城楼上攒动的人影。
城楼上弓弦齐鸣,数十支羽箭寒光凛冽,直指他心口。
一声怒喝刺破晨雾:“朝廷狗官!前日烧我听雨轩,今日还敢来送命!”
李昭平未退分毫,双手高举过顶,声音裹着悲恸,穿透喧嚣:
“朕乃北魏皇帝李昭平!取朕性命随意,且容朕说尽此番来意——朕孤身至此,未带一兵一卒,非为开战,非为复仇,只为向天下百姓,叩首赔罪!”
城上瞬间死寂,有人攥着弓箭的手微微发颤,低声道:“皇帝?哪有皇帝自己送上门来的?”
“狗屁的皇帝,我看又是朝廷的诡计,想骗我们上当呐——!”
“别吵!”
一道声音拨开人群,文九章立于城楼垛口,目光如炬:“陛下既称天子,可知我天地会弟兄为何揭竿?可知听雨轩百余口为何葬身火海?你今日来赔罪,莫非是要赔我们死去的亲人?”
不料李昭平居然猛地屈膝,单膝跪在灵位旁,素衣沾满尘土。
“朕赔!”
“朕先赔黎舜年的命——他是朕派来议和的使臣,三日前在听雨轩,为护皇后,被张武的死士捅了三刀,身陨当场!”
文九章眉头猛地拧起,指节无意识攥紧了城垛的木栏——张武昨日还在帐中拍着桌子,说黎舜年与皇后是“朝廷派来的刽子手”,是“烧杀听雨轩的元凶”,怎么今日从皇帝口中听来,黎舜年竟死在张武的刀下?
他心底疑云翻涌,目光扫过身边同样面露困惑的弟兄,想起前几日张武阻拦众人与朝廷议和时的反常,先前对张武的信任,竟悄悄裂开了缝隙。
“张武与他兄长张文焕,伙同西北官吏,贪吞赈灾粮二十万石,还阻拦灾民,让三千流民饿死在路上。”
“私贩军械给天地会,赚得金银堆满库房;以邪术控制黎舜年阻挠议和,又反手杀害于他!”
“更让朱雀营和前营伪装官军烧轩屠民,陆子焱也是死在他的手里,只为嫁祸朝廷,借你们的怒火搅乱天下!”
他从怀中取出染血的绝笔血书,双手捧着展开,暗红的字迹在晨光中触目惊心:“这是黎舜年临死前写的血书!他在囚牢里,还在劝朕‘莫迁怒无辜,莫启无谓战’!你们以为反的是朕,可害你们家破人亡的,是张文焕那样的贪官!是张武那样的奸佞!”
第790章 帝王屈膝
文九章压下心头的疑虑,对着城下沉声道:“陛下口说无凭,这血书若真是黎公公绝笔,便派人送上来!”
说罢,他转头对身后的亲信吩咐:“你带两人从便门下去,仔细查验血书,莫要中了朝廷的圈套。”
亲信领命,快步下了城楼,不多时便捧着血书回到城上。
文九章接过,指尖拂过那熟悉的字迹——他曾在听雨轩见过黎舜年与张武“商议”的文书,这血书上的笔迹,与当时黎舜年的字迹分毫不差。
而暗红的血渍,也绝非染坊能调出的假色。他再看血书中“张武贪腐通逆”的字句,先前的疑云瞬间化作惊涛,握着血书的手,竟微微发起颤来。
说着,李昭平又取出一叠账册,一页页翻开,声音渐带哽咽:“你们看——庆阳知府吞了三千石冬粮,致使百姓冻饿而死;中军都督府左都督赵肃勒令紫荆关守将闭门不开,拖死了五千流民!这些罪证,朕都带来了!”
“朕身上的丧服,不只为黎舜年而穿——是为西北饿死的灾民!是为听雨轩烧死的无辜之人!是为所有因朕失察、因贪官作恶而枉死的百姓戴孝!”
城上有人低低啜泣,一个满脸伤疤的汉子放下弓箭,嘶哑道:“陛下……若您早来几日,我娘也不会饿死在逃荒路上……”
李昭平闻言,猛地伏跪在地,额头抵着灵前泥土,声音带着泣音:“是朕的错!是朕没能早查贪官,是朕让百姓受苦!”
“今日朕来,不求你们即刻归顺,只求百姓再给朝廷一个机会,能够接受朕的赔罪!”
“求天地会能看清,真正的敌人是谁!”
“求天地会交出张武,与众贪官一同押赴西北,当着所有受苦百姓的面,明正典刑,还他们一个公道!”
李昭平的声音在颤抖;
“求天地会切勿再启战端,给天下百姓一个喘口气的机会,收下朝廷的粮食和药材,让弟兄们都能吃饱饭,能好好埋葬亲人,能还饱经战火的天下,于安定!”
“你们派来杀钟少将军的刺客,朕已经放归!”
他抬起头,额间沾着尘土,眼底满是血丝:“若你们信朕,朕今日便传旨,彻查天下贪官,开仓放粮;若你们不信,朕便跪在这城下,任你们处置——只求你们莫再让战火蔓延,莫再让百姓遭罪!”
字字恳切,响彻天穹。
文九章望着城下伏跪的帝王,又看向身边垂泪的弟兄,想起自己因遭贪官而饿死的妻儿,终是长叹一声,挥手令箭阵撤去,声音沙哑:“陛下既愿以帝王之尊,为百姓屈膝……文某便信陛下一次!张武正在前营备战,文某这就亲自带人去拿!”
文九章的话音落时,城楼上的箭阵尽数收起,晨光穿透薄雾,洒在保定城头与城下的对峙之地,先前剑拔弩张的戾气,竟烟消云散。
李昭平长舒了一口气,缓缓起身,膝盖处的素衣已沾了尘土,他抬手拂去灵位上的浮灰,目光落在亲自出城迎接他的文九章身上。
第791章 恶虎伏法
这位天地会之主满脸风霜,刀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鄂,却掩不住满脸书卷之气。
走近时,他对着灵位微微颔首,算是对死者的敬意。“陛下既愿为百姓屈膝,文某便信陛下一次。”
文九章声音沙哑,“但我要亲眼看着贪官伏法,看着赈灾粮运到保定,才肯让弟兄们放下兵器。”
“朕今早起行前,就已经下旨。。”李昭平颔首,随即转身对着官军大营的方向抬手遥遥指去,字字慷慨铿锵,声振人心。
“不多时,三万石赈灾粮、千副药材就会运到保定,由天地会弟兄清点接收;朝廷那边张文焕及其党羽应当已经落网,三日内定可押解至保定,与张武一同受审!”
文九章欣慰地躬身,“那草民就替天地会,替所有百姓,谢谢陛下了。”
文九章侧身让李昭平先行入城,将他安排在议事堂好生照看,又命人将黎舜年的灵位小心抬进府衙偏厅供奉。
“好生照看陛下,备好热茶与干净的衣物,我去抓张武。”
安顿妥当后,文九章取过墙上挂着的长刀,刀鞘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转身时眼底已没了先前的迟疑,只剩决绝:“带两百弟兄,随我去前营拿张武!若他反抗,不必留情!”
前营内,张武正对着地图焦躁踱步,手边的酒坛倒在桌上,酒水浸湿了半张布防图。
没了后顾之忧的他,却发现一个更大的问题摆在自己面前。
现在他是不用愁议和的问题了,可要以天地会的乌合之众,如何能斗得过朝廷精锐之师?
“张大哥,文先生来见。”
葛蕴低声禀报道。
张武听闻文九章带人前来,还以为是商议应对官军的计策,满不在乎地拂了拂被酒水打湿的衣袍,笑着脸迎出门,却见弟兄们个个面色凝重,大有剑拔弩张之势。
“文大哥,这是做什么?”张武心头一紧,强装镇定道。
“做什么?”文九章上前一步,长刀直指张武心口,声音冷得像冰,“张武,你贪吞赈灾粮、私贩军械,还杀了黎公公和老四,嫁祸朝廷,这些事,你以为能瞒多久?”
张武闻言,脸色骤变,嘶吼道:“你听谁胡说!是狗皇帝的诡计,是他挑拨我们兄弟关系!”
“是你的血书,你的罪证!”文九章将黎舜年的血书唰啦一声甩在张武面前,“陛下都把证据摆在城下了,你还想狡辩?”
张武见血书上面的字迹,顿时面如死灰,知道再也瞒不住了,猛地抽出腰刀就朝文九章砍去,却被反应过来的众人死死按住。
“放开我!文九章,你忘了你妻儿是怎么死的?没有我,你能拉起这支队伍?”张武挣扎着,声音里满是疯狂。
“我妻儿是被贪官害死的,可你,比那些贪官更狠!”文九章一脚踹在张武膝盖上,看着他跪倒在地,“我信错了你,害了多少弟兄跟着你走偏了路,今日,我便替死去的百姓,替陛下,讨回公道!”
第792章 天地平,天下安。
说罢,他命人将张武反绑双手,押着往府衙而去,前营的天地会弟兄见堂主亲自拿了张武,又听闻了贪腐的真相,纷纷放下兵器,再无一人敢为张武辩解。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天地会的人押着被反绑双手的张武而来。
他头发凌乱,衣袍染血,见了李昭平,还想挣扎嘶吼,却被文九章一脚踹跪在地:“张武!亏我如此信任你们兄弟,不料你却是我们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你贪赃枉法,害了多少百姓,今日也该偿命了!”
张武仍在叫嚣,李昭平却未看他,只是对着将议事堂围得水泄不通的天地会众朗声道:“诸位弟兄,你们本是布衣良民,只因贪官所逼才走上这条路。今日起,朝廷既往不咎——愿回乡的,朕派车马送你们回去,分粮分田;愿留下的,可编入官军,一同清剿贪官,护佑百姓。”
闻声而来的众人本还抱着看戏的态度,随时准备动手杀了李昭平,听闻此言,神色皆是一怔。
有人小声议论,先前城楼上放下弓箭的汉子率先喊道:“陛下若真能让百姓有饭吃、有田种,俺——俺便放下刀!”
话音刚落,更多人附和,众人纷纷上前,将兵器放在地上,堆起的刀枪剑戟,在院前像是筑起一道“止戈”的印记。
张武被押入大牢的次日,保定城外的空地上搭起了临时审案台。李昭平一身素衣立于案后,身旁摆着黎舜年的灵位,案前堆放着张文焕、张武兄弟及庆阳知府、赵肃等人的罪证。天地会众与保定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人人脸上带着期待与忐忑,等着看这场迟来的公道。
熙月晴押解张文焕一行赶至时,审案即刻开始。
账册、人证、血书一一呈上,张文焕起初还想狡辩,却在无数流民的哭诉下,终是瘫软在地,认罪伏法。
当李昭平宣判“张文焕、张武斩立决,其余贪官按罪量刑,抄没家产尽数充作赈灾款”时,台下百姓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有人朝着审案台叩首,喊着“陛下圣明”,泪水混着尘土落在地上。
行刑那日,黎舜年的灵位被请至刑场旁。李昭平亲自点燃三炷香,对着灵位躬身:“舜年,贪官伏法,百姓得安,你可以瞑目了。”
香烟袅袅中,他仿佛看见黎舜年捧着奏报,笑着说“陛下,这才是苍生之福”,眼底不觉泛起湿意。
「昭平元年九月初七,帝于保定城外设刑场,治张文焕、张武等贪腐通逆之罪。先是,文焕与其弟武贪吞西北赈灾粮二十万石,私贩军械,纵兵屠听雨轩,戕害使臣黎舜年,逼民为乱,罪证确凿。
至是日,帝素衣临刑,旁置舜年灵位以慰忠魂。
所涉贪官污吏凡二千二百一十人,论罪当斩者三百,余者或流或徙,各依律科断。刑刀落时,血浸刑场,汇而成渠。然围观众百姓无不欢呼雀跃,或叩首呼“圣明”,或泣诉冤情得雪,声震数里。
帝亲宣谕:“贪官吸民之血,乱国之基,今日惩之,非为逞威,实为护我苍生。自今往后,凡害民者,无论官阶高低,朕必诛之!”众皆感佩。」
——《昭平纪略》
第793章 保境安民
几日后,李昭平在府衙召见文九章与天地会骨干。
他取出早已拟好的文书,递了过去:“愿回乡的弟兄,朝廷已安排车马与种子,回乡后可凭文书向当地官府申领土地;愿留下的,编入‘安民营’,由熙月晴统领,主要负责清剿残余贪官、护送赈灾粮,俸禄与官军同等。”
文九章接过文书,指尖抚过“安民营”三个字,眼眶微红:“陛下,草民代所有弟兄谢过陛下。从今往后,天地会再无反意,只求能护着百姓,不再受贪官之苦。”
李昭平点头,又看向窗外——保定城内,流民渐渐散去,有百姓开始修补破损的房屋,街头巷尾传来孩童的嬉闹声,往日的战火痕迹,正被烟火气一点点抚平。
他抬手拂过案上黎舜年生前整理的西北民生名录,忽觉豁然开朗:“这天下,本就该是百姓的天下。”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文书上“仁政”二字,也落在李昭平素衣的衣角。
保定的乱局终是平定,而属于北魏的“止戈安民”之路,才刚刚开始。
昭平元年,雁归秋半,桂残露冷,李昭平携黎舜年灵柩返回京师。
车驾行至城门时,百姓早已夹道相迎,自朱雀门至皇宫午门,沿街挤满了人,“陛下圣明”的呼声此起彼伏,有人捧着自家种的粟米、织的布帛,想要递到车驾旁,眼神里满是感激——惩治贪官、赈灾放粮的消息传回京师,早让百姓盼着这位“为苍生屈膝”的帝王归来。
李昭平掀开车帘一角,望着人群中那一张张带着笑意的脸。
恍惚间,他竟想起十七岁那年,自己随父亲出征平定妖兽之乱,大胜归来时,京师百姓也是这般夹道相迎。
那时他身披铠甲,腰悬佩剑,身后跟着同生共死的兄弟,是如此春风得意,如此逍遥自在。
父亲还在身边拍着他的肩说“昭平,这是百姓对将士的敬”。
可如今再看这欢呼,身边没了父亲的身影,李穆整日在南宫浑浑噩噩,当年一同出征的弟兄,或埋骨沙场,或失散于岁月。
他空怀北伐大志,却不忍将士横尸沙场,妻离子散。
车驾缓缓前行,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挤到路边,举起手里的野菊花,脆生生喊“陛下,这花给您”。
李昭平下意识地低头接过,李昭平下意识地低头接过,指尖触到花瓣上微凉的晨露,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也是这样秋意浓时,凯旋的路上有孩童递来野果,父亲笑着替他接了,说“百姓的心意,得好好收着”。
如今野果换成了野菊,递果的人换了模样,身边的父亲却早已不在,他喉头微紧,对着小姑娘温声说了句“多谢”。
今日的欢呼与十七岁那年不同——当年百姓迎的是“胜仗”,是“保家卫国”的军功;如今百姓迎的,是为黎舜年辩冤的执着,是为流民屈膝的诚恳,是斩贪官、放赈灾粮的“仁德”。
第794章 五府军务使
“当年是靠刀剑护疆土,如今是靠民心守江山啊。”他在心底轻声叹。
他的肩上的担子更沉了,却也更清晰了——不再是单纯的“北伐御敌”,是要先护好这江山里的人,让他们有饭能吃、有衣能穿,有冤能伸,才能让“守江山”有意义。
车驾行至午门,李昭平收回思绪,将那朵野菊花小心别在灵柩旁的布幔上——就当是替黎舜年,替那些没能看到今日的旧人,收下这份来自百姓的、最珍贵的认可。
随后,他命人将黎舜年灵柩安入忠烈祠,亲自守灵三日,追赠其为“忠宪公”。
翌日,祭奠完毕的李昭平这才来到太和殿,召开他归来后的第一场朝会。
推开殿门时,李昭平的目光先扫过两侧的官阶——往日里满当当的位置,如今空了大半。
尤其是兵部和中军都督府,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几人,形单影只地站着。
他的脚步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沉郁,却很快掩去,像是没看见那些空缺似的,径直走上龙椅,抬手示意百官平身,语气平静无波:“保定一案已了,今日召诸位,一是论功行赏,二是议往后清贪安民之事。”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文九章带着四五位天地会骨干走了进来——他们虽换了素色官袍,却仍难掩身上的风霜气,站在满朝文官武将中,显得格外扎眼。
百官皆是一惊,有人下意识地皱起眉,却见李昭平神色如常,反而抬手示意他们在殿侧空位站定,这才明白帝王早有安排。
李昭平目光扫过阶下,首先看向风尘仆仆的王绾绾:“王指挥使,你率五大卫不仅擒获张文焕党羽百余人,命苏枕月抓获天地会无相生,卢闻章勘破军械走私的路线,若没有你查清的罪证,保定审案也不会如此顺利。”
他抬手示意内侍宣读圣旨,“现晋王绾绾为‘五府军务使’,文九章、武牧为副使,统领、监察五军都督府。”
李昭平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心底念头愈发坚定:从今日起,北魏的军队,要牢牢掌握在他的手里,张文焕这样勾结外敌、贪腐乱军的乱子,绝不能再出了。
“苏枕月接任五大卫总指挥一职,重建青鸾卫,所需物资由户部优先拨付;卢闻章赐虎头鎏金腰牌,加封‘皇城戍卫统领’,与九门提督纪泽川共同管理城防军。”
“五人各赏黄金百两、锦缎千匹,五大卫功臣各升一级,每人赏银二十两!”
王绾绾难得没有居功自傲,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发出清脆声响:“谢陛下恩典!此功非臣一人之力,皆赖陛下信任、将士用命。往后臣仍愿率五大卫扫清奸邪,护江山安宁!”
李昭平点头,目光落向文官之首的熙月晴和贺兰裴文时,殿内原本肃穆的气氛忽然多了几分微妙——满朝文武都攥着心思,这位四舍五入算得上陛下杀父仇人的西梁王,能得监国之权已是破天荒,如今竟还要再加封?
第795章 辅政梁王
“熙月晴,朕赴保定期间,你监国理政,一边抓捕张文焕党羽,一边调度赈灾粮草,京师内外井然有序,这份能力,配得上‘辅政’二字。”
他顿了顿,高声道,“晋西梁王熙月晴为‘辅政梁王’,许你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往后朝中大事,你可与朕同议。”
熙月晴听见“辅政梁王”四个字时,垂着的眼帘几不可察地抬了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声音却依旧带着惯有的傲气,清晰传遍殿内:“陛下倒真敢封。不怕臣这‘杀父仇人’居了高位,百姓非议你‘徇私忘仇’,连先皇的颜面都不顾?”
她这话戳得直白,连旁边的贺兰裴文都悄悄皱了眉。可熙月晴却挺直脊背,眼神坦荡地迎上李昭平的目光——她应下监国,本就不是为了什么恩宠,是李昭平许了她“西梁王”的条件,更是认了她的政治手段,如今这封赏,她接得理直气壮,却也偏要把这最尖锐的话摆出来,看李昭平是不是真的敢担。
李昭平倒没动怒,反而轻笑一声:“百姓非议?朕若怕,当初就不会让你监国。先皇的颜面,从不是靠‘记私仇’撑着,是靠护好这天下百姓撑着。”
李昭平向前半步,“朕封你,是因你监国时调度粮草无差、治下有方,是因你有威慑奸佞的能力——至于‘仇人’二字,当年西梁与北魏的国仇,早该在你帮朕查贪腐、救流民时,换个说法了。”
熙月晴脸上闪过一抹动容,不过转瞬即逝。
她望着李昭平眼中毫不躲闪的认可,终是微微躬身,语气里仍带几分傲气,却多了几分郑重:“既陛下敢担,我便敢接。往后臣若行差踏错,不必陛下动手,臣自请废黜——但臣若护得住这江山百姓,陛下也得记着,今日这封,是你应下的‘认才’,不是‘徇私’。”
李昭平默然颔首,而后走到贺兰裴文身前,只是低低垂首一拜,“贺兰叔辛苦了。”
这一拜轻,却让满殿文武都静了。
贺兰裴文花白的胡须颤了颤,忙要躬身回礼,却被李昭平伸手扶住。
贺兰裴文望着李昭平眼底的真切,忽然想起当年先皇曾拉着他的手说“昭平还小,劳你多照拂”。
如今这孩子长大了,懂的不是用官职笼络,是用一句实打实的“辛苦”,记着他所有的付出。
李昭平指尖触到贺兰裴文微凉的手背,轻声道:“查贪官的名册,您逐字核对,连一个县丞的贪墨都没漏;这次赈灾的款项,您盯着户部一笔笔过,没让半分银子流入私囊——这些,我都知道,都记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百官,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朝堂上的官,该赏的都能赏,可像贺兰叔这样,捧着心护着江山的,不是靠爵位能换来的。”
贺兰裴文喉结动了动,终是没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只重重应了一声“陛下长大了”,可眼底的湿意却藏不住——他这辈子求的从不是更高的官,是帝王知他辛苦,是江山能安,如今这两样,都在眼前了。
第796章 太师,辛苦了。
李昭平看着他鬓边又添的白发,抬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朝服衣袖,动作自然得像家人相处。
“往后国事虽重,您也得顾着身子,我还等着您看这天下彻底清安呢。”
这话说完,殿内再没人觉得“太师”无官可封——帝王的躬身一拜,一句记挂,一句“辛苦”,早比任何新的爵位,都重得刻进了人心。
朝会过半,贺兰裴文忽然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实的名册,双手奉上:“保定一案后,西北及京师空缺官职千百余,我已会同吏部,考察各地清廉官吏与寒门才俊,将值得信任、有治世之才者列成名册,请陛下过目。”
李昭平接过名册,指尖拂过上面工整的字迹——每一个名字旁,都详细写着此人的籍贯、历任官职、政绩,甚至还有百姓对其的评价。他翻到“庆阳知府”一职下,见贺兰裴文推荐的是曾在当地官吏“周瑾”,微微蹙起眉头。
“周瑾……为何从未听闻过此人?”
贺兰裴文呵呵一笑,解释道:“周瑾这人,固执得很,镇龙四年年末的时候开仓放粮、顶撞了乌世禄,被乌家排挤,罢免了。”
“周瑾在庆阳素有民心,让他补任知府,再合适不过。”
李昭平若有所思地收起名册,点头称赞道:“还是贺兰叔考虑周全。”
他将名册交给内侍,对众人道:“这份名册,朕会后仔细审阅,三日内便会定下补任官员。但朕要警告你们,警告这天下的官吏,新上任者若敢重蹈张文焕覆辙,贪腐害民,定当罪加一等!”
百官齐声应“遵旨”,殿内气氛庄重而振奋。朝会结束后,李昭平留下王绾绾、熙月晴与贺兰裴文,又议了巡查各地贪腐的细节,这才意犹未尽地放他们离开。
三人离去后,李昭平独自走到殿外,秋风卷起地上的枫叶,落在他的龙袍下摆。
不过一月有余的时间,却如隔三秋。
从保定城的血雨腥风,到黎舜年灵前的彻夜守灵,再到如今朝堂上的论功行赏、补阙安邦,每一步都走得沉甸甸的,却也让他更看清了“帝王”二字背后的重量——不再是当年随父出征时的意气风发,是要扛着百姓的期盼,护着忠臣的付出,还要将那些藏在暗处的贪腐、仇恨,一一连根拔起。
他弯腰拾起一片红透的枫叶,指尖抚过叶脉上的纹路,忽然想起中军大帐前,墨宜辞别时决绝的背影。
那时她一身戎装,眼神比月光还亮,没有半句儿女情长,却接下了他最棘手的问题。
如今朝堂的事暂告一段落,倒该好好陪她待上半日,不谈那保定城的流民,不谈那天下局势,不谈那册子里即将上任的官员——不谈这些“天下事”,也该……
正想着,远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墨宜一身劲装走来,背上还别着那张醉柳弓,见他站在殿前发呆,便走上前:“还在想名册的事?”
李昭平回头,将枫叶递到她手里,笑着摇头:“在想,你这样子,比那身凤袍好看的多。”
第797章 岁岁如今朝,与卿常相伴
墨宜接过枫叶,指尖捏着叶片转了转,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怎么?莫不是把朝堂上的帝王心思,又落在太和殿的龙椅上了?”
李昭平略带局促地笑了笑,“今晚要不要一起去城墙上走走,看看安定下来的皇城夜景?”
墨宜撇了撇嘴,“好啊,不过得等我安排完中军的人员调配——你大肆给人家奉上,我可吃了不少苦头。”
“不急。”李昭平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动作自然又亲昵,“我等你。等你忙完,咱们再去吃街角那家你爱吃的馄饨,不用穿官服,就咱们两个。”
殿外的枫叶簌簌落下,落在他们脚边。没有朝堂的肃穆,没有兵权的沉重,只有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在秋日的旭日里,守着一份属于他们的、既江湖又人间的安稳。
秋夜的御花园褪去了白日的仪仗规整,晚风卷着桂花香掠过,倒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清净。
墨宜卸了换了身素色锦袍,长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正坐在观星台旁沉思。
“钦天监说今夜有流星,我带了些你爱吃的松子糕,陪你等一等。”
李昭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也未穿龙袍,只着一身常服,手里捧着个食盒。
墨宜回头,见他将食盒放在石桌上,里面整齐码着糕点,还有一壶温热的蜂蜜水,眼底掠过一丝柔和:“你倒是有闲心,流星不知何时来,不怕明日早朝迟到?”
“比起早朝,陪你更重要。”李昭平笑着递过一块松子糕,“他们敢说,朕就敢答‘陪皇后观星,比批十本奏折更舒心’。”
“何况当年在淮南,你不也陪我在破庙里等过流星雨?那时连块热糕都没有,如今不过补回来罢了。”
这话勾得墨宜想起旧时光,她咬了口糕,甜意漫到心底,轻声道:“那会儿你还说,若能常见流星,便天天给我摘野果子吃。”
“可不是?”李昭平任由墨宜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如今果子换成了糕,破庙换成了御花园,倒比当年更遂心了。”
正说着,天边忽然亮起一道银芒——流星拖着长尾,在墨色天幕上划开温柔的弧光。
墨宜眼睛一亮,下意识闭上眼,双手轻轻交握,连呼吸都放轻了。李昭平也跟着闭眼,唇边却噙着笑,等了片刻悄悄睁眼,目光落在她微抿的唇上。
月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像是揉了把碎银落下,鬓边碎发贴着脸颊,映得那点肌肤愈发莹润,却没有半分女气的柔腻,反倒衬得她眉眼间的英气多了几分温软。
风一吹,额前发丝微动,月光落在她眼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连平日里拉着弓弦的指尖,此刻也因月光镀上了层柔和的光泽,衬得那点磨出的薄茧都不似往日凌厉。
好似临世天仙。
李昭平看着她唇瓣轻动,无声的“北蛮覆灭,墨家冤雪”六个字,清晰地映在眼底。
他早知道她的执念。
当年墨宜投奔于他时,从未说过“求庇护”,可他亲眼见过她在深夜里对着父母的遗物发呆。
这份心思,他一直记着。
第798章 一心同许
流星的尾迹渐渐淡去,墨宜睁开眼,刚要开口,却见李昭平正望着自己,眼神里带着她熟悉的认真。
“你倒好,许愿都走神,看我做什么?”她挑眉问道,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却藏着一丝好奇。
“看你比流星好看。”李昭平抬手,替她拂去鬓边沾的落英,指尖蹭过她的脸颊,“我许的愿:岁岁如今朝,与卿常相伴。”
墨宜一怔,耳尖悄悄发热,却嘴硬道:“你是不是偷听我许愿了?”
“哪用偷听?”李昭平拿起蜂蜜水,递到她手里,指尖裹着杯壁的暖意,“你想的,我哪会不知道?”
“等开春北伐军整顿好,我让户部提前备好粮草,你要亲自去漠北,我便以中军监军的身份陪你去——你在前阵报仇,我在后方帮你稳住军心,就像当年你帮我守淮南那样。”
墨宜看着李昭平眼底毫不掩饰的在意,心里那点关于家仇的沉重,忽然被这秋夜的暖意揉得柔软。她握着杯子,唇边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好。到时候,可别让我分心护你。”
李昭平也笑,望着天边渐渐暗下去的星子,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不止是护你报仇,还要让你往后再无牵挂,无论是做“箭圣”、“皇后”还是只是“墨宜”,都能安心自在。
夜风再次拂过,桂花香与糕点的甜意交织,两人并肩站在观星台边,没有国恨家仇,没有身份束缚,只有两颗紧紧靠在一起的心,在星光下,守着同一份愿望,等着同一场圆满。
“往后岁岁秋夜,我都陪你等流星,吃松子糕,像今日这样,好不好?”
第十七卷 天地倾覆 完
第十八卷 夜血湄公
此刻,千里之外,天下的另一端,却在上演着另一番风雨。
安南城正中的朱红宫墙正浸在暮色里,檐角铜铃被晚风拂得轻响,倒比北魏皇城多了几分湿热的软意。
宁安兰勒马,抬手理了理身上的白衣。她抬头望着宫墙深处,眼底藏着几分急切,没等侍卫通传,便翻身下马,循着记忆里的路径绕向正殿。
南越皇宫内,烛火摇曳,案上摊开的南越舆图被夜风掀起一角。
沈千秋指尖在舆图西侧的魔域边界处游走,眉头微蹙:“近一个月,魔域探子在边境屡次现身,还劫了三批我们的商队,看这架势,不像是单纯威慑,倒像是在探查地形。”
“南越这颗棋子被我拔除,周暮寒似乎耿耿于怀啊。”
凌宸安递过茶杯,神色凝重:“若魔域真要动兵,咱们刚稳住的南越局势又要乱了。况且如今北魏忙着整顿内乱的事,也指望不上……”
“还是能拖则拖吧,视而不见,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话未说完,窗棂忽然传来“叩叩”两声轻响,节奏利落,不似宫中侍卫的通报方式。
沈千秋与凌宸安对视一眼,后者起身,手按在腰间佩剑上,缓缓走向窗边。
刚推开一条缝,便见一道白衣身影倚在窗沿,发束着根桃木簪,皎洁的月光下,衬得愈发清冷。
第799章 往生之手
“把你的剑收起来。”宁安兰抬眼扫过凌宸安按剑的手,淡淡道:“我若真要想杀你,现在你就已经躺在地上了。”
凌宸安干笑两声,目光慌忙投向身后的沈千秋。
“宁姑娘?”沈千秋愣了愣,随即示意凌宸安推开窗户,“你怎么来了?还绕开了守卫……”
“通报太费时间。”宁安兰翻身跃入殿内,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我来不是说魔域的事,是为往生堂——湄公河沿岸接连出事,渔民被劫,商船失踪,现场都留了往生堂的黑莲印记,这股势力在南越销声匿迹这么久,如今突然再度冒头,恐怕不简单。”
沈千秋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舆图的最南端河畔,若有所思道:“黑莲印记?你的调查已经到这一步了吗?”
宁安兰也不客套,直奔主题,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递了过去:我查到往生堂早年在南越有处隐秘遗址,打算从那入手,可湄公河沿岸水网复杂,我不熟路径,需要你派个懂地形的人协助。
沈千秋见她风尘仆仆,眼底带着疲惫,显然昼夜赶路而来,当即起身,指了指案前的椅子,“坐,刚让人煮了凉茶,旅途劳顿,急不得这一时。”
待宁安兰接过茶盏,沈千秋转身走到舆图前,眉头微蹙着沉吟——既要懂往生堂旧秘,又要熟南越地形,还得是能让宁安兰信得过的高手……
这样的人可不好找。
朝中众臣大多不问江湖之事,他的手边恐怕没有合适的人选——
不,他还真有恰到好处的一人。
他指尖在舆图上顿了顿,眼底渐渐有了定数。
“老熟人,曜日剑圣裴文仲,出身于五大派之一的烬墟,当年与往生堂素有牵扯,知道不少秘辛。”
“况且裴叔在南越水乡待过三年,湄公河的水网地形比本地人还熟,去年还帮着清剿过河道匪患,论查探寻踪,没人比他更合适。”
宁安兰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裴文仲?若是有他相助,确实省了不少事。”
“他如今就在京郊大营待命,我让人传个信,半个时辰内他就能到宫门外与你汇合。”沈千秋说着便要唤侍从,却被宁安兰抬手拦住。
“不必麻烦,我直接过去找他便是。”宁安兰将茶一饮而尽,起身理了理衣襟,“往生堂那边宜早不宜迟,多耽搁一日,怕是又要多生事端。”
沈千秋点头应下,从案上取过一枚刻着“南越兵符”的玉佩递过去:“拿着这个,大营侍卫不会拦你。若遇紧急情况,凭此玉佩也好调兵支援。”
宁安兰感激地点了点头,接过玉佩攥在掌心,翻窗跃出,白衣化作一点寒星没入夜幕之中。
凌宸安走到窗边望着她的背影,低声问道:“往生堂突然复起,又恰逢魔域异动,会不会……”
“不管有没有关联,先让裴叔跟着她查清楚。”
沈千秋目光重回舆图,指尖在魔域与湄公河两处标记间划了条线,“这南越的风雨,怕是要比咱们想的来得更早。”
第800章 黑莲湾
湄公河下游的风裹着湿热水汽,吹得蕉叶舟的竹帘微微晃动。
宁安兰扶着船舷,目光落在前方愈发浓密的红树林上——枝叶交错如墨,将河面映得一片青黑,偶有腐叶从半空坠下,落水时溅起细碎的浊浪。
裴文仲握着竹篙的手稳如磐石,篙尖每一次刺入河底,都能精准避开暗藏的泥沼。
他瞥了眼宁安兰紧蹙的眉峰,刚要开口,却被对方先一步问住:“这么说,你是知道些什么了?为何不一早在摘星宫大会上说出来?”
裴文仲幽幽叹了口气,手腕一转,竹篙在水中划出一道弧线,将船身稳在水流中央。“当年那件事……南越的江湖人都不愿提起,沈千秋作为新皇,也不好揭大家的伤疤。”
宁安兰立刻转过身,脊背挺得笔直,原本略带倦意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语气里没有半分玩笑:“但是,你知道这有多重要。往生堂突然复现,还与魔域勾连,晚一日查清,就多一分风险。”
“南越没有资格因为自己实力的折损,而瞒着整个天下。”
裴文仲迎着她认真的目光,无奈地点了点头,划水的动作慢了些。
“当年的事情,我们称之为‘五大派之殇’。”
“文定十四年,一个自称‘往生堂’的门派在强者林立的南越江湖中一朝崛起,其势力迅速席卷了整个南越——”
咚——!
竹篙戳中河底暗石,发出一声闷响,裴文仲顿了顿,继续道:“然而当有人想要查清这个门派的来头时,却什么也没有查到。就像偌大一个往生堂,是凭空出现的一般。”
他抬眼望向远处若隐若现的黑莲湾口,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有惋惜,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重。
“起初,没有人在意往生堂。毕竟一个异军突起的小门派,或许只是时运所至,没什么好惊讶的。”
“后来,大量失踪的人口,和往生堂的扩张速度,完全超乎了我们的想象。”
裴文仲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河面上的死寂,“南越江湖才开始注意到这件事情,可那时已经晚了。南越五大门派联手讨伐往生堂,却溃不成军。”
“没有人宣布这场恶战的胜负,但浣水阁和白云山自此从南越江湖中被抹去了。”他的喉结动了动,握着竹篙的手紧了紧,“剩余的青萍泽、烬墟、百花谷三派也选择闭门不出,不问世事。
那之后,不知为何,盛极一时的往生堂反倒门客渐稀,南越人也就逐渐淡忘了曾经的腥风血雨。”
船行至一处狭窄水道,红树林的阴影将二人完全笼罩。裴文仲忽然停了船,竹篙斜撑在河底,目光沉沉地看向宁安兰:“如今看来,往生堂或许并没有消失,而是与周暮寒联手,摇身一变,化作了魔域‘往生殿’。
蕉叶舟在狭窄的水道里行了近半个时辰,两岸红树林密不透风,连鸟鸣虫嘶都听不到半点。
第801章 瘴雾禁地
宁安兰扶着船舷,目光扫过寂静的河面,终于忍不住开口:“走了这么久,这黑莲湾为何一个渔民都没看到呢?湄公河沿岸不是靠水吃水吗?”
裴文仲握着竹篙的手顿了顿,目光掠过岸边丛生的杂草:“来之前我问过附近村落的人,都说黑莲湾邪性,近半年来渔民要么失踪,要么绕着走,久而久之就成了无人敢踏足的禁地。”
他话音刚落,宁安兰忽然指向斜前方的水面:“那是什么?”
裴文仲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一片腐叶丛中,隐约浮着个深色物体,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他立刻撑篙将船划近,待看清那物体的模样,二人脸色同时一沉——竟是一具发胀的男尸,衣衫破烂,胸口有个狰狞的血洞,腰间还系着渔民常用的鱼篓,里面的鱼虾早已腐烂发臭。
裴文仲的声音沉得像铅,“这尸体怕是刚被水流冲过来不久。”
宁安兰蹲下身,仔细打量着尸身的伤口:“伤口边缘很整齐,不像是野兽撕咬,倒像是被利器所伤。而且他面色发青,嘴唇发紫,不只是失血而死那么简单。”
她的指尖刚要碰到尸体,裴文仲突然拉住她:“小心,尸体上可能有毒。”话音未落,一股刺鼻的甜香味扑面而来,“不好,是迷魂草的粉末!”
话音刚落,竹篙顶端,淡紫色粉末飘扬而下。
红树林深处几乎是瞬间升起薄瘴,淡紫色的雾霭像活物般往船身涌来。宁安兰只觉头晕目眩,踉跄着扶住船舷,才勉强稳住身形:“这瘴气有问题!”
“是往生堂的‘腐心瘴’,混了迷魂草和腐叶,吸入多了会神志不清。”
裴文仲迅速从怀中摸出个巴掌大的瓷瓶——瓶身布满细小裂纹,釉色剥落大半,一看便是有些年头的旧物。
他拧开瓶塞,倒出两枚灰褐色药丸,“含在舌下,能逼退毒气。”
“当年五大派讨伐往生堂时,多少同门折在这瘴气下。”
裴文仲自己含上药后,拔剑挥出一道劲风,虽劈开眼前的瘴气,可缺口转瞬又被浓雾合拢,“瘴气太浓,硬冲耗不起真气,得找源头才行。”
宁安兰含着药丸缓过劲,借着微光瞥见红树林枝桠间挂着几个黑布囊,雾气正从囊缝里渗出来:“在那边!布囊是药引!”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哗啦”一声水响突然炸起,几道黑影在水下快速游动,直奔船底而来。
裴文仲刚要警示,船身已剧烈晃动,一根削尖的硬木暗桩扎穿船底,河水汩汩涌进舱内。
“有人在引我们往死路走!先上岸!”
宁安兰立刻飞身踏上岸边老榕树,,回头时正见裴文仲踩着倾覆的船身跃起,剑鞘点水借力,稳稳落在她身旁。
蕉叶舟“噗通”一声沉入水中,只留下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
红树林的瘴气愈发浓重,连头顶的阳光都被滤成了淡紫色,岸边的榕树群在雾中只剩模糊的轮廓。
第802章 强势破敌
远处的瘴气里突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碰撞的轻响,似乎有人正借着雾气的掩护缓缓逼近。
不多时,淡紫色的瘴气里,五道黑影终于显出身形——皆是黑衣蒙面,只露双眼,手里握着磨得发亮的短刀,刀身还沾着未干的水渍,显然刚从水下潜来。
裴文仲立刻拔剑出鞘,剑尖直指黑影来处,声音冷得像冰:“藏了这么久,终于肯出来了。看来这些年,你们把当年的手段练得更熟了。”
为首的黑影看清裴文仲手中那柄泛着火芒的长剑时,脚步猛地顿住,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旁边的黑衣人心头一紧,刚要往前冲,却被为首者死死拽住。
“曜……曜日剑圣?”
为首的黑影声音发颤,蒙布下的双眼满是惊恐,握着刀的手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你不是早就归隐了吗?怎么会来黑莲湾?”
裴文仲剑眉一挑,剑身微微倾斜,晨光透过瘴气照在剑刃上,折射出一道刺目的光:“往生堂躲得倒是干净,怎么?如今敢出来作祟,倒怕见旧人了?”
他往前踏出一步,磅礴的剑意随脚步散出,竟将身前的瘴气逼退半尺,“我劝你们趁早把瘴气的源头撤了,再说说魔域给了你们什么好处,或许还能留你们一条活路。”
那几个黑衣人瞬间乱了阵脚,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先动手。有个年纪轻些的黑影攥紧刀,低声对为首者道:“大哥,他就一个人,还有个女的看着面生,未必是我们对手……”
“闭嘴!”为首者厉声喝止,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惧意,“当年浣水阁阁主何等厉害,还不是被裴剑圣一剑挑了兵器?你想送死别拉上我们!”
宁安兰见状,悄悄往旁侧挪了两步,指尖从剑柄上送来——虽然她的名号在南越不好用,但也看出这些黑衣人是“欺软怕硬”,裴文仲的威慑力足够,正好能从他们嘴里套话。
可就在这时,红树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阴冷的哨声。为首的黑影浑身一震,眼神瞬间变得狠戾,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犹豫:“堂主有令,见裴文仲……格杀勿论!”
他猛地挥刀指向宁安兰,“先杀那个女的,断他帮手!”
两名黑衣人立刻反应过来,拖着刀扑向宁安兰——他们虽怕裴文仲,却料定这个陌生女子实力不济,想先捏碎“软柿子”再合力对付硬茬。
宁安兰早有准备,手腕一扬,剑气破空,两道身影“噗通”齐声摔在泥地里。
另一侧的黑衣人见状,刀势更急,直逼宁安兰面门。
裴文仲眼神一冷,本想支援,却被剩下的两名黑衣人死死缠住——他们明知不是对手,却像疯了一样拼命挥刀,显然是被人下了死命令。
“碍事!”裴文仲低喝一声,,剑影如流星划过,剑刃带起的热风燎得黑衣人胸口一片焦黑,随即剑柄重重砸在他胸口。
那黑衣人闷哼一声,口吐鲜血倒在地上。剩下二人吓得脸色惨白,转身就要往瘴气里逃,却被裴文仲剑气化作的火隼缠住手腕,用力一拽,整个人硬生生被拖到跟前,剑尖直指咽喉。
第803章 叛门之徒
与此同时,宁安兰反手扣住另一人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听到“咔嚓”一声骨裂响。那黑衣人痛呼着松手,短刀落地,被宁安兰一脚踢进河里。
短短片刻,五名黑衣人倒的倒、擒的擒,再不敢造次。
“说!谁是你们堂主?往生堂和魔域往生殿到底是什么关系?”
裴文仲的剑往前递了半寸,剑尖的火光映得对方蒙布上一片橙红。
那黑衣人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不肯开口。
这时,被宁安兰制住的年轻黑衣人突然尖叫起来:“别问了!堂主说了,谁敢泄密,家人就会被扔进祭魂窟喂‘莲火’!”
裴文仲眼神一沉,刚要再逼问,远处的瘴气突然剧烈翻滚起来,紧接着传来一阵沉闷的鼓声。
被擒的几人脸色骤变,为首者突然狂笑起来:“晚了!瘴气已经扩散到湾口了,你们走不了了!往生殿的人很快就到,到时候你们都得死!”
宁安兰心头一紧,望向湾口的方向——淡紫色的瘴气果然比刚才浓了数倍,连空气都好似变得粘稠起来。
裴文仲握紧长剑,剑上的火光随他呼吸明暗起伏,瞥了眼地上的黑衣人,对宁安兰道:“先解决他们,再找瘴气源头。这些人知道的有限,留着也是累赘。”
话音刚落,那为首的黑衣人突然猛地撞向裴文仲的剑尖,鲜血瞬间染红剑刃,遇剑上余温竟泛起一丝白烟。
其余几人也像是受了蛊惑,要么往树上撞,要么拼命挣扎着想咬舌自尽。宁安兰眼疾手快,一记手刀劈晕了身边的年轻人,才勉强留住一个活口。
“看来往生堂的控制比当年更狠。”裴文仲抽回剑,剑上的星火缓缓褪去,眉头拧成疙瘩,“先把这小子绑起来,找地方藏好。等我用烧了那些布囊,破了瘴气,再慢慢问。”
宁安兰应了一声,刚要动手,却听到身后的红树林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女子清脆的喝声:“前面可是宁姑娘和裴剑圣?青萍泽杨红鸳,奉李昭平之命前来支援!”
话音未落,红树林的枝叶已被拨开,一道绯红身影带着三人一跃而出——正是杨红鸳,她手中青萍剑寒光湛然,身后的蕉叶舟还泊在不远处的浅滩,显然是循着动静赶来。
身后的二人走上前,女子恭敬地行了个礼:“青鸾卫指挥使,苏枕月。”
男子随意地拱了拱手,“虎面军,叶怀青。”
“裴剑圣?”
杨红鸳看清持剑而立的裴文仲,先是一愣,随即快步上前拱手,“青萍泽杨红鸳,奉李昭平之命支援宁姑娘。没想到竟能在此见到曜日剑圣,有您在,破这黑莲湾瘴气便多了几分把握。”
裴文仲的脸色却是古怪了几分,“你就是那个青萍泽的……叛徒?”
杨红鸳握着青萍剑的手猛地一紧,脸上带上了几分局促。
“裴剑圣误会了……当年青萍泽闭门后,我是因看不惯‘不问世事、任由天下遭难’的规矩才离开的,虽因此与同门不合,但绝非叛门。”
她顿了顿,抬眼时眼底多了些恳切,却没敢再多辩解——毕竟裴文仲是前辈,又是五大派时期的传奇人物,争执只会徒增不快。
第804章 客从远道来
裴文仲笑了笑,目光在杨红鸳坦诚的脸上扫过,语气里多了几分缓和:“也是有趣之人。”
杨红鸳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与被擒的黑衣人,又瞥了眼湾内浓得化不开的瘴气,立刻明白了局势:“腐心瘴需借风散,布囊烧了便好。”
她转而看向被绑在树干上的年轻人,“这活口可有吐露实情?
宁安兰早将那年轻黑衣人绑在树干上,此刻叶怀青会意地上前拍醒他,剑锋抵住其咽喉:“祭魂窟是什么?往生堂和魔域是什么关系?”
黑衣人刚要挣扎,便瞥见裴文仲手中大日剑上未散的焦痕,吓得缩了缩脖子,结结巴巴道:“在……在黑莲湾最里面的莲心殿废墟下……用……用渔民的生魂喂‘莲火’,说是能引邪莲的力量过来……”
宁安兰上前一步,追问道:“邪莲的力量?是不是往生殿的力量?往生堂和魔域往生殿到底是什么勾当?”
“别问了!别问了!”年轻人猛地摇头,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再不敢回答半个字:“我堂主说了,谁敢泄密,妻儿老小都要被扔进祭魂窟喂莲火!我娘还在他们手里……”
他说着突然往树干上撞去,竟想自尽。
裴文仲眼疾手快,剑鞘一扬,精准砸在他后颈,年轻人闷哼一声晕了过去。
“往生堂用家人做要挟,硬逼问只会让他求死。”
裴文仲收回剑鞘,目光沉了沉,“先留着他,等端了莲心殿,或许能找到他家人的下落,到时候不愁他不说。”
杨红鸳点头认同,提剑指向瘴气深处:“布囊我去挑落,裴剑圣您用剑火引燃,苏姐姐守着这俘虏,以防他口中‘往生殿要来的人’回来灭口。”
二人通力合作,火隼虚影飞掠之间,红树林片刻间便飘起黑烟,瘴气浓度明显降低。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缕瘴气被风吹散,阳光终于穿透红树林,照在黑莲湾的水面上。
裴文仲收剑入鞘,剑刃上仍泛着淡红余温:“瘴气已破,该去莲心殿看看了。”
苏枕月将晕过去的黑衣人扛到浅滩藏好,用树枝做了隐蔽标记。
余下四人循着废墟的方向前行,杨红鸳持剑走在最后,青萍剑时不时拨开路边的杂草,剑穗扫过地面的断枝,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往生堂拿家人要挟属下,可见莲心殿必然有他们的根基,说不定祭魂窟就在那,连人质都一起看管着。”
裴文仲的大日剑虽未出鞘,却已握住剑柄,目光扫过前方隐约可见的石殿废墟,声音冷冽:“你当年还小,尚未经历过那场大战,即使往生堂销声匿迹许久,其实力绝不可小觑。”
“不过我也想会会他们的堂主,问问当年五大派之殇的旧账,顺便把这些被要挟的家人救出来。青萍剑配大日火,未必破不了他们的鬼蜮伎俩。”
话音刚落,前方的废墟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石门转动声,紧接着,一道阴冷的笑声从殿内传出,混着隐约的呢喃声,在空旷的废墟间回荡:“裴剑圣远道而来,何不入殿一坐?莲火已备好,正等着贵客呢——还有青萍泽的小丫头,你们师父当年没教过‘好奇心会害死猫’吗?”
第805章 莲心殿
杨红鸳听到这话,青萍剑猛地出鞘半寸:“我师父当年就是折在你们往生堂的阴招下,今日正好替她报仇!”话音未落,她已提剑往前冲,踏浪诀运起时足尖点过碎石,身形快得只剩一道绯红残影。
“杨姑娘稍等!”裴文仲急忙喝止,可杨红鸳已冲到殿门处。那道阴冷的笑声突然拔高,殿内呢喃声戛然而止,紧接着“轰隆”一声闷响,两扇残破的石门竟如活物般自动合拢,厚重的石面“咔嗒”扣死,将杨红鸳独自关在了殿内。
“不好!”裴文仲纵身跃起,大日剑红光暴涨,直劈向石门缝隙——剑势带起层层火浪,撞在石门上,却只留下几道焦痕。
殿内突然传来杨红鸳的怒喝,伴着金铁交击的脆响:“红莲剑法?你是魔域的人!”
叶怀青抱住石门顶端的断梁,用力拽动:“宁姑娘,找机关枢纽!这种石门必然有牵引的锁链!”
宁安兰目光扫过殿墙,很快瞥见右侧墙根处的石槽里,缠着粗如手臂的铁链,链头一直连到殿内。
“在那!”她挥剑斩下,云霞剑气如流虹俯冲而下,“嗤”的一声斩断铁链。石门失去牵引,在轰鸣声缓缓向外打开。
三人立刻冲进去,刚入殿,一股灼热的腥气便扑面而来——殿中央的石祭坛上,燃着幽黑的火焰,正是传闻中以生魂滋养的“莲火”。
火焰跳动间,映出满地黑衣死士的尸体,杨红鸳正持剑与一名佝偻着背的红衣人对峙,青萍剑上的血迹顺着剑刃滴落,在地面晕开小团暗红。
如果苏南栀或江心月在此,定然能够一眼认出,这个红衣老者,便是北蛮大祭上往生殿的那人。
那人见三人闯进来,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略带惊愕地挑了挑眉头,嘴角扯出一抹诡异的笑:“倒是没想到,能一下子见着三位鼎鼎有名的大人物。”
他枯瘦的手指摩挲着袖摆,声音慢悠悠的,“本人往生殿殿主,孟养。
宁安兰皱起眉头,“北蛮大祭,魔域第七殿,南越黑莲湾,怎么都有你们的影子,左右逢源,真是好算盘啊。”
孟养也不恼,本就佝偻的脊背又往下弯了弯,像株被霜打蔫的枯树,语气却带着几分自得:“姑娘过奖了。”
“但‘左右逢源’这四个字,老朽当不起。”
“往生堂,往生殿,本就是一个东西。”
他说着,喉间发出低沉的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当年往生堂未能得胜,换个名字藏起来,谋求东山再起罢了,哪里来的‘左右’可言?”
孟养向前挪了半步,驼背的身影在莲火映照下愈发佝偻,语气里淬着恶意的嘲讽:“不过往生堂败了,只需喂足生魂,便能重新站起来;可五大派呢?根基损了,人没了,再想复原,难啊……哼哼。”
杨红鸳听得双目赤红:“牙尖嘴利!不管你们是往生堂还是往生殿,害了我师父的账,今日必须清算!”
第806章 青萍三剑
青萍剑意暴涌,杨红鸳身形如箭般扑向孟养,“往生殿殿主又如何?我照杀不误!
剑光如织,在半空形成一张凌厉的乱网。
“青萍三剑,第一剑,观澜!”
孟养抚着胡须,阴笑两声,佝偻的身形竟比看上去灵活数倍,脚尖轻点地面便侧身避开:“小丫头脾气挺爆,可惜还差点火候。”
剑网落空的瞬间,杨红鸳手腕急旋,青萍剑借着惯性划出一道碧色弧线,隔空点向孟养胸口——正是青萍三剑第二式“听涛”,剑势裹挟着水汽,震得孟养连退几步。
孟养也不慌不忙,枯手往袖中一探,摸出一颗缠着黑布的莲子,手腕轻抖,莲子如流星般撞向剑刃。“当”的一声脆响,青萍剑竟被震得微微发麻。
孟养掂了掂莲子,眼角的笑意愈发阴鸷,“青萍泽的剑法是不错,可惜传到你手里,只剩皮毛了。
“休得放肆!”裴文仲见状纵身跃起,大日剑红光暴涨,剑势化作火日虚影,直扑孟养面门,“丹景凌空,金乌掠野!”
赤红火光映得殿内一片通明,连幽黑的莲火都被压得矮了几分。
孟养脸色微变,急忙弹出莲子抵挡。大日虚影撞在念珠上,黑烟瞬间腾起,莲子上的黑布被引燃,露出里面泛着绿光的阴石。
“曜日剑圣的大日剑,果然名不虚传。”他怪叫一声,借着反震之力往后飘出数尺,脊背却弯得更厉害了,“但仅凭你们,还拦不住往生殿复起!”
说话间,孟养突然抬手拍向祭坛,祭坛上幽黑的魂火猛地腾起三尺,在半空扭曲盘旋,竟渐渐凝聚成一朵巴掌大的黑色莲花。
花瓣边缘泛着诡异的绿光,莲心处隐约有无数细小的虚影在挣扎,似乎是被献祭的生魂残念。
黑莲缓缓升起,如被无形之手托举,最终稳稳悬浮在孟养枯瘦的掌心。
“这黑莲,可是老朽攒了半年的宝贝。”孟养摩挲着黑莲,驼背的身形竟因这股力量微微挺直了些,“虽不如献给魔域那红莲,但也够让你们尝尝,被万魂噬心的滋味!”
话音未落,他猛地挥掌,黑色火莲瞬间分裂成数十道幽绿黑芒,如箭雨般射向四人。
裴文仲大喝一声,大日剑横劈而出:“虞渊返照!”
剑身泛起橘红微光,一道环形火圈笼罩在众人身前,黑莲撞在火罩上,“滋滋”作响,化作烟雾消散。
孟养却不慌不忙,掌心黑莲再次凝聚,他抬手一推,黑莲化作一道绿芒缠上剑影。
赤绿二色相撞,火星四溅,裴文仲只觉一股阴寒之力顺着剑身蔓延,手腕竟微微发麻。
“曜日剑是阳火,偏生克不了这阴魂!”
孟养狂笑,手中黑莲骤然撑大了数圈,化作丈许大的莲影,向着宁安兰与杨红鸳头上直压而来。
杨红鸳挥剑格挡,青萍剑与黑芒相撞,碧色剑光竟被染上一丝幽绿。
“这莲丝有毒,会缠上兵器!”她急忙运功逼退火毒,弃剑后退。
宁安兰见状,一剑飞掷而出,云霞剑泛起淡紫光华,直刺孟养持莲的手腕:“他的力量全靠黑莲!毁了它!”
第807章 耀阳之威
孟养急忙侧身,手腕却仍被剑光扫中,鲜血飞溅,掌心火莲剧烈晃动,险些溃散。
“小丫头倒是机灵!”他恼羞成怒,猛地将黑莲往地上一按,黑莲入土的瞬间,地面突然裂开数道缝隙,无数幽绿魂丝窜出,如藤蔓般缠向四人脚踝。
裴文仲长剑绕身疾舞,细碎火色剑气散落,如流火点燃地面,火丝遇阳火瞬间蜷缩。
“我们缠住他,黑莲交给你!”
裴文仲立刻领悟,趁着三人缠住孟养,大日剑斜挑,赤色火焰化作一道炽盛光柱,直刺孟养掌心的火莲。
孟养脸色骤变,急忙催动火莲抵挡,可光柱刚触到火莲,便听到无数凄厉刺耳的哭喊声,火莲上的幽绿火焰竟开始消退。
“不可能!阴魂怎么会怕阳火!”
孟养目眦欲裂,拼命往火莲灌注内力,脊背却因运力过猛,发出“咔嚓”不断的骨骼断裂声。
杨红鸳抓住机会,青萍剑泛起碧色寒光:“青萍三剑,第三剑,破浪!”剑光如怒涛拍岸,直刺孟养后心。
孟养避无可避,只能弃了火莲,狼狈地往前扑去。
火莲失去支撑,瞬间化作黑烟消散。叶怀青趁机上前,听篁剑剑柄狠狠撞在孟养后背。
孟养闷哼一声,口吐黑血,踉跄着撞在祭坛上。
他看着四人围上来,佝偻的身躯剧烈颤抖,却突然狂笑起来:“没用的!莲火虽灭,往生殿的布局早已铺开!魔域大军已经过了西境,南越……迟早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说罢,他猛地张嘴,吐出一口黑血,血落在地上,竟化作一朵转瞬即逝的黑莲。孟养的身体软软倒下,彻底没了气息。
裴文仲收剑入鞘,剑上红光缓缓褪去:“真是个疯子。”
杨红鸳摇了摇头,“他说的未必是假话。叶兄弟,让苏枕月立刻带附近渔民撤离,我往安南方向去报信。”
叶怀青应声点头,立刻转身去找祭魂窟的人质。
杨红鸳看着孟养的尸体,青萍剑拄在地上,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裴文仲走到祭坛旁,看着裂开的石板下残留的生魂虚影,眉头紧锁:
“如果他所言非虚的话,魔域大军压境,沈千秋那边怕是已经开战了。”
“西境一破,安南便是下一个黑莲湾。”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目光扫过甬道尽头隐约传来的人质哭喊声,“黑莲湾的渔民不能再遭罪,南越的百姓更不能。”
说罢,她抬手将紫霞剑重新收回鞘中,动作干脆利落,显然已做好了应对硬仗的准备。
“先救完人再说。南越的忙,我们不能不帮。”
殿外的阳光透过断壁照进来,映着满地狼藉,四人都明白,黑莲湾的恶战只是开始,真正的风暴,已在南越西境拉开序幕。
孟养的尸体尚有余温,裴文仲俯身翻查他的衣襟,指尖触到一片粗糙的兽皮,上面用画着繁复暗红色的纹路。
中心是一朵九瓣黑莲,花瓣边缘却泛着血色,莲心处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第808章 勘破轮回之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遥群英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9章 守正浪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遥群英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0章 世道黑,总有人愿意举着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遥群英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1章 江湖乱,总有人愿意提着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遥群英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2章 血浸昆仑
西境的风裹着沙与血,刮过石门关残破的城墙时,带着令人牙酸的“呜呜”声,像是无数亡魂在哭诉。
城垛后,沈伯涛单膝跪地,断刀拄地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甲胄上布满灼烧的痕迹,左臂缠着的布条早被血浸透,暗红的血珠顺着指尖滴在城砖上,蜿蜒而下。
沈伯涛握刀的手在颤抖,眼睛却仍旧死死盯着关外。
魔域的黑色旗帜如浓云压境,遮天蔽日的死士周身裹着幽红火焰,每一步落下,都踩在南越士兵尚未冰冷的尸体上,骨骼碎裂的“咔嚓”声,顺着风声传到城头。
这是沈伯涛随镇西侯沈妄驻守西境的第三年。
作为沈千秋的四弟,他早年因沈南珂的忌惮被贬为庶人,在乡野间靠打猎维生,直到沈千秋重登皇位,才被一纸诏书召回京城。
因展露的军事才能,他被委以镇西军副将之职,名义上听令于叔父沈妄,实则是陛下安插在西境的眼,守着这道通往南越腹地的门户。
可眼下,他亲手训练的三千精锐,只剩不到百人。
“大人快撤!城守不住了!”一名亲兵拖着断腿爬过来,鲜血顺着裤管直往下淌。
可他话音未落,一道幽红火刃便贯穿了他的胸膛。
火刃拔出时,带出的不仅是血,还有一缕缕泛着腥气的白烟。
死士的面容被火焰笼罩着,看不清容貌,只见得额头皮肉中一道深得骇人的红莲刻痕。
那死士的脸藏在火焰后,只能看见额头皮肉外翻的红莲刻痕,像块狰狞的烙印。
他抬手拔出染血的骨刃,亲兵的身体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贴着骨骼收缩,最后成了一具轻飘飘的干尸。
一缕缕暗红雾气从干尸中飘出,钻进死士周身的火焰里,让那幽红愈发炽盛,连空气都被烤得发烫。
沈伯涛亲眼目睹了这惨绝人寰的整个过程,目眦欲裂,右手猛地握住身后一人高的陌刀,双臂青筋暴起,狠狠迎头劈向冲来的死士。
“鬼东西!给我去死——!”
刀刃劈在火焰上的瞬间,竟发出“滋啦”的熔解声,银白色的刀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软、卷曲,最后只剩半截烧黑的刀柄。
“这群怪物……根本杀不死!”他嘶吼着扔掉刀柄,后退时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残破的城垛上。
他身后的残兵个个带伤,眼眸中满是恐惧与绝望,却无一人弃城而逃。
他们都清楚,石门关是西境第一道防线,此关一破,身后的三座城池便如纸糊,关内数万百姓,只会沦为魔域血祭的祭品。
可抵抗终究是徒劳,这些死士刀枪难入,杀不死的躯体与不断旺盛的火焰,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碎士兵们的希望。
沈伯涛身后的残兵早已没了最初的悍勇,有人攥着断剑的手在发抖,有人盯着同伴干瘪的尸体直咽口水,嘴唇泛白。
一名十七八岁的新兵壮着胆子举起长矛,矛头还在颤。可他刚要刺向靠近的死士,身前的队长突然被莲火裹住,连惨叫都还没来得及发出,便成了一具蜷缩的干尸。
第813章 赤莲出,魔旗竖,换西天
新兵手里的矛“哐当”掉在地上,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声音发颤:“打……打不过的,我们会死的……会死的……”
这话像根引线,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压抑许久的恐惧。
又一名死士冲上城头防线时,不知是谁先喊了句“跑啊!”,残兵们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勇气,顺着城墙的缺口四散奔逃,有些连头盔掉了都顾不上捡,凌乱的呼声中,混着压抑的哭腔。
沈伯涛望着众士卒溃散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喊住他们,却最终只是闭上眼——他知道,留下来不过是多几具供死士吸收的尸体,逃,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可还未待他有机会感叹眼前情景,一道气浪裹挟着血雾冲破城楼上堆积的尸体,直扑他而来。
沈伯涛躲闪不及,被狠狠掀下城楼,重重摔在城下的尸堆里——肋骨断裂的钻心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他死死捂住嘴,连闷哼都不敢发出,只能借着尸体的掩护,偷偷往上看。
透过尸体的缝隙,他瞥见城楼上,一道身影缓缓站起。
那人穿着玄黑镶金边的长袍,衣摆垂到脚踝,竟没有沾半点血污。
他周身没有莲火,手里却握着一柄通体泛红的血剑,剑身上滴落的血珠落在城砖上,蜿蜒着汇成细小的幽红纹路,诡异又妖异。
死士们自发地向他两侧退开,姿态带着明显的敬畏。
沈伯涛从未见过这号人物,却从他周身冷冽的气场里,感受到了远超死士的压迫感——那是一种久居上位的漠然,仿佛脚下的尸体与鲜血,不过是尘埃。
此人绝非普通将领,或许是魔域派来统领大军的——
有资格用血剑……年纪将近而立……沈伯涛的心脏猛地一缩。
魔域少域主,周怀信!
周怀信此人隐匿于魔域内部,这些年从未涉足边境战事,只在暗处收拢势力、建立威信。
如今竟亲自现身,周暮寒肯让这位继承人领兵出征,定然是认为他早已羽翼丰满,足以挑起魔域大旗。
而周暮寒后继有人,恐怕是打算大干一场,此次攻打石门关,恐怕只是魔域全面入侵南越的开始!
他来不及多加思索,便眼睁睁看着周怀信抬手,血剑破空,“嗤”的一声斩断了石门关的玄色军旗。
军旗飘落的瞬间,一面幽红色的“魔”字旗在血与火中缓缓升起,彻底遮住了西境最后的光。
三日后,安南码头。
蕉叶舟刚靠岸,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咙发紧。
裴文仲、宁安兰与杨红鸳踏上渡口青石板时,一队马车正从面前碌碌而过——十几辆板车连成一串,每辆车上都堆叠着盖着白布的尸体,白布被血浸透,沉甸甸地往下坠,暗红的汁液顺着车板缝隙滴落在地上,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血痕,蜿蜒着通向城外的乱葬岗,触目惊心。
注:石门关,古代西南军事重镇“青岩古镇”外的军事制高点,即石门山,位于今贵阳市南郊,这里基于南越的国情改编为防守西北的军事关隘。
第814章 万人之上
“这是……石门关撤下来的?”
杨红鸳拦住一名面色惨白的小卒,那小卒的甲胄上还沾着干涸的血,眼神空洞得像丢了魂。
可小卒看见她剑柄上的青萍泽莲花纹的瞬间,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了某种狂热的光芒,“噗通”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抓住她的衣摆,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哑,像是怕晚一秒就没人听见:“姑娘!是昆仑关送回来的尸体!石门关三日前就破了,三座城池也丢了,现在就剩镇西侯带着残部守昆仑关!”
他的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往下淌:“那些莲火死士太邪门了!我们的刀砍上去连印子都没有,兄弟们死的死、伤的伤,连尸体都被他们拖去炼火……”
“求您了,青萍泽的侠士们,救救南越吧!再没人去,昆仑关撑不住了,我们的爹娘妻儿,全要被魔域拿去当祭品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斥候浑身浴血,马匹口吐白沫,刚冲到码头便栽倒在地。
斥候挣扎着爬起来,怀里紧紧抱着一卷染血的军报,军报的边角被血浸透,早已看不清字迹。他朝着皇宫方向,用尽全力嘶哑大喊:“急报——昆仑关告急!魔域大军压境,镇西侯请求陛下速派援军!再晚……再晚昆仑关就守不住了——!”
话还没说完,那斥候眼皮一翻,便仰头倒在了地上。
宁安兰快步上前扶起斥候,指尖触到军报上那尚有余温的血渍,心中一沉。
军报上潦草的字迹满是绝望,“死士日增”“粮草将尽”“将士伤亡逾八成”等字眼,触目惊心。
裴文仲腰间的大日剑突然剧烈颤动起来,连剑鞘都跟着发抖——这柄伴他十余年的好剑,从未如此躁动过,此刻竟像是也感受到了西境的危急,发出无声的急鸣。
“必须立刻面见陛下,再调不出援军,西境就全完了。”
……
镇北大将军府的偏院,几株石榴树的叶子落得只剩稀疏几片,枝桠上还挂着未摘的干瘪果实,被风一吹发出“咯吱”的轻响。
穿过回廊时,能瞥见廊下挂着的镇北军将军铠,甲片上狰狞的刀痕箭伤清晰可见,那是殷峥阳早年北伐时留下的战功。
那是殷峥阳早年带兵时的旧物,如今北魏与南越再无战事,只能挂在廊下,成了无人问津的摆设。
可若走近细看,那副铠甲上面竟没有一丝灰尘,甲片被擦得发亮,连缝隙里的旧血都被清理干净,像是被人精心擦拭过,为什么未知的可能准备着。
殷峥阳就是这样的人。哪怕曾因勾结沈南轲被贬,哪怕如今只掌着部分兵权,他也从未忘了自己是镇北大将军。他要的从来不是安安稳稳的闲职,而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这份野心,就算是皇帝也压不住。
殷峥阳曾放言,他一朝是镇北大将军,便永远是镇北大将军。
他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没人能剥夺他的野心,就算是皇帝也不行。
第815章 镇西候
此刻的殷峥阳正站在窗前,手中捏着一封来自西境的私信,指腹反复摩挲着信纸边缘被血浸皱的褶皱,指节泛白。
信纸边缘被血浸得发皱,是他麾下被派去支援的北伐军旧部写的,字迹断断续续:“将军,那浑身冒着幽火的死士太过诡异,弟兄们的刀都卷了刃,也伤不得他们分毫。”
“沈副将说,现在要死五十个弟兄,才能换掉一个死士。”
“可石门关破时,末将亲眼见那些莲火死士吞吃弟兄们的魂魄,又站了起来。”
“昆仑关的人马最多只够撑三日,再无援军,昆仑关的所有人就要……就要沦为祭品……”
“可弟兄们不想降,更不想沦为死士的养料……若援军不到,我们便集体自刎,至少能保个全尸,不帮着敌人壮大……
这些年将军待我们不薄,虽然朝堂上颇有非议,但弟兄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这封信,上书将军,便作诀别了。”
殷峥阳猛地攥紧信纸,指节泛白。
被沈千秋调去支援的镇北军精锐,是他一手带出来的生死兄弟,他怎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送死?
可他也清楚,面对如此诡异,刀枪不入的死士,派再多人去支援,也只是白白丢掉性命而已。
“将军,镇西侯沈妄来访。”侍卫匆匆进来通报,看到殷峥阳的神情,声音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生怕打扰到他。
殷峥阳睁开眼,将信纸折好塞进袖中,神色淡然,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请他进来。”
沈妄是当今陛下的叔父,封镇西侯,在西境经营多年,手握镇西军主力,野心昭然若揭。
此刻来访,绝非偶然。但西境局势已迫在眉睫,或许能从这位镇西侯口中,找到一丝转机?
书房门被推开,来人身着玄色锦袍,外面罩着半幅轻甲,位及镇西候,却没半分贵气,只透着冷硬。
进门时,他目光扫过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军报,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没等殷峥阳招呼,沈妄便自顾自坐在椅上,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殷将军深居安南,居然也关心西境的消息。”
殷峥阳皱了皱眉头,“我倒要问你,这个节骨眼,侯爷不在西境,来寻我做什么?”
沈妄似乎料到了殷峥阳的反应,嗤笑一声,自顾自说了下去:“昆仑关一破,南越东西便被彻底切断,安南皇城也将彻底暴露在战火之中。”
“下一个接敌的,就是你们镇北军。”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桌沿轻轻敲击:“沈千秋固执己见,不肯变通,再这么耗下去,别说我的镇西军,你的镇北军,整个南越都要完了。
殷峥阳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接话,却也没有反驳,沈妄的话,正戳中了他心中的痛处——他怕弟兄们枉死,更怕自己多年的苦心经营,最终成了魔域铁蹄下的灰烬。
尽管如此,殷峥阳依旧表露出不耐烦的样子:“侯爷有话不妨直说。”
第816章 不忠不义
“直说?”沈妄冷笑连连,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字字诛心,“沈千秋要守他的先祖基业,可你的镇北军呢?你的兄弟呢?再跟着他死扛,镇北军这点家底,迟早要赔在西境!到时候你没了兵权,在朝堂上还能站得住脚?”
“谁能保证,沈千秋不借此机会搬空镇北军的家底,架空你这个大将军?”
他顿了顿,见殷峥阳的神色略有触动,又添了把火:“魔域那边我已暗中接触过,只要我们肯暂降,保你我兵权不失,甚至能让你执掌西境军务。等北魏援军一到,我们再反戈一击,到时候你殷峥阳,就是南越的救世主,比守着个空名头强百倍!”
殷峥阳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掌心的信纸被捏得更紧。
他不是不动心——沈千秋对殷黎礼遇有加,可对他总是有所隔阂,他不能不有所保留……镇北军是他的根基,没了兵权,他便成了任人拿捏的鱼肉。
可“降敌”两个字,像根刺扎在心头,让他迟迟无法松口:“此事……容我再想想。”
沈妄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却还是压了下去,起身整理了一下锦袍:“殷将军,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昆仑关一破,再想谈,可就没机会了。”
说罢,他转身拂袖而去,书房门被“砰”地一声带上,震得烛火晃了晃。
殷峥阳缓缓起身,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西沉的斜阳。橘红色的余晖洒在庭院的石榴树上,干枯的枝桠映在窗纸上,像一道道狰狞的爪痕。
他知道沈妄的话句句在理,可多年的征战生涯,让他骨子里仍存着一丝对南越的执念——国君未降,将军先降,是为不忠;他的镇北大将军之职本是先帝所授,当年沈千秋本可借机除掉他这颗“不安分的棋子”,却力排众议令他留任,这份恩情,他不能忘。他倘若就这样不战而降,是为不义。
不忠不义之事,他殷峥阳还没有到抛之度外的程度。
他抬手推开窗,西境方向的天空泛着淡淡的暗红,像是被战火染透。书房内的烛火燃了一夜,镇北大将军府的灯,从夕阳西下,一直亮到了天明。
次日清晨,安南皇城的太和殿内,鎏金铜炉里燃着的檀香,也压不住弥漫在空气中的焦灼。
十二根盘龙柱巍峨矗立,龙纹雕刻在晨光中泛着冷光,百官文武肃立两侧,锦袍下摆垂在金砖地面上,目光却时不时偷瞟着龙椅上的那道身影,带着几分不安与试探。
沈千秋身着明黄龙袍,玄色玉带束腰,高坐其上,金冠上的明珠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此刻他脸色却比殿外的天色还要沉。
御案上摊着的军报堆积如山,大多却都还没有翻过,沈千秋也懒得去看,无非多是些“昆仑关粮尽”“守军不足三成”之类的字眼,徒添忧患。
“陛下,昆仑关急报!”兵部尚书捧着另一卷染血的军报,快步出列,声音发颤,“镇西侯奏请,魔域昨夜增兵再三万,已攻至内城,若三日之内无援军,昆仑关……恐难保全!”
殿内瞬间死寂,只有檀香燃烧的“滋滋”声。
第817章 抗命之臣
文武百官垂首而立,锦袍下摆垂在金砖地面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谁都清楚,西境防线已到了最后关头,可莲火死士的诡异,早已传遍京城,没人愿领这趟九死一生的差事。
沈千秋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从武将的甲胄扫到文臣的锦袍,最终落在空荡荡的殿中,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在大殿内回荡:“朕还有镇北军三十万,京畿军二十万,地方军队不下数十万,如今只是折了一方镇西军,竟无兵可用了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压,像一记重锤敲在众臣心上。
几位武将悄悄后退半步,文臣们则把头埋得更低,金砖地面的凉意透过朝靴传来,却压不住额角的冷汗。
良久,沈千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打破了沉寂:“殷将军,镇北军乃我南越精锐,朕命你即刻点兵三万,驰援昆仑关,助沈妄守住此关,不得有误!”
话音落下,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殷峥阳身上。可他却没有立刻领旨,反而缓缓出列,单膝跪地,甲胄碰撞金砖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声音低沉却清晰:“陛下,臣,以为不可。”
这五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沸水,太和殿内瞬间起了骚动。
沈千秋的脸色骤然一沉:“殷峥阳,你再说一遍?”
殷峥阳抬起头,目光与沈千秋对视,没有丝毫退缩:“陛下,西境守军已伤亡逾八成,臣派去的两千镇北军,如今只剩不足十人。”
“魔域的死士刀枪难入,以魂魄为食,杀之不尽,烧之不灭——再派镇北军前往,不过是将三万将士推入火海,徒增亡魂,于战局无半分益处!”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早已在心中挣扎一夜的话:“臣恳请陛下,暂降魔域,以保朝堂权柄、将士性命。待北魏援军抵达,我等再与魔域决战,夺回西境,方为万全之策!”
“好!说得好!”话音刚落,镇西侯沈妄便快步出列,玄色锦袍扫过地面,他对着龙椅躬身,语气却带着几分煽动,“陛下,殷将军所言,正是皇叔心中所想!降,苦一苦百姓,可保百官俸禄不失,可保镇北、镇西两军根基不散;若执意死战,昆仑关破之日,魔域大军三日之内便能兵临安南,到时候别说先祖基业,便是陛下的龙椅,也保不住了!”
“放肆!”沈千秋猛地拍案而起,“皇叔在威胁我吗?”
沈妄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却没敢真的与沈千秋硬碰,只是缓缓直起身,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与“恳切”:“陛下息怒!我绝非威胁,只是忧心社稷安危!我在西境守了十年,亲眼见魔域死士的凶残,若不暂避锋芒,南越真的要亡了!皇叔身为宗室,怎会眼睁睁看着太祖皇帝的基业毁于一旦?”
他说着,故意抬手抹了抹眼角,仿佛真的为南越安危忧心忡忡,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被戳穿心思的恼羞。
第818章 世家腐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遥群英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9章 改立明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遥群英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20章 四角獓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遥群英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21章 夜半钟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遥群英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22章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这些日子,朝堂的暗流他看得真切——沈妄在暗处拉拢将领,老臣们忙着藏家族子弟,连宫门口的侍卫都换了沈妄的人;前线的噩耗更是没断过,京畿军每日折损上千,莲火死士烧得不仅是城池,还有南越最后的底气。沈千秋的固执、沈妄的诱惑、弟兄们的惨死,像三根浸了水的麻绳,一圈圈缠在他心口,越收越紧,连呼吸都带着疼。
他不是没想过坚守忠义。
先帝亲授的镇北大将军印还在抽屉里,沈千秋当年力排众议留他的恩情也没忘。
可每当闭上眼,那些跟着他在北境守过冬夜、啃过干粮的弟兄,倒在城墙上的惨状就会撞进来——在梦中缠绕着他,仿佛在质问他为什么让自己去送命,仿佛变成了来找他索命的恶鬼。
“将军,皇后来的信。”侍卫轻手轻脚走进来,打断了他的思绪,递上一张叠得整齐的素笺。
殷峥阳展开,是女儿殷黎的字迹,字里行间只问他“父亲近日安否”,末尾提了句“今日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暂留宫中”。
殷峥阳的身体猛地一僵,清醒了许多。
殷黎嫁入宫中后,从不插手朝政,却总在他入宫时,悄悄塞给他一包暖身姜茶的女儿。若是他举兵,无论成败,殷黎作为皇后,在沈千秋身边绝无好下场。
他快步走到窗前,看着漆黑的夜色,心里翻江倒海。
他不能再忍了,可……
要不,先让人偷偷把殷黎接出宫?藏去城外的别院,等事成之后再做打算?可宫里守卫森严,稍有不慎,不仅救不出女儿,还会暴露他的心思,到时候别说举兵,他连镇北军都保不住。
“罢了。”殷峥阳闭上眼,一声长叹带着无尽的无奈,“此事……再议。”
侍卫退下后,书房内只剩烛火跳动的“滋滋”声。
殷峥阳一个盯着案上的急报,眼睛里的血丝越来越狰狞。
沉默良久,终于抬手取过一枚刻着“镇北”二字的虎符,揣进怀中。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再等下去,京畿军死伤惨重,镇北军也会被沈千秋一步步架空,到时候他和弟兄们,都得死。
“去……备车。”殷峥阳的声音有些发哑,他起身走到镜前,摘下腰间的将军令牌,换上一枚普通的玉佩,又把案上的急报烧了,灰烬用茶水浇透,才敢迈步出门。
夜色像墨,将镇北大将军府的灯笼光压得只剩一点昏黄。殷峥阳坐在马车里,掀着车帘的一角,看着街上巡逻的士兵——那些本该守着西境的兵,如今却在城里晃悠,他的心沉得更厉害。
马车走得极慢,每过一个街口,都要等巡逻兵走远了才敢动,车轮压在青石板上,发出不断的“骨碌”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镇西侯府的门是虚掩着的,一个黑影早在门口候着,见了他,只做了个“请”的手势,没说话。
殷峥阳跟着往里走,廊下的灯笼没点几盏,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要扑上来似的。
第823章 前有狼后有虎
“沈某还以为,将军不会来了。”沈妄的声音从书房里传来,殷峥阳推开门,见他坐在椅上,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显然是早等着了。
殷峥阳没有绕弯子,直接坐在椅上,语气带着几分沉重:“我可以跟你合作,但你得答应我两件事。第一,举兵后,不得伤害陛下性命。”
沈妄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着点头:“将军放心,我要的是权力,不是弑君的骂名,毕竟……”
……没有权力的皇帝,与一介废人没有任何区别,留着他,还能堵天下人的嘴。
这后半句,沈妄没说出来,但二人都心知肚明。
“第二,”殷峥阳往前迈了一步,语气更强硬了些,“我不管什么暴露的风险,今晚就派人去护着皇后,她要是少一根头发,我立刻带镇北军反戈,咱们谁也别想好过!”
“将军放心,皇后娘娘是你的女儿,我自然会好好护着。”他起身递过一杯酒,“明日三更,城南校场,李副将和张统领会带京畿卫和北营的兵等着。将军只需带镇北军主力来,咱们里应外合,拿下皇宫,大事就成了。”
殷峥阳接过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盯着杯中晃动的琼浆:“我要的不是高官厚禄,是让弟兄们活下去,是让南越别再拿人命填西境的窟窿。”
“当然。”沈妄笑得更深,“等我们掌权,立刻与魔域议和,再请北魏援军,到时候定能保住南越。”
殷峥阳仰头饮尽杯中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不安。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夜色中,镇西侯府的书房里,两双各怀心思的眼睛对视着,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映在墙上,像两只蛰伏的猛兽。
离开镇西侯府时,天快亮了。
殷峥阳坐在马车上,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只觉得浑身发冷。他摸了摸怀里的虎符,冰凉的玄铁贴着心口,像一块烙铁,烫得他喘不过气——这条路,走对了吗?他不知道,只知道身后是弟兄的性命,身前是女儿的安危,他只能往前走。
子时的安南城,连巡夜的梆子声都歇了,只有风卷着落叶,在青石板路上滚出细碎的声响。
一道身影在飞檐斗拱之间高高跃起,又无声无息地落下,衣袂轻拂,便已经到了几条街开外。
非常时刻,用非常手段,为了防止沈妄生事,他主动请缨统领城防事宜。
行至半途,他忽然顿住了脚步。
城南方向的夜空下,隐约有金属反光闪过,不是巡逻队的零星火把,而是成队兵马移动时,甲胄映出的冷光。
裴文仲足尖在瓦上一点,身形如纸鸢般掠向城南,落地时悄无声息,只在巷口的老槐树上借了个力。
他扒着树枝,探出头往巷外望去——月光下,一队身着玄色甲胄的士兵正沿着墙根移动,甲胄上的“京畿卫”标识被夜色遮了大半,却瞒不过他那双洞若观火的眼。
第824章 封刀夜行
这些士兵的步伐极为整齐,却刻意放轻了脚步,马蹄上裹着厚厚的麻布,踩在青石板上只发出“噗噗”的闷响,他们腰间的长刀全用黑布缠了刃,月光洒在上面,连一点冷光都透不出来。
这支队伍像一道黑影,贴着墙根往前挪,队伍末尾的三辆马车蒙着黑布,尤其扎眼。
车辕上坐着个精瘦的汉子,手按在腰间的虎符上,一双眼像鹰隼似的扫过街巷暗处,赫然是北营统领张鄂。
“京畿禁军的人,怎么会跟北营混在一起?”
裴文仲伏在巷口的老槐树上,屏着呼吸,看着队伍拐进一条连灯笼都没有的僻静胡同——那胡同尽头是城南校场的侧门,此刻竟守着两个黑衣人,见队伍来了,连盘问都没有,直接拉开了沉重的木门,门轴上显然涂了油,连“吱呀”声都没有。
裴文仲足尖一点,悄无声息地掠上胡同旁的屋顶,借着瓦片的阴影往下望。
校场里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玄色的京畿卫、灰色的北营兵正从不同方向汇入,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半个校场,甲胄叠着甲胄,粗略一数,竟有五千余人。
高台上,禁军都虞候李庄义正展开一张羊皮地图,手指在某个位置重重一点,对着几名将领低声吩咐,眉头拧成一团,那神情哪里是寻常调兵,分明是要把安南掀个底朝天。
“这是要反了……”裴文仲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他想起白日朝堂上沈妄煽动降敌时的阴狠,想起殷峥阳沉默时紧攥的拳头,想起众将蠢蠢欲动的举止——这些人,就像一堆干柴,只要有一点火星,就会燃起滔天大火。
……也是滔天大祸。
他不敢再多等,转身便朝着皇宫方向掠去,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疾风,震得树梢上的夜鸟“扑棱棱”飞起,连瓦片都跟着轻颤。此刻的安南城,连风里都裹着杀意。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沈千秋已看了半夜的军报,正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便听见殿外毫不掩饰的急促脚步声。
那不似宫女太监的轻缓,而是带着慌乱的、毫不掩饰的急促,像是有饿狼追着脚后跟。
沈千秋骤然睁开眼,眼底的倦意瞬间褪去,刚要起身,裴文仲已推门而入,见沈千秋没睡,才悄悄松了口气:“大事不好!京畿卫与北营的兵,全聚在城南校场,至少五千人!”
沈千秋几乎是从躺椅上弹了起来,眼底先是掠过一丝惊慌,旋即又平稳了下来,像是早有预料般轻叹了口气:
“裴叔看清楚了?是谁的部下?”
“看甲胄上的标识,像是李副将和张统领。”裴文仲坦言道,“他们动作极快,且刻意隐匿行踪,甲片缠布、马蹄裹麻,连刀都藏了刃,显然是不想被人发现。校场那边还有人接应,看样子,是早有部署!”
“五千人……”沈千秋闭上眼,低声重复了一遍,再睁开时,眼底已没了慌乱,只剩下惊人的镇定与冷厉。
“这些只是表象,没有人傻到会妄想靠着五千人颠覆南越,至于背后的人……”
第825章 华秋锁深宫
“沈妄在西境折了镇西军的根基,京畿军又被朕派去驰援,他手里没了兵权,自然要急着抢。”
沈千秋冷哼一声,眼中透出凛冽的杀意。
“他拉拢不了殷峥阳的镇北军,便把主意打到了京畿卫和北营头上。”
沈千秋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却又异常清明,“——只是没想到,李庄义、张鄂这两个吃着南越俸禄的东西,竟真敢跟着他反。”
“我现在就去调禁军,先把城南校场的人围了,绝不让他们有机会起事!”裴文仲往前一步,眼底满是焦灼——五千兵马虽不算多,可若是在皇城腹地作乱,后果不堪设想。
沈千秋却摆了摆手,若有所思道:“别急,五千人翻不了天,沈妄敢动,必然还有后招。”
“说不定,就是等着我们先撕破脸,好给他安个‘清君侧’的名头。”
他快步走到墙边,取下挂在墙上的承影剑:“立刻传旨意,调宫城禁军严守四门,关闭所有宫门,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另外,”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凝重,“让凌宸安带三千精锐去城南校场外围牵制,只围不打,别真的跟他们动手;再派一队人看住镇西侯府,沈妄只要敢踏出府门一步,立刻拿下!”
“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想闹多大。”
“明白!”裴文仲虽仍有顾虑,却也知道沈千秋是想摸清沈妄的底牌,转身便要走。
“等等。”沈千秋叫住他,声音软了几分,“务必派人去慈宁宫护住皇后。沈妄若想夺权,定会拿殷黎要挟殷峥阳——无论殷峥阳是否参与,皇后都不能出事。”
……
裴文仲应声离去后,御书房内只剩烛火跳动的“滋滋”声。
沈千秋独自站在舆图前,眼底满是复杂。
他没想到,沈妄会如此心急,更没想到,京畿卫的将领竟会背叛他。这场内乱,来得比西境的战火,还要猝不及防。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提着剑匆匆走出御书房,夜色中,他的身影朝着镇北大将军府的方向而去。
殷峥阳那里,还需他亲自走一趟,若能稳住这位国丈,沈妄的计划便等于废了一半。
而慈宁宫的偏殿内,烛火昏黄,殷黎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枚未绣完的平安符,银线在指尖绕了三圈,针脚却始终停在“安”字的最后一笔——窗外的风太急了,吹得窗棂“吱呀、吱呀”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暗处抓挠着木头,连带着殿内的空气,都透着股说不出的滞闷。
她侧耳听了听,除了风声,远处还隐约传来马蹄声。
那声音很轻,隔着层层宫墙,像是从地底渗出来似的,“嗒、嗒”两下,又突然没了动静,过一会儿,又慢悠悠地飘过来,每一下都敲在她的心尖上。
往日这个时辰,宫城早该静得能听见远处钟楼的余响,可今夜,连巡夜侍卫的脚步声都没了,只有这忽远忽近的马蹄,像根细针,扎得人心里发慌。
第826章 笼中金雀
白日里去延寿宫给太后请安时,她便觉得不对劲,宫门外换了陌生的侍卫,玄色甲胄紧绷在身上,领口下凸起的肩背肌肉像蓄势的猛虎,每一次呼吸都能看见甲片下的起伏,藏着随时能爆发的可怕力量。
这些人见了她的凤驾,却没了往日的躬身行礼,大多只拿双眼直直地看过来,眼神里除了礼节性的半分恭敬,剩下的全是紧绷的情绪,似乎是生怕引起她的关注一般。
太后身边的贴身宫女青禾,端茶时手都在抖,滚烫的茶水洒在腿上,她也顾不上擦,只慌慌张张地说:“娘娘……今晚天凉,您早些回宫,别在外头多待。”殷黎追问她怎么了,她却只摇头,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不肯多说。
“娘娘,暖暖身子。”贴身宫女姌姌端着茶盏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连脚步都放得极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殷黎接过温热的茶盏,却没半点心思喝——方才她让姌姌去宫城门口打听,不过半个时辰,她便脸色惨白地跑了回来,发髻都散了,裙摆上还沾着泥点,一进门就“噗通”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娘娘……街上的巡逻兵比往日多了好几倍,都握着刀,眼神凶得很……臣女(注1)往城南走了走,听见那边有甲胄响,像是有好多人聚在一块儿……还有、还有宫门,臣女回来时,恰巧碰上禁军在附近集结,他们说……说今夜起没有陛下的命令,谁也不能进出……”
殷黎的心猛地一沉,恰在此时,软榻旁的暖炉“滋”地响了一声,里头的炭火不知何时已熄了,只冒出缕缕淡青色的青烟,慢悠悠地飘在殿内。
原本暖融融的屋子,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热气,连空气都冷了下来,指尖触到的桌沿,都透着冰凉。
封宫门?聚兵马?这些事,怎么会突然发生?她虽不过问朝政,却也知道沈妄与陛下的矛盾,知道西境的战事正紧——难道是……要出事了?
她拾起针线,指尖轻轻摩挲着平安符上未绣好的“安”字,心中却早已翻起惊涛骇浪。
“姌姌,你实话和我说,现在延寿宫和坤泰宫外的侍卫,是谁的人?”
姌姌的身子猛地一僵,伸手想收走针线篮,声音细若蚊蚋:“娘娘,夜深了,您该歇息了,我给您铺床去……
殷黎抬眼看向宫女,声音冷了几分,再没了往日的温和:“姌姌,本宫在问你,坤泰宫外的侍卫,到底是谁的人?”
方才姌姌回来时,她便注意到,她宫门口的侍卫也换了,不是平日里守坤泰宫的那队禁军,而是些生面孔,眼神里也透着股危机感,像是在提防什么她看不到的敌人。
姌姌身子一缩,头埋得更低,双手绞着衣角,支支吾吾道:“娘娘,就是……就是宫里的禁军啊,没、没别的……”
注1:大梁祖制,皇宫之中,只分职务,人无贵贱,宫内宫外,皆为臣民,宫女内侍、朝中大臣,同为臣子,故此处姌姌以“臣女”自称。
第827章 誓死护卫皇后!
“没别的?”殷黎放下平安符,起身走到宫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方才你说宫门被封,现在又说侍卫是禁军——禁军戒严宫门,为何要换内宫的人?你再不说实话,我现在就把你交给内务府问罪!”
姌姌吓得“噗通”一声跪下,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娘娘饶命!坤泰宫门口是、是镇北大将军府的人……是娘娘的父亲让人来的,说、说今晚不安全,让他们守着坤泰宫?,不让任何人进来……”
“至,至于太后那里的人,应当是皇上早先做的调动,臣女实在不知道啊!”
“父亲的人?”殷黎心底的不安瞬间放大,这是一个她从未想到过的答案——父亲为何要在这个时候派自己的人守着坤泰宫?若只是担心她的安危,大可通过宫里的侍卫传话,何必私下调兵?难道……他真的和沈妄扯上了关系?”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推搡声,紧接着是低沉的争吵。
“陛下有旨,需入内保护皇后!尔等速速让开!”
“镇西候有令,今晚任何人不得靠近慈宁宫!敢硬闯者,格杀勿论!”
那声音越来越近,像是就在殿门外,连铠甲碰撞的“哗啦”声、刀柄碰撞的“噔噔”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大胆!你们这是抗命!将军府的人连圣旨都不听了吗?”
“我说过了,不管是谁,若是想进去,先把脑袋留下!”
争吵声此起彼伏,愈演愈烈,甚至隐约能听见刀剑出鞘的“噌”声。
殷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姌姌跪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大声,只敢用袖子捂住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殷黎怎么说也是殷峥阳的女儿,面对这种场面,倒也没有慌了神。
她定了定神,快步走到殿门前,刚想拉开一条缝查看,却被姌姌死死拉住衣袖。
方才还吓得魂不守舍的宫女,看殷黎要冒险,此刻却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站了起来,摇着头轻声道:“娘娘别去!外面太危险了,我替娘娘去看看,我去的好……”
还未待二人有所行动,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殿门竟被人从外面撞开!门板重重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震得屋顶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几名身着金甲的将领带着一队禁军闯了进来,沉重的脚步声踩在金砖上,“噔、噔、噔”,像擂鼓般砸在地上,惊得烛火都剧烈摇晃,每一步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殷黎猛地转身,脸色煞白如纸,指尖紧紧攥着衣襟,连呼吸都忘了。她看着那些陌生的金甲士兵,看着他们腰间出鞘的长刀,又惊又气之下,厉声喝道:“你们是谁?竟敢擅闯慈宁宫!难道想造反不成?”
“守卫何在!”
出乎意料的,殷黎这一句喊声落下,似是给了殿外将军府的人勇气,殿外立刻传来一阵骚动,刀剑碰撞的铮鸣声清晰传来,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应答:
“在!”
“誓死护卫皇后!”
第828章 假意?真心。
领头的禁军统领脸色一变,立刻对身后的士兵喝道:“守住殿门!任何人不得靠近!敢硬闯者,先斩后奏!”
说罢,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皇后娘娘息怒,臣乃禁军副统领徐峥,奉陛下亲笔旨意,前来保护娘娘安全!今夜皇城有异动,京畿卫与北营兵马聚集,恐生祸端,还请娘娘待在殿内,切勿外出,臣等定会护娘娘周全!”
殷黎盯着跪在地上的徐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保护本宫?”
她猛地抬手,指向殿外,“方才殿外刀剑相向,若真为保护,为何不等通报便撞开殿门?如今皇城有异动,你们不去城南校场平乱,不去守着陛下,反倒来围堵坤泰宫——这就是陛下说的‘保护’?”
徐峥依旧单膝跪地,语气却没半分松动:“娘娘息怒。陛下深知娘娘安危关乎国本,今夜异动诡谲,怕有人借乱对娘娘不利,故命臣优先护住娘娘。至于平乱之事,凌宸安大人已带精锐前往校场,陛下身边亦有禁军守护,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语气刻意放软,“陛下对娘娘的在意,远超寻常——爱之愈深,便愈怕娘娘有半分闪失,还请娘娘体谅陛下的苦心。”
这番话听似恳切,却避重就轻,半句没提为何偏偏在父亲派人守宫时闯进来,也没说清城南的具体局势。殷黎本就惊慌,如今更添了几分恼怒,刚要再追问,殿外的交战声逐渐平息,一声怒喝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别让他们跑去给沈妄送信!”
紧接着便是“铮”的一声刀剑碰撞,随后是几声短促的惨叫,再之后,便是有人跌跌撞撞逃跑的声音,还夹杂着模糊的呼喊:“快撤!回侯府!”
徐峥脸色微变,立刻起身对身后的士兵喝道:“去看看!别让漏网之鱼跑了!”
几名禁军领命冲了出去,没了骚乱,殿内只剩下徐峥粗重的呼吸声,在一片死寂中格外突兀。
没过多久,出去查看的禁军回来禀报:“统领,是镇西侯府的人,还有几个是镇北军的部下,方才与我们动手后拼死逃走了,看样子是去给殷将军报信的。”
“好。”徐峥重重点了点头,“立刻上报给陛下。”
“镇北军的侍卫?”
殷黎的神情瞬间僵住了,像父亲果然派了人在宫外,还和沈妄的人搅在了一起!她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身后的桌沿上,桌上的茶盏“哗啦”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徐峥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娘娘小心!”
殷黎却像是没听见,目光直直地盯着殿门,父亲现在在哪?他真的和沈妄一起反了吗?若是如此,那她这个皇后,究竟该帮谁,她在这场叛乱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殿外的风更急了,吹得窗棂“吱呀”作响,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
她想起白日里父亲入宫时看她的眼神,那时只觉得父亲神色疲惫,如今想来,那眼神里藏着的,竟是决绝与愧疚。
第829章 父亲与丈夫,将军与帝王
徐峥看着殷黎失魂落魄的模样,不敢再多言,只低声道:“娘娘,夜色已深,臣已让人备好床榻,还请娘娘歇息,臣等会守在殿外,绝不让任何人靠近。”
殷黎没有回应,只是缓缓蹲下身,看着地上碎裂的茶盏,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瓷片。
她不是傻子,殿外零星的对话、徐峥避重就轻的回答、父亲私调的亲卫……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早已勾勒出真相的轮廓——父亲与沈妄,怕是真的走到了一起。
可她该选谁?选父亲,便是站在谋逆的一边,是对南越的背叛,是对沈千秋信任的践踏;选沈千秋,便是要与父亲为敌,若真到了兵戎相见的时刻,她该如何面对父亲?
更何况,她是南越的皇后,若立场摇摆,无论是沈妄与父亲得势,还是沈千秋平乱,她都只会是两方都容不下的眼中钉——沈妄会忌惮她与沈千秋的情分,沈千秋会怀疑她与父亲的牵扯,到最后,她只会落得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
她缓缓站起身,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玉佩,那是入宫时父亲亲手为她系上的,说“黎儿在宫中,见玉如见父”。
可如今,这枚玉却像烙铁,烫得她心口发慌。她想起陛下曾在御花园对她说,“皇后不必懂朝政,只需安心待在我身边,我会护你,也会护好南越”,那时的月光多温柔,如今想来,却只剩沉甸甸的愧疚。
“娘娘,地上凉,您快起来。”姌姌小心翼翼地上前,想扶她起身,却被殷黎轻轻推开。
殷黎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皇宫的方向,殿外的月光透过窗缝,在她脸上投下一道冷影,一半明亮,一半暗沉,像极了她此刻的处境。
她知道,自己必须做选择,可双腿却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开步——一边是生养她的父亲,一边是托付终身的夫君,一边是她身为皇后的责任,她怎么选,都是错。
“陛下那边……真的没事吗?”她轻声开口,声音沙哑,连她自己都没察觉,问出这句话时,眼底的担忧早已压过了犹豫。
徐峥站在一旁,见她神色松动,连忙应声:“娘娘放心,陛下身边有精锐护卫,凌大人也已稳住校场局势,绝不会有事。”
可殷黎却没放下心。她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夜风裹着淡淡的血腥味吹进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远处的马蹄声似乎更近了些,又似乎被风声盖过,模糊不清;偶尔还能听见禁军巡逻的甲胄声,沉闷地回荡在宫墙之间。
父亲的忧愁,她心知,镇北军的将士的无谓牺牲,如同在切父亲的骨肉,比刀绞更疼。
可没有人想做亡国奴,沈千秋的一意孤行,何尝不是保全南越最后的骨气。
她不能选,也不想选。
她抬手摸了摸袖中那枚未绣完的平安符,银线还缠着针,“安”字的最后一笔始终没敢落下。
她默默祈祷——愿父亲能及时回头,愿陛下能平安平乱,愿这场风暴能早日过去,愿南越的百姓,能再过上安稳日子。
第830章 风声鹤唳
只是这祈祷,连她自己都觉得渺茫。夜色越来越浓,坤泰宫的烛火在风里摇曳,像她此刻摇摆不定的心,不知何时便会被这阵内乱的狂风,彻底吹灭。
镇西侯府外的暗卫回来复命时,沈千秋刚走到御书房门口,这一趟,他没见到殷峥阳,却反倒险些被乱民所伤。
街角不知何时窜出几十个举着木棍的百姓,嘴里喊着“要乱了,放我们出城!”,若非暗卫及时护驾,他手臂上那道伤口还要更深些。
他兀自抹了抹脸上的血迹,略带凌乱地晃了晃头,指节攥得发白:“凌宸安那边应付五千人理应没什么问题,城里怎么会乱成这样?”
“陛下,镇西侯沈妄不在府中。”暗卫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府里的侍卫全换了人,属下们潜入查看,发现后宅藏着不少玄甲兵,看样子……是知道咱们会来,特意做了准备。”
“弟兄们心思活络,这才没跳进陷阱。”
沈千秋的脊背瞬间绷得笔直,心中已然明了——沈妄这是已经动手了!
可对方不攻宫城、不占校场,偏偏藏起行踪,到底要去哪?
他压下心头的焦躁,刚要开口下令彻查全城,另一队去监视镇北将军府的暗卫也匆匆赶来,脸色比前者更难看,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陛下,在广德门附近发现了殷峥阳的行踪!他带着亲兵营往城防军大营去了,速度极快,属下们不敢靠太近,只看见镇北军的旗号在夜色里晃来晃去,亲兵们都提着刀,像是要去汇合什么人。”
“另外,探子回报,将军府中只留了老弱仆从,亲兵营的营帐是空的,连马厩里的战马都少了大半,草料堆下还藏着几车玄甲,但是早就搬得不剩多少了,地上的马蹄印朝着城外的方向,看样子走了有一个时辰了。”
“广德门……外城?”沈千秋猛地反应过来,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他方才去将军府,以为只是扑了个空,现在才惊觉——他去得太晚了,殷峥阳根本没打算直接攻皇宫,那五千人的校场叛乱,从头到尾都是障眼法!
他们的目标,是控制城防军,彻底封锁整个安南城!
沈千秋懊恼地扶住额头,都怪他,一门心思把兵力往前线调,兵员调动乱得像团麻,连城防军的换防文书都积压了三日未批。
心怀不轨之人想要浑水摸鱼调动兵马,简直易如反掌!他竟还天真地以为,殷峥阳只是动摇,没料到对方早已和沈妄绑在了一起,要先拿城防军开刀。
将士们日夜盯着那好似宣告死亡的名单,早就没了士气,再加上沈妄之前在朝堂上煽动“降魔域保平安”的说辞深得人心,策反城防军简直轻而易举。
一旦控制了城防军,外城便形同虚设,届时叛军“进京勤王”,皇宫便不再是屏障,而是困死他们的牢笼!
好在沈千秋不是那种面对乱局就慌了神的人,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懊悔,眼底的慌乱瞬间被冷厉取代。他猛地直起身,快步走进御书房,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朕旨意!”
第831章 换条路,活下去!
“第一,让凌宸安立刻放弃围攻校场,带所有精锐回防宫城,务必守住四门,绝不能让叛军靠近!”
“第二,命羽林卫去接管城防军、国库与兵器库,一定要赶在沈妄的前面控制外城!要是赶不上,就把武库给朕烧了,绝不能让叛军得到补给!”
“第三,宣大理寺卿、御史大夫即刻入宫,让他们带着印信去各坊市安抚百姓,严禁谣言扩散,若有趁乱劫掠者,就地正法!”
三道旨意接连传出,御书房外的禁军领命后飞奔而去,脚步声在宫道上急促回荡。
沈千秋走到案台前,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他没想到沈妄会这么狠,竟真的能说动殷峥阳,拿整个安南皇城做赌注!
好,沈妄!你有胆!
那我就拿整个西境,和你赌!
他拿起狼毫笔,蘸了墨便在纸上疾书——他要立刻写信给京畿禁军将领与沈伯涛,让还没到西境的十万禁军全部回转,让沈伯涛抽调西境的部分兵力,星夜兼程赶来勤王!
信写完,他盖上玉玺,递给身边的内侍:“快!用八百里加急送出去,哪怕累死驿马,也要让他们三天内收到信!”
而此刻的城防军军营,早已成了修罗场的前戏。
沈妄一身玄甲在月光下泛着精光,手持一把大刀站在营门前,身后跟着镇西军的精锐,步伐整齐,刀枪在火把下泛着幽光,透着令人胆寒的杀气。
营内的城防军将士们握着兵器,却个个面露犹豫,甲胄下的手都在微微发抖——调去西境的名单一日比一日长,他们早已厌倦了这场看不到头的守卫战,沈妄方才在营外喊出的“降魔域、保家人”,像一根针,扎在了每个人的心尖上。
“弟兄们!”沈妄的声音在夜空下回荡,带着刻意的煽动性,可这些精神紧绷的城防军将士就好像听不出来一般,“别听信狗皇帝的鬼话,不出十日,魔域定会攻破昆仑关!”
“沈千秋为了他的帝王颜面,逼着你们在这里送死,可你们的妻儿还在等着你们!你们想想,要是你们死了,谁来护着他们?”
他抬手指向身后的方向,语气里满是愤慨,“他在宫里喝着热茶,批着奏折,却让你们的爹娘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样的帝王,值得你们卖命吗?”
城防军将士们互相看了看,有人悄悄放下了刀——他们已经三个月没见过家人了,每次传信,都只敢说“一切安好”,可夜里看着身旁空荡荡的床榻愈来愈多,昨天还一起喝酒的兄弟,今天就被写进了“西境增援”的名单里,谁不害怕?
就在这时,殷峥阳带着镇北军亲兵从营后走了进来,玄色披风上还沾着夜露。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拔出腰间的长刀,刀身上的“镇北”二字在火把下闪着光——作为南越镇守北境二十年的神话,他的出现,瞬间让城防军的动摇又深了几分。
“殷将军……您也觉得,我们该降?”有个年轻的士兵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恐惧,“可降了魔域,我们还是人吗?”
殷峥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不是降魔域,是换条能让你们活下去的路!”
第832章 大将军万岁!
他抬手将刀指向营门,刀刃映着火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我殷峥阳在此承诺,只要拿下宫城,本将军会亲自与魔域谈和,保安南百姓平安!愿意跟我走的,现在就站过来!”
“不愿的——”
沈妄突然上前一步,接过殷峥阳的话头,语气却藏着一丝莫名的蛊惑,像毒蛇吐信般阴冷:
“我不会勉强,但别挡着弟兄们的活路!”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城防军的防线。
许多的士兵放下刀,朝着殷峥阳与沈妄的方向走去,营内原本整齐的队列瞬间散了,只剩下零星几十个人还站在原地,死死握着刀。
其中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兵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嘶哑:“我们是南越的兵,不能做叛贼!要反,你们反,要投降,你们投降,我要护着宫城!”
他的话刚说完,几个和他一起守过城的老兵也站了出来,挡在营门与投诚士兵之间,手里的刀举了起来:“对!我们不反!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想让我们做叛贼,不可能!”
投诚的士兵们被挡住了去路,原本犹豫的眼神里,渐渐燃起了狼性。
他们看着挡在前面的老兵,想起了西境的死亡名单,想起了家里等着自己的妻儿,想起了沈妄说的“别挡着活路”——这些人,不是在守忠义,是在断他们的活路!
他们眼中的情绪逐渐由“想要活”变成了“挡我活路者,杀!”
一个差几步就挪到殷峥阳身后的年轻士兵突然红了眼,举刀就朝老兵砍去:“你不想活,别拉着我们垫背!”
老兵猝不及防,被刀砍中肩膀,鲜血瞬间染红了甲胄。他闷哼一声,反手举刀想反击,更多想要投诚的士兵却围了上来。
刀光剑影间,惨叫声、怒骂声、刀刃入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营内的火把被撞翻在地,烧着了旁边的帐篷,火光冲天,映得每个人的脸上都满是狰狞。
曾经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守过城的袍泽,此刻却像仇人般厮杀,有的士兵砍倒了昔日的兄弟,手抖得连刀都握不住,却还是咬着牙继续砍——他们怕停下,就会被“挡路”的人杀了,就再也见不到家人了。
此刻,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杀!
杀!
杀!
沈妄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杆,看着营内的自相残杀,像在看一场有趣的戏。
殷峥阳别过脸,眼底闪过一丝不忍,手紧紧攥着刀柄,指节泛白,却终究没开口阻止——他知道,此刻阻止,就是断了这些士兵的“希望”,反而会适得其反,只会让他们恨上自己。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营内的抵抗者便全都倒在了血泊里,遍地的尸体就在脚下,剩下的城防军将士们,再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只是低着头,手里的刀还在滴着血,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麻木的恐惧。
沈妄却在此时忽然上前一步,抬手按住腰间佩剑,率先单膝跪地,朝着殷峥阳的方向拱手,高声喊出:“大将军万岁!”
第833章 野火在燃烧
剩余的城防军将士们先是一怔,随即眼神骤然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混杂着求生渴望与疯魔的光芒,仿佛找到了宣泄恐惧的出口。
他们纷纷放下滴血的刀,学着沈妄的模样,朝着殷峥阳单膝跪地,嘶哑的嗓音此起彼伏,汇聚成震耳欲聋的呼喊:“大将军万岁!大将军万岁!”连带着镇西军与镇北军的士兵,也跟着附和,声音在军营上空回荡。
沈妄缓缓起身,侧过身凑到殷峥阳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阴鸷的笑意,指尖轻轻摩挲着枪杆上的纹路:“看见了吗?不用刀光剑影,三言两语,就能让他们把你奉若神明,也能让他们为了‘活路’自相残杀——言语这东西,可比刀子更能杀人。”他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手段。
殷峥阳撇了撇嘴,没有对他拿自己当“旗帜”的行为作任何评价。
半个时辰后,广德门的城门楼上,再不见南越的赤凰萦岳旗,取而代之的是绿黑二色的镇西军巴蛇吞日旗和镇北军獓狠破阵旗。
沈妄站在城楼上,晚风掀起他的银甲,露出底下绣着暗蟒纹的锦袍。他看着下方密密麻麻的叛军——七千镇西军、九千镇北军、加上倒戈的五千城防军,足足两万一千人,正踩着夜色朝宫城的方向移动,甲胄碰撞声、马蹄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像沉闷的雷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抖,连远处的宫墙似乎都在跟着颤。
“侯爷,宫城四门已被凌宸安带人严防死守,五凤台的禁军最多,城楼上还架了弩箭,不好攻。”李庄义走到沈妄身边,低声禀报,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沈妄冷笑一声,抬手拍了拍身边的紫檀木盒,声音里满是笃定:“区区三千禁军,你还怕了不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整齐的叛军阵列,看着那些握着刀、眼神贪婪、狠辣、恐惧、渴望的士兵,感受着脚下城墙的震动,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这就是力量!是他梦寐以求的力量!
两万多人听他号令,军旗由他掌控,连皇城的城门都将为他敞开!这种将一切握在手中的感觉,比他当年在西境打赢胜仗还要痛快!
他甚至能想象到,自己踩着沈千秋的背、坐上龙椅的场景,天下唾手可得,所有人都要对他俯首称臣!
想到这里,他看向身旁殷峥阳的眼神,不禁带上几缕阴冷。
他心知,以自己受创的镇西军,无论实力还是威望,都绝对无法和殷峥阳抗衡。
罢了,先混个从龙之功,也不赖。
一旁的殷峥阳却更加冷静,他看着远处宫城的方向,眉头微蹙:“城防军虽然倒戈,但人心未稳,得派专人看着;外城的粮道、水脉要尽快控制,别让宫里的人拿到补给。”
他没沈妄那么兴奋,反而觉得不安——沈千秋不是轻易会认输的人,宫城虽小,却有一名剑圣坐镇,一旦等京畿禁军回援,他们就会陷入被动。
第834章 五凤台之围
沈妄从兴奋中回过神,却没把殷峥阳的担忧放在心上,“城防军已经被我们控制,外城也在手里,皇宫里的人就算再能打,也撑不了多久。等镇北军主力从北境赶来,沈千秋就是瓮中之鳖,不愁他们不投降。”
他打开木盒,里面放着的,竟是标注着红点的宫城布防图,连宫墙上的箭楼位置都画得一清二楚,递给李庄义:“你带一队人,去把宫城所有的暗门、小门都围个水泄不通,别让里面的人跑了一个。等会儿,自有好戏看。”
他抬头望向宫城的方向,夜色浓稠如墨,宫城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城楼上的火把像星星点点的光,却透着几分孤绝。
晚风卷着血腥味吹过来,沈妄深吸一口气,眼底满是贪婪与狠厉——沈千秋,你不是喜欢做事做绝吗?你不是喜欢掌控一切吗?现在,你的皇城被我围了,你的士兵要反了,你的百姓要逃了!你的帝王梦,该醒了!这南越,很快就是我的了!
而宫城的城楼上,凌宸安正弯弓搭箭,看着远处逼近的叛军,脸色凝重。
他身边的禁军将士们搭着箭,弓弦拉得满满,却没人敢先放箭。
下面的人里,有他们曾经并肩作战的袍泽,有一起喝过酒的手足兄弟,有久别不见的至爱亲朋。
“将军,叛军太多了,我们只有三千人,守不了多久!”副将急得满头大汗,“陛下那边还没消息,要不要再派人去催?”
凌宸安摇了摇头,目光死死盯着叛军前方骑着高头大马的沈妄——对方正抬头朝城楼上看,嘴角还带着张狂的笑。
“不用催,陛下有他自己的打算,守住这里,就是守住陛下,守住南越。”
他微微抬手,将弓箭对准有恃无恐的沈妄,犹豫片刻,终究咬牙下令:“放箭!”
话音未落,凌宸安的箭便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沈妄射去。
可沈妄仍旧站在原地,眼中满是不屑,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似乎在嘲笑他的天真。
就在箭即将逼近沈妄心口时,他身旁突然竖起一片片玄铁盾阵,盾牌从两侧快速合拢,像一道铁墙,将他护在身后。“哗啦”一声,盾牌拼接得严丝合缝,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叮”的一声脆响,凌宸安的箭射在盾牌上,弹飞出去,落在地上断成了两截;紧接着,城楼上的箭雨密密麻麻射来,打在盾阵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却没有一支能伤到沈妄分毫。
显然,这些身经百战的边军无论是战斗素养,还是装备精良程度,和皇城中的禁军都是无法相比的。
沈妄坐在马背上,甚至没低头看一眼身边飞掠而过的箭簇,只是朝着城楼上的凌宸安拱了拱手,语气里满是嘲讽:“凌将军,这么好的箭术,用来射自己人,可惜了。”
“不如归顺本侯,等本侯拿下天下,还能给你个禁军统领做做,不比跟着沈千秋送死强?”
说罢,他抬手一挥,叛军阵中响起一阵号角声,紧接着,无数云梯被抬了出来,朝着宫墙逼近。
第835章 血雨孤城
子夜刚过,老天爷突然变了脸。
先是几道惨白的闪电劈开夜空,将宫墙上的血污照得纤毫毕现——凝固的暗红、流淌的鲜红,在雨来前的死寂里,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
紧接着,倾盆暴雨毫无征兆地砸下来,“哗啦啦”的雨声瞬间淹没了战场的嘶吼。
豆大的雨珠砸在甲胄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混着血水流淌在城砖上,让整座城楼变得分外湿滑,用不着动刀动枪,一个不留神,便会自己倒下去。
凌宸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视线被雨幕糊得模糊不清。
他只能隐约看到十几架云梯在雨里晃动,叛军士兵像附骨之疽般往上爬,雨水顺着他们的甲胄往下淌,却冲不散他们眼底的狠厉。
他抬手搭箭,弓弦“嗡”的一声响,箭簇却偏了方向,只射中了叛军的肩膀——暴雨里,连瞄准都成了奢望。
子夜的雨,下了快两个时辰。
宫墙上的厮杀,也跟着熬了两个时辰。
凌宸安的佩刀换了两把,左肩挨了一刀,每动一下,肩颈的伤口就扯着疼。
“爬上来了!他们爬上来了!”副将的声音从雨幕里传来,带着惊慌。
凌宸安转头望去,只见左城楼的禁军已所剩无几,寥寥几人围着云梯,试图将上来的人都砸下去。
下一秒,叛军的长枪刺穿了其中一名士兵的胸膛,那士兵闷哼一声,身体顺着湿滑的城砖滑下去,瞬间被雨幕吞没,连尸体都找不到了。
暴雨之中,叛军像淬了毒的藤蔓,沿着云梯疯爬。
最前头的镇北军士兵咬着刀,单手扣住城垛边缘,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滴,砸在手背上,带着刺骨的凉。
他猛地抓住刀,锋刃在闪电里划出一道冷芒,鲜血溅起几丈高,一具尸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血混着雨水泼洒而下,溅在云梯上的镇西军头顶,却让他们爬得更急,顺着垛口涌上城墙,仿佛一群嗜血的饿狼。
“把他们压回去,跟我杀!”凌宸安嘶吼着,拔出腰间的佩刀冲了过去。
刀刃砍在叛军的甲胄上,发出沉闷的“哐当”声,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身边的禁军越来越少,雨越下越大,只能听到此起彼伏的惨叫,却分不清是己方还是敌军——他甚至不知道,身边还站着多少弟兄,只知道站在垛口前,无情地收割着所有试图爬上来的叛军的生命。
雨水混着血,在城砖上汇成一道道暗红的溪流。
一个年轻的禁军士兵摔在他脚边,腿被炮弹砸断了,雨水泡着伤口,疼得他浑身发抖。
“将军……我们是不是要输了?”士兵的声音里满是绝望,“援军怎么还不来……”
凌宸安蹲下身,按住他的伤口,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混着不知是泪还是血的液体。
他知道沈千秋不会放弃他们,可是事实如此,三千对两万,看不到丝毫转机,他的心里也没底。
暴雨下了快两个时辰,伤口在雨里泡着,又疼又痒,不少人已经开始发低烧。再这样下去,不用叛军攻,他们自己就先垮了。
第836章 黑云压,城欲摧。
突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凌宸安借着这短暂的光亮,看清了城楼下的景象——密密麻麻的叛军还在往上涌,他们的尸体堆在城下,像一座小山,却仍有源源不断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
三三两两的禁军和叛军在云梯旁厮杀,身上大多都挂了彩。
而他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远方的城垛上,还有隐隐约约的厮杀声传来。
凌宸安看着空荡荡的身后,又看着眼前疯涌的叛军,突然觉得麻木——刀砍在身上不觉得疼,雨水砸在脸上不觉得凉,连嘶吼都变得干涩。
方才还在身边挥刀的弟兄,眨眼就成了城砖上的一滩血;刚才还在喊“将军当心”的士兵,转眼就被拖下城楼。
他不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冷血统领,他是太子侍从凌宸安。
危机时刻,他出马可以保证禁军的绝对忠诚,但生死关头,他却无法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士兵死无葬身之地。
他甚至开始恍惚,自己守的到底是宫城,还是一座注定会塌的坟墓?
某种超越恐惧的东西让他喘不过气来,手里的刀越来越重。
“叛军!叛军又上来了!”
凌宸安这才抬头,只见一架云梯已经搭上了城垛,源源不断的叛军正涌上城墙。
他们就好像只知道杀戮的机器,不知恐惧,不知疲倦,不知后退。
凌宸安的视线突然晃了晃,雨幕里的叛军身影变得模糊,耳边的厮杀声也变得遥远起来,嗡嗡作响。
他明明记得刚砍倒一片叛军,怎么转眼又有刀朝自己劈来?直到那道冷光逼到眼前,他才猛地回神——刀锋已经离自己的脖颈不足三寸,刀刃上的血水溅在他的脸上,凉得刺骨。
他下意识抬手格挡,刀刃相撞的瞬间,他的手臂突然一软——长时间的厮杀,他的力气早就耗尽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穿着残破禁军甲胄的身影猛地扑过来,硬生生挡在凌宸安身前。
叛军的刀狠狠劈进那士兵的后背,从胸口穿出,鲜血喷薄而出,溅了凌宸安满脸,滚烫的,却又瞬间被雨水浇凉。
那士兵咳着血,却还伸手抓住叛军的刀刃,嘶哑地喊:“将军……走!”
凌宸安愣愣地看着他倒下去的身影,眼底涌起一股猩红,他嘶吼着挥刀,将那名叛军砍翻在地,却发现越来越多的叛军已经围了上来。
“完了……真的完了……”有人低声呢喃,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绝望像瘟疫一样在禁军中蔓延,越来越多的人停下了抵抗,只是麻木地站在雨里,等着叛军的刀砍下来。
凌宸安冲过去,一脚踹开一个要放下刀的士兵,嘶吼着将佩刀插在城砖上:“都给我拿起刀!我们守的是宫城!是陛下!怕死是吧,你们去问沈妄,现在放下刀,他能放过你们吗?去啊!”
可没人动——有的士兵低着头,雨水顺着头发遮住脸,看不清表情;有的盯着城下的尸堆,眼神空洞;还有的被叛军逼到城垛边,手都在抖,却连举刀的力气都没有。
凌宸安的嘶吼被雨声吞没,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只剩无助与恐慌。
第837章 紫薇天火
就在此时,一抹火红撞进他的眼角余光之中。
凌宸安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暴雨之中,乱军砍杀之中,一袭火红色的长袍,在满是血污的城楼上淡然走过,格外扎眼。
雨水落在裴文仲的身上,却像被无形的屏障挡开,连衣角都没湿几分。
叛军的刀砍过来,他抬手便挡,动作轻得像拂去尘埃;禁军的惨叫传来,他脚步不停,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用剑气救下几条人命。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呆呆地看着他——叛军忘了挥刀,禁军忘了抵抗,连雨声都仿佛小了些,只剩下他走过城砖的脚步声,沉稳得像定音鼓。
“铮——”
一阵清亮的剑鸣突然穿透了暴雨的嘈杂,也刺破了笼罩在皇宫上方的绝望。
紧接着,一道金色的剑光从宫道尽头疾驰而来,快得像一道流星,所过之处,叛军的云梯被拦腰斩断,镇西军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如泉,却沾不到那道剑光半分。
那道金色剑光在空中盘旋一圈,带着灼热的战意,缓缓落在裴文仲伸出的手中——正是大日剑。
剑身上流转的剑气,将周围的雨水都逼开三尺,连空气都仿佛被烤得发烫。
裴文仲握住剑柄的瞬间,整个人的气势陡然肃杀起来,他抖了抖大日剑,一股淡紫色的火焰冲天而起。
以南越龙气为引,烬墟弟子裴文仲,请紫薇天火,降世!
广德门外,沈妄正捻着胡须笑,看着宫墙上越来越多的叛军,语气带着得意:“殷将军,你看,再用不出一炷香的时间,沈千秋就会跪在我们面前了。”
殷峥阳站在一旁,眉头间却总有一抹化不开的郁结,如此轻而易举地拿下皇宫,他的心里不安。
沈千秋虽说是年轻了些,却也不是省油的灯啊。
可还没等他开口,五凤台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沈妄眼睛一亮,语气里满是急切:“是宫门破了?好!快!让弟兄们冲进去,先把沈千秋给我抓来!”
说着就要下令催兵,却被殷峥阳一把拦住。
殷峥阳盯着五凤台的方向,脸色凝重得可怕:“不对!你听——没有欢呼声,反而有剑气破空的声音!”
还未待二人反应过来,城门缓缓打开,漆黑的夜色之中,一道火焰凭空燃起。
一道身影缓缓走出,正是裴文仲。
他握着大日剑,剑尖朝下,滴着的却不是雨水,而是叛军的血。
火越烧越旺,映出一张带着无限杀意的面庞,像要将整个叛军阵营都烧尽。
远处的宫墙都泛着紫意。那灼热的温度隔着几百步,都能烫得人皮肤发紧。
沈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捻着的胡须都掉了几根,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声音都有些发颤:“怎……怎么会是他?我们可是足足有两万人,裴文仲他怎么敢……”
可他看着裴文仲周身缠绕的紫薇天火,看着那把泛着金光的大日剑,还是忍不住声音发颤:
“快!列阵!玄铁盾阵!挡住他!”
第838章 纵千万人,吾往矣。
裴文仲指尖的一捧火星,转眼就燃成了熊熊大火,映得半个夜空都红得发紫。
“镇西镇北忘君禄,
铁甲环城背越符。”
“敢犯宫墙皆碎骨,
再窥禁阙定成朱。”
裴文仲话音未落,纵身一跃,大日剑裹挟着紫薇天火劈向叛军阵中。
火光所过之处,玄铁盾像纸糊般融化,叛军士兵惨叫着被火焰吞噬,连骨灰都没剩下。
他脚步不停,剑随身动,紫色的火焰交织成网,所到之处,叛军的阵列瞬间溃散,没人敢上前阻拦——那不是人间的刀光,是能焚尽一切的天火,是能斩碎所有抵抗的剑意。
“吾借龙气引天火,
大日剑下,尽成枯!”
雨幕里,他立在火光中,红袍猎猎,大日剑泛着耀眼的金光,像一尊从火里走出来的神明,震慑得整个战场鸦雀无声。
——————————————————
纵千万人,吾往矣。
……
紫薇天火裹着剑气在叛军阵中炸开一朵朵绚丽的生命之火,裴文仲如一道赤色闪电,径直杀到沈妄阵前。
兵器与甲胄熔成铁水,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烧成了飞灰。
沈妄的呼吸不禁急促起来。
近,太近了。
太近了,近到众人都能看清裴文仲脸上因力量透支而出的虚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握剑的手也在微颤,显然是强行承载紫薇天火,严重透支了他的力量。
但没人敢赌,没人敢去试探这位曜日剑圣的极限。
叛军士兵都僵在原地,看着眼前红袍染血的身影,连刀都握不稳。
那焚尽一切的天火,早把他们的胆气吓没了,谁都怕无声无息间,灰飞烟灭,
可沈妄的呼吸却愈加急促起来。
他不是恐惧,他在兴奋。
管你什么剑圣,若不能为我所用,就杀了他!
能够杀死一位剑圣的机会,想想就让人激动。
“废物!都给我上!他快撑不住了!”沈妄的怒吼突然炸响。
他手臂上虬结交错的肌肉缓缓隆起,蕴藏着与裴文仲全然不同的另一种力量,那是从战场上最纯粹的搏杀,最野蛮的生死中得来的。
“来人!取我的九环大刀!”
亲卫不敢耽搁,捧着那柄通体玄铁打造的九环大刀快步跑来。
那刀仅刀身便有七尺长,还没出鞘,便透着慑人的威压。
沈妄一只手接过刀,手臂青筋暴起,“哐当”一声抽出刀刃——刀背上的九个铁环随动作齐响,像催命的铃音。
这番亡命徒一般的举动,与他平日银鞍白袍的形象完全判若两人。
“裴文仲!”他提着刀,一步步朝阵中走去,刀刃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别以为凭一把破剑、几道鬼火就能唬住人!今日我便替南越除了你这‘剑圣’,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强者!”
话音未落,沈妄猛地挥刀劈去。九环大刀带着千斤之力,朝裴文仲头顶落下,刀风卷起地上的火星,竟压得周围的紫薇天火都弱了几分。
裴文仲眼神一凛,抬手用大日剑挡在头上,“当”的一声巨响,金铁相击的震鸣穿透雨幕,两人脚下的土地都裂开了细纹。
第839章 摧骨断魂刀
裴文仲只觉得虎口发麻,手臂震得生疼——他没想到,沈妄的力气居然这么大。
裴文仲猛地旋身,大日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淡紫色火焰顺着剑身暴涨三尺,逼得沈妄下意识后缩。
火舌舔过玄铁刀身,发出“滋啦”的灼烧声,刀背上的九环被烤得发烫,连沈妄握着刀柄的手都泛起刺痛。
可沈妄偏不退。他双手握刀,再度劈来,刀背上的九环“哗啦”作响,如催命铃音在雨幕里炸开。
每一刀都精准劈向裴文仲的破绽,刀风越来越烈,竟将周围的雨水都劈开,化作了一片残影,逼得裴文仲连连后退,身上的红袍被刀风扫破数道口子,渗血的伤口在火光下泛着狰狞的红。
裴文仲拄着大日剑缓缓直起身来,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摧骨断魂刀,你在鬼谷学过刀法?”
沈妄脸上露出一抹阴狠的笑,九环大刀在手里转了个圈,铁环碰撞的声响格外刺耳:“算你有点见识!我与上官烈师出同门,他那点微末伎俩,还自认比不上我。”
说罢,他不再掩饰身上的杀气,猛地踏前一步,长靴踩在积水里溅起老高的水花,刀身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劈向裴文仲
摧骨断魂刀,绝杀式,裂血分筋!
五道刀罡带起半人高的血浪,分向裴文仲四肢横斩而去,仿佛要将他生生拆成碎片。
“半步刀仙,终于不装了。”裴文仲冷笑连连:“我真以为南越江湖没落了,原来是卧虎藏龙,专等今日来啃皇宫这块肥肉。”
他话音未落,左脚尖点地,身形骤然拔高,避开五道刀罡,可衣角还是被刀风扫中,瞬间化为飞灰。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突然从侧面袭来。殷峥阳握着长刀,刀尖直指裴文仲的后心,语气冷得像冰:“裴剑圣,以一敌二,你还撑得住吗?”
殷峥阳终究还是动了。
看着叛军阵脚因天火而大乱,看着沈妄被裴文仲压制,他知道不能再等——若是沈妄死在了裴文仲剑下,军心大乱,他们所有的谋划都将化为泡影,北境的弟兄,城防军的士兵,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即便他曾经再敬重这位名满天下的南越剑圣,也不得不对裴文仲动手。
裴文仲猛地转身,大日剑横在身前,挡住殷峥阳的刀。
可沈妄的九环大刀已趁机劈来,他躲闪不及,肩膀被刀背砸中,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好一个以二敌一,好一个镇北将军!”裴文仲擦了擦嘴角的血,一抹淡紫色火焰从他眼角喷涌而出,大日剑上的火焰骤然凝聚成十轮烈日,每一轮都散发着焚尽一切的温度,“既然你拎不清,非要和沈妄一起死,那我便成全你们!
话音未落,裴文仲纵身跃起,十轮火日随大日剑一同劈下,灼热的气浪烤得周围雨水瞬间蒸发,连地面都瞬间干裂开来。
殷峥阳看着那毁天灭地的火刃,握着长刀的手突然发颤——他见过北境的暴风雪,见过草原的野火燎原,却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剑招,那根本不是人力能抗衡的杀意,是一位剑圣真的动了怒,要将他和沈妄一同焚成飞灰。
第840章 所图非龙
“等等!裴剑圣,休战!我们休战!”殷峥阳猛地嘶吼出声,连退三步,长刀“哐当”一声插在地上,作为停战的信号。
沈妄正欲与裴文仲杀个天昏地暗,却被殷峥阳伸手拦住,他转头瞪向殷峥阳,眼底满是不解,却见殷峥阳脸色发白,眼神里满是惧意,显然是真的怕了,怕裴文仲拼着同归于尽,也要拉他们一起死。
殷峥阳咽了口唾沫,盯着裴文仲手中的大日剑:“裴剑圣,只要你答应两个条件,我便下令让叛军后撤三里,暂时休战。”
裴文仲收了几分火势,剑气仍悬在半空,眼神冷冽:“说。”
“第一,”殷峥阳攥紧了拳头,语气坚定了几分,“交出我女儿殷黎。她本就与这场叛乱无关,沈千秋扣着她,对谁都没好处。”
“第二,”他顿了顿,看向宫城的方向,“允许我入宫见沈千秋,我有要事当面禀明,此事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裴文仲盯着殷峥阳的眼睛,见他眼底虽有惧意,却无半分虚浮,不似说谎。
自己强行催动紫薇天火,早已力竭,若真要继续拼杀,就算能杀了两人,恐怕也接近油尽灯枯。
至于殷黎……沈千秋应该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交出她既能换休战,也能稳住殷峥阳。
如今形势对他们不利,沈千秋给他的任务就是争取时间,如今殷峥阳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能促成此事的机会就在眼前,他是不会放过的。
片刻后,裴文仲缓缓收起大日剑,只留下几缕淡淡的青烟,却也足以震慑人心:“可以,半个时辰后,我会让人将殷黎送到城门口,你亲自来接。至于见陛下——我会派人通报,能否见到,要看陛下的意思。”
殷峥阳松了口气,连忙对身后的众军士喊道:“传令下去,全军后撤三里!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进攻,违者军法处置!”
沈妄看着殷峥阳下令,脸色难看,却也没再多说——他知道,方才若不是殷峥阳及时喊停,自己与裴文仲谁葬身此地还真说不定。
可荣华富贵就在眼前,他怎甘心轻易低头?
很快,叛军开始有序后撤,很快,密密麻麻的叛军阵脚渐渐松动,如潮水般朝着远处退去,只留下满地的尸体与血迹,在雨水中渐渐被冲刷淡去。
裴文仲看着叛军撤退的背影,抬手擦了擦鬓角的虚汗,只觉得一阵眩晕——他强撑着没有倒下,对身边赶来的凌宸安低声道:“派人去宫里接殷黎,务必确保她的安全。另外,快进宫通报陛下,说殷峥阳求见。”
凌宸安点头应下,看着裴文仲苍白的脸色,担忧地说:“裴剑圣,你先歇歇吧,这里有我盯着。”
裴文仲摇了摇头,目光仍锁在叛军撤退的方向:“沈妄那人心狠手辣,我得在这等着,防着他们耍花招。”
雨还在下,战场上的厮杀声已渐渐平息,可笼罩在南越皇城上空的阴云,却丝毫没有散去——这场暂时的休战,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841章 一人之下
叛军退至皇宫外,临时搭建的帐篷里,烛火被风刮得摇曳不定,映得沈妄的脸格外阴沉。
“殷峥阳,你最好给我一个满意的解释。”沈妄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要噬人的戾气——刚把裴文仲逼到力竭,眼看就能破宫擒帝,殷峥阳却突然下令撤军,这不是断他的荣华路么?
“全军退至城外扎营,休整待命——我独自入宫见陛下。”殷峥阳没有理会沈妄的质问,卸下沾血的长刀,重重放在案上,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他满脑子都是入宫后要对沈千秋说的话——逼他下罪己诏,承认自己一意孤行,再同意与叛军,与魔域议和,让弟兄们能活着回家。
“你说什么?”沈妄猛地拍案而起,九环大刀在他手边震颤,铁环碰撞的嗡鸣声满是怒意,“殷峥阳,你疯了?全军将士都看着你!你是我们的旗帜,是弟兄们敢提着脑袋往前冲的柱石!你现在要独自入宫?你想做什么?”
殷峥阳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盯着沈妄,嗓音低沉:“我还没你那么不要脸,‘弑君杀婿’的骂名,我殷峥阳不背。”
“你倒是杀的痛快,可有丝毫考虑过我女儿殷黎夹在中间难做?你派去坤泰宫的人百无一用,像废物一样逃回来,如今殷黎身在人手,我若真踏破宫门,她在宫里怎么活?”
他用力平复着汹涌的情绪:“我要的从来不是颠覆南越,我要逼沈千秋认错,要让弟兄们有活路。下罪己诏、议和,这就够了,没必要非要把刀架在皇帝脖子上。”
“殷峥阳,你玩我?”
沈妄听完,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猛地踹向身边的木箱,里面的火药散落一地:“够了?你说够了就够了?”
他指着帐外,声音陡然拔高,几乎要掀翻帐篷顶,“兄弟们抛家弃子来打仗,哪个不是奔着从龙之功、荣华富贵来的?你现在说不打就不打了?你这是带头退缩,是要让那些死在宫墙下的弟兄白死!你一句话,就把所有人的指望都断了!”
殷峥阳皱紧眉头,眼底满是疲惫与不耐:“从龙之功……”
“我殷峥阳从来没说过,要做什么真命天子。”
他走到帐篷门口,撩开帐帘一角,望着远处宫城巍峨的轮廓。“我从军三十年,守了北境二十年,只想让弟兄们有口饭吃,有件暖衣穿,不用在雪地里啃冻硬的干粮。”
“我反,是因为沈千秋不管将士们的死活,不是为了自己坐那龙椅。”
“子婿犯错,国丈理应阻止。”殷峥阳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沈妄,“但我殷峥阳叛乱是为了保全麾下将士,不是为了在史书上记一笔“反贼”!我愿做那万人之上,也甘心居于一人之下!”
对他而言,此生只有三样东西重要:一是宝贝女儿殷黎的安危,二是麾下十万镇北军的性命,最后才是旁人眼中昭然若揭的野心——那野心,从来都是为前两样服务的。
第842章 从龙之功?那条龙……也可以是我!
“甘心居于一人之下?”沈妄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肩膀都在狂抖,笑得眼底满是嘲讽,“殷峥阳,你别自欺欺人了!现在箭在弦上,你以为沈千秋会饶过你?你独自入宫,就是羊入虎口!到时候不仅你要掉脑袋,我们所有人都要跟着你陪葬!”
“我自有分寸。”殷峥阳转过身,语气坚定,“你心知肚明,他不会杀我——他还需要我来安抚镇北军,还需要我来挡魔域的兵。”
他没再多解释,只抬手拿起案上的长刀,“传令下去,按我说的做——谁敢违抗,军法处置。”
沈妄看着殷峥阳决绝的背影,气得手指发抖,却终究没再阻拦。他知道殷峥阳的脾气,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帐篷里只剩下沈妄一人,烛火渐渐稳定下来,他眼中的怒意渐渐褪去,转而展露出的是一不做二不休的狠辣与阴翳。
他缓缓走到案前,拿起一枚青黑色的印玺,上面赫然刻着“镇北军印”四字,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印玺上的纹路,冰冷的触感却让沈妄感到分外安心。
他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帐外的黑暗喃喃自语道:
“从龙之功?那条龙……也可以是我。”
天刚蒙蒙亮,殷峥阳便换上一身朝服,只带了两名贴身侍从,骑着一匹老马,慢悠悠地朝着宫城走去。
马蹄踏在沾着露水的草地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却像敲在沈妄的心尖上——他站在帐顶,看着殷峥阳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晨雾里。
“来人。”沈妄转身跳下帐篷,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传我命令,召集镇西军所有将领,半个时辰后,帐内议事。”
裴文仲提着大日剑踏入御书房时,沈千秋已经趴在堆积如山的军报上睡着了,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了眼底的疲惫,只有偶尔蹙起的眉头,暴露了他梦中也不得安宁。
裴文仲不敢惊扰他,默默翻看着桌上的军报,这里面大多是一些关于镇北军主力动向的汇报,而其中内容……令人十分揪心。
剩下寥寥几封勤王信被放在最上头,翻了又翻,最终除了禁军的消息,都被扔到了一旁。
远水,还是解不了近渴。
就在裴文仲看得入神之时,一道幽幽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上响起。
“裴叔可是来告诉我宫门失守,让我逃命的?”
裴文仲猛地抬头,只见沈千秋不知何时醒了,布满血丝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
裴文仲松了口气,“恰恰相反,情况有所转圜。”
沈千秋闻言,茫然的眼中这才多了几分清明,他目光扫过裴文仲身上破损的红袍,后知后觉地看到衣料下渗血的伤口,以及他微微发颤的手臂,连忙起身扶住他的胳膊,将他按在旁边的锦凳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裴叔怎伤成这样?快坐,来人,传太医!”
第843章 帝王与夫君
“不必劳烦太医。”裴文仲摆手阻拦,喉间因失血有些沙哑:“昨夜凌宸安带禁军在城头血战,撑到了我赶来支援。多亏南越皇城龙气庇佑,我成功引紫薇天火降世,虽逼退了沈妄与殷峥阳的联军,却也因强行催动天火力竭。”
裴文仲顿了顿,想起与殷峥阳的约定,语气沉了几分,“战后殷峥阳提出休战,条件有二:一是让我们交出皇后殷黎,二是允许他入宫面圣,商谈议和之事。”
他话音落下,御书房里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沈千秋缓缓坐回御座,指尖摩挲着笔杆上的纹路,原本带着一丝暖意的眼神渐渐冷却,语气平淡得可怕:“殷黎?她今日早些时候,已经被送出宫了。”
裴文仲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昨夜与殷峥阳约定时,他还笃定殷黎在宫中安全,如今却……
沈千秋像是没看到他的惊讶,目光转向窗外,晨雾尚未散尽,宫墙在雾中若隐若现,勾起昨夜破碎的回忆。
昨夜的雨比今早更烈,乾成殿的窗棂被风吹得“哐哐”作响,像极了宫墙外叛军的嘶吼。
沈千秋站在墙角那熟悉的梨花木柜前,指尖轻轻拂过柜门上雕刻的缠枝莲纹——这是当年殷黎还是华妃时,他躲藏的那柜子。
后来殷黎把木柜送到了乾成殿,说希望沈千秋看到就能记起他们的初遇,沈千秋知道她又是在逗弄自己,也没再拒绝,只看着她一味用帕子挡着嘴偷笑。
案上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凌宸安派人送来的战报,字里行间满是焦灼;另一份是京畿禁军统领递上的密折,明晃晃写着“可扣殷黎以挟殷峥阳”。
他盯着“殷黎”二字,眼角渐渐泛湿,喉间像是堵着一团滚烫的棉絮,连呼吸都带着灼痛感。
爱吗?自然是爱的。
他还记得初见时,殷黎表面百般调笑戏弄他,威胁他,与他讨价还价,却在太和殿上毫不犹豫地怒斥沈南轲;还记得册封皇后那日,她戴着他亲手挑的流苏簪,眼底的光比殿上的琉璃灯还要亮;更记得无数个深夜,她陪着他批阅奏折,如此枯燥无味地工作,她从未表现出半分厌烦,为他温着的茶,永远是不烫不凉的温度。
可他是皇帝,不是当年身无牵挂可以与她不顾身份调情弄意的太子。
殷峥阳举兵叛乱的那一刻,殷黎就成了横在他与叛军之间最锋利的刀——用她要挟殷峥阳,或许能兵不血刃结束这场战乱,保全南越的百姓,保全他的江山。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了无数次,每一次都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卑劣的刽子手,要亲手斩断自己最珍视的情分,要把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子,推到万劫不复的境地。
“陛下,禁军已将坤宁宫围住,只待您一声令下……”太监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千秋没有应声,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坤宁宫的方向。
第844章 成也殷黎,败也殷黎
那里灯火通明,想来殷黎也没睡——她大概也知道,她的父亲正带着兵,要踏破她夫君的宫门。他仿佛能看到她坐在镜前,一遍遍摩挲着那支流苏簪,眼底满是无措与痛苦。
他想起前日,殷黎不顾尊严,跪在他面前,哭着求他再信殷峥阳一次,他不是故意要反的。
那时他心里有多疼,此刻就有多挣扎。用她做筹码,他能赢,却会永远失去殷黎的信任,若是连沈千秋都忍心将殷黎置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她该如何看自己,又如何面对父亲?
可放了她,他又要拿什么去对抗殷峥阳的十万大军?
窗外的雷声突然炸响,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沈千秋煞白的面庞。
密折上“挟殷黎”三个字,突然变得无比刺眼。
沈千秋只觉得此刻的自己,好似被良心与冷血狠狠拉拽着,五脏六腑都要被撕裂成两半,可这份极致的挣扎,却让他无比清醒——他不能用殷黎的命,去换他的江山。
沈千秋长长地叹了口气,抬手将密折撕开,再撕开,直到“挟殷黎”三个字被彻底撕碎,扔进纸篓里。
他望着窗外的雨幕,声音低得像呢喃:“成也殷黎,败也殷黎。”
……
殷黎是无辜的,她不该被夹在父亲与夫君之间,做这场权力游戏的牺牲品。
如果不能为他所用,那就放她走。
让她出宫去,虽然会让她失去皇后的尊荣,却能让她远离这场血雨腥风。她不用再面对父亲叛乱的事实,不用再承受他这位皇帝夫君的猜忌,更不用在宫墙里担惊受怕,等着不知会否落下的屠刀。这或许不是最好的选择,却是他能为她做的,唯一不违背本心的选择。
“传朕旨意。”沈千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坚定,“废黜殷黎皇后之位,即日送出宫去,无需派人看管,也不必限制她的去处——让她走得干净些。”
她本就不是笼中的金丝雀,她是镇北将军府的女儿,是在北境的风雨里长大的姑娘,这四方宫墙,不该困住她,也困不住她。
困住她的,是自己。
烛火摇曳,将沈千秋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满是文书的案上,像一个孤独的帝王,在江山与情分之间,做出了最沉重的抉择。
清晨的坤宁宫静得像座空坟,檐角铜铃被昨夜的风雨浸得发沉,连风过都只肯发出一声闷响。
殷黎坐在镜前,指尖反复摩挲着流苏簪上的珍珠——是她昨夜从箱子最底层翻出来的,锦盒里还压着张泛黄的纸条,是当年沈千秋许诺的“且待桃花开”。
待桃花开时,新簪再续,故人笑靥如花。
镜中的女子眼底带着青黑,是昨夜听着宫墙外的厮杀声,睁眼到天明的痕迹。
“皇后娘娘,陛下有旨。”太监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没有往日的躬身相请,只剩刻意压低的冷淡。
殷黎捏着簪子的手顿了顿,额间的碎发垂落,遮住了她骤然发白的脸。
第845章 笼中鸟,何时飞?
殷黎知道,沈千秋和李昭平不一样,李昭平能为女子弃江山,沈千秋为江山……
虽然她总是抱着那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走到殿门处时,正见太监捧着明黄的圣旨,面无表情地站在廊下。
“臣奉旨宣读,”太监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划破清晨的寂静,“皇后殷氏,其父殷峥阳举兵叛乱,祸乱朝纲,殷氏虽未直接参与,然身为国母,未能规劝其父,已失皇后之德。今废黜殷氏皇后之位,即日迁出坤泰宫,逐出皇城,非朕旨意,永不得入……”
后面的话,殷黎已经听不清了。她只觉得好似有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整个人摇摇欲坠。
太监宣读完圣旨,将那明黄的卷轴递到她面前,语气带着催促:“娘娘,接旨吧。”
恍惚间,鬼使神差地,殷黎伸出手,指尖触到圣旨的绫缎,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接过圣旨,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圣旨就在手中,展开又合上,她却不敢去确认里面的内容。
她想起册封皇后那日,沈千秋亲手将皇后的印玺交到她手里,“往后你便是南越的皇后,是我沈千秋唯一的妻。”
不过短短几年,怎么就成了“失德”“逐出皇城”?
太监见她愣着不动,又催了一句:“娘娘,收拾收拾吧,禁军在外面等着送您出城。”
殷黎没有应声,只是转身走回殿内,将圣旨扔在桌上,像是扔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她没有去收拾衣物,也没有去找那些价值连城的宝贝,只拿起镜前的流苏簪,插在发间——这是他送的,她只戴过一次,今日便戴着它,离开这座困住她的宫城。
笼中鸟,何时飞?
未是扶摇得意时,笼中日月且相依。
一身天地宜间过,四面风尘莫远飞。
老树无枝空怅望,春山何处不知归。
冯君爱取新毛羽,休向花前怨落晖。
“让他们滚吧。”
殷黎的声音从帷幔后传来。
太监在殿外似乎没听清,亦或是不敢置信,唯唯诺诺地探头进来:“娘娘,您说什么?”
“本姑娘说,让他们滚。”殷黎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用他们送,我自己会走。”
太监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既不敢违背皇帝“送殷黎出城”的旨意,也不敢硬闯殿内惹殷黎不快,只能站在廊下,手捏着衣角,进退两难。
殷黎隔着帷幔,听着外面太监的局促呼吸,突然觉得有些可笑——从前她是皇后时,这太监见了她大气都不敢喘,如今她成了废后,连让他“滚”都要犹豫半天。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殿外传来太监小心翼翼的声音:“娘娘,那……那臣就在宫门外候着,您收拾好了喊臣。”
殷黎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坐在镜前,直到殿外没了动静,才缓缓起身。
禁军守在宫门外,甲胄上还沾着昨夜的血污,见她出来,只是面无表情地侧身让开。
第846章 稚女迷途
出宫的路比她想的要乱,沿街的店铺大多关着门,门板上贴着“避乱”的字条,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偶尔有几个百姓抱着包袱匆匆跑过,见了她这身素白宫装,又看到她身后神色阴沉的禁军,都下意识地加快脚步,眼神里带着畏惧与好奇。
她想起从前随沈千秋微服出巡时,这条路总是热热闹闹的,卖糖人的老丈会笑着递来一支糖画,说书先生讲着南越的英雄故事,孩童追着风筝跑过,笑声能传得很远。
可如今,只剩下满地的枯枝败叶,还有墙角蜷缩着的乞丐,怀里抱着破碗,望着皇城的方向,眼神空洞。
“娘娘,往这边走,城门在那边。”禁军统领低声提醒。
殷黎没有应声,只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她没有去找父亲殷峥阳——她知道,父亲正带着叛军围在城外,她若去找他,不过是给双方添乱;她也不想像那些百姓一样,慌慌张张地逃出城去,找个地方躲起来。
她只是觉得茫然,像个迷路的孩子,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路过一家胭脂铺时,她停下脚步。铺门虚掩着,里面的胭脂水粉撒了一地,曾经摆在最显眼处的“桃花醉”胭脂,此刻滚落在门槛边,盒盖开着,赤红的粉末被风吹得四处飘散。
她想起从前沈千秋总爱在这里给她买胭脂,他说他喜欢桃花醉的颜色。
她蹲下身,想把胭脂盒捡起来,指尖刚触到盒身,就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几个穿着镇北军服饰的士兵骑着马匆匆跑过,嘴里喊着“快,将军有令,加强守备……”
马蹄踏过石板路,溅起的泥水溅到她的裙摆上,留下一片污浊的痕迹。
禁军统领皱了皱眉,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娘娘,快走吧,这里不安全。”
殷黎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她抬头看向禁军统领,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你们就送到这里吧。”
统领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他看了看远处的城门,又看了看眼前的殷黎,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娘娘,如今城外乱得很,您……您多保重。”
说完,他朝身后的士兵递了个眼色,转身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没有回头。
殷黎看着禁军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里,才转身,她没有再沿着出城的路走下去,而是顺着一条记忆中的小路,朝着城郊的方向走去。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曾带她去过灵姥寺,说那里的佛很灵,能解世人的烦恼。那时她还小,不懂什么是“烦恼”,只觉得寺里的香火味很好闻,老尼给的点心很甜。
沿途的景象越来越荒凉,路边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偶尔能看到被遗弃的盔甲和兵器,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风吹过,带着血腥味与尘土的气息,让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她走得很慢,裙摆被野草勾破了好几处,脚踝也被石子硌得生疼,却不想停下来。
第847章 问情灵姥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灵姥寺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前方。寺门紧闭着,门环上锈迹斑斑,门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却与儿时的记忆别无二致。
殷黎走上前,轻轻推开寺门,“吱呀”一声,打破了寺里的宁静。
老尼正在庭院里扫地,看到她,先是愣了愣,随即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女施主,可是来上香的?”
殷黎点了点头,接过老尼递来的三炷香。香火的味道很淡,却让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老尼看着她的脸,突然皱了皱眉,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女施主……可是当年跟着夫人来的小丫头?”
殷黎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讶:“师太还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老尼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带着慈祥,“当年你穿着鹅黄裙,小小的,非要抢我手里的扫帚,说要帮我扫地,结果把院子扫得更乱。”
殷黎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老尼居然还能认出她。
她跟着老尼,走到大殿内,佛前的烛火摇曳,映得她发间的流苏簪闪闪发亮。她点燃香,对着佛像躬身,将香插入香炉,然后跪在蒲团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泪水终于忍不住涌了上来。
她许了三个愿:一愿家人平安,不管是父亲,还是沈千秋,都能好好活着;二愿日后离宫,不再做三生梦南枝,不再想起这座皇城的人和事;三愿家父身体康健,性命无忧,哪怕他是叛乱的“反贼”,也是她唯一的父亲。
磕完头,她站起身,转身要离开大殿时,刚走到门口,天空突然响起一声惊雷,“轰隆”一声,震得殿内的烛火都灭了几盏。
殷黎下意识地摸了摸发间的流苏簪,却发现簪子上的流苏不知何时掉了下来,落在地上,珍珠散了一地,像破碎的星子。
她弯腰去捡,指尖触到冰凉的珍珠,泪水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老尼在她身后,看着散落的珍珠,轻声叹道:“施主,尘缘已尽,莫要再强求了。”
“缘尽了吗……”
殷黎喃喃自语,将散落的珍珠一颗一颗捡起来,再试着把流苏重新扣回簪子上——她的眼睛哭肿了,连看东西都有些模糊,手指也在抖,却一下又把流苏扣上了。
她呆愣愣地看着流苏,莫名一阵心慌。
又是一声闷雷炸响,比刚才更响。
哗啦——!
几乎是在流苏扣上的瞬间,瓢泼大雨就浇透了她的衣袍。
殷黎站在雨中,冰凉的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混着泪水,看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她突然不知道佛究竟想跟她说什么。
老尼拿着伞跑出来,递给她:“施主,快进来避雨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殷黎接过伞,却没有撑开,只是跟着老尼走进寺里的偏房。
偏房里有一张旧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想来是过往的香客用来题字的。
她走到桌前,拿起笔,蘸了墨,却不知道该写些什么。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出宫路上看到的景象——紧闭的店铺,仓皇的百姓,沾血的兵器,还有那盒滚落在地的“桃花醉”胭脂。
第848章 雨困愁肠困
这些画面与过往的回忆交织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她的心。
她用力甩了甩头,想把这些都赶走,却怎么也甩不掉。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想发疯”三个字,写完又划掉,再写,再划掉,不知过了多久,纸上布满了凌乱的墨痕,她才停了下来。
她忽然想回宫了,想回到那个有沈千秋的宫城,哪怕他已经不是从前的太子,哪怕他已经废了她的皇后之位。
“我就是心口不一,就是出尔反尔……”
殷黎一边哭,一边写,“我不想要现在的南越皇帝,我想要那个会陪我微服出巡、会给我买桃花醉胭脂的沈千秋,想要那个在雪地里给我暖手的沈千秋……”
哭够了,也写够了,她才渐渐平静下来。
看着桌上凌乱的字迹,突然想填一阕词。她拿起笔,蘸了墨,一笔一划地写着,笔尖偶尔停顿,是因为泪水模糊了视线,需要擦一擦才能继续。
青玉案·雨困愁肠困
乙已兰秋十一,烽烟漫城,兵临紫阙下,心若绞。兰因既了,日前独行宫门外,心大乱,玉屏灼,欲平灼。
簪流苏,欲系愁,今避乱灵姥寺中,三炷香三愿:一愿家人平安,二愿日后离宫不再三生梦南枝,三愿家父身体康健,性命无忧。
天公不作美,露需霖潦不逢晴,困余寺中,遂填此阕。
烽烟漫卷宫墙震,
尘梦碎,流苏坠。
雷劈禅庭前缘褪。
旧弦声断,今时帝恨,
唯有佛前问。
父涉兵戈危途近,
夫弃前缘恩义泯。
试问卿言何所吝?
断簪难续,泪痕沾鬓,
雨困愁肠困。
写完最后一个字,殷黎放下笔,趴在桌上,又哭了起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发出“滴答”的声响,像是在为她的词,奏一曲悲伤的挽歌。
她不知道这场雨会下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会被困在灵姥寺多久,更不知道离开灵姥寺后,该去哪里。
她只知道,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沈千秋的殷黎,在今天,被困在了这场大雨里。
而走出去的,只是一个被废黜的皇后,一个叛乱将军的女儿,一个回不到过去的殷黎。
注:三生梦:“三生梦”以佛教轮回观为隐喻,暗指贯穿前世、今生与来世的执念。
……
嗒,嗒,嗒。
殷峥阳的靴底踩在太和殿的金砖上,声响在空荡的大殿里反复回荡,竟比宫墙外的厮杀声更让人发怵。
他从未见过如此寂寥的庙堂——没有百官列阵,没有侍卫持戟,只有沈千秋孤身一人高坐龙椅,玄色龙袍垂落如墨,闭目无言间,竟透出一股殷峥阳从未见过的真龙威严。
殷峥阳从未见过如此空荡的太和殿,沈千秋孤身一人高坐庙堂之上,闭目无言之间,殷峥阳忽然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真龙威严。
殷峥阳没有按君臣之礼躬身,只是站在殿中,目光直直地看向龙椅上的沈千秋。
“殷黎呢?”
沈千秋没有睁眼,轻描淡写地回道:“在灵姥寺,有暗卫保护,很安全。”
第849章 君王死社稷
殷峥阳紧绷的神情微微松弛,眼底的戾气淡了几分,却仍带着警惕:“你没对她做什么?
“她是南越前皇后,也是你的将军府的千金。我若想拿她要挟你,早在你举兵时就动了,不必等到现在。”
这话一下戳中了殷峥阳心底的顾虑,他愣了愣,想起女儿出嫁时的模样,想起她在宫中信里说“陛下待我很好”,喉间突然有些发涩。
他别开眼,不再提殷黎,转而问道:“百官呢?”
“朕让他们带着家眷,往南城逃命去了。”沈千秋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不逃吗?”
沈千秋这才缓缓睁开眼,玄黑的瞳孔里映着殿中摇曳的烛火,没有半分慌乱,反而透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淡然:
“自古君王死社稷,没有逃的道理。”
“死社稷?”殷峥阳嗤笑一声,向前两步,声音掷地有声,“你自己看看,这南越江山,被你搞成什么样了!”
这话像一把重锤,砸得殿内瞬间寂静。沈千秋猛地拍案而起,龙椅扶手被震得“哐当”作响,烛火也跟着摇曳:“放肆!你举兵叛乱,害死无数百姓,如今还敢在此颠倒黑白!”
“我叛国?”殷峥阳突然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悲凉,“你坐在这暖阁里,批阅着歌舞升平的奏折,可曾想过,西境死了多少人?”
“尸体堆积在河道上,邕江都断了流!你却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他指着殿外,语气陡然变得急切,眼底布满血丝:“你现在安安稳稳坐在这里的每一秒,都是三军将士拿命填出来的!
你若是继续如此一意孤行下去,南越就要亡在你手里了!”
沈千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指着殷峥阳,指尖因愤怒而发抖,声音却异常清晰:“你知道投降意味着什么吗?王公大臣能靠屈膝保全自身,可魔域的血祭大阵需要多少百姓的命来填?他们会被掳走,会被活活剖心,灵魂永世不得安息!
“届时死的人,会比现在多十倍、百倍!”
最后几个字,沈千秋几乎是吼出来的。殷峥阳猛地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看到了手下将士的惨死,却忘了魔域的残忍,忘了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若真议和,等待他们的会是怎样的炼狱。
殿内的气氛骤然凝固,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殷峥阳的确有私心,可在如此残酷地现实面前,他也哑口无言。
“我并非一意孤行,派去去北魏求援的使者早有回报,李昭平已命钟盛率二十万大军开拔,不日便会抵达昆仑关;京畿禁军也已到了安南城三十里外,正午便会赶到。殷峥阳,现在是最后关头,只要撑到援军抵达,一切就能尘埃落定。”
“岳父该决定,站在哪一边了。”
殷峥阳怔怔地看着沈千秋——他从未想过,这位看似年轻气盛的帝王,早已布好了后路。
他一直以为沈千秋是昏君,却忘了,对方能从太子之位走到今天,绝非只会意气用事之人。
第850章 既然做梦……何不疯狂一点?
城外的叛军大营里,沈妄正坐在帐中,面前的酒壶已经空了三个,桌上的菜肴却一口未动。
他每隔片刻就掀开帐帘,望向宫城的方向,眼底的不耐烦像野草般疯长——殷峥阳入宫已三个时辰,连一点消息都没有传回来。
“将军,殷将军该不会是被沈千秋说服,倒戈了吧?”副将小心翼翼地问道,声音里满是担忧。
沈妄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酒杯,猛地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呛得他咳嗽起来。
他想起昨日殷峥阳说的“我就愿做那万人之上,却甘心居于一人之下”,心里就一阵冷笑。
“啪!”沈妄猛地将酒杯摔在地上,碎裂的瓷片溅得到处都是,酒液洒在地上,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什么忠君爱国,全是狗屁!”他怒吼道,眼神里满是狠戾,“殷峥阳肯定是被沈千秋收买了,想把我们都卖了!”
副将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沈妄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却也渐渐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殷峥阳迟迟不归,必定是出了变故。若殷峥阳真的倒向沈千秋,那他们所有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来人!”沈妄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传我命令,召集镇西军所有心腹将领,半个时辰后集合,大帐议事!另外,派死士潜入宫中,一旦看到殷峥阳有半分倒戈的迹象,立刻动手,取他性命!”
“是!”手下连忙应下,转身跑出了帐篷。
沈妄提着九环大刀起身,眼底翻涌的野心再也藏不住——他盯着帐外缓缓升起的旭日,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坐上太和殿龙椅的模样。
殷峥阳,既然你不仁,那就别怪我无义。
沈妄的眼中透着孤注一掷的狠劲,殷峥阳的背叛,反倒成了他夺权的最好契机。
既然做梦……何不做的疯狂一点?
殷峥阳这旗帜,不要也罢,这条龙,本侯自己来当!
他要镇北军听他号令,他要整个南越在他的脚下颤抖。
帐外的风卷着沙尘拍打帆布,发出“呼呼”的声响,沈妄抬手理了理衣襟,先前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容,此刻竟换上了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半个时辰后,几名心腹将领陆续走进大帐,看到帐内狼藉的景象,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沈妄坐在主位上,手指摩挲着腰间的九环大刀,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凝重地说:“兄弟们,殷峥阳入宫三个时辰未归,想必已经背叛了我们,投靠了沈千秋。现在,我们必须立刻行动!
“将军,那我们该怎么办?”一人急切地问道,眼神里满是不安。
“怕什么?”沈妄猛地拍案,声音陡然拔高,“从造反那一刻起,我们就没有退路了!谁敢退缩,就是我们的敌人,格杀勿论!”
“我们兵分两路,一路由我带领,趁宫城兵力空虚,从东门发起进攻;另一路去控制镇北军的其他将领,谁敢反抗,格杀勿论!只要拿下宫城,杀了沈千秋和殷峥阳,南越的江山,就是我们的了!”
第851章 宫内对峙城外谋
将领们面面相觑,虽然有些犹豫,但在沈妄的威逼利诱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们都知道,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成功,要么死无葬身之地。
沈妄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看着众人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
“荣华富贵就在眼前,只要我沈妄得了江山,你们定然个个封侯拜相,子孙后代都能享尽尊荣!”
将领们交换了个眼神,最终纷纷单膝跪地。
“愿随将军赴汤蹈火!”
沈妄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帐篷里回荡,带着一丝疯狂。
脚步声整齐地冲出大帐,沈妄最后看了一眼宫城的方向,眼底的疯狂与野心交织在一起。帐内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头即将扑向猎物的猛兽。
太和殿内的烛火燃得有些倦了,火苗在正午的日光里泛着微弱的光晕,像是随时会被穿堂风熄灭。
殷峥阳站在殿中,方才与沈千秋关于援军的对话还在耳边盘旋,空气中那股剑拔弩张的对峙感刚松了些,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声响。
那不是宫墙外叛军遥遥的喊杀,是近在咫尺的甲胄碰撞声,是兵刃刺入皮肉的闷响,还混着几声短促到几乎被掐断的闷哼,像极了他当年在西境战场听惯的、人命凋零的声音。
殷峥阳的眉头瞬间拧起。他征战多年,对厮杀声的敏感早已刻进骨子里,这声音绝不是禁军寻常的巡逻动静,倒像是有人在宫道里动了手。
“外面是你的人?”
他转头看向龙椅,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几分警惕——他不信沈千秋会在此时自乱阵脚,可这宫城之内,除了禁军,还能有谁动刀?
沈千秋还未反应过来,殿门“吱呀”一声被撞开,一名禁军侍卫浑身是血地跌进来,他的甲胄被划开一道六七寸长的口子,从右臂一直裂到胸膛,鲜血淋漓,顺着甲胄缝隙往下淌,触目惊心。
侍卫单膝跪地,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陛下!叛军攻城了!宫门那边没看住,闯进来百十个死士,个个身手狠辣,正往太和殿这边杀来!”
沈千秋握着龙椅扶手的手紧了紧,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没立刻发话。
倒是殷峥阳已经上前一步,蹲下身扶住那侍卫的胳膊,沉声道:“死士?可有看清他们的来路?宫里的守卫呢?”
“没、没看清脸,他们蒙着面!”侍卫咳了口血,气息急促,“等发现时,宫里的兄弟已经被他们杀了不少,多亏……多亏沐王带着镇西军残部奉旨从西境赶来驰援,此刻正在宫道拐角处血战,可他们人太少,怕是撑不了多久!”
“四弟?”沈千秋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他来得这么快?朕昨日才收到他西境战事稍缓的奏报,还以为至少要三日才能到京!”
沐王沈伯涛是他最信任的弟弟,常年守在西境,性子最是沉稳,此刻能提前赶来,倒像是冥冥中多了层保障。
可正因如此,如此乱局之下,沈伯涛势单力薄,沈千秋更怕他折戟在安南城之中。
第852章 君臣前嫌释
转头看殷峥阳,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了桶冰水,一层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竟让这征战半生的老将露出了罕见的惶然。
他盯着殿外厮杀声传来的方向,脑子里像有惊雷炸开,瞬间想通了一切:沈妄派死士入宫,目标绝不是沈千秋!宫外还围着沈妄的大军,真要弑君,何必冒险派百十人闯宫?可自己今早刚踏入这太和殿,死士就杀到,这时间掐得分毫不差,除了冲着他来,还能有什么理由?
既然殷峥阳不配合他,那就把殷峥阳杀了,这叛军的老大,沈妄要自己一个人来做!
沈千秋看着他骤然惨白的脸色,没把话说透,只是淡淡开口:“国丈放心,他们想要宫城之内,少一个能镇住局面的人,这是我绝不允许发生的。”
这一刻,殷峥阳与沈千秋之间那层“叛将”与“帝王”的对峙壁垒,悄然崩塌——先前是他举兵逼宫,处处带着警惕与质问;如今却是沈千秋点破危机,站在他这边,攻守之势,竟在不知不觉间换了位置。
“果真是冲我来的……”
殷峥阳的声音发颤,不是怕,是悔。昨日离营时,沈妄还拍着他的肩,笑得一脸“赤诚”:“将军放心,我必守好大营,无论陛下那边谈得如何,先等你从皇宫安全回来再说,咱们镇西军和镇北军,不能少了谁。”
那时他还念着沈妄与他共同起事,处处透着信任,如今想来,那些话全是裹着糖衣的刀子!
他越想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若不是还顾着些许局面,几乎要立刻冲出去找沈妄对质。
沈千秋看着他失态的模样,却没说半句嘲讽的话:
“国丈本心,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沈千秋缓缓起身,走到龙椅旁的暗格前,指尖在雕花上按了一下,暗格“咔嗒”一声弹开。
暗格里面放着一枚鎏金的兵符——虽有磨损,上面“镇北军”三个字依旧清晰可见,边角还缺了一块,那是当年殷峥阳随先帝征战时留下的旧伤。
这枚兵符,他当年被赐“镇北大将军”玉玺时,已经亲手交还先帝,后来先帝驾崩,他以为这兵符早该被收进太庙,没想到竟在沈千秋手里!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眼眶竟有些发烫——沈千秋留着这枚兵符,是早就料到今日,还是……
“事情还没有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沈千秋托起那枚兵符,转身递到殷峥阳面前,兵符的鎏金在日光下泛着暖光,却带着千钧之重。
“只要国丈愿接下这大印,朕便命你为平叛主帅,调京畿禁军归你节制。”
紧接着,沈千秋抬手握住腰间的佩剑,“唰”地一声将剑拔出,剑刃映着日光,亮得晃眼,竟将殿内的烛火都比了下去。
玄色龙袍在身后垂落如瀑,日光落在沈千秋挺直的脊梁上,勾勒出一层淡淡的金边——那一刻,他褪去了帝王的猜忌与权衡,也卸下了年少登基的局促,只剩护守江山的决绝,恍若从史书里走出来的神明,眼底盛着整个南越的安危,连周身的空气都仿佛变得肃穆。
第853章 好将军,好父亲;好君王,好丈夫。
那一瞬,殷峥阳似乎终于懂了,沈千秋之所以是帝王。
为什么即便朝堂动荡,还有人愿意为他死守。这就是帝王的气度,是在危局里能放下芥蒂、共渡难关的胸襟。
“国丈可愿随我一同杀出城去,将城外的叛军一一击溃?西境的将士还在等你,南越的百姓也在等你,你愿不愿意,再护这江山一次!”
阳光透过殿门的缝隙照进来,落在沈千秋玄色的龙袍与雪亮的剑身上,多了几分救赎般的光芒。
殷峥阳看着那枚兵符,指尖轻轻触到鎏金的纹路,熟悉的触感瞬间勾起无数滚烫的回忆——北境风雨里,他曾举着这枚兵符,号令将士们死守关卡;妖兽之乱时,他曾用这枚兵符,调粮救过数万饥民。
这兵符,是他半生戎马的见证,也是他对南越的责任。
他想起自己举兵时“清君侧、救将士”的初心,想起自己的决定对百姓的辜负,那些误解沈千秋决策而起的隔阂,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殷峥阳点头,握紧兵符,转身大步走向殿门。他的脚步不再犹豫,不再沉重——从今日起,他不再是举兵逼宫的“叛将”,而是护守江山的镇北大将军,是南越的传奇,更是殷黎的好父亲。
沈千秋握着剑,紧随其后,龙袍在身后扬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气势。
太和殿内的烛火没有熄灭,反而燃得更亮了些——就像这风雨飘摇的南越,只要君臣同心,总有拨云见日的一天。
宫道拐角处的厮杀声震得廊柱都在发颤,沐王沈伯涛的长枪早已被鲜血浸透,枪尖坠着的血珠顺着冷硬的枪身往下淌。
左臂上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混着汗水黏住了衣袍,每挥动一次长枪,都牵扯着皮肉撕裂般的疼。
镇西军的残部虽人少,却个个悍不畏死,与死士拼杀在一起,倒下一个,立刻有另一个补上,宫道上的血渍越来越厚,几乎要漫过靴底。
沈伯涛杀得双目赤红,北霸六合长枪乱舞,绞起一片腥风血浪。
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属下一个个轰然倒地,沈伯涛目眦欲裂,却也是强弩之末,只得且战且退,试图找机会求援。
就在这时,两道沉稳的脚步声从宫道尽头传来,伴随着兵刃出鞘的清响,瞬间压过了厮杀的嘈杂。
“千秋剑法,三环留隙!”
话音未落,三道银亮的剑花已从沈伯涛身侧飞掠而过——剑势凌厉,却在即将触到众死士的瞬间骤然收势,仅余裹挟着劲风的剑气轰然炸开,将围在沈伯涛身边的五名死士尽数掀飞,撞在宫墙之上,口吐鲜血倒在地上。
沈伯涛余光瞥见来人,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殷峥阳握着长刀大步流星而来,沈千秋紧随其后,玄色龙袍在风里扬起,手中承影剑泛着冷冽的光。
“镇西军听令!”殷峥阳的声音响彻宫道,带着穿透厮杀声的力量,“本将奉陛下旨意,持镇北军兵符平叛!镇西军势单力孤,大势已去!凡愿随我诛杀逆贼者,事后论功行赏;若有敢助纣为虐者,就地格杀!”
第854章 秋风扫落叶
围杀的死士闻言,动作明显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他们虽只知服从沈妄,却也清楚殷峥阳的威名,更明白没了镇北军并肩作战意味着,这场叛乱不过是镜花水月。
可这份犹豫只持续了一瞬,为首的死士盯着殷峥阳,眼中狠戾反倒如浇了油的烈火般暴涨,突然嘶吼一声,率先举刀扑了上来。
其余死士也像是被点燃了疯魔的引线,纷纷调转方向,不要命般冲向殷峥阳,显然是接到了“必杀殷峥阳”的死令。
“四弟,你带伤,先往后退,这里交给我!”
沈伯涛刚要开口拒绝,殷峥阳已一刀在围攻的死士中劈开一条路,沉声断喝:“听陛下的。你还要整顿残部,准备接下来平叛,这里有我们!”
沈伯涛知道此刻不是逞强的时候,只得点头,率着几名还能作战的士兵退到太和殿门口,深深看了一眼厮杀的方向,高声叮嘱“皇兄、殷将军小心”,才带着人抄小路向宫外驻地奔去。
宫道内的血腥味愈发浓烈,混着微凉的秋风在廊柱间盘旋,残破的甲胄与断裂的兵刃散落各处,暗红色的血渍顺着青石板的纹路蜿蜒流淌,汇成一条扎眼的“溪流”。
君臣二人并肩作战,一个长刀大开大合,一个长剑精准狠辣,配合竟异常默契,如同兵刃起落间,恰似农夫刈麦,银芒过处,人随剑势而倒,仿佛那些来势汹汹的死士,不过是田垄间待割的枯禾。
转瞬之间,眼前的敌阵便如被狂风扫过的残花,狼藉满地。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名死士倒在殷峥阳的刀下。殷峥阳拄着长刀,喘着粗气,身上溅满了鲜血,眼中的战意却愈烧愈旺:“内患已除,接下来,该轮到宫城外的沈妄了!”
沈千秋却站在原地未动,握着承影剑的手指微微蜷缩着,剑刃上的血珠顺着剑脊缓缓滴落,像是还没从方才的厮杀中回过神来一般,目光缓缓扫过满地的尸体与暗红的血渍,眼底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沉痛。
“让人收殓阵亡将士的遗体,妥善安置,他们的家人,我会亲自下令抚恤,绝不让他们白白牺牲。”
殷峥阳闻言,心中一震。他望着沈千秋的背影,这位年轻的帝王方才厮杀时透着分外的决绝与冷厉,此刻却又流露出惊人的悲悯。
恰似他用数万将士的牺牲,去保下南越千万无辜百姓的安全一般,那份杀伐果断、运筹帷幄,该冷血时绝不手软,顾全大局时又藏着底线的帝王气魄,在此刻展露无遗。
所谓帝王,或许便是在铁血杀伐与民生疾苦之间反复权衡,于取舍中扛起江山重责。
殷峥阳胸口一热,收起长刀,躬身拱手:“陛下仁厚,将士们九泉之下也当感念圣恩。如今沈妄未除,叛乱未平,我愿率部冲锋,早日平定乱局,以告慰阵亡将士的在天之灵。”
就在这时,一名禁军侍卫快步跑入宫道,他撞见满地尸体与浓烈的血腥味,脚步猛地一顿,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惊愕,却迅速稳住心神,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陛下!八万京畿禁军已抵达城外十里处,列阵完毕,只待陛下的命令!”
第855章 八公山下
沈千秋眼前一亮,抬手将剑收回剑鞘,转身向宫道尽头走去:“告诉凌宸安,该收网了。”
殷峥阳忙跟了上去,握着镇北军兵符的手紧了紧:“陛下的意思是,即刻出城迎战沈妄?
“国丈何必如此生分?”
沈千秋转头看他,玄色龙袍在秋日下泛着冷冽的光芒,眼底却带着一丝缓和的笑意,“如今你我并肩平叛,当以君臣相称,更以同道相待。”
他顿了顿,脚步未停,“城外你的亲兵还等着号令,北境十万主力还等一纸着勤王令,该做什么,国丈心里自然清楚。”
八公山下,官道被滚滚尘土笼罩,天世军的赤蛟断水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猩红的旗面与乌黑的蛟纹在苍黄天色下翻卷,透着生人勿近的肃杀。
视线所及之处,大军如一条黑色的巨龙绵延不绝,甲胄碰撞的脆响、马蹄踏地的沉雷、兵器摩擦的寒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震彻天地的洪流。
肩扛戈矛,腰悬利刃,脸上覆着冰冷的面甲,只露出一双双坚毅的眼睛,这才是北魏昔日的守护神,真正的天世军。
将士们沉默地跟随着前方的旗帜,连呼吸都保持着整齐的节奏,仿佛每一步都在丈量着南越西境防线的生死边界。
钟盛勒住马缰,胯下的黑马不安地刨着蹄子,扬起阵阵尘土。
他抬手按了按头盔,目光穿透扬尘望向南方,那里是安南的方向,此刻正笼罩在叛乱的阴云之中,他的眉头不由自主地蹙起,形成一道深深的沟壑。
身旁的钟岳年轻气盛,胯下白马嘶鸣一声,他忍不住凑近父亲,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与不解:“父亲,如今安南局势如此紧张,沈千秋那边都闹起了叛乱,我们为何还要按原计划驰援昆仑关?不如先转头去安南,既合情理,也免得将士们在对昆仑关形势毫无了解的情况下,直接撞上凶悍的魔域军队,徒增伤亡。”
钟盛闻言,缓缓勒紧马缰,黑马停下躁动的动作。他转头看了儿子一眼,眼中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语气却异常严肃:“你还是太天真了。若沈千秋真的控制不住安南的局势,那求援信怕是三日前就堆满了我们的营帐,怎会如此平静?连一丝慌乱的讯息都未曾传来。”
他思忖片刻,沉吟道:“沈千秋年少登基,内有权臣掣肘,外有魔域环伺,却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稳住南越朝堂,陛下都说他绝非庸碌之辈。
我们若是贸然插手安南之事,反倒可能坏了他的大事,不如按原计划驰援昆仑关,守住西境的防线,这才是当前最重要的事,也是我们此行的本分。”
风卷着沙尘掠过军阵,赤蛟断水旗的猎猎声与远处八公山的风声交织,苍黄的天色将大军的影子拉得狭长,甲胄上的寒光在尘雾中时隐时现,衬得整个军阵愈发神秘而肃穆。
“安南那边最新的消息已经送来了,你大可看看。”钟盛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封蜡的密信,递到钟岳手中。
第856章 有些事情,当臣子的,替天子做了,倒也无妨。
钟岳疑惑地接过,拆开火漆封口,展开信纸快速浏览。他的眉头渐渐皱起,脸上的浮躁与急切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惊。
钟盛看着儿子的神情变化,声音中带着几分莫测的意味:“况且……这次殷峥阳举兵、沈妄叛乱,看似南越大乱,局势已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可你怎知,这不是沈千秋精心布下的驱虎吞狼之计呢?借殷峥阳的手,除掉沈妄这个手握重兵、野心勃勃的隐患,同时还能顺势敲打敲打日益壮大的镇北军,收归兵权,不可不谓是一举两得啊。”
他抬手捋了捋颌下的胡须,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有对沈千秋手段的赞赏,有对其狠辣心性的畏惧,更有对北魏没有这般君主的庆幸。
“沈千秋此人,欲望太强,心机太重,手段过硬,勇气过人。每一样都是南越的福气,能护佑他们在乱世中站稳脚跟,却也是南越的祸患,一旦他行差踏错,整个南越都将万劫不复。”
钟盛的目光再次投向南方,带着一丝迷茫与感慨。
摊上这样一个帝王,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钟盛不知道,天下百姓不知道,恐怕连沈千秋自己,都未必能说清。
反观李昭平,虽然被自己心中的道义搞得束手束脚了些,却不至陷举国于危机,陷将士于死地,陷百姓于水火,陷自己于不义。
治国之道,在于知人,在于善任。
想到这里,钟盛的嘴角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贺兰裴文那封劝杀信送的好。
有些事情,当臣子的,替他做了,也无妨。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笑声突然从钟盛口中爆发出来,这笑声穿透扬尘,在军阵上方回荡,带着一种看透的坦荡,也带着几分对未来的期许。
钟岳已经很久没听到父亲如此畅快地笑过了,父亲脸上的笑容,总能驱散一切阴郁与迷茫,他心中的疑惑渐渐消散,握紧了手中的长枪,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钟盛收住笑声,抬手一挥,高声下令:“传令下去,加速行军!今日务必抵达昆仑关,加固防线,严防魔域趁虚而入!”
“是!”军令如惊雷般在军阵中传递开来,原本就肃杀的行军队伍速度更快,黑色的洪流朝着昆仑关的方向疾驰而去,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仿佛要将敢来进犯之敌尽数掩埋在这片西境的土地上。
正午的日光炽烈如火,炙烤着安南城外的镇北军大营。营内旌旗歪斜,巡逻士兵的步伐透着几分慌乱,与往日的严整截然不同。
几名身着镇西军甲胄的将领正守在中军大帐外,腰间长刀出鞘半寸,眼神阴鸷地扫视着营中动静,显然已借着沈妄的命令掌控了营中局势。
一道颀长的身影顶着烈日快步走来,正是乔装出城的殷峥阳。他将镇北军兵符紧紧揣在怀中,行色匆匆,直奔镇北军大营而来。
半个时辰前,他与沈千秋议定分兵之计:沈千秋坐镇宫城稳住京畿禁军,他则携兵符秘密出城,夺回镇北军的控制权,内外夹击,一举击溃沈妄的人马。
第857章 渡厄伯
中军大帐外,一名镇西军将领正对着几名面露迟疑的镇北军将领厉声呵斥:“殷峥阳已投靠沈千秋,背叛了西境的弟兄,也背叛了你们!”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方白玉大印,印面“镇北军帅印”五个篆字温润却压人。大印一出,在场的镇北军兵士皆是一愣——那赫然是镇北军至高无上的帅印,怎么会落入此人手中?
将领双手托着大印,语气刻意放缓,带着几分迫不得已的恳切:“诸位将军明鉴,非是我镇西军要夺镇北军权柄。侯爷也是听闻殷将军投敌,怕镇北军群龙无首,大事功亏一篑,才不得已暂代帅位,只求护得弟兄们周全。在下不过是奉命行事,绝无半分僭越之心。”
话虽谦卑,可他身后的镇西军士兵分明已悄然围拢,刀枪出鞘的寒芒映在众人脸上,威慑之意不言而喻。
“从今日起,营中事务由我等接管,谁敢违抗,军法处置!”
镇北军将领们彼此对视,眼中满是困惑——他们跟随殷峥阳征战多年,深知将军护犊如命,怎会轻易丢下他们?可看着那方象征兵权的大印,再瞧瞧周围虎视眈眈的镇西军,刀枪林立之下,一时竟无人敢反驳。
“放肆!”
一声怒喝霹雳般炸响,打破了营中的死寂。
镇北军老将秦忠手提一柄龙脊关刀,从人群中大步走出,刀身斑驳,却泛着令人胆寒的冷光。
秦忠虽年近花甲,鬓发已染霜白,脊背却挺得笔直如松,眼角的皱纹里藏着风沙刻下的锐利。
梁末乱世中,秦忠效力于沈逸尘,亲手斩杀西梁军主将三人,士卒不下百余人,“渡厄伯”的赫赫威名,谁不闻风丧胆?
南越立国后,秦忠又跟随殷家父女征战四十载,在镇北军中,他是“杀神”,也是“活传奇”,威望极高,连殷峥阳都要敬他三分。
如今见此老将站出来,镇北军的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黄口小儿,安敢在此狺狺狂吠!”
秦忠的目光如刀,死死盯住那名镇西军将领,声音震得人耳膜发颤。
周围的镇北军将士们瞬间安静下来,眼中满是震撼——方才面对镇西军的威慑,他们虽有不甘却不敢出头,可秦老一把年纪,依旧当众硬刚,这份勇气瞬间点燃了他们心底的血性。
“将军是为了镇西镇北几十万将士的命,以身涉险,兴大义,举大旗,何苦出尔反尔!”
秦忠的关刀往地上一顿,震得尘土飞扬。
“如今还不是怕弟兄们丢了命,方才只身涉险,周旋于朝堂之中,你这颠倒黑白的鬼话,也敢在我镇北军大营中散布!”
那名镇西军将领脸色一变,见秦忠不吃这套,强装镇定地拔出长刀:“秦忠,你想违抗军令吗?”
“违抗军令?”秦忠冷笑一声,抬手一挥,身后几名镇北军将领立刻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我镇北军将士只听镇北大将军的命令,你一个镇西军小校,算是什么东西?”
第858章 雷霆之怒
周围的镇北军士卒们也被秦忠的话点燃了斗志,纷纷握紧手中的武器,怒视着围上来的镇西军人马,营中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双方怒目相对,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展开厮杀。
那名镇西军将领见状,知道拖延下去对自己不利,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拿下这些叛逆!”
镇西军士兵们立刻挥刀冲了上去,秦忠等人也毫不畏惧,奋起还击。双方瞬间战作一团,刀光剑影交错,喊杀声震天动地。
镇西军士兵们立刻冲了上去,秦忠等人也毫不畏惧,关刀横扫间便挑翻两人。
可镇西军早有准备,人数占优,且个个全副武装,哪里是临时起意的镇北军众人能对付的了的。
不多时,镇北军渐渐落入下风。秦忠的左臂不慎被长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关刀的柄身往下淌,染红了他的手背,反倒让他更显狰狞,数十斤重的关刀在他手中如同地狱中爬出的阎罗,恶鬼索命般收割而过,留下满地尸首。
就在这危急时刻,一道伟岸的身影顶着正午的烈日疾驰而来,胯下黑马的马蹄踏得尘土飞溅,口中暴喝道:“住手!”
“都给我住手!”
可混乱的厮杀声早已盖过了呼喊,根本没人注意到这场风暴的中心人物早已站在了乱军之中。
殷峥阳眼神一厉,不再犹豫——他双腿夹紧马腹,黑马嘶鸣着冲入阵中,手中长刀如一道闪电劈下,寒光过处,一名正嘶吼着冲向秦忠的镇西军士兵头颅落地,鲜血喷溅在马背上,玄色的战袍瞬间染上猩红。
那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圆睁着,带着未散的凶戾。原本杂乱的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像是被瞬间掐断的琴弦,大营里静得鸦雀无声,连风吹过旌旗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定格在殷峥阳身上,镇北军士兵眼中满是惊喜,放眼望去,镇西军士兵则满脸惊惧,手中的刀枪都下意识地垂了下去。
“将军!是将军回来了!”镇北军士兵们见状,爆发出一阵欢呼,士气瞬间暴涨。纷纷往殷峥阳身边靠拢过去。
剩余的镇西军众人脸色骤变,为首的将领更是如遭雷击般踉跄后退两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殷峥阳?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该被……”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显然是意识到自己失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握着刀的手开始发抖。
殷峥阳没有理会他,快步走到秦忠身边,扶住受伤的老将军,眼中满是愧疚:“秦老,让你受苦了。”
“将军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秦忠激动得声音发颤,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见了亲人一般,指着那名镇西军将领喊到:“这些人偷了将军的大印,散布谣言,逼我们帮沈妄把反造到底!”
殷峥阳点点头,转身看向那人,目光冰冷刺骨:“蒋奎,你们威风啊。”
“本将军接过这枚将军印时,你还是沈妄偏帐下的一个执戟侍卫,连给我牵马都不够格,如今居然敢拿着我的大印,对我的人呼来喝去了。”
第859章 立誓有用的话,还要军队干什么?
那蒋奎被说得面红耳赤,又羞又怒,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当年他确实只是个不起眼的侍卫,全靠阿谀奉承才爬到如今的位置,此刻被殷峥阳当众揭短,更是慌得手足无措,下意识地往后又退了一步。
手足无措之下,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举起手中的白玉大印,对着周围的镇北军士兵嘶吼:“你们别信他的鬼话!你说,现在你回来,不是得了沈千秋的命令,不是要对镇西军的兄弟刀剑相向!”
“对着此方大印发誓,你敢吗,你说啊!”
“你们想想,殷峥阳若真没投敌,帅印怎么会在侯爷手里?他今日就是来骗你们当炮灰的!”
这番话一出,几名镇北军士兵眼中果然闪过一丝迟疑,下意识地看向殷峥阳,又看向蒋奎手中的帅印——帅印是镇北军的象征,由不得他们不信。
殷峥阳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没有急着辩解,而是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枚鎏金物件,高高举过头顶。
正午的日光洒在上面,“镇北军”三字熠熠生辉,那是所有镇北军将士都熟记于心的印记,那是号令十万将士的印信,那是镇北军的兵符!
“立誓?”
殷峥阳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笑意里满是不屑:“立誓有用的话,还要军队干什么?”
战场之上,靠的是刀剑定胜负,靠的是人心辨忠奸。”
他的声音忽而抬高,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响彻整个大营,“我镇北军将士立誓,护的是南越江山,守的是西境百姓,不是对着一方印信效愚忠!”
说着,他猛地将兵符往空中一举:“镇北军将士听着!昆仑关之危,不过一场误会,北魏援军已开赴昆仑关,西境无忧!陛下有旨,此前镇北军之举既往不咎,今日随我杀回安南平叛,斩沈妄者,赏千金,封万户侯!你们愿随我诛杀逆贼,护我南越吗?”
“愿!愿!愿!”镇北军将士们的呐喊声震彻云霄,方才的迟疑早已烟消云散。
蒋奎看着眼前的场景,知道大势已去,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手中的帅印“当啷”掉在地上,滚到了殷峥阳脚边。
库嗤!
一股热血喷溅而出,蒋奎的头颅重重落地,溅在白玉帅印上,将温润的玉色染成刺目的红。
蒋奎的头颅重重落地,滚了几圈才停下,眼睛还圆睁着,满是不甘与恐惧。
而殷峥阳看着眼前的无头尸体软绵绵地倒下,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抬手用战袍擦了擦刀上的血渍,动作冷静得仿佛只是斩了一根杂草。
“全军整队,今日,我等便杀回城中,诛杀逆贼,护我南越安宁!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杀!杀!杀!”
震天的喊杀声中,镇北军将士们纷纷翻身上马,跟在殷峥阳身后,朝着安南城门疾驰而去。
正午的日光洒在他们身上,将这支铁血之师的身影拉得很长。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尘土与血腥的气息,殷峥阳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第860章 淋漓血路
他知道,世人皆说他野心勃勃,觊觎大权,可没人知道,他要的“万人之上”,从不单单是为了一己私欲——他要手握足够的力量,才能护得镇北军弟兄们周全,护得西境百姓不受战火侵扰。
他亦甘心居于沈千秋之下,因为他看清了这位帝王的格局:沈千秋和先帝不一样,他要的是南越的长治久安,而非权力的独断专行。
而这份“盛世天下”,要靠南越将士的手,一刀一枪杀出来。
他的臣服,不是怯懦,而是对江山社稷的敬畏。
至于权力与光明,他从不觉得二者相悖。
他要兵权,乱世之中,握紧自己手里的刀,才能护得住百姓。
他就是要让镇北军的旗帜永远屹立不倒,他就是要踩在三军所有将领头上,他就是要用手里的刀——在这官场,在这南越,在这天下,杀出一条淋漓血路。
无需隐藏,无需争辩。
……
西境的风卷着沙砾,呼啸过处,十万旌旗摇。
大军如一条黑色长龙,在荒原上蜿蜒前行,马蹄踏过干裂的土地,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连正午的日光都被滤得有些昏黄。
最前方的骑兵队伍里,宁安兰、叶怀青、杨红鸳三人并辔而行,衣衫被风扯得向后翻飞,远远望去,宛如三柄刺破风沙的利刃。
京畿军士兵们肩扛长枪、腰悬弓箭,虽已行军半日,却依旧保持着整齐的阵型,镇北军在后压阵,朝着昆仑关的方向稳步推进。偶有斥候从队伍两侧疾驰而过,手中的令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宁姑娘,”叶怀青率先开口,声音被风揉得有些沙哑,“昆仑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然,镇西军守了半月,如今只剩残部,可见魔域攻势之猛。我们虽带了七万京畿军,三万镇北军,合十万大军,但若不知魔域虚实,若魔域趁我们立足未稳发动突袭,怕是难挡。”
宁安兰点头,若是让她一人杀入敌阵,斩杀个百千人,可谓是胸有成竹;可论排兵布阵、揣摩敌情,她却远不及身经百战的叶怀青与杨红鸳。
宁安兰抬手按了按腰间紫霞剑,语气坦诚:“我虽一同挂帅,却知带兵打仗非我所长。接下来如何布防、如何与镇西军配合、如何接管昆仑关,还要仰仗二位。”
杨红鸳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利落的笑:“宁姑娘客气了。你我同是为护南越,再说我和叶将军也不是籍籍无名之辈,探敌布防的事,包在我们身上。”
她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羊皮地图,递到宁安兰手中,“这是昆仑关地形——关墙分东西南北四门,西门直面魔域大军,受损最重;东门连通后方粮道,需重点盯防。
再有,关外西侧有片密林,适合埋伏探马……”
相比于杨红鸳的喋喋不休,叶怀青的神色则更为凝重些,“我们抵达后,当务之急有三件事:一是立刻与镇西军守将对接,摸清当前关墙破损情况与剩余兵力,优先支援西门缺口;二是分兵,京畿军一部守西门主力防线,一部守东门粮道,镇北军作为机动兵力,随时支援各处;三是清点关内粮草与防御物资,滚石、火油、弓箭需优先供应西门,若物资不足,立刻派人向后方求援。”
第861章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还有一事,”杨红鸳忽然插话,眼神锐利,“魔域士兵悍不畏死,攻城时多靠人海战术。我们可在西门外挖深壕、设拒马,减缓他们的冲锋速度;再在关墙上架起投石机,趁他们填壕时远程打击,能减少不少伤亡。”
宁安兰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听着二人条理清晰的部署,心中的不安稍微消散。她将地图收好,对着身后传令兵高声下令:“传令下去,全军加速行军!抵达昆仑关后,即刻按叶将军与杨统领的部署行动,不得有误!”
约莫一个时辰后,宁安兰勒住胯下的白马,视线穿过风沙,终于触到昆仑关的轮廓——那座横亘西境的雄关,此刻像一头遍体鳞伤的巨兽,匍匐在荒原之上。
关墙高耸,却满是狰狞的裂痕,几处坍塌的缺口裸露出断砖碎石,像是被生生撕下的皮肉;墙面上插满了折断的箭杆,有的箭镞还嵌在砖缝里,凝结的黑血早已被风沙吹干,成了暗沉的印记。
关下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的马蹄印与脚印交织,断裂的戈矛、破损的甲胄、被烧得焦黑的盾牌散落各处,几具无人收敛的尸体裹在沙尘里,只露出一只僵硬的手或半截铠甲,透着死寂的荒凉。
“这就是昆仑关……”宁安兰低声呢喃,握着缰绳的手不禁一阵发凉。
“这是传说中‘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昆仑关?”
可眼前的景象,只剩战后的残破与空旷,连风穿过关隘的声响,都显得格外寂寥。
他不敢想象,这里发生过何等惨烈的厮杀。
身侧的叶怀青翻身下马,眉头紧锁:“看这痕迹,昨夜的厮杀定然惨烈。可奇怪的是,魔域大军若攻破了关隘,不该如此安静;若未攻破,又怎会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叶怀青的话让宁安兰心头一沉,旋即抬手示意身后的京畿军原地待命:“大军在此休整,守住退路,切勿轻举妄动,待我三人入关一探。”
三人翻身下马,提着兵器穿过西门的坍塌缺口。
关内比关外更显狼藉,碎石与断木堆满通道,暗红色的血渍在地面凝结成块,被风沙覆盖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还能感觉到黏腻的触感。他们沿着残破的城墙往里走,绕过几处烧毁的营房,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有人吗?”杨红鸳对着空旷的关内喊了一声,声音在死寂中回荡,却只换来风沙的回应。就在三人以为关内已无活口时,不远处的医帐后传来一阵微弱的呻吟。
宁安兰快步上前,撩开破损的帐帘,只见几名镇西军士兵蜷缩在干草上,衣衫残破不堪,脸上满是尘土与血污,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腿上缠着渗血的布条,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
听到动静,他们缓缓抬头,看到宁安兰三人崭新的玄色铠甲,眼中先是茫然,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亮。
第862章 残兵游勇
“京——京畿军?”为首一名士兵挣扎着爬起来,他身材高大,却瘦得只剩骨架,胸前的甲胄破了个大洞,露出狰狞的伤疤。他跌跌撞撞地扑到宁安兰面前,双手紧紧抓住她的胳膊,声音歇斯底里:“你们是来支援的?是不是陛下派来的援兵?”
宁安兰赶忙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这是京畿军代主将叶怀青~代统领杨红鸳,我们奉命带十万大军驰援昆仑关。你们守将在哪?现在是什么情况?”
“十万……十万援兵!”那士兵愣了愣,突然跪倒在地,对着身后的弟兄们高声喊道,“是援兵!陛下派援兵来了!”其余士兵闻声,也纷纷挣扎着起身,有的喜极而泣,有的激动得说不出话。
那士兵擦干眼泪,挺直脊背,声音带着沙哑却格外郑重:“镇西军小校王猛,携镇西军主力八万一千三百零一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骤然低沉,“现余部三百七十二人,向三位将军报道!”
“八万只剩三百?”杨红鸳瞳孔骤缩,语气中满是震惊。
杨红鸳盯着那组悬殊到令人窒息的数字,嘴唇动了动,却没再说出话来。八万将士,曾是西境最精锐的屏障,如今只剩三百余残兵,这其中的惨烈,已无需再多言。
王猛似乎没看到她的震惊,只死死攥着宁安兰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里满是哀求:“宁将军,你们快带大军走!别在这里送死!跑得越远越好!”
“你说什么?”杨红鸳怒喝一声,腰间青萍剑出鞘半寸,“我们千里迢迢赶来支援,你却让我们跑?镇西军的血性都去哪了?军人的职责都忘了吗?”
王猛被骂得浑身一颤,却没有退缩,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带着绝望的沙哑吼了回去:“我们不怕死,却怕死的没有意义!昨夜一战,我们拼光了最后一支箭、最后一柄刀,八万弟兄近乎死了个干净,却连尸首都找不到,若不是那些死士突然消失,昆仑关早就破了!你们这十万大军,在魔域面前,根本不够填的!”
杨红鸳还想反驳,却被叶怀青拉住。叶怀青看着王猛眼底的恐惧,语气缓和下来:“先冷静。我们知道魔域凶悍,但方才你说……魔域大军凭空消失?
杨红鸳盯着王猛,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王猛通红的眼睛里满是绝望,嘴唇哆嗦着,像是要把积压的恐惧与痛苦都倒出来。
宁安兰连忙拉住杨红鸳的胳膊,对着她递了个眼神,又转向王猛,语气放缓:“你先别激动,身上还有伤,先跟我去处理伤口。杨姑娘,劳烦你先回军阵,按之前的部署分批引大军入关,注意守住东西两门,切勿分散兵力。”
杨红鸳虽有不甘,但也明白此刻不是争执的时候,收起青萍剑,颔首道:“放心,我会看好大军。”言罢,她转身快步出了关隘。叶怀青则留在原地,开始清点关内残存的库房物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营帐,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第863章 一夜消尽十万军
宁安兰扶着王猛走到医帐内,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干草铺坐下,又找出伤药,递给他:“先处理下伤口,慢慢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王猛接过伤药,手指颤抖着解开胳膊上渗血的布条,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只是盯着伤口发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一边笨拙地往伤口上撒药,一边低声开口:“弟兄们都知道,守昆仑关就是死路一条,可军令难违,只能挡一天算一天。”
他抬起头,眼神飘向帐外,像是又看到了昨夜的厮杀:“昨夜……大抵是子时吧,记不清了,天阴得厉害,连月亮都看不见。魔域大军突然发起猛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凶——他们的死士刀枪难入不说,且悍不畏死,有的被砍断了腿,还拖着残躯往前爬;有的被刺穿了胸口,依旧伸手想攀过关墙。我们把能调的兵力都填上去了,外墙反复争夺了五六次,每次刚把他们打退,下一波又涌了上来,像永远杀不完的恶鬼。”
“后来呢?”宁安兰轻声追问。
“后来……后来我们的箭用完了,滚石也扔光了,弟兄们就用刀砍,用剑刺,刀砍钝了就用拳头打,用牙咬。”王猛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哽咽,“我亲眼看到张副将把自己的盔甲脱下来,给新兵挡箭,自己却被魔域士兵围在中间……到了后半夜,我们只剩不到五百人,都缩在关内,等着最后一刻。”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眼神里多了几分迷茫:“可就在天快亮的时候,他们的攻势突然停了——没有撤退的号角,没有任何命令,就这么突然停了。我趴在墙头上看,外面黑漆漆的,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还以为是他们要休整,正想让弟兄们趁机搬些石头修补缺口,结果等了半个时辰,还是没动静。派了两个探兵下去一看,才发现……关外的魔域大营里空无一人。”
“对了……”王猛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昨夜天很暗,后半夜的时候,我好像看到西北的天边闪过一片异彩,不是闪电,是那种……很亮很柔和的光,像晚霞,却比晚霞更艳,一闪就没了。我还以为是自己打懵了看错了……”
“我也看到了!”帐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一名断了胳膊的镇西军士兵涨红了脸,拄着木棍走进来,“当时我就在墙头上,看得清清楚楚,那光是七彩的——不,八彩的,把半边天都照亮了,也就一眨眼的功夫,就没了!”
“还有我!”另一名士兵也凑过来,“我还跟身边的弟兄说,是不是天要亮了,结果那光没了之后,天还是黑的,过了好一会儿才亮的!”
“兄弟们都说,这是神迹,是上天见不得镇西军拼到最后一滴血!”
宁安兰闻言,心中疑云更重。魔域大军突然撤军,天边闪过的诡异异彩,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关联?她起身走到帐外,望向西北方向,那里只有茫茫荒原与呼啸的风沙,什么异常都没有。
第864章 帝后离心
那个方向……
是镇魔关?
她半信半疑地解下腰间坎水令牌,放在手中仔细端详,玉牌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晕,倒也与平时并无不同。
叶怀青恰好清点完物资回来,见宁安兰站在帐外沉思,走上前道:“关内只剩少量火油和弓箭,粮草也只够支撑三日。斥候已经派出去了,估计傍晚才能回来。”
“叶怀青,”宁安兰转头看向他,语气凝重,“王猛他们说,昨夜魔域撤军前,西北天边闪过一片异彩。你觉得,这会不会和魔域大军消失有关?”
叶怀青皱眉思索片刻,摇了摇头:“不好说。魔域行事向来诡异,现在是我们处于被动,对他们的了解太少。
不过有周怀信压阵,魔域定然是铁了心要拿下南越,如今绝不会无缘无故撤军,这背后一定有所图谋,我们必须尽快查明真相。”
起风了,从西北吹来,卷起地上的沙尘,迷了人的眼。
宁安兰望着关外空无一人的魔域大营,心中隐隐有种不安——二十万大军,一夜消失。
镇魔关,究竟发生了什么?
安南城内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宫门前的血迹已被清洗干净,只余下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息,与空荡荡的街巷,昭示着五凤台上曾潺潺而流的鲜血。
沈千秋一身龙袍沾着血,未及换下,便亲自站在宫门外,目光紧紧盯着街道尽头——那里,殷黎正被侍从护送着,缓步而来。
远远地,便见殷黎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裙,裙摆绣着细碎的兰花纹,衬得她脸色愈发白皙。只是她眉头微蹙,眼神带着几分疏离,走到沈千秋面前时,也只是微微屈膝行礼,语气平淡:“陛下。”
沈千秋连忙上前,想去拉她的手,却被殷黎不着痕迹地避开。
他动作一顿,随即笑着叹了口气:“还在生我的气?”
殷黎垂着眼,不看他:“陛下国事繁忙,臣女不敢打扰。”
“不敢?”沈千秋低笑一声,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的手腕,语气带着哄意,“阿黎若是真不敢,方才就不会故意走得这么慢,让我在这儿等半个时辰了。”
殷黎猛地抽回手腕,指尖微微发颤,垂着的眼帘终于抬起,眼底藏着的委屈与嗔怪再也藏不住:“陛下真是会说风凉话,臣女已经不是皇后了,哪里敢让陛下等这么久,岂不怕把我的头砍了去?”
沈千秋听到“臣女已经不是皇后了”这句话时,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愕然地看着殷黎泛红的眼眶。
他这才猛然惊觉,当初为了让沈妄相信“殷黎失宠”,他故意废黜了她的后位,事后又因叛乱紧急,没能及时解释——这份“保护”,竟伤她如此之深。他喉咙一阵发紧,想开口辩解,却发现任何话语都显得苍白。
殷黎背过身去,隔着一步的距离,沈千秋能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这一步的距离,却比千万里还要遥远。
“我在灵姥寺住了三日,每日听着城内传来的厮杀声,生怕下一刻就会收到父亲或是你的死讯,陛下倒觉得,我故意慢些走,是在闹脾气?”
第865章 雨打飘萍
沈千秋的声音从殷黎背后传来,带着深入骨髓的自责:“是我不好,当时局势太乱,沈妄的人在宫里安了眼线,我怕走漏消息,连对你都不敢说实话——常言道‘关心则乱’,我只有表现出你对我无关轻重,才能保证你的安全。”
殷黎终于缓缓转头,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昨日我听到宫方向传来欢呼声,还以为是……是平定了叛乱,可我却更怕了,我怕这意味着父亲已经死于非命,又怕你有不测。我在灵姥寺的佛前跪了整整一夜,求佛祖保佑你们平安,直到将军府上的侍卫来接我,说叛乱已平,父亲和你都安好,我才敢相信。”
沈千秋望着殷黎泛红却倔强的眼,胸腔里像是被灌满了铅,沉得喘不过气。喉间发紧,鼻尖泛酸,向来运筹帷幄的帝王,终究只是一个少年,此刻竟连一句完整的安慰都说不出来,只剩满心的懊悔与慌乱,尽数写在眼底。
“是我考虑不周,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我本该告诉你,我派了最精锐的暗卫护着你,他们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弟兄,连你在灵姥寺吃的每一顿饭、喝的每一口水,他们都会先悄悄验毒;我也该让信使给你传信,告诉你我与国丈皆安好——国丈昨日杀入叛军阵中,亲手斩了沈妄,如今正在府中休养,只是受了点轻伤。”
“沈千秋,我不在乎我和父亲是不是你手里的刀,”殷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冰珠落在玉盘上,带着一丝决绝,“镇北军护南越,父亲忠家国,从没想过要逃避这份责任。可你那套帝王术,算计人心,权衡利弊,不该用在自己的亲人身上。”
沈千秋如遭雷击,浑身一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大半。
“我……”
殷黎顿了顿,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湿痕,语气里没了之前的委屈,多了几分清醒:“我想明白了,我殷黎是镇北大将军的女儿,是在马背上看惯了风沙的人,不是需要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雀鸟。”
“你要走……?”沈千秋想开口挽留,想说“以后我再也不瞒你”,可话到嘴边,却被殷黎的眼神堵了回去。
那种眼神,不再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也不是一眼惊鸿的华妃,那是西境的风沙,北疆的烈马,东出的旭日,南洋的孤舟。
那是镇北将军府的千金,半步通天的巾帼英华,殷黎。
“你给我的那支羊脂玉簪,”殷黎忽然提起旧事,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就是去年上元节,你给我买的那支,被我……”
她犹豫了片刻。
“摔碎了。”
沈千秋的心猛地一沉。他还记得去年上元节,那支簪子当时被她何等欢喜地插在发间,殷黎对着铜镜笑了许久,说“这是陛下亲手给我挑的,比宫里的珍宝都好”。如今真被她亲手摔碎了?
“乱世之中,即便是王侯将相,哪个不似雨打飘萍?”
第866章 笼中鸟,今日飞!
殷黎望着空荡荡的街巷,风卷起她月白色的裙摆,像是就要将她裹挟着离开,隐入远方的风沙里,“我在灵姥寺的这三日想明白了,我不想再做那个等消息、怕生死的人。我想自己骑马,去看看西境的残阳,去瞧瞧镇北军守的关隘,去追求我自己的人生。”
沈千秋的指尖微微发抖,终于鼓起勇气抓住她的手腕,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阿黎,别走。南越需要你,我也需要你。后位我会昭告天下重新册立,以后所有事,我都跟你一起商量,再也不……”
“沈千秋,”殷黎轻轻抽回手腕,打断了他的话,眼神里有不舍,更多的却是无可改变的坚决,“我不是在跟你闹脾气。我的路,得自己一步步走。如果有一天,我看够了风沙,想回安南了,而你还在这里——”
她顿了顿,抬头望向天边渐渐散去的硝烟,语气里带着一丝缥缈的期许:“那就是天意。”
说完,她转身,没有对着沈千秋行礼,只是轻轻招了招手,转身朝着街道尽头走去。
此刻,她不再是南越的皇后,也不是任何人的臣女。
唯有侍从们站在原地,看看殷黎的背影,又看看沈千秋的脸色,不知该如何是好。
沈千秋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渐渐远去,被街巷尽头的风沙渐渐模糊。风从宫门外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卷起他龙袍的衣角,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倦意。
他累了,累得连抬手挽留的力气都没有。
沈千秋抬手摸了摸怀中,那里还藏着一枚新雕的玉簪,簪头依旧是她喜欢的兰花纹,可如今,却再也送不出去了。
他第一次觉得,有些东西,的确是野心和权力比不上,也换不来的。
宫墙上的灯笼发出暖黄的光,照亮了他孤单的身影。
“她走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幽幽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了然。沈千秋回头,只见殷峥阳一身玄色战袍尚未换下,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与尘土,显然是刚从城外军营赶回。他站在宫门下的阴影里,目光望着殷黎消失的方向,神色复杂。
“嗯。”
“是该走了。”
“国丈不怪我?”
殷峥阳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望着空荡荡的街巷,语气里带着一丝释然,“镇北将军府的儿女,本就不该被困在这四方宫墙里。她向往的是天地辽阔,是西风烈马,要的是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不是这龙椅旁的位置。”
风依旧吹着,带着西境的风沙气息,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没有太多时间留给沈千秋去感慨,但此刻,宫门前的两人,一个是刚平定叛乱的帝王,一个是守护西境的将军,此刻却都望着远方,在这夜色里,沉默不语。
良久,沈千秋不再去看那空荡荡的街巷,转身向着宫门走去。
“昭平,或许你是对的。”
笼中鸟,何时飞?
久困樊笼志不亏,今朝振翅破尘泥。
心随旷野长风去,身逐西疆落日辉。
敢向云天舒羽翅,不须花下叹残枝。
山河万里皆通途,何处江山不可栖!
第867章 我坐到这里,却用了二十五年
北魏太和殿内,金砖铺地,龙涎香袅袅萦绕,透露着一股与南越截然不同的祥和之气。
熙月晴一身银纹宫装,步履匆匆地穿过殿中甬道,手中捧着一叠厚重的折子,抬眼看向空荡荡的御座。
御座后绣着九龙纹的纱帘微动,李昭平身着常服,仅束着玉冠,墨发垂落肩头,倒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些清寂。
熙月晴脚步一顿,随即上前,将折子稳稳递到他面前,声音清脆利落:
“部推的官员已尽数到任,这是吏部呈上来的会推名单,共三百一十五人。”
李昭平抬手接过折子,指尖划过烫金封面,却并未翻开,只是目光复杂地望着殿中那把鎏金蟠龙椅。
熙月晴见他半晌不语,只盯着龙椅出神,忍不住歪了歪头,眉梢带着几分好奇:“这名单还需御笔朱批,吏部那边还等着回话呢。”
李昭平幽幽道:“看见那张龙椅了吗?你现在走过去,坐上去。”
熙月晴闻言一愣,眉梢微挑,神色带着几分古怪。
不过以她的性子,既无矫情推拒,也无恐惧猜疑,干脆利落地应了声“哦”,便大步流星地穿过那短短几步距离,径直坐上了龙椅。
冰凉的鎏金触感透过衣料传来,龙椅宽大,将她的身形衬得略有些渺小。
李昭平看着她坦然端坐的模样,缓缓开口:“有什么感觉?”
熙月晴抬手摸了摸椅背上的蟠龙纹路,语气平淡:“没什么感觉。硬邦邦的,不如西梁王府的软榻舒服。”
李昭平先是一怔,随即低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几分释然:“还是你敢说啊。这满朝文武,谁不是把这龙椅奉若神明,也就你敢说它不如软榻。”
熙月晴从龙椅上跳下来,拍了拍衣摆,语气坦然:“本来就是嘛。龙椅也就看着金贵,坐着却硌得慌,哪有软榻自在。再说了,你天天坐,不觉得难受吗?”
李昭平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怅然,他伸手指了指龙椅到御案的距离:“你从这里走过去,坐上那张金銮座,只需要五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高悬的“正大光明”匾额,眼神悠远,好似洞穿秋水,能望见故朝坐在牌匾下的伟岸身影:“而我站进这太和殿,走到这御案前,却整整用了二十五年。”
“不过有一点你没说错,这龙椅确实不舒服,连我也不愿长坐。”
“它太高了。”
“高处,从来不胜寒。”
昭平元年十月,轰轰烈烈的张文焕案终于尘埃落定。这场牵扯朝野的大案,涉案官员、党羽共计两千余人,或斩或贬,流放戍边者不计其数,一度动荡的北魏朝堂,终于得以肃清。
随后,经国子监考核、吏部精挑细选,简用新锐官员三百余人,又从地方州县添注抽调干练之士一千余人,填补空缺的职位。
新官上任,革除旧弊,推行新政,短短数月便迅速恢复了朝廷的正常运作。一时间,北魏吏治清明,农桑兴旺,商旅不绝,百姓安居乐业,竟有了难得的中兴之象。
厉兵秣马之下,就连势头正盛的北蛮,都要为之胆寒。
史书载之曰:
昭平元年,国泰民安。
这一年,李昭平二十五岁。
第十八卷 夜血湄公 完
第十九卷 明月下西楼
第868章 不破楼兰终不还
弱水回波吞落日,流沙卷地葬残阳。
驼铃碎月空山寂,雁影裂云孤影长。
西出玉门关,风就带了沙的棱角,割得人脸颊生疼。
白映雪一身素白长裙,裙摆沾了沿途的尘土,却依旧像株倔强的沙棘,挺立于茫茫荒原之上。
她没骑马,只凭着一双脚,一步步朝着西沙的方向走。
大漠的夜是静的,静得能听见风沙掠过石砾的轻响,仿佛要将她这抹单薄的身影,从这个世界彻底剥离。
唯有白映雪腕间的水晶手串,偶尔随着步履叮铃作响,冰凉的触感顺着手臂蔓延到心口。
这手串是两人定情之物,八颗水晶澄澈透亮,当年曲星河笑着亲手为她戴上。
他说“雪透如晶,澄澈坚韧。”
可如今,斯人已矣,只剩下这串冷冰冰的手串,和这片承载着她血海深仇的黄沙。
大光明殿那场血战的画面,总在午夜梦回时反复撕扯她的神经——曲星河浑身是伤,胸膛的伤口汩汩流着血,倒在她面前时,无神的双眼中,却满是愧疚与未说尽的牵挂。
周楼寂那柄泛着腥光的长剑,滴下的血珠落在金砖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
杀周楼寂,复镇魔关。
白映雪低声呢喃,声音被风吹得破碎。这是她此行唯一的执念,也是支撑她走过千里戈壁的唯一动力。
她知道自己实力不济,家族长辈劝过,朋友拦过,可没人懂,失去曲星河的日子,每一秒都是煎熬,唯有复仇,能让她觉得自己真真切切地还活着。
走了七日,楼兰荒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尽头。这座曾经商贾云集,络绎不绝的古城,如今只剩断壁残垣,风沙卷着枯枝败叶,在空荡的街巷里打着旋,透着说不出的荒凉与死寂。
白映雪放缓脚步,刚踏入城门,就听到一阵凄厉的哭喊。
她闪身躲到残破的土墙后,探头望去——几个身着黑袍的人影,正拖拽着些流民往城外走。那些人身形畸变,手臂粗壮如兽,皮肤泛着青黑,双眼赤红如血。
让白映雪心头一沉的是,他们身上的气息,竟带着暗影殿独有的邪异波动。
大光明殿一战,暗影殿殿主死于非命。姜柚凝与她师出同源,都修炼过百凤吞天术,只是暗影殿殿主走火入魔,将这门正统武学练成了兽化魔功。
没错……这样的邪门气息,白映雪只在那已经殒命的暗影殿殿主身上见过。
甚至比起那女人,这些人身上的“兽化”痕迹还要更明显一些,血红的双目之下,是嗜血的疯狂,显然已经对他们的心智造成了影响。
白映雪不禁蹙起眉头,该死……
周楼寂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竟让暗影殿的人彻底沦为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
“放开我孩儿!”一名老妇疯了似的扑上去,死死抱住一名黑袍人的腿,却被对方反手一巴掌拍飞,重重撞在石墙上,口吐鲜血,气息奄奄地倒在地上。
黑袍人们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拖着哭喊挣扎的孩童就要离去,那孩子的哭声撕心裂肺,听得人肝肠寸断。
第869章 半人半兽
白映雪默默从腰间摸出飞雪扇,扇骨冰凉,映着她眼底的决绝。她不能见死不救,哪怕在魔域的地盘上,暴露行踪意味着九死一生。
心念一动,飞雪扇骤然飞出,划过地面,旋转间卷起漫天沙尘,瞬间模糊了暗影殿众人的视线。
趁着这短暂的间隙,白映雪轻盈掠出,脚尖轻点地面,几个起落便冲到那孩子身边,一把将他揽入怀中。
她回头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老妇,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终究知道自己无力带走所有人,咬了咬牙,裙影掠过,原地便只剩下一片空空荡荡。
沙幕散去,黑袍人们怒吼着追了上来,沉重的脚步声如擂鼓般在街巷间回荡,震得碎石簌簌掉落。
白映雪抱着孩子,不敢有丝毫停歇,专挑狭窄的巷道和坍塌的房屋躲避,试图借着地形甩开追兵。
可这些魔化的暗影殿弟子,嗅觉与听觉都异于常人,即便她刻意压低气息,依旧被死死咬住不放。
更让她心头一凉的是,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冰冷刺骨的气息,仿佛有一双毒蛇般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的后背。
白映雪猛地转身,飞雪扇护在身前,只见一名身着玄黑劲装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站在巷道尽头。
她身形高挑,面容被一张黑色面具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赤红的眼,与其他暗影殿的人不同,她身上的兽化痕迹并不明显,可那股邪异的威压,却比身后所有追兵加起来还要恐怖。
这恐怕就是暗影殿的现任殿主!
白映雪心头一紧,抱着孩子的手臂不由得收紧。她能感觉到,对方的实力远在自己之上,尤其是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招式与破绽。
“吾乃暗影殿殿主栾箐!擅闯魔域地界,还敢坏我暗影殿的事,找死!”女子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话音未落,她身形一闪,便已出现在白映雪面前,指尖化作利爪,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取她的咽喉。
白映雪瞳孔骤缩,连忙侧身躲避,同时将孩子往身后一推,飞雪扇全力挥出,带着凌厉的真气,迎向对方的利爪。
“铛”的一声脆响,扇骨与利爪碰撞,白映雪被震得连连后退,胸口气血翻涌,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而那孩子早已吓得浑身发抖,蜷缩在墙角,不敢出声。
解命境巅峰!
白映雪不敢硬碰。侧身急退,脚尖点过残破的青砖,身形如柳絮般飘起,反手抽出腰间判官笔,在半空挥毫。
“找死!”栾箐沙哑的声音带着戾气,身形陡然加速,黑袍猎猎作响,竟在原地留下数道残影,从不同方向袭来,封死了白映雪所有退路。
千钧一发之际,白映雪笔尖疾动,凌空落成一个“霜”字!
墨色字迹刚一成形,便瞬间凝霜,银白寒气如潮水般席卷而出。冰晶顺着数道黑衣身影蔓延而上。
栾箐一惊,强行震碎冰晶,却见白映雪已抱着孩子退到巷口,判官笔笔尖直指地面,又一个“尘”字悄然落下。
第870章 生死擦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遥群英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71章 似见故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遥群英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72章 叹也奈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遥群英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73章 以杀止杀,何以太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遥群英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74章 梦非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遥群英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75章 柳暗花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遥群英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76章 红尘传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遥群英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77章 春秋文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遥群英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78章 苍苍露草咸阳垄,此是千秋第一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遥群英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79章 重归镇魔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遥群英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80章 残关画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遥群英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81章 山河主宰
“怎么回事?!”黄歆月皱眉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的织梦术从未出过纰漏,怎么会有人突然清醒?
就在她分神的刹那,锦旭华猛地从一处废墟后冲出,二十余道傀儡身影应声而动,手中握着锈蚀的长刀,动作迅疾到肉眼难以捕捉的程度,如同从地狱爬出的幽魂,朝着暗影殿魔兵悍然扑去!
“有入侵者!抓住他!”暗影殿的队长嘶吼着,挥舞着弯刀想要冲出烟雾,却被锦旭华迎面一刀劈中肩膀。
锦旭华得手后毫不恋战,转身便朝着镇魔关东侧的山谷跑去,一边跑一边高声嘲讽:“黄歆月!你这废物,连几个平民都看不住,还敢在魔域立足?”
这声嘲讽如同火上浇油,不仅激怒了魔兵,更让黄歆月脸色铁青。她本就因平民清醒而心浮气躁,此刻被人当众羞辱,更是怒火中烧:“给我追!杀了他!”
大部分魔兵顾不得和傀儡纠缠,循着锦旭华的声音追了上去,只留下寥寥数人守在队伍两侧,和锦旭华的傀儡混战在一处
黄歆月正欲亲自追上去,将那不知死活的入侵者碎尸万段,眼前的光景却骤然变幻。
漫天风沙与废墟瞬间褪去,缓缓铺展开的,是一幅广袤无垠的山河画卷。
青金二色交织成画,远山如黛染青,近峰鎏金映日,层峦叠嶂间云雾缭绕,似有流泉飞瀑从崖壁倾泻,溅起的水花折射出细碎的金芒。
江河蜿蜒如带,水面泛着粼粼金波,岸边芦苇青苍,随风摇曳间,金辉簌簌坠落。
日月同悬天际,日如熔金,月似冰镜,清辉与暖光交织,洒在山河之上,磅礴大气,又藏着不可名状的庄严与华丽。
可这如画美景中,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整个天地都在掌控者的一念之间,而她,不过是闯入画中的异客。
“这是……什么地方?”黄歆月惊慌失措地环顾四周,手中的鎏金团扇胡乱挥舞,却被画中无形的力量死死压制,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掀起。
“你的死地。”
清冷的声音自山峦之巅传来,裹挟着一股无形的主宰之力,震得空气都微微震颤。
黄歆月猛地抬头,只见郁郁葱葱的碧金色山峦上,白映雪傲然而立。
她身着月白劲装,衣袂随风猎猎作响,手中飞雪扇上山河与周遭天地融为一体,判官笔横握掌心,笔尖青金二色的真气如实质流淌,宛如这方世界的创世主。
黄歆月暗暗皱了皱眉头,心头莫名一紧——从这镇魔使小辈身上,她竟感受到了久违的危险气息,那是一种凌驾于境界之上的、掌控全局的压迫感。
但这份忌惮只在心底停留了片刻,便被她强压下去,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不过是些装神弄鬼的伎俩,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
她抬了抬手中的鎏金团扇,粉色光晕在掌心倔强地流转,“你以为凭这点手段,就能困住我?新一任的镇魔使果然是一群毛头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当年苏雪洛在我面前也要慎之又慎,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辈,也敢妄言取我性命?”
第882章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遥群英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83章 宿敌诛血
一字落下,天地震颤。青金日月同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烈日裹挟着焚天烈焰轰然坠落,月轮携着圣洁冰华紧随其后,两轮光影交织碰撞,化作一道红白交织的巨碾,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着黄歆月狠狠砸去。
沿途虚空寸寸碎裂,青金天地的力量尽数被裹挟其中,轰鸣声震得山河震颤,江涛倒卷,连空气都被灼烤得扭曲沸腾。
黄歆月脸色惨白,举起团扇全力抵挡,与日月相撞,却在“灭”字的威压下如薄纸般瞬间崩碎。化为齑粉。
轰!!!
巨碾轰然砸在她身上,骨骼碎裂声清晰刺耳,鲜血飞溅,顺着青金巨碾流淌而下,转瞬被天地之力消融殆尽。
白映雪眸色冷厉,指尖轻收,青金天地骤然敛去,山河画卷化作流光缩回袖中。
眼前光景复归镇魔关废墟,风沙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烟尘散去,只见黄歆月瘫倒在碎石堆上,气息奄奄,胸前血肉模糊。
恰在此时,锦旭华提着染血的短刀快步赶来,目光扫过地上重伤的黄歆月,瞳孔骤缩,倒吸一口凉气,周身杀意瞬间翻涌。
白映雪侧身让开:“她内力尽散,已是废人,剩下的,交给你。”这话轻飘飘落在风里,却带着不可言说的力量——这血海深仇,本就该由锦旭华亲手了结,才算圆满。
锦旭华攥紧短刃,指节泛白,眼底恨意滔天,死死盯着黄歆月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两年隐忍的痛苦与不甘在此刻尽数迸发,脚步沉重却坚定地朝着她走去。
黄歆月抬眼瞥见逼近的锦旭华,眼中闪过一丝惊惧,随即强撑着嘶哑嘶吼:“你敢动我?域主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我好歹是个殿主,杀了我,你们都得陪葬!”
她的威胁苍白无力,锦旭华脚步未停,眼底只剩灰色的杀意。
他俯身扼住黄歆月脖颈,短刃抵住她心口,声音沙哑得淬着血:“雪盈死时,你也是这般威胁她的吗?”
“不是……我……”
黄歆月瞳孔骤缩,挣扎着想要辩解,话未出口,锦旭华已狠下心,刀刃干脆利落地刺入。鲜血顺着刀身汩汩涌出,黄歆月眼中的光亮彻底熄灭,身体软软垂下,彻底没了气息。
锦旭华抽出短刃,鲜血溅上他的脸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黄歆月的尸体,眼底翻涌的恨意渐渐褪去,只剩一片空茫的疲惫,积压的执念终于落地,却未换来解脱,只剩满心怅然。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瘫坐在碎石上,指尖微微颤抖着,久久说不出话来。
白映雪正望着重新聚拢,神色迷茫的平民出神,后背忽然窜起一阵刺骨寒意。
一道冰冷的目光骤然锁定她,裹挟着碾压一切的威压,如同深渊巨兽的凝视,让她浑身气血瞬间凝滞,指尖下意识攥紧了飞雪扇。
可那目光仅停留刹那,便漫不经心地移开,淡得像从未出现过,若不是残留的寒意仍缠在骨缝里,竟让人疑心是错觉。
她猛地抬眼望向镇魔关深处圣宫方向,那里死寂沉沉,却透着令人心悸的森冷,显然,方才那道目光的主人,早已将这里的一切尽收眼底,只是不屑动手罢了。
第884章 寒渊令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遥群英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85章 遗孤难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遥群英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86章 左护法
白映雪脸上的期待骤然褪去,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按压着乾天令,试图注入内力催动,可八卦台依旧纹丝不动,没有半点回应。
“怎么会……?”
就在她暗自思索之际,手腕上一道柔和的清辉骤然亮起,竟是那水晶手串。
莹白光芒顺着八卦台上纹路流转,竟泛起细微的共振嗡鸣。
一股温润暖流瞬间涌入白映雪体内,顺着经脉流转周身,恍惚间,无数繁杂的符文与轨迹在她脑海中闪现,隐约勾勒出大阵的运作方式。
她似能感知到八卦台牵引各镇魔使力量的核心脉络,可镇魔使的力量早已离散四方,这份感知也模糊破碎,仅凭乾天令牌与手串之力,根本无法将大阵启动。
白映雪若有所思地缓缓收回手,手串光芒渐敛,八卦台也重归沉寂。
白映雪的指尖轻抚过手腕上黯淡下去的水晶手串,喃喃自语:“我一直当这手串是寻常护身之物,怎会是镇魔大阵的钥匙……”
她声音轻颤,满是不解,“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百里之外,姑墨城。
夜色如墨,整座城池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煞之气笼罩,街巷死寂无声,唯有零星的血色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妖异的红光,映照得墙面斑驳如凝血,空气中弥漫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阴冷刺骨,透着令人心悸的死寂与凶戾。
简敬行立于城楼上,红袍猎猎,正凝神感应着四方动静。
忽然,他眉心微动,眸色骤然一沉,眼角凝出一缕血雾盘旋,清晰捕捉到镇魔关方向传来的一缕极淡却异常“扎眼”的灵力波动。
那波动隐晦难察,却带着镇魔使特有的气息,显然是白塔深处有异动。
“哼,倒是会躲,竟藏去了那荒废白塔。”简敬行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眼底杀意翻涌。
他侧目望向身侧立着的男子,那人身着猩红长袍,面罩遮容,周身气息阴冷诡异,仅露一双猩红竖瞳,透着嗜血寒光。
“左护法。”
简敬行垂眸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克制的恭敬:“那二人躲进了镇魔关白塔,恐会生变,还是即刻动身赶去为佳,绝不能让他们跑掉。”
四目相对,无需多言,被称为左护法的男子已然会意,微微颔首,周身血光乍现,杀意凛然。
“加速赶路,直扑镇魔关!”
简敬行沉喝一声,身形率先掠出,红袍裹挟着浓郁血雾,化作一道残影撞破夜色,速度陡增数倍。
左护法紧随其后,衣袍翻飞间,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身后一众黑衣死士早已整装待命,见状纷纷动身,紧随二人朝着镇魔关方向疾驰而去。
白塔内,见启动镇魔大阵无望,白映雪似是感知到了什么,压着声线沉道:“此地不能再待了,走。”
锦旭华心头一紧,点头应下。二人身影贴紧白塔斑驳的墙体,顺着积灰的石阶悄无声息往下退,鞋底碾过碎尘的轻响,在死寂的塔内被无限放大,听得人心头发慌。
第887章 恶鬼拦路
出了白塔石门,二人弓着腰,借着残垣断壁的阴影往镇魔关城外挪。
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天边几粒寒星漏下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废墟的轮廓,连日的亡命与奔波早已掏空了二人的精力,可他们不敢有半分停顿。
关外便是茫茫戈壁,黑沉沉一片望不到头,即将踏出这道残破的关隘,心头那根弦却绷得更紧,连周遭的风声都透着诡异。
二人绕开关门附近的守卫,刚踏出关隘不足数丈,还未完全融入夜色,身前骤然卷起一阵腥风。
可两道身影骤然从斜前方的阴影中浮现,一红一猩,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周身气息冷冽如冰,恰好堵在戈壁入口,像两尊索命的修罗,瞬间掐断了所有退路。
“乾天是吧,小丫头,真是好久不见了。”
简敬行略带讥讽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白映雪心猛地一沉,下意识侧身,将锦旭华护在身后,抬眼望去。
红眉男子面容阴鸷,眼底的狠戾几乎要溢出来,正是简敬行;他身侧的人裹着厚重的猩红长袍,面罩遮去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饿狼一般的眼眸,目光扫过来时,带着刺骨的嗜血与杀意,周身散出的威压沉沉压在肩头,竟让她呼吸都滞涩了几分,后背瞬间浸出一层薄汗——这人的气息,远比简敬行恐怖得多。
“听说你们在京师可是一战成名啊~”
简敬行漫不经心地拧了拧脖颈,筋骨舒展,气血奔腾如雷,步步紧逼过来,腰间双锏泛着刺目的寒光。
“镇魔使是吧,很威风是吧?看来是时候给你们中原人好好上一课了。”
话音落的瞬间,“左护法”缓缓抬了抬下巴,原本隐晦的威压骤然暴涨,如同山岳压顶般铺天盖地砸下来。
晚风瞬间凝固。
登仙境!
白映雪攥紧了袖中的飞雪扇,死死盯着那双猩红竖瞳,浑身都紧绷起来。
“不必废话。”左护法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感情,没有半分起伏,却带着穿透骨髓的威慑力,一字一顿砸在耳边,“吾乃往生殿左护法嵇枭,奉殿主令,取你二人性命。”
往生殿?左护法?
白映雪心头剧震,那股碾压性的威压绝非作假,至少是登仙境,比自己整整高出两个境界。
终究还是被盯上了么……
先前对战黄歆月,山河社稷图已被她全力催动过一次,损耗极大,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再动用,此刻底牌尽失,面对登仙境高手,胜算渺茫到近乎没有。
身旁的锦旭华脸色也白了几分,他本就不擅长近身搏杀,一身本事全在傀儡上,此刻猝不及防被截住,连召唤傀儡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攥紧袖中银丝,目光紧盯着简敬行,不敢有半分松懈。
“动手。”
嵇枭的声音落下,身影依旧立在原地未动,只抬手轻轻一点,一缕凝练到极致的血线便破空而出,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裹挟着浓郁的血腥气,直逼面门而来。
第888章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感人之恩,赴人之难。
刺骨的危机感瞬间攫住心脏,白映雪瞳孔骤缩,几乎是凭着本能侧身急闪,耳畔传来“轰”的一声巨响,血线砸在身后的残墙上,碎石飞溅,烟尘弥漫,墙体轰然塌下一片,碎屑擦着脸颊飞过,带着尖锐的痛感,脸颊火辣辣的疼。
不敢耽搁,她手腕翻转,数道凌厉的扇风裹挟着无数残影攻向嵇枭,同时侧首对锦旭华急呼:“别管我,快跑!”话音落下,锦旭华浑身一震,脚步下意识往后挪了半寸——他慌了,却并没有自乱阵脚。
锦旭华清楚双方实力差距,留下来不过是徒增伤亡,此刻转身奔逃,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目光扫过白映雪紧绷的侧脸,想起一路上的陪伴,想起黄歆月伏诛时的畅快,想起白映雪未了的恩怨,那点退缩瞬间被压了下去。
他攥紧袖中银丝,眼底燃起决绝的光,咬牙沉声道:“雪盈的仇已经报了,没什么可畏首畏尾的,我烂命一条,大不了陪你一起搭在这就是!”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感人之恩,赴人之难。
己偿夙愿,难观他人沉冤未雪;身脱苦海,怎忍故人深陷囹圄!
锦旭华做出决定的刹那,简敬行已然发难,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扑来,腰间双锏应声抽出,寒光劈裂夜色,带着呼啸的劲风直砸向他面门。
那对天魔锏裹挟着腥风,势沉力猛,竟让周遭空气都泛起震鸣,显然是没有一丝留手,要直取他性命。
锦旭华不敢硬接,只得咬牙侧身,凭着本能往后急退,双锏擦着他肩头掠过,重重砸在地面,碎石四溅,硬生生砸出两个深坑,血雾翻涌间,一股剧痛顺着肩头传来,衣衫已然被震得寸寸碎裂,皮肉火辣辣地疼。
另一边,嵇枭冷哼一声,面对袭来的扇风,只抬手轻挥,一股诡异的真气便将扇风尽数撕碎,气浪四溢。
白映雪只觉胸口一闷,气血翻涌。
下一秒,嵇枭身影骤然瞬移至她身前,掌风裹挟着磅礴的威压拍来,带着浓郁的血腥味,力道沉得惊人,掌风未至,那股压迫感已让白映雪动弹不得,近乎僵在了原地。
白映雪心头一凛,急忙横扇抵挡,扇面与嵇枭掌心相撞,“嘭”的一声闷响,一股巨力传来,她只觉得眼前一黑手臂发麻,瞬间倒飞而出十余步,脚下才踉跄着稳住身形。
她喉咙一阵发紧,嘴角已然溢出一丝血迹,握着扇子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登仙境的实力,竟是如此碾压。
以前听闻楚沐兰杀赵无明如杀鸡屠狗,还以为登仙境也不过如此。
白映雪不敢有半分懈怠,左手判官笔凭空落笔,右手飞雪扇扇影翻飞,招式快如闪电,却只能勉强抵挡嵇枭的攻势。
“所谓镇魔使,也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
嵇枭狞笑着从白映雪身后掠过,速度快得惊人,威压笼罩之下,白映雪连呼吸都困难,只觉得对方招招致命,应接不暇。
第889章 金光护体
视线里嵇枭的身影愈发模糊,白映雪只能凭着本能抵挡,渐渐被嵇枭逼得步步后退,招式愈发散乱,身上已添了数道伤,气息也愈发不稳。
嵇枭攻势愈发凌厉,掌心凝起浑厚血煞,一掌拍向白映雪心口,速度快得让她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仓促横扇护住心口。
“噗”的一声,一股巨力落下,白映雪只觉五脏六腑都像是被震碎了一般,鲜血顺着嘴角喷涌而出,身形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残墙上。
剧痛迟迟才传来。
墙体震颤,碎石簌簌落下,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浑身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眼前阵阵发黑,胸口的剧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白映雪!”锦旭华见状,目眦欲裂,想要冲过去帮忙,却被简敬行死死缠住,一个不留神,天魔锏划过他的手臂,鲜血瞬间涌出,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只能眼睁睁看着嵇枭一步步走向白映雪。
嵇枭缓步走到白映雪身前,猩红的瞳孔里没有半分波澜,好似眼前躺着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待宰的猪羊。
嵇枭抬手,掌心的血光愈发浓郁,那股致命的威压笼罩下来,白映雪只觉得浑身僵硬,连动弹一下都做不到。
那只裹挟着死亡气息的手掌就要落下,白映雪的手却悄悄摸向了腰间的山河社稷图。
就算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轰!!!
“嘭”的一声巨响,嵇枭的手掌狠狠拍下,血雾四溅,地面剧烈震荡,一道璀璨的金光自白映雪的手腕上冲天而起,眨眼间铺展开来,化作一道坚实的护盾,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稳稳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气浪四散开来,卷起漫天沙尘,彻地连天。
嵇枭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会有变故。白映雪也愣住了,借着这短暂的空隙,她咬牙撑起身子,朝着身旁的锦旭华急喝:“走!”
锦旭华回过神来,急忙挣脱简敬行的纠缠,冲到白映雪身边,一把扶住她,二人转身朝着身后的戈壁峡谷狂奔而去。
二人踉跄着,不知不觉间埋头狂冲到崖边,脚下碎石簌簌滚落,深不见底的峡谷里阴风怒号,黑沉沉的望不见底。
身后嵇枭的气息越来越近,那股如山的威压几乎要将人碾碎,锦旭华脸色惨白,攥着白映雪的手臂,声音都在发颤:“跳……跳下去?这可是万丈深渊!”
白映雪心头也是一片冰凉,可回头望去,嵇枭猩红的衣袍已近在咫尺,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她咬紧牙关,心一横。
跟他们拼了……!
“快跳。”
一道空灵而沉稳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忽然响起,像是穿透了层层风沙,直入脑海。
“谁?”白映雪猛地一怔,脚步顿在崖边,以为是自己被嵇枭二人逼得出现了幻听。
那声音再度响起,比之前更急促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快跳!”
这一次,白映雪听得真切,那声音分明是——南宫万华!
第890章 千里传音
竟能跨越如此遥远的距离,千里传音,这手段,当真深不可测。
容不得她再多想,嵇枭枯瘦的指尖已擦着她的发梢掠过,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白映雪眼底闪过一丝决绝,转身反手攥紧锦旭华的手腕,沉声道:“信我!”
话音未落,她足尖猛地蹬地,带着一脸惊恐的锦旭华,纵身跃下了悬崖,两道身影瞬间隐没在峡谷的黑暗之中。
嵇枭追到崖边,猩红的目光扫过深不见底的深渊,掌风狠狠拍在崖壁上,碎石飞溅。
简敬行随后赶到,喘着粗气道:“护法,此谷深不可测,贸然下去恐有变数。”
嵇枭不再看那深不可测的悬崖峭壁,眼神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忌惮,冷冷转身离去。
“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
……
峡谷深不见底,罡风卷着碎石呼啸而过,刮得二人脸颊生疼。
下坠的失重感攥紧心脏,白映雪只觉耳边风声如雷,下意识攥紧了曲星河的手串,一边祈祷着方才的奇迹再度发生,一边闭眼等待着粉身碎骨的结局。
就在两人下坠之势越来越急,眼看就要撞上崖底嶙峋的乱石,筋骨俱碎之际,一股柔和却磅礴的真气骤然从谷底乱风中涌出,转瞬便笼罩住二人下坠的身形。
二人只觉周身一轻,好似御风而行,随后便稳稳落在了崖底的平地上,踉跄着站稳脚跟,惊魂未定地望着头顶漆黑的崖口。
“这……这是怎么回事?”锦旭华喘着粗气,满脸茫然。
白映雪怔在原地,良久才回过神来,她望着东方天际那一抹极淡的鱼肚白,郑重地遥遥一拜。
方才那道千里传音分明是南宫万华的声音,此刻这隔空托物的手段,更是登峰造极——无需借助任何媒介,仅凭一缕神识锁定气息,便能跨越千里,救人于生死之间。
果然……这才是他的做事风格,那句“快跳”,不是赌命,而是笃定自己能护他们周全,无论这崖底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
二人在崖底缓过神来,便沿着峡谷边缘摸索着寻找出路。
崖底乱石嶙峋,遍地都是风化的碎石与干枯的杂草,偶有几株耐旱的灌木顽强地扎根在石缝里,却也蔫蔫的没几分生气。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半日,峡谷两侧的崖壁陡峭如削,抬头望去,只能看见一线狭长的天光,来路早已被层层叠叠的乱石掩盖,前路更是蜿蜒曲折,望不到尽头。
锦旭华扶着手臂的伤口,脸色愈发苍白,倚着冰冷的崖壁叹了口气:“这峡谷怕是个天然的死地,走了半日,连半点出口的影子都没瞧见。”
白映雪抿紧唇,望着四周高耸入云的崖壁,心头也难免生出几分焦躁。
昨夜才死里逃生,又接着马不停蹄走了半日,别说锦旭华,就连她自己,也的确是有些撑不住了。
“先歇一晚,明日再寻。”
二人捡了些干燥的枯草,勉强铺在地上,背靠着背闭目养神。
第891章 崖下惊风
夜色渐浓,峡谷里的风愈发狂躁,卷着细沙呜呜作响,像是鬼哭狼嚎。
倦意如潮水般袭来,两人顾不得当下的凶险处境,眼皮越来越沉,终是抵不住疲惫,昏昏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白映雪被一阵奇异的响动惊醒。
她猛地睁眼,却见到了极度诡异又震惊的一幕。
周遭的风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盘旋着落在身前的空地上,簌簌作响。
细沙聚散之间,竟渐渐勾勒出一行苍劲的字迹,月光洒在上面,隐隐泛着微光。
【明日你可深入魔域腹地,届时镇魔大阵自起,借镇魔大阵之力,收复西沙失地。】
字迹末尾,一道清晰的箭头直指峡谷东侧的方向。
白映雪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连忙推醒身旁的锦旭华。
锦旭华揉着惺忪的睡眼,看清地上的字,瞬间睡意全无,猛地从地上弹坐起来,惊得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行沙字,像是见了鬼一般,手指颤抖着指向地面,半晌才憋出一句带着颤音的话:“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白映雪蹲下身,指尖拂过那些沙字,眸中满是惊疑。
昨夜在白塔,镇魔大阵分明连一丝动摇的迹象都没有,南宫万华竟说大阵明日便能自起?这其中的玄机,她实在猜不透。
可转念一想,若非南宫万华隔空施救,他们此刻早已摔得粉身碎骨。
南宫万华既出此言,想来也不会拿镇魔关开玩笑,定然有他的道理。
风沙渐渐平息,地上的字迹却并未消散。
白映雪站起身,望着箭头所指的方向,沉声道:“走,我们去看看。”
二人循着箭头的指引,一路向东而行。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前方的黑暗中忽然透出一丝微光。
走近了才发现,那竟是一处被藤蔓遮掩的狭窄洞口,洞口外隐约能听见戈壁的风声。
锦旭华惊喜不已,伸手拨开藤蔓:“能出去了!真的能出去!”
白映雪站在洞口,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神色略有些复杂。
她虽依旧不明白南宫万华究竟要如何让镇魔大阵运转,却还是毅然迈步走出洞口。
既然南宫万华信她,她便信前辈一次。
出了峡谷洞口,戈壁的风立刻卷着沙砾扑面而来,刮得人脸颊生疼。
白映雪望着远处镇魔关的轮廓,那轮廓在熹微的晨光里影影绰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眸色不由沉凝下来。
“此去九死一生,你的伤还没好,就别跟着我冒险了。”
锦旭华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被她眼中那抹不容置喙的决绝噎了回去,只能攥紧了受伤的手臂,脸色愈发苍白。
白映雪转过身,孑然一身伫立在茫茫大漠之中。
熹微的晨光还未挣破夜色的桎梏,天边只浮着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将她的身影拉得分外单薄。
风沙卷着细碎的沙砾,打在她的衣袍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忽然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万一有不测,也好有人记得给我收尸。”
第892章 再探白塔
这话轻飘飘的,落进锦旭华耳中,却重得像一块石头,堵得他心口发闷。
白映雪没有再回头,只是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而后足尖一点,身形便如一缕轻烟般,朝着镇魔关的方向掠去,很快便融入了大漠的晨雾里。
锦旭华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喉咙发紧,愣了半晌,一道唏嘘的慨叹在他耳边响起。
“如此绝世女子,可不多见了。”
锦旭华浑身一震,猛地转头,只见不知何时,南宫万华的虚影已立在他身侧。那虚影超然脱俗,身形缥缈得像是随时会被风沙吹散,目光正望着白映雪消失的方向,眼底带着几分赞许,又几分怅然。
锦旭华惊得瞳孔骤缩,嘴巴微张,竟忘了反应,只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虚影,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如此佳人,不可让她死在这里,你说是不是?”
南宫万华转头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随即抬手,轻轻拍了拍身旁呆若木鸡的锦旭华的肩膀。掌心的触感温温的,却转瞬即逝。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的身影化作一缕清风,消散在戈壁的晨雾里,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锦旭华僵在原地,许久才缓缓抬手,摸了摸被拍过的肩头。
镇魔关的废墟里,残垣断壁的阴影中,仍有往生殿的暗哨在来回巡逻,细碎的脚步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白映雪屏息凝神,足尖点地,踩着碎石的缝隙穿梭,每一步都踏得极轻,堪堪避开一道道交织的目光,竟真的悄无声息地再度摸进了关内。
白塔依旧矗立在月光下,她刚摸到塔下,指尖还未触碰到那冰凉的石门,一股刺骨的寒意便从背后袭来,那寒意带着浓重的血煞之气,瞬间将她周身的空气都冻住了。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嵇枭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划破死寂的夜色。
白映雪猛地回头,只见他不知何时已立在不远处的断墙上,猩红的目光穿透夜色,死死锁定她的身影,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周身煞气翻涌,竟比昨夜还要浓烈几分。
那双波澜不惊的竖瞳中,似乎多了一丝掩饰到极致的怒意。
“还没有人,能够让本护法眼睁睁看着,猎物当着我的面逃走。”
白映雪心头一凛,来不及多想,手腕翻转,飞雪扇应声展开,裹挟着凌厉的劲风,直逼嵇枭面门。
“你是第一个。”嵇枭冷哼一声,声音里满是不屑。
他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瞬移而至,枯瘦的手掌探出,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道拍来,掌风未至,那股熟悉而磅礴的威压已让白映雪呼吸一滞。
扇面与掌心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白映雪只觉一股巨力顺着扇柄传来,手臂瞬间发麻,真气逆流,喉咙一阵发甜,踉跄着后退数步,脚下的碎石都被震得翻飞。
她不敢恋战,借势转身便朝着白塔狂奔,身形如箭般窜入门内,反手便合上石门。
第893章 孤胆破阵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嵇枭紧随其后的掌风狠狠拍在门上,震得塔身嗡嗡作响,门上的符文却金光暴涨,将那股磅礴的力道尽数挡了回去。
嵇枭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紧闭的塔门,猩红的瞳孔里杀意翻腾,抬手又是一掌拍去,却依旧被符文屏障震开。
“镇魔令……”他咬着牙,声音里满是不甘与怨毒,“你以为躲在里面就安全了?我倒要看看,这无人庇护的破落门户能挡几时!”
他身形一闪,落在塔门前,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石门缝隙,周身血煞之气翻涌,竟开始强行轰击石门。
塔内,白映雪背靠石门,大口喘着粗气,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望着塔内盘旋而上的石梯,眸色沉凝。
她知道,这扇门挡得住嵇枭一时,却挡不住一世,当务之急,是尽快启动大阵。
一人在外疯狂轰击,一人在内疾步而上,急促的掌风与石门的震颤声交织在一起,在荒废的白塔里回荡。
西风卷着沙砾,掠过镇魔关的残垣,掠过戈壁的苍茫,一路向东,吹向千里之外……
玉龙雪山。
山腹深处,寒气森森,一道血色巨门赫然矗立在洞中央,门扉上刻着繁复的上古符文,隐隐透着诡异的红光,周遭的空气都因这红光而扭曲,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波动。
南宫万华负手而立,白衣胜雪,衣袂在寒气中微微飘动,面色沉静得看不出半点波澜。
他身后,徐素音、白念云、夏妙依、燕文渊、落秋月一众人等皆是神色凝重,目光紧盯着那道血门,手握兵刃,指尖微微发颤。
不禁让人好奇,如此“豪华阵容”皆聚于此,究竟是要做什么。
“此门之内,便是镇魔大阵的核心枢纽,也是诸位镇魔使所困之处。”南宫万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疲惫和沧桑,“周楼寂已经脱困,此阵无用,反倒成了镇魔使的死牢。”
“今日,我便入门破阵。”
他转头看向身后众人,语气郑重:“你们守在门外,切记,无论听到门内传出何种动静,哪怕是兵刃相接之声,或是我的呼救,若无我的号令,切勿擅入。”
徐素音蹙眉上前一步,忧心忡忡地开口:“此门内凶险未知,你孤身一人入内,怕是不妥……”
“无妨。”南宫万华摆了摆手,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镇魔大阵沉寂百年,西沙大地饱受魔域荼毒,今日,也该醒了。”
“不管魔域在此留了什么后手,都拦不住我今日破阵。”
他不再多言,转身朝着血门走去。
脚步落下的瞬间,血门上的符文骤然亮起,红光暴涨,门扉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缓缓向内开启,露出里面无尽的黑暗,那黑暗像是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南宫万华的身影毫不犹豫地踏入其中,衣袂翻飞间,转瞬便消失在那片黑暗里。
第894章 双绝对阵
魔域深处,恢宏的殿宇中,高悬的血色铜铃下,一道身影如同毫无生命的磐石般坐在王座上。
风过无声,透着一股死寂的威压。
周暮寒的眼皮微抬,似是感知到了什么。
一缕极淡却精纯的气息,正跨越千里之遥,悄然触动了他设下的禁制,那气息带着镇魔一脉独有的浩然之意,虽微弱,却如同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远方的沉寂。
南宫万华……”周暮寒低声呢喃,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终究还是忍不住了么?”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周身魔气骤然翻涌,化作一道黑影,竟直接穿透了圣宫的殿壁,消失得无影无踪。
殿外,血色的天幕微微震颤,一股无形的威压降临在圣宫的穹顶之下,远处的死士大军似有所感,发出此起彼伏的嘶吼,声浪滔天,震得整个魔域都在微微摇晃。
“你且去吧,那烦人的小丫头,我会亲自出手对付。”
一场不可预估后果的风暴,已然悄然拉开了序幕。
南宫万华的身后,血门缓缓闭合,抬眼望去,眼前竟不是预料之中的景象,而是一座巍峨诡谲的森罗宫殿。
殿宇以墨色玄铁筑成,檐角高翘如利爪,殿柱上盘绕着血色藤蔓,穹顶高悬,却不见半点光源,唯有四面八方涌来的阴寒之气,裹挟着无数不知名的低语,扰人心神。
南宫万华并未过多思索,定了定神,大步走了进去,只是将手轻轻搭在了腰间的九天剑上。
南宫万华立于殿中,只觉周遭景象忽明忽暗,自己的位置似在悄然挪移,脚下的地面竟也隐隐流动,像是化作了一片望不到边的幽冥鬼域。
他凝神戒备,试图探知殿内的结构,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搅乱,竟摸不到半分边际,连方向都渐渐迷失。
“不愧是南宫万华,入我森罗殿,竟还能心神不乱。”
一道冰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响起,近得仿佛就在耳畔。
南宫万华心头一凛,不假思索,足尖点地,身形如惊鸿般向前飘出数丈。几乎是同时,一道凌厉的血色剑气擦着他的衣袂劈过,落在方才站立之处,竟将玄铁地面劈出一道深达数尺的裂痕。
他回身望去,周暮寒负手立于殿柱阴影之下,手中握着一柄通体血红的长剑,剑身上血光盛得几近要溢出一般,凄厉的哀嚎声隐隐萦绕在大殿之中。
南宫万华微微蹙眉,声音中带着几分不忍,“为了对付我,不知又有多少无辜生命惨死在你的手下。”
“是啊~所以还请你尽快去死~”周暮寒冷笑一声,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欺近,血剑横扫,带起一股腥风,直逼南宫万华面门。
南宫万华眸光微凝,抬手,九天剑干净利落地出鞘,剑脊月华流转,在半空中转出一轮完美无缺的玉盘,堪堪挡住血剑锋芒。
九天剑法,月落九天!
南宫万华借力后退,剑势陡变,转守为攻,剑影如一阵青白色旋风,将周暮寒笼罩其中。
九天剑法,风回九霄!
第895章 云横秦岭
金铁交鸣之声震得整座森罗殿都在嗡嗡作响,两道身影倏然分开,各自退开数丈。
南宫万华白衣翩跹,衣袂上沾了几点血雾,却依旧身姿挺拔。
周暮寒则踉跄着稳住身形,他低头看了眼伤口,再抬眼时,眼底的杀意暴涨。
血雾翻涌间,周暮寒猛地跃起,身影再度消失,森罗殿内的烛火愈发飘忽,殿柱的影子扭曲如妖,每一处阴影都好似藏着致命杀机。
南宫万华神色淡然,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清光湛然。
唰——!
他听着身后袭来的破风之声,非但不避,反而旋身横剑。
“云横秦岭千峰峙。”
九天剑凝起浑厚剑意,剑脊如云海横亘秦岭,一道剑气城墙骤然铺开。周慕寒的血剑狠狠撞在剑墙之上,只听“铮”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剑墙竟纹丝不动。
周暮寒瞳孔骤缩,正欲抽剑变招,南宫万华却已借力腾身而起。白衣翩跹间,他如白鹤掠空,剑峰自穹顶直指周暮寒,剑意陡然变得轻灵凌厉。
“鹤唳长空一剑遥!”
清越的剑鸣响彻殿宇,一剑破空而去。剑光过处,血煞之气纷纷湮灭,周暮寒避之不及,肩头被剑锋擦过,顿时绽开一道血痕。
周暮寒踉跄着后退,抬手抹去肩头血迹,眼底的杀意愈发浓烈。
森罗殿内的阴风更急,血色藤蔓疯狂扭动,似要将这座殿宇彻底化作吞噬一切的幽冥炼狱。
周慕寒舔了舔唇角的血迹,喉间溢出一声阴冷的笑,手中红莲剑猛地插入地面。
刹那间,殿内血色藤蔓疯了一般破土而出,如毒蛇吐信,朝着南宫万华缠去,藤蔓末梢滴落的血珠落在地上,竟灼烧出一个个漆黑的小洞。
“忘川倒悬!”
他一声狂喝,掌心鲜血喷涌而出,尽数汇入剑身。血剑嗡鸣震颤,一道血色长河陡然拔地而起,如银河倒倾,裹挟着吞天噬地的煞气,朝着南宫万华当头砸落。河水翻涌,尽是亡魂的凄厉哀嚎,闻之令人心神俱裂。
南宫万华面色一凛,九天剑横于胸前,剑意陡然沉凝如岳。
剑峰轻颤,一道清泓剑意如孤雁掠水,贴着血色长河的边缘划过。看似轻柔的一剑,却蕴含着四两拨千斤的巧劲,竟生生将长河的走势引偏。
血色洪流擦着他的衣袂砸在殿柱之上,玄铁筑成的殿柱瞬间被灼烧出一个大洞,碎石簌簌而下。
不等他喘息,周暮寒已然欺身而至,红莲剑直指他的心口,剑风带着蚀骨的寒意:“南宫万华,你的慈悲,就是你的死穴!”
南宫万华眸光湛然,不退反进,九天剑冲天而起,剑鸣清越,直破穹顶。
九天剑法,潮生碧海!
剑势如碧海潮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浑厚的剑意层层递进,化作滔天巨浪。
巨浪席卷而过,殿内巨藤应声碎裂,化作漫天血雾。
周暮寒被巨浪余波震得气血翻涌,踉跄着后退数步,死死盯着南宫万华,眼底的疯狂之色愈发浓重。
第896章 重开天日
他还想以血祭剑再行反扑,南宫万华却已收剑而立,周身清光缓缓凝聚。
森罗殿的迷障在他的剑意之下,已然摇摇欲坠,那些扭曲的殿柱、流动的地面,都开始显露虚幻的本质。
“周暮寒,你我之间,今日恐怕分不出生死。”南宫万华的声音古井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但这森罗殿,困不住我。”
话音落,他抬手擎剑,剑峰直指穹顶。刹那间,一缕煌煌天光自剑尖迸发,驱散了殿内的阴寒,照亮了每一寸诡谲的角落。
“九天剑法,日照孤城!”
清喝声震彻殿宇,九天剑裹挟着如旭日东升般的剑意,猛地劈落!
剑光所过之处,血煞之气如冰雪消融,玄铁殿柱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
只听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整座森罗宫殿竟从中间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无数碎石倾泻而下,穹顶轰然洞开,露出了血门之后的真实景象——
偌大的红色宫殿中,青铜棺椁早已炸成碎片,诡异的血雾笼罩下,七道身影漂浮在半空,沉沉“睡着”。
南宫万华淡然收剑,好似没有看到周暮寒那狰狞万分的神情,喃喃道:
“于绝境之中,亦可劈开一线生机,如孤城破晓,守得云开,方见日来。”
见周暮寒还不退去,南宫万华眸光一沉,不再留手。他抬手高高举起九天剑,周身清光大盛,浩然剑意直冲霄汉,连崩塌的殿宇碎石都被这股威压震得悬浮半空。
“九天剑法,剑裂鸿蒙!”
那剑意纯粹至极,竟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青白色光柱,穿透森罗殿破碎的穹顶,扶摇直上。
只听一声震彻寰宇的轰鸣,雪山之巅百米厚的岩层竟被这道剑气生生捅穿,碎石夹杂着万年冰川的冰屑,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山腹之中,白念云等人只觉脚下剧烈震颤,抬头望去,竟看到一道天光从破碎的岩层洒落,宣告着这场战斗落下帷幕。
九天剑毫不留情,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着周暮寒当头压落。
可剑光触及之处,却空空如也。
原地只余下一团尚未散尽的血雾,周暮寒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南宫万华持剑的手臂微微一颤,脸色霎时褪去几分血色。
他缓缓收剑,踉跄着后退一步,方才强撑着的挺拔身姿瞬间垮了几分,唇角溢出一丝血迹,顺着下颌线滑落,滴落在白衣上,晕开一朵刺目的红梅。
方才那一剑倾尽了他残存的全部真气,竟引得气血翻涌,受了内伤。
他抬手抹去唇角血迹,调息片刻,方才扬声道:“姜柚凝,你们进来吧。”
话音未落,几道身影便急匆匆地从殿外奔来。为首的姜柚凝一眼便看到了他衣袍上的血迹与苍白的脸色,惊得瞳孔骤缩,失声道:“这是……?”
身后众人亦是面露骇然,谁也想不到,以南宫万华的实力,竟会在门内落得这般狼狈。
南宫万华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目光扫过殿内漂浮的七道身影,又望向笼罩在宫阙上方的血色符文。
那血阵浓稠如墨,隐隐透着诡异的波动,正是禁锢这七人神魂的关键。
第897章 再临人世
“你们退远些。”他声音略带沙哑,却依旧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
姜柚凝等人不敢怠慢,连忙退到殿门之外。
南宫万华深吸一口气,再度握紧九天剑。
这一剑,剑意凝聚到了极致,他抬手,一道寒光横劈而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却有一道清冽的剑光,如破晓的晨曦,直直劈入血雾之中。
血雾发出一阵凄厉的嘶鸣,如冰雪遇上烈日,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不过片刻,笼罩宫阙的大阵便荡然无存。
那七道漂浮的身影,在天光的涤荡之下,周身萦绕的黑气迅速褪去,原本苍白的面容也渐渐泛起血色。
先是一道纤细的身影指尖轻颤,苏雪洛缓缓睁开眼,望见那道白衣挺立的背影时,眸中先是茫然,随即漫上一层湿意,声音带着哽咽的沙哑:“师兄……”
这一声唤落,其余六人也接连睁眼。
当啷!
姜柚凝手中浴火剑砸在地上,脚步踉跄地冲进来,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望着苏醒的众人,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以身固阵时遭了那狗东西的算计,我一个人活着出来的时候比死还难受,镇魔关已经没了……若是……若是……
我真怕……真怕这辈子再也等不到你们回来!”
范思缘一身黑衣,快步上前扶住险些栽倒的姜柚凝,素来淡漠的眉眼难得染上几分动容,对着南宫万华微微颔首:“先生。”
艮山使捋着花白的胡须,对着南宫万华深深作揖,苍老的声音里满是感激:“幸不辱命。”
绍鸿还是半大的个子,揉着眼睛从地上爬起来,看见南宫万华苍白的脸色,连忙跑过去,满眼都是关切:“先生受伤了?”
南宫万华笑了笑,抬手拭去唇角的血迹,语气带着几分故作轻松的从容:“我能出什么事?不过是些许皮外伤罢了。”
他垂眸看向扑到近前的绍鸿,指尖轻轻揉了揉少年的头顶,温声问道:“小绍鸿,感觉怎么样?身子可有哪里不适?”
绍鸿仰着小脸,用力摇了摇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却又带着几分恍惚:“我没事,先生。就是……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踮着脚尖,伸手比划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孩童的天真与茫然:“梦里的我长大了,比现在高了好多呢!跟着好多大哥哥大姐姐,穿过一眼望不到头的万里大漠,风沙刮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我们一直走到魔域深处,那里有好高好高的殿宇,比镇魔关的城楼还要巍峨。”
说到这里,少年的声音微微压低,眼底闪过一丝怯意:“殿里的王座上,坐着一个男人。他身上的魔气好重好重,压得人连喘口气都费劲……我好像还听见他说,要把我们都困在那里,永远都出不去。”
苏雪洛缓步走过来,伸手将绍鸿揽到身边,指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抬眼看向南宫万华时,眸中满是复杂的情绪:“这孩子心脉纯净,怕是被那血雾侵了神魂,才会生出这般逼真的梦魇。”
第898章 云过风轻
震雷使扶着情绪稍稍平复的姜柚凝走上前,目光扫过苏醒的众人,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周暮寒虽退,难保不会去而复返,先生实力受损,我们还是尽快离开,另寻一处安稳之地商议后续。”
苏雪洛牵住绍鸿的小手,又朝姜柚凝递了个安抚的眼神,一行人便借着天光,朝着山洞外走去。
殿外风清,吹去了一身疲惫。
待走出那片残垣断壁,苏雪洛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身后慢行的南宫万华,眉眼间带着几分嗔怪,语气却藏着心疼:“师兄,你还是这般老顽固。百年前是这样,百年后还是这样,什么事都要自己扛着,就不能分些担子给别人吗?”
南宫万华闻言,只是低低地笑了笑,他抬手揉了揉胸口,目光扫过身旁并肩而行的众人,语气温和:“我不过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罢了。这些年,若不是那些后生接过些胆子,中原早该生灵涂炭了,该说谢谢的,是我才对。”
姜柚凝听着这话,眼眶又是一红,别过头去偷偷拭了拭眼角。范思缘则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沉稳,只是眼底的敬意又深了几分。
南宫万华的目光不经意间飘向了不远处,只见绍鸿正被艮山使逗得哈哈大笑,少年清脆的笑声荡在风里,竟驱散了几分连日来的肃杀之气。
他望着那鲜活的身影,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眸光沉了下去,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只有自己能听见:“希望……事情不会发展到那个地步吧。”
一路上,绍鸿绕着震雷使蹦蹦跳跳,追问他那一身结实的肌肉是怎么练出来的,震雷使被这孩子缠得没辙,板着的脸绷不住,嘴角微微上扬,瓮声瓮气地教了他练体要诀。
绍鸿练了没两招,就嫌枯燥得很,眼珠子一转,瞧见了跟在艮山使身边的徐素音。他一溜烟跑过去,仰着小脸扯了扯她的衣角,脆生生道:“徐姐姐,你姑瑶山的清心诀是不是能定神呀?方才在森罗殿里,我总觉得脑袋昏沉沉的,你教我两句呗?”
徐素音本是垂眸走着,闻言弯下腰,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眉眼间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你这小孩儿,定是方才醒来就乱跑,气还没顺过来。”
她说着,便捏着诀,低声教他几句简短的清心咒,“记好了,默念时要摒除杂念,心无旁骛才管用。”
绍鸿眨了眨眼,跟着念了两遍,忽然眼睛一亮:“徐姐姐,等咱们回了北魏,你能带我去姑瑶山看仙鹤吗?我听人说,姑瑶山的仙鹤能驮着人飞呢!”
徐素音被他这副模样逗笑,点头应道:“好啊,等你把身板练结实了,我便带你去。”
一旁的震雷使恰好听见,瓮声瓮气地插了句:“听见没?先把身板练好!”
绍鸿一听这话,立刻挺直了小身板,梗着脖子反驳,声音清亮得很:“我身板早就结实了!我六岁时就能一剑劈开整整三丈宽的山涧了!”
第899章 蚍蜉撼树
艮山使捋着胡须,看着这群年轻人打闹,浑浊的眸子里满是欣慰。
南宫万华与苏雪洛并肩走在最后,两人脚步徐缓,听着前方传来的阵阵笑语,相视一笑。
“这群家伙倒是比当年还要热闹。”苏雪洛轻声道,眉眼间的愁绪散了大半。
南宫万华颔首,目光落在那抹蹦跳的小小身影上,声音温和:“江山代有才人出,镇魔关的将来,总归是要交到后辈手上——”
轰轰轰——!
八道气场同时在几人的腰间炸开,众人皆是一愣,下意识地低头望去。
只见八枚镇魔令牌同时亮起,光芒愈发炽烈,竟化作八道笔直的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煌煌,如擎天之柱,刺破天幕,直直朝着镇魔关的方向疾射而去。
打闹声戛然而止。
绍鸿停住脚步,仰头望着那八道光柱,眼中满是惊奇。
姜柚凝与苏雪洛对视一眼,皆是神色凝重。震雷使眉头紧锁,沉声道:“这是……镇魔大阵?”
南宫万华抬手压了压,唇角噙着一抹淡笑,语气从容得很:“无妨,不过是一个出色的孩子,在借你们的一些力量,做她想做的事罢了。”
他嘴上说得云淡风轻,脚下却悄然生风,白衣袂角翻飞间,身形已是快了数分,朝着镇魔关的方向疾行而去,显然心里早有盘算。
……
白映雪的裙摆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她拼了命地朝着塔顶狂奔,石阶在脚下簌簌震颤,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身后,嵇枭撞击塔门的闷响还在隐隐传来,一声重过一声,震得整座塔楼都在微微摇晃,仿佛下一刻就要崩塌。
她不敢回头,只能死死攥着怀中的乾天令牌,指尖冰凉,汗湿的掌心几乎要握不住那枚莹润的令牌。
终于,她踉跄着扑到塔顶,镇魔大阵的八卦台还嵌在那里,黯淡无光,丝毫没有复苏的迹象。
白映雪扶着冰冷的石沿,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颤抖着将乾天令牌放在阵眼中央,指尖轻轻拂过令牌上的纹路,眼底漫上一层湿意,声音带着哽咽的祈求:“求你……求你一定要醒过来,西沙撑不住更多的冤魂了……”
她甚至不敢去想嵇枭破塔而入的场景,只是闭着眼,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默念,祈祷着奇迹降临。
可奇迹未至,威压先临。
一股远比嵇枭强悍百倍的无形之力,骤然从头顶压下。
白映雪猛地睁眼,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头顶的穹顶轰然破碎!
砖石瓦砾如暴雨般坠落,却在触及那道悬浮半空的身影时,诡异地凝滞在原地,循着他周身的魔气缓缓旋转。
周楼寂的身影静静悬在半空,黑袍猎猎,眼底无波无澜,唯有刺骨的寒意。
幽幽的低语,如同来自九幽地狱,轻飘飘地落在白映雪耳畔:
“就凭你一人,也想染指大阵?”
碾压般的威势如泰山压顶,白映雪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痛呼,便被狠狠拍在地上。
四肢百骸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攥住,骨头缝里都渗着疼,她咬着牙想要挣扎,却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第900章 把他……还给我!
该死的……又是这种感觉。
如同蚍蜉撼树,螳臂当车,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的挣扎都显得如此可笑。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周楼寂缓缓抬手,额角滑落的鲜血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脱离肌肤,在空中凝成一缕血色丝线,而后盘旋汇聚,最终化作一柄通体血红的长剑,被他握在手中。
“区区一介稚子,你想做的事,未免有点太多了。”
周楼寂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甚至没有垂眸看她一眼,仿佛是在捏死一只蚂蚁,对他来说,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血剑的寒光映在白映雪的瞳孔里,死亡的阴影铺天盖地而来。
她的指尖死死抠进掌心,疼意却无法驱散那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意识像是被泡在冰冷的潭水里,一点点往下沉。母亲临行前的劝阻、曲星河紧闭的眉眼、南宫万华的指引……那些画面在脑海里飞速闪过,却都抵不过眼前这柄血剑的寒芒。
原来人在临死前,真的会有那么多不甘。不甘自己还没来得及重启大阵,不甘没能给曲星河报仇,不甘就这样,连一点像样的反抗都没有,便化作这塔顶的一抔尘埃。
她闭上眼的瞬间,脑海里却猛地闪过南宫万华的声音——“只要杀掉周楼寂,曲星河就能醒过来。”
那时她只当是一句安慰的玩笑,只当是前辈不忍见她绝望,随口许的一个念想。
可此刻,这句话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心底的死寂。
醒过来……要让他醒过来!
不知从哪爆发出一股力量,白映雪猛地睁开眼,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嘶吼。她拼尽全身力气,将怀中的山河社稷图狠狠掷出!
古卷在空中骤然展开,水墨江山翻涌而出,化作一道巨大的屏障挡在她身前。可周楼寂的威压实在太强,画卷刚刚展开,便被震得寸寸龟裂,细密的裂纹蔓延开来,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但这短暂的瞬间,已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后机会。
白映雪抬手抹去唇边的血迹,判官笔凭空出现在手中。她咬着牙,笔尖蘸着自己的鲜血,在半空中奋力疾书。
一笔落下,力透纸背,带着她所有的执念与决绝。
“把他……还给我!”
五个血色大字悬空而立,竟隐隐透着一股撼天动地的气势,直直朝着周楼寂撞去!
就在这时,白映雪腕间的手串猛地炸开,十八颗水晶珠迸射而出,那枚乾天令裹挟着余威,如一道流光,“铮”地一声牢牢扣在了八卦台之上!
嗡——
大阵被激活的瞬间,一道冲天气浪以八卦台为中心席卷开来,狂风吹得白映雪睁不开眼。
八道刺目光柱冲破塔顶的残垣,直直冲上云霄,将周楼寂威压下的血色天幕都撕开了一道口子。
白映雪整个人被无形的力量托着腾空而起,十八颗水晶珠绕着她缓缓旋转,大阵觉醒的磅礴力量,如潮水般涌入她的四肢百骸。
净心境的壁垒寸寸碎裂,半步登仙的桎梏如薄纸般被捅破,登仙境的力量在丹田中奔涌翻腾,不过瞬息,竟又朝着更高的境界冲击而去——
第901章 以指为笔,苍天作画!
半步云海!
周遭的空气因这恐怖的气息微微扭曲,连周楼寂身周旋转的血雾都滞涩了一瞬。
他垂眸望着悬在半空的少女,那双毫无感情的眸子里,终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
白映雪缓缓睁开眼。
先前被碾压的屈辱、求而不得的愤懑、想要救醒曲星河的执念,尽数化作燎原的怒火,在眼底熊熊燃烧。
她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那是一种抬手便可裂山、覆手便能翻海的强横,是她从未企及过的高度。
云海境!
她缓缓抬头,目光落在周楼寂身上。
那道目光,不再有半分怯懦与绝望,只剩下彻骨的冰寒与焚天的怒意,锐利得如同出鞘的神兵,直直刺向周楼寂,竟让这世间唯一一位超越云海境的强者,都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威胁。
“把他……”
白映雪悬在半空,周身气流狂卷,云海境的威压如怒涛般倾泻而下。她抬手握住那道奔涌的真气,指尖凝出一道璀璨的锋芒,直指周楼寂:
“还给我!”
以指为笔,苍天作画!
周楼寂眉峰微动,手中血剑嗡鸣震颤,血色剑气陡然暴涨数丈:“云海境又如何?在我面前,依旧是蝼蚁!”
话音未落,他手中血剑带起漫天血雾,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直直落下。
白映雪眸光一凛,手腕翻转,判官笔化作一道长虹,与血剑轰然相撞。
金铁交鸣之声震得整座白塔摇摇欲坠,碎石簌簌而下。她借着力道向后飘出数丈,脚尖在虚空一点,身形如惊鸿般穿梭,判官笔与飞雪扇交替出击。
“山河同寂!”
白映雪清喝一声,手中判官笔猛地劈下。无数水墨江山虚影自她身后浮现,山川河流化作一道道凌厉的攻击,铺天盖地地朝着周楼寂涌去。
周楼寂冷哼一声,周身魔气翻涌,化作一面巨大的血色屏障。剑气撞在屏障之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屏障上裂纹蔓延,却终究没有破碎。他反手一挥血剑,一道血色长河破空而出,与水墨剑气轰然相撞。
霎时间,塔顶魔气与墨色交织,狂风呼啸,碎石横飞。白映雪被气浪震得气血翻涌,唇角溢出鲜血,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退反进。
周楼寂也好不到哪去,沉睡数载,封印刚被解除便遭大战,实力始终未能恢复的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般亡命打法了。
“天下之祸,皆起于魔域!”
白映雪一声嘶吼,将全身真气尽数灌入判官笔,笔尖爆发出万丈光芒,竟隐隐有撕天裂地之势。
她握着笔,如一道流光般朝着周楼寂冲去。
“这一式,送你!”
“国破,家亡!”
周楼寂瞳孔骤缩,终于收起了那份漫不经心。他猛地将血剑横在胸前,周身魔气疯狂涌入剑身,血剑之上,血光几乎要凝成实质。
两道身影在半空轰然相撞。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过后,塔顶的残垣彻底崩塌,气浪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烟尘弥漫之中,两道身影倒飞而出,各自踉跄着稳住身形。
周楼寂衣袍被撕得破烂,露出底下苍白的肌肤。
第902章 红尘剑法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死死盯着白映雪,里面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寒意与审视,显然没料到这个借着大阵之力踏入云海境的丫头,竟能将他逼到这般境地。
白映雪握着飞雪扇的手微微颤抖,判官笔笔尖的金光也黯淡了几分,可她眼底的光芒却依旧锐利如刀。
气血翻涌间,她只觉周楼寂周身的魔气如渊似狱,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她经脉隐隐作痛。
云海境的力量明明已经尽数催动,却始终被对方压着一头,判官笔、飞雪扇,在那磅礴的魔气面前,竟显得有些束手束脚。
不行……这样下去,岂非辜负了南宫万华的期望?
她咬紧牙关,心头只有一个念头——她需要变得更强,需要更具攻击性的招式,需要能撕碎这漫天魔气的力量!
就在这焦灼的念头炸开的瞬间,苏雪洛的话语蓦地在脑海中响起,如一道惊雷劈开混沌:“世间万法,本是同根同源,剑可御敌,笔可绘境,扇可破局,并无高下之分……真正的大道,全在你心中的悟。”
红尘剑法?
白映雪眸光一亮,体内奔涌的真气骤然平静下来,判官笔与飞雪扇在掌心轻轻震颤,竟生出一种血脉相连的共鸣。
那早已被她阅遍无数次,却又不得其意的红尘剑法,陡然浮现在她的心头。
她想起兰时、炎旭、素商、玄英四卷,想起四季轮转间的草木枯荣,一股前所未有的剑意,竟在她心头悄然成形。
那是独属于她的红尘剑法,是融笔法、扇风、剑意于一体的春秋剑法!
周楼寂见她气息沉静,眉头皱得更紧,手中血剑再度扬起,血色剑气如血蛟出海,直扑而来:“装神弄鬼!”
白映雪不闪不避,手腕轻旋。
炎旭篇·芙蕖照水!
飞雪扇猛地飞出,扇风裹挟着灼灼热浪,无数粉色芙蕖虚影破水而出,花瓣边缘燃着淡金色的火焰,朝着周楼寂席卷而去。
芙蕖有容,可纳百川,火焰有烈,可焚邪魔,两种力量交织,竟让周楼寂的动作迟滞了一瞬。
还未待他反应过来,漫天白茫芦荻虚影随风而起,细碎的荻花如飞雪般飘摇,看似萧瑟无力,却裹挟着若有若无的剑意,将她周身笼罩。
那些能吞噬一切的魔气扑入荻花之中,竟如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被搅碎、消融。
白映雪的身影也渐渐隐没在荻花之中,天地一片乱白,不见出路,不辨西东。
素商篇·芦荻吹雪!
荻花纷飞间,白映雪的身影时隐时现。周楼寂目光扫过,竟辨不清哪个是花,哪个是人,只觉一股若有若无的剑意,正循着他的招式,悄然逼近。
周楼寂的脸色沉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
只是一瞬。
白映雪感到了一股毁天灭地的威压。
魔气翻涌如血浪,血剑之上血光暴涨,此刻,她从周楼寂身上感受到的,才是那超越云海境的威压。
“很好,你很好……”
话音未落,周楼寂身形如鬼魅般欺近,血剑横扫,没有半分花哨,只有纯粹的力量碾压。
第903章 趁着我不在,欺负年轻人,有意思吗?
白映雪甚至未来得及看清周楼寂的动作,便闷哼一声,身形踉跄着后退数步,脚下的石砖寸寸龟裂,肩头鲜血淋漓。
但她并未倒下,而是死死攥着判官笔,依旧倔强地盯着周楼寂。
周楼寂见状,眉峰微挑,脚步轻抬,缓缓朝她走近。
每一步落下,都似有千斤之力砸在地上,震得整座白塔簌簌发抖,近乎处于崩塌的边缘。
他没有再出手,可那股铺天盖地的威压,却如潮水般层层叠叠涌来,压得白映雪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拼命抵抗,却发现体内的真气竟有些滞涩,先前借乾天令突破的云海境修为,在这绝对的实力面前,竟像是无根的浮萍,根本无从借力。
一招接一招的碰撞,她的招式明明精妙绝伦,却总能被周楼寂以最粗暴的方式化解,连半分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她忽而恍然大悟。
原来这便是南宫万华不让他们利用令牌强行提升实力的原因——外力催生的境界,终究是镜花水月。
看似强盛,实则根基不稳,一旦遇上周楼寂这般真正的强者,便如纸糊的楼阁,一戳就破。
她知道自己的真气在乱窜,知道这外力催生的云海境不可能敌得过归一境的周楼寂,可她不能退。
“喂,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说话啊。”
一声微弱却格外清晰的嘟囔声从周楼寂脚下传来。
轰——!!!
乱石崩碎,白映雪迎着那铺天盖地的威压,朝着周楼寂直冲而去。
判官笔划破空气,带出一道微弱的金光。
“我让你……”
“去死!”
周楼寂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强弩之末,竟还能爆发出如此力量吗?
有意思。
周楼寂甚至懒得抬剑,只是抬手,掌心凝起一团浓郁的血雾,便对着白映雪的方向,轻飘飘地拍落。
这一掌,足以让她神魂俱灭。
白映雪的笔尖,却连他的衣角都没能碰到。
掌风未至,一股狂风已先一步掀起,将她单薄的身子狠狠掀飞出去,重重砸进白塔里。
白映雪的眼前阵阵发黑,最后向她袭来的那道血线渐渐模糊,湮灭在黑暗中……
叮!
金铁交击之声骤然响起,震得整座镇魔关都嗡鸣震颤。
漫天烟尘四起,魔气与浩然剑气猛烈碰撞,卷起滔天巨浪。
白映雪咳着血,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
待眼前的混沌缓缓散去,她看见周楼寂竟连退数步,黑袍下摆被剑气割裂了一道口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而一道熟悉而神圣的身影,已稳稳挡在她的身前。
南宫万华手持九天剑,指尖轻轻拂过剑身,而后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手腕。
剑峰之上,血珠滋滋作响,转瞬便消散无踪。
他抬眼,看向面带不悦的周楼寂,唇角勾起一抹淡而凉的笑意:
“趁我不在,欺负年轻人,有意思吗?
南宫万华话音未落,他身后骤然掠过八道身影。
衣袍猎猎,红若火,黑似墨,青如藿,白犹玉……
八人分踞八方,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第904章 风止西沙
随着咒文落下,沉寂的镇魔大阵轰然作响,八卦台金光大盛,一道光柱冲天而起,穿透塔顶的残垣,照亮了整座镇魔关。
光柱扶摇而上,转瞬化作一道巨大的金色屏障,如天堑横亘,朝着遥远的大漠深处席卷而去。屏障所过之处,魔气如冰雪消融,发出滋滋的哀鸣。
周楼寂眉头猛地拧紧,周身魔气翻涌,却被那屏障死死压制,竟连半分都无法挣脱。
他抬头望着那铺天盖地的金光,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却终究抵不过大阵的威压。
下一秒,他的身影在金光的笼罩下剧烈扭曲,随即化作一道黑烟,被迫消失在远方的天际。
塔顶的风渐渐平息。
南宫万华收了九天剑,回身看向瘫坐在地上的白映雪。
白映雪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肩头的伤口渗着血,将素色的衣袖染得暗红一片。
她垂着头,凌乱的发丝遮不住心底的羞愧。
她没能伤到周楼寂,恰恰相反,倘若南宫万华迟来片刻,她怕是已经身死人手。
她辜负了南宫万华的信任。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她却一句也说不出口,连抬头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她的身前。
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揽住了她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白映雪猛地一怔,错愕地抬头,撞进南宫万华温和的眼眸里。
“傻孩子,”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听不出半分责备,“以后莫要这么拼命了。”
一股温和的力量涌入她的四肢百骸,修复着她身上的伤口。
白映雪的眼眶瞬间泛红,喉间哽咽,想说些什么,却被他抬手止住。
南宫万华拂去她肩头的尘土,目光望向远方依旧泛着金光的天际,语气带着几分深意:“为何任由你去冒险,其中缘由,还需你自己去悟。”
“真正的力量。”南宫万华指了指胸口,“在这里。”
说完,他便松开了手,转身看向那八道依旧镇守在八卦台八方的身影,不再多言。
白映雪愣在原地,风吹起她凌乱的发丝,南宫万华的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
悟?
她低头看向自己掌心的血迹,又想起方才镇魔大阵启动时那股磅礴浩瀚的力量——那不是外力催生的虚浮,而是沉淀了岁月的、真正的力量。
周楼寂纵然强大,却也在那道金光之下被迫退走,并非不可战胜。
心中的迷雾像是被风吹散了些,一个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念头悄然生根发芽。
或许,有朝一日,她真的能靠着自己的力量,杀了周楼寂,救醒曲星河。
镇魔关收复的消息,如长了翅膀般传遍大漠。
幸存的百姓们扶老携幼,涌向白塔之下,对着白塔叩拜不止。他们口中念着谢恩的话语,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白映雪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攒动的人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那里空荡荡的。
她望着远方连绵的大漠,心头漫过一丝怅然。
“镇魔关安定了,”锦旭华走到她身边,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却又透着释然,“我打算留下来,帮忙处理善后事宜,重建城墙,安顿百姓。”
白映雪回过神,转头看向他,点了点头。
“那你呢?”锦旭华问。
白映雪抬眼望向天际,目光坚定:“我要离开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周楼寂只是被逼退了,我们还没有能够除掉他的实力。”白映雪攥紧了掌心,“我现在,依旧不堪一击。我必须去历练,把这镜花水月般的境界,打磨成实打实的力量。”
锦旭华沉默片刻,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一路保重。”
白映雪颔首,最后看了一眼脚下的镇魔关,看了一眼跪拜的百姓,看了一眼站在八卦台旁的镇魔使。
而后,她转身,迎着大漠的风,一步步走下白塔,朝着远方未知的前路而去。
第十九卷 明月下西楼 完
第二十卷 北定王师
第905章 暖阁密语
保定贪腐案尘埃落定已逾半月。
朝堂之上,新补的官员皆是寒门出身,即便算不上兢兢业业,也多少体恤民情,凡事皆以民生为先。
一时间,税银入库、漕运通畅,连带着坊间的米价都降了三分,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可唯有朝中重臣心知肚明,这太平景象,不过是浮在水面的一层薄冰。
缘由无他——自保定案审结那日起,李昭平便愈加深居简出。
早朝的时辰愈发短暂,议事时也多是垂眸听政,甚少言语;往日里常去的国子监、火器营,如今也鲜少踏足,大半的光阴,都耗在了御书房里。
御书房的烛火,夜夜亮到天明。
这般异状,惹得满朝文武人心惶惶。
这日寅时刚过,晨雾尚未散尽,一辆素色马车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太师府的侧门。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华盖殿大学士,魏时忠。
他素来注重仪表,此刻却鬓角微乱,眼底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焦灼。
门房见魏时忠来了,无需通传,便引着他往暖阁去。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贺兰裴文披着一件貂皮大氅,正临窗翻看着一卷卷奏报。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了望,淡淡颔首:“魏大人来了。”
魏时忠拱手行礼,目光扫过桌上成山的折子,开门见山道:“太师,陛下近日深居简出,朝中流言四起,臣……实在放心不下。”
贺兰裴文放下奏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待魏时忠落座,他才慢悠悠地拨了拨炭炉里的银丝炭,沉声道:“流言能传多远?不过是捕风捉影罢了。”
“魏大人是明理之人,风雨欲来之时,怎会有树静的道理?”
贺兰裴文抬眸,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魏时忠紧绷的神情,指尖在杯沿轻轻划过,带出一声极轻的响:“魏大人今日来,是自己心里真的揣着疑虑,还是听了旁人几句撺掇,便急着来寻个准话?”
他放下茶杯,语气淡得听不出喜怒,“这朝堂之上,最不缺的就是借他人之口、探陛下之心的人。你我皆是戴了一辈子乌纱帽的人,身正不怕影子斜的道理,还用我多说?”
“有些事,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便揣在肚子里。”
“可陛下他……”魏时忠眉头紧锁,声音压得极低,“太师,你且跟我说句实话,保定一案,斩的都是明面上的蛀虫。那些藏在暗处的,盘根错节,牵扯甚广,陛下他……莫不是还在为这事烦心?”
贺兰裴文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眸色沉沉。
他怎会不知?保定案审结的第二日,玄渊卫指挥使厉寒川便捧着一沓密折入宫,那里面记录的十八州府侵占田亩、私贩盐铁的罪状,桩桩件件,都连着京中大员的命脉。
那些人,可比张文焕难对付多了。
可有些话,他不能明说。
他只是抬眼,看了看魏时忠,缓缓道:“你忧心的,无非是保定的血还没干透,陛下若是再动刀,怕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社稷不稳罢了。”
“魏时忠,你我皆是三朝老臣,陛下少时,你曾为太子太傅,该知道陛下的性子。”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乱世当用重典,这话,你总听过吧?”
魏时忠一怔。
贺兰裴文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寒枝上,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张文焕之流,不过是疥癣之疾。真正的病根,若是不拔除,这北魏的太平,便只是镜花水月。”
“可那些人……”魏时忠欲言又止,那些人背后的势力,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是朝野动荡。
“那些人?”贺兰裴文冷笑一声,放下茶杯,茶盏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轻响,“他们占着良田万顷,赚着盐铁暴利,却让百姓流离失所,让国库空空如也。官员的乌纱帽若是戴得太稳,流的,便是百姓的血。”
魏时忠浑身一震,再看贺兰裴文时,眼底已是了然。
他正要再问,却见贺兰裴文摆了摆手,语气重了几分:“陛下心里亮堂得很,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比你我都清楚。你是大学士,管好你分内的事,教好太子,便是对陛下最大的辅佐。”
这话,已是点到即止,是敲警钟,亦是逐客令。
魏时忠心头的大石,悄然落下,却又沉甸甸地压了另一桩心事。他起身,深深一揖:“多谢太师解惑。”
魏时忠转身刚要迈过门槛,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喝:“慢着。”
他脚步一顿,回身看向贺兰裴文。
老人端坐在炭炉旁,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今日你我这番话,出了这暖阁的门,便烂在肚子里。莫对旁人提一个字,陛下那边,更无需多言。”
魏时忠心头一凛,躬身拱手,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臣……今日来过太师府吗?”
贺兰裴文缓缓颔首,挥了挥手。
魏时忠这才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暖阁里重归寂静,贺兰裴文望着窗外渐渐散去的晨雾,轻轻叹了口气。
第906章 烛影有声
夜漏三更,御书房的烛火燃得正旺,跳跃的火光映着满室的奏折,也映着李昭平伏案的身影。
脚步声轻得像落叶拂过地面,厉寒川一身玄色劲装,抱着一沓厚厚的密报,躬身立在阶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陛下,十八州府田亩、盐铁核查的最后明细,都齐了。”
李昭平抬眸,伸手接过。
他没有急着翻看,只将那最上面的一份,递向身侧的贺兰裴文。
“看看。”
贺兰裴文披着件貂皮大氅,正垂眸看着案上的舆图,闻言抬起眼皮,接过密报。
贺兰裴文掀开密报,目光飞速扫过几行,眉头便缓缓蹙了起来。
阶下的厉寒川依旧垂着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回陛下,臣率玄渊卫核查半月,查实各州府侵占田亩、私贩盐铁之事。更有甚者与京中大员勾连,这些人倚仗权势,强占民田万顷,勾结地方豪强走私盐铁,牟取暴利不计其数。”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御座上的李昭平,语气愈发沉肃:“其中为首恶者,正是定国公李绩。李绩坐镇江南,私设盐场二十余处,每年流入定国公府的赃银,便逾百万两。其余如吏部尚书王嵩、工部侍郎钱明远之流,皆与之同流合污。”
“臣谨遵陛下吩咐,所有核查皆暗中进行,未惊动定国公,相关人等的往来书信、账册,已全数封存于玄渊卫秘库。”
烛火摇曳,映得李昭平脸色忽明忽暗。
“太师怎么看?”
贺兰裴文抬眸看他,淡淡道:“陛下既然心中已有决断,又何必来问我?”
李昭平叹了口气:“朕年轻,做事难免有疏漏之处。贺兰叔历经三朝,考虑事情比朕周全,自然要多问多学。”
贺兰裴文这才端正了神色,将密报平铺在案上:“既然陛下想听实话,我便直言。定国公树大根深,王嵩管着吏部,官员的升迁罢黜尽在他一念之间,钱明远掌着工部,手底下皆是心腹。”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这三人抱成团,底下又勾连着十八州府的豪强乡绅,牵一发,动的是整个朝堂的筋骨。”
李昭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怎么?他们还敢反了不成?”
“他们自然不敢。”贺兰裴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只是动了他们,漕运可能会停,税银可能会滞,甚至连陛下的诏令,都可能出不了这京师的城门。
这些人,既是朝廷的蛀虫,又是朝廷的命脉,先帝在时,他们还能收敛几分,五年过去,二者的血肉早已长在了一起,若是要强行割开,难免要流血的。”
他轻叹一声:“古今王朝,皆是如此。”
“定国公……”
李昭平喃喃道:“先帝遭难,李穆篡位,朕流落乡野时,那些手握兵权的叔伯们,一个个冷眼旁观,不曾伸出半分援手。”
“如今朕登基坐稳了江山,这些人倒急不可耐地跳出来,盘算起朕父亲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了。”
李昭平的怒意从心底腾地窜起,几乎要冲破胸膛,面上却无半点波澜,只是缓缓合上密报。
“好,好的很。”
“袖手旁观是本分,惦记江山,便是该死了。”
贺兰裴文看着他眼底翻涌的寒意,轻声劝道:“定国公纵有千般不是,终究是陛下的叔父,血脉相连。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还是要再慎重几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头的日历上,指尖点了点:“再者,三日后便是定国公的五十大寿。京中勋贵大员,多半要去贺寿。陛下如今居于深宫,只看折子上的字,终究隔了一层。”
李昭平眉峰微动, “太师的意思是?”
“千看万看,不如陛下亲自去看看。”贺兰裴文道,“看看定国公那里的排场,看看那些来贺寿的人,是何嘴脸。有些事,眼见为实,比听百句密报都管用。”
李昭平沉默片刻,忽然低笑一声:“好。”
他抬眸,目光落在阶下躬身而立的厉寒川身上:“厉寒川。”
“臣在。”
“传朕的口谕,召五大卫指挥使苏枕月即刻入宫。”
李昭平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敲,“让她从金螭卫里,挑一批最机灵、最能藏得住锋芒的好手。三日后,随朕去定国公府,走一趟。”
厉寒川心头一凛,看来定国公这个寿,定然是过不好了。
“臣遵旨。”
第907章 天罗地网
天色微亮,御书房的烛火尚未燃尽,殿外便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苏枕月一身银青素袍,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约莫二十三四岁,眉眼带笑,瞧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可那双眼睛却贼得惊人,扫过御书房的瞬间,便将案上的密报、阶下的舆图都收进了眼底。
“陛下。”苏枕月躬身行礼,“这是青鸾卫副指挥使周显宗,如今臣身兼五大卫指挥使,琐事繁杂,青鸾卫的大小事宜,多半是他在打理。”
那名叫周显宗的年轻男子闻言立刻上前一步,拱手作揖,虽有些跳脱,却又不失礼数:“末将周显宗,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李昭平抬眸,目光淡淡扫过他,见这小子眉眼带笑,一副急于表现的模样,倒比沉稳持重的苏枕月多了几分鲜活气。
苏枕月既然将他带来,定然是有提拔新人的意思。
他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你年纪轻轻,便能替苏指挥使扛起青鸾卫的担子,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没闹出乱子,便是大功一件。”
周显宗咧嘴一笑:“陛下谬赞!都是苏指挥使带得好,末将不过是跑跑腿、打打杂罢了!”
这话答得讨巧,既捧了苏枕月,又不显张扬。苏枕月瞥了他一眼,周显宗立刻收了笑意,规规矩矩地垂手站着。
就在这时,又一道身影踏入殿中,正是金螭卫指挥使何见素。
她一身金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无声,进来便躬身道:“臣何见素,参见陛下。”
李昭平抬手示意三人不必拘礼:“都坐吧。今日召你们来,是为三日后定国公寿宴之事。”
他话音刚落,何见素便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帖,呈了上去:“陛下,您的伪装身份已经安排妥当。对外称是江南来的盐商,姓周,名衍,携厚礼为定国公贺寿。这身份查无实据,且与定国公府素有‘生意往来’,不会引人怀疑。”
李昭平接过名帖,指尖划过“周衍”二字,微微颔首。
何见素见李昭平满意,接着说道:“臣已从金螭卫中挑出三十名精锐,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个个精明强干,一部分隐于暗处护陛下周全,一部分乔装成随从、仆役,混迹于寿宴宾客之中,探查动静。”
“三十人够吗?”李昭平抬眼问道。
“足够。”何见素沉声道,“寿宴当日人多眼杂,随从太多反而扎眼。这三十人,各司其职,足以应对寿宴上的任何变故。”
一旁的周显宗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跃跃欲试:“陛下,青鸾卫也愿出一份力!末将带几个人,扮成戏班子混进去,定国公府寿宴,总得有唱曲助兴的不是?戏班子里鱼龙混杂,最是方便打探消息!”
苏枕月眉头微蹙,刚要出言阻拦,却听李昭平道:“准了。”
“周显宗,你性子活络,此事交予你,朕放心。但切记,凡事以稳妥为先,不可莽撞。”
周显宗眼睛一亮,立刻应道:“定不负陛下所托!”
他说着,又偷偷瞥了苏枕月一眼,见她没再反对,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李昭平转头看向何见素,指尖轻轻叩击着案几,语气沉肃:“你再从金螭卫抽调五十人,暗中将定国公府团团围住,寿宴期间,一只苍蝇也不能放出去。
寿宴是个好机会,有所勾连者,应当漏不了几个,定国公与王嵩、钱明远等人若有私语往来,或是交接什么凭证,务必尽数拿到。一旦查实他们勾连谋私的铁证,直接动手,全部拿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切记,此事需做得隐秘,绝不可打草惊蛇。若是走漏半点风声,让这些蛀虫提前察觉,坏了大事,唯你是问!”
何见素心头一凛,起身躬身,声音铿锵有力:“臣遵旨!定不辱使命!”
第908章 血色寿宴
辰时刚过,薄雾尚未散尽,一艘乌篷船便悄无声息地驶出了京郊码头。
船身素净,没有任何彰显身份的标记,船桨划入水面,只漾起几圈细碎的涟漪,转瞬便没入晨雾里。
李昭平换了一身青色便服,立在船头,望着两岸飞速倒退的垂柳。
临行前,他只遣了个小太监去坤宁宫知会皇后墨宜。
除此之外,再无旁人知晓。
不多时,小太监带回一句回话,是墨宜的叮嘱:“你如今已是九五之尊,万金之躯,行事务必慎重,定国公是你的叔父,如何处置此事上,你当是心如明镜。”
李昭平暗自低笑,墨宜看似什么都说了,实则什么也没说,还是让他自己放手去干。
船舱内,周显宗正摆弄着一身戏子的行头,见李昭平掀帘进来,立刻起身拱手,堆起一脸笑:“陛下,这行头可是末将亲手挑的,待会儿扮个小生,保管没人认得出来!”
李昭平寻了个马扎坐下,瞧着他的模样,忍不住开口:“你小子,昨日在御前还敢这般没规没矩,在青鸾卫里,也是这副愣头青的样子?”
周显宗闻言,挠了挠头,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也坦荡:“陛下说笑了。青鸾卫里,大小事务都是末将在跑前跑后,可功劳到头,全算在苏指挥使头上。末将也想出头啊,总不能一辈子都只做个副手,让人觉得我周显宗,离了苏枕月就办不成事。”
这话倒实在,没有半分遮掩。
李昭平听了,指着他打趣道:“显宗显宗,可真是要‘显’着你了!”
他顿了顿,收敛了笑意,语气里多了几分期许,“不过大好男儿,嘴上说得再热闹也无用,真功夫,还是得在定国公府的寿宴上见。”
周显宗眼睛一亮,拍着胸脯道:“陛下放心!论起统筹调度、执掌青鸾卫,末将自认略逊苏指挥使一筹。可要说风闻打探、混迹人群里捞消息,这北魏上下,末将敢说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你还好意思说?”李昭平被他这股子自信逗乐了,伸手虚点了点他,“到了定国公府,若是露了马脚,看朕怎么罚你!”
周显宗嘿嘿一笑,凑上前道:“陛下且放宽心!末将这张嘴,这双眼睛,保管把定国公府里的猫腻,都扒得一清二楚!”
乌篷船破开晨雾,朝着江南的方向缓缓驶去。船舱里的笑声,伴着船桨划水的轻响,在薄雾里荡开,竟有几分难得的轻松。
午时刚至,定国公府朱漆大门洞开,门楣鎏金匾额“恭贺五秩”熠熠生辉,阶前车马盈门,京中勋贵携礼登门,门房唱喏声、宾客笑语声、鼓乐声搅作一团,喧嚣得有些扎耳。
乌篷船在府外临河的僻静码头靠岸,李昭平摇着折扇扮作江南盐商周衍,身后两个金螭卫精锐扮作随从,三人缓步走向府门。
恰见周显宗领着戏班子,扛着锣鼓家什被门房引着从侧门入府,周显宗眼角余光瞥见李昭平,偷偷挤了挤眼,旋即板起脸,一副戏班班主的市侩精明模样。
第909章 阿谀奉承
递上名帖与厚礼,礼单上“江南精盐百担,纹银五千两”的字样,让门房眼睛都亮了,当即堆起满脸谄媚,引着三人往内院去,还不忘高声唱喏:“两淮泰州盐商周衍,贺礼纹银五千两,精盐百担——”
府内已是一片觥筹交错之景。定国公李绩身着锦袍,满面红光地立于中庭,与宾客们拱手寒暄。
这声唱喏,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李绩耳中。
李绩闻言不由挑眉,捻着颔下短须对身旁的管家道:“江南盐路,大半都攥在我手里,这姓周的出手这般阔绰,倒是个懂规矩的。”
他正想上前搭话,却被几位宗室老臣缠住,只能暂且作罢,只吩咐管家,“待会儿引他来见我,这般肥羊,可不能放过。”
李昭平从容步入中庭,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自有仆役奉上香茗。
他端着茶盏,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勋贵们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吏部尚书王嵩、工部侍郎钱明远正凑在一处,指尖在袖中飞快比划,眉宇间皆是算计。
扮作仆役的金螭卫已悄然散开,盯着府上一草一木的动静,无声无息地排查证据。
他刚抿了一口茶,便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凑了上来。这人生得面白唇红,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挂着块羊脂白玉佩,正是李绩的独子李琛。
李琛方才也听见了那声唱喏,五千两纹银可不是小数目,眼前这人气度沉稳,不似寻常商贾满身铜臭,倒像是个值得结交的人物。他拱手笑道:“这位兄台看着面生,莫不是泰州来的周老板?”
李昭平抬眸,放下茶盏,起身拱手回礼,语气谦和却不失分寸:“正是周某。公子眼尖,不知如何称呼?”
“在下李琛,家父便是定国公。”李琛拍了拍胸脯,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方才周老板出手真是豪爽,五千两纹银,可不是谁都舍得的。”
李昭平含着笑应和着,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中庭。只见王嵩借着更衣的由头,扯了钱明远一把,两人便一前一后,假意往茅厕的方向走,实则脚步匆匆地拐向了东侧偏厅。
而不远处,两个端着果盘的“仆役”对视一眼,正是何见素带着一名金螭卫,垂着头,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隐藏在衣袍下的一缕寒光一闪而逝,没惊动任何人。
李昭平故作谦逊地笑了笑,压低声音道:“公子说笑了。周某在江南做盐铁生意,这些年能顺风顺水,全靠国公爷照拂。此次来京,一是为国公爷贺寿,二是想求国公爷赏脸,往后能把盐铁生意,再往北边铺一铺。”
这话正戳中李琛的痒处。他爹近年总念叨江南盐路的进项,还想着打通北边的商道,眼前这姓周的,分明是送上门的肥羊,更是个能帮着促成大事的人。
李琛顿时热情起来,一把拉住李昭平的手腕:“周老板这话说的,太见外了!家父最是惜才,你这般有本事的人,他定然乐意结交。”
他顿了顿,又凑近几分,神神秘秘道:“不过家父这会儿正忙着应酬那些老顽固,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
李昭平顺势放下茶盏,眸光微转,扫过庭中琳琅的奇珍,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艳羡:“无妨无妨。周某早听闻定国公府的园子冠绝扬州,亭台楼阁无一不精,若公子得空,能否带我四处逛逛?也让周某开开眼界。”
李琛一拍胸脯,脸上满是得意:“这有何难!周老板是贵客,能陪你逛逛,是我的荣幸。”
李昭平故作迟疑,眉头微蹙:“这……会不会打扰公子?”
“打扰什么!”李琛大手一挥,满脸不在乎,“能陪周老板逛逛,是我的荣幸。走走走,我带你瞧瞧那株百年罗汉松,全扬州就这独一份!”
两人缓步离了中庭,往府内深处走去。廊下穿堂风掠过,李昭平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说起来,周某这次来京,不只是想给国公爷贺寿,更想求国公爷指条明路。”
李琛脚步一顿,挑眉看他:“周老板这话怎么说?”
“实不相瞒,”李昭平压低声音,语气里添了几分恳切,“周某世代经营两淮泰州盐场,江南的盐路,算是摸得透透的。可江南的利薄,远不如北边来得实在。不瞒公子,周某有个胞弟,常年在晋地经商,专做边军的粮草生意,手里攥着通往边镇的商路,那些戍边的将士,哪个离得开盐?”
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可难就难在,私盐北上,处处都是关卡,稍有不慎,上下打点不好,便是人财两空。
若是能有国公爷的庇护,批下一张‘官盐转运’的空名头,周某的船队便能挂上官差的幌子,光明正大地走水路。”
李昭平看着李琛,眼神里带着几分精明的算计:“如此一来,既能避开沿途官府的盘查,又不愁销路,公子想想,这其中的利,何止十倍?”
李琛眼睛瞬间亮了,他爹这些年,正愁江南私盐的销路打不开,眼前这姓周的,简直是送上门的财神。
他连忙拍着胸脯道:“周老板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家父最是看重这种一本万利的买卖,等宾客稍散,我立刻引你去见他!”
第910章 朕,就亲自来找二叔吧
府内果然气派,九曲回廊绕着碧水池塘,塘中养着几尾金鳞锦鲤,正甩着尾巴争抢饵食。
岸边假山皆是太湖奇石堆砌,在日头下闪着细碎的光。
“周老板瞧瞧,”李琛得意洋洋地抬手一指,眉飞色舞,唾沫星子都快溅出来了,“这园子占地足足三百亩,这些灵璧石,是我爹花了十万两银子,从安徽运来的,光运就花了三万两!那几株罗汉松,是先帝爷当年赏的,距今已有一百多年,风吹雨打都不倒!还有那白鹦鹉,是西域进贡的稀罕物,会说十几句话呢!”
话音刚落,架在松枝上的白鹦鹉突然扑棱着翅膀,尖声叫道:“饶命!饶命!人财两空!”
李琛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狠狠啐了一口,抬脚就往鸟笼方向踹了一下,骂骂咧咧道:“晦气东西!满嘴胡吣!什么饶命不饶命的,再敢胡说,拔光你的毛炖了吃!
他骂完,又转头对着李昭平讪讪一笑:“畜生嘴里吐不出象牙,周老板莫怪,莫怪。”
李昭平眼底寒光一闪,面上却笑着摆手:“无碍,禽鸟之言,当不得真。”
李琛又拉着李昭平往一处竹林走,语气愈发得意:“还有这片竹林,是从蜀地移来的,冬暖夏凉,我爹最喜欢在这儿下棋。”
“对了,府里还养着只滇南的金线龟,壳上带着金线,能活上百年呢!”
李昭平一路听着,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赞叹,心里却早已冷如寒冰。他看着眼前这些亭台楼阁,奇花异草,只觉得每一寸砖瓦,都浸着百姓的血汗。
两人行至竹林深处,李昭平忽然停下脚步,指尖摩挲着折扇,声音轻得像风拂竹叶,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园子是大,奇珍异宝也多,国公爷的手笔,果然不凡。”
李琛正说得兴起,闻言连连点头:“那是自然!我爹是谁……”
他的话没说完,便被李昭平打断。
李昭平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李琛,一字一句道:“可周某倒想问一句,这光鲜的园子底下,怕是埋了不少尸骨吧?”
李琛脸上的笑容一僵,眼神瞬间闪烁起来,强装镇定道:“周老板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尸骨?莫不是喝多了?”
“没什么意思,”李昭平的声音波澜不惊,却带着令人静若寒蝉的压迫感,“只是听闻国公去岁扩修府邸,强占了周遭数十顷民田,还役使上千劳工日夜赶工。劳工们累死的、病死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有人说,这些人的尸骨,就被草草埋在了这园子底下。不知公子,可否为周某证实一二?”
李琛脸色煞白,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冒了出来,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恰在此时,一道沉厚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嗤笑:“不过是些贱命,死了便死了,何足挂齿?”
李绩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他应酬得有些乏了,想着来竹林透透气,竟瞧见儿子与那盐商相谈甚欢,便走了过来,正好听见最后几句话。
他本想呵斥儿子几句,莫要在外人面前失了分寸,可话音未落,他的目光落在李昭平的脸上,瞳孔骤然收缩。
眼前这人,眉眼间的轮廓,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度,纵使换了布衣,纵使添了几分商贾的随和,也绝非寻常盐商能有。
尤其是那双眼睛,沉静如渊,看过来时,竟与记忆中那道模糊的身影渐渐重合。
李绩的脸色一点点变了,从最初的不屑,到惊疑,再到恐惧,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发颤:“你……你是谁?你的眼睛……”
李昭平只是淡淡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他缓缓开口:“朕的父亲崩殂那年,京中乱作一团,朕被亲弟弟追杀,惶惶如丧家之犬。彼时,诸位叔叔伯伯关起大门,不闻不问,仿佛朕从不是李家的子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绩骤然惨白的脸上,语气更冷:“朕九死一生,从死人堆里爬回来,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登临九五。这一路走来,刀光剑影,血雨腥风,诸位叔伯依旧作壁上观,没有一人肯伸手帮衬。”
“朕登基已有半载,二叔你,却从未踏入过京城半步,从未见过朕一面。”李昭平的声音轻缓,却带着沉甸甸的质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平儿想不明白,二叔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肯来看看朕?”
李绩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我……我……臣惶恐……”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烂棉絮,那些辩解、求饶、惊恐的话,在舌尖打了无数个转,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昭平,身体抖得像筛糠。
李昭平微微俯身,视线与李绩平视,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罢了,二叔不肯来看朕……”
李昭平缓缓捋了捋衣袖,心中的怒意不再掩饰分毫:“朕,就亲自来找二叔吧。”
第911章 饶命!饶命!
话音未落,东侧偏厅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旋即便是桌椅倒地的嘈杂。
李绩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向李昭平,眼底满是绝望的惊惧。
几乎是同时,戏台上的锣鼓骤然急促起来,周显宗扮的小生踩着碎步,水袖翻飞,亮开嗓子唱道:“奸佞当道把民欺,白骨累累筑华居!”
这唱腔算不上好听,却恰到好处得格外刺耳,劈开了国公府的喧嚣浮华。
中庭的宾客瞬间静了下来,面面相觑间,已有无数金螭卫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动作利落,封住了府门、角门,手中的长刀出鞘,寒芒慑人。
何见素提着一个紫檀木匣,大步流星地从偏厅走出,匣盖敞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账册、书信。
她走到李昭平身后,单膝跪地,声音洪亮:“陛下!定国公李绩勾结朝中大员、私贩盐铁、强占民田、草菅人命,罪证确凿!吏部尚书王嵩、工部侍郎钱明远从犯,现已拿下!”
“陛下?!”
宾客之中爆发出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有人踉跄着后退,有人瘫软在地,看向李昭平的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李琛早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瘫在地上,裤脚湿了一片,嘴里只会反复念叨:“陛下……他是陛下……”
戏台上的锣鼓戛然而止。周显宗一把扯下头上的戏冠,甩开水袖,翻身跃下台来,大步流星地走到李昭平身侧,声音洪亮,字字清晰地传遍整个中庭:
“陛下!臣方才借着扮戏子的由头,混在府里伺候,听得李绩的心腹管家跟账房先生低语——这三百亩园子,根本不是什么赏地扩建,果真是强占了周遭七乡八邻的民田!为了赶工期,他把抓来的劳工锁在园子里,日夜不休地干活,累死的、病死的,足足有上百人!”
他喘了口气,眼神里燃着怒火,继续高声道:“那些劳工死了,连张草席都没有!管家说,夜里直接让人拖去竹林西侧的乱葬坑,刨个坑就埋了!还说‘这些贱命,埋在园子底下,正好给国公爷的富贵镇宅’!”
李绩跪在地上,身体抖得愈发厉害,他看着何见素手中的罪证,看着一言不发的李昭平,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臣……臣罪该万死……求陛下看在……看在同宗血脉的份上……”
李昭平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半分怜悯。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国公府的每一个角落:“血脉?”
他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说不尽的嘲讽:“当年同室操戈,血溅宫墙,你可曾想过同宗血脉?多少劳工被埋在这园子底下,哀嚎遍野,你可曾想过血脉亲情?”
他抬手指着脚下的青石板,字字铿锵:“这三百亩园子,每一寸土,都浸着百姓的血!你李绩的富贵荣华,是用累累白骨堆起来的!这样的血脉,朕不屑与你为伍!”
李绩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见李昭平抬手,指尖指向府外。
“金螭卫听令!”
何见素应声起身,朗声道:“末将在!”
“定国公李绩,带回京师,交三司会审!”李昭平的声音冷得像冰,“其党羽一网打尽,家产抄没,赈济扬州百姓!这园子底下的尸骨,掘出来,好生安葬,立碑为证!”
李昭平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瘫软在地的宾客,寒意更甚,“院中所有宾客,不论官职高低,一律拿下,押回京城诏狱!一一细审,但凡与李绩案有牵扯者,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遵旨!”
金螭卫应声上前,将李绩反绑起来。另有两队金螭卫如虎狼般扑向中庭,将那些哭喊求饶的宾客一一捆缚。
只有那只白鹦鹉,还在松枝上反复啼鸣——
“饶命!饶命!”
第912章 看来这仁君,朕是做不成了。
李昭平立在竹林边,冷眼看着被拖行的众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喧嚣:“停。”
金螭卫动作齐整,瞬间静了下来。
李昭平缓步走下石阶,目光扫过那些面如死灰的勋贵商贾,缓缓道:“朕知你们之中,有人是被逼攀附,有人是利欲熏心。今日给你们一条生路——凡能检举李绩同党,或是供出牵连的朝堂官员、地方豪强者,罪减三等。”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得众人面面相觑。有人眼神闪烁,有人却面露迟疑——他们都清楚,李绩的爪牙遍布朝野,今日检举,他日怕不是要遭灭门之祸。
周显宗上前一步,补充道:“陛下可命人在诏狱外设密告阁,所有供词,只入天听,绝不外泄。若是有人敢徇私报复,五大卫的刀,从不认人!”
此言一出,终于有人扛不住了。一个盐商“扑通”跪倒在地,嘶声道:“陛下!臣……臣要检举!”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
“陛下,臣也要检举!”
“陛下!臣也有话说!”
“陛下!”
此起彼伏的喊声里,李昭平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
他看着那些争先恐后磕头的人,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厌恶——这些人,哪一个不是靠着吸食民脂民膏才爬到今日的位置?哪一个手上没有沾着无辜百姓的血?他恨不能将这些蛀虫尽数斩尽杀绝,让他们为自己的罪孽偿命。
可理智又死死拽着他。他刚登基半年,朝堂根基未稳,宗室与旧臣盘根错节,暗处不知还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的位置。若是今日一上来便大开杀戒,非但会落下“暴君”的骂名,更会逼得那些藏在暗处的虫豸抱团反扑。
到时候,朝野震荡,民生不安,他好不容易才坐稳的江山,怕是要再起波澜。
所谓的罪减三等,所谓的密告阁,不过是抛出的饵。用些许宽容,换一张能揪出所有同党的网,周显宗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他缓缓颔首:“好,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安排。”
周显宗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道:“臣遵旨。”
三日后,诏狱外的密告阁便搭建起来了。
黑瓦白墙的小阁前,高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四个遒劲的大字——上达圣听。
阁内,周显宗端坐案前,面前摆着笔墨纸砚,每一份递进来的供词,他都要亲自过目,再誊抄一份,呈给李昭平。
阁外,金螭卫守得水泄不通,闲杂人等,一概不得靠近。
李昭平立在廊下,一身玄色常服,背对着阁内来来往往的人。晚风卷着秋意,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那道挺拔的背影,竟透着一股彻骨的肃杀之气。
往来的官员远远瞧见他的背影,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垂着头匆匆绕行,连大气都不敢喘。
唯有贺兰裴文,缓步走上前来,立在他身侧。
阁内传来的低语声断断续续飘出来,那些名字,那些龌龊的勾当,像一根根毒刺,扎进他的耳朵里。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寒。
片刻,周显宗捧着一叠誊抄好的供词走出来,低声道,“陛下,已经有十七人招供,牵扯出的官员,上至六部侍郎,下至地方县令,足足有五十余人。”
李昭平连眼皮都没抬:“说点有用的。”
周显宗压低声音:“是。臣核对过供词,此案颇为棘手,各大藩王十有八九都与李绩有染,或是分润盐铁之利,或是借漕运之便输送私货。唯有……唯有安王李穆,府上上下,竟无一人被牵扯其中。”
“李穆。”
这两个字从李昭平的唇间溢出,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探究。
“倒是有趣。朕这个弟弟,没想到还有这份定力。”
李昭平神色微动,“改日有空,朕亲自去安王府走一趟。”
一旁的贺兰裴文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几分劝谏的意味:“陛下,安王隐居后素来不问政事,闭门读书,想来是真的不曾参与其中。”
他话锋一转,又绕回正题,目光落在那叠供词上,语气恳切:“依臣之见,不如先拿那些小官小吏开刀,剪除羽翼。这些人根基浅,牵扯少,处置起来阻力小,也能敲山震虎。至于那些身居高位的,还有藩王宗亲,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宜操之过急啊,陛下。”
李昭平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密告阁的方向。阁门半开着,能瞧见里面跪着的人影,一个个都恨不得把别人的罪过往死里攀咬。
晚风卷着落叶,落在他的衣摆上,他静立片刻,才缓缓道:“不急?”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贺兰裴文脸上,夕阳的余晖落进他眼底,却没半分暖意。
李昭平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却听得人心头一紧,“贺兰叔,你可知这密告阁里的供词,写的是什么?”
贺兰裴文道:“皆是贪赃枉法、祸乱民生的罪证。”
“不止。”李昭平抬手指了指密告阁的方向,声音冷了几分,“里面有写,去年扬州大水,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李绩却借着赈灾的名头,克扣了三成仓储,中饱私囊。那些百姓,饿死的饿死,病死的病死,尸骨都填了他园子的地基!”
他顿了顿,喉间滚过一丝戾气,“还有写,兵部俞主事,收了李绩的重金,要帮李绩把私盐运进边镇。可边镇的粮草、冬衣都是按人头拨付,走的是兵部的漕运线路。李绩的私盐船要占漕运的舱位,要借兵部的通关文书!”
李昭平的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他克扣了边军三成的冬衣粮草,把本该运去北疆的物资舱位,腾出来装李绩的私盐!北疆的雪,是能冻死人的!那些将士穿着破烂的旧衣,啃着掺了沙土的粗粮,守着国门,而他们的救命物资,却被换成了一船船肮脏的私盐,塞进了这些蛀虫的腰包!”
贺兰裴文浑身一颤,脸色霎时惨白,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朕不是不知道操之过急的道理。”李昭平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几分疲惫,却更多的是决绝,“可朕更知道,这些蛀虫多活一日,百姓就要多受一日的苦,守边的将士就要多受一日的冻。朕等得起,这天下的百姓、守国门的将士,等不起!”
他转过身,看向周显宗,目光锐利如刀:“供词誊抄两份,一份送进宫,一份送去熙月晴府上。告诉她,玄渊卫供她执掌,这件事,必须办的干净利落。”
“陛下!” 周显宗心头一震:“臣斗胆,西梁王手段酷烈,若是真的毫无顾忌地查下去,朝堂定会大乱!”
李昭平轻笑一声:“乱?”
他的目光扫过密告阁里那些俯首帖耳的身影,“北魏以武治天下,父皇在位时,以铁腕治国,那些蛀虫夹着尾巴做人,不敢有半分逾矩。如今朕登基不过半年,满朝文武便盼着朕当个仁君。”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许久的怒火,“满朝文武盼着朕当个仁君,原来是怕他们在下面捞不到银子,朕以为他们知道民生二字怎么写,没想到他们盼的是朕像李穆一样,当个瞎子!
盼着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们贪墨民脂,由着他们勾结藩王,由着他们把这大好江山,啃得只剩一副空架子!”
“这朝堂,早就烂到根子里了。与其让它慢慢朽坏,不如一把火烧了,再重新建起来。”
周显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埋得极低:“陛下息怒……臣……臣糊涂……”
李昭平瞥了他一眼,怒火稍敛:“糊涂?你不是糊涂,你是怕。怕这朝堂乱了,怕那些藩王宗亲狗急跳墙。”
“你可以怕,太师可以怕,五大卫可以怕,但朕能不怕。”
他看向周显宗,目光烁烁:“还不传旨意?凡涉案者,管他官职高低,皇亲国戚,有一个查一个,有十个查十个!”
周显宗连忙躬身领旨:“臣遵旨!”
晚风卷着落叶,呼啸而过,李昭平立在廊下,背影挺拔如松,几乎要将这暮色都劈开一道口子。
“贺兰叔,看来这仁君,我是做不成了。”
第913章 银甲将军
旨意传到熙月晴府上时,她正临窗煮茶。茶盏里的泉水刚沸,腾起的白雾缠上窗棂,又被风卷了去。
传旨的内侍尖着嗓子念完圣旨,将明黄的卷轴递过来,笑道:“殿下,陛下这是信重您啊。”
熙月晴没接那卷轴,只看着茶盏里翻滚的碧色茶叶,半晌才缓缓抬起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苦笑。
“信重?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呢。”
内侍脸上的笑僵了僵,干笑道:“大人说笑了。”
“说笑?”熙月晴轻轻嗤了一声,伸手接过那卷圣旨,“查藩王,查重臣,查满朝文武盘根错节的勾结。”
“这天下人都会说,是我熙月晴心狠手辣,是我要把这朝堂搅得天翻地覆。到最后,他李昭平落得个拨乱反正的美名,我呢?我就是那个替他背骂名的刽子手。”
内侍不敢接话,只躬身道:“陛下还说,若有阻力,大人可便宜行事,不必禀奏。但凡阻挠查案者,视同谋逆。”
熙月晴却不再说什么,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晚风卷着落叶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替我回陛下,”熙月晴眉眼间的慵懒,瞬间化为凛冽的锋芒,“三日之内,定给他一份清清楚楚的名单。”
三日后,晨光熹微,薄雾还笼着京城的街巷。李昭平没摆仪仗,只带了两名贴身侍卫,一身常服,步行往安王府去。
安王府的门庭比别处朴素,朱漆大门上蒙着层薄尘,门楣上“安王府”的匾额,还是先帝亲笔所题,风吹日晒,边角已有些褪色。管家一早扫院,瞧见来人,先是一愣,随即唬得魂飞魄散,忙不迭要跪地行礼。
“免了。”李昭平抬手拦住他,声音放得轻,“安王醒了吗?我来寻他说说话,不必声张。”
管家连连应着,引着他往里走。庭院里种着几竿翠竹,一架老藤萝,叶子落了大半,倒显得清净。不多时,便见李穆一身素色棉袍,从屋里快步出来,头发还略有些凌乱,想来是刚起身。
他瞧见李昭平,先是怔了怔,随即躬身行礼,动作恭敬,却带着几分生分的拘谨:“臣弟恭迎陛下。”
“自家兄弟,哪来这么多规矩。”李昭平上前一步,伸手扶起他,笑着打趣,“怎么,如今躲在这王府里,连懒觉都不睡了?”
这话带着几分熟稔的家常味,李穆紧绷的肩膀松了松,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却还是低着声:“皇兄说笑了。臣弟如今闲散惯了,不过是早起侍弄些花竹。”
两人进了屋,堂屋里没点香炉,只摆着几摞书,窗台上晒着一卷摊开的兵书,纸页泛黄。侍女奉上热茶,袅袅的白雾漫上来,模糊了二人的眉眼。
李昭平端着茶盏,目光慢悠悠扫过屋里的陈设,随口道:“还记得小时候,你总爱往我帐里钻,缠着我讲沙场的故事。那时候你才多大,就吵着要披甲上阵,说要跟我一起去打北蛮。”
李穆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轻了些:“是。臣弟还记得,皇兄那时总笑我,说我毛都没长齐,上了战场,怕是要被风吹跑。”
“可不是。”李昭平笑了笑,呷了口茶,话锋慢慢转了,“近日查李绩的案子,牵扯的人不少,藩王里十有八九都沾了边。唯独你这里,干干净净的,倒叫人意外。”
李穆抬眸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语气平静无波:“臣弟久不问政事,府里清净,自然不会沾那些腌臜事。”
李昭平目光落在李穆低垂的眉眼上,语气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你如今倒是不一样了。”
李穆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从前在沙场,你哪次不是咋咋呼呼,跟在我身后,一口一个‘大哥’,嗓门比谁都亮。”李昭平笑了笑,声音放得更柔,“如今倒好,说话做事,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哪里还有半点皇家亲王的样子,倒和朝堂上那群腐儒似的,看着温顺,实则骨子里都藏着掖着,半分锋芒都不敢露。”
“腐儒”二字,像一根利针,轻轻刺了李穆一下。他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瞬间便敛了去,眼底掠过一丝涩然,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窘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低低道:“皇兄……”
他顿了顿,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裹着说不清的怅惘:“说起来,这几日夜里,总想起从前的日子。金戈铁马,号角连天,兄长你我并辔冲锋,身后是数万将士的呐喊。那时候总觉得,人生快意,莫过于此。可如今再回头看,那些坐在军帐里谋划的日夜,那些争来斗去的心思,竟好像黄粱一梦。”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茫然的痛苦:“臣弟时常想,当年……当年怎么就鬼迷心窍,听信了旁人的挑唆,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来?如今想来,竟觉得荒唐。”
李昭平放下茶盏,没急着说话,只静静看着他。等他肩头微微发颤,才缓缓开口,声音像秋日的流水,温和却有力量:“有些事,本就由不得人。被人蒙蔽,被一时的意气裹挟,一步踏出去,待到发觉,就再难回头。当年的事,不全是你的错。”
这话像一滴温水,落进李穆积郁已久的心湖。他猛地红了眼眶,喉结滚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终究化作一声哽咽。
片刻后,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他双手撑着膝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失声痛哭:“大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父皇……这些年,我夜夜都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父皇失望的眼神……是我糊涂!是我猪油蒙了心!听信了旁人的挑唆,做出那些猪狗不如的事!”
他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是我糊涂!搞得家不像家,落得家破人亡的地步!是我糊涂!当年只顾着争权夺利,识人不清,给你留下了一堆烂摊子!留下了那么多啃噬国家的蛀虫!”
“你处置那些人,处置得对!是我糊涂,是我不配做李家的子孙!”
他说着,竟要挣扎着往地上跪,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减轻那些压在心头数年的罪孽。
“别这样。”李昭平见状,连忙俯身按住他的肩膀,“当年的事,早已过去了。”
李穆却不肯罢休,泪水糊了满脸,哽咽着摇头:“过不去……怎么过得去?那些错,是我亲手犯下的,是我……”
“没有谁一辈子不犯错。”李昭平打断他的话,指尖轻轻拭去他脸颊的泪水,动作自然得像是回到了少年时,“父皇在世时,常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这些年闭门思过,远离朝堂纷争,早已是在赎罪了。”
他顿了顿,轻声道:“况且……这不怪你。甚至,不怪任何人。”
“大争之世,本就是这样。”李昭平望着窗外的翠竹,语气带着几分沧桑,“人活在这世上,尤其是我们这样身居高位的人,要是没点野心,怕是连立足之地都没有。父皇南征北战,拓了这万里江山,可也造了不少杀孽。这世间的事,从来都是有得必有失,总是要还的。”
他抬眸看向李穆,这是第一次,他在李穆面前,把当年的事挑破坦诚相待:“那时你我,还有父皇,都曾被人挑唆,都曾行过错事。熙月晴手段是阴狠了些,可她背负着国恨家仇,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报仇,又有什么过错?”
李穆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底满是震动。
“要怪,就怪天命还没降在我们北魏身上。”李昭平的声音沉了些,带着一丝怅惘,却又透着坚定,“没能早日还天下一个一统,没能给我李姓子孙,给天下万姓,一个真正的安宁。”
李穆怔怔地看着他,泪眼朦胧中,兄长的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温和,却又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喉间的哽咽愈发厉害,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模糊的“大哥”。
李昭平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小时候他受了委屈那样,一下一下,轻轻安抚着。
“你看,如今的你,不沾那些腌臜事,守着这一方清净,好好活着,就是对父皇,对我,对这天下,最好的交代。”
堂屋里的白雾渐渐散了,窗外的风也小了些,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过了许久,李穆的哭声才渐渐平息,他抬手抹了把脸,眼眶依旧通红,却比刚才平静了许多。
李昭平起身,重新给他斟了杯热茶,递到他手中:“喝点水,压压惊。”
李穆吸了吸鼻子,肩膀还在微微发颤,声音沙哑得厉害:“大哥,你不知道……从前我坐在那个位置上,身边全是阿谀奉承的话,耳朵里听不见半句真话,只觉得自己英明神武,做什么都是对的。”
他顿了顿,抬手抹了把脸,眼底满是悔意:“可自从从那个位置上下来,守着这一方小院,日日与书为伴,与花竹为邻,很多事情,反倒能想明白很多事情。”
李穆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头的波澜也慢慢平复下来。
“大哥,这些年,辛苦你了。”
朝堂的波诡云谲,江山的重担千斤,都是兄长一人扛着。而他,却躲在这王府里,苟安度日。
李昭平笑了笑,呷了口茶,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辛苦什么?这是我该做的。”
“不过,往后的日子,你或许可以帮我分担一些。”
李昭平俯身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带着温热的力道。他看着李穆泛红的眼眶,忽然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熟悉的豪迈:“纵使天命不在一统,我也要完成父皇没做完的事。登基以来,我厉兵秣马,整军经武,不日,便要亲征北蛮。”
李穆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素色的衣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怔怔地抬起头,看向李昭平,眼底的泪水还未干透,却渐渐燃起了一簇火苗,那是沉寂了多年的、属于沙场的炽热。
“亲征北蛮?”他喃喃重复着,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大哥,你……你当真要去?”
“自然是真的。”李昭平看着他眼中的光,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有些仇,一定要报,有些人,一定要杀。”
李昭平忽而俯下身,盯着李穆的眼睛,目光灼灼,带着期待:“我问你,愿不愿意,像你十五岁时那样?当年,大哥穿金甲,弟弟穿银甲,大哥冲在前面,一声号令,弟弟便紧随其后,冲杀而出!”
李穆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当年在沙场的记忆,像潮水般汹涌而来。金戈铁马,号角连天,兄长的背影,将士的呐喊,还有那朔风凛冽的边塞大地……
这些日子,他躲在这王府里,看似清净,实则夜夜都在怀念那些热血沸腾的日子。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只能守着这一方小院,做个碌碌无为的闲散王爷了。
可如今,兄长竟给了他一个重上沙场的机会。
李穆猛地站起身,双手紧紧攥成拳,指节泛白,眼中的火苗越烧越旺,滚烫的泪水再次洒落,却不是因为悔恨,而是因为激动。
“臣弟……”他的声音哽咽着,却字字铿锵,“臣弟愿披银甲!愿随大哥出征!”
他深深吸了口气,挺直了脊梁,那副怯懦拘谨的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曾经天世军副统领的、属于沙场武将的锋芒。
他猛地单膝跪地,拱手行礼,声音响彻堂屋:“臣弟李穆,愿率王府亲卫,随陛下北上!纵使马革裹尸,也在所不辞!”
李昭平见状,朗声大笑,快步上前扶起他,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这才是朕的好弟弟!”
“到时候,咱们兄弟二人,还像当年那样,一起饮酒,一起杀敌!”
李穆重重点了点头,“一起饮酒,一起杀敌!”
李昭平望着窗外,目光望向遥远的北方,声音低沉而有力:“北疆的雪,很快就要下了。朕倒要看看,这北蛮的铁骑,能不能挡得住我三军的将士!”
第914章 夜黑风高,适合杀人。
夜漏三更,梆子声刚敲过两下,京城西街的俞府,还浸在一片死寂里。
玄渊卫的人,是踩着树影来的。玄色的劲装,裹着一身寒气,连脚步声都压得极低,只余腰间佩刀偶尔碰撞,发出细碎的轻响。
熙月晴走在最前头,身着轻甲,眉眼冷冽。
李昭平既然把这件事交给她,她就要亲自去办。
她抬手,对着守在俞府朱漆大门外的两个家丁,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那两个家丁刚要惊呼,就被玄渊卫的人捂住嘴,拖进了暗影里。
熙月晴的声音压得很低: “撬门。”
门闩被悄无声息地抽开,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露出一道缝隙。玄渊卫的人,鱼贯而入,动作利落得像一阵风。
正堂的窗纸,还透着一点昏黄的光。
兵部主事俞仲安还没睡,正坐在灯下,翻着一本账册。烛火映着他的脸,满是焦灼,手指划过账册上的数字,指尖都在抖。
“大人,这可怎么办啊?”账房先生站在一旁,声音带着哭腔,“密告阁那边查得紧,李大人都被抓了,下一个,怕是就要轮到咱们了。”
俞仲安猛地合上账册,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压低声音怒道:“慌什么!姓徐的明日就会在朝堂上参那熙月晴一本,联合了数十位官员,陛下迟早会罢黜玄渊卫!咱们只要把这账本烧了,谁也查不出什么!”
“烧了?”账房先生脸色更白,“烧了固然干净,可万一……”
“没有万一!”俞主事打断他,起身就要去拿火折子,“现在就烧,烧得干干净净!”
他的手刚碰到火折子,窗外就传来一声轻响。
俞主事猛地回头,脸色霎时惨白:“谁?”
话音未落,正堂的门就被一脚踹开。
熙月晴立在门口,衣摆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的玄渊卫,个个手持长刀,目光如炬。
“俞大人,好雅兴。”熙月晴的目光,落在火折子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天还没冷透呢,俞大人倒先急着烤火了,就不怕引火烧身么?”
俞主事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强撑着道:“殿……殿下!深夜擅闯朝臣府邸,这……这是何意?”
“何意?”熙月晴偏了偏头,身后数十名玄渊卫一拥而入,“玄渊卫奉旨查案,还需要向你解释吗?”
“搜!给我仔细搜,一寸角落都别放过!”
玄渊卫的人应声散开,冲进俞府的各个院落。
熙月晴迈步走进来,拿起桌上的账册,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俞大人,克扣北疆将士冬衣三千件,折银五万两,勾结李绩贩卖私盐,获利二十万两。这些,可都是真的?”
账册上的字迹,赫然在目。俞仲安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账房先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都是俞大人逼我的!是他让我做假账,是他克扣的冬衣!小人只是奉命行事啊!”
“你胡说!”俞主事睚眦欲裂,指着账房先生骂道,“明明是你贪财,撺掇我干的!你敢攀咬我?”
“够了。”熙月晴冷冷开口,将账册丢给身后的玄渊卫,“俞仲安,我要是你……”
“就早早把自己捆起来,洗干净脖子,交到陛下那里去,说不定陛下宅心仁厚,还能放你一命,流放边疆……”
俞仲安被这话砸得浑身一颤,瘫在地上的身子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嘴唇翕动着,再也说不出一句求饶的话。
玄渊卫的人立刻上前,冰冷的铁索“哗啦”一声套上他的手腕,磨得皮肉生疼。他猛地回过神,疯了似的挣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哭喊:“殿下!我真的知道错了!是定国公!是他逼我的!冬衣是他要我扣的,私盐是他让我卖的!他才是主谋啊!”
熙月晴懒得看他这副丑态,只抬眸扫过满脸惶恐的账房先生:“你既肯指证俞仲安,便将你知道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写下来。若有半句虚言,俞仲安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账房先生磕头如捣蒜,连声道:“小人不敢!小人一定如实交代!
这时,一名玄渊卫快步从后院赶来,手里捧着一个封得严实的木匣:“殿下,后院地窖里搜出满满两箱金银,还有这个,里面是俞仲安与平阳侯的往来书信。”
“平阳侯?”熙月晴挑眉,拿起那木匣,眼底的寒意更甚,“看来,俞大人的靠山不止李绩,来头还不小。”
她随手将信笺丢在俞仲安面前,冷笑道:“是你自己读,还是我念给你听?”
俞仲安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些金银被一箱箱抬出来,终于彻底崩溃,嚎啕大哭:“我错了!我不该贪那些银子!我不该克扣将士的冬衣!求殿下饶我一命!我愿意指证平阳侯,我愿意戴罪立功!”
熙月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平阳侯的事情,自会有人去查。”
“本王和陛下做事不一样,你贪了财,就要下狱,害了人,就要偿命。”
她抬手:“带走!俞府上下,全部押入诏狱,听候发落!”
玄渊卫应声,拖着瘫软的俞仲安往外走。他的鞋履掉了一只,发髻散乱,往日里兵部主事的体面荡然无存,哭嚎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听得人心头发凉。
俞府的家眷也被陆续押了出来,妇孺的啜泣声混着家丁的哀求声,乱作一团,却没人敢反抗玄渊卫手中的刀。
熙月晴站在正堂中央,烛火的光映在她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厉寒川走上前,低声请示:“殿下,俞府的赃物已尽数登记造册,是否即刻押送回府库?”
“先封存在诏狱。”熙月晴抬眼,目光望向平阳侯府的方向,“另外,加派人手,盯着平阳侯府的一举一动。这家伙老奸巨猾,俞仲安落网,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那……我们回府?”
夜风穿堂而过,卷起地上散落的账册纸页。
熙月晴缓步走出俞府,抬头望向天边,残月隐在云层之后,透着几分寒意。
她翻身上马,轻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马鞭轻扬:“夜黑风高,适合杀人。”
玄渊卫的人马紧随其后,蹄声踏破长街的寂静,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只留下俞府的朱漆大门洞开着,黑漆漆的门洞,像一张无声的血盆巨口,吞噬着人心深处的欲望。
第915章 君臣无隙
辰时三刻,晨钟撞响,声震宫阙。
百官着绯紫青皂朝服入宫,往日里的文雅从容荡然无存,三三两两挤着低语,脚步急得带风。
“俞仲安昨夜被抄家,听说连平阳侯的……”
“定国公都抓了,还差他一个平阳侯?”
“玄渊卫这是要赶尽杀绝?”
有人偷偷瞥向太师贺兰裴文的仪仗,见其依旧缓步而行,神色淡然,又慌忙收回目光,窃窃私语更甚——谁都想找太师求情,昨夜太师府门槛险些被踏破,却连府门都没进去。
偏殿内,暖意融融,倒是与殿外的惶惶截然不同。
李昭平卸了外袍,只着明黄常服,正倚着窗看庭中初落的梧桐叶,听见脚步声,回头便见贺兰裴文进来。
“陛下。”贺兰裴文微微躬身。
“给贺兰叔赐座。”李昭平抬手,亲自给贺兰裴文斟了杯热茶,“昨夜朕倒睡得安稳,听闻太师府昨夜可是门庭若市。”
贺兰裴文接过茶盏,慢悠悠道:“陛下说笑了,老臣年纪大了,亥时便歇了,吩咐下去,一概不见。方才管家回,好些人竟在府门外守到天光。”
“不见?”李昭平似有讶异,随即笑意更深,“倒是难得。”
“他们既求到太师面前,想来是信太师的分量。毕竟,太师一句话,比百官百本奏折管用。”
贺兰裴文何等通透,闻言淡淡一笑:“老臣经的事多了,最懂‘分寸’二字。君有君的章法,臣有臣的本分,陛下登基以来,日夜忧思的是何事,老臣比谁都清楚。”
他顿了顿,话里藏锋:“边关将士在风雪里冻着,后方有人却在暖阁里分利,这根刺,不拔,迟早扎心。熙月晴行事是急了些,但拿的人,查的账,桩桩件件,都在明面上。”
李昭平眼底闪过一抹复杂:“可外头的闲话不少,说朝堂不稳,说朕行事过急。太师就不怕,旁人说你身为百官之首,坐视同僚落难,失了体恤之心?”
贺兰裴文端起茶盏,慢悠悠吹了吹浮沫:“闲话是虚的,江山是实的。往日安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遇事总想着‘和为贵’,反倒让有些人忘了敬畏。如今陛下要整肃,虽是一时震动,却是为日后的大局。”
他抬眸看向李昭平,话点到即止:“老臣一概不见,既是不扰陛下的章法,也是不给人留话柄——臣不徇私,旁人便无从攀扯;臣不插手,百官便少一分躁动。”
李昭平闻言,朗声一笑,疏离尽褪,却也不点破感激,只道:“贺兰叔看得通透,我心甚慰。”
贺兰裴文话锋一转,眉峰微蹙,语气沉了几分,只提要害不赘言:“只是,臣还是那句话,诸王那里,经营多年,盘根错节。如今树晃了,底下的土,怕是要松。还有朝堂上些人,素来依附,恐会狗急跳墙。”
李昭平笑意敛去,眸色微沉:“树晃了,正好清一清根下的杂石;土松了,才好夯得更实。”
话音刚落,殿外内侍尖声唱喏,调子拖得绵长:“百官列班完毕,请陛下登殿——”
李昭平起身整了整衣襟,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如鹰;贺兰裴文亦缓缓站起,重归肃穆沉稳,手揣入袖中,步态从容。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偏殿,晨光铺洒丹陛,百官的目光齐齐投来,或惶惶,或试探,或暗藏敌意。二人目不斜视,一步步踏向金銮殿,殿上的风,已扑面而来。
第916章 逼宫
金銮殿内设了四尊鎏金火炉,炭火虽燃得正旺,火星噼啪作响,暖意却似被殿中沉郁的空气压堵在炉口,半点散不开。
百官立在朝班中,明明隔着炉火不过数尺,却只觉脊背发凉,寒意顺着衣缝往里钻,那冷不是皮肉的冻,是从心底冒出来的慌。
李昭平登临御座,目光扫过阶下:“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沉寂片刻,户部尚书贺兰圣轲率先出列:“陛下,今冬北疆军粮筹备已毕,共计三百万石,皆储于边境粮仓,臣请陛下派员核查监运。”
李昭平淡淡颔首:“准奏,着兵部协同户部督办,不得延误。”
户部尚书刚退,工部尚书紧跟着出列,奏报边军器械修缮进度,话音发飘,句句简略:“陛下,北境关隘甲胄、弩箭修缮已完七成,余下三成可下月竣工,物料账目已呈吏部。”
他刻意提账目,无非是自证清白,李昭平亦只应:“加紧督办,务必精良。”
两段奏事皆草草而过,百官心不在焉,目光频频瞟向朝班前列的方向。
今日重头戏,还在后头。
徐令年立于言官之首,皂色朝服一丝不苟,面色平静,眼底却藏着暗流,见日常奏事已毕,缓步出列,躬身行礼,语气陡然沉肃。
“陛下,臣徐令年,有本启奏。”
“讲。”
徐令年神色恭敬,一丝不苟地说道:“近日六部衙署理事多有迟滞,各曹主事或告假、或推诿,连寻常文书签押都迁延日久。臣询其缘由,皆言夜不能寐,忧心忡忡。臣忝掌监察,掌朝堂风纪,心下难安,故敢冒死进言。”
李昭平装作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淡淡道:“这倒是有意思……”
“百官忧什么?”
这话正中徐令年下怀,他声音陡然高昂:“臣请陛下明察!近日玄渊卫连日深夜破门拿人,抄家下狱者二十余员,上至五品京官,下至主事小吏,不问缘由便锁拿诏狱!京中官吏人人自危,唯恐夜半玄渊卫登门,何来心思理事?臣以为,此等行事,已乱朝堂纲纪!”
他话锋一转:“臣以为,玄渊卫与西梁王有三过,其一,玄渊卫僭越法度!玄渊卫掌缉拿诏狱不假,可国朝律定,缉拿官吏需知会吏部,明示罪状、留存案底。今玄渊卫只凭密令深夜拿人,拿了便入诏狱,不告部寺、不示罪状,百官不知何为涉案、何为无罪,连自保都无从谈起!
其二,株连过广,有违仁政!昨日工部吴员外郎被拿,其幼子染恙高热,家眷仆役竟尽数被拘,阖府惊扰,邻里议论,查贪本是惩恶,今累及妇孺、波及无辜,失了朝廷仁心!
其三,西梁王借案倾轧,排除异己!近日京中传言,玄渊卫查贪不辨忠奸,凡与西梁王有隙者,恐被构陷,惶惶不可终日,不少清官能吏闭门避祸,长此以往,恐致忠良寒心、朝堂空废,此乃臣最忧之事!”
徐令年话音未落,大殿中骤然炸了锅,五十余位官员齐刷刷跪伏,黑压压一片铺满阶下,声浪震得殿梁嗡嗡作响,气势汹汹直逼御座:“臣等附议!请陛下饬令玄渊卫停案!循法度,安官心,稳朝纲!”
额头叩得青砖咚咚作响,方才沉滞的殿内,瞬间满是嚣杂。
李昭平端坐御座,自始至终默然不言,一双眸子沉沉扫过阶下跪伏的百官,反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起初众人还高声附和劝谏,喊“陛下三思”,七嘴八舌乱作一团,可御座上始终无回应,连半句斥责都没有。
这般死寂的对峙里,喊得越凶的人心里越慌,渐渐有人声调低了下去,到后来,竟只剩零星几声附和,再瞧旁人,皆是面色惶然,最后齐齐闭了嘴,殿内倏然安静下来,只剩青砖上未干的汗渍,映着炉火微光。
李昭平这才缓缓开口,一字一句砸在殿中:“闹够了没有?”
徐令年膝行半步,抬眼直视李昭平,语气带死谏决绝,堵死所有退路:“陛下!臣等不是在胡闹,臣等今日跪奏,非徇私、非畏事,实为法度、为仁政、为北魏江山!陛下若不允,臣等便长跪于此,绝不退朝!”
李昭平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刺骨的寒:“哦?那朕若是不允,便是弃法度、弃百官,坐实偏私之名了?”
徐令年背脊一挺,神色愈发凛然,朗声道:“臣不敢妄议陛下!但臣知,法度为江山根基,仁政乃百官民心,今玄渊卫乱法、西梁王擅权,臣等身为言官,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为社稷护法,万死不辞!”
话音刚落,贺兰裴文终于缓步而出,他躬身对着御座一揖,目光扫过阶下五十余官,语气沉厉:“徐大人,诸位同僚,朝堂议事,当循纲纪,五十余人跪伏丹陛,以退朝相胁,这是劝谏,还是逼宫?!”
徐令年闻言,非但无惧,反倒朗声道:“太师此言差矣!北魏开国律例便定了‘臣当匡君之失、纠政之弊’!君王行事有偏差、朝政有疏漏,臣子以死相谏,何罪之有?何谈逼宫?”
满殿死寂一瞬,百官皆望御座,等着李昭平服软。
谁知李昭平神色未变,淡淡地“哦”了一声。
“徐大人好口才。”
“朕只懂得些治国道理,辩不过你们这些圣人子弟。”
李昭平偏头看向御座右侧金屏风,声音穿透殿内喧嚣:“熙月晴,徐令年劾你查贪有三弊,百官请朕治你行事之失,拘你玄渊卫之权,你怎么说?”
石破天惊!
百官僵住,徐令年猛地抬头,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谁也没有料到,西梁王就在殿内,一直听着这场好戏。
第917章 妙解危局
“哐当!”
铠甲碰撞的脆响刺破死寂,鎏金屏风被从内狠狠推开!熙月晴一身玄铁轻甲,手提长槊,一步步走下丹陛。
她身后,玄渊卫指挥使厉寒川紧随而出,黑披风、鬼头刀,面色冷硬如铁,杀气腾腾。
二人刚现身,殿外廊下骤然响起整齐的甲叶碰撞声,三百玄渊卫精锐列阵,瞬间将太和门到大殿之间全部围拢住,长刀出鞘,杀气直透殿门!
跪伏百官瞬间瑟缩,方才嚣张的声浪,竟被这杀气生生掐断,五十余人的跪列队伍,悄悄往后缩了大半,气势折损殆尽。
熙月晴不看旁人,径直走下丹陛,停在徐令年面前,居高临下,目光如利刃剜人。
“徐大人说本王僭越?”熙月晴嗤笑一声,抬手示意,厉寒川当即上前,将一叠账册与密信掷在徐令年面前,宣纸落地哗哗作响,“御史大夫掌监察,北疆上月冻毙将士的急报,你看过么?俞仲安克扣三千冬衣、林谦私卖军粮、吴松吞铁甲料钱的账册,你见过么?”
她俯身,指尖点在账册上“兵部主事俞仲安”的名字上,目光锐利如刀:“这些人贪的是边军的命,通的是北蛮的敌,陛下特命本王掌玄渊卫查案,专事专办,何来越权?徐大人身为御史大夫,不劾贪腐,反劾查案之人,你是眼瞎,还是心盲?”
这话直白却诛心,徐令年脸色骤白,却仍硬撑:“殿下怎知臣未劾?贪腐之事需勘核确凿,方可定罪!玄渊卫这般雷霆拿人,难保无冤屈!”
“冤屈?”熙月晴冷笑,转头看向跪伏百官,朗声道,“在座诸位,若有人未沾军需漕运之利,未与平阳侯有牵扯,大可自请玄渊卫核查,证己清白,本王给你们担保,绝不妄加罪名!可若是身有污秽,今日跪在这里逼陛下停案,是想等平阳侯毁了证据,还是想等赃款挪尽?”
“还敢说株连过广、有违仁政?你提吴松幼子染恙,倒会博同情,装仁善!”
熙月晴踏前一步,“可你怎么不说,吴松区区五品员外郎,府中丫鬟成群、锦衣玉食,上百口人奢靡度日,就凭他那点朝廷俸禄,够填这无底洞吗?那些堆在家中的金银绸缎,哪一样不是从无辜将士和百姓身上扒下来的钱!他妻儿仆从身上的绫罗,口中的山珍海味,全是我朝将士的血!”
阶下跪伏的百官闻言骚动,有人面色煞白垂首不语,有人悄悄交头接耳,先前喊着“仁政”的声气弱了大半——吴府奢靡,京中早有传言,只是无人敢当众点破。
徐令年脸颊涨红,猛地抬头嘶吼:“殿下强词夺理!贪腐者是吴松,家眷何辜!幼子染恙本是可怜,你竟如此铁石心肠,何谈君王仁恕!”
“仁恕?”熙月晴嗤笑出声,声震殿内,“百姓被吴家恶奴欺男霸女、巧取豪夺时,徐大人怎么不说惶恐?北疆三名将士因冬衣被克扣,冻毙于城楼上、尸骨难归时,你怎么不提仁政?这群依附蛀虫吸血、分食军饷的家眷,算个屁的无辜!”
她目光扫过阶下,字字诛心:“他们自幼娇生惯养,不识民间疾苦,靠着赃银享乐时心安理得,如今不过是随主被拘,便成了可怜人?别说染恙,便是真有不测,也是吴家作孽自受,罪有应得!”
这话如重锤砸下,跪伏者中有人腿软发抖,几欲栽倒,再无人敢替吴家辩驳——北疆将士冻毙之事,近日已悄悄传开,皇上恐怕要拿此事做文章,明眼人都能看出,李昭平揪住了这件事,不掉几个脑袋,是不可能收场的。
一入官场深似海,只要有利可图,总有人会往上靠,但这种触之即死的火坑,绝不能往上贴。
熙月晴目光横扫跪伏百官,声音震得百官心口发颤:“至于说我借案倾轧、排除异己?真是天大的笑话!我熙月晴久镇西梁,在这朝堂之上,可有半分私党势力?可有一个亲信党羽?我要打击谁,陷害谁!”
“我若真有心杀你们这群蛀虫,今日跪在这里的,早已是诏狱里的枯骨,轮得到你们在这金銮殿上叫嚣?活在世上不思反思罪过,不思弥补将士亏空,反倒抱团逼宫,真当玄渊卫的刀是吃素的?”
“你们这群满口仁政法度、实则徇私庇贪的宵小,不肯自证清白,却敢在此混淆视听、胁迫君上!今日这话,本王撂在这里——你们不是要讲道理?那就等着下去,和玄渊卫的刀讲道理吧!”
徐令年被这股杀气逼得浑身发颤,却仍不肯松口,他知晓今日一旦服软,便是万劫不复,索性咬牙撑着,伏地叩首嘶吼:“陛下明鉴!西梁王仗玄渊卫之势,威压百官、肆意构陷,臣死不足惜,只求陛下护国法、安朝纲,莫让奸佞乱政!”
阶下残存的三四名心腹见状,也硬着头皮附和:“陛下明鉴!求陛下护国法,止玄渊卫苛政!”
其余百官则噤若寒蝉,或垂首避祸,或偷瞄御座,无人再敢吭声。
御座上,李昭平终于动了,目光带着一丝无奈与某种可悲的怜悯,先看向徐令年,再扫过瑟缩百官,最后落向立在丹陛中央的熙月晴:“徐令年,你口口声声说玄渊卫乱法,说熙月晴构陷,可北疆将士冻毙是实,俞仲安等人贪腐账册是实,吴府奢靡逾制也是实,你倒说说,何为奸佞?何为苛政?”
徐令年一怔,随即高声道:“账册可伪造,传言可构陷!臣请陛下将涉案人犯移交吏部大理寺,公开勘核,若真有贪腐,臣甘愿领罪!若系构陷,还百官清白!”
李昭平微微直起身子,眉头蹙起。
徐令年这是在拖延,想给他身后那张无形的大网争取时间布局,也想把水搅浑,让查案脱离玄渊卫掌控。
未等李昭平开口,贺兰裴文躬身奏道:“陛下,臣有一言。徐大人所求公开勘核,看似公允,实则不妥——军需贪腐涉北疆防务,若公开勘核,恐泄军机,且涉案人多与外藩有牵扯,夜长梦多。”
他一语点破徐令年心思,既帮熙月晴站台,又站在江山防务的高度,无可辩驳。
徐令年急声道:“太师此言偏颇!公开勘核方能服众,何来泄密之说?分明是怕查案见底,露出破绽!”
李昭平眸光一冷,陡然开口打断:“够了。”
二字轻淡,却带着帝王威压,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徐令年率众逼宫,惊扰朝堂,本当治罪。”李昭平语气平缓,却字字千钧,“念你身为御史大夫,姑且免你当庭锁拿之辱,着玄渊卫随你回御史台待命,不得擅离、不得与外人通信。”
“其余附议官员,各罚俸三月,闭门思过三日,既往不咎。往后凡涉贪腐者,无论官职高低,玄渊卫皆可先拿后奏,敢有阻挠者,以同党论处!”
百官齐齐叩首:“陛下仁厚!”
徐令年脸色惨白,他知晓李昭平这是绵里藏针,看似从轻发落,实则将他架在火上。
他一旦被玄渊卫盯上,连传信都难,平阳侯那边必然会疑他办事不力,而走投无路的他,必然会露出破绽。
熙月晴眸色微沉,已经猜出李昭平的深意,便不再多言,提槊回身,对御座略一拱手。
厉寒川当即会意,挥手示意殿外玄渊卫精锐跟上。
百官退去,只留下徐令年一人僵跪在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918章 天子剑
御书房偏殿暖阁,熏香袅袅,褪去朝服的李昭平斜倚在软榻上。
茶汤温热,雾气氤氲了几分人心算计的冰冷。
墨宜端坐在旁,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案上的锦缎,见他许久不语,淡淡开口:“今日金銮殿的动静不小,宫里头都传开了,徐令年领着百官逼宫……”
李昭平声音带着些散漫:“不过是谢家摆在台面上的一颗棋,想拦着玄渊卫查贪,护着他那批蛀虫罢了。”
他口中的谢家,便是平阳侯谢衍。
“黎……”
李昭平抬起的手僵了一下。
“礼德全。”
站在暗处的近侍走上前,李昭平声音压低:“去,调告诉厉寒川的人盯紧徐令年,他的御史台、府中宅邸,还有往来接触之人,一丝一毫都不能漏,务必看紧了,既不能让他出事,也别让他传出半句话去。”
礼德全躬身应着“臣遵旨”,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暖阁里又静了下来,只有熏香燃着的淡淡轻烟,在檐下流转。
“你啊,堂堂大将军,放着朝堂上的尊位不坐,倒天天往钟盛的禁军大营跑,成日里与那些披甲执锐的糙汉子混在一处,就不嫌聒噪?”
墨宜闻言抬眸,眉眼间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朝堂之上,尽是些文绉绉的弯弯绕,唇枪舌剑勾心斗角,远不如校场上来得痛快。钟盛那边整军备战,北边的风声一日紧过一日,我去盯着,心里才踏实。”
“况且,朝堂上,有你在,便等同我在。”
李昭平闻言,声音里添了几分疲惫:“我倒盼着你能多替我说几句话。”
“有些话,坐在这个位置上,不能说,也不便说。那些文官王侯,揣着明白装糊涂,借着祖制法度的幌子,行徇私舞弊之事,我若直接敲打,反倒落了个苛待臣子的名声。可你不同,你是大将军,手握兵权,又是我的皇后,你说的话,分量够重,也够让他们心惊。”
墨宜沉默片刻,伸手取过桌上的兵符:“你想让我敲打敲打他们?”
李昭平轻轻叹了口气:“这天下是李家的天下,也是百官的天下,更是百姓的天下。只要底下的人,能把手脚缩一缩,我何尝不愿给他们留一条生路啊。”
他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眸光里藏着几分怅然:“可若是他们非要逼着我掀桌子,那我也只能让他们看看,这天子剑的分量,究竟有多重。”
墨宜不再多言,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行。”
李昭平闻言,眉眼间漾开一抹笑意:“如此甚好。”
“徐令年那边……你是料定他会慌?”
“能不慌吗?”李昭平轻笑一声,指尖轻轻叩了叩茶盏,“今日朝堂之上,熙月晴把话怼得那么死,一桩桩实据在那里摆着,他那点冠冕堂皇的说辞,根本站不住脚。我没当场治他逼宫的罪,只让玄渊卫盯着他,既不杀,也不放,他心里能不打鼓?”
他身子微微后仰,靠在软榻引枕上:“徐令年本就和谢衍走得近,往日里借着御史大夫的身份,替谢家遮了不少事。今日这事败了,他前路茫茫,外头又被朕的人盯着,进退两难之下,只会狗急跳墙。”
“狗急了,便顾不得权衡利弊,顾不得留后路。”李昭平字字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他只会一门心思往谢衍身边凑,盼着谢衍能保他一条性命,保他一世荣华。”
“陛下,青鸾卫副指挥使周大人,五府军务使王大人来见。”
李昭平闻言,止住了话头,抬眸看向殿门口。
只见周显宗一身水绿色卫服,神色肃然地躬身而入,身后跟着的王绾绾则是甲胄伴身,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
周显宗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王绾绾知道李昭平私下不拘礼,满不在乎地站在一旁,等着周显宗说话。
“陛下龙体安康。”周显宗率先开口。
李昭平靠在引枕上,淡淡道:“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自己坐吧。”
周显宗落座,脊背却绷得笔直,斟酌片刻,拱手沉声道:“陛下,臣昨夜辗转,偶得妙想,斗胆为江山社稷,进言献策。”
李昭平抬眸瞥他一眼,示意他说下去。
“如今陛下欲挥师北伐,此乃振奋民心的盛事。”
“然朝堂之内,却有隐忧。宗藩势大,已是多年积弊,那些宗亲王爷,多是先帝手足,辈分尊崇,便觉陛下资历尚浅,管束不得。”
周显宗语气愈发恳切:“他们占着封地,享着俸禄,却鲜少为国分忧,反倒借着宗室身份,行些侵占民田、截留赋税的勾当。更有甚者,暗中与朝中官员往来密切,陛下的政令,多有掣肘。”
“若是没了这些宗藩做靠山……”周显宗话未说完,便适时打住,只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第919章 推恩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遥群英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20章 沙场点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遥群英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21章 西宁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遥群英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22章 北境群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遥群英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23章 腾格里之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遥群英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24章 草原的狼,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遥群英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25章 烽火狼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遥群英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26章 天下为坛,万民为祭,山河为阵,日月为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遥群英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27章 羽林郎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遥群英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28章 空弦铮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遥群英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29章 利剑高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遥群英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30章 借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遥群英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31章 焚风口之战
几日后的深夜,锦州城郊卫所营寨。
谢衍独居中军帐,案上烛火跳着微弱的光,将他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冷硬的轮廓凝着沉敛。
“侯爷,府中五十兄弟已把西宁王府摸透了——内院白日四人值守,夜间两人,莫清欢每日辰时会去内院暗室一趟,机关只摸得表面锁扣,核心的还碰不得。亲卫换班的时辰、府中各处隘口的布防,也都记清了。”
护卫说着递上一张手绘的王府布防图,图上标记得密密麻麻,内院处画着红圈,是重中之重。
谢衍抬手接过,指尖抚过图上暗室的位置,半晌未语。
烛火噼啪一声,火星溅在案上,他才缓缓抬眼。
“传令下去,三更造饭,四更整队,大军开拔。”
“是!”护卫应声,却又迟疑着抬眼,“侯爷,敢问……往哪个方向?弟兄们也好备行装。”
谢衍抬眸扫他一眼:“无需多问,按令行事便是。只记着,全军卸去侯府旗号,甲胄蒙布,兵刃裹鞘,沿途不得出声,不得留痕,违令者,军法处置。”
威压扑面,护卫再不敢多言,躬身退去。
帐内复归死寂,谢衍捏着布防图,缓缓凑向烛火。火苗舔上纸边,瞬间燎起一道焦痕。
他垂眸看着图上的王府轮廓一点点蜷曲、燃成灰烬,指尖捻落最后一点纸灰,拂在案上。
留着便是祸,烧了,也断了退路。
只许成,不许败。
四更时分,卫所营寨悄无声息地动了。
数千兵士衔枚疾走,蒙布的甲胄在夜色里融成一片沉黑,马蹄裹帛,踏地无声。
整支队伍像一条蛰伏的黑蟒,借着浓夜往茂州方向蜿蜒,那是西宁私兵驰援锦州的必经之路。
叠溪以南,茂州之北,一道峡谷横亘于岷江之上,苍崖之间。
这就是是川西北出了名的“焚风口”。入秋的日头本就烈,峡谷两侧赤褐色峭壁硬生生把风逼成了滚热的浪,卷着江面的水汽与崖壁的焦土气,扑在人脸上又燥又闷,连吸一口气都带着灼人的温度——这便是焚风,裹着股能烧透皮肉的狠劲,刮得崖边灌木蔫头耷脑,也刮得谷底马道上的浮尘漫天飞卷。
峡谷窄得离谱,两岸峭壁如斧削般垂直插向江面,谷底仅余三尺宽的沿江马道,被江水浸得湿滑黏腻,又被焚风烤得干硬,踩上去沙沙作响。
这是叠溪千户所与茂州卫的防区空白带,官面儿上只在谷口立了座简陋塘汛窝棚,三四名兵卒早被焚风撩得昏昏欲睡,倚着木栏打盹,连崖壁深处的动静都未曾察觉。
谢衍的人都换了西梁旧制的粗皮甲,外罩破烂的粗麻羌服,黑头巾裹住大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手中的环首刀、桦木弩皆用粗布裹着,马蹄缠了厚厚的麻布——五千精锐,竟在这崖壁上藏得滴水不漏。
谢衍立在北侧石隘的崖顶,背对着烈阳,身前是翻涌的焚风,吹得他的黑头巾猎猎作响。
莫家军三万私兵皆是百战之师,守着老巢根基,绝不敢轻调,驰援锦州,来的人定然不多。
第932章 阳谋调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遥群英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33章 狐尾初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遥群英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34章 监守自盗
锦州城西,西宁王府斜对面的老槐树上,藏着一道瘦影。
周显昭敛了周身气息,贴在虬结的枝桠间,竹制的望筒抵在眼前,牢牢锁着王府朱漆大门。
她是青鸾卫副指挥使周显宗的亲妹,自请南下锦州历练,这监视西宁王府与平阳侯谢衍的要务,是兄长亲托的机会,亦是磨砺,更是同室骨肉才有的信任。
秋阳晒得她后颈发僵,身子却依旧稳当,王府外院的五十名平阳侯亲卫,正按部就班守在各门隘,身姿挺拔,与往日无差。
只是这份平静,没撑过半个时辰。
忽有七八道人影从王府东侧的巷口窜出,皆披散着头发,手持环首刀,胡乱喊着便扑向王府侧门。
守侧门的两名亲卫似是猝不及防,抽刀相迎时竟“慌手慌脚”,被逼得连连后退,侧门的木栅被砍得哐哐作响。
“西梁乱党袭府!来人!”
一声喊从外院传出,瞬间搅乱了王府的平静。更多谢衍的人从各处隘口涌来,却似是刻意慢了半拍,与那些“西梁乱党”缠斗在一处,刀光剑影看着热闹,却多是兵刃相磕的虚招,竟无一人真正见血。
周显昭的眉峰在望筒后蹙起。
她自幼随兄长在青鸾卫长大,见惯了朝野阴私、江湖诡谲,一眼便看出这袭扰的刻意——太假,太刻意,像一场提前排演好的戏。
正思忖间,望筒里忽见一队人马从北街疾驰而来,为首者正是刚从焚风口方向折返的平阳侯谢衍。他勒马在王府门前,厉声喝令:“内院的人都愣着干什么,随我清剿乱党!”
话音传进周显昭耳中,无半分迟疑,俨然一副忠勇大义之态。
谢衍身后的精锐立刻冲入府中,此番再无半分虚招,刀光落处,已有数名“乱党”倒地,余下的见状,竟也不恋战,喊了声“撤”,便丢盔弃甲,朝着巷口仓皇逃窜,连肩头的西梁旗都来不及抗走,被谢衍的亲卫一脚踩住,碾入尘土。
整场袭府,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周显昭的望筒紧紧追着谢衍的身影,见他收刀入鞘,快步走向内院方向略作查探,又回身吩咐亲卫清理现场、安抚下人,一举一动皆沉稳有度,挑不出半分错处。
外院的亲卫动作麻利得过分,抬尸、清物、扶人,各司其职,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次,不过片刻,便只剩几处破损的木架与翻倒的花坛,堪堪留着些血迹。
就在府中渐归平静时,周显昭忽见谢衍抬手遣退身侧近侍,独自转身走向王府仪门旁的僻静角落——那处被几株老桂树遮着,光影晦暗,恰是府中视野的盲区,若非他居高临下,竟难察觉到那里的动静。
未等片刻,两道黑影从内院侧门悄然闪出,皆身着谢衍亲卫的服饰,步履轻捷,躬身行至谢衍面前,垂首而立,不敢抬头。
周显昭忙仔细望去,隐约见其中一人抬手,将一个方方正正、用玄色锦缎层层包裹的物件,双手递到谢衍面前。
谢衍垂眸,抬手接过那锦布包,指尖轻掂,似在确认轻重,全程未发一言,只微微颔首。
那两人便躬身退下,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内院的阴影里。
谢衍将锦布包揣入怀中,按了按,确认稳妥,才转身走出角落,重又恢复了那副沉稳的模样,缓步走到府门前负手而立,目光望向焚风口的方向,似在静待莫清欢归来。
这一幕,不过数息,却让周显昭的心头猛地一沉。
那玄色锦布包的大小,恰与传闻中西宁王府的传国玉玺相合。
谢衍遣退左右、隐秘交接,绝非寻常事,再联想到方才乱党的种种蹊跷,亲卫的虚与委蛇……
自导自演?监守自盗?
周显宗悄然摸出怀中青鸾卫专用的密信笺,笔尖沾了朱砂,落笔比往日更沉,字里行间满是凝重:
【酉时,西宁王府遭西梁乱党袭扰,平阳侯谢衍驰援,乱党速退,略有伤亡。谢衍独至僻角,有亲卫自内院出,奉玄色锦布方包,疑为玉玺,交接隐秘,此乱恐为其自导自演。】
信笺折作细条,塞进腰间的竹管,她轻吹一声哨,一只灰雀应声落在肩头,羽翅轻振。周显昭将竹管系在雀腿上,指尖轻抚雀羽,低声道:“速回京城,交予家兄,十万火急!”
灰雀似通人性,振翅而起,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飞,很快便化作天际一点黑影,消失在秋阳里。
周显昭望着雀影远去,再回头,谢衍依旧立在府门前,目光平静地望着焚风口,仿佛方才那隐秘的一幕从未发生。
而王府内院一切如初,可暗室中留着的,怕是只剩一方赝品。
第935章 棋手入局
秋阳西斜,金辉漫过锦州街巷,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甲胄碰撞声,由远及近,直抵西宁王府门前。
莫清欢勒马收缰,玄色铠甲上血迹未干,眉宇间满是焦灼与疲惫。
他一路疾驰回府,远远便见府门完好,却瞧着外院似有凌乱,心头咯噔一沉,翻身下马便大步往里闯,连缰绳都未及交予侍从:“府中如何?”
闻声迎上的,却是谢衍,他身上的银白铠甲满是刮痕,鬓角沾着几缕汗湿的发丝,神色间带着化不开的疲惫。
谢衍躬身作揖:“殿下总算归来。酉时乱党突袭王府,幸本侯赶回来得及时,率亲卫拼死阻截,只是搅扰了外院,府中无大碍。”
莫清欢目光扫过外院,见几处木架歪斜、花坛狼藉,地上还留着些许兵刃磕碰的痕迹,心下更慌,脚步都有些急。
他一把拉住身旁慌慌张张迎上来的管家,侧耳压低声音:“玉玺……还在否?”
那管家是莫府老人,自知暗室里放的是何物,忙躬身回话,声音带着颤却字字清晰:“回王爷,内院自始至终安然无恙,平阳侯的亲卫和府上侍从寸步未离,我方才悄悄查过,玉玺好好在匣中!”
“还好,还好……”莫清欢闻言,长长松了口气。
他回身望向谢衍,想起自己临走前潦草安排府中防卫,若非谢衍驰援及时,后果不堪设想,心中满是愧疚与感激,上前一步按住谢衍的肩,语气诚恳:“平阳侯,此番多亏了你!若非你及时回援,护下王府,本王——”
“本王恐要悔恨终生,这份恩情,本王记在心里!”
谢衍微微侧身,避开他的手,躬身谦谨一笑,眼底无半分邀功之色,只道:“王爷言重了,本侯护佑王府,奉的是王命,是谕旨,何来恩情一说?”
他抬眼望向京城方向,神色愈发恭敬:“王爷若真要谢,不必谢臣。该谢的是西梁王,殿下辅政之初曾嘱西南众臣、宗藩、勋贵多照拂西梁故臣;更该谢的是陛下——陛下念及王爷这些年安分守己,臣能调兵神速、及时回援,也是托了陛下的福,借了陛下亲授的节制之权。”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撇清功劳归为君恩,又合君臣礼数。
莫清欢方才尚觉蹊跷,谢衍回援未免太过及时,此刻竟被这谦谨恭敬的话彻底压了下去。他只觉是自己方才太过担忧玉玺安危,才心生杂念,再看谢衍浴血搏杀后,面带疲惫却依旧尽心的模样,心中感激更甚,抬手拍着谢衍的臂膀,朗声道:“平阳侯谦谨了!陛下的圣明记在心中,而你的劳苦功高,本王看在眼里!不说虚的,改日本王在府中摆下酒宴,好好敬你几杯,务必赏光!”
谢衍神色依旧略带恭谨:“王爷盛情,本侯,自当从命。”
随即,谢衍转身吩咐亲卫:“速带人清理外院,修缮破损之处,再加派岗哨守好各门隘,务必保王府今夜安宁。”
言罢,又向莫清欢躬身,“王爷一路疾驰劳累,且回内院歇息,府中诸事,有本侯料理便是。”
一举一动,皆是尽心尽责的忠良模样,挑不出半分错处。
莫清欢望着他忙碌的背影,心中暖意更甚,只觉平日与此人无甚交集,真是相见恨晚啊。
他抬手拍了拍胸口,彻底放下心来,甚至没去亲自查验玉玺是否完好,转身便往内院走,边走边对管家吩咐:“备些茶水,再传膳,今日着实累极了。”
全然没留意,他转身的瞬间,谢衍抬眼望过来的目光。
那是一个优秀的猎手,看着猎物入套的怜悯。
是一个纵观天下的棋手,亲自入局时的狠辣。
那紫檀匣中的玉玺早已换作赝品,那桌许诺的酒宴,他也没必要去赴了。
第936章 该抓的不能抓,该杀的不能杀
御书房窗牖半开,秋风卷着桂香漫进来,混着茶香逸开,平添了几分雅致之感。
御案上摊着锦州密报与北疆急报,周显宗、王绾绾、苏枕月、李穆、贺兰裴文、孙振芳、魏时忠、钟盛、墨宜九人皆围坐于两侧锦凳。
而此间最重要的人,正斜倚在一旁的软榻上,一言不发。
周显宗见李昭平缄口莫言,起身道:“陛下,锦州那边的事,臣妹密报写得清楚,谢衍十有八九是换了玉玺,还派了人往京里来,瞧着就是冲西梁王去的。青鸾卫的人已经跟上了几拨,但防不胜防,依臣看,不如直接拿了这些人,掐断他京锦的联络,绝了这构陷的路子。”
他话音刚落,王绾绾便颔首:“此言在理。内患不除,北伐终究不安生。诸位皆是肱股之臣,我不说门外话。
近些时日,诸位怕是也能揣度一二,陛下早有命西梁王坐镇后方,统管粮草之意,要是被栽赃了,北疆几万大军喝西北风去?”
“此等大逆不道之事,证据虽未全然做实,却踪迹昭然,请陛下降旨,缉拿谢衍,削其爵位,下诏狱待罪。
我这边调点京营老兵,配合青鸾卫拿人,动静小,不声张,半日就能清了平阳侯在京师的底子,不耽误北伐筹备。”
“不妥。”孙振芳端着茶盏抿了一口,轻轻摇头,“二位想的是除内患,可忘了北疆的烂摊子。谢衍是平阳侯,根在晋地,手里握着边军,眼下北蛮已经破了三座边城,晋地的兵是北伐的侧翼屏障,你这边一动,若是逼反了他,只需在晋地稍作手脚,北疆不说拱手让人,多少也要送出去几座城池。”
“再者,粮草转运道虽不经锦州,却要过晋地,兵荒马乱的,粮草送不上去,比构陷一事更要命。
贺兰裴文抚着长髯,语气平和却持重:“孙大人说得是。陛下今日召我等聚在这,问的是‘如何处置平阳侯’,而非‘如何拿下平阳侯’,谢衍虽有不轨,可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动了他,晋地边军群龙无首,北蛮若从晋地绕后,便只能调宣府,大同兵驰援。”
贺兰裴文捋了捋袖子,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李昭平,声音刻意拉长,“若是能与晋地里应外合,阻敌与外,也就罢了——”
“若是因为区区一个平阳侯,便使社稷有倾颓之危,百姓有流离之苦,士卒有枉死之殇,届时我等即便是自戕个千次百次,也不够谢罪于天下!于陛下!于江山!”
贺兰裴文见李昭平神色微动,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稍缓:“况且,若真到了那等地步,纵使宣府钟少将军有三头六臂,也难免顾此失彼。”
“依老臣看,不如敲敲打打,削了他晋地节制之权,留着他的爵位,日后令他戴罪抗敌,兵权归北伐军一体节制。他若敢再作妖,军法处置便是,既留了北伐的助力,又捏着他的把柄,比贸然动手稳妥。”
“太师这是纵着他。”李穆重重搁下手中的茶盏,“谢衍敢在莫清欢的地盘上动手,摆明了没把朝廷放在眼里,岂是削权就能安分的?保不齐转头就勾结北蛮。依我看,不如我带一万京军北上,明着是统筹北伐事宜,暂为代管晋地兵权,暗地盯着他,他若有半分异动,就地拿下。既不耽误抗北蛮,又能除了这颗钉子,一举两得。”
“穆王殿下北上掌兵本是好事,可别为了谢衍坏了军心。”魏时忠慢条斯理道,“朝野现在本就有点人心浮动,陛下查彻朝局还没结束,殿下这一去要是动了杀伐,外头定要议论,说陛下重内斗轻北伐。”
李穆闻言,喉间发出一声冷嗤,指节叩着锦凳扶手,抬眼看向魏时忠:“魏大人倒是说说,依你之见,难道就由着谢衍揣着玉玺,日日盘算构陷同僚、祸乱朝局?难不成真等他把刀架到在座某位的脖子上,再去讲道理不成?”
软榻上始终闭目养神的李昭平忽然掀了掀眼睫,声音不高:“阿弟,不得无礼。”
话音落,殿内静了一瞬,李穆的火气瞬间敛了大半,悻悻地抿紧唇,虽仍有不甘,却还是垂了垂眼,拱手低声应了句:“臣弟知错。”
魏时忠微微颔首:“殿下急虑之心,臣懂。只是眼下局势,硬碰硬终非上策。”
“不如用文诏压着,一道诏斥责他擅动兵力、搅扰锦州的罪过,罚俸悔过;一道诏明说熙大人协理北伐粮草,构陷他的就是北蛮内应,立斩不赦。这样一来,谢衍构陷不占法理,也没人敢帮他,比动兵拿人省心。”
第937章 这还做的什么皇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遥群英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38章 三全之计
软榻上闭目养神的李昭平终于坐起身来:“依皇后之见,此事该当如何?”
墨宜心如明镜,自是知道,此刻她的意见,便等同于李昭平的意见,思忖片刻,坦言道:“诸臣所言,皆为江山,只是或重雷霆,或重稳局,实则可两全。”
她缓步上前:“谢衍不可轻杀,却也不可轻纵;晋地军心要稳,帝王威严与朝堂法度,亦不可失。”
“其一,当发诏朝野,历数谢衍擅动兵力、搅扰锦州之罪,削其晋地节制之权,夺其平阳侯府亲兵调度之权,留其爵位俸禄,戴罪北伐,归安王麾下听用。
其麾下亲信……着人暗中监视,暂不妄动。
此举既明正典刑,让天下人知朝堂不纵奸,立君威于明面,又不至触怒谢衍太甚,保北伐安稳。”
其二,密控兵权,锁其臂膀,防其生乱。不妨令孙大人掌晋地粮草军械,凡平阳边军所需,皆由兵部直接调拨,断谢衍私蓄兵员的底气。
此外,令钟少将军调宣府轻骑三千,以驰援北疆为名义进驻飞狐口,以监控晋地大军调度,若有士卒哗变、异动,也好镇压。”
“其三,严防构陷,护持后方。劳烦周副指挥使率青鸾卫精锐追查谢衍在京暗线,掐断他京晋联络,绝其构陷西梁王的路子;令厉寒川查案之余,领玄渊卫精锐,乔装布防西梁王府周遭,隐秘值守,确保无虞。”
殿内众人皆敛了先前的争执,各有所思。
此法既顾全了军务,又未废法度;既解了“君威不立”的异议,又未逞一时意气,众人一时之间皆未能挑出毛病来。
李昭平未直接准墨宜之策,转而看向周显宗,带着几分考量:“显宗,谢衍在锦州王府换玺之事,莫清欢那边,怕是还蒙在鼓里吧?”
周显宗一怔,随即躬身回禀:“陛下明鉴,锦州事发仓促,谢衍行事隐秘,臣妹密报中未敢声张,莫清欢应是不知玉玺已被掉包,只当王府遭袭是西梁乱党所为。”
“嗯。”李昭平微微颔首,指尖轻叩案几,“你即刻派青鸾卫心腹……”
“不,你亲自往锦州去一趟,私下将谢衍换玺的实情告知莫清欢。切记,只传密信,不彰于外,莫让旁人知晓是朝堂透的口风。”
此言一出,殿中诸人皆是一愣,魏时忠率先回过神,抚着长髯低声赞道:“陛下高见!”
李昭平未理会众人,只看向周显宗,叮嘱道:“帮朕带话,就说——”
“——念旧惜物,本是世人常情,某件东西他既想留,便暂且留着吧。他身处锦州的难处,朕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从不多苛。让他放心,风波定后,物当归主。愿他与朕戮力同心,待北伐功成,一切皆有定论。”
周显宗躬身领命:陛下仁德昭彰!圣明烛照!这般容人之量、知人之明,千古帝王也难及一二!臣定将陛下这番金玉之言,一字不落地亲传至西宁王跟前!”
李昭平闻言,眸底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似是被他这夸张的敬赞逗得开心了,他抬手虚虚摆了摆,带着几分帝王的从容与温煦:“行了,少些虚辞。字字带到便罢,莫要添油加醋,误了正事。”
“魏大人,拟诏吧。”
第939章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密告莫清欢是一回事,谢衍这边,也得敲敲。
晋地,平阳卫。
谢衍正揪着平阳卫指挥使岑尧的衣襟,压低声音逼问道:“本侯问你,那方玉玺,送往西梁王府的人马动身了没有?今夜务必送抵,此事半分不能拖。”
岑尧面色发苦,额角渗着冷汗,声音如若蚊蚋:“侯爷,京中风头不对,青鸾卫连日在城内外搜捕,咱们安插的暗线折了两个,眼下出城都要盘查三回,玉玺实在送不出去,再动恐怕有败露之危!”
谢衍瞳孔骤缩,狠狠地放开岑尧,任由他栽倒在地:“废物!这点事都办不成?一旦错过这波风声,李昭平回过味来,你我满门都别想活!”
他正欲再斥,帐外骤然传来一阵戛然而止的惊呼,亲卫突然跌撞进来,面色煞白:“侯爷!陛、陛下御驾亲临,已至辕门!”
“陛下?”谢衍只觉得如坠冰窟,李昭平事前无诏、无传报,竟直接闯到晋地主营,分明是知道了什么!
他已无心整理衣袍,踉跄着掀帘出迎,还未看清什么,便被金螭卫狠狠按在了地上。
谢衍痛得闷哼一声,魂都飞了半截,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映入眼帘的是归心剑的寒光。
李昭平立在阶上,未带冠冕,垂眸睨着他,浑身杀威已经无可掩藏:“谢衍,你方才在帐中,可是在商议怎么把那方玉玺,栽到西梁王头上?”
谢衍浑身抖如筛糠,牙关打颤:“臣、臣不知陛下所言……臣无罪!”
“无罪?”李昭平缓缓蹲下身,指尖捏住他下颌,强迫他抬脸对视,“西宁王府,假传圣旨,私自调兵盗玺,意图构陷国家重臣,这叫无罪?”
恐惧彻底击垮了谢衍的防线,他涕泗横流,慌忙招认:“臣说!臣全说!玉玺在臣手中!是西宁王莫清欢私藏前朝玉玺,图谋不轨,臣截获此等逆物,正欲亲自呈交陛下,陛下何故先对臣下此狠手!”
李昭平松手,嫌恶般在袖口上擦了擦:“你又是如何知道,此物在西宁王府上的?”
“坊、坊间流言!锦州流民私传莫清欢藏玺,臣才借机入王府查证!”谢衍脱口而出,半点不敢耽搁。
“一句流言,你便敢擅闯藩王府,私取玉玺?”
“流言有鼻有眼,由不得臣不信!且臣也在王府暗阁确确实实搜出了玉玺,玺文篆法、印纽雕工皆合西梁旧制,物证确凿!”
谢衍额头抢地,血珠混着冷汗淌下。
“私自行事,隐瞒不报,你可知这是欺君罔上,后果是什么!”
“臣正欲上报!北伐在即,臣本想稳住西宁王,再携玺回京面奏!”谢衍急声分辩,脖颈绷得通红。
“朕问你为何不报!”
谢衍被这一声怒喝震得找不着北,疯狂叩首:“臣万死,不敢隐瞒!只是此方玉玺事关前朝国祚,又牵扯藩镇,臣怕仓促奏报,激起晋地与锦州两军嫌隙,误了战事,才想先稳住局势,待前线稍安再呈禀陛下!”
李昭平嗤笑一声,抬手示意金螭卫松力:“稳住局势?还是暗中布局,拿玉玺构陷西梁王,给自己脱罪?”
“臣绝无此心!臣一心为国,怎敢乱陛下大计!陛下明察!”
“明察?”
谢衍瘫软在地,浑身衣袍被冷汗浸得能拧出水,连挣扎的力气都消散殆尽,只是伏在阶下连连叩首。
“你以为,京中只一两人想动你?军务使王大人请旨削你爵位、押解回京下诏狱,以谋逆罪论处。
周显宗奏请查抄你侯府满门、尽诛平阳卫暗线,这二人,已经在朕的御前吵了一天一夜了,你竟不知?”
谢衍浑身骤然一僵,伏在地上的身子狠狠哆嗦了一下,本就惨白的面色瞬间褪得全无血色。
他颤巍巍支起胳膊,仰头去看阶上的帝王,嘴唇哆嗦得几番开合,才挤得出破碎哭腔:“臣、臣……臣万死,竟不知京中众怒至此,求陛下垂怜!”
李昭平垂眸睨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眸中无半分怜悯:
“朕若不来,你这颗人头,怕是要挂在平阳隘口,给北蛮当靶子了。”
谢衍被这话说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几乎晕厥,只顾着捣蒜般叩首,哭嚎声哑得不成调:“陛下救命!陛下救命啊!臣知罪,臣彻底知罪了!全凭陛下处置,臣绝无半分怨言!”
“他们要罚你、办你,皆是公心,朕挑不出半分错处。”李昭平袖手转身,望着平阳卫城头的寒旗,“是朕拦了这两场问罪。”
谢衍懵怔片刻,才反应过来叩首不止,声音抖得不成调:“陛、陛下隆恩……臣、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恩?”
“朕不是饶你,是饶了平阳卫的将士,是为了北伐的安稳。你私藏玉玺、意图构陷,这笔账朕记着,不是不罚,是时候未到。”
他踏下石阶,幽幽道:“三日内把玉玺送回远处,带着你的人,至安王行营戴罪北伐,你那条命,还能暂寄在项上。若再生异心,不用玄渊卫动手,朕亲自斩你,悬首平阳城门,让晋地的儿郎们都看看,欺君乱政的下场。”
谢衍伏在地上,连哭带拜:“臣谨记陛下训诫!绝不敢再生异心!三日内必奉玺至西宁王府!全心督战,戴罪立功!”
“莫清欢能留着玉玺,那是朕给他的念想。”
谢衍一怔,懵然抬眼。
“但是朕没给你的,你不能自己去拿。”
谢衍猛地伏低身子,彻悟般颤声叩首再拜:“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李昭平再不看他伏低叩首的恭顺模样,他抬手,归心剑归鞘。
“何见素,留一哨人马驻守平阳卫,盯紧卫所防务与谢衍动向,有任何异动,即刻传报安王行辕。”
“遵旨!”
李昭平转身,衣袍簌簌扫过青石板阶,头也不回地走向辕门外等候的御马。
他翻身上马,身姿在夕照下冷硬如松,俯瞰了一眼辕门下伏跪如泥的谢衍:“走。”
谢衍始终伏在地上,直到帝王仪仗的声响彻底消失在天际,才敢缓缓抬起汗血交加的脸,望着空荡荡的辕门方向,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浑身还在控制不住地战栗。
一旁的平阳卫指挥使岑尧瘫坐在地,面色惨白如纸,半晌才敢挪步上前,颤声唤道:“侯爷……”
谢衍撑着青石板,艰难站起身,抬手抹掉额间血污,哑声对岑尧道:“备车,去密库取玉玺……三日之内,送至西宁王府上。”
第940章 万里流民
太和殿上,玉阶生寒。
北蛮破边掳掠的急报一日三至,关外百姓扶老携幼、蜂拥南渡,长城沿线烽烟不绝。此刻文武两列,气氛紧绷得一触即发。
钟岳越众而出,须发皆张:
“陛下!北蛮铁骑破关而入,所到之处鸡犬不留,边民流离南逃,日夜哭号于途!长城九边固然险固,可我等岂能据关死守,眼睁睁看着北蛮在关外烧杀掳掠?关外千里之地,难道就不是我中原疆土、不是我北魏的百姓了吗?”
“陛下久居深宫,闭门不战,边关将士心寒,百姓人心惶惶,皆说朝廷弃他们于不顾!陛下登基以来厉兵秣马、整军经武,难道还不敢与北蛮一战?
陛下一生戎马,沙场决胜,哪一次不是亲临战阵、所向披靡?如今蛮夷欺到家门口,臣等冒死恳请——陛下御驾亲征,出关迎敌,收复失地,安抚边民!”
话音一落,殿中群臣纷纷动容,大半文武相继出列,齐声叩请:
“北蛮骄横,不战不足以立国威!”
“臣等应阴山伯之谏,请陛下御驾亲征!”
李昭平面上不动声色,指尖却死死扣着御座,心里翻涌的是压抑已久的战意。
他比谁都想跨上战马,挥师北进,一雪前耻。
这一战,他等了太久。
可理智如寒铁,死死勒住那股冲劲。
“诸位忠勇可嘉,然军国大事,非只凭一腔血气。”
恰是此时,贺兰裴文转身面向御座,躬身道:
“如今朝内旧案未清,贪腐连根未拔,粮运、兵备、地方吏治,尚有无数疏漏。北蛮凶悍,利在速战;我朝利在稳守。内患未靖而轻启外战,非守成之道也。”
贺兰裴文移步近前,微微躬身,以只有君臣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附耳低声道:
“万万不可被一时激愤左右。如今朝内尚未稳定,贪腐窝案牵连甚广,粮草转运、军资核查皆未彻底落定。此刻贸然出关决战,胜则还好,一旦稍有挫顿,京中、地方必生异动,恐有小人借机生事。”
孙振芳、魏时忠等亦相继出列,同声附议:
“太师所言极是,不可浪战。”
贺兰裴文见李昭平漠然不言,再度低声道:“不是不能战,是不能此刻亲征。”
“以大局为重。”
李昭平缓缓抬手,压下殿上喧嚣。
他没有斥责群臣,也没有应下亲征,只淡淡一句:
“朕知道了。
战,是一定要战的。
但何时战,如何战,朕自有分寸。”
昭平元年,冬月。
京师,德胜门。
北风如刀,刮在城砖上呜呜作响。
守城士卒拢着袖子,正百无聊赖望向远方,忽然瞳孔一缩——
天际线尽头,一片黑压压的人影,正顺着官道缓缓涌来,尘土飞扬,望不到头。
“那、那是什么?!”
士卒一声惊呼,瞬间惊动城楼上下。
“有敌袭?”
“快!示警!举烽——”
北蛮的狼骑,半年前,曾陈兵于德胜,安定二门之下,如今阿不罕率众南下,山河板荡,边关虽尚无急报,李昭平却久据不出,如今见此景象,容不得他们不犹疑。
一时箭上弦、刀出鞘,城门上乱作一团。
便在这人心惶惶之际,一道沉稳的声音自城下破空而来:
“慌什么!”
众人一怔,循声望去。
只见纪泽川一身麒麟绯袍,腰悬佩刀,翻身下马,几步踏上城楼,气场一压,全场瞬间噤声。
“这里是京师,不是边关九边。”
他目光扫过慌乱的兵卒,“北蛮纵是凶悍,又岂能轻易杀到天子脚下?乱举烽烟,动摇京畿,你们担待得起?”
守卒们被他一喝,顿时冷静下来,纷纷低下头:“纪将军教训的是……”
纪泽川不再多言,抬眼望向那片黑压压的人群,眯起双眼,仔细望去。
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那不是铁甲骑兵,不是旌旗队伍——
是衣衫褴褛、扶老携幼、步履蹒跚的流民。
老的弱不禁风,小的嗷嗷待哺,一个个面黄肌瘦,如同风中残烛。
不是敌袭。
是从长城之外,一路逃回来的边民。
纪泽川脸色沉了下去,心头一沉。
能从关外一路逃到京师,这一路,不知遭了多少罪。
“不是敌袭。”
“是边关逃难的百姓。”
一句话落下,城楼之上,死一般寂静。
兵卒们望着那片缓缓逼近的人群,先前的惊慌,尽数化作一片哑然。
纪泽川不再耽搁,转身便走:
“看好城门,无旨不得擅开,也不许驱赶。
本将即刻入宫,面圣奏报。”
第941章 普天之下,哪有王土?
御书房内,龙涎香静静燃烧。
案上奏折、军报依旧堆得半高,墨砚还半湿。
李昭平头微微歪靠在臂弯里,早已沉沉睡去。
一旁侍立的内侍礼德全,轻手轻脚取过一件貂裘,小心翼翼盖在李昭平肩上,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便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礼德全心头一紧,忙转身迎上去,见是纪泽川一身风尘立在门口,当即竖指抵唇,轻轻摇头,示意他噤声——
“陛下已是多日未曾安寝,好不容易歇下片刻。”
纪泽川脚步一顿,望着案间熟睡的帝王,到了嘴边的急奏,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垂手躬身,正要悄声退去。
“何事。”
李昭平的声音,忽然在寂静中响起。
他并未抬头,依旧维持着伏案的姿势,只是眼睫微动,已然醒了。
礼德全连忙垂首退到一侧。
纪泽川不再犹豫,大步入内,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臣有要事奏禀。”
李昭平缓缓撑起身子,抬手按了按眉心,倦意未散,眼神却已清明锐利。
“说。”
“京师外城楼下,来了大批边关流民。”
纪泽川沉声道,“老弱妇孺,十之七八,一路从关外逃来,臣目测,约有两三万之数。”
“兹事体大,臣不敢擅自决断,特来请旨。”
李昭平笔尖微顿。
“请什么旨。”
“城门……开不开。”
五个字落下,御书房内静了一瞬。
李昭平这才缓缓抬眼,眸色深不见底,望向阶下之人:
“长城沿线有镇所,州府有驿馆,郡县有仓廪。他们为何一路不停,偏偏奔到京师脚下?”
纪泽川垂首: “回陛下。”
“北蛮游骑在关外四处劫掠,百姓不敢留居;州府兵力单薄,自保尚且艰难,哪敢开门收容?他们怕城门一开,敌兵尾随而至,全城遭殃。百姓们也懂,不敢拖累地方,只能拼命往南跑。”
“沿途州县仓廪大半空虚,旧年积弊贪腐早已掏空储备。有的衙门闭门不纳,有的勉强施粥,却也是杯水车薪。他们无处可去。”
纪泽川微微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被北风吞没:
“百姓们都说……天下之大,只有到了天子脚下,才有一线生机。
其中不少,是当年追随陛下戍边的旧部家眷。
他们信……陛下不会弃他们于不顾。”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寒风呜咽,遥遥飘进殿中。
李昭平静静望着窗外沉沉天色,许久没有说话。
“天子脚下……”
“臣下勾结,该杀的偏要留一命,内患未定,缩在长城里当缩头乌龟。”
“普天之下,哪里是王土?”
纪泽川伏在地上,高声道:
“然,普天之下,却皆是王臣。”
李昭平闭目靠在御座上,脸上满是疲惫,“若是不出乱子,朕自然是太平天子。”
“可如今朝局未清,粮草本就紧巴……朕哪里来的余粮,发给这两三万百姓?”
纪泽川喉间一哽,垂首默然,无言以对。
国库空虚、贪腐未清、北伐在即,每一斛粮米都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实在无辞可对。
良久,李昭平才重新开口。
“从北伐军粮饷里,先拨出一批。”
纪泽川猛地抬头,惊道:“陛下!那是筹备北伐的军粮——”
“朕知道。”
李昭平无奈地舒了口气,“北伐军卒,大半是朕当年的旧部,且家眷恐怕不乏在边关流民之中,就算有怨言,也不至于闹出兵变。”
“传旨。”
纪泽川屏息凝神。
“开外城偏门,安置流民于城南空营,不许驱赶,不许苛待。
传太医院,即刻遣医官前往施药诊病,病弱者优先。
传户部,开赈灾粮,煮粥施济,老弱幼童先食。”
“凡有官员闭门不纳、推诿拖延、克扣粮药者——
以漠视民命、贻误赈灾论斩。”
纪泽川怔怔望着李昭平,一时心潮翻涌,重重叩首:
“陛下圣明!”
第942章 避风港
城南安置营被一层淡白的寒气裹着。
天刚放晴不久,风还是冷的,吹过一排排粗布帐篷,发出低低的声响。
炊烟从帐缝里飘出来,淡得几乎看不见,混着尘土、草屑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李昭平一身常服在前,礼德全落后半步,两名亲卫远远守在营口,不靠近,不张扬。
他不是来巡视,只是走一走。
帐与帐之间的小道很窄,地上铺着干草,踩上去软塌塌的。流民们大多低着头,要么裹着破毯子取暖,要么捧着粗瓷碗小口小口抿着稀粥,看见他衣着整洁、气度沉稳,只当是京里下来的官员,默默往边上让了让,不敢抬头,也不敢多话。
整座营地安静得过分。
没有哭喊,没有喧闹,只有压抑的喘息、低声的细语,和孩童偶尔细弱的哼唧。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一阵格外轻、却格外揪心的咳嗽,从角落里飘过来。
李昭平脚步微顿,循声望去。
最靠边的一顶小帐篷,帘子半敞。
里面堆着几捆干草、一个破了口的陶罐、一条看不出原色的薄被。
一个妇人半跪在地,怀里抱着个小姑娘,正一下下轻轻拍着她的背。
孩子约莫七八岁的样子,缩在妇人怀里,小身子一抽一抽地咳。
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眼睛紧闭着,眉头紧紧皱成一团,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妇人不敢大声,只红着眼眶,一遍遍低声哄:
“惠儿,忍一忍……再忍一忍……”
孩子哼唧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要断了。
李昭平站在帐口,没有立刻进去,只静静看了片刻。
礼德全想上前通禀,被他抬手拦住。
他先看向妇人,声音放得很轻、很稳,不带半分官气:
“孩子病了多久了?”
妇人猛地一惊,慌忙抬头。
见眼前人气质清贵、眼神沉静,不像寻常小吏,她吓得就要往下跪,手却还死死抱着孩子,动作僵在半路。
“大、大人……”她声音发颤,“民妇、民妇……”
“不必多礼。”李昭平微微抬手,示意她免礼,目光落回孩子脸上,“病了几日?症状如何?”
妇人见他语气温和,不似作威作福,才稍稍安定,哽咽着回道:
“回、回大人……从关外一路逃过来,风餐露宿,冻着了,也吓着了。
断断续续烧了四五天,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咳得睡不着,也吃不下东西……”
她低下头,眼泪无声砸在衣襟上:
“一路上药材全无,也寻不见郎中,只能……只能硬扛着。民妇怕……怕……”
孩子又咳了几声,小身子抖得厉害,小手无意识地抓着妇人的衣袖,抓得很紧。
李昭平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他没有再多问,转身对不远处的亲卫,淡淡吩咐:
“去。
传太医院在营地值守的医官过来,把退热、止咳、护肺、暖身的药材都带来。
告诉他们,先诊治老弱与孩童,不得延误。”
“遵令。”
妇人这才彻底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大人”,绝非普通官员。
她慌忙要抱着孩子一起叩首:
“谢大人……谢大人救命之恩……”
“孩子此刻经不起折腾。”李昭平轻轻拦住她,“坐着就好。”
他往后退了两步,在帐外一块相对干净的青石上坐下。
不打扰帐内,不显得居高临下,只是安静等着。
风轻轻吹过,孩子的咳嗽时轻时重。
妇人抱着惠儿,心神不宁,时不时偷偷看向帐外坐着的那个人。
他坐姿挺拔,却不显凌厉,眉眼沉静,望着远处的炊烟,不知在想什么。
明明一身贵气,却偏偏在这脏乱简陋的流民营里,坐得安稳自然。
没过多久,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传来。
医官背着药箱,快步赶到,一见李昭平,脸色骤变,就要行礼。
李昭平没让他拜,脸色先沉了一分:
“朕前日便下旨,优先诊治老弱孩童。
这孩子烧至垂危,为何拖到此刻?”
医官吓得脊背一凉,连忙跪地:
“陛下恕罪!非臣渎职!
营地流民近两万,老弱病弱占半,臣率不足十人值守,药材亦有缺,从清晨到此刻未歇片刻,实在……实在顾遍不及。
臣已将危重者逐一记下,本就打算下一个便来诊治此女,绝不敢怠慢半分!”
他叩首不止:
“臣万死,只求陛下明察!”
李昭平静静看了他片刻。
营中境况他看在眼里,近两万流民,太医院人本就不多,分到这里的几人,确实分身乏术。
他没有发怒,只淡淡开口:
“朕不罚你。
但你记住——
这里每一个孩子,每一位老人,都是北魏子民。
救不过来,便提前上奏,求援、请药、请人,朕无有不允。
不是让你看着他们等死。”
“臣……臣谨记!”
“起来吧。”李昭平声音微松,“看病。”
“是!”
医官不敢耽搁,立刻进帐,跪坐于前,伸手搭在小姑娘腕上诊脉,又翻看眼睑、嘴唇,眉头越皱越紧。
“陛下,孩子是风寒入体,兼一路惊悸劳顿,体虚至极,再拖下去,恐有肺疾之险。”
李昭平只静静坐在青石上:
“你是郎中,病情如何,不用和朕说,能用的药,尽数用上。
所需药材,直接去营中医帐支取,若不够,回宫再调。”
“臣遵旨!”
医官不敢耽搁,立刻取针、碾药、调汤。
妇人在一旁看得手足无措,却又不敢打扰,只紧紧抱着孩子,眼泪不住地掉。
一碗温热的药汤慢慢喂下。
小姑娘昏昏沉沉中,似乎感觉到一丝暖意,小手动了动,无意识地一抓。
恰好抓住了帐口伸进来的一只手。
那只手微凉、干净、有力。
是李昭平的手。
他本是弯腰,想看看孩子喝完药没有。
指尖刚一靠近,就被这只滚烫的小手,轻轻抓住了拇指。
抓得不重,却很用力,像是抓住了唯一一点安稳。
李昭平动作一顿。
没有抽回。
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安静站在帐口。
医官收拾药箱,妇人低声道谢,他都只是淡淡应着。
目光,一直落在孩子皱着的小眉头上。
风渐渐软了。
阳光穿过帐篷缝隙,落在小姑娘发烫的小脸上。
她咳嗽轻了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眉头也稍稍舒展。
握着他拇指的小手,依旧没有松开。
李昭平就那样站着,一言不发。
直到礼德全轻声提醒:
“陛下,营中事宜……”
他才轻轻点头:“再等片刻。”
帐内很静。
只有孩子均匀而微弱的呼吸,和帝王安静伫立的身影,在寒风初歇的日光里。
他就这样呆站着,良久。
第943章 陈惠,恩惠的惠
日头渐渐移到中天,寒意散了不少。
李昭平依旧站在帐口,任由那只滚烫的小手攥着自己的拇指,一动不动。
直到小姑娘呼吸彻底平稳,眉头彻底舒展,他方才缓缓收回手。
医官收拾妥当,躬身轻步退到一旁,不敢出声惊扰。
妇人望着孩子安稳睡颜,又望着帐前伫立的身影,眼眶一热,终究只是深深垂首,将所有感激咽进心底。
“好生照看。”他低声对妇人道,“药会按时送来,有任何变化,立刻让人通禀。”
“是……谢大人。”妇人哽咽应声。
李昭平微微颔首,不再多留,转身沿着帐间小道缓步离去,礼德全与亲卫静静跟上。
只是这一日,他比往日多走了许久。
目光所及,皆是面黄肌瘦、沉默求生的流民。
老的,弱的,小的,残的。
没有喧嚣,没有哭嚎,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安静。
这就是他的“太平盛世”。
次日午后,风更软。
李昭平又来了。
仍是一身素色便服,仍是寥寥数人随行,像是顺道经过,而非刻意前来。
他没直接走向那顶小帐篷,先在营中走了一圈。
医官正按序施药诊病,虽依旧忙碌,却井然有序。
他站在不远处看了片刻,眉目之间终于多了一缕笑意。
昨日那番敲打,终究是听进去了。
待营中事务稍缓,他才慢慢踱到角落那顶小帐前。
帘子依旧半敞。
小姑娘已经醒了。
她不再昏沉蜷缩,正靠在妇人怀里,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帐外的天空。
脸色依旧偏白,却已褪去那层吓人的潮红,眼神清亮,透着一股孩童独有的、劫后余生的鲜活。
听见脚步声,她下意识转过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帐口的李昭平。
妇人连忙要起身行礼:“大——”
“无妨。”李昭平轻轻抬手止住,目光落在小姑娘脸上,声音放得极轻,“醒了。”
小姑娘没有怕生,也没有惶恐,只是眨了眨眼,小眉头轻轻一皱,像是在努力回忆。
片刻后,她小声开口,嗓音还有些沙哑,却软乎乎的:
“……是你。”
李昭平微微颔首:“是我。”
“昨天……”小姑娘歪了歪头,小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难受,你给我找的郎中。”
这不是问句。
李昭平点头:“是。”
小姑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把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朝他轻轻招了一下。
动作很小,带着孩童独有的直白与信任。
妇人吓得一僵,刚要呵斥她无礼,李昭平却已缓步走近,在帐口蹲下身子。
“你叫什么名字?”
“陈惠。”小姑娘乖乖回答,“恩惠的惠。”
“陈惠。”李昭平轻声重复了一遍,“感觉如何?”
“不烫了。”陈惠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看向他,眼睛亮晶晶的,“就是……有点饿。”
一旁妇人脸色微窘,低声解释:“粥还没轮到……”
李昭平没说话,转头对礼德全示意了一下。
礼德全立刻转身,不多时,便端来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稠粥,还有一小碟额外的麦饼。
不是营中统一发放的稀粥,是真正能饱腹的稠粥。
陈惠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却没有立刻伸手,只是先悄悄看了看妇人,又看了看李昭平。
“吃吧。”李昭平语气平和,“没人跟你抢。”
陈惠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吃得很慢,很珍惜,连粘在碗边的粥粒都要舔干净。
李昭平就蹲在那里,安静看着她。
看着她小口喝粥、满足又珍惜的模样,他心口忽然一软。
那一刻,他几乎要脱口吩咐,将宫里的点心、蜜饯、热食尽数搬来,让她敞开了吃,吃到肚圆,吃到再也不知饥饿为何物。
可他不能。
这是近两万流民的安置地,人人饥寒交迫,他不能让所有人都衣食无忧。
若对她一人格外厚待,非但不是护着,反是将她推到风口浪尖,是害了她。
说到底,是他之过。
李昭平垂下眼帘,掩去自责,依旧只是安静看着,一言不发。
陈惠吃完,把空碗递还给妇人,抹了抹嘴,忽然看向他,认真道:
“大哥哥,你真好。”
一声“大哥哥”,自然又顺口。
不是大人,不是官爷,是大哥哥。
原来,他也只有区区二十六岁啊。
李昭平露出一丝笑意:“你喜欢便好。”
“我喜欢。”陈惠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比关外好。”
“关外?”他轻声问。
“嗯。”陈惠点点头,眼神飘向远方,回忆道,“关外有羊,有草,有很大很大的太阳……就是风太大,还有……”
她顿了顿,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没说下去。
李昭平没有追问。
他只是静静陪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她说话。
陈惠不怕生,话渐渐多了起来:
说天上的云像家里的羊羔;
说那里的小狗不怕人;
说夜里的星星比关外的亮;
说粥很香,药很苦,但是睡起来很安稳。
全是琐碎至极的小事。
没有国家,没有仇恨,没有战争,没有算计。
李昭平听得很认真。
太和殿上,每日入耳的皆是利弊权衡、粮秣得失、人心算计。
太久太久,没有听过这么干净、这么直白、这么真切的话。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过是和江湖上那群人的分别了半年而已。
怎会感到生疏麻木至此呢?
他忽然轻声开口:
“朝堂之上,人人都在说该如何、不该如何。
很久没有人像你这样,只说自己看见什么、喜欢什么。”
陈惠听不懂什么朝堂,什么利弊。
她只歪着头,认真地对他说:
“大哥哥,你要是喜欢,我天天跟你说。”
李昭平一怔。
随即,轻轻点头。
“好。”
那一日,他在帐口蹲了很久。
听一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小姑娘,讲着天底下最细碎、最普通、最不起眼的日常。
风轻轻吹过帐篷,带着远处淡淡的粥香。
没有人逼他做出任何决定。
一切,却悄悄地变了。
第944章 天子脚下
日子又平静地过了几日。
李昭平来得愈发自然,有时午后,有时傍晚,常常只一个人,慢慢踱到陈惠的小帐前。
不必多言,陈惠一看见他,眼睛就先亮起来,会主动挪出一小块干草堆,拍拍地面,示意他坐下。
他便真的坐下,和她一起晒着太阳,吹着风。
陈惠的身子一日好过一日,已经能在帐边轻轻走动,偶尔还能帮着母亲递递东西。
她话依旧多,且全是些没心没肺的小事:
“大哥哥,大雁南飞了。”
“今天的粥比昨天稠一点点。”
“医官伯伯给的药不苦了,里面有一点点甜。”
李昭平大多时候只是听,偶尔讲上一两句。
这日黄昏,李昭平又来了。
他身旁多了一人。
行至那顶熟悉的小帐前,便看见陈惠坐在草堆上,手里捏着一根干草,在地上轻轻画着。
画歪歪扭扭的房子,画小小的人。
妇人见二人前来,识趣地退至一旁。
墨宜轻轻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声音温软平和:
“无妨,我随他路过坐坐,不用拘谨。”
陈惠被动静惊动,抬起头,先看了看李昭平,又好奇地望向墨宜。
“这是?”墨宜目光落在小姑娘身上,轻声问。
“陈惠。”李昭平语气放得极轻,“前几日病重,刚好转。”
墨宜微微颔首,在一旁轻轻蹲下:
“惠儿,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陈惠怯生生点了点头。
墨宜从袖中取出一小方干净的素帕,又拿出几枚小小的、不惹眼的果脯,悄悄放在她面前,声音轻得像风:
“拿着,慢慢吃。”
她做得极其隐蔽,刻意不让旁人看见。
李昭平看在眼里,没有作声。
陈惠捏着那几枚果脯,小声道:
“谢谢夫人。”
墨宜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陈惠便又低下头,继续在地上画画。
画房子,画院门,画几个站在一起的小人。
李昭平与墨宜一左一右,安静陪着。
“画的是什么?”墨宜轻声问。
“家。”陈惠小声说。
“以前的家?”
她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捏着干草,顿了一顿。
“家里……还有谁?”
陈惠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以前有……阿爹,阿兄。”
“现在……就剩我和阿娘了。”
“蛮人来的那天,阿兄把我推给阿爹,自己拿柴刀冲上去了……”
她没有哭,只是声音发颤,带着孩童的迷茫。
“然后,阿爹也不在了。
我们跑进了长城,走了很远的路,一路跑,一路埋人……
家没了,牛没了,什么都没了。”
她抬起头,望着李昭平:
“大哥哥,我们只是想种地,想放牛,想回家。
他们为什么要杀我们啊?”
李昭平哑然,竟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他见过沙场尸山,见过朝堂血雨,见过无数阴谋诡计、生死倾轧。
可他从未被这样一句简单、干净、无辜的话,问得如此心口发疼。
在鲜活的人命面前,一切大义之言,都像是笑话。
不远处,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重重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像是在自语,又像是说给旁人听:
“咳……惠儿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老家的庄子没了,牛被抢了,娃他爹、娃他哥,都没了……”
李昭平转眸看向老者:
“老丈是从关外哪一处来的?”
老者见他语气温和,不似作威作福,便垂首苦笑:
“杀虎口,野狐坡。
北蛮骑兵一来,烧杀掳掠,咱们不敢等,只能跑。
州府不敢收,郡县留不住,一路逃到这天子脚下……”
他抹了把泪,声音发颤:
“不是咱们想往京师跑,实在是天下之大,已经没处可去了。”
李昭平没说话,只觉得胸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疯狂肆意生长。
一旁,几个同村而来的青壮听得眼圈发红,其中一个身材结实的后生攥紧了拳头,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
“爹,咱们不能总逃!
祖祖辈辈都死在关外,田是咱们的,地是咱们的,凭什么让蛮夷占着!”
老者猛地抬头喝止:“闭嘴!别乱说话!”
后生梗着脖子,眼眶通红,却压不住声音里的悲愤:
“我没乱讲!
我哥死在北蛮手里,我同乡被掳走,媳妇抱着娃冻死在路上……
这仇,不是一年,不是一辈人!
七年前,咱们也是这么逃的!
这样逃,逃到什么时候是头?!”
他猛地转向李昭平,扑通跪倒,声音嘶哑却坚定:
“大人!
俺们不知大人姓甚名谁,身居什么官位,但俺们不要粮,不要棚,俺们只求大人给一个机会!
只要朝廷肯出兵,俺们愿意扛枪、拿刀,跟着大军杀回去!
俺们要回家,要报仇!”
周围的流民纷纷停下动作,目光齐齐投来,有悲、有愤、有渴盼,却无人喧哗。
那是压在心底、不敢明说的悲愤。
李昭平望着那一双双通红的眼,又看向围拢过来、沉默无声的百姓。
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一句话:
他们宁愿死在弯刀下,也不愿复当年川山下的旧事。
中原百姓,经不起第二次这样的悲痛与耻辱了。
他缓缓抬手,扶起那后生,声音低沉,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你们的苦,朕知道了。
你们的恨,朕,记住了。”
“朕”字一出,四周骤然一静。
百姓们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脸色剧变,纷纷伏地叩首,惶恐之声四起:
“陛、陛下——!”
李昭平没有让他们起身,只望着连绵的布帐,望着这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依旧藏着血性的人群,缓缓开口:
“天子脚下,容不得这样的流离,这样的悲怨。”
“安心养伤,安心落脚。
用不了多久,
朕会给你们一条回家的路,
给你们一个报仇的机会。”
第945章 当年泪,今日殇。
风轻轻吹过帐篷。
陈惠还在一点点画着她的家,好像多画几笔,就能把失去的人,都画回来。
墨宜轻轻将孩子往避风处带了带,一句话也没说。
有些痛,不必问,不必说,不必揭开。
只看这孩子一笔一画的模样,就够了。
李昭平坐在那里,始终沉默。
有些决定,不必宣之于口。
夕阳落尽,暮色漫上京畿大道。
李昭平与墨宜同乘一车,车驾行得平稳,车厢内却一片沉寂。
墨宜不曾多问,只是静静陪着。
她一看便知——有些事,已是再也拦不住了。
车帘摇动间,晚风微凉。
李昭平闭目靠坐,唇间溢出一句呢喃。
“天子脚下,皇土之侧……”
车行至半途,一匹快马从后追上,侍卫低声禀报:
“陛下,丞相府来人——贺兰丞相,骤然咳血晕厥,此刻仍在病榻之上。”
李昭平双目骤然一睁。
“何时的事?”
“半个时辰前,太医已入府诊治。”
“转道,立刻去丞相府。”
丞相府灯火温和,并无慌乱景象,只是空气中多了一缕淡淡的药香。
李昭平屏退左右,只与墨宜入内。
内室之中,贺兰裴文倚坐在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面前小几还摊着未合上的公文。
他面色偏白,唇间淡无血色,偶尔会低低咳上一声,却依旧强撑着挺直腰背,眼神清明,不见半分颓败。
听见脚步声,贺兰裴文欲要下榻,李昭平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按住他,“坐着说话。”
贺兰裴文轻喘一声,“老臣偶感不适,惊动圣驾,罪该万死。”
“侄儿看的是侄儿的贺兰叔,不是天子见老臣,这些日子,贺兰叔一口一个陛下,叫得侄儿心里甚是难受啊。”李昭平拉着墨宜在榻边坐下,“太医如何说?”
“积劳日久,又兼急火攻心,一时咳血。”贺兰裴文淡淡一笑,带着几分自嘲,“身子不如从前了,歇上几日便无碍。”
李昭平心头涌上一股酸涩,眼中满是担忧:
“国事再重,也重不过人。往后公务,能缓则缓,能放则放。”
“太医吩咐的药,按时服用。侄儿要的是一个活着的太师,不是一个名垂青史的忠臣牌位。”
贺兰裴文苦笑一声,气息微弱:
“老臣——
我也想歇着。可北边烽火未熄,内地流民四起,朝堂暗流涌动……迟迟歇不下。”
李昭平闻言,神色微动,张口欲言,却又摇了摇头。
药香轻散,灯火微摇。
“侄儿今日去了城南流民安置营。”
贺兰裴文抬眸,静静听着。
“民意是什么样,侄儿亲眼看见了。”
“北伐……不能再拖。”
这不是在和贺兰裴文商量。
贺兰裴文沉默片刻,轻轻咳了一声,缓过气息,才缓缓开口。
他没有激动,没有抗辩,只是一如既往地清醒、克制、字字入心:
“贤侄体恤民意自然好,民意之重,的确不可轻忽。
百姓流离之苦,家破人恨,我未曾身经,却何尝不能感同身受?”
他抬眼望着李昭平,目光恳切:
“一腔民意,撑不起一场北伐。
一时激愤,换不回万里山河。
若粮饷未足、军心未整、内患未清,仅凭着一腔热血仓促出兵,一旦有失,兵败如山,到时百姓流离更甚、国土更危,
那才是……真正辜负了天下民意。”
他拉过李昭平的手,缓缓抬头,望向正墙之上。
那里悬着一幅画像,画中人一身铠甲,面容英挺锐利,眉目如刀,鼻梁高直,唇线紧抿。
不显温软,只显肃杀。
一双眼睛沉如寒潭,明明是静画,却藏着震人心魄的凛凛杀意。
这便是李昭平的父亲,李阙,是一身铁血、半生征战、忍辱负重的开国拓土之主。
不知不觉,贺兰裴文的眼底,流落下几滴浅淡却滚烫的泪珠。
“贤侄,你看先帝。”
这是打算不以国事,而以家事论之。
“昔年川山一役,先帝知社稷危如累卵,危难之中攘敌于外,忍辱负重不求雪耻,为的不是苟安,是为中原留一口气,为后人攒一点力。
先帝当年所受的屈辱,不是为了让陛下再尝一遍。”
贺兰裴文动了真情,拉着李昭平的手:
“先帝当年流过的泪,不能滴到陛下的衣襟上;
陛下更不能,再让这泪,滴到往后千万百姓的脸上。”
李昭平也随着贺兰裴文的目光,望向那幅先帝画像。
风吹灯动,光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第946章 真性情,真骨血
离开丞相府时,夜色已深。
马车没有径直回宫,车轮碾过寂静长街,出城后一路向西南缓缓行去。
墨宜静静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
“昭平,我们这是去往何处?”
李昭平抬手掀开一角车帘,夜风微凉拂面。
他目光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
“去见一位老朋友。”
墨宜微微一怔,没有再多问,只安静陪在一旁。
马车离了官道,转入山间小径,行驰渐缓。
一路向西,行至半山深处,云雾忽然散开一角——
一座依山而建的宫阙,静静卧在云海之间。
飞檐翘角,如悬星斗,石阶直上云天,殿宇藏于山岚。
不似皇宫那般威严压人,却自有一股沉雄浩大、隐逸出世的气派。
这便是摘星宫。
中原第一江湖势力,不问朝政,不附门阀,却能一手牵动天下江湖。
宫门外,侍卫林立,气势肃然。
车马一至,所有人目光齐齐投来,气势肃然。
可当他们看清李昭平腰间悬着的那枚镇魔令牌时,所有紧绷的气息瞬间一收,无人上前拦阻。
一人上前躬身行礼,眉目端正,气宇轩昂。
“南斗,司命星君,商镜辞,奉宫主之命,在此等候陛下。”
李昭平微微颔首。
“此处是摘星宫,论的是江湖情义,不必拘朝堂礼节。”
商镜辞却依旧躬着身子:
“我并非拘礼。
只是这份敬重,发自内心,与身份无关。”
李昭平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
商镜辞这才直起身,抬手引路:“陛下,皇后,宫主在追月楼等候已久。”
一行人拾阶而上,云海回廊之间,暗哨密布,各司之人步履沉稳,眼神精锐。
李昭平一路看,一路沉默。
墨宜轻声在他耳畔道:“摘星宫……竟已气象如斯。”
“这些日子,宫主将摘星宫分为五斗三台,化零为整,各司其职,各行其义,血影所居,便是南斗。”
商镜辞见二人窃窃私语,出声解释道。
李昭平心底亦是震动。
数月不见,楚沐兰竟真的以一己之力,将中原散乱的门派势力,尽数收拢麾下,整编有序。
毕竟江湖不比朝堂,看的不是谁的实力硬,谁的手段狠,要想坐稳摘星宫里的这个位子,首先要服众。
心服口服。
“江心月,近来可好?”
商镜辞恭敬回道:
“承蒙陛下关心,影大人近来安好。”
他沉默了片刻,似在斟酌字句,片刻之后,止住脚步,语气郑重无比:
“若宫主与陛下商议出结果……
血影,随时为摘星宫效命,为陛下效命。”
夜色沉沉。
一句话落下,山路间的风,都似重了几分。
李昭平脚步微停,侧首看了他一眼。
月色从云隙漏下,落在少年眉眼间,沉静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坦荡。
他轻轻摇头:“商镜辞,你言重了。”
商镜辞一怔,抬眸望来。
李昭平缓缓道:
“血影一脉,从来独来独往,行于暗夜,不问朝堂。
你们肯为楚沐兰,为摘星宫出手,那是你们的江湖情义。
不必牵扯到我,更不必为我效命。”
他认真地看着商镜辞。一字一顿道:
“我今日来,是见兄弟,不是收买人心。
你们心中有一个摘星君,便已足够。”
商镜辞却猛地抬眸,一改之前的恭谨,语气坚定,寸步不让:
“我并未言重!”
墨宜微微一怔,连李昭平也略有意外。
商镜辞躬身,声音沉而有力,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在陛下眼里,你是帝王,我们是江湖人,彼此不必牵扯。
可在我们江湖众人眼里——
你是当年行走江湖的李公子。
是守过一方疆土的晋平王。
是棠溪雨柔前辈的亲传弟子,是南宫万华亲认的坤地使。”
“这就是江湖情义!”
他抬眼,目光坦荡而炽热:
“我今日此言,不为朝堂,不为虚名,不为富贵。
是为李昭平这个人,
为这天下苍生,不再流离,不再受苦。”
一席话说完,他再度躬身:
“所以——
陛下不必轻看自己,也不必轻看我们这份心。”
山路一时寂静。
云海翻涌,风过林梢。
李昭平望着眼前这个一身江湖骨血的人,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久居庙堂之高,倒是忘了这些真性情。”
“……知道了。”
“走吧。”
“楚沐兰,还在楼上等着。”
第947章 若是我,执意要北伐呢?
追月楼楼高百丈,可上天揽月,手摘星辰。
就在这满天星辰下,一人独倚栏杆。
星辰圆领袍,腰束玉带,长发半散,面容俊朗如星,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狂与凛冽。
听见脚步声,楚沐兰转过身,朗声长笑:
“哦,原来是陛下和皇后来了!”
李昭平亦跟着淡淡一笑,拍了拍他的肩:
“几年不见,你这摘星宫主,架子倒是越摆越高。”
楚沐兰挑眉,摊手笑道:
“没办法,偌大一份家业摆在这,总得有点排面,才配得上迎接天子嘛。”
一旁墨宜看着二人这般模样,只是不住抿着嘴笑:
“你小子,向来精得很,就别在这里折煞我们了。”
楚沐兰故作一愣,看向墨宜,一脸无辜:
“这话说的,我可就听不懂了。”
李昭平抬眼扫了一眼楼外云海间的宫阙轮廓,带着几分叹服:
“将中原一盘散沙的江湖,收拢整合到这般地步,号令一出,莫敢不从。
楚沐兰,你还不算精?”
他扶额轻叹,“我这里,尚且还是焦头烂额呢。”
楚沐兰闻言,笑意稍稍收敛了几分。
“哪有什么精不精的。我不过是借了师父南宫万华当年积攒下的威望,再加上一点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把这群各怀心思的江湖人,勉强捏合到一处罢了。”
说罢,他回头看向李昭平,眉梢又挑出几分惯有的疏狂:
“再说,我这不是来帮你了嘛。”
话头就此止住。
楚沐兰抬手一引,收敛了玩笑神色:
“外头风大,楼上坐吧。”
追月楼楼内陈设说不上朴素,倒也算淡雅,不过几张案几,屏风,坐席而已。
待三人坐定,自有宫中人悄无声息奉上茶点,随即躬身退远,不敢近前偷听半句。
楼间一时只剩下星光照影,风声细细。
楚沐兰指尖轻叩着案沿,先开了口:
“我这里,怕是有个不太好的消息。”
楚沐兰抬手,拍了拍桌子。
一道穿着僧衣的身影应声而入,少年和尚眉清目秀,肤色如玉,一身僧袍纤尘不染,一身正气温润如月。
“贫僧,中斗,度世星君,王世野,见过宫主。”
王世野微微侧首,似是在揣度李昭平二人的身份,“见过二位——施主。”
李昭平微微颔首:“高僧不必多礼。”
楚沐兰坐直了身子:“世野,你将佛门那边探得的消息,再细说一番。”
王世野直起身,缓缓开口:
“回宫主与二位施主,佛门弟子遍行天下,近日自西陲与北地传回密信——北蛮与魔域,已暗中缔结盟约。”
“他们约定,共击中原。”
“一旦王师北伐,北蛮正面迎战,魔域便会自西境暗渡,奇袭中原腹地。”
李昭平与墨宜闻言皆是愕然。
“盟约条件,据传如下。”
“若魔域得胜,北蛮便可割占我大魏九边重镇;若北蛮先破我军,便助魔域挥师南下,踏平南越。”
王世野言毕,识趣地退到了一边,追月楼内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声。
楚沐兰缓缓靠回坐席:
“他们算准了你要北伐,算准了你内有朝臣掣肘,外有强敌环伺——就等你一出兵,便要将整个中原,彻底拖入死地。”
李昭平一拳重重锤在案上,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疲惫与戾气。
他不甘心……
边境流民遍野、国库空虚、朝堂之上明枪暗箭、宗藩冷眼旁观,他这个皇帝,不是坐在龙椅上一言九鼎的天子,而是被架在火上反复煎熬的蚂蚱。
“还抓的不能抓,该杀的不能杀,有仇不能报,有境不能安,这是做的什么皇帝?”
“昭平——”
墨宜的声音从旁侧传来,李昭平猛地抬眼,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居然把心里所想,都呢喃了出来。
李昭平的声音微微发颤,目光直直钉在楚沐兰身上:
“如果我,执意要北伐呢?”
墨宜心头一紧,双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天若有情天亦老!
人非圣贤,谁又能永远做绝对正确的事呢?
第948章 有多少家底,全部压上去
楚沐兰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深深看了李昭平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玩笑,那是可以共生死的坚定。
半晌,他缓缓开口:
“我有把握,替你拖住魔域。”
李昭平眸色一动:“多久?”
“若是王师摧枯拉朽,一个月把仗打完了。”楚沐兰抬眸,“摘星宫有九成把握,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那……若是要三个月呢?”
楚沐兰沉默一瞬,给出一个残酷却真实的答案:
“五成。”
“能拖多久,算多久。月使、血影、十三医堂、佛门、道门……我摘星宫有多少家底,全部压上去。”
李昭平眉睫轻颤,问出最后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若是……打不赢呢?”
楚沐兰抬眼,与李昭平四目相对,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惊:
“打不赢——”
“那我们,就只能和南越三大派的人一起,死在镇魔关了。”
话音落下,整座追月楼陷入死寂。
冷光洒入,映得三人脸上,皆无半分血色。
一旁始终安静而立的王世野,双手缓缓握紧念珠,低声念佛,却压不住那扑面而来的、覆国亡家的寒意。
马车轱辘碾过夜色,离了追月楼的云海仙境,一路往京城方向疾驰。
车厢内灯火昏黄,暖光柔柔落在墨宜鬓边,她轻轻靠着软垫,眉宇间还凝着几分方才的凝重。
谢衍、北蛮、流民、魔域……一桩桩一件件,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昭平忽然轻声开口,打破沉默:
“陈惠倒是提醒我了。”
墨宜抬眸,眼波轻漾,带着几分不解:
“陈惠提醒你什么?”
李昭平侧过头,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一扫近日在他目光里常见的疲惫,只剩一片温柔认真。
“白日里,你递她果脯,她恭恭敬敬,说了一句——‘谢谢夫人’。”
墨宜一怔。
他伸手,轻轻拉她入怀。
“你如今已是皇后,母仪天下,朝野皆知。可我……太忙了。”
他声音放轻,带着一丝歉疚:
“当年答应你的三书六聘,十里红妆,至今未曾兑现。”
墨宜心口一暖,眼眶微微发热,正要开口,却被他轻轻按住。
李昭平望着她,一字一句,分外郑重:
“此去北伐,兵凶战危,生死难料。有些事,不能再等。”
“我要在出征之前,完完整整,十里红妆,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正式把你娶一次。”
车厢外风声呼啸,车内却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
墨宜垂眸,掩去眼底水光,再抬眼时,已是温柔坚定:
“国难当头,你有此意,我已……”
“不是弥补你。”李昭平打断她,语气认真得近乎固执,
“是了却我的心愿。
哪怕明日便要提剑上阵,也要先在今夜给你我二人一个圆满。”
回宫第二日,李昭平一道明旨颁下——
以三书六聘、十里红妆,重册皇后墨宜,祭天地、告宗庙、举国同庆。
朝野上下无人敢议半句,只当是北伐前安君臣、固民心、全旧诺的大事,一应礼仪,皆按最高规制筹备。
第949章 群贤毕至
大婚之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从皇都朱雀门一直铺到中宫昭阳宫,十里红绸接地连天,沿途龙凤宫灯如海,旌旗蔽日。礼乐自五更奏响,金声玉振,响彻九重。
丹陛之上,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
朝中重臣尽数到场,人人紫袍金带,肃穆而立。
华盖殿大学士魏时忠、兵部尚书孙振芳、礼部尚书贺兰正阳、户部尚书贺兰圣轲、五府军务使王绾绾、青鸾卫副指挥使周显宗……
除了太师的位置空着之外,无一人敢缺席。
观礼席另一侧,却不是寻常宗室亲贵,而是江湖宾客,引得百官频频侧目。
吉时将近,赞礼官立于高台,高声唱喏,一道道贺礼与来人之名,响彻大殿:
“摘星宫宫主楚沐兰——赠镇海玉璧一对,万年墨玉如意一柄!”
楚沐兰举手投足之间,少了几分疏狂,多了几分郑重,立在席首,对李昭平遥遥举杯,眼含笑意。
“三清山天师陆离尘、道长苏南栀——赠道家祈福玉简百尊,一应符篆全套!”
“姑瑶山徐素音——驻颜养气丹十瓶,千年冰蚕丝帕一方!”
“桃花岛林静溪——深海暖玉床一张,清心香十匣!”
“平凉夏家夏清和——西北良马三十匹,羊绒锦千匹!”
“十三医堂笙璃——保命金丹六枚,百草长生酒十坛!”
“万剑阁阁主燕文渊——玄铁宝剑一对!”
“曜日剑圣裴文仲——赠千年温玉龙凤佩一对!”
“白家白映雪——南疆银器首饰一套!”
……
众人听着这一连串名头,皆是心惊。
这哪是寻常江湖贺礼,分明是半个江湖的顶尖势力,齐齐来朝。
“镇魔关之主南宫万华,率八位镇魔使来贺!赠镇魔关同心锁一对,护国门、守君后平安!另千年雪魄芝三株,生死人肉白骨,为帝后延寿安康!”
南宫万华一身青衫,一身仙风道骨,身后八位镇魔使如渊渟岳峙,往那一立,便压了全场一头。
“安心北伐!魔域不出境则已,何人敢出境一步,我南宫万华,当亲斩之于阵前!”
四座皆惊。
这哪里是贺礼?
是以中原第一的剑,为李昭平背书,为北魏坐镇,为天下立誓。
金银玉帛再多,也比不上这一句承诺。
而最震动朝野的,是宫外忽然传来的仪卫唱喏,声传数里:
“南越皇帝——沈千秋,御驾亲临,致贺!”
一语落,全场哗然。
沈千秋一身明黄常服,气度雍容,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缓步登殿,当庭拱手:
“李昭平!偷偷摸摸娶老婆,怎的,不叫我来吃酒啊!”
他抬手:
“南越国礼:黄金万两,锦缎千匹,奇楠香百担,另——北伐军三年粮草,已先行起运!”
此言一出,不单是李昭平,兵部尚书孙振芳等一众官员眼中骤亮。
粮草先行,这才是真正的国之重礼啊。
沈千秋此刻亲至,已是摆明态度:
北魏有事,南越必并肩作战。
而此时,礼部尚书贺兰正阳上前一步,朗声道:
“太师贺兰裴文,身染重疾,不能亲至,特托臣与户部尚书贺兰圣轲,代呈贺兰家贺礼——”
“千年雪参十支,北疆地形图手卷一幅,家传玄甲百副,以贺陛下、皇后大婚。”
李昭平目光微暖,轻轻颔首:
“太师有心,朕已知。朕已传旨意,令太医院遣良医三员,前往贺兰府侍疾。”
百官之中,青鸾卫副指挥使周显宗的贺礼,却来得最是“张扬”。
他大步出列,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臣周显宗,贺陛下、皇后大婚!
臣无重金美玉,唯有一愿——臣已令青鸾卫三万精锐,日夜戒备,自皇都至九边,十里一哨,百里一营,陛下大婚之日,便是天下太平之时!
他日北伐,臣愿率青鸾卫为陛下探敌,虽死不退!”
满殿一静,随即轰然。
周显宗在溜须拍马,装腔作势这方面,还是有一套的。
但事他也是干得实实在在,巧了,李昭平就吃这一套。
李昭平扶他起身,目光扫过全场:
“周卿忠勇,朕记在心。”
“来日北伐建功,赏你个正指挥做做。”
第950章 一拜天地
吉时终至。
赞礼官执玉圭上前一步,声贯寰宇:
“——皇后驾到!”
殿外礼乐骤然齐鸣,金钟玉磬,清越悠长。
墨宜自殿侧缓步而出,一身大红织龙凤霞帔,裙摆曳地,珠光流转,金冠垂旒,赤金点翠,步摇轻颤。
本来坚毅的眉眼,此刻却反衬得温婉异常,颇有种母仪天下之意。
满殿文武、江湖群豪、南越君臣,尽皆屏息。
李昭平已等不及什么礼节,亲自从御座台阶走下。
四目相对的一瞬,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李昭平伸手,掌心温热,力道安稳,轻轻一握,便将这些年的离散、等待、风雨,尽数消融。
墨宜的喘息有些急促,却死死攥着李昭平的手不松开。
“——一拜天地——”
两人并肩转身,面向殿外朗朗青天,缓缓俯身。
“苍天在上,愿山河稳固,风调雨顺!”
“——二拜宗庙——”
转身向宗庙牌位,再拜。
“先帝先祖庇佑,愿中原风调雨顺,北魏社稷长存!”
“——夫妻对拜——”
两两相对,低眉俯身。
这一拜,是年少轻狂,是生死不负,是一诺千金,是夫妻同心。
礼成。
楚沐兰举杯起身,声音压过全场喧哗:
“楚沐兰,率江湖同道,敬陛下、皇后!
愿陛下北伐功成,扫清北蛮、镇住魔域!
愿山河无恙,百姓安宁!
愿陛下与皇后,生死不负,岁岁相守!”
南宫万华、陆离尘、沈千秋、文武百官、江湖群豪,齐齐举杯:
“恭贺陛下、皇后大婚——!
愿北魏万年,山河无恙!”
李昭平执紧墨宜之手,立于高台之上,俯瞰满殿庙堂之臣、江湖之客、邻国之君。
风声猎猎,龙旗飞扬。
“我没有食言,三书六聘、十里红妆,都给你了。”
“接下来,再送你一份大礼。”
“天下太平。”
殿外十里红妆未歇,殿内一杯酒尽。
“起驾,送陛下、皇后入坤宁宫!”
李昭平始终没有松开墨宜的手,一路牵着她,缓步走下丹陛。
百官躬身,江湖群雄肃立,南宫万华亦微微颔首目送。
一路红烛高照,香风细细。
至坤宁宫殿门外,李昭平抬手,遣退左右。
殿门缓缓合上,将满朝风雨、万里兵戈,一并隔在外头。
殿内龙凤喜烛高燃,软声慢语。
李昭平终于卸下一身帝王包袱,抬手为墨宜卸下珠冠:
“今日累了吧。”
墨宜抬眸,轻轻点头。
李昭平垂眸看着眼前人,珠冠已卸,乌黑的长发松松垂落肩头,大红嫁衣衬得墨宜愈发艳丽夺目,那是独属于他的模样。
“这一路,多少次身陷绝境,多少次颠沛流离,我以为自己撑不下去了。”
“幸而有你,自始至终,对我不离不弃。若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墨宜的眉眼弯起一抹清浅的笑,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调侃:“是吗?可我记得,某人当年在江湖浪荡,仗着一身本事,肝胆相照的知心朋友,可不在少数。”
话音刚落,李昭平骤然握紧她的双手,目光沉沉地锁着她:“你不一样。”
“大多数人,认识的都是高高在上、风光无限的太子李昭平,他们敬我才略,服我胆识,慕我权势,却唯独不了解我想要什么。”李昭平的声音微微发颤,“唯有你,与我相知相识,从始至终,你追随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储君,不是什么帝王,只是那个失去父皇庇护、痛失手足兄弟、孤身一人跌入谷底、连前路都看不清的少年。”
滚烫的清泪毫无预兆地从他眼角滑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让墨宜的心猛地一缩。
她太懂了。
世人敬他、畏他、仰仗他,只见到他风光无限的现在,却少有人了解他最狼狈、最脆弱、最无依无靠的模样。
她见过他背着父皇的尸身失魂落魄,见到他心灰意冷一举遣散城下十万兵,见过他深夜里对着先帝的排位独坐,见过他攥着李穆送他的贴身匕首,红了眼眶。
李昭平用力吸了吸鼻子,压下喉间的哽咽:“那几年,我心灰意冷,觉得世间万事都没了意义,可我心里一直清楚,这天下之大,总有一个姑娘,对我死心塌地,等着我回头。”
墨宜浅笑:“当初我本只是想借你的力,为家人求一个复仇的机会。而你,恰好给了我这个机会。”她轻轻替李昭平拭去脸上未干的泪痕,“只是没想到,太子殿下竟是如此风流倜傥,一身傲骨,竟让我见了一面,就再也挪不开眼了。”
李昭平被她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的动情与酸涩散去不少:“少调侃我了。”
“我没有打趣你。”墨宜敛了笑意,仰头望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当年你力排众议,向你父皇请命征伐北疆,一身金甲立在朝堂之上,意气风发,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世间男子千千万,纵使穷尽天下人,也没有谁,能比得上你一星半点。”
李昭平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底毫无保留的爱慕与信任。他知道,她从不说虚言,这是她实打实的心里话。
“谢谢。”
李昭平喃喃道。
墨宜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李昭平放开声音道:“我说,这么多年,风雨同舟,生死与共,我竟从来没有好好和你说一句谢谢。”
墨宜摇了摇头,身子微微向前,靠在他的肩头:“从今以后,我们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再没有多余言语。
红烛跳了一跳,灯花轻爆,将一室光影揉得绵软。
没有声息,只有衣料轻擦的微响,如同夜风拂过花枝,悄无声息,却动人心魄。
他俯身,气息清浅,落于她额间、眉弯,一路温柔至唇角。
墨宜闭上眼,指尖轻轻攥住他衣袂。
烛影摇晃,将两人轮廓融成一片暖红,分不清谁的呼吸、谁的温度。
锦缎床榻如云絮,鸳鸯绣被红浪翻。
一路风雨、一诺数年、一场举国婚典,至此,终归于一室安稳。
第951章 苍生无言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宫城里还浮着昨夜喜烛的残香。
李昭平刚整理好衣袍,殿外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人在门外窃窃私语。
“陛下和皇后……可醒了?”
这是赤麟卫指挥使卢闻章的声音。
礼德全低声拦住:“还睡着,卢大人有什么事,说给微臣通传就是。”
“让他进来。”
李昭平声音不高,门外静了片刻,卢闻章垂着头,推门轻步而入,身姿绷得僵直。
李昭平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只觉得好笑:
“朕与皇后已更衣妥当,不必低着头,说话。”
卢闻章这才稍稍抬眼。
“陛下……流民营出事了。”
“说清楚。”
“昨夜子时后,一批流民私自离营,想抄近路返乡。”
卢闻章小心翼翼地偷瞥着李昭平的脸色,“今晨巡骑回报……途中遇北蛮游骑,无一生还。”
……
喜烛残香还在鼻尖萦绕,暖与冷撞在一处,分外揪心。
礼德全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昭平没有动,没有怒,没有追问。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望着窗外那片刚亮起来的天色。
“多少人。”
“回陛下……整队,共三十七口。
其中……有老人,有妇人,还有孩子。”
李昭平缓缓闭上眼,揣着袖子,靠在床上。
昨夜他还想着如何收编流民青壮入军,老弱随军归乡,如何筹粮,如何北伐一劳永逸。
他以为,他已经在给他们一条活路。
可百姓已经连等都不敢等。
“皇帝不会打回去了。”
李昭平的声音冷的刺骨。
“他们是这样想的吗?”
卢闻章猛地低下头,“臣……臣不敢揣度!”
“是不敢想,还是不敢说?”
卢闻章伏在地上,浑身发僵,一句话也答不出。
民心从不说狠话。
它不骂、不反、不闹。
它只是悄悄走掉。
“他们只是想偷偷回家,种自己的地,过自己的日子。”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浅的响动。
墨宜的声音带着未散的迷糊,软软落在他背上:
“怎么了?”
“没事。”
李昭平轻轻应了一声,拉着卢闻章走了出去,寻至一个僻静角落,才再开口。
“备马。”
卢闻章一怔:“陛下……”
“不要仪仗。”
“还是朕一人一骑,去京郊。”
礼德全匆匆跟着跑过来:“陛下,太危险了——”
“危险?”
李昭平轻轻重复了一遍,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危险的偏执。
“他们三十七口,走在回家的路上时,
你们谁又知道,他们危险了?”
一骑出皇城,晨风冷得像刀。
李昭平纵马疾驰,至了京郊那片流民暂居的空地。
远远望去,先触目的不是人,是静。
死一样的静。
黑压压的流民站着、蹲着、靠着,全都低着头,像一片被霜打枯的林。
空地中央,一排排白布整整齐齐铺开。
风一吹,边角掀起,露出下面冰冷、僵硬的手脚。
李昭平勒住马。
他没有立刻下去,只坐在马上,静静望着那片白布。
这里死的人,远没关外百姓逃过来的路上冻死饿死的多。
可亲眼见到这一切,是不一样的。
他翻身下马。
百姓看见他来了。
依旧不抬头、不跪拜、不言语。
眼里没有畏,却也没有恨,只有一片空茫的麻木。
李昭平一步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荆棘上。
忽然,袖口被轻轻一扯。
他低头。
是陈惠。
小女孩站在那里,小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睛红肿,却一滴泪都没有。
她仰着头,望着他:
“大哥哥……”
李昭平慢慢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
“陈惠……”
“他们昨天夜里走的。”
陈惠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小声说,
“他们说,再不回去,地就荒了,今年就活不下去了……
他们不想再麻烦官府,不想再麻烦你……
就想自己回家,自己种地,自己过日子……”
她小小的身子轻轻一颤。
“早上有人找到他们……就都躺在这里了。”
小女孩再说不下去,低下头,把脸埋在他的怀里,止不住地轻轻颤抖着。
李昭平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像是冻住。
他以为,他在保全天下人的安全。
可这些人,连等他的勇气都没有了。
他们只是想偷偷回家,种自己的地,过自己的日子。
他缓缓抬眼。
四周依旧一片沉默。
百姓低着头,无声无息。
第952章 眼下钉
他这个皇帝,怎么做成这样了?
昔日做太子时,待百姓如手足,饥则分食,寒则让衣。
那时百姓看他,眼里有光,敬他如敬父母,拦路陈情也敢说、也敢讲。
如今他高居帝位,坐拥万里江山,人心向背,竟到了这般不理不睬的地步。
是了。
昔日的李昭平,不是这样的。
那时他锋芒毕露,血气滚烫。
敌来犯,他提剑就打回去;
民有求,他纵是万死也要去成全。
何曾像如今这般,瞻前顾后,左右掣肘,步步委曲求全?他这个皇帝,怎么做成这样了?
风掠过旷野,刺骨的冷。
李昭平慢慢站起身。
“礼德全。”
“臣在。”
“传召,钟盛,王绾绾,周显宗,萧令仪,孙振芳……
乾清宫议事。”
三个时辰后,传令兵沿街击鼓,声音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
“陛下有令——年后起兵北伐!
凡有志之士,愿从军者,皆可报名入伍!
国家有难,匹夫有责!
陛下亲征,北蛮必破!”
呼声撞进家家户户,积压了无数日夜的恐惧与憋闷,一朝炸开。
有人先是呆立,而后捂嘴失声。
有人捶着胸口,放声大哭。
有人抓起家中旧刀旧棍,红着眼冲向募兵点。
“陛下终于要打回去了!”
“我去!我从军!”
“给我儿报仇!”
“回家——!”
哭声与吼声缠在一起,悲怆,却也滚烫。
募兵处还未完全摆开,百姓已如潮水涌来,扶老携幼,争先恐后。
负责募兵的赤麟卫军士连忙横臂阻拦,“老丈,不行啊!军中只收青壮,您这年岁……”
“小娃子快回去!军营不是儿戏!”
“……”
而在沸腾人潮最外侧,一道身影静却得突兀。
衣衫破旧,尘泥覆面,混在流民里毫不起眼。
可他站得极稳,不挤、不喊、不望、不悲。
周遭越是群情激愤,他那双眼睛便越是漠然得异常。
却见这边百姓急得红了眼,场面一时纷乱。
便在此时,卢闻章捧着陛下口谕,快步上前,扬声传令:
“陛下有令——
青壮入伍,披甲执戈,上前线杀贼。
老弱若有心,亦可编入辎重、修路、运粮、造械、炊食。
不分男女老幼,凡愿为国出力者,皆有其位。
陛下有言:绝不辜负天下人心。”
声音一层层传开,纷乱渐息。
赤麟卫即刻依令造册,百姓涕泪齐落,跪地山呼。
而在渐渐归序的人潮边缘,那道身影依旧立在原处,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看着散了的民心,正被李昭平一点一点,重新收拢回来。
男子眼底,那片死寂之中,终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丝。
谢衍所料不差。
这位皇帝,不是简单的主,一旦醒过神,便再难压制。
而他这颗钉子,必须扎得更深、更稳。
待到青壮登记处人群稍稍散开,男子再不犹豫,自人群缝隙中缓步而出。
一步,一步,走到案前。
小吏抬头:“姓名,籍贯。”
“吕正,宛平县人。”
“年龄。”
“二十四。”
“现居何处。”
“京郊北流民营。”
小吏抬头,见他身形稳挺,不似寻常流民,多问了一句:
“家里有什么人?可曾当过兵?”
“父母早亡,家中无兄弟姐妹,旧历——曾于平阳卫任试千户。今年六月兵败溃散,孤身回京。”
小吏笔尖一顿,抬眼再看他举止气度,果然不同。
当下不再多问,只依言登记。
——边军与北蛮交战溃归,这几年太多了,不必细查。
小吏点头,落笔在册:
吕正,二十四岁,顺天宛平人,原平阳卫试千户,兵败归京,流民入伍,无眷。
吕正取笔,签字画押。
第953章 自断手足
夜色浸上宫檐,乾清宫灯火通明。
李昭平屏退左右,只留墨宜在侧。
“贺兰裴文说得对,朝局未稳,宗藩与朝中暗流未清,我一旦明着离京,京内必生变数。
可北伐已是箭在弦上,军心系于我一身,又不能不去。”
墨宜垂眸静听,指尖轻轻拢了拢袖角,等着他的下文。
“贺兰裴文旧疾复发,身不堪劳,监国一事,断不可能。
王绾绾武家出身,须随朕出征掌兵;熙月晴管着粮草转运,一步离不得粮道。
算来算去,京中能托以大局、又信得过的人,不多了。”
李昭平深吸了一口气,“明日,我会下旨,以‘龙体微恙、静养不宜朝会’为由,暂不上朝,晋魏时忠内阁首辅衔,与你一同代理朝政。”
“你们对外,须做得滴水不漏,维持我仍在京师、只是静养的假象。
如此,我方能安心北伐,无后顾之忧。”
墨宜轻声道:“可……你若去军中,军中皆知,又如何瞒得住朝中?”
话音未落,殿外已传来礼德全的声音:
“陛下,魏大人应召求见。”
李昭平眉梢微挑:“传。”
殿门吱呀推开。
魏时忠大步而入,衣袍带风,面色很是难看。
他没有行礼,就直直地站在殿中,死死盯住李昭平。
李昭平刚要开口,魏时忠猛地一拱手:
“陛下!您方才与皇后所言,臣在廊下,一字不落,全都听见了!”
“御驾亲征,弃朝堂于不顾,瞒百官如瞒孩童!”
“听过装病的臣子,还没听过装病的皇上呢!陛下,此举荒唐,荒唐之极!”
他越说越激,须发皆颤,厉声直斥:
“臣知道,这些年朝局纷乱,陛下心中疑惧戒备,此乃常情!
可陛下怎能因一二人之奸,便疑心满朝文武、全天下臣工,皆成了贼子?
怎能因片刻晦暗,便不信千秋大道、万世纲常!”
李昭平垂眸不语,不反驳,不解释,就着任魏时忠骂。
“陛下该收收心了,乱世,才出奸臣!
诸臣食君之禄,便要忠君之事;居庙堂之高,便要忧社稷之危!
这是天理,是道义,是千古不变的立身之本!
哪来的那么多乱臣贼子?哪来的那么多恶贼——巨奸——!”
魏时忠见他始终不言,心头又急又痛,声嘶力竭:
“陛下不能自断手足,自毁长城啊!”
李昭平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魏时忠身上,沉默许久,终于轻轻吐出一句:
“骂完了?”
魏时忠一哽,胸口起伏,却仍梗着脖子:
“没有!”
李昭平轻笑一声,“你说朕自断手足?”
“好——那朕倒要问问你,谁是朕的手足?”
“朕筹备北伐,军粮一车车北上,却半路被人中饱私囊,层层克扣,这是朕的手足?”
“军资器械朽坏不堪,甲不蔽身,弓不穿甲,有人借着战事发财,这是朕的手足?”
“朕这边刚刚定好出兵之期,那边北蛮便已提前移营布阵,暗通消息、出卖军国大计,这也是朕的手足?”
他一改方才的颓态:“魏大人,这些事,你真的全都不知道吗?
魏时忠脸色一白,踉跄着后退半步。
“这……这……”
“那些吞军粮、毁军资、通外敌的人,就是你口中的朝廷肱骨,朕的手足?
朕不除之,已是姑息;
朕防之,反倒成了多疑?”
他猛地收住话头,气息微促,眼中藏着一丝从未示人的孤愤。
“朕行此秘计,深夜召你入宫,是把半条江山,交到你手上。
你以为,朕是随便拉一个人来,同谋这等险事?”
“你魏时忠,是朕的手足。
太师,贺兰裴文,贺兰家那两兄弟,王绾绾,纪泽川,周显宗……这些人,才是朕的手足。”
李昭平望着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朕何时自断过手足?
朕只是——分得清,谁是手足,谁是蛇蝎。”
一语落,魏时忠浑身大震,僵在原地。
满腔怒斥,瞬间溃不成声。
李昭平转过身,摆了摆手:
“给你首辅之权,给你镇抚京畿之责。
不是让你来骂朕多疑的。”
“你若还觉得,朕此举荒唐——
现在便可退出此殿,就当今夜,从未听过一字。”
身后,魏时忠“哐当”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青砖,声音颤抖:
“臣……糊涂!
臣……有负陛下!
臣愿以项上人头,为陛下看好京师!
绝不让半分乱象,扰陛下北伐之路!”
第954章 陈氏惠
魏时忠离开,殿门合上,乾清宫重归死寂,只剩他与墨宜二人。
李昭平缓缓回身,长长一叹。
“我此计……对你不住。”
“你向来把一句话挂在嘴边——我先是中军主将,然后才是皇后。
如今北伐在即,沙场当前,这等关乎国运的大战。
我却把你扣在京师,困在这宫墙之内,不能披甲,不能掌兵,不能亲临战阵。”
他走近一步,指尖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哑声道:
“我……当真亏待你了。”
墨宜抬眸,眸中无半分怨怼。
“谁欠我你也不可能欠我。”
“上阵杀敌、横刀立马,是我的本分。
可这一回——留在京师,有更重要的‘仗’要打。”
墨宜轻声道:
“你在前方,打的是北蛮,顶着刀锋箭雨,为的是将士的前途。
我在后方,打的是人心,保证朝堂安稳,为的是大军的退路。”
“这一仗,我不输,你也不许先输。”
李昭平怔怔看着她。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分外珍重。
“有你在……我向来是什么都不忧心的。”
“墨宜,还有一事,要与你商议。”
墨宜抬眸莞尔:“是陈惠?”
“你自是冰雪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你。”李昭平低低笑道。
“国家未定,四方不宁,我如今……无心子嗣。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但这一层,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必向外人道。”
怀中人微微一顿,静静听着。
“陈惠与我有缘,性子稳,有韧性,不攀附、不怯懦。
我想,收她为养女。”
墨宜微微一怔,随即了然,静静听着。
“一来,她没了父亲,给她日后一个立身之本。
二来,此次北伐,朕便带在身边,
也好……带她回家。”
墨宜靠在他怀里,轻轻一笑:
“我当是什么大事。你心里有数,自去做便是。”
她微微仰头:
“只是别忘了——
收了这个女儿,别忘了让她认我这个干娘。”
次日午后,乾清宫西侧暖阁静闭。
不奏乐,不宴群臣,不告太庙,一切从简。
礼官、内侍、女官肃立两侧,墨宜着正宫礼服,与李昭平并肩端坐。
陈惠生母与帝后同向而坐,位子略靠后一步,以亲长之礼相待。
一切静妥,礼德全上前:
“宣陛下手谕,陈惠躬身静听——
礼德全展开手谕,缓缓宣读:
“朕惟治世之道,教养为先;皇家恩义,遍及孤良。
陈氏惠,秉性端谨,举止安和,孝亲知礼,不骄不怯。
其家寡母孤女,门祚单薄,殊可悯念。
朕躬临国事,未遑子嗣,今收陈氏惠为养女,抚于宫中,教以规矩。
册为惠安县主,入玉牒,钦此。”
诏书念罢,陈惠生母已是泪湿衣襟。
礼官声道:
“惠安县主,行礼。”
陈惠上前,向李昭平三叩首:
“女儿陈惠,拜见父皇。”
李昭平微微颔首:“起来。”
再向墨宜三叩首:
“女儿陈惠,拜见母后。”
“好孩子,起来吧。”
名分既定,李昭平抬手,示意她起身,目光落在少女身上,坦然道:
“今日认你为养女,是给你一个立身之本,一个名分,一个往后谁也欺辱不了的身份。
朕今年不过二十六岁,你一口一声‘父皇’,说起来,朕倒还有些不自在。”
李昭平语气更温和了些:
“前些日子,你还一口一个‘大哥哥’。
一转眼,倒成了父女。”
他目光微转,望向一旁的生母,声音真诚:
“朕给你抚育之恩,可生养之恩,始终在她。
你的性命、你的品格,都是你母亲一手带出来的。
这份恩,不能忘,也不必藏着掖着。”
他看向陈惠:
“给你母亲,行一礼。”
陈惠眼眶微热,郑重转过身,对着生母深深一揖。
李昭平起身,扶起陈惠:
“朕此前说,带你回家。
这话不是虚的。
你们本是关外人家。
若是愿意重回故土,朕便在北伐之后,为你们置地安家,护你们一世安稳。
若是不愿,便留在京中,宫中有份,宅中有居,衣食无忧,母女相守。”
“何去何从,你们自己选。”
陈惠与母亲相视一眼,心中一暖,齐齐垂首。
李昭平看向陈惠,语声轻而笃定:
“先收拾行装,随朕北伐。
路怎么走,家安在哪里,等仗打完,朕听你们的。”
陈惠垂首,声音清亮安稳:
“女儿,遵旨。”
礼成之后,闲杂人等依次退去,暖阁内一时只剩李昭平、墨宜与近侍礼德全。
陈惠母女刚退下,礼德全轻步上前,收拾起案上的手谕卷轴,迟疑了一瞬,还是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问了一句:
“陛下……您方才对她们母女说的那番话,是……心里已有把握,此战必能打赢了?”
李昭平立在窗前,听见这话,没有回头。
“不是有把握打赢。”
“是——这一仗,实在不能输。”
第955章 内阁首辅
北伐大营,帅帐之内风劲角鸣。
不多时,首批随军补员的名册便送至钟盛案头。
钟盛目光落在“吕正”二字上时,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此人无明确军功履历,却由京中直接荐入前军,还附了一句“谙熟边务,可堪试用”。
他当即令人传吕正入帐。
吕正片刻便至,入帐行礼,身姿端直,气度沉稳,一看便是受过规矩打磨的人。
钟盛不绕弯子,抬眼便问:“你自言曾任平阳卫试千户,还守过云谷口?”
“是。”
“那我问你,平阳卫下辖几所?”
吕正垂眸,一字不差对答:
“平阳卫下辖五所,分守三关十三堡。”
钟盛眼底微松,却仍未完全放心:
“去年云谷口破城,领兵卫指挥是谁?最后一战,死的是谁?”
“卫指挥是刘敬尧,战死在南门。
最后一战,是前城校尉秦烈率三百人堵门,全军覆没。”
“平阳卫左厢兵制如何布划?换防是何次序?遇敌扰袭,以何种旗号示警?”
钟盛一连三问,吕正皆对答如流。
钟盛这才真正点头。
不是信他的身份,是信他肚子里有货。
北伐在即,缺的就是这种懂军务、能上阵、无牵挂的人。
至于是不是真的“试千户”,此刻不重要。
能用,比什么都强。
“吕正。
你既通边务,知守御,孤身可用。
前军正好缺人,你便领前军守御队,授代理队正之职。
先领五十人,整训、巡哨、布防,三日能立住规矩、服得住麾下,便实授军职,正式编入北伐战序。”
吕正跪地,“末将吕正,谢钟将军提拔!
定恪尽职守,不负军令,不负托付!”
钟盛挥挥手,示意他退下整兵。
帐帘落下,老将望着吕正挺直的背影,只当自己又募得一个可用的边才。
他并未察觉,这枚被顺顺当当纳入北伐军筋骨里的棋子,已经悄然落定。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皇城门开,百官依品序入殿。
丹陛之上,御座空悬。
文武群臣立在殿中,心头各自暗生疑虑,交头接耳之声细碎而起。
少顷,礼德全捧着明黄诏书而出,殿内瞬间肃静。
“陛下诏曰——
朕以眇躬,奉承宗庙,夙夜祗惧,罔敢康宁。
近以机务繁殷,积劳致恙,气脉未和,医官请静摄以固本元。
惟国政不可久旷,庶务尤须提纲。
内阁大学士魏时忠,老成持重,练达政体,晋内阁首辅衔,总理内外庶务,统摄百官。
皇后墨宜,端庄明礼,堪托内廷之重,与首辅共理朝政,掌宫中批红用印,安定内外,以安人心。
凡军国重务、六部奏疏,俱由内阁票拟,中宫核审,待朕静养痊愈,再行亲理。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一语落毕,满殿寂静。
有人神色凝重,有人惊疑不定,有人默默垂首,各怀心思。
魏时忠越众而出,肃然跪地,沉声领旨:
“臣,魏时忠,遵旨!
定竭忠尽智,抚定内外,不敢有负陛下重托!”
第956章 谁都可以说自己没有尽力,唯有贺兰叔不行。
“陛下,太师府传来消息……太师午后骤然病重,现下已是昏迷数次,太医们都束手无策。”
李昭平手中朱笔一顿,搁在案上。
“脉案。”
礼德全连忙取过脉案,展开奉上。
“气衰血竭,脾肾俱损,痰迷心窍……危在旦夕?”
李昭平将脉案扔在一边:
“太医怎么说?”
“回陛下,老太医们轮番诊过,只说……太师积劳成疾,早已油尽灯枯,此番是撑不住了。”
李昭平将脉案轻轻搁在案头,目光落在窗外沉沉天色上。
贺兰裴文一生操持,从宰相到当朝太师,朝堂风浪、军国重事,无一不扛在肩上。
李昭平登基后,贺兰裴文早有功成身退之意,却还是放心不下……
李昭平不是不知这位老臣这些日子殚精竭虑,只是当真听到“油尽灯枯”四字,心口仍像被什么东西重重一撞。
良久,他才缓缓起身:
“备驾。去太师府。”
贺兰府,阖府上下跪迎一片,哭声压抑,气氛哀凉。
李昭平径直踏入内堂,药味浓得呛人。
榻上,贺兰裴面色枯槁如纸,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再无半分往日清挺风骨。
李昭平在榻边静静立了片刻,抬手示意所有人噤声退远,只留自己一人在侧。
不知过了多久,贺兰裴文喉间轻轻一动,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模糊一阵,才渐渐凝聚在眼前人身上,看清是李昭平。
他没有惊,没有慌,只轻轻扯出一丝极淡的苦笑,气息微弱却异常清晰:
“是平儿……来了。”
李昭平蹲下身,声音放得极轻:
“贺兰叔。”
这一声,叫回了几十年的情分。
贺兰裴文浑浊的眼微微一亮,喘着气,哑声道:
“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御驾亲征了。”
李昭平默然,没有否认。
“天下人或许都被你那道诏书瞒住了……可我贺兰裴文,不看便知。”
他轻轻闭上眼,脸上没了往日的风骨与精明,只剩一片沉沉疲惫,
“为国者……不该以天子之身,赌举国之命啊。”
李昭平喉间发紧:“贺兰叔,我没有退路了。”
“我知道……我知道。”
贺兰裴文的声音里,是一片绝望的释然,
“我不劝了……劝不动了……”
他指尖微微颤抖,想要抬起,却连一丝力气都没有。
李昭平伸手,轻轻握住他冰凉枯瘦的手。
“我这身子……不行了。”贺兰裴文声音发颤,带着无尽不甘,“往后这朝政,这烂摊子……我不能再为你撑着,不能再为你操持了。”
“哪些人该用,哪些人不该用,你自己心里有数。
军中宿将,皆心向你……只要你在,军心便在。”
说到此处,他气息急促,强撑着拍着身下的床榻:
“可我……还是放不下心,放不下啊……”
“这朝堂积弊太深,世家盘踞,文官掣肘,粮饷、驿路、军资……处处都是窟窿。
我恨……恨自己没能多活几年。”
他眼中泛起水光,声音悲怆而无力。
就在这一刻,他望着眼前这个早已长大成人、身披天下的帝王。
——还是与当年那个少年,并无二致啊。
“平儿……”
“我没能把这一堆烂摊子……替你收拾干净。”
“如何去见你父亲啊……”
“他一定会在地底下,骂我这个老头子心狠的。”
李昭平眼眶猛地一热,死死攥着贺兰裴文的手:
“贺兰叔,别说了……
这满朝文武,谁都可以说自己没尽力,唯独贺兰叔你不能。”
“你没有亏欠我,没有亏欠父亲,没有亏欠任何人。
剩下的摊子,我来收。
剩下的路,我来走。
贺兰叔已经撑得太久了……早该累了。”
贺兰裴文怔怔望着他,浑浊的眼里,终于透出一丝解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泪水落得更凶。
“平儿……保重。”
第957章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夜已深沉,皇城静得能听见霜花落瓦。
原定年后才启北伐,李昭平却密令诸将连夜集结,容不得半分拖延。
乾清宫外,暗影如磐。
李穆、钟盛、王绾绾、萧令仪、纪泽川等军中众将肃立待命,人马皆噤声,只待帝王一声令下,便踏夜出关。
可殿门始终未开。
李昭平独自一人立在窗前,窗外是沉沉夜色,他望着的,是太师府所在的西南方位。
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他在等。
等一个他最不愿听见,却又不得不直面的消息。
他多少次被贺兰裴文拦在殿前,苦口婆心地劝。
贺兰裴文拦他北伐,拦得有理,拦得公忠,拦得满朝文武都心悦诚服。
可只有李昭平知道——
这老人拦的,或许从来不是北伐,是他以天子之身涉险。
月上梢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压抑的脚步声。
亲卫通传的声音都在发颤:
“陛下……礼部尚书贺兰正阳求见,太师他……太师他……大行了。”
贺兰正阳披散着发,跌跌撞撞冲到宫门前,跪倒在地:
“爷爷他……去了。”
李昭平身子猛地一震,摇晃了一下,眼看着就要跌倒在地,却没人敢在此刻去扶。
他死死攥住窗沿,稳住身子。
“贺兰叔……可有话要交代?”
贺兰正阳双手捧着一卷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高高举过头顶,泪如雨下:
“这是爷爷……临终前写下的绝笔,让臣务必交到陛下手中。”
内侍快步接过,呈到李昭平面前。
信纸微湿,墨迹力透纸背,是贺兰裴文一贯清挺的字迹,只有四句: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最后一笔,力尽而断。
李昭平盯着那首绝笔,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听过贺兰裴文无数句话:
“不可北伐。”
“时机未到。”
“陛下三思。”
“国本不可轻动。”
可到死,这老人终于卸下所有太师的沉稳、所有臣子的审慎,露出了藏在骨血里的真性情。
他不是不盼北伐。
他不是不想天下归一。
他只是怕——怕他护不住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
如今劝不动了,拦不住了,老人才把心底那团火,那腔恨,那点不甘,全都写在纸上。
这二十八个字,如千钧重锤,狠狠砸在李昭平心上。
他再也撑不住,背过身去,倚着栏杆,涕泗横流。
李昭平没有哭出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在空寂大殿里一声声撞着人心。
“贺兰叔……
你明明……比谁都盼着这一天啊……”
他攥紧那页绝笔,按在心口,像是要把老人未竟的志业,一并压进自己的命里。
许久,李昭平缓缓抬眼。
泪未干,眸中却已燃着焚尽一切的火光。
他转身,大步踏出乾清宫。
一身金甲蝉翅在夜风中招展。
“今夜之事,绝密。
我们是潜行出关,不是明旨北伐。
朝堂之上,依旧是‘陛下静养深宫’。
朕不希望,有半句话、半个人、半分动静,泄露到文官、世家、地方、甚至军中杂役耳中。”
他脸色冰冷,厉声道:
“走漏消息者,无论亲疏,斩。
泄密动摇军心者,族诛。
朕不想再说第二次。”
众将垂首:“末将明白!”
李昭平微微颔首,压下所有悲怆,翻身上马:
“此去——不胜,不还。”
一声令下,众将无声而动。
人马如墨,自乾清门侧道出,直奔神武门。
至神武门下,李昭平忽然勒住马缰。
他缓缓回头,最后一眼望向沉睡的皇城。
宫墙巍峨,灯火点点如星。
这里有他的皇后,有他的江山,有一位刚刚离世的老臣,一位一生都在拦他、却一生都护着他的太师。
这一眼,似要将整座皇城,刻进骨血。
随即,他不再回头,一夹马腹,纵马冲出神武门,冲入无边夜色。
北风卷地,马蹄声碎,向着北疆,向着沙场,向着贺兰裴文未竟的天下——
一往无前。
第958章 挡路的,一并杀了。
李昭平一行自神武门疾驰而出,人衔枚、马裹蹄,一路向北,天明之前,已然悄无声息抵达北伐军大营。
辕门守军见信物,不及出声,已躬身让道。
整座大营静得犬吠都不闻,只闻马蹄踏雪轻响。
钟盛甲胄未解,闻讯来迎,见来人竟是李昭平,猝然愣在了原地。
“陛下怎么亲至军中?”
李昭平自始至终没有下马,手握缰绳,端坐马上。
“钟盛,传命,以巡边为名,全军拔营。”
钟盛眉头一蹙——李昭平深夜亲自来此。自然不可能只是简单的巡边:
“陛下,此番……去多少人马?”
李昭平没搭话,目光扫过这片望不着边际的营盘,一列接一列,一排接一排,从眼前直铺到远方昏黑的地平线。
“步、骑、辎重兵、工匠、民夫,一个不留,全数开拔。”
钟盛虎躯一震。
倾营而出,不留一人——这哪里是巡边。
这是要北伐!
“……去哪?”
李昭平抬手,马鞭遥遥指向北方:
“将军即刻修家书,快马送京,交你儿钟岳。告知他,大军对外称巡边,开赴宣府。
入城之后,闭城门、断内外传信,再改旗易帜,祭旗出关,正式北伐。”
钟盛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末将——遵旨!”
一声令下,整座大营瞬间动了。
那是一种诡异到极致的景象——
千万人同动,热闹如沸,却肃杀如坟。
只有甲叶相撞的细密脆响、帐篷成片收叠的闷响、粮车辎重碾过冻土的吱呀声、战马低低喷气的鼻息。
士兵披甲、执枪、束带、整鞍,却无人喧哗、无人多问、无人嬉笑。
火一把把点亮,明明灭灭,连成一条流动的火河,映得枪矛如林、甲胄如星。
人声密如潮,却听不进一句闲言碎语;动静震地,却不带半分浮躁慌乱。
热闹到了极点,也死寂到了极点,这等军纪严明程度,只有一支军队曾经做到过。
而这支军队的主帅,如今正立马于阵前,望着眼前这沉默而狂暴的千军万马。
钟盛快步回到马前,低声回禀:
“陛下,三军悉动,秩序如常。”
李昭平微微颔首:
“传令——出营之后,入宣府之前,敢露北伐之意者,斩。敢私传消息者,族诛。”
“末将遵令!”
大军借着夜色与晨雾北进,人无声、马不嘶,只闻甲叶轻擦与车轮碾雪的闷响。
二十万大军如一条蛰伏于地的墨色巨龙,沉默着向宣府方向压去。
行至一片荒坡旷野,天色终于破开一线微亮,四野苍茫,不见人烟。
忽然,高空坠下一声凌厉的鹰鸣。
众人抬头。
一只苍色雄鹰正悬于天际,翼展宽广,羽色如铁。它不飞离,不降落,只在大军头顶缓缓盘旋,一圈,又一圈,锐利如刀的目光死死锁着下方这支沉默行军的雄师。
鹰影投在地上,几番掠过大军,竟生出几分逼人的压迫感。
这支在钟盛的精心操练下,令行禁止的铁血之师,脚步第一次有了微不可查的迟钝。
北地之上,鹰飞不落,常被视作边地凶兆,或是蛮夷图腾。
钟盛微微皱眉,正要示意亲卫驱鹰。
却见前方立马不动的李昭平,也抬起了头。
李昭平自出宫、入大营、一路疾行至此,始终未曾下马,未曾卸甲,未曾稍歇。
马背被霜雪打湿,盔甲上凝着薄薄一层冰碴,他身姿依旧挺直如枪,稳如山岳。
此刻,李昭平缓缓抬眼,目光冷寂,望向那只盘旋不去的雄鹰。
下一瞬,他左手微松缰绳,右手缓缓按向腰间长弓。
长弓应声而出。
手指轻搭,一支白羽箭稳稳上弦。
没有多余动作,手臂舒展如铁,弓开如满月,弦上杀意瞬间凝住天地。
钟盛、萧令仪、纪泽川等人尽数屏息。
全军上下,落针可闻。
高空之上,雄鹰似有所觉,尖鸣一声,双翼一收,便要冲天拔高。
就在这一瞬, 李昭平指尖一松。
“咻——”
利箭破空,声如裂帛,直刺苍穹。
去势之疾,肉眼几乎难以望见。
下一刻,高空传来一声短促哀鸣。
那只盘旋不去的苍鹰浑身一僵,翅膀僵在半空,随即如一块石头般笔直坠落,重重摔在大军前方,白羽溅血,一动不再动。
一箭,凌空落鹰。
全军无声。
李昭平缓缓放下长弓,轻轻擦了擦弦,举目北望:
“挡路的,不管是天上飞的,还是地上跑的,一并杀掉。”
话音落下,他轻轻一夹马腹,从那只落鹰尸身旁径直行过,一眼未再回看。
身后千军万马紧随而动,依旧沉默,依旧向北。
可每个人心中,却又有些不一样了。
那一箭、那一语,把什么东西,铸进了他们的骨血里。
第959章 天世三呼作雄鬼,生死皆从李晋王。
行至半途,李昭平似是想起了什么,勒住马缰,对身侧侍卫低声道:
“取纸笔来。”
立刻便有素笺、炭笔奉上。
李昭平依旧立马,一手持笺,一手执笔,在疾驰颠簸中稳稳落下字迹。
他要写给楚沐兰。
消息封锁,天下皆不知他已潜行北伐,唯有他,必须明白他在做什么。
他没有长篇大论,只将那一腔胸臆,托于一纸短笺:
【霜压关山风似剑,长弓落鹰云霄颤。二十万骑卷地来,山河改,三军气贯山河颤,赤蛟白虎平祸乱。此去不教胡马返,豪情满,万里中原亲手扞!】
他见了信,自会明白的。
三天后,大军行至宣府城下。
城门早已按密令紧闭,城上甲士林立,气氛肃杀如铁。
钟岳亲率城中文武官员与守营将士,分列城门大道两侧,垂首屏息,静候圣驾。
远远望见那支沉默如铁的二十万大军压境而来,不见喧嚣,只闻马蹄与甲叶轻响。
队伍行至近处,一面从未现世的赤色大旗,缓缓打出。
旗面赤红如血,正中双翼白虎昂首镇北,威凌八方;白虎身侧,一条赤蛟盘绕而动,鳞爪飞扬。
这旗号,钟岳从未见过。
事实上,自北魏立国至今,没有人,见过这面旗。
这是只为北伐而生的天子之旗。
李昭平依旧纵马当先,身姿挺拔如枪。
他抬眸望了一眼巍峨的宣府城门。
紧跟在身后的李穆立刻会意,放声高喝道:
“天子亲征!奉天伐北!开城门!!!”
钟岳与众人齐齐单膝跪地,甲胄撞地,声如闷雷:
“臣等,恭迎陛下!”
李昭平勒马驻足,居高临下:
“诸位请起。”
钟岳起身,双手捧着那面方才在阵前展动的大旗,躬身递上。
那是一面朱红色北伐大旗——
正中双翼白虎昂首镇北,威如五岳,那是北魏的军魂。
白虎身侧,一条赤蛟盘剑缠腰,鳞爪飞扬,那是天世军的人心,李昭平的威望。
一国之威,一军之魂,尽在这面合旗之中。
李昭平自马背上伸出手,五指张开,稳稳握住那面北伐大旗的旗杆。
旗面沉重,入手如握江山。
他抬眼,目光缓缓扫过身前众将,扫过城上城下二十万甲士:
“双翼白虎,是北魏的军。赤蛟,是朕的命。
今日合旗,便是将士们与朕,一同北上死战!”
稍一顿,他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此战与往常不同——是灭国之战。白虎不倒,北蛮不灭,朕,誓不还朝!”
话音落下,山呼海啸席卷而来。
钟岳振臂高呼:“天子亲征!奉天伐北!”
继而城上城下,二十万将士齐齐拔声,如狂潮奔涌,直冲云霄:“愿为陛下效死!”
“愿随陛下,生死不悔!”
“奉天伐北,死战不退!”
李昭平立马于大道中央,一手执缰,一手高举朱红北伐大旗。
白虎昂首,赤蛟翻腾,在宣府上空猎猎作响。
入关,合旗,立誓。
从此,再无回头路。
他缓缓抬旗,向前一指,声音穿彻千军万马:
“传朕令——
闭城门,断驿传,厉兵秣马,三日出关!”
“诺——!”
【昭平一年正月,上亲御戎马,临于宣府。建北伐旗,誓众将,决意灭蛮。遂勒兵出关,北征。
军中相与歌曰:“天世三呼作雄鬼,生死皆从李晋王。”天下闻而壮之。
——《天子伐北传》】
第二十卷 北定王师 完
第二十一卷 问道三清
第960章 洞天福地
三清山。
云雾长绕,松风入袖,石阶千年如洗。
今日山中,却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楚沐兰。
宫门之前,陆离尘早已立在那里等候。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锋芒初露的道门弟子,一身道袍纤尘不染,身姿清挺如临风玉树,望之宛若天上谪仙,却更平易近人,自有一派天师的从容风范。
“你想见我,不需来此,只需下一道手令即可。”
楚沐兰登上山门,与他并肩而立,“说实话,我不喜欢这种高高在上的为人做派,号令江湖的滋味,其实也没那么好。”
陆离尘默然,没有接话,只静静听着。
楚沐兰随意笑道:
“况且,我来找你,也没什么大事。”
“那你此番,是来做什么的?”
楚沐兰自袖中取过酒囊,仰头饮了一口。
“小天师手眼通天,难道算不出来吗?”
陆离尘闻言,当即白了他一眼:
“你自己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知道。”
楚沐兰先是一怔,随即仰头大笑,跟着他走进龙虎殿内。
二人落座,殿外松风穿堂而过,自有小童送上茶饮。
楚沐兰倚着坐席,侧首道:
“这么说,你还是知道的。”
言罢,他缓缓收了笑意:
“我此番来,是为了寻一个解法。”
“还有一个道门欠了我很久的答案。”
陆离尘眉梢微挑,“那你……想先问哪个?”
“我想问,天命阁大会时,韦玄知说我的命格无法推测。”
楚沐兰压低声音:
“那天机阁里的那些卷宗,有没有与我相关的内容?”
陆离尘不遮不掩,坦然答道:“有。”
“如此说来,这些东西又是何人所着?”
问到这里,陆离尘却闭口不言了。
他抬眼望向洞外翻涌的漫山云雾,眼神飘忽不定,似是想起了极久远、又极沉重的事。
良久,他才轻轻开口:
“同样的卷宗,我们三清山也有一份。与其问我,你不妨自己去看。”
楚沐兰猛地起身。
他原以为陆离尘会推辞,会以天机不可泄露搪塞,却没料到对方答得如此干脆。
“你肯带我去?”
陆离尘也起身,月白道袍扫过地面,不带半分声响。
“你既然敢来三清山,敢开口问这件事,就该有亲眼见它的准备。”
“有些答案,我说不得,也替你看不得。只能你自己去看,自己去认。”
说罢,陆离尘率先迈步向外。
楚沐兰略一沉吟,将酒囊往腰间一塞,即刻跟上。
二人一路穿廊过殿,避开前山香火往来的人群,径直往后山深处行去。
越往内,云雾越浓,古木参天,松涛如浪,连日光都被剪得细碎,落在青石路上斑斑驳驳。
曲曲折折行过半晌,陆离尘才在一面垂落如帘的青藤前停步。
他抬手轻挥,青藤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处隐于山腹之间的石洞。
洞口石匾古朴,刻着四个苍劲大字——
洞天福地。
楚沐兰打量了石洞一番,不过方寸之地,没有天机阁的森严壮阔,没有堆积如山的典籍书卷,只一眼,便觉一股沉古冷寂之气扑面而来。
“这里是……”
“三清山禁地,从不对外人开放。”
陆离尘回身看他,神色平静,“你是第一个。”
不等楚沐兰再问,陆离尘已举步走入洞中。
洞内并不昏暗,却空旷异常只在正中央立着一张陈旧木架。
木架之上,只孤零零摆着一捆卷轴。
上面没有编号,没有题名,没有任何标识。
楚沐兰喉间微涩:
“天机阁的卷宗,为何会在三清山禁地?”
陆离尘目光落在那些卷轴上,轻轻一叹:
“我早说过,这份卷宗,根本不是道门中人所写。”
他看向楚沐兰:“它们来自——三十二年前。”
第961章 不在册的变数
楚沐兰手指微颤,缓缓展开卷轴。
一行行字迹映入眼帘,皆是他曾在天机阁深处见过的熟悉字眼,分毫不差。
《镇龙四年六月 血影内乱》
《镇龙四年七月 群英武宴》
《镇龙四年十二月 长明会》
……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近年间震动天下的大事。
每一件,都精准到年月,清晰得如同事后记载。
可看这卷轴的古旧痕迹,分明早已存在数十年。
一个恐怖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炸开。
他疯狂地翻出下面的卷轴,一个个展开——
……《昭平元年六月 李昭平兵败》
《昭平元年七月 魔域西进》
《昭平元年九月 长遥之战》
“陆离尘,我记得你说过,这些【推演】,只有三卷出了错误。”
楚沐兰的声音在发抖,气息都乱了,“那现在,又有多少……”
陆离尘上前一步,伸出手,指尖轻轻一拨,将与事实一一对应、看似无误的那部分,推到一旁。
而后,他抬眸,看向楚沐兰,指了指那寥寥几卷。
“除了这些,全都错了。”
楚沐兰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道门推演天机,纵有偏差,也绝不可能错得如此彻底,错得如此整齐划一。
除非——这根本就不是推演。”
他缓缓抬眼,看向卷轴上沉淀了数十年的陈旧痕迹,一个荒诞却又唯一合理的念头,如惊雷般劈穿他所有神智。
“这不是对未来的卜算。
这是……记录。”
是对一个早已发生过一次的世间、一段早已走完的命途、一片早已尘埃落定的江湖,留下的实录。
楚沐兰喉间发紧,近乎粗暴地抓起一卷案宗,他不再看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目光直直掠到卷轴最末,死死盯住落款。
那里只有三个字,字迹分外熟悉,却又莫名有种陌生的感觉——
【楚沐兰】
他怔怔看着那三个字,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名字。
陆离尘在他身后,声音轻得像一缕幽魂:
“你看清楚了。
那不是我面前这个楚沐兰写的。”
楚沐兰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那是……另一个你,在另一个天下里,亲手写下的落款。”
陆离尘望着那几卷陈旧卷轴,声音轻得发虚:
“这些东西,本来就该给你看的。只不过这一回,这三十多年……和每一次都不一样。”
楚沐兰猛地抬眼:“哪里不一样?”
“一个从未被记录过的东西,出现了。”
陆离尘吐出三个字:
“往生殿。”
这一次,就连素来以道门天师的身份自持的他,眼神也不再平静。
“而且在我师父生前的推演里,往生殿的人,和你一样——命格被时间彻底遮掩。
不光是他们,周楼寂、周暮寒……所有魔域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全是空白。”
陆离尘上前一步,目光死死锁住楚沐兰:
“还有你那些朋友,包括我……我们所有人的命格,都不在这个世界里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楚沐兰只觉得浑身发冷,脑子一片混乱,茫然又慌张:
“意味着什么?”
陆离尘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继续往下说:
“这次,你和南宫万华回来,带回了一个更恐怖的消息。”
“往生殿……在研究回到过去的方法。”
一瞬之间,楚沐兰如遭晴天霹雳,所有线索在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终于明白了。
第962章 我要一个解法
半个时辰后。
罗列整齐的卷轴已经全部被摊开,七零八落地摆在地上。
楚沐兰坐在中间,指尖轻轻拂过卷轴上褪色的字迹,像是在把破碎的片段一点点拼起来。
“也就是说,上一次【轮回】里——”
“曲星河死了,江心月死了,李昭平终究没能从熙月晴手里把皇位夺回来。周楼寂便没有必要提前破开封印,一直等到实力完全恢复才出山,把中原杀得血流成河?”
他抬眼看向陆离尘,“然后我拼着半步归一的实力,强行斩杀周楼寂,把宁安兰送了过来,自己又回到了原本的世界?”
陆离尘静静点头:“你可以这么理解。”
楚沐兰低低咕哝一声:
“和宁安兰说的……差不多。”
“所以现在,我们把周楼寂困在大漠深处,结果冒出来个往生殿,要直接把三十年前巅峰时期的周楼寂,拉到现在?”
陆离尘点了点头,又紧接着摇头:
“这是方白传来的消息,却不是道门真正的推测。”
“那道门的推测,是什么?”
陆离尘深吸了一口气:“这么多人的命格全都无法推演,只有一个可能。”
“多年后的你们……和宁安兰一样,都已经回到了过去。”
楚沐兰整个人如遭重击,踉跄半步,震惊得无以言表,嘴唇哆嗦着:
“可是……这……这怎么可能……怎么会?”
陆离尘闭上眼,在不大的山洞内反复踱步:
“这些卷宗,本是上一个【楚沐兰】,留给这一世你的提示。
我迟迟不肯拿给你看,是因为我怀疑——往生殿,或是背后那股力量,已经发现宁安兰在不断修改【历史】。”
“如果再加上你一个变数,乱局只会更不可控。
可我没想到,你还是察觉到了端倪,所以……曲星河没死。”
“一切,都彻底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我推测,往生殿已经看穿了全部。
他们放弃了让周楼寂【来】,转而选择——自己【去】。”
“他们要回到周楼寂正处于巅峰的那个时代。
而你们……恐怕也跟着,一起回到了那段过去。”
楚沐兰听得愣住了,片刻后,他猛地提高声音:“这太荒唐了!”
陆离尘静静地将地上的卷轴收敛起来:
“但这是唯一的解释。”
“既然你们这么认为,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陆离尘眼神一沉,字字锐利如刀:
“告诉你,你能做什么?去魔域闯往生殿,毁他们的图谋?我们现在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没有像卷宗记载那般疲于奔命、甚至横死,全是因为周楼寂三年之内无法东出!
你知道了又能如何?就算是南宫万华,也只能与他过过招。我们这些人,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楚沐兰被这一连串反问砸得胸口发闷,浑身紧绷,久久说不出话。
狂风穿林而过,卷得他衣发乱舞,许久,那股崩溃的戾气才慢慢沉下去。
他伸手,拉着陆离尘走出洞穴,一同坐在洞外青石上。
楚沐兰望着脚下潺潺溪水,声音轻了、哑了,却异常坚定。
“那……现在我要问我的第二个问题。”
他侧过头,一字一顿:“我要一个解法。”
第963章 问道三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长遥群英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64章 拨开云雾见月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长遥群英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65章 我们每个人都本是英雄,只是不得其时而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长遥群英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66章 我本天上摘星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长遥群英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67章 出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长遥群英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68章 杀虎口之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长遥群英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69章 雪化了,该杀人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长遥群英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70章 血落大青山
离了杀虎口后,大军不再沿长城慢行,而是一头扎进大青山南麓的荒原。
这里没有官道,没有村落,只有连天枯草与起伏的浅坡,风一吹便卷起黄沙,开阔得令人心慌。
行至未时,前锋斥候突然折返,未等近前便嘶声高喊:
“陛下!前方三里外有北蛮骑兵,人数不下五千!”
李昭平的喊声淹没在风声里,陈惠只觉得马车晃得厉害,她靠在娘亲怀里,耳朵里嗡嗡作响。
外面不是马车的动静,是一种奇怪的、滚沸一样的声音。像很多野兽在一起嘶吼,又像有什么东西在使劲砸着大地。
这是草原上最原始、最野蛮、最血腥的遭遇战。
她不敢掀车帘。
马车毫无征兆地加速了,陈惠慌得死死抓着她娘亲的袖口,她母亲的声音也在抖,却还得强装镇定,轻轻拍着陈惠的背:“别怕,惠儿别怕……陛下在呢。”
一听到“陛下”两个字,陈惠眼里的惊恐弱了些,默默爬到马车的角落,挨着她母亲蹲了起来。
可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一下子冲到了马车边上。
紧接着,是一阵极重的撞击,车身猛地一颠,差点把她甩出去。
“保护县主——!”
有人在外面大喊,马蹄声像暴雨打在地上。
有东西被撞碎了,软软的,重重的。
那喊声拖得很长,到一半就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了。
陈惠的呼吸瞬间停了。
她不敢想,只能把耳朵捂得更紧。
忽然,有温热的东西,从车帘的缝隙里飘了进来。
一点,两点。
落在她的手背上。
热的。
湿的。
陈惠僵住,慢慢抬起手。
一股浓烈的、铁锈一样的味道,直冲脑门。
是血。
她吓得几乎要哭出来,却又不敢发出声音,只能死死咬着唇,把眼泪憋回去。
车帘被风一吹,掀开了一条细细的缝。
她偷偷抬眼,往外瞥了一眼。
外面的天,是暗金色的,像被血洗过一样。
大青山的影子在远处压着,近处的草坡上,到处躺着人和马。
一群黑甲侍卫,立在车门口,像一堵墙,将外界的血腥与混乱尽数挡在外面。
有一具尸体,就倒在马车边不远处。
是个穿着裘衣的北蛮人,肚子被剖开了一条大口子,内脏混着血洒在地上,那滩血还没完全干,在残阳下泛着暗红油光。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直勾勾盯着马车的方向。
那眼神瞪得陈惠心里直发毛,她赶紧缩回手,乖乖躲在马车里。
外面还在打。
刀砍进血肉的声音,“噗嗤”“咔嚓”,一声接一声。
她突然想起,在野狐坡的时候。
父亲和兄长也是这样,被北蛮人围在中间,刀光一闪,就倒了下去。
那时候,她跑得飞快。
现在,她连动都不敢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像一壶水烧到了头,终于慢慢熄了下去。
只剩下偶尔的、低低的喘息,和风吹过草叶的声响。
娘亲小心翼翼地,把车帘掀开了一点。
陈惠趁机又看了一眼。
坡地上,黑压压的尸首又叠了一层。
地上横卧着狼尸与蛮人,青狼的獠牙还龇着,皮裘浸透了血,黏在枯黄的草上。她的目光忽然顿住——
不远处,一个未死透的北蛮战士瘫在马尸旁,半边身子被刀锋撕得破烂,他嘴里涌着暗红血沫,咕噜咕噜地响,一句话也吐不出,只能睁着浑浊的眼,望着天空。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周围有人在低声说话,陈惠认得出,这是李昭平的声音。
“清理战场,不伤马匹,不留活口。”
话音落下,周遭士兵尚未动,那个北蛮人却突然抬头。
他的视线浑浊、沉重,被死亡压得抬不起来,却偏偏朝着马车的方向,望了过来。
陈惠与他,不过数丈距离。
那人想说话,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吐不出,只剩喉咙里依旧“咕噜咕噜”响着。
陈惠浑身发冷,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刺啦——!”
利刃入肉的脆响,干净、利落、无情。
护卫马车的人影守在车旁,纹丝不动,仿佛刚才那一声,不过是风吹断了草茎。
周遭的士兵也无人侧目,只沉默地抬走尸首,牵走存活的战马,动作利落,如同例行公事。
马车缓缓动了。
车轮碾过沾血的泥土,发出轻微的黏响。
陈惠缓缓放下车帘。
她有些后悔了。
第971章 夜半笙歌
午后,大军抵至归化城下。
城门死死闭紧,土城高墙上影影绰绰,弯刀出鞘,滚石、火油、强弩层层排布,一副死守到底、如临大敌的姿态。
城楼上,一道高大身影立在最中央。
守将披着黑狼皮大氅,肩宽背厚,左脸一道从眉骨劈到下颌的旧疤,是当年与李昭平父亲李阙交战时留下的印记。
他叫阿古台。
作为阿不罕亲堂弟、归化城三代镇守者,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久经沙场的警惕。
阿古台盯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大魏军营,喉间轻轻滚动。
他太懂中原军队了。
他守了这座城十六年,和三任北伐主帅交过手,见过强攻、见过夜袭、见过火攻、见过诈降……
唯独没见过——到了城下,却扎营不动的。
阿古台本料定,李昭平千里奔袭,必求速战,不出半日,便会下令强攻。
可他猜错了。
李昭平勒马于阵前,只淡淡扫了一眼城头,看都没看他一眼,便抬手一挥。
十万大军就地扎营,安灶生火,仿佛只是来此歇脚,而非攻城。
第一日就这么过去。
没有叫阵,没有试探,没有一架云梯推至城下,围城而扎的一片片营地安静得诡异。
阿古台心中焦躁,却不敢轻动。
他知道,北蛮雄鹰没了草原广阔的天空,便只是笼中之鸟。
他下令:全城戒备,箭上弦,油满缸,岗哨三巡,不许合眼。
他在等李昭平的攻势。
可等来的,只有草原上从未停歇的风。
第二日。
北魏士兵们还是擦甲、喂马、修整兵器,气氛松弛,全无临战紧绷之感。
北蛮人缩在箭垛后面,从日出等到日中,连半支箭,半声号也没等到。
渐渐地,有人压着嗓子,开始窃语。
“他们……真不打?”
“会不会是粮草没跟上?不敢打?”
旁边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卒啐了一口,压着声骂:
“放狗屁。李昭平从宣府一路杀过来,灭了多少部落,他缺粮草?我看他是憋着坏,想等咱们夜里松懈,再一口吞了。”
有人立刻点头:
“对,肯定是诱敌!咱们要敢出城,他就冲进来!”
“可……可他连云梯都没架,连火炮都没拉出来,哪有这么攻城的?”
“说不定是想困死咱们!”
“不可能!城主说了,城里水井十三口,粮能吃半年,怕他困?”
“中原人围城,哪回不是三五天就动手?这次……太怪了。”
“我听人说,李昭平手下的军队会妖法,能呼风唤雨……他是不是在等大风,一把火烧了归化城?”
“放屁!”
老卒低喝一声,却也忍不住往天上看了看,“妖法个屁,要是他会妖术……”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眉头拧成一团,后半句没敢说出口。
第三日。
夜幕落下,篝火四起。
归化城内寒气浸骨,北蛮人缩在箭垛后,冻得牙齿打颤,却依旧不敢放松半分。
就在这片死寂里——
一阵肉香,先飘进了城。
紧接着,是笑谈声、酒樽碰撞声、轻慢的丝竹调子。
风一吹,清清楚楚,砸在每一个蛮兵耳朵里。
阿古台终于慌了。
他望着城外那座最亮的大帐,眼底翻涌着惊疑、震怒、还有一丝控制不住的焦躁。
李昭平不是耗得起。
是故意耗他。
他究竟要干什么?
这位北蛮镇南支柱,第一次在城头感到一股寒意——
不是来自夜风,是来自心里。
他守了十六年的归化城,好像从一座“坚不可摧的要塞”,变成了一个看不见的笼子。
他死死盯着城外那片灯火,咬牙吐出一句:“传信,找大汗求援。”
第972章 来一杯
第四日。
天刚亮。
萧令仪推开大帐门时,帐内还半片狼藉。
酒坛歪倒,肉骨散落,篝火未熄,空气中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酒肉味。
她走进来,便看见李昭平正端着酒樽,慢条饮着,脸上微红,一副宿醉模样。
萧令仪躬身。
“陛下。”
李昭平抬眼,又喝了一口,没立刻回话。
许久。
他才轻轻放下酒樽:“你是来问我,为何不攻城?”
萧令仪点头。
“归化城以夯土为墙,结构松散,我军火器齐备,只需两轮炮击,城门必碎。
夯土虽厚,却扛不住炮击。三日不攻,反而作乐,却是为何?”
李昭平闻言,低低一笑,指尖转着酒樽,眼底漾起几分浅淡的戏谑。
“我还以为,你一进来,便会指着我的鼻子,劈头盖脸骂一顿。”
萧令仪一怔,连忙垂首,声音带着几分拘谨:“……不敢。”
李昭平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轻轻摇了摇头:“不敢?不敢,便不好了。”
“你看这些天世军的老将——若是当年纪泽川见我赏罚不当,不敢指着我鼻子骂;钟叔见我年少酗酒懈怠,不敢一巴掌打醒我,哪里来的所向披靡的天世军?”
萧令仪站在原地,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眉梢轻轻一挑,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
“哦……知道了。”
下一瞬,她上前一步,手腕一扬,竟真的作势要朝李昭平脸上打去。
李昭平慌忙抬手去挡,杯中的酒撒了一地:“诶……别!我话还没说完呢!”
萧令仪手停在半空,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终究没有落下。
李昭平松了口气,揣手坐下。
“你知道。朕的父皇,以武立国。裂土为王,扫西梁,定内乱,登帝位。南征北战,鲜有败绩。
可终其一生,他为何屡屡败在北蛮手里?”
萧令仪一怔。
这问题,她没问过,也没人替她解释过。
李昭平接着道:“因为北蛮不是你破一座城,就能灭的。”
他指了指帐外那片无边无际的草原。
“他们以游牧为生。平日放羊牧马,战时披甲为兵。
打不过,他们便弃城、弃寨、弃一切,一头扎进草原深处,甚至远遁冰原,消失无踪。
中原大军补给不便,地势不熟,无法长驱穷追,只能退兵。
兵退了,他们便又冒出来,烧杀劫掠,反复不休。”
“你强,他们躲。你弱,他们来。”
“你轰破一座归化城,杀一城守兵,无用。
你占一道关隘,收一片土地,无用。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他收回目光,端起酒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所以,这座城,我不打。”
萧令仪屏息。
“阿不罕坐镇王庭,手握精锐狼骑,他绝不会坐视归化城被围。
我围而不打,便是给他一个与我决战的机会。”
“我就在归化城下,等着他。”
李昭平望着帐外沉沉的天色,忽然抬手,拿起案边一只干净的酒杯,斟上半盏温酒,轻轻推到萧令仪面前。
“来一杯?”
萧令仪一怔,垂眸看着那盏还冒着微热气的酒,一时竟不知该接还是该拒。
“……”
“来一杯。”
第973章 晋平王与北魏皇帝
大青山下的风,吹了半月。
李昭平的大营依旧闲适,酒肉不断,炊烟袅袅,仿佛真要在归化城下长居下去。城头的灯火,却一日暗过一日。
阿不罕终究是曾经的五大汗之首,如今北蛮名义上的共主。
他按兵不动,不发一卒,不援一骑,宁可舍弃归化城,也绝不跳进这片精心布置的猎场。
可城内的守军,迟迟等不到援军,人心已经要溃了。
士兵们不再窃窃私语,而是陷入一种死寂的慌。粮还有,水未枯,可人心先垮了。他们不怕战死,怕被抛弃,怕守到最后,只剩一座孤城,和一场没有尽头的等待。
阿古台立在城头,望着北方空荡荡的草原,手死死抓着箭垛。
他输了。
不是输在野战,不是输在守城,是输在了——大汗弃了他。
再等下去,不用李昭平动手,城内士卒作鸟兽散,城不攻自破。
心一横,他掀开战袍,翻身上马。
与其困死城中,被人活活耗死,不如拼死一搏,杀出一条血路。
城门“吱呀”一声,在死寂的清晨缓缓打开。
阿古台亲率精锐,嘶吼着冲出,马蹄声震天,欲以最后悍勇,冲垮眼前牢不可破的防线。
迎接他的,是漫天箭雨。
一切结束得极快,快得像一场戛然而止的梦。
日头升到半空时,归化城城头上,已经升起了北伐军大旗。
战场早已被清理干净,血迹被新翻的泥土浅浅盖住,只剩下淡淡的腥气,混在草香里,若有若无。
城墙根下,几匹失去主人的战马低着头,百无聊赖地刨着土。
马蹄一下,又一下,敲在松软的泥地上,发出沉闷而孤单的声响。
它们甩了甩尾巴,蹭了蹭冰冷的土墙,不知道主人去了哪里,也不懂什么叫兵败城破,只觉得周遭忽然安静得可怕。
城下,十万铁骑静立如林。
李昭平勒马立于城下,望着那几匹无主的战马,神色平静,无喜无悲。
空地上跪满了被俘的牧民。老的、少的、抱着孩子的妇人,个个衣衫褴褛,眼神惶恐。
王绾绾走到李昭平身侧。
她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看了许久。
风掠过两人之间,带起一点淡淡的血腥味。
良久,她才低声问。
“按理说,为社稷计,为北伐军名声计,百姓不该杀。”
“可昨日我受教了,这些人平日里放牧,逐水草而生。战事一来,披甲即是兵。”
“该怎么处理?”
李昭平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在那些跪着的人身上。
这些人中,有妇人抱着孩子,低着头,不敢抬;有少年,背脊绷得笔直,脸上有不服,又有胆怯;有老人,枯着手,眼神空洞,望着远处空荡荡的草原。
他忽然想起,白映雪曾经给他写过一封信。
白映雪问他,以杀止杀,真的能杀出个太平盛世吗?
他那时答不上来。
现在,更答不上来。
曾经,他坐在东宫灯下。
少年人。心气高。眼干净。
他信道理,信仁义。信人性本善。
那时的他,是立志“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太子。
他还记得。
那个晋平王,提笔能写治世之章,提剑能留敌手一命。
他可怜战乱中流离的中原万民,可怜活在苦寒里的游牧部落,可怜家园覆灭的南疆百姓。
晋平王想做圣君。
谁不想想两手干净,走一条好看、体面、人人都欢喜的路呢?
可现在,他只觉得可笑。
他可怜北蛮人,可谁来可怜陈惠?
谁来可怜薛申?
谁来可怜百姓,谁又来可怜可怜他李昭平呢!
世人都说,世间事,难两全。
可他走了这一路,刀山血海都踏过,才终于明白——
哪里是难。
世间事,本就无法两全。
他想当仁君,想做圣人,想守着心中那一点仁善与光明。
可现实一巴掌一巴掌,把他打醒。
这是打仗,不是江湖。
这草原之上,没有对错,没有善恶,只有立场。
他是中原人,是一座城一座城啃下来,一天河一条河填过去,扛着万千人命往前走的北魏皇帝。
他不是北蛮的救世主。
不必替他们活。
不必替他们恕。
不必替他们善。
许久。
他别过眼去。
神色平平。看不出悲喜,像是做了了一场很久很久的梦。
“两条路。”
“其一。”
“放下刀,断了恩怨。归入中原,择地安家。牧也好,耕也好。往后一生,再不杀人,再不犯边。”
李昭平的目光轻轻掠过低处那些不服、不甘、不散的野性。
阿不罕,你不是要战争吗?
那,我李昭平回敬给你的,就是战争。
“剩下的——”
“格杀勿论。”
归化城下的哀嚎,从正午到日暮,又从日暮到天明。
墙根下的战马,依旧一下下刨着土,仿佛要把满地血污,都埋进无声的草壤里。
第974章 北蛮人的草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长遥群英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75章 岑家出了个好苗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长遥群英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