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魂仙师》 第1章 归雁 甫来国,归雁山。 山脚下是一处竹林,竹林旁就是归雁村。再往上,山腰间有一处水潭。水潭边就是一栋小竹屋。 竹屋有些简陋,但不算破旧,看得出主人在修缮房屋这方面还算勤快。屋内,没有什么内饰摆设,除了一张老旧的木桌、几张竹凳儿,就只有一张铺上兽皮的床。 床上躺着一个少年,此刻,他俊秀的脸因为痛苦都变得有些扭曲。 灵魂深处传来的疼痛让阿泠昏睡过去,没有多久,疼痛又将他唤醒。这不是自肉身任何地方散发出的痛感,但却好像遍布了肉身的每个角落,无处缓解。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种疼痛用不了多久就会消失,但有一个前提条件还没有被满足。他实在是忍不了了,起身出门走到水潭边,捧了一捧清水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觉得舒服多了。 阿泠看着水面上倒映的自己的脸,那双异瞳就算倒映在水面上,也还是惹眼。左眼赤红,右眼幽蓝,正面迎着阳光的话,就像两颗宝石镶嵌在他脸上。 忽然,他的倒影两边,出现了两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庞。他们一个带着灿烂无比的笑容,另一个却没有丝毫表情。阿泠的脸上也没有震惊,这不是他看花眼了,这两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正真切地出现在自己左右两边。 这是他的另外两个灵魂。 不是夺舍,也不是寄生,这三个都是阿泠——这就是他灵魂疼痛难耐的根源。每当阿泠的“主魂”和其他两个灵魂产生分歧,或者他干脆把其他两个当成是“其他人”的时候,就会让他的灵魂发生难以忍受的苦痛。就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拉扯着他的灵魂,意图要将其撕的粉碎。 他有一个师父,告诉他这叫“裂魂症”。 从阿泠有记忆开始,自己就是这个样子。他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只知道师父一直养育着自己,为了能让他活下去,师父教给自己修行的方法,成为“灵修”的一员。 灵修,是世间修炼灵法的所有生灵之统称。也就是刚刚踏上修炼之途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这个世间是很大的,这座山和对面的那座山并不是这个世界的全部;山林里的飞禽走兽,山下村庄里的人也并不是万千生灵的全貌,这世上除了它们和他们,还有很多奇异生灵,还有很多很多跟自己外貌相似的人—— 这就是他疼痛的根源。 其中一个灵魂觉得,是不是该出去走走,看看这世间广阔;但另外一个觉得,师父还没有同意,还不是时候。他们越是吵闹,阿泠越是疼痛,直到修炼都无法进行下去,在床榻上昏死过去。 他有时候在想,为什么疼的不是他们,而是自己——这个想法一出现就加剧了痛苦,因为他把另外两个灵魂当成是“他们”。 阿泠左看右看,决定找找看师父在不在,好帮自己缓解一下这近十年来都无法习惯的疼痛。 左眼红瞳更为明显的灵魂打了个哈欠,嬉笑着说道:“与其去找那个神出鬼没的老头,还不如抓抓紧多修炼,或者下山去找村里的姑娘们玩,省的整天闷在这山里。”他停顿了片刻,又接着说道:“或者干脆别练那狗屁灵法了,咱们直接溜到镇上去不成?山高海阔,我不信那老头儿能把我抓回来。” 旁边右眼蓝瞳更为深邃的灵魂缓缓说道:“就因为话多,才疼。” 阿泠无奈地叹了口气,就“要不要出去”这件事,三个灵魂各执己见,这才导致疼痛无法消除。 这处水潭隐藏在山腰密林之间,水潭边有几颗大石块横着,阿泠的师父没事儿就喜欢坐在上边。他四处张望了一下,水潭边有一只幼兽在打瞌睡,那是他的朋友,一只灵猫。 看来今天师父不在这里,但他觉得不奇怪,自己师父总是神出鬼没的,说不定下一秒就站在自己背后了。 想到这里,他习惯性猛地一回头,确认了师父不在之后,就坐在水潭边的石块上。 低头看着水面,水潭的另一头挂着一尾流瀑,远远地看上去还没有灵猫的尾巴粗。 他疼的脑袋发胀,没有任何心思去管身边突然出现的两个和他一样的少年,疼痛没有消失,说明分歧依然存在。 正想着,水潭边那只打瞌睡的灵猫,突然抬头看向山下。几乎是同一时间,阿泠也像察觉到什么一样,不顾浑身的疼痛立马站起了身,头也不回得往山下奔去。 原本寂静的天空,瞬间飞满了受惊的鸟雀。 “有事情干咯~” 他身后的两个少年,突然就原地消失不见,其中一个带着笑脸的灵魂,消失之前还冒了这么一句。 阿泠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远处,水潭边的灵猫看到他跑向山下,打了个哈欠,又继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 尽管山下传来的震天嘶吼响彻整座山林,惊起飞鸟无数,它还是稳稳当当地趴在水潭边。 阿泠飞奔在树林中,他的速度极快,一股被称为“灵蕴”的能量自灵魂的魂海处散往四肢,让他把路边的野兔、天上的飞鸟、甚至是身旁呼啸的风都尽数甩在了身后。 就这样极速穿过归雁山脚下的树林,很快,他看到了熟悉的民居,土墙的一角——是归雁村。 嘶吼声似乎是从村口传来的,他轻点脚尖轻盈跃上墙头,单手一撑就轻松翻越。在空中,他看见一头约两人高的大棕熊,长着比人脑袋还要大上不少的、长着尖牙的巨口,把一个村妇压在胸前,它凶恶地瞪着两个通红的跟灯笼一样的眼睛,眼看就要咬掉村妇的脑袋。 就在巨熊的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举着锄头,一副要跟巨熊拼命的架势。阿泠认识那个老头,是归雁村的村长,老李头。 眼看着那村妇已被巨熊抱着提溜起来,被强大的力道勒得昏死过去,老李头顾不得许多,怪叫一声“啊呀!”便抡着锄头朝着熊头打过去。 巨熊看见老李头举着锄头朝它冲过来,像是受了挑衅,大吼一声,两个粗大的臂膀将村妇往后一抛便将目标转向老李头。 老李头心里害怕,但也更怕这大熊冲进村里去,家里老婆子和九岁的孙女也还在家里,心想就算是被你冲杀了也不愿你进这村子伤我家人,当即把锄头捏的更紧了些,瘦弱衰老的臂膀青筋都爆了出来。 眼看巨熊就冲到老李头身前站直了身子,它溅起的尘土比老李头都还高,庞大的兽身在老李头面前宛如遮天蔽日,让老李头什么也看不见,心里又怕又怒,什么也不顾得了,只得使足了力气让锄头挥舞出去。 锄头还没挥到,那巨熊又是一声大吼,震的老李头脑袋嗡嗡作响,只觉得天旋地转,手上使的劲就一松,锄头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仰面就倒了下去。 第2章 伐兽 老李头觉得脸上热滚滚的。 他躺在地上只来得及呻吟一声,接着嗡嗡响的耳朵差点被一声闷响完全震聋。身前的尘土仿佛一下就散了,被巨熊遮蔽的日光又照了过来。巨兽在前,老李头不敢怠慢,恍惚中挣扎起身,胡乱抹了把脸上的尘土,但抹了一手温热的“水”。 老李头定神一看,手上抹了一把血,大惊,心想自己莫不是被巨熊拍了个粉碎,自己这是死了灵魂出窍了。 “老婆子...虎妮子!”老李头想到自己的家人,立刻清醒了不少。他抬头想去找那巨熊,心想就算化成厉鬼也要拦住那头巨兽。 巨兽还未看见,只见一个人影伴着一股子腥风近了老李头身前。 “嘿,嘿!老头儿?没事吧?” 听见人声,老李头这才放下因为紧张而举起的瘦弱拳头,循声看去,那人背着光站着看,加上老李头经历生死之后还有些恍惚看不太清楚,只见那人身高约摸有八尺,浑身都是鲜血,左臂还夹着抱了先前那个村妇。 村妇?老李头看见同村的被袭击的那名女人,这才真的缓过神来,顿时觉得眼前夹着村妇这人有点眼熟。 人上身披着沾着几朵落叶的灰色长毛兽皮,里边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的上衣,仔细一看却是用不同颜色甚至不同材质的旧布缝成的;腰间拴着一条有点褪色的布腰带,下身穿得跟上身大差不离,只不过缝的布面积更大一些,颜色少上许多,看上去也更新一些。 老李头揉了揉眼,又看清了那张挂着微笑的俊秀少年面庞。他乌黑浓密的头发扎了个短辫儿,垂了几丝没扎上的碎发沾了血水粘在脸上,如果不是那满身的兽血,单看这样貌就会让人认为是哪个城中大户家里的白净公子,尤其是那一双异瞳分外惹眼。 但这位少年此刻沐浴在兽血之中,俊秀的面庞配上那副笑容,就显得有些狰狞。 “哈哈哈,老头儿,你不是被这头傻熊吓坏了吧,”阿泠蹲下来慢慢把村妇放在老李头跟前,老李也顾不上接话,俯身检查村妇的情况,那人自顾自地转过身去捡不远处散落在地上的衣服,“不过也没事儿,这熊呢被我跟王姨打她们家狗仔儿似的给一拳打跑了,熊胆我下回给你弄来补补。” 老李头使劲拍了拍那村妇的脸,看着村妇眼皮动了一下,这才稍微放下心来。他抬头看着眼前熟悉的少年人,面带担忧地喊道:“泠娃子,小心些啊!”说完,他没有犹豫,略显吃力地抱起村妇就往村里跑。 这时身后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老李头向身后看去,焦急的李阿婆带着十几个精壮的村中汉子赶来了。 “老李!老李你没事吧?” “啊!是阿泠!阿泠来了!”原本焦急的村民们,看到那个和巨熊对峙的身影,顿时都放心了下来。他们纷纷丢弃手中作为武器的农具,转头去帮助老李头转移村妇。 巨熊方才挨了阿泠一拳,顿时就从那张大嘴里喷出一大滩血。它很疑惑,不知道眼前这个小小的人类,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生灵的本能让它不敢盲目上前,只能呲牙咧嘴地瞪着阿泠,鲜血顺着尖锐的牙齿不断地滴落在地。 “得把它赶到村子外边去。”阿泠心想,发现困扰自己的疼痛消失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村民们都进了村子,这才转身。他猛地一蹬地,整个人都向前扑去,直接抱住了还未反应过来的巨熊脑袋。 巨熊先前就挨了一拳结实的,这会儿哪里能反应得过来,只能挣扎着想要双脚站立起来,用自己引以为傲的强壮双臂将面前这个人类撕毁。 还没等它把头从阿泠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只见他一把扣住巨熊的一只眼,还没等疼痛传到熊的脑子里,又提起一拳,狠狠地砸在它头顶。 被众人搀扶着的老李头,此时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尽管和这个异瞳少年已经相处很长时间,但看到他抱着熊头狠揍的这一幕,还是有些唏嘘。 这边村民们也都不自觉地站定了身子,他们似乎因为阿泠的到来完全忘却了对野兽的恐惧,有两个人甚至都看呆了。若不是还有伤员急需要转移,大家都恨不得回家搬个板凳来坐村口看。 阿泠狠狠给了熊头两拳,直接把它砸了个懵圈。巨熊哀嚎着,甩着脑袋不断后退,庞大的身躯让灰尘和碎石不断扬起。趁着它还没反应过来,阿泠抬腿拧腰,一腿又扫了过去,这记鞭腿就直直砸在它身上,一声闷响,居然就把这笨重的巨兽踢飞了数米。 庞大的兽身在空中画了个小小的弧线,狠狠地砸在地上,把土路都砸出了个坑。 看得发愣的某个村民不禁咂舌道:“可了不得了,阿泠和那些大宗弟子相比,也差不了多少了吧...”刚说完他就被老李头呵斥了两声,一同往村里撤,免得受到波及。 话是这么说,但在场的所有村民都没有觉得这时候很危险。就连开口训斥这位村民的老李头自己都这么觉得,只要阿泠来了,哪管你什么野兽,就都不足为惧了。老李头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专注于修炼之途,他们被称作“灵修”。但他不清楚阿泠是不是灵修,只知道这个自己视如己出的少年,确实不似常人。 巨熊挣扎着在灰尘中爬起来,连连哀嚎着后退。但它似乎没有打算就这么转头跑了,反而甩了甩脑袋,作势又要朝阿泠扑过去。 阿泠缓缓朝巨熊走去,他的身子和巨熊形成了鲜明对比,远处的村民都忍不住为他捏一把汗。 眼瞧着巨熊越来越近,脚下的大地都开始震颤起来。但阿泠只是一副无奈的表情,对那巨熊开口说道:“你要是还不肯走的话,我就只能下杀手了...” 跟野兽对话,这看起来很愚蠢。但是此刻回头的老李头清楚,阿泠有听懂兽语的本事。 能听懂是一回事,但是人类的话语让野兽来理解,就有些“强熊所难”了。巨熊根本没有理会阿泠的话语,咆哮着扑向他略显瘦弱的身体。 “跟它废话做什么?跟之前一样,打就行了!” 阿泠忽然兴奋起来,他的其中一个灵魂掌控了肉身,右眼的赤红颜色更深了些。 老李头余光瞥见阿泠突然就像换了个人似的,那位少年人突然仰天狂笑,竟然也直接朝着巨熊冲过去。 村民们都有些不敢看了,也不敢再耽搁受了些伤的村妇,在老李头的带领下纷纷往村中跑去。领头的老李头实在放心不下,还是回头看了一眼阿泠的方向。 只见火光从阿泠手中绽放,火焰就那样瞬间吞没了那只巨熊。火焰只爆发了一瞬间,却把它身上的毛发烧的焦黑,它彻底放弃了抵抗,转头就往山林里跑去。 其他的村民只觉得一阵热浪,回过头时却什么也没有瞧见,只看到阿泠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把那巨熊给赶跑了。他们欢呼起来,为阿泠又一次守住了村子而发自内心的高兴,带着受伤的村妇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只剩下老李头还站在原地,因为他看到阿泠正在望向自己。想必是阿泠担心村妇的情况,没有立刻追上那只野兽。于是他笑了笑,轻声说道:“去吧,村里没事的。”说完他自己都有些觉得,真是老糊涂了,这么小声阿泠怎么听得到呢。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正想拔高声音对阿泠大声喊。 没想到,阿泠抢先对他挥了挥手,然后,他向着巨熊离去的方向撒腿狂奔,眨眼就消失在了老李头的视线里。 老李头傻傻地笑了笑,转身也跟着村民回了村子。 此刻的山村被阿泠远远地甩在了身后,他已经追上了他的“猎物”。 巨熊钻进了山脚下的竹林里,把沿途的竹子撞的东倒西歪,它的身后就是紧追不舍的阿泠。 阿泠出手前,身边突然又出现那位和他一模一样,却又带着灿烂笑容的少年。他飘在阿泠身边保持着同样的速度前行,笑道:“这熊好像有些不对劲啊,要不弄死算了。哎呀我知道,老李头说过不准随便打猎的。这也不算打猎啊,反正镇上也来不及管不是。就跟前两次一样,扒下兽皮来,等村集的时候换些....” 他滔滔不绝之时,阿泠的身边又出现了一个同样的少年,只是面色平静,并没有丝毫表情。他淡淡道:“吵,闭嘴。” 阿泠觉得灵魂深处的某个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打完再说行不行?” 于是说话的少年闭上了嘴,只是脸上笑容丝毫不减。 阿泠没再理会自己这两个灵魂,他追到巨熊背后猛地蹬地一跃跳到了熊背之上。巨熊感受到背上突然增加的重量,仰天怒吼一声,强行停下狂奔的四足,沿途又撞碎了不知多少根竹子才勉强停下来。 但是阿泠在它背上不停地拿拳头猛砸,根本没有给它机会好站直了身子把自己甩下背去。 巨熊此刻都察觉到了,砸在自己背上的拳头,每一拳都带着不同寻常的能量。那是每一个生灵,从诞生之际就充斥于灵魂之中的力量。砸在它背上的这股力量,对于它来说更是无比磅礴,一拳又一拳挨下来,它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身子了,哪怕是四足勉强支撑自己都做不到了。 竹林里野兽的嘶吼渐渐微弱,只剩下几声闷响还回荡于林间。 阿泠看身下的野兽已经不再动弹,翻身落地之后,绕到它的正面。站定在熊头面前,他仔细观察着它的额头。 “嗯,和之前的野兽一样,它好像确实不对劲...”他挠了挠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只是觉得,像这样庞大的野兽,说不定是有机会踏上修炼之途,成为“妖”的。这样的野兽一般是有些许灵智,有的甚至还能听懂人言。 他蹲下来,朝着巨熊的额头探出双手,两个和他一模一样地少年就飘落在熊背上看着他。 其中一个少年嬉笑道:“哎呀,最近好像下山的野兽特别多啊。不过也好,正好下山活动活动,天天待在山里也不知道多闷。嗯,但是这只和之前一样,灵智有些缺失,灵魂的魂海处有些异样。” 另一个则面色冷淡道:“把灵蕴吸收了,不要浪费。” 阿泠点了点头,收手改为抚摸。随着他的手抚过毛茸茸的兽头,从眼前巨熊的身体里,又缓缓飘出一只一模一样的巨熊来。他又朝着透明巨熊撑开手掌,这只透明的巨熊眨眼又不见了。 熊背上,那两个和阿泠一模一样的少年也消失在原地。阿泠没有关注他们,抓起熊的前肢用力一扯,连带把庞大的熊躯都甩在空中,然后用他的背接住。 这只巨熊把他的身躯都快完全盖住了,但他好像没有丝毫的吃力,迈着轻快地步伐,往山腰走去。 第3章 三鬼 砰—— 阿泠把熊尸随意扔在水潭边上,把在石头边打瞌睡的灵猫肥西吓了一跳,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看到肥西的样子,他不禁笑了起来,俯身安抚了一下肥胖的灵猫就走到水潭边。接着他衣服也没脱,直接纵身一跃就跳进了水潭。 他满脸的兽血都被冲干净,顺势就泡在水潭里把弄脏的衣服给洗了。这身“百家衣”着实有点不符合他的气质,但阿泠十分爱惜,因为这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收到除了师父以外的人送的礼物。 正在洗着,一个和他面容并无二致的灵魂从他身上飘出来。这个灵魂同样有着一双异瞳,但左眼的红瞳似乎更为明显一些,他笑着开口说道:“等师父回来,再说说出去的事情,天天闷在这山里头修炼,都腻了。” 另一个同样的灵魂又浮现在阿泠身边,只不过左眼的蓝瞳更为深邃,脸上也没有丝毫表情,淡淡说道:“师父点头才能出山。” 阿泠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打熊的时候三魂都合力一心,好不容易消失的疼痛似乎又有再起的征兆。 “啊!” 他下意识想说“你们”来指代自己另外的两个灵魂,却被灵魂深处传来的剧烈疼痛压制的说不出话来,话都到了喉咙口,只能化作一声呻吟。 “哎呀,当年起了代号,不就是为了预防这种情况吗?”红瞳更为明显的灵魂靠近阿泠的脸,他脸上的笑容表明这种疼痛并没有影响到自己,“当时说好了,刀鬼、剑鬼和主魂泠鬼,怎么老忘呢?” 阿泠听到来自自己灵魂的嘲笑,也无可奈何。事实上这也不怪他,从他灵魂里分裂出来的这两个,明明可以靠着灵魂互通来互换想法,却偏偏要开口和自己说话——这算自言自语吗? 所以他这么多年来,偶尔会下意识地说出“你、你们、我们”这类的称呼,每当他这么说的时候,灵魂也会发出那种快要被撕碎一样的苦痛。 他想起师父说的叮嘱,自己不可以将刀鬼和剑鬼当作“除自身之外的其他人”,因为这两个灵魂本来就是阿泠自己。一旦在潜意识里将他们认知为“他人”,就会让阿泠的灵魂无比痛苦。 从小到大他都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这样的苦痛,却根本习惯不了。他甚至尝试过“疼痛转移”的办法,拿锐器割伤自己的躯体,好让肉身的疼痛盖过那种难以言说的苦难,但没有用。 直到师父给他想了一个办法,给三个灵魂都起了一个代号。那年师父还送了自己两把兵刃,一把叫作“刀”、另一把叫作“剑”,于是代号就这样诞生——至于那个“鬼”字么... 阿泠记得当年,有一个年纪和自己相仿的归雁村村民误打误撞跑到了水潭这里,恰好撞见自己这两个灵魂离体在左右被吓得魂不附体,喊了一声“鬼啊!”就跑走了。 他那时候才知道,原来灵魂还有这么一个别称,叫作“鬼”,于是刀鬼、剑鬼以及主魂泠鬼的代号,就这么来了。 但时间久了,他自己也怀疑起师父这个举动来,难道起代号就不会让自己把刀鬼和剑鬼当作“他人”了?代号叫久了,难道不应该起反效果才对吗? 对于这个疑问,师父的回答是:“一个人可以有很多代号。你可以叫阿泠,我也可以叫阿泠。你不仅不可以叫阿泠,你也可以叫别的...总之,重要的不是代号,而是要想清楚,把这个代号拿掉之后,你又是谁?只要明白这一点,代号本身并不重要。” 想到师父,阿泠不禁把整个人再次埋进冰冷的潭水中,想起那个“老头”,他的心情就很复杂。 他把自己收拾干净,发现肥西不知什么时候去竹屋内叼了身换洗衣裳出来放在了石头边。随着他走出水面,剑鬼和刀鬼也消失在他两侧。 一阵水汽从他身上腾起,他原本湿漉漉的头发已经变得干爽无比。不过他没有急着去穿衣服,就这样打着赤条跃到潭边的树上,把花花绿绿的百家衣晾在枝头。 接着他走到熊尸旁边蹲下,伸出手指在熊的肚皮上轻轻一划。熊的内脏“哗啦啦”顺着被划开的裂缝流了一地,阿泠在那堆脏器里边翻找,把熊胆单独捡出来放好,就准备开始剥皮。 处理好熊尸之后,他确定每个部位都得到了有效利用,进屋拿了张老旧兽皮出来打包。做完这一切,他把衣服穿好,正准备收拾这一地残局,却发现自己的魂海憋胀无比。 所谓“魂海”,指的是灵魂之中用以容纳灵蕴的地方,这才是每个生灵真正的“生命之源”。 世间生灵自诞生之时,灵魂之中就带有先天灵蕴,被称为「本源」,不同的种族,乃至于不同的个体,其先天灵蕴量都有所差距——对于生灵来说,灵蕴的多少,直接决定一个灵魂能够在世间生存多久,也就是寿命。 除了生灵之外,天地间也充斥着庞大的无主灵蕴,所谓修行,就是将自然灵蕴吸收进魂海,再通过特定的方法将其转换为自身灵蕴。这种方式统一被称为“灵法”,修行这种法门的生灵,都可称之为“灵修”。 所以对于灵修来说,灵蕴不仅仅是寿命,也是施展术法和武技的消耗品,是“修为”,也是最重要的“资源”。 先前被阿泠处理掉的那只熊,自然也是有它的灵蕴,只不过它并没有修炼灵法,甚至连灵智都不完整,灵蕴量也不算多,大概有三十年左右的修为。 师父告诉过他,其实灵修分级的方式相当简单粗暴,那就是根据灵蕴量——也就是“修为”来划分。 一阶灵修属于刚入门的,灵蕴能支撑起额外五十年寿命便可算是一阶灵修,也就是说,假设一个常人的寿命是八十岁,他入门灵法吸收到一百三十年寿命的灵蕴,便可算是一阶灵修。 二阶,额外支撑两百年寿命的灵蕴量;三阶,三百五十年修为;四阶,五百年修为;五阶,七百年修为;六阶,一千年修为;七阶,两千五百年修为;八阶,五千年修为;达到最顶端的九阶,则是起码得有能够维持肉身和灵魂存在一万年寿命的灵蕴量。 当然,魂海也是有储存上限的,这也是许多人这么多年都停留在低阶的原因。 拓宽魂海的存储量就必须让灵法对魂海进行滋养和“锤炼”,这一过程本身就需要花费大量的灵蕴,被灵修称为“冲阶”。这也要求灵修本身对灵蕴的掌控力足够精细,术法娴熟的灵修和在武道上锤炼已久的灵修对于灵蕴的掌控力自然是够的,不过冲阶花费的大量灵蕴就够人头疼的了,比方说三阶冲击四阶,就要瞬间花费上百年的灵蕴。 阿泠现在就站在三阶即将迈向四阶的关口,按照师父的说法,这是灵修之路上面对的第一个也是最为重要的一个大关。 灵修界中有个说法,一到三阶只是“寻常”,在这个阶段内,肉身和灵魂都与普通人没有什么太大区别,顶多也就是掌握一些术法,力气和速度要比别人厉害一些。一旦迈入四阶,身体和灵魂都会发生质变,真正意义上成为超凡脱俗的生灵。 阿泠的魂海憋胀难受,就是因为先前吸收了巨熊的那点灵蕴,经过灵法转换之后,魂海达到了三阶灵修的上限,需要立刻进行冲阶。 “坐下。” 他没有被身后突然传来的话语吓一跳,似乎早已习惯了背后那人毫无征兆地突然出现。 阿泠没有回头,刀鬼和剑鬼出现在他左右两边,一同和主魂就地盘腿而坐。随即他就感受到一股极为温和的灵蕴进入了自己的魂海,慢慢引导自己“捶打”魂海,使其变得更为宽阔。 “原本还需要准备些外物,好让冲阶更顺利一些。不过,你应该不需要。” 身后那人就是他的师父,他想回头问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按照他以往的经验,冲阶一旦开始,就没办法随意停止,否则就会出现难以承受也难以挽回的后果。 “忍住。” 师父刚刚说完,一股剧烈的疼痛让阿泠险些晕厥过去。他觉得自己此刻就像被人丢进了火海里边,灵魂和肉身都同时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灼烧之痛。 他的头胀痛的厉害,处于额头位置的灵魂之魂海正在灵蕴的捶打下慢慢拓宽,原本拥挤的灵蕴瞬间就得到了疏散。灵蕴顺着他的魂海溢出,开始缓缓地往肉身灌注,每经过之处都带给他灼热之感。 阿泠觉得自己的灵蕴都化作了万千小刀,一刀一刀狠狠刮着经脉,又一头扎进内脏之中。好不容易熬过这一过程,等到灵蕴完全注入他的周身经脉、五脏六腑,他又立马感觉到,似乎自己体内有数不尽的淬火之锤,把自己的肉身当作烧铁一般捶打。 这是迈入四阶灵修必然经历的“重铸”,既淬炼灵魂,也重锻肉身,只要熬过这个过程,他就能离自己的目标更近一步。 活下去。 他没办法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无法有任何的想法,只能苦苦维持着意识与疼痛对抗,让自己不要晕过去。阿泠身边的双魂也是如此状态,这两个的面容也是一般扭曲。 肉身和灵魂的双重痛苦,让他渐渐回忆起了一些东西,只是那些过往的画面太过于模糊,让他根本无法分辨。他开始有点羡慕自己的另外两个灵魂,刀鬼和剑鬼不需要经历肉身之痛,这是多么让人羡慕。 渐渐地,阿泠都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了,只觉得这痛苦似乎无边无际。 “做的不错,完成了。” 师父在背后说的这句话,话音刚落。阿泠就觉得痛苦瞬间消失,浑身舒爽无比。 随后他想回头去看师父,却没想到自己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两眼一黑就失去了知觉。 第4章 归山 阿泠打算今天下山去,把昨天的收获拿到村里去换些需要的东西回来。 今天是归雁村开村集的日子。 这里的村民以种植为生。每到收获的季节,村民们会带着农产,要么翻过这座归雁山,沿着官道走上二十里地去镇上售卖;要么就趁着今天村里开市集,大家聚在一起“以物换物”——直接换些银钱也是可以的,不过在这小山村里,银钱反倒没什么用得上的时候。 归雁村位于甫来国边境,与滇南国接壤,翻过与归雁山交错、将归雁村与滇南边境隔开的横剑山脉,就到了滇南的地界。横剑山山如其名,就像一把利剑横在群山之中。山体多峭壁,普通人难以翻越,直到现在也没有建起山道。因此归雁村也无法成为两国来往的贸易枢纽,不然这里恐怕要比村庄归属的青山镇更加繁荣些。 经历过昨日冲阶的痛苦,阿泠今早起来倒是觉得,自己确实不太一样了。能够直观被他感受到的,就是肉身更为强健,原本瘦削的身子上开始有了些明显的肌肉线条。 他提拳空朝着空气随意挥了一拳,却掀起一阵劲风险些将自己家窗户砸烂。至于灵魂上有什么变化,除了刀鬼和剑鬼与他之间的联系更为紧密了些,其他的他倒是没有注意到。 阿泠出门准备下山,却发现四周依然没有师父的身影。他想了想,觉得师父应该也是如往常一般不需要去集市上换些什么,自己索性也就懒得去找他问了。 今天村口热闹非凡,市集点就设在这里。这也算得上是村里的传统了,也是村里一月一度的“盛事”。大家聚在一起,各自在对方的摊位上挑选需要的东西,再谈好价钱。 村口有一棵大树,当然跟归雁山上林子里的那些参天树木比不了,倒是也有三人合抱那么粗。围着这棵树,村民们有序地摆好自家的摊位。男人们负责扛东西守摊位,持家的女人们自然就负责在村集上逛。 集市上很热闹,但很多人都有些心不在焉的。比如守在自家摊位上的男人和自家娃娃,都时不时地望向归雁山的方向,仿佛在等什么人出现。尤其是那些正值花季的少女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四处瞧着,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村长老李头路过这家摊位的时候不禁笑了,他知道这些女娃娃在盼着谁,打趣道:“昨天泠娃子打了熊,今天回来的。”被他说穿心思的女孩儿们一个个都低下了头,老李头呵呵笑了两声,也没继续说,自己也朝着山的那边望过去。 阿泠还没有走到,老李头却率先发现了他,倒不是因为这位老人的视力远超常人,而是他的身影太过引人注目,想不看到都难。 他身上花花绿绿的“百家衣”已经足够惹眼了,更别说肩头上还扛着两个兽皮包裹。这两个跟昨天创村的巨熊一般大的包裹,架在略显削瘦的身子上,不熟悉他的人着实会感到心惊。 村集上的其他人都发现了他,但却没有一个人表示惊讶,对于阿泠的这种超越常人的行为,他们已经习惯了。他们全都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容,看着那位少年人缓缓地靠近,原本热闹的村集霎时间居然都安静下来,他们都在等阿泠过来。尤其是那些女孩儿们,不约而同地开始整理起自己的头发和衣裳,都想让阿泠注意到她们最好看的一面。 阿泠也带着温暖的微笑,朝着村民们走来。他毫不费力地把肩头两个包裹举起,小心地绕过村民们的摊位,又仔细地将它们放在地上。那么大的两个包裹,落在地上甚至都没有溅起尘土来。 “是阿泠来了,这回又打了什么野兽?” “阿泠真能干啊,一个人能打那么大的藤狼,人长得也俊,我看这回下山就别让他再上山了,把他留在村里寻个姑娘家...” “王家姨,您都念叨了两年了,我看您不是想给您孙女儿寻婿,倒像是你自己看上人泠娃子了,哈哈哈!要我说,我家晓慧啊跟阿泠正配。” “去去去,说的什么浑话!你家慧子幸亏随了她爹,要是承了你这张嘴,这辈子都嫁不到好人家!” 村民们这边热闹着,热情地招呼下山来的阿泠。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往阿泠那边靠近,几个小姑娘结成团,拼尽力气想要离这位俊俏少年更近一些。 阿泠有些手足无措,这么多年他都没学会如何应付这些女孩子。今天他只是趁着村集的日子,把这些天在山里的收获拿来换些东西。但刀鬼却相当兴奋,攒了一肚子话想要出口,都被主魂强忍下来。 自从早些年和村里的人熟络起来之后,他就再也不想过和师父一起吃淡水煮山珍野味的日子了。他觉得偶尔也需要调剂一下口味,什么米团子大糊饼之类的,哪怕就是单纯蒸一碗白米饭,也比带着腥味和膻味的兽肉来的美味。 老李头笑着起身相迎,心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今天这晴朗的天光下,这双眼的异色比上回见着他更加淡了些。 人群里的年轻小姑娘们也挤了出来,离少年更近些,看着那双跟家里长辈讲的,跟城里神像上镶的宝珠一样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住在山上只有有需要的时候才来村里赶集的原因,无论看了几年,这双眼都还是看不够。 “阿泠啊,要不是你,你王姨都没命了,这些东西先不急…王叔我之前去了镇上换了些蜜糖,你拿回去吃!”村民之中,一位自称王叔的中年汉子捧起几颗晶莹剔透的蜜糖递到阿冷面前。 “是啊,怎么能让阿泠空手回去呢,阿泠,这些药草我都收了,你要什么自个儿过来挑!”又有村民在人群中喊道。 阿泠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接过王叔递过来的蜜糖,小心放到自己的上衣口袋里。 即使是他并不居住在村里,每次他过来村民们都是一如既往的热情。按照村民们的说法,第一次见到阿泠的时候,觉得很...亲切?他刚想起这个词,就又被其他村民极为热情的打断。 他实在不知如何应付,但却觉得心里十分高兴。无论什么时候到村里来,阿泠都能从村里感受到“家”一样的温暖。 李阿婆是老李头的老伴儿,她刚收拾好换来的物事见着这一幕,上前捅了捅老李头的腰,示意他把被村民们团团围住的阿泠“解救”出来。老李头习惯了阿泠在村中如此受欢迎,但看少年手足无措的模样,还是出言让大家别都围着孩子。 既然村长发了话,大伙儿也不好继续围着。 但他们也没有就此散去,先前说要跟阿泠换购物事的村民们又继续忙碌起来,各取所需,将自家的物品满满塞进阿泠的大包袱里。阿泠似乎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没有去管在兽皮包袱里拿东西的、往里边放东西的村民们,而是忙着跟身边几个年轻姑娘说话。 “阿泠哥,你要吃了晌午再走吧?要不要到我家里吃去?我..我给你做醋溜鱼,我爹早晨早起刚捞的河鱼。”一位梳着麻花辫的小姑娘扯了扯阿泠的兽皮袍子,低声说道。 面对邀请,阿泠正想着如何婉言相拒:“啊?我...我..”但下一刻,他带着犹豫神色的脸却绽放出明朗的笑容,判若两人地对着小姑娘嬉笑道:“好啊,好久没尝翠翠的手艺了。不过你爹捞鱼的本事可不如我,不如我们晚些时候自己上河里捞去...” 梳着麻花辫的翠翠眼睛都明亮许多,连忙想要出言答应,却没想到对面的阿泠突然又变了神色,退后半步淡淡开口对她说道:“抱歉,我想起家里还有事。” 翠翠面带失望地不再言语,她身边另一位姑娘见状连忙抢着上前说道:“阿泠哥,上回见着你的鞋都破了,我娘做鞋的料余下一些我给你做了一双,你,你下午来试试合不合脚。” “不..不用,我光脚都没事...”阿泠话刚说完,却马上又换上一副嬉笑的模样,说道:“好啊,我饭吃完了保证去,除了鞋还有什么?衣这回有没有给阿泠哥做件新衣裳?” 还没等这位姑娘作出反应,阿泠自己连忙“呸”了几声,对着面带疑惑的小姑娘讪笑道:“对不住,小芳,下山的时候吃错了草药,脑子还有些迷糊...” 见着此景,李阿婆笑呵呵着上前替阿泠说话。也不知她究竟说了什么,几位姑娘被说的面红耳赤,也不好在阿泠面前待着了,纷纷嗔怪的看了李阿婆一眼,各自往村里回去了。 “婆婆。”阿泠见着几位姑娘走远了,松了一口气,对前来的李阿婆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李阿婆摸了摸阿泠的脑袋,笑着说:“呵呵呵,我们阿泠长得俊,受欢迎是应该的。”接着李阿婆又想起了什么,看了看天色,又道:“时候不早了,该回去做晌午了,今天就在阿婆家里吃好不好?虎妮子好久没见你了,天天念叨的烦人呢。” 阿泠也跟着笑了笑,点头回答说:“好。” 李阿婆又挥手跟不远处帮着村民收拾摊位的老李头打了个招呼,低头帮着阿泠打包好要带回山里的东西。 一个时辰后,一月一次的归雁村村集终于在晌午前落幕,村民们各自带着此次的收获回家。 阿泠双肩各扛着一个比来时还要高不少的兽皮包袱,就连硕大的兽皮都快包不住里边的粮食等物事。两个大大的兽皮包裹就这么沉在这个略显瘦弱的少年郎肩上,但却一点儿也没他感到疲惫,一路跟在老李头和李阿婆身后,有说有笑地跟着他们来到老李家的院门前。 篱笆围着的院子里,一个小小的丫头蹲坐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个木头雕的鸟。小丫头见着篱笆外来人了,愣愣地站起身来,看着那个跟在爷爷奶奶身后扛着两个大兽皮包裹的少年。 看清楚了来人后,小丫头有些意外。她将木头鸟小心放在地上,直起身一路小跑着到了竹门前用力一推,而后穿过老李头和李阿婆,径直扑向阿泠。 “哎呀这妮子!慢点!”李阿婆刚想抬手轻打小丫头的脑袋,却根本来不及,看着小丫头就这样风似的朝阿泠撞了过去,紧紧抱着阿泠的左腿。 “阿泠哥哥,你跑哪儿玩儿去了?给虎妮带好玩的东西了吗?” 虎妮抱着阿泠的腿,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阿泠。 阿泠看着虎妮,正想说些什么,就听老李头开口训斥道:“不懂事的妮子!让你阿泠哥哥先进门把东西放了!” 虎妮被训了也不怕,笑嘻嘻地跑到阿泠身后推着阿泠的腿。老李头无奈,虎妮的父母生下虎妮后就出了村,八年来一直杳无音信,没有儿女在膝下的老两口对虎妮很是疼爱,从未打过虎妞,最多训斥两句。 阿泠怕弄坏了院门,先小心地往前下腰将包袱放在院门口,看的老李头都一阵腰痛,而后就这样任由虎妮推着进了院门,李阿婆笑着跟在两人后边进了院子,便直奔屋里准备午饭。 老李头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高兴。自从儿子儿媳没了音讯后,每当看见跟自己儿子差不多高的阿泠进这个院门,他就像看见自己的儿子回家了一样。他抹了把眼泪,转头想去把那两个兽皮包袱拖进院门,可无论老李头怎么使劲,那两个兽皮包袱也丝毫不动。 “我家那小子可没这么大劲儿...” 低声嘀咕了两句,老李头放弃去折腾两个包袱,也跟着进了院子,没管院门关没关,径直进了屋子帮厨。 院子里,阿泠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用木头雕的熊递给虎妮。虎妮接过木雕熊分外高兴,她转头捡起地上的木头小鸟,将两个木雕高高举起。 阿泠在院子里陪着虎妮玩了好一阵,直到听见老李头在屋内寻二人吃午饭,这才牵起虎妮往屋内走去。 老李头家的房子在村里不算大,归雁村坐落在山谷里,夹在归雁山和横剑山之间,地方还算比较宽,人口最多时也就不到三十户人家,所以村里年轻人成家后,几乎没有依然和自己家长辈住一起的,就近挑块地就把房子盖了。 后来老李头的儿子儿媳没回来后,老李头把儿子的那栋土屋院子空置了,总不能忍心把小虎妮一个人丢在那里。 想着这件事,就算眼前摆着因为阿泠来了而丰盛不少的饭菜,老李头也只是随意动了几筷子,思索着怎么开口。思来想去,就捡了些以往的事情说,比如村里是怎么在山里发现阿泠的。 听到老人说起以前的事情,阿泠的脑海里也浮现起那段模糊的记忆,不自觉地就出了神,小时候的事情他已经记不太清了。 “村里那个叫阿牛的娃娃贪玩自己跑上山去,回来就跟丢了魂一样,说山里有鬼!我带着人上山一看,哪里有什么鬼,只是一个瓷娃娃一样的小孩儿哩!时间过的真快啊,眨眼的工夫,阿泠都比村里所有人都高了....” 阿泠低头吃着肉,心里还在努力回忆小时候的事情。两位老人说的他倒是记得一些零散的片段,只可惜也仅限于很小的一部分。十多年前的很多事情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这些年偶尔也会梦到,却一直没有记起来。 “说起来也是奇怪,我们在这村里这么久,都不知道山里还住着一个孩子...我把你带回村子里的时候啊,大伙儿都可喜欢你了!那时候我就在想...”老李头看了眼阿泠,见他没有接话,便打住没有再说以前的事情,只好直接说道:“呃,泠娃娃,我问问你,在村里可有看上的姑娘么?” 阿泠愣了一下,抬头愣愣地看着老李头,虎妞听不懂,也看着爷爷等他往下说。 老李头又继续说,他儿子早就不知所踪,那间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阿泠搬到山下来。 阿泠不知该如何反应,一旁的李阿婆却听得连连点头,也转头跟他说:“泠娃娃,这么多年了,我和你爷爷啊,早就当你是自家孩子...你跟阿婆说说,打不打算成家?” 阿泠愣愣地放下筷子,不知如何回答。 见状,李阿婆和老李头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开口道:“是不是...担心你那个...毛病?”不等阿泠回答,老李头摆了摆手:“不妨事,这么多年了,村里人都知道你。也不是什么大事,大不了,爷爷带你去城里看更好的医馆。实在不行,就去皇城,求神使娘娘给你看。” 李阿婆听罢立马接话:“人家神使娘娘何等人物,怎会随便施恩于你我!” 老李头无话可说,叹了口气,低头扒饭。 阿泠觉得自己心里一阵莫名的温暖,微笑着开口道:“没关系的,爷爷、婆婆。我跟着师父在修炼,不用去找别人。” 听到他少有的谈起自己的师父,两位老人掩盖不住自己的担忧。他们对阿泠说,村里一直有个传闻,对面横剑山里躲着不得了的大妖,担心阿泠是被坏妖诱惑,等他练成了就把他吃掉来恢复自己修为。说到这里,两位老人还不忘叮嘱一旁的虎妮子,让她不要跟村里其他人说去。 虎妮看到爷爷这么严肃,便点了点头,又跟阿泠做了个“嘘”的手势。 阿泠笑着摸了摸虎妮的脑袋,安慰两位老人道:“婆婆,爷爷,放心吧,不会的。” 之后两位老人还是想让阿泠搬下山来住,但他都是婉拒了。他知道自己跟村里人终归还是不一样,尽管现在大家对他都很好,两位老人更是把他当作自己家的孩子来照顾。但他不敢想,若是让他们知道了自己的“裂魂症”会怎么样。他记得师父说过,人是一种排外的生灵,未知的、无法解释的事情只会让他们畏惧。 于是他觉得,如今已经很好了。 饭后,阿泠帮着二位老人洗了盘子,又去院门口从兽皮里取了一些单独包给二位老人的山间药草。只是老李头看见那团散发腥味的大熊胆时脸色稍有古怪,看着阿泠满脸真诚、一片孝心,老人还是开心地收下了。 之后陆续来了几个村里的姑娘,带了些吃食、布鞋之类的东西塞给阿泠,阿泠看着姑娘们,无奈地都收下了。尽管姑娘们都拒绝,但阿泠还是坚持许诺她们下回在山里再寻些山珍带给她们。之后在院门口聊了几句,姑娘们又开心地各自回家去了。 过了会儿,阿泠婉拒了二位老人和小丫头的挽留,借口要回山里给师父带东西,便又扛着他那两个大包,朝着归雁山里走去。 看着阿泠进了山脚下那片竹林,老李头取下屋内墙上挂着的烟杆,搬了板凳坐在院里晒太阳,也没理会虎妮在身边自顾自地玩着木雕,抽着烟低头思索着。李阿婆也搬了个矮竹凳儿挨着老李头坐下,看着虎妮在院子里玩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李阿婆也不问老李头是替村里的哪家说媒,他自己有没有帮阿泠在村里挑中哪家的姑娘。她和老李头一块看着归雁山,心想,自己的儿子就是带着儿媳,跟二位老人说着自己不久后就会回来,就翻过了那座归雁山,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她又想,是不是老李头也担心阿泠不想呆在村里,会不会不知道哪一天开始,那位异瞳少年就再也不会从那座山上下来? 两位老人毕竟年纪大了些,说着说着就有些犯困,两个人便没有继续说话,静静坐在凳子上隔着篱笆眺望远处的山脚。 归雁山脚下,有一大片竹林。 阿泠扛着两个大兽皮包袱,慢慢地走在林间的小道上,他沿着这条道朝山上走着,回首看了看归雁村的方向,房屋都变得小小的,只见得稀稀落落地几缕炊烟,心里想着是哪家做饭这么晚。 突然,阿泠的左眼闪过一丝红光,一个一模一样的“阿泠”从他的身后显现出来,一蹦一蹦地走到阿泠身边。 “要我说哦,小芳不错,长的是这几个姑娘里边最好的,还会做衣服做鞋,哎呀呀,我这破衣裳也该换了。”少年没有去看阿泠的表情,也看着归雁村的方向,笑着说道。 “我没想好要...要娶姑娘。”阿泠似乎是习惯了身边少年的存在,也没有看他,轻声回答道。 说罢,阿泠淡蓝的右瞳泛起一阵光亮,但又迅速暗了下去,又一个一模一样的“阿泠”走到他的右手边。 “走吧。”这位少年面无表情,他伸手想去扶稳阿泠右肩扛着的那个兽皮包,但手指接触到兽皮时却穿过了兽皮。 阿泠像是反应了过来,抖了抖肩,把肩上包袱扛得更稳了些,回头跟右手边的“阿泠”笑了笑,转身继续朝山里走去。身后两个“阿泠”跟了上去,左边那个把双手枕在脑后,仰着头一蹦一跳的;右边那个双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直直地。 “哎,剑鬼,泠鬼,小芳好,还是阿翠好?”左边那个阿泠咧起嘴角,望着天笑着说道。 “都没有必要。”被他称为剑鬼的阿泠没有去看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路。 阿泠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回头看另外两个“阿泠”,他嘴角泛起微笑,慢慢地走在前边。 他觉得这样已经很好了,于是继续朝山里走去。 第5章 虎过青山 归雁山并不算巍峨——至少跟对面那座,跟它对峙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横剑山比起来。 从远处看,山顶平平的,像是倒扣的水盆。山间多有走兽飞禽,大多体型都不大。 除了山脚下那一片竹林外,满山树木争相生长——要比对方长的更高,更茂盛,直到盖过对方把阳光都分走;要比对方的根扎得更深,分走比对方更多的自然灵蕴。 山腰,有一处水潭,水潭上挂着一尾小瀑布。 从更高的山上流下的山泉雨水,奋力地通过这瀑布往水潭里去,水花都溅不远,连水潭边的大石块表面都很干燥。 石头边的小兽,是一种被人类称为灵猫的野兽。 灰色的毛皮上长着黑色的条纹,它侧躺着能看见白白的肚皮,还处于幼兽状态的它只有人类成年男子的小腿那么长。 本该拥有修长美感的它,却有一个人类中年男子的肚子那么宽的躯体,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身边那个男子的喂养导致。 幼兽边的石头上坐着一个男子,他穿着一袭玄色长袍,却顶着一头跟雪一样白的长发,挂在背后比小潭上的涓流还要粗,一直垂到他的腰间。他手中拿着一块兽肉干,时不时掰一小块扔给脚下的灵猫幼兽。 一人一兽面朝水潭坐着,林间的微风轻轻拂过,将那名男子的白发吹起。脚下的幼兽抬头瞧着飞舞的发丝提起了兴趣,站起身来想要爬上男子的膝盖,好去玩弄那一撮儿被风吹动的头发。 男子轻轻挥舞手掌,那幼兽似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了起来,慢慢远离了水潭边,飘落在潭边不远处的竹屋旁。 幼兽落地打了个哈欠,像是没了兴致,坐在原地舔了舔爪子便身形矫健地几个跳跃,从竹屋的窗户翻了进去。 男子没有去看这一幕,转头望向竹屋对面的小道尽头,那里出现三个少年的身影,正在缓缓朝他走来,当中那个扛着两个大兽皮包袱。 阿泠扛着两个兽皮包袱,一路来到自己的竹屋旁,进屋把东西卸下,出门来到了水潭边。 “师父。”“师父。”“老头儿~” 三个少年来到水潭边,对着水潭边的男子俯身拜了拜,同声说道。 男子闻声转过身来,阿泠又看见了那张什么也看不清楚的脸——他的脸像是笼罩在一团迷雾之中,第一眼看上去,似乎会模模糊糊地看清楚一点五官的形状,但下一刻就什么也忘记了。 虽然刀鬼习惯叫他“老头”,师父也是一头白发,但听那声音实在是听不出年纪来。所以阿泠老是觉得,师父看外形是很年轻的,但总感觉他很老了,在这个世间存活了不知多少岁月。 即使他再盯着看,师父的那张脸越来越模糊,就好似整张脸都被一团雾气给盖住了。不过阿泠早已习惯,已经不在意了,至少表面上不在意。 “回来了。”男子开口,语气如春风般温柔,但他的声音如同那张被“迷雾”覆盖的脸一般,只能识别他作为人类的性别,并不能被人记住特征,“这次回来的很早,今天感觉如何?” 阿泠并不只是在村里开集市的时候下山,平常偶尔也会下山帮着村里人干一些杂活。村里人只知道他力气大,也会托一些修缮房屋、运送建木泥土等等的大力气活儿给他,有时忙得晚了会在村民家里吃晚饭,再趁着夜色回山。 “嘿嘿,我跟你说...”嬉皮笑脸的刀鬼在师父面前盘腿坐了下去,阿泠也跟着蹲下身,只有边上面无表情的剑鬼依然站着。 笑吟吟的刀鬼讲了这几个时辰的在归雁村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着重讲了村里的几个姑娘。 阿泠面带微笑蹲在旁边,讲到村民的时候点头附和,讲到姑娘的时候抿嘴不语,只有剑鬼一如既往地沉默不语。阿泠的师父也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你想留在这里吗?”听着少年说到村长老李头地挽留,阿泠地师父终于开了口,“听上去你很喜欢这里。” 刀鬼不回话,转头看着阿泠和剑鬼。阿泠也没有出声,他当然喜欢这里。不单是与师父度过的那些岁月,山下的村民对他也是极好,尽管自己因为自身的与众不同并没有居住在村里,他心里依然把自己当成是归雁村的一份子。 但他依然想出去看看,亲身去走一番这世间,看看它是不是和师父以及村民们口中的一样。 “师父,我想去看看你说的外边的世界。嗯...至少去青山镇上?”阿泠看着师父说道。 “哈哈哈,青山镇也没多远。如果要去,就要去更远的地方。”刀鬼站起来,指着远处那座峭壁林立的横剑山,“至少,至少翻过这横剑山,去滇南国。” 师父不做回答,偏头看向剑鬼,剑鬼摇了摇头,说道:“都好。” “算是想法统一了吧...比以前进步很多。”师父站起身来,走向阿泠,话语中似乎有淡淡的欣慰,“要时刻记得,你的三魂本是一体,在各自修习的同时也要时刻参悟‘一致’,这才是裂魂法的根本。” “心尘老头…呃,师父,我有没有机会成为神使?”刀鬼想起李老头的话,向师父询问。 心尘师父沉默了一会儿,看向阿泠,摇头道:“没有机会。” 阿泠很惊讶,从小师父就告诉自己,要让自己破碎的灵魂合一,就必须修习灵法。这世上也许有很多种灵法,但基本都万变不离其宗,主要靠的是对自然灵蕴的吞噬和转化。 但修行灵法的生灵,不都是以成为“神使”为目标的吗,为什么师父说自己没有机会成为神使。 阿泠随即想到自己原本破碎的灵魂一分为三,三魂各自吸收灵蕴,独立拥有魂海。等到他灵蕴足够多的时候,就可以尝试“合魂”,将三魂合一。心尘告诉他,那个时候,他才算是一个完整的“人”。 他随即了然,想来神灵也看不上自己这样的人来当使者。 心尘似乎没有别的话要说,起身向竹屋走去。 “师父,我的灵魂为什么会碎掉?”阿泠连忙起身,旁边刀鬼剑鬼也一同看向心尘。 心尘告诉过阿泠,他第一次以裂魂法修炼时,就已经是灵魂破裂的形态。他还强调过,这世上或许只有阿泠在修行这种灵法,因为他曾经灵魂碎裂,只能靠这种办法活下去。 如果把人的肉体比做山川大地,那么人的灵魂就像滋润大地的一条河流,而灵蕴就是其中的河水。 裂魂法的做法,就是把河流强行分成三个不同的流向,这三股支流可以各自容纳水流。但是,如果最终三股支流不汇聚在一起,长久下去自然就不能算是同一条河了。 “说过很多次了,你要的答案都不在我这里。”心尘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去看阿泠,他背对着阿泠悠悠地开口。 阿泠低下头,有些丧气,刀鬼也翻了个白眼。剑鬼偏过头去,脸上没有表露任何情绪。这是一个他或者他们从小就问到大的问题,但心尘的回答从未变过。 心尘转过身,抬手一挥,屋内飞出两道细长的影子,呼吸间就停在了阿泠三魂面前。 那是两把兵刃,一长一短。 心尘告诉过阿泠,左边那个叫做剑,约有两尺长;右边那个叫做刀,长五尺。 两把兵刃通体黝黑,刀身和剑身上没有任何装饰,造型朴实,就像是两把形状各异尚未经过锻造的金属。 阿泠不知道这两把修长兵刃是用什么材质做的,反正要比老李头的锄头坚硬太多太多。第一次修行的时候,心尘不知道从哪拿来这两把兵刃赠给了阿泠。 剑鬼上前抬手,泛着淡淡蓝色光亮的灵蕴在他手中流转,牵引着让黑剑飞向自己。灵蕴包裹住剑柄,让灵魂状态下的他反手“握”住了那把剑。刀鬼随意地挥了挥手,那柄长刀以同样的方式飞来被他握住。 “好好修炼吧。时候到了你自然就知道。”心尘丢下这句话就要进屋,进屋之前,他顿住身形,又道:“今天山里要来客人了,你不要乱跑。” 三魂对视了一眼,什么客人? “老头儿老是神神叨叨的,不用理会。”刀鬼如是说道。 阿泠也没仔细想,自己这竹屋村里人都很少来,主要是这山里能伤人的野兽也不算少,谁愿意跑这里来。既然是师父的“客人”,他也就没有在意,反而有些好奇师父究竟都认识些什么样的人。 他正准备开始今天的修炼时,竹屋内的幼兽见着阿泠回来了,兴奋地从竹屋内跑了出来,身上的肥肉跑得一颤一颤的。 阿泠笑了笑,把肥西抱在怀里,轻声道:“走,今天也教你如何吸纳灵蕴。” 一人,一兽,两魂,向山顶走去。 ———— 青山镇。 这座城镇坐落在归雁山往东二十余里的平原。 这里是甫来国的边陲小镇,从地图上看与滇南国接壤。但由于横剑山脉的存在,如同下属的归雁村一样,这里也并没有享受到两国来往的红利。 整个镇子不算大,占地约六、七个归雁村大小。甫来的地区划分,最大是“郡”,其次就是“镇”,最后是“村”。青山镇在甫来众多镇级城里,实在算不得大。 大多甫来的村镇都以养殖为主,种植为辅,青山镇也不例外。 镇民除了农户之外,也有从商者,因此镇上不乏大小商铺。就算不用像乡村那般开市集,白天街道上都比村里开集热闹许多。城镇面积虽然不大,人口也不算多,但好在地势开阔,多有良田,是青山镇所属的边山郡,乃至整个甫来西南的粮仓。 下午时分,青山镇的街道上热闹非凡,沿街商铺的镇民们都望着街上的一个小姑娘,准确来说,不是普通的小姑娘。 那位姑娘的面容,不似凡尘中人。她精致的五官仿佛由造物神本人亲自雕刻,让人找不出一丝瑕疵,但是看上一眼,就让人无法忘却。 一只半人高的大白虎,驮着这位侧坐的绝美姑娘,悠闲地走在青石板路上。 她穿着一身淡绿色的长裙,乌黑的长发系在脑后,发带上垂着两颗银色亮晃晃的兽头雕铃铛。 她坐在白虎背上随意地踢着腿,铃铛随着头发晃动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少女那张宛如天仙的绝美面容上带着好奇,审视着街边的商铺。 “呀,你看那姑娘,怎的能生的那般好看。” “嘘,小声些,你没看这位…骑着的大虎,能驯这样的野兽,一定是哪个大宗门出来的灵修。” 灵修,也称为灵修士,是对修行灵法以成为神使为目标的人类修炼者的统称。 按其修炼所得的灵蕴量——一般也称为“修为”,分一到九阶从小到大来评估阶级。 青山镇平时也会有各大宗门的灵修弟子来此,有时也会帮助镇民驱赶野兽以及低级妖兽。 但大多都是出门历练的年轻弟子,到此地一看远不如郡城繁华,便都没了长待的兴致。 加上附近野兽妖兽大多栖息在归雁山一带,青山镇周围的大多都是一些几近无害的非人生物。 巧的是近年来,就连归雁山也没什么妖兽跑过来了。 所以一个绝美少女骑着一只体型硕大的白虎,在青山镇的街道上最是惹眼。 少女对四周的目光丝毫不在意,自顾自打量四周街道,那只白虎在身下瞪着双眼警惕地看着四周的镇民。有几个想上前搭话的年轻人瞧见那双泛着幽光的兽眼,也只能悻悻作罢。 白虎转过充满威严的兽头看向背上的少女,它发出一阵低吼,吓的身边路人纷纷躲避,但少女明白它是在跟自己“说话”。 “小尊主,这样太引人注目了些,尊主交代过...” “知道了知道了,”少女低声回应白虎,“呀!什么味道这么香!” 白虎驮着少女路过一间客栈,青山镇的下午时分,客栈酒家几乎没什么食客,所以店家都会在下午备一些熟食以供晚间的食客购买。 油炸的食物在青山镇一向比较受欢迎,将兽肉裹上面粉炸至金黄,即使没有调味品也十分可口诱人。其保存时间相比烹煮也要多得多,即使下午制作,到了晚间依然能吃出酥脆的口感。 此刻在这家客栈门前就架着一口大锅,一位厨子拿着两根长长的竹棍在锅中挑着炸好的酥肉。 前言道青山镇少有旅人,平时仅有一些游商。 镇上酒家寥寥无几,客栈更是只此一家,若只靠住店是挣不了什么钱。这客栈老板也算聪明,学着街上卖熟食的摊贩把油锅架在自家门口,一来省了油烟打扫之苦恼,二来也靠熟食吸引一些食客酒客。 事实证明店家的想法确实有用,少女侧坐在白虎背上,目不转睛盯着案板上装着炸好酥肉的盘子。 “这位...女侠,可是要来些酥肉?我们家酥肉可是青山镇上一绝...”客栈小二不敢靠近,只得站在门口向少女说道。 对于灵修,普通人多以“侠”作为敬称,这是近年来风靡的称呼,似乎与人皇的某位子嗣相关。 少女摸了摸腰间的荷包,问道:“店家,这个怎么卖?” “五钱一斤,您要多少?” 少女闻言摘下腰间挂着的荷包,打开数了数,道:“一二...三钱能买多少?” “半斤给您搭一小壶米酒您看可行?”店小二回应道。 白虎偏头看着少女发出阵阵低吼,吓的小二往后一退。但少女像是没有听到一样,轻轻一跃跳下虎背,打了个响指,那白虎身形眨眼间矮了下去。 店小二揉了揉眼,再看过去,先前那只半人高的白虎已不见踪影,旁边站着的少女怀中却多了个白色的虎纹小兽。 “女…女侠里边请。” 少女在客栈内随意找了个桌子坐下,此时店内几乎没有食客,只是稍微等了一会儿,那小二就端了酥肉上来。之后他又去打了一小壶米酒,把吃食端上了桌。 小二看了眼趴在少女脚边的“白猫”,就准备转身站得离她远远地,没有搭话的心思。 “哎哎,钱给你。”少女拿出三粒黄豆儿大小的银块儿,向店小二晃了晃。 “您...您吃完放桌上就行。”说完,店小二准备离开,却被少女从背后抓住衣领。 “我话没说完呢!”少女把店小二扯回桌边,皱着眉头似乎不悦,脚边的“白猫”也发出阵阵低吼。 “兽神爷爷在上!女侠饶命!” 看着店小二那快哭出来的表情,少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明净清澈的双眼眯成了月牙儿一般,问道:“你信兽神?” “信...咱甫来国人,哪个不信兽神爷爷。” “可我一路过来,没有见着兽神像。”少女指了指桌边,示意店小二就站在那里,自己一屁股坐到凳子上,捻了两块酥肉递给脚边的白猫。 “镇外往归雁山方向,有一座兽神庙,里边供着兽神大人像...” 少女吃了块酥肉,露出满意的表情,“归雁山?可有妖兽?” 店小二听闻此言,稍稍放下心来,心想这少女肯定也是前来历练的宗门弟子,当即把归雁山一带的情况细细说给少女。 “横剑山...大妖?”少女皱着眉头想了想,传说甫来派兵围剿横剑山大妖时,自己年纪似乎还很小,低头又开口问那白猫:“你知道吗?” 那白猫闻言点了点头,店小二却惊讶地想,果然是大宗弟子,身边还跟着这样有灵气能听人言的野兽。 “小二,把这些打包给我带上。”少女指了指桌上剩下的酥肉和米酒示意店小二打包。 “好,好嘞。” 店小二给少女打包好吃食,又拿了个小葫芦把米酒装好递给少女,紧张地将她送出客栈。 “女侠慢走。” 刚出客栈,那白猫往前一跃,在空中又变成了个大白虎,落到空地上溅起一阵灰尘,又引起周围一片惊呼。 那少女头也不回,轻盈地跃上虎背,一人一虎不紧不慢地向归雁山方向走去。 店小二低声念了几句兽神保佑,转身进了客栈。 第6章 客来 一只白虎驮着一个绝美少女行走在山野林间。 她们在路上碰到了归雁村的村民,只是对方的反应有些戒备,想是这山里少有外人来这,也算正常。少女给自己取了个假名字,这是她从话本里看来的,出门在外取个假名方便行事,能规避不少不必要的麻烦。 对于她的身份来说,确实有必要。 “小尊主,我们快到山顶了。” 白虎在林中动作矫健,没过多久就驮着背上的少女进了归雁山顶的林子。虎背上的少女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隐隐有些失望,一路走来或许是白虎的缘故,连只野兽也没见着。 少女正想抱怨两句,忽然听见前边矮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轻盈地跃下虎背,翩然落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来到声音传出的地方。 “咻——” 此时,从灌木丛里窜出一道影子,少女一把抓过去,刚好把那道影子捉住,身后的白虎不紧不慢地跟上前来。“好肥的灵猫!我提着都嫌重!”少女打量着手中那只肥肥的灵猫,心里震惊这家伙是怎么长得这样肥胖。 白虎上前轻嗅灵猫,让胖滚滚的小家伙眼泪汪汪。看着眼前渐渐靠近自己的巨兽,它浑身颤抖不已,惊惧之下发出凄厉的叫声,但少女却听懂了它说的话:“不…不要吃我!!” 少女只觉得这小胖墩着实可爱,把它往怀里一摁,动作相当娴熟地把灵猫环抱在怀里。 “小灵猫,你怎么长这么胖?你叫什么名字?” 灵猫不回答少女,惊恐地看着白虎。白虎却抬起头,紧紧盯着少女的背后。正当少女逗弄灵猫的时候,白虎突然往前踏了一步,用庞大的兽身挡在少女身前,目不转睛盯着矮木丛的另一边。 少女抱着灵猫,往白虎看的方向望去,林中不远处有一个人影向这边靠近。 “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没注意。”少女心想着,同时催动灵蕴,发尾的铃铛发出一阵清脆的铃声,“什么人!”她出言呵斥,向那人影喊道。 渐渐地,人影离得近了,少女这才看清楚那身破破烂烂的、用不同颜色的粗布缝起来的衣服和那双在幽暗林子里闪着淡淡蓝光和红光的异色眼瞳。 “刀鬼,不要再捉弄肥西了。这都找了半个多时辰了...”“哈哈,它实在胖了些,给它减减肥有什么不对,小东西跑得太快了,那么肥还挺灵活。”“闭嘴,有人。” 少女和白虎同时心惊,四下张望,等那人再走得近了些终于看清楚来人:一个异色眼瞳的俊秀少年。这少女心想,这人看着面生,却怎么给人一种熟悉的感觉,好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随即她否定了自己这个想法,觉得有些荒谬,以自己的身份,怎么会见过这等偏远山里的人。 来人正是阿泠,他也看见了大白虎和少女,两人一兽就这么瞪着。 少女看着眼前的人,心底里没由来的觉得,自己和这个山里的少年是不是在什么时候见过。她总觉得这个陌生人给他一种“曾经熟识”的感觉,仔细想想,这种感觉只能归结为对方很有“亲切感”。 “阿泠救我!” 趁着少女不注意,灵猫从她怀里跳出去,像阵风一样蹿到阿泠脚边紧紧抱住阿泠的腿,瑟瑟发抖地盯着大白虎。 阿泠在见到少女的那一刻愣住了,他不知道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完美”的面容,如果按照村里人的话来说,这位少女的脸庞就是“神迹”。但他并不信仰神灵,不由得想起清晨云烟缭绕的山林,想起横穿归雁村的那条潺潺溪流...想起这世上他觉得美好的所有景色,都在这位姑娘的面前黯然失色。 少女也沉浸在失神当中,她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自己在哪里见过眼前出现的这位少年。 “你刚刚跟谁说话呢?”“姑娘好,姑娘从哪里来?” 阿泠和少女几乎同时开口,两人同时一愣,阿泠赶紧说道:“姑娘先说。” 白虎看来人没有敌意,便收起要扑过去的架势,盯着阿泠慢慢后退到少女旁边,它在少女身边发出一阵低吼,少女听完点了点头。 阿泠看着那头白虎,从它的低吼中理解了其中含义,微笑着回应道:“啊,我没有恶意。你放心。” 少女惊讶道:“你懂兽语?”白虎也心里惊讶,丝毫未放松警惕,死死地盯着阿泠。 阿泠无奈地一笑,俯身把灵猫抱了起来,对着少女说道:“我能听懂,但我不会说。” 少女和白虎对视一眼,后者也暗自放松了警惕蹲坐下来,但一双大眼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阿泠。她看着对面那个少年,确定没有从对方身上感受到敌意后,这才开口问道:“小乞丐,你也是归雁村的村民?这只肥猫是你养的?” 她看着阿泠穿的衣服,很自然地称其为小乞丐,她觉得阿泠穿的确实和路边的乞丐非常像,但还是有些不一样的,比如...非常干净?少女一边询问对方,一边偷偷打量这个白净的少年。 阿泠摇了摇头,回道:“我不是乞丐,我叫阿泠,我住在这山里,我在这里住了很多年,算是这里的村民;”一边说着,他蹲下来,捡起地上的树枝在地上写着自己的名字,“这只猫叫肥西,今年三岁,不是我养的,我们是朋友。”他一板一眼地回答少女的发问,肥西也在阿泠怀里连连点头,它喵喵叫了好几声来附和阿泠。 “我叫孙璃,我从皇城来的。”少女告诉少年自己的名字,身旁的白虎也不再只盯着阿泠,四下打量起来。 阿泠向少女点头,复又问道:“孙璃姑娘,天色不早了,姑娘是来做什么的?”他心想这位孙璃姑娘是不是师父口中的“客人”,但眼前这位少女怎么看都不像和师父一个年纪的,倒是她身边的白虎气息倒是有些相像,以防万一,他决定还是问一问。 出乎他意料,对面的孙璃立刻说道,自己是来“捉妖”的。 阿泠倒是听过“妖”的说法,“兽修灵法为妖”,修炼灵法的兽族自称为妖,说到底也只是兽族灵修的一个别称而已。只是这归雁山里除了自己和师父,哪里还有别的灵修?随即他又想起,归雁村里确实有这样的传闻,对面的横剑山上躲藏着被神使击伤的大妖。 他又想,就算是有,人家跟你无冤无仇的,又捉人家干什么。 看他表情没有太大波动,孙璃不甘心地用力一挥手,她发尾的铃铛发出一阵急促的响声,紧接着一阵狂风掠过,树木被吹的哗哗作响,落叶漫天。接着她又把手举起,猛地攥紧拳头,刹那间这阵风又消散不见,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只有漫天缓缓飘落的树叶印证着那阵风的存在。 刀鬼心想这漂亮姑娘莫名其妙的施展术法干什么,阿泠主魂倒是知道,对方把他当作了普通人。不过这也没关系,对方也可能是师父的客人,于是他朝她笑了笑,夸赞道:“姑娘很厉害。” 他这番简单的夸赞仿佛让孙璃觉得很受用,开心地露出了笑容,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都眯了起来。但阿泠心里有些疑惑,这山里哪来的什么妖,都是一些灵智低下的寻常野兽。 只是得意了没多久,“咕咕”的声音在这片林间回荡,孙璃的肚子很煞风景地响了几声。 阿泠略作考量,觉得那只白虎似乎也没有恶意,这位名叫孙璃的姑娘看上去也十分面善,于是抱着灵猫肥西转身走在孙璃和白虎前面为她们带路,觉得不论她们是不是师父说的“客人”,毕竟也是远道而来,请顿饭吃倒也没什么。 一行人和兽在林子里走了没多久,就路过了山顶悬崖边。 “孙璃姑娘,那边就是横剑群山。” 孙璃顺着阿泠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眼前的景象更是让她眼前一亮,太阳挂在天边摇摇欲坠,霞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映射在一座座巍峨的山峰上,为峭壁林立的山体染上艳丽的色彩,她顿时觉得,这里比皇城帝都还漂亮不少。 夕阳轻抚的山林间,一行人沿着溪流向着山腰前进。 期间双方都不忘互相试探。孙璃见面时就注意到了阿泠的那双异瞳,便暗地里传音给白虎,问道这少年是不是跟它一样的“妖”——这是兽族灵修的代称。 阿泠也不忘试探一下孙璃身边的白虎,归雁山中也有老虎,只是它们身上都没有这只白虎散发的浓厚灵蕴气息。他还注意到这似乎已经是对方收敛过的结果,只不过以他的境界,实在是难以察明。 他不禁回头悄悄看一眼那只白虎,却正好撞见孙璃也在看他,二人视线对上,尴尬地一笑。 “泠鬼,泠鬼,你起开让我跟这位漂亮姑娘说说话!” 阿泠没有理会刀鬼的祈求,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份灵魂为什么会对姑娘这么感兴趣。他指着溪流的尽头回头对身后说道:“到了,我家就在那里。” 孙璃顺着阿泠指的方向看过去,溪流的尽头是一处水潭,水很清澈,所以看上去没有多深,在水潭边不远的地方有一座竹屋。 一行人绕过溪流旁的小坡来到竹屋前,肥西从阿泠的怀里跃到地上,一眼都没回头看就从竹屋的窗户翻进了屋。 “屋里有吃的,姑娘请进。” 孙璃回头看了一眼白虎,看见白虎微微点头,接着它缩小成灵猫大小,一人一兽也跟着进了竹屋。 竹屋不大,里边只摆了一副方桌,两张长凳,一张铺着黑色兽皮的床,床边墙上又挂着一张灰色的兽皮,竹屋的窗边空了一块没有铺上竹子编的地板,用石块铺着堆砌着一处灶台,阿泠此刻就站在灶台边忙碌着。 她看了看那两张兽皮,略微皱了皱眉头,接着又被墙上挂着的通体黝黑的一把剑和一把刀吸引了目光。 阿泠给客人端了些吃食到桌上,他现在还没弄明白这个极为漂亮的姑娘到底是不是师父的客人,正准备直接问问,却没想到对方指着兽皮质问自己道:“你可知现在不许打猎了,即使是毫无灵智的野兽,也依然是兽神的子民。” 这说法他倒是听过,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信仰着兽神,也确实没有猎户。但孙璃的话让他有些不认同,他想出言解释,却被刀鬼抢先通过肉身说道:“嘿嘿,姑娘,这藤狼是我十五岁那年打的、这棕熊是不久前打的。我倒是不想伤它们,但若是我不出手,山下村里不知要有多少村民成为它们的果腹之食,难道村民不是兽神的子民,不值得怜悯?” 孙璃似乎很不满他嬉皮笑脸的模样,皱眉反驳道:“有兽袭击,难道不应该上报镇府求援?” “哈哈哈,姑娘此言差矣,青山镇离此有二三十里路程——这还没算翻过这座归雁山。再说镇上只有官兵没有灵修,姑娘说说,就算拿灵鸽报信,等官兵赶来需多久?以这藤狼和棕熊的体格,杀光一村的人又需要多久?” 看着阿泠那嬉笑的模样,孙璃气不打一处来,从小到大就没人跟她这样说过话,于是谁也没轻易饶过对方,当即就在竹屋内争执起来。 一旁沉默的白虎却冷不丁开口打断争吵:“这位小哥懂得兽语,却不知如何驱赶袭村野兽?” 孙璃本来被怼的说不出话,听到此言立马一拍桌,质问道:“对啊!你不是懂得兽语,为何不驱赶,只知一味屠戮?!”她抿了抿嘴,决定再给阿泠“罪加一等”,又道:“我看你屋内悬挂兵刃,身上也有灵法气息,莫不是贪图野兽灵蕴!” 阿泠不知道对方为何这么说,他把刀鬼对肉身的掌控权夺过,解释道:“我能懂兽语,却不会说。” 孙璃不知道为何先前还一副“猖狂”模样的阿泠此时一副委屈的样子,简直就像是街边的地痞流氓突然摇身一变,成了人畜无害的良家少年,这让她准备好拿出自己身份的说辞堵在了喉间。 阿泠只好跟她们解释说,不知道为什么,野兽下山这种事虽然不是完全没有,但以往也是偶有发生。但最近不知何时开始,袭村的野兽不仅多了起来,且都有些灵智缺失。不久前被他击败的熊兽,虽然身躯庞大,但此种族本性还算温顺憨厚,在山中也只会待在自己的地盘里。下山袭村这种事十分少见,何况被他击败的那只还凶暴无比。 等他说完,白虎似乎是发现了其中蹊跷,出言道:“有古怪,按照你的说法,最近时日不仅下山的野兽多了起来,而且大多都丧失了灵智,甚至灵魂有所损伤?” 一旁的孙璃觉得白虎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立刻顾不得和阿泠争吵,催促白虎继续往下说。 白虎对孙璃百依百顺,立刻把自己的想法当着阿泠说了一遍:“被这位小哥击败的袭村野兽,都曾作为‘宿主’,只是寄宿者没有完全吸收宿主的灵蕴,才让这两头野兽失去灵智,离开自己的领地,依靠自身的本能去灵蕴量较多的地方。” 看阿泠和孙璃都茫然地看着自己,白虎只好详细解释道:“灵魂是承载灵蕴的根本,也是生命的本源所在,无论是兽,亦或是人,只有通过掌握吸纳灵蕴之法,增加‘魂海’中灵蕴的容量,这样才能强大自己的灵魂,从而反哺肉身获得更为漫长的寿命、更为强大的躯体来掌握更为强大的力量...重点是,如果一只野兽遭遇了灵魂‘寄生’的情况,那么寄宿的灵魂只能通过完全将这只野兽的魂海占据,把所有的灵蕴吸收转化到我灵魂的魂海里,这样才能完全掌控这副躯体。” “总之,我的想法是,小哥说的情况,很符合灵魂寄生。” 阿泠听懂了白虎的意思,就是被自己击败过的袭村野兽,都遭遇到了更为强大灵魂的强制‘寄生’,所以它们的灵智缺失,灵魂也都有所损伤。 只是按照白虎的说法,这片地区得有一个符合情况的强大灵魂,才能够完成这一系列的‘寄生’——他不由自主想到了村里传闻中横剑山躲藏的“大妖”。 但接着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如果横剑山里真的有这么一个强大的灵修,为什么最近开始才躲起来灵智受损的野兽袭村?这传闻都有些年头了,差不多是二十年前,自己今年十九,那个时候都还没生。尽管如此,他还是把传闻告诉了孙璃。 他说完瞄了一眼孙璃和白虎,她们对传闻看起来很感兴趣的样子,似乎笃定此行的目标就是传说中躲藏在横剑山的大妖。原来这两人说的“捉妖”,竟然指得是这件事。 看来这不是师父的客人了,阿泠心想,这位姑娘和白虎从进门开始就没问师父半句,反而对传闻、袭村野兽相当感兴趣。 白虎本想跟孙璃说些什么,但瞥了一眼阿泠后,清嗓道:“咳咳,小哥,你一个人住在山里吗?” 阿泠摇头,心里确定对方不是来找师父的,可刀鬼却强行夺过身体的掌控权,直言道:“不是,我有个师父,不过他时常不在家里。”他有些慌张,但仔细一想刀鬼说出去也无妨,反正自己师父神出鬼没的,只要他不想见别人,谁还能找得到他? 孙璃听完眼睛一亮,立刻道:“你师父现在何处?” 阿泠挠了挠头,表示自己确实没有那个能力能够找到师父,不过可以试试出去找找。他看了看外边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心想今天也不会有别的“客人”了,既然如此,就去找一下师父,让他来见见这两位,看看是个什么来头。 他本还想跟外边来的人多聊聊,但不知为何孙璃急于找到他的师父。于是阿泠没办法,只好说道:“此时天色已晚,两位要是去横剑山不如明日再议。”他指了指灶台和床榻,又道:“不嫌弃的话就在这里歇着吧,我出去找找师父,要是没找到的话我就在外边找处修炼,二位请自便。” 说完,阿泠微笑着向白虎和孙璃点了点头,独自出门去。 白虎确定阿泠走远了,原地晃了晃庞大的身躯,化作一个白衣女子,她身形修长,面容清丽不妖,一头长发干脆利落地扎在脑后,上身穿着的干练的白色劲衣遮不住伟岸胸怀,下身裙摆上带有几撇虎纹,腰甲中间雕了颗虎头,双臂上的银色腕甲在夜色里闪着寒芒,旁人看了便会觉得此女子是个英气逼人的女将。 “长孙璃,我的小尊主,您到底在想什么呢。”她坐在长凳上,皱着眉头,面带不悦地直接呼唤孙璃的真名。 “长孙”这个姓在甫来很响亮,因为当今的兽神使,就叫长孙柔。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偷偷离家的长孙璃才给自己取了个假名字。 长孙璃没有回头,偶尔从竹篓里拿出两块饼或其他糕点,“哎呀,白茉儿姐姐,好姐姐~我不说了吗,我们要是捉住他,找回东西,回去不也好交差吗?” 白虎名为“白茉儿”,她叹了口气,悠悠地说道:“问题是,我把您打晕了扛回去,不也一样交差了?” 长孙璃闻言猛地一激灵,抱着吃食低眉顺眼地走到桌边放下,接着坐在白茉儿身边抱着她的胳膊用脑袋蹭了蹭,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见她撒娇,白茉儿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只好说道:“好吧...那您说好,这一路上得听我的,不许胡来。您的安危是最重要的。” 长孙璃看白茉儿态度如此强硬也不继续撒娇了,开心得抱住白茉儿亲了一口。 白茉儿瞪了一眼长孙璃,她实在是拿自己这位小尊主无奈何。她起身向门外走去,在门边顿住身形,回身道:“小尊主,先前那个人族少年您怎么看?” 长孙璃回忆了下之前和阿泠的谈话,说道:“一会儿笑得像个癫子的,一会儿又像个呆子,一会儿又板着个脸,前后说话语气大相径庭,判若两人...不是个疯子吧?” 白茉儿摇了摇头,说道:“他神智很清醒,不过我说的不是这方面。”她微微低头思索后又说道:“他的气息很奇怪,下午我们初见面时,我在他身上嗅出了三股不同的灵蕴气息。” 长孙璃偏头,想起阿泠说过,他还有个师父,于是便直接跟白茉儿说道,阿泠是不是跟传闻中的大妖有什么联系,或者说,他的师父就是她们此行的目标。 白茉儿笑了笑,摇头道:“我没有在此地感知到任何兽族强者的灵蕴,您知道的,这不可能瞒得过我。”她想了想,觉得还是有些不放心,于是提议保险起见,还是自己出去看看,顺便跟着阿泠,看能不能见到他口中的师父。 闻言,长孙璃放下心来,点头答应了她的提议。 “你去吧,有问题我会用兽王铃叫你。” 白茉儿说了声好,转身出了竹屋,在门口伸出食指在空中划着,跟着她手指的动作,竹屋房顶的空中凭空出现闪着白光的线条,线条随着她手指的笔划组成一个纹样,更像是一种未知的文字。 “你要去多久啊?怎么开始画阵了?”长孙璃从竹屋窗边探出脑袋。 白茉儿勾勒完毕,阵法在竹屋上空形成,她伸手点了点,淡淡的白光组成的阵纹转眼扩大,笼罩住整个竹屋,随后消失不见。画完法阵,白茉儿才回道:“方才那少年不是说他还有个师父吗?我四处多转转,以防万一。” 长孙璃哦了一声,脑袋从窗边缩进去。 白茉儿摇了摇头,转身向山林间走去。她速度极快,像是飘在空中的白色羽毛那样轻,呼吸之间就快到了山顶,她停下来,四处张望了一下,又微微皱起挺拔的鼻子嗅了嗅。 她并没有去寻找阿泠的踪迹,而是就地坐下,闭上了双眼。 “尊主,白茉儿求禀。” 第7章 相助 霎时间,四周寂静下来。夜晚的山林间本来偶有鸟虫啼鸣,此刻却突然消失。 “何事?”一阵光亮自白茉儿右手掌心发出,悦耳却充满威严的女声在她脑海里回荡。白茉儿稳了稳心神,回道:“我已找到小尊主...”白茉儿在脑海里将近来发生的一切汇报给对方,一直说到今天发生的种种。 女声再次在白茉儿的脑海响起:“璃儿不肯回来,就麻烦你陪她四处逛逛吧。一切小心些。横剑山的情况,也可顺带查探,但以你二人安危为上。必要时记得我交代你的话。” “至于你说的少年,不必惊扰对方。” 白茉儿应道:“是,尊主。”见对方不再说话,白茉儿起身抬手,正要握拳切断联系,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让白茉儿身形一震。 “不急,你附近有人。” 脑海里的话音刚落,白茉儿猛地睁眼,四周的景象开始扭曲起来,先前身边的树木此刻飞快地以她为中心“逃离”,半个呼吸间脚下已是空地一片,真正意义上的“空地”——什么也没有,一片漆黑。白茉儿呼吸急促起来,因为自己刚来这里时什么也没感觉到,这才放心联系尊主,可连反应的时间也没有,就被从未见过的术法困在这里,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对方的实力远在自己之上。 “不必惊慌,小老虎。” 白茉儿闻声抬头看去,这才发现四周的树木都被拔高,就连路边的草丛都有正常的大树那么高,空中原本盆儿大的圆月此刻却变得跟指甲盖那么小,在她和遥远的月亮中间,立着一道身着黑袍的人影。 那人影缓缓飘落,来到白茉儿跟前,跟她一起立于这片虚无的“地上”,他高出挺拔的白茉儿一个头,一头白发如瀑,脸上像是笼罩着一层朦胧的雾气,什么也看不清楚。 “我想和她说两句。”来人语气轻柔,声音听上去像人类男性,但没有什么特征,听不出年龄。正是阿泠的师父,心尘。 ....... 阿泠出门后一直想着去找师父,可这哪里找得到? 一路喊着师父来到山顶之上,他突然像察觉到什么一样,将视线落在下方山腰处。但植被密林阻挡了视线,他看不清楚那里的情况,心里莫名地觉得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正从那里散出,被刚刚迈入四阶境界的他敏锐捕捉到了。 他有些疑惑,觉得那股气息有些熟悉。 “师父?”他心想道。 刀鬼的身影在他身侧浮现,“啧”了一声笑骂道:“这老头,出来找他没找见,他自己倒往家去了。说不定那两个真是他的客人。”接着他像想起了什么一样,惊呼道:“哦我明白了!那姑娘是不是他打算介绍给我当他徒弟媳妇儿的!” 阿泠懒得理他,否则自己灵魂又要痛起来了。 “去看看。”剑鬼的身影也浮现在他身旁,冷冷道。 没办法,好不容易走到山顶的阿泠又只好往回折返。 ......... 长孙璃等待了许久都没有等到白茉儿回来,直到她身上带着的那两颗铃铛对外边开始起了反应,她开始有些心慌了。那两颗铃铛在没有她灵蕴催动的情况下,自顾自地发出响动,这是不寻常的情况,她心里担忧,决定出门找白茉儿会和。 她按照灵蕴的指引,扒开面前的树枝,正好看见了白茉儿的身影,但似乎对自己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 只见白茉儿双手垂地,颓坐在地上,她赶紧上前蹲下,将对方抱在怀里。她探出手,灵蕴随之散出包裹着白茉儿,探查着内的情况。 不一会儿,长孙璃发现白茉儿没有受伤,只是短时间内消耗了大量的灵蕴。她松了一口气,随即伸手点向白茉儿的眉心,那里是魂海的所在。发尾的铃铛响起清脆的铃声,在这夜色沉寂的山间悠悠地回荡,她的灵蕴顺着她手指触碰的地方,轻柔地灌入白茉儿的魂海。 随着灵蕴的灌注,白茉儿恢复了些许意识,轻吟着缓缓张开双目。 白茉儿从长孙璃怀里慢慢直起身子,眼神迷离地看着对方。长孙璃赶紧呼道:“小白姐你吓死我了!你去哪儿了?你画的阵突然消散了,我用兽王铃才找到你!” 刚苏醒过来的白茉儿还有些茫然,轻轻拍了拍长孙璃的后背,待对方松开自己之后,坐在原地回忆起先前。 她的记忆停留在联系长孙柔,周围突然出了变故,至于之后发生了什么,她都不记得了。 长孙璃在出神的白茉儿眼前晃了晃手,担忧道:“小白姐?没事吧?” 白茉儿回过神来,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在长孙璃的搀扶下站起身来。长孙璃看着白茉儿的表现,皱着眉头道:“你不会是联系了我娘吧?” 面对长孙璃的询问,白茉儿面色痛苦的摇头,她确实想不起来先前经历了什么。只记得自己的确通过传音阵联系了尊主,至于后边发生了什么,自己又为何会晕倒在这里,她都想不起来了。 长孙璃见她这般模样,整个人都贴了过去,轻声安慰道:“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白茉儿闻言点头,便也不再去想了,转头又看到长孙璃坏笑着靠近自己,但那张好看的脸即使笑的再阴险,也只是显得更俏皮了些。 “想干嘛?” 白茉儿看着贴过来的长孙璃,警惕地向后退。突然,长孙璃向前扑了过去,她径直扑向白茉儿的怀中,趁着白茉儿一声惊呼没有反应过来,狠狠地揉了揉那挺拔伟岸的胸脯。 “啊!”白茉儿瞬间涨红了脸,伸手就要去推,可怀中那个姑娘得手之后就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一样,轻盈无比地向后飘去,在空中转身飘到旁边的树上,一点脚尖向着竹屋的方向飞了出去。 “让你偷偷找我娘~哈哈~手感不错哟小白姐~” 长孙璃的声音飘荡在林间,人已经不见了踪影。白茉儿红着脸,原地化作白虎身,追了上去。 “啊小尊主!你这个姑娘家家的...” ........ “姑娘家家的说话怎么那样,这世上的姑娘都应该像小芳一样温柔。”刀鬼打了个哈欠,似乎觉得回家的路途有些无聊,便想主动挑起点话题,和其他两魂来个“自言自语”。 阿泠知道他指的是孙璃姑娘,先前在竹屋的时候,对方曾和刀鬼发生过争吵。他也不想听刀鬼如何评价孙璃,身边的剑鬼也是一样,只是默默在山林间赶路,往先前探查到熟悉气息的方向走。 在离水潭尚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心尘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阿泠面前。他丝毫不惊讶自己的师父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顺理成章地跟师父恭敬行礼: “师父...”“师父。”“心尘老头儿~” 这位满脸迷雾的白发人背对着他,对自己打招呼也只是淡淡点头以示回应,但心尘依然是没有转身,淡然道:“见过客人了?” 阿泠有些迷惑,原来那名孙璃姑娘和她身边的白虎还真是师父说的“客人”,但人家明显不是冲着师父来的,反而对对面横剑山上关于大妖的传闻很感兴趣。他没有明言,只是跟师父确认了一遍“客人”究竟是不是那位极为好看的姑娘。 “嗯,想来已是见过了。”心尘的声音依然没有丝毫辨识度,但他的语气总是莫名让阿泠觉得温和,“想来她们要去横剑山,你不是一直想出去吗,正好可以同她们一路。” 阿泠还没回话,刀鬼却抢先笑道:“老头儿,你该不会就是传闻中躲藏在横剑山的大妖吧。”三魂之间灵魂互通,其他双魂也自然想过这一点,可这么多年来师父一手把他带大,他自然是熟悉师父的,怎么也不能把师父和妖联系到一起,这句话还是以玩笑居多。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心尘居然郑重其事地摇了摇头,他脸上依然迷雾弥漫,看不清楚究竟是个什么表情。 “你去吧,修行这些年来,你还没有真正意义上和其他灵修交手过。思来想去,此行应对你有益。” 丢下这句话,心尘的身影又突然消失,就像是被谁给凭空抹去了一般。他站立的地面上,连双脚印都没有留下。 三魂对视一眼,既然师父都这么说了,那便照办吧。阿泠仔细想了想,她们如果真要去找传闻中的大妖,对于归雁村也是一大好事。按照白虎的推论,最近忽然多起来的袭村野兽,恐怕跟这事也脱不了关系。 横剑山挨着归雁村这面尚还属于甫来国的地界,但其本身也作为滇南和甫来的“国界”,翻过顶峰峭壁便就是滇南了。阿泠想,若是真翻过了横剑山,倒也算是应了刀鬼的心愿,出了一趟远门。 双魂的情绪能够切实传达到他灵魂中,他自己心里也有些兴奋,此刻三魂的情绪混在一起,变成了对远方、强敌、陌生国度的憧憬。 阿泠回家的脚步都轻快许多,走到那处再熟悉不过的水潭边,发现竹屋门口倚靠着一位英气逼人的女子。他的第一反应是戒备,但等他走近之时才察觉到,这名女子跟先前那只白虎的气息一模一样。 白茉儿自然是也察觉到阿泠的归来,正要出言,却没想到对方率先打招呼道:“见过白虎前辈。”她的眼里不由得多了一分欣赏,在自己的认知中,眼前这位小哥极为年轻,灵修境界想必也不算高,没想到却一眼道破自己的人身,有些出乎意料。 孙璃也从屋内走了出来,这位长相堪称完美、让人挑不出任何瑕疵的姑娘,手中握着不知道哪里翻出来的吃食。看到阿泠来了,她有些局促地把手中的吃食都藏在背后,讪讪地笑着。 阿泠丝毫不在意对方随意拿自己的“储备粮食”,只是单纯觉得孙姑娘这模样有些可爱。 跟二人打过招呼后,他没有说自己已经碰到了师父,而是直接问孙璃是不是要去横剑山。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阿泠提议道:“此时天色已晚...不妨这样,我从小在山里长大,明日一早,我随二位前去。” 不等孙璃答话,也不顾她的疑惑,白茉儿抢先答应了下来:“也好,阿泠小哥毕竟是本地人,总是熟悉些路程的。”说完,她还使眼色制止了孙璃说话。 于是,阿泠把竹屋让给二人休息,自己在外通夜修炼。 到了四阶层次,灵修本身就已经算是超脱世俗,睡眠这种事情对于现在的阿泠来说已经不是必要,可以完全被修炼来替代。只要灵蕴充沛,哪怕此生都不再睡眠也是可行。 一夜无话,第二日清晨,阿泠准时回到竹屋,随着孙璃和白茉儿一同下山。 白茉儿又化作兽身驮着长孙璃,向着山下疾驰,庞大的虎躯显得十分轻盈,虎爪上灵蕴流转,像阵风似的从林间刮过。 术法的加持下,白茉儿的速度应是极快的,但长孙璃侧坐在虎背上倒是极为安稳,嘴里轻轻哼着阿泠没听过的调子,耳边呼啸的风把她的发丝向后扬起,给同样疾驰在兽形白茉儿身后的阿泠带去一阵清香。 长孙璃转头偷偷看了眼,发现阿泠紧紧跟在身后,心里不免惊讶,白茉儿作为虎族本身在奔跑上占有优势,更不用说再加上术法加持,身后的这位少年人竟然能跟的这么紧,等等,他那双奇特的眼睛,是不是比昨天看见还亮了些? “嘿嘿,泠鬼,她在偷偷看我。”刀鬼的声音在阿泠的脑海里响起,阿泠没有理会,循着对方的视线看了过去,目光相对,阿泠回以习惯性地微笑。 一路飞奔到了山脚,天色竟然才蒙蒙亮,看着不远处的村庄,阿泠感觉心情不错,和白茉儿一起有默契地放慢了速度。 白茉儿觉得自己和长孙璃毕竟是外人,自己为了快些赶路又化了兽身,便提议绕过村子,免得给村里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路上还是碰到了早起农作的村汉,好在还有阿泠在这,白茉儿的兽身并没有吓到对方。从这村汉口中,阿泠得知昨天孙璃骑着白虎路上遇到了镇上赶路回来的村民们。 当时兽身形态下的白茉儿着实吓坏了村民们,幸好背上还驮着个“神赐”级别的美人,这才没有引起恐慌。可她们前进的方向是归雁山里,山里唯独住着阿泠。这让村里人不免有些担心他,打算一早上让村长老李头上山去看看什么情况。 阿泠心里有些暖意,随即让这位村民转告大家,孙璃和白虎都是自己的客人,而今天自己要随他们去对面横剑山办些事情,这才让碰上的村民放心下来。 一行人远远地绕着村庄所在,又淌过那条横穿归雁村的小河,很快就来到横剑山脚下。 长孙璃抬头看着眼前巍峨的大山,密林像是一件绿色的大袍子裹着山体,山顶的峭壁却光秃秃的,若光是看这眼前这座山峰的景色,想必从远处眺望过来,一定像是个裹着黑袍跪下的人,但这峭壁连着好远好远,此山连绵不绝,像一道天然的城墙将两个国家的土地分割开来。 只是稍微欣赏了一下,白茉儿庞大的兽身驮着长孙璃跟在阿泠身后进了山。 一行人没有鲁莽地疾奔,除了阿泠外,其他两人都四处张望着,警惕从四周可能会窜出来的野兽,白茉儿也化作人形跟在长孙璃身边。 在山脚只有些弱小无害的野兽,三人没有当回事,没有耽误太多时间,在阳光撒下头顶时便到了以前阿泠寻找村里孩子的地方,再往上就是峭壁,阿泠也没有去过。 白茉儿看着长孙璃发尾的那两颗雕着威严兽头的铃铛问道:“小尊主,万兽铃有没有反应?” 阿泠也回头看向长孙璃,听起来这个姑娘带有特殊的物件能帮助他们找到目标。但是,铃铛?他这才记起来,除了第一次见面听到过铃响,这一路赶路尤其是下归雁山时疾驰山间,也没有听到有声音,看来这就是师父讲过的,这世间修习之人尤其是大宗弟子或多或少都带着些奇异物件,比如兵器等等。 这些物件被称为「灵器」,都用灵蕴炼制而成,被锻造之人赋予一些奇特的能力。比如使武器更加锋利、使某些物品只要灌注灵蕴就可以使用特定的术法等等。 甚至有些信徒可以获得信仰神明的赐予,对某些物品赋以「神权」的能力——可这种灵器相当稀少。 如何锻造炼制灵器,心尘没有教过他。 他有些好奇地盯着长孙璃的发尾,那两颗银色铃铛上的纹路有些奇特,像是鱼儿的鳞片,仔细一看上边还雕刻了两只眼睛,这才看出来整个铃铛像是照着什么野兽雕的,但具体是什么兽阿泠却没有见过,威严又略显狰狞的兽头上长着两根角,鼻子附近却甩出两根长须环绕兽头,兽嘴张开成一条缝儿,嘴巴附近雕着像云彩一样的纹路。 长孙璃余光瞥见阿泠呆呆地看着自己发尾的铃铛,看见他的眼神不禁一愣。 她见过太多矜贵的王孙贵族们或谄媚或嫉妒的目光,亦见过太多平民们羡慕妒恨的目光。却没见过阿泠这样纯粹的眼神,像未经人气的山间流泻的清泉,又似熹微时穿透云层的第一缕阳光。 这样的纯粹让她不由自主地忘掉了自己的身份,像一个孩子般,露出单纯的得意,颇有几分“瞧,就我有”的顽皮感。 但她却立马觉得自己过于孩子气,脸颊微红,加大声音说道:“没有,进山我就在注意了,这附近没有蕴含强大灵蕴的妖兽。”见两人的注意力都被岔开,才趁人看不见,悄悄吐了吐舌头。与这少年,倒不为人知地更加亲近了几分。 白茉儿正要再说话,突然间她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她跨步移到长孙璃身前,皱起眉头望向林间,几乎是同时阿泠也做出反应,收回目光看向林间,握紧腰间的黑刀,低声说道:“过来了。” 长孙璃也不敢怠慢,紧紧盯着他们二人警戒的方向。 一阵狂风袭来,一只野兔从林间奔出,身后跟着一个灰色的庞大野兽,朝众人冲过来,它的身上飞舞着绿色的藤曼,张着血盆大口一声嚎叫,身上的藤曼朝着跃起的野兔扭过去,速度极快,呼吸间就缠绕住野兔,一声脆响后,野兔瘫软在藤曼之中。 “原来是捕食的藤狼。”白茉儿盯着那头藤狼,看着它把野兔送入那张大嘴里,没有动作。 那藤狼一口吞了娇小的野兔,像是没有吃饱,转头瞪着绿幽幽的大眼看向这边的三人,低声发出除了威胁之外并无其他含义的嘶吼。白茉儿上前,张嘴发出虎的低吼声。但那藤狼却不理会白茉儿,四足微弓,看样子像是准备冲向三人。 阿泠当即左手紧握刀柄,右手把黑剑从背后取下握在手中。 “等等。” 长孙璃跑到阿泠身前,站在藤狼和他中间,手心里的铃铛发出清脆的铃声。 “叮铃——” 铃声响起,阿泠感觉到长孙璃的灵蕴汇进铃铛,接着像是有一根无形的丝线从铃铛里飘出,链接到藤狼眉心,那藤狼顿时安静下来,呆呆地坐在原地。 “咦?”长孙璃发出疑惑,收起铃铛走向藤狼,身后白茉儿也跟了上去,阿泠同样收起刀剑上前查看。 长孙璃回头跟阿泠说道:“这只藤狼...灵魂损伤的厉害...”她想起在竹屋中白茉儿关于“寄生”的说法,眼前这只藤狼似乎就是这种情况。随后她又想,自己初到阿泠家里,看见对方家中挂着的兽皮,还以为他做着“打猎”的营生,这才确定自己误会了对方,不免心中有些羞愧。 她偷偷瞄了一眼阿泠,又羞于上前表达自己误会于他的歉意。这并不怪她,在甫来猎食野兽是相当严重的罪名,所有的国民和信徒都敬遵兽神的「神谕」,认为天下所有的兽都是祂的子民。 白茉儿闻言上前查看,当即印证了这种猜想。 阿泠点头道:“藤狼生活在高山密林中,大多群居在山那边滇南领地,看来这只也是翻过峭壁过来的。幸亏遇上我们了,不然迟早会下山到村子里去。”他没有在意长孙璃的目光,只是庆幸这样一只失去神智的野兽被他们提前拦下,没有对归雁村造成什么威胁。 但魂海里的刀鬼很在意这样的目光:“嘿嘿,泠鬼,我刚刚发现她又在偷偷看我们。”他面不改色,也没有出声,魂海里的剑鬼叹了口气,对刀鬼淡淡道:“闭嘴。” 这时,长孙璃似乎有所发现,她举起兽王铃,铃铛又响了一声,惊讶道:“嗯?它的魂海里,好像残留了一股别的灵蕴!”一丝灵蕴从藤狼的眉心飘出,这个过程似乎有些疼痛,让藤狼咧了咧嘴,露出尖锐的牙齿。 自然天地间的灵蕴无“形”不被肉眼所见,但生灵的灵蕴却有属于自身的独特气息。人族的灵蕴和兽族的灵蕴是完全不同的,尤其是对于修炼灵法的人来说,每个个体生灵所蕴含的灵蕴,都有细微的差别。 在阿泠三人的眼中,那丝被兽王铃剥离出来的灵蕴泛着微微青光,带着一股不属于眼前这只藤狼的气息。 “这是术法残留的灵蕴,而且这股气息很熟悉...”白茉儿说罢,眼神看向长孙璃,“小尊主,是我们要找的。” 第8章 遇蛟 听到白茉儿确认,长孙璃点头,面色严肃地低声念了句什么。 只见那丝灵蕴钻进了兽王铃,让铃铛又发出一声脆响。随后她晃了晃那两颗兽王铃,一股威严又不容置疑的气息从铃铛里传出,让旁边的藤狼战栗着趴到了地上,低声发出呜咽。 那阵铃声让阿泠为之颤动,连他的魂海也为之一震,他察觉出铃声里似乎夹杂着某人的命令。只是还没等他仔细甄别,这种感觉又转瞬即逝,不可察觉。 过了一会儿,趴在地上的藤狼慢慢停止了颤抖,长孙璃疑惑地四处张望着,“奇怪,为什么没有来?”长孙璃疑惑地嘀咕着,白茉儿低头思索,似乎刚刚使用兽王铃不应该是这种情况。 阿泠上前询问,这才知道她手中名为“兽王铃”的灵器向灵蕴的主人下达了命令,让其来觐见。但不知为何却没有起到应有的效用,他看“孙璃姑娘”的模样,似乎现今这样的情况是不应发生的。 他不禁暗自思考起孙璃的身份,这位堪称绝美的姑娘,不仅手中握着这般灵器,且还有一位灵蕴浑厚、让他觉得“高深莫测”的白虎大妖相伴在侧。 加上这位白虎一口一个“小尊主”,不免让他有了些猜测。 随后,长孙璃再次晃动手中兽王铃,铃声再次响起,兽王铃向山顶飘去,飘离三人数十米后,又停在原地像是等待着她。 不用她解释,阿泠也明白过来,这铃铛还有着“追踪”的效用。他有些羡慕地看了一眼,魂海内的刀鬼更是直言,心尘师父送的刀剑未免有些“寒酸”。 于是三人就这样在兽王铃的引导下向山顶行进,越往上越发感到寒冷,空气也稀薄起来。 但这样程度的寒冷不足以让这三位超凡脱俗之人退缩,在兽王铃的引导下,他们来到峭壁之下。 这也是阿泠第一次踏足此地,他抬头观望,崖壁上少有一些植物生长,并不能完全说是光秃秃一片,但从远处仰望过来,这少许绿意就不易察觉了。 正当他驻足仰望,兽王铃从头顶飞过,路过他的时候还摇晃了下铃身,发出细微的响动。阿泠莫名从它这个举动中感受到一股善意,却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感受。 白茉儿抱起长孙璃,脚尖轻点就腾空而起,看得阿泠一阵羡慕。 “御空术法啊...” 阿泠心中感叹,不是师父不想教他,这种术法极其耗费灵蕴,非高阶灵修不足以驾驭。以他现在的水平,能够维持肉身短暂的浮空就已经很了不起,要像白茉儿那副随心所欲的样子,也不知要花上多少时间。 白茉儿停在半空,低头看了一眼阿泠,这才问道:“阿泠小哥,你有办法上来吗?” “看在你请我吃东西的份上,我可以让小白姐把我送上去后来接你哦。”长孙璃笑眯眯地望着站在原地的阿泠说道。、 阿泠微笑着摇了摇头,道了声“不必担心我”后,就抽出了背后的刀剑。平时这两把刀剑都是用灵蕴为媒介“贴合”在自己背上,要说这两把兵刃有什么好处,大概就是用这种方式意外地不损耗太多灵蕴,十分方便。 他猜师父送给自己的这两把刀剑约摸也算是个灵器,只是自己还没有弄明白其效用为何。 阿泠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剑身,随后将剑向上扔出,同时他原地拧身一脚,正好踢在剑柄上,将它直直插进峭壁中。紧接着,他踏上峭壁,身形矫健如壁虎油墙,在几近光滑的峭壁之上向上奔跑,临近黑剑之时蹬腿翻身,稳稳地落在剑身上。 他又抽出背后那把修长的黑刀,重复此过程来帮助他攀登悬崖。 白茉儿看着阿泠,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随后轻声对长孙璃说道:“这位小哥虽然修行境界不如小尊主,但看得出来武技根基还算扎实。”倚靠在她怀中的长孙璃知道这话是暗指自己修行不够努力,便撇了撇嘴,没有搭话。 来到山顶,阿泠不禁为眼前美景所沉醉。他回身看向山下,这里视野极好,山下是米团儿似的小小的归雁村,远处那若隐若现的建筑,是不是青山镇?视线翻过连绵山脉的那边,是他从来没去过的滇南国,心里不由得想象着滇南国的风土人情。 他不禁想到刀鬼说过的那句话,要去比青山镇还远的地方,翻过这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去到山那头的滇南国。 “好好修炼,将来就能走出去。” 他在心中默默许下愿望,等到师父“满意”的时候,自己一定要出去看看这大好河山。 不远处早就登峰的长孙璃不禁催促出神的阿泠,表示正事要紧。可阿泠看得出来,这位年轻的姑娘家也曾沉醉于景色,她的眼中同样对外边的世界充满好奇。 他们跟着兽王铃指引的方向,穿过这山峰之巅。 这段路走下来花了也没多久,兽王铃把三人带到山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铃响,然后就停在了原地。 长孙璃上前察看,疑惑道:“奇怪,怎么到这里又停了?” 阿泠上前,来到兽王铃止步的悬崖边。他往脚下看去,发现此处也是峭壁一片,这么一看倒真是应了横剑之名——脚下这片山就像一把巨大无比的长剑横在大地上,阻拦两国境内的生灵互相往来。 他又转头观察四周,这高山顶上少有大树,视野是好的,只不过有些奇怪的是,从峭壁上来这一路,连只飞鸟都没见到。 兽王铃暂时指望不上,长孙璃转头求助白茉儿,没想到后者对着她耸肩,表示自己暂时也还没有任何发现。 略作思考,白茉儿指着山下,说道:“下去看看吧,兽王铃不会出错,我们要找的多半就在此处。” 长孙璃点头同意,反正都找到了这里,只能继续往前。 刀鬼在魂海里笑骂,她们倒是说的轻巧,自己却拿刀剑当镐子爬上爬下的,也不知道师父让自己跟来是为了什么。阿泠没有搭腔,顺着刀鬼的思路想,他也疑惑起师父叫自己来的目的。 按理说,一来他对横剑山也不熟悉,二来孙璃姑娘身边有白茉儿这样很明显的高手,也不需要自己帮忙。 反正来都来了,他也只好跟随二人的脚步,只当一切是为了完成师父的交代。随即他握紧黑刀,往悬崖下纵身一跳,在空中把刀插进岩石里当作缓冲力,一路往下滑去。 长孙璃看着这一幕,心里猜着那两把黑黢黢的兵刃到底是用什么材质做成的,像阿泠这么用,寻常的兵刃恐怕早就断了,莫非也是灵器? 正当她躺在白茉儿怀里胡思乱想的时候,两颗兽王铃突然一阵颤动,强烈的铃音响彻山间,这是向她发出预警。 她还没来得及出声警示,白茉儿像是已经察觉到不对劲,立刻改下落为上升,几乎是同一时间,滑落至她们正下方的阿泠突然抬头朝着她们大喊道: “快退!!” 白茉儿的周身灵蕴沸腾,她的速度提升到了极点,却发现周身的景象并没有后退,自己也没能如愿在转瞬之间飞到山巅。 躺在她怀中的长孙璃也察觉到了不对,她低头,看见阿泠双手握着刀剑踩着岩壁向上冲。他的动作看起来十分吃力和迟钝,被激起的碎石沙尘凝固在空中环绕着他。 他的背后什么都没有,但却传来一股让长孙璃和白茉儿二人都感到心悸的气息。 阿泠的动作在长孙璃看来太过迟缓,但兽王铃和自己的直觉告诉她,危险正在靠近,她不禁朝着下方大喊:“阿泠!快些!” “我他娘的也想快些啊!” 刀鬼在魂海内大骂,但阿泠并没有将这句话喊出声。他感受到身后传来的无名吸力,像是有无数只手同时将他向下拉扯。 他的魂海翻腾,灵蕴不断灌入双腿,加上手中刀剑的支撑,本该能够让他顺利上行。却没想到,这一番折腾下来,阿泠仍在“原地踏步”。 位置高于阿泠的白茉儿和长孙璃也是这般处境,他们就像被无形的力量给“冻结”在原地无法逃离。 白茉儿双眼锃亮,她调动灵蕴准备施展术法,却发现无形无质的灵蕴似乎也受到了影响,原本应该快速成型的术法却迟迟未能起到效用。 她的慌乱也感染到了怀中的长孙璃,后者向下看去,正巧看到阿泠向上奋力奔跑的样子,但他的身形却在慢慢下坠。 长孙璃咬牙,将全部希望寄托在手中兽王铃,只可惜片刻之后,她渡给兽王铃的灵蕴迟迟没能生效,终于绝望地发现连这种层次的灵器都不能起到作用。 她再向下看去,惊讶地发现哪里还有阿泠的身影?! 愧疚将她内心填满,这位“热心肠”的少年人好心帮助自己,而自己居然没能在危机中保护好他。她悔恨自己作为“那位”的女儿,居然连一个山民都护不住;悔恨自己懈怠修炼,遇到连白茉儿都束手无策的情况,自己更是一点忙都帮不上。 白茉儿无心照顾怀中这位的情绪,她观察四周被“凝滞”的景象,决意先把长孙璃扔向山顶,这位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但马上她就放弃了这个打算,因为山顶的距离越来越远,直到她发现的时候,整个峭壁还在不断“生长”。 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可此刻她也顾不得许多,下方传来的吸力越来越强,她干脆放弃抵抗,紧紧抱住长孙璃往下坠去。 阿泠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四周的景象不断扭曲、变幻。 他无法辨别自己此刻身上在何处,只记得前一刻他还拼尽全力奔跑在峭壁之上,却无论如何都逃不出背后传来的“拉扯”。 更糟糕的是,剑鬼的魂海无比沸腾,就像是受到了惊扰一般混乱无比。三魂之间的灵魂互通感受,这让主魂和刀鬼都受到了影响。 他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在不断旋转的景象中判断周身所处环境,隐约间像是看到了一片密林。这瞬间,刀鬼离体接过阿泠手中的黑刀,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刀往身侧砍去。 这一刀正好砍在树干上,阿泠在刀鬼灵蕴的牵引下,一把握住了刀柄,这才稳定了身形。 刹那间,周围的景象完全固定下来,他脚下的悬空感也已经完全消失。落地之后,阿泠稳了稳心神观察四周,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峭壁之下。 四周长满了青草,这里的大树比归雁山上要更高更茂密,纵横交错的藤蔓缠绕在各个粗壮的大树之间,如同蛛网一般,正午的阳光都只能勉强从树叶的缝隙里挣扎出来,稀稀拉拉地打在地面上。 “那里。” 剑鬼离体,他灵魂的魂海中翻腾的灵蕴并未平复下来。他抬手指着前方藤蔓交错之地、林荫之间,那里正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散发出来。 阿泠顺着方向看过去,隐约见着那是一处陡坡。透过树木藤蔓缝隙看过去,面对他的方向有一处山洞,而从山洞里不断传来含糊不清地低语声,听着感觉又熟悉又陌生。 感受到剑鬼焦虑的情绪,他背着剑挎着刀向山洞走去,身后的刀鬼少见地没有说话。 随着三魂的靠近,低语声越来越清晰,低沉的嗓音咏诵的似乎是一种极为古老的语言。他觉得熟悉,但声音实在太过于模糊,根本没有办法听清楚哪怕一个音节。 用手拨开面前的一道道藤蔓,阿泠来到洞口向内望去:山洞内一片漆黑。 阿泠深吸了口气,魂海里灵蕴喷涌而出,在手掌之中化为一团火焰。随后他捡起地上一根还算干燥的枯树枝将它点燃,做成了一个火把。 跟随含糊不清的低语一路往洞穴深处行进,灵蕴凝成的火焰缓慢地燃烧着,阿泠小心地控制着它,不让树枝很快就燃尽。 在火光的照耀下,他发现这个山洞除了有些宽敞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不知不知觉中走了很深,他却突然听到前方传来沉稳地呼吸声。 难道低语声的根源就在此处?他举着火把向前探去,越是靠近,剑鬼的状态就越受到低语声的影响变得愈来愈混乱。 突然,他手指上传来毛茸茸的触感。 火焰将眼前的皮毛烧出一股焦味,呼吸声从沉稳变为急促,阿泠一个激灵往后退去,他把火把扔在地上,照出一只硕大的兽足。 “火法!” 察觉到庞大的灵蕴席卷着敌意扑来,阿泠大喝一声,左眼红光大绽,手中火光喷射而出,瞬间照亮了山洞——一只身躯庞大的藤狼咧着血盆大口,那双被火焰映照的竖瞳正死死盯着他。 “何人!”血盆大口中吐露兽语,包含着浓烈的敌意。 它出言之际,刀鬼已携黑刀奔至跟前——拔刀,挥斩!灵蕴覆盖住整把长刀,狠狠地与兽爪相撞,火星四溅,随后发出刺耳的声音。 一击不成,火光又至,一团火焰向着藤狼袭来,它像人一样发出一声冷哼,向一旁侧身闪躲,庞大的身躯竟然做出灵活无比的姿态躲过了火焰。 而它跟前刀鬼的斩击却未停止,他上前再次拔刀斩出,砍在缠绕在藤狼兽身之上那些“活着”的藤蔓上,绿色的汁液带着腥味当即四溅开来。 那藤狼暴怒,仰天发出不属于躯体本身的怒吼,释放出无比庞大的灵蕴将身前已经刺剑而至的剑鬼震开。 阿泠右眼幽光一闪,被震开的剑鬼快速在原地消失,回到魂海之内。他的状态实在太差了,不适合强行出击。 藤狼面前准备再次挥刀却同样被震开的刀鬼横刀后退并无大碍,面对暴怒的兽躯本想准备下一击,但却被庞大的灵蕴压制住动弹不得。 “泠鬼,小心,这家伙不对劲!”刀鬼没有像往日那般嬉笑,他严肃的话语回荡在阿泠的脑海,下一刻,阿泠左眼闪过一丝猩红,刀鬼也消失在了原地,躲过了藤狼强力的兽爪拍击。 他已经明白过来,眼前这家伙恐怕不是什么野兽,也不是寻常灵修。只是没想到,传闻中躲藏在横剑山的大妖,居然就让自己这么遇上了。 单凭那厚重到离谱的灵蕴气息,就已经压制得三魂快要喘不过气来,只能强行顶着巨大的压力进行反击。 一声巨响炸开,洞内碎石尘土飞溅,阿泠顶着压迫感灵巧地躲闪飞来的碎石。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危险,但好死不死的,在这个节骨眼上,那道扰人心神、让剑鬼魂海激荡的低语声竟然还未停歇! 在碎石里横跳躲避碎石的整个过程只不过是一瞬间,阿泠纵然是想要逃离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藤狼庞大的兽身再次冲将过来,带着让他心悸的庞大灵蕴和仿佛永不停歇的低语。 兽躯裹挟着腥风袭至阿泠身前,一道青光自它眉心绽放,一条长着独角的“巨蛇”怒吼着钻出,张开那张比阿泠整个人还大的蛇嘴就要咬过来。 阿泠暗道一声糟糕,这是对方直接由灵魂发起的进攻,这是阶级上的完全压制,要如何闪躲? 值此关头,只能奋力一搏。刀鬼率先离体,再次握紧黑刀迎面而上;就连状态极糟的剑鬼也持剑而出,若是此时再不搏命,恐怕真就要完了。 “心尘老头!!你他娘的是不是坑我!!” 刀鬼大吼一声,黑刀和身后黑剑同时穿过闪着青光的巨蛇,刀剑之上覆盖的灵蕴让“巨蛇”身躯短暂的断开。 但也只是一瞬,它的躯体只是略作凝滞,随后便扭身把剩余的长尾都从藤狼眉心抽出,身后的藤狼无力般倒了下去。 而这似乎没有影响到长着独角的巨蛇,它继续扭着巨尾将二魂震开,这一尾巴携着至纯灵蕴,把刀剑双魂的魂海抽得翻江倒海。甩尾震开二魂后,巨蛇又张着大吻直指阿泠。 火光自阿泠手中亮起,一团火焰从他掌心涌出,眼看就要吞没面前的巨蛇。他不奢求以自己的阶级、术法熟练程度能够伤到巨蛇,但求一个逃离的机会,哪怕一瞬,一瞬也好啊。 就在火焰与巨蛇将要碰撞之际,一声清脆的铃声在阿泠身后响起,悠悠地回荡在洞穴内。 第9章 横剑降蛟 白茉儿抱着长孙璃下坠,同样是经历了一阵天旋地转。 她们周身的景象不断扭曲、变换,上一刻出现在周围的是一望无际的荒漠,转眼间就化为生机盎然的密林。 期间长孙璃不断尝试用兽王铃打破这困境,但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她此刻才发现原来自己是这样依赖他人和外物,要是没有白茉儿和兽王铃,自己简直一无是处。 白茉儿也尝试着各种方法,奈何无论她如何手段都没能如愿。她不禁猜测,这四周发生的异变根源,其远远凌驾于自己和兽王铃之上。 她有些不寒而栗,只好使出最后的办法。光芒在她手心之中绽放,那里铭刻着一座细微至极的传音法阵,链接她与另一位存在。这是白茉儿的最后尝试,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怀中的“小尊主”有任何闪失。 而她怀中的长孙璃被扭曲的四周晃的一阵头晕,根本分不清是自己在无垠空间里旋转,还是这整片天地扭曲着包围了自己。 长孙璃眼前忽然闪过先前横剑山的峭壁,她以为这一切终于结束,自己终于回到了先前所在。还没来得及高兴,一道身影吸引了她目光——那是一位立在峭壁之上的黑袍之人,他如瀑的白发无风自动。 霎时间,四周的景色完全凝固。她说不出话,无法呼唤白茉儿的注目,仿佛时间都在此刻凝结。 随着远方那黑袍之人轻轻抬手,四周的景象又开始拉伸、延长。长孙璃目及的那片峭壁直指云霄,在她的视角里,原本就高耸的山峰俨然快要真正“插”进云层之中。 还没等二人缓过神来,被拉伸得越来越长的峭壁又往回缩拢,就像一根被人往两端拉伸的皮筋,此刻却突然松了手。 被拉扯到形变的周身环境此刻开始极速回笼,原本遥不可及的地面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二人“扑”过来。 白茉儿在这呼吸之间做出了反应,她化作兽身叼起长孙璃往空中一抛。紧接着,兽足之上覆满灵蕴,狠狠地蹬在石壁上,激起无数碎石,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在峭壁上划开。 庞大的虎躯划过空中,正好接住了下坠的长孙璃。长孙璃也不是柔弱少女,她是五阶灵修,在空中早已反应过来,翻转身形,狠狠抱住白虎的脖子,双腿夹紧虎背。 一阵尘土夹杂着被撕碎的藤蔓草木扬起,白茉儿驮着长孙璃落地,在落地点砸出一个大坑来。 她确认先前那股气息已经消失,四周的景象也已经恢复正常。还没来得及确认处境,她先询问长孙璃的状态,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总算出了一口气。 长孙璃还没来得及把先前看到的那位黑袍白发人告诉白茉儿,就听见兽王铃发出一阵清音。这件灵器如今总算是恢复过来,执行着主人的指令。 二人观察了一番四周,发现这里的空气湿润,植被格外茂盛,若不是白茉儿身上无意散发令弱小生灵惧怕的强者威严,想必她们早已被林中的毒虫之类所困扰,这里是它们的主场。 白茉儿先确认自己的状态一切正常,这才紧紧跟在长孙璃身边,跟随兽王铃的指引往林中深处去。 “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阿泠。” 还好在归雁山竹屋的时候出于防备,她让兽王铃记住了一丝阿泠的气息,此刻正让其寻找那位异瞳少年人的踪影。 二人在密林中穿梭,这才明白过来此地恐怕已经是滇南国的地界。长孙璃当即想到,找到阿泠后就离开,以她的身份实在不适合在这里久待。路途中,她也把先前所见的那位黑袍白发人告诉了白茉儿,让后者陷入思索。 白茉儿沉吟片刻,说道:“小尊主,此刻不宜久留。找到阿泠小哥后,我们速速离开。” “轰——” 话音刚落,一声巨响传来,惊起无数飞鸟惶恐逃离。 白茉儿和长孙璃二人对视一眼,收起兽王铃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赶去,她双手化为虎爪跑在前边,为长孙璃劈开挡路藤蔓和树枝。 “山洞里边!” 长孙璃指着面前的山洞,一团火焰从洞口喷涌出来。白茉儿在前开道,而后直接冲进了山洞里。 在山洞里,二人终于见到了失踪的阿泠。 只见他双手之上覆盖火焰,在洞中石壁之上游走,朝着巨蛇扔出一团火球。而他面前的巨蛇却丝毫不避,迎着火光张开大吻咬向阿泠。 叮铃—— 长孙璃踏出一步顿住身形,手握两只兽王铃,娇喝一声:“停下!”霎时间,少女的声音穿过兽王铃,变得极具威严,犹如闷雷一般在洞中炸响。 蜿蜒的蛇形身躯在这无法违抗的命令之下变得缓慢,让阿泠终于有了喘息的空隙。表面上看起来,似乎他和这只巨蛇打的有来有回,实际上若是长孙璃和白茉儿再晚来一步,他难说能够从巨蛇的手中逃脱。 他和对方存在难以跨越的鸿沟,深知这不是可以战胜的对手。 阿泠后撤之际,一道丽影从头顶飞过。一身白衣银甲的白茉儿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握紧一杆长枪,劲风呼啸,她一枪扎在被兽王铃影响的巨蛇身上。 白茉儿回头眼神示意阿泠后退,转头喝道:“蛟族清封!” 阿泠大口喘息,听到白茉儿的话,才知道原来这条“巨蛇”乃是蛟族灵修。不过先前他也发现了,这只蛟的境界实在高出自己太多,明明只是灵魂形态,却能够轻松将自己逼到这般田地。 他这才有机会仔细观察,发现这只名为“清封”的蛟族灵修灵魂似乎受损严重,否则也不会跟自己纠缠这许久。 清封庞大蜿蜒的身躯颤抖着,极为困难地转过头,盯着远处的长孙璃道:“呃,这股气息...尊主?不对,你是...小尊主……”兽王铃对它的压制是绝对性的,让他丝毫无法反抗。 长孙璃双手各握一只兽王铃,缓缓上前。 她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眼瞳之中金光流转,悠悠地开口:“蛟族清封,伏。”这声音透露着不属于长孙璃本身的威严,让蛟龙不断地颤抖。 它还在奋力地反抗,似乎颇为不甘。 阿泠来到长孙璃身边,趁此机会调整自己的状态。他耳边的低语还未消失,但应当是在兽王铃的影响下,低语声渐渐衰弱了些,已经不像先前那般扰人心神。 他有些好奇地盯着孙璃姑娘手中的兽头铃铛,只觉得有种古老气息从中散发而出,仿佛它是从遥远太古留存至今,铃身上的每一条纹路都在诉说着千年万年的岁月。 此刻他知道自己已经帮不上什么忙了,干脆就在原地休整状态,以防有意外情况发生。 蛟龙清封身前的白茉儿见它还在负隅顽抗,干脆提枪而起,一缕缕浑厚的灵蕴缠绕在枪尖上,而后又重重地砸在蛟龙的额头。 他有些感叹,深知这一枪蕴含着何等力量,远不是自己所能及的。阿泠对肉身的掌控稍有松懈,没想到当场就把刀鬼在魂海里说的话吐出了口:“啧啧,今天算是开眼了,也不知何年何月能修炼到这两只大妖的境界。”他说完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转头正好对上孙璃姑娘疑惑的目光。 对视的刹那,阿泠发现了这位姑娘此刻的不同寻常,她浑身上下充满威严,就像彻底变了个人似的。他想,也许是她手中的灵器起了效用,那两颗叫做“兽王铃”的灵器使用起来应该相当耗费灵蕴,否则那种阶级的灵修,怎么会如此简单就被制住。 蛟龙无法在这股威压面前施展任何手段,更何况还挨了一记结实的,此刻彻底无法动弹。它像是放弃了反抗,长叹一声,道:“小尊主,您快坚持不住了,收起兽王铃吧。” 从它的语气中,阿泠能够感受到它对孙璃姑娘的尊敬,看来两方也是相识的熟人了,不知为何要弄到这般田地。 随后他看见白茉儿上前用手指在空中勾勒出一条纹路,一座阵法就地展开,将蛟龙清封彻底镇压住。 他默默记下纹路形状,正暗自琢磨着其中玄妙,一旁的长孙璃收起兽王铃,却感觉一阵头晕目眩,脚下一软就要瘫倒在地。幸亏阿泠在身侧,连忙跨步上前扶住了她。 长孙璃靠在阿泠怀里,这才发现原来这个少年并不是看起来那么瘦弱,相反,他的胸膛温暖而结实……等等,我在想什么!她嘀咕着推开阿泠。 但过度使用兽王铃所带来的眩晕让她站立不稳,只好抓住他的胳膊站直了,瞪着地上的清封道:“这下还往哪儿逃?” 失去了兽王铃的压制,庞大的蛟龙灵魂再也没有反抗的意愿。一阵青光闪过,长蛟化为青衣男子模样,他的手中悬浮着一块巴掌大小、晶莹剔透的淡蓝色“玉石”,阵阵幽光在玉石内若隐若现,在这黯淡的山洞中格外扎眼。 阿泠的目光死死地定在玉石上,他几乎能够确定,耳边那从未消逝的低语似乎就是从玉石内部传出。剑鬼的魂海内翻江倒海,他以及他的灵蕴似乎都被某种事物所吸引,但却不知用何种方式才能回应,让他无比焦虑。三魂之间互通感受,这让主魂和刀鬼也烦闷无比。 失去了兽王铃的压制,清封这会儿的状态仍然有些颓丧,仿佛与其对抗花掉了他本就不多的灵蕴。但即使如此,他还是强打精神,毕恭毕敬地朝长孙璃行了一礼,道:“小尊主,是尊主让您来的?您是如何寻到我的?” “无需多言,跟我回去便是。”说罢,长孙璃将其中一只兽王铃攥在手里轻轻晃了晃。 此时这铃儿发出的声音带着莫名的吸引力,让被低语侵扰的阿泠都稍微舒缓了片刻。随后他便注意到,从铃铛内散出充满威严气息的灵蕴,将毫无抵抗之意的清封包裹住,又返回到铃身内。 阿泠没心思赞叹兽王铃的玄妙。清封的灵魂被收进兽王铃后,原本悬浮在他手中的玉石被白茉儿伸手接过,就在其接触玉石的一刹那,阿泠感觉剑鬼的魂海已经翻腾到了极点,那是无处发泄的焦躁,根源是难以言明的渴望。 他见事情差不多已经办完,也已经忍耐到了极点,上前本想找白茉儿把玉石拿过来察看一番,想探明这莫名奇妙出现在耳边的恼人低语究竟是怎么回事。 而且看白茉儿和孙璃姑娘两人的状态,似乎完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阿泠还没的及开口,白茉儿就将玉石放入了怀中,随后她在胸前点画了几指,那阵低语声就消失不见。他不懂阵法,但看也能看明白,她应当是施展了什么手段,才导致玉石没有再影响到他。 他想,既然这两位没有表现出被低语声所困扰的样子,那是不是代表着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受到了影响? 出了山洞,阿泠还是觉得不要把这件事说给她们听,既然事情都处理完了,自己回去跟师父复命,她们二人也该回哪回哪,没必要招惹别的麻烦。 好在山中树木繁密,并未泄露许多天光,出洞口后三人没有觉得阳光刺眼。 不过洞外倒是比洞内敞亮许多,阿泠低头打量自己的衣服,那身本来挺新的麻布衣服,此刻已经沾满尘土,袖口被烧的焦黑,胸膛处更是被碎石击的千疮百孔。 在他预料之中,白茉儿果然上前辞行,说道:“既然此间事了,我和我家姑娘便回皇城了。此番还得多谢阿泠小哥,若不是你带路,我们难说能够寻回宗门失物。以后要是来皇城需要帮助,可来皇城万兽宗来寻我。”她这话也不算客气,在峭壁上那阵她就心有所感,总觉得那时发生的异象有些熟悉,不仅如此,她还莫名觉得阿泠和此事之间还有些说不清楚的关系。在她看来,蛟龙清封在这里躲了不知多少年,连她口中的“尊主”都没能找到。为何这位山中少年在身旁,事情就这般顺利,不仅顺利带回清封灵魂,还寻到了宗门遗失之物。 听闻白茉儿说到“万兽宗”,阿泠总算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当即笑道:“长孙姑娘、白姑娘客气,我什么忙也没帮上。” 他当然也听说过万兽宗,这宗门在甫来无人不知晓,其宗主正是兽神在世间的唯一使者。作为神使的女儿,长孙璃在甫来的名头并不比神使本尊还弱多少。她是年轻一代里的翘楚,不仅年纪轻轻就达到了五阶灵修的实力,更是兽神亲降神谕钦定的下一任神使。 长孙璃听到对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只是微微一笑,从腰间摸出一块牌子来丢给阿泠:“拿着,这次多谢你了。” 阿泠接过牌子,黑底金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正面书“万兽”二字,翻过来是金线勾勒的奇妙纹路,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看,就听长孙璃又说道:“收好哦,全天下只有这一块。你拿它来皇城寻我,我可为你办一件事。”他也没扭捏,微笑着收下,心里却叹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去。 “嘿嘿,果然心尘老头儿还是疼我的,要是能和下任神使搭上关系,以后岂不是吃穿不愁?”刀鬼在魂海里打趣,剑鬼刚刚摆脱混乱、焦虑的状态,无暇顾及刀鬼。 阿泠也没有理会自己的灵魂,来的时候是意外,此时要做的是需要找到回去的路。 但很意外的是,此处就是峭壁的正下方,若是从山洞口直升上去,正好就是他们来时的那座山峰。 “看来清封是用了某种术法,一直以来都将自己隐藏在这里。”白茉儿分析道:“他自然是没有这个实力能够逃脱神使的追捕,想来跟他盗走的东西有关。”说完,她不仅看了一眼阿泠,心中回想起当时的情况,应当是这位率先跳下悬崖的少年触发了术法的某种机制,才发生了异变。 只是...这么多年连神使都没能发现的术法,就这般让一个少年给触发了?她觉得有些说不通。 正想着,长孙璃指着山顶催促还在原地思考的白茉儿,说道:“回去再说吧,小白姐。” 白茉儿无奈,正准备上前抱起她,却猛地转身,长枪瞬间出现,被她紧握在手中。 “小尊主小心!” 兽王铃响起,清封的声音回荡在众人耳边。 “几位小友,这么急着要走啊?” 此时,一道略显阴沉又充满沧桑感的话语,从三人背后的丛林深处传来。 第10章 裘万里 “几位小朋友,这么急着要走啊?” 阴沉的话语回荡在密林之间,阿泠三人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看向声音的主人。 从树林之间走出一个佝偻的老人,他穿着阿泠从来没见过的藏青色衣服,领口、袖口的地方绣着五颜六色的花边,腰带上却拿金色的线缝了一圈纹路。 他花白的头发下,银色的额饰十分晃眼。但始终不及他半边脸上那些黑色的纹路引人注目,这些纹路歪歪扭扭地一直延伸到脖子下边,一眼看过去也不看不出组成的是个什么图案,令这个老头看起来有些邪性。 白茉儿感受到一股无以言表的压迫感从这位老人身上散发出来。她吞了口口水,把阿泠和长孙璃护在身后,上前拱手行礼:“在下万兽宗长老,白茉儿。请教阁下尊名。” 在场唯一还能行动自如的人也就只有她。阿泠只觉得这位老人身上散发出的敌意,就像一座大山把自己牢牢压住,根本无法动弹。 他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位老人根本就和自己不是一个级别的,自己连站在对方面前抬头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阿泠艰难转过头,发现长孙璃比自己稍微好一点,但也是脸色发白,浑身颤抖不已。她系在发尾的兽王铃正在不断颤动,为主人分担不少的压迫。 那老人佝偻着身子像是十分孱弱,但他还是跨着矫健的步子靠近了三人。听到白茉儿自报家门,那老人没有过多反应,他张嘴露出里边黄黑相间的牙齿,笑道:“呵呵呵,原来是万兽宗的小姑娘。那你旁边这个拿着神赐灵器的俊姑娘,想必就是兽神使家的娃娃吧?” 长孙璃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努力不让自己的表现过于对不起自己的身份,她此刻竭力抵抗老人所散发出的压迫感,上前行了一礼。 老人将视线转移到阿泠身上,顿时让后者浑身的汗毛都竖立了起来。他从这无法抵抗的压迫感里没有感受到恶意,但那双略带老态的眼眸中的目光,就像两根尖刺似的扎在他身上。 他想起了灵猫肥西,它第一次见到兽身白茉儿的时候,也是这般反应。强大的生灵不需要带有恶意,仅仅是看了弱小者一眼,就足以让对方难以承受。 阿泠只能任由面前这位老者捏住自己的脸蛋,仔细端详自己。这位老人比他矮两个头,这动作显得都有些吃力,若不是在场的压迫感依然存在,让旁人看了,或许会以为,这只是一位慈祥的老人在看自己家的娃娃。 老人只是看了两眼,就松开了手,转头问白茉儿道:“这个娃娃也是你们万兽宗的?这个娃娃的灵魂不完整,按理说活不了多久了。你们兽宗什么时候喜欢收这种残缺的人类?” 白茉儿强行提振心神,在清丽的脸上挂起笑容,上前行礼道:“前辈,私闯贵国境是我等不是。但事出有因,晚辈先向您赔罪。晚辈回宗后,定会向尊主禀明,两国礼数章程自然也不会落下。” 闻言,老人呵呵笑着,摇头道:“不妨事,老头儿就是在这山间边境转上一转,年纪大了是得多走动走动...突然感受到此地有些令人颇有兴趣的气息,只是路过看看罢了。” 这老人说的轻松,就跟真的似的,阿泠心想道,恐怕这神秘老者是被峭壁那时空间扭曲的异象给引过来的。他们三人被这老头似是无意间散发出来的威压给制住,到现在对方也没有半点收敛,想必也是另有所图。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刀鬼在魂海里大骂,这关键时候,自家那个不靠谱的师父居然不在。 白茉儿作为三人里的最强者,比阿泠和长孙璃更能切身体会到老者的强大。在她眼里,这位面容苍老之人已然脱离了“生灵”的范畴,他的气息更接近存在于高天之上的高贵生命。 是什么让他这样强大?她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因为过去她曾在另一位熟识之人身上感受到类似的气息。 “他是神使。”白茉儿传音给阿泠和长孙璃,“滇南的蛊母使者,裘万里。” 她不认为此举会激怒这位神使,因为这三人在他眼里,恐怕是完全不值得出手的。 神使乃是掌握「神权」者,他们手握神灵赐下的部分权柄,在世间代祂们行事。 阿泠听到传音,难掩震惊之色,刀鬼在魂海里骂的更难听,就连剑鬼都觉得,这次恐怕真的被师父坑了。强烈的压迫感迫使他无法抬头直视眼前的老人,只能呆愣在原地无法自由动弹。 “呵呵呵,确实见到了有意思的...”裘万里果真丝毫不在意白茉儿的小动作,问阿泠道:“小娃娃,兽宗里的老家伙我倒也听说过一些,你师父是哪一位?” 话音刚落,阿泠觉得自己似乎轻松了许多,想来是裘万里主动克制了自身散发出的压迫,他想了想,没想透对方这般问自己欲意何为,谨慎道:“前辈,家师未曾告知来历。” 这番回答是剑鬼谨慎思考过后的结果,既然白茉儿没有特意说明自己不是万兽宗弟子,那么干脆自己也不说,想来裘万里作为滇南神使,不会不顾及兽神使的面子。 裘万里笑得慈祥,也有些遗憾,他道:“原来如此,我初观你体质,似是颇为契合本宗灵法。既如此小老儿也不必强求。”他说完,转头对着白茉儿又道:“罢了,小姑娘,把你腰间的东西给我,这不是你们这些娃娃能拿的。至于擅入我国境的事,小老儿权当娃娃不懂事。” 白茉儿面色为难,将身子埋得更低,恭敬道:“尊使大人,此乃我宗门遗失之物,在下也是奉兽神使大人之命前来追回,望前辈....” “你宗门之物?既是你宗门之物,为何在我滇南国境?” 裘万里身上所散发的压迫感越来越强,压的在场三人喘不过气来。离他最近的白茉儿更是承受不住,当即娇哼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你可知这是何物?这是神灵之遗留!”他原本慈祥的面容愈来愈狰狞,看得阿泠心生寒意,“长孙柔身为古老神使之一,竟让一条小虫子在眼皮下边将此等贵重之物窃走?” 长孙璃在此等威压之下已然承受不住,她先前为了操控兽王铃导致灵蕴消耗过度,眼看就要承受不住瘫倒下去。 阿泠艰难地往她身旁挪动步伐,抬起仿佛有千斤之重的手臂,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这一幕让裘万里瞧见,眼睛一亮,怒意削减许多,越过依然动弹不得的白茉儿上前道:“小娃娃真不错,竟然能撑得住,确实是块好苗子...” 他说话之时,白茉儿暗自调动灵蕴,企图唤醒刻于手中的传音阵,呼唤兽神使,却被他立刻察觉。裘万里头也没回,只是轻轻挥了挥手指,白茉儿手中刚刚泛起光亮的阵法立刻碎裂。 “人老了,没多少耐心。”裘万里回眸,眼神中充满冷漠,“东西拿来,你们可以走...至于你,异瞳的娃娃。”他复又看着阿泠,柔声道:“可以跟我走,我会传你无上蛊法,可愿意?” 阿泠不知如何回答,魂海里的双魂也承受着巨大的压迫感。他看着裘万里脸上的黑色条纹,那些看不出意义的线条正在扭动。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突兀地在他和裘万里之间缓缓显现。 来者高出裘万里不少,一身黑袍,他的出现使得裘万里都吃了一惊。 裘万里死死地盯着突然出现的那张脸,和如瀑般的白发,他没有任何动作,在思考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张迷雾笼罩的脸。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道了句“原来是你”,可怖的灵蕴瞬间从他身上爆发,震得阿泠当即承受不住,魂海激荡,吐出一口鲜血。 阿泠没有来得及擦拭掉嘴角的血迹,他的那句“师父”被梗在喉间。 只见心尘背对阿泠,面对裘万里释放的滔天灵蕴,轻描淡写地抬手打了个响指。 这一刹那,阿泠、长孙璃和白茉儿只觉得周围的景象正在飞速后退,他们分不清究竟是自身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远离裘万里,还是周身的万物载着他们飞驰。 眼瞧着师父的身影愈来愈小,失去压迫感的阿泠立即起身想要追过去,却被白茉儿发现把他拉住。 “做什么?!如此机会,我们快走!” 白茉儿说完这句,把阿泠往空中一抛,自己化为兽身形态,用那只粗壮的尾巴裹起长孙璃至背上,回身又刚好接住阿泠。 阿泠落在虎背上,这才发现自己现在所处的地方正是横剑山的峭壁,翻过山峰就是归雁山。但是他忧心师父,在疾驰的虎背上回望一眼。 这一回头,只见这片山中飞鸟尽出,走兽奔逃。这些生灵的直觉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危险,一场远超它们层次的战斗即将发生,本能迫使它们远离战场的最中心。 轰—— 雷声在离阿泠很远的地方突然炸响,他隐约间看到了火光。就在下一刻,两道身影从远处密林中飞出,他们在空中不断相撞,激起一圈又一圈气浪,将那些不知花了多少岁月才长成的树木都震断。 无数的残枝以他们为中心向周边飞散,又被扩散开来的气浪裹挟,从逃离的三人头顶飞过。 “那他娘的是神使啊,老头到底藏了多少!” 阿泠没有理会刀鬼的感叹,他的耳边再次萦绕着不明意义的低语,剑鬼的魂海再次开始不受控制地翻腾。他觉得头疼欲裂,捂住脑袋将视线下垂,看到了挂在白虎后背的幽蓝玉石。 他几乎确信低语声就是从这玉石里发出的,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拿起那颗玉石,却被身后兽王铃里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动作: “小尊主当心!!” 一条透明的蛟龙突破兽王铃的限制从中腾跃而出,它直冲云霄,抵挡住一道即将撞上三人的气浪。 蛟龙与气浪相撞,发出让人难以承受的巨响,让阿泠和长孙璃痛苦地捂住双耳。 清封闷哼一声,它的蛟龙之躯完全在空中展现。它的身前是缠斗的裘万里和心尘,前者还怒道:“把「钥匙」给我!” 阿泠看着虎背上的玉石,立刻了然,裘万里是为了这东西而来。 “白茉儿!带着小尊主和「钥匙」快走!” 白茉儿没有回话,但阿泠察觉出身下的白虎已然释放浑厚的灵蕴,身边的后退的景象都开始模糊。她带着阿泠和长孙璃奔跑于峭壁之上,一路踏碎石壁,在悬崖之巅猛地一蹬跃向空中。 阿泠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只剩下嗡鸣和低语,他伸手一把捂住面前的玉石,痛苦喊道:“别说了!别说了!!!!” 他的动作极大,喊得声嘶力竭。长孙璃怕他掉下去,一把抓住了他:“抓稳!” 他们身后异象横生,原本晴朗的天空被汇聚的乌云覆盖。近身缠斗的裘万里和心尘之间,围绕着无数密密麻麻的“黑点”。修长的蛟龙立刻加入了心尘那一边,它盘在空中,张开巨吻凝聚寒冰,化作千万的冰刺刺向裘万里。 雷电划过天空,又降落在他们二人一蛟之中,绽放刺眼的光芒。 白茉儿驮着阿泠和长孙璃飞过山巅,她不敢飞进电闪雷鸣的云层,只能钻入树林里。她察觉到阿泠的不对劲,立刻将灵蕴撑开于周身,将背上的两人死死护住。 若不是她的保护,恐怕长孙璃和阿泠早就受到雷电的侵袭。 第11章 混乱 “敢!” 天空之中,一声怒喝暴起,声浪震散了一片乌云。 裘万里手中黑色纹路不断扭动,他带着恐怖的灵蕴直接拍向清封的蛟头。 这真算得上是直击灵魂了——灵魂状态的清封被拍的一声惨叫,松开了咬住裘万里的蛟吻。 但他那庞大的蛟身却不依不饶地反转回来,想死死地缠住裘万里。后者立刻运起灵蕴,在他身前汇聚成一个黑球,黑球之上蠕动密密麻麻的不明活物。 紧接着,裘万里双手一推,将黑球朝着清封就砸去。 击退清封之后,他把目光再次投向横剑山头飞奔的那只巨大白虎。 而他还没来得及施展术法,在他身后,心尘的身形闪现,抬手一掌就把他拍飞出去。清封得到机会,立刻朝裘万里横冲过去。 裘万里在空中稳定了身形,抬手再次用灵蕴凝结成一团黑球,结结实实地砸在近前的清封灵魂之上。黑球砸在蛟身鳞片之上,化作无数个密密麻麻的黑点瞬间侵蚀了整个蛟身,把青色的鳞片染成了黑色。 这一幕刚好让回头的阿泠瞧见。裘万里一路追着,蛟龙清封和师父合力拦截,竟然还是让他坠在自己身后。 阿泠过人的实力让他看清,清封的每张鳞片之上都覆盖着黑点,让其发出震天的嘶吼。 在清封灵魂上的,是无数微小的黑色小虫。它们被大妖灵蕴所刺激,不断尝试往蛟龙的魂海处涌去。清封愤怒嘶吼,他的魂海翻腾不止,灵蕴不断地被黑虫啃噬,以极快的速度流失。 就在这时,阿泠看见心尘师父的身影在裘万里身后消失,又复现至清封近前。只见师父抬手一指,蛟龙灵体上的黑点像是被下达了“静止”的死令,纷纷凝滞在原地。 “叛神者!” 裘万里一声怒吼,他的声音比云层中炸响的惊雷还要响亮,让阿泠心里一凛。 什么叛神者?他说的是师父?阿泠被耳边低语侵扰,没有办法静心细想。 “这他娘的都是些什么事儿!我就是出个门!先是被大妖揍一顿,现在又被神使追杀!”刀鬼在魂海里也被低语声扰的心烦,不停地咒骂,“家里那个老头儿又是什么情况?!招呼都不打就跟神使干起来了!” 长孙璃抿着嘴,她此时跟阿泠一样帮不上什么大忙,但依然可以操纵兽王铃,抵御一些波及到这边的碎渣和气浪。她注意到阿泠的异常,他痛苦地捂住双耳,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低声念着什么。 “阿泠?你没事吧?”她心里有些愧疚,若不是自己一意孤行要到横剑山来,现在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尤其是对于阿泠,他是为了帮助自己才来到这里,要是他出了事,自己还有何颜面去承担母亲交予自己的大任? 没有多想,她伸手摊上阿泠的后背,拨开贴在他背上的黑剑往他肉身中渡入灵蕴,好让他缓和一些。但,当她释放温和灵蕴的刹那,她的耳边忽然响起含糊不清的低语。 她触电般收回了自己的手,不可思议地看着坐在自己前边的背影。来不及让她细究,身下,虎身白茉儿再次迸发灵蕴,干脆直接落地,借助树林隐蔽身形,往山下疾驰。 “天啊!大家快看!那是什么!” 归雁村里,一个中年村汉指着横剑山的山巅惊声呼喊。在他所指的方向,一只长长的青蛟腾空而起,响彻云霄的嘶吼把所有归雁村村民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了过来。 它此刻的身形暴涨,蛟首上的独角也随之伸长。 即使是在遥远的天边,村民们也觉得格外扎眼。人群之中立马有人高声喊道: “龙吗,那是龙吗?!” “是真的!横剑山里,真有大妖!” 几乎所有的村民都被天空中惊现的生灵以及异象所吸引,对他们来说这是一生难得一见的奇观,所有人都忘记了手上的事情。 直到那只巨蛟裹着什么东西钻进了乌云之中,不断地有雷电从天而降。一道雷电打在村中房顶上,人们这才意识到危险,这才明白过来,这岂是自身这等凡俗之人能涉及的? 身为村长的老李头提前察觉到了危险,保护村子的安全是他的责任。他此刻履行着自身的职责,在村中敲打手中铜锣,不断高声叫喊:“大家马上回家收拾东西,往镇上避难!” 他的话起到了作用,村民们立刻快速四散开来,纷纷冒着漫天雷光,回家收拾行囊、带上家里留滞的妇孺孩童,做好逃难的准备。 在纷扰人群中,一个中年村汉跑到他跟前,正是阿泠三人上横剑山前遇见的那位。老李头从他口中得知,原来他清晨在村外遇见了阿泠。 知晓阿泠去了横剑山之后,老李头顿时如坠冰窖。阿泠去了横剑山,这才没到晌午,就天生异象,电闪雷鸣,更是有蛟龙横空。他心里不免担心,觉得这件事多半跟阿泠有关系。 “老王!你回去照顾好自家婆娘娃儿!我回去让老婆子带上虎妞先走!” 扔下这句话,老李头就往自己家里跑,他打算让李阿婆带着孙女先撤,自己去村头再看看阿泠回来了没有。若是没有,就留下一些信息,让他也赶紧往镇上赶。 横剑山之巅,空中的青蛟怒吼连连,身上的黑虫不断涌现,立马又被身后的心尘挥手“冻结”,密密麻麻的黑虫像粉尘一样在空中洒下。 裘万里被青蛟庞大的身躯裹住,庞大的灵蕴自他的眉心涌出,瞬间包裹住全身,身上诡异的黑色纹路涌现且变得更加粗壮。灵蕴翻涌之间,灰白枯燥的头发散开随风飘舞,一晃眼就变得乌黑靓丽,不见沧桑之色;脸上的皱纹也随着黑色纹路的线条扭动而消失不见,身形开始慢慢拔高变得更为壮硕。 “蛊母天尊在上!” 他面带虔诚地诵念神灵的尊号,而后,他径直冲上前去,已经变得跟青壮男子一般壮实的双臂抱住了清封,猛地一扯就将粗壮的蛟龙之躯撕碎。 霎时间,鳞片被崩地四散开来,化作光点消失在空中。但它还有所不甘,转头张开大吻,魂海处涌出拥有地所有灵蕴,化作最后一击冲扑向裘万里。 裘万里在空中站直他那暴涨地无比壮实的身躯,可怖的灵蕴再次在他手中汇聚成黑红的球块,里边包裹着密密麻麻的蛊虫。 随后,黑球被他扔出,将要撞上清封的时候,却发生了异变——原本那黑球不及清封的蛟头十分之一大小,在一股令清封感到战栗和心寒的气息影响下,那黑球突然展开成一张“网”。 “「神权」?!” 坐在虎背之上疾驰于林间的阿泠,听到这声蛟吼心有所感地仰头看着天空。他耳边的低语越来越洪亮,却依旧让人无法分辨。唯独此刻,他觉得天空之上似乎发生了什么,低语声都变得更加激烈,让他的内心充满了渴望。 他睁大双眼,死死地盯着被乌云遮蔽的天空,仿佛他的眼神能够穿透厚重的云层,看清那里的局势。呼啸的风声在他耳边消退,时间仿佛都在此刻凝结。 阿泠完全被低语所吸引,他觉得快了,自己就快要听清了,这些含糊不清的词语究竟在表述着什么,又是谁在这般诵念—— “小心!” 清封顿时一惊,他面前那张“大网”发生了异变。 组成网状的黑虫们,此刻以完全违背常理的速度迅速繁殖分裂。一只黑虫分裂出去,分裂出去的黑虫又继续分裂... 他明白,这不是任何术法、任何武技能够达到的效果,自己也不能以任何术法与之对抗。这甚至不是世间生灵所能掌握的力量,不,这觉得不是“力量”,而是权力,属于神灵的权力。 那张无限裂变的虫网,以他完全无法反应的速度将他吞没。他使出全力、赌上一切,张开蛟吻释放至强一击。 但可惜,没有用,他很快就察觉到,自己拼尽全力的这一击,就像是打在了棉花上一样无力。 很快,快到他无法作出任何反应,由不得他如何挣扎。清封的灵蕴已被无数的黑虫吞噬殆尽,他的灵魂在已经完全崩溃,像是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间一样消失了,没有留下最后的话语。 心尘收回自己的手,他一直在帮助清封摆脱蛊虫,但很可惜,他也没有办法解决掉裘万里释放的「神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清封消散于眼前。 蛆虫不断从裘万里眼珠里爬出、掉落,解决掉清封后,他转头看向心尘,狠笑道:“你的手中的权力不够完整,乖乖向蛊母屈服——把你身上残留的权力和你的全部灵蕴,奉献给蛊母吧!” 刚刚吞噬掉清封的蛊虫之网,得到裘万里的命令后,径直扑向心尘。 迷雾弥布的脸上看不出神情,心尘也没有任何话语,只见他轻描淡写地伸出一根手指,在身前不断比划。 他的身形就像无形的鬼魅,每次铺天盖地的虫网靠近的时候,他总能诡异地出现在更远的地方,那张依然在不断壮大的蛊虫大网怎么也捕捉不到他,仿佛和他之间隔着整个世界的距离。 “只会逃窜的懦夫!”裘万里冷哼一声,他穿梭飞行在虫网内,一直寻找不到可以贴近心尘距离的机会。 无论裘万里和他的蛊虫如何追赶,心尘总能与他之间差上一截距离,裘万里怒道:“我看你还能逃到哪里?直面蛊母的恩惠!”话音未落,漫天的蛊虫狂暴起来,它们分裂的速度更快,不到片刻,周围的云层都被密密麻麻的小黑虫所挤满。 很快,心尘彻底被蛊虫围住,还没等他抬起手指,裘万里从他面前的虫群里飞出。正当裘万里的拳头将要砸到心尘身上之时,后者的身形却在原地消失。 “你对你的神既然如此虔诚,那我送你去和蛊母团聚。” 裘万里猛地低头,却被正下方袭来的一击给撞飞出去,在空中旋转几圈,瞬间被云层和虫群淹没。 霎时间,原本晴朗的天空被漫天乌云遮蔽,滚滚雷声炸响在这片天地之间。 第12章 神使 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云层之中紫光蓝芒交错。 裘万里的衣物已完全破碎,露出缠绕在身上的诡异纹路,原本漆黑的线条此刻却泛着暗紫,暗紫色的线条在他身上不断扭动着,看起来十分邪异。 他的对面,满脸迷雾的心尘手上电光缠绕。 蛊虫编织的大网在心尘身前噼啪作响,在交错的闪电和滚滚黑烟中化为飞灰。 脚下雷音滚滚,心尘飞出的身影冲散了蛊虫烧出的黑烟。他像是与闪电融为一体,雷声还未响彻,便冲到了裘万里面前,一拳带着滚滚天雷轰了出去。 他的速度极快,刺眼的电光让裘万里只能勉强看清面前的拳头。 裘万里来不及躲闪,身上紫光蓬勃。他身上扭曲着的纹路突然“活了过来”,它们化为一根又一根手臂粗细的“触手”,在他身前编织交叉抵挡住心尘这一拳。 强大的两股灵蕴相撞,一阵强光之后,轰鸣声振聋发聩。二人都各自被这股力量向身后狠狠地推去,脚下的云层瞬间消散。 天光都来不及重新洒下大地,一团紫雾重新代替云层遮住了这片天。 裘万里强忍着上半身的麻痹感站在紫雾之上,他脚下这片紫雾是不断分裂的指甲盖大小的虫子。 在蛊母执掌的「神权」影响下,细微的虫子不断从他身上钻出来,顷刻之间就遮蔽了天空。 这是裘万里精心培育的“蛊王虫”,仅一只就可以让一整个城的人类都化为脓水,把所有它接触到的生灵灵蕴全部吞噬殆尽。 “这么多年过去了,蛊母的新任神使还是玩着这些恶心的虫子。” 心尘飘在空中,雷电环绕在他身旁,令所有的蛊王虫都不敢靠近。 但同时他也被这遮天蔽日的蛊虫围住,只留下以他为中心、被雷电包裹住的那一圈净土。他当然不会继续等待这些蛊虫分裂出新的蛊虫,天空之上电闪雷鸣,心尘双手一甩,两条绽放刺眼光芒的蓝色闪电从他手中射出。 这两条雷电编织的长鞭足有七八丈,心尘甩着这两根雷鞭朝裘万里冲了过去,雷电横扫之处蛊虫皆化为飞灰消散。 很快,这片被紫雾笼罩的天空被心尘像一块刷子一般刷出一片纯净来,透过这片天空,阳光也挣扎而出重新洒向下边的归雁村。 归雁村应该很近了,阿泠心想到。 他耳边依旧萦绕挥之不去的低语,若不是长孙璃使用灵蕴让他心神稳定下来,恐怕他早就难以承受。 头顶之上雷声轰鸣不断,强大的两股灵蕴不断从遮天蔽日的紫雾中散发出,压迫着这片天地间的一切生灵。 阿泠知道那片紫雾是什么,他还有些后怕地回想刚刚的经历:一只通体紫色的细小飞虫从天空飘落,而他正被低语声所完全吸引,根本没有注意到。 若不是长孙璃及时发现,用兽王铃帮他击落了蛊虫,恐怕他的下场就和身边已然腐烂的树木一般。 他现在已经清醒许多,长孙璃帮助他稳定心神之后,他便马上开口,让她想办法把那颗玉石收起来。于是长孙璃将那颗散发低语的玉石收进了兽王铃,在他耳边久经不散的低语声终于消退。 阿泠看着天空,一块“紫云”再次被雷电撕开,零碎地阳光从缺口里挣扎而出。雷鸣过后,无数细微如粉尘般的蛊虫缓缓坠落。 那些虫子不论是不是活的,它们的躯体上都带着猛烈毒性。先前被长孙璃击飞的那一只蛊虫早已死去,但依然在接触到树干的时候,让整棵树木瞬间枯败直至腐烂。 他不敢想象,自己的师父居然正在和这样的生灵缠斗,而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 “别担心自家老头了,赶紧先赶回村子里去!” 阿泠赞同刀鬼说的话,既然师父主动出现在滇南神使面前,想必是有他的用意,况且自己根本帮不上忙。此时此刻,应该要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他把目光转向山下的归雁村,白茉儿的速度极快,逃离到现在不过片刻之间,现在已然可以透过树木的缝隙,隐约看到山下那座村庄的轮廓。 归雁村中,尚且遗留在村中的居民已无暇感叹天空之上的异象横生。 甚至在老李头声嘶力竭地劝说之下,村民们连财物都不带了,纷纷赶往归雁山,通过山中的道路去往青山镇上躲避“天灾”。 老李头让李阿婆抱着虎妮子先逃命,自己却在村中穿梭着。他一边训斥贪恋家中财物耽误时间的村民,一边检查还有没有人被落下。 他身边带着几个青壮的村汉,村里第一批赶往归雁山的基本全是妇孺幼童。他们在走遍村中各户之后,确定村里已没有被落下的村民,这才往山中走去,与先行出村的队伍汇合。 老李头带着几个村汉往山中赶,穿过他们面前那条河,突然被一个面具人拦住了去路。 那张惨白的面具上,画着张悲丧的哭脸,面具的主人穿了一身大红袍笼罩全身,看不清他究竟是个什么生灵。 他——或可称作为“它”,像是发现了意外之喜,手舞足蹈地用分不清男女的声音笑道:“嗨哟哟,这还有几个。真是赚大发了。” 它一蹦一跳地靠近老李头,后者感受到浑身的汗毛都竖立了起来,生灵的本能让老李头和村民们想转身逃跑,但却一点儿动弹不得。 戴着哭脸面具的大红袍蹦蹦跳跳地绕着村民们转了一圈,这一举动似乎让它更加高兴,分不清男女的尖锐笑声从那张哭泣的面具下传来。 少顷,它站定在老李头面前,伸手搭住后者的脖子,动作自然亲昵地像失散多年的兄弟。它把那张惨白的哭脸面具对着惊恐地老李头,笑着道:“你说说,在这甫来国要找几个对兽神还未建立「信仰」的人难不难啊?” 老李头动弹不得当然回不了话,可它丝毫不在意,自问自答道:“难啊!我本以为兽神那自命清高的老东西对人类的灵蕴没什么兴趣的。可结果呢,我在甫来转了这——么——久,到处都是已经建立「信仰」的人!” 说完,哭脸面具做出一个悲伤抹泪的动作,它挥舞手臂的时候,宽大的红袍猎猎作响,轻佻的语气让这个动作显得有些滑稽。 “哈,不过还好,你们的「信仰」太过于脆弱。我果然没有白来,真是太好啦!” 哭脸面具动作轻柔地把老李头的脑袋扭向天空,那里被紫云覆盖,电光在云层中不断交错闪烁,慢吞吞的轰鸣声回荡在这片山谷中,它半晌没有说话,似是在欣赏这难得一见的异象。 “这可是神使之间的战斗,看着吓人吧!不过没关系…呵呵呵” 它说完伸手,那件猩红色的袍子似乎对它来说太大了些,连它的肢体是什么样都看不清楚。隔着袍子把老李头的脑袋掰正之后,哭脸面具又蹦跶到老李头和村民们的面前,它高高举起自己的双手站定,仰着脑袋像是要接受膜拜。 “神于此刻降临!吾将把你们从这无边的苦海中解脱出来,喜极而泣吧!信仰吧!” 面具之下发出尖锐刺耳的笑声,在它癫狂的笑声之中,闪电再次划过天空,照亮它身后的那群村民。 村民中有老人,妇女,青壮男子,有李阿婆,有虎妮…… 他们无一例外都翻着眼白,苍白的脸上淌下乌黑的血泪;他们一同高举着双手,无比虔诚地跟随哭脸面具的动作。 老李头和他身边的村民们浑身颤抖,他们被未知的恐惧所震慑,只得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家人。嘶哑的声音从他们的喉咙里发出,但却说不出话来。 “吾之子民。汝之信仰吾已知晓!” 哭脸面具被划破紫云的闪电照亮,惨白的哭脸图案此时看上去,同它身后的那群村民一般满目狰狞。 第13章 归去 未至正午,横剑山与归雁山之间的这一方天地,已提前迎来了黑夜。 密不透光的紫雾牢牢锁住天光,感知到危险的生灵在天地间亡命奔逃。它们都知道此时的天空,是高阶生灵的斗争地,任何擅自闯入战场的生灵只会迎来灭亡的结局。 阿泠骑在虎背之上,他们一路上不知撞上了多少逃亡的走兽。它们四散逃开,放弃了赖以生存的土地,去漫天紫雾所不能及的地方,以求保全生存的权力。 自从长孙璃代为收起那颗玉石之后,他的状态明显回缓了许多,此刻也分出了心思,去关注遥远云层中的斗争。 化作兽身的白茉儿并不是那么的轻松,她显得很吃力。这一路狂奔,加上这不断地释放灵蕴抵抗那偶尔降落的闪电、那高天之上传来的恐怖压迫感,纵然是她也经不起这样折腾。 同时,她还在分心修复铭刻于虎掌中央的传音阵。她只盼自家那位尊主大人,能够听到她的呼唤——起码保住小主人的安全。 阿泠抬头,他看见天上不断往下坠落雷电与虫雨,就连白茉儿这样深不可测的灵修都有些应接不暇,更何况山下那座渺小的村庄?他望着归雁村的方向,心里没由来地有些慌张。 他心中忧虑,出言道:“白前辈,请您带着长孙姑娘先走,我要回村子里去。”归雁村对于他而言,是另外一个家,村中的居民都是他的家人。 还未等白茉儿应答,长孙璃抢先喊道:“我跟你一起去。” 阿泠回头,眼里满是感激,他微微一笑,紧接着跃身抓住头上的树枝,脱离了虎背。他单手挂在树上,深深地看了长孙璃一眼,用灵蕴负于背后的黑刀与黑剑相撞,敲击出坚决的音节。 长孙璃一声惊呼,连忙叫白茉儿停下。但她身下的虎身白茉儿却并未听从,甚至没有减缓一丝速度。她回头看了一眼即将消失的少年身影,焦急喊道:“小白姐快停下,他帮过我们,不能把他丢在这里,他会死的!” 然而白茉儿依然没有丝毫要止步的意思,她一咬牙,打算跳下虎背。她刚轻盈跃起,就被化作人形的白茉儿一把抱住,强大的灵蕴死死压制住她,让长孙璃动弹不得。 “小白姐!白茉儿!我是未来的神使,我不能弃信徒于不顾!”长孙璃在白茉儿的怀里拼命挣扎,奈何后者实在高出她太多阶层,她连使出兽王铃的机会都没有。 白茉儿抱住长孙璃之后,没有丝毫停留,全速逃离天上紫雾覆盖的范围。她叹了口气,劝道:“小尊主,我只能护您周全。等回了宗里,您要怎么处置我都可以。” 长孙璃慢慢停下了挣扎,几乎是带着哭腔说道:“可是...我是未来的...” “若您殒命于此,又谈何未来?”白茉儿淡淡打断道,“我不能保证在两位神使级人物交手的时候,保您万全。若顺了您的意思去了归雁村遭遇不测,您要我如何向尊主交代?如何向神灵交代?” 她怀中少女绝美的脸上闪过犹豫和挣扎,半晌后才缓缓道:“小白姐,让我给他留一只兽王铃吧。” 白茉儿沉默,她知晓除了长孙璃和那位尊主之外,没人能够驱使这件无上灵器。 “起码在结束之后,我们能够找到他。” 长孙璃说完这句话,白茉儿终于点头,折返的身姿在周身掀起一阵狂风。 二人在树林里破风飞行,终于见到了在树枝之间灵敏跳跃前行的阿泠。不等他惊讶地开口,长孙璃摘下一颗兽王铃,用力地朝他抛了过去。 “拿着!” 阿泠接过兽王铃,停留在树杈之间,只听白茉儿说道:“阿泠小哥,我和小尊主去镇上求援。你带着兽王铃,届时我们来找你汇合!” 他听完,抿嘴向二人拱手,但不知为何,白茉儿却始终没有多看他一眼,单手环抱住长孙璃,头也不回地远去。阿泠也没有看她,而是被她怀中少女的回眸所深深吸引。他不知道长孙姑娘为何那么悲伤,那表情里还蕴含着别的东西,可他始终不明白,她为何而愧疚。 “啧啧,多美的姑娘啊!泠鬼,我心动了。”刀鬼的身影出现在他身侧,他一副向往的模样,为没能多看一眼那绝美容颜而惋惜。 剑鬼还在魂海内平复被低语扰乱的灵蕴,但却依然向双魂传达了自己的意思:“回村。” 一道闪电划破遮蔽天日的紫云,将幽暗的树林短暂照亮。 紫云之上,浑身扭动着暗紫色线条的裘万里,和几乎快要化为雷光的心尘不断地碰撞。数不尽的蛊虫嗡鸣,惊雷让轰鸣之声四起,他们相撞之时,天空也为之震颤。 “打了这么久,你的神呢?祂缩在那高天之上、星辰之后,吝啬手中的「神权」....眼睁睁看着你即将被我耗光灵蕴——啊,也许祂会把你最后一丝灵蕴连同赐予的部分「神权」一同回收。” 心尘和裘万里再次分开对峙,他浓雾弥漫的脸上无法被看出任何神情,但裘万里从他的话语里听出了丝毫不加掩盖的嘲笑。 裘万里愤怒地嘶吼:“不过是背叛了神明的弃徒,你凭什么!” 嘶吼声回荡在空中,他的确小瞧了眼前这位对手,决意不再束缚自己。他浑身紫光更盛,周身挥舞的线条变得更为粗壮,它们互相交织,在裘万里的背后组成左右共四对粗壮的肢节。 心尘见裘万里像只蜘蛛一样向自己扑过来,轻描淡写地打了个响指。心念电转之间,这片空间变得柔性十足,又被他释放的无形力量迅速地拉扯开来,让他和裘万里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放大。 裘万里原本与心尘只隔咫尺,此刻却遥距千里。他双眼之中不断涌出蛆虫,愤怒嘶吼着挥舞身后的八足,不断地向前推进。他周身的蛊虫源源不断地向他背上涌去,成为他前进的动力。 他借助亿万蛊虫的推助,身后八足不断轰击四周。裘万里此刻想做的,就是把心尘所扭曲的空间击碎!尖刺密布、紫气弥漫的八足带着滔天灵蕴轰击四周,此举并非徒劳地倾泻,一道又一道细碎的裂痕凭空出现在被八足轰击的地方,某种无形而不可视见的“壁垒”正在被他打破! 裘万里狂笑着喊道:“就凭你这等神弃之人!背叛神灵的无耻者!也配使用无上的「神权」?!你凭什么困得住我!” 心尘背着双手,他眼睁睁看着裘万里击碎被他拉开的空间距离,雪白的长发被对方挥舞而至的劲风全部吹向身后。他云淡风轻,悠悠开口:“神弃?究竟是谁,背叛了我的神?” 裘万里不予回应,他爬满蛆虫的脸上满是愤恨。终于,他完全击碎面前的无形之壁,四周不断拉伸、延长的景象正在极速回拢,他把这遥远如天涯的距离再次拉近至咫尺之遥。 他站在心尘面前,八足尽出,想要一举贯穿他的肉身与灵魂。 但,被击中的心尘就好像一阵雾一样,被这倾泄恐怖灵蕴的一击打散了身形。 成功了吗?没有。裘万里自问自答,身后尖刺密布的八足反馈给他的是虚无的触感。 “恭喜。你终于打中我了。” 心尘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裘万里看也没看,一拳就朝身侧轰击过去。可就跟先前一样,他打中了心尘,可还是传来什么也没有的触感,就像对方从来没有在那里存在过。 裘万里愤恨异常,作为一代神使,怎肯甘受此辱。他浑身散发着可怖气息,魂海激起波涛。 他嘴里低声念诵神的名讳,而后庞大到堪称宏伟的灵蕴冲天而起——这是献给蛊母的贡品,他请求自己信仰的神灵相助,以自己的灵蕴作为代价。 “啪!” 又一声清脆的响指。 裘万里就像泄了气的皮球,已经快要倾泻到九天之上的灵蕴瞬间返回到他的魂海。他的状态完全回退,魂海回归平常,身上暴涨的气息消退——就像一切都未曾发生。 他瞳孔紧缩,将牙齿都快咬出血来,一字一句地怒道:“原来如此,你还有「神权」。好,好的很,我不会让你就此轻易消亡,我会将你身上残存的「神权」剥夺献给蛊母。将你的肉身当作蛊虫的给养,让你的灵魂遭受万载的苦痛!” 心尘对他的怒意不以为意,依然不参杂任何情绪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下方的归雁村说道:“我提议,在你打算兑现你说的之前,先想想如何向兽神使交代这山村发生的事情。” 听到他提及兽神使,裘万里眼眶中的蛆虫不断涌动,它们在眼白之中交织成瞳孔模样,看向下方的归雁村。 “嗯?「信仰」不见了…这下方的灵蕴…全部消失了…” 裘万里发现了归雁村的不同寻常,不只是“不寻常”,归雁村出事了。 神使能够看见生灵的「信仰」,但归雁村里原本富裕的「信仰」此刻却完全消失,干干净净。不仅如此,他没有发现下方有任何关于灵蕴的反应,意味着这座山村此时此刻已经没有活着的生灵。 他瞬间明白了心尘的意思,这么多年,滇南两国——也就是蛊母信徒和兽神信徒之间,一直秉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原则。可今天他作为蛊母神使,越过了两国国界,引得天生异象,然后呢,然后一村的「信仰」、上百条人命就没了。 兽神使会怎么想? 他死死盯着心尘,蛆虫不断从他眼眶中涌出、滑落,带出一滩黑污液体,他却像一点感觉都没有地说道:“是你?原来你打的这等算盘。” 心尘摇了摇头,淡淡回驳道:“你一直追着我,我会有做出这些事的时机吗?” “那也不是我!难道长孙柔看不出来?” 心尘“呵”了一声,但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情绪,也听不出任何特征,这声讥笑显得有些僵硬,他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来了,这山村就出事了。” 裘万里沉默,心尘却不顾,依然不紧不慢地说道:“蛊母的使者亲自越过国界,剥夺兽神信徒的「信仰」并掠夺他们的灵蕴——你猜猜,这件事要是在甫来人族中传开,会是怎样的后果?” 见裘万里依然缄默不语,心尘再次出言道: “我想,即使是神灵,也不能完全不顾及万千信徒共同的请求,兽神使也不会放任有损神灵颜面的事情发生,哪怕这不是事实。” 第14章 异变 没有去管头顶的滚滚雷声,阿泠全力奔跑在大地上。 他和长孙璃二人分开后,一路朝着归雁村狂奔,从未停歇。 眼前就是归雁村村口了,那天村口热闹的景象还在他的脑海。甚至那些摊位的痕迹都还在原地,但偶尔劈下来的闪电烧焦了路边竹木搭的篱笆栅栏。 一路沿着土路进村,一路上的景象让阿泠稍微放下心来,没有看到想象中慌乱的景象。 他来到离老李头家不远的地方,还是没有见着村民。但路过的民居里显然有收拾的痕迹,甚至有些院内还锁了门,他想,这起码说明村民们都是有准备的出门。 阿泠不自觉放松了些,脸上也有了些笑容。看来在村长老李头的带领下,村里的大伙儿都已经有序地撤往镇上了。 随即他掏出怀中的兽王铃,正想研究怎样去通过它联系长孙璃二人。师父教过他传音的术法,但远距离的传音术法需要高阶灵修才能掌控,自己又没有传音的灵器,于是想着这看起来“无所不能”的兽王铃,究竟能不能当作一件传音灵器使用。 就在此时,他余光瞥见那条贯穿归雁村的小河的河边,天上的紫雾弥蔽了天光,勉强能发现在那里隐隐约约的似乎有人影。 剑鬼已经逐渐恢复了过来,当即警示道:“不对劲。”长孙璃把那块水晶带走过后,他的魂海也不再翻涌,耳边的低语也消失不见。 桥那边隐约可见人影绰绰,但是太安静了,这是剑鬼说的不对劲的地方。 阿泠慢慢向河边靠近,路上会路过老李头的院子,他打算先看看再说。很快,他路过老李头的院子,他朝里望了一眼,随即放下心来。房屋的房门已经锁好,老李头的烟杆也不见了。他想,应该是老李头已经带着李阿婆和虎妮前往青山镇避难了。 于是他放心下来,长吁一口气。但看着河对岸,他心里依然是无法平静,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思索片刻,他握紧腰间的黑刀,警惕地向河对岸走去。 轰隆隆! 天上雷光闪烁,一道长长的闪电划破天空又穿破紫云,让阴暗的天空短暂地恢复明朗。 就在这一瞬间,阿泠站在河边看到了对面聚集的人群。他就像被天上的滚雷击中了一样,脑子里嗡嗡作响,顿在原地。 河对岸站满了人,人们围着一个穿着猩红长袍、戴着白色哭脸面具的生灵,一同高高举起双手朝向它,像是在膜拜。 阿泠看到人群里有王叔、张寡妇、刘姨、小芳...还有他熟悉的老李头、李阿婆,他们的身边站着个头小小的丫头虎妮。他们翻着眼白,血泪从他们脸上淌过,动作专注又虔诚。 可在他眼里,每个村民的身后都长着一根长长的“丝线”,这些丝线简直就像李阿婆缝鞋垫用的针线,“针”的那头深深地扎进村民们的后背。而另一头,丝线在空中有序地交错,最终都汇聚在那个红袍哭脸面具身上,他们的灵蕴顺着这根丝线,缓缓向它流动。 师父告诉过他,灵蕴是一切生灵的根源,是灵魂的支撑;是肉身的给养;是生存的唯一所依——是一切的一切。 他握刀的手因为愤怒而布满青筋,那张哭脸面具吸取他们的养分,显得无比狰狞又令他憎恶。 “啊——!!” 阿泠仰天长啸,拔出长刀,把脚下那片河岸蹬的粉碎,溅起碎石与水花,接着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红光斩向那张面具。 霎时间,火星四溅。 他精准地一刀砍在白色的哭脸面具之上,但却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哎呀?这还有一个!”哭脸面具下传来狰狞的笑声,“你也是来瞻仰人神的神迹吗?哈哈哈,不要急,慢慢来,马上你就可以....” 阿泠不想给它说完话的机会,左手向后探去握紧贴在背后的黑剑,灵蕴瞬间化为一阵蓝光覆盖黑剑,接着一道寒芒闪过,那些连接哭脸面具和村民之间的丝线被尽数斩断。紧接着,他拧转腰身,一脚带着极大的力道把哭脸面具往后蹬了一个踉跄,自己在空中卸力,稳落在地上。 落地之后,他迅速观察周围村民的状态。可丝线斩断之后,他们并没有如他想象那般恢复过来,依然高举着双手,高高仰起淌满血泪的脸。 “砍断丝线并不能让他们恢复过来。”剑鬼分析道,“一定还有某种条件。” 阿泠这一腿的力道相当大,但那哭脸面具只是后退了一两步就站定了身,它偏着头看向阿泠,阴阴地笑道:“哦~你不是来加入他们的.....你是灵修?嗯....等等,小朋友,你的灵魂好像很有意思....” 它一边阴冷地笑着一边靠近阿泠,仿佛之前受到的攻击只是玩闹,丝毫不会让它在意。当然,它也不会任由阿泠攻击,冷不丁地挥了挥那猩红的袖袍,一股让阿泠感到恶心的灵蕴从那袖袍之中钻了出来,直奔他的眉心。 “恶心的东西!滚开!” 刀鬼离体,瞬间接过阿泠手中的黑刀,一刀将那股冰冷恶心的灵蕴挥散。 “哈哈,小家伙,你果然很有意思!” 那哭脸面具下的笑声愈发得狰狞起来,它宽大的袖袍往后一拂,云淡风轻地挡住了不知什么时候绕到它身后的那一把黑剑。 剑鬼只觉得自己这一剑砍在了棉花上,剑刃顺着袖袍滑过,没能在其表面留下一丝痕迹。他当即收剑后退,和刀鬼一起将哭脸面具夹在中央。 哭脸面具似乎并不在意剑鬼和刀鬼的动作,它只是盯着阿泠,像是看到了什么稀奇玩意儿,面具之下依旧是狞笑:“好了小家伙,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至于你嘛...”它的话还未说话,声音尚还留在原地,身形却突然闪至阿泠身前,向他探出两只猩红宽袖。 剑鬼和刀鬼心里一紧,在双魂视角里,那哭脸面具的身影明明还停留在原地——但下一刻,留在原地的哭脸面具,却缓缓消失。 这速度跟阿泠简直不是一个量级的。 双魂赶紧将刀剑脱手,向主魂的魂海钻去。但是恐怕来不及了,哭脸面具猩红的宽袖之中释放出冰冷气息,在刹那间化作一根丝线,直冲阿泠的魂海。 “完了。” “什么完了?才刚刚开始。”裘万里爬满蛆虫的脸上满是不屑,他冷笑着跟对面的心尘说道:“就算如你所说,我依然不会放弃抓你。” 他张开双臂,蠕动的蛆虫纷纷被他仰起脑袋的动作甩落—— “只要拿到你身上的「神权」献给蛊母,不论如何都是值得的。” 心尘没有理会他这副虔诚的模样,他注意力都集中在下方的归雁村里。此时此刻,他感觉到了三道相近却又有所差异的灵蕴气息。他当然熟悉气息的主人,那是他的弟子。 但另外一道气息让他有些在意,他当即转身朝下方飞去,却立马被裘万里调集漫天蛊虫拦住。 “想跑?”裘万里愤恨道。 心尘无奈地耸了耸肩,道:“这下边有个傻小子需要我帮忙。等事情了结,要想打,我奉陪。” 裘万里想了片刻,立刻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横剑山里的那个异瞳少年。他心想,怪不得心尘来得这么及时,原来那少年跟他居然有些渊源,当即冷笑道:“怎么?他是你的什么人?你别告诉我他是你的子嗣——如果你也能生育的话。” “不必多言。我先前说的你作何感想?”心尘摆手,淡淡道:“你是要跟我一起下去一探究竟,还是要继续跟我缠斗?” 裘万里闻言,沉吟片刻。少顷,他伸出手指,浓厚的灵蕴凝结在指尖。他弹指将灵蕴送向紫雾之外,回头道:“先前我封住了那只小老虎的传音阵,现在我解开便是。我本不想惊动那位兽神使,不过她要是在场,岂不也是个旁证,证明我与这山村的异常并无关联?” 心尘没有揭穿裘万里想要和长孙柔联手制服自己的真实意图,他看着下方那道飞奔向山村的身影,不知道迷雾覆盖的脸上是个什么表情。他默默地看着裘万里再次爆发灵蕴,漫天的蛊虫朝他汇聚过来。 这些蛊虫在「神权」的影响下快速分裂,起初只是一片雾气从裘万里身上散出,眨眼间,已是遮天蔽日。 裘万里想,要制住心尘,就不能够再吝啬灵蕴。 刹那间,紫雾弥蔽了天空,除了心尘的周身,这片天已经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生灵了。甚至,天空似乎都无法承载这样量级的蛊虫,它们还在源源不断地自我分裂,这是蛊母「神权」的体现。 直到紫雾开始从天空垂下,就像天漏一般。 无数的蛊虫汇聚在一起,如瀑布一般坠向地面。 很快,蛊虫汇聚而成的紫雾弥漫到了横剑山上,漫山遍野的树木弹指间枯萎。林间,稍强的鸟兽早就逃之夭夭,而一些没来得及逃掉的生灵就只好充当起蛊虫的饵食。 归雁山也没能逃过蛊虫之雾的侵扰,在如此秋日,原本色彩斑斓的山野都枯萎成一望无际的深灰。但好在,闪电划破了云层,驱散了大部分紫雾,才没能让这整座山都死去,依然保留着大部分的生机。 心尘的手中缠绕着电光,滚滚天雷翻涌于他手中。他挥手,电光所及之处,所有的蛊虫都化作了乌有。 即使如此,他依然没能尽数除掉遮天蔽日的蛊虫,因为它们正处于「神权」的影响不断地分裂。这是突破规则与秩序的“繁殖”,它们不必像正常生灵那般经历漫长的时间来繁衍。 在蛊母的神威之下,一只又一只新生的蛊虫从其他蛊虫身上瞬间诞生。除非心尘能够有办法弹指间消灭这整片天空的蛊虫,否则就只能面对源源不断的新生蛊物。 他没有停歇,一边和不停寻找机会近身缠斗的裘万里纠缠,一边调动雷电清除蛊虫。至少他保住了归雁村上方的蛊物没能蔓延到地上,同时尽力想办法,让即将被蛊雾完全笼罩的归雁山打开一个缺口,好使那个傻小子有机会跑出去。 裘万里不会放弃使用蛊雾的手段,蛊母的「神权」已经在这片天空中降临,他只需要这样耗住心尘,不给对方任何可以逃离的时机。 即使知道这位蛊母神使的意图,心尘也暂时找不到脱身的法子。他心里清楚,自己身上的「神权」有限,想要击败这位神使似乎有些异想天开,就连脱身的机会也寻找不到。 紫气弥漫的天空之上,雷声滚滚,闪电在云层中如游龙般翻滚。 第15章 喋血 “完了。” 哭脸面具释放的丝线直冲阿泠的魂海。他躲闪不及,心中顿时一阵寒凉。 阿泠心中不甘,但还是被丝线贯穿了头骨,扎进宿于肉身之中的灵魂里。鲜血喷涌,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下场,也许和那些村民一样。丝线穿透他的魂海壁垒,疯狂吞噬那里的灵蕴。 所谓“魂海”,即是“灵魂的海洋”,灵蕴就是其中的“海水”——这是真正的生灵之本源。剑鬼和刀鬼这俩都属于阿泠灵魂的一部分,但却又彼此区分,各自拥有魂海。 在此基础之上,三魂各自的魂海虽然独立,却又能够互相包容,好让剑鬼和刀鬼得以将灵魂留宿在主魂的魂海内。 此刻身在阿泠魂海内的双魂也没能幸免,扎进主魂魂海内的丝线得到了灵蕴的给养肆意生长,顷刻间就穿透了他们的魂海。 他挣扎不得,在被丝线贯穿头骨和魂海的短暂片刻失去了意识,而后灵蕴地飞速流逝让他无法施展任何手段。 咔嚓—— 一道天雷降下,手腕一般粗的闪电直接劈中了哭脸面具,让它发出刺耳的哀嚎。 丝线被天雷所烧毁,恢复意识的阿泠抓紧这一眨眼的机会向后掠去。他掠身于空中,探出灵蕴包裹住那两把通体漆黑的兵刃,重新将刀剑握在手中。 落地重新调整姿态之后,他覆盖在刀剑之上的灵蕴被点燃。阿泠此刻站立都有些勉强,但却依然不管不顾,左右手持着燃烧烈焰的刀剑,向着哭脸面具再次冲过去。 他只想着自己不能退,师父此刻在上边跟神使打架,这一村的人此时都只能靠自己。魂海翻涌,灵蕴不断地在双手之上汇聚,他眨眼之间就再次来到哭脸面具的身前。左手持剑,右手握刀,阿泠举着两把燃烧的刀剑,它们交叉着向下,像一把剪刀架在哭脸面具的喉前。 刀剑触碰到哭脸面具喉咙的瞬间,火光冲天。阿泠这一刀一剑绞住了哭脸面具的脖子,但刀剑之锋刃却好似斩在了无坚不摧的盔甲上一般,顿时刀剑齐鸣,他本人也被震得兵刃脱手。 “嘻嘻,再加把劲,小友。” 哭脸面具发出嘶哑刺耳的笑声,随手一挥袖,瞬间爆发的庞大灵蕴顿时将阿泠震飞出去。 他在空中几经反转,幸而双魂离体释放灵蕴将肉身稳住。 等到阿泠调整好姿态,再次抄起刀剑向前猛冲,前方却早已没了哭脸面具的影子。 “小友啊,太慢了。” 刀鬼闻声立刻接过阿泠手中的黑刀,横向一刀斩向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的猩红长袍,但它却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往旁边挪了一寸,让阿泠这一刀斩了个空,只留下锋刃撕裂空气产生的呼啸声。 阿泠将黑剑递给剑鬼,他们一上一下配合刀鬼的这一刀同时发动夹击。只是没想到,尽管他们抓的时机非常准确,却依然被哭脸面具用近乎诡谲的方式所避开。 这一瞬间,他甚至怀疑没有任何术法和武技能够击中面前这生灵,它的身边像是被神灵下过“神谕”,永远无法被任何方式所击中。 哭脸面具挥舞袖袍,它依然还在不断发出刺耳让人难受的讥笑,好似完全将阿泠的拼尽全力当作了消遣。 尽管阿泠、刀鬼以及剑鬼呈“三人合围”之势,黑刀和黑剑裹挟着火系术法的烈焰向它不断斩来,它总能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一样从剑锋刀刃之下“滑走”。 但在两方身影这一错身的刹那,阿泠总算看到了一丝丝希望。他发现对方不再毫发无损,其左边猩红的袖袍之上被方才那道天雷劈焦了一大块。在猩红袖袍之下,血肉都被劈得焦黑一片,和焦黑的布料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衣物哪是血肉。 他自小在山中狩猎,深知进攻猎物弱点的重要性。可还没等他打出手中的火系术法,哭脸面具立刻用右边的宽袖把那片焦黑盖住,同时释放出庞大的灵蕴,铺天盖地地朝他倾涌而来。 阿泠只觉得面前突然刮过一阵腥风,他有些诧异,哭脸面具的这种行为简直是在浪费灵蕴。尽管他没有和其他灵修有过交手,但施展术法怎么也比这样粗暴地把灵蕴乱丢一气来得有效。 他没有掉以轻心,和双魂一同调动灵蕴抵抗。两股灵蕴瞬间相撞,他顿时感到脑袋嗡鸣,刀鬼和剑鬼消散灵体回到魂海,以免没有肉身庇护的灵魂受到不必要的损害。 深深的无力感从他魂海里传来,剧烈的轰鸣之声不绝于耳。 尽管对方这一击没有任何技巧,他依然被这强大的爆发力向后掀飞。此刻他才明白过来,原来无论对方是否使用术法,自己都是无力的,现实的差距就摆在这里,由不得自己挣扎。 一路上把挡住他的泥土房屋都被撞得粉碎,不知倒塌了多少房屋,阿泠才重重地拍在地上。他浑身的衣物已被震的破破烂烂,露出他布满血迹的胸膛。 他浑身的皮肤都被震得开裂,若不是刀鬼和剑鬼及时配合抵御,勉强能够算作三位四阶灵修合力,难说会不会落得个经脉尽碎,甚至肉身崩裂的下场。 阿泠再也握不住兵刃,黑剑和黑刀交叉着插在他面前的泥土里。 不甘。 强烈的不甘回荡在他的内心与灵魂深处,他甚至分不清这种无力的愤怒究竟是来自自己的哪一份灵魂。 他跪在地上挣扎,强行伸手拔出面前的刀剑支撑着自己站起来,鲜血顺着手臂滴在黑刀与黑剑上,让通体漆黑的兵刃染上了一丝凄惨。耳边不断有嗡鸣之声,他用力甩了甩头,这才勉强听见天上的雷音滚滚。 随即他的目光穿过被自己一路撞碎的断壁残垣,寻找哭脸面具的身影。 那哭脸面具还站在先前的地方,还是捂着左袖的那片焦黑,阴冷地话语带着笑意传入阿泠的耳朵里:“我得走了,小友。不过我相信,我们还会再见的。” 它甚至没有要走的意思,而是就在那里等着阿泠站起身来,似乎只是想简单地跟阿泠“道别”。 “不准走!!!” 阿泠大吼一声,一丝丝甜意在喉间回荡。他用长刀支撑自己无力的双腿,伸出另一只手用剑锋指向哭脸面具。这一声吼叫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让远处哭脸面具猩红的背影停顿下来。 “呵呵呵,我可不想同时惹上三个老怪物注意......不过看在你这么舍不得我的份上,我送你一份离别礼物吧。我们会再见的。” 听到哭脸面具那让人不适到极点的声线,阿泠用长刀当作拄拐,向前踏出一步。这一举动让他身上的所有细碎伤口全部崩裂,眼前被鲜血浸染视线模糊的阿泠,再也看不到对方的影子。 刀鬼和剑鬼出现在他身侧,释放灵蕴止住肉身的伤势。刀鬼此刻不知为何,变得和剑鬼一样沉默,丝毫没有他往日的风范。 阿泠迈动肉身,在双魂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离开脚下这片废墟,还没走两步就停了下来。 他模糊的视线里,站满了他熟悉的面孔:老李头、李阿婆、虎妮子、刘叔、牛娃.....他们的脸上已经没有往日阿泠所熟悉的朴实笑容,乌黑的血泪已经在眼睛下边挂在脸上。 他们每个人都翻着眼白,嘴里发出呜咽般的嘶鸣,迈着僵硬的步子向阿泠靠近。 举止怪异的村民们将阿泠团团围在废墟中央,他们仰着头,张大着嘴,包不住的唾液一点一点地顺着下颌滴在地。他们步伐僵硬而整齐,高举着双手踩在木板和碎石上,缓缓向他靠近。 阿泠颤抖着抹了一把被血糊住的双眼,他看清在每个村民的手背和小腿上都缠绕着红色的细线。视线聚焦于丝线上的刹那,他的心里极为反感,灵魂和肉身都在下意识表达对猩红丝线的抗拒。 随着这些红线的拉扯,村民们迈着僵硬的步伐向前。 这一幕让他想起老李头跟他说过的“木偶戏”,做工精致、栩栩如生的人偶被人用细线绑住肢首,演绎动人的戏剧。他没有亲眼见过,听说大多演的都是关于“神灵与世间生灵”的故事,其中也不乏甫来信仰的兽神传说。 却没想到今日今时,他在这废墟之上也瞧了一把“木偶戏”,只不过这些木偶都是真正的生灵之身,都是自己熟悉的人。摆弄他们躯体的诡谲红线,一直延伸到他们每个人的身后,最终消失在人群的末尾,他看不到红线的尽头。 这就是哭脸面具送自己的“礼物”,一出木偶戏。 他颤颤巍巍地后退,肉身还未完全恢复过来,只好调动魂海内的灵蕴灌注全身,好让自己能够和村民们拉开距离。强烈的敌意从他四面八方传来,只不过其中并没有可以称之为“恨”的浓烈情绪,单单只是猎人对于猎物的捕食欲望。 就好比是——我不恨你,我只是饿了,而你在我面前,仅此而已。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猎物,捕食自己的“猎人”居然是自己视作家人的这么一群人。 他一边后退,一边想着解决的法子。如今的情况,怎么看都是那些诡异丝线造成的,可惜自己现在的状态太差,不敢轻易上前。如果他们不是归雁村的村民,而是山中的野兽被丝线操控,还则罢了。 可他们不是,是他心里最为珍视的这么一群人,若要将他们从丝线手里解放出来,前提是不能够伤害到他们。村民们可不是灵修,在阿泠手上,他们和野兽一般脆弱。 好在村民们的动作都不算快,十分僵硬,他得以暂且从包围圈中走出。随后,剑鬼释放出灵蕴探查最近的一个村民,灵蕴轻而易举地渗入肉身,去寻找他的灵魂。 只是片刻,结果就传递给了阿泠和刀鬼:“他们的灵魂,不在了。” 第16章 共喰 阿泠的身形猛地一震,不能够接受这样的结果。 剑鬼的灵蕴探进面前村民的肉身里,却发现自己面前的不过是一具空壳。 他本以为,哭脸面具只是贪图这些村民的生灵灵蕴,哪里想到是这个结果?阿泠咬紧了牙,看着那些行尸走肉一样的村民,心里有些接受不了。 对于生灵来说,失去肉身或许不算作彻底的死亡,因为还有灵魂的存在。肉身庇护着灵魂,灵魂的魂海储存着灵蕴,灵蕴维持着灵魂的存续、滋养并供给肉身。 但无论是凡俗人类、低等走兽,亦或是修行灵法的灵修,只要灵魂消散,就意味着真正的死亡。 “他们...都死了?”他声音都开始有些颤抖,说出了心中始终难以接受的结论。 他有些不相信,将自己此刻并不算富裕的灵蕴散出。 灵蕴在阿泠的操控下,在人群中四散开来,钻进每一个村民的体内。每探查一个村民,阿泠的心中就多了一份寒意。 好在,经过虎妮子的时候,阿泠终于感受到了应该存在的灵魂。坏消息就是,虎妮子的情况恐怕不算乐观,灵魂中有明显的损伤。问题是,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做,才能把虎妮子救回来?他不知道擅自斩断这些丝线会不会有什么后果。 下意识地,他把视线投注于天上,想到自己师父在那里,也许自己那位和神使打得有来有回的师父会有办法的。 头顶之上划过一道闪电将他震醒,心里着急,他竟然都忘了师父在那里与一位神使交战,如何能够顾及自己和归雁村?他不知道先前那道天雷是不是师父的帮助,起码他都不知道师父会这样的术法。但除了师父,如今还有谁能够帮自己争到那短暂一瞬的喘息机会? “咔嚓”。 后退的阿泠突然踩断了什么,他低下头看,原来是一尊做工极为粗糙的神像。他知道这是兽神的神像,归雁村和甫来绝大多数的乡村及城镇一般,兽神的信仰在这里遍地开花。 阿泠并不信仰任何神灵,但他依旧看向天空,传说中位于高天之上的神灵一直在注视着世间,关注祂们的信徒。但此时此刻,信徒遇到危难,神灵又在何方。 他的视线并未能穿透浓厚的紫色蛊,只是能够清晰感觉到,紫色云层之上的战斗似乎越来越激烈了。轰鸣声不绝于耳,闪电代替阳光将这片废墟照亮。 雷声似乎刺激到了村民们,又更像是丝线有些不耐烦了,它们渴求新鲜的血肉或灵蕴,纷纷操控村民朝阿泠拼命靠近。 离阿泠最近的村民把嘴张大到不可思议的程度,他甚至都听到了下颌骨传来的骨头碎裂的声音。那人就这么张着嘴,被红线拉扯着扑向阿泠。 “先走,等师父。”剑鬼依然冷静地把想法传递给阿泠。自己当然不能够随便动手,过于冒失地出手,可能会造成无法挽回的结果。 此时此刻他还是不愿意相信村民们已经消亡,不过是行尸走肉的事实,心中尚且还怀揣着一丝希望,说不定师父能够夺回这些村民们的灵魂,好让他们都恢复过来。 阿泠朝着青山镇的方向暂时撤退,他撒开腿狂奔,将灵蕴倾注在双腿之上止住伤势加快速度。此时的他,凭那些动作僵硬的村民是无法追赶上的。 飞奔之际,他想到了长孙璃临行前留给自己的那颗兽王铃,想着这玩意说不定此时能够派上用场。于是他把那颗兽头铃铛从怀里掏出来,调动灵蕴注入其中。 但任凭阿泠不断注入灵蕴,兽王铃都没有丝毫反应。他不禁焦急道:“怎么没有用?”他明明记得长孙璃就是这么用兽王铃的,为什么自己灌注灵蕴起不了丝毫作用,那她留下这颗铃铛是为了什么? 剑鬼沉吟片刻,猜测道:“认主。” 心尘告诉过阿泠,一些高阶的灵器会认主,旁人的灵蕴无法驱使。魂海内的刀鬼直接破口大骂,原来长孙璃留下的不是什么联系手段,单纯就是为了方便找到自己的踪迹。 “那你留下这玩意给我有啥用啊!你倒是带着人快来啊!” 阿泠脸上的表情扭曲起来,这是刀鬼的急怒体现在肉身之上,此刻也指望不上灵器了,长孙璃和白茉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带着所谓的援助赶过来。 他奔走在树林间,想着既然无法用兽王铃联系到长孙璃,那就快去快回,自己去青山镇找他们。长孙璃的身份他现在已经知晓,万兽宗的小尊主,兽神使的女儿。她是家喻户晓级的人物,久居深山、不信仰神灵的阿泠都听过她的名号。 只要能通过长孙璃联系上神使,或许归雁村的情况就还有救。 这么想着,阿泠已经穿过了这片林子,昏暗天色和滚滚天雷让他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先前跟那哭脸面具交手的时候,他的灵蕴被夺取了大部分,此刻魂海内的状态实在糟糕。双魂的状态也同样,本来能起到灵蕴储备的作用,此刻也是一点忙都帮不上。 可他没有停下奔跑的动作,即使双腿已然失去了灵蕴的加持,无法支撑他这种强度的飞奔。 “剑鬼...刀鬼,还剩下多少灵蕴...全都给我!” 双魂没有犹豫,立即在魂海内完成灵蕴的渡给,只是修为量实在可怜。阿泠的心都凉了下来,这要怎么跑到青山镇?就算他跑到了,村里的大家,尤其是灵魂尚在的虎妮子,还能坚持到自己带人再度赶回来吗。 然而,就在他拼尽全力穿过这片林子的时候,才发现道路的尽头,弥漫着紫雾。数不尽的蛊虫带着刺鼻的腥味,一只挤着一只组成雾霭,将道路和希望全部封锁。 阿泠一咬牙,不管不顾地向前飞奔,想要径直穿过那片由无数只细小蛊虫组成的“雾”。但他不是心尘,不会操控雷电的术法,只能靠肉身硬扛——又能扛多久。 急切让他失去了正常的理智,直到探出的手掌接触到蛊虫,无法言明的剧烈之痛将他拉回现实。蛊毒顷刻间就侵蚀了他的肉身,溶解他赋予肉身的灵蕴。 “火法!” 阿泠收回被腐烂到几乎只剩白骨的手掌,用双魂给予的灵蕴打出一团火球。火焰在一刹那焚毁不知多少细微至极的蛊虫,空气中除了蛊虫本身的腥味,开始多出一种烧肉的香气。 一边施展火法,他一边尝试从雾气里穿过。他的灵蕴所剩无几,但这团笼罩归雁山周边的紫雾却仿佛不见边际。 他的速度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直至完全停下。终于,阿泠不甘心地退出紫雾之中,极度的疲惫瞬间涌了上来。他扶住身边的树大口喘息,立马觉得喉头一甜,呕出一滩黑血出来。 “该死...” 他胡乱抹了把嘴,魂海内的情况无需剑鬼和刀鬼提醒自己也清楚,早就被那诡异的丝线搅动的不成样子,加上后来哭脸面具那一震,自己在这山林之间的奔跑,如今灵蕴所剩无几。 不仅是灵魂,他的肉身情况也糟糕到极点,掌控身躯的主魂更加清楚。疼痛已经是次要的了,主要是先前那短暂的交手,让他的灵魂状态糟糕到了极点,无法缓住肉身的伤势,以及已然侵入体内的蛊毒。 唯一算得上好消息的是,这片蛊虫组成的毒雾,完全没办法跟心尘对上的那片相比。但好歹也是一代神使的手段,就算是从天上垂落下来的这些蛊虫,也不是阿泠能够轻易化解的。 他已经是强行压制住了身体的伤势,靠在树上,望向青山镇的方向。可视野都被一望无际的紫雾阻挡,他什么也看不见。 从前他认为,虽然不敢去,但青山镇是很近的地方。至少以他的速度,会比赶路的村民节省大半天的时间到达,此刻却觉得那个镇子是那么的遥远。 阿泠急得把牙龈都咬出血来,调动灵蕴奋力地朝天上吼道:“师父!!你帮帮我!帮帮他们啊!” 回应他的仍然是翻涌不息的云层,仿佛永不停歇的电闪雷鸣,而师父的身影没像往日一般突然出现。 咔嚓! 一道粗壮无比的惊雷划破云层,将昏暗的树林照亮。 阿泠此时才看清楚,树林的那头已经跟来的村民。他彻底明白过来,这些丝线就是以生灵灵蕴为目标,将自己当作了猎物,此刻已经循着自己的气息一路追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位他称为“刘叔”的村民,他还是那副行尸走肉般的模样。不过诡异的丝线却显得活跃无比,它们干脆都钻破了刘叔的皮肤,支撑着那具躯体快速前行。 不需要剑鬼和刀鬼的提醒,阿泠已经感受到丝线散发出来的强烈恶意,像是一只饿极了的野兽,而自己就是几近走到绝路的猎物。 此情此景,不如说是丝线拖着刘叔赶来,并不算是刘叔自己在行走。很快,他发现了更多的村民,一个又一个从树林里钻出来。不仅如此,他们身上的丝线也是相当活跃。山中的大部分野兽早就感知到危险逃离,只是一些尚未来得及逃走的幼兽留在这里。 那些未能及时逃走、可怜的弱小野兽,被那些丝线缠住,一动也不动。有些村民的嘴里甚至还在嚼动,沾着兽毛的血液从他们嘴角滑落,并发出令人牙酸的骨头碎裂的声音。 阿泠的心彻底凉了下来,逃?四周都是蛊雾,自己还能逃去哪里。既然自己出不去,那能够指望长孙璃或者白茉儿带着人进来? 要么就...这个念头刚一出现,他就迅速地否决。无论如何,他都不想跟自己熟悉的村民交战,去损坏他们的肉身。 他一拳锤在树干上,放在往日,这一拳能够把树拦腰截断。但这力道有些绵软,树只是略微晃动了一下。那张印刻哭脸的面具不由得浮现在阿泠眼前,他恨,不仅恨那给归雁村带来灭顶之灾的面具,也恨自己无能为力。 “把他们堵在村子里,等神使赶过来。” 他面带倔强的说道,没有人回答他的话。嘴角慢慢上扬,那本该是一个少年灿烂的笑容。只不过配上他嘴角的污血,和时不时照亮他面庞的闪电,此时这副表情看起来有些凄惨。 阿泠回答了自己的话:“哈哈,好。就这么办吧,剑鬼觉得呢?” 上扬的嘴角立马又平复,他的脸色冷静下来,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再次自我回答道:“好。” 他深吸了口气,双魂一左一右出现在自己身边,一同朝着村民奔去。黑剑和黑刀分别在双魂的手中,主魂仅靠肉身撞向刘叔,他抱着刘叔一路翻滚,想要把对方带到村子里去。 拥有兵刃的双魂就轻松的多,剑鬼和刀鬼用锋刃弹开丝线的纠缠,小心地用刀背和剑身击打村民的肉身,把他们掀翻。趁他们站起来的时候,又用同样的方法再次击倒,一步步将他们逼退至归雁村中。 阿泠主魂只靠赤手空拳,不停在村民中间穿梭。他已经不管不顾了,面对那些丝线的侵扰,只用肉身去硬抗,此刻已经遍体鳞伤,已经分不清是哪些伤口在渗血了。 他只有一个念头,把村民们全部汇聚在村中,等师父和那位滇南神使交战时腾出手来,或者等那位兽神使赶过来。只有这些大人物,才有扭转局面的能力。他也相信,或许神使是有办法,让这些被操控的村民恢复的。 只是...真的能恢复吗?即使是神使,也能空手“造”出灵魂来?他不清楚,但那是神使,是代替神灵行走世间,手握「神权」的生灵。除了寄希望于他们,阿泠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 没过多久,他觉得自己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双魂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好在他终于把村民们再次汇聚到村中,但是下一步呢? 阿泠抬头看向电闪雷鸣的天空,那里的战斗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他的视力远超常人,在一道闪电过后,看到云层之中似乎有两道身影在相撞。 双魂一躯不断地在村民之中斡旋缠斗,他永远是处于劣势的那一方。无论身上有多少伤口,无论灵魂有多疲惫,他们都不忍心向这些面孔还手。 他已经无暇感知时间,只知道躲避村民的扑击,三魂的心中都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一定要把村民们死死拖在归雁村。 很快,剑鬼和刀鬼都无力维持离体,被迫回到了他的魂海,黑剑和黑刀无力地掉在地上。 “...我...我坚持不住了...” 他躲过王姨的扑击,用仅剩的灵蕴附在双臂,抵挡那些向他扭动的丝线。 “不...不行,起码...起码要等到师父腾出手来...” 他避身躲开小芳和阿翠的夹击,却无力反抗丝线,任由它们刺穿手臂。 “泠鬼,再这样下去...撑不住了...管不得了...去山上,竹屋还没有被紫雾笼罩...” 阿泠摇摇晃晃地后退,似乎想要用最后的灵蕴和气力逃离这个地方。 “师...师父...我要...不行了...”阿泠用尽力气,抬头看向天空。但那里还是一片电闪雷鸣,他微弱的声音无法与雷鸣相争,传达给云层之上的人。 “神使...为什么还不来?神灵...为什么不管我的家人....” 他跌坐在地,没有人能够回答他,本能驱使他挪动着后退。 太迟了,他终于被眼前这个曾经被他称为刘叔的村民扑倒。看到曾经和蔼的刘叔彻底化作“野兽”,阿泠下意识用手中黑刀向刘树手脚上的丝线砍过去,刀还没挥到,其锋刃却又马上被扑来的另一个村民用身体挡住。 血肉被刀刃刺穿的声音传来,一股滚烫的液体溅到阿泠的脸上。他看着被黑刀穿透肉身的另一个村民,不禁双眼含泪。 他一咬牙,终于挥剑,开始用手中锋刃阻挡村民,好让自己脱离包围。不然下一刻,他的身体就会被他们身上散发饥渴的丝线洞穿,也会被村民们活活撕碎。 但,被刀刺穿的村民似乎一点感觉都没有,任由黑刀一点一点地穿透他的身体,仿佛他想在血液流尽之前继续扑向阿泠。 阿泠此刻的肉身已经虚弱到了极点,根本无法及时作出反应。 眼前一片血红,他看到几乎所有的村民全部朝着躺在地上的他扑了过来。扑在身上的刘叔的下颌已经脱臼,但他依旧没放弃用无法咬合的上颌靠近阿泠的额头,用上边的牙齿在那里做着啃食的动作。 他紧握刀剑的双手再也抬不起来,因为手和脚,乃至于整个身体都被源源不断涌来的村民压住,他们一个个都张大了嘴啃食着阿泠的血肉。 剧烈的疼痛之下,他下意识要探出所剩不多的灵蕴,做着最后的尝试——哪怕还有一个村民如同虎妮子一般还留有灵魂,说不定能够唤起其灵智,现在的自己急需一个突破口,任何的可能都不能够放弃。 但离体的灵蕴毫无意外地感觉不到村民的灵魂,啃噬着他的都只是一具具尚还带着体温的尸体。 虎妮子呢?虎妮子在哪里?他在疼痛之中想到了那个丫头,那是老李头的亲孙女,自己也将她当作自己的妹妹。她的灵魂尚且存在,是这里生还机会最大的人,可是自己都没来得及找到她、替老李头护着她,就要率先一步陨灭了。 失去灵魂的上百具肉体被丝线操纵着,丝线对灵蕴和血肉的极度渴望,迫使这些躯壳疯狂啃食阿泠的血肉。他们一副誓要要把阿泠的血肉全部分食干净、灵蕴全部吞噬殆尽的模样,可他们都是没有灵魂的躯壳,一切都只是为了满足操控他们肉身的诡异丝线。 “不,不,刘叔....王姨...小芳....阿翠....是我,我是阿泠....” 剧烈的疼痛不断地从四肢传来,血腥味弥漫在人堆里,鲜红的液体不断喷溅出来。阿泠看到一张张熟悉的脸,无法控制自己不发出哀求。双魂无法离体对肉身提供任何帮助,他们的灵蕴也所剩无几,此刻离体无疑会瞬间成为诡异丝线的猎物。 失去了双魂,只剩下主魂的阿泠也是死路一条。 那些绑在村民手上的丝线纷纷钻进他的血肉里,他们的嘴也都还在竭力而麻木地咬合着。人群后边的村民似乎很不甘心没能挤进去分享美味的“猎物”,他们一个压着一个,在阿泠的身上建起了以肉身砌筑的“坟墓”。 每个人都想离最下边的阿泠更近一些,分上一份血肉。 魂海里的刀鬼和剑鬼想要离体而出做最后的反抗,但肉体剧烈的疼痛和即将枯竭的灵蕴让他们动弹不得。即将干涸的魂海,代表着三个灵魂正在苦苦地挣扎。 渐渐地,灵蕴接近枯萎,阿泠被村民们“淹没”。他的眼睛失去焦点,眼皮不知道被刘叔还是王姨给咬掉了,再也闭合不上。 终于,他的意识完全模糊,眼前陷入一片黑暗,不知道是不是眼球被哪位所熟知的村民吞进嘴里嚼碎。 第17章 回魂 他曾经想过,人死了过后是怎样的。 对于灵修来说,死亡并不单指肉体的陨灭,而是灵蕴的枯竭,灵魂的消亡。那样的话,岂不是归于一片虚无? 可阿泠还是睁开了眼。 他觉得浑身轻飘飘的,被啃食的痛楚已经全然不再,周围什么也没有。 “嘿,嘿!别睡了泠鬼,再睡就真要死了。” 声音的主人是刀鬼,那是自己的灵魂之一。他眼神汇聚,看见那张脸,简直就像是在照镜子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刀鬼的脸上满是笑容,他的脸上只有迷茫。 剑鬼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和刀鬼一起将躺在虚无地面上的阿泠扶起来。 对四周略作打量,雾气弥漫,他没由来想起师父那张脸。在双魂搀扶下,他站起身来,脚下被踩起一片水花。哪里来的水? 他疑惑地低头看去,刀鬼在一旁解释道:“这里是你的魂海。哎呀,平时这里灵蕴可多了,脚下这片‘海’比村里的河、比山上的水潭还要好看许多,可你看现在什么也没有,这说明什么?说明啊,我们真的要死了,哈。” 魂海?阿泠更加好奇地打量起四周,这就是自己的魂海?如果说这里就是自己灵魂的海洋,容纳灵蕴之所在,那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是谁? 他随即明白过来,处于魂海之中的“自己”,不过是意识的形体。自己的灵魂依然处在危险之中,等到肉身被分食殆尽,灵蕴枯竭,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原来死亡就是这个样子的,他心想,临死前没有肉身被啃食以及灵魂分裂的痛苦,倒也不错。 反正都快要“死”了,阿泠开始好奇地观察起自己的魂海来。他去过刀鬼和剑鬼的魂海,这还是头一次这么身临其境地观察自己的魂海,这种机会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 一般情况下,都是阿泠的主魂在掌控肉身。每当剑鬼或者刀鬼操控肉身的时候,主魂也会和他们一样,暂时待在掌控肉身的灵魂魂海里。他记得师父告诉过他,对于灵修而言,将灵魂潜进他人的魂海无异于自投罗网式的自杀,简直是将灵蕴拱手相送。 魂海的主人能够轻而易举地将其炼化,把灵蕴全部收为己有,除非进入魂海的灵魂,远远强大于魂海的主人。但阿泠是不同的,剑鬼和刀鬼亦是他的灵魂,本就是一人,因此能够轻松地互相穿越魂海。 他四处张望了一会儿,莫名地感觉有些平静。实在是太安静了,让他的心也跟着静了下来。他突然什么也不想做了,就这样静静地等待灵魂消亡。 “那倒是不错,不必考虑什么劳什子裂魂症了。也不必整天自言自语...哎呀,就是可惜,没能给师父找个徒媳妇回去。” 刀鬼这番话提醒了阿泠,师父现今如何了? 他晃了晃脑袋,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师父还在外边和神使打架,自己却在这里等死。再说,自己要是真的死了,那些村民怎么办?虎妮子怎么办? 可是,该怎么从这里出去?迷茫之际,他似乎心有所感,回首看到了不远处若隐若现地光亮。一望无际的昏暗里,那团光亮带给阿泠前所未有的安心,凝视片刻,他竟然听到了微弱的呼喊。 他指着那处光亮,问自己的双魂道:“那里是什么?”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魂海里还有这种东西,这话问出口他就看到了刀鬼和剑鬼也同他一样的迷惑,似乎那团光亮是突然出现的,以前从未存在过。 淌过脚下的浅滩,他想着自己既然还没有死,干脆去光亮处看看,回应那对他似有似无的呼唤。 刀鬼和剑鬼也听到了魂海最深处传来的呼喊,而且似乎跟在横剑山上听到的神秘低语有些相似,不同的是,低语扰人心烦,此刻的呼喊声更有种久别重逢的欣喜。 水声在空荡的魂海里回荡,阿泠脚下的这些水是灵蕴凝结的产物,所谓“水是生命之源”,生灵诞生之初所蕴含的灵蕴便是以此种形式储于魂海,谓之「本源」。 按照刀鬼的描述,阿泠的「本源」灵蕴相当充沛,可现在也已经接近枯竭,这代表他的生命即将走到真正的尽头。等到脚下的这片浅滩消失,名为“阿泠”的生命将从岁月中被抹去,不复存在。 一片草地突兀地出现在三魂眼前,它就像坠落在水潭之上的一片树叶,上边的青草都有些枯萎了。而阿泠没有去管脚下的草地,和刀鬼剑鬼一起被草地中央的一棵树苗吸引了。 他不知道时间岁月是否在此流逝,只觉得和双魂来到这里走了很久,又像是根本没走片刻。 这棵树苗长的和阿泠一般高,细细的树干中央分成了三支,中央树干顶端闪着淡淡的荧光,另外两根却什么也没有。他立即被那团光亮吸引着,缓缓上前,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团荧光。 手指触碰荧光之际,一阵温暖又熟悉的感觉传来,随即一些破碎的画面涌入阿泠的意识。、 恍惚之中,阿泠仿佛看见了一个背影,他觉得这个背影是那样的熟悉,仿佛他和他一起经历过无法想象的悠久岁月。 他下意识地就要张嘴喊出面前背影的名字来,但一瞬间却又忘了自己要喊什么。 眼前的荧光随着阿泠的触碰变得刺眼,慢慢往四周膨胀,光亮照在草地之上,让本来接近枯萎的草地重新焕发生机。他知道这些草地或许不是真实存在的“生命”,也许只是某种象征。 他立刻察觉到,生机在他的魂海内开始回荡,阵阵波涛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本源」的灵蕴重新在他的魂海激荡。 就在此时,眼前的树苗也发生了异变:树苗的一根分枝上,红色的光芒闪现,在树枝的末端像风中的火焰般跳跃着;另一端的树枝上,幽幽的蓝色光球静悄悄地转动。 光亮逐渐扩大,照耀在三魂的身上,驱散周围的迷雾,一棵棵青草像是回应光的呼唤,从脚下的波纹里纷纷冒了出来。树顶那团荧光持续散发光芒,而从那树干之中却突然涌出源源不断的灵蕴,渐渐没过了阿泠和他的双魂。 阵阵温暖渐渐涌入阿泠的意识,他突然觉得很困,于是缓缓地闭上了双眼,倒在那片草地之上。接着,他觉得自己的灵魂缓缓地向下沉没,柔软的草叶拂过他的面庞,十分惬意。 刀鬼和剑鬼也如同主魂一般躺在草地上,肆意生长的野草将他们的身影一并融入。草地正中央的那棵无名之树上,如玉般白洁的光亮、鲜血般妖异的赤红、星空般深邃的幽蓝同时照耀在三魂身上,交相辉映。 轰隆—— 天空中突然划过的闪电重新照亮了废墟之上的人堆,也照亮了从人堆里挥洒出的鲜血。 阿泠双手紧握刀剑从人堆里冲出,他在空中踢开死死抱住自己的刘叔,又挥剑斩断钻进自己身上的丝线。他的眼皮重新长了出来,身上四肢被咬掉的地方也开始生出嫩肉,落地之时,他被咬掉的脚掌也长了出来,稳稳地支撑着他。 未站定,他一蹬双腿,径直冲向虎妮子。她是在场唯一还能被感知到灵魂的人,这么多村民里,只有她还算是“活着”。 只不过虎妮的肉身仍然受到诡异丝线的操控,她被阿泠抱住之时,那些丝线立刻扭曲起来。它们从虎妮子的皮肤下钻出,渴望着阿泠的血肉与灵蕴。 他一手抱住虎妮,另一只手上火光乍现。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此刻灵蕴再次回到了充沛状态,虽然不明白自己是怎么重新“活过来”的,但既然现在有了第二次机会,那就要抓住它,先把虎妮子救出去。 阿泠一把抓住虎妮身上的所有丝线,诧异地发现自己就这么一扯,就轻松把丝线扯出一大部分。 轻松得很不正常,他心里一惊,似乎这一次自己醒来过后,自己的状态好像不太一样了。接着他就发现,扯掉丝线的时候自己下意识用上了灵蕴加持,而这股灵蕴却跟自己平时所用的有所不同。 他心里燃起了希望,再次将魂海里的灵蕴调出一部分,却发现跟平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这是怎么回事?”他疑惑道,自己分明清楚地感觉到,清除虎妮子身上丝线的时候,自己明明用出了一种截然不同的灵蕴。 周围的村民再次朝他和虎妮子围了过来,阿泠转头望了一眼归雁山的方向,原本燃起的希望再次被笼罩山间的紫雾所熄灭。此刻的他魂海充盈,一股莫名的力量让他有自信能够穿过蛊雾,就算灵蕴不敌蛊雾,这具能够自我恢复的肉身或许能够让他硬生生扛过去。 他莫名觉得,哪怕被蛊毒侵蚀成白骨,肉身也能够恢复如初。 阿泠没有思考这是为什么,或许是魂海内发生的异象让他有了这种自信。此时也容不得他仔细思考,他现在只想把怀中挣扎的虎妞带出去,把这唯一的活人带出去。 无论是主魂,亦或剑鬼刀鬼,他们都开始慢慢接受村民们已经死去的事实。肉身未泯,但失去了灵魂,又如何称那些被操纵的肉体为生灵? 身为主魂的阿泠之所以头也不回地抱着虎妮离去,是不是代表着他的内心依然无法接受这一事实?旁人不清楚,但作为同源灵魂的刀鬼与剑鬼很清楚,所以双魂一直保持着沉默,任由肉身疾驰于山林之间。 怀中的虎妮子身上还残余着部分丝线,它们不断地从她身上挣扎出来,深深扎进阿泠的肉身里。 但阿泠好像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只顾着向前狂奔。 他的魂海内,那棵树苗之上的三颗光球都散发着阵阵光亮。他的肉身此刻仿佛受到了某种影响,那些丝线扎破皮肤,却丝毫不能再进一步,之后莫名其妙地消散在他体内。 再次来到封锁道路的紫雾前,阿泠伸出火焰升腾的手,扎在他身上的丝线瞬间开始痛苦地在火中扭动,而后被他全部一把扯出。他的血全部溅射到虎妮子身上、脸上,甚至是她长得极大的嘴里。 阿泠的魂海内,三颗光球依然光芒大绽,以正当中那颗洁白如玉的光团更甚。他立即调动魂海内的灵蕴,抓住虎妮身上的丝线,意图将丝线的根连根拔起。 此刻在他眼中,能够清晰地看到虎妮身上的情况——透过皮肤,他能看到骨骼,也能看到经脉,更能清楚地看见那些丝线。顺藤摸瓜,他终于找到了丝线的“根”。 它们紧紧缠绕在虎妮子的魂海之外,却没有扎在魂海里边,汲取她的灵蕴。 他一咬牙,猛地拉住丝线一扯,就将这些丝线连根拔起。 随着丝线被拔除,虎妮的面色也渐渐恢复过来,但她却没有清醒,直接瘫软在阿泠怀里。他将丝线抛入蛊雾之中,抱着虎妞在山上沿着紫雾奔跑,心中只希望能够找到紫雾的缺口,好让他能够带着虎妮出去。 “至少让我带她出去...” 他直直奔向山顶,灵蕴不断灌向双腿。此刻阿泠的速度已经达到前所未有的顶峰,像一支离弓之矢,不到片刻就到了山顶。 站在山顶,阿泠大口喘息,他的双腿已经超出了肉身的负荷,不断地渗出血来。他无暇顾及双腿,翻身跃到身边的树顶。只是环视了一圈,他的心彻底凉了下来。 整个归雁村和归雁山,已经被紫雾包围了起来。 不仅如此,天上的“紫云”还在不断地坠落,让地上的雾气愈来愈浓。 他想呼喊师父,却看到天上电光之中,隐约有两股令人心惊的气息在碰撞。阿泠抿嘴,打消了这个想法,他想,也是正因为师父,归雁村才不至于被紫雾瞬间淹没。 师父已经帮助自己太多了,他正在跟神使交战,能做到这些已经说明了他有多么强大。反观自己,又能做些什么? 视线落到归雁村里,村中已经火光四起,不断地有雷电击落到村内,不知点燃了多少屋顶。 就在此时,一双僵硬且无比冰凉的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脚踝。 第18章 笑声 阿泠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踝,看到了那张面无血色的脸。 这是一位他熟悉的村民,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他立刻抬脚将村民踹开,力道控制的极好,没有损伤其肉身。 咔嚓!雷电再次照亮昏暗的树林,他这才发现不只是一个,原本在村子里的村民们,竟然跟上来好几个。他发现这些村民已经不再依靠僵硬的双腿行走,寄生在他们身上的丝线已经完全代替了双腿,它们扭曲成一团,拖着宿主的躯体快速前进。 阿泠顿时觉得恶意从四面八方袭来,这些丝线的饥渴已经快要达到了顶峰,他不知道再拖下去还会发生什么。 他刚踹下一个,还没来得及抱着虎妮子跳到另一棵树上,又有两三个村民围了过来。丝线从他们的皮下不断地刺出,又快速凝聚成团,像是触手一样支撑他们爬上树,抓住阿泠的双脚。 就在此时,一根丝线突然在他面前拐了个弯,竟然直接朝着虎妮子扎了过去。幸而刀鬼离体及时,用灵蕰及时阻止了这一切。 阿泠看了眼怀中的的虎妮,长出一口气,将灵蕴汇聚在双脚。火焰瞬间在他脚下腾起,将那些丝线引燃。 燃烧的丝线纷纷如触电般缩回村民们的身体里,失去了支撑,他们的身体从树上坠落在地。但他们已经感受不到疼痛,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新的丝线再度从身体里长出。 阿泠跃下树,沉默地抱起虎妮子朝山下走去。同时故意放慢脚步,让身后已经再度被丝线拉扯着起身的村民们都跟过来。 他一步一步走着,脸上满是阴沉。他想带着虎妮子逃,可是这漫山遍野的紫雾,又能逃到哪里去。就算自己有莫名的自信,能够穿越这片面前的蛊雾,虎妮子怎么办。 这个小丫头好不容易有了活下去的机会,难道要阿泠把她丢在这里,再次成为丝线的宿主与饵食? 阿泠做不到,他做不到将面前的紫雾全部销毁干净,无论火法烧掉了多少蛊虫,它们总会再生出来,数量甚至比之前还要多得多。紫雾不断在这片天地缩小范围,他也做不到抱着虎妮子和这些村民兜圈子,自己好不容易恢复的灵蕰,迟早会在躲藏的路上重新耗光。 走了没几步,他咬紧了牙,似乎在竭力忍耐着什么,内心无比挣扎。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紧追不舍的村民,步伐加快,身边的树木快速后退。步伐愈来愈快,直至狂奔,他抱着虎妮子,再次回到了熟悉的村里。 阿泠在村口等了片刻,就听到了身后树林里传来的动静。先前追进山里的那几个村民,不出所料地再度跟了过来。这时,剑鬼和刀鬼离开魂海,帮助他摆脱周围村民们的纠缠。 刀鬼用刀背击退一个村民,回头喊道:“跑!不管跑多久,只管跑!耗下去,等师父腾出手来!”剑鬼向来沉默,但他的意思同刀鬼无二,清晰地通过灵魂传达给了阿泠主魂。 阿泠没有半分犹疑,此刻也只有先这样拖下去,才可能会有转机。他紧抱虎妮,贴着紫雾的边缘开始逃离。他倒是不担心那些村民会不会钻进紫雾之中,操控他们的丝线似乎不会主动靠近蛊雾,它们就像是拥有意识的生灵,懂得趋利避害。 主魂掌控肉身负责带虎妮山间奔走,剑鬼和刀鬼则负责抵挡住后边跟来的村民。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流逝,他本以为可以这样拖到天空之上的战斗结束,最起码撑到传说中的兽神使赶来结束这场灾难,但奈何自己的灵蕴愈来愈少。 但那些紧追不舍的村民身上的丝线,却越来越活跃。它们似乎是饿极了,不断散发出纯粹的渴望。他面对过这种感觉,山中的肉食野兽,若是没有捕到猎物果腹便是如此,这种状态下的它们已经没有了神智可言,任何出现在它们视野里的生灵都能够成为猎物。 他因“死而复生”而再次充沛的灵蕴正在被快速消耗,再这样下去,别说虎妮了,自己也是岌岌可危。说到底自己也是刚刚进阶的四阶灵修而已,就算获得了第二次机会,也不能够扭转现在的局面。 追过来的村民越来越多,那些饿兽一般的丝线在他们躯体之上扭动。在丝线的支撑下,他们的速度不弱阿泠多少,一直和阿泠保持着距离。若是没有刀鬼和剑鬼的阻拦,让他们全速追赶,恐怕此时阿泠也只能选择和他们战斗。 奈何他们数量实在太多了,即使是刀鬼和剑鬼也无法全数阻挡。一个村民从双魂之间穿过,他身上的丝线像是饿极了,被阿泠散发的气息所激励,眨眼间就绷直了身子,像根针似地扎进阿泠的后背。 “啊!” 阿泠被突如其来的剧痛侵扰,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他死死护住怀中的虎妮子,单手握拳拧身朝着背后挥去。 他察觉到丝线汲取了自己散于肉身之中的灵蕴、吸食自己的血髓,但它依然不满足,顺着脊骨就要朝着自己眉心而去。阿泠只好施展火法,击退村民的身躯之后,反手伸向自己的后背,用火焰包裹住丝线,奋力将它扯离自己的肉身。 噗呲——丝线被扯开,带出骨髓和鲜血,它在火焰之中不断扭曲,似乎是阿泠的血髓让它颇为兴奋。 就在这时,前方抵挡大批村民的刀鬼和剑鬼只觉得越来越吃力,眼前的村民们——准确的说,是那些扎根在他们体内的丝线突然疯狂起来,它们渴求着灵蕴与鲜血,驱使着它们更加活泼地进攻。他们的身形愈发灵敏,哪里还有僵硬的行尸走肉模样? 一股名为绝望的情绪弥漫在阿泠心中,他连忙后退让自己和村民们拉开距离,同时仰头望着天空。可惜,他的声音无法盖过雷鸣,再没有一道惊雷落下,帮助他从围攻中逃离。 他只能拼尽全力奔跑,哪里还管得东南西北,只管朝着前方没有紫雾的地方去——只要能远离他们,只要能带着唯一活着的虎妮逃离。 电光再次划破天空,他看着眼前的建筑,心里愈发的绝望。没想到自己在山里兜兜转转,居然被紫雾给逼得再次回到了归雁村。 他每次到村里来,心里都很愉快,唯独这次不是。 阿泠跃上一处完好的房顶,把虎妮放在一旁,他心里满是疲惫,但仍然竭尽全力让自己露出平日里的微笑,摸着她的头轻声道:“乖乖待在这里。阿泠哥守着你,守着大家,我哪儿都不去,好不好。” 被丝线操纵的村民们如同附骨之蛆,跟着阿泠和虎妮子也回到了村里。 他沉默地转头看着下边围过来的居民,那些人依然面庞扭曲、张大着嘴,他们身上的丝线还是那般活跃,散发着对血肉与灵蕴的渴望。一个村民不管不顾地扒拉着墙,想爬上屋顶,触及到上边的阿泠与虎妮子。 阿泠跃下屋顶,不忘再次回头看了虎妮一眼,心里想到了一个最后的办法,没有办法的办法。 他心里不想这么做,但奈何他已经没有了选择。 后方那些被血肉刺激到的村民一直紧紧追在他身后,再这样下去,自己只会再次肉身崩塌,灵魂陨灭,面临真正的死亡。 又谈何护住别人呢。 他的衣服早已完全破碎,赤裸着上身,落地之后接过刀鬼扔过来的黑刀,提刀转身一斩,一刀斩断了一位村民身上的丝线。但那些绑在村民身上的丝线被斩断之后,留在他们身上的那部分直接钻进他们的肉体,纷纷发出凄厉的叫声冲向阿泠。 “阿泠,你的衣服破了....” 眼前少女含羞的话语似乎还在阿泠脑海里回荡,滚烫的热泪让他的视线模糊。他此刻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面前这个熟悉的少女早就死了,现在在自己面前的只不过是仍由诡异之物操控、没有灵魂的躯壳。 不毁了他们,自己就没有办法和虎妮子一起活下去。 他挥刀斩去少女的四肢,让她躺在地上无力地嘶鸣。但猩红的丝线却从少女的断肢处伸出,支撑着她再度站起身来向阿泠扑来。 阿泠的异瞳双眼绽放光芒,魂海内涌出无名的灵蕴让他看清了那丝线的脉络,它们已经深深扎根在少女的肉身内部,把这眼前这具空壳撑的满满的。接着他看向少女的眉心,那里曾经是灵魂的魂海,如今却是这诡异丝线深扎的根。 他终于明白过来了——或者说他早就明白了,只是还不愿意接受现实。他所珍视的这些人,早已不算活着了。失去灵魂的躯体,只是被丝线肆意操控的傀儡。 眼前这具躯体已经被丝线撑的满满当当,根本没办法连根拔起,唯一要铲除丝线的方式,只剩下了一种。 往日尚在脑海,回忆渐渐浮现。他想起了曾在他手中殒命的巨熊,终于接受了这一切:灵魂消散之时,就是生灵真正的死亡。 他彻底醒悟过来了,他们都死了,早就死了。他们的肉身被丝线寄生、操控,渴望着新鲜的血肉与灵魂。这样的人,这样的他们,还能算作生灵吗。 听到身后房屋的响动,他猛地回头,看见有几个被操纵的村民,正在堆叠着想要上房顶。而房顶之上,就是双眼紧闭的虎妮子,不仅是这些丝线同样渴望着得到她的灵魂与血肉。 他无奈又愤恨地望着那些扭曲的丝线,心想自己该怎么忍受,这些丝线糟践他们的肉身? “啊——” 一声绝望的悲鸣过后,黑刀利落地将她的头颅斩下,随后一把黑剑将其洞穿,里边的丝线被连根刺的粉碎。 他不得不这么做,就算只剩残躯,那些丝线依然不会放过村民的肉身。这些朴实善良的人们,灵魂消失之后,成为了被操控之物,这样的人,还能算作生灵吗? 他想不明白。 只是不想让他们的肉身再被利用了。 “你阿婆啊,经常跟我说:只要有泠娃子在,村里就再也不用怕野兽啦。”他还记得曾经老李头说过的话,那位老人手中拿着烟斗抽了一口,笑眯眯地转头看着他,眼中满是自豪:“还有你王姨,刘叔,阿牛哥...村里的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我年轻的时候啊,但凡是有野兽袭村。指不定就有哪家的田又被毁了,养的家禽家兽全被咬死...但是现在不同了,泠娃娃。” “有你在啊,大家都放心,阿泠一定会守好村子的。” 滚烫的液体混合着泪水淌过,刺激着脸上新长出来的嫩肉,阿泠反手甩干黑剑,右手紧握黑刀挥舞,火光覆盖之下向四周不断靠近的人们斩去。火光挥舞之处,烧得血肉噼啪作响。 一团又一团丝线被他从肉身中扯出,又用手中刀剑斩碎。他手中的两把兵刃像是被神灵亲自下达了“万物尽灭”的谕令,被刀剑斩断根部之后,那些丝线全部化作了灰烬,没有剩下一丝一毫。 头上雷鸣不断,归雁村的废墟之上鲜血四溅。 阿泠的右眼幽光闪现,他神情冷漠地穿梭在人群中。 烧焦的残缺躯体不断摔倒在地,阿泠避让开地上的残躯,眼前红线操纵的村民们依然嘶鸣着不断向他扑来。 不过此刻在阿泠眼中,他们的动作无比缓慢,嘶鸣声在他耳中变得极为悠长。他以诡异的速度穿梭在村民之间,被火焰覆盖的黑剑和黑刀不断地斩断他身前的躯体,截断操纵他们的丝线。 “对不起。” 没有人能够回答他的歉意,但一张张笑脸还是浮现在了他的脑海。天上厚厚的云层和雷鸣,将这片山村隔绝起来。 他抬头望着天空,心里抱有一丝最后的期待,祈求师父的注目,不仅是师父——谁都好啊,神使,神灵,谁都好,只要肯救救他们,谁都好.... 可惜,没有任何人回应他的祈求,他只能不断地挥刀、出剑。 “他们已经死了...没有灵魂的肉身,只是被人利用的野兽。”他一边挥刀,一边喃喃自语道。 一具具被烧焦的血肉之躯不断破碎、倒下,阿泠的脸上被溅满了鲜血,让那张俊秀的脸狰狞无比。他右瞳之中闪着幽幽蓝光,比天上的闪电还要耀眼。 他踢开围过来的其他人,跃上即将倒塌的房顶,将虎妮紧紧抱在怀里。呼!手中长刀挥舞,漆黑的锋刃将扒在屋檐边缘的几个村民手指斩断。随即,剑鬼离体,灵蕴托着虎妮前往人少的地方。 阿泠跃下房顶,房屋轰然倒塌。烟尘弥漫,碎屑与鲜血混合,四处乱溅。 “阿泠啊,要不是你赶走那只熊兽,你王姨的命都没了....” 眼前村民的话语回荡在阿泠的脑海,他在王叔的面前顿住了身形,右眼的幽光逐渐暗淡下去。 他覆满鲜血的脸上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出现此刻这般挣扎的神情,一颗热泪夺眶而出,裹着眼睑旁沾染的鲜血往下掉,随即又淹没在血海里。 “王叔的灵魂不在了——他死了。” 他再次挥舞手中兵刃,不断在内心提醒自己,被剑刃斩断的,在刀锋下破碎的,只不过是一具空壳。 阿泠悲呼一声,火光消失,黑刀穿过王叔的脖子,那张阿泠无比熟悉,此刻却狰狞无比的脸庞又被黑剑刺得粉碎。 “阿泠,这回又采了什么草药?” 熟悉的又一张脸闪过,随即又被刀剑劈开,鲜血不断飞溅在刀剑之上,将漆黑的剑身和刀身染得通红。 “阿泠,又打了什么野兽?” 血肉之躯在他的刀剑面前像面团一样被轻易切开,一颗颗或破碎或完整的内脏在空中飞舞,远离它们的主人,随即掉在地上的血滩里,融入那堆破碎的血肉。 他在人群中穿梭,沐浴着鲜血和碎块向前冲刺。喘气的间隙,他木然看了看四周。 阿泠当然还记得这里,左手边是王叔家的院子,而王叔的头在院子的这头。王叔呢?他的身子在那头,至于四肢和内脏,阿泠已经记不得了,是不是和地上的那半截刘姨混在一起了? 那挂在篱笆上的断肢又是谁的呢? “阿泠哥,我给你做了双新鞋。” 阿翠,你做的新鞋阿泠哥很喜欢,刀鬼也喜欢,剑鬼虽然不爱说话,但阿泠哥知道,他也喜欢的很。 每天我都会穿着它,我还想以后穿着它,去镇上、去皇城、去横剑山的另一边——去更远的地方。阿泠微笑着看着眼前被斩成两截的躯体,他想把这些话说出口,但被溅进嘴里那滚烫的鲜血呛到了,最终化作笨拙的咳嗽。 咳出血块,他想起了无数个在村中的美好瞬间,不自觉地傻笑起来。 “阿泠哥哥,我给你做了新衣服。” 对不起小芳,你的衣服让阿泠哥哥弄坏了,不过没关系,阿泠哥哥会去镇上换更好的布来赔给你,这样你娘就不会怪你偷偷给我做衣服了。 阿泠脸上淌过混着血液的眼泪,最终流进他咧起的嘴角,终于,他大笑着喊道:“你们只是野兽,只是野兽,哈哈哈!” 身边的一具具躯体不断地碎裂,地上的碎肉残肢越来越多,周围的房屋被飞来的残肢砸的四分五裂,房屋倒下没有溅起土路上的灰尘,砸碎不知道多少还算完整的手脚。 阿泠渐渐都不认得那些内脏的主人了,肩上挂着的肠子又是谁的,他也管不上了,他踏过熟悉的村中小路,把刀上挂住的半截躯体再次扔进那条河里。 啊那条河,那条河多么清澈啊,阿泠和几个跟他一般年纪的少年在那里摸过鱼虾,阿牛哥在河边教过他钓鱼。但如今鱼虾还在吗?鱼虾能不能在满河鲜血里活下去呢?阿泠想起那天的阳光,脸上的笑容都灿烂许多,他把剑上的肠子甩开,转头刺向背后的躯体。 “我也是野兽,呵呵呵哈哈!” 天上划过的闪电再次照亮他周围,阿泠脸上的笑容更盛,他发出呆滞的笑声。 从前熟悉的一幕幕在他脑海里闪过,仿佛历历在目。可最终,这些画面都在他脑海里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惨白的面具,上边勾勒着形似哭面的图案。 “你们放心,我会找到他,我会斩碎它的肉身,折磨它的灵魂...” 他喃喃笑道,只是笑声中染上了恨意,他拖着手中长刀,缓缓走向被他扔向河对岸的那两人。 那是最后的两人了,也是让阿泠最熟悉的人,在先前的混乱中被阿泠一人一脚踹向河对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长长的黑刀拖在身后,拖出了一条长长的血迹。他抽动着双肩,自己都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 他望向那熟悉的院门,那里走出一瘸一拐的两位老人。 若不是那两人此刻还翻着眼白,脸上一点生气也没有,阿泠会以为他们是像往常一样,走出院门欢迎自己来这小小的院子里。阿泠淌过那条血河,也跟他们一样一瘸一拐地踏上岸,傻笑着望着那两个老人说道:“李阿婆,我饿了,还有米团儿吗?” 李阿婆没有回答他,连嘶鸣声都发不出了,她的头掉在阿泠的脚边,被他一剑贯穿,挑断了里边的红色丝线。 “李爷爷,你的烟杆都旧了,我去镇上,给你买把新的。我听你的,我会娶妻,我在你的院子旁边,再修一个竹屋。虎妮还在,虎妮还活着。” 阿泠俯身捡起脚下血泊里的两截烟杆,他仰头大笑着,眼前仿佛有两位熟悉的老人在回应他似的。 “你瞧,咱们村里,还剩下一个人,我会守好她的。” 他拖着手中长刀,向着最后一个小小的身影走去,守着虎妮的剑鬼消失在原地。 阿泠在地上,黑剑和黑刀都脱了手。它们插在地上的残躯里,看着阿泠跪着向前向那个完整的孩子爬去。 他把从那个孩子怀里掉出来的木雕捡起来,小心擦拭着。但是擦不掉啊,那两个木雕上的血,怎么也擦不掉,新的血总会从阿泠的脸上掉下来沾上去。他颤抖着把木雕抱进怀里,呆呆地笑着。 就像每次来这院子里的时候那样笑着。 他笑着笑着,想起更多地事来,他转头望向四周的血海残肢,他笑的更厉害了。 笑声飘过那条血河,穿过老李头的院子,穿过破碎的房屋,穿过被染的猩红的篱笆,穿过山脚下的竹林,穿过整座雁归山,直到回荡在对面的峭壁之上,却怎么也穿不透厚厚的云层,穿不过那里的雷鸣。 他笑得蜷起身子,笑的浑身颤抖,笑的仰起了头,闪电划过那厚厚的云层,星星点点的雨滴坠落下来,打在阿泠的脸上,滚烫的雨水将那脸上即将干枯的血液冲刷下去,但他还是继续笑着。 他笑得涕泪横流。 第19章 神使之间 天空之上,战况愈演愈烈。 心尘的白发随风飞舞,他双手缠绕宛如银蛇的闪电,身形在裘万里四周不断消失、复现。他的身形一会儿出现在裘万里身侧,耀眼的雷光轰出,把暗紫色的触手劈的一阵颤抖;一会儿又出现在裘万里身后,双掌上的闪电把裘万里腰后的肢节拦腰截断。 裘万里被雷电劈断的肢节立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再生,面对心尘四面八方打过来的闪电,肢节一边护住他的肉身,一边疯狂地向周围挥舞。 终于,心尘的下一次闪现让它打了个正着。 心尘被这庞大的力道打的连连后退,在空中稳住身形之后,他没有继续操纵雷电向前,而是伸手朝着裘万里的所在用力虚空一握。 他握拳的刹那,裘万里像是被什么困住了一般无法继续往前,或者说,他整个人就像是被无形的罩子给罩住了一般。 面对这种情况,裘万里大喝一声,滔天灵蕴喷薄而出,把四周无形的禁制打碎,怒吼着向心尘冲去。他所到之处,脚下的紫雾也跟随他的身形向心尘席卷而去,那雾里是密密麻麻的蛊虫,每一只都带着溶解灵蕴的剧毒。 心尘的身形瞬间就被吞没,但裘万里还来不及确认,他的身影又出现在裘万里的身后。 “还没打够吗?”他淡淡地开口,毫无特征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转头看向青山镇的方向,又说道:“那老家伙也快到了。你准备怎么解释归雁村的事?” 裘万里收起灵蕴,转身看向青山镇的方向,属于神使的灵敏感知让他察觉到另外一股极其可怕的灵蕴正在向这边疾驰。 他冷笑一声,回道:“反正都跟我没关系。倒是你,你又想怎么跑?你手上那点「神权」,难不成还能让你从两位神使手里逃脱?” 心尘摇了摇头,看向下方的归雁镇,半晌后叹气道:“我要想走,凭你是留不住我的。倒是我走了过后,下边的烂摊子,你猜猜长孙柔那老家伙会不会算在你滇南国头上。” 闻言,裘万里低吟思索着,他感知到远方那股极为强大的灵蕴越来越近。顿时,覆盖这整片天空的紫雾缓缓地向他涌去,没入他的身体里。他身后泛着暗淡紫光的肢节迅速干瘪下去,重新化作黑色的纹路,如蠕虫一般沿着身体爬行。 他的身形也随之矮了下去,重新化为那个面容有些慈祥的老头。 此刻,心尘和裘万里都被两人之间不知何时出现的一个女子吸引目光:她着一身白衣,绝美的容颜看不出年纪,乍看之下会以为是一位天真无邪的少女,可偏偏那张挑不出瑕疵的脸上带着震慑人心的威严,又会让人觉得,这是一位久经岁月的女中帝王。 任何人见到她的身姿都应当赞叹,这是神灵留于世间的最美佳作。 一条修长的小形生灵环绕在她身边,乍看之下,倒是有些像一条蛟龙,只不过它的双角更为修长,长须和尖爪彰显威严。 龙。 裘万里眯起双眼,这条跟泥鳅差不多大小的玩意就是传说中的龙。他虽然不是兽神的信徒,但也听闻过这种生灵,传说是兽神创造的原处之兽,代替祂在世间行使神职。 拳头大小的龙头上带着威严又沧桑的目光,紧紧盯着心尘和裘万里。 半晌,绝美的女子朱唇微启,充满威严又无比悦耳的声线响彻整片天空:“一个叛神者,一个蛊母的神使,到我兽神眷顾的土地上,合谋抢夺兽神信众的「信仰」,夺去他们的灵蕴。” 话音未落,她身边那条小小的白龙环绕着向更高处飞去。它的身形在不断扩大,方才还只是一条小蛇一般,顷刻间变得颇有遮天蔽日之势。 白龙横空,还未完全散去的紫雾渐渐又被乌云吞没,而后把在场的三人全部包裹进去。乌云盖顶,再次遮蔽天空,云层之中,依旧是雷鸣不断。 “等等,长孙柔,话要说清楚。我只是来抓叛神者,还有你弄丢的「钥匙」。尊神的信徒,我没有碰。”裘万里看着那女子金光流转的眼眸,开口解释道。 来人正是兽神使长孙柔,她看向裘万里,开口道:“哦?不是你,那么你告诉我,此地就你们二人。难道你想说是下边那个四阶灵修的小子做的这一切?” 裘万里正要开口,却被长孙柔挥袖制止,她接着说道:“你毁去我给我家小姑娘的传音阵,不就是想独吞「钥匙」么。怎么,「钥匙」里残缺的神权不够,你又盯上了叛神者?蛊母的胃口挺大啊。” 听到蛊母二字,裘万里的额头青筋暴现,他慈祥的脸都皱了起来,怒道:“长孙柔,你不要仗着自己年长了些,就出口污蔑我的神明,这归雁村的事与我无关。至于「钥匙」,我倒想问问你.....”他抬手指向长孙柔,声音逐渐拔高:“「钥匙」是打开天锁让诸神重回大地的关键。而你,这世上最为古老的生灵之一,居然让一条小蛇偷走了它。那条小蛟龙在横剑山躲了这么久,你居然一点都没有发现?” 长孙柔盯了一眼心尘,看见后者耸了耸肩,又转头对着裘万里说道:“你年纪也不小,火气别那么大。这份「钥匙」确是清封从我手中偷走。不过,我毁去了他的肉身,折损了他的修为,却怎么也找不到他。”她说完便看向心尘,似乎话有所指。 裘万里看向心尘,一副了然的神色,笑着向他开口道:“呵呵呵,你想拿回「钥匙」,取回里边残留的「神权」?看来这么多年都没有成功,你的情况似乎不容乐观。” 心尘没有理会,保持着沉默。 见他不说话,裘万里当即向长孙柔提议,一同捉住叛神者心尘,将其身上的「神权」瓜分。至于归雁村的事情,之后他自然有办法向长孙柔证明与自己无关。 他不相信长孙柔看不出来下方异变的原因——就算看不出来,在她面前证明与自己无关总是没问题的。他心想,她是最为古老的神使,应该不会蛮不讲理。此刻他只想快点联手长孙柔把心尘制服,至于其他的,可以慢慢说。心尘要是不尽快抓住,以后再想找到太难了。 长孙柔闻言,沉思片刻,点头道:“好。” 第20章 局势 长孙璃和白茉儿一路狂奔至青山镇上,一出雁归山的地界,没有紫雾阻挡的阳光依旧洒在大地上。 因为事情紧急,她们一路横冲直撞过来,并没有走来时的老路。 她们刚刚离开,身后的归雁村就被天上倾泻下来的紫雾笼罩。那层紫雾散发着危险的气息,白茉儿告诉长孙璃,那是蛊,是流传于滇南的蛊术。 那可是位神使,执掌「神权」之人。长孙璃不免心急,心里开始担心起那个刚刚相识不久的异瞳少年,情绪全部写在了脸上,被白茉儿轻易察觉。 白茉儿只好安抚她,说天上与裘万里交战的那位说不定是阿泠的师父,有神使级别的人物护着,让她无须担心。随后,二人一路直奔青山镇府衙。 神使之间的战斗当然不是什么人都能够插手的,但归雁村总归还是被卷入了这场战斗,长孙璃觉得无论如何还是先让府衙和驻军动起来,一来随时做好战场扩散到青山镇的准备,疏散居民;二来接应从归雁村里出来的灾民。 向府兵出示了万兽宗长老令牌后,这二人被青山镇守令等人恭恭敬敬地请进府衙。详细说明来意后,守令又派人通传带军驻扎的甫来军将领,便又派人准备赈灾物资,准备接应归雁村跑出来的难民。 虽说有横剑山脉这一天险阻隔,青山镇这小镇依旧还是按照规章制度驻扎着一小拨守军。 一则守护这座甫来西南的小粮仓不被野兽侵扰,二则也起个岗哨作用——比如像裘万里那般等级的他国强者翻越国境,这几百守军固然不敌,但守军队伍中有万兽宗统一分发下来的传音灵器,以备紧急之需。 当青山镇的那位小小将领听到归雁山那边有神使交战的消息时,首先就是激动,这偏远小镇一直岁月静好,这些当兵的都快闲出鸟来了。好不容易来了事,连忙派人去联系万兽宗派灵修来援。 当看到归雁山方向被漫天紫雾笼罩,所有人当场就笑不出来了。他们不知道紫雾是什么东西,但看起来就不是什么人都能搞定的。 随后驻军将领发号施令,让一小部分守军配合镇上的府兵维持镇上秩序,有必要时护送镇上居民撤离,另一方面让剩下的守军全部在镇外集结,防止镇外的农田和兽场被受惊扰的野兽冲击。 长孙璃和白茉儿告诉他们,在归雁山那边的是两位神使级别的人物正在交战,这下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毕竟来者可是神使,这世上最强的生灵,青山镇的官员将领都严阵以待。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再心急,也没有进山进村的打算。他们从白茉儿口中得知那片笼罩天地的雾气实际上是蛊虫,没人会用自己的肉体凡胎去对抗神使级别的力量,于是只能在青山镇里默默向兽神祈祷,让祂庇护自己的信徒平安从山里走出来。 知道了这两位姑奶奶的身份,青山镇守令巴不得把她们当祖宗供起来,让她们在镇上歇息,必要时再出手护送镇民疏散。 但长孙璃很焦急,因为她一直在用手中的兽王铃联系阿泠,却一直联系不上。似乎是那片蛊雾隔绝了兽王铃之间的联系,只能隐约感知对方的大概位置,却无论如何都不能与其建立起联系。 那颗兽王铃一直在归雁村方向没有动过,这让她有些担心,也有些愧疚。她不知道现在归雁村里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但如今等了这片刻,也没能等到哪怕一个人出来。 归雁村离青山镇也就二三十里地,村民若能在蛊雾封锁道路之前出村,怎么也该跑出来一两个了。 她愧疚,后悔当时自己没有亲自去归雁村里看看,哪怕让白茉儿帮忙转移一些村民也好。哪知道现在蛊雾完全封锁了道路,自己就算是想进去帮忙也没办法了。 守令是青山镇上最大的官,他告诉白茉儿,归雁村的那位村长与他相识,是个十分靠得住的人。他想说兴许那位村长早就让村民们在蛊雾弥漫之前就逃离了,可等了半天还是没能等到哪怕半个村民赶到镇上,他最后那点底气也就没了。 白茉儿本想出言宽慰,但她自己也有些焦急——因为即使是她也没办法去强行突破那层蛊雾,那是神使施展的手段,是不属于生灵的力量。 挣扎片刻,她一拍大腿站起身来。正当白茉儿想留下长孙璃独自前往雁归村,尝试突破紫雾时,天边一道白光飞来直直钻入她的手心,刻那里的传音阵顿时又恢复光彩。 没耽误时间,白茉儿立即用传音阵联系兽神使长孙柔,这让一旁的长孙璃顿时放心不少。 “我已赶来。” 威严又悦耳的声音传入白茉儿的脑海,让她的担心消失得一干二净,在这种时候有自家神使的介入,比什么都有安全感。但即使白茉儿把这个消息告诉长孙璃,依然没有让后者放下心来。 没过多久,天空之上传来破空之声,一道白影掠过天空,直直地冲向笼罩着归雁山方向电闪雷鸣的漫天紫雾。这让青山镇的所有人都长出一口气,他们都知道是神使大人亲自赶来了,甫来国土之上也只有她才有资格介入归雁山那边的战斗。 于是众人又开始等待起来,期盼着神使大人能够平息混乱,被困村中的所有村民平安归来。 直到远处那片紫雾都渐渐散去,乌云笼罩整片天空,青山镇还是没有等到归雁村来的村民,一个也没有。 厚厚的云层中,格外扎眼的白龙在云中翻腾,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大家不得不猜想,自家神使的介入是否演变成了更大规模的战斗。 “小白姐,雾气散了,归雁村一个人都没出来。这太不对劲了,那颗兽王铃还在归雁村动也没动…不行,我要去找那小子。” 长孙璃一咬牙,停止运转灵法恢复灵蕴,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说道。 见蛊雾都散了,她又开始用兽王铃联系阿泠,这一次阿泠手上的兽王铃回应了她的呼唤,但他本人却没有通过兽王铃回应。她再也按捺不住,想要去神使战场的最中心,去看看归雁村究竟如何了。 她是未来的神使,迟早有一天她会从自己母亲手里接过属于自己的职责。但她今日却只顾着自己的安危,抛却了本该由她出手保护的兽神信徒。 白茉儿本想再次出言劝说,让自己这位小尊主以自己的安危为上。但看到长孙璃那坚定的眼神,她也只好作罢。 随后,白茉儿化作兽身,驮着长孙璃往归雁村的方向一路狂奔。 第21章 搜寻 正如所有人的预料,归雁山以及横剑山脉区域的这场战斗,已经不是除神使以外的生灵能够介入的了。 神使们一举一动间便能轻易引发天地异象,比起一般灵修,他们对于自然元素的掌控程度更加可怖。 比如阿泠自小修习的火法,是借助自身灵蕴燃烧,产生火焰为之所用。这种基本的术法,是通过对灵蕴的使用达到模仿天地自然现象,是术法里最为粗暴的手段。 而达到更高阶层,对于术法的掌控程度加深,灵修的对于自然规则的利用也会更加娴熟,高阶的火系术法所产生的焰浪甚至能轻易毁去一座大城。 一旦到达神使这个级别,这些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诸神赐予的「神权」让他们可以轻易利用天地秩序甚至是违背规则。 而神使那远超九阶灵修的恐怖灵蕴量,本身就能轻易地引发天地异象。因此神使并不属于一个阶级,而是单纯属于某几个特定生灵的称呼,他们有的已经存在数不尽的岁月,仅次于神明,代替祂们在人间行使无上的权力。 像神使这般生灵之间的战斗,术法有时候反而没有很大的效果了。更多的是「神权」和肉身之间的较量,庞大的灵蕴量在无尽岁月里将他们的肉身滋养、锤炼到了一个可怕的境界,想伤到这样仅次于神灵的肉身,又该用什么样的武技和术法呢? 就像此刻那片乌云里,三位神使不断地碰撞,电光交错之际,庞大的灵蕴代替精妙的术法无比粗暴地加持在肉身之上,狠狠砸向对方。 这不仅仅是肉身之间的对决,更是「神权」之间的较量。此刻这片异象横生的天空中,两位神使合力夹击心尘,后者的身影不断地消失复现。 这片天空中,空间正在不断扭曲,不论裘万里如何想要拉近距离,他和心尘之间始终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白龙在云层中翻腾,那位风华绝代的兽神使就伫立在龙头上。雷电在龙鳞上跳跃,白龙强悍地甩尾,带起阵阵狂风拍打在空间上,心尘构筑起的无形壁垒被击碎。 但下一刻,心尘只是不慌不忙地打了个响指,空间的裂魂顷刻间就消失不见,他和两位神使之间的距离再次被无限拉长。 自然的法则此刻在这片天地中被不断地践踏。 裘万里知道,心尘手中的「神权」不够完整,但这操控空间的权柄实在难缠,即使与身边这位驾驭白龙的兽神使一起夹击,也不能立刻对心尘造成有效损伤。 这让他有些恼火,这样下去明显是不行的,大家都是神使级别的强者,想要把对方灵蕴耗光得耗到什么时候?长孙柔是传闻中最为古老的神使,没有人能够知道她究竟存在了多少岁月,其修为之可怖可想而知。 关于心尘,裘万里知之甚少。 他从上一任神使那里继承了「神谕」,知晓了这位“叛神者”的存在,也知道这位神秘人物恐怕和长孙柔同属于远古时代。 关于心尘的记载世间罕有,几乎没有什么人知晓他的存在。有多少位神祗,就有多少位神使,他曾经也是神使的一员。只不过他侍奉的是哪位神灵,裘万里却不知晓。 裘万里只知道,心尘是蛊母亲自降下「神谕」,点名要捉拿的对象。至于心尘做了什么让他背负上“叛神者”的名号,裘万里丝毫不关心,虔诚忠于蛊母的他只想完成神明交付于他的神圣使命。 所以裘万里显得格外卖力,他毫不吝啬自己庞大的灵蕴朝着心尘发动强烈攻势,但对方手里的「神权」能够扭曲空间,简直就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一样,每次明明只差一分一毫,却始终不得靠近。 他不禁转头看向龙头之上那白衣胜雪的绝美女子,这位兽神使赶来到现在也没见使出什么大手段,只是在一旁丢丢术法,说句不好听的,那条白龙都比她卖力。 你「神权」呢?用起来啊老东西!裘万里心里骂道,难道兽神不需要心尘手中的「神权」? 长孙柔丝毫没有管裘万里投来的目光,她驾驭白龙撞碎四周朝她缩小的空间,滔天灵蕴喷薄而出。 来自远古的气息让同样身为神使的裘万里都无比心惊,庞大灵蕴顿时间化为一只只散发金光的野兽,其中有飞禽,也有走兽,有裘万里所熟知的,也有他闻所未闻的奇珍异兽。 这些灵蕴化作的野兽同时发出让整片天空都为之一颤的怒吼,势不可挡地朝着心尘踏空奔去,一只只尖锐的兽爪仿佛要将心尘活活撕碎。 “两位,今天就到这里吧,后会有期。” 眼看着金光璀璨的野兽大军将要离近,心尘的身体却逐渐变淡,最终轻飘飘地扔下这么一句,彻底消失在两位神使眼中。 逃了?裘万里大惊,壮实的身体踏空向前飞去,站在心尘消失的地方探出自己的灵蕴,却什么也没有发现,就好像对方从来没来过一样。他不甘地转头看向站在龙头之上的长孙柔,开口喊道:“连你也留不住他?” 长孙柔那绝美的面容上没有因为裘万里话里的讽刺染上任何情绪,淡淡地回应他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对「时空」的大权有办法?那这么多年,我为什么不去找他?难道你想说,我是故意放跑他的?” 裘万里说不出话,既然长孙柔都说没办法了,那对于自己侍奉的神明——蛊母那边也好有交代,毕竟这世上最为古老的神使都拿叛神者没有办法,自己这样的“年轻后生”,又能怎么办呢。 他的身形渐渐萎缩,黑色的纹路再次环绕在躯体上,皮肤的褶皱浮现,彻底恢复成一位慈祥老人的模样。 老者模样的裘万里也没急着离开,缓缓飞到长孙柔面前,对她说道:“既如此,就这样吧。”说着,他指了指下方的归雁村,又道:“这座村庄的事情,我会跟你一同调查清楚,也好有个交代。”我也不愿意得罪你这个老怪物,更不愿意看到两国之间起任何冲突,裘万里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的话做补充。 出乎裘万里意料的是,长孙柔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淡淡道:“不必。我会自己调查清楚,若与你有关,我会亲自去滇南的。” 裘万里双眼微眯,没有作出任何反应,只是点了点头。离开前,他想问清楚关于「钥匙」的事情。这是世间所有神使所追求之物,是有关于神灵的远古遗留,那块小小的蓝色玉石里不仅藏着「神权」,还隐藏着有关神灵的秘密。 他不知道其中奥妙,但这是神灵渴求之物,谁都知道有多重要。但偏偏长孙柔不仅得到了它,还让一条蛟龙在眼皮子下边给“偷走”,在这偏远山区躲藏了这么久,自己居然一点察觉也没有。他不禁怀疑长孙柔和那位叛神者之间是否有什么勾当,但奈何自己没有任何依据,也没法无凭无据地去指责一位古老的神使。 “蛊母神使若没有什么事的话,还请离开我国境。” 这话语一如既往地充满威严,大家都是神使,不仅在世间代表着神灵,也可以说代表着整个国家。就算你活的年岁比我不知道多了哪里去,但起码身份上是同辈,说这话倒是显得长孙柔有些高高在上了。 不过裘万里也只是心里恼火,倒不会表现出来,简单和长孙柔行了个同辈礼,转身向横剑山那边的滇南国飞去。 目送着裘万里消失在天边,长孙柔没有去管下边的归雁村,也没有去找长孙璃,身下的白龙又恢复到小蛇一般的体型环绕着她。 忽然,她对着身前空无一人的天空淡淡地开口,像是喃喃自语道:“我还是很好奇,你手中的「神权」究竟还剩多少。” 心尘那张浓雾弥漫的脸凭空显现了出来,接着那身黑袍也跟着慢慢变得深邃,在这漫天乌云里倒是显得不起眼,他摇了摇头,道:“重要吗?我的时间不多了。你手中那份「钥匙」我替你保住了,接下来,你也要帮我一个忙。” 长孙柔少见地挑了挑眉,问道:“你居然说时间不多了?看来你真的......” “我说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你帮的这个忙。” —— 长孙璃骑着化为白虎兽身的白茉儿奔驰在归雁山中,凭借两个兽王铃之间的感应,她们朝着阿泠所在的方向赶去。 头上的雷鸣渐息,归雁山中下起了雨,雨滴拍打在树林中,哗啦啦的声音反而显得周围非常安静。 路旁草丛里突然蹿出一只肥胖无比的灵猫,这让长孙璃松了口气。看来这场神使之间的战斗没有造成生灵涂炭的结局。那只灵猫是那样的肥胖,再胖下去都要看不出是个什么物种了,她定睛一看,认出这是跟在阿泠身边的那只灵猫,是他的朋友。 她把在雨中瑟瑟发抖的肥西提起来抱在怀里,用灵蕴护住它不继续淋雨。这一路上除了肥西,她们也没有见到其他的野兽,心里默默期望这山中的所有生灵,都是在灾难发生前就早早离开了。 直到她路过了一片枯萎的树林,倒塌的树木上到处都是血迹,皮毛和兽类的残肢遍地都是,让她一阵沉默。 “阿泠...你在哪里....” 肥西在长孙璃的怀里喵喵叫着,显得有些悲凉,长孙璃懂得兽语,能够听得懂它叫声中的含义,也能跟它沟通:“小家伙,你先前躲在哪里?你有没有见到阿泠,或者归雁村跑出来的村民?” 于是灵猫肥西把躲在山中时发生的事,全都一五一十的告诉长孙璃,原来在心尘和裘万里交战导致天生异象后它就一直躲在竹屋里。 可后来天上开始打雷了,甚至有些闪电劈在山里,烧焦了树木。它害怕极了,但好在不知为何,无论雷电还是蛊物,都没能让水潭旁的竹屋受到半点影响。 “后来雷声小了,那团奇怪的雾也散去了,我想下山去找阿泠,却闻到了很大的血腥味。”它将自己的经历缓缓道来。 蛊雾散去后,肥西本想下山去寻阿泠,没想到半路上就遇到了白茉儿和长孙璃,它认得属于白茉儿的气息,于是找了过来。 长孙璃听完心想,按照肥西说的,天上和裘万里交战的那位神秘人物应该是有意无意地护着竹屋。既然蛊雾封锁了道路,阿泠应该不会丢下归雁村的村民,为何不把村民都汇聚在水潭竹屋处。 可另一颗交给阿泠的兽王铃所处的位置是在山下,从开始到现在一刻也没有动过,这让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白虎兽身的白茉儿宛如一道白色的闪电奔行于林间,她们跟随兽王铃的指引,一路赶往归雁村。 刚要出林子时,长孙璃突然就明白肥西说的那股血腥味是从哪里来的了。即便下着雨,那令人作呕的血腥依然刺激着人的感官,飘荡在这山间。 出了树林,眼前的景象让她震惊。她和白茉儿虽然没有进过村子,只是远远地见过大概。 印象中,这座国境边上的小山村,虽然都比不上那小小的青山镇,不过好歹是有着百户人家的村落了,泥土房屋盖着瓦片一栋挨着一栋,竹篱笆圈的小院子远看也别有一番风味。 说不上是什么世外桃源,却也算得上是一片乐土。 而此刻眼前的归雁村却是废墟一片,完全没有一丝往日那避世小村庄的景象。 长孙璃和白茉儿眺望过去,这里连一栋完整的房屋都没有,燃烧的火焰也在雨中奄奄一息,血腥中夹杂着呛鼻的焦味。她们沿着进村的道路一直往前,只觉得一片死寂,一点生气都没有。 她不敢想象这里遭受了什么,心里只盼得一个所有人都平安的结果,不断安慰自己,也许是阿泠带着村民们都躲起来了。 随着她们的深入,连感叹半句的机会都没有,扑鼻而来的冲天血腥险些让久居皇城的长孙璃吐出来。 第22章 安排 从那废墟之中飘出的浓浓的血腥味,任凭长孙璃怎么拿手扇都挥之不去,白茉儿也皱着那对虎眉,化为人形守在她身边,一同向村庄深处去。 没走两步,长孙璃突然踩到了一团软乎乎的东西,她低头一看,忍不住一声惊呼。 那是一颗眼球,被她这一脚踩的爆出汁水四溅。眼球旁是一颗破碎的头颅,完全辨认不出主人生前的面貌,眉心的位置被开了一道大口,此刻还在往外边淌着汁液。 她觉得胃里有些翻江倒海,不自觉地将怀中的灵猫抱得更紧了些。尽管做了些心理准备,她还是有些措手不及,从小在皇城长大的她哪里见过这些残肢碎块。 好在她是一位灵修,强行调动灵蕴让自己镇定了下来,鼓足勇气抬头向前继续前进。她能够感受到另一颗兽王铃的回应,就在村中不远的地方。 她心里有些慌乱,脑海里浮现出那个俊秀少年的模样,生怕下一刻迈步踩到的是一对儿异瞳眼珠。 越过面前的断壁,一幅炼狱的绘卷完全在她二人面前展开。长孙璃终于没能忍受住,猛地将肥西的头按进自己的怀里,扶着墙壁吐了出来。 白茉儿沉默地上前将她扶稳,用灵蕴帮助她平复激荡的心绪。 过了半晌,长孙璃终于鼓足勇气抬头,呆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雨水打在满地血泊里,溅起的血水蔓延到碎裂的瓦砾上。房屋的废墟上,四处可见残肢断臂和开裂的头颅,甚至还有一整根肠子挂在路边的断裂篱笆上。 长孙璃在这一刻忘记了思考,不知道这座村庄遭受到怎样的厄运。 “小尊主,要不...” 她摆了摆手,没有让白茉儿说下去。一种名为愧疚的情绪在她心里蔓延,她从小就备受瞩目,年纪轻轻就受得万人敬仰,不过靠的是一个“未来神使”的名头。 长孙璃俯身扒开一块碎石,下边埋的是半截兽神像。这尊小神像在甫来很常见,是最便宜的那种工艺品,却承载着朴实村民对神灵最为虔诚的信仰。 作为未来的神使,发生灾难的时候,她没能站在信徒中保护他们。她一言不发,沉默地走过熄灭的焦木,走过断壁残垣,走过被鲜血染红的河流。 她没有驻足,加快步伐往兽王铃回应的方位走去,同时关注着四周还有没有幸存下来的信徒。 叮铃铃—— 兽王铃的反应更为强烈,但二人已经用不着它的指引了,她们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怀中的肥西嗷呜一声跳了出去,它似乎也不在意自己的毛上沾满血水,在碎肉残肢中灵敏地跳跃,来到雨中那个赤裸上身的少年身边。 她看着那个垂头跪倒在地上的少年,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还好,他的身上还有“生”的气机,让她松下一口气。 白茉儿率先上前,越过那两把插在残破头颅里的漆黑刀剑,俯身察看阿泠的情况。 长孙璃跟上去,这才发现阿泠怀中还抱着一个约摸六七岁的小丫头。“阿泠?阿泠!”任由她呼唤,阿泠都没有反应,于是她低头,看见了一双目光呆滞、眼神空洞的异色瞳孔。 她看见阿泠的脸上满是血污,干涸的血迹被雨水又重新滋润,顺着他的脸颊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打在怀中的小女孩身上。他的嘴角凝固着向上的弧度,像是沉浸在了美好的回忆中。 “小尊主,我来看看。”白茉儿探出浑厚的灵蕴,半晌后才说道:“阿泠小哥心神过于激荡,灵蕴消耗过度...不过,好在魂海没有损伤。嘶...不过这小丫头的情况有些奇怪。” 没等长孙璃细问,她伸手想将小女孩接过来,哪成想刚一伸手,一直呆愣跪在地上的阿泠突然暴起,怒吼着朝着她挥拳过来。 白茉儿一把抓住阿泠的手腕,另一只手抬手点在他的眉心,让他仰面瘫倒过去。 长孙璃一声惊呼,想都没想就上前把马上就要倒在血水中的阿泠一把抱在了怀里,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会作出这样的举动。阿泠的身子一晃,一颗银色的兽头铃铛从他怀里滚了出来,刚好掉在她的腿上。 这颗兽王铃相当干净,铃身上边甚至没能沾上一滴血水。 她沉默地将兽王铃收起来,而后对白茉儿说,把这两人一同带着去镇上,在那之前,先找找村里还有没有幸存下来的人。 白茉儿把小女孩抱起来,对她摇了摇头,意思是她并没有在附近感受到其他生者的气息。这让长孙璃哑然,她怀抱着阿泠环顾了一圈,绝美的脸庞与这片炼狱般的废墟格格不入。 找到了阿泠,她们也还没有及时离开,一条细长的白龙从天而降,十分亲昵地环绕在长孙璃身边。看着这条浑身散发着古老气息的白洁之龙,长孙璃不自觉垂下了眼眸。 “私自离家,这一趟可玩够了?” 充满无尽威严的声线回荡在归雁村的废墟之上,一袭白衣的绝美女子缓缓飘落,她悬浮在长孙璃面前,一双玉足并没有沾上满地的血污。 风华绝代的兽神使也没有等自己的女儿说些什么,她美眸之中金光流转,仿佛有黄金被熔炼在其中。片刻后,天边传来一声啼鸣,一只白鹤长啸而来,它落在神使大人的面前,极为谦卑地低下了头。 兽神使长孙柔只是淡然一视,白鹤就走到长孙璃身边,先是向这位小尊主张开双翅低头行礼,然后就把阿泠叼起来扔到了自己背上。做完这一切,它悠悠地飞向青山镇的方向。 阿泠被白鹤带走之后,白茉儿也从长孙柔那里得到了命令,化作兽身将长孙璃和小丫头一同带离此地。 最后的幸存者离开之后,归雁村彻底变成一座没有生气的废墟,白衣胜雪的兽神使独自漂浮在尸山血海之上,不知作何感想。细长的白龙灵活地在归雁村上空盘旋,寻找一切残留的气息,不过半晌,它便重新环绕在长孙柔的身边。 在残垣断壁之间徘徊片刻后,白衣神使破空而去,归雁村再次回归了平静。 青山镇外。 白鹤落地,它背上驮着的阿泠滑落在地。它有些嫌弃地看了眼背上被血水污染的羽毛,留下一声不满的啼鸣就飞走了。 镇外的兽神庙旁,早就等候着府衙的人。他们似乎是得知了神使已经到来的消息,早早在这里候着准备接应从归雁村里跑出来的人,只不过没想到等了这么久,只等来一只白鹤扔下一个跟“血人”一般的少年人。 归雁村那上百户的村民哪去了?所有人的心里都有了些猜测。在驻军将领和府衙守令的指导下,阿泠被安置在了镇上唯一的一家客栈里。 府衙、驻军前前后后调集了好大一拨人,甚至怕这些人手不够应对上百户受灾的村民,还召集了不少镇民来帮忙,没想到此刻这么些人全部都围着阿泠打转,显得有些滑稽,也有些苍凉。 稍晚,白茉儿带着长孙璃以及昏迷不醒的虎妮子赶到,青山镇的所有人才知道了答案:归雁村上百户人,最终只活下来了两个。 最终在镇外兽神庙浩浩荡荡集结的这一大拨“救灾队”散去,阳光再次洒下,道路尽头的归雁山那边也放晴了,但所有期盼归雁村里能走出来更多村民的人,心里都笼罩着一片阴霾。 离去前,不少人进了兽神庙,对着那座神像虔诚祈福,希望逝者都能在死后受到神灵的庇护,成为理想神国的一员。 天色渐晚,很多居民都看见了一袭白衣的曼妙身影从天空飞过,最终落在镇上那家唯一的客栈里。这让镇上的人都振奋不少,这是神使大人来了,相信归雁村的事情很快就有交代。 于是归雁村的事情在傍晚时分就很少有人提及了,毕竟神使亲自都来了,剩下的自然是交给兽神尊大人处理,无论如何,总归会有个交代。 但长孙璃不这么认为。 她没有从自己母亲嘴里问出半点关于归雁村的事情,那座山村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上百条人命最终落得这个下场,幕后黑手是谁等等,不论她怎么开口问,兽神使都只是冷冷回了一句:“吾自会处理。” 长孙璃索性也不问了,沉默地守在阿泠身边,决定等他醒来找他问个清楚。 面对自己的这位母亲,自顾自偷偷跑出来的长孙璃有些慌张,但长孙柔似乎没有半点要怪罪她的意思。她这会儿才仔细想了想,自己偷跑出来,半路上被派出来寻她的白茉儿给找到,路上听到横剑山的传闻来到这里,不禁怀疑自己的这些动向,是不是早就被自己这位神使母亲给洞悉了。 直到白茉儿把那块幽蓝的玉石给了长孙柔,她更加怀疑这一切,从皇城跑出来的这一路上都有人有意无意地提及归雁山,等自己真的来了这里,又听到了关于横剑山大妖的传闻。 之后,他们居然真的找到了蛟龙清封,夺回了宗门的遗失之物。她不禁想,这一切都是巧合,还是某个人在冥冥之中的安排?她看着在窗边昏睡不醒的阿泠,心里歉意更深,想着这一切跟这位少年本该没什么关系,却平白无故地把人家牵扯进来。 长孙璃正想着,等阿泠醒了,跟自己母亲说说,好好补偿一下这位少年,把他安排进某个宗门里边,起码能够衣食无忧地度过余生。 但出乎她意料,长孙柔离开前却交代道:“等他醒了,带回皇城见我。”她说完看了一眼床榻上昏迷的另外一个小丫头,眼神停留了片刻,又道:“这丫头底子不错,茉儿,你带着吧。” 白茉儿当场愣住,没想到神使大人会亲自给自己指名弟子,但她没有任何疑惑,无条件服从了安排。 长孙璃看着自己即将离去的母亲,顿时心里有些不满。她从小就是听着自己母亲的赫赫威名成长起来的,打心里为神使这一职自豪,没想到今日归雁村发生了这样的事,满村信徒,上百条人命没了,神使居然什么也不做,就这样走了? 似乎是看出来自己女儿心里的烦闷,长孙柔悠悠道:“我已安排清长老来归雁山常驻,以安此地民心;滇南那边,我已以神使身份,派人正式向蛊母神使、滇南皇室下达国书,要求他们就归雁村一事给出交代。” “您是说,归雁村的一切,都和蛊母有关?”长孙璃问道,眼里满是怒火。恐怕不仅是她,所有见证这一切的青山镇居民在知道裘万里的到来后,都会将归雁村的这笔血账算在滇南和他们的神灵头上。 长孙柔却摇头,回道:“毕竟要给所有国民、信徒一个交代,这些事总归是要做的。至于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还需要进一步验证。”不等长孙璃再出言,她看了一眼躺在床榻上的阿泠,眼神里带着长孙璃琢磨不透的情绪,又道:“把这孩子带回宗里吧,很多事,我要亲自看看再说。” 长孙璃不懂自己母亲究竟是个什么意思,略作思考,觉得母亲似乎只是为了给所有信徒国民一个交代。毕竟归雁村这边这么大的阵仗,漫天的蛊雾,整座归雁山都枯败了一半不止,到最后甚至她兽神使本人都亲自来了这边陲小镇,想要瞒是瞒不住的。 索性将这件事公开,摆明这件事是有蛊母神使的参与,至于最后能够给出什么交代还要再说。 她知道母亲平时不会这么耐心给旁人解释,此刻也算是对自己的一种指点,可母亲那种对真相不甚关心的态度,还是让她心里有些许难过,甚至不知道等阿泠醒来后,该如何向他说明这件事情。 没等她问个清楚,这位兽神使就离开去了府衙,对归雁村的后事作出指示。 兽神使长孙柔走后,白茉儿守着自己的新弟子虎妮子,为她渡送灵蕴守住灵魂的伤势。满心疑惑的长孙璃守着昏迷不醒的阿泠,一步也没离开。 第23章 梦境 “阿泠来啦!” 阿泠听到声音,迷迷糊糊地朝着说话的人看过去。他愣了愣神,随即想到他是不是正在做梦。 随即,他呼唤自己的双魂,却没有得到回应,但自己依然能够感受到刀鬼和剑鬼的存在,只不过此刻双魂似乎是因为某种原因,无法对他作出任何回应。 他环顾四周,随后确定了,这就是梦。他看见归雁村的所有人都围着自己,脸上带着朴实和煦的笑容,在人群前边,几个面带羞涩的姑娘痴痴地看着他。 阿泠说不出话来,他清楚地记得这些人的肉身是如何在自己刀剑下破碎的。他甚至不敢多看这些人一眼,不知道应该用怎样的表情去面对他们,尽管这只是梦境。 成为灵修过后,他就失去了睡眠的习惯,远超凡俗的充沛灵蕴完全能够代替睡眠。睡觉对于他来说只是一种放松和休息的手段,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 良久,他终于鼓足勇气,抬头去看正对面的老李头和李阿婆,这两位老人一向把自己当作他们家的孩子,自己心中也还有愧疚想要向他们诉说。 突然,面前的老李头面容扭曲,他脸上的皱纹都更深了些,两行血泪从他的脸颊滑落。不仅是他,李阿婆以及周围的所有人,他们的肉身正在逐渐崩裂,四肢从他们躯干上脱落,开裂的皮肤下边渗出乌黑的血液...不过呼吸之间,阿泠的面前已是一片肉身的炼狱。 咕噜噜...残缺的头颅滑落在阿泠脚边,他低头眼神对上那半只眼球,一个踉跄差点跌坐在地。 他无法挪开自己的目光,只能眼睁睁地再次看着这些熟悉的人,在自己面前分裂、消亡。一只只残破不堪的手臂缠上他的身体,将他死死捆住,恸哭哀嚎不绝于耳。 在他眼前的画面即将被鲜血浸透之前,前方的人群中突然出现了一张惨白的面具。 猩红的长袍比血还要鲜艳,面具上刻画着扭曲的纹路,深邃的线条交织成一张悲切恸哭的人脸。 阿泠的呼吸沉重起来,他咬着牙想要挣脱身上无数双手臂冲过去,想把那张面具打碎,不管面具下究竟是个什么,他都要将其撕成碎片,即使这样也无法缓解自己心头的恨与怒。 但他始终无法挣脱,那张哭脸面具似乎是清楚这一点,肆无忌惮地朝他挥了挥手,看上去就像两个分别许久未见的朋友,偶遇过后打招呼似的。 “嘻嘻,小友,我送你的礼物,可还喜欢?” 阿泠连怒吼都做不到,几只手臂将他的嘴死死封住,唯有愤恨地瞪着那张面具,面具上恸哭的纹路在他看来是那样的可憎。可他偏偏动弹不得,无可奈何,只能瞪得目眦欲裂。 此时,他只觉得魂海的深处,有某种东西回应了自己的呼唤。他分辨不清这股力量的源头是哪里,但此刻能让他勉强动起来。 忽然涌上全身的强大力量,让他得以一只一只扒开缠绕在自己脸上、身上的手臂,拨开扑在自己身上那些带血的残躯。他艰难地向前迈步,身上依然还纠缠着几具残尸,但他没有理会,一心只想打碎那张面具。 愤怒和憎恶成为了他前行的唯一动力,让他在尸山血海中艰难前行。一袭红袍的哭脸面具站在原地没有动,它似乎也在等待着阿泠的到来,和他来一场双向奔赴。 就在阿泠将要接近哭脸面具的这一刻,半张脸的老李头和李阿婆忽然从他脚下的血海里钻出来,两人一把将阿泠抱住,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开。 “放手!” 阿泠一把抓住他们破裂的手臂,正要将他们甩出去,却猛然发现这两位老人的脸又恢复到了平常。他僵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两张和煦慈祥的面孔。 老李头和李阿婆看着他,他们再也不是刀剑之下碎裂的残躯,此刻只是凝视自己孩子的普通老人,半晌,他们缓缓开口道:“阿泠....” 他们开口的这一刹那,整个昏暗的梦境忽然剧烈震动起来,阿泠脚下的血海都拍打起怒涛,血液的海浪顷刻间就要将他淹没。 汹涌血浪瞬间将周围所有人都吞没,阿泠下意识想要去抱紧身前的那两位老人,不让他们再度在自己眼前消失,但下一刻他就找不到他们的踪迹,老李头和李阿婆以及周围的所有人都被血海淹没,再也不见。 他转头看着前方不远处的哭脸面具,惨白的面具在波浪中沉浮。 “我会找到你!” 说完这句话,无数的哀嚎突然响彻整片昏暗空间,血海的摇晃程度愈来愈烈,巨浪瞬间将阿泠吞没,将他沉入深不见底的血海。 阿泠被漩涡向下卷,无数的残肢内脏从他周身划过。他在漩涡中调整身姿,发现血海的下方是一团幽光,而自己此刻正在被涡流推向那里。 穿过幽光的刹那,他感觉到了自己另外两半灵魂的存在,刀鬼和剑鬼重新回到了他的感知范围。他朝身下看过去,惊讶地发现下边居然是魂海里的那棵无名的“树”。 树上的三颗异色光球正在散发光芒,尤其是赤红与幽蓝那两颗更盛。 他缓缓落在树前,刀鬼和剑鬼从他身上“分裂”出来,双魂紧闭着双眼,仍然无法对阿泠的呼唤作出任何回应。 阿泠有些混乱,为什么此刻自己回到了自己的魂海,刚刚那一切难道不是梦吗。他不知道刀鬼和剑鬼为什么无法回应自己,于是走到他们跟前,想要调动起魂海的灵蕴唤醒他们。 “刀鬼,剑鬼,你们...啊!” 话还未完,灵魂深处散发的剧烈疼痛让他无法继续说下去。他此刻无比慌张和混乱,潜意识将刀鬼和剑鬼当成了“其他人”,遭遇了裂魂症的反噬。 他在魂海内的草地上痛苦地翻滚,这种苦痛无论过多少年都无法让人习惯,仿佛每一次都比上次更为深刻。 就当他以为,这种难以承受的苦难好像要一直持续下去的时候,草地中央的树干顶端,那颗莹白如玉的光球忽然绽放出耀眼的光亮。 第24章 接触 温暖在这一刻包裹住阿泠,恍然间,他觉得自己好像正沐浴在温柔的暖阳下。 紧接着,像是有无数双轻柔的手抚过他的整个灵魂,而后,折磨着他的痛苦消失不见。 他缓过神来,只模糊地看见两团柔光分别包裹着刀鬼和剑鬼,还没来得及上前察看,魂海内突然响起了阵阵呼唤。 “....泠.....阿....泠....” 他的灵魂在魂海的草地上缓缓沉没。 睁开眼,阿泠看见长孙璃美得无可挑剔的脸上写满了担忧,她正在不断地呼喊自己的名字。他一时间没有缓过神来,看了看窗外,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看他这副模样,长孙璃告诉他,他昏睡了好几个时辰。 阿泠不禁一愣,有些不相信自己居然昏睡了这么久。他下意识回想起方才那场梦境,那究竟是单纯的噩梦与幻想,还是时间飞速流逝的另一个世界? 许是觉得阿泠呆愣愣的样子是因为还有些不适,长孙璃上前坐在床榻边,伸手探出灵蕴想察看一下是否有些不妥。没想到她的这一举动,让还未回过神来的阿泠下意识把她手腕一把抓住。 “啊!” 感受到手腕上传来的温度,长孙璃浑身就像是被雷电给劈中了一般,激起一阵酥麻。 阿泠握住她的一刹那,无数的画面涌上她的脑海,让她仿佛置身在另外一个世界。 她看到了遥远的过去,无尽岁月之前的太古岁月,苍茫的大地上行走着无数样貌奇特的走兽,它们匍匐着环绕中央的高台;天空中盘旋着一条白龙,它庞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整片蔚蓝,古老而威严的兽头缓缓垂下,注视着下方高台之上的身影。 高台上似乎盘坐着一个人,他的背影是那样孤寂,让长孙璃情不自禁地想要上前靠近。 她茫然前行,穿过无数匍匐膜拜的奇珍异兽,最终来到了高台之前。走近了,她发现眼前这漫长的台阶简直要直冲云霄,一头巨兽背对着她盘在台阶前,似在守卫,又好似只是随意找了个地方小憩。 巨兽身上长满了漆黑的鳞片,像是被泼满了墨汁。此情此景让她觉得是那样真切,她甚至能够看到巨兽背上,暗金色的鬃毛在随风飘动。 她觉得莫名地亲切,想要上前呼唤它的名字。 似乎是察觉到背后来人,巨兽缓缓挪动,来自太古洪荒的凝视正在向她靠拢。 就在此时,天空中的白龙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长孙璃身后的兽群顿时间骚乱起来。她还没来得及回头,身前的巨兽已经腾飞而起,掀起的狂风裹挟着漫天的风沙,让她睁不开眼。 等她放下遮挡面庞的手臂,她看见了脚下的大地崩裂,无数的星辰从天空中坠落,白龙似是在云层中与什么生灵在厮杀,无尽的鲜血化作倾盆大雨向大地泼袭。 血雨中,她抬头向高台望去,先前见到的那人已经站在了台阶的尽头,只可惜他背着光,长孙璃无论如何都看不真切。 但她感受到了无尽的悲伤,不知从何而起,只觉得那个人是那样的可怜。泪水情不自禁地从她脸上滑落,高台之上的那人似乎亦有所察觉,也低头向她这边看来。 恍惚中,她似乎看见了那人微微启唇,喃喃道: “长孙姑娘?长孙姑娘!” 阿泠不知道长孙璃为何突然间发愣,还没等他出声,她居然就在自己面前流起了眼泪。这让他有些慌张,连忙坐起身来唤她的名字。 长孙璃回过神,呆愣愣地看着阿泠,还在回味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幻境。手腕上的温度已经消失,她凝滞在半空中的手臂缩回去,抹了抹自己脸上的泪珠。 “啊?我没事....”她嘴上回道没事,心里却在想,自己为何平白无故陷入了幻境当中。她仔细想了想,难道是因为先前接触了阿泠?她不免想起在横剑山中,同样是因为和阿泠有过短暂的肢体接触,而后就听到了一阵莫名的低语。 这么想着,她直接一把抓住了阿泠的手臂,把他吓了一跳。 “长孙....” “嘘...别动...” 阿泠看她一副严肃的模样,也只好不吭声任由她抓着,感受到手臂上那令人温暖的柔软,他觉得自己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有些... “痒痒的。”刀鬼如是评价道。 直到半晌,长孙璃才满脸迷惑地松开了手,心里奇怪这次肢体接触为何没有带来任何异常,想着想着就出了神。 不明所以的阿泠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禁想起了老李头的孙女虎妮子,小丫头平时就喜欢自己一个人发愣,除了阿泠,同村的孩子都不爱和她一起玩。 想到虎妮子,他一个激灵,情急之下大声问道:“长孙姑娘!我是如何到这里的?你们可曾见到我妹妹?” 被他这一嗓子喊回过神来的长孙璃,立马安抚他道,虎妮子已经被带回来了,现在并没有什么大碍,由白茉儿亲自照看着。不仅如此,她还告诉阿泠,虎妮子已经被自己母亲——兽神使本尊指给白茉儿当入门弟子,今后将作为一名灵修加入到万兽宗当中。 听闻此言,阿泠心里松了一大口气,他虽然不明白长孙姑娘的那位神使母亲为何作此安排,但结果却是极好。他无父无母,只因老李头老两口视自己为家人,于是也将视虎妮子为自己的亲妹妹。 且万兽宗在甫来的地位人尽皆知,虎妮子能够作为其中的一员,起码不用担心以后的生活。 既然神使本人来了,他抱着一丝希望地问道:“神使可去过归雁村了?” 长孙璃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 阿泠当即又激动起来,连忙问到神使关于归雁村的安排。心尘师父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关于神灵的任何事情,但他是见过村里人天天拜祭兽神的,村中口口相传,兽神大人是仁慈的、无所不能的神灵。 他想,既然是如此神祗的使者,当然不会对归雁村发生的一切袖手旁观。即说是无所不能的神灵,那么重塑肉身与灵魂也应该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偏偏长孙璃的反应让他大失所望,让他好似一颗热心摔进了凉水盆,俊秀无比的脸上失去了神采,连那对异色眼眸也暗淡了下去。 见他如此模样,长孙璃也于心不忍,但还是将自己母亲的安排告诉了他。她跟阿泠说,神使安排了滇南与甫来两国的会谈,意在就归雁村一事,让滇南给出一个交代。 阿泠也不傻,听到她这么说就知道,即使是神灵和祂的使者,也不能够让满村的人重新活过来,终究不是他所想的那般无所不能。 他心里莫名地生出一股怨愤的情绪,当时天地异变,灾难降临,归雁村遭受如此劫难的时候,本该庇护信徒的神灵和神使又在哪里? 长孙璃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但她看得清他那副阴沉的表情,只觉得此时他好像换了个人似的。于是她自顾猜测着,阿泠是因为自己母亲对归雁村的“不管不顾”心生怨念。 这般想着,她出言解释,其实自己母亲已经暗地里在调查关于这次劫难的一切,只不过如今还没有结果,且尚还需要阿泠跟她一起回万兽宗去,亲自见一见自己的母亲,兽神使本尊。 听到兽神使要见自己,阿泠不禁疑惑道:“我要跟你们一起去皇城?”他心里更是茫然,既然兽神使来过了,就算连她也不清楚归雁村里发生了什么,难道不能等自己醒过来,就在这里说个明白? 长孙璃也是跟他一样的疑惑,并不能作出任何解答,摇头道:“我也不明白母亲的安排,不过,她是神使,相信她总是没错的。” 阿泠沉默下来。 剑鬼作为他的灵魂之一,是他最为冷静的一面,按照他的直觉,这件事处处透露着古怪。兽神使什么时候来的他不清楚,但按照长孙璃跟他说的,事后蛊母使就那么走了,只是说后续两国交谈再给个说法。 关于那个哭脸面具,兽神使也没给出具体交代,阿泠也不知道神使究竟是查没察觉到,也没等自己醒过来就离开了。他期望那位万众敬仰的兽神使,能够察觉到归雁村的灾难背后,有一位诡异面具生灵主使,此刻她正在作出某种行动。 然后就是自己的师父,既然兽神使后续赶过来了,那她肯定和自己师父打过照面,甚至可能已经交过手了。 那位兽神使非让自己去皇城,难道是因为自己的师父?他不禁猜测,兽神使已经和自己师父交谈过,如今这种局面,很可能是他们两人交谈过后的结果。 不过当着长孙璃的面,他也没有说出口来,想着晚些时候去山里寻一下师父。 此刻那场大战已经结束了,他的心里无时无刻不记挂着师父,不仅担心师父的安危,也有一肚子的疑惑需要其解答。 为什么师父要让自己陪长孙璃二人去横剑山,为什么蛊母神使见到师父会大打出手,关于那个哭脸面具,师父又有多少了解。而后,师父和兽神使是否见过并交谈,才让她决定让长孙璃把自己带去皇城万兽宗,自己却离开了? 他此时只希望那位来去无踪的“老头”,这会儿就不要躲着自己了,好好把一切都说个明白。 此时此刻,阿泠才发现,原来对那位将自己从小养大的师父,自己居然一无所知。 “长孙姑娘,我要回村一趟。” 第25章 埋葬 听到阿泠说要回村里,长孙璃半晌说不出话来。 如今归雁村是个什么模样,她心里清楚,那片人间炼狱,自己这辈子只希望再也不要见到第二回,更何况和归雁村如此亲近的阿泠呢。且她觉得,他再次回到那里,除了徒增伤悲之外又有什么意义,既然自己母亲都去看过了,此间事情无论如何最终都会有个交代。 毕竟这是兽神眷顾的土地,仁慈的祂不会对信徒的消亡不管不顾,作为祂的使者,自己的神使母一向遵循祂的谕旨。 此时虎妮尚还未醒,长孙璃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劝阻阿泠的理由,只好连忙道:“你伤势未愈,还是好好歇着吧。归雁村的事,自然有府衙去处理...” 阿泠摇头起身,掀开被子的时候惊起长孙璃一声惊呼: “等等!你...你没穿衣服!” 阿泠感到有些尴尬,他在山中的时候一个人习惯了,师父来去无踪,诺大个归雁山就只有自己一个人,哪里在乎这些。但此时毕竟面对一个姑娘家,他连忙说了声抱歉,而后钻进被窝里,等长孙璃离开客房后这才出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被人清理过了,床榻边甚至还备有一套干净的衣裳。换上那身平常的粗布衣服,他此刻看上去就像一位普通的镇民,只是这张脸太过俊秀白净,和他莫名地有些违和。 换好衣服,他听到外边打更的吆喝,这才有心思朝窗外看过去。天色已暗,街道上只有零星的灯火,除了提着灯笼的打更人,也没有见到其他的行人,这幅场景,恰如他喜爱的山村夜色一样,给予他片刻宁静。 他从来没有来过青山镇,以前在山中偶尔也憧憬去一趟镇上,想拿兽皮兽肉换些新鲜玩意回来送给老李头和李阿婆。 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黯然,起身离开了房间。 从长孙璃口中,他得知自己正在镇上的客栈里。这里被府衙征用,原本是为了应对归雁村突如其来的“天灾”,用来安置受灾的村民。 做好了万全准备的青山镇府衙恐怕也没想到,此时此刻的客栈大堂内,只有阿泠一人孤零零地走过。就这样,他穿过了清冷的街道,昏暗的夜色里没有人注意到他。 来到镇外,他在那座兽神庙前驻足。整座神庙是镇上最为精致、宏伟的建筑,一砖一瓦都能让人看得出平日里受到了何等的精心维护。 阿泠没有走进庙里去拜见那座神像,被神庙门口的曼妙身影吸引了目光。 “长孙姑娘,你怎么在这?” 长孙璃嫣然一笑,回道:“你伤势未愈,我跟着你吧。”说完,她自顾自地走在了阿泠前边,也没管他是个什么反应。 阿泠挠了挠头,索性也就跟了上去。两人行走在夜色里,时不时地交谈两句,只不过基本都是长孙璃主动开口。 “阿泠,你多大了?” “十九。” “那你跟我一般大,等过了年,我就满十八岁了。嗯…那你姓什么?” “我就叫阿泠,这是师父起的名字。” “为何没有姓氏?” “因为我家老头懒得很,要不这样,等到了皇城,长孙姑娘索性让我加入万兽宗,以后我就跟着你姓可好?” 长孙璃被吓了一跳,她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想他为何突然一副嬉笑的模样,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不过她转念一想,经历过那场灾难,此时能跟他说说话,让他心情能够好一些也不错。 想到这里,她觉得自己总算起到了些作用,郁结在心的愧疚散去了不少,情绪也被阿泠这句话所感染,脸上不自觉地绽放了笑容。 阿泠原本有些心惊,方才是刀鬼用肉身作出的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师父叮嘱过他不要把关于“裂魂症”的事情告诉任何人,要学会隐藏自己。 “人是种排外的生灵。你若想与他们好好相处,就要和他们一样。” 他时刻记得师父的这句话,剑鬼沉默少语不必担心,可刀鬼偏偏是个不说话就难受的主儿,所以久而久之,还是在村里的时候让老李头夫妇发现了,村里的其他人也多少有所察觉。 那时候他觉得师父说的不对,老李头和阿婆、村里的大家还是一如既往地对自己好。 如今村里的人都不在了,他不禁心里有些惶恐,要是让别人——比如长孙姑娘发现了自己的“裂魂症”会怎么样?他没有想下去,脸上维持着笑容和长孙璃继续朝归雁山走去。 阿泠没有直接回家,他觉得长孙姑娘在身旁,师父不见得会露面。 二人就这样翻过了归雁山,来到那片炼狱般的废墟前,月光洒在残垣断壁之上,把满地干枯的血液都照的亮晶晶的。 到了这里过后,两人之间沉默下来,任凭谁来到此时的归雁村也没有说笑的心思。 阿泠再次来到老李头和李阿婆的残破遗体前,处理归雁村后事的事情被青山镇府衙安排在了明日,四周还是如同之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他拔出插在地上残缺肢首里的黑刀和黑剑,四处张望了片刻。 长孙璃一直沉默地跟在他身后,没有出声打扰,直到此时看见他从残肢里边拔出刀剑,她瞳孔微缩,心里不免猜测起事情发生的经过,此刻想要问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之后阿泠带着长孙璃来到山脚边的竹林,在毁坏的民居旁找了块空地。他对着空地挥舞双手的刀剑,顿时溅起尘土一片。 少顷,这片空地已被掀成一块大大的土坑,旁边堆着高高的土堆。 长孙璃此刻终于明白了他的用意,她摘下发尾系着的两颗兽王铃,铃声回荡在月光下的这片废墟,霎时间寂静的山里开始骚动起来。 不一会儿,陆陆续续地从竹林里出来许多野兽,从四周的山里也飞出一些飞禽。 它们都恭敬地向长孙璃屈膝之后,遵循兽王铃向它们发出的命令往村中走去。 然后,它们和阿泠一起在村中寻找断肢和内脏,飞禽和陆地上的野兽互相配合,用它们尖尖的嘴叼起破碎的人类肉身放在野兽背上。 那些藤狼、野豚之类稍大的走兽,就驮着残缺的躯体往那个大坑里去,把身上驮着的碎肉都甩进去。 长孙璃本人就坐在大坑旁的断壁之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个少年再次染上浑身血污。 但他似乎一点也不在意,依然仔细地挑拣着地上的碎肉,把它们像宝贝一样抱在怀中。然后他走向那个大坑边上,小心地放进去,接着又重复这一过程。 阿泠看着眼前已经满满当当的土坑,他走向坑边的土堆,用手一捧一捧地往上边盖土。 直到所有前来的野兽都各自散去了,这土坑才刚刚填满。 长孙璃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既没有亲自上前帮忙,也没有出声打扰他。 垒起一个完整的坟堆过后,阿泠从废墟里边翻找出一块还算完整的木板,把它插在坟墓前当作墓碑。他手持黑剑,几道寒芒闪过。 借着月光,长孙璃定睛一看,只见墓碑上写道:归雁村。她的目光随即落在那个少年身上,只觉得他是那样的孤寂与可怜。这刹那,她不禁想起了早先在幻境里看到的那个神秘身影,不知为何觉得他跟阿泠居然有些相似。 阿泠恭敬地在坟墓前磕了三个响头,起身才发现长孙璃正在出神,半晌才注意到自己正在看着她。 之后,他和长孙璃说到要回一趟家,两人又再次朝着山腰走去。 没有在水潭边的石头上看见师父的影子,阿泠有些失望。 水潭边的那栋竹屋倒是一如既往地立在那里,没有变成山下那样的废墟,看来白日里那场滚滚天雷并没有伤到这片地方。他推门进去,屋内还是和他离开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他有些出神,想着也只不过一天光景,怎么就成了今天这种局面? 从长孙璃那里得知,灵猫肥西也被她和白茉儿带回了青山镇,此时应该陪在虎妮子身边,他也放心了下来。 环视了一圈屋内,阿泠彻底失望,师父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信息。白日里那一战,自己和师父暂时失去了联系。 他坐在屋内那张简陋的桌子旁,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心里充满了茫然。 见他这般模样,长孙璃干脆坐在他对面,想了想,终于是鼓足勇气开口问道:“今日...归雁村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泠一愣,而后把归雁村里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长孙璃,只不过省去了自己“死而复生”的细节,以及刀鬼和剑鬼的存在。 长孙璃脸色渐渐难看,听到关于哭脸面具的细节时,将愤怒写在了脸上。她是未来的神使,当神灵的信徒遭受折磨和苦难时,自己居然没有担负起应有的责任。 等听到阿泠亲手斩去了满村人的肉身时,她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面带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好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原来归雁村那幅炼狱般的景象,居然是自己面前这位少年一手造成的? 阿泠没敢去看她,半晌过后,长孙璃长长出了口气,终于开口对他道:“换做是我,恐怕也不能比你做的更好。” 这下轮到阿泠不知如何言语,只能勉强地给长孙璃露出一个微笑。 这屋里再次沉寂下去,两人待了一会儿后,长孙璃出门去等阿泠换上身干净衣裳,然后就一起下山。 等阿泠换好衣服出来,她问道:“之后有什么打算?” 第26章 离去 被问到今后的打算,阿泠不假思索地说道: “找到那个面具生灵。”他目视前方,眼神无比坚定,“它会付出代价。” 也要变得更强。他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长孙璃并不意外他会这么回答,点头道:“作为未来的神使,我也不会放过他的。”随后她又跟阿泠说,自己那位神使母亲想必已经着手开始追寻哭脸面具的下落。 阿泠没有回话,而是在想,自己今日赶到归雁村的时候,除了虎妮子,所有村民都已经失去了灵魂。这一点他也告诉了长孙璃,希望兽神使本人能够注意到这一点。 长孙璃知道他心中还抱有一丝希望,那就是归雁村村民们的灵魂尚且还存在于某个地方,但她不忍心泼冷水,事实是对于普通人来说了,失去肉身和失去灵魂并没有什么太大区别,同样都代表着死亡。 灵修拥有超脱凡俗的灵蕴,灵法也能使灵魂脱离肉身存续直到灵蕴耗尽,甚至能够寻找到另一具合适的肉身进行“重生”。对于没有修行灵法的生灵而言,失去肉身,灵魂无处存放,灵蕴会快速流逝,只不过是慢性死亡。 她认为,就算村民们的灵魂都被夺走,按照常人灵魂流逝灵蕴的速度,早就消亡了。 只不过她还是没有把这些说出口,想了想,转而问道:“既然你收了我的牌子,要不要来我们万兽宗?” 阿泠一愣,在横剑山的时候,长孙璃确实给过自己一块万兽宗的令牌,但当时自己没想到会有用得上的时候。 见他一副呆愣愣的模样,长孙璃觉得他居然有些憨厚可爱,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道:“怎么跟个呆子似的?问你话呢?在甫来,也不知道多少人挤破了脑袋要加入万兽宗,怎么到你这里却是这般反应?” 阿泠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可是,我已经有师父了,万一师父他...” 长孙璃笑着摇了摇头,表示他完全不必担忧,解释道:“加入宗门和拜师是两码事。” 她说到,在甫来有不少这样的例子,向高阶灵修拜师学习术法和武技是非常常见的事情,别的宗门她不清楚,万兽宗只看资质,不问别的。 “宗里有不少高阶灵修,书阁里记载着许多珍稀术法与武技,别说甫来,放眼整个世间亦没有敢与我宗相提并论的....”她一边说着,眼里满是自豪,“听你说的,既然敌人很强,那么你也应该要变强才是。” 变强?阿泠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拳,没错,现阶段来说,磨炼武技与术法、提升灵修阶级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仇恨是一码事,现实又是另一码事。他不会轻视哭脸面具,不会忘记和对方交手的点滴,那被完全碾压的无力感,他再也不想感受第二次。 “好,长孙姑娘,我跟你去皇城,进万兽宗。” 听到他这么回答,长孙璃开心地笑了,拍着他的肩膀说道:“好,那你我以后就是同门了,就不必叫姑娘,多生分。” 阿泠也跟着笑了,他想起白茉儿是如何称呼长孙璃的,于是也开口道:“见过小尊主。” 这声“小尊主”却让长孙璃有些不快,立马皱起眉头,气鼓鼓道:“你可别学宗里的人,整天‘小尊主’个没完,连小白姐都是这样...要是大家肯拿我当朋友,我又何至于偷跑出家...” 原来长孙姑娘是偷跑出来的...阿泠心想,随后又问道:“那我应该怎么叫你?” 长孙璃嫣然一笑,回道:“既然是朋友,你没有姓,那也不必喊我的姓,就唤我阿璃,如何?” 月光下无可挑剔的容颜看得阿泠都呆了,一时间几乎都忘记了要说什么,他现在这副样子倒真的应了长孙璃对他的评价。 “怎么跟个呆子似的?难不成不愿意?” “不...不是,抱歉,阿璃...”阿泠连连摆手,解释道:“阿璃你长得太好看,我有些看呆了...” 他自己倒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只不过是实话实说。哪里想到长孙璃听到这话顿时就是一愣,似乎是完全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直白。 幸而夜色昏暗,月光皎洁,阿泠没有看到长孙璃脸上的红晕。 但她还是踢了他一脚。 “砰!” 阿泠被这一脚踢得撞在了树上,直接把两人合抱的大树给拦腰撞断。 他不明白阿璃为何突然生气,也就是自己最近两天刚刚晋升到四阶灵修,要是换做以前三阶时的肉身,这一脚不得躺上一两天才能好。 看到阿泠委屈巴巴地揉着腿,咧着嘴发出“嘶嘶”吃痛的声音,长孙璃不禁心里偷笑,但面上还是绷着脸,喊道:“走了!回客栈去,明天我们出发去皇城。”说完,她转身就走,也没管身后的阿泠跟没跟上。 “泠鬼,这么漂亮的姑娘,怎的如此大力,踢得我和剑鬼都觉得疼。” 阿泠一个没注意,刀鬼又把这句话说出了口,他赶紧捂住嘴,看走在前边的长孙璃有没有听到。 “你在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 两人一路说着话,很快就走过了到青山镇上的这段路。两人都是灵修,行进速度自然不是常人能比,又不需要中途歇息,等到了客栈,依然离天亮还很早。 阿泠想去瞧瞧虎妮子,正好在门口听到里边传来小丫头的啜泣声。他赶紧推门进去,发现虎妮子正倚靠在白茉儿怀里,两只水汪汪地大眼睛里边噙满了泪花。 还好,他松了口气,虽然虎妮子正在哭,但看起来她已经把白茉儿当成了自己人。 也不知道白姑娘是如何对她说明的这一切。 看到阿泠来了,虎妮子顿时鼻子一酸,嘴里大喊着“阿泠哥哥”便冲了上来,直接扑进了他怀里。 他蹲下将小丫头抱住,轻柔着拍打她的背,并柔声在她耳边安抚。 “乖,没事了...” 小丫头抽泣了好半天才缓过劲,哭啼啼地问道:“哥哥,师父...师父说,我们村的人都被坏人抓走了...” 他闻言,心下了然,看来虎妮子已经醒来有一会儿了,白茉儿显然和她说了些什么,此刻已经接受了自己有了师父的事实。 阿泠深吸一口气,面带严肃地看着虎妮子,许是他的脸色有些难看,让小丫头有些害怕,当时就止住了哭泣。 “虎妮,哥哥和你一起去皇城,你跟着师父好好学本事。”他察觉到自己有些吓到丫头了,于是将面色柔和下来,接着道:“哥哥会把爷爷他们都带回来,好不好?” 虎妮子鼻子哭得红红的,但还是竭力忍住不哭,让小小的脸蛋都皱成一团,看着十分惹人疼爱。半晌后,她抽泣着,用力点头道:“好,等我跟师父学了本事,我和哥哥一起去打坏人!” 一旁的白茉儿看着自己的弟子,顿时觉得有些心疼,上前把她抱在怀里轻声安抚。虎妮子把头深深埋在她的肩膀,小手用力攥着她的衣服,样子煞是可怜。 这时,阿泠发现了躺在床上默默关注着一切的灵猫肥西,后者也正看着他。 第27章 一别青山 阿泠和长孙璃出了房间,把空间留给那对师徒。 他看着虎妮子如此依赖白茉儿,心里总算有了些安慰。 至于小丫头的前途,万兽宗是甫来第一大宗,放眼整个世间也是庞然大物般的存在,他也能看出来白茉儿也不是什么寻常弟子,考虑到其浑厚的灵蕴,起码是高阶灵修。 他想,有这样的师父和归属,想必老李头和李阿婆知道了,也会放下心来。况且自己也是要跟着一块儿去皇城的,这一路上也能护着。等虎妮子适应那里了,他也好放心去做自己的事情。 想到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他立刻有了些紧迫感,向长孙璃问了出发时间后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回房过后,他一刻也没有耽搁,刀鬼和剑鬼立刻从魂海内离体而出,立在他两侧。 他的这两个灵魂各自修炼,虽说本质上是同一个灵魂、同一个人,但实际上可以算作是三位灵修。 三魂对视一眼,在房间内盘腿而坐,迅速进入了修炼状态。 阿泠现在刚刚晋升四阶灵修,魂海内尚且只有五百年修为的灵蕴。 心尘师父告诉他,其实灵修分级的方式相当简单粗暴,那就是根据灵蕴量来划分。 一阶灵修属于刚入门的,灵蕴能支撑起额外五十年寿命,便可算是一阶灵修。 也就是说,假设一个常人的寿命是八十岁,他入门灵法后,吸收到一百三十年寿命的灵蕴,便可算是一阶灵修,这额外的五十年寿命,便算是他的“修为”。 二阶,额外支撑两百年寿命的灵蕴量;三阶,三百五十年修为;四阶,五百年修为;五阶,七百年修为;六阶,一千年修为;七阶,两千五百年修为;八阶,五千年修为;达到最顶端的九阶,则是起码得有能够维持肉身和灵魂存在一万年寿命的灵蕴量。 多年修炼下来,阿泠明白魂海也是有灵蕴储存的上限的,这也是许多人这么多年都停留在低阶的原因。 想要拓宽魂海,就必须让灵法对魂海进行“锤炼”,这一过程本身就需要花费大量的灵蕴,称之为“冲阶”。 这也要求灵修本身对灵蕴的掌控力足够精细,术法娴熟的灵修和在武道上锤炼已久的灵修对于灵蕴的掌控力自然是够的,不过冲阶花费的大量灵蕴就够人头疼的了,比方说三阶冲击四阶,就要瞬间花费整整三百年的灵蕴。 一个生灵从诞生之刻起就存在于魂海的那部分灵蕴,被称为「本源」,这部分灵蕴象征着生灵最为原始的寿命,在灵修的世界里,「本源」灵蕴量也作为衡量一个人资质的标准,很多大宗门派就是以这个为标准招收幼年弟子。 有些人生来只有八十年「本源」,有些人则有一百年,作为人族来说一百年已经相当不错了,属于是天生就是当灵修的料子。 「本源」灵蕴越多,修行灵法吸收自然灵蕴时也就更轻松。 阿泠的「本源」有三百年修为,虽然他本人没有认知到,但这在人族里几乎是最为顶尖的存在。 他从小生活在闭塞的山中,每天顶多也只是接触下山下村庄的村民,整个世界里除了师父就没有别的灵修了,根本没有可以比拟的对象可以让他作为参考。 所以他一直不知道自己的修行速度是个什么水准,但修行目标一直都很简单——以灵法对抗“裂魂症”,活下去。 现在有了具体的目标,阿泠也有了紧迫感。他盘坐在房间内,灵法在三魂的魂海内运转,四周天地间充斥着的自然灵蕴缓缓向他汇聚而来。 灵蕴不仅存在于生灵之中,亦充斥于天地自然之间,称为“自然灵蕴”。 生灵之灵蕴在其诞生之初便存在,不仅是生灵之“寿命”,亦是天地运转之基本。也是灵修施展术法、武技的根本,因此可以说,灵修之间的每一次战斗,都是真正意义上的以命相搏。 阿泠不仅要赶上修炼进度,还要补充在归雁村那时的灵蕴消耗。 他不禁又想起今日,自己的“死而复生”。原本自己的三个灵魂都已经耗光了「本源」,都快要消散了,却又莫名地恢复了过来,魂海充沛,这才有了后边的事情。 这一切的原因,就是他魂海内突然出现的那一棵无名之树。 他的意识再次来到魂海内,看着中央草地上的树,上边的三颗异色光球依然闪烁着微光。阿泠走近了仔细观察,发现这三颗光团儿里边,似乎还有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符号。 上下打量树干,他此时才觉得,这棵树倒也不能算是真正的树木,只是外形有些相似,仔细看过去的话,能够发现里边也是一大堆无法辨认的符号。 他觉得这些文字很熟悉,却又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思来想去,他终于发现自己辨认不出是因为这些符号都不完整。 “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阿泠又把注意力集中在树上的三颗光球上边,不明白它们在自己的“死而复生”里起了什么作用,又是如何做到的。 想了想,他调动起一部分灵蕴尝试靠近这棵树,看看这三颗光球会不会对自己的灵蕴起些什么反应。 果然,他的灵蕴刚一靠近,三颗光球便光芒大绽,散发着对灵蕴的渴求。阿泠没有急着继续,而是思考,这棵树就扎根在自己的魂海内,既然它对自己的灵蕴有这么强烈的反应,那为什么不会自主吸收? 难道这棵树是有自我意识的,它是在“服从”或者“忌惮”我? “咳...呃,你...你好...?” 半晌,他都没有等来回应,刀鬼和剑鬼都注意到了魂海的不同寻常,纷纷停下了修炼,前者第一时间赶来发出嘲笑:“哈哈,看来我终于是疯了,开始在魂海里对着树自言自语了!” 在剑鬼的鼓励下,阿泠主魂终于是把灵蕴分别注入进了三颗光球内。几乎就是在一瞬间,二十年修为就被这仨光团吞没,随后也只是变得更明亮了一些,并且同时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欲求不满”。 阿泠叹了口气,此时哪有那么多灵蕴用来试探,自己的魂海内只剩下三百多年修为了。 如果灵修的灵蕴修为长时间保持在当阶水平以下,譬如像阿泠这样的四阶灵修,如果长时间保持魂海内只剩下两三百年修为,便会无法维持这个阶段肉身与灵魂的对应状态,魂海就会萎缩,灵魂与肉身的坚韧程度也会下降,这就是“掉阶”。 阿泠三魂经历了归雁村事件后,如今恰好就处在掉阶的边缘,因此实在是没有余力拿来喂这三颗光球了。 他只能专注于修炼,多多吞噬一些自然灵蕴,脚踏实地才最重要,关于这棵树的情况,只能留待后续再说了。 等阳光洒进屋内的时候,阿泠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上一次见到这么明媚的阳光仿佛已经是许久以前了。 整夜的修炼让他的魂海重新充沛起来,修为恢复到了四阶门槛水准。这意味着接下来的日子他也不能够松懈,因为不知道这路上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他总有种预感,自己还会见到那张哭脸面具的,细想之下,归雁村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怎么偏偏它就选择了这里? 阿泠觉得,归雁村不是哭脸面具的最后一个目标,它一定还会再次出现,企图复现归雁村的惨剧,他不想村子的昨日在别处重演。 虽说修炼只争朝夕,但此刻也是重新出发的好时机。他停下修炼,准备出门去和长孙璃她们会合,出发去皇城。 本来他以为,这里发生的事情足够紧急,兽神使应该让他们立刻马上回皇城,并且不拘泥于手段,比如让会飞行术法的白茉儿载着众人飞过去。 但白茉儿本人却告诉他,这里离皇城太远,长时间用术法飞行相当耗费灵蕴,她也不是苍鹰之类的妖兽天生便能翱翔天际。虽然她本人觉得这些耗费并没有什么大碍,以她的阶级,不久就能完全恢复。 重点是她告诉阿泠,尊主现在不在皇城,临行前特意交代了白茉儿,让她们月底前进城回宗便可,若有临时变动,也有传音阵可以联系。 她口中的尊主自然就是兽神使,听闻此言,阿泠倒是有些放心了下来,想来兽神使应当已经亲自在查关于归雁村的事情了。 他转念一想,既然神使没有问过自己当时的具体情况,想必是通过某种手段有了些了解,这样想来,让自己去皇城万兽宗应当是另有原因。 阿泠更倾向于,长孙柔和自己师父见面说了什么,但心尘师父直到现在都没有来找他,他也清楚,只要师父不主动现身,自己是不可能找得到他的,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他早就习惯了。 临行前,他的心里顿时有些不真切的感觉,想到自己连青山镇都没有来过,此刻居然就要离开这里,去更远的地方了。 虎妮子的眼眶和鼻子都红红的,但依然忍住没有哭泣,牵着白茉儿的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些,三步一回头,只希望多看一眼自己的家乡。 只是归雁山有些远了,连绵大山将那座毁于一旦的山村遮住,似是不忍心让这小丫头看见自己家中现在的惨状,让她的记忆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候。 出了青山镇走在官道上,四周倒是没什么山丘,除了农田和兽场之外就是一片平原。 突然,阿泠像是心有所感般停下脚步,回身望向归雁山的方向。 隔着一栋栋房屋,他刚好能望到那片熟悉的大山。 归雁山的对面,横剑山脉也依然矗立着,仿佛昨天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另一场噩梦。 远远地,在那写着“青山镇”三个字的石碑旁,阿泠恍然间像是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老李头? “喂,阿泠,别发愣了!” 等阿泠回过头来再去,石碑旁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老镇民,他靠着石碑像是在歇脚,感受到远处的目光,他也朝阿泠的方向看了过来,热情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送别。 他哑然,回以微笑,随即反应过来,对方可能看不见,于是他答应了一声,转身继续向前。 第28章 路上行人 边山郡是甫来国与滇南国接壤的要地,往西是一大片天险山脉。 在郡城直直对着往西的地方倒是有一片峡谷,穿过那片峡谷就算是到了滇南国的地界。 从天上俯视的话,整个边山郡倒真是应了这个地名,整个西边的地界都被群山环着,也得亏是有天然国界,甫来自建国以来就没有和滇南发生领土上的纠纷,边界一片和谐。 也正是因为这些天然赐予的边界,郡城往西南的青山镇等地也没有受到甫来国的重视。 尽管边山郡成为了甫来与滇南之间通商贸易的枢纽,直辖于边山郡的青山镇,连杯羹都没分到。 但该说不说,这条青山镇通往边山郡的官道还算维护的不错,起码青山镇派出去护送公文的二人走的基本还算舒心。 他们坐着镇上唯一一辆马车根本没有颠簸,这唯一的马车还是边山郡府给配的。 拉马车的马有两匹,也就比驾车的府兵王二要胖一点,但却比马车内的书吏张鑫要瘦一点。 人比马肥的书吏在车厢内烦躁不已,他看了眼手边的挂历,算了算日子,把今天的日子给打了个记号:甫来历三百四十九年,十月初一。 眼看就要入冬了,天气还算温和,阳光正好,但心情却很糟糕。 他们从青山镇出来也有一两天了,刚好完美错过那场归雁山的异变,也算他们运气好躲过了青山府衙近年来最焦头烂额的一次。此行的任务是护送赋税册,他们觉得那册子上的数目恐怕不会让边山郡守老爷满意的,尽管两个村包括青山镇本镇的成收比去年都要好上许多。 偏偏马儿也不给面子。 张鑫烦躁无比,顿时感觉车厢内有些闷热,于是撩开车帘扇风。 他想,这马也太慢了,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到郡城? 瞧啊,路边那三个年轻人,还带着小孩子,轻轻松松就把这辆马车超过了。 等等,那个牵着小孩的姑娘可真好看啊,看上去这么年轻就已婚配了? 且慢!旁边那个抱着虎斑灵猫的姑娘更好看...不!不能仅仅说是好看了...真美啊!简直就是神迹! 再慢!最后边那个背两根棍儿的姑娘家,虽不及前边这个,但也甚为俊俏,看上去颇为亲切,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难道这就是古人所说的一见钟...嗯? 哦是男的啊,长的跟个娘们似的,呸。左右两个眼珠子还不一样颜色,莫不是妖族...嘶...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他,怎得这么眼熟?不好,他在看我。 阿泠感受到视线,向前边的马车看过去,正好瞧见马车帘子被放下去。 出青山镇已经有一天了,他本以为,就不算不用太赶,但也不应当如此散漫才是。 长孙璃这架势,简直就是要走路去到皇城,就算大家都是灵修,不用灵蕴加持,靠两条腿走到皇城,那也要走很久啊!偏偏白茉儿也是这副模样,这路上自称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注目,都没有化成虎身供长孙璃以及虎妮子代步。 阿泠只能认为是这路上兽神使还有其他的什么安排,索性也把这段长途跋涉当作是一种磨炼肉身的旅途。 那辆马车实在是太慢了,阿泠一行人很快就超过了他们。 经过马车时,他打量了下驾车的府兵王二,觉得那身兵服有些眼熟,这才记起,他们出青山镇的时候,正好碰上守令领着一大队府兵往归雁村的方向去,穿的也是这般制式的衣装。 于是他上前靠近马车笑着打招呼道:“这位大哥可也是从青山镇出来的?” 驾车的王二正出神,一整个上午都在赶路刚好有些犯困,听到有人打招呼,顿时精神来了些,他点头回道:“正是。小哥好生面善,可也是我们青山镇的人士?” 阿泠心里有些疑惑,自己应当没有去过青山镇才对,怎的这一路上都有行人说自己“面善”、“眼熟”之类的?面对对方的提问,他还是点头,告诉对方自己来自青山镇归雁村。 日夜兼程赶路本让这两个人都疲乏不已,听见阿泠说自己是青山镇人,热情地邀请他们一起上马车,不过见那两匹马儿实在疲惫,阿泠便出言婉拒了。 在一旁听着的长孙璃瞥了一眼那两匹拉车的马,摘下兽王铃向马匹走了过去。 那王二见长孙璃走近马匹,连声喊“吁”把马儿拉住,着急道:“姑娘慢些,这马儿虽然瘦弱,也小心碰着伤着。” 长孙璃没有理睬他,在马匹面前晃了晃兽王铃。 随着一阵清脆悦耳的铃声,那两匹马儿不知为何焕发了神采,疲惫一扫而光,扬蹄嘶鸣一声之后竟是对着她屈膝低头,样子无比恭敬。 马车上王二看得目瞪口呆,车厢里的肥胖书吏也恰好闻声出来瞧见这一幕。 他们当即明白眼前一行人并非常人,这才仔细打量起这一行人,这才反应过来这是碰上了哪个大宗门派的高人了。书吏张鑫当即示意王二将马车停了,朗声道:“多谢这位高人,我二人有眼不识泰山,先前若有怠慢之处还请高人见谅。” 张鑫撩帘下了马车,对着长孙璃恭敬地行了一礼,“鄙人青山镇书吏张鑫,这位是青山镇府兵,我二人前往边山郡押送文书,敢问几位可是万兽宗的高人?” 他反应倒挺快,在甫来国,兽神庇护的土地之上,其他宗门倒也有一些,不过要是万兽宗称第二,怕是没有宗门敢以首自居。 长孙璃微微一笑,对他们点头表示默认,这一笑简直要把这俩人的魂儿都给勾走了,一时之间都支支吾吾,不知如何言语。 幸而,这行人里还有阿泠作为他们的“老乡”,他们也找到了借口把这行高人给留下来,心里盘算着有这位“神女”,不但路上养眼,马车的行进速度也能得到保障,最最重要的,就是安全问题这下就不必费心了。 这一路山高水长,谁知道路边会不会蹿出什么发狂的野兽伤人,这里是兽神庇护的土地,不管是什么野兽,都不是随随便便能杀的,就算是全副武装的官兵碰上了,也只能驱赶,不可随意取其性命。 阿泠觉得不错,自己这行人中的三位灵修倒是无所谓,主要是虎妮子毕竟还是孩子,长途跋涉下,已经有些疲态了。 虎妮没有坐过马车,觉得新鲜,虽然这马车在她眼里当然没有骑自己师父威风了。不过小丫头非常懂事,拉着白茉儿的袖口说道:“师父这一路背我背的辛苦,师父要不坐马车?” 见白茉儿眼神征求意见,长孙璃没多想就点头同意了,她考虑的倒是不同,纯属只是想省些力气,权当坐着马车“游山玩水”。 于是白茉儿上前说道:“你我同为兽神的子民,我们便也不客气了,这一路上咱们互相照应。” 张鑫要的就是这句“相互照应”,自己和王二这两个凡人能照应别人什么,还不是想抱人家两位“神女”的大腿,让瘦弱的马儿跑快些,好早日到了郡城交付差事,回家抱媳妇孩子去。 马车上的二人立马虔诚地念了句“兽神保佑”,将这行真正保佑了他们的高人迎上了车。 “里边那个死肥猪一点儿眼力见都没有!”刀鬼在魂海里骂道,这辆马车实在有些狭窄,阿泠只能和王二一起并排坐在车外,“他一个人就占了我两个位置那么宽,啧,你看他乐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泠鬼,想办法揍一顿吧?” 阿泠揉了揉眉心,没有理会,转头和王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后者倒是觉得这位俊俏小哥没由来得十分亲切,也能聊得来。 肯和阿泠聊天,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马儿省心了不少,这两匹拉扯的瘦弱马匹此时跟打了鸡血一样,完全不知疲倦,精神抖擞地向前,按照现在这个速度,完全可以提早达到郡城,让王二连日来的烦躁一扫而空。 车厢内就沉闷许多,尽管张鑫想尽了办法想要搭话,可奈何这两位“神间尤物”完全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一个上了车就开始撩开窗帘看风景,另一个只顾着带孩子。 看来看去,张鑫的目光落在了灵猫肥西身上,他勉强笑了笑,挥手跟这个小家伙打了个招呼,心想咱们体型也差不多。 没想到肥西抬眼瞥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趴在白茉儿脚边睡着了。张鑫不禁感叹,高人随身携带的恐怕也不是寻常兽类,至少他从来没见过灵猫翻白眼。 这一路地势还算平稳,几乎没有颠簸,加上马儿在兽王铃的影响下不知疲倦地前行,黄昏时分,这路程眼看就走了一半。 出了青山镇这一路上地势都算平稳,可青山镇和边山郡城之间,却隔着一大片山脉。 若是从天空之中俯视下来的话,这隔着两国的天险山脉正是恰好在此横插一脚。 一座大山简直就像“急转弯”一般从群山之中脱颖而出,一路由高到低延伸到青山镇和郡城的中间,阿泠所乘的马车,走的是官道,此时正行进到山脚下。 官道绕过了这座蛮不讲理的山丘,从山脚下的树林里横插出去,阿泠一行乘坐的青山镇府衙的马车行至此处,已然是秋阳正欲西沉之时。 马车在山林外边找了个靠近溪流的地方停了下来,反正天色已晚,路程又不赶,于是长孙璃就提议,索性就在这里歇息一晚。 于是乎,奔波了一天的马儿终于得到了休息的机会,放肆享受着草料以及兽王铃带给它们灵蕴的温养。 阿泠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长孙璃,眼睁睁瞧她从兽王铃里跟变戏法儿似地拿出一大堆吃食来,首先想的不是这两个铃铛居然还有这种作用,而是作为灵修,她怎么这么能吃? 到了四阶以上,灵修已然不需要靠进食来维持肉身所需了,他也清楚地感知到长孙璃起码已经在五阶左右,唯一的结论就是,她单纯就是喜欢吃。 且这些吃食里边大多数都是青山镇上的特色。他看了看手边被麻布缠裹的黑刀和黑剑,这是长孙璃送给他的,让他路上把兵刃包起来,以免惊扰到普通路人。 他很感动,认为阿璃是一个细心温柔的姑娘,此时刀鬼才明白,原来是上街买吃食的时候顺路给自己带的,不过自己依然很感激她就是了。 王二和张鑫两人看到家乡特色,不禁被激起些许乡愁,拿到长孙璃分给他们的吃食时分外感激。 仔细想了想,张鑫决定还是为这些高人做点事情,于是起身去树林里找些干柴,王二见状,立马说等生了篝火,自己去旁边溪流里摸摸鱼虾来烤了。 听到有吃的,长孙璃自然不会阻拦。于是二人立刻开始行动,王二挽起衣袖就往水边走,张鑫独自一人就进了树林。 可直到过了好久,张鑫还是没有回来。 第29章 冤魂 阿泠和王二走在树林里,秋日的夜晚吹来凉风阵阵,把树叶晃得像风铃一般作响。 他四处看了看,此地树木是远不如归雁山那般密集,月光洒在林间,视野还算可以。 他们顺着张鑫离开的地方刚进了树林子,往身后看去,溪边的篝火都还隐约地能看见,不过半点儿没见张鑫的影子。 “捡个干柴而已,这是跑到哪里去了...”王二看着四周,低声嘀咕道,这周围除了虫鸣鸟叫愣是半点声音没有。走了片刻,他索性扯开嗓子叫起了张鑫的名字,期间回头一看,竟然不知不觉间就深入了林中,此刻连身后的火光都看不见了。 他吞了口口水,对阿泠说道:“阿泠小哥,我们找了这许久都不见人影,要不回马车那边,求那两位高人帮忙?” 是的,求高人帮忙,王二一边在心里强调,一边尽量把那些镇上流传的鬼怪故事从脑子里挥去。 听到身边那有些颤抖的声音,阿泠挠了挠头,把自己的麻布外衣褪下披在王二身上,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眼看没多久就入冬了,王老哥还是得注意保暖。” 找了许久,他们什么也没发现,于是决定分头行动。 王二有些不愿,但碍于面子还是答应了。走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身上披着阿泠给的衣服,觉得自己作为府兵,假假也是堂堂男儿,是不是太过于丢人了。 索性他壮着胆子,大步大步地向前,嘴里还高声喊着张鑫的名字。 走了几步,他看到前方树后边似乎是有个人影背对着自己。他顿时松了口气,心想总算是找到了,大声骂道:“老张,你是不是又迷路了。可把我和泠小哥找坏了,快些过来,我们赶紧去找小哥会合,然后回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上前,径直走到人影的方向,想都没想上手就朝对方肩膀拍过去。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伸出去的手居然直接就穿过了面前这个“人”,指尖上没有传来任何的反馈。 王二脑子“嗡”的一声,此时此景只有一个念头——见鬼了! “啊——” 刀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跟在肉身旁边飘着,似乎是觉得有些无聊。他已经飞出去转了好大一圈,别说人了,连只兔子都没见着,索性就懒得找下去了,回到了自己肉身所在。 阿泠想的是让刀鬼和剑鬼离体去寻人,找个由头把同行的人支开,但他有些担心王二一个人遭遇野兽袭击,于是让沉稳些的剑鬼悄悄在后边跟着,以防万一。 于是乎,他们在树林里分开后又寻找了好些时候,但却没有什么收获。 阿泠从小生活在山中,追踪野兽这种事情算是手到擒来,可此刻在树林中却没有发现任何大型野兽出没的痕迹,也不知道张鑫到底是如何消失的。 他正想着要不要回去求助阿璃,让她用兽王铃来找找,总比自己和王二在林子里瞎转悠来得好。 就在这时,魂海内传来了剑鬼的呼唤。 没有犹豫,他的身影立刻在树间腾跃,索性王二和他分开还不算久,阿泠很快就赶了过来。刚一到,他就瞧见王二面前站着一个人,准确的说,是一个灵魂。 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其面容,再往下看,那人衣衫褴褛,胸口处的衣物更加破败不堪,露出里边挺立的胸脯,透过那苍白的胸脯似乎还能看见她身后的树干。 此刻,她正发出尖利的啸叫,伸出那双惨白的双手就要掐住王二的脖子。 剑鬼的身影当即闪过,灵蕴喷涌,将王二一掌推开,接着反手拉住了女子的手臂,将其制住。 “鬼!是鬼!阿泠小哥!有鬼!” 被推倒地的王二此刻终于相信镇上老人讲述的故事,一些横死的人会化作没有实体的鬼魂作祟,他们在死前没有得到安葬,没有在死后得到神明的怜悯,无处可去的灵魂四处飘荡,对无辜的路人发泄它们失去肉身的愤恨。 他刚说完,却借着月光看到制住女鬼的“阿泠”,身体居然也是透明的,一片树叶飘落,径直地从阿泠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王二“啊呀”一声,眼白一翻就晕了过去。 后边赶来的阿泠暗道一声不好,赶紧上前,肉身和剑鬼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他回头瞧见王二已经晕了过去,只好先制服眼前这个发狂的灵魂。 面前的灵魂似乎很微弱,但却挣扎地厉害,她朝阿泠一个劲地嚎叫。 阿泠尝试沟通无果,眼前这个孱弱的灵魂根本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只会愤愤咆哮,在他手中不断挣扎。 无奈之下,他只好抽出背后被布包着的黑刀,手腕一抖,布条散落在地,他一刀穿过面前的灵魂,刀锋之上附带灵蕴,将其死死地钉在树上动弹不得。 她实在太过孱弱了,阿泠发现她只是一个失去肉身的普通人而已,如果不是王二恰巧遇见,恐怕用不了今夜,她就将消散于此地。 “哎呀,怪可怜的。我就看不得姑娘家家的受苦。”刀鬼咂舌摇着头,说罢就上前为女鬼渡送灵蕴,好让其平静下来。 即使被黑刀钉死在树上,女鬼还是不断尖啸、挣扎,直到温和的灵蕴渡送进她的魂海后,再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安静下来。 阿泠转身走到王二身边蹲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唤道:“王老哥,醒醒。” 在他的呼唤下,王二渐渐苏醒了过来,醒来第一句话就是“鬼啊”。于是阿泠为他渡送了一丝灵蕴,让他心神平定了下来,指着被钉在树上的女鬼说道:“没事了王老哥,她不会伤人了,你瞧,她也只是普通人而已,跟你我没什么差别。” 王二看着被漆黑的长刀钉在树上的女子,心说我和你们差别可大了,他想到晕过去之前自己看着阿泠身体透明,似乎是也变成了“鬼”,此时揉了揉眼再好好瞧了下,却发现阿泠没什么异常,影子也有,皮肤也是温热的... “王老哥...能别摸我吗?有些...怪怪的...” “啊!抱歉抱歉,我真是吓迷糊了。” 阿泠咳了两声,刀鬼和剑鬼已经返回了魂海,他知道先前剑鬼被王二看见了,此时就这么糊弄过去倒也不错。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黑刀钉住的女子已经平定了下来,有了刀鬼给予的少许灵蕴,她不至于很快就会消散,但她却想起了什么伤心事一般,当即抽泣起来。 幽咽回荡在月光下的树林里,让王二不禁打了个冷战,情不自禁地往阿泠身边贴近了些。 阿泠却没有管这位活人,走上前去问那女子的灵魂道:“姑娘,你是何人?” 第30章 沟壑 哭泣声在树林里飘荡,四周的鸟叫虫鸣都静了下来,仿佛是在倾听女子的哭诉。 被附满灵蕴的黑刀钉在树上的女鬼悠悠回道:“我名唤翠儿,本是北边利元州生人...” 听到这个名字,阿泠心里不禁抽了一下,想起归雁村里也有一个名叫翠儿的姑娘。这名字很普通,放眼整个甫来也不知能找出多少个叫翠儿的女子来,但他就是莫名有些难过,眼前闪过一副残缺不堪的躯体。 他有些于心不忍,看对方已经完全平静,于是把黑刀抽出,将她放了下来。 想起了故人,一时间阿泠都忘了向翠儿问询书吏张鑫的下落,任由她将经历缓缓道来。 翠儿说,自己家乡遭了灾,母亲早逝后跟着父亲做起了游商。她们在郡城里听人说,青山镇是甫来之西的“小粮仓”,是边山郡农产最为丰厚的地方,此时节又刚经历农收没多久,父女二人便想着去收些便宜米粮。 谁承想,还没走到青山镇,就横遭了变故。 “谁承想,路过这片山林...竟然遭遇了那群畜生,他们抢走了钱财,砸坏了我们的马车...父亲不忿反抗,却被那带头的一刀...给...”说到这里,她想起了当时的惨状,忍不住嚎啕大哭,直到阿泠给她灌输了灵蕴平定下来,才又说道:“然后他们...就把我掳进那寨中...” 翠儿再也说不下去,似乎是那段回忆让她太过于痛苦,一双透明的手死死地抱住脑袋,埋头呜咽着。 原本感到害怕的王二听完,立刻觉得这哪里是什么厉鬼,也只不过是遭受苦难的普通人,一个冤魂。只不过他有些诧异,边山郡他虽然两年也去不成一回,可也未曾听闻郡里有拦路劫匪。 从来没出过归雁山的阿泠更是不知劫匪为何物,当即出声询问详细。 细问之下他总算明白过来,这山中盘踞着一伙人,专门打抢过往行人,尤其是以行商为主。按照翠儿的讲述,这些人不仅夺人钱财,还谋害性命,若是被劫队伍中有女子,更是会直接掳进山中,其下场也不必多做赘述。 阿泠哑然,他常听村里人说,归雁村不过是甫来最为普通寻常的山村,他便以为这世上的许多地方,应当和村里也没什么太大区别,不知道世上居然还有这样的人存在。 王二则是适时说道,他在青山镇也从未听闻有山匪,恐怕现在遇见的也只是个别情况。于是他对阿泠解释说到,翠儿说的山匪,怕是别的郡州跑过来的流民。 他此时胆子也壮了些,上前问翠儿道:“姑娘可曾见过一个官府书吏?他很胖,得有两棵树那么粗。” 听到王二询问,翠儿抽泣着点头道:“见过的。” 她又说到,察觉到自己已经“死了”过后,她本想趁着这副模样去报复那些折磨她的山匪,却没想到在这树林那头正好遇见他们又在行凶,一队路过的商队惨遭毒手,除了队伍里的几个女人被掳走之外,其余人命丧当场。 作为灵修的阿泠听完就明白过来,翠儿这种情况恐怕就是肉身遭遇了不测,灵魂失去了容身之处飘荡。只不过她的「本源」还未散去,灵蕴尽丧之前,灵魂依然可以四处行走。 眼见着翠儿的灵蕴正在流逝,阿泠也顾不得这些细节了,索性直接说道:“你还记得自己的肉身在何处吗?” 翠儿不知他这般问是要做什么,只是点头表示自己还记得。 “翠儿姑娘,你带路,王老哥,我们走一趟吧。” 阿泠心想,翠儿也只是寻常人,既然灵蕴还未散尽,就说明灵魂离体也未久,若是肉身完好的话,说不定还有救。 具体怎么救,他也没有十分把握,但他想只要肉身完好,那让灵魂归位这种事情还是能够做到的。 倘若翠儿的肉身若是损毁的话,他也好让王二把她带回去,让长孙璃和白茉儿这两个大宗门派出身的“高人”想想办法,总比看着这姑娘当场消散却什么都不做要强。 王二也不傻,尽管阿泠一副普通乡民的打扮,但看着他手持黑刀“捉鬼”的模样也知道他并非常人。于是他没有说别的,跟着翠儿和阿泠就往林间深处走。 树林里一片寂静,没走多久,他们就来到了山坡下边,再往上走就是连绵山丘,若是一直朝前,翻过这山脉,便是滇南的地界。 走在阿泠前边的翠儿忽然停住,她指着山坡下的一处,表情十分痛苦地说道:“我...我就是在此处被人扔下来的...” 闻言,阿泠立刻上前,朝着山坡下边翠儿指的方向走过去。他眼前是一片藤蔓和灌木交错的沟壑,一靠近,只觉得臭气扑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边腐烂了许久。 他抽出背后的黑刀,挥刀将面前的藤蔓枝桠尽数斩断,露出这下边的惊骇地狱。 一具又一具的躯体把这沟壑塞的满满当当,有些食腐的虫子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月光所刺激,在腐烂的躯体之上蠕动,全速逃离照来的光亮。 这片沟壑有多深?恐怕他看不见底了,隐隐约约地看见这坑下边还有水反着光,露出水面的有些肢体皮肤被泡的发胀,有些已经是白骨。 看阿泠挥出一刀之后就没有动弹,王二有些好奇便上前察看,没想到只是走近看了一眼,他就立刻转过身当场吐了出来。 在这片尸堆的上边,几副尚未腐烂完全的苍白躯体映入阿泠的眼帘,他立刻就根据暴露出来的身体特征分辨出了大部分女性躯体。她们的衣物按理说腐烂的要慢一些,不过大部分的躯体都找不出几块完整的布来,身上的伤痕和淤块揭示了她们生前的遭遇。 阿泠沉默地看着眼前这片光景,这些尸体很显然都是在不同的时间被扔弃在这里。他察觉到此地没有任何残余灵魂,尚未腐烂的那些尸首,也不过都是常人。 都是和老李头他们差不多的人,普普通通的人,只是因为路过了这里,就被人谋害之后当作垃圾一样扔在了这里。 他想起在自己刀剑之下破碎的那些肉身,当时自己毫无办法,几乎是被逼到了绝路,为了让虎妮子和自己能够顺利出去,为了不让老李头他们的肉身被糟践,只能无奈挥刀。 可那些谋害翠儿的人,所谓的山匪,只为了一些钱财,就可以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他说不出来的愤怒,握紧刀剑的指节都咯吱作响,额角也都暴出青筋来。身边的王二也止住了呕吐,擦了把嘴,低声咒骂着那些惨无人道的匪徒。 “冷静。”阿泠额角青筋暴起,几乎是咬着牙说着这句话。 一旁的王二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自言自语,只觉得此刻阿泠在月光下的表情有些瘆人——尤其是他那颗蓝色的眸子冒着寒光,让四周的温度仿佛都降了下去。 作为土生土长的青山镇人,王二从来都没觉得秋夜的晚风是如此冰冷刺骨。 第31章 返生 半晌后,阿泠长长地口气,强烈的腐臭刺激着他的鼻腔,但不知为何,他居然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他把刀剑插在手边,接着在王二惊讶的目光中跳进沟壑里。 阿泠身轻如燕,王二都没看清他是如何往返的,就看见他抱着一具衣不蔽体的女尸走了过来。 他怀中的女子没有了丝毫生气,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片绝望之中,她的身上满是触目惊心的伤痕,让人不忍心猜测她生前究竟经历了什么。 翠儿看见他抱着尸首走过来,顿时忍不住嚎啕起来,站在一旁的王二想出言安慰却也不知该如何说,只好问道阿泠:“小哥,你打算怎么做?” 阿泠把翠儿的肉身放在地上,向王二把自己的外衣给要了回来,沉默着把她的肉身上的污浊都擦拭干净。他不知该如何回话,因为翠儿的肉身饱受摧残,就算强行把她的灵魂“塞”回去,也只是徒劳。 于是他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试试总归是没错的,就算不成,给翠儿渡些灵蕴,让王二带着肉身和她一起去找阿璃。 深吸了口气,阿泠对翠儿柔声道:“试试吧,翠儿姑娘,你放松下来,跟着我的指引...” 说罢,他释放出温和的灵蕴将翠儿的灵魂包裹住,而后用灵蕴与肉身连接作为桥梁,让她的灵魂能够顺利进入自己的肉身。 如同他所预料的那般,翠儿的灵魂顺利在他的引渡下回到了肉身。 一旁的王二屏气凝神,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正在见证“起死回生”的一幕,这完全是传说中都不敢描写的景象,是神迹! 但阿泠真的能够成功吗? 过了半晌,他和王二都失望了。翠儿的肉身并没有接纳他的灵魂,无论阿泠用多少灵蕴去温养,终归还是晚了些,她浑身的经脉已经枯竭,即使是灵魂的回归和外部灵蕴的给养,也无法逆转这一切。 可阿泠没有打算放弃,他仍然在尝试用灵蕴唤醒她的肉身,企图让停止跳动的心脏重新跳动。他不甘心,明明翠儿的肉身还尚有余温,如果自己早一步,哪怕只早一步来这里,自己就能够用这种办法救下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翠儿的肉身还是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阿泠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她灵蕴的流逝,他知道,很快翠儿的「本源」就会枯竭,魂海会崩塌,一切都会消逝,就连残留在这世间的肉身也会慢慢腐败,化为白骨,成为尘土的一部分。 他不甘心,仍然往翠儿身上灌输灵蕴,像一个不服输的孩子一样赌气。 王二只是常人,看不见灵蕴的流动,但他看得见阿泠严肃的表情和额头上的汗珠,能够感觉出他正在努力作出尝试,施展一些自己看不明白的手段,他什么也做不了,只好祈求神灵的保佑:“兽神在上,兽神保佑...” 刀鬼在魂海里对王二的祈祷不屑一顾,嗤笑道:“若是神灵真在上护佑,这姑娘又怎会沦落至此。放手吧泠鬼,没辙,我们上山去找那帮劳什子山匪。” 阿泠没有心思去跟自己的灵魂争辩什么,他此刻感受到翠儿的灵蕴正在快速流逝,如果不持续输送灵蕴,恐怕她的灵魂也撑不了多久。 过了片刻,王二都不忍心再看下去了,他上前拍了拍阿泠的肩膀,劝说道:“阿泠小哥,生死有命...不如,我们把翠儿姑娘的尸首带回去,兴许那两位高人有办法?” 他本意也是如此,但如今翠儿的肉身已然至此境地,灵魂也摇摇欲坠,就算找到了长孙璃,果真能有什么好办法吗?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翠儿的灵魂悠悠地叹道:“阿泠,谢谢你...”她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命运,终归还是没有“神迹”的发生,她所信仰的兽神终究还是没有眷顾自己,她不怨别的,只恨那些将她折磨致死的山匪。 听到翠儿唤自己的名字,阿泠猛地一个激灵。 他又想起了归雁村,想起了碎在自己剑下的“翠儿”。 他不想再失去一个翠儿了。 强烈的不甘回荡在阿泠心间,忽然,他魂海内的草地中央,那棵神秘的无名之树上的莹白光球绽放光晕。 刀鬼和剑鬼在魂海内注视着它,而它此刻似乎是在回应阿泠的期盼,光球内部,无数残缺的符号正在跳动。 “——” 恍惚间,刀鬼和剑鬼似乎听到了一阵模糊不清的呢喃,吐露了某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这一声低吟似乎是从悠久万古传来,穿过无数的岁月后抵达了这里,早已不可闻其详细,但却能感受到它的沧桑。 一股温热的暖流从莹白光球内流淌出来,这是一道极其纯净的灵蕴,它缓缓流出的时候,树下的草地仿佛都被一阵春风吹过,盎然生机涌现在魂海空间内。 莹白如玉的光球此刻就像一颗在阿泠魂海里的太阳,将温暖的阳光洒在这片灵蕴的海洋。 刀鬼和剑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觉得这种感觉莫名的熟悉,从那光球里边流出的灵蕴是那样纯净无瑕,甚至比自然天地间充斥着的灵蕴还要醇厚。 还没等双魂细细感受,这道灵蕴就离开了魂海,它的目的正是回应阿泠的祈盼,顺着他渡出的灵蕴进入到了翠儿的魂海中。 至纯至净的灵蕴进入翠儿魂海的刹那,磅礴的生机顿时绽放。翠儿的「本源」不仅停止了流逝,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行增长,不仅如此,灵魂的损伤也逐渐恢复。 「本源」的增长并未持续太久,这股纯净的灵蕴又四散开来,沿着魂海进入到翠儿的肉身。它在经脉、脏腑之中流转,给所过之处带去无尽生机... 不过片刻后,翠儿缓缓睁开了双眼,不可置信地坐起身来看着阿泠。 王二不自觉地停下了嘴里对神灵的诵念,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一个死去的女子在他的眼皮子下边活过来了! “神迹!神迹啊!”王二喊道,情不自禁上前拉住阿泠的手,简直比看到神灵亲临世间还要激动,“小哥!不!您...您可是兽神派来的使者?是长孙神使的麾下?” 阿泠此时也是一头雾水,他也不明白魂海里的那棵树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但可以肯定的是,自己当时在归雁村的“起死回生”,一定也是这般发生的。 他示意王二安静下来,而后问翠儿可有什么不适的地方。然而翠儿也是一副激动不已的模样,直接对着他跪了下去不断地磕头,嘴里还念叨着兽神之类的。 “这跟兽神有什么关系?” 魂海里的刀鬼有些不满,但阿泠并没有表露出来,而是让王二带着翠儿先回马车那边,自己上山去找张鑫。 “时间紧迫,王老哥带着翠儿姑娘先回吧,我去寻张书吏。”略作沉吟,他又嘱咐道:“此间事还请二位替我保密,不要告诉他人。” 看他面色严肃,王二和翠儿连连点头,此时在他们心目中阿泠简直就是神灵下凡一般的人物,起死回生这种闻所未闻的事情都能做到,他们也丝毫不怀疑阿泠会把张鑫给带回来。 目送这二人远去后,阿泠长出一口气,顿时感觉一阵头晕目眩,有种不真切的感受。他的震惊丝毫不亚于那两个普通人,谁能想到自己竟然能做到这个份上? 他下意识摸了摸眉心,肉身对应魂海的所在,心想自己魂海内的这棵无名之树还隐藏着太多自己未曾发掘的秘密。 刀鬼和剑鬼在魂海内观察着莹白光球,但吐露出那股至纯灵蕴后,光球就渐渐黯淡了下来,比之两侧的另外两颗看上去显得有些萎靡。 “正事要紧。”他想,此时先把张鑫给救出来,怕自己晚去一步,肥胖的书吏就成了这沟壑里的陈尸。 阿泠平复心绪,将黑刀和黑剑重新负在身后,在林间轻盈腾跃,按照翠儿临行前指的方向行进。 第32章 戮首 行于山林是阿泠的拿手好戏。 他在树间跳跃,像一只灵巧的猿猴。对于这种密林,他再熟悉不过,不需要借助灵蕴,单凭这灵巧的身手就能达到极快的行进速度,更何况现如今他已是四阶灵修,肉身的强度远非三阶灵修可比拟。 阿泠这还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肉身的变化,想前几日,自己刚刚在师父的帮助下突破到四阶,就接二连三发生了不少事情。 这种感觉是前三阶灵修所不能体会的。 在灵修的修炼体系中,一到九阶有“三大关口”,这第一大关口就是三阶到四阶的突破,一旦跨过这个阶层,灵修的肉身、灵魂才算得上是真正超越凡俗,迈向前所未有的境地。 所以才有了“下三阶”、“中三阶”、“上三阶”的说法,阿泠现在也算是一位中三阶灵修了。 换句话说,一到三阶灵修本质上和凡人也没有太大差别,顶多就是不主动使用灵蕴的话,寿命活得长一些。 阿泠此刻有些担忧,他不知道翠儿所说的那些山匪中有没有灵修,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张鑫安然无恙地带回来。虽然自己如今也是一位四阶灵修了,不过灵修之间的实力体现不仅仅是阶级之间的碾压,更多的是术法和武技的熟练所主导。 用师父的话来说,综合实力才是关键。 三阶灵修若是掌握一击必杀的武技和术法,也是有能力和五阶甚至六阶灵修一战的;但若是一击不成,就算对方对于武技术法不甚精通,几乎没有什么手段,也能凭大量的修为把人活活耗死。 尽管心里担忧,他还是一路向前没有片刻停留,时间就是生命,只怕自己晚去一步,张鑫就岌岌可危。 他身形矫健,不多时就看到前方树木稀疏,隐隐地还看到了火把的光亮。 熟练地踩着树枝跃过几棵树,阿泠扶着树干站在一棵粗壮的树上,看着眼前这片山林之中略显突兀的建筑。 眼前这似乎是个山门,他立刻想起归雁山也有类似的,是村里的村民用原木简单搭了一个,从青山镇去归雁山的话走官道必定会经过,意在告诉路过的人,翻过这座山就有个村落。 算是归雁村不甘于埋没于大山之中的一种证明。 此刻在阿泠面前的山门上,也没有写什么字,但门下有人,两个包着头巾的汉子手中各拿着一把短刀,他们靠在木头搭的山门下边有些昏昏欲睡,干脆就借着火把的光亮开始聊了起来。 “大伙儿都在里边吃香的喝辣的,你我兄弟却只能在此守着,待会儿回去吃些剩菜残酒。” 边上那个粗眉毛的汉子打了个哈欠,跟面前的另一个人抱怨道。 晋升到四阶过后,阿泠的听力也远非常人可比,即使相隔甚远,也依然觉得他们的对话清晰可闻。 “这不是赶上咱们俩轮值了吗...哎,先前你看到没有,除了那些好东西,大哥他们还掳了个像是官府的?”粗眉毛边上那个瘦猴一样的男人回道,他像是被传染了一样跟着也打了个哈欠,完全没注意到背后的树上一双异瞳在黑暗里死死地盯着他们。 那粗眉毛搓了搓手,似乎这山间的风儿灌的他有些冷,“兴许是落单的,正好瞧着了,这要让他跑了,我们还活不活了。就我们这些,够边山军杀几回的?” 瘦猴男打了个冷战,点头回应道:“也是,那就算他倒霉了。不过说真的,你看见先前那几个女人没有?嚯,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个个都白白嫩嫩的,可不比昨儿刚玩的那个差!” 阿泠心里一凛,果真是如同翠儿所说的那般,这帮人不久前刚刚祸害了一队过往行商。至于书吏张鑫,怕是在树林里刚好撞见这一幕,于是被他们一块掳了回来。 他心里顿时起了怒意,被他们劫掠的都是如同翠儿那般的寻常人家,丝毫没有抵抗之力。他们不仅夺人钱财,视人命如草芥,把人当作玩物一般,用完了就随意抛在山下。 刀鬼和剑鬼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边,黑暗中,他站在树杈上,一对异色眼眸泛着微光。 山门下,瘦猴似乎被同伴说起的话题勾起了兴趣,顿时觉得瞌睡都散去不少,连忙应声道:“嗨,可不是嘛,昨天那个,叫什么来着?小翠?还真是不错,说来也是可惜了,让前边那几个牲口给糟蹋的,到我俩手里只剩半口气儿了。” 粗眉毛回道:“有的玩就知足吧,我看啊,今夜你我值守,回去不仅捡些剩菜,就连女人也...” 后边话还没说完,瘦猴和粗眉毛同时感觉到一个冷冰冰的硬物抵在喉间。 瘦猴愣愣看着粗眉毛的背后站着的那个面无表情的俊俏少年,他手中漆黑的长剑正横在粗眉毛的脖子前,低头再看向自己的脖子中间,却是横着一把黢黑的...长刀?他不由自主地看向刀尖的位置,怎么他娘的这么长? “两位,我听了半天,实在是觉得可惜...” 粗眉毛嘴都忘了闭上,喉间散发的寒气让他一动也不敢动,只能干看着对面持刀少年咂舌摇头。 “可惜啊,这下连剩饭都没得吃咯——” 瘦猴觉得背后冒着热气,耳边传来笑吟吟的话语,他暗道一声糟糕,心里一横,就要扯着嗓子喊人。 但他喊不出来,只觉得喉间凉飕飕的,眼前的山门也旋转起来。 砰的一声,天旋地转之后,他终于看清楚自己背后那个人了,和粗眉毛背后站着的那个居然长得一样。 最后也没说出什么,瘦猴的表情就那样凝固住了,张着嘴,他的头顺着山坡叽里咕噜地就滚进黑漆漆的林中。 粗眉毛觉得自己裆下传来一股热流,他浑身颤抖着,尽量压低自己的声音,哭求道:“两位...两位爷爷饶命...我不叫人...爷爷们想干什么,我都...我都帮你们。” 他不敢回头去看背后那个,只能对着正对面那个一脚把瘦猴的无头躯体踹下山坡的人苦苦哀求。 只见那人把瘦猴还喷着鲜血的尸首一脚踹开后转过头来,借着山门上别着的火把粗眉毛终于看清楚那张俊俏的脸,此刻笑得无比灿烂,仿佛刚刚发生了什么让他开心的事情。 “既如此,我问问你。我方才听你们说,你们带回来一个官府打扮的书吏是吗?” 粗眉毛一惊,说话的不是背后拿剑那个,也不是对面拿刀那个,颤颤巍巍地转过头,看见树林中走出来个和拿刀那个长的一模一样的人。 那人走近了,粗眉毛看清了那双在月光下闪着微光的异瞳,他似乎无奈地瞪了一眼拿刀那个人,转头微笑着和自己说话。 粗眉毛只当是遇上鬼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拼命地点头,又注意着不碰到脖子上横着的剑刃。 “好,多谢。”阿泠微笑着点头,随后头也不回地穿过了山门。 粗眉毛正要哭出声来,只觉得眼前一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第33章 索命 阿泠本来担心,自己的裂魂症又要发作了。 他本不想杀那两个守门的山匪,但刀鬼方才动刀的时候,自己和剑鬼却没有阻止。 看到那两个人人头落地,他的心里还有着些许半分惋惜和怜悯,本想跟刀鬼说些什么,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内心深处,他当然是把那两个守门的当作是人,可听到他们说的那些话,情不自禁地想起翠儿来。 此翠儿非彼翠儿,他想的是归雁村的那一位。 他想,如果换做是老李头他们遭受了这些,自己杀了那两个山匪,还会有怜悯的心思吗。 阿泠心里有了答案,裂魂症没有发作,他想是因为自己内心其实是认同刀鬼的做法,换句话说,那两个人是该杀的。 不仅是他们。 他穿过山门踏上平整的道路,大大小小的木屋出现在眼前,月光下,错落的建筑散落在这片山头之上,如果不是先前碰见翠儿的灵魂,他都会以为这里是一个普通的小山村。 “嚯,人看起来还不少。咦?屋里都没人吗?” 刀鬼站在一个木屋的门口,轻轻推开没锁的房门,却没有看到人。 阿泠的双魂离体时所看见的一切都会在脑海里共享给他,从刀鬼的视角来看,木屋房间虽然不大,但不可谓不精致。 那木床上铺着的居然还有阿泠没见过的上等布料,盖的兽皮也远比他家里的那块更为光鲜亮丽,一看就是郡城里加工过的上等兽皮;床的对面有个架子,上边放着瓶瓶罐罐,地上有几个罐子散发酒香。 更让他惊讶的是,那书桌之上摆放着各类精巧的小玩意,其中包括些女子的首饰。 他曾经见过村里的小姑娘出嫁时戴过,但远不如桌上放的那么多。 刀鬼咋舌道:“啧啧,瞧瞧,随便进间屋子就是这样。这要是拿我那张兽皮来逛上一圈,几间屋子都不够我装得下。” 阿泠虽然没见过世面,但联想到翠儿讲述的遭遇,恐怕这些东西都是这些人不知从多少人身上搜刮来的。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魔力,让这些所谓的“山匪”可以罔顾他人性命。刀鬼“听”到肉身那边的心声,转头笑道:“你以为都跟我们村...” 说到一半,刀鬼也不愿意继续说了,扭头就继续往前走。 不多时,他发现这些木屋的排列似乎是有一定的规律,它们都众星拱月一般环绕着山头正当中那栋房屋。仔细看过去,那栋屋子无论是占地还是制式,都远非其它房屋所能比拟,在这片山头可谓是一枝独秀,显得大气又恢弘。 就连通往那栋房屋的路也特地铺了些石板,阿泠想那里就是这些山匪的大本营了,既然这些木屋里都没有人,想必都是聚在一块了。 也省得自己一个个去找。 踏上石阶,不远处从门里传来的喧闹吸引了阿泠的注意力,他径直靠近那扇门。刀鬼站在门边直直地探出头去,那颗脑袋没有实体就这样穿过了那扇紧闭的门。 当然屋里显然没有空闲注意门这边突兀出现的脸。 偌大的屋子分成了上下两层,阿泠觉得跟青山镇上那唯一的客栈倒是差不多布局。 一楼紧凑摆着二十几张桌子,每个方桌都坐满四个人,桌上无一例外都是好酒热菜,桌边的人要么趴在菜盘中已然一副醉倒的模样,要么高举手中的酒碗放声大笑。 刀鬼的目光先是扫过二楼,栏杆边倚着不少饮酒的汉子,他们腰间都别着兵刃,哄笑着看着下边。 说是二楼,只不过是一圈木板围作走廊,把层高隔了一下,看起来颇有层次感。 刀鬼顺着二楼那些人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原来中间一圈人围着没有坐在桌上,透过人群,他隐隐看到山匪的中央趴着一个女子。 不必细看,通过山匪们兴奋的笑声,他都知道这女子正在遭受着什么。 剑鬼把黑剑握在手中,准备破门而入之时却通过刀鬼共享的视角看到了一个人,让他暂缓了出剑的动作。 那人独自坐在正对门的台阶之上,那里有一个宽大的座椅上边垫着兽皮;那男人面相凶恶,眼睛下边顶着厚厚的黑眼圈,极为舒适地靠在座椅之上,享受着身边的三位穿着极为暴露的女子为他捏肩捶腿。 他左手提着一个酒壶往嘴里灌着,右手伸进旁边女子衣物里边揉着,看着下方的人群,脸上是十分满足的笑容。 这个人给阿泠一种不同寻常的感觉,只是粗略感知,他发现此人恐怕是一位灵修。距离有些远,他也不好判断。 于是深吸一口气,阿泠抬脚便踹开了眼前这扇门。 屋内热火朝天的气氛一下就扑面而来,那股热流还夹杂着冲天酒气和一股怪味儿,熏得他直皱眉头。 踹门这一声瞬间就被屋内的热闹给盖过,门口的三个身影让离得最近的那桌人根本没反应过来,他们完全被屋子中央给吸走了全部注意力。 “什么人!” 独自坐在台阶之上的凶恶男人注意到了阿泠,他把手中酒壶一摔,起身踹开身边的女子,剩下两个女人无比慌乱,什么也顾不得就各自散开躲了起来。 酒壶落地摔得四分五裂,人群的目光全部被吸引了过来,复又顺着那凶恶男人的目光看向门口。 紧接着楼上兵刃出鞘的声音纷纷响起,中间那个欢愉的男子把身下的女子掀翻在地,整个大厅热闹的气氛瞬间消失,只剩下无人搀扶的赤裸女子双眼无神,呼吸微弱,面带绝望地瘫软在地。 这些人没有轻举妄动,而是等待上方的首领发出号令。他们都各自拿起手边的家伙,面色凶恶的瞪着阿泠,像一群恶狼般,随时准备一拥而上,将其撕碎。 有些还算清醒的山匪看着门口,发现三个少年中有两个身形似乎有些透明,当即觉得是不是自己喝多了,情不自禁地晃了晃脑袋。 阿泠略微环视了一圈,超乎常人的目视能力让他看清,有些山匪手中的兵刃甚至还沾染着鲜血。 气氛瞬间凝固,整座大厅内除了沉重的呼吸声,就只有躺在地上的女子无助的抽泣。 这一刻,归雁村平静而美好的过往在阿泠脑海里浮现,内心深处的怒火被点燃,被欺辱的那个女子,山林中的翠儿,她们原本也过着那样的生活,理当如此。 而这一切,都被眼前这些人亲手毁去了。 不知为何,他看着这些山匪,莫名觉得他们跟哭脸面具也没什么两样。仅仅是为了自己的私欲,就要毁去别人的一切? 心中怒火瞬间被点燃,但不知为何,他突然笑了。 他身边的刀鬼也跟着笑,只有剑鬼一如既往地神色淡然,看不出丝毫情绪。 刀鬼横刀在身前,大笑道:“你问我什么人啊?” 一团血花忽然绽放在门口,碎裂的骨头混合着血水和内脏溅射开来。离门口最近的山匪都没有看清阿泠是如何动作的,下一刻就被他提住了衣领,一拳打碎了半截身子。 温热洒在四周山匪的脸上,连恐惧都尚未来得及侵占大脑,只听他笑道: “我是来索命的鬼。” 第34章 斗匪 突如其来的血光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知所措,门口的山匪们甚至都还来得及等到自己首领发话,就倒在了血泊之中。 刀剑的寒芒在人群中一闪而过,随之飞起的是无数断肢。 阿泠把手中哀嚎的半截山匪丢往一边,这人半截身子都没了,肠子哗啦啦地往外流了一地。这时,他的魂海内,那颗赤红的光球逐渐明亮,似乎在表达欣喜和满足。 尚还在等候发令的人看着脚下快要失去生气的同伴,握刀的手都开始哆嗦起来,阿泠冲进人堆里的时候,这些人甚至都没有丝毫还手的想法。 “杀了他!” 面相凶恶的山匪首领一声令下,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就算是傻子都看出来阿泠绝非寻常人等,但看着身边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地被撞飞、砍断手掌,一股怒气弥漫在这群山匪之中。 阿泠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他察觉到灵蕴的扩散,源头就是最里头那个首领模样的人。 灵修。 他当即作出了判断,对方使用了某种术法,让这满屋子的山匪都不要命似的朝自己扑过来。 山匪们得到命令,纷纷抄起手边趁手的家伙就围上来。但他们都是常人,别说灵修了,其中连精通武技的人都没有,个个步法虚浮,挡住阿泠片刻都做不到,只能任凭他在人群里横冲直闯,直奔首领。 阿泠此刻有些后悔。他反应过来,面前这些人在可恶,也终究不过是普通人,自己也只是略微施力,就把先前那个人半截身子都打碎了。 这些肉身都太过脆弱,导致他的步伐逐渐犹豫,渐渐停顿在人群中央。 双魂贴在阿泠身边,为肉身清扫周围的障碍。 刀鬼把刀翻转过来,用刀背打飞侧边围上来的人,接着回身一刀贴地斩出,身前的山匪通通被这一刀扫倒在地。 眼见冲在前边的人都被击倒,后边手里抄着板凳酒壶的顿时有些犹豫,没敢再上前,不过楼梯上边“蹭蹭蹭”又冲下来几个手拿兵刃的,纷纷大叫着朝他这边冲来。 他们的眼睛瞪的通红,丝毫不掩饰自身的杀意。 “呼——”黑剑所到之处响起剑刃撕碎空气的声音,剑鬼的身形在人群之中穿梭,所到之处纷纷喷出血花。 丁零当啷的声音不断回荡在屋内,那些短刀、长剑、狼牙棒等等五花八门的兵刃全部掉在地上,附在上边的还有一只只尚有余温的断手。 剑鬼沉默地在楼梯上挥剑,他身前一根镶满尖刺的大棒被双手握着它的山匪奋力挥舞,直冲他的面门而来。 “束手。”他冷声道,“否则,杀。” 话音刚落,尖刺大棒被他斩断,连同山匪的几根断指一同掉落在地上。疼痛瞬间袭来,失去手指的山匪哀嚎连连,几个踉跄就滚下了楼梯,他不停在地上翻滚,但剑鬼却没有上前补最后一刀。 这句话既是说给山匪们听,也是说给自己的主魂听。犹豫不决的阿泠终于醒悟过来,自己居然被一时的愤怒冲昏了头脑,自己终归是来救人的,不是来杀人的。 他静下心来,果真感受到灵蕴的气息,这是术法施展过后的遗留,散布在整个屋内,受影响的是所有山匪喽啰。于是,阿泠的目光聚集在人群后边的匪首身上,异瞳之中满是寒意。 拦路的山匪依然一个接一个倒地,但他们都没有失去性命,被恐惧唤醒神智而没有上前的,阿泠并没有对他们出手。至于那些完全受到了术法的影响,抑或是凭借本心想要拦住他的,通通在他的拳下失去了还手之力。 要么被他卸掉胳膊,要么被他一脚踹断了腿。 楼下的匪首没时间去管楼上的一片哀嚎和偶尔掉下来的兵刃,他看着刀鬼在人群中毫不费力地挥舞着那把长刀,被漆黑的刀身扫过的山匪不断倒下,却是没有见血。 “三位闯我山寨,杀我弟兄,总得有个由头吧?!” 那个挥舞漆黑长刀的异瞳少年听闻此言,转头对着他咧嘴一笑,朗声笑道:“由头?不知道山下那些尸骨算不算?可还记得翠儿?” 他冷着脸没有回话,作为灵修,他察觉到自己和对方有一定差距,单打独斗自己难说能够自保,更何况对方是“三个人”? 这么想着,他立刻加强了术法,让满屋的山匪顿时发出一声怒吼,原本被阿泠所震慑不敢上前的那些人,此刻也纷纷拿起武器冲上前去。 匪首趁此机会,正欲后退之时,余光瞥见阿泠正踏过几个晕倒在地的山匪,朝自己走过来,异瞳之中目光如炬,杀意凛然,丝毫不给自己脱身的机会。见状,他头上立刻暴起青筋,抄起旁边的长凳就砸了过去。 阿泠回头直面呼啸而来的长凳,灵蕴附在双手之上,抬掌把长凳接住,接着一拳把它轰碎。 碎屑横飞之际,一道寒芒直扑他的咽喉。 匪首扔出长凳的同时就提刀而至,他觉得此刻也别无他法,退路全然已经被这三个长相一致的异瞳少年堵死,不如放手一搏,争取个全身而退。 “当啷——”一声,正在匪首以为自己快得手之际,眼前却突兀地出现一把黑刀,他当即愕然,这拿刀的少年不是方才还在与众弟兄厮杀,怎的眨眼就到了自己跟前?! 黑刀没有给匪首惊讶的余地,锋刃呼啸而至,与他手中的刀相撞,刹那间,他只觉得自己虎口酸麻无比,定神一看,手中的短刀赫然已被劈成了两截。 他顿时头皮发麻,以自己身为灵修的直觉,早已察觉到这个少年境界高于自己,却没想到自己竟然如此不敌,仅仅是交手一招,结局恐怕已然分晓。 但匪首也没有坐以待毙,他趁着刀鬼还没回刀,当即闪身后退,让阿泠一拳打了个空。紧接着,他反手撑着背后的桌面,轻盈地使了个后翻,和阿泠和刀鬼拉开了距离。 匪首落地抬头,却已不见刀鬼踪影,只见阿泠一脚掀开面前的方桌回身踏步上前,一把朝自己抓过来。他只不过是个三阶灵修,哪里来得及反应? 阿泠一把提住匪首衣领,将他整个人在空中抡了个半圆,狠狠地砸在地上,将坚硬的地面都砸出裂痕来。 另一边,刀鬼和剑鬼不断处理着失去理智的山匪们,由于匪首的术法影响,有的人甚至连疼痛都顾不得,只要还有一口气、还能行动,便不会放弃拿起兵刃。 双魂只好让他们动弹不得。霎时间,浓厚的血腥味弥漫在整个屋内,鲜血不停地从二楼地板边缘滴落。 毕竟匪首也只是三阶境界,有些山匪被剧烈的疼痛唤醒了神智,他们纷纷向刀鬼和剑鬼苦苦哀求,放过他们一条性命。此刻的屋内,几十号山匪,竟是没有一个能够正常站立的了。 “被你抓回来那个官府书吏在哪?” 阿泠把匪首死死摁在地上,他没忘此行的最初目的,但一路过来都没见到张鑫的踪迹,想必应该是被他们关在了某个地方。若是张鑫不幸被他们重伤了,自己也好早些用魂海内那棵无名之树进行挽救。 出乎意料,匪首并没有回答他,反倒是怒吼一声:“杀!” 一股灵蕴突然喷薄而出,阿泠只觉得耳边响起了震天杀喊声,仿佛有千军万马从面前奔袭而过。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匪首一个翻身就跃起身,回身一掌将阿泠击退。 第35章 惧怕 阿泠的脑袋顿时一阵嗡鸣,被一掌打退好几步,他懊悔不已,自己太过大意了。 既然匪首能够以这种术法影响山匪,也能打自己一个措手不及。 终归还是对这世间术法不够了解,他当即调动灵蕴让自己心神平定,却瞧见匪首已然窜到了门外边。 刀鬼和剑鬼已经追过去,但恐怕有些晚了,那匪首不知又用了什么术法,速度竟然比灵体状态的双魂还要快上不少,那一吼到现在也不过半个呼吸,居然真的为其争取到了逃跑的空档,在三魂的封锁下跑出去了。 阿泠挨了一掌,只觉得胸口一阵烦闷,正要追出门去,门外却突然刮起一阵狂风,下一刻,匪首倒飞着摔进了屋内。 刀鬼和剑鬼早已察觉,迅速返回了魂海内,只希望门口那个绝美的少女不要发现自己双魂的存在。 “你也真是的,一个人就这么闯了进来。”长孙璃曼妙的身姿缓缓落在地面,对着屋内的阿泠嗔怪道:“遇到这种事,难道不该知会我这个朋友一声?” 阿泠看了眼已然昏厥过去的匪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见他不回话,长孙璃气鼓鼓地“哼”了一声,环视了一圈屋内,不禁皱起了眉头。她看着满地的鲜血和残肢,没想到屋内竟然是这副模样,但比起前两日的归雁村,已然是好了不少。 “你...下手是否重了些?”她走到阿泠跟前,轻声说道,本想以兽宗小尊主的身份说些什么,不过看到阿泠也是一副狼狈模样,立刻改口道:“罢了,这里的事我都听那个府兵说了,反正交由官府他们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简单又交谈了两句后,阿泠发现长孙璃也似乎惊讶于山匪的存在,不过他转念一想,这位兽宗的小尊主恐怕也跟他一样,自小也没有如何接触过外边的世界。 见识这方面,他俩倒是差不多。 随后,长孙璃晃了晃手中的兽王铃,过了片刻,这片山里几乎所有的蛇都汇聚到此处,钻进了屋内,惹得屋内除阿泠和她之外的所有人,但凡还有些许神智,都惊叫连连。 这些蛇大小种类不一,全都是响应兽王铃的呼唤而来,它们极其有序地进了屋内,分别来到倒地的山匪面前,用修长的身形将他们缠住,让他们丧失了最后可以逃跑的机会。 满屋的山匪原本就被阿泠双魂打的动弹不得,但其中部分人还是被本能所驱使,就算是被砍断了腿,他们也想趁着屋内那一男一女说话的空档爬出门去。 此刻唯一的逃亡机会也被剥夺,他们终于放弃了挣扎,或是被眼前的毒蛇再次吓晕过去。 “不过我还是要说,以后遇到这种事,不要自己去处理。”做完这一切,她转头又跟阿泠说道,“你要切记,作为万兽宗弟子,人族的事务,就交给官府。” 看她一脸严肃的模样,阿泠没有细问,先点头答应了下来。不过他还是觉得阿璃说的这话有些别扭,怎么一口一个“人族”,难道她不是人? 他当然没有把这话说出口,转头和长孙璃去关照起那几个受辱的女子。 余光扫过先前匪首坐着的椅子,那三个伺候她的女子躲在椅子背后悄悄看着阿泠。 于是阿泠的视线停在那里,正准备上前,却没想到,就他这一看,立刻让她们都惊恐地把身子都藏在椅子后边,一副惊恐万分的模样。 “别…别过来…鬼…鬼啊!” 三个穿着暴露的女子抱作一团,拼命地远离向她们靠近的阿泠,可惜这块地方太窄,任她们一个劲地往角落里退缩,最终被冰冷的墙壁挡住。 看那三个女子害怕的模样,阿泠便没有继续靠近,尽量让自己声音温和一些,开口道:“别怕,我只是想问....” 但这三人根本不肯听,浑身情不自禁地哆嗦,仿佛跟他们说话的是什么恶鬼。看见此景,长孙璃不禁疑惑道:“究竟发生何事?怎么吓成这副模样?” 随后,她示意阿泠退后一些,自己上前去和那几个女子沟通。 阿泠无奈靠边,余光瞥见之前被众山匪欺辱的那个女子。先前混战之际,刀鬼和剑鬼有意照拂,这才让她在本能的驱使下跑到墙根抱紧双膝蹲住。 见他靠近,衣不蔽体的女子浑然不觉,直到阿泠为他披上一件外衣,这才抬头看向他。 她双眼无神,直到瞧见了阿泠,才慢慢汇聚,先是一阵恐惧,半晌后似乎才反应过来,是面前这位浑身血污的少年救了自己。她缓缓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好半天都吐不出一个字来。 阿泠也不想吓到她,退后两步,指着长孙璃的方向开口道:“姑娘别怕,那位是兽宗的小尊主,你去找她吧,自会护你周全。” 此言一出,女子双眼立刻恢复了些神采,尚未干枯在脸上的泪水再次噙满眼眶,她感激地看了一眼阿泠,起身裹着他的外衣跌跌撞撞地跑向长孙璃。 “嘿,明明是我救了她们,怎的这样对我?”阿泠竭力忍住不让刀鬼的这句不满说出口,但裂魂症没有发作,因为他没有反驳刀鬼的这句话。 这时长孙璃也从其中一位女子嘴里问出了张鑫的下落,他们这才发现角落原来有一道毫不起眼的暗门,门口是匪寨的监牢。 按照三位女子的原话,牢里是一些还未“享用”的女性,还有几个半死不活的商队成员。她们告诉长孙璃,那些山匪之所以不杀商队里边的男人,是为了让他们亲眼看见自己熟悉的女性在自己面前被欺辱。 没怎么见过世面的长孙璃和阿泠,此刻内心不由得一阵愤怒。 不多耽搁,阿泠径直走向暗门,长孙璃则在外边照料几个受到惊吓的女子。推开和墙门浑然一体的暗门,内里的空间并不昏暗,里边点燃着火把,为他省去了使用火法照亮的灵蕴。 借着火光,他惊讶于里边居然有这么大一片空间。 眼前就是一片走廊,走廊两边各有一排房间。 阿泠虽然没有见过青山镇府衙里用来关犯人的牢房,但也听村里人讲过,以前村里出过一个逃避赋税的,被府衙派人来捉了关进牢里。老李头去看望过,回来给他描述地牢是何等的冰冷阴森,散发着腐烂的恶臭,一根一根的铁栅栏把人关在里边,像是兽场里的牲口。 “老李头倒是说的贴切。”刀鬼此时还不忘说上一句。 阿泠走过一间牢房,伸手把墙上挂着的火把点燃。火光透过栅栏,照亮了里边苍白的身体。 里边关着一个衣不蔽体的妇人,她趴在干草堆上背对着阿泠,看不清表情。 看那妇人呼吸微弱,阿泠提起黑剑,一剑挑断了牢门上的锁。他把剑负于身后,蹲在那妇人身边探出灵蕴检查她的状况,不料那妇人却突然翻身,手中握着一根木刺就向阿泠面门刺来。 “啊!去死吧!你们这些畜牲!” 第36章 断骨重生 阿泠握住妇人的手腕,面色柔和地轻声道:“莫怕,我是来救你的。” 妇人挣扎不停,直到有些脱力才无奈停下,气喘吁吁。她盯着阿泠看了好半天,莫名地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亲切感,她这才渐渐放松下来,扭曲的面容也缓和许多,逐渐平静。 当阿泠正准备扶起她的时候,却被她猛地推了一下,起身疯了一般朝牢房外跑去。 “瞧瞧,这一个个的,真是不识好人心。”刀鬼咋舌道,对于妇人的行为颇为不满。 外边有长孙璃照看,他没有追出去,而是沉默着继续去察看其他牢房。 往监牢深处走,黑剑劈断一把又一把门锁,有的牢房里关着奄奄一息的女人;有的牢房里关着四肢残缺的男人;而有的牢房里关着血肉模糊、已然失去生气的人。 阿泠看他们的样子,无法想象这些人都受过怎样的折磨,有了前车之鉴,他干脆也没有进牢房里边,只是把门打开,让他们自行去外厅找长孙璃。 “兽宗小尊主在外边,你们可...” 他话都没说完,这些获救的可怜人听到长孙璃的名号后,几乎都快哭了出来,嘴里不停念叨着“兽神保佑”,随后互相搀扶着离开了昏暗的监牢。 只有一个护卫打扮的中年男人对他抱以感激地点头,他拖着断腿,婉言拒绝了阿泠想要搀扶的提议。 在监牢的尽头,阿泠终于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张鑫。这位肥胖的书吏似乎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看见他来了,顿时嚎啕大哭,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倾诉些什么就耗光了力气,两眼一闭就晕死过去。 “张书吏!” 这把阿泠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检查张鑫的情况,灵蕴探进肥硕身躯的时候,他松下一口气,虽然肉身伤的不算轻,好在灵魂没有什么大碍,看来自己来的还算及时。 他正要将张鑫托起来扛在肩上,却发现其右腿被打的只剩皮连着骨头,血肉模糊,只怕是要落下终生的残疾。 阿泠不禁心里难过,在路上他曾听张鑫讲过,这位书吏上有老下有小,妻子为了照料年迈的母亲,只能在家里接些缝补衣裳之类的杂活,一家老小基本都指着书吏的供奉过活。 但伤成这样,书吏这种需要给官府跑腿的活,以后可还怎么干? 忽然,似是为了回应他的意念,魂海内的无名之树再次发生异动。中央树干上那颗莹白如玉的光球散发一阵温暖,魂海内的灵蕴在没有阿泠本人的指引下自行向它汇聚。 灵蕴自行流动让三魂同时一惊,但没得来及阻止,近二十年的修为已然汇入光球之中。光球内部,神秘而残缺的符号欢快地跃动,澎湃的生机从内而外散发。 一道极其纯净的灵蕴自莹白光球内缓缓淌出,环绕在无名之树身边。树下的草地感受到它的存在,草儿纷纷“欢呼雀跃”,阿泠的魂海内,俨然一副生机勃勃的景象。 它在回应我的意念?阿泠自己都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先前救翠儿的时候也是这般,莹白的光球似是在回应自己想要救人的意愿,用他自身的修为转化为一种极其纯净的灵蕴。 他从未感受过如此纯洁无暇的灵蕴,哪怕是流淌在自然天地间的灵蕴都远远不及,这种纯净,就像是天地初开之时所诞生的第一缕灵蕴,是万物生灵的伊始,代表着无限生机。 来不及多想,既然有了翠儿的“前车之鉴”,他赶紧将这道纯净灵蕴渡给张鑫。 纯净无暇的灵蕴如同春风般拂过张鑫的灵魂,让尚在昏迷中的他舒服地呻吟出声,灵蕴顺着经脉游走在他肉身之中,不过片刻,他体外的伤痕开始愈合,淤青也随之消散。 阿泠有些紧张地盯着张鑫那只断腿,心中既期待又惶恐。他期待断腿能够恢复如初,可这是闻所未闻的事情,这世上纵然有无数术法,奈何自己那位师父少有提及。 连他自己小时候受伤了,都是用师父在山中教他辨认的草药、和山下村医学来的基础医术来治愈,晋升到四阶以后,肉身才开始有了超脱凡俗的自愈能力。 “断骨重生”这种事,对于四阶到六阶灵修来说并非不可能,但眼下这种情况,没有对应的术法,想要简单靠灵蕴治愈一位凡人,阿泠觉得就有些异想天开了。 可这偏偏就在他眼皮下边发生了。 断骨像雨后的春笋一般生长,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过后,张鑫外翻的断腿恢复到了原位,紧接着阿泠亲眼瞧见,血肉上开裂的断口处,肉芽一阵蠕动,然后紧紧贴合在了一起,连一丝伤痕都没能留下。 前后不过是几个呼吸,张鑫身上的淤青、外伤以及这只断腿已经完全愈合如初。 阿泠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哪怕是平日里话最多的刀鬼也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切。他不禁审视起自己魂海内那棵无名之树,树上除了莹白光球,还有另外两颗,不知道还蕴藏着怎样的力量? 问题是,这怎么想也不是凡俗之物,却如何是在自己体内? “这破树该不会是那老头种在我魂海里的吧。”刀鬼的这番猜测引得主魂和剑鬼的沉思,但随后他又想到,假设这棵蕴含着不可思议的树是师父的手笔,那自己从小到大怎么却没有丝毫察觉? 正当他陷入沉思,张鑫发出一声呻吟,眼睛微微一睁就要清醒过来,注意到这一幕的剑鬼立刻提醒道:“正事要紧。” 张鑫醒来后,极其惊讶于自己身上所发生的一切,他清楚地记得自己遭受了怎样的折磨,此刻却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反而还觉得自己浑身一阵轻快。 他满身的血污印证着自己的经历是真实的,左看右看,他的目光停滞在阿泠身上。 趁着张鑫还没说话,阿泠赶紧抢先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张书吏还请先随我出去。”他告诉张鑫,外边的山匪已经解决了,长孙璃也到了此地,此刻正在外边照料其他的获救之人。 听到长孙璃来了,张鑫一脸释然,仿佛自己身上经历的不可思议得到了解释,随后他把手放在心口,轻闭双眼,十分诚恳地抬头轻念道:“兽神保佑,兽神保佑...” 阿泠一脸无奈,并没有多言,和张鑫一块儿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第37章 面具再临 “唉,他娘的,我救了这么些人,怎么他们都算在那劳什子兽神头上。” 阿泠情不自禁地捂住嘴,不让刀鬼趁自己分神占据肉身说废话。但裂魂症依旧没有发作,他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理,不过也无所谓,自己也省得麻烦。 出了昏暗潮湿的监牢,他看见了令人哑然的一幕。 先前被他从牢里放出来那些人,已经完全顾不得自己身上还带着些许伤势。他们一个个眼睛通红,手里拿着地上捡来的兵刃或是碎木,朝着那些失去抵抗之力的山匪肆意发泄。 即使每一个山匪身边都缠绕着长孙璃唤来的毒蛇,也没能让他们望而却步,他们执着于挥舞手中复仇的利刃,四处飞溅的鲜血给他们带来大仇得报的快感。 “哈哈...哈哈哈哈!” 阿泠看着先前监牢里的妇人,她此刻手中拿着一把短刀,一刀又一刀扎在她面前倒地的山匪心口。鲜血溅射在她的脸上,却丝毫没能让她的动作有半分迟疑,反而给她带去了鼓舞。 “这如何使得,这些人该交给官府...”张鑫上前一步,但只走了两步就停顿下来,似乎是想起了先前自己的经历,以及所见证的一切,半晌后,他回头无奈地看着阿泠,只得叹了口气。 阿璃在哪,为何不阻止他们?阿泠正要上前,却看到长孙璃在先前的位置,背后护着一位女子,呵斥道:“我再说一次,此间事自有官府处置,我已传令下去,尔等只需要在此稍候。” 这又是发生了什么? “神使大人!她!她是跟这些恶徒一伙的!”长孙璃面前的一个女子,指着被她护在背后的女人愤恨道,“就是她,助纣为虐,不知害了多少人性命!” 这一声让大堂内发泄愤怒的几个人都停下动作,纷纷聚了过来。 “是她!”妇人认出了长孙璃背后的女子,覆盖血污的脸上满是怒火,她手指颤动,指着那女子的鼻子泣声道:“你这个不要脸的婊子,你为了讨好这些畜生,居然...居然把我那孩儿掐死给那畜生下酒!” 她的这番话彻底将这些凡人的怒火点燃,所有人都开始细数那女子犯下的过错。 被长孙璃护在身后的女子当即崩溃,哭喊道:“我...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只不过是想活下去...我也是被抢来的!我的妹妹也被他们...我只是想活下去!我只是为了自己好过一些,我有什么错!” 她的这番哭诉终究没能平息众怒,终于,妇人再也忍不住,大喊一声就冲上前去,死死掐住了那女子的脖子。 这些都是凡人,长孙璃本不愿意出手,怕自己没掌握不好分寸。正要使些手段将她们分开,没想到剩余的那些人都像疯了一样,被山匪欺压的怒火全部被她身后的女子重新点燃,一股脑地涌上前去。 长孙璃看着周围疯了一样靠拢过来的人,柳眉微蹙,轻抬手掌,兽王铃在她手中悬浮,眼眸之中隐有金光流转,朱唇轻启—— “住手。” 这一声似从万古岁月悠悠而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让在场所有人的身形都为之停滞。 包括长孙璃。 她愕然转头,自己本想使用兽王铃让这些人平定下来,但自己都还没来得及调动灵蕴,就被这一声打断了。她看着声音的主人,阿泠,只觉得他那一对异瞳似乎比以往还要扎眼,赤红和幽蓝交相辉映,为他俊秀的面庞增添一丝妖异。 简单吐露的两个字化作无形的束缚,连长孙璃都为之凝滞,在场的凡人哪还能自在如常。 所有都看着阿泠,但他本人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先前看着这里一片混乱,下意识就想让他们停下来。 “让她们停下来做甚?我倒是想看看她们扯头发撕衣服。”“闭嘴。” 长孙璃满脸迷惑,不明白喊出了那两个字过后,阿泠为何又突然自言自语起来,就好像...他身体里还有另外一个人似的。 其他人可不敢随意妄动,尤其是之前见识过阿泠如何收拾满屋子山匪的几个女人,她们纷纷低下了头,不想再次见到那两个“恶鬼”。 张鑫毕竟是官府人员,在长孙璃的安排下,由他带着被众人指责的女子,其余人等则跟着她。 “小白姐去城里通知官府了,”她安顿好一干人等,勒令她们好生待着,而后走到阿泠跟前说道:“没想到你居然会用‘真言’,倒是小瞧你了。” 阿泠挠了挠头,这纯粹是自己的无心之举,他连“真言”这两个字怎么写的都还不知道,想了想,他老实回道:“我也不知刚刚怎么回事,只是那么想着就说出来了。” “嘿嘿,看来我来晚了。” 突兀出现的嘶哑笑声让他猛地一抬头,门口那里,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穿着猩红长袍的人形生灵,一那张白色的画着哭脸的面具在兜帽下边异常惹眼。 原本打算再说些什么的长孙璃突然瞧见,阿泠的头上暴起了青筋,手指节被他捏的咯吱作响。 一股阴冷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无数根红色丝线从猩红袖袍之下伸出,这些丝线眨眼间在屋内铺开,它们仿佛具有灵智,朝着所有人飞射过去。 她眼睁睁瞧见,这些丝线钻进了那些山匪身体里,然后不过片刻,他们所有人都痛苦呻吟起来,翻着眼白抽搐,一行血泪从眼皮下淌出,血泪挂在他们脸上的样子,倒是和那张面具有些神似。 长孙璃反应过来了,这就是阿泠跟他讲过的那个面具生灵,没想到居然在这里就碰见了。 “啊——!!!” 还没等她催动手中兽王铃,阿泠已经一声暴喝冲出,黑剑和黑刀已经紧握在他双手,灵蕴随之爆发。 “哦?是你啊,小友。”嘶哑刺耳的笑声从面具下传出,在场听闻此声的人无一不遍体生寒,这是生灵最为本能的厌恶。它丝毫不在意阿泠的进攻,袖袍看似无意地轻轻甩动,几根丝线凝成一团与他手中刀剑相撞。 “几日不见,可还安好?” 屋内,铿锵声大作。但在场的常人似乎看不见那些丝线,只瞧见阿泠对着一团空气挥舞刀剑。 虽然看不见,可他们察觉到了危险,本能使他们逃窜。 现如今还能逃向哪里,他们只能涌入暗门背后的监牢,期望能在那里获得一线生机。 那里原本是囚禁他们的地狱,此刻却成了他们的唯一希望。 第38章 掠夺 满屋的毒蛇此刻在兽王铃的号令下四散开来,这些都是无辜的生灵,长孙璃不愿它们被卷入这场战斗。 至于倒在地上的山匪们,绝大部分都已经被猩红的丝线所侵占,他们正在不断地抽搐,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欲破壳而出。 尚存有一些神智的,在长孙璃的庇护下往暗门的方向移动,先前看守他们的毒蛇此刻成为他们的助力,蛇尾勾着另一条蛇的头,相互借力将还有一线生机的山匪拖动起来。 无论他们之前都做过什么,终归还算是兽神庇护下的子民,纵使犯下过错,那也需要神灵的审判,而不是那张哭脸面具。 阿泠跟她描述过归雁村发生过何事,此时入侵此地的哭脸面具拥有着操控他人肉身的某种手段,她绝不愿意归雁村的惨剧再度重演。 她怎么也想不到,刚刚在归雁村犯下惨案的面具生灵,居然在短短几日内再度出现,而且是离青山镇不远的此地。长孙璃不得不惊讶于,自己的神使母亲居然没有发现? 如果按照这种想法,只能说明哭脸面具拥有兽神使长孙柔都无法察觉的隐匿手段,这是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这世上的所有生灵都不会胆敢轻视兽神使,这位从远古岁月存活至今的神使,见证了世间万物变迁,沧海桑田。 但此刻降临于此地的哭脸面具,偏偏就在兽神使亲临青山镇的时候再次出现,它到底是明知道自己母亲不在,还是有十足把握能够从母亲手里逃脱? 就在她安排众蛇助幸存者暂且逃离之时,阿泠赤裸的上身绽出血花,被那些扭在一起跟麻花一样的丝线抽飞。 丝线与肉身相撞,发出了骨头碎裂的脆响,在空中,他忍着肉身的剧痛稳住身形,反手将黑刀插在地上当作缓冲。可即使这样也抵消不了击飞他的强大力道,黑刀在地面上划出深深的刀壑,一路划碎经过的肉身和桌椅。 碎石、木板、肉块混杂着漫天乱舞,阿泠狠狠地撞在墙上,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以他为中心遍布整个墙面。 长孙璃催动兽王铃代替阿泠迎了上去,她眼中流淌璀璨金光,灵蕴在周身翻涌,最终形成狂暴的风幕,霎时间,屋内狂风大作,一道道风刃向哭脸面具卷去。 但没想到,她的术法竟然被猩红的袖袍轻描淡写地一抹,呼啸的狂风顷刻间消散,屋内又重新平定下来。 她的心沉了下去,这术法既是进攻也是试探,可对方都没有使用任何手段,只是拿袖袍轻轻一挥就消散了自己的术法,自己要想从它手里护住这屋内的所有人,恐怕有些异想天开。 得想其他法子。 两颗兽王铃悬浮在她左右两边,剧烈摇晃,银铃声不绝于耳。 “小姑娘,你是那老东西的女儿?”哭脸面具偏了偏头,似是在仔细打量长孙璃,刺耳的笑声从面具下方传来,它笑道:“此时我可不想惹得那老家伙注目,你一旁待着吧。” 话音未落,仿佛是鲜血染就的宽大袖袍下,再度绽出无数猩红丝线。它们扭动着盘旋于空中,以极快的速度御空飞向长孙璃,只不到一个呼吸,长孙璃已然被丝线团团包围。 太快了,她愕然转头,兽王铃在身侧震颤无比,向她发出警示。但来不及以形换位,她就被漫天丝线汇聚成的“茧”完全遮蔽。 “阿璃!” 黑刀和黑剑先后斩在茧上,铿锵声大作,看似柔软的丝线无比坚硬,远非阿泠手中刀剑所能及。他在长孙璃被丝线包围的时候就已经赶过来,这段距离原本只需要他一个蹬脚前冲就能到达,奈何这些诡异的线条不仅异常坚硬,在哭脸面具的操控下,还极为灵活。 他想起在归雁村中被自己斩断过的丝线,此刻却已经变得非刀剑所能摧之。剑鬼提出一个想法,要么是当日在归雁村哭脸面具没有使出全力,要么就是... 它在成长。 这些丝线看上去,就像普通人家家里缝制衣物所用的线,但其散发着令人无比反感甚至厌恶的气息,使阿泠不由自主想到“肮脏”、“污秽”这样的形容。 他判断不出这丝线是何物,像是那面具生灵的灵蕴所化,又像是它肉身的一部分。 哭脸面具没有理会阿泠,困住长孙璃的丝线在它袖袍处断开,眨眼间又有新的线头从原处生长,似是无穷无尽。丝线再生之后,继续将目标转向他人,它们像是有自主意识一般在屋内寻找,所求之物乃生灵之灵蕴。 很快,屋内失去意识的山匪们已经完全被丝线缠绕,就连先前被长孙璃召唤而来的所有蛇都没能幸免。 这些长蛇看到长孙璃被困住,纷纷转头朝哭脸面具而去。但,它们很快就被丝线缠绕,毕竟它们不是灵修,少顷就已全军覆没。灵蕴快速流逝,灵魂随之彻底消散,蛇躯体一阵抽搐之后,肉身也失去了动静。 被丝线钻进体内的山匪们也是如此,只不过他们作为人的灵蕴更为丰厚,这延长了丝线汲取的时间——也并没有花上太久,等到阿泠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们的灵魂已然消失不见,只剩下肉身还尚带血色。 阿泠眼神震颤,原来是这样。他终于明白归雁村的大家都遭遇了什么,他们的灵魂就是被这些丝线吞没而消失,取代灵魂操控他们肉身的,就是残余在他们体内的线。 它在“掠夺”灵魂! 不仅仅是灵蕴,它的目标恐怕是灵魂本身! 他曾在山中猎过野兽,野兽在死之前,灵魂会离开肉身不久后逸散,这世上所有生灵亦是如此,失去作为“容器”的肉身之后,灵蕴会加速逸散,直至灵魂消散。 除非是修炼灵法,经历锤炼和洗礼的灵魂,才能保证离开肉身之后灵魂能够更久持续,否则只有陨落的下场。 所以,作为灵魂的“容器”,肉身不仅起到的是容纳灵魂的作用,还有保护。一个生灵的正常死亡,往往是因为肉身的衰败。 但几乎没有灵魂先一步消逝的情况,因为还有肉身作为“屏障”,即使是遭遇外敌,对方需要先手解决的,永远都是肉身。 哭脸面具导致的情况阿泠从未听闻,被丝线侵扰的生灵,灵魂就那么消失不见,连哪怕一丁点残余的灵蕴都不会剩下,肉身相对也更为完好。 这种直接影响灵魂、甚至于“掠夺”灵魂的手段,能够让任何一位灵修都唯恐不及。 阿泠也被丝线刺破过肉身,进入体内后,丝线的目标就是魂海,几乎就是在一瞬间,灵蕴就以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速度被吞噬,再往后恐怕就是灵魂的消失。 但除了消逝,他想不到那些被吞噬灵蕴的灵魂还会有什么其他后果。 再次面对哭脸面具,他的双魂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肉身参战,在这种情况下,长孙璃发不发现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刀鬼和剑鬼没有肉身的庇护,要是有个万一,失去了任何一个灵魂,阿泠都没办法活下去。 双魂此刻担任的还是“灵蕴储备”,在魂海内随时准备应对灵蕴不足的情况。 现今最让他头疼的问题不是灵蕴修为,而是他不具备能够有效击退哭脸面具的手段。面前的丝线大茧任凭刀剑挥砍、火法焚烧都不为所动,但好在,他仍然能够隐约听到兽王铃的铃音,这表示其主人长孙璃暂时没有大碍。 “妙极,妙极!” 一双宽大的袖袍被挥舞得猎猎作响,哭脸面具在原地手舞足蹈,像一个高兴的孩童一般。 “今日收获颇丰,信徒又壮大了,不对,差点忘了...”它慢慢停下来,戴着面具的头扭向常人无法做到的角度,嘶哑笑道:“那里还有一些,可不能浪费。” 阿泠心里一凛,它看的是暗门的方向,张鑫和所有匪寨里被救下的人都在那后边的监牢里躲着。 第39章 回礼 哭脸面具嘴里哼着无法辨别的曲调,一蹦一跳地朝着暗门靠近,它宽大的长袍随着它雀跃的脚步而抖动,每一步看上去都有些滑稽可笑,但却偏偏散发着令人反感、厌憎的气息。 “你休想!” 阿泠几乎是咬着牙吼出这句话,火焰在刀剑之上熊熊燃烧,他整个人都好似化作了一道火光,径直撞向哭脸面具。 “小友,何必呢。” 轻佻的语气,随意的动作,一切都充满了不屑,却让阿泠也无可奈何。黑刀先至,被一团凝成“麻花辫”的丝线死死挡住,灵蕴燃烧的火焰顷刻间就被丝线吞没;黑剑紧随,哭脸面具宽大的袖袍轻轻一挥,阿泠只觉得面前一阵狂风呼啸,剑刃就像砍到了棉花一样柔软无力,自己的火系术法随之熄灭。 紧接着,袖袍下似乎还藏着一只有力的拳头,对着他毫无防备的腹部来一个重击。 噗——一口鲜血从阿泠嘴里喷出,肉身在此刻遭遇重创也没能让他退缩。他瞬间丢开右手黑刀,想要抓住打在自己腹部的那只“手”,但那猩红的袖袍之下却又空无一物,他这一抓却扑了个空,当即倒飞出去。 灵蕴调动往双腿,他回身一蹬身后的柱子,拧身一腿扫了过去。 这只是徒劳,他自己心里也明白,只是不甘心,不愿前日的归雁村在此地重现。毫不意外,哭脸面具轻抬袖袍,将他这一腿挡了下来,而后就像赶走飞虫一般挥袖,再次将阿泠击飞出去。 “哎呀,小友。”哭脸面具发出“啧啧”的声音,用极为惋惜的语气道:“好不容易从那山村里活着出来了,你这又是何苦?” 阿泠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眼神中是掩藏不住的愤恨。而哭脸面具对他张开了双臂,作出了一个想要拥抱他的动作,宽大的袖袍完全舒展开来,大喊道:“不如加入我们吧,很快,你就和你的家人团聚!” “拖。”剑鬼在魂海内道,如今是打也打不过,只能寄希望于长孙璃呼叫了外援,把时间给拖一拖。 深吸口气,阿泠的蓝瞳闪过一丝幽光,他面无表情开口道:“你在兽神庇护的土地上如此作为,难道不怕祂报复于你?” 哭脸面具歪了歪头,似乎不明白他的表情为何突然冷静下来。听到阿泠这般说辞,它挥舞宽大的袖袍,似乎听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事情一样,这笑声极为难听,饶是情绪不轻易外露的剑鬼也皱起了眉头。 “你说兽神?”它肆无忌惮地笑着,完全不在意和阿泠多说两句,“祂能够亲临的话我自然是怕的,可惜...” “可惜祂来不了,祂们都来不了。” 来不了?阿泠听完思考着它的话,“来不了”三个字包含着意外的信息,哭脸面具似乎是笃定神灵无法亲临人间。关于神灵的事情,他知之甚少,除了在归雁村里听过一些关于兽神的传说之外他一概不知,他的师父心尘也没有提及过。 想了想,剑鬼又说道:“神使呢?兽神使你也不放在眼里。”他此刻只想尽可能多拖些时间,和他们同行的白茉儿不会放任长孙璃单独行动这么久才对,就算等不到兽神使,等来这位深不可测的大妖也好。 哭脸面具耸了耸肩,偏头笑道:“她此刻也来不了。”它上前一步,似乎失去了和阿泠说话的兴致,有些不耐烦道:“好了小友,你很有趣,但现在我需要走了,你无需想着拖时间,没有用的。” 话音刚落,无数的丝线从它袖袍内钻出,它们扭动着飞向阿泠,想要刺进他的体内。 领会过这些丝线何等坚韧,掌控肉身的剑鬼此刻便没有浪费,他灵巧地在屋内翻滚躲闪着丝线,却奈何其数量太多,简直就像天罗地网。 很快,阿泠的肉身被丝线刺破皮肤,丝线像蠕虫一般顺着他的经脉向灵魂深处钻去。就在这一刻,他的灵蕴正在快速流逝,成为丝线的给养。 “小友,当日没来得及细察,你体内那两个灵魂藏于何处?究竟是何等灵法让你这种人走到今天?” 哭脸面具好奇地打量阿泠,它并不急于将阿泠如何,此刻正在探究其体内的状况。 危难之际,阿泠三魂不断地思考,还有什么办法,还有什么手段能够扭转现今的局面? 树! 他想到了那棵无名之树,自己怎么忘了这么重要的东西。值此危急时刻,他的主魂来到魂海内那棵无名之树跟前,作最后的打算。 此刻正在流逝的是剑鬼的灵蕴,主魂阿泠的意识却身处主魂的魂海,那棵托着三颗光球的无名之树就伫立在此处。 草地上,三颗光球一切如常。他把目光集中在中间那颗莹白光球之上,想用那股至纯至净的灵蕴让自己摆脱危难。他从未见过那般纯净的灵蕴,若是用来使用术法,又当如何? 他当即调动灵蕴,没有片刻犹豫,全部向中间那颗莹白色的光团靠近。 但,出乎意料,光团没有像之前救翠儿和张鑫那时候吸收掉灵蕴。任凭阿泠如何着急,散发温暖气息的光球一如往常地平静,其体内漂浮的残缺符号静静流淌,没有回应他的呼唤。 “为什么!” 剑鬼的灵蕴正在流逝,刀鬼赶紧将自己的灵蕴补上,但这撑不了太久。 半晌过后,阿泠颓坐在自己魂海的草地上,他不明白为何此刻莹白光球不再回应自己。很快,属于刀鬼的灵蕴也开始逐渐见底,过不了多久,三魂的任意一魂,都会率先失去「本源」。 那将是他生命的终结。 他想起了归雁村,自己还没有为老李头他们报仇,而仇人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却无可奈何。 终究是太过弱小了。 无奈、愧疚,他在无名之树前站起身,伫立片刻,直到心中充满了愤怒。、 “难道弱小,就该受人欺凌?”他想,归雁村的大家是那样和蔼,村中的岁月是那样美好,但只因为他们作为凡人太过于弱小,就那样毫无还手之力地被剥夺了灵魂。 终于,刀鬼的灵蕴也即将耗尽,主魂魂海内的灵蕴开始往掌控肉身的剑鬼渡去。 不甘心,自己还什么都没有做,要是自己能够像师父那样强大,能和神使一战,又何苦不能护住归雁村? 到最后,阿泠不愿坐以待毙,他将虚弱的剑鬼唤至魂海内,睁眼死死盯着眼前的哭脸面具。 “眼神不错,小友。”哭脸面具也在看着他,它的面容虽然被面具所遮蔽,但阿泠仿佛能够切身感受到无情地嘲笑。 刹那间,他想到了前日的归雁村,那满村的灵魂,就是在这样的不屑里消失。 丝线缠绕住他的全身,数不清的线扎进他的体内,让他此刻看上去就像一只“刺猬”一样,饶是无法呼吸,脸憋得通红,他依然愤怒地质问道:“凭什么...他们就...死...你就该...活?!” 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一般,哭脸面具下边发出极为刺耳的笑声,反问道:“小友该待我如何?” 无数的残肢断臂再次浮现在他脑海,那是归雁村最后的光景,是上百具在他刀剑之下碎裂的肉身。 他几乎咬碎了牙齿,一字一句地吼道:“我要杀了你!” 在哭脸面具刺耳的笑声中,他眼前的景象慢慢模糊,这是鲜血从他的眼眶溢出,将他的眼前染成一片血光。 忽然,他魂海内的草地上,无名树上的赤红光球光芒绽放,它体内同样缠绕着无数残缺符号,此刻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回应了阿泠极为强烈的愤怒。 魂海内,灵蕴自行逸动,朝着赤红光团聚拢。 无尽杀意让刀鬼兴奋不已,他在剑鬼的注目下缓缓靠近光团,脸上是痴痴的笑容,随着他的靠近,赤红的光团吐露出一道浑浊无比的灵蕴,它包裹着无穷无尽的欲望,生灵最为原始的本能。 毁灭。 “啊——”哭脸面具哀嚎一声,它猛地一挥袖袍向后飘去。它跟前散落一地的灰烬,那是漫天的丝线所化。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穿过漫天飘落的灰烬向它走来,阿泠将长刀扛在肩头,他瞪大了双眼,两行血泪挂在他的脸上,赤红的左瞳内似有光芒流转,整个人看上去十分邪异。 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无穷无尽的杀意都快要化作实质将哭脸面具淹没。 阿泠毫无征兆地低声笑了起来,他另一只手没有握着他那把黑剑,而是拿着一块猩红的残余。那是一块残缺的某种物质,是哭脸面具袖袍部分碎裂之后的遗留残渣。 看着哭脸面具布满裂痕的袖袍,他笑得更兴奋了,仿佛心中永无止尽的杀意得到了小小的满足—— “这是我给你的回礼,你可喜欢?” 第40章 吞噬 浓烈的杀意弥漫在屋内。 仇恨、憎恶,数不清的负面情绪混杂一处,以阿泠为中心不断向外散发。 “我给你的回礼,你可喜欢?!”他咧嘴一笑,满脸癫狂,将手中紧握的袖袍碎片随意扔向一边,将修长的刀刃指着哭脸面具。 在他的身边,原本散落在地上的桌椅全部化作齑粉,地面仿佛承受着千钧之重,一道道裂痕扩散开来。 哭脸面具沉默着,宽大的袖袍下再次伸出无数丝线,扭曲着向阿泠飞速靠近。 但丝线只是稍微靠近,便在他的身前化作灰烬。此时在阿泠的身边,就好像是环绕着某种无形的力量,它对任何进入他周身领域的一切下达即死即灭的命令,万事万物无不服从。 阿泠的眼中满是兴奋,他的心中充斥着莫名的快感。他莫名想起曾在归雁村中看过孩童们的嬉戏,他们用泥沙堆砌起房屋城墙,然后享受摧毁它们的快感。 他的耳边环绕着那时的笑声,那是生灵最为原始的欲望和快感,享受着一切事物在自己的手下支离破碎。 这种破坏的欲望并不算浓烈,但无比纯粹。 忽然,他动了。 阿泠的动作很快,坚硬的地面飞溅起碎石,他将地面都蹬出一个大坑,身形像离弓的箭矢飞射向猩红的长袍。风在他身侧呼啸而过,兴奋写满了他俊秀的脸。 他的心中有一种感觉,此时此刻没有任何生灵、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阻挡自己,能够完整地站在自己面前。 事实也是如此,无论哭脸面具释放出多少丝线,尽皆在阿泠面前化作漫天灰烬。 “很好。” 哭脸面具再次发出难听刺耳的嘶哑笑声,它的笑声中没再带着轻蔑与嘲笑,似乎是对阿泠的表现发自内心的赞赏。 阿泠并没有闲心去思考它的意图,此刻他正沉浸在破坏的快感之中无法自拔,他无比享受对方的丝线在自己刀下碎裂成灰的场面,不断挥舞着黑刀。 但无论他如何拉近距离,哭脸面具总有办法后退,让黑刀的锋刃始终无法触及它的本身。 不满。强烈的不满开始充斥在阿泠内心,化作灰烬的丝线已经无法满足他的破坏欲望,让他焦躁不安。 “别逃啊!”他大声吼道,“面对我!” “好吧,小友,如你所愿。” 哭脸面具说完这句话,从它袖袍下边伸出的无数丝线忽然调转了目标,直直扑向地面上那些已然失去灵魂的山匪。 几乎就是在它说完的瞬间,满屋倒地的肉身又开始抽搐起来,他们的身躯缓缓从地上爬起来,一个个张大了嘴,动作迟缓地向阿泠靠拢过来。 这一幕让阿泠怒上心头,他太过于熟悉此景,前日的归雁村也是这般,最终满村的肉身都在他的刀剑之下支离破碎。 无边的愤怒最终吞噬了他的神智,无论刀鬼和剑鬼如何呼唤,都无法阻止主魂和肉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被丝线操控的肉身在自己身边被摧毁。 靠近阿泠周身的一切都最终瓦解于无形,山匪的肉身连同那些丝线一起,先是布满裂痕,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崩塌,直至化作万千碎块,最终化作虚无。 好像从来未曾存在一般,干干净净,什么也没能留下。 “呵呵呵,小友,你瞧...”眼见此情此景,哭脸面具再度发出笑声,“你和我又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阿泠,此时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挡在他与哭脸面具之间,他毫不费力地就冲到了它跟前,举刀横劈,周身环绕的无形“命令”让刀锋势不可挡。 哭脸面具的整个右臂,准确的说是一整块袖袍完整地被他斩断,掉在地上的袍子像断了半截的蚯蚓一般,还在不停地扭动。 阿泠已经完全失去了神智,他的身边完全没有丝毫灵蕴的反应,只是单纯挥舞着刀刃。只有哭脸面具能够察觉到他周身环绕着无法形容的某种力量,那是神灵无法违背的“命令”,一切进入该领域的任何生命、事物都将化作虚无。 它捂着断掉的右臂向后退去,轻盈的模样仿佛那身猩红的长袍下边什么也没有,让人不禁觉得,要是吹过一阵风就能轻易地将它整个卷上天去。 一步,两步...阿泠踏着缓慢的步伐向哭脸面具靠近,他的视线内只剩下那身猩红的长袍,除开它之外的任何东西都不会引起他的注意。他只有一个念头,将哭脸面具抓住,然后将他活活撕碎。 纯粹至极的杀意在这一刻将哭脸面具死死锁定,它此刻已是被捕食者盯上的猎物。 刀鬼和剑鬼在魂海内焦急无比,双魂只能眼睁睁看着灵蕴被无名之树上的赤红光球汲取,灵蕴即将枯竭的他们无法阻拦。 此时阿泠主魂的魂海内,修为已然所剩无几,但赤红的光团不管不顾,它回应着阿泠无尽的愤恨和杀意,毫不顾忌地吸纳他的灵蕴,转换为另一种无比浑浊、令人战栗的灵蕴。 阿泠将这股灵蕴调出,覆盖在手中的黑刀之上,霎时间,这片天地似乎都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他沉重的心跳。充满毁灭气息的灵蕴缠绕在黑刀之上,他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哭脸面具,将刀横在身前。 他要用这股灵蕴,斩出从未有过的一刀,这一刀空前绝后,出刀必将取其性命。但,一种乏力感从魂海内传来,本能使他察觉到自己魂海内的修为不足以支撑起这一刀。 “何其美妙!”望着他的身姿,哭脸面具没有其他情绪,嘶哑的笑声中甚至带着莫名奇妙的赞赏,随后它又摇了摇头,似是颇为惋惜地叹道:“可惜,终究是灵蕴不足,小友,你斩不出这一刀了。” 失去神智的阿泠只能发出毫无意义的低吼,此时他就像一个将心中情绪全部写在脸上的孩童般简单易懂,他烦躁不安左看右看,似乎在找寻着什么。 突然,他的目光聚焦在地上的断裂袖袍,那是他先前从哭脸面具身上斩下的。 阿泠单手持刀动作不变,伸出另一只手,探向不远处躺在地上扭动的袖袍。 呼—— 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袖袍突然从地上飘起,在空中画出一个弧线,稳稳落在他的手中。 哭脸面具什么也没有做,静静地看着阿泠把它的袖袍捏在手中。 然后...看着他将其送到嘴边。 第41章 旧人 哭脸面具笑得快要直不起身子,它仅剩的一只袖袍在空中颤抖着,似乎是在指着阿泠,仿佛对方作出了什么可笑的行径。 而站在它对面持刀的阿泠,嘴里发出“咯吱”的脆响,哭脸面具断掉的袖袍在他的嘴边只剩下一小截,剩下的都被他吞入了腹中。 魂海内的刀鬼和剑鬼无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他们已经没有剩余的灵蕴可以离体,否则灵蕴无法维持灵魂在体外的正常存续,一旦失去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阿泠都会有性命之忧。 阿泠的脸上是兴奋的笑容,他将最后一丝袖袍碎片塞进嘴里,一边嚼动着,一边将“满足”表露在脸上。袖袍里边裹着某种不知名的血肉,双魂能够肯定那并不属于人类,但说不清楚究竟是个什么。 归雁村里有一种小吃,村民们会将摘来的浆果、蔬菜捣碎,再将兽肉剁成碎沫全部混合在一起,混匀之后,用羊肠包住定型,煮熟之后的那种味道和此时此刻有些类似。 什么都像,又什么都不像。 “嗯?” 剑鬼发出疑惑的声音,惹得刀鬼也凝神注视。进入肉身的袖袍碎片在刹那间融化,化作了数不尽的灵蕴。 原来如此,刀鬼震撼道,这所谓的袖袍,原来是灵蕴化作的实质,在本能的驱使下主魂发现了这一点,用最为原始的方式把对方的灵蕴给吞噬了。 随后双魂就赶紧牵引在自己肉身内四处乱窜的灵蕴,将它们引渡到自己的魂海内,如果没有这些灵蕴作为补给,赤红的光团迟早会将主魂的灵蕴吞噬殆尽。 双魂随即发现,这些灵蕴并不属于某一个生灵。它们并没有带着独特的气息,更像是无数生灵灵蕴的混杂,是集合体。 他们随即想到了被哭脸面具掠走的灵魂,顿时不寒而栗。 “哈哈哈哈...”面对正在啃食自己袖袍的阿泠,哭脸面具只是一味地笑着,它似乎对阿泠的行径颇为满意,若不是只剩下半边袖袍,它甚至会为他拍手称赞。 “小友,你真是...太棒了!” “你瞧,你和我有什么区别。这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你以为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灵是如何成就神位的?” “你以为每日勤恳修炼,就能修到灵阶圆满?”它肆无忌惮地笑着,丝毫不在意阿泠身上爆发着怎样可怖的气息,继续笑道:“你错了,唯有掠夺!才是成神的唯一途径!” 它把袖袍抬起,指着天空大声道:“包括祂们!祂们不过是一群窃贼!与你所见的这些山匪,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既如此!为何我不能成神?!” 回答它的,是一道无法阻挡的斩击。通体漆黑的刀刃上染上一层猩红光晕,任何阻拦在它跟前的都将在锋刃下化作虚无。 “你,不,配。” 阿泠一字一句回答了它,手中的黑刀带着毁灭的气息,将面前站立的哭脸面具拦腰斩断。黑刀畅若无阻地穿过猩红长袍,仿佛无形中有某种力量对它下达了“即死即灭”的命令,这道命令不以任何意志为转移,一旦下达,必将贯彻到底。 一道道触目惊心地裂痕遍布猩红长袍全身,呼吸之间,它的身躯开始崩塌,数不尽的灵蕴开始四处逸散。 “咔。” 不仅是长袍,那张惨白的、勾画着悲惨哭脸的面具也出现一道裂纹,正当龟裂之势似乎势不可挡之时,扩散的裂痕却戛然而止。 很快,猩红的长袍从黑刀斩过的地方开始逐渐化作灰烬,也就是在此时,刀鬼和剑鬼发现这种长袍原来真的只是灵蕴化作的实质,并不是单纯的衣物。 逸散的灵蕴眨眼间就弥漫在屋内,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们终将会消散。 嘶哑刺耳的笑声渐渐微弱,直至完全消失,那张面具失去了支撑掉在地上,略作摇晃之后终于失去了动静。 阿泠恢复了神智,杀戮、破坏的快感如潮水般消退,强烈的乏力从周身四处传来,他将黑刀作为拄拐,勉强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他还不能倒下,他要看清对方的真实面目,趁它还未完全消散之际,他用尽力气质问道:“被你夺走的那些灵魂现在何处?!” 直到此刻,他还坚持着心中的猜测,被丝线掠夺走的灵魂一定被它藏在了某个地方,短短不过两三日,它应当没能来得及尽数吸收。 他也吸收过山中野兽的灵蕴,在它们死前接受作为生灵而言最后的“遗产”,反正这些灵蕴最终也会消散于天地之间,并不会成为自然灵蕴的一部分,与其浪费,何不交由自己呢。 但,吸收生灵的灵蕴也是需要过程的。被阿泠吸收的野兽灵蕴,并不能直接用作术法和武技的供给,更不能直接作为肉身和灵魂的养分。 与自然灵蕴一样,其他生灵的灵蕴也必然需要经过灵法的转换,成为自己灵蕴的一部分后,才能使用。 所以他猜测,归雁村上百条灵魂,哭脸面具也不应当这么快就能完成转换,一定一定还需要一个过程,他只希望自己还来得及。 随着面具掉落在地上,面具下的面容也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男人的脸,实在是太普通了,若不是那宽大的猩红长袍,把他随意仍在甫来的任何一个城镇,都会立马淹没在人群里不被人察觉。 面具之下的面容极其苍白,毫无血色可言,面对阿泠的质问,他的脸上全是不屑和轻蔑。 “你...你猜。” 阿泠没有愤怒,他看着那张面具下的脸,越发地觉得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忽然,他如遭雷击,想到了一张完全不可能与此事挂上牵连的脸—— 老李头! 他看着那张脸,只觉得越看越像,若是老李头年轻,一定是长现在这副模样。再多看一眼,他甚至在那张脸上看到了李阿婆的影子,他的声音都颤抖起来,有些不可置信地颤声道:“你...你是..” “你是虎妮子的父亲?” 第42章 消散 这怎么可能?! 阿泠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猜测,但那张脸实在是跟老李头和李阿婆太像了,再看过去,虎妮子那张可爱精致的小脸,也渐渐和面前苍白的脸重合起来。 猩红的长袍止不住地崩塌,逐渐化作虚无,它所蕴含的灵蕴四处逸散,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在屋内到处乱窜。 “呵呵呵...”面对阿泠的质问,疑似老李头的儿子、虎妮子父亲的男人双眼无神,嘴角还噙着不屑的笑容,呆呆地看着阿泠。 阿泠死死地攥紧手中黑刀,压制住自己提刀砍断对方脖子的冲动。他突然上前掐住男人的脖子,大声吼道:“我再问一遍,你夺走的灵魂都在哪儿!!” 愤怒逐渐再度占据他的内心,可他此时太过虚弱,松开黑刀的时候,阿泠重心不稳,将面前套着猩红长袍的男人一同扑倒在地。 他掐着对方的脖子,用力摇晃着男人的头,声嘶力竭地喊道:“你究竟是不是老李头的儿子?虎妮子的父亲!” 但对方依然没有回应,他逐渐失去了理智,回手拿起一边的黑刀,举刀就要贯穿对方的脑门。 “泠鬼!”刀鬼和剑鬼出现在他的身侧,值此关头,双魂也顾不得许多,好在先头阿泠吞噬了一整个袖袍,他们一直在魂海内运转灵法转化灵蕴,此时修为已经恢复不少,赶忙离开魂海阻拦主魂。 被刀鬼夺走了黑刀后,阿泠却不管不顾,没有了刀,他就用拳头,打得身下的男人满脸鲜血。猩红的长袍已经全部消散,露出里边赤裸的身体。 那是一个干枯的、没有任何血色的枯瘦男子,看面相约摸有三十来岁,除了和老李头长得实在相似,刀鬼和剑鬼也说不出任何特征,只觉得对方瘦的跟具骷髅没什么两样。 阿泠没有见过老李头的儿子,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归雁村是很多年前,留下虎妮子后和妻子就外出,再也没有回过村。他想过以后出村去帮虎妮子找她从未见过的父母,设想过无数找到对方的场景,却唯独没料到今天这般。 他宁愿面具下的是别人,任何人。 双魂将快要再度失去理智的阿泠拉开,他透支过度的身体倒在地上,只觉得脑子嗡嗡得响,庆幸此时虎妮子不在场,否则自己该如何收场? 自己又如何和老李头、李阿婆交代? 想到这里,他强行起身,心中的恼恨到了顶点,无论如何,他要从对方嘴里问出归雁村那上百号灵魂的下落,这才是自己的最初目的,管他究竟是谁,救回村里人才是最重要的。 即使是平日里整天嬉皮笑脸的刀鬼,看到自己的主魂这般模样也忍不住垮下脸,出言劝道:“泠鬼,好好待着,你的状态太差了。” 阿泠哪里肯听自己劝,依然强行站直了身子,朝着地上肉身正逐渐崩坏的男子走过去。 剑鬼叹了口气,上前道:“你退后。” 此话一出,剑鬼和阿泠同时面带痛苦,后者本就状态极差,裂魂症发作,他再也无法强行支撑身体,无力跪倒在地,极其痛苦地抱住脑袋。 剑鬼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这种痛楚源自灵魂深处,没有任何办法可以缓解,但为了阻拦主魂,他只能这般做。 “何必呢,还是得听自己劝。”刀鬼耸了耸肩,自行上前去察看那位疑似老李头儿子的男人。 面具下的这位人物,此时正在经历肉身的逐渐崩塌,黑刀之上附带的毁灭气息已经侵入他肉身的每个角落,经脉逐渐断裂,内脏随之衰败,血液趋于凝固——他正在接近灭亡。 刀鬼蹲下来,探出灵蕴在他的肉身内“逛”了一圈,心中惊讶于赤红光团所产生的灵蕴威力竟然恐怖如斯,传闻中的凌迟处死也不过如此,这是任何生灵都无法承受的苦痛,是最为残忍的惩罚。 这一切都源自于阿泠的愤恨,在当时那种状态下,他丝毫没有让对方快速死去的想法,他只想眼睁睁看着他遭受折磨,将他臆想中,老李头他们所承受过的苦难,加之于眼前这位“始作俑者”,让对方也有同样的体会。 纯粹的报复。 趁着对方还未消散殆尽,刀鬼仔细察看了一番,无奈地摇头叹气。面具下的这个男人,此刻别说回答他的话了,魂海已经开始崩塌,灵蕴四处逸散,神智都快要荡然无存。 “神...”疑似老李头儿子的男人,双眼无神,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嘴里念念有词。 刀鬼俯耳倾听,半晌才听清他说的是:“我要成神。”他不禁咋舌,摇头笑道:“还成神呢,你他娘的这下连鬼都做不成了。” 说完这句话,他回头看了看剑鬼和主魂,灵魂深处的痛楚还未消散,裂魂症的发作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等裂魂症效果过去,恐怕眼前这男人早就消散殆尽,空余一地灰烬。 看着屋内四处逸散的灵蕴,刀鬼忽然有了别的心思,他沉吟片刻,回头看着自己痛苦不已的另外两个灵魂,咧嘴一笑,轻声道:“倒也不能浪费,是不是?” 霎时间,满屋乱窜的灵蕴找到了目标,刀鬼在化身“泉眼”,所有的灵蕴以他为中心聚拢,一场灵蕴的风暴正在形成。 等到所有的灵蕴尽数汇入刀鬼的魂海内,阿泠和剑鬼也从裂魂症里的痛楚里恢复过来,双魂呆愣愣地看着这一切,无法相信刀鬼都做了些什么。 “停。”刀鬼抢先在阿泠和剑鬼开口之前制止了他们,嘿嘿笑道:“刚疼完,可别因为斥责自己又引起裂魂症。” 说完,他就把吸纳而来的灵蕴均匀分成三份,其中两份分别渡给了剑鬼和主魂。 这些灵蕴都属于无数个被哭脸面具吸收的生灵,其中有人,也有野兽。灵蕴进入魂海的瞬间,阿泠的耳边仿佛响起了无数的哀嚎,其中蕴含着生灵的不甘与愤恨,数不尽的负面情绪回荡在他魂海中。 忽然,魂海中的那颗无名之树上,莹白如玉的光球再次散发光亮,在这一刻,所有的哀嚎和哭喊都烟消云散,三魂魂海内的灵蕴都沉寂下来,仿佛已经接受了最终被灵法所转化的命运。 阿泠没有理会这些,而是径直上前察看那个疑似老李头儿子的男人,但太迟了,他的肉身几乎已经完全化作灰烬,只剩下一颗面有不甘的脑袋。 刚等他近前,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一阵微风吹过,那张面无血色的脸就那样化作了粉尘,随风吹向了屋内的角落。 第43章 面具 阿泠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 归雁村所有人灵魂的去向还未知晓,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这样化作了虚无的灰烬,他的肉身完全腐败殆尽,就这样消散于秋夜的微风中。 他没有大仇得报的释然,心中唯有不甘。自己还没有将老李头他们救回来,甚至都没弄清楚,他们的灵魂还存不存在这世间。 “泠鬼,阿璃还在这里边呢?”刀鬼戳了戳面前的丝线之茧,将阿泠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不禁一愣,哭脸面具不是已经死去了,怎么这大茧还没有消散。阿泠来到丝线构筑的茧面前,数不尽的丝线互相缠绕,先前他已经试过了,即使是灵蕴附加在刀剑之上,也不能伤其分毫。 之前赤红光团产生的灵蕴倒是能够毫不费力地摧毁丝线,可当阿泠试图再度唤醒它时,却没有发生任何事。 对于自己魂海内的这棵无名之树以及三颗异色光球,他还一无所知,加上此刻他魂海内的灵蕴所剩无几,若不是吸收掉哭脸面具逸散出的这些灵蕴,过不了多久他就将面临“掉阶”的局面。 “阿璃!你在里边如何了?” 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有多少丝线,声音究竟能不能传递进去,他站在茧前,没有听到里边传来任何动静。 这边阿泠在茧前一筹莫展,另一边,刀鬼发现哭脸面具“真身”——疑似老李头儿子的男人消散的地方,逸散出一具灵魂。 看来肉身毁去之后,他的灵魂失去了“容器”,马上也就快要消散了。刀鬼想到,看来魂海内那颗赤色光球产生的灵蕴并没有那么离谱,能够穿透肉身对灵魂进行毁灭。 眼瞧着对方的灵魂即将消散,阿泠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突然冲上前去,释放出灵蕴将那男子的灵魂包裹。 “泠鬼!要干什么!”刀鬼和剑鬼大惊,想要上前阻止,但已然来不及了,面具下的灵魂已然被阿泠整个吸纳进了魂海中。 双魂赶紧进入魂海,想要将其赶出。这可是哭脸面具下的灵魂,就算面具之下的那具“真身”疑似老李头的儿子,也不能如此草率和鲁莽,魂海是灵魂最关键的地方,就这么将敌人吸进魂海内,这不是嫌命长?! 但阿泠什么也顾不得,他不甘心哭脸面具就这样消散,自己坚信老李头他们的灵魂尚还存在于某个地方,怎么可能就这样让其就这样轻松的死去。 刀鬼和剑鬼犹豫不决,双魂如果作出违背主魂意愿的抉择,也会引发裂魂症,此刻他们进退两难。剑鬼一咬牙,反正先前已经经受了裂魂症的折磨,此刻还顾得上那些干什么,若真要发生什么,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想到横剑山的清封,那只大妖在还未被找到的时候,就通过“灵魂寄宿”的法子让灵魂存续了许多年,连神使都未曾找到他。哭脸面具来历成谜,但若不是魂海内那棵无名之树,自己哪里来的什么手段将其击败,它的阶级怎么看都在自己之上。 正要顶着裂魂症出手,魂海内的无名之树上,莹白的光球突然光芒大绽。 三魂愕然将目光集中在树上,只见被阿泠吸进魂海的灵魂被莹白光球所牵引,化作米粒大小就那样被纳入进光团内部。他们站在树下向光球内部看去,“老李头的儿子”双眼轻闭,一副安详的样子,仿佛只是在光球内舒服地睡着了,像一个婴孩那般。 无论剑鬼用什么办法,温暖的光球始终不肯回应他,仿佛那个灵魂已经成了它的一部分。 那灵魂在里边出不来,看上去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其他反应,光球内部那些残缺模糊的神秘符号在他周身环绕,让他受损的灵魂得到了缓慢的愈合。 也只好这样了,三魂同时这般想到,等到莹白光球将这灵魂恢复过来,说不定到时候就能知道这个疑似“老李头儿子”的人,当初究竟是经历了什么,又是如何变成了今天这副样子。 做完这一切,阿泠的意识来到魂海外,他对那个大茧还是没有丝毫办法,于是将目光转移到掉落在地上的那张惨白的面具。 面具之上勾画的悲凄表情一如既往,他皱着眉头靠近,想到根源莫非还是在这张面具上。它的肉身已经被自己摧毁,肉身里容纳的灵魂也在自己的灵蕴下有所损伤,那身猩红的长袍同样逸散成了灵蕴,唯独这张面具上,只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 再三思考后,阿泠决定看看这副面具内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如果可以的话,将其摧毁,看看能不能将阿璃救出来。 “要小心啊,”刀鬼担忧道,“我他娘的老有种不好的感觉。” 但此时也没有别的办法,魂海内那颗赤红光球已经不再回应自己,阿璃还被困在丝线构筑而成的茧内不知是何状况。 他犹豫再三,终于将面具捡起来拿在手中。 谁承想,刚一入手,他只觉得四周响起无数的哀嚎和尖啸,仿佛有无数的生灵在自己身边遭受无法想象的折磨,紧接着,仿佛无穷无尽的负面情绪涌入他的脑海,简直要把他的脑子撑炸。 刀鬼和剑鬼和他感同身受,这些鹤唳般的尖啸就像是在灵魂内部响起,愤怒、痛苦、悲切....一切情绪全部被一股脑地塞进脑子里。 正当三魂沉溺在无边无际的负面情绪中时,面具背后伸出密密麻麻的丝线,在刹那间就刺进了阿泠的脸。 “他娘的!泠鬼!”刀鬼痛苦地捂住脑袋,大喊道:“想办法弄碎这玩意!” 我他娘的也想啊!阿泠已经喊不出声来,只觉得自己的肉身已经完全被麻痹,丝线在他的周身经脉内不断乱窜,在呼吸之间就靠近了他的魂海,先前吸收的所有灵蕴眼看着就要再度成为面具的食粮。 丝线在顷刻间已然遍布他的全身,简直要代替他的经脉,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突然想到,面具就是这样将老李头的儿子占据,让他成为自己的傀儡。 就在这个想法刚刚诞生的时候,他感到自己的灵蕴正在从魂海内逸散而出,眼神瞥见灵蕴在身边缓缓凝结,形成一块比血液还要鲜艳的猩红。 灵蕴正在快速凝成猩红的长袍,这印证了他的想法,但他此刻无可奈何,肉身已然不听自己的使唤,魂海内刀鬼和剑鬼被尖啸困扰无法离体,魂海内的灵蕴也在快速逸散。 阿泠把全部希望寄托在魂海内那棵无名之树上,期望树上的三颗光球,无论哪一个,赶紧做点什么帮帮自己。 但他的灵蕴已经快要尽数逸散,如果没有双魂的帮助,单凭他自己已经无法调动灵蕴,主动权全部被哭脸面具握在了手中。 谁都行,帮帮自己啊。 师父! 没有人回应他。 白姑娘! 还是没有人回应他。 阿璃!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混乱,已经全然忘记长孙璃还被困在丝线构筑的大茧内,只是凭借本能呼喊着自己认识的所有人。 但谁能够回应他? 意识已经模糊,魂海内的灵蕴已经完全被哭脸面具所掌握。 过往的一幕幕画面在他的脑海里闪过,在归雁山的过往,和师父修炼的那些日子、在村里的那些时光等等等等。 紧接着,他突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归雁村...是什么村子?归雁山是座什么山? 师父?自己有师父吗? 他茫然地看着眼前陌生的天花板,脑海里闪过最后一幅画面—— 那是前几日的归雁村,一片尸山血海,鲜血满地的废墟上,躺着一尊被鲜血覆盖的神像。视线拉近,他看到神像的底座上,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小字。 “万....”他眼神里满是茫然,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万...尊...兽...主...神...” 第44章 降临 在意识快要完全消散之际,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自己面前。 那身姿该如何形容? 曼妙? 美。 他只想到这一个字,显得有些无力。紧接着,他似乎反应过来了,那道身影好生熟悉。 阿泠的记忆已经完全被蒙蔽,他想不起来此刻出现在自己面前空中的绝美身影究竟是谁,只是觉得她是那样的熟悉。 那种熟悉感,就像与她认识了很久很久,久到天地初开,远在万古之前。 意识朦胧之际,他看到绝美女子背后,一双熔炼黄金的眼睛缓缓睁开。他无法想象那双眼睛的主人拥有着怎样庞大的身躯,仅仅是那对眼眸,就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 这是来自悠久岁月之前的凝视,带着无上权威,不容丝毫侵犯的威严。恍惚中,他似乎听到了一阵阵低吼。 宛如滚雷般的声音,似是在诉诸诸天之怒,又像是在下达某种命令。 两颗雕刻成神秘兽首模样的银铃,此刻悬浮在绝美女子的身侧,在低吼声响彻屋内的刹那,它们作出回应,绝对遵从古老而神秘的谕令,飞到阿泠的耳边,铃身剧烈地震颤着。 阿泠从未觉得这阵铃声是如此的悦耳,已然入侵至他魂海内的猩红丝线在这片刻间展现出了畏缩,它们惧怕这古老的威严,不敢在其面前造次,立马退出了他的魂海。 紧接着是他的灵魂和肉身,丝线不断地退缩至哭脸面具上,在离开阿泠肉身的时候,被丝线吸收的属于他的灵蕴全部被铃音所震慑,逸散开来。 刀鬼和剑鬼失去了丝线的压制后,立马开始召回逸散的灵蕴。 记忆在这一刻如潮水般涌入,阿泠看着面前的女子,忽然间想起了她的名字。 长孙璃。 她不是正被困在茧里吗,如何脱身的? 来不及疑惑,首要的目标应是面前这张面具。双魂将灵魂重新汇聚之后,阿泠重新将黑刀握在了手中,尝试再次唤醒魂海内那颗赤红光球,用那充满毁灭气息的灵蕴将这诡异哦哦面具摧毁。 然而经历了先前的一切,魂海内那棵无名之树上没有任何一颗光球回应他。 正当他焦急的时候,长孙璃悬浮在空中的身影翩然落地,站在他面前向他伸出手,似乎是在索要他手中的面具。 她一靠近,古老而威严的气息扑面而来,若不是她的容颜未改,阿泠都快要以为此时在自己眼前的是他人。 在这样的长孙璃面前,他手中的面具彻底畏缩,任何生灵在此刻的她面前都应当如此。 就一愣神的功夫,她将阿泠手中的哭脸面具接过,眼神中金光流转,竖瞳之中是无法令人直视的威严。 感受到她浑身散发的古老气息,阿泠当即有了一个猜测,此时此刻在她身体里的是另外一个灵魂,一个古老而强大的灵魂。 “你…” 他只来得及说一个字,长孙璃将面具在手中轻轻一捏,她的身后再次浮现一对巨大兽眼,顷刻间,面具上裂痕遍布,并在下一秒就碎成了渣滓。 连松口气的机会都没有,面具的碎片四处散落,触碰到地上的血污时,竟然当场化作一只又一只血色蠕虫。 这些扭动着的血色长虫顿时四散开来,眨眼间就有一两只窜到了门外。 这速度极快,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阿泠看清楚血色蠕虫的模样,提刀准备上前的时候,有两只已然在视野里消失,剩余还在屋内的,也都四处找缝隙躲避、逃离。 他如何能想到面具能做到这个地步,心中惊讶之余,也对其即将逃之夭夭的情况感到不甘和愤怒。 长孙璃比他更先做出反应,她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人无法违抗的威严,仿佛她刚从洪荒远古归来,带着无上权威对眼前的所有施加谕令。 霎时间,这片天地充满了压迫感,漫山遍野的生灵跪地匍匐,对降临于此地的古老灵魂表达自己的敬意。 躲在暗门后边监牢里的人此刻都无法站直身子,突如其来的心悸和那无法违抗的威严,让他们一个个都将额头磕在地上。 阿泠此刻却没有任何感觉,他依然直挺挺地站着,灵蕴的回复让他行动如常,没有受到任何压迫。 但这不妨碍他感受到长孙璃身上不同寻常的气息,这种气息并不属于世间的生灵。他愈发确信她此刻身上还存在另一个灵魂,一个强大无匹的灵魂。 逃离的血色蠕虫动作变得无比缓慢,此刻天地间的万事万物都是如此,一切皆因“长孙璃”发出的谕令,万物唯有遵从。 一对玉手轻轻抬起,屋内的血色蠕虫跟随她的动作离地,随后就化作了一团鲜红的“烟火”。 碎块残渣四处飞溅,却唯独不敢沾到那位绝美女子周身,她身侧此时是一片“净土”,没有任何污秽胆敢试图玷污她的无瑕。 结束了? 阿泠抹掉溅射到脸上的血污,屋内由面具散落化作的血色蠕虫此刻已被尽数毁灭,只是因为长孙璃轻轻抬了抬手。 他转头看着阿璃,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很难想象这是生灵所能做到的。 先前被哭脸面具侵占之时,他记得自己迷迷糊糊的时候,似乎呼唤了某个名字。刀鬼提醒了一遍后他这才记起来,自己唤的是“万尊兽主神”。 兽神?他看着满眼金光璀璨的长孙璃,心里猜测到莫不是神灵降临到阿璃身上,这才把哭脸面具给抹杀。 阿泠也不管自己的猜测是不是正确的,此刻他只想上前问那位神灵,归雁村事发的时候为何不救他的信徒。虽然他从小到大并未信仰某位神灵,但归雁村的村民们一直极为虔诚地信仰着兽神,那场灾难降临的时候,神灵又在何处? 这是其次,他首先要问的,就是老李头他们的灵魂是否还存在于这个世上。他还记得自己在青山镇的客栈里做的那个梦,梦里老李头和李阿婆最终恢复了原样,呼唤着他的名字。 如今他还记忆犹新,那一切都是那般真实,他相信梦境预示着他们的灵魂还存在于世间,等着自己去将他们解救出来。 哭脸面具逸散灵蕴之时,他并没有从中感受到任何一丝熟悉的气息,这使他愈发觉得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奈何如今真凶已经殒命,他又该何处去印证? 好在面前就有一位神灵,这可是“神”,传闻中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神。 但,长孙璃却并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她转过身来,盯着阿泠,眼中金光流转,目光上下打量着阿泠,仿佛想要以眼神将洞穿。 阿泠觉得这目光很熟悉,似是在久远岁月之前,自己也曾见过这样的眼神。他此时被对方打量着,有种所有秘密都被对方看穿的不适感,先前要说的话都到了嘴边,这时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该走了。”长孙璃悠悠开口,却不是原本属于她的少女清音,充满沧桑。 话音未落,她张着嘴似乎还要跟阿泠说些什么,却猛地弯腰剧烈咳嗽起来,半晌才直起身子,把阿泠吓了一大跳。 他看见长孙璃七窍流血,白皙的皮肤下已然不见了血色,看上去虚弱至极。 就这样,她身体里的“神灵”还未说完话,长孙璃轻闭双眼,眼看就要栽倒在地。 阿泠赶紧前踏一步,将她搂入怀中。可还没来得及仔细检查长孙璃如何,他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他本以为是监牢里的人发现外边没有动静都出来了,没想到一回头,却看见匪首的身体正在剧烈抽搐,仿佛有什么东西马上就要破壳而出。 第45章 虎啸 先前阿泠释放极具毁灭气息的灵蕴时,他周身的一切都化作了灰烬。 这匪首也不知哪来的运气,此刻居然身体还算完整,跟其他角落里已经完全认不出来的残肢比起来,他实在是幸运太多。 此刻,匪首的肉身正在抽搐,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下似乎有无数只长虫正在蠕动、游走。 阿泠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还没等他抱着长孙璃后退,匪首的身体忽然间在他背后不远处炸开。他立刻埋头将长孙璃抱紧了些,替她遮挡飞溅来的肉块。 等他抬头再看过去,只见匪首的灵魂漂浮在空中,无数的丝线缠绕在他全身,如藤蔓般交织在灵魂上的丝线,深深扎根在其魂海之中。 在蠕动的丝线中,阿泠一眼就瞧见了一只颜色更为鲜艳的蠕虫,先前哭脸面具化作了无数蠕虫四散开来,居然有其中一只躲进了匪首的肉身中! 更让阿泠诧异的是,方才长孙璃身上的神灵居然没有察觉到,难道是因为这小玩意太过于弱小,在神灵的眼皮下边就这样躲起来了? 确实,他想起面具消散之时,它的气息就好比在一瞬间被分割成了无数份,每一只“蠕虫”若不是肉眼得见的确很难被人察觉。再者,神灵不论是如何降临到长孙璃身上的,应当也对本体的损伤不小。 此刻在他怀里昏迷不醒的长孙璃七窍流血,魂海无比混乱,这就是最好的印证。 难怪,那位强大的、疑似“兽神”本尊的生灵离去之前,似乎还想继续跟自己说些什么,难道就是在提醒自己哭脸面具还依然存在? 想太多已经无用,匪首的灵魂继续抽搐着,他的肉身碎裂之时已经没有了一滴血液,四处散落的肉块也干枯无比。他的灵蕴也已经干枯,灵魂在众多丝线中消散。 匪首的灵魂将才消散,无数根丝线渐渐汇聚,全部没入中央那只鲜艳无比的血色蠕虫中。 血色眨眼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惨白,在匪首灵魂消散的地方,一张面具赫然悬浮在空中。 所有的丝线收进那张面具里,犹如血液般的线条在面具上缓缓勾勒,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拿着笔正在精心勾画。 “不能让它成型!” 剑鬼在魂海中呐喊,随后和刀鬼一起出现在阿泠的身侧。双魂立刻捡起地上的刀剑,一左一右冲上前去,将悬浮于空中的哭脸面具夹在中间。 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种预感,直觉告诉它此时是哭脸面具最为脆弱的时候,若是错失了机会,恐怕就不是自己能够对付的了。 魂海内的无名之树上,那三颗光球短时间内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次被唤醒,现如今长孙璃的状况,也不能够再次维持先前那种“神灵附体”的强大,此时此刻也只能靠他自己。 铿锵声大作,刀剑砍在哭脸面具之上,却没能带给它一丝一毫的损伤。 阿泠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谁能想到情况能够到现在这种地步,自己应当如何?他从未如此厌憎自己的无力,心中无比悔恨,早知道有今日,他应当更加勤勉修炼,不管师父如何态度,自己都应该缠着他让他教给自己更多术法和武技。 后悔也来不及了,面具已然在空中成型,悲切的人脸图案已经勾勒完毕。 就在这一刹那,四周弥漫着阴冷至极的气息,浓烈扑鼻的血腥味在空气中翻涌,无数枉死的生灵在此哀嚎、尖啸,剑鬼和刀鬼被一股强大无匹的力量震开,黑剑和黑刀脱手飞出去老远,插在了地上。 阿泠只觉得仿佛有数千乃至数万的生灵在自己的脑子里惨叫,阴冷的气息在那张面具身边环绕,他进不得前,情急之下,他只能尽全力释放出一团火球。 他的术法刚一脱手,面具上就钻出几根猩红的丝线,它们饥渴地钻进火球里,将术法里的灵蕴吞噬,随后满足地晃了晃身子,似乎颇为满足。 火焰就这样在还未接近面具之时就被吞噬殆尽,反而给哭脸面具带去了不少灵蕴,一片猩红从面具下方垂落,阿泠不禁咬紧牙关,他认得那片比血液还要鲜艳的东西是什么。 那是猩红长袍的一角。 阿泠把长孙璃小心放在地上,此时此刻不能再这么看下去了,他将意识转移到魂海内,只能寄希望于魂海内的三颗光球。他站在神秘的树下,将自己的修为全部集中在树前,期望某一个光球能够回应自己,再次将不可思议的力量发挥出来,阻止哭脸面具的再度成型。 但无论哪一颗光球都没能回应他,他焦急地看着最右边那颗深邃幽蓝的光球,心想另外两颗多少也展示过了,此刻也该来点作用了。 时间不等人,光球没有回应,他只好来到魂海之外。此时丝线已经将目标转向暗门,从面具上再次伸出无数丝线,它们在空中扭曲成团,看上去细弱无比的丝线扭在一起,像一只粗壮有力的手臂,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暗门撬开,引得监牢里尖叫连连。 就在阿泠束手无策,千钧一发之际,一杆银枪呼啸而来,直直扎在空中的哭脸面具之上。 银枪上带着浑厚无比的灵蕴,尖锐的枪刃刺在哭脸面具上,居然将其刺出一道裂痕。面具下正缓缓垂落的“幕布”停滞,伸向暗门的丝线也极速调转矛头,回到主体身边抵御那杆银枪。 一道丽影从阿泠身边飞过,英姿飒爽,她一身白袍覆盖甲胄,飞身而过的时候带着震天虎啸。 “小哥,照顾好小尊主。” 阿泠注意到,白茉儿飞过自己身边的时候一挥手,浑厚的灵蕴将自己包裹,脚下浮现出一个玄妙无比的图案。脑海里的哭号和尖啸顿时消散,他低头瞧着脚下绽放微光的玄妙图案,顿时明白这是白茉儿施展的某种术法,用以保护自己和长孙璃。 她没有多言,扔下这句话便飞至哭脸面具跟前,抬手握住了银枪。 第46章 龙虎镇山 屋内狂风大作,白茉儿握紧枪身,一声虎啸,枪尖上扎着的哭脸面具被她提枪一扔飞出了屋外。 面具飞过阿泠的头顶,他下意识把怀中长孙璃护的更紧了些。顿时,他只觉得一阵令人反感的阴冷从上方划过,再看过去的时候,白茉儿提枪的身影已经跟了出去。 耀眼的光芒将屋外的黑暗照亮,阿泠看见外边地上不知何时浮现一片玄妙的图案,浑厚无比的灵蕴在其中流淌。 哭脸面具的气息在进入地上图案的瞬间,变得微弱不可察觉。 这不是何种玄妙的术法,阿泠眯着眼看了半天,倒像是师父以前提过一嘴的“阵法”。 心尘告诉他,这世上有一种术法,以灵蕴画作自古流传至今的某些图纹,以达到施术者目的,是极为复杂的手段。 用作阵法基石的图纹,似乎跟远古的神灵有关,心尘并没有说太详细,刀鬼不禁怀疑这老头自己都不会这种术法,不然这么好的手段为何不教给自己。 此刻在屋外刻画的那座大阵几乎是覆盖了整座山头,阿泠所见的不过是玄妙图形的一角,看不出那些灵蕴组成的线条全貌如何,但其效用是肉眼可见的。 哭脸面具微微颤动,似乎被下方的阵法所压制,被限制了行动,只能任由提枪前来的白茉儿近前。 “破!” 一声虎啸过后,地上的大阵忽然光芒大绽,突如其来的强光让阿泠都忍不住遮蔽双眼,背着屋外将长孙璃死死护住。 等光芒渐弱,他再回身看过去,只见屋外的面具已被挑在枪尖,地上刻画的大阵已然消失,但在那座阵法消失前,阿泠明显感觉到滔天灵蕴的迸发,面具之上满是裂痕。 阿泠看着被扎在枪尖的面具,当即大声提醒白茉儿,这面具会化作无数“蠕虫”逃离,让她当心。 白茉儿闻声,轻轻点头,抬头望着天空大喊道:“清长老!” 轰隆隆—— 几乎就是她说完的瞬间,天空之中汇聚乌云遮蔽了月色,一时间狂风大作,电闪雷鸣。 阿泠心中一颤,想起了自己满脸迷雾的师父。 他期待的身影没有出现,翻涌的云层之中反而探出一颗巨大的蛟头。 一道闪电直直劈下,正中枪尖之上的哭脸面具。被这道天雷击中之后,惨白的面具从枪尖脱落,下方垂着的猩红幕布忽然展开,无数生灵灵蕴化作的长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阿泠暗道一声不好,先前一切发生的太快,自己居然忘了提醒白茉儿,这面具会吸收术法中的灵蕴。 现今已经有些晚了,哭脸面具的身影已经在众人的视线中复现,他浑身颤抖不已,这倒不是阿泠害怕,而是极度的愤怒。他又想起了前几日,就是这个诡异的生灵一手导致了归雁村惨剧的发生,让自己不得不将满村的肉身全部斩碎。 长袍伸展的一刹那,阿泠仿佛听到了面具下响起的,若有若无的嘶哑笑声。 在被天雷劈中的时候,它居然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阿泠,面具上刻画的悲切表情顿时有些嘲笑的意味。 “小友,别来无恙否?” 阿泠似乎听到了这阵令人不适的笑声,他俊秀的面容顿时因愤怒而扭曲,将长孙璃轻放在地,就要踏出去。 白茉儿像是没有听到哭脸面具说的话,她单手刺出手中长枪,另一只手同时在空中勾勒阵纹。 见到此状,阿泠立刻大声提醒,白茉儿闻声面露震惊,但下一刻她就消散了手中未完成的阵法,改为纯粹的武技对哭脸面具发动攻势。 哭脸面具就像没有实体的鬼魅,闪身躲着面前的长枪。一阵雷声过后,天降巨蛟,一只青色的蛟龙长啸着向它扑来。 蛟龙探出巨爪,想要把哭脸面具死死地摁住,白茉儿也配合着这一击,站定,反手握枪,踏步,枪出如龙。 银枪穿越狂风,毫不费力地刺穿那身猩红长袍,同一时间,蛟龙张开巨吻,将它的“首级”——那张惨白的面具死死咬住。 这还没完,一声震天虎啸过后,白茉儿化作一只白虎飞扑而出,张开大嘴死死咬住猩红长袍的下方。 蛟首和虎头甚至都没有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在这一刹那开始往相反的方向使劲。 阿泠仿佛看到了远古时期最为原始的战斗,他毫不怀疑,这一记“龙虎合力”换作任何一个生灵,都会立马在他们嘴下化作碎片。 “呵呵呵,小老虎,小虫,我很想和你们继续逗逗乐。”哭脸面具丝毫没有慌张的意思,面对蛟龙和白虎的合力撕扯,面具下响起嘶哑又刺耳的笑声。 “但我还没恢复,再跟你们耗下去,我怕再惹来什么老家伙,那就不太好了。” 伴随着它的笑声,它的身形忽然消散,化作一根根丝线和血色蠕虫,往四面八方散去。 白茉儿和蛟龙措手不及,连退好几步才缓和住力道,庞大的虎躯撞上阿泠所在的房屋,撞碎墙壁摔进了屋内。 蛟龙在空中盘旋,穿梭在天雷滚滚的云层中,追寻四散而逃的丝线;白茉儿紧随其后,虎身呼啸而出,在山林之间奔跑。 阿泠本也想追出去,他是此地最不想让哭脸面具逃跑的人,但奈何白茉儿将墙撞塌了,此刻整栋房屋都摇晃起来。 他犹豫了片刻,一咬牙,将长孙璃扔出了即将倒塌的房屋,回身跑到暗门处一脚踹开门,护着里边躲藏的幸存者们逃出去。 刀鬼和剑鬼离开他的魂海,帮助这些人逃生,但那些人看到他们就像看到恶鬼,想起之前阿泠在屋内“大开杀戒”的样子,害怕都一个劲往里缩。 看到这副场景,刀鬼立刻飞窜到这些人身后,大吼道:“他娘的!不想死就赶紧给我滚出去!” 他这一吼,这些人哪还有不逃的道理,加上张鑫的劝说和引导,总算让他们在房屋倒塌之前逃了出去。 阿泠跟张鑫交代,让他以官府人员的身份把这些人都照看好,随后自己也懒得管他们,一心把长孙璃给护好。 过了好半天,天上的雷声才消退,月光再次洒在这片山头。 人形的白茉儿回来了,她的身边还跟着一个面容冷峻的青衣中年男人。不用她说话,阿泠看她的表情就猜到,哭脸面具已经逃了。 神灵降临此地都没能将它完全消灭,他也不指望这两位大妖就能把它如何。 他们还没有交流,马蹄声如雷,响彻山间。 第47章 匪寨后话 阿泠觉得官府的人来得正是时候。 这是实话,就算他们来得再早些,也难说会不会成为哭脸面具的食粮,让它更加强大。 他心中感叹,这一夜未免太过漫长,明明只过去了不到两个时辰,却发生了太多事情。甚至,他好像还见证了“神灵”的降临,虽然他现在也无法确定,当时依附在长孙璃身上的强大灵魂,究竟是不是那位兽神。 看到长孙璃的模样,白茉儿和她身边的那位青衣人有些惶恐,他们只跟阿泠简单交代让跟着一块走,接着白茉儿就当众化作了虎身,将她的“小尊主”驮在身上,准备就这样去往郡城。 “小尊主需要休息。”她身旁的青衣人摇头,表示不赞同她的做法,提议就近为长孙璃平复魂海,恢复伤势。 阿泠没有说话的空档,都没找到机会跟他们说关于“神灵降临”的事情,白茉儿和青衣人就急匆匆地把长孙璃带到了僻静处,渡送灵蕴为其平复伤势。 至于那些幸存的人们,自然有官府的人来管。 阿泠也不认识那些官府的人,哪个是什么职位,哪个又是做什么的。只看见很多还有一些和府兵王二差不多穿着的人,想来应该是郡城里的府兵。 他还看见很多骑着马的甲胄士兵,月光下他们厚重的盔甲泛着寒光,就连他们身下的马都穿戴着亮银色的战甲。他们脸上戴着银色的面罩遮住下半张脸,面罩上似乎还雕刻着什么东西,离得远,加上有些疲累,阿泠便没有注意。 这些兵也不下马,就齐刷刷地列在周围,拱卫着周围这些幸存下来的人。 当中只有两个人引起了阿泠的注目,那是两个男人:一个年纪稍微大些,头发和长须都有些花白了,脸上的褶子比包子都还多;另一个看上去十分壮硕,他的身上同样覆盖着甲胄,只不过甲胄的边缘镶着金边,令他高大的身躯看上去多了些不凡气度。 从来没出过归雁村地界的阿泠,也不知道这两个看上去的领头人物是个什么身份,不好上前搭话,趁着他们没注意到自己前,他就跟在白茉儿和青衣人身后离开了。 之后也并没有他可以帮得上忙的,哭脸面具来之后,这里还活着几个人,并且是他和长孙璃亲自护下来的。 起码比归雁村的结局要好太多。 长孙璃在青衣人和白茉儿的照料下稳定不少,肉身和灵魂的伤势已经平复,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从丝线大茧里脱困的,包括后来发生的种种也都完全忘却。 当着白茉儿和青衣人的面,阿泠只好把之前“神降”的事情说了一遍。 没想到他一说完,白茉儿的脸上当即就露出了欣喜的神色,就连面容冷峻的青衣人也喜上眉梢,这俩人似是完全忘记了长孙璃付出了何等代价,单纯为神灵的降临感到兴奋。 而“神降”的主人公,长孙璃本人,听完一阵沉默,她完全不记得当时的感受。但阿泠看得出来,她似乎也对神灵降临感到欣慰,于是他们共同轻闭双眼,虔诚地向兽神表达敬意和感谢。 阿泠并不信仰任何一位神灵,没有去仔细聆听他们嘴里低声究竟在念唱着什么,沉默地在一旁守着。 做完这一切,白茉儿像突然记起来什么似的,向他介绍身边的青衣男子:“方才都忘了说,这位是我宗的长老之一,清鳞清长老。” 青衣男子在一旁点头附和,他看着阿泠,冷峻的面容柔和下来,说道:“听闻小尊主亲自招了弟子进宗,想必就是你了。” 他说完便上下打量着阿泠,目光如炬,片刻后才又说道:“如此年轻,就有四阶成就,当真不凡。” 听到别人这般评价,阿泠没有什么不好意思,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这种资质在灵修界如何,就连灵修他都没见过几个,也不知道对方是客气还是真心褒奖。 先前清鳞化作巨蛟的时候他便有猜测,眼前这位实打实的大妖,恐怕和横剑山的清封有些关联,此刻白茉儿正好告诉他,清鳞不仅是万兽宗的长老,且是蛟龙族现任族长。 阿泠听到清鳞的这两个名号,看向对方的眼神带上了敬意,这可是真正的灵修大能,难得一见的稀世大妖,他连忙俯身行礼道:“见过清长老。” 清鳞面色温和地点头致意,随后便不再打量阿泠,转头和长孙璃说起了来意。 他说到,归雁村事发后,“尊主大人”——兽神使长孙柔亲自交代他,前往青山镇方向,镇守甫来西边国境,以防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停顿半晌,他似是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片刻之后才轻声开口问道:“我听闻那孩子已经逝去了,小尊主,可是真的?” 长孙璃听完,有些虚弱地点了点头,在白茉儿的搀扶下坐起身来,将横剑山里经历的一切告诉了清鳞。 一直在旁侧静静聆听的阿泠听完也明白过来,原来清鳞长老说的“孩子”是指蛟龙清封。在横剑山的时候,蛊母神使来袭,想要取得清封手里的那颗神秘玉石,为了保护长孙璃,清封的灵魂最终消散于天际。 和他的猜测一样,清封应当和清鳞不只是同族,看那位青衣男子满脸悲切的神色,应是和家人一样的关系。失去家人的感受他再清楚不过,看向清鳞的眼神里带上了一些怜悯。 不过长孙柔的这一决策倒是让他有些欣慰,派遣清鳞这样的大妖去偏远山区镇守,相信归雁村的惨剧应当不会轻易再现。 虽然阿泠不知道此刻那位神使身在何方,但她能够作出这样的安排,还是令他放心不少。 长孙璃还是没有完全恢复,他们便没有在此处多待。 正准备下山的时候,那两个官府的“领头”人物瞧见她醒来了,便立马靠了过来。 “见过小尊主。” 身材壮硕的甲胄男子,和一身官服的老人一同在她面前跪下行礼,模样十分尊敬。 这两人一个是边山军的主帅,章守成,另一个是边山郡的副使赵允,两位边山郡的领头人物在长孙璃面前诚惶诚恐。 边山郡副使先是简单解释了一遍主使大人为何不来亲自接驾——主使正和郡王殿下在官府处理紧要政务,随后又立马为此地山匪盘踞一事,代表整个边山郡官府对小尊主表达愧疚,头发花白的老者一边说一边流泪,可谓是声泪俱下。 看他这副模样,长孙璃有些不耐烦的挥手,让他不必再说下去,交代这两人把此地按规章流程收拾好,活下来的那些人带回郡里好生安置。 “你方才说,你们王爷在郡里?” 赵允之离去前,长孙璃主动开口问道。 听到长孙璃问起郡王,赵允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小心翼翼地回复道: “郡王殿下此刻正在府衙内...” 他又好生解释了一遍,非是郡王不敬小尊主,实在是政务繁忙不好离开。 听到他说到郡王已经听说了这里的事情,并且亲自安排了后续事宜,长孙璃明显放心了不少,于是让这位面带惶恐的副使大人和军队主帅一起离开了。 阿泠倒是没想到长孙璃如此受人尊敬,心里对万兽宗和神使在甫来的地位有了大概认知。 没有多待,他们一行人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匆匆赶来的清鳞长老继续前往青山镇方向,阿泠和剩余两位女子一起回到马车旁。 至于那位肥胖的书吏张鑫,跟着阿泠他们一块走了,马车上还有青山镇发往郡城的官文。匪寨里救出的其余人等,便由官府和军队一块儿护送回郡城。 回到马车的路上,阿泠有些不安。他不知道翠儿和王二两个人,究竟有没有遵从他们之间的约定,把“死而复生”的事情守口如瓶。 他虽然涉世未深,也明白这等事情不是他一个山里来的四阶灵修能够做到的,这件事要是被透露出去,指不定会带来怎样的麻烦。 回到马车处,阿泠见到了王二和翠儿,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忐忑不安的心绪变成了感叹,这一夜实在是太过漫长,以前在山中生活的时候他倒是对时间流逝没有什么感受。 在那个昏暗潮湿的牢房内,他用那股至纯至净的灵蕴治愈了肥胖书吏的断腿,但这一路上他也没有机会跟张鑫交代一下,让其不要说出去。 好在关于这件事,张鑫打心里觉得是兽神的“恩赐”,并没有将其和阿泠联系起来,一路上也没有主动提及此事。 稍微原地休整了一会儿,马车旁的一行人就准备连夜进郡城。 长孙璃的状态还是没有恢复过来,白茉儿便提议尽快进城找地方休息,翠儿姑娘也需要官府安顿。 这几个人的本事,马车旁的几个凡人自然是见识过的,对于白茉儿的提议没有丝毫异议。 于是乎,马车内坐着几位姑娘和小孩虎妮子外加一只灵猫,马车外坐着王二和张鑫,阿泠则是坐在马上。 一路上再没有什么曲折,让阿泠放松下来,坐在马上闭目养神,运转灵法缓慢地恢复灵蕴修为。 第48章 边山郡 天还未亮的时候,阿泠所乘坐的马车终于靠近了边山郡城。 经过匪寨之后的一路倒是平安,什么曲折都没有。 路上他和张鑫王二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两个凡人一夜没睡有些疲惫,但经历了那等事,他们也没了睡意。 简单聊了些有的没的后,张鑫没想到,阿泠这般一身本事的“高人”居然是一副涉世未深的模样,让他有些吃惊,于是跟他说起了官府的基本架构。 他跟阿泠说到,在甫来,人族和兽族基本被划分在两个不同的区域,人族基本分布在甫来西边,东边则是兽族的领地。 甫来的“半壁江山”,是一座叫万妖城的城池。这城池虽然不大,却是整个甫来兽族的“心脏”,负责大大小小所有兽族族群的一切事宜,最终向兽神使长孙柔负责。 人族要复杂的多,整个甫来西边被分为三个郡城:西边山、北利元、南奇云,郡城之下则是镇,之后就是各村落。 一个郡城有多少镇,下属又有多少个村落,官府的架构又是怎样的等等,张鑫都如数家珍般向阿泠娓娓道来,听得一旁的王二都打起了瞌睡。 阿泠听得认真,这都是他以前从未听说过的,以后说不准什么时候用得上。 只是说到各郡州的郡王时,这位肥胖书吏终于忍耐不住疲惫,靠在马车门框上睡着了。 越靠近郡城路面就越宽,阿泠发现前方道路尽头两边,分别立了一排房子。 那些建筑修的是简朴又大方,房屋整体没有多余的装饰,就连窗户也开在靠近屋顶的地方。 没有丝毫睡意的王二见阿泠一脸好奇,跟他讲解道,这些都是郡城外的兽场。 所谓的兽场,就是指一些温顺易繁殖的兽类为人所养殖的地方。这里是兽神眷顾的国度,自然是不允许打猎的行为,但人族的存续和生长是需要兽类的给养,这是天地自然规律,即使是神灵也不好违背这一点。 于是在甫来建国之初,由兽神使牵头,规范了兽类养殖,把一些走兽飞禽驯化,让人族圈养,以取用其肉和皮毛。 这是经由神灵点头的事情,甫来的兽族自然没有话可说,久而久之都习惯了。 如今的甫来,兽场遍地,不知多少人族以此为生,其产出的兽肉皮毛也都满足了所有甫来人的生活所需。 甚至于,这片国度的养殖产业相当发达,在世间可称得上是首屈一指,产出的皮毛兽肉远销其他国度,造福这世间的所有百姓。 其中还有不少门道,但王二作为一个府兵自然是不懂,只能跟阿泠普及一些大家都知道的东西。 青山镇也是有兽场的,只不过离城镇比较远,离开镇上的时候阿泠没有瞧见。 他好奇地四处观望,仔细打量那些兽场,一阵风吹过,带来了一大股腥臭味,他这才明白兽场为何需要离城镇远一些,光是这些粪便的味道就够人受的了。 兽场大同小异,看一会儿也就腻了,但路边和兽场房顶,偶尔出现的粗糙神像引起了阿泠的注意。 这些大大小小的神像雕工算不得多好,却比归雁村里家家户户供奉的陶土像要精致很多。昨晚之后,他开始对神灵起了些兴趣,想着那时出现在长孙璃身上的强大灵魂,究竟是不是兽神本尊。 大部分神像看上去都是人形,头的部分却是兽头,头上上有两只角,兽嘴两边还雕着两根长须,制式跟归雁村里见到的几乎无二,也就是雕工细致了些。 另外他还见到了一小部分纯是兽形的石像伫立在房顶或门口,兽头基本是一模一样,但身子是走兽模样,身上还雕刻着鳞片。 阿泠认不出这是个什么兽,觉得能在其身上找到很多野兽的特征,简直就像无数走兽的融合。 王二跟他说道,这是传说中兽神的“真身”,是世间所有兽族的起源。他本想着跟阿泠再说一些关于兽神的传说,但实在是太多了,他也不知道从何说起,才讲了一两句就打起了瞌睡。 马车外就只剩下了阿泠一人清醒着,他不忍出声打扰这两个沉睡的人,默默地看着四周的风景。 拉车的两匹马儿有些累了,如今长孙璃状态未愈,也没有催动兽王铃让它们精神些,行驶了一夜,着实是走不大动了。 等走过兽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此处离郡城也近,这一行人找了个地方歇了会儿之后,长孙璃嫌马车实在是太慢,不顾白茉儿的劝阻,强行用兽王铃让马儿精神些,把这段路快速行过去。 虎妮子此时也来到了马车外,由阿泠抱着坐在马上。小丫头头一回进城,满脸的兴奋与好奇,但眉宇之间始终有愁云未散,不知道是不是想家了。 阿泠庆幸昨晚的事情小丫头都不知道,白茉儿离去前给马车施加了阵法,虎妮子安全地休息了一夜。 尽管虎妮子如今被白茉儿收为了弟子,还是神使亲自指的,但这一路上始终没有机会学些什么。 于是乎,阿泠想着,等到了郡城,反正如今长孙璃看上去也需要休息几日,不如趁机好好问问白姑娘,对于小丫头今后,她究竟是个什么安排。 到郡城门口,他和小丫头彻底就被眼前高大的城墙所震撼了。 虽说远远地就能看到这座城池,但只有离近了才能感觉到这高高的城墙多么壮观。 “若是踏墙而上,得走十来步吧。” 他不禁这样想到,仰着脖子看着面前这堵高高的城墙,城墙上边站着一排背着箭袋的士兵,城墙下就是城门。 “边山郡”三个大字用金漆书写在偌大的牌匾之上,那扇厚重的城门不知道要多少士兵合力才能打开。 城门前挖了一条水渠,阿泠不知道是干嘛用的,厚重的吊桥此时横放在水渠之上。 此时天刚亮不久,城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队,要进城的人需要接受门口的关卡排查。 嘈杂的环境让车外的沉睡的张鑫和王二醒了过来,他们跟阿泠耐心解释这些规章流程。 “此处是南城门,进城的几乎都是些本地百姓,来往行商,盘查不算严格。”张鑫说道。 果然,盘查速度比阿泠预想中要快很多,也没等多久就轮到了他们的马车。流程其实很简单,就是看一下身份牌证,但阿泠有些心虚,因为他没有所谓的“身份证”。 这是近几年行使的新政,现有的所有甫来人族都进行过一次大筛查,人族朝廷给国内的每个人都下发了一块木牌,写着姓甚名谁、出生年月之类的,还刻有官府特制的印记以防假冒。 国度内也不知有多少人,想着那些官府的书吏要挨家挨户地敲门问询,阿泠都为他们感到辛苦。 “朝廷还规定,没有身份证的人,都不算甫来人。”张鑫看他表情便知道他在想什么,出言解释道。他又告诉阿泠,没有身份证的农民,种出的粮食无人敢收购,就连那块地官府也不会承认是他所有,其他各行各业都是如此。 阿泠听完心里有些慌,因为他就没有所谓的“身份证”。 张鑫倒是没看见他古怪的表情,抬头望着那块牌匾,眼里满是向往,半晌后带着感叹的语气问他道:“你可知制定这新政的人是谁?” 没出过归雁山地界的阿泠当然不知道,摇了摇头。 只见张鑫一笑,道:“正是咱们边山郡的郡王,三皇子刘慕殿下。” 第49章 进城 阿泠看了看四周,接受盘查的,基本都是一些行商和普通农户之类的人。 前边也没几辆马车,很快就要轮到他们。 他瞧着王二和张鑫从怀里摸出个兽皮小包,从里边拿出一块木牌。 打眼看过去,果真是和他俩人说的一样,木牌上写着他们的信息,还刻着复杂又精致的官府印记。 本以为他们是官府马车,城门守卫应当不会为难才是,谁料想当士兵看到异瞳阿泠怀中抱着小丫头,竟提出要仔细查一查马车。 张鑫下了马车,鬼鬼祟祟的靠近城门守卫,从兽皮小包里边拿出一块碎银子,低声道:“军爷,官文护送耽误不得,这点心意,拿去和兄弟们买点小酒喝着。” 站在他面前的士兵面带犹豫,最终还是接过了碎银子,说道:“大家都是为官府办事,也不瞒你…” 话说一半,士兵似乎觉得这事不能让其他人知晓,在张鑫耳边悄声又说了些什么。 阿泠看见张鑫的面色越来越难看,等那位士兵说完才回到马车旁,对他说道:“他们要查你的身份证。” 还没说完,张鑫就看到马上的阿泠一脸为难,以为是这位少年高人觉得自己被冒犯了,立马又解释说:“方才那军爷告诉我,城里有些不太平...” 肥胖的书吏挥了挥手,示意他附耳过来,轻声说到,城里这两天闹“拐子”,专门拐掠小孩。 张鑫说的委婉,阿泠却明白过来了,他低头看自己一身狼狈,怀中的虎妮子又穿着干净,不免让守城的士兵起了谨慎心思。 “可是,我没有那物事,如何是好?”他苦着脸看着张鑫,却没想到后者的脸比他还苦。 排在马车后边的人都有些不耐烦了,喧闹之声愈来愈盛,惊扰到了车厢内休憩的长孙璃,她探出头来,面色还有些苍白,听到来龙去脉之后,立刻笑道:“阿泠,我不是给了你牌子?拿给守城兵看就是了。” 绝美的面容配上那苍白脸色,倒是别有风情,一时间看得张鑫都呆了,马上的阿泠都不自觉愣了愣神,等长孙璃重新放下门帘才回过神来,掏出怀中那块牌子。 令牌还未递给守城士兵,张鑫先被吓了一跳,指着那块镶着金边的玄铁令牌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看城门口的士兵面带不悦,阿泠没有管张鑫作何反应,吩咐虎妮子自己坐好后便下了马。 他走到盘查关口前,怕对方看不清楚,将手中令牌直接递了过去。 没想到,他还没靠近,离他最近的士兵看到令牌“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面色惶恐至极,头盔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知神使大人亲临此地,实属怠慢,罪该万死!” 跪倒在地的士兵像是怕手持令牌的阿泠不悦似的,一个劲地磕头,他身后的剩余人等纷纷跟他一块跪拜在地。 阿泠本人尚还愣在原地,城墙上下的所有士兵、百姓听到这一声呐喊,齐刷刷地全部跪下。 他哪见过这种阵仗,回头正想问问张鑫,没想到这肥胖的书吏也跟着王二一块儿在地上跪着,额头紧贴地面,模样甚是恭敬。 正当他手足无措之时,马车内传出一阵铃音,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为之一颤。 铃声中包含着古老的威严,跪拜在地的所有人恨不得将身子埋地更低些,样子再虔诚一些。 “诸位同胞请起。” 阿泠认得那是长孙璃的声线,只不过此刻听上去却充满威严,如同仙乐般的嗓音仿佛从久远岁月前传来。 声音悠悠飘荡在城门前,跪拜在地的所有人都缓缓起身,脸上带着充满敬意的表情,纷纷向马车投去目光。 过了片刻,甲胄碰撞之声大作,一队重甲士兵从城内走来,有序地列在城门两边。 队伍末尾走来一位将领模样的男子,他快步走到马车面前,单膝下跪行礼,起身对阿泠道:“王爷已在郡府候驾。” 阿泠简单打量了一下来人,这人盔甲的制式跟在匪寨里见到的那位主帅差不多,想必在军中也是一位重要人物。按照张鑫跟他说的,这等人物轻易不会露面。 很明显,长孙璃的身份更为尊贵,仅仅是她随手交给阿泠的令牌,就造成了如此场面,实在是令他唏嘘。 周围的目光逐渐炽热,阿泠也不想多待,跟将领点了个头便回到马上,跟着重甲士兵队伍一同前往郡府。 全副武装的士兵罗列在马车两边,拱卫着他们一行在宽阔的大道上行驶,引得城中百姓纷纷注目。 小丫头没有见过这种场面,便钻回了车厢内回到自己师父身边,只留下三个男人在车外“享受”万众敬仰的感觉。 出了城门通道,简直是豁然开朗,阿泠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宽的道路,细细比较之下,却是比青山镇那条最繁华的街道宽上好几倍有余。 虽然阔气,但眼前依然是没有想象中的繁华景象,除了来往路人,便只有一些零散的摊贩在道路两边叫卖,卖的都是他不曾见过的小玩意,想来都是想靠着离城门近,赚些过路人的生意。 闲着也是闲着,张鑫就跟阿泠说起了这边山郡城里的人文风貌。他说到,这城中自有规矩,这里是城南,几乎是些家宅民居,是平常百姓居住的地方,看上去就略显萧条了些。 真正的闹市都在城东西两侧,城东是郡府府衙和商铺之流,不可谓不繁华;城西则是他国商人群聚之地,若是想淘一些滇南特产,去城西就对了。 至于城北,那里座落着郡王府,多是豪门大宅,寻常人也去不得。 甫来的大多郡城都是如此分布,张鑫又告诉阿泠,在甫来的皇城,城东还专门为兽族开辟了一块聚集地。 阿泠认真听着,一路上边听边看,发现确实如张鑫所说,周围的民居说到底也跟青山镇上差别不大,只是房屋的外貌要精致不少。 其中有一座小小的宅院引起了他的注意,这座院子看上去也没占多少地,但隔着墙能看到院内种着几颗竹子,让他不禁想到了归雁山山脚下的竹林。 他想,若是以后有机会,也想在归雁山弄一个这样的院子。 “是啊,再娶个媳妇,生好多孩子,到时候院子里就热闹了。” “闭嘴。” 张鑫看着他,脸上满是愕然。他不知道这位少年高人为何突然发笑,又为何自说自话地让自己“闭嘴”。一想到高人或许都有些怪脾气,他也不好明说,只当作没看见。 走过城南大街,马车来到了城中心的位置。 阿泠只觉得周围一瞬间热闹了起来,他甚至都没见过这么多人聚在一块。 周围男女老少都有,来往行人不断,宽阔的街道上有许多马车,俨然一副热闹景象。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那座巨大无比、堪称宏伟的神像。 第50章 神像 高耸入云。 阿泠心中感叹到,这四个字原本用来形容高大的山峰,比如横剑山。 但他眼前的神像却让他觉得,它远比横剑山还要宏伟。 人形石像的首部,是一颗兽头,样貌和他之前瞧见的几乎一样,却精致了不知多少。 这样的雕工也不知是出自谁人之手,让人打眼看上去会觉得这不是座石像,而是神灵本尊亲临了此地,矗立在郡城的心脏位置,俯瞰众生。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这兽首的模样,简直和兽王铃一模一样。随即他又觉得这没什么好惊讶的,毕竟长孙璃是万兽宗的“小尊主”,神使的女儿、下一任兽神使,手里的灵器跟神灵有关系很正常。 更让他感到惊叹的,是神像下边围聚的人,超乎想象的多。 人山人海。 他又感叹到,不禁猜测是不是城里所有的人都来参拜这座神像了。 “破石头有啥好拜的,去跟他们说老子亲眼见过兽神,他们是不是也来拜拜老子?” 阿泠强行忍住自己不要将刀鬼的话说出口,也懒得斥责什么,反正自己也不是兽神的信徒,到时候和刀鬼拌嘴,再不小心引起裂魂症的发作,岂不是得不偿失。 神像下跪伏着多少人,没有人能够数得清,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穿金带银的,也有衣衫褴褛的。 这些人唯一的共同点是,脸上都无比虔诚。他们中有些人,双手交叉放在胸口,轻闭双眼,嘴里还在低声念叨着什么。 不用靠近了听,阿泠知道那是在向神灵表达自己的愿望,他在归雁村里也不知听过多少回。 他想起来,在归雁村的时候,村里人但凡是有个什么不顺,都会找兽神祈祷,比如庄稼收成不好,老婆生不出孩子之类的。 反正无论什么事,只要是他们本身做不到的,无法改变的,都会向神灵祈求帮助。 至于最后实现了没有,阿泠倒没有注意过,他又不信仰神灵,师父也未曾跟他说过关于神的任何事情。 长孙璃如今身体抱恙,白茉儿就没有满足虎妮子想要去凑凑热闹的想法,在马车内安抚说,万兽宗内还有个比这还要大的神像,到时候天天都可以去拜兽神大人。 “好让兽神大人保佑你茁壮成长,将来比你阿泠哥哥还要厉害。” 白茉儿的这句话让阿泠听到了,魂海内的刀鬼撇了撇嘴,不禁又说道:“祂能有这本事,那我他娘的也去拜拜,能不能保佑保佑我早些成为九阶灵修?” 忍住让刀鬼不说话是件很痛苦的事情,只要阿泠稍微不注意就会把他的话说出来,三魂之间互通所有想法和感受,有时候会情不自禁地把双魂的话给说出口。 他觉得自己确实是需要加强修行了,特别是在肉身掌控这方面,以前在归雁山里还好,只是偶尔下山去村里要接触到人。可如今自己出门在外,要是一直“自言自语”下去,别人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疯子? 靠近人群,却没有人声鼎沸的场面,所有人似乎都在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在神灵面前失了礼数,祈祷的说话声都被压制着,显得这人山人海的广场上氛围有些怪异。 阿泠也不知神灵究竟能不能满足他们的愿望,但还是被这气氛所感染,没有再和张鑫交谈,保持着安静,不忍心打扰这些虔诚的信徒。 马车渐渐离神像近了,他抬头朝神像顶部看过去,想要看清楚那颗兽首,又觉得这太阳有些晃眼,看不真切。 低头的瞬间,他恍然看见广场上的所有人背后,都连着一根细线。 他猛然一惊,不自觉地联想起哭脸面具的猩红丝线,觉得有些莫名地想象。仔细看过去,这两者又不甚相同,哭脸面具的丝线相对要“粗狂”一些,还带着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和血腥味。 此刻他看见的细线,却没有任何感觉,它们从所有信徒的后脑勺延伸出来,一直伸到高天之上,云层之中。 它们连着什么,神灵? 阿泠有些好奇,正想找个借口下马走近看看,马车却在将领的指引下转头行驶向城东。他正欲和将领说明,自己想去参拜一下兽神,一转头的工夫,漫天密密麻麻的细线却又消失不见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心想难道是自己看错了? 随即刀鬼和剑鬼肯定了此事,双魂都一口咬定那细线确实存在,但刚刚他一走神,就又看不见了。 看到满广场的人没有什么异样,他也没有在意这件事,留待以后再好生琢磨,或者找个什么机会旁敲侧击地问问长孙璃。 在重甲士兵的护送下,马车驶过城中宽阔无比的广场,开始往城东郡府走去。 边山郡城之东确实如张鑫所说繁华无比,走过城中神像广场,阿泠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大城市”。 但街边的繁华景象让他有些伤感,归雁村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够来一回郡城,好生体会一番大城风貌。 如此想着,他恨不得多替老李头他们看一眼,看看这满街的商铺,路边琳琅满目的各式小吃和小玩意,以后回到归雁山的时候,再仔细讲给他们听。 他想的不是在坟前倾诉,而是将他们的灵魂带回来,再去找神使商量,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为他们的灵魂寻个新的肉身,重新回到以往的山村时光。 阿泠心里坚持认为老李头他们的灵魂还依然存在,不相信那些灵魂都在短短数日内被哭脸面具吸收殆尽。 心中有希望自然是好的,一向冷静的剑鬼也不好泼凉水,一旦他产生这个想法,只会引起裂魂症的发作,对三魂都没有好处。 离郡府尚有一段距离,阿泠没有再跟张鑫说话,虎妮子也在车内跟她师父待在一块,于是他趁着这一小段时间,仔细盘算着以后的路该如何走。 “首先自然是加入万兽宗。”他想到,自己要提升实力,免不了要借助大宗门派的力量。 长孙璃跟他说过,宗内有不少珍稀术法、武技,也收藏着数不尽的珍贵灵器。术法武技和灵器都是阿泠缺少的东西,他仔细想了,自己目前的手段还是太少,面对哭脸面具时那无力的感觉,他也不想再经历第二回。 他很羡慕长孙璃能有兽王铃那般的宝贝灵器,若是有此等级别的灵器在手,或是自己能够催动兽王铃的话,当日归雁村的结局或许会不一样,起码能够坚持地久一些,拖到兽神使的到来。 刀鬼对他的这般想法颇为不满,说道:“自己强大才是真的,哪有一直期盼别人的道理?”剑鬼虽然没有明说,但阿泠主魂还是清晰感受到他的想法,与刀鬼无二。 确实,提升灵修等阶,扩充自身灵蕴修为更为紧要,术法和武技的锤炼也迫在眉睫,尤其是武技。 哭脸面具能够吸纳术法灵蕴,像火法这样的术法不能轻易对其使用,刀剑武技或为上策。 至于魂海内的那棵无名之树以及三颗神秘光球,他现如今对其还是一无所知。 这棵树是如何存在于自己魂海,又是怎么来的,他尚且还没搞懂,谈何驾驭那三颗光球的神秘力量? 想来想去,他觉得还是先努力修炼,吸纳自然灵蕴提升修为,然后再去万兽宗弄些上等武技术法。 他暗自发誓,下回再遇到哭脸面具,自己不可再那般无力。 “尊使大人,郡府到了。”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阿泠也拉回思绪,抬首望着眼前森严的府邸。 第51章 郡王府 将马车护送到郡府门口后,这队重甲士兵恭敬地朝马车行礼,之后就有序地离开。 令阿泠感到意外的是,没有想象中的官员蜂拥而至,迎接马车里的小神使大人,反倒是只站了一个老者。 这老者身形笔挺,他只看了一眼,便想到一个字—— 剑。 他觉得站在马车前方不远处的老者,就跟一把长剑似的,笔挺插在地面上。 老者看上去面容儒雅,能够看出他年轻时是多么英俊潇洒,胡须和白发都打理地极为整洁。他的穿着打扮说不上奢华,但那身布料看上去就价值不菲,衬托出其笔挺的身材。 让阿泠在意的倒不是老者的外貌,而是他的眼神。 他的眼神中没有丝毫恶意,甚至还带着明显的友善,换作是张鑫这样的凡人看了,也只会觉得这是个极具风度的和蔼老者。 可阿泠就是莫名地觉得,那眼神似是两把利剑指着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从中真的飞出两把长剑似的。他的手不自觉地探向背后,手指抚上自己负于身后的黑剑,却发现剑身正在微微颤动。 是因为眼前这位老者的出现吗?他不知黑剑为何作出这样的反应,以前从未有过。 这把黑剑和黑刀是师父赠与自己的,从小到大他都带在身边,只有要下山时才放在竹屋里,怕吓到村民。他不止一次地觉得,自己的黑刀黑剑有灵智,恐怕不是凡物,此时更是这般认为。 察觉到他的目光,老者也向他看过来,微微一笑,似乎毫不在意他皱着眉头打量自己。 老者缓缓上前,言谈举止颇有风骨,轻抬双手行礼,缓缓道:“老朽代王爷,恭迎小尊主驾临郡府。” 说话声不大,但极具穿透力,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甚至于在老者说话的时候,阿泠觉得周围的喧嚣都暂时远离了自己,耳边只有这位老者的轻语。 长孙璃在白茉儿的搀扶下出了车厢,她看上去还有些虚弱,绝美的脸上缺乏血色,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心疼。 尽管如此,阿泠还是在她脸上看出了一丝坚毅的神色,不难看出,这位神灵钦定的下任神使即使状态不佳,还是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更符合身份一些。 她刚下了马车,老者就缓缓上前行了一礼,动作颇有风度,却又不失了礼数。 “请小尊主恕罪,王爷将才离去,让在下代为致歉,并护送大人先行至王府歇息,稍晚王爷便回府谢罪。” 老者缓缓道来,说到郡王有紧要的事情先行离去时,白茉儿脸上有些不悦,什么事情这么着急,未来的神使大人亲临都不来迎,难道边山郡什么事都要他这个王爷亲自去办。 长孙璃本人倒是没有表露明显的情绪,只是淡然地点头,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并轻轻抬手制止了面色不悦的白茉儿出言发难。 这个动作倒是显出她地位颇高,抬手的瞬间便让白茉儿闭口不言,真有神使模样。 随后老者退至一侧,阿泠这才看见从郡府侧面驶出一辆马车。这马车看上去也比他们现在所乘坐的这辆要奢华不少,车身上还刻画着一个特殊印记。 王二和张鑫看到这辆马车,二话不说就下车行礼,阿泠这才明白,这印记应当是代表着甫来人族皇室,否则一辆马车而已,不至于让这两人惶恐,马车能有什么好拜的? 虎妮子倒是高兴,这马车看上去要阔气不少,车厢也宽敞,这下可以和阿泠哥哥一起坐在车里都不会拥挤,打心底里高兴,抱着灵猫肥西一蹦一跳地跟在师父后边上了车。 这时就是和张鑫王二分别的时候,下马车前,阿泠和他们说自己可能还要在边山郡待两天,等长孙璃身体恢复些再走,让两人回青山镇之前知会一声,也好相送。 这两人自然是答应了,特别是张鑫,他算是欠了阿泠一个大大的人情,虽然他把自己伤势恢复看作是“神迹”,是兽神大人的功劳,但毕竟是这位异瞳小哥把自己从牢房里救出来的,怎么也得报答一下。 看着阿泠的背影,张鑫不禁有些恍惚,当时在匪寨里边,当真是兽神显灵让自己伤势恢复的? 随即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散去,阿泠虽然不是寻常人等,但怎么可能做到那个地步,即使是神使也不敢断言自己能够做到“白骨生肉”,他一个归雁村老乡又如何做到。 他身边的王二则不同,看着阿泠的背影满脸敬意。 这位府兵可是亲眼得见“起死回生”的神迹,打心眼里把阿泠当作是神灵亲临世间的“使者”,是不世出的另一位兽神使,他亲口让自己保密,自己当然不会说出去。 两个人各有心思,回了马车,没忘了自己两人还有正事在身,马车内的官文还需要呈至郡府内。 对于这两个“老乡”,阿泠还是有不少好感,这两人为人不错是其次,主要是跟他们聊天,会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起在归雁村的日子。 之后他就跟着上了那辆阔气的马车,和长孙璃几人一同前往郡王府。 经过老者之时,他感受到了一道尖锐的视线,像一把剑似的直指自己,引得他像只炸毛的猫一样回身戒备,却看见一张挂着和蔼微笑的老者面容。 这位气度不凡的老者似乎是在注意他背上的刀剑,不过这一路过来,他这两把漆黑的刀剑相当引人注目,过往行人都忍不住看上两眼,过城门的时候,也许正是因为这两把兵刃,才让守城士兵多注意了一些。 在匪寨的时候,长孙璃送他包刀剑的布料早就不知道丢哪儿了,他想着阿璃的状态怎么也得在边山郡城歇息个两天,届时找个机会再去买点粗布,老这么惹人注目让他有些不习惯。 如此想来,他也没有过多关注老者的目光,给对方回以同样善意的微笑。 老者也上了马车,充当车夫的角色。 再次看过这路上的繁华景象,此时日光正好,加上马车内部奢华无比,极为舒适,让阿泠有了些兴致,怀中抱着虎妮子,两人又再看了一遍四周喧嚣热闹的场面。 到了城北这“兄妹”两人却有些失望,以那座宏伟神像为界,这郡城北边倒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四周没了人声鼎沸,连过往行人都少了很多。路边没了摊贩,只有极少数挑着扁担的菜贩子,其余路过的最次身上穿得都是上好的布料。 郡城北边住的都是商贾豪门,城中官宦,出行都是坐的马车,这街道也宽敞不少,阿泠大概算了一下,怕是并排跑个八九辆马车都不在话下。 路边的宅子也是令他感叹,他们的马车行驶速度不慢也不快,也要走个好一会儿才能路过一整座宅邸。 “王府到了,请列位尊客随我入府。” 虎妮子都在他怀里瞌睡了好一会儿,阿泠一行终于是到了郡王府。 阿泠站在王府门口看了一圈,正好看见一队重甲士兵巡逻。 宅邸门口沿着台阶一边各站着几名戎装守卫,他们面色严肃,个个身形健硕,脸上都戴着金黄色的兽脸面具。 见老者来了,门口守卫纷纷将手中长戟斜侧于胸口,行了个礼。 看来这老者在王府内也算是有身份的,否则也不会被郡王派来迎接小尊主。 老者上了台阶,低声跟正门前的两个守卫低声交代了句什么,随后,沉重的大门被守在门口的两位重装守卫合力推开,门里边左右各列一队家丁丫鬟,男在左女在右,似是已恭候多时。 “了不得了泠鬼、剑鬼!看那个姑娘,虽比不得阿璃,但也算得上美人一位!” 似是感受到阿泠直勾勾的目光,队伍中被刀鬼评价的丫鬟害羞地埋低了头。 阿泠当然没有理会刀鬼,沉默地跟在老者身后。 一行人走在家丁和丫鬟的队伍当中,每路过一对儿家丁丫鬟就散去一对儿,他们低着头,沉默不语脚步匆匆,不知去向何方。 他们在门口集结的目的,只是为了迎接身份最为尊贵的客人,王府上下必须亲自去迎,此时主人不在,更不能失了这些礼数给主人丢脸。 阿泠也知道大户人家家里会雇佣些下人,归雁村里也有两位婶婶以前年轻时进城给人当过丫鬟,可他不知道居然会有这么多人,光是来迎接他们的这队,两边各有二三十,队伍都排了老长。 不过无论男女,这些下人都低着头看不清容貌,更不敢互相交谈。 这样的流程走了一会儿,此时只剩下两个丫鬟在前引路。 跟着下人和老者穿过前院,路过了一处水池,说是水池,阿泠却觉得能算得上小湖了——肯定比他家门口那片水潭大多了。 湖中间修了个凉亭,看上去别有一番韵味,他有些想去亭中坐坐看看风景,又想到这是别人家里,也不好随意走动,便打消了这个想法。 都不知道走了多久,虎妮子都开始闹着腿酸了,前边老者终于顿住了身子。 只不过,阿泠却和长孙璃等三位“女客”暂时分别,一位丫鬟带着他单独走向一边,另一位丫鬟带着长孙璃白茉儿以及虎妮子走向另一边。 “简单备了些热水,给贵客们接风洗尘。”似是看出他的疑惑,老者躬身说道。 然后阿泠就放心地跟着丫鬟去了厢房,老者就那样站在原地,他走了两步回头,却再没看见老者的身影。 “泠鬼,有没有想起一个老头?” 这来无影去无踪的样子,倒真的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师父。他不禁叹了口气,自己也有几天没有见到师父了,也不知师父现在如何了。 他想着就有些出神,一不小心就撞到了丫鬟背后。 “姑娘,抱歉...”他面带愧疚地看着丫鬟,懊恼自己最近怎么这么容易出神,走到门口了都没发现,以自己四阶的肉身强度,这一撞也不知道把人姑娘撞疼了没有。 出乎意料,眼前的丫鬟不仅没有生气,反倒是一副略带欣喜的娇羞模样,似乎丝毫不反感跟他短暂的身体接触,支支吾吾地道:“贵...贵客请入内。” 随后丫鬟转身把门推开,一股香味扑鼻而来。 丫鬟极有礼数地请阿泠先行入内,但却没有关门,跟在他身后进了房间。 屋内摆设颇为典雅,只不过常住山中的阿泠不懂欣赏,完全被屋内点的熏香吸引了注意力,他觉得这香沁人心脾,有些令人心神镇定的功效,边想着回身问问,这烧的究竟是什么药材,以后心思烦闷的时候也好用上。 这一回头,他就看到三个丫鬟先后进了屋子,这才把门关好。 她们迈着细碎的步子走到阿泠身边,将他围住,加上先前跟他进屋的,一共四个丫鬟。 这些丫鬟看上去比他岁数还小,最大的也就十五六岁的模样,她们站在阿泠跟前,福身行礼过后就围了上来。 “几位...姑..姑娘?啊!” 阿泠没想到她们上来就要褪去自己的衣裳。 第52章 涤尘 屋内芳香四溢,从香炉内腾起的轻烟让人心神镇定。 除了阿泠。 他满脸惶恐地退到墙边,不明白为什么面前这几位姑娘忽然间要脱自己衣服。 在归雁村的时候,他偶尔会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在闲暇时光下河摸鱼。村里的姑娘们瞧见他光着膀子的模样,哪一个不是羞红了脸。 哪有姑娘上来就要脱人衣服的?还三四个成群结队地来。 “哎呀,就从了吧。” “闭嘴。” 这下轮到丫鬟们面带惊愕了,不明白面前这位俊俏的异瞳少年,为何忽然间自言自语起来? 瞧他神色,就像是忽然间换了个人似的,莫不是个癫子? 几个丫鬟里边有位年龄稍大的,在这王府里待了不久,见过些世面,胆子也要大一些,当即上前恭敬道:“贵客,不褪衣卸下兵刃,如何梳洗?” 她说完还上前一步,抬起双手,意思是让他把身后刀剑递给她。 屋内鸦雀无声,少男少女面面相觑,好半天后,阿泠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只是要洗澡。 “不然以为是啥?”刀鬼在魂海里阴恻恻地笑着,对自己有些不怀好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当即明白过来,经过昨夜匪寨风波过后,自己早已衣衫褴褛。 阿泠不禁有些后知后觉的羞耻,进城门的时候自己就是这副模样,满身灰尘和血污,衣裳也都破碎了,自己还坐在马车前边马背上“游街示众”,这像什么话。 随即他接受了自己需要梳洗一番,但还是接受不了几个姑娘给自己洗澡,当即就说了出来。 没想到,几个丫鬟面面相觑,有个年纪小的当场就哭了出来:“贵客这是何意?莫非我们有不妥之处?” 其余几个丫鬟也是这般想,当即就要给阿泠下跪赔罪,这是王府的贵客,自己的任何怠慢都是给主人脸上抹黑。 看她们梨花带雨的模样,阿泠为了安抚她们也只好妥协,但无论如何在几个姑娘面前脱光还是别扭至极。于是他让几个丫鬟在此处等着,自己一个人去屏风后边的浴桶前脱光了泡进水里。 水温极其合适,泡进水里的阿泠顿时觉得疲乏全都散去。他仔细闻了闻,发现这水里还加了些药材,不仅去乏效果斐然,且还有一种淡淡的清香。 这可比冰冷的水潭要好多了,进了浴桶没多久,他竟然久违地有了些困意,舒服地差点在水里睡过去。 没来得及多享受片刻,外边的丫鬟们听到了水声,纷纷都从屏风两边走了进来。 她们手里各自拿着洗浴要用的刷子等物事,都是些阿泠从来没见过的玩意儿,非常自然地走到浴桶旁边开始忙活,全然不顾浴桶里那位惊慌失措的少年作何感想。 阿泠把腿夹的死死的,用手捂住自己下身,一个丫鬟上前拿木瓢在水里搅了搅,然后就开始往他身上浇水。 他有些窘迫,但热水浇在头上的感觉十分舒爽,下意识就有些放松,没想到下一刻,身边的另一位丫鬟就把他捂住下身的手臂轻轻捉住,缓缓抬了起来。 阿泠吓了一跳,却是不敢使劲,他生怕自己控制不住力道,四阶灵修的超凡肉身不经意就会伤到这些姑娘。 丫鬟手里拿着一搓儿散发着清香的粉末,仔细地在他手臂上擦匀,而后从身边另一位手里接过刷子,十分认真地为阿泠刷洗起来。 他感到手上的力道极其轻柔,这是前所未有的体验,一时间心中的难堪全都烟消云散。 几位年轻丫鬟各自分工,一个专门给他清洗身体;一个为他解开发辫梳洗头发;一个手里专门端着洗漱用具候着;最后一个则负责拿木瓢浇水,水温若是不够了,还得出门吩咐其他下人过来加水。 “泠鬼,有没有想起村里杀年猪的场面?” 阿泠不禁瞥了一眼周围,觉得好像是有些莫名地既视感,自己泡在桶里就像个待宰的年猪,杀之前是得拿水烫烫。 这么想着他稍微清醒了些,没有彻底沉浸在“温柔乡”里,跟几位姑娘家交代了,余下的部分自己来就可以了。 无论如何,他还是觉得让他人触碰自己的“那个地方”,十分别扭。 梳洗完毕后,三个丫鬟无可奈何地退下,离开前阿泠好一顿劝说,自己让她们离开,绝不是因为她们“怠慢”。 留下的那个丫鬟是年龄最小的,此刻还在隐隐抽泣,这也是阿泠让她留下伺候自己穿衣的缘由,自己实在不知道拿她如何是好。 他心里叹了口气,心想大户人家的规矩也不知为啥这么多,这么年轻貌美的姑娘家,放在归雁村早就嫁人了,何苦要在这王府里做这些。 丫鬟仔细地为他换上新衣,披上外袍,而后又让他坐在镜前为他梳头。 坐在那所谓的“梳妆台”前,阿泠有些心绪难平,他从未想过让别人为自己做这些事,不过透过铜镜看到丫鬟的小脸上满是认真,她刚刚哭过,脸上还带着泪痕,却依然抿着嘴坚持为自己换衣梳头。 他不忍将她赶走,也只好由她为自己扎上短辫。 流程都走完了,他站起身来,看着自己这一身新衣,有种整个人焕然一新的感觉。 这身衣服的面料极好,甚至于尺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将他瘦削的身材衬得精神奕奕,再次将刀剑负于身后,站在那里俨然一位少年侠客模样。 这身衣服看上去就价值不菲,他不免有些担忧,自己身上的银钱够不够使? 在小丫鬟疑惑的目光里,他走到自己被叠得整齐的旧衣那边,摸摸索索地从衣服内侧缝袋里掏出一块碎银子。 这是在归雁村里攒下多年的“老本”,基本都是拿采的药材和兽皮兽肉从村里换来的,村民们都不想让他吃亏,尽管他一再推辞,这么多年还是攒下了一些,也没处用去。 碎银躺在手心,他有些出神,脑海里满是归雁村众人的音容笑貌,不过寥寥数日,他却觉得他们已经离开很久了。 “贵客,贵客?” 被小丫鬟唤回神来,他微笑着将碎银递给她,却惹来小丫头疑惑的目光。 得知阿泠的意思后,小丫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还残余着泪痕的小脸蛋上浮现两个酒窝,这副动人模样让他心情也好了不少。 “您是王府的贵客,这些都算不得王爷的一番心意,本就是应当做的。” 阿泠觉得还是不妥,想把碎银子留给小丫鬟,让她拿去买些胭脂水粉之类的。他记得村里这个年纪的女孩儿们都爱这个,每次都扭着自家长辈去镇上买些回来。 小丫鬟彻底放松下来,觉得这位贵客淳朴可爱,就像自己家乡村中住在隔壁的大哥哥,说话也不再埋着头,而是直愣愣地盯着阿泠俊俏的脸,两个酒窝也都深了,笑道:“贵客尽管穿上新衣,而后我带您去会客厅中,李爷交代过,王爷午膳前会回府的。” 说完,她将一根手指放在唇间,两颗水灵的眼珠儿转了两圈,又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样补充道:“您的旧衣已经破了,待会儿趁着午膳时间,我给您补了送到房里去。” 看她这副高兴的样子,阿泠也放松下来,跟着她出了门去会客厅。 这王府太大,小丫鬟细碎的步子也不知道要走多久,路上有些无聊,他干脆和小丫头聊了起来。 “王爷对我们这些下人可好了。” 没说两句,小丫头就把自家主人挂在了嘴边,不过阿泠瞧她脸色,看得出来是真心敬佩这座王府的主人。 小丫头越说越兴奋,说得上滔滔不绝,细数自家王爷的丰功伟绩。 “王爷随时都有令人新奇的想法,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当属现下实行的各类新政...” 小丫鬟也不懂政事,只是单纯想跟阿泠炫耀自家主人的厉害,又说他文采斐然,不仅作得诗篇,也能写得话本。 不仅如此,她还说这位郡王做得一手好菜,都是人从未听过的新奇菜式。 “王爷呀,经常还一个人研究些东西,有次彩姐姐还看到他摆弄些绿植药材,说是要造什么...肥皂!既能洗衣,也能洗澡...” “我想想还有什么,啊,对了,他还经常找我们这些下人聊天,有次他还跟我说,他是从另外一个世界...啊!” 说着说着,她似乎觉得这种事应是主人的“秘辛”,不该告诉阿泠这个外人,于是赶紧捂住小嘴,一脸惊恐地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她吐了吐舌头,转过头来对着阿泠嘿嘿傻笑着。 阿泠却没有察觉到她地小心思,也没有打扰她吹捧自家主人。 不过看到她开心地模样,他倒是有些好奇,不知这座府邸的主人,边山郡的头号人物,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53章 郡王刘慕 阿泠一路上和小丫鬟有说有笑,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前厅。 他觉得这小丫头煞是可爱,说话也不像城里的,倒让他想起了归雁村。 期间刀鬼出来插科打诨,逗得小丫鬟咯咯直笑,差点都忘了自己的职责是给这位贵客引路。 路上碰到了其他王府下人,其中有一些引起了阿泠的注意。他注意到有些下人身体残疾,或是先天性有些畸变。 比如有个阿婆看上去年岁有些大了,也不知她经历了什么,竟是缺失了右腿。但她依然手里抱着一盆浣洗过的衣服,看见阿泠,也是面带笑容的朝他欠身行礼,然后热情地跟他身边带路的小丫鬟打招呼。 若是这一个人,他会觉得也就是这阿婆天性开朗顽强,不以自身残缺为憾。 但这一路上他看到许多类似阿婆的,脸上带着大块黑色胎记的、先天骨骼畸变的...这些人都是一副精神百倍的样子,脸上仿佛有春风拂过,和煦友善溢于言表。 阿泠也微笑着一一回应他们的礼数,心里越来越好奇,这位郡王到底是一位怎样的人物。 “贵客请入内。” 到了会客厅,小丫鬟也收敛起自己嘻嘻哈哈的模样,她即使觉得和阿泠混熟了,也不好在其他人面前失了礼数。 这厅内摆设十分雅致,倒没有阿泠想象中的那么豪横,不过绿植盆栽比较多,这一点让他想起在山中的岁月,不经意间放松了些。 此时临近正午,正是用膳的时候,他倒是不饿,但瞧着主座侧边坐着的长孙璃不是很有精神的样子,跟身边候着的丫鬟时不时问两句什么时候开饭。 他不禁有些担忧,长孙璃的灵修阶级应当在自己之上。在匪寨的时候,阿泠见过长孙璃出手,感受那灵蕴的醇厚程度,怎么也得是个五阶灵修。 迈入四阶之后,灵修可以长时间不吃不喝,也不必靠睡眠恢复肉身体力,充沛的灵蕴能够维续灵魂,从而滋养肉身,像长孙璃这样吆喝着自己饿了的,倒是真少见。 也许是自己见识太少了,他想,也或者说,阿璃受伤过后,需要外物进补,所以才感受到饥饿。 他想上前关心两句,但看到对方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心想还是算了。阿璃现在多少也算是个“病人”,情绪烦闷也是正常的,有白茉儿陪着,应当不妨事。 “或者,可以试试用树上那个光团儿,看看能不能让阿璃恢复过来?” 刀鬼的提议不无道理,但这些天剑鬼暗地里也在尝试,自匪寨过后,无名之树上的三颗光球就彻底沉寂了下来,没有再度主动回应过阿泠。 虎妮子在厅内四处跑动,小丫头对什么东西都好奇,一会儿踮着脚去戳盆栽上的叶子,一会儿跑到瓷瓶旁边,用手指描画上边的花纹。灵猫肥西就跟在她的身边,她去哪儿就去哪儿。 她的师父白茉儿没有出言喝止,反倒是一脸宠溺的模样,目光全聚集在小丫头身上,生怕她离开了自己的视线。 这让阿泠完全放心下来,归雁村的事情也没过几天,看来虎妮子和白姑娘相处的极好,这下可放心地把自己视作亲妹妹的虎妮交给她。肥西也跟虎妮相处的极好,甚至有些粘着小丫头,这些天甚至都没来找过自己。 正出神,远端突然传来匆匆脚步,被听力远超常人的三位灵修捕捉到,除了心不在焉的长孙璃,阿泠和白茉儿都朝门外看过去。 “哎呀,抱歉抱歉,衙门突然有要紧事,让尊驾久等了。” 人未到,声先至,这爽朗的笑声让阿泠想到了自己的另外一个灵魂刀鬼。 不多时,一位年轻的俊朗公子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门口,他的身后跟着先前见过的老者。 阿泠微微抬头投去目光,只见来人衣衫之上用金线绣着蛟龙,腰带正中镶着块绿油油的玉石,身侧挂着一个香囊,浑身散发着贵气。 那人的五官给阿泠一种儒雅的感觉,似乎就是村民们常说的“城里的读书人”,他笑容爽朗,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整齐地束在头冠下。待那老者为他卸下另一侧腰间挂着的宝剑,他开口笑道:“今儿个热闹啊,小尊主大驾光临,让寒舍蓬荜生辉!” 也没管在场众人作何反应,俊朗公子站定了身子,一撩前襟,右手握拳在胸前,单膝朝着长孙璃坐的主座跪下,朗声道:“边山郡王刘慕,拜见小尊主,未曾亲迎,请小尊主大人恕罪。” 阿泠也渐渐习惯了长孙璃的身份低位,倒没有多惊讶,只是在打量这位甫来人族的郡王爷,满足自己先前的好奇心。 似是感受到他的目光,郡王刘慕还单膝跪在地上,却笑着转头看向他,爽朗笑容就像雕在脸上似的一成不变。 “哦?这位少侠倒是面善,但我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可是哪位高人的足下?” 听到对方忽然问候自己,阿泠心里一惊,虽说自己没见过世面,但按理说不应该先问候一下主座旁边站着的白姑娘么? 随即他又想到,怎么每个人都说自己面善? 清了清嗓,他也微笑起身,行礼回道:“见过郡王,在下名为阿泠,是青山镇归雁村人士...”接下来该怎么说?他有些磕巴,跟村里人打交道习惯了,见面问候总是“吃了吗”之类的,总不能跟人郡王还那么讲话吧,是不是有些无礼。 “啊!原来是老乡!难怪面善!”他起身直接走过来拍了拍阿泠的肩膀,又笑道:“方才看你长着对儿异瞳,还以为是万兽宗哪个老前辈的徒弟,我还想是不是灵猫族的高人呢。” 阿泠不知如何回应,只听主座上的长孙璃不耐烦道:“刘慕,何时开饭?”听完,他不禁疑惑,难道阿璃和郡王认识。 随即他自己都觉得这想法有些傻,阿璃自小在皇城长大,刘慕和她一样也是出身尊贵,互相认识并不值得奇怪。 白茉儿觉得小尊主这样有些不妥,面色为难正准备说些什么,就听刘慕起身笑着回道:“哦,原来小尊主是馋我手艺了,不过今天我可没时间亲自下厨了,我府上的厨子也不错,算是得了我的真传...” 他说着看向白茉儿,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俊朗的面容像是和煦的阳光般温暖,拱手道:“原来白前辈也来了,真是失礼。” “郡王殿下客气。” 白茉儿礼貌地回礼,但脸上的笑容,即使是阿泠都看得出来,有些皮笑肉不笑的意思。 他想起来之前在郡府门口,郡王没有亲自来迎小尊主,白姑娘脸上就有些不悦。 偏偏刘慕就像什么也没看出来似的,依然热情地跟白茉儿嘘寒问暖,全然不顾一旁长孙璃饿到幽怨的眼神,直到门口老者出声提醒膳时已到,这才亲自招呼屋里的人去饭厅用膳。 作为主人家,人皇子嗣,一郡之王...刘慕还是亲自为众人引路,他站在长孙璃身边,跟身旁的阿泠和白茉儿有说有笑,时不时还回头对跟在身后抱着灵猫的虎妮子打趣两句。 “小妹妹原是白前辈的高徒,倒是我怠慢了。”刘慕看着虎妮子,脸上还是那副真诚的笑容,他看见小丫头怀里抱着灵猫,又问道:“看起来就天资过人,一路上抱着个猪也不嫌累。” 虎妮子正要说些什么,这郡王爷又转头跟白茉儿说道:“这猪可是什么珍稀灵兽?我倒是真没见过长毛的猪,还虎斑纹的。” “郡王殿下,这是猫。”白茉儿冷冷回道。 刘慕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有些不可置信地回头再看一眼虎妮子抱着的肥西,就看见它呲牙咧嘴地朝自己哈气。 郡王满脸尴尬的样子让虎妮子开心地笑了起来,冷着脸的白茉儿也勾起了嘴角。 “白前辈不生气了?”刘慕再次挂上爽朗的笑容,温和地面对白茉儿说道,“如此甚好,待会儿在饭桌上,我自罚三杯,当作怠慢失仪的惩罚。” 一旁沉默旁观的阿泠看着他,莫名觉得此时此刻,这位郡王爷的笑容,比先前见到的任何时候还要真诚些。 见白茉儿没有理会,刘慕也没再说什么,将众人带到了饭厅。 到了地方,阿泠觉得这王府恐怕还真的能跟青山镇比上一比,就连这专门用来吃饭的地方也宽敞,哪像他在山中、在村里,只要有能端着碗吃饭的地方,就是饭厅。 至于这地方的主人家,郡王刘慕殿下,他的第一印象还不错。 这位身份尊贵的人看起来儒雅随和,礼数周到,待人和善...反正他把脑海里能够拿出来形容这位王爷的词汇,都用上,觉得还不算贴切。 是个好人,剑鬼如是补充道。 进屋之前,阿泠有些不舍地将身后刀剑交给老者,这毕竟是规矩,是礼数,带着兵刃进别人家里本来就不妥,先前人家没说想来也是体谅自己乃是修行中人,此时在主人家面前再背着,怕是大大的不合适。 他注意到,老者接过刀剑时,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修长且沧桑的手指轻轻抚上黑剑,似是在细心感受,用心品剑。 老者的眼里有一丝异样的光芒闪过,但等阿泠有所察觉之时再对视,却只见一副淡然自若的儒雅老者模样。 第54章 席间话,边山事 席间落座颇有讲究,长孙璃身为最为尊贵,坐主座,她身侧两边分别是郡王刘慕和白茉儿。 刚刚相识,阿泠对正和自己说话的这位郡王有了大概认识,这位王爷为人颇为和善,善于言辞,令人惊讶的是,他似乎没有太多架子,不像村里人口中那些身份尊贵之人心高气傲,反倒是平易近人。 有点烟火气。 简单几句话,对方就从自己这里问到了名字出身等等一系列信息,等到自己察觉放下戒备的时候,已经聊了不少。 不愧是甫来人族皇室中人,阿泠感叹到,转念一想,或许是大家年龄都相仿的缘故,说起话来没有太多弯弯绕绕,容易亲近一些。 虽说是寻常聊天,但他还是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把刀鬼的油腔滑调说出来,免得引起别人误会。 人都落座完毕了,接下来进入长孙璃翘首以盼的上菜环节。 一个接一个的丫鬟从屏风后边款款而来,手中都端着佳肴珍馐,香味浓郁,霎时间弥漫在整个饭厅内。 阿泠的注意力倒没有放在她们身上,而是被长孙璃吸引了目光。 这位小尊主此刻已经完全忘记自己要端着身份,直勾勾地盯着丫鬟们摆上饭桌的美味,等阿泠注意到她的时候,她手上已经拿着筷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小白姐,那是什么好吃的?” 她虽然问着身边的白茉儿,眼神却丝毫没注视着对方,而是紧盯着离她最近的一道菜式。 精致的瓷碗里盛满了红彤彤的汤汁,辣椒诱人的香味被榨取地淋漓尽致,里边的肉片正好沐浴在窗外射进来的阳光中,上边的蒜末泛着金光光泽,还未入口,就让人觉得一口咬下去必定是鲜嫩多汁,鲜辣无比。 阿泠觉得她这样子有些眼熟,正好余光瞥见被虎妮子抱在怀里的灵猫肥西,这小家伙两只前爪搭在饭桌上,两只猫瞳儿也死死抓住这道菜肴不放。 他看看肥西,又看了看长孙璃,心想怎么这般相像? “都是些家常便饭,各位莫要嫌弃。” 主人家刘慕笑道,但阿泠看这满桌的菜肴,虽说没有特别夸张豪奢,也实在算不上家常便饭。 这满桌的菜几乎都没有重样的,芳香扑鼻,十分诱人,阿泠一向不在乎口腹之欲,却也被这满屋香味勾的食指大动。 令他无比在意的是,这一桌子菜肴,几乎都是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比如让长孙璃死盯着不放的那道“辣椒煮肉片”,一入口果真是看上去的那样,被炸透的蒜末配上鲜嫩爆汁的肉片,再夹一筷子肉片下边铺着的豆芽...鲜味,香味,辣味,一瞬间溢满口腔,让人欲罢不能。 看到客人们享受自己府上准备的佳肴,刘慕笑道:“哦?看来贵客们喜欢这道水煮肉片,不妨再尝尝其他菜。” 这菜名是阿泠第一次听闻,他想起之前小丫鬟告诉自己的关于郡王的种种趣闻,莫非这菜也是对方发明的? 席间也没人问,这位郡王便为众人简单介绍了这菜的做法,而后就亲自起身,将桌上放着的大圆盘儿转了转,原本离长孙璃更远的菜品这下离她近了些。 阿泠这才发现桌上居然放着一个大转盘,所有的菜都放在上边,就这么轻轻拿手一转,所有人都能吃到原本离自己更远的菜品,是十分方便的玩意。 这应当也是郡王众多新鲜发明的其中一个,他想起在村中吃百家宴席的时候,大家都是站在桌边,想吃离自己远些的菜肴,也不必拘谨,绕着桌子走,自己夹就是了。 要是有这种东西,大家都能好好坐在桌边享用,岂不美哉。 “也不知你脑子里哪来的这么多奇思妙想,美味佳肴。” 长孙璃一边吃着一边感叹,全然不顾自己小神使的身份,让她身边的白茉儿都皱起眉头,凑近低声在她耳边出言提醒注意仪态。 闻言,刘慕爽朗一笑,接过丫鬟递来的酒杯,起身笑言:“以前就跟你说过的,来,先前说了,没能亲自迎小尊主尊驾,我自罚三杯。” 而后,他豪放地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接着果真就喝了三杯,喝完将空底酒杯朝着众人展示。 这话中说的,刘慕和长孙璃,甚至白茉儿都算熟识,倒显得桌上的阿泠虎妮子是局外人。 刘慕自罚完毕,这才示意丫鬟为众人斟满酒杯,再次放言道:“来,诸位。”桌上众人举杯起身后,他又道:“小尊主的驾临,让整个边山郡蓬荜生辉,我们一定牢记兽神大人的谕令,坚定不移遵从神使大人的引导,贯彻落实....” 郡王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把阿泠听得一愣一愣的,都是他以前从未听过的句式,这让他不禁又想起小丫鬟对他说过的,郡王爷文采斐然。 举杯之后,阿泠也学着将杯中美酒仰头饮尽,却不承想被辣的直咳嗽。 这酒也不知是如何酿造,比在村中喝的要烈上许多,纵然是他现在四阶灵修强度的肉身,这一下子也没承受住。 看他窘样,倒是引得众人发笑,刘慕极为贴心地为他拍着后背顺气。 阿泠自然是不需要拍背顺气的,只是这个动作让他觉得刘慕平易近人,下意识觉得,他和他之间没有身份尊卑,大家都是朋友似的。 “这酒是烈了些,第一次是这样。”刘慕一边为他拍背,一边笑道:“喝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接下来大家又共举三杯过后,阿泠果真是习惯了。 刘慕又和白茉儿单独喝了几杯,期间还讲了些好话,让这位大妖心情好了不少,已然完全没有为之前刘慕对小尊主的“不敬”而不悦。 就这样,众人在欢乐的气氛里迎来了这顿午膳的尾声。 满桌的菜基本都是被长孙璃消灭的,这让阿泠有些唏嘘,也不知道这小尊主哪里来的这么大饭量。 不过一想到长孙璃还在恢复伤势,他也就释然了。 “来,最后一杯,小王下午还有要事,无法相陪,这杯也算赔罪。” 喝完这一杯,这席就要散了,刘慕就说,下午郡府还有紧要事,已为他们准备妥当,要想在边山郡转转,有专人相陪。 白茉儿又皱起眉头,小尊主还未恢复,按道理,刘慕不应这么着急就离开,作为甫来人族皇室的皇子,边山郡王,多少也该留下说会儿话,表达一下自己的关切,并对匪寨的事情表示一下愧疚... 既然大家身份特殊,那表面上的过场还是要走的。 “不知郡内是出了什么事,竟要殿下亲自处理?”白茉儿说道。 似乎是早料到她会这么说,刘慕举杯解释到,边山郡内确实出了些事。 说起正事,郡王的表情都严肃不少,没了先前笑容,说道:“城里最近许多人家的孩子都失踪了。” 小尊主在此,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他便将事情原委对众人说的详细。 也就是最近半个月,城里接连有数十个幼童失踪。这其中有城南平常人家的孩子,也有豪商大贾府中的千金少爷。 这些孩童有外出玩耍时走丢的,也有就在府中严加看管的情况下失踪的。起初也只是一两个,这件事还不足以呈到郡王本人面前,甚至都不够郡内高官亲自处理的。 等到多个豪门子弟失踪的时候,郡府的压力一下就大了起来,偏偏衙门内的灵修也束手无策。 郡府衙门内配有灵修,是皇城万兽宗领导下,下放到各郡州的甫来各宗门弟子,实力有高有低,如今全在刘慕的命令下散出去追查,可惜接连多日一无所获。 这些孩童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丝毫追查不到任何下落。 但,就在昨日,城北的某位豪商家里,提前埋伏在府中的六阶灵修,终于见到了幕后真凶的真面目。 “很不幸,即使是六阶灵修...”刘慕的脸色严肃,眼神也冰冷下来,“也没能阻挡真凶逃逸。” 一直静静在旁聆听的阿泠,被刘慕的话语所感染,明白了事情的紧迫性。 接连几天,边山郡持续有孩童失踪,这件事的压力给到了郡王本人,汹涌民意不可挡。 “为何不向万兽宗求援?”白茉儿皱眉问道。 刘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样的表情阿泠还是第一次在这位郡王脸上看到,他似乎为这件事感到羞愧,看着白茉儿回道:“对方颇为狡猾,我本意怕打草惊蛇,如今看来,城中居民整日惶恐不安,今日若是再无成效,也只好让白前辈出手了。” 他又紧接着解释到,孩童失踪的真凶虽然逃了,但根据在场的那位六阶灵修亲述,对方似乎不擅长对战,只是出乎意料的有些脱身的法子。 毕竟是首次遇见这等人,刘慕也不好施压给下边的人,只好让府衙内各灵修都散在城中戒备,剩余人等也都去往周边村镇严加防范。 无论如何,阻止其再度作恶是首要的,再者,失踪的孩子至今还未找到。 这些孩童的家属中不乏豪门,基本都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态度,所以即使碰上了真凶,那位六阶灵修也不好全力以赴,以活捉或是跟踪为主要目的,这才让对方逃了。 纸包不住火,这件事也在城中传开了,人人惶恐,各家都把自己的小孩严加看管,同时也对郡府施压,刘慕也只好本人出面大张旗鼓地做些什么,以安民心。 可自从那夜,被六阶灵修碰上后,真凶就沉寂了下来,再无动静。 别无他法,刘慕只好将府衙内人手,不管是不是灵修,索性全部散出去,在周边各地寻找可能是其藏身之所的地方,以找到失踪孩童为首要目的。 只可惜,直到今日,也没有可喜进展。 “谁料想啊,这件事还没完,今日我才知道,城外又闹了匪寨。” 刘慕一脸愧疚地看向众人。 第55章 出门 看着郡王爷满面愁容,阿泠也感到事情颇为棘手。 长孙璃如今还未恢复,白茉儿也不会允许她孤身行动,也就是说这两位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主动相助。 于是他便出言,想要出一份力。 “郡王殿下,我也能帮得上忙。” 刘慕眼前一亮,似是完全没想到阿泠会这么说,但他还是摇了摇头,说道:“若是连这件事都处理不好,我还当什么郡王。”说罢,他再次换上那副爽朗笑容,用下巴指着外边,又道:“再不济,我让老李去跑一趟就是。” 听到郡王殿下这般说,阿泠也不好坚持,至于他口中的“老李”,想必就是一直在门外候着的那位老者。 阿泠丝毫不怀疑那老者是一位高人,真正的高人。他甚至无法从对方身上察觉到任何气息,明明是一个大活人,看上去却让他觉得像是一个死物。 同样的感觉,他只在自己师父身上察觉过,而最后一次见到师父的时候,他老人家还在天上和神使打架。 之后席就散了,郡王殿下身后跟着老者,急匆匆地离开。 而长孙璃还一脸意犹未尽的感觉,恋恋不舍地盯着丫鬟们撤走的空盘子,好半天才离座出门。 虎妮子抱着灵猫肥西跟着白茉儿走了,离开前白茉儿跟阿泠简单交代了几句,关于小丫头的修行。 经历过“神降”,长孙璃的身体状况尚还需要恢复,他们恐怕还要再在边山郡待几天,难得有这空闲,白茉儿决定正式传授小丫头入门灵法,踏上修行。 “小哥若是闲来无事,可在郡内四处转转。”白茉儿微笑着,似乎话里有话地对阿泠道:“若是能帮上些忙自然是好的。” 说完,她就带着虎妮子跟在长孙璃后边离开了,独留阿泠一个人在饭厅门口,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贵客,回房歇息吗?” 给阿泠引路的还是之前那个小丫鬟,她自认为和这位异瞳少年有些相熟了,言谈举止之间也没有那么拘谨。 想了想,阿泠摇了摇头,让小丫鬟带自己出王府,说想要去城里转转。 于是他跟着小丫鬟来到王府门口,这路上他还是不禁感叹,若是没有人带路,凭自己一通乱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这王府。 出了王府,城北大街上一片寂静。 秋日正暖,路上却没几个行人,也不知是不是最近那件事闹的厉害,各家各户有孩子的都紧闭大门,显得城北有些萧条。 根据剑鬼的想法,城北如今戒备恐怕是要严一些,真正让郡府头疼的,还是繁华热闹之地。 城南或城东,城西的话,那里他国行商略多一些,就算没有多少小孩,郡府也会加紧防备,免得无法跟别国交代。 “人多的地方。” 剑鬼惜字如金,不过他的想法阿泠却清楚。 城东鱼龙混杂,商铺酒家颇多,住户也不少,如果掠夺小孩的真凶要找一个藏身之所,搜索难度最大的应当还是人流攒动的城东。 正好自己也逛逛热闹之处。 左看右看,周围也没什么人,等重甲士兵巡逻过的时候,他纵身跃上身边的高墙,身形矫健地在房顶之间跳跃,如白日鬼魅。 反正他身上也有小尊主的令牌,还怕什么,走大路也费时间,不如窜高走墙来的快。 他动作轻盈,也没有引起他人注目,一路上也没碰到其他灵修。 很快,他来到繁华热闹的城东大街,毕竟阿泠还是未见过世面的少年郎,一时间不免得被四周景象所吸引。 他略带好奇地看着四周商铺酒肆,时不时跑到路边摊上瞧些新鲜玩意,偶尔拿起两个做工精致的小玩意问问价格,对从小在深山长大的他而言,这都是前所未有的新鲜体验。 不知不觉走了很远,他也没有察觉到有何不对,城东相较于城北来说,似乎是另外一个世界,大家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一点儿没受影响。 但很快他也察觉到,尽管街上还是一如既往地热闹,却没有见到哪怕一个小孩子。 路过郡府府衙门口,果真如郡王殿下所言,站在郡府门口也能感受到里边的寂静,人手基本上都散出去了,门口的守卫也只有两个。 守卫懒洋洋的,抱着手中长枪,在阳光下昏昏欲睡。 阿泠没有上前打扰他们,他本想进去打听一下,如今人手安排是怎样的,自己身上还带着阿璃给的令牌,要帮忙的话他们应该不会拒绝才是。 想了想还是算了,他转身走开,继续朝着人多的地方去。 没想到,在城东转了好半天,什么新鲜地方都见识过了,他还是一无所获。 眼看都快临近傍晚了,路边摆摊的小贩都开始收拾摊位准备回家,街上除了酒肆客栈,其他商铺也零零散散开始准备着打烊。 阿泠有些灰心地蹲坐在路边,这大半天的竟是全在瞎转悠,什么发现都没有。 “这城东转了大半圈,连个鬼都没瞧见。”他打了个哈欠,说话声有点大,引得对面客栈门口候客的店小二朝他投来目光。 这店小二看到他面容,不禁心中感叹,这小哥好生俊俏,看着有些面善,莫不是熟客? 店小二正想上前招呼两声,看他穿着打扮不凡,正好今日生意平淡,临近饭点,再拉一两个客人进店,免得掌柜晚上啰嗦。 却听阿泠一改面容,脸色忽然冷淡下来,自言自语又说道:“还有地方没去。” 店小二一愣,看他面色,又觉得他今日心情不好,正要回身,又听到阿泠叹气道:“好吧,回去前再去城边转转,等晚上殿下回来,再去问问要不要帮忙。” 这人怎的自言自语?莫不是个癫子? 正当店小二这么想的时候,阿泠忽然猛地起身,把他吓得一个趔趄。 阿泠倒是没有注意到客栈门口的店小二,一对异瞳紧盯着街角,那里有一个他怎么也想不到的熟悉身影。 一个女子行色匆忙,她左看右看,确定没人注意到自己后,立刻转身消失在街角。 “泠鬼,那是匪寨里被阿璃护住的那个?” “是。” “我记得...好像是匪首身边的那个女子?” 他想起来了,当日在匪寨里,有个女的被众人所指责,说她跟匪首同流合污,好像还间接害死了别人的孩子。 一直默默注视着他自言自语的店小二吓坏了,确信这人就是个疯子,看他还长着一对儿古怪异瞳,不似什么正经人。 正要回店内之时,他却被阿泠一把拉住胳膊,喊道:“哎!这位兄台!” 阿泠看面前的小二一副颤颤巍巍的样子,觉得是不是自己有些着急,吓到别人了。 他想着,就拱手行礼,让自己看上去有礼一些,轻声问道:“敢问,从那里走过去,是何处?”话毕,他指着匪寨女子消失的街角,尽量让自己脸色柔和一些。 看到对方脸色惶恐,他想了想,从怀里拿出一小块碎银子递了出去。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不是对的,但老李头告诉过他,求人办事还是得有些“诚意”。 店小二本想远离这个“疯子”,却没想到对方还算有礼数,讪笑着接过碎银,看向阿泠指的方向。 就看了一眼,店小二立马换了个脸色,满脸的“我懂了”。 “啊,原来少侠问的是这等去处,好说,好说。” 看他脸色,阿泠觉得自己算是做对了,不过自己身上可没多少银子,没想到大城里问路还怪费钱的,以后可如何是好。 店小二将他拉到一边,左右看四下无人,凑近了低声道:“嗨,您早说呀,找那地儿不是?您往前边那里走,左转,里边儿全是。” 接着,他跟阿泠说了一大堆听不懂的话,什么哪家姑娘“技术”极好,哪家姿色上等,还说自己在哪家店里认识谁谁,可等客栈打烊后亲自带他去。 说完,那伙计又左右看了一眼,似乎怕被路过的人听见,神神秘秘地凑近阿泠又补充道:“要是公子您愿意给点赏钱,小的倒也知道几家不错的,包让您满意,也省得你挨家找去不是?” 阿泠觉得有些奇怪,这小哥似乎是误会了什么,自己只是问路,身上也没揣多少银钱,不是去客栈住店,便拱手道歉离开,顺着女子消失的地方去了。 等他走远后,店小二摇了摇头,将阿泠给的碎银揣到怀里,面带笑容的叹了口气。 “看上去人模狗样的,没想到啊,现在的年轻人哟...” 说完他想了想,这话好像不对,自己也不老,于是略显古怪的笑了笑,回身继续招呼身边的人。 “哎,这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啊?” 第56章 胭脂巷 顺着匪寨女子离去的方向,阿泠也走过她消失的街角。 转过角,他看着眼前突兀出现的一座牌坊,忽然觉得豁然开朗。 牌坊里边是一条无比热闹的街道,道路略显狭窄,但还是比青山镇那条大街略显宽敞,路上人来人往。 他回首看了看来时的方向,此时已近黄昏,街上摊贩都收摊回家了,怎的此处还如此闹热。 “胭脂巷?卖胭脂的?”他念着牌坊上的字,探头看向巷子里边。 看了一眼,他就觉得有些不对,虽说叫胭脂巷,道路两边也瞧见挂着胭脂水粉招牌的店家,路上行人也都是以男子为主。 甚至在人群中,他还看见几个成群结队的,大白天的就是醉醺醺的模样。 左右看了两圈,确认先前那女子是消失在这处后,他还是抬腿走了进去。 穿过牌坊,浓烈香气扑鼻而来,胭脂水粉的香气让他不禁皱起了眉头,怎的这样刺鼻?他再度环视一圈,心想这里莫不是造胭脂水粉的作坊。 凝神四周打量,他发现路边都是酒家一样的店面,不断地从内堂散发出酒香和胭脂香气,只不过跟阿泠在主街上见到的客栈酒家有所不同,在门口招呼客人的居然都是女子。 那些女子个个穿的倒是凉快,不禁让他有些担心,若不是灵修,这么穿着会不会生病。 “泠鬼!泠鬼!这地儿不错,进去瞧瞧。” “酒家”二楼,露台上一排排地都站着些打扮地花枝招展的女子们,她们的脸上都红扑扑的,此刻都在卖力地挥舞手中的手帕跟街上行人打招呼,喊得都是一些他没听过的话。 “哟,那位小哥好生俊俏,来来来,走近些让姐姐们都瞧瞧。” 阿泠和其中一个女子对上视线,对方便立刻妩媚地喊道,一边喊着还使劲冲着他眨巴眼睛,配上那婉转的语调,不禁让他浑身酥麻无比。 关键是她这一喊身边的女子们都纷纷投来视线,都夹着嗓子冲他喊着。 其中有个姐姐不知有意无意,肩上单衣都快滑落了还冲他晃着那对挺拔的胸脯。 阿泠不知道是不是这街上弥漫的胭脂水粉气太浓重,自己甚至有些头晕,立刻不顾刀鬼的劝阻移开了目光。 随后他就看到这家的招牌,映月楼,招牌下门口正有个男人豪迈地左右各搂着一位女子,在一个年龄稍大些的女人带领下进了大堂。 他再怎么没见过世面,此刻也明白过来了,这地儿怎么看都不是卖胭脂水粉的。 “泠鬼!那个好,那个好!” 魂海内刀鬼焦急地喊道,他有些关心那位姐姐的衣服到底穿好没有。 阿泠深吸了口气,他觉得还是正事要紧。 随着他一直往前,见到更多穿着单衣的姐姐妹妹,和那些带着痴迷表情的哥哥们一同走进大堂里。 整条街上除了那股子胭脂香,就是满街酒气,除此之外,就是奏乐之声。 走了也没多久,这条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巷子里各家都点起了红彤彤的灯笼,表情迷醉的男人们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似乎都被门口摇晃的胸脯勾走了灵魂。 阿泠埋低了头,不让自己去看那些白晃晃的胸口,心里大致明白了这里究竟是些什么地方。 他加快了步伐在人群中穿梭,终于在一家名为“沁心坊”的酒肆门口,再度看到了匪寨中那女子的身影。 她急匆匆地进了门,怀里似乎还抱着个什么东西。 “哎呀,这可真是,才把她从那地儿救出来,又跑到这处来。”刀鬼感叹道。 在村里,他也听过镇上有些女人做些这类营生,俗话说笑贫不笑娼,都是为了讨口饭吃。 对于这个女子,他觉得有些可怜,也很可惜,才从匪寨被救出来,也没多久,居然又跑到这种地方来。 他摸了摸怀里的银子,不多,但起码够她吃上几天饱饭。他犹豫了片刻,便走上前去,想着就算银钱不够,自己也能去找找郡王殿下,看看能不能想个什么法子,让这女子做个好些的营生。 纵然她被指责过,做过些不好的事情,但在匪寨这种地方,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又能改变什么,身不由己罢了。 这么想着,他决定管一管这件事,站在了沁心坊门口。 撇开门口站着的莺莺燕燕,这坊内传出的丝竹管弦之声倒是悦耳。 门口候着的姑娘们见阿泠来了,立刻拿出一万分热情,纷纷贴了过来。 霎时间,他被姑娘们团团围住,浓烈的脂粉香气熏地他不敢大口呼吸,姑娘们摇晃的胸脯让他不敢低头,抬头却正好瞧见无数秋波明送,媚眼如丝。 阿泠觉得头晕。 一个看着年近中年的嬢嬢瞧见了他,顿时眼前一亮,快步迎了上来,她挥着手中的手绢驱赶阿泠身边的姑娘,娇媚道:“去去去,一群小蹄子,这位公子啊,一看就是新客。来,过来些,让妈妈带你进去好好看看?” 她手极为自然地缠住阿泠的胳膊,脸凑上来仔细瞧他的异瞳,脸上的褶子皱了起来,笑道:“哟,这公子长得甚是俊俏,看得面善,不知是不是以前在哪见过呀?” 阿泠见面前这位他都可以叫婶婶的女人,满脸谄媚笑得煞是瘆人,赶紧摆手说道:“姐姐,我...我来寻人。” 这声姐姐叫到了老鸨儿心坎里,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他胸口,嗔怪道:“难怪面善,原是咱家的熟客了。行,只要银钱够了,哪个姑娘姐姐都给你叫来。” 他正欲把匪寨女子的外貌形容给老鸨,一块金光闪闪的金锭就递到了老鸨跟前。 “好姐姐,这位是我的朋友。”来人笑容爽朗,让阿泠觉得有些熟悉。 老鸨接过金锭,脸上抹着的浓厚胭脂都笑出了沟壑,她识趣地揣好金锭走到一边,低声在几个小厮面前吩咐着什么。 公子哥一把勾住阿泠的肩膀,还没等他出声,压低声音说道:“别出声,是我,跟着我走就是。” 郡王殿下? 这声音熟悉,但这面容却不似刘慕,他仔细看了看,发现对方应是精心打扮过,若不像他这样仔细盯着看,看不出来眼前这儒雅公子便是边山郡王。 阿泠随即跟着乔装过的刘慕,在两个小厮的带领下走向二楼。 郡王殿下出手阔绰,自然不用在一楼跟那些醉汉一块儿,小厮毕恭毕敬地在前引路,生怕这两位豪横公子有丝毫不悦。 一块金锭换来的是沁心坊内最里边的别间,路过其他房间时,里边传出的嘤咛让阿泠都不禁有些羞涩。 他把注意力集中了些,去寻找那位匪寨女子的身影,但却一无所获。 但就在走廊转角处的房间门口,他感受到了一阵似有若无的灵蕴气息。这股灵蕴气息与常人不同,阿泠立刻分辨出其中的不同,应当属于一位灵修。 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好直接推门而入,而是放慢脚步,集中心神仔细聆听,果真听到了熟悉的嗓音,属于匪寨中见过的那个女子。 他想上前告诉刘慕,却被对方回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于是他便没有多言,记住了这间房间所在,跟在小厮后边进了坊内为他们准备的别致雅间。 第57章 沁心坊 小厮将二人送到房间内后,便毕恭毕敬地退出门去。 等门关上,屋内的两人面面相觑,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道: “你怎么在这?” 说罢,两人看着对方,又一起笑了,笑容中带着些许尴尬。 阿泠先行开口,把自己为何进入此处详细说了一遍,引来刘慕一阵沉吟。 思索片刻后,刘慕说道:“如此说来,此事就有蹊跷了。” 他说,自己本是来此打探消息的,却意外碰到了阿泠。 “可别小看了这种地方。”刘慕从腰间掏出一把折扇,“呼啦”一声撑开后在胸前扇了扇,在阿泠疑惑的目光里继续解释道:“虽说是烟柳之地,但坊间的消息一般都在此流传,这都是官府注意不到的。” 仔细想了想,阿泠觉得郡王殿下说的有理,这里鱼龙混杂,姑娘们平日见的人也都各有所异,说不定她们的消息远比官府还要灵通。 “你先莫要着急,咱们好歹还是做做样子,等待会儿这里人多了,咱们也好混着行动。”刘慕严肃道。 阿泠点头同意,此时天色尚早,来此寻欢的人还不算多,如果自己贸然行动,打草惊蛇,很可能帮了倒忙。 他只好按捺住心急,趁刘慕为他斟茶的时候,刀鬼从魂海出来,一个闪身就没入墙内隐蔽身形。 “什么玩意儿飘过去了?”刘慕猛地抬头,疑惑道。 “啊?许是殿下看错了。” 刘慕看他拘谨模样,也没管方才一闪而过的究竟是什么,爽朗笑道:“说了,不要这么叫我,你我同辈相称。你多大了?” “今年十九。”阿泠回道。 听罢,刘慕大手一挥,豪放道:“我虚长你两岁,便称我一声刘兄即可。” 阿泠本还有所犹疑,一想此时对方已经乔装,叫殿下暴露了身份似乎更为不妥,于是便答应了。 两人再度相视一笑,达成了某种默契。 随即只听刘慕拍拍手掌,片刻后就有人推门进来,为他们奉上茶水。 之后小厮便守在了门口,两人之间便用传音交流,以免隔墙有耳。 只是阿泠暗自惊讶,没想到这位郡王也是一位灵修,不过阶级不太高,约摸是三阶的样子。 “既然是上班时间,我们就不饮酒了,来,喝茶,喝茶。” 阿泠心里疑惑啥叫上班,随即想到自己也是个山里人,像边山郡这种大城里有些自己不知道的新奇词汇也很正常。 没有细究,他微笑着向刘慕点头致意,捧起茶杯喝了口茶。 接着他便四处张望,打量起现在这间房间。 除开他们二人现在坐着的圆桌,屋内还摆设着不少别致摆件,靠近门的地方用帘子遮了起来。 透过纱帘,他看到里边是一处地榻,内设一张方案,案上似是摆着一把长琴。不用想,按照刘慕出手阔绰的样子,待会儿会有专门的乐师来此,坐在帘后轻奏雅乐。 再往圆桌另一边看过去,隔着屏风他看到内里竟然别有洞天,能看到床的一角,窗边还有一张梳妆台。 毕竟是去过郡王府的,他觉得这些没啥稀奇的,就是梳妆台上边摆的玩意儿他是没见过,长的短的粗的几根棍儿,几根红色蜡烛旁边还放了捆绳子之类的东西。 见阿泠被那些物件吸引了目光,刘慕笑着说道:“泠兄可想知道那些东西是干什么的?” 阿泠闻言立即收回目光,看着面前这位俊朗王爷笑得有些奇怪,表情认真回道:“兵刃?” 又是“噗”的一声,只不过这次没有茶水喷到阿泠脸上,是刘慕终于没憋住笑。 “哈哈哈,兵...兵刃!哈哈,不过你这么说,也不算错!”刘慕笑得十分开心。 阿泠只当是刘慕笑自己学识浅薄,只好讪笑着点头,不过心里却在懊恼,自己出门的时候没有把黑刀和黑剑带上。 如今刘慕也不像带着人手的样子,王府内的那位老者似乎也没在他身边跟着,要是待会儿打起来,也不知能不能护得郡王周全。 仔细想来,黑刀黑剑太过惹眼,如果是带上兵刃,自己恐怕也不能顺利入内,必定早就被人发现了。 以后或许可以想个法子伪装一下,他不禁看向纱帘后的长琴,若是放在琴盒里是不是会好一些,但自己那把黑刀太长,也不知要多大的盒子才能装得下,那样的盒子又要多少银子。 他正胡思乱想着,门被轻轻推开,开门的还是之前那个小厮,这回他可不是独自一人,身后还跟着群女子。 那些女子个个长的标致,身材错落有致,跟他在这条街上见到的其他女子不同,年纪看上去也和自己相仿,便不能再叫姐姐了。 她们穿的都和外边那些女子差不多,薄纱里边的风光似隐若现,阿泠都不敢直视,只是一个劲儿地喝着茶水。 其中为首的姑娘率先来到桌边,向二人福身行礼道:“奴家为二位公子抚琴助兴。” 说话之间,那伙计已经替她掀开了纱帘,这女子就来到那把琴旁跪坐下来,一双玉手便抚上琴弦。 打扮成富家公子模样的刘慕,极为豪爽地将两个标致女子左一个右一个搂着,对着阿泠身边的两个姑娘笑道:“姑娘们,我这兄弟可是第一次来,可得给我伺候好了。” 阿泠一愣,不是说好了做做样子,郡王殿下这是做什么? 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两个水灵的姑娘微微欠身行礼,便带着一阵沁人心脾的香风坐在了他两边。 其中有个姑娘看上去比他年纪还轻些,长得煞是可爱,不禁让他心中感叹,怎的年纪轻轻,便做起了这等营生。 他瞥了一眼刘慕,只见郡王爷已和两位姑娘聊了起来,聊的内容起先只是露骨言语,听得阿泠面红耳赤。 可随后,刘慕不经意转了话锋,旁敲侧击地问起了近来胭脂巷内的情况,包括出入人等可有特别的,坊间又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传闻。 看来郡王殿下没能忘了趣事,他带着敬意想到,下一秒却看见刘慕的双手极为自然地探进姑娘家的上衣内,让他呛了一口茶水。 但他没有经历过这等场面,显得无比局促,这样子被两个姑娘家看在眼里,左手边年纪稍大些的姑娘当即娇声道:“公子当心着些,小心呛着。” 柔软无骨的玉手轻抚在阿泠的背上,他顿时觉得自己被雷劈过似的浑身酥麻无比。 没来得及阻止这姑娘贴近自己,右手边年纪稍显稚嫩的姑娘便将酒壶提在手中,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斟满了面前的酒杯。 “小少爷真是的,来,喝些酒水顺顺。” 她笑着说话的样子十分俏皮可爱,让阿泠也稍显放松了下来,正要接过对方手中酒杯,却不料她抬手躲过,将杯中美酒包在嘴中,脸颊鼓起的样子就像是邻家隔壁的调皮小妹。 一阵香风扑鼻,她钻入阿泠怀中,一对藕臂顺势就勾住了他的脖子,顿时让他无措,浑身都轻飘飘的。 “不妙。”剑鬼惊讶道。 “带劲!”潜伏在墙内的刀鬼将半颗脑袋探出来看着这一幕,一心只想回到主魂的魂海,去亲身感受这一阵芳香。 恰到好处的少女体香混合着胭脂香粉刺激着阿泠的鼻腔,怀中姑娘双手微微一紧,香味愈来愈浓,眼看一张朱唇就要印在他嘴上。 阿泠一惊,心想这如何使得,赶紧轻轻将姑娘推开,扶着她坐好。 那姑娘被推开之后略显惊讶,不过也不恼,没喂成这口酒就只好自己吞下,她楚楚可怜地又靠近阿泠,掏出怀中手帕擦拭洒在阿泠腿上的酒水,眨巴着一双大眼看着煞是可怜。 “公子可是不喜奴家?” 一旁的另一位姑娘赶紧打着圆场,说小公子想必是有些紧张,喝些酒水聊聊天也是好的。 刘慕适时爽朗一笑,将两位姑娘的目光都转移到自己身上,解释道:“我这兄弟第一回来嘛,也是正常。” 说罢,他起身给各位姑娘都斟了杯酒,吆喝着让她们陪自己喝一杯,而后暗地里给阿泠传音,让他此时可以出去办先前的事。 阿泠出了口气,说自己出去趟茅厕,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出去了,墙里的刀鬼不满地“啧”了一声,随后在墙内游走,跟着肉身前进。 “来来,我兄弟面皮儿薄,待会儿喝出兴致就好,莫管他,我们接着玩。” 关门前,他听到刘慕在屋内把几个姑娘哄得咯咯直笑,在门外自叹不如,想到自己还是办些正事要紧。 嬉闹之声被他甩在身后,他见四下无人,便朝先前匪寨女子进的房间走去。 走在走廊上,他将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仔细聆听周围的一切动静。 走到隔壁房间时他停下了脚步,仔细听着里边奇怪的声音。 游走在墙内的刀鬼好奇里边的动静,将头探进屋内。 只见屋里床榻之上躺着一男一女,两人衣不蔽体得纠缠在一起,那女子满脸潮红发出娇喘之声,面露满足之色。 阿泠耳根子都红了,虽说先前在匪寨之中也见过类似一幕,不过那时毕竟是那女子受了欺负。 这屋里的却不一样,单男独女天雷地火,未经人事的三魂都看了副活春宫。 你情我愿和不情不愿,他还是分得清楚的,偷看人家干那种事并非他所愿。 快步走到目标门前,他深吸了口气,叮嘱刀鬼不要再随意进屋,害怕再看见点儿什么也不太好,于是就贴耳到门上,仔细聆听屋内的声音。 作为灵修,阿泠的听力远超一般人,此刻在灵蕴的加持之下,屋内的动静他听的一清二楚,即使里边儿一男一女故意压低了声音。 屋内还是一男一女,但没有做那等事,仅仅是对话而已。 “给。” 说话的是个男的,声音浑厚,他说完,阿泠便感受到一股极为纯洁、尚未被世俗侵染的灵蕴气息。 他当即皱紧了眉头,只有小孩子才有这么纯洁懵懂的灵蕴气息。 第58章 风月乱 “怎得就这一个?”低沉的男声从屋内传出。 听到这里,阿泠眉头皱得更深,他此刻和离体的刀鬼收敛自身气息,生怕被屋内的人发现。 在山中的经验此刻帮到了他,很多野兽听觉和感知都异于人族,异常灵敏,隐匿自身气息是他悟到的第一课。 此刻他却有些不知所措,自己纯是跟着匪寨的女子来此,看看她是不是需要些帮助,没想到误打误撞,竟然遇见了城内孩童失踪的真凶! 沁心坊内的人此时已经多了起来,嘈杂的环境成为了屋内人的掩护,但同时也让阿泠无比纠结。 怎么办?他不禁看向刘慕所在的房间,这会儿回去通知刘兄,让他派遣人手过来应是上策。 要是郡府的灵修过来,屋内的人跑了怎么办。黑刀和黑剑都不在身边,他有些不自信。 刀鬼在墙内游走,从屋内的花盆后边探出了双眼。 屋内的两人也没有发现墙角根处,绿植丛中突兀出现的透明异瞳,注意力都在面前的圆桌上。 匪寨中的女子背对着门口,她面前坐着一个戴着兜帽遮住面容的壮硕男子,他手边放着一把阔口大刀。 他们面对而坐,桌上似乎还摆着什么东西,刀鬼挪了挪位置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不看不打紧,一看吓一跳。 桌上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婴儿,灵魂悬浮在小小的肉身上,随时都有可能消散。 然后在刀鬼惊愕的目光中,男人探出手来,婴儿纯洁无比的「本源」灵蕴被缓缓吸入他的掌心,经由肉身经脉进入他的灵魂。 “谁!” 男人触电般收手,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手边的阔刀。 火焰在这一瞬间迸发出来,焰浪在屋内翻滚,男人躲闪不及,提刀挡在身前。 就在火舌即将吞没女子和婴儿的刹那,阿泠破门而入,穿梭于火焰之中,而后一把抓住婴儿的襁褓,转身抬脚轻踹在女子腰间,将她击飞至墙角。 他把婴儿护在胸前,翻滚至女子所在的墙根。 当! 附带浓厚灵蕴的一拳打在阔口刀上,火焰将阔刀烧得通红,灵蕴将刀身击打出一块凹陷,持刀的男子当场踉跄几步。 但男子的下盘极为稳固,终究没有被这惊人的力道击倒在地,他大吼一声,双手握刀一个回撩,猛地斩出一刀,将面前涛涛火焰击散。 顾及到楼里其他寻常人的安全,阿泠小心翼翼控制着火法的力道,如果放开了打,最终不免落得将这一整条街都拖入火海的下场。 所以他在方才作出了决定,主要目的是为了保护匪寨女子和婴孩,在这基础之上,向刘慕发出信号,并尽可能拖住眼前这灵修。 他的肉身担负起救援的职责,将匪寨女子扛在肩上,奄奄一息的婴儿抱在怀中,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要出门。 没想到那名灵修也做出了和他一样的选择——逃。 刀鬼和剑鬼哪能让他如愿,双魂承担的正是缠住他的任务。 灵蕴在这风月之地的小小房间内翻涌不息,没有黑刀黑剑在手的双魂只能靠灵魂与术法与敌人缠斗。 阔刀掀起一阵阵劲风,屋内的陈设全都在沉重锋刃面前碎裂,刀鬼双手腾跃着火苗,满脸笑意地将窗口死死守住。 剑鬼一边小心地控制手中火焰,将其压缩成半个拳头大小的火球,一边躲闪着裹挟灵蕴的武技挥斩,打出掌心火焰限制对方的行动。 屋内一片混乱,双魂释放的火焰虽然没有引起大面积燃烧,却依然将一些家具陈设撩出了焦烟。 隔壁左右两间房内正在寻欢作乐的人都跑出门外,好事被坏,气急败坏的两个男人正要到这屋内找些不愉快,却不承想刚到走到门口,就看到那把阔刀在屋内挥舞,两个有些透明的少年在屋内悬浮飘闪,手中还燃烧着火苗。 咔嚓一声,剑鬼在空中轻盈转身,躲过一记竖劈,阔刀将圆凳砸了个稀碎。 随即刀口上挑,看似笨重无比的阔刀在兜帽男子手中异常灵敏,挑起碎躺在地上的桌板砸向剑鬼。 站在门口的两个衣衫凌乱的寻欢客都看傻了,桌椅的碎片飞溅过来都没注意。 “快躲开!” 将将才跑到走廊中间的阿泠折返回来,他把匪寨女子放在了地上,怀中婴孩还抱在怀里,一个飞踹就将离他最近的男子踹开。 空中,他精准地接住飞来的碎木,五指用力将其捏成了齑粉。 这两人这才反应过来,都没有回房去知会还躺在床榻上等他们的女人,衣衫都顾不得穿好就跑下了楼。 他们边跑边喊,引起了楼内的骚乱,小厮伙计们纷纷抄起家伙往楼上跑过来。 阿泠看到楼里混乱起来,感到分外头疼,再也顾不上其他,回身交代匪寨女子别乱跑后,就回去喊刘慕。 而郡王殿下早已察觉到楼内的骚乱,他把几个面带惊慌的姑娘家带出了门,交代她们不要慌张,有序离开,之后便上前和阿泠会和。 “刘兄,照顾好她。”阿泠指着靠着栏杆,抱着双膝瑟瑟发抖的匪寨女子,交代道。 刘慕点头,表示这里有自己,让他专注对付敌人,稍加思索,郡王殿下又喊住他,严肃问道:“有把握拿下吗?” 屋内那个灵修,观其外泄灵蕴浑厚程度,应是和自己一样,是四阶灵修。 这是阿泠第一次和同阶级的灵修过招,虽然对方修为可能比自己略高一些,但他还是自信地点头,说道:“有。” “那好。”刘慕没有对面前这个少年有丝毫怀疑,接过阿泠怀里的婴儿,爽朗的笑容再次绽放在英俊面庞上,他说:“这里交给我,你去吧。” 说完,他们便分开,阿泠直接冲进屋内加入双魂的战斗,刘慕则在外边阻拦楼里的打手,亮出自己郡王的身份,让楼里的人全部离开,以免被灵修之间的战斗所波及。 阿泠刚一进屋,还没施展拳脚,阔刀裹挟着庞大灵蕴斩向剑鬼。 剑鬼灵巧地闪过,却暗道一声糟糕。 阔刀重重砸在地板上,整栋楼都颤抖起来,沉重的刀口将地板尽数砸碎,阿泠顿时觉得脚下一空,随即向下掉去。 第59章 火蟒 此时在胭脂巷内,没有人有心思再寻欢作乐。 一声巨响震醒了所有沉浸在美酒和美人中的人,纷纷向沁心坊的方向看过去。 等到那栋楼里陆续跑出不少惊慌失措的人时,恐惧就像瘟疫一样弥漫开来,大部分人都察觉到了危险,俨然没了寻欢作乐的心思,一心只想跟随逃窜的人群离开。 听到外边的动静,刘慕心想,这下倒是为自己省了不少工夫,也懒得出去吼两嗓子清场。 栏杆边的匪寨女子似乎已经完全被恐惧占据,脑袋埋在双膝里不肯起身。 刘慕当然不会想着把她单独留在这里,此刻应当带着这柔弱女子先出去,起码找人先带回府衙再说。 他走上前去,俯身正准备拉起她,却不料她猛地一抬头—— 撞上阔刀,阿泠只觉得自己双手发麻。 四周烟雾弥漫,碎石木屑横飞,他一脚蹬在墙上,借力冲向兜帽男子,却不料被对方灵巧地提到挡住他附带灵蕴的一拳。 阿泠手中没有兵刃,单靠着自己强悍的肉身和对方近身搏击,双手之上燃烧火焰,拳头像狂风骤雨一般砸向对面,却都被那把阔刀尽数挡下。 在他们下落的刹那,双魂也垂直向下,得着主魂肉身创造的绝佳机会,分别在对方的身后以及身侧发动火法。 这就是阿泠的优势,刀鬼和剑鬼离体的时候,几乎可以算作是三对一。 劲风呼啸,空气中涌动着灵蕴,沉重的阔刀在兜帽灵修手中却显得那般灵巧。挡下阿泠疾风骤雨般的拳击,他又将阔刀以自身为轴心猛地挥转一圈,将火焰全部挡在身外。 见刀刃的风暴包裹住对方,哪怕是一盆水也泼不进去,阿泠没有贸然上前,同时双魂也撤至肉身身边。 灵魂离体的状态下,看上去他是以三敌一,颇占优势,但缺点却很明显,也很致命。 方才刀鬼险些被阔刀上裹挟的灵蕴击中,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没有肉身,灵魂若是直接受伤相当致命。 灵魂的伤势需要大量的灵蕴,同时花费大量的时间去治愈,倘若是对方使用杀招,也将面临形神俱散的风险。 好在有肉身离得近,双魂可以随时撤回魂海。阿泠肉身的存在就是一个“标记”,离体的灵魂可以在瞬间返回至肉身处,极大提升灵敏性。 利用这一点,落地之前他和对方又交手几个回合,只可惜,那把阔刀实在是太麻烦,对方的武技也暂时找不到破绽。 术法方面,他现在会的也只有火法,在山中师父几乎不怎么管他,传授灵法叫他入门修炼之后,阿泠便一直处于被“放养”的状态。 没有对手来锤炼术法,他的火法尚且停留在最为原始的状态,就连师父教他此法的初心,他怀疑也只是为了生火做饭方便些。 此时此刻可不同,若是不能尽快找到致胜之法将对方制住,很容易就被对方给逃了。 这一逃,茫茫人海,又要花多少心思、费多少人力去找,又有多少人家里无辜的孩童遭遇魔手。 可此地乃是城中闹市,楼宇密集,若是像之前那般粗暴释放火法,这胭脂巷必定损失惨重。 想到这里,阿泠心中一动,若是施放火法的修为不变,将范围压缩,可行否? 可行不可行,也当试试再说。 他双手之上翻腾的火焰几度闪烁,原本熊熊燃烧的火苗渐渐缩小。 阿泠双掌边,热浪依旧翻滚,他仔细感受从自己魂海涌出,又经由经脉流向手臂的灵蕴。 霎时间,四周仿佛安静了下来,一切嘈杂纷扰都远离了他。他面前挥舞的阔刀都慢了下来,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他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将心神全部灌注在双手的灵蕴之上。灵蕴像流水一般流淌在经脉之中,他猛然间觉得,自己的经脉就像田里的沟渠,这些修为就是其中的流水。 阿泠意念一动,站在“田边”的少年俯身探进“沟渠”里,其间的流水尽数听从他的号令,沟渠变得越来越窄,水流的速度愈来愈快。 他双手同时并指如剑,所有的火焰全部汇聚在他左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 原本橙黄的火焰渐渐中,有了一些紫意,变得极度暴躁、危险,被压缩的灵蕴仿佛下一刻就要爆开。 他的手指此时就像被绷到最大限度的弓弦,火焰就是搭在弓上的箭矢,随时准备离弦而出。 此刻,他想象着火焰的形状,以往施放火法的时候,都是粗暴地将灵蕴“挥洒”出去,所以他在想,若是将火焰压缩到极致,应当是怎么样的? 他的脑海里,莫名浮现前几日横剑山的画面。一条蛟龙怒啸着,自山林间腾空而起。 阿泠长出一口气,缓缓睁开眼,周围被“凝滞”的时间再度流逝,喧嚣如潮水般涌来,阔刀卷起的劲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向脑后。 阔刀后边,兜帽下的瞳孔紧缩,滚滚热浪让他眼前异瞳少年的身影都开始扭曲。 一滴热汗从他的额头滑落至鼻尖,紧接着便化作一丝水汽,融入屋内翻滚的热浪中消失不见。 他的双瞳中映射出一条火蟒。 火焰化作的蟒自阿泠指尖飞出,刹那间就到了他的跟前,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蟒身中那被压缩到狂暴之极的灵蕴。 灵蕴是它的薪柴,也是它的“生命”,熊熊燃烧的火蟒蜿蜒盘旋,被压缩的灵蕴直接穿透了厚重的阔刀,蟒吻死死咬住兜帽灵修的胸口。 “啊啊啊——” 血肉被烧的焦黑,“滋滋”的声音被哀嚎完全盖住,不多时,一股焦香弥漫在屋内。 兜帽灵修的外衣被火焰点燃,顷刻间就化作了飞灰,但阿泠还没来得及看清其真容,火焰就将他的皮肤烧毁,他的整个人都被火蟒缠绕。 修长的蛇身死死缠在他的上身,蟒首咬在他的心口,外衣燃尽之后,他的整个上身包括脸全都被烧去外皮,相信要不了多久,他的血肉将全部被火蟒吞噬,变成一具焦黑的骷骸。 即使是四阶灵修的体魄,也无法抗住火蟒的持续烧灼。 这一记火系术法一下就耗去阿泠五十年的灵蕴修为,而对于生灵来说,灵蕴就是寿命。 凡人的五十年朝夕,被压缩至此,可想而知其威力绝非一般人所能承受,更何况,兜帽灵修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硬是拿肉身接下了这一条火蟒。 阿泠将灵蕴全部压缩成蟒的形状,火焰燃烧的范围被极好地控制在方寸之间,让周围的碎木都免除被燃烧殆尽的命运。 “石破天惊!” 伴随着火焰中传出的怒吼,庞大的灵蕴宛如风暴一般环绕着魁梧男子,将火蟒身上的火焰都吹的左右飘摇,他的灵蕴在这一块化作了实质,无数的石块环绕着他,在空中凝聚成三块岩石,像士兵手中的盾牌,随后朝着阿泠扑过去。 这是他的土系术法,是反扑,也是为他创造最后的逃生机会。 刀鬼和剑鬼自肉身两侧闪现身形,双魂的手中亦各自捏好了一条火蟒。对于阿泠来说,主魂悟到了,就是双魂悟到了,无需任何言语交流,他们本就是一人,本就源自一魂。 两条火蟒带着热浪席卷而过,毫不犹豫地撞上两块石盾。 这是灵蕴凝结的石块,火蟒亦是同理,灵蕴之间的碰撞,最终化作一声巨响,砰的一声在屋内炸开。 阿泠肉身迎上,迎着空中四处飞溅的碎石,一拳打在中间的石盾上。 他另一只手护在自己跟前遮挡飞灰碎屑,却发现原地已经失去了对方的踪影。 尘土飞扬,烟雾弥漫,阿泠余光瞥见地上居然有半颗脑袋。 第60章 倒塌 被烧的面容扭曲的灵修,整个身形已经完全没入了地中。 他身上燃烧的火蟒已经被土系术法扑灭,尘土沾染在他黏糊糊的头皮上,和焦黑混在了一块。 若不是看到他的眼睛还盯着自己,阿泠还以为他莫名其妙地被斩首了。 想到这里,阿泠有些懊恼,以后还是要尽量把黑刀和黑剑带在身边。几番交手下来,他觉得单凭武技的话,自己的三魂互相配合,对方应该不会讨到任何好处,恐怕也不至于将这好好的沁心坊折腾成这样。 不过此时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他趁着对方身形彻底没入地下之前,五指成爪,抓住了他的半拉头皮。 这头皮尚还滚烫,他一咬牙,五指用力,轻而易举地便穿过被烧得酥脆无比的头骨。 在指前碎裂的骨头,让他想到阿璃离开青山镇前带的炸酥肉。 随即他修长手指没入颅内,指尖立刻觉得有些烫,这手感又让他想到了以前村里嬢嬢们做的豆腐脑。 被他手指洞穿头颅的灵修眼睛瞪到了最大,双眼布满血丝,极度痛苦下,肉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想哀嚎,但一张开嘴,尘土便全部没入了嘴中,堵住了喉间。 任其是四阶灵修,也难逃生灵的本能,也就是这一点让阿泠确信,他的阶级并不在自己之上。 他觉得还不够深,手指尚还不足扣住头颅,从而把其整个身子都从地下拉出来。 在郡王府的时候,他听说过这灵修极其擅长逃跑,土遁之术确实难以对付,但至于让一位六阶灵修束手无策吗? 阿泠的手臂上布满青筋,他的手指已经完全没入对方的头颅内,指尖用力一扣,两颗眼珠就被顶出眼眶。 他就这样扣住滚烫的头颅,轻喝一声,像拔萝卜那般将手中肉身连根拔起,顿时间碎石混杂着鲜血四处飞溅,颅内的浆液也洒落在空中。 那人的哀嚎声穿透厚重的墙壁,响彻整个胭脂巷的大街,让逃离此处的人们不禁都加快脚下的步伐。 眼瞧着对方的肉身已然崩损,阿泠紧盯着他,防止其灵魂趁着这空档逃跑。 “别真杀了。” 剑鬼有些担忧,怕自己没有收住手将其灵魂击碎,当即出声提醒。 被掠走的那些孩童如今还没有找到,都到了这个份上,最好是将其活捉,交给府衙审问比较好。 阿泠顿时有些犹豫,就这一愣神的工夫,被他扣在手上的肉身中忽然闪出一具灵魂。 灵蕴瞬间崩发开来,阿泠离得太近,根本躲闪不及,当即就被震飞出去。他的手还死死扣在对方肉身的脑袋里,倒飞出去的时候,被烧脆的头骨终于断裂,白浆混着血水四溢。 地面开始震颤,布满裂痕,整栋楼开始摇晃起来。 逃窜的灵魂在生死之际爆发出全部灵蕴,施展威力前所未有的土系术法。灵魂当即落地,他的身形眨眼间就没入地底,眼看就要消失在阿泠的视野内。 刀鬼在对方迸发灵蕴的刹那已经冲上前去,在对方即将完全没入之前,死死地拽住了他的脑袋。 这场面让阿泠觉得分外眼熟,他稳住了身形,双手之上再次覆满灵蕴,他要上前去帮助刀鬼,将对方彻底制住。 无数的碎石块在对方灵蕴的操控下浮向空中,接着像雨点一样朝着三魂砸过来。 石块中参杂着灵蕴,对于灵魂形态的刀鬼和剑鬼十分有效,剧烈的疼痛也没能让刀鬼松开灵蕴,反倒让他的脸上绽放出兴奋的笑容。 轰隆之声环绕在屋内,石块瓦片、家具陈设和房梁不断地从上方掉落,阿泠一一灵巧躲过,他只抬头瞥了一眼便了然,这沁心坊的房屋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他心一横,上前捡起地上被遗弃的阔刀,抡刀上前狠狠地砸在灵魂身前的地面,只一刀便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来,露出整个灵魂的上半身。 “啊——我杀了你!” 灵修似乎感觉到自己已经无处可逃,更多的灵蕴从他的魂海内溢出,在刹那间化作无数锐利的石刃,刃尖纷纷指着阿泠。 阿泠任凭这些石刃穿透自己的肉身,他的肩膀、腹部、胸口皆被岩石洞穿,脏器混着血水掉出体外,他的五官都痛的都快要皱成一团。 但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让眼前这人逃掉,那些失去孩子的家庭还沉浸在痛苦之中,他要将眼前这人捉住,好逼问出那些失踪孩子的下落。 失去家人的感觉他如今比谁都清楚,相比之下,肉身的痛苦对他而言已经算不得什么。 他大吼一声,一掌该在对方的眉心,那是魂海的位置,他要将其魂海封住,再也没有手段逃脱。 一颗岩石洞穿了他的掌心,灵蕴代替失去的血肉发挥效用,结结实实地拍在灵魂的眉心处。 在外围击打石块的剑鬼也连忙上前,对方的魂海已经被死死封住,浮在空中由灵蕴凝结而成的石块纷纷消失,他快速回到主魂的魂海,然后又立刻离体,三魂一块将对方死死地制住。 沁心坊这座楼宇已然是强弩之末,无数的瓦砾从头顶坠落。 楼快要塌了,刘兄现在如何? 剑鬼担心刘慕带着婴儿和女子不好离开,打到现在也并没花去多少时间,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如何。 阿泠忍着疼痛,将手上的灵蕴封在对方的眉心处,接着,三魂之间并没有语言交流,灵魂互通让他们彼此产生想法的第一时间就能相互理解,他们本就是一人。 主魂肉身回身扛起地上那具惨不忍睹的“焦人”,一把扔向刀鬼,刀鬼一把将对方的灵魂整个提在手中,而后摁在其肉身里边。 兜帽灵修先前乃是主动灵魂出窍,他的肉身已经损毁严重,但还没有彻底死去,尚还能勉强容纳灵魂。 于是阿泠想了个办法,将其灵魂用灵蕴“绑”在肉身里边,而后由自己主魂肉身带着,趁着房屋还未彻底倒塌之前出去。 至于双魂,灵魂状态下穿墙而过甚是方便,此时正适合出去寻找刘兄。 刘慕不知道出去没有,直到现在也没有和他传音联系,他出去了是最好的情况,也好有个接应的人。 阿泠和兜帽灵修之间的战斗也不过是片刻,就算郡王殿下联系了郡府的灵修,也应当还要一小会儿才能赶到。 且按照目前来看,王府内那位神秘的老者并没有跟在郡王身边,也不知道去做什么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双魂连忙向楼上赶去,剑鬼负责去寻找还有没有被困在楼内没来得及跑出去的人,刀鬼则直奔刘慕之前所在。 来到二楼的走廊,刀鬼果真看见了刘慕,他靠着栏杆瘫坐在地上,怀中紧紧抱着不知死活的婴儿,而那匪寨之中的女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见刘慕双眼紧闭,刀鬼赶紧上前呼喊道:“刘兄!刘兄!醒醒!” 可不管他如何呼唤,刘慕始终不见醒来,他怀中的婴儿满脸铁青,毫无生机。 瓦砾碎片还在不断掉落,刀鬼挥手用灵蕴替刘慕挡住,而四周的楼板已经塌陷,天花板也露出大洞,眼看就这栋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楼栋就要完全倒塌。 刀鬼运出一道灵蕴探进刘慕体内,发现其经脉闭塞,肉身之中毫无灵蕴的气息。 他顺着经脉摸索到其魂海处,只见一条血色蠕虫正在刘慕的魂海内遨游,吞噬其灵蕴。 似是察觉到刀鬼的灵蕴,蠕虫肆意地扭动着身躯,像是在表达自己的嘲笑。 “嘻嘻,小友...” 第61章 老李 血色的蠕虫在刘慕的魂海里蠕动,刀鬼看着一幕,依稀可听到哭脸面具的嘲笑声。 那嘶哑又尖锐的笑声,就像无数个生灵临死前的哀嚎重叠在一起,让他打心底里觉得反感、厌恶。 又是哭脸面具! 这蠕虫他记得,在匪寨的时候,哭脸面具化作了无数的蠕虫逃遁,又在他的面前组成一张新的惨白面具。 血色蠕虫是面具的一部分,这代表哭脸面具就在此处。 刀鬼怒从心起,将灵蕴逼近蠕虫,顿时间,灵蕴化作薪柴,一条火蟒就要在刘慕的灵魂中成型。 “住手!” 剑鬼及时赶到,制止了刀鬼释放火法。 他简直是疯了,如果这么做的话,刘慕会当场死去,神灵亲降都难救。 剑鬼的灵魂隐隐作痛,这是裂魂症即将发作的前兆,他没有多说,当即也向刘慕的体内送去自己的灵蕴。 双魂的灵蕴在刘慕的魂海中逼近蠕虫,想要将其赶出去。 它懒洋洋地抬起末端,似是在端详突兀进来的两道灵蕴,又像是在疑惑,这两道灵蕴的气息是如此相像,却有着细微差别。 是同一人,又不完全算同一人。这种感觉让蠕虫分外迷惑,吞噬灵蕴的动作都凝滞不少。 剑鬼抓住了它动作凝滞的一瞬,他的灵蕴就像一把剑一般刺进蠕虫饱满的身躯,但却没有出现想象中汁水四溢的画面。 灵蕴扎进蠕虫的躯体,渐渐被其所吞噬。 在灵蕴即将消散之前,剑鬼牵动灵蕴,将其拽出魂海。 怕力道不够,刀鬼也学着用同样的方法,这从和村里人在河里钓鱼的记忆里获得的灵感,此刻,蠕虫就是咬钩的鱼儿。 两条“鱼线”攥在双魂手中,一提杆便将蠕虫拽出了魂海,来到肉身之中。 剑鬼当即转身抓起身旁的碎木,用尖锐的那头刺进刘慕的肩膀,那是蠕虫的所在。 划破肩膀后,木刺一挑,蠕虫扭曲着飞舞而出,带着属于刘慕的鲜血掉在地板上,刚好被上方掉下来的瓦砾砸中。 想都没想,刀鬼双手灵蕴翻涌,捡起身边的碎石,对着蠕虫狠狠地砸了下去。 噗呲,鲜血般的汁水四溅,蠕虫当场就干瘪下去,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 就这样? 剑鬼心中疑惑,在匪寨的时候他亲身经历过,知晓哭脸面具是多么难缠。 它化作的蠕虫只有神灵降临的时候,被神灵挥手抹杀,除此之外,两只大妖都有些应对不及。 此刻在双魂面前的蠕虫是这样脆弱,是它本来就如此,还是说现在它的状态大不如前? “咳咳...” 蠕虫离体之后,刘慕便醒了过来,他的脸上先是迷茫,而后便被肉身传来的痛苦给扭曲了模样。 “我曹,痛痛痛...”刘慕捂住还在流血的肩膀,颤声道:“这他妈是怎么回事?” 他抬头看见阿泠的面容,只不过有些透明,看见熟悉的脸,他像是松了口气,立刻道:“泠兄如何了,怎么这么大动静...等等,你肉身坏了?” 还没听到对方的回答,先看到了阿泠灿烂的笑容,刀鬼笑道:“刘兄,能走动吗?” 剑鬼见刘慕醒来,趁着他和刀鬼说话的空隙,立刻钻到楼板下边隐匿身形。 刘慕点头,疼痛使他快速清醒过来,他严肃道:“先出去再说。” 说罢,他单手抱着怀中婴儿,另一只手忍着痛撕下一只袖袍,简单将伤口缠住,之后就示意刀鬼跟上,翻身跃过栏杆。 刀鬼见到这位郡王殿下身形矫健地四处跳跃,也放心下来,刘慕说到底也是一位灵修,应当能够跑出去。 他没有回头,转身和剑鬼没入即将倒塌的墙壁,离肉身太远的话,双魂离体会加倍消耗灵蕴。 “泠兄,先前那个...咦?”刘慕回头正要同阿泠说话,却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他想回去喊阿泠,却被掉下来的房梁挡住了回头路,无奈之下,他只好抱着婴儿离去,先去外边再说。 “刘兄。” “啊!” 刘慕被眼前忽然出现的面孔吓了一跳,他不知道阿泠何时绕到自己前边的。 随即他觉得有些奇怪,此刻在自己面前的阿泠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看上去有些淡漠。 阿泠挥手示意他别停下脚步,趁着楼榻之前出去,飘在他身边问道:“先前的女子?” 听到他说话,刘慕也只好按下心中疑惑,严肃道:“我正要同你说,那女子不简单。” 出沁心坊大门之前,刘慕三言两语交代,先前阿泠交付给他照顾的女子,一直在栏杆边颤抖,自己上前想要带她出去,之后他就失去了意识,什么也记不得了。 “我想不起来,”刘慕皱起眉头努力回忆先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却始终想不起来,“等我醒来的时候只看到你,也不见那个女子了。对了,你这究竟是什么情况,你的肉身呢?” 阿泠沉默不语,趁着刘慕出门前没入了身旁的断壁。 “泠兄?”刘慕转头没有看见阿泠,但楼已经快要完全坍塌,自己怀中还抱着生死不明的婴孩,没有时间再顾得其他了。 他趁着楼榻之前赶出了门,正好瞧见胭脂巷外浩浩荡荡而来的一大队重甲士兵。 被他散在城中的灵修也陆续赶到,离胭脂巷最近的是一位五阶灵修,见郡王殿下出来了,当即上前护在他身边,施展开术法替他挡去房屋倒塌时溅起的瓦砾碎片。 不一会儿,又有两个灵修赶到,他们上前控制事态,防止周边的房屋受到牵连。 “王爷,来得路上发现了他。” 一位中年男人外貌的灵修,将手中拎着的一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焦骸放到刘慕跟前,躬身说到,他在来的路上发现了这人躺在路中间。 刘慕将婴孩交给士兵,命令其迅速带回王府,普通的大夫怕是面对这个婴儿已经束手无措,如今只有让府中的那位大妖看看,这孩子还有没有救。 做完这些,他才来到面目凄惨的兜帽灵修跟前,蹲下身来探出灵蕴。 “灵魂还在,肉身却坚持不了多久了。”一旁的灵修恭敬补充道。 刘慕收回灵蕴,朝他们点头,让在场除开他实力最低的那位灵修,将其带回府衙看守。之后他吩咐剩余两位仔细探查废墟,为的是寻找阿泠的身影。 也没过去多久,他们一无所获,没有发现阿泠的半个影子。 刘慕的脸当即沉了下来,想到之前阿泠在自己跟前透明的灵魂形态,猜测到这位异瞳少年是不是遭遇了什么不测。 看他脸色,身边的两位灵修似乎明白他在想什么,当即出声解释道:“王爷要找的人应当没有不妥。” “此言何意?”刘慕立刻问道。 一位灵修跟他说道,这世上的所有生灵,包括已经踏上修炼路途的灵修,灵魂若是消散,定会留下些许痕迹,少量的灵蕴残留肯定是有的。 然而这片废墟上却实什么也没有,只有着被火焰燃烧过的焦味。 “术法的痕迹或许会很快消散,但灵魂若是消逝,残留的无主灵蕴不会那么快消失。” 听到这种解释,刘慕也松下一口气,回头再去看被烧得只剩半口气的那个灵修,猜测到阿泠应当是发现了什么离开了。 他猜测,阿泠离去的路上,正好碰到赶过来的府衙灵修,于是将捉住的这人仍在路中间醒目的位置,让他好发现带走。 果不其然,刘慕和其余两位灵修发现,兜帽的灵修的灵魂被灵蕴封住,又被死死锁在肉身之中动弹不得。 他想着要不要安排身边两个灵修赶去寻阿泠,若是他真的发现了什么,多两个人手总比孤身一人要好得多。 “王爷。”一位老者从他身后恭敬地说道。 两个灵修都没能反应过来,这老者是何时出现的,又是怎么出现的,他们没有丝毫察觉。 刘慕却没有半点惊讶,脸上反而是一副“你终于来了”的表情,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老李,总算来了,交代你的事情如何了?” 他问老者道。 第62章 旧庙童声 下午时分的边山郡,天气晴朗,日光正好。 城东大街上依旧繁华,只不过路人们行色匆忙,城里连日来失踪了不少孩童,让他们脸上多少都带着些惶恐。 因此,也没多少人注意到在房顶之间奔走的那位少年人。 他身形灵敏,如同白日下的鬼魅那般,在屋顶上飞跃。 脚踏在瓦片上的时候,甚至没有激起声响,他的身体好似飞禽的羽毛一样轻盈。 等到好不容易有人注意到头顶似是有什么东西掠过的时候,他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视野中,人们还以为是什么大型的飞禽飞过,这在甫来相当常见。 阿泠手中攥着一缕灵蕴,这是血色蠕虫消逝之时,从其体内散出的残余。此刻正好成为他追踪的导向,他将灵蕴散在周身,细细感受空气中残留的灵蕴气息。 在归雁山中的时候,他曾用这种方法追踪过野兽,算是自小便学会的技能。但这种方法来追踪人的话,对他来说却是行不通的。 常人之间的灵蕴气息差别细微,只有灵修等阶达到一定层次才能甄别,他现在还远没有达到那般境界,需要借助像兽王铃那样的灵器。 灵修的灵蕴就有所差别,灵法转换的灵蕴带有其独特气息,若是对一个灵修足够熟悉,那么在一定范围内,也能通过其灵蕴残留感知到彼此。 血色蠕虫里的灵蕴更为特殊,这正是阿泠能够以此为凭进行追踪的原因,这种气息不属于任何一个他所知的生灵。 他顺着空气中残余的灵蕴,对方并没有离开多久,还能够清晰感知到空气中残留的细微气息,与他手中的灵蕴相呼应。 一路追寻踪迹,阿泠没过多久就赶到了城墙边上。 这里是边山郡城的东门,此时日头正好,城门处人来人往。 他纵身一跃,身形在空中翻转,轻盈地踏上了城墙,连踏十几来步,单手一撑就翻过了墙头。 “什么人!” 城墙上的士兵吓了一跳,谁能想到光天化日的,城墙上还有人蹿高走墙。 “万兽宗弟子在此!” 阿泠从怀中掏出长孙璃给的令牌,在士兵们提起手中长枪之前高举过头顶,怕残余的灵蕴气息消散,来不及再多解释什么,他再次翻过城墙,跃至空中。 他轻盈落在地上,把城墙上的一众士兵都看傻了。若是像他这般从城墙上跳下去,换做是普通人早就一命呜呼了,哪还能身形矫健地继续往前。 尽管只是短暂一瞬,城楼上的某一位士兵却看清了阿泠手中的令牌。 那令牌的制式非同小可,阿泠行色匆忙,想来是因为非同一般的大事。 于是士兵们想了想,这附近恐怕要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决定向上报告,通知府衙有万兽宗的大人物在此。 消失在他们视野中的阿泠奔跑在官道上,一路上灵敏地避让过往行人和马车。 他跑过时,周身掀起一阵夹杂尘土的风,惹得行人们纷纷捂住口鼻。 阿泠没有心思去管路过的人嘴里在低声骂他什么,他只想在手中灵蕴消散之前,循着残余的气息找到目标。 路上他想过,先前拜托给刘慕的女子,应当是被哭脸面具附身了。 这猜测当然有凭据,上一个被附身的人,他的灵魂还躺在自己魂海内,无名之树上的白色光球内,而且看其样貌,很有可能是虎妮子的亲生父亲。 自那之后,他就在想,面具之下会不会是谁都可以? 它只是需要一个肉身,或者它所附生的人,有什么特别之处,附生在其身上,会给它带来某种好处。 他觉得应当是后者。那日他瞧得清楚,失去肉身之后,哭脸面具依然可以再度重生,并且在两位大妖的手下逃脱。 没想到短短一天时间内,它居然又再次行动,附生在其他凡人身上。 “又或者说,它早就附生在那女子身上了。” 剑鬼如此想到,阿泠不禁一阵沉吟。 按照这般想法,那附生在匪寨女子身上的血色蠕虫,会不会并不是哭脸面具的“本体”? 当日,哭脸面具碎裂前,化作了无数血色蠕虫四处逃窜,也许有一只悄悄摸到了暗门里边,在众人眼皮子下边钻进了她的肉身。 果真如此的话,哭脸面具就比他想象的还要棘手。 要知道在匪寨那夜,降临在长孙璃身上的古老强大灵魂很可能就是兽神本尊,连这位神灵亲自短暂降临,都不能将其尽数发现和消灭,那些凡人又如何察觉得到。 分裂、寄生,强大的生命力,如果它还能瞒过神灵,其还有可能具备超乎想象的潜伏性。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玩意儿存在? 随后,剑鬼觉得不应当这么想,也许是神灵的降临有颇多限制,当日祂的到来也只是短暂的一瞬,祂或许是担忧长孙璃的身体不能够承受其神力,这才让哭脸面具顺利逃脱。 总而言之,哭脸面具对他而言,还存在着诸多谜团。 但他也不想任由其涂炭生灵,同样是在匪寨那夜,证明自己依然是有能力对他造成损伤的。 无名之树。 自昨夜过后,树上的三颗光球已经彻底沉寂,中途阿泠不是没有试过唤醒它们,奈何没有获得过任何回应。 可他觉得,迄今为止,自己并没有真正主动地呼唤过它们,每次都是它们回应自己。所以他想,恐怕得到了关键时候,触发某种条件,才能再度使用那两颗光球所转化的灵蕴。 尤其是那颗犹如鲜血凝结而成的赤色光球,它所转化出的灵蕴极具毁灭性,任何触碰到其的任何生灵或事物,都能被轻易销毁殆尽。 代价就是他自己会失去意识,被其中包含的毁灭欲望吞噬神智。 但总而言之,无名之树就是他的底牌,让他站在四阶的高度上,有资格与哭脸面具一决生死。 此刻阿泠所做的,无非就是赌。他赌无名之树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这个主人殒命,在关键时刻能够发挥作用。 等边山郡这件事过去之后,寻回那些失踪的孩子们,阿泠觉得自己应该加快修炼的步伐了。 顺着手中灵蕴的指引,他离开官道,钻进了一旁的树林里边。 从边山郡城东门出来,地势依然平坦开阔,在视野的最尽头才能依稀看见几块山包。 进了林子,阿泠明显察觉到灵蕴的残余愈来愈浓,这表示灵蕴的主人不久前才路过这里,甚至跟自己是前后脚。 林中有一条小道,有路的地方就有人,但这条路上也长出了野草,似是已经很久没有人经过这里了。 阿泠的到来,搅扰了栖息在树林里弱小野兽的安宁,飞鸟与走兽纷纷逃离这个快速前行的身影,不想挡在他的面前被撞碎。 很快,他看到了一些破旧的房屋,这些房子看上去和城南郊外的兽场一模一样,只是废弃已久,如今长满了杂草,墙上也爬满了藤蔓绿植,成为一些弱小野兽的快乐家园。 路过兽场,一栋栋民居出现在他面前,这里离边山郡倒也不算多远,过去曾是郡城郊外的一座小村。 几棵大树从房屋正中间长出来,它突破木石瓦块的禁锢,傲然屹立在村中,这表示这座村子已经荒废许久,或是早在阿泠出生之前。 他不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让这些村民抛弃了自己的家园,荒废了兽场和农田,让周围再次变成一片树林。 在废弃村庄中奔走,他耳边隐约传来孩童的欢笑,这似是被村庄所遗忘的记忆,又因为他的到来而被再度唤醒。 等等,孩童? 他一个急刹稳住身形,向耳边传来的笑声方向跑过去。 穿过村庄,转过几棵尚显年轻的树木,他眼前出现一座兽神庙。 尽管不知过去了多少岁月,这座神庙依然能一窥往日风采。时间善待了神灵的居所,它是这座废弃村庄中保存最为完好的建筑,他站在庙前半晌,也没感受到任何生灵的气息。 孩童的欢声笑语打破宁静,在此地显得分外刺耳。 笑声回荡在神庙院中,阿泠推开老旧的大门,看见院中有两个约摸七八岁的孩子在追逐打闹。 他们玩的是一种互相追逐的游戏,被抓到的人就要当“鬼”,去抓另外的人。 这种游戏通常是很多人一起玩,阿泠也曾经和归雁村的孩子们玩过。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刀鬼和剑鬼在魂海内警惕,因为这两个孩子没有肉身,透过他们的灵魂,能看见院中肆意生长的杂草。 察觉到来人,两个孩子停下玩闹,同时跑向阿泠,上前站在他跟前,脸上是天真无邪的笑容。 “大哥哥,我们两个人玩好无聊,你可以陪我们一起玩吗?” 稚嫩的声音中夹杂着阴冷,阿泠心中某块柔软的地方被其触动,当即面色柔和地蹲下身来。 还没等他说话,两个孩童忽然变了脸色。 一条血色蠕虫分别从他们眉心钻出半截,末端处像烟花一般绽放,数不清的猩红丝线在阿泠面前飞舞。 两个孩子稚嫩可爱的面庞扭曲起来,狞笑着道: “该你当鬼啦!” 第63章 井底之人 如果不是手中还捏着尚未消散的残留灵蕴,阿泠或许真的就着了道。 他向后空翻,和面前两个孩童的灵魂拉开距离,让从他们额头上炸开的丝线不能触碰到自己。 这些猩红丝线的厉害之处他铭记在心,所以在没有黑刀和黑剑的情况下,双魂并没有离体。 丝线能够吸收灵蕴,越靠近魂海,靠近血色蠕虫本体的就越厉害,吸收术法灵蕴的效率就越高。 对付它们,有效的手段是武技,但偏偏此刻黑刀和黑剑没有在自己身边,这让他无比懊悔。 早知如此,自己就不要在意别人的眼光,将其带在身边,又或是下午的时候,用身上剩余不多的银钱买些破布给包起来。 两个孩子狞笑着,笑声像是无数个孩子正在借用他们的嘴在齐声欢笑,其中有男孩也有女孩,这些稚嫩天真的笑声重叠在一起,听得阿泠十分不适。 他在杂草丛生的院中来回闪躲丝线的扑击,仅仅依靠肉身来与之对抗,却被丝线勒的双手满是鲜血,一道又一道伤痕布满他的手臂。 疼痛让三魂更加懊恼,要是刀剑在手,也不至于如此狼狈。 唯一的好消息是,这些丝线完全比不得哭脸面具本体所释放的,甚至都不能跟归雁村当日寄宿在村民们身上的相提并论。 它们也算不得坚韧,跟宿主孩童一样稚嫩,若是有一把兵刃在此,不需要耗费灵蕴,只需朝着丝线中央来上一刀,便可以将其斩断。 缠斗的越久,他的这种想法就越强烈,若是自己的兵刃在手,凭借眼前这些丝线,又怎会让自己如此狼狈。 被逼无奈,他释放出一条火蟒,尝试用这种将灵蕴狠狠压缩的方式,将丝线烧毁。 火焰在刹那间点绕了丝线的首端,它们痛苦地扭了两下,但火法没能将其燃尽,而是烧到一半的时候,被吸干了术法中的灵蕴。 看来还是不行,虽然这些线比不上村民和哭脸面具身上的,但吸收灵蕴的效力还在。 他放弃了使用术法,回退到大门处,一拳打穿老旧的门板,取下一块尖锐的碎木来当作兵刃。 碎木刺出,随即在丝线群中搅动,他将丝线尽数缠在手中木刺上,随后大吼一声,将其用力一扯。 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血色蠕虫扭动着被他连根拔起,从孩童的魂海中滑出,连带出一缕缕天真无暇的灵蕴。 阿泠将蠕虫拉到自己跟前,一脚踩下去,将地面都震出蛛网般的裂痕。 浓烈的汁水爆开,随即散出属于孩童的天真灵蕴,他将自己的灵蕴探出,将其包裹,在丝线飞舞的院中像一根离弓之矢般冲到孩童的灵魂面前。 他将属于面前孩童的灵蕴重新归还进魂海,随后转身想要如法炮制,去救另一个被蠕虫寄生的孩童。 剑鬼冒着危险从魂海内飘出,他用灵蕴包裹住面前的孩童,而后撤至远处,将这里的战斗交给肉身和主魂。 但失去了这位同伴过后,另一位孩童眉心处的血色蠕虫似乎感知到了危险,他收起了密密麻麻的丝线,转身就朝着庙里边跑过去。 凡人灵魂的速度当然谈不上多快,无法跟四阶灵修的阿泠相提并论。 可此刻主宰孩童灵魂的已经不是他自身,而是扎根在他魂海的那只蠕虫。 阿泠显然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他当即跟上,一脚踹开对方穿身而过的门。 老旧的门板远不能承受这一脚,当即成了一滴碎屑。 阳光久违地进入屋内,又被满屋弥漫的灰尘所阻挡。 阿泠眯起一对异瞳,仔细感知空气中残留的灵蕴气息。但他什么也感知不到,血色蠕虫会吸收灵蕴,这也印证了他之前关于其可以在灵魂内潜伏的猜测。 他手中的残余的蠕虫灵蕴早就消散,此时只能凭借着肉眼来寻找。 神庙的主殿已经许久没有人打理,撑着房梁的支柱上都布满了伤痕,这座兽神庙内的陈设已经被人挪走了,只剩下正中央那座缠满蛛网的神像。 屋内没有任何生灵的气息,似是被神像的威严所震慑,都不敢靠近此地。 饶是经历了长久岁月洗礼,阿泠眼前的神像还是能清晰看见祂的尊容,神像在高台上俯视着他,似祂在关注着他在此地的一举一动。 主殿内依然不见孩童身影,也没有值得注意的地方,于是他穿过主殿,绕过神像,来到神庙的后院。 这是在村庄中的神庙,却完全比青山镇上那座占地要广一些,可见这村子还在的时候该是多么富饶。 阿泠来到后院,两边是打理神庙的人住的厢房和厨房,院中间是一口枯井。 剑鬼带着被解救的孩童灵魂前来会合,阿泠主魂和刀鬼则快速地搜了一遍两边厢房,一无所获。 三魂将目光同时看向院中那口枯井。 枯井边上有一摊干枯的血迹,本想追出神庙去的阿泠顿时打消了想法,来到井边探头往下边看过去。、 黑漆漆的一片,阳光刚好被树木挡住,看不见井底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火焰在他的掌心燃烧,他决定下去看看,若是没有收获,也只好回郡城里从长计议。 来到井底,借着手中光亮,阿泠惊讶地发现井底居然有一个通道。 通道似是被人为凿开,四壁光滑,地上甚至还铺了一些石板。 他走在通道内,也不知这里通向的是何方,又曾经是用来做什么的。 不过这里没有上边庙院那样破败,只有些潮湿。 忽然吹起阴风阵阵,让阿泠手中的火苗忽闪了两下,为他缓解了一些闷热。 “咔嚓。” 直到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阿泠这才低头,发现脚下是一颗头骨。 他蹲下看了两眼,发现并不是人族的头骨后,莫名松了口气。 继续向前走了十几步,他惊讶于这通道怎的这样长,算算距离,这会儿应该快到主殿下方的位置了。 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光亮,像是有人在通道深处点燃了蜡烛。 此时出现在此地的是什么人? 这都不用问,他收起手中火焰,静悄悄地朝深处走去。 “妹妹啊~妹妹,我为你梳一个好看的头发,家中为你办了嫁妆,明天你也要出嫁啦~” 走得近了,他听到有位女子正在婉转歌声轻轻哼唱,其声如泣如诉。 到了尽头,前方转角似是别有洞天,闻其歌声回荡的空灵感,阿泠猜测里边应当有差不多跟上方主殿差不多大小的房间。 烛光映照着一个人影打在转角的石壁上,他没有冒然上前,而是让刀鬼探头穿墙瞧瞧。 刀鬼的半截身形从他身体里钻出来,笑嘻嘻地穿过石壁,探头往转角那边看过去。 笑容当即凝固在了他的脸上。 一位女子赤裸着双脚,她的脚底除了泥土就是血迹,像是没穿鞋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她背对着刀鬼跪坐着,手中横抱着一个约摸十二三岁的女孩,另一只手拿着把梳子,在其长发上轻缓地梳着。 那女孩的脸已经腐烂了,根本不需要刀鬼近前确认,已经没了生气。 为她梳头的女子像是毫不在意这点,依然哼唱着阿泠从未听过的歌谣,动作温柔地为她梳头。 “妹妹啊,姐姐马上就要成了,能带你回家了。” 她把头埋在腐烂女孩的胸口,轻轻蹭了一下,声音中充满了对以后的期望和希望。 刀鬼静静地看着她,光看她的背影,阿泠能够确定这就是匪寨中的那个女子,至于她怀中早已死去的女孩,应当就是她的妹妹。 他记得在匪寨的时候,其余遭受山匪折磨的人都指责她,与山匪沆瀣一气,还害死了别人的孩子。 “你再睡一会儿,就一会儿。”她侧着头,阿泠看到她的脸上还拉着黏液丝,丝液的那头连着腐烂女孩的胸口,“姐姐马上就能带你回来了。” 刀鬼正要上前去,就看见她将怀中女孩轻轻放下,从一旁的暗处拿起一床肮脏的棉被为其盖好。 若不是那女孩腐烂的失了形,阿泠都还以为她还活着,只是睡着了而已。 而后,匪寨的女子哼着歌谣,似乎心情不错,她走到烛台边将蜡烛拿在手中,进入了暗处。 一根又一根蜡烛接连被点燃,刀鬼也彻底看清楚了这里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约摸有十七八个孩子,紧闭着双眼躺在地上,他们幼小的身躯被结结实实地用绳子捆住。 这些孩子都头朝着中央躺着的腐烂女孩,摆成一个圆圈,他们的脸色苍白无比,胸口没有丝毫起伏。 刀鬼抬眼看过去,他们的灵魂从暗处缓缓走出,包括先前那个在院子内与他交战的孩子。 他们脸上都带着笑容,额头上露出的半截血色蠕虫,正在配合着他们的笑声而舞动肥硕的身躯,让孩子们的笑容有些狰狞。 匪寨女子一蹦一跳地走到中央,孩子们的灵魂将她环绕住,她满意地环视了一圈,有些疑惑道:“咦?怎么少了一个?” 先前与阿泠交手的那个孩子灵魂上前一步,但他没有开口,眉心露出的半截蠕虫扭动了几下,伸出一根长长的丝线向女子探过去。 “哦,原来如此。” 女子的指尖触碰到丝线首端,而后一脸了然。 咔嚓。 她的头猛地扭到背后,朝着刀鬼露出了笑容。 “原来是你偷走了啊。”她的笑声开始沙哑,仿佛嗓子里藏着无数个她,正在同时说话。 刀鬼心里一惊,正要退回魂海,只见她笑得越来越大声,笑容也愈来愈扭曲。 “小友,又见面了。” 第64章 她欲成神 刀鬼迅速返回了魂海。 阿泠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快又遇到了哭脸面具,心一横,从转角出来,直接面对面容扭曲的女子。 “啊,原来是你,你偷走了我的孩子。” 女子收起了笑容,狰狞的脸上满是愤怒,但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丝毫没了之前的嘶哑和重叠声。 “你的孩子?”阿泠冲上前去,冷笑道:“这都是你掠来的,哪个是你的孩子?” 说罢,他一拳打在女子的脸上,轻而易举地将其打飞。这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这一拳虽然没有附带灵蕴,但自己是用尽全力了,她先前不是已经都变成哭脸面具了吗,为何这般脆弱? 令人牙酸的骨头碎裂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地下房间,匪寨女子摔在墙上,当场断了几根肋骨,左臂也被撞断,无力地垂在身侧。 但她却是一副什么也感觉不到的样子,脸上甚至还露出了笑容,她咧开嘴,嘶哑难听的笑声从她的嘴里传出:“小友,才一日不见,没想到你这么想我。” 果然是哭脸面具,阿泠已经见过它两回了,绝对不会认错。 他毫不吝啬自己的拳头,闪身冲到对方跟前,握拳如疾风骤雨般砸向对方。 偏偏这女子丝毫没有要躲开的意思,任由他雨点般的拳头砸在自己身上,她的上身已经满是淤青,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可以让她行动自如的骨头存在。 拳风停止,她瘫软在地,用尚还完整的颈椎支撑起头部,极为勉强地抬头看着阿泠。 阿泠的拳头凝滞在空中,因为他看到了女子眼中的泪水和满眼的绝望。 “为什么...”她嘶哑地哭诉道,声音又恢复成了正常女子模样,但痛苦让她的声线有些扭曲,“我只不过是想让我的妹妹回来...” 面对女子的哭诉,阿泠愣在当场,他分不清面前的究竟是一位普通的、可怜的女子,还是那可恨又诡异的面具生灵。 若是假装的,又怎么能装成这副模样。 “泠鬼,动手,先打碎肉身,看看她灵魂状况如何!”刀鬼催促道,先前他明明感受到了,属于哭脸面具的阴冷气息,这只能说明面前这女人已经被面具寄生,唯一的办法就是消灭她的肉身。 但阿泠如何下得去手,面前抽泣的绝望女子分明就是正常人,一个身世可怜命运多舛的普通人,这要让他怎样去挥舞带血的拳头,让自己的双手再次染上凡人的鲜血。 不过片刻,他想明白了,他想起了归雁村,在自己面前碎裂的肉身,在自己刀剑之下破碎的家人。 而始作俑者,就在自己的面前,它在凡人的身躯内,没有丝毫反抗之力,就等着自己挥下这一拳。 孩童的欢声笑语环绕在他耳边,这些小孩的灵魂莫名其妙地开始围绕着他,手拉着手,嘴中哼唱着毫无意义的童谣。 他们脸上满是纯真,嘴中哼唱的童谣,似乎是对阿泠的审判和讽刺。 “谁杀了她呀,是他。爸爸说,我用手中的拳头呀,打死了她。” 阿泠惊恐地回过神,就看见半张惨白如骨的面具,已经覆盖住了女子的左脸。 “小友,还不动手?” 她的左脸上,鲜血构筑的纹路正在成型,让她的半张脸充满了悲切。 而她未被面具覆盖的右脸上,却是一个凡人,在临死之前释然的微笑,笑容中带着解脱。 “小哥,杀了我吧,”虽是面带笑容,但她带着哭腔的声音中充满了绝望,“我知道,我的妹妹回不来了,我也回不去了,你还在犹豫什么,一拳打过来,就什么都解决了。” 阿泠的拳头开始颤抖,已经听不清刀鬼在魂海里喊些什么了,也感受不到自己另外两个灵魂的情绪。 女子转头看着周围,围绕着阿泠和她转圈唱着歌谣的孩子们,眼神中满是愧疚,她道:“杀了我,你就带这些孩子们回家去。他们的肉身都在这井底。” 她抬起手,指着烛光没有照到的黑暗处,颤声道:“就在这里边,我没有伤害他们,我只想我妹妹回来。” 话音刚落,她的右脸又开始扭曲起来,嘴角抽搐着上挑,发出几近癫狂的笑声说道:“小友,我话都说完了,你还不动手?!” “你忘了归雁村了吗,杀了我,把我的灵魂收进你的魂海,你不就能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听到它提及归雁村,阿泠终于挥下了拳头,却被熟悉到极致的灵蕴挡住。 那是属于剑鬼的灵蕴,三魂之间互通一切,他知道井底正在发生什么。 “泠鬼,她还活着。” 剧烈的疼痛从灵魂深处传来,阿泠被剑鬼的灵蕴震的仰面摔倒,而后痛苦地捂住脑袋。 剑鬼也是如此,阻止完自己过后,他第一时间钻到了主魂的魂海,仿佛无穷无尽般的痛苦正在折磨这双魂,让剑鬼在无名之树上苦痛地翻滚。 “啧啧啧。” 咔嚓声不断,匪寨女子站起了身,她无力垂下的左臂扭曲着回到了原位,眼睛盯着阿泠直摇头:“失望啊,小友。” “你让我有些失望。” 她一步步靠近捂住脑袋痛苦哀嚎的阿泠,半张脸上带着讥讽的笑,无数的细线从面具的端口处展开,它们逐渐包裹住未被面具覆盖的右脸。 女子伸出手,十个指尖伸出花蕊一般的猩红丝线,伸向周围唱着歌谣的孩童灵魂。 “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丝线在她脸上爬动,她低声自言自语道:“吸收掉这些灵蕴,再拿这小子身上的,你的愿望就要达成了。” “你的妹妹也会回来,因为你是神。” 她的笑容再度癫狂,高举双手,丝线缠绕着孩童的灵魂,被她提到空中。 “对,对,我要成神。” 她毫无顾忌地哈哈大笑,被丝线覆盖之前,右脸上是极为满足的疯狂笑容。 “我要我妹妹回来,她就得活过来,因为我是神!” 她的声音愈来愈大,回荡在整个通道中,如滚滚天雷,震耳欲聋。 “我要成啦!哈哈哈,我要成啦!” 孩童们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任由丝线汲取他们的灵蕴,直至灵蕴维持不了灵魂的存续之前,他们木然地拍着手,毫无知觉地为那癫狂的女子鼓掌。 忽然,躺在地上的阿泠翻身跃起,他的双手上染上赤红的微光,闪身踏上石壁,在这地底游墙而行。 他舒展双臂,以手作刀,一蹬墙壁便轻易跃到女子头顶,而后,只见他拧身旋转,缠绕孩童灵魂的所有丝线便化作虚无。 “成神?” 阿泠落在女子的面前,他的脸上是同样癫狂的笑容,笑容中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 被丝线完全覆盖住之前,女子在线条下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而后,猩红的丝线渐渐变得透白,它们即将化作面具的一部分,让左脸上半张哭脸变得完整。 就在这时,充满毁灭的一拳打在尚未成型的丝线上,让它们化作虚无消失在女子的右脸。 这一拳,附带着无法违抗的命令,拳上裹挟的灵蕴命令它们消失,于是,它们永远消失。 一同消失的,还有女子白皙的面皮,露出皮下渗血的肉芽,一只没有眼皮的眼珠紧锁着瞳孔,不知是在表达自己的痛苦,还是对面前这位少年的恐惧。 她的瞳孔中映照着已经完全扭曲的俊秀面庞,他肆无忌惮地笑着,仿佛对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极为满意,内心的欲望已经得到极大满足。 “哈哈哈,就你也要成神?” 他大笑着,朝着她挥舞出另外一只拳头。 女子捂着自己失去面皮的右脸,满手都是脸上渗出的鲜血。 她尖叫着、哀嚎着,一步步后退到墙根。 然而她面前站着的少年却丝毫不给她后退的机会,他一拳挥打在她左脸的白色面具上。 瞬间,白色的面具连裂痕都没有,就那般彻底化作飞灰,被拳风吹散于黑暗之中。 所有的烛火都被这阵拳风震灭,井底的这片空间陷入了完全的黑暗,只剩下阿泠猩红的左眼,如同黑暗中的宝石那般闪耀着微光。 烛火熄灭之前,女子看到他脸上带着满足而兴奋的笑容,如野兽般舔舐双唇。 “不是要成神吗?怎得就这种程度?” 女子失去了光亮,在黑暗中摸索着向后逃离,她要远离面前这个带着毁灭,向她缓缓踱步而来的少年,这是生灵的本能。 啪。 他抓住女子的脚踝,手上附带的灵蕴将所及之处的外皮尽数化去,露出里边的新肉,这些肉芽也没能坚持下去,眨眼间被消除到只剩白骨。 “啊——” 女子发出凄厉的惨叫,痛苦已经占据了她的神智,她只想尽快远离眼前的“恶鬼”。 “你在叫什么呢?”阿泠歪着头看她,似乎不明白她为何这般哀嚎,脸上满是讥讽的笑容。 “你可知道老李头,李阿婆...”他说了一半停了下来,笑容也有些凝固,接着自嘲般摇了摇头,又笑道:“哦,你应当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就是归雁村的那些人。” 他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抓住她的脚踝,慢慢拖向自己。 不管她如何挣扎,就连指甲都断在地上也顾不上,一心想着就算爬,自己也要远离这个少年人,这个恶鬼。 “你知道他们是如何被我砍碎的吗?” “哦,你当然不知道,因为你早就走了,给他们留下那些玩意儿——那些线,让他们跟个木偶似的任你摆弄。” 他缓缓地讲述着,完全不顾及女子的哭号。 “最后为了护住虎妮子,也为了护住我自己的灵魂,我把他们的肉身都毁去了。”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得那般无奈,充斥血红的左眼在黑暗里异常晃眼。 “我想说的是,你也逃不过这样的命运。” 他伸手轻轻抚过女子的另一只腿,于是她的这条腿在呼吸之间就被化去血肉和骨头,连滩血水都没能留下。 “很疼吧?”他丝毫不遮掩自己的愉悦和讥讽,将手伸向她的双臂。 “他们也很疼,不对,他们灵魂都不在了,应该感觉不到疼。” 他没有停止自言自语,说完就将充满毁灭气息的手掌,轻轻放在女子纤细的手臂上。 “还好啊,还好。”他长出一口气,脸上是一副“幸好”的笑容,“你的灵魂还在,你还能感受痛苦。” “那我就让你,痛个够。” 尖叫、哀嚎。 直到女子的声音都沙哑了,她的哀求也没能传出这口枯井。 第65章 我是她 女子的哀嚎在地底回荡,其中夹杂着刺耳的笑声。 哀嚎也是她,癫狂的笑也是她,她的身体里仿佛有两个不同的灵魂,正在对自身所经历的痛苦作出不同的回应。 每当他用手轻抚过一处,女子的肉身便开始“瓦解”。 这是任何生灵都无法违抗的命令,万事万物都将在其手中的灵蕴前消散,化作虚无的一部分。 “小哥,求求你,杀了我吧。” 女子哭嚎着,哀求阿泠给她一个痛快。 但阿泠似乎是将她当成了另一个人,尽管她脸上的那张面具已经消散,魂海里那只蠕虫也痛苦不堪,他始终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哀求声渐渐微弱,直至停止,女子的肉身已经只剩下面目全非的透露,她凝固的眼神里满是痛苦。 她的灵魂依然被阿泠死死地摁在身下,用双手上附带的灵蕴带给她无尽的折磨。 匪寨女子绝望地闭上了眼,在生命中的最后一刻,她的心里只有后悔。 她后悔当初不该带着妹妹来边山郡,也不该带着她去青山镇。她父母早亡,年纪稍大的她和妹妹相依为命。 颠沛流离的生活里,她什么都干过,搬运、帮厨、甚至是...出卖自己唯一的身体。 只要妹妹能活着,她觉得自己怎样都好;只要为妹妹攒够嫁人的钱,自己怎样都好。 可惜,她在郡城里干的营生,让她的名声不太好,这也影响到了她妹妹。 她辛辛苦苦攒下的钱,供妹妹去学堂,却受尽欺凌。 妹妹的同窗都笑话她是娼妓的家人,说她迟早有一天也会踏上姐姐的路。 边山郡的南城,已经没有敢娶她妹妹的人家。 她听人说,靠近国境边上,有个叫青山镇的地方。那里有着许多农田,还有些零散兽场,民风淳朴善良。 于是她想着,带着妹妹去那里,重新开始,自己也好摆脱这肮脏的营生,去找个帮农的活路。 哪想到就在去青山镇的路上,她碰见了一伙山匪,真正的噩梦和地狱才刚刚开始。 “这,这是什么?” 刀鬼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主魂的魂海里,无名之树上的莹白光球正在散发光亮。 他眼前已经看不见女子的灵魂,取而代之的是她曾经经历过的事情。 此刻,他不再是旁观者,变成了亲历者。 他“成为”了名叫赵小芳的女子,有一个叫赵小葵的妹妹。 他的眼前是上百个跃跃欲试,满脸欲望的山匪。 他亲眼瞧着年纪尚轻的小葵,在七八个青壮男子的包围下,被撕扯掉衣裙。 她的哭嚎声回荡在屋内,被无数的欢声笑语所盖过,但在他听来却无比刺耳,因为其中还夹杂着哭脸面具那令他憎恶的笑声。 一个满脸凶恶的山匪靠近他,他认得这人,这是匪首,昨天在匪寨殒命,此刻却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姿色不错,跟着我吧。”匪首挑起他的下巴,仔细端详着他的面容,随后,挑起下巴的手极其自然地滑到了他胸口,就像是在挑选路边摊位上的货品一样。 他怒极,下意识要调动灵蕴,一拳将面前这男人打碎,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听到从自己嘴里吐出一句: “求求你,放过我妹妹,我做什么都可以。” 泪水划过他的面颊,接下来的画面让他永生难忘。 他为了妹妹,在匪寨里当起了“压寨夫人”之一,他们出去“挑货”的时候,他有时会假装受伤的女子在路边哭泣,引起过往行商和路人的注意,好让自己的“弟兄们”得手。 为了妹妹,他为匪首和弟兄们物色更好的“货色”,然后趁着他们享受和玩乐,拿点桌上的剩饭剩菜去牢里喂给衣衫不整的妹妹吃。 直到有一天,有个山匪的腰带落在了牢房里,妹妹用它挂在房梁上,吊死了自己。 他终于崩溃了,趁着大家都在玩乐,从山下沟壑里的死人堆里把妹妹捡了出来,在自己的木屋里藏好。 之后,他彻底沦为了山匪的一员,看着那些人饱受折磨,看着那些女子被肆意玩弄,他莫名地感到欣慰和高兴。 有一天,他将匪首伺候的很好,于是匪首把去城里采买的机会给了他,这是个可以捞油水的活儿,其他人都羡慕极了。 趁着其他人不注意,他把妹妹的尸首藏在了马车里,然后带着她到了郡城附近。 他记得流亡的路上路过城东,那里有一座废弃的山村,于是她把妹妹带到了那里。 这里远离匪寨,是回家的方向,他打算把妹妹先埋在这里,等到自己能够离开匪寨了,就回来把她带走,带回家乡安葬。 刚一转身,他看到了一张惨白的面具,和一身猩红的长袍。 “啧啧,多么凄苦的人儿哟。想不想你妹妹活过来?” 看到哭脸面具,刀鬼忽然惊醒了过来,他没有说出嘴边那句“想”,眼前的画面瞬间模糊。 这是记忆!这是赵小芳的记忆! 他痛苦地蹲坐在地,这一切都是那么地真实,仿佛都是自己亲身经历一般。 然后呢,遇到哭脸面具之后呢? 他情不自禁地想要继续经历下去,想知道哭脸面具是如何寄生在别人身上的,后来在沁心坊遇到的那个男人又是做什么的。 “刀鬼!” 阿泠的主魂忽然阻挡在他面前,他再也看不下去自己折磨赵小芳——他从裂魂症中恢复了过来,也不过是须臾之间,看到赵小芳凄惨的模样,也终于意识到眼前的女子不是哭脸面具。 她只是个被寄生的可怜人。 刀鬼眼前的画面彻底消散,他心中不由得恼怒,马上就能看到关键的节点了,泠鬼为什么要阻拦我! 这个想法已经产生,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裂魂症已经开始发作。 “啊!” 阿泠跌坐在地,捂住脑袋满地翻滚,灵魂剧痛是任何生灵都无法忍受的,要命的是,这种苦痛没有任何可以缓解的手段。 紧接着,他的脸色镇定下来,从地上翻滚起身,脸上没有丝毫情绪。 趁着主魂和刀鬼发作裂魂症,剑鬼上前靠近赵小芳,探手进她的魂海。 他轻轻捏住魂海里边的血色蠕虫,这是灵魂当中的实体,即使不用灵蕴也能轻而易举地捉住。 正当他准备发力的时候,手中的蠕虫忽然主动爆开,溅起无数饱满汁水。 鲜血在空中重新化作一只又一只蠕虫,它们落地之后无比亢奋,蠕动着钻进了四周站着的孩童灵魂里边。 赵小芳的灵魂脸上,再次挂上了癫狂的笑容,她的声音无比嘶哑,仿佛有无数个她正在讲话:“小友,如何?” 她向后飘离阿泠,摊手示意他看向周围被寄生的孩童灵魂。 这些孩子的眉心魂海处,血色蠕虫露出半截身子,无数的丝线绽放开来,霎时间布满了整个地底空间,它们丝毫不掩饰自己对他肉身和灵蕴的渴望,这让阿泠觉得,黑暗中有无数只垂涎欲滴的饿兽正在死死地盯着自己。 就像盯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野兔。 剑鬼无处可退,无数的丝线在刹那间穿透肉身,对他的魂海虎视眈眈。 他的身上还剩余些毁灭的灵蕴,但他此刻被扎成了刺猬,无法应对如此数量的丝线。 主魂和刀鬼由于裂魂症,无法进行任何帮助,怎么办? 他想,若是有黑剑在手就好了,趁着毁灭的灵蕴还未完全消散,或许能摆脱这种困境。 但现在想这些又有何用? 就在这时,主魂魂海里的无名之树上,幽蓝的光球颤动起来。 一阵来自洪荒远古般的古老气息弥漫开来,带着沧桑的灵蕴在魂海里四散。 一把黑剑,一把黑刀,穿过光球内密密麻麻的残缺符号,掉落在树下的草地上。 剑鬼念头一动,黑剑穿透了他的额骨,他挣扎着握住了剑柄,奋力一拔就将沾染白浆和血水的黑剑就握在了手中。 剑身上充满了破灭的气息,这是天地万物都无法违抗的命令。 黑剑所过之处,一切的一切都将归于虚无。 第66章 他是我 地底通道的尽头是一片空间。 这里也许是赵小芳在被寄生过后自己偷摸开凿的,也许是以往的村民为了躲避兽灾建立的。 无论曾经这里是用作什么,此刻屋内的一切都将在黑剑下化作虚无的一部分。 不。 剑鬼想到,要保持理智,不能被这充满毁灭的灵蕴吞噬神智。 满屋的丝线在剑下破碎,末端的孩童们在血色蠕虫的操控下,纷纷发出凄厉的嚎叫。 魂海里的无名之树再次回应了阿泠,莹白光球内的残缺符号急速转动,主动汲取他的灵蕴化作勃勃生机,纯净至极的灵蕴将他额头的开口缓缓愈合。 血液让他俊秀的面庞无比狰狞,血滴划过他幽蓝深邃的右瞳,也没能让他眨一下眼。 他全神灌注在手中黑剑上,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感觉到自己和手中长剑融为了一体。 黑剑如同他的手臂般契合着他的动作,让他在丝线群中如鱼得水,锋刃所及之处,丝线纷纷化作了灰烬,而后又立刻溶解为虚无。 他如鬼魅般在黑暗中游走,踏步、出剑,几个呼吸的时间,就让之前充斥着整片空间的丝线全部被消灭。 在黑剑之下,任何事物都无法存在,阿泠来到孩童面前,将没有附带毁灭灵蕴的手探出去,一一为他们拔除魂海中的血色蠕虫。 每捏出一只蠕虫,他就迅速用黑剑消灭,根本没有给它们重新分裂的机会。 经过匪寨之后,不过短短数个时辰,剑鬼对于毁灭灵蕴的使用更为娴熟,他记得主魂和刀鬼是如何受到其影响,逐步丧失神智的,所以分外小心。 他发现赤色光球所产生的这种灵蕴,虽然充满了令人胆寒的毁灭气息,但对他本人除了有些影响神智,似乎没有其他任何负面影响。 包括黑剑也是,沾染灵蕴的过程十分顺利,黑剑并没有在毁灭中化作虚无。 这是因为黑剑本身足够特殊,还是代表着自己对于毁灭灵蕴的掌控更为熟练? 他尚不清楚,关于无名之树和三颗光球,自己目前还知之甚少,不过只要能够帮到自己就是好的,现在也容不得他想太多。 将孩童们从血色蠕虫的寄生中解放出来,他挥手将他们尽数容纳进魂海内。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举动,一具肉身是不能够容纳多个灵魂同时存在的,他们三魂本就是一人没什么问题,过多的灵魂会极大增加肉身的负担。 但还是有办法的。孩童的灵魂相对比较纯净,相比于成人,小孩子的灵蕴更贴近自然原始的模样。 这些孩子也都是常人,「本源」也不过七八十年上下,拢共加起来也不到八百年修为,三魂的魂海各自分担两个,也就能暂时容纳得下。 也只是暂时。 等解决了哭脸面具过后,再把这些孩子们放出来,他们的肉身都还在,或许可以试试能不能用莹白光球恢复他们。 他没想到,趁着他解救孩子们的时候,被哭脸面具寄生的赵小芳居然逃了。 她的身上再度生出许多丝线,帮助灵魂飞速前行。 若不是剑鬼此刻的速度足够快,恐怕还真的叫她跑了。 他快速追上前去,紧紧跟在她的身后出了枯井。跃出井口的一刹那,剑鬼横劈出剑,将她扒住井边的丝线斩去。 失去支撑,赵小芳的灵魂在空中摇晃了一下,这短暂的机会被剑鬼紧紧抓住,他将毁灭的灵蕴尽数散去,转而用自身的灵蕴覆在黑剑之上,死死将她钉在地上。 “啊,这就对了,小友。”被剑鬼制住后,赵小芳依然用她沙哑又刺耳的声线笑道,“杀了我,再夺取我的灵蕴,如我一样,如这世上的所有生灵一样。” 阿泠没有理会他,伸手探进了赵小芳的魂海,捏住了那只异常肥硕的蠕虫。 此刻在他指间的蠕虫,乃是迄今为止最大的一只,刚刚触及时,无数孩童们的欢声笑语在他耳边回荡。 剑鬼的眼神当即冷了下去,没想到郡城里失踪的那些,仅仅只是一小部分,在其他偏远的镇村里,还有着许多的孩子被掠夺了灵蕴。 这些灵蕴都粘黏在了一起,已经无法将他们重新归还给消散的灵魂。 “哎呀,你不要这些灵蕴?”蠕虫的首端忽然裂开,露出里边细碎的牙齿,它皱皱巴巴的血红皮下,居然有一张形似人的嘴巴。 它嗤笑道:“你真是个...好人啊...” “你让我感到恶心。” 说完,阿泠主魂和刀鬼出现在肉身的两侧。 他的另一只手上已经准备好了最后一丝毁灭灵蕴,阿泠本来想逼问其归雁村村民灵魂的下落,但先前感受到那团属于无数孩童的灵蕴时,他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 那些被他掠夺灵魂的人,最后的下场可想而知。 但还是有一丝希望在的,这枯井下边还有不少尚存的灵魂,证明哭脸面具留着他们是有用的,而且一直在用某种维持灵魂存续的手段保证他们的灵魂不散。 剑鬼想到,也许是它每天吸收的灵蕴量是有限的,这代表那上百号村民,也许并未被其吸收殆尽。 “我的家人,是否还在?”剑鬼冰冷的眼神扎在蠕虫上,却让对方笑得更厉害了。 刀鬼“呸”了一声,上前分走一小撮毁灭灵蕴,直接点在蠕虫的身体末端。 扭曲的哀嚎传遍四周,惊起飞鸟无数。 “哈啊...哈啊,原来,”痛苦仿佛只有加剧蠕虫癫狂的效用,它依然笑道:“原来你不杀我,是为了这个,有趣。” 随后,它没有丝毫停下笑声的意思,刀鬼也勾起嘴角笑了起来,他凑近蠕虫,笑道:“那好吧,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你就说。我先去忙了。” 就这样,由剑鬼制住蠕虫,阿泠主魂和刀鬼带着赵小芳的灵魂回到枯井下边。 路上,刀鬼不停地用一缕又一缕毁灭灵蕴折磨蠕虫,每次只使用九牛一毛,目的只是为了让它感受到身形消散的苦痛。 一路伴随着癫狂的笑声和哀嚎,阿泠再次回到了先前战斗的地方。 一条细小的火蟒飞舞出去,他将烛台一一点燃,再次照亮了这暗无天日的地底。 他拿起一根蜡烛,和面如死灰的赵小芳一起走进暗室里边,推开粗糙的破木板,里边孩童们毫无血色的肉身一个叠一个地,垒的十分整齐。 阿泠叹了口气,转头对赵小芳说:“你也是从死人堆里刨出你妹妹的,可知道他们的家人看见这一幕,何尝不比你还痛苦?” “为何要这么做呢?” 赵小芳听到这句话,眼神恢复了些神采,她痴痴地笑着,摇头道:“它告诉我,只要吸收灵蕴,我就能够成神。成神过后,我就能有「神权」,让我妹妹回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说到一半,她的声音已经染上了哭腔,但灵魂是没有泪水的,若不是阿泠为她渡送灵蕴,她的灵魂也已经快要走到终点,只能绝望而悲切地看着阿泠。 “我拜过兽神,可没有得到回应,就连那群畜生,也逍遥了那许久才得到报应,可有什么用呢,我妹妹已经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她再次哀求阿泠,让他给自己一个痛快,如今她已经没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你做错了事,应当得到惩罚的。”阿泠没有看她,将孩子们的灵魂放出魂海。 “死还不够吗?” 她颤抖着看向阿泠,以为要再经历一遍之前的折磨,心里害怕至极。 赵小芳依然没有后退,她觉得阿泠说的不错,自己的确犯下了错。 眼前这些孩童肉身已经死去多时,如今那个诡异面具人留给自己的蠕虫也被拿捏住,这些孩子也不是灵修,在她看来,他们已经跟自己一样,算是死了。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面前这位异瞳少年的灵魂沉默着上前,他的身上忽然传来一阵温暖。 那是古老的,又令人向往的气息,像冬日的暖阳那般温暖人心,又像初春下起的第一场雨充满生机。 孩子们脸上绽放了笑容,一蹦一跳地跟在那位少年身后,看着他轻轻抬手,他们的肉身便浮起,而后有序地落在地面上摆放整齐。 阿泠转过身,赵小芳当即一愣。 她看到这位少年人满脸的慈爱,让她想到了自己已经早逝、想不起容貌的母亲。他微笑着看着孩子们,示意他们走到自己的肉身旁边站好。 而后,他缓缓经过赵小芳的身边。 恍惚间,赵小芳看着他的背影,好像真的看到了自己的母亲,看到了自己的妹妹,看到了自己的父亲...看到了曾经那个笑容淳朴,站在春风吹拂的田野里,跟在母亲身后幸福微笑的自己。 他伸出手,澎湃的生机从他身上涌出,一个孩子的灵魂缓缓躺进肉身。 然后,孩子就睁开了眼。 一个接一个的孩子醒了过来,赵小芳的嘴唇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她好像又看到了之前的自己,那时刚刚安葬自己的妹妹,转身就看到了一张惨白的面具和笼罩全身的猩红长袍。 这一次她并没有接受哭脸面具,画面一转,她拖着自己的妹妹跑到了郡府,刚好遇到了郡王爷,于是她跪在郡王面前哭诉,让他为自己和妹妹主持公道。 “咳咳...” 孩子们的咳嗽声将她拉回现实,她也不知道自己眼前为何出现这些不存在的过往,也许只是自己形神消散之前的臆想。 阿泠转过身来,微笑着看向她。 赵小芳也笑了,她抓住了最后一丝希望,上前跪在那位宛如神灵下凡的少年人面前。 “上神啊,我愿意接受您的一切惩罚,”她抬起头,满脸恳切。 “只求您让我妹妹活下去。” 第67章 黑暗 苏醒过来的孩童再度昏睡过去,阿泠释放的纯净灵蕴让他们的肉身和灵魂再度合一。 他们活了过来,但,他们的灵魂离开肉身太久,已经受到了损伤,不能再享常人之寿。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甚至超乎了阿泠自己的想象。 救匪寨那边的翠儿时,她的灵魂刚刚离开肉身不太久,而此时救的孩子们肉身都开始有了些腐烂的迹象,依然被纯净灵蕴修复,再度活了过来。 只是有些遗憾,他能为他们补上「本源」。他觉得纯净灵蕴是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可目前自己仅仅是一个四阶灵修,莹白光球并不是凭空生出这些灵蕴来,而是需要他自身的修为作为基础进行转化。 面对赵小芳的哀求,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默默走到了她妹妹腐烂的身躯旁边。 先前战斗的时候,不知是不是因为经历过赵小芳回忆的原因,还是出于对这个年轻姑娘的怜悯,他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这具尸首,不让她受损。 他有些激动,心怦怦直跳,他蹲在赵小葵面目全非的腐烂身躯前,送出一道纯净灵蕴。 阿泠要尝试,重新为她塑造一个灵魂,他觉得这充满生机的灵蕴一定能够做到,自己都不清楚何来的这种自信。 赵小芳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一定在想某种办法救自己的妹妹,眼中充满了希望。 很快,她刚刚燃起的这丝希望就灭了下去,因为她看见阿泠沉下脸来。 阿泠觉得自己有些荒唐,凭空塑造灵蕴,这怎么可能呢。 赵小葵早就死了,灵魂都彻底消散了,他眼前的只是一具腐败的肉身。 看着手上还剩余的灵蕴,他的眼睛一亮,转头问道赵小芳:“我可以试试,让你活在你妹妹身上。你可愿意?” 赵小芳愣了好半天,才想明白他的这句话什么意思,她紧紧抿着嘴,没有回话。 阿泠也没有逼迫他,缓缓说道:“如果你愿意,而且成了的话,我会把你交给边山郡的郡王爷,让他处置你。” 说完,地底的空间内,只剩下血色蠕虫微弱的哀嚎,在场四个灵魂都没有说话,仿佛要一直沉默下去。 “好。” 赵小芳沉重的点了点头,她看着在地上沉沉睡着的孩子们,心里暗自下了一些决定。 于是,阿泠示意她躺到自己妹妹身上,而后,把手中现有的,最后的纯净灵蕴渡给了她。 腐败的身躯开始生出新肉来,赵小芳破败的灵魂也开始缓缓愈合。 塌陷的面孔缓缓膨胀,崭新、白嫩的肌肤再度覆盖上她俏丽的面庞。这个过程是痛苦的,也是愉悦的,两种矛盾的情绪同时出现在赵小芳脑海。 她为骨肌再生而感到痛苦,为自己能够再度行走人间而愉悦。 片刻后,娇俏可爱的少女缓缓睁开眼,她看着阿泠,想说些什么,却因为舌根僵硬还未恢复,什么也说不出来。 “睡吧。”剑鬼冷声道。 “睡一觉,我就把你交给府衙。”一旁的刀鬼补充道。 阿泠什么也没有说,他轻轻拍了拍赵小葵的手,一丝灵蕴悄然钻进她的经脉。而后,她便觉得眼皮沉重无比,慢慢进入梦乡。 睡着前,她嘴角还噙着笑,两行泪珠却从她轻闭的双眼淌下,在烛光映照下闪烁微光。 “该你了。”刀鬼笑着转头看向剑鬼手中的蠕虫,他停下了用毁灭灵蕴折磨它,问道:“我再问一次,归雁村的村民在哪儿?” 剑鬼手指用力,在哀嚎声中淡淡道:“你的真身在哪?” 阿泠上前,补充问道:“你的目的是什么?” 蠕虫忽然笑了,笑中带着讥讽地回他道:“我先回答哪一个?” 瘆人的哀嚎再度回荡在地底,而后又是一阵几近癫狂的笑声。 “我的目的不早就说了吗?”蠕虫上的嘴唇勾起了弧度,似是在诉说伟大理想般正声道:“成神!” 回应它的是一小滴毁灭灵蕴,让它的身躯只剩下半截,带给它无尽的苦痛。 半截身子都散去后,里边的灵蕴缓缓淌出,里边夹杂着无数人的欢声笑语和哭号悲切,数不尽的情绪混杂在一起,被阿泠通通清晰地感受到。 “还在等什么?”蠕虫再次出声道:“等这些灵蕴散尽,你可就来不及后悔了。你的手段,耗费了不少灵蕴吧?” 阿泠沉默着没有回答它,因为他无法否认这一点。 无论是充满毁灭气息的灵蕴,还是纯净至极的灵蕴,这两种力量都需要用他自身的修为去转换,现在三魂的魂海内,修为已经跌破了四阶水准,只剩下堪堪三百年修为。 若是把这些散出的灵蕴都吸收了的话,的确可以弥补这一点。 正当主魂挣扎犹豫的时候,刀鬼上前,话也不说直接吸收了蠕虫散出的所有灵蕴。 双魂惊愕地同时看向他,却被他挥手制止。 “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想。”刀鬼指着地上躺着的所有人,笑道:“等我修为上涨了,岂不是能够转换出更多的纯净灵蕴,去为他们换来更多的寿数,正常活下去?” 阿泠沉默,将灵蕴收进了魂海,待处理完蠕虫之后,便可以尝试刀鬼所说的。 意料之中,血色蠕虫像计谋得逞一般肆无忌惮地笑着,都快笑断了气,才缓缓说道:“你瞧,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剑鬼摇了摇头,冷声道:“再问一次。他们在何处?” 血色蠕虫在他两指之间“嘿嘿”笑了几声,张开嘴说道:“在何处?你亲眼瞧瞧不就知道了?” 说完,它艰难扭动着半截身子,将断面来回甩动,似是在示意阿泠去看。 刀鬼觉得有些不对,怎么能相信哭脸面具说的话?当即上前,却晚了一步。 阿泠探头看过去,顿时瞳孔紧缩。 从断掉的缺口处,阿泠看向它滚圆的身体内部,第一眼只看到一片漆黑,然后,他耳边响起了一阵低语。 瞬间,他眼前的空洞被放大,无尽的黑暗将他笼罩。 耳边的低语声被尖啸和哀嚎所覆盖,仿佛在黑暗深处,有无数的生灵正在遭受他无法想象的折磨。 这是一个完全被黑暗笼罩的陌生空间,他回头看过去,也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阿泠有些惊恐,他不是害怕黑暗,而是自己感知不到剑鬼和刀鬼的存在了。 若是不快点回到肉身身边,即使是主魂也只能面临灵魂消散的结局,在肉身里的剑鬼和刀鬼也无法活下去。 呼啸的风也不能吹散他的惊惧,他伸出手,却触碰到了一阵阴冷,似有水汽顺着他的指尖划过。 是这片空间在移动,还是我自己在“下坠”? 他觉得是后者。 尖啸声越来越盛,阿泠低头朝自己脚下看过去。 他下边仿佛是无尽的深渊,那些模糊不清的哀嚎和哭喊的根源就是在这深渊的根部。 火焰在他的手中跳跃,他迫切地想要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于是在黑暗中点燃了光亮。 此时此刻,他终于看清楚了这下边都是什么。 是人海。 准确的说,是“魂海”。 密密麻麻的人和其他生灵拥挤在一块,他们互相挤着,似乎空间十分狭隘。 但阿泠环视一圈,发现火焰的光亮根本照不到黑暗的边界,不是这片空间太小了,而是灵魂太多了,太多太多了。 灵魂本身没有实质,但他们却像真正拥有实体一般互相推挤着,每个生灵都伸出手或者爪子探向空中不远的他,把他当作了黑暗中唯一的救赎,想要借助他的躯体重返光明。 火焰的光明散去之前,阿泠如遭雷击,浑身颤抖。 他在无数哀嚎的灵魂中,看到了老李头,李阿婆...看到了归雁村的所有人。 他们却没有看到阿泠,在生灵灵魂的海洋里挣扎着、哀嚎着,满脸尽显苦痛。 阿泠就像疯了一样划动四肢,用尽一切手段想要靠近他们,却奈何自己在空中游离,毫无借力点可以让他腾飞出去。 他心急如焚之际,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呼唤。 “...泠...” 魂海内,无名之树上的幽蓝光球对这声呼唤作出了回应,密密麻麻的残缺符号剧烈颤动着。它吸收了阿泠的灵蕴,又在瞬间返还出一道沧桑而空灵的灵蕴。 这股灵蕴中包含着含糊不清的低语,但却没有让阿泠感到任何不适。 它和在横剑山,还有方才的低语声不同。 这阵低沉的语句,似是某些人的诵唱,是对伟大的赞赏,是高歌,亦是敬畏。 这道灵蕴不受控制地流淌过他的四肢经脉,而后,他眼前的灵魂海洋迅速地远离了他,重新被彻底地黑暗笼罩。 “不!不!” 阿泠崩溃大喊,明明他们就在眼前了,一旦自己靠近的话,就可以将他们收进魂海带走。 哪怕自己魂海被撑爆,他也要在爆开之前带他们回去,重新回到归雁村去,自己再想办法让他们都活过来,以往的日子很快就可以回来。 然而这一切却离他越来越远。 向后飘去的时间里,他看到了眼前这片黑暗的边际,那是薄薄的一层边界,边界上是皱皱巴巴的肉皮,是血色蠕虫的外衣。 他的灵魂不受控制地被向后拉拽,此刻连回头看看都做不到,就躺在了一片柔软之中。 身下是一片草地,他回到了自己的魂海。 第68章 无名空间 身下是一片柔软,阿泠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眸的,是无名之树上的三颗光球,一左一右两颗光球,刚好映入他那对异色眼瞳,并且完美融入。 他又来到了自己的魂海。 阿泠起身,却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摸索过去,居然是自己的黑刀。 他想起来了,先前黑刀和黑剑从幽蓝光球里边掉出来,不知道自己放在王府里的那两把还在不在原位。 不对! 自己为何能摸到黑刀,还能感觉和察觉到它的存在? 他现在应该是意识体,这里是他的魂海。 “懵吗?”刀鬼的声音传来,让阿泠更加吃惊,转头却看到剑鬼同样疑惑的双眼。 他们一同朝着无名之树看过去,却透过树杈发现了魂海的变化。一种强烈的违和感充斥在整片魂海空间,三魂看来看去,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灵蕴呢? 阿泠终于看出来哪里不对了,此刻自己的 “魂海”里边没有丝毫灵蕴修为,除了无名之树和草地之外,居然什么也没有。 随后他注意到树下那把黑刀,忽然明白了过来。 刀鬼和剑鬼对视一眼,而后消失在了原地——他们回到了主魂的魂海,真正的魂海。 阿泠的魂海内已经没有了无名之树和草地,双魂又回到现在所在的这片空间,一齐看向身边的那棵树。 那这里是哪里? 主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果然正如他想,此刻在这片空间内,他是以灵魂的状态存在。 “肉身在何处?” 如今三魂都在这里,那自己的肉身呢?肉身里边岂不是一个灵魂都没有? 阿泠有些着急,在树下踱步思考,蓦然间他心有所动,看向树上那颗幽蓝深邃的光球。 剑鬼先一步上前,探手将自己的灵蕴渡进光球之内。 散发着空灵气息的光球内,无数残缺不全的符号激烈跳动着,它们似乎正在表达自己的喜悦。 而后,阿泠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又回到了枯井下的空间。 他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灵魂已经回到了肉身内,但剑鬼和刀鬼却不在他的魂海。 自己还能够感觉到双魂的存在,剑鬼和刀鬼似乎就在自己身边,但他察觉不到具体的位置。 等双魂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忽然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了。 他将剑鬼手中残余的空灵灵蕴接过,这是幽蓝光球所转换出的修为,目前还不清楚有什么效用。 “无名之树。” 阿泠心中默念无名之树,手中的空灵灵蕴作出了回应,他的身形消失在原地,再度来到那片草地前。 此刻,他终于明白了过来,无名之树不再存在于自己的魂海,却依然跟自己的灵魂保持着某种紧密联系。 他环视四周,发现草地边缘和血色蠕虫那片黑暗空间颇为相似,草地的尽头是无尽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受不到。 思索片刻,他再次使用空灵灵蕴,这一次,他身后凭空出现一道裂痕,幽蓝光球所产生的灵蕴直接撕裂了空间。 他穿过空间裂痕,再次回到了枯井下的空间,刀鬼和剑鬼还在原地等着他。 等他在回过头,裂痕已经消失,无名之树的影子也消失在身后。 无名之树现在存在于一片独立的空间,阿泠总结到,这颗来历成谜的树以及三颗神奇的光球,如今已经不在自己的魂海。 但它还在跟自己保持着某种联系,他想到,随着他的意念,他的魂海内凭空出现一道缝隙,把阿泠吓了一跳。 随后,他的一小部分灵蕴修为被这道缝隙吸走,而缝隙的那头就是无名之树。 紧接着,一股极其空灵的灵蕴,代替他被吸走的这部分修为流淌在魂海。他将这灵蕴调出,而后将手一划,轻而易举地在自己身前的空中拉出一道裂痕。 裂痕的那头正是无名之树下的草地,他将手探进去,正好握住了黑刀的刀柄,将它从裂缝中取出。 黑刀和黑剑已经尽在他手中,他看着周围,孩子们和赵小葵还在沉睡,他脚下的地上躺着半截枯萎的蠕虫。 他本想将蠕虫的尸首带回去,谁知道手刚刚一触碰到那只萎缩的蠕虫,它的身体就塌陷下去,化作了灰烬。 阿泠一阵沉默,没想到哭脸面具的这具分身散的如此彻底。 他经历过赵小芳的记忆,此时再回想起来,觉得寄生在她身上的并不是哭脸面具的本体。 哭脸面具能够裂变成无数血色蠕虫,而后寄生在不同的人身上,它用“成神”作为诱惑,利用寄生者做一些事情以达成其某种目的。 那个跟虎妮子父亲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或许也是如此,按照这种想法的话,当初出现在归雁村的,以及后来在匪寨遇上的,都不是哭脸面具本体。 不过今日总的来说还是收获不少,阿泠如今知道了归雁村的大家,灵魂真的还存在在这世上,只要能够再次回到那片空间,说不定就能想办法将他们救出来了。 关于哭脸面具,他也有了新的认识。 “虎妮子的父亲”、赵小芳,这两个人除了普通人之外暂且没有什么共同点,但哭脸面具似乎对他们这样的人很感兴趣,以“成神”为由诱惑他们,对其他生灵痛下毒手。 他觉得这件事应该快些告诉兽神使,起码应该先告诉边山郡的郡王殿下,或许在其他地方,还存在着其他被血色蠕虫寄生的人,甫来应当加强戒备。 随后,他和双魂一起,将沉睡的孩子们,以及赵小芳带出了枯井。 出了枯井之后,他意外地看见了郡王刘慕,还有他身后跟着的那位神秘老者。 刘慕看见阿泠似乎毫不意外,上前向他询问了事情详细经过。 等到阿泠将关于哭脸面具的事情告诉刘慕过后,这位郡王殿下看了一眼身后的老者,神秘一笑,对阿泠说道:“泠兄,实不相瞒...” 他告诉阿泠,他身后的这位老者叫“老李”,一直跟在他的身边,负责他的人身安全,而之前在沁心坊,老李之所以不在,是因为自己让他去边山郡的各镇都去巡视了一圈。 第69章 回府 听到刘慕这么说,阿泠有些惊讶地盯着他身后的那位老者。 被刘慕亲切地称呼为“老李”的老者满脸淡然,面对他的目光,也只是礼貌地朝他点了点头。 按照刘慕的说法,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这位老李就走遍了整个边山郡,提醒所有镇府戒备有关诡异面具生灵的事情,并将所有村镇的情况都亲身了解了一番后,又回到了刘慕身边。 阿泠毫不怀疑这位老者是一位远超自己想象的高人,在他面前也没有隐瞒,将自己关于哭脸面具所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听完过后,刘慕满脸严峻,似乎觉得事情远比自己想象的更为棘手。 他转头看向自己身后如影子一样的老李,还没开口,就看到老者平淡地点了点头,似是知道郡王在想什么似的。 但阿泠不知道,看着这对主仆不知作何言语,随后刘慕跟他解释,自己会将府衙管辖的灵修散去各个村镇,发现哭脸面具之后,再由这位老李先去处理。 “老李很厉害,泠兄可放心。”刘慕看着阿泠满脸犹豫,解释道。 归雁村覆灭的消息传到了郡府,这位郡王殿下刚刚才知道,原来归雁村和匪寨的背后元凶都是那个来历不明的面具生灵,而这两件事的亲身经历者,恰恰就是自己面前的阿泠。 他知道阿泠和哭脸面具之间有着血海深仇,却没想到阿泠直接对他说道:“刘兄,若有哭脸面具的消息,可否知会我一声?” 阿泠支支吾吾的,他本想将归雁村众人的灵魂还活着的消息,告诉刘慕,却又觉得这等事情有些骇人听闻,说出去只怕是让人认为是自己的臆想。 而刘慕只当是这位血气方刚的少年人想要自己报仇,于是也没多想,便随口答应了。 之后,阿泠才发现这位郡王殿下已经调集了人手,此时已经将这座旧庙团团围住。 等郡王殿下一声令下,他们这才鱼贯而入,让这座荒废已久的兽神庙,再度迎来了一些生气。 孩子们尚还在熟睡中,就被府兵们动作轻柔地背在背上,随后就转移到等待在官道上的马车上,相信在夜晚来临之前,他们就能回到自己的家中,和家人团聚。 至于赵小葵身体里的赵小芳,她已经提前醒了过来,对于刘慕的提问知无不答,但却没有提及阿泠所施展的“神迹”。 她有种隐约的感觉,这位“上神”不希望自己将他的事迹说出去,于是自己就这么做了。 瞧着赵小芳看阿泠的眼神,刘慕咳嗽两声,作出了对这位“始作俑者”的处置:“你就先待在王府吧,还有一些细节,我需要随时能够找你问讯。” 看赵小芳和阿泠都满脸疑惑,他叹了口气,等手下人都离开过后,这才详细对二人解释自己的用意。 在沁心坊被活捉的那个灵修,按照赵小芳的交代,是她在城中偶然碰着的,看他身手不凡,于是自己以灵蕴为代价雇佣了他。 血色蠕虫寄生下的她,需要不断寻找合适的孩童作为灵蕴储备,以达到“成神”的目的,且她在匪寨隐蔽着身份,自然是需要帮手的。 于是刘慕决定,对外先将被活捉的灵修说成是真凶,以后看赵小芳的表现,再决定要不要给她机会。 被阿泠捉住的灵修也是一个亡命之徒,为了一些灵蕴修为什么事都可以干,再说他也的确参与了掳掠孩童,倒也不算冤枉了他。 再一个,赵小芳被血色蠕虫寄生过,她的灵魂里还有被寄生期间的记忆,这是一笔极为珍贵的情报。阿泠或许意识不到这一点,但刘慕清楚,自家老李会一种手段,能够窥探他人灵魂之中的记忆。 这件事情到最后还是会报到万兽宗那边,哭脸面具这种东西,刘慕可不会傻到只凭边山郡的这些人手,就打算自己去应对。 这是兽神庇护的土地,出事儿了自然要由祂和祂的使者来担。 正好万兽宗的小尊主大人,如今就在郡王府养伤。 阿泠听完,觉得刘慕的安排倒真的不错。他没有想那么多,只觉得还是要私下找个机会和赵小芳单独聊一聊,关于自己让她“起死回生”的事情。 好在他紧张兮兮地旁听了半天,这姑娘也没有半点要将自己担心的事情说出去的意思,让他暂时放下心来。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把赵小芳复活在她妹妹的身体里过后,这姑娘的身上发生了某种变化,似乎她对自己有着绝对的信任,同时存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他想起无名之树上的莹白光球里,疑似虎妮子父亲的那位还在里边,他想等自己独处的时候,可以再看看虎妮子父亲身上是否起了某种变化。 不仅是赵小芳她们,还有之前经过纯净灵蕴恢复的人们,他都想一一验证一下,这种灵蕴是否还带来了别的什么变化。 刘慕和老李还在一旁,这种事情只能等到以后再说了。 反正他应当还要在边山郡待上两三天,这两天有时间正好可以去府衙找一下张鑫,再去看看那位翠儿姑娘如今如何了。 之后,他和刘慕还有老李就离开了这座荒废的村庄。 短暂的“热闹”之后,这座村子再次被遗忘在岁月的角落里,不知道下一次再被人发现又是什么时候。 回去的路上,他和刘慕以及赵小芳坐一辆马车,老李作为车夫。 赵小芳一路上眼神都集中在阿泠身上,这种眼神,让他想起了在神像面前面带虔诚跪拜的信徒,同时也让他好一阵不适。 此刻他也确信,赵小芳和他之间的确是建立起了灵魂层面的某种联系,只不过自己一时也找不到印证的方法。 马车上的刘慕挑着眉,单手撑着下巴看着这对年轻男女,显然将这姑娘的眼神理解成了别的东西。 “英雄救美啊...”郡王殿下心里感叹道,没有出言打破马车内的沉默。 路过那座宏伟无比的神像时,阿泠又看见了那些跪拜神像的人,身上长着链接高天的丝线。 他的余光瞥见赵小芳的身上也有一根丝线,一转头的工夫又看不见了,再看向神像那边,他也同样看不见那些信徒身上的丝线。 马车直奔郡王府,到了王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去。 第70章 魂海内的空间 回到郡王府的时候,赵小芳就被几个丫鬟一块带走了。 临走前她有些慌张,直到回头瞧见阿泠安慰她的眼神,整个人瞬间放松了不少,跟着几个丫鬟一块走远了。 “让她先在这待着吧。”刘慕笑嘻嘻地看着阿泠,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又笑道:“别担心,我府中的丫鬟们人都很好。” 阿泠点头,却刚好瞥见老李眯着眼盯着自己背上的黑刀和黑剑,察觉到自己的眼神,这位老者只是朝他微笑。 晚膳前,阿泠又被几个下人领着去梳洗了一番,再次换上了新衣。 这次在阿泠的坚持之下,再没有几个丫鬟轮流服侍,独自把自己收拾干净之后,这才在门外候着的小丫鬟带领下来到饭厅。 晚饭时,刘慕面色严峻地跟长孙璃和白茉儿把事情说了一遍,以郡王的身份正式禀告小尊主,让万兽宗得以重视这件事情。 长孙璃本人沉浸在美食之中,阿泠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心想阿璃的饭量是不是比昨天还大了些。 见小尊主这般,白茉儿也只好代为应下,这件事非同小可,她决定晚些时候通过传音手段联系神使本人,让宗里也行动起来,在国内四处戒备,以免再有像赵小芳之流的普通人被“成神”这等荒唐事诱惑,走上谋害他人的路。 “当真能成神?”刘慕把阿泠想问的话问出了口,却立马换来白茉儿的否认。 “不可能。” 在阿泠和刘慕的诧异眼神中,白茉儿缓缓讲到,这也算不得什么不外传的秘辛,因为成神的路途早已被封闭。 “在久远岁月之前,神灵已经离开了大地。” 她说,神灵已经离开了大地前往高天,并不能直接干预到世间,这也是神使存在的原因。 不能干预?阿泠心想,难道在匪寨的时候,降临在阿璃身上的并不是兽神本尊,那还会是谁? 白茉儿又说,神灵会赐予祂们的使者部分权力,以代替祂们行走世间,带给信徒福祉。 例如,在有关于兽神的传说里,这位神灵创造了万物生灵,是人、飞禽、走兽的始祖... “等会儿,这些我都知道。”刘慕打断了她,说出自己的疑惑:“只是从以前我就纳闷了,难道就没有神灵司职哪个领域的说法?比如咱们这位兽神大人,具体是司掌什么的?” 面对他的提问,白茉儿反倒是一脸奇怪地回应道:“什么叫司职?” 她想了想,似是觉得郡王殿下作为人族皇室,有些不尊重神灵,郑重解释道:“兽神是创世者,是一切的伊始。祂赐予神使大人何种权力我等不知晓,但祂的权力是无上的,代表着世间的全部秩序。” 刘慕哑口无言,和阿泠面面相觑,后者是第一听闻,和他的惊讶之处并不相同。 好半天后,他将自己的猜测试探着说出口,希望白茉儿不要怪罪:“按照白前辈的意思,高天上的所有神灵,都共同执掌着秩序,祂们赐给各自信徒的权力,并不代表祂们司掌着什么神职?” “别的神我不清楚。”白茉儿严肃道,“但无上的万尊兽主,却是这个世界的根源,是一切。殿下的说法在我看来,是诋毁神尊的做法,还请慎言。” 刘慕双手合十,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向兽神祷告了两句,这才让白茉儿脸色缓和下来。 之后他才对其解释,说这和他理解的神灵并不一样。 “在我上辈子...” “刘兄,何为‘上辈子’?”阿泠问道。 刘慕心想,自己忘了这个世界并没有这种说法,失笑道:“没事,你就当我说胡话...我以为的神灵——不包括兽神大人,比如滇南信奉的那位蛊母,听上去就像专司蛊毒之类的,祂赐给神使的权力按理说也是这般。” 阿泠想了想,这种说法倒也符合正常思维,只不过却依然被白茉儿所否认。 “信徒理解的神灵并不全面。”白茉儿看着两个“不敬神灵”的年轻人,一心想要纠正他们错误的想法,“当你们「奉献」的足够多时,自然也就对神灵了解的越多。” 说完,她看向满脸疑惑的阿泠,笑着说道:“等到了兽宗,小哥应当就懂了。” 听她这样说,阿泠便没有问何为「奉献」,也只好点头,余光却看见刘慕面有所思。 之后话题又回到了神灵为何离开世间上,关于这个问题,白茉儿只说世间众说纷纭,不过目前广为流传的传说,是说诸神之间有共同约定,将大地让给弱小的生灵,强大者不可轻易干预世间。 具体如何,恐怕也只有世间为数不多的几位神使才能知晓了,光让人听了都觉得,这牵扯着有关神灵的秘辛,定然不能轻言。 用完了晚饭,白茉儿带着意犹未尽的长孙璃回她们的小别院,临走之前,她拉住阿泠说道: “小丫头进步不错。” 阿泠这才反应过来,刚才晚饭的时候没有见着虎妮子和灵猫肥西。 这会儿他从白茉儿嘴里才听说,今天虎妮子已经正式成为了一名灵修,修习着兽宗的传统功法,此刻正在努力修炼,竟是连晚饭也顾不上了。 有白茉儿在,阿泠不会担心小丫头弄坏了身体,心里只有欣慰。 目送长孙璃和白茉儿回去后,他也回到了王府为他准备的厢房处,示意小丫鬟不必守着自己,在房间内开始了近日来第一次修炼。 久违的独处,剑鬼和刀鬼也离开魂海,状态尤为放松。 自离开归雁村后,阿泠第一次感觉到了动力。他今天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击败了哭脸面具,代表着自己再遇到它,不会再向之前那般无能为力。 归雁村众人的灵魂尚还存在这一消息,也令他振奋无比,这是他亲眼所见。 他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三魂共同盘坐在房间内,运转起灵法。 天地间充斥的自然灵蕴缓缓流向他,形成了一股温和的灵蕴涡流,他的魂海正在吞噬这些自然灵蕴,而后交给正在运转的灵法转换为自身修为。 他的魂海内还躺着先前自血色蠕虫身上吸收的灵蕴,这些生灵灵蕴属于遭到它毒手的可怜之人。 阿泠将它们尽数转化,这些生灵的灵魂已经消散,这是不可逆的,既然如此,还不如化作自己的修为。 “我会替你们报仇。” 转换为自己修为之后,他暗自决定,今后一边提升实力,一边寻找潜藏在黑暗中的哭脸面具。 他要夺回归雁村众人的灵魂,也要将哭脸面具彻底消灭,无论这世上还有多少个“它”,无论它又找到了多少个宿主。 夜已深,阿泠已经运转一整个大周天的灵法,收获了近五十年修为。 这是吸收自然灵蕴的收获,加上从血色蠕虫那里夺来的,此刻他已经回到了四阶灵修的标准水准,三魂的魂海内都还有五百年修为。 他叹了口气,按照这种速度下去,也不知还要多久才能开始冲击第五阶。 使用术法、武技,都会消耗灵蕴修为,而每日不眠不休,也只能获得最多五十年修为。 自然灵蕴虽然充斥在天地间的每个角落,但一个地方的自然灵蕴是有限的,被灵修吸收殆尽后,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过来。 再加上,灵法本身也限制于灵修的阶级,每天转换的修为也极其有限,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都停留在低阶的水准。 阿泠忽然想到,按照这种修炼方式,也不知那些大妖和高阶灵修都是如何修炼的? 难道真如哭脸面具所说,这世上的高阶灵修,都是靠抢夺他人灵蕴才修成的? 他不禁沉思,一时间找不到如何反驳,因为灵法转换生灵灵蕴没有任何限制。 这是为何?为何灵法每天转换的自然灵蕴有限,而生灵灵蕴,却是吸收多少,就能转换多少? 阿泠苦思良久,觉得这其中还有着自己所不知道的秘辛,自己对这个世界还知之甚少。 看来到了万兽宗后,自己不仅要提升修为,还要拓宽一下眼界。他记得长孙璃说过,万兽宗里有个藏书阁,里边记载着世间不少术法武技,还有些珍稀书籍,其中肯定不乏可为自己解惑的。 把这些想法放在一边,剑鬼小心穿墙而出,确认附近都没有人后,三魂一同来到无名之树所在的神秘空间。 自从在旧兽神庙遭遇赵小芳这一战后,无名之树就已经不在他的魂海了,此刻他打算研究研究,看看这树是怎么一个情况。 无名之树上的幽蓝光球很快便回应了阿泠,一道裂痕出现在他的魂海内,裂缝的那头就是无名之树所在。 阿泠的意识以及刀鬼和剑鬼,很干脆穿过了那片裂缝,走到无名之树的边缘。 此时他才发现,在草地边缘的无尽黑暗里,似乎有着许多密密麻麻的残缺符号在黑暗中涌动。 只看了一眼,阿泠便立刻发现,这些符号和幽蓝光球里边的相同,只不过全部被淹没在黑暗里,所以先前自己没有发现。 忽然,他想起之前自己是以灵魂形态来到此处的,此时低头看向自己,发现自己还是意识形态。 百思不得其解的阿泠再次调动空灵灵蕴,手指将面前划出一道空间裂痕,穿过裂缝,来到自己的魂海。 他以意识形态在自己的魂海内游离,直到走到魂海边缘,他终于发现了答案—— 魂海的边缘处,密密麻麻分布着无数残缺不全、难以辨认其意的神秘符号。 阿泠忽然明白过来了,无名之树还在自己的魂海! 他睁开眼,看着手中的空灵灵蕴,一咬牙,将肉身前方划出一块裂痕。 空间裂痕那头,剑鬼和刀鬼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肉身,穿过裂痕来到无名之树下。 他终于明白了答案,无名之树还在自己的魂海,却又不在自己的魂海。 它在独立的空间里,但这个独立的空间却是在自己的魂海里边!所以无论是自己的意识还是灵魂,乃至于肉身,都能够在这片空间里存在。 总而言之就是,幽蓝的光球,在自己的魂海内,创造了“另外一个世界”。 第71章 魂树 阿泠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周围,很难想象这是一片基于自己魂海而被创造的独立空间。 他自己想了好半天才想明白,之所以自己灵魂意识乃至于肉身都能来到此处,正是因为这里是幽蓝光球创立的独立空间。 这里紧紧联系着他的魂海,却并不是他的魂海,所以他此时才能站在这里,并可以以任何形态来到此处。 幽蓝的光球忽明忽暗,内部的残缺符号跳跃不止,似乎在为这样的结果,而向主人讨要嘉奖。 他上前看着幽蓝光球,满脸地震惊和欣喜。 “创造空间”,这是神灵才能做到的事情吧——也不一定,但他可从来没听说过这世上有任何一位灵修能够有这种手段。 他冷静了片刻,想说也许是自己见识不足,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也许有高阶灵修能做到比这还要离谱的。 但却说服不了他自己。 另外两颗光球:一个转化的灵蕴能使“白骨生肉”,充满生机;而另一个却恰好相反,转换出的灵蕴充满毁灭气息,任何事物都被其摧毁,化作虚无的灰烬。 现在倒好了,一直沉寂的幽蓝光球,直接给他整了个大的,创造了一个独立的空间。 这棵树怎么想也不是凡物,这应当是和神灵有关的,不应该是凡尘之物,又怎么会在自己的魂海内。 看着剑鬼和阿泠陷入沉思,刀鬼却不以为然地打了个哈欠,笑道:“管它什么东西,如今也为我所用,不是吗?” 这话不假,这三颗光球如今确实是一副认他为主的样子,每当自己愿望强烈的时候,它们都会作出回应。 他想救树林里的翠儿,于是莹白光球回应了他,这才产生出纯净无瑕的灵蕴;他想对抗哭脸面具,于是赤色光球回应了他,产生出能够让一切化作虚无的灵蕴。 他想让黑刀和黑剑来到自己身边,于是幽蓝光球回应了。 现在看来,幽蓝光球应当和“空间”有一定的联系。 他回王府后,去自己寄放黑刀和黑剑的房间看过,确确实实是不在了。也就是说,幽蓝光球所产生的灵蕴,让两把刀剑从王府来到了他的魂海。 那这片空间又是怎么一回事,自己可没有这种想法,这纯属是光球自己的愿望。 思索片刻后,剑鬼认为,这应当是光球认为的必要条件。 阿泠想了想,也许真是这样。 在战斗中,他被黑剑离开魂海所洞穿的伤口已经完全恢复,也是靠莹白光球所产生的纯净灵蕴做到的。 但那个时候自己却并没有要求它这么做,完完全全是它自己的行动。 而这片空间也是这般道理,他并没有向幽蓝光球传达自己的愿望,而是幽蓝光球认为阿泠“需要”这样一片空间。 他看着躺在无名之树下的两把刀剑,莫名想到自己的确想过,要有一个像兽王铃那样的灵器。 想到这里,他觉得这棵树以及三颗光球,也许真有自己的意识。 它们在一步步跟随阿泠的愿望在... “成长?” 阿泠将这两个字说出了口。 他随后看了看无名之树,觉得除了挪了个地方,它们也并没有什么变化。 这个想法刚刚产生,三颗光球忽然同时绽放光芒,它们体内的残缺符号开始鼓舞起来,在光球内部剧烈颤动着。 灵蕴不受控制地离开阿泠的魂海,让他大惊失色,随后赶紧将这些修为强行逼迫回去。 他还没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幽蓝的光球再度发亮,一道空间缺口出现在魂树的顶端。 阿泠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因为缺口的连接的那一头,就是他的魂海。 果真如他预料的那般,近六十年的修为还没来得及阻止,便尽数被三颗光球所吸收。 等到他主动动手将那片裂痕关闭的时候,三颗光球已经将灵蕴吞噬,光球内的残缺符号跳动着,阿泠莫名感受到它们似乎有些失望,或者说是欲求不满。 随后,整片空间发出短暂的嗡鸣,剑鬼敏锐地发现,脚下的草地似乎变得更为广阔了一些。 阿泠眯着眼,忽然觉得无名之树似乎长高了一小节——就半截小拇指那么高。 “哎,光球内的那些鬼画符是不是变了些?”刀鬼惊呼道。 阿泠上前,发现光球内那些残缺不全的符号,果真是发生了一些变化,那些看上去就未被完成的笔画,如今更为饱满了一丝。 不过这些符号还是残缺状态,跟之前相比,就好比是一个完整的字,被加上了毫无意义的“一点”,依然让他分辨不出是个什么形状,又代表着什么意思。 他自幼能通晓万物生灵之语,心尘没有教过他文字和语言,但当他第一次在归雁村门口见到村牌的时候,他还是认出了那三个字叫做“归雁村”。 仿佛他本该就认识这些文字,本该通晓那些野兽飞禽的鸣叫中蕴含什么意义。 但此时他却看不明白这些符号,也许再多给它们一些灵蕴,它们就会变得完整。到那时,无名之树也会变得更高,三颗光球也会发生意想不到的变化。 也许它们还能做到更多,只是因为自己没有足够的灵蕴去供养。 三颗光球忽明忽暗,似乎是肯定了他的想法。 阿泠有些汗颜,这一下子就花去了近六十年修为,今天的修炼又白搭了。 “乖乖,这得要多少灵蕴啊。”刀鬼摇头看着无名之树,六十年修为只发生了这一点点变化,也不知要多少修为才能让它们发生质变。 也许到那时候,莹白光球真能凭空捏造肉身,甚至创造灵魂,赤色光球会变得真正意义上的无坚不摧,任何生灵,甚至是神灵都能被摧毁。 阿泠摇了摇头,觉得这想法有些不切实际,现今自己的提升都步步维艰,哪里还有闲心去供养无名之树。 但他还是出于好奇,试了试呼唤幽蓝光球转换一部分灵蕴,给了约摸十年修为,换来了同等量的空灵灵蕴。 他将这股力量围绕在指尖,双魂都期待着看着自己的肉身。 轻抬手臂,阿泠在自己身前轻轻一划,他心里想着,既然这光球有着跟空间相关的能力,那么能不能通过其产生的裂缝,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空间被灵蕴撕破,他激动地踏过裂缝,看着眼前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竹屋。 他回到了归雁山。 若不是身后的裂缝快要消失,灵蕴维持不住,他真想再一次躺在自己家床上。 “了不得了泠鬼。” 确实了不得,看来真如他所想,幽蓝光球的确能够做到。 可这同样也让他惆怅,十年灵蕴只能来这么一下,而且目前还尚不明白,距离和裂缝维持的时间,会不会消耗不同量的修为。 看来自己的路尚还有很长的一段要走啊。 叹了口气,他便离开了这片空间,决定还是要潜心修炼,等王府内的自然灵蕴恢复些了,自己就再度运转灵法,起码将被无名之树吸收的修为给补上。 随后,他觉得还是应该给无名之树取个名字,这可是自己的“底牌”,黑刀黑剑都有自己的名字,这棵树以及三颗光球,都应当如此。 这还是师父教给他的习惯,剑鬼、刀鬼、泠鬼的名字,都是这么来的。 魂树。 他想了想,决定这么称呼那棵神秘的树,那片空间自然就叫做魂树空间。 三颗光球的话... “玉。”剑鬼简短言道。 这提醒了阿泠,虽然说是“光球”,但残缺符号组成的这三个玩意儿,的确看上去有一些通透玉石的质感。 他想起刘慕腰间挂着的那颗上等玉石,跟魂树上的三个光球看上去质感相似。 生之玉,灭之玉,空之玉。 名字就这样取好了,魂树上的三颗光球也颤动着,似乎是在回应他的想法。 这也是他取名的目的,灵修也会给自己的灵器取名,为的就是和灵器建立灵魂层面上的联系,在紧要关头,能够快速地通过名字呼唤灵器。 师父说过,上等的灵器只认一个主人取的名字,这其中或许有些他所不知的门道,他只知道这是自己的习惯,竹屋门口的几棵树都有“树大,树二”之类的名字。 阿泠深吸了口气,轻声唤道:“空之玉。” 他面前的圆桌扭曲起来,一道裂痕突兀地出现在房间内。 随即他欣喜地走进魂树空间,心想自己这个习惯果真不错,三颗“魂玉”果真接受了自己取的名字,呼唤它们时,也会更快地回应自己。 这回近到魂树空间时,他干脆就将自己的黑刀黑剑拿出了魂树空间,免得外人问起自己刀剑哪去了,不知道怎么回答。 “岂不是还真要搞一个储物灵器掩人耳目?”阿泠苦着脸想道。 随后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生之玉里边虎妮子父亲的情况,发现没有异常变化,他还是那副沉睡的样子,在生之玉里边一点反应都没有。 也许以后自己以灵蕴供养,让魂树成长,说不定能让他恢复过来,阿泠如此想到。 之后他便退出了魂树空间,趁着天还没亮,他仔细想了想,不如出门去找一个自然灵蕴充沛的地方,运转灵法,能吸收多少就吸收多少。 如今修炼对他来说可谓是分秒必争,一丝一毫的修炼机会都不能放过。 他大致运转了一下灵法,发现其还能勉强运转半个周天,若是自然灵蕴充沛,想来还能再转换个二三十年的修为,于是干脆就出了门去。 第72章 王府夜话 阿泠意犹未尽地回到了王府。 王府内的守卫都是常人,暗中护卫王府的灵修也都认识他,选择无视他窜高走墙的行为。 他在城外找了个僻静处,运转了半个周天灵法,勉强恢复了二三十年修为。 等到灵法娴熟了,一天或许能运转两次灵法。但现在阿泠只有四阶,灵法的成长偏偏与等阶挂钩,这让他觉得有些不合理。 这世上有许多不同灵法,他所修习的是师父所传,没有什么特别的名字,就单纯叫灵法。 简单粗暴地将自然灵蕴吸收,然后转化为自身修为,等到阶级提升,转化和吸收的量会提高,灵法本身也会运转娴熟,每天能运转的周天数量也会上涨。 他想了想,其实也算合理。 因为魂海所能容纳的修为,和魂海本身的大小有关,而拓宽魂海本身就是冲阶的一部分,是跨入更高阶层的标准。 就算灵法提前熟练到极致,没日没夜的吸收灵蕴,一旦修为量超出魂海所能容纳的大小,也有把魂海撑爆的风险。 叹了口气,摒弃这些杂念,他在凌晨的王府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即使是凌晨,王府中也有巡夜的下人和守卫,他们都知道阿泠是王爷的贵客,但还是忍不住被那对儿异瞳吸引注意力,纷纷对他投去好奇的目光。 阿泠一一向他们点头致意,这些下人和守卫的倦意顿时都褪去不少,甚至还有两个家丁壮着胆子上前,说他好生面善,是不是某某村的以前见过。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人这样说了,阿泠都习惯了,也不知是何缘由,最近不少人见到他都说面善或者面熟。 他只当是甫来民风如此,大家都与人和善,只是自己没有出过归雁山,才对此感到新奇。 将着话口,他问了家丁白茉儿的住处,想着去看看虎妮子修炼情况如何。 离天亮还有一会儿,阿泠来到白茉儿的别院外。 这王府极大,抛去主人家郡王爷住的主厢,府中还划出了四座小别院,这些别院各有景致,想来这位王爷怕腻味,平日里都是自己换着住。 白茉儿和长孙璃各占一处别院,这位大妖带着虎妮子住着,昨天开始指导小丫头踏上修行路。 刚到别院外,阿泠就察觉到自然灵蕴在以极缓慢的速度朝院中汇聚,翻过院墙,他看到虎妮子盘坐在院中轻闭双目,已然是进入到修炼状态。 小丫头身边就是白茉儿,她在阿泠进到院子的时候就已经察觉。 见到虎妮子过后,阿泠第一时间想起了魂树里边那个男人的灵魂,顿时打消了想要进院子的想法。 虽然小丫头还不知道这件事,他却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 远远地和白茉儿对过眼神之后,阿泠就离开了,既然有这位大妖看着,虎妮子的修行应当会很顺利。 只不过,他注意到灵猫肥西也在虎妮的身边,看它的样子似乎也进入了灵法修炼。 他没有多问,想来最近应当也是不急着离开郡城的,到时找机会跟白茉儿打探一下虎妮的情况就好。 越往前走,他越觉得自然灵蕴愈发稀薄起来,转头看过去,顺着巡夜守卫的方向,他看到了一座散发着异样气息的别院。 那种气息,让他想起了匪寨里,“兽神”降临的时候,带来的古老与威严。 不相同,但很接近。 好奇让他上前,在院门口时,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忽然,他感受到一股凌冽视线,是从紧闭的大门后传来。 阿泠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门后仿佛是一个无比强大的生灵,散发着超乎寻常的威压。 兽神? 他吞了口口水,想到是不是这位神灵再次降临在长孙璃身上,第一反应不是近前拜见这位神尊,而是担心阿璃的身体状态。 长出一口气,他抬手准备敲门。 “阿泠?” 朦胧月色下,少女绝美的面庞带着惊讶与欣喜,似是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来找自己。 开门的一刹那,阿泠似乎瞥见了月光下,长孙璃裸露的手臂上有着什么闪闪发亮的东西。 再看过去时,那只是少女光滑白皙的手臂,什么也没有。 长孙璃对他的目光有些奇怪,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再度喊道:“阿泠?” 阿泠只当是自己看错了,跟长孙璃说了声抱歉。 之后他跟着长孙璃进了院子里边,院内种着一棵大树,秋夜寒风拂过,卷起地上的落叶,落在树下的石桌上。 石桌上有一杯茶,已经彻底凉透,看起来之前长孙璃一直待在这个地方。 长孙璃招呼他一同坐在石桌旁,笑道:“要不要叫他们来杯茶?” 阿泠摇头,马上就快天亮了,一路过来见着的下人们脸上满是疲惫,这时麻烦别人他觉得不太好。 气氛有些尴尬,两个人面对面也不知道说什么,阿泠轻咳一声,首先打破了沉默:“方才阿璃在修炼,此地自然灵蕴有些稀薄...” 长孙璃正有些出神,连忙回神点头,说自己之前正在修炼,察觉到外边有人来了,没想到是阿泠。 话题打开了,尴尬的气氛便不复存在,二人先从修行开始聊了一些,阿泠便顺势问了匪寨内关于“神降”的事情。 “我也不知当时具体如何?”长孙璃皱着眉头,仔细回忆了片刻,但始终也想不起来,最终只能叹息着摇头。 阿泠摆手让她别想了,转而又问道:“身体可好些了?” 长孙璃嘴角勾起,被他真诚的模样所感染,微笑着点头,示意自己已经没有大碍。 可阿泠始终觉得她眼神里还藏着些什么,不过每个人都有秘密,自己也有不能轻易告诉别人的事情,比如双魂的存在,又比如那棵魂树。 “听说你又碰见了哭脸面具?” 长孙璃喝了一口凉茶轻声问道,借着月光,阿泠这才看见她嘴角有些油渍,自己没来之前,这位小尊主似乎正在享用美食。 “是,它寄宿在一个叫赵小芳的苦命女子身上...” 之后,他把白日里发生的种种,事无巨细地告诉了长孙璃。至于自己是如何复活孩童,让赵小芳“借尸还魂”等等细节就略去了,这些事情在别人看来也许太过匪夷所思,暂时还没有必要让人知道。 于是他着重跟长孙璃说了自己关于哭脸面具的见解,这种邪异的生灵,能够化作无数血色蠕虫,寄宿在诸如赵小芳之类的凡人身上,以“成神”这种荒唐事加以诱惑,作出谋害他人的事情。 这些都在晚饭时说过了,白茉儿也表示这件事已经传回了万兽宗,之后整个甫来也会加强戒备。 就是暂时不清楚,那位兽神使大人会作何反应。 但此时二人独处,他终于说出了自己在晚饭时没有说出来的话,藏在心中的郁结。 “他们还活着,阿璃。”他满脸兴奋,像是一个孩童般将情绪全部写在脸上。 长孙璃满脸疑惑,他解释了好半天,详细说了自己是如何通过血色蠕虫找到那片神秘空间,在那里,他见到了无数被掠夺的灵魂,其中就包括归雁村的大家。 听完他的讲述,长孙璃沉吟片刻,觉得阿泠所说太过匪夷所思,但看他兴奋的模样也不好泼冷水,只是安慰道:“这事我会让小白姐转告母亲,以你我现在的阶级,怕是难以...”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看到了少年失望的脸色,心里有些不好受,于是只好转移话题。 “其实啊,”她双手托着下巴,望着天空,毫无瑕疵的侧脸让阿泠都看得有些出神,心中的郁结顿时散去不少,“我从小就在宗里长大,连去皇城里好好逛逛的机会都没有,都是我扭着小白姐偷偷跑出去...” 她跟阿泠描绘了皇城是如何壮阔,好玩的好吃的是多么丰富多样,那里的生活又是如何让所有甫来人都为之向往。 阿泠虽然没去过皇城,但听她说的,却觉得这位小尊主也跟自己没什么两样,都是从小被困在一方天地,这世间广阔,对他们来说都是那样的遥远。 “这次回去,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再出来了。” 长孙璃笑着看向阿泠,甜美的笑容中带着些许无奈。 阿泠看着她,心里莫名有些难受,也不知怎么回事,脱口而出道:“以后有机会,我们一起出去走走,看看外边的世界。” 听到她这般回答,长孙璃开心极了,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笑道:“好啊,那你到了万兽宗,可得想办法带我出去玩。” “我还有好多想去的地方,比如利元州,那里现在正在打仗,也不知那里的信徒,究竟是在经受怎样的苦难。” 打仗? 阿泠没想到在甫来北边,居然还正在发生着战争。只不过对于没出过归雁村的他而言,战争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只能听人提及,不能切身体会。 “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阿璃一定是个好神使。” 长孙璃一愣,没想到阿泠会忽然这么说,不禁失笑道:“这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阿泠微笑道:“这一路过来,阿璃虽然表面上不说,但还是心里记挂着那些普通人的,我都在眼里。” “有阿璃当神使,我想这里,这片国土一定会更好。” 闻言,长孙璃默默低下了头,将脑袋埋进月光照耀不到的阴影里,让阿泠看不见她脸上浮现的红晕。 “忽然间说什么呢。” 阿泠傻笑着挠头,不知该如何回应。 之后他们便聊了一些闲话,阿泠觉得时候也不早了,孤男寡女的,让王府下人看见了也不像样,干脆就起身告辞。 “对了,我恢复不少了,再过两天,咱们就出发去皇城。” 阿泠应下,便出了院门,顺手把门给关好。 “啧啧,我还没见过自己这般笑,看起来颇有些阿牛哥的风范。”刀鬼出现在阿泠身侧,看着自己的肉身摇头嘲笑道。 阿牛是归雁村中的青年,小时候母亲怀着他生过一场大病,导致他先天有些隐疾,通俗点说就是脑袋不太好使,二十多岁了还没娶媳妇,见着姑娘就只会呵呵呵的傻笑。 阿泠现在和阿牛哥如出一辙,就像是一个妈生的似的。 他没有理会刀鬼,只是觉得偶尔这样聊聊,使得自己和长孙璃之间的关系亲近了几分,离别的时候,他分明看到阿璃脸上的笑容中多了些真诚。 没走两步,阿泠意想不到地遇见了跟在刘慕身边,被其称为“老李”的老者。 老李似乎早就发现了阿泠,站在回廊下微笑着看他,似乎正在等他上前。 “阿泠少爷是修炼归来?”等他近前,老李出言道,脸上少有地带着欣赏,“天资过人,却有这这样的勤勉精神,实属不易。” 阿泠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下午时,我听王爷说,他在沁心坊承蒙了阿泠少爷关照。” 听到老李这样说,阿泠摇头表示这都是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 老者低声笑了两声,毫不拐弯抹角的说道:“老朽看着王爷长大,在老朽心中,他就是我唯一的亲人,既然你与王爷有救命之恩,可有什么想要的,只管说来,老朽都能满足你。” 不等阿泠婉言谢绝,老李又神秘笑道:“我记得,你身边有一把制式独特的长剑?” 幸亏阿泠出门的时候,将黑剑放在了房间里,不然面对老李突然提起黑剑,他多半会因为黑剑在魂树空间而慌神。 等阿泠点头,老李的笑容更盛了几分,上前一步,整个人的气势在刹那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回想起见老李的第一面时,就觉得这位儒雅老者整个人就像横在那里的一把长剑,仅仅是站在那里,便给人一种凌冽浩然之气。 这种势头中没有蕴含杀机,却让他觉得无比纯粹,这位老者已经和剑融为了一体,他就是剑,剑即是他。 “老朽不才,会些剑招武技,若阿泠少爷不嫌弃,可互相探讨一二。” 阿泠看着他,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了一千把、一万把乃至于更多的剑横在老李身边。 那些剑并不是实质,而是这老者浑身气场所化,剑锋朝下,毫无杀机,却让阿泠完全不敢妄动,死死地被其压住,连呼吸都很困难。 第73章 剑之道 也就是一个呼吸的工夫,万剑临前的压迫感瞬间消失。 老李的脸上还是那副儒雅的笑容,似乎之前发生的跟他本人没有任何关系。 阿泠吞了口口水,无法认为方才自己亲身所感乃是虚妄,那万千气场凝结的剑刃在他看来是那样的真实,其中每一把都经历过无数场杀伐,带着让人胆寒的凛冽。 “如何?”老李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若是寻常人,他这不经意间露出的一丝气场就足以让任何一位中低阶灵修胆寒,甚至让弱者失去意识,瘫倒在地。 他没想到阿泠还能站在他的面前,神色如常,脸上只有一些惊讶,这让他感到有些意外。 “若是前辈赐教,晚辈岂敢不从。”阿泠抱拳,敬重出言道。 老李点头,转身淡淡道:“如此便好,跟我来。” 阿泠跟在老者身后,说来也怪,他明明看见老李行进速度不快,自己跟在其身后,却觉得有些吃力,稍不注意就会被其甩在身后。 于是他暗自施力,这才勉强紧紧跟随。 走过王府长廊,面前是一片竹林,他没想到王府里还有这等地方,竹林中隐隐可见一条小径,不知通往何方。 就这一晃神的工夫,老李已经站在了竹林小路口,回头看着阿泠,似是在等他跟上。 “这老李看着一副老人模样,没想到有如此本事,当真是高手。” 他心里感叹了两句,随即抬腿跟上。 只是跟了两步,阿泠察觉出有些不对劲了,这位老者的步伐没有任何变化,为什么让自己感觉比先前还要快,把自己甩开这么一大截? 他赶紧加快步伐跟上老李,可是无论他怎么加快速度,自己始终无法缩小那截距离。 视线往下,他发现对方步法玄妙,明明看上去就是普通行进的步子,细看之下,却颇为玄妙。 老者修长的双腿就像两把长剑,灵动轻巧地相交挥舞。 突然,前方李前辈的动作在阿泠眼中变得更为缓慢,四周泛黄飘落的竹叶也好似凝固在空中一般。 但此刻在他眼中,老李那飘逸的步伐却更加清晰,一个动作都不差地映入他的脑海。 这似乎是某种剑法的基础步调,他隐隐察觉,心中有所感悟,身体情不自禁地开始模仿起这种步法。 呼吸之间,阿泠就已经有所掌握,他再也没被老李甩的老远,通过这种剑舞一般的身法,他终于跟上了对方的节奏。 正当他沉浸在玄妙身法中时,只见老李轻轻挥手,一把古朴长剑忽然出现在他手中。 长剑配合着玄妙的身法在空中挥舞,让他的动作无比灵动轻盈,在落叶中穿梭,却没有掀起微风将落叶吹散。 此情此景,阿泠终于明白,这就是一种武技,一种玄妙无比的剑法。 老李施展的剑法没有丝毫杀气,相反,他整个人都完美融入了夜色竹林之中,成为这方天地自然的一部分。 黑剑没有在手,阿泠随手从身边撇下一根竹枝作剑,将老李的动作丝毫不差地印在脑海,随后跟着记忆中的动作在竹林中舞动剑法。 阿泠突然茅塞顿开,自己先前专注于模仿李前辈的步法,却忘了领悟这步法的本质。他将竹节握于手中,配合脚下诡谲步法挥舞黑剑。 夜色中的一老一少,仿佛都融入了天地自然。 前边的老李微微一笑,回头看着阿泠,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 见老者停了下来,阿泠长出一口气,这种剑法虽然毫无杀气,步法却精妙无比。 他觉得,若是再碰到哭脸面具,单用这种武技身法,就足以在丝线群中周旋,再不会被其损伤到肉身分毫。 老李看着面前的阿泠,轻轻点头道:“你很不错。” 阿泠也明白了过来,这位老人凌晨叫住自己,原来是为了传授自己武技,当即恭恭敬敬地上前一拜,真诚道:“多谢前辈赐教。” 老李“呵呵”一笑,摆了摆双手,满脸不在乎的说道:“这是我年轻时所悟,算是一种入门的剑法,算不得什么。” 他沉吟片刻后,又问道:“我记得,你既用剑,又使刀?” 阿泠点头,说刀剑乃是自己师父所赐,虽说如此,师父却没有教导自己剑法或是刀法武技,都是自己胡乱摸索的。 听他这样说,老李脸上露出了些许疑惑,又在眨眼间消失不见,他看着阿泠,心中实在是欣赏这个天资卓绝的少年人。 他清楚,说是入门剑法,这世上却没有几个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全将其参悟透的,比如自家那位王爷,从小跟着自己学到现在,也还是差强人意。 “既然如此,你可愿拜我为师?” 阿泠震惊地看着面前这位老人,好半天才从对方的神色里判断出,这位老人是认真的。 他有些犹豫,因为自己是有师父的,虽然自己那位师父吧一向放养自己,而且自从和蛊母神使大战过后,至今都没见着人影,但他始终觉得这样不太好,起码应该问问师父的意见。 “若是为难,老朽也不强求。” 阿泠只好解释到,非自己不愿,而是自己无法和家师取得联系,若是自己做主,难免有些不尊重两位长辈。 没想到老李却笑着摇头,对他的反应颇为满意,说道:“自然也不是白教你,你且听我说来,再决定不迟。” 首先他告诉阿泠,这世间有不少人,为了精进武技术法四处拜师学艺。宗门同时只能加入一个,但是武技术法这种东西,世间高人常在,自创技法数不胜数,拜师学艺乃是常事,他也并不是拿师父的身份来束缚阿泠。 “若你愿接我剑道,需替我在王爷身边护着。”老李神色庄严,说出了自己的条件。 他说,自己接下来几天,要听从刘慕的安排巡视边山郡村镇,在万兽宗派遣灵修至各地之前,他都不能守在刘慕的身边。 老李坦诚道,阿泠身上有一些特别,且一眼就能看出天资卓绝,自己想要传承武技,一是惜才,二是也好为自家郡王寻个帮手。 他的坦诚打动了阿泠,略作沉吟,上前直接就要跪拜在地。 一股轻柔的灵蕴托住了他的膝盖,让他没能跪下,他惊愕抬头,刚好看见老李和煦的笑容。 “不需虚礼,我只教一次,能悟多少全凭你个人,看好了。” 老李并指如剑,猛地点在阿泠的眉心。 阿泠只觉得魂海针扎似的疼痛,大量的武技一股脑全部灌进他的魂海。 他不禁皱起了眉头,盘坐在地,三魂一同摒弃杂念,在这一瞬间,三魂达到了史无前例的短暂统一。 阿泠的身上起了某种变化,这短暂的一瞬被老李所捕捉,轻声感叹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闭上双眼,眼前陷入黑暗,阿泠的意识世界里,有一个人影手握长剑向他走来。 “我自幼踏上习剑之路,一生遍尝天下剑法。” 老李厚重的声音在他意识世界里回荡,随着他的话语,如水墨般的人影开始舞动手中长剑。 人影的剑法时而凛冽,时而诡谲,时而华丽。 这是老者一生所经历的剑法,此刻全部汇聚在阿泠的意识世界里,展现在他眼前。 他深吸口气,剑鬼也同样来到意识的世界,他们各自手中凝结出一把黑色长剑。 这是黑剑在阿泠意识世界的体现,双魂同时提剑上前,与水墨人影开始交锋。 双魂能够深切体会到,水墨所化之剑上承载的厚重历史。 他仿佛能看到人族久远的过去,直到第一把剑的诞生,作为所有兵刃的王者被打造出来。 水墨人影似是天地开辟以来第一位用剑者,他将老李所认知的关于剑法的全部,毫不藏私地向阿泠展露。 交锋之中,阿泠心有所感,如果说「神权」是世界的秩序,是万物法则,是神所掌握的至高权柄,那么由人创造的剑法,这条万兵之王的道路,是不是独属于人族的“神权”? 这是丝毫不掺杂灵蕴的战斗,单纯是剑法武技之间的碰撞,他频频落入下风,但人影的分寸拿捏的刚好,每当他应接不暇的时候,总会给他重新调整的机会。 就这样,屡败屡战之后,阿泠也开始使用人影所展露的剑法,并颇有融会贯通之气势,终于占尽了上风,最后一剑横扫,将水墨的人影击散。 “天下剑法万千,不外乎于‘御剑’二字。” 随着飘渺话音,阿泠忽然顿悟。 对啊,天下剑法或许有一千种,一万种,从前如此,以后更是如此,但归根结底,所谓“剑道”,不过是以人御剑,非以法御剑。 刨去剑法武技华丽的外壳,剑鬼的心中闪过一丝灵感。 意识化作的黑剑在他身前悬浮,随着他的意念自行飞向前方再度凝结的人影。 一把,两把...万千的黑剑在阿泠和剑鬼身前凝结,黑剑形体之中蕴藏着古往今来人族武技的精华,是厚重剑道的一部分,此刻如花瓣般在双魂身前绽放,瞬间将面前的水墨人影击散。 阿泠的脸上出现笑容,就连一向冷面的剑鬼也勾起了嘴角。 “我没看错你。” 剑道厚重,前路迢迢,他终于在这条道路上踏出了第一步。 第74章 再见她时 等到阿泠退出意识世界的时候,天色还未亮,身前却不见了老李的影子。 但老李师父留下的贵重“礼物”,却深深地印刻在了他的灵魂深处。那是人族剑法武技千万年来的凝结,是老李遍寻世间寻得的剑道真谛,此刻却全部传授给了他。 完全消化这一切还需要很长的路,不过路是慢慢走的,他也不急于这一时,重要的是,自己终于正式踏上了武技修行的道路。 他所要做的,并不是要全部学会这些气象万千的剑法,那都是前人所走的路,虽然全部学会对于他来说只是时间问题,但终究不是他的路。 在万千剑道中,开辟他自己的道路,这才是老李教给他的最重要的一点,前人的剑法只是参考,可以感悟,若是一味模仿,便落了下乘,一生不可窥探到剑道巅峰。 “多谢师父。” 他长出一口气,起身对着空无一人的竹林小径行礼,他的声音有些重叠,因为剑鬼也在这般说。 “老李出去了,我就代他受你这一礼了。” 阿泠愕然回头,自己沉浸在剑道感悟中,居然都没有发现背后何时来的人。 来人正是王府的主人,郡王刘慕,他满脸笑容中透露着疲惫,就连声音也有些沙哑。 阿泠注意到他的步伐甚至有些虚浮,上前轻轻扶住了他,只听他哑声道:“老李说你在此地,果不其然,我就来寻你了。” 刘慕被阿泠扶着,在路边随意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 简单交流两句过后,阿泠惊讶地发现,自己在意识世界觉得时间没过去多久,没想到外边已经过了整整一天! 今日是甫来历三百四十九年,十月初四。 距离匪寨已经过去了两天,荒村里遇见赵小芳,也是前日的事情了。 而自己在感悟剑道的时候,老李就正式踏上了替郡王巡视边山郡的行程。边山郡有多大,阿泠是一点概念都没有,但光这郡城都不知有几百个归雁村那么大,这郡城较之整块郡州土地,也是如此。 这位老者的实力对于他来说还算是个谜,巡完这一圈应当也要花上不少时间,就算日行千里,也少说...半个月? 似是看出他在想什么,刘慕笑着摇头道:“应当也要不了多久,待到万兽宗那边派人下来就行了。” 郡王说到,一连发生的这两件事,人皇和神使那边都注意到了哭脸面具的存在,加上归雁村和赵小芳的事情,死了不少人,已经引起了重视。 各郡州已经加强了戒备,除去北边的利元州如今正在和北桦国交战,其他几个郡州包括万妖城今日应当都收到了消息。 “匪寨的事情,也已经处理好了。” 刘慕又说,自己这两天忙的就是匪寨的后事,亲自督办了几个幸存者的后续安排,同时监督主使亲自上阵,务必要把匪寨的出现给自己、给郡城一个交代。 经过两天的排查,问询各幸存者之后,府衙终于得出了结论。 说是那匪首本是利元州前线的一名将领,不知怎么当了逃兵,从战场回来之后,一路奔波流离,跑到边山郡来落草为寇。 他在路上纠集了一伙流民,看上边山郡物产丰盛,民众生活是几个郡州里边相对最好的,便起了个匪寨,做起了谋财害命的勾当。 如今山匪已经死绝,府衙也没法追究这些人的罪责,也只好把精力放在安置幸存者上边。 几个活下来的受害者得了一笔不菲的银钱,也算是郡王本人的一点心意,如今已经离开了府衙,各自开启了新的生活。 至于赵小芳,她这两天在府衙内详细交代了如何遇到哭脸面具的,刘慕吩咐书吏将她的供述摘录下来,分别发往万兽宗以及人族朝廷,还有边山郡下边的各个村镇,让各地都戒备着。 只不过哭脸面具这等生灵的存在,发往各地的官文中却没有详细提及,只说是有邪修蛊惑人心害命,免得引起民众恐慌。 事情结束之后,赵小芳跟刘慕请示,说自己想要跟在阿泠身边当个丫鬟。 “于是我来问问你,看看你是个什么想法?”刘慕挂着两个浓厚的黑眼圈,一脸坏笑地看着阿泠。 阿泠还能有什么想法?当即就摇头表示自己并不需要丫鬟,并拜托刘慕为她安排个好的去处。 似是早料到这样,刘慕耸了耸肩,摊手道:“好吧,别怪我擅作主张,我想着你也不同意,于是就让她留在王府了。” 刘慕说,他府中的丫鬟,到了年纪自会有专人出面,为她们在城里寻个好人家嫁了。出嫁的时候,王府会以他本人的名义备上无比丰厚的嫁妆,以让她们得以安度余生。 阿泠对这样的结果很欣慰,当即对郡王殿下行礼表示感谢,没想到他刚拱手拜下去,就被刘慕跌跌撞撞地阻止,连忙道:“可别,我最讨厌这一套,若是要谢,你自己抽时间去看看她吧,你在这跟个泥菩萨似的坐了两天,期间小尊主还亲自来过。” 听他说完,阿泠心中也有了打算,和刘慕聊了一会儿过后,就送这位刚刚从府衙忙完回来,一天一夜没有休息的郡王殿下回屋补觉。 “刘兄,多谢你专程来寻我,告诉我这些。”刘慕进屋之前,阿泠郑重感谢道。 郡王殿下看他正经模样,不禁失笑打趣起来:“何须和我客气,你我一见如故...哎,话说回来,你是不是什么先天魅惑体?我总觉得你很眼熟,老李也是这样...是不是谁都这样跟你说?” 先天什么体?魅惑? 阿泠满脸疑惑地看着刘慕,这说法他听着实在新鲜,不过魅惑两字他听懂了,一般用作形容女子行为,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不过刘慕说的倒是真的,最近好像第一次见他的人都会觉得他面熟、面善之类的,他本人也是一头雾水。 “没事,回去吧,我可比不得你,我得睡觉了。”刘慕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在丫鬟们的搀扶下回房歇息。 门刚要关上,刘慕又探出头来,满脸笑意中尽显疲惫,朝阿泠丢了个什么东西过来。 阿泠伸手接住,发现是一袋沉甸甸的银钱。 “拿着吧,小伙儿长的甚俊,去买几身好看衣裳别给师兄丢人,也算是师兄的一点心意。” 说完,他也没有给阿泠拒绝的机会,让丫鬟们把门给关上了。 师兄? 他想了想,应当说的是老李传自己剑法的事情,这样一说,刘慕还真当算是他的师兄。 “有钱了,不去请那哥俩吃顿饭,之前不是跟人约好了?”刀鬼说道。 想着他就出了王府,正好有钱了。 送回刘慕之后,阿泠便趁着天还没亮就出门,一路慢慢逛着,走到府衙门口,天边刚好翻起鱼肚白。 他在府衙门口守着,也没去打扰人家守卫,只是远远亮了亮那块牌子,吓得士兵们以为这位“大人物”要办什么秘密的事情,全都强行把自己目光移开,以免妨碍到他。 果然,一大早,张鑫和王二就出了府衙,走在他们前边的,正是青山镇的那位守令。 守令大人亲自前来,为的就是一件事——归雁村的覆灭。 人已经都没了,但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本人还是应当在后事了结之后,亲自来此述职。 他们三人见到阿泠,都是一脸惊喜。 随后他们找了个离府衙近的地方,一起享用了一顿特色早食。 饭间,王二用一种奇异的眼光看着阿泠,几天没见,阿泠倒是觉得这位府兵有些不一样了。 尤其是此刻他在自己面前,眼神中除了多日未见的欣喜,还有些别的什么。 他顿时觉得魂树内有些异样,但光天化日的,也不好进入魂树空间查看。 之后青山镇三人就踏上了回程的路,还是那辆破旧的马车,还是那两匹瘦弱的老马,让阿泠有些唏嘘。 将他们送到城门口之后,阿泠在街上独自逛了一会儿,去买了两匹旧布,打算回王府将黑刀黑剑简单包着,等到了皇城想办法买个储物灵器,就可以正大光明用魂树空间了。 他走在胭脂巷附近,正准备回王府,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在匪寨树林下被他救下一命的翠儿。 她坐在胭脂巷转角的客栈外边,要了一碗清茶,看着胭脂巷的方向发呆。 此时,有不少摇摇晃晃,失魂落魄的男人从巷子里边走出来,有些人脸上意犹未尽,一脸疲惫。 沁心坊被毁于一旦,很快,旧址上就开始准备搭建新的楼宇,那件事也没有影响到其他的店家,该如何还是如何。 “小二哥,来碗热茶。” 翠儿闻声,满脸皆是惊喜,她看着阿泠,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还是阿泠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翠儿姑娘,你在这做什么?” 翠儿的笑容淡去两分,回头看着胭脂巷的方向,说道:“我想去那里。” 阿泠沉默下来,半晌后,他的脸上挂上爽朗的笑容,笑着将翠儿的小手握在手中,牵着她离开客栈。 “客官,茶来咯...咦?” 小二看了看四下无人,将桌上的碎银收入怀中,而后回到了客栈。 “等..等等,大人,我...跑不动了...” 翠儿大口喘着气,她不明白为何自己的救命恩人,“神灵的神使”突然要拉着自己在街上跑。 阿泠满脸笑意,用指节轻轻叩了一下她的脑袋。 他乃是四阶灵修,这一下虽然没有使劲,强悍的肉身依然让翠儿有些吃痛,委屈地抬头看他。 “为何想着要去那等地方?府衙没有给你钱?你仔细说来,我认识郡王殿下,可为你做主。” 阿泠比翠儿高不少,抱着手把脸凑到她面前,把小姑娘又吓一跳,连退几步。 这一幕让旁人看了,还以为是他光天化日的在街上调戏民女,若不是翠儿脸上的羞涩中略带着喜悦,说不定还真会引来过路官差来问话。 翠儿摇头,轻声解释到,府衙给的钱足够她做些其他营生,但自己毕竟是遭受过那等经历的,早就没了嫁人的打算,在这世道,自己一个女儿家家孤身一人,还能做什么营生。 阿泠笑呵呵地将她拉起,让女孩儿的脸上飞上一抹红霞。 他拉着翠儿,在繁华的郡城里四处游走。 他们去了城西,那里有好多滇南的新鲜玩意儿,他没见过,翠儿却知道不少,一路上跟他讲这个是干什么的,那个又是如何用的。 阿泠没有吝啬从刘慕那里得来的银钱,路上给翠儿买了不少小滇南的小玩意儿,临近正午时,请她美美进酒家吃了一顿。 吃完后,翠儿都没有空余的手再去牵阿泠,只能娇羞地跟在他身后,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好几次想要开口,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却又想到另一桩,脸色又立马沉下去,最后归于沉默。 午后,他们来到了城中的兽神像前,那座神像还是屹立在那里,宏伟无比,俯瞰着郡城里的芸芸众生。 走着走着,阿泠忽然停了下来,这让低头的翠儿不小心撞到了他背上。 似乎是怕自己弄脏了阿泠,翠儿立马后退好几步,慌乱地不知所措。 “我曾经也以为,世界就一座山那么大。”阿泠看着兽神像前人来人往,没有回头,但翠儿听得很清楚。 “后来遇到了归雁村的家人们,我才知道,世界不只是一座山,它还是一座村。” “村子没了,我本以为我的世界就这样毁去,但没有。” “我现在才知道,世界很大,非常大,大到一个普通人,一天时间都走不完边山城。” 他回过头,脸上的笑容比秋日的暖阳还要温暖人心。 翠儿看着那副笑容,觉得自己好像置身在春风中一般,又好像有烈日照在自己脸上,让她觉得脸颊滚烫无比。 “这世界很大的,我有必须要做的事,不知道以后能不能走完...”他走上前去,伸手帮翠儿整理了一下有些纷乱的额前碎发。 “但你可以的,没必要去那等地方,对你而言,那里难道不是另一个匪寨?” 一阵沉默。 兽神像前,人来人往,大家都面带虔诚,在神像前诉说自己的愿望。 翠儿没有说话,阿泠也没有着急说下去,他转头看着兽神像,恍惚间又看到了无数的丝线,它们从信徒们身上延伸出来,末端一直连到高天之上,没入云层之中,再也不可见。 “我想...” “嗯?” 听到蚊子似的说话声,阿泠疑惑地回头,却看见了翠儿勾起嘴角,好像真有春风吹过,让这位少女的脸上再度流露出纯真。 “没什么,大人,我明白了。” “你不想去胭脂巷了?” “嗯嗯,不想了。” “哈哈,那就好,你要不要去郡王府当丫鬟,我跟郡王爷相熟,而且就在前两天...” “不必了,”翠儿笑道,“我知道要去哪里了。” 阿泠没有说下去,掏出怀中还剩半袋的银钱塞进她怀里,而后转头就走。 “知道就好,那我就走了,以后再会吧。” 翠儿看着阿泠远去,嘴角的笑容直到好久好久才消失,她想,这个少年人的背影,自己恐怕一辈子都忘不掉了。 他说世界还很大,所以她想,那就去走走吧。 她将手中东西都收拾好,走向了城南,她打算雇一辆马车,去看看那个曾被他称为全世界的地方。 恍惚间,她余光瞥见了一根透明的丝线,顺着丝线回头,她看到了已经变得很小的阿泠的背影。 就一愣神的工夫,丝线已经消失,她觉得自己看错了,继续朝着城南走去。 第75章 离城前夕 路过的行人都带着笑看着那个异瞳少年。 他们倒不是笑别的,而是这个少年家独自坐在客栈门口,自言自语了好半天。 “没想到刀鬼还挺会说的,以前怎么没发现我自己这么能劝人?” “嘿,这话说的,我不是一直都这样,那话怎么说来着,能言善语。” “修炼。” 阿泠想了想,觉得剑鬼说的有道理,自己参悟老李师父传承的剑道,已经花去了几天时间,是时候找个自然灵蕴充沛的地方,提升提升自己的修为了。 这半天也逛够了,他手里拿着两根糖葫芦,算是给长孙璃和虎妮子带的礼物。 钱都给翠儿了,他身上也只够这点,索性就全部花完了。 起身才发现,周围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路过的小孩也对他之指指点点,却马上被自家大人给拉走了。 他这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一声不吭地低头走掉了。 回到郡王府,他意外遇到了赵小芳。 赵小芳跟在一个老嬷嬷身后,面容和善的嬷嬷正在跟她细心讲解这府里的规矩,每天又该做些什么。 “啊!”她看到了阿泠,没想到自己居然在此处就碰到了“上神”,这位能起死回生的、行走于世间的神灵还是那般风神俊朗,让她情不自禁地就要跪拜。 老嬷嬷见她低头,面容顿时不悦,抬手就是一个暴栗,力度刚好,打的赵小芳哎哟直叫。 阿泠觉得自己有些打扰对方了,顿时有些惭愧,朝他递出一个“不用管我”的眼神,回身朝长孙璃的别院走去。 就在这时,他忽然余光又瞥见了那种丝线。 纯白透明的,链接高天与信徒之间的细线。 他猛然回头,一瞬间看到了正在挨训的赵小芳身后绷着一根丝线,只是这丝线的方向却不是高天... 而是他自己! 暮然间,他察觉到魂树空间传来一阵异动,这是一种类似于心悸的感觉,就好比是魂树当真拥有自我意识一般,当它发生变化时,就会兴奋地呼唤自己的主人前去看望自己。 阿泠惊呼一声,惹得来往下人都看着他。 “阿泠少爷?!”之前为阿泠带路的那个小丫头大声喊道,她自认跟阿泠已经很熟了,于是径直上前呼唤道。 她也没敢轻易靠近,因为阿泠盯着自己的后背原地绕圈,似乎在找自己背上的什么东西。 小丫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想起小时候,家里养的土狗,没事儿也喜欢追着自己尾巴转圈。 “哎哟!” 笑了没两声,小丫鬟吃痛,委屈地捂着脑袋,颇有怨念地看着从自己身边经过的老嬷嬷。 老嬷嬷低声呵斥道:“小丫头不懂事!还不赶紧去叫人?!贵客怕是中邪了!” 小丫鬟哪敢耽搁,一溜烟似的跑了。 赵小芳抿着嘴,纠结着要不要上前帮着“上神”解释一下,在她看来,阿泠可是神灵级别的存在,随手就能让死人复生,这样的存在怎么可能中邪呢。 好在阿泠及时反应了过来,他脸上不带丝毫表情地上前,在场几个凡人都没看清楚他是如何动作的,就见他忽然出现在小丫鬟身后,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 这一拉让小丫鬟向后一仰,险些栽倒,阿泠是何等反应,伸手一搂就将她稳住,手臂稳稳托住了她。 “吵什么呢?何时开饭?”长孙璃在两个丫鬟的陪伴下刚好走到此处,看见阿泠满脸欣喜,但接下来看他搂着小丫鬟的一幕,绝美面容上刚刚勾起的弧度又瞬间凝滞。 “这是干什么?” 见来人了,小丫鬟赶紧挣扎着站稳,慌乱地整理着衣衫裙摆,低头躲到嬷嬷身后不知如何言语。 阿泠见长孙璃来了,挠了挠脑袋,正要说话,没想到阿璃瞧见了他手里拿着的糖葫芦,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他浑身打了个冷战,心中有种被捕食的饿兽给盯上的惶恐感一闪而过。 “阿泠,过来。”长孙璃暗自吞了口口水,这位小尊主还是要面子的,竭力忍住自己不要冲上前去拉住阿泠,问他手中拿着红彤彤的、晶莹剔透的究竟是个什么吃食。 阿泠很听话地走了过去,但长孙璃的眼神却没有看他,而是死死地盯着他的手。 他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不禁失笑,伸手将手中的糖葫芦递给了阿璃,并说道:“给,这是我上街买的,我看小孩儿们都爱吃于是买了两个,一个给你,一个给...” “真的吗?!多谢你了!” 长孙璃压根就没听见后边半句,满脸笑意地将他手中的糖葫芦夺过,水灵灵的大眼好奇地盯着水晶儿一般的糖衣,也不在意身边是否有外人,递到嘴边,露出半截粉嫩的香舌轻轻抚过泛着光泽的糖衣。 身边的丫鬟都忍住让自己不要看她,但此情此景,这般倾国倾城的绝世美人吃糖葫芦的佳景,即使自己也是个女子,也忍不住想要欣赏。 小丫鬟也盯着长孙璃,心想自己长大以后,会不会出落得和这姐姐一般好看,她年纪尚小,满脸都是憧憬向往,没有长孙璃身边两个丫鬟自愧不如的想法。 糖葫芦这种东西满大街都是,这位身份了不得的贵人没见过也情有可原,皇城那等地方,好吃的好玩的想必数不胜数,这种小孩喜欢的玩意儿又怎么会入得她的法眼。 偏偏就入得了。 咔嚓咔嚓的酥脆声在少女鼓起的腮帮里响着,甜得她将眼睛不自觉弯成了月牙儿,等到酸果外边的糖衣在嘴里化开之后,俏鼻微微一皱,酸得她直呼过瘾。 美,可爱,俏皮...还有什么词语能够形容她? 一切,一切能够形容女孩儿的好词儿都尽管拿来夸她,都不算做过分,在场所有人都这般感叹。 阿泠跟几个丫鬟一样都看痴了,他还是那般感觉,这世上也不知有多少好看的女子,但有几个能像阿璃这般,让他想起归雁山的日出日落,山间流水,晨间云霭? 他曾以为的世间绝景,跟面前这位女子相比,也不过尔尔。 等他反应过来时,长孙璃已经吃完了一串,将原本要带给虎妮子的另一串糖葫芦送到了嘴边。 看着阿泠发呆的模样,她想起之前他似乎还有话没说完,便问道:“你先前说什么?” “没,没什么...” 既然吃东西这么好看,那就让她吃去吧,回头再给虎妮子补一串就是,刀鬼心想。 吃完糖葫芦,长孙璃便说自己看着还没开饭,便出来走走,没想到刚好撞见阿泠回来,顺着话也就问了他这两天如何。 阿泠知道她说的是自己参悟剑道的事情,他在王府的竹林里盘坐了两天,刘慕说期间长孙璃还来看望过自己。 他心里感动,阿璃作为自己交到的第一个村外的朋友,没想到这么关心自己,头一回在归雁村以外的人身上体会到了些许家人的感觉。 话说到这里,他便问了长孙璃近来恢复的如何,见她还是一副胃口不凡的模样,他还是有些担心“神降”让她身体损耗过度,这才让她如此痴迷于吃食。 长孙璃笑着摇头,说道自己没事,嘴上却没闲着,将最后一颗糖果儿送到嘴里咬碎,吃完,她伸出粉舌在嘴边轻轻沾了半圈,将嘴角粘着的漏网之糖一网打尽。 阿泠哑然,既然阿璃都说她没事了,看其气色也确实不错,索性就没继续问下去。 饭间,刘慕昏昏欲睡,强打精神问了一下长孙璃这几天的安排。 “我恢复不错,明日可启程回皇城。”长孙璃如此答道。 在血色蠕虫的诡异空间内,阿泠已经知道归雁村众人的灵魂尚还存在,他对于去皇城更为紧迫,想着去见那位神使,把这一切都告诉她,说不定能早些将他们救出来。 但没想到,白茉儿接下来说的却如同一盆凉水泼在他头上。 “北边战事胶着,据说,北桦的那位亲自去了战场,尊主恐怕也去盯着了。” 她说的“北桦那位”,不用想,一定是一位神灵的使者,否则有什么资格让古老的神使长孙柔亲自去盯着? 阿泠沉默,觉得救人这件事终究还是得靠自己,现今来说,唯一的希望还是魂树。 他有一个几近疯狂的想法,如果自己提升到高阶,将海量的灵蕴供给于魂树成长,是否能让生之玉做到捏造肉身? 这想法过于荒唐,但他觉得对于魂树来说,没有什么不可尝试,自己也没有别的法子。 虎妮子没来吃饭,最近小丫头似乎过于醉心修炼,让他有些担心。 好在白茉儿告诉他,虎妮的进度喜人,过不了多久就能给他一个惊喜。 虎妮这边阿泠没有什么担心的了,便琢磨着如何跟刘慕开口,他想借着自己新拜的“老李师父”的关系,让这位师兄帮忙留意哭脸面具的消息。 假如哭脸面具再在边山郡出现,他希望自己能够第一时间赶过去,也好再度进入那片血色蠕虫的诡异空间。 没想到刘慕率先开口,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长孙璃说道:“小尊主,我能蹭蹭顺风车吗?” 饭桌上的众人立刻疑惑地看着他,何为顺风车? 刘慕清了清嗓子,随即将自己的意思表露清楚。他说,如今自己身边也只有老李一位高手,府衙的人自己也不好调动... 总而言之,他因为边山郡近来的事情,也得回皇城一趟,亲自将这里发生的种种呈至他人皇老爹面前,主要目的当然还是悄摸得将哭脸面具的事情告诉他老爹,好让这位人皇也做些打算。 长孙璃闻言也明白过来,刘慕这是暗戳戳地将自己和白茉儿当作护身符,不过还是爽快地答应了。 前提是之后这一路的开销,都得由刘慕来负责,不能在吃食上亏待小尊主。 郡王爷和她一拍即合,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说自己下午补个觉,明日一早大家就出发去皇城。 下午,阿泠去看望了在白茉儿处修炼的虎妮子,这回他也只是远远地看着,跟白茉儿问了两句小丫头的情况,随即就放心地离开了。 他如此匆忙,除开自己有些不愿意面对虎妮子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魂树空间的异动越发明显,自己需要找个僻静之地去一探究竟。 第76章 果实 回到房间,阿泠跟小丫鬟说自己想要歇息,让她不用守着。 小丫鬟倒也没跟他客气,说自己就在附近,有需要他喊一声就是。 四下无人,他想了想,还是稳妥起见,散出一丝灵蕴封在门窗口,这样外边来人他也能够第一时间察觉到。 这次,他用自己的意识去往魂树空间,肉身和主魂守在房间里,和散出的灵蕴保持联系。 说来这魂树空间也是奇妙,自己的意识居然可以在这里得到具体显现。 他低头打量着自己,和身边的剑鬼刀鬼看上去没有任何区别,都是一副透明的俊俏少年模样。 但自己的主魂确实留在外边,只不过此刻他的灵魂没有意识,唯独本能地保持生存。 就好像一来到这里,他的意识就被具现化成另外一个“灵魂”似的。 他有些不敢再想下去,这种“自己不是自己”的想法,让他觉得有裂魂症发作的风险。 这种细节可以之后再想,前提是搞懂这魂树的秘密。 三魂一同将注意力集中在魂树之上,看看究竟有什么异样。 说到底,魂树也并不是一株真正意义上的树木。它更像是无数残缺符号的集合,最终汇聚成了一棵树的模样。 晃眼一看,他就像是一整个独立存在的人体经脉,无数神秘的符号就是其中流淌的血液,树枝就是经脉的分叉,三颗“魂玉”光球就是经脉尽头的穴枢。 阿泠偏头,觉得这个比喻不太恰当,那三颗魂玉更像是...脏器。 尤其是生之玉充满勃勃生机,更像是人体的心脏,那些神秘的符号的起点与终点,支撑着这株树苗茁壮成长。 思绪飘遥之间,他终于发现了魂树有何异常,中央生之玉的树干之间,又生出了一小根分支。 魂树本来只有两分支,分别托举着灭之玉和空之玉,现在居然在树干中央,凭空生出一根枝桠来,看上去有些突兀。 这就像是平滑光洁的皮肤上忽然生出了一根肉刺,让三魂怎么看都有些难受。 但更让阿泠在意的是,这根分支之上并不是光秃秃的一片,而是坠着什么东西。 他的意识飘离地面,来到这根分支前,这才看清了三颗果实似的东西坠在分支上,跟长孙璃先前吃的一粒糖葫芦那么大。 初见时,这三颗“糖葫芦”让他觉得,其内仿佛有生机在流动。 仔细看去,阿泠大惊,这哪里是什么果实,分明就是人! 这三颗果实栩栩如生,他甚至都能唤出这三个人的名字来! 这三人分别是:王二、翠儿、赵小芳。 果实的相貌和他们长得一模一样,只不过此刻却像婴儿一般轻闭双眼蜷缩着,他们的脑后连着粗壮的梗枝,无数残缺的符号在其流动。 为什么会是他们?魂树上为什么有这三个人? 刀鬼和剑鬼来到他的身侧,前者不由分说地探手就要去触碰翠儿的“果实”。 阿泠和剑鬼想要阻止,却害怕裂魂症发作,只好静静地在一旁看着究竟会发生什么。 随着刀鬼的触碰,果实内的神秘符号开始欣喜地跳跃,它们欢欣鼓舞地拥挤着,将水晶般的外壳撑的鼓起来,竭力回应着他的触摸,由衷为他的临幸而感到荣幸。 刀鬼的魂体毫不费力地戳进了果实的外壳,一种奇妙的感觉同时弥漫在三魂的心中。 三魂之间灵魂互通,刀鬼眼前的画卷同样在主魂和剑鬼面前展开。 许多年前的青山镇,一户普通人家家里,男人兴奋的笑声轻易地穿透小巧的农户院落,让街坊邻居听了,也由衷地为他感到欣喜。 “生啦!生啦!是个大胖小子!” 朴实的农户钻进屋里,从稳婆手里接过自己的孩子,兴奋地说不出话来,直到自己虚弱的妻子开口问道:“前两天让你给父亲写信,不知他取了个什么名字?” “王二,就叫王二。”男人傻呵呵地笑着,小心心地抱着自己的孩子,这是家里第二个新生命,他的手法已经娴熟许多。 女人似乎不满意这个名字,但看到自己丈夫高兴的模样,也就答应下来了,这名字虽然粗俗,但越俗的名字越好养活。 她对儿子没有别的要求,只盼他健健康康长大就行。 三魂站在屋内旁观这一切,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面前这究竟发生了什么,直到男人呼出王二的名字,阿泠才明白过来。 自己正在经历的,是王二的一生,从出生开始,一直到与自己相遇。 王二的前半生很普通,普通到如白驹过隙,三魂一同平平淡淡地走完,对这位朴实的府兵现今可谓是了如指掌。 画面消失,三魂站在魂树面前面面相觑。 阿泠退出魂树空间,意识回到灵魂和肉身内。方才经历的一切是王二的前半生,但对于他来说,居然才过去了两个呼吸! 是魂树内的时间流动与外界不同,还是自己经历的只不过是回忆,魂树上王二的果实将其记忆传递给了自己。 他不明白,于是再次返还到魂树空间内,来到三颗果实旁。 这次主魂主动上前,触碰其他两颗果实,分别是翠儿和赵小芳。 与之前如出一辙,三魂完整地将迄今为止她们的人生过往全部经历——作为一个旁观者的视角。 从回忆里回过神来,阿泠思考着这一切,先前在荒村旧神庙的那座枯井下,自己已经经历了一遍赵小芳的记忆,那时的他,感觉自己成为了赵小芳本人一样,一切都是那样的真实,历历在目。 魂树上的果实却让他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经历,但他也能清楚察觉出他们的情绪。 退出回忆后,果实内的残缺符号依然在活跃着,这让阿泠觉得,这种果实能做到的应当不仅于此。 “你还能做到什么...?” 他靠近翠儿的果实,想看清楚其中的神秘符号,与三颗魂玉之中的有何不同。 谁料他刚将脸凑近,果实忽然一阵摇晃,轻轻打到他的脸上,果实内里的神秘符号发自内心地想要与他亲热,于是向他张开了“怀抱”。 忽然间,他面前的画面又变了,自己似乎正在空中,而正下方就是坐在马车上熟睡的翠儿。 这辆粗糙的马车只有一张简陋的篷布搭着,翠儿正和另一个妇人挤在稻草堆上休息,车夫正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方便。 他看着周围觉得眼熟,这不是自己来郡城时的那条路吗? 再往前走,就是匪寨了,自己就是在那里遇到了翠儿。 翠儿似乎心有所感,像是被长久思念的某人在暗中注视,这种莫名的心悸与欢喜让她苏醒过来。 阿泠心惊,怕被她发现,于是挣扎着要从果实内退出来。 没想到翠儿只是睡眼朦胧的左右看着,并没有丝毫察觉他的存在。 存在? 他看着翠儿,她抬头都没有发现自己,自己此时此刻,是否真的存在? 阿泠进入魂树空间的时候乃是意识体,意识没有形体,无法被凡人察觉,但他还是有些慌张,打算退出果实。 正要退出,他却看到翠儿跃下了马车,车下边刚好有一块碎石,她脚下一滑就摔倒在地。 翠儿吃痛,但还是竭力让自己不要发出更大动静,惊醒马车上还在休息的另一个妇人,她咬着牙撑坐起来,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碎石割伤。 阿泠看她倔强的模样,有些心疼,心里产生了想要帮助她的想法。 这时,魂树空间内的生之玉回应了他的意念,它瞬间汲取了剑鬼的灵蕴,紧随其后,一丝温和轻柔的灵蕴流淌出来,在剑鬼和刀鬼的注视下,缓缓注入翠儿的果实内。 这道纯净灵蕴环绕在阿泠的意识手中,他心中一动,朝着下方的翠儿渡出了那道灵蕴。 纯净的灵蕴如春风般拂进翠儿体内,她瞪大了双眼,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快速愈合的伤口。 连继续惊讶的时间都没有,渗血的伤口就已经愈合完成,连一丝痕迹都没能在白嫩的手上留下。 她四处张望,奈何没有人看见这一幕“神迹”,她只能抿着嘴,将手紧紧捂在胸口。 “是你吗?” 阿泠心中一惊,翠儿明明没有张嘴,自己如何听到她的声音的? 随即他明白过来,这是心声,是翠儿对他的“祷告”。 他没有回答,就这样退出了果实,没能听到翠儿抬头望着天空,轻声念唱的那句话。 她低声轻念了阿泠的名字。 退出果实的阿泠疑惑地看着面前的“翠儿”,这果实是不是变得更大了些? 原本只有一粒糖葫芦大小的果实,现在居然变大了一圈。 阿泠摸不着头脑,但他觉得这果实倒是方便,他本来也记挂着王二和翠儿,想着今后不知何时再见,这下倒好,自己想见就能见,还能通过魂树的能力帮到他们。 让他有些苦恼的是,刚才帮助翠儿的纯净灵蕴可不是凭空生出来的,那可是自己三魂之前辛辛苦苦修炼来的。 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加快修炼——魂树、三颗魂玉、果实,等自己灵蕴充沛,真正强大之时,说不定能够通过灵蕴的给养,让它们做到更多的事情。 退出魂树空间之前,他如法炮制,去察看了一遍王二的果实。 他发现,果实让他看见的是正在发生的事情,还是过去发生的事情,完全取决于他的意念。 比如,他想看看王二十二岁那年发生了什么,果实就将那年王二的记忆展现在他面前。当他想看王二现今如何时,果实又将他带到了如今正在赶路的王二“身边”。 好在王二如今一切安好,他便放心地退了出来。 接着阿泠就开始琢磨这一切,这果实的出现,是否与自己恍然间看到的“丝线”有关? 他白日里偶然瞥见这三人身上的丝线,而跟神像前的那些信徒不同,他们身上的丝线居然是连接到自己的。 察觉到丝线时,魂树的异变就出现了,带给他心悸的感觉,就好像他和这三人之间,建立起了某种不可分割的联系。 “想那么多干什么。”刀鬼打了个哈欠,觉得自己想这些事简直是浪费时间,这三颗果实并没有给他带来实质性的作用。 而归雁村的众人,他们的灵魂还在血色蠕虫的诡异空间内,遭受折磨。 莹白的生之玉内,虎妮子的父亲静静地躺在里边,没有任何反应。 阿泠看得出神,心里还是有些不知如何面对虎妮子。 随后,他觉得还是抓紧修炼为上,暂且退出了魂树空间。 第77章 道不同 甫来历三百四十九年十月初六。 阿泠再次踏上了去皇城的路。 一夜修炼过后,他的魂海已经充盈,算是真正稳固了四阶灵修的境地。 本来昨天初五就该出发的,没想到边山郡又来了一批北方逃难来的流民,让刘慕又焦头烂额地在府衙忙了一整天,把全部事情交代完毕后,这才放心地离开。 一天无事的阿泠,正好就沉浸在了修炼当中。期间他抽空去看了下虎妮子,这回刚好碰上小丫头休息,也没有躲掉。 小丫头双眼含泪地看着他,小孩心思细敏,察觉出这几日阿泠哥哥似乎有意无意地在疏远自己,有些难过。 好一阵安慰过后,她才安静了下来,当天白茉儿也没有督促她休息,就让阿泠陪着她出去在城里逛了一天。 此时晌午,马车出了城已经过去两个时辰,此刻正在在平坦的官道上行驶。 要说这人族皇子准备的马车就是不一般,虽说是官道,路上依然少不了碎石坑洼,马车依然能平稳地行进着。 这让阿泠怀疑,这车上是不是施了什么术法,就连车轮偶尔碾过石头的时候,坐在车厢外驾车的他都没感到有颠簸。 对于这件事,刘慕自豪地对阿泠说,不是术法,而是一种叫“减震结构”的马车改良技术,虽未直接明说,话里话外都透露着刘慕“这是我主张改良的赶紧夸我”的意思。 阿泠当然听不懂,只能献上由衷的赞美和感叹。 就连白茉儿也少见地称赞了几句,跟阿泠说,刘慕的脑子里经常有些新鲜想法,他造出的这些新奇玩意在甫来相当受欢迎。 确实如此,阿泠心想到,他昨天带着虎妮子在城里逛,也算是见识到这位郡王爷在城里名声有多大。 坊间对于刘慕的传闻,基本都将他夸成了完人,有说他宅心仁厚的,也有夸他文采斐然的。 更为民众所津津乐道的,还是他带给甫来的那些新鲜发明。 上到身份证之类的新政,下至钱包之流的小玩意,他真正做到了改变甫来人族的生活。 不过他还是有些惊讶,因为此刻正在讲述这一切的是白茉儿,这是一位年龄成谜的大妖,却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刘慕的欣赏。 她说道:“曾有文人放话,要为三殿下谱写一本传记,以歌颂其功德,名字都取好了...” 刘慕赶紧阻拦,几乎是哀求着道:“求你,白前辈,白姐,别说...” “《他改变了甫来》。” 阿泠肃然起敬,看着刘兄的眼神都充满了些许崇敬,心中也有些惭愧。他记得刘慕说过,自己和他差不多年岁,没想到郡王殿下年纪轻轻竟然就有此作为。 反观自身,村子惨遭毒手,至今自己都没能救到他们,反而一次次让哭脸面具逃脱。 见阿泠消沉下来,长孙璃放下了手中的糖葫芦,问道:“阿泠在想什么?” 马车内所有的人都看向他,虎妮子更是直接扑到他的怀里,这才让他脸上有了些笑意。 见大家都这么关心自己,他也只好说,自己在想关于哭脸面具的事情。 说起那面具生灵,气氛也沉默下来,半晌过后,还是最为年长的白茉儿率先开口劝慰,说如今敌在暗我在明,也急于一时,待北方战时稳定,想必神使大人就能腾出手来,料它也逃脱不了。 刘慕在郡府看过档案,也是不久前才知道归雁村发生了何等事情,他作为郡王,不禁自行惭愧,此刻也出言安慰阿泠,说很快甫来就会全国戒备,一有消息就会通知万兽宗。 虎妮子眨巴着大眼睛看着阿泠,看他重新露出笑容,这才放心下来。 年轻人聚在一起总是有说不完的话,但话题总有尽,直到虎妮子昏昏欲睡的时候,马车上的几人心照不宣地安静下来。 原本白茉儿的打算是带着小尊主尽快回到皇城,越快越好,不惜提出御空飞行,不日便可抵达。 但想到神使大人如今身在北方坐镇,提防着北桦那位神使亲自下场,宗内也因为哭脸面具的事情一片繁忙,干脆就让刘慕备了辆马车,也不急着进城,正好在路上多看多走。 阿泠也是这般想的,如今他已经不着急去面见神使,毕竟自己是实打实能够牵制哭脸面具的。 他巴不得它现在就出现在自己面前,正好有机会再次去到那片空间,将归雁村的众人都带回来。 虎妮子的父亲如今还在生之玉内生死不明,他原本想用生之玉容纳众灵魂的想法也暂时搁置,打算若是有机会,试试魂树空间能不能容下别的灵魂。 他自认为目前手段已经比较充分,越往后,当然自己的把握越大,但时间不等人,谁知道哭脸面具要拿老李头他们的灵魂做什么。 心急也无用,这两天偏偏就没了任何消息,他也只好一门心思扑在修炼上。 想到哭脸面具,大家都有沿路巡视的心思,于是刘慕提议,不如到前方的敛花镇上落脚,待上一夜。 敛花镇是边山郡离皇城最近的一个城镇,若是从高空俯视,这座繁华的小镇正好坐落在皇城与郡城之间。 阿泠当然没有任何异议,把车厢留给三位异性休息,自己出了马车和刘慕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经过这么几天,他和刘慕也熟络起来,觉得这位郡王爷一点大人物的架子都没有,远不是从前村里人说的“大城里的官爷个个鼻孔朝天”,说得上平易近人,也十分幽默风趣。 刘慕似乎也乐得与他交谈,正如他第一次见阿泠时所说,他总觉得这位异瞳少年身上有种莫名的亲近感,让人不自觉地就想要靠近。 出了郡城过后,路上的行人也丝毫未见少,至道路交汇处,过往路人也多了起来。 寻常的路人当然不能引起阿泠的注意,关键是路上有这么一群人,他们面色庄严,神色肃穆,三步一跪,五步一拜,极其虔诚。 刘慕告诉他,这些都是兽神的信徒,他们要去的地方正是皇城,最终的目的地是万兽宗,那里是兽神信仰的汇聚地,是神使所在,是他们心中的“圣城”。 这些人中,有抱着婴孩的妇人,也有壮实的青年,更多的是垂暮的老人,穿着打扮各不相同。 唯一相同的是,这样的朝圣道路,让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枯槁。 但即使这样,也没能阻止他们的步伐,他们要以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信仰,祈求神灵能够向他们垂下视线,满足他们的夙愿,或是在他们肉身消亡之后,让灵魂得以进入祂的神国。 人越来越多,马车的行进速度也慢了下来,宽阔的官道在此时居然显得有些拥挤。 去皇城的人多,从皇城方向来的人更多。 阿泠注意到,打北边来了不少人,他们的状态看上去比这些朝圣者还要憔悴。 朝圣者尽管外表略有颓废,但他们心中信仰坚定,脸上也带着坚毅。而去往边山郡方向的那些人,脸上没有虔诚,没有坚毅,唯有疲惫和憔悴。 “放心吧。”刘慕脸上带着笑意,他看出了阿泠的想法,“我临行前安排好了,对于北方的来的流民,相信府衙会安排地妥当。” 但阿泠并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下了马车,走向了路边。 路边上,一位老爷爷抱着他年幼的孙儿,破损的衣衫遮不住秋风萧瑟,年幼的孩童在枯瘦的躯体怀中颤抖。、 “爷爷,我饿。” “不饿,不饿,到了城里,爷爷想办法给你弄吃的。” 过往的行人纷纷向他们投去怜悯的目光,但没有人上前去问候这对爷孙,也无人向他们分出半块馍。 爷孙俩只是流民的缩影,他们走过了皇城,一路乞讨来这里,赌上了一切,只希望在边山郡这等好地方过着没有战乱和饥荒的生活。 有几个信徒看他们可怜,走上前去,为他们送上最为诚恳的祝福,希望神灵能够庇护他们——仁慈的兽神必然会庇护他们。 一阵轻风拂过,卷起尘土,让老人怀中的幼童眯起了眼。 “爷爷,这是什么?” 老人大惊失色,看着孙儿手里的钱袋,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抬头想去看这是谁掉的钱袋,只见信徒们继续跪拜前行,落魄的流民继续支撑着疲惫的身躯奔赴郡城,此时再也没有人理会他的目光。 挣扎的神色在老人脸上忽闪,这时,他的脑海里忽然响起一句话:“收下吧,前边路边有茶摊,去给孩子买些水和吃食。” 老人惊呆了,这是神灵显灵了,他左看右看,哪里有人在跟他说话? “敢...敢问,可是兽神...他老人家?”老人嘴唇颤抖,说不清是激动还是兴奋,抑或是一连几天水米未进。 没有回复,他低声念了几句兽神保佑,将钱袋死死地捂在破烂的衣衫里边。 马车上,刘慕回头,看着阿泠低头在路人中穿梭,他小心翼翼地避让着,生怕自己撞到了人。 郡王看他腰间空荡荡的,愣了半晌,而后勾起了嘴角。 “也不知道给自己留点,这孩子哟。” 他摇了摇头,但脸上的笑容依然未散。 第78章 路遇 阿泠一声不吭地回到马车上,刘慕没有问他去干啥了。 马车上的人都没有问,但长孙璃破天荒地分了阿泠一串糖葫芦。 去往敛花镇的路上,倒没有再多可怜的流民了。 从利元州躲避战乱来的,基本都是些家里有积蓄的,看上去虽然落魄了些,也不至于像那爷孙两人。 按照刘慕的说法,那爷孙俩算是“特别案例”,且到了郡城,自会有人将他们安排妥当。 阿泠放心了不少,没有回头再去看那爷孙俩人,怕被他们发现什么似的。 果然,后边路上就再没见着这样的人,想来那些更为凄苦的人路过皇城的时候,已经得到了妥善安置。 只是他看着路边朝圣的信徒,不禁想到,当子民遭受苦难的时候,神灵为何不向他们伸出援手? 这些人衣衫褴褛,面容枯槁,这样一步一脚印走到皇城,当真就能体现出他们的信仰?而这又给他们带去什么呢? 他想不明白,但长孙璃还在车上,她虽是未来的神使,毕竟事关神灵,自己也不好直接张嘴去问。 但刘慕却丝毫不在意这一点,直接叹气道:“你瞧瞧,这么个光景,也不知咱们那位在天上的兽神大人,忙不忙得过来?” 虽未名言,但阿泠也听出来他这话内里的意思,跟自己想的差不多,那就是兽神为何对自己的信徒不管不顾。 长孙璃作为未来的神使,此刻却沉默下来,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车窗外的路人,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 反倒是白茉儿对刘慕这话颇为不爽,出言解释,说神灵自然有神灵的事,天下生灵万千,祂岂能每个人都照顾周全。 “远的不说,就是那北桦,他们信奉的那位神灵,怕也做不到郡王殿下所说的。” “我可什么都没说,白前辈莫要误会。” 阿泠插不上话,索性就看着路边风景,心想万一这些人中就潜藏着哭脸面具呢? 他之前猜测,哭脸面具的血色蠕虫,能够潜于人魂海内,于是这会儿就盯着过往路人,看看有没有什么注意的。 直到天色昏暗,他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心里也不知该遗憾还是欣慰。 是夜,马车找了个僻静处歇息半宿,主要是顾及到小丫头虎妮子和自称“柔弱书生”的刘慕二人,他们二人阶级不足,长途跋涉已经让他们脸上出现了疲惫。 这天晚上,阿泠没有再去魂树空间,老老实实地独自找了个清净地方修炼。 天下灵法或有不同,但吞噬自然灵蕴这方面也大致差不多,几个各练各的,谁都没有打扰谁。 后半夜,他们决定早些出发,因为长孙璃带的零食已经吃完了,有些焦躁不安。 这让阿泠有些担忧,这一连好多天了,阿璃都是那副吃不饱的模样,难道神灵降临过后,给她带来了什么不可恢复的后遗症? 他纠结着要不要用生之玉的纯净灵蕴,给长孙璃试试能不能恢复些,思来想去,他觉得还是看看再说。 魂树来历成谜,自己都没有弄清楚,还是不要轻易让他人知晓。 此刻他无比思念自己那位来去无踪的师父,也不知这些天他老人家到底如何了。 他用空之玉产生的灵蕴撕开空间回过家,但那里没有半点师父的消息,仿佛他就这么人间蒸发了一样。 说到师父,最近两天他才新拜了一位剑道师父,但这位也是个大忙人,被刘慕派去郡内巡视过后,到现在也没个音讯。 于是在后半夜,他都在马车上假寐,实际上在意识空间里参悟老李师父留下的剑道。 天刚亮,遥遥可见道路尽头出现了人烟,刘慕告诉众人,敛花镇就要到了。 “嘟噜!马车前方到站,敛花镇。dear passengers, we are about to arrive at our destination。” 刘慕在马车外边嘴里念念有词,车厢内的虎妮子听到后半句,歪头问自己师父,郡王哥哥说的什么意思? 白茉儿当然不知,一时哑口无言,没想到阿泠面无表情地掀开车帘,回道:“尊敬的乘客,我们即将到达目的地。” 还没等车里的作何反应,原本疲惫不堪,满脸倦意的刘慕“唰”地一下坐直了身子,盯着阿泠,满脸震撼地喊道:“你会英语?!” 他上前抓住阿泠的肩膀来回摇晃,脸上又是震惊又是欣喜地喊道:“泠兄!你居然会英语!你也是穿越者?!你是哪国人?老乡?!” 车厢里,白茉儿将车帘撩开,三人一猫看着此景不知作何言语。 阿泠冷若冰霜的脸上没有丝毫波动,面对刘慕的激动,只是淡淡摇头道:“我能听懂你说的。” 没等刘慕再摇晃他,他又出声补充道:“但也只是听懂。” 盯着他看了好半天,刘慕颓然坐下,搓了把脸思考了半天,才对阿泠说了声抱歉,说自己太过于激动。 “这是我前世那个世界,某个国度的语言。”刘慕看着众人解释道,“只是不知道泠兄为何能懂。” 这下让车厢里的几个人都来了兴趣,纷纷问阿泠是如何听懂的。 阿泠摇头,淡然说自己从小就能听懂兽语,或许和这个有关。 “天赋异禀。”白茉儿赞叹道。 长孙璃也跟着点头,绝美的脸上满是欣喜,说阿泠这是天生被兽神所眷顾,命中注定要加入万兽宗。 只是阿泠的反应他们有些不适应,印象中,这位异瞳少年总是一副温柔模样,对谁都愿意露出三分笑意。 也不知此刻究竟是怎么了,他从后半夜开始到现在,就一直是这副冰冷模样。 “小尊主姐姐,师父。”虎妮子神秘兮兮地朝她们招手,示意她们附耳过来,自己要说悄悄话。 长孙璃和白茉儿对视一眼,同时凑了过去,只听小丫头轻声说道:“哥哥以前就是这样,时不时地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此言一出,她们二女立刻了然,原来是人家的“隐疾”。 长孙璃看向阿泠的目光顿时带了些怜悯,心想等自己成为神使了,一定向兽神大人祈祷,让祂老人家为这少年人祛除顽疾,早日恢复正常。 刘慕一脸愁容,朦胧月色中,他依稀看见前方两人行色匆忙。 只不过那两人离得太远了,以他四阶灵修的目力也看不清楚。 正好他们就在马车前进的方向,过了会儿他方看清了,原来是一男一女,一前一后,好像...还在互相追逐? “这世界,这年头,大半夜的,也流行女追男?” 他撑着下巴刚说完,一阵劲风就从耳边呼啸而过,风中隐隐带着虎啸。 白茉儿的身影都快冲到那两人面前,前方的呼喊才传至马车旁: “救命啊——” 第79章 敛花镇外 听到救命声,阿泠从意识世界返回。 但剑鬼和刀鬼都没有动,有白茉儿在,自然是没有他出手的机会。 他看着被带回马车前边的一男一女,一时间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因为方才喊救命的是个男的。 男的看上去约摸三十岁,面容枯瘦,一副酒色过度的样子;女的和他差不多年纪,身材丰满,浓妆粉黛,俨然是一位美艳少妇。 这位姐姐的穿着打扮甚是清凉,但阿泠没有把她和胭脂巷那些姐妹们联系到一起,因为她身上的气息表明,她是一位灵修。 “这位高人,想必是误会了,奴家乃是...”女子想要出言解释,却立马被白茉儿斜了一眼,惊恐地闭上了嘴。 她的耳畔现今还在嗡鸣,只因先前那一声震天的虎啸。 “发生何事?” 长孙璃端着小尊主的架子从马车里出来,刚一露面就让马车下边的一对男女看得呆了。 那女子先是震惊,而后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艳羡与妒忌;男人很直观,嘴角甚至都流下了不争气的泪水。 小尊主的架子端的很足,下马车的动作拿足了架势,这两人立马就被其不凡气度给镇住。 只有阿泠注意到阿璃嘴角的糖渣,强烈忍住自己不要把刀鬼的话说出来。 白茉儿正欲开口,那男子瞧见长孙璃,明白眼前这行人身份不一般,当即就跪伏下去,大喊救命。 男子情绪颇为激动,声音颤抖,似是经历了非人的待遇。 一阵清脆的铃音响起,他的情绪随之平定下来,而后几乎是带着哭腔向众人讲述自己的遭遇。 男子名为林麻,本是利元郡生人,住在北方边境,战事开启后,他随着家人一块南下,听闻边山郡物产丰饶,想着带娃儿婆娘一块来此谋生。 “谁料想,到了这敛花镇外的青成山外,居然碰到了这毒妇。” 女子名为江蓓,听闻林麻称她为“毒妇”,立马翻了个白眼,用让人浑身酥麻的语气嗔怪道:“这话奴家可不认,当时在榻上如何叫人家的?男人啊...” 在白茉儿的威压下,江蓓撇了撇嘴,没有打断让林麻继续说下去。 这林麻继续说,自己遇上了江蓓,她说能给自己婆娘在其宗门里找个好活,他孩子也能一块安顿。江蓓开出的条件让饥肠辘辘的一家人无法拒绝,于是林麻的妻子孩儿便被江蓓带上了青成山,之后就再没有回来,之后自己想要去探望,却遭到百般推辞。 听到这里,阿泠将眉头皱起,一对异瞳死死盯着江蓓不放。 他听出了一股哭脸面具的味道,但江蓓的身上没有任何异常,起码现在他还看不出来。 随即他想到,白茉儿在这,长孙璃方才还用过兽王铃,自己倒也不必这么警惕。 江蓓察觉到阿泠的目光,当即回以媚眼如丝,这让长孙璃看了,心里莫名地不是滋味,柳眉微蹙,上前问道:“他说的可是真的?” 被人用这样的语气问话,还被一位美貌全方位碾压自己的妙龄少女这样说,江蓓满脸不悦,但她也忌惮身边的白茉儿,只好不情不愿地回道:“当然不是。” 江蓓翻白眼的样子让白茉儿甚是恼火,当即出言喝斥道:“问你什么,你就老实说来便是!” 当着这位大妖的面,名叫江蓓的美妇说到,自己原是青成山上的宗门弟子,宗门名为青山宗。 她说,林麻前边说的是不假,但他的家人宗里的确是在好生照顾着,并没有不妥的地方。 一旁沉默的刘慕挑了挑眉,问道:“方才听你所言,你跟这林麻似乎有些渊源?” 听完,江蓓娇媚一笑,点头称是,当着众人的面将藕臂攀上林麻的肩膀,一副亲昵模样,说道:“我们俩也算是老相好了。” 因为他的打岔,白茉儿有些不悦,在场身份最尊贵的是谁不用说,小尊主还没问完,哪有郡王插话的道理。 刘慕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下车毕恭毕敬地向长孙璃行了一礼,请示道:“既然是我边山郡内的事,小王斗胆,恳请大人交由我来问讯。” 得到长孙璃的首肯后,他便出面问话,要这二人详细说来,为何林麻是这副模样,又为何要跑到这大路上来求救。 知道了刘慕的身份后,江蓓面上老实了许多,原来在她面前的乃是边山郡的郡王,更让人惊讶的是,这位郡王爷对那个绝美少女居然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甫来有几个人能有这个待遇? 即使是这样,她在讲述自己来历的同时,也有意无意地向刘慕展现自己若隐若现的傲人胸脯。阿泠看得出来,这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属于长期养成的习惯。 她缓缓道来,青山宗是新近成立的宗门,走得是正规章程,上报过万兽宗。 至于林麻的妻子为何在宗里,她解释是宗门建成,有些杂役活尚还需要这样的凡人来干,刚好北方战事又起,流民多了起来,这才雇了不少人进门里打杂。 既然是新宗门,弟子也算紧缺,门主命他们下山搜罗些资质不错的孩子带回去,传授灵法进入修行,也好壮大门派。 不愿林麻探望的原因也很简单,首先本门灵法不轻易外传,这很好理解。 “哎呀,这位林郎啊,十天半个月都住在奴家那里,从没想起过他妻子。今儿不知怎么了忽然这般,我正想带他去镇上找大夫看看呢。” 听完,刘慕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头转向林麻,说道:“老哥,你怎么说?没事,你也知道我的身份,你如实说来,在这没人能伤到你。” 尽管他这样说了,林麻还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看上去对身边的江蓓十分恐惧。 没办法,刘慕只好请白茉儿帮忙看住江蓓,自己带着林麻到僻静处问话。 一离开马车,林麻当场就给刘慕跪了下来,远方的阿泠瞧着不对劲,也跟上前去瞧。 “王爷,王爷救我。”林麻枯瘦无比的脸上布满了恐惧的泪水,他死死抱着刘慕的大腿不肯松手。 刘慕拿他没法子,俯身要安慰两句,只听他立马颤声说道:“她们,她们是疯的。” 闻言,阿泠和刘慕对视一眼,前者立马上前渡出一道灵蕴,强行让其镇定下来。 半晌后,林麻才详细说出自己的经历。 他说,自己妻子是因为吃不起饭,被雇进青山宗不假,儿子被收为弟子也是不假,自己一时色迷心窍,跟那江蓓苟且更是不假。 一开始,江蓓主动接近他,自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哪里经得起这等诱惑,一连多天都忘了去探视妻儿。 一天两天,他一点都没察觉出自己的变化,直到很多天后,他察觉出了自己的不对劲,自己老是动不动伤风患病,这才去镇上瞧了大夫。 “大夫说,我活不了几天了。”林麻的嘴唇颤抖,瘦成骷髅的脸上布满泪痕,凄惨说道:“我知道我对不起婆娘,于是上山去看她,谁知道...” 谁知他根本连山门都进不去,青山宗以不认识他妻儿为由拒绝了他,但好巧不巧,他的妻儿跟在一个年轻公子身边,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路过。 他上前呼唤,却招来一顿毒打作为教训。自己的妻子他怎么会认错,但偏偏他的妻子就是一副完全不认识他的样子,他被打的时候也一点反应也没有。 说到这里,他撩开自己的衣衫,把枯槁身体上的淤青伤痕露给阿泠和刘慕看。 这之后,他又回到山下江蓓的住处,去找她讨个说法,却被她含糊过去。他说,每当自己要找妻儿的时候,江蓓都会迷惑于他,让自己忘了这回事,之后再想起来,已经在床榻之上,欢好之后。 “她一定是用了某种邪法迷惑于我...”林麻如泣如诉,说自己今夜好不容易趁着江蓓回宗,想要逃到郡城里去找府衙帮忙。 但凡人哪里跑得过灵修,更何况是他如今这般样子,都跑出几里地了,被人轻松追上,好在路上遇到了阿泠一行,孤注一掷喊出了那句救命。 阿泠上前散出灵蕴查看,正如林麻所说,他魂海内灵蕴枯竭,已经没有几天好活,不仅如此,他的肉身也一塌糊涂——这倒是用肉眼就能看得出来。 沉默片刻后,刘慕决定让阿泠看着林麻,回马车跟长孙璃她们说一声,看看这行程要不要变化一下,去那青山宗看看。 见郡王走了,林麻一副惊魂落魄的模样,想要上前抱着刘慕大腿不让走,被阿泠拦了下来。 阿泠见林麻实在可怜,便让他坐好,打算用灵蕴为他顺顺气,就凭他现在这样子,到时候别因为情绪过激而当场暴毙。 灵蕴入体过后,他便发现林麻体内果真是乱麻一团,经脉堵塞,脏器枯竭,心中不禁生出怜悯。 这心思刚一生出,阿泠的魂海内拉出一条空间裂缝,把剑鬼和刀鬼吓了一跳。 随后,魂海内的十年修为被吸入裂缝里,一道纯净至极、充满澎湃生机的灵蕴作为交换来到魂海内。 “这他娘的,连招呼都不打,有个念头就来事,这谁受得了。”刀鬼骂骂咧咧道。 阿泠没有犹豫,将这道灵蕴渡进了林麻的体内。 顿时间,这位面容枯槁的男子宛如新生一般,纯净灵蕴打通了他的经脉,流淌在他的脏器之间。 他的肉身在此刻渐渐开始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第80章 忽现新村 林麻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自己已然饱满的面庞,然后掀开自己的衣衫。 确信自己已然“焕然一新”过后,他指尖颤抖着指着阿泠,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忽然,他面前的异瞳少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突然间上前勾着自己的肩膀,满脸笑意地说道:“别惊讶,也只不过是医术而已。” 什么医术能达到这般境地,哪个大夫能有这般本事? 林麻想这么说,但他觉得脖子上搭着的那只有力的手臂紧了紧,只听耳边传来:“老哥,别说出去,否则我会很为难。” 他回头,正好对上那对异色眼眸,浑身打了个冷战,捣头如蒜,表示自己绝对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 阿泠心中叹了口气,他也没想到魂树这么积极地回应自己,仅仅是因为一个怜悯的念头,莹白光球便二话不说地汲取了他的修为,换做了纯净灵蕴。 这下好了,尽管刀鬼和善地表达了自己想要保密的意愿,但林麻此刻的样子,谁看了不奇怪? 管他呢,刀鬼说道,回到马车前,随便想个什么理由糊弄过去。这么多天下来,实力最强的白茉儿也没有发现魂树的存在,难道长孙璃和刘慕还能说什么。 他心里有些忐忑,带着林麻回到了马车处。 果不其然,到了马车旁,刘慕率先就是一愣,随即问阿泠他身边的是哪位,先前的林麻去哪里了。 阿泠有些汗颜地跟众人介绍,自己身边这位正是之前鬼哭狼嚎的林麻。 众人大惊失色,包括江蓓,她也不顾身边散发压迫的白茉儿,震惊喊道:“你是灵医?!” 世间有些灵修专修治愈类型的术法,这群灵修较为特殊,被称为“灵医”。 高阶的灵医据说能使白骨生肉,不过也许是此举违背生老病死自然秩序,治愈肉体的术法极其损耗灵蕴,修补受损灵魂的术法更是凤毛麟角,放眼整个甫来,也只有万兽宗存在一位六阶的灵医。 所以长孙璃和白茉儿的脸上都充满了愕然,随即联想到这一路发生的种种,似乎每次经历过战斗,阿泠都会很快恢复如初。 “难怪,你以区区四阶肉身,能如此快速恢复。”白茉儿点头,她是在场资历最高的人,很快就接受了阿泠的“新身份”。 这倒不是她思虑浅薄,她和长孙璃都知道,这位异瞳少年远没有看上去那般简单,他的背后说不定是一位神使级别的大人物,能与正统神使一战的绝顶灵修。 灵医术法极为稀少,传承又相当闭塞,基本是世家传授,但考虑到阿泠的那位神秘师父,这一切都不是不可能的事情,相反很为合理。 这位大妖的脸上不自觉带上了欣赏,林麻的变化众人都看在眼里,这已经不是所谓的“医术”那般简单了,这简直就是回炉重造。 简单查探之后,她更是毫不吝啬赞叹,夸赞阿泠术法了得。 长孙璃更是欣喜,连小尊主的身份架子都顾不得了,上前便拉着阿泠的衣袖,带着些许嗔怪地说道:“好啊,亏我当你是朋友,你是灵医居然还瞒我。” 阿泠原本呆愣的表情忽然变得沉静,他一脸淡然地说道:“抱歉,非我所愿,实师命也。” 这番解释让众人立刻接受了,灵医术本来就是极其少见的术法,阿泠这样的作法很常见。 但如今他的新身份却让长孙璃刮目相看,也发自内心的欣喜,万兽宗多了一位稀罕的灵医,而且手握珍稀术法,这是她至今以来作为未来神使,对宗门最大的贡献。 反观江蓓知道了阿泠乃是一名灵医过后,脸色变得更加复杂起来,之后更是直接沉默,一句话也不肯说。 随后马车就开始往敛花镇方向进发,反正也是去往皇城的路上,横竖都是顺路的事情。 长孙璃作为未来的神使,国土内的信徒有难,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对于这一点,白茉儿自然是无条件支持和服从。 郡王爷作为本郡负责人也表达了自己的态度,这件事他要以郡王的身份前去青山宗,看看事情究竟如何,不偏信任何一方的说辞。 天亮前,兽王铃催动下的那两匹马儿将马车拖到了敛花镇。 此时天光未至,却依然可见街道上人影绰绰。 刘慕跟阿泠,以及身份尊贵从未出过皇城的小尊主解释,这些都是要出摊的摊贩,要趁着天亮前将规定的摊位占好。 他脸上带着自豪地为大家介绍,敛花镇作为离皇城最近的小镇,在整个郡州中最为令他自豪。 因为这座小镇与其他地方不同,大力发展所谓的“旅游业”。 他侃侃而谈,说敛花镇紧抓机遇,为南部两大郡州的朝圣信徒提供休息庇护之所,凭借郡州大力打造的特色镇景,紧紧抓住了广大人民群众的心,凭此机遇,镇上客栈酒家林立,更有专门打造的“特产一条街”,全力保障小镇旅游产业蓬勃发展。 说辞一套套的,把长孙璃这个未来神使都听懵了,也不知道这个家伙哪来的这么些个弯弯绕绕的词汇,有些还让人听不懂。 她都听不懂,更何况马车上的江蓓和林麻了,这两位都不知道敛花镇里还有这么多名堂。 相比,白茉儿就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刘慕边说她便点头,十分捧场。 直到进入敛花镇,刘慕还在为众人讲解,幸而长孙璃被街边飘来的香味所吸引,这才让他止住了话题。 这镇上有何门道,阿泠实在不懂,但的确如刘慕所说,这是一座美丽的小镇。 街道干净整洁,房屋错落有致,坐在马车外看向街道两边的民居商铺,竟然真的别有一番韵味。 更别提这街上,刘慕口中的“绿化”,种着四季常青的矮木,让整个小镇多了些山野气息,让人流连忘返。 但他们这行的目的不是镇上,而是小镇外边的那座青成山,按照江蓓说的,这新近成立的青山宗就在山上。 就这样,马车到了敛花镇,又匆匆穿过大街离开,连刘慕说的特色一条街都没能看到,让长孙璃十分不满。 阿泠下车买了些吃食过后,小尊主才重新喜笑颜开。 青成山也没有多高,看过去也没多远,却扎扎实实地让马车走了一上午,临近正午时分才到。 “前边我记得应当是小径,看来我们要...” 弃车步行这四个字还没说出来,刘慕就发现前方出现一条崭新的道路。 他疑惑出声,作为郡王,自己每逢年底都会回皇城看望那位老爷子,政务上也需要自己回去做“年报”,过年时自己路过敛花镇前来巡视过一趟,明明还没有这条路。 这条路和官道差不多的宽,马车能极为舒适地行进在这上边,说明这条道还是花了不少心思和财力去铺垫的。 按理说,有宗门存在,这道路的出现也不至于让郡王如此惊讶。 他惊讶的是,前方居然有一座村庄。 袅袅炊烟升起,配合青山构筑人间烟火景。 阿泠沉醉其中,脸上有些神伤,就在几日前,自己也曾行走在熟悉的、心爱的村里,而今只能遥看他处,忍不住思念故人。 刘慕没有这等心思,疑惑回头看着江蓓问道:“这里哪来的村子?” 第81章 怪村 江蓓跟众人解释,这是北方逃难过来的流民汇聚而成的聚落,不算是村子。 可阿泠看向前方那座村落,明明就是一座安静祥和的山村模样,和归雁村没有什么区别。 马车越靠近村庄,他心里的这种感觉就越强烈。但他身旁的刘慕一直嘟囔着,这不符合府衙的规定。 “既不合规定,也不合理。”刘慕左看右看,也只有阿泠愿意跟他说话,于是又开始了侃侃而谈。 按照刘慕的说法,这种村庄的出现,必须要上报镇府,镇府又报给郡府,而后还要自己这个郡王亲自上报给朝廷,最终要兽神使亲自点头才能算数。 北方战事开启,受到战争影响四处逃窜的民众有不少,但是像这样聚在一块的他没有听说过,起码敛花镇府不应该察觉不了才是。 阿泠不懂这些,但察觉出刘慕有些生气,也只好默默倾听,让他将不满发泄了。 马车进入村庄后,阿泠才发现此地与归雁村的不同。 这里房屋坐落规划井然有序,一切都像是提前安排好的样子,这让他有些不习惯。 随即他便发现,这一路过来也没有发现农田,兽场也是没有,心中不禁疑惑起来,这些人都靠什么来维生? 村庄内道路狭窄,于是众人这才下车步行。 走在乡村道路上,江蓓热情洋溢地跟身边几位大人物讲到,这些流民都是宗里出钱出力安置的,包括那些个民居,也是宗内弟子参与修建。 “宗主他老人家心善,见不得同胞受苦。”说起自己的宗主,江蓓娇媚的脸上满是自豪。 村内的人渐渐都发现了外来客,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微笑,和阿泠一行人热情地打着招呼。 阿泠扫了一眼,发现他们的穿着打扮都还不错,身材也十分壮实,完全看不出是北方逃难过来的流民。 但这依然不妨碍村民们的热情,他们都站在自家院门口,像是早有准备般夹道欢迎阿泠一行的到来。 村里老人倒是有几个,但大多都以青壮年为主,基本看过去都是两口子。 想想也是,能够从那北方走到这里,年龄大些的老人何以受得住。 刘慕也发现了村里没有小孩的情况,回头问江蓓,后者回道,基本上小孩都招进宗里了。 随后郡王也没有多问,但阿泠注意到,身边跟着的林麻表情颇为不自然,他一路都低着头,似乎很怕见到这些村民一样。 “林老哥,你怎么了?” 林麻被他吓了一跳,依然紧紧跟在他身边不愿离开,弱弱回道:“没..没什么...” 阿泠的余光瞥见,路边的村民们脸上都带着笑,似是很欢迎自己这一行来访,但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三魂却都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 期间,刘慕还去问了几个村民,打探打探消息,得到的回复基本就是那几句。 “吴老宗主心善,见不得我们这些人受苦。” “是啊,要不是老宗主和少爷,我们早就饿肚子了。” 看他们满脸真诚,刘慕想了想,还是决定跟乡亲们说,可以去敛花镇上,也可以去郡城,或者别的镇村都行,这件事他完全可以做主。 但没想到,村民们都统统婉拒了刘慕的提议,说青山宗的老宗主对他们极好,孩子也都在宗里待着,他们就在这里为生,哪也不去。 “等到娃儿出息了,我们也就跟着沾光。”其中一个大叔充满希望地说道。 一连问了好几个人都是这般说,让刘慕没有了问下去的兴趣,连阿泠的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不过郡王殿下还是决意留下来看看,如果他们在这里过得实在很好,干脆自己去敛花镇府衙走一趟,从此以后边山郡多一个村子,也未尝不可。 阿泠觉得这想法不错,心想刘兄果然是好人,自己也不能把刘慕单独留在这里,到时候万一出了什么事就糟糕了。 说到底,他心里也觉得这村庄有些别扭,但就是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于是众人兵分两路,阿泠和刘慕留在村里,青山宗就让小尊主和白茉儿出面,把林麻的事情探个究竟。 对于宗门来说,小尊主的身份可比郡王好使多了。 小丫头虎妮子抱着灵猫肥西跟在师父身后,她现在很黏白茉儿,也想跟着师父出去见见世面。 临行前,林麻始终不愿意离开阿泠身边,那副模样让长孙璃等人脸色有些古怪。 等长孙璃她们上山过后,阿泠和刘慕就在村子里边闲逛。 说来也怪,不管他们怎么问、找谁问,村民们回答他们的都是那些话,换着花样地夸青山宗宗主多好心,如何如何照顾他们之类的。 这两人干脆就不问了,绕着村子走了半圈,看看这些人平日里都在做些什么。 可无论他们怎么逛,都有一两个村民在他们旁边,他们看过去,村民就对他们露出朴实憨厚的笑容。 然后他们又到村外去,想看看周围有没有农田,或者是家畜牧圈之类的,但却一无所获。 “我就奇了怪了,这青山宗主养这么一大帮子人,难道他比我有钱?”刘慕有些恼火地抱怨道,他一个三阶灵修走到现在都有些累了,却还是没有发现有异常的地方。 这个新建立的、连名字都没有的村庄,就真的是村民所说的那样,这里住着的人每天就晒晒太阳,和自家媳妇探讨探讨人生,偶尔和邻居聊聊天。 一切都很正常。 偏偏阿泠不这么觉得,这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但是他就是感觉哪里很怪。 “有没有术法的痕迹?”刘慕转头严肃地问阿泠,让后者直摇头。 起码阿泠的阶级感觉不出来任何异常,但先前白茉儿可是什么也没说,她可是一位实打实的大妖,除非施术者手段极其高明,不然不可能一丁点痕迹都没有。 他没有隐瞒,直接向刘慕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这里和归雁村的差距太大了,缺少一点东西。 “生活气。” 刘慕点头,看着面无表情的阿泠,觉得有些无从下手,干脆在村外树下一躺,双手枕着脑袋打哈欠道:“哎,确实没有点生活气息啊,一切都太刻意了,可偏偏你们这些个高人都说没有术法。” “有点像邪教传销之类的。” 阿泠听完沉默,他能听懂刘慕口中的词汇,觉得是有些像。 毫无收获的他们坐在村外,守着那辆马车,决定等长孙璃她们回来再说。 过了没多久,长孙璃和白茉儿结伴回来,已经没有了江蓓的身影,只有垂头丧气的林麻还跟在她们身后。看见阿泠,林麻才精神些。 “如何?”刘慕赶紧迎上去,问起事情经过。 白茉儿摇头,说道:“我们见到了宗主,那宗门稀疏平常,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 她接着说道,在青山宗里,她们找到了林麻的妻儿,但偏偏他们不肯认林麻,一口咬定从未见过。 宗主却说林麻是江蓓在路上碰见的,当时他就孤身一人。 而后为了公平起见,在长孙璃的首肯下,白茉儿甚至用上了“搜魂术”的手段,这是一种可以探查对方灵魂记忆的术法,在这术法下,林麻口中的妻儿记忆却和他说的毫不吻合。 他说的妻子,乃是少宗主的发妻,他说的儿子,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娃娃,是青山宗收养的弟子,无父无母。 既然搜魂术都用上了,以长孙璃的身份,也不好再说什么。之后宗主主动请她们参观了宗门,白茉儿一路也留心着,什么异常都没有。 有白茉儿背书,这下刘慕和阿泠也说不出什么,只好认定林麻指定是出了什么问题,决定带回去让敛花镇来安置他。 虎妮子若有所思地样子引起阿泠的注意,立刻上前问道:“怎么了丫头?” 小丫头想了想,摇头道:“泠哥哥,我总觉得那些人怪怪的。” 她说的是青山宗里的人,但阿泠问她哪里奇怪的时候,她却也说不上来。 随后,他们便上了马车,准备回到敛花镇去歇息一晚,待把林麻交给府衙安顿之后,就再次出发去往皇城。 是夜,阿泠躺在床榻上,想要修炼却一直心神不宁。 “要不我自己去看看?”刀鬼打了个哈欠道,剑鬼在一旁轻闭双目修炼,没有吭声。 阿泠一拍大腿,觉得还是晚上自己去村里看看,就算他们果真和哭脸面具没有任何关系,也要看看才死心。 正要起身,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阿泠开门一看,正是满脸泪痕的林麻。 第82章 客从何处来 林麻进屋,跟阿泠哭诉道,自己怎么可能会认错妻儿,这其中一定有不对劲的地方。 但他一个凡人,还能说些什么呢,人家堂堂宗门,大能灵修,难不成还能听自己的一面之词。 阿泠想到,白茉儿之所以没有对林麻使用搜魂术,恐怕也是因为这种术法对凡人来说负担有些重了。再一个就是,就算林麻说的是真的,那又如何呢,青山宗那边说的也是真的,这让长孙璃怎么做? 可林麻不甘心啊,他不甘心自己的妻子被他人强占,儿子也不认自己,他们说的都是真的,难道过往那些年岁,他记忆中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光,全部都是假的? 这让他如何安睡,在府衙给他暂且安置的地方待不下去,想起了白日里让自己焕然一新的那位异瞳高人。 于是,阿泠成为了他如今的救命稻草,他一咬牙,趁着夜色偷摸出来,找到了白天分别的地方,用府衙给他的一小笔银钱塞给客栈小二,打听到了阿泠的房间。 他想要阿泠给他一个公道,一个说法。 阿泠有些犯难,他倒不是不想帮林麻,只是白茉儿都在青山宗看不出什么异常来,自己又该如何帮起。 虽说他本来就打算今夜去一趟无名村,想找些关于哭脸面具的蛛丝马迹,但林麻的要求却让他沉默下来。 不是不帮啊,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帮。 “行,老哥你且回去等着,我去看看再说。” 林麻看着阿泠满脸笑意,又听他一口答应下来,这一下就松了口气,腿下一软就拜伏在地。 阿泠连忙俯身去扶他,自己要得是独自出去,林麻搞这么大动静,把阿璃她们惊醒了,自己该如何解释。 他俯身的刹那,魂树空间再次发生异动,这是一种接近于心悸的感觉,仿佛他和林麻之间建立起了某种联系。 一愣神的工夫,这种感觉立马又消失地无影无踪,他只当是自己感觉错了,将林麻扶起来,让他回去等着,不要惊扰了其他人,自己独自去打探一番。 “若是有异样,还是回来告诉阿璃?”阿泠心里纠结道,告诉她们吧,自己这行诸多手段就不方便施展,不告诉她们呢,万一到时候又让哭脸面具逃了可如何是好。 随后,他将林麻送了回去,自己独自行走在夜色里,利用黑暗隐蔽身形,不一会儿就出了敛花镇,踏上了去往无名之村的道路。 来到无名村外,阿泠感受到一片宁静,这回再没有村民夹道欢迎他了。 夜色中的村庄始终沉默,静得只可听闻树林中此起彼伏的虫鸣,除此之外,一点声响都没有。 归雁村的夜晚可不是这样,阿泠记得,自己以前也喜欢晚上下山散步,夜晚的村子虽然静谧,但自己走在乡间道路上,依稀也能听闻到叔叔婶婶们吵架的声音、爷爷奶奶们睡前低谈或是婴儿啼哭,家禽引亢。 而这里什么也没有,这样的村庄根本不是“活的”,它充满了死气,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活气息。 他跳上一栋民居背后的树杈,刀鬼和剑鬼各自离开魂海,借由灵体的轻便进入房屋中搜查。 房屋内,一点儿烛光都没有,让阿泠有些疑惑,此刻夜还未深,若是在归雁村的话,家家户户基本都还点着灯。 哪有人睡这么早的,归雁村那些村民干一整天活都没有歇的如此早,这无名村附近一没农田二没兽场,这哪里睡得着。 从房屋背后进入,刀鬼路过卧榻,却发现榻上无人,门帘外却隐隐有动静,他进入墙内,顺着墙壁游走,只露出一对异瞳出墙外,看看外厅有什么动静。 屋内只有一张方桌,陈设十分简陋,但崭新的桌边坐着对中年夫妇。 奇怪的是,这对夫妇既不点灯,也不说话,就这样目光低垂看着桌面,若不是他们尚还在呼吸,阿泠还以为他们是一对木头人。 剑鬼进入了另外一栋民居,屋内是稍微年轻些的两口子,家具陈设基本也都差不多,但他们两个人跟刀鬼所见的一样,都坐在方桌前不互相不说话,桌上还有凉掉的饭菜。 一连查看了好几户都是这样,阿泠翻身下树,决定去敲门看看。 这些人起码看上去是没有异常的,不然白天白茉儿早就发现了,也轮不到自己马后炮。 咚咚咚,他来到最近的那栋民居里,轻轻叩响了院门。 原本他以为屋内的中年夫妇不会有反应,谁知门后忽然传来的急匆匆的脚步声。 灯光在这一刻在屋内点亮,院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边儿打开。 “哎呀,有客来了。” 映入阿泠眼中的,是一位面相朴实的中年男人,他满脸笑容敦实可爱,一点儿也不为少年夜晚前来叨扰感到心烦。 阿泠三魂都愣了,他明明看得明白,这村里的人到了晚上,都跟木头人似的没有反应,怎么等到自己敲门,就都“活过来”了。 见他不回话,中年夫妇的额头上都渗出了汗珠,他们似乎很疑惑,更是着急,为什么阿泠不回话? “客从哪里来?” 阿泠觉得有些奇怪,后退一步,魂海内灵蕴转动,双魂也悄然向肉身靠拢,他想了想,反问道:“我下午才来过,叔叔婶婶不记得我了?” 中年夫妇见他说话了,一脸释然,放松地笑了,然后又问他道:“客可曾吃过饭了?” “不必了,我...” “客可是要上青山宗去?”中年夫妇上前,眉宇之间带着兴奋。 一说起青山宗,两口子热情洋溢,几乎都快要一左一右把阿泠夹住,生怕他跑了。 阿泠觉得不对,非常不对,但他还是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这两口子身上没有丝毫异样,没有哭脸面具的任何气息,就是普普通通的两个凡人,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他当然无法跟这两个人动手,只能一步步后退,但中年夫妇似乎不想让他就这么走了,步步紧逼,一边嘴里还念着青山宗的好处。 “宗主他老人家,心善的很,见不得同胞受苦。” “是啊,这等人,世间哪里去寻。” “若不是宗主,我们早就饿死啦!” 阿泠猛然回头,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他身后的农家小院不知何时打开了门,一对年纪稍轻的夫妇站在院门口,他们的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看着阿泠笑着说着差不多的话。 刀鬼和剑鬼向肉身靠拢,他们在房顶上看见,整座无名之村的灯火都亮了起来,一座座民居小院的门都被打开。 村民们此刻纷纷从自家屋内走出,站在门口,看着被逼迫到道路中央的阿泠。 他们背对着灯火,阴影中的笑脸让阿泠浑身发寒。 他们问—— “客从哪里来?” 阿泠转身就要走,身后却凑过来一张热情洋溢的笑脸:“客人吃过饭了?” 他推开面前这人,转头却被一个婶婶拉住了胳膊:“客人可是要去青山宗?” 这让阿泠怎么敢使劲,犹豫之间,他的另一只胳膊就被人拉住,他转头过去,是一位笑容和善慈祥的老人。 老人的脸在摇曳灯火的阴影中显得有些扭曲,他脸上的褶子都皱成了一团,充满十足热情地讲述道—— “客人啊,你可知宗主他老人家,心善的很,见不得同胞受苦。” 第83章 要到何处去 眼见村民们将自己包围起来,阿泠已经退无可退。 刀鬼在房顶上“啧”了一声,魂树空间内的空之玉响应了他的呼唤,被放在客栈的两把刀剑被召唤至魂海空间。 随后,刀鬼从额头处拔出修长黑刀,大喝一声:“滚开!” 铿锵之声大作,他的灵魂隐隐作痛,剑鬼闪身到他面前,提剑拦在村民身前,将泛着寒芒的黑刀死死抵住。 “疯了?”剑鬼咬着牙,他也在忍受着裂魂症的痛苦,坚持说道:“他们只是凡人。” 然而即使是刀剑也没能吓退村民,反倒是让他们更加兴奋起来。 “啊,原来是练武的,刚好能加入我宗。” 其中一位村民上前热情说道。 “是啊,宗主剑法可谓通神,一定能让你更近一步。” 阿泠将刀鬼和剑鬼唤回魂海内,接过黑刀和黑剑,将黑剑负于背后,又提起黑刀横在自己面前。 这些村民无论如何是听不进自己说话了,只能用刀背打晕他们。 “哟,这不是早先见过的俊小哥吗?” 任何一个男人听到江蓓的语调,都会情不自觉地想入非非,浑身酥麻,可她的声音落到阿泠耳边,就只剩下警惕。 村民们给江蓓让开一条道来,她扭着凹凸有致的绝佳身材从人群中走过,路过的男人们看着她,眼中满是火热。 “江蓓?你怎么在这?”阿泠皱眉问道。 江蓓却没有回答他,只是掩嘴偷笑了两声,风情万种地朝他抛了个媚眼,扭转腰身对众村民说道:“父老乡亲,这是宗主的客人,大家都回去歇息吧。” 娇媚声刚落,这些村民便立即散去,这让阿泠觉得她的话语中是不是施加了什么术法,怎的这些人就这么听她的话? 村民们散去后,江蓓便朝他一笑,扭着丰满的身材走向了青成山中,走了两步,她又慢慢扭身过来,胸前两团壮硕上下摇晃,不紧不慢地问道:“来不来?” 都到这里了,阿泠还能如何,将刀剑负于身后便跟了上去。 他觉得面前这位姐姐扭得实在是太夸张了,翘臀摇晃地他头晕,于是快走两步与她并排,这才好受许多。 没想到江蓓却娇媚一笑,径直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一团伟岸的柔软被少年壮实的臂膀挤压得变形,同时让他的脸上多了些难堪。 江蓓却丝毫不在意,就这样挽着阿泠走过漫长山路,也不让他挣开。 这一路让阿泠倍感难熬,刀鬼却开心得不得了,直到走至青山宗山门都还依依不舍。 江蓓松开阿泠,上前扭着身姿朝守门的两位弟子行了个同门礼,而后就回头示意身后阿泠跟上。 阿泠看着守在门口的两位弟子,这两个人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若不是他们都给江蓓回礼了,他还以为这俩是块石雕。 他皱起眉头,没有发现这两个人有何异常,但这两名弟子就像看不到他一样,行完礼又站得笔直,单手按上悬挂于腰间的长剑。 跟着江蓓穿过山门,不久后阿泠就看到了青山宗那宏伟的大殿。 “啧啧,大手笔啊,刘兄的家里都没这么大的房子。” 刀鬼感叹道。 此时夜深,阿泠没有看到其他人,整个殿前广场都寂静一片,显得这片天地有些空旷。 走了两步,他便四周环视,此处是青成山的山顶。 他终于知道青成山为何这么矮了,原来是为了建这些建筑,把整座山头都给夷平了,正让他心里有些不舒服,好好的一座山干嘛要这样,难道全天下的宗门都是如此,没那座占地甚广的大殿当作招牌,就无法存续? 江蓓当然不知道他在胡思乱想什么,只管一步一扭带着他进入大殿。 进入大殿,依然是一片寂静,阿泠不知道白天阿璃她们来的时候是如何的。 首先映入他眼眸的,是一尊栩栩如生的兽神像。神像雕刻精致,金光璀璨,一看就是花费了不少心血和钱财。 从侧边走至神像后边,江蓓带他穿过了这座大殿。 这让刀鬼不禁心中嗤笑,这座大殿果真是个“招牌”,这房子就几乎占去半座山头了,就为了供这样一座神像? 殿后也是一片广场,据江蓓所说,这便是弟子们练武所在,是青山宗的练剑坪。 穿过这里,再往前路过两座偏殿,便到了目的的。 阿泠看着眼前不起眼的一座别院,透过院墙,能看到许多比眼前院子还要小上许多的民居,想来应当是各弟子所在。 除了那座大殿,这宗门倒是没他想象的那么夸张,当然他也没有见识过别的宗门,作不得比较。 江蓓为他推开别院的门,满脸笑意地站在门口,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既来之则安之,阿泠径直走了进去。 没走两步,他便顿住脚步,面前是苗圃一片,散发着淡淡药香。苗圃的面前背对他站着一位男子,背影壮实,衣衫松散,第一眼看上去,让他觉得此人极为松散,不拘小节。 察觉到身后脚步,他面前那人转过身来,却让他有所改观。 这人看上去年近中年,脸上没有多少岁月痕迹,似是精于保养。他的身材高大,一头长发散在脑后,配上这一身松散的长袍,倒莫名有些儒雅之风。 “来了,请坐。”中年男人淡淡一笑,示意他坐在苗圃旁的石桌前。 阿泠点头,上前坐下。 男人双手拂过圃中草药叶苗,依依不舍的样子就像是最后一次抚摸爱人的面庞,半晌后才坐在阿泠面前,开口笑道:“见笑,我乃此地宗主,名为吴究,阁下可是阿泠?” 阿泠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刚好看见江蓓朝他抛了个媚眼,这才答道:“是,见过吴门主。” 吴究“呵呵”一笑,让他不必客气,只见他轻抚衣袖,身后房门自行打开,从屋内飘出一套茶具至石桌上。 这种手段并不新鲜,只要对灵蕴的掌控力足够,阿泠自认自己也能够轻松做到,但令他惊讶的是吴究似是无意间散发出的灵蕴气息,少说也得是七阶灵修。 小于“中三阶”,他都能清楚判断出对方到底处于哪个阶级,但吴究他只能感受个大概,所以只能说,其起码是一位七阶灵修。 “阁下看上去是一位爽直之人,颇有山野之气,我再绕弯子便是我的不是。” 吴究笑道,表示自己开门见山。 “我听闻,阁下乃是一名不世出的灵医。” 第84章 青山宗 吴究开门见山,让阿泠毫不意外。 当时在场那么多人,自己也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不过听到对方直接这么问,倒是让他略显慌乱。 他细微的表情被吴究看在眼里,挥手为他斟茶,而后笑道:“阁下别误会,那等手段任谁看了都无法忘怀。” 见阿泠沉默,他也不恼,继续说道:“你也见了山下的村庄,可这世上还有许多这样的人。” “你可知北方过来的流民到底有多少?” “光是路过皇城到边山郡来的,少说也得有十来万,这还只是粗略估计。” “但青山宗下,只有区区百人不到...” 吴究说的时候,满脸悲愤,阿泠看得真切,他似是真心为受战乱纷扰、失去家园的百姓担忧。 “若是有阁下这等灵医术,这路上得少死多少人?” 说完,他将脸凑近阿泠,低声恳求道:“别的不多说,我恳请阁下,加入我青山宗,为这天下百姓,献出一份力!” 刀鬼心中冷笑,还没把话说出来,就见吴究起身走向门口,回身示意阿泠跟上。 “我知阁下心中犹疑,我亦知您可能是万兽宗内的高人...您可不必现在就答我,既然来都来了,可否随在下在宗内走走?” 见他邀约,阿泠也起身跟上,正好他想问问林麻的事情。 他有底牌,若事有不协,可用空之玉离开此地,于是便跟在吴究身后,出了这座宗主别院,江蓓也极其自然地跟在他们身后不远,依然扭动着她丰满傲人地身材。 刚出了别院,阿泠便没忍住,直接问了林麻的事情,问的时候他余光瞥见江蓓满脸笑意,似是毫不意外他会这么问。 而吴究倒是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走在前边,带他来到了另外一处院子。 他的沉默让阿泠有些不满,然而他却摆了摆手,示意阿泠看前方这座院子。 吴究轻轻挥手,他们三人便像鸿毛一般飞上了院墙,这便是上三阶灵修御空飞行的手段。 院中有一年轻公子,他和一貌美女子对立而坐,相谈甚欢。 然而院子里的两人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墙头上站着人,依然卿卿我我。 随后,天雷勾动地火,两人交谈至情深处,竟然就在院中开始了亲热。 阿泠别过头,冷冷地看着吴究,淡然问道:“吴宗主何意?” 吴究扬了扬下巴,笑道:“这便是你口中说的林氏,那位林麻的妻子。” 接着吴究又说,这年轻人是自己的儿子,这位女子自然是自己的儿媳妇。 他的说法和白茉儿说的一致,大概就是和山下的人一样,林麻也只是青山宗收留的众流民之一,只是没想到他上山来了一次,就看上了他的儿媳妇,还指着宗里一个幼年弟子说是自己的儿子。 阿泠沉默,吴究的说法和白茉儿转述的一致,况且早先已经对院中这两人用过搜魂术了,先不说自己并不会这种术法,即是会,怎么担保和大妖白茉儿所得的不同? 留下院中年轻人纠缠,他们又绕至别院后边。 舒畅的呻吟声被甩在脑后,阿泠和剑鬼心中松了一口气,刀鬼却叹了一口气,这让双魂灵魂有些隐隐作痛。 之后便是弟子们所住的厢房,这些房屋看上去都要粗糙不少,基本都和匪寨里边的差不多了,和宗主以及少宗主别院相差甚大。 一栋房屋里边住着许多弟子,吴究带他去了其中一处,推开门,里边传来规律的呼吸声。 阿泠看到了通铺上熟睡的几个孩童,心里没由来得感受到一阵宁静,莫名地想到,是不是以前师父看着自己睡觉的时候,也跟自己一样的感受? 吴究指着其中一个孩子,说这便是林麻口中的,他的孩子。 “像不像?” 阿泠知道他问的是这孩子和林麻长得像不像,他上前看了两眼,轻轻摇了摇头。 确实不太相像。 随后,吴究缓缓上前,替孩子们把被褥掖好,秋夜风寒,看上去他生怕稚嫩的孩子们受了凉,满脸都是慈爱。 被褥掀开的一瞬间,阿泠看见了这些孩子们瘦骨嶙峋的模样,其中甚至还有个孩子失去了手臂,身上伤痕累累。 “他们都是北方来的。” 出了门后,吴究缓缓说道,这些孩子都是从战乱北方来的,是战场最前线逃难而来。 阿泠想了想,山下这些人可没有这样的,虽然脸上身上有伤的是有几个,可没有缺胳膊少腿的。 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吴究冷笑一声,问道:“你可知为何单有孩童受伤?” 阿泠摇头,吴究带他又走几步,找了个地势较高的地方,指着下边排列有序的房屋说,这些房屋里边,都是孩子。 他算了算一个房屋里能有多少孩子,竟然远远比山下村庄里的还要多。 吴究又说,这些孩子里边,有山下村民的孩子,也有他从北方捡回来的。 “我去过利元州。” 他说,住在前线的壮年百姓,都被充进了军队里边,他们的孩子便成了敌方掠夺的资源。 “你可知孩童有多抢手?” 吴究的脸上满是漠然,他说,两国之间的战争,不过是神灵之间战争的缩影。 抢夺的不是国土,而是生灵,是人,是信徒。 “信徒就是神灵力量的来源。” 孩童懵懂,极其容易被培养成忠实的信徒,故而成为了双方争夺的“重要资源”。 在孩子之后,才是在前线冲杀的那些将士,这世上的生灵,都是神灵眼中的资源,是灵蕴,是力量,是根本。 “我们是农田,是兽场...祂们才是主人。”吴究转过头来,满脸悲凉。 阿泠震惊于自己听到的,但这也是吴究的一面之词,他没有说什么。 片刻后,他才笑道:“说这么多,你不也供奉着兽神?先前这位嬢嬢带我走过的大殿里,那座神像可不比这片山头便宜。” 听到阿泠称呼自己为“嬢嬢”,江蓓的嘴角抽搐了几下,但她更惊讶于这位异瞳少年忽然判若两人,先前还是一副傻小子模样,现在笑得跟个地痞流氓似的。 甚至于,那对儿红蓝眸子毫不避讳地在自己的胸口打量着,纵然是她,也不禁浑身发寒。 吴究面带神秘地一笑,说道:“因为,我不得不如此。” 说完他也没解释,抬头看了看满天星辰,低头又说道:“正好到时间了,你随我来吧。” 阿泠也没有拒绝,都到这个份上了,自己也只能跟着走,看看他还要跟自己看些什么。 这时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这里是年龄大些的弟子住所,看上去和那些孩子们住的条件差不多。 但不同的是,当阿泠路过这些房屋的时候,男女欢好之声此起彼伏,屋内灯火通明,好几人互相纠缠在一起的影子被映在窗纸上,难以想象里边是个什么情景。 江蓓上前了两步,本想看看阿泠的窘迫模样,谁知这位异瞳少年注意到她,回头勾起嘴角,朗声笑道: “怎么,嬢嬢也想跟我这般?” 第85章 「 奉献」 江蓓嘴角抽搐,看着眼前这个判若两人的异瞳少年,少见地说不出话来。 她余光瞥见自家宗主对这少年很感兴趣的样子,于是便没有开腔,对阿泠抛了个千娇百媚的嗔怪眼神。 这眼神配上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欢好之声,会让绝大多数男人无法自拔,更何况是一位美妇人对自己这样。 阿泠挑了挑眉,没有多余的反应,转头盯着吴究,一脸“你怎么解释”的表情。 吴究只是笑了笑,回道:“此乃本门灵法。” 灵法?饶是刀鬼也不由得一愣,从来没听说哪门子灵法是这样的。 这世上的灵法或许千奇百怪,但归根结底,都是对自然灵蕴的吞噬和吸收,万变不离其宗。 他抬头望了望,周围的自然灵蕴的确在慢慢汇聚过来,印证了吴究的说法。 看来这的确是青山宗的“特色”灵法,通过行人事修炼。 终归还是自己见识太浅了,他想到,之前江蓓说过,她跟林麻之间也有过,难道仅仅是为了修炼? 难怪林麻一副酒色过度的样子,身体被糟蹋成了那副样子,感情这嬢嬢拿人家当修炼材料了。 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似的,江蓓适时娇嗔道:“实不相瞒,小哥这样底子不错的,本门灵法修炼起来更是事半功倍。” 阿泠撇了撇嘴,表示自己并不想在这里多待,让吴究想干什么直接说。 吴究没有对他的无礼动怒,反而十分迁就阿泠,立马就亲自在前引路,带他离开了弟子的厢房。 绕过厢房,不多时,阿泠再次来到了青山宗的大殿里,和吴究江蓓二人一同站在那尊金碧辉煌的兽神像面前。 “你不是问我,为何要供奉这座神像吗?”吴究的脸上都是笑意,他满脸看透了阿泠的表情,继续说道:“所以我才说,阁下是一位不世出的灵医,你似乎对这世界了解并不深,连「奉献」都不知道。” 阿泠脸上闪过一丝窘迫,正如对方猜测的那样,自己目前对于这个世界还有太多不了解。 关于「奉献」,他只是偶然听人说过,与神灵有关,并不知道具体指的是什么。 他也没有绷着,点头承认自己确实不知。 见他如此坦率,吴究也没有绕弯子,浑厚的灵蕴从他魂海里被调出,凝聚在他手上。 阿泠后退一步,双手已经握住了刀剑,他不知道对方如此突然要做什么。 然而,吴究并没有发难,而是将双手摊开,面对兽神像直挺挺跪了下去。 咚! 沉重的撞击声回荡在大殿里,吴究满脸虔诚,嘴里低声念诵着兽神的尊名。 万尊兽主在上。 就在他念出神名的刹那,阿泠的魂树空间发生了异变。 这片魂树支撑的空间正在轻微颤动,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阿泠皱起眉头,这时候也无法进魂树空间里,但能清楚感受到魂树散发的威胁。 它的威胁针对吴究口中的名字,表达自己的不满,似乎在自己的主人面前念诵神明的名讳,是极大的不敬。 赤红的灭之玉正在躁动,充满毁灭气息的残缺符号正在疯狂跃动,它在祈求着阿泠赐予自己灵蕴,作为交换,它亦会毁灭对他不敬的任何事物、任何生灵。 阿泠忍受着魂树的躁动,静静站在江蓓身边紧盯着吴究的一举一动。 他的异瞳之中闪过一丝微芒,恍然间让他看清了吴究的后脑勺上,连接着一根丝线。 散发着圣洁气息的丝线穿过大殿之顶,阿泠无需去到殿外去亲眼验证它通向何方。他在郡城里见过,有许多人都像吴究这样的,这样的丝线连接着高天之上。 接着,便发生了让阿泠意想不到的一幕。 吴究握在手中的,属于高阶灵修的浓厚灵蕴,顺着他的手臂经脉缓缓没入丝线内。 然后,阿泠再也感受不到那股浓厚到让人窒息的灵蕴了,它就这么消失了,在自己眼皮子下边蒸发,无影无踪。 还没来得及震惊,魂树空间再次震动,它在警戒,在对吴究的方向散发着威胁与震慑,意图保护自己主人的“权威”。 阿泠知道魂树戒备的并不是吴清,而是忽然回荡在这大殿内的,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和在匪寨那时,千钧一发之际救下自己的长孙璃十分相像。 这是属于神灵的气息,是生灵无法抗拒的威严,是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古老。 江蓓浑身颤抖着跪了下去,无法抵抗神灵散发的压迫。 这种感觉,就像是整个万古岁月一股脑压在了她的身上,是无法承受的重量,在这样的气息面前,她唯有俯首才能得到神灵的宽恕。 大殿之中,唯有阿泠还站立着,他偏着头,仔细感受着这股属于神灵的气息。 然而仅仅一瞬间之后,这种令人胆战心惊的气息又忽然消失,跪在地上的吴究缓缓起身。 他再次对兽神像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对阿泠说道:“你所见的,便是「奉献」。” “信仰兽神的所有生灵,都要为祂献上自己的灵蕴。” 吴究举了个例子,甫来的任何人族都能听懂的例子——税收。 阿泠终于明白了过来,所谓的「奉献」究竟是什么。一个凡人信徒,需要不定期供奉神灵,即使他们不会灵法,神灵也会通过信仰向他们索取。 这些普通人丝毫不知情,自己的寿命就这样被神灵轻而易举的拿走了。 难道这悠悠岁月,就没有人发现这一点,就没有人反抗,凭什么自己能不能继续活在世上,还能活多久,要神灵说了算。 凭什么自己从生下来开始,就要注定选择一位神灵信仰? 对于阿泠的疑问,吴究满脸笑意的回道:“因为祂们是神,是主宰,祂们有权力——掌管世界的权力。” 「神权」。 随后他说道,古往今来没有任何人反抗过神灵,因为他们根本不会这么想,无法这么想。 “神不让他们想,他们自然不会想。” 假如,假如有人忽然醒悟过来,自己这般信仰供奉神灵究竟是为哪般,于是背弃了神灵,他的下场是什么? 就算神使不清算他,难道其他的神不会盯上一个信徒,一份崭新的资源? 吴究说,这样的假如根本就不存在,因为这就是「信仰」的真相,一旦「信仰」着神灵,凡人永生永世都无法摆脱,除非其他神灵或者神使出手。 阿泠沉默着,他沉浸在震惊里,自己从来没想过神灵和世人的关系是这样的。 “你不一样,阿泠,你和他们不一样。”吴究靠近他,脸上满是狂热。 “你连这些都不知道,你连「奉献」是什么都不知道,可见你并不信仰神灵,但你依然跟万兽宗的人走在一起。” 阿泠后退两步,吴究却不肯罢休,径直朝着他一步步靠近。 “你有着这样的本事,可曾想过改变这个世界,改变这些该死的规则和秩序?” 第86章 怜惜 吴究步步紧逼,阿泠退至了殿门口,随时准备利用魂树空间遁走。 然而吴究不肯放弃,依然重复着问道:“你可曾想过改变这个世界?” 见阿泠不回话,他又继续说,这宗里还有许多在战场上受过伤的人,他们终身落下了残疾,许多人都无法再享常人之寿。 但神灵依然不会放弃汲取他们的灵蕴,祂们只在乎自己。 阿泠摇头,他在来边山郡的路上见到的并不是吴究说的这样,起码关于神灵的事迹在流传,祂是真的赐下过福祉给信徒。 对此,吴究只是满脸冷笑,说道:“那我如今收山下那些村民一人十年灵蕴,而后选择一人,让他长命百岁,难否?” 这让阿泠无言以对,但话既然提到了山下村民,他只好拿先前自己在无名村里见过的异状说事。 吴究却矢口否认这与自己有关,那些村民完全凭借他们的本心行动,自己所做的,不过是替虚伪的神灵给他们一个生存的地方,至于他们要如何生存,他都没有出手干预。 “万兽宗的那位大妖,修为远在我之上,难道我用没有手段,她看不出来?” 阿泠沉默,这也正是让他疑惑的一点,但他还是没有放松警惕。 起码他知道,有一种生灵是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完全可以瞒过白茉儿的眼睛。 哭脸面具。 迄今为止,他都没有发现任何关于哭脸面具的线索,这让他有些放下警惕,但不代表他完全就相信了吴究。 沉默半晌,阿泠答应他,自己可以考虑。 吴究没有丝毫失望,反而喜出望外,说自己随时欢迎阿泠的到来,青山宗的大门永远为他敞开。 之后他竟然真的没有阻拦阿泠,甚至还主动出言,让江蓓送其下山。 走至山门外,三魂都默契地沉默着,阿泠在思考关于吴究说的关于神灵的一切,「奉献」与「信仰」的真相。 他没想到这个世界居然是这样的,生灵对于神灵来说,不过只是“食粮”。 刚走出山门,他叹了口气,转身对江蓓说,让她带自己回去再见吴究。 “你别误会,我只是想看看,离开这里之前还能为那些可怜人做些什么。” 阿泠的想法很单纯,吴究说他收留了不少苦命流民,其中又不乏落下残疾的,临走之前,他决定对他们试试生之玉,看看能不能救回一些人来。 他让江蓓赶紧带路,自己没有心情看她扭动丰满腰肢,只想早点把这件事了结了回去。 当然,阿泠还有一个目的,他还想看看关于林麻妻子的事情。 出敛花镇之前,林麻那般诚恳,他不相信那是骗他的。 如果一个人对家人的思念、愧疚、懊恼,可以演的那般真切,那他也认栽,只能说林麻手段了得。 但如果真是林麻脑子出了问题,自己也好用生之玉试试看,能不能专门把他这臆想的毛病给治治。 总之,他不信,于是他回去了。 见到阿泠再次来到自己的别院,吴究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这位青山宗的宗主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做。 刀鬼在魂海里抱怨着自己太过心软,但他怕裂魂症发作,于是只好将矛头转向吴究。 “这老头笑他娘的屁,看着就烦,赶紧弄完回去了。” 表明了来意过后,吴究也并没有失望,只是让江蓓陪着他去找那几个身体残缺的流民弟子,同时对阿泠抱歉说到,自己还要修炼,先前为神灵奉献了太多灵蕴,需要补充。 阿泠点头,这样也是他所愿,吴究与他之间实力差距过于悬殊,有这么个人在自己身边总是没有安全感。 出别院之前,阿泠余光瞥见半掩的门内,一位年轻女子背对着他开始褪去衣衫。 他眉头一皱,并没有说什么,虽然自己心里不舒服,但这是人家宗门的灵法,没有插手的道理。 而后,江蓓带着他再次去往弟子们所在的厢房所在,这里算是青山宗的“后山”。 四周欢好之声此起彼伏,她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异常,带着身后满脸尴尬的阿泠来到最僻静处的房屋。 这里便是吴究所说的,身体抱有残疾之人所居住的房屋。 此处僻静,刚好将远处那些嘤咛隔绝在外。 房屋后边就是悬崖,似乎已经是这座宗门的边缘。 屋里的人,也处在这宗门的“边缘”。 等阿泠独自推门进去,里边围坐的人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屋内大概有四五个男人,年龄各不相同,在昏暗无光的房间内各自坐在床榻上,没有修炼,脸上也没有生气。 阿泠看了一圈,有失去一条臂膀的,也有失去双腿的,甚至有一位被烧的面目全非的。 这些都是吴究说的,他从战场上捡回来的人,他们已经没有了家人,如今只能苟延残喘,自己也好生劝慰,才让他们重拾了活下去的念头,在这青山宗休养。 江蓓说,吴门主从来没有放弃他们,甚至至今还在四处打听有没有适合身体残缺之人修炼的灵法,以供他们修炼,重拾信心。 阿泠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示意她将门关好,江蓓也似乎没有要进屋的意思,表示自己会在外边等着阿泠,让他好了直接出来便是,届时再送他下山。 他深吸口气,刀鬼和剑鬼来到魂树空间。 魂树散发着喜悦的情绪,无比欢迎自己的主人来此,它几近贪婪地汲取了双魂带来的灵蕴。 灵蕴顺着树干汇入莹白圣洁的生之玉内,而后,树下的野草开始肆意生长,又迅速萎缩回去,它们在雀跃、在欣喜,在表达对眼前伟大之力的崇高敬意。 数不尽的野草如海浪般摇晃,它们像最为忠实的信徒,夹道欢迎诞生出来的那股,世间至净、至纯的灵蕴。 一道空间裂痕出现在魂树之顶,在众草的雀跃欢送中,蓬勃生机涌入裂缝。 裂缝那头是阿泠主魂的魂海。 至纯的灵蕴比天地自然还要充满生机,它们充盈于阿泠的双手,又弥散在屋内残缺的肉身中。 断肢处,细腻的肉芽欢呼着跳动,带给身体的主人以生长之苦痛。 但阿泠面前这位失去胳膊的男人,脸上却是欣喜若狂。 “我的手!我的手回来了!啊哈哈哈!” 第87章 可救 “我的腿回来了!” “我的眼睛又能看见了!” 欢呼声回荡在狭窄的房间内,站在的门口的江蓓不用进门就知道此刻里边正在发生什么。 她好奇地推开门缝,看见了令自己无比震惊的一幕,先前那些个残畸之人,此刻居然统统恢复成了正常模样。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阿泠本人也很惊讶。 他本来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来的路上也叮嘱过江蓓,不要看,也不要提前告诉他们自己要做什么。 现在这一幕已经完全超过了他自己的想象,这至纯至净的灵蕴居然真的能够做到这个份上。 然而,他没由来有种预感,魂树还能做到更多,只是因为现在自己修为过低,还不能提供大量的灵蕴让其成长。 如果到了那时,魂树成长起来,是不是能够做到凭空捏造肉身? 这有些荒唐,但他觉得,对于魂树来说,似乎没有什么事是其做不到的。 他治好了这些身体残疾的人,让他们重新体会到曾经健全的样子,最让他惊讶的是,其中还有一位先天性失明的人,纯净灵蕴却依然为其带来了光明。 重获新生的人们满脸泪水,尤其是最边上那个重获光明的盲人,他浑身颤抖,跌跌撞撞地推开门,差点一头扎进江蓓的怀里。 他满脸不可置信看着周围的世界,完全沉浸在对他而言堪称绝美的夜景中。他说不出话,不肯放过眼前一丝一毫的色彩,震撼于这个世界是这样的绚烂——即使是昏暗的夜色。 扑通一声,他跪倒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阿泠跟了出去,想要将他扶起来,却忽然顿住了身形。 因为此刻,他心里忽然生出了一股怅然若失的感觉,自己付出了,但却没有得到任何反馈的惆怅和懊恼。 “感谢,感谢神灵,神啊,你真的,真的垂怜于我了!” 重获光明的人面对苍天喊道,他想要说出口中神灵的名字,马上就要脱口而出—— “咦?我...我要感谢...谁?” 他满脸疑惑,转头看向阿泠,是这位年轻人让自己重获光明的? 阿泠也正看着那人,先前他要上前扶其的时候,他又有了那种和别人建立起某种不可言说之联系的感受。 但几乎是同一时间,这种感觉就消失了,就好像忽然被谁给...抢走了一样。 魂树空间内,双魂惊讶地看着魂树,这棵通体充斥着残缺符号的“树”,正在向他们表达不满。 纯粹的不满,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别人夺走的感受。 它像一个孩童一般气急,树干枝桠中,流动的符号散发着愤怒。 树上,灭之玉正蠢蠢欲动,充满毁灭气息的符号在其体内沸腾。 阿泠将心里没由来的懊恼压抑住,上前扶起了面前的人,正要开口说话,却被背后的江蓓出言打断:“少侠果真好手段,宗主没看走眼,您真乃绝世之灵医。” “真让奴家开眼了。”江蓓走上前,丝毫不遮掩她眼中的渴望。 她眼中充斥着原始的欲望,直勾勾地盯着阿泠,迫切地想要得到他,与之纠缠。 阿泠皱起眉头,他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似乎看到江蓓裸露的腿根处淌出晶莹的水珠。 他将身边人扶稳,退后一步,拱手道:“此件事了,我便告辞了,贵宗主说的,我会考虑的。” 说完,他转身要走,却差点被背后冲出来的人撞到。 “走开!她是我的,是我的!” 这是先前重新长出双腿的人,他双目通红就要扑向江蓓,眼中同样充斥着原始的渴望。 江蓓轻松躲过,然而屋内重获新身的几人全部冲了出来,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得到眼前这个美妇,修炼青山宗的特色灵法,成为灵修,获得长久不衰的生命。 “滚开,就凭你们也配!” 丰满诱人的躯体在几个男人之间轻盈躲闪,她满脸怒容的样子却让他们更加兴奋,连拳脚施加在自己身上的痛苦都完全忘却,一心只想让自己的手掌接触到那对丰盈。 阿泠叹了口气,正欲上前制住这几人,身边站着的那个重获光明的人忽然满脸醒悟,大喊道: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他愕然转头,心想这人知道什么了,他怎么了? 那人丝毫不在意阿泠的目光,恍然大悟,脸上全是畅意的笑容,此前半生折磨全部烟消云散,他大声喊道: “我知道神是谁了!” “哈哈哈,原来是祂,原来是祂!” 他大笑着,手舞足蹈地扑上前去,加入了争夺江蓓的队列。 过了不到片刻,都已经不需要江蓓亲自动手了,他们自行就扭打在了一团,互相争吵着、厮打着,拳腿相向。 “她是我的!” 被阿泠治好双腿的人,他的腿上再度布满了伤痕。 “滚开,她是我的!” 重获光明的人,脸上再次淌下了血泪,他的一只眼被另一人死死扣住,还被其大骂死瞎子。 阿泠怒目看着这一切,自己用灵蕴,好几十年修为用生之玉治好了他们,他们就用新生的躯体来干这个。 他上前,还没喊出那句“住手”,肩膀上忽然搭上了一只温润的大手。 “你瞧,这世间生灵不外如是。” 来人正是吴究,他满脸毫不意外的表情,似是早就料到会出现这一幕。 阿泠愤怒地拍开他的手,怒道:“躲开,你他娘的早就知道会这样是不是?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山下的村庄、宗里的弟子,他们全部都受你的摆布!” 拍开吴究之后,他转身就走,丝毫不理会身后的纷乱。 而吴究似乎也没有挽留他的意思,在魂海内警惕的剑鬼和阿泠发现,他只是脸上挂着笑,看着自己远去。 “这下知道教训了没?” 阿泠自言自语道,怒气冲冲地朝着山门走去。 随后,他脸色变得失望,声音也柔和下来,再次自言道:“下次再也不轻易救人。” 这次损失了近百年修为,却让自己看了这么一出荒唐的闹剧。 他魂海内还富余一些纯净灵蕴,此刻静静流转在周身经脉,为他抚平心中愤懑,使他趋于平静。 纯净至极、不参杂丝毫杂质的灵蕴流淌过他的双目、双耳,让他在黑暗中视物与白昼无二,双耳可闻的范围也随之增加。 这让他既欣喜又苦恼,欣喜的是,自己没有想到纯净灵蕴还有加强肉身的作用;苦恼的是,那些欢好的嘤咛又再次侵扰着自己的心神。 他干脆捂着耳朵,快速逃离这个疯狂的地方。 这里的人都是疯子,是只会服从本能的野兽,自己还不如用剩余的灵蕴去山下村庄,用纯净灵蕴看看他们究竟遭遇了什么异常。 就在这时,一声哭喊穿透了无数愉悦的叫喊被他听闻: “谁来救救我...” 他顿住了脚步,声音是从前方不远处传来的。 前边那座别院他认得,正是吴究的儿子所住的别院,院里还有林麻口中的“妻子”。 第88章 无可救 “他娘的,还没吃够亏?我怎么就这么爱管闲事?” 阿泠嘴上骂骂咧咧,腿上却没停下,径直走向了别院。 刀鬼见实在阻拦不住,又怕裂魂症发作,于是便闭上了嘴。 翻身越过墙头,他发现院中石桌边躺着的一男一女。 欢好让他们疲惫,此刻正大口喘着气,享受疲惫过后的那片刻宁静。年轻公子的目光一刻也没离开自己的爱人,眼神中还残留着渴求。 他们互相深情凝望彼此,完全没有察觉到屋顶还有人在暗中窥视他们。 刚刚那一声求救分明就是从这院中传出来的,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在这看不清楚!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他咧嘴一笑,翻身就跃下了屋顶。 轻盈的落地把两个刚刚经历云雨的人儿吓得不轻,年轻公子立刻起身,把女人护在身后,怒问道:“你是谁!” “路过,路过。”阿泠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到,总不能告诉对方,刚刚那是另一个自己非要闯进来的,自己本来想看看就走。 这样说似乎也不对,搞得像自己有窥探他人欢好的特殊癖好。 要知道在归雁村的时候,他要是恰好路过碰见哪位叔叔婶婶正在亲热,可是巴不得加快脚步快些离开。 年轻公子怒不可遏,身上已经调动起了灵蕴,眼看就要出手。 阿泠无奈,只好掏出阿璃给他的那块万兽宗的令牌。 看到令牌,公子哥也只好忍气吞声,规规矩矩朝阿泠行了一礼,冷声问道:“这位大人,有何要事闯入我院中,内子体弱,受不得大人这般惊吓。” 阿泠正欲出言道歉,眼前却一黑,再睁眼时已经身处刀鬼的魂海。主魂无奈地叹了口气,和剑鬼面面相觑。 “哎呀,我不是说了吗,路过路过。”阿泠把令牌揣进怀里,满脸笑意地说道:“我受你父亲邀约前来,方才正要离去,却听到有人呼救,敢问少宗主可也听到?” 听说是宗主父亲邀请的,吴少宗主的脸色这才好了些,低声在女人耳边说了句什么后,上前跟阿泠说话。 然而就在女人转身的时候,阿泠再次听到了呼救声:“救我。” “哎哎哎,那位姐姐,等等。”阿泠上前,这个动作让少宗主极为不悦,连忙拦在他身前。 被他喊住的女人身形一顿,转身惊恐地看着他。 就这一刹那,纯净的灵蕴涌上阿泠的双目,夜色里,他的红蓝异瞳绽放微光。 他看到了一条细微的血色蠕虫扎根在女人的魂海,无数细密的丝线从它身上延伸出来,像藤蔓一样爬满魂海边缘。 阿泠笑了,释然地笑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别以为你拿着神使的令牌,我就会怕你!我父亲乃是...” 愤怒的话语还未讲完,他的手腕就被阿泠死死抓住。 一丝纯净灵蕴从阿泠的指尖释放出来,顺着他的经脉进入他的魂海,而后,被一只贪婪的蠕虫瞬间吞没。 “我父亲乃是...”少宗主的这句话哽在了喉咙,后边半句怎么也说不出来。 我父亲是谁来着? 眼前画面闪过,阿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接着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宁静祥和的村庄,和归雁村无二,他此刻正走在农田小径上,背上沉甸甸的,不知道背的是什么。 “清娃子,发啥楞?早点把秧苗插了,你娘还等着我们吃晌午。” 哦,眼前这个憨厚朴实的男人是自己的父亲,他们正要去插秧苗,母亲正在家里准备简单的饭菜,吃完过后,他们要在家里休息一会儿,然后又要顶着烈日回到田里,继续下午的劳作。 他笑了笑,俯身把麻布裤腿挽起,跟在父亲身后下了田。 忽然间,风云变幻,画面都变成了血红,远处有人高声喊道: “不好啦!北桦打过来...啊!” 话语变成了哀嚎,一把长枪贯穿了父亲的胸膛。 鲜血溅射在“阿泠”的脸上,给他带去无法言说的恐惧,父亲的最后一句话是让他跑,跑回家去,带着他的母亲跑,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他头也没回地跑了出去,身后是铁蹄嘶鸣,哀嚎漫天。 四周燃起了火光,村里几代人苦心经营的农田顷刻间便毁于一旦。 火光中,他疯了一般朝家里跑,脸上流淌的温热分不清是泪水还是别人溅射来的血液。 等他跑到村里时,他看见无数陌生的重甲骑兵踏过房屋的废墟,响应铁蹄的是哀嚎遍野,婴孩啼鸣。 “孩子,还我孩子!” 无情的兵刃穿透无力的母亲,他们在抢夺婴儿和幼童,至于其他无用之人,统统丧生在冰冷的枪刃下。 他疯了一般朝自己家里跑,好在周围没有士兵来得及顾上他,他终于如愿跑到了自家门口。 曾经,他们家赖以维生的,几代人传下来的破落小院,如今却成了燃烧的地狱。 他的母亲在火海中哭号,几个士兵毫无顾忌地放声大笑,欣赏着她的无力,撕扯着她的衣衫。 “阿泠”怒不可遏,想要上前救出自己的母亲,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身后传来淡然的一句:“多么无力的一幕啊。” 他惊愕转头,自己背后的人正是吴究。 惨叫声此起彼伏,房屋的废墟之上,肆无忌惮的重甲士兵纷纷倒下。 吴究满脸淡然,似乎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手搭上“阿泠”的肩膀,俯在他耳边轻声道:“来吧,加入我们,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父亲,我亦是你的母亲。” “我是,你的神。” 阿泠惊醒过来,还未从回忆的纷杂情绪里完全走出。 他看着眼前陷入混乱的年轻公子,回忆在这里就戛然而止。 回忆的主人满脸木然,完全失去了自我意识一般,不停地喃喃自语道:“祂是我的神...祂是我的神...” “他娘的,这人疯了,泠鬼,看看林麻他婆娘又是如何。” 刀鬼离体,从主魂手里接过一丝纯净灵蕴,不由分说地靠近林麻的妻子。 这一刹那,他陷入了林麻妻子的回忆中。 回忆里,她的确是林麻的妻子,和他生有一子,正是之前阿泠所见到的那个孩子。 他们过着简单朴实的生活,期待着有一天能攒够钱,带着孩子去往生活富足的地方。 然而战乱摧毁了他们淳朴的梦,幸而一家人还活着,只好怀揣着饥饿南下,去寻找安生之地。 路上,他们碰到了吴究还有江蓓。 记忆中,江蓓一脸木然地跟在吴究身边,遇见林麻之时,她的眼中恢复了些神采。 吴究对他们说,他在边山郡建立了宗门,正在广收弟子。 年轻朴实的夫妇哪里见过灵修的手段,吴究只是略微耍了点把戏,他们就跟着走了。 手段只是其次,重要的是,他的确让他们吃饱饭了,孩子也终于止住了啼哭。 “阿泠”看向身边的丈夫,林麻,他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希望,仿佛看到了未来的美好日子。 儿子被收为高人的徒弟,以后指不定要变得多厉害,老婆也找到了事情做,自己也可以跟着高人去捡些活来。 这时候,林麻在想,估计用不了多久,他们就可以搬去边山郡城里了。 第89章 天生万物以养人 回忆消散,阿泠看向变得木然的两人。 他将纯净灵蕴渡出,警惕地看着周围。 好在周围没有任何人,纯净灵蕴也起了作用,林麻妻子和年轻公子眼神恢复清澈,他们疑惑地看着阿泠,问他是谁,自己的家人又在哪里。 阿泠摇头,让他们趁着夜色,赶紧下山去。 “跑,不要走大路,悄悄走山路。”他仔细叮嘱他们,将手上残余的纯净灵蕴渡给了他们。 这两人面面相觑,完全忘记了之前发生了什么,他们当然不敢随意相信面前这个异瞳少年,下意识地就要后退。 阿泠管不了许多,他怕待会儿吴究发现异常就来不及了,于是上前将他们抓住,低吼道:“叫你们跑啊!” 这一声把两人叫回过神来,残留在他们体内的至纯灵蕴起到了作用。 这两人忽然无比信任阿泠,他让他们跑,他们便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阿泠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却没有松下一口气来。 那种感觉又出现了,冥冥之中,他和这两人似乎建立起了某种联系。 但就在下一秒,这种联系又立马消失了,让他心里有空落落的,魂树也散发出不甘愤怒的情绪。 他没有心思理会这些,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在这青山宗内,到底还有多少人和林麻的妻子一样? 在遇到吴究之后,他们都失去了原本属于自己的人生,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如果没有这纯净的灵蕴,阿泠恐怕还真就以为,林麻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他臆造了这一切,欺骗于自己。 “唉——” 一声悠悠地叹息从院门处传来,让阿泠如遭雷击。 吴究! 阿泠浑身的气机攀升到了极点,对方是一位高阶灵修,他下意识拔腿就要跑。 刚跃上房顶,他又止住了身形。 因为这座小别院已经被青山宗内的所有人团团围住了,不仅是这宗门里的人,他还看到了山下村庄的村民。 之前还满脸笑容跟他打招呼、讲述青山宗光荣事迹的那些人,如今却满脸失望地看着他。 所有人的表情都和吴究如出一辙,上百号人脸上都是一模一样的表情,甚至嘴角向下的弧度都完全一致,让阿泠不禁觉得毛骨悚然哦。 更让他感到震惊的,是人群中的江蓓。 这位美妇即使在夜色的人群里也是十分惹眼,让阿泠一眼就看到了着装清凉的她。 她被好几个男人围住,甚至还有一个人趴在她的背上还未下来,晶莹的汗珠混杂着其他液体流淌玉体,她一脸失望地看着阿泠。 此情此景,让阿泠想到了在归雁村的那天。 长出了口气,他转过身看着悬浮在自己对面空中的吴究,双魂在魂海里随时准备用空之玉逃跑。 “阁下实在是不识趣。”吴究悬浮在空中,松散的长袍无风自动,他的脸上虽有笑意,但眼神却带着寒冷,说道:“我好心让你加入宗门,你却这般对我门人?” 他的表情在动,围住这座别院的所有人表情也跟随他一起变化,如出一辙。 就好像,这满宗都是“吴究”,将阿泠团团围住。 听他质问,阿泠反而笑了,他上前反问道:“哪般?我让他们重新做回了自己,摆脱了你的束缚。” “如果我加入了青山宗,会不会就跟这些人一个下场?” 阿泠笑得无比灿烂,但笑容没有维持太久,他的脸又恢复平静,冷漠地对吴究说道: “虚伪。” 他本以为,吴究是一个不一样的人,也许自己真的错怪这位宗主了。 谈到神灵的那些行为,吴究愤慨的样子犹在眼前,但到头来,他还是在做和他口中神灵没什么两样的行为。 阿泠看向四周,那些满脸笑意的人,忽然明白过来了。 吴究在“圈养”这些人。 在纯净灵蕴的加持下,他看见青山宗的所有人,后脑都长着一根长长的丝线,它一直伸向高空,最终都汇聚在一块洁白的面具上。 吴究没有回答阿泠,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属于高阶灵修的压迫,缓缓升空,在阿泠的注目下直奔那张面具。 阿泠毫不意外,他只怪自己没能早点发现这一切,就在大殿内吴究拜兽神的时候,自己就该看清楚那些线到底连接着什么东西。 “哈...哈哈哈...” 笑声此起彼伏,最先开始发笑的,是被男人们包围的江蓓。 她呆滞地笑着,目不转睛地盯着靠近面具的吴究,慢慢地,以她为中心,身边的也逐渐开始发笑。 “哈哈哈哈!” 最终,上百人的笑声归一,震耳欲聋,这是一场盛会,他们发自内心的喜悦欢欣感染着周围的人,除了站在房顶上内心发寒的阿泠。 “你猜的不错,我的确让他们忘记了过往,但是...”吴究笑意盎然,他在空中俯视阿泠,浑厚的声音盖过了百人笑声,直钻阿泠的脑海。 “但是,我错了吗?我让他们忘记了过去的痛苦,开始了新的生活。” “你可知道,那林麻见到江蓓过后被迷成什么样了?” “他自行选择的抛弃妻儿,我没有逼迫过他,相反,我让他妻儿忘却了痛苦,他妻子作为我的儿媳,他儿子作为我宗弟子修行,没有半分藏私。” “你说,我虚伪在何处?” 吴究向阿泠发问,越靠近空中的面具,他脸上的笑意就越深。 他像是在嘲笑阿泠一般,挑眉问道: “难道兽神就不虚伪?你有没有听过他的传说,他是如何如何仁慈,如何如何爱民。” “他的信徒遭受苦难的时候,他又在何处?” 阿泠答不上来,在振聋发聩的笑声中,他将刀剑紧握于双手。 他也笑了,抬起修长的刀尖直指吴究,毫无忌惮地放声大笑。 在吴究听来,他的笑声混杂在其他人中是那样刺耳,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触手可及的面具,怜悯地看着阿泠。 “笑吧,就这样笑吧,我的信徒没有痛苦,唯有欢愉。” 吴究最终将面具戴在了脸上,遮住了他的面容。 数不尽的猩红丝线从面具边缘伸出,为他交织出比血液还要刺眼的长袍。 血腥味弥漫开来,面具上开始流淌鲜血,勾勒成一张充满欢愉的笑脸。 “恭迎新神驾临。” 青山宗所有人都齐声喊道,他们笑得比面具上的图案还要真诚。 他们浑身颤抖,流淌血泪,这是极致欢愉的体现,人群中的女子都发出让人酥麻的呻吟。 除了屋顶那个少年,他的笑中带着嘲讽。 第90章 人无一物以报天 猩红的长袍在身下百人的瞩目中缓缓飘落,再度降至阿泠身前。 青山宗内充满欢笑,发自内心的愉悦体现在每个人的身上,但他们的眼神无比呆滞,双眼无神,只懂得呆愣看着空中那张面具上的笑脸。 阿泠站在屋顶发笑,但他的笑里满是无奈。 戴上笑脸面具的吴究毫不掩饰那可怖的压迫,他本就是一位高阶灵修,具体阶级都无法被阿泠所窥探。待他戴上面具之后,气息更是暴涨,隐隐让阿泠觉得,和匪寨那时,被兽神降临的长孙璃差不多。 这样的敌人要他如何面对,还未算上把别院团团围住的上百号人中,又有多少灵修。 此时此刻和归雁村可不一样,那时候村里都是凡人,大部分依靠的都是丝线的力量,即使是那样,也让阿泠实实在在“死”过一回。 难道要自己再死一回? “跑。” 这个时候还能冷静的只能是剑鬼,他早已向空之玉换好了灵蕴,拧身一剑拉开一道空间裂痕。 阿泠没有任何犹豫,转头就钻进裂缝中,这不是逞强的时候,面对束手无策的敌人,最好的办法是求援。 敛花镇上有白茉儿,长孙璃,她们有联系神使的手段,现今恐怕唯有那位古老的神使才能解决掉这笑脸面具。 镇子离此处不远,花费不了多少灵蕴,待他横跨进裂缝中,方才将头伸出来,就看到一张血红的笑脸。 阿泠瞳孔微缩,为何裂缝这头通往的是面具所在? 他甚至看到了面具的身后,就是之前自己所在的房顶,房顶上边裂痕尚还存在,自己的半截身子还留在裂缝外头。 另外半截身,此刻正面对笑脸面具。 “呵呵呵,阁下果然令我惊喜,以四阶修为,居然能触及天道。” 笑脸面具淡然道,他毫不意外会出现这样的结果,抑或是,这样的结果本就是他一手的导致的。 阿泠如坠冰窖,自己唯一的逃生手段被封住了。 “他娘的,跟他拼了!” 黑刀黑剑上灵蕴暴涨,两把通体漆黑的兵刃当即斩出。今时不同往日,阿泠已经参悟过老李师父留下的剑道,他的武技相较于往日有了质般的飞跃。 他有自信,若是再面对胭脂巷里碰上的那位灵修,凭借如今自己对武技的理解,一定不会像那样狼狈。 但笑脸面具吴究不是同级别的对手,阿泠使出一招记忆中的剑招,名为“斩燕”,黑刀在前开路,黑剑随后刺敌。 剑路诡谲,在黑刀竖劈出的瞬间,黑剑已经随后跟上,横劈甩出一道剑气直奔面具。 笑脸面具没有躲闪,仿佛在他面前的寒冷剑气只是孩童的玩闹,他随意地挥袖,剑气随之散去。 阿泠也没有指望这一招能够伤到对方,单纯只为了给自己争取到逃生的时间。 他顺势后仰,眼看就要脱离裂缝,再次回撤到屋顶。 这时,笑脸面具只是轻轻挥袖,维持空间裂痕的灵蕴在顷刻间便散去。 裂缝关闭的刹那,阿泠感受到剧烈的痛苦,而后,他向地面坠去。 他看到了屋顶上,自己的半截身子无力地垂倒,直到他倒下,鲜血才开始喷溅,里边被裂痕截断的脏器才开始往外掉落。 当机立断,他舍弃了自己的肉身,三魂一同离开,往大殿山门的方向一路狂奔。 “该死该死该死!”刀鬼边跑边骂,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真正感受到了恐惧。 这种恐惧不单纯是面对死亡的惧怕,而是来源于戴着笑脸面具的吴究。 哪怕是面对哭脸面具的时候,他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仇恨和过往支撑着他一往无前,忘却了哭脸面具也是一个他无法战胜的对手。 但哭脸面具,他终归是有手段去伤害对方的,比如灭之玉。 可吴究呢,阿泠用魂树的手段,却被对方轻易地截断了肉身——只是轻轻地挥了挥衣袖。 这让他明白了,笑脸面具和哭脸面具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哭脸面具之下是一个凡人,而吴究他本身就是一个高阶灵修,他和吴究之间本身就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哪怕没有面具的存在。 现今已经顾不得肉身了,只管跑,只有活下来才能说别的。 自己还不能死,归雁村的所有人都在等着自己去救,怎么能死在这种地方。 穿过大殿,三魂一同猛地止住身形,绝望地看着广场正中央,戴着笑脸面具的吴究。 “别跑啊,我还想看看,你有什么别的本事。” 他的声音回荡在山巅,尤其淡定自若,继续对阿泠说道:“我是真的希望你能加入我们,旁人看不出来,我却知晓,你所谓的‘灵医术’,亦触及到了天道。” “我他娘的不懂你在说什么。”刀鬼上前吼道。 大殿后传来一阵阵匆忙的脚步,而后,震耳欲聋的欢笑声响彻山巅。 青山宗的所有人都跟了上来,他们不愿意离自己的“神灵”太远,一心想要追随祂的步伐。 “哦,明白了,原来你不懂。”吴究了然,轻轻点头,待宗内所有人都聚集在广场上过后,他像是作出了什么决定一般,拍手笑道:“天道即「神权」,你身上有「神权」的味道,所以我才留你到现在。” “既然你不愿和我一起,那我只能出此下策了。” 三魂警惕地后退,刀鬼持刀,剑鬼持剑,一左一右护在主魂身边,他不知道吴究要干什么,但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纷至沓来的“信徒”们路过阿泠,将他视作空气一般,他们只想离自己的神灵近些,好去瞻仰祂的光辉,如同黑暗中寻找火光的飞蛾一般坚定。 “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以报天。” 笑脸面具的话语回荡在天地间,穿透数百人的笑声清晰地传达给阿泠。 话音落,笑声止。 青山宗的所有人,在这一刻全部回头,死死地盯着阿泠。 他们的表情木然,眼神空洞,唯一驱使他们的,只有脑后连接的猩红丝线。 “是时候回报你们的‘天’了。” 青成山上,原本充斥着欢声笑语,此刻在吴究的令下,转而洋溢着漫天杀气。 无论是手无寸铁的凡人,还是术法傍身的灵修,都化作了愤怒的野兽。 他们全都咆哮着,嘶吼着冲向阿泠。 第91章 唯杀可行 青山宗大殿外,数百来号人朝着阿泠咆哮着,想要将他包围。 他们听从自己“神灵”的号令,要将眼前这三个灵魂撕碎。 无数猩红的丝线从他们后脑延伸而出,全部汇聚在广场正中央戴着笑脸面具的吴究身上。 这其中有凡人,也有术法武技傍身的灵修,身体素质超脱常人的灵修首当其冲,他们三步化作一步冲上阶梯,将凡人们统统甩在身后。 但这些凡人哪里甘心,他们要完成神灵的命令,好得到来自神的嘉奖。 刀鬼和剑鬼当即迎上前去,火光冲天,术法与术法相撞,刀刃与剑锋相交,双魂一同抵挡住了第一波灵修的攻势。 好在这些灵修没有实力强横的,其中也只有一位四阶灵修,与阿泠相当,剩下的基本都是二阶三阶,只不过是会些简单术法的凡人而已。 而主魂转头就走,没有丝毫犹豫,阿泠要去把自己的肉身带回来。 三魂共同进退,三条火蟒卷起滔天热浪,将这片昏暗天地瞬间点亮,宛如白昼一般。 但这些被丝线操控的人,哪里知道疼痛,他们径直穿过火焰,浑身都被烧的焦黑,一股诡异的肉香顿时飘散开来。 见此状,阿泠立刻收回了术法,这些人都是无辜的,能不伤害就不... “他娘的!都什么时候了!我有时候真想扇自己一耳光!” 刀鬼用刀背击退一名灵修,和自己另外双魂一同退至大殿后边,火光掠过金光璀璨的兽神像,没有损伤其一丝一毫。 被刀背砍中的人却倒霉了,他被这强横的力道击退,被身后冲上来的其他人撞倒,立刻被拥挤的人潮踩在脚下,骨头顿时被踏得粉碎。 这些人几乎对阿泠构不成威胁,只是他不愿意伤害他们,归雁村的事情这才过去了几天,难道又要让他痛苦得大开杀戒? 唯一让他感到头疼的,只有那名四阶灵修,其擅长水系术法,躲在人群中央不断地朝阿泠扔出灵蕴凝结的水球。 三魂都处在灵魂状态,没有肉身的情况下,被术法击中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尽管对方的术法粗糙无比,但依旧能对他造成损伤。 而今的情况不允许他受伤,人群的最后边还跟着吴究,那张笑脸面具像盘踞的毒蛇一样盯着自己。 阿泠此刻无比后悔,早知道会有现在,他应当去找白茉儿长孙璃,留些沟通的手段,而不是这样莽撞地孤身上山。 他自信自己面对哭脸面具不会如此,再怎么说也能全身而退,谁承想这山上居然有一个高阶灵修,好死不死地,这高阶灵修也有一张不同的面具。 后悔没有任何作用,他所释放的术法被丝线吸收,这些人肉身都被烧焦,但灵魂却没有任何损伤,依然在丝线的操纵下朝他奔来。 好在灵魂状态下,阿泠能够无视面前的障碍快速行动,他穿过大殿,回头看见人群都被挤在了大殿后门。 门框也只能阻挡这些人片刻,而后应声碎裂,走在前边的几个二阶灵修立刻被挤到地上,被身后的人无情踏过躯体。 “嗯,看来你还没被逼到绝境,没关系,我来助你。” 吴究不满意现状,庞大的灵蕴顺着猩红的丝线渡送给青山宗弟子,顿时让他们气息暴涨,行进的速度加快。 原本被阿泠远远甩在身后的低阶灵修,此刻像疯了一般越过人群,未锤炼足够的肉身被不属于他们本身的灵蕴加强,眼看就要追上阿泠。 而之前就让阿泠头疼的四阶灵修,他的术法也凌冽起来,数不清的“水刺”环绕在身边蓄势待发,就连这青山之巅的空气也干燥起来,所有的水都聆听他的号令,成为直指阿泠的锋刃。 阿泠心沉到了谷底,他面对的不仅仅是一群凡人,几个远远不如自己的低阶灵修。 他面对的是接近神灵的庞大灵蕴,他们是一个整体,最终的敌人还是那副面具,以及面具之下的吴究。 正面对抗毫无胜算,他唯一指望的就是拿回肉身,寻找机会逃离此地。 此地离敛花镇不远,拿回肉身,顺着青山宗后边下山,以自己的速度,很快就能接近镇上。 只要到了城镇边缘,他就能够设法引起长孙璃的注意,如今只有她们才能救自己。 但真的逃得掉吗,他不知道,但总比坐以待毙要强得多。 “泠鬼,他们人太多了。” 刀鬼丝毫不吝啬灵蕴,黑刀不断击退近前的人,参悟过老李师父留下的剑道后,他挥刀的动作更为熟练、力道控制得刚好,只是击退了这些被操控的无辜人,没有过分伤害他们的肉身。 正如他说的,人实在太多了,更何况笑脸面具吴究也并没有袖手旁观,不断地给这些人注入灵蕴,让他们的速度更快,更为疯狂。 剑鬼和刀鬼有些吃力了,面对这样数量的敌人,敌我修为也有天地之差,即使完全参悟透剑道,也难说能够突破困境。 阿泠只能勉强将自己和人群的距离保持在一个刚好的程度,他依旧是不愿意过分伤害这些人,但已经没有办法了,自己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武技相交,术法轰击,让青山宗的地面变得坑坑洼洼,后殿的房屋都生出裂痕,无数的瓦片碎石掉下来砸进人群中,顿时将一些人砸的头破血流,这些不知痛觉的人依旧紧紧咬在阿泠身后。 即使他是以灵魂状态前行,加上灵蕴的加持,也不能完全将他们甩开,但好在,阿泠终于捡回了自己的上半身。 肉身的一对异瞳已经灰暗,震惊的表情还凝固在脸上,他用灵蕴包裹住自己的肉身,正要钻进去,一根水刺呼啸而来,差点就扎进了他的魂海。 “快!”剑鬼低喝一声,黑剑替主魂挡住飞袭来的术法,顺势施展剑招,将挤入别院的人群击退。 刀鬼的嘶吼在外边响起,他负责抵挡人潮,让主魂捡回肉身,而后继续就这样拉扯着后退。 阿泠抱着自己半截身子,用灵蕴托着自己的肠子,纵身飞向屋顶,捡起自己另外半截肉身后将它们拼凑在一起。 主魂钻进肉身,早就准备好的纯净灵蕴顿时流淌全身。 肉身断面处,血肉开始翻腾,肠子开始飞舞,它们在寻找各自应该在的位置。 两截身子就像许久未见的爱人,密密麻麻的肉芽儿就是它们充满爱意的双手,紧紧将彼此拥入怀中。 阿泠的眼神恢复清澈,刀鬼和剑鬼立刻回到了肉身身边。 他长出了口气,周围的嘶吼声从未消退,强制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如何脱身。 能脱身吗? 空之玉?先前已经验证过了,不可,此时再打开空间裂缝,与投怀送抱有何异。 跑?吴究的灵蕴还在不断注入青山宗弟子体内,恢复肉身耽搁了时间,此时别院已经被团团围住,要想跑出去,唯有一个办法。 他的脸色完全沉下去,想到了最终的办法。 得削弱人数。 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以报天——他想到了吴究说的这句话。 “杀。” 第92章 不客气 从归雁村出来不过寥寥数日,阿泠觉得自己已经变了。 这指的不单是实力上的变化,且还是心境上发生了巨变。 例如,此刻鲜血飞溅到他脸上,他竟然觉得自己习惯了,甚至还有些... 怀念? 浓厚的血腥弥漫在别院内,阿泠孤身一人,左手持刀,右手持剑,砍瓜切菜一般一路挥砍。 他没有丝毫的愧疚,因为只要自己能活着,能活下去,就可以用生之玉产生的纯净灵蕴,将这些人救回来。 阿泠的目的不是要他们死,而是要让他们失去威胁。 凡人,就让他肉身尽毁,孱弱的灵魂无法阻挡他前进的步伐,即使吴究源源不断地赐予他们灵蕴,那又如何呢? 他们终究是不会术法的,纵使拥有强大的灵蕴也无济于事,无法对阿泠造成威胁。 真正头疼的,还是那些术法武技傍身的灵修,在庞大灵蕴的加持下,他们行动迅猛,术法威力更甚。 以其中唯一一位四阶灵修为甚,万千灵蕴凝结的水刺化作倾盆大雨砸下,撞上院中翻腾的火蟒,顿时间水汽四散,浓雾弥漫,将阿泠的身影笼罩。 三魂的身影在雾中穿梭,被丝线操纵、只剩理智的人们前赴后继地扑进水雾中,不过片刻,别院中的浓雾逐渐都染上了血色。 吴究戴着笑脸面具,面具上勾勒的图案完全代替了真容的表情,亦或者说,此刻在面具下的究竟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无数的丝线从他猩红的长袍上蔓延出来,牵动着下方林立的“木偶”,对别院中央那个少年发动进攻。 无论他们是不是灵修,都如同扑火飞蛾一般,带着丝线赋予他们的强大灵蕴,一心要完成“神灵”交代的神圣使命。 夺取阿泠的肉身、灵魂——他的一切。 但,迎接他们的,只有血雾中飞舞的粗壮火蟒,热浪将外围的人群皮肤都烫的通红,更别提血雾里边正在前赴后继送死的那些人,统统化作了一缕肉香。 杀。 阿泠已经没有犹豫了,不论冲到他面前的是谁,只要他会动,还能从地上爬起来,那就杀。 杀到周身再无一人,挡他者唯有肉身陨灭。 很快,别院的地面铺满了烧焦的残肢、熟透的脏器,被后来者轻易踩碎,粘在他们的鞋底。 今时不同往日,阿泠并不是在进行无端的杀戮,他时刻都铭记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普通人,终归是无辜的可怜人。 参悟剑道过后,他对灵蕴的掌控力也上升了一个小层级,术法凝成的火蟒灵活地躲避着猩红丝线,目标是这些人的肉身。 至于丝线,双魂早就备好了毁灭的灵蕴,黑刀和黑剑上已经覆盖完成,他们的任务是在人群中穿梭,替肉身损毁的人们斩断丝线。 阿泠给他们留了一线生机,肉身被火蟒损伤之后,刀鬼和剑鬼立刻上前,利用毁灭万物的灵蕴切断丝线。 而后,一道道细小的空间裂痕出现,在肉身里的主魂手握纯净灵蕴以及空之灵蕴,将失去肉身的灵魂全部送入魂树空间。 “哦,原来如此,原来你能做到这个份上。” 不管下方情形如何,笑脸面具吴究始终没有动,从始至终都作为旁观者,透过带着笑意的面具冷眼俯瞰这一切。 阿泠终于将冲进来的凡人都“杀”尽,他们的肉身焦黑,灵魂被容纳进魂树空间。 此时,刀鬼和剑鬼将目标转向躲在远处的四阶灵修,这人一直在用水系术法牵制他的行动,漫天水刺依旧不断刺进雾里。 甚至可以说,这里损毁的大部分肉身,都是拜这些水刺所赐,这倒是给阿泠省去了不少功夫,刀鬼和剑鬼才得以专注砍断丝线。 人数削减到差不多了,阿泠趁着浓雾隐蔽身形,后翻钻进屋里,提拳一声低吼,将墙面一拳打出可容纳自己出去的破洞。 他头也不回地出了别院,出墙的一刹那,看见别院后门也被团团围住。 阿泠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紧咬牙关,心中的愤怒已经达到了顶点。 他的面前是青山宗的所有妇女孩童,她们被吴究利用猩红丝线操控着,全部调至了别院后边,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从走这一步。 殷红的鲜血从嘴角淌出,阿泠将牙龈都咬出了血,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字,低吼道:“吴——究!” 这让他如何下得去手,难怪,难怪在别院里冲上来的都是灵修和男子,原来并不是他们肉身要健壮些,而是妇孺孩童早就被吴究调到了后门。 “如此情形,阁下又将如何应对?”吴究听到了阿泠的低吼,他带着淡然笑意的声音回荡在天地之间,仿佛这一切都和他无关。 “你应当还有手段未出,不妨让我再见识一下。” 阿泠冷漠回头望向空中,眼中的杀意提升到了极致。 双魂清理完别院中的敌人,将四阶灵修勉强击退,赶到了主魂和肉身旁边。 “无妨。”剑鬼上前一步,自言自语道。 “反正还能复活她们,只要我还活着,要是我今日交代在这里,那一切就完了。”刀鬼也出言道。 阿泠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向前踏了一步。 霎时间,痛苦的哀嚎响彻山巅。 阿泠还没来得及动,是他面前包围着的所有女人都同时发出了哀嚎,其中包括江蓓。 在他震惊的目光中,她们所有人的小腹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隆起。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三魂都没有时间来思考她们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脑子里全被女人们的尖啸所占据。 噗嗤,哗啦... 红蓝的异瞳紧缩到了极点,阿泠无法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一切。 在至纯灵蕴的加持下,他看到崭新的灵魂和灵蕴在她们小腹部位成型,这是新生命的诞生,是值得歌颂的伟大时刻。 不过数十个呼吸的时间,她们的小腹已经被涨大,而后,就在阿泠的注目下,开始了生命诞生的最后一个过程——分娩。 很快,第一声稚嫩清脆的啼哭从一个女子的身下传来,婴儿的身上还沾染着母亲的血水,连接着脐带。 “我知道阁下的手段,也想看看能做到哪种地步,若是这样新生的婴孩,你能让他们都恢复过来吗?若是濒死夭折呢?” 笑脸面具偏头,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说道。 “请,不必客气。” 第93章 底线 这是客不客气的问题吗? 是下不下得去手的问题。 试问,这世上任何一个人见到此种场景,还能提起手中的兵刃,对手无寸铁的妇孺孩童刀剑相向吗。 纵使是久经沙场杀人如麻的士兵,从炼狱归来的修罗,恐怕也得犹豫不决。 更别说阿泠了,几日前,他还只是久居深山的少年人,这个世界对于他来说,曾经只有那一座青山和山下的小小村庄。 这要让他如何下得去手? 尽管他可以用纯净灵蕴恢复她们的肉身,但坠在她们身下的新生儿呢? 那小小的、皱巴巴的稚嫩身躯,就像树上刚结出来的果实,就算自己有把握可以恢复他们,但真的下不去手。 于是他放弃了,无论如何他也接受不了,这是底线。 如果跨越了这条底线,那自己又算什么,草芥人命,漠视生灵,那样的自己和哭脸面具、笑脸面具有什么区别。 空灵悠远的灵蕴在他手中翻腾,阿泠提剑横斩于身侧,将空间拉出一道裂痕来。 紧接着,他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裂缝里,尽管裂缝的那头连接的,依然是笑脸面具的身边。 这片天地已经被笑脸面具吴究所封锁,即使是魂树也无法带阿泠打破他的禁锢逃离,对方的层级远在他之上。 这就是他口中的“天道”,天道即「神权」,是世界的一切规章秩序,只要吴究不想让阿泠离开,阿泠就是笼中之鸟,无论如何都无法逃脱。 毫不意外,裂缝的那头是一张勾勒笑脸的纯白面具,它淡然自若地盯着阿泠,看他将手中兵刃交叉着向自己砍过来。 阿泠没有打算逃,他已经完全明白过来了,逃不出去的。 他方才削减了青山宗的人数,猩红丝线的数量大打折扣,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减少了许多,但依旧是他无法跨越的鸿沟。 若是能完全狠下心来,将那些妇孺尽数抹消,自己再将他们的灵魂收进魂海,或许能极大削弱笑脸面具的实力。 他猜测,信徒和神灵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更深层次的联系,神灵能有手段赐予信徒灵蕴,反之,信徒亦为神灵提供灵蕴的来源。 削减信徒就能削弱神灵,这在刚才他就得到了印证,青山宗人数减少的时候,吴究散发的压迫也随之变弱。 直到新生儿的诞生,让吴究的气息又再度暴涨,无数的丝线连接着他与女子们身下的婴儿,他再度收获了数量不菲的信徒。 阿泠也明白过来了,为何青山宗的灵法是这样的,因为吴究在“圈养”这些人,把他们当作畜牲那般,只知道相交、生产,为他创造更多的信徒。 新生儿何等重要,吴究亲口对他说过的。 整个青山宗,不过是一座巨大的“兽场”。 这让阿泠怒到了极点,这些人都是无辜的,都是鲜活的生命,朴实得样子和归雁村里的人没有任何区别,却被人强行抹去了过往,沦为只会生产的工具。 他凭什么? “你凭什么!” 连日来他对剑道的所有理解都发挥到了极致,对灵蕴掌控理解的提升亦让招式更为灵活、更具威力。 他已经不是之前那个他了,可惜,吴究还是那个吴究,他本来就是一位高阶灵修,是阿泠需要仰望的存在。 更别说吴究此刻戴着那张面具,浑身散发着不属于平凡世间的气息。 面对诡谲的剑路和刀芒,吴究只是淡然地挥舞猩红的袖袍,轻描淡写地将阿泠挥来的剑气全部打散。 “这又是何苦,我只是想看看阁下的手段而已。”吴究淡然道,仿佛阿泠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猩红长袍背后,密密麻麻的丝线纠缠在一起,这些丝线没有连接着下方的人群,这都是为阿泠准备的。 它们撕裂空气,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破空而去,直奔阿泠的肉身。 幸而刀鬼和剑鬼没有草率地离开魂海,阿泠毕竟和哭脸面具交过手,没有被愤怒完全冲昏头脑。 他在老李师父留下的剑道传承里,见识过无数的剑法武技,和它们化作的影子交手过,最终将他们记下来,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扭在一起的丝线冲到他面前,忽然像烟花一般炸开,密密麻麻地在他面前铺成一张天网。 其细密程度,哪怕一只飞虫都不能顺利地找到丝线的缝隙穿过。 每一根丝线都各自扭动着想要钻进他的肉身里,却都被灵动的剑锋阻挡。 而后,接触到黑剑的所有丝线,顷刻间就化作了飞灰。 “哦?” 吴究发出一声颇感兴趣的感叹,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毁灭气息,毫无疑问,这是生灵无法触及的领域。 这是天道,亦是「神权」。 毁灭的气息环绕在黑刀和黑剑之上,凡是触碰到刀剑的一切事物,都将湮灭,化作灰烬,最终都将归于虚无。 阿泠不是毫无准备的,此时此刻,他不会再吝啬灵蕴。 孤注一掷,他将自己的修为几乎都化作了毁灭灵蕴,为的就是毁去那张笑脸面具。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因为自己跟对方的差距太过于离谱,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这已经不是自己能够对付的敌人。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逃不掉,也不想让自己双手沾染鲜血,就只能拼一把。 丝线在他面前纷纷化作虚无,这让阿泠当即松下一口气。 还好,尽管笑脸面具吴究比哭脸面具强大不少,但这些丝线终归还是能被灭之灵蕴摧毁。 只来得及松这一口气,一直袖手旁观的吴究终于动了。 一晃眼,他的身影忽然消失在天地间,待阿泠斩尽面前所有的丝线过后,却再也看不见吴究的影子。 “泠鬼!” 刀鬼和剑鬼同时一声惊呼,无数丝线在这一刹那贯穿了阿泠的胸膛。 鲜血飞溅,阿泠不可置信地回头,看见了面带笑意的惨白面具。 吴究撕破了空间,移到了他的背后,用丝线完全贯穿了他的肉身。 一声怒吼,阿泠将毁灭的灵蕴调动起来,将贯穿全身的丝线化作灰烬。 几乎是同一时间,魂树上的生之玉光芒大绽,剑鬼带着蓬勃生机离体,将纯净的灵蕴渡给肉身恢复伤势。 然而,吴究等的就是这一刻。 “天道万千,但我苦心经营直到现在,才掌握微小的一隅。” 吴究轻挥袖袍,充满生机的纯净灵蕴被新生的丝线尽数掠夺,此刻正环绕在宽大的袖袍之上。 “可是,你这两种天道,我却从未见过。” 淡然的笑意中带上了些许异样的情绪,有怒意,更多的是妒忌。 “好在我终于碰上了你,”隔着惨败的面具,阿泠也能感受到他炽热的眼神,“你终究属于我,而我,会带着你的残骸成为至高之神!” 霎时间,天地变色,狂风呼啸,哀号遍野。 血色成为了天地间唯一的色彩,周围的一切景象都在阿泠面前扭曲。 丝线贯穿了他的臂膀,握刀的整只手臂被断去,无力地坠向地面。 断臂在空中一阵扭曲,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阿泠已经看不到自己的断臂,以及青山宗的所有人。 四周无数的哀嚎如魔音贯耳,让阿泠头疼欲裂。 他瞬间反应过来了,这是那片空间,是血色蠕虫里的那片空间,吴究带着自己传送过来了! 第94章 一刀 独臂的阿泠飘荡在诡异空间中。 他的肉身残破不堪,岌岌可危,但依旧不能放弃肉身。 刀鬼和剑鬼尚还在魂海内,如果此时放弃肉身,无异于自断生路。 虽然现在他已经看不到生路了,剑鬼的纯净灵蕴已经被夺走,刀鬼也不好妄动,自己完全陷入了绝境。 他和吴究之间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即使是魂树也无法弥补这一点。 魂树空间内,青山宗被他毁去肉身的人都渐渐苏醒过来,他们从被丝线操控中恢复过来,又立刻陷入了恐慌和混乱。 剑鬼不得不放弃辅助自己的肉身,转而来到魂树空间内平息事态,让纯净的灵蕴将他们稳住,让他们的灵魂不至于散去。 在纯净灵蕴的作用下,青山宗的人全都陷入了沉睡,而剑鬼的修为已经快要耗尽,所剩无几。 他们人数终归是太多了。 如今阿泠魂海内的修为也十分惨淡,先前经历的战斗耗去了他不少灵蕴,而现在他要仅靠刀鬼和主魂从这里逃出去。 可能吗。 这里是吴究的主场,无数的丝线从他身上延伸出来,它们的目标唯有阿泠,要将他变成丝线操纵的傀儡。 吴究的目标是他身上的“天道”。 空间内一片昏暗,下方是震天哀嚎和哭喊,阿泠在血光中挥舞黑剑,将他所学的武技尽数发挥到极致。 黑剑在手,也意味着他整个人都被漫天的猩红丝线所牵制,刀鬼和剑鬼都无法轻易离开魂海,那样会直接暴露在吴究的面前,与赤身裸体无异。 很快,剑招之下出现了漏网之鱼,没有及时被阻挡的丝线纷纷扎进他的肉身内,在一瞬间就朝着他的魂海进发。 他有灭之灵蕴,能够很快地将体内的丝线消灭,但却来不及使用纯净无比的生之灵蕴恢复自身的伤势。 最要命的是,吴究与哭脸面具不同,会有意地吸收他的生之灵蕴,先前就被夺走过一回。 这样下去,就算丝线被尽数销毁,他的修为也会在那之前被耗尽。 “早知道,方才在外边就杀他娘的,管他是谁!我太过软弱了!” 刀鬼抱怨道,他无法离开肉身,只能在魂海内为肉身和主魂供给灵蕴。 “泠鬼。” 剑鬼在魂海内轻声呼唤,三魂之间无需语言的交流,阿泠和刀鬼立刻明白了他的想法。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一个近乎赌命的办法。 瞬间,肉身的掌控权完成了交换,阿泠的脸色平静如水,让吴究都吃了一惊。 “你很不错。”笑脸面具微微点头,十分赞赏他的冷静,“我第一眼见你就感觉到了,你的灵魂有缺陷,但能够做到这个地步,还怀揣着部分‘天道’,已经超过了这个阶级的绝大多数灵修。” “你放心,你的灵魂和肉身,会在我的掌控下更为优异。” 阿泠没有回答他,在漫天飞舞的丝线群中,他将手中唯一的兵刃——黑剑扔了出去。 吴究以为阿泠终于放弃了,凌空踏前一步,袖袍之中伸出无数的丝线,准备收下他的肉身和灵魂。 然而下一刻,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黑剑之上的毁灭气息并未散去,反而更为浓厚。 在空中旋转不停的黑剑忽然稳住了,它锐利的寒芒一闪而过,像一道惊雷般划过丝线群。 这一剑带着万物灭尽的绝对命令,黑剑像是有自我意识一般,快要飞至吴究身前时却忽然调转回头,环绕着阿泠,为他斩去身边所有的丝线。 阿泠在精神世界领悟了两天的剑道,他见识过无数剑道先辈创立的剑法武技,全都体现在这一剑之上。 他在胭脂巷领悟出了火蟒,这是一种将灵蕴尽力压缩到极致的术法,归根结底,是阿泠对于灵蕴掌控力的提升。 剑鬼将其体现在了武技之上,一丝微弱的灵蕴游荡在黑剑内,它操控着黑剑在身外飞行,仅仅用这一丝灵蕴,便不用手握剑,也能施展出精妙的剑法武技。 这一招,他称之为“御剑”,源自老李师父留下的剑道传承里,他印象最深的一句话。 剑道,非剑御人,实以人御剑也。 “那又如何?” 戴着笑脸面具的吴究偏头,他实在不理解阿泠为何到了这个地步还在负隅顽抗,这在他看来是毫无意义的事情。 然而过不了多久,他就发现,尽管阿泠近不得他的身,他的丝线也无法奈其何。 刚刚产生的丝线还没来得及包围阿泠,就被在空中灵敏飞行的黑剑截断。 吴究想要击飞黑剑,却一时间无法捕捉到它的前进路线,一对袖袍之中,丝线拧成两股粗壮的麻绳状,却统统被黑剑拦住,触及到剑身的丝线顿时灰飞烟灭。 这让他有些恼火,明明阿泠与他之间有着无法弥补的差距,这时居然让他觉得有些棘手。 可他终究和哭脸面具不一样,哭脸面具下是凡人,而吴究是一位八阶灵修。 霎时间,杀意几乎都快要凝结成为实质,让阿泠都快喘不过气来。 滔天灵蕴顿时喷涌而出,庞大到无法计量的修为化作术法,让诡异空间内的气温顿时降到了冰点。 “刀鬼,灵蕴。” 阿泠的七窍全部淌出血来,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这句话。 他无法在这样的威压下扛太久,肉身在庞大的灵蕴压迫下已经快要接近崩溃,这具将才修复不久的肉身马上就要化作碎片。 而这仅仅是对方施展术法的前奏,是庞大修为凝结瞬间释放出的压迫,是无意之举。 他必须分秒必争,完成自己的那个想法。 黑剑在这一刻调转回头,极速掠过阿泠身边,裹挟走主人释放出来的毁灭灵蕴,而后像一道流星般再度划过空间,直奔吴究。 “微小虫豸,你的反抗毫无意义。” 笑脸面具下传来轻蔑的笑声,术法已经快要凝聚完成,他周身的空间都快要凝结,这是阿泠从未见识过的冰系术法,若此刻还是在青山宗内,山巅的整片天地都要在这术法之下化作千万年不散的寒冰。 就在这一刻,黑剑抵达了吴究身前,被其挥袖弹飞。 黑剑在空中旋了一圈,动作忽然间变得极为凌冽,一招“回风落雁”带着万物灭尽的命令,一剑将袖袍割裂。 阿泠上百年修为换出的毁灭灵蕴,终于毁去了吴究的一条猩红袖袍。 除了这条袖袍,阿泠还收获到了吴究短暂一瞬的惊讶,术法极难察觉到的片刻凝滞。 他要的就是这一瞬间,三魂共同付出的好几百年修为,等待的就是这一瞬间。 阿泠拧身,并指为剑,拧身在身后一划,空灵沧桑的灵蕴顿时将他身后的空间划破,一道裂痕忽现。 “想跑?!” 吴究发现之时,黑剑顺着被他击飞的力道回转,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其完美的弧线,剑柄正中阿泠的腹部。 一口鲜血喷出,阿泠被黑剑击飞进了空间裂缝。 而裂缝的那头,正是先前的青山宗,一把黑刀插在地面上,一根断臂还紧握着刀把。 阿泠在空中一个后翻完美落在黑刀旁,断臂处的肉芽和黑刀上的手臂呼应,而后紧紧链接在了一起。 落地,接上断臂,起刀,一个呼吸间,阿泠已经做好了挥刀的架势。 黑剑穿过裂缝的刹那,他看到了笑脸面具紧紧跟在黑刀身后。 手中黑刀等的就是这一瞬间。 第95章 “资源” 魂树空间剧烈震颤,它在激动,在欢欣,在无声诵唱阿泠的名字。 赤红的灭之玉散发无尽毁灭的气息,阿泠在这一刻只留下了能够维持两天寿命的灵蕴,几乎是把所有修为全都赌在了这一刀上。 刀出,狂风呼啸,天地震颤,青山宗还活着的所有人,山间的所有野兽,飞舞在月光下的所有飞虫,天上的云,云后的月。 天地万物都在惊惧这一刀,它带着无上伟大的谕令,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阻挡,唯有遵从其即死即灭的命令。 这一刀挥出,阿泠听到了空间碎裂的声音。 半张哭脸面具,连同吴究的半边头颅被斩落,没有落地,它们在被斩过的瞬间就化作了虚无,没有留下痕迹。 透过被斩断一角的空间缝隙,他看到昏暗的血色空间内,一刀可怖的裂痕极速扩大。 毁灭的灵蕴钻进了空间里,让其开始塌陷。 阿泠身形摇晃,他身后正在包围过来的、惊声尖啸的女子们都止住了身形。 “结束了。”阿泠快要站不稳了,他的魂海内已经快没有灵蕴了,此刻他只是个寿命还剩两天的将死之人,自己的一切已经赌在了这一刀上。 他跪倒在地上,黑剑失去支撑掉落在手边,阿泠强撑着让自己清醒,死死盯着踏出空间裂缝的吴究,心里满是绝望。 笑脸面具连同头颅被削去一半,身后的诡异空间开始塌陷,吴究依然行走在青山宗的地面。 他猩红的长袍随风飘动,声音也变得充满怨愤:“好..很好,你果然超乎了我的想象...” “我苦心经营,好不容易得到了这副面具,收集到这么多信徒,一刀,你一刀就斩去了我一半心血!” 吴究身上的猩红长袍正在化作灰烬,露出里边枯瘦的肉体,他身上伸出来的丝线正在慢慢崩溃,笑脸面具之上也出现了裂痕。 “不...不,还不能结束,我还没有成神,还不能...” 他咆哮着,摇晃着身形,猩红的丝线不断地从他身上的各个角落长出,它们刺破皮肤的刹那带出许多鲜血,却立马又枯萎下去。 毁灭的灵蕴正在侵蚀他的肉身,带走他在这个世上存在的一切。 不断产出又凋零的丝线中,有一根孱弱的丝线颤抖着延伸出来,它颤颤巍巍地伸向阿泠。 阿泠还剩下最后两天的灵蕴,他抽出一天的修为,也只能勉强倒在地上向后爬行。 “爬啊泠鬼,他...他娘的..只要爬过去,我的..灵蕴还剩下一天...” 只要撑过这一夜,吴究在毁灭灵蕴的影响下,一定会比他先死。 “不能死。” 他还想找哭脸面具夺回归雁村的灵魂。 “逃。” 魂树空间内,青山宗内,也还有许多人等着他去救,他们的肉身已经被毁去,这世上唯有他能够再度让他们重新活过。 阿泠被激励着,竭力爬行远离吴究,他的指甲扣在坚硬的石地板上,指甲全都翻起,露出里边鲜红的嫩肉。 丝线紧紧跟在他身后,和他一般无力,只是吴究的肉身正在急速崩溃,笑脸面具上的龟裂也越来越大。 阿泠费力抬头看了一眼,还好,那些女人们全都站在别院外围,吴究此刻已经无法再度操控她们了,丝线无法再汲取灵蕴。 只待灭之灵蕴将吴究彻底化作虚无,他就赢了,彻底赢过面具,杀死一位八阶灵修。 他脸上露出了苦涩的笑容,远处的天边也出现了微光,天快亮了,等到天亮了,阿璃她们应该也发现自己不见了。 似乎赌赢了——刀鬼刚想这么说。 忽然,脚步声响起,有一个人踏过别院房屋的废墟,踉踉跄跄地朝这边走来。 阿泠快要模糊的视线里充满了震惊和不可置信。 那是江蓓。 她双眼无神却饱含泪水,身下坠着已经毫无生息的婴儿。 原本丰满有致的身材已经变得臃肿不堪,她摇晃着这样的躯体,步履蹒跚地前行。 阿泠的一颗心已经坠入谷底,他喉咙里艰难发出低吼:“你...快跑,不要再过去了...” 若是她接近吴究会发生什么?阿泠根本都不用细想。 丝线会在一瞬间夺走她的灵蕴。 他伸出手,极为困难地抓住了江蓓的脚踝,想要阻止她继续前行。 江蓓蓓他拉的一个趔趄,一脚踩在阿泠手臂上,身下连接脐带坠着的幼小婴儿来回摆动,将带着浓厚腥味的血水甩到阿泠脸上。 “...他...是我的...神...” 江蓓的脸上浮现出笑意,她的脸上表情不再僵硬,身上的猩红丝线也开始脱落。 吴究脸上的笑脸面具几近崩溃,这让她清醒了过来。 她此刻的行动完全是出自她的本心,从始至终,她都是最信任吴究的人。 “父亲...” 残破的面具下,吴究的脸上淌下泪水,他记起来了,江蓓是自己的女儿,她随她母亲姓,因为他不想忘记自己死去的发妻,让她从吴姓改为江姓。 她的母亲是一位凡人,早就因为灵蕴耗尽消散于天地,他悲痛万分,于是不顾发妻的遗愿,给女儿传授了灵法,陪他走过了剩余的漫长岁月。 无论他想做什么,江蓓都陪在他左右。 哪怕他说,他想成神,江蓓也没有说半句不是,因为她知道父亲总是对的,只要父亲成神了,他们一家就能再度团聚。 女儿是父亲的第一位信徒,从始至终,至死不渝。 她踏过地上阿泠的身躯,主动握住了那根干枯的丝线。 原本凋零枯萎的丝线在接触到她的刹那,重新焕发出生机,变得比鲜血还要艳丽——以江蓓的所有生机与灵蕴为食粮。 啪嗒。 脐带断裂,江蓓身下的干枯婴儿坠落在地,她的肉体变得枯槁,灵蕴极速消散,一切的一切终究化为了丝线的养分。 “阿蓓,你放心,等我拿到这小子的天道,我会带你回来,带你母亲回来,我们一家人会重新在一起,就像以前那样。” 丝线穿透江蓓完全枯萎的躯体,在她背后炸出一团绚烂的“烟火”。 那是无数根活跃的猩红丝线,它们吸收尽江蓓的一切,再度伸向其他人。 阿泠绝望地看着眼前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她们本该等着自己去救的。 然而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到了,他自己的灵蕴已经只剩下了一天,就算吴究死了,过了这夜,他的生命也即将迎来终点。 “哈哈哈哈!” 吴究肆意的笑声回荡在天地间,灭之灵蕴依然在他体内肆虐,但源源不断的灵蕴依然通过丝线进入他魂海。 他的背后,诡异空间的坍塌也被止住,他“生”的速度盖过了阿泠的“灭”。 “泠鬼,用他们!” 刀鬼脸上的笑意有些勉强,三魂的灵蕴已经走到了终点。 他几乎是用尽最后一丝灵蕴,等他来到魂树空间的时候,灵魂已经开始消散。 刀鬼一步步靠近在魂树空间里沉睡的,被他救下的灵魂。 他们还有灵蕴,能够成为自己的“资源”。 第96章 求己,亦是求神 数不尽的丝线在阿泠肉身内肆虐。 他肉身的全部生机已被尽数掠夺,身体很快就完全干瘪下去。 但他已经不在意这一切了,他和剑鬼放弃了肉身,一同来到魂树空间内。 “刀鬼,住手!” 话音刚落,阿泠和惊讶回头的刀鬼一同在空中痛苦的翻滚,裂魂症的痛苦无论多少次,阿泠都习惯不了。 剑鬼趁机上前,将刀鬼手中提着的灵魂夺下。 “蠢货!蠢货!”刀鬼怒骂自己的主魂,痛苦让他的面容扭曲,尽管如此,他还是不依不饶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要是有这些灵蕴,我就能彻底将他杀死。” 灵魂深处的痛苦无法缓解,无穷无尽般折磨着阿泠,他的脸上满是倔强,直面自己的怒容,用尽全身力气对刀鬼吼道:“若是如此,那跟吴究有什么区别?!” 吴究吸收了自己女儿的灵蕴,而后把他口中的信徒的一切都尽数掠夺。 他之前对阿泠说的那些论调,那些对高天神灵的不屑,都成为了一面可笑的镜子,映射出他为了“成神”而变得扭曲的灵魂。 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就可以让他人去死,这就是所谓的“神”? 阿泠想,自己如果把魂树空间内的所有灵蕴都吸收,再度挥出充满毁灭的一剑或一刀,毫无疑问会让吴究灰飞烟灭。 代价就是之前被他容纳进魂树空间的所有灵魂全都消散。 这些都是凡人,他们的灵蕴本就不多,就算全部吸收,也难比得上之前他斩出的那一刀。 但主魂不愿,和刀鬼发生了争执。 “把他杀了,就会免去更多人遭受此劫,难道不可?!他们死得其所!”刀鬼伸手推开自己的另一个灵魂,灵魂形体的面容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 灵魂深处的疼痛愈演愈烈,阿泠主魂想要出言反驳自己的灵魂,却因为这无尽的痛苦而丧失了语言能力,想说的话全部哽在喉间。 但他自己想说的一切,刀鬼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不必说出口。 为杀一人而取百人性命,这对吗。 若是杀这一人,能救千人性命呢? 丝线穿透了阿泠的肉身,将他完全变成“人干”的躯体扎得透彻。 他的肉身里已经没有了灵魂,这让吴究气急败坏,破损的笑脸面具之下,被削去一半的面容沐浴在鲜血中,异常扭曲。 吴究失去了一切,却只换来这么一种结果,怎能让他不动怒。 就在这时,他身上的灭之灵蕴逐渐消散,身体和灵魂的崩溃也止住。 他再度恢复了对手上那小部分天道的感悟,察觉到阿泠干枯的肉身内,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 这种气息属于被阿泠开启的空间裂缝,他记得很清楚。 “哈哈哈,我找到你了。”他的笑容不再淡然,经历这一切之后,已然接近了癫狂,“你的天道,终究是我的。” 他抬起双臂,宽大的猩红袖袍再次覆盖腐烂的臂膀,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一道空间裂痕在他身前拉开,裂缝那头站着一个异瞳少年,还有一颗由无数古老残缺符号组成的“树”。 剑鬼的脸上不再冷漠,满是震惊,他没想到魂树空间居然能被吴究察觉到,更没想到对方居然会直接来到这里! 而此刻,阿泠主魂和刀鬼都因为裂魂症的发作痛苦不堪,灵蕴的枯竭也让他们几近消散。 在这要命的时候,吴究居然跑到魂树空间来了! “啊...”吴究颤抖着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这是惊讶,是感叹,是对古老而伟大存在发自内心的尊敬。 “原来如此...你..你居然掌握着...” 话说一半,他笑得更为癫狂,被削去一半的头颅正在被猩红的丝线填补,破损的面具也在他脸上再度重生。 丝线带着癫狂的气息爬满空间的裂缝,它们像寄生藤蔓一般顺着魂树空间的边缘肆意生长,很快就完全覆盖了空间。 猩红的丝线没有放过魂树空间内的,被阿泠救下的灵魂,他们的灵蕴正在被汲取,正在痛苦的哀嚎。 吴究宽大的猩红长袍困难地跨过裂缝,他身上再度充满了压迫感,灵蕴再度充沛,肉身和灵魂也得到了补全。 他没有理会魂树下痛苦翻滚的另外两个阿泠,直勾勾地盯着魂树上的三颗光球。 那是万物的伊始,亦是一切的终结,是开始,也是结束;是古老,亦为新生。 他浑身颤抖着,张开双臂朝魂树跑了过去,这是他见过最为珍贵的瑰宝。 吴究丝毫不怀疑,得到这东西,自己就能成神,真正的成神,凌驾于众生与诸神之上。 至于魂树下的阿泠,他不认为几近消散的灵魂还能如何阻拦现在的他,这太过异想天开,无异于痴人说梦。 兴奋到极点的吴究跑过无数哀嚎的灵魂,掠过在地上痛苦呻吟的阿泠,终于站到了魂树下。 两根粗壮的丝线从他袖袍内滑出,像是两条毒蛇一般钻进魂树的树干中,令树中无数的残缺符号开始震颤,表达自己无力的抗拒。 就在此时,最右端的幽蓝光球绽放微光,好似濒死者发出的最后一声长叹。 这是剑鬼献出了最后的灵蕴,灵魂已经开始崩溃和消散。 面前的一切开始扭曲,吴究伸出的两根触手般的猩红被截断,末端淹没在万千残缺符号中。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空间裂缝,唾手可得的一切就这样离他越来越远。 “不...不!!” 空间裂缝强行吞没了阿泠三魂,也吞没了吴究,周围景象扭曲不断。 恍惚间,吴究看到了深邃星空,看到了遥远太古,看到了一切的一切,几乎快要把他的脑海撑爆。 这好似千年万年的扭曲岁月,对于青城山来说,不过只是短暂一瞬,天上的月牙都才缓缓挪动了半寸。 吴究满脸怒容,看着眼前即将消散的三个灵魂,他再也感觉不到魂树空间的存在,仿佛它已经消失在了无尽岁月之中。 “呵。” 即将消散之际,剑鬼勾起嘴角,朝着吴究轻蔑一笑。 阿泠到现在也没明白魂树究竟是什么,但剑鬼看到了吴究的渴望,他此刻只知道,绝不能让笑脸面具得到魂树。 所以他拼上了一切,用尽了自己最后一丝灵蕴,将三魂和吴究全部强行移出了魂树空间。 剑鬼的身形已经淡至不可见,他回头看着自己两个痛苦的灵魂,心想,这一切终归是结束了。 他满脸淡然,即使寂灭的死亡已经紧紧拥抱住了他。 三魂同源,同生亦同死,他们本就是一人。 这一瞬间,无数的过往在他脑海飘过。 归雁山,归雁村,村民,老李头,虎妮子,师父,匪寨,白茉儿,刘兄... 阿璃... 阿璃?谁是阿璃? 一切的一切都在消散,这些印刻于灵魂之中的记忆也快要灭亡。 忽然,一个绝美的身影闯进了他模糊的视线。 她的背后,一对威严的兽眼缓缓睁开,银铃般的悦耳声线轻声念出他的名字: 阿泠。 他想起来了,在匪寨,在濒死之际,阿璃救了自己。 如何救的自己? 一副画面在他眼前变得浓厚,那是吴究跪在地上,轻声念唱着神的尊命。 吴究念的究竟是什么?他忘了,他快要死了,几乎都快忘了一切。 忘了归雁山,忘了归雁村,忘了师父... 差点就要忘了自己。 刀鬼最后释然地看向另外两个自己,阿泠主魂的心中忽然一个激灵。 自己! 我是自己! 阿泠把刀鬼的灵蕴一把夺过,将剑鬼即将消逝的灵魂也握在手中。 他的眼前,记忆中的长孙璃站在漫天破碎的猩红丝线中,朱唇微启,一个古老的名字从她的嘴里念唱出来—— “万尊兽主神在上。” 无尽的威压忽然降临在青城山,远处的敛花镇上,静谧的街道之间回荡着清脆的铃音。 云层中,一对黄金的兽眼穿透了云层,月亮不敢与其争辉,识趣地躲进了云层中,它—— 不对,是祂。 祂注视着人间,注视着青成山,将视线投下,凝聚在即将消散的三个灵魂上。 第97章 忘却 吴究无法相信自己眼前发生的一切,笑脸面具下满是恐惧。 面具上,用鲜血勾勒而成的笑脸图案,也在无法言语的威压下变得有些失真。 他亲眼看到,那株由无数残缺含糊的符号组成的树木,在三个灵魂的身后忽然拔高,直指云霄。 吴究意识到不对,究竟是那株古树在暴涨,还是自己正在变得越来越渺小? 这其中没有任何区别,笑脸面具向他传递极其危险的信号,面具上的笑脸图案开始扭动起来,线条里边好似有数不尽的蛆虫同时颤抖。 面对那株参天古树,他忍不住想要跪拜在地,向无上古老的存在表达自己的臣服,这是万物生灵的本能。 猩红长袍无风自动,这山巅万籁俱静,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万事万物都在屏气凝神。 风,云,月,花鸟,落叶,飞虫... 不论生,无论死,一切的一切都在寂静中臣服,恭迎那位降临于此地的、来自亘古洪荒的伟大存在。 吴究眼睁睁看着,三个一模一样的阿泠轻闭着双眼,灵魂消散戛然而止,三个身影并排悬浮,彼此吸引。 一双熔炼黄金的兽眼在三个少年背后缓缓睁开。 祂来了。 祂真的来了! 天地万物都因祂的淡漠而颤抖,青成山巅万鸟齐鸣,走兽飞奔,它们在欢呼,在雀跃,恭迎这位无上伟大的存在降临于世间。 别院的地上,一具枯槁的“人干”缓缓站立起身,身上的皮肤还在不断开裂,因为这个动作,他身上变得酥脆的骨头也开始发出脆响。 吴究只能站在那里,他什么也做不了。光是抵抗来自神灵的威压,就已经让笑脸面具竭尽了全力。 他毫不怀疑,若是没有自己脸上的这副神秘面具,他一位八阶灵修会在真正的神灵面前变得如何。 仅仅是抬头就耗尽了他全身力气,让他好不容易得来的、来自“信徒”的灵蕴如流沙飞逝。 仅仅是看了一眼,就那一眼,视线对上那对璀璨耀眼的黄金兽瞳,笑脸面具顿时宛如被天雷轰击,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蔓延开来,露出面具下吴究因极度恐惧紧缩的瞳孔。 仅仅是一眼,吴究的瞳孔中映出万古遥远的岁月,天地之间哀嚎遍野,万物生灵都在互相厮杀,漫天的血液化作倾盆大雨灌向大地。 猩红长袍被无形的力量撕裂,其下,吴究本身的躯体也逐渐开始崩塌,脏器化作脓液从腹部的裂口淌出。 一切都是因为,他直视了神灵的双瞳,就遭受到来自天道的惩戒。 他眼角翻开,脓液混合血丝在脸上胡乱爬,视线扭曲之间,吴究看到了阿泠朝自己缓缓走来。 少年三个灵魂都回到了风干般的肉身,血液重新在皲裂的皮肤下流淌,已然死去的皮肤从他身上脱落,渐渐恢复洁白的白骨之上,欢欣的肉芽正在雀跃,重新让他的躯体焕发生机。 经脉血液肆意生长,它们不断分岔,在极其短暂的时间内就将少年结实的躯体勾勒完毕。 崭新的血肉紧随其后,慢慢覆盖白骨,血液像是庆祝他归来的烟花不断绽放于嫩肉之上。 模糊不清的一声低语悠悠回荡于天地,这是吴究无法理解的古老语言,是晦涩难懂的音节。 他不知是自己无法理解,还是自己不够资格理解其真意。 天地间的一切生机都朝那个少年汇去,皆是因为从其嘴中吐露出的那句低语。 吴究在这一刻短暂理解到了何为天道—— 所谓天道,即是强大者的语言,祂说如何,这天地便如何。 自己终其一生,不顾一切,即使触碰神秘无法理解之物也要追寻的天道,竟是上位者的简短语言,极其随意的一个念头。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少年朝自己走过来,其风干腐坏的肉身已经重新焕发无尽生机,灵魂之中流淌着汪洋般的灵蕴。 阿泠的一对异瞳变得金光璀璨,竖瞳之中,无数古老晦涩的符号在流动。 他朝着吴究缓缓踏步,每踏出一步,新生的嫩肉便渗出血液,侵染上青山宗粗糙的青石板路。 血液渗透进石板,将坚硬的石头融化为虚无,他就这样朝吴究踏空而行。 新生的嫩芽钻破土壤,冲破他脚下的大地绽放生机,尽管此时乃是晚秋,它们却不管不顾,对无上伟大的存在献上祝福。 稚嫩的新芽生机微弱,它们只想在神灵面前竭力表现自己,献出一切只为衬托祂的神威。 而祂赤裸的双足却没有踩在嫩芽之上,这不是慈悲,似乎只是祂不愿沾染凡尘的气息。 天地万物皆欢欣,连尸骸遍地的青山宗上,那些残破的躯体上也开始生出草木的枝丫,死去的肉身回归大地,成为其他生灵的养分,诡异的生机四处弥漫。 吴究再也无法支撑自己在这样的存在面前站立,随着阿泠的靠近,他终于跪倒在了地上。 他身上的猩红长袍化作飞灰,被无形的风吹向虚无,脸上的面具亦是如此。 面具化作了千万只细微的蠕虫,它们无力地坠向地面,落地之前的短暂瞬间,这些血色蠕虫就好像经历了千年万年,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迅速衰败,最终化作了粉末,与正在融化的青石板混作了一团,一同拥抱了毁灭。 他身后的诡异空间,原本已经止住了坍塌,那道被阿泠斩出的裂痕又快速扩大。 在诡异空间里挣扎的无数灵魂都沉浸下来,他们止住了哀嚎,沐浴在透过空间裂缝的光辉之下,静静等待来自神灵对自己的救赎。 伟大无上的压迫感越来越近,吴究再也直不起身子,只能匍匐在地。 脑浆混在汗液里淌过他溃烂的脸皮,他浑身颤抖不已,险些将正在腐烂的眼球都抖出眼眶外。 悬空的双足停顿在他身前,吴究无法控制自己去看那双布满鳞片的兽足。 漆黑的鳞片上映照天地万物,亦似有银河星辰流淌其间,只来得及看这一眼,吴究的眼珠彻底化作脓水滴落,在空中化作虚无。 他的肉身完全腐败溃烂,只剩下灵魂无助地跪伏于阿泠身前。 吴究的灵蕴不受控制地逸散,但它们没有消失,而是欢欣鼓舞地环绕于阿泠身侧。 灵魂即将消散的一刻,他终于目睹了阿泠如今的全貌。 阿林悬浮于空中,流淌黄金的双瞳冷漠俯视着自己,他浑身上下都覆满了漆黑的麟片,鼓足勇气的月光洒向他,为他披上一件星辰构织而成的披帛。 临近死亡,吴究最后的念头是荒谬,他赌上了一切,也失去了一切,就是想要成为这样的存在。 他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感到荒唐,不由得想起自己早亡的妻子,和为自己的荒谬梦想赴死的女儿。 她们的脸在吴究的面前模糊,灵魂消散之前,他忘记了她们的名,忘记了她们的面容。 灵体上的神情只剩下了空洞。 而后,吴究陷入了无穷无尽的黑暗,他的意识并未完全消散,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眼前似有微光,但他睁不开眼。 他似乎觉得身边有一个人,一个陌生的人,对方没有任何言语,和他一样沉默。 吴究用尽了全力,将眼皮睁开了一丝微弱的缝隙,一张陌生的面容映入他脑海,随后他闭上眼,想了好久,只是觉得有些面熟,想不起在哪见过。 但在闭眼前的瞬间,他似乎看到了很多残缺不全的符号充斥着整片天地。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最终陷入了意识不清的沉睡。 过了不知多久,他脸上忽地浮现起笑容,似乎完全沉浸在了睡梦中。 青山宗内,悬浮于半空中的少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古树,树干的最顶端,有一颗好似皓月般的莹白光球。 光球内沉睡着两个灵魂,他们陷入了仿佛永无止尽的沉睡,其中一个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容,似是在梦里与思念甚久的人儿相会。 轻轻挥手,于他身后若隐若现的神秘古树随即消失不见。 比黄金还要耀眼的竖瞳随即看向地上的一道空间裂缝,他缓缓落地,来到其跟前。 裂缝的那头连接着一片昏暗的血色空间,他闲庭信步般踏步空中,眨眼便走入了内里。 第98章 万尊兽主 叮铃—— 敛花镇寂静的深夜街道上,一位更夫打着哈欠,他都没来得及报更,就被忽然回荡在街道上的铃音吓得一激灵。 更夫左看右看,却没有判断出铃音是何处传来,又是谁人奏响。 他打了个冷战,抬头看了一眼藏在云层中的月牙,低声念了句兽神保佑。 刚念完神灵的尊号,他心有所感,看向了青成山的方向,隔着一栋栋民居,他却什么也没看到。 忽然间,两道黑影从他头顶飞过,掀起一阵寒风,让他打了个喷嚏。 他擤了擤鼻子,却从鼻尖拈下一根洁白的兽毛。 “这是啥?猫毛?”他疑惑得看着这根兽毛,又觉得不像猫毛。 联想到自己刚刚对兽神进行了祷告,他喜笑颜开,这难道是神灵对自己的启示,祂赐下这根兽毛,表示对自己的护佑? 更夫忽然觉得这深夜的街道也不是那么可怕了,就连秋夜的寒风也变得和蔼可亲,远处的青成山顶,月牙都从云层后边探出了头,这样的景象似是印证了他的想法。 他看向青成山的方向,再次低声念唱—— “生。” 不属于阿泠原本的声音从他喉咙里发出,是一个简短有力的词汇,亦是一种被遗忘在万古岁月中的古老语言。 然而,诡异空间内瞻仰着他的所有灵魂,都仿佛理解了其真意。 这些都是被吴究和笑脸面具所吸纳的灵魂,如今他们被无形的力量所支撑着,缓缓飘向空中。 绝大部分都是青山宗里的人,有一些阿泠还见过,最熟的一位当数江蓓。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木然,相反充满了虔诚,她看着空中那位绽放光辉的神祗,再也不愿意挪开自己的目光。 祂的光辉蔓延至整个空间,折磨与苦难离这些人越来越远,温暖的光辉照耀在他们灵体的脸上,每个人都洋溢着幸福虔诚的微笑。 他们无声的欢唱,虔诚念诵祂的尊名,印刻在所有甫来人灵魂深处的伟大名号。 万尊之兽主。 祂是这些可怜灵魂的最后救赎,他们都毫不犹豫投入进圣洁的光辉,没入祂身上宛如星空的鳞片。 不过片刻后,这片空间已经空空荡荡,再没有了折磨和苦难,没有了无穷无尽的哀嚎。 覆满鳞片的少年脸上有些遗憾,祂未能完成这具身体主人的愿望。 这其中并没有归雁村众人的灵魂,这里是笑脸面具的空间,与哭脸面具并不相通。 好在青山宗的众人几乎都得到了救赎,阿泠的身后,古树的身影再度闪现。 这一次,树下多了些熟睡的灵魂,他们围绕着散发伟大气息的古树,面色沉静地躺在生机勃勃的草地上。 “阿泠”转身飘出了这处空间,离去之前,他看似随意地挥了挥手。 顷刻间,刚刚才迎来光辉的昏暗空间开始塌陷,一道道裂痕布满混沌的天空和大地。 直到漆黑身影划出的空间裂缝关闭,这处空间也迎来了终结,归于虚无。 阿泠脚踏于大地,他脚下立刻便有花草生出,柔软的草儿弯腰托着一对覆满鳞片的赤足,将无限的生机传递给这具身体内的伟大灵魂。 低沉的兽吼回荡在青成山颠,夜空中的云层被这一声彻底震散,月牙失去了遮蔽,显得有些局促。 这是一道无法被质疑的命令,在阿泠的身后,古树树干顶端,那颗比皓月还要圣洁的生之玉立刻光芒绽放,霎时间其光辉彻底盖住了空中之月,成为这天地间唯一耀眼的存在。 青山宗内,别院中,一具具残破不堪的尸首站立起身,他们身上长出的藤蔓和花草开始凋零。 取而代之的,是他们的血肉开始生长,断骨亦重生。 被砍去头颅的,脖颈上又生出稚嫩的肉芽,须臾之间便长出了新的面容。 失去肢体的亦是如此,一具具毁于刀剑的肉身开始崇焕生机,再度成为了灵魂的完美容器。 阿泠身上的鳞片开始黯淡下去,预示着此刻降临在他体内的神灵即将离去。 在重归高天之前,神灵回身拉开一条宽大的空间裂缝,像是一扇通往新生的大门。 古树下沉睡的灵魂们纷纷站立起身,他们依旧紧闭双眼,在无形生机的指引下,仅凭本能朝着自己的肉身前进。 灵魂进入肉身之时,他们盘腿坐下,无力地垂着脑袋,没有任何呼吸。 古树下,此刻只剩下了三个少年的灵魂,他们双目轻闭,面朝阿泠的肉身而站立。 浑身上下覆满漆黑鳞片的阿泠忽地张开双臂,古老的轻语从他嘴里发出,祂向这片天地中存在的万物生灵,再度发出了不容置疑和违抗的命令。 青成山上,一切草木开始凋零,念唱神名的飞鸟无力坠向地面,跪伏于林间的走兽也完全失去了生机,就连萦绕在空中的飞虫也湮灭,一切具有灵蕴的生灵正在“死去”。 它们都遵从了神的指引,将自己拥有的灵蕴完全「奉献」出来。 庞大的生机与这片天地间充斥的自然灵蕴混合在一起,如奔涌的水流一般汇向山巅,恭敬地躺在一对生满漆黑鳞片的利爪手中。 阿泠回头,将整座青山的生机全部扔进了魂树空间,树顶的生之玉立刻作出了回应,将这团灵蕴尽数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树下的三个少年终于在澎湃生机中睁开了异瞳。 阿泠愣愣地看着前方,那里站着一个极其眼熟的人。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让他看清了自己的肉身。 刀鬼和剑鬼和他一起,向空间那头的自己缓缓走去。 魂树空间外,浑身的漆黑鳞片渐渐没入皮肤下边,阿林眼中的金光也逐渐黯淡,他看着魂树空间里的三个灵魂,缓缓说出了一句话。 被天地遗忘的古老语言清晰传入阿泠的耳中,这是他身体里那位伟大灵魂的告别,祂说: “我该走了。” 阿泠赶忙上前,他想起自己肉身里是谁了,灵魂将要消散之际,他呼唤了兽神的尊名。 他还有许多疑问要向这位神灵求证,比如哭脸面具和笑脸面具的存在,如果有神灵本尊出手,那归雁村的所有人都能如同青山宗的人一样重新活过来。 只是,等三魂走近时,自己的肉身已经无力瘫软在地上。 一待阿泠靠近,他的眼前一黑,灵魂便彻底沉入了肉身里。 魂树空间的大门随之关闭,这片青山也彻底陷入了寂静。 青成山内,没有了鸟叫虫鸣,没有了百兽奔走,草木枯竭至尽,地上的杂草都完全失去了生机。 这片山里的生机仅仅存在于青山宗,均匀沉稳的数百声呼吸回荡在寂静的山巅。 死寂的山林间,一只白虎驮着一位绝美少女朝山巅奔行。 “小白姐,快些,再快些。” 第99章 善后 四周的风呼啸而过,虎身白茉儿在山林间飞奔,如一颗流星般划过死寂的青成山。 虎背上的长孙璃面容严肃,她昨日来过这里,只不过那时这座山林还充满着生气。 当时她和白茉儿走的也是这条路,记得山中走兽颇多,林间鸟虫齐鸣,生机勃勃的样子让人忘记此时已是临近晚秋,许多生灵已经慢慢沉寂。 然而现在,青成山已经完全“死去”,这里只有腐烂的白骨,破败的枯木,哪怕是微小的飞虫,长孙璃也没有见到。 没有任何生的气息,天地之间一片死寂。 在敛花镇之时,她本安静在自己房间内修炼,却被兽王铃惊醒过来。 这具灵器感知到了远处青山中降临的伟大存在,向自己主人表达强烈的、想要前去觐拜的欲望。 紧随兽王铃其后,白茉儿也推开房门来找她,这位大妖像孩童般激动不已,她的血脉正在震颤,驱使着她迫切想要前往青成山。 这两人一拍即合,没有过多的话语,一同出门奔赴青山。 临行之前,白茉儿为客栈设下了阵法,以此来保护自己的徒儿和郡王刘慕。 也就是这时,连夜指导弟子修炼的她才察觉,阿泠并不在客栈当中。 此情此景,让长孙璃心中无比担忧,在她看来,青成山的异变和阿泠应当脱不了关系,只怕是他又再次遇见了匪寨里那诡异的面具生灵。 联想到兽王铃及白茉儿的异动,她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一路上催促白茉儿快些,一只白虎踏空飞行,眨眼间便来到了青成山。 没想到刚到此处,她们就看到了这副光景,天地之间没有了任何关于生灵的气息,飞鸟走兽毙亡,草木枯败。 白茉儿谨慎地驮着长孙璃奔行于地面,一边保持快速前行,一边警惕周身异动。 但没想到,这一路十分顺利,长孙璃和白茉儿很快就站到了青山宗外。 术法轰击的痕迹十分明显,青山宗那座大殿如今看上去也破败不堪,就连殿内的兽神像都铺满了碎石灰尘。 她和白茉儿谨慎地行走在殿前广场,绕过大殿,两个人心里不禁一沉。 鲜血代替原本存在的青石板路,铺就一条通往后殿的血腥大道,而青山宗的后殿已经坍塌,瓦片都被锐利锋刃斩成了两半,甚至有些建筑残渣上还有烧焦的痕迹。 白茉儿将长孙璃护在身后,她已经感觉不到神灵气息的存在,长孙璃发尾的两颗兽王铃也彻底沉静,眼前的景象让她不得不小心戒备,一切以小尊主的安危为上。 长孙璃没有理会白茉儿想要送她回去的提议,她觉得阿泠就在此处,兽王铃的异动和神灵的气息一定和他有关系,说不定他又再次遭遇了哭脸面具。 若是阿泠遇险,自己也是能帮上忙的,她心想到,一边将自己发尾的两颗兽王铃摘下,紧紧攥在手中。 走过后殿,长孙璃就将手中的兽王铃放下,白茉儿也不再催促自家小尊主离开。 她们眼前,上百人躺在新生的草坪上,均匀沉稳的呼吸中,偶尔还能听见如雷鸣般的鼾声。 他们身上穿着残破的衣物,站在长孙璃所站的地方,刚好就能发现,这些人似是有意组成了一个圈,头全都朝着中央一点睡着。 中央是一个赤身少年,他轻闭双眼,盘坐在人群中央,好似在接受这些人无声的朝拜。 长孙璃赶紧上前,蹲在阿泠身前,将他散落在额前的头发扒开,听闻他均匀有力的呼吸,看到他崭新无痕的俊秀面庞,这才彻底放心下来。 白茉儿紧随其后,将灵蕴探进阿泠体内,点头道:“他没事...咦?” 这声疑惑让长孙璃心里一紧,心想小白姐明明说的没事,这又是发现了什么不对? “阿泠小哥他...”白茉儿皱着眉头,看小尊主心急的样子这才又说道:“他不但没事,且修为好像精进了一大截,魂海处于极度饱满的状态,不日便可进行冲阶。” 四阶灵修的魂海,可容纳下约六百多年的修为,若是强行容纳,也可短暂收容至八百年修为。 阿泠此时的魂海正处于极度饱满的状态,有八百多年修为的灵蕴,但他的魂海却没有丝毫要被撑满的迹象,这让白茉儿有些不解。 经历冲阶之后,灵修的魂海发生质变,这才能容纳下更多灵蕴修为。 在白茉儿看来,阿泠明明还是四阶的魂海,实际上已经达到了五阶层次,八百年的修为丝毫没有让他的魂海有被撑到极限的状态。 若是冲阶到五阶,她不怀疑阿泠能够容纳下六阶级别的灵蕴量。 长孙璃将外袍褪下,披在身无寸缕的阿泠身上,这样亲昵的动作在她眼中却没有任何不妥,因为此时的阿泠对她而言十分亲切,就好像... 就好像很久很久之前,他们之间就已经熟识了,值得彼此信赖、依靠。 她身边的白茉儿想的是另一桩,先前自己明明感知到伟大存在的降临,这和当初在匪寨时一模一样。 当时在匪寨时,她也曾有过同样的感受,只不过太过短暂,气息相对也很微弱,之后和长孙璃和阿泠确认过事情经过后,她才敢确信,神尊当真降临到了世间。 今时不同往日,今夜于青成山发生的异变更为猛烈,神灵的气息让自己灵魂和血脉深处都切实感受到了。 她再细细看来,发现阿泠的肉身强度隐隐超过了中阶灵修应当有的层次,甚至可以媲美六阶灵修。 这让她震惊无比,心里将他身上的变化和神灵的降临联系起来,转头对长孙璃说道:“小尊主,阿泠小哥恐怕是受到了‘神眷’!” 长孙璃也点头,她也想到了这一点,不过此时更为担心的是阿泠还没醒来,这周围的许多人也是沉沉睡着,并未因自己二人的到来惊醒,心里不免有些担心。 白茉儿一向懂得为小尊主分忧,也没多说什么,便化作了虎身形态,将阿泠轻柔地驼在背后,这就打算回程。 这么多人,长孙璃也没有都让白茉儿出面,用兽王铃散出一些灵蕴护着他们以免受秋夜风寒,这就和白虎一同回到敛花镇上。 到镇上后,她以小尊主的身份去敲动刘慕的房门,让这位睡眼惺忪的郡王赶紧起来,去敛花镇府衙调动人手前往青成山。 在小尊主的命令下,白茉儿一把提起刘慕的后颈,像拎鸡仔一样将他提起,像阵风似的就出了客栈,奔往镇府。 这位可怜的郡王被秋夜寒风吹的连打喷嚏,吓坏了敛花镇的守令大人。 听闻情况紧急过后,白茉儿又把这两人提溜起来,再次飞奔至镇上驻军所在。 年近花甲的守令大人吓得不轻,在驻军将领面前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才说明情况。 驻军将领也吓坏了,人高马大的壮汉看着面前的三块令牌: 一块守令令牌,这个没啥好说的。 一块郡王令牌,这是大人物,他当即就要给刘慕磕一个。 一块漆黑的万兽宗令牌,他啥话都没说,直接跪倒在白茉儿面前,扎扎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白茉儿拿的是长孙璃的小尊主令牌,驻军将领没有二话,当即让副将集结儿郎,队伍浩浩荡荡前往青成山。 之后,刘慕一夜未睡,以郡王身份一头扎进了青山宗的善后事宜。 这些人都不知道青山宗到底发生了何事,明明是满地的血水,冲天扑鼻的腥臭,漫山遍野的腐败树木和兽尸,但宗里的人竟然一点儿事都没有,身上连个伤疤都找不到。 让他们更意外的是,这些人都已经记不得先前到底发生了何事,自己又是如何衣不蔽体地躺在了这青山宗内。 刘慕在青山宗内,扶着腰找了块干净地方坐下没多久,就听着驻军将领前来汇报情况。 听闻后,刘慕转头看了看四周,捂着鼻子感叹道:“简直就像地狱一样,这些人都经历了轮回似的。” 闻言,驻军将领忍不住追问,何为地狱,啥是轮回。 刘慕摇了摇头,继续吩咐其配合府衙进行善后。 第100章 终究虚无 “听你这么一说,倒真是。” 刘慕坐在房间内,他刚刚听长孙璃讲完前几日归雁村发生的一切,和此时此刻倒真的有些相似。 当时,也是天地异象,而后长孙璃和白茉儿去事发地找到了阿泠,将昏迷不醒的他带回客栈。 不过青山宗总归是有一个好的结局,没有落得归雁村那样的下场。 就连阿泠也没再弄得那样狼狈,反而经历过昨夜之后,他变得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他这会儿已经醒了过来,白茉儿来过,为他仔细检查了灵魂和肉身的状态,得出一个“好得不能再好”的结论过后就离开了。 听刘慕说,青山宗的大部分都醒了,如今正在前往敛花镇外的路上,镇府在镇外建立了一块临时安置点,等将他们的身份一一登记确认之后,再报至郡府处理。 有郡王亲自做主,阿泠倒不担心这些人不会得到妥善安置。 唯一令他担忧的,是他听刚从青山宗回来的刘慕说,这些人大多都不记得之前发生过什么了。 也不知道林麻知不知道这个消息,他的妻儿还认不认得他。 阿泠眉头微皱,他还记得去青山宗之前,这林老哥泪流满面地来找自己的场面。 下了床榻,他找刘慕问了安置点在何处,打算在林麻得知消息之前先行一步,去找到其妻儿看看情况如何。 刘慕似乎一点儿也不意外阿泠如此着急去找那些人,打着哈欠把具体的地方都给他说了。 一旁的长孙璃也连忙起身,出言说自己也陪阿泠一块去。 阿泠笑道:“阿璃要不别去了,我怕你去了,他们都没法听我说话。” 先不提长孙璃小尊主的身份,光是凭她这容貌,走到哪都能将别人的目光吸引过来。 听阿泠这么说,长孙璃也没有坚持,她也的确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骚乱,只是出言道:“那好吧,虽然小白姐说你没什么大碍,你自己也是位灵医,但毕竟昨夜大战了一场,若是有不妥,你不要逞强。” 能有什么不妥,阿泠现在魂海充盈,肉身强度更上一层,随时都可以准备进行冲阶。 但长孙璃的关怀还是让他心里暖暖的,点头答应,随意感叹了两句,没想到自己能战胜吴究那样的高阶灵修。 没想到,听他说完,长孙璃和刘慕立刻疑惑道:“吴究是谁?” 阿泠听完一拍额头,自己刚醒过来,还没告诉他们昨夜发生的具体经过。 于是他详略得当,将昨夜在青山宗发生的事情给这二人都说了一遍。 他一边说着,这二人脸上表情变换,听到笑脸面具的时候长孙璃和刘慕倒是没什么异常,说到面具下乃是青山宗宗主吴究的时候,这两人互相对视一眼,长孙璃更是直接问道: “吴究是谁?” 这话把阿泠问的一愣,吴究是谁?吴究是青山宗宗主,这话要是刘慕问他还觉得不奇怪,问题是,阿璃昨天和白茉儿才进青山宗见过吴究的才是啊。 之后无论他怎么说,长孙璃就是想不起来有吴究这号人。 在她的认知中,青山宗的一切都是由江蓓来负责,担任宗主的角色。也就是昨夜过后,她从阿泠嘴里才知道这背后是有面具生灵作祟,且是不同于哭脸面具的另外一位。 “昨夜我和小白姐感知到神灵的气息,这才赶到青山宗。” 她说,她和白茉儿一致认为,是阿泠再次遭遇到了面具生灵,是兽神本尊眷顾并护佑了他,如同在匪寨一样,祂亲自出手消灭了面具生灵,这才让所有人免遭劫难。 阿泠摇头,坚持认为面具之下是吴究,那位高阶灵修才是青山宗宗主,他控制并圈养青山宗以及山下的所有人,以他们的灵蕴作为养分,企图成神。 然而长孙璃一口咬定根本没有吴究这个人,她面带担忧,觉得阿泠是不是受到了面具生灵的影响,终究还是对灵魂造成了损伤才导致记忆混乱。 见阿泠实在坚持,她特意再次喊来白茉儿对他进行检查,没想到这位大妖听了,也说并没有吴究这个人的存在,昨天她们和江蓓去了青山宗,在她的带领下在青山宗走了一圈。 “当时我们在马车外遇见江蓓和林麻,她自报身份乃是青山宗宗主,难道你忘了?” 看这一屋子三个人都担忧地看着自己,阿泠最终也没有坚持下去,只说恐怕是自己记错了,让她们不必担心。 长孙璃点头,她和白茉儿以及刘慕都知道,阿泠乃是一位灵医,身怀堪称“神迹”的灵医术法,白茉儿能做的不过是凭借浑厚的灵蕴,为他排查魂海的细微损伤。 独自出了客栈,阿泠向青山宗的方向狂奔,路上,他心里还在想关于吴究的事。 吴究的灵魂,和疑似虎妮子父亲的灵魂都还静静躺在生之玉内,为什么她们都不记得吴究的存在了? 他很想去找虎妮子确认一下,看她还记不记得自己的父亲长什么模样,这个念头只是闪烁一瞬,很快就被他抛掷脑后。 阿泠不知道如何跟小丫头开口,不过他心中有了些希望。 起码经过这一夜,他明白归雁村的人是能够回来的,就如同被吴究圈养的那些人一样。 他记得自己在昨夜喊出了兽神的尊号,让这位神灵短暂地降临在自己身上。而后,在祂的神威下,魂树发挥了远超他想象的能力,让整个青山宗的人都毫发无损般的重新活过来。 “只待找到哭脸面具,就能够救出老李头他们。” 秋风扑过他的面庞,让他脸上浮现了笑意,他想,这一夜终究是值得的。 刀鬼和剑鬼在魂树下盘坐休息,不知是不是果真受到了兽神的恩惠,阿泠三魂的魂海如今充盈无比,且让灵法转动,随时都可以准备开始冲阶,踏入五阶灵修层次。 如此速度堪称绝世,但阿泠自己并没有什么感觉,从归雁村出来到现在,他还没有接触过更多的灵修,不知道自己的修炼速度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在去往青成山的路上,他碰上了浩浩荡荡的队伍,刚好敛花镇的驻军已经护送青山宗人即将抵达安置点,阿泠也干脆跟随队伍一块去了。 他随身揣着长孙璃的神使令牌,军队和府衙的人当然是对他毕恭毕敬,只当他是兽神使的亲信,一路小心问候着,不敢有丝毫不敬。 青山宗这些人见他来了,茫然的脸上都纷纷闪过一丝神采,人群都热闹了不少,人们都不约而同地和他打起招呼,像是许久未见的老乡一般热情。 这样的热情是发自内心的,再没有在山下初见他们时那样的生硬,阿泠也一一微笑回应他们。 很快,他就找到了林麻的妻子林氏,以及跟在其身后的林小孩。 听他说林麻拜托自己来寻她,林氏的眼中包满了泪花,带着林小孩跟在阿泠身边,准备随他去与丈夫团聚。 让阿泠沉默的是,所有人都忘了吴究对他们做的事,他们在青山宗经历的一切连一场虚幻的梦境都算不上,似乎仅仅只是阿泠个人的臆想。 包括江蓓。 阿泠特意去找了她,这位丰满的美妇只说自己早就失去了父母,被神秘高人传授了灵法,创办了青山宗,收留无家可归的流民。 “这一切都怪我,如果不是我轻信了邪物,引来那面具人,他们也不必遭受此难。”江蓓满脸愧疚,并对阿泠表示了感谢。 她说,如果不是阿泠,整个青山宗,她几十年的心血不但被摧毁,还连累这上百流民和宗内弟子受苦,自己难逃其咎。 被问到之后的安排,她看了一眼林氏,说自己因为灵法的特殊性,一时糊涂插足了别人的家室,心里很愧疚。 “我会去万兽宗,祈求神灵的宽恕,而后,我会回来,重建青山宗。” 她说,自己的想法依旧未变,她从小就经历过战乱,如今也想为同样遭遇的人们建立一个庇护之所,作为兽神的信徒,为祂传播祂的仁慈。 犹豫了半天,阿泠没有问她关于吴究的事情,她已经忘了,这些人都忘了。 这样也好。 他带着林氏和林小孩离开,借了一匹军队的战马载着这对母子。 临行前,他回头望了一眼江蓓,江蓓也微笑着回以眼神。 阿泠走后,江蓓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间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 忘了一个重要的人,一个对自己非常重要的人。 “江宗主,你怎么了?” 身边的一名青山宗弟子紧张看着她,问她为何忽然流泪。 江蓓愣住,玉指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指尖传来湿润和温热。 她将视线收回来,对身边人失笑道: “无妨,或许是累了。” 忽然,她浑身如遭雷击,猛地看向阿泠离去的方向。 晨光下,少年牵着马匹,马背上坐着朴实的妇人,妇人怀中抱着嬉笑的孩童。 阿泠侧过脸,满脸笑意和孩童说了些什么,逗得妇人和孩童同时放声大笑。 这一幕让她有些恍惚,沉默了好久,没有对身边投来的关心和问候作出回应。 良久,她擦拭脸上的泪水,将自己身上的尘土拍去,恭恭敬敬朝阿泠离去的方向行了一礼。 她身边的人都不明白她这是何意,只有江蓓自己清楚这是为何。 冥冥中,她似有所感,自己和那位少年人建立起了某种联系。 远处,阿泠顿住了身形,魂树空间内传来的震动让主魂和剑鬼投去注视。 生之玉旁的魂树分叉上,一颗和江蓓长得一模一样的“果实”正在凝结。 在江蓓的果实旁边,两颗花骨朵似的微小果实正在缓慢生长,一颗是林氏的模样,另一颗是林家小孩的模样。 “大哥哥,你怎么啦,怎么忽然停住了。” 马背上的孩童问道,林氏也面带担忧地看着阿泠,不明白这位万兽宗的大人为何忽然停住。 “没什么,我有些走神了。” 阿泠继续牵着马匹前行,并细心嘱托林小孩扶好自己的母亲,小心别从马背下掉下去。 “小孩儿,我有件事要问你,你老实跟哥哥我说,行不行?” 林小孩已经有些习惯这位大哥哥忽然间换了个人似的,方才他就是这样满脸笑意,嘴里满是粗俗的语言和笑话,逗得母亲和自己乐呵呵的。 “大哥哥,你问吧。” “离了父亲这么久,你想不想他?” 稚嫩的脸上满是疑惑,这叫什么问题。 “当然想啊。” “哦。” 刀鬼点头,没有理会马背上面面相觑的母子,回头望了一眼江蓓。 魂树空间内,阿泠和剑鬼被生之玉内的微小变动引起注意,一同看向洁白如玉的光球。 原来是吴究的灵魂在里边微微动了一下,牵动了不少残缺的符号。 “咦?” 不知是不是阿泠的错觉,他好像看到吴究的脸上淌过一丝泪水。 灵魂哪来的眼泪? 他摇了摇头,觉得剑鬼想的有道理,兴许是自己看错了,现今还是修炼要紧。 等到自己有多余灵蕴供给魂树了,再来管吴究和虎妮子的父亲。 而后,灵法转动,双魂一同进入了修炼,为不久后的冲阶进行准备。 第101章 冲阶 阿泠将林麻妻儿护送到其身边后便回到了客栈。 临走前,这一家人都感激地看着他,尤其是林麻。 之后反倒是阿泠主动劝起了林麻,让他以后好好陪着妻儿,不如就在这敛花镇住下,其他的问题,自己可以去代他向郡王殿下分说。 这使得林麻哭的更厉害了,拉着阿泠的手好半天都不愿意撒开。 “恩人,你救了我的命,又帮我找到了妻儿,简直就像...” 最后那个字林麻也不好说出来,他如果说简直就像“神”一样,这光天化日的让旁人听了去,免不得会被人追究渎神之罪。 更何况阿泠在他看来,是万兽宗的大人,说这话也合适,于是他连忙改口,换了个花样夸。 阿泠倒是想起一桩来,他试探性地问了林麻是否还记得吴究,其对于青山宗整个事的记忆究竟是如何的。 不出意料,林麻的记忆如同其他人无二,仿佛吴究这个人的存在被彻底抹消。 说起这事,林麻还有些不好意思,说自己当时以为婆娘回不来了,便没抵住那江宗主的诱惑,没想到青山宗是被邪物给控制了。 阿泠也没有继续和他说下去的兴趣,这便告辞离去。 魂树毫不意外地发生了异变,生之玉旁生出的新生枝桠上,属于林麻一家三口的果实已经完全成型。 随后,他回到了客栈内与长孙璃等人会合。 昨夜过后,这三人跟阿泠之间亲近了不少,抛开本来就和他相熟、互相当作家人的虎妮子和灵猫肥西,长孙璃白茉儿和刘慕对阿泠的态度明显发生了变化。 长孙璃和刘慕这二人,阿泠倒觉得本来就是同岁,熟络得也快,所以三魂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倒是白茉儿对他态度的转变让他有些不适应,这位大妖虽然外貌是清丽的年轻女子模样,但一直给阿泠一种长辈的感觉。 看他回来了,白茉儿头一回主动向他打招呼,并表示自己一直在等他回来,宣布神使大人传来的最新指令。 “尊主已经听说你的事,亲自首肯了你加入万兽宗。”白茉儿笑容和善地看着阿泠说道,眼中颇有恭喜的意思,“只是大人现今被边关战事所烦扰,不能亲自前来见你。” 后边半句明显带着些羡慕的意味,这位大妖发自内心觉得,能得到“神眷”和神使大人亲自问询,是一件无比光荣的事情。 阿泠配合着点头,自己早已答应阿璃加入了万兽宗,没想到神使大人居然现在才亲自点头。 长孙璃听完,嘟起嘴巴低声抱怨了两句,邀请新人入宗这种事,自己这个小尊主居然还不能做主,还得要她老人家亲自点头才行,搞得她在阿泠面前很没面子。 之后就是神使大人对青山宗事件作出的重要批示,表示神灵亲临,自己作为神使没有亲自到场很是遗憾,要求刘慕严格做好信徒安置工作,亲自督查府衙将后续事宜安排妥当等等。 “喳。” 刘慕苦着脸阴阳怪气地应了一声,当然除了阿泠,其他人都没听懂这个字代表着什么。 关于面具生灵,神使则是简单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 阿泠沉吟片刻,还是将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 目前可以知道的是,这种邪异的生灵——也不知道究竟其算不算得生灵,不止哭脸面具一个。 如今出现了笑脸面具,谁知道哪天会不会突然冒出个其他表情的面具来。 但现在至少知道了,面具喜欢寄生于人身上,并渴求大量生灵灵蕴,以达到“成神”的目的。 这是对神灵的严重亵渎,放在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神灵教派里都是无法接受的事情。 所以接下来,甫来恐怕还会通过出使访问等手段,通知世间诸国注意面具生灵的存在,能够互通有关面具生灵的情报自然是最好。 阿泠觉得应当可行,他现在也知道信徒对于神灵来说有多重要,面具生灵所行之事直接损害了神灵的利益,诸国与诸神的信徒都不会袖手旁观才是。 当然这些他也管不了,如今最重要的,首先还是提升自己的实力,待灵蕴充足来给养魂树,才能有更大的底气去面对哭脸面具,去夺回归雁村众人的灵魂。 他自己亲身经历过神灵的手段,在那位兽神的手中,魂树产生的灵蕴跟自己可谓是天差地别。 仅仅是一个念头,便可以为世人重铸肉身,洗涤灵魂。 阿泠目前尚还做不到,这需要极为庞大的灵蕴,更何况,他需要的是凭空捏造肉身,这已经属于“神迹”的范畴了。 众人约好,等刘慕安排完青山宗人后再一起出发去皇城。 之后阿泠去看了一眼虎妮子,发现这丫头修炼的进展意外的顺利,短短几天,一阶的魂海已经达到了充盈,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迈入二阶层次。 这当然和白茉儿几乎寸步不离地指导有关,让刀鬼好一阵羡慕。 “要是心尘老头有这般负责,我是不是早就成高阶灵修了?” 阿泠和剑鬼没有回应,这么多天没见到师父,他还真有些不习惯。 下午他和长孙璃一同陪刘慕去了镇府,之后阿璃坐不住,找刘慕要了些钱,拉着阿泠逛了一下午街。 可怜的郡王爷在府衙里忙上忙下,严格落实神使大人的重要指示,眼瞧夜色昏暗都不见回客栈。 趁着夜色,阿泠独自出了门,想找个僻静地方进行冲阶。 出了客栈,他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在门口静静等着自己。 白茉儿。 她倚靠在客栈门框上,亮银甲胄被月色照耀,衬得她挺拔的身姿英气十足,俨然一位女中豪侠。 见阿泠来了,她脸上当即浮现出和善的微笑,表示自己已经等了他一会儿了。 “你魂海充盈无比,我猜你今日便要冲阶,于是自作主张在此等候,为你护法。” 有这样一位高阶大妖为自己护法,阿泠有些惶恐,下意识就要婉拒。 但白茉儿却摇头,直爽表示阿泠已经是万兽宗的自己人,是神灵眷顾的“同胞”,不用跟她客气。 随后,她行走在前,示意阿泠跟上她。 白茉儿虽未奔跑,但阿泠想跟上她行进的速度居然有些吃力,月色下,两道身影如鬼魅般划过寂静的小镇街道。 她带阿泠在镇外找了个僻静处,便示意他随时可以开始。 见阿泠还有些局促,她笑道:“我说过了,你不用如此紧张。” 随后她认真解释到,在万兽宗里,任何受到神灵眷顾的人都会有此待遇。 像阿泠这种被神灵亲自降临庇护的人,更是会受到来自神使本人的关注,甚至有可能会成为下一任神使的候选者。 她说,在阿泠之前,受到了“神眷”的人,放眼甫来三百多年历史,也总共只有四个。 阿泠点头,算是接受了她的说法,而后也没有客气,当即就盘腿坐了下来。 有白茉儿在,刀鬼和剑鬼没有露面,好在有魂树空间的存在,双魂可以在那里进行冲阶。 反正刀鬼和剑鬼也只是灵体形态,少了一个锤炼肉身的步骤。 之后的过程异常顺利,阿泠运转灵法,百年修为在经脉肉身中流淌。 如果将肉身比作粗铁,那么此刻灵法的作用就是淬炼的烈火,灵蕴就是用以锻造的铁锤。 豆大的汗珠渗出,汗液里夹带着部分经脉里排出的杂质,并未给阿泠带来多少痛苦,相比起三阶冲四阶,这次反而让他有些畅快。 一个原因是因为经历过“神眷”之后,阿泠的肉身和灵魂都提升了一些,本来就隐隐够到了五阶层次;另一个则是因为,四阶到六阶的冲阶,本来就没有太大的难度。 灵修提升的三大关口,永远都是三阶冲四阶,六阶冲七阶,以及最后的迈入超脱之境——八阶冲九阶。 其他小阶级的提升,并不会给肉身和灵魂带来极大的痛苦,更像是一个水到渠成的积累提升。 很快,魂树空间内的刀鬼和剑鬼率先完成了魂海的淬炼,突破到了五阶层次。 紧随其后,阿泠也轻松地将魂海拓宽,主魂和肉身也成功冲阶。 一直在旁静静护着的白茉儿见他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出言道: “恭喜,你现在是一位五阶灵修了。” 第102章 踏路 冲阶顺利完成之后,阿泠便和白茉儿一同回镇上。 整个过程非常顺利,也没有花多少时间,但白茉儿还是坚持守在阿泠身边,为其护法。 阿泠自己当然是不需要的,灵修独自在野外进行冲阶,虽然冲阶是相对脆弱的时候,但对于他来说就不算什么。 大不了三魂轮流值守就是了。 白茉儿所表示的无非就是一种态度,如今她已经完全将阿泠看作是万兽宗的同门,亦是共同虔诚信仰兽神的同胞,更是得到兽神本尊庇护的神眷之人。 见阿泠满脸不好意思,她又补充道,万兽宗内,高阶灵修以及年长者为后辈冲阶护法,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让他不要介怀。 “年仅十九岁,便踏入五阶层级,我没去过其他国度,但仅是在甫来,你可称天资绝世了。” 面对白茉儿直言夸赞,阿泠变得更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头,问她若是天资寻常的,正常来讲是个什么进程。 白茉儿沉吟片刻后为他讲解到,人族她了解不多,若是世家子弟,六岁便开始修炼,天资寻常的情况下,十九岁顶多也就是二阶层次,三阶已是凤毛麟角。 像他这样十九岁便踏入五阶层级的,便只有一个人。 长孙璃。 阿泠沉默,他十六岁就到达了三阶,之后在这个阶层停留了整整两年,当时还觉得自己愚钝,时常懊恼。 迈向四阶层次的那道坎前实在是倒下了太多人,这本身就是对天赋的考验。 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迈过这道坎,任凭拿多少外物给养,自身天资不够,也只能望而却步。 阿泠没想到自己得了个天资卓绝的评价,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到了客栈过后,他也没有放松修行。 如今他已突破到了五阶,灵法每日吸纳转换的自然灵蕴也随之上涨,运转周天也多了小半圈。 阿泠彻夜未眠,三魂一同进入了修炼,等到灵法运转完成,境界巩固完毕,他也没有放松心神,又开始参悟起老李师父留下的剑道传承。 精神世界中,三魂一同对战水墨化作的人影,再次感悟千万剑法,分秒必争,争取早日做到融会贯通。 两天后,他的剑道感悟又上升了一截。 他毫不怀疑,自己已经将老李师父留下的剑法全部熟通,只缺几场酣畅淋漓的战斗,便可以做到融会贯通。 阿泠没有着急,在这个节骨眼上放缓了脚步,打算之后的每天都去找白茉儿切磋一下武技。 但这个想法没有实现,刘慕两天没合眼,终于是将青山宗的后续全部安排妥当。 郡王爷这两天过得就像噩梦一样,若不是中途长孙璃派白茉儿为他渡送了些灵蕴,以他三阶层次的肉身恐怕早就出问题了。 刘慕把众人召集到了一块,按照正规流程将处理的详略当面呈报给小尊主,而后拜托白茉儿又汇报给那位神使大尊主。 一套流程走完,差不多也就到了该出发的时间。 还是来时的那辆马车,还是来时的那几个人。 马车上,一连几天都沉溺在政务中的刘慕呼呼大睡,众人也都默契地安静下来,没有去打扰这位年轻郡王。 路上,阿泠也投入到了修炼中,灵法运转完毕后,又开始参悟老李师父留下的剑道。 去往皇城路上行人颇多,朝圣者络绎不绝,他还是没有找到机会跟白茉儿说想要切磋。 所以阿泠时不时地瞥一眼白茉儿,看得她本人也不知如何应对,长孙璃的脸色也有些古怪。 天色昏暗时,趁着天光已暗,长孙璃撩开门帘来到车外,坐在阿泠身旁开口道:“阿泠,路上沉闷,你陪我说说话可好?” 阿泠当然没有拒绝,微笑着点头答应,同时戒备着魂海内欢呼雀跃的刀鬼抢夺肉身控制权。 这两人在马车外聊着,先是聊最近的事情,说起面具生灵,两个人都有些严肃。 许是发觉气氛有些不对,长孙璃便将话题扭转到自己身上,开始将自己从小到大在万兽宗的见闻说起。 讲到兴奋处时,绝美少女眉飞色舞,跟少年人说起小时候的顽皮事,比如打坏了人皇献给自己神使母亲的礼器,爬到某位长老的脖子上去揪他的胡子等等。 阿泠没有打岔,静静地倾听着,她笑得时候,他也跟着笑。 但说着说着,长孙璃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万兽宗哪里都好,人们常说,它是甫来乃至于世间最大的宗门,是神灵最初降临的地方,是圣地。” 她悠悠叹了口气,转头看着那对异瞳缓缓叹道:“可对我来说,它太小了。” 长孙璃对阿泠说,自己从小到大就跟个花瓶儿似的,任谁见了都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磕着碰着。 对她来说,整片天地就是那座号称世间最大的宗门,想要出去,身边不知要有多少人紧张,又要派多少人跟着护着。 “你不知道,我有次非要出去,想看看话本小说里写的那些烟火景象,想吃宗内弟子口中流传的城中绝味...” 等她真正踏出宗门的那一刻,她却彻底失望了。 无论她走到哪里,身边都跟着好几十个随行护卫,街上的人瞧见了,也都跪伏在路边朝她行礼。 宗内弟子说的人间至味,从城里的各个角落被运送至她面前,但她吃不下去。 原本热闹的街道因为她的到来变得寂静,先前还在互相寒暄打招呼的街坊邻居被护卫遣散至远处,她想看的人间烟火,不过只是空无一人的酒楼,和跪满信徒的街道。 从那以后,长孙璃就再也没主动说,自己要出去。 直到有一天,她从某位宗内弟子口中得知,很多年前,一只叛蛟偷了宗内的宝物,躲到了甫来的边陲之地。 于是她找那位被她拔掉胡子的长老,骗他将自己身上印刻的传音阵给毁了,带上两颗兽王铃就悄悄出了门。 她直奔城外,头一回见到天地是如此辽阔,甫来原来这么大。 “可还没到呢,就被小白姐逮住了。”长孙璃一脸郁闷嘟囔着。 忽然,她看到阿泠像变了个人似的,满脸笑意地看着自己,说道:“这有何难,你要是想出去,我可以陪你去,天地辽阔,我也没见过,咱们可以一起去看。” 长孙璃心有所动,她呆呆看着阿泠,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真的?不骗我?”她笑意盎然,兴奋地将脸凑近阿泠道:“那咱们什么时候出去?” “随时。” 阿泠如此答道,只要你想去,随时都可以去。 长孙璃没有再说话,而是直愣愣地盯着阿泠的眼睛。 “阿璃?”他被看得有些别扭,情不自禁的往后挪了一寸。 “别动,我刚刚发现一件事。”长孙璃摸着下巴,一副认真思考模样继续说道:“你的眼睛...好像颜色更深了些,尤其是你刚刚笑的时候,那颗红瞳儿好像闪了一下。” 恰在阿泠不知道如何解释的时候,刘慕悄悄掀开门帘看了他们一眼。 长孙璃和阿泠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同时出声问他有何事。 “两位,打扰到你们增进感情我很抱歉,但能不能小声些,我想补觉。” 马车外的二人互看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红通的面颊,随后他们正经坐好,再没有互相讲话。 刘慕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放下门帘,他看见白茉儿抱着熟睡的虎妮子,正面带异色盯着自己。 “年轻真好,”他尴尬笑了笑,“是吧?” 第103章 卖书狐狐 甫来历三百四十九年十月初十。 几经波折,阿泠终于到了皇城近郊。 周围行人逐渐多了起来,行商、宗门弟子、朝圣者... 甚至还有兽族灵修,比如此刻跟着马车一起前行的一位狐狸头。 甫来的兽族基本都聚集在东边,被统称为“万妖城”,这些兽族绝大多数都是灵修,开启了灵智。 聚在一起的兽族为了和山林田野间零散的野兽区分开来,自称为“妖”。 在神使的带领下,他们和人族一直秉持和睦共处,合作共赢的良好关系。 尤其是近些年,到人族聚集地经商的妖族越来越多,为了能更好地融入人族,他们大部分都会用神使早年传下的化形术法,将肉身化作人形模样。 人与兽和睦共处,世间也只有甫来独一档。 毕竟这是兽神庇护的国度,无论是人是兽,都是祂的子民。 白茉儿就是如此,若是兽身形态,一只庞大的老虎坦然行走在人族聚集地,多少还是会引起一些惶恐。 尽管是兽身庇护的国度,人族聚集地遭到野兽袭击也算是常有的事。 偏偏正是因为兽神的存在,人们也无法私自对野兽下杀手,总的来说,对于天生肢体强壮的野兽,普通人多少心里还有些与生俱来的惧怕。 “小哥,小哥~”狐狸头一脸谄媚,周围人多,因此马车行进速度不快,他才能紧紧跟在马车旁,不断靠近阿泠。 也许正是因为人多,他有些紧张,声音压得很低,神秘兮兮地靠近阿泠说道:“狐狐这的东西都是上品,大多都是你这般的少年郎所渴求之物,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狐狐我啊,绝对不会骗你的。” 说罢,他便拉下自己的衣襟,把外袍里边藏着的东西露给阿泠看了一眼。 阿泠满脸疑惑,他只看到毛茸茸的皮毛,和挂了满满半边袍子的书。 这是卖啥,卖书? 看阿泠没有露出预料中的反应,狐狸头当即“啧”了一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盯着他后,干脆解开了腰带。 “这位兄台,你干什么,光天化日的你这...”阿泠连忙阻止道。 狐狸头的手极快,他还没说完就解开了腰带,一拉外袍,阿泠才看见这家伙衣服里边居然藏了好几十本书。 这些书看上去平平无奇,就是市面上很常见的书本,阿泠在归雁村的时候,村里也有人家里有书,他还看过几本。 看到他有些感兴趣了,狐狸头左顾右盼,一脸“我豁出去”的表情,直接取出一本来塞进阿泠手中。 “翻两页瞧瞧,看狐狐骗你没。” 阿泠接过书,他倒不反感路上行商给人推销商品,觉得大家生活都不太容易,但自己也没钱,不想浪费他人的时间。 不过看狐狸头热情的模样,他还是给面子地翻了几页。 “泠鬼!买啊!找刘兄借钱买一本!哎呀,这个好,这个好!” 阿泠满脸红晕,一把就把书给合上了,回头就“啪”的一声把书拍进狐狸头怀里,异瞳里边满是嗔怒。 狐狸头却笑得谄媚,心想你小子装什么装,刚刚看得时候笑得可比狐狐我开心多了。 他觉得阿泠是对自己的书感兴趣的,立马趁热打铁说道:“这可是上头明令禁止的,你进了城可就买不到了,怎么说小哥,五十年修为一本,要是不要?” 修为? 阿泠先没有管这书里描绘的羞人场景,转而问道狐狸头他说的修为是不是指灵蕴。 “不然呢,还能是什么?”狐狸头一脸“你小子不上道”的表情,也明白眼前这果真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人,觉得自己这客人算是挑对了。 话罢,狐狸头伸手在腰间一抹,而后在阿泠面前摊开手掌。 他手中是一颗晶莹透亮的萤石,石头本身是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但阿泠能清晰地感受到里头流淌的浓厚灵蕴。 一颗小小的石头,居然能塞下百十年修为,关键这乃是死物,并非生灵,又是如何承载这些灵蕴的? 再看一眼,他终于看出其中蹊跷,萤石的外表似乎刻着精妙的图案。 在匪寨看过白茉儿出手,阿泠此刻才了然,这是一种叫“阵法”的术法。 狐狸头看他实在不懂,便抱怨了两句:“这都不知道?你家中长辈如何教你的?看好了。” 说完,狐狸头手指一点,其灵蕴便顺着指尖淌入萤石内,被表面印刻的阵法死死封住。 而后,他当着阿泠的面,又伸手点在萤石阵法的另一侧,灵蕴又从石内流出,顺着手指进入到他体内。 看到这里阿泠终于明白过来了,萤石本身确实没有什么任何特别的地方,是这阵法让其变成了灵蕴的容器,好使灵蕴修为成为灵修之间交易的“银钱”。 阿泠伸手,示意狐狸头靠近些,而后调出一些灵蕴,手指点在萤石上,将二十年修为注入其中。 “书不要了,这些是为了感谢兄台替我解惑。”他说道。 这话一出,狐狸头满脸不可置信,拿出了十万分热情,表示阿泠这样赤诚的孩子如今可不多见了,无论如何也得“送他”一本画册。 “拿着,拿着,狐狐我的一片心意。”狐狸头非要给。 “哎呀狐兄,我不要。”阿泠真不想要。 这时,休息好的刘慕撩开门帘出来,看着二人互相推脱,当即疑惑道:“你们干啥呢?咦?泠兄买书呢?” 郡王爷正好睡饱,左右无事,上前就拿起了书,表示满意的话自己就替阿泠买下。 看了两眼,刘慕也立刻将书合上,淡然自若地将马车门帘拉上。 为了让刘慕和自己的爱徒能够休息好,白茉儿特意出手,在马车内里刻上了隔音的阵法。 “这位,如何称呼?”刘慕脸色肃穆,拱手问狐狸头道,即使是行礼,他也没有放下书,死死攥在手中。 狐狸头跟着马车走着,见他如此,也立刻换上正经面容,当即回礼道:“在下胡狐,认识我的都叫我狐狐,兄台可是看上我这书了?” 刘慕肃穆点头,正色回道:“狐兄画工精湛,堪称妙笔生花,这里头女子刻画深得我心。” 胡狐满脸感动,当即表示知音难遇,要送刘慕和阿泠一人一本。 一旁沉默的阿泠满脸黑线,没想到刘兄喜欢这些东西,不禁怀疑那天在胭脂巷碰到刘兄的时候,他当真是去办正事的? “不过,在我看来,这书还缺些东西。”刘慕摇头道。 听他这样说,胡狐立马急了,一跃就上了马车,连忙问道:“缺什么?” “阁下可曾听闻二次元?” 阿泠和胡狐对视一眼,前者能听懂,但理解起来还有些困难,后者则表示闻所未闻,立刻追问。 于是,刘慕轻咳一声,眉飞色舞地为二人讲解,情到深处,他居然咬破了手指,将手中书翻到空白页,为二人当即画了出来。 阿泠看了一眼刘兄画的,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画人的,看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只是... 只是刘兄所画的这女子行为动作...却是不甚雅观... 而且,女子的某些代表美丽和生机的部位,刘慕下了不少“血本”,勾画得栩栩如生,让阿泠不忍再看第二眼。 “啧,你都能看懂,你还装什么装。”刘慕鄙夷地瞥了一眼阿泠,而后又兴奋地和胡狐讨论起来,这女子形态该怎么画才能达到“勾魂摄魄”的境界。 忽然,马车帘被拉开,白茉儿冷漠的脸出现在三人面前。 刘慕立刻将书塞到屁股下边,其动作灵敏程度,连五阶层次的阿泠都自愧不如。 “白前辈,有什么事吗?”刘慕神色自若地问道。 白茉儿叹了口气,将马车门帘拉到最大,让他们瞧见满脸鄙夷和不可置信的长孙璃和虎妮子,甚至座位下边的灵猫肥西都呆呆看着他们。 “我想说的是...临近皇城,我便把隔音阵法散了。” 第104章 进皇城 “我真没有买那书...” 阿泠一脸委屈地坐在马车内,看着虎妮子和长孙璃解释道。 随后虎妮子马上就表示,自己的阿泠哥哥是无辜的,都是郡王哥哥的错。 “小丫头,这话就不对了,这叫艺术,是第一生产力。你还小,不懂。” 满脸青肿的刘慕回头看着车厢内笑道,他这一笑一张嘴,露出被打掉的缺牙来,惹得虎妮子咯咯直笑。 让他鼻青脸肿的,就是靠坐在车厢外的白茉儿,打他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污了小尊主的耳朵,还涉嫌带坏自己年幼的徒儿。 “回头进城了,你到我府上来找我,我们深入探讨一下。” 刘慕擦了擦淌下来的鼻血,笑容因为疼痛而显得扭曲,转头对胡狐说道。 胡狐瞥了一眼白茉儿,低头胡乱抹了一把鼻血,揉了揉脸上印着的巴掌印,毕恭毕敬地朝车厢内行了一礼道:“见过小尊主,见过小白长老。” 白茉儿打他的原因也很简单,胡狐是万兽宗弟子,光天化日的,在城外兜售下作的违禁书籍,给宗门丢脸。 小尊主对于此事也相当气愤,没想到作为宗内弟子,胡狐居然在城外卖起了违禁书籍,谁知道他到底卖了多少前来朝圣的信徒,将宗门的脸都丢尽了。 对此,胡狐满脸委屈,表示自己绝不卖给朝圣信徒,自己的书一向只卖给血气方刚的少年郎之流,拯救他们躁动不安的心神。 “你还有脸说。” 见其煞有其事地开始解释,长孙璃都被气笑了,拿捏起未来神使的架势,将胡狐一通训斥,并说回到宗门之后,要想办法严厉处置他。 胡狐哪里敢跟小尊主顶嘴,两只狐耳当即耷拉下来,拱手谢罪。 之后小尊主也没放胡狐离去,让其跟着马车一起回万兽宗。 胡狐这边被收拾完了,灰溜溜地下了马车,紧紧跟在马车后边走着。 而后刘慕示意阿泠到马车外边来,陪他一块看风景,郡王爷表示自己对皇城周边熟得很,可以为头回来此的阿泠和虎妮子二人详细讲解一番,当个“导游”。 “可别带坏阿泠了。”长孙璃皱眉说道,叮嘱阿泠不要跟着刘慕一块混。 刘慕“啧”了一声,直言道长孙璃真把自己当作阿泠的伴侣,什么事儿都给管着。 “你!小白姐打他!”被羞了个大红脸的长孙璃怒道。 路上的行人被一声巨响惊得纷纷侧目,连虔诚的朝圣者们都被吓了一跳,看向道路中央行进的那辆马车。 长孙璃气冲冲地让白茉儿将门帘拉起来,表示自己今天一整天都不想看到刘慕。 又是一声闷响,莫名其妙挨了一拳的阿泠灰溜溜地到了马车外,揉了揉自己发疼的后背,一脸无辜地看着刘慕。 “刘兄,下次可别再这样说了。” 阿泠不知道阿璃为何突然打人,明明自己只是单纯觉得她恼怒的样子很好看,情不自禁多看了两眼。 任凭谁瞧了长孙璃的模样,能忍得住不多看两眼? 刘慕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有意无意,将擦下的鼻血抹在阿泠身上,正色道:“泠兄,兄弟拜托你个事儿。” “刘兄你他娘的请讲。”刀鬼拍掉刘兄的手,有些嫌弃地说道。 “知道你是灵医,替为兄治治呗?” 闻言,阿泠开心地笑了,俊秀的面庞如春风般吹过,一口整齐的白牙都露了出来,他缓缓张嘴,一字一句地回道: “不治。” 听罢,刘慕也笑了,他爽朗的笑声吸引来路人的目光,当场就让几个妇人红了脸,心想这位俊朗公子生的真好看。 他摸出了一根明晃晃的金条,若无其事地塞进了阿泠的怀中。 阿泠的笑容忽然消失,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神有些冷漠地看着刘慕。 这让郡王爷肃然起敬,正要夸其不为钱财动色,只瞧阿泠一把拿过金条,淡淡说道:“可治。” “...” 片刻后,刘慕不敢相信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只觉得浓厚生机在自己体内四处乱蹿,浑身上下的毛孔都随之张开。 这是极致的享受,他险些直接呻吟出声。 而后,他惊奇地发现疼痛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不可置信地拍了拍自己的脸,发现脸上的淤青和浮肿全都散去了。 “妙手回春啊泠大夫。” 面对刘慕的夸赞,阿泠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将金条收进了怀里。 阿泠觉得剑鬼收钱不太好,虽然自己现在真的缺钱。 剑鬼想到,灵修之间虽然交易靠的是修为,但钱还是能做到很多事的,但凡是缺的东西,多备一些也无妨。 被他用纯净灵蕴治好后,刘慕一路都哼着小曲,时不时为阿泠说着这附近的百姓都做些什么营生,路边哪家摊位卖的吃食颇为不错等等。 这里离皇城尚还有一段距离,基本和敛花镇外也没有太大区别,唯一不同的是人很多,非常多。 不多时,他就看到了道路尽头,那座若隐若现的、如盘踞之巨兽般的城池。 说是城池,阿泠远远瞧着,却没看见其有边山郡城那般的城墙。 随即他恍然,那是皇城,是万兽宗所在,是神使亲自镇守的地方。 神使长孙柔,人尽传言,她是世上最为古老的生灵之一,早在远古之时,她就与神灵并肩而行。 她就是这座城的城墙,乃至于,是整个甫来的“城墙”。 “刘兄,皇城外边没有田地,也没有兽场,这是为何?” 一路走来,阿泠有些疑惑,心说这都是甫来平民百姓赖以生存的东西,为何皇城却没有。 刘慕答道:“因为皇城不需要这些。” 皇城不像各个郡州,百姓都以农耕和养殖兽类为主。在这里生活的普通人,基本都依靠经商谋生。 “皇城啊,都是些人上人。” 刘慕指着络绎不绝的人群,对阿泠说,他们中除了朝圣者,绝大多数都是想来皇城谋求一次改变的机会。 彻底改变生活的机会。 马车行进了一会儿,阿泠果真是没有看到农田,也没有看见兽场。 却看到了不少类似兽场的建筑,之所以他能看出那不是兽场,是因为这里没有那漫天的兽粪味儿。 “工厂,都是我盖的。” 刘慕挑眉说道,神色颇为自豪。 第105章 巍巍皇城遇郡王 离皇城不远的地方,伫立着一排排方块儿似的砖房。 这些房屋看着不起眼,但阿泠听刘慕说,这些叫“工厂”的建筑,不知养活了多少人,给人族朝廷贡献了惊人的收入。 说起这桩,刘慕的脸上都是自豪:“诸如你见过的,钱包、身份证等等,都是从这工厂内产出来的。” 阿泠看过去,正好远远地看见一辆辆马车运载兽皮和原木进了工厂。 而后,刘慕又说,在这工厂里边劳作的,绝大部分都是因为战乱或者天灾失去家园的人。 工厂的出现带给这些人重新来过的机会,因为边山郡王开办的这些厂不会考虑出身,也不管你是何人。 只要你踏实肯干,能最起码地完成劳作,就能在这里获得回报。 且多劳多得,按一个人每天的产出量,便能获得相应的银钱。为了防止有些人为了银钱罔顾身体,刘慕还雇佣了普通大夫和灵修来进行监管,过于劳累的,便不允许再工作了,强制休息。 创立之初,这样的制度震惊了整个皇城,涌入工厂的穷苦人越来越多,供不应求。 好在刘慕“发明”的那些小玩意不仅在甫来大受欢迎,诸如钱包之类的物件甚至还远销他国,紧俏的货物和大量的收入让他回过头来又加设工厂,提供更多的机会给需要谋生的人群。 马车路过了工厂,此时正值正午,阿泠刚好遇上工厂放饭。 汗流浃背的人们围坐在工厂外,他们一手端着馒头,一手端着热粥,虽是粗茶淡饭,却一分钱都不用花,每个人的脸上没有太多疲惫,更多的是洋溢幸福的笑容。 在一座工厂的门口,铺设着一张大桌,上边有两个大桶。 一个桶里装着白花花的面馍,另一个散发热气的,应当就是香喷暖胃的热粥。 “现在条件还有限,因为人实在是太多了。”刘慕叹了口气,看他们吃白馍就粥,脸上有些愧疚。 阿泠看着那些人,觉得他们脸上的笑容作不得假,当即就说,刘兄已经做的很好了。 如果没有这些工厂,这些人会过着怎样的生活,他们四处颠沛流离,最终被另一个“吴究”和面具圈养? 刘慕给他们的,不仅是一份养家糊口的营生,且是容身之所。 这就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要好得多。 马车经过工厂时,人群中有眼尖的发现了刘慕,于是所有人都立刻放下手中饭碗吃食,纷纷欢呼着将马车团团围住。 这样的热情让马车外的阿泠都吃了一惊,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崇敬,他们热情十足地朝刘慕伸着手,希望能够得到这位仁王的回应。 就连刘慕也无法应对这么多人的热情,最终还是阿泠代他出面,运足了灵蕴吼一嗓子,让大家注意些安全别将马车围起来,当心受伤。 直到工厂的那几位灵修笑呵呵地出面维持秩序,人们才依依不舍地放马车离去。 阿泠回头看了一眼,直到马车走了好远,那些人都还没有散,依然朝着自己这辆马车挥手。 再回头,阿泠看向刘慕的眼神都发生了些许变化,这让后者有些不好意思。 “你可千万别说什么,我不可不是什么伟人。”刘慕打了个哈欠,应付这么多人让他有些疲惫,额头都渗出汗来。 “我只是看不惯流离失所和饿殍遍地,单纯想给他们口饭吃。” 阿泠笑了笑,果真没有就这件事继续说下去,只是默默记下刘慕所说。 看其大汗淋漓的模样,阿泠提醒其加紧修炼,早日迈入四阶境界,也好加强体魄。 刘慕打了个哈哈,说自己不擅长修炼,也没继续说下去。 阿泠也沉默下来,他完全被四周陌生的景象给吸引。 先前在远处看,皇城就像一只匍匐的巨兽,若是阿泠会御空术法飞至空中,他毫不怀疑会更加震撼。 单是这一座皇城,就能抵得上好几个边山郡城,完全无愧于甫来国之心脏的别称。 皇城的外围是一栋栋高楼,阿泠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高大的楼房,都不知道这些人是用何等办法,才能把楼宇修建地这般阔气? 仔细看过去,这些楼栋外表说不上奢华精致,反而有些破落,外墙上满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手搭凉棚,阿泠这才看清楚楼宇外边那些花花绿绿的都是些什么,原来那一扇扇密集的窗户前都是晾晒的衣物。 再集中些注意力就能看清,那些衣物上甚至还有些补丁的痕迹。 这倒是让阿泠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皇城都是些大户人家,没想到还是有普通人在的。 “废话,没瞧见路上那么多朝圣者,他们来了住哪儿?”刀鬼于魂海嗤笑道。 直至看到一块女子的贴身衣物,阿泠这才移开目光,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果不其然,见阿泠一脸新奇,刘慕便出言为他详解,这些楼栋果真就是给前来皇城的普通人家准备的。 谁也说不清一年到头有多少外地人来皇城,总之用“络绎不绝”和“人潮攒动”这等词汇来形容总是没错。 皇城不仅是人族的皇城,还是兽族的圣地,是天下所有兽神信徒的神圣所在,说这里寸土寸金毫不为过。 肯定不是所有人都像出身尊贵的刘慕一样出手阔绰,于是由兽神使本人牵头,在皇城外围扩建许多这样的楼宇,以低廉的价格租给前来皇城的凡人,为他们在神灵圣地提供遮风挡雨的地方,不失为一件善举。 自然而然地,皇城就分成了两大块。 阿泠现在所在,被称为“外城”,外城面积最大,几乎都是一些朝圣者和平民。 内城不用想,自当是人族与兽族权贵者所在,万兽宗、人族朝廷皆在内城。 皇城内还有一块特殊所在,乃是各兽族部落首领的府邸,长久岁月下来,那周边也就成了进皇城的兽族妖修聚集之所。 每隔一段时间,各部族首领都会齐聚万兽宗,向神使和神灵汇报。 算算今年的时间,倒也快了,刘慕此番回皇城,就是为了这档子事。 他近日就要面见自己那位人皇父亲,将边山郡的政务以及哭脸面具相关的一应都呈报,好让其他郡州也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提防。 正说着,车水马龙人头攒动的大街上,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阿泠回头看,原来是一辆宽阔豪奢的马车被堵在了后方,马车周围跟着的护卫正在驱赶人群和车辆为自家主人让路。 他皱起眉头,正要回头问刘慕,却看到后者一脸惊奇和惊喜。 “走,走,泠兄,陪我去一趟。” 不由阿泠分说,刘慕一把将毫无防备的他拉下马车,快步朝着豪奢马车的方向走过去。 刘慕的脚步匆忙,脸上却是由衷的喜悦。 豪奢马车前的护卫见二人快步前来,当他们看到阿泠身后负着的刀剑时,二话不说,“仓啷啷”齐刷刷地拔出手中兵刃严阵以待。 “干嘛呢干嘛呢!”刘慕笑骂道:“都给老子麻溜地撂下!” 他掏出怀里一块腰牌,随意地扔给身边拔刀的护卫。 护卫接过令牌看了一眼,示意同僚们收刀行礼。 还没等刘慕走近马车,车厢内倒是走出一位英俊无比的公子哥。 阿泠见其就是一愣,马车上那位华贵公子,竟然和刘慕有七八分相似。 “三弟,”英俊公子叹道,笑容里满是无奈,“你还是这么爱胡闹。” “二哥!” 刘慕当着许多人的面,直接单手一撑上了马车,直接给了华贵公子一个热情无比的拥抱。 街上围观的人群立刻松了一口气,护卫们拔刀的时候,只当是有人当街闹事,不承想原是兄弟重逢,这才觉得没趣,纷纷散去。 “你怎么回来了,二哥?” 豪奢马车的主人,风神俊朗的华贵公子,正是刘慕的二哥,人皇的次子,奇云州郡王,刘羽。 刘羽的脸上满是无奈,也只有宠溺地任自己弟弟抱着,好半天才轻轻拍了拍刘慕的后背,示意他可以松开自己了。 没有寒暄,刘羽压低了声音,神色严肃地对刘慕道: “你还不知道?父皇的身体不太好。” 第106章 现在在你面前的是 听闻刘羽此言,刘慕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人通知我?” 随后,刘羽示意刘慕随自己一块进马车详说。 “二哥,这位不是外人,是老李的徒弟。” 刘羽这才正眼瞧了阿泠,上下好好打量了一番,点头道:“倒是我失礼了。” 而后,他拱手朝阿泠行了一礼,后者一惊,立刻回以礼数。 待刘慕贴近刘羽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过后,这位奇云郡王眼中闪过一丝异彩,竟然亲自下了马车走到阿泠跟前,俯身再次行了个更为庄重的礼数。 这倒是把阿泠吓了一跳,对方是刘慕的兄长,更是甫来人族的权贵人物,对自己行此等礼数怕是不妥。 刘羽却诚恳表达了自己的失礼,同时邀请阿泠一同上马车。 “阁下既是神眷之人,又是李前辈的弟子,还与幼弟交好,也算不得外人,请。” 对方如此有礼,阿泠也没好拒绝,一同上了马车。 之后刘羽派遣了一名护卫去前边他们的马车,小尊主那辆马车在前,阿泠这辆在后。 本来刘羽坚持要前去拜会小尊主,但刘慕给劝了下来,说小尊主不希望引起不必要的骚动,这才让这位礼数周全的郡王忍了下来。 马车中,三位年轻人相对而坐,刘慕和刘羽稍微问候了几句,便开始说了正事。 进车的时候阿泠就发现,马车内部铭刻着精密玄妙的图案,应当是一座隔音的阵法。 在这样的环境内,刘羽也没有卖关子,首先就对刘慕说起了他们那位人皇父亲近来的消息。 “宫里来了密信,说父皇身体状况愈来愈差了。” 刘羽说,人皇近来每日咳嗽不断,万兽宗当然也派了灵医前去,可依然不见得有丝毫好转。 人皇每日都会会见各路朝臣,这等事情终究是瞒不住的,于是慢慢地,皇城里开始有了不好的传言。 人们都说,人皇的身体跟北方的战事息息相关。 兽神使亲自去了北方前线,为的就是直面那位北桦的神使。 不日,前方传来消息,两位神使在北方爆发了惊天一战,天崩地裂,他们的战场中没有任何一个生灵可以存活。 没有人能够近距离观摩那等级别的战斗,但据前线退下来的伤残兵役说,他们都听到了“天塌”的声音。 仅仅是离神使战场稍微近了些,这些人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波及,有的双耳失聪,有的双目失明。 “一切都不复存在了。”伤残兵员都疯了好几个,回来后一直重复着这句话。 尽管万兽宗的灵医日以继夜治愈了他们的肉身,却对其内心的创伤无能为力,所有人都不寒而栗,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一场战斗。 两位神使交战,战斗一直持续到现在,两方的灵修和普通士兵一开始还在交战,直到最后,参战双方都明白过来了,这远不是世俗生灵可以加入的战斗。 于是,本是两国国战,就纯粹演化为了两位神使之间的“个人恩怨”。 战况日久,没有人能够去打探消息,只知道前线天崩地裂,一切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阿泠无法想象那是何等场景,听其描述,观其表情,也只能在心中无端猜测。 战斗持续地久了,人们的内心也渐渐惶恐起来。 直到人皇某一日开始,上朝时不断地咳嗽,这种惶恐愈来愈盛。 这才有了传言说,人皇的寿数将至,这是因为前方长孙柔落了下风,两方神使的对战代表着高天上,那两位神灵之间的斗争。 这话里话外都在说,兽神本尊在与北桦信仰的那位神灵斗争中落了下风,甚至于要败下阵来。 为何会有这种传言? 因为在所有人眼中,人皇和各兽族首领,亦是另一种方式存在的“神使”。 他们替神灵管理信徒,维护祂的国度,唯一和长孙柔不同的是,他们没有「神权」,甚至于可能都不是高阶灵修。 刘慕和刘羽的父亲,就是一位低阶灵修。 这样的事实让阿泠有些震惊,刘慕又跟他补充道,不仅是他和刘羽的父亲如此,甫来开国至今的三位人皇都是低阶灵修。 刘慕又说,前两位人皇并没有逝去,他们本人得到了神灵的恩赐,至今还在享受着超乎常人的寿数以及荣华富贵。 但也仅限于他们本人,人皇的其他家人未受到恩赐,不过基本都得到了善终。 且,这两位人皇直到退任之时,都还身体康健,甚至容貌都未改变。 久而久之,大家都会认为人皇就应该超乎常人,毕竟他虽然不是高阶灵修,却是替神灵管理信徒的“使者”,应当有着神灵的庇护。 所以,当刘慕二人的父亲,现任人皇竟然出现了一丝老态与病态之时,所有人都开始惶恐。 甚至开始猜测,神使和神灵快要落败了。 惶恐的情绪在皇城内悄然蔓延,直到现在,兽神使本人也还未从前线归来,即使所有人等待盼望她的出现,宣告胜利。 可惜没有。 尽管人族和兽族联手,大力打压散布谣言者,也抓了不少人,效果也差强人意。 前几日,远在甫来之南的奇云郡王收到消息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往皇城。 而这个时候刘慕正好出了边山郡,此后他又在路上,身上也没个传音灵器,恰好错过了这一消息。 听完,刘慕还是那副笑呵呵的表情,让刘羽皱起了眉头,心想父亲大人如今情况未明,前线神使交战,坊间议论纷纷,你小子居然还笑得出来。 刘慕赶紧抬手,挡住自己二哥挥来的巴掌,笑着解释道:“我有办法,二哥。” 万兽宗的灵医都拿人皇的情况束手无策,刘羽不认为自己这小弟能有什么办法,当即眉头皱得更深,眉宇间有了些怒意。 “别生气,二哥。”刘慕笑呵呵地指着阿泠,对刘羽说道。 阿泠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魂海内,刀鬼已经开始骂骂咧咧了,他和剑鬼废了好大功夫,顶着裂魂症发作的风险才将其制住,没骂出声儿来。 “二哥,现在在你面前的,是神眷之人、甫来最年轻的五阶灵修之一、万兽宗小尊主的朋友、风神俊朗边山郡王的好哥们儿...” 刘羽听到后边嘴角已经开始抽搐,将手高高举起,当即就要给自己小弟一个暴栗。 见状,刘慕赶紧跑到阿泠身边坐着,搂着其肩膀神秘兮兮地笑道: “更是一位不世出的灵医。” 第107章 分头 听闻刘慕说,阿泠乃是一名不世出的灵医,刘羽的眼睛顿时就亮了。 “原来如此,阁下果真不愧神眷之人。” 刘羽端坐,将背打直以示尊重,又夸赞阿泠道:“难怪先前我观阁下面善,现在方知阁下不仅得那位李前辈垂青,更得兽尊眷顾,还是一名济世灵医!” 接下来好一会儿,都是刘羽在表达自己的敬意,所用词汇极其绚烂,夸得刀鬼都有些轻飘飘的。 阿泠赶紧摆手,说自己只是师父传了些小手段,当不得郡王殿下这般夸赞。 “他传个屁!心尘老头现在连个鬼影儿都没见到!”刀鬼骂了一句,觉得头有些痛便没说下去。 刘慕一脸笑意,当即简单将敛花镇外,阿泠治林麻的事情说了一遍,又引来奇云郡王连声赞叹。 “真乃神技!”刘羽赞叹道,说完,他觉得这说法似乎有些不尊重神灵,又改口道:“真是英雄少年!” 刘慕哈哈一笑,拍了拍自己二哥的肩膀,说:“这下你还愁什么?这样的人物是我的弟兄,明日我带进宫去给父皇瞧瞧不就完了。” 说完,刘羽脸上的愁云果真散去不少,看着阿泠的眼神里多了些真诚的笑意。 就算万兽宗的灵医拿人皇的病没什么办法,那一名不世出的灵医也许不一样。 都到了这个份上,外边流言蜚语都传成什么样了,还顾忌那么多干什么。 关键是阿泠是神灵眷顾的人,这是刘慕说的,前边马车里还坐着小尊主,甫来不会有人这么傻敢当着他们的面这般吹嘘自己得到“神眷”,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获得刘羽信任了。 这两兄弟相谈甚欢,都忘了去询问阿泠的感受。 阿泠很想说,二位要不要再考虑一下?等他娘的兽神使回来再说也不迟啊! 但刀鬼很兴奋,阿泠和剑鬼也没法子,仔细一想,自己也正好得了机会,试试这纯净灵蕴还能做到如何地步,也算不错。 “如今已经踏入五阶,试试给养魂树,如何?”剑鬼这般想。 阿泠和刀鬼点头同意,如今三魂都已踏入五阶境界,魂海充盈无比。 即使冲阶完成,三魂魂海都还剩八百年修为,一魂抽出一百年来,那就是可以用三百年修为供养魂树。 只要不让灵蕴修为跌破五阶七百年的门槛,魂海就不至于萎缩,不会发生跌阶。 这个想法一经产生,魂海空间内,魂树都散发出欢快的气息。 它似乎已经迫不及待要汲取阿泠的灵蕴了。 “话说回来,这魂树是不是跟我之间联系更紧密了些?”阿泠心中自言自语道。 刀鬼和剑鬼也发觉了这一点,似乎自己冲阶完成后,魂树的每一次变动都清晰可感。 甚至于,它的每一次“情绪”都能被自己察觉,他也能理解其每一个念头和意图。 这么想的话,魂树可能当真是有自己的意识,只不过如今还尚缺乏灵蕴给养。 “小慕。”刘羽用胳膊轻撞了下刘慕,轻声问道: “这位阿泠,平日里就这般吗?” 正出神的刘慕顺着刘羽的眼神看过去,顿时就明白自己二哥说的是什么了。 阿泠一会儿满脸笑容,一会儿面无表情,一会儿又傻呵呵的微笑,甚至嘴里还念念有词。 “可能这就是强者的世界吧。” 刘慕耸肩,让自己二哥不要大惊小怪。 刘羽轻轻“哦”了一声,明白自己小弟的意思,他也是一名低阶灵修,也知道这世上灵法千奇百怪,或许这就是人家独门灵法所特别之处。 他觉得自己有些失礼,将身形正了正,便不再看阿泠了。 之后这件事就算这么敲定了,阿泠先跟着刘慕回郡王府,明日直接跟着他进皇宫,去见那位甫来人族的人皇陛下。 “知道你担心什么,我亲自去说。” 这话说完,刘慕风风火火地就拉着阿泠下了马车,看得刘羽一阵摇头。 明明是兄弟俩,虽是异母同父,但从小也算是一块长起来的,怎么就和自己差别这么大? 阿泠跟着刘慕回到自己先前那辆马车,跟长孙璃说了来龙去脉,交代自己先去边山郡王府上,万兽宗迟两天再去。 “阿泠,你不跟我回宗里吗?” 长孙璃毫无瑕疵的面容上带着些许不悦,眉头微皱的样子看得虎妮子都直发愣,心想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姐姐。 刘慕正要出言打趣,却被白茉儿抢了先。 这位大妖安抚自家小尊主说道,人皇也算是神灵的使者,如今神使尊主不在,皇城流言四起,阿泠作为神眷者,也应当为神分忧。 见白茉儿都表示支持,长孙璃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叮嘱阿泠将令牌收好,到时候直接去宗里找她就行。 “你见了人皇后,就速来宗内。” 阿泠点头答应了长孙璃,之后便安抚了几句虎妮子,让小丫头跟着师父先去,自己去一趟就会来看她。 之后马车中众人分为两路,阿泠刘慕跟着刘羽一道,先去刘慕府上歇息一晚。 长孙璃白茉儿以及虎妮子外加一只肥西,径直前往万兽宗。 刘羽的马车上,刘慕贴心地为阿泠掀开车帘,让从未来过皇城的阿泠好好瞧瞧街景。 这皇城是不一样,阿泠完全被两边繁华给吸引了目光。 路边街道人头攒动,外城的喧嚣顿时从车窗挤进来,再瞧两边景象,好让他眼花缭乱。 最让阿泠在意的,还是天上飞过的巨型飞禽。 细看之下,那哪是飞禽,乃是一位化作人形,背后生有宽阔羽翼的兽族灵修。 刘慕解释道,皇城广阔,外城鱼龙混杂,这是万兽宗下属的“巡城司”正在例行巡视。 刚看过这威风凛凛的一对双翅,阿泠又被一艘翱翔于云层之下的大船吸引了目光。 “那是飞舟,极其贵重的载人灵器,以供不会御空的中低阶灵修飞行。” 说完,刘慕又讲解到,这种大型灵器一共也没有几个,都是万兽宗一位长老创造发明的。 阿泠看着新鲜,刘慕却面带鄙夷地说道: “低阶灵修买不起,高阶灵修用不上,鸡肋。” 被他这么一说,阿泠也失了兴致,不过自己倒是想找机会弄两件储物灵器,也好将黑刀和黑剑藏进魂树空间的事情掩人耳目。 “等这件事完了,人皇不得表示表示?”刀鬼心想道。 临近正午,马车才驶过外城,一到内城,阿泠立马感受到了不同。 天上的飞舟多了两艘,空中巡视的灵修也多了不少。 喧嚣嘈杂仿佛全都被留在了外城,以一座精美至极的牌坊为界,内城这头的街道完全和外城天差地别。 让阿泠感受最深的,便是道路两边行人着装都雍容不少,路边房屋虽然没有那么高大,但个个外表都堪称华贵,令人目不暇接。 看了会儿,没有那种喧嚣和烟火气,他觉得有些看腻了。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在了刘慕府上,刘羽先行回了自家府邸,路途奔波,这位奇云郡王打算明日为自己小弟和阿泠接风洗尘。 让阿泠毫不意外的是,刘慕在皇城的这座府邸依旧是大的可怕。 府中下人早早就接到了消息,开了正门,两边列着家丁丫鬟,恭候主人和贵客。 “哎呀,好久不见刘兄在边山郡府里那小丫头,怪想她的。” 之后刘慕吆喝着累了,让下人伺候着阿泠去洗尘,之后再一起用膳。 用完膳后,下午无事,阿泠遣散了丫鬟,确认四周无人之后,便来到了魂树空间。 魂树因为阿泠三魂的到来,正在微微颤动着,兴奋与欢快的情绪洋溢在整片空间。 “开始吧。” 阿泠长出一口气,将三魂共渡的三百年修为捏在手中。 第108章 未来一隅 足足三百年修为流淌于阿泠手中,引发魂树极致地渴望。 魂树此刻就像面对诱人糖果的幼童,内里流淌的每个残缺符号都在欢欣跳动,忽明忽暗的样子像是漫天星辰。 阿泠没有犹豫,将手中的灵蕴渡送出去。 魂树之上的三颗光球绽放光芒,所有的残缺符号都膨胀起来,仿佛是在张开怀抱,迎接来自主人的灌溉。 灵蕴如同甘霖一般灌入魂树,极度满足的情绪弥漫开来。 数不尽的残缺符号纷纷像欢快舞蹈的孩童般雀跃,它们彼此推搡拥挤,又好似手牵手一样亲密。 就是这一刻,阿泠发现了原本残缺、模糊的符号,似乎被补全了一丝。 极其微弱的一丝,这些符号原本代表着什么意思,还是无法被理解。 疑惑之际,魂树空间发生了震颤。 低语声回荡于这片空间,它的声音空灵悠远,像是从遥远万古飘荡而来,是某位存在无意中的呢喃。 澎湃的生机随之蔓延,阿泠三魂脚下的草地猛然生长,原本只没脚踝的草儿纷纷爬上了阿泠的腿腹。 阿泠回头,看见草地的边缘,又变得遥远了一些。 在低语声中,整个魂树空间向外膨胀,脚下震颤的大地,是其生长的擂鼓。 剑鬼站在草地上,他完全被空灵的低语声所吸引,它像是某人的呢喃,又像是对自己的呼唤。 刀鬼将透明的手掌贴在大地上,空间震颤之时,他忽然觉得,这种颤抖的频率,就像是某人的心跳。 一个沉寂万古,时隔无尽岁月后,如今再度跳动的炽热心脏。 阿泠站在魂树前,这棵树在他眼前猛然拔高了一截。 在这一瞬间吗,他觉得魂树当真是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生灵,一个稚嫩的幼童,“他”伸了个懒腰,于是就这么长高了。 魂树的树干和枝桠更为粗壮,三根主要分支上托着的“魂玉”变得更为深邃。 灭之玉、生之玉、空之玉三颗光球内,残缺的符号亦是被补全了微弱的一丝。 甚至在生之玉内沉睡的两个灵魂,吴究和虎妮子的父亲都被这变化给惊扰,两个灵魂在变化中动弹了一下,就又陷入了仿佛无止尽般的沉睡。 震颤完全停滞,魂树的变化也止步于此。 “我娘嘞,三百年修为,就长了这么点儿?然后呢?” 刀鬼上前抚摸树干,惊讶于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修为,居然只让魂树变化了这么一点。 三魂一同沉默下来,这玩意儿就是个无底洞啊! 阿泠也没灰心,他和双魂各自分工,飘离地面,各自散出一丝修为,看看三颗魂玉产生的灵蕴还有什么变化没有。 还好,三百年修为总归是有用的。 生之玉所置换出的纯净灵蕴,其生机更为浓厚;灭之玉的灵蕴,其毁灭气息更甚,仅仅这微弱的一丝,就足以让一个低阶灵修毫无防备地形魂俱散。 但空之玉所产生的灵蕴,却没有丝毫变化,如同往常一般。 阿泠用这灵蕴随手划出一道空间裂缝,也和之前一样,没有惊人的变化。 “也行吧...” 三魂一同接受了这个结果,尤其是生之玉的澎湃生机,让明日进皇宫的把握更多了些。 正要退出魂树空间修炼的时候,阿泠特意去看了一眼那些“果实”。 这些“果实”都是至今他遇到的人们,跟他建立起了无形中的某种联系,果实的外貌亦和他们一模一样,大小不一。 阿泠一一触摸果实,果真如之前那般,再次经历了王二等人的生平过往。 他意念一动,眼前画面随之变换,变成了如今王二等人正在经历的画面。 画面中,王二站在自家炕上,趴在他面前的似乎就是王家嫂子,咦,他们干啥呢? 跟随阿泠的意念,画面开始旋转,王二大汗淋漓的正脸展露出来,他的身下,王家嫂子满脸潮红,一脸的愉悦。 “非礼勿视!” 阿泠一惊,立刻退出了果实的视野。 “别啊,再他娘看会儿!” “闭嘴。” 看来魂树的成长就暂且止步于此了,阿泠不禁叹气,这果真是无底洞一个,自己如今三魂各自修炼,一个人的修炼就是别人的三倍量,现在还要管这棵永远吃不饱的树。 愁啊。 愁有啥办法,抓紧修炼呗。 魂树空间内没有自然灵蕴流淌,阿泠用空之灵蕴轻轻一划,一道空间裂缝出现在面前,打算去王府内修炼。 他还没有跨过这道裂缝,异瞳前忽然看见了房间内的大门被人推开。 “啊!” 瓷盘在地上摔得粉碎,丫鬟的尖叫响彻王府。 她看到屋内的阿泠,只有一颗脑袋,满脸惊恐地看着自己。 小丫鬟双眼一翻,当即就昏死过去,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后脑砸在地面,半晌后就没了生气。 阿泠心一惊,正要出裂缝将她救起来,却看到房间内的大门关的好好的。 门外,脚步声响起,他想也没想,赶紧退了回来。 阿泠的心砰砰直跳,他分明看见小丫鬟倒在地上,后脑勺磕地眼看快不行了,怎么出了裂缝,房间内却是一个人都没有? 三魂之间互通一切,方才的画面刀鬼和剑鬼也瞧见了,刀鬼立刻道: “且再看看。” 说罢,他直接向空之玉换取一丝灵蕴,抬手正要划出裂缝,却被一闪而过的剑鬼夺过灵蕴。 剑鬼并指为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微小的裂痕。 这道裂痕刚好可以让阿泠露出小半截眼球,裂缝那头正是王府内的房间。 剑鬼上前,眯眼透过缝隙去看,刚好瞧见小丫鬟敲门,之后便推门入内。 “贵客,王爷让我给你端茶点来,贵客?” 小丫鬟环视屋内,发现并没有人在后满脸疑惑。 “奇怪,不久前人还在屋里,这是去哪里了?” 她知道这是王爷的客人,身份不一般,也不好说什么,转身就出了屋子,而后将门关上。 待门关上后,微小的裂痕瞬间扩大,阿泠的身影从里边走了出来。 他此刻已经明白方才看到的是什么了,他窥见了尚未发生的事情,未来的一隅。 阿泠脸上的震惊之色还未消散,魂树空间内,幽蓝深邃的空之玉微微颤动了一下。 像是一个小孩子竭力想引起长辈的注意,炫耀自己刚学会的、刚得到的东西。 尚还在魂树空间内的刀鬼飘离地面,至空之玉跟前,伸手轻轻抚摸幽蓝的魂玉道:“好好好,乖!不枉费老子三百年修为。” 这才是三百年修为换来的最大收获,阿泠如今可以窥探尚未发生的,来自未来的一隅。 天知道要是持续灌注灵蕴,让魂树成长下去,它还能做到什么! 过了良久,阿泠终于平复了心绪,将一丝灵蕴散在门外守着,自己和双魂在屋内进入了修炼状态。 明日,他就和刘兄一同进皇宫,去拜见那位甫来人族的皇。 第109章 甫来人皇 阿泠在前厅等了刘慕好一会儿,才见这位郡王爷出来。 今日他们一早就打算出府,直接入皇宫面见人皇。 昨儿个刘慕忙前忙后为的就是这事儿,他先急匆匆出门见了奇云郡王,两人联名写了封折子递上去,把今天阿泠进攻的必要流程提前给走了。 知晓阿泠乃是神眷之人,宫里特意派了人前去面见那位小尊主,在对方口中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又连夜来人回禀了刘慕。 这些章程虽说麻烦,好在不用阿泠亲自去操心,这会儿也只管前拥后簇上马车就是。 “泠兄,你好像变了。” 刘慕站在阿泠面前愣了半天,打量到后者浑身发毛,冷不丁说了这么一句。 “哪里变了?” “变得更...”刘慕盯着他,思考了好半天才想出那个词:“亲切?” 阿泠也不知如何回答,之前见过的不少人也都这般说他,包括长孙璃也是。 结合现在刘慕的反应,阿泠猜测自己给他人的这种感受,恐怕和魂树有关。 昨日他才供给灵蕴给了魂树使其稍作成长,今日刘慕见他第一面便这般说,两者之间定然有联系。 好在这也用不着他多做解释,刘慕再次用“先天魅惑圣体”打趣了他一番,之后两人便打闹着上了同一辆马车。 郡王爷进宫的排场摆得十足,马车前后跟了共计两队骑兵,其中还混杂着两个宫里派来随行的灵修。 就连马车本身也非比寻常,充当门面的车厢豪奢无比,车厢外还印刻着甫来人族皇室的印花。 车厢顶部栩栩如生印着一副图案,是一只脚踏祥云的某种兽类,阿泠一眼没认出来这是个什么兽,只觉得在哪儿见过似的,站在台阶上望了一眼便进了车。 马车行驶在道路中央,任何阻挡在前方的行人马车都纷纷让道。 行人在街道两边驻足,向马车恭敬行礼,就连天上飞着的巡城司灵修都纷纷注目。 阿泠手指挑开一角窗帘,映入眼中的是朱红的宫墙。 “今日休朝,不然这会儿满大街都是进宫的各路官员,光打招呼都累死人。”刘慕在一旁笑道。 如他所说,进宫的道路无比寂静,两边的守卫也都屏气凝神,行走在宫墙之下的侍从也都脚步轻快匆忙,没有人会发出不合时宜的声音。 这气氛有些压抑,阿泠便没有多看,和刘慕在车厢里聊天打发时间。 不多时,马车前边传来匆忙脚步,而后门帘被人掀开。 来得是一位侍卫,恭恭敬敬地把刘慕二人请下了车。 方才下来,阿泠就感叹宫楼恢宏,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么气派的房屋,哦不对,宫殿。 “万兽宗可比这里要奢华不少。”见他四处张望模样,刘慕不忍打趣道。 阿泠轻咳两声,忍住左顾右盼的冲动,乖乖跟在刘兄身边。 此处乃是甫来人族重地,人皇脚下,还是注意些的好,起码不要给刘兄找麻烦。 跟在侍卫后边走了没几步,前方再次传来阵阵脚步。 脚步声的主人似乎心有郁结,每一步都踏出了思绪纷扰。 “怪哉,怪哉也。” 阿泠抬头,只见一个身形勾勒,身材矮小的白胡子老头儿,在几个内侍的簇拥下,快步朝宫外行走。 他走路的样子很奇怪,给阿泠的感觉就是,这老头很想快步跑走,又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压住步伐,显得动作急促又别扭。 刘慕也看见了这位老者,向身旁带路侍卫打听此乃何许人也,为何从人皇陛下寝宫方向出来。 “是万兽宗的灵医总司,孙斯老先生。” 闻来者身份,阿泠也不禁偷瞄了老者两眼,不承想这一抬头,正好撞见老者的目光。 孙斯老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忽然一亮,从环绕他的几个侍卫中快步走出来,径直走到阿泠跟前道: “这位少侠,我们可曾见过?” 又来了。 阿泠连忙行礼,正准备自报身份,却不料孙司直接拉住了他的双手,将皱巴巴的老脸凑近,毫不避讳地注视他的异瞳。 身边的侍卫都吓了一跳,但没有任何人出面阻止老灵医。 阿泠也没有挣扎,因为孙司很快就松开了手,又摇头快步走开了。 这老头边走还边嘟囔:“怪哉,怪哉也。” 边嘟囔还边摇头:“分明看到了一丝澎湃生机,怎么近看却没有了?” 落后的侍卫们听不清老头到底说了什么,只得匆忙朝刘慕行了礼,快步跟上孙斯,护送他出宫。 茫然的阿泠和刘慕对视了一眼,不知道孙老灵医这是忽然做什么,只得跟在侍卫身后朝人皇寝宫前行。 “哎。”刘慕手肘顶了顶阿泠,悄声打趣道:“许是你那先天魅惑圣体起效了,可以啊泠兄,老成这模样都逃不过你的魅力四射,功力越发精进了。” 阿泠勉强回了个微笑,忍住不要让刀鬼的话骂出口来。 人皇寝宫十分宽阔,阿泠不禁想道,若是没有这些侍卫,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人皇会不会觉得孤单? 迈过长阶,行过长廊,穿过一扇扇门,阿泠和气喘吁吁的刘慕终于是到了人皇所在,等着侍卫进内通传,便可拜见人皇。 “宣郡王刘慕、灵医阿泠——” “哎呀,这一嗓子,差点没把你爷爷吓死咯。”阿泠笑骂道。 刘慕和侍卫们纷纷惊讶转头,不敢相信这位方才还彬彬有礼的俊俏少年,忽然之间如此粗鄙。 阿泠赶紧将自己嘴巴捂住,心里骂了两句刀鬼,引得灵魂隐隐作痛。 随着侍卫进了内里,又穿过了好几扇门,他终于在金碧辉煌的屋内见着了传说中的人皇陛下。 那把金闪闪的椅子甚至有些晃眼,上边斜靠着一位儒雅英俊的男子。 打眼看,这男子顶多也就是三十来岁,头顶金冠,身着黄袍,手里还拿着一本书卷。 若不是那身象征身份的黄袍,阿泠还以为,眼前这人就是一个俊朗的儒雅书生。 “慕儿回来了。”人皇放下手中书卷,慈爱的眼神随即注视向刘慕。 就这一眼,阿泠看见了他的眼中布满血丝,英俊的脸上带着一丝病态。 似是感受到视线,人皇视线偏移,和阿泠对上了目光。 “想来这位便是神医阁下,”人皇起身,周围的侍卫纷纷低头行礼,“昨天倒是听着,慕儿结交了一位不世出的灵医,今日一见,果真是英雄出少年...” 他走到阿泠跟前,说着说着就顿住,一脸迷惑地盯着阿泠,好半天都没再言语。 刘慕看了眼自己父亲,又看了看阿泠,心想不会真让自己说中了,泠兄的‘先天魅惑圣体’对自己老爹起作用了? “父皇?” 人皇这才回过神来,察觉到自己的失仪,不禁失笑道:“这几日身子不见好,让阁下见笑了。不过...” 说到这,他剧烈咳嗽了几声,身边的侍从赶紧上前为他轻抚后背。 “不过,我方才见着阁下,似乎觉得十分面善。” 他擦了擦嘴说道,一旁的刘慕心道一声“坏了”。 “我们可曾见过?” 第110章 兽 刘慕嘴角抽搐,心想该来的还是来了。 接下来是不是该把阿泠收入后宫了? 跟这胡思乱想的家伙不同,阿泠则是老老实实回道,自己从小长在深山,从未见过人皇陛下。 刘慕咳了一声,将脑海里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奇怪思路挥去,跟人皇说自己这位朋友向来给人如此感觉,应是修炼功法所致。 人皇也没继续追究,点了点头,便唤了声“赐座”。 截至此刻,阿泠对人皇的印象还不错,这是一位极具风度的人,一举一动都带着无形的压迫,但他没有感受到庞大修为的气息。 他想到刘兄说过,其父并不是一位高阶灵修,却能有如此气度,果然不负人皇之名。 父子二人稍作寒暄,便将话题引到了阿泠身上。 阿泠知道,这是要进入正题了。 他以前跟归雁村里的村医学过些基本知识,假假地问了几句人皇近况,硬着头皮愣是把自己当作灵医,尽量不亏了这身份。 先前万兽宗灵医司总司,孙斯老先生来过,他也没有问太多。 把面子做足了过后,阿泠起身行礼道:“陛下,我身负灵医术不可外传,可否请殿内这些军爷先行离去?” 人皇身边跟着一位内前总管,听闻阿泠这话,直呼其大胆无礼。 没等刘慕出言,人皇本尊倒是抬手制止,他咳嗽了两声,随意挥手,便将屋内除去他和阿泠之外的所有人全部遣散。 这轮到阿泠有些不好意思了,剑鬼当然是不想让太多人观到纯净灵蕴,免得人言可畏,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他主动出言,让刘慕留下来陪他父皇。 “我儿不用退去?”人皇挂着淡淡笑意,看着阿泠问道。 “不必,刘兄是朋友。” 啊,泠兄,收起你该死的魅力,刘慕心想,脸上却是神色未改。 “既如此,那我便让他们全部退去吧。”人皇又道。 阿泠疑惑,这屋内的侍卫早就扯得干干净净,哪还有人? 就在此时,两道阴冷的视线从暗处传来,让他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两个身材匀称,面戴兽脸面具的人走到人皇跟前,俯身行了一礼后,便迅速离开。 这两个人动作云淡风轻好似散步一般,但阿泠深切体会到了,就在人皇说“退去”二字的时候,强大的灵蕴压迫就如潮水般向他袭来。 在这短暂的一瞬,魂树为了保护主人,差点将灭之灵蕴散出。 好在这两人只是对阿泠略作打探,并没有多余的动作,这才免了一场误会。 门关好后,阿泠额头上渗出一滴冷汗,他根本就没有察觉到这两人的存在,毫无疑问,这两人绝对是高阶灵修。 远超自己之上。 “见谅,这是尊主留下来保护我的。”人皇毫无架子地说道。 刘慕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的笑意令他捉摸不透。 魂树空间内,刀鬼大骂道:“他娘的,这父子俩在试探我?” 幸好刀鬼和剑鬼在魂树空间,阿泠不知道把这句话说出来,门外那两个高阶灵修会不会忽然冲进来给自己打一套高阶术法。 刘慕也自觉,表示自己不会打阿泠灵医术的主意,就算自己想学也学不会。 随后,阿泠就让人皇坐好,将事先藏在魂海内的纯净灵蕴,挑了一丝握在手中。 磅礴生机顿时在殿内弥漫开来,屋内摆设的绿植似有所感,它们的枝叶摇晃着,有如春风拂过。 阿泠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缓慢地将手掌贴在人皇的额头前,这里是肉身对应的魂海所在。 毫无杂质的灵蕴径直钻入了人皇的魂海,无法言喻的庞大生机如花朵般绽放,让人皇都忍不住舒服地呻吟出声。 顺着这个动作,阿泠也将自己本身的灵蕴探进人皇体内,看看这位尊贵陛下灵魂和肉身究竟如何了。 “咦?” 简单一探,阿泠疑惑出声。 他总算知道先前离去的孙斯为何言说“怪哉”了。 人皇的肉身确实有所衰竭,纯净的灵蕴已经将其治愈,他脸上的病态都消退不少。 但这只是短暂的片刻,刘慕甚至都没来得及把那句“泠兄牛叉”喊出声来。 阿泠惊奇地发现,人皇的“病根”在其魂海。 他的魂海本身没有损伤,但灵蕴却极度亏欠。 阿泠渡送进去的纯净灵蕴,只是短暂地他补充了灵蕴,治愈了肉身,其魂海还是亏空状态。 没有犹豫,他干脆一股脑把纯净灵蕴全部送进了人皇的魂海。 人皇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立刻红润了不少。 而后,连三个呼吸都没数上,他的脸色又开始苍白,甚至剧烈咳嗽起来。 旁边的刘慕脸色变幻了好几轮,搞不清楚这究竟是个什么状况,自己人皇老爹就像现场表演变脸似的,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阿泠再探进灵蕴,发现先前渡入的纯净灵蕴,全部消失的一干二净。 甚至于,人皇本身魂海内的灵蕴又流失了不少。 “原来如此。” 灵蕴在其肉身灵魂之间游走几遍,细细对比之后,阿泠终于明白了症结所在。 人皇的“灵蕴”正在莫名其妙消失! 其灵魂根本没有任何损伤,健全无比,但灵蕴却怎么也待不住,就连此刻阿泠探视所送的一丝灵蕴都消失不见。 因为灵蕴莫名其妙流逝,肉身得不到足够给养,这才导致人皇如今病怏怏的模样。 明白了症结,阿泠却不知道病根在哪,人皇的灵蕴到底为什么会无故消散? 他一咬牙,魂海内开了一条空间裂缝,剑鬼为他送来了新的纯净灵蕴。 庞大生机再次蔓延,其量之惊人,就连一旁的刘慕都如沐春风,连殿外侍候的所有人心里都为之一震,心里莫名有推开寝宫大门一探究竟的冲动。 阿泠贴掌于人皇前额,纯净灵蕴如涓涓细流淌入其中。 他这次慢慢来,不再一股脑地将其渡入对方魂海,就是想看看,这些灵蕴到底是如何消散的。 果不其然,进入人皇魂海的纯净灵蕴,在让其生机焕发的短暂瞬间后,就立刻消失不见。 就像人皇的魂海内,有一个阿泠瞧不见的洞,正在汲取其灵蕴一般。 这种猜不透的感觉让刀鬼倍感恼火。 就在此时,魂树一阵摇晃,树顶的生之玉绽放微光。 阿泠手中还未渡送的纯净灵蕴,似是受到魂树的感召,其中一丝没有流向人皇的魂海,反而顺着阿泠本人的经脉钻进他双眼之中。 随着纯净灵蕴的滋润,阿泠眼中的世界顿时清晰起来。 他收回了手。 纯净灵蕴的加持下,他终于看见,人皇的整个后脑都飘荡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它们跃动着,占据人皇的整个后脑,像粗壮的树根,却又让阿泠想到了边山郡兽神像前,那些信徒脑后的丝线。 “树根”内,每一个符号彼此拥挤推搡,阿泠渡送出去的纯净灵蕴正流淌其中。 符号就像一个个微小的“搬运工”,将纯净灵蕴缓缓运往上方。 阿泠顺着“树根”抬头,发现其穿过了大殿顶部,他看不见尽头在何处,或许出门一看便知。 但他觉得没有出去的必要,因为他看懂了那个符号,意味着什么。 这是一种古老的、几乎快被岁月完全埋藏的文字,阿泠不知为何,一眼就释出其意,认得其名为何。 其名为—— “兽”。 第111章 面见 名为“兽”的符号在人皇脑后飘荡,与此同时,阿泠在其魂海内的灵蕴,也终于找到了汲取人皇灵蕴的“无底洞”。 纯净灵蕴加强了他的感知,让阿泠察觉到人皇的魂海内,亦有一颗“兽”字符号的存在。 其魂海内这颗“兽”字符号,气息更为浓烈,但若不是纯净灵蕴加持,阿泠先前一直未发现。 这算是知道了“病根”所在,可问题是他要如何处理? 符号里流淌的气息他无比熟悉,和在青成山那一夜,降临于他肉身内的兽神何其相似。 人皇的病,居然是跟神灵有关! 阿泠犯了难,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还不简单。”刀鬼回手送出灵蕴分别送入灭之玉和空之玉中,而后将其产生的灵蕴握在了手中。 他一手划开裂缝,灵魂带着灭之灵蕴径直进入了魂海。 一直在一旁焦心观看的刘慕,好几次忍着问询的冲动,因为他看着阿泠的表情不太对。 这会儿他倒是不心急了,他瞧着阿泠笑了,笑得那般灿烂。 “稳了!”心想老爹的病也快好了,刘慕心情都好了不少,当即长舒了一口气。 阿泠和剑鬼这边却心急如焚,灭之玉产生的灵蕴,充满无尽毁灭气息。 没有这让一切烟消云散的力量,他又凭什么和高阶层次的吴究纠缠至那般境地。 所以双魂吓坏了,在人皇魂海里用这个,“兽”字符号如何先不论,到时候给人皇整个烟消云散的下场该怎么办? 但来不及了,刀鬼已经掌握了肉身,毁灭的气息正在殿内四处蔓延。 屋中的绿植都隐有凋零迹象,灭之灵蕴接触到了人皇脑后的“兽”字符文。 一瞬间,所有的符文都变得扭曲,最先接触到灭之灵蕴的更是直接消散,未能留下分毫痕迹。 人皇的魂海内,硕大的“兽”字符印开始颤动,散发抵触的情绪。 密密麻麻的符文开始排斥这股灵蕴,并未像先前运送纯净灵蕴那般将其“搬运”到上方,而是本能地抵触。 两股力量相撞,令阿泠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充满毁灭的灵蕴撞上人皇的后脑,刹那间,他的头发和头皮就已被溶解,露出布满裂痕的颅骨。 阿泠在这一刻懊恼至极,下意识地就骂出了声,裂痕症开始发作,他的面容立刻扭曲起来。 “泠兄!这是怎么回事?!” 刘慕“刷”的一声站起身来,他不敢相信父亲就在自己面前化作了枯骨,连痛苦的哀嚎都没能喊出来,灵魂就几近消散。 阿泠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到现在这一步,他连忙示意刘兄不要过来,否则容易被灭之灵蕴误伤。 刀鬼太冲动太大意了,灭之灵蕴和纯净灵蕴完全相反,充满暴虐和毁灭,阿泠到现在都不能完全掌控。 “刘兄!别——过——” 声音由急至缓,直至戛然而止。 阿泠最后看见的画面,是刘兄不可置信的脸。 而后,周围的一切景象都开始扭曲。 这一刻,他身边闪过了无数画面。 天空,日月,星辰,青山,深海... 阿泠还保持着先前的动作,连那句“别过来”都还未说完,就好似度过了千年万年。 他的周围是天空,是日月星辰,是大海,是深山,是他从未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 这种感觉他体会过一次,在横剑山的时候。 值得庆幸的是,他还能清楚感知到魂树空间,能感受到那棵魂树的存在,这让他有了些安全感。 他想用空之灵蕴脱离这些不断变幻的“幻境”,划出一道空间裂缝回到甫来皇宫内。 然而,空之玉并未回应他。 忽然间,天空和大地开始颠倒,日与月相撞、交融,青山淹没于深海,一切都归于混沌。 阿泠的脚下失去了脚踏实地的感觉,他确认自己的肉身还在之后,发现脚下是一片虚无。 说是虚无并不贴切,脚下并不是大地,是无限接近于“无”的混沌。 他抬头,这才发现自己处在一片陌生的空间。 在这里,光与暗同时存在,天和地之间没有界限。 四周充斥着刺耳扭曲的低语,像是无数个似人非人的生灵齐声呢喃,声音中有苦痛,亦有极度的欢悦。 这是毫无规律的杂乱乐章,代表着极致的恐惧和愉悦,是生灵最为原始的两种极端感情。 还未来得及看清四周环境,三魂魂海内的灵蕴便开始急速流逝。 阿泠惊慌失措,但却无可奈何,他尝试了不同的手段,都不能阻止灵蕴的流逝。 灵蕴就像手中的细沙,无论如何都留不住。 然而下一秒,急速流逝的灵蕴又止住,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流逝的灵蕴却是真实的,他辛辛苦苦攒下的修为就这样流逝了三十年。 也就是这一刻,阿泠发现了这片空间里,没有自然灵蕴。 自然灵蕴充斥于天地之间,但这里没有。 这里不是世间?这是哪里? “扑通...扑通...” 有力的节奏像是鼓点,夹杂在四周充斥的刺耳嘶鸣、鹤唳之中,被阿泠敏锐地捕捉到。 这里无法判断声音是从何处而来,它无处不在。 突然,他浑身一个激灵,如芒在背,猛然回头,只见得一对巨大的“灯笼”。 那不是灯笼,是一对竖瞳,仿佛有黄金熔炼于其中,似是这混沌天地里唯一的光。 这是一只庞然大物,身材可称高大的阿泠,站在它的一对兽眼前,就像一只渺小的虫豸。 它的每一次呼吸都犹如飓风,每一次心跳都如同天雷。 混沌天地中,它漆黑的身躯反而更为耀眼。 遮天蔽日的身躯前,阿泠没有丝毫恐惧——他认得这只兽。 “兽神?” 他轻唤出声。 没有回应。 而后,他看到如同日月般的兽眼急速缩小,遮天蔽日的兽躯在眨眼间就变得和他一般高。 它——抑或是“祂”,踱步走向阿泠,身上的每一片鳞片都是最为深邃的黑暗,上边印刻着诸天星辰,又是那般耀眼。 阿泠的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刀鬼更是直接开始呼唤灭之玉,随时准备回击。 祂走到阿泠跟前,将头微微低下,一对威武的长角差点就要戳进他的头骨。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祂就这样停在阿泠面前。 没有任何言语,也未再进一步。 第112章 他和祂 阿泠已经确信,自己面前的就是兽神。 但他搞不懂祂这是要做什么。 祂就这样停在了自己面前,微微低着头,一对长角停在了自己双眼前。 这就是甫来生灵膜拜的神灵,此刻就这样低头停在自己面前。 祂不动,阿泠也没有动,一人一兽就这样僵持在原地。 “吓死老子了,我还以为要撞我。”刀鬼骂了一句。 剑鬼则是沉默,他忽然觉得,兽神的这副模样,是不是...在让自己摸祂的头? 这动作会不会有些过于...亲昵? 祂可是兽神,是甫来千万生灵的信仰所在,就这般在自己面前微微俯首,让自己去摸祂的头? 几番犹豫,阿泠试探性伸出了手。 混沌空间内,光与暗同时存在,四周的灰暗之中,未知的光芒与深邃相交。 “嗯?” 未知的光芒闪过的时候,阿泠看到了祂身上的异常,手上的动作也停顿下来。 闪耀星空的漆黑兽躯上,有一道可怖的抓痕。 伤口由内而外散发令人战栗的气息,让他一阵心悸。 究竟是怎样的生灵能够伤到兽神,并在其身上留下这样的伤痕? 这道伤痕尚新,正从里淌出金黄的血液,如同被烈火熔炼的黄金。 阿泠不由得想,也许在自己来这里之前,曾发生过一场神灵之间的斗争。 是谁能够伤到兽神? 答案显而易见,在甫来之北,兽神使正在和北桦那位神使大战。 神使之间的战斗,抑或是“神战”的缩影。 祂和北桦国所信仰的那位神灵之间,亦发生了一场无法想象的斗争。 其缘由为何,阿泠想不明白,此刻他想的是,能不能用生之灵蕴,为兽神把伤势抚平? 在此混沌空间内,魂树空间和他之间的联系依然紧密。 毕竟魂树所依附的这片空间,终究是建立在阿泠的魂海之上,举个例子来说,阿泠的灵魂才是“树根”。 但兽神所在的混沌空间内,没有天地自然灵蕴,阿泠也经历过灵蕴忽然快速流逝的诡异事情,让他此刻呼唤魂树、调动灵蕴格外小心。 蓬勃生机环绕于阿泠手中,这刹那,混沌空间内忽然投来无数的视线。 周围由尖啸鹤唳都消散下来,因为演奏这杂乱乐章者,纷纷被吸引了目光。 这些视线的主人仿佛近在咫尺,带着滔天威压和毫不遮掩的原始贪婪,丝毫不隐藏它们对其灵蕴的觊觎。 也就是在这一刻,纯净灵蕴加持下的阿泠,看到了兽神背后的一道阵纹。 祂的兽躯背后,代表着祂尊号的古老符文形成一个圆环。 吸引阿泠目光的,是圆环中央最为醒目的一个“兽”字,跟人皇身上的一模一样。 这些几乎快被岁月遗忘的古老文字,从祂背后飘离而出,将阿泠和祂所在团团围住,似是保护。 在无数视线投来的时候,低沉的兽吼从祂嘴里震出。 这是一个简单又古老的音节,阿泠清晰地听见了: “滚。” 顷刻间,周围的视线全部消散,鹤唳杂乱无序的乐章又再度奏响,像是混沌的深处,无数的生灵正在相互厮杀。 兽神的这一声之后,阿泠再也没察觉到周围有任何视线投来,环绕于他们身侧的符文依然欢欣鼓舞,散发着无尽神威。 “祂在保护我?” 三魂虽然疑惑,但还是渡出了手中那道纯净灵蕴给了兽神。 蓬勃的生机让周围再次起了觊觎,但这一次,混沌中没有任何生灵胆敢再度投来视线。 周围的符文欢呼着,环绕着阿泠跳起了“舞蹈”,似是赞颂。 漆黑如夜空的兽躯上,可怖的伤痕正在愈合,然而纯净灵蕴量过于稀少,只能愈合微小的一部分。 阿泠有些尴尬,自己当然是想帮祂治愈好伤势的,但祂可是神灵啊,天知道要用多少纯净灵蕴才能让其恢复。 “算了,在青山宗时,祂曾救过我。” 想到这里,双魂也没有反对,跌阶就跌阶吧,一同汇聚了三百年修为,全部换作了纯净灵蕴。 然而还是不够。 “他娘的,不治了吧!” 嘴上这么骂,该凑灵蕴的时候刀鬼也没有反对,他倒不管什么神不神灵的,只是救命之恩涌泉相报这个道理,他还是懂得。 直到三魂魂海内勉强只够四阶层次,兽神身躯上的伤势才愈合得差不多。 但漆黑的鳞片还未生出,这代表纯净灵蕴依然不够。 这是怎样的躯体? “没了,真没了,我总不至于跌到三阶去吧!” 阿泠正有些犯难,忽然面前的兽神朝他微微颔首,低沉兽吼传出,祂说:“足够。” 他松了一口气,刀鬼心想这兽神还算有点良心,没让自己回到三阶时代。 随着一阵低沉的兽吼,于兽神背后的圆环绽放华彩。 纯净灵蕴的加持还未散去,阿泠看见了如烟花般绽放的丝线。 这些丝线正是“兽”字符文所化,在混沌内延伸开来。 周围一片混沌,他看不见这些丝线最终去了何方,但在它们延伸出去的刹那,他好像听到了万物生灵的声音。 欢笑、吵闹、愤怒...这其中有人,有鸟雀,有走兽,无数的生灵气息伴随着复杂情绪,通过丝线最终又传递回兽神背后的圆环。 阿泠终于知道,当时在边山郡,兽神像前,他看到的连接信徒的丝线是什么,又通往何方了。 它们是「信仰」,最终汇聚到了兽神背后的符文圆环中。 丝线延伸出去,此刻又再度汇聚回来,带着无数生灵的灵蕴。 灵蕴汇聚成一团,最终,兽神将这股生灵灵蕴递给了阿泠。 “补偿。”祂缓缓道。 也没管阿泠同不同意,灵蕴最终全部汇进了他的魂海,只待灵法将其转换为己有。 这些灵蕴量,不多不少,将将是他为兽神治伤所用的。 “人皇的病,是因为你汲取了他的灵蕴?” 阿泠上前问道。 “是。” 兽神点头,随即祂偏了偏头,似乎不理解阿泠的脸色有些不悦,祂想了想,又说道: “我需要灵蕴。” 第113章 归 神需要灵蕴? 在阿泠心中——应当说是在世人心中,神是至高的,是掌控世界的伟大存在。 可现在兽神却告诉他,祂需要灵蕴。 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萦绕于他身侧的“兽”字符文当即散开。 这一刻,阿泠再次感觉到了自己灵蕴的快速流逝。 惊恐之余,他看到了自己的肉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化。 这不是任何力量的左右,而是自然的衰败,换句话说——他正在以百倍的速度老去。 阿泠终于明白了这是为何,这片空间的岁月是混乱的,是急速的。 如果说时间的岁月是缓缓流淌的溪流,那么混沌空间里的时间就是湍急的江河波涛。 这就是神界?这就是万千信徒心生向往的“神国”。 无数生灵信仰神灵,甚至向祂「奉献」,就是为了能在灵魂消散之后,去往祂高天之上的国度,在那里享受永无止尽的安乐。 原来竟是这样。 “兽”字符文再次唤醒鼓舞地环绕在阿泠身侧,为他抵挡住岁月洪流,稳住了他的灵蕴。 “所以你...拿取了人皇的灵蕴?” 漆黑的兽头颔首,低吼回荡于阿泠耳畔:“是,我需之,故我索取。” “他们亦当奉献。” 随后,祂的意念势不可挡地钻进了阿泠的脑海。 在意念中,祂告诉了阿泠自己的目的。 祂不但需要难以想象的灵蕴维持存在,且需要拿取人皇身上另一样独特的东西。 具体是什么,祂没有给阿泠详细解释,他也无需详细问明。 因为这不是现今他的层次需要考虑的问题,他需要解决的,是治愈任人皇的身体。 如今甫来坊间流言四起,神使在前线鏖战,人们需要人皇状态稳定,以安众心。 阿泠向兽神阐明了此事,希望祂可以把此事了结,起码不要再索取人皇身上的灵蕴,他已经支撑不住了。 “我来之前,人皇的身体已经崩溃,还请神尊放我回去。” 说完,他又焦急道,这里的时间是混乱的,不知在皇宫里的人皇如何了。 要是其已经消逝,自己该怎么跟刘兄交代,跟所有甫来的人族交代。 “无妨。” 出乎意料,兽神毫不在意地摇头,祂认为阿泠在考虑的事情并无大碍。 祂兽头微仰,背后的符文圆环快速旋转,中央的“兽”字华彩绽放。 光芒映照在祂的鳞片之上,充满无法言语的圣洁威严,此刻于祂面前的阿泠终于切身体会到了,何为“神威”。 庞大的灵蕴凝结于祂双角之间,而后渡进阿泠的魂海之中。 “将此换成‘生’,而后给予我,你便可归去。” 阿泠的魂海无法容纳下这般庞大的灵蕴,祂状作无物般调出的灵蕴,险些将他的魂海撑爆。 假如魂海没有上限,这些灵蕴能够让一个凡人迈入几阶? 八阶?九阶?他不知道。 剑鬼早在魂海内作了准备,划开一道空间裂缝,将海量的灵蕴统统送进了生之玉里。 “可别他娘的自己吞了,咱还得靠祂回去。”刀鬼站在魂树下,叮嘱生之玉到。 只待片刻,海量的纯净灵蕴就从其内涌出,在阿泠的指引下,来到魂海之外。 这一瞬间,四周的哀嚎和嘶鸣中再次染上无尽的贪婪。 阿泠转过头,这里一片混沌,他的视野有限,但也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朝他靠近。 那是一个同样古老的生灵——抑或是“神灵”,祂对自己的贪婪毫不遮掩,一心只想得到他魂海中的灵蕴。 “拿着。需要的时候,唤我,我亦可唤你。” 一颗巴掌大小的“兽”字符文,从兽神背后的圆环内飘出,径直进入了阿泠的魂海,又顺着空间的裂缝进入了魂树空间。 符文像是有自我意识般,欢呼着、雀跃着,宛如一个离家许久的孩童,终于扑进了母亲的怀抱那般,钻进了魂树的树干之中。 这颗“兽”字符文,与组成魂树的残缺符号相得益彰,它们彼此和谐共处。 阿泠身前,兽神的身躯正在急速涨大,祂再次拥有遮天蔽日的庞大身躯,嘴里发出震天撼地的嘶吼。 祂在迎敌。 他转头,看到了来敌的一角。 那是一片腐烂的血肉,其表的脓液之下,似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随时准备破皮而出。 他还没看清其全貌,眼前的景象便开始扭曲。 阿泠知道兽神要送自己回去了,他忽然着急起来,大喊道: “别急啊老东西!我还想问你其他事情!” “什么面具?” 他面前,人皇的脸上带着疑惑,偏头看着这个少年,不知道他为何忽然焦急起来,难道自己的病当真是无可救药? 阿泠缩回手,呆愣地转头,看见了一旁同样面带疑惑的刘慕。 “泠兄,你没事儿吧?咱们何时开始?” “开始?” “啧。”刘慕和自己人皇老爹对视了一眼,起身用手肘怼了一下阿泠,靠近他耳边悄声说道:“治病啊,不然我带你来皇宫干嘛,你可别告诉我,连你的本事也治不好我这老爹。” 刀鬼转头,他看见人皇面带微笑看着自己,和善道:“小先生,若是医术不方便外传,我这便让他们离开。” 谁? 殿内暗处,两道身影从黑暗内走出。 阿泠认得他们,他们是之前就被人皇唤出去的那两位高阶灵修,但他们不是老早就出去了吗? 戴着兽脸面具的两位高阶灵修走过他身边之时,眼中好比是射出两道精光,状作不经意间上下打量起阿泠。 这种感觉和他们无意间散发出的气息,让阿泠无比确信,这就是之前人皇唤出去的那两人。 他看向人皇,其外貌还是初见一般,带着病态,偶尔还有些咳嗽。 稍作镇定后,阿泠明白了现状,他回到了“过去”,回到了还未给人皇治病的时候。 那之后的事情会不会再来一遍,自己又去到那混沌空间,传说中的“神国”。 不对。 他的魂海内,尚还留有一部分兽神给予他的灵蕴,被魂树悄悄藏下一些,刚好弥补上他在混沌空间损失的修为。 那颗“兽”字符文,也静静地躺在魂树中,证明先前他和兽神的面见,乃是真实发生。 “泠兄?” “抱歉,我这便开始。” 人皇和刘慕瞧着他,阿泠也没有发呆,这便再次运出纯净灵蕴,往人皇的魂海内渡去。 生机顿时在殿内弥漫开来,屋内摆设的绿植似有所感,它们的枝叶摇晃着,有如春风拂过——这一幕他见过。 而后,人皇的状态如他预料的那般,肉眼可见地变得面色红润。 “稳了!”一旁的刘慕心想。 第114章 愈 甫来皇宫内,人皇寝殿前。 两位高阶灵修并未走远,他们的任务是时刻保护人皇。 尽管人皇下达了命令,他们依旧恪守职责,一直守在寝殿外,保证自己能够随时到达人皇身边。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磅礴的生机无法被殿门阻挡,从门缝里逸散出来,让两位高阶灵修感到有如初春将至。 可现在是秋季。 “哈哈,泠兄牛叉!真稳了!我就说你一定行!” 刘慕看着自己老爹脸色红润,病态一扫而光,声音明显得有些兴奋,被门外侍候的两位灵修清楚听闻。 人皇的病好了? 他们互相颔首,没有多余的情绪,但若是旁人见了,一眼就能看出,他们的身姿更加挺拔了。 相信不久之后,人皇痊愈的消息不胫而走,坊间的流言不攻自破。 屋内,人皇满脸不可置信。 他起身走了两圈,发现自己一身轻松,连日来的病态一扫而空,甚至感觉自己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先生,”人皇脸上的笑容真诚了许多,他走到阿泠跟前,亲昵地将其手牵起握在手中,“先生真乃神技也!” 阿泠没有回话,他竭力忍住自己不要让刀鬼占据了肉身,若是在人皇面前骂出声来,影响总是不好。 人皇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兴奋过头了,连忙唤来殿外侍卫进屋,吩咐人赶紧换上新的茶点,并准备丰盛午膳,以招待“神医”。 “哎呀,老爹难得病好了,不如我亲自下厨吧?” 刘慕也相当高兴,表示自己可以露两手。 阿泠当然想见识一下,刘兄号称是“来自异世界”的美味。 他曾有幸在边山郡的时候吃过几样,全是闻所未闻的菜式做法,让自己念念不忘至今。 但人皇哪能真让自己久未归家的儿子下厨,笑呵呵地回了两句,便将此事婉拒了。 纷纷进屋的侍卫和总管,皆被阿泠的“神技”所震撼。 人皇的病连万兽宗的灵医总司都没法子,居然就被看上去这么年轻的一位少年家给治好了,换做谁来都会震惊。 屋内洋溢着欢快的气氛,总管和几个侍卫连声上前贺喜,却没有一个人走到阿泠身前夸上两句。 “刘兄,可否代我告知,替我将此事保密?”阿泠暗自传音给刘慕,引得进屋的两位兽脸面具灵修侧目注视。 他暗地里传音想必是瞒不过这两位高人,但刘慕乃是皇子,他们也没有多说,再次没入了墙角的黑暗里。 魂海里的剑鬼惊叹于这种手段,这种隐匿气息的法子不用想,肯定将来用得上,好一阵羡慕。 “怎么,不想变成皇城大红人?”刘慕回传音道,脸上一副坏笑。 阿泠微微点头,觉得这样对自己没什么好处,他三魂一体总归不能让外人知道。 还有魂树。 经过“神界”短暂一行,阿泠再次确信,魂树肯定不是凡物,一定是跟神灵有某种联系的“神物”。 这样级别的东西,当然不能轻易暴露给太多人,更何况他现在只是一位五阶灵修,还未迈入七阶八阶的高阶层次。 面具生灵另当别论,若是再次让他遇见,他会毫不犹豫地手段尽出。 但在那之前,还是尽量能藏则藏。 刘慕当然是答应了,款款走入人堆里,朗声告诉老爹,自己有“悄悄话”要说。 他将阿泠的诉求告诉了人皇,后者便下令,可将自己病愈的消息散出,但万不可透露阿泠的身份。 “便说是万兽宗的灵医即可。” 人皇贴身跟着的应当都是亲信,刘慕回头传音给阿泠,让他放心。 阿泠确实放心了不少,因为之后无论他们谈论怎样的话题,屋内的侍从们,包括那位总管,都未避退。 聊了几句家常,人皇问了几句儿子近况,便聊到了边山郡的政务。 说到政务,刘慕的脸色便稍微严肃,将郡内近况井井有条地汇报给人皇老爹。 着重提了归雁村覆灭,和面具生灵的事情。 人皇的面色也染上严峻,听到面具生灵,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漠。 屋内温度骤降,阿泠都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这人皇也不是高阶灵修,怎得这般有压迫感?”他内心疑惑道。 这是实打实的压迫,来自上位者对下位者天生的压制,绝非单纯的“气度”可以解释。 但阿泠探查过人皇的魂海,其实实在在是一位低阶灵修。 “此事,我会下发文书,诏令各郡州严防。”人皇轻轻抬手,身旁内侍总管便心领神会,立刻差人上了笔墨。 一阵笔走龙蛇,他拿起手边大印盖在文书上,又令差人送往各郡州,要求具体到村落,让所有官府人员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严防死守。 当然,面具生灵的可怖之处,文书内并未详说,否则将会引起恐慌,应当适度告之。 “父皇,是否要去万兽宗,看看宗内是否能调出人手?”刘慕问出了阿泠想问的。 没想到,人皇摇了摇头,直言道:“尊主未归,宗内高阶灵修奉命守皇城,按照你们说的,中低阶灵修,怕也不能直面那面具生灵。” 难道皇城人的命就是命,甫来其他地方的都不是命? 似是看出阿泠脸上有些郁结,人皇微微一笑,说道:“不过,去总是要去的,想必尊主不日也将凯旋,下放灵修镇守人族各州,也是迟早的。” 阿泠点头,起身对人皇郑重行了一礼。 恰好此时,奇云郡王刘羽赶到,这位英俊潇洒的儒雅公子进了屋,首先便瞧见自己父皇红润的面色。 刘羽当然是面带喜色,知晓来龙去脉之后,对阿泠毫不吝啬夸赞之词。 这倒是让阿泠有些不好意思了,听得他直挠头。 而后便到了午膳时间,若是没有吃过刘慕府上新奇的饭菜,阿泠会觉得这顿午膳极具奢华。 但他满脑子都是那道香辣可口的“水煮肉片”,眼前的一切都索然无味。 饭间,人皇知晓阿泠乃是新进万兽宗弟子,还未进宗门报到过后,便让刘慕亲自送他去宗门。 “我想其他人先生也相处不惯,既然先生与我小儿结交,就让他代我送先生去。” 阿泠连说不敢,但人皇盛情难却,也不好推辞。 “先生若是赏面,稍晚可否至我府上做客?”刘羽也一口一个‘先生’地唤着阿泠,又转头邀请刘慕作陪。 盛情难却啊,阿泠心想,没有拒绝,初来皇城,多认识几个人总是方便的。 “方便要钱。”刀鬼笑道,阿泠忍住没有说出口。 饭后,他便被内侍带往偏殿稍作休息。 等待刘慕和人皇父子团聚,而后再去后宫探视其母妃后,回来与他再度同行,前往万兽宗。 第115章 令牌 “老李师父什么时候回来?” 出皇宫之时,阿泠问马车内的刘慕道。 老李师父留下的剑道传承,剑招他是记得滚瓜烂熟了,若是要做到融会贯通再进一步,还需要一个对手。 光说不练假把式,在精神世界的参悟,终归是要拿出来练练才算数的。 如果能得到老李师父的亲自提点,那则是更好。 刘慕想了想,说老李快要回来了。 他和老李之间一直留着千里传音的灵器,说罢,便从怀里拿出一块巴掌大的铜镜来。 阿泠立刻好奇,这就是传音灵器?跟他想得有些不太一样。 他记得白茉儿身上应当也有跟神使联系的手段,只是这位大妖化作兽形的时候,身上啥也没有。 “这么想来,她人形身上穿的衣物乃是灵蕴所化,这就代表她...” 阿泠阻止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老李,”刘慕将镜面对着自己,直接对其讲话道:“收到请回答,请回答,over。” “殿下。” 老李的声音回荡在马车中,着实让阿泠开了眼界。 微微低头,他刚好看见铜镜的背面,铭刻着一道精妙的图案。 记忆力过人的阿泠当即就记在心中,打算找时间看看能不能复现一下。 之后,铜镜里边传来老李的声音,他向刘慕汇报,郡内还剩几个村落尚未巡视完毕,至今未发现哭脸面具的下落。 旁听的阿泠有些失望,自郡城外破庙内,哭脸面具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之后又冒了个笑脸面具出来,可惜面具创造的那片诡异空间并不互通,他没有找到归雁村众人的灵魂。 “知晓了,那你找时间回皇城找我来。” 刘慕又看了一眼阿泠,说了句“有人现在想你的很”就将铜镜塞给了阿泠。 “师父。”阿泠尝试唤了一声老李,果真获得了回应。 得知他已熟记所有剑招,铜镜那头的老李一阵沉默。 “这才几日,你就敢自认熟通?” “确实记住了,只不过感悟停滞不前,一直缺乏实战的机会。” 在青成山他倒是想和吴究练两下子,但那个层级的敌人,光靠招式繁多的武技是不行的,更何况他如今对武技的理解尚浮于表面。 老李的声音中充满了喜悦和震惊,表示自己不日抵达皇城,届时让阿泠前来见他。 “行了,改天你让小尊主给你整一个传音灵器,你们师徒自己联系,我倒是想送你,但这玩意我可买不起。” 看这师徒俩似乎要说个没完,刘慕赶紧笑骂道,将铜镜收了起来。 瞧阿泠的眼神一直停在铜镜上,他解释道,这玩意若能用银钱买到,自己当然也给他备一个,郡王殿下什么都缺,唯独不缺钱。 “这世界的‘手机’,是拿灵蕴买的,像这种无视距离,消耗灵蕴甚低的,贵得吓人,也就是老李买来送我的。” 他说自己倒是能给阿泠买一个差些的,但想来他都如今都五阶了,这样的修炼速度,以后怕是也用不上距离甚短、消耗灵蕴过多的残次品。 说道这里,刘慕又打趣阿泠,说他不仅修炼速度惊人,且还身怀不世出的灵医术,并还是个绝世剑道天才... 目前看来,也就是术法方面,阿泠并没有展现出特别过人之处。 但刘慕哪里知道,他已经悄悄记住了好几座阵法纹样,跃跃欲试。 他一把勾住阿泠的脖子,朗声笑道:“我算是明白了,尽管我是个穿越者,但你小子拿的才是主角剧本。” 这又是刘兄“那个世界”的说话方式,阿泠虽然能听懂,但要真正理解词句背后的深意,还需要更多的知识。 所以他也只好陪笑。 马车贴着皇宫行驶,此时午后,按理来说正当是热闹时候,可这街上一片寂静。 阿泠掀开窗帘一看,宽阔大街上,只有自己所乘的这辆马车在行驶,车旁还跟着一队骑兵,马蹄声回荡于宫墙边,倒更显得街道空旷寂寥。 无聊了好一阵,他终于是听到了久违的人声鼎沸。 兴致勃勃的阿泠再次掀开马车窗帘,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惊。 恰好此时,门帘被人掀开,护送的卫兵表示,马车只能行进至此,请他们下车步行。 下了车,阿泠终于明白,边山郡人再多也多不过此处,这才是真正的“人山人海”。 他眼前的广场是那样的宽阔,广场上除了十几根石柱立着,便没有其他显眼的东西,剩下的全是人头——和兽头。 朝圣者,兽族灵修——或者干脆就是兽形态的飞禽走兽,全都在这广场上有序前进。 天上除了飞禽以及飞舟之外,就是穿着绣有万兽宗标识的护卫灵修。 他们也只能飞着了,站在广场边上的阿泠觉得自己都没有下脚的地方。 广场连接着三条大街,他很有冲动去逛一逛,长孙璃跟他说过,这其中就有贩卖灵器的店铺。 这种摆在大街上的灵器,有时候也能淘到物美价廉的好玩意,一切全凭机缘。 “你可以逛着玩,但想来是不需要那些灵器的,因为你有我罩着嘛。”当时长孙璃拍着他的肩膀说道。 卫兵也没办法护送刘慕和阿泠去万兽宗大门,人实在是太多了,骑兵的马匹反而更没办法进去。 阿泠和刘慕勉强走了一会儿,这才看见万兽宗阔气的大门,以及那座直逼云霄的神像。 这座神像本就高大无比,且还立在一块浮石之上远离地面,看上去就像神灵真的降临,正在俯视祂的子民。 阿泠见过兽神本尊,神像当然不足以让他吃惊,只是好奇那座浮在天上的巨大浮台,心想究竟那块巨大的石头是怎样浮在空中,还能承载如此恢弘的神像? 神像前是一处台阶,连接着宽阔浮台。 刘慕感叹道,每次站在台阶下往上看,都能看到自己脖子酸。 台阶上也是人挤人,虔诚的信徒一步一跪,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的往上,以此表达自己的尊敬。 没几步,刘慕就开始不耐烦了,他直接一把朝着阿泠怀中抓过去。 “刘兄这是作甚?!”阿泠连忙护住自己胸口。 “少废话!我知道小尊主把神使令牌给你了!拿出来让天上那些鸟人送我们进去!” 刘慕三阶灵修,阿泠也不敢使劲,无奈之下只好交出了令牌。 “哎!哎!说你呢!来看看这是什么!” 他大声喊道,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一道阴影笼罩在刘慕和阿泠头上,一个鹰首灵修,掀起一阵微风降临,引得周围阵阵惊呼。 “神灵圣地,不得喧哗!”他呵斥道。 刘慕反倒是一脸不耐烦,把手中令牌拿到其眼前晃了晃。 “啊!” 一声尖啸,鹰首当即收起羽翼,在空中就朝阿泠两人跪拜下去。 第116章 万兽宗 阿泠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第一回进入甫来赫赫有名的万兽宗,居然是这样的。 他和刘慕被鹰首灵修一左一右夹在腋下,飞过长阶上的人山人海,路过直冲云霄的神像,最终在恢宏大气的兽宗大门前落地。 本来他就觉得这样的“万众瞩目”有些丢人,谁知刘兄这家伙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笑着跟下边的人群挥手致意。 好在这种情绪很快就散去,他立刻被眼前的一切给吸引了目光。 无愧于“万兽”之名,万兽宗门前左右各有一颗石柱。 石柱仅比神像矮上一截,左雕走兽,右刻飞禽,天下的一切生灵皆在这石柱之上活灵活现。 门口有两名护卫弟子,胸口各绣着万兽宗纹样,见鹰首灵修带阿泠来了,其中一个便上前迎接。 “他们跪的是令牌,不是你我,心安理得地接受吧。”刘慕传音给阿泠道。 这几位灵修刚刚对令牌行了大礼,阿泠就发现石柱后边有个鬼头鬼脑的身影,正在悄悄看他们。 “胡狐?”阿泠惊喜喊道,没想到在这宗门门口就遇见了老熟人。 胡狐也从石柱后边出来,脸上一副“你咋才来嘞”的表情,抱住阿泠就开始哭。 “我娘嘞,你可算来了。” 剑鬼冷静地将胡狐推开,免得狐狸头上的鼻涕眼泪抹自己一身。 仔细问了过后他才知道,原来长孙璃让他在这里等自己,一等就是一整宿。 胡狐倒不是觉得这秋夜风寒,而是自己拿去画春宫图的时间,白白少了一整夜。 他哀嚎着,让阿泠把自己少的这部分收入赔了。 “呜呜,我一夜能卖好几百本...” “你少他娘的胡说!你那破书一宿能卖那么多?!给我看看!” 胡狐脑壳上顶了个大包,但脸上笑容不断。 刀鬼打了他,但刘慕赔了钱。 狐狸眼都笑眯成缝,蹦蹦跳跳走在前边给阿泠引路,一路上十分热情,为阿泠介绍沿途这些地方都是干什么的。 “小尊主交代,您初来乍到,让我好生给你带路。” “瞧啊,这便是我们平日练武技的地方。” 这是殿前广场,一个个顶着兽头的妖修练的哼哧带喘,人族在这里边居然占少数。 “天上那几座,是各位长老的宫殿,最顶上的是尊主所在,不过尊主还没回来。” 刘慕望的脖子酸,所以他不喜欢来万兽宗,不懂为什么这些高人喜欢把房子往天上弄。 胡狐说道,天上的宫阙和之前他们见的“飞舟”,都是出自宗内一位灵器大师手笔。 这位大师神神秘秘,一直窝在自己的地方,每隔段时间就会研究些新鲜玩意,当然最让所有人津津乐道的,便是这能载凡人上天的“飞舟”。 创造全新的阵法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将阵法印刻于器物之上又有诸多门道,甫来建国三百多年,才出了这么一位大师,也只有那么几种震惊世间的全新独门阵法。 也许再让这位大师研究个三百年,以后这飞舟当真就是“人手一个”也说不定。 万兽宗很大,非常大,让阿泠怀疑这皇城的面积全让这宗门给占了去,走了半天,刘慕都开始骂娘了。 “那是饭堂。” 阿泠好奇望过去,身旁刘慕不屑一顾。 “那是藏书阁。” 阿泠点头,果真气派,自己之后也会问问阿璃能不能进去,多学些术法傍身。 “这儿一大片都是弟子厢房。” 阿泠倒吸一口气,这些房屋只是弟子们休憩所在,却有一个小镇规模了,可想而知这宗门里到底有多少人——和兽。 说着说着便传来了一股兽类的粪便味儿,他们走到了兽族幼年弟子聚集地。 虽然说这些都是有天赋的兽族弟子,不过大多都才刚刚踏入修炼,尚不能化形,这里便和兽场味道差不多了。 三人快步走过,来到一片树林,这里烟雾缭绕,内里隐有水声,让阿泠想起了在山中的那些岁月,有些想念山腰水潭边的竹屋。 “哦,到这里来了。”胡狐笑道。 此地自然灵蕴充沛,让阿泠都忍不住想要找地方开始修炼。 胡狐带他们穿过了树林,水声越来越近,阿泠隐隐听到了女子的嬉闹声。 “这里是什么地方?”刘慕也被此地风景所吸引,头一回主动开口询问,他虽然也来过不少次万兽宗,但这地方自己还是头一回来。 胡狐一脸神秘,回头示意两人噤声,而后猫着腰躲在前方树丛后边。 阿泠和刘慕对视一眼,以为此地有什么讲究,便也学着一块过去,一步都不敢踏错,生怕触动了什么禁制阵法。 拨开面前丛叶,一幅美丽画卷在三人眼前铺开。 前方是一座冒着热气的水潭,水中,三位女子正在嬉笑打闹。 只见胡狐不知从哪掏出画板笔墨,眼睛目不转睛盯着三位绝色,手中却没停下,三下五除二,生动跃然纸上。 “胡兄,好地方。”刘慕朝胡狐比了个大拇指,将声音压到了最低。 胡狐笑而不语,一旁的阿泠嘴角抽动,起身离开。 “别啊!再看会儿!”刀鬼大喊道。 “谁!” 三位女子听到有人大喊,立刻惊慌失措跃进水中。 树林中的鸟雀受惊,纷纷飞走。 “这里是灵医司,再走会儿,到尊主宫殿下方,便是小尊主的别院了。” 一脸青肿的胡狐颇受路人注目,他的声音因为嘴唇肿胀而含糊不清。 “哦,原来如此。”刘慕笑着点头,露出缺掉的几颗牙齿。 阿泠一脸漠然,让胡狐以为这位少年人真生了气,接下来也没有幺蛾子,认认真真地为二人讲解、带路。 要不是阿泠出示了神使令牌说自己迷路了,方才那几位妖修姐姐怕是不肯罢休。 至于这两人脸上的伤,是剑鬼打的。 灵医司门前一片寂静,胡狐说孙总司最近正在潜心研制新术法,不好进去打扰。 刘慕正想说人皇的病早就被身边这位重量级治好了,但看到阿泠冷漠斜来的眼神,便讪讪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泠哥,打个商量。” “嗯?” 剑鬼看到缺了几颗牙的刘慕递来一张银票,眼神里有些许疑惑。 “给我俩治治呗。” “不治。” 第117章 孙斯 “阿泠!” 长孙璃似是知道阿泠要来,早早就在门口候着。 即使她这等人间至上绝色在前,胡狐也不敢直视其尊容,低着头规规矩矩行礼。 幸好到她别院之前,刘慕扭着阿泠,好说歹说搬出老李师父来,才让他给两人治好了。 不然这会儿没法和长孙璃交代事情经过。 长孙璃看上去十分高兴,上前走到阿泠跟前,抱怨宗内又不让自己出去,不然今天一早就去皇宫找他们了。 “人皇的病如何了?” 胡狐识趣地守在别院外听候吩咐,刘慕和阿泠进了别院,首先就说了人皇的情况。 听到人皇无碍,长孙璃当然更加高兴,连日来皇城议论纷纷,颇有人心惶动之势,她作为小尊主,自然也是担忧的。 尤其是听到阿泠治愈了人皇,她一对好看的眼睛都弯成了月牙,越发觉得让他入宗是一件正确的事情。 “若是让孙老头知道了,肯定天天缠着你。” 她说的孙老头自然就是灵医司总司,孙斯老先生。 先前阿泠路过了灵医司,但没有入内,听到阿璃这么说,这会儿觉得有些庆幸。 幸亏让刘慕替自己保密了,否则指不定要惹出什么麻烦来。 他想隐瞒自己“灵医术”的想法也跟长孙璃说了,她沉吟片刻,表示不理解阿泠为何要这么做。 不过她还是答应了下来。 之后话题聊到了长孙璃那位神使母亲,她脸上尽显担忧。 长孙柔是这个世间公认的,最强大也是最为古老的生灵之一,如今她却在前线鏖战,可知北桦那位神使是多么的可怕。 长孙璃告诉阿泠,因为这件事,原本定于不日抵达皇城的滇南使团也推迟了时间。 滇南神使裘万里急于摆脱覆灭归雁村的嫌疑,原本商量的是年后来,谁知滇南方面传信,说是有重大发现,需要两位神使会晤。 听到这件事,阿泠不禁怀疑,是不是滇南也出现了面具生灵,才让那位蛊母神使心急,想要找兽神使共通有无。 他急也没用,如今长孙柔尚未回归,滇南那边自然也就不会派遣使团过来。 甫来的人皇和各兽族首领不会自大到,神使不在的时候充当“一把手”。 虽然长孙柔明面上挂着人族“国师”的名头,但她依旧在甫来是人族和兽族共同的“尊主”,是神灵唯一的代言人,是守护者,亦是实际掌控权力者。 长孙柔如今不在,这种权力自然而然地就落在了她女儿,神灵降下神谕钦定的下一任神使,长孙璃身上。 “我才回来一天,便有不少人来找我了。” 如今这大事小事,本来应该长孙柔做最后决策的,都落在她这里。 当然宗内还有几位颇有资历的长老,人族的事务那边,还能唤人去询问人皇。 长孙璃要做的,也就是见见人,点点头,用刘慕的话说,就是起到一个“青春版兽神使”以及“无情的盖章机器”的效果。 小尊主苦着脸还没说两句,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胡狐大声通传,说某位长老求见。 她立刻端起了小尊主的架势,脸上跟剑鬼似的一般淡漠,配上其绝美的倾城容貌,不似凡尘中人。 来者是灵医司总司,孙斯老先生。 这位老灵医一脸的疲惫,但眼中却是藏不住的兴奋,他因年迈而细碎的脚步匆忙,让阿泠忍不住担忧,怕他还没跑到长孙璃跟前就摔跟头。 孙斯兴奋无比,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喜悦,一边跑一边挥舞手中的卷轴,喊道: “悟到了!悟到了!” 他“冲”到长孙璃跟前,将手中卷轴展开,上边画着歪歪扭扭的、跟蚯蚓似的符号。 长孙璃绷着脸,尽量让自己不要问出“你到底画的是啥”这种问题,好保持宗门代掌门的风范。 孙斯兴奋地跟她解释,为了治好人皇,他苦心钻研这许多天,终于在今日悟到了一种对症的治疗方法。 奈何没人能看懂,唯独阿泠偏着头,认真地打量孙斯画的那些“鬼画符”。 “唔,在灵蕴快速流逝时,以拖延修为流逝速度,达到延长灵魂存续的方法...” 阿泠摸着下巴,把其画在卷轴上的符号都解释了出来,引得长孙璃和刘慕都呆呆看着他。 “不是,过分了泠兄,这你也能看懂?” “你居然能懂!你居然能懂!” 最震惊的当属孙斯,这老头好像找到了知音一般,手中还抓着卷轴,就上前摇晃阿泠。 直到长孙璃摇晃兽王铃,这老灵医才冷静下来。 虽然没有抓住阿泠摇晃,孙斯也还是激动无比,他还是第一回碰到一眼就能看出自己灵医术法精妙之处所在,也不怪他失态。 “孙老,我非是故意的。” 阿泠知道绝大部分灵医术不外传,他曾听阿璃和白茉儿说过,以为孙斯是生气了,出言道歉。 谁知孙斯根本没有在意,反而上前握住他的手,问道:“你既能看懂,可有见解?” 见其情绪激动,阿泠也只好自己看出来的,这种灵医术法的弊端讲了出来。 “以这种手段,的确可以止住灵蕴流逝之势,但...” 瞧见孙斯老泪纵横,他本不想继续讲下去,谁知其一再向催促,加上长孙璃出言鼓舞,阿泠这才继续道: “但终究是饮鸩止渴,可暂时治标,无法治根。” “依你看,应当如何?” 孙斯着急问道,手中的卷轴滑落在地都没有察觉似的。 “依我看,先生这种术法,颇有‘强行造一个临时魂海’的意思,魂海乃灵魂之根,拖延灵蕴流逝,其根本亦在魂海上...” 阿泠侃侃而谈,将自己的见解完全说了出来。 他方才观孙斯所画,确实有所感悟,此刻将自己认为,这种术法还能进一步的地方全说了出来,没有丝毫隐瞒。 谁知孙斯浑身颤抖,拉住阿泠的手说什么也不肯放开。 “老夫活了这许多年,不知治好了多少将死应死之人,自认灵医术天下无双,没想到终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老泪纵横,若不是紧紧攥着阿泠,恐怕下一刻就要跌坐在地。 “先生,请收我为徒。” 第118章 固魂术 虽说在这世上,不能光靠外貌评论一个灵修的年纪。 但对于阿泠来说,孙斯乃是扎扎实实的年长者。 一个老人,要拜自己为师,这算什么话。 不光他惊惶万分,长孙璃也差点没绷住,和刘慕一起上前劝说老先生三思。 “先生,我只是有些浅显见解,这可万万使不得。” 阿泠连忙说道。 孙斯却不依,老泪纵横,布满皱纹的脸都差点皱成了一团,颤声道: “只看了一眼,便能精确道出我术法精髓,又见其中缺陷,你不旦可为我师,亦可为天下灵医者师。” 他说完便要跪,这阿泠如何受得,使出五阶灵修的劲儿才把老先生拦着。 之后在长孙璃的帮助下,他又好一顿劝,答应孙斯自己会陪他将这灵医术完善了,这才让老先生起身,平定了情绪。 孙斯拉着阿泠就要出院子,着急道:“那可得加快,人皇陛下还等着...” 待刘慕以人皇子嗣身份出面,说人皇的病已经好了,孙斯愣了好半天,最终将眼神定格在阿泠身上。 “莫非...也是先生您的...”孙斯颤声道,他昨日在皇宫见过阿泠,今日人皇的病就好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结合之前阿泠一眼道破他灵医书,无论刘慕和长孙璃如何帮腔掩盖,孙斯都不相信了。 他不信这甫来还有人灵医术能在自己之上,这是百年名医的自信——除了阿泠。 所以孙斯哪里肯放阿泠走,非要拉着他去灵医司,长孙璃拿起小神使的架子也劝不住。 刘慕想要强行拉住老先生,被小尊主给拦下,怕这位老先生当真激动过度出了问题。 “每次施展灵医术,都会耗费极大,因此灵医本身的阶级普遍不高,修炼极其困难,若不是母亲出手,孙老先生怕是也活不到今日。” 她这话的意思就是,让刘慕把孙斯当成普通老头,打不得骂不得也训不得,劝不动那就干脆不劝了。 于是阿泠半推半就地跟着孙斯去了灵医司,要是他不跟着去,非得把孙老先生活活急死不可。 出乎意料,灵医司内相当冷清。 厚重大门被门口两位弟子推开,这两个人见孙总司来了,当然不会含糊。 阿泠让他们觉得有些面善,不过这异瞳少年被孙总司热情地拉着,一副急匆匆的模样,也没来得及打招呼。 这里是孙先生专属的“医室”,门口那两个是他的弟子。 不仅是门口两个,里边还有不少幼童和少年人,都是老先生觉得颇有慧根,收入门下的。 人数很多,也很繁忙,他们要么就是怀里抱着厚厚的卷宗,要么就是拿着散发药香的奇珍药材,见老先生来了,只顾匆匆行礼。 也没人在意孙老身边跟着的少年人。 一老一少从他们身边小心走过,地上满地都是散乱的卷轴,也难怪这些孩童少年一个劲儿的收捡。 没想到灵医司外边冷清,里边却是这样人多,倒也不显得热闹。 刀鬼没想到有这么多人,立刻笑道: “老先生,都说灵医术稀世,大部分都不外传,怎得您收这么多弟子,不怕你的术法都被世人学了去?” 闻言,孙斯洒脱摆手,说道:“我的弟子很多,不过大多都不在这,学得稍微有些本事的,我都遣出去了。” 孙老先生说,自己的弟子如今有在皇城开医馆的,也有前往各郡州的,更多的进入了前线,替将士们治伤去了。 “灵医术就是救命的。” “普通大夫救不了的,灵医能救;草药治不好的,灵医术能救,你说,这样好的事情,干嘛非得捂在自己手里?” 孙斯摇头道,不理解现今世上的灵修为何都吝啬将医术传世,反而是世家门阀捏在手里,宁愿家族没落失传,也不愿奉献出来。 “我收了很多弟子,但凡是想学的,能学的,我都收了。” “我不怕世人学我的医术,只愿他们也学我,碰见伤的就治,想学的也教,就是好的。” 说到这里,孙老先生脸上都有了些笑容。 刀鬼无言,阿泠面带笑容跟在老先生身后,心中敬意油然而生。 之后,孙斯带他来到了僻静房间,吩咐手下几个学生拿来一大堆卷轴,就开始和阿泠讨论起来。 一老一少也没顾忌时间,一连过去了三四天都未曾停下,一心钻研手中尚待完成的术法。 “终是纸上谈兵,把握不好深浅。” 孙斯叹了口气,这两天毫无进展。 他和阿泠将这种术法共同命名为“固魂术”,这是一种专门针对灵蕴快速流逝的灵医术法。 按照他们的设想,就算是灵魂消散即将濒死之人,只要术法完成,就能让其多活几天,强行赋予一线生机。 也就是这“一线生机”,彻底难住了老少二人。 新阶段的固魂术,做到拖延灵蕴流逝是可以的。 但若是要完成设想,还是差了一截。 阿泠也沉思许久,他没有考虑魂树,依老先生所言,这种术法是要教给学生们出去济世的,总不能跟他们说自己有纯净灵蕴,这要怎么教给别人? 这也是他第一次如此苦心钻研术法,哪怕是医术,也让他收获颇多。 遇到了瓶颈,老先生沉吟片刻,忽然蹦了起来: “有了,我们找个濒死的人试试,不就行了。” 阿泠失笑,这哪是说找到就找到的,总不能挨家挨户敲门去,问问哪家要死人了。 正笑着,孙斯忽然卯足了全身的劲,冲向墙边,一头撞在了墙上。 温热的鲜血混合着白浆溅射在满地卷轴上、阿泠的脸上。 阿泠只觉得腥味扑鼻而来,嘴里甚至还有些鲜甜,他大惊,连忙冲上前去。 “孙老先生!!” 孙斯的躯体无力地垂下,他的灵魂浮出,露出满脸疯狂。 接着,他的灵魂运起一股灵蕴,狠狠地拍在自己魂海上。 “阿...泠...试试...固魂术...” 试你个头!刀鬼大骂道,这老头怎么这么疯,哪有拿自己这么试术法的! 他赶紧上前,将纯净灵蕴握在了手中,正要渡入其魂海内。 “若是这样,是不是孙老先生白白遭罪?” 阿泠抿嘴,先把纯净灵蕴收回,依照孙斯的想法开始尝试用固魂术。 要是不依孙老先生,他怕治好过后,这老头又自己一头把自己撞死。 第119章 「神权」 阿泠小心翼翼地,使用他和孙斯讨论出的术法雏形。 这是一种强行拖延灵蕴流逝的灵医术法,此前从未有人尝试过。 手中生机乍现,这不是纯净灵蕴,而是他正在施展的灵医术法。 这是他和孙斯讨论三天三夜的成果,很快,其濒死快速流逝的灵蕴被止住,灵蕴就像无形的手,将血流不止的“伤口”死死捂住。 接下来呢? 孙斯的灵蕴还在不断流逝,难道要自己不断地重复这一过程,让其永久在消逝边缘徘徊? 他当然不愿。 得益于他悟出的“火蟒”,如今阿泠对灵蕴的掌控程度更加精深。 他脑海里开始想到,纯净灵蕴是如何在那些人体内运转起效的,让自己的灵蕴也如同那般,强行为孙斯构筑起一个临时的“魂海”。 阿泠的灵蕴灵活地在其残缺魂海内交织,基本就是“哪里破了补哪里”,很快就将其正在崩塌的魂海修补完毕。 “起效了!”刀鬼喜出望外。 这证明他和孙斯三天三夜的讨论是值得的,从结果来看也是成功的。 接下来,只需要用自己的灵蕴来引导孙斯本身的灵蕴,将魂海彻底修补,就算大功告成。 这样的方法适用于魂海还未完全崩塌的人,受损程度越重,修复难度也越大。 很快,孙斯的魂海已被基本缝补完毕,他的意识也恢复过来。 阿泠想趁着其未完全清醒,悄悄用纯净灵蕴为其恢复肉身,却犹豫不决。 他不知道如何跟孙斯解释,自己恢复肉身用的是什么手段。 犹豫之间,孙斯的灵魂已经醒来,他完全无视了自己逐渐冰冷的肉身、缺了一块的头顶和满墙的血液,兴奋地大喊道: “成了!成了!哈哈哈!” 他想热情地抱住阿泠,却忘了自己现在乃是灵体,径直地穿过了阿泠。 “老先生,先回到肉身内...我...” 阿泠一咬牙,决定还是用纯净灵蕴为其恢复,这样一位灵医,就这样失去肉身实在太可惜。 没想到,孙斯笑了两声,直接钻进了自己的肉身内。 而后,阵阵生机开始弥漫,孙斯手中的灵蕴开始变得极为温暖,让他的体温也开始回升。 片刻后,他睁开了眼,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子来,将地上散落的脑浆胡乱抓了一把塞进自己头颅里。 看着孙斯颤抖着伸手进头颅下边,小心地将碎骨片捻出,刀鬼不由得由衷用刘慕的语气感叹一句: “这疯老头,真牛叉。” 这股生机让阿泠心惊,虽然其完全比不上魂树的纯净灵蕴,但站在孙斯身旁感受其灵医术法,仍然让他如沐春风,沐浴在暖阳之下。 很接近了。 运作的术法让阿泠觉得,孙斯此时的灵蕴十分接近纯净灵蕴。 而后,他看到孙斯的头颅上,淌出的血液回流,白浆也开始归于一处。 灵蕴的牵扯下,颅骨的碎片开始互相接合。 但它们未真正的融为一体,而是被强行粘在了一起,大体上还是残缺的。 也就是此时,阿泠看到孙斯的头皮上,还有着许多这样的陈年旧伤,这恐怕就是这位老人花白头发有些稀疏的原因。 他到底拿自己的肉身和灵魂试过多少回术法了? 阿泠不知道答案,只觉得这老头... “真疯了。” 面对他的呢喃,孙斯也只是微微一笑,毫不在意。 “总不能真去找人来试吧,作为术法开创者,我以身试岂不是最好?” 孙斯绕过阿泠,俯身颤颤巍巍得在满地的卷轴里,找出一卷尚还干净的,铺在桌上就开始写。 阿泠怕他刚粘好的头骨再次开裂,全程都在一旁护着。 “你可知,我们做了何等的事?” 孙斯是在对阿泠说,但他从始至终都未曾抬头,一心专注在手中纸笔。 “我会将固魂术传下去,可知会救了多少人的性命?” 听罢,阿泠良久未言。 出来到现在,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孙斯这样的人。 其他人,哭脸面具,笑脸面具,吴究...乃至于神灵,都只会向他人索取。 孙斯是真正的想要奉献,他口中没有挂着神灵,一心念着救人性命。 他毫不怀疑,就算是一位濒死的敌国士兵在其面前,孙斯也还是会救。 阿泠笑了笑,轻声唤了声: “孙老先生。” “嗯?” 啪! 阿泠忽然抬手一掌,拍碎了自己的整个头颅,他的血液和脑浆也溅到墙上,和孙斯的混在一块。 孙老先生“唰”地站起身来,碎裂的异瞳咕噜噜滚到了他脚边,那只深邃的蓝瞳儿裹进了卷轴里,却还一直温柔地看着他。 “阿泠!你等等,我这就...” 话音未落,孙斯僵在了原地。 他的眼中充斥着泪花,年迈的他,从未感受过如此澎湃的生机。 仿佛站在他面前的无首少年,正是“生机”的化身。 圣洁的白骨顺着阿泠的脊柱肆意生长,肉芽如雨后春笋般在他脖口断裂处伸出,交织成全新的血肉皮肤。 孙斯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完全沉浸在难以表述的震撼中,他的眼里满是渴望。 他渴望得到这种肉身快速再生的“术法”,这又会拯救多少人啊? 那些在田间劳作的,在工厂上工的,在兽场养殖的... 肉身损毁却只能用粗糙草药的人,是多么需要这种术法! “孙老,以后若是你愿意,这种术法都可以找我来试。” 孙斯嘴唇颤抖着,半晌都说不出话,直到头颅已完全再生完整的阿泠出声才回过神来。 当然,阿泠也好一阵解释,自己这种手段是不能传出去的——不是他不想,是无法。 孙斯沉吟片刻,便说道: “你可知,世间术法,皆是对「神权」的模仿?” 阿泠愣了,他好像在哪里听过这种说法。 神灵派使者传递最初的灵法,将长生赐予众生。 众生渴望「神权」,于是便有了术法。 这不是秘密,涉世未深的阿泠在哪听过也是正常,不过孙斯接下来说的话,倒是让他陷入了沉思。 “你的这种术法,无限接近于「神权」。” 孙斯说完,沉吟片刻,似乎觉得这个说法不太贴切,干脆又道: “我觉得,它就是「神权」。” 第120章 找麻烦的 阿泠向孙斯袒露了纯净灵蕴的手段之后,后者也没有跟他客气。 前前后后折腾了阿泠好几天,不是断手就是断脚。 中途孙斯还让学生们弄来好些个不知名的药草,熬成汤或搓成丸子给阿泠吃。 这几天阿泠对疼痛的忍耐程度都上升了好几个台阶。 起码以后那种穿肠烂肚的痛苦,他是不会再喊一声了,反正也没裂魂症痛。 总而言之就是,孙斯知道阿泠死不了,完全撒开了手,把他照死里弄。 今天阿泠总算是受不住了,趁着孙老先生睡过去,溜出了灵医司。 头一回进万兽宗的他,就这么在灵医司度过了难忘的一段时光。 他朝长孙璃的别院走,这两天被孙老先生不当人地折腾,都没时间好好思考下老先生关于术法和「神权」之间的理论。 孙斯告诉他,术法本质上就是对「神权」的模仿。 结合他从吴究那里听来的,关于“天道”的说法,「神权」也就是这世间的规则。 花开花谢,缘起缘灭,世间的一切都受制于天道神权,严格遵守其带来的秩序。 孙斯说的跟吴究基本差不多,但却多了一点—— “浸染”。 这是一个全新的词汇,孙斯说,这世上的所有神灵都没有“各司其职”的说法。 兽神的信徒坚信,是祂开辟了天地,创造了万物生灵。 把兽神换做其他神灵,其信徒也是这般坚信。 比如滇南那位蛊母,滇南人坚信是祂创造了世间万物,是众神的起源,是规则的终点。 “浸染”是流传于神使之间的说法,孙斯得益于其经常跟兽神使打交道,得知不少世间秘辛,其中就包括这一词。 一位神祗,对于某种规则的掌控程度越深,祂这方面的「神权」就越强大。 可以说,祂「浸染」了某条天道规则。 例如滇南的蛊母,其国内流传,这位神祗掌管世间生育,这部分「神权」也体现在了其使者身上。 甫来也有不少婚后久而未育的上层家族,为了延续香火,不惜一切手段求见那位蛊母神使。 关于这一点,阿泠有着自己的思考。 神祗侵染了某条天道,将其授予世间使者,代行其权赐予信徒福祉。 结合孙斯和吴究两者的论调,和在混沌空间里亲见兽神的经历,他怀疑魂树就是某位神祗遗落的「神权」。 他想到了自己的师父,如今看来,自己那位如父似母的老恩师或许真是某位神灵的使者。 在归雁村的时候,师父用某种手段,将「神权」传给了自己,这才有了魂树。 苦死无果,他决定,这段时间抽空再回一趟归雁山,再去找找师父。 也不知道那位来无影去无踪的老头如今怎样了。 “我们什么时候出去?” 想着想着就走到了长孙璃的别院,她听到脚步就过来亲自开了门,一脸愁苦地看着阿泠问道。 阿泠无奈,他当然记得自己说过要和阿璃一起出去走走,看看世间广阔。 但如今兽神使还未归,宗门里的一切章程最终都需要她这个小神使来点头。 来都来了,他也没急着去补这几天的修炼,在院子里和阿璃说了会儿话,帮她排遣一下寂寥。 话都没讲几句,陆续来了好几拨人,手里都捧着厚厚的卷轴,等着长孙璃点头确认。 这些都是各大长老商量过的,还有人皇那边发来的公文,虽然不需要她来决策,但这些人就是不肯放弃这表面上的章程。 她的身份摆在那里,这些事不最后过手一遍,未免太过不尊重那位兽神使,甚至有“渎神”的嫌疑。 这些人看到阿泠坐在长孙璃身边,忍不住纷纷投去目光,猜测这位少年人到底是何许人也。 阿泠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决定离开去找许久未见的虎妮子,看看这丫头如今跟着她师父过得如何。 “别走啊,再陪我会儿嘛,”长孙璃嘟着嘴,伸手拉住了阿泠的手摇晃道:“你和小白姐都关心那个小丫头,怎得忘了我还在这别院内受苦?” 看来这两天确实把小尊主无聊透了,阿泠看着她委屈的样子,一时间也无法狠心转身离开。 他忽然有种冲动,伸手摸了摸长孙璃的头。 长孙璃顿时愣住,她突然觉得,头顶传来的温度,是那样的熟悉。 似乎是在很久很久之前,久到天地初开,万物初现,也有这样一个人,温柔地伸手抚过自己的头顶。 “住手!” 一声呵斥打断了阿泠的动作,将他们二人之间奇异的气氛搅散。 阿泠闻声回首,只见来者乃是一位翩翩公子,一身白衣,长发整齐束在脑后。 令他注意的是,这位公子有着一双竖瞳。 兽族? “你在干什么!把你的手拿开!” 白衣公子上前,抬手就要抓向阿泠的手臂。 他的指甲在这一刻伸长,手背也生出绒毛来,兽爪呼啸而过,被阿泠抬臂挡住。 经过孙斯的“锻炼”和长期裂魂症的折磨,对于指甲穿透皮肉和骨头的疼痛,他都不甚在意了,鲜血飞溅之间,一对异瞳冷冷地盯着白衣公子。 “你竟敢亵渎小尊主,罪该万死!” 白衣公子镶嵌在阿泠手臂中的兽爪不肯松开,甚至暗暗使劲,在其手臂内微微搅动。 狂暴的灵蕴在阿泠手臂中肆虐,鲜血直流。 忽然间,白衣公子看到阿泠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他笑得是那样开心,仿佛这样的伤只能给他带来愉悦而非苦痛。 一股令白衣公子胆寒的气息顿时弥漫开来,他下意识想要缩回手,却发现自己的爪子被死死“咬”在了阿泠的血肉中无法动弹。 恍然间,他看到阿泠伸出另一只手,其手掌周边的景象发生了细微的扭曲。 他好像看到了一块黢黑的玩意,那是刀柄? “够了!苗志,退下!” 一声铃音回荡在屋内,阿泠脸上的笑容退去,毁灭万物的气息荡然无存,手边扭曲的景象再度回复平静。 名为苗志的青年拔出了兽爪,带出鲜血洒满地。 他俯首单膝跪地,没有违抗长孙璃的命令。 苗志低头的瞬间,脸上出现一丝别样的情绪被阿泠敏锐地捕捉到。 那恐怕不仅是单纯对于“小尊主”的尊敬,而是别的什么。 “这就是个找麻烦的,弄死吧。”刀鬼打了个哈欠道。 第121章 苗志 阿泠还是忍住没说出口。 他摇头,示意一脸担忧的长孙璃自己没事,一边说还一边晃了晃手臂,让她看血已经止住了。 长孙璃知道阿泠的灵医手段,并不担心他的伤势,只是心里莫名的生气,将苗志好一顿训斥。 苗志一言不发,跪在地上任长孙璃训着。 之后,他将地上的文书捡起来,递给长孙璃,完成自己来此的主要目的。 也难说他的主要目的,究竟是送文书,还是单纯想来见长孙璃。 苗志递出文书的时候,阿泠从他脸上看到了一丝异样的神色。 “啧啧,这小眼神真恶心。我当时看小芳和小翠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 阿泠哪知道自己看小芳她们的时候是什么样。 苗志丝毫不掩饰自己对长孙璃的爱慕,这让他心里有些不舒服。 论容貌,别说甫来,放眼整个世间,能和长孙璃一较高下的,除开她的神使母亲,阿泠不觉得还会有第二个人。 单凭这一点,让男子——或者说雄性爱慕,就是很正常的。 更何况她还是真正意义上的“天之骄子”,下一任兽神使,收获爱慕是在再正常不过的。 但阿泠就是有些不舒服。 长孙璃确认完文书里边的内容后,就让苗志离开,但后者想方设法地拖延时间,想必也是为了在小尊主身边多呆一会儿。 “还杵着做什么?”她皱起眉头,小神使的架势拿捏得到位,“禁闭三天,未经我许可,不允擅自出行。” 苗志一愣,但什么也没有说,恭敬行了个礼就离开了。 他走了过后,长孙璃从怀中取出一块手帕来递给阿泠。 “知道你手段高,身上的血总该擦擦。” 阿泠接过,将身上的血液擦拭了,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己破损的衣物。 长孙璃想唤人来为他准备些衣物,这时又有人进来,是胡狐。 狐狸头在门口鬼鬼祟祟,他察觉到屋内气氛不对,犹豫了好半天,瞧小尊主面色有些不耐烦,这才进了屋。 “阿泠,我去了灵医司,那边的人说你来找小尊主了。” 随后,他告诉阿泠,这两天刘慕派人来找过他,说是老李回来了。 听到老李师父回来了,落下几天修炼的阿泠顿时来了精神,匆匆和幽怨的长孙璃告别。 “阿璃,我会常来看你。” “不要时常,你身上有令牌,每天都来找我!” “好。” 他找长孙璃问了白茉儿所在,打算去刘慕府上之前,先去看看虎妮子。 一只脚刚踏出院门,阿泠就察觉到一阵冰冷的视线。 转头,他看见苗志依靠在墙边,冷冷地看着他。 他在等我?阿泠疑惑心想,身旁的胡狐敏锐察觉到气氛不太对,立刻转到一旁,假装四处看风景。 “你叫什么名字?”苗志上前问道。 对方善意欠缺,但阿泠还是拱手道:“阿泠。” “人族应当都有姓,你姓什么?” “无姓,就叫阿泠。” 苗志冷哼一声道:“无姓无族?” “是。” 说话间,苗志瞥了眼,看见阿泠手臂上没有伤口,竖瞳微缩。 “小尊主给你治了伤?” 阿泠不记得阿璃会灵医术法,这都是自己前几天剩下的纯净灵蕴起了作用。 “是啊,阿璃亲手给我治的,哎呀,你没有这个待遇?” 瞧见阿泠满脸笑意,苗志攥紧了双拳,满脸怒意,一字一句问道:“你称呼小尊主什么?” “阿璃,如何?” 苗志的气机忽然暴涨,裸露在外的皮肤忽然生出许多绒毛来,竖瞳之中充满杀意,一声低吼就朝阿泠冲来。 “亵渎神使!该死!” 浑厚灵蕴扑面而来,阿泠当即识出,苗志乃是一位四阶灵修。 他也没出手,满脸笑意,不紧不慢地掏出怀中的令牌。 令牌在手,苗志忽然一个急刹,尖锐兽爪停在了一对异瞳前,再往前半寸,他就能刺破那双可恨的眼珠。 阿泠晃了晃令牌,笑意盎然问道:“认得不?” 苗志当然认得,不然他早就刺穿阿泠的脑壳了。 “哪来的?” “与你何干,认得就行了,还不退下?苗——志?” 苗志深吸一口气,似是在平复怒意,他冷笑一声道:“我记住你了,我很期待在宗门大会上和你交手。” 宗门大会? 阿泠想问,但是苗志转身就走,丝毫不想再多看他一眼。 于是他转头拍了拍胡狐,让狐狸头给解释解释。 “你和苗志之间...”胡狐笑了笑,讪讪问道。 “那苗志小猫儿是不是有病?我又没招惹他,你也别废话,跟我说说宗门大会是个什么玩意。” 胡狐心想,你是没招他,方才也不知道是谁一脸贱笑,把人苗志气的不善。 狐狸头挨过阿泠的打,也没好说出来,和阿泠一起出万兽宗,正好在路上跟他说说宗门大会是什么。 “甫来有许多宗门,每逢年底,有名的宗门都会齐聚皇城,参加宗里的灵修比武。” 这倒让阿泠来了兴趣,自己现在缺的,不就是实战经验吗。 但胡狐跟他说,按照往年来说,宗门大会也就是下个月的事。 可如今神使大人在前线未归,谁都不知道这宗门大会还会不会按时开展。 “倒是没人怀疑尊主会落败,只不过神使之间的战斗,也没人知道要打多久不是。” 阿泠一想倒也是这么个理,一心希望兽神使能够早日回归,这宗门大会也能顺利进行,让自己多些实战经验。 将来再面对哭脸面具的时候,也多些把握。 魂树虽然疑似「神权」,但对他来说也终归是“外物”,是兵刃一般的存在。 身怀绝世“兵刃”,也得自身实力过硬才行。 出了万兽宗,阿泠惊讶广场上的人数丝毫未减,反而看起来还比前两天多了些。 他和胡狐费劲地穿过人群,好不容易走到了街道上,历经人潮人海,总算是走到了刘慕的郡王府上。 郡王府还是熟悉的模样,门口迎接他的丫鬟还是那么羞涩。 “泠兄,你可舍得来看我了。” 人未到,笑声先至。 笑容爽朗的刘慕踏入会客厅,他的身后跟着身材笔挺的老李。 “你有些变了。” 见到阿泠,老李微笑点头道,眼神中带有些许欣慰。 第122章 练剑 “师父,刘兄。” 阿泠起身向老李和刘慕致意道。 正是用膳时间,刘慕干脆就让胡狐也留下来,一起吃一顿便饭。 说是便饭,眼花缭乱而新奇的菜式,让胡狐吃了个顶天饱。 阿泠和老李没有用饭,师徒俩见面,自然是探讨武技为上。 王府内有一处练剑坪,虽然远比不上青山宗见着的那么大,但对于一两个人来说绰绰有余了。 剑坪上,一老一少手握木剑对立。 老李身上没有任何灵蕴的气息,甚至于他站在阿泠面前,都不似一个活物。 阿泠似有所感,尝试将自身的灵蕴气息收敛起来。 经过这些天跟孙老先生的经历,他对灵蕴的控制也精进了些,这似乎是纯净灵蕴的长期滋养带来的效用。 很快,阿泠身上的气息开始散去,和他手中的木剑一样,没有了任何“生”的气息。 “你很不错。” 老李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没想到分别也没几天,阿泠不仅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变化,对灵蕴的掌控更是精妙到了这个地步。 “师父,我来了。” 阿泠如同鬼魅一般,率先发动了武技。 他将烂熟于心的剑法通通使了出来,没有使用任何灵蕴的加持,其动作依然精准迅猛。 但,老李却毫不费力似的避让他又一招。 木剑相撞的沉闷声回荡在剑坪上,一老一少这一打,就足足打了五天五夜。 中途刘慕来看了他们好几回,最后来的时候还带上了胡狐。 这两人也不知什么时候关系变得这么好,一起蹲坐在远处,手中各自拿着画板。 “胡兄,你的画技越发精湛了。”刘慕拱手道。 胡狐微微一笑,同样拱手还礼道:“殿下谬赞,若不是殿下亲身指导,我恐怕也不会这么快掌握这种叫‘二次元’的画法。” “殿下真乃奇人也。” “胡兄真乃天才也。” 狐狸头和刘慕相视一笑,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意思。 忽然,胡狐手中的画板一个不留神就被来者抽走。 “吵死了,我看看画的什么?你这...” 阿泠的笑容僵硬在了脸上。 他的壮硕身材,都被一种奇怪的画风生动呈现在纸上。 为何他如此肯定胡狐画的是他?因为纸上小人的双瞳,被特意涂成了红蓝异瞳。 画中阿泠,面带羞涩,脸颊通红,可爱模样胜过女子,甚至带上了一丝妖娆。 这也不足以让阿泠生气,关键是画中他赤身裸体,被绳索诡异地缚住全身,某些部位还被画上了特写。 当天夜里,阿泠气喘吁吁地放下手中木剑。 木剑上满是凹痕,这两天过招下来,他确实有所感悟。 “剑者,重在‘意’,而非‘形’。” “你太过注重招式本身,哪怕动作再精准,也终究难以突破。” 中途,老李一边轻松横剑挡他剑招,一边出言提点。 阿泠的悟性让老李连声惊叹,仅仅过了一天,他就悟出了其中真意。 如今的他,只差一场实战,便能领会其中意所在,将千年万年的剑道传承提升至更高的层次。 融会贯通离他之间,只差一层窗户纸。 阿泠没有心急,领悟不仅需要实战,还需要慢慢体会,急不得。 他也没有从老李嘴里听到关于哭脸面具的蛛丝马迹,相当失望。 时间不等人,阿泠需要尽快提升自己,找到哭脸面具,救回被困于诡异空间的归雁村众人。 “你很不错。” 老李再次称赞阿泠,结束了这两天的剑道修炼。 他也不担心阿泠不会勤勉克己,相反,这小子不光悟性惊人,且毅力十足,若不是自己主动说让他歇歇,恐怕这小子也会一直练下去。 于是,他便没有其他嘱托。 除了—— “若是消气了,便将殿下放下来吧。” 老李微笑指着剑坪旁的竹林,竹子顶端头朝下挂着两个人。 一个是刘慕,一个是胡狐,这两人被阿泠挂了一下午,现在连叫唤的力气都没了。 “好..好你个老李,你还..还当不当我是郡王了...” 刘慕脸都涨得通红,十分痛苦道:“还不让你那小气的好徒儿将我等放下来!” 老李笑着摇了摇头,示意阿泠将自家郡王爷放下来。 刘慕毕竟是三阶灵修,尚且是凡人之躯,吊了这么一下午也就行了。 至于胡狐,早就晕死了过去。 木剑斩出一道剑气,将捆绑二人的绳索斩断,接着就是噗通一声,两个人掉在了地上。 “胡兄啊,胡兄,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肘了啊!” 刘慕不顾满身灰尘,趴到胡狐身上开始“嚎啕大哭”。 阿泠摇了摇头,上前道:“别装了刘兄,我给你们治。” 生机一闪而过,刘慕和胡狐又再次生龙活虎。 瞧着他们三个打闹的模样,老李脸上的笑意更浓,犹自感叹了一句:“年轻真好。” 声音虽小,却还是被阿泠敏锐捕捉到了,于是便好奇询问,老李师父今年到底多大岁数。 说到这他也想起来了,对于这位老李师父,他也是什么都不清楚。 也只知道他叫“老李”,具体叫什么确是不知。 能够将数千年乃至数万年来,人族剑道传承下来的人,怎么可能也不是一个无名小卒。 “都是过去的事了。”老李摇头呵呵一笑道。 这话让阿泠想到了自己那位满脸迷雾的心尘师父,这两位师父都神神秘秘的。 既然老李不说,他也不问。 拜别老李过后,他和胡狐就匆匆回到万兽宗。 阿泠答应了长孙璃,每天都去看她,如今他一心练剑,倒是忘了这茬。 到了长孙璃的别院,他好一阵赔罪,阿璃才总算原谅了他。 苗志好不容易得到了机会,前往别院送文书,却又让他撞见两个人微笑相视,相谈甚欢的场面。 其愤恨离去后,阿泠也离开了别院,没急着去灵医司看孙老先生,他先决定去找地方进行灵法修炼。 走着走着,他后悔没有找个人带路,正想拿出怀中神使令牌问问路,却发现自己又走到了那片水池边。 阿泠一脸无奈地看着树林边,鬼鬼祟祟走入林子的刘慕和胡狐。 一阵尖叫,惊起雀鸟无数。 阿泠两手提溜着两个人出了树林。 “泠兄,给我俩治治呗...真没下次了。” “不治。” 第123章 这一月 甫来历三百四十九年,十月三十。 这天万兽宗格外热闹。 应当说,万兽宗,乃至于整个皇城,都因为一则消息沸腾起来。 神使大人即将凯旋归来。 兽神使的归来在他们看来是必然的,没有人能够留下这位最为古老的生灵。 他们兴奋的是另一桩——兽神使大败北桦神使,现任北桦神使重伤,如今生死未卜。 北桦神使,姓什么名什么,甫来百姓觉得,不重要。 其信奉什么神灵,他们也开始觉得不重要了。 那位神威赫赫的“芒神”,因为其使者的惨败,在甫来人的心中走下“神坛”,不及自家信仰的兽神万分之一。 对于兽神使的归来,阿泠事先并不知道消息,但他依然有所预感。 因为在前几天,魂树内,兽神留下的“兽”字符文震动,祂再一次向阿泠讨要了纯净灵蕴。 作为回报,祂给予了阿泠大量灵蕴。 如今,阿泠的修为,已经达到了五阶的巅峰层次。 得益于老李的细心教导,他如今对剑道的理解,和对灵蕴的掌控更深,懂得气息内敛,隐藏自身气机。 拿走纯净灵蕴没几天后,小尊主长孙璃就向世人宣布了兽神使即将凯旋归来的消息。 阿泠觉得,两者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或许他的猜测是正确的。 高天之上,传说中众神所在之地,神灵之间亦在爆发一场战斗。 世人所看不见的地方,两方的神灵早就分了高下。 这样一想,自己的纯净灵蕴或许起到了关键作用,不然兽神也不会自降身份,朝自己讨要魂树的灵蕴。 阿泠觉得,关于魂树,还是要保持小心隐藏,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再轻易使用。 魂树是「神权」——抑或是同级别的存在,如果这玩意被有心之人得到,指不定会给世间带来怎样的灾难。 达到五阶巅峰修为过后,他一直没有机会灌溉魂树。 因为这段时间,他实在是太忙了。 先是在孙斯那里待了几天,来来回回把自己肉身折腾了个够呛。 而后又是在边山郡王府,向老李师父讨教剑道。 中途还要保证去见阿璃,不然小尊主是真要生气的。 阿泠跟老李师父过招,一打就是好几天不眠不休,再去找长孙璃的时候,若不带上些精心挑选的吃食是哄不好的。 皇城里特色小吃数不胜数,阿泠每回去看长孙璃手上拿的都不带重样的。 “小时候常吃,都有些腻了。” 长孙璃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些黯淡,阿泠都看出来她对外边的憧憬。 如今兽神使暂时未归,她也不愿到处乱跑,给宗里的人添麻烦。 阿泠想到,之前在边山郡的时候,小尊主对那道“水煮肉片”情有独钟。 于是在某一天,他练完剑就去找了刘慕,拜托其教自己做菜。 去找刘慕的时候,刚好胡狐也在,一人一狐听到阿泠有所求,掩盖不住得一脸坏笑。 “好说,好说,只是...” “...刘兄请讲...” “泠兄甚美,可愿给胡兄当回‘模特’?” 胡狐听不明白,阿泠却是凭借那“倾听生灵”的天赋听懂了意思,就是让自己摆些指定的姿势,让这两个人用自己的样貌画些...不太风雅的画作。 他脸色奇怪地看着刘兄,之前怎么没看出来这位郡王朋友,口味如此奇特。 “想什么呢,你虽然长得跟个娘们似的,但我可对男的没兴趣。” 刘慕笑道,这一切都是为了“生意”。 阿泠问到是什么生意,这两个人又闭口不谈,一脸神秘,说到时他就知道了。 之后他忍辱负重,每逢练完剑,就去给这两人当模特。 “打他们吧。”终于有一天,刀鬼忍不住道。 剑鬼瞧着自己赤身裸体,摆着奇特姿势的肉身,默默点了点头。 这回是自己有求于人,阿泠便忍住自己打这俩人的冲动,一切都只为了去别院里,亲手给长孙璃做一顿饭。 遇上苗志的时候,就是刀鬼最开心的时候,每次看着苗志脸色铁青,他一整天心情都是好的。 刚好在郡王府憋了一肚子火,他根本没和苗志客气。 甚至于他故意在长孙璃的院子里做饭,就是为了能有机会被苗志看到,小尊主“含情脉脉”看着他——锅里的饭菜。 临近月底,苗志也没来找长孙璃了,这让阿泠有些无聊。 除了这些,他还去见了虎妮子。 小丫头如今跟着她师父白茉儿潜心修炼,到了皇城竟然是一次也没央着出去玩过,甚至也没有找宗内的同龄人玩耍,每天除了修炼,就是修炼。 虎妮子进步神速,短短一个月,就站在了二阶关口,相信不久后就能冲上三阶。 阿泠心想,小丫头或许真的天赋异禀,若是以前能早点发现,说不定能求心尘师父将她收下来。 虎妮子修炼的灵法是白茉儿所传,阿泠也无法提供更多指导,每次过去也就是陪着聊聊天。 不过让他意外的是,肥西自从出了归雁村之后,居然一直跟在虎妮子身边。 “你好像也不一样了。” 阿泠将肥胖的灵猫抱起来,它的外貌虽然没有多大变化,但气息上却发生了改变。 随后他便发现,这小家伙居然也踏上了修炼路途,阶层居然和虎妮子差不多了。 “这俩如今一起修炼。”白茉儿看出了他眼里的惊讶,微笑解释道。 阿泠点头,心想这倒也不错,只是他担忧,肥西和虎妮子如今是不是太过于沉迷于修炼了。 对此,白茉儿摇头表示一切有自己在,让他无需担忧。 “或许是听闻了宗门大会的消息,丫头最近修炼的更勤奋了。” 白茉儿笑容中蕴含深意,似是在旁敲侧击阿泠。 “我当然也会去参加的。” 阿泠直接回道,如今没有哭脸面具的任何消息,一切提升自己的机会,他都不会放过。 十一月初一的当天,终于传来了神使归来的具体日程。 万兽宗内,也开始着手准备不久后的宗门大会。 这天,阿泠提着一大袋食材,刚进了别院,就听长孙璃跟自己说: “母亲说,她回来后便要见你。” 第124章 神使归 十一月初二这天,甫来举国欢庆。 兽神使长孙柔从前线凯旋归来,大败北桦芒神使,将其重创。 一场共属于人兽两族的欢庆在甫来遍地开花。 皇城的上空,鸟雀猛禽和谐共舞,正值秋季,它们却不约而同、不远万里去远方衔来花瓣,在城内洒下一片花雨。 街头上,人头攒动,宛如巨兽匍匐于大地上的甫来皇城,也显得拥挤无比。 所有生灵共聚此地,欢庆属于兽神信徒的胜利。 “是神使!神使大人来了!” 人群中忽然有人惊呼,所有人便立刻抬头望去。 白衣胜雪,世间所有诠释美的词汇,用在她身上丝毫不为过。 甚至见过其容貌,识其风华的,都开始怀疑,“美”这个字,到底能不能配得上她。 她本不应是世间生灵。 其身边环绕的,是世间唯一的真龙。 过往岁月,刻印于权力至高人之身的,便是这种生灵的形象。 她从洪荒万古走来,是唯一,是与诸神并行之生灵。 白龙伴侧,她划过天际,天空中一切生灵,包括浮云都为其让道。 她降于城楼之上,圣洁真龙环绕于她,俯瞰天下众生。 “万尊兽主神在上。” 轻语似微风吹拂,又似惊雷震天,在场的每一位生灵都清晰听到了她对于神灵的诵念。 天上、地上,所有的生灵在一刻同时回应了她。 他们齐声诵唱神灵的尊号,人,走兽,飞禽,无一不面带虔诚,欢唱属于信徒和神灵共同的胜利。 “万尊兽主神在上!” 万兽宗的弟子齐聚门前广场,一同欢迎自家尊主凯旋而归。 长孙璃同样是一身白衣,她的光芒此时完全被自己母亲所掩盖。 但人们看向她的眼神,同样充满炽热,她是希望,是未来,是继任者,是下一个为他们的神灵带来胜利,庇护万千生灵之人。 阿泠就站在长孙璃身后,不知为何,他从阿璃的背影上,感受到了一丝悲伤。 这种情绪未能持续太久,仅是不易察觉的一瞬,而后,他本人也被魂树内“兽”字符号的震颤吸引了注意。 祂在回应他们,回应自己的信徒—— 还是在回应阿泠? 他不知道,一对异瞳紧紧盯着空中那条游龙。 古老的威严忽然降临,让万兽宗的所有人都为之一颤,纷纷齐跪在地,先是高呼神灵的尊号,再是赞扬祂的使者。 金光璀璨的兽眼扫过阿泠,他和长孙璃是这广场上唯二还站着的人。 “那是谁?为何不跪?” 有人发现了他,怒目相视,而后人群里开始窃窃私语,越来越多的怒意集中在了阿泠身上。 骚乱还未扩散开来,窃窃私语戛然而止,充满怒意的目光因白衣的到来而沉默。 她于白龙之后飘然降落,双脚未沾凡尘。 长孙柔的目光先是温柔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紧接着就集中到阿泠的身上。 人们不敢直视神使,俯首等待她的号令,因此,没有人看到,长孙柔轻轻点了点头。 “她冲我点头啥意思?”刀鬼在魂海内“啧”了一声,疑惑道。 白龙在长孙柔身侧环绕一圈,威严的龙头俯视阿泠,吐露人言,不怒自威道:“没什么意思。” 它说完,长孙柔便微笑着摇了摇头。 阿泠如遭雷击,顿时僵在了原地。 她能听到刀鬼说话?她能听到我魂海里的我说话? 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只听到悠远的一声: “归。” 无论是人是兽,这一刻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统一。 他们一齐站起了身,目光坚定地盯着神使。 白衣神使身伴真龙,她踏步于空,途径之处,所有生灵俯首,无人胆敢直视其容。 这样的绝世美丽无人敢赏,但也没有人觉得有丝毫不对。 长孙璃率先迈开步子跟在母亲身后,回头望了一眼阿泠,脸上闪过一丝无奈。 她没有传音给阿泠,在自己母亲面前,她也不敢耍什么小把戏。 阿泠深吸了口气,跟在了长孙璃身后。 再没有人注意到阿泠,不是因为他完全隐蔽了自身气息,而是他们尽皆低首,整齐地跟在了长孙柔的身后。 等到长孙柔回到了自己于空中的楼阁,皇城的喧嚣似乎已跟万兽宗无缘。 宗内的所有人该干嘛干嘛,准备宗门大会的继续忙碌, 尚在修炼的也继续去奋斗。 长老们都被神使唤去,此刻在地上漫无目的的、资格尊长之人,唯独孙斯一个。 “孙总司。” 路过的弟子们纷纷向他行礼,这位老人阶级不高,甚至可以说很低,但他值得所有人的尊敬。 “看见阿泠没有?” 老先生面容有些着急,不断拉住过路的弟子,问询阿泠的下落。 阿泠是新来的,许多人都与他不相熟,孙斯当然到处碰壁。 “孙老,您这是?”白茉儿拦住了一脸焦急的孙斯。 “是小白长老,”孙斯匆忙回了一礼,也不指望白茉儿能认识阿泠,“我在找阿泠,新研究的术法还需要他来试试。” 白茉儿一笑,指了指天上,回道:“他被尊主叫去了。” “什么?”孙斯更加着急了,“明明是我先来的!尊主她怎么能——” “阿嚏。” 阿泠打了个喷嚏,引得面前站的所有人都皱着眉头看向他。 这屋内站着的,都是万兽宗的顶尖人物,化作人形的各兽族统领,以及宗内的长老。 随后白茉儿也进来了,她微微向阿泠点头,而后站进了长老队列里。 长孙柔盘坐在最上方,环绕于身侧的白龙衬得她曲线更为曼妙,让她充满圣洁,多了些无法直视的光辉。 阿泠也不知道神使找自己来是干嘛,他站在一堆世间顶尖灵修后边,显得那样局促。 还有些无助。 像是一群嗷嗷叫的藤狼群中,忽然混入了一只无辜的野兔。 长孙柔丝毫不在意他旁听万兽宗的各项事务,仿佛是真将阿泠当成了自己人。 这一点在场诸位长老也有所察觉,虽然他们不会质疑神使,但还是忍不住多打量了他们两眼。 阿泠有些勉强地朝他们回以微笑,最后跟在长孙璃身边准备离去。 “慢。” 他顿住了身形,所有人都没有停下步伐,长孙璃走了两步察觉他没跟上来,这才回头疑惑看了一眼。 “留。” 这是在单独跟自己说话啊。 他看了一眼长孙璃,后者立刻心领神会,和白茉儿结伴离去。 “过来。” 长孙柔像是下令一样,缓缓道。 第125章 许久未见 这座宫殿浮于万兽宗之巅,和那座宏伟的神像相对而立。 此时殿内有些冷清,阿泠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想到阿璃平日里老是努力仿着她母亲的样子,尽力不辱没“小神使”的名号。 但他觉得,长孙柔的这种不怒自威的感觉,阿璃怕是学不会了。 这是无尽岁月的沉淀,不是任何人都能学得出来的。 “近前。” 轻柔的嗓音回荡于殿中,阿泠上前了一步。 他保持着礼节,眼睛盯着地面,没有直视神使的尊容。 阿泠看到了一双不占凡尘的玉足降临于自己身前,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抬头。” 像。 他先是被眼前的白龙吓了一跳,视线投向神使的容貌时,这才发现原来阿璃跟她母亲这般相像。 长孙璃完美继承了其母的倾世之容。 但刀鬼没有胡思乱想,眼前的是这世上最为古老的生灵之一,其无意间散发的威压,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兽神使就这般盯着阿泠的异瞳,看了许久。 阿泠没有动弹,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些别的东西。 他莫名觉得,阿璃母亲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不是泠鬼,也不是剑鬼或者刀鬼,是与她相熟的某位。 他总算明白,那些说他“面善”的人,看自己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感受了。 因为阿泠看着长孙柔,也有这般感觉。 就好像已经认识了许久,久到万古之前,岁月诞生之初。 一声叹息悠悠回荡在殿内,将阿泠的思绪拉了回来。 “不够完整。” 这是在说自己? 阿泠见兽神使摇头,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回复。 他干脆开口问起关于哭脸面具的事情,将归雁村众人的灵魂如今都在其控制之下的实情和盘托出。 长孙柔没有打断他,脸上没有出现丝毫情绪,听他讲完过后,才缓缓回复道: “知晓了。” 就这样? 阿泠忽然生出一股火,满村的人都没了,作为神使,“知晓了”三个字就把自己打发了? 他没有掩盖自己的情绪,但长孙柔却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 “进来吧,在门口鬼鬼祟祟作甚?” 阿泠回头,看见长孙璃扭扭捏捏地从门边走了进来。 “娘,关于那个面具生灵,您是如何打算的?” 看见长孙璃,神使的脸色上多了一丝温柔,她看了一眼阿泠,缓缓道:“我会留意,至于其他的,璃儿来安排吧。” 闻言,长孙璃神情一滞,惊呼道: “啊?我?” “你是下任神使,此事不当交予你?”长孙柔反问道。 长孙璃抿了抿嘴,暗自攥紧双拳,重重点头道:“女儿知道了。” “我还要养伤,你们退下吧。” “娘受伤了?” 长孙璃惊呼道,正要上前,却见到神使轻抬手制止,其摇头道:“无大碍,这几日我便不露面了,一切交由你和众长老。” 说罢,白龙转头,神使留给阿泠一个背影,便走向了高处属于她的“神座”。 阿泠看了她一眼,没有行礼,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长孙璃见状,匆匆向已经轻闭双眼的母亲行了个礼数,小跑追上阿泠离殿。 “宗门大会,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阿泠顿住了身子,回头望向空旷的神殿,最后望了一眼俯视他的白龙,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与长孙璃出殿后,殿门缓缓闭上。 白龙环绕在倾世神使身旁,忽然间龙头微偏,看向一旁的暗处。 “这小子还和以前一样。” 白发如瀑,于暗处踱步出的男子身形伟岸,他走进光里,脸上却依旧浓雾弥漫。 那是来自幽暗深渊的迷雾,无法被透进殿内的阳光,抑或是被神使的光辉所驱散。 长孙柔未惊讶于来人的突兀,朱唇未启,身边的白龙率先吐露人言道:“他不够完整,我难以接受你的做法。” “不再多看看?” “你似乎忘了,我们的时间并不太多。” 白发男子望了一眼紧闭的殿门,脸上的浓雾久久不散,良久,他转身反问道:“关于那孩子说的面具生灵,你有何看法。” 圣洁白龙游动,长孙柔缓缓睁眼。 “我哪敢有什么看法。” 阿泠走在前边,脸上阴沉,脚步迈的飞快。 他身后的长孙璃快步跟着,想了片刻才说道:“母亲不会扔下你的家人不管的。” 她在殿外偷听了阿泠对母亲说的,如今归雁村众人的灵魂全都在哭脸面具的掌控之下。 那面具生灵她也面对过, 当然知晓其诡异之处,也清楚阿泠心里的焦急。 时间每过一刻,归雁村的灵魂就多一分危险。 忽然,阿泠停了下来,险些让身后的长孙璃撞上。 “不必,我自会去找它。” 他也说不清自己在愤怒什么,也许是没能从神使嘴里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长孙璃看着他冷漠的脸,犹豫片刻,还是拉住了他的衣袖,认真道:“那我陪你一起去。” 阿泠的脸色柔和起来,三魂本以为这时一向冷静的剑鬼面对长孙璃是最好的,不让自己的怒意牵扯到阿璃。 没想到她这话一出,自己的怒气全散了。 “不过。”长孙璃嘿嘿一笑,“宗门大会你不打算参加了?” 阿泠摇了摇头,正要说自己不愿参加了,却被她拦下来。 “你先听我说完。” 这话说完,她看到阿泠脸色不对,顺着他的眼光看向周围。 她这才发现,自己和阿泠走到了人多的地方,四周都是宗内弟子们奇怪的目光。 如果目光有杀伤,阿泠也不知死好几回了。 长孙璃如触电般松开自己拉阿泠的手,再次拿出小尊主的气势,回头瞪了一眼还在傻傻和周围人打招呼的阿泠。 “跟上!” 他们快步匆匆,路过窃窃私语的宗门弟子们。 “那是谁?怎么跟小尊主这么近?” “听说是灵医司新来的灵医,颇得孙总司欣赏。” “原来如此,看着面善。” 长孙璃趁人不注意,一巴掌拍掉举手打招呼的阿泠,示意他走快些。 走到自己别院后,她才开口继续道: “我让你参加是有原因的。” 她脸色严肃下来,让阿泠仔细听好。 宗门大会之所以广受关注,是因为每当盛会开启之时,各宗门年轻一代才俊聚首,到时免不了互相登台切磋,以求光耀门楣。 这阿泠当然听说过,他原本就打算谋求一场与同阶对手的实战,以磨砺自身术法武技。 然而长孙璃接下来说的,他却没有听过了。 “获得我母亲赏识的,可得「神赐」。” 第126章 临近 阿泠见过兽神使后,本来有种打算退出万兽宗的冲动。 他觉得神使和神灵没有重视哭脸面具,进而觉得有些失望。 但听长孙璃说过之后,他决定争取一下所谓的「神赐」。 「神赐」,是兽神使代神灵本尊,向今年优秀才俊下发的奖励。 奖励本身没有指定,一切都是神灵的谕令决定。 这种荣光已经足够其他的宗门争个头破血流,更何况「神赐」本身就是丰厚的。 远的不说,阿泠认识的人中,就有人获得过「神赐」——白茉儿。 长孙璃说,那一年白茉儿还只是个中阶灵修,在其族群内也不算最为耀眼。 可那一届宗门大会,她在大会擂台上拔得了头筹,从此之后,修炼之途突飞猛进,短短不过百年,便成为了万兽宗最为年轻的长老。 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于是长孙璃劝说阿泠,起码应当拿到「神赐」,提升自己实力。 “那面具生灵你我也都面对过,你虽天资过人,但也跟我一样是五阶。” “之前若不是神灵庇佑,你我早就陨于匪寨了。” 离开长孙璃的别院后,阿泠去了灵医司,独自思考了一番。 他实在是莫名地喜欢孙斯这个老头子,跟长孙璃提了一嘴,于是小尊主亲自做主,在灵医司内划给他一间空房。 说实话,到了他这个层次,有没有床榻房间已经无所谓了。 他也明白阿璃的心意,她想让自己在万兽宗暂且待着,等到以后有机会,再实现他们之间的诺言。 孙斯当然开心得不得了,脸上的皱纹都快开花了,每当他觉得灵医术有所突破时便会去寻阿泠,让其充当一下第一个享受治疗的幸者。 听到阿泠决意参加宗门大会的擂台,孙斯却有些不悦。 “你我是灵医,无需打打杀杀。” 在孙老头心目中,阿泠是不世出的绝世灵医,如今和他算是“互为师”,和那些整天喊打喊杀的灵修是不同的。 “灵医术只可治病,不可救人。”阿泠摇头道。 孙斯无奈摇了摇头,没有再劝阻他。 老先生当然也希望阿泠能够拿到「神赐」,或许能成就这世间唯一一个,高阶修为的灵医。 但在年长的他看来,这也许只是个美好的期望。 世间术法万千,有多少「神权」,就有多少术法。 日月变换,花开花落,世间的一切皆受天道神权主宰。 在这些瑰丽术法中,对施术者损耗最大的,便是灵医术。 这便导致,万古岁月以来,这世上从未出过一个高阶修为的灵医。 孙斯知道阿泠灵医术法过人,却不知其术法武技造诣如何。 在他看来,阿泠的五阶修为,只是因为其太过年轻,未经世事,没有施展过多灵医术法。 阿泠也没解释太多,对于孙斯的勉励坦然言谢。 而后,刀鬼和剑鬼返回了魂树空间,这样可以不用去听肉身发出的鬼哭狼嚎,不必切身经历一遍烂肚穿肠、粉身碎骨的小小苦痛。 跟孙老先生激烈探讨完术法过后,他便马不停蹄地赶往郡王府,找老李求教剑道。 宗门大会开始之前的日子,他基本都是这般安排的满满当当。 当然,中途他也没忘了去找阿璃。 如果他胆敢忘了去探视小尊主,不仅其本尊会生气,刀鬼也会在魂海内闹腾,惹得裂魂症发作。 时间一天天过去,本就热闹无比的甫来皇城,愈来愈拥挤。 外城的普通百姓,这些天时常看见空中有“流星”划过,街道上也多了不少身着奇异带着兵刃的年轻人。 万兽宗的巡城司简直忙坏了,四处借调人手,甚至出动了两位长老亲自坐镇巡视。 长老亲自出动巡视,这是往年没有的规格,于是人们纷纷猜测,今年是不是有些不一样。 虽然没人敢传兽神使的谣言,但依旧是众说纷纭。 有人说,神使大人虽然凯旋,可依旧是受了伤。 也有人说,北桦芒神使重伤,传闻几近陨落,也许是神灵大悦,今年「神赐」的规格也高了些。 生灵总是逐利的,后一个消息明显更受世人青睐。 一月过去。 涌入皇城的人越来越多,不光是灵修,趁着年关将至,要入城观此盛况的人也不少。 这或许是因为,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次传来一则消息: 滇南蛊母神使亲自随使团入皇城,兽神使邀其一同观宗门大会之礼。 “好!也让他们蛊母信徒瞧瞧我兽神庇护之地何等威风!” 这让本就因前线胜利而兴奋的人们更加沸腾,他们认为兽神使此举意在敲打蛊母神使,意在传兽尊之神威。 阿泠不这么想。 他此前就听说,滇南神使裘万里早就想来了,只是因为长孙柔一直未归而耽搁。 如今这么着急,他想到是不是滇南,也出现了面具生灵的踪迹。 若是如此,待宗门大会结束,拿到「神赐」之后,或许自己可以走一趟滇南。 “嘿,也不知道我哪里来的自信,这就把「神赐」当作囊中之物了?” 阿泠刚捧了捧清水在手中,却看到水盆里荡漾的波纹里,映照出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自信是好事,他这一个月根本就没闲着。 他日夜不休,每日都是正午从灵医司出来,傍晚衣衫褴褛地从刘慕王府里回来,给长孙璃做一顿晚饭,再去找白茉儿讨教术法,看看虎妮子。 层次他是不急着突破的,每上一个台阶,自身的气息都会发生变化,太过招摇不好。 虽然他每天都在修炼,但孙斯老先生实在是太过“勤勉”了,每天恢复肉身的纯净灵蕴也不算少了。 目前他觉得,修为够用就行,起码等宗门大会之后,再寻时机突破。 这一月过去,再没听到任何关于哭脸面具的消息,阿泠既庆幸,又有些心急。 也不知老李头他们如今如何了。 他捧水的动作因出神而凝滞,过了好半天,才发现水盆里映照的第三张脸。 “师父!”“师父!”“老头!你可算出现了!” 阿泠猛然转身,惊喜地看着眼前满脸迷雾的白发男子。 第127章 时间不多了 再次见到师父,阿泠说不出的喜悦。 他本打算这茬过去了,再回归雁山找一找师父,没想到师父自己忽然出现了。 心尘向来神出鬼没,但此处可是万兽宗,是兽神信徒的“圣地”,神使坐镇,师父就这样忽然出现,证实了阿泠最初的猜测。 刀鬼心想,这老头果然和兽神使约定了什么,不然长孙柔那等身份,也不可能莫名其妙的召见自己。 “师父,你去哪里了?” 阿泠将师父请进屋,确认四周无人过后才将门关好。 “很好。” “什么很好?”阿泠觉得师父说话还是那样没头没尾的,自己就放心了。 “你不一样了。” 这些天时常有人这么说,阿泠如此想到。 他迫不及待地问起师父关于魂树的事情,这世上唯一让他完全信任的便只有心尘。 听罢,心尘只是轻轻点头,脸上浓雾弥漫,阿泠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带我看看。” 阿泠一愣,让师父进入魂树空间是没问题,但他犹豫的是另一件事:“可是,神使在宗内...” “无妨。” 一道空间裂缝出现在屋内,阿泠听从师父的,将其带到了魂树空间。 心尘踏出裂缝,他顿在原地,远眺了那棵由残缺符文组成的“树”。 三颗魂玉因为他的到来短暂闪烁了一瞬,等阿泠有所察觉再看过去,一切又如往常。 他没有看清师父是如何动作的,眼睛一睁一闭,心尘就站在了树下。 “老头儿,别看了,你快些告诉我,这仨玩意究竟是不是「神权」?” 心尘沉默半晌,摇头道:“「神权」太过庸俗。” 庸俗? 阿泠难掩心中震惊,普天之下有多少生灵拥有自己信仰的神灵? 像他这样的无信仰者才是异类。 「神权」是神的至高权柄,是“天道”,是万物法则。 师父却用了“庸俗”二字。 刀鬼上前,绕到心尘正面,焦急道:“我打小你就是这样,可说清楚些否?” 是了,阿泠抱有的一丝希望也完全湮灭,看来即使是等到了师父出现,也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一双温热的手抚在他的头顶,阿泠抬头,看见如似深渊的迷雾。 “抱歉,我非是不想告诉你,而是不能。” “为何不能?” 心尘抬手指天,淡淡道:“它们在看,它们在听,它们无处不在。” 阿泠沉默片刻,知道师父指的是什么了。 魂树空间内的天空,是一片虚无,师父指的应当是外界那片天,口中的“它们”,是人们口中的“高天诸神”。 即使是在这片魂树空间内,师父依然这么说。 “祂们能看到这里?” 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的存在该是多么脆弱,身怀比「神权」还要高贵之物,在诸神面前,与满地乱跑的香饽饽有何区别? 待心尘点头,他感到有些胆寒。 “放心,它们来不了。” “但你的时间不多了。” 听闻师父这样说,剑鬼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魂树是何时出现的? 是归雁村,阿泠濒死之际。 先是哭脸面具出现,而后没多久,甫来北边就爆发了神使级别的战事。 这其中也少不了滇南方面的身影,那位蛊母神使忽然出现在横剑山,难道真是巧合? 假设,假设这一切的根源就是魂树,他觉得基本能够说得通。 以往魂树没有出现,是不是因为它根本不在自己身上? 因为阿璃和白茉儿的到来,他去了横剑山,遇上蛊母神使,而后师父现身。 几乎是同时,哭脸面具出现,他濒死之际,魂树出现扭转了局面。 “魂树的出现引起了诸神的觊觎。” 他觉得其中有些不对,有些地方说不通。 比如说,这些年都好好的,为何偏偏就是那一天,阿璃带着白茉儿出现在了归雁山,开启了后边这一连串事件的发生。 以往从未听闻的面具生灵,为何要偏偏选择在那一天露面? 他抬头看向师父,觉得所有一切的背后,都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动着。 “答案不在我这里。” 心尘的回答一如既往,他满脸的迷雾与其言语呼应。 虽然从小到大都习惯了这句话,阿泠此刻还是被气笑了。 刀鬼咆哮着,主魂也声嘶力竭,就连剑鬼的脸上也浮现了怒容。 “他们都快死了,师父!你还在这里跟我打哑谜!” 他一巴掌拍开师父的手,时刻不敢忘却归雁村的所有人,都还在那片诡异空间经受折磨。 时间每过去一分,他们消逝的可能就多一分。 他的时间确实不多,这一点心尘倒是没有骗他。 心尘沉默着,负手立在阿泠面前,等他发泄完所有的情绪,才缓缓道: “泠,你要在所有人失去耐心之前,成长起来。” 阿泠有些颓然地摇了摇头,平复心绪过后,他问道:“您说,我该如何是好?” “给养祂。”心尘回首看着魂树,第一次从嘴里说出了“祂”,“合魂,变得强大。” 刀鬼气得背过身去,这本来就是自己的猜测,至今以来也摸索出来了。 师父消失了这么多天,自己翘首以盼,等来的却是句废话。 剑鬼一向冷静,冷着脸思索片刻,上前问道:“师父,你和兽神使相识?” 这似乎没有什么不可说的,心尘很干脆地点头。 而后又像是补偿阿泠一般,他破天荒地主动开口说: “我跟她做桩买卖。” “什么买卖?”刀鬼转过头来,疑惑问道。 “我替她寻样东西,她替我护住你。” 阿泠沉默,看来自己出青山镇时的猜测基本正确,师父和兽神使之间应当有过交流。 具体是什么东西,心尘没有说,想来这也是“不能说”的一环。 他莫名想到了横剑山里,长孙璃和白茉儿从蛟龙清封手里拿到的那玩意。 “不说算了,反正眼下与我也无关。”刀鬼哼了一声,钻进了肉身之中。 心尘离去之前,嘱托阿泠好生准备宗门大会,不要错过这次机会。 阿泠还没来得及答应,师父的身影就忽然消失在了魂树空间。 第128章 大会开幕 甫来历三百四十九年腊月二十这天,各宗门翘首以盼的宗门大会终于拉开了序幕。 皇城到处张灯结彩,比年节还要热闹。 客栈酒家掌柜老板们脸上都笑开了花,这短时间的收入翻了不止三四番。 至此时节,万兽宗门前的广场更加拥挤,好在宗内加派了人手维护秩序,总算是没出什么乱子。 空中飘过一艘又一艘飞舟,站在首辆飞舟甲板前的,自然是那位风华绝世的兽神使长孙柔。 紧随其后的,便是各兽族首领所乘的飞舟,和人皇所乘并驾齐驱。 若是站在飞舟甲板上往下看,只能看到黑黢黢的人头。 在这样特殊的日子里,除开护卫在飞舟左右的灵修,空中没有任何生灵胆敢碍眼。 飞舟绕皇城一圈,费了大半天才再次驶回万兽宗广场。 皇城此刻又寂静下来,兽神使亲自带领所有生灵,于那尊宏伟无比的神像面前致意,纷纷献上短暂沉默构成的虔诚。 “万尊兽主神在上。” 随着长孙柔的轻念,震天的诵唱回荡于皇城上空,将空中的云朵都惊散。 阿泠当然是没有资格登上任何一艘飞舟,但他还是蹭到了刘慕的光,在宗门里边布置的会场阁楼内观礼。 皇城内是如何人潮拥挤,他是见识过的,就显得此刻的会场有些冷清。 “嘿,外边儿那些人,进都进不来,也不知他们在兴奋个什么劲儿。” 刘慕和刘羽共同转头,看向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的阿泠。 因为阿泠治愈了人皇的关系,刘羽也没有追究这个异瞳少年出言不逊,露出和善的微笑。 “哈哈,泠兄说的有理,这样的盛世,不与民同庆,实在可惜。” 刘慕说道,虽然宗门大会普通人无法有幸一观,但年节的皇城也是热闹非凡。 宗门大会完了就是年节,于是他笑着邀请阿泠,届时可一同上街游玩。 “你难道不想和小尊主多增长增长感情?这样约会的借口可不多。” 阿泠没有理会他,此时飞舟已停在会场上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些身份尊贵之人身上。 在会场内的宗门弟子振臂齐呼,向神使宗主献上崇高敬意。 不过片刻,欢呼声戛然而止。 兽神使翩然落地,紧随她身后的除了小神使长孙璃,还有另外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物。 滇南神使,裘万里。 阿泠紧紧地盯着这位蛊母神使,而后者似乎心有所感,立刻回以目光。 裘万里眼睛微眯,他显然没想到阿泠也在这里。 此时,长孙柔淡漠扫过在场众多弟子,于是所有人这才纷纷开始鼓掌,向远道而来的另一位神使献上起码的尊重。 滇南使团就在此时入场,时间恰到好处。 这行人从飞舟上下来,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被其中一位靓丽少女所吸引。 阿泠不用看,也能想象到那些弟子眼神有多火热。 许是环境和民俗差异,滇南女子的着装颇为火辣大胆。 但这身行头在这位少女身上便显得不那么庸俗,短衣和薄纱裙反而衬得她楚楚动人,活力四射。 “哎呀呀,能跟小尊主媲美的美人儿可是少见,不过我想小尊主还是除尊主之外,天下第一美人,你说是吧,泠兄?” “闭嘴。” 就在大会开幕的前一夜,阿泠从长孙璃那里听来一个消息。 滇南的使团不仅前来观礼,且来的青年才俊中,也有要参加擂台赛的。 当然是那位兽神使的意思,阿璃还说,若是滇南新秀夺得魁首,或是得到神灵赞赏,也能得到「神赐」。 阿泠觉得无所谓,他心里本来就是以积累实战经验为主,将这短时间的修炼成果巩固下来,「神赐」相比之下只是添头。 接下来的载歌载舞,他就没什么兴趣了,但刘慕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哎呀,每次就盼狐族的姐妹们献上一舞,是吧二哥?” 他二哥没理他。 “泠兄快看,今年猫族的几位舞姿也相当诱人!” 阿泠也不想理他,只好岔开话题,问人族的大皇子怎么没来。 “大哥在前线收归军队呢,他也不爱这个。”刘慕随意回道,眼睛就跟粘在会场中央似的,紧盯着那些诱人舞姿不肯放。 忽然,阿泠瞥见人群之中有个不同寻常的狐狸头。 胡狐拿着画板,当着身边许多人的面就开始笔走龙蛇,引得不少人面带意味深长的笑容聚拢围观。 今天场合特殊,阿泠即使是被勾起了不好的回忆,此刻也只好按捺下心中忽然生起的,想要冲下去打一顿狐狸头的冲动。 很快就到了重头戏,于今日汇聚在万兽宗内的甫来各宗门弟子有些跃跃欲试。 长孙柔站到会场中央,双脚不沾凡尘,身侧环绕白龙。 跟随她的意念,场地中央的大地震颤,地面被恐怖的灵蕴切割得方方正正,而后浮向空中。 这便是接下来,各宗门弟子展露锋芒之所在。 今日是宗门大会盛事开启第一天,这第一场擂台赛就是个大混战。 规则简单而粗暴,在场的数千新秀,无需顾忌手段,最终站在场地内的十位灵修便能进入接下来三天的魁首争夺。 趁着兽神使发言的空隙,刘慕转头跟阿泠说道: “这本来呢,每次到这个环节我就走了,我实在是不愿意看灵修互殴。” 他拍了拍阿泠的肩膀,又笑道:“但今年不同,兄弟我期待你的表现。” 阿泠回以微笑,他知道老李师父也来了,也许正在某个地方观察自己的表现。 待兽神使讲话完毕,蛊母神使也简单说了两句。 无非是些场面话,所有人早就不耐烦了。 再待兽神使点头令下,场地内立刻腾飞起无数人影兽身。 那些还不会御空之术的灵修新秀,纷纷在宗门长辈的帮助下飞向擂台。 阿泠也不甘示弱,走到阁楼栏杆边,回头跟刘慕和刘羽道了别,就一脚蹬出腾空。 负于身后的黑剑黑刀此刻被他握在手中,他于空中蹬踏黑刀,再次借力上升。 灵蕴包裹黑刀收回,他又如法炮制,踏在黑剑之上,眼看就要接近擂台。 但这场战斗,在空中就已经开始了。 无数的人影纷纷坠落,术法和武技在宽阔浮台周边炸响。 他们无需顾忌其他,有两位神使在,出不了任何的事。 阿泠和身边的人交上了手,一条火蟒横空而出环绕于他身侧。 黑刀插在浮台石壁上,他轻盈踏上,将火蟒甩了个圆圈,眨眼就击落了不少人。 就在这时,阿泠顺着那些坠落的人方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老头。 他正在朝自己大喊: “阿泠啊!多打几个,打狠些!灵医司正缺病人呢!” 第129章 抬走,下一位 上千名来自甫来各地各宗门的灵修新秀们,此时正各显神通,在浮台下方爆发了激烈的战斗。 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当属滇南使团内出站的那名蛊师少女。 她的背后生出一双透明虫翅,青色纹路如裂痕般遍布裸露肌肤。 但凡是被她双手触碰到的人,纷纷无力坠落地面。 万兽宗灵医司尽数出动,两位神使也在看台坐镇,没有人会担心这些人的性命。 可他们依旧为甫来子弟们捏了一把汗,蛊师的手段诡秘莫测,许多年轻才俊刚打了照面便着了道。 “哈哈,好,好,赶紧上前抬人!” 孙斯手舞足蹈地指挥手下弟子抬着担架,将那些被蛊虫折磨的年轻子弟们一个个抬走。 这应当是孙老先生最为高兴的一天,周围的人看到其两眼放光,纷纷不自觉地离远了些。 “阿泠啊!你也加把劲!再来多些也没关系!” 孙斯兴奋地朝天上大喊,人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顿时都吃了一惊。 观众的注意力又被那位火蟒缠身的少年人吸引。 阿泠已经快要登上浮台,身上环绕的三条火蟒死死紧盯着周围想要靠近的其他人。 谁也不愿意一个陌生的人登上浮台,因为两位神使在看,第一个踏上的人势必要受到他们的关注。 这是无形中的好处,谁肯轻易放过,自然而然,阿泠就在快要登上浮台的一刻成为了众矢之的。 惊呼过后,两条火蟒动如雷霆,它们代表着阿泠这段时间对灵蕴掌控的神速进步,真如同两条鲜活的大蟒,张开大吻,以烈火灼烧胆敢近身之人。 于是,许多人还没来得及靠近阿泠,就被两条火蟒扫过,带着火焰拖尾一个个无力坠落。 “哈哈哈,阿泠啊!再烧得焦些啊!这些还不够!” 浮台下方,孙斯开心得拍着手,手下弟子们挥汗如雨,将一个个焦黑的“炭人”抬送回灵医司内,等待救治。 阿泠。 这个名字在甫来各宗门里如闷雷般炸响,那样耀眼的新秀,究竟是哪个宗门的? “你还不知道?他是新来进宗的,是小尊主的直属麾下。” 胡狐笑着跟身边的人们说道,立刻就被几位狐族的姑娘给认了出来:“我们记得!这狐狸头偷看我们洗澡,是那阿泠帮我们揍了他!” 窃窃私语中,狐狸头抱头鼠窜,逃往人族皇子所在的观景阁楼。 浮台边,阿泠身伴火蟒,脚踏石壁如壁虎油墙。 火蟒开道,黑剑制敌,黑刀横身,他以不可匹敌之势扫清身边一切障碍,将一个又一个自诩天命不凡的“天才”击落下去。 参加今日擂台的,都是新秀。 且不说高阶灵修,中阶灵修都在少数,自然是没有人会御空之法。 黑剑势如破竹,一剑刺进一尊大葫芦里边,接着一挑,这葫芦当即就成了两半,连带上边坐着的青年人一块坠落地面。 神使没有明言,自然大家都是手段百出,兵刃灵器一概不禁,各显神通。 那些仗着有宗门长辈撑腰的,立刻远离了阿泠,管他三七二十一,先上去再说。 但他们的盘算在下一刻就落了空,一道在石壁上灵动游走的身影,宛如流星一般,所过之处青年才俊们尽皆坠落。 苗志兽形尽显,一只黑白相间的大猫伸出尖锐兽爪,死死抓住石壁,奋力奔跑。 他正在朝着阿泠的方向赶过去,自然,路上能解决掉的人也就顺路解决了。 实力不足的人,连对方如何出手的都未能看清,宗门大会擂台,在开始不到一炷香内,就淘汰掉了所有华而不实,只靠宗门撑腰的人。 以往观看过历届大会的人都清楚,到了这个时候,第一轮才真正有了看头。 剩下留下来的人,在年轻一代中,都不可称其为等闲之辈。 其中当属三人最为突出,分别是来自滇南的蛊师少女,田闵;万兽宗猫族弟子,苗志。 以及阿泠。 抛开在宗内小有名气的年轻一代翘楚苗志,当属阿泠和田闵最为惹人注意。 一个来自滇南,此前从未露面,为世人所不知;另一个来自甫来边陲山村,却深得小尊主赏识。 各宗门领袖和弟子们眼神炽热,人们都渴望这三位脱颖而出之人碰上,尤其是田闵,他们希望甫来的两位年轻翘楚能够好好教训教训滇南人,扬兽神之神威。 事实也没有让他们失望,首先和阿泠碰上的,就是苗志。 “我来了,阿!泠!” 尖锐兽爪踩的碎石飞溅,苗志兽形为猫,却有猛虎之势,他撞飞几个使用灵器御空的下阶灵修,朝着阿泠奔袭而去。 “这小猫儿是不是他娘的有病啊?” 刀剑光影交错之中,阿泠的笑容隐有怒意,自己眼看就要登上浮台,拿下这一轮的首位,本只需要安心守着便好。 谁知道这苗志居然不以赛事为先,瞧他的样子好像是寻找自己已久了。 两位万众瞩目的新秀还未撞上,下方众人又发出一声惊呼! 来自滇南的蛊师少女,田闵,背生透明虫翅,绕浮台半周,竟然也朝着阿泠的方向赶了过来! 密密麻麻的黑点从粉雕玉琢的脸上钻出,那是一只只细微的飞虫,身上沾染着腐蚀肉身的剧毒,当即就朝阿泠扑了过去。 “去。” 阿泠的脸冷了下去,随他一声轻念,火蟒扭动烈焰之躯,顺着黑剑指引的方向盘旋而去。 烈焰将蛊虫几乎焚烧殆尽,却仍有几只漏网之鱼钻了出来,以极快的速度扑在阿泠身上。 他当即觉得被飞虫啃噬的地方酸麻无比,挥剑格挡苗志兽爪的动作也随之凝滞了一瞬。 苗志抓住了这一瞬的机会,四足蹬墙就扑了过去,浓厚灵蕴被劲风裹挟,一爪子结结实实地抓在阿泠侧腰。 鲜血四溅,周边本想逃离的其他灵修见状,纷纷调转目标,他们要抓住这一机会,将有力竞争者阿泠击落! 被击落的人,这次宗门大会就不再有机会了。 “你们两个是不是他娘的有病啊?!” 刀鬼被疼得一笑,一直横在腰侧的黑刀终于动了。 一刀卷起焰浪百尺,暴虐的烈焰将那些胆敢靠近之人灼烧地哀嚎漫天。 苗志和田闵分别以术法格挡,前者一拍石壁立起土墙挡住,后者轻抬藕臂,一阵浓烟将火焰包裹。 其他人没他们这般反应,纷纷被烧成焦炭,坠落向地面。 地面上,被击落之人的宗门长辈纷纷上前接应,脸上心疼万分。 这些孩子虽然不是什么天纵奇才,总归也是宗门花了时间资源和精力培养出来的,如何让人不心疼? 但他们都近不得前,就被灵医司的人拦住了。 “孙总司亲自医治,各位还请放心。” 其他宗门的人一听,当即松下一口气。 “哈哈哈!阿泠妙极!”孙斯开心得拍着手,指导弟子们小心轻抬伤员,“速速抬走,我在这等下一位!” 伤员的宗门长辈们看孙老先生的样子,刚松下的气差点断了。 第130章 剑意 这片神使为参加大会擂台的年轻才俊们,特意设立的浮台场地周边。 一道道拖着火焰尾痕的身影不断坠落,地面上的灵医司总司笑开了花。 除去这些伤员的同门,没有人在意他们会如何了,因为神使在看着,代表着神灵亦在注视,不会丢了性命。 观会的所有人,无论身份尊贵与否,上至神使、兽族首领、人皇,下到底层弟子,籍籍无名者,都关注着浮台周边最为耀眼的三个年轻人。 术法相撞,两条火蟒向两侧分别盘旋而去。 一条被苗志挥手立起土墙挡住,而后,其身影如箭,却没有冲向阿泠,反是绕着他周边游走。 另一条火蟒无声咆哮,卷起的焰浪正要吞噬田闵,只见她轻抬藕臂,两只白皙的手臂就布满了裂纹,尖锐的棱角从内伸出,将少女的手臂硬生生变成了虫足。 田闵虫翅挥腾,闪身将火蟒躲过,两只螳臂似的虫足回身一掏,就将火蟒打散。 阿泠此刻正在遭受田闵和苗志的夹击。 前者直朝自己飞来,布满青色裂纹的天真笑脸近在眼前;后者正绕着自己,用尖锐的兽爪以阿泠为中心,勾勒精妙图案。 一剑带着寒芒刺出,这一剑看似朴实,却饱含阿泠这些天对剑道的感悟。 不带灵蕴的一剑,竟似要将光阴斩断,风声都为之哑然。 田闵躲闪不及,挥臂格挡,被黑剑一剑刺穿手臂。 她脸上的天真笑容带了些惊喜,似乎没想到这一剑竟然如此犀利。 阿泠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他不能等苗志阵成,届时自己左右夹击,不用魂树的话,将很难破局。 这是很好的磨砺机会,他不想让超脱世俗的魂树破坏这一切,自身的强硬才是真正的底牌。 黑剑才出,黑刀携火光又至。 烈焰让阿泠周身景象扭曲,田闵小嘴张成一个“哦”的样子,还未来得及挣脱黑剑,便被火焰包裹。 焰浪之中,阿泠收剑,手中黑刀猛地一扔,正好插在苗志面前,未完成的阵纹上。 苗志这座阵法,自认为一旦完成,可保阿泠肉身尽毁,若不是神使在此,其灵魂也难保消散。 但关键就是这样级别的阵法,已经超过了他本身的阵法造诣,成阵的速度当然无法像白茉儿一般,抬手即成。 若非田闵与阿泠缠斗,他也不会想着用这样的阵法。 他没想到实力不俗的蛊师田闵,竟然被阿泠一时困住,让其得到了一丝机会阻止自己成阵。 苗志冷哼一声,在他看来,阿泠“亵渎”神使,自己不会轻易放过他,自然要手段尽出。 大阵不成,他便一脚踢开黑刀,用残缺的阵纹强行启阵。 “本想让你形神俱毁,如今让你无缘神赐亦可!” 阵法启动的瞬间,阿泠的眼前忽现狂狼怒涛。 苗志花费百年修为,就为了启动这半座高阶水阵。 阿泠先前已展露精湛火法,水阵刚好能限制其术法发挥。 “猫儿玩水?稀奇!” 阿泠在水中“咕噜咕噜”笑着,他已经被怒水包裹,强行发动火系术法或会波及自身,其威力也会大打折扣。 他正要提剑破阵,身后的田闵虫翅再展。 她的虫臂被烧的焦黑,脸上却不见怒容,反倒是一副天真烂漫的纯真笑容。 下一刻,布满尖刺的虫臂脱落,白皙的玉手露出,又立马沾染上令人不适的深青。 田闵一指点出,随后,深邃的青色如泼墨般融入水中,朝着被困于水阵中的阿泠钻过去。 阿泠一阵恶寒,即使是在水中,他也感受到了那股充满腐蚀的气味。 他毫不怀疑,若是被那青色液体沾染,自己的肉身也扛不住半刻。 但他被困水阵,无法使用火蟒远距离破敌,黑刀又脱手在外,唯有手中黑剑。 苗志嘴角上扬,阿泠手中有兵刃,他不打算近身。 眼下情况,他只要维持半座水阵,等田闵的蛊毒手段击中阿泠即可。 他没有和田闵提前商量好,这一切在他看来都是偶然。 “怪只怪你自己人缘太差。”他心想到,已经可以预见阿泠的坠落,无缘最终的「神赐」。 地面上,远远观战的刘慕和胡狐都为阿泠捏了一把汗。 孙斯叹息一声,脸上已经不见兴奋笑容,他叹道:“也好,今后你我师徒好好钻研灵医之道,未尝不可。” 观战人群之中,一位笔挺的老者淡漠注视着这场战斗。 “该出剑了。” 苗志猛然一惊,这是猫族天生的直觉,有什么危险的东西正在靠近。 在哪里? 周围要攀上浮台的人,已经被阿泠清了个干净,剩下的人都在远处各自争夺,哪里敢加入这边的战斗? 猫耳微动,苗志专注在那丝危险气息之中,忽然眼神凝固在水中的阿泠身上。 是他! 田闵早就有所感知,虫翅猛震,一连退出去好远。 苗志看到阿泠的脸完全失去了任何表情,先前的嬉笑荡然无存。 他察觉到阿泠变了,这位于水中手握黑剑的少年气息彻底变了。 其与那把通体漆黑的长剑,似乎融为了一体。 苗志没有后退,他低吼一声,再次将百年修为注入残缺大阵之中。 他只可惜这座阵法未成,否则怒涛将彻底击碎阿泠的肉身,若无高人出手,其必将身魂俱灭。 “你使不出火法,单凭武技,怎可破我这阵?” 苗志一边想到,一边让水阵卷起波涛,温柔的浪花变得狂暴无比。 以阿泠为中心,水阵之中卷起漩涡,灵蕴在其中肆虐,水浪互相撞击,撕扯他的肉身。 但那个异瞳少年,只是面无表情地轻闭上了眼。 再睁眼之时,剑光闪过。 他挥出了一剑,极为朴素的一剑。 苗志从未想过阿泠会使出这样的一招,就如同孩童打闹一样,随手横剑扫出。 朴实无华是这一剑之“形”。 势如破竹乃这一剑之“意”。 一剑,将水浪分开,一道剑气惊艳四座。 那明明是极其朴实的一剑,却怎的有这样威能? 人群中,唯有一位笔挺似剑的老者,面带微笑地点头,其余人等,尽有惊容。 第131章 抓住她 这煌日一剑,逼退苗志和田闵两大新秀。 阿泠此时可谓万众瞩目,他的名字从这一刻开始,便在在场所有人心里深深种下。 人们惊奇地发现,看台上两位神使,自那一剑之后,也低声交谈起来。 这也不知让多少感到眼红,再次看向阿泠的表情中,又多了些艳羡。 毫无疑问,那位本来籍籍无名的少年人,已经被神使给注意到了,而且是两位。 “他是我兄弟!他是我兄弟!” 刘慕兴奋地趴在栏杆上,阿泠这时无疑长脸至极,朝下边大吼道。 二皇子刘羽无奈摇头,任凭弟弟炫耀和那位少年的关系。 兽神使边上,长孙璃也满脸微笑,从始至终,她的眼神都落在阿泠身上,从未偏失。 也不知碎了多少人的心。 浮台边,阿泠终于得了机会。 水阵已破,苗志田闵亦被击退,他蹬在石壁上,一刀向上扔出,接着踏刀而上,成为了首位登上浮台的人。 下方观战人等,即使再羡慕,也不由得为这位少年人鼓掌。 不管后续如何,起码这一刻,阿泠彻底进入了大众的视野,名声大噪不过是时间问题。 登上浮台之后,阿泠也没能松一口气。 接下来他还要做的,就是守住自己的位置。 这一轮只能剩十个人,保证自己在这十个人之中就好。 他倒是不在乎头一个上来能收获名声,阿泠之所以要占这首位,是为了了解接下来的对手。 阿泠走到浮台边,低头正好瞧见苗志手足并用,飞驰而上。 “苗兄?”他笑容灿烂,将刀剑插于侧手,伸手笑道:“要不要拉你一把?” 苗志冷哼一声,往旁边绕了一圈,宁可成为第三个登上浮台的,也不愿和阿泠站在一处。 “你叫阿泠是吧?” 阿泠循声看去,原来是田闵。 虫翅振鸣,她天真烂漫地笑着,歪头看着阿泠。 “要不你来拉我一把?” 说罢,她背后虫翅消失,玉手扣住石壁,看上去随时都要掉落下去,可怜巴巴地看着阿泠。 “泠鬼,拉她!拉她!” 阿泠觉得有些头疼,无奈只好俯身向不远的田闵伸手。 将才探出手出,阿泠侧身呼过一阵劲风,一只毛茸茸的兽足狠狠朝他踢来。 “他娘的,这害瘟的破猫!” 阿泠自然是闪身躲过了苗志偷袭,登上浮台之后才是战斗的开始,大家都手段尽出,他虽然心中恼火,但也无法多说什么。 刚好田闵也朝他探手,阿泠恰巧闪身,两手居然就错过了。 田闵带着天真的笑容坠落下去。 阿泠心中一惊,已然忘了对方是和自己同阶的灵修,下意识握紧插入石壁的黑刀,双脚勾住刀身往下探身猛地一抓,终于是抓住了田闵。 柔软温热的触感从双手传来,阿泠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下方的观战人群,也都不是平庸之辈,能站在这里的,哪个不是目力过人的灵修? 更何况,为了更好观战,不少人使用增加视距的术法和灵器,只为身临其境。 因此,阿泠双手狠狠抓住田闵胸口,把那团柔软死死握在双手中,将少女吊在半空的情景,几乎是被所有人看见了。 “我不认识他啊!我不认识他!” 刘慕感受到周围奇异的视线,赶紧大喊道。 “我认识他!我认识他!他是我兄弟!”胡狐兴奋地指着阿泠,对众人喊道。 同道中人啊,胡狐看着阿泠,心想以后有人罩着了。 神使所在看台之上,长孙璃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阿泠一咬牙,干脆提着那两团一使劲,将田闵拉上了浮台。 上了台后,田闵满脸通红,委屈巴巴地看着阿泠,少女的眼中已经包含了泪水。 “姑娘,冷静。” 剑鬼首先让自己先冷静了下来,正要开口解释方才情况紧急,却浑身透寒。 阿泠转头,果真是看到了蛊母神使裘万里冰冷的眼神。 神使的眼神说不准是真能杀人的,他咽了口口水,朝裘万里那边挥手笑了笑。 “这小子叫什么?阿泠?阿泠!你可真给我们甫来长脸!” “哈哈,这小子不错,未来可期!” 下方人群里开始哄笑,人们似乎已经不关心后边几位登上浮台的究竟是谁了。 阿泠讪讪地收回目光,他也看到了阿璃冰冷的面容,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有些心虚。 此时陆续有其他新秀弟子登上浮台,除开阿泠和苗志两位万兽宗的之外,还有一两个万兽宗的新秀。 甫来其他宗门的弟子们,也杀上来十几来个。 阿泠和苗志对峙之际,下边的人就都赶了上来,浮台之上,此时已有近五十号人。 可这一轮,只能留下十个。 没有时间限制,什么时候台上刚好或者少于十个人,什么时候就停下。 正当阿泠观望盘算的时候,两位万兽宗的新秀弟子,毫不犹豫地站在了苗志身后,带着杀意看向自己。 其他宗门的弟子本就要抱团取暖,一看苗志那边有了目标,默契地决定和其一起对付阿泠。 阿泠是如何实力,他们都看在眼里,能淘汰掉他的话,后边的赛程自然是轻松许多。 抛开这些不谈,先前阿泠是出尽了风头,如果谁能击败他,不就也能名声尽显? 阿泠冷漠回视,双手紧握手中刀剑,独自默默退到了一边,随时准备动手。 “我来帮你。” 田闵一蹦一跳地靠近阿泠,背后虫翅再生,青色纹路散发腐蚀气息。 她走近阿泠,直接转身背贴他,这意思再直白不过,要和阿泠共同结盟退敌。 阿泠觉得有些惭愧,方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意外“轻薄”了她,这会儿对方却要帮自己,于是偏头低声道:“姑娘,方才真是抱歉了,我实在是...” “你再说的话,我就和他们一起打你了哦?” 阿泠闭上了嘴。 其他人蠢蠢欲动,阿泠也没有闲着,双手紧握刀剑,随时准备迎敌。 忽然,他耳边传来了嗡鸣之声,回头只见一只背生尖刺的甲虫,从田闵的胸口破皮钻出。 这甲虫身上绿意盎然,却让阿泠感受不到任何的生机。 一股极其刺鼻的味道弥漫开来,离田闵最近的阿泠闻到这股气息,立马想到了归雁村那天,笼罩天空的紫色蛊雾。 “他娘的,幸好刚才没扎到手。” 第132章 火蛟 轰鸣声四起,原本浮于天上的浮台此刻正缓缓降落。 这是一块被兽神使削去的大地,正用作选拔新秀的战场。 将浮台降下,除了兽神使本尊,没有人敢这么做。 而这么做的原因,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楚些。 霎时间,烟尘弥漫,于朦胧之中,有人看见神使轻轻挥袖。 精妙绝伦的图案在大地上铺开,其中蕴含着来自远古的气息。 长孙柔张开了大阵,就是为了让观战者不受波及,让浮台上的年轻人放开手脚,尽管用出手段。 风华绝代的兽神使轻拂长袖,场地间弥漫的烟尘瞬间消散。 站在不远处的孙斯扒开身边护着的弟子,上前兴奋地喊道:“阿泠!丢过来!丢过来!” 人们顺着这位老先生的视线看过去,顿时哗然。 只见那位面容俊秀无比的异瞳少年,脚下踏着一个被腐蚀尽肉身的外宗弟子。 一把通体漆黑的细长刀刃,正插那名弟子手臂之间,其肉身正在不断溶解,待众人看清时,已快要只剩白骨。 观战人群中有人哀嚎了一声,看来是这名弟子的长辈。 “这都坏成这样了,肉身还能治吗?” 阿泠笑容灿烂,将黑刀拔出,抬脚将脚下腐烂的人踹到孙斯面前。 在场观战的年轻弟子无不惊愕,方才浮台降落,烟尘四散,不过片刻须臾。 这阿泠就击倒了一位阶级相当的甫来灵修新秀? 他们看向阿泠的眼神中带了些对强者的尊敬,又为其笑容满面地踢开伤者、眼神似野兽般而胆寒。 “一起干掉他!” 苗志率先发难,四足奔行,灵蕴涌动。 他身后一左一右跟随着两名万兽宗弟子,他们负责使用术法进攻,纠缠阿泠,苗志自己还是打算先成阵。 场上的气氛因苗志而改变,先前见识过阿泠手段的人本来犹豫不决,此时一看有人率先打头阵,那便先群起攻之,先将阿泠淘汰掉再说。 “阿泠,看来你人缘不错,怪不得我一见你,便觉得你眼熟的很。” 田闵笑容天真烂漫,她这话也不知是发自真心还是揶揄阿泠。 她没有让阿泠孤身一人迎敌,挥手散出绿色蛊雾。 “呼风!” 人群中一位甫来子弟一跃而出,手中灵蕴涌动,顿时让场内风声呼啸。 术法刮起的风阻拦蛊雾的弥漫,却依然为阿泠争取到了时间。 只见他左手按刀横于腰后,右手持剑而上,剑意盎然,他挥出势不可挡的一剑。 阿泠的武技如何,这些人自认已经见识过,自然是不敢随意近前。 剑气和术法相撞,顿时在场内炸开。 一时间,金木水火土,五行术法在这擂台之上齐出,几十灵修同时施展术法的壮观场面,除了战场,便只有在这宗门大会可一观。 这场面顿时让观战者都觉得有些眼花缭乱,各种术法交织在一起,若不是长孙柔所布下的那座大阵,难说会不会有人受到波及。 术法的冲击一旦撞上场地边缘,便立刻消散灵蕴,无法突破向场外。 “快看!那是什么!” 正当人们觉得太过混乱,眼神都无处安放之时,焰浪四起,顿时夺去其他术法的耀眼光辉。 “是阿泠。”刘慕站在阁楼看台上一声惊呼,这才把人们的目光聚焦到那个异瞳少年身上。 被团团围住的阿泠身上,滚滚烈焰盘旋而上,于他头顶化作成型。 又是火蟒,这种局面,大范围的术法用来突破重围再合适不过,看客们已经多少对阿泠的术法有所了解。 “那可是数十位灵修的同时围攻,单这一道火蟒,威力可够?” 刘慕说出了一部分观战者的担忧,着实为阿泠捏了一把汗。 果然,蟒头于阿泠头顶成型,它的身形比先前任何时候还要粗壮。 既然有神使兜底,他也不打算束手束脚。 粗壮的火蟒活灵活现,蟒首散发着危险的气息,死死盯着朝阿泠冲来的人。 田闵于阿泠周边清扫其他人等,蛊师手段诡谲无比,背生虫翅,手化螳臂,足生尖刺。 她为阿泠解决了不少麻烦,蛊雾让施术者浑身麻痹,肉身被万虫啃噬,逐渐溶解。 即使如此,她也无法让阿泠不被团团围住,反而自己陷入了鏖战。 田闵刚刚将两名灵修肉身腐蚀,就察觉热浪袭来,她回首,只见数十名灵修将阿泠团团围住。 人群之中,那少年浑身缠绕烈焰,一条粗壮的火蟒将他盘住,他的那对异瞳在烈火中也依然夺目。 烈焰化作的火蟒还在膨胀,漫天袭来的水系术法不断轰击在其身上,却依然不能撼动它的成长。 霎时间,场内水雾弥漫,势如参天的火蟒是朦胧中唯一清晰可见的存在。 场内景象因烈焰而扭曲,苗志还在刻画大阵。 “快成了!” 他的脸因炙热而扭曲,身上的茸毛都被烫得卷曲。 阵快成了,他止不住的兴奋,他要让阿泠为“亵渎”长孙璃而付出代价。 “你敢碰她...那你就死!” 苗志没有说出这句话,他完成了最后一步,将阵法结成。 围攻阿泠的灵修们等的就是这一刻,纷纷向四周散开。 他们是为了淘汰掉阿泠这个有力竞争者,在之后的赛程里才能有引人瞩目的机会,光耀门楣或是振兴宗门,都是他们想要的。 大阵成,狂风起。 这是苗志精心为阿泠挑选的,一座高阶水阵术法,为的就是克制其擅长的火法,亦可限制其武技发挥。 “任凭你武技过人,亦不可破此阵!” 他不禁勾起了嘴角,阵成了,自己又不是个死人,但凡阿泠想要破阵,他和其他人都会蜂拥而上,配合阵法,让其一败涂地。 狂风怒号,火焰在风中飘摇,风声之中,在场所有人都瞧见怒涛汹涌。 怒水由术法之阵生成,仅一瞬间将阿泠吞没。 正当有人为阿泠感到惋惜之时,只见水浪滚滚,法阵之中困住的汪洋开始沸腾。 水雾之中,一条由精纯烈焰化作的蛟龙翻浪而出。 第133章 万众瞩目 轰鸣声四起,场内水雾弥漫,将所有人的身影遮蔽。 只有那些颇有手段的上阶灵修,才能看清楚此刻发生了什么。 别的,只能引项焦急,期待这水雾散去,好看清究竟如何了。 “我觉得这个叫阿泠的难了,这水阵分明是上等手段,加之众人围攻,他无法破局。” “可刚刚,大伙儿分明看到了一条火蛟,你看到没有?” “总也不是上等术法,怎可轻易破阵?” 众人议论纷纷,阁楼之上的刘慕焦急万分。 他手搭凉棚,到处寻找老李的身影,回头对自己二哥抱怨道:“你说这时候,老李又不在,我又看不见,干着急。” 刘羽却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喝了口茶,让刘慕稍安勿躁。 “你忘了阿泠的灵医手段?” 刘慕了然,即使结果不尽人意,起码阿泠也不会出事,自己能把自己医好,这才放下心来。 就在此时,下方观战人群又一阵惊呼,他赶紧转首望去。 通体漆黑的剑,于朗朗日光之下,是那般耀眼,颇有刺天之气度。 有的人已经开始替阿泠悲观起来,火蛟与大阵相撞,术法冲击或许让这位少年肉身陨灭,刀剑都已脱手。 于悲叹之中,那把黑剑忽然在空中,转了个头。 “等等,你们看那把剑!” 黑剑直冲而下,一头扎进了迷雾之中。 瞧它凌厉的动作,分明是受到了“召唤”。 观战诸位又开始想,这或许是一把上等灵器,眼神都充满了几分炽热。 只有在场的少数上位灵修,才看出其中不对。 “剑中无蕴,却有‘意’。”人群中,一位身材笔挺的老者淡然笑道,“这小子,真是让人惊讶。” 一条火蛟于惊呼之中傲然腾空,它的身形比起之前粗壮不少,隔着兽神使设下的大阵,在场众人都察觉出其中灵蕴浓厚,何其暴虐。 随之飞出的,还有几个身腾焦烟的灵修,他们重重摔在场外,孙斯老头赶紧带人上前。 这回没有人注意到孙老先生,所有人全神贯注于擂台之上。 一把黑剑飞出,刺散一片水雾,露出被刺穿肉身的身影。 这位灵修的宗门长辈还没来得及哀嚎上前,黑剑在众目睽睽之下,又自行调转了剑首,进入了水雾之中。 雾气弥漫,狂狼怒涛之声不绝于耳,火蛟在空中调转了蛟首,如同黑剑一般进入到了雾中。 许多修为高深的宗门领袖,看到这里终于坐不住了。 只有上阶灵修,才能看得出来,蛟首调转,火法的“形”随意动,这是对灵蕴的掌控臻至娴熟的境地。 可问题是,这只“火蛟”的主人,乃是一位五阶灵修,连上位的门槛,七阶都不曾达到。 那把黑剑,或许还能用“上等灵器”来解释,这掌握力度堪称精妙的火法,又当如何解释? “一别数月而已,至此境地,堪称天纵之才。” 看台上,蛊母神使裘万里,于长孙柔身侧淡淡道。 他身后跟着的使团文官纷纷惊讶互视,眼中震惊无以言表。 裘万里乃是一代神使,蛊母于世间的代言者,他对这位少年的评价是——天纵之才。 滇南使团的人纷纷感叹道,世间英才辈出,看来用不了多久,这位叫阿泠的少年,名号将响彻甫来和滇南。 场内,水雾之中,哀嚎遍野。 黑剑一次又一次穿梭而出,每一次刺破迷雾,都有一人随之倒下。 苗志的大阵持续发力,洪水波涛汹涌,与火蛟相撞,致使水雾更甚,轰鸣声如天雷滚滚不绝于耳。 看不清场内势态的人,只能数着被孙斯抬走的人。 孙老头一时间成为了焦点,人们看着一个个焦黑的身躯被抬走,又有浑身腐烂的人哀嚎着爬出来,还有被一剑斩断半截身子的血流不止。 他们的同门长辈纷纷上前迎接,跟着灵医司弟子远去。 孙斯拍着手畅快大笑,他心里在想,要不把今天定做自己的生辰? “阿泠啊!够啦!够我们忙活几天啦!” “老孙啊!还不够!我再给你来两个!” 笑声透过水雾,挺拔身姿乘浪而起。 这一刻,万兽宗内也不知有多少年轻女孩被勾走了魂儿,波涛之上踏浪而行的少年是那样意气风发。 他将黑刀扛在肩上,拧身将手中提着的“落汤鸡”随手丢出,却正好落在孙斯面前。 而后,于万众瞩目之中,他出手。 通体漆黑的长剑应召而来,它穿过一个灵修弟子的肉身,带着满身鲜血回到自己主人的手中。 只有在武技术法上有所造诣的高阶灵修,才能看出这飞剑之中的奥妙。 它不是一把有自我意识的上等灵器。 所谓的“飞剑”,仅仅是代表着这位少年家,对剑道武技的理解,达到了惊人的层次。 踏浪而行的阿泠笑容灿烂,刀剑在手,他呼唤于在四处炸起热浪的火蛟。 “这火法能于水阵之中畅行?这是何缘由?” 人群中,有人发声问道。 那只灵蕴凝结的烈焰蛟龙,于水阵之中徜徉,所过之处炸起雾汽弥漫。 五行相生相克,这是许多低阶灵修都明白的浅显道理。 可此时,那只火蛟分明就没有受到水阵的影响,它于波涛之中退敌,将汪洋一片的擂台都烧得沸腾。 参加宗门大会的,有不少高阶灵修,他们来自甫来各地各宗门,有些名气极大,资历颇深。 此刻也都沉默下来。 他们当然明白这位少年家在做什么,他在强行以被克制的术法破阵,丝毫不怜惜自己的灵蕴。 “只要灵蕴足够,火法亦可破水阵。” 听完解释,众人这才明白阿泠有多疯狂。 他在以三倍甚至更多的灵蕴,想强行用这条火蛟破开水阵。 人群惊呼之中,烈焰蛟首傲然出水,于沸腾汪洋之中腾空,准备最后的破阵一击。 “他疯了,这样耗灵蕴修为,若是破不了阵当如何?!”有人直呼道。 但阿泠没有疯,这条火蛟,凝结了三魂的灵蕴,几近五百年修为。 他憋了这么些天没有冲阶,三魂早就魂海满涨。 平凡生灵的三百年,可称沧海桑田,此刻却化作烈焰蛟龙,带着势不可挡的焰浪,一头扎进了水阵汪洋之中。 轰鸣如惊雷炸响,大地震颤,神使布下的大阵在绽放光芒,保护观战者不受波及。 第134章 首轮告捷 “阵破了!” 观战人群中,有人惊呼道。 神使亲自印刻于擂台之外的阵法正在发挥作用,一阵恰到好处的风自法阵散发,将场内的雾汽尽数吹散。 残缺的阵法上,鲜血与水混在一处。 阿泠站在擂台正中央,双手握着刀剑,他环视四周,已无可战之人,最终将视线定格在苗志身上。 人们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发现口吐鲜血的苗志,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 阵法破灭之时,场地内的人都受到了波及,若非神使出手护着,难说会不会有人陨灭。 那位来自滇南的蛊师少女,背后虫翅的嗡鸣声是此刻唯一的声响,她悬坐在阿泠身后不远处,悠哉游哉地摇晃着腿。 她腿上的尖刺缓缓收回,又恢复到刚出现时,天真烂漫的动人少女模样。 “苗兄,我把阵破了,还打吗?” 阿泠提刀指着苗志,嬉笑着问道。 低沉的嘶吼回荡在场内,苗志浑身的茸毛肆意生长,就要化作兽身模样。 而他的目标,阿泠,只是笑容灿烂地看着他,缓缓作起了剑势。 正当人们以为,又要看到惊人一剑之时,于最高处地的看台上,长孙柔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踏在空中,弥散出让天地众生无法抗拒的威压,下方场内的阿泠和苗志身形凝滞。 “此轮已毕。” 清冷言语回荡在这片天地,悦耳声线中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苗志已恢复成人形,狠狠瞪了阿泠一眼,而后扶起不远处倒地的一名万兽宗弟子。 兽神使出面的原因,是首轮十人优胜已经产生。 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将是三天后的两两切磋。 最后,于年关前夜,将于万众面前,产生「神赐」得主,成为新年第一个被神灵赐福之人。 如今「神赐」的热门人选不言而喻,阿泠和田闵表现最为突出,苗志因其阵法造诣,也颇受关注。 这让剩下七个入围的宗门子弟们有些失落,他们出发前皆听宗门长辈说过,「神赐」或许不易得到,但只要入围了,就算是为宗门长脸。 说不定也因为这个,获得兽神使的青睐,即使没有「神赐」,暗地里的好处也少不了。 此时看来,终究是美好的期望。 所有的风头都被那个异瞳少年出完了,剩下七个人姓甚名谁,这一场混战下来,恐怕也没有人记得。 “阿泠!” 率先从人族皇子的阁楼上,爆发出的一声呐喊,所有人都反应过来,是时候为那位表现出色的少年英才喝彩。 欢呼声呐喊声四起,人们都开始跟随呼喊阿泠的名字。 换做往日或许没有此种盛况,这都是因为滇南使团在此,阿泠算是“为神为国争光”,应当受此喝彩。 只是被喝彩呐喊的主人公阿泠,此刻却收敛了笑容,似乎有些扭捏作态。 这让有些人笑出声来,大声打趣阿泠,先前以火法破水阵,飞剑斩敌的气魄都去哪里了。 “这么多人喊着,有些不习惯。” “慢慢习惯不就好了,嘿嘿,泠鬼刀鬼,那个姑娘长得不错...” “阿璃不太高兴。” 田闵听到有人低声呢喃,循声走至阿泠面前,却偶然瞥见这少年低着头一会儿笑一会儿面无表情。 “你在说什么?”她有些好奇问道。 阿泠被吓了一跳,连忙解释道没什么。 这轮混战算是了结了,长孙柔踏空至前,对十个人简单说了些勉励话语。 等她说完,除了田闵之外,剩下九个都虔诚念唱“兽主在上”,回应神使鼓励。 阿泠总该是要做做样子的,然而下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浑厚灵蕴被渡入魂海。 除了他之外,剩余人等都接到了兽神使的“补偿”,意在补上他们在这场混战中所耗的灵蕴修为。 魂海空间内,魂树中的“兽”字符号震颤,阿泠脸色有异,暗自费了好大劲才镇压下来。 兽神留下的符号对长孙柔渡来的修为格外渴望,但阿泠不打算将这部分修为给养出去,接下来三天正是大会给予参赛才俊修养的时间。 三天过后,还有两两对决,捉对厮杀,到时候为了「神赐」,没有人会吝啬修为。 “嘿嘿,这伯母人怪好的,修为给我补上了。” 阿泠一阵心惊,抬头向兽神使看去,果不其然,看到了这位风华绝代的神使正在盯着自己。 他讪讪地笑了笑,为另一个自己无礼的心声赔罪。 “他娘的,差点忘了,她能听到魂海内我说话。” “闭嘴。” 阿泠已经不敢抬头了,直到感知到威压消失,才平身走向场外。 观战的人群久久不愿意散去,甫来许多宗门的门主领袖、青年才俊,以年轻姑娘为主,早就候在了场外。 这么会儿功夫,阿泠年仅十九岁就达到五阶层次,展现惊人实力,自然不乏有人想要结交。 阿泠就奇怪了,这才多久,这些人怎么什么都知道了。 “他娘的,是不是我今天穿啥颜色的裤衩儿他们都知晓了?” “灰色的。” 他循声看去,只见刘慕从高台走下,十分享受莺莺燕燕将他团团围住的感觉,一边朝阿泠走过来,一边向人兽两族的姑娘们讲述阿泠的“奇闻轶事”。 其中包括他今天裤衩子什么颜色。 阿泠气结,正欲上前与刘兄理论,解释自己今天穿得是淡蓝色的裤衩,而非灰色的,却被孙斯老先生拦住。 “阿泠啊,今天病人很多,你要来吗?” 孙斯老头一脸期待,阿泠想着,即使自己说不去,老先生也会缠着自己。 犹豫之时,自天上降落一白衣身影,开口替阿泠解围,说其还需要筹备三天后的第二轮大会。 来者正是白茉儿,搬出了小尊主名号,孙斯老头才不甘离去。 “小尊主说,今天她还在别院等你。”白茉儿笑容中似有深意,阿泠朝看台看过去,却没发现阿璃的身影。 “她与尊主回去了,你稍晚去见她吧,我就帮她传传话。”她摆手笑道,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具体详情,让阿泠别问。 随后问了两句虎妮子的情况后,他才知道小丫头正在刻苦修炼,说过两天单对单的时候她再来看阿泠哥哥表现。 小丫头似乎早知道阿泠会通过首轮,这样的信任如同家人血亲一般,让阿泠不自觉露出了微笑。 白茉儿离开后,阿泠穿过人群,一面微笑和观战诸位打招呼,一面钻进人堆里,将刘慕和胡狐一手一个提溜出来。 等他冷着脸把两人敲到满头青肿,一大部分人这才讪讪离去。 “泠兄...那个...” “不治。” 第135章 火锅 “不是她叫我来么,怎么还闭门不见。” 阿泠一边嘟囔着,一边和刘慕胡狐往郡王府的方向走。 他依照白茉儿说的去了长孙璃别院,却没想到小尊主只是开门看了一眼,便拂袖将门重重摔闭。 “田姑娘,刘兄,胡兄,我可有不妥之处?”阿泠转头看向身边的几人,疑惑问道。 刘慕笑了,青肿面庞上的笑容很开心,很纯粹。 他露出缺掉的牙齿,嘴角还淌着鲜血,摇头笑道:“泠兄不懂女孩。” 说罢,他看了眼一直跟在阿泠身边的田闵。 阿泠了然,心想刘兄的意思是让自己问问同是女子的田姑娘,于是转头问道:“田姑娘,你亦与我和阿璃一般年纪,可否解惑?” 田闵笑容天真,摇头笑道:“闵闵不知道哦。” 刘慕气结,跳起来一巴掌扇在阿泠后脑勺,却疼得自己嗷嗷直叫唤。 “泠兄,你修炼把脑子修傻了,到我府上我再教你。” 阿泠点头,转头又问田闵为何跟着自己。 他问出口来,旁边的刘慕和胡狐都忍不住捂脸叹气。 方才在别院门口,人家小尊主分明是看到了田闵跟紧了阿泠身边,才一黑脸送上闭门羹的。 可惜阿泠没懂,一路上还对田闵嘘寒问暖,问其不回使团有没有关系。 “没关系哦,我跟师父说了,可以跟着你。”田闵回答道。 “为何要跟着我?” “师父说,你是我未来的夫君,我不跟着你跟着谁?” 阿泠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回头大惊,半天说不出话来。 一向冷静的剑鬼也绷不住了,强行镇定问其这是哪里来的说法。 这话问出来他自己都心虚,此前他为了拉田闵上台,一把抓到了人姑娘家的...胸脯上。 抓得实,抓得紧,抓得万人敬仰。 若不是看台上的滇南神使裘万里全程黑着脸,巡城司私下有动作,恐怕这件事早就传开了。 田闵笑容依旧烂漫,上前亲昵地挽住阿泠的胳膊。 这时还得靠剑鬼出面,冷静劝说,说这等大事,晚些时候还是要亲自见见蛊母神使大人再说。 “你先回去通传一番,若神使大人愿意见我,我自当上门解释。” 田闵异常听话的点头,问都没多问一句便蹦蹦跳跳地走开了。 就好像,她真的把阿泠当作了未来的夫君,完全地信任他,此刻正朝着滇南使团所在走去,告诉自家神使阿泠求见。 呼—— 阿泠长出了一口气,心想这滇南风俗果然麻烦。 不过想来也是,放在甫来,如此轻薄良家女子,也是要受刑罚的。 “泠兄,桃花劫啊。”刘慕逮住机会,上前揶揄道,“哎呀果真是少年英才,我听闻那田闵乃是蛊母神使亲传弟子,未来也许继任神使之位。” “两位未来神使都倾心于你,舍你其谁哟。” 阿泠抿了抿嘴,剑鬼在魂海里按住破口大骂的刀鬼,双魂陷入裂魂之痛,他看向刘慕道: “刘兄,救我。” “好说,你先把刀放下,然后再给我俩治治。” 刘慕精神百倍地在前引路,不过他们首先去的不是郡王府,而是外城的菜市。 热闹市集让阿泠心神都放松不少,如此人声喧嚣,他已两月未见,却好像有两年那么长。 他有点想归雁村了。 “别那么苦大仇深的,有些事得慢慢做,急不来。” 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刘慕手提两大包蔬菜,回头笑道:“我知你心急,可眼下也无它消息,最紧要的难道不是「神赐」。” “我老家有句话,‘尽人事,听天命’,后边三个字你不用过度理解,做好你自己的便是。” 阿泠点头,这两月他也没没有放弃从刘慕和长孙璃那里打听消息。 也许是神灵降临对其造成了重伤,哭脸面具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从那之后再无踪影。 急也急不来,接下来这三天,他能做的只有好好修炼,争取在大会上拔得头筹,拿下「神赐」。 眼下最要紧的,当属田闵的事情。 虽说田闵要与自己结为夫妻,这件事本身有些荒唐,但唯一的好处就是,自己起码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再去见见蛊母神使。 经过青成山之后,他一直在想,也许这世上不止一个面具生灵,天知道它们还有多少张脸,潜伏在暗里祸害生灵。 他早就有此打算,去见一见裘万里,亲口问问滇南方面情况如何,有没有面具生灵的踪迹。 可惜魂树内的吴究直到现在还未有苏醒迹象,阿泠也无法像对其他人那般“经历”其记忆,不过他始终相信,面具生灵之间应当有某种共通之处。 他觉得,若有其他的面具生灵,说不定能遇上一个与哭脸面具联系颇深的,要是其本尊,那便更好。 起码比什么都不做,傻傻等着对方出现要来的好。 路过外城的烟花柳巷,胡狐立刻走不动路了,找刘慕借了些银钱,抱着画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一家青楼中。 这下也好,阿泠和刘慕回了郡王府,后者做主,让老李放前者休息一天,径直去了厨房。 “泠兄,我有一计可让你重获小尊主欢心。” 阿泠嘴角抽搐,这说法怎么听怎么别扭,不过他还是耐心下来,看刘兄有何说法。 “我有一物,来自我家乡的无上美食,可保小尊主立马对你另眼相看。” “只要小尊主高兴了,你顺势向她求亲,你的婚事自然就成了神使之间的矛盾。” 砰砰。 阿泠收回拳头,仔细一想,这件事倒确实可以跟阿璃说说,如果能说动兽神使出面,不仅能见到蛊母神使打听消息,还能把田姑娘的事一并了结,倒也不错。 “刘兄,你说的是什么东西?” 刘慕抬头,没有看阿泠,看上去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 那是来自尘封记忆中的、另一个世界的美味。 “火锅。”半晌,他笑道。 “吃完快乐似神仙。” 阿泠愣了,火锅他当然没听过,神仙也没听过。 这世上人人皆知高天有神,只是刘慕口中这“仙”,又是何物? “仙...” 他仔细咂摸着,似乎从这个字里,理解出了不一样的意义。 第136章 七上八下 按照刘慕的计策,阿泠此刻提着一大堆食材站在了小尊主别院的门口。 来的时候,过往路人看到他背上背了口铜锅,纷纷投来怪异的目光。 神使大人回来了,如今小尊主别院自然是无人打扰,趁夜来此的,只有阿泠一个。 他敲门,没有回应。 “真让刘兄说中了。” 嘟囔两句,阿泠卸下背后大锅,在路边捡了几颗大石块,当即将锅架了起来。 他把刘兄和他炒了一下午的底料放入锅中,又倒入早就备好的山泉水。 点火的过程自然是简单无比,一团灵蕴在锅底燃烧,连薪柴都省了。 稍待片刻,辛香四溢,他心里有些打鼓,这一锅红彤彤的,也不知加了多少辣料,也不知长孙璃喜不喜欢。 锅开汤沸,阿泠待了片刻,见四下无人,双魂离体。 “来点儿风。”刀鬼拍掌出去,灵蕴掀起微风,不偏不倚将这香味吹进院中。 剑鬼沉默,握剑在手,轻轻挥剑,一地打包好的食材在剑气之下纷纷打开。 其中不少兽类内脏,皆在剑下被切得整齐。 “刘兄行不行啊?”刀鬼蹲坐在地,看着这一地的兽类内脏,眼神定格在被刘兄称之为“毛肚”的玩意儿上。 忙完,双魂消失,阿泠掏出备好的碗筷,夹了一片毛肚烫在锅中。 “七上八下...” 涮好,他放入嘴中,顿时间,脆、鲜、麻、辣轰击他的味蕾,让他眼神锃亮。 还未来得及多涮一片,只听院内响起急促脚步,门忽然被人从内拉开。 长孙璃面带怒容,叉腰气鼓鼓道:“好你个阿泠!” “你还当不当我是朋友了?在我门前吃好吃的不叫我,你...” 她吸了一口快流出来的口水,气哼哼地一屁股坐了下来,从手边端起早就备好的蘸料碗筷就开始大吃特吃。 阿泠也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看着她,直到锅边的食材一样样减少,这才开口道: “阿璃,不生气了?” 他也不知道阿璃为何生气——甚至究竟是不是生气。 不是生气,又为何将自己拒之门外? 长孙璃半晌没说话,埋着头像是在回味刚刚享受的美味。 “你不去找田姑娘,跑来我这里做什么?” 如蚊子一般的声音被阿泠敏锐捕捉到,他心想,难道不是你让白姑娘来给我递话来别院寻你的? 剑鬼的直觉告诉他,不能这么说。 “今天跟刘兄学了道新菜,还想着跟你一块尝尝,我先前还以为你不在。” 看着那人畜无害的笑容,长孙璃心里好受了许多。 大会首日结束的时候,是她莫名恼怒,亲自去找的白茉儿,让其去唤阿泠来找自己。 但看到他身边跟着田闵姑娘,心头更不是滋味,直接递上闭门羹,独自生了一天闷气。 这会儿火锅下了肚,又看见对面那少年家傻傻笑着,话到嘴边逛了好几圈,终究只说出来一句: “三天后可加把劲,我等着你拿到「神赐」。” 阿泠挠了挠头,心想阿璃这般应当算是不生气了。 于是刀鬼一鼓作气,将田闵的事情说了出来,想着让长孙璃帮忙找找兽神使,去跟蛊母神使好好说说。 一个姑娘家的人生大事,怎可如此草率。 “你当真就这么跟她说了?” 刘慕打了个哈欠,披头散发地撑着下巴,盯着眼前被浇满身火锅的阿泠。 阿泠叹了口气,他身上的皮肤都被滚油烫破,来的路上还特意去了一趟灵医司,去自己住处用纯净灵蕴恢复了肉身才来郡王府。 他连夜赶来郡王府,就是想斥责刘兄说的法子不管用。 准确地说,是管用了一半儿。 “泠兄啊,你还是适合修炼,练去吧,使劲练。” 刘慕重重拍在他肩膀上,打着哈欠就回去补觉了。 次轮宗门大会在即,阿泠自然是不敢耽搁,他虽然听得出刘兄语气颇有深意,但心里觉得还是说的不错。 得练啊,使劲练。 老李头他们还在等着呢。 三天对于他来说如白驹过隙,这时间算是卡得刚刚好了,阿泠将把损耗的修为恢复,次轮宗门大会捉对切磋盛大开幕。 这轮来的人甚至比首日还多,阿泠的名号这才算是真正在皇城传开了。 如今大街小巷,甚至是凡俗居多的外城,都知晓了如今甫来有他这么一号少年英才。 这三日里,剩余几个入围的灵修子弟心态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们原本都害怕对上阿泠,可如今对方名气这么响亮,甚至有朝一日,是要传遍滇南的。 那抓上蛊母神使弟子的惊天一握,谁人不愿意津津乐道一番。 到今天就变成了,大家都暗自向兽神祈祷,希望能够在这轮比拼里遇上阿泠。 不说别的,要是与他对战,表现稍加亮眼,耍几招宗门绝学,逼其再出惊天火蛟,这不就把名气传开了。 把坊间传成绝世天才的阿泠逼到如此境地,想不出名都难。 这倒也算是破罐子破摔的想法,阿泠的实力如今摆在面前,天知道这少年家还有没有底牌未出。 其余入围的灵修中阶级都与阿泠差不多,最高也不过是一位六阶灵修。 这位六阶灵修的想法与其他人不同,他觉得自己千万不要在抽签中碰上阿泠。 阶级比别人高,岁数比别人大,到头来术法武技造诣远远不如别人,输得岂不是更难看。 “金玉门六阶灵修闺归,对战阿泠。” 名为闺归的灵修面如死灰,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不由心中悲凉,暗叹自己已被兽神抛弃。 很不意外,他败下阵来,术法上的造诣让他勉强抗衡火蛟许久。 但当他对上那煌日一剑,被黑剑斩断头颅,心中刚燃起的希望又迅速被扑灭。 “妙极!妙极!” 孙斯老头毫不意外地守在场外,又不出意外地第一个跑上前去,捡起闺归的新鲜头颅。 “抱歉,闺兄。” 阿泠拱手,朝虚弱的灵魂行礼,这一局算是他胜了。 这一战的结果毫不意外,场外再次爆发欢呼。 令人们兴奋的原因,是因为今天甫来滇南两位神使大人都来了。 往年,连兽神使本人只在第一日和最后一日决胜日才出现观战观礼。 今时不同往日,也许是这位少年家的横空出世,引得了神使乃至于神灵的注目。 诸位灵修又羡慕,又期待。 羡慕其意气风发,少年英雄。 期待后日,他和苗志的对决。 万兽宗内早有传言,这两人似乎不太对付。 第137章 阵 阿泠于当日晚些时候,去旁观了田闵姑娘的战斗。 但看了没两眼,其武技术法都没记下,就被来人唤走了。 “你不好好准备后日和苗志的对决,还有闲心跑去看别人?” 长孙璃这时又拿起了小尊主的做派,一板一眼地教训阿泠,让后者别忘了,还有归雁村一村老小,等着他拿到「神赐」,击败哭脸面具救回他们。 这种事阿泠当然不忘,为此他还被刘慕批过“苦大仇深”,整日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不过阿璃说的,他倒是没有反驳,当日给小尊主做完饭,就在别院里盘坐,争分夺秒恢复状态。 “今天人这么多啊?二哥,你热不热?” 刘慕站在看台之上,拿手给自己扇凉,转头却看到自己二哥前拥后簇,几个丫鬟拿着扇子为其驱热。 倒也不是刘羽矫情,而是今日的人,超乎想象的多。 今日里,也不知神使大人是有意无意,许多无关人员进宗内也没有劝阻,宗门门口也无人把守。 总之,皇城里除了灵修,还有些人族朝廷官场上有头有脸的、知名大商豪贾... 能来的都来了,就为了一睹这些天名声大噪的阿泠乃何许人也。 看热闹的成分还是居多,比如这两日就有传言,说这次阿泠的对手,苗志,私下爱慕小尊主已久。 而阿泠呢,恰恰就跟小尊主走得很近,甚至有不怕死的传言说,这两人关系非比寻常。 俊年英才争风吃醋的戏码,换做谁谁不爱看? 直到擂台外卖起了小吃饮料水果,这才有万兽宗弟子得了小尊主亲令,出手管制。 “那个谁!画春宫的那个!别让我再看到你了!” “胡兄快跑,待会儿我可懒得治你。” 阿泠刚登上台,就回头看向人群中慌乱逃窜的胡狐,笑着喊道。 “你还有闲心担心别人?” 苗志冷言道,他早已进入半兽形态,蓄势待发。 待阿泠抽出背后刀剑,他就迫不及待,率先发起攻势。 此乃一对一,苗志所擅长的阵法相当吃亏,但令观战诸位惊讶的是,这位猫族的青年才俊,近身武技居然相当猛烈。 迅猛。 这是此时阿泠面对苗志的爪击,唯一的感受。 黑刀蓄于腰间,他单手持剑抵抗苗志猛烈的进攻。 “苗兄不惜如此耗费,也要击败我,佩服。”阿泠笑道。 换做是旁人,苗志的这番猛烈进攻或许会让对方陷入被动。 但他此刻面对的是阿泠,前日里惊天一剑有多少人瞧见,于是有人直言不讳,说苗志此举并不妥当。 不论苗志攻势何等迅猛,阿泠总能找到其进攻路数,恰到好处地用黑剑挡下。 战斗爆发至此,苗志先手,阿泠却丝毫不落下风,反而几剑下来,让其兽爪扑击有所缓顿。 这便是“意”。 阿泠的剑路再不拘泥于一招一式,一板一眼,有剑意在胸,即出剑成章。 “破绽已出。” 黑剑寻得空档,一剑刺在苗志肩头,又一剑横挑,赐其一道可怖伤口。 苗志的右臂只剩一丝皮肉粘黏,但他毫无惧色,顺着黑剑力道往后一退。 浑厚灵蕴气息弥漫,阿泠愕然低首,竟瞧见脚下已被苗志布好了阵法。 这是什么时候布下的? 阵法是术法的分支,这些日子阿泠去看望虎妮子的时候,也曾向白茉儿讨教。 “阵法一途,不同于旁的术法。” 他记得白茉儿如此说,阵法之所以独特,就在于其十分考验施术者天赋,门槛极高。 若是只能简单记下阵纹,用器具描绘于场景之上,再施加灵蕴起阵,简单如此,稍微通晓灵法的低阶灵修都能做到。 就连刚入门修行不过三月的虎妮子,如今也能独自布下一两座低阶阵法。 “真正的阵法大师,可言将阵纹印于‘灵魂’,出于心,施于外,出手便可成阵。” 若是领悟“剑意”之前的阿泠,听这话可能会理解为,无非就是将阵法阵纹做到烂熟于心,便可随手成阵。 意。 这个字他花了很长时间去领悟,其不可明言,亦无法身传,更靠近一种直观的内心感受。 苗志与他近身缠斗,一边还能靠后腿长尾刻印阵法。 这何尝不是“意”的一种体现,就像阿泠,出刀之时,亦可出剑。 有意在胸,则万事可成。 “起!” 脚下阵纹光芒大绽,苗志的灵蕴在须臾间便顺着纹路游走完毕,本是死物的精妙图案,此时却像忽然“活过来”一样。 阿泠身下大地碎裂,阵纹之中,粗壮藤蔓破土而出,在顷刻之间将他死死缠住。 肆意生长的大树颇有冲天之势,人们甚至还未看清楚这树是如何生长出来的,阿泠就已经被包裹于树中。 苗志也根本不打算给阿泠挣脱的机会,此阵的目的,当然就是为了限制阿泠的行动。 此刻他如愿以偿,下一刻,他伸出手指,灵蕴翻涌,指尖于空中勾画,呼吸之间便再成一座低阶阵法。 “世间术法,皆仿「神权」。” “生灵万千,术法一途,还看天赋。” 白茉儿一边观战,一边向自己的幼徒虎妮子耐心讲解。 小丫头点头,这说法她入门时师父便教过,世间术法皆是对「神权」的模仿。 但不是所有的生灵都可以习得术法,归根结底,天赋所致,术法一途亦在天道「神权」之中。 例如水中之妖,深海之族,天生无法习得火系术法。 人族之中,亦是如此,有些人天生对一些术法无法理解贯通。 于是,阵法作为术法的分支,便这样诞生了。 苗志的术法天赋可称一般,但其在阵法一途上,在同龄人中,可称出类拔萃。 低阶灵修甚至还没看清楚他勾勒出的阵纹,一座火阵就被其打出,直奔阿泠所在。 玄妙阵纹展开,滔天烈焰将其先前布下的中阶木阵瞬间点燃。 木生火,低阶的火阵威力或许不足为惧,但加上中阶木阵助势,便无法让人小觑。 阿泠将才一剑劈开包裹自身的树木,就已身处烈焰火海。 苗志笑了,笑得很疯狂,很满足。 他手上的动作却未停下,再次勾勒出一座低阶金阵,准备给予阿泠的肉身致命一击。 灵修之战,先损肉身,再伤灵魂。 “你不是很会用火吗,我让你烧个够。” 阿泠于火海之中燃烧,他的皮肉正在被慢慢烧毁,双手之上的刀剑已几近通红。 “我要让你...形神俱灭!” 金阵已成,数百阵法凝结的锋刃,在阿泠头上浮现。 下一刻,下起了漫天刃雨。 第138章 鏖战 血肉被火焰烧灼的噼啪声,是此刻会场唯一的声响。 现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为阿泠捏了一把汗。 虎妮子惊惧地捂住双眼,却被她师父强行将手拨开。 “若这都受不了,你还谈何修炼?” 小丫头紧咬下唇,忍着泪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阿泠哥哥被烧得血肉焦黑。 “别怕,你哥哥不会输。”白茉儿摸着她的头,示意她看向场内。 漫天刃雨落下,她看见被烧至几近骷髅的头看向空中。 一把黑剑,脱手冲天而起,其凌厉剑意让离场内近的低阶灵修都为之胆寒。 通体漆黑的长剑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在阿泠头上旋动,为其抵挡潇潇刃雨。 火海之中,残破肉躯向前踏出,顺势拍出一掌。 苗志瞳孔紧缩,在这一刹那,他耳边响起了潮水拍打之声,瞧见汪洋波涛于那具残躯之中喷涌而出。 “水法?” 终于有人惊呼出声,阿泠在此危急之时,居然释放出了水系术法。 看台上的长孙璃露出微笑,心想阿泠果然不让自己失望,不枉费她前些日子特意差人寻来术法书籍让其阅览。 只不过,短短数月,就将水法掌握透彻,这等天赋,让她也吃了一惊。 苗志的火系阵法势头顿时被消去大半,阿泠身上也腾起阵阵雾汽。 但这还没完,阿泠一掌拍出的波涛扑灭周身火焰之后,于身前化作一条蛟龙。 这段时间的修炼,让他领悟到了掌握灵蕴与术法的诀窍。 于边山郡胭脂巷之中,他偶然悟到了赋予术法之“形”的道理,用这种方法打出的术法更容易被掌握,以至于让术法本身的威力大幅度提升。 “简直就像赋予生命一般。” 怒水化作的两条蛟龙,一条冲着苗志腾飞而去,另一条径直扑在火法阵纹之上。 五行相生,五行相克,纯水化作的蛟龙将火阵撞碎,却无意中加剧了脚下木阵的威力。 藤蔓树木肆意生长,于盎然生机之间,烈焰蛟龙自阿泠双手飞出,将此地再次化作火海一片。 木阵告破,苗志化作了兽形,手中的术法正在凝结。 来不及结阵,他只能拿出最后的底牌,唯一擅长的术法。 “出!” 这一刹那,在场诸位都听到了阵阵兽吼,抬眼望去,苗志身前,由灵蕴化作的三只猛虎怒相已生。 有一名与苗志交好的万兽宗弟子当即高呼道:“我宗的兽决!” 看台之上,白茉儿轻轻点头,自言自语道:“以苗志的年纪和境界,能化兽相至此,可谓天赋惊人。” 虎妮子当即疑惑道:“这和阿泠哥哥的术法又有何不同?” 这算是问到了点上,白茉儿当即为徒儿解释,阿泠的术法,更注重于“意”,形不过是其掌控术法的辅助手段。 简而言之,阿泠打出的火法和水法,可以是火蛟,也可以是其他的东西,重在掌控灵蕴提升术法灵活度及威力。 而苗志此时施展的术法,是万兽宗名震天下的根本之术——兽决。 “此术极具于‘形’,可化万千生灵之相。” 很快,就连虎妮子也发现了其中门道,这两种术法到底有何不同。 苗志术法凝成的猛虎,当真就像从山野林间刚刚奔行而出,发出震天虎啸,其中一只当即就和水蛟撕咬起来。 “他的术法...更加生动?就好像这三只大虎不是他灵蕴化作的,倒像是从某处唤来的。” 听罢,白茉儿点头,颇为满意地摸了摸弟子的脑袋,孺子可教也。 此时正面面对猛虎的阿泠,才是真正切身体会到了这一点。 他似乎看到了这种术法的尽头是为何物,说不定看台之上那位兽神使,长孙柔,若是她用这兽决,便真能用灵蕴“捏造”出一只真正的虎身。 “灵蕴造身。” 阿泠有些激动,一时间都忘了挥刀抵御,就被迎面而来的两只猛虎扑倒在地。 场下观战者惊呼,他却笑开了花。 “形的极致!术法之形的尽头,竟是捏造生命!” 没人能听懂他到底在喊些什么,他的嘴唇皮肉早就被烧没了,只剩下焦骨上下磕巴,发出“咔吧咔吧”的声音。 “我好像悟到了!” 他兴奋大喊,终于挥刀,这蓄势待发整场的一刀,带着狂暴无匹的灵蕴,将苗志化作的虎形抹杀。 这一刀算是剑法,让观战诸公无比别扭,却又赞不绝口。 阿泠哪里管的上旁观者心思,三魂都沉浸在先前的感悟之中。 冥冥之中,他好像悟到了兽决的真谛,却因为没有掌握术法本身而一闪而逝。 魂树空间之中,魂树剧烈震颤,其根源就在埋于树干中央的“兽”字符号之上。 “滚开!这是我的战斗,勿插手!” 刀鬼暴怒大吼,他早已决意不在擂台之上使用魂树,这是磨砺,亦是试炼,若整日依靠“外物”,如何能成心中愿景? 魂树立刻归于寂静。 一刀劈碎虎形之后,他有些失望。 苗志终究还是境界太低,这虎形归根结底,也只是“形”似,远远还未达到他所设想的尽头。 那或许触及到了「神权」与天道,无法被世间生灵所掌握。 他沉下心来,剑意盎然,黑剑于空中猛然转身,一剑刺破了金阵阵纹。 万众注目之中,这把黑剑闪回折返,又被紧握于阿泠手中。 最后一只虎形,正对阿泠“虎视眈眈”,这让他有些兴奋。 苗志化出的虎形越生动,越能证明他的猜想也许是对的,对这种术法的渴望也就越深。 他踏前一步,握剑拧身,水蛟悍然现身。 苗志心惊,因为他自怒水化作的蛟首之上,感受到了一股“视线”。 “他学会了兽决?!” 只有阿泠自己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他领悟到了一部分兽决的真谛,却未真正习得此法。 场外众人也都看出来了,黑剑之上的蛟首不可谓不生动,但依旧缺乏灵气,与真正的兽决相差甚远。 但依旧没有人胆敢小觑阿泠,他们忽然有了一个令人心惊的猜测。 “听闻他是近日才加入万兽宗的....” “你的意思是...他还未掌握兽决,只是看苗志用了一招,就能到如此地步?!” 这是怎样的天赋? 苗志怒吼一声,澎湃灵蕴喷涌开来,于他身外化作了一只只灵动鲜活的猫儿,竟是有数十之多! “这苗志也是一鸣惊人!这些猫儿比那三只猛虎还要生动,更为精纯娴熟!” 若是普通的灵猫,或许只会惹人嗤笑。 但苗志化出的,乃是数十只三阶修为的灵猫,阿泠又当如何? 第139章 竭力 数十只的灵猫,飞奔嘶吼着将阿泠团团围住。 只要阿泠做出下一步动作,它们就能一齐发难。 普通的灵猫当然不足为惧,但这是十只三阶灵猫,代表它们能够分别释放术法,甚至,能够替苗志起阵。 兽决的恐怖性,此刻在场诸公都深有体会。 而这术法,只不过是对「神权」的拙劣模仿,可想而知,那位神灵能够做到什么地步。 甚至于,继承其「神权」的兽神使,世上最为古老的生灵之一,长孙柔又能做到什么地步。 果不其然,惊呼声中,半数灵猫已纷纷携术法而至。 阿泠挥舞刀剑,剑首缠绕水蛟,刀刃盘旋蛟炎,他本想用这一击彻底毁去苗志肉身,却不承想又沦入被围攻之境。 要命的是,剩下半数灵猫,已经在苗志的意会之下走阵,玄妙的图案围绕着阿泠,一座又一座大阵正在展开。 “术法武技造诣,我不如你...” 苗志身上已被先前火蛟烧灼,卷曲的毛发下,皮肤亦开始因烧伤而溃烂,流出血脓。 “但论阵法,你不如我!” 以他的灵修阶级,释放兽决本就过于消耗修为,更何况,这一刻他连化十只三阶灵猫,魂海已几近枯萎。 这是代价,是妄图模仿「神权」的代价,苗志幸苦数十载攒下的修为,已尽数被兽决吸纳。 “你不如我!” 他喉咙堵着鲜血,灵魂摇摇欲坠,肉身亦将面临崩溃。 但他依然咆哮着,怒吼着,眼前浮现起过往。 苗志出生于万妖城,在灵猫族中,他可称天赋异禀,年纪轻轻便展现惊人天赋,不到二十就踏过三阶门槛。 万兽宗是所有万妖城幼兽心中的梦想,猫族年轻一代中,他是唯一加入兽宗的弟子。 他本以为自己是天纵奇才,是神灵眷顾者。 直到入宗不久后,他见到了年幼的小尊主,那时他才知道,她才是真正受到神灵眷顾之人,出生之时,就已注定成为下一届神使。 “小猫!小猫!” 他永远记得那个粉雕玉琢,毫无瑕疵的小女孩,跌跌撞撞跟在自己身后的模样。 从此之后,他但凡有机会,就会去见小尊主。 她想去城外,他就想办法帮她跑出去,即使因此被师门关禁闭他也不在乎。 眼瞧着她一天天长大,实力逐渐超过自己,他心里只有欣慰。 他小心翼翼隐藏心中的爱慕,一门心思扑在修炼上。 天赋所致,他不擅长术法,基础的五行术法他甚至都无法习得。 于是他勤勉刻苦,整日地沉浸在阵法研习之中,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堂堂正正站在长孙璃身边。 “你明明什么都不了解,你只是个忽然出现的人...” “凭什么你能站在她身边,凭什么你就能摸她的头...” “凭什么你就能让她那般高兴!” 他的肉身开始逐渐崩溃,烈焰烧灼之痛遍布肌肤的每个角落。 能够阻拦这一切的,苗志的灵蕴,却被其尽数祭出,全数献给了兽决化出的数十只灵猫。 被灵猫围住的阿泠瞳孔微缩,他本提刀剑击退了两只灵猫,突围只在须臾之间。 可被他击退的灵猫,翻身跃起,再度扑来之时,其气息已在暴涨。 它们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着阿泠的面,一步迈过了三阶门槛! “这小猫他娘的疯了!” 苗志的气息愈来愈微弱,若不是神使在场,孙斯老头也在场外候着,否则今日就是其消逝陨落之时。 他赌上了一切,倾尽了所有,只为让阿泠败下阵来。 要知道这绝非生死之战,只是一场切磋,一场比赛。 灵猫刻印阵法已成,五座五行大阵交相辉映。 树木肆意生长,将阿泠死死缠住,漫天刀雨落下,切碎其肉身焦骨; 阿泠脚下的大地沉没,将他半截身子吞入,而后,尖锐的石刺完全洞穿了他的肉身; 怒涛与烈焰交融,粗暴地将他埋没,炸出一声巨响,掀起百丈气浪。 黑刀和黑剑完全淹没在了阵法之中,刀剑之上的水火蛟龙也不见踪影,仿佛连同它们的主人一同湮灭于五行之中。 “泠兄!” 看台之上,刘慕万分焦急,他想要冲上前去,大喊请神使干涉此战,若非如此,台上两人都将命在旦夕。 “莫急。”身后的老李将他拉住,示意自家郡王切勿焦躁。 “还不急?人都快磨成渣了!” 跟他一般想法的还有不少人,此刻场内五行光华大绽,先前为阿泠欢呼的人们都渐渐哑然。 这可是五座大阵,虽非毁天灭地之阵,却足足五座同时发动。 抛开这些,剩下还有当场冲阶气息暴涨的几只灵猫,它们已快要臻至五阶境地,这是苗志赌上一切换来的,最后的杀招。 它们亦冲进了阵法之中,五阶境地的术法配合大阵尽数轰出。 若是阿泠尚存肉身,它们亦会毫不犹豫地上前撕毁,待他灵魂显出,定将他陨落在此—— 几乎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就连滇南使团里边,田闵脸上烂漫的笑容也已消失。 “神使为何还不喊停?”有人发现了不对,立刻出言道。 苗志已经倒下,他的术法虽然还在发挥效用,但其灵魂已经率先开始衰败,肉身亦当紧随其后。 阿泠则更不用说了,如今虽是被众人认可的绝世天才,但也仅仅是一个年仅十九的年轻灵修。 他还能有什么手段,能破眼下死局? 于是人们纷纷望向兽神使,瞧见神使大人未有动容,不禁开始暗自焦急。 没有甫来人和万兽宗弟子,愿意看到两位天才的陨落,无法想象那是何等的惋惜。 不光是兽神使,随后观战诸位就发现,连小神使长孙璃的脸上,都没有丝毫波动。 听闻阿泠和长孙璃关系斐然,怎得也不喊停? “还未结束!” 人群中的一声惊呼,将众人的情绪带到了最高峰。 他们看见,汪洋之中,一条水蛟翻腾而起,蛟首之中,埋着一把黑剑。 “咦?!剑柄上那是!” 一只焦黑的手骨,紧紧握住黑剑。 第140章 熟人 阿泠当然看得出来,苗志已经几乎倾尽了所有。 此时,三魂已近乎忘却他和苗志之间的不愉快,唯有对全力以赴的对手充满敬意。 苗志不是哭脸面具,他们之间哪来的深仇大恨。 这是比赛,是切磋,大家都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努力,何苦至此。 “苗兄且看好,我不会让你失望。” 苗志听到传音,用尽力气抬起头。 血红双眼之中,映照出一只焦黑手骨。 它紧握黑剑,被包裹于怒水化作的蛟龙之中。 这是术法和武技的融合,阿泠不会兽决,但他会剑法。 千年万年的剑道传承,迄今为止,各路剑法大家所创的玄妙剑招,早就深深印刻于他的灵魂。 万兽之“形”,他或许理解不透彻,亦无法在极短的时间内学会兽决。 但剑的“形”,武技之形,他早已融会。 半数五阶灵猫一拥而上,顽石环绕在它们身侧。 它们要用基础微弱的土系术法来克制水蛟,待水蛟消逝之后,再全力对付那把黑剑。 蛟龙腾空,阿泠在归雁山见过清封蛟身腾飞,那是他记忆最为深刻的一天,蛟龙之形深深刻在其脑海。 自从见过兽神使之后,他观那条白龙有感。 这世上蛟龙成族,但真龙却只有长孙柔一位。 蛟与龙外形相似,可只有亲眼见了,才察觉出两者之间的不同。 滔天龙威远非蛟族可比,阿泠一直在想,蛟族,是不是神灵仿造真龙所创,是“捏造”出的生灵。 “是了,这世间生灵,哪个不是神灵所创?” 于空中厮杀的水蛟蕴含无匹剑意,万众瞩目之下,其蛟首发生了令人心惊的变化。 离场内更近的高阶灵修,竟然从阿泠所释出的水蛟之中,感受到了一丝龙威! 这仅仅是极其微弱的一丝,连看台上那位兽神使千分之一万分之一都不及,也足够令人印象深刻,甚至让弱小生灵为之胆寒。 场外鸦雀无声,每个人都陷入了震撼之中。 他们知道阿泠天赋绝顶,年仅十九岁就达到五阶层次,术法武技造诣更是远超常人。 甚至这两日已经开始有传言,说其天赋远在小兽神使长孙璃之上,乃真正的神眷者。 长孙璃是谁?她不仅是神灵钦定的下一任神使,且是世间唯一真龙的后裔,绝非凡俗生灵。 许多人不信,但当他们看到水蛟之首上,龙角已露端倪,又觉得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他...他想以蛟化龙?” 一位观战者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有些颤抖。 任谁也不肯相信,长孙柔是远古生灵,曾与诸神并肩,经历无尽岁月至今,世间唯一的存在。 “真龙”从来都不是一个种族,其不过是长孙柔的另一个名字。 阿泠虽然不会兽决,但依然想要仿其“形”,承其威,加以滔天之“意”破此死局。 有人悄悄望了一眼兽神使,却发现后者面露坦然,没有丝毫的情绪。 紧接着,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因为水蛟术法之上的龙角,仅仅只是生长出微末一截便停滞。 那可是龙威,世间唯一存在,其“形”岂是那般容易复现。 阿泠失败了,没有魂树的支撑,即使三魂尽出,也无法让蛟形化龙。 大阵之中,水雾散去,露出一具焦黑骨骸。 阿泠残躯傲然站立,仅剩的一点衰败血肉,正在以缓慢的速度生长。 这也并非纯净灵蕴所致,而是他在灵医司这些天的所得。 是真正的灵医术,完完全全的术法。 还未等有人发现其肉身正在缓慢恢复血肉,他的握刀之臂于众目睽睽之下,忽然脱离了上半身。 烈焰化作一条蛟龙,内焰之中,是一只枯骨紧握着通体黢黑修长的长刀。 以刀为核,以焰为形,胸怀焚天之意,火蛟悍然生角,一长一短。 惊天龙威一闪而过,火蛟腾空飞起,绕阿泠强势盘旋一圈,将扑过来的几只四阶灵猫尽数点燃。 “哈哈哈,烧啊,烧他娘的!” 黑刀之中隐有癫狂笑意,烈焰蛟龙以无匹之势直冲苗志,张开大吻,将其瞬间吞没。 刀刃从苗志的天灵盖直插而入,由其尾部穿出,又将烈焰赐下,让其皮毛血肉于火中炙烤。 烈焰灼身之痛,让苗志如何不痛苦? 只是他肉身已被点燃,火焰中他张大了嘴,却无法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被大火焚烧的滋味如何?” 苗志愤恨地朝着大阵中央,那个被围攻的“骷髅”看去。 只见其踏步而出,一左一右各自又生出两条水火蛟龙。 他眼睁睁瞧着,兽决化出的灵猫被打的形散神灭,代表自己数十年苦修成果的灵蕴全数散尽。 地面上的阵纹被水火交融剿灭,被蛟龙撼动的大地上处处皆是裂痕。 一种无力感自他心生,他本想调动「本源」,以生命为代价,释放出最后的兽决。 他觉得阿泠的状态亦当如他一般糟糕,苗志知道这一条火蛟,尤其是方才释放出的四条带有些许龙威的,是多么耗费灵蕴。 阿泠不过五阶灵修,也高出自己没有多少,这般释放术法,魂海里还剩多少修为? 「神赐」对苗志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他只想证明,阿泠没有资格站在长孙璃身旁,没有资格与她那般....亲昵! 自从长孙璃长大之后,他也只有偶尔有机会,能趁着办事的借口进去那座别院,远远看她一眼便已知足。 在他心里,长孙璃不仅是小尊主,是小神使,是跟在自己身后跌跌撞撞的小女娃。 更是他朝思暮想之人,是他想一生守护之人。 恍然间,他好像回到了那天,站在长孙璃身边的不是阿泠,而是自己。 他伸出手,想要试着去摸摸那个绝美女孩的头顶,去倾诉他心中对她的情感。 苦痛传来,烈焰之中,“长孙璃”的身影如云烟般消逝。 他伸出的手,也已被烈焰烧至焦枯,血肉早已不见踪影。 隔着热浪,苗志看见扭曲的身影忽现在自己面前,紧接着,一把黑剑插进他的头颅,只是轻轻一挑,他焦脆的头颅就当即破碎,化作烈焰内的灰烬。 肉身崩溃,苗志的灵魂亦近乎消逝。 他看见阿泠原本只剩骷髅的头骨之上,已经包裹上了新鲜的血肉,那对令他憎恶的异瞳亦重生出来。 异瞳还未被眼皮覆盖,他却瞧出了笑意盎然。 “嘿嘿,苗兄,咱们是不是,也算作‘熟人’了?” 第141章 有请 这一届甫来宗门大会,必将载入史册。 历来也有耀眼出众之辈,但在场诸位此刻心中都觉得,没有哪个能比得上台上名为“阿泠”的人族少年。 这些天关于他的传闻,早就传开了。 年仅十九攀上五阶境地,身负兽神神眷,术法武技造诣斐然,天赋异禀,于万众瞩目之下当场悟法,越战越强。 他身上的光环实在是太多了,多到无数同龄灵修心生向往,多到小姑娘们小鹿乱撞。 然而此时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还得是他另一个为人震撼的身份。 “他居然还是一名灵医。” 即使孙老先生压不住脸上的自豪,众人也能自行瞧得出来。 台上,阿泠自苗志身上抽出两把刀剑,他身上伸出细腻的肉芽,将两只脱身的臂骨接在身上。 新鲜血肉于他身上欢腾,他的肉身正在缓慢得再生,一双异瞳之上,眼皮已经生出,正眨巴着盯看苗志。 苗志的肉身早已被烧烬,其灵魂已离体,亦接近消逝。 灵魂消逝之前,浮生过往于他眼前闪过,一切的一切终将被他遗忘。 然而,回忆的片段戛然而止,他抬首,看到了那张肉芽鼓动的脸庞。 “苗兄,咱们也算是老熟人了。” 苗志没有回答阿泠,他陷入了震惊之中。 神使没有出手,孙斯老先生也没有上台,这白骨生肉的灵医手段,居然是出自阿泠! “他年仅十九,他才十九...”他苦笑默念着。 阿泠今年才十九,不仅术法武技造诣了得,修行之路可称天纵之资。 就连最为耗费修为,世上寥无几人登峰的灵医术法,他都能做到这般地步。 苗志知道自己输了,输得是这样彻底。 阵法被破了,压箱底的兽决也被破了,肉身也损毁,修为也全数赌上。 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生命的最后,竟然还是阿泠救了他,保护其灵魂不散。 “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苗志终究是动用了本源,将阿泠的灵医术法击散。 旁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孙斯老头是最清楚的。 “你这小子...” 孙斯刚要上前,却感威压扑面而来。 “胜负已分。” 兽神使亲自上前一步,无法言语的灵蕴奔赴场内,引发万众欢呼。 他们为神使之威所振奋,亦为阿泠献上喝彩。 这是一场精彩绝伦的战斗,向滇南使团展现了甫来年轻一代灵修子弟的风范。 今日过后,阿泠的名字将传遍甫来,毫无疑问。 神使保住了苗志的肉身灵魂,孙斯老头亲自上前将其抬走,与其一道的还有此刻引人注目的阿泠。 这会儿也没有人敢和阿泠上前搭话了,枯瘦之骨上正在掉落焦灰,肉芽随之舞动,这副场景给年幼的灵修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孙斯老先生在侧,没有人发现阿泠会灵医术,毕竟这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年仅十九岁,不仅踏入五阶巅峰层次,还是一名灵医,这让其他年轻灵修该如何自处? 灵医术法极耗灵蕴,其术法本身也相当稀少,少有人愿意习之,愿意走这条路的,通常也没有门路可走。 若不是孙斯老先生广收门徒,现今甫来连那寥寥几位灵医都没有。 灵医一途修炼过于困难,若是让世人知道阿泠灵医的身份,恐怕也少不了招来妒忌。 “还是多亏阿璃的母亲出手及时。” 刀鬼庆幸道,用灵医术也是万般无奈,总不能看着自己的肉身毁了,好在有孙斯和神使做幌子。 回到灵医司过后,阿泠与孙斯一道进了药房,开始对苗志的医治。 有阿泠在,苗志自然是无恙,神使渡来的灵蕴足够补充他们二人大战所耗,但也需要时间来自我消化。 孙斯老头运转灵医术,对其肉身进行缝补,阿泠适时渡入一丝纯净灵蕴,被烈焰几乎烧尽的肉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行再生。 “我研究了好几天,也未曾达到你这术法的程度。” 孙斯眼中的饥渴未曾掩饰,但阿泠曾跟他说过,这“术法”传不得。 虽说传不得,他也没有故意对孙斯掩饰,这位老先生心怀众生,一心想要以医术救人。 纯净灵蕴当然传不了,但若是使用的时候能让孙老先生有所感悟,提升其灵医术自然是好的。 之前那些还未恢复的伤员,阿泠都跟着孙斯去看了一遍,倒是也没有花多少纯净灵蕴,就让他们通通恢复了。 这些重伤之人神智未清,自然用不着保密。 用不了多久,外边恐怕又会开始传言,说孙斯老先生的灵医术恐已臻至化境,经由他手的肉身恢复地毫无瑕疵。 孙斯也做好了打算,用神使大人相助来搪塞过去。 “放心吧,你这秘密我当然会为你保守。” 阿泠离去之前,孙斯笑容似有深意,缓缓说道。 不管孙老先生这些天是不是察觉出了什么,阿泠也都是放心的。 下一场战斗也就是几天过后,医治好一等病人之后,他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血肉再生的速度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魂树见阿泠没有压制自己,便又开始“自作主张”,拿神使给予的灵蕴换做纯净生机,将肉身完全恢复了过来。 随手关了门,散出一道细微灵蕴把守门外,他便盘坐下来,消化神使今日赐下的灵蕴。 田闵与甫来宗门弟子之间的战斗也同样备受瞩目,不过人们都是冲着滇南蛊师的手段去的。 阿泠也不意外。 出于私心,他也想多看看蛊母治下的术法是怎样的,同时也为接下来碰上田闵做好准备。 现今为止,「神赐」的有力竞争者,只剩下了他和田姑娘。 不用他出门去问,稍微过几个时辰,这个消息就会传遍皇城。 甫来人自然是希望阿泠胜出,好叫他国神使看看,我甫来子弟是何等威风。 阿泠觉得这样的压力简直是莫名其妙,自己虽然算是甫来人吧,但其他人说的,为“神灵”争光,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并不信仰神灵。 修炼完后已是天亮,他正打算出门去找刘兄。 人族皇室的看台都是单独修建的,视野极好,他想沾沾刘兄的光。 还没出门,胡狐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在他跟前喘了好半天气,才开口道: “阿..阿泠,小...小尊主...有请!” 第142章 兴许有事 “阿璃...” “嗯?” “大会开始了。” “我知道啊。” 长孙璃手里捧着一本书,津津有味地正看着。 阿泠看了眼书名,是坊间很火的话本小说,作者笔名叫“实林”。 书的内容不重要,但作者坊间有传闻,其实是那位脑子里总有新奇心思的人皇子嗣,边山郡王刘慕殿下。 阿泠是知道刘慕暗地里有些“小兴趣”的,谁知道其涉猎这么广泛。 这书在甫来非常畅销,无非就是情情爱爱之类的。 可他不感兴趣,此刻只想知道,阿璃急匆匆让胡狐找自己来,难道只是为了让自己干坐在这里瞧她看书? 阿泠挠了挠头,这半天了,阿璃也没说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书,也不看他,就把他晾在一边。 “阿璃...” “嗯?” “我想...” “啪”的一声,长孙璃猛地把书一合,不善的面色吓得本要出言打趣的刀鬼灰溜溜回了魂海。 她皱起好看的眉头,盯着那一对儿异瞳嘟嘴道:“你昨天方才受了伤,不好好修炼稳固,去凑那个热闹干什么?” 这就让阿泠有些迷惑了,阿璃虽然不知道魂树的存在,但起码在她眼中,自己好歹是个“不世出灵医”。 昨天受的那点儿伤早就好了,神使给予的灵蕴补偿也都消化完毕了,阿璃这担忧有些莫名。 长孙璃悄悄转转眼珠,似乎也觉得这说法不妥,想了想,她把书拍在大腿,有些不悦道: “怎么!不愿意陪我!” “没...没有啊。” 阿泠不知道长孙璃为何忽然生气,也只好又坐下来,示意她继续看书,自己就在这陪着。 长孙璃也觉得自己有些任性,也不知她究竟在想什么,想着想着居然红了脸颊。 “阿泠。” “嗯?” “你陪我出去可好?我想去看看,你说的‘菜市’是什么样的。” 阿泠了然,原来阿璃这是饿了,当即表示不劳烦小尊主,自己出去一趟,便可以回来献上一顿美味火锅。 没想到,他说完长孙璃更生气了。 长孙璃嘟着嘴,脸都“气”地彤红,一副任谁也不好哄的样子。 她悄悄瞥了一眼阿泠,发现阿泠呆呆看着自己,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正要开口,她手忽然被近前的阿泠拉了起来。 小尊主愕然抬首,只见异瞳之中笑意盎然。 他道:“我道是什么,原来是你饿了。无妨,反正你母亲在会场陪着蛊母神使,我们俩出去一趟又何妨。” 长孙璃本来想说,自己是小尊主,是未来神使,就这样自顾自跑出去,会给很多人添麻烦。 但感受到手上传来的温热,她怎么也说不出口,任由那少年将自己轻轻拉起身来。 究竟是阿泠拉她起来的,还是她自己起身丢掉书本的,她决定独自一人的时候好好想想。 两个人就这样手牵手跑出了别院。 远处大会喧嚣,术法对撞轰鸣不绝于耳,他们却不顾及旁人,面带笑容地朝宗外跑去。 苗志就这样,藏在别院的墙后看着小尊主。 他看到那张绝美无瑕的侧脸上的笑容,是那样惹人心花怒放,这世上所有赞扬女子之美的词汇,用在其身上都毫不夸张。 可惜,这样的笑容并不是对他。 苗志握紧了双拳,指节都被捏的噼啪作响。 他看着远去的两人,冷着脸消失在了墙根。 “等等,阿泠!” 长孙璃脸红的好似远处腾起的烈焰术法,她想了想,还是觉得自己两人就这样跑出去了实在是不妥。 且不说阿泠如今如何出名,她乃万兽宗小尊主,盛大节日之时也没少跟着母亲抛头露面。 就这般出去了,还不引得满城骚乱? 一愣神的工夫,她察觉到一股极其空灵、悠远地气息,凝神看向那少年,发现那把通体黢黑的长剑被其紧握在手。 阿泠出剑,往空中一抛,随后道了句“走也”就拉着阿璃一蹬地面,共同踩在黑剑之上。 长孙璃稳稳站在黑剑之上,她只觉得和阿泠的距离是那样的近,前所未有地靠近。 感受到前方少年温热的体温,她不自觉地更靠近了些。 “御剑术,老李师父取的这名儿,我不会御空术法,便想着用这法子带我们飞出去。” “嗯。” 阿璃的声音怎么跟蚊子似的? “不舒服吗?” “没有。” “若是怕高了,就拉着我。”阿泠回头,却没看到长孙璃是什么表情。 说完他自己也笑了,阿璃是小尊主,是未来的神使。 即使现在和他一样,还不会御身飞行,起码也不会怕高啊。 自己居然在这时候,把阿璃当成了寻常女子。 他摇了摇头,正想回头解释两句,却只觉得腰间一热。 柔若无骨的一对藕臂,轻轻将阿泠腰身环住。 阿泠只觉得在喉咙的话语忽然就哽住了,脑子里嗡嗡作响,三魂都陷入了回味之中。 魂树空间里,感受到主人的情绪,魂树由神秘符文组成的树杈左右摇晃,似是真心为主人欢呼。 “兽”字符文光华大绽,散发出急切的情绪。 “娘的,也不看看什么时候!闭嘴!” 刀鬼破口大骂,觉得这兽神给他的符号,怎得就这般不会看气氛! “我什么都没说,你让我闭嘴?” 长孙璃在腰间掐了他一把,疼得阿泠呲牙咧嘴。 “啊!我没有说你...” “那是说谁?” 阿泠偏头,正好不远处就是大会现场,术法和武技轰击掀起气浪,被神使布下的大阵所隔绝。 “呃,那边,我是说那边吵,我让他们闭嘴!” 长孙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顿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今日是滇南蛊师田闵上台,瞧远处的动静,战斗也应当到了尾声。 “是挺吵的。”她勾起嘴角,低声说了一句。 阿泠没有听清,也不敢出言问,就这样带着长孙璃御剑飞行远去。 身上正好有些银钱,他率先翻身落地,留长孙璃一人在空中。 等到巡城司的人都过来参拜小尊主,来了好几趟,阿泠才回来,手中拿着一张花面具。 “给,咱们都遮着,外城多是凡人,看不出来。” 长孙璃笑着点头,毫不犹豫地将面具戴上,还在阿泠面前俏皮地晃了晃头。 到了外城,他们走在大街上,将黑剑收了起来。 “阿泠,走啊?” 她回首看见阿泠没动,出言唤了一声。 阿泠将面具握在手中,这面具外表画着花纹,里边却是一片白。 白得有些让他心寒。 “来了。” 不想让长孙璃多等,他戴上了面具,和她一起步入烟火尘世。 万兽宗内,人皇子嗣的看台上。 “这眼瞧着都快打完了,阿泠怎么还不来?” 刘慕回头对老李道,心想这小子怎么放自己鸽子。 “兴许有事吧。” 身材笔挺的老者回道,待刘慕郁闷转过头去后,他才看向方才那把黑剑离去的方向。 第143章 武技天道 “所以你就和小尊主两个人逛了一天街?” 刘慕指尖颤抖地指着阿泠,他等了这家伙一天,没想到后者居然陪美人逛街去了。 亏他还让老李陪着,去万兽宗里灵医司转了一圈,又去长孙璃别院走了一转。 折腾大半天,敢情这小子和小尊主跑出去“约会”去了。 “对不住,刘兄。” 阿泠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昨天他和长孙璃逛得开心,时间都仿佛过得快了不少,待他们回到万兽宗的时候,会场早就散了。 最后的结果也没让他意外,田闵获得了压制性的胜利。 以至于他来到郡王府的路上,都听到了路人交谈,说他阿泠现今乃是“整个甫来的希望”。 若是真让滇南人获胜了,甫来的脸面、神使以至于神灵的脸面往哪放? 往后数年,甫来年轻一代又如何在滇南灵修面前昂首挺胸? “我是无所谓,反正压力给到你了。” 刘慕作为旁观者,一脸地幸灾乐祸。 而后自然是老李出面,陪着阿泠练了一宿剑。 本来阿泠觉得没什么的,被所有人这么一讲,搞得现今他也开始有些紧张了。 分秒必争,为了「神赐」也为了归雁村,接下来几天,阿泠的日程都排的极满。 灵法、武技、术法,哪一样都没给落下。 当然,中途也没忘了去给小尊主弄些好吃的。 自从一起去了外城过后,他不知为何也有些习惯在长孙璃身边待着了。 就算是被老李打的遍体鳞伤,打得浑浑噩噩,也没忘了去外城菜市买食材,去给火锅上瘾的小尊主治治嘴瘾。 这段时间他对剑道感悟攀升,愈发愈能理解到老李在武技方面是有多么可怖。 “师父,你这么厉害,怎么不见外边传你的名号?” 当阿泠这么问的时候,老李都是坦然一笑,默不作声。 偏偏刘慕也是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只说阿泠细心些便能知晓。 阿泠当然没有执着下去,他没有过于好奇别人过去的习惯,老李师父不想说,他也不想追问。 只不过这天,他试着将剑意运用于黑刀之上时出了问题,这才套出老李的话来。 “师父,为何刀用不了剑意?” 这句话听上去像是废话,可事实就是如此。 阿泠认为,任何武技之间,都有共同之处。 比如,他得了老李的剑道传承,自认古今往来所有大家剑招都熟默于心,甚至要不了多久,他就能领悟出属于自己的“形”,融入“意”之中。 于是他曾试过,将剑式武技用于黑刀之上,效果意外的不错。 但当他尝试领悟刀中之“意”的时候,却怎么也斩不出满意的一刀。 老李听闻此事,反而对自己这个弟子更为满意,直言道: “形或可通,‘意’却难仿。” 阿泠仔细咂摸这句话,结合与苗志一战中,对上的兽决术法,当即有所领悟。 苗志能靠兽决化出近乎鲜活的灵猫与猛虎,自己却怎么也不能让水与火的蛟龙生动起来。 他曾认为,或许是自己对“形”的理解不够透彻,如今看来,火蛟之所以不够生动,亦无法化龙,乃是形意两者都为欠缺的表现。 形与意,缺一不可。 “师父,剑有剑‘意’,刀亦有刀中之‘意’?” 待老李确认之后,他满脸急切追问:“师父可会刀法?” 他心中了然,自己之所以能领会剑中之意,是因为了却剑道之形。 将古往今来,大家剑法熟练于心,将“形”贯彻过后,这才领会了“意”。 说到底,他对万兽之形、刀法之形都不够了解,就算有“意”在胸,也无法化出鲜活生灵,亦斩不出“意”满一刀。 “我可不会刀法。” 老李笑着摇头道,这天下众生,但凡习武技者,都坚信“水滴石穿”的道理。 换句话说,若想在剑道上有所造诣,超越往昔剑法大家,就必然要将剑道武技贯彻到底,绝没有像阿泠这般,练着剑还想学刀的。 属于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这样的人,恐终其一生难在武技一道上有所造诣。 术法和武技终究是不同的,若想领会兽决,必然要观天下万兽之形,凝结众生之“意”,方才有可能完成阿泠所想,利用兽决和魂树“捏造”生灵之肉身。 可关于武技,老李却劝说他,既然剑道天赋如此卓绝,何不干脆弃刀。 “剑道攀峰,这是古往今来无数习剑者之梦,可没有一人做到的。” 老李的意思很明显,就是想让阿泠继续下去,他相信自己这位弟子,有朝一日一定可以站在剑道顶峰,藐看天下用剑者。 阿泠听着,却领会出另一种意思来。 他记得老李说过,天下生灵创武技,从某个层面上说,这便是属于“生灵”自己的「神权」。 细想下去,老李所说的剑道攀峰,是不是可以领会为,让阿泠去「浸染」属于剑的天道? 诸天神灵可「浸染」天道三千,为何自己就无法横跨刀剑两道,同时立于其峰顶? “再不济,我还有三个灵魂。” 神灵如何「浸染」天道,他当然不知,若是武技一途区别于天道,不可同时「浸染」。 自己还有三个灵魂呢,虽都是自己,然魂海独立,一人当作三人用也未尝不可。 想到这里他有些头疼,便没有细想,只跟老李师父说,自己并不打算放弃刀之道。 他没忘了,面对哭脸面具的时候,武技比术法更为管用。 所以他才有了“武技乃是神灵未曾染指的天道”这种想法。 面具生灵的目的是“成神”,但其对于武技却展现出难以应对的状态,也未曾施展过武技。 再加上,世间广阔,也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在信仰掌管武技一途的神灵。 “这条路终究是行得通的。” 就算不通,前路迢迢,且行着,又有何妨? 瞧着劝说不动,老李也只有苦笑摇头。 “若你真想同时兼修刀剑二道,可去寻刀法贯通者。” “这世上可有刀途登峰者?” “未曾有,不过。”老李神秘一笑,“我倒是认识一个在刀法造诣上,与我剑道相差无二的。” 第144章 胜券 “谁?” 阿泠连忙追问,老李剑道造诣如何,他当然知晓。 能随手将古往今来剑法传于他,说明老李本身剑道就算未臻至峰顶,达到最后那一步,也相差无几了。 但其却说,世上用刀者,行于刀之武技一途人中,还有一位与他差不多的。 这让他如何忍得住不追问。 然则,老李只是摇头,表示那人脾气古怪,行踪不定。 “你现应当专注于宗门大会,拿到「神赐」之后,再想其他。” 确实如他所说,急躁于一时对阿泠并无好处。 于是他也沉下心来,拜别老李之后,回到万兽宗灵医司,潜心修炼,准备年关万众瞩目的决胜之局。 这两天还有几场,不过所有人也不关心了。 期间阿泠也登台对战了一位来自甫来宗门的灵修,堪堪四阶顶峰修为,术法武技造诣远不如他,获胜自然轻松。 这场连观战者都少了不少,那些年长的高阶灵修们来都懒得来,基本都是些想看阿泠露一手的小姑娘们。 阿泠的获胜也算是在意料之内,情理之中。 时间来到甫来历三百四十九年的最后一日。 皇城张灯结彩,无论是人是兽,是灵修还是凡俗,在这一日都喜气洋洋。 新的一年即将到来,无论今年多么地不顺,人们都相信,过了今日,一切都将翻篇。 于今日,万兽宗门前广场,可谓是真正意义上的人山人海。 阿泠甚至在想,莫不是大半个甫来国的人,全都汇聚在此。 风华绝代的兽神使立于高台之上,神像之前,背对众生。 人潮攒动,却是鸦雀无声,人人面带虔诚,于心中默默跟随兽神使的诵唱。 今日除了宗门大会决胜之局,更是年节前的神祀之日。 不论种族,但凡是个甫来人,都会认为今日是一个重要的日子。 过了午夜,新年到来,神灵亦将降临,不仅赐予大会获胜者以「神赐」,亦将祝福洒向祂的国度,赐福祂的子民。 所以今日的决胜场所,就被挪到了宗门之外。 阿泠和田闵相对而立,他们站在兽神使亲自刻画的大阵之上,脚下是芸芸众生。 决胜之局更像是一种仪式,不过今年不同往昔,站在此处的不仅是甫来子弟,还有来自滇南使团的蛊师。 “阿泠!阿泠!” 人们热情呼唤他的名字,希望他能够将胜利和荣耀带给甫来,以宣扬兽神之威。 阿泠无奈地朝下方众人挥手致意,他希望早些开始,早些打完。 “夫君不必紧张,我自然不会向你动手。”田闵朝他天真一笑,不知夺去下方多少年轻儿郎的魂儿。 阵纹之上,她还穿着滇南风情的短裙,不少年轻人挤破头也想去到她正下方,一览裙下风光。 阿泠发现了这一点,踏步而出,将自己外袍褪下递给田闵。 “姑娘穿的少,裹着些吧。” “是,夫君。” 田闵笑了一声,迅速接过阿泠的外袍,也没有裹在腰间遮挡,而是十分珍惜地抱在怀里。 “罢!” 阿泠有些头痛,反正看样子,田闵也应当穿了内衬,干脆就不管了。 倒是他的风度惹来万众赞赏,众人津津乐道,大会决胜还未开始,阿泠就已展现其风度,颇为甫来人争脸。 感受到目光,他看向兽神使的方向,神像下方搭建的看台上,全是身份尊贵之人。 长孙璃不悦的脸色在其中尤为扎眼。 他轻咳一声,看向田闵郑重道:“你不必留手,我也想见识见识你的手段。” “是,夫君。” “....” 阿泠觉得自己不应当说下去了,阿璃扎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些刺人,他静静等待着兽神使讲话,拉开这一战的帷幕。 话毕,战起! 田闵和阿泠几乎是同时一时间开始朝对方冲过去,他们脚下阵纹光华大绽,神使亲布的大阵保护所有观战者不受波及。 但他们还是“默契”地选择了近身拼战。 阿泠说让田闵不要留手,这笑容天真烂漫的姑娘,果真就没有留手。 方才碰面,他握刀剑的手,就被忽然散出的蛊雾侵蚀。 只是一个照面,阿泠的双手便开始腐烂,生出无数脓包来。 脓包下似有微小虫豸扭动,他不作犹豫,浑身腾起烈焰,将寄生于皮下的蛊虫尽数烧毁。 战斗才刚开始,阿泠已经面目全非,火法率先燃烧肉身,力道控制地极好,毁去一层皮肉,单剩下鲜嫩血肉附骨。 再观田闵处,虽只是一个照面,但她化作虫臂的双手已被黑剑斩断。 黑剑脱手,自行于空中释放剑法纠缠田闵。 剑意盎然之间,田闵肉身已破洞百出,挤在大阵下方的年轻人也没了可看的风光。 阿泠前两天错失了观战的机会,所以他才选择与田闵近身碰撞。 就算没有魂树相助,他亦身怀灵医术法,肉身的损毁对他来说,耗得也不过是修为罢了。 剑意在心,黑刀也在腰侧蓄势待发,可以说此时的阿泠对近身战最为拿手也不为过。 别人看在眼里,或许二人此举颇为鲁莽。 于高阶灵修来说,这种选择也不失为良策。 结合这几天的表现,有些人也看出来,阿泠恐怕并不擅长远程术法,反而武技方面颇有造诣。 这番交手下来,阿泠心中对对方的术法也有了个大概认识。 “她身怀不少蛊虫,一旦接触,便腐蚀肉身,溶解灵蕴。” 如此看来他的想法更为正确,提前释放术法,火蛟可能会被其身边环绕的蛊虫所溶解,威力大减,白白浪费灵蕴。 双方灵修等阶差不多的情况下,每一分灵蕴都弥足珍贵。 “滇南蛊师,手段诡谲,一对一的情况下本该不讨好,却没想到,这田闵居然与阿泠鏖战至此。” 人群之中,一位七阶灵修评价道。 正如其所言,阿泠进攻十分积极,剑意让人心惊,黑剑在田闵周身周旋,他本人亦顶着烈焰上前,像一团流星狠狠撞向田闵。 即使如此,田闵也未失了分寸,她方才被斩去的臂膀又从断口处生出。 这非是灵医手段,而是蛊术,生出的臂膀也不是人臂,依然是布满尖刺绒毛的虫足。 鏖战许久,阿泠手段尽出,刀剑交相辉映,火蛟水蟒缠绕于身。 纵使田闵蛊毒在身,手段阴狠毒辣,蛊雾漫天,将阿泠肉身腐烂,也未能阻挡其攻势。 下方人群甚至开始欢呼,于新年到来之前提前宣告阿泠的胜利。 阿泠不敢怠慢,黑剑弹开田闵的虫足,斩断她背后生出的许多副足。 黑刀带着烈焰,将其肉身吞噬。 他要胜了,终于要得到「神赐」了! “嘻嘻,恭喜小友,胜券在握。” 人们于此刻看见,阿泠的身形猛地一滞。 他满脸怒容回首,看向下方人群。 第145章 于凝滞岁月之中 哭脸面具! 它在哪? 它在人群里! “它怎么敢!它怎么敢的!” 阿泠已经顾不得田闵了,缠绕在身上的火蛟调转了蛟首,径直飞出朝着大阵飞去。 这阵法为阿泠和田闵提供决战之所,术法武技不得破出,他们本人亦无法随意出入。 所以人们看见,阿泠跟疯了一般轰击阵法,顿时哗然。 “他怎么了?!” “莫不是蛊师手段,扰其心智?!” 人海之中,议论纷纷。 唯有看台之上的老李察觉到了不对。 “夫君,你怎么了?” 田闵歪头看着阿泠的背影,自家“夫君”本攻势凌冽,眼看胜券在握。 却哪里想到,他忽然跟疯了一样,其术法武技将目标转向大阵,不要命一般出手轰击。 这可是神使阵法,哪里是阿泠想破就破的。 田闵担心其被阵法反噬,连忙上前去阻止。 她未近前,只见阿泠猛然回首,怒目相视。 “是你?是不是你?” 田闵愕然,他问的是什么?什么是不是我? “夫君...” “你闭嘴!你到底在哪?!你是不是在田闵体内?” 她看见阿泠忽然像失了理智一般,术法武技齐出,整整五条火蛟自他身外腾空而起。 蛟怒起,焰浪滔天,田闵愕然之间没有躲闪,因为她察觉到阿泠不对。 “神使在此,两位神使在此,你居然敢出来!” “好好,且让我抓住你,也好夺我家人回来,哈哈哈哈!来的好!” “受死!” 田闵被扑倒在地,她身侧伸出许多虫足,无数细微的蛊虫飞出,将可腐蚀灵蕴的剧毒散出。 她看见阿泠脸上神色变换,本是怒容,又癫狂发笑,猛然间又面色冷漠,杀意越来越浓。 但她的蛊虫都没能起效用,甚至,阿泠的身上还腾发起阵阵生机。 纯净而浓郁的生机之中,田闵感受到一股别样的气息。 那是纯粹的毁灭,是来自上位者不容置疑的谕令。 于那异瞳少年身侧,蛊虫像是被施加了无形的“命令”—— 灭尽。 “是不是你——我一看便知!” 人群惊呼,阿泠周身的蛊雾彻底散去。 而后,他们看见阿泠亲手撕碎了田闵周身的一对对虫足,一拳砸下,将面带委屈的少女头颅砸的稀碎。 “这...这是不是有些太过过分了?!” 有人怒喊道,就算人们期盼着阿泠获胜,但此情此景,让不少修为低下的灵修都有些反感。 于大阵中的那位少年,此刻就像野兽一般,他只会遵循本能的嗜血破坏,没有再使用刀剑,而是亲手将身下柔软的肉身撕碎。 “未完,稍安勿躁。” 长孙柔淡淡开口,身旁已经站立起身的裘万里双拳紧握,隐怒道:“您不打算出手?” 大阵之中,阿泠已经将田闵肉身尽毁,鲜血与碎裂残肢散落一地。 他将田闵的灵魂抓在手中,抬手作爪状,径直抓进起魂海里。 少女灵魂痛苦无比,这也正是裘万里打算出手的原因。 “你在哪!你到底在哪!” 阿泠将田闵苦痛的表情视若无物,愤怒咆哮着,其声重叠,似有三人同时于他肉身之中发出呐喊。 “夫君,你在跟谁说话?” 田闵未曾动怒,痛苦得看着阿泠,眼神中唯有怜悯。 阿泠猛然一惊,将手收回,田闵的魂海内没有血色蠕虫,不是她。 那是谁? 他留下一丝纯净灵蕴给田闵,于众目睽睽之下,田闵的肉身碎片正在蠕动,像无数只爬行的虫豸一般汇聚在其灵魂之上。 阿泠没有回头,他径直冲向神使的方向,于民众哗然之间,冲两位神使大喊: “它来了!它来了!” 阵下人群立刻沸腾,人们觉得他此刻模样已近疯癫,他在喊什么,谁来了? 忽然间,阿泠觉得喧嚣远去,天地间万籁俱静。 大阵运转的光芒都凝结,他看见蛊母神使裘万里朝自己飞来,却猛地在空中停滞。 他呼吸沉重,回首四望,只见下方人群震惊的脸色被凝在脸上。 看台之上,刘慕作半起身状,老李师父转身的动作也凝固着。 长孙璃的担忧还在脸上,白茉儿捂住虎妮子的手也停顿下来。 甫来历三百四十九年的最后一天,甫来下起了雪。 细微的雪花停顿在阿泠眼前,他盯了好半天,都没等到这片雪花落地。 “兽神使!蛊母神使!”他大喊着,拍击神使布下的大阵边缘,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天地间的一切于此刻凝结,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在这一瞬间。 “阿璃!” “刘兄!老李师父!” “师父!师父!心尘老头!” 他嘶吼着,却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回应。 “不对。” 剑鬼在身侧浮现,他察觉到天地之间万物凝滞,思索片刻,他缓缓道: “岁月停滞。” 时间在这一刻停滞,岁月在此凝结,包括神使在内,天地间的所有生灵都停在了这一瞬间。 阿泠像疯了一样,御剑腾空,想从大阵上方飞出。 未果。 用术法轰击大阵。 未果。 剑鬼将视线扫过看台,再将视线凝固在下方的人群之中。 “嘻嘻,小友,一别许久,可曾想我?” 阿泠猛然回首,只见人群之中,一张带着悲切哭脸的惨白面具,穿着一身猩红长袍,穿过拥挤人群,缓缓向大阵下方走来。 刀鬼手中紧握毁灭灵蕴,将其一掌拍入大阵之中,阵纹碎裂。 剑鬼手持黑剑,灵蕴气息空灵悠远,斩出一道空间裂痕。 阿泠咆哮着,跃进空间裂缝,闪身至哭脸面具身前。 毁灭的气息弥漫于天地,于万兽宗前凝滞的人群却浑然不觉。 “灭”的命令已经施下,天地万物皆无法阻挡。 哭脸面具周身,时间凝固的凡俗人等,尽皆化作虚无,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 “哎呀,小友,打空了。” 阿泠愤怒回首,双魂携刀剑至身侧,他朝着不知何时闪身至他身后的哭脸面具斩去。 带着无匹怒意,与万物灭尽之意的一剑、一刀斩向哭脸面具。 但它就好像不存于此的鬼魅,在停滞的岁月之中闪现。 它的身形出现在另一处,替代它受下一刀一剑的,是广场上无辜的万众。 “天生万物以养人,” “人无一物以报天。” 它的身形出现在阿泠身前,待后者刀剑斩出,却又出现在下一刻地方。 它似是存在于此,又不存于世间。 它好似无处不在。 “还给我!把他们还给我!” 阿泠愤怒咆哮着,滔天怒意化作数条水火蛟龙尽出,剑意盎然,黑刀和黑剑在广场之上绽放毁灭气息。 哭脸面具嬉笑着,身形不断在人群之中闪烁,它每一次躲过,都有无数无辜的生灵替他被毁去。 “哈哈哈,人无一物以报天!” 它劫掠着被阿泠毁去的那些人的灵蕴,将其残缺的灵魂通通纳入。 “没关系,没关系!”阿泠依然挥舞着刀剑,嘴里不断呢喃着。 “只要杀了他,就能把我的归雁村带回来,就能把此处的人带回来!” 他大笑着,在人群之中厮杀,毁灭的灵蕴听其号令,将所及之处所有的肉身尽数毁灭,只留下一丝残魂。 “好了,现在你我之间再无阻碍!” 阿泠癫狂地笑着,广场之上,是皇城万民,此刻却都成了一缕残魂。 “哦,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那先前那些人怎么办?” 哭脸面具发出嬉笑的讥讽,指着被阿泠挥下第一刀第一剑的地方。 当时,带着毁灭灵蕴的武技斩向它,受死的却是于它身侧的无辜灵修与凡俗民众。 阿泠此刻掌握好了分寸,但先前被毁去的人,已经被彻底毁去了。 一丝灰烬都没能留下。 “我在干什么?!” 阿泠双手颤抖,不可置信地看着周围。 先前还人山人海的广场,已空无一物。 “不对,不对,哈哈哈,不对。” 他忽然满脸癫狂,笑容灿烂道:“只要杀了你,他们就能回来,杀了你,就没有更多的人受苦。” 哭脸面具歪着头,静静看着阿泠忽然脸色冷漠,不带丝毫表情喃喃道: “错了错了,纯净灵蕴恢复不了那些肉身。” “不对,不对...是你错了,泠鬼,只要杀了它就好...” 他痛苦地抱着头,刀剑脱手。 “杀了它,这些人与我何干,只要我的归雁村能回来...” “错了!刀鬼,错了!” 哭脸面具没有动弹,它抱着手,就好似在欣赏一出史上罕有的戏码。 “我们别吵了!不对,我别吵了!” 阿泠将刀剑捡起来,他的一对异瞳之中布满血丝,杀意盎然。 “对,都怪它,是它的错。” “不对,是我...是我的错,我不该...” 忽然,他脸上的痛苦有所缓解,一对异瞳带着杀意紧盯哭脸面具。 “错已铸下,唯有杀你,可解此恨!” 他满脸释然,然则,于停滞岁月之中,无人可叹其疯癫。 魂树震颤,他带着万物灭尽的命令冲向哭脸面具。 于此刻,空间裂缝在阿泠身前打开。 一道漆黑的身影,迎面撞上了阿泠,将其肉身撞的粉碎。 “你是谁!” 三魂散出,刀剑和术法同时朝着突如其来的漆黑身影攻去。 然而,三魂的动作忽然凝滞,阿泠的脸上满是痛苦。 就在他想要击退眼前黑影的时候,灵魂深处的苦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是裂魂症。 他看着撞碎自己肉身的黑影,无法窥视其容貌,不知其究竟为谁。 一想到这里,他的痛苦更重,几乎失去了除痛觉之外的所有感觉。 第146章 我即是岁月 时间凝滞,万兽宗门前广场上,已无一丝生气。 阿泠的肉身被忽如其来的黑影撞成粉末。 这道黑影自空间裂缝奔出,其仿佛已奔走千年万年数之不尽的岁月,而后撞出了这一横跨空间与时间的力道。 阿泠强劲的肉身就这样,如同脆弱薄纸,只余下一阵血雾,连骨粉灰烬都未曾洒出。 魂树震颤,于万千残缺符文之中,“兽”字符号剧烈颤动。 三魂将万物灭尽的灵蕴握在手中,正要朝面前黑影打出,灵魂却被拖入无尽的痛苦之中。 这是灵魂分裂的苦痛,无法被任何力量所抚慰。 裂魂症! 为何这般时候,裂魂症发作了? 阿泠灵魂扭曲,于痛苦之中,他眼神震颤看着眼前的身影,不可置信地要说出一句话—— 你是我? 抢在他开口之前,黑影于岁月的尘埃之中现出身形。 他的一对异瞳,于阿泠三魂无异。 “错了,我是我。” 他笑容灿烂,朝着阿泠身后伸手猛地虚握。 一道空间裂缝自阿泠身后展开,阿泠对面的“阿泠”就这样将魂树唤出,三颗魂玉猛烈震颤,似是欢呼着回应主人的召唤。 失去肉身的阿泠三魂,已陷入由裂魂症带来的无尽苦痛之中无法自拔。 而魂树之上,三颗魂玉光芒大绽放,三种带着不同气息的灵蕴自其内淌出,奔涌向另一个“阿泠”。 撞碎自己肉身的“阿泠”,将纯净灵蕴洒下,被撞碎的血肉粉末立即回转。 白骨再生,肉芽于其上扭动,阿泠的肉身在这一刻被重塑出来。 “捏造肉身!” 阿泠震惊不已,他模糊的视线之中,看见另一个自己,转身握住灭之灵蕴和空之灵蕴,将其揉成一团,于凝滞时间之中化出一条火龙。 他此刻明白了,之所以自己裂魂症发作,是因为撞碎自己肉身,又将其恢复的—— 就是他自己。 来自不同岁月的另一个自己。 他更为强大,对灵蕴、魂树的掌控更为精纯,甚至术法凝结的“形”,都真正充满了真龙之威严。 那种威严他感同身受,世间唯一的真龙,此刻就在广场那头,看台之上,凝固于时间之中。 “你...不对,我为何在这里?!” 几乎是用尽全力,他朝着来自未知岁月的另一个自己,喊出了这句话。 然而,他自己未曾回应,转身带着万物灭尽的气息,扑向了哭脸面具。 这一刹那,阿泠看到了天地的崩塌。 宽阔的广场,看台上身份尊贵的人群,万兽宗恢弘的大门,那尊俯瞰众生的神像... 全都化作了虚无的一部分,连同这片天地存在的证明一起,回归了混沌。 魂树在这一刻包裹住了阿泠,他于混沌之中,看见那个来自未知岁月的自己,与哭脸面具扭在了一起。 他看见“刀鬼”和“剑鬼”从他的身上分离出半块身子来,纷纷一左一右拉扯住哭脸面具的两只袖袍。 而后,他自己的肉身,张嘴咆哮着,一口咬在刻画悲切笑脸的面具之中。 他看见这个来自未知岁月的自己,像是一只没有神智的野兽,将坚硬的面具嚼碎,露出面具下已经扭曲的半张脸。 “你侵染了岁月,而我终究追上来了!” 阿泠一口将面具的碎片吞下,几近癫狂的笑道。 他指着被魂树包裹的另一个自己,对哭脸面具吼道:“你瞧,我还在,过去还在,你赢不了!” 说完,还未等魂树里的阿泠瞧见面具下究竟是谁,来自未知岁月的阿泠,直接一口咬了上去。 他把血肉从面具下撕扯出来,露出血肉之下,空灵而悠远的深邃符文。 “是魂树!”刀鬼惊道。 哭脸面具之下的符文,与魂树之上的空之魂玉气息无二。 如果哭脸面具之下的是魂树,那此刻包裹着他的又是什么? 结合另一个自己说的话,他明白过来,那是来自遥远未来的阿泠,追逐在岁月中流窜的哭脸面具而来。 它浸染了岁月! 阿泠听到这句话,但此刻头痛欲裂,自己脑中已经无法将这一切串起来。 “我吃了它!” 他惊呼道,看见来自未来岁月的自己,将哭脸面具一口一口撕扯致尽,将其下的血肉和深邃符文吞入腹中。 吃完哭脸面具的阿泠,身侧各长着半截身子,那是刀鬼和剑鬼,此刻三魂脸上尽是满足。 而后,他站立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弥漫开来。 这一刻,他化作了岁月本身,世界千载万载,皆在其一人三魂之身。 “我成了!终于成了!” 他癫狂笑着,像个开心的孩子一般,撒开了脚丫子朝魂树旁的自己跑过来。 阿泠摇晃着另一个自己的肩膀,覆满鲜血的脸上无比兴奋。 “一切都可以回来了,我终于成了!” 就在此时,阿泠看到一条血色蠕虫,从另一个自己中间的脸上钻出来。 它钻破血肉,扭曲着爬过蓝色瞳孔,以超脱岁月的速度逃逸向混沌深处。 “不!不!” “我在岁月之中流窜了上万次,为什么还是杀不掉它!”阿泠左边的刀鬼悲痛大喊道。 “不,不对,我还在,我还在。”右边半截身子的剑鬼强制自己冷静下来,紧盯着被魂树包裹于中央的,过去的自己。 阿泠平静下来,紧紧抓住过去的自己,眼神却看着魂树上的空之灵蕴。 他伸手制止魂树之中,过去的自己开口,收回眼神,认真盯着自己说道: “我还在,阿泠,我还在。” 此刻他说的“我”,乃是过去的他。 “我是岁月,阿泠,所以,一切还有机会。” 他伸手,唤醒魂树之上的空之玉,一阵空灵而悠远的气息于混沌之中弥漫开来。 “记住,阿泠,我是岁月。” 周围的景象慢慢回退,被摧毁的宽阔的广场,看台上身份尊贵的人群,万兽宗恢弘的大门,那尊俯瞰众生的神像... 一切都回来了。 消失之际,来自未来岁月的阿泠,紧紧抓住过去的自己不曾松手: “我是岁月!一切都看过去的我了!” “你他娘在说什么啊!”刀鬼终于忍受不住,大声喊道。 “夫君不必紧张,我自然不会跟你动手...咦?” 田闵疑惑地看着阿泠,大阵之下的人们瞬间哗然。 他们看到阿泠面色痛苦抱着自己的头,朝着田闵跪了下去。 “夫君,你怎么了?” 第147章 岁月重塑 “没事,我没事...” 阿泠推开田闵的手,余光瞧见看台之上,长孙璃满脸担忧。 他也向长孙璃递了个眼神,表示自己无妨,可以继续下去,不然阿璃恐要出声让兽神使解开大阵。 微小波折过后,兽神使唱念祝词,宗门大会的决胜之局照常展开。 阿泠方才从裂魂症的苦痛之中解脱出来,脑子还是一片混乱,幸而在神使唱念完毕之后,他终于清醒过来。 他又回来了,回到大会决胜开始的时候,四周的景象还是一如往常。 广场还是那般宽阔,人群还是那般拥挤。 大阵下边,还是有许多年轻人往田闵身下的方向挤过去。 就好像方才他所经历的仅仅是一场梦。 但若是梦,裂魂症的苦痛又作何解释? 正想着,魂树之上,深邃幽蓝的空之玉闪烁微光,阿泠的脑中响起一句话: “衣服给她。” 这是他自己的声音,是来自未来岁月的他。 他这才想起,决胜局开始之前,自己将外袍褪下递给了田闵。 那位已成为岁月本身的自己,正在引导他按照过往的一切前行。 褪下外衣递给田闵,一切都是那样的熟悉。 决胜局开始,阿泠就好像洞穿了田闵的一切术法,这场战斗进行的是那样顺利。 顺利的让人不可思议,民众哗然之际,于看台之上的两位神使神色各有不同。 瞧着这一切的裘万里面色怪异,似有所思。 于战斗之中的阿泠却有些紧张,他怕先前发生的一切再度重演,哭脸面具忽然出现,来自未来岁月的自己将自己肉身撞碎... 可是没有,他熟悉了田闵将要释放的术法,以武技术法坦然应对,最终占尽了上风。 “夫君果然厉害!” 田闵天真一笑,眼睛里满是崇拜,阿泠却反应了过来,这句话之前没有听过,未来岁月被改写了! 获胜的一刻,他的脸上也没有喜悦,而是在想,方才与未来岁月的自己厮杀的哭脸面具,究竟是不是“现在”的哭脸面具? “如此想来,现在应当还存在一位哭脸面具?” “是。” “谁?” “我。” 获得魂树传来的,来自未来岁月的自己肯定答复之后,阿泠的脸色更加阴沉。 即使下方山呼海啸,看台之上长孙璃和刘慕都真心为他喝彩,他也完全高兴不起来。 他们根本不清楚,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世界和岁月险些崩塌,是来自未来岁月的他挽救了一切。 神使解开大阵,让阿泠和田闵去往神像之前,于万兽宗前的所有人都十分兴奋。 他们即将迎来新的一年,待皇城内钟声敲响,神灵便会对优胜者阿泠降下赐福,同时会对祂的国度赐以新年的祝福。 阿泠却是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耳边的喧嚣似乎离他越来越远,他的脑海里还在思考于另一段岁月中发生的事情。 “未来的我,成为了岁月。” 他脑海中已有大概脉络,那于宗门大会之间忽然出现,让时间凝滞的哭脸面具,应当亦是来自于未来或者某一段岁月。 未来的阿泠追寻它来到这时,并将其吞噬,成为了“岁月”本身。 魂树空间之中,剑鬼来到深邃魂玉旁,发现其内流转的残缺符文不知何时发生了变化。 那些模糊的,无法理解其意的符号,此刻都变成了古老符文所书写的“令”。 但剑鬼有一种感觉,这符号还是不够完整。 “它是我的名字,泠。” 阿泠猛地一惊,结合来自未来自己说的“已成为岁月”,他瞬间就理解到了。 他「浸染」了「岁月」的天道,这是他的「神权」。 可为何不够完整? 是「岁月」不够完整,还是他缺乏某种条件,抑或是逃逸的那一只血色蠕虫,还掌握着部分天道? 剑鬼向魂树发问,企图得到答案。 “不可说,未来已被改写,我无法窥探全貌。” “我且行。” 丢下这两句话后,已成为「岁月」的他就再无回应。 刀鬼有些恼火,忍不住破口大骂:“学啥不好!学那老头打哑谜!” 随后他想了想,这始终是自己骂自己,毫无意义,就在魂海里生着闷气。 冷静下来后,他也发现了自己话中的含义。 未来已被改写,掌握不完整「神权」的自己,也无法窥探今后发生的事情。 他成为了「岁月」,「岁月」却没有成为他。 阿泠想到,未来自己离去之前,调动了空之玉。 “空之玉即是「岁月」?” “不完全是。” 哭脸面具到来之时,天地崩塌,万物尽毁。 成为「岁月」的阿泠,在这一刻重铸了时间。 他终于明白为何自己要说已成为「岁月」了。 “我在维系岁月的存在?” “是。” 之后再问,成为「岁月」的他再无答复。 “听听,这腔调跟剑鬼似的。” 甫来皇城之中,万众欢呼,兽神使已念完新年祝词,神像绽放光辉将黑夜照亮,亦将阿泠的思绪拉回。 是了,一切都看现在,重铸岁月之后,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阿泠。” 听到兽神使唤自己,他便上前行礼,准备好接受「神赐」。 此刻于万兽宗前广场上的人们,纷纷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他们又一次见证了「神赐」。 “他本来就是神眷者,这一切都是应当的。” 有人低声说道,话语中满是艳羡。 “「神赐」究竟是什么?” 又有人问道,这回便有年长者出言解释。 「神赐」并不是固定的,它并非指代某一样物事,一切皆由神灵主宰。 神觉得你需要什么,便会赐下什么。 有人获得过名声地位,有人获得过珍稀术法,也有人获得「神赐」之后,修炼之途顺风顺水,一举成为灵修中顶尖的存在。 阿泠暂且将方才的一切抛掷脑后,按照神使的引导,跪伏在神像面前。 兽神使上前,参与宗门的大会所有弟子早早候在神像前,阿泠和田闵身后。 他们十人都会获得神使赐下的奖励,或是直接行给予修为,或是赐于灵器。 在这之后,便是最为瞩目、独属于阿泠一人的「神赐」。 “为何少一人?”有人疑惑道,接着就看到万兽宗的一位长老,灵猫族族长脸色阴沉。 这位族长走到兽神使面前,当即跪拜下去,低声请罪道: “尊主恕罪,苗志已不知去向!” 第148章 新年 一片哗然之际,兽神使长孙柔轻抬手臂,人群又立刻安静下来。 “无妨。” 灵猫族族长冷汗都下来了,苗志从灵医司出来之后便不知去向。 任凭他用什么手段,也没能找到这位同样备受瞩目的年轻灵修。 但苗志此举,无疑是有不尊神使,甚至有渎神的嫌疑。 因而其族长上前亲自请罪,就连这位大妖也没能将其找回来。 想必神使亲自出面,一定能将苗志寻回,但这怎么可能呢。 若是连她都亲自出面了,苗志还能有活路吗。 在一旁听着的阿泠瞳孔微缩,他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苗志去何处了?” 剑鬼没有从成为岁月的自己那里获得答案,但他依旧有了些猜测。 当时他亲眼瞧见,一只血色蠕虫从来自未来的自己脸上钻出来,消失在了岁月的缝隙之中。 其离去之时,也同样散发出了和空之灵蕴相近的气息。 “岁月重塑,或许血色蠕虫就潜藏在某段时间之中,亦或是与苗志的失踪有关。” “如今看来,空之魂玉,实则就是岁月的天道。” “那接下我只需要去找苗志呗,拿到这「神赐」之后,不就可以去灌溉魂树,到时候实力大增,也多些把握。” 三魂想法汇聚在一起,如今看来,魂树与天道有紧密联系。 甚至可以说,它就是天道的一部分,是「神权」。 拿到「神赐」之后呢,自己是不是就该... 浸染? “哎,阿泠,阿泠!” 阿泠回过神来,看着周围人都面带古怪地盯着自己。 他心想坏了,方才一阵出神,居然都忘了这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的“自言自语”,有没有被人听到? “大胆,尊主唤你几声,为何不应?”白茉儿自长老队列里走出,大声训斥。 看似训斥,实则解围。 阿泠这才松了口气,白茉儿这么一说,他也明白自己刚刚没有说出口来。 这口气也没来得及送太久,他抬首就看到了长孙柔洞察一切的眼神。 他暗道一声不好,兽神使似能听到自己三魂神交。 出乎意料,长孙柔面色平静,什么也没有说。 他吞了口口水,当着众人谢了失仪之罪,然后上前立于神使之前。 这下就算兽神使的诵念再冗长,他也不好走神,装也得装出一副静心聆听的样子。 其念词也无非是些对神灵的颂赞,完了之后,再对阿泠与田闵的表现加以赞许。 田闵不是甫来人,兽神使一笔带过之后,又请蛊母神使裘万里与她并肩,邀人皇和诸位兽族长老见证,说了些两国互相利好之类的话。 这些阿泠倒是不关心了,余光瞥见长孙璃盯着田闵,心里想起田闵称呼自己“夫君”的事情来。 他想着,这么多人看着,加上人皇还欠自己一个“人情”,干脆就把这事儿说出来,好让兽神使做主。 “启禀...” “两国交好自是好的,不过今日,正值贵国盛世,又逢新年,不如喜上加喜,尊使前辈作何意见?” 没想到裘万里抢先一步开口,他不仅代表蛊母神灵,也代表整个国家,其话语自有分量。 “哦?贵尊使不必拘礼,且说来听听。” 接下来阿泠和长孙璃两个人,听到裘万里随后出言,脸色同时苍白起来。 “此子可谓天纵之资,无愧“神眷”之名,或可与我国圣女结姻,不仅利好两国...” 阿泠脑子里嗡嗡作响,裘万里接下来说的什么他都没听见,他想出列说话,却忽然浑身麻痹,无法动弹。 “这老头当着神使面困我!”刀鬼大吼道,这会儿倒不怕兽神使听见了。 裘万里叭叭说了一大堆,其中着重提了田闵的身份。 田闵是滇南“圣女”,和阿泠一样,是神眷者,亦是裘万里的亲传弟子,据说,是未来神使的候选人之一。 他话语间又把阿泠往上捧了捧,其意无非就是说,两人般配。 这两人结合,不仅加强两国关系,也让神颜大悦云云。 阿泠有些恼怒,他不仅怒裘万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行神使手段,将自己浑身麻痹动弹不得。 更怒简单一句话,就把一个姑娘家的终身给定了,连她本人的意见都没... “闵闵。” “在。” “你唤这小子什么?” 田闵灿烂一笑,当着众人的面,就唤了阿泠一声:“夫君。” 阿泠动弹不得,想要否认却无可奈何,涨的脸和脖子彤红。 关键是兽神使静心听完,没有出言,似是真在认真思考,权衡利弊。 长孙璃脸色越来越差,几次都要上前,都被自己母亲眼神压制下来。 新年的脚步越来越近,阿泠心里也愈来愈焦急,等到钟声一响,神赐一下,加上民众又乐意看到这种“郎才女貌”天生一对的戏码... 这事儿万一就成了呢? 但是,为什么自己怕这件事? 怕...怕阿璃不高兴? 他愣住,忽然就没有挣扎了。 剑鬼毫不犹豫,于魂海内拉出一道裂缝,当即就来到魂树空间内。 他站在树前,对其内的“兽”字符文冷声道:“交换。” 原来如此,找兽神确实是不错的主意。 兽神不是需要自己的纯净灵蕴吗,那就给,换祂让兽神使阻止这荒唐的闹剧。 低沉的兽吼当即回荡在魂树空间内,这是属于神灵无上的权威。 阿泠只听见两个字: “可劝。” 啥? 兽神说,“劝”?劝谁?劝裘万里? 不可能,祂怎么会对其他神使用这等词汇,与自降身份何异。 劝兽神使? 那是你的使者!您老人家还做不了主? 刀鬼当即就气笑了。 “你不愿?”兽神的声音再次想起,祂似是有些迷惑。 “当然不愿了!我与田姑娘不过相识两日,何其荒唐!”刀鬼气结,大吼道,“要娶也是娶阿璃!” 阿泠和剑鬼一惊,心想自己这另一个灵魂说的话,更有些荒唐。 想是这么想,裂魂症却没有发作。 新年步步逼近,裘万里和所有期盼新年的甫来人一样,看着兽神使,望其给一个答复。 长孙柔半晌未语,眼看新年的时间越来越近了,她还是一副沉思模样。 万众瞩目下,宏伟的兽神像散发光亮。 “新年要到了!” 一直盯着计时灵器的万兽宗弟子在钟前候着,时辰近了,他即将敲下新年的钟声。 “当——当——” 钟声响起,兽神使手指微微一动,阿泠只觉得浑身轻松。 “神说,此事再议。” 裘万里眉头一皱,踏步上前正要反驳—— “恭贺新年。” 随着兽神使话语回荡,她身侧白龙冲天飞起,盘旋于神像周身。 漫天的烟花砰然炸响,甫来皇城这片天地,顿时炸出山呼海啸,将裘万里的话语淹没。 “新年快乐。” 长孙璃上前一步,抢在田闵之前站在了阿泠身前道。 第149章 非神 “新年快乐。” 阿泠微笑回道,转身和她一起看天空之中炸响的烟火。 真美啊... 不对! “我他娘「神赐」呢?!” 就这看烟花的工夫,他瞧见身后首轮获胜的几人,包括田闵都拿到了修为和灵器。 不是说好新年钟声敲响之前,自己这个优胜者将会获得神灵赐福吗? 东西呢! 长孙璃也反应过来了,抿嘴上前走到自己母亲跟前,传音问到此事。 兽神使长孙柔朝她抬手,回首淡然对阿泠说道:“赐过了。” 赐过了?啥时候啊? 阿泠正想出言询问,却猛地一滞。 他看到长孙柔仿佛洞穿一切的眼神,忽然就想到一样东西。 一样在魂树里边的东西。 古老的文字适时散发光亮,其释义为“兽”,是那位兽神亲自给阿泠的。 “这也能混为一谈?是不是过于敷衍我了?”刀鬼气结。 刚有这想法,长孙柔回头冷漠一视,不怒自威。 “...” 阿泠也只好沉默,行了一礼,就准备跟着其他人一块离去。 接下来广场上还有些礼乐舞蹈的活动,既是新年庆贺,亦是宗门大会闭幕之礼。 困倦的凡俗人等,也都各自回家,值此时节,自当与家人团聚。 广场上并未冷清,只是成了独属于甫来灵修门的盛典。 两位神使以及各身份尊贵之人,自然是等礼毕再归。 这时候阿泠才发现,自己从万众瞩目到“无人问津”,也只不过短短几个时辰。 “夫君...”田闵被裘万里拉回使团,转头想去寻阿泠一起观礼,却发现其早就不见了身影。 长孙璃恰好听到了这一声“夫君”,皱眉看去,也没瞧见阿泠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来,阿泠是没有家人的。 这边热闹完了,她也会回宗门里,天亮的时候,她会先跟母亲拜会新年,再于主殿等候各路身份尊贵之人登门拜见。 阿泠呢? 他就这样混在人群里走了,先前万人呼唤他名,此时却无人发现其离去。 在场有不少高阶灵修,更有两位神使,世间顶尖存在。 却只有少数人,后知后觉才明白,那位获得「神赐」的少年人,悄然离开。 阿泠穿过了为新年欢呼的人群,走在寂静的大街上。 这街道太过空旷,偶尔路过几位路人,也都沉浸在和家人的欢声笑语中,无暇顾他。 “什么叫赐过了?这玩意也算神赐?” 刀鬼有些生气,觉得兽神和兽神使未免太过敷衍,自己费力拿下大会首胜,却落得这个结果。 抱怨归抱怨,冷静下来一想,这趟宗门大会的收获,远比他想象的更多。 不提「神赐」,来到皇城以后,先是与兽神建立起联系,而后领悟了剑意,武技更上一层楼。 术法亦是如此,学会了水法,对灵蕴的掌控更为娴熟。 最为重要的,当属对“形意”二字的领悟。 他如今知晓,这二字将贯穿他整个修炼生涯,若能将其悟透,必能攀上巅峰。 而这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击败哭脸面具,带回归雁村的众人。 故而,于决胜局出现的,来自未来的自己,算是一个“意外之喜”。 他在未来某一刻,追杀哭脸面具至这一时间,并将其浸染的天道夺走,成为了岁月本身。 然而那个成为岁月的他,却少有回复他的问题,只是偶尔忽然出言,加以提示。 “刀鬼!出来说话!”刀鬼不满,试图跟未来的自己对话,依然未果。 或许是掌握天道之后,还有某些束缚条件,正如师父所说的: 不是不愿,而是不可说。 若是将未来的答案告诉了现在的自己,或许会造成某种难以承受的苦果,他当然不愿发生此事。 他记得之前自己能够窥见未来一角,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那是在初次灌溉魂树之时所发生的。 不知如今那个未来的自己浸染了一部分“岁月”天道,会不会更为可控一些。 “岁月不完整。” 来自未来的他通过空之玉传来消息。 自己侵染的天道不够完整? 阿泠走在大街上,思索片刻,便理解过来。 若是侵染了完整的天道,尤其是岁月,如今也不需要这般麻烦,自己或能超脱于时间之外。 “成神?” 他想到了与兽神见面的那片混沌空间。 那里充满嗜血贪婪,他永远忘不了于混沌之中觊觎纯净灵蕴的那些...神灵。 天下众生向往的“神国”,灵魂消逝之后去往的“净土”,居然是那般样子。 “死了就是死了,灵魂消逝之后,一切都不复存在。” 话是这般说,但天下神灵信徒,都对神国的存在坚信不疑。 若阿泠去的地方当真就是他们心生向往之处,这关于神灵和信仰的种种,便有些欺诈的味道。 他忽然有些烦闷,见四周无人,干脆连同肉身一起进入了魂树空间。 与其自己苦思,不如去问问那位神灵本尊。 不是说“兽”字符文便是「神赐」吗,那总该来点作用吧。 “嗯?” 方才进入魂树空间,魂树之上,生之玉的分支上,几颗“果实”正在摇晃。 其内流淌的神秘符文,竟然相较于之前要趋于完整一些,又与空之玉内“令”字符文有所差距。 他心里一惊,值此年节,莫非翠儿他们有了什么不妥? 三魂兵分三路,剑鬼和刀鬼去触碰其他的果实,主魂将手率先探入“翠儿”之内。 通过魂树之上的果实,他看见果实所代表的人们,正在与身边亲朋欢聚。 剑鬼刀鬼所看几人并无不妥,相反,他们过得很好。 果实震颤的原因,是因为他们说了阿泠的名字。 “不知阿泠小哥现今如何,值此佳节,望你平安。” 皇城盛事消息还未传到偏远山镇,王二刚与家人团聚,饮了些酒,对月怀念起救他性命的阿泠。 “他简直,就像神灵下凡...” 阿泠闻此言,心里猛地一惊。 未来的他侵染了部分天道,魂树本身也与天道有密切联系。 王二他们与自己建立的联系,会不会是「信仰」。 “我...成神了?” 想到那片混沌空间,他摇了摇头,心里不愿意与那些玩意混为一谈。 他也对成神没有兴趣。 翠儿倒是有些意外,这姑娘家也不知去了哪里,阿泠于空中俯视的时候,这时节,她居然还独自走在野外路上。 她浑身都是伤,身后有几只藤狼追着。 大年节的,又是野外,自然是没有巡逻士兵,也无人可求助。 翠儿摔倒在地,绝望地闭上眼,等待死亡之前,她忽然有些不甘心。 她在想,要是阿泠在就好了。 于是,那位少年果真就奇迹般回应了她的呼唤,挡在了她的身前,替她击退了狼群。 “你要去哪?我送你吧。” 翠儿愣了好半天,才确认这不是做梦,那位神灵般的少年,居然真的出现了! 随后,寒夜里她感受到一阵温暖包裹自己,身上的伤居然也都消失不见。 “过年了,我想,我总要回家一趟,把父亲和母亲葬在一处。” 阿泠默然,劝说其先去最近城镇落脚,年节过后再赶路。 “想不想去皇城?” 他想,干脆带着翠儿划开空间去皇城逛逛,总比让这姑娘一个人在路上遇险的好。 “不想,太热闹了,反而孤寂。” 翠儿笑着摇头道。 “也是。” 翠儿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家于月光下忽然笑得灿烂,不知其为何高兴。 他高兴,她也跟着高兴,冥冥之中,她也察觉到,他们之间有某种深刻的联系。 “嗯...值此年节,你也不好寻住处,干脆我陪你走走,天亮我再离去。” 翠儿有些惶恐,也有些无措,不过她没有起拒绝的心思,跟在阿泠身边走着。 她沉默着,在想自己对于这少年,是一种怎样的感情? 敬仰?感激?爱慕? 她觉得都不是,那是一种更为深刻的情感,印刻于灵魂之中。 翠儿忽然想到,小时候陪着父母拜兽神的时候,好像也有这种感觉。 “阿泠。” “嗯?” “你...不,您,是不是神灵下了凡?”她鼓起勇气问道。 阿泠停下脚步,翠儿看他脸色冷下来,慌乱之际自己也觉得荒唐,正要解释,只见他回首笑道—— “仙。” “仙?” 翠儿愣了半天,这是她从未听过的字眼。 “仙...” 她回味良久,忽然眼睛一亮。 第150章 扎根 甫来历三百五十年,正月初一。 清晨,阿泠将翠儿送到了最近的镇上,临走时嘱托,让她有事可随时唤他。 “该如何唤您?” 翠儿疑惑问道,她甚至都不知道阿泠是如何出现,又是怎么知道自己在此处的。 她起初以为一切都是意外,直到从其口中得到“仙”这个字眼。 凡人家的姑娘当然不懂这个字的含义,就连阿泠自己也不懂太深。 这是他从刘慕口中得来的词汇,其本意为“神仙”。 但碰到笑脸面具吴究,以及亲自去了那片疑似“神国”的混沌空间后,阿泠心里对“神”这种称呼,有种莫名地排斥。 既然他现在——事实上是未来的他掌握了大部分「岁月」,成为其化身,按道理来说,也与神灵无异。 那毕竟是天道,是世界运行的法则,能够掌握并成为化身,不是神又是什么? 虽说事实如此,他依然觉得“仙”这个字似乎更让他好受一些,不用与妄图成神的吴究、混沌空间里的贪婪之物混为一谈。 仙。 以他“通晓”的天赋,粗略理解为,一种超脱世俗之外的生灵。 仙于神之后,听上去,却显得更为逍遥。 “便以仙唤我,我可知晓。”阿泠如是说。 翠儿这便理解为,“仙”乃是一种神灵的称谓,眼前这位异瞳少年,果真是神灵。 她恭敬地想要行礼,为其献上虔诚,却被阿泠挥手制止。 “仙,不拜神像?” “不必,唤我就好。” 阿泠将她身子扶正,也没有解释仙神之间有何不同,这是一两句话说不清的。 翠儿点头,这便听阿泠的去往客栈,在这里待上几天,等马车行上工了,再租车去回家乡祭拜亡母,安葬亡父。 走了两步,她忽然想起来,世上神灵都有信众,想必他也不例外。 刚想回头请教“仙神”,该如何报答,哪里朝拜,信众何处,实在不行,自己便去往他的“神国”,也懒得孤身一人在这甫来。 翠儿没想到,这一回头,早就看不见阿泠的影子了。 “你去哪儿了?” 长孙璃坐起身来,她似乎已经在灵医司内,阿泠的房间内等了许久了,面色有些焦急。 阿泠一阵默然,主魂和剑鬼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感觉,但刀鬼一下就点穿了自己的心思。 欢喜。 他正编着自己昨夜去了何处,却发现自己床上躺着刘慕。 还不止。 刘慕身旁熟睡着虎妮子和灵猫肥西,床榻旁边还站着白茉儿,甚至连自己老李师父也在。 推门进去的阿泠,只顾着瞧长孙璃,这第二眼才看见屋内居然这么多人。 “哥哥!” 虎妮子揉了揉眼,见着阿泠,二话不说就大叫一声,从床上爬起来就钻进他怀里。 阿泠低头安抚小丫头,心里暖意横生。 原来自己还是有人在乎的,还是满满一屋子。 这一瞬间,他几乎就想开口,把一切都说出来。 他想告诉与自己亲近的这些人,他于已毁于一旦的未来岁月之中经历了什么,未来的自己又重铸了世间... 阿泠想把这一切都开口告诉他们,话到了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师父说的“不可说”。 “它们在听,它们在看,它们无处不在。” 这里的它们意指神灵,抑或是面具生灵,又或是两者皆是。 千言万语终究于喉间散去,化作一句“恭贺新春”。 长孙璃哼了一声,当即就站出来把阿泠好好数落了一顿。 “大过年的,你不与亲朋待着,上哪玩去了?”她道。 “小哥,小尊主所言极是。”白茉儿附和。 “就是,别的不说,这位可是重量级,你的师父,长辈,前脚学了人家剑道,后脚就不认?” 刘慕打着哈欠说着这句话,身边老李跟着配合,板着个脸。 “喵。” “哥哥往年都来看我的。” 虎妮子委屈的样子终于是让阿泠忍不住了,随口扯了个理由。 “我本想回归雁山一趟,走到半道发现实在太远。” 这借口算是烂了,但众人没有多说什么。 他们都知道阿泠和虎妮子失去了家人,新年就是要团圆,可这二人没有能回去的地方了。 虎妮子也红了眼眶,众人这才没数落阿泠,商量着拉上孙斯老先生,大家一起在这一天聚聚。 “阿璃不用去神...咳咳,尊主那边吗?” “不必,我早上已经去请过安了,专程在此等你。” “白姑娘呢?” “我自然与小尊主一道。” “俺也一样。” “刘兄,我没问你。” 刘慕顿时从后边扑上去,死死抱住阿泠的脖子,闹着自己可是专门放了自己人皇老爹的鸽子偷偷跑来的,没想到阿泠如此冷漠。 老李一直在最后边,看着前边年轻人们嬉笑打闹,不自觉露出了微笑。 之后便是热热闹闹的一顿火锅,这顿“家宴”的地点选在了郡王府。 “对了,胡狐兄本来也应当来的,只是画那啥又被抓了,闹到尊主面前,被罚了禁闭。” 新年的第一天,阿泠为胡狐祈福。 饭间自然热闹,不过令他在意的是,阿璃似乎比平日里更为关心自己。 具体表现在,她居然没有埋头“苦吃”,少有地在吃饭的时候和自己聊天。 不仅是她,其他人亦是如此,多少还是以阿泠和虎妮子为中心,让这二人再度体会到了“家”的感觉。 三魂交替之间,他有些感慨。 曾经他的世界只有归雁山和归雁村,失去村子离开家乡之后,自己不知从何时起,在那片小小天地之外,真正的“活”过来了。 他坐在饭桌上环视了一圈,从他的视角里,莫名感觉到他和这些人之间建立起了一种联系。 那是和翠儿不同的感觉,就好像... 他是飘离故乡的种子,这些人就是他于世间的“根”。 “为了家人,我也应当担负起我应当担负的。” 起码不负自己的“仙”之名。 “你又在自言自语什么?泠精分?” 刘慕看着阿泠脸色变换,虽说众人多少也习惯了阿泠忽然间像换了个人似的,不过他还是选择出言打趣了两句,活跃气氛。 阿泠笑了笑,他本想于今日将哭脸面具的事情说上一说。 虽然关于岁月的事情,他无法说出来,但是关于哭脸面具众人是知晓的,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转念一想,大过年的,就不说了吧。 偶尔休息一天,也不错。 他笑着提杯,与在座诸位举杯共贺新年。 “敬诸位。” 阿泠昂首,一饮而尽。 第151章 前往万妖城 正月初二这一天,刘慕还是去皇宫里转了一圈。 万兽宗诸位长老,兽族首领,人皇的子嗣近亲都应当走走。 长孙璃自然是也“受困”于宗门内不得随意走动,跟在神使身边接受陆续从各地赶来的“朝拜”。 阿泠本想与他们商量,接下来当如何去追寻哭脸面具的下落,也只好暂时搁置,自行行动。 他没敢去万兽宗,滇南使团如今还在里边住着。 今日万兽宗有宴会,不过以他的身份,自当不在受邀行列。 久违地,他和虎妮子两个人,加上一只灵猫肥西在皇城逛了一天。 刘慕走前给阿泠留了银钱,两个人自然在街上狠狠地见识了一番皇城繁华。 也就是这天,“兽”字符号于魂树之内,流淌出一股浓厚的灵蕴。 刚好将他三魂魂海尽数撑满,如今已来到五阶顶峰,随时可以准备冲阶。 他也没急,在万兽宗门前的广场旁,找了家灵器铺子,买了个看上去极不起眼的储存灵器—— 一块小小的玉佩。 他本想研究一下上边的纹路,想了想,自己花费修为买这个,也只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 实际上担任储存的,还是魂树空间。 不过这小玩意阿泠还是挺感兴趣,若是自己能够学会阵法刻印,炼制灵器,也不是不行。 “今天又歇一天吧。” 陪虎妮子逛完过后,小丫头也累了,他想找的人也终于有空了。 于初二夜晚,昨天吃火锅的人除了虎妮子又再度聚齐。 从长孙璃那里,阿泠得知如今猫族大过年的也没闲着。 “昨日过后,灵猫族的老族长就号召天下族人,寻找苗志的踪影。” 旁人只当是苗志宗门大会忽然失踪,藐视神灵神使,这才让其族长下达了“通缉令”。 可随后刘慕也告诉阿泠,人皇那边也动用了人手,于今日开始,上至郡府,下至村落,但凡是官府的人,也都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留意苗志的下落。 阿泠有些惊讶,他还没有告诉众人自己的猜测,却没想到官方的手段来得如此之快。 “知道你在担忧什么,今儿吃饭的时候我便求了父皇了。” 刘慕笑着说完看向小尊主,后者也是一副“不需多言”的微笑,想必猫族对苗志的通缉背后,也应有她的推动。 看来追寻哭脸面具的事情,无需阿泠提醒。 苗志很可能被其寄生的猜测,也应当被众人了解了。 这倒是给他省去了不少工夫,起码今夜,他能先专心将等阶提升。 至六阶境地过后,魂海容量又会大不少。 寻常六阶灵修能够容纳下接近两千年修为,按照阿泠被兽神降临,变得更为坚韧的魂海,待他突破至六阶,说不定魂海最多能容纳下七阶门槛。 两千五百年修为。 他急着突破等阶,主要是为了提升修为上限。 既然兽神使长孙柔说,兽神给予的“兽”字符文,乃是神赐。 那他当然也不会浪费,待其突破到六阶,只管伸手“讨饭”。 辛辛苦苦打到宗门大会冠顶,总不能真拿这个来搪塞自己。 这两天他也仔细想过了,等突破到六阶,再找兽神谈谈,起码要些修为来,灌溉魂树。 未来的他已浸染大部分「岁月」,这种情况下以灵蕴修为灌溉魂树,说不定也会发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可他现在也没有体会到,掌管「神权」有何特别之处。 就像是未来的他,和现在的他完全是两个人。 现在的他,对魂树的掌控还是那般,没有变化。 “还未到时间。” 似是察其想法,成为「岁月」的阿泠,通过魂树上的空之玉向他说道。 看来要等到某一段时间,等到现在的他,成为未来的他,才能动用「神权」,影响岁月。 如今看来,还未追寻到哭脸面具之前,还是需要一步一个脚印向前。 毕竟阿泠还未至“未来”,如果他停滞不前,说不定也会影响到「神权」不稳的「岁月」阿泠。 一想到这个他不禁有些头痛,这件事当然也说不得,只能憋在自己心里。 “行吧,一步一个脚印,直到达到未来。” 这回他也不想再等了,只待突破至六阶过后,他便动身离开皇城。 寄宿在苗志身上的哭脸面具,是于凝滞时间之中,从未来阿泠手中逃脱的那只血色蠕虫,还是现今时间就存在的? 成为「岁月」的阿泠没有回答他,于是剑鬼不得不按最坏的打算。 如今他所处的“现在”,存在两个哭脸面具。 一个在未来的自己吞噬它的时候逃窜至重塑的岁月之中,一个是本来就存在于现在。 “很可能有无数个面具生灵同时存在。” 此话一出,满堂俱静。 半晌后,刘慕率先开口:“正好,我要去一趟北境。” 他说,初八过后,自己便动身前往利元州,去将他大哥换回来,暂且接替利元州郡州事务。 战事过后,利元州百废待兴,神使和人皇商量着,决议让刘慕过去。 这决议背后,神使究竟是如何考量,也没人敢在明面上说什么。 再加上刘慕入主的边山郡,除去匪寨与青山宗,这些年来也没发生什么,算得上人人安居乐业。 人族朝野上下,也就都认可了这个决议,今日算是正式敲定。 所以纵使刘慕本人不愿,还是得去。 “我二哥年后便返回奇云郡,已跟他说过,让他多留意面具生灵。” 刘慕亲自去往北境,老李也跟着,南边也有知晓内幕的刘羽看着。 加上人皇在这件事上确实上了心,亦会动用皇权,派遣一部分麾下灵修前往相助。 阿泠沉思,这样看来,甫来人族这边暂时不用他操心了。 就算面具生灵当真出现在人族势力内,他也可动用空之玉拉开空间裂缝快速抵达。 如今想来,甫来境内就只剩下了一个地方,需要他自行前往。 万妖城。 万妖城不是一座城,它是整个甫来的半壁江山,可以说是最大的“郡州”。 甫来兽族成灵修者,以族群划分,各自盘踞在万妖城。 万妖城实在太大,兽族族群又过于繁多,族群之间关系也错综复杂。 若非神使亲自出马,也很难让各族群在这件事上达成统一。 偏偏这两天,长孙璃也没从她母亲那里得知这方面的消息,到如今这个地步,神使本尊还是对面具生灵不甚在意。 阿泠也没那个心思去劝说神使了,时间紧迫,还不如自己先行动起来。 皇城这边有长孙璃,一旦有事,自己也好通过她请动神使。 “年后,我便动身前往万妖城。” 他说道。 第152章 灵器 长吁一口气,阿泠缓缓落地。 他已冲阶完成,臻至六阶境地。 这对他来说当然算不得什么,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肉身和灵魂变得更为强韧,这幅度倒也不算惊人,他如此急迫冲阶,主要还是拓宽魂海,增强灵法。 现今,他每日运转两周天整灵法,便可转换两百年修为——前提是修炼之所自然灵蕴充沛,可供三魂吞噬。 走到这个地步,他算是头一回体会到裂魂症给他带来的好处。 灵魂分裂致使他有三个魂海,三魂本是一体,每日光灵法运转便可带来最多六百年修为的灵蕴收益。 寻常人当然是跟他比不得了,天资一般者,每一次冲阶都极为困难。 所以当得知他已至六阶境地,孙斯老头显得尤其震惊。 说好的灵医修炼困难呢? 这万兽宗内也不知多少弟子,终其一生就止步于五阶六阶。 要知道每天能够吞噬的自然灵蕴就那么些,天地之间自然灵蕴也是需要时间来恢复的。 生灵活着本身也需要消耗灵蕴,等阶越是高,消耗的自然也就越多。 若不互相厮杀,吞噬生灵灵蕴,哪个能在短短半年之内猛冲三阶? 然而神灵神使也不会允许相互厮杀争夺灵蕴,没有多少人愿意铤而走险。 不顾一切吞噬生灵灵蕴,要是被那位兽神使盯上,全都白费。 “了不得啊,阿泠。” 孙斯知道他是来告别的,今日一早,阿泠便要启程前往万妖城境内。 老先生当然舍不得阿泠,后者那“起死回生”的灵医手段,他还没有悟透。 这便是阿泠来此的原因,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孙斯,说有事便可通过其联系。 “这上边的阵纹怎么从未见过?是宗里那位大师的手段?” 孙斯对灵器一窍不通,不过还是能看得出,这灵器也不算寻常之物。 阿泠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玉佩是他连夜自己刻的阵法,也就是寻常的传音阵。 好不好用,能不能用另说,他只是想着,若是自己有万不得已的情况需要赶回来,也好解释空间裂缝是依靠灵器所为。 说到底也就是起个掩盖作用。 “老师,这是我好不容易得来的灵器,你且收好,有需要唤我,我便能赶来。” 孙斯端详了一会儿,闻此言,立刻将玉佩十分珍惜地收入怀中放好。 “千里传音的灵器可不好找,你花了多少,我可补给你,回头我去找尊主报销。” 这阵法是阿泠自己刻的,当然没有花灵蕴购买。 不过这灵器倒是像模像样,事实上也能起到单纯的传音作用,更是被阿泠沁入了一丝空之灵蕴,远非普通灵器可比。 “老师,二百。” “好,你且收好。” 美滋滋收下两百年灵蕴,去往小尊主别院的时候,他心里丝毫没有愧疚。 “反正最后都是神使买单。”剑鬼如此想到,两百年灵蕴不要白不要。 长孙璃的别院是他出发前最后一站,阿泠来到这里时,意外遇见了刘慕。 刘慕不觉得意外,他料到阿泠会来这里,专门和老李等候在此处。 “给,阿璃。” 阿泠没有多想,当着刘慕的面就掏出了玉佩递给长孙璃。 他留给阿璃的一块显得颇为精致,玉料本身也花了不少银钱——虽说银钱都是刘慕给的。 没想到刘慕瞥见那玉佩的制式,当即微笑着就转头,假装和老李说话。 阿泠买的是皇城时下最流行的,贵家公子哥喜欢挑来送给心仪女孩之样式。 他自己是不知道这一出的,首饰店老板见他踏门进来,便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开始猛推这款式。 对于小尊主来说,这也算不得什么稀奇,可偏偏接过玉佩的时候,毫无瑕疵的脸当时就红了个透。 “泠兄,你开窍了,我很欣慰。”刘慕悄悄对阿泠比了个大拇指,暗自传音道。 阿泠点头微笑,而后又从怀中掏出来块一模一样的递给刘慕。 “给,刘兄,你也有,此去路途遥远,不过这玉佩上有传音阵法,可以联系。” 刘慕伸出的大拇哥当场就凝固了,眼瞧着长孙璃面色不好,他连忙打圆场道:“啊...哈哈,泠兄有意了,这么珍贵的玉,连我都舍不得买来给自己,不愧与我是知己。” 这番话让长孙璃脸色稍微好了些,阿泠把刘慕当作知己,这玉佩想来就这两... “什么?刘兄给我的钱刚好够啊,我就买了许多,都托人做了灵器...” 刘慕连忙摆手,示意阿泠赶紧住嘴,却为时已晚。 长孙璃上前,笑眯眯问道:“阿泠,这玉佩你买了多少,都送了谁?” 阿泠当即一笑,洒脱回道: “也不多。” “孙斯老先生。” 长孙璃当笑容凝固,但她知晓孙斯和阿泠互为师徒的关系,这也算不得... “虎妮子,” 虎妮子是他妹妹,虽然玉佩本身是那般寓意,但也不代表... “白长老,” 长孙璃嘴角抽搐,心想,白茉儿与她情同姐妹,这些天一直跟阿泠交流阵法... 挣扎片刻,她便心中承认自己实在有些在意。 不过还好,她觉得白茉儿应当也不会朝那方面想才对。 “我刻..咳咳,刻印阵法的那位灵器师,剩了不少废料,来的路上碰见面熟的几位,我索性就都送了。” 他想着也不能浪费,进宗一路又许多人与他打招呼,面熟的几位基本都送了没有阵法的废料。 刘慕和老李默默走远,听见背后传来一声闷响。 半晌后,阿泠带着半脸青肿跟了上去。 “刘兄,一路出城吗?” 刘慕憋着笑,示意阿泠跟上,便出了万兽宗。 他心想这小子应当是不知道这玉佩样式,如今在皇城是个什么含义,被那老板三言两语哄了便买了许多。 “哎,你托谁刻的阵法炼成灵器?”刘慕把玩手中玉佩,问阿泠道。 阿泠沉默片刻,干脆说道:“我自己刻的,别到处说去。” 刘慕当即讶异道:“你小子不满足灵医之道,如今又开始钻研阵法灵器了?” 老李也皱起眉头,劝说阿泠以武技修炼为主,不要浪费自己的天赋。 但转念一想,他观刘慕手中玉佩,阵法精致玄妙,作为传音灵器来说,已经超越不少凡品。 “你小子,该不会是那种该死的爽文主角吧。” 离别前,刘慕嘟囔了两句,便和阿泠正式告别。 阿泠一路往东,他一路北上。 “泠兄。” “嗯?” 走了一截过后,阿泠便听到身后呐喊。 “给自己治治吧!” 第153章 凉镇 皇城出来后,阿泠一路向东,中途未曾停留。 他此次孤身前往万妖城,就是为了追寻哭脸面具的下落。 茫茫天地,他也不会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转。 如今未来某个时段的他,已经成为了「岁月」,浸染这条天道大部分,必要时候,他会出言提醒自己。 正月初八,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去往万妖城的这条官道上,人族倒是少见,大多都是兽族灵修。 阿泠天生异瞳,一路上有不少等阶低下的灵修和他打招呼,将他误认为是灵猫族灵修。 他有些应付不来那些姑娘家,便走了偏僻的路,途经凉镇的时候,本来也不打算入镇。 凉镇是甫来最东边的人族城镇,再往东去,其下还有一座村落与万妖城接壤。 镇上人都习惯了“兽来兽往”,在这长什么模样都不算奇怪。 阿泠走至此处,忽然听见沉寂许久的魂树之中,空之玉内传出来自未来自己的话: “进镇。” “进镇干啥?喂?喂?” 刀鬼也不知违抗未来的自己,究竟会不会引发裂魂症。 不过一想到,他如若不按照未来自己的指引,或许会对岁月造成影响,便也就进镇了。 况且既然他如此指引自己,说不准此处便能找到哭脸面具的踪迹。 凉镇和敛花镇差不多大小,客栈酒家也算多,看上去也像是靠过路人吃饭的主儿。 刚入镇不久,阿泠便发现一些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流民。 他有些奇怪,刘兄说过,北边来的难民基本都安置完成了。 按理说凉镇应当也不例外,北境战事已经到了尾声,哪里来的流民? 以防万一,他还是混进了人群当中,小心查探关于哭脸面具的踪影。 可惜过了半日,他发现这些人除了看上去狼狈了些,也没有什么异常。 还好他身上带着些银钱,看着路边有一对母女煞是可怜,便上前打算给些钱。 他走过去时,瘦弱的母亲当即吓了一跳,差点喊出声来。 阿泠皱眉,走近了他才闻到腐烂的气味。 余光一瞥,他这才发现抱着小女孩的母亲腿根处已经溃烂,褴褛衣裤和血肉黏在一堆,看上去已经伤到了骨。 “别怕,我能给你治。” 这俩月他没少跟孙斯老头学些灵医手段,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 往术法内掺杂了一丝纯净灵蕴,趁着四周僻静无人,他眨眼间就将女子肉身恢复。 女子哪里见过这般“神迹”,抱着怀中丫头就要给阿泠叩首,当场就被他拦了下来。 “举手之劳,勿需多礼。” 随后,他便想着带她们去街上买身干净衣物,再去客栈酒家吃些东西。 没想到越往镇内走,像她们这般的流民就越多。 阿泠当即哑然,从归雁山出来至今,他也没见过满大街都是苦难流民的场景。 此时此刻,刀鬼不得不感叹,刘兄作为郡王,的确是把边山郡管治的很好。 人数实在太多,他也没有那么多钱来尽数安顿。 “你和这些人都是一个地方来的?北境?”阿泠问身边女子道。 女子没有对恩人有半分隐瞒,当即就说,这些人和她一样,都是从谣村来的。 谣村? 阿泠听过此地,这村子便是甫来人族最为东边的村落,与万妖城境内接壤。 这倒让他疑惑起来了,谣村离北境得有多远,战事根本不可能蔓延到那里。 更何况,万妖城是什么地方,是甫来兽族聚集之地。 万妖城群妖汇聚,甫来人族和兽族,都是兽神的子民,谣村这地方,难道不应当比北境要安生许多? 再问下去,女子当街就抽泣起来,却未引得他人注目。 “往年倒也是好的,谁知...” 他将女子带到客栈内,开了间房,听她娓娓道来。 她说到,就在年节前夕,宗门大会举办之前,谣村闹起了兽灾。 所谓兽灾,便是野兽袭村,甫来境内,无论兽类飞禽有无族群,皆是神灵的子民,任何人都不得私自砍杀。 人族村落闹了兽灾,便只有让着忍着。 有驻军或是有灵修驻扎的地方,可以将野兽赶走,受灾的民众也可找府衙拿些安置银钱。 要是死了人... 就多拿点赔偿。 阿泠觉得有些荒唐,难道野兽是信徒,人就不是? 但这不是这件事的重点,重点是,谣村是与万妖城接壤的地方。 按照规矩,万妖城内是没有“野兽”的。 哪怕是弱小的零散野兔,被发现后也会受兔族族群庇佑,纳入族群当中,由年长灵修传授本族灵法。 谣村怎么会遭兽灾? 阿泠察觉到一丝诡异的味道,觉得这事儿多半和面具生灵脱不了干系。 女子慢慢回忆,将详细经过都告诉了阿泠。 她说那天,嘶鸣漫村,天上羽翼遮天蔽日,随后村里便燃起了大火。 死了很多人,她带着女儿侥幸逃掉,丈夫和其余家人皆葬身于火海。 她抱着女儿一路狂奔,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被抓至空中,火海之上顿时下起了一阵血雨。 “凰...” 女子哭着说出那只飞禽的名字,那是一种叫凰的珍稀飞禽。 凰族族群,在万妖城内,数量排不上号,但也算赫赫有名。 阿泠记得万兽宗内有一位长老,其便是凰族族长。 他给女子留下了银钱,接着便去到凉镇府衙,亮出神使腰牌,质问满街流民为何没有安置。 府衙官员见到腰牌,当然不敢说是因为眼瞧着过年了,官员们都回去过年,根本腾不出人手来。 阿泠有神使腰牌,他说什么,府衙官员便点头哈腰,态度极为谦卑。 他前脚出府衙,后脚便零零散散出来许多府兵,到街上派发赈灾金,并征用空闲酒家客栈作为临时安置。 出了府衙后,他便将这件事告诉了刘慕,让其通过传音手段联系人皇,将流民都安置好。 “泠兄,不太对劲,凰族可是没有‘野兽’的。” 阿泠当然也作此想,于是便又联系了长孙璃,让其把这件事告诉那位凰族长老。 接着在凉镇上,他又治了一些身带疾病的难民,在众多感激眼神中离开。 许多人都朝他叩首,忽然间,他察觉到其中有些人,与他建立起某种不可言说的联系。 这些人是为数不多的、接受阿泠灵医术之后,没有感激诵念兽神尊号的人。 魂树之上,生之玉旁的分支上,又结出许多“果实”。 其中当属那对母女的果实,最为硕大。 离去之前,那位母亲跟着他,依依不舍地送别。 “恩人,可否告知名号?” 她之所以这般问阿泠名号,是因为内心察觉到,眼前这位少年人,恐怕并非凡俗。 这指的不是灵修,而是另一种超然的存在。 纯净灵蕴在阿泠眼中流淌,镇内无数的丝线坠向天空,但他面前的母女身上,并没有这些「信仰」的丝线。 他忽然咧嘴一笑,转身缓缓道出一字: “仙。” “仙?” 女子怀中的丫头都跟着母亲缓缓念着这个字眼,恍然间,小丫头似乎看见了一根细线,连接着... “咦?” 再抬首看去,这对母子却瞧不见阿泠的身影了。 第154章 谣村寻凰遇王霄 阿泠一刻不停地赶往谣村。 去的路上,他也没忘传音给长孙璃,让她以小尊主的身份,将此事告知于凰族那位长老。 得知这件事过后,凰族的那位长老矢口否认,称其族人数量本就稀少,放眼世间屈指可数。 其称凰族自认天生高贵,仅次于神使大人,断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阿泠也没指望他们能做什么,他的目的仅仅是让上边的人知道这件事,若真是和哭脸面具有关,其他人也指望不上,只能期待那位神使出手。 到了谣村之后,只见满目疮痍,原本宁静祥和的村庄,俨然已被焚至废墟一片。 阿泠行走于断壁残垣之中,不禁一阵冷笑。 谁能想到这里的惨剧是年节时发生的,那时皇城还在做什么? 兽族首领、人族官员齐聚皇城共享盛事,远在千里之外的谣村却遭遇无妄之灾。 三魂都沉默下来,这里的景象,和数月前的归雁村不尽相似。 大火之后,满村都找不出一面完整的墙来,倒塌的灰烬之中,也不知混入了多少被焚毁的肉身。 焚烧的痕迹甚至一直蔓延到村外,阿泠一看便知,这定然是术法,以灵蕴为薪柴燃烧的火焰。 他能看出来,那些高阶灵修自然能看出来。 这许多天了,若不是自己路过,天知道谣村的事,要多久才能传入那些大人物耳中。 谣村位置倒也不算偏僻,离官道也不算很远。 一大片树木农田都被焚烧,走在官道上稍微注意些就能察觉到。 偏偏这一路上,就是没人肯侧目。 阿泠步入村中深处的瞬间,就听到前方废墟之中一阵动静。 “有人。” 他蹬腿飞射上前,刀鬼剑鬼在魂海内蓄势待发,翻过断壁,这才发现是一个面容憔悴的普通村民。 “嗬?!” 破空之声把村民吓了一跳,当场跌坐在地,大喊救命。 阿泠观察了他许久,没有察觉到灵蕴的气息,应当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放松了些警惕,亮出神使腰牌后,上前将其扶起。 见到神使腰牌,那村民眼中的惊惧顿时散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敬畏。 “这他娘的都只认腰牌不认人是吧。” 刀鬼嗤笑道,一路走来遇见的人都是如此。 问话之后,此人自报名姓,唤作王霄,谣村本地人。 王霄回村的原因很简单,他全家尽丧于火海,此次回来不是贪恋财物,而是想从这废墟之中,掏些未被烧尽的骨头出来,好将家人入土为安。 说话间,阿泠发现王霄身上还有不轻的烧伤,有的地方已经溃烂化脓。 他用灵医术为王霄治好肉身,而后帮其在废墟中,挑出几块还算完整的碳骨。 其中一小节腿骨,还未有阿泠小臂粗细,从灰烬之中掏出来的时候,当即让王霄失声痛哭。 阿泠没有打扰他,而是转身去旁边挑了块空地,趁其不注意划开空间拿出黑剑。 剑光一闪,以阿泠如今的剑意来说,刨个坑也算是手到擒来。 之后,他便帮着王霄,将那几截已然烧成碳块的骨头给埋葬了。 此处没有合适的墓碑,阿泠来去如风,搬了块干净的石头来。 他以剑作笔,刻下“王霄一家”。 “是不是不太对啊,这老哥不还活着呢?”刀鬼思索道。 有道理,他接着提剑,准备在下方刻下“王霄除外”。 王霄扑通一声跪在阿泠身后,悲恸大喊道:“若神使大人替我一家老小报仇,斩除恶凰,哪怕将我就地埋这里边也好!” 他声泪俱下,抱住阿泠的大腿就不肯松开。 阿泠本想解释自己并非神使,可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这些人终其一生都见不到长孙柔一面,恐怕谁拿了她这腰牌,都能充当神灵的使者。 “王老哥且起来。” “神使若不答应,我便撞死在这石头上,也好与我老小团聚...” “起。” 王霄只觉得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起了身。 瞧见阿泠满脸淡然,浑身上下散发着不属于凡俗的气息,他嚎啕地更厉害,不断哀求阿泠,替他们村殒命于大火中的人找回公道。 阿泠淡漠摇头,王霄还没来得及失望,就只听其言道:“我未曾说不管。” 王霄面色凝滞,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神使”大人这是答应了。 接着,他便将自己知道的,尽数告知与阿泠。 事情大概,阿泠已在凉镇上听人说了,此时王霄再讲,却说了些他不曾听闻的细节。 “那日本该一如往常...” 王霄说,年节前一天,宗门大会当日,一只浑身燃烧烈焰的飞凰降临谣村。 凰族聚地离谣村虽然不远,却是在擎天高山之上,对于村民们来说,是难得一见的传闻生灵。 所以,烈焰飞凰靠近的时候,许多人都呼唤老小,出来一观其威风。 他们只当是年节近了,许多超脱凡俗的大能珍兽正在赶往皇城,朝拜神使神灵。 等他们遭受不住热浪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飞凰裹挟着滔天烈焰,带着焚尽一切的焰浪撞进村中。 接下来的事,阿泠便了然心中。 幸存者寥寥无几,房屋毁于一旦。 在凉镇上,他听其他幸存者说过,飞凰袭来,不仅烧毁了村庄,还捕杀了不少人族。 这被他们认定是一场“兽灾”。 阿泠原本就觉得不对,凰族本就是珍稀古老的族群,其族长,万兽宗的长老之一,也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九阶灵修,年岁古老。 这样的灵修,怎么会像野兽一般随意袭村? “也不似哭脸面具的手段,若是它在这,应当没有幸存者。” “嗯...还是应当看看,未来的我之所以如此指引,应当是有必要的。” “那便去。” 王霄看着阿泠自言自语,也不敢插话,他是一位极为特殊的幸存者。 他不仅从火场中活了下来,还目睹了飞凰离去。 阿泠得知方位,这便准备动身前往。 是与不是,也应当去瞧瞧。 “大人,我想与你同去。” 王霄立即主动请缨,要为阿泠带路。 阿泠思索片刻,觉得带上他也无妨,大不了到时候,用空间裂缝送他离开,或者用魂树空间庇护。 最重要的是,他在想,如果是他的话,若有人前去讨伐灭村元凶,他必然也会追随。 帮不帮得上忙不重要,只要看着凶手身死魂灭,任何人都能满足。 第155章 我在这 据王霄所说,那只飞凰离去的方向,乃是梧山。 以防万一,阿泠用传音灵器问询了长孙璃。 从凰族族长处,他得知梧山确实有其族人居住,这便带着王霄一路过去。 “阿璃,凰族族长怎么说?” 长孙璃回道,那位长老当然还是不信此事,亲自去了神使御前,说谣村的事情必定有隐情。 “你打算如何?” 阿泠只说不管如何,先去看看,若是与哭脸面具无关,这件事还是交给兽族和朝廷来处理。 说是这么说,但如果那只飞凰当真做出了灭村那等事来,阿泠断然也不会轻易作罢。 所以他才带着王霄,若各执一词,也好当面对峙。 “我还真把自己当神使了?”刀鬼笑道。 尽管王霄一路上吆喝着疲累,阿泠也不愿意耽误时间,将其背在背后,像划过大地的流星一般,迅速朝着梧山前进。 这里要是的确跟哭脸面具没有关系,他当然不会浪费时间。 若不是怕王霄吃不消,他自己早就到了地方。 谨慎起见,他未曾用空之灵蕴划开空间赶路,就这样背着王霄到了山下。 上山之前还未有异常,直到山腰处,王霄就有些吃不消了。 周围温度都比山下高出不少,越往上,植被越是稀疏。 阿泠用灵蕴护住王霄,吩咐其不要离自己太远,也不必多虑,若有危险,自己一定能出手护住他。 王霄倒是一副生死无谓的样子,在他看来,如若阿泠将那只飞凰拿下,便已了却此生所愿。 快至山顶时,就连阿泠也觉得有些热。 热得极为不寻常。 四周的景象都被热浪熏得扭曲,寂静之中,他抬首望去,只见山顶上立着一根极为粗壮的桐树。 就在阿泠视线刚刚触及桐木之时,一声震天尖啸划破长空,将浮云都吹散。 “何人?!” 周围温度于啸起一刻达到了顶峰,阿泠看准了时机,用灵蕴包裹住王霄,一掌将其身形击退老远。 王霄被他击飞至安全区域的同一时间,一团遮天蔽日的“火球”径直朝他撞来。 阿泠眉心处炸裂,他于千钧一发之际,从脑门的破裂口抽出黑刀黑剑。 水蛟缠绕于刀刃之上,与“火球”相撞,顿时引发震天巨响。 沸腾的水汽被气浪裹挟,将方圆数十里内本就不多的植被全部销毁。 雾汽中央,阿泠的衣物已被烈焰焚尽,肌肤被沸腾水汽烫熟。 一剑势如破竹,带着无匹剑意刺出。 他身前,欲再度席卷而来的烈焰顿时回撤,一对遮蔽天光的羽翼在阿泠面前完全舒展。 燃烧的羽翼几乎是遮挡了他的全部视线,那火焰比他的术法还要精纯。 他甚至怀疑,眼前这只“大鸟”无时无刻不在燃烧。 火焰的薪柴不仅是其灵蕴,亦为其肉身。 它仿佛是烈焰的化身,被黑剑刺穿羽翼之后,其内永无止尽的火焰将剑锋都烧得彤红。 就在此时,阿泠以其泄出的灵蕴纯度判断出,在自己面前的,乃是一位六阶灵修。 境界几乎是没有差距,但种族之间的差距依然存在。 阿泠虽说已登上六阶,离真正的脱胎换骨只有一步之遥,但如何跟先天诞生于精纯烈焰之中的飞凰相比? 刺出这剑之后,他斩出早就备好的一刀。 这一刀以剑招为基,缠绕水法化作的蛟龙,形意俱佳,唯独欠缺了些杀意。 水蛟撞上飞凰燃烧之躯,顿时将其击退,身上的烈焰势头都弱了一些。 阿泠没有打算下杀手,起码长孙璃特意交代过,飞凰数量极为稀少,其族群本身也从远古留存至今。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动用魂树。 击退飞凰之后,阿泠于空中一抓,一道细小的空间裂缝他在指尖展开。 他拿出早就藏好的神使令牌,催动灵蕴使其神使留存的气息放大,好让对方察觉。 “?!” 飞凰看到令牌,当即顿住身形,庞大羽翼都收拢一些,使得四周温度猛地下降。 “尊主的亲信?” 刀鬼听闻此言,心想架看来是不用打下去了。 这只飞凰保有神智,看来跟哭脸面具是没什么关系了。 看到神使令牌之后,飞凰便恭敬地低头,让阿泠也暂时放下警惕。 蓦然间,他有些失望,本以为找到了苗头,却不承想对方根本没有被寄生这回事。 “刀鬼,剑鬼,泠鬼,说话!” 刀鬼在魂海内拍打魂树上的空之玉,让未来的自己出言说一下,是否线索就此中断了。 “未来不稳定。” 未来不稳? 阿泠听闻此言后,思索了良久,归结于未来的自己未完全浸染天道所致。 亦或是,重铸岁月之后,世间的“未来”已无法被完全窥探。 “维系天道花费甚多,万事小心。” 这句话说完之后,空之玉就彻底沉浸下去。 未来是不稳的,是无法确定的,即使掌握部分「岁月」,未来的他也无法向现在传达。 暗自叹了口气,他上前与飞凰交谈,谣村的事情,毕竟还需要一个交代。 “王霄呢?” 阿泠转头,这家伙被自己击飞到了山下,有灵蕴护着当然不会出问题。 那一瞬间他思考了两种应对手段,除去让王霄远离火焰,他也在某个瞬间想过,将其收纳到魂树空间内。 出于本能,他还是选择了前者。 “我此番前来,是替小尊主问话。” 阿泠没有搬出神使本尊,而是用了长孙璃的名号,让飞凰交代谣村受灾始末。 长孙璃的名头和神使也差不离,飞凰当即就应声,邀阿泠前往桐树下。 这棵桐树与众不同,就凭其能在四周极高温度下存活,就能说明许多问题。 仔细观察之后,阿泠便发现,这树不是“活”的,不算做生灵,更像是某种灵蕴化作的实体。 再观一眼,他便了然,树叉之上,有一团燃烧似晚霞的“云朵”。 其实际为灵蕴化作的术法,焰苗温和,意在保护被包裹在内的一颗凰蛋。 刚好此时,下边王霄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这下算是人齐了,谣村的事情也算是快要大白。 “慢些跑...” 阿泠刚才喊出三个字,魂树内空之玉华光大绽,其中流淌的“令”字符文剧烈震颤。 于他眼前,未来的一角正在展开。 他看见,一只仿佛由鲜血化作的蠕虫,正从树杈上的凰蛋中钻出。 阿泠心中惊惧,黑刀和黑剑当即紧握在手中,两条快要化龙的水蛟缠绕其上。 这一刻,他的“形”、“意”都提升到了极点,目标正是那颗禽蛋。 飞凰当即反应过来,烈焰羽翼再度展开,四周温度急剧攀升—— “小心,未来正被改写。” 阿泠没有挥出那一刀,那一剑。 他听到正朝这边跑来的王霄,正用极其嘶哑刺耳的声线,欢快地呼喊道: “小友!小友!好久不见,我在这!” 第156章 不相干 哭脸面具的声音,阿泠这辈子恐怕都忘不掉。 王霄是哭脸面具? 刀鬼此刻恼怒到了极点,自己太过粗心了。 哭脸面具分裂出的血色蠕虫,能够屏蔽自身气息,隐藏于魂海之中。 他的纯净灵蕴能堪破这一点,但见到王霄的时候,他出于怜悯,便下意识未曾怀疑到其身上。 更何况,当时未来的自己也未曾出言提醒。 甩出水蛟的时候,他不禁发誓,以后一定让纯净灵蕴好好“擦亮”自己的双眼,再不可轻易相信他人。 但如果王霄是哭脸面具,那自己方才看到的未来之中,凰蛋里的又是什么? 这边水法撞上王霄的瞬间,其外貌忽然扭曲,皮肉一块一块翻开,钻出许多比血液还要猩红的丝线。 王霄嘶哑刺耳地笑着,他的上半身顿时向旁一折,骨头断裂之声当即噼啪炸响。 他这忽然折断上半身,让朝他扑去的水蛟也难以马上折返,阿泠难以预料他会以这样的手段避开术法。 而后,密密麻麻的丝线从王霄折断的半身处伸出,它们缠住水法化作的蛟龙,将其中灵蕴吸收殆尽。 阿泠当然知道哭脸面具能够吸收术法灵蕴,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他也只能这般选择。 先以术法换得短暂一瞬的时间,他便折身甩出另一条水法蛟龙,抵挡飞凰释出的烈焰。 滚滚热浪之中,他方才恢复不多时的肉身再度被烧熟。 阿泠也顾不得许多了,若是能够在此一举解决哭脸面具,失去一具肉身是能够接受的。 问题的关键是,王霄,凰蛋,到底哪个是哭脸面具? 都是? 那苗志呢,苗志的失踪跟这件事没有关系? 来自现在以及未来的两个哭脸面具,就这么简单被自己找到了。 对上飞凰的时候,剑鬼忽然一惊。 他在找哭脸面具,还是哭脸面具在找他? 若都是呢? 他要从哭脸面具身上拿回归雁村众人的灵魂,哭脸面具难道就不想拿到他身上的「神权」? 阿泠当即被飞凰和化作哭脸面具的王霄夹在当中,丝线在烈焰中乱舞,企图完全损毁他的肉身。 哭脸面具是不能以常理论之的“生灵”,不可简单地用阶级来划分。 他虽然不想承认,但,它似乎是更加接近神灵的存在。 “这是陷阱。” 阿泠已经很明白,这就是哭脸面具为他布下的陷阱,想要拿回他身上的「神权」。 飞凰也是实打实的六阶灵修,此刻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儿,不惜手段尽出,焚天烈焰将阿泠包裹,竟和哭脸面具释放出的丝线形成完美夹击之势。 阿泠的肉身已被烧的焦黑,即使他以水法抵挡,这焰势依然强烈。 前后夹击,他于烈焰之中快意出剑,此局唯有剑可破。 黑剑带着无匹剑意而出,御剑武技再现。 这一剑就是冲着王霄去的,当场将其猩红长袍划出一道可怖伤痕,露出下边还在扭动的肉芽。 剑鬼在魂海内以意御剑,阿泠焦黑的肉身被滚滚波涛裹住,他以肉身化蛟龙,径直撞上飞凰。 飞凰一族,溯其诞生可至洪荒远古,传说是兽神创造的第一批生灵。 最初的那位飞凰,若没有陨落的话,当与世间唯一真龙,兽神使长孙柔并肩。 阿泠也着实体会到了其肉身之坚韧,倒不如说,它这带着遮天羽翼的兽身,已经超脱了肉身的范畴。 它就像是烈焰本身,是世间一切焰的源头。 飞凰也未让阿泠失望,它身上燃烧的烈焰撞上波涛蛟龙之后,势头不减,反而愈加旺盛。 一声长啸之后,明黄的火焰焚天之势渐盛。 在这瞬间,阿泠看到火焰之中,裹挟着一丝紫意。 紫极之焰,是乃世间火之源头,谓之—— “源火”。 虽然飞凰只有六阶,但归根结底,它是古老种族的一员,是洪荒后裔。 它有着人族灵修羡慕不来的、与生俱来的天赋。 在人族之中,不乏天生亲和五行之火者,修炼火法终其一生,也未曾达到凰族的起点。 飞凰羽翼扑闪,紫焰源火被其压缩成手指粗细。 这一击,它要连同阿泠和王霄一起,将他们的肉身与灵魂一同焚尽。 “躲!” 刀鬼一声大喊,但,来得及吗? 来不及。 飞凰释放出这道源火之后,顺势扑到身后桐树上。 它不是万兽宗那位凰族长老,释放这道源火也耗去不少修为,甚至付出了其他的代价。 凰身之上,火焰渐弱,它狠狠盯着阿泠和哭脸面具,不肯让任何人进到桐树跟前。 飞凰知晓阿泠是和神使有关的人物,但方才它分明瞧见,阿泠朝凰蛋释放术法。 “觊觎我的孩子,你该死,你们都该死!” 它看见哭脸面具嬉笑伸出丝线,洞穿了阿泠的肉身。 源火如同飞凰预料的那般,亦径直穿过了阿泠焦躯,却消失在丝线群中。 无法被扑灭的火焰将阿泠点燃,他的四肢已化作灰烬,唯剩焦黑头骨之中,一对异瞳眼含笑意。 这可是源火,它似乎不惊讶哭脸面具能够吸收术法,唯独震惊于阿泠未曾消逝于紫焰。 呼吸之间,它仿佛受春风拂面。 磅礴生机于异瞳之中一闪而过,紧接着,血肉经络从异瞳之中蔓延开,顿时将焦黑头骨包裹。 阿泠的血肉,竟然顶着紫极之焰疯狂再生。 此等肉身焚尽之痛,却未曾让其再现的面容有丝毫扭曲。 反而带着飞凰十分眼熟的癫狂笑容。 烈焰之中,阿泠笑意盎然,他的肉身再生之势,如同野火燎过的草原,生生不息无可阻。 于此时,黑剑从哭脸面具背后折返,这一剑,使天地自然万籁俱静。 这一剑带着无法被阻挡的、万物灭尽的“命令”。 “我问你。” 烈焰之中传出的含笑之语,竟让飞凰不自觉地颤抖。 这是生灵的本能。 “谣村被毁是你所为,可有不得已?” 问出这话时,他的上身已经沐浴着紫焰再生,然而一只由鲜嫩血肉组成的手臂,却从其背后生出。 那只手握住了黑剑,并于这一刹那再度挥出一剑,斩断丝线万千。 “凰族血肉与本源灵蕴特殊,你们妄图染指我未出世的孩儿,我反抗有何不可?” “即是神灵亲降,我也未有悔意!” 飞凰再度释放出一道源火扑向阿泠,却被其破开胸腔生出的手臂,握住黑刀一刀斩散。 刀上有灭尽之息,那是不属于凡俗的力量。 “那葬身于火海中的人呢?他们的灵魂灵蕴去哪儿了?” 生出错位双手之后,阿泠的双腿再生,于正常断臂之处,再度生出一双手臂。 “我护我儿,凡俗之死,与我何干?” 飞凰此话一出,顿时让前方紫焰火海之中笑意更甚。 阿泠的笑声,和哭脸面具嘶哑刺耳的笑声混杂在一起,顿时让飞凰觉得—— 这两人是疯子,彻彻底底的疯子。 “哈哈,好,好一个不相干!” 扑哧一声,他背后握住黑剑的手旁,再度生出一只鲜嫩血肉构筑的手臂。 这只手在他背后一顿乱抓,将丝线汇聚成一处,猛地一扯,将哭脸面具身形拉近。 随后,飞凰瞧见,于阿泠肉芽乱舞的脸侧,再度隆起一颗头首。 那双异瞳之中未曾有笑意。 “那你们,就一起死吧。” 第157章 浴火 这世上,有一种力量,为万物生灵无法抗拒, 诸天万物不可阻挡。 谓之「神权」。 「神权」便是天道,是天地规则。 无论生死,此世所存之物,皆在天道之中。 飞凰颤抖不已,它失去了对紫极源火的控制。 它感到了「神权」的气息,那是无法违背的命令。 此刻于它面前的一剑,带着万物皆灭之令,将其烈焰散尽。 黑刀闪过,飞凰的一只羽翅被斩落,而它已完全沉浸在恐惧之中。 须臾之间,它与陨灭擦肩而过。 它释放出全部的灵蕴,犹在肉身的那只烈焰羽翅展开,死死护在凰蛋跟前。 明黄的火焰愈烧愈紫,最终整只飞凰都几乎化作了源火。 它燃烧了所有的生机,只为触及到五行之“火”的根源。 一刀斩断凰羽,阿泠脑后再度生出一首,眼中含怒,背后双臂已将哭脸面具拉至跟前。 丝线纷纷断裂,如灰烬般四处纷飞,又于顷刻间化作虚无。 阿泠背后双臂,一手握着黑剑洞穿哭脸面具胸口,猩红长袍顿时四溅。 他的另一只手,死死握住了那张惨白的、由鲜血刻画出的悲苦面具。 “你该死,但...” 面具在其毁灭之息面前脆弱不堪,阿泠五指连用力的迹象都没有,顿时将其粉碎。 王霄在面具之下的脸,毫无生气,他翻着白眼,淌出血泪,任由阿泠宰割。 “死之前,你得把他们还我!” 面具顿时化作千万的血色蠕虫,四处逃窜。 阿泠抽出黑剑,将其掷出。 一条条血色凝聚的细小蛟龙,缠绕在黑剑之上。 这是阿泠时至今日,对“形”之一道的感悟,最好的体现。 魂树空间内,其“天空”裂开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裂缝那头,正是阿泠的魂海。 他的灵蕴正在如波涛江河般涌入魂树,尽数被灭之玉吸收。 灭之玉是阿泠取的名称,至今,他本人也不愿意用「神权」二字来唤它们。 外界有多少血色蠕虫,这里就有多少条带着毁灭气息的蛟龙腾空。 它们钻出阿泠的魂海,跟随其主的意愿,追杀四处逃窜的血色蠕虫。 与此同时,魂树之上,空之玉华光大绽。 阿泠手中握着一只最为壮硕的蠕虫,它是哭脸面具的本源,此刻,他正控制着毁灭的灵蕴不将其损毁。 他抓住了这一只本源蠕虫,意在强行打开其诡异空间,进入其中,将老李头他们救出来。 然而,他正当中那颗脑袋正对的飞凰,并不打算给他机会。 飞凰也陷入了癫狂,它此时为了保护自己的凰蛋,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周围一切焚尽。 “别着急。” 阿泠胸腔前的伤口正在愈合,胸口当中那只手臂依然紧握黑刀。 “我也不会落下你的。” 他背生双臂,其中一只手抓着王霄的半截身子,黑剑正在带领万千细小的蛟龙追杀四窜的蠕虫。 “初见你时,我原本在想,你或许是遭遇了什么,才导致你为了保护孩儿,带着术法撞进了谣村...” 阿泠抬脚前踏。 飞凰根本没有反应的时机,也未曾看清他如何动作,就被他一脚踏进了身前紫焰。 它虽然是远古后裔,并非远古生灵本身,但也算这世上最顶端的那一类生灵。 若不是诞下凰儿,损伤了修为,年仅百岁的它早已踏入七阶,俯瞰群妖,本该如此,理当如此。 但它不悔,为了自己的凰子,它能够付出一切。 任何胆敢损伤其儿的人,哪怕是神使本尊,哪怕是神灵亲至—— 她也不会束手,为了自己的孩子,甘愿付出一切。 可此时,她感到了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那是被压抑上百年的本能,骄傲出身的她,早就深深抑住的本能。 她惊惧看着眼前的少年,看他脖颈之上生三首,正前四目杀意凛然; 看他身生六臂,胸前一臂出刀,于紫焰之中刺穿凰躯。 阿泠一刀前刺,黑刀被紫焰烧灼至艳红。 他的手就这样在烈焰之中,被不断地焚毁、再生。 如今的他,已不会轻易在灭之灵蕴之中丧失理智。 故而此刻,他有所留手,没有让飞凰陨灭于毁灭灵蕴之中。 他的目标,是其身后的凰蛋。 纯净灵蕴附着在他三首六目之中,让他瞧清了,凰蛋之内,有一只于烈焰中静眠的幼凰。 幼凰魂海内,一只血色蠕虫正在蠕动,它察觉到了“毁灭”,躁动不安。 “嗯?” 阿泠忽然疑惑,这一刀虽然不至于让飞凰形魂俱灭,但肉身损毁亦是必然。 可飞凰之躯,依然存在。 它整只身躯都被包裹在紫极源火之中,毁灭的「神权」之下,其肉身于灭中重生。 短暂疑惑之后,他便了然。 纯净灵蕴加持之下,阿泠眼前的世界,一切都变得清晰易懂。 飞凰没有纯净灵蕴,亦没有释放灵医术。 哭脸面具都遭受不住灭之灵蕴,那是「神权」,应当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在「神权」导致的毁灭下存在。 飞凰的肉身亦是如此,但不同的是,它没有“再生”,而是让紫极源火,重新构筑了肉身。 传说之中,飞凰可“浴火重生”,原来竟是这般。 “以火铸身?” 阿泠释然一笑,他本来有所警惕,以为眼前的飞凰也被血色蠕虫寄生,变成了第二个哭脸面具——或是吴究那样的,不同于哭脸的另一种面具生灵, 这才有的这般重生手段。 但,魂树上的三颗魂玉,实际上是「神权」。 也许它们并不完整,但依旧是天道,是这世界规则的一部分。 飞凰纵使浴火重生,亦无法违背世间之道。 偏偏阿泠加大了灭之灵蕴后,飞凰的肉身还在不断被源火覆盖。 「毁灭」毁去多少,源火就生出多少凰肉。 “我最后再说一次,不要挡我,你身后的凰蛋有异,若你不信我,我可唤小神使前来...” 阿泠正当中的头首耐心说道,他此刻还有耐心,是念在其护子心切。 谣村的事,可以之后再论,但血色蠕虫,面具生灵,必须要在他面前陨灭。 但飞凰已至癫狂,它似是已经经历了凰子被袭,此刻无论如何都不肯听劝。 梧山之巅,紫焰爆开。 除那一棵孑然独立的桐树之外,就连山体岩石都快被五行本源的烈焰所焚毁。 然而真正的毁灭却不是紫焰源火,而是于烈焰之中,那位三首六臂的少年身上散出。 “好,” 阿泠正首轻叹,侧脸上生出的另一颗头上,却是笑意满溢, “那我便原话奉还,你若挡我,你死,便也与我不相干。” 第158章 有何区别 紫极焰灭,飞凰身陨。 燃烧的凰羽漫天飞舞,如同灰烬一般,被未散尽的热浪卷于空中。 于飞凰身中的黑刀向上猛地一挑,其燃烧的血肉便四处飞舞。 “真是浪费啊,小友。” 阿泠背后手中握着的血色蠕虫嗤笑道。 接下来就该你了,阿泠心道,脑后的脸上满是淡漠。 黑刀附带灭之灵蕴,他挑刀出来,将其插入飞凰的灵魂之中。 “我想了想,你就这么死了,未免太过便宜。” 纯净灵蕴散出,阿泠在这一刻见到了其灵魂之中的记忆过往。 画面在他眼前展开,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径直登上了梧山。 苗志。 记忆里,飞凰对于他的到来虽然疑惑,但并未有太多敌意。 因为苗志还穿着带有万兽宗绣标的衣物。 直到那只血色蠕虫从其脑门钻出之前,飞凰都未有与其一战的打算。 “嘻嘻,若不是你诞下凰蛋正值虚弱,我上哪去找这么合适的血肉?” 这只飞凰诞下凰蛋损伤了本源,其天生超凡的肉身引得哭脸面具觊觎。 血色蠕虫以飞凰无法反应的速度,视凰蛋外壳为无物,钻进了蛋内幼凰的魂海之中。 紫极源火爆开,本能驱使飞凰将苗志拖离梧山,离凰蛋越远越好。 它们在空中纠缠,猩红的丝线不断汲取飞凰的灵蕴。 但紫焰毕竟是源火,是五行本源力之一。 哭脸面具有汲取灵蕴的手段,却一时间拿这紫焰无奈何。 丝线刺破飞凰的肉身,永无止尽的紫焰又构筑起血肉。 它们裹在一起,这才化作了给谣村带去灭顶之灾的焚天烈焰。 于记忆中,阿泠察觉苗志身上的哭脸面具,状态似乎不对。 他已经完全确定,苗志身上那一只血色蠕虫,正是重铸岁月之前,从未来自己手中逃掉的那一部分。 之后的事阿泠已经知晓,此时再看一遍,越发将他心中对飞凰的怜悯淡去。 苗志用丝线捕捉地上逃命的谣村村民,用以补充灵蕴。 飞凰虽然没有做出吸收灵蕴的事,但它身上的紫焰愈来愈浓。 寻常的凡人,如何去抵抗天空上袭来的源火? 谣村毁于一旦,逃掉的人少之又少。 在记忆中,阿泠也看见,苗志吸收生灵灵蕴之后,用一根丝线汲取了飞凰身上的源火。 那是极为难以察觉的一瞬,却被纯净灵蕴加持下的阿泠敏锐捕捉。 记忆结束之前,他看到苗志似乎已达成了目的,丝毫没有半分恋战,于他身后打开了一道空间裂缝。 阿泠心中一凛,他在青山宗的时候,被笑脸面具寄生的吴究也使用过此手段。 他至今也未知晓,这种划破空间的手段究竟是什么。 阿泠能打开空间裂缝,是因为魂树的空之玉。 空之玉就是「岁月」,他在未来某个时段浸染了这条天道。 莫非「岁月」不完整,是因为缺乏了这能影响空间的天道? 苗志身影消失,飞凰怒啸一声,羽翼扑闪。 刹那间,紫焰代替了阳光普照下方的大地。 仅仅是边缘的焰浪扫过,就将谣村的一切变成阿泠看见的那样。 画面消失,阿泠未曾下杀手,暂且将飞凰的灵魂,以灭之灵蕴为挟,拘束于地上。 他想,飞凰终究是出于护子,种族不同,对人族缺乏怜悯,也算是还能想通。 “将她交给阿璃吧,这件事让神使恼去。” 阿泠这般想,谣村的事,就让万兽宗出面给个交代,本该如此,理当如此。 未曾想,沉静多日的“兽”字符文,于此时颤动。 祂透过符文的话语回荡于魂树空间—— “可杀。” “什么?” 阿泠愣在原地,三魂都未想过祂会这样说。 杀谁?杀飞凰? 有必要吗? “她是你的信徒。” 阿泠反道。 “是,所以,可杀。” 回答依旧淡漠,其音声自带洪荒万古之威。 “为什么?” “杀之,吞其血肉,取其灵蕴,可助你。” 阿泠怒极反笑,宗门大会之时,自己拼死拼活,肉身也不知坏了多少回,才拿到冠首。 换来的就是兽神使一句简单的“赐过了”,就把神赐的事情敷衍过去。 自己还当神赐究竟是什么好东西呢,两个月潜心修炼,换来的就是一句“可杀”,让自己去学哭脸面具,学吴究掠夺生灵之蕴? 三张脸上皆是讽刺笑容,他反问兽神道:“若是有一天,我能杀神使,你也能眼睁睁看着我夺其灵蕴,吞其血肉?” 是气话,也不算气话。 魂树上承载的是天道,这是他说这句话的底气。 总有一日,他能浸染这三条天道,就算她长孙柔是世间最为强大古老的生灵,又怎能违抗天道? 被黑刀贯穿,束缚于地上的飞凰灵魂,绝望地盯着阿泠。 它不知道这三首六臂的人族少年为何这般说,又是与谁说。 让它绝望的是,阿泠正在一步步靠近凰蛋。 “不!不,你放过我的凰儿,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见阿泠未曾停下脚步,它尖啸声无力划破长空—— “血肉被你毁去,若你想要灵蕴,或是源火之道,我给你,都给你...” 凄厉凰啸之中,阿泠一刀斩断桐树,侧身双臂将凰蛋接住。 “不要!求求你,你是神使大人的亲信,是兽神的信徒,我们是同胞...” “放过我的孩子,求求你!” 无论凰啸如何凄厉,阿泠始终没有理会。 轻轻一捏,密密麻麻的裂纹如花朵般在凰蛋壳上绽放。 蛋壳碎裂,洒出的黏液之中甚至还燃烧着火焰。 飞凰,诞生于洪荒,传闻其乃是兽神创下的第一批生灵。 “难怪,这生灵是你所创,所以你将其视为——” 他笑而不语,原来对于诸天神灵来说,地上生灵不过是行走的灵蕴集合。 能杀便杀之取用。 凄厉的凰唳声中,阿泠身前的另一只手,轻而易举穿透了布满黏液的幼凰之躯。 烈焰拿他无可奈何,被焚烧的肉身总会再生。 紫焰在他身后爆开,却立马又被灭之灵蕴压散。 “把我的家人还给我。” 飞凰瞧不清阿泠正面两张脸是什么表情,它盯着其背后的异瞳,愤恨尖啸道: “为救家人,杀我凰儿,你与我有何区别!” “你与它有何区别!” 第159章 辣子鸡丁 “有何区别?” 阿泠回首,将颈上,正面一左一右两张笑脸露给飞凰。 “祂现在依然劝我杀你,和我手上这小玩意。” “但我没有,你还活着,你孩儿灵魂尚在,这就是区别。” 他笑道,飞凰当然不知道自己魂海内现在有多热闹。 兽神的“兽”字符文,还在劝说阿泠杀凰,取其灵蕴,夺其源火之道。 来自未来的阿泠,亦通过空之玉说道: “杀。” “杀不杀,我说了算。” 他脑后的那张脸淡然回道,背后捏住血色蠕虫的手也准备好了空之灵蕴。 听到他这句话,飞凰终于放弃了抵抗。 它违背不了天道。 “呵...天道...「神权」” 飞凰看着一条血色蠕虫,从自己幼凰子嗣的凰首之中抽出。 幼凰瘦小如鸟的躯体本能抽搐,抽了两三下便没了动静。 空灵悠远的灵蕴弥散于断裂桐树前。 那是万古岁月的回响,是撕破天地混沌的最初之力。 阿泠手中的血色蠕虫扭曲,仿佛身躯被割裂的痛苦让它愉悦欢欣。 两条蠕虫于阿泠面前被割成两半,空灵之蕴于这一刻侵入其内。 他要强行打开哭脸面具的诡异空间,把在那片血海混沌之中沉浮的归雁村众人的灵魂,尽数带出来。 至于如何塑造肉身,他自有想法。 修炼,灌溉魂树,领会“形”之极意,即可尝试铸造肉身。 他于此时,内心居然久违地松懈了一刻。 凄厉尖啸回荡于无尽混沌,他如愿打开了通往诡异空间的裂缝。 他三张脸上笑容虽有不同,但都是发自内心的欢快。 这一刻终于到了。 三首六臂的阿泠徜徉在诡异空间内,搜寻被哭脸面具吞噬的灵魂。 “老李头,阿婆...” 他傻傻笑着,心中思考再见到他们的时候,自己应当说些什么。 然而这片空间的边缘都快到了,那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混沌深渊。 深渊里是一片虚无,不存在任何事物,包括“存在”本身,在其边缘都是不存在的。 阿泠愣在空间边缘,他不敢相信。 这里居然什么都没有,诡异空间内什么都没有! 灵蕴在这一刻提升到了极点,他是这片空间内唯一前行的存在。 “有人。” 他向下看去,那是一个跪伏的灵魂。 是王霄。 整片空间内,只有王霄一人。 他将王霄收入魂树空间内,退出这只蠕虫的空间。 “不是它...不是它...” 阿泠呼吸都变得沉重,王霄不是它要找的那只“面具”。 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幼凰身上那只蠕虫上。 裂缝再度打开,这只蠕虫内的诡异空间内,依旧是空无一物—— 除了那只奄奄一息的幼凰灵魂。 “呵呵呵...” 他看着飞凰的幼魂,不禁失笑出声。 阿泠以为,于现在,存在两只哭脸面具。 苗志身上的,是从重铸之前的岁月中逃窜出来的。 而寄宿王霄的,应当是现在岁月的哭脸面具。 他收起幼凰的灵魂,退出之时,瞧见被斩断半截的蠕虫,奋力蠕动了两下,再次生成一只完整的蠕虫。 “呵呵呵,我知道了,哪里是两只...” 飞凰看着阿泠,不明白其话语。 阿泠的双腿似乎无法承受三首六臂之重,走向那只蠕动的蠕虫,居然有些摇晃。 天空之中,乌云汇聚,雷声轰鸣。 “祂们发现你了,我拖不了太久。” 兽字符文扔下这句话,便彻底黯淡。 是了。 阿泠想到师父那句话,它们在听,它们在看,它们无处不在。 于混沌之中的那些贪婪存在,无时无刻不在觊觎魂树。 祂们或许不可轻易临近世间,但祂们有使者,有的是影响世间的手段。 他沉浸在失落之中,呆呆看着那半只化整的蠕虫,蠕动靠近黑刀束缚的飞凰灵魂。 蠕虫钻进飞凰的灵魂,源火在这一刻攀升到了极点。 它在其魂海内,落地生花,身上生出数不尽的丝线将飞凰灵魂占满。 雷声轰鸣,阿泠站在梧山之巅,头一回觉得如此乏力。 哭脸面具本身有两个,来自未来,存于现在。 但其能分裂万千,每一个都能化作独立的面具,每一个都有其独立的空间。 掠走归雁村的那只,究竟在何处? 梧山之巅,天雷滚滚,一道又一道惊雷劈下。 雷声之中,阿泠三首木然看着周围的一切。 黑刀颓然倒下,飞凰源火爆开,无数的丝线在焰内飞舞。 “祂们的人要来了,尽快离去。” 来自未来的自己不断出言提醒,都未能让阿泠有所动作。 天雷降下,梧山之巅几近雷海翻腾。 滚滚雷声之中,阿泠伸出一只手,从魂树空间中掏出一块玉佩。 “刘兄。” “泠兄何事?等等,你那里怎么打雷啊?是不是出事了?” 阿泠下意识摇头,侧脸上的刀鬼顿时发笑,他忘了刘兄并不在此处,摇头也看不见。 他要问刘慕什么来着? “刘兄,你会的菜很多,如何烹饪禽类更佳?” “...什么禽类?鸡?” “差不多。” 刘慕那头狐疑片刻,他察觉到阿泠语气有些不对,但还是耐心将那道来自异界的美味,“辣子鸡丁”的做法告诉了他。 “记住了吗,话说,要不要老李过去找你?你那边到底如何?” “我无事。” 滚滚天雷之中,阿泠站直了身子,踏步向飞凰走去。 “忽然想吃东西了。” 说完这句,他收回玉佩。 背后捏住两只蠕虫的手,将其送到脑后的嘴边。 他上前捡起黑刀,一丝毁灭的气息顿时弥漫开来。 降落于他身侧的天雷都被惊到,拐了个超乎常理的急弯,将半截桐树劈的焦黑。 他胸腔前,提着幼凰尸体的手,将凰尸送到了侧脸的嘴边。 幼凰香脆,嚼出的脆响比雷声更甚。 凰血燃烧着烈焰从他嘴边淌下,阿泠一步步上前,刀剑已在其双手中。 他的脑后,那只被牙齿嚼得铿锵作响的蠕虫,碎裂之前发出了癫狂的笑声—— “天生万物以养人——” “人无一物以报天,哈哈,小友,我等着你。” 阿泠正首紧紧盯着被丝线缠绕的飞凰。 幼凰被他送到嘴边撕扯嚼碎,烈焰将他口舌烧烂,又再度生出,反复如此。 飞凰看着此景,被丝线占据的灵魂,出现了一瞬的挣扎。 挣扎之中,是无法言喻的悲怒。 “辣子鸡丁...” 阿泠低声念了一遍刘慕教他的做法,而后像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冷不丁笑出了声: “好吧,如你们所愿。” 黑剑拉开一道空间裂缝,雷光之中,他踏过裂缝来到飞凰跟前。 他抓住了飞凰灵魂挣扎的那一瞬间。 “先切丁。” 黑刀落下。 第160章 暗流 梧山周围,本一片寂静。 万妖城境内,各部族零散,这里不似人族集地,讲究道路四通八达。 此时却无比热闹。 天上的乌云已经散去,梧山脚下,许多万兽宗的弟子正循命戒备。 按理说,这年也不算过完了,但这些弟子也没来得及享受余下欢聚的时光,就得了上边急令,汇聚在梧山周围。 这座山在他们眼里无甚特别,万妖城境内,有许多这样的山。 高阶灵修大能,擅长土木术法之道的,挥手间便能拔地起山。 眼前这座“梧山”便由此而来。 其中一位万兽宗弟子打了个哈欠,他们按照上边的命令,跟随两位长老来此。 方至此处时,漫天乌云天雷滚滚,即使是中阶灵修,也感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但他们一拨百人,在这守了好半天了,也没见有什么异常。 宗内为何忽然调动数量如此庞大的灵修? 要知道这一百号灵修,外加那两位长老,便能轻松毁灭甫来周边的几个小国,连渣都不给剩下的。 今日气势汹汹地汇聚在一处,说是戒备,实际上他们下边的这些弟子,连防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听说这梧山居住着一位凰族,其诞下了凰子,颇受其族长看重。” “怎得未曾见到?” “喏,你看山上那副狼藉,许是出什么不得了的事了。” 弟子们窃窃私语声忽然止住,带队来此的长老翩然落地。 这是龟族的族长,看上去是一位面容憨实的壮硕长者。 他没有理会众弟子,而是看着远方缓缓飞来的另一人。 来人正是灵猫族族长,万兽宗众长老之一。 猫族老族长下令追查苗志已久,年都未过完,就亲自出来寻人。 他刚好在梧山不远的地方,忽然接得尊主本人发出的急令,不敢怠慢,便赶来此。 这两位世间罕有的九阶大妖,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其他弟子或许不知道这山上发生了什么,他们却是能看得出来。 源火的气息甚至都未彻底消散,地上的凰血在他们赶到时,还在熊熊燃烧。 然而他们试图循其残余气息追踪,却感知不到任何关于其灵魂的存在。 凰族的一位灵修死了,不仅如此,还损失了一枚凰蛋。 这是极为珍稀古老的种族,虽然死去的那位凰族本身修为不算太高,但毕竟地位和数量摆在那里。 “数千年也不见得有一位新凰诞生啊,这一下就折去两个孩子,唉...” 龟族长老长叹一声道。 别人或许不知内情,他们两个活了不知多少岁月老家伙是明白的。 于此地的凰族,是一位不足千岁的“年轻”孩子。 本是天资平平不受重视,却偶然于源火之中育得幼凰,这才引得其族长重视。 这座梧山,和峰顶那棵由灵蕴凝结的桐树,便是凰族长老赠其的礼物。 此地对凰族来说,离皇城不远,又罕有人烟,自然灵蕴充沛,孕育幼凰本该再合适不过。 谁能想到在兽神,和那位万古长存的兽神使庇护之下,这孩子说没就没了。 给一窝端了。 谁做的此事? 两位长老脸色十分难看,他们赶来之前得到了消息,凰族那位长老已经知晓此事,此刻正在面见神使本尊。 他们两位接到的急令,是带领数百弟子戒备梧山。 然而,这两位还未闲聊几句,龟族长老忽然面有异色。 他手心之中刻有一座传音之阵,为其带来神使的最新指令。 不足片刻,他脸色凝重,对面前猫族族长说道:“尊主让我带人巡视万妖城域内。” 闻此言,灵猫族族长脸色更加难看。 万妖城是什么地方? 可谓是天下兽族灵修汇聚之所,兽神庇护的土地。 数百弟子尽数出动,由一位九阶长老带队亲巡,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灵猫族族长当即想到,恐怕是有大事要发生。 什么大事需要如此兴师动众,就差神使未曾亲动了! “外敌。” 想到这两个字,两位长老意识到事情的不简单。 诸天有多少神灵,世间就有多少神使。 这些手握神灵赐下「神权」的使者中,唯有一人可称为世间绝顶。 长孙柔。 说句不中听的,这位从洪荒存于今日,世间唯一真龙,从某种意义上,已经是“行走于世”的神灵了。 得益于此,甫来边境虽然时有不安,但建国至今,还未曾有过外敌入境的先例。 没人有会傻到,拿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灵蕴修为来和一位世间之神硬碰。 不是神使的那些就更别谈了,万兽宗九阶灵修可谓世间最多,未曾手握「神权」,拿什么在这国度撒野。 但这样的“常识”,却忽然被打破了。 宗内破天荒头一回,让一位九阶长老领首,遣数百灵修巡视国土。 毫不夸张地说,这样的阵仗,就算同样赫赫有名的滇南神使、北桦神使来了,都是能打上一打的。 起码能拖到兽神使亲至。 “若发现除他国灵修,一律带回宗内严审,听候尊主本人发落。” 两位活了长久岁月的老族长,不禁同时察觉到有暗流涌动。 梧山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其他神灵麾下,纷纷蠢蠢欲动。 此事容不得马虎,也勿需让其他弟子知晓。 纸包不住火,龟族族长带人走的时候,关于梧山的传言就已经在众弟子中传开。 一个名字悍然进入他们的视野。 那个无姓的人族少年,在宗门大会出尽了风头,梧山风波,似乎更是与他有关。 之所以阿泠的名字在万兽宗内流传更广,是因为宗内有人看见,凰族长老面色铁青从尊主主殿之中出来。 其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刚好被来找神使的孙斯老头听见。 老先生听见了,回灵医司的时候,就告诉了手下的某一位弟子。 这弟子见了自己族人,也没有隐瞒,将这事儿说与了旁人。 真正点燃传言的,便是不久之后,凰族长老就闭门不出。 “嘿,听说了吗,凰族那位长老,居然被关了禁闭!” 万妖城唯一一座城池内,汇聚着各路人身兽首的灵修。 城内酒馆,人声鼎沸,有人在谈论这件事。 “胡说,我方才从宗内回来,凰长老不是因族人陨落,悲伤过度这才闭门?” “兄台想必阶级不够,我二叔的孙子的三舅乃是孙老先生的亲传弟子,他与我说...” “这件事,都与那位阿泠有关!” 这个名字一出,酒馆内瞬间有些安静,不管长耳的短耳的,都狠狠竖着来听。 说是梧山出事之时,那位宗门大会夺魁的阿泠,正在梧山! 而凰族长老,在尊主殿内得了“神谕”,其本欲亲自前往寻找阿泠,想要了解事情经过,更要讨个说法。 然后他万兽宗大门都没出得,得了“神谕”之后,便将自己锁了起来。 嘎吱—— 酒馆的大门忽然被人推开。 众人视线汇聚,先是看到一对明亮至极的红蓝异瞳。 猫族? 不是,居然是...人族! 万妖城人族甚少,其中灵修居多。 这人让他们觉得... 好生眼熟! “嘶——好香,你们闻到了吗?!” 有鼻子灵的,当场就闻出来,这阵诱人的香味,就是从那少年手中散出的。 第161章 大摇大摆 “同胞,你这吃的是什么,怎得这香?” 阿泠对面,坐着一个顶着猫脑袋的灵猫族灵修。 在桌上摊着一块树皮,上边盛着一堆香喷喷的肉。 猫脑袋灵修算是知道了,什么叫色香味俱全。 他觉得阿泠十分面善,方才其进门的时候,瞧着那对眸子,还以为族人。 这才上前套近乎,实在是因为阿泠带来的那盘菜诱人的很。 不仅是他,酒馆内的其他灵修都暗自吞着口水。 他们从来没闻过那般香的吃食。 人族在吃这方面造诣颇深,这是兽族公认的事实。 酒馆内也有厨子,还是在皇城内大酒楼进修过的,不然也不能在这万妖城唯一的城池内立足打响名声。 但厨子自叹不如,他也被那莫名的香味给吸引住了。 辣啊。 闻着都辣。 红彤彤的辣子搭配的,是一团团被切好的肉丁。 那肉实在是太香了,香的不像话。 “啊,这是...凰肉。” 阿泠微笑回应道。 酒馆内当即寂静下来。 坐他对面的猫脑袋吞了口口水,勉强笑道:“同胞说笑了...这,明明是普通的禽肉。” 阿泠笑而不语,伸手在树皮上一抹。 刹那间,烈焰于肉丁之上绽放,将点缀其上的辣椒都烧得焦透。 猫脑袋顿时从椅子上跌下。 他看到,火焰之中,竟有一丝紫意。 在这万妖城域内,没有兽族不知晓,天生亲和火道,于烈焰之中诞生的凰之一族。 那是远古初代生灵的后裔,无比高贵、珍稀的种族。 却沦为了一位人族少年的—— 下酒菜。 “辣啊,”众人瞠目结舌之中,阿泠捻了一块凰肉丁放入嘴中,“来壶酒。” 没有人回应。 酒馆内只剩下阿泠的咀嚼声,他嚼得很香,偶尔还有噼里啪啦的声音从他嘴里传出来。 那是舌头被源火烧烂的声音。 “你杀了凰族?!” 噌的一声,当即有一位兽族灵修站起来,怒目相视。 在甫来,人族和兽族和平相处—— 起码明面上。 但这会儿,有一个人族灵修,拿了摊凰肉来万妖城吃。 特意选了人多眼杂的酒馆,丝毫不加掩盖。 众目睽睽,他就这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吃起了凰肉。 令人垂涎欲滴的肉丁,搭配其中醇厚古老的灵蕴,再加上一丝源火... 终于于此刻,将酒馆内的众怒点燃。 “你当这是什么地方?!” 术法的气息顿时在这里弥漫开,但柜台后的酒馆掌柜没有劝阻之意,他亦满脸怒容。 “你敢在万妖城,杀我甫来妖族,屠兽神信徒?!” 壮硕灵修踏步上前,这是一只犀族,每一步都踩的天摇地动。 阿泠一边嚼着,一边微笑抬头。 这犀族灵修比他高出太多,站在其面前就像一座小山一样。 “是啊,”阿泠笑着回道,仿佛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梧山知道吗?那里的凰族,是我杀的。” “来一口不?” 看阿泠笑容灿烂,犀族灵修怒不可遏,这简直是对神灵的亵渎! 狂风于酒馆内呼啸,这是犀族灵修简单一拳挥出的拳风。 然而那令弱小灵修战栗的一拳,却忽然在阿泠面前顿住。 眼前的神使令牌,让犀族灵修顿时错愕。 他缓缓收手,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当场就给阿泠跪了下去。 “参拜神使!” 令牌的气息不会骗人,在场的所有兽族都无法违抗那股来自远古的威严。 其独属于世间唯一真龙,无人可伪造。 他们都知道阿泠不是神使,但世间只有这一块兽神使的令牌。 酒馆掌柜取下珍藏多年的好酒,一路小跑送到了阿泠桌上。 “大人,下酒。” 阿泠笑得连咀嚼都忘了,张大的嘴里还燃烧着一丝紫极源火,火焰中是嚼烂的凰肉,以及溃烂的舌头。 酒馆内就只剩下了阿泠的笑声,他一边笑一边拍手,似是见到了世上最令人高兴的场面。 场内跪伏的众人心中发寒,但那块令牌是真实的,凡俗人族或许认不出来,在场都是兽族灵修,不会看走眼。 于是他们都跟着笑。 酒馆内顿时弥漫着欢快的气息。 大家都笑着,阿泠却忽然冷下了脸,继续嚼着嘴里的凰肉。 他将紫火吞入腹中,一手托起没有吃完的禽肉,一手拿起酒馆掌柜方才送上的好酒。 “无趣,我还以为,你们要为她拼拼命。” 阿泠走到门口,忽然顿住了身形。 他回头,扔下了最后一句话: “我叫阿泠。” 他离开之后,酒馆内的兽族灵修面面相觑。 阿泠? 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啊!” 有人惊呼一声,道破了其身份。 是那个在宗门大会上大放异彩,击败滇南神使之徒的阿泠。 关于他的事,这几天在万妖城城池内传开了。 宗门大会夺魁之后,关于他的传言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说,他是神眷之人,受到兽神的眷顾,甚至神灵曾降临其身,施展神威; 也有人津津乐道,说他与小神使长孙璃关系斐然; 传言各式各样,这几日关于他最多的传言,便是梧山凰陨。 阿泠抱着凰肉,在万妖城城池内肆无忌惮地随处乱逛。 他就像是他乡来此的普通“游客”,在城内大街上瞧什么都稀奇。 没有人敢轻易与他搭话,都怕他怀中燃烧的那堆凰肉。 凰族在整个兽族之中,也算威望颇高,亦属于是传闻级的生灵。 若是那位最初的凰族在世,或许如今的神使之位便要再多一个。 这样的生灵,却被一位人族灵修,做成了佳肴,当成路边买来的零嘴,在万妖城边逛边吃。 他没有特别的目的地,游荡于城中。 “你上回怎么把我‘电话’挂了,我以为你出了事,老李都要来寻你了。” “我没事,刘兄,我很好。” 阿泠酒都喝完了,凰肉还没吃完,一边吃着凰肉,一边于众目睽睽之下大声与手中玉佩讲话。 “你是挺好的,辣子凰丁好吃吗?” “还行。” “我行你个那个!大傻叉!” 刘慕一通痛骂,说阿泠实在太过鲁莽,丝毫不惜自身。 无论他怎么骂,阿泠都是呵呵傻笑,等他骂得无趣,又问道:“你想拿自己当饵,让哭脸面具来寻你?” 阿泠吞下血色蠕虫之后,留了一丝其血肉灵蕴在腹中,用以追踪。 但这么多天来,一无所获。 包括未来的他,自那过后也沉静下来,没有给出任何提示。 于是他便想,与其自己出去到处乱转,还不如让目标主动上门。 哭脸面具总是要来找他的。 未来的他吞噬了其身上的「岁月」,它浸染此天道的路彻底断了。 “是,但也不仅如此。” 第162章 等 一连在万妖城城池内晃了许多天。 直到凰肉吃完了,阿泠才在城外找了个地方住下。 他找的是城外的山坡,最高的地方。 这地方算是“四面受敌”,他身上甚至还冒着源火,城内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吃凰肉的少年,此刻就在城外山坡上。 像是在等什么人。 这些天,阿泠的名字传遍了整个万妖城域。 甫来的这半边国土内,就只有这么一个城池。 大街小巷全是关于他的传言。 接连几天,人们都习惯了,城外山坡上有个终日自言自语的异瞳人族。 “这凰肉不是可以源火之中再生?岂不是留下一块,这些天都能吃?” 有实在忍不住好奇的想要凑近了看,却只远远听到阿泠说了这句话。 不知怎得,这句话被传到了城里,慢慢就被传成了—— 阿泠嗜凰肉,要杀尽天下凰族。 “这话你也信?” “你懂什么,这么些天了,阿泠在城外动都没动,你可见有一个凰族找上门来?” 这已经成了万妖城内的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凰族的寂静又让流言持续发酵,于近日终于被传成了—— 阿泠是神眷者,兽神将会从古老种族之中,挨个挑选合适的让其吞噬。 “怪不得,我听闻,他作为宗门大会夺魁者,却并未于新年当日获得「神赐」!” “啊!原来他的「神赐」,居然是这般!” 阿泠本人一直待在城外,一连多天没有丝毫关于哭脸面具的气息,根据未来自己的指引,他守候在此处未曾挪动。 除了按照未来自己的提示,他还需要将飞凰的遗留彻底吸收。 他并未完全抹杀飞凰,而是夺走了它的部分源火,留下一丝残魂,和王霄以及幼凰一同放入生之玉中。 生之玉内如今都有些拥挤了: 疑似虎妮子的父亲,吴究,王霄,飞凰母子... 吃掉血色蠕虫之后,他并未觉得魂树有何变化。 看来在梧山遇到的那两只,身上并未有残留的天道。 他由此推断,在宗门大会之时,从未来自己手里逃掉的那只,确实是附着在了苗志身上。 为何偏偏是苗志? 阿泠不得其解,这些天堂而皇之就在万妖城城池外开始修炼,居然也无人敢上前打扰。 更别说偷袭了。 梧山一行让他的魂海充盈,一举将魂海内修为,提升到六阶中等层次。 这还只是一个灵魂,一个魂海内的修为。 “若是把修为都集中在一魂上,岂不是当场就可以着手突破七阶?” 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要如此冒险。 放在平日他也想试试这般做,可如今他以自身为饵,在这等哭脸面具出手,却是不敢。 说到以自己为饵这件事,他只告诉了刘慕和老李。 那两人当然是十分反对,他们虽然不知道阿泠身怀魂树,但也猜测其身上必定是有哭脸面具所需之物。 “我在边山郡活了这么多年都没碰到过那玩意,你倒好,一出山走哪哪碰上。” 这句话便是阿泠在此以身作饵的根本原因。 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一切都是于岁月之中早就注定好的。 宗门大会之后他便时常这么想。 他已浸染了大部分岁月天道,他就是未来。 想要染指这条天道的,必然绕不开他。 顺着这思路去想,是否因为他吞噬了天道,才会引发哭脸面具来归雁村。 带走归雁村众人灵魂的哭脸面具,是“现在”的哭脸面具。 因为阿泠在未来成为了岁月,所以它才会在那天找到归雁村来——它察觉到了归雁山附近,有「岁月」存在。 “魂树并非凭空出现的,那时师父在天上与裘万里大战,「神权」应当跟心尘老头脱不了关系。” 师父与滇南神使大战时,施展「神权」,被哭脸面具察觉,这才将其引到归雁山。 “可那时哭脸面具显然是不认识我的。” “现在”的哭脸面具,一手导致了归雁村的覆灭。 出现在匪寨的那个面具,虎妮子的父亲,身上并未施展神权,几乎可以算作是同一人。 这其中有一个问题,前几次遇到的哭脸面具,身上都没有「神权」。 与「神权」有关的,只有青山宗的笑脸面具吴究。 未来的自己出现在被毁灭的时间里,将哭脸面具吞噬,获得了「神权」。 它的神权又是从哪里来的? 也就是说,于此时此刻阿泠正经历的时间里,有两个哭脸面具的“真身”。 一个,正在满世界找「神权」;另一个,正寄宿在苗志身上。 笑脸面具又是怎么来的,其神权又是来自何处? “起码现在能知道,这些事尚还未发生。” 阿泠所经历的,是未来的他也无法堪破的时间点,因为经历重铸之后,「岁月」不够完整。 说到未来的他,这一连几天也没了动静,也不知在忙什么,竟是一句指引都没给出。 兽神留下的符号倒是积极,每当有兽族灵修靠近,祂都会劝阿泠将其吞噬,以获得灵蕴。 “未来的我浸染了「岁月」,应当也算是神?你有没有在神界看到过我?” “你当一直存在,不分过去未来。” 阿泠觉得跟兽神说话有些费劲,也不知是因为祂所说的古老语言本身晦涩难懂,还是祂本来就喜欢跟师父一样,喜欢打哑谜兜圈子。 所有想要的答案,都应当自己去争取。 此刻他正在做的就是如此。 他把从飞凰处得来的灵蕴尽数吸收,灌溉魂树之后,树上的生之玉便起了变化。 阿泠明显察觉到,纯净灵蕴的效用更加明显。 回复肉身与灵魂的效率更高,加持于肉身之中,亦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最关键的是,生之玉内存在的几个灵魂,终于是有了苏醒的迹象。 虎妮子的父亲和吴究还是那般,飞凰也因为灵魂残缺地厉害还在修复之中。 王霄和幼凰率先苏醒过来,它们在魂海空间内不知所措。 尤其是王霄,他一副害怕至极的模样,见到阿泠直接晕了过去。 第163章 意外之喜 阿泠无奈看着在魂树空间内,晕死过去的王霄。 这个曾被血色蠕虫寄宿,成为哭脸面具的可怜人,如今只剩下灵魂。 为他人凝聚肉身,这是世间闻所未闻的事。 就连醉心灵医术的孙斯老头,听到他这个想法后,也是颇为悲观。 “虽说灵医术的顶峰是‘白骨生肉’和‘枯魂缝春’,可你要做的,却是‘凭空生肉’,这是不可能的。” 孙斯说,灵医术的终点便是,哪怕只剩下一截断骨,亦能将整具肉身重塑出来。 但前提是,肉身还剩有残余,灵医术才有“根”。 有“根”才能发芽。 他说,阿泠的想法已经超出的灵医术的范畴。 “若无肉身残余,只凭灵魂,与‘捏造’无异。” 阿泠沉默下来,灵魂和肉身之间的联系,这是他和孙斯一直在讨论的问题。 孙斯老头自己都活得不知岁数了,有人说,在神使的帮助下,这老头恐怕活了有几千年。 这样漫长的岁月,都未能让灵医之道的天才,摸索出一丝门道。 证明阿泠的想法,已经非人力所能及,超出了这世间的范畴。 “捏造肉身,唯有「神权」。” 魂树本身也是超脱常理的存在,其跟「神权」之间的联系颇为紧密。 甚至阿泠猜测,魂树就是「神权」,就是天道本身。 但可惜,现在的他即使又以千年修为灌溉魂树,也做不到凭空捏造肉身。 他尝试过以领悟的“形”,配合纯净灵蕴,先拿王霄试手,捏造一具普通凡俗的肉身出来。 可惜失败了。 原本纯洁无瑕的灵蕴,配合上他理解的“形”,最终于魂树前诞生的,只是一坨血呼呼的肉块。 “人之‘形’,我理解的当然没问题,灵蕴本身也无问题,究竟是差了什么?” 他一边思考,一边用灭之灵蕴彻底将那堆烂肉毁去。 “灵魂,肉身,两者之间。” 剑鬼忽然想到了这一点,自己之所以捏造肉身失败,或许肉身灵魂两者之间的联系,他的理解还不足够。 这就导致他以王霄灵魂为基础,造出来的肉身,只是烂肉一滩。 他再次尝试,不强行以其灵魂为基本,而是真正的、利用纯净灵蕴捏造一具正常的肉身出来。 阿泠将肉身唤至魂树空间内,刀鬼当即出刀,从自己小臂上划下一块肉来。 以他自己的肉身为基础,他想用纯净灵蕴尝试,试试用孙斯老头的思路来完成这一壮举。 生机澎湃之间,肉芽舞动,一截截白骨开始在其中生出。 “可行!” 高兴的同时,他还有一些失望。 这太耗费纯净灵蕴了,让这一块肉变成一具完整的肉身,需要耗费自己近五百年的修为! 他及时止损,又开始盘算。 肉身身侧,剑鬼手握黑剑,干脆利落将自己肉身一整截手臂斩下。 接着,阿泠便开始尝试,用这一整截手臂去生出一具肉身来。 “哦哦!这下耗费少了许多!” 刀鬼兴奋道,作为“根”的手臂肉量越多,耗费的纯净灵蕴也就越少。 但这样也要耗费近三百年。 于是刀鬼挥刀,将自己肉身头颅斩下,加上一整颗头,又当如何? 耗费径直下降,一百年纯净灵蕴砸下去,一具完整的、没有任何缺陷的肉身就这样复现。 三魂上前察看,眼前这具“阿泠”的肉身,强度也就是凡俗级别,比不得灵修那般坚韧。 但这第一步就算是踏出去了。 接下来便是第二步,尝试用这具肉身,去容纳王霄的灵魂。 他趁着王霄昏迷,用固魂术护住其灵魂,而后强行将其塞入肉身之中。 “啊——!” 凄厉的嚎叫回荡在魂树空间内,王霄的灵魂进入到新生的阿泠肉身之后,立刻便使面容扭曲。 崭新的肉身在这一刻开始崩毁,一对异瞳眼珠从眼眶中滑落,脸上的肌肤似乎像是被什么东西溶解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败。 阿泠赶紧停下,幸好之前以固魂术稳住了王霄灵魂,这才没导致悲剧发生。 “肉身在抗拒灵魂,灵魂也在排斥肉身,这是为何?” 他百思不得其解,这其中应当还是差了一步。 究竟是生之玉所代表的天道「神权」不够完整,还是自己对灵魂肉身之间的联系一无所知? 两者恐怕都有。 剑鬼上前护着王霄的灵魂,阿泠主魂调来纯净灵蕴,将自己本来的和新生的两具肉身修复。 “唉,造出这一具新身,便花了一百年修为,修复自己原本的肉身,却又要花两三百年...” 他叹气抱怨,心中失望可想而知。 如今看来,就算救出归雁村众人的灵魂,也无法立刻将肉身还给他们。 他们原本的肉身都在归雁村被砍成肉丁了,埋在一块谁也分不清谁,这几个月下来,估计都腐烂彻底,无法再用。 正当他唉声叹气之时,刀鬼忽然一步踏前,径直钻入了新生的肉身之中。 剑鬼和主魂猛地一惊,赶紧上前护住自己的这份灵魂。 出乎意料,王霄和这具肉身之间有所排斥,但他自己使用起来,倒是没有任何问题。 “嘿嘿,泠鬼,剑鬼,如何?” 阿泠和剑鬼看着眼前手舞足蹈的、有完整肉身的刀鬼,心想这倒算是意外之喜。 “这肉身强度确实差了点,如果是我自己用的话,能不能提升一下?” 提升是能提升的,但阿泠发现,将普通的肉身提升至现在六阶水准,需要花费的灵蕴还真不少。 主魂和剑鬼觉得有些浪费,奈何刀鬼却觉得新鲜,觉得三魂分别一个肉身,未尝不可。 灵魂深处的疼痛让三魂放弃了这个想法,像三条扭动的蛆痛苦地满地乱扭。 歇了好一会儿,三魂决定这肉身暂且放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假如遇到极为强大的敌人,能够将自己的肉身瞬间毁去,有一个“备用”肉身,似乎也不错。 只不过,将其肉身强度拉到现在的等级,也需要花费极大修为。 “暂且放着。” 他想着等之后再用修为灌溉魂树,看看生之玉会不会再进一步,再继续捏造肉身这想法。 至于灵魂和肉身之间的联系,也是急需解决的问题。 第164章 重生之凰 魂树空间内,阿泠将新造出来的肉身暂且搁置在空处。 生之玉中,幼凰也几近苏醒。 他灵机一动,手中生出一丝源火,尝试用五行本源之火为其构筑肉身。 飞凰生于本源之火,可浴火重生。 这几天阿泠已将飞凰身上的源火吞噬殆尽,火之术法提升巨大。 紫焰在他指尖跳跃,其为五行本源之火的一丝,配合纯净灵蕴为幼凰构筑肉身。 接触到紫焰源火的刹那,纯净灵蕴忽然有所异动。 澎湃生机弥漫,一丝源火被纯净灵蕴强行扯出阿泠魂海,带入魂树之中。 “这怎么还带抢东西的?!” 刀鬼当场就急了,这源火不是简单用灵蕴就可以释放出来的。 说到底阿泠并不是凰族,没有先天亲和本源之火的说法。 这丝源火,是从飞凰那里得到的。 有了源火之后,阿泠甚至怀疑,五行本源,事实上也是天道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金木水火土,本源五行,亦是「神权」。 “世上所有的术法,都是对「神权」的模仿。” 纯净灵蕴自作主张,“夺走”阿泠身上一丝源火,将其裹入魂树。 紫意弥漫在魂树空间之内,魂树当即陷入烈焰,熊熊燃烧。 阿泠顿时慌乱起来,但三颗魂玉似乎没有受到源火燃烧的损伤,反而透露出无尽的生机。 紧接着,他就发现,本是微弱一丝的源火,在纯净灵蕴的作用下,变得更加纯净。 靠近之后,阿泠难掩喜色。 此时的魂树,火焰已然熄灭,由符文构筑而成的树体染上一丝紫意。 “那是什么?!” 阿泠回头,一轮熊熊燃烧的紫色烈阳,不知什么时候挂在了魂树空间内的空中。 暖意充斥魂树空间,混沌的平衡被打破,黑暗被光明驱赶至角落。 空间边缘的混沌显得更为扎眼,阿泠这时才发觉,原来空间的边缘,是虚无。 三魂同时心有所感,阿泠上前打了个响指,空中的烈阳随之散去。 再一声响指,烈阳再次驱散混沌,将生机与暖意洒满空间。 “这挺好,等找回老李头和阿婆他们,为他们重塑肉身之前,还能在魂树空间内晒晒太阳。” 更令他惊喜的是,他对源火的控制,竟然更上了一层楼。 “原来五行本源,真是天道的一种,是世界规则的一部分。” 他看着手中跳跃的紫火,火焰之中,隐隐能看到其中有代表“令”字之意的远古符文。 魂树之中,密密麻麻的细碎符文都染上了一丝紫意。 没想到在纯净灵蕴加持下,他竟然靠着这一丝飞凰身上的源火,浸染了一部分火之本源。 一直沉默的剑鬼此时想到,这一路过来,似乎自己碰上的所有事,最终都会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 就好似冥冥之中,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动这一切。 他看着空之玉,未来的自己不知在忙些什么,已是有许久没有出言指引自己了。 多思无益,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应当找到苗志,以及现在时间点还在外流窜的哭脸面具。 “这小家伙呢?” 阿泠想了想,调动源火将幼凰包裹。 “很好。” 沉寂多日的“兽”字符文,忽然开口道。 阿泠疑惑,心想祂忽然出言是何意。 幼凰于源火之中重生,紫火构筑起凰身,绚丽火红的羽毛在一刹那将魂树周边映照如天边晚霞。 小家伙苏醒过来,看到阿泠第一眼,便想也没想就扑了上去。 阿泠心里有些别扭。 他久居山中,知道有些鸟儿会将第一眼看到的生灵,认作自己的父母。 但他可不是幼凰的父母,说是“杀母仇人”还差不多。 幼凰身上羽染烈焰,亲昵地蹭着阿泠的脚跟。 它还不会飞,抬着头眼巴巴看着阿泠,似乎希望他能将自己抱起来。 “饿。” 它叽叽叫了一声,还好阿泠天生通兽语,听懂了其中含义。 刀鬼觉得有趣,从魂树之中调出一小撮源火,差不多寻常小虫那么大点,用手指捻着喂给了幼凰。 看着幼凰如小鸡啄米般,扑棱着稚嫩双翅,将源火吸收,三魂有些恍然。 此情此景,让阿泠想到了在归雁山时,时常会有一些飞鸟停驻竹屋旁。 剑鬼每次都会回屋取一些杂粮出来,阿泠就站在窗前看它们吃。 “凰族天生近源火,其祖先本为五行本源之一,你将它养大,或许可通过它浸染此道。” 兽神的低吼回荡在魂树中,祂如此建议阿泠道。 “你的意思是,我杀了它母亲,吞其肉身,夺其源火,然后我还要将它养大,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也如此对它?” 刀鬼皱着眉头说完。 他话语中不掩饰自己的讽刺,然而兽神只是淡淡回应他道:“是。” 是你娘的头。 阿泠暗骂一句,若真是如此,他做的跟哭脸面具又有何分别? 他想到飞凰“临死”之前说的那句话。 “你和它何区别。” 见他未曾理会,兽神又继续补充道:“你并未杀他母亲。” 阿泠一愣,如此说来也是,飞凰的残魂如今还在生之玉内犹待恢复。 等它恢复完了,自己又灵蕴充沛的话... 说不定能以源火之道,将其复活。 这么一想,他便心安理得将幼凰抱在怀里。 幼凰毫无其母风采,若不是凰身上燃烧火焰,看上去跟家禽没什么区别。 再长大一些就好了。 如今源火之道,似在纯净灵蕴的滋养下,愈来愈盛。 生之玉似是在如水滴石穿一般,一点一滴地帮助阿泠由这一丝源火,慢慢浸染整个火之天道。 完全浸染火之天道,或是时间问题。 他看向另外两颗魂玉,忽然有了一种想法。 若是以纯净灵蕴,滋养另外两颗魂玉,会发生什么? 他不敢轻易尝试,觉得如今还是一步一脚印,先慢慢积攒修为灌溉魂树为妥。 魂树毕竟是「神权」,可不敢像之前铸造肉身那般,像个愣头青似的闷着头自己试。 奈何正需要的时候,兽神又好死不死沉默下去。 “给它取个名字。” 刀鬼凑上来说道。 或许是因为他身上的源火气息,幼凰真将他当作了血亲,安心在他怀中打起了瞌睡。 “要不叫辣子鸡丁?” 第165章 赤姬 在魂树空间之中待了没多久,阿泠便准备退出。 他决定,还是先让幼凰留在魂树空间之中,比较安全。 想了想,他还是将幼凰的事告知与长孙璃。 反正“兽”字符文还在魂树内,他觉得这里的事,说不定兽神也会告知于兽神使长孙柔。 听说幼凰的事过后,长孙璃似乎很高兴。 这几日关于阿泠的传言越来越离谱,就连在万兽宗内足不出户的她都听说了。 如今在一些兽族部落中,阿泠甚至成为了幼小兽族感到恐惧的存在。 “若是不听话,便让神眷者阿泠将你抓走!” 现在许多兽族的父母,都拿这句话吓唬幼兽,让阿泠一阵汗颜。 玉佩中,长孙璃的笑声如银铃般传出。 “没想到你如今亦为兽族稳定做出了贡献,可喜可贺!” 和阿泠逗趣几句,她便说了正事。 她让阿泠回万兽宗时,最好去找一趟凰族长老。 虽然有兽神和神使兜底,她觉得阿泠还是不要四处树敌为好,于他无任何益处。 相反,他若是能和凰族长老交好,将杀族仇恨消除,再加上“神眷者”的身份,或许可得到其指点,于源火之道上再进一步。 长孙璃为他考虑这般多,他说不出的感动。 他收起玉佩,退出魂海空间之前,完成了最后一件必要的事。 阿泠阅览了王霄的记忆。 其记忆或是如今追查哭脸面具的重要线索。 飞凰还未恢复,其记忆不好直接阅览,王霄是当下唯一的希望。 他未曾学过搜魂术,这阅览他人灵魂记忆的本事,完全是出于纯净灵蕴的作用。 王霄记忆里,前半生无任何特别之处,就只是单纯谣村的一位居民。 如其所说,他上有老母,下有妻儿,日子过得不算富足,但很温馨。 阿泠翻至飞凰出现之前,终于发现了端倪。 通过王霄的视角,他看见飞凰确与苗志纠缠,而后烈火焚村。 就在王霄逃命的时候,一个身影在他面前由浅至深浮现。 哭脸面具。 之后发生的事,皆在阿泠的预料之中。 其散出一只血色蠕虫,将王霄寄生。 “这一只只分裂,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阿泠不得不思考,哭脸面具分裂蠕虫的手段,是不是也算是一种「神权」。 如果是,那不妨去问问兽神,能不能有什么法子,抢在它之前将这天道浸染,将其分裂蠕虫的本事封住。 不然真像这样,一只只分裂寄宿,自己很难再找到其真身。 好消息是,通过王霄的视角,阿泠发现其分裂蠕虫寄生,是有所代价的。 分裂出血色蠕虫时,他发现刻画哭脸的面具之上,多了一丝裂痕。 “看来也不算无穷无尽。” 记忆很快就来到了终点,最后那只哭脸面具,也转身离开。 阿泠正要将记忆散去,却忽然看见面前的哭脸面具转过身来。 “小友?” 酥麻感顿时遍布阿泠全身,它能通过记忆和自己对话? “嘻嘻,小友,我们还会见面的,应当不久了。” 哭脸面具周身景象扭曲,很快就消失在了阿泠的视野中。 阿泠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而尝试用纯净灵蕴打开幼凰的灵魂记忆。 幼凰届时还处在卵状之中,记忆有些模糊不清。 好在纯净灵蕴加持,阿泠终于是看见了哭脸面具的影子。 如今看来,脉络已然清晰。 首先,苗志身上的哭脸面具应当是来自未来,是从重铸岁月之前逃出的那一只。 他负责将飞凰引走,而来自现在的哭脸面具,寄宿王霄之后,便前往梧山,将又一只蠕虫寄宿在凰蛋中。 “来自未来、现在的两只面具,它们已然会和,合谋共事。” 来自未来的哭脸面具,被阿泠重创,他假设,这样状态下的哭脸面具,无法毫无负担分裂出血色蠕虫。 所以,他寄宿苗志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到现在的自己。 像浸染岁月的未来阿泠一样,指引现在的自己。 它盯上的,应当是飞凰的源火之道。 那只飞凰虽然因为诞下幼凰,实力大损,但好歹是古老种族,天生便掌握一丝五行本源,确实是哭脸面具恢复的不二选择。 按照此理,阿泠忽然想到了该如何堵截哭脸面具。 他再次来到“兽”字符文面前,问道:“你的信徒中,还有多少像飞凰这样,天生靠近五行本源的?” 阿泠想,哭脸面具身上的「神权」被未来的自己夺走大部分,其目标应当是像飞凰这样的远古族类,吞噬其五行本源,试图浸染五行天道。 “许多。” 问了跟没用一样,阿泠暗道。 不过兽神又立刻补充,说五行源道于其他「神权」不同。 “五行源道未曾被神灵瓜分。” 这句话隐藏了相当大的信息量。 一是,诸天神灵“瓜分”了天道。 祂们并非生而为道。 二是,五行本源,并未被掌握于某个神灵手中。 五行的「神权」是散落的,零散的,甚至可以说,它们是无主的。 这是为何? 兽神未直接回答,但阿泠自己猜测,或许是因为飞凰这样的古老种族存在。 神灵在创造众生时,依靠的当然是「神权」。 他想,或许是兽神创造的第一批生灵,用的就是五行源道。 好在缔造众生的神灵,为阿泠留下了一只符文,他是世间为数不多的,能与兽神随时随地对话之人。 只是还未开口,他便察觉到,“兽”字符文光华较之前更为黯淡。 “你受伤了?” 刀鬼想到,在梧山的时候,兽神曾言,替他挡去暗中觊觎其「神权」的“祂们”。 阿泠将纯净灵蕴调入符文内,立马被其贪婪吸吮干净。 之后兽字符文便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嘿,这家伙,拿了东西就跑了?话还没说完呢?”刀鬼抱怨道。 阿泠觉得没关系,如今思路已然清晰,剩下的,去问问阿璃也未尝不可。 退出魂树空间之间,王霄再度醒了过来。 他看见阿泠害怕极了,根本没办法正常交流。 忽然,灭之灵蕴回应了阿泠,一丝毁灭的气息弥漫开来,不由分说便朝王霄卷去。 阿泠心惊,当即便上前阻止:“等...” 然而他却发现,王霄并没有如预料那般灵魂俱散。 他瞧见,王霄的眼神,由痛苦、恐惧,慢慢转为迷茫。 “它抹去了王霄的记忆?!” 这算是另一桩意外收获了,不过现在阿泠也没办法为其塑造肉身,只能将王霄再度放入生之玉内。 幼凰如今是纯粹粘着阿泠不肯离开半步,后者无奈,安抚了好半天。 “你好好待着。” 听他此言,幼凰极其委屈地缩在地上,像是被母亲抛弃的小鸡仔一样可怜。 “还是取个名字吧,辣子鸡丁太难听了...” 要么..辣鸡? 也不行。 他将幼凰抱起,轻手抚摸其稚嫩的烈焰红羽,思索片刻,笑道: “以后,你就叫赤姬吧。” 第166章 有人 万妖城外,阿泠准备一路北上。 他在城外待了许多天,以自身为饵,想引来哭脸面具主动现身,却未果。 如今他也明白,哭脸面具的计划,应当是先找到接近五行本源的古老生灵,夺取其身上天生亲和的五行源道。 在那之前,哭脸面具应当不会随意在他面前出现。 他从长孙璃处获知,万妖城境内,还有一个古老种族,天生亲和本源土道。 龟族。 “现今龟族长老正奉命巡视边疆国土,其实力雄厚,哭脸面具应当不会以他为目标。” 她说,此种族较为特殊,跟凰族不同,龟族繁衍至今,数量庞大。 不同个体之间亦有差距,其族内天生亲和本源土道的,几乎也算作是寥寥无几。 除了龟族族长之外,其他族内灵修亲和本源土道者,已在阿泠传回消息之后,全部迁往了万兽宗。 “那这么一想,哭脸的目标,还只能是那位龟族族长了。” 阿泠这般想到。 现在与未来的两只哭脸面具,如今共同合谋,天知道它们有没有什么手段坑杀一位九阶大妖。 比起这个,他更不愿意相信,哭脸面具会冒着风险亲自前往万兽宗。 “也只能如此了,它不愿上门,我便去寻。” 从长孙璃处,阿泠得知了此刻龟族长老所在的方位。 说来也巧,其正在万妖城北边,恰好靠近利元郡范围。 刘慕如今就在利元郡,替他大哥打理郡州事务,战后百废待兴,颇为繁忙。 阿泠忽然想起一桩来,过年的时候,他得知翠儿要前往北边利元郡,不知其现在如何了? 通过魂树上代表着翠儿的“果实”,他瞧见翠儿如今一切都好,顺利到达了利元郡。 想了想,他朝着魂树上这些果实,各自散出一丝灵蕴。 如今这些人身在甫来各处,倒是刚好可以成为阿泠的耳目。 若哭脸面具袭击偏远村落,他也好第一时间得知消息,通过果实赶到。 既然得知魂树是「神权」,阿泠也不是没想过,这些和他建立起某种联系,在魂树上以果实形态体现的人,是否就是属于他的“信徒”。 像是感知到他在想什么,魂树中,“兽”字符文绽放光亮,似是要答其疑问—— “我又不是神,哪里来的信徒。” 阿泠扔下这句便出了魂树空间,兽字符文很快又黯淡下去。 他没有广收“信徒”的心思,不会像吴究那样,去掌控和操控别人的生命。 也不会像兽神那样,漠视自己的信徒,让阿泠随意取杀飞凰。 但事实总是出人意料,一个关于“仙”的传言,正在甫来各地悄然弥漫开。 借由翠儿等人之口,一些与其有所交集的甫来人,渐渐得知了关于“仙”的有趣传闻。 阿泠没有将心思放在这上边,暂时也无从察觉。 离开万妖城周边那天,城内所有的灵修都松了一口气。 包括城主府。 来自各个兽族重要人物组成的“城主府”,代替兽神使长孙柔管理万妖城境遇,整座城府算是于人族的朝廷相当。 阿泠作为神眷者,近些日子引得城内兽心遑遑,作为代行管理者的城主府,选择沉默。 关于“兽神赐予阿泠随意吞噬甫来灵修之权”的传闻已经在万妖城境内相传多日,万兽宗那边却出乎意料,没有任何解释。 若是阿泠在万妖城周边某个部族内“大开杀戒”,城主府已经做好了准备,随时可出面。 但意想不到,阿泠径直离开了万妖城城池附近,往北边利元郡方向去了。 松了口气的同时,城主府此刻,也接到了来自小尊主的口谕。 “万妖城境内,全域警戒面具生灵,若有苗志和面具生灵的消息,第一时间告知阿泠。” 城主府应下,派人在后边追了半天才追上阿泠。 来人是阿泠不认识的一位兽族灵修,实力不高,面对他时脸上满是畏惧。 丢下一面传音灵镜后,这位灵修转身就跑,丝毫不想和阿泠多说一句话。 “跑啥啊,我又不吃人。” 阿泠嘟囔着收下这面传音灵器,该说不说,如今他的“耳目”倒是更广了一些。 得到龟族长老的方位,他却不知其具体所在,也只好一路打探着。 路过些零散的兽族部落,阿泠倒是大开眼界。 每一个部族内,都有其独特风格的“建筑”。 比如土鼠一族喜居地下,地面上高高垒着一座土堆作山门,上书族名,看着十分不起眼,内里着实是大有乾坤。 阿泠的到来让每个部族都“如临大敌”,所到之处,皆有族长或其他重要人物相迎。 他的外貌特征早就传遍了万妖城境域,甚至阿泠都觉得,兽神使本人恐怕都没自己这么出名的。 起码不是所有兽族族人都见过那位风华绝代的神使。 但如今可是人人都知道,有一位异瞳人族少年,是为神眷者,不管他掠夺谁的肉身灵蕴,兽神都只会纵容。 第一次听到这种传言的阿泠哑口无言,不过看着战战兢兢的一众肥矮土鼠,他一时间也不知该作何解释。 “算了,随他们去吧。” “这便是出名的感觉?还不错,就是别扭了些,方才一阵骚味,分明是有只土鼠尿了。” 一路和自己两个灵魂自言自语,他打听到消息便没多待,离开了土鼠部族。 他怕多待一会儿,那些弱小的土鼠灵修便都吓得尿流满地,生怕阿泠张牙舞爪地就冲上来,抓住几个肥硕的族人便大快朵颐。 所幸,龟族长老确在几日之前,带队路过土鼠族,阿泠也好加快脚步跟上去。 越靠近北边甫来人族聚集地,兽族的群聚之所就越稀疏。 阿泠这回学聪明了,没有进其族内打扰,而是单独找人问话,依靠神使腰牌得知龟长老具体去向。 还未到利元郡边上,他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 人。 他忽然一愣,这一路上什么兽族都见过的,稀奇的都不稀奇了,反倒是以往经常的见的、到处都是的人族更为稀少。 此刻前方不远就有这么一位,背对着阿泠。 夜色已深,其生起篝火。 “这里怎么会有人?” 刀鬼轻声嘟囔了一句,不曾想竟惹得篝火旁那人回身投来目光。 第167章 袁兵 阿泠皱起眉头,打起十二分精神。 现今,纯净灵蕴时常潜伏于他魂海,随时准备加持肉身。 这丝澎湃生机,也不知让篝火旁那位察觉到没有,但阿泠不甚在乎。 若是敌人,他也准备好了一丝灭之灵蕴,随时上前让其体会何为灰飞烟灭。 “哟?!这地方居然有人?” 篝火旁那人似乎比阿泠还要惊讶,当即就站起身来。 火光映照下,阿泠看清了那人容貌。 看上去,此人与阿泠也差不多年纪,约莫二十岁上下的人族少年郎。 其体型略显壮硕,面容却清秀儒雅,一身青衫上的补丁多到排列有序。 他的一颗光头映照火光,让其面容多了一些憨厚。 打眼看过去,这人倒是没给阿泠有威胁感,反而让他觉得,眼前这位就是个普通穷人家的孩子。 “兄台,兄台这边来!” 其人声音嘹亮,颇为热情地招呼阿泠上前。 “小心些,泠鬼。” 阿泠上前,那人又一脸迷惑问道:“你方才在跟谁说话?” “没什么,自言自语,兄台这是...?” 青衫年轻人豪爽一笑,招呼阿泠一同坐在篝火旁,这便取出怀中干粮分享。 “多谢。” “不必客气,敢问兄台贵姓?” 一阵寒暄之后,两人互通名姓。 初次见面,阿泠自然是提着警惕之心,肉身虽无纯净灵蕴加持,但双魂却是在魂海内观察戒备。 此人名为袁兵,说话倒也爽直,根本没有打算向阿泠隐瞒自己乃是异国人的事实。 好在他能确认,袁兵身上并无血色蠕虫,这才放松下来,与其正常攀谈。 “袁兄是北桦人,怎得在我万妖城境内?” 袁兵憨厚一笑,说自己奉师门之命,来甫来办事。 不曾想万妖城地广人稀,一路上也没碰见几个语言相通能问路的,自然就失去了方向,若不是遇上阿泠,一时之间在这树林里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北桦人,来甫来办事。 要知道两国之间刚刚经历了一场国战,甚至连那两位神使都交战上了,落得其中一位重伤的结局。 这样的背景下,能办什么事? 袁兵身上也无哭脸面具气息,阿泠自然不甚在意,觉得其目的来意,是万兽宗分内的事,自己也就别管了,眼下还有重要的事。 没想到,三言两语之后,袁兵主动恳求阿泠将他带上。 “我一个人在这里迷路也不是个办法。”他憨厚笑道,“兄台要去利元郡的话,可否带我同行?” 说完,看阿泠有所犹豫,他连忙补充到,自己是要去见那位暂管利元的刘慕殿下。 原来是去见刘兄的,阿泠心想到。 “也好,我去边境一巡,找到龟长老之后若无事,也是要去见见刘兄的。” “兄台...有自言自语的习惯?” 阿泠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看得出来袁兵也是一位灵修,其气息颇为雄厚,远不是外表看上去那般憨厚朴实。 在纯净灵蕴加持下,剑鬼和刀鬼甚至感觉到其身上带着一丝别样气息,或与「神权」有关。 大战之后只身前往敌国,面见甫来人族高层,想来袁兵也不是什么普通路人。 刘慕身边有老李,阿泠此行也是要去见龟族长,觉得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便出言答应了。 实在有个万一,这不还有他在呢。 若是袁兵有其他不利打算,毁灭灵蕴时刻在阿泠魂海内备好,随时可以给出其无法预料的一击。 “是否大意了些?” “无妨。” 来自未来的他,通过魂树将阿泠的疑虑打消。 暂时将顾虑潜藏于心,他和袁兵同行,这便朝着万妖城边境走。 一路上他都留意袁兵的情况,在其身上,阿泠感受到了一丝「神权」的气息,令人难以心安。 不过「神权」毕竟是天道,是掌控世间的规则,以魂树现在的等级,阿泠也不敢保证能完全洞察。 若袁兵展露敌意,他倒是有信心能将其阻止。 手握三种「神权」,浸染部分源火与「岁月」,他的确该有这般底气。 但剑鬼依然持保留看法,一路上也没放松心神。 赶路途中,袁兵没有隐瞒的想法,施展灵修手段和阿泠一路狂奔。 阿泠如今是六阶大圆满境地,只待攒够灵蕴,便可尝试跨越绝大多数生灵不敢踏越之境地。 加上他受过神灵亲降,使得其肉身灵魂非寻常同阶灵修可比拟。 所以袁兵能丝毫不落后他的速度,阿泠暗自感到一丝惊讶,同时多了些戒备。 “既然未来的我都说无妨,那便先让他跟着,看看他到底要做些什么。” 如此想着,他和袁兵来到万妖城边境。 此处和利元相邻,人烟稀少,阿泠沿着边线走了半日,都不曾见到龟族长老身影。 好在寻找并非完全徒劳,他们碰上了带着传音灵器留驻原地的万兽宗弟子。 阿泠有神使令牌,沟通自然不成问题,其亮出令牌的时候,这些三人一队的弟子们对袁兵的戒备也自然少了些。 简单问询之后,阿泠得知,龟族长带人巡视万妖城,竟果真在边域附近阻击了他国犯境者。 他眼前的万兽宗弟子们也各有受伤,想来也经历了不少艰辛阻拦了外敌来犯。 阿泠不经意瞄了一眼袁兵,后者神色自若,并无异常。 万兽宗弟子未曾明说,不过他倒也猜出来了,所谓外敌来犯,不过是因为他在梧山施展了魂树「神权」。 兽神帮他在“神界”抵挡了觊觎之神,但祂们在人间亦有信徒使者,少不了被安排来找阿泠。 不仅是龟族长,还有灵猫族长暂时放下了追寻苗志一事,如今也在加强边防。 另一边,万兽宗内或许会再派出一位长老前来相助。 好消息是,目前也未瞧见手握神权者出现,否则出面的就该是兽神使本尊。 “唯一一个手握神权者如今就在我身边,这样也好,我亲自盯着。” “泠兄说什么?” 袁兵好奇阿泠自言自语,出声问道。 “没什么。” 龟族长追寻逃窜之敌前往了利元郡,倒是和阿泠前进方向不谋而合。 告别这一队弟子,阿泠和袁兵正式踏入了利元郡内。 第168章 利元谈国事 一路上,阿泠所到之处,皆是一副战后余生的景象。 年前两国开战之时,他才与长孙璃等人一同出山未多时,便也遇到了不少流民。 如今听闻刘慕亲自到了利元郡,不少本地人正在挣扎,想着要不要再度归乡。 直到刘慕在利元郡境内大办“工厂”,又代表官府出资,助众民恢复农耕养殖,这才让许多背井离乡的人放弃了最后一丝动摇,踏上了回乡的长路。 阿泠路过郡城外一家热火朝天的工厂,见到了不少面带希望的人,不得不由衷佩服起刘兄。 “早听闻贵国人族三殿下,足智多谋,颇擅商贾之道,如今一看果然不假。” 袁兵此话不算过场吹嘘,此行所看所见皆为真实。 想来北桦战后也需此道振兴,好避免饿殍遍野,他一路上看见什么稀奇的都嚷着让阿泠带他瞧瞧。 其中门道阿泠也不太懂,自然也不会向袁兵解释什么,但也未曾阻止其打探。 他想,要是袁兵真把这些东西带回北桦,造福百姓,倒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尽管信仰不同,民终归是民。 于阿泠而言,他不信仰神灵,自然不想看见可怜的底层生灵被神所裹挟,为了信仰失去生存之机。 他想着,既然袁兵是来找刘慕的,不如到时候就由自己出面,让刘兄把建工厂之类的门道与其说了,好让这人带回北桦,造福众生。 以他对刘慕的了解,后者应当不会拒绝才是。 “我也不是什么伟人,只是见不得人饿肚子。” 刘慕说这话的样子犹在眼前,阿泠想起不禁莞尔。 “泠兄笑什么?” “没什么,刘兄此刻应在郡府内,我们这便去吧。” 传音联系后,阿泠便和袁兵一路进城未曾耽搁,直奔郡府去寻刘慕。 见到刘慕后,阿泠当即就被吓了一跳。 边山郡王殿下在他印象中,一直是英俊开朗的意气少年。 可此刻坐在堆积如山的文书后边的,乃是一位面容苍白枯瘦、黑眼圈浓厚的疲惫之人。 “啊...泠兄来啦?” 刘慕起身相迎,打招呼的时候,刀鬼还以为从文书后边站起来的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头,比他身边的老李师父听上去还要苍老。 他赶紧示意刘兄坐下,不必非得上前相迎,这要是走两步散架了,回头见着人皇该如何交代。 老李没有率先和自己的得意门生阿泠招呼,而是一直暗中紧盯袁兵,不知在想什么。 刘慕显然也是注意到了袁兵,立刻招呼人来看茶。 “郡王殿下客气了。” 落座上茶,袁兵略作寒暄,以北桦人身份表达了对刘慕的久仰,之后便自报来历。 “在下袁兵,北桦芒宗弟子,此番斗胆前来,是为边境安定一事。” 这倒是引得刘慕深思。 众所周知,北桦没有人皇,统领国民信徒的,一直都是那位芒神使。 自与兽神使惊天一战之后,芒神使被传出重伤传闻,之后便彻底沉寂,据说一直闭关于宗内,不知其详。 如今甫来北桦两国边境,自刘慕到来以后,也不能说相安无事。 起码一些小摩擦,至今还是有的。 两方神使交战,还有一方受伤,这也代表两方神灵之间的较量,有此结果,双方必定一时无法安稳。 甫来有不少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想要一举攻破边境的人也不在少数。 若不是人皇下了令,恐怕如今边境如何,也未曾可知。 在这种背景下,芒宗内的弟子,居然以“为边境安定一事”,孤身前往他国找寻郡王,担任起外交使臣一类的角色,其中颇有蹊跷。 刘慕点头,问道:“阁下是代表个人,还是...” “自当是代表芒宗。”袁兵爽快答道。 说罢,他便掏出芒宗信物交予老李呈至刘慕跟前。 信物一出,刘慕和阿泠心中多少也了然。 芒宗在北桦是相当于万兽宗般的存在,是信徒聚集地,亦是国家政治枢纽。 袁兵能代表芒宗,亦能说明其身份,起码是神使亲信之辈。 不过刘慕还是觉得有些不太对,既然涉及两国国事,按理来说,应当走国访流程。 就算芒神使受伤不能出面,怎么说也得摆个出使排场,由重要人物组成,大大方方得来甫来商定。 而且找的也不应当是他这个郡王,这等大事,还是应该找神使、人皇以及各部兽族统领。 听到这剑鬼也暗自猜测,袁兵此番不按常理,是否可以认为,北桦内部因为战败出了一些问题? 之所以不摆正规出使仪仗,而是依靠单人暗地行走,会不会是那位芒神使伤得比世人猜测还要重一些。 “或许不仅是神使。”剑鬼喃喃自语。 他是亲见过兽神的,为其渡送了好几回纯净灵蕴。 神使之间于世间拼杀,神灵在高天亦不会独善其身。 他有个大胆的猜测,想要立马找兽神验证。 或许,出问题的不仅是芒神使,还有那位正统神灵——“芒神”。 他也不知刘慕想没想到这一点,只听郡王爷跟袁兵就聊起了边境各项事务。 袁兵说,作为国战败方,近些日子边境时有甫来部分部队骚扰。 “百姓毕竟无辜,我此番前来便是想请郡王爷,约束军队,好让我们有些时间安排民众去向...” “至于国土,我方的意思是,边境一带,便可就让了。” 阿泠心中暗想,对于神灵来说,重要的恐怕不是国土,而是信徒。 这要是换作兽神使,想必是不肯答应的。 “约束自当是没问题,我也不愿看到平民受苦。”刘慕在阿泠搀扶之下,颤颤巍巍起身,“只不过,国土这件事,阁下一人前来便说让了就让了,这可让人如何信得?” 袁兵当即起身,正色道:“只要郡王爷信守诺言,我这边传信,认降国书马上就来,绝不耽搁。” 一旁沉默的老李听到此处,上前轻声在刘慕耳边提醒,兹事体大,或需上禀,请人皇和神使定夺。 刘慕阴沉着脸,思考了好半天,忽然嫣然一笑。 他转头看向阿泠,笑容因极度疲惫而失去往日爽朗:“泠兄带神使令牌没有?” “带了。”剑鬼已经猜出刘慕的打算了,正要出言劝阻—— 刘慕立刻一口应下: “好,便依袁兄所言。” 第169章 初定利元 阿泠扶着刘慕回到休息处,身边除了老李便无外人,他忍不住要出言提醒刘慕,其作法或许不妥。 “刘兄...” 出乎意料,刘慕当即就摆手,被扶坐在床榻上后,这才缓缓说道: “你们担心的,我都清楚,只是...” 只是他认为,受苦的终究不过是百姓。 他说,如今他来利元,别的倒是不想管,让这里重新焕发往日生机,才是他此行的主要目的。 “大战过后,人手短缺,资源匮乏...” “若是拿过北桦一州之地,派遣驻军,你可知其中有何好处?” 阿泠担心的就是这个。 神灵最在乎的始终是信徒,“国土”这般概念,想必祂们不甚在乎。 国土对于祂们而言,不过是信徒繁衍生息之所,只要信徒数量足够,国土合理即可。 假如一州之地便能养下百万信徒,那一州之地就是祂的国土,也未尝不可。 话虽是这么说,但这般决策,远非刘慕的身份可以擅作主张。 无论袁兵目的为何,又有哪般苦衷,刘慕这一口答应下来,始终是不对。 更何况,刘慕还利用了阿泠“神使亲信”的身份,用那块神使令牌为证将此事答应了下来。 要说他此刻心里毫不慌张,是不可能的。 阿泠魂树内有兽神留下的符号,这件事要是他出面向神灵亲自述说,倒也不算那么严重。 不过刀鬼还是忍不住打趣刘慕道:“我说刘兄,你一时脑热答应的爽快,就不怕皇宫和兽宗同时来人,将你活剐了祭神?” 刘慕多日操劳,闻言却是精神一振,发出让阿泠感觉久违的爽朗笑声回道: “当然怕啊!” 阿泠也是一笑,一旁候着的老李却无奈摇头。 “只是泠兄,”笑声渐息,刘慕又叹道,“你不觉得,无论如何,苦的都是那些底层百姓吗?” 刘慕说,战事以来,利元郡州百姓深受波及。 不光神使交战,双方军队灵修更是互相偷袭城镇掠人,整个郡州能逃的都逃了。 能好生逃走的自然是上等之流,寻常百姓不是化作流民亡命而走,就是被敌国掳走,要么就干脆化作脚下尘土。 此番刘慕来到利元,见一片荒凉之景,百姓深受水火,心里好不寒凉。 “拿他国土,主要不是为了扩张,而是为了安定。” 驻军在外,保利元安定,也可为往后繁荣奠定基础。 刘慕坦言,他已安排好边山郡那边,眼下时机成熟,利元各处已建起兽场农田。 按照他的话来说,只要人口到位,他便可以将利元州打造成甫来“农业工业”重地。 “要让他们活得好,不必忍饥挨饿,便要让他们在这土地上,吃得饱。” 建立兽场,铺设农田,从边山调配熟手,只要产业铺开,不愁在外流民不返乡。 按照他的设想,不出一年,利元郡便能恢复往日繁荣。 “起码这里的人,往后余生不必饿肚子。” 拿北桦一州之地,也是为了将“防御阵线”拉开,保证他的大计能够有安全保障有序进行。 看他严肃模样,刀鬼难得没有出言打岔。 片刻,阿泠微笑道:“刘兄,你只管做,其中门道我虽不懂,但你要是有麻烦,我替你扛着。” 老李和刘慕同时互相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的惊讶。 他们知道阿泠身份斐然,拥有神使令牌,但那也是小尊主给的。 也不知道这小子,到底哪来的底气说给刘慕兜底? 不过半天工夫,万兽宗和人族朝廷那边便发来急信,认下刘慕所做决定,并以神使本人身份将此事昭告天下。 这让刘慕有些傻眼,他都做好挨骂的准备了。 可来信里说得清楚,此举神使那边非但没有批评他擅作主张,降下罪名,反而还做出了其他安排。 比如,以神使本人之名,告天下利元父老,返乡务农就业。 “你小子把小尊主拿下了?” 除了阿泠成为神使的“女婿”,刘慕实在想不通,这事儿为何这么顺利。 阿泠笑了笑,他当然没说这是自己拿纯净灵蕴和兽神本尊换来的。 兽神和他保有联系这件事,他连阿璃都没告诉,至于阿璃她母亲清不清楚,他也管不着。 信中还有一件事,让阿泠和刘慕同时为之一振。 “尊主大人派了小白长老来利元,作为神使代表,接纳北桦所献国土。” 看阿泠满脸期待,刘慕也只好泼一盆冷水,坏笑道:“你的阿璃没来。” 接下来的事自然够刘慕忙的,阿泠也没有和他打闹费神,便留刘兄好好休息。 离去之时,他留下一丝纯净灵蕴,为刘慕带去香甜睡眠,重返往日爽朗之姿。 白茉儿到来之前,阿泠在利元周围顺利寻到了龟族长老,所幸对方并未遭到袭击。 袁兵的事情,龟族长老也从阿泠这边听说。 “前些日子,我们遭遇了不少外敌。” 龟族长老没把阿泠当普通后辈,毕竟他是身怀神使令牌的正统“神眷者”,便将这几日的事都与其详细道来。 巡边这些天,万兽宗派出的几队人陆续遇到了暗中潜入的高阶灵修,于暗处不为人知交战了好几番。 死伤在所难免,阿泠都能想象出,被运送回万兽宗的重伤者到了孙斯老先生手里,到底会让灵医司的气氛活跃多少。 潜入者大多都挡下,有九阶长老压阵,外加百数中阶起底的灵修,除非神使亲至,很难全身而退。 显然这些人也不想弄出太大的动静,终究是忌惮那位世间绝顶的兽神使,就连其中佼佼者,也未能施展全部手段。 其中不乏高阶灵修,甚至还有一两位不世出的九阶大能,真正攀上世间高峰者。 不若如此,万兽宗的伤者恐怕会更多,孙斯老头脸上的笑容也会越深。 其他人龟族长老没有多提,唯独说出了一个名字。 “他也来了。” 能让龟族族长神色肃穆者,阿泠自然不会小觑,连忙问道其为何人。 “天下武技,刀剑分之...你在梧山到底遇见了什么?连刀尊都来了。” 他说完,撩起袖口,让阿泠看见其手臂之上残留着的,一道可怖伤痕。 第170章 愿民 龟族长老是何等体魄? 九阶大妖,肉身早就超脱凡俗,立于世间生灵之顶。 更别不要说,龟族以肉身坚韧为傲,族内佼佼者更有“金刚不坏”之体,亲和五行本源之土。 就连这样阶级的肉身,都被一刀斩出如此可怖的伤痕,这让阿泠如何不惊? “我与他照面,他只出了一刀。” “一刀?” “就一刀。” 阿泠再看一眼,只觉伤痕处散发凛冽杀气。 那种杀气并不浓厚,其间无任何恨意。 却又无比纯粹。 天下刀尊... 他不禁在想,这样的人物,究竟是怎样的。 刀鬼顿时来了兴趣:“你说,这刀尊和老李比又如何?” 三魂如何知道,他甚至都不清楚老李是何阶级,只知其剑道造诣恐无人能及。 这样的人,自然不是他该担忧的,眼下最让他感到紧迫的,还是哭脸面具的行踪。 可惜龟族长老这里并无异常,这让阿泠有些疑惑。 按理说,龟长老一行遭遇强敌,哭脸面具应当趁虚而入,借势尝试夺取本源土行。 他了解的哭脸面具,是会这么做的。 这下线索就算是断了,不过他也没有失望,反而觉得,自己的想法应是无错。 他和兽神确认过,甫来国境内,散于神使庇护范围之外的亲和本源者,就只有龟长老一人。 “若是逃出甫来了呢?” 这倒是棘手了,可他不会认为哭脸面具会这么选。 周边诸国皆有神使庇佑,神使手中皆有「神权」,被重创的哭脸面具,难道会冒这种险? 他仔细想来,若龟长老这里不曾遭遇哭脸面具,剩下便还有一种可能。 北桦。 北边那位芒神使状态不明,甚至阿泠一度怀疑,高天之上的芒神本尊都或许出了什么问题。 若哭脸面具已不在甫来,最可能的去处只怕还是北桦。 阿泠想了想,留下一枚玉佩给龟族长老以防万一,这便返回郡城内,找刘兄和老李商议。 正好白茉儿今日赶到,群策群力。 赶到利元郡王府,他没想到袁兵还滞留在城内。 事情已经交接的差不多了,袁兵压根没流露出一丝要走的意思。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其想要关于刘慕所谓“经济复苏”的详细内容。 这词儿除了阿泠有“倾听万物”之能,稍微理解其大意,世间根本无人能懂。 说人话就是,这是人家刘慕的秘密,是其“仁王”之名的根源所在,岂能说给就给—— “行啊,我教你。” 阿泠坐在会客厅,手中喝茶动作都凝滞,剑鬼想不到,刘慕答应的居然这么爽快。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刘慕反而一笑置之,对屋内众人解释道: “这又不是什么独门绝学不传之秘,说一千道一万,人家袁兄也是为了苍生万民,有何教不得?” 此话一出,袁兵当即跪拜行大礼,被刘慕本人给拦了下来。 “袁兄先别拜,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袁兵也不马虎,立即点头道:“殿下请讲,只要能教,我便答应。” “也不难,”刘慕神色肃穆,郑重道,“只要你保证,回到北桦,工厂命脉不能落入贪者手中,不压榨平民,尽数按照我说的,我便知无不言。” 袁兵愣了好半天,直到确信自己没有听错后,不顾刘慕劝阻,硬是用膝盖将地面砸出裂痕来,脑门重吻地面,掀起尘土一片。 “袁...起来哎呀!不是,泠兄来搭把手,这傻小子使多大牛劲啊这是!” 将袁兵扶起,阿泠见其满脸泪痕,嘴里不停替北桦百姓感谢刘慕。 “先别谢我,大概门道我先与你说了,你回去让芒宗好生谋划,找可信之人担此重任。” 之后两人便就在会客厅内长谈,阿泠和白茉儿也只好陪着旁听。 除去刘慕袁兵,剩下的人起初都是听个稀奇的心态,包括阿泠。 直到刘慕越讲越深,连白茉儿的脸色都为之凝滞。 她对刘慕了解不深,只当其是行事飒爽、颇有奇思妙想的洒脱之人。 白茉儿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其关于“不愿天下万民遭受饥迫”的论调,当即看向刘慕的眼神中,多了一丝不为人察觉的异色。 阿泠也仔细聆听,他感受与白茉儿不同。 他自认还是了解些刘兄,其自称“异界”之人,这世上恐怕也只有他才有所相信。 或许是因为如今,未来的他浸染了一条天道,现在再听,有了不同样的感受。 他总觉得,刘慕在忍耐着什么。 “不愿天下万民遭受饥迫”,这里边还应当有别的深意。 但他暂时想不明白,深藏于此言背后,刘兄真正的意思是什么。 话毕,袁兵行礼离去,将此事传回北桦芒宗。 之后便到了阿泠与众人商议哭脸面具一事之时,他暂时将刘兄的话抛掷脑后,先行说起正事。 “北桦?这不刚走了一个北桦人吗?” 阿泠当然知道刘慕的意思,他也想请袁兵帮忙,在北桦境搜寻哭脸面具的踪迹。 可毕竟,他感知到袁兵身上有一丝「神权」气息,其与芒神使之间的关系尚未可知。 兽神和芒神之间,显然是战过一场,神灵之间的争斗,并不会因为刘慕传授袁兵一些奇异妙想就能化解。 说到底他也不知道袁兵是否完全可信,这是未来的他发出的警告。 “身怀「神权」者,务必小心。” 得知梧山中发生的事后,老李刘慕白茉儿三人面色皆惊。 阿泠省去了关于自己身怀「神权」的一切细节,只是将哭脸面具相关的说了。 白茉儿脸色凝重,喃喃道:“难怪...难怪凰长老闭门不出,竟是这样...” 哭脸面具如今已将目标转至古老种族,且其手段恰恰诡异有效,如何让她不担心? 一阵沉默之后,刘慕似有想法,正欲讲与阿泠等人听,却不曾想刚离开不久的袁兵忽然折返回来,面带焦急。 “殿下!” 魂树一阵震颤,阿泠心有所感,这是未来的他,向着此刻发出的一丝警告。 袁兵闯进屋内,脸色苍白,嘴唇颤动,悲声道: “殿下,我边境一城之人,没了。” 阿泠瞳孔微缩,当即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是它? 第171章 虚无 刘慕的第一反应是,甫来边军又有所异动,但随即一想,又觉得不对。 军中不乏好战者,尤其是大战刚过,神使凯旋,许多人都想趁势拿下北桦芒神信众,以扬兽神神威。 他大哥,人皇长子,给他留下了几位军将,为的就是助他稳住边军。 即使如此,也无法压制住军中灵修,其零散的行动还是无法根治。 但一连多天,都算是小打小闹,具体的伤亡都谈不到,顶多算是“骚扰”。 刘慕第一要务是稳住边山形势,恢复战后经济,这方面管制虽然乏力了些,可也不至于像袁兵说的,让一城的人都没了。 他想到这里,立马开口问道:“什么叫一城的人都没了?袁兄,你别着急,好好说来。” 袁兵面色如纸,声音颤抖说道,北桦边境之地有一座城池。 战事结束过后,许多不舍家园的百姓回了城内。 就在方才,芒宗向他传来消息,整座城的人,都凭空“消失”了。 袁兵的第一反应,自然是甫来方面有灵修擅作主张——或是有神使做主,将这一城之人全数掳走。 他说,仔细想来,也觉得不对,若是那位兽神使做主,怎么会屑于用这等手段。 更别提甫来有人自作主张了,这世上能有多少人,能够瞒过高阶灵修的眼睛,将一城之人凭空挪走。 闻此状,阿泠和刘慕当即对视一眼,互通心神。 “袁兄,我可陪你同去看看。” 阿泠踏前一步道,这件事实在太像哭脸面具的手笔,他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机会。 他也想好了,就算这次不是它,为了一城生灵,也当尽心帮助袁兵。 袁兵眼中神色复杂,半晌后极为庄严地朝二人行礼。 “替北桦百姓,谢过泠兄。” “别废话了,先他娘去看看再说。” 令袁兵意外,阿泠忽然间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拉起他就风风火火地朝外走,被白茉儿给拦了下来。 一番商量之后,他们决定由阿泠和袁兵先行去勘探,一旦有不对,立刻求援回撤。 临行前,刘慕始终有些犹豫,觉得不该阿泠孤身前往。 起码应当带上白茉儿和老李,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六阶灵修,那等诡谲之物,让袁兵和阿泠应对有些不妥。 “无妨。” 众人也不知阿泠哪里来的底气说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便引来反对。 阿泠想的当然是,面对哭脸面具,不是人多就好使,除非是那位世间绝顶的兽神使陪同,任何人相伴都没有十足的把握。 相反,还可能中血色蠕虫寄生,带来更多的麻烦和他无法承受的结果。 他当然不想再次体会手刃亲朋的感受,毅然坚持要和袁兵前去。 “我有逃脱手段,你们且放心。” 毕竟是夺魁宗门大会,获得神眷神赐之人,白茉儿和老李想到这点也放心了些。 刘慕沉默片刻,最终也点头答应。 他想到,或许阿泠当真是有神赐作为底牌,不然在梧山之时就已经交代了。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阿泠担忧的,此刻流窜在外的,起码是两只以上的哭脸面具。 其两个本体一个来自未来,一个身处现在,在此基础上,不排除已经有灵修遭其寄生的情况。 亦有哭脸面具分头行动,各自为战的可能。 如果老李师父和白茉儿随他去了,他怕刘慕身边无人护佑,也怕这郡城内遭遇不测。 阿泠和袁兵没有耽搁,出了郡府便直奔城外,一路赶往两国边界。 有神使令牌在,他二人即使遇到驻军盘查也无事,便以最快速度进发。 越靠近甫来国界,四周景象越发狼狈。 两国虽然时有摩擦,但都未曾大举进攻破城,直到神使参战之后,事态便逐渐恶化。 没能来得及撤离逃掉的两国边境居民,要么被掳走,要么被波及,身陨魂灭。 袁兵见他眺望四周,神色略显哀伤,开口劝了几句。 靠神使令牌畅通无阻出了国界,这两人便一路狂奔,直奔北桦方向。 袁兵所说的那座城池,一路往正北前行,以他们的速度,不出半日便可抵达。 可偏偏这么紧急的事态下,他却拉着阿泠绕了一大截路。 阿泠看过地图的,此时不由心生疑惑,直言问了出来。 “哦,原来泠兄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袁兵摇头一笑,示意他稍安勿躁,待会儿就知道了。 战场一片凄凉,术法轰击的痕迹到处都是。 死在这场战役当中的普通士兵,为防疫病已经尽数焚毁安葬,却无人去管那些沾染血迹的兵刃。 阿泠扫了一眼脚边,目光凝聚在一把长刀上。 这是一把普通的兵刃,其主想必也是甫来或北桦的凡人士兵。 刀口有些卷刃,亦有缺痕,上边残留着火法焚过的焦黑。 终究是凡体肉胎,术法之下,有几人留有全尸。 他稍作顿足,将刀刃连同其身边的一小截碳骨一齐就地给埋了。 “泠兄倒也心善。” 阿泠回头看见袁兵也停了下来,正面带微笑看着自己。 “两国交战,灵修和士兵都在一个战场之上?” “自然,灵修毕竟是少数,光靠他们完成不了一场战争。” 阿泠点头,示意袁兵继续赶路,此时以北桦那座城为主。 “不急,你不是想问我为何绕路吗?你瞧。” 他顺着袁兵手指方向看去,顿时异瞳紧缩,眼中震撼无以复加。 袁兵指的地方,是原本他们应该途经之地,是这场国战的最中心。 也是神使交战的地方。 阿泠什么也没看到——亦或者说,他看到了“虚无”。 战场中央,天地被硬生生割走一块,那里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无法存在。 那里比魂树空间边缘的虚无还要深邃,是真正的“无”,不存在一切事物。 深邃虚无像一颗毒瘤般存在于那,其本身为无,却是整个天地间最为扎眼的存在,远远就能看到那一片混沌于天光围绕之中。 他无法想象那里发生了怎样的战斗,让一片小天地都为之崩毁,只余虚无。 恐惧是此时任何一个生灵面见此景的正常情绪。 但阿泠没有,他只觉得荒唐。 一场战争,不仅给生灵带来苦难,还为一片天地带去了永不愈合的“伤疤”。 第172章 别来无恙 阿泠和袁兵绕过了神使交战产生的天地虚无,一路狂奔丝毫不停。 入了北桦境内,他不禁四处探看。 此处景色与甫来无甚差距,山还是那样的山,河也是那样的河。 只是这路边凋零的树木花草引起了阿泠的注意,它们都是最下位的生灵,最难踏上修行之路,就连生命也更为脆弱。 越是靠近那座城池,景象越发荒凉。 阿泠站在城墙下,甚至一度怀疑眼前这城,是一座废弃百年的“鬼城”,而不是几天前还有不少人居住之地。 越是诡异,他就越觉得这里有哭脸面具的踪迹。 魂树内,他留下的一截蠕虫,也有了微弱的反应。 “还真的是它。” 他把灵蕴调动起来,澎湃生机和毁灭气息并存于身,随时准备应对袭击。 城楼破败,城名刻于石碑上——锦城。 阿泠和袁兵踏过城墙,于高处俯瞰城内。 天地之间,万籁俱静,于他们眼前的,是一座彻彻底底的“死城”。 阿泠甚至有些怀疑,袁兵的情报是不是出错了。 这里根本没有百姓战后返乡,甚至可以说,已经被遗弃许久。 他们互看一眼,踏入城内街道,探勘是否有残余气息。 暖阳当空,如此和煦的阳光照在城内民居残垣上,让四处飘散的灰尘无所遁形。 为大地带去温暖与生机的暖阳,此刻却为这座城池平添一份荒凉。 忽然,魂树空间内,三颗魂玉同时震颤。 阿泠猛然抬头,城中似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移动。 “袁兄跟上!” 两人身如鸿雁,一蹬地面冲天而起,向城中心飞掠而去。 城中大街之上,有一人跌撞前行。 其漫无目的,好似行尸走肉。 “啊,那是...” 袁兵似是认出了那人,正欲上前,却被阿泠伸手拦下。 “别去。” 纯净灵蕴流转于阿泠眼中,他分明看见一只血色蠕虫在那人魂海内蠕动。 他没有立刻上前,和袁兵于暗处静观。 这个时间点,可不只一只哭脸面具,他也不觉得那人是其本体。 “袁兄切莫冲动。” 阿泠让袁兵收敛自身灵蕴气息,和他一同暗中尾随。 那人低垂着脑袋,脚步踉跄似是有伤,一边走,一边嘴里还在低声念着什么。 袁兵看阿泠神色严峻,这便听其劝言,一路跟随这人。 城中大街上,除了断断续续的脚步声之外,再无其他声响。 那人走到城中一处废墟前,忽然跪伏在地,开始行礼膜拜。 废墟中央,是一颗雕刻精致的巨大人头。 那颗石像脑袋低垂眼眸,远远看去,像是在用怜悯的目光注视于其面前膜拜之人。 “那是芒神像...” 袁兵低声为阿泠解释道,声音中有些悲凉。 护佑一国之土的神灵之像,如今只剩下一颗脑袋。 阿泠能够想象到若是完整的神像,怕是也不比兽神那座矮。 被血色蠕虫寄生之人,看上去已无多少残缺神智。 隔着一段距离,他都能凭借纯净灵蕴,感受到其灵蕴正在快速流逝进蠕虫体内。 那人也没做其他,单纯在残缺神像面前磕头。 锦城荒凉大街之上,唯有他俯首抢地的闷响回荡。 直到他磕首之处铺满血迹,袁兵终于忍受不住,自暗处冲出上前。 “起来!我带你回家去!” 袁兵将面前之人扶起,面容悲恸。 他认识这个人,是芒宗内的灵修,城内的消息,就是这人传出来的。 可无论他怎么摇晃,面前之人都没有拿正眼看他。 那人的瞳孔都失去了焦点,若不是袁兵强行拉着,他会一直重复俯首磕头的动作,直至将脑门磕碎。 也正是此时,他听到了眼前之人一直在低声呢喃的,究竟是什么。 “天...生...万物...” 呼—— 一道身影自袁兵身后裹挟劲风而至,鲜血顿时洒满他的后背。 “不!不要,泠兄!” 阿泠自额前破洞处抽出黑剑,出剑于袁兵身侧,一剑精准洞穿那人眉心。 噗嗤—— 袁兵抬手正要拦住阿泠,却又见一把黑刀自后者眉心处被拔出。 血肉在黑刀面前显得那般脆弱,他看见阿泠分明都没有使力,那人首级就被削去。 鲜血糊满袁兵的面庞,他手中已捏好术法。 他不知阿泠为何忽然暴起杀人,但这是他芒宗之人,无论如何,总该要有个交代。 但下一刻,他便看到阿泠抽出黑剑,刃尖之上扎着一只裹满鲜血的蠕虫。 阿泠冷漠回视,淡淡道:“我会救他。” 袁兵紧咬牙关,收起手中术法,道:“可救?” “试试。” 话音刚落,阿泠翻手握剑,剑刃正对自己面门,将血色蠕虫送入嘴中。 这一口咬的血汁四溅,从阿泠嘴中,炸响刺耳难听之音,其声如痛似愉,回荡于荒凉锦城街道之上。 “你在干什么?” 阿泠没有回答他,专注于将血色蠕虫之中的灵魂剥离。 被斩首的肉身无力瘫软,倒地之前,被他伸手扶住。 袁兵于这一刻感受到无尽生机,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忍住未言。 断首处,喷溅血液顿时凝住。 阿泠将断首重新放在其断颈处,而后,令袁兵意外的一幕便发生了。 “你...你是灵医?” 没有回答,阿泠将恢复完成的肉身推到他面前让他扶着。 阿泠面对一脸震撼的袁兵,从张大到极致的嘴中扯出一丝残魂。 血色蠕虫之中蕴有诡异空间,其内有被寄生的灵魂本体。 他把将灵魂救出的过程放在自己肚子里,交由双魂来完成。 只是他来的有些晚了,这灵魂残缺不堪,就算纯净灵蕴也要恢复许久。 “他修为拿不回来。” “能活就行了,幸好这人是灵修,不然我也没把握这么快就弄好。” “别废话了,赶紧的,还不知道那玩意究竟在何处。” 袁兵愣愣地看着阿泠,忍不住问道:“泠兄,你在跟谁说话?” 阿泠将残魂放入肉身之中,刚做完这一切,腹中的血色蠕虫传来反应。 那是急切、急迫地想要回归某处的愿望。 “它”就在附近。 “小友,别来无恙?” 阿泠转头看去,只见一袭猩红长袍立于人头石像之顶。 第173章 勿怪 阿泠笑了。 笑容中有些释怀。 事情的发展正如他所预料的一般,没有丝毫偏差。 “袁兄,带着你的同门走吧。” 他拍了拍袁兵的肩膀,踏步上前。 这一回,他没有手持刀剑暴起,而是一步步朝着哭脸面具而去。 纯净灵蕴加持下的异瞳格外亮眼,在阿泠眼中,世界是那样清晰。 他看出那张刻画笑脸惨白的面具,是由无数密密麻麻的血色蠕虫组成,它们一只紧挨着一只,用血肉拼凑出喜悦的表情图案。 这是来自现在时间的哭脸面具,还是未来寄生在苗志身上那一只? “管他呢,杀了就知道。” 万籁俱静的锦城大街上,刮起了一阵狂风。 烟尘四散,黑刀黑剑于风中乱舞。 铿锵之声打碎宁静,芒神像首上,猩红的丝线绽放如彼岸之花。 它们看似柔软,却远非兵刃可斩。 “还有一个你,在哪儿呢?” 阿泠剑意无匹,一剑出,千丝灭尽。 哭脸面具没有回答他,刺耳难听的笑声从面具下方传出,一如既往。 黑刀斩过,铺开毁灭气息,方才从哭脸面具身上再生而出的丝线,就立马归于虚无之中。 “小友,一别多日,你进步太多了。” 阿泠今日非往昔可比,但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占尽上风,还是因为—— 他无时不刻,都在期盼和哭脸面具再会。 许多闲下来的时光,他都在考虑,如何对付这些丝线最有效率。 故而在三息之内,阿泠已经斩尽丝线,连让其再生的机会都没给出去。 “小友,因何如此恨我?” 阿泠闻言,怒极反笑,抽刀斩在哭脸面具左肩,笑道:“你说呢?” “哦,是因为他们?” 伴随一阵刺耳笑声,哭脸面具身形后掠,左肩被黑刀拉出一条触目惊心的刀痕。 于此时,惨白面具开始扭曲,那上面原本是一张悲切哭脸,血色条纹蠕动之间,竟然组成了口鼻。 那是老李头的脸。 老人面容扭曲,似是十分痛苦,见到阿泠后便立刻大喊:“泠娃子!快走!” 脱身飞出的黑剑顿时凝滞在空中,毁灭气机也为阿泠心神而不稳。 哭脸面具抓住了这一时机,万千丝线扭在一处,顿时爆发出令人反感的恶心气息。 它像一条粗壮的触手,在空中一扭,紧接着又是一甩,当场将阿泠六阶肉身抽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阿泠口喷鲜血,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抽得连连震颤。 他肉身远非往昔可比,但在哭脸面具跟前,却依然显得不够坚韧。 芒神残首像上,他的双脚都镶进石块里,强行让自己稳住了身形。 他抽刀,藏刀于侧,唤回黑剑重拾剑意。 剑意无匹,惊天一剑斩断触手,而后,刀随其后,欲赐其永不复生的毁灭。 “嘻嘻,可我觉得,你,我,乃至神灵,并无甚不同,你不当恨我。” 当!猩红袖袍挡住黑剑,它在刀光剑影之中如鬼魅般穿梭。 紫色的焰火在阿泠的体表绽开,它以灵蕴为薪柴,亦燃烧宿主的肉身。 阿泠浑身尽覆紫焰源火,火焰中蕴含万物灭尽之息,它们于他体外熊熊燃烧,却又包裹一丝生意。 哭脸面具嬉笑后退,如一张毫无重量的薄纸一般四处漂浮。 “你瞧,我会杀人,你和神灵也杀人;我夺灵蕴,你和神灵亦如此,有何不同?” “你恨我,却不恨祂们?不恨你自己?” 砰—— 芒神神像唯一完整的头颅,此刻被一脚蹬碎。 阿泠就像一颗源火化作的火球,径直撞向空中的哭脸面具。 “我与你不同!” 源火将周身的一切化作灰烬,就连灰烬本身它也不曾放过,但凡接触到其焰者,皆当归于虚无,拥抱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哭脸面具闪身躲过,却只觉焰浪滔天,一对宛如遮天蔽日的烈焰羽翼在其面前展开。 “真美啊...嘻嘻,小友,你好好看看你自己,好好想想这一路上的事,你当真会觉得,你与祂们,与我不同?” 它猛然挥袖,洒出一片汪洋,水面平静如镜,让阿泠看到了被映照出的自己。 紫焰化作羽翼在他背上舒展,他被焚尽表皮的俊秀面容上,一对异瞳之中杀意盎然。 一颗头颅钻破他的右脸,其上面容表情扭曲,饱含怒意。 肉芽扭曲,将他的嘴唇拱出,他当即怒喊道:“你少他娘的废话!” 阿泠将黑刀交付于他腋窝下生出的另外一对双臂,手中源火奔涌,将面前的汪洋尽数焚为汽浪。 他头生双面,身负四臂,源火燃烧,穿过水汽,撞在哭脸面具身上。 哭脸面具黑刀贯穿猩红长袍,没有痛苦哀嚎,而是发出极其刺耳的愉悦笑声。 直到它被阿泠死死按在地上,它依然没有停止。 丝线不断从其袖袍中再生,却立马于源火之中被燃成灰烬。 阿泠腋下双臂死死把着黑刀,刀身刺破哭脸面具胸膛处,将其死死钉在地面上。 而后,黑剑破空而来,阿泠另一侧鲜血喷涌,又一双臂刺破表皮生出,握住黑剑。 一剑赐下,哭脸面具被彻底钉死。 源火将伸出的丝线燃尽,它并非单纯的术法,五行的本源,更接近于「神权」。 面无表情的俊秀面容,忽然从阿泠的左脸生出。 一对毫无情绪可言的异瞳,横在他的耳前。 异瞳之中,映照出李阿婆焦急的面庞。 “泠娃,快跑,它就是为你来的!” 阿泠六臂为之一颤。 刀鬼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方才的芒神石像上。 苗志。 仅仅是一眨眼,他便闪身到了阿泠身后。 他冷峻的脸像一朵花似的当场炸开,化作数瓣的脸皮上横生锯齿,当即将阿泠吞没。 四周顿时炸起风声鹤唳,无数生灵的尖啸呐喊相互交织,共同谱出一首极致痛苦乐章。 如此炼狱乐曲之中,忽然传出一阵笑声,显得那般不和谐。 “好,你们一块来了,这很好。” 毁灭气息弥漫开来,于此刻,阿泠三首六臂,宛若毁灭化身。 他即为「毁灭」。 但他没有动,因为在这片空间之中,他周身挤满了被血色蠕虫吞噬的灵魂。 这些都是锦城的百姓,三首六臂的阿泠,在“人群”之中,显得是那样突兀。 “等等,那是谁?” 阿泠抬首,只见朦胧血色之中,袁兵身浮于空,漠然俯视着他。 “泠兄,莫要怪我。” 第174章 因 “他娘的,早该想到,这小子不是什么好鸟,呸!” “亏刘兄还授他商道,信他为了北桦众生!” 刀鬼一刻不停地怒骂道。 阿泠此刻被挤在众魂之中,周围都是锦城百姓的灵魂,他无法毫无顾忌地出手。 空中,袁兵脸上的歉意还很诚挚,他踏空而行,身形飘落至阿泠近前,说道: “第一次见你时,我便嗅出你身上神权的气息。” “彼此。” 阿泠的三张脸上写满杀意。 袁兵的神权是如何来的,他不清楚,但此刻却看得明白,这空间中属于众生的灵魂,都与其之间连接着丝线。 那是信仰的丝线,连接着神灵与信众。 他想到了吴究,心里将袁兵和吴究归为一类。 “你找刘兄请教商道,我还以为你真为了北桦百姓着想。” “到头来,你也是执着于成神之人,是我看走了眼。” 这空间的底部,乃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血海汪洋,是由这些灵魂碎裂肉身组成。 待阿泠说完话,血海上涨,逐渐卷起波涛。 袁兵没有再飞向空中,他只是苦笑着面对阿泠,任由身下血海逐渐没上他的膝盖。 阿泠浸泡在血海中,波涛拍过,将他三张脸都染成血色。 他笑,他也笑,只不过三张脸笑容中多是轻蔑和嘲讽。 “怎么,有苦衷?” 袁兵点头,道:“我为众生成神。” “可笑,你想便你想,何须以众生为借口?!” “我倒是认识一个想成神的,他起码不会像你这般,以大义名分粉饰。” 袁兵不知道他说的是谁,但还是耐心听他说完。 沉默片刻,等刀鬼都骂得没了兴致,他才低声开口道: “芒神要陨落了。” 阿泠心里一惊。 甫来和北桦国战,是神灵之战在人间的缩影,是整个战争的一部分。 这他当然知晓,兽神获胜,这他也知晓。 但他没想到,芒神居然要陨落了。 那可是神灵,是从远古洪荒生存至今,并掌管天道者。 自神灵离开大地,前往高天以来,这还是世间头一遭,即将面对一位神的陨落。 神陨的后果如何? 北桦一国之地,祂的信徒又将何去何从。 万千岁月以来,世间生灵的信仰早已被高天诸神瓜分干净,平衡若被打破,必将引起争端。 袁兵要自己成神,就是想要接过芒神遗留的信徒,代替祂继续庇护这片国度。 不若如此,北桦必将成为争端开启之地,面对诸天神灵的觊觎。 “你身上有神权,是芒神的?” 袁兵点头,相当坦然地承认:“神陨,神使亦灭。我接过了祂遗留的神权,也做好了担负众生的决意。” 阿泠转动三首,左右环视。 血海之上哀嚎的,不正是他北桦的百姓,是他口中需要被担负的众生? 似是早就知道阿泠要说什么,袁兵立刻斩钉截铁道: “此乃必要,无法逃脱之因果。” 阿泠觉得袁兵简直就是疯了。 在他眼中,袁兵和吴究并无任何区别,都是为了一己私欲,妄图成神。 世间生灵修行,只为求得一个长生,求一个侍奉神灵掌管神权的机会。 亘古岁月以来,多是神使面前勾心夺权之辈,并无妄言成神者。 阿泠与袁兵无言相看,前者并不理解,究竟是什么,在推动着历史滚滚前行。 出山之后这一路,他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世间如何如何,神灵如何如何。 可自从他出山了,怎么就什么都变了? “攀云登神之路,需血海尸山铺就?” 袁兵点头,肯定了阿泠其中一张脸问出的问题。 “那我就不明白了,你他娘的成这个神,到底有何用?” 毁灭之息自他身上腾起,双臂持刀,双臂持剑,另有双拳紧握,上绕紫焰蛟龙。 他忽然暴起,袁兵躲闪不及,被一拳、一剑、一刀打了个措手不及,挨得是结结实实。 袁兵的半边身子被焚毁,另外半边,血肉耷附在骨上,显得摇摇欲坠。 “我若不成神,北桦亿万生灵,失去了神灵庇佑,又当如何?!” 让他愤怒的并不是肉体或灵魂之痛,袁兵声嘶力竭反驳阿泠说出的话。 “可你要成神,就要以累累白骨砌起登天之阶,等你成了神,你可还有信徒支撑?” 阿泠并未给他喘息的机会,三首六臂在这诡异空间来回闪身。 源火、剑意、刀光,还有魂树。 他倾尽一切手段,使得空间内异象横生。 毁灭之息在其身侧流转,其目的只有一个——他要毁去袁兵的登神之阶。 纯净灵蕴的加持下,他看到这空间内的北桦众魂身上,纷纷与袁兵之间连接着一根丝线。 那是「信仰」。 却并不坚定。 阿泠六臂持黑刀黑剑,此刻只有他才知道,袁兵身上这些信仰丝线,脆弱不堪,就连哭脸面具身上的猩红之线都比不上。 他不知道袁兵要如何成神,但起码这就表示,还未成功。 为了成神,袁兵不惜与哭脸面具搭上关系,狠心将一城万数百姓作为成神基石。 他无法接受这样的成神之路。 “诸位,北桦有难,请助我成神!” 袁兵残躯在空中俯首,对着这空间血海之中的众生之魂,郑重行了一礼。 如何助他? 血海上的锦城众生灵魂,脸上没有丝毫犹豫和迷茫,他们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无需做。 只需要抱着决心,以坚毅的眼神迎接灵魂消亡。 属于锦城众生的灵蕴,此刻正通过千丝万缕之线汇入袁兵身躯内。 肉身崩陨都未曾让他无法忍耐,魂海炸裂之痛让袁兵当即痛苦哀嚎。 这刹那,阿泠终于在其身上,看到了「神权」。 它是无形的,是飘渺的。 但世间众生,没有人会疑虑它的存在。 它是天道,亦是世界规则。 两只哭脸面具忽然现身,各站袁兵一左一右。 “该兑现诺言了。” 一根根信仰的丝线化作神躯,填补袁兵肉身空缺之处。 他闻哭脸面具所言,立刻向阿泠看来。 阵阵低语回荡在血色空间内,那是某种古老的、被岁月遗忘的语言。 其含混不清,似有万千生灵在不同时念唱同一句话。 在这瞬间,阿泠猛然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天,生,万物,以养人——” 血海之上,每一个灵魂消散之前,都振臂高呼道。 第175章 未曾存在的过往 今天日光正好,透过窗纸,都让人觉得温暖和煦,无比舒爽。 所以阿泠今天破天荒地想要赖床。 “阿大,阿大?” 温柔的女声在屋外响起,阿泠知道这是在唤自己。 声音的主人是她的母亲,一位朴实的中年妇女,此刻正掀开门帘,无奈地看着还躺在床上的阿泠。 “阿大,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娘,今天想多睡会儿。” 阿泠慵懒地翻了个身,心里其实有些紧张。 他眯着眼偷看母亲,心想要是她生气了,就立马起床。 “娘也想让你多睡会儿...” 他母亲并没有生气,反而微笑着坐在床跟前,伸手抚摸自己的大儿。 阿泠觉得母亲的手比秋日的暖阳还要舒适,险些让他真睡过去了。 但他没有睡,眼下值秋收,正是农忙的时候。 父亲带着两个弟弟先去地里了,昨日阿泠外出帮工,忙了一天,走之前没有忍心叫他起来。 他自己心里过意不去,作为家中长子,这个年纪正需要他为父母分担。 “娘,时候不早了,我去地里了。” “好,苦了阿大了。今天买了肉,中午娘给你们送地里去。” “嘿嘿,有娘就不苦了...哎?娘你方才说什么?!” 有肉? 阿泠只高兴了一会儿,便担忧问道,这肉是哪里来的。 他家里并不富裕,说得上拮据,家中三个儿郎,却只有一块地。 三兄弟如今年纪都大了,还是挤在一个屋睡,身上的衣服也不知被他娘补了多少回。 顿顿清粥小菜,但他不在乎,一家人能吃得饱就已经很幸福了。 肉可是逢年过节才有的稀罕玩意,可知他有多惊讶。 “我的傻阿大,今天是什么日子都忘啦?” 母亲笑得神秘,他猜了好几回也没猜对。 日头不早,他急匆匆地出了门。 阿泠家的地就在村外,路上他碰到了不少村民。 此刻还没去地里帮忙的,除了行动不便者,便是妇孺之流。 几个小姑娘像是早就知道阿泠要打这过似的,也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将他团团围住。 “阿泠哥,试试我给你做的鞋垫合不合脚!” “泠哥来了,我跟我娘学做了米饼,特意带来给你尝尝。” “泠哥哥...” 眼前的姑娘们一个叫的比一个亲热,她们全都挤在阿泠跟前,希望这俊秀的少年家能够多看自己一眼。 可阿泠忽然愣住了,这一幕,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好像不是在这里,是在某个自己无比熟悉的地方... 归雁村? 随即他摇头一笑,自己是不是睡迷糊了,这里就是归雁村,他长大的地方。 “小翠,小芳,抱歉,我要赶去地里帮忙,回头来找你们。” 他逮住一个空隙,极为灵巧地穿过姑娘们,撒开丫子就狂奔。 在村里,男子到了他这个年纪就该结婚了。 虽然他和他两个弟弟“抢手”的很,但奈何家里情况也就那样,只有一块地,却要娶三个儿媳。 阿泠也不是没想过这事,也跟父母聊过,他还不想结婚。 他嘴上说着,自己要好好干活儿,给两个弟弟攒钱,给父母养老。 实际上,他心里有一个无法说出口的理由。 “什么来着?” 每当夜深人静,他就在想自己为何不想结婚,可想来想去,却不明白心中隐藏的那块芥蒂究竟为何。 他最近总是有一种感觉,一种可怕的感觉。 那就是,现在他所拥有的一切,实际上他从来都没有过。 每次这么想的时候,他的内心就会失落得难受。 看了村医,大夫说他最近有些劳累。 或许是因为他一连好多天都去找零工,什么活儿都干,他觉得自己确实是有些累了,这才破天荒想睡个懒觉。 一天懒觉也没能换来不去胡思乱想。 眼瞧着出村到农田了,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怎么不见老李头和李阿婆?” 他记得前两天才去这两位老人家里帮了忙,人老了不方便亲自下地,但以往他出门的时候,阿婆总会搬着凳子在院子旁等他。 就为了给他揣些干粮,再灌一壶老李头新泡的粗茶,然后笑眯眯地抚摸阿泠的头温柔道: “泠娃干活儿辛苦,可别累着了。” 他在村口徘徊了几步,实在不是因为贪老人家给的吃喝,而是怕两个老人家在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下定决心后转身,他都没迈开步子,转角处就忽然走出一人来。 这人他认识,村内的普通农民。 “王叔,今儿去这么晚?” 他笑着和王叔打招呼的时候,不知为何,双眼有些隐隐作痛。 王叔见他,先是一愣,而后便笑道:“原来你在这儿。” 接着王叔就说,他昨天在地里被蛇咬伤,在村医那里待到现在才能勉强走动。 不过地里的活儿还是不能撂下,这才刚好,他就急匆匆准备上工。 “走之前啊,刚巧着碰见老李头,他让我顺道看看你在不在。” 老李头自然是不知道阿泠今天睡懒觉的,便托碰巧遇上的王叔帮他去看看阿泠在不在地里。 让老人家担心,使得阿泠心里有些惭愧,不过既然知道老人无事,他便安心往地里去了。 和王叔一路聊着,他总觉得王叔有些不对。 他想还是应当回村看看老李头,这个想法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总被王叔打岔。 王叔是个普通人,哪里有什么读心的本事。 “普通人...” 这三个字眼让他好生琢磨了一番,自己为什么会想王叔是“普通人”? 这村里大家伙,包括他自己,不也是普通人吗? 为什么他会下意识把自己和王叔区分开? 他觉得奇怪,但又经不起细想,王叔又出言打岔,跟他讲他家女儿的事。 看来王叔也是想让自己当上门女婿的,阿泠想到,这便又岔开话题,加快步子。 到了地里和王叔分别,他左右望了一眼,只看到父亲在田间劳作。 “父亲。” “啊,是阿大啊,你可好些了?” 父亲转身笑呵呵地看着他,那是一张朴实黝黑的中年男子面容。 阿泠觉得又亲切,又有些莫名其妙的...陌生? 他想这几天自己确实不太对劲,想着等秋收忙完了,找阿牛哥去河里钓钓鱼放松放松。 “父亲,怎么不见阿二阿三?” 第176章 谬误 甫来皇城。 空中悍然划过一颗“流星”。 万兽宗所有人都为之一震,那是他们的宗主,世间绝顶灵修,兽神于人间的代行者。 长孙柔。 神使出动了,没有交代任何人,没有留下任何话,就这样急掠向北。 长孙璃跑出别院,愣愣地看着天边划过的尾焰。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母亲从未如此急切过。 那可是长孙柔,光是这个名字,就足以威慑世间。 她想不明白,还能有什么事,让母亲这般人物为之急切。 忽然,她似心有所感,掏出了怀中那块玉佩。 她一直随身带着阿泠给她的传音灵器,更是密切关注他在万妖城一带的情况。 长孙璃心里是不想将两件事联系到一起的,但以防万一,她调动灵蕴唤醒灵器。 玉佩上刻画的纹路被唤醒,她呼唤阿泠:“阿泠!阿泠?” 然而,却久久未收到回音。 她一咬牙,摘下发尾的兽王铃,将阿泠留在玉佩上的一丝灵蕴抽离,渡进铃身。 兽王铃一阵震颤,但也没能持续两个呼吸,便彻底沉寂下去。 属于阿泠的那一丝灵蕴,当场消散,任凭她如何手段,都未能阻止。 “不...” 她想到了一个最坏的可能,但始终不愿相信。 长孙璃顾不得其他,她知道白茉儿已经到了利元郡城,且已经跟阿泠见过面。 得知阿泠结伴袁兵前往北桦,她的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小尊主?小尊主?” 她已经分不清到底是白茉儿通过灵器在呼唤自己,还是眼前几位长老对自己连声呼唤,企图让她回过神来。 “让开。” “小尊主,尊主交代...” 长孙璃连眼前人后半句都听不见了,她深吸口气,强压心神。 一声巨响之后,皇城的上空再次划过一道流星。 “你要去哪儿?” 阿泠回头疑惑看着自己的父亲,心想父亲听到自己要出去,为何如此紧张? 他听父亲说,家里活儿没剩多少了,便让自己两个弟弟都去了镇上。 虽然他们差不了几岁,但阿泠知道,他和弟弟们都不曾出过远门。 青山镇对于他们来说就已经很远了,他担心那两个脾气古怪的弟弟给人添麻烦,或者惹怒了什么权贵人物,被人教训。 于是他便想着,父亲这里一个人就好,他去镇上看看弟弟们是否还算顺利。 他两个弟弟,一个沉默寡言,另一个正好相反。 归雁村的人都习惯了他们古怪脾气,可青山镇人都不认识他们,万一出了什么麻烦... 阿泠顿住身形,不知为何,他一想到自己那两个弟弟,心中就腾起古怪异样。 那是一种“本不该如此”的古怪情绪,让他脑袋都隐隐作痛。 “阿大,阿大?你看看你,脸色太差了。” 父亲赶紧扔下手中农具,将阿泠扶在田埂上坐着。 “放心吧,你那两个弟弟都多大人了,自己能应付来。” 他父亲好一阵劝,这才让阿泠不再坚持。 也实在是难受的厉害,他便听了父亲的,先去看看村医。 阿泠有些愧疚,长这么大,都没能为家里做任何事,反倒一直让父母担忧。 实在不是为人子者应当的。 “父亲,我们将这里收拾了,我再去。” 父亲欣慰地拍了拍他的头,父子二人便开始今日的劳作。 身体难受,但阿泠还是坚持把活都干完了。 之后,他和父亲气喘吁吁坐在树阴处纳凉。 他想了想,还是觉得应当去看看阿二阿三如何,自己实在放心不下。 头痛欲裂,他也忍下来了,凡事家人为先。 “咦...?” “怎么了,阿大?” 阿泠茫然地看着父亲,“家人”一词触及了他灵魂深处的某些东西。 但那些东西就像是被迷雾包裹,当阿泠想要看清楚时,只见朦胧一片。 “瞧,你母亲来了。” 看到母亲提着篮子从远处走来,他顿时觉得自己头痛都缓和了些。 他连忙上前迎接母亲,接过她手中热腾腾香喷喷的午饭。 这顿饭有肉,他脸上都笑开了花。 一家三人坐在树下,美美享用了一顿美餐。 “阿大,叹什么气?” 阿泠摇头,回道:“没什么,娘,今天做了肉,可是弟弟们没有吃到。” 母亲和父亲对视一眼,当即笑道:“傻孩子,你们都是娘的儿,弟弟们也留了饭,等他们回来就能吃。” 阿泠有些疑惑,母亲不是应当认为弟弟们还在地里吗,怎么像是早就知道他们要去镇上似的。 对此,他母亲没有解释。 “阿大,猜出今天是什么日子没有?” 阿泠有些心不在焉,便说自己没有猜到。 今日本是秋收时的寻常一天,他却觉得什么都不对。 一切都与他记忆中的生活符合,但又处处透着别扭。 母亲显然是看出来阿泠脸色有些不好,饭吃完了,她便催促阿泠去看村医。 阿泠拗不过,让父亲母亲先回去,自己往村里走。 走过村口的时候,他忽然一阵眩晕。 “...泠...阿...泠...” 若有似无地呼唤,从他背后传来。 “谁?” 他猛然回首,却发现背后站着的却是王叔。 王叔看见他,连忙丢了锄头紧跑到他跟前,焦急道:“哎呀,娃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阿泠只觉得心急如焚,却又不知自己在急什么。 方才声音似有若无,分明是一位女子正在呼唤他的名字。 可他眼前除了王叔,便也没有其他人。 “没...没事...” 他心想,这两天自己确实出了问题了,得赶紧看村医才行。 作为长子,这个家还需要他来承担,他不能倒下。 “来,叔扶你。” 阿泠摆手相拒,王叔是长辈,他不愿麻烦。 奈何盛情难却,他也只好轻轻搭手于王叔肩头。 “怎么了?” 王叔见他顿手在空,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见他在看着路边发呆。 “王叔...那里,是不是少了点东西...?” 他记得手指的方向,有一块包浆的牌子,上边写着“归雁村”三字。 然而此刻在他眼前,什么也没有。 一幅画面闪过,他好像记得,某个晚上,自己拿着那块牌子走了。 “阿泠!阿泠!” 不顾王叔在背后呼喊,阿泠疯了一般忽然跑向归雁山脚下。 那里有一片竹林。 第177章 真假 “你说什么?” 刘慕满脸不可置信,他在刚刚听到了一个消息。 前来禀告的士兵吞咽了一口口水,又重复了一遍:“北桦犯边,尊主大人已经赶到了战场...” 刘慕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才被阿泠用纯净灵蕴恢复的脸色,复又变得极为苍白。 阿泠和袁兵结伴前行,不过半日之间,发生了他无法预料的事情。 北桦跟疯了一般,大军压境,其中高阶灵修不占少数。 甚至于前方传来的急报,怕是整个北桦的灵修都来了。 那位芒神使来没来? 他不会愚蠢到问这个问题,我方神使长孙柔已经赶了过去,这意味着什么? 神使之间大战即将重演。 不仅如此,白茉儿也将长孙璃的话传到。 “阿泠小哥不知去向,小尊主正在赶来。” 自从刘慕到来之后,利元郡便开始缓慢“愈合”。 工厂的建立召回了不少离乡的难民,如今这才多久,连他预想的最初成效都未能见到,就又开启了大战。 这一切毫无征兆,让他始料未及。 他将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知识告诉袁兵之后,原本以为,事情会朝更好的方向发展。 短短半日之后,一切都变了。 这边传话的士兵都没来得及多喝口水,后边另一位又接踵而至。 “人皇正在朝利元进发。” 白茉儿于此时告诉刘慕,不仅是人皇,兽族的各位统领,万兽宗的长老们,全都接到了神使亲令,四散于甫来边界。 就连老李淡然自若的脸色都变了,人皇离开了甫来,将要亲自坐镇利元。 “这他妈的,”刘慕不知所措地搓了搓脑袋,将梳好的头发揉成一团乱麻,“半天,就半天时间,利元就像个火药桶一样,忽然被人点燃了!” 就连傻子都猜到了,即将有大事发生。 刘慕抬头,发号施令之前看到传话士兵惊恐的眼神,差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传令,郡城严加戒备...” 一则又一则命令有条不紊传达而出,刘慕无法亲至前线,只好转头对老李说道: “只怕是阿泠那边出事了,不然也太巧了。” 老李沉默许久,点头道:“我去。” “还请小白长老照顾好殿下。” 白茉儿应下,这本就是神使向她发出的命令。 长孙柔让她哪都不用去,守在利元,护好刘慕。 老李化作一道剑光离开郡府之后,刘慕一反常态地坐在长案后一言不发。 他掏出一块玉佩扔给白茉儿,后者心领神会。 不过片刻,白茉儿便摇头道:“传音阵法完好,但与阿泠之间的联系彻底断开了。” “这代表什么?” “或许...” 刘慕摆手,她的表情已经说出了答案。 “泠兄,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我没事。” 阿泠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朝着追过来的王叔连连摆手。 嘴上说得没事,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 他在村口的时候,忽然想起那里应当有一块牌子。 那块牌子本身没有什么特别的,只不过它是阿泠和老李头一同做出来的。 他脑中没由来地有一幅画面,画面中夜色寂静,他手持那块写着“归雁村”三字的破旧牌匾,走向了竹林。 阿泠目眦欲裂,他捂着脑袋,手上青筋暴起,试图以此种方式缓和剧痛。 他在脑海里拼尽全力想要留住那幅画面,夜色中归雁村山脚下的竹林,有一座大坑。 残垣断壁之上,丽人静坐摇晃双腿。 可画面太过模糊,稍纵即逝。 他忽然站起身来,把王叔吓了一跳。 “这里应该有一块碑。” “不...那是假的,我太累了...” “可这里分明就应该有一块碑,那是归雁村的牌子,我亲手放在这里的...” 他跌坐在地之前,王叔连忙将他扶稳。 “去哪儿了?刀鬼,剑鬼...我?” “泠娃子!你在跟谁说话?” 阿泠愣了。 刀鬼是谁? 剑鬼是谁? 他一遍又一遍问着问题,可是没有人能回答他。 但他明明记得,应当有人回答他的,说完一句话,马上就要接下一句话。 有两个人,一个不爱说话,一个油嘴滑舌... 他们是谁? 阿泠头疼欲裂,痛苦哀嚎,他一把推开近前想要扶他的王叔,差点把这位中年男人推倒。 在其跌倒之前,他又一把抓住了王叔双臂,急切问道:“王叔,我是谁?” “泠娃子,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王叔吓坏了,再也不由阿泠多说,拉起他就往村里去。 阿泠浑浑噩噩仍由王叔拉着。 快到村口的时候,他忽然猛地一推王叔,拼命朝山上跑。 他拼尽了全身力气,眨眼的功夫就将王叔远远甩在了身后。 这里的一花一草他都熟悉,林子里哪里有小径他都了如指掌。 可不该这样,阿泠心想,自己从小在村子里长大,为什么会对山里这么熟悉? 水声传来,他在山腰处的水潭不由得停住了奔跑。 他已不在乎自己为什么跑了这么大一截山路不喘不累,完全被那块水潭吸引了目光。 “那里...是不是应该有个竹屋?” 没有人回答他。 但应该有人回答他的。 他痛苦地捂着脑袋,挣扎着朝水潭边跌撞前行。 “阿大!” 阿泠回首,他的父母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 “爹...娘!”他快步上前,扑进爹娘的怀里。 往昔涌上心头,他们一家五口快乐的日子犹在眼前。 他和两个弟弟一胎而生,生他们,差点要了娘的性命。 无论日子多苦,爹娘总会把最好的都留给三兄弟。 小时候他瞧隔壁家邻居煮肉,馋坏了,哭着闹着要吃肉。 第二天他果真在餐桌上看到了肉,只有小小的三块,却被精心烹饪,说不出的诱人。 弟弟们吃得很香,但他吃不下去。 因为他半夜醒来,看到母亲在厨房割自己的手臂。 阿泠在母亲怀里嚎啕大哭,这些回忆涌上心头之前,他没有摸到母亲手臂上那块缺失。 但他想起来了,就在这个瞬间,母亲手臂处的衣物忽然塌下去一块。 “娘,你是不是假的?” 第178章 无往 “傻娃子!” 阿泠父亲上前,举手做打。 但他没下得去手。 “赶紧跟我们下山,去看村医,天快黑了,你弟弟也要回来了。” 阿泠泪光闪烁,却忽然眼睛一亮。 “对...对,弟弟...” “你们不是假的,不是...” 他于爹娘惊呼声中跌坐在地,一边幸福笑着回忆一家的过往,一边却挪动身体远离爹娘。 “但你们应当是假的,究竟是不是?” 他下意识转头,好像那里应当有一个面容冷淡的人,要以眼神回答他。 “是不是?” 转头向另一边,他还是下意识觉得,身边应当有一个人,要骂着粗俗的话语笑呵呵地接话。 可没有。 他爹娘慌张上前,可他们每上前一步, 崩溃之际,他只觉腹中传来一阵火热。 阿泠猛地干呕,眼睛都震得血红,把他爹娘吓得不轻。 “泠娃!”“阿大,我的儿啊,你到底怎么了!” 母亲的声音已经接近尖叫,但阿泠无法回应他们。 他只觉得自己的肠子都快被他自己吐出来了。 阿泠一吼,用力一震,一颗奇怪的物事掉在了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东西,没有理会爹娘用力摇晃。 那是一个字。 可是是什么字? 他呼吸沉重,答案就在他脑子里,甚至已经到了他嘴边。 “兽。” 他猛然抬头,把他娘吓跌在地。 阿泠抓住自己的父亲,声音已经快要失去理智:“爹,兽神像,我们家怎么没有兽神像?” “什么神?” 甫来人人都信仰兽神,他家里怎会没有? 他捡起地上的兽字符号,不顾身后的爹娘,一路飞奔下山。 山下,他又遇见了王叔。 阿泠不由分说,拉着王叔便要去其家里。 “兽神像呢?我来过这里,你家里有个兽神像,就在这!” 他指着王叔家里一块空着的香案,几近崩溃的问道。 王叔满脸怜悯,屋中的丫头见阿泠状况不对,转身就出去唤人来。 但阿泠跑得太快了,他们实在是跟不上。 “哈哈哈,假的,他们是假的!” 他一路又哭又笑,神色与疯者无异。 阿泠要离开这里,他脑海里闪过一幅幅画面,含糊不清,无法辨认。 他手心的兽字符文让他想起了一段“本不该”存在的回忆。 那段回忆里,归雁村的人都死了,灵魂被某人掠走。 他逃出这座虚假的山,去往山的那头。 阿泠翻过归雁山,一路狂奔,忽然双脚踏地猛地一刹。 “爹...娘...”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中年人。 男人满脸怒容,女人悲切于表。 唯一相同的是,他们眼中对阿泠的担忧。 阿泠头疼欲裂,几乎就要站立不住。 他分不清哪些记忆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究竟是混沌之中,面见玄色巨兽是真的,还是与父母兄弟经历的这十九年人生是真的。 这两者中到底谁是假的? “阿大,儿子,跟娘回家,娘无论如何都要找人治好你。” 阿泠再也坚持不住,跪地俯首嚎啕。 他的爹娘眼中有泪,上前一同跪倒,两人俯身将他抱在怀中。 时间仿佛在此停滞,阿泠的内心也因这一抱而动摇。 他猛然起身,抓住爹娘的手不肯放。 “娘,爹,我们去镇上,把弟弟接走,我们就走,离开这里。” 说罢,他就拉着爹娘飞奔。 毕竟他爹娘的身体比不了他,还未下山,他爹本就因为一天劳作疲惫不堪,此刻更是大汗淋漓,粗喘连天,无法再行。 “你们等我,我去接阿二,阿三,然后就来接你们。” 扔下这句话,他不顾爹娘在身后的呼喊,撒开双腿狂奔于林中。 啪—— 他被脚下的树根绊倒,摔进了面前的水坑。 听到水声,他猛地抬头。 眼前是一处水潭。 水潭上挂着一帘细瀑,那是自山巅流下的山泉。 “不,不可能,我明明是翻过了归雁山,为何来到了山腰?” 他只觉得脑袋生疼。 不仅头,整个身体,乃至于存在身体里的某些更深层次的东西—— 五脏六腑,七经八脉,还有—— 还有什么来着? 灵魂? 他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狼狈爬起身,踉跄来到水潭边。 水潭还是一如往常。 他看着水面上的倒影,倒影中,映照一对黑瞳。 阿泠颤抖着将手指轻抚上自己的双眼。 “好像丢了什么,我好像丢了什么!” 他放声怒吼,声中含悲。 林中飞鸟惊散,树林里那一头,跌跌撞撞走出一个少年,狼狈摔倒在水潭边。 他没有理会阿泠,静静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阿泠看到他,忽然如遭雷击。 “阿二?” 没能说出口,他头疼欲裂,只觉得脑袋立刻马上就要炸开。 天旋地转、双耳嗡鸣,恍惚间,他看到另一边的树林里,又跌撞着跑出一个少年。 他和先前出来的少年一样,径直摔在了水潭边,不顾满身泥泞,挣扎着看向水面上自己的脸。 “阿三...?不对...” 那两个少年转过头来,那两张脸,与阿泠并无二致。 左边少年左眼猩红,右边少年右眼幽蓝。 “你...你们...” 痛苦遍布阿泠身体的每个角落,这感觉就好比是,他身体正在被生生撕裂。 “我...” 两个少年朝他爬来,他们不仅长得和阿泠一样,且还跟他同样经受着常人无法承受之痛。 三面相觑,他们脸上除了痛苦,还有茫然。 “阿泠!” 单眼猩红的少年,恢复了些神智,他转头,看到身后追来的一对中年夫妻。 阿泠忽然愣住,那是他的爹娘。 “阿泠!” 右眼深邃幽蓝的少年,木然回首,水潭旁的树林里,跑出一对中年夫妻。 “阿泠!” 阿泠回首,身后追来的那对中年夫妻,是他的爹娘。 苦痛完全侵占了他的全部神智,他陷入了真假虚幻之中。 他的过往,他的过往,以及他的过往于此刻一股脑塞进他的脑海里。 两段不同的记忆,一段是山村岁月静好;另一段是少年失去家园,背负沉重远走他乡。 哪段过去是真的?到底哪段是真的! 他手心紧握的兽字符号渐渐黯淡,快要消失不见。 阿泠在此刻,体会到了为何天昏地暗。 身心归于虚无之际,一句话毫无征兆地冲破混乱记忆,闯入他即将炸开的脑海。 那是一个毫无情感,毫无特征的声音,这世间的一切,仿佛都跟其没有任何关联。 “你没有过去。” 他对阿泠说。 第179章 唤仙 “报——” 刘慕已经三天没合眼了,此刻被传令士兵惊过神来,刚起的一丝睡意立马消散无踪。 “说。” “尊主大人已在前方与芒神使交战。” 他叹了口气,为前线士兵由衷地哀叹。 即使没有传令士兵,他也能凭借天地异象,震天巨响窥探这场大战的一隅。 如今老李已经孤身前往北桦边境寻找阿泠,已经三天未曾有消息传来。 话已传到,士兵却没有立刻离去。 刘慕赶紧挥手示意来人为其端水,喝了水,士兵又继续告禀战况。 神使之间的战斗非凡俗可靠近,甫来方面灵修能探查的消息少之又少。 那已经不是谁都能染指的战斗了,真正让刘慕吃惊的,是士兵告诉他,除了兽神使和芒神使外,还有其他大能加入混战,疑似这世间存在的其他神使。 甫来已经撤回了普通士兵防守,人皇亲自在前线坐镇,只余下万兽宗的灵修在前线抵挡外敌。 意外的是,北桦方面依然有普通士兵在冲锋陷阵。 士兵离去之前,还留下了最后一则消息。 “有一白发人与尊主同时到达战场,却未曾停留,一路直杀进了北桦境内。” 为刘慕端来汤药的白茉儿听闻此言,立刻询问详情。 只是这则消息本就是一位七阶灵修拼死换来的,那可是神使战场的中心,能活着回来已经算是幸运,士兵当然回答不了。 刘慕见白茉儿神色不对,问道:“怎么,你知道那位白发人何许人也?” 白茉儿低头思索,方才听闻士兵形容那人外貌,让她脑海中浮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师父...” 爹娘焦急环绕在他身旁,阿泠的眼前浮现出一位迷雾笼罩面庞的男子身影,他一袭玄袍,白发如瀑。 师父说,他没有过去。 他双眼通红,苦痛使他无法抑制地颤抖。 阿泠已然无法言语,他倔强地死死抓住爹娘。 但他连爹娘在说什么都听不见了,耳边除了师父的那句“你没有过去”,便是含糊不清的低语。 那是无数古老生灵日夜不息的诵念,是已消逝在万古岁月之前的神秘语言。 他无法理解,死死盯着自己的爹娘,想从他们脸上、身上,找到一丝破绽。 哪怕是一点也好,他想找到他们是假的证据。 可惜没有。 身后哭号声四起,他猛然回头,看到了和自己外貌并无二致的两个少年,正如他一般紧紧抱着他们的爹娘。 为什么他们和自己长得一样? 不对,为什么他们的爹娘和自己的爹娘长得一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爹娘,强行压下纷乱思绪,回想从小到大的所有过往。 阿泠想到了自己的兄弟,他紧紧抓住爹娘的手,急切又痛苦地问道:“爹...娘,”他反手指着身后的那两个少年,“他们是阿二,阿三?” 他不敢从爹娘嘴里听到答案,猛然回身跪地扑向那两个少年。 恰在同一时间,那两个少年做了和他一模一样的选择。 三人扑撞在一起,顿时使得他们额头鲜血直流。 “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 三个少年同时说出这句话,同时陷入更深层次的痛苦,死死捂住脑门。 阿泠回过神来了,他脑子里另一段模糊的记忆告诉他,不能这样说。 但为什么不能这么说? 他想顺着另一段记忆深想下去。 记忆的画面中,还是这座归雁山,还是这处水潭,还是有三个一模一样的少年,唯一不同的是,水潭边有栋破旧的竹屋。 画面戛然而止,这段记忆越来越模糊,像是无形之中有一双手,在不停试图将其抹去。 “阿泠!” 三对一模一样的爹娘几乎是同时哭喊着上前,他们看到“阿泠”双眼失神,双手颓然垂下。 “不!阿大!我的儿!” 三个娘尖叫着跪地,膝盖上满是泥泞和破皮处渗出的鲜血。 她们绝望地哭喊着,被抱在她们怀中的阿泠、阿泠和阿泠正在慢慢消散。 阿泠眼前的一切慢慢黯淡,他的瞳孔已经扩散开,眼中无神。 他的肉身在缓慢溶解,与他母亲膝盖下的泥土归为一体。 似是有无形野兽,在分食其身。 这世间关于他存在的一切都慢慢消失。 此刻在他眼中,天空灰暗,大地归虚。 不仅是肉身,此刻他觉得,自己的体内,一切的一切都在流逝。 他双眼含泪,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凝视自己的娘亲。 恍然间,他看到了一棵由万千神秘符号组成的无叶之树伫立于母亲身后。 “仙!” 这声呼喊同时在三个阿泠脑海中炸响。 他们躺在声泪俱下的母亲怀中,同时挣扎着向树根看去。 这棵树像是扎根在大地之上,树根在地下盘根交错。 他不知为何,此刻自己能够透过泥土,看到地下的树根,以及在树根上爬行的千万蠕虫。 眼神往下,他看到,母亲跪在地上的膝盖连接着一截树根。 “娘...爹...” 翠儿重重对眼前新冢磕了个头,眼中含泪。 她到利元郡有些日子了,这里是她的家乡,曾遭遇兽灾。 匪寨一事过后,她带着府衙下发的抚恤金,回到了家乡。 村子已经荒废,她雇了几个人为父母修了一座衣冠冢。 雇的人已经离去了,只余她一人在坟前伤悲。 忽然,天边传来一声巨响,简直就像天要塌了一般。 她惊吓起身,只见云层被一圈气浪吹散,跟随气浪一道的,还有几个“黑点”。 等她看清楚那几个黑点其实是“人”的时候,已然错过了最佳的逃跑时机。 天边飞来的人像是被什么给击伤了,他们肉身残缺,面容破损,只能维持勉强的人样。 她一声惊呼,拔腿就跑。 “咦,她身上有一丝前所未有的生机!” “那女人是我的!” “休想,此等灵蕴,岂容尔等染指!” 破空之声在她身后炸响,这些被神使战斗波及的灵修,来自世间诸国。 这时候,他们为了翠儿身上的一丝生机,纷纷出手,如饿虎扑食。 翠儿被按倒在地,脸贴在地上蹭掉了一大块脸皮。 她绝望地惊声尖叫,但她乃是一介凡俗,又如何去挣脱脚踝上属于灵修的有力双手? “爹!娘!” 翠儿下意识大喊,双手四处乱抓,都无法改变即将被抽空灵蕴,吞噬肉身的结局。 忽然,她脑中浮现出一张俊脸,俊脸之上,是一对异瞳。 “仙!” 绝望之际,她呼喊道。 第180章 我是我 “仙?” 阿泠只剩下半截身子躺在母亲怀里,意识消散之际,他听到有人呼唤“仙”。 “阿大!儿子!” 母亲绝望哭喊,她不仅没有办法止住阿泠肉身的崩溃,反而只能眼睁睁看着,阿泠的脸上长出一块“瘤”。 “孩子他爹,快想想办法,阿大要死了!” 阿泠父亲老泪纵横,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脸上的瘤块越来越大。 “阿大的脸上为什么长了一张人脸!” 肿块中似是有什么东西在扭动,最终将阿泠肿出的皮肉挤成一张姑娘家的人脸。 水潭边,另外两个阿泠如出一辙,他们的爹娘也正绝望哭喊。 阿泠似有所感,他总觉得,那一声从某处传来的“仙”,是在呼喊他的名字。 但什么是仙?仙为何物? 三个阿泠以手紧紧抓住抱着自己的娘亲,极为勉强地抬头,看向彼此。 三面相觑,此时无声胜有声。 断续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但无形之中似有一双看不见的手,蒙住了他的双眼,擦拭他的记忆,让他无法继续回忆。 他看向母亲身后那棵由神秘符文组成的树,挣扎着想要触摸其树根。 但阿泠只剩下半截身子,动弹不得。 “仙!” 又一阵呼喊传来,母亲身后那棵树似是在回应这声绝望的悲号,竟然向他挪动了半寸! 指尖触碰到树体内符文,一幅画面涌入他的脑海。 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正在被几个身形壮硕的“人”拖拽拉扯。 它们似是在争抢这女子,互相厮打之间,其中一个脸部血肉模糊的人形一口咬在女子的脚踝。 见有人捷足先登,其他和它厮打的人形生灵不甘示弱。 它们长着血盆大口,纷纷开始撕扯女子的皮肉。 “仙!” 女子忽然转头看向阿泠所在的方向,她的眼神已经涣散,但其绝望眼神之中,尚藏有一丝生机。 “这是何等纯净的灵蕴!” 一道澎湃生机从女子魂海处飘出,引起了在场灵修的注意。 它们像丢弃垃圾一样,将翠儿仍在一边,又开始追逐这道飞速逃离的生机。 阿泠眼中,一道纯净剔透的“不明之物”,正在从画面中向他飞来。 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拥抱那丝熟悉至极的气息。 纯净灵蕴如光般穿梭,向他所在飞速赶来。 阿泠眼前陷入黑暗之际,他看到自己伸出的手两侧,颤巍巍出现了两只和他并无二致的手臂。 纯净灵蕴正向他所在赶来,然而,啃食翠儿的其中一人手段极高,它击退身边与它争抢的其他人,终于握住了那一丝无暇生机。 阿泠的意识在此刻彻底消散,耳边,母亲的哭喊,神秘的低语缓缓消失,离他远去。 他眼前的三只手臂也失去了形,归于虚无。 啪嗒。 一红一蓝两颗眼珠从左右两个阿泠眼中滑落。 “阿泠!” 像是垂死之人的回光返照,他的耳廓消融之际,听到了一声急切的呼喊。 熟悉的铃音在他耳边如同天雷般炸响,将他最后一丝求生意志引燃。 他咬碎了牙,用仅剩的一只手,捡起地上的两颗眼珠,胡乱塞回眼眶中。 阿泠看到,身边两个“阿泠”只剩下半截脑袋,三个一模一样的母亲抱着碎骨哭喊。 他紧盯着画面中躺在地上失去生气的女子,那阵铃音让他回想起了她的名字。 “翠儿?” 由古老符文组成的树腾起火焰,紫色的焰苗顿时将他唯剩的头颅点燃。 “赤姬!” 一声凰啸回应了他,符文树中,一只幼凰身燃紫焰划破天空,将他眼前的画面撕裂。 幼凰嘴里衔着一柄通体漆黑的古朴长剑。 阿泠眼见黑剑,顿时剑意自心而生。 黑剑划破空间,无需他亲自持剑,驱使它斩将杀敌的,是于紫焰之中熊熊燃烧的剑意。 “我是谁?” 眼见翠儿身边的几位灵修在剑下肉身破碎,他还在回忆过往,去抓住被无形之手紧紧扼住的细碎过往。 他唤醒了剑意,燃起了紫焰,却仍不知道自己是谁。 “你是我?” 他身边另一个阿泠,感受到无匹的剑意,仅剩的嘴唇上下启动。 此话一出,苦痛如潮水般袭来。 不对。 “我是你?” 也不对。 另一个阿泠双眼无珠,他的母亲将半截头颅死死抱在怀里,仅剩的半张脸上依旧残有笑容。 但是也不对,苦痛愈来愈深,几乎就要将他的残躯消亡。 黑剑带回一丝生机,幼凰将它衔至阿泠跟前。 “你是剑鬼,你是刀鬼,那我是谁?” 还是不对,苦痛愈来愈盛。 阿泠头颅下肉芽飞舞,他们身后的符文树剧烈震颤。 这丝纯净灵蕴太过微弱,但却让他想起来了,谁是翠儿,自己又是如何认识翠儿的。 他用新生的手臂回身一抓,将母亲怀中的半截头颅抓过。 “阿大!我的阿大!” 阿泠将这截头颅安在自己另一只断臂处,接着又回身去抓那半张带笑的脸,摁在自己新生的下身。 他伸手握住飞回的黑剑,大呼“赤姬”。 飞凰向他扔来一道紫焰,阿泠以剑取火,向前用力一斩。 这一斩震散符文树根上无数血色蠕虫,一丝空灵悠远的灵蕴像是树的“汁液”一般从中流淌。 剑挑灵蕴,他回手向水潭边斩出一剑。 蕴含一丝空灵灵蕴的剑意撕破空间,血色布满天地。 空间的裂缝在水潭边撕开,这一剑像是斩在了天地本源之上,他周围的一切景象尽皆消散。 水潭,树林,乃至于整座归雁山,都消散于无。 取而代之的,是一整片血色的混沌空间。 密密麻麻地血色蠕虫布满天地,四周皆是生灵苦痛的哀嚎。 在这杂乱无章的痛苦乐章之中,他看到一袭绿衣与三道身影对撞,两颗银铃围绕在绝色女子周身,替她挡去千万蠕虫和构筑天地的猩红丝线。 铃音悦耳,又宛如天雷,炸响整篇空间。 地上被他吐出来的“兽”字符文,本已彻底黯淡,此刻却像是回应那阵铃音一般,光芒大绽。 他捡起地上重焕光芒的“兽”字符文,再看向绿袍女子,往昔如潮水般涌来。 “阿璃,是阿璃。” 他想起来了,那是阿璃,正在与她交战的,是哭脸面具,还有袁兵。 于此刻,他终于想起了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神权」,袁兵用芒神的「神权」,让自己沉醉于虚构之中。 长孙璃在空中与其交战,两颗兽王铃中亦淌有「神权」。 与他交战的人中,有苗志,有袁兵,还有一张哭脸面具。 她一声怒吼,一颗兽王铃向前撞出,将哭脸面具撞碎。 哭脸面具之下,是一张和阿泠一模一样的脸。 阿泠忽然想起来了,袁兵用「神权」虚构了记忆,修改了他的因果,哭脸面具上前,夺走了他的肉身,侵占了魂树,浸染了他的「神权」。 “阿璃是谁?阿大,你在跟谁说话?” 阿泠转头,看到爹娘正在急切朝自己跑来。 六个爹娘的背后,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猩红丝线。 “娘,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新生的腰身处,是一张冷漠的脸,此刻张嘴问道。 “哦,我知道了,哈哈,我知道了。” 阿泠断臂处的半脸上绽放笑容,他仿佛理解了一切,正在放肆大笑。 飞凰赤姬于此刻撞进他的肉身,源火之道在他残躯内生根发芽。 魂树剧烈震颤,一支新生的树根自其根部快速生出,扎进他的体内,与他合为一体。 他即是魂树,魂树即是他。 “娘,爹,我是阿泠。” 阿泠的一对异瞳中,古老的符文流转其间。 他扔出黑剑,剑意无匹,为长孙璃挡下万千丝线。 噗嗤—— 他方才长好的头颅上,额头破开一道裂口,黝黑的刀柄从中伸出。 “我是阿泠。”他右臂的刀鬼说道。 “我是阿泠。”他腰身的剑鬼说道。 他释然一笑,抽出额头处黑刀,朝爹娘斩出了一刀。 “我是仙。” 阿泠的三位父亲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腰身的断口,无数的话语就这般哽在他们喉间,再也说不出口。 “我是刀鬼。” 他们身后的丝线在源火之中寸寸崩裂,阿泠的父亲也消散于烈火之中。 “我是剑鬼。” 这一切皆是虚妄,但他异瞳之中,淌出晶莹泪珠。 “我是阿泠。” 泪水终将在源火中散去,他的双腿已于源火之中再生。 阿泠踏步拧腰,他不敢看这一刀。 刀出,凰鸣。 “我是我。” 飞凰所过之处,血肉噼啪作响。 这一切是虚妄,是假,是「神权」构筑的虚无谎言。 他没有过去,脑子里的那些,只不过是袁兵动用「神权」强加于他的因果。 “阿大,今天是你的生辰...” 无论真假与否,源火掠过,这一刀下便再无可生之物。 阿泠浑身颤抖,与爹娘的过往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断臂处,刀鬼的笑脸变成了哭脸。 他多么希望这一切,真的是假的。 第181章 回报 北桦国锦城。 原本,这里是一座富饶的城市,直到甫来北桦国战开启,城中居民四散而逃,俨然不见昔日景象。 荒草萋萋,僻静的街道中央,芒神的石像脑袋静静躺在废墟中央。 寂静无声之间,一滴血泪从石像目中淌出。 石像哪里来的眼泪,那是密密麻麻无数只宛如鲜血般的蠕虫。 一只粗壮的蠕虫跌落石像,剧烈抽搐了一阵后,顿时炸开汁水四溢。 霎时间,苦痛哀嚎、风声鹤唳从混沌之中钻出,铺满整座荒芜锦城。 黑剑自血色空间之中破空而出,将鲜血洒满街道。 “阿泠!” 长孙璃见一柄黑刀自身后刺出,顿时间惊喜交加。 她自皇城一路赶来,未曾停歇。 方至锦城时,她就得到了兽王铃头一回主动指引。 这还是第一次兽王铃脱离她的掌控自行行动,她尚未来得及探究,就见两颗银铃自行脱手而出,飞至芒神像残首面前撞破一方空间。 而后,她就在那片血色混沌空间看到了袁兵。 虽说不认得袁兵,但他身侧的两只哭脸面具,她自然是见过,也清楚此生灵诡异莫测。 她看见,无数生魂挤在空间底部,形成血海一片。 尖啸鹤唳之中,袁兵和哭脸面具分别抱着阿泠的肉身在啃食。 他们在分食阿泠的肉身,以及灵魂。 她只当阿泠已经逝去,灵魂和肉身皆被分食,当即催动兽王铃要夺回阿泠的残躯剩魂。 “万尊兽主神在上。” 她念诵神名,一丝天道当即跨越空间而来,凝于两颗兽王铃中。 长孙璃神色冷峻,在匪寨之中,她念唱神名,引得神灵亲降。 在那时,她见到了披挂星河的巨兽踏破混沌而来,将伟岸神力加诸她身。 可值此危机时刻,却只换来一丝微弱天道,让她有力与哭脸面具和手持「神权」的袁兵交战,以一敌三勉强自保。 仅仅是自保已经很了不起了,但她觉得不够,于血色之中再度念唱神名。 兽神没有再度回应她,也未曾降下只言片语加以指引。 她知道母亲已经赶往了前线,此刻正与芒神使以及诸方势力交战,或许诸天之上,神灵之间亦有争斗。 兽神能值此时刻渡她一丝天道,已是尽力。 “离。” 一颗兽王铃趁着天道相互轰击的空隙飞到她面前,向她传达来自神灵亲语。 祂让长孙璃离开,此时哭脸面具和袁兵已经吞噬了阿泠的肉身和灵魂,祂要让她保全自身。 但长孙璃不肯放弃,她隐隐察觉到,自己还和阿泠保有一丝联系。 兽王铃为她抵挡万千丝线,以及哭脸面具扰乱的岁月、袁兵自芒神处传承的天道。 她于血色混沌之中一遍又一遍呼唤阿泠的名字。 “你的「虚构」还剩多少?”哭脸面具忽然出言,问道袁兵。 袁兵手中紧握天道规则,那是他从芒神以及神使处传承的部分天道。 “不多,”他弹指间,原本朝他轰击而来的兽王铃似是受到无形壁垒阻挡,“阿泠已被吞噬,他的天道呢?” 他和哭脸面具按照他们之间的约定,将阿泠的肉身和灵魂分食。 袁兵拿得阿泠源火之道,哭脸面具欲取其天道。 看似袁兵吃亏,实则,所谓“成神”之法,便是哭脸面具支付的筹码。 它和袁兵合力,为阿泠设下陷阱,利用袁兵手中芒神的「虚构」梦境,夺得阿泠肉身与灵魂。 “天道不在他灵魂之中。”苗志用他那嘶哑刺耳的笑声回道。 天道不在阿泠的灵魂之中,这让哭脸面具有些难堪。 但按照约定,它和袁兵之间的“交易”已经完成。 若不是长孙璃忽然杀到,此刻它们早就离开了。 有了阿泠的灵蕴,夺回天道是早晚的事。 它想,或许在转化吸收灵蕴之间,天道踪迹便有可循。 可长孙璃的出现打乱了它的步伐,那两颗兽王铃缠绕万尊兽主之「神权」,以一己之力,生生困住它们和袁兵三人。 偏偏就在这时,空间撕裂,一把黑剑自混沌之中飞出。 阿泠回来了。 袁兵心中惊讶可想而知,阿泠早就被他和哭脸面具分食了。 他都还没来得及细想,这异瞳少年的三个灵魂是怎么回事,只是觉得恰好他和两只哭脸面具平分。 肉身被吞噬殆尽,灵魂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又是什么东西? 长孙璃惊喜回头,但看清阿泠的时候,她的笑容顿时凝固在了脸上。 那是阿泠吗? 看其五官样貌,俊秀少年既有男相阳刚,又怀女相阴柔,一如既往。 但阿泠脸上那块人脸瘤又是什么? 他断臂处那张阿泠的脸又是怎么回事? 剑意无匹,紫焰源火在血色空间燃烧,异瞳少年踏空而行,所过之处,洒下点点星光。 那不是星火,是一个又一个古老生涩的符号文字——“令”。 “阿泠?” 阿泠缓缓向他看来,他脸上泪痕未干,却依旧朝她露出了微笑。 可长孙璃自那对异瞳之中,看到了蕴藏于底的恨与杀意。 他紧握黑刀,回手将其插进断腿处作腿。 翠儿还了他一丝生机,使他以魂树为身,亦以魂树作魂。 他即是魂树本身,是「神权」化生。 “是,我是阿泠。” 三张脸同时呢喃,他浑身披挂古老符文,以刀作腿,唤黑剑环绕于身。 他的灵魂已被袁兵和哭脸面具分食,此刻的他只是魂树。 袁兵用「虚构」为他构筑了一场梦境,强行将一段未曾存在的因果加诸其身。 其未曾想到的是,恰恰就是这场虚构因果,为阿泠保留了一丝意识。 他回应了翠儿的呼唤,亦回应了长孙璃,于是,他以魂树为基,将自己从虚假因果之中「虚构」出来。 阿泠紧握“兽”字符文,在长孙璃惊呼声中,将兽王铃唤至身前。 “「统御」。” 他唱念被遗忘于洪荒远古的生涩符文,属于兽神的一丝天道被其握在手中。 “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以报天。” “现在,该你回报我了。” 兽王铃华光大绽,庞大的灵蕴以它为媒介,如同江海川流不息,奔涌至阿泠魂树之中。 第182章 从此刻开始 灵蕴如江海汇入阿泠魂海之中。 流淌其身的古老符文亲切将灵蕴拥抱。 长孙璃从未觉得阿泠的一对异瞳如此耀眼。 双眼光华流转,左眼猩红,逸散万物灭尽之息,右眼幽蓝,似悠悠岁月深邃。 他尚未愈合的眉心处,一颗洁白如玉的光球如皓月般跃升。 阿泠断臂处的脸脸色扭曲,将嘴张大到了极致。 噗嗤! 一只兽臂从刀鬼嘴中生出,其通臂生长玄色鳞片,似有星空映照其间。 “哈哈,小友,你刚刚说什么?” 其中一只哭脸面具像是看见什么好笑的事一般,听见阿泠说的话,看见他的模样,于此刻放肆大笑。 血色空间底部,锦城民众的灵魂已与袁兵之间构筑起「信仰」。 “我快成了,挡住他。”他转头对苗志说道。 甫来和北桦国境之间,两方神使正在交战,不仅如此,其它于暗中虎视眈眈的诸国零散势力也参与了进来。 这一切都是出自芒神和祂的使者之手,濒死之际,祂总要求得一丝生机。 属于神灵垂死的反扑,投射到世间,便是生灵涂炭的大战。 袁兵担负起了这一切,他要成为新的“芒神”,接过芒神手中信仰,背负北桦苍生。 芒神快陨落了,他不得已答应了哭脸面具的条件,获得所谓成神的方法,举国之力孤注一掷。 但他此刻有些怕了,阿泠踏空步步而来。 那扭曲的三目异瞳少年,此时在他看来,简直是一个「神权」化生的怪物。 身怀「神权」的他,感到由衷的恐惧。 那种恐惧自灵魂深处绽出,让他不得已动用「虚构」来强行为自己虚构一个不惧怕阿泠的因果事实。 他即是北桦和芒神最后的“赌注”,他不能输。 袁兵撤后,将万千「信仰」尽加于身。 他的背后浮现出虚幻之影,那是一个尚不完整的、古老晦涩的符号。 那是他尚未完成的“神名”。 “你也想成神?”刀鬼口含兽臂,含糊不清笑道,声中满是嘲笑。 他踏出一步,右眼流转深邃幽光,这一步似是直接横跨在岁月长河之上,直接踏在了袁兵身前。 袁兵早有应对,「虚构」出一个未曾存在的虚假事实—— 一旁沉默的哭脸面具忽然出现在阿泠面前,他被袁兵虚构因果,此刻正面面对阿泠。 被兽王铃打碎的这只面具下,是和阿泠一模一样的脸。 阿泠毫不犹豫探出兽臂,将那张面具紧握在手中。 毁灭逸散,面具当场化作了虚无。 “本该如此,本该如此,哈哈哈哈...” 面具下“阿泠”的脸扭曲无比,它在恐惧,但那张脸上更多的是几近癫狂的兴奋。 “什么本该如此?” “小友,你看看你自己,”它挥舞袖袍,霎时间波涛汹涌,将阿泠的脸映照于灵蕴构筑的水面上,“看到了吗,你终究是和祂们无二,很好,本该如此,理当如此——” 话音刚落,阿泠兽爪紧握,将面具捏的粉碎。 刻画悲面的面具化作密密麻麻的蠕虫散落,却无一逃脱无匹剑意。 “阿——泠!” 一旁的苗志裹挟漫天丝线上前,丝线之上是燃烧的紫焰,他因分食阿泠获得了一丝源火。 他此刻是哭脸面具,却又保留了一丝苗志本身的神智。 倒不如说,苗志因对阿泠的恨,心甘情愿接受了哭脸面具,成为了它。 “是,我是阿泠。” 阿泠抬手,他木然呢喃回应苗志的怒吼。 凰啸起,赤姬于他掌心之中携源火蹿出。 这是真正生于源火的洪荒生灵,苗志的源火无奈其何。 赤姬与苗志纠缠,阿泠便开始对面前的哭脸面具下手。 “你是现在的哭脸面具。” 咔嚓—— 那张和他一致的脸,被他兽爪捏碎了头骨。 头骨之下却没有血肉脑浆,而是密密麻麻的血色蠕虫。 “阿璃,能帮我拖住袁兵吗?一会儿就好。” 他腰身处的剑鬼温柔转目,唤长孙璃道,同时,两颗兽王铃回应其呼唤,飞至长孙璃身边环绕。 兽王铃中蕴含兽神赐下的「神权」,虽说长孙璃面对的是一位即将成神的“半神”之物,但拖时间应当不成问题。 “不成也没关系,尽力就好,一切小心。” 他一边温柔嘱托长孙璃,一边唤回黑剑,刺穿面前哭脸面具的肉身。 阿泠猛地整个人扑上去,对着其头骨中密密麻麻地血色蠕虫开始大快朵颐。 他像是饿极了,与袁兵纠缠的长孙璃听到身后传来令人头骨发麻的酥脆咀嚼声,忍不住回头看到了这一幕。 “阿泠...!” “是,我是阿泠。” 哭脸面具失去了嘴唇,刺耳难听的癫狂笑声彻底消散,但它依旧止不住地颤抖,似是为自己的消亡兴奋到了极点。 其体内,无数的血色蠕虫疯狂逃窜,它们想要留得一丝生机。 哪怕逃掉一只,便能保住苗志身上的未来,不若如此,失去了“现在”,“未来”亦将不复存在。 就在此刻,它和阿泠周身空间开始扭曲。 这是属于魂树上的「神权」,是那颗包含「岁月」的空之玉正在起效。 空间被压缩,四处逃窜的血色蠕虫们本离苗志咫尺之遥,却又如天涯海角。 “还给我!” 嘴里生出兽臂的刀鬼满脸怒容吼道。 “把我,和我的一切。” 剑鬼冷冷抬眼,淡漠道。 “还回来!” 符文构筑而成的魂树树根从阿泠的七窍中钻出,径直侵入哭脸面具布满蠕虫的躯体内。 它分食了阿泠的肉身和灵魂,如今,他要拿回来。 连同归雁村众魂,他的一切,他都要拿回来。 这片于血色蠕虫之中的空间开始剧烈震颤,它正在崩塌。 阿泠失去了一切样貌,重新化作魂树本身。 那只兽臂插进哭脸面具胸膛,渐渐融进其中。 魂树之上,生之玉绽放澎湃生机。 血色蠕虫一只又一只消失在毁灭之中,流亡于毁灭之下的小部分,尽数化作了魂树的养分。 他拿回了自己的部分灵魂,并在澎湃生机之下,用哭脸面具的空壳躯体,重新构筑起自己的肉身。 “阿泠!”“泠娃子!” “阿大!” “阿泠小哥!” “仙!” 他听到了无数人的呼喊,哭脸面具破碎的头颅于生机之中重铸。 “阿大,今天是你的生辰。” 泪水自新嫩眼眶之中滑落。 他转头,看向源火之中燃烧的苗志。 第183章 登神 血肉再生,猩红长袍化作死去的蠕虫一只只从他身上脱落。 阿泠身无寸缕,悬浮于空中,世间的生机仿佛都汇聚在此刻,凝聚于他身。 他眼中不带丝毫情绪地盯着苗志,淡然自若向其踏空而去。 兽王铃带着兽神赐下的「神权」与袁兵相撞,天道之间的撞击使得空间被撕去一块。 银铃之中蕴含来自洪荒远古的伟岸之力,不断向袁兵发出即死即灭的命令。 即使吞噬掉阿泠的部分肉身和灵魂,手握芒神「神权」,袁兵依然不敢有丝毫懈怠。 每一次被兽王铃击中,他都动用「虚构」,将被天道轰击的“因”抹去,虚构出毫发无损的“果”。 这就是「神权」,虚构不曾存在之物,修改万物万事因果。 也因袁兵还未能完成成神的最后一步,他未能浸染完全的「虚构」。 他终究是还未踏进世间之外的领域,动用「神权」对他来说,并非毫无代价。 灵蕴就像指缝中的流沙,当他修改和虚构事实,都将以庞大的灵蕴为代价。 也就是此时,袁兵悟到了关于「神权」天道的真相一角。 “维持「神权」需要灵蕴,动用「神权」亦是如此。” 天道需要海量的灵蕴以维持,这是神灵的“职责”,是神职。 动用「神权」,违背规则,总该要付出代价的。 未曾浸染完全的「神权」而触碰规则,使得这种代价更为沉重。 血色空间之底,无数的生灵与他建立信仰的联系,为他铸起神座的基底。 但不够,远远不够。 芒神的信徒遍布整个北桦,祂的国土内,一切生灵都为他痴醉,无时不刻不在奉献灵蕴,以信仰助祂维持天道、修改规则。 袁兵只获得了这一个锦城的信徒,这是他踏入神之领域的第一步而已。 只是这第一步未免太过艰难。 袁兵再次修改被兽王铃中「神权」影响的“因”,就在此刻,他手中的「虚构」出现了反应。 「虚构」天道在震颤,在恐惧。 他于血色混沌之中惊愕注视那个少年,「虚构」的恐惧源自他身。 阿泠也向他望来。 那一双异瞳之中未曾包含任何情感,却让袁兵感受到生灵最为本能的惧怕。 万千符文浮现在赤裸胸膛,阿泠踏空向苗志前行。 与哭脸面具共生的苗志调动丝线万千,蠕虫漫天,混沌之中,顿时奏响无序的苦痛乐曲。 那是亿万生灵的哀嚎,是千万年岁月不曾散去的恐惧与恨意。 阿泠的灵魂还未恢复完全,生之玉以哭脸面具肉身为基,铸造起他的肉身。 幸而哭脸面具魂海之中尚存他的一丝残魂未曾被吞噬,海量的纯净灵蕴正如织机一般,以万物本源之“生”为线,织造他的灵魂。 “小友,你终于走到了这一步,我很欣慰。” 阿泠笑了,他根本没有理会漫天丝线,那些坚韧诡异的丝线,还未至他身边,便被尽数下达归于虚空的命令。 他就这般,毁灭缠身,在血色之中放声大笑。 一只血色蠕虫从他脸上钻出,这是来自“现在”的哭脸面具最后的残余,将好被一根苗志身上的丝线卷走。 阿泠并不在乎丝线撕破他的脸皮,下一刻,他的脸庞又再度焕然一新。 笑声之中,他伸指于虚空之中划破了一角空间。 黑剑和黑刀自裂缝之中被他抽出紧握在双手,他在此刻一脚踏出。 他闪身至苗志跟前,非是阿泠的速度达到了苗志所能反应的极限,而是这片空间都在回应他的命令,将天涯之距主动缩为一步之遥。 长孙璃循笑声望去,那位少年身边缠绕生与灭,天地岁月——万物都该在他面前卑微屈膝。 他想来到苗志身边,于是这片天地回应了他的呼唤。 苗志宽大的猩红袖袍之中,绽放丝线无数。 它的长袍之上,忽然显出一张张陌生平凡的脸庞。 其中有人,亦有兽。 “小友,光浸染天道是不够的。” 这些都是哭脸面具的“信徒”,被丝线连系之生灵尽皆成为它的灵蕴储备,构筑起它的半块崭新神座。 袁兵手中的「虚构」震颤更盛,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苗志,悲怒交加之中绝望大吼:“原来这才是你的目的,成神的不是我,而是你!” “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以报天。” “我即是天!于此刻,回报我!” 猩红长袍上,生灵的面庞布满它全身,不断变幻。 每一张脸都无比虔诚,千万生灵齐呼:“奉献!奉献!” 海量灵蕴在血色空间内爆发,它的信徒在向它奉献源源不断的灵蕴。 阿泠在那变化万千的无数张脸中,看到了老李头,看到了李阿婆... 他的眼中,多了一丝名为愤怒的感情。 “还给我!” 两人相撞,生与灭,岁月与天地交织。 霎时间,这片血色空间内,一切的规则都变得混乱无序,在短暂一瞬中回归了真正的混沌。 阿泠的肉身一遍遍崩毁,又于生机之中再生。 哭脸面具的苗志肉身亦是如此,他没有任何生机,「岁月」在他身上回退,使得他再次回到最初的状态。 它身上本没有「神权」,如今能够召唤「岁月」,皆是因为它保留了阿泠的灵魂在体内。 面具被无匹剑意斩断,露出一张扭曲的面庞。 苗志的脸横在左侧,阿泠的脸横在右侧,两张嘴抵在一处,占据了原本鼻子的位置。 毁灭乍现,阿泠动用灭之魂玉,向它下达了毁灭的命令。 哭脸面具此刻已是半神之躯,依靠阿泠的灵魂召唤魂树听其号令,加之万千生灵的奉献与阿泠分庭抗礼。 长孙璃和袁兵交战之际,竟是极有默契地向空间边缘移动。 阿泠和哭脸面具之间,已经不是单纯灵修之间的战斗了。 那是「神权」之间的战争,亦是阿泠和阿泠之间的战斗。 “泠鬼,是我,老李头他们还在这里!” 哭脸面具下传来阿泠的声音。 阿泠的身形为之一滞,毁灭随之散去。 这短暂的空隙被哭脸面具抓住,它放肆大笑道:“哈哈哈,剑鬼,小心了!” 猩红丝线于空中扭在一起,交织出一只又一只粗壮的触手。 “阿泠!” 长孙璃惊呼道,她察觉到了不对。 阿泠的状态不对,哭脸面具身上的气息更是不对。 前者灵魂不够完整,后者气息攀升,整片血色空间都仿佛与它融为了一体。 信仰加持之下,哭脸面具幻化出一古老符文。 崭新的神座正在被构筑。 “哈哈哈,小友,我要成神啦!任你手握「神权」,却亦在凡俗之列,拿什么与我对抗?!” 「神权」正在回应它的呼唤,接受它的浸染。 魂树在阿泠身后浮现,散发出极为不甘的情绪。 呼吸之间,魂树便要化作千丝万缕,融进哭脸面具身躯之中。 第184章 至时间的尽头 魂树之中的符文剧烈震颤,尽管其中流淌的符文极为不甘,但似乎依旧改免不了,被哭脸面具浸染的命运。 生之玉,灭之玉,空之玉,三颗魂玉光华大绽放。 光芒之中却被染上血色,它们正在被哭脸面具浸染,化作其登神之阶梯,成为新神之权。 “尔乃凡俗,怎可视神!” 三颗魂玉之中,忽现血色蠕虫涌动。 它们正在蚕食魂玉,侵吞「神权」。 “本源之权,尽为我有——我要成了!” 刺耳的笑声回荡在混沌空间之中,它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 生之玉流散之际,阿泠的灵魂已被修复接近完整。 剑鬼忽然觉得,这一幕,这一句话,似乎在哪里见过。 “泠鬼,岁月。” 沉寂多日的空之玉,在这一刻忽然传出来自未来的阿泠之语:“泠鬼,岁月。” 他恍然大悟,原来,就是此刻! 此刻即是未来! 他猛然伸手进哭脸面具触手之中,生生抓住了一丝空之玉。 空之玉包含「岁月」,岁月在其中流逝。 在方才那一瞬间,他便明白了。 他提示了自己,故而魂玉传来来自未来的他的提示。 阿泠到达了未来的自己刻画于岁月之中的节点——他已至未来! 手握一丝「岁月」,源火翻腾,他以肉身为薪柴,烧尽漫天丝线触手。 就于此时,宛如天火化身的阿泠撞上了哭脸面具。 周身景象扭曲,他死死抱着哭脸面具,一口咬在属于苗志的那张脸上。 他用力一扯,猩红长袍上顿时炸响哀嚎万千。 魂树已被哭脸面具吞噬殆尽,他手握半颗黯淡的空之玉,要用最后的「神权」扭转岁月结局。 “此乃渎神,该杀!” 源火于毁灭之中熄灭,赤姬被阿泠留在了血色空间之中,他无法再度借源火焚身对抗哭脸面具。 此刻的他,肉身崩陨,灵魂魂海几近枯竭。 在登神途中的哭脸面具面前,他几乎是一个手握半分「神权」的凡人,卑贱脆弱的普通生灵。 就是这半分「神权」,让他以自身本源做了最后的动力,拨动「岁月」。 “杀该!神渎乃此” 岁月被他拨动,哭脸面具动作凝滞,而后开始疯狂回退。 它就好似一只被设定好路线的木偶,被回滚的岁月裹挟前行。 “你竟然还能动用「岁月」?” 不,哭脸面具发现了不对,阿泠是强行动用了「岁月」没错,但魂树都被它夺走了,他的天道已几乎被它浸染,为何还能拨动时间? 须臾之间,它便明白了。 阿泠失去了六阶灵修的肉身,失去了魂树,甚至连灵魂本身都是新生的。 他本无权调动天道,是天道主动回应了他! “你早就在未来设定好了这一切?!可是凭什么,我现在才是「岁月」!” 毁灭气息乍现,阿泠顿时在它面前开始如云烟般消散。 从他的下身开始,直至他的头首,一切都将归于虚无—— 那张脸俊秀不分男女之相,于此刻绽放灿烂笑容。 刀鬼捡来一句刘慕和他打闹时说的俏皮话,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他觉得,用在此刻恰好合适: “凭老子长得帅!” 魂树被夺走之前,他拿到半颗空之玉,撕开空间裂缝瞬间将他和哭脸面具包裹,转移到锦城上空。 血色空间之外,便是天地。 天道在天地之间长存,哭脸面具似乎忽略了这点——无论被浸染与否,「神权」天道始终长存世间。 他呼喊,岁月便回应了他。 消散的身躯开始重组,这非是纯净灵蕴的作用,而是岁月的回滚。 阿泠本身回到了被毁灭触碰之前。 “又有何用!” 哭脸面具再度催动毁灭,万物灭尽的命令即将被下达在阿泠身上。 然而,就在此刻,灭之玉出现了一丝“抵抗”。 毁灭凝滞,哭脸面具之下,半张属于阿泠的脸绽放出灿烂如光的笑容:“嘿嘿,我是阿泠。” 它跟前咫尺之遥的阿泠顿时大笑道:“是,但是,你不是我。” 无法抗拒的疼痛顿时涌上灵魂,哭脸面具哀嚎不止——它被拖入了裂魂症! 它保留了阿泠的灵魂,以此为凭吞噬了魂树。 “既然是阿泠,怎么能...没有裂魂症呢,你,说,是,吧。” 阿泠七窍流血,肉身崩溃,魂海翻腾,他亦遭受裂魂之痛。 但这种生灵无法承受之痛,他已承受近二十载。 双方同时经历苦痛的情况下,他的神智比哭脸面具更为完整。 哭脸面具的背后,代表神座的符文本该逐渐清晰,此刻忽然凝住。 阿泠将半颗空之玉放入嘴中,顿时咬的是满口鲜血,炸出的光华让他险些灵魂灭散。 「岁月」自他嘴中奔涌而出,芒神神像残首当场风化。 他和哭脸面具身边不再是荒芜的锦城,而是奔涌的岁月本身。 这一刻好像就仅仅是一刻,却又好似过了千年万年。 他和哭脸面具双双陷入裂魂之痛,在时间的长河中随波逐流。 时间冲涮之间,阿泠时而变为一个垂死老者,又忽然变成稚嫩孩童。 哭脸面具却未曾受影响,但他依旧陷在裂魂症之中无法自拔。 阿泠无奈它何,此刻他也正处在裂魂之痛中,在岁月流逝之中,以他现在的状态,无法于岁月长河之中唤出黑剑黑刀施展武技。 他孤注一掷,将最后的本源灵蕴燃烧,呼唤被哭脸面具侵吞的魂树。 然而,尽管魂树散发出想要强烈回应他的意愿,却也无法挣脱哭脸面具的束缚。 四周是奔涌岁月,一幕幕属于他的过往在周身闪过。 他在苦痛之中,看到了站在宗门大会擂台上的自己。 阿泠拼尽全力,燃烧掉最后的本源。 这是生灵生来自带的灵蕴,是底蕴,是天赋,是灵魂的根。 他孤注一掷,抓住猩红袖袍的一角,用力将它揣进了流逝岁月之中。 哭脸面具恢复了些许神智,它强行将阿泠的灵魂压制下去,并开始完全侵吞其灵魂。 它强行停滞了时间的流动,因为在这个时间里,世间绝顶生灵,长孙柔正在看台之上,冷漠向它所在投来视线。 哭脸面具只庆幸,即使是长孙柔,亦在天道管辖之中。 宗门大会,台上的少年万众瞩目。 “夫君,你在和谁说话?” 第185章 织造岁月 阿泠在岁月流动之中,看到了哭脸面具在人群中流窜。 时间被其动用「神权」停滞,就连看台之上的长孙柔也无法逃脱。 他当然记得这一幕,接下来,他就会从大会场地中央破阵而出,追寻哭脸面具。 “来自过去的我要是出了意外,或许一切都完了。” 剑鬼冷静想到,于是他便在暗中等待时机,等裂魂症完全消退再出手。 他紧盯来自过去的自己,此刻已从场地中央破阵跃出。 这时只需要耐心,按照自己既定的岁月前行,就没有问题。 “等等,若是按照岁月前进,岂不是届时还是无法逃脱哭脸面具逃脱的命运?” 他一身冷汗,若真是如此,接下来他就应该去撞碎自己的肉身,借用过去的魂树抓住哭脸面具。 而后在岁月尽毁的虚无之中,他将其吞噬,浸染岁月。 但哭脸面具还是会逃。 它逃了之后,还是会找到此时的苗志。 阿泠还是会离开皇城,去往万妖城。 他不禁开始怀疑,这是未来浸染岁月的自己留下的路,还是哭脸面具留下的路? “来不及了!” 空之玉破碎之际,他留下了一部分空之灵蕴,此刻正好拉开一道裂缝。 裹挟岁月的一击,让他把过去的自己撞得肉身尽毁。 而后,在崩塌世界之中,他拿到了过去的魂树,与魂树真正合二为一。 一切都按照既定轨迹前行。 他吞噬了哭脸面具,拿回了自己未被转化完成的灵魂,浸染了「岁月」,成为了时间。 阿泠只觉自己跟魂树之间的联系更为紧密,尽管这是来自过去节点的魂树,但还是跟他亲密无间。 甚至,他觉得自己成为了魂树本身。 一只血色蠕虫从他脸上钻出,逃进了虚无时间之中。 “它要逃了!” 阿泠想要追击,可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 他真正意义上的成为了魂树,来自过去的树干内,流淌的古老残缺符文,正在逐渐变得完整。 它们在成为他的名字。 他不想让哭脸面具就这样逃掉,否则,自己和它都会陷入无尽的岁月轮回之中。 这想法刚一诞生,于他眼前,虚无扭曲,逐渐变幻为一片深邃的星空。 他的脚下是星光点点,渐渐汇聚成河。 那些并非是真实的景象,真切的星光,而是时间,在「神权」争夺之中破碎的时间。 时间破碎,天地崩塌,万道皆灭。 除了代表某种「神权」的生之玉和灭之玉,以及包含「岁月」的空之玉外,他未曾察觉到崩坏的天地之间还存在其他天道。 “诸神呢?” 他忽然这般想到,将魂树之中的“兽”字符文调出,渡出一丝灵蕴唤醒他与兽神之间的联系。 “不如去见他。” 在那之前,他要先将时间回滚,将毁灭的一切回到正轨。 这是他为世间设定好的既定路线。 天地已然崩陨,他于星海之中一步踏出,挥手唤来碎裂成星光的时间。 时间在他的手中逐渐编织成线,那是属于世间每一个生灵的岁月。 天地万物终会顺着时间前行,他们的岁月汇聚在一处,于是就有了阿泠手中流淌过的,岁月长河。 他此刻便是时间的织机,将岁月重新汇聚。 恍惚之间,三魂莫名觉得,这一切都有些熟悉。 就好像是,他正在做一件曾经重复了无数次的事。 岁月重铸,但他不急着返回,他对「神权」了解甚少。 剑鬼一直在想,不论是自己还是哭脸面具设下的这一段既定岁月,事实是它和他都被困在了这一段岁月的循环之中。 “等等!” 刀鬼一声惊呼,自魂树肉身之中蹿出。 他看到岁月的长河之中,有一条线极其混乱,显得异常扎眼。 那是属于他的岁月,此刻却混乱无比,无法融入世间。 代表阿泠的岁月长线并未流淌向终点,而是在尽头处回流,又回到了起点。 他伸手唤来自己的岁月,将岁月握在手中的刹那仿佛永远,他在须臾之间经历了自宗门大会之后的点点滴滴。 “原来如此,我当真是被困在了岁月循环之中。” “尝试修改岁月又将如何?” 他刚一伸手,手中的“兽”字符文忽然一颤。 兽神在主动呼唤他——说是呼唤,其谦卑模样,却让阿泠闻到了一丝“求见”的味道。 如今他便是「岁月」本身,化身天道,借助魂树,他再次来到了那片疑似“神界”的混沌空间。 这里还是如他记忆中一般,由苦痛和哀嚎奏响的无序乐章久经不息。 那只玄色的巨兽,也一如往常。 祂化作和阿泠差不多的大小,踏过混沌至他面前。 兽神微微俯首,将额头靠近阿泠,似乎是想让他伸手轻抚。 “很好,你拿回了「岁月」。” “理当如此。” 祂说的话让三魂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细细思索之下,阿泠出言问道:“为何你说是‘拿回’?” 按理说,这个时间点的兽神,未曾经历宗门大会之后的一切,还不曾知道他成为了「岁月」。 祂说“拿回”,是指祂已堪破阿泠在无尽岁月之中轮回不得脱身,还是指别的? “但,你的天道还不够完整。” “我知道,它带走了一部分「岁月」,而我被困在循环之中,贸然触动岁月,或许会让我无法承受。” 阿泠早已设想过这一点,但他无所谓。 他吃掉了哭脸面具,但归雁村的众人却没有回来。 他们已经成了哭脸面具“神座”的一部分,成为了养分。 生之玉无法恢复不曾存在的生命,能够改变这一点的只能是岁月。 他要跳脱出时间之外,就必须完全浸染「岁月」,才有可能将动用天道规则的代价控制在最小,将老李头他们完好地带回来。 “不对。” “什么不对?” 兽神眼中流淌万世星河,祂盯着阿泠,用古老到快被时间遗忘的语言说道:“「岁月」不完整,是因为其‘根’不完整。” “「神权」维系世界运转,「神权」即是天道。” “你可曾想过,万千天道的尽头究竟是什么?” 第186章 鸿蒙遗留 天道的尽头? 三魂一时间不知如何言语,「神权」天道他了解未深,兽神此话要他如何回答? “鸿蒙之初,缔造遗留。” 兽神低吼,古老的音节回荡于混沌神界。 混沌深处所潜藏的未知之物,仿佛尽皆为此言所惊惧。 它们——或是“祂们”,在害怕,杂乱无章的苦痛乐章甚至都戛然而止。 死寂之中,兽神鳞片映照星河,祂轻抬前蹄,发出混沌本身都震颤之吼。 阿泠脑中一片嗡鸣,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兽神背后的混沌散开,露出一片扭曲之物。 那似乎是一块无法窥见全貌的巨大肉山,扭动的肉芽见到了阿泠,似是在发自内心地欢愉。 心跳如雷,魂树在此刻回应了兽神的呼唤,显现于阿泠身后。 他从未见过三颗魂玉如此躁动,万千的古老符文兴奋无比,就好像是,它们无法开口,却依然想要与阿泠和兽神言语。 诉说诞生于鸿蒙之初,却被埋葬于流逝岁月之中的古老秘密。 不仅如此,隐藏在兽神背后的那块“肉山”,似乎正在与魂树配合相奏,好似被分隔千万年的兄弟手足。 就在此刻,混沌之中,杂乱无章的乐曲开始变得有序,诉诸恐惧与贪婪。 “祂们便是诸神?” 阿泠浸染了一条「神权」,按照世间常理,他已算是踏入神域。 “是。” 兽吼未息,祂微眯流淌星河的双眼,驱散离他们最近的一片混沌。 混沌之中顿时露出无数扭曲生灵,首当其冲的,便是那张熟悉的人脸。 那是芒神的脸。 人脸上满是惊惧,竖瞳旁生六耳,身生羽,背生翼,六蹄之间,祂紧握一根枯木。 “祂就是...芒神?” 一道可怖的兽爪痕迹印在人脸上,一直蔓延到祂的两只前蹄。 祂受了很重的伤,阿泠当即想到,这个时间,刚好是长孙柔和芒神使大战不久之后。 芒神接连后退,祂似乎很怕暴露在兽神跟前,一眨眼的功夫,祂便和其他未知的扭曲生物一起,再度隐进了混沌之中。 隐去之前,阿泠看得清楚,祂的嘴中在不断咀嚼,数之不尽的灵蕴,从祂身后的“芒”字符号涌出,缓渡入祂体内。 “你,和祂背后的符号是什么?” “「神格」。” 刀鬼当即一声嗤笑,魂树之中流淌不够完整的符文,他浸染「岁月」之后,便逐渐演变成他的名字,原来这便是神格。 “你背后混沌之中的是什么?” “天道的尽头。” 阿泠想要上前看个清楚,那块被其称为“天道尽头”的肉山到底是什么,却被兽神前踏拦住。 “不是时候。” 四周的混沌之中,阴冷的视线并未散去,杂乱的乐章再度有序奏响。 祂们在害怕这座肉山,也渴望得到它,并且看兽神的模样,祂在守护这座“肉山”。 刀鬼微眯双眼,既然这是天道的尽头,那剑鬼在想,要跳脱出时间之外抓住哭脸面具,这不就是最快的捷径吗? 可兽神却不让他接近。 似是猜到了阿泠的想法,兽神缓缓道:“还不是时候。” “这家伙让我想到了我家那个满脸迷雾的老头。” 这云里雾里的说话方式,让阿泠想起了自家那个神秘的心尘师父。 既然天道尽头,鸿蒙遗留兽神不让其接近,他便出言寻求帮助,请兽神助他跳脱出被困死的岁月,真正立于时间之外。 却不曾想,兽神居然直接摇头道:“做不到。” “为何?” 守着天道尽头的兽神,祂仅仅是通过阿泠和长孙璃降下神威,便能轻而易举摧毁面具生灵。 鸿蒙遗留都是祂在看守,祂还能有什么做不到的? 祂拒绝了阿泠,立马抬前蹄轻跺在虚空之上。 这刹那,他好像察觉到无形之中,泛起一阵涟漪。 祂背后潜藏于混沌之中的肉芽,随着这阵涟漪一同雀跃。 魂树居然也做出了回应,跟随肉芽舞动的动作一同摇晃。 阿泠当即沉默,三魂一同仔细思索兽神的话,结合魂树做出的反应,他有了一个猜测。 “魂树是鸿蒙遗留?” 他当即问兽神,自己的“魂树”,是否就是祂所说的天道尽头,是鸿蒙遗留的一部分。 “是,它们都是。” 兽神丝毫没有隐瞒的心思,阿泠问,祂就答。 话音落,阿泠此刻与魂树几乎融为一体,他察觉到,魂树似乎想要强烈地想要他靠近那座混沌中的肉山。 兽神说,魂树不够完整,也说肉山不够完整—— 是否证明,这两者同为一物,皆是所谓“天道尽头,鸿蒙遗留”的一部分? 兽神点头,肯定了他的想法。 “那我当如何做?” “若想跳脱时间,你需要将其变得更为完整。” 阿泠有些着急,他已被困在了岁月循环之中,如何要让其变得完整? 宗门大会上,此刻的他重铸了岁月,待其开始流逝之时,那时的他便会踏上岁月预定的道路。 哭脸面具会在一次次岁月循环之中逃脱,这是他无法接受的。 他想让兽神帮他再想办法,祂是洪荒远古的古老神灵,一定会有跳脱时间之法。 正值此刻,混沌空间开始震颤,魂树和“肉山”之间起的反应,终究引来了觊觎。 芒神。 人脸羽身的兽形神灵,身负重伤,祂无比渴望魂树和肉山,朝阿泠和兽神气势汹涌而来。 离得近了,阿泠才看清楚那道伤痕是多么可怖,从中淌出金黄的血液,似是无法愈合。 因此,肉山和魂树作为兽神口中“鸿蒙遗留”,成为了祂的目标——亦或者是,一直如此。 三魂皆做好了准备,欲在混沌神界与神灵一战。 他亦是掌握「神权」者,踏入神域之人,刀鬼觉得,此战未尝不可一试。 或许通过与芒神一战,他能跳脱出时间也未尝不可。 但他没想到,兽神忽然高扬前蹄,散出一股柔和的力量将阿泠推出混沌神界之外。 阿泠再度回到岁月被重铸之处,想要再次进入神界,却感到魂海一阵空虚。 魂树“累了”,重铸岁月,维持天道,花费的还是他的灵蕴。 如今阿泠算是刚刚重生,其灵蕴也不过六阶水准,就算吞噬掉哭脸面具那海量的灵蕴,也未敢断言能维持太久「神权」。 他心中一动,周身斗转星移,来到了宗门大会结束的时间点。 阿泠将魂树还给了现在的自己,虽然暂时失去了过去的魂树,但「岁月」还是实实在在与他相连。 他指引过去的自己按照既定路线前进,回首便来到岁月长河。 阿泠一脚踏进属于自己的时间线,回到了北桦锦城。 岁月重铸,时间既定,现在的长孙璃,还在锦城与袁兵交战。 第187章 另一半「岁月」 阿泠化为魂树的一部分潜于其中。 这并非是他所愿,实则是维持「岁月」需要海量的灵蕴,他不得不藏在自己魂树之中,必要之时,以过去的自己为媒介用其他法子。 比如,岁月再次轮回到宗门大会之时,他再次见到兽神,便可向其以生之灵蕴交换大量修为,以维持天道存续。 这算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他也不知如果向兽神交换修为,会不会影响世间岁月的走向。 祂毕竟是神灵,为其渡去太多生之灵蕴,改变祂与芒神之间的战争走向,想来也会影响到世间。 万一长孙柔在与芒神使交战时碾压过甚,甚至是芒神使直接死在第一次国战之中,想必阿泠设定好的岁月路途会被波及。 哭脸面具留下的灵蕴不算很多,每一次使用都要格外谨慎,他现在无法接受岁月出现其他变故。 破开循环岁月之法,还需他自己亲自领悟亲身实践才行,旁人太过不可控。 时间终于到了锦城那一刻,他被袁兵「虚构」出一段因果过往,身魂尽皆被夺。 他一直静静潜伏在魂树之中,根据预定好的进程,默默静观自己再度经历虚假的一切。 等阿泠再度经历“归雁山”的一切,看到自己的“爹娘”,他的心里莫名生出一股冲动,想要从魂树之中冲出,将他们紧紧抱住。 “袁兵加诸我身的因果还未消失?” 剑鬼一向冷静,这才将情绪按捺下来。 他有这样的想法,只能说明,袁兵的「虚构」尚还存在,未曾受到「岁月」重铸的影响。 天道之间的联系他还尚未弄清,在魂树之中静观其变。 很快,他便看到自己来到了山腰的水潭,虚构中的剑鬼和刀鬼也都从不同因果之中抵达。 “无妨...无妨,接下来,魂树应当会与我合一...” 但直到他在爹娘怀里消逝殆尽,他都没能等到那一幕再现。 他错失了时机,最后一丝残留的意识消逝在虚构因果之中。 来自过去的阿泠消逝,魂树失去了依凭支撑,变得无主。 此刻藏于魂树之中的阿泠,被无主魂树挤出树外。 他立刻明白过来,他一直期盼的转机,原来就是“未来”的自己! 阿泠终于明白,出皇城的那段时间内,未来的自己究竟是在做什么了。 这是一段循环往复的岁月,是他早已经历过的事,换句话说,这时他才是他所期盼的“未来”。 未能想清楚这一点,直接导致他错失了时机,锦城时间节点的自己已经彻底消亡,再无翻盘转机。 他眼中倒映岁月长河,忽然得见,这一段循环回流的、代表他的岁月之线轰然崩裂! “嘻嘻,小友,我成了,你又输了。” 岁月长河之中,一道猩红身影从众生的岁月中浮出。 哭脸面具在这次循环之中赢了,它即将侵吞天道,浸染「岁月」! “再来一次!” 刀鬼一声大吼,伸手拨动岁月长河,在自己的岁月之线彻底消散之前,再次将其编织完成。 “夫君,你在跟谁说话?” 阿泠再度经历了一遍宗门大会,他自皇城而出,杀王霄弑飞凰,途径万妖城遇袁兵,最后又来到锦城。 跟前次不同,他在虚构之中,化为魂树本身,将树根扎根在自己残缺意识之中。 此刻他才窥见,那时的“未来阿泠”设定的路线究竟是什么。 这是一段必然途径之路,他必须在此刻成为“未来”,接替自己被侵吞至残缺的意识,而后弑杀哭脸面具,夺回岁月,再回到宗门大会之中,成为「岁月」。 一次又一次循环,他都记不清自己到底出了几次皇城,经历了多少次“血亲”分离之痛。 他尝试了许多办法,比如,指引宗门大会时期的自己走其他路线。 可依然没有效果,岁月的长河一次又一次重铸,回回都会从中诞生独属于他的一段循环时间。 如果他不拿自己的一切孤注一掷,以自身陨灭为代价,将哭脸面具之存在彻底从岁月中抹去,这便是个死局。 皇城之中,宗门大会上,岁月停滞。 刀鬼将哭脸面具第千万次吞入腹中,阿泠又一次按照既定路途成为了「岁月」。 他几近崩溃,这无数次循环,他都记得曾经种种,却又无可奈何。 到底是何处出了问题? 他也曾想过,出了皇城直奔世外,去寻找「岁月」的其他部分。 可这世间除了哭脸面具和他,还有谁能够拥有这「神权」? 心尘师父? 他在岁月长河之中奔走,抱着一丝希望去寻找关于自己师父的时间线。 “没有?” “没有!” 刀鬼和剑鬼沉默,三魂在长河中奔走已久,他找到了阿璃的时间线,甚至连长孙柔的时间线都有,可偏偏没有师父的。 “为什么!”刀鬼急怒攻心,简直无法理喻此刻面临的现状,“难道我家老头子根本不存在?!这岁月之中为何没有他!” 师父不在岁月之中,其原因为何,他已无法探究。 事实如此,他无法找到师父,也没有那么多灵蕴供他一次又一次重铸岁月。 他更是没有办法强行改变岁月进程——他已经快要耗不起了。 循环往复,他连第一次循环的一切都已经不记得了。 消逝在岁月长河之中的事,自然会渐渐被成为「岁月」本身的他所遗忘。 为了清醒,他在魂树中以灵蕴刻下过往。 阿泠一拍脑袋,对啊! 他许多次循环都是这么做的,为了记住被岁月遗忘之事,将消逝的过往印刻在生之玉中。 生之玉和灭之玉似乎不受岁月重铸的影响,他便想到了这个法子。 阿泠忽然有些毛骨悚然,自己差点连这件事都忘了! 岁月重铸带来的影响已经在他身上显现,他是岁月,被岁月遗忘的,自然也会被他遗忘。 魂树之中剩余的灵蕴已经不多了,虽说他每一次吞噬哭脸面具都会带来灵蕴。 阿泠本以为,这是一个增加灵蕴的绝妙方法。 但他此刻看到了生之玉内刻下的印记,前次经历循环的自己留下的话。 “哭脸面具没了,灵蕴不会增加——” 哭脸面具在岁月重铸之前一次又一次的死亡,给他留下的灵蕴却只有一次的量。 “是...因为...它也在和我循环!未来的它死了,现在的它死了,可过去的它还在!” “每一次重铸,它的过去依然会和我一样,按照既定岁月前行!” 阿泠恍然大悟,原来症结在此—— 哭脸面具,早就成为了「岁月」的一部分。 第188章 迷雾 “我为什么会忘记这一点,若是哭脸面具早就浸染了「岁月」,它便和我一样亦是「岁月」。” 细想下去,剑鬼又觉得不对。 若是哭脸面具早就浸染了「岁月」,这过往以来又何至于如此麻烦? 不过他至少可以确信,哭脸面具便是剩下一半的「岁月」,否则,这一次又一次的循环,早就让阿泠被它的灵蕴撑满。 它也不会和阿泠耗到如此田地,皆因它是另外一半的「岁月」,这才能够说得通。 阿泠不急着开启这一次循环,时间依然在宗门大会的盛世前停滞不前。 “师父说,我没有过去。” “可哭脸面具,它他娘的有过去啊,我怎么忘了这一遭?” “「岁月」被其过去所浸染。” 哭脸面具的过去浸染了「岁月」,这是毋庸置疑。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它并非是从前就浸染了「岁月」,而是现在的它,将「岁月」托付给了过去的它。 就像阿泠的未来成为了「岁月」,只要他还有灵蕴,他便在时间长河之中永存。 无论他经历了多少次循环,他的灵蕴始终保持在同一个水准,并且被「岁月」天道所汲取。 “归根结底,「岁月」不够完整,我虽成为了「岁月」,却依然身在其中。” 他是这样,哭脸面具也是这样。 阿泠站起身来,一脚踏入时间的长河之中。 这一条长河是世间流淌的时间汇聚而成,任他奔走都走不到尽头。 他先前太过专注于被循环的岁月,记忆随着岁月一次次重铸而淡忘。 阿泠此刻要在岁月长河之中,找到哭脸面具所在。 “成为一半「岁月」的它,一定和我一样,此刻应当在重铸岁月的某个节点。” “在哪?” 时间的长河没有尽头,可阿泠似乎看到了“起点”。 那是一片浓厚的迷雾,是一堵无形之墙,亦是深渊。 是岁月的起点。 “这玩意像不像...心尘老头?” 阿泠觉得时间起点,这片迷雾和师父脸上那片何其相似。 维持岁月的灵蕴每一刻都在流逝,他虽然是一半的「岁月」,却依然在岁月之中。 时间还在其身上流逝。 他挥手唤来一丝时间的长索,将自己与时间长河维系起来。 如若是穿过这片迷雾是深渊绝境,他也可通过「岁月」将自己唤回来。 阿泠没有任何犹豫,便踏入了迷雾之中。 “唔——” 扭曲、混乱、无序... 他在兽神所在的“神界”之中已经感受过了。 神界之中的混乱诡异,远不及这片迷雾一丝一毫。 尖啸声像数不清的针刺进他脑中,顿时让他七窍流血,肉身在短暂一瞬就被瓦解。 就连灵魂也是如此。 他的灵魂,他的身躯,被无形之力分解成为了一千一万的碎片,又被迷雾中随处存在的涡流裹挟,似要卷进迷雾的最深处。 深处有什么,他已无法产生好奇之心。 无论是刀鬼、剑鬼、抑或是泠鬼,三魂都被突如其来的混乱扭曲成碎片,这在某种程度上,似乎是达到了三魂合一的状态。 这里不存在时间,也不存在天地,这里是混乱的,是无序的。 迷雾中不是虚无,而是靠近虚无的某种存在。 “?????????????????????????????????????????????????????????????????????????????????????????????????????????????????????????????????????????????????????????????????????????????.??????????????????????????????????????????????????????????????????????????????????????????????????????????????????????????????????????????.????????????????????????????????????????????????????????????????????????????????????????????????????????????????????????????????????????????????????????????????????????????????????????????.?????????????????????????????????????????????????????????????????????????????????????????????????????????????????????????????.????????????????????????????????????????????????????????????????????????????????????????????????????????????????????????????????.??????????????????????????????????????????????????????????????????????????????????????????????????????????????????????????????????.????????????????????????????????????????????????????????????????????????????????????” 来自未知存在的低语直接在他碎裂的每一片灵魂中炸响。 其言语中充满渴望。 任阿泠天生便有通晓万物之语的天赋,也无法在碎裂状态下理解其意。 若换做是其他人,阿泠相信,必定会在踏入迷雾的瞬间,便如同这般被化作“混乱”的一部分,被吸纳入迷雾之中。 这灵魂分裂的苦楚,这世间还能有谁能抗拒一二? 便是自小经历裂魂之痛的他,能在这混乱之中,保留一丝神智,再依靠剑鬼的镇定牵引他与时间之间的长线,回到岁月长河的起点。 阿泠的碎片在迷雾中汇聚成整,「岁月」回退之力和迷雾深处的强大吸力相互拉扯,终于让他得到了一丝生机。 「岁月」胜出,他站在迷雾跟前,好似方才的一切从没有发生过。 “他娘的,差点真完了!” 他心有余悸,若是刚刚被迷雾完全吞噬,那一切真完了。 “迷雾里是什么?” “是什么不重要,又回到原点了。” 阿泠反正是不信,哭脸面具能在这片迷雾中生存。 “既然这里是岁月的起点,那我便从这里开始。” 他一脚踏入岁月长河之中,去到岁月的起点,最初的地方。 “它一定在岁月的某个时刻,也就是说,在我进来的这个时间,除了原本的面具,还有另外一只。” 成为「岁月」的那只面具和他一样,此刻应当在岁月长河之中奔走。 阿泠藏于魂树,它身在何方? 景象扭曲,他很快就穿过了时间,来到了他一脚踏入的岁月中—— 归雁山。 他当场顿住。 为什么是这里? 这里便是岁月的起点? 天空之中,电闪雷鸣,隐约可见两名不在世间凡俗之列的人形相撞。 那是... 心尘和裘万里。 “不...为什么是这里,为什么是这一天?!” 刀鬼身形显现,他急忙冲出体外,为的就是确认这一点。 显然也没什么好确认的,这就是那一天。 任他岁月更迭,时间重铸,深刻于他灵魂之中的那一天。 阿泠回身拉住刀鬼,一脚踏出时间之外,再次来到岁月长河。 他确认了好几遍,这就是岁月的起点,再往后,便是迷雾深渊。 “你没有过去。” 阿泠只觉如坠冰窖,他脑海中不知为何,又想起师父这句话。 再次踏入岁月,他来到的还是这天。 “好...好...既然来了...” “那便在此,重铸「岁月」。” 他脸色不断变幻,身后浮现两具和他一模一样的灵魂。 三魂一同朝归雁村走去。 第189章 以权敌权 “这时候我在干什么?” 三魂奔行在归雁山之中,天上,心尘师父还在和裘万里作战。 他径直跑向山下村庄,离村里还有一段路程,就闻到了扑鼻血腥。 阿泠一步踏出,借用岁月之力横跨山林,来到归雁村之外。 此时此刻—— 恰如彼时彼刻。 哭脸面具不见踪影,但他看到了他自己。 一具具肉身在他刀剑之下支离破碎,阿泠这时站在旁观者的视角去看,才晓得当时自己是怎样一种癫狂状态。 “既然到了此处,索性将这岁月重铸了,又何妨!” 刀鬼离体而去,灵蕴转动之间,他掠至废墟之中。 剑鬼也离体,和主魂肉身紧随其后。 “刀鬼!且慢!” 此刻重铸岁月,后果如何,他未曾知晓。 哭脸面具未见踪影,若是它真的在这一段时间内,潜藏在附近,趁着自己阻止过去自己的时候出手... 后果可想而知。 刀鬼借助了一丝岁月,前掠速度快过时间流逝,眨眼的功夫,他几乎就要站在过去的自己面前。 轰—— 就在他将要阻止过去自己的时候,一道天雷悍然降下,恰好落在他的面前。 这并非天灾,而是术法,法中灵蕴他也熟悉—— 心尘师父。 他惊愕抬头,却不见师父踪影。 这道雷是故意的还是偶然? “老头!别想拦我!” 刀鬼径直穿过了天雷,在他看来,只要在此节点将往后岁月重铸,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我宁可消散于岁月之中,也不愿再看一遍自己如何失去家人!” 他的身影忽然僵住,生灵无法承受之痛自灵魂深处涌遍全身。 裂魂症。 过去的阿泠看到了他,和他一同浑身僵硬,倒在了血泊之中。 而后,被丝线操纵的村民们一个接一个扑上前去,压在其身上堆砌起人山。 阿泠身陷裂魂之痛,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村民们分食殆尽。 “再...再来!” 他呼唤岁月,再次来到时间长河之中,围堵在时间“起点”前的那片迷雾始终不散。 阿泠从裂魂症中缓了过来,却无法忘怀先前看到的一切。 “泠鬼,改变过去!” “不可。” 双魂陷入裂魂症之中,阿泠主魂盘坐在迷雾前。 方才他进入的时间,是归雁村灭村。 这个时间点恰好卡在迷雾之前,再往前便是那片深渊。 “还可再往前一寸...” 岁月长河之中的一寸,对应多久时间他不得而知,但总得试试。 这里是时间的起点,它应当就藏在某段岁月之中。 “它浸染了一半「岁月」,若我进入的时间正是它所在,那互相之间便有所感应。” 阿泠再次踏入岁月的长河,这次,他差点一只脚踏进了迷雾之中。 这便是真正意义上的“岁月起点”,是他能进入的最为久远的岁月—— 还是归雁山。 “为什么还是归雁山?” 他可以确信,这里便是自己能接触到最为久远的世间岁月,却没想到和方才一样,还是来到了归雁山。 天地无异象,他稍微放心了些。 那天还未到来,山下的村庄应当还和往昔一般宁静。 然而浸染「岁月」的他,却并未感受到关于哭脸面具的气息。 “为何会这样...身怀神权的它,总不能凭空消失了!” 但事实就是如此,这段岁月之中并无「岁月」的气息,证明哭脸面具并不在此。 哭脸面具或许可以有手段掩盖自身气息,可若是相处在同一时间中,如今「岁月」是逃不掉阿泠感知的。 他实在想不到哭脸面具应当在何处了,这条岁月的长河,现在和未来他都去过了,并未找见那只浸染岁月的面具。 找不见哭脸面具,这该如何是好? 再次回到他成为岁月的时间点,用剩余不多的灵蕴,去击破岁月的循环? 可他已经经历了不知多少次循环,生之玉中都满是他所刻下的记忆,这一次循环又与上一次有何不同? 他在生之玉中翻找记忆,看看能不能找到破局之法。 答案是令三魂失望的,没有。 这个时间点,兽神都还未与他相熟,混沌神界中时间流逝本就混乱,若是兽神与他为敌,便是雪上加霜。 他甚至试过,去往匪寨以及青山宗时间点去寻兽神的帮助。 然而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模一样的“爱莫能助”。 生之玉中留下的记忆告诉他,每当他用这种办法去往神界寻兽神,都会遇到芒神前来骚扰。 无一例外。 每想起一段被岁月遗忘的记忆,三魂的内心便越沉重,就连刀鬼也都沉默下来。 没有破局之法,他现今都看不破哭脸面具藏在哪里。 待他灵蕴消耗殆尽,它便能现身,将「岁月」和魂树一同夺走。 “你又来了。” 阿泠闻声,顿时如遭雷击。 回荡于山林之间的声音,听不出男女,只晓得其为人。 虽为人,却又听不出声音粗细,竟是什么特征也没有,一句话说完,便还是让人迷惑。 但这声音阿泠从小听到大的,这不是师父又是何人?! “师父!”“师父。”“老头!你舍得来见我了!” 心尘摇头,身形自阿泠跟前缓缓显现,他淡然道:“不是我来见你,是你再一次来这里见我。” 三魂同时一惊,师父此言其意当下立现。 他赶紧翻找存储于生之玉内的记忆,果不其然,阿泠恰好看见自己留下的一丝记忆正在慢慢消逝。 岁月一次次重铸,存在于被毁时间之中的记忆,本就应当不存在。 只不过因为他浸染了「岁月」,又因为生之玉那无法言说的生机,强行留住了本该消逝的记忆。 尽管如此,总该是有限的。 在师父面前,三魂都未曾强行绷着,阿泠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痛苦地捂着脑袋。 “师父,我不知...不知在这岁月中,重来了多少次了!”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局,我亦无法承担强行改变进程的后果,我该如何是好?!” 刀鬼抬头,眼中满是疲累和绝望。 心尘养育他长大,他们之间是师徒,亦超越了血亲。 “答案...” “不在你这里?”阿泠抢先说了出来,猛然起身,抓住师父的双臂,“可又在哪里?我该去哪里找到答案?” 他盯着师父脸上的迷雾,看不透其任何情绪。 堵在时间起点的迷雾和师父脸上的何其相似,此刻确认下来,阿泠开口问道:“师父,我在岁月之中见到了一片迷雾...” 师父忽然出言打断道:“阿泠,答案一直都在你手中。” 阿泠不知此话何意,异瞳之中满是迷茫。 “什么,可以对抗「神权」?” 阿泠缓缓摇头,他也才接触「神权」未久,如何知晓—— 等等。 “要以「神权」敌「神权」?” 虽然师徒两张脸之间隔着一片浓厚迷雾,但阿泠还是莫名觉得,师父在笑。 “记住,你没有过去。” 第190章 袁兄,好久不见 “你没有过去。” 这句话师父说了很多遍了。 但此刻,阿泠却再度因为这句话陷入了沉思。 这段时间他反复想起这句话,想要理解师父真正想要说的是什么。 直到这时,他在“岁月的起点”再次听到这句话,才真正理解师父的意思。 “师父,你曾是神使。” 师父未曾回答他。 “你是否浸染过「岁月」?” 心尘还是不言不语,他站在那儿,任由阿泠猜测。 “哦,你说过,祂们——呸,它们在听,它们在看,它们无处不在...” 刀鬼笑嘻嘻地走近师父,近乎开玩笑般说出这句话。 “它们这会儿也在看?那它们看到我一次次在岁月之中循环没有?” 心尘少见地叹了口气,再次重复道:“你没有过去...” 刀鬼几近崩溃,三魂也不知在岁月中循环往复了多少遭,忘记了多少事。 自己算是结结实实死过好几回了,眼下这般时节,「神权」随时能够落入诡异生灵之手,众生危在旦夕。 可师父还是那般打哑谜,只会旁敲侧击地提醒他—— “以「神权」抵抗「神权」。” 无论阿泠如何声嘶力竭,心尘不躲不避,任其发泄。 “你未曾剩下多少时间了。” 刀鬼骂累了,剑鬼至始至终都沉默,阿泠深吸口气,开始思考师父说的话。 既然师父顾忌某些事,无法将事实告知于他,那他除了自行猜测,也无他法。 不想让岁月神权完全落入哭脸面具之手,让在岁月众生遭受苦难,他此时也只能依靠自己。 连真正的神灵,和那位可称“人间之神”的兽神使都无法逃脱「岁月」的影响。 “等等...” 他忽然理解到以「神权」抵抗「神权」是何意了。 阿泠把这句话,和“你没有过去”联系到了一起。 “没有过去”是现状,“以权敌权”便是师父指引的破局法! “师父,你说我没有过去,是否指的是...” “字面之意。” 他理解了其义。 没有过去,仅仅指代的是阿泠! 这天地众生,万物生灵,哪个没有过去? 山下的归雁村中,他视作亲人的凡俗之人,从出生到死亡,经历了作为生灵的一整段岁月。 世间生灵尽皆如此。 除了阿泠。 “我的‘过去’,不存在了。” 「岁月」长河之中,一根根丝线如波涛起伏。 过去,现在,未来——这便是一个生灵的岁月。 阿泠的“过去”被迷雾截断,所以他作为掌握半数「岁月」的生灵,无法走到时间真正的起点! 他看到的不是世间岁月的起点,而是阿泠的起点。 “原来如此...” 靠着半数「岁月」,他可奔行于时间长河。 可无论他要去往哪里,供他踏行时间的并非「神权」本身,而是他自己的时间! 以「神权」对抗「神权」,并非是让阿泠以「岁月」对抗「岁月」。 他身在岁月之中,却被困死于岁月,在「岁月」这条神权天道上,他从一开始就输得彻底。 哭脸面具能去到遥远的岁月之前,他却无法,因为那团迷雾是“仅为他而存在”——因为他失去了“过去”,他去不了岁月真正的起点! 依照此道,无破解之法。 这世间有多少「神权」? 恐怕谁也说不清,阿泠甚至怀疑诸天的神灵也说不清。 花开是「神权」,花落亦是「神权」,这世间规则运转是「神权」。 为何非要以「岁月」对抗「岁月」?! 魂树在他背后显现,其上三颗魂玉闪耀。 魂玉就是「神权」,这是显而易见的。 但现今看来,除开包含岁月的空之玉,其他两颗,一颗充满毁灭,一颗蕴藏生机,对于此时此刻他的困境起不到任何作用。 心尘见他面色恍然似有所悟,便说道:“答案一直在你所行之路上,去吧。” “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刀鬼放声大笑,剑鬼恍然大悟,阿泠连告别都未曾跟师父说,便一脚踏入岁月。 “什么过去现在未来,去他的昨天今天明天,我只有现在!” 宗门大会之后,他自皇城而出,至万妖城,利元见刘慕,随袁兵共赴北桦边境。 他进入魂树之中,阿泠终于明白了,他不仅没有过去—— 亦没有明天。 从头到尾,他自打归雁山出来,就在岁月之中不断循环往复。 这是一段没有起点和终点的旅途,他终会至锦城结束,再回到归雁山见师父。 “以权敌权——我上哪去找其他「神权」?” 去神界弑神? 当然不是。 这段循环往复的岁月之中,有一个人身怀「神权」。 袁兵。 他跟芒神与芒神使者之间关系斐然,原本可能是神使的继任者。 “我别无选择!我必须接过祂的神座,庇护北桦众生!” 袁兵愤怒吼道,他面前是两颗气息暴涨的兽头铃铛,长孙璃的术法不断轰击而来。 不远处,阿泠已经将和阿泠长得一样的哭脸面具吞噬,正缓缓踏步向寄宿在苗志身上的另一只。 袁兵有些疑惑,苗志并未闪躲,并未抗拒,其任由阿泠散发毁灭气息一步步走近。 “阿璃,你帮我拖住袁兵,一会儿就好。” 新肉正在异瞳少年的面庞重新生长,肉芽欢欣鼓舞,衬得他神色温柔。 长孙璃毫不犹豫答应下来,操控兽王铃与「虚构」交锋。 每当兽王铃对袁兵造成影响,他都会动用「虚构」,影响现实因果。 兽王铃中含有「神权」,它撞向袁兵,其为“因”;袁兵身上的「神权」,更加接近完整、能被其频繁利用的只有「虚构」,他不敌兽神赐予其灵器中的神威,此为“果”。 面对兽王铃,他无法完全影响因果,皆因其涉猎神灵,他若强行对抗,必将付出巨大的代价。 袁兵小心翼翼,专注于「虚构」于长孙璃交战的“果”。 他不敌长孙璃,他也无法将事实之“果”完全颠倒,但可以将其偏移——变成他和长孙璃难分秋色。 袁兵没办法毫无代价地完全「虚构」和神灵有关的事实,但他可以拖。 拖到这血色空间中哀嚎的灵魂,完全成为他的信徒,成为铸造他神座的一部分。 他有预感,这一切就快要成功了。 眼看阿泠将苗志拖出了血色空间,这一切又愈发顺利。 他不用分心戒备身缠毁灭的阿泠,只需要专心应对长孙璃,细细操弄因果,拖到背后的古老符文凝聚而成,他便登神! “袁兄,许久不见。” 袁兵如遭雷击,他对背后传来的癫狂笑声始料未及。 他手中操弄着因果,因果却因「毁灭」而混乱! 因非因,果非果,他猛然转身,看见阿泠手提苗志,自他背后的空间裂缝之中一步踏出。 第191章 破局之法 “泠兄,咱们不是方才见过吗?” 袁兵嘴上和阿泠说话,手上可没停。 在阿泠出现的那一刻起,他便动用「虚构」,操弄因果。 阿泠提着苗志的首级,身形在他跟前时而幻灭,时而真实。 袁兵七窍流血,肉身开始崩塌,魂海如堤坝溃败,灵蕴如无束之水一般奔涌进「神权」。 正值成神的关键之时,神座正在构筑,他没有选择,面对毁灭缠身的阿泠,只能倾尽一切,将其从成神之路上剔除。 他要抹去阿泠的一切因,万般果。 无因无果之人,便如同不存在,无法再成为他的阻碍。 “吗过见才方式不们咱,兄泠——” 袁兵嘴上和阿泠说话,手上—— 他忽然觉得不对,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怎得这般熟悉? “等等!” 阿泠提着苗志首级踏过空间裂缝,脸上笑容如春风般和煦灿烂: “袁兄,又见面了!” 他手中苗志的首级怒目圆睁,满脸不甘,其脸上的惨白面具脱落成为一只只血色蠕虫。 这便是阿泠想出的破局之法,他并未强行改变岁月进程,而是主动回到了循环往复的这一段岁月尽头。 吃掉苗志,他便能吞噬「岁月」,哭脸面具便会化作一丝血色蠕虫逃至岁月中。 所以他留下一部分哭脸面具,就是为了此刻。 完全吞噬苗志之后,他便会回到循环的起始点。 浸染「岁月」会让体内的血色蠕虫找到可趁之机,无论如何都会让其逃掉一只。 这便是哭脸面具给它自己设定的,必经路途,阿泠只有一半「岁月」,无法改变这一点,亦没有可以强行改变天道的灵蕴修为。 于是他并未完全吞噬,而是留下了苗志的首级。 “我想的没错,我虽没有改变岁月,但还是往前踏了一步!” 未曾完全吞噬,哭脸面具便没有走到岁月的必经之路中。 已成为面具一体的苗志此刻双眼通红,面容扭曲嘶哑笑道:“嘻嘻,小友,无用,你的灵蕴迟早会耗尽,我还是会带着「岁月」,去到你无法触及的过去!” 阿泠腹部炸开,一柄古朴黑剑从他腹中窜出,他顺势扯出自己的一截肠子,将苗志的首级捆死在腰间。 “我知道,但改变「岁月」,谁说一定要「岁月」本身?” 以权敌权,这是他于往昔之中见到师父时想通的道理。 他无法强行用「岁月」改变一切,他需要其他的神权助他跳脱时间—— 哪怕是假的,是「虚构」的也行,他只需要一个机会,便可破局。 袁兵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但现状他却是了然——阿泠要夺取他的「神权」! 血色空间中,袁兵的万千“信徒”感受到“神灵”所面临的威胁,纷纷无序地尖啸呐喊,向神灵奉献出自己的灵蕴。 阿泠和长孙璃联手,前者提刀剑斩断「信仰」,后者持兽王铃拖住袁兵。 袁兵的神座正在构筑,那是由锦城万千生灵之灵魂为代价,铸造而出的一颗神秘符文。 他无法阻止阿泠在空间中穿梭,双手持刀剑,以「毁灭」斩断信仰。 符文黯淡,他的神座已停止构筑,这让袁兵怒不可遏。 “一城之人皆在我身,你纵使也有这毁灭的「神权」在身,又当如何?” 锦城百姓的灵蕴正在通过丝线源源不断地涌入袁兵的魂海,即使此刻信仰被阿泠斩断,他也已经吸收到了足够多的灵蕴。 起码他能察觉到「毁灭」正在减弱,而他的「虚构」却有足够的灵蕴维持,以供他操弄因果。 拨动因果,带着无匹剑意的黑剑斩向信仰之线,一剑闪过,信仰却毫发无伤。 袁兵抹去了黑剑斩出的“果”。 阿泠在他再度操弄因果之前,脚蹬剑身径直冲向袁兵。 长孙璃配合他的攻势,将两颗兽王铃唤至身侧,带着兽神赐下的「神权」向袁兵轰撞。 这刹那,世间万兽之形自兽王铃中奔出,一条悍天蛟龙冲天而起,蛟首急转直下,死死咬住了袁兵。 阿泠踏上其中一只飞凰,源火方才自他身上腾起,忽然又灭了下去。 袁兵抹去了他的“果”,紧接着,他拨动此刻的“因”,让其脚下的飞凰一声怒吼,反首一口咬住了阿泠。 阿泠的血肉在源火紫焰中燃烧,噼啪声大作,化作骨碳之前,两道身影自他体内闪出。 那是两个和他一般无二的灵魂。 其中一个笑容灿烂,接过肉身手中的黑刀,刀上是万物灭尽的命令,他踏过兽群向袁兵挥刀。 因果再次被摆弄,事实被虚构,这一刀,斩在袁兵身上,却又好似没斩。 毁灭未被影响,却被扭转了因果,将兽王铃唤出的蛟形驱散。 另一个面色沉静如水的阿泠径直来到长孙璃面前,见绝色少女满脸担忧,一抹温柔浮上他的脸。 “阿璃,可信我?” 她看了看剑鬼,又看了看和袁兵交战的刀鬼,最后将视线凝固在源火中燃烧为枯骨的少年身上。 “你...” 剑鬼伸手握住她的手,将她唤回神来:“是我。” 远处的刀鬼斩出的一刀再度被扭转因果,他和袁兵拉开距离,转头大喊道:“阿璃,是我,我是阿泠!” 源火之中,一具枯骨缓缓抬手,向她伸出了将要化作灰烬的手。 “需要我怎么做?” 兽王铃回到长孙璃手中,她将其递给剑鬼,却被后者伸手推拒。 情况紧急,剑鬼不会废话,他当即道:“灵蕴,我需要灵蕴,我会...” 他找长孙璃借取灵蕴,本想简短解释此刻情况,他会在完成这一切之后,将灵蕴还给阿璃,一定赶在其魂海萎缩跌阶之前。 可他未曾说完,长孙璃眼中金光流转,庞大灵蕴自她魂海被调出,径直涌向阿泠。 阿泠惊愕之间接过灵蕴,恍然间,他似乎看见了一只通体碧绿如玉的巨兽,缓缓浮现于阿璃身后。 一眨眼的功夫,那只让他感到无比熟悉的巨兽忽然又消散,长孙璃将自身全部修为都渡给了阿泠。 “阿泠...”她当即就要瘫软下去,好在阿泠早有准备,一把将其抱住,随后在她身后开了一道空间裂缝。 “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灵蕴轻柔,阿泠将长孙璃推进空间裂缝之中,裂缝那头便是利元郡郡府。 第192章 无需分清 刀鬼再次斩出一刀,他知道这一刀的因果将被扭曲,所以他展出一刀,急速后掠。 “阿泠,你一定要...” 剑鬼微微一笑,对长孙璃道:“放心。” 笑容褪去,他将裂缝关上,向源火之中燃烧的自己奔去。 刀鬼和剑鬼钻进源火之中燃烧的肉身,阿泠腰间别着的苗志首级已被烧尽皮肉,无数的蠕虫在焦骨上扭动,被无形的毁灭困住逃脱不得。 灵蕴澎湃,兽王铃唤出的飞凰兽形裹挟着源火向袁兵扑去。 紫焰在袁兵面前炸开,他却毫发无损,因其扭转了因果。 于火焰之中,悍然腾起一道身影。 焦骨之上肉芽扭动,那是无法言语的生机,如春风拂过被野火烧尽的草原,阿泠的肉身肆意生长。 他斩出一刀,因果扭转,这一刀有因无果,斩在了虚处。 噗嗤—— 一只手臂自他握刀之手下方生出,手指上沾染他自己的内脏碎片和鲜血,指并作爪插进袁兵的胸膛。 “袁兄啊,这肉身之痛,想必没怎么经历过吧?” 那张沾满鲜血的灿烂笑脸自阿泠侧脸生出,先是那一对笑盈盈的异瞳先凸出来,再是挺拔的鼻梁,最后才是那一嘴洁白的牙齿。 肉身之痛让袁兵凝滞了一瞬,但他又觉得,这短暂的一个呼吸,居然好似千年万年般那么长。 甚至于,连阿泠说出的话在他耳中,都被拉得——老——长—— “岁——月——” “是也。” 又一张脸从阿泠侧脸浮现,异瞳中带着冰冷,目光如剑刺得袁兵遍体生寒。 黑剑被阿泠握在手中,这一剑剑意无匹,直奔袁兵眉心。 “岁——月——亦——有——因——果——” 有「虚构」加持,袁兵并不会被这一剑如何,只是岁月流逝变得十分缓慢,甚至影响到了其调动灵蕴。 这种情况下,袁兵自身的术法武技便无法施展,因为太容易被堪破了。 他觉得阿泠说的没错,现今之计,唯有以权攻权,用「神权」对付「神权」! 袁兵拨动因果:“泠——兄——你看——谁——来了?” 两道身影被虚构于阿泠跟前,那是袁兵由虚构因果之中扯出的两人。 “娘...爹...” 阿泠声音颤抖,往昔在归雁村的一幕幕都如在他眼前,和父母以及两个弟弟的美好过往悉数闪过—— 又被一柄黑刀斩碎。 “不对!这是假的!我没有爹娘,无非是「神权」虚构出来的幻——” 刀鬼被飞溅进嘴里的鲜血呛住,他瞳孔紧缩,笑容凝滞在脸上。 阿泠的爹娘被这一刀斩得四分五裂,鲜血和脏器在血色空间中四处飞溅。 他腰间别着的焦炭头骨上,无数血色蠕虫在这一刻似被鲜血刺激,尽情欢呼: “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以报天!” “闭嘴!” 阿泠再生两臂,带着毁灭气息一掌盖在枯骨之上,拍得是汁水四散。 他双眼通红,刀鬼崩溃嚎啕,嘴中不断念着:“假的,都是假的!” 可他明白,袁兵并无生之玉,没有纯净灵蕴,爹娘的肉身分明是存在的—— “这是神权虚构,是虚幻之物!” 剑鬼呵斥道,收剑回身,再刺出。 尽管袁兵再度从虚幻因果中将他“爹娘”拉出,都无法阻挡这一剑。 剑意在袁兵破碎肉身中肆虐,让他身形几度崩溃。 尽管掌握神权,袁兵还尚在世间之列,他还是一名灵修。 无论如何,他也未站在高阶灵修之列,「神权」也无法凭空加强其灵魂强度。 肉身的防线不可松懈!袁兵一咬牙,几乎将全部灵蕴都注入「虚构」。 他要再度为阿泠创造一个虚假的梦境。 “阿大。” 阿泠的娘亲走进屋内,她脸上尽是温柔,拉起阿泠其中一只手臂,和他一块坐在桌边。 “今天休息的如何,有没有好一些?” 三张脸上同时滑落泪水,阿泠微笑着点头回应母亲。 “那就好,”母亲起身,坐在床边示意阿泠躺上去,“不过大夫说了,你还需要多休息,不必担心,你爹带着阿二阿三去地里了。” 阿泠沉默地起身,走至床榻上,听母亲的话乖乖躺好,就像小时候那样。 哭脸面具,袁兵,无尽循环的岁月,「神权」... 那一切都像是一个山村少年可笑的梦境,不过是一场虚幻的臆想。 他是阿泠,归雁村人士,贫农家的长子,得了癔症在家休养。 母亲以为他没注意,便悄悄抹了把泪水,心疼大儿年纪轻轻尚未娶妻,便得了世间罕见的癔症。 转过头时,母亲还是笑容满脸,将此生所有温柔都倾尽于阿泠那般,为他掖好棉被,把他六条手臂都放进被子中。 阿泠轻轻闭上了眼,他母亲抹了把眼泪,起身悄悄便要出门。 “娘。” 她转头,一只沾染鲜血的手抓住了她的衣角。 六条手臂同时抱住了母亲,阿泠的个头实在高出他娘太多,弯着腰趴着背,这才将下巴放在母亲瘦削但结实的肩膀上。 母亲的肩膀黝黑,皮肤也粗糙,阿泠转头,三张脸最后再蹭了蹭母亲。 “娘,我知道你是假的。”刀鬼笑道。 “不对,你是真的,是真实存在的。”剑鬼温声道。 “我不能留在这里,娘,我会回来带你和爹走,等我。” 他看不见母亲作何表情,周身的一切都在支离破碎。 母亲本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却只化作了微笑。 她轻抚阿泠的背,像是在哄一个哭泣的孩童一般: “阿大,生辰快乐,娘不能陪你了。” 归雁山,归雁村,破旧的农房,远处向家奔来的父亲—— 化作了齑粉,回归了虚无。 阿泠六臂作环抱状,四周尖啸炸起,他来到了血色空间——或者说他从未离开这里。 “你挣脱了「虚构」?!” 左侧一对异瞳眼神冰冷,他道:“非也。” “你「虚构」了因果,我身处其中,至今分不清那是真实还是虚幻。”正首上,异瞳之中有泪光闪烁。 他的右脸忽然大笑,将黑刀刀刃抵在袁兵喉间: “可我他娘的根本就不需要分清,哈哈哈。” 黑刀刺穿了袁兵的喉咙,让他不用灵蕴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来如此,他想到,阿泠根本就没有挣脱「虚构」。 阿泠做的,只不过是将他面前的一切都毁了。 腰间被肠捆住的枯骨上,无数的血色蠕虫齐声道—— 第193章 先生而后死 “天生万物以养人——” 阿泠腰间别着苗志被烧焦的头骨,其上覆满血色蠕虫,齐声呼道。 “闭嘴!” 血色蠕虫瞬间被毁去一大半,阿泠将力道控制得极好,留下了不少蠕虫作为“火种”。 他将哭脸面具留住,就是为了拖延那一段循环岁月的到来。 “闭嘴!” 刀鬼再次一声怒喝,在阿泠眼前,站着归雁村的众人。他们微笑着在阿泠面前围成圈,向他靠来。 毁灭掀起,他们的笑容随即烟消云散。 袁兵不断动用「虚构」,将阿泠强行拖入虚幻梦境之中。 他为阿泠构筑了归雁山的梦境,却在顷刻间便被阿泠驱使「毁灭」打破。 “眼看快成了,怎么能...怎么能!” 袁兵不甘地怒吼,他的半神神座正在崩塌,化作「虚构」的薪柴。 每当阿泠毁灭一场梦境,他便立刻再度罗织另一场,其中有阿泠真实经历过的,也有完全出于虚构的。 阿泠所驱使的「神权」他无法抵抗,那是纯粹的毁灭之力,却又区别于单纯的暴力。 其更像是来自远古洪荒、天地初开时所诞生的最初命令,祂欲万物灭,于是万物灭。 阿泠的三对异瞳时而紧闭,时而忽然怒睁。 他一次又一次陷入虚构梦境,又立马将其打散。 老李头、李阿婆、王叔...还有爹娘,在他面前无数次化为飞灰,归于虚无。 他打破虚幻醒来时,都会凝滞片刻,袁兵便趁着这间隙调动「神权」,并尝试再度与血色空间内的生灵之魂建立信仰。 袁兵需要源源不断地灵蕴来驱使天道,他本身也无非六阶圆满,无法单靠自身魂海支撑如此频繁地使用「神权」。 然而阿泠每一次醒来,都比上一次恢复地更快。 他像是习惯了所有人在他面前灰飞烟灭,无论袁兵「虚构」出谁,他都能毫不犹豫地将其灭散。 阿泠陷入梦境,袁兵往后退一步;阿泠醒来,他往前一步,又被袁兵拖入梦境。 他醒得越来越快,跟袁兵之间的距离也被拉得越来越短。 阿泠刚要抬手散去毁灭,只见他面前的“老李头”快步跑来,面带焦急地对他喊道:“泠兄!你听我说!” “袁兵?” “是我!” 在他面前的老李头,乃是袁兵虚构出来的梦境中人。 三张脸同时莞尔,最右侧那张脸更是露出了洁白皓齿,他抬手,迎面一拳将“老李头”打散。 梦境破碎,这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袁兵脸上,其棱角分明的脸庞当场如瓷器般布满裂纹,随即炸出一团血雾。 血雾之中混杂白花花的脑浆,袁兵「虚构」一颗新的脑袋在脖颈上,继续大吼道:“泠兄!我乃是不得已而为之,芒神将死,北桦将沦为诸神争夺信徒的战场!” “你也经历过,难道忍心看着生灵涂——” 砰! 袁兵虚构给自己的首级再次被一拳打碎,一拳又接一拳,结结实实地六拳挥出了疾风骤雨之感。 拳上没有「神权」,挥舞拳风的阿泠正中右侧两张脸肆无忌惮地大笑。 “袁兄!你让我杀了我亲人千次万次,我便也杀你千次万次!” 袁兵的肉身几近崩碎,可阿泠却没有丝毫要停止挥拳。 起初,这拳头就像是泄愤,阿泠什么也没用,没用「神权」,甚至都没有调动起灵蕴加持肉身,单凭六阶强悍一拳又一拳便将袁兵肉身轰至近毁。 袁兵岂能坐以待毙,但一来,那逐渐布满玄色鳞片的六条手臂速度极快,二来,当他反应过来要运起术法和「神权」抵抗时,阿泠恰到好处地往他身上施加了一丝极微的「毁灭」。 他从未遇见过阿泠这样的敌人,或者说,这世间绝大部分灵修,都未遇见过阿泠这般灵修。 就这般,袁兵还来不及反抗,就被雨点般的拳头砸得肉身稀烂。 “你逼我的!” 肉身崩毁,袁兵之灵魂出体,其手中紧握着一只血色蠕虫。 阿泠丝毫不觉得意外,袁兵和哭脸面具做过交易,剑鬼早就做好了和两个以上的哭脸面具交战的准备。 青成山的吴究如今还在魂树的生之玉内,这吴究是如何成为区别于哭脸的笑脸面具,他还不清楚。 但他早就设想过,笑脸面具的诞生跟哭脸面具有关。 阿泠吃掉了一只哭脸面具,又将寄宿在苗志身上的那只困在身边,可血色空间没有受影响。 这片空间内只有来自北桦锦城的众多生灵,他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 “袁兄。”异瞳斜视袁兵,左脸的剑鬼冷漠道。 阿泠正脸也沉下面色,抬起六臂,缓缓道:“我可没有逼你,杀掉亲朋成千上万次。” 说完,他右脸忽然放声大笑,身形也爆射出去。 六臂覆满玄色鳞片,澎湃生机与毁灭气息互相矛盾,却又在他身上和谐共处。 两臂做拳,两臂持刀剑,两臂驱「神权」。 “哈,但你猜怎么着——我他娘的改主意了。” 袁兵不以为意,「虚构」还在他手中,芒神赐下的部分权柄还在,他手握蠕虫用力一捏,霎时间万千丝线在其掌中盛开如花。 阿泠将袁兵半截肉身抓在手中,追赶其灵魂。 他的速度太快,早在袁兵驱使猩红丝线缠绕所有北桦生灵之前,就站在其面前高抬六臂。 抓住袁兵破碎肉身的那只鳞臂,将肉身砸向其灵魂。 生机澎湃,有如令天地万物自寒冬唤醒的第一阵春风。 但拿肉身砸人,这能有何用? 袁兵将注意力集中在阿泠另一只手上,那一只鳞臂上满是毁灭。 血色空间中哀鸿遍野,被丝线缠绕的生灵尽皆成为袁兵「神权」的养分。 两拳被虚构,黑刀和黑剑被虚构,就连阿泠手上的一丝「毁灭」,也被袁兵强行转嫁了因果,空间之底,一只生魂代替袁兵受了毁灭之果。 然而他立马便发现了,阿泠真正的意图并不是使用刀剑,也非「毁灭」。 阿泠将他破碎的肉身强行摁在灵魂上,澎湃的生机当即涌入袁兵肉身以及灵魂。 “你!” 袁兵惊愕无比,他破碎的肉身正在生机之下肆意生长。 肉身恢复,他的灵魂融入其中,这原本就是他的肉身,本该如此,理当如此。 第194章 我将杀你 袁兵的肉身在强烈的生机下恢复完全,灵魂也融入了肉身之中。 灵魂入体这并非他本人所愿,实乃灵魂本能。 就像受伤的弱小野兽下意识会选择逃跑,他暴露在阿泠面前的灵魂也本能选择了完好的、属于他自己的肉身。 这股生机让他惊愕,其灵蕴的纯净程度更是让他如沐春风暖阳,无比惬意。 可袁兵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察觉到危险,万千丝线从他身上炸开,拉扯着他急速后退。 他眨眼之间便已退至空间边缘,散出的丝线却未停滞,散于空间内,将他强行和锦城生魂之间建立起近似信仰的联系。 一只,两只... 无法计数的血色蠕虫从他的眼、口、鼻——浑身上下的每一个孔洞钻出。 它们爬到袁兵脸上,一只粘着一只,黏在一起的蠕虫逐渐转变为雪白。 一张面具眼看就要在他脸上形成。 这便是他最后的路,从哭脸面具处得来的,另一条登神之径。 “不对,人呢?” 丝线在血色空间中扭曲,但没有找到任何一个尚还残存的灵魂。 远处,阿泠依然站在原地,三张脸各有神色,但三对异瞳却是都死死盯着他。 血色蠕虫统统僵在他脸上,面具凝聚戛然而止。 一只,两只... 粘结成为惨白面具的蠕虫分开,它们也未掉头,就这样沿着来时轨迹缓缓倒退。 无法计数的血色蠕虫从他身上的每一个空洞倒退钻进去,就连袁兵自己,也倒退到肉身刚刚恢复的那一刹那。 “?呢人,对不” 岁月的回滚,毫无疑问,此乃「神权」。 “他有三个「神权」!” 以权敌权,袁兵此刻终于知晓,「神权」之间的对决,就是利用一个天道规则去破解另一个天道规则。 打牌? 他觉得有点像,但问题是,阿泠有三张“牌”。 生机、毁灭、岁月。 袁兵也有其他芒神赐下的「神权」,但其神座未成,信徒未聚,其灵蕴现在只够其驱使「虚构」。 他有些绝望,眼睁睁看着两只布满玄色鳞片的手臂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你...以此...为乐?” 面对肆意狂笑的三张脸,袁兵虚弱道。 他再度散出丝线,阿泠却未阻止。 时间回滚,那些消失不见的信徒按理也应当—— “人呢?!” 还是不见。 阿泠笑得越来越厉害,两只掐住袁兵脖子的手臂却丝毫未松劲,毁灭气息环绕在他和袁兵身边,让后者不敢再度轻举妄动。 “哈哈哈,袁兄,你让我想起了另一个人!” 他右脸大笑不止,握刀剑的双手将兵刃松开,手臂径直捅进袁兵的胸膛。 漆黑的鳞片却让袁兵觉得比刀剑更让他苦痛不堪,好似有一千根乃至亿万根针在自己胸膛中搅动。 阿泠好似将双手伸进河里戏水的孩童,肆意畅快挥舞双臂,将袁兵五脏六腑搅的稀烂。 “信徒呢,我北桦锦城的百姓呢!” 袁兵怒吼,极度地愤怒与苦痛交织在一起,差点让他把舌头咬碎。 刀鬼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一般,笑得更加肆无忌惮,让阿泠右脸看上去扭曲无比:“哈?方才袁兄汲取他们灵蕴的时候可是毫不犹豫,我还以为,你不在乎他们呢。” 袁兵布满血丝的双眼之中倒映出一棵“树”。 细看之下,那物事看起来像树,却是由数不尽的古老符文组构而成。 那棵树在阿泠身后,亦在他眼前,却又好像不在此处,存在于另外一片他无法触及之所在。 他看到,北桦锦城的生灵,正在树下汇聚。 男女老少,此刻都木然跪在那棵符文树前,对着树上的三颗光球由衷叩首。 身怀芒神「神权」的他见到那株古怪而带有威严的符文树,袁兵忽然也有同样想要上前跪拜的冲动。 若不是身怀「神权」,他又如何能感知到「虚构」的畏惧? 「虚构」是芒神的权柄之一,虽说在他身上只有一部分,亦是这天道规则之一。 它居然会畏惧,神权在畏惧! 袁兵已经快要喊不出声来了,他的肉身被阿泠双臂搅得细碎,灵魂完全暴露在对方面前。 他就这么要死了,一切都如竹篮打水。 袁兵不甘,他带着芒神赐下的权柄,就是为了代替即将死去的神灵和神使,成为庇护北桦天下者。 为了北桦众生不被诸神分割,他不惜铤而走险,与诡异面具生灵交易,换取成神之路。 他眼前慢慢模糊,半神神座彻底崩塌,其灵魂即将消散—— 忽然,苦痛被舒缓,取而代之的是新生之喜悦。 袁兵消散的灵魂渐渐汇聚,肉身上又腾起肉芽。 生机让他再度活了过来。 他再度看到了阿泠一颗脑袋上的三张脸,目光被笑意放肆的右脸所吸引。 “袁兄啊...” “我忽然觉得,你就这么死了,是不是太他娘简单了些?” 阿泠还是抓住袁兵未放,他歪着头,六只眼睛成排看着袁兵。 “你说你为了北桦百姓,却又将这一城之人当作登神之梯。” 他再度将双臂插进袁兵胸膛之中,且又将带有「毁灭」的一只鳞爪击碎其眉骨,两指并拢,毁灭穿透肉身,进入其魂海。 阿泠也是方才才发现,若是用一丝毁灭和比毁灭更盛的纯净灵蕴配合,便能赐予对方苦痛。 袁兵的灵魂一边被毁灭,一边被再生。 若是阿泠没有掌控好力道,眼看就要将他彻底杀死——时间便开始回滚。 “我将未散的灵魂全部收了。” “不瞒袁兄说,我有一个本事,通过我背后那玩意儿,有时我能经历触及灵魂的记忆,好似亲身经历一般!” 三张脸凑近袁兵,除了剑鬼一如既往地冰冷,阿泠两张脸上都是几近癫狂的笑容。 “故而我想到了!就这样杀了你,夺「神权」未免太简单了些!” 阿泠在锦城生灵的记忆中,看到了袁兵从天而降,他赐予锦城生灵一场永生不息的虚假梦境,而后,在梦中将他们肉身击碎,用血色蠕虫收拢了一城灵魂。 他看着记忆中,袁兵在人群中穿梭,所过之处,皆是碎尸烂肉。 阿泠就这样想到了一个人,也是这般,在断壁残垣之间,眼花缭乱的断肢碎肉漫天飞舞。 “你杀锦城百姓,毁他们肉身...接着,强行让「神权」给了我一段不曾存在的记忆因果,又让我一遍又一遍亲手毁了那些美好!” 三张俊秀的面庞开始扭曲,血色空间正在崩塌。 “我都记着呢,袁兄——我爹娘,归雁村,还有锦城百姓,无论真假,我都算在你头上!” 周身景象扭曲,他带着袁兵一脚踏入岁月长河。 阿泠冷淡的左脸缓缓对袁兵道:“我的时间不多,” 忽然,他侧头,右脸扭曲,猩红眼瞳怒视袁兵:“但杀你的时间是有的!” “有多少锦城百姓,我在虚构之中又杀了多少人,我就杀你多少遍!” 袁兵被他双臂锤的稀烂,灵魂陷入毁灭和生机共同配合赐下的无尽苦痛之中。 每当他真正要死去,生机又让他肉身和灵魂恢复完好,而后,又再度面临死亡。 “一千遍...” 袁兵的血肉四处溅射,却不能在这岁月长河之中溅起一丝涟漪。 “一万遍!” 阿泠近乎疯狂地捶打袁兵,除了「神权」,他什么术法武技都没用。 似乎这样,他便能将“爹娘”死去的愤恨全数发泄干净。 “都!” “不!” “够!” 一字一句,怒吼回荡在无尽岁月之中。 第195章 吞权 岁月长河之上,阿泠手握破碎的肉身。 袁兵毫无生气的半张脸上满是麻木,被覆满玄色鳞片的手攥得变形。 刀鬼已经笑不出来了,他竟然久违得感到嗓子有些干。 在他腰间,苗志化作焦炭的头骨上爬满了血色蠕虫。 阿泠将他岁月开始循环的节点推迟,靠得就是放缓步伐,尽量晚到达预设好的“吞噬哭脸面具”这一路径。 这是他自己设定的,哭脸面具基于这一段岁月路径,也设定好了一切。 阿泠手握半条「岁月」,哭脸面具亦然。 故而这一段循环往复的岁月,乃是完整天道的意志,无法轻易扭转。 刀鬼将袁兵的半张脸提到眼前,笑道:“袁兄,咱们还差一万零一次,要不下回吧?” 袁兵没有回答,无法回应,他的灵魂早就被阿泠死死制住。 他甚至连「神权」都无法驱动,灵蕴早就被阿泠吞噬殆尽。 阿泠想了想,再次将一道生机渡入袁兵灵魂之内,好让其完全被夺走「神权」之前,留下话来。 “袁兄,说话啊。” 袁兵早已麻木,他在岁月长河之中肉身崩陨,灵魂俱散,不知真正死了多少回。 何为生不如死? 死很简单,因为对生灵来说,“死”只有一次。 若是死亡能够有千次万次,直到你数不清自己死了多少回,那便只剩下了折磨。 “...北桦...” 唯一支撑他抗住死亡的,是北桦的未来。 芒神将死,北桦生灵信仰将散。 这样庞大的信仰,没有哪个神灵不想要,芒神的死亡不可逆转无法救赎,故而北桦注定沦为诸神争夺的战场。 他接过这般大任,不惜与诡异肮脏之物做交易,换取成神“捷径”。 接任神使「神权」的他,未曾想过这所谓的“捷径”,是一条彻彻底底的绝路。 阿泠想让他说什么,他还能说些什么。 听到他轻念北桦国民,阿泠有些恍惚。 他毫不犹豫地将六条鳞臂探进袁兵的灵魂内,将「神权」扯出。 天道是虚无缥缈之物,世间规则本无具相。 承载「神权」的,是一只古老的符文。 洪荒远古之遗留文字,被阿泠轻易识破——其意为“芒”。 这只符文有些破损,有些黯淡,和阿泠身上的“兽”字符文形成了鲜明对比。 前者像是垂垂老矣者,后者却是青春焕发的少年郎。 “兽”字符文乃是兽神赐下之物,此刻阿泠手生玄色鳞片,便是此符文发挥作用,让他短暂拥有兽神一部分“神威”。 芒神符文想必也是如此,只可惜,祂状态不佳,无法像兽神给予阿泠那般为袁兵带来更多。 此古老文字为何能承载神权天道,从何而来,神灵又是如何靠其赐下权柄...这些问题阿泠先不做考虑。 腰间的血色蠕虫愈来愈活跃,困住它们的「毁灭」消耗巨大,阿泠撑不了太久。 未来迟早要来的。 他扯出芒神的符号,这似乎带给袁兵极大的痛苦。 数之不尽的死亡都让袁兵麻木,阿泠本以为没有什么再能刺激到他了。 “啊——” 来自袁兵的哀嚎回荡在岁月之中,他的灵魂摇摇欲坠。 阿泠将芒神符文送到嘴边,正欲吞下之时,却忽然被人抓住布满玄色鳞片的手臂。 是袁兵。 他此时是真正倾尽了一切,于极致的苦痛之中燃烧掉「本源」,却不是为了驱使「神权」。 “泠兄,你拿了「神权」,可否护下北桦众生?!” 只为说这一句话。 言罢,袁兵的灵魂便彻底崩塌,其魂海因灵蕴散尽开始崩溃。 一道生机乍现,像针线一般穿梭在袁兵灵魂之中,一番缝补之后,便将其裹挟返回到生之玉中。 阿泠将袁兵收进生之玉中,和吴究、虎妮子父亲待在一起。 “你还未死够呢,袁兄,等我这完事了,我再来找你。” 袁兵的灵魂静静躺在生之玉中,生机将他包裹,其灵魂不再溃散,反而开始缓慢朝着完整恢复。 阿泠其中一臂靠近自己腹部洞口,手指一勾便将肠子截断。 他将那颗化作焦炭的头骨提在手中,连同上边爬满的蠕虫一起,塞进了嘴中。 一口包不下,那就多咬几口。 三张脸嚼得是口口酥脆,不仅脆,每咬一口,还爆出许多汁水来。 「虚构」已到手,袁兵的灵蕴也可解缓燃眉之急,阿泠按照既定路线,再次踏入了岁月循环之中。 一只血色蠕虫从他正中央的脸上钻出,飞入岁月长河之中,游向岁月起点之处。 那里是阿泠无法触碰之所在,一堵迷雾挡住了他的去路。 然而蠕虫却似乎是不受影响,它逃得毫不犹豫,像是沿着早就设定好的路途径直钻进了迷雾。 阿泠没有去追,他无法去追。 他的岁月已经走到了“终点”,岁月长河泛起星光波涛,将他卷入。 “嘻嘻,小友,我成了,你又输了。” 一只哭脸面具身影浮现,阿泠毫不犹豫撞了过去,将它也拖入时间洪流。 “夫君,你在和谁说话?” 他再次撞碎从宗门大会擂台阵上跳下来的阿泠,击败哭脸面具,重铸岁月。 “小友,你还记得这场面往复了多少次吗?” 哭脸面具被阿泠吞噬之前,苗志的脸从面具下露出,满是嘲笑。 阿泠是岁月,它亦是岁月,这一段路也是它提前设定好的路途。 无论阿泠做什么,他都会回到这里,重铸岁月,而后走出皇城,遇见袁兵,再去往锦城。 一切都是安排好的,阿泠只有半条「岁月」,就算他不出皇城,岁月的脚步依然会一步步踏出,将他裹挟着去往该去的地方。 他不出皇城,或是出了皇城不去万妖城,后边的一切还是会发生。 阿泠对这一点深信不疑,他的生之玉中印刻了无数种结果,都是他一步步踏出来的,最后的结局依然会回到宗门大会这一天。 哭脸面具任由阿泠吞噬,它可以耗,阿泠却耗不得。 逃走的那只血色蠕虫,就是它设定的岁月路径之一,那才是它的本源所在。 阿泠深信,归雁村众人就在那一只蠕虫内,「岁月」也在其中。 第196章 败 袁兵的过去还在,这一切都未曾改变。 岁月重铸是阿泠所为不错,但其中亦有哭脸面具半条「岁月」的影响。 这是他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的路途,除非阿泠能将整条「岁月」都纳入。 相同「神权」之间的争斗,无非就是两方灵蕴的消耗。 供养「神权」需要灵蕴,就像火焰需要薪柴。 “怪不得说,世间术法皆是仿制「神权」,最初悟出术法的灵修,是不是也曾拥有「神权」?” 阿泠出了皇城,他不必刻意按照设定好的路线前进,只需要在关键节点提醒来自过去的自己。 梧山杀飞凰,收赤姬,被哭脸面具寄生的王霄来到生之玉中,他又出发前往万妖城。 在那片树林中,他再次遇到了袁兵,和其一同前往利元郡城。 袁兵的身上依然有「虚构」。 锦城,他被卷入血色空间之中。 他在魂树内,静静看着自己陷入虚妄梦境,目光掠过爹娘的时候,就连刀鬼也沉默。 袁兵和哭脸面具分食了阿泠,他调动魂树,散出树根,而后打破梦境,将其中一只哭脸面具吞噬。 长孙璃已经赶到,正与袁兵交战。 “阿泠!” 见异瞳少年踏出空间裂缝,她欣喜喊道。 长孙璃来的时候,阿泠的肉身和灵魂已被吞噬殆尽,她本以为晚了,此刻见到他再度出现,如何不喜? 只是她总觉得阿泠有些奇怪。 在她眼中,阿泠总是呆头呆脑,实则内心火热。 和刘慕相处的时候,他总是说些俏皮话,也很爱笑,有时也冷着脸沉默不语。 尽管时常判若两...三人,他在她心中还是少年样。 然而此刻再见阿泠,她却忽然觉得,阿泠好像...沧桑了许多。 就连他的微笑中都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她见到那张脸,忽然心里抽了一下。 两颗兽王铃带着兽神赐下的神威击退袁兵,她朝阿泠奔去。 然而下一刻,她周身景象扭曲,像是当时在横剑山一般。 “阿璃,交给我。” “阿泠!等——” 长孙璃伸手呼喊阿泠的名字,却把面前的书吏吓了一跳。 “啊!你是何人,这里是郡府——” 她把一块令牌扔了出去,转身就朝郡府里边走。 “刘慕!刘慕在何处?!” 声音穿透整座郡府,白茉儿御空而来,降在她面前。 “小尊主?您不是应当在皇城,怎么又跑出来了?” 长孙璃满脸焦急,此刻哪里来得及关心这个,阿泠还在锦城。 他虽然自空间裂缝之中踏出,但长孙璃分明看见,其肉身灵魂已被袁兵和哭脸面具分食。 她拉起白茉儿,让后者说明刘慕所在,便径直去寻。 寻到刘慕,她将锦城发生的一切说了出来。 她想带着白茉儿去往锦城,在那之前,听听满脑子都是新鲜玩意的刘慕有什么主意。 “你不是号称来自另一个世界吗,你造了那么多新奇玩意,此刻却想不出办法来!” 刘慕捏了捏眉心,他知长孙璃焦急万分,和白茉儿互换了眼神,决定先稳住小尊主。 他想,依照长孙璃所说,阿泠此刻正与哭脸面具以及身怀「神权」的袁兵交战,那这根本就不是他们能够插手的。 “你先别急,此刻神使大人正在战场,前方来报...” 他将前方报来的消息告知于她:兽神使与芒神使交战,天地崩裂,寻常灵修根本无法介入战场。 但白茉儿却收到了龟长老的传音,其在甫来边境遭遇了他国高阶灵修。 龟族长老一路交战,对方却头也不回地去往了北桦和甫来交界之处,两国神使在那交战。 不仅是龟长老这边,还有其他被长孙柔散出去的万兽宗长老们都相继回报未知敌踪。 双方神使交战,似乎是引起了世间诸国势力的注意,他们极为默契地派人暗中赶来。 甚至就连驻守青山镇的清鳞长老都传音过来,有几位高阶灵修翻越横剑山潜入,被他撞了个正着。 “那几位灵修,使的都是蛊师手段。” 长孙璃也明白过来了,刘慕和白茉儿说这些消息,无非就是告诉她: 前方神使交战似有不同寻常,引起了诸般势力的觊觎。 宗门大会过去这才几日,蛊母神使裘万里才回到滇南没有多久,便派人不顾一切前往甫来边境,进入神使战场。 “这其中有猫腻,”刘慕正色道,“神使交战,其他人来凑什么热闹?这只能说明一点,他们觉得有利可图。” 说完,他又补充道:“前些日子便有传言,芒神即将陨落。” 长孙璃恍然大悟,这场战斗绝非是神使交战那般简单。 这分明是两尊神灵之间的斗争,其中一方赌上了性命,倾尽所有。 其他赶来的势力,目前尚未搅局,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观望,伺机为各自信奉的神灵夺取一份利益。 没有人会敢假设长孙柔会战败,但那可是两尊古老神灵之间的斗争,最后的结局未可知。 只要长孙柔身负重伤,有可乘之机,谁又敢保证,潜藏在暗中的其他神使不会出动? 刘慕叹了口气,起身道:“泠兄那边,我让老李去了,此刻也只有他才能保证安然无恙返回,并有可能带回泠兄。” “好...你们不愿去,我便自己再去!” “等等!” 刘慕出言,白茉儿动身,一座精妙阵纹当即在屋内展开,将长孙璃困住。 长孙璃不可置信地看着白茉儿,她如何想到看着自己长大的小白姐,居然对自己使出了阵法。 “小尊主...你不能有事...” “那阿泠呢?阿泠怎么办?” 刘慕捏紧了双拳,他恨不得自己去锦城帮助阿泠,方才他传音给老李,老李却没有回应。 正欲出言,屋外传来一声巨响,走至门口奉还神使令牌的书吏差点被吓得昏死过去。 一位身染鲜血的灵修飘然而来,其肉身已经损毁,只剩下受伤的灵魂孤身前来。 白茉儿认得此人,乃是万兽宗弟子,龟长老的麾下。 “边山郡王...何...在?” “我便是!” 其灵魂摇摇欲坠,白茉儿赶紧为其渡入灵蕴维持灵魂不散,此人身受重伤,若不如此恐怕就要在此地陨灭。 “我受李前辈之托,李前辈救下了我,托我前来报信——” 刘慕脸色惨白,他联系不上老李,但老李却以此种方式托人前来,只能说明事态严峻,超出他想象。 “我们随龟长老追敌,敌人太多实力太强,李前辈路过救下了我等,正帮长老与其中一人交战——” 万兽宗弟子灵蕴散尽之势稍缓,他便将老李嘱托原话转达: “我至锦城归来——” “面具潜逃,阿泠已死。” 满屋俱静,万兽宗弟子自怀中取出一块古朴的铜镜。 “胡言!” 刘慕知道他不是胡言,因为铜镜是老李的贴身之物,是其灵器。 铜镜上布满阵纹,正是一件储存灵器。 刘慕上前接过铜镜,光华闪过—— 当啷!当啷! 掉在地上的,是一把古朴黑剑,和一把修长黑刀。 第197章 乘剑 北桦和甫来边境,一片荒凉。 两国交界之处,已经不分彼此国土,战场中央早就化作了虚无。 天地被撕开裂痕,而两位至强之列的神使,如今再次交锋, 使得这片永不愈合的天地伤口被撕扯得愈来愈大。 战场中央,没有任何生灵可以插足两位神使之间的生死斗争。 暗中赶来的数拨人,都围绕战场相隔甚远。 他们是守候在此的“眼”,亦是盘踞不散的饿狼与秃鹫。 早有传言,芒神即将陨落,其神使亦被长孙柔重创。 北桦选择了最后一搏,任谁来看,都会觉得这是那位芒神的生死之赌。 这不重要,对于赶来甫来北桦边境的这些灵修来说,最重要的是,这场战斗必然陨落一方神灵和神使。 他们在等最后分杯的时刻。 于是环绕神使交战地点,暗地里不知发生了多少场遭遇之战。 万兽宗几乎是倾尽了全部力量投放到神使战场周围,防范那些虎视眈眈者。 老李轻柔挥剑,将朴素长剑上的血水甩了个干净。 他已经出利元三天了,虽说和阿泠袁兵是前后脚出的郡城,可老李绕着战场走了一圈,都未曾找到他们的身影。 老李甚至去了锦城,可那里一片死寂,什么也没有。 再往前就是北桦境内,他深入国境,却依然一无所获。 北桦境内可谓是一片混乱,老李没有寻到任何蛛丝马迹,便折返回了边境。 “或许阿泠遭遇了其他势力的灵修。” 他一刻未停,在边境继续寻找阿泠的下落。 阿泠未曾找到,老李一路上遇到了不少诸神诸国势力。 万兽宗的弟子们跟着诸位长老一路追踪这些势力来到边境,交战之时,许多实力稍差的便被打散。 来的不少都是高阶灵修,其中有些,就连万兽宗各位长老也不敢轻视,更何况这些弟子。 朴素长剑划破天际,他救下几名不敌对手的万兽宗弟子。 “多谢前辈,”一位万兽宗弟子接过老李扔来的灵药,见老李快要离去,便连忙道,“前辈,我宗龟长老遇见强敌,我等为长老击退其余人等,却不曾想遇到了更多敌人...” “前辈可否前往相助?” 阿泠还未找到,老李道了声抱歉,在万兽宗弟子们的失望眼神中离去。 片刻后,他身影如剑,又折返回来。 “告诉我龟长老的下落,我找到我那徒儿后便赶去。” 万兽宗弟子们连忙回道:“龟长老遭遇了刀尊,他们离去的方向是北桦锦城。” 锦城? 老李听到“刀尊”二字,当即皱起眉头。 出来已有三天,阿泠未曾通过传音灵器传递消息,他也联系不上阿泠。 自己才从锦城回来不久,阿泠还未找到,他自然是不愿意此时回头的。 于是他沉默点头,乘剑翩然离去。 笔挺老者踏剑身影引得万兽宗弟子们议论: “你看那剑法,是否眼熟?” “我在宗门大会上见过,乃是大会夺魁者阿泠所用武技。” “我曾听族中一位长辈说过,甫来曾有一位剑道武技登峰者...” 闻此言,万兽宗弟子们纷纷看向老李离去的背影,心中猜测万千,正想再多看两眼,却发现其早已消失在天边。 老者乘剑,剑载老者,老李在边境一座破败村庄前停下。 一连追寻几日,他终于在经过这座荒村之时感受到了阿泠的气息。 下方地面上躺着一堆烂肉碎尸,老李心里一紧,剑如天雷急转直下,直直劈在地上。 血液混杂着一些不明汁水侵染土地,通过散落的衣物与灵器碎片,他猜测这些便是赶来神使战场的诸国势力中人。 这些人死去多时,灵魂灵蕴已经散尽,没什么好看的,他便散出灵蕴追寻那一丝阿泠的气息。 “嗯?” 尸块不远处,躺着一位姑娘。 这姑娘除了肉身和灵魂都受了伤,并无异常,就是一个单纯的凡俗女子。 但她身上却残留着一丝澎湃生机,其中夹杂着阿泠的气息。 他走上前去,褪下长衫包住衣衫破碎的姑娘,从怀里拿出一颗刘慕为其备好的灵药送到姑娘嘴边,而后小心翼翼从其灵魂之中剥离属于阿泠的气息。 阿泠是他的徒儿,承载属于他的剑道,向他讨教了那么多次,其气息他自然熟悉。 纯净至极的生机保住了姑娘家的性命,他观察了片刻,只觉得这道生机与手中阿泠气息有千丝万缕无法分割的联系。 不仅是这生机,为检查受伤姑娘的伤势,他探出灵蕴,在其魂海内,看到了一根摇摇欲坠的丝线。 只是惊鸿一瞥,老李正想追溯,那根丝线却消散了。 “信仰?” 老李觉得那根丝线与信仰相似,又有些许不同,只不过此刻其已消散无踪,无法探究。 剑眉微蹙,他觉得这姑娘家必定是和阿泠有些联系,至少他可以肯定,阿泠曾经到过这里,出手救下了这姑娘家。 他站起身来,随意挥手,自远方战场内,一柄卷刃的残剑破土而出,应召而来。 此剑是惨烈战斗为数不多离此地最近,又相对完整的一柄,它悬浮空中,停在老李跟前,似是静待主人命令的忠仆一般。 “带她去利元郡府。” 老李将姑娘抱起放到剑上,散出一丝灵蕴将其护住,而后剑身平稳向利元郡城飞去。 做完这些,他掏出一面铜镜,正要将此事告知刘慕。 铜镜之上,玄妙精细的阵纹忽明忽暗,似是受到了某种影响,无法正常运转。 “阿泠的气息再在干扰传音阵?” 几番尝试,他确信了这一点。 只要阿泠的那一丝气息在铜镜附近,铭刻其上的传音阵法便无法运转。 “怎会如此?” 老李尝试用灵蕴修复传音灵器,奈何他不善灵器阵法之道,阿泠气息干扰又太过厉害,终究未果。 “罢了,先寻找阿泠要紧,王爷看到那姑娘,自会明白怎么做。” 他将阿泠气息用灵蕴包裹,渡入手中长剑。 而后,他乘剑而去,直奔气息指引所在。 锦城。 才至破败城门处,老李于空中便看到了一袭猩红长袍,一张惨白面具。 他曾听阿泠详细描述过此诡异生灵,此刻一眼便认了出来。 “阿泠!” 老李一声怒吼,他看到面具生灵紧抱阿泠,阿泠肉身破碎,灵蕴枯竭,六臂下垂任由其抱着。 面具上哭脸图案忽然分开。 其断面处是密密麻麻的血色蠕虫,面具下那张脸因嘴张到了夸张的程度,显得扭曲无比,已不似生灵。 剑意暴起,老李脚踏空中,一剑快过光阴。 却依然来不及,从哭脸面具嘴中救下阿泠。 “阿泠——!” 闻声,阿泠回首,朝老李露出三张失去皮肉之脸。 三对异瞳看到老李,有些意外。 被吞入蠕虫组成的巨口之前,阿泠三张脸都朝老李露出了灿烂笑容。 第198章 剑破光阴 这一剑似在光阴岁月之外,出剑之时便是刺穿猩红长袍之刻。 此须臾间,老李不禁在想,若是阿泠能亲自看到这一剑,凭他的悟性,剑道武技之途其必将踏进一步。 他将剑道传给阿泠,一是看这孩子虽然灵魂不完整,但天赋极高悟性极深。 二是,他仿佛在阿泠身上看到了些许过去的影子。 但阿泠的成长超出了老李的预料,又与刘慕交情愈深,他便起了收阿泠为徒,决意彻底传下此生武技精髓。 “这孩子什么都好,但他心中有执念亦有痛。” 他看透了阿泠心中怀揣执念,那是一种近乎仇恨的强烈情感。 老李不愿阿泠将剑道武技当成完成执念的工具,怕他在剑道之上踏入歧途,这才决定循序渐进,在其身边适时指点,让这孩子登上剑道武技顶峰。 阿泠的三幅笑容消失在蠕虫组成的巨口之中,血汁四溅,他忽然有些后悔了。 剑道一途他自认在这世间,他已算登峰之人——倒不如说,他便是那座“峰”。 出剑无悔,他也曾这般教导过阿泠。 他确实出剑无悔,可出完剑,他忽然后悔了。 老李后悔,自己没有早些、快些把更深层次的剑道领悟传授给他,在他出城的时候,没能执意跟上去。 若是那样,或许现在就不会这样。 人有悔,剑无悔,意无悔。 灵蕴如江海在锦城上空倒灌,天地自然间飘散的灵蕴如风中之叶,被其卷动,锦城上空,俨然刮起风暴。 浮云四散而逃,锦城此刻已不存在活物,但老李的下方,一切死物都被灵蕴暴风卷动,拼命逃离他。 他站在空中,就像一柄撕碎云霄直刺大地的巨剑,踏步那一刻,这柄无匹无锋之剑便如风雷般悍然而出。 手中无剑,他便是剑,放眼天上地下,至高无双之剑。 以身作剑,指尖含意。 “嗝——”哭脸面具将阿泠整个身子吞入腹中,嗝打的有些装模作样,“这一剑不错,可惜了,阿泠使不出你这一剑。” 此言让剑意更甚,老李身化一剑,剑中有怒。 光阴失色,日月避退。 锦城天上,浮云早已退散,却炸响阵阵惊雷。 地上,狂风呼啸,天地黯淡,一切都在这一剑前失了颜色。 老李一指点在哭脸面具上。 这是无法闪避的一剑,剑出之时,剑停之处早已注定。 “世人皆说,术法是生灵瞻仰神威,自模仿「神权」中诞生。” 无法计数的丝线钻出哭脸面具宽大袖袍,却又在极为短暂的一瞬被无法阻挡的这剑斩断。 嘶哑刺耳的笑声回荡在黯淡失色的天地间,它惧怕这一剑,亦嘲笑这一剑。 “但术法终归是术法,怎可与「神权」比拟?” 光阴追不上这一剑,但光阴岁月无需追上这一剑。 “所谓武技,不就是连术法都使不出的生灵,开创的卑微之法?” “岂敢藐视「神权」?!” 它的身躯在这一剑下消散,却又在老李的面前重组。 四处飞溅之碎片、蠕虫像是被无形之力强行再度聚在一起,再度构成了一张惨白勾勒哭脸的面具。 老李毫无犹豫,再度抬指,再度使出让天地为之失色的又一剑。 “嗝——”哭脸面具将阿泠整个身子吞入腹中,嗝打的实在有些装模作样。 它需要打嗝吗? 老李知道这不重要,但还是在某一刹那想到了这个问题。 “这一剑不错,可惜了,嗯,真的不错。” 它肆无忌惮地面对老李,发出嘶哑狂妄的笑声。 老李化身为剑,剑中有意,剑中有怒。 这一剑,天地褪色,光阴无追—— 忽然,天地回色,剑意就这么散去了。 哭脸面具偏过头,不紧不慢道:“哦?为何不出剑?” 老李没有出完这一剑,因为他莫名记得,自己已经出过一剑了。 光阴无追,岁月无需去追上这一剑,因为这一剑就在岁月之中。 他的确出过剑了,就在刚刚,就在方才。 但什么是“刚刚”?何时又是“方才”? 冥冥之中,天道被拨动,老李的脑海中,多了无数幅画面。 画面中,天地失色,他身化剑道,在岁月之中出了一剑—— 一剑,接连一剑...无数剑。 每一剑,都刺中了哭脸面具,让其肉身崩碎,灵魂崩塌。 还是每一剑之后,它的灵魂、身躯便开始重组。 然后老李就回到了现在所在,再出一剑。 哭脸面具回滚了岁月,这对它来说十分轻松。 它吞噬了阿泠,拿到了完整的「神权」。 “岂敢视神?岂敢违权?” 哭脸面具承认,这一剑的确是世间修习武道者,难以攀登的高峰。 甚至可以说,使出这一剑的老李,他就是剑道的“峰”,所谓登峰者,不过是在追随他的脚步。 但「神权」是什么? 是天道,是规则。 世间术法皆为模仿「神权」而来,武技虽不似术法,却不一样在天道规则之中吗? 老李默然,任凭哭脸面具在他面前放肆大笑,他明白,这个掌控「神权」的生灵,已经超脱了生灵本来的范畴。 肆意拨弄天道「神权」,即使其身在世间,又与神灵何异? 半晌,回荡于天地之间的笑声中,忽现一句: “那又如何?” 笑声戛然而止。 两指并拢,这个动作,很寻常,很普通。 甚至哭脸面具都未曾感到有庞大的灵蕴流转其中,便被两指洞穿了脸上面具。 蠕虫四散,它调动「岁月」,将时间回退。 它已经重复了这个过程不知多少次,从阿泠身上拿到了完整的岁月,哭脸面具或许只是抱着玩闹的心思,才在岁月长河之上看着老李挥出一剑又一剑。 因此,它并未想到能有一剑,能够踏过岁月长河,直奔自己。 对抗「神权」的,只能是「神权」。 “不可能,你如何做到的?” 血色蠕虫被这一剑瞬间斩去,这里是岁月的长河,老李却硬生生踏过了这条洪流,将这一剑递到它面前。 如何做到的? “嗝——告辞!” 哭脸面具眼看老李出剑,转身划破了空间,逃窜进岁月之中。 老李见状,剑意无匹,递剑而上。 但他身形有些摇晃,就好像是—— 他早就出过了一剑,迄今为止,最强最快的一剑。 所以哭脸面具逃了。 他有些乏力,握住坠向地面的朴素长剑,缓缓飘落至地面。 老李紧握双拳,长久岁月以来,他都快不记得上一次这般无力是在何时。 他欲追寻哭脸面具而去,可对方踏破空间而去,钻入岁月洪流之中,无影无踪,他无法堪破,如何追得? 地面被愤怒剑意震裂,他提剑而走,却忽然顿住了身形。 老李余光瞥见,哭脸面具离去的空中,坠落两把兵刃。 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还有一柄修长,也是漆黑无比的长刀。 第199章 剑遇刀 老李缓步上前,将那两把通体漆黑的刀剑捡起。 苍老双指并在一起,他无言抚过黑剑剑身。 剑意荡气回肠,可惜,那位少年人应当感受不到了。 他提着刀剑,一言不发地出了锦城。 出了荒芜废城,老李再次拿出怀中铜镜,却发现传音阵依然被某种力量干扰,无法正常运转。 他赶紧调动那一丝属于阿泠的气息。 老李见到阿泠被哭脸面具吞噬,而这道属于他的气息却并未消散。 未曾消散,却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摇曳不定。 怀抱一丝希望,他探出灵蕴环绕这道气息,若是阿泠还在,哪怕只剩一道残魂,他自信也能感受得到。 很快,最后的希望也消失,属于阿泠的气息像是被风吹动左右摇摆的焰苗,在老李灵蕴靠近时便彻底湮灭。 好似其从未存在过一般。 “罢...” 荒芜锦城中,回荡饱含剑意之哀叹。 剑意消退,他未乘剑,踏步出城。 老李觉得这座荒废的城,越走越荒凉。 方行几步,手中古朴长剑自行嗡鸣。 剑中含意,老李于剑中之意察觉到了威胁,有强敌正在接近。 他将黑刀黑剑负在身后,乘剑而上,直奔威胁所在。 一剑好似快过光阴如梭,老李御剑于空,见边境神使战场方向有几道身影在互相碰撞。 他们像是一路从战场附近打到了北桦锦城,离得这般远,老李目光如剑,看到了万兽宗的龟长老。 脚下长剑嗡鸣更甚,剑身居然开始颤抖。 老李并未从自己的剑意之中感受到恐惧,那是兴奋,是遇到相似道途中至高之人所燃起的高昂战意。 龟长老身负巨岩,老李和万兽宗诸位长老并无太多交集,但关于他们的事迹,甫来国都广为流传。 相传,龟族中有生来亲近五行本源者,这位龟长老,现任龟族族长,身负远古血脉。 至坚莫过磐石,那位长老一声怒吼,径直迎上了一刀。 那一刀过来的时候,老李身上的剑意再度腾到了极点。 该如何去形容那一刀? 凌冽,狂妄... 好像都不对。 纯粹。 挥刀之人,不知是怀揣怎样的心思才出了这样的一刀。 又或者说,这一刀里根本就没有心思。 出刀者很纯粹,无比纯粹。 或许只是因为,龟长老挡在了刀前,故而出刀。 老李自认,他对上哭脸面具的那一剑,踏过岁月的那一剑,便是此生巅峰。 眼观这一刀,他便在想,若是用自己那一剑去敌这一刀,当如何? 他说不清,但就连他背后负着的阿泠黑剑都开始兴奋,剑意在升腾,想要老李亲身上前去验证。 一柄古朴长剑划破长空,老李出剑了。 一剑对上一刀,当如何? 龟长老处在刀剑相撞中心,心中有了分晓。 五行源土覆于他身,「神权」之下,应当没有任何术法任何武技能够伤到他。 长剑破空而来,那一瞬间,龟长老好像看到了这一剑之中仿佛藏着万剑。 但那一刀却只是一刀,无比纯粹无可比拟的一刀。 万剑对上一刀,他只觉周身天地崩塌,此须臾之间,龟长老周身的景象出现了短暂扭曲。 他无法想象这两招竟然是武技对撞,此时天地震颤,空间扭曲,这难道不似「神权」对决? 裂纹遍布覆于龟长老肉身的源土,坚如源道磐岩之流,也只能在这两招武技前抱憾。 但若不是五行本源在身,龟长老觉得就算自己是世间顶尖之列的九阶灵修,也无法自负到用肉身去接下这一刀一剑。 “我感受到剑意,便一路跟着这缠人的硬壳儿王八打过来了,果然是你。” 老李剑眉倒竖,目光似剑,紧盯踏空前来之人。 褴褛衣衫似是在诉说其生活窘迫,赤足上沾着灰尘泥土。看上去,来人确是人族无疑,一头蓬松杂乱的卷发让人怀疑,这人自打出生起就没有费半点心思打理过。 乞丐? 不似。 老李看向其握刀的手,这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邋遢,有些边境逃难的流民都比他看上去要光鲜许多。 但唯独那双手,光滑得不似一个中年男人,和他外貌大相径庭,却像个豆蔻女子柔弱无骨的芊芊玉手。 蓬乱发下,其人眼中似有精光绽射,他甚至都没看一眼方才还在交手的龟长老,一步横跨数里,直奔老李而来。 老李记得眼前这人,却不记得其人手中那刀。 那把刀没什么好记的,残破、卷刃,老李不敢说懂刀,但一眼就看出,那算不上好刀。 他甚至怀疑,给一个孩童足够的银钱,孩子都能从街上买来更为像样的刀。 可就是这样的刃,斩出了他无法轻视的一刀。 刀剑相撞,龟长老身为九阶大妖,又身负一分五行土源,此时却无法插手靠近。 他们只过了一招,简单、朴实,就像两个手持木刀木剑的孩童嬉闹一般,随意出刀出剑。 其余波却无法让龟长老随意靠近分毫,此乃世间武道顶峰相见,他恍然间几乎都要看到武技一途的终点究竟在何方。 “李玄!” 乱蓬头下,笑意渐盛,他每出一刀,就呼喊眼前持剑老者的名字:“李玄!我找了你好久!” 他每出一刀,老李就出一剑,若不是天地震颤日月避退,倒真的不得不让人怀疑,这究竟是不是两个无知孩童在胡乱挥砍。 龟长老复念几遍“李玄”这个名字,顿时大惊,当即运转术法,强行为老李挡去一刀。 “原来阁下便是李玄,请阁下相助,让我宗弟子退回国境。” 老李略作收剑,眯眼看去,远方竟还有几名万兽宗弟子正在遭受多名灵修围攻。 他转头淡漠看向乱蓬头,冷声道:“我还以为你对神灵之间不感兴趣,没想到你也来了,还带了这么多人。怎么,现在你是哪个神灵座下的?” 没想到闻此言,乱蓬头先是一愣,而后便当着龟长老和老李的面就那般浮在空中放肆大笑。 “哈哈哈,你竟是这般看我的?”半晌,乱蓬头才止笑,竟是收了刀,抬手指着老李鼻子,笑意盎然,“我不是为了神灵遗产来此,我是为了你。” “我?” “若不踏过你,如何武道登峰?” 乱蓬头胡乱将遮蔽双目的头发往后抹了一把,将刀随意放在屁股下边当作支撑,在空中翘了个二郎腿坐着,又朗声道: “这样,你先把其他事情了了,我等你。” 李玄和龟长老对视一眼,前者毫不废话乘剑前去搭救万兽宗弟子,后者和乱蓬头大眼瞪小眼,互相看着。 “老王八,别看了,我说不动,就不动。” 乱蓬头打了个哈欠,挠了挠头,看到远处老李解决掉来自其他势力的灵修,救下濒死的几名万兽宗弟子,叹了一声: “唉,无趣。” 第200章 虚妄 “唉,无趣。” 哭脸面具在岁月长河之上蹦跳,刻画悲切人脸图案的面具分开,断面是密集蠕虫。 面具下是一张脸,一张脸又分成两半,一半是苗志,另一半是阿泠。 它说无趣,是真觉得无趣。 岁月长河一次又一次被拨动,猩红袖袍拂过,一些凡俗之人的时间被修改。 世间某国境内,原本正值青葱岁月的少年人忽然之间一夜老去,从朝气蓬勃一步踏入垂死老矣。 它一蹦一跳在长河上行进,又有一位本该逝去的老者,忽然恢复生机,身形缩小变为一个婴儿。 “小友,你的灵蕴也剩得不多,「岁月」在我手,却暂不成大事。” 面具下,苗志的单眼向眼角斜视,他试图注视另外半张单目紧闭的“阿泠”。 “无妨,有一便有二,有了「岁月」,我便有了登天之阶。” 它在岁月长河之上嬉笑蹦跳,如得到糖果的孩童般兴奋,感受「神权」带给它的纯粹乐趣。 半晌后,它似是感受够了,便一脚踏入长河中。 这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岁月,哭脸面具来到甫来的某个偏远山村。 此处远离世俗纷争,宁静祥和。 “小友,这里像不像另外一个归雁村?” 面具下,阿泠的半张脸还是单眼紧闭,没有人回答哭脸面具。 它毫不在意,因为阿泠已经被它吞噬,无论肉身还是灵魂。 「岁月」已经完整,但它还需要大量的灵蕴来维持,或是用以修改、动用岁月。 它的目的不似单是为了动用「神权」,故而它来到这座不起眼的小山村。 这里甚至连一个灵修都没有,村中家家户户都供奉兽神像,但万兽宗都没有往这里投过巡逻力量,似乎是神灵本尊都懒得向这村里投下视线。 哭脸面具挑中了这里,丝线在村中飞舞,它放肆大笑。 猩红如血的丝线将村民们缠绕,被其缠住的村民,便被丝线强行跟哭脸面具建立起了「信仰」。 “这是第一步。” 村民们都张大嘴,翻着眼白,如同行尸走肉般缓缓走到它跟前。 而后,他们跪地开始膜拜。 哗啦—— 猩红袖袍展开,它作怀抱状,欣然接受一地俯首。 “太妙了,小友,你觉得呢?” “阿泠”当然不会回应它,那只是蠕虫构筑的半张脸,其灵魂早就被它吞噬转化殆尽。 阿泠不存在了,从此往后——不对,应当说是从古至今,阿泠从来没有存在过。 它从阿泠身上拿到了剩下半条「岁月」,岁月的长河之中,便再没有他的名。 村民们跪地叩首,磕得地上满是鲜血,他们都没有丝毫停止之意。 无论男女老少,妇孺孩童,都围绕着哭脸面具,向他们的神灵献上最高敬意。 古老而威严之气息在村中弥漫,使得村民们叩首的动作愈来愈重,愈来愈快。 尽管村民们都被丝线连接,却依然保留一丝生灵的本能。 他们在惧怕,惧怕那棵浮现在“神灵”背后的古老文字。 被岁月遗忘的古老符文在哭脸面具身后凝聚成一株三杈树。 生机、毁灭、天地、岁月... 村民们当然感受不出那么多,他们只会依照生灵的本能,向天道与其主叩首臣服,献上虔诚。 在一片咚咚响的叩首声中,哭脸面具见到人群末尾,一个小女孩手中还拿着一尊粗糙的兽神像。 这也不是家中供奉的那种神像,更像是小女孩手巧的爹娘为其用陶土捏出来的,让小丫头拿着玩。 他们朴素地认为,这样兽神尊就会投下视线,保佑小孩子健康茁壮成长。 “这难道不算渎神?” 哭脸面具嗤笑一声,歪头看了一眼,陶土神像极为粗糙,上边甚至还残留着手指纹路。 “罢了,待我拿到更多神权,登上神座,你也不过是我手中玩物。” 它走向前去,轻拂袖袍将小丫头手中的陶土泥像拍落。 “从今往后,亘古岁月,你的神只有一个,只能有一个...” 哭脸面具俯身,将袖袍遮住小丫头的头首,嘶哑又刺耳的声线像是用尖锐指甲划过石板。 更多的丝线似贪婪毒蛇般,把小女孩的脖颈缠上一圈又一圈。 它在汲取小女孩的灵蕴,不仅是她,这村里的每一个人都将面临这般命运。 这是理所应当,信徒向神灵奉献,理应如此,本该如此。 一个五六岁的凡俗姑娘家,能有多少灵蕴? 凡俗只论「本源」,支撑其灵魂存续之灵蕴,顶多百年尔。 一人百年,若是十人,千人,万人,甚至—— 天下人! 涓涓细流,终将汇成江海,为它铸造神座,铺设登天阶梯。 “嗯,不错,小小姑娘,居然有近三百年本源,可堪大用。” 它心满意足,觉得此行收获满满,收回猩红袖袍,转向女孩的爹娘。 两个中年村民俯首,不敢抬头直视,静候神灵发落。 它抬起袖袍,却感觉到一股阻力,让轻飘飘的袖袍似有千斤之重。 “嗯?” 哭脸面具将头扭到背后,却看到一只软乎乎胖嘟嘟的小手,将它袖袍一角攥住。 那样小巧的手,是怎么拉住它的? 小女孩低着头,被汲取完「本源」灵蕴的她,本该灵魂消散,肉身腐败。 她却在哭脸面具注视之下,缓缓抬头。 它看到,女孩眼白消失,一对异瞳从上眼皮下回翻,笑意盎然。 左眼猩红,右眼幽蓝。 女孩脸上的笑容灿烂无比,配上惨白脸色,衬得她跟个精雕细琢的瓷娃娃一般—— “不再吸会儿?多浪费啊,我还剩些灵蕴。” 哭脸面具毫不废话,她开口之际便将袖袍挥出去,「岁月」弥漫。 面对「神权」,小女孩还是一脸天真烂漫又灿烂的笑容,静静跪在原地,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 她没有像哭脸面具想象那般,消散于「岁月」。 “哎呀,打空了~” 哭脸面具惊惧转头,女孩的爹娘,乃至于每一个村民,齐声说道。 他们有的脸色冷淡,有的带着微笑,有的甚至开始发笑,嘲笑哭脸面具。 神色不同,他们唯一相同的,便是拥有一对异瞳,人人相差无二。 “不,怎么可能,你被我吞噬殆尽了,「岁月」皆在我手,你怎么...” 它不可置信地使出所有手段,丝线如怒放的花蕊向阿泠卷去—— 却在眨眼间消散。 哭脸面具运转「神权」,施展术法,尽皆消散。 它慌乱退后,背后显现一株三岔符文树。 袖袍挥动,生、灭、岁月、天地皆当回应它的调遣—— 可没有。 符文树中,流淌着万千属于它的符号,那是一个个形象贴切的哭脸符文,此刻却在扭曲,哭脸表情上的嘴都勾起弧度,似是在嘲笑它。 “不!不!” 它怒吼着,将灵蕴尽数注入符文树内—— 可哪里还有灵蕴? “感觉如何?” 长着一对异瞳的小女孩向它缓缓走来,她笑得是那般灿烂。 “嗯..刀鬼,刘兄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一位憨厚朴实的村民也跟了上去,他似是在回忆着什么,衬得那长着异瞳的脸更加憨厚。 哭脸面具发出刺耳怒吼,它尝试过万般手段——「神权」、丝线、术法... 都无法施展,因为它没有灵蕴,显得它的动作是那般滑稽可笑。 先前还在跪地膜拜它的村民,此刻都神色各异站起身来。 他们有的面带灿烂笑容,有的憨厚微笑,有的面色冷淡。 哭脸面具转身挥舞袖袍,想要拉开一道空间裂缝遁走,或是逃进岁月长河之中—— 可是什么也没有,它挥舞了袖袍,就仅仅是挥舞了袖袍。 刻画悲切哭脸的面具正在溃散,化为一只只腐烂褪色的蠕虫掉落,消散于虚无。 就像它们从未存在过。 面具下,苗志的半张脸上满是震惊、愤怒、恐惧—— 而另外半张阿泠的脸,冷漠无比,缓缓睁眼。 深邃,悠远,蓝瞳之中似有岁月流转。 “剑鬼,刘兄那句话是怎么说的?” 那半张脸上,半拉嘴角微微上扬,看着面前靠近的异瞳小女孩,蓝瞳向左偏转,看向苗志那半张脸,淡淡道: “你个大傻叉。” 第201章 共喰(二) “这不可能!你明明...” 偏远小村内,前一刻还在对哭脸面具虔诚叩首的村民们,都向它缓缓聚拢。 他们有的面带笑意,有的冷若冰霜,神色各不相同。 唯一相同的是,他们的双瞳,都染上猩红与幽蓝。 那对异瞳哭脸面具怎会认不出是谁,是阿泠。 “你的血肉尚在我腹中,灵魂亦被我吞噬,就连你‘身上’的鸿蒙遗留我也拿到了,你为什么还活着?!” 它疯了似的挥舞袖袍,起势术法,呼唤丝线。 却什么也没发生。 小女孩一蹦一跳向它走来,两三步便走在了众多村民的前列。 她天真烂漫站定在哭脸面具跟前,笑道:“我的确还活着,不过你还是说错了。” 幼小身躯正在一寸寸拔高,她的脸变换之间,定格成为了阿泠的模样。 所有村民尽皆如此,不过多时,在哭脸面具声嘶力竭中,他们便化作了一个个阿泠。 哭脸面具忽地一声哀嚎,刺耳声中,爬满全身的血色蠕虫正在疯狂逃离它的半身。 它半张脸是阿泠,半截身子也是阿泠。 阿泠从它半截身子中走出,走得是那般轻松写意,就像是简单迈了个步,或是从椅子上站起来。 粘黏它这两半身躯的,是无数只血色蠕虫,此刻正在逃离属于阿泠的那半边。 阿泠从哭脸面具中走出,单腿迈出来,站定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完整的人。 失去了另外半截身子,哭脸面具无力地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猩红的袖袍正在溃散,那本是生灵灵蕴所化之物,由血色蠕虫支撑、构造。 不仅长袍,面具也溶解为一只又一只蠕虫,它们在苗志那张腐烂的脸上爬了两下,便自行爆开了,当即汁水四溅。 两个阿泠就这样站在它面前,一个脸带笑意,一个冷若冰霜。 村民们越靠越近,他们全都化作了阿泠,在哭脸面具身边环绕成圈。 其中一个阿泠蹲下身,他脸上的微笑中有些讽意。 “感觉如何?” 哭脸面具的笑声刺耳依旧,但因其正在消逝,却显得有些无力:“嗬嗬,小友,什么感觉?” “拥有之物一个个失去的感受,”阿泠勾起嘴角,到最后露出洁白皓齿,讽意更盛,“你觉得如何?” 刺耳的笑声中包含极致痛楚,它声中含悲,竭力喊道:“原来如此,你拿到了袁兵的「虚构」!这一切不过是虚幻梦境,难怪...” “你还不杀我,拿回你欲求之人,所求之物,还留着我作甚?” “不急,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阿泠抬手打了个响指,哭脸面具崩毁之势便戛然而止,仿佛时间被凝固在了这一瞬间。 苗志那腐烂的脸上,尚还完整的瞳孔紧缩,它低声呢喃道:“原是如此...” “原来你拿到袁兵神权后便开始了对我铺设梦境,虚构因果。小友,我是不是早就死了?你早就将我吞噬至尽,现在的我,是你虚构出来的。” 一直在旁,脸上笑意不散的阿泠闻言上前去,抬起一脚便重重踩下。 “闭嘴,我怎么问,你他娘就怎么答!” 这一脚踩起各色交杂的汁水,哭脸面具果真就闭了嘴,只是“嗬嗬”地笑着。 另一个冷着脸的阿泠又上前去,轻轻抬指,便让哭脸面具被这一脚踩塌的蠕虫之躯再度回转到一脚之前。 蹲在它面前的阿泠静静看着这一切,等它身躯恢复,便问道:“你去找袁兵的时候,身上便有半条神权,他身上也是半条,且不过七阶未满,为何不去拿他的「虚构」?” 哭脸面具简短回道:“因为拿不到。” “是因为芒神?” “神格,”苗志脸上,黯淡眼瞳中流露出炽热目光,“承载「神权」,需得神格。” “生灵所能承载的极限便是半条天道,再往前,便无法浸染,需要神格来承载。” 阿泠一挥手,袁兵便出现在他身侧。 眼前这一位袁兵是阿泠自岁月长河之中,用「虚构」所复制出的一道幻影。 袁兵一声长啸,背后凝聚出半颗虚幻不清的古老符文。 符文表达的,本应当是他的名,那是由生灵的信仰构筑,是神座,亦是登天之阶。 阿泠再度挥手,背后浮现一株符文三岔树。 “我未曾如你们一般与生灵建立信仰,无有神格,为何亦能承载神权?” 生、灭、岁月、虚构,再加上那随手撕开空间的莫名之力,实打实的四五条神权。 他在留着哭脸面具这一丝虚幻意识,便是想要将这件事弄清楚。 时间长河起点有一片迷雾,那片雾似是为他而存在。 至今他已拥有整条「岁月」,却还是无法驱散那一片雾。 哭脸面具闻言,竟是肆意疯狂大笑。 三个阿泠并未出言,虚幻的袁兵双眼无神地俯视哭脸面具,任由其放肆大笑。 阿泠未曾得到答案,他转头看向自己背后那棵符文树,又问道:“这是不是神格?” “还不是。” “还?” “好了小友,”哭脸面具似是笑得有些累了,它渐渐停下来,但崩塌之躯还是因为放肆大笑而抽搐颤动,“你难道没有其他要问的了?” “我想,你也坚持不了太久,你承载了太多天道,但你没有足够的灵蕴去拨动它们了,连用虚构和岁月困住我都快坚持不住。” 虚幻梦境中,一片沉默。 “泠鬼。” 剑鬼出言提醒,魂海内已无多少灵蕴,虚构和岁月对他的消耗极大,尤其是后者。 整条天道让他每次拨动时间的消耗大幅度减少,但他也经受不住千次万次重铸岁月,又再度驱使「岁月」为他所用。 “你应当已经把我从岁月之中剔除了,归雁村如你所愿回来了,恭喜。” 阿泠想问的便是这点。 拿到整条天道,他便从岁月中将哭脸面具剔除,断绝岁月与其之间的一切联系。 世间不会再有哭脸面具这种生灵,归雁村的惨剧,再到后来的匪寨、青成山,这些从来都没有发生过才对—— 但事实是,并没有。 这便是阿泠问哭脸面具的最后一个问题:“为何剔除你之后,归雁村依旧被我毁了,匪寨里的那些人也必死无疑无法改变,就连吴究也依然成为了笑脸面具?” 哭脸面具像是被阿泠这句话彻底击中了笑穴,它笑了好一会儿,笑得浑身上下的蠕虫都在颠簸,笑得半截身子露出的内脏都在颤抖。 “小友,因果还在。” “因果?” 它忽然挣扎起来,袖袍猛地裹住阿泠的脚踝,腐烂的眼瞳中是纯粹的恶意: “即使拿到了岁月,你也改变不了过去,因为你无法到达岁月真正的过去,因为你——” “没有过去!” 阿泠叹了口气,确实如哭脸面具所说,他无法回到真正的过去。 因为那片迷雾的存在,他最多只能回到归雁村灭那天,从被剔除的哭脸面具身上,拿回归雁村众人的灵魂。 笑声有些刺耳难听,其中还夹杂着令他不适的嘲讽。 他轻轻抬脚,将袖袍轻而易举地踢开。 三个阿泠走向彼此,归于一处,消失在了虚无梦境之中。 但此虚构梦境却并未消失,半截哭脸面具还躺在地上,阿泠们慢慢向他靠近、围拢。 阿泠们忽然猛地朝他扑了过去,扑在它身上,用嘴撕扯它由蠕虫构筑的血肉。 苗志那颗眼珠转动了一下,它改变不了什么,只能任由阿泠们将自己分食。 “嗬嗬..小友,你就是这样在真实岁月中将我吞噬的?” 没有人能够回答它,想必它也应当看不见阿泠的脸了。 因为那一颗唯一剩下的眼珠,被一个阿泠捏在手中送到嘴边,又仰头送入了腹中。 第202章 身化未来 “我现在想起来,吃那玩意是真他娘的恶心。” 行进在岁月长河之中,阿泠抹了一把沾满血水的嘴角,一脸嫌弃。 回忆起吞噬哭脸面具的过程,刀鬼甚至觉得有些恶心。 “整条「岁月」已经被我拿到,那片迷雾还是未曾消失。” 阿泠站在岁月起点迷雾处心道,看来这片迷雾并非是因为神权不完整而产生,而是另有原因。 迷雾只针对他,哭脸面具能够回到这片迷雾背后的时间点,世间生灵也都还有那时的记忆,唯独阿泠不可回首迷雾前的岁月。 “仔细想来,小时候的事我也的确记不得了。”剑鬼道。 他觉得,师父和哭脸面具说的“阿泠没有过去”,似乎并不是表面上那般简单。 “先把老李头他们弄回来,别的之后再说。” 阿泠驱动「岁月」,时间长河当即泛起阵阵波涛。 他将哭脸面具彻底从岁月之中——准确的说,是“迷雾”开始的岁月中,完全剔除。 正如哭脸面具所说,因果还在,即使是这样,也无法改变归雁村那天的事情。 归雁村中还是丝线肆虐,村民们的肉身被操控,将那时的阿泠逼至绝路。 “哭脸面具死了,为何这些丝线不会消失?” 阿泠踏入岁月之中,于暗处看着自己被所有村民吞噬。 拿到完整的岁月天道后,他尝试过去修改这一段时间,但失败了。 他轻而易举地将哭脸面具从岁月中剔除,但丝线还在。 要么就是迷雾之前的岁月中,它还存在。 这段岁月牵连太多,所需消耗甚大,阿泠无法承受强行重铸的后果。 再一个,迷雾之前的岁月他无法踏足,没有“前因”,强行修改“后果”恐怕会带来他无法承受的后果。 轻则阿泠身消魂散,重则天道在其手中崩塌,世间再无岁月。 他此刻才明白,原来手握「神权」,并不代表能够为所欲为。 但剑鬼倒是有一个想法。 他如今手握半条「虚构」,这条天道与因果有关,或许拿到完整的「虚构」,就能补足修改岁月带来的后果。 “还是‘权’不够多啊...” 过去的归雁村中,阿泠轻声暗叹道。 刀鬼再次眼瞧自己被众村民分食的这一幕,不禁失笑道:“它操控别人吃过我,如今也被我‘吃’了,算是一报还一报。” 剑鬼微微勾起嘴角,反问自己道:“难道我不是故意的?” 这时候的哭脸面具,夺取归雁村众人的灵魂后,便一路逃离师父和裘万里大战的战场。 但它已被阿泠剔除出岁月,剩下归雁村众人被掠走的灵魂无主飘散。 他来此便是为了这一点,接收他们的灵魂。 魂树空间之中,他一个个拔除归雁村村民们灵魂中的丝线和蠕虫。 此举消耗巨大,完成之后,他在魂树空间中休整了好久才恢复过来。 事情到了现在这一步,属实是没有其他办法了。 灭村之前的岁月他无法不顾后果强行更改,哭脸面具的存在又无法确认是否完全从岁月中剔除。 他看着在魂树空之玉内流淌的岁月长河,恍然大悟:现在他的所作所为,才是“未来”的走向。 阿泠来到岁月长河的尽头,惊道:“果然如此...” 时间的尽头,是锦城,是袁兵和哭脸面具被其吞噬,再往后,便没有时间岁月了。 他离开了世间,在时间长河中吞噬哭脸面具,人世间的时间便因此停滞。 从这一刻起,他走向何方,岁月便流向何方。 时间便是他脚下的路,岁月在他身后流淌,他便是历史长河的尽头所在,是拍向岁月彼岸的第一束浪花,是先驱者。 无人可跨至未来,包括他自己,因为他就是“未来”本身。 他回头看向时间的“起点”,弥漫在那里的迷雾久经不散。 迷雾之后便是他遗忘的岁月,包括远古洪荒,时间真正意义上诞生之处,可他无法跨越。 “呵,原来‘我没有过去’,是这个意思。” 阿泠不知道这片阻挡过去的迷雾是如何诞生的,其存在没有影响岁月本身,仿佛只是为了拦住掌握岁月的他回到更深的过去。 他很想探究这片迷雾本身,不惜动用其他神权破之。 只是他现在情况算不得很好,吞噬哭脸面具并未给他带来太多灵蕴修为。 “他娘的,扣除需要维持岁月长河的那部分,剩下的正正好好六阶大圆满。” 刀鬼骂了一句,这实在是令人发愁。 拿到神权确实不是什么单纯的好事,「神权」即为天道,掌权者亦是卫道者,供给天道维护天道这都需要其灵蕴。 这便驱使着阿泠担负起成为“未来”的责任,当下首要任务,便是去到锦城那时的节点,带领历史滚滚向前。 在那之前,他在魂树空间内将归雁村众人的灵魂都安顿好。 这片空间的诞生似乎也跟「神权」有关,魂树上那三颗魂玉,似乎并不是他想象的那般简单。 譬如,空之玉还有撕裂空间的能力,「岁月」和它有关——倒不如说,「岁月」似乎本身就是空之玉的一部分。 时间的长河现在正在空之玉内流淌,只要阿泠灵蕴足够,能够承担因果更迭的代价,他便能随时都能回到过去,或是重铸时间。 他从袁兵身上拿到的半条「虚构」,也被空之玉很好的容纳。 魂玉有着能够容纳天道的能力,那这岂不是就是哭脸面具所说的“神格”? 阿泠觉得不是,「虚构」和「岁月」进入空之玉时,给他的感觉并不是“承载”,而是“回归”。 “魂树和兽神说的‘鸿蒙遗留’有关,其承载的魂玉又能完美融合神权...” 三魂思索着,得到了一个猜测: 所有的「神权」,所有的天道,都是从“鸿蒙遗留”之中而来。 他打量着魂树,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东西为何在自己身上。 “等我悟透肉身和灵魂之间的秘密,我便能为老李头他们重铸一具肉身。” 阿泠将生机弥散于魂树空间,让归雁村众人的灵魂全数进入生之玉中长眠。 老李头、李阿婆、王叔、小芳、阿翠... 他眼神扫过一张又一张熟悉的面庞,脸上不自觉勾起了微笑。 时不我待,阿泠这便出了魂树空间,一步踏进时间尽头。 老李瞧着阿泠在锦城之中被“吞噬”的时间,便是尽头,是阿泠未曾经历的事。 如今他又回到了这里,带领时间前行。 第203章 碧兽掠空 “今日是甫来历多少年来着?” “谁他娘在乎,赶紧离开这破地方。” 锦城荒芜大街上,阿泠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缓步前行。 如今归雁村众人的灵魂尽数都在他的魂海,他不自觉连前进的速度都放缓了不少。 他此刻有种什么都可以慢慢来的感觉。 心尘说他没有过去,他接受了这暂时无力改变的一点,且不说久远洪荒之前,他甚至都无法回到自己小时候探究被遗忘的事情。 也或许是迷雾让他遗忘了过去,谁知道呢。 世间岁月也没有了“未来”,因为阿泠才是站在岁月尽头者,他每向前走一步,时间的长河才会流动一步。 他没有经历的事,便不会成为世界的历史,这样一想,对他而言,世间便是没有未来的,因为其未来在掌控岁月的他身上。 掌控「岁月」对他而言,除了多出一部分灵蕴负担之外,暂时还看不到有什么好处。 化身未来,背负世间前行,这实际上是一件相当沉重的事情。 因此剑鬼心想,今后的每一步都应当踏得谨慎。 “怕啥啊,岁月在我手中,若是走错路了,回退时间便是。” “可回退岁月也是需要灵蕴的,我现在还只是个六阶灵修...” 他愁眉苦脸地和自己两个灵魂自言自语,不知不觉间就走出了这座荒废的城池。 “卧槽!” 出了锦城破败城门,刀鬼立刻用上了刘慕无意间“传授”给他的两字真言。 阿泠被眼前一道沟壑吓了一跳。 这是一道刀痕,一道撕裂大地的刀痕。 为何是刀痕而不是剑痕? 他领悟到剑意之后,一眼看到这沟壑,便觉得此一斩并非剑意所致。 见到这沟壑的一瞬间,他似乎看到有一人举刀落下,将大地撕裂。 刀鬼尝试作出一个握刀的动作,假设黑刀此刻正在自己手中,去模仿尝试使出这一刀。 而后他便觉得,如果是自己,绝对使不出这一刀来。 沟壑裂口光滑如玉,其间流淌的“意”更是让他一阵心颤。 刀鬼离体而出,蹲在沟壑上,用灵魂双手抚摸壑壁,刚一触碰,灵魂便传来一阵刺痛。 这是一种怎样的“意”? 老李传给他的剑道,他自己所领悟的剑意与这沟壑中的大相径庭。 纯净灵蕴在他异瞳之中流转,他闭眼复睁,没有看到沟壑中残存的灵蕴。 “这是纯粹的武技,并不是术法。” 剑鬼在想,是怎样的人,才能使出这一刀? 没有一丝一毫的灵蕴加持,便能斩出这样的一刀,若非武技登峰者,便只有神灵才可做到。 “刀尊。” 阿泠想起了龟长老说的,刀尊早在他到达利元郡之前就已在甫来边境徘徊。 怀着学徒心思,刀鬼顺着大地上的刀痕前进,越往前走,心中震撼愈甚。 若是一个普通人,靠双腿走完这道刀痕说不定都要花上结结实实的半天。 阿泠加持灵蕴前行,在刀痕起始处停留下脚步。 除去那无法形容的狂厄刀“意”,他还清晰感受到了一丝剑意! 对于这剑意,他再熟悉不过,能够使出那般剑意,又与这刀痕主人交战者,他就只认识一个—— “老李师父。” 他使用虚构骗过哭脸面具之前,老李便已到达了锦城。 眼见老李踏至,阿泠别无选择,只能连同老李一同骗过,用「虚构」捏造了自己被吞噬的假象。 想来若不是老李恰巧到来,自己也无法那般顺利地骗过哭脸面具,那踏过岁月的一剑,无形中为阿泠争取到了机会。 出了锦城过后,他也没急着去寻老李师父,后者那般实力,怎么也轮不到他来担心。 看到刀痕之后,阿泠便有些慌了,他加持纯净灵蕴于身,以极短的时间将周围探查了一遍。 除了剑意之外,他还找到一丝极为微弱的术法气息,这股气息极为不寻常。 其为五行土系术法,其中残存又靠近源火,正是五行源道之一。 龟长老。 再往前,剑鬼便察觉到另外几人的灵蕴残留。 “想来应是龟长老带人再度遭遇了刀尊,一路打到锦城外,又恰巧碰到从锦城出来的老李师父。” 剑鬼将事情推测了个七七八八,三魂便有些担心。 老李师父是什么实力,他不知具体,只认为其在武技剑道造诣颇高,可称登峰之人。 关键是刀尊是什么实力,他更是不清楚。 若但是老李和刀尊遭遇,别的不说,阿泠相信老李师父就算打不过,跑总是能行的。 现在他看到了龟长老残存的术法气息,以及其他几位弱小灵修残留的气机,他便有些慌乱。 “龟长老和老李师父联手,还死了几个中阶灵修...” 剑鬼便猜测,那刀尊强得可怕,老李师父和龟长老联手都无奈其合。 “神使?” 他不得而知,未见过刀尊其人,只能妄加猜测。 思索一番,阿泠还是决定沿着残存的剑意去寻老李师父。 老李师父于他有授业之恩,一日为师终生为父,阿泠早就把他当作了亲人。 师父可能遭受危险,他不会弃之不顾,更何况,他如今有一条完整「神权」在手,真要有个好歹,他也有底牌。 阿泠追寻气息残留,竟是直奔战场中心。 剑意以及龟长老术法残留在这里便断开了,他追寻不得,只好作罢。 有纯净灵蕴加持,越是靠近神使战场,他越是能够感受到「神权」天道正在远处相撞。 无需从旁人那里打听消息,剑鬼便能自己猜测到,兽神使正在和芒神使交战。 或许是因为他靠近了战场,魂树之中,兽神留与他的“兽”字符文正在震颤,想要引起阿泠的注意,与他建立起联系。 阿泠有些疑惑,之前兽神可以通过这颗符文直接与自己对话,这时祂又让这符文一闪一闪地,像是在问自己有没有空——怎么变得这么客气? “或是祂亦陷入和芒神的交战,无法随意和我沟通。” 剑鬼猜测道,便想着来到魂树空间内,去触碰那颗符文。 “哎,不急,”刀鬼却先自己一步将那符文捏在手中,调来一丝毁灭气息将其包裹,似是威胁,“我岂是祂想找就找的?再说了,看远处那样子,祂多半也是找我们帮忙——干脆懒得理,横竖是麻烦事!” 也是,阿泠觉得自己想的有道理,虽然自己现在有一条完整「神权」,但真神之间的斗争,他觉得还是少掺和为妙。 “先回利元郡,将阿璃的灵蕴修为还了,稍作休整便去岁月长河之中找老李师父。之后若是灵蕴有富余,再给祂点儿纯净灵蕴打发一下得了。” 权衡了一下,他转身就朝利元郡走,觉得还是阿璃和老李师父重要一些。 神? 让祂们且打着吧。 他哼着刘慕教的小曲儿正往利元郡里赶,一路绕着战场走,尽量不碰到其他人。 “卧槽!” 就在此时,他看到一道光华如流星般划破天空,直奔神使战场中央。 这身影速度极快,自利元郡方向而来,经过阿泠头顶的时候,让他被震得脑袋里只剩下嗡鸣。 纯净灵蕴加持下,他抬头看去,勉强看到了一团碧绿如玉的鳞片。 第204章 纷至沓来 那只碧绿如玉的巨兽,似是带着极大的怒意,直奔向远处「神权」相撞的战场。 其城池般大小的身躯像流星般划过天空,让天地间只余下了嗡鸣。 他原本是没有见过那种兽的,天地世间根本没有那种兽。 可他看到那一双树杈儿一般模样的长角时,他便想起,他其实是见过一只外形差不多的。 兽神。 更要命的是,纯净灵蕴加持下,巨兽破空之时,他便察觉到了其身上的熟悉气息。 “阿璃?!” 那是属于阿璃的气息,他一时间无法相信,那只巨兽就是阿璃。 但纯净灵蕴加持下,他对灵蕴的感知远超常人,阿泠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阿泠连忙抬脚跟上,动作却忽得凝住。 “等等,”剑鬼的身影浮现在他身边,“老李师父怎么办?” 他面色挣扎,就这样抬脚愣在原地。 “那是阿璃,她的修为都给了我了,却直冲进战场——” 刀鬼的身影浮现在他另一侧,转头看向利元郡城的方向,少见皱眉道:“白茉儿呢?她就在利元,为何没有跟在阿璃身边?” “利元郡城出事了?” 他转头看向利元郡城,隔着实在太远,以他的目力实在无法横跨千里而视。 去岁月长河里一探究竟? 阿泠凝在空中的脚当即迈开,一步跨入岁月长河之中。 这是他方从锦城出来的那个时间点,他先是来到利元郡城中,只见硝烟四起。 百姓们纷纷四散而逃,按照他理解的刘慕,若是早有防备,百姓应当早就被疏散了。 诸多灵修在城中混战,术法武技四处炸起,这一切显然是忽然发生的。 他没有去救百姓,反而用老李传授之法,收敛自身气息,径直奔向郡府中。 这是“过去”,阿泠若是贸然出手搭救被波及的百姓,他身为未来行过的时间必然会遭受影响,而维持或拨动天道,需要耗费相当大的灵蕴。 此行以摸清状况为主,他进入郡府。 在锦城的时候,他通过空间裂缝送长孙璃来了此处,首要选择这里也正是因为如此。 若是猜得不错,这个时间,长孙璃正在郡府之中,正好两边情况一同摸清了,再决定要不要动用「岁月」。 郡府情况相当惨烈,一连数十位灵修在郡府上空、周边和院内交战。 其中有着万兽宗服饰的弟子,也有阿泠看不出来历的灵修。 “北桦灵修?” 简单猜测一番,他小心躲避灵修们的视线,好在自身气息收敛的及时,迄今为止还未有人发现到他的存在。 房屋倒塌,他又无法动用纯净灵蕴,只得奔走寻找刘慕和长孙璃的下落。 直到他都快踏遍已成废墟的郡府,他也未曾找到刘慕。 正在此时,城墙边的天空上,悍然铺开一座大阵。 被阵法覆盖的所有灵修,动作都被变得极为缓慢。 一只白虎踏空而至,其行至利元郡上空,发出震天怒吼。 “高阶大妖!这是极高深的阵法,快逃!”有灵修高声喊道。 这一声自然是被其他灵修听到了,入侵利元的灵修们当即开始四散而逃。 阿泠顾不上这些灵修,他撑开纯净灵蕴护住自身,直奔白茉儿所在。 他踏至城墙上,运足灵蕴于胸腔,提气便要开口大喊—— “噗——” 这一口竟然是喷出一股鲜血,他的肉身正在崩溃,灵蕴正在被抽进「岁月」之中。 三魂如今的灵蕴修为已至六阶大圆满,却依然经不起这般消耗。 他连忙踏入岁月长河之中,灵蕴失散的颓势这才止住。 “呼...要不是我反应及时,方才就被吸干灵蕴而死...” 阿泠一阵后怕,随即却又在想,自己只是想要出声喊住白茉儿,怎么引来这等结果? “因果!”他想到了这一点。 “恐怕是因为改变这段历史,将要触动极大因果...” 三魂六阶灵蕴,仅仅是喊一嗓子,便要抽干三千多年修为——还有些不够,这是触动了什么因果? 他心中一凛,再次踏入岁月长河之中,来到稍早时候的利元郡。 “敌袭!敌——” 城墙上的士兵还未喊完,便被远处轰来的一道术法削去了首级。 鲜血喷涌,其他士兵立刻反应过来,想要去点燃烽烟。 结局可想而知。 漫天灵修黑压压地扑来,其结伴成行,阿泠这便猜测,定是北桦灵修。 芒神此刻应当已经和兽神开始交战,神灵之间的斗争必将投射时间,映照在其众生信徒之中。 他不关心神灵,只关心刘兄和阿璃。 来到郡府,他站在墙上,刚好看到了长孙璃。 她双目无神,怀中抱着他的黑刀黑剑跪在地上,任由身边刘慕和白茉儿如何呼唤,她都未曾作出反应。 阿泠心中一抽,刀鬼径直踏足上前,喊道:“阿——”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他的肉身再次开始崩溃。 阿泠住口不语,强行按捺出言的冲动,紧握双拳静静在郡府墙上观察。 “王爷!王爷!北桦灵修打过来了!” 军中尚有一些低阶灵修,其反应快过常人,此刻正来报。 刘慕和白茉儿对视一眼,当即下令让郡府中人四散撤退,疏散城中百姓。 但有些来不及了。 一团火球率先降下,五行术法不断朝郡府中轰击而来。 “小尊主!” 白茉儿跃向空中化作兽形,高阶大妖威能尽显,她以一己之力撑开阵法抵挡,护住刘慕与长孙璃。 “小尊主!小尊主?”刘慕眼见摇晃不醒长孙璃,急得大喊,“长孙璃!赶紧和我一起逃,你是未来神使,不要死在这里。” 长孙璃面容呆滞,她的修为全部给了阿泠,光论修为,她此刻甚至不如刘慕。 她似乎是听到了刘慕的呼唤,眼神中恢复了一丝神采,却又立刻黯淡下去。 “死...?阿泠已经死了...” “你不能死!”刘慕拉起长孙璃,转头对白茉儿大吼:“小白长老,快带她走!” 白茉儿自然是如此抉择,转头正欲张开大口含住长孙璃的衣角强行将其带走。 正在此时,阿泠感受到了一丝极为不寻常的气息,混在空中纷至沓来的灵修中。 同时,他也感受到了向隐藏气息的自己投来的视线。 他额角暴出青筋,他熟悉这种恶心令人发自肺腑反感的气息。 阿泠转头,对上那道视线,看见了一张刻画愤怒面容的惨白面具,和一袭猩红长袍。 第205章 死局 面具! 又是那一张面具! 噗—— 阿泠青筋暴起,若不是又一口黑血喷出,灵蕴快速流逝,肉身开始崩塌,他便直冲而上,将那张面具拖入岁月长河之中厮杀。 “谁在那儿!” 白茉儿显然是察觉到了什么,转头向阿泠所在扔出一座阵法。 阿泠不得已,再次放弃了对这一时间段的“观察”。 他来到岁月长河之中,先前被白茉儿以及怒脸面具发现,已经消耗了他一部分灵蕴。 “耗不起了。”剑鬼冷静道,若是按照这次来算,三魂的三千年灵蕴加起来也不够他在时间长河中折腾几回的。 击败哭脸面具时,他已经消耗了一部分「本源」灵蕴,灵魂根源受损。 修复灵魂尚且需要时间,何况生之玉内亦在源源不断地汲取他的灵蕴,用以转换为纯净灵蕴修复他自己,以及归雁村众人、吴究袁兵等人的灵魂。 消耗太多了,他只恨自己修炼的不够快,暂且还不配调动「神权」。 这下该如何是好? “他娘的,那玩意真是阴魂不散,先是哭脸,再是笑脸,最后又是一张怒脸——到底有多少这种破烂玩意?!” 关于面具的来历,阿泠现在实在是没有空闲细细追究下去了。 成为“未来”之后,他每一次回到过去,就代表世间的“未来”停滞不前,这本身也在耗费他的灵蕴来维持天道。 以他六阶修为,实在是耗不起了。 忽然间,剑鬼身影浮现,他沉默片刻,挣扎着要不要按照他此刻的想法去做。 “不行!” 阿泠的脑袋隐隐作痛,三魂本一体,灵魂互通,故而无需剑鬼出言,他便知道自己这两个灵魂到底在思考什么。 他方才在想,如果像神灵一样,去汲取“信徒”的灵蕴... 那便够了,也许他真的能够改变过去,去了结隐藏在过去之中的巨大因果。 阿泠按着自己愈来愈痛的侧头,觉得这方法不可行。 改变那一段历史进程,需要耗费极为庞大的灵蕴,但他还不清楚巨大因果究竟是什么,何处是因,哪里又是果。 太过冒险是一方面,再一个,他不愿拿他人的灵蕴作为赌注。 按照他理解的“信仰”,魂树上的果实们便可以算作他的“信徒”:翠儿、王二等人。 生之玉内的灵魂,他们也还有「本源」,一人就算只剩五十年,归雁村众人和吴究袁兵加起来,能顶上他一个灵魂。 但他不愿这般做。 “忘了吗,我自诩为‘仙’,并非诸天神灵的一员——我不会成为祂们。” 剑鬼当即沉默,一旁的刀鬼一拍大腿,上前道:“这样,既然有巨大因果阻拦我改变过去,那便去寻那因果,再做打算,如何?” 阿泠点头,觉得裂魂症带来的苦痛消退了不少,再度一脚踏入未来之中。 足以改变世间进程的因果,他首先想到的便是——神灵。 或许因果就隐藏在战场中央,兽神使长孙柔和芒神使的决战之中。 那实际上是他们背后两位神灵的斗争,他改变历史进程,便是影响了神战的结局,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大因果所在。 “在那之前,我先去看一眼老李师父所在。” 他踏入岁月长河之中,直接来到他刚刚击败哭脸面具的时间节点。 哭脸面具被他从岁月长河之中剔除,不过也仅限于迷雾没有覆盖前的起点,因此在这一段时间中,他被哭脸面具吃掉的事实尚还存在。 只不过哭脸面具是一段固定历史的残留,是阿泠留下维持岁月的虚幻之物,已经不能构成威胁了。 他掠过锦城上空,看到了一位老者步行于荒芜城池中,背影略显悲凉。 阿泠看着他的背影,顿时觉得师父有些苍老了,心中有些愧疚。 他按捺住自己的冲动,以观察为主,隐藏气息远远跟在老李身后。 出了城,他便见到老李师父遇到了龟族长老,以及那个外形邋遢的持刀之人。 那人外貌看上去让人一言难尽,却让他察觉出一丝极度危险的味道。 他心中的剑意一见到那人,便有些抑制不住地升腾,迫切想要与之一战。 随后,他便见到了一场世间巅峰武技的对撞,感触颇深。 老李救下几个万兽宗弟子,让其中一人把死讯带回利元。 阿泠心中一喜,是不是自己阻止这个人把自己的死讯带给阿璃,就能以最小的代价将过去改变? 他肉身留在原地,刀鬼径直离体,隐匿身形跟着那位万兽宗弟子残魂背后。 等到他离老李头远了,刀鬼上前,立马就要开口: “这位兄——噗——” 刀鬼是灵魂,咳不出血来,但他还是下意识跟随自己远处的肉身做出了吐血的动作。 他连忙快速返回到自己肉身处,来到岁月长河之中,破口大骂道: “他娘的!他娘的!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阿泠不信邪,三魂再度踏入岁月长河之中,来到老李身边。 他尝试一开始就呼唤老李,遂失败,灵蕴再度被岁月天道抽去一大截。 再次重来,他等老李和刀尊大战之后,一路跟随他们,这才发现了症结所在。 老李和刀尊,竟然直接打入了神使战场附近。 他们两个人就像疯了一般,杀得昏天暗地,老李权当作是阿泠“死后”发泄悲愤,甚至领悟出了更深层次的剑意。 刀尊见到老李剑意更加深邃,哪里肯放过,一直纠缠不休。 一个剑道登峰者,一个刀途登峰者,打到神使战场附近,将许多在暗处虎视眈眈的灵修都卷了进去。 阿泠心都凉了一大截,他心里隐隐觉得,这就是个死局。 他的灵蕴不够改变历史进程,因为这段历史或许涉及到了一位神灵的命运。 无需回到未来前行,他也知道,兽神和芒神之间,这一次必定会陨落一位,失去其身上的所有「神权」。 “不...我不信,一定还有办法...” 他再度踏入岁月长河,进入历史之中,赶到了利元郡。 第206章 直面 阿泠来到过去时间点的利元郡。 他尝试了许多不同的时间点:他的死讯尚未传入利元郡、已经传入利元郡... 更让他难受的是,长孙璃当时将修为尽数给了他,才让他有足够底气去拿袁兵身上的半条「虚构」,这是他已经注定好的因果。 若是强行修改,这一段因果崩塌,让哭脸面具和他之间的结局被改写,一切都完了。 他只能选择自己脱胎重生成为完整岁月之后的时间,去观察,甚至选择一个因果薄弱点去修改。 “有他娘的屁的薄弱点!” 阿泠有些崩溃,他尝试了不知多少次,灵蕴都花费了不少,可就是找不到因果薄弱之处。 不管他尝试去改变什么,都将面临无形之中的巨大因果。 其牵扯神灵,若强行更改,他只能面对自己灵蕴干涸身死魂灭的结局。 “阿泠!” 无论他怎么做,利元郡城之中总会腾起一只碧玉巨兽,飞往神使战场中心。 他亲眼看到刘慕和白茉儿身陷囹圄,而后长孙璃身化兽身,去往这一切因果缠绕的地方。 也正是在这时,他才完全确定下来,这一切的因果就在神使战场中心,在神灵身上。 他行走在岁月长河之中,大汗淋漓,他已经在停滞时间之中思考了无数种解法—— 却没有一个可行。 “我才是未来,但为何这般结局,倒像是一切早就注定好的?!” 阿泠在岁月长河之中大喊,没有引来任何回应。 在这里,他便是唯一,是孤独的,唯一能回应他的,只有他自己。 他手中只有半条「虚构」,观察岁月之后,只能堪破其中之“因”乃双神之战,却无法触碰到“果”。 亦无法插手进这影响时间进程与未来的巨大因果。 因为“果”他无法触及,无法堪破,无力改变,又因他身为未来,带领岁月前进,所有未经历的一切对于他来说都是未知的。 他是未来,却又无法触及真正的未来。 刀鬼怒道:“那要这「神权」又有何用?!” 他望向岁月的“终点”,那里没有迷雾,却充满任何可能。 时间的长河在他未曾经历的节点,分出无数个分支,他身为“未来”无法踏进其中任何一个。 因为那段岁月并不真实存在,阿泠无法靠身上任何一种「神权」,去堪破未曾发生的未来。 故而—— 答案只有一个。 三魂归于一体,一脚踏入凝滞的时间之中,来到他未曾经历的时间节点。 对于他来说,此刻是“现在”,可对于这世间来说,此刻开始,才是“未来”起点。 既然过去被因果缠绕,阿泠无法付出那般代价去强行破之,只能利用自己身为“未来”的身份,回到“现在”。 “无法改变过去,无法踏足未知未来,唯有直面现在!” 过去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死局,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前行,在未曾发生的未来分支之中,去找到破局的可能。 要破局,需得入局。 他从魂树之中捏住闪烁不停的“兽”字符文,其间蕴含兽神踏破时间空间向他传递而来的话语:“我需要你的帮助。” “交换?” “你想换走什么?” 阿泠毫不犹豫地问道:“李玄,刘慕,白茉儿,长孙璃,他们都是你的信徒,是也不是?” “只有一个是。” 阿泠彻底愣住,一时之间都不知该如何言语。 他想起自己曾经通过魂树,看到翠儿、王二等人现在正在经历的事情,于是便想用纯净灵蕴和兽神交换,让他看到现如今这几人状况如何。 但这四个人中,居然只有白茉儿,是兽神真正的信徒! “阿璃不是你的信徒?” “阿璃?” “长孙璃!”刀鬼愤怒吼道,他现在时间紧迫,没有时间跟兽神过多言语,“她和她娘是你指定的神使,你却说她不是你的信徒?!” “她娘也不是。” 阿泠彻底失语,但这其间有何秘辛他没有心思打听了,立刻打起精神又问道:“你有没有办法让我看到他们现在何处,又是如何情况?你要是做不到,你找我要的东西就她娘的没得谈!” 现在开始,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是“过去”,阿泠无法在岁月长河之中去观测现在。 唯一可行的办法,便是找兽神,通过信仰去了解他们现在的情况,而后,他身为未来,入局破局。 似乎这话说完,兽神才理解到阿泠所求,兽字符文一阵温热。 霎时间,阿泠看到了似有信仰丝线在自己面前挥舞,还未看清,便刺进了眼睛里。 画面在他面前展开,他看到了长孙璃、白茉儿、刘慕、老李师父所在。 碧玉巨兽和兽神外形相似,长孙璃身化兽身,一头撞进了神使战场之中。 那里是「神权」对撞之处,天地规则在两位神使手中被拨动、修改,浓厚的灵蕴四处溅射,配合「神权」直至将天地撕裂出虚无。 芒神使是何模样,阿泠甚至都未看清,长孙璃就这般横冲直撞进了战场。 她像是受了极大刺激,情绪极度不稳,撞入战场之后便直面芒神使,暴露在其疾风骤雨般的术法轰击下。 术法对于神使而言,就像是挥拳那般简单,真正让阿泠揪心的,是其手中掌握的「神权」。 长孙璃所化碧玉巨兽,以肉身之躯直面「神权」。 芒神使面色苍白,神情冷漠,似乎并未将阿璃放在眼里。 与神使对战的长孙柔身边环绕万兽之形,她和芒神使一样都肉身负伤,这场战斗所消耗的灵蕴远非阿泠所能想象。 她看到那只碧玉巨兽,头一回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并未预料到长孙璃会如此。 一片混战之中,长孙璃身躯之上鳞片脱落,殷红鲜血在虚无之中飘散。 “阿璃没有修为,只有「本源」,这行不通的!” 阿泠焦急喊道,连忙朝兽神喊道,希望祂能够想办法让阿璃转移出战场。 然而兽神并未回应,画面翻转,他这次看到了刘慕所在。 第207章 三岔路口 阿泠看到画面中,白茉儿带着刘慕逃离郡城。 白茉儿乃高阶大妖,其不仅是神使亲传弟子,又精通玄妙阵法,由她带着刘慕,阿泠本该不用担心的。 可那张刻画怒容的面具正在虎视眈眈,它被北桦众灵修环绕,似乎并不打算放过这郡城里的每一个人。 阿泠知道面具贪图灵蕴,它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走白茉儿。 “得去救他们,他们没有神权,扛不住那么多灵修,何况还有面具生灵!”刀鬼焦急道。 他从岁月之中剔除了哭脸面具,可迷雾之后的岁月他却无法插手。 更何况,他到现在为止,还是对面具生灵知之甚少。 它——现在或许应当称为“它们”,究竟是如何来的,它们有多少,是怎样的生灵,阿泠都无从知晓。 偏偏在这个时候,和神灵本尊有关的巨大因果缠绕在岁月之中,阿泠无法修改岁月,因为在那之前,他就会因为失去全部灵蕴而消散,「岁月」失去了维持,也会引发更为严重的后果。 兽神传递而来的画面中,刘慕和白茉儿正遭受围攻,猩红的丝线正在向他们袭去。 刀鬼毫不废话,转头就要拉开一道空间裂缝。 双魂正要阻拦,画面适时再度切换。 惊天一刀迎面扑来,阿泠以李玄的视角“亲身”感受到了那无匹的一刀。 老李、龟长老,以及那位刀尊,在神使战场周边打的昏天暗地。 登峰造极的武技互相对撞,将潜伏在他们四周的灵修所释放之术法光辉尽数压下去。 阿泠也不是没想过,以老李为切入点,改变过去的走向。 譬如,让老李径直而走,回到利元郡内,守在刘慕身边。 结局毫不意外,他再次失败了。 这三人不知为何也卷入了那场因果,阿泠无论用什么办法,都无法将他们中任何一人从神使战场周边唤离。 很快,阿泠就知道了原因。 老李龟长老和刀尊酣战之际,神使战场周边忽然骚乱起来。 他见到老李和刀尊前一秒还在向对方出剑挥刀,下一刻却以他无法看清的速度拧身回转,向身后发起进攻。 这两人在武道上的造诣令人叹为观止,但此刻阿泠已经顾不得去惊叹了。 于他们交战之际横插进战斗的,是两只面具生灵! 一张面具上刻画着一张愁苦面容,另一张阿泠见过,是笑脸。 “它们不止一人。” 到现在为止,阿泠已经见过了四种不同样的面具。 喜、怒、哀、愁。 哭脸面具已被他从岁月之中剔除,但他在青山宗遭遇的吴究,此刻还躺在他的生之玉中。 他不禁在想,吴究不是笑脸面具的本体,而是被寄生之人。 “又或许,一张面具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人。” 画面消失,阿泠来不及和兽神多言,便一脚踏入了岁月长河之中。 在这里,时间不会流动,他以灵蕴为代价,争来给自己思考的时间。 利元郡那头,白茉儿护着刘慕远遁,若是其被寻常灵修袭击,阿泠或可不必这么紧张。 两人要面对... “刘兄算半个。” 一个半人要面对众多灵修围攻,再加上面具生灵,最后的结局他无需从兽神处获知。 老李和刀尊乃是世间武技登峰者,但阿泠不知道那两只面具生灵的底细,天知道他们会不会和哭脸面具一样,手中握着哪条「神权」。 最要命的是,龟长老还在那里,其身上还有一丝五行本源之道。 这三人要是都沦为丝线操纵的傀儡,难说会不会影响到两位神使交战。 别忘了,阿璃还在神使交战的最中心,以失去理智的血肉之躯直面神灵,这是让他最焦心的。 他始终是觉得有些不太对,阿璃究竟是如何失去神智,又是什么让她直奔两位神使交战之处。 不管如何,这三边人都将面对面具生灵。 阿泠选择这个时间点到岁月长河之中,何尝不是因为他无法任由“过去”发生。 战场周围环绕着因果,若是阿璃、刘慕、老李师父、白茉儿任何一人出了问题,他都无法承受那样的结果。 此因果有关神灵,他无法承受其强顶因果改变过去的代价。 因此,此刻便是需要作出抉择的时机。 “救刘兄,阿璃有她母亲护着,老李师父更是强者,他们都没事的,一定没事——” 刀鬼还未说完,便被兽字符号打断,兽神额外再度向他传来阿璃所处的画面。 这回的画面断断续续,似乎是兽神本尊受到了某种影响,单凭这一点,就能说明战场中心是如何情况。 忽然,他在画面中的虚无之中,看到了芒神使的背后,浮现起一尊虚幻身影—— 面色苍白毫无生气的芒神使,一张嘴顿时张大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他嗓音含混不清,他在说话,又似祂在说话: “????????????????????我????????????????????已????????????????????降????????????????????临????????????????????” 阿泠看到,芒神使的身躯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 他的皮肉开始沸腾,每一寸肌肤就像拥有单独的意识,它们在欢呼,在雀跃,在恭迎祂的到来。 很快,芒神使便变成了一团非人非神之物。 芒神通过神使降临了! “去阿璃那!” 阿泠再也看不下去,神灵都已经降临了,阿璃的修为全都给了他,拿什么去对抗一位神灵? 他又如何敢保证,长孙柔能在一位古老神灵面前,护住她的周全? 二话不说,阿泠当即迈开腿,眼看就要踏入他的“现在”——然而,他的脚却凝滞在空中。 “等等。” “先救老李师父,”剑鬼道,“若是能得师父相助,便能解此困局。” 阿泠愕然回首,看着另一个自己,头开始隐隐作痛。 “不对!” “得先救刘兄,他只是三阶灵修,白茉儿护不住他的!” 他转头,原来自己已经被刀鬼挤出了肉身。 “不!” 主魂钻入肉身之中,顿时感觉到深入灵魂的疼痛自头首而起,炸开在四肢的每一个角落—— 剑鬼进入肉身,将主魂挤了出去,阿泠肉身转身迈向老李所在。 忽然,他又调转了身形,满脸痛苦喊道: “先救阿璃!” 裂魂之痛在灵魂之中铺开,他承受不住,倒在了岁月长河之上。 第208章 兵分三路 阿泠的肉身静静躺在岁月长河之上,一对异瞳已经失去了焦点。 三魂在长河之上厮打,哪怕正在承受裂魂之痛,刀鬼剑鬼泠鬼都要争取来自己想要的那一个结果。 “刘兄不能死!” 刀鬼拉住想要进入肉身的主魂,其灵魂之容因无法承受之痛而扭曲万分。 “难道阿璃就能死,你——呃啊,我难不成就要眼睁睁看着她殒命于神灵手中?!” “别忘了,若不是阿璃,我哪能赢得「岁月」?!” 泠鬼死死拉住刀鬼的灵魂,拼命把他往身后拉扯,正想要进入肉身之中,却冷不丁被一直沉默的剑鬼抢先。 “此刻救老李师父,最为保险。” 刀鬼和泠鬼互看一眼,上前从肉身之中将剑鬼扯出。 “刘兄!” “老李师父。” “阿璃,阿璃!” 起初,三魂还像争抢糖果的孩童一般厮打。 直到灵魂的痛楚雨越来越深,三魂都感受到灵魂仿佛要被完全撕裂开。 哀嚎声顿时弥散在岁月长河之上,没有回响。 空间撕碎,魂树浮现在阿泠肉身旁。 这棵由万千符文组成的树株分成了三岔,在三魂争执之中,它震颤剧烈。 一道道裂痕遍布魂树,触目惊心。 阿泠感受到了生灵远无法承受的痛,他觉得似乎一切正在离他远去。 直到裂痕从树根处爬满树身,皲裂纹甚至都要蔓延到魂玉上,让生之玉旁的一颗颗果实都受到了影响。 属于“翠儿”的那颗果实本就黯淡无比,这一道道裂痕更是让其摇摇欲坠,随时就要消散。 “别吵了!” 阿泠从痛苦之中挣扎出来,无论是主魂还是刀鬼剑鬼,都各执想法。 裂魂症对他来说,是从小伴随到大,几乎都快成为他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每当阿泠的三个灵魂将彼此当作“他人”,或是意见相悖,便会引发这种病症。 “他娘的...”刀鬼大口喘息,他当然也明白此时不是争执的时候,但他不肯让步。 剑鬼一向冷静,但他此刻坚持先帮老李的想法是最保险,是最正确的。 若是能帮下老李,让其回头去救刘慕,自己进入神使战场救阿璃,这便是最优的解法。 “你——呃啊!” 刀鬼出言争执的想法刚一诞生,便被拖入了无尽裂魂之痛,灵魂四处跌撞,险些就要撞进岁月边界之中。 正在此时,一直沉默的兽神忽然又通过其信仰传来画面。 老李和刀尊,以及龟长老陷入了苦战,他们没有面对过面具生灵,自然不理解其诡异之处。 龟长老施展术法,尽皆被两只面具所释放的丝线所吞噬,成为其养分。 两位武技登峰者,老李和刀尊,虽不会让丝线近身,却也没有解困之法。 光是武技是不行的,与哭脸面具交过手的阿泠深知这一点。 老李这边是两只面具,就算三魂统一意见,他带着「神权」赶过去,也未必见得能够赶得上去救刘慕那边。 这三位都陷入了苦战,更别提刘慕那边。 白茉儿几乎是独自面对漫天灵修,以及一只怒脸面具。 更何况,在神使战场中央,长孙璃以肉身之躯闯入「神权」交战。 长孙柔能不能护住她? 若是芒神没有神降在芒神使身上,阿泠自然是不担心的。 “你为什么不去?” 阿泠质问兽神,可祂没有作出回应,兽字符文没有丝毫反应,祂似是被某事所困。 倒也是,如果兽神能够轻松解决掉芒神,祂便不会向阿泠来要纯净灵蕴,神使战场那边也不用阿泠担忧了。 如今看来,他去哪一方,就变成了一个抉择。 去帮老李师父,阿泠恐赶不到刘慕和白茉儿那边,更不可能去到神使战场中央。 无论是状态,还是时间,都不允许他这样做。 更何况,他也没有足够的把握去面对未曾照面的几只面具。 他现在即是未来,巨大因果也还存在,阿泠无法去判断未发生的事应当如何去做。 成为未来,反而成了他的枷锁,让他不敢轻易作出选择。 若是选错了,这段因果还存在,他便再无第二次机会,这段岁月将彻底成为他无法改变的历史。 “这段因果到底在何处?” 他不知晓,若是抛下三边他在乎的人,转头去寻找困扰他的因果,更是一场毫无把握的赌博。 忽然,一道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将三魂的裂魂之痛都消缓不少。 那是一具和他一模一样的躯体,是不久前,他用生之灵蕴“做”出来的。 他本打算用这具肉身让王霄恢复成常人,却因摸不透肉身和灵魂之间的关联而以失败告终,最后将这具肉身埋进了魂树中。 王霄无法使用这具肉身,但阿泠却能,且抛开肉身强度不说,与他自己原来的肉身也并无甚区别。 “剑鬼,刀鬼...” 泠鬼转头,看向另外两个自己。 无需多言,三魂之间灵魂互通,所有的想法在刚一诞生的时候,便能被彼此所清晰感受。 刀鬼踏步上前,钻入那具肉身之中。 那具肉身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刀鬼咧嘴一笑,并未多言,一脚踏入了岁月长河之中。 剑鬼将灵蕴渡入生之玉中,如法炮制,再度“捏造”出一具肉身来。 这具肉身强度自然是不如阿泠本身六阶之身,但在纯净灵蕴的加持下,亦能作为合格的灵魂“外壳”。 阿泠看着两个“自己”踏入岁月长河之中,脑袋隐隐作痛。 他几乎下意识就要将“他们”当成是“他们”。 “魂树空间是单独存在,无论哪个我,都能随时动用「神权」。” 这便足够了,他亦转身,踏入了岁月长河之中,再次回到了他未曾经历的、属于世间真正的未来。 阿泠的身影从天而降,他手持黑剑忽然出现在老李身前,为斩去袭来的猩红丝线万千。 其中剑意,就连不远处的刀尊都为之侧目,转头带着惊讶的眼光打量着他,邋遢的蓬乱头发下,两眼含神,兴奋异常。 “小子,此间事了,你也与我打一场!” “这他妈的,打个锤子打!” 另一边,白茉儿殊死抵抗,一边护住身后骂骂咧咧的刘慕。 正当她被怒容面具纠缠,其余灵修趁机偷袭刘慕,眼看就要得手。 一柄黑刀长驱直入,刀刃从背后贯穿一位灵修的头颅,刀尖直指刘慕脑门。 刘慕看着那张灿烂无比的笑脸,差点没哭出来。 “泠兄,我连你都看见了,想必我也是似了。” 第209章 围 “别胡说,”阿泠抬手重重拍在刘慕肩上,让后者感受到了些许酥麻疼痛,“这不好着呢么。” 感受到疼痛,以及肩上传来的温热,刘慕这才回过神来,面带惊喜将阿泠双肩捉住。 “太好了泠兄,你原来没死!” 阿泠朝他笑了笑,示意待会儿再说,便上前喊道:“小白前辈,我来了。” 白茉儿看见阿泠也是一喜,放心将背后交给了阿泠。 于空中悬浮的怒容面具,从一开始便沉默地盯着阿泠,直到现在才悠悠开口道: “原来如此,你拿到了「岁月」,想必哭面首已经败给你了。” 阿泠笑而不语,挥手自魂海中拉开一条裂缝,唤出纯净灵蕴散于周身经脉之中。 纯净灵蕴加持下,自怒容面具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愈发让他觉得恶心和反感,其看上去和哭脸面具无二,但论手段,又是否捏着哪条「神权」,他便不得而知。 三人中,唯有纯净灵蕴加持下的阿泠才能看见,在场半百之数的北桦灵修中,几乎每一个背后都扎根着猩红丝线。 阿泠在哭脸面具以及袁兵那里吃过这种亏,此刻倒也没急着径直去面对怒容面具。 他暗自传音告诉白茉儿,大致向她解释了一番:“小白前辈,这厮能通过丝线汲取灵蕴,吸收术法,这些灵修也可视为其灵蕴储备,或可先警惕其本体,先解决这些北桦灵修。” 阿泠还活着,白茉儿自然想到他和哭脸面具之间的结局,对于这诡异的面具生灵,她自是听取了阿泠的意见。 他们两人,一边守着刘慕,一边以武技术法抵抗周围进攻的灵修。 果然如阿泠所言,漫天猩红丝线飞舞,白茉儿的阵法一经释放,便折损了许多灵蕴,无法维持太久。 半百之数的灵修中,阶级最高者便是一位八阶灵修,其手段非常,颇让白茉儿感到棘手。 她手中一挥,握住一杆从储存灵器中取出的银白长枪,按照和阿泠说的,不到万不得已,不再使用术法。 阿泠和白茉儿被遮天蔽日的术法轰击,却丝毫不落下风。 他未到来之前,白茉儿对付这些术法的方式,便是用一座座大阵来抵抗。 对方释放五行术法,她便同样释放五行大阵,按相生相克之理解之。 她对阵法的理解,是阿泠所见之人中最为高深者。 只见她抬手,出指勾勒,不过呼吸之间,一座大阵便成,也就是靠着这些精妙阵法,她才能在如此之多的灵修围攻下,护住刘慕出了郡城。 若不是那些猩红丝线太过恼人,她自认就算再来半数中高阶灵修,也无法阻拦她带着刘慕遁走。 再加上先前她不知怒容面具连阵法中流淌的灵蕴都能汲取,一座座阵法出去,对方竟是越打越能打,自己的灵蕴却如指缝之沙一般流逝。 此时阿泠来了,她也没想着要如何,只求能合力将刘慕护送到人皇所在,人皇身边自然有甫来顶尖战力在,到了那里便能算是安全。 阿泠也是这般想,此时是他刀鬼一魂在此,虽然诸多手段也能使用,但光是一魂,灵蕴修为方面,便与寻常灵修并无太大不同。 “阿泠小哥,小心些!” 故而,白茉儿见他提刀上去,心中顿时一紧,连忙出声要唤他回来。 这时最好的办法,便是他和她合力,先将刘慕带到人皇安扎在边境的大营处,需得步步为营,就算他二人合力,这也是一则无比艰巨困难的任务。 所以她没有料到,阿泠径直冲进了人堆里,扛着不断朝他身上扔来的五行术法,在一连串爆炸中手持黑刀跃上。 “这样下去不行的,泠兄也并非高阶灵修,小白,想办法将他喊住,先退。” 白茉儿哪里有功夫去管刘慕喊自己“小白”,她扔出一火一木两座大阵,木以生之势助火灭之威,将侧面袭来的灵修暂且挡住,又回身一枪,虎啸之中刺穿一位中阶灵修头颅。 她听见了刘慕的话,本身她也是作此打算。 但偏偏那些灵修就算受了重伤,头颅被洞穿,肉身在银枪下尽毁,也还不要命地朝她所在施展术法。 就算他们肉身毁尽,也要拼着灵魂,去抓取白茉儿应接不暇的一丝机会。 “小心!” 刘慕眼瞧着数柄长剑向白茉儿侧身刺来,她正在勾勒阵法,银枪又出,怎么看都来不及去应对暗处之中忽然袭来的金系术法。 白茉儿咬紧了牙,灵蕴从她身上爆开,八阶大妖的浑厚灵蕴当即震开一些阶级低微者。 她想停住再度刻画一座高阶大阵,回身纯以武技与灵蕴相搏,已经融进阵法之中的灵蕴无法收回,她此刻又爆发灵蕴,任其是八阶大妖,此等消耗也不容小觑。 更何况,这只是暗中一名灵修的忽然袭击,阿泠为她引走不少,其中还包括一名高阶灵修。 但她身边依旧是被术法武技围了个水泄不通,这一击术法抵完,下一击又当如何? 此等情况下,八阶大妖自然敢说能保住自己,但刘慕呢? 一声虎啸震天,她身上的甲胄都快被暴涨的身躯撑裂。 白茉儿以兽身之躯,迎接即将到来的、如同骤雨般洒下的种种术法。 向她二人轰来的五行术法光芒交相辉映,水生木势,木助火威,火生金锋,金覆岩坚。 在外围的北桦灵修终于抓住了白茉儿凝滞的短暂一瞬,五行术法相辅相成,共同构筑了无解死局! 现在,她唯一的选择便是,以一座阵法化去其中部分术法,又以长枪武技横扫近身者,最后以八阶强悍之势硬接下余剩术法,护住刘慕。 纵然她是即将迈入世间灵修巅峰行列者,也不敢保证以肉身强行接下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术法自己能全身而退,可她还是义无反顾站定在刘慕身边。 “小白!”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她看到近前,由灵蕴凝结而成的一柄柄金法长剑,忽然慢了下来。 这机会她当然抓得住,枪尖回撩,挥出震耳欲聋的虎啸,将金法击散。 而后她便轻松地扔出了那座阵法,再然后,又是另一座。 先前她没有机会,现在机会来了,她看到本如雷霆之势轰击而来的诸多术法,在她眼中动作忽然慢了许多。 随后她便发现,不仅是术法,就连那些灵修的动作也变得异常迟缓。 更不仅仅是灵修,这天地万物,一切的一切,都变得是那样的慢。 第210章 刀 白茉儿看向周围,四周一切的敌人,他们的动作仿佛都变得很慢。 透过术法和人群的缝隙,她看到了在猩红丝线和灵修之中肆意穿梭的阿泠。 “好快。” 阿泠的动作是那样迅捷,她见过许多快如闪电的武技,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做到达到那样的速度,更何况,他还只是一位六阶灵修。 随即她看到凝滞缓慢的漫天术法便反应过来,不是阿泠太快了,也不是其余灵修太慢了,而是岁月的流动变得很慢。 而她和阿泠,还有刘慕,却不知为何没有受到这种影响。 “兽神在上。” 她当即转头,这个机会不容错过,趁此机会,她应当带着刘慕先行撤退。 白茉儿把这一切归结于神灵的庇佑,阿泠是“神眷”者,而这一切只有「神权」才能做到。 神灵向他投去眷顾,她便抓住这个机会,一把拉起刘慕,便朝前线另一座城池方向掠去。 她带着刘慕穿过被凝滞的术法,眼瞧着和围攻他们的灵修拉开了距离。 然而,猩红的丝线编织成弥天大网,迎着她和刘慕的头顶就盖了下去。 白茉儿愕然抬头,举枪斜刺,她毫不吝啬灵蕴修为,将这一枪的威力扩到了她所能做的极致。 这虎啸一击,却像刺到了棉花上一般,她下意识加持在这一枪上的灵蕴,在刹那之间便被贪婪的丝线汲取干净。 她没想到那只面具生灵,居然不会受到岁月流逝缓慢的影响。 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刀从她头顶划过,她感受到了令她胆寒的毁灭气息。 白茉儿毫不怀疑,此时此刻,胆敢触碰那柄长刀的任何生灵,都将灰飞烟灭。 “快走!” 阿泠掷出黑刀后,他反手再度拉开一道空间裂缝,花费百年修为,自灭之玉中置换出毁灭灵蕴。 白茉儿愕然回首,只见阿泠猛地一蹬地面,徒手向怒容面具撞了过去。 再然后,阿泠和怒容面具,就彻底消失在了原地。 “阿泠呢?!” 刘慕惊呼道,他反应自然是跟不上八阶的白茉儿,在他眼中,只瞥到阿泠冲了上去,而后就再也找不见其身影。 阿泠“消失”后,岁月的流动缓缓回流。 先前凝滞在白茉儿两人跟前的术法,此刻又再度凝聚威能,四周灵修缓慢的动作,也正被加速。 白茉儿赶紧勾勒出一座大阵向身后铺开,随即不由刘慕分说,化作一只洁白巨虎,将其叼在嘴中,向人皇所在一路狂奔。 她后爪一勾,将掉落在地上的黑刀抛掷空中,随后一甩嘴中刘慕,让后者握住黑刀。 “泠兄...你可别再有事了。” 刘慕紧握黑刀,倒座在虎背上,充当白茉儿脑后的眼睛,警惕从凝滞岁月中恢复过来的灵修追击。 手中黑刀比他想象的还要沉不少,他拿着黑刀,却又想起另一桩来。 先前阿泠赶到之时,其手中便只有这么一把黑刀。 “泠兄手里的那把剑呢?” 黑剑应召而来,在猩红线群中穿梭。 其中剑意,让顶着一头蓬乱散发的刀尊眼神兴奋。 自面具生灵出现后,他便动了怒,他找了李玄不知多久,就为了能和世间武技登峰已久者,名震世间的“剑圣”李玄共探武技大道。 然而这一切,却被忽然出现的一拨灵修,和两个不知来历,浑身散发着令人由衷反感气息的面具给搅乱了。 这让他如何不怒,于是他只吼道:“李玄!你我合力宰了这几个玩意,之后再战!” 说罢,他抵下老李一剑,转头便向横插进战斗的两只面具斩出了一刀。 这一刀刚好被赶来的阿泠看见。 他心中惊愕那一刀,是因为其刀法中不含丝毫灵蕴,却能以无匹之势,斩断丝线万千,甚至在两张面具上,留下了一道痕迹。 阿泠是清楚那两张面具是何等不凡,但那看似随意的一刀,却能轻而易举地做到他曾经做不到的事。 其刀中含“意”,区别于老李所传他的剑意,其意凌冽无比,倒不像是一种“意”,只觉得是“形意”之外的,别的什么东西。 刀尊再挥一刀,其“形”可称散漫,却再度击退两只面具。 在其锋芒前,任何一切都只能选择避退。 阿泠甚至觉得,方才其斩出的那几刀所散发出来的气息,在他看来有些与灭之玉相似。 “阿泠!” 老李见着阿泠,不甚欣喜,他先是惊愕,再是怀疑,直到确认那一剑中的“意”,这才上前站在阿泠的身边。 李玄喊出他的名字后,便捉着他的双臂不肯放,师徒俩的长剑,一黑一素,自行带着其“意”在丝线群中穿梭,为他们挡去侵扰。 “师父。” 阿泠冰冷的脸上绽放出微笑,他回应老李,而后便任由老李上下打量着他。 “我分明看见你...你是如何回来的?” 老李探出一丝极为浑厚的灵蕴,在阿泠周身探查,却未查出任何异常,脸上尽是疑惑。 他分明在锦城中看见自己的弟子,被那张哭脸面具吞噬。 此刻阿泠却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 倒也不能完全说没有异常,老李目光如炬,他的灵蕴告诉他,眼前这个阿泠,好像有些... “不够完整。” 他知道阿泠身上有不同寻常的地方,便要开口询问,却被阿泠打断道:“师父,刘兄正面临危险,小尊主亦冲进了神使战场。” 李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去,身上散发出的剑意顿时攀升到了极点。 甫来和北桦边境,这横跨数千里的国境战场上,所有剑刃,包括围攻他们的灵修手中所持,尽皆颤抖。 “哈哈哈,李玄,很好,快快将这俩玩意弄死,我与你战至天地崩塌!” 龟长老运转术法,在外围清理围攻过来的北桦灵修,刀尊以一己之力缠住两只面具,其间还不忘回头向老李邀战。 “阿泠,你去找王爷,我留在这里...” “不可,”阿泠再一次打断老李所言,严肃道,“我需要您去找刘兄,我留在这里。” 第211章 又出一刀 阿泠打算留在这里,让老李去刘慕那边护着。 他只求这几个人都能平安度过这段“未来”,因为他们都被牵连进了巨大因果,他无法通过「岁月」改写已成定局的历史。 老李若是想走,其武技已臻至峰境,两只哭脸面具合力也未必能留下他。 若是让老李去往刘慕所在,那么这两处就都算是解决了。 刀鬼那边,怒容面具已经被其拖入时间的洪流之中,正在动用「神权」苦战。 岁月长河之上,时间不会流动,但灵蕴是会流逝的。 阿泠耗不了太久,每一分每一秒对他来说都弥足珍贵。 “李玄!别走!” 老李方才同意阿泠所讲,正欲乘剑而去,没想到不远处和两只面具交战的刀尊,居然毫无商量地一刀朝他斩来。 “前辈且慢!” 阿泠唤回黑剑,电光石火之际提剑挡刀。 这一刀看似随意,是无“形”无章法的一刀,却震得阿泠虎口崩裂,鲜血四溅。 甚至连材质不明,坚硬异常的黑剑上,都留下了一丝淡淡的刀痕。 阿泠反手示意老李继续往前,他再度出言阻拦想要再拦上去的刀尊:“前辈,我已得师父真传,您若不阻拦我师父去救人,我便留下,倾我剑道与前辈一战!” 刀尊满脸皆是嗤笑,两只面具不断释放猩红丝线向他裹挟而来,却都被他一阵“胡乱挥砍”尽数斩断。 “小家伙,你还差得远。你只接了我一刀,便已是这般,当不了我的对手。” 刀尊凭一己之力,独战两只面具,着实让阿泠心惊。 其为武技登峰者,他也知道光靠自己三言两语也不好劝动。 于是,他挥手,朝老李扔出了「岁月」。 “嗬嗬,你拿到了「岁月」?” “哎呀,没想到悲面首居然栽在你的手上了。” 两只面具在空中躲闪刀锋,它们对「神权」的感知远比老李和刀尊更为灵敏。 仅是这两句话,便让剑鬼心下了然,它们称哭脸面具为“悲面首”,或许代表它们是一个群体。 兽神使和芒神使交战,双方背后的神灵也在“神界”中争斗,它们来此,想必也是为了夺取这场大战之后余剩的利益—— 「神权」。 以阿泠为中心,四周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极为缓慢,因为他向「岁月」发出了命令。 两只面具在「神权」气息弥漫开时,便将四周调遣而来的北桦灵修尽数散开。 但为时已晚,阿泠悍然出剑,剑意之中缠绕「毁灭」,将无形中链接他们的猩红丝线斩去。 乱蓬头惊讶于此状,他惊喜地看着阿泠,缓慢的时间让他的言语听起来极为拖沓: “好——小——子,我——便——如——你——所——愿——” 一愁一喜两张面具当即散开,躲避阿泠递来的毁灭一剑。 它们并未收到时间缓速的影响,行动自如。 而老李此时已经脱离了战场,阿泠当即松下一大口气,这下便能专心对付两只面具。 岁月缓慢流逝并未加诸在老李身上,只要老李师父能够赶往刘慕所在,那阿泠便能放下心来。 三魂共通,剑鬼知道刀鬼已经将怒容面具拖到了时间洪流之中,但他撑不了太久,等到刘慕他们彻底脱离危险,三魂还需要尽快会合。 维持天道和调动天道所费灵蕴完全不可同并而语,若是以阿泠现在的阶级和修为储备,在这么耗下去,死的只能是他。 阿泠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利用手上「神权」逼退面具,根本没有想到会有一刀直奔他而来。 直到刀将他整条左臂削去,他都无法相信,会有人能够单凭武技,突破「神权」的限制。 断臂处喷出的血液珠珠可见,阿泠也能凭此断定自己用「岁月」赐下的影响还在。 他唯剩的右臂燃起紫焰,向身前喷出一团源火,好让他能毫无顾忌地后退。 就在这一刹那,他也看到了刀尊的动作,还是那般缓慢,依然处在「岁月」的影响之下。 那把就像从路边摊上随意捡来的破刀,看上去极其不起眼,却在缓慢岁月中散发着令人忍不住战栗的气息。 “意”,刀上有“意”,但却区别于“剑意”。 斩他的并非刀刃本身,刀刃不过是其形,承载“意”之物,真正的“刀”,是那位刀尊本身。 但凡尘生灵的一刀,真的能够突破「神权」的封锁吗? 阿泠不这么认为,刀尊的身上并无浓厚灵蕴迸发,也无「神权」气息。 他只是斩出了极快的一刀,出刀的刹那,就连「岁月」都无法追赶。 蓬乱长发下,一双带着浓重眼圈的眸子绽放精光,他死死地盯着阿泠,在凝滞岁月之中,以胸中之“意”锁定了其身。 阿泠毫不怀疑,刀尊蓄于手中正欲而出的下一刀,削去的就是他的首级。 武技巅峰,能战「神权」? 他虽然已化身未来,成为岁月,但此刻却没有时间去领悟感受。 阿泠在魂海中,利用早早备下的空之灵蕴,拉开一道细小裂缝,从内渡出生机,将肉身颓败之势止住。 “前辈且慢。” 他脸色苍白,提剑褪去丝线万千,两只面具尚未得知其有何特别之处,是否身怀「神权」,这时再惹上刀尊无疑是雪上加霜。 于是,阿泠将刀尊身上缓慢流逝的岁月散去,连忙喊道:“前辈,面具生灵在此,你我酣战也不尽兴。” 「岁月」在他身上加快流逝,让他有足够的时间闪避下迎他而来的、天崩地裂的一刀。 刀尊闻此言,蓬乱散发下邋遢面容为之一笑,点头应道:“有理。” 说话之间,他手中破刀未停。 他转身站定在空中,缺口刀刃蓄在腰间。 蓬乱长发遮住了他的面容,他埋头,似在深思。 他弯腰的时候,阿泠手中的黑剑剧烈震颤。 出刀之际,阿泠只觉得那一刀,像是从天而降的雷霆,又似澎湃江海卷起波涛汹涌。 那一刀无匹,亦无敌。 它跨过被凝固的岁月,如同长啸之鹰,过隙之驹。 第212章 前辈,果真吗? 刀尊斩出了阿泠无法企及的一刀。 这一刀让两只面具御来丝线抵抗,却不能削弱其威能半分。 而后,一喜一愁两张面具,在它们还未反应过来时,便结实挨上了这一刀。 阿泠看到它们施展出金木水火土俱全的五行术法相抵,同时也向两侧闪避,却依然躲不过这一刀。 他背上都生出冷汗来,无法想象这一刀要是砍在这具连六阶强度都没有的肉身上,当是如何后果。 不管如何,有了刀尊兜底,他面对两张面具的底气也就有了。 到此刻为止,他还未从两张面具上看到「神权」,但也不代表他就肯松开警惕。 他向刀尊传音,将自己和哭脸面具对上的一些经验细则一一讲述,一边又配合刀尊的进攻,让两张面具没有喘息的机会。 相比起在岁月长河上独自面对怒容的刀鬼,剑鬼实在是觉得这边轻松了不少。 刀尊出刀时,他一直在感受其身上散发出的,与“意”相近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那是“意”,却又区别于意,让其每一次出刀看似随意,却又凌冽无匹。 一把破刀,也无惊天灵蕴加持,愣是砍得两只面具仓皇逃窜。 阿泠忽然想到一点,若是面具生灵是一个群体,它们是不是这样分散开的? 两只面具互相配合,猩红丝线飞舞之际,偶见血色蠕虫在其袖袍间跳动。 果不其然,一只最为肥硕的蠕虫,从愁容面具袖袍中飞出,在眨眼之间便形体暴涨。 它被凌冽一刀斩成两截,其断面处确是一片血红,内里蕴含着一处别样空间。 剑鬼心道果然如此,他在青山宗对上吴究的时候,便从笑脸面具中也进入了血色空间内。 似是每一只面具都有一蠕虫作为本体,其内里蕴含诡异空间,它们把抢来的生灵灵魂全都容纳进里,作为给养其自身的养分。 他虽说将这事告知与刀尊,后者却也没来得及避开血色蠕虫忽然涨开,以空间吞噬他二人的身形。 阿泠或可利用岁月逃掉,但他无法扔下刀尊独自面对两张面具。 不言其他,剑鬼实在不想去面对被丝线操纵的刀尊,就算三魂合一,拥有「神权」的他也不想再去面对那一刀。 如果刀尊遭遇不测,或许这片战场的结局也会随之动摇。 基于这样的想法,他主动任由血色蠕虫吞噬进体内。 进入空间的刹那,阿泠的耳边顿时炸响万千生灵的哀嚎。 哀鸿遍野之间,他提剑甩开丝线,看到下方于血海之中挣扎翻腾的千万生灵。 千万。 阿泠顿时失语,他进入过笑脸面具吴究的血色空间,也进入过哭脸面具的空间,无论哪一个,都没有这样多的灵魂存在。 他想到袁兵和哭脸面具之间做过交易,以一城百姓助袁兵“成神”。 此刻剑鬼便在想,这空间里密密麻麻的灵魂,一眼看过去就便知哪里只是一城之数。 袁兵的背后是谁?重伤垂暮的神使,以及一尊垂死的古老神灵。 他不得不猜想,眼前所见,才是北桦和面具之间真正的交易。 祂以信徒为代价,换取这些诡异生灵的相助。 但祂换走的到底是什么? 阿泠忽然想到,兽神似乎很久都没联系自己了。 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自己早该想到的,古老的神灵垂死之际,远比他想象的还要疯狂。 阿泠将此事告知与刀尊,简略带上了“神”与“信徒”的字眼,让其小心面具生灵汲取下方灵魂。 如果他所想不错,如果这一空间的北桦生灵灵魂都成为了面具的“养分”,那么谁又敢保证,它们不会获得“神格”,踏入神灵之境? 就算没有「神权」,神灵终究是神灵,他可不想以六阶之身直面两尊虚假神灵,即使是刀尊也一样。 任他刀法通玄,却也是在人间出刀,他手中的破刀,当真能够斩除神灵? “哈哈,小子,你怎么就知道斩不得?” 剑鬼被飞扬乱发下的笑容感染,其笑中带着无法言喻之潇洒。 就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能阻拦他,如果有,那他就握紧手中破刀,一刀下去,便也就没有了。 他好像隐约明白,刀尊散发出的那种,区别于剑意的“意”究竟是什么了。 阿泠甚至觉得,他离悟透那种“意”,就只差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小子,别说是这两只了——” 刀尊的乱发飞扬,他每一次出刀,都带着无匹之意,这一刀径直斩断愁容面具一角袖袍。 “就算是再来两个——” 再见其出刀,阿泠恍然间似乎从中感受到了一丝接近“毁灭”的气息。 他觉得自己离这种“意”越来越近了,就差一句提点,便可尝试着挥出一刀。 刀尊外貌邋遢,若将他丢在甫来皇城外城街道上,说不定还会引来巡城司的灵修当叫花子上前驱赶。 但就是这样的人,能够挥出无比纯粹的一刀又一刀,每一刀都让阿泠难以望其项背,难以悟透其意。 他破烂的衣裳被刀风吹开,裸露的胸膛上是一道又一道没有愈合完全的伤痕。 蓬乱长发下,两只眼中除了手中刀,便再无他物。 剑鬼不禁勾起了嘴角,其潇洒近乎癫狂模样,倒是让他想起了自己——一个另外的自己。 刀鬼如今在岁月长河之中与怒容面具交战,虽然后者尚未展露出「神权」,但面具有血色空间,空间内说不准又是多少个无辜的北桦百姓,随时能够充当养分。 他能纠缠,却不能灭之。 面具能够毫无忌惮地释放术法,所持猩红丝线亦能吞噬灵蕴,阿泠唯一能与之对抗的,便只有「神权」和武技。 他如何能在这样的敌人面前耗下去? “前辈当真?” “哈哈哈,小子,我说的每句话都当真,从不虚言。” 刀尊回头,笑容却凝固了一刹那。 他看到阿泠冰冷的脸上,渐渐晕开了笑容。 血色空间被其一剑洞穿,拉开一道空间裂缝。 刀尊在这一刻,仿佛看见了星河璀璨,那点点星光,沾染着岁月浓重的气息。 一个与阿泠长相无二、带着灿烂笑容的少年,一步跨出了那道裂缝。 他的身后跟随一大团猩红丝线,一张惨白无比、刻画愤怒面容的面具紧随其后。 “前辈,你这么说,我他娘的可就当真了——我给您把更多的带来了!” 第213章 神至 甫来边境,这里紧接北桦国土,本该山水如画。 然而此地过往的一切,尽皆被虚无吞噬。 神使战场的周围,是一处处更小的战场。 中间那块“虚无”,什么也没有,什么也看不清,只是不定时从内散发出一阵阵令人心惊胆寒、忍不住想要跪地拜服的气息。 然而环绕在战场周边的诸多灵修,依然紧紧贴在虚无周边,小心翼翼地让自身不被虚无吞噬。 万兽宗近半数精英弟子尽数出动,为的就是替虚无之中鏖战的神使尊主挡去暗中窥视的“秃鹫”。 所有人都知道,掌控北桦的芒神使已走到了末路,其背后的古老神灵,芒神,也到了即将陨落的时候。 一个神灵的反扑,代表着其将倾尽万古岁月的所有沉淀,这场战斗,必将陨落一方。 围绕在此地的灵修,来自世间诸国,他们也正是为此而来。 神灵和其使者即将陨落,他们奉其背后的大人物之命,为各自所代表的势力乃至于神灵,谋求一份来自古老神灵遗留的利益。 兽神一方自然是不会坐视这种情况发生,那位世间绝顶的兽神使,参战之前便下达了命令。 整个万兽宗如今除却守在国土境内的必要力量,几乎可以算作是倾巢而出,就连甫来东边的万妖城,也开始陆续有灵修朝这边赶来。 有人觊觎来自神灵的“遗产”,自然就有其信徒出面守护。 世人皆知,神灵掌握着「神权」,那是掌控天地万物运行的法则,是这世间的一切规则。 诸神之间有过约定,任何神灵都无法擅自越过神界来到世间,但祂们可以选定使者,将「神权」赐下,让其代表自己行走世间,行使权柄。 两方「神权」对碰,代表这世间至高法则、伟岸之力相互交锋。 所产生的结果,便是将这一处天地空间撕碎,陷入无尽的虚无之中。 也只有神使那样的生灵,才能在其中存活,甚至在虚无之中肆意厮杀。 “嗬!那是什么?!” 一声惊呼炸起,来自世间诸国的灵修,和万兽宗的人,都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气息。 那只巨兽仿佛从早已消逝的岁月中踏来,其身躯伟岸如山岳,其鳞碧绿如玉石,兽爪踏在空中,散开一圈又一圈汽浪。 一些中阶灵修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这只巨兽让他们感受到,何为超脱凡俗生灵之息。 “啊!那不是甫来皇室标志所刻画之兽?!” 有人认出了其形,在人群中惊呼道。 “是兽神!是神灵之形!” 又有人道出其身份,世间有蛟,但真龙只有一条,就是那位兽神使长孙柔。 这碧绿巨兽生四爪,乍一看其形似马,却覆满龙鳞,其角又如鹿... 他们在这只巨兽身上,居然看出了天地万兽之形! 除却那传闻中诸天最为古老的神灵之一、缔造天地万兽者,世间哪里有生灵是生的这般?! 侵扰甫来边境的灵修们有的开始慌乱,他们向四处散开,为那只直奔虚无的碧玉巨兽让开了道路。 谁都不想成为一个似神之物的挡路亡魂,来自世间纷杂势力的灵修们此刻极有默契地散开,引得万兽宗弟子追击。 他们要将这里的消息,传递给他们背后潜藏的各方势力。 此情景却让万兽宗弟子们无比振奋,他们自然是也看到了那只踏空而来的巨兽,其像一座飞在空中的山岳一般,又该如何不引人注目? 真正让他们感到兴奋的,是这只巨兽正如传闻中所形容的神灵尊貌一般。 “万尊兽主神在上!” “神灵亲至,尔等死期将至!” “诸多宵小,还不跪伏,拜我神灵之威?!” 他们叫喊着,对那些四散开的灵修发动追击。 巨兽庞大的身躯破空速度极快,它目空一切,眼中唯独倒映尽头那片虚无。 从它出到现在,也不过须臾之间,却已是踏进了战场之中。 很快,阶级高些的万兽宗弟子便察觉到了不对。 巨兽奔踏而来,一部分万兽宗弟子竟是忘了追击敌人,情不自禁地上前,想要一睹神灵威容。 首当其冲的,便是一位兽族灵修,他身形颤抖,信奉兽神的他终于在有生之年,见到了神灵亲至。 他不见兽神,兽神却踏空而来,面见祂的信徒,向世间抛洒其神威和仁慈。 而后,他就被直线前行的“兽神”,撞成了一团血雾。 “快避!快避!” 许多万兽宗弟子这才惊醒过来,“神灵”身上带着悲,更带着无匹之怒。 祂不在乎挡在自己面前的究竟是谁。 被撞碎之后,那名弟子的灵魂散出体外,其脸上没有丝毫不甘,依然痴痴地望着他的“神灵”,嘴里还在低声念唱祂的尊名。 “万尊兽——” 祂的名尚未被他诵念完整,他的魂就像被无形之力所牵绕,当即没入进碧绿的鳞片之中,成为其魂海微弱的一丝养分。 就像一片落叶,飘进了大海,剩余的万兽宗弟子们,再也感受不到被撞碎那人的任何气息。 “他去往了神国!得到了神尊的永世庇佑!” 有万兽宗弟子高喊道,越来越多的人便开始狂热,不论生死,他们只想亲近所奉神灵。 一个,两个,三个,又一个,越来越多的弟子主动上前跪拜于空中,都成为了巨兽足下的一团团血雾。 一位狐族灵修,痴痴地望着巨兽的背影,半晌后,她不顾浑身伤势,运起最后的灵蕴踏空追随而去。 她修炼到七阶阶级,也不知花了多少岁月。 可如今“神灵”就在眼前,她便将苦苦修炼的过往尽数抛在了脑后。 她只想上前,和她的同胞们一起融入神灵尊躯之中。 修为不够,她还唯剩灵魂「本源」。 她欲将最后的「本源」奉献给祂,成为去往遥远神国净土的门票。 “一切,我愿为您付出一切...” 忽然,她的手被人从背后拉住,让她不得上前半步。 她愤怒回首,一掌带着灵蕴便拍了出去。 “姑娘,别上去。” 出掌凝固,她愣了半天,才想起在哪儿见过拉住自己的这个异瞳少年。 他踏着一柄卷刃的破剑御空飞行,观那柄长剑模样,似乎就是在这战场上随意捡来的无主之物。 第214章 于虚无之中 直到碧玉巨兽直冲撞入虚无中,沉醉在“神之尊容”中的诸多灵修才醒过来。 其中绝大部分,依然没有意识到他们所敬仰的“神灵”,已经剥夺了他们同胞于世间之存在。 他们只当肉身被撞碎、灵魂被吸收那些同胞,是去往了祂创立的净土神国,在永世不灭的乐土中与曾经逝去的家人团聚。 羡慕是被他们写在脸上的主要情绪,带着艳羡,他们又投入进追击战斗中。 那片虚无中不仅有神使,还有他们的“神灵”本尊,无论如何,他们都要将这里守好。 只有极个别人,才感受到了与真正的死亡擦肩而过的,后知后觉的恐惧。 “回去吧,离这里最近的是哪位长老,你便拿着它去找,让他带人送你回家。” 来自狐族的灵修,愣愣看着面前的异瞳少年。 他的嗓音有种独特的吸引力,让她不由自主站在原地听他说完,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拿他递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块令牌,玄底金边,尘世间只此一块。 她接过令牌,这才回想起眼前这位少年人究竟是何许人也。 “你是...” 神使令牌交给她之后,阿泠并未与她多言,也不回地追随巨兽而去。 他踏入虚无的刹那,耳边传来一阵熟悉的低语声。 萦绕在耳边的声音很快便消逝下去,剩下的便只有死寂。 很快,他的肉身开始遍布裂纹,就连眼珠上都覆了一层白霜。 这里什么也没有,什么都不存在,世间的生灵无法在此存活。 唯有超脱世间常理者,才能踏足此地,这也正是四周的灵修无论打到何种境地,都始终小心翼翼地与这里保持距离。 其中也不乏阶级修为超越阿泠者,阿泠不畏惧虚无的原因是,他有纯净灵蕴加持。 四周一片死寂,他游离在虚无之中,眼前唯剩一片混沌,什么也看不见。 虚无的边界向他身后慢慢扩大,他此时才察觉到在虚无混沌的某处,有两股极为强悍的力量在相撞。 若不是魂树,阿泠恐怕在这虚无里无法察觉到任何事物。 他散出一道纯净灵蕴,让其作为“路标”,指引自己在虚无中前行。 在这里,他即使不会御空术法,亦能游离前行,因为这里没有“天地”的概念,他立足之处,既可以是天,也可以是地。 即使有魂树的存在,他的前行还是极为困难。 他一进入虚无,便代表着无时无刻都需要纯净灵蕴来加持自身,而虚无本身亦在每时每刻吞噬他的灵蕴,让他举步维艰。 阿泠三魂不可分散太远,于是三魂都在魂海内开了一条空间裂缝,以通过「岁月」来维持灵魂之间的联系。 但一踏入这里,他与刀鬼和剑鬼之间的互通感应忽然就断了。 好在灵蕴没有加快流逝,亦没触发裂魂之痛,他觉得此刻主魂和刀鬼剑鬼之间的联系,以一种近乎凝滞的形式存在。 “这里是乱的,什么都是乱的。” 平日里,主魂或者剑鬼一旦有什么想法,刀鬼总会出言打趣两句,现在听不到刀鬼说话,主魂相当不习惯。 感觉不到刀鬼和剑鬼那边情况如何,他便有些慌乱。 就在此刻,沉寂多时的“兽”字符文在魂树中绽放微光,祂似暂时从困境中挣脱,适时向阿泠发出了指引。 依靠魂树加上兽神传递而来的指引,阿泠在时间未曾流逝的地方前行,不多时便看到了两位神使交战之处。 一条洁白如圣的真龙,在虚空之中无声嘶吼,探出五爪将跟前似人非兽之生灵肉身交战。 他从中嗅探到了一丝「神权」的气息,他们在用肉身相搏,其中亦有天地规则,天道之间的对撞。 被「神权」打破的规则,需要另一个规则来限制、破解,这是心尘师父点拨过的“以权敌权”,在这两位世间绝顶的神使战斗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但他看不出,这其中究竟都掺杂着什么规则,因为他们交手的速度太快了。 即使他浸染了「岁月」,也无法担负起强行让时间在此流逝的代价,所以他看不清。 在这里,一切音声都是混乱的,因为距离本身就是混乱无比。 他看似和长孙柔仅有半座城池之距离,实则可能下一步便会直接一头扎进战场中央,亦有可能相隔千里。 “阿璃呢?” 阿泠不关心神使之间的斗争,他亦无法插足。 他在虚无中焦急找寻着长孙璃,向兽神发出求助:“帮我找到阿璃。” 然而,兽神没有回应。 他和长孙璃所化碧玉巨兽,也就是前后脚的关系进入这里。 但现在他已在虚空中行进已久,却没有见到阿璃的影子。 恰在此时,战场中央的「神权」气息愈发浓厚,就连魂树都散发出渴望的情绪,驱使阿泠下意识想要靠近。 那是一种想要拿回属于自己遗失之物的情感,弥漫在阿泠心中,他压抑不得,便一咬牙踏上前去。 与白龙纠缠之“物”,阿泠实在说不上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他——或者是祂,“形”混乱无比,一只羽翅插在祂的左侧,翅下便是挣扎乱舞的双臂,而另外一只羽翅,就直挺挺插在其头首处。 阿泠一见那位疑似芒神使或者神降的芒神,只觉得哪里有半分神灵该有的圣洁气息,和他在锦城中看到的神像差得实在太多。 他不知道芒神究竟是以何种形式降临在此处,在他眼前的究竟是本尊还是神魂。 那团“烂肉”的脸——已经无法称之为脸了,混乱的五官像是随意洒在了脸上,其头首正中的羽翅下,一只单目死死盯着白龙。 白龙探爪刹那,阿泠看到了虚无之中诞生出天地万兽之形,以不可阻挡之势奔向“烂肉”。 魂树一阵震颤,散发出兴奋的情绪,阿泠觉得此时的魂树简直就像看到糖葫芦的小孩,央求着他让他上前,去给他买来。 他当然不会轻易上前,毫无疑问,长孙柔已经动用了「神权」。 这不是他能随意参与的战斗,当务之急,是要找到阿璃。 正当他后退的时候,那团似是芒神使和芒神结合之物,忽然散发出令他熟悉的「神权」气息。 “是「虚构」?” 万兽之形奔至芒神使前,便消逝地无影无踪。 第215章 咫尺天涯 芒神使所动用的「神权」,应当是「虚构」无疑。 因为阿泠身上还有半条「虚构」在手,他自认不会认错。 其使用「虚构」将万兽奔腾之形散去,阿泠见着这一幕,当即感慨,若是自己用「虚构」,不一定会有这样的效果。 长孙柔所化出的万兽之形,毫无疑问是其神权驱动的体现。 那是世间之“形”的根源,是赐予天地众生存在形体之天道。 若是要抵抗这样的天道,使用「虚构」将其化作虚假,所需付出的代价远非他能想象。 这便让他有些疑惑,芒神身上应当只剩半条「虚构」,就算古老的神灵有无法想象的灵蕴修为,也不应当这般轻描淡写就将万兽之形化去。 魂树一阵震颤,生之玉让他的眼眸能够短暂视见不可视之物。 即使是在什么都不存在的虚无中,那团飘渺之物依然活跃。 阿泠当即就认出来了,他尝试修改这段过去时,所对抗的便是这一条天道! “「因果」!原来是祂在掌握!” 他曾因为想要修改岁月而被因果所伤,若不是如此,他也不会这么快就认出那虚无缥缈之规则。 阿泠总算知道当时「岁月」不惜抽干他的灵蕴是为了什么,因为「岁月」在对抗「因果」,这使得岁月天道需要起码与驱使因果的芒神所施展的、更为庞大的灵蕴。 原来岁月无法被修改,其源头竟然在这! “如何是好?” 他有些蠢蠢欲动,岁月被掣肘,阿泠心里当然不好受。 这是他拼尽一切从哭脸面具手中得来的天道,他本可以利用「岁月」,达成他本身实力无法达成的意愿。 但很显然,芒神使身上有芒神本尊的降临,他尚不清楚祂是以肉身凡降,还是像在青山宗那般,兽神以神魂意识降临于他。 他决定观望,眼下面对芒神和其使徒的并非他,而是长孙柔。 阿泠完全可以作壁上观,以他的灵蕴修为量,也只允许他在最为关键的时候出手。 这世间最为强大的生灵是何许人也? 凡是踏在灵修路途上的修炼者,首先就会想起一个名字:长孙柔。 她是从远古洪荒走到如今的生灵,曾与诸神并肩,见证了祂们的离去,见证了世间沧海桑田。 早在人族诞生之前,人族中就已经开始流传她的传说。 至今,世间某些国家,还在以她的兽形作为掌权者的标识。 这样的传说,就连久居深山的阿泠都曾听闻过,可他心中一直对这样的强大没有任何的概念。 此刻他终于明白了,为何世间总说,长孙柔不仅是最为古老的那一位,也绝对是最为强大的那一位。 光是她散出的灵蕴,便能穿透虚无的限制,无论是咫尺还是天涯,世间都应为其威能而震颤。 她龙身扭转之间,便已将冥冥之中篡改其命的「因果」击散。 阿泠未曾在她身上感受到任何纯净灵蕴的存在,那她又是如何看到虚无缥缈的神权天道,又以何种手段将其击散? 他不得而知,仅仅看了这一两眼,阿泠便庆幸这样的生灵,未曾站立到他的对立面。 相比之下,芒神和其神使结合之物,无论是灵蕴气息,还是「神权」,都被她压下去不少。 这样的战斗不知在这虚无之中持续了多久,到了长孙柔这个层次,又涉及到「神权」,那么每一场战斗都有可能旷日持久。 阿泠忽然发现,这两位神使之间的战斗,似乎是缺少了什么。 他见过几次兽神使,其风华绝代,与芒神和其使者交战的真龙,始终环绕在她身边。 然而此刻,他却没有看见那位释尽世间芳华的女子,仅只有这条白龙在驱使神权战斗。 纯净灵蕴加持下,阿泠确是无疑察觉到,那条真龙便是长孙柔本人。 是其人族肉身和真龙之形融为一体,还是她的人族肉身去了别处? 「神权」相撞,使得他不得不后撤,兽神还是没有回应他,阿泠决定先行后撤。 他的目的只是为了找到阿璃,没有半分想要掺和进“神战”的意思。 刀鬼和剑鬼都不在身边,他只不过是一个身怀「神权」的六阶灵修。 他不能折在这里,要是三魂中的任意一魂消散,另外两魂也无法存活。 不撤不要紧,就这一转头,他便看到了一大片碧玉鳞片,来不及躲闪便被撞了个结实。 阿泠只觉眼前一黑,随即肉身便传来阵阵剧痛。 若不是纯净灵蕴加持,他毫不怀疑方才这一撞,便会直接将他肉身摧毁。 长孙璃来了,在阿泠最不想要她出现的时候,她出现了。 碧玉巨兽四足奔踏在虚无之上,她确是无意撞向阿泠,可这虚无之中,任何方向都是乱的。 她和阿泠本该相距千里,下一刻就近在咫尺。 巨兽高昂着头颅,一双如同皓月般的竖瞳紧盯两位神使所在,她踏过虚无,没有半分想要停滞的意愿。 “阿璃!停下!我在这!” 阿泠甚至用上了纯净灵蕴加持吼出这一嗓子,但即使他方才被撞过,此时跟长孙璃兽身贴得很近,他的声音也无法穿过混乱的虚无传递给阿璃。 他试过传音,可长孙璃跟他之间的实际距离太远了,明明眼睛看到的是在跟前,明明上一刻才将他撞得肉身险些崩散。 这里的距离是混乱的,天地秩序在这里并不存在,因为这里是虚无。 但他依旧能够从巨兽的眼眸中,感受到悲愤,那是极为强烈的情绪,即使他们现在“相隔甚远”,阿泠也能感受得到。 他奋力跟上,可混乱的距离让他“踏步不前”,他确确实实已经行进了近千里,灵蕴耗费甚大,肉身也接近疲态,却还是追不上阿璃的步伐。 纯净灵蕴能让他的肉身到达更高层次,但却无法拥有一瞬间迈过千里万里的距离。 他心中一动,立刻从魂树中渡出空之灵蕴,想要拉开空间裂缝直接横跨到阿璃背上。 但距离实在太远了,即使是空之玉,也必须遵守灵蕴使用的“法则”。 他拉出的空间裂缝,险些将他魂海抽干,全部换作空之灵蕴。 阿泠不管不顾,只要能够护住阿璃,让她离开这片虚无,去往安全的地方,那便是值得的。 很快,他的肉身便因魂海枯竭而衰败,魂海中,也仅剩下支撑灵魂本身存续的「本源」。 第216章 潜藏因果 阿泠肉身颓败,头顶一头乌黑长发眨眼间便变得花白,而后开始脱落。 俊秀到不分男女相的少年面容,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衰老。 皱纹就像裂纹一般,以皲裂之势遍布他的身躯。 他可以不顾这些,只要能够到达阿璃身边,这就是值得的。 但直到阿泠的「本源」都无剩多少,那道想要去到阿璃身边的空间裂缝始终都不足以成型。 他下意识想要得到另外两个自己的帮助,却忘记主魂已经跟刀鬼剑鬼失联已久。 空间裂缝在把持距离,长孙璃化作的碧玉巨兽也同时在向前移动。 她眼中的悲愤在这一刻化作了纯粹的仇恨,如同一只真正的野兽一般,直奔虚无中央的芒神使。 阿泠主魂有些想念自己另外两个灵魂了,要是刀鬼在这,一定会骂道,阿璃他娘的怎么跑得那么快。 长孙璃化作的兽身,前进速度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这里的距离依然是颠倒混乱,阿泠看见碧玉巨兽行进的方向时而上下颠倒,时而左右飘忽。 但唯一不变的,便是其如同狂风般行进之速。 “兽神!” 阿泠的「本源」即将枯竭之际,他呼唤兽神,可这时候,兽字符文依旧沉寂,并未回应他的期待。 然而此时,能帮助到他,短时间能给予大量灵蕴将他魂海补满的,除了兽神还能有谁。 他想起在青山宗,兽神曾降临在他身上,只因他呼唤了祂的尊名。 “万尊兽主神在上——” 阿泠想起那天,情不自禁地再度唤出了祂的名。 古老而厚重的灵蕴,如同汪洋江海向他魂海中奔涌而来,让他成功拉开了那道空间裂缝。 魂树中的“兽”字符文依然沉寂,这股险些将他魂海撑爆的灵蕴是从何而来的? 他顺着灵蕴方向转头,纯净灵蕴加持下的目力,让他看到了那位自虚无之中奔来的兽神使。 她诠释尽世间芳华,美眸之中金光流转,灵蕴在她周身都快凝结成了实质,通过冥冥之中的丝线传递给阿泠。 阿泠这才看见,自己和长孙柔之间,不知何时存在着一根丝线。 正是这信仰的丝线,将她无法估量的灵蕴源源不断地传递给阿泠,让他拥有了打开那道跨越虚无的裂缝。 “去吧,把她带走,离远些。” 他来不及感慨,长孙柔究竟有着怎样厚重的灵蕴,才能跨越时间和空间,将足够的修为传递给他。 阿泠只觉得自己的魂海快被完全撑爆,赶紧将那道裂缝打开,跨入其中。 “阿璃!” 他的身躯相比起长孙璃所化碧玉巨兽,实在有些渺小,于是他抓紧鳞片,一步步攀登到兽首处。 “阿璃,是我,阿泠在这呢。” 可不管他如何呼唤,长孙璃始终目视前方,紧盯正和白龙交战的芒神使。 神的气息无法使她畏惧,她前行的速度亦令阿泠心惊。 到兽首处,阿泠终于发现了长孙璃身上的异常。 纯净灵蕴加持下,他察觉到阿璃的魂海内无比的混乱,并从中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那丝气息他认得,当他想要更改这一段岁月之时,便就是被这股「神权」所阻挠。 「因果」! “芒神干扰了阿璃的因果?” 可阿璃从来没有接触过芒神使,又是在何处遭遇的神权? 他唤不回阿璃的神智,转头想要求助长孙柔。 就这一回头的功夫,他看到长孙柔人身环绕天地万兽之形,与白龙所施展并无二致。 他看到天地万兽奔踏在虚无之间,长孙柔傲然凌驾在兽群之上,她脚踏两只远古巨兽,「统御」身下万兽之形。 虚无之中混乱的距离也无法让她速度慢下来,只因她每一次跨步都行过千里万里,空间距离对她来说毫无意义。 她未曾施展和阿泠一样拉开空间裂缝的手段,单凭这肉身之强悍,便来到芒神面前,与白龙会合。 “前辈!” 其统御兽群经过阿泠之时,没有侧目看向他,天籁般的清冷声线却在阿泠脑海中奏响: “因果生灭,你需得看仔细。” 阿泠听闻此言,一头雾水,若是刀鬼在这,一定忍不住破口大骂。 “他娘的!你们这些老东西,能不能每次把话给说清楚了!” 虽然刀鬼不在,但他终究是没忍住,奔腾万兽追随超越空间之外的神使,去往深处的战场。 阿璃的前进速度也并未逊色多少,这正是让阿泠心急的原因。 他仔细思索长孙柔的话,“因果生灭”、“看仔细”,究竟值得是何意? 忽然,阿泠心中一动,闭上眼,想起与袁兵之间交战的种种。 他将长孙柔渡来的灵蕴尽数渡入了生之玉中,使得魂树无比振奋,生机澎湃,顿时间洋溢在他周身的虚无之中。 再睁眼之时,一对异瞳之中生机无限,他眼中似有精光,看向长孙璃的魂海。 他再次看见了那无形的因果,也看到了潜藏在因果之中的一只血色蠕虫。 原来如此! 袁兵和哭脸面具之间有所勾连,因芒神在上一场神战中身负重伤几近陨落,所以这一次,祂必将倾尽一切,不惜带领麾下众生与诡异面具生灵合作。 长孙璃是在锦城还是在利元郡被种下这一段因果,已经不甚重要。 重要的是,那只蠕虫当即在因果中自爆开来,溅射出无数丝线,连同因果一起将长孙璃魂海缠绕。 巨兽仰天苦痛哀嚎,长孙璃被修改因果,身陷悲愤之中。 其魂海内,无数的丝线以阿泠无法反应的速度将魂海几近撑满,纤细丝线上,又生出密密麻麻的蠕虫。 它们瞬间汇在一起,组成了一张惨白如骨的面具。 就在此时,阿泠舍弃了肉身,以灵魂之身进入到长孙璃魂海内。 他只有一个念头,无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都不能让其发生。 阿泠早就运好了毁灭一拳,他散出生机护住自身灵魂,一拳砸在了面具之上。 汁水四溅,裂纹遍布,面具破碎,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出现在阿泠面前。 他觉得眼熟,是因为他早就见过这张脸了。 这张脸的主人,此刻正在外界虚无之中与兽神使交战——芒神使! 阿泠全都明白过来了,芒神使将肉身全部交给了神降的芒神,早就通过蠕虫潜藏在了因果之中。 第217章 最起码 这一切早就是计划好的,早在上一场神战结束之前,哭脸面具就已经铺设好了这一切。 它——或者是“它们”,那些面具生灵去往北桦,找到了芒神使,通过神使和神灵达成交易。 袁兵只是一条后备道路,亦或者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哭脸面具和袁兵那边,是冲他而来。 而不惜修改因果,让长孙璃在岁月无法被修改的情况下直奔战场,就是神使战场上的后手! 芒神使的真正目的,是拿到长孙璃的这一具强悍肉身。 她是兽神使的亲生女儿,阿泠早该想到这一点——她本就是远古生灵的后裔。 那几只面具也正是为了这一点,它们一边牵制住老李,另一边北桦生灵与世间诸国势力将万兽宗顶尖战力全部分散走,在甫来边境铺开这一切,就是为了这一刻。 就像飞凰和龟长老一样,长孙璃身上说不定也有类似五行本源天道的东西,不然祂和它们大费周章,实在令阿泠想不通。 “你敢!” 此时阿泠也无需想太多,只管以灵魂之身鏖战于长孙璃魂海之内。 他所面对的,并非芒神使的残魂,而是真正的神使灵魂。 阿泠再度打出一拳,这是“因”,其“果”却被扭曲。 他结实将这一拳打在了芒神使脸上,却让他自身的灵魂开始崩散。 毁灭气息被阿泠拿捏得极好,自从与哭脸面具一战之后,他和魂树之间的联系变得更为紧密。 此刻就算刀鬼和剑鬼不在主魂身边,他也能得心应手地使用魂树里那不知具体为何的「神权」。 芒神使那张巨脸冷漠俯视着阿泠,细小的蠕虫响应他的号召,在长孙璃魂海内凝聚成掌,向他拍去。 对于血色蠕虫,阿泠自认是有一定交手经验的。 但在芒神使号召下,这些蠕虫相比于哭脸面具,竟是有一些不同。 此处是长孙璃魂海,阿泠也不好用毁灭灵蕴直面之。 他久而未动,站在原地似是静静等待那张虫掌拍下来。 虫掌拍在他身上,数之不尽的蠕虫立即爬满他灵魂全身,直奔他的魂海。 阿泠的灵魂被驻得千疮百孔,仅仅是短暂一瞬,便已成消散之势。 芒神使不含任何情感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忽然间,他像是早就预料好的那般,再度凝聚出一只蠕虫巨掌,向他周身拍出去一掌。 被其虫掌拍中的地方,阿泠的身影显现。 这一掌拍碎了「虚构」的梦境,被蠕虫驻穿的“阿泠”当即消散在原地。 阿泠吃力又小心地御使「毁灭」将这一掌散去,却依旧被飞扑来的蠕虫和丝线洞穿了灵魂。 生机在他周身环绕,修复其受损的灵魂,同时也令血色蠕虫兴奋异常。 纯净灵蕴乍现的时候,就连芒神使也向他侧目,眼神中包含生灵最为本质的贪婪。 “「虚构」果然不行,他是芒神的神使,这都是他玩剩下的玩意了。” 阿泠咬着牙,手上的「毁灭」愈来愈盛。 毁灭气息使得胆敢靠近他的蠕虫和丝线尽皆毁灭,也为此处魂海的主人长孙璃带去了苦痛。 巨兽仰头长啸,在虚无之中未曾掀起波澜,却让远处与芒神神降交战的一人一龙侧目而来。 “不行——” 当阿泠使用愈来愈多的「毁灭」,他心中的战意和杀意便越盛。 即使他如今和魂树之间的联系更为紧密,他亦有种预感,是这三颗魂玉在“驾驭”自己,而非自己在驾驭其中的「神权」之力。 若是继续使用灭之灵蕴和芒神使纠缠下去,阿泠难保自己会再度出现神智混乱的情况。 他的耳边再度出现含混不清的低语,那是来自未知时间未知空间,由万千生灵同时齐诵的唱念之音。 他们在呼唤、在赞颂某个名字。 阿泠唤来生之灵蕴将自己包裹,他一面躲着蠕虫和丝线的共同侵扰,以及芒神使散播在长孙璃魂海中的「虚构」;一面沿着魂海边缘奔跑,将生机洒在长孙璃魂海受损之处,为她减轻些苦痛。 但他也知此举乃是饮鸩止渴。 纯净灵蕴虽然生机无限,但亦也会成为敌人的养分;灭之灵蕴虽然能有效对付敌人,却太过暴虐,不仅会为长孙璃带去苦痛,也会让自己神智逐渐泯灭,彻底沦为神权驱使之物。 他唯一浸染的「岁月」,也被芒神的「因果」牵制。 就连最后剩下的半条「虚构」,也是对方所持有之物。 刨开神权,阿泠也只不过是一位普通的六阶灵修,刀鬼和剑鬼不在,他此刻是真正的“孤身作战”。 如何去面对一位神使? “起码...” 他看着这片满目疮痍的魂海,切身体会到长孙璃的苦痛,她的一颦一笑浮现在眼前,于是阿泠下定了决心。 “至少要让你活下去。” 阿泠停在原地,猛地回身,让向他袭来的「神权」与蠕虫措手不及。 他未曾抵抗它们,而是将生之灵蕴尽皆散出,全数包裹住自身的灵魂。 一棵由万千符号组成的魂树在他灵魂身后浮现,让芒神使眼中充满了渴望。 那张巨脸头一回露出了表情,那是生灵最为本质的向往,他如同沟壑般的嘴唇上下煽动,似是在低声念唱着什么。 于是此处魂海内,所有的蠕虫和丝线全部转换了目标,它们不再去汲取巨兽魂海内的任何灵蕴,漫天丝线将阿泠包得严严实实。 蠕虫很快就爬满他的灵魂,开始疯狂啃噬。 芒神使没有去管被蠕虫和丝线缠住的“阿泠”,而是将视线转移到另一处。 即使阿泠使用纯净灵蕴供给「虚构」,也只能让蠕虫和丝线陷入虚假的梦境,去啃食他捏造的另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阿泠”。 那个阿泠非常逼真,纯净灵蕴的加持,让虚假阿泠的因果都在短暂时间内无限接近了“真实”,这才骗过了蠕虫和丝线。 但骗不过掌握「虚构」的芒神使。 也足够了,这已经达到了阿泠所预想的效果。 阿泠脸上露出了微笑,他自虚假梦境之中,迎着芒神使的目光踏到真实之中。 这世间的一切生机,在此刻都应当在他面前羞愧而黯淡,他的灵魂之形在芒神使渴望的目光中,一步步被生机撑满。 他的身形在扭曲,在涨大,他渐渐拔高,有直逼山岳之势。 第218章 盘踞时间起点之物 阿泠的灵魂之形正在近乎疯狂的扭曲。 他的一张俊秀面庞,正在慢慢“吞没”他的身躯,并在这片魂海中不断涨大。 直至他的那张脸,变得和芒神使一般大小,他驱使着生机,慢慢靠近芒神使。 芒神使身怀半条「虚构」,不受阿泠虚构的影响,后者也未曾使用毁灭,而是同样用半条「虚构」,去将芒神使的虚构所虚构。 「因果」施加在阿泠身上,他的因果变得混乱。 直到他的因果被芒神使尽数剥落,他在这世间便没有了因果。 阿泠浸染了「岁月」,他所行进之处便是世间的未来,故而因果的毁灭自此开始,向着时间的起点开始迅速崩塌。 虚无之外,正在奔向甫来边境人皇营帐的刘慕和白茉儿,终于和老李李玄会合。 “老李,你总算来了!” 看到李玄乘剑而至,刘慕脸上自是欣喜。 他当然是安全了,可还有一个人的安危自始至终牵挂在他心中。 于是刘慕开口,焦急说道:“老李,我们马上到父皇所在,你立刻去利元郡,去帮——” 他说道一半,忽然愣了。 去帮谁? 一个身形在他脑海中浮现,那人似乎与他非常亲近,他发自内心将他当作好友。 可是他究竟是谁? 他方才想起了那人的模样,却眼睁睁看着记忆中那道身影慢慢模糊,直至完全消失。 是谁的死讯传入了利元郡,又是谁惊喜再度出现,将他和白茉儿自危难之中救了出来? 他连忙看向白茉儿,却发现后者也正是满脸茫然地看着他。 他们在想同一个人,同一个名字在他们嘴边几乎就要说出口,却又想不起究竟是谁。 老李落在他们面前,手持那把朴素的长剑,他也正要说出一个名字,却也一样愣在了原地。 他脑海中同样是一个身影,同样是渐渐模糊。 李玄立马提起手中长剑,他分明记得,他有一个弟子。 他从未见过那般有天赋的孩子,他传下了剑道给那少年人,并始终相信,有朝一日,那少年人终会超越他,站在世间武技的最顶峰。 可那少年究竟是—— 什么少年? 阿泠的因果自现在开始,一路崩塌向时间起点。 芒神要将他彻底从世间剥离。 没有了因,亦失去了果,阿泠手中的「岁月」正在震颤,就连岁月本身也快忘了他的名字。 他在锦城之中力战袁兵,吞噬面具,此乃因;得到「神权」,此乃果。 锦城的上空,一张面具正在凝聚,袁兵的灵魂也正在从阿泠魂树中流逝,回归他所消逝的时间节点中。 没有了因果,阿泠对这世间的影响正在消亡。 直到所有的一切都与他无关,阿泠的存在本身就极为不重要了。 阿泠无法改变这一切的发生,芒神降临在了虚无之中,「因果」天道自洪荒岁月起就受其掌控。 若是能抵抗「因果」,他又何至于“魂分三路”,来到这虚无之中。 “无关痛痒!” 阿泠不在乎,只要能达成目的,他便不在乎因果的消亡。 更何况,就算自身因果全灭,对于这世间来说他已不存在,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对于他自己来说,他自身就是存在的。 他张大了嘴,一张巨脸上前,一口咬在了芒神使鼻子上。 阿泠的因果崩塌,已经快要来到了归雁村时间点。 此刻在虚无之中,对于长孙柔和长孙璃二人来说,他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过往发生的一切因果,尽都被「神权」抹消,待这因果的消亡来到阿泠时间的起点,他便彻底消失在了世间,成为真正的孤独之人。 且只要芒神还在掌握「因果」,他就无法与这世间产生任何的联系。 等到那时,他的「岁月」也会完全回到哭脸面具身上,哭脸面具和袁兵也会重生在锦城上空——因为在因果中,阿泠从来没有“来过”这世间。 芒神使眼中,「因果」以无阻之势崩塌至时间起点,这位少年人所经历的一切,产生的任何因与果都在他的驱使下毁去。 宗门大会、皇城、青成山、边山郡、匪寨—— 他经历了阿泠的因果,又亲手将之抹消。 芒神使的巨脸,已经被阿泠咬下一块血肉,但他觉得无碍,神尊的神魂正在此地,他的肉身亦交给了祂,「神权」不可能通过这种方式被阿泠夺去。 他任由阿泠撕扯他的血肉,专注于毁灭阿泠的因果。 很快,他便看到了一座偏远山村,神色癫狂的少年人站在废墟和血泊烂肉之上。 他将这一段与阿泠有关的因果抹消,于是,阿泠的身影消逝在了归雁村中。 远在皇城的虎妮子正在浸心于修炼之中,忽然,她愕然抬头,冥冥之中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一个人。 她茫然起身,像是失去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一般,在白茉儿留给她的别院中跌跌撞撞。 “爷爷...奶奶...王叔...王姨...” 归雁村的惨剧她未“亲身”经历过,那时的她被丝线占据,被阿泠救下后又陷入昏迷。 但她好像窥见了一角,归雁村早就泡在了尸山血海中,成为废墟一片。 她记得有人,在冲天血腥之中抱住了自己,死死地护住自己—— 然而在下一刻,她将这一切忘却。 有一个名字,始终梗在了她的喉咙,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她幼小的身躯四处跌撞,用最朴素的方式尝试缓解这种苦痛: 抠嗓子眼、掐自己脖子,敲打脑袋—— 忽然,她眼神变得清亮,想起了某一个寻常的早晨,一位少年自山中而来。 她终于开口,说出了一直哽在喉间的—— “?????????????????????????????????????????????????????????????????????????????????????????????????????????????????????????????????????????????????????????????????????????????.????????????????????????????????????????????????????????????????????????????????????”“?????????????????????????????????????????????????????????????????????????????????????????????????????????????????????????????????????????????????????????????????????????????.??????????????????????????????????????????????????????????????????????????????????????????????????????????????????????????????????.????????????????????????????????????????????????????????????????????????????????????”.????????????????????????????????????????????????????????????????????????????????????????????????????????????????????????????????????????????????????????????????????????????????????????????.???????????????????????????????????????????????????????????????????????????????????? “哈哈哈哈——” 阿泠肆意狂笑,他撕扯下一块芒神使脸上的灵魂,将其吞入腹中。 他看到芒神使的脸变得扭曲,神色中唯剩下无尽的痛苦,发自肺腑由衷感到身心舒畅。 就连连日来淤积在他心中的愁云也一扫而空,唯剩下说不出来的爽快。 其感觉就比方说是,你走在路上,摔进了一个只有你知道的隐蔽坑洞里,随后,追杀你的仇人追赶而来,你保持沉默,最终眼睁睁看着他摔进了和你一样的坑洞里,摔得是头破血流。 阿泠便是此种感受,肆无忌惮地放肆大笑。 芒神使这张脸是灵魂形态所化,在他面前开始变得扭曲,灵魂之形混乱无比。 他被撕扯开的五官下,竟有一丝迷雾弥漫开来。 年岁悠久的芒神使也未曾想到,他沿着阿泠的时间因果,一路抹消他的一切因一切果。 路过阿泠与归雁山之间的因果之后,他便撞上了一片迷雾。 第219章 互换 阿泠肆意大笑,因为芒神使的异变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他的灵蕴有限,故而其使用「因果」,沿着岁月将他的一切因万般果抹消之时,他便想到了那片阻挡他去往更深过去的迷雾。 所以他才什么都没有做,没有让岁月和魂树反抗,而是任由之。 这片迷雾是针对他而存在,芒神使要抹去他的万般因果,想来也是绕不开那片迷雾的。 换句话说,那片迷雾,说不定也正是他自己“因果”的一部分。 芒神使发生的异变更加证明了这一点,其并非和哭脸面具一样,是沿着岁月前行,而是用的是「因果」,所以才碰上了那片迷雾。 阿泠本身也没有这样的把握,实在不行,他也备好了后手。 不过现在看来,他的想法终归是正确的,算是“赌”对了。 “你个大傻叉!” 笑归笑,一直等待的机会终于到来,阿泠也未曾任其流逝。 他咬住芒神使的右脸,生机使得他自身膨胀开的脸庞生出一对巨臂,一只手将芒神使的头抓住,另一只手则是将陷入「虚构」梦境之中的蠕虫和丝线一把扯出。 此处是长孙璃的魂海,阿泠每一步皆需要小心翼翼,但对方是可以不管不顾的。 因此,他便要将它们带离这片魂海,去往外界虚无之中。 迷雾的影响使得芒神使灵魂之形扭曲,一张脸上像是雨点拍打下的池塘,一阵阵撕裂的涟漪在其上激荡,魂海之中亦是无比混乱。 但不管怎么说,其总归是在世间存续已久的神使,是一位古老神灵的使者,代行其「神权」不知有多少岁月。 即使被迷雾影响,发生了异变,其浑厚无比的灵蕴也下意识环绕在灵魂周边,阿泠纵使想要对他做点什么,也无法靠近。 阿泠一声怒吼,将长孙璃魂海内的蠕虫丝线,以及芒神使连根拔起,却不曾想在此刻发生了意外。 他没料到,芒神使很快便从迷雾的影响下恢复了过来。 或许是因为其动用了「因果」,使得灵魂之形在极短时间内便彻底稳定下来,将目光再度投向阿泠,灵蕴顿时爆发开来。 阿泠受到了芒神使的抵抗,生机在另一侧也开始被蠕虫和丝线汲取。 他用尽浑身解数,拼上一切,甚至任由蠕虫啃噬灵魂,丝线缠绕魂海,也要将芒神使带离阿璃的魂海。 终于,他成功了,芒神使被他咬住,生机凝聚出的灵魂巨臂也如愿将他们像拔根一样扯出长孙璃的魂海。 阿泠和与面具融合的芒神使来到虚无之中,这片什么都无法存在的天地“伤痕”中,一时间居然传来毁天灭地的灵蕴风暴。 不用去看,他也明白这是由芒神神降和兽神使交战所产生。 那是一个古老生灵正在直面神灵,这片虚无本身也是由他们交战所诞生的。 不仅是灵蕴,其中还掺杂着「神权」之间的碰撞。 这片虚无正在外界扩大,甫来和北桦之间的“伤痕”正在被这可怖的战斗越扯越大。 阿泠受到波及,自身灵蕴受影响忽现一阵波动,却不料被芒神使抓住了机会。 丝线犹如烟花般自芒神使灵魂之中绽放,在蠕虫丝线的帮助下,他紧紧抓住了碧玉巨兽的肉身不放。 阿泠暗道一声糟糕,待将自身灵蕴平稳下来,那些丝线便已经死死扎根在了巨兽身上。 也就是在此刻,他感受到魂树之中,兽字符文传出来的阵阵呼唤。 巨兽身上的鳞片顿时崩开一片,露出皮肉下所镶嵌的两颗兽头铃铛。 兽字符文呼唤的,是兽王铃! 无法有半分犹豫,电光石火之间,他作出了抉择。 他将生机渡出,兽王铃当即亦回应了他的呼唤,聆听他的谕令。 两颗威严兽头雕铸之银铃顿时震颤,清脆悦耳的铃音回荡在无声的虚无之中。 它们自巨兽身躯之中,将长孙璃的灵魂带出,径直奔向了在虚无中飘荡的、阿泠的肉身。 阿泠看了一眼长孙璃的灵魂,看到那熟悉的面容,顿时觉得松了一口气。 “阿璃,还好你没事。” 长孙璃被澎湃生机环绕,纯净灵蕴所驱使的兽王铃,将她被芒神使扰乱的因果隔绝。 她苏醒了过来,却只来得及看阿泠一眼,便被带进了阿泠的肉身。 阿泠将兽神使渡来的剩余灵蕴,全数注入了兽王铃之中,将修为带给阿璃,好让她带着自己的肉身从虚无之中出去。 之后他便没有去看长孙璃,张开巨口一口将芒神使和万千蠕虫尽数包在嘴中,一头扎进巨兽无魂的躯体中。 巨兽肉身溃散的眼眸顿时恢复了短暂神智,而后便彻底混乱。 阿泠把芒神使的灵魂拖入了巨兽肉身之中,灵魂方才进入这具躯体,他便莫名觉得,自己的灵魂似乎和这具肉身十分吻合,并没有半分排斥。 他有些讶异,随即便想到,这可能是自己经历过“兽神神降”的原因。 青山宗内,兽神一部分神魂降临在他肉身之中,留下了一只古老符文,其义为祂的尊名。 自那以后,他便察觉到自己肉身和灵魂,受到了兽神某种程度上的影响。 在锦城之中,阿泠身覆与兽神极其相似的玄色鳞片,便是借由此影响所化。 身覆玄鳞,乃是“形”近神灵本身的体现,为他提供本不属于他这个阶级的灵魂和肉身强度。 那时他便在想,这是否才是兽神使在宗门大会上对他说的「神赐」。 “你是不是早就想到了今天?” 兽字符文未曾回应他,兽神本尊也在混沌神界中和芒神本尊交战。 阿泠极好融入了巨兽躯体内,另一边,长孙璃之灵魂也未曾和他的肉身发生任何排斥反应。 他索性便未思考太多,在魂海之中和蠕虫、丝线缠绕的芒神使灵魂交战。 说是交战,实则更像是一对野兽依靠本能的厮杀。 蠕虫和丝线钻进了他的魂海,他也咬住了芒神使的灵魂,巨兽的身躯在虚无之中抽搐,如同山岳般的身躯四处乱撞。 第220章 在虚无中心呼唤 虚无之中,两位神使交战,天地法则在不断碰撞,相互影响,又相互抵消。 与身环白龙的长孙柔对立的,是一只非人非兽的混乱形体。 芒神将神魂降临在其神使肉身之中,而芒神使则彻底放弃了肉身,神灵使得他的肉身发生了扭曲,正在由生灵之形逐渐向神灵靠近。 这场“神战”之外,一只碧玉巨兽正在游离,似是无神般在混乱的虚无之中乱撞。 一个少年正在努力追赶在巨兽身后,那是阿泠的脸,脸上却没有他标志性的异瞳。 其身内实则是长孙璃的灵魂,她正在想方设法,企图追赶上前方的碧玉巨兽。 “阿泠,是阿泠!” 她只来得及看见阿泠一眼,便被兽王铃强行“锁”在了这具肉身之中。 碧玉巨兽身形抽搐,虚无之中的距离极其混乱,她和自己的巨兽肉身看似相隔不远,实则隔了可能有成千上万里,是她无法随意到达的距离。 “阿泠!” 她眼见巨兽神形变得混乱,焦急之中便呼唤阿泠的名字。 碧玉巨兽神色混乱,一片片碧绿如玉的鳞片正在自其肉身之上脱落,它本威严的兽首正在抽搐甩动,肉身下的魂海亦是一片狼藉。 阿泠在魂海之中和芒神使如同两只野兽般,相互撕扯。 芒神使想要再度动用「因果」,但那片笼罩在阿泠因果之中的迷雾却让他望而却步。 那片迷雾让他神智几度陷入泯灭,他已将迷雾之外所能接触的阿泠因果尽皆毁去,却始终无法再进一步。 他动用「虚构」,但阿泠的身上也还有半条从袁兵身上抢夺而来的「虚构」。 “我徒儿袁兵,已被你吞噬。” 芒神使开口之时,便已代表,他已将面前这个灵魂不完整的少年人,看作是和他一个层次的生灵。 此处是阿泠的魂海,他早已肆无忌惮地开始使用「毁灭」,神智已经开始模糊不清。 虚无之中,长孙璃看到巨兽兽首的神情在抽搐之中变得万分诡异,它咧开了嘴,像是在癫狂得笑。 “是,你未曾听闻到袁兵的哀嚎,我现在觉得有些遗憾。”阿泠将意识集中在魂海之中,他将毁灭尽数集中在魂海内,将这片存储灵蕴的灵魂圣所变得满目疮痍。 这让他万分痛苦,可当他看到芒神使冷漠的脸上染上了怒意,又觉得异常欣喜。 他心里清楚,虽然在「神权」上,自己暂时算是牵制住了芒神使,「毁灭」也确实能够将蠕虫和丝线清除。 但他始终伤不得芒神使,从始至终,他也只是一个六阶灵修。 芒神使无法使用「神权」再对他造成影响,可依然能够让他的「毁灭」无法伤害到自身。 这样僵持下去,最终落败的只能是阿泠。 灵蕴修为量之间的差距是短时间内无法弥补的,虚无之外的长孙璃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艰难在虚无之中踏步,想方设法引起自己母亲的注意。 “娘,是我!” 可单凭呼唤,是无法穿透这空间距离混乱的虚无,她的音声终将被虚无掩盖,无法传到长孙柔身边。 她离巨兽愈来愈近,也更能感受到阿泠的气息正在逐渐减弱。 其灵蕴正在以无法思议的速度流逝,即使先前长孙柔已经渡给阿泠远超其阶级的修为,也无法让其活活耗死一个在世间存在已久的古老神灵使者。 她咬紧牙关,唤来自己的兽王铃,欲将修为全部注入在里边,再使用这灵器将修为传给阿泠。 然而她未曾料到,兽王铃居然拒绝了她渡出的灵蕴。 此刻她看到,一颗陌生又熟悉的符文正在其中一颗兽王铃中绽放光华。 长孙璃觉得这只符文让她熟悉,其中散发的气息让她不由自主想要与之亲近。 她纵然不认得其古老文字寓意为何,也凭借这股气息,认出了这只符文必定和兽神有关。 在边山郡外的匪寨之中,她也曾被兽神“神降”,因此这才认出了神尊的气息。 “万尊兽主神在上。” 她诵念祂的尊名,却未曾得到其回应。 长孙璃焦急万分,她眼瞧着阿泠的气息愈来愈微弱,其灵蕴不久后便将耗尽。 待阿泠「本源」耗尽,就算神灵亲至,也未必能够挽回。 她的母亲,此刻正在虚无中心和那团不可名状之物交战,无暇顾及到她。 唯一能让长孙璃所期盼的,便只有她母亲自万古岁月前便伴随的神灵。 “万尊兽主!” “请您回应我!” 无论她如何呐喊,如何呼唤,却始终没能盼来“神迹”的降临。 就好像,这片虚无隔绝了祂的视线,让祂无法倾听到她的呼唤。 阿泠的气息愈来愈弱,一只只蠕虫正从巨兽的眼角溢出,欢欣鼓舞地跳跃在鳞片脱落的兽躯之上。 长孙璃将两只兽王铃握在手中,猛烈上下摇晃着,似乎这样便能引来神灵的注视:“回应我!为何不回应我!” 她将一只兽王铃投掷而出,想要帮助到阿泠,但虚无之中的距离让他们好似相隔两个世界,这一只无法被注入灵蕴的兽王铃停滞在了空中,难以向前。 剩余那只兽王铃被她颤抖的双手紧握,银铃如镜,她看到了自己映照在银铃身上的脸庞。 她看着阿泠的脸,泪水无声地划过面颊。 “我听到了你的死讯,却又再见到了你...” “就是为了让我眼睁睁看着你消亡在我眼前?” 长孙璃不甘怒吼,声响被淹没在虚无之中。 她不甘心就这样看着阿泠消亡,于是,她手中灵蕴翻涌,捏住了那颗古老符文,将头一仰,便将其吞入腹中。 滚烫的符文顺着她此刻的肉身进入腹中,顿时溶解,星光点点,顺着经脉,最终融入进她的灵魂。 这一刹那,她好似再度看到了在青山镇所见的那场梦境。 洪荒、天地众生、盘踞于空的圣洁巨龙、跪伏的众生... 她再次来到了那处高台前,与前次不同的是,那只守护登天之阶的巨兽,走到了她的面前。 它身形如山岳,却在踏出一步之后,变得和她一般高。 这样古老的生灵站在她的面前,她却未曾感受到恐惧,她迎着上前,眼前的景色开始变幻,梦境之中的众生开始消散,四周所有的形色全部归结于混沌。 混沌之中,她眼前的玄色巨兽缓缓至她跟前,她这才看清,它的身上伤痕累累。 一只只散发古老气息的符文,正环绕在她和兽神周身。 而符文之外,似乎盘踞着同样古老而带着敌意的气息,玄色巨兽所散出的这些符文,似乎正是为了将她保护起来,与混沌相隔绝。 长孙璃认得这些符文,她先前就是因为吞下了兽王铃中那只符文,才来到了此地,来到了它面前。 它——或者是“祂”,看到她的到来,似乎格外欣喜,眼神之中是溢于言表的温柔。 此地一片混沌,而光和暗交织的不远处,有无数道紧盯他们的贪婪目光。 “万尊兽主...” 祂在长孙璃迷茫的眼神中上前,像见到阿泠那般,再度低下威严的兽首,将下巴搁置在长孙璃的头顶。 那似是慈爱的抚摸,又像时隔千万年的拥抱。 在虚无之中,阿泠的肉身睁开了眼,其身内为长孙璃的灵魂,她眼中,金光流转,似有至纯之金熔炼其中。 霎时间,虚无之中弥漫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第221章 神降 虚无之中,正与兽神使交战的芒神神降发出一阵刺耳的啸叫。 长孙柔只回头看了一眼,便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灵蕴,让这片虚无都为之震颤,毫无规章可言的空间距离变得更为扭曲和混乱。 芒神神降感受到了不同寻常,即使这片虚无里时间和空间并不存在,祂也清晰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祂面前的白龙暴起,龙啸所带来的是如同汪洋般澎湃之灵蕴,其驱使着天地本源法则,率领虚无之中化出的万兽之形向祂奔涌而来。 而白龙之下的长孙柔人形,竟是直接舍弃了一切术法,一声暴喝便冲上前来。 拳风所致之处,连虚无都溅射起涟漪,她打在芒神神降不可名状的肉身上,裂纹以她指为中心,一圈又一圈如同蛛网般绽放开。 她的动作变得更加凌厉,仿佛先前她都被某些事所牵绊,并未施展全力。 这皆是因为她亦感受到了虚无之中另一位神祗的到来——那是她所侍奉之神灵。 在虚无之中四处乱撞的碧玉巨兽,在那股远古气息降临之时,便瞬间镇定下来。 巨兽肉身之中便是阿泠的灵魂,其魂海内,芒神使之魂偕血色蠕虫和丝线盘踞,正在吞噬阿泠的本源。 “祂居然来了!” 芒神使的嘶吼十分刺耳,其声中仿佛包含无数个“他”正在齐声呐喊。 “我和尊神在上一场‘神战’中落败,不惜与诡异肮脏之物苟同,才走到了如今!” 他看向虚无另一边,那里屹立着一位少年,其身形在巨兽面前可谓渺小,但其所散发出的气息好似千钧山岳压在他心头。 那是阿泠的肉身,如今却接受了伟大古神的神魂降临。 他的眸子被金华所完全浸染,似有至纯之金在眼瞳中融化。 承载星空的鳞片自他眸边发散向全身,眨眼之间便覆盖了他头首四肢。 “神尊分出一部分神魂降临我身,本尊在神界之中将你困住,而我,本该夺走这幼兽的肉身,吞噬其灵魂,将你的使者彻底抹杀——” “祂本该截取鸿蒙,登上最后的神座,众神终将臣服!而我,将是世间唯一的神之使徒——” 巨兽的神色开始扭曲,嘴里发出不甘的怒吼: “理当如此,本该如此!” 芒神使几乎要将阿泠的本源尽数吞没,而正在此时,那位降临虚无之中的古老神祗,向前踏了一步。 其伟大神力,就连虚无都要为之避让。 这片虚无之中本不存在时间和空间,但他踏出一步,灵蕴覆盖之处,却生出了一片地,染出了一片天。 虚无是无,是万事万物的终点,亦是起点。 芒神使已经耗光了阿泠的灵蕴,但他却无法在一位古老神祗的眼前,将他毫无顾忌地吞噬殆尽。 于是,他只能短暂操控巨兽撞向那位在虚无之中铸造天地、缓步踏来的神灵。 丝线挤破碧玉巨兽的肉皮,将其上覆盖的鳞片挤落,而后曲舞着、如流星般坠向身覆星空的神祗。 而祂仅仅是轻抬了眼皮,熔炼黄金的眼瞳中并无情绪,那些坚韧反常的丝线便寸寸崩裂。 “鸿——蒙——” 虚无中心,芒神神降似是感受到了祂所渴求亦无法拒绝之物,竟是连眼前的一人一龙都视若无物,就要向碧玉巨兽所在冲去。 祂身躯是一团无可名状之物,混乱的四肢挥舞着,又在下一刻被白龙咬断,被一拳打得扭曲肉身几近崩塌。 芒神神降嘴中发出嘶吼,其音为混乱无序的鹤唳啸叫,穿透空间混乱的虚无,传到了巨兽耳中。 “鸿蒙——” 阿泠感受到了呼唤,从模糊的意识中惊醒。 这具碧玉巨兽的肉身再也不受他控制,但透过巨兽的眼瞳,他亦看到了身覆星空的“自己”,从远端踏来。 一寸寸厚土,一缕缕蓝天,正在他那具身染星空鳞片的肉身之后铸造。 一声声“鸿蒙”如同天雷炸响在他灵魂之畔,那其中有芒神神魂的极度渴望,有其神使不甘又发自内心的恐惧—— 亦有来自岁月起点之处,迷雾之后的声声呼唤。 “鸿蒙——” 承载兽神神魂的阿泠身躯缓缓开口,阿泠向他看去,顿时明白了,原来叫醒濒临消散的自己之人,是降临在此地的兽神。 他不知那一声声鸿蒙所呼唤的是为何物,陷入迷茫之际,一棵由数之不尽的古老符文组成的三岔之树,正在碧玉之兽的身后徐徐显现。 一丝生机流经巨兽的身躯,这才让阿泠看见,三颗魂玉正在源源不断地向虚无之中散发各自的灵蕴,像是三道羽绦环绕在阿泠的肉身身边。 他每走一步,脚下便生出结实的土地,头顶便出现一片蓝天。 早在祂降临此地之时,魂树便回应了祂——抑或是阿泠肉身的呼唤,在他行进之处,毁灭虚无,铸造起新的天与地。 碧玉巨兽的肉身而今正在芒神使的掌控之下,阿泠尝试夺过肉身,却发现自己的魂海早已被丝线和蠕虫驻满。 “——鸿蒙。” 正在此时,他察觉到了「岁月」的回归,时间在他魂海之中开始流淌,最终形成汹涌的波涛。 芒神使驻扎在阿泠魂海之中,阿泠浸染了「岁月」,不受时间快速流逝的影响,但他的灵蕴和他灵魂相融的蠕虫丝线,正在以无法想象的速度衰败、流逝。 奔涌的「岁月」,正在使芒神使正在老去! 束缚阿泠的丝线及蠕虫彻底消散,他挣脱开来,呼唤「岁月」,从奔涌的时间长河之中,将芒神使流入其中的灵蕴全数吞噬。 芒神使不甘怒吼,他「虚构」出一个又一个事实,又试图操弄此间因果。 纯粹的毁灭让他的算盘全部落空,他所虚构的事实被瞬间击碎,至于因果—— 兽神在阿泠身躯之中,他无法触碰到神灵的因果,而阿泠的因果,早就被他亲手剥去。 他无法虚构,也抓不住应当修改的因果,巨兽一头撞向覆满星空鳞片的“阿泠”,却被祂轻轻抬手所挡下。 阿泠看到,自己那渺小的身躯就这般站立在巨兽跟前,伸手轻抚巨兽的额头,熔炼至纯之金的眼眸中,似有慈爱一闪而逝。 “阿泠!” 他听到了长孙璃的呼唤,紧接着便看到,阿璃的灵魂自他被神降的身躯之中飘离。 阿泠看到她像是与自己许久不见的老友一般,张开怀抱向自己奔来。 第222章 报天 她向他张开了怀抱,于是他便上前,与她紧紧相拥。 两道灵魂短暂相拥,掌控碧玉巨兽身躯的芒神使,惊然察觉到自己已然失去了对这具肉身的掌控。 “阿泠,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阿泠再度感觉到了肉身的存在,他松开了拥抱长孙璃的双手,却看到自己双臂上覆满了星空般璀璨的鳞片。 眼前的碧玉巨兽轻闭双眼,任由他渺小的身躯抚摸其额头。 魂树在他身后绽放,三颗魂玉在回归魂树之前,上下浮动环绕着他转了好几圈,似是为主人的回归而发自肺腑地欣喜。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有些恍然,他摸到了一片温热,而后轻柔地开口安抚她道:“抱歉阿璃,让你担心了。” “你说过,让我信你,我便信你了。” 他看向碧玉巨兽睁开的兽眸,那种近乎完全信任他的眼神,让他恍然间觉得,这眼神似是在哪、又是在什么时候见过。 “你想如何处置?” 兽鸣回荡在他的脑海,一颗古老的符文在他魂海之中震颤,将他从出神间唤回。 符文震颤之际,他的另一只手臂自行而动,将一团混乱之物从巨兽魂海之中扯出。 那团混乱之物,正是芒神使的灵魂,其中还交杂着丝线和蠕虫。 被扯离巨兽身躯之时,几根猩红丝线正在做最后的挣扎,死死钉住碧玉巨兽的鳞片不放。 丝线的尽头,巨兽身上碧绿如玉的鳞片,随着阿泠拉扯的动作,被丝线所牵连而掀开,露出其下血淋淋的新肉。 “唔——” 碧玉巨兽眼眸轻微震颤,阿泠察觉到了长孙璃的痛苦,下意识呵斥出声:“停下!” 他魂海中的兽字符文瞬间便停滞,而后他便感觉到,那只紧握芒神使灵魂的兽臂,再度回到了他的掌控之下。 兽臂被兽字符文驱使,他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别扭。 就好像,祂的神魂和自己的肉身天生就契合,在拥抱长孙璃之时,他亦有这种感觉。 紧接着他便想到,自己以灵魂进入阿璃的“兽身”时,也未曾感觉到其肉身有任何的排斥,跟芒神使的强行侵入形成鲜明对比。 要知道他已经尝试过,用生之玉捏造的肉身用以承载王霄的灵魂。 其结果就是,他得到了肉身和灵魂之间存在着某种关联,强行让灵魂进入本不该属于其本身的肉身,会导致肉身和灵魂之间相互排斥。 一只只蠕虫顺着兽臂想要钻进鳞片之下,顺着经脉前往阿泠的魂海。 这种酥麻感让阿泠摇了摇头,将这件事暂且搁置,先将面前的芒神使处理掉。 虚无中心,兽神使正在和芒神神降交战,且前者完全压制着后者。 万兽之形已将不可名状之躯淹没,在魂树加持下,阿泠远远便看到了,芒神的神魂正在被长孙柔所化之万兽形撕扯、啃噬。 芒神使如今也像一只虫豸一般,被他紧握在掌心,看来这场“神战”,终究是来到了终点。 他便没有去管兽神使那边,用一丝极微弱的「毁灭」,将其残余在碧玉巨兽身躯上的丝线截断。 随后,阿泠看向眼前的碧玉巨兽,开口问道:“阿璃,你想怎么处置他?” “你决定吧。” 阿泠下意识在魂海之中呼唤刀鬼和剑鬼,却忘了他们还在虚无之外,自己已经和另外两个自己失去了联系。 没有刀鬼和剑鬼在身边,他有些不习惯,一愣神的功夫,一只硕大的蠕虫忽然从芒神使灵魂之中钻出。 它扭着猩红肥硕的身躯,倒是有着与其身躯极其不符的神速,想要借此速度逃离阿泠的掌控,再度逃窜。 但阿泠此刻身上有兽神的部分神魂,若是仅仅是他自己,说不定又让这蠕虫给逃了。 他覆满鳞片的兽臂伸手一抓,便轻而易举地捏住了那只蠕虫。 “让我看看,你是哪张面具?” 阿泠伸出另一只手,手指轻轻一划,便将蠕虫一分为二。 不出他意料,这只蠕虫体内依旧有着一片诡异空间。 他伸头进去看了一眼,随后便发出一声疑惑。 “嗯?” 不知是不是因为“兽神神降”让他暂时踏入了超脱世间之境,以神灵的视角看去,他竟然感受到了一丝「神权」的气息。 看来这片诡异空间的存在,果真和「神权」有关,阿泠心想到。 或许面具生灵本身的存在,亦是和「神权」相关。 这片诡异空间中空无一物,阿泠却借着兽神神降,感受到了微弱的灵蕴残留。 那是属于无数个不同生灵,灵魂消逝之前所残留之息。 魂树一阵震颤,恍然间,他似乎看到了几座城池,闻到了一丝人间烟火气息。 “阿泠?怎么了?” 他沉默退出空无一物的诡异空间,没有回答长孙璃的话。 虚无之中,“神战”已经来到尾声,长孙柔将那团不可名状之物彻底击碎,血水汁液四溅,却没能让白龙的圣洁之躯染上半点污秽。 他看到芒神神降的肉身爆开,露出一颗古老的符文。 其释义为“芒”。 他从中感受到了微弱的众生气息,不用细想,其必定来自北桦百姓。 芒神和芒神使倾尽了自身的一切,也几乎是倾尽了北桦的一切。 阿泠转头,他恍然间似乎看到了一座又一座“锦城”。 那一座座城池,本该宁静富饶。 北桦的大地上,如今还剩余多少生灵? 他握着芒神使灵魂的手,不自觉用力了些,使得芒神使发出阵阵哀嚎。 “他们本就是神的所有之物,神都走到了末路,难道有人可以独善其身?” “他们本就该奉献一切!” 芒神使不顾一切地怒吼道,芒神降于虚无之中的神降已经战败,他也即将走到终点,直面神和自己的败局。 听到芒神使的怒吼,本不知阿泠为何沉默的长孙璃,也明白了他异瞳之中为何含有怒意。 芒神使却全然不顾,他的神已经落败,信仰崩塌之际,其灵魂最后嘶吼道: “天生万物以养人——” “啊!” 长孙璃一声惊呼,她本怒意已起,却被眼前的一幕惊了一跳。 她看到阿泠猛地抬手,将两半截蠕虫,连同芒神使的灵魂一起,塞进了自己嘴里。 第223章 遗留之物 “阿泠,快吐出来!” 长孙璃很着急,这玩意又不是什么可口小零食,看着就不像是能放进嘴里的东西。 就算抛去血色蠕虫不说,被阿泠一并吞下的,还有芒神使的灵魂。 那可是一位神使,虽说其年岁倒没有自己母亲那般夸张,是从远古洪荒与诸神并行者,但好歹也在这世间存在已久。 其亲手建立了世间一大国,北桦底蕴深厚,离不开芒神使千年来的细心呵护。 没有芒神使,就没有北桦国。 然而就是这样的存在,其灵魂居然就被阿泠一口吞下去了。 长孙璃用兽首轻轻拱了下阿泠,然而后者就像一个怕被人抢食的小孩一般,无论如何都不肯听劝松口。 看到阿泠的喉结往下滑了一下,长孙璃的心也跟着往下沉了一截。 她当然不清楚阿泠对这事儿已经算是“一回生二回熟”,只担心这么粗暴的吞下去,会不会出什么事? 那可是神使啊! 不过她一想到,阿泠现在还处于“神降”状态,有万尊兽主亲自降临,想来是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随后她便放松了下来,却不曾想,阿泠当着她的面,忽然开始抽搐起来。 碧玉巨兽大惊失色,她先前看到阿泠和芒神使抢夺肉身的时候,便就是这样,浑身抽搐。 “万尊兽主,您快看看,阿泠这是怎么了?” “无妨。” 阿泠又立马恢复了正常,他眼中金光流转,有着远超于凡尘生灵的沧桑。 其音声区别于阿泠本身之声,长孙璃先前就感觉到,万尊兽主跟她说话时,语气便十分温柔,此刻听到,又让她察觉出一丝... 慈爱? 既然是兽主亲自这般说了,那长孙璃也彻底放心下来,她看到阿泠眼中金光褪去,再度抽搐一阵之后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眼中再度流淌璀璨,似是自言自语般问道:“拿到你想要的了吗?” “拿到了,这是我欠你的那部分,现还与你。” “无妨。” 长孙璃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阿泠在跟降临于自身的兽主对话。 她正想插嘴问一句,只见阿泠伸出覆满黑鳞的双臂,抬臂虚抱,一颗古老符文便响应他显现。 紧随其后的,便是让她无法言语的生机,自阿泠身上如江河川流奔腾向那颗古老符文。 阿泠将芒神使的灵蕴直接扔给了生之玉,换来前所未有的纯净灵蕴,将其中多数给了兽字符文,算是回馈兽神。 芒神使之前便消耗过甚,可就算这般,一位古老的神使所遗留之物,单是灵蕴也是寻常灵修无法想象的。 再加上,北桦诸多芒神信徒,除去一些必要的灵修战力之外,想来也应是全部「奉献」给了芒神,芒神使也从神灵那里分得了难以想象的灵蕴量。 阿泠没有打算独自吞下这近十万年的修为,他也吞不了。 兽神神降,才保住了他的魂海没有瞬间被撑爆,亦能容纳下这滔天修为。 莫说刀鬼和剑鬼不在,就算另外两个自己在这,三魂一起,最多也只能现场冲阶,独自吞下各三千年,总计一万年的修为。 阿泠也不贪,他本身就对修炼之途外获取的灵蕴不甚感兴趣,索性也就没有就地开始转化。 于是他将所有芒神使遗留的灵蕴,都换成了无需转化的纯净灵蕴,刚好这也是兽神所需。 抛去给兽神的和留给自己的,他给阿璃留下了一部分,让她日后可以顺利通过纯净灵蕴冲阶至七阶。 纯净灵蕴至纯无瑕,因此就算是常人的魂海,也能超过其阶级上限容纳。 做完这一切,阿泠彻底松了口气。 到眼目前为止,这里的事就算是完成了,而且结果比他预料的还要好。 但令他有些失望,芒神使并未遗留「神权」。 一想也是,其权应当回归了芒神本尊,毕竟这是神灵和神灵之间的战斗,不可能将「神权」完全放到神使身上。 就算芒神使陨落了,离得这么近,祂也应当有办法收回「神权」。 “那为何袁兵身上就有半条「神权」?” 他想了想,承载半条「虚构」的袁兵,应当也算是芒神和其神使的一次“豪赌”,亦是后路。 只可惜,袁兵遇到了阿泠。 这么想着,他便察看了一番生之玉中,袁兵残魂的情况。 魂树与他之间的联系愈来愈紧密,即使不用灵魂亲临魂树空间,他也能看到空间里现在的状况。 不息生机充斥着整片空间,这是魂树自行留下的一大部分纯净灵蕴,也算是“藏私”。 看到生之玉内的归雁村灵魂,阿泠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魂树从来都没有留下过这些灵蕴。 “这里的事总算是完了,接下来...” 他想,接下来最为紧急的,自然是找到自己另外两个灵魂。 阿泠看向虚无之中,那里的战斗也接近尾声了。 他看到白龙环绕在长孙柔身边,龙首叼着一团符文和灵蕴构筑之物。 长孙璃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恰好瞧见这一幕,看见白龙所衔之物,疑惑问道:“那是什么?” 在场有一位极为古老的神灵,这问题本来也不该轮到阿泠来回答她,可他一歪头,似乎是觉得那团灵蕴混杂符文之物甚是熟悉,偏偏脱口答道: “神魂。” 神的灵魂? 兽神未曾出言反驳,长孙璃不由得想离近些去看清楚些,神灵之灵魂,究竟是跟生灵有何区别? 虚无之中距离混乱,岂是她可以随意靠近,她最终也未能瞧清那团东西,不过却看到自己母亲龙头一转,将一块深邃绽放幽幽蓝光之物放到了其人身手中。 “那又是何物?” 她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阿泠和兽神回复她,疑惑转头,她看见了阿泠异瞳震颤,随即面色变得痛苦而扭曲。 “阿泠?!” 她未曾恢复人身,巨兽庞大之躯笨拙靠近苦痛不堪的阿泠,有些手足无措。 阿泠听不到长孙璃在喊他的名字,他用力捂住双耳,似乎这样就能驱散萦绕在耳边的低语。 第224章 准备 在看到那块芒神部分神魂化作的深邃“水晶”时,来自未知时间、空间,出自未知生灵之口的呢喃低语,如同千万根针一般扎进了阿泠耳朵里。 他自小经历裂魂之痛,苦痛对于他来说并不折磨。 但令他在意的是,那块深邃似水晶又似玉石之物,他曾经在横剑山见过! 不仅是他见过,长孙璃也应当是见过的。 那是被滇南神使裘万里所称为“钥匙”之物,当初在横剑山时,他就是靠着这阵低语,找到了蛟龙清封。 他看到长孙柔向他所在瞥了一眼,随后其玉手轻抹,那块物事便消失在她手心之中。 阿泠顿时松了一口气,向长孙璃示意自己没事,在内心问还未曾离去的兽神道: “那是神魂凝结之物?” 他又一想,这东西似乎作为神使的裘万里也相当感兴趣,当初裘万里和自己师父在归雁村上空大战,或许就是为了这东西。 怪不得裘万里也想要,毕竟是神灵所遗留之物。 但他没想到,兽神却否定了他的想法:“非也。” 随即,感受到阿泠的迷惑,祂的音声变得极为低沉肃穆,缓缓道:“其为遗留,也是「钥匙」。” 阿泠愣了片刻,随即内心莫名地烦躁。 他也懒得再问了,管它什么「钥匙」,这里的事完了,芒神也败了,他转头就对兽身长孙璃道:“阿璃,我们离开这里。” 刀鬼和剑鬼在外边不知什么情况,虚无隔断了他和灵魂之间的互通感应,就连「岁月」也无法感知到双魂在外界的存在。 要说阿泠不慌是不可能的,但最起码主魂还好端端的站在这,就能说明双魂未曾出事。 三魂逝去任意一魂,就代表着阿泠的消亡,他也总不好跟长孙璃直接说这事,只是略微表达了自己的急迫。 长孙璃毫不犹豫应了下来,但她又说:“这里一片混乱,单凭你我什么时候才能走出去?不如等我母亲来了,带我们出去。” 碧玉巨兽眨巴着眼,她话里说的是她母亲,却直愣愣看着阿泠,其实就是说给兽神尊听,好让祂来助力二人走出虚无。 阿泠也明白她的意思,笑而不语,他二人能省点灵蕴自然也是好的。 不过这话说回来了,芒神使已经消亡,芒神神降也败于长孙柔手下,兽神神降却还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再度看向虚无中心,见到风华绝尽人间的兽神使身环圣洁白龙,踏过虚无而来,直奔他和长孙璃所在。 “阿璃,你要一直保持这个样子吗?” 兽神使到来之前,他问长孙璃道。 他曾听过,兽神使身边那条白龙正是其本人。 白龙,人身,都是长孙柔,此乃身外之身,两个都是其本身。 这就区别于白茉儿所展露过的“化身”之术法,由兽身化作人形,从灵魂程度上来讲,白茉儿始终是虎族。 所谓身外之身,他也不懂其中有何玄妙,但想来阿璃作为长孙柔的女儿,起码化身术法应当会的。 他也觉得自己笨,作为世间唯一真龙的子嗣,阿璃怎么可能是人族。 说话之间,他也才仔细打量了长孙璃,其兽首却为龙头无疑,但碧玉巨兽的体态,在他看来居然和兽神有些相似。 “我...我也不知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 令他意外的是,长孙璃话语之间有些窘迫,似乎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化作人身。 他也愣了,看她慌乱模样,甚至阿泠在想,该不会阿璃这十几年来,连自己是兽族都不知晓? 阿泠顺着想下去,或许是因为阿璃兽身本体过于庞大,兽神使出手以外力维持其人形,这许多年都未曾传授过化身之法,阿璃自己不知道,自然也没有想要主动去学的念头。 “你有办法吗?” 他在内心向兽神求助,递给兽字符文百年纯净灵蕴,当作帮助阿璃的交换。 兽字符文吞没纯净灵蕴,忽然离开阿泠肉身,于虚无之中飘向长孙璃兽身。 随着神降的结束,覆满阿泠肉身的玄色鳞片也渐渐消退,他再度回到寻常模样。 碧玉巨兽一声低吟,兽字符文没入她眉心魂海,阿泠当即看见她将龙头扭到一边。 他连忙靠近,大喊道:“阿璃?可有不适?!” 阿泠正欲让兽神停下,却只见阿璃兽身正在急速缩小,其身上的碧玉之鳞也在眨眼间没入皮肉之下。 也就是一愣神的功夫,他所熟悉的阿璃再度出现在眼前,只不过... “别过来阿泠,你...你没穿衣服...” 阿泠窘迫无比,赶紧转过身去,之前自己肉身覆盖鳞片,又一直经历这许多事,哪里顾得上这个。 他忽然有些慌张,自己确实没有记得衣衫蔽体这档子事,衣裳毕竟是脆弱凡物,或许...早就在锦城那时就损毁了。 难道从锦城开始,自己就是一直裸着的? 他连忙给自己「虚构」出一身衣衫。 一旦意识到这个问题,他便想到方才转身之际所看到的,令人无法忘怀的曼妙身影。 他也不知道如何去形容,惋惜剑鬼和刀鬼此刻不在,主魂只能独在内心叹一句:“阿璃真好看。” 阿泠觉得也有必要去提醒阿璃,于是直接出言道: “那个...阿璃,你也没穿...” “....” 感受到身后针扎般的眼神,他深吸了口气,准备用「虚构」为阿璃构筑一身蔽体之物,却没想到他调动虚构之时,神权本身居然有所凝滞。 忽如其来的古老气息迫使他微微侧头,只见一颗洁白龙首正侧目冷漠而视。 阿泠连忙微微俯首行礼:“见过尊主。” “转身。” 阿泠很听话地转过身去,看到长孙璃已经着好衣衫,却是别过头没有看他。 兽神使来了,他心想这边虚无里的事算是彻底解决了,便再度行礼,准备让兽神使或兽神相助他们离开。 他还得去找另外两个自己。 长孙柔站在他面前,眼神好似要将他洞穿一般上下打量,片刻后点头道:“恢复得不错。” 未曾给他说话的机会,她又紧接着问道:“可准备好了?” 阿泠点头,他自然是准备好了,随时可以离开。 第225章 有无 近距离下,阿泠依然感叹于兽神使浓厚而古老的灵蕴。 他越发觉得,世间生灵都说,长孙柔才是最接近神灵的那一位,这句话并非空穴来风。 兽神神降依然在此,他稍加对比就能发现,长孙柔的灵蕴和兽神之间,只差了一步之遥。 “也不知究竟要花上多少岁月,才能变得这般强大。” 他在内心略作感叹,依旧不习惯于没有另外两个灵魂的回复。 尤其是没有刀鬼在一旁油嘴滑舌,甚至连双魂的存在都只能模糊感知。 这让他有些焦虑,险些出口催促长孙柔送他们离开这片虚无。 虚无的距离正在被缩小,阿泠看到长孙柔牵起阿璃的手,以他完全无法看清的速度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阿泠一愣,心说您是不是忘了谁? 古老的气息弥漫在虚无之中,兽字符文并未跟着长孙璃离去,它静静悬浮在阿泠之前,似是在等待什么。 他叹了口气,这便转头求助兽神,毕竟单是靠自己走出这片距离混乱的虚无,说不定又要花费上更多的灵蕴。 刀鬼和剑鬼现在不知道情况如何,趁着兽神神降还未结束,能省一点是一点。 在让兽神送自己离开之前,他想到这片虚无是否应当处理一下? 如今芒神落败,北桦已走到了末路,按照刘兄曾说过的,甫来多半会接手其国土。 这些都是次要的,主要是这大好山河上,有这么一片虚无,生灵无法靠近,像是天地间的瘤疤,让他有些介怀。 兽神呼唤魂树之时,他虽然在巨兽肉身内、自己魂海中抵抗芒神使侵占,却也清楚那时三颗魂玉回应了兽神的呼唤。 在祂难以言喻的灵蕴驱使下,实质天地在虚无之中重构。 那时祂就是那般踏过于脚下重生的大地而来,如今想必也能将这一片虚无“驱散”。 “说是'驱散',实则更像是...覆盖?” 他忽然想到,这片虚无是因为两边神使交战,动用了神权将这片天空和大地彻底湮灭才产生的。 虚无是“无”的尽头,连“无”本身这个概念都不存在。 “抛去天地实质,世间是否本就是建立在虚无之上的?” 长孙柔和芒神使交战,神权碰撞之际,天地崩陨,就像包裹灵魂的躯体外壳被损毁。 换句话说,阿泠这么一想,他觉得“虚无”才是天地的“灵魂”;大地和天空,不过是一副躯壳。 撕开皮肉,实则在外表之下的,世界本身就是“无”。 在“无”之上,才有了天空和土地,而天空和土地以及众生,便是“有”。 是从无到有,还是先有了无,再有了有? 他忽然想到了兽神提到过的一个“名字”——鸿蒙。 趁着长孙璃已经跟她母亲离开,此地并无他人,他也干脆直接开口问道降临于他身的那位神灵:“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世界是否是被人‘建立’的?” 这是忽然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灵感,是因为他思考了虚无和天地之间的联系,莫名觉得,甚至和归雁村中修建房屋有些相似。 虚无便是“地基”,在其上,再有了世间的构筑。 兽字符文听他此问,无视虚无之中混乱的距离漂浮到他跟前。 而后,阿泠便看到一只巨兽的虚影浮现在眼前。 是兽神的神魂,其身自散洪荒远古之威,低沉兽吼回荡在阿泠脑海之中: 兽神所用乃是一种古老的语言,其本身应当和代表“神格”的符文出自同源。 世间生灵本该不得其义,但阿泠却一直听得清楚,祂说的乃是: “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无者。” 听完,阿泠若有所思,兽神也未曾出言打扰,任凭他在原地思考。 良久,他自顾自摇头,这一句话中包含着天地起始之秘,纵使他自小能识断诸般生灵之语,能通万物语中意,也无法在认知残缺的情况下去理解一段远古文字背后的真意。 或许在岁月的起点处,他就能看到“有”和“无”,看到让有“有”者,看到让无“有”者。 可惜,那一片迷雾始终笼罩在岁月起点,阿泠能回到的“过去”,十分有限。 这些事暂且可以抛掷脑后,毕竟他想这些,不过是为了了解魂树的根源。 魂树如今与他已经切割不开,但他依然对其知之甚少。 他想了解魂树,何尝不是为了寻找“合魂”之法,让泠鬼、刀鬼、剑鬼真正的合为一体,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按照心尘师父说的,一个不完整的人,终究是无法活下去的。 连日来经历了这许多事,使得他对合魂更加上心了些。 不知不觉间,他再也没有了“死便死了”的想法,因为他还要将老李头他们带回来,要让他们重新活过,要让归雁村团圆。 除开归雁村之外,如今在这世上他在意的人也越来越多。 他这般想着,望着长孙璃随她母亲离开的方向,不自觉露出了微笑。 “急也急不来,慢慢来吧。” 先出去找到刀鬼和剑鬼,然后将归雁村安顿好,其余的看一步走一步吧。 他转头,对兽神行礼道:“多谢您了,我可以离去了吗?” “你可准备好了?” 阿泠当然随时准备着,但他想了想,还是问道:“您能否将这片虚无覆盖?” 兽字符文好似流星一般撞进他的眉心,魂树响应祂的呼唤在阿泠身后浮现。 三颗魂玉再次离开了魂树,环绕在他身边。 阿泠将身心放松,让自己完全处在兽神的掌控之下,同时默默感受魂树的回应,想看看兽神究竟是怎么做到利用魂树重构大地与天空。 兽神也的确按照阿泠所想去做了,三颗魂玉紧紧环绕在祂身边。 诵念古老文字的兽鸣回荡在他耳边,他听见兽神正在呼唤着未曾听过的名字。 他分明听是听得清楚,可当他仔细去默记时,那段文字又在他的脑海中流逝,再也回想不起来。 随后,虚无之中,天地正在重铸,一切都在往阿泠所期盼的方向发展。 兽神释放灵蕴灌入魂树,三颗与「神权」有关的魂玉便听其号召,将天空和大地带到这片虚无之中。 以阿泠为中心,崭新的大地和天空正在被铸造,他相信要不了多久,这片虚无便彻底被覆盖。 待虚无被完全覆盖,天地间的伤疤也将恢复。 魂玉回到魂树之上,祂通过三颗魂玉赐下的谕令已经开始生效,灵蕴离开魂玉散于虚无,重新将被撕碎的天地带了回来。 阿泠彻底放心下来,学不来这一手他也不灰心,毕竟祂是一位神灵。 于是,他这便打算出言让兽神送自己离开,他怕刀鬼和剑鬼遇到危险,在这等待虚无被覆盖,恐怕会耽误时间。 “你可准备好了?” 兽神也太过谨慎了,难道祂所用手段,我恐承受不住? 阿泠这般想,还是点头应道:“随时可以。” 见他没有别的诉求,兽字符文钻进魂树之中,「岁月」所在的那颗魂玉,散发无尽悠远之息。 阿泠眼前景象混乱扭曲,这是跨越空间裂缝的感觉,他应当很熟悉。 兽神将他送到哪里都是好的,想必不用他说,也应当是边境战场附近。 但令他完全没有想到的是,待眼前景象趋于平稳之时,他一脚踏出—— 却踏入了一片熟悉的混沌之中。 第226章 同时 “前辈,我给您把更多的带来了!” 刀鬼从岁月长河之中踏出,他的背后,一只面具生灵挥舞着猩红丝线穷追不舍。 他在时间长河之中利用神权和愁容面具纠缠,然而没有剑鬼和主魂,光靠刀鬼一魂也只能耗着,并不能拿对方真的如何。 要知道阿泠三魂面对哭脸面具,几乎是赌着命、加上长孙璃也舍命相助,这才勉强赢下。 甫来边境出现的三张面具已经在此处汇集,阿泠不知道这几只面具手中到底是否握有神权,但显然光靠他是不行的。 剑鬼和刀鬼感知不到主魂那边是何情况,只能通过魂树隐约判断对方还存在。 最后和主魂的共通联系,让双魂得知主魂已紧随长孙璃之后踏入虚空。 自那之后,便只能通过魂树感知到主魂尚还存在,其他再无任何共同感应。 “未来”是否能够按照阿泠所想前进,此刻就进入了最为关键的时候。 李玄已经赶往刘慕所在,阿泠便无需再担心其他,双魂需得尽快赶往虚无之中,与主魂会合。 这是三魂早就默契决定好的,三魂分头行动之后,当然是尽力再归于一处。 “好小子!那我这一刀,你可瞧好了!” 蓬乱卷发随劲风飞舞,阿泠没有察觉出一丝一毫关于灵蕴的气息,只觉得一股难以言语的“意”正在刀尊周边沸腾。 那是远区别于他从老李师父那里所悟“剑意”的另一种,刀鬼沉下心来感受刀尊挥出的这惊天一刀。 喜、愁、怒三面齐聚,三只红袍加身的诡异生灵面对这一刀,各有不同反应。 刀尊起刀,架势,拔刀,简单的动作卷起天地间风声鹤唳。 刀鬼甩开身后怒容面具,来到剑鬼身边,双魂合在一处,共同仰望这一刀。 他一对异瞳紧缩,因双魂看见刀尊身边的景象,在其出刀那一瞬间,竟然扭曲了一阵。 这并非是阿泠看花了眼,魂树上的空之玉,其产生的灵蕴能让阿泠拉开空间裂缝,用灵蕴划开天地短暂遨游。 毫无疑问,这应当也是一种阿泠未曾了解亦暂未触碰完整的「神权」,其为天地空间之道,维持世间运转。 但刀尊挥出的这一刀,竟然使得空间被其所散之“意”挤压得以扭曲,这让刀鬼震撼之余,眼神也不由得一亮。 不知是否会有一天,他亦能挥出这样的刀? 残破卷刃之刀在刀尊手中,比任何名家利器更为致命。 仅仅是挥刀所致的残风,就让三只面具所释放的猩红丝线崩裂。 阿泠自问,以他现在于武技一途的实力,剑意攀升到顶点,也没办法达到这样的效果。 三只面具目前为止还未展露「神权」,但剑鬼和刀鬼已经和这三只交手过,除去「神权」,根本和哭脸面具没有什么分别。 甚至于刀鬼觉得,那只刻画愤怒面容的面具生灵,比哭脸面具出手更为凌厉。 若不是「神权」,岁月长河如今算是他的“主场”,也难说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以一剑一刀退之,对他来说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在一旁屏气凝神,静观这一刀。 三只面具各自散开,刀尊只出了一刀,它们先以丝线剥其威能,之后便想着躲开。 “嗯?” 怒容面具离得最远,它先前追着刀鬼从岁月长河之中走出,此刻却没想到,这一刀是奔着自己来的。 可紧接着,它便发现了不对。 面具下,其声嘶哑含混,隐带怒意,向着愁、喜两面呵道:“躲开!” 这一刀是奔着它来的,却又不只是奔着它。 刀尊在远处收刀,刀光刀锋以无匹之势,踏着风浪前行。 其斩出的刀光自脱手之时,乍看倒没有惊人之处。 可就是下一刻,就连天地间飘离的尘土都被掠过的刀光平滑分成了两截,便是在这时,阿泠感受到了来自生灵本能的恐惧。 这一刀莫名让他想到了兽神——那是他唯一亲眼见过的神灵,刀中之意,隐有“神”。 喜愁两张面具惊惧向两侧分散,因为这一刀也是奔它们来的。 阿泠觉得,准确的说,刀尊这一刀并没有针对面具中的任何一个—— 他斩的是一切!是出刀之时,目光所视之一切! 所以三只面具才会觉得,这一刀是斩向了自己,等到刀风越来越劲,就连远处阿泠的耳边都响起了空间撕裂的哀嚎,它们才明白过来,想要从两侧躲避。 出刀的动作阿泠已经牢牢记在了心中,他甚至此刻就能重现出刀尊是如何出那一刀的。 但他不觉得,自己也能挥出这样的刀,即使刀尊没有牵绊任何灵蕴在其中。 刀尊未曾使用灵蕴,却融入了他本身的“意”在其中。 无论术法和武技,“形意”二字是基本,是根源。 灵蕴或许可以决定术法武技的声势威能,却动摇不了术法武技的根源。 “形意便是术法和武技的‘路’,灵蕴只是决定最终能够走多远。” 双魂还沉浸在出刀之时,悟出这一点再回神,只见这战场之上的满天乌云不知何时已经尽散,露出原本的蓝天。 乌云之后,本是阳光明朗,阿泠却不知为何,始终觉得乌云散去之后本该耀眼的天空,此刻却显得有些黯淡。 剑鬼低头,顿时了然。 原来是因为那一刀。 刀光撕裂如同烟花般炸开在天空的猩红丝线,坚韧如同后者,亦不能阻挡其势。 甚至于,那阵刀光离三只散开的面具越近,威能便越盛,天光也愈来愈黯淡。 刀鬼抬头,他看到了宛如被一层薄纱遮蔽的天空,顿时明白过来: 其刀中之“意”,遮蔽了日月天空。 因为刀尊要斩的,是一切,是阻挡在他面前的一切。 刀鬼情不自禁地做了个吞咽口水的动作,默默和剑鬼一同往旁边侧了一侧。 双魂只庆幸这一刀朝的不是自己,不然此刻正在虚无之中的主魂,恐怕也难逃厄运。 三张面具已经分得极散,却依然无法逃过刀光所及。 刀鬼看向那只被刀斩中的怒容面具,刀光穿过其身,让它一身红袍的身影如同梦幻泡影般破碎。 第227章 盘旋 不仅是怒容面具,阿泠看到其他两张面具也如同它这般,被刀光刮中,而后就如同幻影般破碎。 下一刻,三张面具出现在了更远的地方。 这是何手段,术法?还是某种武技? 都不是,双魂闻到了一丝「神权」的气息。 面具生灵终于使用了「神权」,可却是用在了逃跑上。 “想跑?” 刀尊挎刀在腰,一只手将遮挡双眼的蓬乱长发往脑后随意抹了一把,随后便踏在空中,欲要追上前去。 “三张面具都使用了同样的「神权」。”剑鬼沉思道,他想起了哭脸面具、笑脸面具。 和它们交手的时候,这两张面具也用了这种未知的「神权」,将身形在空间之中挪动,又像是在空间本身上做了手脚。 头回遇到这条「神权」,算是在青山宗时,笑脸面具吴究用过。 这条未知的「神权」,和空之玉极其相似,在青山宗时,阿泠拉开了空间裂缝,却被吴究给拦了下来。 随着阿泠和魂树之间的联系愈发紧密,再加上他本身就浸染了一条「神权」天道,使得他对神权的气息更为敏感。 除了能够确认面具生灵确实动用了「神权」无疑,他还隐约感受到,面具生灵所用的空间之力,与其说是与空之玉极其相似,不如说,其本就是一条。 刀尊已经追了上去,剑鬼和刀鬼也跟上。 “空之玉的「神权」不够完整,这‘空间之力’所属天道,莫非是在面具手中?” 想到这点,阿泠便理解了一些魂树和「神权」之间的联系。 魂树上的三颗魂玉,其本身说不定就是某种「神权」。 在浸染「岁月」之时,空之玉主动接纳并容纳下了岁月,如今时间长河就在空之玉内流淌不息,随着阿泠的脚步带领世间岁月前行。 空之玉容纳了「岁月」,却依旧保留了可以划开空间的能力,那时候剑鬼便在想—— 是否「岁月」,本就是空之玉的一部分? 刀鬼也沉浸在这般想法里,他一边追随刀尊追杀面具,一边在内心顺着剑鬼的思路往下想:“三颗魂玉本身就是天道,但如何做到去容纳另一条天道的?” “天道之间相互合并、吞噬?” 剑鬼皱眉思索,觉得合并和吞噬来形容魂玉和「神权」之间,并不恰当。 忽然,刀鬼想起了在混沌神界见到兽神,祂背后守着一团似肉之物,也就是在那时,祂告诉了阿泠一个名字: “鸿蒙。” 剑鬼回忆起了「岁月」并入空之玉时的感受,那并非是吞噬,也非合并—— “回归!” 几乎是同时,双魂各自想到了这一点。 刀鬼也变得严肃起来,按照他的推测,兽神口中的“鸿蒙”,便是一切「神权」的起点。 远处,刀尊不断出刀,同时分散前往三个不同方向的面具,各自拉开了一条空间裂缝。 刀尊的刀“意”竟让空间裂缝都变得扭曲,刀风刮过之时,裂缝应声碎裂。 被面具划开的空间裂缝顿时崩塌,险些变成了另外一小片“虚无”。 阿泠双魂有些不寒而栗,这样的刀,若是自己显然是无法应对的。 要命的是,老李师父被自己支开赶往刘兄处了,待会儿这三只面具要是真败了,首先自然是好事... 不过自己就要代替老李师父,跟刀尊“切磋”武技了。 “他娘的,希望这三个玩意能经打一点。”刀鬼暗骂道,剑鬼在一旁揣测「神权」,他便暗自思索起来,是不是应该趁着此时溜之大吉,直接去往虚无之中和主魂会合。 就在这时,剑鬼看到三只面具再度拉开空间裂缝,忽然眼睛一亮,极为少有地大呼道:“我明白了!” 刀鬼吓了一跳,当即骂道:“自言自语有必要这么大声吗!吓自己一跳有意思吗!” “它们在共用「神权」。” 剑鬼顺应自己对于魂树和「神权」的猜测,看到三只面具划开空间裂缝的动作整齐划一,便立刻想到了这一点: 不论是哭脸面具,还是笑脸面具,抑或是现在新出现的几只,它们都在共用「神权」! 刀鬼立刻明白了过来,惊呼:“原来如此,它们来此的目的,便是守在此处,好抢夺新的「神权」?” 阿泠双魂觉得恐怕真是如此,刀尊追得那般紧,其出刀愈发凶猛,刀刀斩碎空间裂缝,颇有天地变色之势。 即使面对刀尊这般世间武技登峰造极之人,三只面具被打得有些狼狈,可仍然不愿意远离这片地方。 「神权」是分散的,世间关于诸天神灵的传闻很多,阿泠不甚了解。 但关于神使掌握神灵「神权」,他还是知道的。 神灵能够分享自己的权柄给使者,面具生灵之间,想必也是用的此等办法。 如若真是这般,阿泠不禁在想,会不会这些面具的背后,当真是有一个接近神灵或是踏足神境的人在操控这一切? 毕竟他如今也拿到了「神权」,却没有办法将其分享给他人。 若真有那么简单,他早在利元郡城那会儿就将「岁月」分给白茉儿和刘慕所用,何至于三魂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分头行动。 剑鬼四处望了一眼,此处还是在甫来边境,那三只面具逃来逃去,始终是在绕着战场中心那片虚无在行动。 它们和虚无周围的,来自世间各方势力的灵修一样,都希望能在这场“神战”之中获得利益。 刀尊气势汹涌无匹,他斩出的刀斩得是他面前的一切,三只面具分散而走并不能让他分心,只会让追来的刀风愈来愈猛烈。 他一刀过后再度出刀,如同浪花潮水拍打彼此,一浪高过一浪,一刀更胜一刀。 忽然间,他的刀停滞了,刀尊转头看向远方——那是战场的中心,是一片虚无。 圣洁白龙自虚无之中踏出,龙啸嘹亮。 不仅是刀尊,在明或在暗的那些,来自诸方势力的灵修们,都被这一声龙啸震慑,纷纷看向战场中心。 第228章 异变四起 阿泠看到三只面具只微微停顿片刻,便立刻调转身形,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分别向战场中央靠拢。 兽神使长孙柔从虚无之中出来了,这代表什么? 代表兽神和芒神之间的“神战”,在人间已经落下了帷幕! 在场所有灵修,明里的,暗里的,当场就知晓了这场世间至高之战的结局。 白龙承载兽神使人形,自虚无之中冲向天空,龙目俯瞰人间,顿时引得在场万兽宗弟子齐声山呼。 “尊主!” 他们热情高涨呼喊着长孙柔的名字,人群之中,一位狐族灵修的注意力却没在自家尊主身上。 她在想,之前拦住自己的阿泠,为何还没有出来? 龙首之上,长孙柔诠释世间芳华,她眼神之中金光流转,带着令人胆寒的冷漠视线扫过虚无之边。 古老而威严的气息直逼神灵,暗中潜藏的一大部分灵修当即离去。 他们,或者说是他们背后的势力,或许真的没有想到,她还能保持如今这份状态。 她的对手是另一位存在已久的神使,也可以说芒神使背后是不输兽神的另一位古老神祗。 可她从虚无之中走出,却没有让人看出哪怕一星半点的疲态。 甚至于,她身上所抑制不住的威压,根本未有减弱分毫。 这便是暗中潜藏的诸多灵修此行最大收获,他们起码明白了一个道理: 即使是古老的芒神和芒神使,也远不如兽神和其使徒。 长孙柔自远古洪荒起便与诸神并肩而行,存世至今,其究竟是何等层次,恐怕除了那位芒神使,没有任何存在胆敢出手试探深浅。 “兽神使长孙柔,乃行走世间之‘神’。” 这句坊间传言,此刻便体现出了些许含金量。 暗中潜藏的灵修们各自退去,将此地的结果传给他们背后所代表的势力。 而尚未来得及退去的那些人,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这些人中,绝大多数都是随芒神使或面具而来的北桦灵修。 神使在虚无之中奋战,他们亦在虚无周边开创新的战场,为神使“保驾护航”。 年轻少女模样的狐族灵修,看着那些步入绝望的人,心中顿时生起一股悲凉。 她在想,若不是阿泠进入虚无之前,好心拦了自己一下,自己何尝不是和这些人一样。 嘴上说着为家国,为信仰,实则是为掌权之神和祂的使徒无端赴死。 长孙柔也并未打算给他们机会,天下万兽之形自她周身凝成几乎实质,化作兽群自天空奔涌向大地。 她所捏造的“形”,便是世间术法武技之“形”的极意,已不属于术法武技范畴,而是维持此道的根源——乃「神权」。 兽形各自奔向与敌人纠缠的万兽宗弟子们身边,替他们将敌人肉身毫不费力地撕碎。 失去肉身的灵修,毫不意外全都选择了——自爆。 这是一种极为简单的手段,将魂海灵蕴全都化作单纯、纯粹的一击,将其压缩到己所能及之极限,而后一鼓作气喷涌爆发而出。 如此手段,便是玉石俱焚,以自身灵魂作为扼杀敌人的最后筹码。 顿时间,虚无周边的各个小型战场,空间都被气浪掀得扭曲。 面对此种手段的万兽宗弟子们,没有例外,都无所畏惧,尽是一副想要慨慷赴死的模样。 狐族灵修扭头就走,将自己和他们保持在安全距离,之后便转头最后看了一眼天地之间格外惹眼的虚无。 虚无,如同其名,那里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存在,这世间或许除了那位如同“在世神灵”的兽神使,没有人能够从那里出来。 她望了两眼,余光看见长孙柔自龙首之上飘落。 下一刻,她便被晃的差点睁不开眼。 北桦的灵修们都体会到了绝望,兽神使出来了,自家神使却未曾出来。 他败了,而兽神使完好无损地走了出来,这或许代表着,祂也败了。 他们的灵魂,他们的灵蕴,全都化作了最后绝望的一击。 爆鸣之声四起,似是他们最后的悲愤怒吼。 长孙柔踏步在空中,缓缓从其中走过,她每一次挥袖,都会有一条微小的白龙之“形”从袖袍中飞出,护住万兽宗弟子们不受波及。 等到狐族少女灵修再度睁开眼,她先是觉得自己什么也听不见了,再就看到先前那些满面绝望的北桦灵修,都已不复存在。 “万尊兽主神在上,尊主万岁!” 山呼如潮水汹涌冲向她耳边,她再度离远了些。 她等了好久,都没等到一位异瞳少年从虚无之中出来。 狐族少女眼神顿时暗了下去,她将手指抚上胸口破碎衣衫上,唯一保存完好的“兽”纹刺绣。 这是万兽宗弟子们都保有的纹绣,代表着他们的身份。 忽然,她手指用力,尖锐兽爪将绣纹扯碎,头也不回地在山呼之中,朝远方飞走。 长孙柔侧目,她并未察觉人群之中有一位狐族少女黯然离去,而是被三张刻画人脸图案的面具和那猩红瞩目的红袍所吸引。 “娘!” 长孙璃此时从虚无之中而出,恰好看见三只面具生灵赶来。 而紧随面具生灵之后,便是一位头顶乱发、不修边幅的男子。 离得这老远,长孙璃依然能感受得到,其手中那把其貌不扬的刀,正被挥出让世人仰望无法企及的刀风。 这也无法引起她的瞩目,她的目光全然被刀尊身后的两个灵魂所吸引。 离得远,她刚开始只觉得眼熟,却始终挪不开目光。 等到自己母亲已经翩然而起,破空迎上三只面具,她才看清紧随握刀之人而来的,居然是阿泠! “阿泠!我在这,阿——” 喊到一半她忽然愣住了,她喊得是阿泠,那阿泠身边长得和他一样的,又是谁? 剑鬼和刀鬼听到了这声呼喊,顿时喜笑颜开,各自胡来。 双魂正在向长孙璃赶去,长孙璃呼出两颗兽王铃将它们踩在脚下,也向刀鬼和剑鬼奔去。 “阿璃,你看见我了吗?” 长孙璃先是满脸疑惑,随即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正要朝刀鬼和剑鬼呼喊。 然而,她的音声被淹没在巨大轰鸣之中。 虚无正在震颤,引得外界天地轰鸣不断。 空中,三只面具就像疯了一般朝长孙柔冲过去,俨然没有先前被刀尊挥刀追砍的样子。 刀鬼和剑鬼并肩而行,脚下踏着自战场周边用剑意呼唤来的无主兵刃,本该与长孙璃会合。 却没想到,虚无忽然震颤,天地变色,双魂和长孙璃目光所及之处,景象扭曲。 一道道空间裂痕环绕着长孙璃,在虚无周边展开。 “离开。” 轰鸣声愈来愈盛,虚无周边的万兽宗弟子们,包括正欲与阿泠双魂相见的长孙璃,都听到了脑海中忽然响起的命令。 长孙璃看见,对面的两个阿泠本向她御剑而来,却忽然止住了身形面色骤变。 一股难以言语的古老气息从两个阿泠身上同时爆发出来,一棵由万千神秘符号构筑的“树”在两个阿泠身后虚浮。 剑鬼似忽然感受到了什么,他抬头,看向长孙柔身边被划开的一道又一道空间裂痕,自其中各自踏出一身猩红长袍者,它们的脸上,无一例外都戴着刻画人脸图案的惨白面具。 刀鬼却是感受到魂树的异常,跟随其指引看向虚无深处,那里似乎正有什么东西,正在肆意生长。 第229章 劝 一道又一道空间裂缝在虚无周边打开,裂缝的那头纷纷踏出满身猩红长袍。 令人厌恶、恶寒的气息顿时在此地弥漫,就连天空也为之昏暗,好似被扑鼻的腥气给蒙上了一层垢纱。 剑鬼看向其中一道裂缝,循着令他颇为熟悉的气息看到了那身仿佛由鲜血织造的长袍。 其中一道空间裂缝中,踏出一只面具生灵,它也感受到了两个阿泠的注视。 它转头,一阵嘶哑、低沉的吟笑顿时在剑鬼和刀鬼脑海中炸响: “嘻嘻,小友,这下真的是许久不见了。” 剑鬼攥紧了双拳,战场上,所有的无主剑刃都被其所散发的剑意所吸引,发出一阵又一阵嗡鸣,随时准备应召其意而来。 “他娘的,这玩意就是打不死的臭虫!” 刀鬼“呸”了一声,伸手划开一道细小的空间裂缝,从中掏出自己那把黑刀来握在手中。 然而就在此时,从布满天空的空间裂痕中,又踏出一个哭脸面具。 覆盖在其面上的面具惨白依旧,其上刻画的悲面图案更是令阿泠想起许多不愉快的事。 但从另外的裂缝之中走出的另一张面具看到它,却又是打招呼道:“嘻嘻,小友,怎么不说话?难道见到我不高兴?” 阿泠还是未动,在长孙璃的惊呼之中,他看到数十道空间裂缝依次环绕长孙柔身边打开。 无一例外,从这些裂缝之中走出的,都是一身猩红长袍。 其中有哭脸面具,也有笑脸,亦有愁容和怒容。 剑鬼微眯双眼,他想过面具或许是一个群体,乃至于是一个族群,眼前面具的数量依然未曾超过阿泠的预计。 “一...二...” 刀鬼数着这些面具,愁脸和怒脸分别九只。 令阿泠松了一口气的,便是哭脸和笑脸各自只有八只。 参照怒容和愁脸,每一只面具或许都有九只。这可能说明,他的的确确击败了一只哭脸面具和笑脸面具。 这算是好消息吧。 “阿璃,你快走。” 剑鬼转头,面色肃穆地嘱咐长孙璃道。 此刻见面,刀鬼和剑鬼能够清晰地察觉出其身上浓厚的纯净灵蕴。 剑鬼隐约猜到了,这是主魂所渡,而如此数量的纯净灵蕴,应当代表着主魂获得了意想不到的修为收获。 只是天地之间异象频发,虚无震颤,他依旧不知道另一个自己究竟在里边如何了。 天空上,长孙柔并未动,她神情漠然,丝毫不为眼前的形势所动。 她被面具包围了,但刀鬼看见那条遮天蔽日的白龙,长孙柔的身外兽身不紧不慢地游到她头顶,其目空一切的模样,倒像是她把这漫天的面具生灵给包围住。 兽神使这便自然是轮不到阿泠来担忧,尽管他猜测面具之间共用「神权」,可长孙柔是什么级别的存在? 北桦那位古老的神使,身负芒神神降,却依然败在了长孙柔手中。 甚至那一战过后,她连负伤的迹象都未曾有。 只可惜现在主魂不在,灵魂之间的互通被虚无隔绝,刀鬼和剑鬼未曾亲眼看得那一战,没能感受到何为“行走于世间的神灵”。 阿泠担忧的,是这个数目的面具,若是忽然朝他和长孙璃发难,恐怕颇为棘手。 刀鬼和剑鬼不确信长孙柔能否在此等情况下护住长孙璃,下意识想要护她先行离去,之后双魂再用「岁月」赶来此地。 “你又要让我先走?”长孙璃听到此言,意外地有些不悦。 她面带倔强向前踏了一步,径直站在了阿泠双魂中间。 长孙璃看了看剑鬼,又歪头瞧了瞧刀鬼,“噗嗤”一声,蹙紧的眉头当即化开,笑道:“究竟哪个才是你?” “都是我...哎呀,你先走,去找刘兄会合,那里安全!”饶是刀鬼,面对漫天的面具生灵,也没有了和阿璃打趣的心思。 如剑鬼想,这些面具自然不是冲着长孙璃来的,那么她在此处就是毫无意义地面对危险。 刀鬼劝说长孙璃时剑鬼便在想,这些面具为何要将长孙柔围住。 难道长孙柔外表看起来毫发无损,灵蕴气息也未曾减弱分毫,实则在“神战”之中损耗了不少,让它们觉得有可乘之机? 这说不通,面具生灵的这等行为,与阿泠所了解的大相径庭。 但它们一定是为了某种利益,才纷纷尽数赶来此地。 阿泠毫不怀疑出现在这里的,便是这世间所存的全部面具,且都是本体,并非被蠕虫寄生的分身。 要知道阿泠亲自从岁月之中抹去了哭脸面具之存在,在青山宗时借兽神神降之手,也彻底击碎了笑脸面具。 不说笑脸面具,哭脸面具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在身为「岁月」的阿泠眼皮下,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再度大肆散播蠕虫寄生他人。 时间长河的迷雾背后,或许还存在哭脸面具,但它要是来到迷雾之前,亲手抹去它于岁月之中存在的阿泠三魂,便能轻易察觉。 如此一想,他便不能确信,每一只面具都有九身。 且面对兽神使这样的存在,无论它们的目的为何,不堆砌人数,很难有达成目标的机会。 但若是倾巢而出,难道就不怕被这位“行走大地的神灵”给一网打尽? 现在也不是深思这些的时候,趁着长孙柔还未施展威能,他赶紧向远方准备再次出刀的刀尊传音道: “前辈,还不赶快走!” 他属实是意外,都到了这个份上,刀尊依然没想着撤退。 那位握着卷刃破刀,不修边幅的武技登峰者,看到漫天的面具和长孙柔,第一个想法便是——先出一刀! 阿泠这一声打断了他,他出刀不成,有些烦躁回道:“小子!别烦我,你要跑赶紧跑,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就算天崩地裂,我也提刀而迎,神使又如何,它们亦能如何?!” 此言一出,阵阵嬉笑伴随着讽意炸响在天地间。 二三十个面具同时讽笑,却似千数声音嘶哑难听的生灵同声,这样的声音让阿泠和长孙璃一阵恶寒。 刀鬼当即暗骂一声,都他娘什么时候了,还约定呢,还他娘的发癫呢。 他依旧没有放弃劝说,毕竟不管怎么说,刀尊都算是帮他和剑鬼击退了三张面具,阿泠是真不想他就这般死在这里。 于是,他甚至搬出了老李师父来,再度传音道:“前辈,去找我师父切磋吧,何至于把命交代在这里!” 刀尊不管不顾,手中的刀已经完成了“意”的架构,他踏空而上,悍然出刀,意在将面前的一切斩于刀下。 刀鬼骂得更厉害,用词让身边的长孙柔都有些目瞪口呆,与她所熟悉的阿泠完全不同。 “来了!” 就在此刻,她们三人感受到了于虚无之中潜藏的东西正在“破壳而出”,离他们越来越近。 须臾之间,虚无在他们眼前“破碎”,被涌出之物覆盖遮蔽。 那是如同海浪波涛般的岩石,其后紧随彩云阵阵。 第230章 重构 天地在重生,如海浪般席卷而出的,乃是一片石浪。 “阿璃,快走!” 剑鬼和刀鬼把长孙璃夹在中间,黑刀和黑剑应阿泠的呼唤,成为他们行进空中的踏脚石。 阿泠轻拍一掌在长孙璃背后,将她推到黑剑之上,随后剑鬼脚尖一点,离开脚下的残缺剑刃,立在了黑剑之上扶稳长孙璃。 刀鬼紧随其后,以御剑之术乘黑刀相随,躲避向他们席卷而来的石浪。 就在同一时间,黑剑和黑刀之上的“三人”感受到无可言喻的古老气息。 长孙柔动了,她的威能盖过了正在虚无之上重构的天地。 飞扬的尘土和云霞无法靠近白龙和她的身躯,重生的天地仿佛是在避让这位世间最为接近神灵者。 二三十来个面具不仅没有在重生天地前避退,反而迎着长孙柔而上。 「神权」的气息在此地弥漫,它们的身形同时一闪,几乎是同一刻便来到了长孙柔身边。 最为古老、强大的神使,究竟有何威能,阿泠在这一刻也未能给出答案。 他只觉得来自远古洪荒之前的滔天灵蕴遮蔽了日月天地,这样磅礴的灵蕴却只是她所展露的一隅。 “缠住她!” 丝线在长孙柔身前如同一簇簇烟花炸开,其数量之庞大,可以称得上真正程度上的遮蔽天日。 白龙身形暴涨,本就让天光黯淡,这些从面具们身上爆发而出的丝线,竟然将白龙和长孙柔一块包裹在了其中。 饶是如此,长孙璃的面色上并未有太多担忧。 刀鬼和剑鬼未曾经历过虚无之中的神战,可长孙璃却是见过。 芒神的部分神魂亲至,甚至都未能让自己母亲受伤。 这些面具虽然诡异难缠,就算如阿泠所说,它们身负并共享「神权」,也不可能真的让自己母亲如何了。 若不是经历过匪寨一事,这许多年来,她都未曾见过有面具这般的生灵存在,就连万兽宗中的藏书阁也未曾有相关记载。 她更相信面具是现世新诞的生灵,而非久远长存之物。 就算说破天,面具生灵实际是什么“远古遗留”,在天地之间潜藏了多年到如今才开始在世间露面,也不可能是自己母亲的对手。 “最为接近神灵者”,传闻中世人给长孙柔的这个名号究竟是不是名副其实,它们很快便会知道。 所以最让她和阿泠双魂担忧的,还是那位提刀踏空而上,不顾一切出刀的男人。 其蓬乱长发下,眼中迸射出精光。 长孙柔所释放出的威压似乎并未让他退却,反而使得他兴奋异常,听不进去阿泠的任何劝说。 他出了一刀,这一刀与先前不同,裹挟厚重灵蕴加持。 刀尊的灵蕴在长孙柔和二三十个面具面前,显得是那样的渺小,但没有一张面具胆敢忽视这一刀。 “他还在这?” “不能让他影响计划,我们必须缠住长孙柔。” “嘻嘻,要来了,怒首,你可小心了。” 阿泠看到,一身猩红长袍从面具生众中踏出。 被众面具称为“怒首”者,其面具上所刻画的人脸怒容更为深邃、更为生动。 若不是此刻纯净灵蕴加持,阿泠也看不出它和其他面具有何不同。 只见它挥舞宽大袖袍,刀尊所斩出的那无匹一刀,其刀风、灵蕴便瞬间消散。 “不见了?” 刀鬼方才疑问出声,又见远处大地上,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忽现于大地之上。 阿泠闻到了一丝「神权」的气息,被其他面具称为“怒首”者,显然是动用了能够划开空间的那未知天道,将刀尊所出的那一刀通过空间移位到了别处。 他看见刀尊并不惊讶,也不失落,眼中兴奋更甚,毫不犹豫又出了下一刀。 “母亲不会有事吧?” 长孙璃的注意力却是在自己母亲身上,刀尊都出了不知多少刀,可长孙柔却在猩红丝线包裹之中,如同被束于茧内,与那时她在匪寨之中一样。 阿泠也顾不上去看长孙柔如何,天地轰鸣,此处因面具和兽神使、刀尊而异象四起。 刀鬼和剑鬼算不上完整的阿泠,如今主魂还不知在何处,索性首要便送阿璃去往老李师父和刘兄所在。 这里本来就不是他们该掺和、能掺和的,阿泠是被逼无奈,长孙璃却没有理由直面险境。 芒神败落,「因果」对她的影响也已经消失,阿璃应当离去... 等等! 剑鬼和刀鬼同时惊愕看向长孙璃,双魂忽然反应了过来——他们知道虚无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了! 主魂所经历的记忆,本被那片虚无所隔绝。 可现在,虚无已被重生的天地所覆盖,先前主魂经历的一切,便化作记忆悄无声息地涌入刀鬼和剑鬼的灵魂。 双魂同时向重生天地之中看去,可那里此刻飞沙走石,云霞天空和翻涌的土地混在一块,什么也瞧不见。 天地诞生的伊始是如何的,这个问题除了某些神灵,没有人能够回答。 但长孙璃此刻秀眉微蹙,她莫名觉得,眼前这一幕自己好像曾经听人说过。 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无者。 “祂自无中诞生,是无之外的有。” “祂是一切的起始,亦是万物的终结,是唯一。” “祂来了,于是无便有了有。” 脑中的音声像是来自某位熟悉之人,她未曾有半点反抗,脸上有迷茫,也有竭力回忆的思索。 她想起了在青山镇上,第一次接触阿泠,便坠入了太古原初的梦境。 如今在她眼前,虚无被重构的天地覆盖。 霎那间,云霞飞舞,于是便有了天; 岩石翻涌,随后就有了地。 她的目光聚焦在那片新生的天地之间,一身玄色的少年向她所在踏来。 是阿泠。 他身上覆满了如同星空般的鳞片,一对异瞳之中偶有金光璀璨流注。 古老而神秘的符文之树虚浮在他身后,赐予新生天地的生机,便是那棵树上流入大地。 他每踏出一步,脚下便生出翠绿青草,新生的天地万物待兴,这些顽强的生命成为了第一个为他到来而欢呼的生灵。 第231章 架构天地之物 原本由兽神使芒神使双方交战,撕裂天地出现的虚无,俨然成了一片新生天地。 长孙璃顿时沉浸在生机盎然之中。 是先有的天,还是先生的地? 她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同时”。 那位踏碎虚无,携新生天地走来之人,生机焕然,天空和大地便是从他手中和脚下诞生。 与这蓬勃生机对立的,便是另一边陡然爆发的“毁灭”。 新生的天空刹那间便布满了乌云,一道雷光闪过,长孙璃从沉浸之中惊醒。 她看到自己那位登临世间绝顶的母亲屹立在空中,猩红丝线在她身边化作了飞灰。 遮蔽天日的乌云和雷光正是回应她的呼唤而来,白龙震天长啸,游进了雷云之中。 随后,狂风和暴雨便袭来,在电闪雷鸣之中,那些猩红长袍格外惹眼。 一个哭脸面具就让阿泠险些付出了自身生命的代价,可长孙柔此刻独自面对二三十只,却显得云淡风轻。 无需要长孙璃出言提醒自己母亲,这些面具所释放的丝线有何诡异之处,她看到白龙在云层之中翻涌,龙首偶然从云中探出,嘴里便咬着一只面具生灵。 再加上,刀尊一直在外围出刀,这两个人加在一块,便是让所有面具生灵都有些应接不暇。 愁、喜、悲、怒,无论是戴着哪张面具的猩红长袍,都在接下长孙柔和刀尊凛冽进攻之前,便闪烁身形躲开。 长孙柔和刀尊速度本就非肉眼所能洞察,那些面具生灵竟然也是丝毫不逊色,一时间场面混乱无比,猩红丝线和落泪交织,令长孙璃感到眼花缭乱。 长孙璃或许看不出其中奥妙,可阿泠却是明白那些面具依靠的是什么才能和刀尊、长孙柔这二人鏖战至此。 魂树散发着渴望和厌恶的情绪,面具生灵所共同驱使的,正是和空之玉有所联系的未知「神权」。 此情此景,依然不是阿泠和长孙璃能够插手的。 阿泠放弃了劝说长孙璃离去,此时要走显然也晚了些。 狂暴的落雷不断从天空砸下,“刚好”击中长孙璃身后。 阿泠惊愕看去,这才发现长孙璃身后不知何时已经被拉开了一条空间裂缝,裂缝那头,猩红的袖袍方才从里探出,就被落雷劈地焦黑。 刀鬼适时打出一拳,用魂树将那条裂缝封上,而后剑鬼紧随其后将长孙璃拉到自己身边。 “走。” 剑鬼这话是说给长孙璃听的,他和刀鬼此时应当做什么,他们心里再清楚不过。 新生天地之中走出来的,不是自己又是何人? 阿泠浑身覆满了玄色鳞片,魂树虚浮在其身后,织造天地的力量通过魂树内一颗“兽”字符文从他身上散出。 他挥手,于是便有了天;他踏足,于是便有了地。 云霞和石浪各自归位,这片天地终于再次有了生机,再过数个呼吸,便能与周边完全衔接上。 只待秋去春来,熬过下一个寒冬之后,这里便能如以往一般。 剑鬼和刀鬼,一左一右护着长孙璃前往新生天地之中,去与正在被神降的主魂会合。 “还需要多久?” “快了。” 阿泠同样也感受到了双魂的靠近,只不过此时他的肉身正在被兽神所掌控。 他无法行动自如,也只好细心感受兽神是如何运作魂树的。 想到这,他又问道:“这魂树,是不是你说的鸿蒙?” “是,也不是。” 阿泠气结,心想自己也是嘴贱,非要问这么一嘴。 到现在为止,他所遇到的每一个“年长”者都是这般和他说话,就好像有话直说就要遭天谴似的。 师父说“它们在看,它们在听”,意思是世间无时不刻都在其他神灵,或者说某些存在的监视下,所以有些话不能直说。 但他没想到就连兽神回答他的问题居然也是这个论调,难道祂这样的古神,还怕被其他神灵所监视? 他叹了口气,在魂海之中看到了远方剑鬼和刀鬼保护长孙璃穿越雷海而来,心里顿时放松了一些。 魂树在兽神的驱使下,所散发的威能远超阿泠的想象。 虚无是“无”,但此刻在兽神驱使下的魂树,却从“无”之中硬生生捏造了云霞和石浪。 之后,生之玉让“无”之中诞生了生机,灭之玉让无限膨胀的“生”有了死去的结局,空之玉驱使「岁月」降临,让生到死有了距离。 于是,“无”之中,便诞生了“有”。 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无者,阿泠细心感受之下,觉得自己开始有些理解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了。 只不过,他始终觉得,自己和兽神的灵蕴之间,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的灵蕴中缺少了什么。” 就在这时,新生的天地之中便诞生了一丝紫焰,那是天地五行之中“火”的根源,一只燃烧源火的飞凰腾空。 是赤姬,自夺取到「岁月」之后,她身上的源火便燃烧殆尽,一直沉睡在魂树之中。 在兽神如同江海汪洋般的灵蕴刺激下,她再度将身上的一丝将熄之源火点燃,腾飞在天地之中,洒下漫天的火星。 伴随源火燃烧,石浪真正演化为坚实大地。 随后,兽神的灵蕴漫入魂树之中,又将源火点燃的余烬化作了本源之土。 “原来如此,是‘五行源道’。” 阿泠终于知道自己缺少了什么了。 “木,五行之始也;水,五行之终也;土,五行之中也。此其天次之序也。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此其父子也。” 从“无”到“有”之间,还差了构造天地的五行,五行之后,便是天地架构,秩序的诞生。 五行便是天地的基石,是从无到有不可或缺的过程。 石浪转化为大地,从翻涌的土地之中,忽然挤出一团不可名状之物。 “是...芒神使?!” 芒神使的灵魂已经彻底消散了,阿泠还是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还好,那只是一团被兽神使打乱的混乱肉体,不过是烂肉一团。 “这肉身强度当真恐怖,若是我面对兽神使,怕是连这摊烂肉都剩不下。” 他随口感叹了一句,便向远方朝自己奔来的刀鬼剑鬼、长孙璃看过去。 这一眼,他看到了从更远的地方,忽然不知从哪冒出来许多人。 显然剑鬼刀鬼以及长孙璃也注意到了这些人,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打算隐藏自身的气息。 他们早就在等待这一刻了,每个人的脸上都表露出近乎疯狂的渴望。 第232章 鸦群 “滚开!我先来的!” “哼,不自量力之徒,神的遗留自当是我的!” “快去!别让他人捷足先登!” 剑鬼本做好了应对之策,剑意已经升腾。 一群灵修朝他们气势汹涌冲来,他的剑都已经准备好了,却愕然和首当其冲的两人擦肩而过。 “老不死的,还不滚?” 其中一名年轻男子,一边朝新生天地中央的阿泠狂奔,一边朝紧随其身后的老者疯狂扔术法。 “呵,小子,你一个人,吃得下么,别太贪心了。” 年轻男子在落雷之中灵巧躲避,仅仅是这一擦身便让刀鬼感觉到一股极为不寻常的气息。 高阶灵修,剑鬼和刀鬼当即沉下心来,长孙璃也捏好了兽王铃准备迎敌。 但这互相追逐的一老一少,两名高阶灵修,却当他们根本不存在一般,径直奔向了新生天地正中央。 其他人也是如同他们这二人,直接就掠过了长孙璃和两个阿泠。 刀鬼顿感有些凌乱,这些人究竟是从哪冒出来的,又是干什么去的? 他不禁用刘兄偶然间说出的一句话大喊道:“你们是干什么的?哪个单位的?” 没有人理会他,倒是长孙璃当即认出了其中一人,拉住两个阿泠的衣角悄声道:“我见过那个人,喏,看到那人没有,是宗门大会之时,滇南使团里的其中一人。” 滇南使团? 剑鬼当即皱眉,这些人一边奔向新生天地之中,一边互相厮打,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吸引来此,十分害怕被他人抢了先。 他们的术法和武技在落雷之中交织,天空之中,长孙柔、刀尊又和漫天的猩红长袍战得昏天暗地。 这片新生天地之中,一片混乱。 “哎呀,我们快些过去,怕不是冲着你来的?” 长孙璃焦急道,拉着两个阿泠便要随着这些灵修身后前行,却被剑鬼拦下:“不要急,此时过去会被波及。” 刀鬼点头,剑鬼的想法他第一时间就了解了,想必新生天地中央的主魂也应当知道。 他解释给长孙璃,这些人并非来自同一个势力,必然是被世间诸国诸神使遣来的。 “神使陨落,神灵战败,他们是来抢夺‘遗留’的。” 只不过阿泠也不清楚,他们究竟是来抢什么的? 刀鬼剑鬼不急,是因为主魂身上还有兽神神降,兽神的部分神魂此刻就在阿泠体内。 如果是冲着自己来的,那这些人也太不要命了。 他们背后的势力,乃是世间诸国和高天诸神,若真是冲着阿泠来的,这会儿出现是不是早了些? 狂风落雷交织,混乱的新生天地之中,忽然下起了一场大雨。 “水,五行之终也。” 等到这场雨过后,树木花草就会肆意生长,生机便有了承载之处。 沐浴在生机之中,也没能让那些互相厮打和咒骂,不断互相轰击术法的灵修们稍微消停片刻。 他们唯恐被他人捷足先登,无法完成身后某位存在交代的“使命”。 “这真是奇了怪了,我们慢慢过去,且看他们究竟如何。” 刀鬼倒是不急了,反正兽神神降还在主魂身体内,就算这些人人数比天上的面具生灵还要多,也不可能在兽神眼皮子下边作妖。 就在这三人准备绕着这些人,悠哉游哉地靠近阿泠主魂之时,他们身后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夫君,原来你在这——” 剑鬼回头,果真就看到了田闵惊讶的目光,随后又听她呼道:“怎么有两个夫君?” 刀鬼余光瞥了眼长孙璃,看到阿璃面色顿时沉了下去。 长孙璃踏前一步,拦在剑鬼身前,站在滇南蛊师田闵跟前冷声道:“我倒是想问你,你为何在这?” 面对质问,田闵还是一副天真烂漫的笑容,似完全不以长孙璃不悦为意,她答道:“我夫君在这,我为何不来?” 刀鬼看了看新生天地中央,许多高阶灵修已经打做了一团。 再看自己这边,两位佳人之间也是剑拔弩张,丝毫不逊色高阶灵修混战。 “他怎么就是你夫君了?” “夫君就是夫君啊,阿泠便是我夫君。” 刀鬼几次想要插嘴,却一直找不到机会,他看向另外一个面色沉静如水的自己,灵魂之间沟通道: “剑鬼,说句话啊,别忘了泠鬼和肉身——还有兽神搁那晾着呢。” 剑鬼眉毛微挑,轻咳了一声,上前道:“两位,不如...稍后再说。” 长孙璃当即回头瞪了他一眼,田闵也笑嘻嘻地望着他。 身处在新生天地中央的阿泠主魂,也颇感头疼。 五行源水被兽神唤来,这片天地便是真正要重新活了过来。 “还差一截。” 阿泠听闻兽神之言,心中一凛,问道:“还差什么?” 就算兽神未答,他也发现了。 如今这片新生天地中,五行之道已归位其四: 从赤姬点燃的源火开始,兽神便呼唤了源土,随后又借魂树唤醒周边天地之金,待本源之金汇聚足够,便有了这一场大雨。 接下来本该是本源之木被唤醒,五行齐聚,支撑天地。 然而阿泠却未曾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木”,兽神借由魂树,唤来了源土,汇聚八方之金,和天空中白龙呼应,触动本源之水—— 为何没有触动本源木道? “本源木道在祂手中。” 五行源道难道不是无主之「神权」? 阿泠顿时一愣,正想细问,但恰在此时,互相厮打的灵修们已经逼近了他所在。 但兽神神降却未作出任何反应,任由他们靠近。 阿泠顿时将目光锁定在其中一位灵修身上,如长孙璃所说,那人便是宗门大会曾经出现过的其中一人。 滇南,蛊母的信徒。 其他人和这人穿着各异,所施展术法也不相同,显然是来自不同地区,亦信仰不同的神灵。 兽神也印证了这一点,祂通过兽字符文对阿泠稍加提醒。 “他们是来干什么的?冲你来的?” 这么多高阶灵修互相厮打,气势汹涌,要是说冲着阿泠来的,他自己都不信。 用不着兽神亲自回应,他随后便知晓了答案。 首当其冲的年轻男子,身着阿泠从未见过的古怪样式衣裳,满脸痴狂从落雷和其他术法之中冲出。 那人嘴里一边喊着“是我的,都是我的”,丝毫不理会身后轰击来的术法,将他肉身的背部打得稀烂。 随后,在阿泠惊愕目光之中,他猛地前扑,整个人呈“大”字状趴在那团芒神使留下的烂肉上,大快朵颐。 他身后其他灵修见此情景,哪还顾得互相厮打,术法和武技顿时平息,他们都朝芒神使的遗留疯狂扑去。 阿泠见他们撕扯烂肉,莫名回忆起了那天的归雁村。 那时他便如同这团烂肉一样,被失去灵魂的村民撕扯肉身。 他未有上前的想法,因为芒神使的灵魂已经被他吞噬,且此刻新生天地的重构到了最后一步,他也不好挪动。 随后赶到的长孙璃、田闵以及两个阿泠,便也如同他一般在惊愕之中,看那些高阶灵修如同饥饿的野兽,撕扯芒神使神降遗留下的烂肉。 第233章 徒媳妇 “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长孙璃捂着嘴,看着眼前的景象,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就要吐了出来。 田闵一阵轻笑,随后便装作无意地回道:“经历过神降的神使,其肉身便短暂踏足了‘神境’,就算灵魂已经消散,这肉身也还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至宝。” 她说的云淡风轻,甚至脸上的天真笑容依旧烂漫,可依旧未能让长孙璃紧蹙的眉头舒展开半点。 灵修之间相互啃噬,这是常年在皇城万兽宗内的小尊主闻所未闻,也无法想象的事。 哪怕换作是人吞兽或者兽吞人,她都能觉得好受一些。 可那摊烂肉上还七七八八插着四肢,皮肉之上也有歪七扭八的未瞑之目。 看到那些灵修把芒神使遗体上的四肢扯下来,为了一截手指的归属大打出手,她轻闭双眼,不再去看,不然真就要当场哕出来了。 刀鬼和剑鬼趁她们不注意,连同肉身一起踏入了时间长河,通过「岁月」回归了魂树之中。 阿泠顿时松了一大口气,双魂的回归让他放松不少。 他感受到了一阵目光,于魂海之中看到田闵正在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瞒不住便不瞒了。”剑鬼叹道。 阿泠本就是作此打算,如今自己身负「岁月」,只要不再像这次一样,三魂各自分头行动面对强敌,这世间恐怕少有人能够对他造成致命威胁。 “准备好了吗?” 兽字符文中回荡兽吼,兽神再次问道。 阿泠不由得一愣,这句话兽神重复了好几遍,不过先前在虚无之中,他便以为兽神问的是自己是否准备好退出虚无。 可这个时候问他准没准备好,值得又是什么? 似是明白了阿泠的疑惑,兽神再度通过兽字符文说道:“还未了结,我需要你。” 阿泠这便想起方才从虚无之中出来时,兽神操控自己的肉身,短暂踏入了混沌之中。 那里是疑似世人口中的“神国”,高天诸神便在那栖息。 也只是短暂一瞬,兽神似乎是去取回了什么东西,又像是单纯的路过,随后又让阿泠回到了人世间,在虚无之中重构天地。 剑鬼心中有不好的预感,他本以为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芒神使彻底陨落,世间再也没有这个人,就连他的遗体也被暗中潜藏的灵修,当作至宝给分食。 长孙柔和刀尊在空中力战面具生灵,有他们在,自然也是没有阿泠插手的余地。 阿泠本想着,等这片天地重构完成了,自己便和阿璃去往刘慕所在。 “准备好什么?” “帮我。” 兽字符文中兽吼低沉,一根似有似无的丝线从中伸出,将它和阿泠之间相连。 阿泠熟悉这种感觉,他在人族皇宫给人皇“治病”时,便就是这样去往的混沌神界。 “等等!”他连忙打断道,“此处天地未能构筑完成,阿璃和田闵也还在这...” “待你回来,应可自行完成。” 这片新生天地之中五行不全,尚缺本源木道。 五行不齐,天地便不全,就算阿泠强行用生之玉的生机覆盖此天地,也无法使生命长存此地。 因为生之玉说到底,也是天道的一种,是某条尚未可知的「神权」。 天地不全,五行缺一,这里便无法承载天道神权的运转。 虽然天空大地已经重构,但缺了五行之一,始终无法与周边天地相连,说到底也只是一块死地,比虚无本身也好不到哪去。 因为从“无”到“有”的过程,尚未补完,这里便不能完全算作“有”。 至于兽神说的,等阿泠回来就可以自行完成这一切,后者表示十分怀疑。 别说完成这一步了,第一步他都完成不了,哪一步他也无法完成。 阿泠久未回话,兽字符文便自行颤动,丝线紧紧牵连着阿泠,使得三魂同时觉得灵魂变得轻飘。 “哎,别——” 刀鬼已经猜出来兽神要带他去哪儿了,想要出言阻止不想趟这趟神级大浑水,但也已经晚了。 长孙璃听到阿泠呼唤,立刻转头看过去,顿时忍不住轻呼了一声。 她看到阿泠的肉身瘫软了下去,险些要着地之时,却被不知何时已经到他身边的田闵适时抱在怀里。 长孙璃立刻上前去,仔细一探顿时慌乱道:“这...阿泠的灵魂呢?” 阿泠的肉身之中已经没有了灵魂,她的灵蕴探进了其眉心,却未曾进入魂海。 空荡荡的躯壳之中,只余下一颗神秘古老,不得其义的符号。 长孙璃尝试呼唤那颗符文,终于获得了回应:“你带他离开,必要时,我护他肉身。” 低沉的兽吼回荡在她脑海中,她看了一眼田闵,后者似乎并未曾发现躺在阿泠躯壳之中的符文,也没听见兽神的交代。 “给我。” 见田闵把阿泠抱的紧,长孙璃一把把其肉身拉起,将瘫软的阿泠扛在自己肩上。 刚一转身,长孙璃便被面前忽然出现的脸惊住。 “哦,这具肉身也不错...” 出现在她面前的灵修,便是之前分食芒神使遗留的其中一位。 他嘴边、脸上沾满乌黑发绿的某种汁水,眼中迸出精光,直勾勾盯着长孙璃肩上的阿泠。 “小娃娃,把他给我,他已经死了,与你也无用。” 这灵修喊长孙璃小娃娃,却是顶着一副年轻俊美男子的面孔,他看着阿泠躯壳,仿佛是看见了什么人间至味。 长孙璃只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暗地里将灵蕴灌注入兽王铃之中。 面前这人浑身散发着浓厚澎湃灵蕴,在她看来,这人远超白茉儿,说不定已立于九阶之境。 随即,背后炸开一阵汽浪,掀得长孙璃重心偏移。 “带我夫君先走。” 她余光瞥见,田闵双手化作虫翅,密密麻麻得细小蛊虫撞上她身后轰击来的五行术法。 先前芒神使遗留所在之地,已经空无一物。 死去神使的肉身未能满足这些饥饿的“鸦群”,他们正齐刷刷地朝长孙璃所在看过来。 “兽神神降的肉身...虽只有七阶不足,但也是不可多得的至宝...” “若是献给尊神...” 长孙璃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面前的灵修已经抓住了阿泠的脚踝,眼看他的肉身就要被夺走。 噗嗤一声,鲜血顿时溅满她绝美无暇的面容,为其添上一丝妖异之气。 但她本人却是一脸震惊,完全无法想象眼前这位九阶灵修,竟然毫无还手之力地被扭断一只臂膀。 被拧断胳膊的灵修,仿佛从这简单动作之中遭受到了极大苦痛,顿时爆发出让长孙璃双耳嗡鸣的哀嚎。 “也算是有些年岁了,怎得喜欢欺负小孩,你家神使是谁?” 扭断九阶灵修胳膊的人,说得是人族语言,其声却毫无特征。 长孙璃看着忽然出现的那一身玄色长袍,眼神定格在那片迷雾遮挡的脸上。 那张弥漫雾气的脸上瞧不清五官,但她始终觉得,他在笑,而且是微笑着看着自己。 “你好,徒媳妇。” 第234章 芒 “就不能听人说话吗!我他娘真是服了!” 四周一片混沌,光与暗同时存在之处,回荡着阿泠无奈的叫骂。 “我以为你答应了。” 三魂以灵魂姿态,紧紧抓住身下的玄色鳞片,而承载三魂于混沌之中奔行的玄黑巨兽,兽吼之中却有些委屈。 “也罢,来都来了...” 他不由得想起刘兄跟他说过的话,在刘慕口中的那个世界,人们都很喜欢用“来都来了”、“大过年的”等等来自我安慰,去顺从当下的情景。 再次来到混沌神界后,阿泠的感受已经大不如前。 最为直观的感受,便是他对混沌之中的感知变得更为清晰。 光与暗同时存在、相互交错的混沌之中,他能感受到许多从中投射而出的视线。 这些视线来自令他汗毛倒立的一个个未知生灵,它们——或者是祂们正在远处虎视眈眈,却忌惮着什么始终未曾露面。 方才在人世间之时,他看到那一拨灵修不顾一切冲进重生天地之中,将芒神使遗留的躯体分食殆尽。 那些灵修来自世间的诸多势力,阿泠对尘世间大多数国家和势力不甚了解,目前接触得较多的,除去甫来,便只有滇南蛊母信徒。 想到这里,他望向混沌深处,身后虚浮的魂树似受无形之风拂动。 来自混沌深处的视线中,有一道视线特别让他在意。 向他投注目光之物,他并不知其真容,却又感觉其目光分外熟悉。 灵蕴在躯体经脉中流淌,诸多视线让他经受灵法锤炼的灵魂下意识作出了警惕。 因为这些视线之中充满了贪婪和觊觎,它们或者是祂们正在垂涎阿泠本身亦或是他身上的天道神权。 但唯独那一道令阿泠熟悉的目光之中并无此种情绪。 “它来了。” 无需兽神提醒,魂树无风自动,对于所靠近之物,它向阿泠发出了警示。 纯净的灵蕴从魂树之中流出,将阿泠三魂的状态顿时提升到了极点。 古老的气息自混沌之中弥漫而出,如同江海波涛,巨浪滚滚不息。 阿泠看到庞大的身躯自混沌之中踏出,其身如山岳,背生四翅,虽生人脸,却无人身。 其身覆羽,羽中有生机流淌;其身缠木,木中为四季之伊始。 古老的面容上生两对竖目,一对瞳中生仇,向兽神散发着恨意;另一对眼眸中却饱含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死死盯着阿泠。 一道可怖的伤口自其肩膀而始,终于其如巨蟒般的长尾,鲜艳的绿色汁液正从伤口表面汩汩流出,将生机诠释。 不单说这张熟悉的人脸,凭借「神权」之间的相互感应,阿泠也能明白眼前之物乃是一位熟悉的神祗。 “芒神!”刀鬼大喊,自魂海之中跃出,站在了主魂身边。 剑鬼亦是如此,他和刀鬼从魂树空间之中唤来遗落在尘世间的黑刀黑剑,各自持刃立在主魂身边。 刀刃和剑锋却在颤抖,阿泠的剑意正在被古老神祗的威严所压制。 阿泠安慰自己,世间也应当没有人,能够从容甚至傲然面对一位真正的古老神祗,更别说在其面前动用术法和武技。 他注意到了芒神身上的伤口,这道由可怖兽爪划出的伤中淌出的汁液里,还包含着让他不得不在意的灵蕴。 阿泠对那道气息十分在意,直到芒神咆哮着再往前进一步,与兽神遮天蔽日之躯撞在一起,他才将一丝逸散出的未知气息抓在手中。 剑鬼将气息握住,先前还虚无缥缈的、裹挟灵蕴的气息,方才接触到阿泠的灵魂,便立刻发生了变化。 “这是!” 刀鬼眼见一根生机澎湃的枝桠在剑鬼手中肆意生长,不由得惊呼出声。 得益于三魂之间的灵魂互通,于甫、北两国交战战场中央被覆盖之虚无中的种种,此刻尽了然于双魂心中。 这道被紧握在剑鬼手中的气息,正是重生天地差的最后一环五行本源—— 木源! 五行缺一,便无法架构天地,使其承载神权天道,正式成为尘世的一部分。 而兽神降临在阿泠身上,已经将重构天地完成了绝大部分,唯独差了这一道五行本源未能调动。 “原来如此,”阿泠顿时了然,“五行本源的其中一道,竟然被芒神握在了手中,成为其「神权」之一。” 尽管事实如此,他也不禁疑惑,早些时候他便得知,五行本源是无主的天道,是逸散于天地本源的「神权」。 可既然是无主之道,又怎会被芒神浸染,成为其手中的权柄之一? 两尊古老神只相撞在一起,滔天气浪在混沌之中炸开。 构筑混沌的光与暗在其面前都失去了颜色,这片混沌眼看就要再度堕入虚无之中。 一颗兽字符文自魂树之中飘出,环绕在阿泠身边,其光华大绽,为他挡去古神相撞的余波,免去灵魂散尽的灾厄。 三魂若不是处在灵魂状态,此刻必定是冷汗一身。 若不是兽神的庇护,在神祗战场中,阿泠除了面对真正的消亡,并无其他结局。 尽管他手握「神权」,也不代表他就可以以七阶灵魂强度,直面真正的古神。 于此刻在他面前交战的,是两尊绝对古老的神灵。 早在远古洪荒之时,天地之间就已经流传着关于祂们的传说,这样的生灵,又岂是现在的他能够面对的。 “跑吧,”刀鬼也无心再嘻嘻哈哈,面色少见有些肃穆,“祂带我来这里,可我并无能帮上忙的地方。” 话语之间,两尊神只再度相撞。 祂们之间的战斗,更像是两头野兽之间的淳朴厮杀,除了汁液和伤口,似并无其他。 单是如此,也并非阿泠可以随意靠近,祂们的身躯无法被尘世任何一种生灵所企及,每当祂们相撞,便迸发出世间难以承受的余波。 就在阿泠打算暂避之时,兽神的眼瞳忽然间失去了神采。 阿泠终于明白兽神为何要带他来这里了,芒神对祂使用了「虚构」,为祂罗织了一场属于神灵的精美梦境。 祂陷入虚构环境之时,芒神又开始修改因果,同时生生不息的藤蔓和树桠自祂身上绽放,将兽神庞大的身躯死死围住。 第235章 趟他娘的神级大浑水 阿泠不知道兽神究竟陷入了怎样的梦境,因为这场梦是一位古神为另一位古神所罗织,并非他可以轻易窥视。 他尝试过,但芒神的虚构并非他可以企及。 尽管他和芒神各自掌握了半条「虚构」,但阿泠和神祗之间有何差距,自然不用他细想。 这根本不是短时间内就可以弥补的差距,若想破除芒神赐下的虚构梦境,必须要以难以想象的庞大灵蕴作为支撑。 不同「神权」之间的较量或还能做其他考量,「神权」之间可以相互配合,也能做到互相克制。 但相同的「神权」之间,拼的只能是双方的“筹码”——灵蕴。 “不能扔下祂不管,祂帮过我。” 阿泠眼神变得坚毅,他不会怀疑兽神可以靠自己挣脱虚无梦境。 「神权」的气息正自祂身弥漫,挣脱虚无对兽神来说,无非是时间问题。 问题就在于,祂需要时间。 芒神自然是不会给兽神足够的时间,祂同时也在修改关于一位神祗的因果,大量的灵蕴正从祂身上灌入天道之中。 两条「神权」同时施展,祂也依然没有放弃肉身之间的博弈。 倾刻间,混沌之中掀起了飓风,那是芒神的身躯正在前行。 祂宛如蛇躯的下身延伸出无数根枝桠,其为架构尘世天地的本源五行之一,将兽神宛如山岳般伟岸的身躯缠绕。 阿泠能清晰感受到兽神体内的灵蕴正在流逝,虽说祂的修为远非凡尘所能企及,但汲取祂灵蕴的,乃是另一位古老的神祗。 藤木将祂的身躯勒紧,将覆满祂身的星空鳞片剥落一大片,金黄的血液正源源不断涌出。 怪不得那时对于自己的呼唤求助,兽神置若罔闻,阿泠看到那一片金光璀璨的血肉上,不仅有源道刺出的新伤,亦有许多还未愈合完全的旧痕。 他当即渡出一道生机,岂料眨眼之间便没入藤木之中,化作了五行源道的一部分。 纯净灵蕴和五行源道之木极为融洽,仿佛本就同属一处,这让阿泠感到诧异。 当时在梧山时,吞噬飞凰的一丝源火之道,他便有这般猜想。 五行源道,或与魂树有些关联。 五行之道乃是架构天地的“基石”,是承载神权和天道的根本,没有五行,天道无法在天地空间之中行使。 但真正的五行源道之一此刻就在阿泠面前,魂树也散发着异常渴望的情绪,使得他不由得去想,是否源道和「神权」之间,还有自己未曾窥探的根本? 此时也无需设想太多,紫焰在黑剑之上燃烧,阿泠几乎是“挤”出一丝剑意,使得黑剑融合源火,前去破除芒神所施下的木源道。 纵使源道,也当恪守相生相克之则。 这是否也是天道的一种? 承载天道本身的“天道”,指定规则的“规则”。 一丝微弱的紫焰将藤木点燃,火光映照在刀鬼灵魂瞳中,让他的脸看上去有些癫狂。 “兽神老儿,你这趟神级大浑水,我便就来趟了!” 话音未落,剑鬼已携「毁灭」前掠。 魂树上的三颗魂玉中,光华如暗红血液者,便是被阿泠称为“灭之玉”之未知神权。 起码现在阿泠能够确信,不管那“鸿蒙”究竟是为何,三颗魂玉的确是某些天道的雏形。 而能产出此等毁灭气息的灭之玉,他一直冠以「毁灭」之名,实际上,这究竟是哪种神权天道,阿泠本身也未曾知晓。 但此刻,能达到他所设想的效果,便足够,别的无需考虑太多。 缠绕在兽神身上的藤木,五行源木的化身,先是被源火点燃摇摇欲坠,此刻一接触到灭之灵蕴,便直接寸寸崩裂,化作虚无的一部分。 芒神的两对眼眸,其中一对一直盯着阿泠不放。 其眼中本未曾包含任何情绪,但就在毁灭和生机从魂树上绽放的同时,祂的眼中终于流露出了一丝不似神灵的情绪。 这一瞬间被阿泠敏锐地捕捉到了,否则他又怎会有机会让黑剑、源火和毁灭这般轻松便能接触到对方,达成自己想要的目的? 缠绕兽神的木源被源火点燃,黑剑前行的动作并未凝滞,而是在阿泠的剑意指引下,接纳了剑鬼渡出的一丝毁灭,直奔兽神。 因果阿泠虽不可触碰,但虚构他却可以。 魂树震颤,双魂行动的瞬间,阿泠在原地调动虚构,去寻找沉寂在虚构梦境之中的兽神,以剑意指引黑剑带着毁灭,去击碎那片梦境。 芒神不知为何,看到他和魂树,感受到生机和毁灭,愣神了刹那。 就是这刹那,便能够被「岁月」放大,给阿泠提供无限的机会。 混沌神界之中,时间和空间并非完全不存在,此地并非虚无,而是原始混乱的存在,因某种原因才导致这片天地被维持在混沌无序的状态。 也正是如此,阿泠才能顺利地用岁月放大芒神愣神的那一刹那,将兽神成功从虚无梦境之中带了出来。 吼—— 饶是混沌,也无法经受这一声怒吼,光和暗正在疯狂远离那身染金黄鲜血的神祗。 来自古神的愤怒,让三魂都痛苦地捂住了耳朵,尽管兽字符文已经尽力保住了他,但一位远古神灵的极怒,无法被任何事物所阻挡。 兽神扬起祂的双角,蜿蜒之角顿时刺进芒神的下颌处,绿色的汁液自后者口中迸发。 之后,便是阿泠无法随意掺和的,一场真正意义上的“神战”。 三个灵魂的三处视野,都无法看清这两只庞然大物是如何行动的,灵蕴相撞的余波宛如天地崩裂一般席卷,阿泠只得待在兽字符文之后,伺机寻找时机。 他所能做的,便是在兽神受伤之际,赠予纯净灵蕴。 或是利用虚构和灭之玉,为兽神破除虚无的梦境。 至于那一丝源火,兽字符文便是招呼都没打,直接钻入了魂树之中,将源火带给了兽神本尊,此刻正在为其所用。 “用完得还吧?”刀鬼无法阻拦,低声嘟囔了一句。 另外两个阿泠未曾理会他,因为他心里知道,此场面看上去双方势均力敌,实际上吃亏的是兽神。 第236章 合 兽神和芒神哪个更为古老? 阿泠分不清,两道远在岁月起始便存在的悠久厚重气息纠缠在一起,祂们展开一场远非凡尘可窥的厮杀。 以他的层次,就算手握魂树与神权,也无法就这般参与到两尊神祗之间的战斗,暂时也算是袖手旁观。 很快阿泠便发现,兽神在肉身层次上虽然占据了绝对优势,每一次相撞,都能给同为神祗的芒神带来难以愈合的伤势。 但实际上,芒神的神权对于兽神来说,未免有些棘手。 「虚构」、「因果」,外加五行本源之一的木之源道,让兽神不断陷入虚假梦境,每一次进攻都面临被对方修改因果的结局。 阿泠可以助兽神解开半条「虚构」,也可以将源火借给兽神去压制木源。 可对于「因果」,他却爱莫能助。 「因果」这条神权,实际上阿泠都未曾弄清其究竟是如何运作。 此天道太过虚无缥缈,即使是依靠魂树,他也无法快速判断出,芒神在因果上动了什么手脚。 譬如说,兽神抬起前足,每一次爪击都带着难以言喻的可怖气机,仿佛都带着祂施加的“必中”之谕令。 可偏偏好几次交锋,祂的进攻都被扭曲了因果,因和果被抹去其中任何一截,这次进攻便不成立。 “有因便有果,无因便无果,反之亦然。” 唯一算得上好消息的,必定是芒神祂本尊动用这条「神权」时,必定也会付出一定的代价。 阿泠对袁兵用过「虚构」,对「岁月」的掌握也越发娴熟,自然知道,「神权」这般天道秩序,每一次动用都需要大量修为作为基石。 目的不同,所需灵蕴自然也就不同。 他对袁兵使用「虚构」时,所耗代价也算不得多么严重,但若是把袁兵换作是其他更为强大之人,阿泠能否承担得起,便未可知。 更令他头疼的是,有「因果」在此,他无法去动用「岁月」来相助兽神。 每一次修改「岁月」已行进的路程,都会面临因果的阻挠。 换句话说,阿泠若是想要修改神界之中已然发生的事,比如方才兽神那次因因果扭曲而未中之击,则需要额外承担去强行扭曲因果的代价。 他承受不起,也无法承受。 双神之间的战斗一时间难解难分,“神界”之中,四处弥漫的混沌都被撕裂,露出混沌之下的虚无。 旁观许久,阿泠意识到,之前在尘世之中他多次向兽神求助,想必那时祂就已经在和芒神展开交战。 同是神祗,此世最为尊贵,最为古老和伟大的存在,祂们之间的战斗,并无法像灵修一样,可以在短时间内便能分出胜负。 由此,阿泠便想到,兽神带自己来此,或许是因祂想要自己,成为决定这场神战结局的关键。 兽神能够一边与芒神交战,一边对尘世之中的阿泠施以援手,也就意味着,芒神也可以趁此空隙,对尘世施加相关影响。 “如此说来便能通,否则兽神不会放任芒神顺利神降在其神使之身,芒神也不会让兽神来帮助我。” 最终影响到两位神祗的,还是尘世。 尘世之中的大战已经落下帷幕,芒神使一方已经完败,可即使芒神的一部分神魂被长孙柔打散,似乎也并没有让其受到多么严重的影响,依然可以和兽神战至如此地步。 “想那么多干什么。” 刀鬼出言,打断了剑鬼和主魂的思绪。 他也并非是单纯插科打诨,而是在这神界混沌之中,也绝非只有芒神和兽神这两位。 感受到四周投射来的目光中,贪婪愈发旺盛,剑鬼当即道:“这般拖下去,或许会引来其他神祗,引发混战。” “怕什么,大不了跑了。”刀鬼笑了笑,有些不以为意。 的确,若是初入甫来的阿泠,自然是没有把握在此地来去自如。 可现在的他,不仅跟魂树之间联系愈发紧密,且自己也掌握了一条半「神权」,不论其他,就算是利用岁月长河,想必也是能离开此地的。 “得想个办法,”阿泠拐了个弯去反驳刀鬼的想法,还是感受到了魂海一阵胀痛,“兽神多次助我,能帮的,自然是要尽力。” 如何帮呢? 三魂不禁同时一阵头痛,此地之外,暗处中还有未知神灵窥视。 面前这两位神祗之间的战斗,也绝非自己能轻易沾染。 就在这时,环绕在阿泠身边的兽字符文,却传来兽神的低语:“可愿意助我?” 刀鬼有些无奈,剑鬼眼神坚毅,双魂最终望向主魂。 阿泠笑了笑,并无犹豫,回问道:“我该如何助你?” 话音刚落,兽字符文毫无征兆地自魂树之中分离,在刹那之间便冲进阿泠的眉心魂海里。 “哎?” 刀鬼一声疑惑,兽字符文离开魂树的刹那,那颗被称为“神格”的符文,便散出了灵蕴。 那是兽神的灵蕴,如同丝线一般,将三魂尽数缠绕。 “哎哎哎?!干什么!” 不仅是刀鬼,剑鬼和主魂也是一脸震惊之色,阿泠实在是没想到,兽神居然会这般。 兽神未曾言语,祂本尊还在和芒神鏖战。 三魂被兽字符文裹在一处,灵魂本无实质,阿泠的三道身影便就这般被胡乱“揉”成了一团。 “你——!” “放松心神,由我掌控便可。” 刀鬼气结,心道由你掌控还了得,自己三魂被你缠住动弹不得,甚至连「神权」都无法呼唤,天知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剑鬼则冷静思考,将想法传递给自己另外两个灵魂,若是兽神真有吞噬他灵魂,夺神权拿魂树的想法,也不必等到现在,早在他初入甫来之时便可以。 这般想着,兽字符文便将阿泠三魂裹挟着,离兽神愈来愈近。 阿泠甚至都能看到和兽神厮打在一起的芒神身上,羽毛和皮肉的纹路。 他也能感受到,无形的因果正在此地弥漫,好似一把无形的枷锁,压制着兽神的一举一动。 很快,兽字符文便将三魂带到了兽神跟前,却始终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阿泠的灵魂就这般,顺畅地没入了兽神的体内。 第237章 去往神界否 “啊?” 长孙璃一脸懵,她看着眼前这位满脸迷雾的男子,左顾右盼了好几次,才将信将疑地确定,对方是在喊自己。 徒媳妇?谁是他徒弟? 她并未放松戒备,此人神秘莫测,其音声中不包含任何情绪,也听不出任何特征。一袭玄袍就这样出现在面前,并无征兆。 不用脑子想,这人也不应当是寻常人物,不过她倒是从其身上感受出一丝熟悉的气息。 她姑且开口问道:“前辈,您是叫我吗?” “自然是叫你,”来者脸上浓雾弥漫,瞧不清究竟是何面容,可长孙璃就是莫名觉得,他正在看着自己,“你身边还有其他人吗?” 长孙璃这才发现,原来田闵不知何时已经跑到远处人堆后边去了,此刻正站在滇南那位身边四处张望。 “前辈找我有何事?” 长孙璃思量着,面前之人虽未散发敌意,可其实力依然是不可测量。 她下意识散发出灵蕴去探测对方修为,而散出去的那一小部分灵蕴却立刻如同没入汪洋大海,顿时失去了音讯。 她也想过,此刻自己唯一的底气便是天空之中正在与面具生灵们交战的母亲,但来者离自己实在太近了,以对方深不可测的修为,若真是来者不善,恐怕就连母亲也很难护自己周全。 “你在害怕?” 黑袍人歪了歪头,迷雾虽然遮挡其面容,可长孙璃却从这个动作中嗅出了一丝玩味。 这让她想起了小时候,作为晚辈小孩,被陌生长辈逗弄的感觉。 “前辈不怒自威,修为高深似海,晚辈自然是敬畏的。” 黑袍人闻此言,轻轻点了点头,其声中依然没有蕴含任何情绪。 他似是低头看了一眼躺在长孙璃怀中,毫无生气的阿泠肉身,轻言道:“嗯,比这傻小子会说话。” 长孙璃一怔,她想起在归雁山中便听阿泠说他有个师父,只是一直没有得见。 在横剑山时,心尘虽挡在她们面前,随后便与裘万里交战,长孙璃也只瞥见其背影,此刻便反应过来,试探问道:“您是...阿泠的师父?” 心尘点头,随后指了指天空。 他所指的地方,白龙之躯遮天蔽日,以乌云作江海翻涌,雷光闪烁间,又有风华绝代的女子白衣胜雪,势如灭天毁地的战斗中,也算是绝佳的风景。 “我跟你娘有过约定,合适的时候,我会出面保护你。” 长孙璃放下了戒备,若是对方真想要出手,恐怕自己此刻也不会完好站在此处,更何况对方真是阿泠师父。 至于心尘所说,她也对其与自己母亲有过何种约定不甚有兴趣,只是焦急说道:“前辈,阿泠被——” 出乎意料,心尘抬手打断了她:“我知道。” 长孙璃看他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中更是焦急,阿泠毫无生气的肉身还躺在自己怀里呢,面前这位当长辈的,似乎一点儿也不急。 来龙去脉也无需她来分说,心尘忽然道了一句“你想去看吗?”,让她顿时摸不着头脑。 去哪儿,看什么? “您是说,去找阿泠?”见心尘点头了,长孙璃立刻又追问道:“他在哪儿?” “他去的地方,可以认作是‘神界’。” 长孙璃一愣,神界便是神界,但什么叫做“可认作”? 她又一想,阿泠果真是被兽神尊带走了,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不管祂出于何种缘由带走阿泠,但身为万兽宗小尊主,兽神信众的下一任“领袖”,她想,神必会庇护阿泠无恙—— 的吧? 她不知为何,抱住阿泠肉身的手,情不自禁地攥紧了些。 自打认识阿泠以来,这少年人似乎一直便身处在不寻常之中。 先不论他走到哪儿哪儿就能遇上那诡异的面具生灵,其本身似乎也带着秘密。她又怎么能忘却在锦城发生的种种,当时阿泠明明已经被面具生灵与另一人分食干净,连灵魂气息都消失殆尽。 可他偏偏就那么出现了,以她难以想象的姿态,带着她不曾感受过的、难以言喻的气息。 换作旁人,兽神尊将其带走了,长孙璃自然是不会多想。 但被带走的是阿泠,她心里不禁多思量了些其中缘由,刚才放下的一颗心,又有些悬在半空。 她一咬牙,坚毅抬头,问道:“您...能去往神界?” 这并非是她怀疑心尘的境界,而是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人能够自行去往诸神所在。 在甫来,人们都相信,在死之后,便能去往祂的神国,在那里得到永生不息的安宁。 但没有人能够去往神国,即使是她那位立于世间绝顶的神使母亲也做不到。 世间皆传,神灵之间有过约定,任何一位神祗都不可亲至尘世。反之,尘世之人,也无法前往神界。 因此,就连“死后去往神国”这种说法也无从验证,也因为信仰,甫来民众之间更无怀疑。 在万兽宗的藏书阁中,有记载世间诸国所信仰的其他神灵,其间自然也有相关传闻。 但奈何长孙璃去那里的地方,比去饭堂要少的多,关于神灵之事,除了本土神话传闻,她也无从知晓更多。 对于她的提问,心尘还是用那副万年不变的、毫无特征的嗓音淡然回道:“当然,这世间除了我,无人可去往那处。” 长孙璃知道,眼前这位阿泠的师父,乃是能和正统神使交战之人。 当时在归雁山,天地变色,异象频生,便是出自他二人之手。 再一个,她想,毕竟心尘说的是去往“神界”,而非信徒们所说的“神国”。 神界,这二字是否代表着,兽神尊所在之处,亦有其他神灵存在。 尘世之中的“神战”已经落下帷幕,可神界之中呢? 于是她便不犹豫,若是阿泠当真在神界面临险境,她也不愿再袖手旁观了。 “请前辈带我去。” 说完此句,长孙璃抬头看着心尘那一脸迷雾,忽然又莫名觉得,这位长辈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他好像就是在笑。 随后,她便看到心尘抬起了手,这刹那,呢喃不清的低语便在她耳边炸响,久久不散。 她看到身边的景象开始扭曲,顿时想到了当时在横剑山发生的一切。 “等等,前辈!” “徒媳妇,反悔了吗?” “不是,”她低头看着瘫软在怀里已经冰凉的阿泠肉身,将他无力的手臂抬起在心尘跟前晃了晃,说道:“这...阿泠的肉身该如何是好?” 周围扭曲的景象平息了些许,心尘似在低头沉思。 片刻后,长孙璃见他打了个响指,方才还离自己十几里开外的田闵,却忽然又“出现”在了自己身旁。 第238章 你将去往祂的神国 “不敢见我?” 长孙璃闻言,一脸迷惑。 她看了看心尘,又看了看身边忽然出现的田闵,不知这阿泠师父忽然来这么一句是什么意思。 这话显然是对田闵说的,难道阿泠师父,跟田闵姑娘也认识? 她默不作声,正想看田闵反应,谁知后者还是那副天真烂漫的笑容。 田闵不回话,冲心尘就这般笑了笑,便俯身向长孙璃伸手道: “把夫君给我吧。” 长孙璃一脸不悦,但考虑到阿泠在神界如何现也未可知,只得不乐意地将阿泠肉身递了出去。 田闵接过阿泠的肉身,竟是直接将脸贴近了阿泠,肌肤和肌肤相触,看得长孙璃直皱眉头。 “你!” 长孙璃捏紧拳头,周身景象开始扭曲,她知是阿泠师父要开始带她去神界了,只能丢下一句: “你可抱好了,仔细你的好‘夫君’被你浑身的蛊毒给熏得发臭!” 田闵的笑脸在她面前也开始扭曲,仅在须臾间,便再不可见。 四周随之而来的,是风声鹤唳,是伸手不见五指之暗。 长孙璃伸出手,却又在这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这是光与暗同时且混乱存在之地,环绕在她身边的,是由未知生灵所奏响的哀嚎乐章,刺耳的嚎叫让她有些不适,下意识捂住了双耳。 “这里是什么地方?” “神界。” 与先前不同,长孙璃破天荒从阿泠师父的话语中,听到了一丝讽意。 也难怪,说是神界,实则等她环视打量才发现,这里哪有半点传说中的影子。 在甫来的传闻中,万尊兽主的神国,是真正的乐土,也是高天之上至纯之净地。 “祂之神国,无关苦痛,无关饥饿。前往神国的信徒,以永生和极乐相伴在祂身边,直至岁月和天地尽头。” 而她所见则是恰好相反,包裹在混沌之中的杂乱哀嚎乐章,所夹杂的是最为纯粹的苦痛。 尘世中她所能想到的一切苦难,在所谓“神界”中都得到了接近极意的诠释。 她一时间无法相信心尘所言,不敢承认此地真的就是高天诸神所在。 可她偏偏就看到了,在自己和心尘所在之处不远的混沌中,有两只身形伟岸的非人之物正在互相厮杀。 “兽神尊?” 她看到伟岸的兽形一隅,其身覆盖闪耀超乎星空的鳞片,每一次踏足挥抓,都在混沌之中掀起风暴。 “祂正在与谁交战?” 长孙璃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也知道自己这话问的多余。 在尘世之中芒神使已败落,此刻在神界之中与兽神交战的还能有谁。 她问这话,实则是想让心尘带她离得近些,好让她找到阿泠。 见心尘不答,她一咬牙捏拳,随即运转灵蕴一脚踏出。 一离开心尘身侧,长孙璃只觉得一阵眩晕,阿泠才渡给她的一身纯净灵蕴,便像流沙一般急速向魂海外流逝。 很快,她绝美的面容上,裂开一道道微小的裂痕,露出面皮下若隐若现的碧玉似鳞之物。 “别急。” 心尘一把拉住了她,一股令她十分熟悉的灵蕴如暖阳般将她包裹,随即在她身上发生的一切异变便消失地无影无踪。 长孙璃顿时明白过来,这里虽然不比虚无,却和虚无不甚相似。 这里是天地未成之地,此处无天亦无地,是虚无的进一步,却又始终在向虚无靠拢。 时间和空间在这里同样混乱无序,方才应验在她身上的正是此理。 不同寻常的时间流逝,使得她的灵蕴快速流逝,若无心尘护着,她在这混沌之中寸步难行。 紧接着,她便被无数视线扎得猛一回头,却又什么也看不到。 “那里,还有那里...”她指着混沌深处另一边,问心尘道:“还有其他神灵?” 没想到,她再次听到了心尘带着讽意的语气:“它们不配。” 长孙璃也懒得兜圈子了,径直问道:“您说您带我来找阿泠,可未曾见到,他到底在哪?” “你不是见到了吗。” 见到了?长孙璃当即一愣,随即好似想起了什么一般,猛然回头,看向先前兽神尊所在之处。 纯净的灵蕴在她魂海徜徉,她欲看清混沌之中那场神战究竟如何,于是,纯净灵蕴便回应了她的期许。 她的美眸变得清亮,隐有金光流转,便于此时,她看到了两位神祗的真容。 人首羽身蛇尾,那是芒神,即使其伟岸身躯已被兽爪撕扯至伤痕累累,依然不妨碍长孙璃认出这位邻国神祗。 可正在撕扯芒神的,她本以为是万尊兽主神,纯净灵蕴加持下的这惊鸿一瞥,却又让她顿感震撼。 她所见之神祗,本该万分熟悉,那理应是一头与自己兽身何其相似的伟大巨兽。 此刻,在祂身覆星空的半身之上,却无兽首,而是一赤裸人形半身。 其半身背影虽亦伟岸,却毫无章法地生着六臂,只有连接肩部的臂膀是正常模样,其他四臂,要么插在背上,要么自胸膛而生。 再看过去,长孙璃更是不由得一声惊呼,因她认出了印刻在其伟岸背影上的纹路。 那是由一颗颗古老符文所组成的三叉之树,在三支树干的顶端,各自立着散发威严气息的光球。 视线向上,她终于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三颗光球所在,分别是其颈椎和两肩,再往上,她便看到了一张横生在人首脑后的脸。 那张脸她无比熟悉,那对异瞳更是无需确认,正是她所担忧之人。 “是...阿泠?!” “阿璃?” 覆盖星空的兽身上,人形半身后脑的那张脸露出些许迷惑。 异瞳之中尽是茫然,阿泠的灵魂此刻是混乱的,神智也接近癫狂。 “阿璃在哪?” 祂提起兽足,将芒神踩于脚下,抬起紧握黑色巨剑的右臂,运转名为“毁灭”之灵蕴,将剑锋赐与足下之神祗。 绿色汁液在混沌之中爆开,祂回首,却没有看到想看到的身影。 长孙璃看见半个身子长在兽神身上的阿泠转过脸来,他正脸侧边又生一脸,两张脸都是带着茫然看向自己所在的方向。 “阿泠!是我!” 可阿泠并未回应她的呼唤,他转过头,又露出生在后脑的,那张淡漠脸。 他背上的双臂向自己身下探去,分别抓住了一片宛如星空的鳞片。 令混沌都要为之震颤的兽吼顿时炸响,金黄的血液铺洒开来,引得混沌深处再次投来贪婪的视线。 他将抠下来的鳞片握在手中,紫焰顿时在其掌心点燃。 有星空留驻的鳞片在紫焰源火烧灼下,渐渐变长,不过须臾,便已有刀剑模样。 他高抬双臂,将紫烟和新铸造的刀剑狠狠朝被踏在身下的芒神刺下。 第239章 你将呼唤祂的名字 芒神在这个世上究竟存在了多久? 尘世间,恐怕除了曾与诸神并肩的长孙柔,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 有关于祂的传说,皆称祂和兽神等神祗一样,乃是在这天地初开之际便已存在。 说是“与天地同寿”,也不为过。 那也只是曾经了。 长孙璃呼吸沉重,她自认从私自出走皇城,打归雁村开始,这一路上见识也经历了太多超乎想象之事。 却远不如一位神祗在自己眼前被虐杀,更为震撼。 除了“虐杀”之外,她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词汇,能够形容她此刻所见。 阿泠与兽神融合之形,半身为兽,半身为人。 其人身之上生三面六臂,六臂又各握巨大兵刃。 没有意料之中的高超武技,哪怕是长孙璃在宗门大会之时,见阿泠用过的那些,比如技惊四座的御剑术。 他就是那般高举兵刃,然后将其砸下去,用尖锐的锋刃去刺破和搅碎芒神的躯体。 更别说术法,即使是在心尘的庇护下,她也只能感受到比混沌本身还要厚重的灵蕴,在两位神祗厮杀之处胡乱倾泻。 这等场面,若不是这两位身形实在是过于庞大伟岸,她还以为自己所见的,不过是长相怪异的野兽正在互相厮杀—— 好,就算神灵之间,无需术法,亦无需武技。 「神权」呢? 神祗之所以被世间冠以神名,不就是因为其掌握天地本源之规则,手握主宰秩序的权柄吗。 难道所有神灵之间的斗争,竟是如此“淳朴”? 这也正是阿泠所想过的问题。 他的灵魂融入兽神躯体中之后,先是发生了难以预料的变化——他从未想过自己的灵魂,能和一位古神的肉身融合得这般融洽。甚至于三魂都觉得,仿佛这具神灵之躯,原本就属于自己似的。 而后,不仅是灵魂,就连魂树也跟着他灵魂一起,共同融进了兽神身躯之中。 他和兽神之间,此刻共享彼此所拥有的一切。 「虚构」、「岁月」以及魂玉。 兽神能像驱使自身所有之物一般调动他所有一切,阿泠亦是如此。 无论是刀鬼、剑鬼,还是主魂,他都从未感受过如此庞大的灵蕴在灵魂之中流淌,待触及到古神的权柄之时,他也好似踏入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领域。 若论何是他最意想不到的,莫过于这具躯体,如今是他在掌握,而非兽神。 早在长孙璃到来之前—— 兽神初将阿泠灵魂收入自己躯体之时,他便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虽未曾反应过来,但兽神没有半点要强迫于他的意思,恰好相反,他觉得兽神在自己面前,似乎姿态摆的过于低了些。 面对芒神的猛烈进攻,与阿泠灵魂相容的兽神,将这具神躯一切的决定尽数交给了阿泠。 「因果」固然虚无缥缈,一度让阿泠无从下手,可一旦暂且掌管住这具神灵之躯后,阿泠就立刻察觉到,魂树不一样了。 魂玉——三种未知神权,此刻阿泠借由兽神之躯,正起到他从未想过的作用。 芒神企图修改因果,这本身就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即使祂为古老神灵也不例外,更何况祂欲扰乱的因果,是另一位神灵。 因果混乱,兽躯之上,阿泠半身肌肤上,忽然生出似脓块之肿物。 他的灵魂正在兽神体内,换句话说,他与兽神的因果打方才融合开始,就已经纠缠在了一起。 因果被影响,他在尘世之间的一切正在被抹去,就连他作为“人”的因果也一同消失。 其后果便是,无因无果,逐渐跌向非生灵之物。 形崩之际,魂树浮现在他背后,与他每一寸肌肤相融。 岁月的长河变得更加澎湃,此世的每一个生灵,乃至于每一朵花,每一株草,它们踩在岁月中的“脚印”皆在岁月长河之中映照,化作繁星,又汇聚成江海。 阿泠没有掌握「因果」,但他可以借由「岁月」,来护住自己的因自己的果。 “我走过的每一步,皆有因,亦有果。” “每一步脚印都在岁月之中得到映照,我化身未来,带领世间前行,这样的因果——” “岂是你能随意抹消!” 三张脸同时张大了嘴,怒吼炸响在混沌之中。 纯粹的毁灭在他手中紧握,岁月的长河环绕着他。 他前踏兽足,一步跨越万千混沌。异瞳之中映照生机,借由纯净灵蕴,他看到了在眼前化作“实质”的因果。 那是代表世间因果纠缠的织布,是因果的整体,是世间所有因果交织的集合。 他看到「因果」本身正在被芒神占据,祂将因果的织布披挂在身,随着祂挑动羽毛,织布上的因果便开始断裂。 在锦城时,他也曾感受到袁兵利用「虚构」触碰到了因果。 如今他拿到了袁兵身上那半条「虚构」,此刻再看织布本身,感受大有不同。 他终于醒悟过来,原来袁兵能用「虚构」触碰「因果」,并非是因为芒神和芒神使在影响。 “因果本身,就和虚构同属一源!” “不!” 他否定了自己的话,将早已握在手中的毁灭全力轰向芒神之躯,避开了祂披挂在身的因果织布。 若非如此,这一拳过去,早就将世间的因果尽数打散,这并非阿泠所愿见到的。 即使是芒神,也无法直面这毁灭一击。 祂「虚构」了这一击,虚构了阿泠使用毁灭这件事,且是在因果层面上。 两道神权互相配合,让阿泠这一击落了空。 不过,阿泠的目的也并非是这一拳本身。 “天道神权,本就同属一源!” 祂看见身负星空的兽身高扬前足,人族少年的三张脸在引项高歌。 他在呼唤一个名字,一个潜藏在心中已久的名字,三魂共同高喊:“鸿——蒙——” 扑通—— 混沌之中,似有天雷炸响,又似有人奋击鸣鼓。 扑通—— 又一声,此声在空间和时间混乱的混沌之中回荡,让混沌深处觊觎此处的未知生灵变得更为亢奋。 哀嚎和贪婪共同组成的杂乱乐章更盛,不过此时,它们更像是在跟随阿泠的呼唤,为即将回应之物所诵唱。 扑通—— 阿泠记得他此刻所见之物,它是一堆混杂无序的肉堆,完全不可名状之物。 那宛如击鼓又似天雷之声,正是从它所在传来的。 他第一次见到兽神的时候,就已经见过此物,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东西居然是活的。 扑通—— 那是似天雷般的心跳。 第240章 理当如此 他呼唤了鸿蒙,却唤来了不可名状之物。 第一次见兽神的时候,阿泠记得这东西就在兽神背后。 如今想来,当时兽神盘踞在混沌之中的姿态,莫不是在守护此物。 那堆肉山不知何时出现在此地,还是它本身就存在于此地,只不过自己和两位神祗一直都未曾发觉? 还是... 它不仅存在这里,还存在于那里...存在于这混沌神界的每一处,因他呼唤了鸿蒙,所以它作出了回应。 混沌依然笼罩,阿泠还是看不清那究竟是何物。 在如同天雷滚滚般的心跳声中,他看到肉山上浮现了一只眼。 眼上无眉,却生有尖锐的牙齿,它朝阿泠眨眼,他便听到了锐牙咬合的铿锵声。 紧随其来的剧烈疼痛,让三魂同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经历过灵魂分裂之痛,对疼痛的忍耐程度远非常人可想象,但他还是觉得,很痛。 疼痛传来的地方,是映照在背后的魂树。 魂树回应了肉山的视线。 他仰起头,后脑那张脸看到魂树正在“离开”自己的后背。 构筑魂树的古老残缺符文,它们剧烈闪烁,不断变幻、扭曲。 唯一不变的,是魂树本来的样貌。 然而在下一刻,他看到这些符文在魂树中涌动,又忽然破壁而出,将他背后的肌肤都炸出金黄的血液。 “它在...生长!” 是的,阿泠看到魂树从自己的后背浮出,却又未曾远离。 符文构筑的树根,一部分深深刺进兽神的躯体,另一部分,却是以他无法反应的速度延伸,就好像一支支触手。 魂树的树根正在晃动、扭曲,让阿泠想起了面具生灵的丝线,它们扭在一起,也是如同这般。 触手环绕在他身边,并未得到他的命令,自行向芒神伸去。 阿泠很难想象,连古神都无法反应的速度究竟是如何的,但他此刻却亲眼见到了。 魂树此刻像是彻底“活”了过来,它触手般的树根将芒神缠住。 饶是一位神灵,都无法反应过来,可想而知,其速度究竟有多快。 “娘嘞,这玩意究竟是...” 阿泠到现在为止,也说不清魂树究竟算是什么东西。 他总觉得魂树是活的,是有属于它自己意识的,但从其出现开始到现在,他也未曾和魂树进行生灵和生灵之间的沟通。 “很好。” 然而兽神似乎对魂树的表现感到兴奋,其言语虽未表明此等情绪,然阿泠三魂现今就在祂体内,对于祂的情绪波动,他能较为敏锐地察觉。 前提是兽神祂自己也未曾打算掩饰。 芒神被树根缠绕之后,竟是丝毫都反抗不得。 魂树与浮现在芒神和兽神之间的肉山遥相呼应,它们彼此之间有着某种阿泠不可察觉的联系。 那堆肉山实在太大了,就连兽神和芒神山岳般宏伟的身躯,在其面前也像是两只寻常大小的野兽。 混沌遮蔽了肉山全貌,阿泠不得全窥,很快,从其体内传出的心跳愈来愈快,魂树的树根也随之越来越紧。 那条披挂在芒神身上,属于世间一切因果的织布,被魂树的一只树根挑起,缓缓递到了阿泠跟前。 阿泠当即一愣,因为魂树的动作此刻在他看来,竟然有些谄媚的味道。 “这玩意...在讨好我?”他看着魂树的树根颤颤巍巍地将因果织布递过来,莫名有这种感觉。 “泠鬼,这树根上是个什么味儿?” 阿泠将注意力集中在树根上,这才发现树根上的确是有一种奇怪的“味道”。 这并非是用鼻子嗅出来的,而是纯净灵蕴加持下,阿泠所察觉出的一丝异样。 “无法呼唤魂树了。” 听剑鬼如此言道,阿泠顿时心惊,他随后便尝试像往常那般呼唤魂玉,果不其然,魂玉并未回应他。 尽管魂树依然悬浮在兽神和他背后未曾远离,但它也没有回应阿泠。 “是不是那摊烂肉搞得鬼?” 果不其然,纯净灵蕴让阿泠看得清楚,魂树和肉山之间,果真有着虚无缥缈的联系。 魂树和肉山之间的联系,和他三魂之间极其相似,那是接近于同源之魂的微妙。 “是因为我呼唤了鸿蒙?” “是。” 一直沉默的兽神回答了阿泠,若不是祂此刻出言,阿泠甚至都快忘了,现在他是在兽神体内,他的每一个想法,兽神都很清楚。 因果的织布现在在阿泠手中,世间的诸多因果如今尽在他掌握,只要他想,他可以拨弄尘世之间任何人所产生的任何因果。 当然,亦有代价。 他目光凝聚在织布之上,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阿泠集中精神,脑海中逐渐勾勒出女子模样,而后,他所想之人的诸多因果,便通过因果的织布显现在他眼前。 从出生到现在,他所想的这位名为“翠儿”的女子,在尘世之中产生的诸般因果,以构筑织布的线条模样静静呈现,随时可供他摆弄。 他沉默良久,终于伸出一根手指,在其因果线上拨弄了一番。 随即他便发现,世间的所有因果都紧密相连,他拨弄了翠儿的因果,改变其人生轨迹,亦影响到了与她有所交集的其他人。 不过,好在翠儿也只是凡人,与之交际的自然也是凡人,没有产生太大影响。 “若是拨弄像阿璃她母亲那样的,又当如何?” 阿泠在因果之中翻找,果真就找到了属于长孙柔的因果。 “试试,泠鬼。” 刀鬼摩拳擦掌,剑鬼没有反对,阿泠便尝试去挑弄属于长孙柔的因果。 扑通—— 谁知此念刚起,混沌之中的肉山便再度发出一阵心跳。 几乎是同一时间,阿泠只觉得自己的灵蕴正在被聚拢一处,尽数倾向手中的因果织布。 “停停停!不试了不试了...” 三魂一同努力,都险些未曾阻止灵蕴被因果抽离,还好兽神及时出手,将他护住。 阿泠看着因果的织布,心里一阵后怕。 芒神能对兽神动用「因果」,亦能随意更改尘世间任何一人的。 但先前还在尘世之时,芒神神降于芒神使身,却未用「因果」扭转战局,这是为何? “莫非是阿璃她母亲太过厉害,即使是芒神,也无法负担改其因果所需付出的代价?” 也或许是因为,长孙柔存世多年,身上背负着世间诸多因果。 “这「神权」,我要收下吗?” 到现在,兽神也未曾出言,芒神在身下奄奄一息,此「因果」神权的归属权,便像是交到了阿泠手上。 纠结片刻,剑鬼便想出言试探兽神,谁知祂竟说道: “由你收下,理当如此,本该如此。” 第241章 信仰 芒神在身下奄奄一息,祂的陨落对此时的阿泠来说也只是时间问题。 阿泠从来不缺时间。 故而,他放慢了挥舞六臂的速度,转问道兽神:“此间灵蕴极其稀薄,神灵是如何修炼的?” 混沌神界不单是灵蕴稀薄,且和虚无较为相似的是,这里的空间和时间也是混乱无比。 换句话说,灵蕴在这里的流逝速度不定,上一秒还岁月宁静,下一秒就有可能流逝千年万年。 那些古老的符文,兽神口中的“神格”,能够抵御时间的混乱流逝。 可神格是不能凭空生出灵蕴来的,阿泠看得出来,甚至维持神格本身都需要灵蕴。 这些神的灵蕴究竟是如何来的? 无需兽神回答,阿泠自行便得出了答案:“信仰?” “是。” 阿泠皱起眉头,伸手扼住芒神的咽喉,在其经历极致苦痛的哀嚎声中,用其余五臂合力撕碎了其头颅。 肉身承载灵魂,而容纳灵蕴的灵魂之海便对应眉心,这一点换到神灵身上,也是一样。 开颅对于一位神灵来说,当然不至于导致其死亡,但其痛苦依然和寻常生灵一样刻骨铭心。 祂的哀嚎恰好印证了这一点,阿泠置若罔闻,手染绿白色混合的汁液,在其头颅之中翻找灵魂之海。 并未花去太久,他便在芒神的魂海中找到了兽神所说的“神格”。 他将古老的符文自其魂海中拈出,拿到自己跟前仔细端详。 符文至他面前,便以他完全无法反应的速度,没入了他的眉心。 “什——!” 这颗古老的文字,乃是早被岁月遗忘的久远语言,它淹没在历史之中,此刻面见阿泠,它便像久未归乡的游子,一头扎进了远离已久的“故土”。 阿泠未曾反应过来,但兽神呢?祂未曾阻拦,即使阿泠现在是在祂的肉身之中。 刹那之间,万千的画面涌入三魂的脑海。 他看见了陌生而熟悉的大地,一座座城池闪过,最终定格在他去过的那座荒芜锦城。 那是芒神所庇护的北桦国土,如今展现在阿泠眼前的,除去广袤的大地,还有如今在这片国度上的生灵。 他俯首,看到了数以万计的生灵,其中有人,有飞禽,亦有走兽。 它们在他们的眼中,除了恐惧,便是虔诚。 阿泠有些触动,想要开口,却开不了口。他想挪动自身,却也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下方群聚在广场之上的生灵们,向自己所在虔诚叩首。 “甫来蛮夷侵我国土,神使在前方奋战,求芒神大人护佑神使凯旋归来,护我国土千秋万载!” “芒神保佑!” 山呼之中,无论兽还是人,凡尘生命亦或是灵修,尽皆向他叩首。 阿泠看到人群中有老有少,无论贫穷富贵,无论高低贵贱,此刻他们都聚在一起,请求神灵护佑他们的国土。 可为什么要朝我叩首? 他艰难低头,终于看到了自己由坚石雕刻的下身。 “他们在拜我?” 通过芒神的“神格”,他看到北桦的生灵正在向他叩首。 众生叩首之际,数不尽的丝线自他们脑后延伸而出,扶摇而上,直指高天。 这些丝线便是“信仰”,它们连通信徒和神灵,其自众生魂海而生,至神灵之神格而终。 星光点点的灵蕴从信徒们的魂海流出,借由「信仰」慢慢汇聚。 信仰的丝线就像世间数之不尽的溪流,它们从不同生灵的魂海之中流出,最终汇聚在阿泠手中的“神格”上。 “原来如此...” “神灵的灵蕴,竟然是这么来的。” 他看到人群中,有老者因灵蕴枯竭,当场毙命;也有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在顷刻之间便头生华发,将不久于人世。 阿泠沉默着,以意念唤来黑剑,欲将信仰的丝线截断。 然而斩不断,即使使用了「毁灭」,只要芒神还活着,只要北桦众生还记得芒神,丝线被斩,便会立刻又生。 “难怪,难怪即使在这混沌之中,神灵亦可长存。” 他看着北桦各地群聚在一起的信徒们,忽然心中生起无奈。 关于信仰,他亦是了解不多,此刻他想问的便只有一件事。 “这都是他们自愿的吗,他们甘愿为神灵奉献出自己的生命?”他有些麻木,问兽神道。 兽神未曾回答他,而是亲自演示了给他看。 一颗兽字符文自祂身上坠落,来到阿泠所看到的北桦境内,其中一座城池。 “爹,爹!” 一个年轻人看到了天空之中,有巨大兽影浮现,连忙呼唤身边的老人侧目观看。 “是神迹!是甫来的兽神!” “天啊,芒神尊败了,兽神来收复即将属于祂的国土!” 很快,人们的目光尽都被吸引过去,他们脸上满是惊恐,有些女子当场昏厥过去,又有信仰虔诚者,竟是当场取出兵刃,了结了自己。 人群一片混乱,阿泠有些不忍,正欲出言劝阻兽神之际,只见其神格所化的虚影绽放光芒,如同暖阳般将在场的所有人都包裹。 正在此刻,从四周城墙周围,走出了许多万兽宗弟子。 他们来到人群边缘,齐声诵唱万尊兽主之名,念诵祂的事迹,宣扬祂的仁慈。 阿泠不知这些人是何时潜伏在北桦境内的,他此刻在想,莫不是兽神早就安排好了这一切。 接下来发生的事,倒也在剑鬼的预料之中。 随着万兽宗弟子的齐声唱诵,配合天空之中神灵降临的神迹,他看见此城中关于芒神的信仰,正在逐渐崩塌。 兽神降下了一丝纯净灵蕴,这些是阿泠先前渡给他的,此刻却汇向一名垂死的老者。 祂以光芒照耀人间,一时间,人们屏气凝神,似乎正在等待什么发生。 老者睁开了眼,恢复了活力,甚至他头上的白丝,都在兽神洒下的光芒中重新变得乌黑。 北桦的这一处城池中,顿时一阵哗然,先前正打算四处逃命的人们,尽数在原地凝注,而后,他们齐刷刷地跪在了地上。 虔诚膜拜于空中浮现的伟大兽影。 少顷,他便看到信仰的丝线发生了偏移,原本链接于芒神和北桦众生之间的信仰,此刻尽数连在了兽字符文之上。 按照凡尘中的时间,也仅过去了不到一炷香时间,阿泠就再也没看到虔诚诵念芒神之名者。 第242章 本该如此 阿泠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讽刺,也有些厌恶。 他看了一眼魂树,后者此刻和他之间的联系并未切断,只是魂树似乎专注于混沌之中的那堆肉山。 “信徒需要神灵,神灵亦倚靠信徒而存。” 是了,天道三千,尽是「神权」。维持这些神权的存续本身就需要难以想象的灵蕴,这一点阿泠已经体会到了。 更别说动用和修改神权,那是常人所无法想象的。 这疑似神界的混沌之地中,既无灵蕴,也无时间和空间,就算神灵都是兽神这样的远古生灵,也无法凭空生出灵蕴来。 被信仰汲取灵蕴之人结局如何,亦不用兽神再做解释。 阿泠借由芒神的神格,视线扫过北桦的大地。 以他所知,甫来至今未曾遣军攻入北桦国土,但他却看到了一片生灵涂炭的景象。 那并非是战争带来的苦难,枯竭灵蕴使得灵魂消散,一具具平凡的肉身在大地之上腐烂。 他们腐烂的身躯旁,便是一大片枯萎的花草。 这些生灵未曾遭受战争,而是成为了双神之间战争的牺牲品。 阿泠终于明白芒神为何敢对一位古老神灵使用神权了,因为祂以整个北桦为“魂海”,众生替祂付出了使用神权的代价。 “你他娘的!” 刀鬼高举手中兽鳞化作的黑刀,刺在芒神的左肩,划出一条可怖伤口,引得绿色汁液四溅。 阿泠和剑鬼不曾阻拦自己,反倒是冷漠地看着芒神在自己的刀下,经历神灵无法承受的苦痛。 不。 “你不配称之为神!” 他高举六臂,以最朴素、最简单、最残暴的方式,将芒神的身躯一寸寸崩毁。 无论是在世间哪个国家,灵修始终是占少数。 所以他在俯瞰北桦大地的时候,看着地上的一具具殍尸,眼前忽然闪过了归雁村的画面。 神要他们死,所以他们就死了。 “凭什么?!” 他将愤怒尽数倾泄在芒神身上,很快,后者便完全失去了曾经经受万众景仰的模样。 忽然,剑鬼感受到混沌之中,出现了一道极其熟悉的气息。 “谁在那儿?!” 他本以为是芒神将陨,引得在暗处窥视的其他神灵按耐不住,想要接受芒神的遗产。 但随后三魂便发现,这股气息实在是太过于熟悉了,并非来自于混沌之中。 兽神躯体上,人族少年的半身扭转身形,带着疑惑向混沌之中试探喊道: “师父?” “不对,阿璃?” 然而并未有人回答他,他所看的地方,除了混沌便什么也没有。 于是他转身,决定终结芒神的苦痛。 “阿泠!” 混沌中忽然现出长孙璃的影子,她呼唤阿泠的名字,却未能让他停下手中的动作。 她看到,半人身半兽身的“阿泠”,身生六臂,他将芒神庞大的身躯高举过头顶。 扑通—— 噗嗤—— 一声是天雷般的心跳,另一声是芒神躯体被撕裂。 绿色的汁液便是芒神的血,祂在混沌之中被撕成了好几块。 汁水四溅中,那一对异瞳显得格外狰狞。 就在这一刻,混沌之中演奏的杂乱乐章更甚,此乃暗中窥视的未知存在正在齐声欢呼。 祂们或者是它们,正为芒神的陨落而感到兴奋。 它们再也不掩饰自身身形和气息,混沌之中顿时轰鸣四起,难以计数的未知存在正在向阿泠所在赶来。 “阿泠!小心!” 长孙璃看到一只难以形容的生灵从混沌之中冲出,它直接掠过了心尘和她所在,直奔阿泠。 她立刻想到了先前在重生天地之中所见,这些生灵便是如同那些灵修一样,它们要吞噬芒神的遗留,去获得祂的“遗产”。 仅仅是须臾之间,阿泠以及她周边显出一道道身影。 它们是来自远古洪荒的巨兽,其中多数身上都散发着令人战栗的气息。 它们实在是太大了,此情此景,长孙璃觉得,就好像尘世之中的所有高山尽数汇聚在了此处,即使她抬头仰望,也无法窥视这些存在的真容。 本就身负「神权」的阿泠,对于神权天道有着感知,他察觉到一道道「神权」正在被驱使,潜藏在暗处静观此战的诸天神灵终于按耐不住了! 啪—— 长孙璃愕然回首,她听到身边阿泠的师父,冷不丁打了个响指。 而后,轰鸣之声不绝于耳,她看到原本朝着阿泠奔行而去的一个个庞大身躯,竟然离阿泠越来越远。 它们前行引发的轰隆声甚至还环绕在她耳边,震得她头晕目眩。 “阿泠师父,这是您的手段?” 心尘未答,而是看向阿泠和兽身所在,呢喃道:“让我看看你是如何选择的。” 被诸天神灵包围的中心,阿泠六臂各自提着芒神的残躯,因果的织布正披在他身上,昭示世间诸般因果。 “你若想动用神权,我可助你。” “不。” 兽神一愣,长在庞大兽身的人族少年半身,面带坚毅,他拒绝了兽神的提议,缓缓道:“你们用的神权,是以众生为代价,我不需要你的灵蕴。” “但现在的你,若离开我的帮助,无法承受对它们使用神权的后果。” 兽神所言阿泠并未反驳,但也依然未曾接受。 忽然,他将一份芒神的残躯抛出,用空出来的手臂扯下因果的织布。 这一举动引得嘶鸣吼叫之声四起,四周投来的贪婪视线愈来愈盛。 但它们和阿泠之间的距离正在被拉长,混沌神界中原本混乱无比的空间,此刻正在被号令。 阿泠看着手中因果的织布,又看向混沌之中的肉山,感受到后者阵阵心跳,他忽然眼神一亮,问兽神道:“神权自鸿蒙而来,是也不是?” “是。” 得到了兽神的回答,他便在没有犹豫,高扬四足,向肉山奔去。 由此界存在所合力奏响的“乐章”怒意更甚,它们显然已经察觉出阿泠要做什么了。 但空间的距离被拉长,它们虽然全力奔向阿泠,却始终困于这看似咫尺又好似天涯的距离中。 于是,它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阿泠将因果的织布扔向了那堆肉山。 扑通—— 剧烈的心跳如雷鸣般炸响,是愤怒和贪婪构筑的乐章中最强有力的鼓点。 肉山将「因果」吞没后,阿泠又将芒神的残躯一同拍向了肉山。 长孙璃已经彻底被眼前景象所震撼,忽然间,她却听到耳边传来肆意畅快的笑声,在混沌乐章之中格外刺耳。 她转头,看到了那张迷雾笼罩的脸,那肆意满足的笑声,竟是从阿泠师父身上传来的。 “理当如此,本该如此。” 第243章 晚了就没了 直至芒神的残躯被肉山淹没,阿泠心中那股极为不真实的感觉依然未散去。 “他娘的,一位神灵,就这样死了?” 肉山如同泥沼一般将芒神残破之躯淹没,眼见这一切的阿泠才艰难接受了这个事实。 将神权扔向肉山,是他心中一闪而过的灵感: 既然兽神称其为“鸿蒙”,他呼唤鸿蒙亦唤来此物,那么他且真的将其当作“鸿蒙”——一切天道之始。 世间因果皆承载于这一条神权之上,那张罗织因果的织布,承载了万物生灵的命运。 只要掌握「因果」者,能够担负起修改因果的代价,他就能轻易修改一个人的命运轨迹,乃至于影响世间因果的走向。 阿泠透过芒神的神格,看到北桦大地之上的惨状,觉得「因果」不该被某一人所掌握。 他纠结过,要不要将「因果」留给兽神,偏偏就是在那一刻,他看到了从混沌之中蜂拥而出的巨兽。 那些是潜藏在混沌中的神灵,天道神权的一个又一个掌控者,其中不乏命岁长久者,被世人遵奉,谓之永生。 它们想要芒神的遗留,想要因祂死去而无主的神权。 阿泠看着它们,想起了重生天地之中,那群食腐的“鸦群”,百人同时争抢、啃噬芒神使肉身的情景尚还历历在目。 “你们想要,老子偏偏不给!” 于是他便将世间因果的织布扔进了肉山之中,事实也如同他所预料的那般,肉山吞没了神权。 但他没想到的是,不仅是神权,就连芒神的肉身,也被那堆肉山吞噬。 就好像不单是神权,芒神本身亦是它失散的一部分。 更令阿泠疑惑的是,整个过程兽神并未出言,没有阻拦。 他听到了长孙璃的呼唤,循声看去,顿时有些着急。 “阿璃?!她何时来的,怎会在此?” 阿泠看到长孙璃就那般站在混沌之中,混沌神界中的其他生灵或神灵一只只从她身边掠过。 混沌遮蔽了那些庞大身躯,却遮蔽不住祂们古老的威严。 肉山将神权和芒神残躯吞没时,整个混沌都回荡着祂们不甘的愤怒与贪婪。 长孙璃的身躯在祂们之间,显得是那般渺小,犹如山岳之下的蝼蚁。 阿泠根本没有想太多,他迈动和兽神“合二为一”的沉重身躯,向长孙璃所在奔行而去。 却没想到,兽神第一次阻拦了他,他迈开的兽足就这样僵在了空中。。 刀鬼有些恼火,骂道:“你未看见?阿璃在那里!” “无妨,你且看仔细。” 兽神的回应中带了一丝委屈,祂提醒阿泠看向长孙璃所在。 纯净灵蕴在他双目中流淌,他看见混沌被未知的力量所扭曲,隐藏在混沌之中的神灵们,被无限延长的距离所阻挡。 祂们看似向阿泠包围过来,却离得越来越远。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撕扯、拉伸这片混沌,让这段距离变得遥不可及。 这样的情形阿泠并不陌生,甚至十分熟悉。 不过好在这股力量,不仅让诸神无法靠近阿泠,也使得祂们靠近不了长孙璃。 长孙璃也不应当成为祂们的目标才对—— 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一只巨大且生满尖刺的鳌足自长孙璃头顶从天而降,眼看就要砸到她的头顶。 诸神或许对长孙璃没有兴趣,但祂们都是冲着芒神来的,如同凡尘中那群觊觎芒神使遗留的灵修,祂们之间也在混沌之中争斗。 长孙璃面带惊恐,这是未知神灵的一隅,强悍而古老的肉身并非她的手段能解。 “阿璃——” 阿泠情急之下,高扬兽足,先将手中唯剩下的最后一具芒神残躯扔向混沌诸神之间。 “滚开!不是想要芒神遗留吗,滚远点打!” 异瞳之中血丝密布,阿泠在顷刻之间驱使兽神的躯体,在距离混乱的混沌之中,朝长孙璃全速前进。 贪婪的视线顿时集中在阿泠所扔出的芒神残躯上,那具溢出汁水的半身内尚还残存一些灵蕴和别的东西,顿时炸起一片惊嚎。 祂们如同阿泠设想的那般,挪着庞大身躯在混沌中扭动,向芒神残躯围了过去。 先前要打在长孙璃身上的鳌足,其主也被芒神残躯所吸引,布满尖刺的鳌足偏移,让她脱离了危险。 阿泠脱离了兽神的身躯,三魂以轻盈的形态,手握兽字符文前行在混沌中。 “快些,阿璃没有神格护佑,混沌之中灵蕴的流逝极为混乱!” 刀鬼催促着自己,三魂在兽字符文的庇护下如同流星般划过混沌,终于来到了长孙璃跟前。 “阿璃,”阿泠来到长孙璃跟前,将兽字符文塞给了她,“你怎么来这里了?” 尽管之前便见过,可长孙璃看到三个一模一样的阿泠同时站在自己面前,还是有些惊愕。 还未等她回过神,刀鬼便指着背后混沌中的兽神滔滔不绝道:“是不是那老东西也把你弄来了?你怎么样?这里的时间混乱无比,我担心你灵蕴流逝极快...” 长孙璃也没有打断他,她打量着这两个阿泠,最后将视线落在最边上那个沉默的阿泠身上。 剑鬼感受到视线,冷淡的脸上强行挤出一丝微笑,温声道:“你如何?” 闻言,她再也绷不住,“噗嗤”一声便笑了出来。 “阿泠,你可真有意思。” 她完美无瑕更甚其母的面容,让三魂不禁看得有些出神,她见状,又伸出手在三个阿泠面前晃了晃,嬉笑道:“你们说,哪个才是我认识的那个阿泠?” 混沌之中神灵相战,杂乱的乐章中交织苦痛,最终在他们二人耳边化作呢喃不清的低语。 三魂同时上前一步,将长孙璃护在中央,阿泠三魂同声道:“都是我,阿璃,我们先离开这里——” “等等,我和你师父一起来的,前辈,你——咦?” 阿泠闻声愕然,三魂循着长孙璃所指看去,却未曾看见师父的身影。 “奇怪,方才你朝我过来时,前辈都还在我身边不远。”怕阿泠不信,她又补充道:“若不是前辈护着,这里比虚无还要混乱,我怎会安然无恙。” 难怪,阿泠心道,那股影响空间的力量是那样让他熟悉。 可师父在哪,为何不来见他? 阿泠摇头,示意长孙璃无论如何,先离开这里,前往兽神所在的方向。 三魂将长孙璃护在中央,阿泠下意识要去牵长孙璃的手,与她一同握紧兽字符文,前往兽神所在的方向。 啪—— 一声响指让阿泠顿时一愣,三魂伸出的手却都握了个空。 “阿璃?” 阿璃不见了,他猛然回头,却看到了一张布满迷雾的脸—— “师父!” 浓雾遮蔽了黑衣男子的面容,他一头白发如瀑,嗓音中没有任何特点。 久而未见,心尘没有和阿泠叙旧,他抬手指着兽神的方向,示意阿泠看过去。 阿泠看到长孙璃站在兽神庞大的身躯旁也正满脸焦急地看着自己,她手中还握着兽字符文,庇护她不受混沌的影响。 三魂松了一大口气,这才看向心尘。 阿泠还未开口,被自家师父抢了先:“傻小子,还不快去?晚了就什么都没了。” 三魂尽茫然,师父在说什么,去哪儿,什么要没了? 回应他的,是师父的一记鞭腿,将毫无防备的三魂踢向混沌最深处。 第244章 渴求 三具灵魂被心尘一脚踹进混沌深处,混乱无序的光与暗飞速从阿泠身边掠过,刀鬼不仅大骂道: “心尘老头——!” 他的音声淹没在混沌里。 剑鬼则暗自感叹道,师父这记鞭腿灵蕴力道掌握得刚好,根本没有伤到自己。 重要的是,飞得是真他娘远啊。 混沌之中无风呼啸,三魂以灵蕴连接彼此以免分散,离开兽神之后阿泠便没有了肉身依凭,此时四周都是隐没在混沌中的庞大身躯,是他未见未闻的诸神。 若是三魂在这里失散,恐怕连兽神也护不住他。 阿泠警戒四周,他身边是一只只不见真容的庞然大物,是尘世间奉为神灵之物。 哪怕其中任何一位注意到他的存在,对他来说毫无疑问是致命的。 故而刀鬼骂的更厉害了,师父这一脚直接把他踹到了“神窝”里边。 鹤唳尖啸充斥在混沌之中,共同谱出一曲杂乱无章的苦痛乐章。 三魂只觉得这些杂乱之音让他魂海胀痛,每一个“音符”都让他切身体会到极致的痛苦。 那感觉就好比是尖锐的指甲缓缓划过光滑石板,尖锐且直入灵魂深处,他若是肉身尚在,必定起一身鸡皮疙瘩。 “祂们并未注意到我。” 剑鬼心下稍安道,虽然不见四周神灵真容,瞧不见具体是何场面,但他可以确定的是,被混沌遮住真容的诸神,都被某种存在吸引了全部注意。 随即阿泠便知道吸引祂们目光的究竟是什么了。 一丝「神权」的气息从混沌之中传来,他还在混沌之中飘行,纯净灵蕴加持灵魂,让他敏锐察觉到了这点。 “祂们在混战,在争夺何物?” 神灵之间的战斗他已经亲身经历过一场了,阿泠扪心自问,这世上任何级别的战斗恐怕都不会再让他感到震撼。 此刻除外。 诸天神灵,无以计数的远古生灵们被混沌遮住了真容,但混沌遮不住的是逸散在无序时间和空间之中的庞大灵蕴。 神灵交战波及的灵蕴掀起混沌中的风暴,向三魂强势袭来。 阿泠甚至已经感受不到混沌本身的存在,灵蕴风暴让他和魂树以及「神权」之间短暂失去了联系。 他的耳边除了诸神的怒吼和悲鸣,便只剩下来自未知存在的呓语。 “啊啊啊——” 灵蕴的风暴呼啸而来,阿泠被卷入诸神混战的边缘,那种苦痛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撕裂。 除了极致的痛苦和自己另外两个灵魂,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耳边的呓语混杂不清,它和诸神啼鸣混杂在一起,阿泠在苦痛之中,只听清了其中的两个音节。 其为被世人和时间遗忘的古老语言,似是某人在时间湮灭之处的胡乱呓语。 诸神以「神权」和纯粹灵蕴轰击,三魂就这般被卷入祂们之间的争斗,呼啸而来的风暴带来的是永无止尽的痛苦。 此种痛苦虽不及裂魂症发作,但有过之无不及,他的灵魂都仿佛要陷入毁灭无法自拔。 他下意识想要呼唤魂树,后者却并未一如既往地回应。 阿泠在此刻终于体会到了什么是无助,之前若不是他身在兽神体内,与祂短暂合为一体,神灵之间的战斗又岂是他可以涉足的。 兽字符文,兽神神格的一部分,也被他给了阿璃,他亦无法使用魂树,此刻阿泠就是完全“赤裸”的。 与在混沌之中争斗的诸天神灵相比,他也是平凡的,脆弱的,甚至是,转瞬即逝的。 耳边的呓语还在反复吟唱,阿泠始终听不清楚这究竟是何人所念,又是念的什么。 极致的苦痛并未消退,那仅仅是来自神灵战争的余波,就让他陷入消亡的边缘。 然而三魂此刻还在往更深的地方飘行,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师父这一脚竟然要给自己踹到神战中心。 他干脆放弃了抵抗——事实上三魂什么也做不了:「岁月」和「虚构」并未回应他的命令,时间的长河甚至对他这个掌控者关闭了大门。 “他娘的,这回不会真玩完了吧...” 刀鬼的叫骂变成了绝望的叹息,他什么也做不到,此刻除了苦痛,他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自己另外两个灵魂的存在。 也仅仅是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阿泠甚至都无法真切看到和触碰自己的灵魂。 混沌风暴完全遮蔽了他的一切感官,他的灵魂无法抵抗神战的余波,这是灵魂即将消亡的前兆。 他万万想不到,前一刻他还在兽神体内,亲手了结了一位神灵,将祂的身躯撕碎,终结了祂统治世间一方国土的历史; 然而此刻他撞上诸神纷争的漩涡,仅是须臾之间,快到连岁月本身都未能察觉,他的灵魂就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就在此刻,温暖而无比熟悉的灵蕴将他包裹,来者用毫无特征的嗓音在他耳边轻语,顿时驱散了萦绕在他耳边不散的呓语。 来者说:“当然不是,你怎么会死在这里呢。” 光和暗几乎是同一时间涌入阿泠的视线,他再次看到了所能看到的一切,其中包括师父脸上那万年不散的迷雾。 “师父...” 心尘用灵蕴将三魂尽数包裹,他的脸面向阿泠,但阿泠却觉得师父的视线没有在自己身上。 纯净灵蕴在此刻又重新涌入他的灵魂,他察觉到师父的灵蕴就像是“引路者”,让逸散于自己灵魂之内的灵蕴跟随其步伐,重新归结于被修补完成的魂海之中。 在心尘的引导下,至纯至净的灵蕴让他灵魂在极短时间内恢复过来。 阿泠顺着自己臆测师父的视线看过去,他依然看不真切聚在周围的庞然大物、诸神的真实面容。 祂们真实的身躯实在是太过于庞大了,他不得不想,若是任何一位神灵亲身降临世间,世间可否有能容纳其存在之处? 他看到一根根触手在相互碰撞抽打,混沌风暴之中又有布满尖刺粘液的触须钻出,「神权」便在它们之间相互制衡。 世间的一切真理就在这些不可名状的庞大生灵手中紧握,然而此刻在祂们面前,似乎有比「神权」更为诱人之物。 那便是先前被阿泠扔出的一截芒神残躯。 “祂们在争抢芒神的残躯?” 阿泠惊愕问心尘道,世间灵修争夺芒神神使,他见之虽也惊心,但也觉得灵修追求永生和强大,他们渴求芒神使的遗留,尚且在情理之中。 但此刻在他面前的,是真真切切的神灵,是天地初开远古洪荒之时,最为古早的生灵。 祂们是世人眼中真正不朽不死的存在,掌控世间真理万千天道,并冠以「神权」之名。 如果说还有什么是祂们所追求所渴望的,除了「神权」本身,阿泠想不到还有什么东西。 心尘以灵蕴将三魂包裹,就这般堂而皇之地趟过由诸神交战而掀起的风暴,而祂们却对他和阿泠视而不见。 他带着阿泠靠近芒神的残躯,似乎颇有介入之势。 就连刀鬼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他任由师父带着自己走向芒神的残躯。 靠得越近,周围的混沌风暴越盛,纯粹的灵蕴相互碰撞,此间存在的光与暗都为之倾倒。 但阿泠此刻莫名地有些安心,因为师父在他身旁,风暴无法靠近他们半寸,甚至连神灵都未向他们投去注目。 阿泠本不知道师父带自己去往纷争的中心是为何故,但就在此刻,他和魂树之间的联系又被其主动唤起。 魂树此刻的情绪尤为急切,就像是孩童看到了街上叫卖的糖葫芦一般,央求着阿泠去往小贩身边。 芒神的残躯就是魂树眼中的“糖葫芦”。 他的身上忽然不受控制的腾起火焰,兽神将那一丝源火还给了他,此刻却被魂树唤起,在三魂灵魂之中熊熊燃烧。 阿泠受魂树感染,此时也莫名有些急躁,但下一刻他就明白,源火并非魂树所唤,而是被芒神残躯所吸引。 “那是——五行源道!” 他看到一截逸散生机的枯木横插在芒神飘散的脏器之中,被混沌风暴掀得左右摇晃。 来自周围庞然大物的触须和触手就在其周边相撞,这截枯木正是祂们所渴求之物。 紫焰在阿泠灵魂之中燃烧,将他一对异瞳都同时染上了紫意,灼得他内心烦闷,眼中倒映芒神残破无生之躯,竟是那般渴望。 第245章 饿 “泠鬼...剑鬼,你们觉不觉得...” 阿泠没有肉身,但他还是下意识作了个吞咽的动作。 “饿?” 仿佛在他面前的不是芒神被撕碎的残躯,而是一道美味佳肴。 神战掀起的混沌风暴忽然被撕开,一张尖吻突破混乱的光与暗。 那张勉强可以称之为“嘴”的庞然大物布满了牙状尖刺,扭动的粗壮物体分不清是舌还是触须。 它——或是“祂”,实在是太大了,阿泠只能勉强分辨出上颌下颌,无法猜测这张巨吻的主人究竟是何模样。 但唯一能确定的是,祂绝非是他认知中的“生灵”,尘世之中的生灵怎会生得这般样子。 未知的存在急不可耐,张嘴想要将芒神的残躯整个吞没。 几乎就是同一时刻,阿泠听到了混沌之中的鹤唳嘶鸣达到了最顶峰,若不是心尘师父护着,这杂乱无章的乐章怕是要穿透他的灵魂,让他当场陷入疯狂混乱之中。 眼看芒神残躯将被祂整个吞没,强烈的风暴再次被牵动,混沌之中忽然刺出一根鳌足。 尖刺横生的鳌足将宛如断崖般的巨吻洞穿,顿时炸出尖锐的哀嚎。 鳌足制住了这张巨吻,风暴愈来愈盛,在阿泠无法视及的混沌深处,又有未知存在突破风暴而来。 “有什么东西要来了!很多!” 刀鬼大呼道,古老而混乱的气息自四面八方而来,充斥在三魂灵魂之中的纯净灵蕴不受控制地提升到了顶点,几乎呈沸腾之势。 灵蕴沸腾的感觉并非是阿泠战意升腾,而是纯净灵蕴感受到了极大的威胁,在一刹那间自行从魂海之中翻腾而出,布满阿泠的灵魂。 这种感受更接近于生灵最为本能的恐惧,是面对古老强大存在的下意识反应,是他修为的战栗。 阿泠无法想象诸神齐聚撕扯芒神残躯的恐怖景象,他看向师父,却看到对方负手而立,配上其笼罩在面庞上万年不散的迷雾,颇有神秘而平淡之风。 “老头,来这干什么?” 刀鬼的声音都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他甚至都无法确信师父是否能够听到他的话。 若无灵蕴加持,他的音声甚至无法穿透混沌抵达近在咫尺的心尘师父,但混沌之中的诸神,祂们的嚎叫和嘶吼组成的混乱乐章却可以轻而易举击散混沌,在他灵魂之中奏响。 心尘没有回答阿泠,他面向芒神的残躯沉默,似是在静静等待什么。 诸神灵蕴掀起的风暴再次被撕开,布满尖刺的巨大鳌足再一次冲破混沌而来。 先前刺穿巨吻的鳌足还钉在原地牵制混沌之中的庞然大物,从混沌深处刺出的这根离阿泠十分近,他甚至看到了尖刺下欢呼雀跃的细碎绒毛。 这根鳌足掠过他和心尘,毫不费力地冲破灵蕴风暴,直直刺向了风暴的另一头,那里正是阿泠感觉到无数古老气息靠近之处。 阿泠甚至都来不及惊讶,他头顶、身后再次刺出一根又一根鳌足,一眼望去,竟是足有至九之数。 九根鳌足刺向灵蕴风暴那头,来自未知存在的哀鸣顿时将混沌都穿透。 这九根鳌足尽是从阿泠和心尘所在另一方刺出,很明显是同属于同一位存在。 剑鬼望向鳌足刺出的方向,然而即使是纯净灵蕴加持,他也无法以目光穿透这片混沌,视线无法抵达鳌足的起点,看清楚那究竟是何等存在。 纯净灵蕴沸腾到了极点,阿泠能够感觉到这九根鳌足的主人离他和心尘十分的近。 要知道混沌中距离是完全混乱的,看似近在咫尺的地方,或许凡尘中人用尽一生也难以到达。 这位存在离得实在太近了,祂本就庞大无比,即使祂露出真容,阿泠也很难窥其全貌。 他转头看向师父,后者还是一副平淡模样,迷雾笼罩,阿泠一如既往看不清师父作何表情,但他感觉得出,师父很平静,前所未有的平静。 心尘似乎早就在等待这九根鳌足,等到混沌中诸神的哀鸣撕破混沌炸响在他们身边,他才缓缓侧身,将迷雾笼罩的面容转向鳌足的起点。 他毫无特征的音声穿透了混沌,声音平淡道:“很好。” 三魂面面相觑,心想师父是在跟这鳌足的主人说话? 阿泠望向鳌足的起点,依旧什么也看不到。 “那是什么?!” 刀鬼惊呼道,三魂看到一轮圆润的赤月忽现在面前,“月光”中倒映混沌。 混沌之中还有月亮吗? 他从未如此近距离看月亮,还是赤月,一时间不由得有些愣神。 但紧接着,又一轮红月忽现,紧挨着先前那一轮,两轮赤月交相辉映。 刀鬼还未有感叹的机会,一轮,又一轮“赤月”在他面前自混沌之中先后展现。 “月光”赤红如血,照染在他身边心尘师父的黑袍上,霎时间让心尘看上去像是浑身染血的“血人”一般。 阿泠从未如此近距离看月亮,也从未看过九轮赤血同悬的奇景。 他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他直视赤月,莫名觉得,这“月光”之中,包含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直到其中一轮赤月被黑暗吞噬,复而又亮,九轮赤月就这般忽闪忽暗,就好像—— “眨眼...?” 剑鬼恍然大悟,这根本不是月亮,而是那九根鳌足的主人,来自未知神灵的九只眼睛静静的注视! 阿泠头一回感受到何为毛骨悚然,他在兽神躯体之中直面芒神时,对方之庞大也并未让他有这种感觉,因为兽神的身躯同样庞大,甚至更甚。 他从未以灵魂之态,以单纯的“人”之视角,站在这么近的地方去直视神灵的目光。 兽神不同,他第一次兽神见面时,祂是以真容直面阿泠,且主动缩小了身躯与他平身而视。 “趁她制住那些东西,我们走吧。” 心尘的话将阿泠唤回神来,他疑惑问道:“师父...去哪儿?” 问这话时,心尘将面容转向阿泠,后者虽看不见迷雾之下的面容,却感觉到师父是在笑着的。 心尘并未回答阿泠,他伸手打了个响指,后者便觉得四周的混沌风暴肆虐更盛。 本就沸腾的纯净灵蕴顿时开始不受控制地逸散出三魂之外,萦绕在他身下久久不散,似在欢呼。 就连方才重新和阿泠建立起联系的魂树,也向他传达来欣喜的情绪。 阿泠不知道他是如何来到此地的,他只记得师父打了个响指,周围混沌一阵扭曲,他们俩就瞬间来到了灵蕴风暴的中心,诸神纷争的最中央。 三魂飘在芒神的残躯之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泠觉得自己好饿,从来没有这么饿。 这种饿,并非是肌体缺乏进食营养所导致的饥饿,因为他此刻根本没有肉身实体。 那是潜藏在灵魂之中的纯粹渴望,致使他俯身下去,用灵魂双手去触碰横插在芒神露出体外的脏器中,那一截散发生机的枯木。 五行源木,构架天地的五行中,代表“木”之一道的实体。 “它是天地初开生长出的第一株木,奠定世间一切生命,至此,天地便有了生机。” 心尘在他耳边轻念,但阿泠已经顾不上去细听细想了,他几乎快要完全被饥饿感所吞没。 紫焰在三魂上升腾,以纯净灵蕴作为薪柴,使这一丝五行源火燃烧地更为猛烈。 “去吧,去拿回它。” 三魂身染源火,靠近那截枯木。 霎时间,混沌之中由诸神奏响的乐章,变得愈来愈凄惨和不甘。 阿泠却将祂们的嘶吼抛掷脑后,他的注意力全在手中这截枯木之上。 说来也怪,即使身染源火,但紫焰却并未将枯木点燃。 三魂一齐用力扒扯,但那截枯木就是插在芒神的脏器之间,根本不为所动。 饥饿让阿泠几乎快要失去理智,他很确信自己灵魂所渴望的正是这截枯木,拔不出枯木让他烦躁无比。 来自诸神的咆哮越来越盛,阿泠接触到源木似乎让祂们无法接受,祂们在挣脱九根鳌足的束缚,使得周围灵蕴风暴更为猛烈。 “我快支撑不住了。” 话语在阿泠脑海中炸响,这句话并非出自心尘,其主人似乎是一位女子。 声音自鳌足起点而来,是那九根鳌足和九轮“赤月”的主人正在向阿泠传音。 心尘负手而立,到了这个地步,他并未多言,也未上前帮助阿泠,只是静静地看着。 鳌足主人的催促让三魂烦闷无比,阿泠的理智已经完全被“饥饿”所吞没。 三魂将手松开,一同扑在枯木之上。 稚嫩的肉芽自眉心魂海而起,交织着新生经脉一同将他灵魂覆盖,新生的血肉下,白骨亦在穿梭,将其支撑。 阿泠崭新的肉身还未生出皮肉,就迫不及待地张大了嘴,一口咬在枯木之上。 第246章 吃饱 阿泠从未感觉到自己如此之饿。 先前的饥饿感是来自灵魂的渴望,而纯净灵蕴为他再造了一副肉身,他也深切体会到了极致的饥饿。 饥渴来自他浑身上下每一条经络,每一丝肌肉的纹理,充斥在他外露的脑髓中。 他的肌肤都未生长完全,俊秀的面容尚未可见,红肉包裹下的白骨上,率先生出了一口尖牙。 诸神被掀起的风暴在他身边肆虐,纯粹而暴虐的灵蕴却无法靠近他分毫。 他的周身似乎被撑起了无形之墙,使得来自诸神的灵蕴被拒之千里。 漂浮在他头顶的黑袍之人依旧负手而立,覆盖容颜的迷雾使得他看上去是那般平静。 “吃快些,阿泠,吃快些。” 心尘的语气就像是在哄一个饥饿、仅靠本能进食的孩童,万年不变的平淡嗓音中,头一次带上了些许期盼和温柔。 然而长孙璃并不这么想。 她站在兽神宽大的额顶,单手把着祂弯曲长角。 灵蕴化作的白衣被混沌中的风暴向后扬起,她满脸震惊之色,无法想象那个啃噬神灵残躯的人形血肉就是阿泠。 她实在无法把记忆中那个少年和眼前那只“怪物”联系到一起,直到她从兽神口中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长孙璃实在担忧阿泠,于是便请求兽神尊,带她前往阿泠所在。 说来也怪,她和她母亲所侍奉信仰的这位神灵,比她想象的更加平易近人。 她并未多费口舌,也未如同寻常信徒一般卑微祈求,兽神就毫不犹豫地带着她闯进了灵蕴风暴中心。 就好像她说什么,兽神尊就会照着做。 方才到此地,长孙璃除了万分惹眼的阿泠之外,还看到了阿泠师父,以及擎在混沌中的九根鳌足。 “他们在保护他‘进食’。”她的脑海中响起兽神的音声。 长孙璃这才注意到,在鳌足的尽头,混沌遮蔽之处,似有庞大身形若隐若现。 兽神保护她不受灵蕴风暴和诸神哀鸣的影响,因此她才能安稳地思考这一切。 她很快就明白了当前的情况:心尘和九根鳌足的主人在保护阿泠,并牵制诸神不靠近他,打扰他啃噬芒神的残躯。 “我们就在此地,不用靠近了。” 似乎是早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兽神抢先说道。 长孙璃看向鳌足的尽头,她从未见过此等奇景,传说中的神灵齐聚混沌之中。 虽不可视见祂们的真容,但光凭被搅乱成暴风的混沌,以及混沌中若隐若现的巨大触须等物,她也能想象得出混沌那头究竟是何等伟岸的存在。 她不仅心想道:“只是不知道,这九根鳌足的主人究竟是哪位神灵,居然能靠一己之力牵制诸天神灵?” 长孙璃还未出言询问兽神,只见九轮赤月忽现身侧。 耀眼的赤色月光让她无法忽视,她转头直视,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敌意。 她浑身瞬间都紧绷起来,碧玉的鳞片顿时覆满她的双手。 兽神也感受到了九轮赤月中蕴含的敌意,祂挪动山岳般的兽首,使得长孙璃离赤月更远一些。 随即震天兽吼冲散混沌,兽神向赤月之目的主人发出警告。 长孙璃感受到敌意散去,但九根鳌足和九轮赤月的主人还在那里,投向她身的视线也并未消退,只是兽神的警告让她收敛了一些。 发生在她身上的变化也消退,被未知神灵激起的鳞片顿时消散。 她松了一大口气,望向芒神残躯上的阿泠,刚松下的心又猛地一颤。 芒神即使被阿泠和兽神撕碎,祂的这截残躯也依然巨大无比,起码并非是人身之形所能比拟的。 但她看到,芒神这截跟小山包似的残破身躯,就在发生这段小插曲的功夫,就缩小了近乎一半。 她看到阿泠趴在芒神那截残躯的断面,嘴里撕扯着不知名的脏器。 先前在他身旁,与他一模一样的两个阿泠已经不见,似与他合二为一。 她看着正在大快朵颐的阿泠,莫名想起了曾经曾见过的一种弱小野兽。 那是一种鼠类,它们贪食,每一次进食都将贪婪贯彻到极致。 为了多吃一些,这种鼠类甚至生有极有弹性的腮帮,可以塞下比它们身躯还要大两倍的食物。 此刻阿泠正是如此,远远地,长孙璃也看得到阿泠嘴边绿色汁液飞溅,脏器混着其他未知之物的残渣一同挂在他的嘴边。他也不管自己能不能吞下,只管往自己嘴里塞。 她眼瞧着阿泠皮肉外绽,未生完全的肚子越鼓越大,不由得担忧地问兽神道:“神尊,他这样吃下去,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长孙璃也顾不得去问阿泠为何要去吃芒神残躯了,甚至还要两位神灵,以及一位神秘高人亲自守护。 她只担心阿泠这么吃下去,迟早会把自己的肉身撑破,芒神残躯中剩余的灵蕴,会不会将他的魂海也涨碎。 不管如何,那是一位陨落的古神,并非是什么暴死路边的野兽,她很难不担心阿泠的状况。 “无妨。” 兽神的回答也并未让她放下担忧,她随即将目光投向漂浮在阿泠头顶的心尘,却看到对方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静静守护和等待阿泠享用完这顿“美餐”。 混沌中时间混乱,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混沌风暴那头的诸神身影逐渐清晰、九根鳌足震颤地越来越厉害,阿泠终于停了下来。 此时还有一小半芒神残躯未被吃完,那是芒神的半边上身。 阿泠缓缓直起身子,他背对长孙璃,面朝上,是一副进餐后无比满足的状态。 他没有征兆地转头,这才让长孙璃看清了他此刻的模样。 阿泠的面容可谓是面目全非,他的脸上已经完全不见五官。 龟裂的纹理替代了血肉,他的脸已经变成了一块老皱的树皮。很快,树木的纹理呈生长之势蔓延,先是他的脖子,再是他皮肉外翻的胸膛,直至取代他的全身。 只有那一对异瞳一如往常地明亮,他的目光并未投向长孙璃和兽神,而是望向了兽神身后那一片模糊的混沌。 忽然,形似枯木的阿泠伸出了他那只布满皲纹的手臂,张开五指,掌心向兽神身后,似是在索求。 那并非是索求,而是呼唤。 长孙璃只觉得如有电流走遍全身,古老而威严的气息如同洪水般从身后涌来。 她惊惧回头,看到了一颗由古老神秘符文构成的“树”,正在突破混沌,向她所在飞来。 那棵三岔树上,三枝分支顶端各托着一颗光球,古老而威严、不容置疑的气息正是从其所散光芒之中而出。 “它回应阿泠的呼唤而来。” 她下意识便这么想道,随即发生的一切也印证了她的想法。 第247章 躯蜕 喧闹的混沌中,顿时一片死寂。 长孙璃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或许这片混沌本该如此。 先前充斥在各处,如附骨之蛆挥之不散的低语鹤唳,来自诸神的嘶鸣和悲嚎几乎是一刹那就彻底安静。 兽神早就用祂的威能庇护她不受诸神音声的影响,但她自从来到混沌神界起,就从未感受过此等宁静。 她看向几乎已经枯木化、勉强维持人形的阿泠,混沌之中的宁静皆由他带来。 嘈杂如潮水般褪去,诸天神灵似乎都为之屏气凝神,祂们也和长孙璃一样,默默注视那位少年,以及回应他呼唤而来的那棵符文之树。 阿泠的双臂正在肆意生长,皲裂枯败的树皮替代了他的肌肤,然而枯臂之下所蕴含的,是澎湃生机。 他的双臂越来越长,当真如同两棵雨后树苗一样,在混沌中延展,又绽开分支,变得更为粗壮。 阿泠张开这样的怀抱去“拥抱”魂树,魂树也并未停歇,它毫无停顿地接纳了阿泠的“怀抱”。 皲裂枯木和古老符文相交的刹那,点点嫩芽如同雨后春笋般,在魂树身上绽放开来。 远远地,长孙璃就能感受到澎湃生机如同浪潮般席卷而来,让她如同沐浴在春风之中。 她看到魂树,正在真正意义上成为一棵树木。 它生长于混沌之中,扎根于阿泠灵魂,在诸神的注视下肆意生长。 一株参天之树在混沌的寂静中逐渐成型,其型体不如兽神身躯一成伟岸,却让长孙璃觉得颇有参天之势,其仿佛是独自撑起了一方天地,在混沌中自成世界。 它的枝干更为粗壮,生出的枝叶将三颗光球吞没。 茂密的树叶当即染上了三颗魂玉之色,赤蓝及白洁相互交融,给这片混沌带来色彩。 这混沌之中太过于寂静,静到长孙璃能够清晰听见,其树根所连接的阿泠肉身上发出的断裂之声。 见阿泠师父、兽神以及九根鳌足的主人都不为所动,她也忍住了不惊呼出声,恐惊扰了此刻来之不易的宁静。 咔嚓—— 断裂之声忽然清脆,阿泠枯败的肉身忽然和魂树断开,就那样无人理会,缓缓坠入混沌之中。 恰在此刻,兽神贴心地为焦急的长孙璃解释,那一具肉身不过是空壳,真正的阿泠此时正在那棵三色树中。 “他吃了太多,应当要沉睡些时日。”祂说道。 长孙璃松了口气,不仅是因为知晓阿泠无事而放松,也因这混沌之中来自未知神灵的诸多视线,终于在这一刻逐渐散去。 九根鳌足缓缓收了回来,其中一根在经过长孙璃和兽神所在之时,似是挑衅一般,在她跟前不远处晃了晃鳌足顶端的肢节,挥舞它的尖刺。 联想到之前九轮“赤月”中所带的敌意,她觉得这九根鳌足的主人,某位神灵此举并非是冲着兽神来的。 作为下一任兽神使,她觉得有必要问一下兽神尊,便俯身悄声道:“神尊,祂是哪位神灵?不知我是不是...得罪过祂?” 她想,别到时候母亲还未将大任交付于她,自己就背上了亵渎他国神灵的莫须有罪名,将甫来和兽神也连累进战火之中。 兽神向九根鳌足回退的方向,再次发出一声威胁的低吼,随后便对长孙璃传音道:“无妨,不必理会。” 祂既如此回应,长孙璃也只好暂且搁置这个话题,她也不记得自己有过疑似亵渎他国神灵的任何举动。 鳌足回退,以此地为中心围绕的诸神也尽数离开,长孙璃看到数尊在混沌中若隐若现的身躯在缓缓挪动,却在眨眼之间便不可再看到。 就连这片混沌中所刮起的灵蕴风暴,也渐渐平息下来。 祂们散去了,因为祂们所渴求之物,已经被人捷足先登了。 “阿泠呢?!” 然而长孙璃却发现,那棵三色神树却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此刻她唯二能看见的,只有阿泠蜕下的那具人形枯木空壳,以及芒神的残躯。 它们正在混沌之中下落,很快也不见了踪影。 玄袍猎猎作响,长孙璃闻声抬头,只见心尘飘行到兽神跟前。 “此间事了,我也先走了。” 长孙璃心惊,她没想到心尘面对兽神的语气是这样随意,毫无半分对神灵的敬意。 她曾听阿泠说,他和他的师父,也就是眼前这位“隐士高人”常年居住在归雁山中,自己下意识地就将他们都当作了甫来人。 既是甫来人,哪有不敬兽神的? 可偏偏心尘就没有,兽神也未因为对方的无礼而表现出不满。 “如此想来...好像我也没见过阿泠参拜兽神神像...”她暗自想道,但随即又觉得有些矛盾。 倘若是阿泠并不信仰兽神,那兽神尊为何如此庇佑他,甚至还曾神降于阿泠之身,让其成为了一名神眷者。 甚至到了混沌内,她还亲眼见过阿泠和兽神尊“合为一体”,若不是最虔诚的信徒,阿泠为何能得到兽神尊的庇护和信任? 见心尘转身要走,沉默的兽神忽然开口,沉闷的兽吼回荡在混沌中:“何时再见?” “快了。” 平淡地扔下这句话,心尘的身影便在长孙璃亲眼所见下,逐渐变淡。 “请您等等!”长孙璃连忙出言道,“阿泠如今在何处?” 心尘转身,扔下一句“再会”,也不知究竟是对她说的,还是对兽神说的,就这样身形彻底消失不见,独留长孙璃站在兽神额角之上风中凌乱。 长孙璃没有问到,自然是转而求问兽神。 “没有‘神格’,无法存于这片混沌之中,那两具躯壳会坠落向凡尘。” 兽神对她简直是知无不言,她又追问道:“那阿泠现今在何处?” 恐怕连长孙璃自己都未察觉到,她此时说话的语气,也已经没有了初见时对神灵的敬畏。 兽神也并未追究,又有问必答回道:“他不在这里,也不在凡尘,但你若想见他,跟着他蜕下的那具躯壳去走,便能见到。” 听完,长孙璃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说道:“请神尊助我去见他。” 第248章 之后 甫来和北桦交战的战场上,一片狼藉。 两国之间的那场大战,最终北桦一方的完败作为结局。 此刻日头正好,初春时分的阳光温暖,温度适宜,因此在战场上忙着打扫战场的甫来士兵们并未多少怨言。 “之后呢?你二舅还看到什么了?” 反而在津津有味讨论那场惊天地泣鬼神的“神使之战”。 “先前说到哪儿了来着?” 一个年轻人将扛在肩上的死尸扔到推车上,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和另一人相对而立于推车旁。 “你二舅,万兽宗弟子,那天,他刚好在这。” 另一人的提醒,让这位年轻士兵忽然又想起来那天晚上,从万兽宗内回来的二舅和自己的侃侃而谈,又接着说道: “说是那天,芒神使败陨之后,又引来世间他国势力齐聚战场...” 他正说着,马蹄声忽然从背后响起,马上那人看见他们站着歇息,便大声催促道: “那边的,动作快些,王爷有令,天黑前这片必须打扫干净!” 他和另一人赶紧赔着笑,将堆满死尸的推车推着,去往上边指定统一掩埋处。 在他们周围,有许多如同他们一般的士兵,也正在进行同样的工作,骑马的那人催完这边,又扬起马鞭赶往下处,看看还有其他偷懒的没有。 见骑马的走了,他和身边同伴相视一笑,一边推车前往目的地,一边压低声音讲着先前未讲完的。 他接着说到,那天他国势力齐聚,引得大战又起。 “我二舅说,神使方才经历一场恶战,转身又独自面对诸多灵修,杀的是天地变色,惊雷四起,寻常灵修根本靠近不得。” 他说的眉飞色舞,话语间有没有添油加醋,听者也无从判断,因为他们只是两个凡人。 “那一天,万兽宗弟子尽数出动,我二舅在战场外围配合宗内长老,围剿北桦灵修的漏网之鱼...” 其身边的同伴打了个哈欠,这人说的津津有味,但有关战场的传闻,实际上这几天在军中都传遍了。 世间灵修毕竟是少数,各国当然也有像他们这样的凡人组成的军队。 凡人是次刀,灵修是好刀,打架嘛,好刀次刀都要上,别人有,你也得有。 好刀不常出鞘,灵修本身也是超然,两国之间的纷争,也并非只是灵修之间的堆量厮杀。 就好比甫来和北桦,两国之间起初也只是士兵交战,两军对垒,直到一方出动了灵修,另一方也会跟着投入。 只是恐怕最初谁也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连神使都亲自上了,还造成了一方陨落的结局。 “这些我都听过了,还有没有带劲的?”士兵打了个哈欠,悄声问道身边同伴。 “有,”年轻士兵左看右看,确定没人注意到他们之后,才接着道:“神尸天降,听过没有?” 他说道,那天乌云密布,天雷滚滚,神使正在交战之际—— “忽然天降两颗火球,许多人亲眼得见,其中为首的,正是一截神尸!” “如何得知是神尸?” “废话!我二舅说,光是那小半截尸体,就跟座山似的!一截肠子,就比皇城的大街还要宽阔!” 士兵了然,这样庞大之躯,又是从天而降,除了神尸,恐怕也无他说。 “重要的是,观其残躯外貌,和北桦首城里那尊芒神像,一模一样!” “芒神当真死了?!” 士兵不由得声音大了些,立刻引来其他士兵侧目,他立刻捂住了嘴,却又立马想起这双手方才碰过死尸,当即忍不住哕了出来。 这些日子在甫来军中早有传言,说是芒神已陨落,北桦的某座城内更是天降兽神神迹,城内居民全都转信了万尊兽主。 更有士兵亲眼得见,从北桦境内走来不少自称信徒者,要去往皇城“朝圣”。 对于他们这些凡人而言,无法想象和相信一位神灵的消亡。 更何况芒神不仅和兽神同为神灵,有传言说,芒神和兽神同样古老。 因此起初,甫来军中并未有太多人往这方面想。 直到上边下达了命令,让一律放信徒过境,这才惊起许多传言。 有人说,北桦过不了多久,整片国土都将归属甫来。 证据就是,皇室对言称“朝圣”欲过境者一律放行,不仅如此,军中有人传言,说看到了那位边山郡王率兵前往北桦境内,也许正是前往接手那座城池。 也有人说,造成这种情况的,不仅是因为芒神使陨落了,归根结底,是因为芒神本尊已经凋零,无法再庇护祂的国土以及信徒。 等到万兽宗弟子从前线尽数撤回来,这才慢慢有了传闻,“芒神已死”的传闻彻底传开。 但甫来军队中,尽皆是凡人,神使之战开启之时就已经扯离战场中心,所谓“天降神尸”的传闻,军中根本没有人亲眼得见。 因此这位士兵听得传闻后,不禁大惊失色,他知道眼前这位同年的伙伴,家中有一位长辈年轻时被收入万兽宗中成为了灵修,这则消息经由他之口便不一样了,可信度极高。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战斗愈演愈烈,神使出手击退了诸国势力...” 士兵皱了皱眉头,觉得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好半天才想起来,追问道:“方才不是说,天降两颗火球,一个自然是神尸,另一个呢?” 那位士兵想起了二舅是怎么跟他说的,不过内容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导致他的语气颇有些不自信: “说是...一个人..” “人?” “我二舅说的,他看到火球里包裹的似是个人形,可落地之后,却忽然化作了一株大树。” 士兵摇了摇头,觉得实在匪夷所思,怎么可能有人和神灵尸体一同落地,还化作了一株树? 于是他笑道:“你二舅准是喝多了,眼睛花了。” 不过关于芒神陨落的传闻,他倒是坚信不疑,这几天军中的传闻也不算少。 说着说着,前方马蹄如雷,他二人当是监督又来了,立刻住了嘴。 他们抬头看去,却只见一队骑兵从远处而来,到战场中心而去,匆匆路过了他们。 令他二人愕然的是,这队骑兵为首的,竟然是个未着甲胄的英俊公子哥,身边还跟着个清丽亮眼的高挑女子骑在马上与他并肩。 这公子哥看上去并非常人,路过之时嘴中念念有词,还哼着他二人从未听过的古怪小曲。 “驾!驾!驾他妈的驾!嘿!让我们红尘作伴~啊潇潇洒洒,我滴泠兄啊我来找你啦~” 两人听得一愣,一阵飞尘之后,那公子哥带着歌声和这队骑兵早就走远了。 虽只是惊鸿一瞥,年轻士兵却觉得那公子哥实在太过于眼熟了,他却一时间没想起来自己究竟在哪儿见过。 不仅是他们,似乎在这片区域忙碌的其他士兵都被这公子哥吸引去了注意,就连骑在马上的监督都愣了神。 等到那队骑兵走远,监督才狠狠抽响了马鞭,怒斥道: “看什么看!没见过咱们边山王爷的英姿吗?赶紧干活儿!” 第249章 树 “小白长老,咱们快些。” 白茉儿闻言,无奈看着一脸兴奋的刘慕点了点头。 自两国大战过后已过去十日有余,战后各项事宜也在有序推进之中,她此番正是奉命护送刘慕前往北桦境内,接收新收复的国土。 关于这件事,她认为自家那位神使大人不是很在意,战后也只是到人皇所在简单吩咐下了几句,就回到皇城宗门内号称是“养伤”去了,至今尚未露面。 长孙柔交代后续事宜时,人皇提议让刘慕负责前往接收北桦国土,她也不甚在意,随口就答应了。 顺带还敲定了护送刘慕前往北桦的人选——白茉儿。 白茉儿对于尊主大人自然是言听计从,战后也随刘慕去了一回北桦,这一去便对这位边山郡王刮目相看。 她还是第一回亲眼得见刘慕处理人族政务。平日只当这位王爷满口胡话,甚至时不时还颇有些吊儿郎当,没想到仅仅几日,就将各项事务部署地井井有条。 官府人员和军队都在其领导下各司其职,照这样下去,北桦并入甫来也只是时间问题,便又随着他回甫来面见人皇复命。 当然,她也不认为这件事如此顺利完全归功于刘慕,有关兽神在北桦某城显露神迹的事,已经传遍旧北桦周边各城。 万兽宗所派出的“传颂人”也已经在北桦,并在各地开展传颂万尊兽主神尊之事迹。 在她看来,种种迹象表明,那位芒神陨落的消息不假,否则这件事哪有这般顺利。 兽神的胜利让甫来上下都充满干劲,一路走来,她看到尚还在清理战场的士兵们,即使再疲惫,士气也是极高的。 如今北桦即将举国“归顺”、投入兽神怀抱的消息还未完全传开,不过在她看来,这一切也快了,就在这次刘慕去北桦之后,一切都将敲定。 这队全副武装的骑兵只是做做样子,给刘慕摆摆人皇子嗣的排场,实际上万兽宗的灵修已经开始进入北桦境内,着手维持秩序。 所以这次出行,她和刘慕大可不必慌张,按照刘慕的说法,走得越慢越好。 “世间的目光都聚在了我们身上,越是这样,越是不急,排场摆够,让消息飞一会儿。” 这话说给了人皇听,人皇表示很满意,当着一众人族大臣的面儿赞赏了刘慕,并按照其提议,几乎是按仪仗的规格给刘慕配了这队骑兵。 有白茉儿在,哪里需要护卫,这队骑兵自然是越花哨越好。 可以她这些天对刘慕的了解,却是觉得他提出这点,实际上纯属是为了自己在路上多磨会儿洋工,把北桦那边大大小小的麻烦事儿,全部丢给留在那边的人去烦恼。 一路上刘慕悠哉游哉的模样也印证了她的猜测,光是出城跟送别的众大臣将士告别,就足足花了半天。 直到出城没多久,白茉儿就收到了来自长孙璃的消息,后者向二人简单说了阿泠如今的情况。 阿泠出皇城之前给他们这几人都留了传音灵器,好在没有在混乱之中损毁。 刘慕得知此消息后,下令全速前进,赶往阿泠所在。 从甫来边境军队临时驻地到他们此刻所在,按原速怎么也得磨上两三天,这才半日不到,他们竟然是已经接近了神使战场中心。 眼看目的地越来越近了,刘慕身后有位骑兵终于是忍受不住,趁着其喝水的功夫上前恭敬道:“王爷,让马休息下吧...” 刘慕大手一挥,直接道:“索性我和小白长老先走,你们且慢走着,再会和!” 说完他就扔出阿泠留给自己的传音灵器,央着白茉儿随他下马前行。 骑兵们面面相觑,不过见白茉儿并未出言,也就无人上前劝阻。 “好久不见泠兄了,不知他现在如何?” 刘慕不自觉地走在了前边,白茉儿在身后紧紧跟着。 她并未出言劝阻刘慕莫要自行行事,实则也有私心。 这些天她和长孙璃时有联系,得知阿泠的现状后,也有些想见见他此刻的样子。 天降神尸本是回城的万兽宗弟子口口相传之言,在长孙璃口中得到了证实。 “芒神残躯自高天坠落,兽神尊庇护下,我亦随着回到了世间。” 这句话看似简单,实则深深震撼了白茉儿。 无人质疑她兽神忠实信徒的身份,对于小尊主前往了“神国”,不仅目睹了兽神尊与芒神的一战,还得到了祂的面见,得以亲见祂的尊容,她既发自肺腑为小尊主自豪,也极其艳羡。 她实在是想听小尊主再细细讲解,神国究竟是不是传闻中那般,乃是一片完美无瑕的净土,是祂千万信徒逝去后所前往的最终归宿。 关于阿泠的情况更是令她难以想象,依照长孙璃所言,阿泠现在既不在神界,也并非在尘世。 刘慕苦苦追问之后,便得到了长孙璃这样答道:“他在无人触及之地沉睡,所褪之躯壳在芒神的残躯上生长成一株大树。” 她和刘慕都无法想象阿泠究竟经历了什么,但在她看来,阿泠无疑是一位真正的神眷者。 世间有多少国,高天便有几尊神。 尘世之中神眷者本就极其稀少,白茉儿也从未听闻有像阿泠这般,不仅灵魂去过了神国,甚至还参与了神灵之间的死战,最后还回到了尘世。 听长孙璃的语气和描述,阿泠也不光是回来了那般简单,他必定从兽神尊那里,得到了某种她所不能想象的机缘。 这二人全速前进,不过几时,远远地便看到了一片绿意。 非是白茉儿目力高深,而是那片绿意实在太过惹眼。 此地乃是战场中心,曾经两位神使在此死战,将天地都撕裂,化作了一片虚无。 作为万兽宗的长老,她在事后也从各方听闻了“天地重生”的神迹,只恨自己不能亲眼目睹万尊兽主赐下的神威。 “嚯,小白,你看那树,是不是太粗壮了些?” 白茉儿一时间也愣了神,没有去揪刘慕话语中的不对,下意识点了点头。 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能够窥见这株参天之树的全貌。 站在树下的两道丽影,夺去了她的全部注意。 其中一位靓丽少女,坐在树根上望着天晃着腿,丝毫不为靠近的两人所动。 而另一位,容颜生得可谓是完美无瑕,越是靠近,越是让她觉得,此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世间至美风景。 长孙璃站在树下朝靠近的二人挥手,白茉儿眼见生喜,不自觉就走到了刘慕前边。 忽然,一阵风吹过,长孙璃猛然一怔。 她挥着的手就这般僵住,似是听到了风所带来的,来自某人的轻声呼唤。 第250章 以仙名唤我 “啧,还是出不去?” 刀鬼在树下打了个哈欠,看到剑鬼无功而返,顿时有些心烦。 三个一模一样的少年,脸上顿时挂上了一模一样的愁容。 自神界回来到现在,他已经被困在这里很久了。 他醒来之前最后的记忆,是吞噬自己理智的无尽饥饿,和嘴中忽然传来的脆香口感,其余的都十分模糊。 在那之前的一切,他都还记得,只是在师父带自己去往芒神残躯之上之后的,他便有些回忆不起来了。 等他在魂树空间中醒来,就看见魂树矗立在那里,它变成了一根真正意义上的树。 树分三色,他也立刻察觉到了三颗魂玉的存在,不知为何,他忽然松了口气。 阿泠看向这片天地之中除去自己唯一的存在——魂树。 这里是魂树空间,他不知自己何时来到了此处,更不知为何出不去。 以前他出入魂树空间,都是依靠空之玉。可现在他几乎所有办法都使了个遍,魂树就是没有丝毫反应。 就像睡着了一样。 魂树空间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里的草地更为茂盛,空间更为辽阔,就连平日里昏暗沉闷的天空,也有了些朝阳初升的紫意。 他抬头看了眼天,天空之中并无太阳存在,紫意是充斥在空间内的五行源火所致。 阿泠方才醒来时,这道源火便游离在昏暗的天空中,似在等待他的醒来。 刀鬼心有所感,向这道五行本源之火伸出手。 于是,紫焰便融入了天空,让昏暗的天霎时间宛如有朝阳欲升。 “会不会等我完全掌握了源火,这天上会生出太阳来?” 无人能够回答他的问题,剑鬼在一旁又看了看这地,地上有一截枯木。 跟那道源火一样,这截枯木也像是在这等他醒来。 他上前触碰这根枯木,于是它便立刻融入了下方草地之中。 生机弥漫,阿泠脚下的草地仿佛有春风拂过,它们肆意生长,向空间的边缘蔓延,将整片魂树空间变成了一片绿意盎然的天地。 “会不会等我触碰到五行本源之土,这草地下边,便有坚实大地,撑起这片世界?” 天空之中飞过一只飞凰,那是赤姬,自从三魂在魂树空间醒来,这小家伙就已经在这了。 见他醒来,赤姬盘旋而下,降在主魂的肩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这小家伙不会真认我当爹了吧?”刀鬼饶有兴致地走到赤姬旁,伸手去逗弄。 赤姬同样蹭了蹭他的手,用它的方式表达亲昵。 小家伙现在还不会说话,不过阿泠能通兽语,此刻也能体会到她的啼鸣中饱含着对他的依赖。 三魂一凰立在魂树下,共同环视这片与以往大不相同的空间。 紫意映照的天空宛如朝阳初升,生机勃勃的草地被灵蕴微风吹起一阵阵浪。 阿泠觉得,魂树空间此刻看上去,倒颇有独成一片天地之势。 这里不属于神界,也并非凡间,起初,这里只是魂树以他魂海为基建立的独立空间。 五行源道的融入,让这里慢慢向独立世界所转化。 但阿泠并未觉得魂树空间的成长给他带来任何负担,相反,他醒来后就觉得自己和这片空间之间的联系愈来愈深,甚至魂海有受其反哺之势。 魂树到此刻为止,还未“醒来”回应阿泠的呼唤,他也无法去查看生之玉内众魂的情况,索性三魂就一同盘腿坐下,去感受这一趟神界之行所收获之物。 “我从前以为,五行源道也是一种「神权」,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兽神曾神降于他,那时祂呼唤天地五行源道,重新架构了一片天地的基础,将那片神使交战产生的虚无所覆盖。 那之后他便有所感悟,兽神所说的“五行源道不可被浸染”究竟是何意。 “五行源道是天地之基础,一片天地唯有五行皆全,才能运转天道。” 也就是说,「神权」行使的根本,便是五行源道。 其不在「神权」之上,却是在「神权」之前,是天道的基础,是一切的基石。 即使是神灵,也无法独占一道五行源道。 芒神体内的那截枯木,是天地初开所生长的第一株树,是木之源道的凝结。祂便以此为媒介,呼唤了整条源道去回应祂。 “源道可被利用,但无法被任何人所侵占,因其为天地基石,众神也无法僭越。” 阿泠再度看了看魂树空间,他得到了一丝源火、一截源木,可以此为媒介在外呼唤天地五行源道,但不知为何,在这里,他无需呼唤,源道自行融入了这片空间。 “嗯...若是魂树空间当真能够自成一片天地,那时这里的五行本源,是否可以说...是独属于这里——独属于我的五源道?” 他想,若是集齐了五种源道媒介,将其融入魂树空间,说不定真可以效仿兽神之法,将魂树空间真正打造成一片新的天地,新的世界。 那时,魂树空间里的五行本源,便是独属于这片天地的源道。 以他和魂树以及魂树空间之间的联系,届时,他便可称为真正独占源道之人。 “界外之界啊...” 剑鬼冷静思索了片刻,觉得此法可行。 正想着,魂树忽有异动,灵蕴的微风愈刮愈烈,竟是在其周围环成了一道风场。 三魂立刻上前,这里的灵蕴风暴不及神界,灵蕴本身也是魂树逸散在这片空间的纯净灵蕴,不必担心对他有影响。 他此刻最为担心的,便是在生之玉中归雁村众人的情况。 五行源道赋予魂树以“形”,但他依然能够清晰感觉到树内所流淌的古老符文,也能察觉到,这些符文似乎正在逐渐变得完整,或许有朝一日,阿泠能够将这些符文完全理解。 三颗魂玉同时回应了阿泠,风场将茂盛的三色树叶摇晃地娑娑作响,三魂就这样乘着这股向上的微风飘离了草地,来到魂树之上。 生之玉内一切如常,在期内的众魂看上去好似安然睡着,阿泠也放心下来。 “嗯?这些果实似也有变化。” 和翠儿、王二、张鑫等人长得一般无二的果实,此刻看上去居然像是有了实体,不再是符文所凝结之物。 单看上去,这些果实竟然和皮肉生得一样,就好像拳头大小的翠儿等人“长”在了树上。 果实们凝结在生之玉下单独的分支上,这根分支没有树叶,被包裹在茂密的叶丛中,从外看是看不到的。 阿泠想了想,如同往常一般去触碰那些果实。 灵魂接触属于翠儿的果实之际,他再次看到了她所在。 画面中的翠儿似乎心有所感,猛然转向他视线所在,然而却一脸迷惑,像是什么也没有看到。 阿泠看到翠儿在一间房间内,身上的伤口已经被人包扎好了,也就放心了下来。 正要退出之际,他忽然听到了翠儿的轻唤:“阿泠?是你吗?” 阿泠一怔,随即温柔回道:“是我,那时发生了太多事,你如今尚好我就放心了。” 他的音声并未回荡在房间,而是在翠儿脑中响起。 证实是阿泠,翠儿无比激动,将自己的经历倾诉道:“我没事,万兽宗的高人们把我带回了城内,有大夫专门照看我们这些人...” “伤口好些了吗?” “哪里有什么伤口!”翠儿将手臂上扎布撩开,向着视线所在展示她光滑的藕臂,“回这里当天我身上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 “我知道这都是因为阿泠,所以我还包着伤口,就是为了不让人疑心...” “当时是你救了我对吧?虽然我已经记不太清了,但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当真像是死过一回似的...” 阿泠没有打断,静静看着翠儿眼中含泪说完这些后,他温声安慰道:“没事就好。” “你...你要走了吗?” 阿泠称是,自己还有其他事要做。 “我还能见到你吗?” 他想了想,回道:“只要你有难,就呼唤我的名字,就如之前一样。” 阿泠顿了顿,迟疑了片刻,又补充道:“以‘仙’名唤我。” 说完,他意念一动,退出了果实所带来的画面。 “这颗果实是不是更大了些?” 刀鬼指着泠鬼触碰过的果实喊道,三魂同时看去,果真发现“翠儿”那颗果实,看上去更为饱满了一些。 “果实...「信仰」...?”剑鬼思索着呢喃道。 阿泠沉默着摇了摇头,他毕竟不是神灵,对「信仰」了解不多。 他虽然猜测果实可能就是「信仰」,但目前看来尚需验证。 正是因为这样,他才告诉翠儿,如果有难,以仙名唤他。 “若这些果实真为「信仰」,以后我便自称为‘仙’,且看又有何变化。” 当真如此的话,或许摆在他面前的,是一条真正的“成神之径”。 「神权」、「信仰」,他忽然发现,自己和真神之间的差距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没有那么渺小了。 “问问兽神?”刀鬼提议道。 阿泠点头,触碰魂树以搜寻兽神留下的“兽”字符文。 “这是?!” 但他没想到,除了兽字符文,他还在魂树中搜寻出了一颗无比暗淡的“芒”字符文。 第251章 且走且瞧着 跟兽神留下的符文相比,属于芒神的那颗无比黯淡。 在宛如星海般的魂树体内,它是最不起眼的那颗星辰。 芒神已经陨落了,但属于祂的这颗符文却还未消散,这让阿泠有些吃惊。 三魂来到树下,这颗被兽神称为“神格”的古老文字悬浮在空中,黯淡无力的微光像是垂死的星尘。 方才感召这颗符文之时阿泠便发现,这符文之所以没散,是因为生之玉以纯净灵蕴维持了它的存在。 这并非是阿泠的本意,更像是魂树自发的行为。 他不禁看向魂树,暗想到莫非魂树真的拥有自我意识,且这一趟神界之行,它也有所收获,有所成长。 五行源道对魂树的影响他都看在眼中,此刻他更是确信,魂树是在进行成长。 阿泠如今所拥有的「神权」,如今都被并入了三颗魂玉之中。 「岁月」和「虚构」被空之玉和生之玉吞并——说是吞并其实并不贴切,阿泠仔细感受魂玉的变化,觉得用“整合”一词比较贴切... 或者干脆说,他觉得「神权」是在“回归”魂玉。 而五行源道,源火和源木,则是对魂树本身产生了变化。 源火他只有一丝,但自从梧山之后,魂树本身就对天地火行的感应就更为灵敏。 如此想来,阿泠觉得魂树倒像是一种“容器”般的存在。 他将兽神留在魂树内的“神格”,那颗兽字符文呼唤出来,以意念问道:“你在吗?” 低沉的兽吼立刻便回荡在他的脑海:“在。” 这么快? 阿泠对兽神快速的回应有些吃惊,就好像祂随时准备好回应自己一般。 他将自己的疑惑统统问了一遍,大致就是魂树的由来,以及神权和魂树之间的关系,还有关于果实和信仰之间的联系等等... “‘树’并非其真身,它是遗留。” “什么遗留?” “鸿蒙。” 阿泠立刻想到了混沌神界之中那无法名状的肉山,魂树果真和它有联系。 “究竟何为鸿蒙?” “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无者——初诞为鸿蒙。” 他立刻便想起兽神神降于他,重构一方天地之时。阿泠自认为那时他看到了天地起始的规则,大致理解了“有”和“无”之间的顺序,可兽神这番话无疑是在说,在从“无”到“有”之间,还存在“初诞”这个概念。 “鸿蒙为伊始,其之后,可称为‘有’,正谓先天地生。” 三魂同时沉默下来,这样的存在,祂的遗留为何在自己这里? 半晌后,剑鬼率先开口,问道:“您认识我的师父?” “认识。” 阿泠不甚意外,师父出现在混沌神界并非是兽神的手笔,他是自己去的。 能够自行往来于神界与凡尘,他意识到把自己养育大、是师更甚父的心尘,并非如他记忆中那般简单。 他从未思考过师父是何人,来自何处,但如今这一切让他不得不在心中刻下这个问号。 兽神适时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口中的‘果实’,现在还不是信仰。” 现在还不是? 阿泠一愣,又听祂又缓缓道:“若想承载「信仰」,你缺了一份‘资格’。” 刀鬼将悬浮在空中的芒字符号握在手心,向兽字符文晃了晃道:“你说的是这个?神格?” “是,你如今还没有神格,因此不能称为信仰。” 刀鬼不以为意,他本来也没有打算“成神”。 “因此我把它,芒神的神格碎片留给了你。” 三魂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兽神指得是芒神的“神格”。 祂故意把芒神神格留给了我?阿泠只觉得脑袋一阵胀痛,似乎回忆起了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吃掉了芒神...” 刀鬼脸色大变,立刻“哕”了一声,似是完全想起了那堆伴随绿色汁液的脏器,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儿。 剑鬼面色也难看,当时三魂的神智完全被饥饿所占据,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啃噬一位古神的残躯。 现在回想起来,阿泠觉得当时自己的三个灵魂,似乎在那种莫名饥饿的状态下,短暂达到了三魂合一的状态。 “我师父他,究竟是什么人?” 遮蔽岁月起点的迷雾和师父脸上的何其相似,这一路走来,他也觉得冥冥之中似乎有无形的手在推动他前进: 魂树也好,「神权」也罢,就像是有人在刻意引导自己的脚步,去得到迄今为止他所拥有的一切。 他此刻这般询问兽神,就是想借祂之口印证,师父是否有着自己无法想象的身份,来扮演这一角色。 出乎意料,方才还有问必答的兽神彻底沉默下来。 之后无论刀鬼怎么呼唤,重复自己的问题,祂都未曾给出答复。 很久之后,祂才回应道:“我并非可以回答你一切问题。” 阿泠苦笑一声,这句话让他想起了师父经常挂在嘴边的“答案不在我这里”。 似是知道他情绪有些低落,兽神又立马说道:“你若需要答案,何不自己去找?” 阿泠将视线投向手中那颗芒字符文,尝试以灵蕴来呼唤它。 灵蕴方才接触到芒字符文,就如火苗一般将其“点燃”,绽放耀眼的光华。 而后,芒神符号便当场碎裂,化作星光点点,逸散在魂树空间之内。 在符文碎裂之时,阿泠听到了无数声音回荡在这片空间。 婴儿的啼哭、女人的悲鸣、男人无力的嘶吼—— 这是北桦众生、芒神的万千信众之音声,在符文碎裂之时,这些无奈又悲切的情绪,又转眼间化作了迷茫。 还未等阿泠去触碰、去感受,它们又彻底消散不见。 他们对于芒神的信仰,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魂树空间中的一缕烟尘,被灵蕴微风轻轻一吹便消散不见。 “这又是为什么?” 兽神将芒神神格的一部分留给了阿泠,后者却在触碰其的刹那导致了神格的陨灭。 阿泠顿时有些无助,有些像把长辈所赠送贵重之物损毁的小孩子,手足无措。 那兽神又为什么把神格留给他?难道仅仅是为了让自己亲眼见证这一瞬间? “祂一定是想我从中体会到什么。” 阿泠如此想到,可三魂面面相觑,这一瞬间来得太快,他也是一头雾水。 “或许亲身去北桦大地走一走,可以理解到祂真正的用意。” 想到这里,三魂一同看向魂树,自己既然醒来了,那也是时候回到尘世之中去了。 归雁村众魂还躺在生之玉内,他还未找到方法去给予他们肉身。 关于魂树,关于师父也还有太多谜团未了解,他觉得自己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路途不论多遥远,总归是要踏出第一步的。 “且走且瞧着吧,管他娘的!” 刀鬼哈哈一笑,将恼人之事就这般抛在了脑后,三魂一同踏入了空间裂缝之中。 第252章 去向 四周漆黑一片,偶尔传来瓮声瓮气的人声。 阿泠终于再度体会到了拥有肉身的感觉,却发现自己手足受缚,动弹不得。 “这他娘的又是什么情况?” 灰尘随着他粗重的鼻息进入,一股属于树木的清香让他觉得有些久违。 短暂慌乱之后,他便明白自己此刻的处境——他在树里。 他出来之时拉开的空间裂缝,目的地正是他的肉身。肉身尚在让他彻底松了一口气,看来当时虽然情况危急,还是有人出手保住了自己这具躯体。 好说歹说也是修了这么久修出来的六阶之躯,说没就没了怪亏得慌。 明白自己处境之后,接下来就好办得多。 他唤来天地中的木行,包裹着他的树干便立刻融开了一道裂口。 混沌神界里的时间无比混乱,尽管阿泠掌握着岁月,却也觉得此刻挤进树洞的阳光恍如隔世。 自阿泠身上逸散出的灵蕴在外界掀起了一阵微风,这让他感到有些意外。 他并不掌握呼风之术法,这阵微风也不是他灵蕴过于浑厚的表现。 倒像是这天地自然,与他更加亲近了几分,这忽然拂过的初春之风,正是迎接他归来的第一声欢呼。 随着视野慢慢开阔起来,他便被树下的一道丽影所吸引。 他情不自禁地咧开嘴角,温声呼唤道:“阿璃?” 树下的少女立刻转身,向他投来惊喜的视线。 视线相对时,阿泠也满心欢喜,说来也怪,他分明在混沌神界之中才见过阿璃,分别不过这些天,掌握时间的他怎么就觉得时间过得那样慢? 这棵由他蜕下的躯壳所化作的大树,在木行的指引下渐渐“敞开心扉”,随后他便轻盈走出。 日头正好,穿过树叶缝隙的阳光洒在他身上,自树中走出缓缓飘落的少年,宛如初诞一般纯洁无瑕。 “泠兄,多日不见,你又变帅了些。”刘慕的一口白牙也在日光下耀眼,他爽朗笑容中带着真诚,随即将自己外袍褪下朝阿泠扔了过去,“要不咱先穿上点再聊?” 阿泠这才发现长孙璃早已撇过头去,白茉儿微微一笑也将头微微一偏。 刺在他身上的视线除了刘慕,便只有在树根上晃着腿笑盈盈的田闵。 田闵丝毫没有将目光移开的意思,但这姑娘纯洁无暇的眼神,反而让阿泠觉得更不好意思了。 “田姑娘也在这?” 他尴尬一笑,将话题打开,长孙璃这才转过头来,跟他讲起了这几日发生的事。 “我去了神界之后,田——姑娘她,便一直守着你的肉身。” 说起“田姑娘”三个字,长孙璃的语气有些奇怪,刘慕和白茉儿只当是没听出来,静静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她说道,那天阿泠残蜕从天而降,她便在兽神尊的庇佑下也出了神界,和他一同降落尘世。 芒神的残躯也一同降落,她却是说不出为何,不过祂的这截身躯同样引起了众面具生灵和地上一众灵修的疯狂觊觎。 “他们跟疯了一样,尽数围了上来,想要抢夺芒神的遗体和你的蜕身。” 显然长孙璃是没有“说书”的天分,她又讲了自己母亲、兽神使长孙柔是如何力敌众修,强退面具,只不过是粗略几句讲完,让几位听众并无多少震撼之感。 不过这个事实本身就足够让人唏嘘,长孙柔的确不愧于世间绝顶之名,有她在这,即使是面具生灵再加上一众高阶灵修,也无法近她分毫,尽数被她一人击退。 “即将落地之时,你的蜕身便自行生长,伸出许多树根一样的物事,将芒神残躯紧紧裹缠,于此处落地生根——这才有了这棵树。” 阿泠自行回忆了当时的一切,却情不自禁地摇了摇头——他实在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出了神界的。 至于他蜕下的那具肉身他倒是有些印象,不过在神界的时候,他的灵魂进入了魂树,之后那具纯净灵蕴凝聚、又受木之源道影响的肉身便不受他掌控了。 他看向包裹自己肉身的这棵树,哪里还有半分肉身的模样。 看他眼神所及,长孙璃立刻又补充道:“而后田闵姑娘抱着你的肉身赶来,却不知为何,这棵树又将你的肉身自主吞了去。” 她说,当时着实是把她吓了一跳。 “不过田闵姑娘倒是不急,反而还宽慰我,倒像是知道什么似的。”长孙璃一边说着,一边将众人的目光引向田闵。 阿泠也看向田闵,后者还是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见他目光投来,脸上多了几分欣喜,笑盈盈道:“树有夫君的气息,不会伤到夫君的肉身。” 他尴尬一笑,这话听起来像是一个懵懂少女毫无根据的天真猜测,其他人也顿时语塞不知说什么好。 不过剑鬼倒是敏锐发现了一点,自从方才出来之后,他倒是觉得田闵方才说话之间,倒是给了他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 隐约之间,他看着田闵的笑貌,隐隐觉得其中深藏着别的意思。 “咳,你醒得倒是晚了一些,”长孙璃见他盯着田闵发呆,略带不悦地咳嗽一声打岔道,“那位不修边幅的前辈,前两天刚走,他让我给你带句话。” 刀鬼知道她说的是刀尊,没想到这老头打完架还不肯离去,心想怕不是真的要打定主意要跟自己也拼两刀。 想起那日所见所感的几刀,阿泠不由得心中发苦,若是不用「神权」,他实在想不到如何去与刀尊过招。 “前辈说什么?” 长孙璃清了清嗓,沉声道:“你与那小家伙说,别忘了与我之间的约定,我会来找他的。” 她模仿起刀尊的样子煞是可爱,逗得白茉儿都捂嘴偷笑,可是阿泠却面色发苦,转头问起刘慕老李师父如今在何处。 “我正要与你说。” 看了半天“戏”的刘慕得了话头,便将这几日的打算都与阿泠说了。 李玄如今身在北桦,这自然是他的安排,接下来他也要去北桦,承人皇之命,暂代“北桦郡使”。 “你接下来什么打算?”他说完便问道阿泠。 一众人都看着阿泠,包括在树根上晃腿的田闵。 阿泠在心中默默盘算接下来要做的事,最紧要的,当然是归雁村众魂今后如何安排。 生之玉如今只能捏造他所适应的肉身——他尚未悟透灵魂与肉身之间的联系,不知其中奥妙,便无法为他们也凝聚出可行走世间的躯体。 如果知道了这一窍门,接下来要搞定的,只有灵蕴修为——这点倒是好办,大不了又去找兽神借。 他想起方才在魂树空间内,芒神的一部分神格破裂,释放出了北桦众生的信仰。 阿泠确信这一幕是兽神想让他看见的,至于祂想让他从中体会出什么,他尚未可知。 “若是堪破此道,或许亦能对我要做的有所帮助。” 信仰并非他所想走之路,这虽然是世人无法窥视、触及的成神之径,却不是他要走的路。 但若能以此助归雁村众人重生人间,他也愿意一探究竟。 再加上,他曾听老李师父和孙斯老头说过,有擅灵魂之道的宗门,就在北桦内。 他希望这个神秘不扬的宗门,未曾在此战中遭受灭顶之灾,不然的话,他可以尝试接触一下,探究他们口中所谓“灵魂之道”。 “现下看来,去北桦走一遭,可能会有所收获。” 三魂想到这里,便敲定下来,他抬头,微笑着看向刘慕,脸上带有坚毅之色。 “刘兄,我与你一同前往北桦,如何?” 第253章 在路上 初春的风吹到了北桦,但却并未让这里的人体会到多少万物复苏的喜悦。 横跨甫来与北桦交界处那一片平原,映入人眼帘的除去荒凉,便再无其他景色。 慢悠悠跟着骑兵队走了这许久,阿泠才终于在路边发现了一株怒放的野草,也算是为数不多的绿意。 这条路他未曾走过,但他之前去过锦城,路上也是这般荒草萋萋。 倒不是北桦本来如此荒凉,寒冬恰逢一位神灵的陨落,这份悲切便将国土给染了个遍。 刘慕骑马走在最前边,许是感受到身后一片愁淡,他捏拳喊道:“停,稍作休整。” 骑兵们松了一大口气,纷纷下马。他们自觉找了个离贵人们稍远,又不离开视线的地儿。 本身他们也是仪仗为主,虽然个个都是精锐,拉到甫来军中去也算是让他国士兵望而生畏的存在。 但跟刘慕身边那几位相比,还是差得远。 行进也有两天了,士兵们也已经习惯了队伍里有几位“不得了”的人物。 比如说宗门大会夺魁的神眷者阿泠,万兽宗最年轻的长老白茉儿。 最让他们忍不住的,自然是要偷偷一睹传说中兽宗小尊主、下一任神使绝美芳华。 队伍中还有一位女子他们不认识,只觉得她长得甜美可人,时常看她都是一副天真烂漫的笑容,总让他们想起家乡里隔壁邻居家的温柔妹子。 阿泠和刘慕相对而坐,正接过刘慕递过来的水囊时,却发现田闵向自己走来。 想着眼看就要到目的地了,这姑娘却没有要离队的意思,于是他清嗓问道:“田姑娘...不用回滇南去吗?” 田闵向他甜美一笑,一蹦一跳走到他近前,丝毫不在意身边人目光如何,便挽着阿泠的胳膊坐在他身边。 “我想跟着夫君,夫君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感受到肩头飘来的芳香,阿泠一时间语塞,但魂树空间内的刀鬼有些坐不住,连连叫道:“泠鬼!起开,我有急事要用用肉身。” 他头脑一阵隐隐胀痛,忽然又一阵香风拂面,长孙璃也挨着他另一边坐了下来。 阿泠下意识转头想去让田姑娘挪开些,却发现这姑娘居然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阿璃...不用回宗里去吗?”他不知自己为何有些局促,跟长孙璃说话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长孙璃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怎么,许你的田姑娘跟着你,不许我跟着了?” “我并非此意,只是你此番出来,不知神使大人准允否?” 恰好解释时,白茉儿从旁边过来,闻言笑道:“小尊主此行确是尊主首肯的,北桦如今诸事待定,有小尊主在此,必定镇万民之心。” 趁她说话的功夫,阿泠赶紧将身边田闵轻轻扶好坐正,这才看见长孙璃面色稍缓。 有了白茉儿这个话头,刘慕便开始侃侃而谈,说此行有长孙璃在便足以攻克万难。 这话虽然是白茉儿刘慕一唱一和哄长孙璃开心,却说的也不算夸张。 阿泠这路上也听说了如今北桦的情况,从前有芒神使及麾下芒宗坐镇,北桦才有世间大国之名。 与甫来不同的是,北桦没有所谓“皇室”一说,国内诸事,基本是芒神使遵照芒神神谕敲定。 如今芒神使落败身死,芒神本尊都已神陨,芒宗自然溃败。 芒宗一倒,北桦众生便失去了主心骨,诸多城池便陷入了混乱。 那一战随芒神使出征的灵修折损了不知多少,芒宗的一切几乎是被那位神祗全部赌上,输了个彻底。 剩下还在国内的灵修,有赤诚者扶持团结恐慌不已的百姓,亦有狼子野心者欲占山为王。 对于这种情况,刘慕也只能长叹一声感慨道:“乱啊。” 阿泠默然,芒神留下的神格,其中凝聚了北桦众生信仰,但却在无意中被他毁去了。 失去神灵的庇护和信仰,他能够勉强想象出如今那些百姓该是如何的慌乱与无措。 趁着原地休整,刘慕便决定趁此时机再跟众人细细道来。 他随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画写写,长孙璃只是看了两眼便皱眉道:“你画这几坨圈是什么意思?” 阿泠摸索着下巴,指着最中间那个圈问道:“刘兄,你这是在画地图?这座城池便是我们此刻要去的绣城?” 长孙璃顿时愕然道:“你究竟是怎么看出来的?” “不错,知我者泠兄也。”刘慕满意地点头,指着代表绣城的圆圈说道:“北桦不同甫来,国土不以郡划分,共有城池七十余座。设城主府,所有的城主都来自于芒宗。” “如今绣城倒是情况不错,百姓上下一心,贡奉兽主为尊,我去的时候都吓了一条。” 阿泠记得,当时兽神在神界之时,当着他的面降下“神迹”于这座城池。 而后上一刻还在为芒神恸哭、愤怒的民众,便跪伏在了万尊兽主的神威之下,将全身信仰都奉献于祂。 现在他回想起来,觉得兽神所做的并不是降下神迹那么简单。 “祂祛除了芒神在那里的信仰,同时散播了属于自己的信仰。” 其实这两天他心里一直琢磨这件事,实在觉得过于古怪。 “但绣城附近可不乐观。”刘慕将树枝点向“地图”周边几个圆圈,接着道:“万兽宗的诸位到北桦这许久了,传道之事却并未如想象般那样顺利,遭到了其他几座城池强烈的抵抗。” 古怪就古怪在这里了,阿泠一直疑惑,兽神既然可以轻松收割芒神留下的这些信仰,为什么单单只“拿走”了一座城池,其他的呢? 他并不认为兽神是受到了什么限制,恰好相反,他觉得自从芒神陨落之后,兽神的状态愈来愈好了。 阿泠肯定不会认为,自己才是从芒神陨落中受益最大的人。 但祂留下北桦的一地狼藉,究竟是为了什么? 刘慕一脸发苦地看向长孙璃,抱怨道:“你那狠心的母亲和我那心狠的爹,就把这苦差事扔给我了,你自己瞧瞧,这么多城池,要收归到什么时候去?” 他一边哭丧着脸,一边在几个圆圈周边画了更多的圆。 长孙璃叹了口气,甚是可怜刘慕,就连白茉儿也坐在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也不计较他在背后说尊主大人的坏话。 阿泠静默不语看着他就这样在地上画圈圈,忽然冷不丁开腔问道:“刘兄,绣城可是在北桦国土正中心?” 刘慕见阿泠一脸肃穆,也稍微端正了些态度,点头称是。 “到绣城以后,烦请刘兄为我寻来北桦地图。” 长孙璃和刘慕白茉儿三人面面相觑,不知阿泠为何面色忽然如此严肃。 第254章 言通面善 稍作休整之后,众人便再次启程。 长孙璃和白茉儿同乘一匹马,她一路上不停侧目看向阿泠。 阿泠一路上脸上都无任何表情,这让她不禁想到,她曾经见过三个阿泠,三个一模一样的阿泠。 一个淡漠,一个张扬,另一个是她所熟悉的憨厚和温柔。 “他醒来之时,却不见那两个‘阿泠’何处去了。” 自归雁山时,她便没听阿泠说过他有孪生弟兄,更何况当时她看见的,是三个灵魂。 那三个灵魂怪就怪在,虽给她的感觉不同,但说到底她觉得都是源自一人。 这听上去很矛盾,她却不觉得当时自己的感觉是错的。 如今她看到阿泠作此状,不由得放到一块儿想。 “难不成他身体里还有两个灵魂?可这如何可能呢,一具肉身,怎能容下多个灵魂?” 她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暗自想到,自己还是不够了解阿泠。 剩下这截路上,长孙璃一直愁眉苦脸地琢磨着,要不干脆找机会直接问问阿泠算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这样刨根究底...是不是不太好?” 她想到小时候常听宗门中长辈说,许多灵修都有自己不轻易外露的手段。术法也好武技也罢,既然踏上了修行之路,身上总会背着不可轻泄的本事。 目睹芒神使遗体被一众灵修分食之后,她便慢慢理解了这些话。 也许这世间的每一个灵修在他人眼里,都是可遇不可求的“补药”。 各种心思混杂在一起,使得她俏脸上的表情格外扭捏,直到白茉儿察觉到不对,她才支支吾吾地掩饰过去,彻底埋在心里。 “只是我这样想...究竟是单纯出于好奇...还是想多了解他一些?” 她目光触及到的那个背影,在这时似是感受到了视线,转过头来,对着她正笑得灿烂。 “他们都说我从神界回来不太一样了,是不是真如刘兄所说——我变帅了,阿璃这一路上都盯着我呢!” 阿泠捏了捏胀痛的眉心,不过转念一想,其实刀鬼这话也不无道理。 起码思路是对的,自苏醒之后,他到现在还不敢断言,自己身上究竟有没有发生其他变化。 比如说刘兄口中他的“魅惑体”——他听着荒唐,不过意思倒是差不多,自打出了归雁山之后,他就常听人对自己说“似曾相识”等等,总之大部分人,尤其是凡俗中人,似乎都对他颇有好感。 就好比是刚才,路边有一处茶摊,刘慕命手下骑兵前去买些茶水。谁知那老板见到他们,直接破口大骂,骂他们是“侵略者”、“蛮夷邪神的信徒”等等,听得几位女子连连皱眉。 茶可以不喝,水却是不能不备,骑兵们也不是他们这般灵修,可以避水不食多日。 “泠兄,上!让那老头瞧瞧,归雁俏郎君、甫来魅魔的厉害之处!” 阿泠差点没在路上摔一跤。 他走到那茶摊老板跟前,于是后者脸色立马缓和下来,语气也变得温和不少。 按照茶摊老板本人的话来说,阿泠虽然面相不像北桦生人,但看着却是面熟的很——许是自己哪位许久没见的同乡家的孩子。 “孩子啊,来。”茶摊老板乐呵呵地将阿泠拉到跟前,给他打了些茶水,塞了壶好酒,又恶狠狠地盯着刘慕等人道:“你跟叔说,你是不是被这些人捉了去?看你身强力壮,拉着你去修神庙,干苦活!” 阿泠好一顿解释,说刘慕是自己的朋友,他们并无恶意,就只是想买些水。 随即他便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块碎银来递给老板,后者复又瞪了一眼刘慕,刘慕无奈,只能让骑兵队伍离茶摊远些。 “你若是不敢明言,就悄悄与叔叔说!”茶摊老板趁着打水的功夫,悄摸地靠近阿泠道。 阿泠也只好再说一遍,自己当真不是他所想的那般。 不过这茶摊老板也是一番好意,他想了想,便开口问道:“叔,你家住在绣城?” 茶摊老板点头,说自己本是绣城生人。只不过最近打仗,他唯一的儿子又被拉去了前线再也没回来,没办法之下,去了他处投奔亲戚。 “兵荒马乱的,亲戚能救济你几口饭吃也不错了。于是我临走抵了些老婆子留下的首饰,跑这路边来支茶水摊。” 阿泠想到一桩,又温声追问道:“您现在不住城里?” 此处离绣城说近不近,说远倒也不远。 “不住!”说到这,即使是面对阿泠,茶摊老板脸色又难看起来,“如今绣城里,竟然人人奉起了‘蛮夷邪神’,我不愿住那,只是偶尔进城做些采买。” 阿泠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好话哄他高兴,这才拿了几个水囊和酒壶回队伍里。 临走前,茶摊老板还一个劲儿给他使眼色。 路上,刘慕见阿泠若有所思,便似感叹般打趣道:“瞧瞧,我说什么来着,咱泠兄出马,就没有拿不下的姨姨和老头。” 阿泠无奈何,他此刻想来,许是神界之后,自己身上又发生了什么未曾察觉的变化。 除了这件事,还有他那从小“能听万兽之言”的能力,似乎也受到了影响。 头上偶尔飞过的飞禽,路边忽然蹿草而逃的狡兔,他都能听到和理解其啼鸣中含有何种情绪。 甚至于,刘慕口中那些不着调的新鲜词儿,旁人听了都是一头雾水,仅靠字面之意理解,他如今却能懂得更深了些。 比方说方才那句“魅魔”,他脑海里莫名其妙便勾勒出一个身材勾人的女子,这似乎是指代一个种族,靠魅惑为生并获取力量的种族。 世间哪有这般生灵,他随即想到,这又是刘慕说的,来自他那个世界的词儿。 他在路上与刘慕说了,后者稍加思索,笑道:“泠兄当真是奇才,你这本事可称‘言通’了,就算你不当灵修,游历诸国当个翻译也能混出头来。” 至此之后,刘慕便在阿泠面前更加“口无遮拦”,什么新鲜词都愿意在阿泠跟前说两句过过嘴瘾。 “在异界他乡,能找到你这般知己也算是不易,只可惜...你终究不是真正的老乡啊...” 说一会儿过后,刘慕如此感叹一句,便一脸愁容地目视前方不再言语。 阿泠也没有打扰他,他想自己思念归雁山和归雁村的时候,也当是和刘兄一样的表情。 说话之间,身后传来骑兵们略带解脱之意的阵阵叹息。 阿泠看向前方道路尽头忽现的巍峨城墙,这才发现原来绣城已经到了。 第255章 绣城 才进城门,阿泠就觉得映入眼帘的景象,陌生又熟悉。 熟在他曾在混沌神界通过芒神的视角,俯瞰过这富饶的城池; 陌生便是因为这道路两边罗列的人山人海了。 道路宽敞,虽比不上甫来皇城,但也能使得几辆马车并肩而驰。 两边攒动的人头却显得这路此刻有些拥挤,将将能够容得下这一队骑兵行进——前提是缩拢队形。 “啧啧,恐怕整个城里的人都来了吧?”刀鬼心中感叹道,上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象,还是在宗门大会的时候。 刘慕骑马行在最前,接受民众向他投来的欢呼。 以他为首的队伍挨个走出城门,欢呼声却戛然而止。 代替山呼的是齐刷刷的闷响,那是膝盖猛然碰触地面的声音。 前一刻还在欢呼雀跃欢迎刘慕入城的人群,此刻都为了那个出现在视野中的女子而跪伏。 这世间的所有美景恐怕都会在她面前显得黯淡无味,但跪拜的人群中,阿泠并未看到有人敢抬头偷看一眼。 她应当是无瑕的,是圣洁的,所以当她出现在人们视野中那一刻起,所有人都无需去分辨和质疑。 长孙璃本人却是吓了一跳,在甫来她早习以为常。但这里是绣城,是北桦的腹地,异国他乡,怎能让她习惯得了接受这样的朝拜。 阿泠看到她瞬间紧绷的模样,感受到了她的局促,于是策马来到她身边,向她投去了宽慰的眼神。 “啧啧,除了我,还有谁能想得到,这些人就在小半月前,还因为芒神要死要活的。” 阿泠沉默地在队伍中间,一同来到了一处宅邸之外。 才至门前,他竟有些恍惚,眼前这宅邸大门居然和边山郡府一模一样。 刘慕适时拍了拍他肩膀,开口道:“牛叉不?你在那破树里睡大觉的时候,这城主府都被拆了重修了一遍。” 阿泠当即失笑回道:“没想到万兽宗来的那些弟子,竟是都被你拉来造府衙了,原来此处的城主府用不得了?” 没想到,刘慕笑着摇头道:“你说错了。” “哪里错了?” “这座府衙的修建,并没有灵修插手。” 说完,刘慕便作了个“请”的手势,让长孙璃走在前边,他和阿泠紧随其后,并排入府。 进了府衙,阿泠更加确信,眼前这府衙几乎就是按照边山郡里那座造的。 这样宽阔的府衙宅院,没有灵修出手,能够在不足半月内建起,且还包括拆除原有的城主府? 阿泠不太相信,但他觉得刘兄也没有必要骗他。 “我才到这里时,城主府就已经被拆完了。别那样看我,这根本就不是我的主意,我那老爹也不可能亲自来管这等小事。” 刘慕说,他才到绣城时也颇为惊讶,不过事实便是如此。 原城主府被绣城民众自发拆除,刘慕来的当天,就有许多人来觐拜他。 “王爷,兽神尊庇护的土地究竟是怎样的?” 他至今还记得那些人在自己面前眼神炽热的样子,他们对甫来的一切都很好奇,拉着刘慕问了很久。 “那既然如此,我们也当追随,大伙儿说是不是?” 刘慕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不由得一阵出神,似乎时至今日还沉浸在那震天呼喊之中。 城主府没了,府衙自然也是要造的,刘慕想着,干脆就按照甫来那边的制式来,在城主府原址上起一座府衙。 他转头看着阿泠,低声问道:“你能想象,一整个城的人一起去建一座宅院,是何情景吗?” 刘慕没想阿泠真的能够回答,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又道:“你知道这些天,有多少人不眠不休在这里干活,病了多少,死了多少。” “不是没劝过,也不是劝不动,而是根本没法劝。” 绣城的人似乎极为迫切地去抹除往日的痕迹,建立这座府衙在他们心里,便是向神灵宣告效忠的第一步。 尽管刘慕派军队来,试图以“威胁”的方式让他们慢些,但换来的却是惶恐。 “不让他们这样,就闹啊...谁来都不好使,要让他们停下,就得神使带着神谕亲临。”他一想到那日的情景就觉得头痛,捏了捏眉心才跟阿泠说道:“就好像不让他们去急着修这座府衙,便等同于对神灵的怠慢——甚至亵渎。” 刘慕目环四周,看着这院里崭新的一切,眉头皱的很深。 “于是便有了这十天半月就修建起来的‘奇迹’。” 阿泠没有从刘慕的话语中体会到一丝的喜悦,他心想难怪城外茶摊老板是那个反应。 兽神降下神迹之时,茶摊老板未在绣城中,也就没有受到祂的影响,未曾建立起信仰。但他却目睹了一切,以为那些活活累死的“工匠”,都是因为甫来方面导致的。 “信仰...” 他也蹙起了眉头,信仰之中有何奥妙他无从知晓,也未曾设想过,这东西竟然会让人如此狂热,甚至甘愿把自己活活累死。 阿泠看了一圈这座崭新的宅院,又看了看天。 “呵,这他娘的又是何必呢,就算把自己累死在这破院子里,我看祂也未必会在意。” 刀鬼在魂树空间内冷笑道,他和剑鬼瞥了一眼魂树,兽字符文还在里边,他觉得祂应当能听见他说的话,只不过未作回应。 阿泠更加觉得,自己还需要再多走走,多看看,也许真的能在这片土地上,找到关于「信仰」的答案。 魂树之上的果实,兽神曾亲口对他说,那些果实“还不是”信仰。 “还”不是,那就说明可以是,甚至早晚会是。 “泠兄作何感想?” 阿泠被唤回思绪,但也一时语塞。 甫来政务相关的事情,他也没多作关心,便独自出了大厅。接着他倒是看见老李李玄,像是等他多时了。 李玄的脸色居然有些疲惫之色,想必是这几天北桦的事并不轻松,让这位武技登峰者都露出了疲态。 一看见阿泠,李玄脸上的疲惫便一扫而空,他挥手让阿泠近前,好生打量了一番。 半晌,他欣慰道:“你不一样了。” 阿泠恭恭敬敬朝他行了个弟子应有礼数,至于这句话他曾听很多人说过,这会儿也没放在心上。 他率先开口,问了老李师父近来如何,又暗自渡了一道纯净灵蕴过去。 以老李的境界,他自然是察觉到了,但脸上却并未显露半分,只当是没发生过。 说来也怪,他觉得阿泠拜自己为师也不足堪堪半年时间,但他们之间的这种气氛,却像是阿泠跟了他很久似的。 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说话之间,他完全把自己当作了阿泠的长辈,言语之间不仅有关切,也有对他不惜身行为的斥责。 师徒俩越聊越久,眼见天色暗了,干脆就去城外寻了个空地,切磋剑道武技去了。 第256章 不同世界 “啧啧啧,老李下手也太狠了。” 刘慕看着脸肿地跟猪头似的阿泠,笑容掩饰不住地灿烂,发自内心地高兴。 阿泠无奈,昨日和老李师父说是切磋,一开始也确实是切磋。 不过到了后来,基本就变成了他单方面接受老李的暴打。 对于他不惜自身,孤身前往锦城遭劫一事,老李很是愤怒,因为他当时真当阿泠已经死了。 这“秋后算账”,也不知道在老李心里埋了多久了,反正这顿打相当结实。 阿泠自然是不敢有半点反抗的,甚至魂树自发要以纯净灵蕴治愈肉体伤势,都被刀鬼和剑鬼按下了。 “好歹是把这一脸肿挂个几天,让老李师父消消气再说。”刀鬼这般想到。 挨打是痛的,剑道感悟提升也是实打实的。 和老李师父切磋这一夜,阿泠在剑道上再度迈出了一小步。尤其是在御剑之术上,他对剑的掌控更为纯熟,甚至可以勉强操控两柄剑刃御敌。 就连李玄在气头上,也不得不感慨,阿泠的天赋实在让人叹为观止。 要知道他接触剑道到现在,连一年的时间都未足。 “还是慢了些。”剑鬼对自己的进步却是不满,武技提升固然可喜,可关键是,与他为敌者也并非善茬。 面具生灵自那之后便彻底沉寂,长孙柔将它们击退了,大家都觉得理所应当,这在阿泠看来不是什么好事。 在他看来,这也许说明,就连长孙柔也没有办法将它们尽数灭杀。 况且长孙柔到现在为止还在皇城宗门内闭关不出,阿泠也无从判断她和面具之间的战斗究竟是什么结局,比如她是不是受了伤,那些面具生灵又是何种下场。 再一个,他迄今为止面对过的敌手,都远远超出了他这个阶级所能应付的。 「神权」之下,任何生灵皆为蝼蚁,他自己也手握「神权」,更加明白这个道理。 故而,他迫切需要提升,不仅仅是阶级上的,更是术法和武技外加魂树的全面提升。 他也不知道自己未来又将面对什么样的敌人,「神权」对他来说始终是“外物”,只有自身强大了,才能坦然面对一切。 “我既然可以得到「神权」,也会失去「神权」。” 阿泠叹了口气,「神权」不仅需要自身强大的修为去驱使,且目前看来也算是个烫手的玩意。 他尤记得在神界中,投注在他身上的贪婪视线是多么刺人。 毫无疑问,他作为一个凡尘生灵,此刻已经正式进入了诸神的视野。 尽管兽神与他友善,看似是“站在他这一边”,但谁又能保证,祂能从诸神手中护他周全。 阿泠觉得自己不能出事,起码在重现归雁村之前,自己不能有半点闪失。 归雁村众人的灵魂就在魂树之中,生之玉在缓慢温养那些灵魂,时至今日,可以说他们缺少的仅是一副合适的肉身。 只要完成了这一目标,他倒是觉得自己怎样都无所谓了。至于“合魂”...且再说吧,在归雁山那么多年都没有什么好的进展,如今看来,确实不用急于这一时。 他愁眉苦脸的样子被刘慕看在眼里,后者从怀里摸出一幅地图来,岔开话题道:“给,你昨日说的北桦地图,我差人连夜给你弄来了。” 刘慕看到阿泠脸上的表情几乎是瞬间就彻底消失,就跟忽然之间换了个人似的,清了清嗓,又问道:“你要这作甚?是不是有何打算?若真是,你可不要什么都自己扛着,多个人也多个办法不是?” 阿泠闻言,只是淡淡点头,刘慕顿时哑然,只得在一旁默默看着他研究地图。 刘慕叹了口气,他能够看得出阿泠是有心事的,不过既然阿泠不说,他也不好追根问底。正起身打算离开,他听到埋头看图的阿泠忽然淡淡道:“好了。” “什么好了?你这就好了?”刘慕一脸疑惑地将阿泠递来的地图接过。 “我都记下了,多谢刘兄。” 刘慕愕然,随即自己打开这一卷地图来看:图上刻画精细,北桦大大小小七十来座城池尽皆标注详细,山川河流亦是书有注解。 他心想,就抠坨鼻屎的空档,阿泠就能把这图给背下来了? “你小子该不会真是什么爽文男主一类的角色吧?” 阿泠顿时失笑摇头,在地图上指了一块地方给刘慕看,说道:“我找的地方,是这里。” 他所指的,正是北桦芒宗旧址所在。芒宗不属于任何一座城池,它是独立的,是类似于甫来皇城和万兽宗的结合体,是芒神信徒的圣地,也是昔日北桦政要所在。 可是如今芒神已陨,芒宗自然是不攻自溃,阿泠这会儿去芒宗干什么? 刘慕这么想便这么问了,阿泠却没有正面答他,反倒是从冷淡脸色忽然转为喜笑颜开,又像是忽然换了个人似的,伸手搭住他的肩膀道:“走,我这一去也不知要几天,咱哥俩喝几杯再说。” 当天夜里,阿泠和刘慕就在新修的绣城郡府里开怀畅饮。 烈酒入喉,没过多久两人便打开了话匣子,什么都聊。 不过到了后半夜,基本就是阿泠在一旁静静听刘慕讲述,所谓“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奇闻轶事。 “你是说,人们翱翔天空靠的不是灵蕴,而是一种叫‘飞机’的...呃...什么来着...交通工具?就跟我在皇城见过的飞舟差不多是吗?” “是啊,在我认知的那个世界,没有灵蕴,更没有灵修,人们征服世界和征服彼此,靠得都是工具。” 阿泠饶有兴趣地听着,他记得初见刘兄时,对方嘴里便总有一些新鲜词汇。 当时他只当是刘慕身怀天赋,总有奇思妙想,比如他听闻甫来皇城上空飞着的那几辆飞舟,就是出自他的妙想,再由万兽宗内顶级灵器铸造师所打造。 经今夜一谈,他倒是开始有些相信,刘兄口中的那个世界是真实存在。毕竟刘慕讲的绘声绘色,仿佛那个神秘的异界就在他眼前。 他觉得,若单纯只是臆想,又怎么会如此生动。 当然,他也并非是纯当个下酒乐子听了,由此也开始思考起许多事。 比如,刘慕所讲的那个世界,没有灵蕴,没有灵修——那现在他们所处的这个世界,又为何存在灵蕴,灵蕴又是怎么来的? 若那个世界当真存在,阿泠甚至在想,是不是灵蕴,并非是“必然”之物。 他正想再多听一些,抬头正好瞥见从天边绽出的第一抹天光,低头再看,刘慕已经倒在了圆桌上,睡得正酣。 “这酒量真不行,喝多了也吐。” 刀鬼忽然出现在刘慕的身边,脸上的笑容中略有嘲意,他将刘慕扛在肩上,转身便走向厢房。 一边走,他还一边轻声骂肩上人道:“你他娘的可别吐我身上了,我这刚提的肉身,还热乎着。” 而阿泠还留在原地,他呆愣愣地看着天边,手指轻叩桌面,似是在深思。 “世界啊...”他呢喃道。 第257章 看你表现 趁着天刚亮,阿泠独自出了郡府。 刀鬼将刘慕送回到房间后,便回到了魂树空间之中。 如今他依靠魂树凝聚肉身愈发娴熟,所耗费灵蕴也无需太多,起码比梧山之后要好很多。 由此可见,神界一行,当真是让魂树成长了不少。 可他觉得远远不够,魂树所凝聚的肉身还是只能供他所用,不然就会像之前王霄那样发生异变,成为扭曲之物。 说到底,魂树凝聚肉身这道程序,还是得由他本人来主导。 魂树提供的只是一个“工具”,如何使用它达到目的,全看阿泠。 所以他迫切需要理解灵魂与肉身之间的联系,悟出其中之道,便能为生之玉内的灵魂们重新凝聚一副肉身。 他将目光首先投向了芒宗。 阿泠曾经听闻,北桦境内有一宗门,擅“灵魂之道”,或许其中便有他所需之法。 但关于此宗门万兽宗内并无人通晓,似乎其存在相当神秘,门人也都颇为低调。 他确信芒宗内想必是有相关线索的,毕竟那是曾经掌控北桦的“心脏”,他不信芒神使会放任国土内存在一个鲜有人知无人掌控的宗门存在。 阿泠没有直接告诉刘慕,那张地图他真的完全背下来了。 不过路他虽然认得,但毕竟是人生地不熟,有个“向导”或许会好很多。 四下无人,他便拉开一道空间裂缝,钻进了魂树空间之中。 剑鬼早就将袁兵的灵魂自生之玉当中唤出,待主魂至,他便向袁兵渡入一道纯净灵蕴。 袁兵那一抹残魂被他收容至今,出乎意料地借由生之玉缓慢生长,到如今颇有些再度完整之势。 刀鬼在依旧处在沉睡状态的袁兵周身绕了几圈,咋舌道:“这破玩意若是对我有用,还何苦修这破灵法,早就三魂归一瑧至完整灵魂了。” 可惜生之玉对他的“裂魂症”却像是没辙。 他肉身和灵魂的伤势能够被纯净灵蕴快速治愈,且魂树成长之后,这种效用越发明显。 所以阿泠觉得,若是让魂树成长下去,说不定还真可以对裂魂症起到效用,让自己三个分裂的灵魂归一。 但谈何容易,魂树是借由芒神体内那一截源木才有如今这般成长,总不能让自己去集齐五行源道,完成神灵都无法完成的壮举?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袁兵缓缓睁开了双眼。他看到阿泠,脸上神色无比复杂,等到他理解如今自己境地之后,才苦笑道:“这又是什么情况?” “袁兄,别来无恙啊?”刀鬼满脸笑意地上前打招呼道。 袁兵苦笑一声道:“阿泠兄弟,这又是何必呢,我已然是一具残魂,什么也做不到了。” “自然还是有袁兄能做到的事。” 阿泠便将锦城之后发生的一切,包括芒神使战败,与他的神灵一起陨落,如今北桦又是个什么情况等等尽数告诉了袁兵。 虽为灵魂,可阿泠依旧看到了什么是“面如死灰”,名为绝望的情绪立刻蔓延在袁兵脸上。 “不...不可能...” 袁兵呆愣地跌坐在地,他无法相信阿泠所说的一切。 在他彻底陷入绝望,歇斯底里之前,剑鬼驱使「虚构」,将一幅幅他所经历的过往展现在袁兵面前,以梦境的形式将这一切“复述”于他。 袁兵当然清楚「虚构」,捏造梦境正是这条天道的权能之一。但谁说的,梦境就代表着虚假? “你拿到了完整的「虚构」...” 他摇头苦笑,阿泠手中完整的天道,正是来源于芒神,这就是铁证,足以证明阿泠向他展示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袁兵忽然抬头,眼中陡然生出怒火,他死盯着阿泠,冷声道:“难道兽神还不满足祂所得到的一切?神尊已然陨落,接下来想必北桦的百姓一个也跑不了吧——你又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在他看来,阿泠和兽神无疑是一边的。 剑鬼神色不改,淡然回道:“倒是要问袁兄,你想得到什么?” 阿泠走上前去,手中缠绕纯净灵蕴,在袁兵面前摊开了手掌。 一团似血肉之物正静静躺在他的手掌心,无法估量的生机蕴藏其中,让其看起来反倒不像是某人肉身上剥离出的死物,更接近含苞待放的花蕾。 “这又是何意?” 无需阿泠出言回答,袁兵在这一刻体会到了,何为“生长之痛”。 痛觉走遍了他周身的每个角落,随着经脉和血肉围绕他灵魂生长,这种感觉又转变为酥麻,最终尽数化作重生的喜悦。 袁兵无法理解自己所经历的这一切,可当他举起自己的双手触摸脸颊,又确信此刻发生的是真实的。 作为曾经短暂掌握「虚构」的人,他起码可以在此神权被驱使时有所察觉,这是天道离他而去之后,所余下的唯一特别之处。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能确信自己的肉身是真的回来了! 他无法相信自己正经历的这件事,肉身重聚再加上灵魂愈合——说是重生根本不为过。 如何做到的? 带着这样的眼神,袁兵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阿泠,期待这位少年能给他答案。 阿泠心知,袁兵之所以能够重获肉身,是因为当初在锦城的时候吞噬了其肉身。正是因为如此,生之玉才能完整将袁兵肉身“复现”出来。 他本人也是抱着尝试的心态完成这件事,如今他心中的愕然比起袁兵丝毫不逊色。 甚至他现在有一种冲动,这会儿就跑到归雁山下去,把那些破碎的肉身从坟墓里挖出来,全部吞了! 无需尝试,他很快就面临失望。 因为在锦城之时,情况紧急特殊,可以说是阿泠“剥夺”了袁兵的肉身,随后魂树回归,生之玉自行留下了其肉身的一部分。 且不说归雁村那堆尸骨如今腐烂与否,袁兵可是灵修,其肉身强度远非常人可以想象。 其中道理他也未曾弄清,如果到时候真按他所想跑到归雁村旧址去...恐怕也并不能如他的愿。 不过他想,等到他弄清楚灵魂肉身之道,届时再去归雁村也不迟。 事关归雁村,他也不想如此莽撞——这不就先拿袁兵试试手。 阿泠压下喜色,并未将自己如何做到的告知袁兵,反而挥手唤来一阵腥风,向袁兵虚拍了一掌。 血肉崩毁,鲜血飞溅在魂树空间的草地上,又很快没入草间消失。 他调来毁灭之力,又将袁兵的肉身毁于一旦。 获得又失去的痛楚充斥在袁兵心中,他虽痛苦、愠怒,却依然坚韧。 “袁兄,你能不能活过来,我说了算——所以,还需要看你的表现。” 第258章 路边的闲事 到绣城的第二日,阿泠便迎着清冷的晨风出了城门。 “就这么悄悄地走了,也不知阿璃知道了会不会生我的气。” “哦?你是说万兽宗那位小尊主也来了绣城?那可真是...” “闭嘴吧你。” “呵呵呵,闭嘴还怎么给你指路?” 阿泠轻盈翻过城墙,一面和魂树空间之中的袁兵对话。 袁兵答应了这桩“交易”——在北桦,他担任阿泠的向导,而后者看他表现,再决定是否给他再活一次行走世间的机会。 即使重聚的那具肉身实为新生,并无他刻苦修炼数十载的半点痕迹,但他还是答应了下来。 阿泠觉得他并非是贪生之徒,之所以答应这桩交易,或许是因为别的。思考袁兵的目的是剑鬼的事,刀鬼懒得想,主魂觉得自己未必想得明白。 不过主魂倒是觉得,自己这脑瓜子里边越来越热闹了。 “泠兄,没看出来你还挺受欢迎的。” 袁兵笑吟吟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之前,他便察觉到了投注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这道视线的主人似乎并不掩饰自己的行为,干脆说她故意让阿泠发觉她的存在。 既然没有察觉到敌意,阿泠便不紧不慢地转头,正好看见一个俏丽少女坐在屋檐上晃着双腿,白嫩双手托着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他不觉得冷,但还是在风中打了个寒颤。 “田闵姑娘,你怎么在这?” 问是这么问,可阿泠始终觉得,这姑娘明显就是在这等着自己,似乎是一早就知道他要打这儿过。 田闵轻盈跃下屋檐,走到阿泠跟前笑吟吟道:“我说了要跟着夫君,夫君去哪儿我都跟着。” 阿泠哑然,也只好让她跟着了。 “就这么让她跟着?要不干脆把阿璃也喊上,倒也热闹,嘿嘿。” 这也不是游山玩水,他当然不会这么做。不过他倒是想了想,稍晚还是给阿璃以传音灵器留下些讯息,免得到时候她生气。 他说过要和阿璃一起去看看天地广阔,可这一趟他心里也没底,暗处说不定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阿泠不愿把长孙璃再度置于危险之中。 面具生灵自那之后便再无音讯,像是被长孙柔彻底重创——不过当时究竟是个什么情景,恐怕也只有长孙柔本人知晓。 阿泠走在前边,田闵便紧紧跟着。这姑娘倒也省心,一路上几乎没有再跟阿泠主动开口。 只是当他回头的时候,她也正好看着他,脸上还是那般天真无暇地笑着。 阿泠也正好不知道怎么面对她,生怕自己一开口,对方就“夫君夫君”地叫自己。 去往芒宗的路很是宽阔平坦,一看就是精心修缮和维护过,以阿泠的了解,其中费用定是不低。路边景象依然有些荒凉,芒神逝去之后,似乎整片北桦都完全沉浸在悲痛之中。 这种悲意不仅仅体现在稀疏的过往行人脸上,也完全弥漫在了广袤天地中,就连路边的花草在这初春也毫无破土重生之意,丝毫没有早春时应当富有的生机。 阿泠不禁想起了第一次去甫来皇城的时候,两国景象在他心中对比异常强烈,甚至很难想象,这处国土居然是同处同一片天空下的。 “芒宗还有多远?”刀鬼不耐烦问道。 “快了,你不是想低调些吗,那就慢慢走呗,急什么。”袁兵慢吞吞回道。 阿泠心中有些烦闷,魂树和神权虽然超然,对现在的他来说却显得有些负累。 从神界回来之后,自身修为转换成魂玉所属灵蕴看似省了些,但他想要达到的目的却更高了。不言远的,单是为袁兵凝聚一次普通肉身,就足足耗去了他百年修为,着实让他有些肉疼。 芒神残躯内剩余的灵蕴根本没有多少,且几乎都被魂树吞了去化作养分,三魂得到的可以说少得有些可怜——起码不像是该从神灵身上得到的量。 而新得的这些灵蕴,大多都被他拿来维持「岁月」和「虚构」的存续。 毕竟是天道,世间运转的根本法则,他既完全占有这两条天道,就该为此付出“代价”。 他越发觉得,当时将因果丢还给那坨肉山是正确的决定,起码那条天道还能正常运转,且根本不需要他来操心。 阿泠本想将「神权」暂且让渡给兽神,但主魂一旦冒出这个想法,三魂便“各持己见”,引得好几次裂魂症险些发作,也只好暂且作罢。 不过,好在两条天道的维持并不算太过夸张,他倒是想到一个好法子: 如今他的修为换作纯净灵蕴,一年修为可换一年多几天的纯净灵蕴——凭空生出的那些,他也不知为何,不过既然有此便利,不用便是傻子。 这个发现起初当然让他无比震惊,这是什么概念?这代表他只要灵魂尚在,灵蕴未竭,他始终依靠可以挤出些纯净灵蕴来。 要知道纯净灵蕴效用颇广,是最让阿泠感到不可思议的力量。这便让他觉得,生之玉便是魂树的根本和根基所在。 有了这种法子,目前倒也可以维持两条天道于魂树之间的存续,只不过他仍然需要每天灌溉魂树维持此法。 “一天大概两百,真是比抢还可怕。” 基础的维持便是如此开销,换作其他同阶灵修早就魂海枯竭了。 不过好在阿泠身负三魂,刀鬼剑鬼泠鬼可以实行“三班倒”,每天余一魂运转灵法,转换肉身所汲取的自然灵蕴。 “一片天地中的灵蕴也有限啊...三魂和一魂都没有区别,汲取完这一片,便马上去往下一个地方,每天也勉强只够两百年的修为...” 这便是他迟迟不肯冲击七阶的原因,若是解决不了灵蕴进账的问题,他的修为便是停滞不前的。 “负重前行啊。”袁兵也在一旁感慨,不过脸上颇有些幸灾乐祸之色。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现在需要不断地换地方,始终需要走在路上。 一片天地的自然灵蕴被他吸纳干净,便马上赶路,不然待在原地等自然灵蕴恢复,起码也要两三天。 是夜,感受到四周自然灵蕴枯竭,他结束打坐,正要起身,便听闻远处隐隐传来一阵喧闹。 “夫君,你看。” 阿泠看过去,一对红蓝异瞳在黑夜中绽放微光,在纯净灵蕴加持下,他轻而易举看到了十里之外的景象。 纯净灵蕴如今算是“常驻”在他肉身内,无需他格外调动,使得他的肉身比同阶更为强悍。 这种提升便体现在了细微之处,比如他依稀听得,远处喧闹声,似是几人争执。 他挠了挠头,看着田闵笑道:“这种闲事就别管了吧——” 话未说完,剧烈轰鸣忽然在平原上炸响。 第259章 有话好说 阿泠本也不想管这等闲事,瞧远方那动静,定是遇上了灵修争斗。 偏偏隔了这么老远,魂树对那阵波及过来的气浪起了反应。 准确的说,是「虚构」对远处某人所施展的某术有了反应。 阿泠作为魂树的主人,神权掌控者,这种感觉他犹为敏锐,像是来自远方亲切的呼唤。 “不如离近些去瞧瞧,若是不妥,走了便是。” 三魂一致决定,他便回头看向田闵,想让她留在原地等候。 “我与夫君一道。” 阿泠哑然,也不想多说,索性她想跟着就跟着。 隐匿自身气息之法李玄早有传授,他此刻完全内敛,若非阶级远超他者,断然不能轻易察觉到他的存在。 倒是田闵根本没有让他担心,这姑娘在跟着他出发的时候,就已经完全将自己气息藏了起来。 就连走在他前头的阿泠都频频回头,生怕察觉不到她是因为走丢了。 他便放心下来,藏在暗处看向争斗的两拨人。 看清其中一拨人后,袁兵道:“嗯?那拨人中有几个有些眼熟,像是以前在宗门里见过。” 这便是本地“向导”的重要性了,阿泠暗自点头,决定先在暗中把局势瞧个明白。 十余灵修等在一处混战,经历过宗门大会这等大场面的阿泠心中波澜不惊,不过很快他便发现了异常。 “哎?怎么他娘的九个围着一个打啊?”刀鬼疑惑看着袁兵,心想这北桦灵修果真是有劣根性的。 之前他在战场上就被众灵修围攻过,当时只当是面具生灵搞的鬼,现在看来,说不定北桦的修行者真就是这个德行? 袁兵看双魂表情就知道阿泠在想什么,想要辩解,但一想自己也曾亲自带着阿泠踏入锦城的陷阱,话到了嘴边就变了:“你换个角度想,这不是九打一,而是那人一打九,说明什么?说明我北桦大地遍地都是人才。” 阿泠懒得理他,专注于前方战况。只见被围攻的那人频频落入下风,金木水火土五行术法轮番轰在他身上,看起来颇为不妙。 那人是位男子,其貌不扬,遭受五行术法轰击之后并未逃遁,而是反手挥出灵蕴反击。 就是这灵蕴喷泻的刹那,阿泠对其阶级便了然于胸。 “纯粹的灵蕴倾泄,既不是武技也非术法,无形更无意...这手段看上去像个刚踏上修炼的人,不像是踏入高阶境地的。” 他如此评价那男人不是没有道理,因为即使是他,也早就过了以纯粹灵蕴击敌的时候。 到了如今境界,他便悟到,不论术法和武技,其实都是灵蕴的“形”,让纯粹的能量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 眼前被围攻的人,观其灵蕴之纯,抛开纯净灵蕴不谈,实则明显略在阿泠之上。 是个七阶灵修。 焦烟、水汽随着气浪一股脑的向四周翻腾,阿泠在暗处如磐石般归然不动。 “泠兄不打算出手?依我看不出三个呼吸,这人便肉身陨灭,死期将至。” 田闵虽然不在魂树空间之中,但她似乎也琢磨出了阿泠一些心思,似是试探着传音道:“夫君若想出手,也可使唤我去。” 阿泠不急着搭话,其余九人中并无高阶灵修,都在那男人之下。 哪有高阶灵修被一群中阶围攻至此绝境的?他觉得有古怪。 “杨福生,后悔还来得及,你就这般死了,不觉得可惜吗?!” 话音之间,阿泠闻声看去,只见术法攻势稍减。便如九人之中一人言中之意,他们似乎并非想要将杨福生置于死地。 他便更不急了,在暗中又听另一人喊话道:“这般固执又是为何?芒神已死,新神当立!” 被称为杨福生的男人被一块土系术法凝聚出的岩石压跪在地,他嘴中喷涌的鲜血便是肉身崩溃的前兆。 这座岩石之上,便是凝聚在空的水刃,藤蔓似蛇游离地面在他周身虎视眈眈。杨福生抬眼之际,周遭热浪滚滚,那九人已经将他团团围住,他们手中各持兵刃,似乎根本没打算给他机会逃离。 “你的术法已经废了,你还以为你像从前那般目中无人?!” 其中一人见杨福生已是强弩之末,上前便一脚踩在岩石之上,顿时压得杨福生又喷出一口鲜血。 “念你我同门一场,有些往日情分,好心邀你入我门,不想你这么不识好歹!”九人中有人毫不留情嗤笑道。 其余人等又纷纷出言,话语全遭落在阿泠耳朵里,自然也被魂树空间内的袁兵听了。 袁兵立刻恍然大悟,似知道了杨福生是何许人也,当即便道:“我想起来了,芒宗内有擅幻术者,师父赏识他有才,便请示神尊,叫他做了城主!” 刀鬼听了,不禁笑道:“看来袁兄真是大人物,你北桦堂堂一位城主,都快死了才被您老人家想起来。” 他嘴上揶揄,实则也越发觉得自己放出袁兵灵魂是正确的。若是他孤身前行,怕是还没听到这阵对话就走远了。 “幻术”二字引起了阿泠的在意,他之所以听到现在并非是想看热闹,只是想摸清楚魂树为何异动。 “呸!” 一口血沫自杨福生嘴里喷出,他脸带嘲讽,怒笑道:“要杀便杀了,留我到现在,就是为了骂个痛快?” 他一出声,其余九人竟然都默不作声。阿泠看得出,这完全是他们出于本能的反应。 见九人哑然,杨福生脸上笑意更甚,仿佛那术法化作的石块并非压在他身上似的。 “一帮蛇鼠之流,也妄想成神?” 这句话便是引火之线,顿时,停滞在他周身的五行术法势头更盛。 “既然如此,那你就去死吧,成为我等登神之路上的阶石!” 其中一人冷笑着上前,代表着他们最后的“仁慈”已经结束,他举起手中的刀刃,要做第一个砍下杨福生头颅的人。 忽然,他只觉得一阵狂风迎面扑来,下意识运转灵蕴往面前一挡。 啪! 他手都没来得及挡在自己面前,只见手腕已经被人紧紧握住。抬头看去,只见一对红蓝异瞳眼带笑意看着自己。 “哎呀,听你们说话,好像你们认识,有啥事不能好好说的?” 他下意识觉得这张脸有些面熟,又觉得这少年家笑得有些人畜无害。可他觉得,眼前这异瞳少年身上,正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你是什么人!” 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便有些奇怪,自己的同伴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这少年家走到自己跟前——不对,这人到底是怎么到自己跟前的? 被阿泠握紧手腕的人顿时有些慌乱,他握刀刃的手便二话不说朝阿泠斩了过去。 可斩出的这一刀,他自己都觉得绵软无力。正觉得奇怪,他瞥眼看过去——自己哪有刀。 不仅是刀,握刀的手又去哪里了? “啊——” 成为灵修以来,他从未感受到如此慌乱,看向阿泠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恐惧。 他调动全身灵蕴往独剩的手掌汇聚,却并未给他带来丝毫逃脱的生机,汇聚向手的灵蕴到了被少年人紧握的手腕处,便消散地无形无踪。 他慌乱呼唤同伴的名字,期待他们施术解救自己。 这一撇头,他就看到了,自己的同伴已经化作了一地残肢,其中一个更是只剩了半张脸。 脸上那颗眼珠子早就没了神,似是连灵魂都未曾反应过来,便化作了一摊碎肉。 “有话,好好说嘛~” 第260章 杨福生 杨福生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九个中阶灵修,在那少年人出现的时候,似是一摊软泥似得倒在了地上,动作之齐倒像是提前约好似的。 而压在他身上的那块岩石,不知什么时候也散去了,顿时一阵轻松感传遍全身。 就连周围的术法都消失得无形无踪,毫无痕迹。 他得救了,但并不觉得轻松。 什么人能够眨眼之间便出现在自己面前,又能让九个中阶灵修毫无防备地倒下,甚至让他们使出的术法在刹那间湮灭? 这些本就让人震撼了,更让他在意的是,这九个灵修毫发无损,倒在地上像是晕了过去。 “他使得是幻术?” 除了幻术,他不知道这少年家还能有什么手段,使得九位灵修毫无还手之力。 他太了解幻术了,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能站在外人所无法了解的视角,去审视站在面前的阿泠。 眼前人容貌身形分明是个少年郎,那张脸却让他觉得胜过许多女子,可称俊秀,深看一眼才能察觉到其中隐带的阳刚之气。 杨福生看到上一刻欲将自己置于死地的灵修们倒了一地,本是满心戒备,可偏偏看到这张脸,心里却生不出敌意来。 他觉得阿泠给人一种莫名的亲切感,等察觉到这一点时,阿泠已经走到了他近前。 “还站得起来否?” 阿泠脸上笑得灿烂,杨福生瞧着,心里的戒备便被一扫而空。 他向他伸出了手,似乎想要扶自己一把。 杨福生七阶灵修,在这世上摸爬滚打,修炼也有百载,自认大小场面都是经历过不少。可偏偏这少年家就这么一句,他就像被勾了魂,没细想什么,几乎是下意识就把手伸将出去,任那少年家拉自己起来。 “多谢——”他心里想的是这句,可看着那少年家莫名亲切的脸,便不想再藏着什么心思,径直问到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你是如何让他们陷入幻境的?” 阿泠显然也没想到杨福生从地上起来,身上都还淌着血,竟然首先开口问这个,他笑了笑,随口回道:“幻术。” 杨福生坚决地摇了摇头,完全不相信地一口回道:“不可能。” 阿泠便反问他:“为何不可能?” “神尊逝后,幻术再也用不得了,没有任何人能用。” 杨福生这句话让剑鬼陷入思考,袁兵说他精通幻术,论这方面术法造诣,或许北桦无人能出其右。 说到幻术用不得,他神色颇有些决绝,也有些自负的味道。 他不相信阿泠使得是幻术,但话语间又让阿泠觉得,他好像是十分希望,自己使得正是幻术。 在杨福生炙热的眼神注视下,阿泠勾起嘴角,轻笑道:“你不信,我便耍一手给你瞧瞧。” 刀鬼并非是想捉弄杨福生,他想弄明白一件事,“瞧”字刚说出口,他便并指为剑,轻轻点在了杨福生眉心处。 这动作是虚的,完全是阿泠拿捏的“做派”。 他驱使「虚构」并非是通过这个毫无意义的手势,一方面这样做是为了在杨福生面前遮掩自己使用神权的事实,试图佯装自己真的在使用“幻术”,事实上这种术法他都是今天第一回听说。 另一方面,眉心是肉身最接近魂海的地方,这样做也能让「虚构」直接对对方灵魂起到效用,在节省灵蕴的情况下,使得对方看见的幻境更为真实。 惊恐之色顿时浮现在杨福生眼前,他连连后退,似乎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一个俊美的少年家,而是什么可怕之物。 他看到阿泠的身形在自己面前寸寸拔高,先是慢慢高出自己几个头,眨眼之间,便身形直入云霄,比他见过这世间任何一座山峦还要巍峨。 杨福生自认一生钻研幻术已至世间顶峰,他懂幻术,也懂如何挣脱幻境。 但他挣不脱,醒不来,他找不到眼前这尊“降世神祗”任何虚假的破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脸上的恐惧逐渐被兴奋所占据,使得杨福生看上去几近癫狂。 他迈着颤抖的双腿,艰难地一步上前。也不知他究竟是因为肉身已是强弩之末,还是为别的,竟是扑通一声跪倒在阿泠面前。 “原来他们说的是真的,芒神已死,新神当立...你...不对,您是神尊的继任者?” 阿泠听闻此言,便觉得,这件闲事自己算是管对了。 “继任者?”他微眯双眼佯装不悦,这让杨福生看在眼里便是连连磕头。 杨福生磕得本就伤痕累累的肉身头破血流,额头渗出血液甚至在他膝下凝了一摊,这才惶恐喊道:“神尊恕罪,芒神逝后,天道无踪,天下幻术便再也没了根源,我一时糊涂冲撞了神尊,望神尊恕我怠慢之罪!” 魂树空间里的袁兵本不清楚阿泠究竟在打什么算盘,听到这他心有所想,脸色复杂地看向刀鬼和剑鬼。 “无妨。你且起来听我说。” 阿泠此刻在杨福生眼里便是“天降神祗”,他自然不敢怠慢,祂让自己起来自己便起身来。 “你还想用幻术吗?” “想!”杨福生几乎是想都没想,闻言便答。 阿泠点头,便撤走了杨福生眼前的虚构之力。 幻境散去,他的身形在对方眼里自然是恢复如常,但杨福生并未因此有所懈怠,反而恭敬更甚。 阿泠轻轻挥手,让自己看起来有些“高手风范”,将「虚构」又撤去一些,让地上其中一位灵修从幻境之中醒来。 醒来的这位还未完全从幻境之中回神,惊叫连连,阿泠便指着他对杨福生说道:“去吧,对他用你的幻术。” 杨福生神色略有挣扎,他堂堂高阶灵修,被昔日同僚追杀至此,不就是因为自己赖以为生的手段用不得? 但阿泠既然这么说,他便没多犹豫,灵蕴自魂海涌出,以他最熟悉的方式脱手而出。 便是这刹那,魂树再次出现了异动。 刀鬼和剑鬼转头,他先前对杨福生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印证自己这个猜测,而现在,这个猜测成真了。 他显露「虚构」天道,使得对方看到自己的形象与神祗无异,就是要让杨福生有信心能够再度使出幻术。 魂树上三色树叶似被微风拂动,「虚构」的神权自洁白魂玉之中弥漫整片空间。 “「虚构」...在征求你的同意...?”袁兵作为曾经短暂掌握此天道者,此刻心中震撼无法言喻——神权在征求一个人的意见。 它在魂树空间上空盘旋,天道无形,而今却有其意,它跃跃欲试,不知应不应当回应空间外那位施术者。 剑鬼踏前一步,昂首道:“允。” 飘渺无形的天道得了他准允,空间便为其让路,「虚构」便离开了魂树空间,弥散在尘世之中。 魂树空间外,杨福生不可置信地看着倾倒在自己幻术下的人,脸上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他顾不得去查看自己这道幻术究竟效用如何,转头便再次跪倒在身形如常的阿泠面前。 “神尊在上,受仆福生一拜!” 刀鬼在魂树空间内笑得有些轻蔑,他心有所感,转头看向魂树上那根结着果实的树杈。 树枝上一块空处,缓缓凸出一块肿物,又在他目视下很快长成一颗果实大小。 这颗果实的模样像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婴儿,其样貌与杨福生无异。 第261章 成神之说 是夜,阿泠双手枕在脑后,躺在树下歇息。 灵修是不需要这样歇息的,但这样做会让阿泠放松下来,仿佛有那么一瞬间像是回到了从前在归雁山中的时光,有助于他思考。 他还在想早些时候的事,在思考天道和这世间之间的联系。 “世人皆说,术法是皆是对神权的模仿...可今天我遇见杨福生,魂树便有所异动,他施幻术时,「虚构」分明是在征求我的同意。” 虽说如今他是「虚构」的掌控者,但他没想到经自己一番验证,竟然得知神权和术法之间,居然是这么个关系。 “所以...神权是术法的根源,术法逃脱不了神权的掌控?” 他就是因为「虚构」感受到了呼唤,才撞见杨福生,于是便有了想法,这才有了这后边的事。 阿泠同意了「虚构」回应杨福生,后者便再度施展出久违的幻术。 由此他又想,芒神死后,是不是这世间对应祂「神权」的术法,都像幻术一样不能用了? “说不定真是这样,世间最为常见的术法便是五行之术,或许是因为五行天道无神占据。” 想到这,他便想起之前听说的,那么庞大个万兽宗,竟然没一个人潜心钻研幻术等道——便是因为其他术法并非兽神之权? 可兽神有什么「神权」? “化形之术?有可能,这世间兽族灵修几乎都在甫来,以兽身化人形之术,或许就对应祂的「神权」。” “难道术法和信仰之间竟是有联系的,不信仰芒神者,不能习得术法,因为祂不‘同意’?” 阿泠不会怀疑早前,他若是不允「虚构」回应杨福生,后者便不能如愿使出幻术。 他隐约觉得,这似乎和「信仰」有关,但目前仅有杨福生为证,并不能说是绝对。 好歹不歹,无论刀鬼为此如何呼唤兽神,祂却一概不应。 “你不说,我便自己去探究吧!呸你娘的。” 阿泠捏了捏眉心,头痛不是因为魂树空间里的吵闹,而是这样的权力掌握在他手中,他从未想过,这让他有些许无措。 更让他头痛的,是远处篝火旁一直盯着他的杨福生。 被一个大老爷们——还是年龄大自己许多的灵修“老前辈”这样看着,他觉得很别扭。 坐在树杈上,在阿泠头顶晃着腿的田闵却像是很满意这副场景,她撑着下巴沉默注视这一切,脸上的笑意根本没打算收敛。 阿泠不敢抬头,他怕看见自己并不想看的风光,于是干脆坐起身来,唤来篝火旁的杨福生。 “神尊有何吩咐?”杨福生说话模样别提多么恭敬,但阿泠实在是习惯不了这一出,于是便立刻打住道:“别叫我神尊。” 杨福生根本也没犹豫,立即便称是。 阿泠看他模样,叹了口气,又说道:“我非神灵,你这么称我,实属不妥。” 魂树空间内的袁兵立刻嗤笑道:“你不是神,方才拿那些做派干什么呢?” 阿泠不以为意,他先前做的那些只是为了探究神权和信仰,哪里想到杨福生如今完全把他当作降世神祗,说也说不听。 索性他对杨福生嘱咐道:“我名为仙,但你不可擅自传播我的名,否则我将剥夺你行幻术之权,可明白了?” 杨福生连忙叩首,大呼道:“是,仙尊,小的明白!” 仙尊这名号也别扭,阿泠也没跟杨福生继续纠结这称呼的问题,而是问起了他关于芒宗的事。 “我问你,你可是从芒宗出来?那里现在如何,你的那些个旧日同门又为何追杀你?” 杨福生回想起先前追杀自己的那些人,当时一共九人尽皆中了幻术,然念在昔日同门情分上,他还是既往不咎,求阿泠放了他们一条生路,若今后再见便是另当别论。 阿泠询问,他便老实说来。杨福生说,国战之后,因战场上有一两个逃回的灵修,芒神使陨落的消息很快就传回了芒宗之内。 这样的消息自然是没有人敢开玩笑,很快芒宗便陷入了混乱。 芒神和其使者这一战可谓是孤注一掷,芒宗内大部分灵修都被带了出去,成为这场国战中,北桦的主要力量。 “七十二楼城主都出了大半数,芒宗内两位护法长老也跟着去了,可惜...我那些故人都没多少回来的...” 杨福生面色黯淡,阿泠也没就这问题继续追问下去。 芒宗去的那些灵修后来如何不用他去详问,恐怕不是折损在战场上,就是被那些面具生灵霍霍了。 这一点刀鬼也在魂树空间内袁兵处得到了印证,芒神使定然是和面具生灵之间有所交易,当时侵扰甫来边城的怒容面具身边,可是跟着不少北桦灵修。 那一战甫来万兽宗的折损也不少,可见在中心战场之外,情况是多么惨烈。 “神尊陨落的消息在国内传开,人心惶惶,秩序崩塌,满目疮痍...好不容易从战场上回来的那些人,却都跟着了魔一样,嘴里嚷嚷着什么‘芒神已死,新神当立’...境界高些的,便互相打杀争抢灵蕴修为;呵,低些的,抱聚成团,掳掠百姓...什么登天之阶成神之径,呸!” 杨福生将北桦现状娓娓道来,乱想固然令阿泠惋惜,但其中的重点更是让他双眼一瞪,立刻道:“你说什么?什么成神径?” 手腕被阿泠扼得生疼,杨福生也没想到仙尊反应如此之大,立马解释道:“回仙尊,神尊陨落之后,便有人在国土四处散播所谓成神之说,方才追杀我的那帮人,正是受其蛊惑。” “你可知他们说的成神途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在下不...不知...仙尊...手,手要断了...” 阿泠反应过来时,杨福生手腕上裂痕遍布,自己怒意上头,竟然在无意之中调动了些许灭之灵蕴。 “抱歉。” 说完,他便留下一丝纯净灵蕴为杨福生疗伤,也不管后者如何感激涕零、歌颂其“神力”,独自走到一边。 阿泠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失态,或许是因为他从杨福生口述之中,嗅到了一丝极为古怪的味道。 “成神...” “呵,可还记得当时在战场上,那些个戴狗屁面具的臭虫身边跟着不少灵修,袁兄,看来你们跟它们,做的是不值当的‘卖卖’。” “你莫要为死去之人辩解,我问你,北桦千年万年底蕴,那么多灵修,难道都折在战场上了?听闻芒宗与万兽宗不遑多让,共争天下第一宗,那么多高阶大能,为何如今一个都没出现?” 杨福生在远处目瞪口呆,他不知道自己的“仙尊”究竟是在跟谁说话,但自己哪敢轻易上前叨扰,只得自己默默盘坐调息。 第262章 芒宗 阿泠想到那几张瘆白的面具,心中就止不住的怒。 魂树因为这股愤怒,即使没有狂风吹拂,也晃得厉害。透红的树叶越发深邃,到最后竟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怒,是因为杨福生口述的,如今悄然在北桦灵修界中盛行的“成神途径”,其手段竟然和归雁村覆灭如出一辙。 “信徒,修为,神权。” 杨福生刚一说出口,他便立刻想到了那张面具。 芒宗那些灵修究竟是去了哪里,阿泠觉得不用多想。当初芒神使和面具勾搭上,恐怕那些人都成了交易的筹码,再也回不来了。 至于多少人成了那片诡异空间的养分,又有多少人幸运逃了回来,他觉得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有人将所谓“成神之径”一说散布世间,其目的究竟是什么尚未可知,但最后引发的结果,便是在这北桦大地上,不知会有多少个“归雁村”。 阿泠额角青筋跳动,魂树空间内的袁兵看得出来,并再未与双魂多说,识趣地闭上了嘴。 “真他娘的晦气,本以为那戴面具的劳什子玩意都被阿璃她母亲给打的不死也残,没想到如今在北桦还能听到!” 剑鬼也不是没想过这背后或许另有其因,不过现今看来,还是面具生灵策划所谓“成神之说”的可能性比较大。 刀鬼和袁兵争执了几句,大意还是就芒神使和面具生灵之间荒唐的交易争吵。 也没说了几句,袁兵忽然就不还口了,刀鬼也没处撒气,这魂树空间就彻底安静了下来,唯独魂树三色树叶婆娑,更显静谧。 兽神在那之后便彻底沉寂下来,就算阿泠拿纯净灵蕴作为筹码,这位神祗也不为所动,也不知究竟是真在忙,还是因为某些原因修了闭口禅。 “说着就来气,神界之后,家里那老头也不见人了,这一个个岁数大当真了不得,全然不把老子当人看!” 阿泠捏了捏眉心,三魂心里清楚,回望他出山之后一路经历,加上神界一行,他越发觉得自己走的路像是被谁提前铺好的,一茬接着一茬,根本没打算让他闲下来。 他唤来杨福生,将自己接下来要去芒宗的事情告知了对方。后者听闻,脸上也并没有多么意外的表情,阿泠说什么他都觉得对似的。 阿泠不由得暗自苦笑,世人都道神界是什么极乐之土完美之国,实际上去过那里又回来的他心里明白,那哪是什么好地方。 至于神祗,想到那些蛰伏在混沌中遮天蔽日的身形,回味当时投射在自己身上贪婪的目光,他是当真不想和它们混为一谈。 不过这等心思,他也没办法和别人互诉,唯一和他一样去过神界的便只有长孙璃。 悄悄出了绣城之后,他便通过传音灵器给长孙璃刘慕几人留了信儿,大致说了去向,出来也有两天了,也只有刘慕回了声“知道了”,长孙璃的沉默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一夜休息时间,基本上是阿泠专程为杨福生准备的,后者看上去也是心领神会,伤完全康复之后,对阿泠更是恭敬有加。 以至于阿泠、杨福生、田闵三人一同走在路上,外貌气质明显更老练的杨福生看上去地位是最低的。 阿泠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将杨福生带上一同去芒宗。 他没有直接明说自己是为了寻找驭魂宗而来,剑鬼觉得应当谨慎一些,暂且不要告知杨福生太多事情。 “仙尊,前方便是芒宗所在,您且跟着我,有条少有人知的捷径可走。” 阿泠点头,跟在他身后,这条路袁兵也知道,想来应当是宗内身份地位较高者走的地方。 “仙尊放心,如今芒宗没什么人了,这条路进去,不会有人察觉我们。” 阿泠再次点头,不过随即反应过来,问道:“你怎么就觉得我要低调些行事?其实走大门未尝不可...” 杨福生立即一副恭敬模样回道:“仙尊以凡身行走,一路徒步而来,想来不轻易展露神威,在下便自作主张为仙尊指了这条路。” 话说完,他埋着头似是在等待阿泠的反应。 魂树的枝桠似有微风拂过,摇晃之间,双魂心有所感,看向树上杨福生模样的那颗果实。 阿泠忽然之间感受到了杨福生内心情绪,似乎是他想探究这人在想什么,魂树就将这人的思绪传递给他。 谦卑,恭敬,对他的敬畏等等,阿泠无需开口,也无需以眼观,便能体会到杨福生心中情绪。 “这便是‘信仰’的能力之一?” 他这般想着,心中对杨福生也放心下来,便继续让他在前方走着。 既然杨福生对他的看法是这般,他也乐得顺着对方想法走,一来自然是为了避免不必要麻烦;二来,他也想看看,如果自己在杨福生面前继续状作神灵,后者和他之间是否真的能建立起神灵与信徒之间的“信仰”。 当然,他如此做的目的不真是为了登天成神,「信仰」的效用弄清之后,或许对他如今欲成之事大有助益。 这样做极大满足了刀鬼的恶趣味,等到今日轮到主魂入魂树空间运转灵法,他便时不时拿捏“仙尊”做派,使唤杨福生干一些捏肩捶腿的活儿。 杨福生一路上也习惯了“仙尊”大人时常判若两人,神灵之事他自然是不敢妄加揣测,神灵嘛,脾性自然不是凡尘俗人能够理解的。 他甚至暗自高兴,权当是自己更加了解了这尊“幻术之神”,眼下为仙尊做事,在他看来也算是荣幸。 “仙尊,芒宗主殿便在前方。” 芒宗依山而建,山中有一条小径,阿泠一行此刻便走在路上。 其实不需要杨福生出言提醒,他也能看得到云雾缭绕之中巍峨建筑。 区别于万兽宗,芒宗此景,看上去似乎更求雅静,周围幽静山中景象,恍惚间让他想到了归雁山。 但阿泠知道这附近地势开阔,这座山本身就是突兀的,这便是这里和归雁山的区别。 这里重要的不是山,而是琼楼庙宇,说是“山”,其实是为了这些个楼阁,垒起了高台,岁月悠长,这才生出了林。 阿泠也是久居山中之人,这周围的地势走向让他更加确信自己的看法。 杨福生带他走的这条路确实安静,绕过山下众多楼阁,径直来到了主殿所在。 第263章 找寻 主殿巍峨,甚至比万兽宗悬浮在空中的那些大殿还要辉煌许多,阿泠站在殿前一时失了神。 见他不动若有所思,杨福生自然是屏气凝神不敢打扰仙尊。 “这房儿修得阔气,可惜咯,如今这里是一个人也没有。” 昔日芒宗如何,阿泠并不知晓,但殿前宽阔,阁楼辉煌,想必和万兽宗是差不了许多。 如今主殿门前更是空无一人,仔细看过去,殿前石板、屋檐等地都有些战斗过的痕迹。 若非这些建筑用料不一般,恐怕此地更显荒乱。 阿泠不太能想象这里发生过什么,不过趁着无人,便径直走入主殿之中。 杨福生在外边带路,袁兵在魂海讲解,他虽然没有来过这里,但却是跟进自家院子一样熟悉。 “殿后,师尊书房中便有藏书万千。师尊平日便在那处理国事,宗门名册这等东西也是有的,看你能不能找到。” 北桦不同甫来,昔日芒神使一人便担起了神使和“人皇”,阿泠想找驭魂宗,来这里是最快的方法。 所谓藏书万千,阿泠起先觉得不过是袁兵所用修辞,等他推开房门,才知此话并不虚假。 光是地上散落、损毁的书籍便有千数,四面墙都被筑成书阁塞满了书卷,等他推门而入之时,漫天书页如落叶般飞舞。 此情此景落入袁兵眼里当真可叹,心中悲绪不言而喻。 刀鬼嗤笑道:“自作自受罢了,我看唯一可惜的是这些书卷,也不知道我找的东西还在不在?” 一进这处,田闵便自顾自走到了角落开始独自翻找,也省得阿泠找她帮忙。 “就没有什么适合眼下的术法?”阿泠苦笑一声,看着茫茫书海,也只有专心翻找。 芒宗当得上是昔日北桦心脏,是神祗掌控一方国度的枢纽,祂的使者亲自坐镇,替祂行诸般权力。 如今芒神陨落,神使身死,芒宗也只剩下一地狼藉。不需要袁兵提醒,阿泠也知道这里但凡是有点用的,恐怕早都被人拿走了。 他看了一眼杨福生,初见之时这人就被昔日同门追杀,难道不是来这里的时候一同撞见所致? “奇了怪了,那玩意应当没人碰才对,难道是在争斗之中损毁了?” 芒神使书阁中处处可见术法痕迹,许多焦黑的书页让阿泠有些不安,心想不会自己真的那么倒霉,刚好要找的东西就被毁了? “找这破玩意,还不如整点安逸的法子!” 刀鬼嬉笑一声,走入岁月长河之中。 自苏醒过后,阿泠这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不禁感叹道:“该说不说,自那之后,神权的使用越发得心应手了。” 不过这种感觉他尚且说不清,究竟是自己使用神权更为娴熟,还是神权与自己更亲近了些。 时间在他周身倒退,损毁的书页在他眼前复原,又各自归位。 一个个陌生的身影在他面前闪烁不停,那些都是往昔残留的影子。随意更改过去会影响未来,故而刀鬼并未在此节点停留,不然的话,他倒是乐意旁观芒宗弟子内斗,不仅是抱着看戏的想法,也是想看看这些人中究竟有没有会新奇术法的,说不准就混进去一个驭魂宗的。 岁月倒流,刀鬼欲来到书阁完整的时间。 等到书页全部复位完毕,他便发现这四面书墙当真是井然有序,各自也贴好了字签方便归档。 但头疼的是,每一个时间节点,这间房内都有人。 他在其中一个书童发现他之前遁入时间长河,心中暗道一声好险,若是被人发现少不了麻烦。 修改这一过去倒也行,「因果」他归还给了鸿蒙,如今应当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他。 灵蕴修为的花费却是个大问题,本着能省则省的原则,刀鬼便觉得还是谨慎些,去挑选一个此房间无人看守的时间。 “娘的,这破书房有必要看那么紧?” 刀鬼骂骂咧咧地回到魂树空间,脸上尽是烦闷。 阿泠叹了口气,看来回到书卷全数完好的时间并不是什么好主意,万一有个什么意外,自己身为世间“未来”,修补被改动的时间相当麻烦。 两道神权在身,如今他的修为并不算够用。 一行三人老老实实在这间房内找寻了许久,果真是一无所获,关于驭魂宗的档案,说不定真的在芒宗混乱之际被损毁了。 真有这么倒霉,那能咋办嘛。 “仙尊这是要找些什么?”杨福生见阿泠面带忧愁,忍不住上前询问,他忽然见到阿泠看向自己的眼神冰凉,又连忙补充道:“在下好歹也是位城主,北桦之事,我自当是了解一些。” 他当然不知袁兵灵魂正在魂树空间之中嗤之以鼻,只当是一心想为阿泠做点什么,好讨这位神祗欢心。 “驭魂宗,你可听过?”阿泠淡淡问道。 杨福生闻言一愣,心中暗自感叹神灵喜怒无常,前一秒还脸色忧愁,回头来那眼神看得自己浑身发凉。 他有些紧张,在记忆中苦苦搜寻关于驭魂宗之事,忽然眼睛一圆,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道:“是有这么个宗门,不过说来也怪,说是宗门,实则门下弟子神秘异常,放眼北桦,似乎只有尊使...咳,芒神使一人对其了如指掌。” 说了等于没说,袁兵在魂树空间内不屑一顾,却又听到杨福生顿了顿,接着道:“不过,之前在下担任剡城城主时,倒是碰见过一位灵修...” 杨福生说起这位灵修,其外貌平平无奇,似是寻常老者模样。 他遇到这位灵修也属实意外,当时正好甫来北桦国战在即,杨福生作为城主,领兵亲自去城内及周边零散村落征兵。 “有一个叫十家村的地方,人口不多,平日里城主府也关照甚少。但国战在即,芒神使下了严令,亲自监督各城征兵,除开老幼,基本都逃不过...有些慧根的,也一股脑收做芒宗弟子,临时传些灵法,听说有些还强行灌注灵蕴提至三阶境界,为的就是随时准备上阵...” “可等我率人到了十家村,村里人便全都没了...无论男女老幼,尽皆只剩尸首。” 不过那些尸首相当完整,且都面容安详,似是在睡梦中同时离世一般,灵魂消失地无影无踪。 杨福生是修幻术之人,此等诡异场面却依然让他惊讶。 他率人挨家挨户开门,每家都是如此,直到打开最后一处民居,床榻上直挺挺地那个老人忽然坐了起来。 第264章 青山遮不住 杨福生一生专修幻术,在看他来,幻术考究的是施术者而非中术者。 想让的敌人看到什么样的幻境,取决于施术者的想象。脑中常有天马行空者,必然是天生修幻术的好苗子,幻境诡谲,才能让人防不胜防。 但当时所见,却让这位幻术大师也不由心惊,他从未听闻无魂躯壳还能行动自如,甚至还能人沟通无碍。 他甚至怀疑自己中了幻术。 以他的阶级,也未察觉到十家村里有任何灵蕴残留,这代表着村里的灵魂全都消失地一干二净,其中也包括他面前的老人。 阿泠听着也觉得古怪,没有灵蕴痕迹,没有灵魂的老人是如何行动自如的。 “那老人跟你说了什么?” 杨福生又说,之后他将那老人带回了城主府待了三天。期间他多次探查,无比确认眼前这位老人当真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他命人将老人好生看养着,并将此事上告给了芒神使。 起初一切如常,芒神使那边也并未传来回音,可三天之后,怪事就发生了。 “三天后,我率人去别处征兵,城主府里却传来急信——宗里来了人,管我要这位老人押回宗里。” 他急忙回了城主府,亲自见了芒宗来人。来者遮蔽面容,以术法掩盖真实音声,言简意赅,只说自己是神使派来收押此人,并向杨福生出示了宗里令牌。 神使令牌固有特殊之处,杨福生确认下来,便差人将老人送到了这人面前。 “他见了老人,手中拿出一样物事似是灵器,随后那老人便瘫倒在地,不过半息便是死尸一具,再也没有反应。” 他又补充,芒宗来人见到老人,似是意外,又极为惊喜。 那人手中灵器极为袖珍,跟一根绣花针差不多模样,往老人眉心处一打。 紧接着,杨福生便感受到了灵魂的气息在死去老人身上复现,仅仅是短暂一瞬,却没能瞒过七阶境地的他。 “他取走了那根针,然后就走了。” 那人似乎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根本没有在意那具老人的尸首,以“神使特遣”的名义下令让杨福生不得外传,并将老人尸首处理了。 阿泠听他讲述,略加思索后问道:“然后呢,你是怎么处理那具尸首的?” 杨福生未有犹疑,当即便说了,自己命人将那老人拉回十家村一块埋了。 听完这整件事,单从一个听者角度,阿泠觉得此事颇有蹊跷。 躯壳如常人,这种事不仅是匪夷所思,而是绝对不可能。 哪怕是凡人都知道,没了“魂”,肉身哪里能活?更何况杨福生一届七阶灵修,他都未能从那老人身上探知出什么不对,这便是最大的蹊跷。 “那根针也是颇有门道,恐怕那上边是有什么手段,取走了那老人躯壳中的什么东西。”剑鬼思虑道。 一直跟阿泠一样听完整件事的袁兵此时忽然开口道:“若杨福生说的是真的,我倒是有个猜想。” 刀鬼不耐烦地骂了两句,袁兵便讪笑着说出了自己的猜想:“若是那老者的躯壳中一直有灵魂尚在,只是因为某种手段才让杨福生一直尚未察觉,那根针的作用显然是为了取走什么。” 他的想法与阿泠的猜想倒是不谋而合,不过问题是,究竟是怎样的手段,才能让一位高阶灵修一点儿都未曾察觉? 那人是芒宗派来的,想必这件事跟芒神使也脱不了干系,十家村一事起因为何,阿泠觉得其中颇有些猫腻。 “不管如何,这也算如今能找到的唯一线索,且让杨福生带我们去十家村看看那老者尸首再说。” 老人入土到现在也有一两月,尸首恐怕早已腐烂,不过阿泠觉得去试试无妨,不是说去刨人家逝者坟墓,而是利用「岁月」一探究竟。 杨福生听到阿泠要前往十家村,便自告奋勇一同前往。 “好歹也是城主,仙尊要亲自前往,我自当安排好。” 阿泠摆了摆手,示意还是低调行事,不过他最后还是带上了杨福生,毕竟关于信仰一事,他还需要在杨福生身上做些“试验”。 芒宗内根本没有剩下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不过阿泠还是在袁兵的建议下收捡了几本尚还完好的卷宗,说不定以后会用得上。 出芒宗时,他不禁再次感叹,所谓树倒猢狲散便可用在此时。 神灵和神使双双殒命,昔日的芒宗便只剩下了这一山伤痕累累的房屋,以人力垒起的青山会随着岁月真正融于自然。或许有朝一日,就连这座只为琼楼庙宇存在的青山,也会如同芒宗昔日的辉煌一般,彻底化作世间尘埃。 山下传来哄闹之声,偶然间有火光四起。 杨福生对阿泠说,应当是一些逃回来的灵修,或者是周围的百姓又进山了,寻些值钱有用物事,不免互相之间发生争吵。 于是他们便又从来时的路下山,一路低调行事,并未被人发觉。 走之前,阿泠让杨福生和田闵在下边等着,他自行找了个高处,将袁兵的灵魂放出了魂树空间之外。 “多谢泠兄。”袁兵是对阿泠说话,但他始终看着这片平原之上突兀的青山和山中琼楼,目不转睛。 这是他生长的地方,或许此刻有百般愁绪在心,阿泠看在眼里,似乎看到了离开归雁山时的自己。 他想了想,还是出言安慰道:“我欲寻之物找到后...你可以再回来看看。” 袁兵摇了摇头,山下的哄闹声越来越大,回荡在青山间,他蹙起眉头听了两句,回头对阿泠道:“泠兄,你想找驭魂宗是为了什么?” 阿泠并未对他隐瞒,而是直言道:“我可以让你活过来,但我真正想复活的人,我现在却做不到。或许驭魂宗内,有我要找的法子。” “那人对你很重要?” “嗯,那些人对我很重要。” 袁兵无奈一笑,此等死者复生之事他从未听闻,若不是自己亲身经历,他哪里能想到世间居然有人,能够做到神灵尚且未必能之事。 “原来不是一人,是许多人。” 他最后在看了一眼从小自己长大的宗门,或许是因为那些争抢声太过刺耳,他对阿泠说,自己已经看够了。 阿泠便将他收入魂树空间之中,少见地,刀鬼并未出言打趣袁兵。 他接着下山,和杨福生田闵一道出发前往十家村。 “你这么看着我作甚呐?我警告你啊,我是看你心情不好才未曾多言,你别自己没事找事。” 刀鬼实在是被袁兵看得受不了了,这才忍不住骂道。 剑鬼在一旁始终沉默,从头到尾未曾说一句,只管看着手中书卷。 袁兵看了看这两个模样如出一辙的灵魂,忽然笑道:“垒高台,建琼楼...泠兄啊,会不会有朝一日,你也会如此?” 第265章 十家村 从芒宗出来不过两日,阿泠明显感觉到袁兵似乎从悲切情绪中恢复了少许,话也变多了。 “驭魂宗有独门驭魂术法的传闻,我自小也听说过一些,众说纷纭。” 袁兵告诉阿泠,他想要达成的目的太过于匪夷所思,自己只好提前给泼泼冷水。 在他看来,即使所谓的“驭魂术”真有移魂换身之效用,也远不是死者苏生那么夸张。 “驭魂术”究竟如何,他们谁也不知道。 阿泠是从孙斯老头嘴里听到的这种术法,那老头一生痴于医术,早年间在兽神使支持下遍寻天下医书,在医术一事上,孙斯老头何其认真他早有领会,捕风捉影实在不是他的风格。 实则如今这也是阿泠唯一的希望,加上这一路来,剑鬼老是疑神疑鬼的,觉得自己似乎陷入了古怪的巧合之中: 自打出了归雁山,什么以前从未发生过的怪事怪人都出现在他面前,且事后他也察觉,自己总是从中得到了一些好处。 从归雁山一劫开始算,那时自己“死而复生”,得到了来历成谜的魂树。之后追寻面具生灵,虽然次次危难重重,但自己不仅得到了「神权」,还引得兽神关注,神降于身,其中好处又岂是常人可以体会。 更别提神界之中,兽神和自己师父,还有暗中隐藏的九根擎天鳌足的主人,似乎是不约而同地一起守着自己,使得芒神余下的绝大部分好处都让自己拿了。 远的不说,神界苏醒之后,他唯一的目的是让归雁村彻底活过来,唯一的线索便是“驭魂术”。好巧不巧,出了绣城才多久,就遇上了主修幻术的杨福生,而自己恰恰刚刚从芒神处拿到完整的「虚构」,正是主导幻术的天道。 现如今,断掉的线索又因为杨福生再度重连,剑鬼很难不怀疑,自己自打从归雁山出来之后,便走上了一条早就被人安排好的道路。 他也希望自己是多想,不过如今也没有他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路可供他选。 袁兵如今算是完全受他掌控,于是阿泠也没瞒着,将自己欲复活归雁村村民的事告知于他。 “难啊。”袁兵摇了摇头,觉得阿泠所行之事太过困难。 世间神灵万千,可袁兵实在是没听过,肉身尽毁的凡尘中人,还能靠一丝残魂完全复生,获得新生肉体行走世间。 这在灵修当中都是闻所未闻的事情,因为每个人的肉身是独一无二的。 “损毁肉身的灵修,尚且可以靠‘寄生’占据他人肉身苟活,这种法子却非长久之计,时间长了还是需要寻找新的身体。” 袁兵说的不错,阿泠自己也发现了这一点。 在横剑山中,大妖清封不断更换寄生野兽,不仅是心存善念,恐怕也是因为那些肉身根本无法承载他的灵魂。 阿泠最初利用生之玉捏造出一具肉身之后,他也曾试图将那具肉身给王霄,但结果是这举动差点让那具肉身陷入扭曲,王霄也险些魂灭。 他当时得出的结论是,生灵的灵魂和肉身之间存在独特联系,若不能理清其中关联,即使有生之玉在手,他也无法做到死者苏生。 即使他能捏造出无数具躯壳,也只能供他一人使用。 袁兵这番话也强调了这一点,不过他倒是觉得阿泠将希望放在“驭魂术”身上也并非是什么好事,最终的结果可能还是不尽人意,毕竟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 “世间多少天道,便有多少神灵...但泠兄啊,若是灵修或可还有法子,因为他们本身经由灵法锤锻灵魂肉身,不可同常人而论,你要复活的是凡人,这连神灵都未曾做到过。” 但阿泠确实能够赋予他肉身,袁兵便没把话说满,实则他内心还是认为,阿泠的手段恐怕还是需要诸多条件,比如他事实上也是一位长久修炼的灵修,在获得新肉身之后,也能快速适应下来。 “掌控肉身并非你想的那么简单,灵修或可通过灵法灵蕴做到,但凡人...就需要你来亲自解决这一问题,可如何做到呢?寄希望于驭魂术?” 阿泠自己也知道这一点,袁兵能够重获肉身,也是因为他曾经“吃”了袁兵,魂树自行保留了他一截肉身。 眼瞧着十家村就在前方不远,他和袁兵在魂树空间内讨论的结果虽然令人忧愁,不过还是提振心情,希望有所收获。 “刘兄说过,来都来了,那就且走且看吧...” 根据他的意愿,杨福生便没有安排他入剡城内,而是一路来到十家村。 这一路上行人颇少,偶有遇见也是行色匆匆,实在令阿泠意外。 “芒神逝后,北桦就彻底乱了,不过最近甫来的人相当活跃,倒是没有之前那么乱糟糟的了,仙尊来的正是时候。” 阿泠没法想象自己在魂树空间沉睡那些天,北桦究竟是怎么个乱法,不过现今有刘慕坐镇,万兽宗也派了人分散在北桦各地,倒也不用他来操心。 所以这路上虽然看到民生颇苦,也没有瞧见特别苦难者,想必杨福生作为此地城主并非尸位素餐,也是做过一些努力的。 对于这方面,杨福生并没有主动提及,他怕频繁提及往日身份引得阿泠不悦,毕竟在他看来,他已经算是眼前这位神祗的信徒了,以往旧神下属的身份,还是少提为妙。 “仙尊您看,前方便是...” 杨福生手刚一指,话都未说完就愣在当场。 阿泠顺他手指方向看过去,远处确实有一座村落,北桦总体地势开阔,这一看,便将那些朴素民居看得清清楚楚。 但令他们意外的是,远处炊烟袅袅,村门口更是有人影行过。 这并非是杨福生口中已经空无一人的村子,显然他本人也无比惊讶,全然没个高阶灵修的样子。 “走吧,先去看看再说。” 阿泠拍了拍杨福生的肩膀,率先走在了前边。 魂树空间内,刀鬼和剑鬼却早已做好了准备,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他当时便觉得,十家村这趟或许自己是来对了。 第266章 改头换脸 诡异的村子,阿泠也曾遇见过。 青成山脚下那座村庄历历在目,他虽然面上冷静,纯净灵蕴已经遍布了全身经络,使得他一对异瞳在日光下也似有光芒流转。 进村自然是要进的,但剑鬼忽然想起一桩来,那就是杨福生作为此地城主,就这么大摇大摆走进去? 要是这十家村真有什么猫腻,他怕打草惊蛇。 仔细想想,他也没有什么合适的、用以改换外貌的手段。 虚构一张脸出来? 行倒是行,只不过要保持虚假面容,就得持续供给天道以灵蕴,实在是令他有些肉疼。 他斟酌一番,决定还是问问杨福生这位七阶灵修有没有什么好法子,起码也比自己多活了那么多年不是。 话还没问出口,魂树却率先自作主张回应了他的想法。 三色树叶无风自动,婆娑之间,属于生之玉的洁白荧光霎时间盖过了漫天紫意。 身在魂树之外的田闵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原本四处张望散漫的她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阿泠。 杨福生没弄清这两人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一路上对田闵也小心翼翼地拿捏着态度,好在对方似乎根本没有打算理会自己,从头到尾都拿他不存在。 事实上他发现这小姑娘好似什么都不在乎,一直是有意无意和仙尊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偶尔视线停滞也是为了仙尊。 他看到田闵专注在阿泠身上,便也顺着她视线看向沉默不语的“仙尊”阿泠。 光是这一眼所见,就足以让杨福生铭记一生。 他看到阿泠的侧脸上肉芽正在“沸腾”,少年家温润俊秀的脸庞就好似被人拿漏勺生生刮碎了一般,那些细密的肉芽缠绕着晶莹血丝在其骨面游走。 这一幕让他不寒而栗,他擅使幻术使人陷入恐惧幻境之中,比如有一次,他使得一个极其怕蛇的人坠入幻境,其身下便是蛇坑,它们交织在一起互相挤压、扭动,彼此借助互相躯体爬行。 那一场幻境他颇为得意,因为他抓住了对方的弱点,以幻术彻底击溃了对方。 他想起自己曾构筑的幻境,觉得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而他才是坠入幻境之中的人。 “过来。” 等他被阿泠呼唤时再抬起头,却发现那张脸早已不是他所记得的模样了。 此刻的阿泠脸上没有扭曲的血肉,也不见昔日轮廓,变成一张普通的少年家脸庞,这样的长相不说远了,光是在北桦地界,一巴掌拍死十个,便有八个少年家长得和这差不了许多,毫无特色可言。 杨福生暗道,原来这是仙尊改换容貌的手段,以他幻术造诣,却是根本看不出丝毫破绽。 下一秒他就知道了,原来这并非是幻术,是真正意义上的“换脸”。 纵使他七阶修为,作为一城之主自认阅历不浅,也从未体会过这样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整个脸都麻酥酥的,像是被无数双无骨的手轮流同时抚摸,险些让他舒服地叫出声来。 有那么一刻,他的视野忽然宽阔了不少,正疑惑之际,正好看见田闵在他对面,脸上正如之前阿泠一般肉芽乱舞。 杨福生当场就明白了,原来眼珠上传来的凉爽和宽阔视野,是因为眼睛周围的血肉都开始扭曲,它们在阿泠渡出的这一道灵蕴命令下重新排列。 那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又再次回到了他心中,他移开目光不敢再看田闵,无法想象自己正在和她经历一样的事情。 “好了,走。” 改换了脸容,又隐匿了气息,阿泠此时看上去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少年家,杨福生自认若是初见阿泠是这番模样,断不会把他和神灵联系到一起。 杨福生心里对阿泠的敬畏不觉间再度又深了一些,这世间乔装易容之术常见,他自己用幻术也能做到这一点。 直接改换肉体本身,骨肉纹理完全变成另一个人的模样,这种手段他不曾听闻。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心中诧异居然是连骨相都被完全扭成了另一种样貌,这样一来,若非对手有堪破灵魂本貌的手段,就算神使来了也未必能识破。 怎么做到的? 别说杨福生了,就连阿泠自己都惊讶,纯净灵蕴竟然能够做到这般地步。 “看来自神界之行后,魂树身上还有我未曾发掘的变化...” 魂树空间内拂过一阵微风,魂树就像是在回应阿泠一般,茂密的三色树叶随着树枝摇晃。 袁兵还在魂树空间里边,三魂便也没有用言语交流,只有刀鬼时常忍不住和袁兵拌嘴。 这家伙好像对阿泠能够做到这种事已经丝毫不惊讶了,一副“我已经习惯了”的样子,反而显得阿泠三魂有些大惊小怪。 “暂且放下魂树的事,如今已经到了十家村,且去看看究竟如何。” 改头换脸之后,这一行三人就朝村口走去。 十家村果真如杨福生所说那般,人口不多,阿泠站在村口略作环视,就基本了解了村中全貌。 他心想,虽然不如归雁村,但看上去也是宁静祥和的小村落。 村口有孩童嬉戏,见他们三人来了,纷纷停下打闹,向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其中一个机灵些的孩子,立马就跑回去叫了村中大人来。 不一会儿,便从最近民居中走出一位妇人,满脸笑意也算和蔼,嗓门却意外地有些大:“不曾想到村里有客人来了,几位是寻人还是...” “我等主仆三人路过此地,想讨口水喝,若是嬢嬢家里有富余干粮,也可卖些与我。” 阿泠并未从妇人身上感受到异状,反而有种久违地熟悉感,心中暗道算算日子从归雁山出来也不足一年,怎的对这种田野村落生活开始生疏起来了? 他边说着,边从怀里拿出几块碎银来,这些银钱是出发前从刘慕那里“借”的,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妇人见了银钱,脸上笑容愈发深了些。方才阿泠说话之时,她便感到眼前这年轻人虽然相貌普通,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 “怠慢小公子了,家中有些粗粮,不嫌弃的话...”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阿泠手中碎银,后者立刻微笑道:“真是叨扰了。” 随后三人便随妇人进了小院,这院落自然是比不得城中民宅,拿土砌作一圈矮墙就算是划下自家院子。 身后几个小孩没再嬉戏,而是躲在根本藏不住自己的矮墙边上,偷偷打量着三人。 第267章 从源头上 杨福生为了扮演好“老仆”的角色,全程都跟在阿泠身边没插嘴。 他见阿泠和村妇十分聊得来,心里莫名有种这位神灵当真是从某个村里走出来的感觉。 这想法让他觉得未免太过不尊重神灵,但阿泠就是懂得如何跟村里人聊天似的,三言两语之间看似寒暄热络,实则已经把别人家现今几口人家里几亩地全给问完了。 “我到咱村口时,见地里还有人哩,想必这时候叔叔也在田里忙着,眼瞧着天色不早,不知挡不挡着嬢嬢做饭?” 那村妇方才将碎银揣进了怀中,脸上笑意更甚,当即摆手道:“多几个人的饭而已,小公子太客气了,几位且坐着,我去给你们掺些茶来。” 杨福生偷偷看着阿泠的反应,怎么看都觉得“仙尊”当真像是从某个山村里走出的一般,脸上笑得是那般亲切朴素,话语间也似对乡间生活无比熟悉。 等粗茶上了桌,阿泠只是浅浅喝了几口,便叹道自己离家许久,从前在家中帮农常喝的粗茶都像是许久没喝过了。 “小公子哪里人?” “嬢嬢切莫叫公子,都是乡野粗人不必讲究,我生在锦城,家里有地几亩,爹娘本也攒了些银钱..” 阿泠方才说自己是锦城人时,就见村妇脸色微变,又听他继续说起自身遭遇,更是将屋内染上了一丝悲切。 “眼瞧着日子有些盼头了...谁曾想...” 杨福生喝不下去这茶,却吞了一口唾沫,见阿泠煞有其事编了一段故事,心中感叹不愧是掌管“幻术”的神灵。若非他知晓阿泠掌管神权,初见时听着便也就信了。 阿泠对村妇说起,自己是锦城人士,本也是老实农家的孩子,爹娘苦了一辈子也舍不得给自己买些好吃穿,却舍得给他雇个老仆和丫头,又花钱供他读书。 锦城发生了什么事就不需要他细说了,村妇当然不知其中内情,但如今芒神与神使双双陨落,也无人去掩盖锦城发生的事,相信这片国土的人,如今多少也听过这座城池的消息。 阿泠确实也未曾动用神权,只是魂树空间内袁兵一直在教着他编话,照着说两句便成。 再加上他“言通”的天赋,仿两句锦城本地方言算不得什么难事。 “真真是个可怜娃娃...” 听阿泠说完,村妇已是情不自禁摸了把脸,嘴里也不唤阿泠小公子了,一口一个娃娃地叫着。 这一番聊下来,杨福生明显感觉到阿泠和村妇之间的距离被拉近了不少。他看到前一刻还为阿泠坎坷身世抹泪的村妇,下一秒就又被逗得咯咯直笑。 杨福生不禁心想,仙尊倒是有些...平易近人。 阿泠当然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又问村妇道:“嬢嬢,往前走还有无有客栈酒家还在开的?我看天还要许些时辰才黑,想着早点上路找个地方让我们歇了。” 村妇立即回道:“娃娃,你这会儿进城可得走些时辰,再说了...现在城里啊,乱得很,不嫌弃,就在嬢嬢家睡一晚,正好你叔叔也快回了,我也好一块备你们的饭菜。” 阿泠当即作了个惊恐的表情,摆手道:“怎么好打扰嬢嬢...” “哪里的话,你就当这自己家一样!娃娃叫什么名字?” 阿泠想也没想,随口就说自己叫“李林”,而后拉起村妇的手,又塞了一块碎银到她手中。 村妇百般推辞,阿泠却非得要给,两人几番“推搡”,倒是让杨福生觉得仙尊顿时带上了几分烟火气。 碎银自然是交到了村妇手中,她简直乐开了花,乐呵呵地便进了厨房。 村妇走后,阿泠脸上的笑意立刻淡了下去,他看向杨福生,向后者递了个询问的眼神。 方才双手接触,他悄摸探了丝灵蕴进村妇体内,却发现对方毫无异常,不像是杨福生口中经历诡谲之事的人。 凡是术法必有痕迹,阿泠始终相信这一点。而如今纯净灵蕴加持下,他却依然无法从村妇的身上,看到任何不属于其本身灵蕴的痕迹。 所以他才问杨福生,再确认十家村究竟是不是后者说的那样。 杨福生有些惶恐,当即传音道自己绝无欺瞒仙尊之意,若非此刻还绷着装出来的身份,就得当场跪下给阿泠磕头了。 阿泠并无质问他之意,看到杨福生如此笃定,反而心里有一丝兴奋。 若真是他想的那样,那十家村的人,包括眼前的村妇,也许都是实实在在经历过“死而复生”的人——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无论如何,他想着也要在这多待些时候,想办法弄清楚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天色将暗之时,这家的男主人便带着他儿子回来了。 这一家人都是一样淳朴,只是进门看到有生人愣了半晌,问清楚之后,便是和他家婆娘一样热情。 晚饭就这样在这家人热情洋溢之中度过,饭后男主人拉着阿泠聊了不少话,甚至拿了珍藏许久的粮酒来款待众人,说话之间村妇已经将侧房腾好。 一直聊到深夜,男主人似乎很喜欢和阿泠聊天,迟迟不肯放后者歇息。 “小李兄弟,我看啊,你也别想着去城里做生意了,不如就在我们这待着!” 阿泠笑了笑,并未直接回应,而是状作醉酒模样,醉醺醺地问道:“叔,实不相瞒,我此次出门,便是想投靠家中远亲,听闻我这个长辈在剡城过得不错...” 他说出了杨福生给他的那个名字,就是之前在其口中并无灵魂,却能行动自如的老者。 但很意外,这家男主人似乎从未听闻过这个名字,直接便略了过去。 阿泠面上状作无意,心中却有了些盘算。 等到夜深些,村子里似乎只有这一家还有些喧闹,村妇便出面将这酒局散了,遣自家儿子将男主人扶着进了屋。 阿泠便也和杨福生以及田闵进了侧房,这间房本身是这家人儿子住着的,因有他们下榻,那家人便今夜挤在了一块儿。 这在农家里也不算什么值得提及的事,不过三人倒是互相干瞪眼,颇有些尴尬之色。 这时一直沉默的田闵忽然笑了两声,看向阿泠眨眼道:“夫君,我伺候你更衣?” 杨福生面露震惊之色,心想自己这一路终究还是落了礼数,没想到田闵居然是这般身份。 阿泠说了声别管她,便在炕上闭眼盘坐着。 “?衣更你候伺我,君夫” 周围的音声都在随时间洪流倒退,窗外的日光和月光瞬息交替。 剑鬼和刀鬼从魂树空间中踏入时间长河,来到数日之前的十家村。 他想,杨福生所说究竟是不是真的,十家村又究竟如何,想破脑袋也不如亲身一探究竟。 第268章 往日 “呼,跟预想中一样,附近没有人。” 阿泠算好了日子,此刻自己所身处的过去,正是杨福生掩埋村中尸首后不久。 他掐着点来,首要是为了证明杨福生所言不虚。 村中寂静无声,偶有飞鸟惊声盘旋,却更显得此地死气沉沉。 阿泠将灵蕴散开,确认四周无人,这才在附近开始搜寻起来。 “果真是和杨福生说的一样,这里没有任何残留气息。” 而后他便向杨福生口中,掩埋尸身所在之地前进。这村子本来就不大,没几步阿泠便瞧见前方空地有新土痕迹。 “然后呢?” “挖呗。” 刀鬼剑鬼一左一右出现在他身边,黑刀黑剑各自闪过一阵冷芒,将被压实的一层新土削去。 阿泠蹲下身来,剩下一层便靠他双手去挖掘,很快便露出一张脸来。 他觉得没有继续深挖下去的必要了,眼前的这张苍白脸他不久前还见过,甚至还一起举杯畅饮。 迎他进自家的那位村妇虽然被泥土遮蔽了面容,但阿泠也能通过那件衣裳认出来,她被埋在她丈夫身边,想必她儿子也和他们在一起。 “看来杨福生说的是真的。” 将尸首重新掩埋之前,他仔细检查了坑中部分村民的状况,也和杨福生说的相差无二,看上去就是普通凡人的尸首,没有任何残留灵蕴。 他们身上甚至连一道崭新的伤痕都没有,怎么会有人有这种手段,取走这些人的灵魂? 手段自然是有的,但他察觉不出任何痕迹,就连纯净灵蕴也看不出任何反常。 “「神权」?” 除了天道之外,他想不出世间哪里来的这般手段,术法又怎会做到此种地步。 「岁月」和「虚构」没有任何反应,起码不是这两条天道所致。 他忽然想到,这时间点,芒神是不是还活着呢? 芒神手中有哪条神权可以做到毫无痕迹? “除去虚构,便只有「因果」了。” 他思索片刻,只能暂且得出这个结论。杨福生已经从侧面帮他证明了,术法本身无法逃脱神权的笼罩,顺着这一点细想,这件事背后,有人拿到了芒神赐下的「因果」之力。 阿泠轻轻拍掉手上的尘土,自他手中飘落的灰尘仿佛受到了无形岁月的呼唤,连同被削去的泥土一起沿着岁月回到了最初的状态。 “可是,如果当真是因果,我回溯岁月为什么没有受到因果的影响?” 他动用岁月将土坑恢复到了最初状态,便想到这个问题。 剑鬼沉吟片刻,向自己提议道:“在此沿岁月前进。” 这是一个很冒险的举动,剑鬼的意思是就在此处,回到村民们醒来的时间点,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就走吧,他娘的,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装神弄鬼。” 魂树当即回应了刀鬼的呼唤,岁月在三魂身边缓缓前行。 岁月在他的指引下缓缓前行,四周的房屋渐渐落满了灰尘,又生出许多蛛网,荒草肆意生长,昭示时间的足迹。 阿泠身边的土坑并未发生任何变化,直到时间已经来到两国大战之间,这里还是一如既往地宁静。 北桦原本明朗的天空变得阴沉,阿泠的心中忽然泛起奇异的感觉。 他朝甫来的方向看过去,远处的天边像是被火焰点燃,沉闷的嗡鸣在天际回荡。 “想必是我从神界回来那一天,芒神的残躯便是在此时坠向了大地。” 此地还是没有任何异常,岁月继续在阿泠的指示下滚滚向前。 “等等。” 剑鬼忽然出声,岁月便因此而停滞。 岁月来到的这一天他也记得,这是方才苏醒之后,自己在魂树空间里捏碎了芒神的神格。 三魂一齐抬头,点点星光在昏沉夜空之中翱翔,那是神格散去之后,回归于本土生灵本身的“信仰”。 岁月再次缓缓前行,他看到这些信仰在空中四散,去往了北桦的天南海北,却没有哪怕一颗星尘在十家村停留。 “北桦众生的信仰尽皆释放,为何十家村的没有回来?” “因为他们的灵魂已经不在躯体中,但他们的灵魂去哪儿了?” 他蹙起眉头,最终决定还是冒险向前,一探究竟,看看这些村民究竟是如何拿回灵魂苏醒过来的。 阿泠顾不得其他了,如果能弄清原委,说不定就能挽救还在魂树中沉睡的一众灵魂,让他们再度行走世间。 时间一分一秒向前,眼看就要来到他和杨福生田闵前往十家村这天,这周围还是一如往常。 “不曾想到村里有客人来了,几位是寻人还是...” 村妇的大嗓门吓了阿泠一跳,好在四周全是凡人,没有人发现有一个人迈过岁月来到此地。 他自岁月长河之中走出,三魂面面相觑,刀鬼首先开口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听到了那嬢嬢在村口喊话,应当是岁月来到了我们正在经历的那一天,无法继续前行了。” 他手中的「岁月」并不完整,未曾经历过的未来阿泠无法到达。 换句话说,他已经阅览了十家村自杨福生下令埋尸到现在为止所有发生过的一切,可什么异常都没有。 刀鬼不信邪,来到岁月长河之中,这一次,他没有自己踏入时间,而是将头埋进星光璀璨的时间长河中,旁观这一切的发生。 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 “自我从魂树空间醒来后,到我来十家村这天,这中间十家村的‘时间’缺少了一段。” 他只能够这般去形容了,因为以旁观者的视角,他看到上一刻十家村还是一片死寂荒凉,下一刻就看到自己一行人已经站在了村口,听到村妇喊他的那句话。 这中间少了点什么,他只能认为,这段“岁月”被偷走了。 剑鬼忽然说道:“并非「岁月」。” 阿泠恍然大悟,影响岁月的也并非必定是岁月本身,也可以是其他神权。 比如「因果」。 他曾试过改变两国战场的走向,但「岁月」被「因果」阻挠,他无法承担起强行修改时间的后果,因为那无异于直接用天道强行去对抗另一条天道,等同直面掌控天道的神灵本尊。 既然如此,「因果」影响「岁月」也是成立的,对方根本不需要掌握「岁月」,也无需对十家村这段时间进行干扰。 “有人从因果中抽离了十家村。” 第269章 连接高天之上 阿泠曾在神界见过因果的具象形,但他当时终是将这条天道“归还”与鸿蒙。 那时此举完全是出自他的下意识,因为他模糊之中听到了鸿蒙的呐喊和渴望。 如今想来,他没有收下「因果」是正确的决定,因为他无法以现在的能力再额外担负一条天道。 现在他也同样不悔。 好在他也算短时间触碰神权,对于「因果」有一定的了解。 “一件事或者一个人的因,也需要时间才能结出果。” 剑鬼此意便是说,神权之间并非只存在对立,也存在相辅相成,反之也同样。 这也符合阿泠关于“神权同源”的猜想,放到眼下,便就能推算出,这背后之人的确是利用「因果」,才得以蒙蔽了「岁月」。 为什么要这么做?答案也很简单,因为其需要“隐藏”。 看到三魂从魂树中走出来,袁兵立刻上前想要询问究竟如何,却被阿泠抢先问道:“袁兄,你且跟我说说,国战之前,你那师父在做什么?” “你且一五一十地告诉我,莫要隐瞒。” 袁兵先是一愣,但看三魂面色凝重,也没问具体缘由,便将自己知道的全说了。 阿泠在魂树空间中静静听着,他也觉得自己这种猜测有些荒唐。 因为死在虚无中的是芒神使,他受了神降,最终落败给了兽神使长孙柔,尸骨又被分食殆尽。 但除了芒神使,他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够接触到「因果」,这是神灵所掌握的权力,若非祂极度信任,又怎会赐下天道。 有用的信息并不多,国战之前,芒神使除了闭关修炼便是处理国事。 “国战前,师尊传唤我前去,才有了后面的事。” 等到袁兵去的时候,师尊的身旁已经多了一个戴着面具穿红袍的人,将锦城布置的一切交给了他去办。 “师尊按芒神使谕令,将部分「虚构」也给了我。” 后来的事无需他说,阿泠也都明白了。 锦城的事无非是哭脸面具和芒神使一同策划好的,袁兵既是引他前去的饵,也是芒神一方所出的力。他们图的利,自然就是阿泠身上的神权。 “等等,”阿泠打断道,“你是说是芒神使将「神权」给予了你,而非芒神本尊赐下的?” “是。” 也就是说,锦城的事有可能并不在芒神的注视之下,那时的祂应当在神界中和兽神纠缠,并非时时注视世间。 不然阿泠实在想不通,芒神为何会如此冒险,在面对另一尊神灵之前,就把神权交给了其他人,导致自己在面对兽神时只有半条神权,又被阿泠使用同样半条制住,活生生少了一条天道。 阿泠没有将自己心中所想告诉袁兵,若他的猜测是正确的,那么这一切对袁兵来说无疑有些残忍。 袁兵对北桦有多热爱,对芒神使有多敬重,这些天他在魂树空间中看得明白听得清楚。现在若告诉他,芒神使可能就是在背后策划这一切的人,想必换作是他,也接受不了。 三魂灵魂互通,剑鬼擅思,便将这事想得明白。 也许芒神使一开始并不是为了帮助芒神获得胜利,他和面具生灵达成的交易另有目的。 空想无益,若要验证猜测,他还需要知道更多的事。 他睁开眼,回到外界,向杨福生问询了几个时间点后,便嘱托道:“你和田姑娘在此好好守着。” 自杨福生的果实结在魂树上之后,他或多或少开始慢慢信任杨福生一些了,至于田闵他却说不清看不透,故而特意出言嘱托,说自己要留下肉身去办件别的事。 田闵笑眯眯看着他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夫君尽管去,就像之前那样,我会收好你的身躯。” 说罢,阿泠三魂一同踏入了岁月长河之中。 三魂皆在,就意味着阿泠想要全力以赴。 他沿岁月长河逆行而走,灵魂没入代表时间流痕的星河中。 “按照杨福生所说,他就是在这时接到了征兵的手令。” 此地还是十家村,他借助虚构之力,将自己灵魂形体遮蔽。 虽然周围的凡人未必能有人看得出他在这,但他觉得,小心为上。 有因就有果,阿泠现在要做的,就是寻找这一切的“因”。 过几天就是两国国战了,北桦天空虽万里无云,但每个人的脸上却笼罩着阴霾。 他看到十家村内所有人尽是如此,每个人都形神枯槁。 这和他所见的十家村大相径庭,越是往前走,这种死气沉沉的气氛就越浓,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时间点,这些人看似还活着,实则早就被“埋”在土里了。 复走两步,他忽然停顿下来,前方村中心围着不少人。 走近了一瞧,许多人都围着一尊神像,神像下一张鲜亮的方案上,摆着不少米粮茶果。 那些人都在神像前方磕头,嘴中念叨几句什么,而后又走近神像,像是取了些什么东西。 “咳咳咳...” 他被熟悉的咳嗽声吸引,走进一家民居,这屋主人就是接待他的村妇一家人。 灵魂穿过土墙,他看到枯瘦的男人虚弱躺在床榻上,无需他探出灵蕴也能知道,这人几乎没剩两口气了。 阿泠很难把眼前这人和自己豪爽饮酒的男主人联系在一起,要不是床榻边坐着的村妇还和他记忆中有些“神似”,他几乎就要认为自己真的来错时间了。 这两人都瘦脱了形,村妇手中端着一碗黄汤正喂着,也不见他们儿子去了哪里。 阿泠走得近,他们自然也察觉不到,只是他看出来,村妇手中端着的并非是什么药汤,而是混着泥土的热茶而已。 刀鬼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径自出门一瞧,刚好看见一个人正在从芒神的神像上刮下一捧黄土,另一只手端着碗在下边接着,生怕漏了几粒沙尘。 “芒神爷爷这法子当真有用?你和娃儿喝了这些天,也不见...” “胡说!咳咳咳...” 男人忽然打住村妇说话,后者也只好抿了抿嘴,闭眼嘴中念叨着“神灵莫怪”。 而后,她便收捡了男人喝了一半的泥土茶汤,去到另外一间屋子,将碗中剩下的全给她儿子喝了。 阿泠见她儿子也是一副濒死模样,心想难道这十家村中,生了什么疫病? 纯净灵蕴自行在他魂海中沸腾,剑鬼当即看到,他们的灵蕴正在从魂海中慢慢逸散。 准确的说,应当是被抽离。 他看到村妇儿子的脑后有一根丝线,穿过他们家破败的屋顶,扶摇直上。 刀鬼在村中神像旁也见到了同样光景,每一个人脑后都伸出这般丝线,那就是神灵口中的“信仰”。 而他们的灵蕴,或多或少,都顺着这根丝线缓缓流逝。灵蕴最终汇去了什么地方,还能汇去什么地方。 但唯一不同的是,村妇脑后的丝线,就连在纯净灵蕴加持下也有些若隐若现。 那根摇摇欲坠的丝线似乎被村妇的哭泣所动摇,她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米缸,转身走向燃烧着的灶台。 泪水打在她手中的木勺,滴进沸腾的泥土黄汤里。 阿泠有些不忍看下去,才出了门,就听见厨房里传来一声闷响。 第270章 于往昔相遇 等阿泠和剑鬼冲进屋内的时候,村妇已经躺在了地上。 炉灶里的火还在熊熊燃烧,但她却已经熄灭。 阿泠顾不得她瘫软无力地肉身,而是追逐她被丝线牵引的灵魂,一路追到屋顶。 “他娘的,泠鬼!剑鬼!追不上!” 刀鬼大骂道,屋外,整座村村民的灵魂此刻都被信仰丝线扯到空中,阿泠想去追逐,但他们的速度太快了。 这一幕极其像是高天之上有人“垂钓”,而这些村民的灵魂,就是上钩的“鱼”。 刀鬼大骂之后,纯净灵蕴忽然爆发,使得他灵魂形体速度大增,很快便追上了其中一个被丝线牵走的灵魂。 等阿泠察觉到不对时,「岁月」忽然在魂树空间中铺开,时间的长河在其中激荡。 「岁月」在渴求阿泠的灵蕴,它借由魂树,近乎疯狂地汲取三魂的灵蕴。 这感觉阿泠何其熟悉,立马就松开了手,不然的话,灵魂湮灭就在眼前。 「岁月」突然如此,是因为阿泠这一出手,便代表着他将与另一条神权对抗,也代表着他直面其背后的神灵。 所以它需要大量的灵蕴,魂树扎根在阿泠魂海中,像无底洞一般吞噬阿泠的灵蕴。 “是「因果」。” 跟那时一样,他再度被因果大道拦了下来。 此时的因果还在芒神身上,阿泠只好放弃修改时间,眼睁睁看着漫天飘离的灵魂被丝线拉扯入云端。 三魂站在房顶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背后传来一阵空灵嗓音: “不可说,不可弃,不可抗,这便是祂们口中的‘信仰’。” 阿泠三魂立刻做出了反应,黑刀和黑剑几乎是呼吸之间便出现在了刀鬼和剑鬼手中。 即使没有肉身,他也能切身体会到那种背部发凉的感觉,因为完全没有发觉此地除了他还有别人。 压迫感便是从这一瞬间开始,从四面八方向阿泠袭来,如同万钧山岳忽然砸在三魂身上。 三魂闪身后退的动作就这般凝滞在空中,黑刀斩出的那一刀火蛟失了灵蕴,顿时消散。御空黑剑也恰如其分停在了来人身前,不得再进哪怕半寸。 阿泠心中震颤不已,对方到现在为止还未展露任何手段,仅仅是这一个照面,自己打出的所有手段就这般轻描淡写地被化去。 光是灵蕴外泄而产生的压迫感,便让阿泠觉得灵魂遍体生寒,似负了万钧之担在身上一般无法动弹。 他看清了来人,当即如遭雷击。 “这下可他娘的坏事了!” 刀鬼已经说不出来话了,他死死盯着那张熟悉的脸,不正是被自己吞下一部分灵魂的芒神使吗? 若不是阿泠曾见过芒神使那张脸,此刻其本人站在他面前,恐怕也很难把一位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和神使联系到一起。 他站在那里,脸上似笑非笑,眼神来回在三魂之间切换,似乎并不打算趁阿泠动弹不得出手。 “那人说,今天来这里便能碰见你,果然没有骗我。” 芒神使缓缓踏出一步,厚重灵蕴便刮起一阵微风,将十家村内一地狼藉吹散。 这一步不紧不慢地落在阿泠面前,他饶有兴致地低头打量着阿泠道:“你这娃娃当真有意思...如此羸弱,也可承载神权...” 说完,他似乎发现了什么,笑着伸出一根手指,云淡风轻地在自己身前一划。 而后,阿泠的三个灵魂便在他面前“灰飞烟灭”。 “在我面前用「虚构」,似乎不太明智。” 划破虚妄幻影的手指回身一点,厚重灵蕴立刻变得狂暴起来,如飓风般卷向村中无人之处。 阿泠的身影便在此刻显现,他确实大意了,谁会想到芒神使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来这偏远村庄,而且摆明了是冲自己来的。 他调动「神权」,留下虚妄幻境之后,三魂撤离,同时呼唤岁月长河来回应自己。 可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踏入岁月长河,就被芒神使识破了幻境。 但除了虚妄幻境之外,他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可以骗过一位神使,想要在这样的存在面前堂而皇之地遁入时间长河,恐怕下场不会很好看。 现在他脸色也不好看就是了,这个时间点,芒神使身上的「虚构」和他是一样的,方才对方出手点破了他留下的幻境,用得也正是虚构天道之力。 可惜没有时间给他思考太多,时间长河从魂树内向他流淌而来。 三魂不顾一切地想要遁入其中,却发现「岁月」居然在一瞬间“违抗”了他的意志。 剑鬼似有所感,回头看向正朝自己踱步而来的芒神使,其手中捏着一小块淡蓝色水晶,使得他的耳边再度炸响来自未知时间、未知存在所呢喃的低语。 “是横剑山那时见过的那玩意!它影响了「岁月」!” 刀鬼也发现了问题所在,那萦绕不散的低语同样在他耳边,细细分辨之下,似乎与横剑山那时有所不同。 芒神使如同闲庭信步,他似乎并无敌意,拦下阿泠之后,连灵蕴都收敛了几分,他看着阿泠,似笑非笑道:“如果我真要杀你,方才你在房顶上的时候早就灰飞烟灭了。” 退无可退,阿泠自然也冷静下来,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完全放弃了抵抗,始终未曾放弃暗自呼唤岁月,随时准备创造机会逃走。 芒神使站定在阿泠跟前,灵蕴自他身上发散而出,如同一条小蛇般钻进阿泠的魂海。 这股灵蕴并无半分敌意,但阿泠依然震惊于其之醇厚,目前为止,除了长孙柔之外,这是他感受过的最接近纯净灵蕴之修为。 芒神使似乎要从他身上找寻什么,过了半晌才收回灵蕴,疑惑地看着阿泠沉默不语。 “老头,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见芒神使还是不语,刀鬼当即“呸”了一声,心道果然这帮人越是活得久,就越喜欢打哑谜。 芒神使自顾自沉吟片刻后,才看着阿泠道:“你需要一具肉身否?”他看了看三个一模一样的灵魂,又改口问道:“或者三具?” 阿泠疑惑地看着他,不知道这位来自过去的神使究竟打的什么算盘,当即回道:“不必。” 话音刚落,芒神使便看见中央那个阿泠灵魂遍体生出血肉,那些扭动的肉芽是他从未感受过的至纯灵蕴所化,它们环绕着缓慢凝聚成型的白骨爬行。 第271章 悔矣 “那人说你有特别之处,我还以为方才初见之时已经见识过了。” 尽管有些许诧异,芒神使脸上笑意依旧未散,他见阿泠在跟前凝聚肉身,也未有任何举动。 阿泠的想法很简单,真要对自己动手的话,芒神使断然不会跟自己说这么许多。 剑鬼心想道理也很简单,要么芒神使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要么干脆就是他无法对自己动手。 这段岁月已成为因果的一部分,阿泠无法擅自在这里做出影响因果的决断,那么相对的,阿泠身上也应当缠绕着芒神使解不开的因果。 当然这也仅仅是剑鬼的猜测,所以他才当着芒神使的面使用纯净灵蕴凝聚一具肉身出来。 对方的反应也一定程度上印证他的猜测,于是他便直接问道:“既不放我走,也不动手,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神权?” 听到“神权”二字,芒神使脸上笑意更浓,他甚至低笑出了声,一边笑一边摇头。 阿泠从他这般反应中读出了些讽意,等了半晌,芒神使也未曾给出回答。 “跟我走吧。” 扔下这句话,芒神使便转身,阿泠顿时感觉到四周浓厚的压迫感消失不见。 阿泠当即蹙眉,不解芒神使这又是什么章程,于是直接问道:“去哪儿?” “你费劲来到这里,不就是想知道些什么吗?那就跟我走吧,别太多话。” 说完,芒神使便自顾自向前,没有回头,像是完全不在乎阿泠会不会跟上他,又像是笃定阿泠一定会跟上他似的。 刀鬼当即提议道:“先走,打又打不过,跟上去作甚,大不了先回去再说。” 确实如此,此时间的芒神使应当已经与兽神使交战过一番,但对方看上去完全不像外界传言的那般“元气大伤”,带给他的压迫力是实打实的。 此刻能有机会走,阿泠属实内心好好挣扎了一番。 转念一想,剑鬼便反对道:“目前来看,芒神使来意不明,不过敌意倒是没有,现在回去也是线索全无,索性顺着他去看看。” 偏头胀痛不已,阿泠一咬牙,决定还是跟了上去。 芒神使还是没有回头,反倒是从怀里不知何处,摸出个包袱来反手就向后抛给了阿泠,阿泠连忙接住,打开一看,原来是一身衣裳以及一张...脸皮? 之所以说是脸皮并非面具,是因为他手中的,无论是光泽还是手感,分明就是一张从活人脸上剥下,又经过特殊法子处理制成的脸皮。 “穿戴好。” 阿泠将衣服换上,反倒是将那张脸皮揣进了怀里,脸上血肉一阵模糊之后,他的脸便彻底化作了另一番模样。 他上前问道:“你口中的‘那人’是谁?似乎对我的事了解不少。” 芒神使轻笑未答,自顾自加快了步伐。 说是步伐,可阿泠实在觉得那已经比飞还要夸张了,就这一句话的功夫,先前还在自己跟前的中年人就已经消失在眼前了。 刀鬼哪受得下这气,魂海当即沸腾不已,这副由纯净灵蕴新生的凡俗躯体瞬间便快到了极限。 芒神使看似神速,一路上还是时不时停下来等待阿泠跟上,不过每当阿泠依稀瞧见他在原地等候时,他便又立刻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丝浑厚无比的灵蕴以作指引。 “他娘的,等老子攀上九阶高峰,必然再回到此时,不为别的,就他娘这般溜着你个老东西玩。” 一边骂一边追,总算是在一处偏僻村庄前,阿泠终于有了时间停下来喘息,以纯净灵蕴修补因负担过重而产生崩损的肉身。 芒神使走在前,与阿泠一道漫步在这座寂静的村庄前。 “这里是...叫什么村来着?我忘了,不过也不重要了。” 阿泠能明白芒神使这句话的意思,才走没两步,他就看到了几个孩童倒在道路中央。 其中一个脸上天真笑容都未来得及散去,周围地上用树枝划的方格子也未被微风扬起的尘土掩盖。 似乎在灵魂被抽走之前,他们还在无忧无虑地聚在一起,玩着阿泠很熟悉却没玩过的游戏。 对门那家民居房中忽然冒出浓烟,阿泠顾不得芒神使作何反应,一个激灵便冲进房内。 只见灶台中的火焰无人看守,焰苗顺着地上妇人家的肉躯,以及身边散落一地的柴火蔓延到房中的每个角落。 阿泠于心不忍,灵蕴化了条水蟒在房中游了两圈,将火灭了。 他蹲下身来下意识用纯净灵蕴修补妇人被烧焦的身躯,可随即他自己都摇了摇头,灵魂都没有了,这样做又有何意义? 随后他出了门,发现芒神使还在原地似是在等他。 “走吧,前边路还很长。” 芒神使说的路很长丝毫不夸张,甚至阿泠觉得“很长”这两个字稍微有些不足。 他将灵蕴注入肉躯四肢,随即便放弃了,干脆三魂离了体,将这具活生生“跑”废了的肉身丢在路边,用纯净灵蕴由凝了一具出来。 阿泠不得不怀疑,芒神使这是带他环游了整个北桦,他都数不清这半天功夫,自己究竟去了多少个村落,又进了几个城池,见了多少措手不及便被带走灵魂的无助躯体。 其中就包括他遭受埋伏的锦城,不过他去的时候,景色还未那般荒凉,却依然如同十家村一般寂静无声。 芒神使也只是带他去了、看了,并未多做别的,也未多跟他说些什么。 阿泠以为芒神使见到这么多人被神灵抽走了灵魂,总要站在其身份角度悲怀几句——但他没有。 最后一站似乎是芒宗,芒神使带他走的是杨福生领他走过的小路,见阿泠似乎对这段路程有些熟悉,芒神使也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别有意味地笑了笑。 “你还笑得出来?” 在芒神使的书阁中,阿泠站在他身前,冷冷问道。 “三十八万七千六百五十二。” “什么?” 芒神使轻轻抿嘴,眼睛有些出神,似是在品味自己刚刚说出口的数目,半晌才回道:“祂这次带走的人。” “祂”值得是谁,阿泠自然明白,不过他看着芒神使的样子始终觉得有些讽刺,挑眉笑道:“怎么,你几乎是带我走遍了北桦,就为了数数那些死人头?” 芒神使抬头,眼神中似有精光迸射,四周的压迫感正在无形中升腾。但他看到面前的少年人却丝毫不惧,瞪着一对异瞳与自己直视,额角的青筋让其笑容显得有些狰狞。 房内的气氛有些压抑,周围有不少负责归档书卷的童子觉得简直无法呼吸,神使大人的方向,似乎有两团随时都要爆开的火苗,让他们惊颤不已。 咚咚咚—— 忽然传来的敲门声将这种气氛瞬间破除,让书童们顿时松了一大口气,手中书卷都不由得散落一地,等回过神来这才连忙四处收捡。 其中有一个童子忽然惊叫出声,他看到跟着神使大人进来的那位陌生少年,不知何时居然手握了两把细长兵刃,正恶狠狠地盯着门口。 第272章 连上了 阿泠时刻没有忘记,在这段岁月中,芒神使和面具生灵之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交易”。 芒神使将他带到这里时,剑鬼就盘算好了,一路上也未曾放松警惕。 直到敲门声响起,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冰冷气息钻过门缝被他嗅到,他便将黑刀黑剑唤在手中。 主魂持刀剑在手,纯净灵蕴在四肢流淌,刀鬼和剑鬼则唤来魂树,分别捏了「岁月」和「虚构」在手中,随时准备拼杀和逃离。 “不必紧张,进来。” 前半句是说给阿泠听的,后半句是说给敲门的人听的。 但刀鬼还未怒骂出声,就听见那扇门“哐”的一声被人撞开。 “有用有用,当真有用!”来者声音激动且颤抖,步履虚浮,进门的时候一个踉跄跌倒,又慌慌张张爬将起来。 阿泠立刻退开数米,那股冰冷寒湿的气息他再熟悉不过,分明就是哭脸面具身上的。 可近来这人并无以往所见面具生灵的特征,虽遮蔽面容,脸上却没有那标志性的面具,看其模样,倒是和杨福生口述的那名疑似驭魂宗的灵修差不多。 这人进来的时候,刀鬼就已经离开了躯体,灵魂持黑刀斩出,刀风凌冽直奔其咽喉要害。 管他是什么玩意,反正面具生灵的气息他绝对不会认错。与他几番交手的哭脸面具已被他从岁月之中抹去,可鬼知道这帮玩意还有多少人? 强大无匹的压迫力再次袭来,阿泠顿时一声闷哼跪倒在地,方才凝聚的崭新肉身不过寻常凡俗强度,自然是抗不过芒神使挥来的这一道灵蕴。 进来那人却从始至终没有看他,芒神使也仅仅是拦下了阿泠斩过来的一刀,未有进一步的动作。 “有用!有用!”一路跌跌撞撞,那人好不容易走到了芒神使跟前,颤抖的手中拈着根闪烁微光的物事递过去,大声喊着:“那人给的法子当真有用,起效了!” 芒神使不慌不忙地起身,接过那人递过来的东西,挥手唤来两个书童给那人搬椅奉茶。 等那人撩起面罩喝茶水时,阿泠才瞧清,原来遮蔽面容的原因,竟是因为那张脸上没有一块好肉,喝下去的茶水顺着其下巴腐烂的洞里滴落。 那两个书童搬了椅子奉了茶便转身出了门,其余在书阁内的所有书童都极有默契地排在了他们后边,一道出了门。 偌大的书阁就只剩下了阿泠、芒神使还有“撞”进来的这人。 阿泠感受到压迫力消失,方才起身,就见到芒神使朝自己挥手,似在示意自己过去。 越是靠近,那股阴冷气息越发浓厚,却并非源自那位不见真容者,反而像是来自芒神使手中那根...针。 一根针。 阿泠想起杨福生特别描述过,造访城主府的那位神秘灵修手中,也有形似绣花针的“灵器”。 他万万没想到,回到往昔寻找驭魂宗是否介入过十家村之事,竟然发现了面具生灵的痕迹。 说怪也不怪,芒神使和面具生灵之间存在某种交易,这一点阿泠是知晓的。 剑鬼当即在魂海道破:“看来芒神使所指的‘那人’,便是面具生灵了,这根绣花针便是出自面具生灵,亦是十家村为何复活的真相。”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蹙眉,自己把驭魂宗当作重建归雁村的希望,没想到这其中又有面具生灵的身影。 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有些复杂,端详手中物事多时的芒神使向遮蔽面容者说道:“不必担心他,你且将自己的发现说出来吧。” “咳咳咳...” 遮蔽面容者当即呛了一口茶水,眼神中充满了挣扎。 “他便是那人说过的关键之人,这件事没有他不可成。” 一听芒神使如此说,遮蔽面容者便再无犹豫,前后态度判若两人,搞得阿泠还以为这世上患裂魂症的不止他一个。 遮蔽面容者接过芒神使手中的绣花针,对阿泠说了一句让他倍感震惊的话:“十家村中某一具灵魂,收在了这物事里。” 当时阿泠也在十家村,他分明记得村中的灵魂都被所谓“信仰”给收走了,先不说自己未曾察觉这人也在十家村,就这根细长古怪的银针,就能收容一个人的灵魂? “是一位...老人?” 遮蔽面容者当即一愣,立刻反问道:“你如何得知?” 阿泠心想是了,这一切都和杨福生所说的连上了,绣花针里应当收容的是那位老者的灵魂。 “这东西,能够阻断神灵的‘信仰’?” 阿泠想拿过银针来仔细看看,但对方不肯,直到芒神使亲自点头,这才递给了他。 针一入手,刺骨冰凉立刻从指尖传来。焦躁、厌恶之感顿时从他内心翻涌,错不了,这根银针的确是出自面具生灵之手。 可马上他又感觉到了不对,纯净灵蕴在他眼眸中环绕,让他隐约看到在这令人作呕的气息下,似乎还包裹着什么东西。 亲切、熟悉,澎湃生机被包裹在面具生灵的气息之中,阿泠深吸口气,在芒神使和遮蔽面容者注视下,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银针。 阿泠以灵蕴包裹那股冰冷气息,将其暂时从银针上分离开,这才看清极细的针体上,流淌着他再熟悉不过的“生机”。 “纯净灵蕴?!” 他险些惊呼出声,细微的银针竟缠绕着并非源自魂树的纯净灵蕴,而它此刻起的作用,正是为了保护其中沉睡的灵魂。 紧接着,失去了那道冰冷气息压制,银针上的纯净灵蕴便开始逸散。 “你在做什么?!” 遮蔽面容者显然察觉到了不对,立马起身,作势要从阿泠手中夺回银针,却被芒神使出手拦了下来。 阿泠并未理会他,注意力全在这根银针之上。除了纯净灵蕴之外,他还发现,依附在银针上的老者灵魂,俨然是没有一丝“信仰”。 他沉吟片刻,在遮蔽面容者紧张注视下,将方才被剥离的冰冷气息又覆盖在银针上,纯净灵蕴的逸散之势立刻被止住。 “看明白了,那面具留下的这玩意,就是以纯净灵蕴包住老者的灵魂,再以那股邪门气息压住纯净灵蕴,银针本身倒是没什么特别的,顶多算得上是一件不入流的储物灵器。” 但问题是,银针上的纯净灵蕴明显不属于他,因为阿泠根本就未曾做过这件事。 难道这世上,除了他,还有谁拥有“魂树”? 他心中充满疑问,很想将这根银针带走细细研究一番,但这里是往昔,任何事都需要小心为妙,否则改变了过去触碰了大因果,说不定就要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阿泠将银针还给了遮蔽面容者,余光瞥见芒神使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自己,不禁失笑道:“你们这些老家伙,想说什么不直接说,非要整这些弯弯绕绕?” 芒神使未理会他,而是拍了拍手,很快,门外便再次响起敲门声。 这回没有人再撞门进来了,而是进来一个同样将全身遮得严严实实地人,肩上还扛着一位老人。 那位老人毫无生气,似是逝去多时,肉身完好且无半点灵蕴之息。 第273章 就在你眼前 来人把扛着的老者轻放在地上,向芒神使郑重行了一礼便离开,一刻也没在此处多留。 阿泠看到这老者尸身,当即就想到了杨福生所说的那位。 至此,杨福生向他讲述已全部验证,并且他此刻正在经历的,正是杨福生视角无法企及之处。 在阿泠和芒神使的注目下,遮蔽面容者当即起身,将手中银针扎进了尸首眉心处。 预想之中的灵魂归体起死回生却并未发生,阿泠分明还能借纯净灵蕴感受到老者的灵魂尚在银针中。 正当阿泠迷惑之际,他余光瞥见老人已经僵硬的手指忽然抽动了两下。 紧接着,离世多时的老人便从地上缓缓坐直了身子,转了转脖子似是在活动僵硬的躯体。 但他分明还看得见银针中老人的灵魂并未回归,他立马便问道:“如何做到的?” 遮蔽面容者并未理会他,芒神使便出面道:“马前,他问你就说。” 被唤作马前的人抬头看了一眼芒神使,这才招手让阿泠走近些。 等他走近了,马前却没看他,埋头问道:“你觉得,什么是术法?” “是对天道的模仿。” 这是尘世中公认的回答,阿泠不知道马前为何没由来问这么一句,便随口答了。 “那你觉得,天道万千,有没有‘灵魂’一道?” 阿泠被问得一愣,他想是想过,可天上这么多神灵,世间也有诸多信仰,他阅历尚浅,如何得知? 马前见他不答也没如何,自顾自扶着面色呆滞的老者站起身来,又伸手取出刺进其眉心的银针。 做完这一切,马前并未继续,而是再度将目光看向了芒神使。 芒神使从桌案后走出,接过银针,厚重的灵蕴修为自他身散发而出。 阿泠毫不怀疑,这世间没有生灵能够轻易达到眼前这人的层次,和芒神使相处时间不多,但他带给自己的压迫感,却和甫来那位号称世间绝顶的兽神使相差无几。 他在万兽宗的那两个月常听人说,即使是长久岁月的修炼,也无法让人轻易迈过最后的关口,八阶到九阶之间,是几乎无法跨越的鸿沟。 此刻他对这番话深有体会,光是站在芒神使身边,对方有意无意散出的灵蕴都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看到芒神使轻易将银针上冰冷气息剥离,而后,针上缠绕的纯净灵蕴便在其引导下,将老者灵魂从银针上带了出来。 纯净灵蕴有何效用,阿泠自认是比芒神使要了解许多,眼前这位老者虽然灵魂孱弱,但在那道纯净灵蕴的滋养下,已然可以算作无碍了。 老者的灵魂之形自银针中而出,在芒神使灵蕴帮助下缓缓睁开眼。 “啊!” 老人家看到芒神使,便立刻跪拜在地上,脸上既是惊恐也不乏敬畏:“拜过神使大人。” 芒神使脸上笑容和善,挥手以灵蕴将老者缓缓扶起。 “大人,我这是...死了?这...”老人脸色先是遗憾,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上去十分兴奋:“竟然能得您亲自指引,前往祂的净土,老头子何德何能啊!” 说完,老人便又跪在地上,对着芒神使连连磕头。可惜灵魂没有实体,即使他磕头的幅度和使得劲再大,也无法将这地板敲出声来。 芒神使将老人再度扶起,这回他没再说什么,而是指了指老人面色呆滞的肉身。 “你并没有死,你看。” 老人看到自己的肉身正双眼无神地看着自己,皱巴巴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当即语塞,说不出话来。 芒神使走到老人跟前,俯身温和说道:“祂说,你还不到时候。” 老人再次跪在地上,惶恐道:“神使爷爷,我这辈子什么坏事都没做过,怎得无法受祂感召,去往永生极乐的净土?” 芒神使未再扶他起来,而是干脆蹲下了身子,对他道:“并非如此,正是因为你朴实为善,一生兢兢业业,所以,祂给你再活一次的机会。” 老人脸色变幻,情绪大起大落,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听芒神使又接着说道:“你不是还有个孙儿吗,儿子上了战场,儿媳早逝,若没有你,你的孙儿该当如何?” 呜咽声渐起,老人似是回忆起了一张稚嫩脸庞,眼中尽是不舍。 “拜谢九天芒句真神!” 苍老的灵魂将额头深深印在地面上,口中念唱神灵的尊名,将激昂和感激融为一体,化作虔诚奉献于祂。 阿泠猛然抬头,一根无形的丝线自高天垂下,纯净灵蕴在他眼眸中流转,让他看见丝线的尽头,刻写着一枚古老的符文——芒。 这便是信仰,祂感受到信徒奉上的虔诚,于是降下恩惠,使他行走世间,时时刻刻不忘诵念祂的恩德。 几乎是丝线垂下的同一时间,阿泠又看到,老者苍老垂死的魂海泛起波涛。那片几近枯竭的魂海之中,似乎有着什么东西正在回应那根信仰的丝线。 就在芒字符文即将融入老者魂海、形成“信仰”之际,芒神使却忽然朗声道:“你错了!” 厚重的灵蕴在书阁内掀起了狂风,将书童们费尽力气归置好的书卷卷到空中,散落书页如同枯叶般在空中飞舞,那根带着芒字符号的丝线被阻断在了狂风之外。 “救你、让你再度获得新生之神灵,并非名为芒句者。” 芒神使近乎粗暴地将老人从地上拉起来并告诉他:“芒神并不在乎你,你死后也不会去往祂的国度——因为根本就没有神国,那里只有饱受苦难的万千灵魂,时刻准备成为神灵前行的养分!” 老人眼神错愕,若是别人朝他说这句话,他一定会认为那人绝对是个叛神弃国的疯子,但若是说这话的,是祂的使者,替他管理国土代行神权的神使,他当如何? 阿泠看到,那根在狂风中左右飘摇的丝线,眨眼间便支离破碎。 “神...神使大人...” “赐你新生,给予你一切,无上伟大者,此刻就在你眼前!” 芒神使打断了老者的话,他猛地一挥袖,将老者的灵魂转向阿泠所在的方向。 第274章 印记 饶是一向冷静的剑鬼,面对眼前情况也慌乱了一瞬。 他完全没想到芒神使会这般做,因此当老人朝自己跪拜下去时,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做。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响起一句传音:“生灵之魂,各有不同,世间无法可驭,唯信仰耳。” 他看向芒神使,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丝期待。 “神尊在上,受我一拜!” 老人朝阿泠叩首,不远处,他呆滞无神的肉身也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一道空间裂缝在阿泠的魂海中被划开,双魂惊愕地盯着从裂缝中出来的东西。 “这是...魂树的树根?” 剑鬼犹记得在锦城时,三魂被袁兵和哭脸面具逼至了绝路,沉溺在虚构的幻境中,灵魂消逝之际,是忽然出现的魂树和他融为了一体,扭转了局势。 此时再见到魂树的树根,刀鬼莫名觉得,眼前这根由古老符文组成的树根,竟是和方才所见芒神之信仰何其相似! 这树根根本不受阿泠控制,它像是毫无形体般穿透了魂海壁垒,又穿过肉身血脉,在空中蜿蜒前行,最终抵达老人的眉心,进入其那片枯竭的魂海。 熟悉的感觉再次蔓延,阿泠顿时觉得自己和这老人之间建立起了不可言说的联系。 纯净灵蕴在他眼眸流动,他看见老人的魂海之中,赫然印下了一枚古老而神秘的符文。 即使这位凡俗老人本身不识得古老文字,凭借这近乎信仰之物,他也能呢喃着从嘴里唤出: “仙——” 那是祂的名字,也是祂流传在世的尊号。 便是在他喊出这名的同一时刻,他的一生便在阿泠眼前回溯。 阿泠看到了这位老者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记忆,短短数息之间,他已然走过了一位凡人的一生,仿佛那些生离死别都是他亲身所经历。 偌大的书阁中,顿时只剩下了老者的呜咽,芒神使和马前屏气凝神,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双目紧闭的少年人身上。 等到阿泠缓缓睁开眼,马前便迫不及待地上前问道:“如何?!” 阿泠没有回答他,而是走到老者近前。 随着他伸手一挥,那老者灵魂便消失不见,他反手摊开掌心,澎湃的生机将老者灵魂包裹,如同枣核般大小静静躺在他手心。 他走到老者肉身前,向其肉身内探出一丝纯净灵蕴。 马前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炽热的眼神和剧烈的呼吸却出卖了他真实的情绪。 但等了半晌,见阿泠迟迟没有动作,马前再也忍不住,喊道:“把灵魂放回去,还在等什么?你连这也做不到吗?” 马前实在是想不通,眼前这人连“信仰”都能够做到,为什么简单地把灵魂放进肉身里都做不到。 只有阿泠自己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探出纯净灵蕴的那一刻才知晓,老者的肉身之所以能够以空壳状态行动自如,乃是因为其体内,残有一丝面具生灵的气息。 纯净灵蕴方才入体,他就感受到了那再熟悉不过的冰冷和反感,那是一团纯粹的负面情绪,在老者的体内化作一只蠕虫盘踞在其眉心位置,替代了灵魂。 如果把这只蠕虫拔除会如何? 他想起了自己救过的翠儿,那姑娘新死不久,肉身尚且完好,灵魂状态也还算不错,于是自己用纯净灵蕴强行将其灵魂归于肉身,这才做到了“起死回生”。 然而眼前这老人的状态却给他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就好像是...这具肉身已经完全不属于这位老人了。 这只蠕虫的作用,不仅仅是替代灵魂供给这具肉身,似乎还涉及到另外一个问题——归属。 换句话说,这具肉身已经不属于这位老人了,而是属于这只蠕虫,若强行将老者灵魂归于体内,结果不言而喻,一具肉身只能存在一个灵魂。 剑鬼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觉,难道老者灵魂被信仰抽走的时候,肉身也发生了什么变化? “生灵之魂,各有不同。” 他想到芒神使早先对他说的话,脑中灵光一闪,目光投向掌心的老者灵魂。 刀鬼在魂海内触碰链接老者的那只魂树根,将自身的灵蕴缓缓注入其中。 老者魂海内,那枚“仙”字符文闪烁,似在回应他的呼唤。 刀鬼一咬牙,干脆以灵魂形态顺着树根进入到老者的魂海之中,来到那枚仙字符文前。 “剑鬼,泠鬼,魂树留下的这玩意,和兽神留给我的那玩意不一样。” 三魂互通所有,阿泠也察觉出了其中不同。 正如兽神所言,他没有神格,因此他也不知这究竟算不算真正的“信仰”,但毫无疑问,那颗仙字符文并没有兽字符文的特别之处,它只是单纯的一个烙印。 烙印? 刀鬼思来想去,也没有在老者的魂海内发现别的什么。 “一具肉身只能存在一个灵魂...生灵灵魂各有不同...” 刀鬼咂摸了一番,恍然大悟,立马回到了主魂魂海。 马前看到阿泠忽然面色大改,像是忽然换了一个人似的大笑道:“我明白了!” 紧接着,阿泠朝老者伸出手,一道令马前不寒而栗的灵蕴顿时弥漫开来。 马前下意识后退了好几步,他有种预感,若是让那少年家手中的灵蕴碰到自己,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砰! 然后他便看见,那具老者的肉身应声倒地,再度失去了生气。 马前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出声,就看到阿泠身边忽然又出现了一个“阿泠”,他怀疑自己眼花了,赶忙揉了揉眼睛。 就这一揉眼的功夫,他看到那老人的肉身又重新站了起来,不过还是目光呆滞无神,转眼一看,那老人的灵魂还躺在阿泠手心里。 “以神名为印,这便是信仰?” 刀鬼脸上的笑意满是讽刺,他身边的泠鬼却叹了口气。 他没想到肉身和灵魂之间缺少的联系,居然是那枚符文。方才他做的,不过是把老者肉身内的血色蠕虫以灭之灵蕴拔除,而后以魂树之根刻印了一枚“仙”字符文至老者的眉心。 当时他救翠儿时,还未接触到“信仰”,之后也未再用纯净灵蕴做过“死而复生”之类的尝试,想来也是翠儿当时新死未久,误打误撞才让他用纯净灵蕴救下了。 但他没有让老者灵魂归于其肉身,因为后者的灵魂已经快要消逝——这并非是芒神信仰所导致,而是老者已经走到了寿命的尽头。 他有些犹豫,最终还是唤马前过来,要来了他手中的银针。 阿泠动手,将银针上的冰冷气息彻底散去,随后把老者的灵魂用纯净灵蕴包裹,封入了银针之中。 这回,银针上的纯净灵蕴并未逸散,这或许说明了面具生灵给出这根针时,它并不能掌控纯净灵蕴,所以才以那道冰冷的气息压住,防止其逸散。 做完这一切,他将银针交给了马前,并说道:“把他带回十家村吧,过半月左右,他的灵魂才能返回肉身。”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自己这算不算修改了往昔,改变了既定的岁月路程?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他未曾触碰到因果。 马前接过银针,正要说些什么,一旁沉默许久的芒神使终于再度出言道:“走吧。” 阿泠一愣,这话明显是对自己说的,他反问道:“还要去哪儿?” 问完这句话,他才发现芒神使已经走到了书阁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你千辛万苦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找驭魂宗吗?” 第275章 驭魂宗 离开之前,马前拉着阿泠说了好一会儿,芒神使对此也是无奈。 马前似乎对灵魂肉身之道颇为感兴趣——阿泠甚至觉得,他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感兴趣”了,几乎狂热。 “你的意思是,每个生灵灵魂、肉身都有独属于自己的印记,只有印记合一,才能做到魂身合一...”马前听完阿泠讲述,立刻陷入沉思,口中念念有词,“所谓‘信仰’,就是神灵以其名替代了生灵印记...” 阿泠连忙补充一句:“猜测,猜测而已..” 马前所复述,的却是他的猜测,不过他有些后悔毫无藏私地告诉了马前。毕竟这里是往昔,他所做的一切都需要无比慎重,稍有差池修改了岁月进程,说不准他就要付出难以承受的灵蕴作为代价。 好在岁月没有发生异动,这让阿泠有些意外。 说到这,十家村老者的事究竟是岁月既定的一部分,还是他修改了岁月,只不过其中因果已经由芒神使先行承担了,他才并未付出额外的代价。 剑鬼目前倾向于前者。十家村老者灵魂尚需休养,其肉身虽然靠阿泠的“仙”印和纯净灵蕴短暂“活”了过来,也只是暂时的。 芒神使让马前把老者带走,还能带去哪里?他便说道,让马前把老者带回十家村去。 马前虽然疑惑,但见芒神使同意阿泠所说,也没有再多言。 之后的流程阿泠“了然于胸”:马前把老者带回了十家村,之后杨福生刚好征兵路过,发现了老者并带回城主府。 “这是岁月既定好的路程,还是因为我而改变的轨迹?” 他想的是,如果马前并未把老者带回去,没有被杨福生发现,那么间接性的,自己也不会知道十家村所发生的事,更不会来到十家村——也不会想到回到往昔。 故而,他还是决定掺和一手,之后回到“现在”,再看看究竟如何,反正现下看来一切都是正常的,「岁月」并未有异常。 马前带着老者和银针离开后,芒神使也带着阿泠走出了书阁。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驭魂宗?这也是你口中的‘那人’告诉你的?” 面对阿泠的提问,芒神使只是笑了笑,这让刀鬼十分恼火,但也不好发作,毕竟是真的打不过也没法打。 他心想,这芒神使肯定是知道点什么,起码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多。方才当着马前和老者的面,芒神使居然堂而皇之地把阿泠摆到了“神”的位置,这才让阿泠将仙字印记印在了老者魂海。 阿泠不禁怀疑起来,他先前一直以为,是面具生灵和芒神使之间做了交易。而今看来,和芒神使交易的或许另有其人。 这个人不仅知道自己来此的目的,而且还懂得“信仰”。 他脑海中不由得浮起一个身影,但立马又摇了摇头,觉得不太可能。 胡思乱想之间,芒神使已经带他走到了芒宗山脚下。 阿泠环视一圈,发现这里正是杨福生领他上山的地方。除此之外,周围也并无什么值得注意的景色,山脚下一片青葱绿油,往上是青山悠悠,往后是平原无际。 “这一路过来,想必你也察觉到什么了。” 芒神使走到一处石壁前,侧头对阿泠说道。 阿泠点了点头,刀鬼直接暗骂道,察觉出来有个屁用,你们这帮老东西仗着自己年老强大,回回他娘的不说人话光打哑谜。 芒神使自然是听不到刀鬼的“心声”,他往前轻轻一拂袖,只见原本被藤蔓绿植遮蔽的石壁忽地消失不见,阿泠看过去,分明是个宽敞的山洞。 “跟我进来吧。” 剑鬼一向谨慎,觉得这里边有些蹊跷,不过刀鬼却再次拿出了刘兄说过的那句“来都来了”。 本着还能坏到哪里去的“摆烂”精神,阿泠直接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山洞内有些闷热,阿泠不知是不是这一路燃着的油灯所导致的,刀鬼不禁打趣道:“搞这么多灯,莫非来这的眼睛都不好使?” 阿泠将这句话忍了回去,改口问道:“不是要带我去驭魂宗吗,难道这驭魂宗就修建在芒宗地下,不怕芒神降罪下来?” 芒神使听闻此言,立刻笑道:“祂啊?祂现在可没那闲工夫管这事了。” 不知为何,阿泠听芒神使说这话,听上去还有些别的意思。 “到了。” 两个人也没走多久,山洞尽头更是豁然开朗。 阿泠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在地底下开凿这般宏大的空间。 “...你这是在地底修建了一座城池?” 芒神使笑而不语,脚尖轻点便从悬崖边飞了出去。 阿泠抬头看了一眼,整个地下城池的上空倒悬一座供台,上边倒扣着一只巨大的“火盆”,想来是为照明,也让此处闷热无比。 那火盆里燃烧的不是寻常柴火,而是灵蕴,阿泠看了一眼,便能猜出上边刻着一座高阶火阵。 他未到七阶,御空飞行有些费灵蕴,便褪去了肉身,以灵魂形态跟在了芒神使身后。 虽有巨大火盆散发光亮,但这里也显得比外界昏暗不少,这让阿泠难以想象,住在这里的,究竟是些什么人。 芒神使落在城池中央一座高台上,阿泠三魂也落在了他身边。 刚一落地,阿泠便听见周围一阵悉悉索索,仿佛黑暗之中有无数个细小的虫豸正在朝他移动。 三团火焰分别在三魂手中燃烧,刀鬼盯着芒神使后背大骂道:“耍什么花样呢?!” 芒神使不答,简直气煞了刀鬼,他想也不想直接朝声音最近的地方扔出了火法。 一条火蟒在空中成形,它张开巨吻,颇有毁灭之势。 芒神使轻轻拂袖,这条火蟒便偏移了原本的行进方向,蟒首向上,炸成了一团火花。 光亮洒下,也让阿泠看见了自黑暗中出来的究竟是什么。 他们是人,很多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肉身腐烂。 人群中也有不少和马前打扮一样的遮蔽面容者,他们站在自己的家人和朋友身边,和身边人一起昂着头看向高台上,眼中似有莹莹光芒。 “这里,便是驭魂宗。” 第276章 蒙蔽 “他们都是被神抛弃的人。” 芒神使看向阿泠,见后者一脸震惊之色,脸上的笑容不由得深了些,继续娓娓道来: “神灵之间的争端由来已久,早在我存在之前——甚至早在那位长孙柔存在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在很久以前...我也记不清是多久了,那时北桦还未建国,祂便选定了我作为祂的使者。祂赐我神权和修为,使我成为了这片土地上最为强大的人。之后,我建立起了国度,制定了城主制,让修为强大且多智谋者担任城主,引导民众走向富强...” 这似乎是一个漫长而美好的故事,阿泠并未打断芒神使,因为他和他心里都清楚,这则故事应当不会有美好的发展,站在这高台下满城的腐烂肉身就是最好的证明。 “在漫长的岁月中,祂不断陷入争斗,亦不断收获胜利,北桦也随之强盛,看似一片国泰民安。” “我用祂赐我的修为,在国土的最中心生生立了一座青山,又在山上建立起了芒宗,我作为神使,人间的国主,便就在此处,掌管天下事务。” 神灵之间的战争亦会投射向世间,即使这并非尘世生灵所愿。 不同信仰的生灵总会紧跟神灵的步伐,被来自高天的命运洪流所裹挟,将自身的一切奉献出去。 “那年,前线有位将领,修为不俗,活着从战场回来。他见到我,便将所见之事尽数告知。” 他的目光宁静悠远,似乎完全陷入了回忆之中。 “我军十万余将士,未遭受敌袭,却是在出军祭祀之中尽皆殒命。” 每次出兵之时,军中都会安排一场祭祀,这是例来的规矩,倒也不光北桦有这传统,甫来也同样如此。 可就是这一次祭祀与以往不同,这位将军眼睁睁看着整齐、宏伟的军列,眨眼之间便成了一片尸骨汪洋。 许多将士的脸上还残留着慷慨和激昂,将对神灵的忠诚尽数写在脸上,连同他们僵硬的身躯一起永远地留在了边关。 那时的芒神使还很年轻、热血,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在他的治下,若有违背神灵谕令者都不会有好下场。 他实在是无法相信这位将军“神灵带走了他们”的说辞,怒指其妖言惑众亵渎神灵,将其当众处死,以儆效尤。 直到战事吃紧,他受到了芒神的召唤亲自前往边关。 他遭遇了前所未见的强大敌人,那是一位风华绝代的神灵使者。 “以我当年的修为,怎么可能是长孙柔的敌手?于是我受了‘神降’,祂降于我身,将长孙柔暂时退去,但我能勉强感受到,祂也并不好受。” 当天,芒神使回到边关城池调息,也就是在那时,他第一次窥见了所谓“奉献”的真相。 他看到丝线牵引着数万灵魂去往高天之上,留下满城余热未消的尸骨。 在那之后,祂便恢复了过来,甚至还赐予了芒神使更多的灵蕴修为,使他也日益强大起来。 他终于知道祂赐下的灵蕴,究竟是怎么来的了。 “对祂们来说,生灵不过是可以行走的灵蕴,是取之不尽的资源。” 剑鬼见他侧脸,却从这位强大的神使眼中,读出了一丝沧桑和...悲凉。 “就没想过反抗?” 片刻后,笑声回荡在地底城池上空,芒神使一人在高台上笑着,下边的人却死一般的沉默。 阿泠也觉得刀鬼这话问得不合时宜,芒神使毫不遮掩地笑声更是证明了,信仰无法被生灵所反抗,即使强大如神使。 或许正因为是神使,芒神使才无法摆脱祂的束缚。他就这样带领活下来的众生,踏过同胞尸骨前行,经历千百年沉浮,这才有了今日的北桦。 只是这些年芒神使心里有多煎熬,恐怕也只有他自己才知晓了。 芒神使似是笑累了,他摇了摇头对阿泠说道:“你未曾信仰过一个神灵,你不懂。” 随即阿泠又想到,既然信仰是生灵无法轻易摆脱的束缚,那下边这些人又是怎么回事? 还有,神灵可以通过信仰掌控世间生灵,那祂自然也能知晓此地发生的事,也能听到芒神使说的一切——祂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使者,在眼皮下干这些事、说这些话? 心尘也告诉过他:它们在听,它们在看。 “好在,就在近些年,我们的机会终于来了。” 芒神使说道,大约二十年前,芒神似乎在神界遭受了重创。祂将神权下放给芒神使,将「虚构」和「因果」都交给了他,同时降下神谕,让他亲自挑选“奉献者”。 “所以,你就如他所愿,替他去挑选了奉献灵魂者?” 芒神使眼神顿时暗了下去,似乎这是一段他不愿回忆起的往事。 “我还记得那些人满脸热诚,甘愿为神灵赴死的模样——所以我想,如果我因反抗他而死,下一任神使也未必会有我这般想法。” 阿泠看了眼下边沉默的人群沉默不语,算是默认了芒神使所说的话。 起码他真的做了,无论早晚。 “这些人你是怎么救下来的?” 芒神使轻翻手背,令阿泠熟悉的气息顿时弥漫开。 “因果?” 芒神使点头,他动用神权,悄悄抹去了这些人的因果。 “你听好,所谓信仰,其实就是单向的死契,不可被生灵自行所除,但——它并不是无坚不摧的。” 他挥手,唤来一男一女,两具腐烂的肉身、两个孱弱的灵魂互相搀扶着走上高台,向芒神使深深鞠了一躬。 “这两人是兄妹,他们的父母,都成为了神灵的‘食粮’。” 他说,当时他们灵魂离开了肉身,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在最后的时刻知晓了真相——于是他便发现,这两人魂海内的“信仰”变弱了。 恰逢这时,芒神吸收了足够的灵魂,投向世间的目光不再专注。 于是芒神使当机立断,用「因果」抹去了他们在世间的一切痕迹,也击碎了变得极为脆弱的信仰。 这两人是他救下的第一批,也让他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但好在芒神终归未能察觉,这便彻底让芒神使看到了一丝希望。 “「神权」?呵,掌控「因果」的神灵,到头来还是被「因果」所蒙蔽,不可笑吗?” 第277章 既定 台下的眼神人随着芒神使的话语,都逐渐炽热起来。 阿泠从这些眼神中看到了仇恨,不禁心里替他们感到悲哀。 即使这些人中绝大多数都被芒神使授以灵法,可凭借他们平均三阶的水准,也只能勉强维持生存罢了,还能做些什么? 那些腐烂的肉身,不消说,想来也是芒神使差人暗地里搜寻来的濒死肉身,数量也不太够分,有些人还是灵魂状态,每天需要花费灵蕴来维持。 他们为了什么而活呢?为了向芒神复仇?还是期盼有朝一日,能再度以常人之身行走大地? 阿泠不知道,但好在芒神在未来已经死了,彻底死了,这道愿望对他们来说早晚都能完成。 剑鬼觉得,没有必要将芒神终将逝去的消息告诉他们,主要是怕这些人失去了仇恨,就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 再一个,在往昔透露未来,或许也会引发不必要的意外,即使这些人的因果已经被抹去。 所谓“驭魂宗”,不过是芒神使掩人耳目的说辞,这么多年这么多人,总有一次会引起他人的注目。 比如孙斯老头不知从哪听来的“善灵魂之道”的传闻,恐怕也是为了掩盖这些可怜人不断更换肉身的事实。 这些说辞蒙骗世人易,欺瞒神灵难,阿泠瞥了一眼芒神使,想问他是如何一直瞒过芒神的。 不过他也不忍心再去戳穿陈旧的伤疤,刀鬼心想,自己也不是非要什么都问个明白才行。 他来自未来,知晓芒神的下场,「岁月」没有异常,那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已然发生的事,盲目改变不仅没有意义,且危及自身。 剑鬼想了想,还是上前对芒神使道:“你带我来这里,跟我说这些,总归是有目的。” 芒神使笑了笑,挥手示意台下的人散去。 等到人群颤颤巍巍地走光,他才对阿泠说道:“我说过了,信仰是单向死契,我能帮一小部分人逃掉,可我是永远挣不脱、逃不掉的。” 阿泠点了点头,这一点他已有所预料,作为神使,其信仰恐与他人不同,毕竟是承载「神权」者,若没有十足把握,神灵又怎么会将天道赐给他呢? 想到这,泠鬼心中有些不忍,尽管刀鬼和剑鬼察觉到他的想法后想要阻止,但依旧没能拦下他说出那句话: “或许...我可以试试帮你除去信仰。” 芒神使当即失笑道:“我实在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也罢,你有此心,便自己来看看吧。” 说罢,芒神使靠近阿泠,双臂微微张开,像是一副要拥抱阿泠的样子。 “真是作死,拦也拦不住!罢罢罢!反正都是自己作贱自己,爱咋咋!”刀鬼气结,随后感到一阵阵痛,便自顾自去了一旁盘坐,眼不见心不烦。 见芒神使已放下全部戒备,泠鬼也不顾双魂的劝阻,顶着裂魂症发作的风险便朝芒神使体内探出纯净灵蕴。 灵蕴行至经脉,九阶至强者的肉身强度让他惊诧万分,他心中不禁感叹,要经历怎样的锤锻,才能达到如此境界? 但这不是感慨的时候,顺着经脉,灵蕴畅通无阻地进入芒神使魂海中。 九阶灵修灵蕴之厚重,他早有体会,只不过当自己亲身感受之时依然惊讶:“莫非灵法修炼到了后期,所转化的自身灵蕴竟是越来越接近纯净灵蕴?” 这般发现让他再度怀疑起魂树的来历,强大如芒神使,灵蕴锻至至高之境,也还是不如生之玉那般纯净无暇。 纯净灵蕴进入魂海时,他便感受到芒神使魂海内,萦绕着一股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毫无疑问,那是芒神留下的痕迹,阿泠对此已然称得上熟悉。 “可不是熟悉吗?吃过的东西都忘了?” 泠鬼没有理会刀鬼的话,他的脸色有些凝重。 灵蕴往魂海中心探,他便立马发现,芒神使自身的灵蕴固然醇厚,但魂海本身却有些异样。 “他的魂海...好像已经不属于他自己了...” 芒字符文毫不意外地占据其整个魂海中心,所有的灵蕴都围绕它所运转。 另一股灵蕴正是从其中产生,这股灵蕴明显不属于芒神使自己,他的魂海内,两种不同的灵蕴看似“共生”,实则有一方正在被另一方挤占、转化。 这便是问题所在了——芒神使没有灵法,其一切修为都归于芒字符文。换句话说,他自身的那些灵蕴已经成了有限之物,等到灵蕴耗尽,这片魂海所承载的,只能算是芒神的灵蕴,并不属于他自己。 肉身和灵魂的印记已经被覆盖为“芒”,就连唯一能代表他存在的灵蕴也迟早会被耗尽——到那时,他还是他自己吗? 阿泠收回了灵蕴,他有些抬不起头。他没有办法改变芒神使身上的变化,即使他能够顶住「因果」,就算他没有让这时节的芒神察觉,也能承受起改变时间的代价—— 他也无法保证,抹去芒神印记之后,芒神使还能存在。 芒神印记实在太深了,整个魂海乃至于整个肉身几乎都快成了芒神所有,毁去这一切,和这时杀了芒神使无异。 他做不到,起码以现在的魂树来说,完全不可能。 “为何这般表情?”芒神使丝毫不在意阿泠的失落,笑着问道。 阿泠不明白他面对这种情况为何还能这样坦然,也表达了自己的不解。 芒神使收起了笑容,忽然呵斥道:“不要忘了,成为神使的确是我最初的选择,祂并没有强迫我。我成为神使这么多年,你只看到了有人因我而生,却没想过又有多少人因我而死?” “你这种怜悯,只会让我感到屈辱、恶心。” 阿泠沉默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芒神使上前拍他的肩膀,却忘了阿泠现在是灵魂形态并无肉身,手指穿过其灵魂时,他自己又忍不住发笑。 “当那人告诉我,你能做到我未尽之事时,我自然是不信的...可我现在信了,且我决定...” 他挥手,手指之处,是这整个“驭魂宗”,还有暗处依然不肯走远,将目光悄悄投注他身的所有苟延残喘之人。 “把这一切托付给你!” 阿泠三魂哑口无言,就连平日里话最多的刀鬼,此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因为暗处投来的目光实在是太过炽热,与仇恨不同,这时投在他身上的目光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期盼。 他不知说什么,最终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声苦笑。 芒神使也没有逼迫他立下什么誓言,只是似笑非笑地对他说:“那人还让我转告你:前路漫漫,阿泠,这条路去往何方或许没人知道,但你想不想走要不要走这条路——已经由不得你了。” 听到这里,阿泠彻底沉默下去,芒神使口中的那人是谁,他心中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 “我时间不多了,接下来的事,你应当比我清楚——去吧。” 阿泠向他点头,三魂一道离开了这座地底城池。 “方才不应该。” 剑鬼少见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刀鬼在一旁摇头嗤笑,泠鬼只得无奈地承认下来。 他知道刚才不应该给与芒神使希望,收回纯净灵蕴之时,他分明看到了这位强大古老者眼中湮灭的希望和生意。 阿泠心中暗自决定,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时,应当谨慎一些。 “唉,算逑,想那么干啥,他有他的结局——我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阿泠点了点头,三魂一同踏进了岁月长河之中。 第278章 总算来了 这一趟算是收获颇多,起码一直困扰阿泠的问题终于得到了解决,复活老李头等人的方法算是有了,剩下的便是修为和时间问题。 但不知为何,他心中并未有想象中那般兴奋,反而有股淡淡愁绪萦绕心间。 刀鬼回头,透过岁月长河看了一眼芒宗山脚下的山洞,疑惑道:“就这般结束了?” 阿泠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芒神使却没有再出来。 片刻后,剑鬼恍然道:“他要交代给我的已经结束了。” 岁月长河在他脚下流淌,芒神使终会踏上属于他的既定路程,阿泠同样如此。 “他无法挣脱神灵的束缚,改变自己的结局。” 他不由得想起了芒神使被分食的残骸,心中的悲切更深了些。他心想着,自己和芒神使的相遇究竟是回到过去而产生的一丝偶然,还是这滚滚岁月既定的一部分? 三魂一同注视着岁月的尽头,那里什么都没有,岁月始终在他的身后流淌,他看不见前路,因为时间不会去往他未曾涉足之地。 他心里始终觉得,这一路走来,似乎真有某人在无形中指引他前进。 芒神使口中提及的“那人”,应当就是他所想之人。 且走且看,无论是剑鬼刀鬼还是泠鬼都是这般想,只不过阿泠始终担心,最后和芒神使落得个同样的下场。 他摇了摇头,缓缓走向了时间的尽头,岁月在那里停滞,等待他带领时间前行。 阿泠从魂树之中走出,再次回到了魂树空间。 在袁兵的视角,从阿泠离开到再度返回,只是短短的一瞬,甚至他还保持着阿泠离开时的动作。 阿泠见到他,心中纠结要不要将芒神使的事告诉他,却看到袁兵一脸惶恐,抢在他前边焦急道:“你快出去看看!” 在阿泠离开之前,除了让田闵和杨福生照看自己肉身之外,还给袁兵留下了一道空间裂缝以通过自己肉身观察外界情况。 见袁兵如此慌张,阿泠并未多说什么,直接拉开空间裂缝回到了肉身之中。 就在他踏出魂树空间之际,刀鬼和剑鬼察觉到,在空之玉中流淌的岁月长河出现了一丝异样。 “岁月被改变了!” 阿泠有些慌张,尽管这次岁月并没有无休止地汲取他的灵蕴,但那种异样毫无疑问是岁月的走向被改变了。 果不其然,等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就是杨福生跪在自己面前,神色慌乱,手中灵蕴流转,似是一直在尝试唤醒自己。 “仙尊!您总算醒了!” “发生什么事了?” 阿泠将他扶起来,试图从田闵那里得知究竟发生何事,却发现这姑娘正在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始终沉默不语。 他感觉到有些不对,示意杨福生冷静一些,自己径直出了屋子。 整个十家村完全陷入了寂静,他记得和这家男主人在对饮之时,还能透过窗户纸看到外边民居内有烛光闪烁,这时却一片黑暗。 不仅如此,进入这家人给他们准备的客房时,他还能听到外边隐隐约约传来的说话声,男主人被他妻儿扶进卧房后,房内还传出来鼾声。 可此时此刻,十家村内一片黑暗,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再次进了屋,走向这家人的主卧,却发现本该存在于那里的老旧房门已经消失不见,月光是十家村此刻唯一的光亮,也将主卧房内照的一片惨白。 阿泠看着眼前的断壁残垣陷入了沉默,刚踏出一步,他的脚下便传来瓦片破碎之声。 这间房内并没有人,连张卧榻都没看见,唯独剩了一地瓦砾,将他之前所见的一切掩埋。 难道是自己回到过去的时候,这里发生了什么变故,让这间房子塌陷成这副模样? 剑鬼立刻便反应过来,这是不可能的。 他回到过去的时候,“现在”的时间应当是停滞的,只要他未曾回到岁月的尽头,时间便不会流动。 借着月光,阿泠看到瓦砾之间的缝隙里,居然生出了几搓野草,昭示这座民居已然经历过岁月的风霜。 杨福生恰在此时过来,他道:“仙尊,您盘坐之时,这里不知为何忽然变成了一座荒村,这家人...不,不仅是这家人,整座村子的人都不见了!” 他的慌张都被阿泠看在眼里,作为一名高阶灵修,又是擅幻术者,杨福生依然不能理解这一切。 这家人热情接待他们的样子犹在眼前,杨福生心想,一眨眼的功夫,怎么就成了这样? 他们所待的那间房间如今也布满了灰尘,房梁上也是灰尘累累,月光透着破损的房顶照进屋内...所有的一切都表示,这座村子真的已经荒废许久了。 可在杨福生看来,这怎么可能呢,就算是他,也无法施展出如此幻境,毕竟从进村到现在,他也并未发现一丝一毫的异常。 故而他想着,“仙尊”作为掌管虚幻的神灵,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不知道阿泠也是心中震惊,只是脸上装作镇定。 阿泠带着杨福生出了院子,在村中略微走了走,只见到了破损的房屋,没有见到任何生气。 “福生,你之前把村民埋在何处?” 杨福生连忙将阿泠带到村外空旷之地,这里原本是一处农田,当时他发现十家村时,便索性挑了这处掩埋村中所有人的尸首。 “仙尊...这...” 杨福生指着那块碑,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命手下给这些村民立了一块碑。陪阿泠来到十家村时,他见村民们都“活”了过来,完全没有想着过来检查此处,此刻没想到这里居然和他离开时并无变化。 这座“坟墓”上的泥土都没有被翻过的痕迹,杨福生此刻更是怀疑,是否先前他和仙尊一道所经历的,当真是一场毫无破绽的“幻境”? 阿泠不作此想,他让杨福生将坟墓挖开,看看里边究竟如何。 杨福生将面上一层泥土翻开,露出里边一截完好的躯体来。 尸首已经腐烂,不过阿泠依然能够分辨出,这就是那位村妇。 阿泠觉得没有必要再翻了,便让杨福生重新将土埋好,自己坐到一旁地上静静思考。 “他娘的,难道岁月被改变了?我不该回到过去?” “不对,倘若如此,岁月一定会汲取灵蕴,作为维持时间正常流动的代价。” 事实如同泠鬼所说,岁月并未抽取灵蕴,这一切就像是本该发生的一样,但怎会如此?难道先前所经历的,当真是一场虚幻的梦境——那便更不可能了,他并未掌控完整的「岁月」,但「虚构」却是完整的,若真是幻境,他怎么可能没有一丝一毫察觉? 忽然,他感觉到身边有人,转头去看,却不是杨福生,而是田闵。 她还是那副笑容,也没看阿泠便一屁股坐到了他身旁,不知她究竟在想什么。 阿泠想了想,忽然开口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田闵摇了摇头,笑道:“我也不知道,不过夫君,你应该是知道的。” 魂树空间内,剑鬼听到这句话后,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扭头就唤来岁月,踏进时间长河之中。 他孤身一魂来到三魂离开之前的芒宗山脚下,那座山洞前。 山洞前站着一个人,似乎是在等他,但并不是芒神使,而是将一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双眼睛在外的马前。 “你总算来了。” “总算?” 剑鬼皱了皱眉,他回到的时间明明是自己离开之时,前后过了不到一个呼吸,马前这话是何意? 第279章 回头再走一遭 剑鬼一向冷静,即使心有思绪,也从不表露在脸上。 他问马前道:“今日是几月几日?” 马前歪了歪头,似是不理解阿泠为何这般问,但还是回答了他。 “他让我在此等你,说你一定会回来,于是我便在这等了三天,你果真回来了。” 三天? 剑鬼不自觉眯起眼,自己明明是踏入了三魂一同离开的时间点,怎么会过了三天? 他果断唤来岁月,踏入时间长河,来到三天之前。 “跟我进来吧。” 听到芒神使的声音后,剑鬼立马运用隐匿气息之法,将自己身形隐藏起来。 他看到刀鬼泠鬼剑鬼都跟在芒神使身后进了山洞,立刻明白过来,这才是自己想要回到的时间点。 芒神使在进入山洞之前,往剑鬼所在方向看了一眼,顿时让他感到一阵心惊。 好在芒神使似乎并未察觉他在这,他也未轻举妄动,而是就在原地等候。 等了一会儿,他看到自己从山洞中出来踏入了岁月长河,这才打算从暗处走出。 “嗯?他说让我等你,没想到你已经在这了。也好,省得我等着。” 不承想刚才靠近山洞,剑鬼便被下山来的马前叫住。 剑鬼刚要回话,忽然「岁月」异动,魂树在他魂海开了一道空间裂缝,灵蕴正顺着其中灌入岁月长河。 他没有回马前的话,后退一步就进入了岁月长河。 很明显,他被马前发现这事已经影响了岁月进程,改变了往昔,故而「岁月」汲取他的灵蕴来修补时间。 但为什么呢,剑鬼心想,最初自己明明是进入了自己刚离开的时间点,为何是三天之后? “我手上这条天道并不完整,或许...” 或许是浸染剩下半条「岁月」之人动的手脚。 会是谁呢,面具?不像。 他之所以孤魂来此,是为了验证一则猜测。 回到“现在”的十家村后,一切都发生了改变,剑鬼对于这件事的看法并非是“往昔被改变了”那么简单,他觉得,过往被改变了是因为缺失了一环。 阿泠进入往昔岁月,见到了芒神使并和其发生了交流,那时岁月并无异状,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在想,是否他这段足迹已然是岁月的一部分? 换句话说,在岁月长河里,“现下”到达十家村的阿泠,必定会回到“往昔”的十家村,然后在那里见到芒神使。 阿泠是浸染「岁月」之人不错,可他的天道并不完整。这就意味着,他固然是“未来”本身不错,可换个角度,他亦未超脱在时间之外。 这次和往昔岁月中的芒神使接触,却并未改变未来走向就是最好的证明。 既然如此,他好端端地回到“现在”,未来反而被改变了,能说明什么? “我并未按照既定路线走完这段时间。” 总而言之,是他这次回到往昔的路途并未走完,还缺失了某些环节。 故而他再次来到这个时间,果真有了重要发现。 只不过,身为“未来”,时间都不会流向他未曾踏足之地,那十家村的未来为何就被改变了? 剑鬼的想法是,他依然身处既定路程之中,就跟宗门大会那时的自己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他觉得既定这段路程的并非是“未来”的自己,而是其他人,掌握另外半条「岁月」之人。 眼下最为重要的,还是去找出往昔缺失的一环,将他完成,这样十家村的异变便会平息。 “他让我在此等你...你果真回来了。” 再次见到马前,剑鬼只是冷静地点了点头,并问道:“让你等我,是为何事?” 马前从怀里取出一根银针,这灵器如今已经完全没有面具的气息,其上封存的纯净灵蕴完完全全属于阿泠。 “我已去过十家村,将这里边的灵魂送回去了,不过,在那之前出了些小插曲,险些被人发现...” 马前说道,他按照阿泠说的,将老者肉身送回了十家村,等银针内老者灵魂温养恢复完全之后再将其复活过来。 但他没想到杨福生恰在此时循了芒神使的征兵令来到十家村,竟是发现了这名老者肉身有异,并将其带回了城主府。 见剑鬼脸上并无半分表情,马前一边讲述一边暗想道,这一切或许在这位少年人预料之中。 后边的事剑鬼猜也猜到了,毕竟他已经在杨福生口中听过,只是这时再于马前口中听到事情全貌,心中不由得有种奇怪的感觉。 “你...一个人?另外两个呢?”马前向剑鬼背后探了探头,却并未发现另外两个和他长得一样的,不由得问道。 “一直是一个人。” 剑鬼淡淡回了一句,示意马前说正事。 “现今我已将那老者带回来了,用你留下的法子给他治好了,剩下的人什么时候开始?” 听到这里,剑鬼恍然大悟,原来缺失的一环是在这。 十家村之所以恢复如常,竟然全是因为自己。 只不过老者的灵魂是意外留下,十家村其他人的灵魂又哪里去寻?他亲眼见得那些人被芒神信仰抽走,现在这个时间,应当全在芒神处—— 等等。 剑鬼想到,自己从神界回来后在魂树空间陷入沉睡,醒来之后兽神将芒神的神格交给了自己。 之后神格破碎,其中许多信仰被释放,现在回想起来,那些飘散至魂树空间之外的“星尘”,竟然都是被吸收进信仰的灵魂。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亲身去看看再说,便对马前说道:“等。” 马前怀疑自己听错了,自己都在这足足等了阿泠三天,好不容易见到了,又让自己等? “等什么?等多久?” 剑鬼想了想,此时芒神未死,国战刚起,自己醒来时,应当是一月之后。 马前一想到自己要等一个月,立马将脸耷拉下去,刚要说些什么,又被剑鬼打断道:“好好照顾他们。” 剑鬼所指自然是“驭魂宗”里的人,这个时间点两国刚开始交战,过不了多久芒神使也会亲身赶赴战场,并战死在那里。 届时,驭魂宗必然失去芒神使的庇护,想到那些苟延残喘的可怜人,剑鬼不免心中不忍,便再度使了些纯净灵蕴依附银针,让马前好好守在这里。 离开之前,剑鬼将一部分「虚构」留在了这里,以将驭魂宗完全隐蔽起来。 这个举动也并未引起岁月异变,他便彻底相信,这一切都是既定好的路程。 交代完马前之后,他便再度踏入了岁月长河之中,来到自己方才醒来的时间点。 他跨过虚构掩饰的洞口,在驭魂宗里找到了等待自己许久的马前。 “你总算来了,我等得好苦。” 剑鬼并未多言,简单检查了一下驭魂宗里的人状态,发现马前果真将他们照顾得很好。没有芒神使暗中呵护,马前便用剑鬼留下的纯净灵蕴将一些灵魂溃散严重者生机维持了下来。 见他来了,马前便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全都告诉了他。 大多都是一些琐事,不过期间马前为了给尚有肉身者寻些物资,倒也出去过两回,亲眼得见现今北桦之乱。 “我听说...祂死了...他也死了...” 剑鬼从马前的话语中听出了悲愁,也不仅是马前,整个驭魂宗里都弥散着这种情绪。 他想,这些人被芒神使救下,心中自然是对其怀着感激,只不过斯人已逝,剑鬼也不愿意多提及,只以沉默相答。 片刻后,他才对马前道:“走吧,将剩下的事了了。” 出了驭魂宗,剑鬼便让马前在原地稍候,自己拿了银针飞向空中。 他望向甫来的方向,等了一会儿,终于看到了远方云层之下,点点星尘乘风四散。 第280章 我名为仙 远方的点点星光便是芒神神格破碎后,从中逸散出的众生信仰。 当然现在的剑鬼已经知道,信仰之中包含的,正是被芒神取走的灵魂。 他正想去追,却发现那些星尘各有轨迹,自行四散开来,遍布北桦大地。 这下他觉得有些头疼了,这些灵魂说不定已经没有剩下多少灵蕴了,如今四散成这般模样,还能找回来多少人? 就算先顾着十家村,过于散落的灵魂也够呛他找上许久。 “嗯?” 抱有这种想法,他看到其中一部分星尘恰好去往了十家村旧址。 于是他先落地,呼唤马前和自己一同赶往十家村。 马前也是一位灵修,不过自然是没有芒神使“日行千里”的本事,剑鬼分了他些纯净灵蕴以助其前行,总算是在一个时辰内到达了十家村。 “果然。” 剑鬼抬头看向天空,只见星光点点萦绕在空中不散。 他飞离地面进入到那片星尘中,眼前立刻闪过一幅幅画面——是各种视角下十家村的点点滴滴。 “这些都是村民们的记忆。” 他想了想,挥手摘来一小片星尘来到马前身边,并将星尘洒向对方。 马前不知他此为何意,甚至好像根本看不见那些星尘似的,疑惑道:“你在做甚?” “是否看见什么?” 马前摇了摇头,剑鬼便了然,原来这片星尘本身只有自己能看见,更不用说那些属于村民们的记忆。 还记得早在甫来的时候,他就曾陷入过别人的记忆中,至今他都不知道这是何缘由——是魂树在起作用,还是他本身就能做到?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如何还原十家村村民的灵魂,完成历史缺失的一部分,让未来回到正轨。 剑鬼再次来到聚在一团的星尘之中,这些如同碎屑般的星光点点,是从信仰中脱离之物。借助纯净灵蕴,他能感知到村民的记忆和灵魂气息,却完全无法单靠肉眼捕捉到任何人的灵魂之“形”。 换句话说,他觉得此刻这团星尘,乃是村民们的灵魂群聚之物,是集合体。此时他需要做的,便是从星尘集合中赋予每个灵魂以“形”。 如何做到? 剑鬼毫不犹豫地将期望放在了纯净灵蕴身上,随后,他以“记忆”为引子来区别灵魂与灵魂,便从魂海之中调出纯净灵蕴来。 一个人的灵魂应当有什么“形”?上手之后,剑鬼觉得其实并不难,这些“记忆”便是现成的指标,他目前要做的,便是将其区分开来,而后用纯净灵蕴将其固定。 之后,便靠纯净灵蕴滋养灵魂的功效,固定单个灵魂的存在,并使其慢慢“生长”就可以了。 说是不难,实则也不难,只是步骤略显繁琐。 他想到了马前手中那根银针,老者的灵魂便是依照相似的法子温养至今,才得以重生。 于是他来到地面,随手从路边拈来一块石子,并在其上刻画一座阵纹。 他已有制作灵器的经验,这一步对他来说十分简单,只需要刻画储存灵蕴的阵纹便可以实现。 而后他按部就班,存入约十年左右的纯净灵蕴,从星尘聚团之中分出一位村民的记忆,并将其收入石子中。 “很好,灵魂开始成形了。” 一向面无表情的剑鬼,见到灵魂生长的一幕,脸上也不由得有了些笑容。 他看向仍然一脸迷惑的马前,运转纯净灵蕴渡入对方的魂海,而后马前也亲眼见证了这一幕。 “这...这...” 马前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对他来说,这是一种相当奇妙的感觉,见到灵魂缓慢生长,就像亲眼目睹了一场“生”的奇迹,带给他的震撼远非言语可表达。 过了好半天,他才终于理顺自己的话,激动地说道:“这才是真正的驭魂之道!” 剑鬼点了点头,随即在路边又找来数十颗石子,依法炮制,又做了许多颗储存纯净灵蕴、温养灵魂的“器皿”交给马前。 “如此妙法,你就这般交予我了?” “救人,有何不可?” 马前哑口无言,攥着石子的手不由得收紧了几分。 有了纯净灵蕴,马前也看见了天空中那团星尘,剑鬼又试了试他是否能够和自己一样体会别人的“记忆”,然而马前并不能。 “洞察记忆,难道只有我能做到?我有何特殊?” 剑鬼暂且把疑惑放在了心里,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让马前区分出各个灵魂,不然光靠自己实在是太过繁琐,不知要花上多久。 要是所花费时间过长,难免也有改变未来的风险。 他想,既然马前能够被芒神使委以重任,作为蒙蔽神灵的“共犯”,何不就把此重任交付出去。 在那之前,他要先想办法解决马前如何从星尘之中区分灵魂的问题。 “如此甚好!”马前手中捏着石子,就像是看到了希望,一双眼里满是兴奋,“先生如此做,真是无量功德!” 话语之间,马前看向剑鬼的眼神中,多了些许崇拜的意味。便是这一眼,让远在“未来”的魂树起了些许反应。 剑鬼不必回去看便知道,也许在魂树上,已经凝出了一颗属于马前的“果实”。 忽然间,他想到了在芒宗里自己对老者所做的,心下忽然有了法子。 他来到星尘聚团中,像当时一样呼唤魂树,再次以“记忆”为引,让魂树的树根为这些记忆各自打上“仙”的符文。 这些灵魂因信仰源头破碎而聚在一起,如今又因信仰分开,再度有了新的生命。 然而他并未接着将事情做下去,而是再次来到马前身边,淡淡道:“你可愿意替我做完这些事,让十家村,以及这片国度内许多个‘十家村’再度活过来?” 马前毫不犹豫,当即郑重拱手,回道:“当初我选择跟着他,便是相信他能够做到带回那些无端死去的人,如今他欲成之事尽托付于先生,而先生不仅做到了,亦遵守了诺言...” 言未罢,马前突然双膝跪地,昂首又道:“我马前,代驭魂宗所有人,代北桦被神灵夺走生命的无辜者,叩谢先生大恩!” “先生...不,您担得起这片国度的‘新神’之名!” 说罢,他重重将额头印在地上,向剑鬼行了个大礼。 “新神?” 剑鬼这才意识到芒神使托付给自己的,究竟是怎样沉重的担子。 腐烂的身躯和摇摇欲坠的灵魂犹在眼前,那些看向自己眼神里所带着的期许,如今尽数化作了责任负于他肩。 “起来,不必跪我。” 他挥出灵蕴将马前扶起,后者却疑惑道:“即是神灵,有何不拜之理?” “我并非神灵。” “若非神灵,如何能做到这些事?” 剑鬼沉默不答,他心中也明白,自己身上所拥有的这一切跟神灵亦脱不了关系,尤其是那棵与“鸿蒙”相呼应的魂树,他至今也未明白自己为何会拥有这些。 他飞入天空,以纯净灵蕴包裹住星尘来到地面,让马前再试着用石子区分出各个灵魂。 出乎预料,马前似乎能够感应到“仙”字符文的存在,并顺利以此为引,将数十个灵魂都收入了石子之中。 剑鬼站在马前身后,恍然之间,似乎看到了一根似有若无的丝线,链接于他和马前之间。 在遥远未来体会到这一切的刀鬼,看着魂树上那颗越来越大的果实,唤了声马前的名字。 于是,此刻的剑鬼便看到,马前的魂海中,古老的符文正在逐渐成型。 “仙...” 马前听到了背后传来的低语,疑惑道:“您说什么?” 剑鬼自顾自摇了摇头,抬首微微一笑,道:“我说,我并不是你和芒神使期望的神灵。” “我名为‘仙’。” 第281章 授之以法 听到了这个字,马前眼中透露出郑重。 他轻声念了一声这名字,记下了眼前这尊神灵的尊名,欲再度向其行礼,却又被一股灵蕴托着双膝。 “随我来。” 剑鬼让马前把石子收好,不慌着去区分剩下的灵魂,随即带他来到了杨福生埋葬村民尸首的那片荒田。 他大手一挥,灵蕴掀起一阵狂风,风中又似藏刀,将面上的一层泥土竟是直接削去。 接下来也无需他开口吩咐,马前自己就上前去,把里边未曾完全腐坏的尸身一具具刨了出来,在旁边摆得整齐。 既然都到这个份上了,剑鬼便将使用纯净灵蕴的法子又教了马前,让其得以用这种生机盎然的力量使得这堆肉身肉眼可见地鲜活。 “之后的事你应当知道怎么做了。” 马前点了点头,即使遮蔽了面容,其心中的震撼也透过眼神表露了出来。他拿着石子不断忙活,将先前分好的灵魂挨个送进属于他们的肉身里边。 剑鬼在一旁沉默注视,完全没有插手,「岁月」也没传来异样。 他想了想,将两百年纯净灵蕴尽数托付给了马前,打算让他代替自己去完成这个时间点所剩余的事。 既然「岁月」没有异样,他暂且当做自己已经走在正确的既定路线上,包括把灵蕴给马前这件事。 一个村民他给出十年灵蕴,也就是十年寿命,实在不是阿泠“小气”,而是眼目前,他只能担负起这样的修为花销。 难道这些复生者,以后只能活个十年? 也不是,关于这一点,他早就有了打算。 “现在”的时间点,双魂通过灵魂互通了解到了事情全貌,刀鬼和泠鬼来到岁月长河中,使得时间停滞不前。 “单靠我,现在的确无法让他们拥有常人之寿...不过...”泠鬼想了想,对另外两个自己说道:“不过可以试试将灵法传授给他们,让他们踏上修炼之途。” 这般想法他也不知究竟可行否,如今北桦不同往昔,没有旧神使坐镇,他所忌惮的面具生灵也潜藏在暗中。 关于“新神”的传闻,他早先已从杨福生口中探听一二,当时只当是面具生灵在暗中搅弄,现在从马前口中得知,芒神使竟然在背后将北桦“新神”的担子寄托在他身上。 他便想着,若是追杀杨福生那帮人口中的“成神”是因自己而起,那传授这帮人以灵法,是否终将会把他们推入深渊? 可若是不授予他们灵法,光靠自己,亦或是靠他、马前两个人,又如何撑得起好几个村子的寿命? 假设说,果真是面具生灵在北桦各处散播“成神”谬论,引得一些灵修着魔似的四处劫掠修为,那一大帮新修灵法的村民,毫无疑问就是人家眼中随手可取的肥肉。 “简单啊,”刀鬼笑眯眯地看着另一个自己,将其中难处一语道破,“我来给他们兜底,不就行了?” 阿泠越想越觉得沉重,芒神使临死前,果真是交了个天大的重担子给自己。这边归雁村的事可以说是刚有些苗头,他都还没来得及高兴,北桦这边就已经火烧眉毛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某一个灵魂忽然有了撂挑子不干的念头,如今逝者复生的法子已经有了,按部就班筹备修为最是要紧,北桦生灵涂炭,又与自己何干? 然而随这想法来到他眼前的,是往昔归雁村遭受劫难的一幕,他便想着,若把这些人换做自己亲近之人,又如何忍心。 他又想起了将陌生的自己迎入家中,以最好的饭菜款待自己一行的十家村村民,眼前尽是他们朴素的音容笑貌,不由得头昏脑涨——这是三魂之间起了互相质疑念头的征兆。 最终,身处往昔的剑鬼直接唤来了正在尸首边忙活的马前,郑重将这件事说了。 他让马前今后须得勤加修炼,而自己会将其修炼所得的一部分收回,转而赐予纯净灵蕴给他。 不仅如此,十家村这边完了之后,他让马前和自己先回一趟驭魂宗,将此法传下去,修炼的人越多,他能给出的纯净灵蕴也就越多。 这样一来,相当于阿泠身上的修为重担,转移了一大部分出去。 阿泠倒也不期望这些人中出几个修炼的好苗子,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将灵法修炼而成。 “你若瞧着有资质上佳者,便带回驭魂宗,每日修炼,便能从我这里得到这些灵蕴。” 这便是他目前所设想的,由资质佳者先行,修炼灵法找他置换纯净灵蕴,便能够去做到他所做之事。 通过这种法子复活的人,魂海之中自有他那颗“仙”字符文,在魂树之上也有属于他们的果实。而一旦在魂树上留有“果实”,他们的一举一动便在阿泠的掌握之下,倒也不必担心其中会出些心思不纯者,做出有损众利之事,也能极好防范面具生灵。 交代完马前,剑鬼忽然发现一点,之前关于“驭魂术”的传闻,想必是长久岁月以来,芒神使所做之事不可避免得走漏了风声。 例如马前作为芒神使这方面的“亲信”,时常在北桦各地行走,将芒神使从芒神手中救下的灵魂带走,多少也会被人看到,久而久之便有了传闻。 芒神使为了平息这种传闻,将驭魂宗隐藏在众人和诸神的视线之外,便需要编造一个合适的借口,来补全“因果”的缺失。 于是,本是一群苟延残喘者的群聚之地,慢慢在传闻中就变成了芒神使私下豢养的神秘力量,想来陷入苦战自身状态不佳的芒神,也在那时相信了这样的“事实”。 当然,这些都是剑鬼的猜测,至于真相究竟如何,他现今觉得已然不甚重要了。 重要的是,今后或许“驭魂宗”会在某一日正式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前提是他们自身强大起来,或是...阿泠登上世间至强之境,能够以一己之力庇护他们。 剑鬼觉得还是前者靠谱一些,故而他这般交代马前。 没花多久,十家村的所有人灵魂已经进入肉身,待他们醒来,这村子就又是阿泠初见的模样。 接下来,泠鬼从岁月长河之中走出,在暗处默默守着十家村村民,剑鬼和马前马不停蹄地赶往驭魂宗。 芒宗内一片寂静,此时芒神使身陨的消息方才传入国内,前线幸存的灵修想必也还没回来,对于剑鬼来说,这一切正好。 他和马前来到山脚下那片山洞,进入那座地下城池。 马前将所有人都召集起来,看他“一呼百应”的样子,剑鬼便觉得,这人是芒神使故意托付给自己的。 接下来他又拿出两百年修为来,亲自分给了这些人,看他们肉身愈合灵魂无碍,剑鬼的脸上不自觉柔和了一些。 慢慢地,魂树上又多了一些“陌生”的面孔,那些果实凝结在分支上,随着魂树空间内拂过的微风左右摇晃。 刀鬼在十家村百无聊赖,正好拉开一道裂缝看见魂树的变化,不禁疑惑道:“嗯?那树杈子是不是长得宽了些?” 地下城池内,剑鬼将纯净灵蕴分发完毕,正准备交代几句马前便离开,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围了起来。 他站在之前和芒神使并肩的高台之上,身边的芒神使却已不在,换成了马前。 这里的人看向他的眼神越发炽热,只是在这些目光里,始终带着别的意味。 剑鬼感受到了尊崇、敬畏,另一边的刀鬼便想着,此时是不是应该对他们说些什么。 扑通、扑通... 沉闷的响声此起彼伏,回荡在空洞的地下城池,此刻这里的所有人如今都有了属于自己的、完好的肉身。 他们拥有肉身的第一件事,就是向高台之上那个少年,他们眼中愈发超然的存在,献上自己的虔诚。 第282章 塑像 柔和的灵蕴充斥整个地下城池,它将所有跪伏之人的膝盖托着,将他们从冰冷的地上扶直了身子。 等这里的所有人再度抬起他们的头时,却发现高台上那个少年人早没了踪影,只剩下将浑身裹得严实的马前一步步走下台阶。 “行了,这就算是了了,回去吧。” 刀鬼看到剑鬼踏入时间长河,打了个哈欠,便自顾自转身进了魂树空间。 剑鬼最后再回头望了一眼,这件事的确算是了结了,无论是十家村还是驭魂宗,他们都会在他此番指引下,走上这条既定的道路。 而他要做的,就是回到“现在”,带领整个岁月前行。 今后这种事还会发生多少次?阿泠不知道,但他觉得应当时刻警醒。 这次之后他算是明白,的确是有人在暗中做着手脚,这条既定的岁月路线并非是出自他手,站在「岁月」的角度上,阿泠都算不上是一个推动者,仅仅是一个行路人罢了。 或许等到他拿到完整的「岁月」,使得脚下的时间长河在自己眼里变得完整,过去未来和现在都能被他一目触及,他才能够真正作为时间本身,去带领整个世间前行。 泠鬼摇了摇头,觉得另一个自己想得未免太多,说到底,得到「神权」也并非自己所图。 他想要的从始至终,不过是和自己在乎的人一起好好活着,有朝一日,他也想走遍世间,去看山川河流,天地广袤,仅此而已。 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他也不知究竟是谁在推动着自己。 回到魂树空间时,三魂发现袁兵已经彻底失去了语言,他似乎有许多话想要说,想要问阿泠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最终却化作一声叹息,只道让他快些出去看看。 阿泠回到肉身之中,他离去时停滞的时间便开始流动。 他摆了摆手,示意身边的杨福生冷静下来:“先回去看看吧。” 夜晚的十家村依旧静谧,只不过相较于之前,这种“静”更接近于“宁静”。阿泠和杨福生脚步轻盈,经过一栋简陋的民居时,里边传来的鼾声莫名让他们心安。 在杨福生看来,十家村先是莫名复苏,又眨眼之间变成一座荒村,最后又恢复了过来,这实在匪夷所思,纵使他修了一生幻术,也无法窥破其中缘由。 当他侧目看向身边“神灵”柔和的微笑时,心中的惶恐便一消而散,莫名也觉得心安,亦是觉得十家村的此刻安宁,会一直延续下去。 来到下榻的民居前,阿泠发现田闵不知何时已经坐在院墙上晃腿了,看其模样,像是等了他许久。 见阿泠来了,田闵并未多说什么,笑着轻唤了一声“夫君”,便轻盈落地来到他身边。 阿泠点了点头,以沉默相对,从始至终,他都看不透这个姑娘。 民房早已不是之前坍塌的样子,阿泠几人悄声进了房内,在这家度过了宁静一夜。 第二天一早,一夜未眠的三人未忍心推脱村妇的热情,享用了一顿简单的早食才告别了这家人。 “娃子,世道乱,前路若是不顺,大不了回这里来,和叔叔当个邻居!” 临走前,这家男人粗糙的双手捉着阿泠,似乎是极其不舍这少年家。 阿泠微笑着点头,领着杨福生和田闵对这一家人行了一礼,正式告了别。 天色尚早,正好阿泠遇见了一些早起往田中去的村民,也都热络地和他打招呼,他也一一回应。 正要出村,他忽然愣住,身边的杨福生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也不由得一声低呼。 “仙尊...那位便是...” 是他第一个救回来的老者,老人家颤颤巍巍挑了两担土,推开简陋的篱笆院门,坐在自家门口木凳上便开始捣鼓着什么。 阿泠走了过去,隔着篱笆喊了一声老人,老人回头瞧见阿泠,觉得这其貌不扬的少年家说不出的面善。 他笑着指了指老人沾满泥土的枯槁双手道:“老人家,您这大早上的,弄这堆土是做什么?” 老人看似枯瘦,却没想到动作出人意料的利索,一边回头跟阿泠说话,手却一直没停。 “娃儿面善,老汉却没见过,是打哪儿来的?我在捏像嘞,要不要过来瞅瞅?” 阿泠道了声“叨扰”,便走进了老人院中,身后杨福生和田闵依然跟着。 进了院子,他先是自报名姓,把告诉村妇的那套说辞又给这老人家说了。 老人一边听着一边点头,笑道:“原来如此,这世道乱,娃儿去城里须得多加小心...”说着,他手上动作一直没停,枯槁手指翻动之间,竟然把手中泥土捏了个形状出来。 阿泠这才看出来,原来这并非泥土,而是老人不知何处搞来的陶土,说的“捏像”,想必就是在做什么陶器。 东说一句西扯一句,老人家似乎越看他越顺眼,跟他说话时脸上的褶子都笑得更深,于是便出言,想要留阿泠三人吃一顿午饭。 “不必了。”阿泠笑着说,自己已经在村口那家人家中叨扰了一夜。 老人点了点头,也不多强求,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若是前路不顺,他可以来此村中定居。 这话阿泠之前已经听过了,此时再听,心中暖意更甚。他想起了属于自己的那个小山村,那里的人也和这里一样,善良朴实热情。 也正是因为那个村子,他才决定在北桦大地走这一遭,却没想到如今身上又多了别的担子。 这一聊竟是让阿泠都忘了时间,回过神来老人都把手中的陶土捏了一个人形。 “老人家手艺不错。”一直沉默的杨福生忽然笑着说道。 “呵呵,这位老弟客气了,早年间在城里制过陶土像,如今老了,做不动了,让你们见笑了。” 老人又说,自己年轻时跟随师父学了手艺,在城里一直做此营生。直到年老体衰,妻儿相继离去,自己独自回到了家乡。 “我那娃子啊,说是天资不错,被选入了大宗门,只可惜啊...” “您捏的是您儿子?” 老人连忙摇头,脸色由悲切转为凝重,道:“娃子别乱说,我做的可是神像。” 杨福生有些诧异,立刻问道:“什么神像?”在他看来,如今北桦各处连一座完整的芒神像都难见到,就算这老人家年轻时做的是制像营生,也不应当在这时节做神像。 他悄悄瞥了一眼阿泠,若是这老人家做的是芒神像,他怕眼前这尊“大神”心中不悦。 不过细看之下,杨福生发现,老人家虽然捏的是个人形,却并无太多装饰,不像是他印象中芒神像的轮廓。 老人笑呵呵摇了摇头,说道:“你们别见怪,说来也许是老汉我老糊涂了,最近老是梦到一些怪事...” 他说,他梦见过自己死了——不仅是自己,梦中,这座村子都被芒神吞去,而他们去的却不是传闻中的神国,乃是一处无边昏暗之地。 “朦胧之间,我梦到自己又回到了这里,却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早没了气。” “在梦中,我见到了祂。”老人的神色越来越肃穆,他向阿泠三人描述,那是一个形若少年的神灵,面容俊美。 “祂瞧着我,只是挥了挥手,老汉我有如春风拂面,浑身都暖洋洋的...” 老人回忆起那场梦境,就好像再度见到了那位“神灵”,拿起手边的刻刀,开始细细得刻画手中陶土。 他一边雕刻神灵的尊容,一边徐徐讲述,那位少年神赐予了自己新生,又将梦中毁于一旦的村子恢复了往昔模样。 “你说,如今世道这么乱,咱村里却啥事没有,难道不是因为有神灵眷顾?” 杨福生惊讶于老人精湛雕工,他说话之间,手中的人像愈来愈栩栩如生。 只不过他觉得那张脸,似乎越看越眼熟。 杨福生看了一眼阿泠,又看了看老人手中陶像,愣了半天,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第283章 消息 出了十家村后,杨福生久久不能言语。 阿泠回头看了他一眼,失笑道:“怎么这副表情看我?” 杨福生当即扑通跪在地上,重重朝阿泠行了个大礼。 “嘿嘿,我若是现在把脸变回去,在村里走一遭,会不会把那老头当场吓傻了?” 杨福生跪在地上听到这句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便瞧见阿泠那张微笑的脸,不知作何表情。 阿泠将他扶起来,并未多说什么,只是问他如今剡城情况如何。 芒神陨落,北桦混乱不堪,杨福生虽为剡城城主,但芒宗不再,他这个城主就算在本地再有威望,也无法凭借自身力量让剡城在乱世中独善其身。 他刚遇杨福生时正好撞见其被人追杀,那是一群自称手握成神之径者,想来杨福生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剡城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 “福生,你回到剡城去,若有不妥,便唤我的名。” 杨福生郑重应下,经十家村一事,如今在他心里便更加确信阿泠乃是一位行走世间的“神灵”,这让他心里有了底气,并未多耽搁就告别了阿泠,去往剡城的方向。 十家村在剡城治下,阿泠让杨福生回去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可充当他的眼目,而他自己打算先去一趟驭魂宗,看看现在这个时间的马前究竟如何了。 阿泠转身便看到田闵还跟着自己,便上前问道:“跟了这一路,田姑娘还打算继续跟下去吗?” “夫君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见这姑娘笑得是天真无邪,阿泠顿时哑口无言,心想都这么久了,滇南那边也没想着派人来找找田闵。 说到这,他摸出怀里的玉佩来呼唤刘慕,想问问如今刘兄那边大概是个什么情况。 “喂喂喂,泠兄?你...留...这玩意好像...不太...好使...能听见我说话否?” 玉佩里传来刘慕的声音,只不过却有些断断续续,阿泠觉得恐怕是因为经历了这一大档子事,那传音玉佩上的阵纹多少有些破损。自己醒来过后一直匆匆忙忙,竟是把这档子事给忘了。 于是他想着先去一趟刘慕处,驭魂宗那边稍晚再说。剑鬼在魂树里通过果实查探驭魂宗等人的状况,现今没有异常,马前那颗果实也还安好,便就先不急着去。 一来,他想趁此机会把田闵带回去,这姑娘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阿泠也不想让驭魂宗过早暴露在世人目光下,这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二来,追杀杨福生之人背后或许有面具生灵作祟,他也好通过刘慕,打探下如今北桦各地是否有相关消息。 绣城算是万兽宗铺在北桦的一处“据点”,以此城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宗门影响,主要目的也是为了散播兽神信仰。 明面上是甫来方面在逐步接手北桦这一大块“无神之地”,但阿泠总觉得没这么简单,谁知道暗地里除了面具生灵,还有没有其他神灵治下的势力在蠢蠢欲动。 想到此处,刀鬼嘿嘿一笑道:“正好也缺灵蕴修为,且看看哪个不长眼的自行送上门来。”一旁的袁兵看他这般笑容,不禁浑身打了个“冷战”,并未出言。 说到袁兵,去往绣城的这路上,阿泠左思右想,还是将关于芒神使的事尽数告知。 芒神使是袁兵的师尊,是其最为敬重之人。得知这位神使在生命的最后时间内,竟然是在做忤逆神灵之事,袁兵的脸上并未有太多情绪,仿佛阿泠所说之事,他虽然的确不知,却丝毫不感到值得惊讶。 他就这般彻底沉默下来,直到阿泠带着田闵都快走到了绣城,袁兵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之所以将这一切都告诉袁兵,是因为他跟阿泠交过手,知道他身负「神权」,能够去往往昔岁月,别人或许无从知晓阿泠所说真实性如何,袁兵却不同。 对于袁兵,阿泠觉得他是芒神使的弟子,应当有和他相同之处,就像他和自己那两位师父一样。别的不说,虽然在锦城他被袁兵狠狠坑了一把,但他找刘慕求所谓“经济复苏”之法时阿泠便看得出,起码他是真正在乎北桦百姓的。 他想,之后去往驭魂宗也可将袁兵带上,若是其值得信任,也不是不可让袁兵加入。 多一份人多一份力量,阿泠并未被冲昏头脑,深知如今光靠自己一人,想要真正担负起“新神”之责,庇护一方百姓,未免太过勉强。 接下芒神使的担子,他也是有自己的私心——不是为了去追寻所谓“神灵”的虚名,而是考验自己是否真的能够担负起许多人的身家性命。 若是做不到,他就算真的把归雁村重新带回来,倘若有重蹈覆辙之日他亦无能为力,亦是徒劳,不过是为那些本就遭受苦难的灵魂再添一份劫数苦痛。 “嗯?那不是...叫什么来着——阿泠!” 阿泠和田闵畅通无阻地进了绣城,守城力量中不知何时开始多了些万兽宗灵修,他自己那张脸经过宗门大会之后,在万兽宗里也算是出名了,被认出来自然是没人拦着。 守城力量加码,让阿泠心里多少有些忧虑,看来如今北桦整体情况确实是有些乱,导致万兽宗那边也慢慢加派了人手过来。 不过那座新修的郡府里还算是“岁月静好”,大大小小的官员书吏忙得井然有序,和他在甫来那些衙门里看到的并无二致。 他找人问了刘慕所在,便带着田闵径直去了,等见到刘兄疲惫伏案的模样,他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仿佛自己出了绣城已过去许多年了。 “天杀的泠兄,你可算来了!”刘慕见有人进来,看清是阿泠后立马从椅子上蹦了起来,苦着脸喊道:“这些天真不是人过的日子,快,把你那提神醒脑的灵蕴修为再给我来点!” 阿泠见刘慕眼圈厚重,不由得啼笑皆非,开口打趣刘慕是对纯净灵蕴有些上瘾了。不过嘴上这么说,他还是给了刘慕渡了十年修为,应当够其撑好些时日了。 “等空闲时,刘兄当真要注意修炼了。” 刘慕来了精神,闻言当即古怪笑道:“你还有闲工夫管我?先去管管那位小神使再说吧!你悄悄走了之后,她可是一直不太高兴。” 阿泠自然知道他口中的“小神使”是谁,却不清楚长孙璃为何生气。他虽然是悄悄离开的绣城,但没两天自己就用传音灵器留信了,当时也没听出来长孙璃不悦。 正纳闷时,刘慕却一脸坏笑地靠近他,用手肘顶了他一下,悄声道:“哎我问你,你以前是不是说过,以后有机会要带人家出去走走的?” 阿泠点头,他的确没忘,长孙璃自小长在皇城,而他长于深山,都是没见过世面的。当时他对长孙璃说,只待以后,他便和她一起,去眼见天地广阔,世间繁华。 “此番出去又不是玩耍,阿璃哪犯得上生这档子气。”刀鬼打了个哈欠,觉得刘兄夸大了。 见阿泠没有否认,刘慕笑得更欢,直言道:“我看你啊,是完全不懂哦~” 阿泠的确不懂,觉得刘兄话里有话,但想到田闵还在一旁,便记起自己来找刘兄的另一个目的:“刘兄,今日可有滇南那边的消息?” 刘慕看了眼田闵,知道阿泠问这个是为何,只可惜他摇头,表示的确没有。 “滇南消息没有,不过我这倒是有另外一个你感兴趣的消息。” 第284章 就算是她先来的 阿泠出了刘慕的房间,脸色有些凝重。 一想到那几张令人作呕的面具,刀鬼胸中便涌出怒火,大骂道:“他娘的,就说这破地儿人人都盯着,那帮天杀的畜生怎么可能放过!” 骂完,阿泠叹了口气,回身看了一眼田闵。这姑娘不知是习惯了自己时不时判若两人,还是根本不在乎身边发生的所有事,从始至终就那么笑着沉默跟在自己身边。 他揉了揉眉心,决定直言道:“姑娘出来这么些时日,想必裘神使也有所担忧...” “跟着夫君,师父不担忧。” 田闵越是笑得天真无邪,阿泠就越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他本想找个由头让田闵不要再跟着自己,毕竟接下来就打算去驭魂宗,那里的事他暂且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纵然她跟着自己去了十家村,可毕竟关于驭魂宗的事都发生在往昔,她又不像杨福生有过相关经历,杨福生或许还能自己私下有所猜测,但田闵再怎么也不可能发觉一二。 无论怎么说,杨福生魂海内有他的“仙”字印记,即使阿泠心里不愿用“信徒”来称呼杨福生,事实却也差不多了。 事实就是阿泠可以随时通过魂树掌握杨福生的现状,并可以完全做到不让对方察觉。甚至,他坚信如果自己效仿芒神,那么杨福生的灵魂一定可以轻易被自己完全掌控。 只是他不愿,一想到这点,他心里便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杨福生一生苦修到今天,才有了七阶修为,就因为他的出现,连生死都无法自己掌握。 他觉得可悲,但好在,自己终归不是芒神,可以暂且不必作此想。 “倒是我最近老钻牛角尖了。”剑鬼叹道。 探究有关“信仰”,是为了达到他的目的,起初只是为了归雁村,现在是为了驭魂宗,为了那些孤苦者可以再有一次活过的机会,拿回属于他们的生命。 只不过到现在,他也不明白在这些人魂海内留下的印记,为何是“仙”,不是他的名字“泠”。 魂树内流淌着许多残缺不全的古老文字,这些符文组成了整个魂树,作为三颗魂玉的基底,并以此承载「神权」,撑起整个独立存在的魂树空间。 伴随魂树成长,这些古老符文也逐渐趋于完整,但阿泠依然不得其中意。 然而,他在刚刚得到「神权」之时,在空之玉内看到了有许多符文逐渐完整,依稀可以分辨出是个“令”字。 “或许,‘仙’是我给自己安上的‘神名’,故而魂树在他们魂海内留下那形似信仰之物时,用的是‘仙’之名号。” 他也只能暂且作此猜测了,目前兽神还是沉寂如常,已经许久没有理会过他了。 除了兽神之外,他也实在找不到人去问这件事。 他看了眼田闵,发现这姑娘还是没有半分要走的意思,不由得叹了口气,又道:“你方才也听见了,刘兄所说的事,我是要去看看的。” 先前在里边,刘慕跟阿泠说的,正是有关面具生灵的事。 刘慕说,万兽宗的“布道者”队伍在四周发散开来,时至今日成效甚微,不过他们在北桦的某些地方,渐渐了解到了关于“凡人成神”的传言。 到阿泠这,这就不是传言了,而是他实打实撞见的事,杨福生就是被这帮人追杀被他救下的。 但他没想到,就在他身处十家村时,有一支布道队伍与万兽宗彻底失去了联系,派去寻找的灵修也渺无音信。 此事惊动了万兽宗内某位长老,也是阿泠之前见过的那位龟族族长,正在赶往布道者最后出现的地方。 “要说这档子事跟那帮人没关系,谁信啊?” 阿泠便是作此想,在青山宗嚷嚷着“成神”的笑脸面具吴究,其灵魂现在还躺在生之玉内受着温养,只待他修为足够时便可亲自去一探其灵魂记忆,看看这诡谲的面具究竟是何来历。 只不过那之后事情接二连三,他愣是一直没找着机会或者腾出修为来完成。 现下或许就是时机。 “先去看看阿璃吧。”他揉了揉眉心,虽然到了他这个层次,早就不用靠睡眠来补充体力,却依然觉得有些疲累。 这些天他实在损耗了不少修为,尽管三魂轮流不眠不休地在魂树空间吸纳外界灵蕴,但仍然有些“入不敷出”。 神界之后的灵蕴收获到现在为止,竟是已经不够他找时间把三个灵魂都冲上七阶了。 “冲到七阶要花多少?怎么说都得七八百?三个魂海就是两千多...愁啊...” 他越想越觉得发愁,自家那个神秘兮兮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父自己肯定是找不到的,只能等另一位师父李玄办完事回绣城,再好好问问这冲阶突破的事。 许是他这句嘀咕被田闵听到了,后者笑眯眯地蹦跳到他跟前道:“夫君是在愁苦修炼一事?不妨随我回滇南,我让师父助你突破,以夫君的天资,有朝一日,定能接他神使之位。” 刀鬼听罢,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不由得笑道:“我倒是想看看那老头子亲耳听到你说这话是何反应,你滇南的神使之位,靠你这张小嘴就许给我了?” 田闵摇了摇头,虽然笑得灿烂,但阿泠总感觉她真的没开玩笑。 “区区神使之名,都有些委屈夫君了。” 阿泠忽然一愣,杨福生之前一路上一口一个“仙尊”叫着自己,该不会这姑娘也把自己当什么“神灵降世”了。 刀鬼立刻在魂树空间笑道:“这么说来,是不是也不应该放田闵姑娘回去,万一这事儿让那裘老头知道了,指不定要有多大麻烦?” “你就是想她跟着。”剑鬼一语道破,身边的袁兵也跟着点了点头。 他不是没好好想过这件事,当时与杨福生同行的时候,他也没故意避着田闵。只是他想着,自己既然已经猜测暗中有力量推动自己经历这一系列的事,不如想点办法,让这股力量暴露些踪迹,从而证明他某些猜测。 裘万里的态度不失为一个突破点,其实阿泠在意的主要不是这位神使,而是其侍奉的神灵。 兽神对他的态度十分古怪,没由来地对他展现了庇护甚至是“信任”,从这点看来,就算裘万里背后的神灵真垂涎他手中「神权」,兽神应当不会坐视不管。 所以他觉得,要弄清这一切,有时候不如真的狠狠心,给自己“找点麻烦”。 毕竟刘兄有句话说的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自己练不好裂魂法,三魂不归一那迟早是要死的——横竖都是要死。 至于归雁村的事,他想过,大不了临死之前将魂树托付于长孙璃,让他代自己行未完之事。这世上他信任的、愿意做成这件事的,除了长孙璃他想不到第二个人。 让田闵回滇南,便是有这一层原因在了,掌控滇南的那位蛊母对自己是何态度,通过裘万里届时的反应或可知晓一二。 但奈何田闵丝毫回去的意愿都没有,偏偏滇南那边对她的行踪表现得也不甚关心,这倒是让他意外。 之前在两国战场上,他也碰见过来自滇南的灵修,只不过那人忙着分食芒神使的遗留,好像对田闵并不关心。 难道是自己一直以来想错了?虽然他托刘慕暗中打听过,田闵是裘万里唯一亲传,在滇南的名声地位或不输甫来这位小尊主,实际上并不受其重视? 他叹了口气,问田闵道:“前边就是阿璃暂住的院子了,田姑娘跟了我一路想必累了,方才刘兄已有安排——要不你自行去歇息?” 出乎他意料,田闵被他婉言“驱赶”并未有太多情绪,甚至脸上笑容未改,依然一副天真无邪的靓丽少女模样。 “听夫君的。” 她说罢,果真转身就走。 阿泠松了口气也准备前去敲响院门,没想到刚走两步,就听见背后少女喊道: “夫君,长孙姑娘年纪比我轻,按滇南习俗来说,就算她先来,也只能做小哦!” 阿泠忽然脚下一滑,一头撞在院门上。 第285章 晚霞 “你干什么呢?有你这样敲门的?” 长孙璃嘴里还嚼着东西,被门撞开这动静吓了一跳。她道是谁这么大胆子敢闯自己的地方,仔细一看原来是阿泠,当即又“哼”了一声,坐下继续消灭桌上那盘糖浆果子。 阿泠从地上爬起来,实在是不知道拿什么表情面对阿璃,便只得“嘿嘿”一笑,上前道:“几天不见,阿璃可还好?” “他娘的,刘兄不是教过,该说‘几日不见,阿璃越发美丽’之类的赞颂之词?”刀鬼叹道,正准备夺来肉身改口,却见长孙璃根本没打算搭理自己。 阿泠灰溜溜地走近前,在院中石桌旁找了个石凳儿正准备坐下,却听到长孙璃不悦喊道: “站住,谁让你坐我这儿了?!” 他顿时一愣,抬头看见长孙璃一副气鼓鼓地样子狠狠盯着自己。 想来这世上少有人能够看见他此刻所见风景,面容堪称绝美的少女鼓起腮帮,她甚至顾不上去把嘴角边沾的芝麻粒舔掉,急慌慌气鼓鼓的样子就像是领地被侵犯的幼兽。 阿泠立刻便想到长孙璃之前所展现的兽身,心想不愧是世间唯一真龙的子嗣,只不过尚且年幼,远没有其母威严,却足够让他不好轻举妄动。 寻常人哪还能有心思把她和凶猛巨兽联系到一起,眼见她此刻嗔怒模样,连欣赏都还来不及。 “哦...好...” 阿泠嘿嘿一笑,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挪到石桌旁规规矩矩站着。 刀鬼也是趁机看了个过瘾,心想阿璃当真生得是极美,世人都说阿璃容貌不及其母,那是无人可像他一般如此近距离欣赏。 “方才有人在外大呼小叫,声音有些耳熟,好像喊得是我的名字?你进来时可否瞧见?” 阿泠赶紧摇头,说自己什么也没看见,也就是在院门口脚滑了,这才一跤摔进来。 长孙璃见他唯唯诺诺,觉得这少年家还是初见般有些憨傻,心中的怒气顿时消散了不少。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生气,自从阿泠离开后她确实不悦,因为他曾跟自己说过,这世间天高广阔,他想找机会和自己一起去看。 谁知这人嘴上说的好听,自己好不容易得了母亲首肯,满心欢喜跟着来了北桦,谁知这家伙竟然悄悄自己跑出去“玩”了这许多天。 气也没气多少时辰,她便收到阿泠传音来的话,知道他确有要事。这些天她便安慰着自己,心想等以后还有机会再一起出去的,这便消了气耐心在城里等着。 等真正见到阿泠在自己眼前,她先是欢喜,而后心中那股怒气就止不住地升腾,这是为什么呢? 两个人没再说话,她拈了一颗糖浆和芝麻裹得最饱满的酸果送到朱唇边轻轻舔了一口,眼睛没看果子也没看阿泠,盯着一旁空地有所犹豫,想着自己要怎么开这个口。 “我听刘慕说,滇南那个谁,你走之后就跟上去了。” 说完,她心里直打鼓,自己想问的明明是:这一路你究竟是做什么去了,有没有碰见什么难处,又见了何等风景...哪想到话到了嘴边,竟然问得是他身边为何跟着另一个女子。 她一想到那个滇南来的姑娘,一口一个“夫君”地叫着,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而印象中她也没看到阿泠如何抗拒,心里就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就像是此刻在她嘴中爆开的酸果:尽管她挑的是糖浆芝麻最饱满的那一颗,却依然酸得她直咬牙。 “你是说,田闵姑娘?” 明知故问...长孙璃撇了撇嘴,但还是微微点头,顺带咬了一口酸果,心想今天买的这盘果怎么就这么酸? 阿泠将这几天自己的见闻,一五一十地都跟长孙璃说了。他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就这么说出来了,方才见刘慕的时候,自己只说了去向何方,又碰见了什么人,遇见了什么事,却远不如此刻这般详细。 他甚至说了自己去往往昔,见到了芒神使,杨福生、马前、驭魂宗和十家村,细枝末节也都不放过。 等他讲完,已是日落西山,长孙璃面前那盘糖浆果子已经空了不知多久。 长孙璃眨巴着大眼,这些经历换做是另一个人说的,只怕她当场就要挥拳出去,简直比她在小说话本里看来的故事还要离谱。 但这些都是阿泠说的,先不说她心里对阿泠究竟是怎样信任,光凭她亲眼看见阿泠啃食了一位古神的躯体,她便能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作为未来某日接任神使之人,她比这世上绝大部分人都要清楚,神灵之间有共识,不可亲临世间,也不可对尘世直接降下祂们的力量。祂们存在,且只存在于高天,用洞悉尘世的目光旁观,选定代行者替祂们行使神权。 她从未听闻,有任何一个不是神使的凡尘生灵手握天道大权,更别提收纳“信仰”,妄图称神。 身份使然,她这几天不得不抽空去郡府露几面,毕竟明面上大家都知道她在此地。而有关于“凡人成神”的传言,她也从刘慕处得知,这样的消息不会瞒过她。 她曾愤怒,也嗤笑这些人不自量力妄图登上神位,因为这是不可能的事,神灵无法被替代,这是数之不尽的岁月中能得出的,为数不多的真理。 但如果是阿泠,她却笑不出来,心中根本没有“亵渎神灵”的感觉,反而莫名觉得....合理? “然后呢?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就这两天,我需要再出去一趟,想必你从刘兄那里也知道了,北桦各地乱象频生,我觉得这背后少不得有面具生灵作祟。”阿泠说起此事,神色都显得严肃,长孙璃也正色聆听,只听他又道:“再者,杨福生那边还未有消息,我需得时刻准备...马前我也还未去见,驭魂宗的人如今也不知道如何了——总之,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长孙璃点头,面上虽然没表现出来,但她心中不免感叹,不过是寥寥数日,没想到阿泠已经担负起这么多事来。 她不免再次想到神界那副光景,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年岁的少年人,居然和自己信仰、侍奉的神灵并肩,真正击杀了另一位古老神只。 她悄悄瞥了一眼阿泠,虽然他一如往常,但她总觉得这少年家,已然远超了凡俗,不能拿他与常理等同视之。 想到这,长孙璃眼神不易察觉地暗了下来。 “嘿嘿,阿璃,我来找你便是想问问,这次出去,你可愿跟我一起?” 她有些惊讶地看过去,只觉得他背后那片晚霞,远不如他脸上的笑容来得耀眼。 刀鬼当她是走神了,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心叹这晚霞不解风情也不懂怜惜,竟是把阿璃那么好看的一张脸,愣是烧得红透。 “不去找你的田闵姑娘跟着了?” 阿泠连忙摇头,说道:“除了你之外,别人都不晓得这些事...阿璃也不要跟别人说,包括你母亲,好不好?” “既然怕被别人晓得,你告诉我做什么?”长孙璃嘟囔着,有些慌乱地埋头去拿面前盘里的浆果,却忘了里边只剩一滩糖浆。 她只好装作自己就是冲着这糖浆去的,把手放到嘴角边轻轻一吮。 阿泠不免看得有些呆了,虽然没有镜子,但他也知道自己此刻恐怕笑得有些憨傻:“不知为何,方才见你,便想全都告诉你,若不如此,我也无人可诉。” 长孙璃几乎是从石凳上“腾”起来的,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心里为何像打雷似的,让自己这般慌乱,连他那对异色瞳儿也不敢直视。 逃到门边,她余光瞥见阿泠还在原地傻站着,深吸了口气,回头喊道: “浆果儿吃完了,你这会儿陪我去买!” “好。” “许久未吃你上回弄的火锅了,晚上你做给我吃!” “好啊!嘿嘿,那我去问问刘...” “不行,就我们两个——你只能做饭和在旁边看,不准抢我的吃食!” “好,就我们两个。” 第286章 不够 “吃了火锅还是换身衣服的好,我记得我与你说过才是啊。” 刘慕捏住了鼻子,瓮声瓮气地跟面前阿泠说道,并挥手示意他离自己远些。 今日阿泠是来和刘慕告别的,得知北桦如今各地乱象之后,他不想再耽搁,昨日见了长孙璃之后,便决定一同出发。 昨夜无人时,他通过魂树查探了马前和杨福生等人的情况,索性无事。 关于各地四起的“成神”传言,他十分忧心,若此事背后真是那帮面具的手笔,那么十家村和驭魂宗也无法继续置身事外。他有预感,迟早有一天,这把火会波及到所有人。 毕竟它口中所谓“成神”,不过是白骨累累,以他人之灵魂血肉堆砌所谓“神座”。 若是如此,这普天之下,又有谁能够置身事外呢? 刘慕完全不惊讶长孙璃要跟阿泠一同出城,此刻在城门处站了不少郡府内的书吏官员,都是他专门安排。 “刘兄,如此大张旗鼓是否不妥?”阿泠有些担忧,长孙璃身份毕竟与他不同,刘慕明知道他们是去干什么的还作此安排,显然有些不合常理。 刘慕苦笑一声,低声道:“你以为我愿意?都是宗里传来的令。”说罢,他重重拍了拍阿泠的肩,又道:“泠兄,一路小心,有事传音。” 他说的比较委婉,但万兽宗除了那位神使大人,还能有谁有这胆子去安排小尊主的事? 自两国国战之后,长孙柔便一直闭门不出,但一直都没有放松对国家与宗门的“掌控”,刘慕此话也是提醒阿泠——神使大人要让小尊主一路高调些,想必是为了给暗中某些势力释放信号,故而嘱托他一路小心。 “有何愁苦,泠兄不是会改换容颜之术,一路低调些想来也无事。”魂树空间内的袁兵打了个哈哈,算是安慰他了。 阿泠却不做此想,回道:“若是碰上高阶之敌,我这法子反而可能会因为灵蕴特殊而被发现......唉,也不知阿璃她娘如何想的,怎的忍心将她置于危险之中?” 道理他都想得明白,只是如今国战刚休,北桦的水还不知道有多深。长孙璃出城走动的消息想必过不了多久便能传遍,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都盯着这位小尊主,不管长孙柔出于何等理由,又想达成怎样的目的,也不该以自己女儿安危为筹码才是。 袁兵笑了笑,道:“兴许是因为有你跟着,那位兽神使才做此安排。” 阿泠叹了口气,他现在越来越怀疑自己出山之后经历的这一切都是被某人刻意安排好的,甚至和阿璃这趟出去也不例外,想也安生不了。 “你又在自己嘀咕什么呢?”长孙璃咬了一口糖浆果子,轻轻一脚踢在阿泠腿肚子上。 “没...没什么...” 说来也怪,国战之时,长孙璃分明是将剑鬼和刀鬼都瞧见了,而后在混沌神界中阿泠也看见了她......可以说阿泠身上的秘密,就算他自己没说出口,也都被长孙璃看见过了。 但之后一路上,她愣是没有主动开口问过一句。她没问,他也不知从何说起。 在脑海中回想了一下北桦地图之后,阿泠便开口问长孙璃道:“阿璃,你想先去哪里?”不过长孙璃闻言倒是没有多做思考,直接回道:“去溪城。” 阿泠略作沉吟,这地方说远也不算远,又仔细一想,这不是万兽宗派出去那队布道者失联的地方吗? 他心想,阿璃面上瞧着对万兽宗内事务毫不关心,在绣城时刘慕也说她没有多过问,到看不出来她实则记得清楚,目的也很明确。 “怎么,你不会觉得我在绣城这些天当真就是在整天吃喝吧?”长孙璃挑了挑眉,像是知道阿泠在想什么似的,“作为未来神使,宗内一应事务理应报我知晓,只是这些天疲于修炼,母亲也传令让我暂且不动。” 一边说着,她还一边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阿泠也极有默契地瞥了一眼四周,顿时松了一口气,心中暗道看来田闵姑娘这次是不打算跟着自己了。 路途不算遥远,他和长孙璃商量了一下,还是快些赶路过去,说不定能早些和龟长老碰头。 刀鬼和剑鬼通过魂树查探了一番马前、杨福生等人的状况。好在驭魂宗、十家村和剡城等地暂时没有什么情况,也让他放下心来,给杨福生传了些口信让他多加小心,让马前随时准备来见自己。 阿泠打算先去溪城的目的还有一个,那就是如今他的灵蕴修为有些吃紧,纯属“囊中羞涩”。 故而他心中既不希望溪城背后有面具生灵作祟,又隐隐有所期待。 “真要碰见了直接弄死,将其修为尽数收了。” 他思考了许久,还是觉得光靠自己吞纳自然灵蕴修炼太慢了,如今他可等不得,倒不如最直接了当的法子来得痛快。 以前在归雁山中,他靠狩猎野物便攒下了不少修为,今时不同往日,靠弱小野兽终归是也攒不了多少,若要达成他的目的也不知要杀多少,纯是造孽。 夺人修为也并非他愿,故而若是诡谲邪性之生灵主动送上门来,他便乐得收获一大笔修为。 事与愿违,去往溪城的路上他和长孙璃二人倒还真的没有碰见什么,且不说灵修,路过几处村庄,连个活人都没瞧见。 食腐的鸦群成片成片地从荒村上空飞过,他和长孙璃走过焦黑的村落,不知这里究竟发生过怎样的暴乱。 “这几个村子,都像是最近方才起过一场大火似的。” 阿泠抬头望了一眼,瞧见一只枯瘦的乌鸦无力地蹲在焦黑的废墟上,随时将面临饥饿带来的肉身死亡。 他二人路过几处村落竟是如此,目及之处尽是一片废墟,偶然见得路边有横尸,使得长孙璃连连皱眉,不忍直视。 阿泠蹲在一具已无法辨认五官的枯槁尸骸前探出灵蕴,发现此人灵魂已经离体多时,肉身已经腐败至此,除了一道划开腹部的可怖伤痕,也看不出其他什么来。 “并无灵蕴残留。” 恰好此时长孙璃从村内转了一圈走来,表示自己也毫无收获。 她有些担忧地看着阿泠的背影,因为这几个村子虽然比不上当时归雁村那般炼狱景象,倒也不遑多让了,也就是空气中弥漫的焦味将血腥掩盖不少。 出乎她意料,阿泠的反应要平静许多,只是甩出团火球将尸骸点燃烧了,回头平静对她道:“阿璃,要小心了。” 长孙璃知道阿泠指的是什么,当即沉默点头,越是往前越是戒备,也就没有注意到阿泠悄悄地将这些尸骸身上的骨血肉糜刮了些下来。 同一时间,剑鬼通过魂树与马前取得联系,问他自己交代的事究竟如何。 他将从信仰遗留中分出灵魂的法子交给了马前,后者倒也不算辜负他的期待,从往昔分别那刻开始便以芒宗为中心四处奔走,收了不少灵魂在手中。 然而溪城终归是芒宗太远,驭魂宗中如今除了马前也没有成长起可用之人,阿泠自己也并未有那么多灵蕴可以救下那么多灵魂,无法在往昔将这事独自办了。 他心里刚有些愧疚,刀鬼便不屑道:“我只一人,又不是真的‘神灵降世’,哪能每个人都救下,尽力而为便是。” 袁兵虽然悲于北桦现状,但也认同刀鬼所说,换做是他,也根本都做不到如今这个份上。 “泠兄,你已然做得很好了。” 剑鬼沉默许久,忽然想到,也无需如此悲观,若此地真是面具生灵一手炮制,倒并非完全无法挽救。 第287章 整点新鲜的 芒神陨落至今,也不足一月。 而阿泠就在不久前方才回到芒神使还活着的往昔岁月,跟随其几乎是走遍了北桦,也没瞧见面具生灵的影子。 也就是说,溪城周边如今这副模样,就算真的是面具生灵一手炮制,那也过去没有多久。 吸纳灵蕴需要一定时间,饶是面具那般诡谲生灵也应当如此,否则阿泠也不会顺利拿回归雁村众人的灵魂,早就被哭脸面具尽数吸收了。 所以剑鬼在想,如今这种局面,最好是面具生灵一人所为,如果是北桦灵修所做,人数分散,反而难以挽回。 想到这,他便觉得有些讽刺,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居然寄希望于那种玩意了? “大不了再回一趟往昔,神权在手,只有不够的灵蕴,没有做不成的事。” 长孙璃见阿泠面色时而挣扎,时而又释然,短时间内神色变换判若两人,也未曾多言,怕这里的景象戳到了阿泠心中痛处,此时多说无疑是火上浇油。 阿泠只与她说了十家村相关,提及自己身上的神权以及芒神使交付他的“重担”,关于归雁村却还未来得及说。 或许也是因为他自己并无太大把握,时至今日,被生之玉容纳的那些灵魂大多都毫无动静——除却像袁兵这样的灵修,或者王霄那般灵魂并未受到大损的,其他所有人尚且还处于沉睡,生之玉也一直缓慢以其生机温养。 十家村的情况又与归雁村大不相同,好歹那些村民还有尚且完好的肉身,逸散信仰中的灵魂也不算特别残缺。 沉默出了这片焦土废墟,他和长孙璃二人便决定直奔溪城。 “阿璃,龟长老可有传来消息?” 长孙璃摇头,出绣城之时她便没有放弃用传音灵器联系龟长老,但直到现在还未收到回音。 阿泠心一沉,随即想到,龟长老身为九阶灵修,好歹是巅峰之境,应当不会那么容易栽在面具手中才是,再怎么说自保是足够的。 四周仍是一片荒凉,他们也无心再看路边“风光”,饶是这初春时节,这路上愣是一星半点生气都瞧不见。 盘算着也快到溪城城池所在了,阿泠耳朵一动,忽然听到远处竟然传来吆喝声。 他和长孙璃对视一眼,显然后者也听到了,正向他投来同样怀疑的目光。 长孙璃正欲加快步伐时却被阿泠拦下,她瞧见阿泠伸手在自己脸上挥了一下,随后便立刻觉得脸颊有如春风拂过,伴随这阵生机而来的,是阵阵酥麻。 她也不需要问出口自己脸上究竟发生了何事,因为她看见,和他相对而立的阿泠那张俊秀面庞上,肉芽正在飞舞,血肉正在被灵蕴重组,五官的模样也随之发生变化。 仅呼吸之间,阿泠已经完全改换了容颜,正冲她笑得憨傻:“阿璃生的太好看,有些惹眼,我最近得了个改头换脸的法子,正好派上用场。” 长孙璃清了清嗓,转过身去道了声“知道了”。 阿泠也不好此时此地就跟长孙璃解释自己究竟如何做到的,好在他觉得阿璃也不关心,正好不多费口舌。 实则只有长孙璃自己心里清楚,她本来好奇想问,不过满脑子都是那句“生的太好看”,竟是连他后边半句说了什么都没听见。 她不禁暗自想到:“从小到大都被夸腻了,怎么他一说这话,我这心里就跟擂鼓似的紧张?” 两人心中各有所思,沿路向吆喝声传来处走过去,只见道路尽头有一货郎打扮的男子,声音正是他喊出来的: “来来来,南来北往,冬去春来,走过路过瞧一瞧,吃的用的穿的玩的一应俱全~” 此地离溪城尚有些距离,方圆十里都无甚生气,天上的食腐鸦群亦未散去,这怎么有个货郎在叫卖? 放眼看过去,那货郎挑着货担走在一座荒村前,他似是这片天地间除阿泠二人之外唯一的生人。 阿泠示意长孙璃莫要轻举妄动,两人欲装作路过行人过去瞧瞧,可转念一想,溪城周边都是荒无人烟死人一片,装作过路人岂不是比那货郎还要可疑些? “阿璃,走,大方些去瞧瞧!”阿泠咧嘴一笑,拉起长孙璃便径直朝货郎去了。 那货郎许是久未见着生人了,立马放下肩头挑的担子,把那两个黑布蒙住的筐往地上轻放了,朗声朝他们喊道:“哎!公子小姐,吃穿用度珍玩收藏,随便看随便瞧!” 阿泠也不做作,走近便问:“卖货的,都有些什么好吃的,尽数亮出来,我家小姐饿了。” 货郎佝偻着迎上来,笑得甚是谄媚,将货筐上那层黑布掀开,没想到下边又是一层黑漆漆的物事。 天上的鸦群叫得恼人,长孙璃老觉得鼻子前有股腥味经久不散,处在这般环境里,哪还有心思买吃食?况且这货郎筐里的东西她看不出是个什么东西,想拉着阿泠不理会直接走了,正事要紧。 没想到阿泠暗暗捏了捏她的手心,面上倒是没有异色,指着那筐里的东西跟货郎笑道:“你这卖货的不识趣,我说我要吃的,你拿这些给我看作甚?” “公子,这些正是上好的吃食,如今放眼国土之内,哪还有米粮,要不再瞧瞧?” 阿泠笑了笑,伸手探进那筐里抓起那团黑漆漆的东西往上一提,顿时让长孙璃惊呼出声。 她终于看清那团黑漆漆的究竟是什么了,那是一大团凝在一起的头发。 一颗腐败的人头被阿泠提在手中,当即甩了货郎一身泛绿的汁水。 不用细看,她也知道那筐里剩下的都是什么东西——整整一筐头颅混杂碎肢。 “公子买不买?不买莫乱沾碰。” 货郎脸上笑得谦卑,语气却逐渐冰冷。 铃音泛起,长孙璃后退一步,已是将两颗兽王铃捏在了手中,大喊道:“奸邪歪道!受死!” 货郎轻轻侧身,便躲了迎面而来的两道风刃,铃音裹来灵蕴气浪时,他又顺势侧翻出去,动作煞是灵敏。 “歪道?两位再看看?” 货郎闪身躲过又一道风刃,一脚踹在背后摇摇欲坠的民居石墙上,顿时墙面倒塌,激起一阵腥风裹挟碎石灰尘。 长孙璃冷哼一声,双手紧握兽王铃上下翻动,顿时掀起一阵狂风。 风沙吹尽,阿泠抬手在自己面前扇了扇,忽然听闻一阵汁水喷涌之声自倒塌民房传来。 刀鬼笑眯眯地手搭凉棚抬眼望去,看见一人正在那房中背对他,怀中抱着半截人身,埋头似是啃得正欢。 “卖货的,有新鲜的不卖,卖这玩意给我?” 话音未落,货郎已闪身至他跟前,怀中寒芒一闪,一把匕首径直插入阿泠眉心。 眼见得手,货郎不禁冷笑道:“穷酸娃子如此羸弱,跑来这溪城,也妄想登神?”匕首脱手,顿时在阿泠眉心炸开了一株藤蔓,将他层层包裹,似是动弹不得。 “哈哈哈,新鲜的人头不就在你头上吗,待我杀了你,再玩够了这小娘子,便将你二人灵蕴吸空,与众兄弟分食血肉!” 头顶的鸦群受惊散开,几道身影分别从四周蹿出,将阿泠和长孙璃团团围住。 “一齐上了!这二人修为不低!”货郎一声令下,便与方才蹿出的几人形成围剿之势,纷纷亮出手中兵刃,灵蕴翻涌之间,术法各生其势。 长孙璃反应倒快,当即朝阿泠甩出一道风刃去,欲助其破除束缚术法。可惜一击不成,被迎面冲来的一位灵修抬刀挡下。 “缠住那小娘子,来两人随我把那小子解决了再说!” 货郎携两人冲至被藤蔓包严实的阿泠身边,他抬手扔出一道火焰,身边跟着的二人也各自施展术法。 木助火势,藤蔓顿时熊熊燃烧,又被货郎身边二人刀砍斧劈,当即化作飞灰一团。 货郎甚是诧异,自己只不过用了一道入门火法,便将那小子连人带魂烧了个干净,竟是什么也没剩下?他有些恼怒,转头斥责道:“怎得下这般重手?这下好了,什...” 他被那对笑意盎然的异色眸子惊了一跳,话未说完便当场凝在喉间。 货郎刚抬起双手,连灵蕴都没来得及凝聚,便被一团鲜血泼了个满脸。 他分不清那究竟是谁的血,眼前被红光覆盖之前,他最后看到的,便是那异色眼瞳的少年眉心破碎,先前插在那里的匕首已经到了同伴的脖颈上。 他不知道那把染血的黑刀究竟是怎样从少年炸开的眉心处被拔出的,只闻得一阵腥风,吹得他脖颈一凉。 “嘿嘿,我看你项上那颗倒是新鲜,拿来吧!” 第288章 他为刀俎 “阿璃,受伤没有?” 见阿泠走过来,长孙璃看他手中提的那两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心下一慌,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阿泠见她神情,憨厚一笑,便将手中提溜着的两颗人头随意扔在路边,又有些局促地将双手伸到背后,将手上的血迹在衣服上擦干。 “倒是我多虑了,这些人不过四阶上下,术法武技也不甚厉害,自然是伤不了阿璃的。” 长孙璃点了点头,还是面对阿泠挂起了微笑,心里却想着,是许久没见的缘由,还是因为神界那件事,她总觉得阿泠与以往不同了。 正如阿泠所说,围攻他们的货郎一伙人堪堪四阶左右,并不能对他们造成威胁。从对方发难到阿泠摘下他们首级,尚不足小半炷香。 阿泠倒没有自己变得多强的感觉,反倒是觉得这些人实在太过弱小。他转念一想,在「神权」面前,普天之下,又有多少人不算弱者。 方才他还仅仅是泄出了一丝「岁月」,竟是完全剥夺了这几个灵修反应的时间,肉身尽数灭于他手。 和之前一样,他趁长孙璃不注意,悄悄留了一些肉糜下来。 在着手为老李头等人打造肉身之前,他觉得稳妥起见,还是先拿一些人“练练手”。于是乎,这一路过来,他都悄悄留了一些死去之人的肉身碎片,待自己独处时再拿些灵蕴出来试试。 眼前这些人肉身被毁,灵魂尚在,阿泠以「虚构」之力让几人陷入幻境,为得是汲取其记忆。 先前还凶狠无比的几个灵修,灵魂整齐站了一排,神情呆滞,完全沉溺在「虚构」中无法挣脱,任由他摆布。 “奇怪...” 他上前查探之后,却没有发现想象中的蛛丝马迹,这些人身上并无被面具生灵寄生的迹象。 “不妨让我来试试搜魂术?”长孙璃见阿泠神情有些失望,便提议道。 阿泠笑着摇了摇头,搜魂术如何他在青山宗见白茉儿用过,但对他来说,这术法是没必要学会的。 长孙璃立刻察觉到了身旁腾起一道令人心旷神怡的澎湃生机,眼见阿泠信步走近那几个灵魂,随后他便伸出手指,探进了那几人魂海之中。 尽管之前已经历过几回,可阿泠还是觉得这种感觉无比奇妙。 他人的记忆仿佛潮水涌来,阿泠闭上眼去看,简直如自身经历了一般。 在货郎等人的记忆中,他看到这几人一路过来可谓是烧杀劫掠无恶不作,寻常凡人一张张绝望的脸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围绕溪城附近的几个村子他们都走了个遍,毫无例外都未曾发现半点生气,竟是全部出自于这些人手中。 当然此等恶迹,也并非全部由这几人造成。在货郎的记忆中,他还见到了许多陌生的面孔,或许都是在国战中幸存的那些灵修,实力也各有参差。 他们和货郎一行人之间似乎存在竞争和互相抢夺的关系,而争夺之物,自然是毫无还手之力的周边民众那点可怜的灵蕴。 “倒他娘的像是闹了兽灾。”刀鬼“呸”了一声,不屑道。 他说的不错,这些人完全就像是失去理智的野兽,毫无节制地展开杀戮。人在他们眼中不过是灵蕴的储存容器,由得他们术法轰击、手起刀落来随意拿取。 这还不算完,灵蕴没了,几座毁于一旦的村庄只剩下遍地尸骸。阶级尚高的灵修自然是拿走了绝大部分灵蕴,而像货郎这样阶级低下的,不用想也知道根本没拿走多少。 “大哥,我听人说,灵魂滋养下,人身骨肉之内,亦存在灵蕴少许...” “不错,我也曾听闻,北桦西边曾有一小国,以‘炼丹’闻名于世,以一方炉鼎,炼万物之灵蕴。” “想来便是此理,我们虽未曾掌握炼化之法,但食之入腹,以身为炉,加以灵法,便能提取骨肉中的灵蕴。” 于是阿泠便在货郎的记忆中看到,境界稍低的灵修开始结伴,在周边搜刮起了尸骨。 他相信在记忆中听到的这几句话并非是空穴来风,因为在两国战场之上,他曾亲眼见到来自世间诸国的高阶灵修哄抢芒神使的遗留。 只是他不明白,这些凡尘之人也未经过灵法修炼,肉身骨血之中,又能有多少灵蕴残留其中? 但这些人似乎就是不打算放过这一丝一毫的希望,自身也秉持“积少成多”的理念,并不放过视线之内任何一具肉身残骸。 之后便有了阿泠和长孙璃所见之景象,周边但凡是有人存在的地方,皆是满目疮痍,却并无多少尸骸余下。 等残骸都被争抢的差不多了,许多人便将目光瞄向了其他灵修。 阿泠便看到货郎一行人被其他灵修追赶,相互厮杀的画面,只不过货郎一行境界并不算高,术法和武技也谈不上出众,被追得四处逃窜躲藏。 之所以他们能龟缩在这个地方等到阿泠二人前来,是因为溪城周边盘踞的灵修属实不少。 在货郎记忆中,仅两三天内,阿泠便看到了几拨不同的灵修结伴。 很快,强大的灵修开始往城中去,完全不屑于在他们这些低阶灵修身上浪费修为,使得货郎一行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他们在溪城周边盘旋,一边清扫别人漏下或是根本不屑去捡的尸骸,一边等待比他们境界更低的凡人或灵修上门来。 记忆很快来到了他们遇到阿泠的时候,结局如何,阿泠自然不必看完。 他将自己所见的都跟长孙璃说了,而长孙璃似乎也并不在意阿泠没有靠搜魂术,是如何读到这几人记忆的。 “我想不明白,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长孙璃叹道。 阿泠也沉默下来,在甫来的时候,他听闻长孙柔是严禁国内灵修相互厮杀夺取灵蕴的——换句话说,灵修之间相互掠夺的事情自古以来便有之,只不过在兽神使治下少有发生,一旦被发现,下场也不会太好。 “灵修一途所求为何”,这个问题他也曾经思考过,这一路走来见识了不少,光是在万兽宗也见到了不少灵修,得到的答案无非是: 长生。 是了,生灵拥有多少灵蕴,便能决定在世间存活多久,世人追求长生而踏上灵法修炼一途,不外乎是为此。 在此之上,术法武技也需要耗费灵蕴,传说大能灵修出手便可引发天地异象,试问睥睨天下的至强武道,又有谁不心动? 活得久了,难道就不渴望更强的力量?没有力量,又如何在这世间行走,就算一个人身负万年修为,若无傍身术法武技,不过为他人鱼肉罢了。 但货郎一行并不如此,经历过他们记忆的阿泠知道,他们追求的、为之疯狂的,是另外一种东西。 “旧神已死,新神当立。” 这句话阿泠不是没有听过,但他想不通,仅仅是这样一句话,就能让这些人趋之若鹜,不惜将多年苦修付之一炬? 他仔细回想货郎一行人的记忆,看看是否有自己遗漏的东西。但即使他回想他们更为久远的过往,也未曾发现面具的身影。 仿佛这句话就是一则空穴来风的传闻,而货郎一行人不过是见到他人行径,于国破家亡之际找到了一丝希望,燃起了心中除“生”、“力”之外的另一种渴望——“权”。 阿泠摇了摇头,见货郎一行人记忆里再也找不出什么,便大手一挥,拉开一道极为细小的空间裂缝,将他们灵魂收入魂海空间之中。 第289章 公道 “阿泠,你做了什么?” 长孙璃见那几人灵魂已消失不见,立刻上前问道。 阿泠笑了笑,原本他也没打算瞒着长孙璃,于是手狠狠往下一划,将那道空间裂缝拉至一人高。 “还记得我告诉过你的——我有一方独立世外的天地,你想去吗?” 待长孙璃点头,他便微笑着踏入其中。 眼见阿泠身影被扭曲的空间裂缝淹没,她情不自禁也跟了上去,却在那道不知通往何处的裂缝前停住了脚。 她觉得从内逸散出的气息是那样熟悉,好像在哪见过——究竟是在哪儿呢?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了在青山镇时的那个梦境,看到了身披星辰的背影盘坐在通天高台上,遮天蔽日的巨龙向他俯首,宛如山岳的玄兽匍匐他脚下,茫茫天地,悠悠万古,世间众生皆为其臣。 等她回过神时,自己已经不知何时站在了一片陌生的草地上。草儿随风飘摇,她站在风中仰望那棵天地中心的三色古树,任由绿草唰唰地轻抚她裙摆。 天边是燃烧的紫气,却未能让她感受到灼热。相反,她觉得此地甚是温暖,就连迎面吹来的风都是飒爽怡人。 长孙璃自小习得风法,虽自认谈不上技法过人,也敢说算是炉火纯青。下意识地,她伸手欲唤来一阵微风缠绕指尖,风儿却始终没有回应她灵蕴的调遣。 她顿时一愣,看向那株擎天古树,恍然间似听到耳边传来轻笑。 “阿泠?” 她开口呼唤树下的那几道身影,却引得其中三人同时转头看她。 “嘿嘿,阿璃,欢迎,欢迎——”,刀鬼蹦跳到她跟前,拉起她柔弱无骨的小手便往树下走,“自有这片天地来,你还是第一个进来的。” 剑鬼迎上前去,那张时常不带表情的脸终于勾起了些嘴角,向她轻轻点头。 长孙璃看着三个表情神色各不相同,长相却一般无二的阿泠站在自己身旁,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阿泠,究竟哪个才是你?” “都是我。” 听到异口同声的回答,长孙璃不由得一愣。其中缘由她不知晓,固然惊讶,但更让她想不到的是站在树下的另外一个人。 “是你?!”她当即就将兽王铃摘下握在手中,随时准备给树下的袁兵来上一击,却被阿泠按住了手。 “阿璃放松些,你听我说...” 这两人在锦城是交过手的,甚至长孙璃还亲眼见到袁兵和哭脸面具分食阿泠的肉身,于是阿泠将袁兵如今的处境解释了一番给长孙璃听,果真让她暂时放下了戒备。 阿泠让她来魂树空间,一来是这几天三魂轮值肉身,他既未曾刻意防备隐瞒,长孙璃定然是察觉到了,于是打算趁此机会,将自己“裂魂症”的事全部说了,不然两人都心神不宁。 二来,他收了货郎一行人的灵魂,自然是要将他们的灵蕴尽数收了,毕竟需要用到修为的地方有很多,接下来碰到的恶徒他都打算如此处理,不想让长孙璃多思多想,干脆一股脑说了,反正他从始至终都没打算完全瞒着对方。 “袁兄,暂且委屈你一下。”阿泠挥手,将袁兵灵魂收入魂树上,又邀长孙璃近前听他细说。 阿泠说不清楚自己对瞒着长孙璃怎得如此抗拒,不过此刻将自身所持的秘密和盘托出,倒真的让他长出了一口气。 这种感觉就好像,自己长久以来都背负的东西被长孙璃共同分担了。实际上他也不需要长孙璃帮自己做些什么,可将这些事说出来,果真就轻松不少。 长孙璃听完,久久不能言语。她回忆起第一次见到阿泠,以及从那以后每一次听见他时常“自言自语”、见他判若两人,如今终于知道其中缘由,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而阿泠也不在乎,他也不需要长孙璃说些安慰的话来,除了师父和阿璃,这些话他也不知要找谁说去。 “阿璃,来,给你看样东西,”刀鬼再次拉起长孙璃来到魂树前,抬手指着树上结的许多“果实”,“在绣城跟你说的那些人,如今都在这上边!” 长孙璃仔细看去,这一颗颗果实居然是人形,像是一个个人被化作了拳头大小挂在树枝上,当即诧异道:“啊?!你把他们...” 剑鬼立刻上前解释清楚,这些是和魂树建立起联系的人们,他可以通过这些果实做到很多事,也可以影响到这些果实所代表的人。 长孙璃“哦”了一声表示已了然,低头似乎若有所思,阿泠又挥手,魂树上当即飘下几个灵魂来。 “这不是刚刚那几个吗?他们都怎么了?” 阿泠又细心解释,自己是利用天道之力将他们陷入幻境,而后将其灵蕴修为抽取一大部分,扔进生之玉中温养着。 得知阿泠并没有拿走其所有的灵蕴,让他们灵魂湮灭,长孙璃心中算是松了一口气。 见她神情,阿泠便又说道:“我拿走他们的灵蕴,是因为我需要这些修为;不夺取他们的生命,是因为我想给他们一个机会。” “机会?” 阿泠点头,解释道:“我这几天想过,虚构能做到的事不仅是让他们沉溺虚假幻境,或许可以编造一段记忆,取代他们原本的经历,让他们重新...” “嘁。”刀鬼不悦打断道,“这些人做了什么,又不是不知道,做出那等事来,还要给他们再活一世的机会?” 话音刚落,许是因为裂魂症隐隐发痛,泠鬼和刀鬼神色有些扭曲,此地顿时陷入了沉默。 剑鬼摇了摇头,看向长孙璃,眼神似是在询问她的看法。 三魂眼巴巴看着长孙璃,却不知她此刻心中正窃自欢喜,阿泠所讲的一切毫无疑问是极大秘辛,若她有心将关于他的一切告知于他人,足以让他陷入极大的麻烦中。 可他就这么告诉自己了,关于他、天道神权、魂树...这所有的一切,都被他以近乎倾诉的方式尽数告知,她便在想,可见在阿泠心中,自己也是有一定份量的。 “阿璃?” “咳咳,我觉得,”长孙璃连忙背过身去,不想让阿泠看见自己脸颊红晕,“就算你为他们改换容貌、编造记忆,他们所做的事也无法一笔勾销,不然何以对得起那些在他们手下惨死之人?” 阿泠觉得此话在理,对于这件事三魂之间也各有心思,只是担忧裂魂症一时之间争执不下。 现今驭魂宗还尚缺人手,剑鬼便想,这几人好歹是个灵修,若能做到让他们失去记忆再加以引导,成为今后一大助力,何尝不可? 泠鬼也认同此想法,况且他觉得,纵使他们之前做过恶行,他观过他们记忆,平生也行过善事... 一个人的生死存亡,当真应当完全掌握在另一个手里吗?他不知道答案,尤其是当他掌握这样的权力是,他更是迷茫。 “你说他们平生也并非单行恶事,只是在这乱世之中无法独善其身试了本心,想给他们一个机会,这是阿泠心善,无偿不可,但...” 长孙璃顿了顿,又正色说道:“世人常说‘公道’,既要公道,他们也须得为恶行付出代价,否则你给了他们机会,却不也践踏了亡者吗?因此,机会是要给的,但他们必须赎罪和‘偿还’。” 刀鬼当即一笑,夸她此番话语果真有个神使的样子了,而泠鬼和剑鬼却陷入了沉思。 阿泠心里有了些想法,但此刻并非践行的时机。 第290章 皆是鱼肉 阿泠大致有了一个想法,不过觉得尚不成熟,与长孙璃讨论之后也没个结果。 “哎呀,到时候你回去找找刘慕那小子,他不是鬼点子多吗。”长孙璃提醒道。 阿泠点头,心想刘兄总说自己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其想法观点还真的就与常人不同。或许在这件事上,他能从刘兄那得到比较满意的答案。 这边他还在想着,长孙璃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担忧道:“你我在这浪费了许多时间,不知外边是何情形了?” 阿泠笑了笑,指着魂树道:“你忘了我会什么了?动用「岁月」固然耗损修为,但我方才得了那几人的灵蕴,让岁月比外界慢些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听完他所言,长孙璃笑了笑。 说到底她心里始终担忧阿泠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阿泠了,不过在这里把话全都说开了之后,她发现,即使「神权」加身,又身负许多秘密,阿泠或许还是那个阿泠。 她刚放松下来,就见时常面无表情的那个阿泠走近自己。 “阿璃,伸手过来。” 她不知阿泠要做什么,但还是听话得伸手过去。 头顶颇有擎天之势的古树忽然一阵婆娑,似有微风拂过,又似它对自己伸手的这个动作表示由衷的欢喜。 便在这一刻,她感受到一阵空灵悠远的灵蕴弥漫在周身,它们自魂树而来,最后凝结在她指尖。 长孙璃心有所感,伸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这刹那,她看到自己手指划过的地方,凭空裂出一道痕迹来,像是粗糙的水墨笔触。 “再想想你要去的地方,比如说,我们进来时的地方,或是绣城,都可以——只不过此法需要损耗你的修为,且不可想过于遥远的地方。” 闻言,她闭眼片刻,睁眼轻点在那道空间裂痕上。裂缝原本如同破碎镜面上细微的一角,经她这一点便渐渐扩大,眨眼间便能容她一人通过。 裂缝的那头,正是他们进来的地方。 “竟是这般神奇!”长孙璃走到裂缝边上,在阿泠的眼神鼓励下探头进去,外边空无一人让她有些失望。她很想问问在外人看来自己此刻是怎么样的,比如说空无一人的地方忽然出现一颗头之类的。 她问阿泠,是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这空间裂缝,这可把阿泠问住了。他哪里想过这等事,除了长孙璃他甚至都没将这件事告诉第二个人。 见长孙璃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童般研究空间裂缝,剑鬼都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更何况本就时常满脸笑意的刀鬼了,竟是连嘴都合不拢。 有人能懂自己的感觉,比他想象的还要美好一些,但他此举的意图并非只是为了让长孙璃高兴。 他见这一幕,心中暗想道:“果然如此,只要是我授意,魂树就能将「神权」传递给他人,并非只带有‘信仰’之人才能得到。” 这或许也是因为神界归来之后,他和魂树之间的联系越发地紧密。 如果说神界之行以前,魂树于他还算是神秘外物一般的存在,那现在的魂树,倒像是他的四肢一般,仅凭念头便可以驱使。 传长孙璃此法不为别的,只因他还是怀疑溪城这一切背后有面具生灵作祟,若是前路有险,长孙璃也好有个逃命的法子。只要魂树还在,魂树空间就在,这里是安全的。 “阿璃,别玩了,浪费许多修为。”剑鬼见长孙璃还在研究空间裂缝,不由得上前劝阻,前路说不准有什么危险,此时还是节省些修为为妙。 阿泠最后又叮嘱了她“一旦察觉到自己面临危险,便立即打开道裂缝回到魂树空间”之后,两人就出了魂树空间,去往溪城。 龟长老还是没有联系,这让阿泠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想,这位九阶大妖定然是遇到了什么,不然不可能不理会小尊主的传召。 能让九阶灵修身陷囹圄,除了更强、更为古老的存在之外,他便只能想到那张图案各异的面具,并无其他。 路上他也盘算了下自己如今的灵蕴修为,算上刚刚得到的收获,三魂各有约莫两千年,差不多是他如今魂海的极限。 如此算来,三魂拢共能凑出六千年修为,加上「神权」,不考虑肉身灵魂强韧程度的话,纸面实力其实早就过了八阶水准。 这也是他有些苦恼的地方,早在宗门大会那会他就想过,自己是不是有些太过依赖于魂树和「神权」了。 也正是因为这个想法,他这一年来也没有放下过武技术法的锤炼。只是事件接踵而来,如今他再细细想来,最近这一段时间,相较于之前自己确实懈怠了不少。 比如为了一招制敌,对付货郎一伙的时候,自己还是下意识动用了「岁月」和「虚构」。如果说「神权」除了灵蕴负担过重,对他来说还有没有其他“副作用”,这便也算是一点了。 “还是得注意些,尽量用术法和武技来解决问题。” 他暗自想到,「神权」应当是自己的底牌,而不是依赖。毕竟他手上的「岁月」、「虚构」都是从他处得来的,就意味着别人也能从他这里夺去。 照这样下去,如果真有一日,他面对强敌失去了「神权」,岂不是只能任人宰割? 剑鬼觉得,还是有必要警醒一些,虽然自己与魂树联系日渐紧密,但还是那句话,只有自身强大才是硬道理。 故而接下来,在溪城周边再遇到几拨零散结伴的灵修时,他便不再依赖手中「神权」,持一刀一剑,与长孙璃一起将好几个四五阶灵修制服。 “快跑!这两人不太对劲!” 城墙边上,一位五阶灵修放声高喊提醒同伴,却在喊出这句话的下一秒被远处破空飞来的黑剑洞穿了脑袋。这人也算当机立断,在头骨炸裂之时便舍弃了自己肉身,灵魂离体开始逃窜。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他不得不放弃等待自己的同伴,本来就是中低阶灵修相互抱团,临时组起来的搭伙。 在如今的溪城,乃至于整个北桦,人人皆可为刀俎,人人也可为鱼肉。 五阶灵修跟疯了一样,丝毫不吝啬自己的灵蕴修为,仗着灵魂轻盈眨眼飞出十几里去。 “你说什么?烧?好吧...那就如你所愿。” 一条火蟒自他背后咆哮而来,在他头顶划出一圈气浪,落在前方阻拦了退路。这名五阶灵修反应也快,手指绕了两个圈,灵蕴凝为一团水珠向火蟒打了过去。 用出水法后,他便转身换了个方向,却不料身后已经追来了人。 “呼...你还真是能跑...”少年家出了口气,一对儿异色眸子笑盈盈地看着他,“别跑了,你的同伴都在我朋友那,我送你去见他们。” 五阶灵修哪想束手就擒,只不过还没等他使出手段来,便被一把破空而来的黑剑穿魂而过。黑剑穿过之际,一株藤蔓自穿口处绽放,将五阶灵修的灵魂捆地动弹不得。 “嗯...这木法颇有些生疏...” 阿泠摇了摇头,似乎并不满意自己方才施展的术法。他上前去,也不想听五阶灵修究竟要说些什么,伸手便探进对方魂海,将灵蕴几乎是抽了个干净。 和之前一样,他将此人的记忆大致过了一遍,有些失望的是和货郎一行差别不大,依然没有发现关于面具的蛛丝马迹。 不过这人“临死”之前想的一句话,倒是让他有些在意:“人人为刀俎,人人也可为鱼肉。” 刀鬼嗤笑道:“不想为鱼肉,便想做刀俎,去屠戮比自己弱小之人?” “在诸天神灵看来,这凡尘俗世的一切生灵,不都皆是鱼肉吗?” 第291章 消失 “还是不够,远远不够。” 阿泠和长孙璃特意把溪城城池周边盘踞的灵修尽数收拾了一遍,这些人普遍都只有三阶到五阶,最强的也只有六阶,压根没有远超他们实力的存在。 自打去了一趟魂树空间之后,长孙璃便对阿泠吸取灵蕴的行为有些见怪不怪了,况且这些败在他们手下的灵修也着实说得上恶行累累,并无多少值得她投注怜悯的。 阿泠把手上提溜着的半截身子刮下一小撮肉糜,怕长孙璃看着恶心就随手扔了出去。他盘算了一下如今三魂各自的灵蕴修为,平均下来三魂都能有个三千年,这已经是他能存下的极限了。 有些令他头疼的是,虽然目前魂海只能存得下这么多,但花销也不容小觑,总得来说,管个十来天不修炼便差不多了。 这还是没算上后边可能发生的任何一场战斗,每一次调动「神权」都会有不同程度的灵蕴花销,因此他也时常叮嘱自己,就当是一场别样的“修行”,尽可能不在战斗中去使用「神权」——起码面对寻常灵修不用。 溪城周边很快就真正的“渺无人迹”了,他还是没找到和面具生灵相关的线索,似乎这场血腥闹剧只是这些人因为那句虚无缥缈的传言聚在了一起,给凡尘百姓带来无妄之灾。 但一直没能联系上的龟长老与布道者队伍又似在说明,这背后远不是他所想的那么简单。 比如为什么非得是溪城? 他在绣城时和刘慕简单讨论过,后者的观点是,诸如溪城这种稍显“偏远”的城池,目前来看是最不容易收服的地方。 “兽神尊和甫来的影响力固然强劲,但世间势力诸多,也同样不可小觑。” 刘慕的意思,便是让他们小心,除了阿泠所在意的面具之外,因神灵陨落而引发的北桦旧土之乱可能还参杂着其他势力的手笔。 阿泠确实一路上也足够小心了,但此刻不免心里有些急躁,到此刻为止,他和长孙璃也只是在溪城周边靠他二人之力展开了一场“肃清”,除此之外并无收获。 很快,他魂海内的灵蕴已经开始有溢出。此时此地并非突破冲阶的最佳时机,于是他便把多出来的灵蕴尽数给了魂树,再通过“果实”将更多的纯净灵蕴传递给马前。 “马前,这些修为你拿去,除去之前交代给你的事,宗内若还有修炼资质尚可之人,可用这些修为加以资助。” 他实在很想自己亲自去驭魂宗,看看那些人如今到底怎么样了。自从马前开始替他四处奔走,魂树上的果实一天比一天多,其中当然包括不少来自驭魂宗的人。 由此他便想着,如同神使派遣布道者一样,自己也不一定非得亲自出去行走,马前如今也算是阿泠专属的“布道人”,自能替他广收“信徒”。 阿泠叹了口气,成神并非他的本意,但如今看来,芒神使将驭魂宗乃至于整个北桦托付给他,这就不是他能随意卸下的担子。 虽然负担沉重,他也不愿意看生灵涂炭,归雁村的昨天变成北桦的明天。与其让他去相信那所谓“神界”里的诸神,还不如就如芒神使所愿,将这担子负在自己身上。 见他一路若有所思,长孙璃也没有开口打扰,一路上都抱着出发时阿泠给她购置的一应干货吃食往那张小嘴里塞。 阿泠回头正好看见她出神地看着自己,不由得无奈一笑,上前伸出一根手指,将她嘴角沾的一粒芝麻给抹去。下一刻,他便和长孙璃一起呆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见长孙璃忽然低头不说话,他怕她因为自己这举动生气,憋了半天也只憋出来一句:“阿璃,我们...进城吧?” “嗯...” 少女声音细微如蚊,恰好一阵微风拂过,这个字便彻底被淹没在了风中。 进城的路上,阿泠还在想自己当时究竟是出于何种心思才作出那样的举动,可惜三魂之中任何一魂都回答不出来,像是当时作出那个举动的并不是刀鬼泠鬼或者剑鬼,单纯就是出于“阿泠”本意。 他也暗自侥幸阿璃幸好没有生气,一路上也刻意走在前边,有意和她保持一定距离。但不论他放慢或是加快脚步,身后那位少女好像始终和他保持两三拳的距离,倒像是极有默契的样子。 溪城的城墙上全是术法燃烧过的痕迹,斑驳损伤证明此地曾发生过大大小小的争斗。 见到此景,阿泠不禁也想起,这一路上碰到的灵修似乎大多都是以五行术法为主要手段,倒真的没有多少灵修使些独门偏法,有些令他失望。 “难道神灵陨落之后,失去‘信仰’的北桦本土灵修便不能再使某些术法,比如杨福生擅幻术,芒神丢掉「神权」之后,他便再也用不出来了。” 神灵和术法之间的关系正是他所在意的,经验告诉他,只要他愿意,对照「神权」的术法便能被魂树果实所代表的人使用。比如他让「虚构」回应杨福生,后者便能再度使出久违的幻术。 “术法是「神权」的仿照,那么是否也受制于‘信仰’,施术者须得向有关的神灵祈求?” 刚好身后就有一个未来的小神使,他正好也缺个开口的话头,便将疑问对长孙璃说了出来。 长孙璃闻言,沉吟片刻似在思考,而后开口答道:“你这么一说,倒真的不能说神灵和术法之间毫无联系。” “怎么说?” “甫来兽族灵修甚多,以兽身化人身之术似乎也仅仅在甫来国土内常见,在其他国度倒是真的没有听过,偶尔有会此术的灵修,也大多都在异土拥有对兽神尊的信仰。” 于是阿泠便问,是否有施术之前向神灵祈祷的说法,这便让长孙璃答不出来了。 “我会的术法不多,真不知道...”她表示自己也用不上化形之术,风法便是她自小修行的傍身手段,除此之外并无他。 很快气氛又沉了下去,阿泠左思右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就来了一句:“说来,我还以为世间术法大多以五行为主,阿璃所修的风法倒是少见,若非秘传,他日可否也教教我?” 长孙璃闻言,终于将头抬了些,脸上也有了些笑容,点头道:“也非秘传,你如今在宗内也算是赫赫有名的‘神眷者’,想学本宗术法又有何难?” 两人又开始有说有笑,正要进城之时,阿泠忽然沉下脸来,把长孙璃吓了一跳。 “怎么了?” 阿泠沉默地将自己脸上的表情尽数收了起来,没有马上回答她。 这座城池太安静了,先前他二人和数名灵修交手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一点,不过真正站在城墙下时,他还是察觉到了不对。 谨慎起见,他还是再次叮嘱长孙璃,若是实有不妥,让她立刻进入魂树空间躲避。 城门大开,两人朝里望去,实在不像是有生气的样子,长孙璃不禁笑道:“你倒是变得谨慎不少。” 随后她便走在前边,顺着城门就往里走,阿泠也自嘲了两句,随后便跟上。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长孙璃的身影便在他身前没有任何征兆地消失不见。 “阿璃?!” 他有些慌了,溪城的城墙未见有多厚,这截路不过寥寥数步,阿璃前一秒还在他视线内,怎么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阿泠像疯了一样加快了步子向前冲,内心前所未有的慌乱——他感受不到任何关于长孙璃的灵蕴残留。 第292章 又见龟长老 当和煦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时,他居然少见地觉得有些晃眼,许是这一路走来,北桦的天空总是阴沉。 “先前城外还是一片死气沉沉的阴天,怎么忽然间出他娘的太阳了?” 阿泠觉得这不是重点,他现在无心感叹天气变化无常,而是长孙璃为何在自己眼皮下边无端消失了? 正当他心慌意乱之时,眼前忽然横来一根长枪拦在他胸前,耳边又有人粗暴地叫喊道:“站住,从哪来的?” 阿泠额角顿时爆出青筋,长孙璃平白无故消失,此时出现在他身边的陌生人还能有什么下场? 他看也没看,抬脚拧腰照着侧身就是一脚,当即踢的是血肉横飞,那根长枪当即就作了两截,连带着握紧枪身的手掌飞了出去。 摊在城墙边上那坨血肉顿时引发一阵哄乱,阿泠看见几个着重甲的人纷纷提枪过来,直直迎了上去。 “敌袭!敌袭!” 他记得清楚,先前在城墙边上和其他灵修交过手,明明从外向内看,这座溪城毫无疑问是死城一座。 可现在,朗朗日光下,他居然被一群身着重甲的守城卫兵给围住了,其中两三人衣着不同,他一眼便看出起码是四阶左右的灵修。 哪来的人? “滚开!” 可惜他现在并无闲心沉下心来思考,眉骨炸开之际,他从自己眉心处抽出那把黑刀。 寻常血肉并无任何办法阻拦锋利刀刃,仅仅是照着身前简单挥刀,离他最近的几个卫兵连人带甲都被劈成了利落的两截,等到上半截身子落了地,这才哗哗地喷出血柱来,吓退了之后围上来的许多人。 “此地乃北桦溪城,何方邪道在此滥杀!” 卫兵中三个灵修出了手,阿泠也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从他尚未愈合的眉骨空洞中又飞出一把黑剑来,直奔最远处正在手捏术法的灵修。 正当黑剑要如他所愿飞剑斩断对方肉身之时,那三个灵修忽然就面朝前倒了下去,一只宽厚的大手从他们背后伸出,毫不费力地徒手抓住了剑尖。 阿泠记得那张脸,正是两国国战时见过的龟族族长,龟长老。 龟长老背后,长孙璃探出头来,向他传音道:“阿泠,快些过来!” 趁着周围卫兵都被阿泠一人砍杀干净,援兵尚未赶到,龟长老便上前一步提起阿泠的衣领。只见他一手提溜着阿泠,一手温和地轻扶长孙璃一侧胳膊,壮硕高大的身子便带着左右各两人沉入了地下。 遁地之术乃是阿泠第一次体验,他见龟长老周身像是有一层无形的壁障,让四周厚实的岩土纷纷“让”开了道路,好让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快速前行。 龟长老似是提前有所安排,未行多久便带着他二人钻出地面,来到一处僻静的别院。 阿泠环视一圈,立刻发现此地虽然僻静了些,但胜在小巧雅致。 他当即皱起了眉头,在城外追赶那些四处盘踞的灵修时,他分明看见城池内废墟一片,偶有保存尚好的建筑也都是伤痕累累,远看都能看得出是经历混战的模样,哪来的这么个院子? 龟长老温和地看着他,点头致意却并未多言,转身便略带忧愁地对长孙璃道:“我知晓尊主迟早会派人来,却没想到是小尊主您亲自过来...尊主她实在是...” 长孙璃当即有些不悦,气鼓鼓地叉着腰道:“老龟叔,你这是何意,难道我过来你不高兴?” “不不,小尊主亲身前来,自然是高兴的,只是...”龟长老立刻赔笑,语气甚是宠溺,“只是此地过于诡谲,尊主实不该让您来亲身犯险...” 阿泠在一旁听着,忽然拿出怀中的玉佩,那是他亲手炼制的灵器,果不其然,此刻已经失效。尽管玉佩上的阵纹保存完好,按理说效用也并不受影响,但事实如此,无论他如何尝试联系刘慕,话语却始终无法传递出去,也并未收到回音。 龟长老正在耐心地和长孙璃辩解自己并没有轻视小尊主的意思,阿泠便独自走向一边,眼中流转纯净灵蕴,开始仔细查探周边。 然而即使是纯净灵蕴加持,他也并不能靠这双眼洞察出什么,只是隐隐觉得,此地好像哪里不对。 “我与你见过的,”龟长老安抚好长孙璃,便走到他背后轻声道,“宗门大会时我便在想,宗里总算是出了个不得了的人才,如今一看果然如此,你可是发现什么不对了?” 阿泠立刻将纯净灵蕴尽数归于魂海,他面前可是一位实打实的九阶灵修,虽然当时面对面具生灵并未讨好,可面具也并未拿这位强者有什么办法。 “见过龟长老,您是何时到的?” 见长孙璃眼神示意,龟长老这才说自己方才到不足一两天。 “你们应当也发现了,此地和外界所见差别巨大,一进此地,与外界的联系便彻底断了。” 阿泠点头,又问道:“出不去?” “出不去。” 连龟长老都说出不去,阿泠便沉下脸来,走到长孙璃跟前柔声道:“阿璃,我先前教你的法子,你用过了?” 长孙璃见他神色严峻,也严肃点头道:“用过了,可是并未起效用...” 他所说的自然是利用魂树打开空间裂缝,遁入魂树空间之中,当着龟长老的面,他问的委婉,长孙璃也明白这等手段并不能轻易让他人知晓,也就顺着他意婉言相答了。 阿泠立刻便想到了当时在青成山,笑脸面具吴究不知用什么法子,愣是影响到他所打开的空间裂缝,让这等手段在自己手中失去了掌控。 此刻阿璃也说此法无用,他当然立刻便想到那几张面具。他也没忘「岁月」是从何而来,如今还有半条「岁月」不知在谁手中,结合国战时他接触的几张面具,答案无需多言,在他看来已有分晓。 说来也怪,长孙璃说空间裂缝打不开,但他却能够在自己魂海中顺畅打开,好让魂树和自己之间继续保持联系,三魂也能往来无阻。 龟长老还在这,他决定晚些时候再试试自己能不能在此地打开裂缝,让肉身也进入魂树空间内。 长孙璃见他若有所思,便开口问一旁沉默的龟长老道:“老龟叔,你来了一两天,可曾见到我宗内之人?” 出乎意料,龟长老竟然点头说他已见过,就在如今这座城中。 可当她开口让龟长老将这些人带来见她时,龟长老却叹气道:“小尊主,如今见他们恐怕不大合适。” 剑鬼察觉到龟长老似有难处,上前道:“可有不妥?” “我观你二人容貌大改,宗内却并未记载相关术法,想来也不会是小尊主的手段...” 龟长老话说的委婉,阿泠却并不扭捏,直言道这是自己的手段。 “嗯...令人惊艳。” 龟长老点头对这位年轻人不吝赞许,阿泠却摇头,毕竟像龟长老这样的顶尖强者,他这法子不还是没有瞒过吗。 当龟长老又说要带他们出去,却始终站在原地不动的时候,阿泠便明白过来,这是龟长老要让自己再使一遍这法子,毕竟先前他在城门处引起那么大骚动,他二人这张脸也用不得了。 脸上一阵酥麻痒之后,长孙璃不用照镜子也知道又是一次“大变样”。 阿泠想了想,还是给龟长老也使了一遍“换颜术”,既然要出去,还是低调些为好。 “这法子骗骗中低阶尚可,面对高阶灵修可就容易露怯了。”龟长老惊叹之余还不忘点评一番。 阿泠也知道其中弊端,不过能瞒多少人是多少人,此行他既然带着长孙璃,自然就是秉着“打不过就带着阿璃跑”的想法,一切以阿璃和自身安危为紧要。 “不妨事,有我在,且让我来助你们隐蔽气息。” 第293章 “神国” 阿泠、长孙璃以及龟长老三人结伴出了这座小院。 在龟长老的帮助下,阿泠二人很好地将自身气息隐蔽,考虑到龟长老乃世间少有的九阶灵修,九阶以下起码是别想看穿他们伪装了。 龟长老见识了阿泠的换颜手段也是赞不绝口,无非就是站在年长者的角度上,夸些年少有为之类的赞词,却不知为何长孙璃在一旁笑眯眯的,似是心情不错。 她的表情全被龟长老看在眼里,一路上笑而不语,阿泠的注意力却在周遭,并未察觉到什么。 “糖葫芦嘞——买糖葫芦——” “包——砸——新鲜出炉的包——砸——” 别院出来,方穿过一条僻静小巷,叫卖声便不绝于耳。出了巷子口,阿泠只觉眼前豁然开朗,眼前分明是一幅热闹市井模样,哪还有半分破败城池的影子? 若是放在平时,长孙璃也早就拉着他开始在路边逛小吃摊了,此刻却也默不作声地和他跟在龟长老身边——话是这么说,但经过包子铺的时候,阿泠还是看到她眼神不停地朝那边看。 「虚构」没有任何反应,他如今是掌握这条天道之人,世间幻境虚假,按理说都无法将他蒙蔽。于是他想,这一切都是真实存在,只是如何做到的?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空,朗朗晴天,也并无任何异常。 “我先前就是在这遇见我宗弟子的。” 听见龟长老传音,阿泠转眼看去,只见前方路口处有三人结伴而行,他觉得有些眼熟,但看其穿着打扮不似万兽宗弟子。 但看龟长老和长孙璃的反应,这几人确是万兽宗派遣出来的“布道者”无疑。长孙璃想要上前搭话,被龟长老拦下,示意二人跟着他,悄悄尾随在那几人后边。 有龟长老在,阿泠也不担心会被人发现。他们跟着这几人走了整整一条街,终于发现了古怪。 这三人结伴而行,却在路口告了别,各自进了相隔不远的民居里边。 “听他们说话,倒不像同门,却像寻常街坊似的...” 龟长老和长孙璃想来也没有在这种市井之地生活过,但阿泠好歹也算是半个归雁村人,他们打招呼说话的样子确实就是寻常街坊邻居,顶多关系好一点罢了。 “您可去找过他们了?”阿泠传音问道。 龟长老点头,说他已尝试单独找过他们,但很奇怪,这三人好像已经忘了所有事情,满口胡言乱语:“他们说,这里,是神国。” 阿泠和长孙璃对视一眼,疑惑道:“谁的神国?” 龟长老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这三人完全将他视作生人,且警惕性极高,自己便没再追问。 “我也试过强行将他们带离,但老朽惭愧啊,连我自己都出不去。”龟长老长叹一声,满脸愧疚地朝长孙璃拱手作揖,被后者连忙上前扶起。 阿泠略作沉吟,在城外时他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成神的传言在溪城开始流传,许多灵修都被吸引来此地,修为低下的被迫去往周遭搜刮灵蕴,那修为实力高些的灵修都去了哪里? 这个问题他没有在城外灵修的许多记忆中得到答案,如今听龟长老这么一说,他倒是有了些猜测。 正想着,他们便看见有一队士兵出现在来时的闹市,手中拿着画像在四处问询。 三人简单商量,决定还是先不忙着打草惊蛇。 “这里地处僻静,院落也似无主,我便占了这里,小尊主大可放心。” 回到来时的那处别院,阿泠便提出要自己出去看看,却遭到了长孙璃的反对:“不行,老龟叔在这,这里就是安全的,你一个人去未免太过危险。” 阿泠笑了笑,嘴上随意说着放心,暗地里却给她一人传音道:“阿璃知道我是有些特殊手段的,你且放心,我只是去看看,验证些猜测,或许有法子能让我们出去。” 听他这般说,长孙璃几番纠结,终于还是松了口:“那好吧,你快去快回,若有不妥...” “放心。” 说完,阿泠转身掠出门去,看四下无人,径直往城墙边上,沿僻静处前行。 一边向前,他一边将手伸入怀中,撕开一块狭小的空间裂缝,将那块传音灵器玉佩扔进魂树空间。在魂树空间里的剑鬼接过玉佩,并尝试和长孙璃传音联系。 “无用。” 他又把传音灵器拿了回来,又继续给长孙璃传音:“阿璃,你能听见否?”果不其然,不过多时便传来长孙璃的回音:“阿泠?你方才出去不过半刻,发生什么事了?这玉佩在这里居然能用?” “我没事,只是试试。” 阿泠安抚好长孙璃,心想果真如此,魂树空间是基于他魂海所建立的一片独立空间,甚至可以说是另一方天地。 在十家村他便发现,魂树所承载的「神权」并不是直接影响到尘世,而是通过他的存在。杨福生在遇见他之前无法使用幻术,是因为世间失去了「虚构」。 换句话说,魂树承载「神权」,但它并不在世间,是阿泠让「虚构」流向世间,重新成为天道秩序的一部分。 “神灵掌握的「神权」亦是如此,若‘神界’也是另一方天地,那么「神权」就是通过另外一种方式在为世间提供天道秩序——信仰?还是神使?” 他走到城墙下,见四处无人,轻盈跃起,连蹬几步便上了城墙。 “是了,我们在外边联系不到龟长老,进来后传音灵器却又畅通无阻;我进来时,「虚构」也没有任何反应,这里就是真实存在的,是和魂树空间一样的另一方天地。” 阿泠望向城外,北桦总体地势开阔,溪城周边也并无高山阻挡视野。他很快便看到他和长孙璃来时的几个村子,但那里什么也没有——废墟、荒田不复存在,只剩绿草如茵。 他微微一笑,越发确定了自己的猜测,站在城墙边上伸手往前一探,指尖上缠绕的一丝空灵灵蕴如风般吹向草地的尽头。 那片草地的尽头,什么也没有,灵蕴到了那里便坠入了虚无。 他顿时觉得,这里和魂树空间有些莫名相似,是一片极其有限的独立天地。 “既然在城内空之灵蕴无法撕开空间,那么我可尝试前往这片空间的尽头,在虚无中尝试能否打开空间裂缝。” 阿泠正欲跃下城墙,却听见背后传来破空之声,且伴随一阵阵毫无遮掩的灵蕴威压。 “上尊有令,擒拿此人者,赏灵蕴三千年!” 浑厚的嗓音一听就是通过灵蕴加持,就连他脚下这片城墙几乎也是为之一颤。阿泠甚至都还未能细细打量说话者究竟是何人,只听破空之声接踵而至。 数不清的黑影齐刷刷跃上城墙边上的房顶,头上破空之声不断,一位又一位高阶灵修御空前来,霎时间将阿泠团团围住。 这些人穿着让阿泠有些意外,他们看上去都像是这座城里的普通民众,甚至其中有几人,他还在闹市口见过。 “他娘的,那个卖包子的也是高阶灵修?” 阿泠看着空中御空漂浮的一位灵修,其貌不扬,胸前套着一块粗布围裙,双手上甚至还沾着面粉。 他现在知道,那些赶到溪城的高阶灵修都去哪儿了,为何自己和长孙璃在城外大杀四方都无一人露面。 “怕是要打了。” 黑剑黑刀刺破他的皮肤,从袖袍中滑落,而后被他紧握于双手。灵蕴升腾,阿泠的额角爆出青筋,随时准备暴起出手。 围住他的灵修们也未敢轻举妄动,他们不知眼前之人的根底,但能让他们口中的“上尊”亲自发令缉拿,难不成还是什么善茬? 忽然,阿泠动了,灵蕴突然之间的爆发让整个城墙都震颤,他双脚一蹬,于众目睽睽之下,向包围的缺口疯狂掠去。 “这他娘的还打个锤子,快跑!” 第294章 突围 「虚构」作为阿泠如今唯一“浸染”的一条完整天道,它究竟能够做到怎样的地步,他自认如今自己还未能完全摸透。 这也正是他此刻面对如此多灵修围攻,不选择用「神权」硬抗死打,而选择逃离的原因之一。 「神权」的本质其实就是天道秩序,是这个世界运转的诸多法则。而他阿泠浸染了「神权」,实际上是以魂树作为承载,让「神权」成为他的“所有物”,并能够受他影响,让其所代表的天道法则顺其意。 说白了,「神权」究竟能做到何等地步,还是要看他付出多少修为作为“代价”。 他不知道诸天古神是否都是如此,但起码他现在是无法仗着自己「神权」傍身,能够随心所欲去面对如此之多的敌人。 “抓住他!” 所以等剑鬼发现,包围圈的东南角人数较少、势力较弱时,他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逃跑。 “剑起!”随他一声低喝,黑剑脱离他手自行飞出,环绕在他周身替他挡去第一波袭来的五行术法。 他自认中阶灵修的术法不会对他造成太大威胁,因此这第一波挡下来完全没有问题,无论轰在他背上的是金木水火土哪种,他都可以弃之不理,只管提刀往前,从包围圈角落突破出去。 “按照先前的结论,此地既然是一方独立天地,那么这里的「神权」定然要比外界少了许多,除去五行之外,这里应当没有其他...” 突然,天空中,一位高阶灵修暴呵一声“慢!”,阿泠顿时只觉得思维迟钝,周遭的一切都慢了下来,就连迎面不知谁人扔来的火系术法都变得迟缓无比,就好像—— 就好像他周遭的“时间”被人放慢了一样。 他想转头,却发现自己身体的动作也无比迟缓,一念之间,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感觉十分熟悉。果不其然,魂树在其天地内无风自动,「岁月」在此时主动回应了阿泠。 “是「岁月」一道的术法?!” 施术之人此刻从天空掠下,正在他背后提拳,此术让阿泠周围岁月的流动都慢了下来,他便无比自信,让这充满浑厚灵蕴的一拳将阿泠肉身砸个稀碎。 阿泠身上的天道并不完整,但伴随「神权」降临于他身,他的动作又恢复了迅猛,拧腰回身提刀就是一记横斩。 黑刀将好撞在那人拳上,却并未将其手腕斩断,反倒是发出一声铿锵,好似那人有刀枪不入的金刚身一般。 好在那人所释放的术法并非只影响到了阿泠一人,而是以他为中心,辐射向四周,这也就代表着此术非但不能对拥有半条「岁月」的阿泠造成影响,且还帮助他缓解了压力,让疾风骤雨般轰砸过来的五行术法都变得极为迟缓。 阿泠这一刀砍出去只觉得握刀的手一阵酸麻,他知道自己的黑刀不是凡物,所以这人肉身的精悍程度着实让他意外,他这一击实则是以攻代守,并未投注太多灵蕴,完全伤不了对方分毫。 他的目的也并不在此,虽说兽神降临之后,他的肉身已经远在同阶水准之上,但若是要面对一个正儿八经的高阶灵修,还是有些勉强。 那人脸上写满了诧异,完全没有想到阿泠能够这么轻易地挣脱他的术法,又以回身一刀挡住了自己的全力一拳。 拳头震开黑刀之后,他毫不犹豫闪身后退,同时口中低声念唱着含混不清的词,似是某位存在的尊名。 “嘿嘿嘿,纵使你是七阶灵修,在我看来也不过如此,你他娘的还得练!” 阿泠脸上忽然绽开了笑容,开口讥讽道。 作为半条「岁月」的主人,他察觉到眼前这人再次施展先前的术法,让他周身的时间变得更为缓慢,甚至在无限向“停滞”接近。 但这对阿泠来说是无用,岁月长河在他身上流淌,又岂能被这「神权」之下的术法所影响。 此刻他是这天地间唯一一个不受其术影响之人,若论一对一单打近身搏斗,他更是不怵。刀鬼只叹自己的「岁月」并不完整,否则定要让对方见识一下,谁才是时间的主宰。 对方暂退,他又不受其术法左右,如此良机岂能浪费。于是他当机立断,转身便跑毫不犹豫,却听见头上又是一阵破空之声,浑厚的灵蕴在他头顶倾泻,让他感受到极大的压迫。 “这修为...起码八阶了...!” 他咬紧了牙,一面以御剑之术让黑剑环绕自身保护自己,一面随时准备以「神权」应敌。 溪城这方独立天地究竟是出自谁之手,他此刻心里也有了答案。要知道他的「岁月」就是从哭脸面具手上夺来,谁又能保证「岁月」的另一半不在面具生灵手中? 他随即放弃了以「岁月」应对,也不用魂树上那三颗魂玉中所承载的残缺「神权」,毕竟早在青山宗之时,笑脸面具吴究就曾破过空之玉撕开空间裂缝的手段。 硬碰肯定是不行了,先不说这个八阶灵修他能过几招,单论这些包围他的灵修,就够阿泠好受的。 “既然如此...” 他心中刚有了主意,脚下却忽然一空,等他反应过来时,就已陷入了城墙裂开的一处空洞。 “土系术法?” 无论如何,架构一方天地需要五行齐聚,这是基础,魂树空间算是个例外,但想来此处也逃不过此天理。 五行术法虽为基础,但却无人敢小觑,一来是修行此术法无需向神灵乞求;二来五行术法修至炉火纯青,亦可呼风唤雨有毁天灭地之能。 阿泠头顶上那位八阶灵修,其术法之熟稔他自然不会怀疑,整个城墙似乎都在其灵蕴影响下“活”了过来,成为一只欲将阿泠吞入腹中的凶兽。 堆砌城墙的石砖在术法的影响下居然如蛇躯般柔软无骨,将阿泠双腿重重缠住又迅速合拢,就好似那双腿正是从墙里长出来似的。 阿泠向脚下奋力斩出一刀,不曾想原本在黑刀前“脆弱不堪”的城墙石砖,经由八阶灵修灵蕴加持之后,受了他全力一刀也毫发无损。 在这样的战斗中,时间无疑是最为宝贵之物。 尤其是这两个高阶灵修发现阿泠意识、动作完全不受术法影响的时候,他们终于解除了铺开的「岁月」系术法。 先前因时间流速缓滞的术法,此刻尽数按照原定轨迹朝阿泠轰去。 “上尊有令,肉身毁去即可,灵魂留下。” 一时之间,无论阶级、修为高低,所有人的五行术法通通瞄准被束缚双腿的阿泠。此等壮阔场景,比起甫来和北桦两国交战时有过之而无不及,更何况这些灵修的目标仅仅是一人。 尽管他们都留了手,但那具肉身想来也不剩下什么了。现在反倒是轮到包围阿泠的人紧张起来,生怕误了上边的命令,失手让阿泠灵魂被活活打散。 御空飞行的八阶灵修顿时皱眉,他飘然落地,只轻轻拂袖,就让被术法轮流轰击所产生的“乌烟瘴气”瞬间散了。 看到那个少年双目紧闭不知生死,他顿时松了口气——虽然阿泠肉身看上去已没了个人样,但好在灵魂气息尚在。 想也想到,被这么多五行术法同时打中,他肉身未能被尽毁,在八阶灵修看来已经很了不起了。 “想必是用了什么法子抵御这等威力的术法,灵蕴一时间爆发过度,灵魂陷入了昏死。” 他示意几个人上前,把阿泠残破的肉身收捡一番,又从怀中取出一样物事来,准备拘禁阿泠的灵魂。 第295章 红月 “嗯?” 八阶灵修发出疑惑的声音,在场诸多灵修都纷纷看向他,但无一人上前开口询问。 只有先前施展岁月术法的七阶灵修上问了一嘴,却被八阶灵修那刀子似的眼神狠狠剜了一眼。 “这灵器是上尊赐的,怎会无用?” 八阶灵修晃了晃手中的灵器,那是一根脱离原主人的干枯手指,指节附近刻画着精细阵纹,让这根手指看起来异常邪门,使得向他靠拢的诸多灵修情不自禁地各自往后退了一步。 再次试了一番,发现还是如此后,他撇头看见七阶灵修依然站在他的身边。他想起这个七阶灵修跟了他很久,从国战战场上逃亡回来后便一直跟着他,即使在他心中算不上至信亲朋,也起码是“过命”交情的弟兄了。 七阶灵修感受到目光倒也没有其他人那般惧怕,因此直到他肉身被一拳打碎之前,他还相信眼前这人是值得托付性命的同门前辈。 干枯手指做成的灵器就在这个瞬间被插入他炸开的眉心,眼瞧着七阶灵修的灵魂被顺畅无阻地纳入其中,八阶灵修脸上的疑惑更深了些。 四周围过来的人几乎就是一瞬间远离了他,他也丝毫没有在意。因为即使毫无防备被他打碎肉身的这位七阶灵修,在他看来也仅仅是为了寻求庇护和利益跟在他身边,更别说因“上尊”之令齐聚在此处的其他灵修。 他们之所以聚在此处,不过是因为那一道“三千年修为”的悬赏,之所以围过来,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了最后关头抢夺阿泠灵魂,距离近方便出手。 一声冷哼又吓退了不少人,他对这些人过于小觑阶级之间的差距表示蔑视,方才被他一拳打碎肉身的七阶灵修,已是这座城里的佼佼者,即使此刻天上还站着一个跟他同样阶级的,经过方才的“警告”同样不敢贸然出手。 更何况阿泠的灵魂并没有被他顺利收走,能够爬上高阶位置的灵修怎么想也不该是鲁莽之辈,都不想做那“出头鸟”。 八阶灵修也不傻,方才围攻阿泠的时候,这些人出了多少力他自然是清楚的,此时他也不退让,毕竟一朝获得足足三千年修为,能省去多少功夫修炼、能跟其他人拉开多大的距离? 他不死心,拿着手中灵器再对着阿泠的灵魂再试了一遍。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阿泠的灵魂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忽然消散了。 死了? 八阶灵修的第一反应也是如此,但毕竟是年岁悠长的高阶灵修,他立马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即使灵魂消散,也不可能如此“干净”,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方才交手,尽管他察觉到阿泠身上有不同寻常的气息,但观其灵蕴浓厚程度,还未达到高阶灵修水准,即使灵魂消散,怎么可能让他毫无察觉。 “赵兄,你失手了?”天空上那位旁观已久的八阶灵修总算是动了,他飘然落地,周围的灵修顿时都嗅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又再度退远了些。 很快,他也发现了不对,只见破碎的地面上,那对还算完好的腿骨,居然就在他们两个八阶灵修眼皮下边消失了。 “赵兄,我误会你了,看来这小子身上颇有些傍身的法子。赵兄年岁尚轻,未曾见识过也是理所当然的。” 方才降临的这位八阶灵修笑眯眯说道,此人一副翩翩公子模样,相貌也算俊朗,只不过他这笑容中丝毫不掩盖讥讽之意,让姓赵的八阶灵修一阵厌恶。 话音刚落,天上又落下两个七阶灵修,是两位出落水灵的女子。薄纱衣裳使得这两女子火辣身材若隐若现,顿时将在场灵修的大部分目光都给吸走了。 她们走到俊朗公子身旁,被其双臂左右环住,这才让许多“上火”的人挪开了目光。 “呵呵,赵兄,既然此地没有收获,我便先行离开了。”俊朗公子笑眯眯地说完,便左拥右抱地乘风而去,临走之前还不忘扔下一句:“赵兄才折了手足弟兄,在神国之境行走可要小心些才是。” 赵姓灵修以冷漠目光目送其离开,也没有掩饰自己眼中的憎恶,当即朝一旁啐了口,低骂道:“不过是个靠女人的小杂碎,迟早死在我手上。”说完,他便也朝相反的方向离开。 等这两位强者走了,围在周围的灵修也都各自散开,回到了各自应当在的地方。 见清冷的街道再次恢复到闹市模样,阿泠从巷子口处探出头来,不仅又自言自语道:“他娘的,若说这座城跟面具没有关系,谁信?” 先前他利用「虚构」,构造了自己被术法围攻损坏肉身的“假象”,这才得以逃脱。 但他又是如何做到的呢? 关于「神权」,他虽然已决意不轻易使用,但也从未放弃过探寻其效用。譬如自从十家村之后他便发现,「虚构」作为神权,远不如他所理解的那般简单。 杨福生所修的幻术,究其原理便是利用灵蕴缔造虚假幻境,让对方陷入自己构筑好的梦境之中,此种术法是「虚构」一途,固然玄妙,可缺点是术法的目标有限。 阿泠只见过一次,便完全理解了幻术的局限:施术者的修为要求较高,越是浑厚的灵蕴,越是容易让对方陷入幻境无法自拔;在此之上,对方看见的是何等幻景,也同样取决于施术者。 这就意味着幻术和“搜魂术”之间有共通之处,施术者在缔造幻景时,若是通过对方记忆寻找到其薄弱点,那么幻术的效力自然会更上一层楼,让对方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对于阿泠来说,这种方法固然是手到擒来,但当时情形却是做不到让那么多灵修同时陷入幻境,更何况其中还有两位实打实的八阶灵修,七阶灵修也有好几个。 所以他选择了另外一种方法。 杨福生的幻术,他称之为“里相”:即主内,以攻心为上。相对的,他也琢磨出了一种“表相”,也就是方才自己所施展的,不必让所有人陷入幻境,而是在外表上下文章,和“戏法”有异曲同工之妙,简单来说就是两个字——“欺瞒”。 他见围攻自己的所有人都回到了各自所在的位置上,便转身没入巷子里,准备回到龟长老和长孙璃所在之处。 “此处甚是古怪,先前为了隐蔽气息没有仔细查探,这些“居民”居然都是灵修。” 阿泠更在意的是那个八阶灵修口中的“上尊”,十有八九就是这片独立空间的主人,当然,直觉告诉他搞出这档子事的,多半就是他想的那张面具脸。 他正欲转身回去,忽然头顶的天空毫无征兆地陷入了黑暗,就像是白昼和黑夜之间的“黄昏”直接被略过,先前还是朗朗晴天阳光高照,此刻却是一片黑暗。 阿泠立刻警觉,又听到身后的闹市陷入了寂静,所有喧嚣都随黑夜降临而转为静默。 他走到巷子口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何事,却看到街道上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无论修为高低,在此处又是什么身份,此刻他们都直愣愣地望着天空,个个屏气凝神,似是在期待天空中出现什么。 又或是在等待谁的降临。 漆黑的夜空瞬间被赤红染透,黑云向两边退让,云后那轮硕大的红月便肆无忌惮地将它的光芒洒下这座城池。 “是上尊!” 许多人见到那轮红月,按耐不住喊出了声。 第296章 混战 阿泠还未搞清楚这些人口中的上尊究竟是何人,天空之中除了那轮血月之外,竟是什么也没有。 血月被浓厚的云层拱卫在中央,好似一只巨兽借这片天空隐蔽了身形,单用其独眼窥视大地上的生灵。 整片夜空被血月染得通红,他从巷子内往外看,所有人都直愣愣地抬首望着天,他们的脸上同样被血红的月光照耀,看上去多了几分狰狞。 “他们在看什么?” 疑惑未能维持半刻,他便知道这些人并非是在看什么,而是在等什么。 忽然降临的黑夜带来寒冷,这种程度的寒风不会让阿泠觉得难受,他只是觉得那轮血月愈发地耀眼,赤红的月光带来让他熟悉的阴冷。 那股气息让他极为反感,他立刻想起了归雁村,想到了匪宅,回忆起青山宗... 不知为何,攥紧双拳的他忽地笑了。 人都说怒极反笑,但他觉得自己心中并未多少愤怒,反而确认到面具生灵的气息后,胸中多了些释怀。 刀鬼在魂海中肆意放声大笑,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这不正是我期盼的吗?” 他跃上房顶,街道上的灵修注意力全在血月上,根本无人肯分出一点心思来察觉黑暗中他的行动。 这许多天来,因为修为捉襟见肘,阿泠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会盘算自己灵蕴储备量,即便是调用「神权」时,他也会尝试去寻找最便捷最省力的方式。 但此刻他不再压抑,魂树似乎也感受到他近乎兴奋的情感,魂树空间内顿时掀起了一阵灵蕴的暴风。这些灵蕴分别来自三魂的魂海,此刻环绕在魂树周身,随时准备不留余地地调用天道。 纯净而澎湃的生机流淌他全身,让阿泠肉身的强度再上一个层级,此时的他毫无疑问可以和一位七阶乃至八阶灵修的肉身媲美——要知道他如今还是六阶灵修,肉身和灵魂尚未经受“冲阶”的锻造洗礼。 尽管他丝毫不遮掩自身灵蕴气息的外泄,也依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目。 黑夜忽然降临的“溪城”,这片独立天地,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唯一让阿泠觉得刺耳的,是他自己沉重的呼吸。 旁人或许不会察觉,但对阿泠来说,血月之中弥漫出来的气息绝对不会有错,这世上再没有生灵能够有如此让他记忆深刻、也让他这般反感。 异色眸子在黑夜之中散发微光,他将纯净灵蕴注入到双瞳中,来获取超出六阶肉身范畴的目力,但尽管如此,他还是没能看到什么不同寻常的。 他回头扫视了一圈溪城,发现自己周边的房顶不知何时都站满了人,其中甚至还有不久前围攻自己的那帮人。 他们和下边的人一样,毫无例外地选择了无视阿泠,个个额角暴起青筋,死死盯着那轮血月,像是在等待什么。 阿泠没有看到他们身上有任何异常,丝线、蠕虫...没有,他们站在这里,完全凭借本心、出于本意。 可他们究竟在等什么? “来了!” “是上尊!” 下方接连有人高声呼喊,话语中充满了期待,但阿泠莫名觉得,四周的“杀意”却忽然开始升腾。 并不止杀意,血红的月光愈来愈盛,那股阴冷且令人作呕的气息也越来越浓,阿泠却没有看到面具生灵现身。 月光似已达到了鼎盛,将溪城的一切都笼罩在鲜红之下—— 就在此时,他不远处的两栋房屋轰然倒塌,一道人影冲天而起,直奔那轮血月。 那是一位八阶灵修,就在方才阿泠才从他手中逃脱。他御空而起直奔血月,八阶灵修全力爆开的灵蕴顿时炸起一圈气浪,使得这四周轰鸣四起,颇有地动山摇之势。 “这便是八阶灵修——唔!” 阿泠刚刚勉强稳住身形,只见远处又一道身影扶摇直上直奔血月,宛如流星倒挂势不可挡。 后边这位八阶灵修径直撞向之前那位,两名真正的强者当即撞在了一起,霎时间,剧烈的轰鸣在天空上炸开,随之而来的是术法碰撞的火光。 阿泠亦没有时间去细想这两人为何打起来,他的周围,乃至于整座溪城仿佛在一瞬间再度“活”了过来,两位八阶灵修毫无征兆地争斗,似是吹响了号角,顿时让城内陷入了混乱。 先前还静默注视着天空和血月之人,此刻纷纷爆发灵蕴,将术法和兵刃尽数指向身边任何人。 术法交织,刀兵四起,他不明白这座城池为何忽然之间陷入了大混战。 “他娘的,莫非那月亮有什么古怪?!” 阿泠从眉心处抽出黑剑,回身一剑将瞬间运好的火蛟甩出,正好把悄然接近他的一名五阶灵修逼退。接着,他剑意升腾,黑剑脱离他手自行飞去,当即斩去一片朝他飞来的五行术法。 黑剑带着剑意环绕在他身边,阶级不高的灵修所施展的五行术法,便再也近不得他身。 先前被他逼退的五阶灵修并未死心,他的臂膀被火蛟死死咬住,而他当机立断,竟然抽出兵刃断去此臂。而后,他趁阿泠对付涌上来的另外几人,抽身逃离了火蛟,冲出焰浪直奔阿泠。 他踩上倒塌的石墙,术法之下,坚硬石壁竟似浪花般翻腾,他便这般踏“浪”而行,手握千钧之力冲向阿泠。 时机正好,阿泠背对着他,似是毫无察觉。就当他以为自己这全力一击快要得手时,却被炸出的血花喷了个满脸。 直至肉身崩碎、灵魂消散之际,他都想不明白,这个其貌不扬的异瞳少年,怎得从背后无端生出只手臂来,一拳就将他这五阶灵修打了个身死魂灭。 刀鬼并未浪费掉这部分灵蕴,从背后伸出的手轻轻一挥,便将五阶灵修的一撮血肉、一丝残魂,连带六百年修为尽数收入魂树空间。 而后,他就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手中捏了两条火蛟,一左一右扔了出去。 惨叫声不绝于耳,想要左右夹击他的两名五阶灵修当即被烧得劈啪作响。他们舍下肉身想要逃亡,却被其他人拦住了去路。 此时的溪城,人人都可彼此死敌,是战场亦是猎场,所有人都为了彼此而战。 阿泠不知道为何忽然会变成这样,开始只当是那月光中有何诡异手段——若是如此,他怎得能避免受其影响? 黑剑从远处飞来,剑身贯穿一颗完整的人头,将他带到了阿泠跟前。剑鬼毫不犹豫,并指为剑扎进那颗人头眉心处,将受肉身庇护的灵魂直接扯了出来。 这是一个六阶灵修的灵魂,此刻正在恶狠狠地瞪着他。 “我输了,要杀便杀!” 阿泠愣了一下,纯净灵蕴加持下他很清楚,此人灵魂并无异常,更无被面具寄生的迹象,清醒的很。就是这一愣神,被他制住的灵魂忽然爆发灵蕴,险些挣脱他的束缚。 他提拳迎面灌上,当即将其灵魂之“形”连同魂海一块打了个散。 收好灵蕴后,他决定先离开这里。四周到处都是灵修混战,阿泠此刻的状态,七阶以下面对他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若再这样下去,怕是会成为众矢之的。 既然面具生灵并未直接现身,他便想着先保存自身灵蕴再说。 尽管有龟长老护着,他还是有些担心长孙璃那边会不会出乱子,于是掏出传音灵器来喊道:“阿璃,你那边如何?” “阿璃?” 不知是不是受血月影响,传音灵器那头,长孙璃迟迟没有回音。 第297章 一打三 阿泠在一栋栋倒塌的房屋之间来回腾跃,轻盈穿梭在碎石瓦砾之间。 此刻他剑意升腾,魂海中灵蕴充沛,任何胆敢挡在他面前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长孙璃迟迟没有回音,他开始有些慌了。 要知道在两国国战时,龟长老和老李师父联手都被面具生灵缠住,那时他就明白,即使是九阶层级的强者,面对那般诡谲之物也无法强占上风。 那并非是可以以常理论之的东西,甚至他都不清楚那张面具本身究竟算不算是生灵,且其手中还掌握着来历不明的「神权」。 他所在之地离长孙璃应当不远,但这路上尽是灵修相互混战,天上那两位八阶灵修也在全力相战,术法相撞的余波也影响到了地上。 黑夜陡然降临的这方天地,忽然下起了一场“火雨”。 熊熊火焰从天而降,将避之不及的、修为稍低的灵修瞬间吞没,而这仅仅是两位八阶灵修对战所产生的术法余波。 阿泠将黑刀甩给背后生出的那只手,灵蕴翻涌之间,自他双手掌心各自生出一条水蛟龙,沿他臂膀缠绕而上。 他挥舞双臂穿梭在火雨之中,利用五行相克之理抵挡强者争斗产生的余波。 正当他全速接近长孙璃所在别院之时,前方忽然横飞一来一人,重重摔进他身旁的民居中。 民居轰然倒塌,阿泠也不得不一个急刹,正要转身时,这人飞来的方向却响起一阵破空之音。 “嗷——!” 当他看到飞扑过来的那只藤狼时,一时之间居然有些怀念。 “别走神。”剑鬼“自言自语”道,将自己发愣的另一个灵魂喊醒,唤剑归来又握剑在手,剑意盎然,他悍然侧身出剑。 黑剑刺在皮毛上,竟然发出金铁撞击之音,那只足足有两人高的藤狼被刺了一剑毫发无损,但依然有些吃痛似的止住前行步伐,向左侧挪了一步。 “嘿嘿嘿,当真是有些怀念在山上打猎的日子了。”他面对藤狼嘿嘿笑了几声,下一秒又忽然冷下脸来,喝道:“出剑!” 黑剑脱手,带着他无匹剑意御剑飞向藤狼,而后他将缠绕在双臂上的两条水蛟也一并甩了出去。 出完两招,他便侧身掠走,此时不是对敌的时候,他心里忧心阿璃,哪能恋战。 忽然,倒塌的民居又是一声巨响,一道身影从漫天灰烬中冲出,目标却不是打飞他的那只藤狼,而是阿泠。 刀鬼当即怒骂了一声,幸好先前背后用纯净灵蕴生了只手出来,这才没被人偷袭得手。这边他刚还了手,不远处和他对峙的藤狼却忽然吃痛哀嚎了一声。 “郎兄,万兄,可别落下我了!” 阿泠闻声看去,来人居然是万兽宗走失的那三名布道者之一,不知何时赶来了这里,见面就是对藤狼下了狠手。 恰在此时,刀鬼在肉身后脑勺生了双眼出来,看见从背后废墟中偷袭自己的,也是万兽宗布道者之一。幸好白天他和长孙璃跟着龟长老远远见过,否则阿泠若是还手重了,好歹和他也算是“同门”,到时候也不好交代。 那只藤狼也不消说,听来人喊话也知乃是万兽宗中人。既如此,阿泠便唤回黑剑,将甩出去的水蛟龙散了,大声喊道:“三位可是宗里来的布道者?在下万兽宗阿泠,宗门大会过去不久,多少也认得我才是!” 他伸手往面上一遮,把容颜换回自身模样,后退两步好让这三人同时看得清自己。 却没想到,他这句话仅仅也是让这二人一狼些微愣了一下,而后三人竟然不约而同地同时向他扔来金木水三种五行术法。 阿泠一眯眼,捏了条火蟒烧掉蔓延来的藤蔓,黑剑带着剑意自空中横斩将水瀑拦腰斩断,他站定了身,将几乎与他身高一般无二的黑刀横在身前。 那把修长到甚至有些“笨重”的黑刀,在他手中无比灵敏,几番挥舞竟快不可以肉眼看清其动作,便将迎面飞来的兵刃尽数弹开。 “三位这是何意,”阿泠知道这三人或许跟城里其他灵修一样,受到了某种影响,但他还是想出言试探一番,“难道几位背叛了万尊兽主,要在这里联手戕害同门不成?” “哼——” 回答他的是一声冷哼,伴随一阵腥风,藤狼庞大的身躯已跃至他跟前。 这只藤狼肉身极为强悍,他也有所见识,便没打算正面迎碰。阿泠把刀口朝下,往侧边地上一戳,身子自然就顺势往另一边斜过去,正好躲过了藤狼出爪拍击。 劲风自他耳边呼啸,他自认以他如今肉身的强度,即使没有达到真正的七阶层次也相差不多了。但这一爪的力道和夹杂的狂暴灵蕴依然让他不自觉挂了滴冷汗,若是方才反应慢了,肉身不损起码也得残。 难怪万兽宗中大部分兽族灵修喜欢以兽形对敌,在肉身方面,放眼天下生灵,人族确实是相对弱势的。 “万尊兽主?那又如何,祂从来都不在乎我们!” 一道声音怒吼着从另一边袭来,阿泠站定了身,将戳进地面的黑刀斜挑上斩,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拖沓,虽然握的是刀,用的却是实实在在的剑法。 “神又如何,也是会死的!如今北桦旧神已死,当立新神!” 痴狂的话语在阿泠背后炸响,黑刀已出,黑剑亦不会藏私,剑意升腾到顶峰,这一剑直直对上背后袭来的一击,顿时将四周的扬尘吹了个散尽。 阿泠被两人一狼夹在中间,却并未显出颓势,反而像是觉得眼前这场面好笑至极,脸上的笑容也更深了。他后脑忽然生出的那张脸也笑道:“本是祂的布道者,替祂行走他国之土散播神义光收信徒,怎么,如今也想自己去弄个神来当当?” “有何不可!” 藤狼一声长啸,庞大的身躯有撼天动地之势,狂暴的灵蕴让它前行的脚步更加势不可挡,它身上缠绕的藤蔓生出尖刺,同时重新扑向阿泠,誓要把阿泠踩在脚下食其肉噬其魂。 “国战的时候我听闻你也去了,族人皆传你是‘神眷之人’,你当然顺理成章地活下来了——但我的族人,我等卑微之徒、死在战场上的同门,难道就不配受他的庇护,天生就该去为祂送死?!” 另一边的万兽宗灵修同时发难,身边以灵蕴凭空生出刀剑,共计百数,锋刃直指阿泠。 即使是这样近的距离,阿泠依然可以挥舞黑刀将此术法击散,毕竟此刻他已摸透这三人的实力,皆不过六阶层次。 但他楞神了,此人说的话让他想起了匪寨那晚,他对哭脸面具也说过相似的话——凭什么他们该死,你就该活? 就这一走神,剑意便有些涣散,手中黑刀的动作也缓了一瞬,被围攻他的两人一狼抓住了机会。 万剑穿心不会让阿泠觉得肉身上有多痛,比这更剧烈的痛苦他都经历过。 “千万年来,世间无一人成神,因为祂们不死,我们成不了!” 耳边传来怒涛之声,阿泠方才受了金行术法,肉身已有些残破,他咬牙甩出两条水法化蛟,趁着对方的术法被凝滞的空隙,终于从这三人围攻中突破出去。 纯净灵蕴加持下,他依然没有看到这三人身上存在对兽神的信仰。 故而他想,还是先找到阿璃再说,他想,这三个失了心的疯子待会儿再来处理也不迟。 这么想着,他转身便撒丫子狂奔,没有半点犹豫。 第298章 破 “阿璃,听得到吗?” 阿泠拿出玉佩,又再次呼唤了好几次,但长孙璃那边始终没有回应。 他心里越来越慌,应对身后三名追赶他的万兽宗布道者也越来越不耐烦。 “滚开!” 背后生出的双臂持刀斩去袭来的术法,黑剑始终在他周身环绕,这三人近不得他身,却也不打算就这样放他离开。 他当然不是应对不了,也并非念及“同门情谊”——在他看来,这三人既然没有了兽神信仰,如今又在这空间里参与到灵修混战中,试图抢夺他人灵蕴,他相信即使自己真的打杀了他们,兽神也不会说什么。 兽神会不会不悦他不知道,他怕的是长孙璃不悦,因此才一直忍耐到现在,只是一味防守,术来术挡,刃来刃防。 都快到长孙璃和龟长老藏身之处,玉佩依然没有传来回音。但好在,这附近除了他和穷追不舍的三名布道者,便几乎没有什么人了。 他倒也希望是龟长老作为九阶强者,选地方的眼光独特,但在眼下看来,这附近没有人反而不算什么好事。 阿泠虽然没搞出什么大动静,但身后那几位可就不一样了。 术法的“形”取决于施术者的“意”,“形”可以理解为术法的外廓和威力,“意”则靠修行者不断锤炼技艺来积累。 这三人作为万兽宗中的六阶灵修,无论是“形”“意”都算是同阶佼佼者,即使是这片天地没有外界的许多天道存在,其所施展的五行术法却依然不可小觑。 阿泠往前狂奔,身后是穷追不舍的术法,他每一次挥刃和以术法回击,都会在这城池的偏僻角落炸出一团又一团火光,使得民居塌下一座又一座,扬起的烟尘比起城中心混乱之处也不遑多让。 恰在这时,远方忽然又遁来几道身影,那些是被这边动静吸引过来的灵修,几乎都是五六阶水准。 这些人在混战中处了下风,城中心已经快要沦为高阶灵修的猎场,他们自然会往城池的角落地方逃窜——同时,他们也不忘互相之间厮杀。 阿泠眼看那些人打的越来越近,心里不免一阵烦躁。在城外时他便发现,盘踞在城郊野外的那些灵修修为实力都略显卑微,但根据他掌握的记忆,溪城附近一开始聚集了相当多数量的中高阶灵修,一同参与到这场可怖的灵蕴掠夺之中。 当时他还疑惑,为何并未见到修为略高者,此时便恍然大悟,原来都聚集到这座城里来了。 这里不仅是和溪城外表一致的独立天地,且还是某人为他们量身打造的狩猎场,为他们提供了一处可以合理且随意互相猎杀的地方——都为了那句虚无缥缈的“成神”之说。 纯净灵蕴加持下,他能够看到许多平时靠自己修为所无法看的东西,比如哭脸面具身上那种诡异的蠕虫,又或是代表着“信仰”的丝线。 但他如今什么也看不到,换句话说,这些人聚在这里互相厮杀掠夺,几乎可以说是完全凭借本心。 这让他无从下手,若是他们和匪寨以及青山宗里一样,被蠕虫寄生魂海,那或许他还可以尝试挽救一下。 剑鬼觉得有些蹊跷,难道光凭一句毫无根据的猜测,看似空穴来风的传闻,真的能让这些人陷入癫狂?就连来自万兽宗的布道者都抛弃了信仰参与其中,这真的合理吗? 和三名布道者纠缠之际,阿泠已快要到达长孙璃所在的别院,但此时,他却依然没有感受到长孙璃的存在。 正当他心烦意乱之际,魂树忽然传来一阵触动,顿时让阿泠喜上眉梢。 他之前把一部分空之灵蕴给了长孙璃,好让她在危急时刻进入魂树空间内躲避,如今魂树有了反应,代表长孙璃正在借由此灵蕴呼唤魂树,也代表着——她或许真遇到了危险。 阿泠运足了纯净灵蕴,使得目力远超出寻常六阶水准,于是他看见,那座僻静的别院正笼罩在一团令他极度反感的血色雾霭之中。 是面具! “滚开!!” 他后脑生出的那张脸上写满了怒意,同时于侧脸处又生出双目,清冷纯粹的杀意从其中迸射而出。 阿泠一头顶着三张脸,躯干上再度生出手臂,以“三脸六臂”之姿态,改守为攻,怒意冲天,忽然暴起转身。 当他的剑意之中充满了杀气,破空黑剑也忽然之间变得十分凌厉,霎时间逼得擅使金法的那名布道者连连后退应接不暇。 这还没完,他整个人一反退守之势,正面双臂各缠火蛟水蛟,几乎以藤狼族布道者无法反应的速度冲至其跟前,两只术法蛟龙张开大吻死死咬住强悍的狼躯,引得哀嚎连连。 几乎就是同一时间,背后的双臂高举黑刀,运足了灵蕴,顺他拧腰转身之势,狠狠地劈在剩下一位布道者身上。 这把三名万兽宗的布道者都打懵了,先前明明是一打三,怎么忽然间感觉是三打三? 阿泠一转攻势打得他们出其不意,给他们带去了不容忽视的肉身损伤,尤其是那只肉身强悍的藤狼。 尽管任何人都能看得出它在肉身锤锻上下过多深的功夫,在这个阶级中算得上极为可怖,但依旧被火蛟烧烬一大块皮毛、亦被水蛟死死缠住,几乎快要伤到内脏。 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还击,就见阿泠伸手唤剑,转身用黑刀斩在身后空处。 被黑刀斩过的那名布道者当即警觉,运足了术法连连后退准备反击,等他察觉阿泠这一刀别有意图时已经晚了。 只见阿泠根本没有得势追击,而是一刀将其身后无人处斩出一条裂痕,随后他们都看见空气中忽然多了一条裂痕。 是的,阿泠只是打算击退他们,为自己创造打开空间裂缝的时机。 一方天地中,若没有存在相应的神权,那即使灵修会神权对应的术法也无济于事,若无神权存在,术法将无法施展——阿泠一直在想,术法的本质或许并非是模仿神权,反倒是“呼唤”、“祈求”神权的回应。 正是因为这方天地缺失了大部分神权天道,这里的灵修大多只能使用基础的五行术法,因为五行是构筑一方天地的基础,只要天地尚存,便五行具在。 但魂树本身似乎是个例外,三颗魂玉各自所拥有的效用似乎凌驾在了这项规则当中,也幸亏兽神曾降临于阿泠身上并亲自铸造了一方天地填补虚无,他才能悟到这一点。 长孙璃先前无法独自顺利呼唤空之玉的回应,阿泠只道是这方天地中并未有空之玉所对应的天道。 但直到他被围攻,有八阶灵修使出了「岁月」相关的术法,再加上方才魂树回应了长孙璃的呼唤,他才察觉,事实刚好相反。 为何长孙璃无法顺利使用空之玉,阿泠却可以? 阿泠此刻明白了,因为魂树深深扎根在自己灵魂之中,无论是「虚构」还是魂玉中所承载的那些残缺不全的神权,最终都是以他为载体。 换句话说,就是因为他在这里,魂树中的所有神权才存在于这里。所以长孙璃无法调用神权,他也无法在此呼唤「岁月」,不仅是因为神权不够完整。 也是因为「岁月」的另一部分、空之玉里那撕裂空间的未知神权的另一部分,就在这里,掌握在这方天地的主人之中。 阿泠一拳打在细小的裂纹上,他这时打开空间裂缝,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似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人正在用同样的力量试图影响他打开空间裂缝。 第299章 原初之木 毫无保留的一拳,使得细小的裂纹不断扩大。阿泠一半身子已经跨了进去,背后却传来劲风呼啸。 “休走!” 那三人想也不会这般轻易放阿泠走,他们虽然未曾见过这般手段,但明眼看得出来阿泠一半身子消失在那道凭空出现的裂纹中。 藤狼咆哮,引得地面都跟着一阵颤动,庞大灵蕴从它身上爆发出来。紧跟着它身躯暴涨,从皮毛下生出的藤蔓越发粗壮。 形似狼,身缠蔓,藤狼一族即使在广袤的万妖城境内也算出名。 其族天生亲和五行之木,传闻族内拥有远古血脉者,对木行之道极为在行,甚至有触碰本源五行之木的先例。 “他娘的,小爷看在那头大黑兽的份上饶你们一回,不知死活!” 阿泠半截身子已经进了裂缝,后脑勺上那张笑脸此刻写满了怒意。 他已经感受到了此方天地中拉开空间裂缝有多困难,这道空间裂缝开得是艰难重重。他不由得想到笑脸面具吴究,在青成山时他也曾在其面前试过拉开空间裂缝遁走,却被对方以近乎同样的手段毁去了肉身。 这些诡谲的面具生灵手中或许有「岁月」和空之玉同源的神权,但他以为自己从神界回来之后和魂树之间的联系愈发紧密,却不曾想依旧受阻。 好在这道裂缝虽然开得艰难,却并未直接受任何人的影响,像上次一样忽然关闭将他生生腰斩。 藤狼挥舞着身躯两侧生出的粗壮藤蔓,咆哮着一路扬起沙尘横冲直撞。 它的身上五行木道是那般旺盛,刀鬼不由得心中惊道,不知是不是这只藤狼经过灵法修炼的缘故,远比他在归雁山所见的那些无族野狼要强大许多。 “木道——” 刀鬼咧嘴一笑,反手将黑刀递给正面的双臂,而后.... 藤狼看见那张笑意瘆人的脸,居然慢慢从那六臂身躯之中走了出来。 粘连的最后一丝血肉被刀鬼强制扯断,这是他第一次尝试这般使用纯净灵蕴,直接在本体肉躯之中分化出一具完整的肉身。 他的内脏甚至都清晰可见,蜿蜒的肠道是他和本体之间最后的联系。经他仰天一声长啸,那一截肠子生生得被他前踏扯断,霎时间鲜血飞溅。 但他脸上笑意未收,唯一完好似人的一只臂膀高举过头,张开手掌似是在等待何物受他召唤而来。 “正好...我在那破地方吃了些不该吃的东西,今天拿你试试有何效用!” 藤狼那对硕大的竖瞳顿时紧缩,势不可挡的它忽然有了种强烈想要止步的欲望。于是它的前肢拼命擦地,将地上的废墟残渣扬得四散。 兽身的本能告诉它,即使它一族天生亲近五行木道,纵使它此刻强行使用灵蕴将肉身提升一个阶级、勉强触及七阶之境,也万万不可靠近眼前这个身躯残破的人族少年。 那只属于人族的手掌在他看来,是那样的脆弱可笑,但其手掌中那一小截枯木,却让它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畏惧。 一瞬间,它好似回忆起了早已消失在灵魂深处的敬畏——对神灵、天道,以一个世间生灵的身份所必备的,最起码的敬畏。 五行之木,是支撑天地生生不息的基石,是生来便印刻在其灵魂中的亲和。 但不知为何,那笑得凶狂的少年,只是手握枯木站在那里,甚至他的内脏顺着身躯的端口伴随血液不断向外涌出——仅仅是这样,就将印刻在它灵魂中的一切都带走。 藤狼,正如其名,身上缠绕的藤蔓可以说是它一族立足天地、名震灵修界的勋章,对它来说,是比四肢躯干还要亲近的存在。 也就是阿泠亮出这截枯木的同时,两枝粗壮的藤蔓和藤狼之间的联系便被彻底切断。 藤狼瞬间陷入了慌乱,这对它而言甚至比肉身全部失去掌控更为可怖,它不知那截枯木究竟为何,只觉得浑身控制不住的战栗,这种久违的感觉,顿时让它回忆起了早就被它背弃的信仰。 它或许不知这截枯木为何物,但阿泠已经完全想起来了—— 一片混沌中,来自古老神灵的灵蕴在光与暗的边际肆虐,他站在死去古神的残躯之上狼吞虎咽。 那截枯木在他手掌中再度焕发了生机,他脚下的废墟中,一棵棵嫩芽钻破坚壁怒意生长。仅是呼吸之间,一片绿意以他为中心,“凭空”向四周扩散开来。 另外两名布道者也察觉到了这股完全不不属于凡尘的气息,正在急速后掠,却依然逃不过被脚下肆意生长的绿意死死缠住的命运。 无论是刀劈剑砍,或是洪水灌溉,他们脚下这片肆意生长的绿意顷刻之间便要将他们吞没。 而藤狼是他们之中感受最为深切的,它身上的两枝藤蔓本是他最为强力的武器,此刻却将它自身缠住,即将成为绞碎它肉身的凶器。 整座溪城都为这股激荡开来的生机所震撼,这片混乱的战场在短时间内陷入了寂静,又在短短几个呼吸后再度陷入混战。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阿泠却有些恍神,三个同源的灵魂在这一刻同时看到了不属于此间的幻境。 那幅画面一闪而过,却依然被他深深地印在脑海: 一道坚实又孤寂的背影独自行过混沌,他身披星河,头顶燃起永恒不熄的紫焰;他踱步前行,双脚行过之处的混沌纷纷化作顽石;他伸手碾碎混沌,从拈出一抹生机撒在脚下——于是,这片混沌就有了最初的“生”。 绿意钻破顽石,永恒紫焰便是它的养分,使它肆意在混沌中生长,最终没过了那人伟岸的身躯。 刀鬼不自觉地向前探出手去呼唤那个背影,而那人也像有所察觉正要回过头来——忽然,他眼前景象却似镜花水月顿时破碎,三名布道者肉身骨血破碎的声音伴随哀嚎占据了他的耳朵。 “这是...这截枯木的记忆...?” 他摊开手掌一看,哪还有什么枯木,早已尽数没入他的血肉,融入他的灵魂,最终又回到那株不知来历的魂树中去了。 这是本源木道的一部分,是天地中最初的绿意生机,此时也成为了他睥睨世间的大权,经由他的命令,夺取他人之生机。 “刀鬼!” 刀鬼听从呼唤,回身一跃又进入到自己的肉身之中,将借自己一部分血肉化出的临时肉身再度归还回去。 阿泠没再去管这三名布道者,本源木道已被他撒播在此地,而其道也早就融入了魂树中——也就是说只要他想,便随时可以通过本源木道剥下他们的血肉和灵魂,带到魂树中去。 此时在他心中最重要的当然是长孙璃,他也终于打开了那道裂缝,整个人没入其中消失在了溪城。 这道空间裂缝的尽头是魂树空间,但却不是他这时的终点。方才进入他自己的这方天地,阿泠便看见一丝极其微弱的裂痕在魂树树荫下。 那便是长孙璃呼唤魂树所产生的一丝裂痕,却被某种和其同源的力量影响无法完全打开。 阿泠一跃至魂树下方,魂树也不需他特意呼唤,早就将空之灵蕴灌入了他的双拳。 “开!” 空间在他这双拳面前脆弱如纸,那道裂痕当即大开,一股浓浓的腥味顿时从中散发出来。 他毫不犹豫地将半截身子探了进去,双耳被不明的咆哮震出血来,耳边尽是嗡鸣,连那位奔向她的少女在说什么都听不见。 阿泠看见长孙璃,紧皱的眉头顿时舒缓开来。此刻他和她之间的距离,足够他伸出双臂紧紧抱住她柔软的躯体。 当抱住长孙璃的那一刹那,他低喝一声,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长孙璃回身扔进魂树空间之中。 “阿泠!” 嗡鸣消散,他最后终于听到了她呼唤他的名字,正想说些什么,却见那道空间裂缝忽然消失在了自己眼前。 长孙璃从地上爬起来刚好看到这一幕,她疯了似得往魂树下狂奔,却只能来得及抱住阿泠的双腿。 噗哧—— 她刚抬起头,就被阿泠腰间喷出的鲜血溅了满脸。 长孙璃抱着没有上半截身子的阿泠跪在魂树下,完全不知所措。 第300章 祂可往,我亦可往 阿泠有些懊恼,他这不是第一回被自己打开的空间裂缝切碎身子了。 不过好在,好歹是让长孙璃脱离了危险。魂树空间自成天地,如今又有两条本源五行支撑,阿泠相信就算是最坏的结果——就算他灵魂湮灭,魂树空间也不会因此而崩塌。 且魂树似乎还出乎意料地与长孙璃亲近,他觉得既然如此,万一自己真有个好歹,说不定长孙璃能够接管魂树。 想到这里他便轻松了许多,就连肉身上传来的疼痛都淡去不少。 阿泠伸手把自己散落一地的肠子胡乱往肚子里塞了几把,望向正朝他缓步走来之人。 “我本以为,你这后生不值得上尊如此大费周章,现在看来嘛...” 四周一片昏暗,随着那人步步逼近,四周也有了亮光。 龟长老的话语回荡在这片未知之地,回声让阿泠察觉到,此地虽然广袤,却似是封闭的。 断开的腰口处肉芽扭动,龟长老眼睁睁看着阿泠下半身又长了回来,并没有上前趁他之危。 “你好像并不意外?” 阿泠笑着点了点头,道:“其实九阶灵修究竟有怎样的大能手段,我并不知晓...但您起码比我和阿璃要早到这里,却找了个院子把自己藏起来。” 之前被围攻的时候,他便想到,明明龟长老施加在自己身上的隐蔽气息之法尚在,怎么就那么快被人发现了。 且血月降临,溪城里所有灵修全都战作一团,怎么偏偏就龟长老在的地方,无论如何都没有灵修靠近? 龟长老点头,并未出言否认,如此干脆反倒是让阿泠有些意外。 “其实仔细想来,您的破绽还挺多的,此时看您反应,倒像是故意的。”阿泠又说道。如他所说,有破绽的地方还真的不少,不过如今看来也不甚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虽然看不见龟长老身上的“信仰”,但这位九阶强者实际上并未伤到长孙璃。起码方才将长孙璃扔进魂树空间的时候,阿泠发现她毫发无损。 龟长老双目有神却无情,他看着阿泠那对异瞳,忽然开口道:“果真如此,你身上当真是有不同寻常之处。” 九阶灵修乃世间巅峰,龟长老能察觉到纯净灵蕴的存在,阿泠其实并不意外。 “啊,你是说这个啊?”阿泠毫不遮掩地将纯净灵蕴运出体外,汇聚在掌心之中把玩,戏谑笑道:“看来龟长老已经知道我身上有些什么玩意儿了,是想拿去,好铺就你的——成神之路?” 说完,他似是越想越觉得好笑,竟是直接捧着肚子蹲下来,越笑越是大声,直到这昏暗的神秘空间内尽数回荡着充满讽意的笑声。 “好笑吗?” 笑容戛然而止,龟长老见那少年家缓缓起身,从尚未愈合完全的腰口处抽出一把漆黑的长剑,又伸手从腹中抽出一把细长的黑刀。 “不好笑吗?”阿泠面色清冷,反问道,“我一想到你、那三位‘同门’以及你口中那位‘上尊’,处心积虑大费周章,不惜以他人性命当成阶梯,居然只是为了去那破地方成神,我就想笑。” 闻言,龟长老罕见地皱起了眉,似是想要反驳阿泠说的话,但最终只说了一句:“你懂什么。” 阿泠也沉默下来,他并非是想和龟长老争执出什么结果,而是在拖时间,拖到自己肉身完全恢复到巅峰状态。 之前他借助「岁月」回到往昔,在那时芒神使便告诉他,“信仰”是单方面的死契,生灵无法单方面“毁约”。 因此,无论是龟长老还是那三个来自万兽宗的布道者,他们身上之所以失去了“信仰”,必定是经受其口中那位“上尊”的影响。 “嘿嘿,老东西,你不会没听说过我是‘神眷者’吧?你就算杀了我,将我身上的东西尽数拿去,难道万尊兽主就会放过你?” 出乎阿泠的意料,龟长老闻言竟是一阵嗤笑:“你不必用兽神来压我,我、我的族人都不欠祂什么...” 龟长老的脸上忽然失去了以往的温和憨厚,他像是突然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声嘶力竭道:“祂从来不在乎!无论是祂,还是那天上的所有神灵,我们对祂们来说,仅仅是储备着总有一天会尽数吞噬的饵食!” “我刻苦修炼万载,一日也不曾懈怠,我的灵蕴、我的心血却要奉献给祂,凭什么?!” 阿泠冷漠地看着他声嘶力竭,毫无强者风范,悠悠叹道:“所以你就想自己坐上神位...” “不应该吗?旧神已死,新神当立!祂们也不是生来就高高在上,洪荒远古,弱肉强食,待我拿了你的「神权」,以你之灵魂血肉为炉,炼出神格来,荣升神界——届时我之臣民,将不再遭受剥削!” 龟长老慢慢平静下来,他看到阿泠手持刀剑与他相对而立,缓缓摇了摇头,轻笑一声道:“罢了,不过是憋了一口几千年的恶心,今日便与你多说了些.....看在这个份上,我待会儿让你死得轻松些。” 说完,他终于动了,向阿泠缓缓踏步而去。 他每踏出一步,都引得地动山摇,使得这空旷的昏暗空间内轰鸣不断。 最让阿泠觉得要命的,还是自龟长老身上倾泻而出的厚重灵蕴。仅仅是对方无意间的灵蕴外泄,就让他呼吸沉重,似一座大山压在他背上,使得他举步维艰,就连他肉身经络内灵蕴的流淌都缓滞了许多。 不仅如此,这股灵蕴在他看来,竟然比起在混沌神界中见到的神灵相差不多,非要说有什么太大的差别,便是龟长老的灵蕴中缺乏了无尽岁月的沉淀,以及「神权」的加持。 “怪不得这老头儿老嚷嚷着要成神呢,这他娘的,就算我把他甩到混沌神界去,恐怕也能跟那里的玩意儿打一打...” 他去过混沌神界,见识过真正的神灵究竟是什么模样,如今他这般想,可见龟长老修为之深厚。 于是他忽然想到,或许龟长老还真不是癫狂妄语。神灵只是存在于万古之前,占了天地造化之先机,当他们把天道瓜分完毕,不死不灭,世间生灵即便有天纵之资,也无法登上神位,空有长生。 他忽然理解到了,为何这许多年岁以来,都未曾有人有过成神的想法,可当芒神使的神尸坠落尘世,这便给所有人都带来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神并非不死不灭。 之后,所谓“成神之径”便率先在北桦大地开始流传,引得无数灵修趋之若鹜,陷入互相厮杀掠夺的深渊。 但这中间似乎还差了些阿泠不知道的信息,故而他还是想不明白,龟长老这样的九阶强者还好受,可溪城里的那些中高阶灵修又是为哪般? 这些人自行来到溪城,难道单纯只是为了虚无缥缈的希望? “剑鬼!都他娘什么时候了,活下去再来想这些吧!” 阿泠将嘴唇咬出血来,极为艰难地凝出水火双蛟环绕于他身。随他低喝一声“去”,这两条术法凝聚的蛟龙便如雷霆之势直奔龟长老。 “省省吧。”龟长老并未有太大的动作,仅仅是轻描淡写地一指,便将已至他跟前的两条蛟龙点散。“你实乃天纵之才,小尊主跟我说你年方二十,术法造诣便能如此,若论‘形’‘意’的领悟,同龄人中你当无人可比。” 他又抬手,竟是直接捉住了飞来的那把黑剑,打量了两眼又点头赞许道:“武技方面,你或有高人指点,这般造诣,放眼世间同龄同阶之人难望项背。” “可惜,你就要死了。” 阿泠看得清龟长老前掠的动作,但他躲不掉,躲不了。 龟长老仿佛有千钧之躯,一个前冲就炸得空中轰鸣不断,就连呼来的劲风对阿泠来说都是避之不及的杀招。 阿泠听到了自己脸上皮肉撕裂的声音,露出的白骨也被炸出裂痕。 还未等他抬刀,或是使出下一道术法,龟长老就已经捏住了他握刀的臂膀。 第301章 碧玉之兽 长孙璃第一反应是撒开怀中断掉的半截躯体,却又马上将它抱在怀里。 血水混杂着她焦急的眼泪滴落在生机勃勃的草地上,她转头看向那棵魂树,毅然决然地站起身来。 阿泠之前将空之玉的灵蕴交给她时,她便有种和天道秩序建立起联系的感觉。她自己也说不清自己为何会有那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倒不如说... 本该如此,理当如此。 尽管阿泠还热乎着的身子正不断往外喷出鲜血,将她干净的碧绿纱裙染上血污,她亦迈着坚定的步子走向魂树。 她站在魂树上,试着再次调动那一丝微弱的灵蕴。 如今阿泠只身涉险,她当然不愿意这棵不同寻常的树有何神奇之处,她都从阿泠嘴里听过,此刻她只希望自己能够顺利调动这棵树上的天道,哪怕只是打开一道通往他所在的空间裂缝也足够了。 她心里没有别的想法,自己身陷虚无的时候他义无反顾地就追了过来,在神界的时候自己却什么忙也没帮上。 如今她更是知晓了他身上到底背负着怎样沉重的担子,不知为何,她就是没有办法坐视不理,无论如何,她都要去往他的身边。 “即使我什么也做不到,我也没办法就这样看着。” 叮铃—— 清脆悦耳的铃音回荡在这方孤寂的天地,一阵清风拂过这小小天地的每个角落,使得赤红、洁白、幽蓝交相辉映的树叶轻轻晃动,此刻的魂树看上去像是一个拥有生命和自我意识的孩童。 随风婆娑的树叶是魂树回应她的呼唤,长孙璃从中体会到了喜悦以及——委屈。 为什么会委屈? 微弱的空之灵蕴缓缓汇入魂树,一道细微的空间裂缝在长孙璃面前打开。这道裂缝实在太过微弱,仅仅存在了一瞬间,就在她眼前消失不见。 灵蕴不足? 长孙璃摘下发尾的两颗兽王铃,澎湃灵蕴托着她双足,使她缓缓飘离脚下的草地。 “你要多少灵蕴都可以,只要让我去到他的身边,都可以。” 灵蕴源源不断地被她灌入这棵魂树,阿泠说过,调动天道需要灵蕴,因此她便认为空间裂缝无法打开,是因为灵蕴不够。 故而她打算将自己所拥有的所有灵蕴全部灌注进去,直到肉身疲乏、魂海将枯,她也在所不惜。 “为什么?” 不知何人从何处传来的话语,此刻回荡在她耳边。 “谁?” “就算你将灵蕴全部献出,就算你能够去到他身边,凭你现在又能够做什么——既如此,你又为什么非要去往他的身边?” 长孙璃顿时哑口无言,是啊,就算自己去了又能改变什么?她虽然不知道看着自己长大的老龟叔为何忽然变了个人似的,但她心里知道,阿泠无法面对站在世间至强者之列的老龟叔。 在神界,她见证了芒神的陨落,但那不是阿泠独自做到的。进入溪城这方天地之后,她不是没有尝试过呼唤兽神尊的回应,但似乎是因为这方天地是独立存在,终还是隔绝了来自神灵的注目和眷顾。 没有了兽神尊的眷顾,阿泠即使拥有「神权」,又该如何去战胜一个年岁悠久的九阶至强者? 更何况,她深知进入到这方天地之后,阿泠的「神权」一直无法顺利施展。且他和自己阶级相差不多,「神权」终归会给他的修为带来难以承受的负担...... “为什么?” 再度于耳边响起的声音将她思绪强行拉了回来。 是啊,为什么? 她所思考的、所担忧的能够说得清,可就是回答不上来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为什么会想要去到他的身边? 阿泠不顾一切把自己拉来这片空间,她相信这里就是绝对安全的,可为什么她偏偏非得去涉险,就像在国战时,阿泠师父问她去不去神界,她不知道自己要去的是什么所在,可还是一口就答应了。 “他说要带我去看天地广阔、山河壮丽...” 是因为这个吗?是,但不是全部。因此她话说到一半便再也说不下去,难道想要去到一个人的身边,需要这么多理由吗? “唉......” 一声悠悠地叹息回荡在这片年轻的天地中,却显得这声音的主人是那般苍老和无奈。 便是在这时,魂树空间内吹拂的风停了下来,一枚忽明忽暗的符文从树干内浮出,缓缓漂浮在长孙璃跟前。 那是被淹没在岁月长河之中,早被世人所遗忘的文字,长孙璃并未学过这种文字,但她就是知道,这枚符文其意为“兽”。 “你想去,那便去吧。你们之间,本该如此,理当如此。” 随着最后一声叹息在长孙璃身边响起,魂树忽然爆发出一阵刺眼的光芒。 生与灭相互交织,共同伴随悠悠岁月如长河奔流不息,而后又化作纤纤丝线将她和他相连。 一枚残缺的符文在强烈的光里一闪而过,而后快速没入到长孙璃的魂海。 在这刹那,长孙璃觉得自己好像和魂树之间建立起了极为紧密的联系——倒不如说,更像是魂树变成了她身体乃至灵魂的一部分。 她闭上眼,能够感受到生生不息的激荡,亦能看到万物灭尽的虚无;她伸手,时间的长河应召而来,天地悠悠万古岁月,似是皆在她手中掌握。 “鸿——蒙——” 恍然间,她又看到了那副来自远古岁月的景象。她还是站在那高台之下,蜿蜒数里的巨龙占据天际,巨大的玄兽背对着她镇守着登天之阶,那位身披星河的孤寂之人独自坐在高台上。 而这一次,似是感受到了来自她的注视,高台上的人缓缓回过了头。 “阿泠!” 魂树空间剧烈颤动着,三色交织的树叶随风晃动,她抬指一点,空间顿时碎裂。她毫不犹豫地踏入其中,呼唤远处正在与人交战的少年。 阿泠浑身浴血,身躯残破,即使是相隔数里,她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灵蕴的快速流逝。 他项上生三首,身生六臂,持黑刀黑剑正与龟长老交战。这片天地中的本源五行极为微弱,因此缠绕在他身侧的两条水火蛟龙有些“瘦弱”,轻而易举地便被对方打散。 龟长老每一次出拳都带着轰鸣,若不是纯净灵蕴此刻流淌在长孙璃的魂海中,她甚至都无法看清龟长老是如何动作的。 阿泠的身形在龟长老面前是那样瘦小,后者无可睥睨的拳头砸在他身上,当即就让他肉身崩裂,六臂断去三臂,三首炸毁一首。 但他的肉身总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如初,却又在下一刻遭受无法躲避的拳风。因此,他此刻简直就像是一团单方面被暴打的血肉,四处飞溅的脏器、肉末和脑髓被龟长老极为厚重的灵蕴压成了粉末飘散他在身边,将二人完全笼罩在血雾之中。 清脆的铃音随飓风而来,当即让龟长老出拳的动作有了一丝迟疑。 阿泠当然没有错过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毁灭」覆上黑剑,他出了迄今为止最快的一剑,却也只能和龟长老“擦肩而过”。 「毁灭」为龟长老带去了一丝无法当即愈合的伤口,阿泠也趁机后掠,准备应对下一次对方的进攻。 “以现在的我,大幅度调动「毁灭」还是会侵吞神志,需要再找一个机会...” 忽然,他心有所感,朝方才刮来飓风的方向猛然回头。 “阿璃!” 回应他的是一声震天撼地的嘶吼,一只碧玉巨兽踏空向他奔来。 第302章 以权制权,以道破道 其形似鹿,头生龙角,通体碧玉,踏风而行。 阿泠不识此为何兽,但他知道,那是阿璃。 随着长孙璃愈发靠近,阿泠竟然从她身上感受到了魂树的气息。 龟长老冷声道:“念在往日情分上,我好心放你一马,但既然来了,就也别走了。你这身血脉,倒也是最为珍贵的血食。” 回应他的,是巨兽震天撼地的怒吼,在这片空间内刮起飓风,随后又是阿泠朝他斩出的一刀。风卷刀意,刀中亦有万物灭尽之息,纵使龟长老是实打实的九阶强者,也不得不谨慎待之。 五行是构筑天地的基石,若无五行,天地便只剩虚无。阿泠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五行之中的“土”正在离他们而去,疯狂地聚拢在龟长老身边。 浑厚灵蕴在其身上凝出坚硬岩石,使得其身躯顿时看上去比兽身形态的长孙璃还要大许多。 阿泠来到长孙璃身边,跟国战时不同,此时巨兽形态下的长孙璃神志清醒,那对硕大的兽目也清澈了许多。 一见到那熟悉的眼神,剑鬼斥责的话便没有说出口。七目相对,阿泠翻身跃到长孙璃宽阔的背上,同时呼唤黑剑,以升腾剑意再度斩出他的至强一剑。 但龟长老如今身负本源五行,其身堪比坚实大地,远不是他这一剑所能斩去的。 且这一剑上附带的「毁灭」,也只是带去了一剑之痕,跟龟长老此刻山岳之躯比起来,简直是砂砾之于苍山。 龟长老挥舞拳头,便就像直接朝他二人砸来一座山岳,光是这股灵蕴的压迫感,就能直接使得修为低下的灵修身死魂灭。 长孙璃昂首,龙角在头顶划破空间,让阿泠三魂都为之一愣。 他的确是给了阿璃调动空之玉的能力,但没有想到短时间内,她居然用得比自己还要熟稔。 但长孙璃并未能载着阿泠顺利逃过“山岳一拳”,那道刚被打开的空间裂缝,居然只存在了一瞬就被某种相似的力量给抹去。 “这条天道被限制了,龟长老或许得到了和我差不多的力量,他背后...” “明白!” 剑鬼并未解释完,就被长孙璃打断,直到阿泠看到自己所在的巨兽背后,碧玉鳞片上逐渐浮现出与魂树相似的纹路,他才有所顿悟。 “乖乖嘞,那棵破树怎么种在阿璃背上了?”刀鬼为之心惊,倒不是舍不得魂树,而是怕魂树会对长孙璃造成不必要的负担。 随即,阿泠感受到魂树还尚在那片空间之后,顿时好像明白了什么。但此时不是细想的时候,更不是交谈的时机,他当即呼来「岁月」,踏在长孙璃背后向山岳一拳挥出了斩断时间的一刀。 这一刀斩去了他们和龟长老之间存在的“时间”,使得其不再流动,让那拳永远不会到来。 长孙璃也极有默契地抓住了这个时机,庞大的身躯出人意料地灵敏,向侧边躲过去。 也不需她出言,阿泠六臂聚拢,将「毁灭」往刀上灌注。 他二人未有任何言语之间的交流,但此刻却对彼此的想法颇为通透。一感受到那阵令人战栗的毁灭气息,长孙璃便猛然昂首,一对龙角上垂着的兽王铃当即呼来一阵狂风,她便载着阿泠踏风而行绕至一边,找到最适合阿泠出刀的位置。 就在阿泠要出刀之时,被斩去的时间忽然恢复过来,龟长老永远无法到达的那一拳也跨越了时间界限,重重地砸了过来。 阿泠在刹那间已经扑身出去想要替长孙璃挡下,却连同自己肉身一起被无法撼动的力量打在长孙璃兽身之上。 一时之间,破碎的血肉中早已分不清哪是他的哪是长孙璃的,阿泠此刻在肉身层面上和长孙璃“融为一体”,他的骨血破碎,被极强的力量强行压碎碧玉鳞片,刺入长孙璃的肉身中。 “阿泠!” 愤怒的兽吼炸响,顿时让镶入龟长老岩拳之中的黑刀爆发出覆于其上全部的「毁灭」,使得那座山岳般的拳头顿时寸寸崩裂,归于无形。 “我没事。” 三道身影从巨兽上的伤口处钻出,正是阿泠三魂。 说是没事,但他超出同阶的强悍肉身在这一拳下完全毁于一旦。虽说纯净灵蕴未必不能将其完全恢复,可现在的情况,远不能支撑他和长孙璃大肆使用「神权」了。 长孙璃咆哮着掀起一阵飓风,以纯净灵蕴作为薪柴,这阵飓风颇有卷天灭地之势。气势虽说足够,术法之“形”也足以让龟长老头疼一瞬,但以她的修为储备,终归是饮鸩止渴,只能让龟长老花极短的时间来应对。 不要忘了,龟长老如今身上有和阿泠相同的「岁月」和空间之力两条天道,虽然同样不完整,但足以秉持“以权敌权”的原则,死死牵制出阿泠的「神权」。 龟长老毕竟是立于生灵之巅的九阶灵修,可以说是阿泠如今独自面对的最为强大的敌人,他仅仅是身覆顽石悍然出拳,就让长孙璃打出的那道飓风险些形灭。 飓风和五行源土之道相撞,霎时间这片天地内飞沙走石,四处涣散的强风混杂着灵蕴凝成的碎岩。 “剑鬼,她娘的想想辙啊!” 刀鬼和泠鬼各自持黑刀黑剑踏上长孙璃龙角边上,替她斩去强风裹来的碎岩,双魂将想出破危局之法的重任交给了另一个自己。 剑鬼无时不刻不在思考,他是阿泠最为冷静的一面,即便是眼下这种情形也依然如此。 “以权制权...”他神情肃穆地想到,当下,自己的「神权」有多少:完整的「虚构」,以他目前对这条天道的掌握,只能作以辅助,不能当成击溃对方的手段;「岁月」和空间已经起到了作用,对方限制了他,相对而言,他也限制了对方;「生」自不必说,是他和长孙璃保命的手段。 那么只剩下...「毁灭」。 但即使从神界回来,魂树和他联系更为紧密,「毁灭」依旧会逐渐吞噬他的神志。不仅如此,这条天道虽然颇为霸道,能够做到一味地毁灭挡在他面前的任何事物,却同时也会极大地耗费灵蕴。 「神权」需要支付代价,这个代价他早已明白,是几乎“等量”的灵蕴。譬如他使用「岁月」跨越或停滞时间,就必得耗去他一定量的灵蕴,耗费的修为量通常与他的目的相等。 但「毁灭」不同,寥寥数次使用「毁灭」的经验告诉他,这条天道非比寻常,每一次调动都需要耗费比其他天道更多的灵蕴。 以龟长老的阶级施展术法若要花费百年修为,阿泠则一次起码也需要耗去近百年修为才能以「毁灭」破之。 即使是加上长孙璃身上的修为,再赌上他三个灵魂的一切,恐怕也不足以让一位身负万年衣裳修为的九阶强者灰飞烟灭。 “源道!” 他看到龟长老在风中坚定的山岳之躯,忽然想到,自己身上的「神权」可不止这些。 五行本源亦是天道秩序,是架构一方天地的基石。与「神权」不同,五行本源无法被任何生灵占据,它们自然存在于天地间,亦存在于每个生灵灵魂之中。 一声嘹亮的啼鸣响彻天际,身染烈火的飞凰自他魂海之中腾飞而出。 是先天生有一丝五行源火的飞凰赤姬,自锦城之后,她便一直沉睡在生之玉中。 此刻,她受剑鬼所召,携紫焰破空而出,使得这方天地之间所有的五行之火尽数向阿泠汇聚而来。 第303章 击溃 紫焰以灵蕴为薪柴熊熊燃烧,飞凰赤姬带着焚烬万物之息长啸而起。 四周的温度急剧攀升,龟长老倾覆本源土行打出的一拳被赤姬携源火熔去,化作滚滚赤水倾泻而下。 气浪使得阿泠和长孙璃眼中的龟长老身形扭曲,但看上去却没有受到阿泠想象中剧烈的影响。 火生土,赤姬这一出现虽然打得是龟长老措手不及,但只能作为暂时牵制后者的手段。 紫焰焚烧过后,龟长老倾覆源土打出的一拳终被熔化,化作熔岩的瀑布倾向大地。 按五行相生相克之理,火生土,即火焰灼烧之后,灰烬会归于尘土;这一理曾被很好地作用于阵法之中,精通阵法的灵修为了加强土阵的威能,通常会以火阵辅之。 但赤姬这一道源火之所以能占据上风,是因为她有魂树相助,以纯净灵蕴和灭之灵蕴共同为薪柴燃烧,短时间内突破了相生之理,相当于将龟长老动用源道的全力一击化去。 不仅如此,源火灼烧出的熔岩无法被龟长老所用,因为这方天地中的火之道已经站在了阿泠这边,熔岩是沾染源火之土,成为他们两方都无法靠灵蕴利用之外物。 这便是阿泠所想到的破解之法,五行源道无法被任何人所掌控,但反之则可以理解为,它可以被任何人利用。 龟长老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赤姬带着源火翱翔他周身,时不时地向他喷吐紫焰之息,熔岩便不断地从他的山岳之躯上流向脚下大地。 “凰族的那位果然是折在了你的手上!”他一边挥舞庞大的手掌驱赶赤姬,一边怒吼着,“小尊主,你可知他杀了凰族的天娇,夺去了其珍贵血脉,凰族长悲痛万分,却反被尊主关在了宗里....” “而他,却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反还被冠以神眷者之名,如今就连小尊主你也站在了他身边!” “难道凰族那位天骄,就活该作成他的养料,就因为他是‘神眷者’?” 源土之道还在源源不断地朝龟长老汇聚,这位九阶强者终于开始燃烧其怒火,前所未有的厚重灵蕴爆发开来,强力的气浪将赤姬推向远方。 大地开始震颤,熔岩亦作沸腾之势,长孙璃虽是踏风而行,却依然从颤抖的空间中感受到了来自大地的愤怒。 很显然,龟长老在酝酿着什么,但不论他即将要施展什么手段,她都十分确信并不是她和阿泠可以轻松应对的。 她也去过神界,正是因为如此,她才能切身体会到龟长老此刻爆发开来的灵蕴,竟然有些接近那些隐藏在混沌深处的古老神灵。 “阿泠!” “别担心。” 剑鬼温柔地拍了拍载着自己的长孙璃,而后唤来黑剑乘剑独自飞向了龟长老。 长孙璃见他做此举,顿时想要阻止,却见刀鬼从自己角上身形倒垂下来,趴在自己兽眸跟前笑着说:“放心吧,交给我。” 御剑穿过飞沙走石,剑鬼先是来到在空中身形摇晃的赤姬身边,准备将她带回魂树空间。赤姬一见到他,浑身的紫焰顿时黯淡下去,张开双翅便投入了他的怀抱。 赤姬在飞出魂树空间之时,便被阿泠以纯净灵蕴打造了一副临时肉身,但她终归还是一只幼年飞凰,远不如她的母亲生前那般威武,这具肉身就在方才灵蕴不足时被她用作了临时的薪柴,用以维持源火。 她的灵魂在剑鬼怀中蹭了蹭,像个没有达到父母期望的孩子般撒娇。 “你很努力了,回去吧。”说罢,赤姬便被他收入魂海,由魂海中那道裂缝进入魂树空间,继续接受生之玉的温养。 前方便是一片纯粹的灵蕴风暴,虽然远比不上他在混沌神界所经历的,但现在可没有兽神的庇佑,他脚下的黑剑摇晃地厉害,为护住灵魂而为自己生出的一副副肉身,也在顷刻间被肆虐的灵蕴撕碎。 肉身不断重生、湮灭之间,他伸出了手掌,掌心的白骨上布满了裂纹,肉芽在不断地重复重组和分离。 一截毫不起眼地枯木被血肉推到白骨上,稚嫩的绿芽随即破开白骨生出,这方天地中的木源之道便是在这刹那站在了阿泠这边。 剑鬼的魂海中灵蕴翻涌,修为正在如流水般涌出,好比是一方深谭被人忽然开了个漏口,潭水便倾泻而出。 千年修为被他一掷而出,面对龟长老这样的敌人,面对未知的杀招,他除了舍弃自己一半的修为去博取希望之外,毫无他法。 能极大发挥效用的「神权」都被限制,此方天地亦无其他天道秩序存在,就算他会其他术法也无法使用。 剑鬼当然认为这算是“好消息”,因为龟长老也同样逃脱不出这种限制,「岁月」和空之玉近似的神权龟长老可能从面具生灵处得来,此刻也同样无法在他面前使用。 此刻的「五行源道」争锋,也已然有了初步结果:龟长老呼唤的源土之道被阿泠以源火强行解之。 看似阿泠和长孙璃略占上风,但他们自己却根本不敢这样认为,无关天道「神权」,他们和龟长老之间亦有着灵魂和肉身两者上无法跨越的巨大鸿沟。 阿泠和长孙璃终有修为尽时,而且不会很遥远,不论龟长老是打算以一招致胜,还是打算徐徐图之,他们都接受不了。 再加上空之玉被限制住,无法逃离,他们唯一的选择只剩下了击败对方,别无他法。 这就是拼命的时候。 三魂自当是同进退共生死,但他身后亦有长孙璃,此时便是存亡危急之时。 阿泠想过,若是自己这一招不成,便只能靠以灵蕴投注「毁灭」。 “横竖都是死,我可以死,但阿璃决不能死。”泠鬼心里这般想,并未引来另外两个自己的反对。 他先是用「虚构」幻化出了一柄黑剑代替真正的黑剑承载自己,而后将真正的黑剑握住,削去自掌心中破骨而生的那株嫩芽。 那截枯木中所蕴含的记忆里,阿泠见到一位身披星河之人,他独自行于混沌,随手拈来混沌中破碎的星尘撒播在脚下,于是,这片天地中便诞生了最初的五行。 木,五行之始也。 剑意升腾到极致,他又以五百年修为为祭,让黑剑带着这株嫩芽御剑而出。 这是他至快至强的一剑,五百年灵蕴足够一个人在世间看尽沧海桑田,如今却只为了一剑。 一剑穿透九阶大妖的灵蕴风暴,刺破此方天地间凝聚的本源之土,终于如他所愿,将那株新生的嫩芽刺到了龟长老山岳般的身躯上。 嫩芽被种在龟长老山岳般的身躯上,顿时使得这四周的灵蕴风暴都为之一凝。 龟长老身上的五行源土,本该是他此刻赖以生存的防御及进攻手段,如今却尽数化作了那株嫩芽的养分。 坚硬的岩石顿时生出裂痕,山峦般的身躯在顷刻间变得干枯,如同久违甘露的大地,只徒剩臃肿,再说不上坚实。 恰在此刻,碧玉巨兽踏风而来,刀鬼在龙首上挥舞黑刀斩碎四周的砂石,泠鬼则将纯净灵蕴撑开在长孙璃身边。 长孙璃以巨兽之躯悍然前行,当龟长老的山岳之躯在她面前土崩瓦解之时,她一度怀疑,是在阿泠的手段下龟长老的肉身已脆弱不堪,还是自己的这具肉身是否过于强悍,经此碰撞,竟然毫发无损。 “小心!” 阿泠再度凝出一具肉身,三魂都进入这具肉身之中,因为魂树感知到了危险。 此方天地轰鸣不断,昏暗无际的天空震颤,大地上熔岩翻滚,俨然一幅末日景象。 第304章 真身 龟长老汇聚本源之土所成的山岳之躯,此刻伴随这方天地震动而寸寸崩塌。 长孙璃以兽身载阿泠踏风而行,躲过四处飞来的碎石沙尘,朝着这方天地的边缘狂奔。 空之灵蕴对空间十分敏感,也正是因为如此,阿泠才能第一时间感知到此天地将要崩塌的征兆。 “去到边缘,以魂树之力击破空间,我们方可脱离这方天地!” 也不消阿泠多言,长孙璃也心有所感,她和魂树已经建立起了紧密联系,因此才在天地开始崩塌的那一瞬,她已经开始有所行动。 阿泠回头望了一眼,那庞大的山岳之躯虽山崩石裂,却并未带给他龟长老将死的感觉。 一位九阶大妖肯定不会这么容易就被他二人击败,经历成千上万年灵蕴的滋养、锤锻,其肉身早已达到阿泠可望而不可及的层次。 世间生灵万千,其中兽族天生以超越其他种族的体魄为傲,那是兽神缔造万兽所赐下最初的恩惠,虽术法武技一途中,兽族灵修未有重大建树者,但睥睨世间的体魄有多可怖,那位立于世间真正巅峰的兽神使早就给了世人答案。 坚实如大地的本源之土崩塌,露出一具壮硕无比的男子身躯。看着龟长老肉身上遍布的裂痕,阿泠却始终感觉危险并未消散。 无论是什么生灵,真正的死亡永远是灵魂消亡,龟长老虽肉身溃败,目光依然如炬,眼神似有强大杀伤,那强大的压迫使得长孙璃踏风的动作都为之一凝。 剑鬼知道,龟长老远远还称不上“要死”,只是这具肉身被他们彻底击溃,这片天地可供龟长老调动的本源之土,也被他“以权制权”击散。 但威胁并未消退,那强大的灵蕴风暴亦未停止,压得他们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忽然,剑鬼想到了阿璃的母亲。 那位风华绝代的兽神使,身边总是环绕着那条世间唯一的真龙,他忽然回想起来的是,不论是面对那条真龙还是兽神使,阿璃都称其为“母亲”。 宗门大会之时,魂树当时已经历过他灵蕴灌溉,生之灵蕴时常在他体内流淌,使得他的感官远超同阶灵修。当时他离兽神使长孙柔是那样的近,以至于他都能感受到来自远古生灵不怒自威的压迫。 此刻细细想来,他面对那条真龙和长孙柔,第一感觉是——她们只有一个灵魂,换句话说,世间只有一个长孙柔,那条龙是她,那位绝世美人也是她。 再想白茉儿以人化虎又可以虎化作人形、长孙璃以身化碧玉巨兽... 但,到现在为止,龟长老还未展现出兽神形态。 “空间壁垒愈来愈近了!准备跑!” 剑鬼听到来自另外一个自己的呐喊,忽然瞳孔紧缩,将剩余不多的灵蕴尽数灌入魂树内换得空之灵蕴出来。 紧接着,他唤来黑剑,将所有的灵蕴倾注,朝前方挥出撕裂空间的一剑。 挥出一剑后,剑鬼咆哮道:“来不及了,现在就走!” 泠鬼和刀鬼毫不犹豫,长孙璃也展现出了对阿泠的绝对信任,碧玉巨兽踏风而行,径直入了那道空间裂缝。 恰在此时,空间的震动愈来愈强烈,使得剑鬼斩开的空间裂缝也有些不稳,是受了这空间震荡地影响,还是龟长老在调动与魂树同源的「空间」天道? 好在剑鬼稳妥,不惜以百年修为化作一剑,这道空间裂缝并未完全崩塌,在千钧一发之际顺利让长孙璃和阿泠穿梭而过。 他这一道裂缝目的自然是溪城之外,可穿过这不稳的裂缝,碧玉巨兽载着他居然出现在了溪城的上空。 天空中那轮红月如同来自某人的瞳孔,冷漠窥视从空间裂缝中逃出的阿泠和长孙璃。离红月最近的天空,一道又一道气浪向外扩散,其中夹杂着暴虐的灵蕴——那是两位八阶灵修生死厮杀所产生的余波。 他们依然在争夺着某样东西,甚至不惜以自身修为和生命为赌注。 天空之下,那些中阶灵修也紧紧跟随他们的步伐,所有人都在为了某个目标而进行着激烈厮杀。此刻的溪城内,一切生灵都陷入不死不休的混战,势必要决出最后的胜者。 “她娘的,怎么又回到这里来了?!” 刀鬼大骂道,剑鬼却沉默不语,他已然猜测出了一切,一旁的泠鬼自灵魂中得知另一个自己的想法,方才生出的一具肉身顿时满脸煞白。 只是他还未来得及将自己的发现告知长孙璃,整个溪城也开始剧烈晃动起来。 大地震颤,剧烈轰鸣顿时炸响,将阿泠新生的那具肉身震得双耳嗡鸣。紧接着阿泠就看到,那轮红月竟是离他和长孙璃愈来愈近。 片刻后他便知晓,这不是红月在坠落,是整座溪城在上升! 而踏风于空中的长孙璃,正在被一股上升的厚重灵蕴逐渐逼退至更高的天空。 他看到溪城内一些阶级稍低的灵修被大地的晃动震得身形不稳,又立马被身边阶级修为较高的灵修斩杀。斩杀掉“猎物”的灵修甚至还未来得及吸收灵蕴获取战利品,又被身边赶来的其他“猎手”一击毙命。 “疯了”是阿泠此刻对他们的唯一评价,包括正在天空之中厮杀的两位八阶灵修——他们毫无疑问地注意到了身形庞大的长孙璃,但却丝毫没有向她投注目光,而是专注在两人厮杀之中,全力抢夺他们之间的某物。 那股令人作呕的阴寒气息就在他们之间向四周逸散,阿泠此刻却并不想多看一眼,因为他感觉到这座城池下边,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阿璃,往远处跑,别管哪个方向——跑!” 两颗兽王铃绽放微光,长孙璃灵蕴爆发开来,向着这方天地的边缘急速破风前行。 轰鸣愈来愈胜,溪城中尚还完好的建筑也应声倒塌,整座城池开始伴随大地的节奏剧烈摇晃起来。 城池愈来愈高,直至完全脱离城外的那片绿地,向天空缓缓靠近的城池和大地之间裂出沟壑,庞大的灵蕴正从其中向四周逸散。 阿泠正值此刻回头,刚好看见城池下的那道如同深渊的沟壑中,暴发出两道精光。 那是一对绽放金光的竖瞳,愤怒使得其目光快要化作实体刺伤阿泠。它属于城池下沉睡的某只巨兽,眼神中将“古老”二字尽数诠释,同时带着令阿泠情不自禁身形颤抖的灵蕴压迫。 一道道大地的裂痕以溪城下的深渊为源头,向着城外的绿地一路扩散,霎时间,这方天地中已不存在哪怕一寸完好的土地。 剑鬼再次用所剩不多的灵蕴撑在长孙璃周身,他望向溪城城池下探出的那只巨兽头兽,灵魂深处不禁感受到恶寒,他呢喃道:“这便是你的...真身...” 他记得刘慕有一次喝醉酒跟他讲故事,说起他故乡的神话传闻,其中就有一只名为“鳌”的生灵 那是来自远古的神秘生灵,深海中的巨龟,其身之庞大,刘慕讲述的神话中,古老的神灵让它驮着一方岛屿,甚至有远古之神斩去其四足,以作“天柱”! 阿泠对此印象极深,因此在混沌神界中,他才会用“鳌足”去形容那九根生满尖刺的肢体。 驮着溪城城池的那只大鳌,此刻正缓缓地从他匍匐的大地之上起身,整片天地都为其咆哮所震颤。 “她娘的,看那是什么!” 刀鬼向前指着大喊道,那只巨鳌缓缓起身露出的前足上,有着一道正在愈合的空间裂缝。 阿泠对那道裂缝无比熟悉,他们从空间裂缝出来到了溪城上空,但他出的那一剑是在那片空间内所斩出。 长孙璃调转龙首,也正好看见了巨鳌起身的这一幕,她顿时明白过来,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我们先前...在老龟叔的龟甲中...他居然在龟甲内建出了一方天地....” 第305章 巨兽 眼见那只驮着整座城池的巨鳌完全站了起来,阿泠的一颗心都沉到了谷底。 此刻的情形也不需长孙璃再跟他多作详解,明摆着他们二人必定要和这巨鳌战上一场。 苦苦修炼锤锻十余载的肉身已被龟长老彻底毁去,虽说他留了一手,保存了自己肉身的一缕骨血以待后续恢复。但那需要花费极大的灵蕴和较为漫长的时间,阿泠现在只能靠纯净灵蕴捏出一副临时的肉身来,根本无法和龟长老正面对抗。 兽身形态下的长孙璃,肉身强度他已见识过——能单纯以肉身强撼九阶大妖,这已经不是强不强的问题了,已然超出了阶级论理。或许让她为主力,阿泠以「神权」为辅能够彻底击败对方,溃散这片天地。 但一想到要让阿璃挡在自己前面涉险,无论如何他也开不出这个口,就连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刀鬼此刻也闭口不言。 溪城内厮杀声愈来愈小,那些灵修施展五行术法本引得天地五行本源乱窜,此刻也渐渐趋于平稳。 剑鬼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想,不管是为了什么,城内的厮杀应当就要出个结果了。溪城的上空,两位争夺某样东西的八阶灵修,也终于有一方落了下风。 这方天地中自然灵蕴本就不充沛,在龟长老起身的那一瞬间便被彻底搅散,使得阿泠无法利用魂树补充自然灵蕴。 “剑鬼修为已然不足,唯一可用的是剑技;刀鬼和我主魂拢共还剩不到四千年灵蕴修为...” 仅仅是稍微盘算了一下,阿泠就觉得有些头疼,「神权」被限制了两道他最擅使用的,「虚构」目前也找不到突破困境的法子... “阿璃,你修为若是充沛,便带我踏风绕行,我有法子,且得试上一试!” 闻言,碧玉巨兽威严龙首微垂,龙角上挂垂着的两颗兽王铃轻轻摇晃,天地间的风便听从其铃音指引汇聚在她身边。 巨鳌驮着城池,身躯之庞大,就连长孙璃靠近也不禁心惊,即使是她的兽身与之相比,也甚是渺小。 龟长老矗立在那里岿然不动,她载着新生一具肉身的阿泠绕城池踏风飞行。 一声嘹亮啼鸣响彻天地,阿泠新生的眉心被炸开,额上的骨血都被飞凰燃烧的双翅灼得焦黑。 赤姬再次飞出,不过这次她并未主动出击,而是乖巧听从阿泠意念的指引待在长孙璃身边。她双翅之上紫焰熊熊燃烧,天地间的本源五行仿佛都受此召唤,纷纷向她涌来,使永生不灭的紫焰变得更为炽热。 刀鬼单手持黑刀,以刀刃为引,从赤姬双翅上取下一团源火点燃漆黑之刃。随后,骨血在他灵魂之上再生,他花去百年灵蕴,生出了一副三阶强度的肉身,提刀一蹬便飞身出去。 几乎是同一刻,剑鬼唤来黑剑垫在刀鬼脚下,使他即使不会御空之术,也能在空中扎实踏出每一步,如履平地。 黑刀将焚毁万物的源火奋力斩出,这一刀结结实实地斩在龟长老鳌足上,却仅仅只留下一道微小伤痕。 “这他娘的,源火都烧不透!” 偏偏巨龟形态的龟长老抬脚动作竟然算得上灵敏,那仿佛有擎天之能的鳌足仅仅是看似轻微驱赶地撞在刀鬼肉身上,竟当场让那具三阶强度的肉身炸成团血雾。 幸而阿泠早有准备,他以灵蕴为令,驱使「虚构」将刀鬼包围。 他一直在思考「虚构」的权柄究竟能够做到哪些事,经溪城被埋伏一次,他借这条天道逃离时偶然发现,「虚构」能做到的远远不仅是制造虚幻梦境。 譬如方才刀鬼被鳌足踢中,肉身爆为血雾,那强悍不似凡尘生灵的肉身对他灵魂也造成极大威胁。若不是「虚构」强制把“刀鬼灵魂被击中”的事实化为虚有,后果不堪设想。 这算是赌,阿泠在拿自己的命去赌这「神权」的上限,起码结果是「虚构」果然不负他期待。 也不算赌,自从「虚构」被收进魂树中后,和魂树联系愈发紧密的他,也能无时不刻感受到「神权」的存在。 「神权」这般天道秩序的存在,便时时刻刻在他心中存续,时间长了,他自然对「神权」的感悟就深了些。 方才利用「虚构」正是他心中一闪而过的灵感,似乎是自己的潜意识在告诉自己:“能做到。” 奈何此情此景已容不得他再如何验证,只能以近乎赌命的形式去实现。 当然他如此搏命,为得当然不仅仅是保下自己——那就毫无意义。 阿泠蹲下身来,手指轻抚碧玉鳞片,轻声问道:“阿璃,你相信我吗?” 碧玉巨兽回头,竖瞳中传递出的眼神让阿泠觉得,自己无需得到对方言语上的回应。 他毅然决然站直了身,将纯净灵蕴汇聚在左手,又将「虚构」唤在右手。 「神权」并非独立存在、互不干涉,相反,阿泠去过几回神界,愈发觉得「神权」本都是同源之物:所谓天道三千。 但自从见过那堆被兽神称为“鸿蒙”的肉山之后,他就莫名确信自己的观念是正确的,三千天道本是一道,所有的「神权」都殊途同归。 他此刻要做的,就是让“生”与「虚构」融为一体,让两条看似毫无相关的天道发挥出意料之外的作用。 纯净灵蕴滋养万物、生长肉身,「虚构」为世间一切假一切虚、梦幻泡影。 他以生生不息的纯净灵蕴伴以虚假,将产生的权柄尽数作用在了身下碧玉巨兽之形的长孙璃身上。 赤姬在他身侧无时不刻在牵扯此天地间的本源之火,以此来对抗已完全被龟长老占据的本源之土,再加上阿泠手中还有一截源木,起码本源五行上他已经压过龟长老一头。 即使如此,以他和长孙璃的修为加在一起恐怕也不足以撼动此刻的龟长老。那具肉身实在太过强硬,驮着城池的巨龟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古老气息,甚至于在某一个瞬间,阿泠觉得矗立在那里的乃是真正的古神。 “那是什么!” 溪城内率先有人发现了不对,爆发出第一声呐喊,其声中包含生灵最为原始的、下位者对上位者出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碧玉巨兽身形不断暴涨,只有阿泠知道,这是他用“生”与「虚构」共同为阿璃铸造的新身,并非是来自长孙璃自身的力量。 很快,她的身躯已有遮天蔽日之势,那轮巨大的红月在其伟岸身姿面前都失了颜色。 阿泠用「神权」将她的身躯扩大数十倍,甚至已经压了龟长老的巨鳌之躯一头。 在国战之时,长孙璃曾以此形态,独自突破一众灵修的封锁,且在虚无之境中尚毫发无损,足以说明其肉身强悍之离谱。而阿泠正是看中了这一点,当术法、武技乃至「神权」都对对方无效,长孙璃这副强大的兽身便是他们此刻唯一的希望。 巨兽咆哮,霎时间震得天地恸号,溪城之中有一些修为尚低的灵修当即没能扛过这一吼,个别人肉身当场崩毁,甚至灵魂也遭受重创。 她只是轻扬前蹄,便引得狂风阵阵,随后又猛地一踏踩在龟长老坚实地外壳之上,霎时间这方空间内的大地便开始剧烈震颤。 “这...我应该只是让阿璃身形涨大了些吧?”刀鬼有些疑惑地和另外两个自己面面相觑,他不会质疑自己,但长孙璃这表现实在超出了想象。 “罢!没时间想这些了,趁着阿璃拖住这老王八,泠鬼,走!” 阿泠点了点头,留下刀鬼照看修为不足的剑鬼,顺便维持长孙璃身上的两条天道。而后自己御剑而去,直奔在溪城上空厮杀不休的两名八阶灵修。 长孙璃垂下龙首,猛地撞向巨鳌,恰在此时,他御剑在空中回头望了一眼,顿时有些发愣。 恍然间,他觉得阿璃的这副兽身模样,跟神界中见到的万尊兽主简直是一模一样。 第306章 逆转 两只身形遮天蔽日的巨兽在血月之下互相厮杀。 没有任何玄妙的术法,也没有极其高超的武技,他们之间的一招一式趋于原始,每一击都是全力以赴、欲夺性命的一击。 每当巨龟和碧玉之兽撞在一起,都掀起一阵震天撼地的余波,咆哮声将乌云尽数驱散,这方天地中唯一不避让的便只有那轮血月。 阿泠从此刻化作碧玉巨兽的长孙璃身上,看到了兽神的影子。 无论是外形还是眼下她所散发出的威严,都让他回想起了无意间第一次去到混沌神界的时候,那只玄色巨兽宛如身披银河朝他缓缓走来。 “真是...太像了...” 阿泠御剑在溪城上空,正在全力靠近那两名八阶灵修,此时还不忘回头望一眼由衷感叹道。 那两名八阶灵修在溪城上空打得是昏天暗地,此方天地的本源五行已被赤姬和龟长老分去两条,索性他们之间也并未有过多术法过招,眼下也正欲靠肉身决出胜负来。 溪城外边是两只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巨兽搏杀,里边倒和外边区别不大,两名八阶灵修拳拳到肉,一招一式都直奔对方肉身的要害。 进入城内,那股阴冷的气息便愈发浓烈,“熏”得阿泠直皱眉头。 他先是御剑入城,发现城内中高阶灵修的互相厮杀已快要有了结果:来自万兽宗的那三名布道者出乎意料地活到了最后,他们各自分散开来分头迎敌,在一场场遭遇战中取得了胜利,吞噬掉不少修为。 这座虚假的溪城,正是为他们打造的猎场,好让他们互相厮杀夺取灵蕴——阿泠如此想到,但却一直想不通这样做到底有何意义。 此方天地必定有面具生灵的手笔,灵修之间的争夺也一定有蹊跷,故而他不惜让长孙璃拖住龟长老,自己入城探明究竟。 那三名布道者竟是第一时间发现了他的到来,原本分散在城内的两人一狼,在那柄黑剑悄无声息地划破夜空时便默契地走到了一路。 阿泠也不恼怒,抽出黑刀来冷静对敌,斩去对方投来的任何手段。同时他也没有唤停黑剑,就这般御剑在城中前行,和这三人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三人一追上来他就明白了,不管是龟长老还是谁,这三名被抹去“信仰”的布道者都听令于某个人来针对自己,否则也不会自己一入城就包抄过来。 眼下他想,龟长老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三人追了上来,城内的厮杀很快就要有结果了。 果不其然,城内忽然一声哀嚎响起,又立马陷入了寂静中。 那股令阿泠无比反感、同时又极其熟悉的气息愈发地浓厚,以至于让他觉得,这座城内一砖一瓦都可能有着“它”的存在。 “圈出一块天地让灵修相互厮杀,让他们互相掠夺彼此的灵蕴。” 他御剑转向,来到那一声哀嚎响起的地方,便看见两名妖艳女子中间,一具灵魂灵蕴修为正在被她们瓜分,导致其魂海枯竭当场消散。 上百名灵修汇聚在此处,经过这几轮互相厮杀之后,他们的灵蕴辗转到了最终胜者——两名妖艳女子手中。 阿泠回头瞥了一眼紧跟在自己身后的三个布道者,此时便确定这三名布道者是受龟长老指示,毕竟他们见到那两名女子丝毫没有攻击的欲望,目标依然锁定在他身上。 他盘算了一下溪城内有多少灵修,随即又发现一个问题:数量如此之多的灵修,即使互相争夺灵蕴过程中会损耗不少修为,但这些人的灵蕴加起来依然是一个恐怖的数字,是如何能够被这两人吸收殆尽的? 伴随洒向城内的赤红月光愈来愈胜,城内那股令阿泠极度反感的气息也愈来愈胜,似乎是在他看不见的某处,有某人在蠢蠢欲动。 那两名女子将灵蕴瓜分干净,看都没看阿泠一眼,便昂首向天,齐声念唱道: “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以报天!” 愤怒、懊悔、不甘、恐惧...所有的负面情绪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在城内爆发开来,它们从废墟下边、灵魂消亡之处、满地碎骨烂肉中升腾,将整座龟背驮着的城池填满。 阿泠强忍着心中那股躁动,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无声无息地挑动他灵魂深处的怒火,即使他这般压抑着,挥舞黑刀的动作却更加凌冽、没有章法。 忽然之间,一股灵蕴的风暴以两名女子为中心爆发。 便是在此刻,阿泠终于知道那么多灵修的灵蕴都去哪儿了: 红月“垂”下缕缕丝线,其中两根以阿泠完全无法看清的速度,分别扎在两名妖艳女子身上—— “不对...” 他见识过好几次猩红丝线,那些丝线并非速度极快,而是瞒过了他流转纯净灵蕴的双眸,从一开始就存在于这些人身上。 阿泠回头望了一眼,拼命想要阻拦自己的三名布道者,他们身上果不其然各自吊着一根猩红丝线,远远垂向空中那轮红月。 也不单是活着的人,红月垂下千丝万缕,有一些猩红丝线的尽头并未连接着任何人或事物,它们被灵蕴掀起的风暴来回摇晃,像是风中飘摇的野草。 不知为何,他看到这一幕,心中一直压抑着的、被四周负面情绪所勾动的怒火,忽然之间就释怀了。 “果然是你,那就好...那就好...” 他御剑凝滞在空中,仰天看着那轮垂下丝线的红月,长长得出了一口气。 刹那之间,黑刀忽然暴起,充斥整个溪城的负面情绪顿时疯狂逃离阿泠身边,就连上百灵修修为汇聚而成的灵蕴风暴,也在这股名为「毁灭」的命令面前停顿了一瞬。 举刀,挥刀,简单不带有一丝犹豫,这样清脆利落的动作并不包含任何复杂的武技在其中,也没有令人惊叹的修为加持,却轻而易举地将扑向阿泠的藤狼迎面斩断。 一位快要臻至七阶境地,以强悍肉身为傲的兽族灵修,就是这样的一刀彻底夺去了任何“生”的可能。 它被斩成均匀两半的肉身甚至都没有摊落在地,在黑刀经过它内脏之时就已从头部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作了灰烬归于虚无。 对于灵修来说,肉身陨灭并非是真正的死亡,另外两名布道者运足灵蕴,两人站在一起闪身至藤狼身后,似乎做好了接应它灵魂的准备。 但他们等来的,却是迎面而来的另一刀。 这一刀跨越了时间和空间限制,将一阵凉风飒爽送至他们的腰身。只不过他们还没来得及细细感受腰间如何吹来的凉风,就已经切身体会到了何为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裂痕自腰间以不可阻挡之势瞬间蔓延至他们的灵魂深处,直至他们的魂海还未来得及散发灵蕴抵抗便彻底崩散。 那是肉身和灵魂一同奔赴消亡的结局,并未给他们带去任何痛苦,同时也未能给他们懊恼和悔恨的机会。 城池震颤,鳌首高昂,随即而来的便是巨龟的长啸——龟长老在哀嚎,不只是因为长孙璃化作的碧玉巨兽正在践踏、撕裂他本该坚不可摧的肉身,同时也为自己背上忽然爆发开来的那阵毁灭气息而胆寒。 阿泠趁自己神志还算清醒,在三名布道者身死魂灭之前,从他们身上分别抹下一缕骨血。 那两名妖艳女子眼见三名中阶灵修瞬间湮灭,想也没想就原地御空起飞,直奔在空中的两名八阶灵修。 阿泠也唤来黑剑踩在脚下,紧随其后,直冲红月之上。 第307章 蕴种 遮天蔽日的两只巨兽相互撕咬,势要以最原始的方式分出生死。 但凭巨龟频频发出的哀嚎和倾泻出的灵蕴来看,它们之间的战斗无需多久,就能彻底转变为碧玉巨兽对它单方面的虐杀。 那只巨兽实在是太过强悍,这样的强大无关于她是否有睥睨众生的灵蕴修为,而是单纯肉身上的强悍无匹。 龟长老毫无疑问,是其族内最为强大者,天生对五行本源之土充满亲和,早在久远岁月之前,他就凭借这副含有远古血脉的肉身以及对源土熟稔掌握坐上一族族长之位。 但他此刻面对那只龙首兽身的巨兽却感受到了由衷的绝望与恐惧,此方天地间本源五行被不知从哪来的凰族以源火牵制,“上尊”赐予自己的「神权」也被那异瞳少年限制,而好死不死,单说肉身强悍与否,他与那只碧玉巨兽之间,存在着生灵难以跨越的鸿沟。 在没有任何术法能够使用、「神权」亦被牵制的情况下,无论他倾泻多少灵蕴、给予对方怎样的进攻都是无用,就算他全力一击剥落下对方一大片鳞片印刻伤痕,很快对方就会在一片浓烈生机覆盖之中再度毫发无损。 他忽然恍然大悟,堂堂九阶灵修,足以站在世间巅峰之列,可现在竟然被自己看着长大的晚辈压着打。 鳌足上覆盖的源土被紫焰源火烧灼成岩浆流淌,将他巨大的龟身下化作一片火海。 一道道可怖的伤痕在龟身上绽放,数不尽的岁月以来,他这是第一次感受到名为“死亡”的胁迫。绝望如同他浓稠的黑血一般由内至外流淌他全身。 为什么自己会变得这么弱? 他再度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企图以此来驱散笼罩在内心的那道阴影:他明明已经如愿得到了「神权」,明明摆脱了神灵的阴影,明明自己也踏上了“成神之路”... 为何反而陷入了如此境地? 他以坚实的身躯试图抵挡碧玉巨兽的又一次冲撞,却被撞出一道血痕,从中往外溅射出浓稠黑血,灵蕴也顺着这道伤痕往外泄漏。 恍然间,他似乎看到了一只玄黑巨兽以狩猎之姿向自己走来,绝望和恐惧顿时占满了他的脑海。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变得这么弱了,也许是在见到那位“上尊”时就已经种下了此刻的因果。 他自认摆脱了那位神只的阴影,真正踏上了一条不必奉献、不必卑躬屈膝的路途——他确实做到了,他走出了那位万兽之主的阴影,却也离开了他的庇护,走出了他所掌握的天道范畴。 龟长老忽然意识到,自己堪比大地般坚实的身躯,就是在那时开始逐渐变弱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这一生...这世间兽族的一生都逃不过你的掌控...” 碧玉巨兽擎天撼地,她高扬前足狠狠踏下,空间都为之颤动。而后,其龙首咬住巨龟头首,轻而易举地便将其半拉脑袋撕开,又狠狠抛向身后。 巨龟的眼眸被月光染得血红,血月垂下千丝万缕的线,灵蕴风暴也让这万千血染之线随风飘摇,一如他岌岌可危的生命。 一道身影从碧玉巨兽背上跃起,面无表情的异瞳少年张开手掌,掌心处空间破碎,巨龟的半拉脑袋就这样掉入了空间裂缝之中。 血月前交战的余波扩散而来,风中伴随两名八阶灵修厮杀的怒吼: “赵兄,你果然是强劲的对手,不过可惜,上尊赐下的‘蕴种’只有一个,我势在必得!” “黄口小儿,这话等你打赢了再说!” 此处的厮杀虽远远比不上两只巨兽,但却依然惨烈。 这两名参与过围攻阿泠的八阶灵修,乃是溪城这方天地中除去龟长老之外的至强者,他们从旷日持久的厮杀之中脱颖而出,就是为了此刻他们正在争夺之物。 被称为“赵兄”的灵修,正是亲手吞噬掉与他亲近的七阶灵修那位,他的肉身已经残破不堪,失去了一只臂膀,全身都布满了伤痕,有几处甚至露出皮肉下的白骨。 他面前便是那位俊朗公子,面容虽看着年轻,但凭借这个阶级灵修对肉身的掌握,以及浑厚灵蕴的滋养,年轻的面容之下包裹着的是经历百年千年沧桑的灵魂。 这俊朗公子看上去比起“赵兄”不遑多让,不仅肉身残破,且灵魂上的损伤也不容小觑,俨然是落了下风。 但不知为何,俊朗公子依然自信能够将对方斩于马下,沉着应对对方一波又一波的进攻。 血月垂下的丝线在天地间飘摇,忽然间,晃动的丝线毫无征兆地凝住,却又立马恢复了过来。 俊朗公子面容惨白,调动「神权」使他的灵蕴消耗极大。“赵兄”的情况比他也好不了多少,他们两个都一定程度上掌握了相同的「神权」,这是他们口中那位“上尊”所赐予的极大荣耀,是他们厮杀多日争取来的。 「岁月」在他们之间停滞复又流动,两人苦修而来的灵蕴修为如流水一般去而不复,但他们又必须如此来耗费对方的修为,一直耗到某一方魂海枯竭,争取到一个致胜的时机。 “赵兄”瞥了眼下方寂静的溪城,脸色一瞬间就沉了下去。溪城内的厮杀已经结束,按照他们所知的,“上尊”马上就会降临,赐予并引导最后的胜者踏上真正的“成神之路”,亦冠以「神权」。 无论是他还是俊朗公子,在进入这片独立的天地之前都是国战前线逃回来的芒宗灵修,不过都是六七阶修为。 这片天地内的岁月或许不同外界,但在他和俊朗公子的记忆中,他们仿佛在这片天地与一拨又一拨的昔日同门、同胞厮杀了千年万年之久。 他们吸收掠夺彼此的灵蕴,一步步攀升到了现在的阶级,甚至拿到了上尊赐下的「神权」,站在了这片弱肉强食的天地顶端。 因此,他们中的任何一人都不肯认输,每一次搏杀都倾尽了全力,誓要在所有人之前去登上“神位”。 “赵兄”回想起在宗门,他与亲朋相约上了战场,亲眼见证比自己还要强大的挚友如同草芥般死在那里。即使是现在,每每回忆起那片神使交战产生所撕裂的天地虚无,于他而言都是纯粹的噩梦。 “只差最后一步了,为了他,为了所有人,我必须拿到蕴种,登上‘神位’!” 俊朗公子和他一同爆发出怒吼,在血月映照之下撞在一起,无数血肉灵蕴所温养出的强悍肉身撞出气浪,掀起灵蕴风暴。 他们之间,一只血色的蠕虫静静地躺在空中,丝毫不受两位强者厮杀所产生的任何影响。 忽然,蠕虫抬了抬一端,似是感受到了有什么东西在快速接近,显得有些兴奋。 “赵兄,可惜了,就差一步!” 俊朗公子一声暴喝,不惜燃烧「本源」倾力打出一拳,“赵兄”措不及防,被击退出去。 便是在这一刻,“赵兄”也看到了溪城内忽然冲天而起的两道身影,他当即暗道一声不好,那两名妖艳女子是对方身边的侍女,溪城内厮杀的最后结果,他没想到是这两人的胜出。 两名妖艳女子身染不属于她们的鲜血来到俊朗公子身边,她们痴痴地看着身躯破败的公子,轻声唤道:“郎君...” 啪! 俊朗公子头也没回,双手分别按在两名女子头顶,将这两人头骨捏了个粉碎。两道芳魂甚至还未来得及显现,破碎的朱唇也未说完该说的话。 “放心,只要我得到蕴种...只要我成神,一切都会好的,你们也会回来!” 庞大的灵蕴涌入俊朗公子身躯,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畅快,脸上丝毫没有因身边芳魂破碎而产生的愧疚与悲伤。 “赵兄”的脸上满是绝望与不甘,明明蕴种近在眼前,“神位”就在他触手可及之处,忽然间他和对方的差距,就被拉开到他无法跨越的程度。 正在他决定要以命做出最后一搏之时,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刀贯穿了俊朗公子的头颅。 第308章 睁眼 一位八阶灵修的灵魂,究竟是如何坚韧? “赵兄”的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尽管他和俊朗公子攀升到如今这个境界并非全是来自于自身苦修,但这灵魂却是实打实的能够配得上八阶。 但那把黑刀,就轻易地将俊朗公子的灵魂洞穿,与其肉身一同瞬间崩塌,化作了灰烬。 那是一把怎样的刀? 通体漆黑得堪称古怪,刀身也修长得不像话,那把刀若是直直立他跟前,怕是要比他个头还要高出一截来——现今世上哪有人会去打这样一把刀? 生灵最为原始的本能并非欲望,而是恐惧。 一只幼兽,诸如野兔之流,即使它从未见过山中老虎,在第一次碰见捕食者的时候,它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好奇,而是逃跑。 恰如此刻“赵兄”眼中映照出的,那位持刀的少年人。 俊朗公子甚至连一丝灰尘都没能留下,其海量的灵蕴便被他身后的少年人一把收了,当那少年人的脸在“赵兄”面前浮现,他的第一反应不该是“这少年家好生眼熟”,也不该是“那么多灵蕴他怎么一人吞得下”才对——尽管那对异色眸子在他看来的确眼熟。 也不知是不是这血月月光太盛,将对方那只赤色眼瞳染得透亮,简直比鲜血还要浓稠,为那张漂亮的脸蛋添上了一丝妖异。 恍惚之间,那少年人踏出一步,一柄黑剑破空而来乖巧地垫在他踏步之处,好让他能够轻易上前去够到悬浮在空中的“蕴种”——那只蠕虫。 “赵兄”瞬间就慌了,最后一丝理智也开始摇晃,霎时间,耳边的风声、巨兽嘶吼等一切声音都被沉重的呼吸和心跳淹没。 难道就这么让他拿走了?自己一路杀到这里,不惜亲手了结掉情同手足的弟兄也要爬到尸山的最顶端,就这么让他拿走了吗? 他的灵蕴开始沸腾起来,御空术法却有些不稳,凌空踏出一步,破败的身形居然有些摇晃。 仅仅是向前踏了一步,他便在对方赤色眼眸之中看到了死亡。八阶灵修的直觉告诉他,那是纯粹无比的湮灭,只要上前一步,就这一小步就足够让去拥抱那种结局。 他顿时有些退缩,身体开始本能地往后退。只要活着就好,他脑子里的声音说到,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甘心吗?” 刚往后退一步,他脑子里莫名响起不属于他的另一个声音,仿佛是来自某人身在遥远彼岸的低语,充满了诱惑力:“你所渴求的‘神位’,掌控天道的大权就在你眼前,你为了走到这一步花了多少心血,杀了多少人?” “你甘心吗?” “赵兄”几近崩溃,身躯本就残缺不堪,他又愤恨地将嘴唇咬烂,流出不少脓血来。一对眼珠子充满了血,几乎就要从眼眶中迸出来,他无比希望自己的眼神能够化作实体,将阿泠连人带刀一块射个粉碎。 可惜他做不到,他不知这少年家是何来历,又怎得令他如此熟悉。甚至于都到了这个地步,他心中居然还有些想要与对方亲近攀谈的渴望。明明他是亲眼得见,和他战至此地步的八阶灵修被一刀斩得身死魂灭,连一撮灰都没能留下。 “你甘心吗?” 这回不再是空灵回荡在他脑海中的话语,他感受到断臂处莫名吹过的一阵凉风,冰冷触感使他惊愕回头,恰好看到了一张腐烂的脸从自己背后钻至身侧。 即使那张脸腐烂不堪,那只无神的眼珠只靠一小截烂肉粘在眼眶外边,他也认得出这人就是被自己拿走灵蕴并亲手了结的手足弟兄。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他最后一丝理智也彻底湮灭,不知是因愤怒和不甘驱使,还是因为看见不该存在于此的故人而疯狂,总之他以残破到极点的肉身冲了上去,将魂海之中剩余的所有灵蕴全部爆发出来,尽数倾泻向那御剑持刀的少年。 “可惜了。” “就差那么一点。” 两句话几乎是同时,伴随黑刀进入他躯体回荡在他耳边。这一瞬间对他来说很慢,特别慢,比他从“上尊”那里拿到「神权」,第一次触摸「岁月」时还要慢。 灵魂存续的最后时光,他看到自己残破肉身像是被无形之火所点燃,一寸一寸地化作灰烬又消失不见。意识快要消散之际,他看到自己手足的那张脸似是叹了口气,于是他便想起来,刚才听到的两句话,到底是谁说的? 阿泠将黑刀收在身后,把那只血色蠕虫握紧在手中,看着那位被称为“赵兄”的八阶灵修陷入湮灭,他着实觉得,可惜了。 他先前看到对方已生退意,左右蠕虫已经落入他手,本想着若是对方就这样退去,他正好也不用再驱使「毁灭」。 神界回来之后,他一直没有再用过魂树上这充满毁灭的天道,那颗灭之魂玉每次他见到之时,心中总有种悸动,仿佛藏在心底的杀意都被那团血色光芒所勾起。 他看到自己握住蠕虫的手已经布满了裂痕,裂痕下却不是血肉白骨,而是什么都没有的空洞,是虚无。自魂树成长之后,灭之玉所代表的、近似「毁灭」的未知天道,竟是在他不知不觉中变得如此蛮横霸道。 之前出那一刀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有那般效果,那可是一位实打实的八阶灵修,放眼天地尘世,又有多少生灵能够真正站在这个阶层,将灵魂和肉身锻造到如此地步? 可仅仅是一刀,「毁灭」就将对方的肉身连同灵魂一起化作了虚无,随之而来的代价也让阿泠始料未及。 踏进溪城之前,他的三魂魂海中各自剩了两千年灵蕴有余,已然是他目前魂海所能承载的极限。与龟长老相斗时耗去甚多,但主魂也保留了一千八百多年灵蕴,方才这两刀,一刀五百年,一刀三百年。 两刀杀了两个人,花去近千年灵蕴,这是修为的代价。他的肉身也到了承受「神权」的极限,这种纯粹的毁灭之力亦让他的身躯也受到负面影响,这具好不容易花费修为重组出来的身躯,竟然只出了两刀就到了末路。 但不要忘了,此时溪城天上地下唯一的赢家也是他。 “赌上一切来此厮杀掠夺,竟是为了这五千多年的灵蕴修为,和这只让我恶心的虫子?!” 他脸色惨白,心中愤怒被「毁灭」彻底点燃。大怒之中,他以布满裂痕的手掌划开一道空间裂缝,将四周逸散的五千多年修为尽数收进了魂树空间。 魂海虽然容纳不下,魂树所生长的那一方天地此时却正好派上这用场。但阿泠没有第一时间利用魂树缓慢地将这些修为吞噬殆尽,而是捏住了那只蠕虫,举刀指向了那轮血月。 “来啊,我拿了这东西,让我看看,你要怎么让我成神!” 他的怒吼盖过了巨龟的哀嚎,回荡在这片天地之中。 忽然间,血月周围的一圈丝线猛地向上扬起,一股腥风迎面向阿泠扑来。他眼见此景,觉得“血月”上像是有一层薄膜,此刻正被无形大手拉住一角向上掀开—— “他娘的,是只眼睛!” 刀鬼大骂一声,引得长孙璃也高昂龙首望天,只见天空被血色彻底染透,那轮血月像是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周围的丝线亦像是其睫毛一般,空洞的眼瞳窥视大地,灵活地四处瞟动。 “哦,小友,原来是你——” 刺耳音声回荡在天际,那眼瞳四处转动,最终定在御剑的阿泠身上,竟然浮现出一丝笑意。 第309章 “登神” “面具”终于现身。 那轮普照一方天地的血月,竟然是其一只独眼,在其轮廓周围飘扬的猩红丝线,此刻像是眼球上黏着的血络。 阴寒之气更盛,使得长孙璃即使没有像阿泠离得那样近也能清晰地感知到,这股熟悉的气息让她反感,龙首低垂,不自觉地发出低沉吼声,似是威胁。 近似「毁灭」的天道化作灵蕴流淌在阿泠全身,那只独眼所散发的气息无比令他反感,让他回忆起往事,眼前闪过一幕幕血腥。 此刻他脚下踩的仿佛已经不是黑剑,而是垒成堆的尸山。他站在尸堆顶上,脚下传来逝者的哀嚎。 尽管他这具肉身已经快要到极限,他还是御剑持刀冲上前去,「毁灭」在他刀尖,随他快被彻底吞噬的理智一同被怒火点燃。 阿泠布满裂痕的肉身在他前冲之时便开始崩溃,一寸寸飞灰在血光之中飞舞,又在刹那间湮灭。 随着他提刀而上,血月独眼周围本在随风飘摇的丝线忽然之间变得无比凌厉,一根根仿佛是被鲜血浸染的丝线顿时成为尖锐利器阻挡在他身前。 猩红丝线固然诡谲,但在魂树上那颗灭之玉所蕴含的「毁灭」面前依旧不值一提,阿泠将修长黑刀回掠在身前又挥出,丝线构筑的锐利大网便化作了飞灰。 灵蕴如流水一般被魂树抽去,站在龙首上的刀鬼和剑鬼顿感不妙。 “这玩意霸道过头了,仅仅是用此力挥了一刀,便又去了百年修为!”饶是刀鬼也觉得,这样下去不行,那血月独眼上的丝线斩了又生,怕是泠鬼还未接近对方之前便要被「毁灭」耗空了灵蕴。 三魂同源,他们之间的沟通根本无需通过言语,剑鬼在灵魂深处呼唤另一个自己回撤。 但泠鬼就像压根没听到似的,他浑身上下都布满了裂痕,那是肉身完全承受不住「神权」所发出的信号。他在漫天飞舞的丝线群中猛烈挥刀,猩红的丝线却是斩了又生,仿佛无穷无尽。 剑鬼只觉得一阵头痛,此刻他已经无法唤回另一个自己,因为泠鬼已被「毁灭」吞噬了神志,此时站在血月之下挥刀斩去丝线的阿泠,已快要彻底沦为「神权」的傀儡。 “刀鬼,守着。” 刀鬼见剑鬼拉开一道裂缝钻进了魂树空间,他亦知道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但奈何他还在以「虚构」和纯净灵蕴维持长孙璃暴涨的身躯,无法挪动。 巨龟已被长孙璃撕下一半头首,身躯亦残破不堪,背上驮着的溪城也已沦为了废墟一片。 长孙璃身化巨兽之躯,其身在龟长老看来已有一丝“神威”,事实上她这副躯体也展现出了远超于自身阶级的强悍实力,几乎是一边倒地压着龟长老打。 血脉上的压制让龟长老节节败退,但说一千道一万,他总归是九阶大妖,是站在灵修实力最顶端的生灵之一,除非长孙璃身受“神降”,不然岂是那么容易就殒命的? 故而,无论因阿泠身陷囹圄而焦急的长孙璃如何以肉身强攻,龟长老始终能受得下来,死死地将她拦在血月和阿泠之外,打不赢,也不让她离开。 “老龟叔,让开!” 龙首高昂,一声怒吼过后,兽蹄狠狠地踩在龟背之上,将已成废墟一片的溪城再度扬起尘土,把那覆盖本源之土坚实如大地的龟壳硬是踩出一大块凹陷。 半拉龟首呜咽一声,口中喷出的浓血蒸发于脚下岩浆中,他已完全放弃了进攻,却也丝毫不肯后退,依然如同山岳般拦在长孙璃跟前。 要彻底杀死他这样的九阶灵修是很难的,起码对于现在的长孙璃来说相当难,哪怕这巨龟终会被她踩碎撕烂,这具肉身里的灵魂依旧会让她头疼很久。 剑鬼也同样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才赶往魂树空间,尝试在源头切断主魂的「神权」供给,好让主魂神志恢复过来。 现今只有刀鬼灵蕴还算充沛,但他们不仅要击败一个九阶灵修,还要同时面对面具生灵,失去神智单独行动的主魂相当危险,他必须想办法将其唤回。 来到魂树跟前,他顿时一惊。在神界中拿到一截源木后,魂树在这片天地中便有了实体,彻底化作了真正意义上的一棵参天大树。三颗魂玉也没入树中,使得叶分三色,魂玉所在的地方,树叶都会被染成其代表的颜色。 此刻的魂树上,赤色鲜红的树叶几乎快要将整棵树占据,就连紫焰燃烧的天空也被映得通红,比起外边的“血月”之景竟是不遑多让。 他径直来到魂树跟前,只见一道空间裂缝被开在魂树顶上,源源不断的灵蕴正从其中流入魂树,作为交换,魂树又将「毁灭」灌入裂缝那头的魂海。 剑鬼当即以灵蕴呼唤空之玉将那道裂缝切断,过程没有任何艰辛,却不知为何引得这魂树空间好一阵震颤。 紫焰燃烧的天空被猩红染透,树下生生不息的绿茵以魂树为中心开始枯萎,魂树本身更是左右摇晃得厉害。 失去供给的魂树不再散发「毁灭」,此刻它的样子在剑鬼看来,像是一个撒泼打滚的孩童一般,对他切断灵蕴供给的行为颇为委屈不满—— 倒不如说,「毁灭」本身并未得到满足。 剑鬼怒喝一声道:“够了!” 霎时间,天空中猩红消退,天边的紫焰恢复平静,脚下的绿茵也再度生长,魂树也忽然“绷直”了身,连一片树叶都没再摇晃。 他摊开手,魂树有些委屈地将剩余还未递出去的「毁灭」收了回去,换作等量的空之灵蕴缓缓渡到剑鬼手中。 剑鬼并指为剑,在身前划开一道空间裂缝一步踏出,伸手将自己另一个灵魂手中的黑刀夺过,以凌厉剑法挥舞黑刀抵御不断向他扭来的猩红丝线,另一只手又运足了灵蕴一掌拍在自己那具裂痕遍布的肉身上,将本就摇摇欲坠的肉身彻底拍作了齑粉。 他拍碎肉身之后,将主魂扛在肩上踩上黑剑便要退,周围却忽然生出更多的猩红丝线,密密麻麻将他去路彻底堵住。 “呵呵呵,小友,这就要走了?” “此间神位争夺已有结果,你便是最后的胜者,且让我为你加冕,助你登上神位!” 话语未落,忽然间天地失色,那片被血月所染红的天空愈来愈深沉,剑鬼斩去一片丝线抬头望去,只见——整片天都凝成了实体,云层亦化作一个紧挨一个的肉疙瘩,脓血从肉缝中不断被挤出从天上往下坠,顿时在这天地中下起了一场血雨。 远处,长孙璃将龟长老踩在身下,她看见大地上岩浆沸腾,远处未被熔岩覆盖之处,竟一眼望去全是血肉。 此间已完全不似“天地”,天已化作血肉,地亦化为血肉! “从今往后,你便是‘新神’的一员!” 尖锐刺耳的笑声引得四周肉壁一阵颤动,剑鬼顿时被这音声震得灵魂激荡不已。 又恰在此刻,一簇簇丝线毫无征兆地在他肩上的主魂手中爆开,就好比是刹那之间怒放的花朵,将双魂彻底笼入“蕊”中。 怒放的种子正是主魂从开始便捏在手中的,那只被称为“蕴种”的蠕虫。 猩红的丝线将剑鬼和泠鬼绑在一起,它们将其灵魂之形紧紧裹缠。很快,一缕缕丝线终究汇聚在了一起,在双魂灵魂之外聚成了近似血肉之物。 那些肉芽互相推挤,脓血之中被拱出一只蠕虫。它爬上这具“肉身”的额头,兴奋地手舞足蹈,又在下一刻彻底瘫软下去。 它的身躯仿佛被无形力量向各个方向拉扯,这虫儿似乎极有韧性,无论怎么拉、甚至失去了原本的血色都没被扯断。 最终它被拉成了薄薄一张,盖在了丝线裹缠的“肉身”顶上。 倒像是一张面具。 第310章 裂魂症 “你已登神——” 主魂泠鬼和剑鬼被猩红丝线强行绑在一起,这些丝线在灵魂形体上层层缠绕,裹出一具人形。 而后,那只蠕虫在人形顶端绽放,被无形之力所拉扯,最终长成了一副面具。 惨白假面上,浓稠地鲜血自行汇聚蜿蜒而行,逐渐勾勒出五官模样。 身在长孙璃龙首之上的刀鬼忽然一声哀嚎,三魂本是一人,他虽未被猩红丝线一同裹缠,却能够切身体会到双魂此刻的境地。 汹涌而纯粹的怨念如同潮水,势不可挡地朝他脑海中袭来。无数段破碎的记忆在他脑海中闪过,剧烈的疼痛让刀鬼觉得,这些记忆几乎快要将他脑袋涨破。 那张面具仿佛由无数个逝去灵魂的遗念所汇聚而成,当它被强行摁在受丝线所制的双魂身上时,它便立刻“生根”,将这些逝去之人的意念强行注入阿泠的灵魂。 魂树空间内,一根根丝线钻破绿茵而出,它们肆意生长,从草地直冲云霄,在紫焰照耀的天地中扭动。无数根丝线将魂树团团围住,它们刺进紫焰照耀的天空,不惜被源火灼烧也要占据这片天;它们在绿草之下蜿蜒,不惜被源木吞噬也要撑满这片地。 它们要将魂树的“根”彻底替代,最终将魂树和面具链接在一起。 “阿泠!” 威严圣洁的碧玉龙首口吐人言,长孙璃担忧地喊道,她和魂树之间已经构筑起了紧密联系,即使此刻她未身处魂树周边,却也能清晰感知到那里所发生的一切。 再加上刀鬼在她背上痛苦嘶鸣,来自亡者的怨念几乎要将他的神智彻底吞噬,与血月下、丝线中苦苦挣扎的双魂一起彻底化作面具的一部分。 飞凰啼鸣,源火将血月独眼散发出的血光逼退。经过这些时日在生之玉中的温养,加上赤姬自身的一部分源火已彻底融入魂树空间,她对那片天地的感知亦颇为密切,因此在异变发生的第一时间,她便不惜以自身灵魂「本源」为代价,燃起五行源火扑向痛苦挣扎的刀鬼。 刹那间,刀鬼的灵魂被源火笼罩,怨念也被源火灼去大半,他强撑着拉开一道空间裂缝,好让赤姬回到魂树空间。 源火将魂树空间内飞舞的丝线尽数灼烧,但它们实在是太多了,且不断从草地下再生,赤姬燃起的这一道源火也只是饮鸩止渴。 偏偏又是在这个时候,刀鬼失去了对「神权」的控制,「虚构」和纯净灵蕴断开,顿时让碧玉巨兽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失去了赤姬和长孙璃的压制,只剩半颗脑袋的巨龟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震天咆哮中,龟长老高举前足猛然踏下,擎天之柱般的鳌足顿时将脚下熔岩激起巨浪,源土在这一刻重新回归他的掌控,且源火失去了赤姬和阿泠的联手掌握,由火道、土道相容而成的熔岩,刚好成为他反攻的利器。 眼见熔岩巨浪扑来,身形缩小至原先大小的长孙璃立即摇晃龙首,以灵蕴为引,将龙角上所垂着的兽王铃唤醒,无端生出一道飓风来。 顿时间,这片天地被四处溅射的火光彻底覆盖,就连血雨都被余波所震散,天上的肉壁亦被卷上来的熔岩烧得滋滋作响,散发出诡异的香味。 被飓风吹散的熔岩巨浪又紧接着替代了血雨的位置,一滴熔岩率先滴在长孙璃翠绿如玉的鳞片上,顿时让她可敌巨龟的肉身也烧得焦黑。 这毕竟是两道五行本源融合之物,饶是在龟长老眼中已具一丝神威的她也不得不想方设法避让。兽王铃在她周身再度生出飓风,形成风墙将她和刀鬼护在其中。 “阿泠,你怎么样?!” 长孙璃的担忧并非无缘无故,刀鬼就在她龙首上,离得这般近,她甚至都能清晰感觉到他魂海的混乱。无需回眸,她亦能察觉到刀鬼灵魂的形体已经开始有崩溃的迹象,如果就这般放任下去,恐怕会有难以挽回的结果。 怎么办? 她心急如焚,奈何魂树空间内她帮不上忙,毕竟前方还有龟长老杵着,即使肉身受再重的伤,纵使其被自己的血脉所压制,那毕竟是一位实打实的九阶强者,在这世间已经度过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岁月。 仅仅是她思虑的这一瞬,一丝冰凉阴寒带着浓厚的腥味在她背上蔓延。一根猩红丝线竟然从刀鬼的魂海中钻出,在她背上肆无忌惮地扭动。 幸而有兽王铃在,这根丝线立马被呼啸而过的飓风所撕裂,但长孙璃知道,猩红丝线怕是已经蛀满了魂树空间,它从刀鬼的魂海中生出便是最好的证明。 若是再拖下去,待赤姬燃尽本源,魂树彻底被占据,即使是她也知道,那将是她无法接受也难以挽回的结果。 她仰天长啸,爆发出她所能调动的全部灵蕴灌入兽王铃,掀起了一阵迄今为止最为猛烈的风。 清脆铃音回荡在血肉天地间,其音中隐有古神之威,使得正在呼唤五行源土的龟长老动作一凝,无法抗拒音声中所包含的、近似蛮横无理的血脉压制。 飓风仿佛有撕裂天地之势,甚至将巨龟身下的熔岩都掀起波涛,以至于长孙璃和刀鬼周身,无一物可近身,无一物可存在。 然而这般猛烈的风法,虽然给龟长老坚实如大地的龟壳带去了伤痕,却依然无法将其重创,也没有办法影响到肉壁上那只血月独眼。 长孙璃的目的也并不在此,她孤注一掷,只为求得一个机会,一个呼唤神灵的机会。 “万尊兽主神在上——” 她的呼唤并未被淹没在呼啸的风中,而是清晰地透过她的灵魂,传入了那片魂树空间。 一枚名为“兽”的古老符文从树内飘出,但它似乎并未如同长孙璃所设想那般绽放神威,它的光芒极为微弱,里边所包含的、来自神灵的意念也十分模糊。 长孙璃顿时有些绝望,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战胜龟长老,就算踏过龟长老的尸体,她也没有任何办法能将阿泠从面具下救回来。 她唯一想到的办法,便是如同这世上所有陷入绝境的生灵一样,去呼唤、祈求神的注目和垂怜。 然而,来自神的目光却似是被这片诡异的血肉天地所隔绝,祂的意念尚不能清晰地传达到此,祂的力量更无法涉足。 就在她要燃尽「本源」孤注一掷之时,刀鬼却感觉到一阵久违的轻松。 来自兽神的那枚符文虽未能将其伟力传达给他们二人,但却出乎意料地逼退了大部分丝线,将魂树周边清出一片地来。 便是在此刻,钻入刀鬼脑海中的怨念也消退不少,让他得以喘息,抬头向天空、向自己的另外两个灵魂望去。 血月独眼下,阿泠已经身披红袍,猩红丝线不断从他身上任何一处生出,脸上的惨白面具上,鲜血凝聚出了一副古怪的人脸——那似乎两张重叠在一起的表情,似是冷漠,又似是哭泣,两者不断变换闪烁不定。 “阿璃!我他娘的想到辙了!把我带到那里去!” 长孙璃听到他传音,刚想松一口气却又悬起心来,且不说眼前的龟长老,那轮血月便是丝线的源头,是最危险的地方,阿泠为什么会如此要求? 但她没有怀疑,灵蕴源源不断地注入兽王铃中,让飓风包围着自己突破龟长老生出的一面岩壁,直奔血月之下。 那只血月独眼依然眼含笑意,并未做出任何举动打断她的不顾一切。 于是她带着刀鬼冲破猩红丝线的封锁,最终来到了那张面具跟前。 忽然间,飓风温柔地让出一道缺口,刀鬼从中一跃而出,纯净灵蕴为他的灵魂不断生出血肉,好让那些饥渴的丝线有血肉吞噬,好歹让他的灵魂有一层脆弱的保护。 他不顾一切接近那张表情变换的面具,直至将其一把抱住,任凭猩红丝线在他身上肆虐。 刀鬼运足了气,大声喊道:“我是刀鬼,不是阿泠,你们是谁?!” 第311章 死战 长孙璃顿时傻眼了。 现在的情况是,她和阿泠几乎是赌上了最后的修为,兽王铃还在源源不断汲取她的灵蕴,她自己也完全算得上是以命相搏才把阿泠带到这里。 就为了说这么句没头没脑的话,听上去就跟得了疯症似地发癫——这都什么跟什么? 然而她也没有时间去找阿泠要一个解释了,天地间的五行之土正在疯狂朝下方龟长老处汇聚,一位九阶大妖的反扑即将到来。 兽神无法回应她的呼唤,现今也只能靠他们自己,她虽无法理解,但还是选择相信阿泠。 于是她调转龙头,将环绕在他们周身的飓风竭力撑开来应对龟长老的反扑。但那毕竟是一位九阶大妖,本源之土在其命令下汇聚成峰,以破天之势向她二人袭来。 纵使这天地间狂风肆虐,那座本源土行汇聚成的山峰依然势如破竹。龙吼震天,长孙璃背后的魂树纹路绽放辉光,至纯至净的灵蕴从魂树中流向她的魂海。 便是在这时她才发觉,她本以为魂树和她建立起了灵魂层面的某种联系,就如同在心中默念神只之名可能会得到神的垂怜那般,是更深层次、难以理解的关联。 但那股自然而然流淌出的纯净灵蕴却是说明,魂树更像是直接“扎根”在她灵魂中似的。若非如此,仅仅凭她动念,又怎会引来魂树的主动相助,将纯净灵蕴渡出? 现今也不是细想的时机,她将魂树渡来的纯净灵蕴尽数投入了兽王铃中。这股灵蕴至纯至净,内含生生不息之意,使得兽王铃发出前所未有的震颤。 霎时间,就连遮蔽天穹的肉壁也有了些退避之意,挂在肉壁上的血月独眼都不自觉眯了半分,尽因此刻这片天地中呼啸的风已具“神威”。 风不再单纯地是灵蕴呼唤气流的涌动,而似有了肉眼可见的形体,搅得漫天猩红丝线四处飘摇,又立马被吹成碎片。 就连五行本源都被这道风吹得四散,有了纯净灵蕴的加持,透过兽王铃而出的这道风法已经完全脱离了“术法”的范畴,无限靠拢诸天伟大存在所拥有之威能。 那座势如破竹、如石枪一般捅向天空的山峰,竟生生地被这狂风一寸一寸地绞碎。 但即使如此,也不能让长孙璃多半分乐观的心思——魂树强行渡来这股纯净灵蕴,怕是没有更多了,而她自己还剩下堪堪五百年修为。 下方的龟长老纵使再似强弩之末,光凭那一座山峰也远非五百年修为可以凝出,九阶灵修魂海的极限在哪里她不曾知晓,但下方又一座石枪般的山峰已经有了雏形。 “我...我是谁?” 嘶哑的音声在狂风呼啸中异常刺耳,她猛然回首,只见刀鬼已被猩红丝线扎成了刺猬,即使他的肉身再生速度已经完全跟不上丝线的侵扰,他亦不断地朝那张惨白面具咆哮:“我是阿泠....你他娘的是谁?!” 他神情极为扭曲,仿佛正在遭受极大的痛苦,但即使如此,他也并未放弃死死抓住那袭猩红长袍,就像抓住最后的希望。 而与他只距不足三寸的那张面具上,浓血勾勒的人脸表情正在不断地闪烁、变换,面具下传来迷茫且苦痛的嘶哑,正如刀鬼所呼唤的那般,它好像真的在思考自己是谁。 “阿...阿...” 它痛苦地嘶喊着,猩红丝线不断从他身上再生,将刀鬼的灵魂彻底穿透。在魂海崩溃、魂树空间彻底沦陷之前,刀鬼在自己完全无法说话之前,歇斯底里地喊道: “我若不是阿泠,你又是谁?!” 长孙璃已经完全无法再旁观下去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魂树空间正在陷落,无数的猩红丝线已经快要将那里彻底填满。 好死不死,这时下方一座山峰般伟岸的石枪正在拔地而起,它破风而行,直指血肉之天下方的长孙璃和阿泠。 正当她打算燃烧「本源」和最后五百年修为做出最后一击之时,她忽然感受到来自魂树的欣喜。她顿时心有所感,望向阿泠所在。 只见几乎占据整片天空的猩红丝线开始剧烈颤抖,丝线交织的源头、那张惨白的面具忽然被一只“血手”抓住了一角。 扎穿刀鬼灵魂的丝线也像是遭受到苦痛般缩回,他的灵魂无力在空中随风飘摇,长孙璃立刻踏风上前将他接下。 “阿泠,你怎么样?” 刀鬼无法回话,剧烈的痛苦正从灵魂深处每一个角落迸发,灵魂形体在长孙璃背上挣扎、抽搐。这种灵魂像是要被生生撕开的苦痛难以描述亦难以承受,哪怕他从小到大无数次遭受这样的痛楚也完全无法习惯,更无法令他忍受。 裂魂之症,折磨阿泠无数次的极致痛楚,每当他的三个灵魂之间相互质疑、脱离“自我”认知,这种苦痛便会无法控制地发作,并无一法可缓解。 阿泠实在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靠这等折磨来获救。 “血手”从猩红袖袍下伸出,死死拽住面具的一角,似乎正在用力将其从脸上拉扯下来。 裂魂症让剑鬼和阿泠陷入了极致的痛苦,但恰恰是这种苦痛让他不由己地回应了来自刀鬼的那个问题:我若不是阿泠又该是谁? 正是因为他是阿泠才会遭受这等灵魂撕裂的苦难,他从这等痛苦之中清醒过来,灵魂以魂海中残存的一丝「毁灭」从“蕴种”中挣扎出来。 这一丝毁灭不足以让面具破碎,但却如他所愿让其产生了一丝裂痕。 “蕴种”让他化作了面具生灵,猩红丝线扎根在他魂海,以他灵魂作为养分肆意生长,却恰恰因此和他一同遭受了裂魂痛楚,此刻只能任由阿泠凭那一丝裂缝将面具一把扯下。 狂风呼啸之中,黑刀黑剑回应他的呼唤而来,一剑破去半身红袍,一刀又碎裂另一半。 “哦~小友,你果然如悲面所说的那般,实在是太有趣了。” 眼见阿泠摆脱束缚,天空中那只血月独眼笑意更浓,并未有其他动作。 面具一经撕下,缠绕在双魂身上的丝线便随之枯萎,阿泠以灵蕴渡入魂树之中,魂树便开始在魂树空间内以「毁灭」将所有侵入的丝线彻底根除。 长孙璃适时再度踏风而来,她以风作刃毁去泠鬼和剑鬼身边剩余的丝线,尚未从裂魂症带来的痛苦中完全恢复的双魂也正好有了喘息的时机。 像是为了“庆祝”和“欢迎”阿泠的归来,魂树自发性地汲取了百年灵蕴,为他又凝聚出一具新的肉身,三魂便在此刻再度归于一体。 魂树的这个行为让阿泠一惊,这具肉身虽然完全比不上自己苦苦从小在归雁山开始修炼的本体,但眼下已是够用。 阿泠见下方山峰袭来,来不及跟长孙璃说只言片语,便从魂海内拈出一道源火,以百年修为作引化形蛟龙向山峰撞去。 这百年修为不怕不够,长孙璃和他配合极为默契,飓风伴在源火蛟龙身旁,风助火势,一时间热浪吞天噬地,将山峰尽数熔作岩浆。 既然阿泠已经脱离了危险,龟长老也无法立刻再度凝出下一击,长孙璃便想若是逃跑的话,此刻就是最佳时机。 他们俩修为捉襟见肘,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在她看来,她和阿泠合力呼唤魂树,以剩余修为未必不能打开空间裂缝从这里强行出去。 阿泠似是知道她作何想似的,毫无血色的脸无奈轻声一笑道:“出不去的。” 长孙璃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血肉组成的天空,那轮血月独眼瞳中笑意盎然,它就在那里静静盯着两人,似是在看手掌心里挣扎的猎物。 她立刻明白过来,魂树的「神权」受制于面具,若不解决掉那轮独眼,她二人难说能不能打开裂缝顺利出去。 “唯有死战。” 第312章 不甘 “既然「神权」受到牵制,龟长老状态不佳,将他击败,说不定就能出去了。” “面具亦在此,有此「神权」者并非龟长老一人。” “他娘的,索性那就两个一块宰了。” 长孙璃听到背上来自某人三魂的“自言自语”,焦急打断道:“阿泠,想到办法没有?” 他们二人加起来所剩的修为都不多,所以此刻的选择尤为重要。 “阿璃,下去!” 长孙璃闻言,毫不犹豫调转龙首,踏风一路向下掠去。 阿泠自魂树空间之中引出一道源火,以术法赋予其“形”,于他掌心化作一条蛟龙悍然而出,当即撞上下方拔地而起的山峰。 火雨漫天,蛟龙将山峰撼动,一片熔岩当即炸开。 紧随其后,刀鬼小心翼翼地自魂树中换出一道「毁灭」,一味尝试去“驾驭”这条天道只会让他再度失去神智、耗去许多灵蕴,这极其微弱地一丝虽然威力达不到“万物灭尽”的夸张程度,却能极大提高武技和术法的破坏力。 得益于新生肉身的保护,阿泠才能在源火蛟龙炸开的熔岩火雨中灵敏穿梭。他冲破山峰炸碎漫开的重重烟尘,身形在龟长老面前显得那般渺小,却依旧悍然出刀。 斩出的火刃带着一丝「毁灭」,顿时将巨龟庞大的鳌足斩出一道伤痕来,他不期待亦不需要这刀能造成多大损伤,为接踵而至的长孙璃创造出对方肉身破绽就足够了。 长孙璃也不负他期待,龙吟声震天,碧玉巨兽仅慢他这一刀不过片刻,兽王铃在她身边掀起狂暴的风,使得她以身可比世上最为锋利的刃,与那擎天般的鳌足擦身而过。 巨龟仰天一声哀嚎,那只鳌足从刀痕处平滑地被斩断,覆盖其身的五行源土亦无法阻拦。山岳之躯失去平衡顿时倾斜,残破龟首也略显无力地垂在地面熔岩之中,炸起火浪百尺。 一刀之后,阿泠转身并指为剑,暴喝一声:“斩!” 浓烈剑意指引黑剑破空而来,穿破熔岩巨浪,如流星贯穿天际,最终一剑斩去鳌首。 这一剑,饱含千百年来世间习剑者所悟,是李玄所传他的“剑道”,并无任何「神权」加持,却在这一瞬间凌驾在了「神权」之上,使龟长老未能调用「神权」便被断去了首级。 也正是这削去巨龟头颅的一剑,让剑鬼顿时信心暴涨,龟长老身为九阶强者,以常理而言当然不是他和长孙璃堪堪六阶能够战胜的。 “他「神权」与魂树相同,自然也会被我牵制,五行本源亦被压制。”阿泠这般想到,御剑与长孙璃会合。 龟长老身已死,魂尚在,但在「神权」和五行本源都被自己牵制的情况下,对方唯一的优势或许只是灵蕴深厚,毕竟此方天地缺乏天道,许多术法都不能在这使用。 这诸多限制使得龟长老陷入如今的境地,阿泠和长孙璃打算一鼓作气,那毕竟是一位九阶强者,他们必须抓住当下绝妙的时机,就算不能将对方灵魂湮灭,也势必要将其重创。 裂痕自阿泠掌心蔓延,整条右臂都像是要破碎一般,他再度自魂树中极为小心地引出一道毁灭,却不料依旧让他神志动摇。 恰在此刻,长孙璃向前一步,得益于与魂树建立起的紧密联系,「毁灭」同样在她身边弥漫开来,但却没有为她的肉身带去裂痕。 “阿璃这肉身果真强悍,她所调动的「毁灭」比我还多许多,却不见为她肉身带来任何影响。” 无需言语,眼见这一幕,阿泠便彻底放心下来,轻轻点头便将「毁灭」全部给了她,而后便御剑提刀冲在了前边。 还是和方才一样,他拈出一道源火,再度凝出一条紫焰火蛟,为长孙璃“打头阵”。他的目标正是熔岩上哀嚎的龟首,浑厚的灵蕴正从那里逸散,龟长老的灵魂就在那里。 要知道龟长老以灵魂之姿在其体内与阿泠和长孙璃交战过,其灵魂本来就受到了源火烧灼,此刻不能及时离体予以反击,阿泠只能笃定他灵魂状态不全,这也正是他捏术法在前,真正的“杀招”长孙璃藏在其后的原因——他们要保证长孙璃携「毁灭」这一击能够切实命中龟长老。 然而就在阿泠甩出火蛟接近龟首之时,极其醇厚的灵蕴便在他面前瞬间爆开。 这是极为厚重、无限接近于他在神界中所感受到的修为,是站在世间至强之列的灵修古老年岁的体现。这般灵蕴爆发开来,当即将源火蛟龙形体打散,失去“形”的源火便成了一缕孤焰,被强悍灵蕴瞬间冲散,阿泠便彻底失去了对这术法的掌控。 他看到熟悉的身形钻出残破龟首,那是龟长老的灵魂,厚重的灵蕴正是从其身上爆发出来,强行将他术法冲散,亦将他身形震退。 还是太过小觑九阶强者了,他一阵心悸,刚想让长孙璃后退,却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看着碧玉巨兽不顾一切地向下掠去,刀鬼当即大骂一声道:“他娘的,坏了!” 「毁灭」侵占了一部分长孙璃的神智,此刻的她完全被毁灭的欲望所占据,强大的龟长老在她眼中并不是值得畏惧的敌人,而是不得不毁去的障碍。 阿泠赶紧追了上去,心中不断谴责自己实在太过大意,阿璃此兽身虽然强悍无匹,但终究和他一样乃是一位六阶灵修,灵魂和意志也不见得比自己更强,终究是被「毁灭」侵蚀了神智。 但即使他强提灵蕴追上去,却因为本身的差距和灵蕴风暴的阻拦始终跟不上长孙璃的速度,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携「毁灭」一头冲了过去。 “我在这世上活了多久,就连自己也数不清了...一步步踏入这九阶境地,每一步都步履蹒跚,可如今居然....” “居然被你!逼到这样的地步!” 龟长老原本憨厚的面容此刻因悲愤显得异常狰狞,他对急速冲向自己的长孙璃无动于衷,抬指指向阿泠,如轰雷般的音声回荡在天地间:“就因为你是所谓的‘神眷’?就能以这等年岁、此等可笑的修为承载「神权」,号令五行天道?” 这并非是单纯的质问,而是一个九阶强者运足了灵蕴吼出的音声,足以胜过弱者的一切术法,为阿泠的肉身又带去破碎的裂痕——毕竟他此刻再也不是那具远超六阶的强悍肉身,声浪抵达的那一刻,他当即七窍出血,险些直接爆体。 龟长老看着这一幕,愈发觉得可笑,他又将目光看向那只碧玉巨兽,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 他就这么指着对方,即使那只碧玉兽冲破他厚重灵蕴掀起的风暴、穿过百尺的熔岩巨浪,携「毁灭」到自己灵魂跟前,他还是说不出半句话来。 最终,龙吟盖过了他说出的话,阿泠完全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见长孙璃听到他说的那句话身躯一震,竟是从「毁灭」的侵占中恢复了些许神智。 她如愿将「毁灭」带给了龟长老。即使九阶灵修的灵蕴是那般厚重、已完全没有生灵应当有的模样,但「毁灭」依旧将接触到她的一切都化作虚无,最终融入龟长老的灵魂中,使其灵魂顿时开始崩解。 等阿泠赶到龟首上时,龟长老面色已经平静了下来,他没有看阿泠一眼,只是看着长孙璃,眼神复杂。最终,他竟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抬头望着天。 “小尊主,我不甘。” 天上是一轮血月独眼,眼中含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第313章 信我一回 若是不甘,你又怎会任由我将「毁灭」带给你? 长孙璃终究没有质问出声,她还沉浸在龟长老先前说的那句话中,便是那句话将自己从无尽的毁灭欲望中唤回了神智。 以她的身形,灵魂为人形的龟长老在她面前显得有些渺小,她低垂龙首,趁龟长老灵魂尚未崩陨,轻声道:“老龟叔,跟我回去,这里的事只有我们知道。” 龟长老先是一愣,而后放声大笑道:“小尊主,你觉得,祂会不知道吗?” 长孙璃想到了魂树中那枚“兽”字符文,但依旧没有放弃劝说,正打算说些什么时,只见龟长老望向天空,呆呆看着那轮血色独眼,最终也哑口无言。 “我们不过是祂圈养之物,是随时待宰的牲畜,刀俎之下的鱼肉。” 龟长老毕竟是九阶大妖,即使身缠「毁灭」,灵蕴溃散、魂体逐渐消融,灵魂亦能屹立不倒站到此时说完这句话。 阿泠上前走到长孙璃跟前,他没有问龟长老究竟对她说了什么,但他感觉得出来,龟长老对阿璃始终没有任何恶意。甚至此刻他想,若非阿璃在此,自己面对龟长老定然不会是这个结局。 至于龟长老的话,让他想到了芒神带走的那些信徒。时至今日,马前还在替他奔走于北桦各处,去搜集那些逸散在无主“信仰”中尚存生机的灵魂。 他脸色忽然冷了下去,上前一步,指着天问龟长老道:“它与你说了什么?” 长孙璃也看着龟长老,期待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实在想不通是什么能让她记忆中这位和蔼可亲的长辈变成今日这副模样,宁愿相信是面具的蛊惑。 从一开始她就不信,仅仅是为了虚无缥缈的“成神”二字,便可让一位年岁悠久的九阶灵修疯狂至此,这本身就很荒唐。 天地间火雨消散,龟长老看着他,脸上尽是讥讽:“「天锁」将开,我原本以为,你不会放弃到手的‘神位’......到头来,你还是和上尊说的一样,选择站在了祂们那边。” “可若是我,便不会放弃!我要向祂们讨回本属于我的东西!” 话音刚落,血肉天地忽然震动,残破龟首周边泛起熔岩巨浪。 血雨再次降临,阴冷、令他作呕的气息亦再度弥漫,阿泠猛然抬头,只见血月独眼笑意更浓。 “小友,真是可惜,本属于你的‘神位’,我要给他了。” 一枚“蕴种”夹杂在血雨之中降落,阿泠已经发现了它,那是先前占据他双魂的那只,但不待他一刀斩出,那枚蕴种便已被龟长老抢先一步握在手中。 “老龟叔,不要!”长孙璃已经知道要发生什么了,可惜她无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只能眼睁睁看着龟长老的灵魂被绽放开的丝线重重包裹。 阿泠斩断袭来的猩红丝线,跃上长孙璃的背唤她暂退。 即使已相隔甚远,他依然看见了那张新生出来的惨白面具,毕竟它在这片血肉天地的火海之上是那样扎眼。 本就浑厚的灵蕴顷刻间沾染上了面具的气息,阿泠抬首望着天上那轮血月独眼,但后者却依旧没有任何动作,还是笑眯眯地看着下方发生的一切,仿佛跟个死物一般毫无动作。 猩红如血的丝线没有第一时间向他和长孙璃所在发起袭击,反而是率先钻入了残破的龟首之中。而后,巨大龟首的断面便生出了丝线,它们势如破竹,呼吸之间便将龟首和龟身似“藕断丝连”般链在了一起。 阿泠暗道一声不好,刀鬼当即以灵魂之姿离体,手持黑刀奋力斩出了一击,却无法穿透那股四处乱窜的浑厚灵蕴。 仅仅过去了不到片刻,那巨大的龟身便再次站了起来,龟首被猩红丝线“缝”在了身上,龟首上站着一袭红袍,那张以鲜血刻画愤怒面容的面具落在阿泠眼中,顿时让他如坠冰窖。 若是如此也不至于让刀鬼都感觉到有些绝望,偏偏那轮一直冷眼旁观的血月独眼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动作:只见龟首上的怒容面具向它张开怀抱,血月上垂下的千丝万缕便开始欣然挥舞。 独眼笑意更甚,照耀这片血肉天地的“血月”开始坠落,它落在龟首之上,月廓上垂着的千丝万缕融入巨龟的血肉,使它们完全“长”在了一起。 狂暴的灵蕴四处肆虐,兽王铃唤起的风中都开始带上了血腥,阿泠在这瞬间“闻”到了一丝味道——一丝不属于尘世的、在那片混沌的诸神盘踞之处所感受到的“味道”。 他难以称呼这种“味道”为神灵之威严,那种“味道”并不单纯属于某人某物,更像是千万人的集合体;是尸山亦是血海,是属于积累千万年杀戮的可怖之物。 魂树亦感受到了这种“味道”,它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不断向阿泠和长孙璃表达自己的兴奋。 “神位之下皆是蝼蚁!” 嘶哑又刺耳的咆哮爆发开来,血肉天地亦为“新神”的诞生而兴奋地扭动,血雨愈下愈大,竟是让下方的熔岩火海都熄灭。 直到这一切异象在阿泠二人眼中逐渐变得缓慢、直至彻底凝滞,阿泠才终于明白魂树究竟是为何而兴奋: 他看见璀璨的星河自巨龟山岳之躯中流淌而出——那并非是真正的星尘银河,阿泠无比熟悉,那点点星光是世间流淌的时光,它们汇在一起,便成了名为「岁月」的河流。 岁月长河! 残缺的「岁月」便在眼前,叫魂树如何不兴奋? 阿泠却完全兴奋不起来,与对方如出一辙的、一条一模一样的岁月长河自他眉心流向此天地。他必须如此,否则对方将完全占据「岁月」的主动权,到时候他和长孙璃连一丝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便在凝滞的时间之中被对方悄无声息地抹杀。 时间只有一道,岁月的长河并非被一分为二,而是同时被手握「神权」的两方呼唤至此,“两道”从不同方向流出的星河不受掌控地交汇在一起,此片天地之中,两方都跨越了时间。 但关键是,对方有九阶灵修浑厚的修为底蕴,此刻他和长孙璃两人加在一块都望尘莫及,该如何是好?如此僵持下去,最后的结果必定是阿泠率先因灵蕴不足而落败,魂树、「神权」连同他和长孙璃一起都会落入敌人掌控中。 偏偏在这时,天地间的本源五行之土又被对方呼唤而去,刀鬼怒骂一声,当即从赤姬身上拈来一道源火;剑鬼从魂树中摘出源木,将五行天道的两道唤来。 双方还未交战便率先开始了在天道「神权」上的较量,但对于阿泠来说,这场较量或许自己是注定要落败的一方,或许自己和阿璃根本等不到对方的其他手段,强行撑起这几条天道便带给他难以承受的修为负担。 他迫切呼唤“兽”字符文,但长孙璃唤而不得,他来也无济于事。 他破碎的肉身嘴里发苦,无奈地抚摸身下坚实的碧玉鳞片,轻声道:“阿璃,没想到我们神界都去了,竟然只是来了一趟异国小城,便要陨落在此。” 巨龟身形暴涨,猩红的丝线从它身上的每一个角落肆意生长而出,它们扭在一起,挥舞着向阿泠和长孙璃袭来。 天道「神权」尚且能勉强达到分庭抗礼,但此刻的长孙璃和阿泠,却是没有余力来应对这些丝线了。 相对巨龟身躯都有些渺小的龙头缓缓转过来,她温柔地注视着阿泠,回应道:“呆子,当时你被兽神尊拉去了神界,我想也没想就跟了上来...你说过要和我一起去看天地广袤,可别想抛下我自己走了,在那之前,就算要死,也得与我死在一起——这是小尊主的命令。” 神界? 阿泠抚摸着她身上的鳞片,听到“神界”二字,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脸色如同“死灰复燃”,异瞳之中流露出近乎疯狂的眼神。 “阿璃,你愿意再信我一回吗?” 她轻声一笑,似也看到了和他脑海中所想同样的画面,回道: “当然。” 第314章 为一 猩红丝线不断从巨龟身上的任何一个角落生出。 这些丝线就像是它血肉的一部分,是坚实表皮之下钻出的肉芽,被无形之力无限拉伸并赋予其“意识”。 顷刻间,它们就遍布如同山岳般伟岸的巨龟,又共同拧在了一起,将龟首上那道身着红袍的影子拱卫在中央。 浓稠鲜血在白如骨的面具上蜿蜒形成一个人脸怒容模样的纹路,红袍的半截身子都彻底融进了龟首里,看上去就像是不和谐的“肿瘤”。 属于龟长老的灵蕴正于此刻被那些丝线疯狂吮吸,将这片血肉天地搅出一片灵蕴的旋涡风暴。 碧玉兽身在其面前显得何其渺小,这不仅仅是现实意义上,那股威压如同乌云压顶般将长孙璃和阿泠笼罩在其中。 龟长老戴上了面具,面具和龟长老融为了一体成为了新的生灵,面具成为了他,他亦成为了面具。 但都不重要。 冰冷阴寒的气息弥漫在血肉天地中,阿泠耳边再次响起了那仿佛来自洪荒远古的低语,只不过这一次,祂们在自己耳边吟唱的不再是欢颂,而是以“消亡”为名义的哀歌、是对他即将面对死亡的由衷悼念。 岁月的长河繁星点点,属于阿泠所掌握的那一段「岁月」泛起了波涛,作为「神权」、天道,它预感了身为“未来”的阿泠即将面对消亡。 时间不在此流动,它预感到未来的那一段已开始断裂。 “阿璃,你愿意再信我一回吗?” “当然。” 他其实已经听不到长孙璃的回答了,耳边挥之不去的哀歌将天地间一切音声从他面前剥夺而去。 阿泠将冰冷的双手轻轻抚摸在龙首背后碧玉的鳞片上,刀鬼、剑鬼在他两侧浮现出身影。 唯独这一刻、面对即将到来的“消亡”命运的这一刻,这三道本属一人,性格却全然不同的灵魂头一回露出同一种表情—— 平静。 三魂同时闭上了眼,昏暗中赤蓝光辉交织的异瞳熄灭,“他们”动作齐整划一将手指抚过鳞片,而后又同时张开双臂抱住龙首,轻声呢喃道:“阿璃,师父常说,世间天地广袤,山川辽阔...我未曾见过,今后想与你一同见证。” 长孙璃似是预感到了什么,龙眼中瞳孔紧缩,她看到巨龟往前迈了一步,仅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就使得血肉天地剧烈震颤,兽王铃刮起的风中都弥漫起“死亡”的气息。 阴冷风中带着刺骨冰寒的灵蕴,将她的鳞片轻柔又残忍地一片一片剥离,金黄的血液便从鳞片下流出散在风中,又被风中潜藏的丝线一滴一滴地吮吸干净。 她想反抗,却不知自己拿什么去反抗,丝线已经将她和阿泠肉身和灵魂扎穿,灵蕴如同指缝中沙快速流逝。 感受到背后传来的余温,她又完全释怀——他说了,再信他一次。 “欢呼罢!庆贺吧!你们是我铸造神位的第一块基石,是献祭于神位前的第一份祭品!” 浑厚又嘶哑的音声回荡在血肉天地间,萧萧血雨中,巨龟高昂头颅,半截红袍在阴冷风中猎猎作响,它——抑或可称为“祂”,大张袖袍纵声咆哮。 怒容面具上的鲜血变得明亮,倒映出灵蕴旋涡中金黄血液染身的异兽,那只几近失形的巨兽身后,三道若隐若现的灵魂宛如风中残烛。 “放心,我会连同你们的份一起,将世间生灵失去的一切拿回来。” 它感觉得到,很清楚——溪城厮杀中最终余下的那几千年修为,连同阿泠和那只异兽的「本源」一同融入了丝线之中,正朝自身所在汇聚而来。 很快,它们将成为“神座”的一部分,应当如此。 直到它看见,那具毫无灵魂气息、已成空壳的异兽身躯上,赤蓝光芒交织。 那是一对眼眸,正面对它缓缓睁开。 异兽身上金黄的血液几近干枯,沐浴其中的干枯双臂却越陷越深,直到穿透血液下的皮肉,完全渗到骨子里。 仅仅是凝滞时间中的一瞬,阿泠的身躯已完全陷进、融入异兽中。随后,龙目怒睁,赤蓝双色交织在其瞳孔中,先前已完全失去生气、甚至连灵魂反应都全无的异兽再度爆发出不属于尘世的威严。 她睁眸,龙吟声随之奏响,就连头顶的岁月长河也随之震颤,泛起波涛。 正是在这声龙吟中,散于风中的金黄血液正在疯狂回流,仿佛是受到至高命令的召唤一般再度进入异兽的身躯。 扎进她躯体和残破灵魂里的猩红丝线亦崩溃消散,以巨龟为中心在天地间肆虐的灵蕴旋涡也似是为龙吟所惧,竟欲向四周逃窜。 怒容面具感觉到了不对,它想收回散出去的猩红丝线,却发现那些弥布天地的丝线已然完全不听从他的感召。 它下意识想要回退,但却发现巨龟身躯亦完全不听使唤,低头一看,那宛如山岳般的身躯竟在颤抖。 这时它才恍然,却又有些不敢相信地自语道:“他在害怕?不对...是...” “我在害怕?” 是然。 无法言语的威严如排山倒海之势碾压过来,它猛然抬头,只见岁月长河之下、沐浴黄金鲜血的异兽头顶,一株三色古树悍然而立,似有擎天立地之威。 古树的根盘根错节,它立在空中,千丝根节轻柔似爱人的手指般抚上异兽身躯,又好似把她当作存立的土壤深深扎根其身。 一只手臂极其怪异地从龙首脖颈处伸出,这只手臂沾染金黄的鲜血,向后扭出一个诡异的角度,死死抓住了古树的根节。 随后,另一只手臂亦从龙首的另一侧生出,与方才生出的那只手臂一齐呈了环抱之势将古树抓住。 这两只手在把古树往异兽身子里拽,而那棵擎天撼地的古树竟然就极其轻松地被拉扯进了异兽背上,与她身躯合为了一体。 岁月长河在上,它同属两方,意味着时间在此不再流动,异兽驮树的这一幕虽在怒容面具看来极其缓慢,却又似无法捕捉的一瞬,同时也像是无尽的永恒。 它眼睁睁看见异兽驮住了古树,龙首又忽然间向一侧偏移——那看起来像是折断脖颈的动作,而后从“断裂”之处,一颗同龙首同样大小的人头沐浴黄金鲜血、破开其骨血钻出。 这人首上竟有三面,三对异瞳以及其他属于人类的五官毫无规则地胡乱生长,这等诡谲不会让怒容面具动容,但唯一让它触动的,是那三对异瞳中迸射出的杀意。 它不害怕,但它融合的这具巨龟身躯却丝毫不受控制地颤抖。这具躯体依然在遵从生灵的本能,在畏惧位格远超于它自身的存在。 猩红的丝线再度爆开,怒容面具不会单纯眼睁睁看着事态朝着未知的方向发展。但,纵使它一击耗去千年灵蕴,号令丝线试图吞噬并毁灭接触到的一切,却依然无法改变异兽正在汇聚灵蕴、身躯逐渐胀大的事实。 那些企图接近异兽的一切灵蕴和丝线,都在其目光所及之处消亡。这一幕也正好昭示她眼中所蕴含的赤光究竟代表着什么—— 并非浓烈杀意,而是纯粹的毁灭,是足够让一切自行崩散的“命令”。 这即可称“刹那”又可称“永恒”的时间里,沐浴黄金鲜血的异兽已头顶血肉之天、脚踩灰暗之地。 就连凝滞不前的岁月长河,都好似完全拜服那股弥漫天地的威严,向异兽自行流淌而去,如同飘带一般环绕在其身边。 第315章 吞天食地 岁月长河波澜壮阔,但它却只配成为环绕巨兽的羽带,成为衬托其伟岸的装饰。 她和他融为了一体,半人半龙的巨兽脚踩大地,他们昂首怒吼,源火便被彻底点燃。 倒不如说,这天地间的五行源火并非是被他们主动召唤,而是近乎谄媚得自行聚拢,以表对伟大存在的敬畏。 怒容面具唤出的那些猩红丝线,便就那般被毫无道理地在源火中被焚毁,甚至未能留下一丝灰烬。 巨龟的身躯依旧无法做出任何动作,即使龟长老的意识已经不在,灵魂也被面具彻底侵占,但这副躯体的本能依旧对“缔造万兽”的血脉感到畏惧。 这天地间的风也彻底向他和她臣服,巨兽甚至没有散出一丝一毫的灵蕴,就能让风如同源火那般赶来朝拜。任何企图接近这扭曲、伟岸躯体之物,都将被暴虐的风撕碎。 岁月长河在上,时间在这下方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没有了时间的流动,这片刻也能称为永恒,巨兽踏出一步,连「岁月」本身都只能做出让步。 因此,巨龟完全无法做出任何回避以及反抗,只能任由那只兽爪将半截山岳之躯踩碎。 它半截躯体,是真正意义上的“破碎”,汇聚五行本源之土加身的山岳之躯,就那般脆弱地塌陷下去。 怒容面具想要挥出丝线,但那些猩红丝线亦一同被压在了兽足之下。丝线并未被毁去,可那股跨越万古的威压竟是让面具完全失去了对丝线的掌控。原本如同它身体一部分供它随意驱使的丝线,被死死踩在了巨兽脚下,失去了对它的任何回应。 它望着那只不可思议的巨兽,直视那般存在,竟直接让浓稠鲜血蜿蜒而成的人脸怒容图案有了溃散之势。 “原来如此...” 嘶哑音声中颇有释然之意,它像是理解了眼前发生的种种为何远远超出了它的理解。 赤红与幽蓝交织的六目向它投来跨越亘古的视线,那眼神中并未带有任何的恨与怒,却拥有几乎要凝成实体的杀意。 那种杀意并称不上浓烈,但却无比纯粹。 或许仅仅是因为它站在了他和她的面前,又或许是它胆敢直视他和她的存在,便使得他和她身化伟岸存在,以此无上之躯横跨岁月向它走来。 它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躯体扭曲的巨兽体内,有灵魂正在燃烧。但支撑那具躯体的“薪柴”并非是寻常灵蕴,而是某种连它都未曾见过的、存于某人灵魂深处的所蕴之力。 这无上伟力,是那身化似龙之兽的小姑娘所有,还是那一体三魂的“小友”所有,它恐怕来不及思考了。 巨兽再次抬起擎天兽足,抬足之时便引来飓风肆虐,将它吸收龟长老浑厚修为爆发出的灵蕴风暴都搅散于天地,再不受它驱使。 兽足还未落下,本该聚在它身边的源土也四散逃离。这片血肉天地本该是它所建立,是它自身的一部分,但此刻不论是本源五行,亦或是天道神权,竟都无视了它的命令—— 天地无一物胆敢对他和她做出任何“亵渎”之举,即使他和她并未以半点灵蕴下达任何命令。 狂风卷起紫焰源火,将巨龟的身体彻底点燃。怒容面具什么也做不到,它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兽族落下,等待它属于它的结局到来。 所有被它吸收强占的灵蕴,无论其原主究竟是谁,都远离它而去,四散在这天地间。而后,这些逃窜的灵蕴在某一刻又找到了目标——它们要去“朝拜”此天地间唯一伟大的存在,去到他和她的身边、去“团聚”、去“欢呼”、去回归。 兽足落下,就连最后存在的“声音”都离他远去。 巨龟的身躯毫无阻碍地就化作了血肉大地上的烂泥,就连血肉组成的“大地”本身也溅起直奔天际的脓血。 但那些被摧毁的一切,包括血肉大地上溅起的血液都彻底凝固,因为时间未曾得到他和她的允准得以流动。 怒容面具在他和她脚下碎裂,甚至连最后一句话都没能留下,汇在巨龟身边的半截「岁月」彻底溃散,化作点点星光凝固在空中。 “呵呵呵...原来...我和他才是你们的‘祭品’。” 它留下这最后一句话,便这般消散在了他和她脚下。灵魂彻底消散之前,这句话它都未曾确认那只巨兽是否听到了,甚至它最后在怀疑,此刻在那具扭曲而伟大的身躯内,是否还存留意识。 但他和她并未打算就这样结束,伟岸存在的杀意并不会因为对方简单的“死亡”而停止。龙首低垂下去,人首也伸长了脖颈,他们抬起兽足,将地上那摊烂泥咬住。 龙首和人首,正在撕咬、分食地上的躯体。 这场面极为原始,单纯就是远古之时,狩猎者享用战败的猎物那般理所当然。 本该如此,理当如此。 享用完属于他和她的战利品,龙首和人首皆未露出满足的表情。接着,巨兽高昂祂的两颗头颅,三色古树在其背后随风晃动枝桠。 祂将目光投向这片天地,大地已匍匐在祂脚下,祂不允许这片血肉组成的天空还胆敢存在于头顶、凌驾在祂之上。 这在祂看来,是不可饶恕的“亵渎”,是如同方才在祂脚下毁灭之物一般需要摧毁的存在。 祂无需横冲直撞,人首和龙首同时张开大嘴,血肉天地便自行溃烂,被不可抗拒的伟力拉扯进祂的腹中。 血肉组成的天和地溃烂,天背后是坚实的、属于尘世的大地;地下方是湛蓝的、属于世间的天。 这是一方独立存在的天地,是一只巨大的、盘踞整座城池的血色蠕虫。血肉天地溃败,它原本被某条天道隐藏起来的身躯便出现在溪城,但此刻溪城附近无一生灵,无人能看见这诡谲庞大之物的突然现身。 方才现出身形,这只蠕虫便痛苦地抬起头尾两端,似是在挣扎。 随后,脓液从它腹部溅起,龙首破开它的躯体,巨兽便从中一跃而出。 原本湛蓝的天空,在巨兽出现的一刹那便汇聚了乌云,雷电似是昭示某些存在的怒意,于厚重的云层之中跳跃闪烁。 巨兽却丝毫不理会身边降落的轰雷,他和她畅快且随意地低垂两首,将这只奄奄一息的蠕虫撕碎,在飞溅的脓液之中再度饱餐一顿。 直到吃完之后,龙首和人首抬起,轻而易举地便探进了云层。祂似是对某些存在的窥视感到了不悦,便有些威胁意味地抬起兽足猛地一跺。 大地震颤,不仅仅是这座溪城,颤动一直蔓延数千里,甚至波及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一座郡府。 俊朗却憔悴的人族皇嗣仓皇逃出门去,大喊道:“地震了,都别慌,去城里让所有人去空地上躲避!”随他命令,原本慌乱的一众官员书吏也有了方向,纷纷跑向郡府外边。 四周尽是建筑摇晃的轰鸣声,刘慕正打算自己也出去时,却听见天空之中传来一声咆哮。 “什么逼动静?!” 乌云在这咆哮之中散去,但随之而来的是纷杂视线。这些视线来自某些远在诸天的存在,让巨兽十分恼火,祂两首八目之中竟有了些怒意,正欲乘风而起,直奔诸天之外。 正在此时,三色古树无风自动,一枚古老的符文从树中缓缓飘出,来到人首和龙首面前。 古老符文其义为“兽”,璀璨光辉当即映照出一道巨大的身影——说是巨大,却远远不及他和她的伟岸。 那是一只通体玄黑、鳞片上星光点点宛如身披银河的兽,祂眼中饱含敬畏与喜悦,面向巨兽低了祂古老又高贵的头颅。 第316章 劫后余生 痛。 这种痛楚是来自于灵魂深处,阿泠自认为自己是从小被此痛折磨到大的,按理说应当会习惯它才对。 但事实证明,撕裂灵魂的痛楚并不能如他所愿,直到现在他还是习惯不了。 他还有些方才清醒过来的呆滞,睁眼环视了一圈黑漆漆的四周,这才发现自己像是跪着晕死过去了。 “真他娘的痛啊。” 一颗有些透明的脑袋从他脖颈右侧钻了出来,咧着嘴抱怨道。接着,又是一颗面相与他无二的头从左侧钻出来,虽什么也没说,但冰冷的脸上却残留一丝苦痛。 “我这是在哪儿?” 他喃喃自问了一句,这四周的黑暗便像是回应他的疑问一般渐渐散去。 阿泠抬头望天,天空一片灰蒙,仿佛是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前兆。浓厚的云层中似有巨物蜿蜒,但他看不太真切。 低头,身下是平滑的石面,他一眼看过去,就觉得自己所处的乃是一片精心打磨、建造之平台。这平台有些高,因为他看向边缘处,那里竟是灰茫茫一片的天空。下边传来的音声似是许多生灵混杂在一起,在他听来有些朦胧,也听不真切。 刀鬼想扭过头,却被疼得连连怒骂,好一会儿才安分了下来。 “别乱动,你损耗过大,须得静。” 他觉得这声音熟悉得很,正恼火自己不能回头去看究竟是谁时,视线的边缘恰好走出一只通体玄黑的异兽。 即使体型与他相差无几,但阿泠还是觉得,眼前神只的英姿并未失去半分伟岸。 阿泠想问兽神,祂为何在此处,想了想,剑鬼还是改问道:“我所处何处?” 没想到兽神果真有问必答,当即回道:“过去的一隅,并非存在于现实的幻境。” 闻言,阿泠倒有些想看看周围是什么样的。掌握「虚构」的他明白,若是单纯的幻境,也必然是出于生出幻境者的“构想”,总而言之幻境并非是无根生出之物,总归是依靠生灵的意念所产生的。 他虽然觉得此处有些诡异的熟悉,但他却毫无道理能凭空构想出这般幻境,想来应当是出于兽神之手。 既然此幻境出自于兽神,他不免有些好奇,神灵眼中的一方天地究竟是怎样的,以及这过去的一隅、看似世间的远古又是个什么模样。 “我真身在神界?” 兽神摇了摇头,回道:“你身在尘世,肉身已彻底崩陨,我将你灵魂引渡在她魂海之中安置。” 她? 阿泠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兽神指得是谁。他回忆起自己和阿璃身处绝望险境,面对侵占龟长老的怒容面具,他最后将自己的灵魂以及魂树一起,强行和阿璃融为了一体。 那时的他毫无办法,无论是他哪一个灵魂都自认不曾惧怕死亡。但阿璃还在他身边,他打心里不想看到她落得个身死魂灭的下场,于是在最后关头燃烧了「本源」献祭于魂树,将最后的希望放在了阿璃强悍的肉身上。 “阿璃如何了?!” 他下意识想要站起来,奈何灵魂痛楚使他完全无法动弹,疼得三颗脑袋都龇牙咧嘴。 一阵暖意包裹住他的全身,钻入他灵魂每个角落的澎湃生机并非来自于兽神,而是他无比熟悉的魂树。虽然身处幻境,但他还是能清晰感觉到魂树在灵魂中的存在,只是他此刻无法去到魂树空间中,也无法亲自指引魂树温养自己。 “你能操控魂树?” 兽神没有否认,反倒是歪了歪头,反问道:“魂树?” 阿泠不由得失笑,魂树是自己给那棵形似古树的存在取得名字,兽神不知也是情有可原。不过兽神似乎也明白过来了他说的究竟是什么,向他点了点头。 当他还想开口时,兽神却抢先打断道:“我身亦不在此处,先前你与她所在我无法触及,待你们回到尘世我方才救下,若非如此,你之「本源」当被耗尽,将散于天地。” 话虽如此,但阿泠却无“劫后余生”的喜悦,他有些担心阿璃的情况如何,奈何兽神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无需担忧,你需要时间。” 说完最后一句,兽神的影子就在阿泠面前消散,正如祂所言,祂并非真的身在此处,这里的祂只是幻境之中的投影。 “等等!啧,他娘的,又是自顾自说完就跑了!” 阿泠也无奈何,人家是神灵,来去也不由得他来做主。随即他便看到,随着兽神的离去,周围的幻境也烟消云散,四周再度回归黑暗和寂静。 也正是这时,掌握「岁月」的他感觉到了凝滞时间的再度流动。似乎真如兽神所言,他方才所处不单是幻境,同样也是过去的一隅,凝滞的时间表明,那是一段被「岁月」遗忘的时光。 生机源源不断地从魂树内散出,流淌在他灵魂的各个角落,顿时让他的痛楚有所缓解,但依然是动弹不得。 不过,好在纯净灵蕴的片刻温养下,此时他能够尝试去呼唤魂树了。 欣喜的情绪传达到他时,他不得不再度怀疑魂树乃是拥有自我意识的“活物”,它就像一个小孩一般,看到自己的主人安然无恙而由衷欣喜。 “我没事。” 泠鬼温声抚慰了魂树一声,却使得它更为兴奋,随之而涌出的庞大灵蕴更是让三魂都吃了一惊。 “他娘的!发财了!” 这浑厚的灵蕴甚至让阿泠有些手足无措,魂树欣喜地向他展示,像是把糖果尽数推向他的孩童。 “这些是...从面具处得来的?” 魂树的欣喜确认了他的猜测,这些灵蕴来自怒容面具虚构出的“溪城”,是许多灵修互相厮杀的最终产物,亦是龟长老和怒容面具之“遗产”。 回想起“溪城”中发生的一切,他不由得为那些人而感到惋惜。 “好在我留了一些血肉,将来或许在某个时刻用魂树将他们带回来。”他想,终归是受面具蛊惑的众多生灵,包括龟长老在内,他并不认为他们就该死。 既然连袁兵都能从自己这里拥有再度活过的希望,待自己灵蕴充足之时,为何不可将这些人也一同带回来呢? 泠鬼的这般想法却让刀鬼有些不屑,当即反驳了一句:“那些人手上沾染无数鲜血,别忘了真正溪城周边的那些无辜百姓——死了便死了,有什么可惜的?” 将才恢复许多的痛楚去而复返,剑鬼当即喊道:“别吵。” 安静了也不知多久,从苦痛中彻底恢复过来。此刻,周围一直存在、却未能被他及时感知的灵蕴气息便向他涌来。 “是阿璃的灵蕴。” 他松了一口气,想必是因她还处在昏迷之中故而他看这魂海一片昏暗,好在阿璃「本源」尚在,只是灵蕴有些枯竭。可惜他此刻尚未完全恢复,不能出这魂海去看看阿璃情况如何。 “想来兽神也不会放她在危险之处,我且趁着这时转化些纯净灵蕴渡来给她温养,将得来的灵蕴也分她一些,否则这魂海有枯竭之险。” 说罢,他便当即盘坐下来,三魂一同专注运转灵法。 得来的灵蕴足足有一万五千多年,他仔细盘算,自己一丁点灵蕴都没有了,好说歹说也得留下个六千年均匀充入三魂魂海。 “剩下的九千年,起码得用三千年用以补充自身「本源」、用魂树换得纯净灵蕴修复我和阿璃的损伤...还余下六千年怎么办?” 想到此处,他才记起来自己从醒来至今一直忽略的问题:“他娘的不对啊,这么多灵蕴,以我的阶级,魂海是怎么撑得下的?” 第317章 相容 简单一探,阿泠便知这一万五千多年灵蕴并非是存于自己的魂海,而是尽数让魂树包容下了。 想来也是,即使说他经受了几次“神降”之后,他的魂海早已不同他人一般,能容下超出本身六阶修为许多的灵蕴,但毕竟这万年灵蕴乃是九阶魂海才可容纳。 “你又是如何容得下的?” 经他发问,魂树依然如同小孩子一般,枝丫拱着一枚符文欣喜地左右摇晃。阿泠细心去感受,发现正是兽神留给他的那枚“兽”字符文。 “原来如此...这便是兽神口中容纳‘信仰’、名为‘神格’之物,既是神迹,万年修为自然是容得下的。” 这么一说,岂不是多余的灵蕴,以后尽能存储于这符文之中,待自己要取用时再拿出来转化? 想到此处,他发觉兽神是不是对自己有些过于好了?一来,他又不真正的信仰这尊神只;二来,就算他是万千信徒的一员,也不至于由祂亲自垂青,施下这许多好处,甚至于将“神格”都赐予了自己一小部分。 泠鬼不由得摇头自嘲道:“我有什么特殊的?” 思来想去也想不明白,索性他便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转化灵蕴上。稍稍运转了会儿灵法,他不由得又有些吃惊,没想到经过溪城之后,魂树转化灵蕴配合起自己来,竟是利索了不少。 恢复长孙璃魂海损伤所需的纯净灵蕴,只花了不足平日里三分之一的时间便转化完成,这让他无比意外。 感受到魂树散发出有些“骄傲”的情绪,阿泠不经又疑惑自问道:“真真是奇怪,上回发生这种事还是神界和兽神‘融为一体’时,这次算是我‘如法炮制’,学着兽神那时和阿璃的肉身短暂融合,怎得也有这般功效?” “管那么多呢,阿璃身体要紧,多思也她娘的无用!” 刀鬼话粗理不粗,将纯净灵蕴渡尽数渡到了长孙璃的魂海之中。澎湃的生机无需他亲自下达命令,便自行周游在长孙璃的魂海,为她洗涤一切损伤。 对此阿泠也见怪不怪了,一心只想着等长孙璃醒来再说。 趁着长孙璃还未苏醒,暂时也未发现他正身处她的魂海,他便给自己又化出一部分纯净灵蕴来,试图去补充燃烧了百年的「本源」。 「本源」是灵魂的根本所在,用灵修的话来说,「本源」灵蕴的数量几乎是决定了一个灵修的上限所在。 譬如说,人族普遍生来大多不足百年「本源」,若是不成为灵修,寿数便依照「本源」来定了,有多少本源就活多少年;倘若是修炼灵法,「本源」的数量几乎就可以说是这个人的“天分”,其本源越多,修炼起来也越是事半功倍。 但若是「本源」耗损又当如何? “「本源」非同寻常,其不可以灵法化生,更不可以他人灵蕴补充,没了就是没了,别无他法。” 阿泠这时想起师父的教诲,心中便有些忐忑。他首先想到的是,那些被芒神以“信仰”夺去灵魂的人,是否就是为了这种特殊的生灵先天之蕴? 随即,他尝试以纯净灵蕴为自身补充「本源」,足足灌了有千年之多,却发现「本源」只涨了十年不足! 他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喜忧参半:喜的是纯净灵蕴果真超出常理,连这「本源」都能修补回来;忧的自然是这太过损耗灵蕴了,要是今天自己打算一口气将「本源」修补完成,岂不是要万年多的灵蕴?! “三魂各有「本源」,但说到底这「本源」都是我的,虽主魂燃去百年,好在三魂同源,大体是没有什么太过严重的后果...” 这般安慰着自己,他最终还是吝啬了这些修为,决定不急着补充「本源」,且先将多出来的六千年修为拿去做自己最想做的那件事。 “六千年修为,归雁村有百来口人,以纯净灵蕴之能...差不多耗去四五千年应当足够...” 以他并不算丰富的经验,“复活”一个“凡人”差不多要花上百年的纯净灵蕴,以补充其「本源」、塑造肉身,然后再渡以寻常修为用作“寿数”即可。 又以现今魂树之能,百年灵蕴差不多能换足足一百五十年的纯净灵蕴,这么算下来,重塑一个人的肉身和灵魂,差不多正好就要花去他百年修为。 “驭魂宗那些人,我让马前塑造其肉身灵魂之后,便一人赐下十年修为用作‘寿数’,想的是让资质尚可之人尽数修炼灵法,若能自力更生自然是好的,可若是资质不能...便能只有我来赐下‘寿数’了...” 他有些头痛,只能希望驭魂宗那边能有些好消息,比如能够修炼灵法的资质尚佳者比预料的多,那就好说。关键是,大家都是遭受过苦难的人,遭遇不尽相同,自己又不好偏心,不然岂不是寒了那些刻苦修炼之人的心? “不如制定些奖惩法子,若是修炼刻苦,我也好有理由奖些修为给他。”剑鬼如是想到,刀鬼和泠鬼觉得颇有道理。 仔细一想,阿泠觉得这算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好法子。延伸开来,就算有人无法修炼灵法,那么若是亦能为大家做出贡献,也是能够从他这里拿到修为用作“寿数”的。 “嗯...还不止归雁村和驭魂宗,在溪城周边,我也收集了不少无辜者的骨血残魂...” 泠鬼和剑鬼有些愁苦,刀鬼却觉得很有意思,当即笑道:“哈哈,这他娘便是当宗主的感觉?”随即他又改口道:“哦不对,想来这便是....当‘神’的感觉?” 说完,泠鬼和剑鬼却沉默不语,双魂没有反驳刀鬼的话,但问题是,作为三魂一体的阿泠本身,需要把自己当做“神灵”吗? 换句话说,阿泠很怀疑自己是否有资格去当好他们眼中的“神”——或者说,他不自信自己能够配得上自己冠给自己的“仙”这一名号。 起码在杨福生等人的眼中,“仙”便是神灵的尊名了,跟“万尊之兽主”一般无二。 他不由得一阵头疼,内心叹道,自己不过是想将归雁村那些家人都带回这个尘世,怎么就到了今天这个担子越来越重的地步? “阿泠,是你吗?” 温柔的音声回荡在不再昏暗的魂海,阿泠闻声,心中不由得一暖,当即以灵魂回道:“阿璃,是我,我在你魂海中...” 长孙璃醒了,他便将兽神来过救下了他们二人,且自己因为损耗过大,兽神让他在她魂海中静养等等一应事都告诉了她。 说完刀鬼不由得一笑,另外两魂心中的愁绪也顿时散去不少,阿泠想自己终归是幸运的,就算担子再重、身上背负的秘密再多,终归是有一个人可以让他毫无顾忌地倾诉的。 “你怎么样?”长孙璃没有去追问兽神和魂树的事,首先便关心阿泠如今的状况,这让他心里更是暗自欢喜,当即回道:“无妨,不过得花些时间,重铸肉身之前,恐怕要在你魂海中再待上些时日了。” 顿时,身处她魂海的阿泠清楚感受到了长孙璃此刻的情绪——娇羞。 正当他有些不明所以之时,三魂脑子里共同想到:他和她融为一体之时,真正突破了肉身和灵魂的界限;此刻他又身处她的魂海,更像是...毫无遮拦、阻碍的“灵魂互通”。 再加上,他能感觉到魂树也扎下一部分根基在长孙璃灵魂中,此刻他和她,竟然有些不分彼此的感觉。 “这算不算.....心意互通....心心相印?” 他换了好多个词,也不知怎么去形容两个人之间此刻的联系,脑子里立刻出现了一幅画面:他和阿璃身无寸缕,仅仅相拥在了一起... 最终竟是连刀鬼也想得有些羞涩,一个劲嘿嘿地傻笑。 “呆子!你在想什么呢!”长孙璃声音回荡在魂海中,听上去有些气鼓鼓的。 “没...没什么...” 阿泠有些心虚,索性他现在灵魂已经勉强能活动了,便运了些灵蕴离开她的魂海,去看看她现在情况如何。 灵魂并无脚踏实地的感觉,也不会有所谓跟肉身一样“脸红”之类的反应。但一看到长孙璃此刻模样,阿泠还是猛地别过了头—— 阿璃此刻真的是身无寸缕...... 第318章 各有所思 “有人在靠近!” 趁着灵魂恢复了许多,阿泠赶紧唤来「虚构」,为长孙璃构出一身衣物来遮蔽胴体。 他假意警戒,实则魂树散出去的灵蕴早就察觉出飞速朝他们赶来的那帮人中,有两个他无比熟悉之人。他这么做不过是为了转移长孙璃的注意力,好让他不用去面对她的羞怒。 “哼!” 许是也不想让阿泠看到自己通红的脸蛋,长孙璃也将头扭向一边,也装作没有发现远处传来的熟悉灵蕴气息。 实际上,这两人此刻能够通过魂树和近乎相容的灵魂,清晰感知到对方的些许情绪,此刻不过是有了些奇怪的默契,互相装作不知道对方心中的小小心思。 这么想来,天空中飞来的一人一虎倒算是给他们这时的尴尬“解了围”。 “哟哟哟!小白,快看,下边那不是泠兄和咱家小尊主吗?!” 白虎破空飞来,其背上载着的俊朗公子不见其人先闻其声。 “泠兄,这才几天不见,怎么又这么拉了?” 阿泠看见刘慕,无奈地笑了笑。他这会儿光用肉眼看上去也能看得出灵魂有些虚弱,且连具肉身都塑不出来,只得可怜兮兮地、半透明地飘在长孙璃跟前。 刘慕极其熟练地跃下虎背后,身形硕大的白虎向前一跃,化作一位身着银光轻铠的英武女子。白茉儿二话没说,上前将自家小尊主从地上抱起,看模样煞是心疼,来回检查长孙璃究竟哪里伤着了。 “小白姐,我没事...” 饶是长孙璃好一顿解释,白茉儿依旧是不放心,不过听到长孙璃说兽神尊大人再次神降于此,亲自将他二人安顿之后,神色立即放松不少,这才有闲心对小尊主好一顿“斥责”:“我的小尊主,你何等身份,怎得去冒这种险...若不是尊主大人亲自传令,真叫我好一顿找!” 长孙璃吐了吐舌头,也没仗着自己小尊主的身份跟好姐姐顶嘴,乖乖装了个认错的样子,等白茉儿脸色彻底缓和过来,这才问她和刘慕为何寻到此处来:“你方才说,是母亲让你来的?” 刘慕一拍阿泠肩膀,上前道:“还是我来说罢,你们俩这一玩失踪就是仨月...” 他细细说来,阿泠和长孙璃这一出去竟然是三月之久。先不说这时间的问题是多么让阿泠和长孙璃惊讶,刘慕着重提醒,他们一走,万兽宗那边,许久闭关不出的兽神使大人居然出山了,并带来了关于兽神本尊降下的最新神谕。 “这便不得不提,在北桦各处出现的,关于‘新神’的传言...” 阿泠竖耳聆听,原来这则传言已经不仅仅局限于传言本身了,万兽宗散在北桦旧土的势力已经察觉到了不对,亦或者说那些自称为“新神”的灵修们根本也没打算藏着。 “以现有消息来看,北桦现在有这么一帮人:他们自称为‘新神’,是替换旧日神灵、即将登上高天之人。” 起初,甫来万兽宗方面还以为这些人属于是极个别,也根本没有多放在心上,直到兽神使长孙柔亲自带着神灵的谕旨出关,万兽宗才正式下派人手浩浩荡荡地前往北桦大地。 这一查当真是惊煞了整个宗门,这帮自称为“新神”者,根本不是单纯他们想象的那般,单一服侍、信仰某一个或者几个亵渎神灵者——比如面具生灵;而是每一个“新神”势力中的人,都相信每一个生灵都拥有成神的机会、潜质,并为此付出实际行动。 “说到底,这帮子魔怔玩意要不就是大肆屠杀生灵,要不就自己创建势力,广收‘信徒’...” 刘慕一边说一边捏着眉心,光听就知道,作为收服北桦国土明面上的“主事人”,刘小王爷这些天被各方信息塞满了脑袋,就算这些事最终不是他来做出决定,起码也得一遍他的手,再呈由甫来人皇。万兽宗基本上只在跟灵修有关的事情上出面,北桦终究还算是人族的“天下”,这些天刘慕的工作量用他自己的话来说:“简直”是没把他当人来使唤。 甚至于,在北桦新修的、代表甫来“第一步”的那座郡府里,已经有不少书吏官员没日没夜地处理这些事,活活熬成了重病,冗待宗里来灵医救治。 阿泠这才发现这位俊朗王爷的脸上当真是写满了疲惫,自己临行前给其留下的纯净灵蕴怕是早就熬了个精光,不由得心疼地拍了拍其肩膀,悄悄渡了些纯净灵蕴出去。 刘慕用词轻松诙谐,但阿泠却丝毫不对他所说之事敢有半分松懈。他想,由此可见,“溪城”并不是北桦如今的个例,这片逝去神灵留下的国土,比他想象的还要“破败”。 “苦也是苦了百姓啊......”刘慕说完便叹了一声。 阿泠闻言,心里有所触动,心想刘兄完全不似表面那般吊儿郎当,终归是心怀众生之人。 不过,他刚想宽慰愁苦的刘慕两句,却被白茉儿所说的另一件事惊得哑口无言: “这帮亵渎神灵者中,有一方势力隐藏得很好,不过终究被宗里散出去的人发现了马脚。” 白茉儿说,七十二座北桦旧城中,有个叫剡城的地方,似乎流传起了关于陌生神灵的信仰。 “那里似乎有不少人在信仰一个叫‘仙’的神灵,而主导者似乎是剡城的城主。” 此言一出,阿泠赶紧将脸别到一边,不过还是感受到了来自长孙璃“打趣”的眼神。然而他并未注意,身旁的刘慕脸上先是一惊,随后颇有深意地瞥了他一眼,却什么也没说。 “咳咳,小白姐,母亲对这个...呃,叫‘仙’的神灵有什么指示?宗里可有人专门去查?”长孙璃咳了两声,将脸上笑意藏好,面作认真地问道。 白茉儿摇了摇头,说道:“怪就怪在这了...其他有关于‘新神’传言出没的地方,‘神谕’里都明示了要着重追查,以亵渎神灵之罪问责相关人等。但至于这位‘仙’...” 她顿了顿,脸上满是疑惑,又接着道:“神尊的‘神谕’中有言,但凡是信仰‘仙’者,祂之子民皆不可擅自惊扰,若‘仙’之信众需要帮助,凡兽之子民皆需出手相助。” “我也不想揣测神尊的神谕,但以我浅薄见识,实在想不明白这‘仙’究竟跟祂神谕中,要严惩不贷的‘新神’有什么不同,为何神尊简直就像承认了‘仙’为真神一般,令我等子民如此区别对待。” 想不明白的也不止白茉儿一人,她当然是兽神的忠实信徒,但奈何最近宗里传言颇多。 有人说,‘仙’是兽神尊化身之一,是祂收服北桦信徒的新名;也有人说,‘仙’是新生的神灵,与兽神尊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故而神尊出手庇护;更有甚者,直言‘仙’乃是祂的神嗣,自然要得到扶持...... 这些说法在白茉儿看来简直是渎神,奈何神使尊主大人却偏偏视而不见,以其以往雷厉风行震慑苍生的手段,颇有些故意放纵流言的味道在。 阿泠在一旁听得暗自扶额,刀鬼虽然沉浸在当“神”的喜悦之中,但泠鬼觉得,这件事等安顿下来之后,势必要亲自去找一趟杨福生,让他在剡城低调、安分一些才好。 归雁村复活一事尚在谋划,尽管兽神已经丝毫不遮掩对他那毫无道理的放任,他也不想将自己和驭魂宗等一干人等过早摆在明面上,世间纷杂,终归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明白这个道理。 第319章 回绣城 作为未来神使,白茉儿在长孙璃面前说这些,自然也是想听听“小神使尊主”大人的个人意见。 她当然不知小尊主如今算是和那位仙同体存在了,被其古灵精怪地用三言两语打了岔,也就没再细说下去。 跟随刘慕和白茉儿一同来的,是他们从城里带来的几个万兽宗弟子。长孙璃这才得知,原来自己身在此处、且兽主大人降临此地的消息早就被自己那位神使母亲得知了,专门传令派人来迎接自己,回绣城暂且休养着。 路上她琢磨着,这“溪城”的一切,是不是兽神尊和自己母亲提前知道点什么,否则怎么这么快就对“新神”做出了决断。 她不由得想到,自己也是见过兽神尊的,其伟岸之貌,怎么就和她的兽身那般相似...?她没敢胡思乱想下去,只当是兽神尊神威通天,这些事祂在高天看得明白,神灵之心境也岂容凡间之人擅自揣测。 至于“仙”的事嘛...阿泠回到了她魂海休养,如今也不消她问,很多事她都能通过和魂树、阿泠之间的紧密联系得知一些,不过具体的,她打算回到绣城之后,好好问一问阿泠才是。 白茉儿觉得气氛有些奇怪,小尊主沉默虽然反常,但也能说是经历大事、疲惫所致...... 但怎么阿泠小哥,乃至一向喜欢用新鲜词儿插科打诨的刘慕都这么安静? 许是感受到了刘慕时不时投来的目光,阿泠不知怎得竟然觉得自己有些“心虚”,便借口说自己灵魂尚未完全恢复,回到了长孙璃魂海之中休养。 白茉儿一早就想问问阿泠究竟是为何要在小尊主的魂海中休养,以她的了解,阿泠这种行径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寄生”了,生灵之魂各有千秋,连肉身都无法长久维持多个不同灵魂,实在是没听过有他人宿在魂海中的说法。 早在归雁山的时候,她们就曾凭借这一灵修界的常识为线索,找到了隐藏多年的叛妖清封。如今她当然是担心小尊主的身体,不过看到长孙璃并无她预想之中的不适,反倒是有些疲态,便打算安顿下来之后再找机会细问。 于是便在这诡异的沉默中,几人结伴回到了甫来在北桦的第一座郡府所在——绣城。 万兽宗来得其他人留在了溪城“善后”,不过实在也是没有什么好善的,按理说是应该掩埋些生灵尸首以免滋生灾疫,但这些人转遍了溪城周边也未曾找到一具完整的尸骸。 见溪城附近的乌鸦一个个都吃了个溜肥,这些人也不免有些唏嘘,难以想象溪城究竟是遭受了怎样的灾难。 回到绣城之后,在长孙璃魂海之中休养的阿泠听到,这三个月中,甫来在北桦这片国土已经正式建立了第一个郡州,郡城当然是毫无意外地定在了绣城。 透过长孙璃的视野,他看到比之前不知繁华多少的街道,这让阿泠不免感叹,仅仅是百天,绣城当真是有了堂堂郡城样子—— 且不说街道人潮涌动,商号铺面建起了不少,在城外他都看见了许多“工厂”,原本的旧城墙也干脆一股脑地拆了,整座城的面积扩了三倍还不止,由此他想,可见是有多少北桦百姓涌到了此处。 “看来万兽宗那些布道者,也不尽然都是溪城那三个那副样子,仅仅三个月,竟有这么多人都投到了兽神信仰之下。” 这样想,他反倒是不意外了,反而他觉得,以世间所传的兽神位格来说,这信徒扩充的速度真是有些慢了。 他毕竟是亲眼见识过兽神的“伟力”,并且还在神界中和祂短暂合为一体彻底杀死了芒神,阿泠真的不认为要是兽神愿意且付出行动,芒神留下的那些信仰还会到处乱蹿、北桦大地上还会有这么多暂无信仰者。 如果祂愿意,溪城的事根本不会发生,其他城池中也不会出现所谓“新神”的传言,他派出去的马前也不会顺利从逸散信仰中救出许多人来...... “啧,祂该不会是故意的?” 联想到兽神关于“仙”的神谕,阿泠不禁这么想到,不然实在理解不了祂为何直到现在才出手让万兽宗人关注“新神”的动向,一直以来也只有小部分的布道者替祂行走北桦旧土、宣扬兽主神迹吸纳信徒。 “倒是有些后知后觉了。”剑鬼自嘲道,由此散开思绪仔细想来,自己一直怀疑的安排自己所行之路的暗中力量,是否应当就是兽神本尊? 倒不是全无可能。 毕竟祂绝对是有能力避免十家村和溪城之事发生的,起初阿泠以为祂只是不在乎,或者是因为神界一战之后祂尚未恢复——如今看来,祂降下神谕,完全不是不在乎;降临溪城救下他和长孙璃时阿泠也感觉得到,祂的伟力比之前任何一个时候都更为强劲,自己关于“神战过后兽神需要休养”的猜测似乎也说不通。 结合那则祂降下的神谕,剑鬼几乎是半肯定半猜测地觉得,祂好像在故意等自己走完这些“路程”——十家村也好、溪城也罢,祂都是看自己究竟走到了哪一步,才作出对应的安排。 “八九不离十!”刀鬼这就算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当即又笑道:“不然他娘的每次还没等我问个明白,祂就跑得比兔子还快呢?” 长孙璃嘴角抽动,她暂时还未习惯这种阿泠想什么她都一清二楚的感觉,刀鬼的这句话她自然是听到了,白茉儿和刘慕都在,也只有她才能听到魂海中的阿泠在说什么。 没想到这小子居然在私下这般议论“万尊兽主”,那毕竟是她信仰的神灵,未来某一日她也要接过母亲的位置,成为新一代的兽神使。 但她选择了沉默,阿泠所想的一切她也都默默记在心里,什么“既定路程”之类的,她虽然一时不能完全想通,但也基本上猜到了些什么。 “似乎对于神尊来说,阿泠十分特别。”她这般想到,打算不必说个明白,反正借由魂树,她和他如今算得上是“心意相通”...... 心意相通?她不知由此又想到了什么,顿时觉得脸上有些温热。 “嗯?怎得忽然这般热?” 阿泠一边想事一边灵魂盘坐运转灵法,三魂竟然都是丝毫没有察觉到长孙璃的思绪,只觉得魂海有些热。 他正想问问长孙璃,却通过她的视角,看到了那座正在修建的宏伟神像。 “边山城有一座,皇城也有一座更大的,这绣城既然以后是新郡州的郡府,当然他娘的也该有一座。”刀鬼打了个哈欠,觉得没有什么好在意的。 剑鬼也是如是想,双魂当即沉浸在灵法中,打算就这几日加把劲,争取早日能够凝出一具六阶肉身来,好突破进七阶境地,也好有更多底气去完成他所谋之事。 泠鬼的心思却没在修炼上,他看到许多赤裸着上身的人围聚在那片空地上,神像修建之处一片热火朝天。他记得那里本该是绣城最繁华的中心所在,原本那里也是有一座芒神像的,但着实跟现今要修建的兽神像完全比不得。 “周围的楼栋商铺拆了不少...” “其中没有灵修,看上去都是些普通人,那么大一块石头,居然都是他们挨个堆砌上去的?” 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之前他在边山郡的时候明明听过,那样宏伟的神像都是有灵修参与修建的。 可眼下,他看到的所有人都是实打实的“凡人”,连一个修炼灵法的都找不出来,人人都靠本源那点寿数存在于此,凭借脆弱的肉身、“微弱”的气力去共同完成一项宏伟之作。 他们的身躯普遍有些黝黑,看上去说不得精壮,跟他比都有些削瘦。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十个二十个地把劲往一处使,就能撼动比他们沉重十倍二十倍的巨石。 尽管汗水如瀑洗涤他们的躯体,阿泠也没有从他们脸上看到苦痛,反而是感受到了他们共同的愿景。 这些愿景汇聚在一起,便是对神灵的敬仰尊崇,驱使他们奉献这一切去完成神圣目标。 “不累吗?” 阿泠觉得他们肉身肯定是累的,但那些人的眼神又告诉他,他们的灵魂因瞻仰神威而炙热,修建神像对他们来说,是真正的“荣耀”。 他不知为何,不太想继续看下去了,便闭上了眼,索性投入到修炼中去。 第320章 先走了 即使刘慕特意指出,让众人走一条偏僻的街道入城,可长孙璃那副尊容还是让人发现了。 他们走的那条僻静狭窄之道,便被立刻围了个水泄不通。 兴奋的人群山呼小尊主的名号,刘慕不禁打趣道:“小尊主到哪儿都是小尊主,怕是把你打包在箱子里也藏不住你那雍容华贵之气。” 长孙璃实在有些疲惫,好在阿泠在魂海给她渡了些纯净灵蕴以强打精神,这才让她露出真挚笑容,向四周的信众致意。 “此生有幸得见小神使尊容,也不枉活过一回了!”甚至有狂热者在人群中这般呼道,不过长孙璃不为所动,就算强装也得端出神使的架子来。 刘慕似是看出她眼神中藏着没有恢复完全的疲惫,在其身边低声打趣道:“小尊主,精神点,别丢份儿!” 得幸于白茉儿早有预料,一直保持着白虎形态,这才让信众们畏惧于虎身不敢擅自靠得太近,不然天晓得什么时候才能走到郡府去? 这几人中或许只有在长孙璃魂海内的阿泠才察觉出来,吸引这些人靠近的,似是长孙璃身上有意无意散发出来的、与神灵相近的某些特质。 这种特质他觉得不可粗暴地称其为“气息”,更接近于不可视的无形之道。 “有点类似于谁人见了都眼熟的那种感觉?” 阿泠想了想,更像是长孙璃天然对这些人就存在某种吸引力,使得他们无形中有所察觉,情不自禁受到指引前来“觐见”。 连长孙璃自身都没发现,自然也谈不上故意去隐藏了,阿泠更是不知这样的情况是因何而起。不过看她困扰模样,他打算晚些时候尝试问问兽神。 到郡府说远不近,说近不远,这条路走得几人煞是辛苦,直到郡府门口的卫兵一脸肃穆地关了府门算是“温柔谢绝”,郡府门口的大街上依然是水泄不通,大伙儿迟迟不肯离去。 “以前在皇城,小尊主出行也没少引得信众来朝,却是没哪一次如现今这般热闹的。”虽如是说,但谁都看得出来白茉儿脸上的骄傲,起码在这点上来看,长孙璃在她心中算是第一回有了真正神使的“范儿”。 长孙璃本人却有些苦恼,但一想到团结信徒也是神使的责任,她还是忍住没有抱怨什么。唯独令她有些不快的,是此刻不知从哪冒出来站在她面前的那位少女。 “夫君,你回来了。” 田闵这姑娘怎么也不该知道阿泠身处在长孙璃魂海中,但那天真无邪的眼神,仿佛一眼就穿透了魂海,直勾勾地打在阿泠身上,让他和长孙璃都有些“毛骨悚然”。 长孙璃第一时间不是去考虑田闵作为一个六阶灵修,是如何一眼就看出阿泠就在她魂海内,而是端了一路的小神使架势当场破了功:“走开!谁是你夫君!” “我不是在与你说话,是与我夫君说话。”田闵歪了歪头,脸上笑容不易察觉地淡了些,显而易见,这话就是对小尊主说的了。 “田姑娘,”刘慕闻到了些火药味,适时站出来打圆场道,“不是前些日子滇南那边来了信使催你回国,走之前我也没见着你,还以为你已经回去了,怎么今儿还在绣城里呢?” “我等夫君回来,告别。” 田闵笑得天真无邪,长孙璃却隐隐咬牙,不过听到刘慕说这姑娘总算是要走了,她也懒得计较,“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刘慕只好尴尬地赔了点笑脸,不过田闵却是看也没看他,竟然是自顾自跟在了长孙璃身后。 白刘二人相视,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奈,刘慕更是悄声直言道:“泠兄真是魅力非凡,当真是羡煞旁人了。” “那刘王爷就羡慕着吧。”白茉儿皮笑肉不笑地说了这么一句,便也跟在长孙璃后边去了。 留在原地风中凌乱的刘慕苦笑摇头,终是怕这几人在好不容易修缮完毕的郡府中“打起来”,也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而阿泠本人则默不吭声地“躲”在长孙璃魂海中,就连素日里话最多的刀鬼都被剑鬼以眼神“摁”着不让此时出言,因情绪所致,长孙璃魂海中洋溢着极为不快的气息,阿泠觉得此时还是少说为妙。 在魂海中,时间对他而言是在手中掌握的有序之物,但他专注于灵法修炼,回过神来却发现已然是天黑了。 “田姑娘,既然要分别了,这顿火锅也算是给你践行了,愿一路顺风。” 火锅的香味混杂着长孙璃的满足洋溢在魂海中,阿泠却注意到刘慕所说,田闵将在明日离开绣城,前往滇南。 透过长孙璃的魂海,他看到刘兄在桌那头举杯,向挨着长孙璃的田闵敬酒。视野一转,他看到田闵理都没理刘慕,天真无邪的清秀少女正痴痴地望向长孙璃所在。 阿泠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要知道他此刻是透过长孙璃的视角去看外边的,但他始终觉得田闵就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刘慕有些尴尬,只得自己抬头将杯中酒仰头饮尽,然后说些暖场的俏皮话来。 “真是苦了刘兄了。”刀鬼虽如是说,但脸上的幸灾乐祸却瞒不过另外两个自己的。 好在长孙璃一心扎在火锅上,魂海中不快的情绪终归是被美食所禁锢,阿泠这才没觉得气氛坏到哪里去。 锅残酒尽,也没怎么喝酒吃菜的田闵终于是开了口,开口的对象是长孙璃,但桌上的人心里都清楚,她实则是在跟阿泠对话。 “夫君,师父传信来,边境有异,让我尽快回去。”说着,田闵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来放到桌上,“我会时常传信过来,也会在家里等你回来。” 说完,也不等长孙璃等人说些什么,她自顾自离席,曼妙身影在暗中轻盈跃动,眨眼间就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啪—— 筷子被纤细手指拍在桌上,连带一块桌角一同成了个粉粉碎。吃饱喝足的长孙璃看到那块玉佩,终于是再也忍不住了—— 那块玉佩无论质地还是工艺,都跟阿泠之前在皇城买的那几块传音灵器“试作品”简直是一模一样。 就算阿泠本人在魂海中奋力解释:自己当初只买了那几块做了灵器,且都分给了在座的几位,外加一个老李师父,当真是没有送给田闵姑娘....... 长孙璃也不信。 于是乎,阿泠便被她强行以灵蕴拉扯出了魂海外,剑鬼和刀鬼早就感觉到了不对,即使灵魂尚未恢复完全,还是强提灵蕴、一溜烟地窜进了魂海空间中去。 “听清楚了没有——人家走之前含情脉脉说的?”长孙璃几乎是咬着牙问出来的,完美容颜上虽是笑得明月都为之含羞,却让阿泠丝毫没有感觉到温暖。 “叫你好生收着,将来好上滇南找人家去——娶过门!” 她一边说,一边手指着桌上那块无辜的玉佩。 阿泠挠了挠头,转头将眼神投向刘慕和白茉儿求助,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这时该如何说话才能平息小尊主“没由来”的愠怒。 “泠兄,”刘慕笑呵呵地起身,温柔道,“待你有空,且来找我,我有话与你说。” 说完,他便嘟囔着“我忽然记起煤气没关”之类大伙儿听不懂的话,并以他生平最快之速离席。 白茉儿甚至都没等阿泠看她,在月下化作白虎一只,舔了舔兽爪,状作醉酒摇摇晃晃走开了。 见他半天没反应,长孙璃又一掌拍在桌上,“笑”着说道:“我吃饱回房休养了,你快些将此物收好,莫要弄丢了。”说完,她起身一跃便消失院中,丝毫不理会身后阿泠呼唤。 阿泠叹了口气,心想得等阿璃消了气再回其魂海修炼了,于是打算去找刘慕,问问有没有什么让小尊主消气的好法子,或者干脆再教他两手“异界美味”。 正当他要离去,那可怜的桌子忽然寸寸崩裂,连同上边的锅碗瓢盆一起化作了齑粉一地。 第321章 还真不是 “哈哈哈,泠兄还真是不懂女人心呐。” 看到阿泠飘进房内,刘慕首先便注意到他一脸愁苦,不禁这般笑道。 “不过也别担心,待会儿你等她气消了,去夜市上买点吃食去,好生解释一番就是了。” “夜市?” 阿泠失笑,没想到短短三个月,刘慕竟然在这绣城内搞起了夜市。不过仔细一想,这座城变化之大,进城时他已感慨一番了,此时倒也不必这么大惊小怪。 想到这,他觉得刘兄似乎极其善于此道,刘慕治下的边山郡一直都持续产出不少惊世骇俗的新鲜玩意,由此又带动许多人做起相关营生来——人人都说,只要是手足无缺者,在边山郡都能靠自己吃上一碗饭。 工厂、夜市......这些玩意的出现,给战后的绣城添上了生机,周边许多村落竟是不知不觉走空了人,直接荒废下来。不过阿泠倒是想,这样的“荒废”当然称得上是顶好的事,由此可见,好像刘兄真的适合当一位领袖。 刀鬼口直心快,刘慕又是个不经夸的主儿,拿着这种话题,屋内很快就洋溢起了爽朗笑声。 “哈哈哈,泠兄,不妨再多夸我一些。” 这话题便就过去,笑声渐息之后,刘慕盯着阿泠看了半天,把后者盯得“灵魂发凉”后,直接问道: “泠兄...那传闻中的‘仙’...是你吧?” 阿泠顿时一愣,随即也没多言,直接点头承认了下来。 说到底,“仙”这一字本就是他从刘慕口中听来的,原词是“神仙”二字,是其口中另一个世界超然的存在,相当于这个世界的神灵。 阿泠认得干脆,反倒是让准备了许多圆场说辞的刘慕哑口无言,两人就这么你看我我看你,愣了半天也不知要怎么说下去。 “刘兄,在你说的那个世界里,‘仙’究竟为何物?” 闻言,刘慕不再有哑口无言的感觉,转变为万千思绪在脑海翻腾。他想立即向阿泠解释,但想了想,那毕竟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概念,岂是三言两语就能讲得完的? 他看了眼阿泠,这才想到自己在这个世界“重生”以来,也只有阿泠每次听自己说起异世话题没有异样神色。那双异瞳中包含的眼神无比清澈,让刘慕每一次都觉得,好像这家伙真的能听懂那些词儿一样。 刘慕自小奇思妙想不断,到现今为止为世间带了不少新奇玩意,他本人嘴里整天新词不断,若不是他“人皇子嗣”的身份,恐怕在他人眼里,他始终是一个喜欢整日里“呓语”的疯子。 就连李玄都只是习惯了他“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说法,而不是把它当做事实来接受。 刘慕觉得阿泠截然不同,后者似乎每次都能一定程度上“理解”自己说过的话。譬如说:“你个大傻叉”这句落在阿泠耳朵里,当即就被其理解为用来骂人的粗俗调侃之语,至于“傻叉”两字其背后有何深意,阿泠却是说不出来了。 阿泠能理解到他所言“异世”语言表面浅显之意,不过仅仅是这种程度,也足够让刘慕欣喜若狂,他总算找到了一个能够理解自己在说什么的人了,虽然并非是他想象中的“老乡”,但起码说是“知音”也豪不为过。 既有知音在此,又聊起他日思夜想也回不去的“异世故乡”,他放声一笑,朝外喊道:“来人,拿些好酒好菜来!” 酒菜皆齐之后,刘慕又令郡府内一干人等不得擅自靠近,坐下来将滔滔话题打开:“你那老李师父不在,刚好这酒我藏了许久,今日我们兄弟两个就把它喝了。” 都把酒倒了一半,刘慕才想起,阿泠是灵魂形态,这如何饮得酒? 他一抬头看向阿泠,不看便罢了,抬眼过去竟然看到三个长相外貌一模一样的阿泠站在他面前。 “我还以为我吃火锅的时候没喝几口呢,这就醉得产幻了?”刘慕尴尬一笑,说自己看见了三个阿泠。 “刘兄,并非幻觉,这便是整个‘我’,此刻真真切切具在你面前了。” 借此机会,阿泠将从未详细告之的、关于“裂魂症”使他灵魂一分为三的事全数说了。刘慕听完还没说什么,阿泠自己心里却打起了鼓。 自小心尘就告诫他,人是排外的生灵,他们会排挤与他们不同、使他们恐惧的“异类”。他这一路走来也见过不少,虽说刘兄在他看来值得信任,但他实在是没有把握刘慕知晓自己生来不同他人的“畸余”之处后,会不会疏远自己。 “原来是这么回事,”出乎意料,刘慕没有他想象中那般震惊,反倒是早有预料一般,“我以前还当你是个精神分裂呢,现在看来,你这可比精神分裂带劲多了。” 这般坦荡也让阿泠放松了不少,刀鬼也直接哈哈一笑,上前坐在桌前,以灵蕴将酒杯捏在手中,朝刘慕比划了个“敬酒”的动作。 刘慕仰头一饮而尽,粗狂地把嘴边残酒胡乱一抹,借着酒劲轻笑道:“不过,你能对我如此坦诚,倒是叫我心安...不论是你那‘仙’的身份,还是‘一体三魂’,这都是你的秘辛,如今却尽数告知于我,可见你可是真把我当朋友了.......实不相瞒,知音难求,其实我也...” “刘兄,你他娘的有些恶心...” 察觉到自己说的话导致气氛有些不对,刘慕连酒都醒了三分,连忙挥手道:“也是!两个大男人说这些确实肉麻!来来来,泠兄,喝酒!” 损伤未愈合完全,阿泠暂还不能为自己捏出一具肉身,只能空比个动作以示作陪了。 “仙啊,其实是我那个世界里,接近于神灵的存在...有人觉得,‘仙’代表了实力等级;也有人觉得,‘仙’不过是上位生灵的职务之称......” “那个世界里,我生活的国度文化源远流长,仅仅是关于这一个‘仙’字的神话传说,都不知道要讲到什么时候去...” 刘慕长吐一口酒气,娓娓道来: “虽说众说纷纭,但在我看来,‘仙’为逍遥,‘仙’为自在。” “‘仙’是打破一切束缚之后的自由,无关于呼风唤雨的神通,却一定要有天也上得海也入得的逍遥,亦是这种无拘无束,才使得‘仙’自在超然于世间。” 他听完刘慕这般话,三魂脸色各有不同,却同时轻声复述呢喃道:“逍遥...自在?” 刘慕见三个阿泠神色有异,不由得笑道:“你要是想谈哲学和人生,又或是谈佛论道之类的,那你算是找错人了,如何求逍遥,如何得自在,我要是自己知道,又如何还需要手中美酒来消疲解愁呢?” “佛?”“道?” 剑鬼和刀鬼头个子偏向一边,正当中的泠鬼低头若有所思。 “哈哈,泠兄,也就是你能够听得懂我在说什么,以后你不妨多来跟我唠唠嗑,我脑子里有的我都慢慢说给你来听。” 闻言,阿泠忽然愣住了,因为这句话,刘慕并不是用寻常语言所说,而是另外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腔调和言语。但他却每一个字都听懂了,刀鬼甚至还尝试去模仿那种并不生涩的词汇:“唠...唠嗑?” 这下轮到刘慕愣在当场,他听到阿泠学自己说话,当即惊惶起身,再次用那种陌生语言大声问道: “你小子跟我说实话!你究竟是不是我老乡?!你到底是不是和我一样,重生或者穿越过来的?!” 第322章 “修仙” “我...我应当不是刘兄所说那般...” 阿泠好一阵安抚,刘慕才将信将疑地认为他是有「言通」的天赋,而并非真的是异界穿越过来的“老乡”。 实则,阿泠没有小时候的记忆,「岁月」中那一段过去还是被那团迷雾所笼罩,他也无法通过神权来了解过去发生的事情。 刘慕盯着他看了半天,也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叹道:“说起来,你小子天生傍着这般能力,还获得此世神灵青睐成为‘神眷之人’...简直就跟修仙小说里一路开挂的主角一样。如今你又给自己安了个‘仙’的名号,莫不是真打算成神了?” “你可别把我和那面具混为一谈了!” 刀鬼一听便有些急,当场解释道,并非是自己主动想要如此,而是那些受他帮助、救助之人将他当作了“神灵”一般的存在。 再加上魂树也跟他们建立起了疑似“信仰”雏形之联系——那些果实,他在那些人眼中便成为了超然的存在。但说到底,阿泠自从在青成山遇见笑脸面具吴究之后,对“成神”一说就有些抵触。 若是成神需要跨越无辜生灵的尸山血海,那他绝对不愿意踏上这一步,更别说与其混为一谈。 又说那神界中的“诸神”——倘若那些隐身于混沌深处散发贪婪的巨物,果真就是世间生灵所信仰诸神的话,那他亦不愿冠以“神”的名号。因为无论是三魂中的哪一魂,内心深处都觉得神界中那些“诸神”,给他的感觉和面具相差不大,都下意识让他反感。 种种原因之下,他才想起刘慕曾所言的“神仙”一词,将“仙”和“神”二字拆开,暂借了个名号冠给自己。 谁知魂树中流淌的那些古老符文,当真就向着“仙”之一字开始演化,以至于他为别人重塑灵魂肉身之时印刻出去的,便是这种意义为“仙”的符号。 刘慕听完他说完前因后果,听得煞是入神,觉得阿泠的经历光是口述就比戏文还要精彩,以前他老觉得这种“戏码”离他很遥远,哪里想到当真坐了一个这种人在自己面前? “对了刘兄,你方才说...‘修仙’,是为何意?”阿泠开口问道。 即使不用凭借他「言通」的天赋,他觉得这词儿听上去还是挺好理解的。但若是把“修”理解为“修炼”,其意便为“修炼成仙”—— 他不由得想起青山宗,想到溪城,那两只面具所执着的“成神”之路来。如果说“仙”也是能“修”的,那他必须要向刘兄问个明白,“仙”到底该怎么“修”。 若同样是需得跨过无数众生尸骸,那他因为厌恶而特意为自己安的这个名号,岂不是可笑至极? “我哪儿知道...修仙在那个世界只是神话传说,在我那个年代也仅限于文学或娱乐作品里...你甭说神仙了,就单把你现在这模样放到那个世界中,高低都被抓起来研究透彻,足以震惊世界!” “你意思是,你说的那个世界中,连他娘的灵修都没有一个?” “没有,即使是我这种三阶灵修,放到那个世界中,随便露两膀子力气、耍两下基础术法,那不得妥妥赚爆起飞?” 刘慕说到兴起处,甚至将自己袖子挽上去,秀了一把精干的肌肉,又一脸向往地感叹道:“啊,要真是那样,光去开个直播不得被老铁家人拿礼物砸死?第二天劳似莱斯碎片就齐了。” 这句话阿泠便有些听不懂了,他就当是刘兄喝得有些多了,趁其还没有彻底醉倒之前继续追问道:“那你看过多少跟‘修仙’有关的记载?可否与我详细说说?” 刘慕想了想,便笑道:“行,我便挑几本还算有名的给你讲讲梗概,你若感兴趣再细讲——” 酒坛子不小,足足有一个成年男子两个脑袋那么大,府中来人先后往桌上搬了共三坛来,刘慕便就这三大坛子酒,眉飞色舞地跟阿泠讲着他记忆中,关于“修仙”的那些奇幻故事。 “你是说,不杀人,不夺蕴,感悟天道,钻研武技,便可成‘神仙’?”阿泠脸上有些欣喜,时不时追问道。 刀鬼时而插嘴笑道:“哈哈,吃些年岁久的药草,混在一块便能使人蜕筋换骨,成就不灭之躯?山中树木灵蕴才多少,世上哪有那么简单的事...” 没这世界之前,刘慕也觉得书中所言皆是虚假,也有过类似的吐槽,但他现在却有些笑不出来,因为当时他觉得不可能的事,此刻正是他所经历的另一个真切的人生。 不过他没有反驳阿泠,对那个爱笑的“泠兄”时不时地插科打诨也是一笑了之,一直讲到天快蒙蒙亮,他才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呵呵呵,按照刘兄所说的,他就这么一直喝下去,岂不是有朝一日也能成个‘酒仙’?” 刀鬼在一旁笑着看剑鬼扛着刘慕进了里屋,泠鬼将桌上狼藉都收拾了个大概,听闻自己此言,不由得也是会心一笑。 刘兄说的那些故事他都听进去了,他也放下心来,终究是没听到什么他不想听的,起码现在他看来,“仙”还是和神灵完全不同的。 “天亮了,看看上街寻些吃食去,也不知阿璃消气了没有?” 三魂归一,阿泠此时还是灵魂形态,灵魂损伤未愈完全——毕竟是燃烧过三分之一的「本源」,他此刻虽然能勉强进入魂树空间,可恢复效率远远比不上在长孙璃魂海中那般快。 就目前而言,长孙璃的魂海,算是魂树扎根的另一所在,阿泠在那里能够恢复地很好。 他以灵魂之姿在大街上晃悠,有「虚构」傍身,倒也不怕被寻常人家发现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便大大方方地循着香味去找。 就在他动用「虚构」之时,却清楚感知到,这条天道自魂树中响应他召唤而来时,还带出了一股不悦的情绪。阿泠敏锐地将这情绪识别了出来——那是阿璃还在生他的气。 “看来魂树算是彻底扎根在阿璃灵魂中了,就连「神权」动用之时,她都能察觉得到,我亦能感知到她的一丝情绪。” 他赶紧找了家包子铺,趁着店家转身之时,将笼屉最上边一层用「虚构」隐去,自己抱着一层笼屉转身就走。当然,走之前,他为店家留下了不少碎银,趁着刘慕醉酒时摸的,买这笼包子绰绰有余。 “或许...感悟天道,真让人可以成仙呢?” 回去路上,剑鬼一直在思考刘慕所讲述的故事,他联想起刚见杨福生那会儿,后者因为芒神逝去,「虚构」落入他手中而不再能使用幻术。 但最后,他同意「虚构」回应杨福生所施幻术的召唤,杨福生也得偿所愿地能够再度使用引以为傲的幻术,由此也让阿泠明白,术法的本质或许是对「神权」的呼唤。 “如果天道不曾被神占有,那么「神权」是否能够自主回应每一个感悟它的人?”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停下脚步—— “若是世间的灵法,一开始就不是神灵赐下的,仅仅为了单纯的‘长生’而存在的...” 他望了一眼尚还昏暗的天,眼神却透不过厚重的云层,抵达那片充斥混沌的神界。 “若灵法才是真正的‘成神之路’...那里的诸神又算是什么?” 刀鬼见四周无人,从泠鬼魂海中出来,接过笼屉敲响了面前院门喊道:“阿璃,我回来咯?” 他喊完,和身后的自己对视一眼,当即让剑鬼把思绪收了回来。 多想无益,不论他如今走的这条路究竟是不是如他所想、是被某位存在所“既定”,路都在脚下,且走且看。 眼下的第一步嘛,当然是再造一副肉身,和马前、杨福生取得联系,也好早日寻得空闲,突破七阶,去完成他真正想做的事。 第323章 重塑肉身、冲阶 将燃烧「本源」带来的损伤修补完整,花了比阿泠预想中还要多的时间。 过去五天之内,他一直待在长孙璃的魂海中,除了她之外,竟是没再和谁说上一句话。 期间刘慕拎着个酒葫芦来找过他一次,说是关于那天晚上他二人所谈论之事,他还有一些话想要跟阿泠说。不过从长孙璃口中听到泠兄还在闭关之后,就略显失望地离开了。 虽然阿泠已经能够恢复顺利往返魂树空间了,但「本源」恢复的速度,实在是比他预想中还要慢上许多。如今他所燃去的百年「本源」,已然是花去五百年纯净灵蕴用作修补,但目前来看,这五天内也只是勉强修复了十之一成。 “岂不是要花足足五千年修为,又要耗上个把月才能补完?” 不过魂树能够修复「本源」,本来也算是意外之喜了,这样的结果已经是最好。 「本源」受损的情况下,自身灵法运转也相较之前缓慢不少。 好在魂树似乎没有受到影响,三颗魂玉转化修为还是那般,百年自身修为,能兑一百五十年纯净灵蕴。 纯净灵蕴也不是万能的,尤其是面对面具之时,这般灵蕴也恰好能够作为对方的滋补,阿泠本身也把魂树本身当做是“外物”,始终觉得不必过度依赖为好,从始至终就没有将自身修为全数兑成纯净灵蕴的想法。 不然怕是他魂海内的修为,还得要再小翻一番。 说到魂树,许多天没有灌溉魂树,想着是时候也分它一点修为的阿泠这才发现,貌似只有自己灵法产出的那些修为,魂树才愿意吸纳——换句话说,纯净灵蕴是不能够作为魂树成长之养分的。 三魂开足了“马力”,好歹是将溪城一行收获的灵蕴尽数吸收了:一万五千多年修为,他给阿璃分去一千多用以补足其魂海,自己收下了六千,修补「本源」就先留了五千......竟只剩下四千了。 这四千中,他又拿出一千来,在魂树空间内开始用生之玉构筑自己的肉身。 “应该够了吧...千万要够啊...” 本来此刻剩下的灵蕴就比他预料中的要少了,若是构筑肉身再花去大部分,这趟溪城收获还真就太少了。 魂树自行敛了他一小块血肉碎片,能做一个“引子”,由此为基础来构筑肉身。 阿泠手中环绕着纯净灵蕴,向其下达了命令。随后,他掌心中的那一小块血肉便开始“欢腾”,生出了无数支肉芽来支撑着自身,自行跃到了一旁空地上。 这是那颗他取名为“生之玉”的魂玉所包含的某项权能,在其影响下,经络缠绕着肉块上生出的白骨肆意生长,一如他所命令的那般。 与第一次用此方法生出肉身不同,此刻他要构筑的,乃是一副六阶强度的肉身,重现他原本的那具躯体。 千年修为化作一千五百年纯净灵蕴,竟是在身躯重塑完全时,恰好用了个精光,一点都不剩。阿泠这下终于是长出了一口气,心想自己预估的还算准确,好说歹说,起码也是用这法子造出过几副肉身了。 肉身重塑完成,他六阶强度的躯体再度回归,原本还在长孙璃魂海内运转灵法的双魂便立刻赶到了魂树空间。 刀鬼在自己紧闭双眼、站在原地的肉身面前饶有兴致地转了两圈,随即笑道:“还别说,我这身材极好,相貌虽比不得阿璃和她娘,那也是白看不腻。” 剑鬼没有理会刀鬼,当即一跃钻进了自己肉身之中。 “这么快就开始了,不再欣赏会儿自己?” “先冲阶吧。” 阿泠打算一鼓作气,他给自己划了六千年修为,此刻又造出一副肉身来,就是为了能一鼓作气冲到七阶。 灵修虽共有九阶,大体划为三个大层次,但实际上,九阶灵修却并未算入三大层次之中,算是超然的存在。他此刻要迈入的七阶境地,是和八阶共同称为“高阶”的层次。 高阶灵修肉身强悍,刀枪不避,水火难侵——这些好处现在的阿泠自然是不甚在乎,理论上只要灵蕴足够,生之玉是能够生出七阶肉身的。换句话说,肉身对拥有魂树的阿泠来讲,是去而可复得之物。 只要灵蕴足够,哪怕当做是消“耗材”亦不为过。 主魂入体为主,随后双魂以自身冲阶为先、辅助肉身冲阶为后,阿泠准备充足,这便准备开始冲阶。 原本来讲,冲阶这一步骤放在灵修界,尤其是中阶冲高阶,失败率极高,否则高阶灵修早就遍地都是。 光是以灵法锤锻肉身这一步,就不知难倒了多少灵修。这跨越层次的锤锻所带来的苦痛,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进行锤锻之时,需得固守意志,若是迷失在苦痛之中,灵法将无法维持。 因此,寻常灵修冲阶之前,都需要磨练自身意志,也有寻求外物譬如相关灵器支援的...当然,有位宗门长辈在一旁守着是最好。 这些阿泠觉得自己都不太需要,好像从某个时刻开始,他已经不能算作“寻常”灵修了。 “他娘的,见过哪个灵修六阶就手握「神权」的?” 灵蕴好似化作一柄柄极其微小的“锻锤”,在阿泠肉身之中四处捶打,并未放过每一个微小的角落。这一过程说是“锤锻”,倒不如说是灵法将每一寸经脉、每一处脏腑甚至于每一丝肌理都“捣碎”,而后再细细重组,颇有些“死而后立”的味道。 从小饱受裂魂之症折磨的阿泠,这种苦痛真不算难以忍受,算是裂魂症给他带来的一点小小“福利”。 灵魂从六阶迈向七阶,亦和肉身冲阶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对他来说,同样也比不得裂魂症发作来的痛苦。 至此,锤锻肉身这一步顺利渡过,捶打、扩充魂海也被双魂顺利熬了过去。 可就在主魂开始冲阶的时候,意外发生了。似是「本源」受损所致,泠鬼之魂海锤锻起来相当耗费灵蕴,不过好在并未导致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也就是比他预想中要花费了更多的修为。 “七阶...” 阿泠一站起身来,全身的骨头都随之噼啪作响,让他好一阵舒爽。不过舒爽之后,心中隐隐的期待也慢慢消失,他发现冲到七阶之后,除了肉身发生了质的飞跃,好像也没什么值得让他特别高兴的。 按常理来说,经由灵法的锤锻,七阶魂海能够容下五千年灵蕴,足足比六阶多了一倍还不止。 经由兽神“神降”之后,他的魂海本就比常人要坚韧一些,此刻剑鬼和刀鬼突破之后,竟是能够容下足足六千年修为! 可让他有些失望的是,因为主魂「本源」损伤,灵法运转稍显困难,魂海容量竟也受到了影响,只能容下四千五百年灵蕴修为。 “行吧...待「本源」慢慢恢复就好,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自我安慰道。 “等等。”刀鬼忽然出言道,“这她娘的都一路修到七阶了,就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 剑鬼和泠鬼当即沉默,作为本是一体的灵魂,刀鬼所说他们自然早就发现了——那就是裂魂症根本没有因为冲阶而有恢复的迹象,三魂之间冲阶前如何,此刻还是一如往常。 “心尘老头说,只要我们坚持修炼,有朝一日就能‘三魂归一’...可这都成为高阶灵修了,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还真就没有。 魂树空间内一阵沉默,刀鬼率先开口,低声骂了几句心尘“臭老头”,便像个被骗的小孩一般赌气面对魂树坐下,拉开一条空间细口吸纳外界自然灵蕴,只管运转灵法继续修炼。 “等见到了师父...再问问他吧。” 阿泠自我安慰了一句,因为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来做,就算师父真的骗了自己,修炼并不能治愈自己的裂魂症...... “就算终有一日要死,那也得等完成未竟之事。” 第324章 御空飞行 重塑肉身、冲阶整个过程让阿泠觉得无比顺利,起码抛开「本源」受损所带来的一系列负面影响,其他的基本都没有什么意外,也能说是水到渠成了。 “亦有可能是我从兽神处受到了什么影响。” 这样的结果究竟是不是来自祂的福祉,他想也没有必要去验证了,如果兽神当真是他所猜测的、为自己定下“既定”路程之人,那想必也是不会有问必答的。 阿泠离开了魂海,这让长孙璃没由来地一阵怅然若失,不过一察觉到两人之间由魂树维系起的“纽带”尚在,彼此还能体会到对方内心的情绪,她便小心翼翼地让自己看上去不甚在乎。 “你要出去的话,可要把我带上!”她对阿泠嘱咐道。 看来他要去找马前及杨福生的事没能瞒过,阿泠也只好点头应下。 这几天白茉儿隔三差五地来找自家小尊主,就是怕她又趁自己不在身边“溜”走,亦是害怕她再度陷入险境。 但阿泠想,现如今即使白茉儿就在自己二人面前,怕是也拦不住小尊主呼唤魂树打开空间裂缝遁走。 阿泠的剑道武技虽然已臻至“贯通”,御剑之术也愈发醇熟,奈何也一直停步于此,这期间剑鬼无数次想找老李师父,可惜李玄这几个月都在被刘慕使唤去在整个北桦旧土上奔走,竟是连人影也没见着。 就在他冲阶出关的今日,许久未有动静的传音灵器终于有了来自李玄的回音: “急不得。” 短短三字便让阿泠略显浮躁的心态得以稳定,也透露出了李玄师父那边的忙碌。郡府事务他也不好仗着跟刘慕关系好便随意打听,也只好决定耐心等老李师父回来再好生讨教。 这时他不免想到那个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的“刀尊”,这位人族武道巅峰前辈临走时说过,要等阿泠和他切磋,也不知他如今人在何处,这趟再次出去,会不会遇见? “若是遇见,也不妨猜测为某人的刻意安排。”剑鬼如此想道。 也无甚可准备的,阿泠直接通过魂树上的果实查看了杨福生和马前两人现今身在何处: 杨福生还在剡城,继续履行“城主”的义务。冲阶前几日,阿泠抽空通过魂树给其捎去了口信,要他若是遇见甫来过去的布道者和官府人员,必要好生待之,也要一应配合。杨福生把他的话当做“神谕”,自然是一应招办,目前剡城一片欣欣向荣,让负责北桦一应事务的刘慕少费了好大心血。 至于马前,也恰好是阿泠通过“果实”联系他的时候,他正在芒宗旧址偏北处,按阿泠传他的旧法从芒神遗落的信仰中挑拣尚能带回的灵魂。 “好消息是,你赠予我的那股‘神力’,我已用之救下不少生魂,算上这数,驭魂宗人数已破三百了;坏消息是,‘神力’实在不太够......” 这个数阿泠在魂树上看到了果实,心里已是了然,不过亲耳听到还是感到一阵头痛。即使一人分去十年纯净灵蕴暂且“吊”着命,现在看来也还需要一大笔修为来安顿驭魂宗。 “三月来我未曾去过,宗内有多少人已成为灵修?” “不足十人。” 刀鬼当即骂了一声,不过剑鬼觉得倒算是还好了,起码暂时可以先不用管这些人。 三魂琢磨了会儿,盘算了下为他们重塑一副寻常肉身大概要花多少之后,便决定先去驭魂宗。毕竟过去三个月了,虽然芒神使留下过某种隐藏、保护他们的手段,但芒宗那一块目前还未有甫来势力踏足,在他看来也不算安全,这次去干脆就将驭魂宗尽量稳定下来。 一切都是为了铺垫归雁村的复活,他看了一眼被洁白树叶包裹的光团,那颗符文组构的生之玉中沉睡着一应灵魂,都冗待他赐下再度行走时间的第二次生命。 “看来短时间内是不能达成‘自给自足’了...” 驭魂宗的现状听上去离他构想的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也就是这时候阿泠才发现,像他这样“水到渠成”一路走到七阶的,还真是少之又少。 他这样的想法被长孙璃知道了,不免立刻引来一阵白眼,她告诉阿泠:“你可知就算打娘胎里开始修炼,根本没有人族能够做到二十年修成七阶?” “是我眼界窄了。”阿泠讪讪回道。 二十岁的高阶灵修,长孙璃心里又复念一遍,虽然她亦可以开始准备冲阶,但看着阿泠心里依然生出些自豪来。 她随即想到认识阿泠刚好一年有余,当时初见便知道他有十九,这一年过去岂不是要满二十岁了? “阿泠。” “怎么了?” “你生辰在哪一日?” 阿泠被问得一愣,他连儿时的记忆都未能记起半点,师父也未曾透露,哪里知道自己的生辰?“十九岁”这个年纪,乃是心尘许多年前告诉他的年岁,他记在心里一年一年掰着手指头算到今日的。 “我没有生辰...” 长孙璃本是随口一问,魂树扎根之后,阿泠部分的记忆有时会通过魂树传达给她。此时明白过来阿泠为何一脸无奈苦涩的她顿时有些内疚,觉得自己揭了阿泠的伤疤。 不过阿泠倒是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他后知后觉地发现,怒容面具手上的那条「岁月」,竟然没有被他收入囊中。 方才他下意识以意念探了下岁月长河,发现那条迷雾依旧笼罩在时间的起点,按照之前的经验来说,他收拢「岁月」的残缺部分,应当会让这迷雾散去一部分。 “当时灵魂受损,我和阿璃情况都不算好,近日来又沉浸在修炼,竟是他娘的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刀鬼有些遗憾,当即有些想回头去看的念头,不过转念一想,溪城那处早已被万兽宗去的人打扫干净了,他想找的踪迹怕是已全无。 没有就没有了,他这般想到,「神权」作为天道秩序固然诱人,但以他现在的修为来说,实在是“囊中羞涩”,难以驾驭。 简单和刘慕捎了个口信,他便向芒宗旧址出发了。不消说,长孙璃自然是寸步不离地跟着。 一道极为不起眼的裂缝忽然出现在绣城城外无人在意处,他和长孙璃从中走出,一路向芒宗所在进发。 “对了,你已臻至七阶,不如试试御空之法?” 阿泠这才想起这茬,说实话,要是飞的话,灵魂形体御空是相当简单的事。 前几日他和刘慕也顺带聊到此事,用刘王爷的话来说,此法难就难在“以灵蕴协助肉身对抗重力”。阿泠虽然不太明白“重力”究竟是什么含义,但以他「言通」的天赋,能够确信这是一个形容某条天道秩序的词汇。 御空术法具体的要领倒不算什么不传之秘,记载其要领的书籍甚至一度被管理万兽宗书阁的那位嫌弃,说是“这样寻常的法门没有资格入宗内书阁”。 这法门根本就不是难不难掌握的问题,而是灵蕴够不够的问题。实际上在六阶层次停留够久的灵修,其灵蕴操控之纯熟也能强行施展此御空之法。 根本就在于,灵修每提升一个档次,其灵蕴就会发生“质”的变化,七阶之后,灵蕴本身也会变得极其容易被灵修所细微操纵。 长孙璃提这一句有点“炫耀”的意思,她从小就被逼着泡在书阁里,凭其聪慧也记得不少术法法门,这御空术法便算是其中“九牛一毛”。 相比起她,归雁山出来的阿泠虽然天赋了得、获神灵垂青,又有魂树这等“神物”傍身,可终归是没小尊主看得书多。 但她没想到,刚问出来的下一刻,阿泠就拉起她的手,灵蕴化作轻风一阵,让他二人衣袍都被吹得猎猎作响。 等她回过神来,整座绣城在她眼里已是“小小”的一块,身边那少年人满脸新奇地向她说道:“没想到以肉身御空飞行,竟是这般新奇,与灵魂形态下截然不同,当真有些令人神清气爽!” 第325章 再往驭魂宗 阿泠自己把御空术摸索出来了,且表现得是那般理所当然,就像是雏鸟第一次翱翔那般水到渠成,着实让长孙璃吃了一惊。 就算术法再过于普遍,普天之下所有灵修再怎么都该有一个“学”的过程,从来没有听说有哪个灵修自己把某个术法法门纯靠摸索出来的。 且阿泠还是人族——起码长孙璃认为他确是如假包换的人族,在这种术法天赋上,比起兽族,人族天生就有所欠缺,这就又显得阿泠天赋多么惊人。 毕竟是第一次御空飞行,阿泠虽然天赋过人,可还是显得略微有些生疏。 “前方便是芒宗所在了。” “那就是以前的芒宗?倒是比我家要小许多。” 不远处平原上那座突兀的青山,正是二人此行的目地,芒宗旧址。 芒宗内倒是没有什么好逛的,阿泠告诉长孙璃,如今的芒宗怕是连一片值钱的瓦片都被人撬走了,好在山上的混乱并未影响到山下那座隐藏极好的山洞。 进入山洞便是一片人工开凿的地下城池,这处所在出于以往芒神使之手,即使神灵逝去之后的这段时间,也没有人能够看破山洞外边的伪装,进而发现这下边居然别有洞天。 遮蔽地下城池入口的,乃是借由「虚构」天道所铸,阿泠挥手将那片虚假幻象散去,眼前便豁然开朗。 “或许芒神使早就预料到了今日,当时不惜冒着被神灵发现的风险,以「神权」掩盖驭魂宗的存在。” 也正是因为如此,马前才能够坦然地四处奔走,不用顾忌驭魂宗轻易被人发现的风险。 长孙璃是第一次来“驭魂宗”,她却丝毫不觉得自己此刻所处的,乃是传闻中神秘的世外宗门。 地下潮湿闷热,唯一的光源是城池上空照耀的阵纹,法阵中心凝出一团亮光,想必就是这地下空间的“太阳”。城池布局倒也不算别出心裁,只是这里与外界的区别就在于,这里的建筑并未被赋予过多的色彩。 “灰暗”是长孙璃远眺这座城池的第一印象,这里毕竟是阿泠所庇护之地,她也不愿意用“死气沉沉”这词来形容,但实在也差不了多少。 “走吧。” 许是知道这里不会有外人进入,城池周边并无守备力量,阿泠牵着长孙璃轻盈跃下悬崖,来到“城门口”。 进入城中,长孙璃才知道,这哪是一座城池,分明就是许多简陋的石居组合在了一起,硬生生凑出了“街巷”,使得此处从高远处看上去像是一座城池罢了,难以想象这是人族所居之地。 窸窸窣窣的声音没有逃过她敏锐的听觉,她寻声看去,看到一双在昏暗中闪闪发亮的眼睛,心里一惊下意识提起灵蕴来。 “别怕。” 轻柔嗓音令人不由得心安,长孙璃顿时放下了戒备,看见阿泠缓缓走上前去,从昏暗中牵出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 小女孩看向长孙璃的眼神中有些畏惧,但她似乎很是信任阿泠,灰扑扑的小手紧紧抓住阿泠的裤腿不放。 “啊!” 待阿泠牵着她走到明亮处,长孙璃这才看清那女孩模样,不由惊呼出声。 小女孩看上去不足五六岁,身形极为瘦弱,宛如骷髅一般。那双眼睛愣是在枯瘦的脸上显得浑圆,仿佛随时都要掉出眼眶一般。让长孙璃惊讶的不仅是这孩子瘦得十分病态,而是她肉身上无处不在的“腐烂”。 她这一声惊呼把小女孩吓了一跳,枯瘦的躯体立马躲在了阿泠身后。 “别怕。” 阿泠慢慢蹲下身来,他此刻的嗓音前所未有地让人宁静、心安,将小女孩眼中的惶恐和不安尽数驱散。他伸出手,以生机将她小小的身体完全包裹,那些腐烂便眨眼间消失不见。 仅仅是片刻,长孙璃仔细看那女孩,虽然还是瘦弱,但起码看上去和寻常小孩差不多模样,不似先前那般...悚然。 “从他手里接下这里时,我也没有那么多修为,只给马前留下了一些用以救急...” 阿泠挠了挠头,向长孙璃传音解释道。 他刚说完,似是被这阵生机所吸引,昏暗中潜伏着的生灵被逐一“唤醒”,窸窸窣窣的脚步从他们四面八方传来。 不一会儿,长孙璃才发现这狭窄的巷道中,竟然是挤满了人——和没有肉身的灵魂。 借助光亮,她环视一圈,这才发现原来这小女孩的情况在这里算是普遍存在,甚至还算好的,有人连一具肉身都没有,灵魂也如风中残烛般,随时都会熄灭。 腐烂的味道将此地充斥,那些人并未有过多的动作,仿佛阿泠和她周围存在一道无形障壁,使得他们无法轻易靠近。 这些人小心翼翼地围着他们,似是观察、确认着什么一样。 长孙璃忽然想到了前几日,自己入绣城时,被几乎满城信徒围堵在偏静小道中。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不同的是,绣城如今可谓是欣欣向荣,此地却是腐臭弥漫一片死气;相同的是,无论是绣城里的信徒还是此刻将她围住的人群,他们的眼神中都充满着敬畏和渴望。 她知道这些人看得不是自己,而是正在给小女孩披上外衣的那个少年人,那样炽热的眼神,与曾经投注在她身上的、来自信徒的目光无二——是对“神灵”的瞻仰。 如今魂树也同样在她灵魂中扎了根,使得她能够清楚感知到这片死气之中,亦有掩盖不住的生机存在,她顿时了然,这些人身上为数不多的生机,正是来自阿泠的纯净灵蕴。 很快,这附近就被围得水泄不通,恐怕整个地下城池的人此刻都聚在这里了。 “居然还有几个灵修.....只是阶级不高。” 长孙璃环视了一圈,但依然没有人在意她的存在。所有人都在屏气凝神,唯恐惊扰了那位正在俯身给小女孩整理衣衫的少年人。 阿泠将小女孩抱在怀里站立起身,所有人的目光也随他而动。 他沉默地环视了一圈,片刻后才温声开口道:“抱歉,一直拖到现在才来看你们。” 此言一出,人群的沉寂便在刹那间被打破。 一瞬间,长孙璃看到目光所及之处的所有人,无论其拥有肉身与否;无论其肉身是否腐烂不堪;无论其男女老少,此刻尽皆跪伏—— 屋檐下、巷道里、石板上...只要是能够挤下一个人存在的地方,她都看到跪拜的身影。 他们声音悲怆且嘹亮,仿佛用尽残破之身的所有气力,齐声呐喊着同一个名字:“仙——” 每逢甫来佳节,长孙璃经常跟随母亲出游,每到那时候,宽阔的皇城大街上,四处都是这样的景象。那个时候,她母亲总会站在花车的最顶端,傲然而立,替神明接受所有人的朝拜。 她看向阿泠,恍然间,他的身影一时间居然和她的母亲重合在了一起。 “阿璃?阿璃?” 待阿泠唤她时,她才发现自己居然在这时候走神了,这才跟上他的步伐,向城池里边走去。 无需阿泠言语,人群自行就分出了一条道路,长孙璃这才看到不远处有一座高台,像是外界城池中安放神像的地方——只不过那上边什么也没有就是了。 直到她跟着阿泠走上了高台,所有人的目光都没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他们眼神炽热地看着阿泠,不愿放过他的一举一动。 只有长孙璃知道,阿泠并没有看上去那般波澜不惊,实则他心里无比慌张;看似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实则他魂海内热闹无比。 “说词儿啊!他娘的愣着干啥?!不行让开我来!” “这时候该说什么?刀鬼来只怕要吓到他们...要不剑鬼来?” “...好。” 阿泠脸上的一切表情散去,看向高台下方,声音清冷地开口道:“未有肉身者,上前来。” 第326章 旧土新民 长孙璃很少有这种无人在意的时刻,故而她此刻有些悠哉地坐在高处,静静地看着下方。 无有肉身的灵魂,在阿泠号令下有序走上高台,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为他们挨个赐予肉身形体。 “还好只是寻常肉身,不然这数目也够呛的...” 血肉凭空生在灵魂上,又在生机催动下肆意生长,肉芽和经络共同在白骨之上交织、脏器便在这样的温床里逐个诞生,很快一具肉身就完全成型。 此时此刻此地,许多人像是都已然见识过这等“神迹”了,故而有些出乎长孙璃意外地平静。 她不禁想到,或许在他们看来,这般“神迹”放在阿泠身上只是稀疏平常,他们也真的把阿泠当做“神灵”来看待。 阿泠如今对灵蕴的操控愈发醇熟,这是灵法踏上新阶层带来的好处之一,他以细微灵蕴将面前这些要对他跪拜之人的膝盖托住,免得好不容易新生的肉身因此而破损。 “肉身受损者,近前来。” 获得新生肉身的人感激涕零,打破了原本的平静,虽然阿泠不肯让他们跪拜,但他们依旧弯腰屈膝,连连向他作揖。 腐败的臭味浓烈起来,那些肉身残破者也依次走上高台,他们有些局促,怕自己此刻不堪模样冲撞了“神灵”,又不敢违抗“近前”的谕令,有些惶恐。 长孙璃看在眼里,当即觉得这些人煞是可怜,正要下去说上两句时,只见阿泠淡漠脸色如冰雪消融般褪去,温和地向他们伸出手,轻唤道:“不用怕,上前来,我治好你们。” 刹那间,她觉得阿泠当真有了些“神性”,他这句话如同春风拂过每个人的心里,当即让他们所有的不安“随风而去”。 治愈受损的肉身对阿泠来说更是信手拈来,所耗修为相较于新生肉身来说省事许多,算是让他长舒了一口气。 “再攒些灵蕴,让魂树也有所成长,或许这纯净灵蕴效用也会上一个台阶,所耗修为也会更少。” “他娘的,差点忘了这茬了...” 魂树终于被他记起来需要他灵蕴灌溉,当即在那片独立天地内散发出欢欣的情绪。然而阿泠却有些愁苦,他当然记得上一次被魂树抽去了多少修为。 跟灵修冲阶一样,魂树再次成长所需的灵蕴,只会越来越多,哪有越来越少的道理。 如果还要灌溉的话...恐怕再去一趟“溪城”都不太够。 再加上这整座地下城池的三百来号人都眼巴巴看着他,要是这些人肉身灵魂再出些问题,对他来说又是一笔必要的修为开支。 他仔细琢磨了会儿,挥手唤来下方“瞻仰”他尊容的几位初阶灵修。这几人是这几个月来驭魂宗唯一的“硕果”,马前代他传下灵法之后也就只有这么七八个人成了灵修。 八人似是提前商量好似的,得他召唤,整齐在他面前站了一排,齐声喊道:“拜见神尊!” “.......” 阿泠立马让他们起来,并严肃告诫道以后不可以“神”之名称呼他。心尘曾经提醒过他,原话是“它们无处不在”,阿泠理解为诸天神灵有某种手段可以窥视人间,这时节虽有兽神庇护着他,但他依然不想驭魂宗被其他神灵势力盯上。 “我名为仙,仙不同神,从今往后,不可以‘神’名唤我。” 剑鬼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更充满威严一些,于是由八个初阶灵修带头,所有人再次朝他跪拜下去,俯首领下他的“神谕”。 一直在上方静默的长孙璃这时传音道:“只怕即使你这般说,他们还是会将你当成‘神’。” 阿泠自己也明白,这些人不懂“仙”究竟是什么,就连他自己也是一知半解,本身也就是随便从刘慕口中听来个名号安给自己,算是表达他不愿被当成神灵对待的想法。 但现实却是,这些得他“仙”名的人,都将“仙”当做是神灵的尊名,隐有些成为他“信徒”的味道在。 他也不愿意如此,魂树上那棵生满果实的分支似乎正是兽神提到的“承载信仰”必要之物,如今那根分支上联系着许多人的性命,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他单纯想说就能说得清楚的了。 索性他也就不做解释,重要的是自己该怎么做。 他叫八个初阶灵修上来,是为问清楚驭魂宗如今的情况。此前这些事都是马前负责,但马前如今在外奔走,终归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阿泠便想着,干脆以后就由这八个人来暂代马前的位置。 一问便知,如今驭魂宗这些人基本都是靠阿泠留下的那些纯净灵蕴过活,一人分去个几年的修为吊着命。没有肉身,灵魂也无需进食,只是每日消耗的灵蕴要多许多。 然而如今基本人人都有了肉身,破败的那些身躯也被阿泠挨个治愈,就需要考虑到食物的问题。 “回禀神....仙尊,这里尚还有一些食物储备。” “带我去看看。” 人群分开一条路,阿泠跟着领路的灵修来到驭魂宗内的仓储之地。芒神使逝去之前,想必是为这些人留下了些东西的,不然也不可能单靠那点纯净灵蕴撑那么久。 一股霉味随着石门打开扑面而来,阿泠进了他们口中的“粮仓”细细一看就知道,剩下的食物根本不够喂饱所有人。 也不单是食物的问题,他这会儿意识到,自己要面对的,是“如何养活三百来号人”的问题。 “这地下又不能种地...” “好办,问问刘兄不就行了?” 他觉得这几天自己还是先把驭魂宗的人都安顿好再说,于是便跟长孙璃说,自己打算在这停留几日,后者只是“哦”了一声,潜在的意思似乎是“你在哪我就在哪”。 阿泠笑了笑,转头交代八个灵修道:“这些问题交给我,你们只管勤加修炼,这几日我会在附近停留,若有修炼上的难题,只管来找我。” 他说,若是有事要找他,便念他“仙”的名号便可。之前他已然试过,魂树上那些果实会在他被呼唤之时有所反应。 由于「虚构」还在驭魂宗外覆盖,这地下传音灵器也无法使用,他和长孙璃出了地下城池,来到芒宗旧址的青山之上。 阿泠这才和长孙璃好生把芒宗旧址转了一圈,发现果然如他所料,值钱的玩意都被人哄抢走了,只剩几栋破败的高楼庙宇在原地,那些建筑被折腾得七倒八歪,一片荒凉。 “收拾收拾,或许还不错。”长孙璃笑道,其言语中意有所指。 阿泠失笑,他知道长孙璃此言是说要在此处“开宗立派”,不过那并非是他所求,他只是想让这些人安分地活下去而已,并没有要在这世间建立起属于自己势力的意思,这也正是他不愿被人称神的原因之一。 “曾经在归雁村的日子很好,北桦的这些人,如若不是信错了神灵,想必也应该一直过着那样的生活。” 他说道,既然自己有能力让他们再次活过,为何不让他们过上美好的日子,何必又去重蹈覆辙。 “如果我把这些高楼庙宇重新修得金碧辉煌,再挂上个什么‘泠宗’之类的牌子昭告天下,谁说有朝一日,我又不会落得跟芒神、芒神使一样的下场——那时候,还会有人来像我一样给他们再活一次的机会吗?” “阿璃,你不觉得...这些人...天下人,实在是太可怜了些?” 长孙璃还是头一次见着阿泠说这么正经严肃的话,顿时有些愕然,也觉得内容有些沉重。同时她内心也在猜想,这样的话,究竟是出于他哪一个灵魂之口? 说罢,阿泠收回远眺目光,悲天悯人的表情在她眼中转瞬即逝。 “嘿嘿,管他娘的,不想那么长远,先把眼前事做完再说。”他一边笑得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一边从怀中掏出那块传音玉佩来,对玉佩喊道:“喂喂喂!刘兄在否!” 第327章 生长 “这事儿啊,好办。” 刘慕听完阿泠讲完,首先惊讶于对方如此信任自己,而后便毫不犹豫地表示,这件事大可交给他来出谋划策。 也不需要阿泠从头到尾将此地来龙去脉交代一遍,有兽神降下的那道“神谕”在,再加上刘慕本来也靠自己猜出了他“仙”的身份,此时听他大致一说,也就明白了。 “无论是人还是作物,首先便是需要阳光的,常年在地下怎得行?你要真想让他们过上正常日子,第一步先让他们当个正常人。” 阿泠如何不是这般想的,他又将心中担忧说了一遍,刘慕听完后沉吟片刻,回道:“你的思虑不无道理,但...” “第一,兽神已经明确表达了对你的态度,包括信仰‘仙’的信众亦是如此; 第二,如今北桦已是甫来的囊中之物,迟早也是要收归为疆土的,这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的事实。” “综上所述,你难道想等我这边将七十多个城池全部收拢之后,才肯去为他们开一片能生活的地方?现在趁着兽神明确表达了信任你的态度、甚至故意放慢了蚕食北桦的脚步,你就不要错过这个机会——为他们建起属于他们的‘城’。” 阿泠听完沉默下来,剑鬼想得和刘慕相差无几,他此番询问刘慕,只是想借助其“异界来客”的特殊身份,看看有没有更合适的解决办法,没想到最终摆在他面前的,似乎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驭魂宗是他从芒神使手中接过来的担子,似乎从他点头决定接下来的那一刻起,这种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他心里其实明白,驭魂宗不可能一辈子都藏在地下的,等到北桦完全被划分进甫来的国土,这些因他“仙”名聚在一起的人,再也没有踏入阳光里的机会。 “到那时,这片大地终归会布满兽神的信徒,这些人只能沦为‘异类’。”剑鬼补充道。 刀鬼也适时开口道:“谁知道我还能活多久?既然走上这条路,已然逃不过这样的选择——我已经担负起他们的身家性命了,就他娘的放手去干呗,现在实力不行,那就谨慎些,总不能让这些人死在我前边吧?”说完,他瞄了一眼剑鬼,又大笑道:“谨慎我也擅长的。” 是了,听完自己和刘兄的这番话,泠鬼当时顿悟到,原来自己一直踌躇不前,何尝不是在逃避“担负他人之命”的现实。 这担子何其沉重,他比谁都明白。 他不想这世上再有第二个归雁村了,不想再眼睁睁看着接纳、信任自己的人就在眼前被生生夺去。 但若是让驭魂宗一干人就这样藏在地下,待他成为至强者,又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他想到和长孙璃刚来这里的时候,投注在他之身那些炽热眼神里包含着的,不就是将一切都寄托于他的希冀吗? “嘿嘿,管他娘那么多呢,你们的命我担了又如何!” 剑鬼没有反对,这是三魂共同承认的选择,他只是在想,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否也是那股冥冥中推动自己前行的力量决定好的? 阿泠忽然一阵大笑,将长孙璃和灵器那头的刘慕吓了一跳,等他转过头来,长孙璃又看到他换了一副神色,温声对她开口道:“没什么,我是说,这里收拾收拾,或许还真的不错。” 长孙璃没再说什么,只是朝他轻轻点头。 刘慕也同样听到了这句话,立刻道:“放心!有我在,好歹我也当了这么些年一郡之王,该如何治理我教你便是!” “时不我待。” 先是剑鬼通过魂树果实呼唤了杨福生,对于农作之事他多少有一些了解,但也仅限于亲身实践。要论如何统筹好这几百号人,慢慢在此地建立起一座属于他们的城镇,这位城主的经验此刻正好要派上用场。 剡城如今算是稳定了下来,万兽宗的人已经进入了城内,“仙”之信徒他们不会去动,但芒神逝后,这片国土上失去神灵信仰之人依旧是他们的目标未曾改变。 杨福生听到阿泠的召唤,根本未曾思考过一分一秒就答应了下来,表示自己即刻就出发前往。 再然后,阿泠将这个消息告诉了马前,后者还没完整听完就兴奋道:“理当如此!早该如此!” 马前也是“驭魂宗”的一员,他的遭遇比起那三百来号人恐怕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否则也不会表现得如此热忱,想必能够看到那些人再度祥和生活在阳光下,亦能了结他心中一桩心愿。 “不若如此,恐怕芒神使也不会选择他去完成有关驭魂宗的一切,而后再让他跟着我了。” 正好马前身上的纯净灵蕴也花得差不多了,芒神陨落之后逸散的那些信仰一时半会儿也散不了,阿泠干脆就让他先回来,等这边尘埃落定了再出去也不迟。 阿泠想着,若是自己在这实在帮不上什么忙,干脆就带着阿璃在北桦转一圈。一来,游历天地是他和长孙璃的约定;二来,他也正好亲自去看看,那些逸散在外的信仰究竟还有多少。 “说起来,那些逸散的信仰,也就是灵魂的集合体,灵蕴有限的情况下,是如何撑得下这许多时间,还能让马前完整带回来这么多人?” 这也算是目前他心中的一大疑问,莫非是兽神在暗中做了什么手脚,让逸散信仰长存于世,好让阿泠自行去查探关于「信仰」之秘? “你说你这么帮我,图什么呢?”刀鬼朝着魂树中静静流淌的那颗“兽”字符文说了一句,可后者没有任何反应。 他和长孙璃一同回到了地下,将自己的决定宣布给所有人。 果不其然,他从那些眼神中看到了由衷的欣喜,但这并未给他内心带去释然,反而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更沉重了些。 短暂的热闹之后,人群默契地陷入沉寂,而后齐刷刷地朝着那位少年跪拜下去。 他们的动作是那样的坚决、发自真心,以至于这齐身一拜,将地下的尘土都扬起一阵来。 于是,这阵坚决又似有若无的“风”便吹到了宁静的魂树空间内,将魂树周边那一片绿茵吹起阵阵涟漪。 双魂此刻就站在树下,魂树似是被这阵“风”所逗弄,挥舞着三色树叶欣喜地“手舞足蹈”。 “扑通——” 剑鬼和刀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愕然,他们从魂树中听到了一声心跳。 便是在那声宛如天雷的心跳中,魂树承载「果实」的那一根分支开始肆意生长。它连接树干的根部旁又生出符文构筑的嫩芽来,连同主体一起向上延伸,而后如花朵般绽放开来。 很快,生长便停了下来,双魂凝神看去,原本孤零零的一根魂树分支,此刻又生出许多枝丫来。原本汇聚在一处的果实涌进分支内部,又从其他分支上生了出来。 “看上去...似乎能挂更多这种‘果子’了。”刀鬼上前仔细查看,果实本身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只不过就是分支变得更多了些,果实看上去分散了许多。 剑鬼点头,方才驭魂宗众人向他齐身跪拜之时,似乎有一阵说不清道不明、近似灵蕴之“能”被魂树主动吸纳进了这里,这才导致了魂树发生变化。 “似是灵蕴,却又不是灵蕴...是某种未曾见过、未曾体会到的生灵之能...” 他隐隐觉得,或许这就是兽神想要他去了解的、关于「信仰」的真相。 “这就完了?”刀鬼看了半天,这些分支并未再生长,“看来还是不太够啊。” 第328章 重建 由驭魂宗之众跪拜产生,使得魂树发生变化的那股近似灵蕴之能,阿泠暂且判断它和「信仰」有关。 “暂且称之为‘信力’吧...晚些时候再问问兽神?” 然而阿泠觉得,兽神虽然莫名其妙得对他颇有些“青睐”,但直到如今他也看得出来,祂并不是有问必答有求必应的主儿。 再怎么说人家是正儿八经的神灵,哪是他说什么就依着的。 更何况自己所经历的这一切都透露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刻意”,他现在还怀疑兽神就是背后的推手。 最近他也时常想起师父来——并非是传他剑道的李玄,而是既是师、亦是养育他之“父”的那位。 阿泠也习惯了心尘的来去无踪,从小到大便是如此,只有在心尘觉得需要出现的时候,他才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好在这两天驭魂宗的事也够他和长孙璃忙活的,诸多烦恼疑惑,尽皆被他一股脑儿地全部搁置一边,专注眼下。 “山上再去十个人帮忙。” 随着杨福生一声吆喝,马上便有十人顺着他指得方向——芒宗旧址上去了。 阿泠刚好跟长孙璃路过此处,所有人见着他俩,都是立刻放下手上一切事,毕恭毕敬地行礼。 长孙璃从小便在这种环境长大,自然是习惯已久,她看了一眼阿泠,发现后者进步也不小,起码现在能平和地点头了。 自阿泠做出决定到现在已经过了五六天,刘慕主动自掏腰包送来的第一批物资——一些农具工具、食粮等等都已先到了。在杨福生的统筹下,芒宗旧址的清理、附近荒地开垦、新房修建等等一应事务都按先后次序开展。 杨福生到的很快,对阿泠说的事情,接受得也相当快。 “难道我让你马上去死,你也照办不误?”刀鬼见他如此,不忍打趣道。 “自当以仙尊之令为先。” 阿泠当时立马将他自毁魂海的动作拦了下来,他扶起杨福生的时候,见其眼神底藏着的炽热,立刻明白过来—— 杨福生忠心是真的,对故土家国同胞的感情也是真的。前者或可解释为受其魂海中凝聚的“仙”字符文——疑似「信仰」之影响,后者嘛... 这几日,杨福生不眠不休,带领驭魂宗这三百来号人,将这座突兀青山好生修整了一番。虽还有些往日残留,例如那些倒塌的高楼庙宇并非几日可完全清理,不过几块空地上也同样搭起了木制脚手架,想必不佳时日,“芒宗”之名便可彻底从这里消失了。 见人们各自有事忙,他便就地坐下,在面前铺开一卷画轴开始写写画画,上边画的是一座新城的雏形。杨福生心中觉得,以后这里还会有许多人,于是他便大胆按照剡城的模样开始以旧芒宗为心规划起来,打算完成了再呈阿泠定夺。 他十分专注,以至于都未曾发现阿泠从身后走过。 阿泠没有去打扰杨福生,拉着长孙璃悄悄走了。他看着那道专注的背影,想到当时杨福生听到自己那个决定所露出的眼神,心想,至少其心底的热忱并非是受那颗“仙”字符文影响,而是一直都存在。 “刘兄说今日便要到了,我们便在这等他吧。”阿泠说道。 那日刘慕听到阿泠终于决定要“自立门户”,不仅脑子一热自掏腰包买了工具木石材料之类,还言称“说什么也得自己过来瞧瞧”,一大早就给用灵器给阿泠传音,说他终于忙完了手上的事得了空闲,今日便能到。 长孙璃闻言点头,这几日她和阿泠也就是四处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比如山下新修房屋,好歹她和阿泠也能帮着运运沉重的木石;又比如说新垦荒地,她虽然不懂,不过看阿泠在田里忙活,不知为何她心里就很高兴;再不济,起码山上那片旧芒宗留下的狼藉,她和阿泠三下五除二也就收拾了,不过多花些灵蕴而已。 很可惜,这些事她也就是短暂地体验了一下,没能继续下去。因为每当阿泠和她出现在繁忙之地,那里的人多少都会惶恐,也很局促,搞得他们也很不自在。 最后还是杨福生大胆谏言,劝说阿泠和长孙璃还是不要亲力亲为,她也只好作罢。 “仙尊乃超然存在,凡事亲为固然伟大,但看看我们这些人——若是连这等事都要二位亲自动手,倒是显得我们很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杨福生算是道出了“要害”所在,就这么几日,他依然成为了阿泠在驭魂宗的“代言人”,颇受众人信任。故而他这句话不仅是他一人之言,也是私下里不少人找到他诉说的。 阿泠也答应了下来,因为他看到那些人热火朝天地劳作,从早到晚三百号人竟是没有一人喊苦喊累的,反倒是每个人都有了精气神,比起在地下躲躲藏藏的时候不知道好了哪里去。 “也算是有了些生气,就如福生所言,我们就不插手了。” 阿泠如此安慰了长孙璃几句,说等刘慕来转一圈,再等马前赶回来,他就带她出去转转,这才让失落的小尊主心情好了不少。 他立刻便想到在绣城所见的、那座修建得如火如荼的神像,心里好像明白了什么,觉得这两件事看上去一样,可本质上却有极大不同。 正想着,目光所及的最远处,一只硕大白虎驮着一道人影向他们飞奔而来。 长孙璃也看到了,当即疑惑地朝阿泠说道:“我忽然觉得,好像这一年,每次小白姐和刘傻子都是一起出现在我眼前似的。” “你这么一说倒好像真是...不过一开始小白前辈就是你母亲被派去协助刘兄的,也不稀奇。” 长孙璃似乎是刚刚记起白茉儿还从自己母亲那领了这个差事,当即“哦”了一声便没再言语。 四人相见,白茉儿便化作人形,把背上的刘慕摔了个面朝天,当即就逮着长孙璃好一顿数落,有些嗔怪小尊主不顾安危再次“跟着阿泠跑了”。 这话听上去有些“阿泠走到哪危险就在哪”的意思,但阿泠相信白茉儿并不是恶意针对自己,因为她说的好像就是事实。 他有些尴尬,只好岔开话题问虎妮子最近有没有和她联系,在万兽宗内习不习惯、有没有被人欺负等等。 “那是我徒儿,我走时自当安排妥当了,无需你担心。”白茉儿瞥了他一眼,有些冷漠地回道。 阿泠这才确信白茉儿好像真是在生自己的气,识相地没再搭话,长孙璃察觉了出来,把白茉儿拉到一边说话去了。 “呸、呸...泠兄,快领我去看看,你那地儿现在到底建设得如何了?” 刘慕似乎是习惯了从虎背上摔下去,吐掉落在嘴里的尘土爬起来便道。 见他对驭魂宗的建设表现出极大兴趣,阿泠也没废话,立刻就领他往芒宗旧址的地方走了。 “这么广阔的平原,忽然立了座山在这...啧啧啧,以前那个芒神使真是好大手笔,审美也挺独特的。”刘慕是第一次到这,见到那座突兀的青山不免有感而发。 路上,阿泠此时便将先前心里的疑惑说了:绣城里修神像的那些人,和此地整日忙碌劳作的这些人,面上看上去都是一样的充实满足,可他始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究竟是有何不同? 刘慕想了想,笑着回他道:“可能对于普通人来说,战火夺去的不仅仅是故土上的房屋和亲朋故友,失去的亦是寄身之所、存生之念。” “亲手再次创造被毁去的家园、再度拥抱归来的亲友——失去一切的人能有再度重来的机会,岂不是这世上最美好的事?” 说这话时,他和刘慕又正好路过专注于画卷的杨福生。看着杨福生侧脸上扬的嘴角,阿泠似乎也切身感受到了之前见过的那些眼神里,所透出的热忱究竟因何而起。 “原来如此...我也一样。”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嘴角也跟着浮现微笑。 第329章 再出游 “这片地方,你打算还是叫驭魂宗?” 阿泠摇了摇头,算是否认了刘慕所说的话,随后在长孙璃和刘慕疑惑的眼神中,他又解释道: “开宗立派太过显眼,如今这三百来号人里只出了十个初阶灵修,哪里称得上一个宗门?” 到今天为止,他也只是想让这些再活一次的人过上他们希冀的生活,开宗立派建立势力并不是他的初衷。 “在此地,靠他们的双手,建立起他们理想中的家园,这样就好。” 而后,他来守着这片土地。 长孙璃和刘慕相视一笑,似乎也明白了阿泠心中所想。 刘慕说方才见到杨福生似是在画“城镇规划图”,他想去看看,也提出些自己的见解。阿泠向他表达感激,他摆手道:“不必谢我,我只是清楚无家可归到底有多么难受,能够建设起理想中的家园,这也算是圆了我的梦。” 离开之前,他又神秘兮兮地朝阿泠眨了眨眼,回头道:“加油,我看好你!” 这座城镇的建设如火如荼地进行中,阿泠明白此事并非一朝一夕可成,刚好这个时候马前也从外边回来,他和长孙璃便打算暂且离开此地,放手将这件事交给这些人自己去做。 北桦国土比起甫来还要大上许多,甫来方面始终贯彻兽神降下的神谕,将北桦“温柔”地化作国土的一部分,亦把这片土地上生存的生灵尽数归于祂的庇护之下。 毕竟是经历过一场大战,若是说甫来方面完全没有折损是不可能的。万兽宗派出的布道者数量不少,但对于有些“地广人稀”的北桦来说,还是有些吃紧。 白茉儿告诉长孙璃,直到现在,还有在战争中受伤的宗门弟子尚未恢复过来。而能够担任“布道者”一职、向世人宣扬万尊兽主之伟大者,不仅灵修阶层上有限制,且需要通过宗门内部特定的考量,最终选拔出来的还要经过兽神使本人点头才行。 可想而知,万兽宗想让这片土地的生灵都投向兽神的信仰,也实在是急不来的。 隔日他和长孙璃便打算启程,朝着布道者还未涉足的城镇去。实际上阿泠还是盘算着,往“成神”传言广为流传的地方去,或许能再碰上一次面具生灵。 在溪城内,他碰上的怒容面具不同以往,它将自己隐藏得很好,展现出的手段也更加诡谲。最重要的是,它居然能寄生一位年岁古老的九阶灵修,若不是最后关头阿泠舍弃了肉身和百年「本源」,几乎是赌上了身家性命和长孙璃殊死一搏,实在是没有打得过的道理。 不过这一趟过后,便让剑鬼有了更多猜测—— 按照之前他的假设,假如说他打归雁村灭门那天开始,就一直走在某人为他既定好的“路程”上,遭遇的种种也是其刻意为之,现在看来,他每次碰上面具都是情形危急,但无一例外最终都逢凶化吉。 “还别说,不论是哭脸面具还是笑脸面具,甚至加上那次去神界,虽然次次都他娘的把我折腾挺惨,但最后反而是我捞了不少‘好处’。” 泠鬼想了想以往那几次极其危急之时,最后的结局好像都是自己“吃”了个饱,若真有某人为自己制定好了这条路,倒像是在“喂养”自己似的。 刀鬼想了想,觉得越想越说得通,又道:“索性就再去会会呗,如今魂树也扎根在阿璃魂海中,我死了便死了,有魂树在,起码能保阿璃不死。” 此刻三魂都没在长孙璃魂海,亦没有在魂树空间“自言自语”地商谈,长孙璃自然不知道他居然是抱着这种想法和自己上路的。 这回离开之前,长孙璃便和白茉儿好好当面道了别,后者似乎也知道自己是拦不住小尊主的。她私下不是没有请示过兽神使大人关于小尊主的安排,但那位尊主大人好像是故意放任小尊主如此“胡闹”,对白茉儿这番告状只是回了个:“便由她去。” 有兽神使大人命令在这,她即使再不愿意也不好拦着,转头就没好气地对阿泠道:“好好走路,别再哪儿危险去哪儿了,就算要去,你之前送出的传音灵器也不是摆设!” 阿泠听完连连点头,也不好多说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座广阔平原上突兀的青山,曾经是北桦“心脏”的芒宗所在,神灵陨落带来三四月的荒凉之后,如今终于再次有了些生机。 山上林间隐隐有金石之声传下来,其间时不时夹杂着男女老少说话的声音,让阿泠即使没有在现场,也能想象得到:能作劳力的人都拿着工具,在林间或是脚手架上挥洒汗水,其余如少数妇孺之流,便充当送茶添水的后勤角色。 他有些出神,被长孙璃唤了声,才讷讷笑道:“我在想,正值午时,这么大太阳,要不要叫他们歇会儿——该吃晌午嘞。” 长孙璃听他说话不自觉地带上了甫来乡间的口音,立刻便知道,他内心究竟是怀着怎样的一种情感来看待此时此刻此景,于是笑道:“有刘慕带来的那些粮食,还有杨福生从剡城带来的那些种子,不止是今天晌午,他们都饿不了肚子的。” “说的也是。” 不仅山上,山下的建设也是热火朝天,阿泠和长孙璃不忍心去打扰他们,便挑了人少处往外走。却没想到,没走两步,他们抬眼便在路上见到一座崭新的凉亭,亭中坐着三人,分别是刘慕、杨福生和马前。 想来便是因为此处僻静,杨福生便遣人盖了个简陋的亭子,空闲时好在此处琢磨琢磨规划。 亭内石桌一张,桌上铺着一幅画卷,看似是和谐画面,却伴有刺耳的争吵声。 阿泠和长孙璃见状,便快步上前解围。 马前见他来了,当即指着他喊道:“你来得正好,过来看看,我说此处离规划的田间较近,修建粮仓再合适不过,谁知他俩都不同意——” “放肆!”杨福生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怒道:“你竟敢手指仙尊,此番作态当真是不敬神灵!” 刘慕似也不悦,也跟着拍桌子大喊道:“你吼那么大声干什么嘛!我还仙尊他兄弟呢,你俩怎么不尊重尊重我?” 两人这才明白过来,这三人似是在为城镇规划问题争吵。 “都坐下。” 阿泠略显冰冷的话语似是有无形威压,立刻让杨福生和马前闭口不言,乖乖坐下。就连刘慕看到阿泠忽然绷起的“冰块脸”,当场也有些汗流浃背,心里无比慌张。 正当他以为阿泠要端起“神灵”的架子上前来降下斥责或惩罚之时,却见其又立马换上一副和善笑容来,温声道:“福生,马前,你二人都真心为同胞好,为何不好好商谈,何必动怒呢?” “我实在不善此道...不过,这位刘兄乃是甫来人皇的子嗣,任郡州之王,知识渊博且见解独特,我特意请来帮忙的。你们若有不协之处,可请他代我定夺。” “实在是拿不准的,或是有任何麻烦,便唤我的名,无论我在哪里,我都会立刻赶回来。” 此话一出,立刻让杨福生、马前二人惭愧不已,心想自己二人为了这点小事,居然麻烦“仙尊”亲自来调解。 也让他们对刘慕态度大改,接下来的讨论里便和谐不少。 见如此,阿泠也不再担心此地建设,不过还是单独传音拜托刘慕多帮他看着些,也表达了他的愧疚,明明刘慕自己身上还有一堆要事,却还要麻烦他帮自己看着驭魂宗。 “你俩放心玩去,这活儿对我来说就是放松了——若真要觉得亏欠我,你得空记得单独找我喝酒,这世上也就是你能听得进去我说的那些事。” 阿泠当然知道刘慕说的“那些事”是什么,答应了下来。 随后也没再耽搁,阿泠和长孙璃便离开了此地。 第330章 月下 时间匆匆,转眼深秋再临,甫来历三百五十年九月初一。 甫来历几乎普及到了半个北桦旧土,这也意味着,国战之后,又有许多城镇被正式划分到了甫来的国土范围内。 芒宗旧址上,城镇的建设如火如荼,和长孙璃出游的阿泠却依旧没有给它想好名字。 这座在旧土之上由再度归来的旧人修建的城镇,应该是需要一个响亮的名字,他想。 “可我实在是不擅长这种事。”阿泠苦着脸看向长孙璃,求助道。 他和长孙璃此刻身在北桦极北之处,再往北去便是极北苦寒地,便再无人烟了。 此地风景独特,植被不同甫来,一路走来所见识的生灵地植风貌都极大满足了长孙璃的好奇心。 从没出过这么远的“院门”,她的心思全在四周风景上,心境完全不似阿泠那般愁苦,便微微一笑道:“想那么多干嘛,你手下不是还有那两个人,实在不行,让刘慕帮你参考参考。” 阿泠心说他本来也是这般打算的,可谁知马前杨福生二人态度坚决,说这等大事需得他自己做主。 “给信徒生存的土地赐名,这是您作为‘神灵’的特权和职责,我等实在无法僭越。”杨福生等人口径统一如是说道,这句话听上去就知道乃是他们一干人等聚在一起讨论过的。 这也是令阿泠头痛的原因之一,尽管他公开说过自己并不是他们所设想的“神灵”,那些人也只会面上恭敬,实则在心里还是无一例外把他捧上了“神座”——所谓“仙”,不过是他的尊号,如同「万尊之兽主」。 给土地赐名这件事,剑鬼也深想过了,并非是看上去的那般简单。 “这又不是给村口那只没名字的大黄狗取名,你还是得自己想好。”刘慕也曾这般传音给他提醒道。 刀鬼脸上嬉笑如常,话语也轻佻飞扬地道:“便是如同‘甫来’、‘北桦’和‘滇南’这种名字,说不定以后啊,那块信仰我的土地,也会变成一方国度。” 这是不争的事实,兽神降下了神谕,这本就给了世人一个信号——祂已经承认“仙”是与他同等的存在,毕竟神谕的内容中,已然是用上了“信徒”等词汇。 纵使阿泠此刻再苦恼,按目前的情况,刀鬼说得话已经是迟早的事了。 “当神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呢。”长孙璃莞尔一笑,这让阿泠笑得更苦,没想到阿璃也接受了他就这般稀里糊涂“成神”的事实,且话语中还没有任何打趣的意味在。 他们所在之处再往北便出了北桦国界,光是靠近北边界的城池便有十余座,风土人情略有不同。刚来的时候,长孙璃还心心念念要吃遍各城特色美食,实际情况却让她大失所望。 芒神崩陨带来的混乱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许多人一夜之间失去了神灵庇护,选择抛下故乡连夜逃去周边其他国度。 留在这里的人,要么就是没有资本跑出去的寻常人家和穷苦之人,几乎没见着腰缠万贯又极具家国情怀的人还留在故乡。就算有,也多半被“趁火打劫”的人狠狠打抢压榨,能够留下性命都算是好的。 这些城内以往多少有芒宗灵修来庇护,但如今,国战之后留有性命逃回旧土的那些灵修大多都销声匿迹了。 阿泠便是心忧,若这些灵修全被面具散出去的“成神”妄言给蛊惑了,怕是这十来座城池都会落入溪城那般下场。 或许是溪城吸引的灵修便是北桦残存的大部分了,这一路来他和长孙璃一边游历山水,一边也不乏多多警惕,但实在是再没有碰上第二座“溪城”。 没再碰上面具,阿泠不免为那些可怜的百姓感到庆幸,自己心里却有一丝不愿意承认的失落。他不得不承认,面具手中有和他对等的「神权」,即使他想主动去找,也是找不到的。 顶多他们也就是碰到些零散的中低阶灵修,做些欺男霸女之类的事横行霸道,碰上他和长孙璃二人当然没有什么好下场,但凡是手上沾有性命的,都被阿泠留下了一丝碎肉残魂,没收了所有修为。 可偏偏这些灵修里,愣是没有一个无辜的。似乎只要是生灵,一旦强于他人,体会到强大带来的香甜,便不会再把他人利益甚至于性命放在心上。 长孙璃想要吃遍各城美食的美好愿望没有保持几天便落空了,一路走来他们看见更多的是种地的人饿死,这都已经不新鲜,饿殍更是随处可见。 走过十余座城,情况都大差不差,饿死的都是底层生灵,吃得脑肥肠满的便挤破脑袋想要做“上层”者把控他人命运。 剑鬼不禁暗自感叹:“似是生灵自分优劣次第,顺弱肉强食之道而行。” 刀鬼却不以为然:“想那多作甚,凡是看不惯的,一股脑杀了便是。” 泠鬼感到头又隐隐作痛,每次这种情况都选择沉入灵法修炼,裂魂症不发作便不理会。 这一路他也将之前交代给马前的事接了回来,让其好专心和杨福生一起照顾好驭魂宗的人。 刀鬼想到此处,望向那颗被填得满满的生之玉,笑道:“这破树里产纯净灵蕴的那颗白玉,也不知能装下多少灵魂,到现在为止,起码也塞了两三百进去了,也没见满。” 泠鬼却笑不出来,加上马前走过的那些地方,似乎这就是逸散信仰的全部了。混杂在信仰中逸散出去的灵魂,他也不是每个都能从中区分并带回来冗待复活的。大部分灵魂本身就极度孱弱,从混合体中强行分出来就已经散去,即使是纯净灵蕴亦无法挽回。 “北桦生灵众多,也不知那一次被芒神吸走了多少人,我最终竟然只救回不足一千......” 他现在很想知道,国战之前北桦拢共有多少人口,因他很想盘算一番,被芒神当做“养分”通过信仰强行带走的那些人占多少,又不知逃出北桦国土的那些人究竟有多少、在混乱中死去的又有多少... 但再怎么说,只救回两三百,加上驭魂宗那些共不足一千,想想都让人心寒,不免让他一声长叹。 正消沉之时,柔软伴随一阵温热抚在他头顶,他抬头一看,长孙璃面色温柔如水,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似是宽慰道:“你也不可能救得下所有人的,兽尊曾言,世间众生各自有命。” 阿泠有些沉醉于头顶传来的温柔,他从未觉得被人摸头是如此的舒爽,比刘兄喜欢的烈酒更能消杀愁苦,一时间,三魂各自的思绪都被这阵温柔拢在了一处。 他闭眼任由长孙璃摸着头,竟是直接沉沉睡过去了。 她和阿泠没有选择在城里落脚歇息,阿泠说他需要不停修炼获得灵蕴,故而他们也没有办法在一处停留——以他二人现在的阶级,一处城池天地间流淌着的自然灵蕴不足一天便会被吸干,又要好几天才能恢复过来。 一路走过这十多座城池,历了十几场斗战,又见阿泠“杀”了不少恶徒,她忽然也有些疲惫了。 于是今天,他们路过一条傍山溪流,眼见苍山之顶负雪,她瞧着此景心里欢喜,便央着阿泠就在此地歇息修炼。 夜空清澈,星河绕明月如溪水缓缓流动。 长孙璃便坐在星空下,一边看星星,一边向侧边伸手摸着阿泠的头顶。恍然间她想起,似乎在很久以前,自己曾经历过与此时此刻何其相似的情景,只不过那时,好像被摸头的是自己。 听见身旁传来沉稳呼吸,转头看去,看见那个少年保持着盘坐修炼的姿态睡得香甜。 星空下少女的天姿,就连天上明月都为之黯淡,羞得它“扯”来一片云朵羞愧遮蔽住自己。 趁着月光未暗,她撑起下巴,侧头细细打量起那张睡颜。 “我究竟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你呢?” 第331章 你所庇佑之土 万兽宗布道者终于在这一天到了北桦北边,至此,整片北桦大地便开始传颂起兽神的神迹。 不过要等现今还生活在北桦旧土内的人完全成为祂的信徒,还尚需一段时间,毕竟说到底布道者的手段也仅仅是传道,以“颂赞神迹”为主。 这倒是引发了阿泠的思考,因为他觉得那位兽神当然可以做到快速达成扩充信徒的目的,只是出于某些原因并未使用强制性的手段。 “难道是这种方式收获的信徒,要比强制性手段来得要好?” 他想了想,觉得并非没有道理。如果魂树上那些果实可以当成是「信仰」的话,那么他的“信徒”,也能算是用布道的手段收获来的。 “这他娘难道是在暗示我?还是说,祂故意放慢了步调,就是为了等我巩固好‘仙’的势力?” 考虑到兽神可能是安排他既定路程的主使,阿泠觉得也说得通。 在最后路过的一座边界城池中,他们碰上了万兽宗内的人,长孙璃一眼就被认出来了,无奈被缠住,以小尊主的身份在那又耽搁了许多天。 于是又过了一月之后,阿泠和长孙璃的共同出游暂时告一段落。 “阿泠,母亲那边传信过来,说让我回去一趟。” 阿泠闻言,顿时有些不舍,以前在归雁山的时候,他都没觉得时间是一种流逝得很快的东西。 更别提现在他手中掌握着部分「岁月」,能行走于时间长河之中的他,觉得这段时间如白驹过隙,想到之后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长孙璃都不会在自己身边,顿时有些失落。 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似的,长孙璃当即笑道:“你要回旧芒宗是不是?回去路上要是碰到哪里有好吃的,别忘记带到魂树空间去。” 想到阿璃如今也能自由出入魂树空间,他心里的失落顿时散去大半,但长孙璃离去前,他还是在城门上远远望着,直到长孙璃在几名万兽宗弟子护卫下彻底消失在远方。 “哎呀...要不追上去?”刀鬼从肉身内走了出来,望着长孙璃离去的方向道,“一想到阿璃不在,之后干什么都是一个人,想想都难受得紧,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剑鬼从肉身另一侧走出来,面无表情得点了点头。 话是这么说,但阿泠不会忘记自己身上所肩负的,他这一路没有一刻懈怠,始终坚持灵法修炼。长孙璃在的时候,三魂在魂树空间内“轮班”,让灵法一直处在运转状态。 这样做的代价就是,他和长孙璃每到一处,那里的天地自然灵蕴几乎就会被榨个精光。起初长孙璃还惊讶地表示:“这便是七阶灵法的效率?比我想象的还要夸张......” 没过多久,长孙璃便习惯了,她知晓阿泠“一体三魂”,两个灵魂同时修炼,等同于两个七阶灵修在同一个地方同时运转灵法吸纳自然灵蕴,可不就是能快速将四周榨干吗? 况且那场国战之后,北桦各地充斥的自然灵蕴,比之前要稀薄不少。 阿泠现如今能够做到一天吸纳五百年灵蕴,足足翻了个倍,双魂同时修炼,一天十二个时辰就是一千年。 但实际情况是,他们这一路遇到灵蕴最充沛之地,也不够他全开灵法修炼一整天。这两个月下来,加上收拾掉的作恶之人,也就收获了两千多年灵蕴。 对此,他不得不叹道:“原来世间高阶灵修稀少,不是因为灵法修炼难如登天,而是这天地自然灵蕴在高阶灵法面前,实在是稀少了些。” 他算了算,若是一个寻常灵修,假设天赋足够,纯靠修炼登上七阶不仅需要时间,还需要不停地更换修炼地点,在世间奔走。 偏偏这世间便是因为诸天神灵的存在,被划作了许多势力,若是走到另一尊神灵庇护的土地修炼,难保不会被陌生的势力所吞掉。 神灵通常不会允许信徒无缘无故自相残杀,但若是其他神灵的信徒嘛...管他作甚? “灵法能够吸纳的灵蕴比一处天地自然灵蕴要多得多,也难怪溪城那种地方能够吸引到那么多灵修为之搏命——靠生杀予夺来的灵蕴,比徐徐图之是要容易太多了...” 阿泠此刻才发现,自己倒不算是别人眼中修炼天赋异禀的,只是自己一直以来都走在一条被冥冥中既定好的路程上,这些遭遇和收获造就了他现在。 于是刀鬼便想,反正看兽神现在的态度也算是向着自己的,倒不如一做二不休: “看不惯的,杀之夺蕴便是,从此地一路杀回驭魂宗,他们所有人需要的灵蕴就都够了。” 剑鬼摇了摇头,觉得这般想法甚是危险,要是像在归雁山那样,若遇野兽侵扰并无法靠沟通驱赶的,搏杀之后取得灵蕴也算合情合理,若灵法修炼要靠毫无底线的猎杀来获得,那些弱小者还有什么活下去的理由? 灵魂深处传来隐隐阵痛,他觉得,如果自己真的成为了这种人,倒不如就让裂魂症将他折磨致死算逑。 “说什么弱肉强食强者为尊,可神灵不也靠弱小凡尘生灵支撑信仰?若杀到最后只剩强者,这长生还要来作甚?”他如这般想到。 略作思考,他似乎已经渐渐明白为何强大如神灵,亦要护住自己的信徒——因为祂们需要。他亦认为,世间生灵皆有自己存在的理由,且不以其强大与否作为依据。 那座山谷里宁静祥和的村庄,村子里每个人脸上朴素的笑容,在他心中永远是最为美好的东西,即便是如今他已行过两国之地,依旧如此认为,从始至终都未曾改变。 “难道因为他们弱小,就该被自诩强大者屠戮、被夺走一切?凭什么?” 剑鬼虽然未曾言语,灵魂深处疼痛的消失却表达了他的看法。 “那简单,”刀鬼咧嘴一笑,看着远方,左眼的猩红在阳光下更为鲜艳,“我永不成为这样的人,但,凡屠戮弱小者,我必不会坐视不管。” 他捏紧了拳头,转身也离开了这座陌生的城池。 以他现在的灵修阶级,回驭魂宗的路并不算遥远,他将自己的身形隐没在云层背后,如白日流星划过天际。 即使和长孙璃在外,这段时间他也没有完全对驭魂宗不管不顾,城镇的建设几乎每天都会由杨福生来报告给他。 但即便是如此,在他见到山下齐整的一排简陋木屋时,心里还是非常震惊。 青山旁的土地相当肥沃——这当然不是北桦这片土地本有的特权,而是阿泠临走前散了一丝源木在此周围,使得青山北面那一大片农田里的作物长势喜人。 相信要不了多久,他理想中的城镇就会完全建设好,这里的人或许也会越来越多。 内心刚作此想,他便看到杨福生面朝他所在天空半跪恭迎,似已恭候多时。作为此地唯一一个高阶灵修,杨福生比任何人都提前察觉到了阿泠的归来。 “恭迎仙尊归来。” “福生,快起。”阿泠缓缓落地,未曾激起一粒尘埃,这一幕在杨福生看来“神味”十足,甚至都忘了他自己也是个会御空飞行的高阶灵修。 只是阿泠还是不喜欢别人称他为“尊”,凌驾于他人本就不是他的愿望,他决定担负起这几百人的性命,只是想让他们过上昔日归雁村那般美好平静的生活。 他还未开口,杨福生倒迫不及待地将最近城镇建设进度一一报来——即使阿泠已经飞来的时候亲眼见过了。 说完,杨福生似有些犹豫,好半天才下定决心地开口道:“还有一事...” “仙尊,如您所见,您所护佑的这片神土已初具规模——是否...” “但说无妨。” “是!” 杨福生抬头,脸上写着期盼和喜悦,兴奋地请示道:“是否再过一月,也可慢慢将您其他信徒也一同迁移过来,也好尽快完成建设?” 第332章 初心未改 杨福生所请之事让阿泠愣了一小会儿,最近他的心思都在囤积灵蕴一事上,和长孙璃出去也抱着一半修炼一半游乐的心态,竟然忘了这档子事。 十家村的人基本都在魂树上拥有他们的果实,这就代表着那里的人也都算是他的“信徒”。 既然是信徒,岂有不庇护之理。 十家村离旧芒宗尚且有一段距离,阿泠想着,既然自己已经决定了为他们建造一片乐生之土,干脆就让他们一块来此也未尝不可。 “好,那我这就...” 杨福生连忙惶恐打断道:“岂敢劳烦仙尊亲为,我在剡城留有亲信二人,此等小事可交予他们去办。” 阿泠点了点头,心想杨福生倒也贴心,这些天他也看出其为人心思缜密,毕竟十家村乃是他“信徒”一事他也从未名言过,恐怕是杨福生自己察觉揣测到了什么。 “好,依你所言。” 剑鬼想着,将人全部集中在一起,也算方便,况且十家村内也有不少擅农务者,劳力更是不缺,对驭魂宗现状亦是大有助益。 杨福生领命而去之后,他内心又寻思,是不是应该把甫来国土内那几个也迁移过来?比如王二张鑫两位老哥,和翠儿。 仔细一想,剑鬼便摇头道:“无甚必要,他们毕竟是甫来人,那片国土有兽神庇佑。” 是这个道理,他便暂时打消了这个想法。 刀鬼却笑道:“等这里一切安定好了,再告诉他们也不迟,若是甫来待不下去,我这也随时欢迎他们来。” 山下的城镇建设按部就班,他实在是想下山去看看,和他们一块搬运沉重木石建材,或是拿起锄头开垦荒地,或许那样会让他有种回到那座宁静山村的感觉,满足心中一丝念想。 可惜即使他改换面容,依旧还是有信徒能够认出他来——说的就是成为灵修那几个。 于是他也只好将思绪放在别的地方,比如此地自然灵蕴虽然还算充沛,但他却不能在此地展开灵法修炼,要不然灵蕴会尽数被他一人吞去,那几个初阶灵修便没得炼了。 晚些时候,他让马前将几个灵修带来,嘱托道:“你几人可暂不参与劳作,且先潜心修炼。我最近会一直在周边,回来之前,我要看到你们的进步。” “是!” 阿泠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想的这几人资质确实尚可,趁着最近自己也在修炼,不如出手帮助一二,用纯净灵蕴代替此地一部分自然灵蕴供他们修炼。 他从魂树中拈出一丝空之灵蕴散在此地,以防此处有任何不测,他都可以直接打开空间裂缝穿越回来。 而后,他脚尖一点扶摇直上,在空中运转灵法,查探此处自然灵蕴是否足以让这几人修炼。 “嗯,暂时应该不需要担心,以他们现在的速度,也还不需要我想别的法子。” 他本想,若是此地自然灵蕴不足以让他们尽快修炼至中阶,他便出手,试试能不能用空间裂缝引来别处的自然灵蕴涌来此地,再不济亦能让纯净灵蕴供给他们。 “纯净灵蕴毕竟是让混沌神界垂涎之物,且不急着走这一步。” 他怕直接动用纯净灵蕴散在此地,终究会引来诸天神灵的注目,便暂时不做此想,有备无患。 只不过他本人便不能在此吸纳自然灵蕴了,他便简单交代了几句马前,再度御空离开,寻了一处僻静且灵蕴充沛之处开始静心修炼。 说要静心,可他心里始终静不下来。 “仔细想想,目前我手下也只有杨福生一个高阶灵修,马前尚不足六阶,若真引来诸神窥视,难道要靠兽神来帮我庇护信徒?” 兽神虽然在神谕中明示,让祂之臣民对信仰“仙”者友善,甚至有必要可出手相助。 “你指望祂?”刀鬼撇了撇嘴,指着魂树中那颗忽明忽暗的兽字符文,不屑道:“别忘了,之前我想要求助祂时,祂可是爱理不理的。” 虽然事实并非是刀鬼说的这般,但兽神的确也有祂那个层面需要顾及的事,比如敌对的神灵。 死了一个芒神,可那片混沌神界中,却是有数之不尽的庞然大物隐藏在混沌深处,难保还会有第二个“芒神”向祂发起挑战。 兽神在神谕中把“仙”抬到了神的层面,言语中颇有与其平等之意。在阿泠想来虽然没有这么夸张,但他内心还是觉得,兽神之所以这么帮助自己,恐怕还是和魂树脱不了关系。 “和古神平起平坐夸张了,目前勉强说是....互利互惠?差不多。” 既然如此,他便想着,也不能什么事都靠兽神。 “别忘了,我们的人手也并非不够。”刀鬼神秘兮兮地笑道,说罢指了指魂树顶端。他所指的那片圣洁如玉的树叶也似有所感应,欢欣鼓舞地左右摇晃了一阵。 生之玉内还有几个灵魂在沉睡,例如...袁兵。 他一拍大腿,便将袁兵从生之玉中扯了出来。 纯净灵蕴灌入魂海,袁兵从沉睡之中苏醒过来,见到他时面色复杂。 刀鬼笑嘻嘻道:“袁兄,睡得可好?真是好久不见了。” 沉睡在生之玉中,袁兵对时间的流逝感知比较弱,阿泠便将近期的见闻简要挑了些与他说了,重点提及了关于“成神”传言祸乱生灵的事。 袁兵边听,脸色愈发沉重,有愠怒也有感叹;怒在这些原本属于芒宗的灵修竟然成了祸害自家同胞的帮凶,感叹神灵和神使逝去之后,这片国土居然成了这副模样。 不过听到溪城这事已经被解决了,眼下甫来方面的势力也稳扎稳打地开展收复工作,他脸色终于是好了许多。 阿泠说完,袁兵一声长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他惆怅,阿泠便道:“眼下就有一个让你活过来的机会,你可以亲自出去走走,做你想做的事——袁兄意下如何?” 袁兵沉吟片刻,而后苦笑道:“我曾经得师尊之令,和诡谲之物联手要坑杀你,而我现在在你手上,你如今说这话,倒是让我不明白了——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跟我来。” 阿泠划开一道空间裂缝,带着袁兵来到青山之巅。 眼见从小长大的地方物是人非,袁兵好一阵感慨。不过这种愁绪也仅仅是维持了片刻,他便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所深深震撼: 青山上的高楼庙宇虽已尽数不在,但它们留下的残骸却被人当做了还能再度利用的资源,正由一队精壮赤膊汉子运往山下。山下,他记忆中空旷的平原上多了一大片农田,正值深秋,有些农田上却有点点绿意,似是种着这个时节合适的作物。 他快步走到悬崖边,目光又被袅袅炊烟所吸引。那一片简陋的木屋看上去都觉得建设仓促,可从里边走出来的人有说有笑,男女老少于阡陌上高声谈笑。虽听不清山下人言,但那片适好的嘈杂却前所未有地让他觉得,这片青山充满生机。 “这是...这...” 阿泠走到他身旁,轻声道:“这就是你师父临死前留给我的人们,加上我救回来的一些人,拢共有三百之数,尽皆在此了。” “袁兄,我还记得你之前说的,如今你也亲眼瞧见了,高台庙宇我不会修——不过凭我之力,给他们搏下一块乐生之土,还是勉强能做到的。” 袁兵沉默了好久,他始终看着山下一言不发,直至太阳西沉也未开口。 阿泠也没有打扰他,这时传音灵器有所反应,似是离开此地回了绣城的刘慕传来口信。他正要转身离开,却听到身后袁兵开口道: “我还能活过来吗?” 阿泠回头笑道:“你他娘的不是废话吗。” 袁兵没有回头,点头道:“好,你让我活过来,我守着他们。” 说完,他才转头,又正色补充道:“不是替‘仙’,不是替你,是我初心如此。” 阿泠点了点头,抬手打了个响指,浓厚的纯净灵蕴便响应他之命令汹涌奔向袁兵灵魂。 血肉重铸,一具六阶肉身在他眼前重生。而后,阿泠又渡出千年修为予他,此时此刻,袁兵算是真正活了过来。 “之前在甫来的时候,我记得刘兄亲自传了你些东西——还没忘吧?” “没忘。” 袁兵缓缓走下了山。 “一直没忘。” 第333章 前因 驭魂宗这边有杨福生、马前,现在又多了一个袁兵,阿泠总算是可以暂且放下心来,独自在周边寻找灵蕴充沛之地修炼。 临走之前,他在暗中悄悄观察了一天袁兵,发现再度活过的袁兄全身心投入城镇建设,凭借其北桦旧人的身份很快和驭魂宗内的人打成了一片。 驭魂宗的事芒神使没有告诉过袁兵,故而袁兵不认识马前,但马前当然知道旧芒神使的高徒。 故而马前的友好让他和袁兵之间的第一次见面甚是融洽,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意味。 反观杨福生却是有些尴尬,因为按照以往的关系来说,袁兵作为芒神使亲徒,算是他的“上属”。 如今三人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前行,这种尴尬并未持续太久,仅仅是过了一天时间,就被劳作所融化。 阿泠也彻底放下心来,远离了青山开始寻灵蕴充沛之所。然而让他失望的是,青山附近确实没有什么自然灵蕴特别充沛的地方。 “或许是因为神战的缘故吧......” 到了这个地步,也由不得他心急,但他身负神权,每天还需要腾出一部分灵蕴来供给天道,消耗相当之大。 魂树也时不时地“催促”阿泠——它亦需要大量灵蕴供给,好让它再度成长。 “真他娘憋屈!” 刀鬼骂骂咧咧地收拢灵法,又一天过去,他今日得来的灵蕴仅仅是刚好抵消掉消耗的部分,对他来讲简直就像没修炼过一样。 他看了眼魂树,忽然笑着自言自语道:“或许,可以出去找架来打打?” 之前他便是这么做的,碰上行凶作恶之徒便毫不手下留情,恶行累累者皆殒命在他手下。 但这些人他都留下了一丝残魂碎肉,算是给了一个再度活过的机会。因为在他看来,其中大部分人或许是被面具所蛊惑,听信了“成神”传言,才变得如此。 他觉得未来灵蕴充沛之时,未尝不可给他们再度活过、重新做人的机会——就像袁兵一样。 当然,在考虑这些之前,也要优先让在杀伐之中无辜丧命的寻常生灵享到才是,不然岂不是太不公平。 “身上的灵蕴不多,想得倒是挺远.....”他苦笑摇头自嘲道,眼下最为要紧的当然还属修炼。 归雁村众人的灵魂皆在生之玉中沉睡,虽然并不是每个他所熟知的人都能完好无损地回来,但能有这个结果,已经是很不错了。 自从那只哭脸面具被他从岁月长河之中抹杀后,他几乎就再也没专程看过生之玉内的众多灵魂。 今时不同以往,相较于那时,阿泠底气足了不少,在前往下一个地点修炼之前,将生之玉内熟悉的面容又细细看过一遍。 “嗯?” 他的视线停在吴究身上,忽然一顿,想到之前他便萌生出一个想法:吴究亦是身化面具者,或许可以通过阅览其记忆,从而获取到更多有关于面具的信息。 “以前束手束脚的有许多顾忌,如今我身负神权,怕是不会轻易再被逼至当时那副惨样了。”刀鬼笑道,觉得这想法也是时候践行了。 似是感受到他的意愿,魂树如被微风拂过,由细小符文构筑的树叶散发出圣洁光芒。 阿泠以灵蕴探进生之玉中,找到吴究的灵魂,将其从中拉出至魂树空间。 经过这些时日的温养,吴究的灵魂虽然不复以往高阶灵修之能,倒也跟常人无异。 阿泠回想起之前种种,似乎自己能够在某种情况下,不必靠搜魂术之类的术法汲取灵魂记忆,例如在匪寨那次和郡城外那次,让他记忆尤为深刻。 “搜魂术我也见小白前辈用过,似是不难,但我所经历却与搜魂术大相径庭...时至今日,我依然能够回忆起当时所见到的种种,就好像那些人的记忆已经变成了我的一部分。” 他本人当然不知道如何去解释,就像他无法解释为何从小就能晓兽言、识文字。 阿泠曾向李玄师父求解,亦和刘慕说过此事,自那之后,他便将自己身上的这些奇特之处,都冠以“天赋”之名。 还记得那是在宗门大会的时候,他为了准备在大会上夺取「神赐」,一连三月几乎都住在刘慕府上向老李师父习剑。 某天夜里喝酒他谈及自己身上这些独特之处,刘慕的原话是:“若不是天赋使然,你一个没上过学的山野娃子,便能自然而然地识字断理,甚至连飞鸟走兽之言也能听懂?” “且不说是不是天赋,以你现在之能,怎能做到事事都能探究明白——你又不是天上那些神仙,成天想那么多,与庸人自扰无异,好好利用、珍惜你身上的‘天赋’便是。” 阿泠觉得刘兄说得颇有道理,自己并不需要什么都要探究个明白,或许等他变得更为强大之时便可探寻背后之秘,也或许以后谜底都会一一在自己面前出现。 “活在当下。” 阿泠从刘慕那学来的四个字用在这里再好不过,路是一步步走的,管他通往哪里,且先上路再说总是没错。 他闭上眼再度回想起当时的感受,并以此为引,试图去唤起吴究灵魂中沉睡的记忆。 前尘往事渐渐涌入他的脑海,他仿佛听到了耳边有稚童欢笑,那股笑声中,有人正在不断呼喊“他”道:“爹....爹...?” 他睁开眼,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正跌跌撞撞地扑向他。他下意识张开双臂去接住“他”的女儿,霎时间觉得怀中的小女娃十分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此刻,他脑子里属于阿泠的记忆正在快速闪过—— “江蓓?” 他想到了那位少妇人,如今青成山真正的掌门人,吴究死后,她便担负起了替父 “爹,江蓓是谁?”听到父亲喊出这个名字,小女娃抬头疑惑道,“我是蓓蓓,但我跟爹姓吴啊?” 这是记忆,并非是岁月长河之中真实的过往,阿泠觉得自己很清醒,但看着小女孩的表情,他还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蓓蓓的头,安慰道:“没事,是爹记错了。” 出口之言并非少年音色,似是颇有沧桑之感、又带着疲惫的中年男人音声。 看江蓓的年岁,阿泠猜测这起码也得是二十年以前的记忆了,于是环视了一遍四周。此处是一处别院,倒是不大,却有些疏于打理,看上去有些凌乱。 这里是吴究的家,甫来奇云州境内一处宁静之地。 屋内传来虚弱的咳嗽声,阿泠莫名地有些心慌,身子不由自主地便站起了身,将蓓蓓抱在怀里快步便往屋里走去。 走至卧榻,他撩起纱帘,愁苦悲凉在他看到面色苍白的那位女子时一下就涌了上来。 “娘!娘,爹方才叫错了蓓蓓的名字!”蓓蓓挣扎着跳下地,爬到床上,似是告状般跟女子喊道。 阿泠看到在蓓蓓爬床沿的时候,床上的女子快速地将手中染血手绢藏到枕头下边,竟有些不忍再看。 “咳...跟娘说说,爹叫你什么?” 蓓蓓气鼓鼓地指着“阿泠”,喊道:“爹叫我江蓓,可蓓蓓姓吴,叫吴蓓蓓,爹自己取得名字都不记得了。” 阿泠看向病入膏肓的瘦弱女人,她在听到“江蓓”这个名字时,眼里的惊讶一闪而过,随后便被泪水填满。 她赶紧撇过头不想让蓓蓓发现,颤巍巍地从被褥里抽出枯槁的手来,拉住蓓蓓的手柔声道: “不算错,不算错,娘就姓江。” 蓓蓓忽然喜笑颜开,稚声道:“原来是这样,爹爹出门这些天回来,竟是把蓓蓓认成娘了!” 第334章 后果 二十年前,这是一个阿泠完全陌生的时间。 “嘿,要是心尘老头儿没哄我,这时节我他娘的还没出生呢!” “爹爹,你说什么?” “没什么。” 皇城内,蓓蓓牵着“阿泠”的手,抬起小小的脑袋看向爹爹背后的大背篓,面色苍白的女人就坐在背篓里边回她以温和的目光。 “爹爹最近怎么老喜欢自言自语?” 阿泠语塞,他不禁握紧了蓓蓓的手,温声玩笑道:“爹爹最近累着了。” 这玩笑话让背篓里的女人听了进去,她将头往后仰了仰,在阿泠后脑勺上轻轻一蹭,以蓓蓓听不见的声音细语道:“这段时日真是苦了你了,若不是我......你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女人的动作十分轻,阿泠却明显感觉到了从背后传来的颤抖,似是仰头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都给她带去了极大负担,让她因疼痛颤抖了好一阵。 尽管他内心十分清醒,自己只是在经历吴究的记忆,但心中还是止不住有些悲凉—— 这女人没救了,字面意义上的。 出嫁随夫,女人名为吴氏,是吴究的发妻,生了一个女儿叫吴蓓蓓。 阿泠如今知道了,吴氏原本姓江,也是甫来人士,关于这妇人其他的在吴究记忆里便是什么也没有,有关于这个女人的记忆似乎仅仅停留在他现在所经历的这段。 吴究修炼天赋极高,从小便被一高人看中,带往宗门里修炼成为灵修。他从小在宗门内长大,平生最大的志愿便是完成师父的遗愿,成为顶天撼世的至强者,带领宗门傲立世间。 这是很多宗门弟子的梦想,听上去十分宏伟,但这梦想遍地都是,倒显得吴究有些质朴了。 关于吴究的以往平生,阿泠只能感受出这么多,因为记忆十分模糊。 记忆模糊的原因并非是阿泠能力不足,而是以往的那段记忆怕是都快被吴究本人所遗忘,若非阿泠有此天赋,怕是再也想不起来。 直到遇上了吴氏,吴究似乎停止了为师父遗愿所奔波,二人一见生喜,结为连理——这段记忆,也是有些含糊不清,起码不能以“经历”的形式为阿泠所见。 阿泠环视了吴究记忆中的甫来皇城,二十年前和二十年后,区别倒也不是非常的大。 那座神像让所有人都记忆深刻,当然也包括吴究。 “好大啊——”即使离得远,蓓蓓还是差点仰面摔倒——她想看看万尊兽主的尊容到底长什么模样,幸好“阿泠”眼疾手快,反手将她托住。 二十年前,吴究带吴氏来了万兽宗,是来求医的。 “听闻万兽宗内有位孙神医,你的病他肯定有办法的。”吴究没有回头,因此阿泠也没看清吴氏听到这句话究竟是个什么表情。 记忆中,吴究为了吴氏已经跑遍了整个甫来,寻常大夫名医也访了,有名的灵医也下了本去拜了,可就是没有能医好吴氏的办法。 “吴氏「本源」不足,能够撑到今天,也算是他砸锅卖铁、不惜跌阶以灵蕴求医得来的最好结果了。” 这道理阿泠明白,吴究也明白,恐怕连背篓里如风中残烛的女人也明白,二十年前的此时此刻此地,心中万般不舍诸多不甘的吴究踏上了万兽宗门前那道长长的阶梯。 人人都说万兽宗内有位真正的神医,得兽神之眷可起死回生,可见到神医岂是那么简单的。 背着背篓的男人在这里不算显眼,但如果背篓里坐着个女人,手边又牵着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便会立刻吸引来周围人的目光。 “这位同胞请留步。”门口的守卫弟子一眼就看到了衣衫褴褛的吴究,上前将他喊住。 吴究说出了自己的来意,却被守卫弟子告知,他要找的“孙神医”如今并不在宗内。 “孙神医究竟去了何处?” “这...我等也不知。” 吴究轻柔地将背篓放在地上,而后又匆忙从破烂的衣衫中掏出两块亮闪闪的石头,他提前封了百年灵蕴在这两块石头内,趁周围人不注意,他将石头塞进守卫的手中。 “哎你...唉,好吧...”守卫面色为难地收下灵蕴,附耳道:“神使大人去往边界久而未归,今早有弟子看到孙神医匆匆出宗。” “往哪个方向去了?” “那边。” 吴究看向守卫指的方向,阿泠顿时一愣,那是青山镇的方向。 “爹爹!爹爹!” 蓓蓓惊慌失措的叫喊让记忆的视线强行被扭转,阿泠瞬间觉得四周的一切都模糊下去,此时此刻,吴究眼里唯有手边背篓里那个女子。 也不知是不是这段记忆对吴究尤为深刻,阿泠看到那团鲜血竟是尤为扎眼。 吴究背起背篓,常年奔波、四处以灵蕴为代价寻访灵医,让他修为差点就要跌破四阶。可他背起背篓向城外狂奔的模样,却又完全不似四阶可以达到的速度。 “撑住...你一定要撑住...” 阿泠有些不忍心去经历这一切了,背篓里那个女人灵蕴几乎散尽,魂海崩塌不过须臾之间,吴究来不及找到二十年前的孙思了。 这对他来说是一段注定的事,可对吴究来说,此时唯一的希望就是追上出城的孙思,灵医普遍阶级不高,他觉得,有希望追得上。 “究哥...我...” “别说话,小*,别说话,你相信我,我能追上那位神医,让他治好你。” 吴究喊了声吴氏的名字,但阿泠居然没有听清,随后他便反应过来,这并不是听不听得清的问题。 他把所有的灵蕴都用在奔行上,甚至想过等找到那位神医,把自己的「本源」献出去让他治好自己的妻子。 他不顾一切地往前冲,心中好似觉得忘了什么,但他顾不上许多,只管一股脑儿地往前冲。 “究....蓓蓓....” 吴究忽然停了下来,他一时情急,居然把蓓蓓在了万兽宗。 “别担心,蓓蓓就在万兽宗,兽尊大人脚下,她会没事的,你...” 吴氏摇了摇头,道:“究哥,你知道我早就不行了,对不对?” 此时已奔至敛花镇外,吴究不想回答她的问题,便要再次背紧了背篓准备狂奔,却不料肩上传来一阵冰凉。 “好好照顾蓓蓓,我不悔此生与你相遇...” 他还没来得及握住那只冰凉的手,那只手就已从他肩头滑落。 “不!不!” 吴究恨自己是个灵修,他看得到也感受得到魂海的崩塌,也看得到灵魂的逸散,正因如此,他才绝望,才没有办法继续用找神医的借口来骗自己。 “万尊兽主神在上,万尊兽主神在上!” 他跪在地上,把冰冷的尸体抱在怀中,不断念诵祂的名号,祈求神灵能在此刻垂眸于他,让逝去之人再度回到他身边。 可惜没有神迹发生,雨倒是下得淅淅沥沥,像是神灵为她假惺惺哭了一场——又像是吴究自己歇斯底里地哭了一场,才让这记忆中的场景有了这场雨。 “哎呀呀,你说你喊它干什么?” 嘶哑刺耳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等阿泠回头时,那张刻画恸哭人脸的惨白面具便凑到了吴究眼前。 “啧啧啧,”哭脸面具看了眼吴究,猩红长袍无风自动,它绕了一圈发现吴究没有理他,便继续道:“神也求了,你这怀里的女人还是没活。” “滚开!” 吴究一掌拍出去,却被那身诡异的红袍轻松躲过。 “这女人还有救。” 嘶哑的笑声钻进吴究的脑海,顿时让他松懈下脸来,喊道:“你能救她?” “呵呵呵,我不能救......”哭脸面具再度斜身躲过一掌,嘶哑的笑声并未因吴究的暴怒而停歇,“不过,我能让你——看清楚!” 宽大的袖袍顿时把吴究的手臂缠住,冰冷刺骨的灵蕴便顺着其手臂直奔魂海。 这一刻,他看到了,阿泠也看到了,吴氏身上连接着一根似有若无的丝线,在她「本源」散去的刹那,灵魂便顺着那根丝线飘向高天。 那是兽神的信仰,在吴氏魂海崩塌、「本源」散尽之时,逸散的灵魂伴着那股被阿泠称为“信力”之物被信仰所收走,从此世间便再没有吴氏的这根线。 “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以报天,你看到了吗,此刻到了她回报‘天’的时候了。” 似是感受到吴究慢慢松下力来,哭脸面具也松开了吴究。 下一刻,一只扭动得正欢腾的血色蠕虫被递到了吴究面前,嘶哑的声音笑着问他道: “你,想不想做‘天’?” 第335章 佐证记忆 之后的记忆里,便是吴究吞下了那只蠕虫,戴上了那张诡谲的面具。 他在城外用最后的银钱买了口棺材给吴氏,背着那口不大不小的棺材,走到了万兽宗门口。 “总算来了!你这人真是...” 万兽宗门口的守门弟子看见了吴究,牵着蓓蓓的手小跑过来。 他身边的蓓蓓都哭红了眼,看得人煞是怜爱,他也准备好了斥责的话,结果看见那口惹眼的棺材后便缄默不言,最终什么也没说,叹了口气便将蓓蓓的手交到吴究手里。 吴究也没说什么,吞下的蠕虫并未被任何人所察觉,仅仅是在他魂海内惬意地扭动,为他带去对灵蕴的渴望。 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吴究再没有抬头看过那座神像一眼,却在它目视下出了皇城。 “爹,我们去哪儿?娘去哪儿了?” 吴究没有回答蓓蓓的问题,他甚至没有侧过头看小丫头一眼,自然是没看到那双沾满泥泞的小脚。只有既是经历者也是旁观者的阿泠才记得,蓓蓓的那双缝补多次的小鞋早就落在了城门口。 小丫头很倔,爹不说话,她也不说话,即使脚上覆满的泥泞有了些血意,自始至终也没有抱怨过一句,也没开口让吴究抱她起来。 在她看来,爹爹背上背的那口“大木盒子”太过沉重,使得他看上去前所未有的疲累,她便没有开口。 在那之后,敛花镇外的青成山上,便有了一个全新的宗门。 接下来的事便是如阿泠所想那般,吴究四处奔走,他去了战火蔓延之地捡到了他那个资质甚佳的“儿子”,又去挑战无数剑道武技上颇有建树者磨练武技术法... 他去了很多地方,流了很多血,最初很多血都是他身上流的,直到记忆里的时间来到阿泠入敛花镇之前,那些血终于变成别人流的了。 阿泠眼见他起高台,又见他面对那个被兽神神降的自己,记忆便在此戛然而止。 缓缓睁开眼,异瞳之中满是复杂之色,他看了眼被纯净灵蕴缠绕的吴究,轻声问道:“那口棺材,去哪儿了?” 吴究没有醒来,但他的灵魂在听到这句话时剧烈地一颤。 从他上了青成山开始,那口棺材就消失在了经历记忆的阿泠视线之外,棺材里放的是他踏上“成神”之途的初衷,如今却不知腐烂在哪个埋葬之地了。 “就算你给蓓蓓改姓为江,到最后,你连她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刀鬼从主魂里走出,面对吴究嗤笑道。 吴究捡来一个用以粉饰自身“宗主”身份的儿子,而他真正的生女,江蓓,却被他当作起高楼建琼楼的工具。 甚至于,阿泠都未曾在记忆里见到过关于江蓓更多的信息,只记得吴究教她灵法,小丫头一开始也脚踏实地地努力,奈何天资不及他人,便渐渐淡出了他的视野。 最后,江蓓被化身面具的吴究引上歧途,终究一步步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剑鬼从另一侧走出,经历的记忆散去之前,他敏锐地发现吴究魂海中情绪激荡,似是受自己所影响。 他沉默地思考,吴究的记忆倒也算完整,自己经历下来也不算毫无收获......只是他经历记忆之时,场景多是鲜明,可大部分地方都是模糊不清——除了吴氏逝去的那一天。 “很是别扭,难道他的记忆受到过面具的影响?” 即便他想细探吴究的记忆,但“记忆”这种东西终归是无形之物,就连搜魂术也只是依赖于天道的术法,并不能使得记忆如有形之物那般被人拿取—— “那面具又是如何做到的?” 剑鬼灵光一闪,唤来「虚构」来此。 世间天道三千,术法本质即为天道之“形”,依托于天道。若是如是想,是否也有“记忆”这一天道存在——或是换句话说,“记忆”这般物事,亦依托于某条天道存在。 “以权制权,天道之间即使同源,也能互相制衡相互影响。” 利用天道影响记忆,便是可行! 他唤来「虚构」,为记忆赋予虚假之形,使得其能被自己所见。在天道影响之下,吴究的记忆变成一幅长长的画卷在阿泠面前徐徐展开,上绘种种皆是阿泠先前所见。 阿泠并未停下,他要论证自己的观点,又以「虚构」为笔,为画卷中满脚泥泞的小丫头添上了一双精致小巧的布鞋。 再次如法炮制进入吴究记忆之时,他果真在那时看到了身边的江蓓穿上了一双布鞋。 他退出记忆,心里十分复杂,自己掌握了天道,便能轻易对一个人的记忆影响至此,换做同样掌握天道的面具生灵,难道不也如此? “若是如此,记忆便不再可信。” 但随后他又仔细思虑,吴究死在青成山之时,哭脸面具还在甫来境内,并未和北桦搭上关系,也就是说,「虚构」当时还在芒神的掌控之下,这是岁月长河里都不曾磨灭的事实。 “一个人的记忆或许不可信,尤其是吴究这样曾被身化面具之人,但若是记忆能够佐证呢?” 他当即舒心不少,心想自己差点钻了牛角尖,毕竟按照他现在对天道的理解,能够同时扭曲「岁月」、「因果」的天道,其掌握之人必定是极为可怕的存在,起码在他看来,“以权敌权”的理论下,连兽神都无法做到这一点。 阿泠想了想,决定一鼓作气,先看一遍同样被面具寄生的那个“哭脸面具”——疑似虎妮子父亲之人的记忆。 究竟这长相、气息都与虎妮子一家极为相似之人,到底是不是他所想的那个人,想必很快便会揭开答案了。 “按照现在看来,面具生灵并非是单一存在,而是为了‘成神’这一荒谬之言聚在一起、吞下那只被称为‘蕴种’的蠕之群体。” 他在两国国战之时见过漫天遍野的猩红长袍,同样图案的面具便有好几个,此后的经历、与面具生灵的一次次交手,再加上今天所经历记忆的佐证,这猜测基本上在他心里坐实了。 “别忘了,它们都能调遣「岁月」,以及......能打开空间裂缝的那条天道。”剑鬼补充道。 这就代表着,和吴究一样吞下“蕴种”成为面具的,便能共享「神权」。从这个角度上来说,面具生灵倒也像是一个整体。 吴究的记忆中还有一件事特别让阿泠在意,那就是二十年前吴究在万兽宗,听到了“兽神使不在皇城”的消息,也正因为如此,孙思老头才会出城,吴究才会追往青山镇的方向,这才遇上了哭脸面具。 “那老头对医术简直像他娘的着了魔,我在万兽宗里时就看出来了,能让他那般急匆匆出去的,只有兽神使亲令、或让他觉得医术能大有突破的‘奇特病人’——就像我一样。” 顺着刀鬼这思路,阿泠马上就想到:“如果是兽神使身受重伤了呢?” 他摇了摇头,当时长孙柔以一己之力强撼神降的芒神使,都没能让她有什么损伤,孙思老头更是远在万兽宗动也没动。 “二十年前...” 他打消剑鬼的过多思虑,将吴究的灵魂暂且搁置在生之玉中,又扯出“虎妮子父亲”的灵魂来,准备阅览其记忆。 如法炮制,仅仅是主动试了一遍,阿泠便掌握了其中要领,刀鬼不自觉地心中自夸道,果然自己是天赋异禀之人。 记忆涌来,他睁眼,果真看到了无比熟悉的山谷村庄。 但他甚至都没能来得及细细体会,便被四周忽然涌来的迷雾遮蔽了双眼。 朦胧不清的低语从迷雾中汹涌袭来,如魔音贯耳又似尖刀扎进他的脑海,使得他的灵魂仿佛要被撕碎一般。 第336章 再回首 “呼...呼...” 阿泠大口喘着气,双魂因剧烈的疼痛被强行扯进了魂海中,他额头汗如豆粒,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灵魂。 魂树空间内没有一丝微风,三色古树却剧烈摇晃着枝丫,散发对阿泠的担忧。 若不是魂树方才主动将他从记忆中拉扯出来,阿泠相信自己早就如同之前在岁月长河中一样,被那阵迷雾强行撕碎灵魂了。 “为何会这样?” 好一阵,阿泠才缓过神来,他审视着面前的灵魂,心想这人记忆中为何迷雾遍布,仅能窥得一幅短暂的画面。 他唤来「虚构」,试图将这段记忆赋予“形”,看看究竟如何。 结果可想而知,即使被「神权」赋予形体,这段记忆也仅仅只有一幅宁静山村的画面。那片迷雾没能被「虚构」具象出来,连“形”都不可被其窥探。 “老子就不信了!”刀鬼从魂海中钻出,将纯净灵蕴供给于「虚构」,强行这一段虚无缥缈的记忆具象出来。 天道的上限取决于掌握者的灵蕴供给,这是阿泠早就探寻出来的“真理”,而纯净灵蕴似乎更为天道所喜,就连其作为薪柴燃烧的源火也远超他的预料。 终于,在汲取刀鬼足足五百年灵蕴之后,一团诡异的迷雾终于被具象出来,浮在灵魂体外。 然后呢?没有然后了。 这段记忆无法被「虚构」所改变,亦或许阿泠祭出的灵蕴还远远不够,远超他目前自身所拥有的修为。 刀鬼开始后悔了,没想到五百年修为竟然只换来这团迷雾,当即骂道:“真是晦气!当年天天看那老头的雾脸,今天又被这玩意所气!” 等等—— 剑鬼和泠鬼马上意识到,这团「虚构」具象出来的记忆迷雾,不仅是和岁月长河中那团迷雾极其相似,而且...几乎是和师父脸上常年驱之不散的浓雾一模一样! “难道是因为,「虚构」乃是我所驱使,所以这团迷雾的‘形’,事实上是受到了我的影响才成了这般模样?” 他这般宽慰着自己,却又情不自禁陷入沉思。 刀鬼有些不屈,当即将手一伸,魂树受他感召,原本如枫树般的半边树叶变得更为鲜艳,「毁灭」便随之而来。 他将灭之灵蕴捏在手中,伸指朝迷雾一点,果然如他所愿,当即有一片迷雾散去——不过又耗去了他百年修为。 “别再试了。” 剑鬼立马道,这团迷雾或许是被做过手脚的记忆,「毁灭」固然超出他的想象,威能依旧不容置疑,但他的目的并非毁去这东西,而是探究眼前灵魂的记忆,获得更多佐证。 比如二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面具生灵又是起源于何处——从现有信息来看,“虎妮子的父亲”便是自己接触到的、最早的面具生灵。 不过刀鬼这将近千年修为倒也没有白花,起码阿泠可以肯定,用「毁灭」的方式,可以抹去生灵的一段记忆,如同「虚构」所产生的影响那般。 “想那多作甚!我今天就回归雁山,归雁山找不到,我就踏遍世间——就算把大地全翻过来,我也要找到那老头给个说法!” 阿泠和剑鬼同时一阵头疼,还来不及阻止,刀鬼便打开了空间裂缝跨入其中。 “虎妮子父亲”的灵魂被收入生之玉中,而后魂树空间内余下两道叹息,阿泠跟随另一个自己追进空间裂缝之中。 他虽然不赞同刀鬼这般冲动,引得裂魂症隐有发作之迹象,但终究还是没能完全发作。 因为此刻三魂内心的想法大差不差,只是行为上有所区别。 空间裂缝那头意想不到地不是归雁山,而是敛花镇外的一片空地,幸好周围无人没能看见空间碎裂的奇景,没有给空间裂缝中出来的那个少年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刀鬼一屁股坐在地上生闷气,今日花了许多灵蕴,又焦思了许久,却有种一无所获的感觉。偏偏这时候,他情绪不稳,拉开的空间裂缝也没能如愿开到归雁山里。 阿泠靠近另一个自己,似是自言自语般宽慰道:“相隔万里,我如今也没熟稔这跨越空间之法,没能回去也是正常。” 他看向那座青成山,想了想,又对自己说道:“来都来了,就去青成山看看蓓......江蓓吧。” 说完,他便转身走向青成山的方向,草地上的刀鬼抓了抓自己并无实体的头发,消失在了原地。 他想趁着这个机会,去看看江蓓的记忆如何,和吴究的有没有出入,或许也能做个“佐证”。 阿泠站在青成山下,青山依旧,只是他莫名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仿佛那一天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并非才不足一年。 他忽然止住脚步,江蓓、还有青成山余下的许多人,当时的记忆都受到了影响——吴究这个人,对她们而言应当是不存在了。 “怕什么,有天道在手,如若让她想起来了,抹去便是。” 吃了颗来自自己的“定心丸”,他便坚定地朝山顶的青山宗走去。 其实他内心担心的不仅是如此,无论他究竟想通过这些手段来明白什么或是做到什么,他都无法绕过始终盘旋在内心的一个问题: 他留下吴究等人的灵魂,还尚可解释为探究真相;可那些作恶多端的灵魂,无论其究竟是不是受到了面具的影响,自从他知道自己有能力复活一个人过后,他都有意无意地留下对方一丝残魂血肉。 这是为何呢? 或许是听过刘慕口中所讲述的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中,刘慕说“每个人都能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亦或是,其实这都是他找来的借口,其实他内心深处一直都觉得,无论是什么人,就这样死了,或许还不够。 诸如翠儿这般可怜之人,老李头这般与他亲近之人,他都觉得,这些人活得还不够,这就样死了,他不甘心;又如吴究等人,被面具寄生,为了一个“成神”的谬言践踏生灵之命,这些人就这样被自己一刀一剑杀了、或用天道挫骨扬灰,也不够—— 无论什么人,灵魂散去肉身腐败,如果这人的一切可怜可恨就能随风而去,那活在这世上为之悲痛甚至为之憎恨的人又算什么? 他悄悄地想了很久这个问题,和他“心意相通”的长孙璃也察觉出来了,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长孙璃受命离去之前,并未有太多不舍——她想这个问题,终究还是要阿泠自己来相通。 “就因为我手中握着那样的大权?” 阿泠在树林里一步一脚印走过,嘴中时不时呢喃自问。 他想把这个问题尝试向江蓓问出口,作为吴究的女儿,她又是如何看待自己那位父亲的? “是否太过残忍?” 他有些挣扎,忽然间又觉得,如今自己能做到轻易毁去一个人、复活一个人,能呼唤天地五行源道,掌握天道大权,甚至于,他也有了一众“信徒”,亦开始尝试庇护一方水土—— 除去灵蕴修为尚且不足之外,他或许真的站上了另一个高度,一如他在混沌神界中见到的那位古老神只。 但这样手握大权的感觉,怎得就令他这般疲累? “到了。” 一向冷静的剑鬼将主魂唤回神来,刀鬼还在魂海内生着闷气,暂时掌控肉身的泠鬼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青成山山门口了。 他还未仔细看过这地方究竟发生了如何翻天覆地的变化,就看到被重新修整的大坪上,一道曼妙身影朝自己走来。 那道身影或许落在寻常男子眼里便是媚意万千,可在阿泠眼中看到的,却是一个满脚泥泞的小丫头满脸欣喜,跌跌撞撞地跑来。 第337章 青山拜 阿泠看了一眼四周,青山宗俨然是“重生”过的模样,全然没有了以往的影子。 昭示吴究掩埋不住的野心的那几座大殿也不在了,金碧辉煌被替换成了朴实无华,广场连接的是较为朴素的楼宇,牌匾上写着“青山宗”三个大字,字体娟秀,隔着老远阿泠也能感受出这字中似有剑意。 抬眼望去,这栋主楼便是青山宗如今最高的建筑,阿泠隐约听到楼后有诗词齐声朗诵之声,其中还夹杂着剑风挥舞,脑海里立即浮出画面: 年龄层次不齐的读书人在屋内摇头晃脑,门外剑坪上,又有习武者跟随教头的动作挥舞手中木剑,倒是颇为和谐。 到了他这个层级,不仅目力耳力有飞跃性的提升,很多时候灵蕴也能替代一部分“眼睛”的作用,片刻之间便可对身处之地一定范围的周遭环境了若指掌,也不是一定需要他亲眼去验证。 又抬眼远眺,异瞳中似有微光流转,他又看到他和吴究大战过的地方、兽神神降之处,被吴究当作“牲畜”圈养的旧弟子舍亦被重新修缮,却没有了以往那种诡异的感觉,远远望过去,更像是一片祥和的山顶村庄—— “你把这里打理的很好。” 经历过吴究的记忆之后,阿泠自己都没察觉出来,他看江蓓的眼神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这细微又细碎的眼神落在江蓓眼里却是别有一番滋味——她察觉到魂海莫名欢欣,脑海里莫名浮现出阿泠的影子,这才急忙放下手上的事情,在一众弟子惊讶的眼神里小跑到山门外。 她心里怦砰直跳,有种不可言说的紧张感,觉得自己好似面对的不是一个少年家,而是一位古老、伟岸的存在。 原本她也准备好了说辞,却被阿泠莫名温柔的眼神弄得心神慌乱,身上属于成熟女子妩媚的姿态也收敛不少,此刻看上去颇有些青葱少女扭捏娇羞的韵味。 “您...” 话一出口,江蓓更加慌乱,心想自己这是怎么了,见到阿泠就心慌不已,明明是小自己许多年岁的少年家,尽管其实乃不凡之人,也不必如此尊称才是。 于是她又急忙改口道:“你怎么来这里了?是...万兽宗那边有什么事?” 阿泠摇头,说自己只是来看看,察觉到两人之间气氛有些诡异,他只好开口问了问青山宗最近如何。 一问便知,江蓓收留了许多无家可归之人,包括原本就被吴究坑害过的那些幸存者、以及后来逃过来的战乱流民。 其中有读书人,她便挑了些知识算是渊博的做了教书先生,拿了原本吴究院子那块地做“私塾”;有资质的,她便传授灵法武技,甚至武技教学之时,有愿意稍微学一学以便强身健体的,她也一应欢迎。 过了一年,青山宗在敛花镇周边又重新有了名气,镇上许多人家把家中小孩往这里送,似乎已经忘了这里曾经是个什么地方、又发生过什么事。 剑鬼心想道,这其中应当有刘慕的手笔,起码疏通敛花镇官府的支持刘兄是做了努力的;当然恐怕也少不了阿璃在万兽宗暗中吩咐下来的照拂,要不然光靠江蓓一人,想也不会这么顺利就将废墟一片的青山宗打造成今天的样子。 “这一年过去,好像只有我对青山宗漠不关心了。”阿泠心想道。 他有些愧疚,自己之前还在为要不要接下芒神使递过来的担子而踌躇犹豫,没想到万里之外的甫来,江蓓早就做到了他现今还没做成的事。 阿泠见江蓓有些莫名紧张,便笑道:“我从北桦回来路过此地,便想着过来看看......” 江蓓尚还沉浸在那句“你把这里打理得很好”之中,说来也怪,她心里总是觉得阿泠说这句话时,拿捏的姿态好似是自己的长辈一样,却没有让她有任何不适,反而觉得......有些理所应当? 她连忙道:“原来如此,你远道而来,站在这里说话未免怠慢,走,进去瞧瞧,这毕竟是你拼了命才从......” 不是她不想把话说完,而是说到一半,忽然察觉到自己好像忘了什么,明明那日末日般的景象犹在眼前。 阿泠笑了笑,点头答应了江蓓的邀请,把她思绪截断。 江蓓刚一转身,周遭的一切都慢了下来直至停滞,一片随山顶微风飘来的树叶就那般悬在她头顶,不上不下,不左不右。 此天地间唯一能来去自如的阿泠缓缓上前,他于凝滞的时间之中缓缓伸手,将江蓓的记忆具现化出来,并再度以亲身经历之法将记忆过了一遍。 “果然如此。” 不出剑鬼意料,江蓓完全记不得吴究的事情了—— 她的记忆里依然有皇城的那天,不过跟吴究的记忆大相径庭:比如,她不记得自己父亲的模样了,更不知道哭脸面具究竟是何物。在她记忆之中,那天自己的母亲死在皇城,面相模糊的父亲将她丢在了万兽宗门口独自离去,乃是那天守门的弟子瞧她可怜,将她收养了一段时间。 关于青山宗始末,她只记得这里遭遇了大劫,诡谲阴邪之物侵占了这里原本和善的“宗主”等等,后来的记忆和事实一样,只不过全然没了吴究这个人的影子。 这又印证了阿泠的想法,生灵的记忆似乎是受到天道的影响,“吴究”这个人被彻底从世间抹去,没有人能够记得他就是给这里带来劫难的笑脸面具。 他想了想,或许当时被猩红丝线寄生过,又因笑脸面具被兽神神降彻底抹去,所以江蓓等人的记忆出现了不同程度上的混乱;亦或许这一切都出自于兽神的手笔,自己被“神降”的那一天,某些天道发生了自己所不知道的变化。 之后他又用这种方法查了下那天所幸存下来的人的记忆,基本和江蓓一样,甚至都还不如江蓓的记忆有可佐证之处。 还有一点不仅令他在意,且还让他有些窘迫和羞愧——江蓓的记忆中,自己身受神降的模样尤为清晰,宛如真正的神只降临人间。她眼中,那天的阿泠并未身缠黑鳞,而是以他本来的外貌姿态从天而降力挽狂澜。 “这是不是有些美化过头了......”他挠头心想道,刀鬼却兴奋地指着记忆中那个身负神姿的自己笑道:“真他娘夸张,不过说不定杨福生他们看我也是这般的。” 他一边和江蓓游逛青山宗,一边心不在焉地想自己要不要回去之后也看看杨福生马前等人的记忆,看看他们心中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是否生灵的记忆不仅是会受到天道影响,亦和其本人意识有关——江蓓眼里我就是这样,所以我在她记忆里看到的就是这样?” 阿泠都没注意到,这时已经有许多人凭借那“若有似无”的联系,不约而同地朝他所在聚拢,他心中思虑这般的时候,身后已经不知不觉跟了许多人。 等他察觉到转身时,纯净灵蕴涌上他的双眼,他一回眸就看到,身后这些人竟然都是魂树上的“果实”,魂海之中都有一颗“仙”字印记。 他有些愕然,自己称“仙”是在北桦的事,为何青山宗这些人魂海中也有了印记? 阿泠转眼看向江蓓,一眼便看到了她魂海内的“仙”字符文,这枚印记似乎回应了他的目光,正在其魂海内散发最为璀璨的光芒。 而江蓓本人亦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见阿泠正看着自己,微微一笑,朝他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 身后那些聚拢而来的人也跟随她的动作,齐刷刷地于这青山之巅朝阿泠跪拜下去。 整座青山,竟只有阿泠一人站着。 第338章 叹往昔 青山宗流传起了关于“仙”的传说。 “家乡好友传来书信,信中言说,北桦出现了一位新的神灵,尊名为‘仙’。” “我也听说了,多年未曾降下神谕的兽神尊,也为‘仙’降下了谕旨。” 人们津津乐道,青山之巅像是和山下的敛花镇彻底隔绝开来。 山下的镇子和周围的村庄还在虔诚膜拜万尊兽主的时候,“独立世外”的青山宗内,所有人的心都被另一尊神灵牵动。 江蓓眼见所有人都神采奕奕,面上有光,知道这不单纯是因为这则传言,而是前几天宗内来了个少年人。 大家都未曾言明,但即使不说江蓓也看得出来,似乎大家都把他当做了那位神秘神灵在人世间的“化身”。 “你可知道,前几日和宗主一起的那个是谁?” 类似这样的话题在青山宗门人间传开,阿泠好奇之下隐匿气息在暗中观察了一番,没想到看到了几张熟悉的脸:林麻一家、还有他在敛花镇外顺手救下的母女。 阿泠本想和他们打招呼,可一想到前两天大伙儿齐刷刷地朝自己跪拜,心里好一阵不自在,自己明明是想走在他们中间的,就像以往在归雁村那样。 可现实是这里已经没有人会把他当做“人”了,他们的魂海内都印着“仙”之名,阿泠光是站在他们眼前,就足以让他们明白他究竟是何身份。 这是基于灵魂而建立的联系,除非阿泠彻底将自己外貌变换,再以老李头传授之法隐匿气息,否则他一旦出现在附近,冥冥之中总会有人被这样的联系所吸引过来。 “难道诸神不降凡尘,便也是因为如此?” 刀鬼嗤笑道,又自说自笑道难怪神灵都不愿到世间来,根本就和大伙儿“玩”不到一处去。 话是自嘲,但也带着他的失落,这并非是他所愿,他宁可像以往一样,而不是所有人都自发地将他放在更高一等的位置——在他看来,这倒像是另一层面上的“孤立”了。 他越发怀念归雁村,刚好敛花镇周围自然灵蕴再度充沛,便花了几天时间在这多待一待—— 剑鬼明白,自己这想法是借口,实际上是自己踌躇不决,想着到底要不要把前几日发现的那件事告诉江蓓。 那天他离开之时,路过青山宗后边的一片竹林,忽然觉得心中一阵悲痛。 他停在竹林里,越是靠近竹林中压根就不起眼的偏僻之处,心中莫名涌上来的悲凉便越是明显。 阿泠俯下身,手指摩挲过泥土,觉得这下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牵动自己心中悲苦——准确的说,这种情感并非来自于三魂,而是他经历过的某人的记忆。 刀鬼从肉身之中行步出来,就连他脸上经年不散的笑意都淡去了几分。 他从魂树之中带出一抹本源之土,来自龟长老遗留下来的遗产,挥手轻轻在面前一抹,只见脚下这片泥土当即应他之令,向左右两边有序“分散”,显得十分乖巧。 阿泠悬浮在泥土分开的空中,沉默地注视着静静躺在泥土之底的那样东西,半晌之后,他叹了口气,又重新号令本源之土,将泥土掩埋。 “说来您可能会怪罪......但前两天的确有门人擅自前往了北桦,不过您请息怒...他们只是想要去往您庇护的神土朝拜,就像镇外那些前往皇城的人一样。” 江蓓有些忐忑地跟在阿泠身后,自从这位“神灵”接受众人朝拜之后,青山宗这一年来之不易的宁静就彻底被打破。 不仅关于阿泠的传言四起,还有人从远方亲人的书信里得知,北桦已建立了一处属于“仙”的国度,许多人听了心生向往,竟是连夜出发一路北上。 她哪知道阿泠心中在想什么,只当这份沉默是来自“神灵”无声的愠怒,心中慌乱无比,正想着如何开口,以告自己作为名义上的“门主”御下不严之罪。 在她看来,阿泠似乎不太愿意捅破自己这层身份,且他未曾主动开口,定然是北桦那边诸事未定,门人擅自前往,说不定要给他平添多少麻烦。 “仙尊,我——” “江蓓,我——” 两人同时开口,江蓓便立刻低头,阿泠却失笑着说道:“你们见我时真的不要紧张,这并非我想要的结果。” “是...仙尊。” 阿泠摇头苦笑,呢喃自语道:“怎么跟杨福生是一个样子?究竟是为什么要叫我仙尊?” 这句话让江蓓听到耳朵里,她鼓起勇气瞥了阿泠一眼,恍然间又觉得在自己面前的并非什么高高在上的神灵,他苦笑挠头的模样,倒像是个苦恼的邻家少年人。 她深吸了口气,抬头拱手道:“仙尊不愿表明身份?” “算是吧。”阿泠也放弃解释那许多了,心里只道来日方长,慢慢纠正这些人对自己的看法便是,“你也别一口一个仙尊了,我听着煞是别扭。” “是...仙...咳咳...” 阿泠暗叹一声罢了,他这无奈模样倒是逗笑了江蓓。倒也不是嘲笑,只是江蓓觉得,自己面前的这尊神灵,好像当真不像想象中那般高高在上。 见她笑颜,阿泠便把心一横,问道:“你......还记得你父亲吗?” 江蓓一愣,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起自己那失踪已久的父亲,顿时收敛了笑容,有问必答道:“父亲在我小时候便失踪了。” “母亲呢?” “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离世。”她答完,忽然像明白了什么似的,连忙跪倒俯首道:“仙尊恕罪!家母自幼信奉兽神,死后应当去往了祂的国度——” 阿泠心想这又是什么逻辑,搞得好像自己很小气似的,难道这世上至亲之人都只能信仰同一个神灵,不然就是对神的不敬? 看她诚惶诚恐,阿泠便纳闷,难道真有这规矩? “你且起来,我并没有怪罪的意思——我是说,如果我能让你再见到他们,你......愿不愿意?” 闻言,江蓓抬头看着阿泠,愣了好久,像是在思考“仙尊”对自己说的话,又似在怀疑此时此刻究竟是真的还是在做梦。她看了好一会儿阿泠的脸色,直到完全确信他这句话仅仅是字面意义。 “想!”她脱口而出道。 阿泠点了点头,示意她跟在自己身后,带着她向那日走过的竹林走去。 路上,他见江蓓神色忽明忽暗心不在焉,有些后悔自己这般冲动。一直让她蒙在鼓里倒也不是一种维持现状的办法,只不过经历过吴究记忆的他始终觉得跟在自己身后的不是江蓓,而是记忆里那个令人心生怜爱的吴蓓蓓,若是不让她知晓这一切,他自己反而十分不安。 “关于北桦的事,不用太过上心,我稍晚介绍个人给你认识,若有人想去,你便和他提前招呼。” “是。” “我待这几日就见你有些疲惫,可是一直怠慢了修炼?” “是。” “那我这几日便....” 说到这他转头,却发现江蓓双眼无神不免哑口无言,看来自己做的那个决定彻底震撼到了江蓓,她还沉浸在他先前所说的话中,不免叹了口气,心中悔意更甚。 “是...仙尊说什么?” “不必叫我仙尊——” “是。” “.......” 说话间到了地方,阿泠轻轻抬手,竹林间那片不起眼的偏僻处,泥土自行向两边分开,露出其下所掩埋之物。 那是一口有些腐朽的棺材。 棺材上边的泥土正在一粒接着一粒地自行离去,岁月留下的痕迹在江蓓眼里变得更外清晰。 霎时间,她的眼前仿佛下起了一场来自过去的雨,雨滴中夹杂着往昔,溅起的旧日泥泞映在她颤抖的瞳孔里。 第339章 天道勘误 剑鬼一直在想,面具影响了青山宗一应人等的记忆,就连和吴究乃是血脉至亲的江蓓也不例外,此等伟力,唯有天道可及。 江蓓见到那口棺材时,顿时流泪满面恸哭不已,她痛苦的不是再度见到母亲的棺椁,而是她始终也回想不起,那天那场雨里,背着这口棺材带她出皇城的人,究竟是谁。 眼见她面容扭曲,阿泠想要立刻停止这一切,甚至不惜动用「虚构」将她记忆抹除。 正当他要这般做以暂缓江蓓苦痛之时,魂树内沉寂多日的“兽”字符文忽然离开树体,但这次它并未带来兽神神威,缕缕丝线织造成因果之网,在魂树空间徐徐张开,根本没有给阿泠任何反应的时间。 是「因果」! 阿泠当真是措手不及,即使双魂正在魂树空间内。 这条从芒神身上剥离的天道、自古被其掌握的「神权」,他分明记得当时已经回归了那团被兽神称为“鸿蒙”的肉山里。 那时他和兽神合二为一,事后回想起来,他也说不准「因果」回归“鸿蒙”究竟是否出于他的本心,直到今日他还偶尔会有些后悔,要是这条「神权」能够被他所掌握,他在溪城或许不必付出本源为代价。 弥散在魂树空间中的大网是世间一切因果的具象,尘世之中所有生灵所作所为都铭刻其上,所有的“因”在此,所有的“果”也在此。 它来到这里,立刻便有一道空间裂缝为之打开——这并非是出于魂树和阿泠的本意,而是空之玉主动地为其让路,好让其顺利去往尘世。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就连掌握「岁月」的阿泠都没有相应的时间去做出反应,它遵循天道之间同源且相互制衡之理,绕过一切法则笼罩在青山之巅。 青成山上的所有生灵对此有何反应? 根本没有反应。 此时此刻,仿佛只有阿泠一人能够看见这张大网遮天蔽日,远处青山宗内传来的朗朗书声证明了这点。 “祂想干什么?” 刀鬼当即离体,从肉身破开的伤口中抽出黑刀冲天而起,逐渐逼近因果织布。 但每当他靠近一分,那张大网就后退一分,直到他冲破了云层离肉身越来越远,都无法再上前半步。 剑鬼没有得到兽神的回应,他心中始终有种心悸的感觉,好像眼下这种情况,也并非出自兽神之意似的。 「因果」的出现让江蓓更为痛苦,直至她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抱住脑袋的手臂下不断传来苦痛的呻吟,阿泠不得不俯身在其身边为其渡送纯净灵蕴,但即使这样也并未让她好受一点。 “等等,剑鬼、泠鬼,快看!” 即使双魂不必投去目光,阿泠也能从灵魂互通的感应中看到刀鬼的视角:「因果」的织布上,有一处极为不协调的空缺。 初见这张大网的时候,他就莫名地理解出一些东西,比如这张形似灰布的天道具象,实际上是世间一切因果的集合体。 此天道上照应着世间发生的一切,譬如他本人迄今为止所经历的一切,都能在这张织布上找到相应的位置。 他事后也曾回想过,如果简单粗暴地说,每一个生灵所做出的行为是“因”的话,那么其行为带来的后果、对他人造成的影响便是“果”。 千千万万的生灵之“因”交织在一起,就是世间最终走向之“果”。 他“千言万通”的天赋告诉他,这如果用他从刘兄那里听来的词来概括,「因果」的本质便是—— 世间命运。 代表他的那根织线也在其中,纯净灵蕴在他双瞳之中流转,使他在这瞬间看到了属于自己的“因”和“果”:他看到自己这一路来的艰辛苦难,比在混沌神界那时又多了许多属于其他人的织线和他交织——比如杨福生、马前,以及“驭魂宗”内的三百号人,又比如如今在这青成山上的所有人。 他所看到的空缺,便出现在属于江蓓的那根织线上。 尘世间有多少生灵,「因果」的织布就由多少织线所构成,他能在如此密集精巧的织网中一眼看到属于江蓓的因果并非巧合,而是此刻「因果」本身正在和江蓓进行呼应。 他隐约明白过来了,被面具扭曲的记忆对「因果」造成了影响,使得代表世间命运的织布上出现了纰漏和谬误,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便是天道勘误。 “为什么会这样?虎妮子的父亲也被面具影响了记忆,江蓓究竟有什么特殊的?!” 之前这种事从未发生过,他不由得在心中问道,但转念一想,或许是因为「因果」已不在芒神手中,芒神逝去之后,这条天道回归了“鸿蒙”。 身边江蓓的哀嚎愈来愈盛,他没有办法去压制她身上的苦痛,也无法去接近、影响那张大网,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就像先前空之玉主动为「因果」开路,生之玉忽然间也有了反应,吴究的灵魂被其排挤出来,顺着先前开出的空间裂缝来到尘世中。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快到跨越时间,甚至「岁月」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全因「因果」绕过了所有的天道,在自行将本身的空缺弥补完全。 吴究来到江蓓面前的那一刻,后者的苦痛立刻被汹涌澎湃的记忆所掩埋。 “遭了!” 刀鬼从空中飞回本体,但即便阿泠想阻止江蓓重新回忆起关于吴究的记忆也根本无济于事,他刚尝试运转「虚构」,便立刻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庞大阻力。 三魂魂海一片混乱,如同大海泛起波涛般势不可挡,如若他要强行阻止「因果」勘误,势必要以全身上下的所有修为——包括「本源」作为代价。 这是在混沌神界里面对芒神都未曾发生的事,「因果」的此番行为已经完全超越了他力所能及的影响范围,强行阻止的后果并非他可以承受。 “为什么会这样?!” 他再次自问,可惜还是无一人能够回答他。 他只能看着江蓓慢慢起身,竭力颤抖着向吴究探出手。 “我想起来了,是你...” 江蓓的手穿过了吴究的魂体,她终于记起来了那天带她出皇城的究竟是谁,记起了自己父亲的模样。 “为什么我会把你忘了......” 她恸哭不止,伸手想要抱住吴究的动作也演变成了愤恨的抓取和撕打,但无一例外,那双手终将穿过没有实体的灵魂,让她所有宣泄都成为歇斯底里的控诉。 阿泠没想到会变成这副样子,事情的发展完全违背了他的初衷,他上前拉住江蓓,这才让她免于坠入坑底。 可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原本离开生之玉后毫无意识的吴究,偏偏在此刻睁开了眼。 “蓓蓓?” 在阿泠怀中挣扎的江蓓听到熟悉又陌生的呼喊,顿时安静下来。 吴究视线略过江蓓,停顿在阿泠身上,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似是在竭力回忆,这才皱眉问道:“你是谁?放开我女儿!” 他想要将阿泠拉开,可惜他现在只是普普通通的灵魂,魂海内只流淌着纯净灵蕴作为「本源」,完全做不到触碰到阿泠。 阿泠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他弹指将空间破开,试图把吴究收回魂树内,然而「因果」勘误似是还未结束,他仅仅是动了将吴究收回魂树、将这段记忆从江蓓脑海中抹去的念头,便再度遭受了如同先前一般的强大阻力。 吴究见到那道空间裂缝,下意识往后一退,余光恰好瞥见下方乃是一处坑洞,他被坑底那口棺材引去了心神,整个人呆愣在原地,再也管不上阿泠和江蓓。 第340章 不迟之剑 仗着灵魂轻盈,吴究一路飘进了青山宗里边,刀鬼当即大骂一声追了上去,留下双魂在原地照看江蓓。 「因果」的大网依旧弥蔽青成山这片天,但整座青山上,也只有阿泠一人能见到此神景。 “因果还未散去,那片空缺还在。” 这就代表天道自行勘误还未结束,阿泠不明白吴究和江蓓之间被扭曲的记忆,究竟是如何碍着这天道的,不过按照眼下的情景,这事还没完。 江蓓已经完全陷入了回忆中,她表情神色哀恸万分,是为泥坑下母亲失踪多年的骸骨,也是为重新进入她记忆中的父亲。 她想起了一切,想起父亲自母亲逝去那天起性情大变。 吴究为爱人踏上成神之路,江蓓记起他于此青山起高楼广收门徒,记起他把自己亲女儿当成登天之路上的垫石,记起他在这片土地上所做的一切——直到后来被真神镇杀。 “母亲葬在此处多年,我当时还小,未曾见过父亲何时葬下她的...可他自己居然也忘了。” 江蓓泪眼婆娑地看着阿泠,后者只能回以宽慰的眼神。 阿泠抬头看向吴究离去的方向,觉得无比讽刺,他经历过吴究的记忆,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能在这里略微感知到地下传来强烈的遗憾。 为了逝去爱人踏上扭曲歧途的吴究本人,却是连爱人葬在何处都忘记了,还要他这个外人想起来。 心境平复下来,江蓓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阿泠面前,不由分说拜了下去,有气无声道:“仙尊,我想追上去。” 阿泠叹息一声,觉得自己这样是不是做错了,奈何「因果」已笼罩此地,即便他是此地信奉的“神灵”,目前也无法承受强行违抗天道的代价。 “走吧。” 那边刀鬼已经追上了吴究,得知此事的阿泠拉开一道空间裂缝,俯身将江蓓从地上扶起来,与她一同踏入裂缝那头的青山宗内。 青山宗后山本是吴究安放“信徒”之所,如今已被江蓓等人合力改造成山顶村庄,本是宁静祥和之所在,眼下却一片骚乱,人们全部聚集在一处,显得空旷的“村口”有些拥挤。 “是他!就是他——” 刀鬼站在一旁,笑盈盈地看着人群中一个瘦弱男子声嘶力竭呐喊。 一脸不可思议指着吴究之人,正是林麻,阿泠当即了然,「因果」在此,受到影响的不止江蓓一人,就连林麻也回忆起了当初的一切遭遇。 只是... 他看向吴究默默叹了一口气,脑袋一阵疼痛当即涌了上来:吴究原是灵魂形态,未经修行之人少有能以肉眼视得魂体者,眼下这情况,分明是刀鬼以纯净灵蕴给吴究赐了一副孱弱肉身。 后果自然不用多说,吴究的样子被所有人都看得明白,「因果」在上,被扭曲、掩埋的记忆被返还给他们。 “嘁。”刀鬼知道自己是什么想法,当即不屑地勾起嘴角,将长刀横在肩头两手搭在刀身,看上去有些无赖样地说道:“岂不正好?头上那玩意一直笼着,前尘因果,不如今日便一块了了!” “啪”得一声,吴究被人群中冲出来的妇人轻易推倒在地,摔得个满脸尘,看上去煞是狼狈。 “我那丈夫便是死在你的手中!” 又是“啪”的一声,妇人此举像是点燃了众怒,又是一人满脸怒容冲上去,一巴掌扇在吴究脸上,清脆无比。 “还我那可怜的孩儿来!” 原本就躁动不安的人群再也按捺不住,见刀鬼在一旁笑意盎然,大家自然以为是得了“仙神尊”的默许,互相推搡,势要争做先于他人宣泄往日怒火者。 很快,吴究赤裸的肉身上便布满了淤青伤痕,用以耕作的农具此时成为鞭挞他的刑惩,即使血口遍布也不能使宣泄仇恨的人群满足。 他本人沉默地承受这一切,亦或是凭他现在的能力根本无法反抗,人们也未曾给他半刻喘息的机会。 就这样,血液慢慢从泥土上蔓延开来,直至将人群外边江蓓的白鞋染得通红,血浆很快便遮盖住上边的泥泞。 “够了。”阿泠摇头上前,却立马被痛得一个趔趄—— 他惊愕抬头,笑意盎然的眼神穿过人群打在他自己身上,阿泠下意识捂住脑袋,他从未见过自己那双异瞳中迸射出如此残忍的笑意。 恍然间,他听到、也只有他能听到来自另一个自己充满笑意的低语: “岂不正好?前尘因果,此刻、此地有我在——可一便了了。” 天空上,「因果」大网悄然晃动,似是回应了阿泠这句自言自语一般,缺失的网节像活物血肉一样自行生长。 江蓓都未曾注意到身边阿泠的异常,此刻此地,再无一人向他投注眼神,仿佛他只是沉默的旁观者。 而在人群中央,站在吴究身边的刀鬼虽然也是无人注视,双手懒散搭着的那把黑刀被溅了不少鲜血,却更像是沉默的靠山。 那具新生的肉身被打、被踩,被纯朴的工具砍杀得四肢分离血肉模糊,然而他飞溅的鲜血却彻底化作了供给仇恨持续燃烧的薪柴,使得人们的宣泄更盛。 刀鬼笑盈盈地看着,时不时往身前递一些纯净灵蕴,轻声对人们笑道:“都给我他娘的好好打,用点力气打,打不够的,回家吃些东西,吃饱了回来接着打。” 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有没有人听得到这句话,但他不在乎,递送出去的纯净灵蕴有一部分进入了吴究的体内,使得其肉身不断被砍杀也不断在重生,直到每一个人都满意为止。 可人群外边的阿泠在想,真的会有人满意吗? 他挣扎着想进去阻止所有人,也阻止另一个自己放纵仇恨肆意蔓延,然而裂魂症使他寸步难行,灵魂寸寸崩裂之痛遍布周身每一个角落。 剑鬼不知何时出现了身边,他满脸漠然,漠然中也有些疑惑——这样是对的吗? “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以报天——吴究自诩为天屠戮众生,如今众生亦可弑其血肉,只是...” “只是这样是对的吗?” 人群的宣泄无止无休,他想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即使身边的江蓓一句话也不说、人群里的吴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所有人都被仇恨吞噬的这刹那,他觉得自己应当做点什么,才不辱没那个渐渐被更多人捧上“神座”的名号。 他抬头望天,在他眼中倒映的是弥蔽天光的「因果」,世间交织的所有命运在此显现,缺失的一块始终无法完全愈合。 在这一刻,他忽然想起来他和刘兄聊到的那个“异世”。 刘慕口中念念不忘的故乡,和此世相去更远的遥远异世,阿泠不知道刘兄说的究竟是故事还是现实,但他此刻回忆起刘兄说起那个世界时眼神中的怀念和向往。 在那样一个无神的世界里,这样又该是对的还是错的? “啪”—— 忽然间响起的颅骨炸裂之声使得现场瞬间安静下来,人们纷纷惊愕回头,看见他们的“神”缓缓踱步走来,于是扬起的拳头和农具顿在当场。 剑鬼抬手,从手边自己炸开的脑袋里抽出那把黑剑,缓缓向人群里走过去。 无需他开口,所有人挡在他面前的人,都沉默着向一旁挪动,密集的人群当即自行分开一条道路,好让他畅通无阻地踱步到那团血肉模糊跟前。 在笑盈盈地另一个自己、痛苦不已的另一个自己双双注视下,他漠然举起手中长剑。 刀鬼一只手握刀,脸上笑意更甚,黑刀轻易地斜插进地,将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吴究挑坐起身,呈向众人垂头之姿跪倒。 长剑挥下,他回首,深邃幽蓝的眼瞳扫过仰视他的所有人,道: “凡自诩高大者,凡屠戮生灵者——” “斩。” 第341章 我将背负你们的一切 “泠兄啊,你这地方,缺了点什么。” 阿泠不解,转头看向刘慕,回问道:“缺了什么?” 他想,驭魂宗从地下转入地上不过堪堪这些时日,建材木石、作物农种之类的资源都很缺,但他明显觉得刘兄指得不是这些。 刘慕笑了笑,缓缓道:“你还记得我说过,在我的故乡,不存在神灵——纵然有人信仰着神,但起码世间运转皆在人为。” 阿泠点头,他当然记得,刘慕每一次说起那个世界的故事,都让他印象深刻,甚至他冠以自己的“仙”名都是取自刘慕之口。 “这世界不一样,所有的规矩,乃至于天道都在神手中,人们不得不翘首以盼,等待神的指引......” 刘慕指着山下各司其职、热火朝天的景象,笑容中似有深意地又说道:“你看,就像现在这样,大家都期望有一个重新来过、生活的地方,你出现了,他们才敢从地下钻出来...” “你站在这里,什么也不用干,就仅仅是存在于这里,他们自己就会动起来,你可知为什么?” 阿泠想了想,回道:“是因为,我给了他们机会?” “不仅如此。”刘慕摇头道:“还因为你给了他们目标,给了他们希望,给了他们——” “指引。” 阿泠点头,默默记在心中,心想刘慕虽然看上去和他年纪一般,但心思却比他老成许多,毕竟是当王爷的人,毕竟是自称“活过两世”的人。 “可这样还不够。” “哪里不够?”阿泠急忙问道,想必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刘兄说的驭魂宗如今缺的东西,将来也可能是重生的归雁村所缺少的东西。 “规矩。” “规矩?” 阿泠皱了皱眉,嘴上他说这里是“驭魂宗”,可实际上这也是承袭自以往的流言,本质上是芒神为了掩盖这帮人存在施展的「虚构」、是蒙蔽「因果」的障眼法。 在他心里,始终把这当做第二个“归雁村”,是完完全全重生的地方,是从荒谬“神国”归来之人的容身之所,是安乐之地,更是理想之所。 因此他不想学着用万兽宗里边看来的那一套来束缚这些人,这会让他在某种程度上回忆起吴究,青山宗那时是个什么光景,他比任何人都记得清楚,也更为厌憎。 刘兄这般说让他不解,但刘慕却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抬手示意他听自己说完:“说白了,你现在、此时此刻,乃至今后将来,就是我所说的‘规矩’,是指引他们前进之人......” “但你仅仅是自冠‘神名’,仅仅是在他们眼中‘存在’,还不够。” “你也不必向他们说明生自何处来死往何处去,但千万要记得,给他们指引方向,未来该往何处去,步子该往哪里迈——你要走在他们前边。” “也就是说,你需要给他们一个规矩,当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亦或是失控即将坠入深渊之时——你应当出现,为他们指引前进的道路。” 刘慕还想说什么,杨福生却着急忙慌地御空飞来,说城镇布局图上又有何处不妥,要找刘慕商量,于是他就被拉走了。 阿泠留在原地若有所思,刘兄所说的这般话,倒真是印证了他掌握半条「岁月」之后的状态——他再也看不见即将发生的未来,因为他就是未来,他往何处去,世间就往何处去。 眼光放往山下也是如此,他往何处去,驭魂宗就往何处去,魂海中印刻“仙”名的人,亦往他所在去。 他看着身首异处的吴究,想自己当时还没听刘兄解释完有些云里雾里,现在好像明白点什么了。 “早就他娘的该这样了。”刀鬼笑了笑,起身和剑鬼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人群外边,地上因苦痛挣扎的少年也彻底松了一口气。 此刻投向他身的众多眼神中,尽皆多了一分敬畏,他们在吴究头颅落地的那一刻,心中的仇恨霎时间燃至顶峰——剧烈燃烧过后,是释然般的冷。 立刻便有人痛哭出声,为自己,也为再也回不来的家人。 但这还没完,黑剑脱手自行浮空在侧,阿泠向前一步,将吴究无首遗骸踩在脚下。 他将纯净灵蕴四散开来,使得在场所有人,无论是不是灵修、无论其「本源」是否足够他们看得到生灵魂体,此刻都能清楚瞧见,一个透明的吴究被阿泠捏住后颈提在手中。 一阵令人心悸的气息随即弥漫开来,很快,在场所有人都立刻因这不容置疑的威压跪拜在地,静静等待他们的“神灵”降下谕令。 来自吴究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是这片天地唯一震慑心魂之音,「毁灭」恰到好处地为他带来灵魂寸寸崩塌之痛,而「生」又同时为他提供继续承受苦痛的资格。 “都他娘的抬起头来!” 所有人身躯同时一颤,随后不约而同地缓缓抬头,看向散发镇魂音声的神灵,祂名为仙。 “你们的亲人,甚至你们的血肉,都曾被此人吞噬折磨,而如今——” 赤红眼瞳之中「毁灭」溢出,这在俯首听命的人眼中,便是绝不容质疑的神威光华,他的音声盖过惨烈无比的哀嚎,一直贯通到所有人的魂海中: “他的血肉被我所斩,他的灵魂会遭受比你们所承受的、更为沉重的苦痛!” “这笔血债,今日在这,我替你们了了!” 他说完,感受到众人眼中含泪的炽热,不禁勾起了嘴角,又多问了一句: “可行否?” 回答他的,是齐刷刷的额头抢地之声。 他又抬眸,望向人群外边呆愣的江蓓,似是在等她的回复。 江蓓当即跪地,大喊一声:“敬遵仙令!” “敬遵仙令!!” 最后一丝未了的仇恨随着齐声呐喊烟消云散,他们的音声直达天际,使得一丝「因果」了却。 「因果」具象而成的弥天大网,此刻终于补足了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但阿泠看得明白,因吴究而产生的那一片因果的空白,还未曾补完。 人群外的阿泠缓缓起身,炸开的头颅已经长好,但满脸的血迹未干。 “我背负他们的性命,未来亦将背负他们的仇恨——但这样还不够,还是缺了什么。” 他失魂落魄,像是还未从裂魂之痛中完全恢复,跌跌撞撞地自顾自走到江蓓跟前。 阿泠看了一眼离去的自己,将弥散去出的纯净灵蕴收回,亦将遭受「毁灭」缓慢蚕食的吴究收回魂树空间之中。 他再度从自行让开的人群中走出,同样来到江蓓跟前。 满脸鲜血的阿泠缓缓说道:“他欠这众生的,我替众生了了;但我之所以没让他彻底死去,除了太便宜他之外,还因为——” “他欠你的,还没还。” 在一众“信徒”跪拜目送中,他邀江蓓同行,消失在了青山之巅,再度回到先前那片埋葬棺椁的竹林里。 “老实说...我不知道怎么当神。” 阿泠缓缓开口,江蓓惊愕抬头,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神灵居然满脸鲜血,看上去有些......可怜? 他转头直视,眼中的温柔使得江蓓一时间忘了该说什么,只听他又道: “既然我如今已经决意要背负你们的一切,但不代表,我真的要坐上你们想象中的那个神座。” “但我会尽我所能,让你们无忧无虑地在世间往前。” 江蓓说不出话,直觉告诉她,听到这些话,这个时候应当感激,应当跪拜——向她心中的“神”。 但阿泠猛地抓住她的臂膀,使她跪不下去,只好任他拉着来到那只孤零零躺在坑底的腐朽棺椁前。 “我曾以为,无论如何,这世间的生灵总有存在的道理,即使是吴究,摆脱面具之后依然也会有活下去的机会——在我彻底泯灭众怒,结束对他的折磨之前。” 他从魂海中拉出吴究,后者还处在「毁灭」和「生」不断交织的无尽折磨之中。 “他们不想他活,也不想他就这样死,我如他们愿了,只是他欠你的还没还清——所以我想他何去何从,应当由你来定。” 第342章 回来的时候带些菜 阿泠抬头看天,「因果」的勘误已经结束,因吴究而缺失的一环,在江蓓说出她的愿望之时彻底合拢。 「因果」具象的大网似已满足,魂树又自行为其让路,于是它便原路返回,经由“兽”字符文回到了混沌神界之中,回归到了“鸿蒙”。 但在它回去之前,阿泠分明看得清楚,那张大网上,还有着许多“漏洞”,那是无数个缺失的「因果」,又不知在何时再度弥散在世间天空,等待勘误。 这条天道并非阿泠所掌握,因而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兽”字符文虽然散出了「因果」,但兽神本尊却从头到尾没回应他一句疑问。 “真会装死,跟我家那个不知跑哪儿去的死老头子一模一样。”刀鬼不屑骂道,兽神依旧没有回应。 阿泠今日打算离开青成山,他在这里待了有些时日,想着离去之前,去皇城看看阿璃,然后...... 然后就回归雁山,去做自己一直想做的事。 在外修炼直至青成山周围自然灵蕴被一扫而空,阿泠觉得差不多是时候了,如今他灵蕴修为,足够生之玉内剩下那对他而言最重要的百来号人重生。 只不过他回到青山宗时,却发生了一件让他哭笑不得的事。 “我早就说过了,我当真不是你们想象的神灵......我真的不是。” 他看着眼前被雕得煞是精致的石雕,石雕完完全全照着他的样子来刻,虽然他时常看自己按理说早就应当习惯,但那石像面前的香火却依旧让他十分别扭。 江蓓以为他不悦,立马解释道:“仙尊......咳咳,您息怒,大伙儿都知道该怎么做,我们会依照您的意思,绝不擅自声张出去。” 阿泠也懒得跟江蓓解释,后者明显是觉得这毕竟是兽神庇护之土,供奉“仙”神像明显有些不敬兽神,名义上万兽宗是有权力计较这事的,这事儿传开,绝对会引得甫来上下震惊—— 在北桦也就算了,甫来民众都觉得,万尊兽主向“仙”展现了足够的善意,也许是因为在那场尘世望不见的神战中,“仙”神做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于是兽神与祂分割了土地。 这则传言也让阿泠汗颜,虽然硬要计较,事实也和传言相差不大,但他真的不想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捧上“神座”。 眼见解释也没用,阿泠索性由他们去了,草草交代了江蓓两句便离开——反正他也留下了一块新刻的传音灵器,乃是一颗石子,以后也有的是时间慢慢细说。 去往皇城路上阿泠也没放松,依旧是三魂轮流三班倒修炼,既没有急着御空赶路,也没有在一处过多停留。 只是沿途有些万兽宗灵修骂骂咧咧,这些人面上不敢说,眼见这周围竟然是一丝自然灵蕴都没给他们剩下,只敢在心里猜测,是不是宗里哪个“老东西”得了密令悄悄出城来了,沿途也没放过修炼的机会。 “让不让人活了,好歹留点啊......” “嘘,小声些,有人猜测,说是一直被关着的那位被尊主放出来了......” 嘟囔的那名弟子立刻闭嘴,又忍不住和同伴悄声细念道:“是.....飞凰族的那位长老?” “都叫你小声些了......” 阿泠轻咳一声,感受到投注在自己身上警惕的目光,识相地放下手中茶水,给路边茶摊的店主留下一块碎银后离去。 他本意就是来听听“墙角”,特意改换了面容想沿途悄悄听一下关于“仙”的传言,没想到自己这一路勤奋修炼也成了别人的谈资。 “飞凰族?赤姬她妈的?” 阿泠抽了抽嘴角,心说自己这话听上去怎么那么像骂人,也许是这几日经常和刘兄以传音灵器交谈、“耳濡目染”的结果。 说到赤姬,这孩子一直在魂树里睡着,她是没有肉身的远古兽族,天生自怀一丝源火,但实际上是刚出生的“幼崽”,若是阿泠没有使用源火的意愿,她就自己乖乖地在生之玉中睡着。 这小家伙什么也不懂,似是真的把阿泠当做了亲人,平常不放源火之时就在魂树上睡,以纯净灵蕴为食。 纯净灵蕴是何物?那是阿泠并未理解到的一条不完整天道,能够将所有灵蕴都转为一种蕴含无限生机的全新灵蕴,堪称真正的无上神威。 以这种东西为食,赤姬就算没有肉身,灵魂也在不断成长,溪城之后阿泠就发现了,这小家伙对源火的亲和越来越强,甚至放出来的源火已经能轻易牵引完整的天地五行源火——就看他本人舍不舍得用那么些灵蕴了。 不是阿泠不想给她一具肉身,他真的那般尝试过,只是远古兽族实在是非同寻常,阿泠仅仅是初作尝试,便发现起码要付出千年之多的灵蕴才能铸造一具飞凰身,实在是肉疼的很。 “等我把归雁村的事完成之后,再来管小家伙好了......” 他心中有些愧疚,即使这里有面具的手笔,但说到底,赤姬的母亲当真是死在他的手上,灵魂彻底陨灭再也无苏生可能。 飞凰族族长,那位九阶大能大怒,孤身入万兽宗大殿求兽神使大人还他一族公道,却反被长孙柔关了禁闭。 关于阿泠杀死飞凰的传言最后也没能流传开,说来也巧,当时在场的龟长老......结局阿泠心里清楚的很。 龟长老的遗留被他和长孙璃分了个干净,也得益于此,长孙璃也在万兽宗内闭关这些时日,准备冲击高阶,阿泠正是因为得知此事,才着急忙慌地赶往万兽宗。 他着急也不是因为长孙璃冲阶上有什么困难——毕竟他不说心里也清楚,阿璃身化碧玉巨兽,其身份自然不言而喻,也应当是和其世间绝顶的母亲一样,也是承袭远古血脉的兽族之一。 阿泠都能毫不费力地攀上七阶,长孙璃能有什么困难,他着急是因为,归雁村的事近在眼前,心里始终没个底,说不出的紧张,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希望见阿璃一面。 “我察觉到你来了,回来之前——你知道该带些什么来见我~” 长孙璃轻快的语气回荡在阿泠脑海,虽然见不到她本人,阿泠还是下意识地点头哈腰,转头就钻进了外城菜市,采买好大一包食材,扛着口大铁锅就朝内城去。 他心说阿璃这话好像哪里不对,都自顾自走到内城里了,被巡逻的万兽宗弟子拦下盘查,这才回过神来,从怀中拿出神使令牌给他们看。 “参见神使。” 令牌不是神使本人,但足够代表身份,因为这世间没有人有那个胆子也没有那个能力去冒充那位兽神使,见神使令牌如见其本人——阿泠改头换脸后这副尊容也是一样,落在巡逻弟子眼里,这陌生人即使扛着口大铁锅两手提溜两大袋蔬果肉类,再怪那也是神使亲信。 等阿泠走远后,他们才面面相觑,嘟囔道:“这人面生,倒像是哪里见过似的......” “我也是.....远处瞧他心不在焉,扛着个大铁锅在这内城煞是可疑,但走近了也是这般感觉——你们见过那人没有?” 剩下几名巡城司的弟子连忙摇头,尽管那人看上去长相普通且面善,但在背后议论手持令牌的神使“亲信”总是不妥的。 路上所有行人都纷纷为这口铁锅让路,阿泠一直走到万兽宗辉煌无比的宗门口,扛着的那口锅却忽然哐啷啷地落地,本就引人注目,这下连守门的弟子都朝他看过来。 “那边那个嘿嘿傻笑的!此乃敬神之地,成何体统——赶紧把你那破锅捡起来,过来接受盘查!” 阿泠一边傻笑,一边点头走过去,看上去心情极好。 “你还笑?” 守门弟子满脸不悦,周围其他人都满脸虔诚,这人这是何等不敬神灵的行为? “她说的是‘回来’,是‘回来’。” 阿泠一边傻笑一边出神道,回话回得牛头不对马嘴。 第343章 雀与龟 “呼——” 长孙璃此刻完全卸下了小尊主的架子,将碗筷随意放在桌上,慵懒靠坐在墙边。 这顿火锅吃得她很饱很高兴,于是她抬了抬眼皮,问正在收拾残局的阿泠道:“你回甫来也有些时日了,最近都在青山宗,怎么不先来见我?” 于是乎,阿泠便将这几天发生的事尽数与她细说了。 “只是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长孙璃摇了摇头,道:“这谁能知道,你问我,不如去问兽尊大人去,说破天以后我也顶多是个神使,怎么当神哪能清楚。” 不过将话全说出来,心里总归是好了许多,长孙璃见他脸上还残有愁云,又接着说道:“这万兽宗内规矩也极多,你要不急,可以多带些时日看看?” 阿泠没察觉出这话背后还有没有其他意思,当时便点头答应了,只想着以后若是手下灵修多起来了,也还是需要万兽宗那一套规矩来参考参考。 别的不说,万兽宗弟子多到恐怕连长孙柔都给不出来具体数,能把这样一个庞大的宗门管得井然有序、自行运转三百多年,光靠她那绝顶世间的强悍实力怕是行不通的。 城镇管理方面,他想着也可以拉刘兄来一块参谋参谋,在这方面刘慕表现出极强的能力,否则人皇和神使都不会将收服北桦国土的主事人位置交予刘慕。 一想到自己苦恼的事都好歹有了个大致方向,他也放松了下来,将锅碗瓢盆收拾好后,便打算去看看许久未见的虎妮子。 “小白姐前些天回来了一趟,给丫头布置了课业后又急匆匆回北桦那边去了,我看你也别去打扰人家修炼了。” 长孙璃如此说,阿泠便只好作罢,他想或许等自己把归雁村的事解决之后,再把虎妮子接回去也不迟,这时和虎妮子相见,反而会让他对归雁村重建复活一事更加紧张。 “不是不让你去,”长孙璃见阿泠略有失望,低头嘟囔道,“只怕你路上遇到其他人,让那老孙头知晓你回来了,这十天半月又不见你人......” 阿泠听完愣了会儿,才嘿嘿傻笑出声。 “你笑什么?” “阿璃这是想我了。” 啪—— 小尊主别院周围可谓雅静至极,尤其是在皎洁月光下,四周布置更显得是经过考究,比起刘慕那座郡王府虽然小了些,但显然还是这里更让工匠花心思。 就是门口有些冷。 “我这是被赶出来了?” 阿泠看了眼身后被紧闭的院门,又盯着从脖颈处伸出来的、另一个自己的脑袋问道。 “问谁呢?”刀鬼没好气地道,“也不知说错了什么话,好长点记性吧!下次换我来说!” 阿泠挠了挠头,他还真的打算去看望一眼孙思,看看这老头最近又在钻研什么医术,自己又能不能帮得上忙。 他刚想走,却想起长孙璃之前说的那句话,当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在院门口盘坐了一整夜之后,阿泠才敢敲门——他打算尽快开始最重要的那件事,怕迟则生变。 “这就走了?” 长孙璃看上去有些焦急,她以为是赶阿泠出去让他生了气,正纠结要不要好好解释一番,毕竟昨晚自己真的不是故意要赶他出去......而是他口无遮拦,竟然直接那样说话,换作这年纪的其他姑娘家,难免会往别处想。 “耽搁了许久了,是时候了。”阿泠正色道。 长孙璃这才反应过来阿泠为何要着急离去,略作沉吟之后道:“我与你一路。” 见阿泠有些犹豫,她气鼓鼓地叉腰喊道:“怎么,不可以吗?”说完,她抬手,手腕轻盈挽了个柔美无比的圈,地上的尘土便像是听到号令一般自行离地,顺着她的手腕环绕。 “五行本源?” 长孙璃见阿泠有些惊讶,得意地“哼哼”笑了两声,又道:“你可别以为我回来这些时日纯是在这院子里待着。” 阿泠笑了笑,正要解释自己不愿带她去并不是因为担心她能力不足,却忽然看见她又转动手腕,手掌向上翻开,竟有一只小巧可爱的乌龟躺在她手心里。 “嗯?怎么这么眼熟?” 他刚凑近脸,小龟便害怕地缩进了壳,只剩两只不知所措的眼睛慌张地在壳沿下盯着他。 阿泠打量了一会儿,忽然知道这小乌龟为什么眼熟了——看其龟背上岩土覆盖棱石林立,这模样不是龟长老又是谁? 在溪城时,他和碧玉巨兽融为一体吞掉了被面具占据的龟长老,事后阿泠并未察觉到有龟长老遗留的残魂。他只当是早被面具侵占了干净,又被阿璃兽身吞噬,世上再无龟长老这人了。 可此时此刻,一个掌心大小的龟长老分明就在他眼前,除了小点、背上也没有驮着城池,跟当时在溪城时看见的巨大龟身简直一模一样。 “这是龟长老?” 长孙璃歪头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头道:“我回来后开始冲阶,灵法提升后,才发现魂海里多了这么个小家伙,起初只当是你那棵树保住了老龟叔一丝残魂,却没想到......” 阿泠认真看了看,终于发现了不对:“这是龟长老的肉身无疑,但他的魂却不在了?” 长孙璃点了点头,脸上有些哀伤,不管怎么说,龟长老对她而言都是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谁能想到如今却是这个下场。 她对阿泠说,龟长老的这具残身应当是那时起就一直在她魂海内,只不过气息过于微弱她一直没有察觉。 那段时间阿泠也在她魂海,两人都遭受过重创,没有发现也情有可原,但....... “果然。” 阿泠从龟身上嗅到了一丝纯净灵蕴的气息,想应当也是和赤姬一般,魂树自行保住了龟长老的肉身,使得被碧玉巨兽撕碎、吞食的血肉重新凝聚。 可怪就怪在这里了,长孙璃抿了抿嘴,说道:“这小东西的躯体是老龟叔留下的......但它体内的魂,却是大大的不同,完全没有了老龟叔的气息。” 阿泠小心翼翼地从她手上接过乌龟,用纯净灵蕴一探,果然如同长孙璃所说。 “纯净灵蕴....能够温养、诞生完整的灵魂?” 阿泠从未这般试过,更是从未这般想过,但事实如此,长孙璃用纯净灵蕴供给它,它便生出了灵魂,成为了崭新的生命。 “阿泠,你说,它还是老龟叔吗?”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好生一番思考,觉得答案应当是否定的。 尽管肉身同源......可它的的却却是一个全新的生命,生灵的灵魂才是真正的根源,如果连灵魂都没有了往日的影子,那又怎么能算作同一个人呢? 从他这里得到答案之后,长孙璃更加失落,显然在她心中,龟长老不应当是那个结局。 阿泠见她有些低落,忽然想到一桩,从魂海中唤醒沉睡的赤姬来。 “啊!”长孙璃惊呼一声道:“我都忘了还有这个小家伙!” 赤姬十分愿意亲近长孙璃,娇小身躯上燃烧的烈焰都尽数被她收回,就像一只普通的红色鸟雀一般围着她雀跃。 “阿璃,索性就将赤姬也给你照顾,等我办完那件事,我第一时间就告诉你。” 长孙璃多少也察觉的出来,阿泠出于某些原因,这一次真的不想让她跟着去归雁山。 她心里有些失望,但依然没有多问,听到阿泠再三保证第一时间就告诉她,这才心情好些。 “好吧,你一路小心,有什么难处要立马告诉我,我第一时间就能赶过去找你。” 阿泠郑重地答应之后,却发现气氛好像莫名变得有些古怪。 长孙璃低着头一言不发,手指来回在赤姬魂体上摩挲,像是若有所思,又像是在等什么。 停在她手腕上的赤姬也像是察觉出来了什么,她歪着头,一会儿看一眼长孙璃,一会儿又转头看向阿泠。 “你也是,别忘了我也能第一时间到你身边来。” 说完,阿泠转身离去。 留在原地的长孙璃伸手摸了摸头顶残留的温度,竟然也不自觉地傻笑了起来。 “真是个呆子。” 第344章 村坟 甫来国,归雁山。 山脚下是一处竹林,再往上,山腰间有一处水潭,水潭边有一栋小竹屋。 竹屋有些简陋,也有些破旧,看得出许久没有人在这里住过了,也只有那处水潭依旧,水雾里还有些往日的影子。 阿泠头一回觉得这片地方会有一天,因自己的到来打破平静。 他看了眼水塘边的大石块,上边没有熟悉的影子,身边和他一模一样的少年家嗤笑道:“那老头不在也正常。” 竹屋似是许久没有人进过了,他站在门口许久也没打算进去,仅仅是才过了一年时间,再度回到这里竟然丝毫没有让他觉得还有家的感觉。 尘土翻飞,一只破旧的木箱从地下被泥土拱卫着来到他跟前,他俯身打开那只吱呀作响的老木箱,顿时松了一口气。 心想还好这箱子里最为重要的东西还没坏,于是再度换上那件五颜六色的、由不同布料缝合成的那件“百家衣”。 来到水潭边,他自顾自看了一会儿,便转头往山下走去。 还没走到归雁村旧址村边上,他忽然看到前方隐有人影,孤寂炊烟挂在竹林上空,不禁加快了步伐上前去。 “嗯?这里许久没有人来过了...” 刻有归雁村三字的墓碑似被重新翻修过,碑前卧着一个白胡子老头,远远看着阿泠来了便笑道:“那娃子,你也是来祭拜的?” 老头放稳了手边酒葫芦,一身酒气从地上爬起来,等脚步身近了他一抬头,脸上的皱纹更深:“真是老眼昏花了,原来是三个娃娃,三胞胎?” 他看到三个长得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少年家朝自己走过来,中间那个一脸温和和自己点头,边上那个脸色淡漠像是根本没看到自己似的,至于还有一个,竟是趁着他不注意绕到身后拎起他放下的酒葫芦来,被发现后嬉皮笑脸地冲他道:“老头儿,喝你口酒。” 老人家摆了摆手,示意由他喝去,醒了醒神,觉得还是脸色温和那个好说话一些,又问道:“娃娃从哪里来?” “老人家,我本来就是这里的人。” “你是归雁村人?”老人家皱了皱眉头,狐疑道,“奇了怪了,我守了这墓眼看有一年了,怎得从来没见过你们?” “守墓?” “总得有人守着呀,你瞧,”老人指了指墓碑后边那座大坟包,脸色有些凄凉,“这么大一座墓,整村的人都在这里边了,若没有人记得时常来打理,早就野草丛生了。” “您是青山镇人?” 老人点了点头,跟前这三个娃娃生得俊,看着也煞是眼熟,即使他心中狐疑,也没有把阿泠当什么可疑可警之人,也像是许久没有找到说话的人,他又说道:“是啊,自那之后,就连镇上记得他们的都没多少人了......我与这其中一家颇有交情,每月他都会来镇上,买我家做的糖带回去给他闺女吃。” “坟有什么好守的?不是说人死了就会去神灵庇护的乐土——长草就他娘的让他长去不就行了?” 老人回头,只当是后生喝了两口酒说了两句诳语,笑着摇头道:“娃娃不懂,人死了去往神国,可留在人间的亲人故友却还思念着他们。” 苍老的手指指了指这座大坟包,又道:“就是个念想,人都需要念想,否则这一腔哀思又往何处寄托去?” “回家拜拜兽神像不就行了?让它帮你瞧瞧你的老朋友在神国过得好不好去。”刀鬼一边把玩手中酒葫芦,一边仰头看着老人笑道。 老人听了却嗔怪道:“娃娃莫要胡说!兽神尊是何等神灵,哪顾得上这些?”训斥了一番刀鬼,老人家请闭双眼,捂住胸口轻声默念道:“娃娃家不懂事,您和别他一般见识。” 见这三个少年长得一模一样,却看上去性格各异,老人翻遍了记忆也没想起他究竟是这村里哪家的孩子,于是心中狐疑又起,追问阿泠究竟来此是为何事。 “老人家,我真的是这里人,只不过我以前不住在村子里。”阿泠指了指山腰,说道,“您往山腰去,顺着山泉溪流能找到处水潭,水潭边有栋房子,便是我家。” 老人又来回打量了三人几眼,酒意褪去了些,这才注意到脸色温和那个少年家,身上穿着五颜六色的百家衣。 他实在是没想起归雁村有这么一号人,不过看到这件衣裳,他脸色多少缓和了些,不过还是继续问道:“倒是听说村长家的小娃娃活下来了,还被带去宗里了,这事儿镇上都传开了......可我记得,那娃娃是个丫头啊,也才不过十岁.....” “那是我家妹子。” 不等老人信与不信,阿泠从怀中摸出所有的银钱出来塞进苍老手掌中,温和道:“您帮我家扫墓,就当这是辛苦钱。” 老人家从来没见过那么沉的一袋碎银,这是刘慕特意给阿泠准备的“零钱”,对郡王来说九牛一毛不值一提,但对乡下老人来说,便是一辈子也难说能挣够的。 “这.....这.....” “我回来了,以后这儿怕是不用扫墓了。”阿泠笑了笑道。 老人不知他究竟是何意,但还是收下了那袋沉甸甸的碎银,不好意思地笑呵呵道:“娃子,瞧这天色也该吃晌午了——去老汉家里随意吃些?” 阿泠摇了摇头头,婉拒道:“刚回来,我打算再待会儿,您快些回去,莫耽误晌午。” 老人也不多挽留,乐呵呵地往青山镇方向走去。 原归雁村旧址上早就是狼藉一片,虽然他当日没能亲眼目睹所谓“天塌了”的情景,但从镇府清理废墟残骸核对失踪人等就花了小半年来看,当日之惨烈也有经历过的人才知晓。 现在要从青山镇到原归雁村所在,只有上山,走归雁山原先那条道。 老人家在山路上歇脚,忽然听到耳边传来潺潺水声,不禁想到方才阿泠所说的,这山腰上还有人居。 他想起方才见到的“三个”年轻娃娃,越想越觉得古怪——又是一年,眼见又快入冬了,那娃娃穿得那身百家衣煞是单薄,却也不见呼热气打颤。 “一个眼珠儿蓝一个眼珠儿发红,怎么想都不似本地人.....” 他一拍大腿,决定上山腰看看究竟是不是阿泠说的那样。 “听闻隔壁村前几天才闹过一伙盗墓贼,虽说这村坟无甚财物,也不能眼睁睁瞧着贼人糟蹋了故人长眠处!”老人如此想到,要没有找到水潭边的竹屋,他指定转头就回镇上报告官府。 等他真的看到那栋竹屋时,他才有些信阿泠说的是真的,不过心中还是放心不下,借着最后一丝酒意,他决定从旁边的下山小径再回到竹林那里,悄悄看看那小伙子究竟是何来意。 老人家算得上健朗依旧,以不输壮年之姿下了山,回到了那片竹林。 头上鸟雀不断飞过,像是村坟那边有什么东西使这些鸟儿受了惊,老人家心里越来越担心,气喘吁吁地加快了步子。 越是靠近村坟所在,前方的土腥味儿便越来越重,其中夹杂着一股他形容不出来的古怪臭味。 “咔..咔嚓...咕噜....” 这阵声音令他牙酸,正要往前,却看见靠近村坟不远处,竹林里竟然多了几个人影。 他心里一惊,怕自己的猜测是对的,这便埋低了身子,蹑手蹑脚地在竹林里绕了一圈到人影背后。 “咔..咔...咕噜....” 那阵声音也越来越近,断断续续,老人家觉得心里毛毛的,却始终放不下故友坟墓,壮着胆子看看这伙儿人究竟什么来头。 可没想到,离得近了,那几个始终一动不动的人影,其中一个令他十分眼熟。 他又往一旁绕了绕,借着从竹叶缝隙钻下来的光亮,这才看清楚那张令他不可思议的脸。 “老王头?!” 他当是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也不管其他了,从林子里钻出来就站到那几人跟前。 “老王头,真的是你,真的是你!”老人激动异常,“莫非老头子我半道上也到了寿数,兽神爷爷接我到神国来与你相见了?!” 他激动地来回晃了好几下老王头的肩膀,然而却并未得到任何回应。 仔细打量之后,老人家这才发现,这几人看上去甚至摸上去都是活生生的人,只是....眼里没有丝毫的神,就像是没了魂。 “咔..咔...咕噜....” 那阵古怪的声音越来越响,也越来越诡异,更是越来越近似的。 老人一转头,刚好一捧泥土飞洒到他脚下。 他见这几人实在没有反应,便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往村坟那看去,不看不打紧,这一看差点让他一口气没接上来—— 只见原本被修得平整的村坟被刨开,里边佝偻着一个少年家,正是方才他见到的那个,他背上生了六只手,两三只手刨坟土,剩下两三只快速地在坟堆里拈出腐烂的骨肉往嘴里塞。 “咔..咔...咕噜....” 他嚼了两下,把未腐败完全的碎肉骨块咬得响脆,连同上边粘着的土沫一起吞咽下去。 第345章 魂归青山镇 “他在干什么?!他在吃死人?!” 老人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那对红蓝异瞳看过来的时候,心中的求生欲望达到了顶点,哪管什么三七二十一,逃! “啪”—— 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好奇心太重了,该死不死就是在这逃命的时候,脚边掉来团什么东西引得他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团.....肉糜? 他只能这么认为了,因为下一刻,那团血糊糊的玩意便在他脚边自行扭动,上边细碎的肉芽就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蚯蚓一样不断往上扭动。 甚至连眨眼的工夫都没,血肉中间又生了团白花花的东西出来,眨眼间便在他面前拔高。 等老人反应过来时,那团肉糜已经这般扭曲成一具带着模糊血肉的白骨,竟成了个完好无损的人形。 “啊呀!” 他大叫一声,头顶一麻,当场吓得昏死过去。 迷迷糊糊,他似听到耳边有人说话,声音还有些熟悉—— “这老头不是走了吗,别他娘被吓死在这了——也罢,反正才捏了几具肉身出来,这还没开始放魂儿呢,索性把他摆那,多他一个不多。” “没死。” “让他睡会儿吧,这才刚开始,我也顾不得了,先把能用的血肉用了,再看看有哪些完全没有肉身的,能省则省。” 这声音出自一人之口,只是语调略有不同,乍听之下像是两三人对话,细听则更像是某人在自言自语—— 已经失去意识昏死过去的老人家,也没办法想这许多了,头颅即将触地之时,一阵柔和将他头及时托住,好让他能有机会能够再度睁开眼。 不仅没有痛苦,恰好相反,老人家觉得自己好久都没有睡得这般香甜了。 一觉醒来,天边刚好蒙蒙亮,他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这才睡眼惺忪地发现自己躺在竹席上。 他翻身坐起来,看了一圈四周,自己似乎正睡在一间竹屋中。这屋内像是许久都没住人了,经由他这一翻身,激起了不少灰尘。 “兽神爷爷在上,我这是在哪儿?” 老人摸了摸脑袋,竟是觉得这一觉睡得精神极为饱满,毕竟人上了年纪,能睡一个饱觉已是不易。 窗外隐有水瀑之声传来,他翻身下了床,迷迷瞪瞪地推出门去,看见门口不远处是一处水潭。 好像来过这地方? 他忽然一惊,当即“哎呀”一声,连忙往山下青山镇的方向跑去。他看着水潭,想到了昨天碰到的那三个古怪的少年家,从而又想到了让他一生难忘的“奇景”。 “得去府衙,马上去府衙!” 他觉得此事非同小可,马虎不得,那少年家虽没有任何恶意,但昨夜那副光景,却也很难让他相信是个什么好人。 在他看来唯一能让人安心的,就是立刻上报到府衙。 老人家记性还算好,记得就是去年归雁山天地变色之时,镇上人都在传兽神使大人亲自来了一趟。 他记得清楚,守令大人从郡府回青山镇的时候,腰杆挺得直直的,就连一路回来的王二和张鑫两个镇上娃子,脸上都有些喜色。 “从即日起,大伙儿再不用担惊受怕,我兽宗有大能者,奉万尊兽主神之命,镇守青山,护一方平安。” 虽然寻常人家根本没有人见过那位大能长什么样,但没有一个人怀疑他是否存在,因为这是守令大人亲自说的。 昨天见的那三个少年人,无论其来历究竟为谁,单凭他回忆起的那幅画面,就足以让他觉得,或许真是遇上了外邪。 他一路跌跌撞撞,到山下跑了好一阵,索幸清晨时碰上一个同镇熟人在遛骡马,连忙上前说山中出了大事需要立刻上禀府衙。 青山镇人何等淳朴,见老人仓皇模样哪还敢耽搁,赶紧用骡载了他回镇上,直奔府衙。 “老汉,你在那山里看见什么了?” 老汉脸色发白,见他如此模样,同镇乡民也没有追问,心里也开始慌乱。 去年归雁山天地色变犹在眼前,归雁村一村的活人就消失在那场浩劫中,青山镇虽未曾遭难,但当时异变景象却刻在了每个人的心中,久而久之,归雁山一带就成了“禁地”。 要不是他家田地在此方向,他也不愿多作靠近,镇民之间关于归雁村有各种各样的流言,此刻仿佛都在老汉惊恐眼神中一一“应验”了。 到了府衙门口,镇民将老汉扶下来,后者愣是连半个谢字也来不及说,几乎是连滚带爬往前,拉住门口站岗的其中一个府兵。 “王....王家二娃子,快...快去喊守令大人....我要见守令大人....” 王二被吓了一跳,要不是老远他就认出此人是同镇乡民,不然早就拔刀了,见老人家狼狈模样,立刻追问缘由。 “你别问太多,赶紧带老汉我进去!” 王二只好略作安抚,为难道:“叔,不是不让你进,守令大人现在正......” “山里来邪祟了!归雁山里来邪祟了!” 老人家用尽了力气摇晃王二,他完全无法用言语去形容自己看到的,试图用这种歇斯底里的方式向王二传达心中恐惧,好叫他明白事情有严重性。 他心想,那“邪物”刨了故友的村坟,吃了里边的血肉,还造出许多和故去之人一模一样的似人之物,想也不是什么寻常人能解决的,于是便想着让守令大人去请动镇守青山的那位兽宗大能来。 否则,归雁山里青山镇二三十里路,他老汉骑着骡子也未赶许久,晚些要是让“邪物”进了镇子可如何是好? 此刻周围的所有人都被这阵歇斯底里吸引了目光,人们纷纷议论不止: “那不是镇上做蜜糖的鳏寡老汉吗,叫什么来着?” “这是出什么事了?” 王二眼看周围人都好奇往府衙这边靠,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好在还有一名府兵与他一起,后者立刻心领神会,想要上前对围观人员稍加驱赶。 “无妨。” 那名府兵忽然就被抓住了手腕,转头一看,竟是一手托着老人的王二——王二此刻一脸微笑,竟是让他觉得有些...陌生? 王二轻轻松松便将老人家扛在肩头,起身便向周围喊道:“大家伙散了吧,许是叔叔年纪大了,昨夜饮多了酒有些含混。” 听到没有热闹可看,围观群众便渐渐散开,和王二一起站岗的府兵却始终觉得王二有些不对,上前想问个清楚。 他一拍王二肩膀,后者便微笑着转头看他,这一刹那,他分明是看到了一双异瞳:一眼赤红,一眼幽蓝——这哪里是王二?! “发什么呆呢?过来帮我扶着。” 一晃神的功夫,他又看不见那双异瞳了,不由得怀疑自己是否看花了眼。 “你盯着我看干啥?我脸上有花儿啊?” “哦哦....” 府兵连忙将老人扶好,这时恰好里边传来守令大人匆忙的脚步。 “在里边就听到一阵嘈杂,是怎么回事?” 来者正是青山镇守令,府兵连忙转身行礼,却看到守令大人身后还跟着一个鬼魅般的中年男子。 那男人一身青袍,身姿挺拔,府兵只是看了一眼,立刻便想起守令大人先前对其恭敬的态度,弯下的腰朝那边弯得更深了些。 不由他多想,守令问了事由,听完后便转身向青衣男人行礼,似是在等其训下。 青衣男人挥了挥手,摇头道:“这是你们官府的事,我管不着,你只需要按我带来的尊主口谕先吩咐下去,人皇陛下的旨意晚些时候便会到。” 守令连忙行礼称是,立刻转身挥手让府兵靠近道:“赶紧叫人,把镇外去归雁山那条官道先封了,晚些时候再召集人手,在镇中宣读尊主口谕!” 府兵一听,这事哪里是他们能够耽搁的,二话不说便进了郡府内传话跑腿。这边守令见青衣男子岿然不动,便心领神会,暂告离去。 “王二,王二!还不赶紧把人抱着,跟我来!”守令见王二一副憨傻模样直勾勾盯着万兽宗的“大人物”,不禁快步上前,低声提醒这夯货,免得得罪了对方。 却没想到,青衣男子忽然开口道:“劳烦守令大人,这位府兵可否借我一用?” 守令哪敢说不行? 周围无其他人,他也只好自己把昏死过去的老人家从王二怀里接过,咬着牙扛在肩上先行离开,至于青衣男人要借府兵干什么——考虑到对方的身份,他最好也别问。 府衙门口冷清下来,青衣男人盯着王二看了许久,忽然开口道:“边山郡外我见过你,那时你和小尊主一路。” 第346章 再也不是 “王二”似乎并不意外轻易男人拆穿自己,反倒是恭恭敬敬行了个晚辈礼道:“见过清长老。” “虽被放到这边远之地,可我依旧听到过你的名字,在宗门大会上夺魁,北桦的各种消息里似乎也有你的影子,年轻一代中当以你为翘楚。” “王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但并未否认青衣男人的话。 “你并不在此。” “王二”点头,指着归雁山的方向说道:“是,我在山里,这位府兵老哥与我相熟,故而假借身躯一用。并不知晓前辈在此,稍晚晚辈登门赔罪。” 青衣男人看向归雁山,眼中忽明忽暗,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摇头道:“不必,我已经完成了尊主交代的事。” “是...封山?” “是。” 两人之间沉默了许久,阿泠抬手准备向青衣男人行礼,却反被对方以浑厚灵蕴抬住胳膊,他疑惑抬头,青衣男人摇头道:“受不起,告辞。” 说完,青衣男人脚尖轻点,像是一缕青烟消失在原地。 “王二”在原地目送其离开,不消片刻,直到府衙里有人高声喊他的名字,眼里的神色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嗯?我怎么在这站着?” “王二!王二!叫你半天了,快来搭把手,守令大人命我与你带这老人家去找郎中。” 张鑫气喘吁吁地背着老头走到府衙门口,王二见状赶紧上前扶着。 “你方才望着天跟谁说话呢?” “啊?我吗?”王二挠了挠头,完全记不得先前自己究竟是在干什么,“也不知怎的,这一上午,从起床开始便浑浑噩噩的。” 他下意识望向归雁山的方向,那座经历过大劫的青山,仅一年时间,走了一轮四季变换,仿佛又回到了昔日模样。 不知怎的,张鑫也顺着他眼神所在看过去,同样被那座山吸引了目光——倒不如说,他们此刻心有灵犀,仿佛都觉得那座山中,有着让他们魂牵梦绕的存在。 “方才我听守令大人说,归雁山要封山了。” “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说是上边的命令,又与你我有何干?只管照做就是——还不赶快先把这老头接过去,一把年纪怎得还这么沉!” 两人一阵手忙脚乱,王二背着昏死过去的老人家,和张鑫一道往镇上的医馆去。 “封山?这他娘什么意思?” 耳边忽然响起的咒骂让王二惊惧回头,却发现四周只有路过的普通镇民,反倒是被他一惊一乍地吓了一跳。 “我这边刚好结束,阿璃她母亲就下了命令.......” 这声音像是在他脑子里响起来似的,让他觉得无比耳熟,但却一时间想不起是谁。一旁的张鑫发现了他的异常,连忙近前道:“怎么了?” 王二压低了声音,回道:“我好像...听到有人在我脑子里说话...而且声音很耳熟...好像是——” 张鑫将他那只胖乎乎的手贴在王二额角,一脸担忧道:“待会儿让郎中也给你开两副药,你拿了回家歇息去吧,守令大人那边我去替你告假。” 王二正想说些什么,却听到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抱歉,王二老哥,我这就退出去。” 这声音喊了他的名字!他刚想拉住张鑫说个明白,却在下一刻忽然失神,等到张鑫转过头来,已经完全记不起自己本来要说什么了。 “用「虚构」操控记忆,应当不会有什么其他影响吧?” 阿泠的意识从魂树中退出,他方才触碰了属于王二的那颗果实,用「神权」修改了一部分记忆。 “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就在此处,大不了去一趟镇上便是。” 这么想他便松了一口气,一脚迈进近在咫尺的空间裂缝里。 裂缝那头是他无比熟悉的水潭,而此时此刻,水潭边却挤满了人,竹屋前的那块地原本他还嫌有些空旷,但百来号人一同挤在这里,倒是有些过于狭窄了。 见他走来,水潭边歇息的、彼此分享食物的人纷纷起身,尽管他们此刻有些“衣不蔽体”,依然要对朝他们走来的人致以最高的敬意。 阿泠自己都觉得,自己很久都未曾笑得这般开心了,诚然这两天,大量修为的消逝和「神权」的调用使他身心俱疲,可看到这些魂牵梦绕思念的脸如今真真切切出现在他眼前,他发自内心地觉得幸福。 甚至于这一年来所经历的,到了这一刻才算是值得了。 “王姨。”他朝离自己最近的农妇露出真挚笑容,诚恳呼喊对方的名字,一如往常。 然而,农妇却有些惶恐,她见到阿泠也是发自内心欣喜,但眼底根藏的敬畏表明,她恐怕再也不会拿阿泠当成是从前住在山里的那个少年了。 阿泠伸出的手僵在空中,他本想像小时候那样去拉一拉王姨的手,如今却只换来王姨一家齐刷刷跪地,向他表露发自内心的尊敬。 “小芳,是我,我是阿泠。” 他有些不甘,连忙俯身拦住这一家子。 刀鬼脸上的笑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灿烂,任凭谁看了都会认为,这少年家是哪个村里整天游手好闲的俊娃娃,成天只晓都同村女娃的小无赖。 可偏偏跪拜在地上的那位姑娘却不这么想,她衣不蔽体跪拜在地,将额头紧紧贴在泥土上,身形颤抖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激动——她心中至高伟大的存在此刻正在她面前、甚至还在温柔呼唤她的名字。 阿泠有些无助,他转头想向周边的其他人,却发现那些曾被他唤作长辈、同辈的人,此刻都跪拜在地上。 水潭边,百来号人挤在一块,只有他一人站着。 “起来,快起来....” 他想把他们挨个从地上扶起来,却发现这样只会更让他们惶恐,仿佛在他们面前的不再是归雁山那个阿泠,而是别的、让他们敬畏的存在。 很快他便放弃了,他收回手,站起身,攥紧了拳头长出一口气,缓缓开口道:“起来。” 异瞳中似有光芒流转,平淡的音声伴随简短两字落在所有人耳中,显得是那般不容置疑。 话音回荡出去,霎时间,百来号人动作整齐,无论男女老少,无一人拖沓怠慢,尽数从地上爬起身来,利落得像是服从命令的士兵。 阿泠霎时间哑口无言,他的眼神扫过那一张张令他无比熟悉的脸庞,所有人眉心魂海里,意为“仙”的古老符文金光璀璨。 他依然有些不甘,视线在人群中找了许久,终于落在两张苍老的脸上。 “爷爷,阿婆!” 他强颜欢笑,走过人群自动为他让开的道路,快步到了两位老人家跟前。 “山下的地还在,不过得委屈你们暂时在山上待上几个时辰,我下山去为你们造些简陋房居避寒。” 老李头和李阿婆当场就想跪拜下去,却发现自己的膝盖怎么也弯不下去,好像有一股温柔又无形的力量强行让他俩绷直了身子似的。 “过几日,我就把妮子接回来,这回我在你家院子旁盖我自己的房子——” 听到“妮子”,两位老人眼中的惶恐更甚,强行挤出笑来,谨慎地回道:“那妮子何德何能,能得神尊您亲自照拂....”话未说完,他们又想跪拜下去,却始终被一股无形之力所制止。 阿泠缓缓垂下双手,一直倔强托住二老膝盖的那股无形之力便彻底散去,他愣愣地看着老李头和李阿婆又对着他跪拜下去,口中不断念着对他的赞颂之词,简直就像以往,阿泠看着他们祭拜兽神神像那般。 此时此刻他终于接受,自己和他们之间,早就有了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老李爷爷,我...我去给大家取些吃穿来,有劳您安抚大伙儿。” 阿泠丢下这么一句,随后拉开一道空间裂缝消失在原地,倒像是在逃避什么一般。 第347章 试验 阿泠并未按照他说的回到北桦驭魂宗,心慌意乱之下,空间裂缝开到了附近。 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站在了归雁山顶,熟悉的悬崖边。 许是这地方对他来说太熟悉了,逃避的想法产生的那刻,空间裂缝的目的就已经听从他下意识号令通向这里。 眼见周围无人,刀鬼从肉身走出,脸上经久不散的笑意中隐有些怒气,他抓着虎妮子父亲的灵魂,另一只手同时唤来「虚构」,将记忆具现。 剑鬼紧跟其后,却将「虚构」驱散,摇头道:“再怎么试都是一样,空耗修为。” “那他娘能咋办?!” 便如同剑鬼所说,虎妮子父亲的记忆,便只剩下那团乱麻,归雁山那天的记忆便是一点不剩。 只是虎妮子的父亲这般到罢了,他这两日呕心沥血,花去足足三千年修为,才将归雁村这百来号人重塑肉身,并赐予他们足够的寿命,最后却发现,关于那天的记忆,他们什么都记不得了。 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阿泠之所以到今天才将他们复活,就是因为那一点“私心”——归雁村对他来说终归是不同的,经历过这许多,有了经验之后,他才敢攒够了灵蕴修为,就是为了有足够的底气和信心将他们完好地带回来。 他本不甚在意这一点,甚至觉得失去那天记忆对他们来说是好的,起码少了痛苦回忆,却没想到,他们活过来之后,仅仅把他当做“神灵”,仿佛他阿泠才是彻底死在那一天的人,那个住在山里却把村子当家的少年彻底回不来了。 “也不必试了,「岁月」回不到那一天去。”刀鬼听到剑鬼的话,顿时僵在原地。 就在他尝试用「虚构」复现虎妮子父亲的记忆时,剑鬼尝试回到归雁村的那一天,却险些再次被弥散在「岁月」中的迷雾吞噬。 “那一天再也回不去了。” 这是事实,也是感叹。 “早知道在溪城,拼了命也要把「岁月」抢过来!” 这便是气话了,他心知肚明溪城遇上怒容面具的情况,面对被侵占身魂的九阶至强者,他和长孙璃能够活着回来便是惊天壮举,更别提最后的结局是他们二人算是大获全胜,除了他损失「本源」之外,两人可谓是收获颇丰。 每每想到这,他便觉得有些诡异,心中那种“一开始自己就踏入了某人既定好的路线”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尤其是溪城,九阶至强之列、身负远古血脉的龟长老,竟然就败给了他和长孙璃。 刀鬼一屁股坐在地上骂骂咧咧,剑鬼在一旁沉思,阿泠回想起溪城的情景,觉得自己身上好像还有许多连他自身都不曾看破的秘密。 比如,世间生灵万千,为何魂树那种神物偏偏就在自己手上;又比如,为何他能和兽神融为一体,又为何融合之后便能助祂击杀芒神,仿佛好像自己才是决定那场神战最终走向的关键—— “等等。” 他有些记不清当时燃烧「本源」、仿照兽神和长孙璃融合时的情景,但以结果来看,似乎真是他的灵魂起到了关键作用。 可自己的灵魂有什么特殊的? 三个灵魂面面相觑,刀鬼当即失笑骂道:“这还不特殊?” 这一笑把气也笑散了些,也得益于剑鬼一向冷静,阿泠意识到,这件事或许并非无法挽回。 “或许可以用「虚构」,给予他们一段记忆?” 他一拍手,觉得此计可行,但剑鬼却觉得不妥:老李头等人方才重生,构筑记忆这种事也不知道会有没有什么副作用。 “这还不简单,你忘了还有现成拿给我试手的?” 刀鬼咧嘴一笑,从生之玉中唤出另一具灵魂来。 惨叫声顷刻间回荡在山顶林间,惊起飞鸟一片。阿泠离开青成山之后,吴究就无时不刻不在魂树空间里遭受折磨——他的灵魂被「毁灭」缓慢蚕食,同时纯净灵蕴也确保他不会彻底陨灭在毁灭中,单纯享受看似永无止尽的灵魂湮灭之痛。 这种痛楚有多可怕,阿泠当然比谁都了解,而这种生灵无法承受之痛,正是他为殒命在吴究手中的生命所讨回的“果”,得益于此,「因果」的天道勘误才会结束。 而也是因为吴究,他这几日甚至都觉得,自己掌握那股灭尽万物的灵蕴都娴熟了许多,因为他无时不刻不在小心拿捏力度,否则一旦力度过盛,即使有纯净灵蕴托底,吴究也可能灰飞烟灭。 阿泠在青成山问过江蓓,吴究欠她的因果终究是要了却的,吴究现在还活着,就是阿泠答应她的事。 “他误入了歧途,如今自食恶果,在您手中也算偿还了血债——如果他的‘债’还完了,我恳请您给他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哪怕以我自身为代价,全当还了他生身养育之恩。” 江蓓恳求他的场景历历在目,他当时答应下来了,留了吴究一条生路。 刀鬼便顺势说道:“用「虚构」赋予他虚假记忆,种下‘仙’的符文,放他流于世间一段时日看看。” 剑鬼沉思片刻,觉得未尝不可,如果这想法在吴究身上得以实现,何尝不算是他偿还罪孽的一种方式。 “这便是刘兄说的‘将功抵过’了。” 刀鬼又说一句,其余双魂便心动了,于是便用「虚构」再度将吴究的记忆具现出来,将其塑造成一个经受巨大变故、精神恍惚不清的流民。 最后一步,他手指隐隐浮现出一截魂树的树根,一枚古老的符文便印刻在吴究的魂海中。 完成之后,吴究眼皮抽动,看样子似是要苏醒过来,阿泠便散了「毁灭」,给他造了一副模样不同的肉身出来,并拉开一道空间裂缝,将他推入其中。 他给吴究选的地方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剑鬼提前在魂海中知晓了王二和张鑫的踪迹,将他正好放在街边人少处。 王二走着走着,忽然感觉背后被谁吹了一口热气,回头一看,正好瞧见街角躺着一个瘦如枯槁的乞丐。 “哎,”他赶紧拍了拍张鑫的肩膀,连忙道,“快看,哪里来的乞丐?!” 张鑫一听,心想青山镇上哪来的乞丐,顺着王二指得方向看过去,还真就有一个。 他二人对视一眼,这边陲宁静小镇虽算不得富裕,豪商富贾一个没有,但也不至于上街行乞,况且看这人面相也不能说是乞丐,倒更像是边境逃来的难民。 “许是.....从北桦那边过来的?” 张鑫摇了摇头,青山镇挨着滇南,离北桦差了大半个甫来的距离,绝大部分流民早就在边境便被拦下了,去年离皇城近些的敛花镇上倒有许多,但跑到这来是不是太远了些? 他和王二也做不到不管不问,连忙上前尝试将其唤醒,奈何吴究看上去实在是“病入膏肓”,他们只好折返,将其又送回先前那个郎中处去。 阿泠在暗中看着这一切发生,吴究这副瘦弱身躯是他造出的,实际上也并不是得了什么病,单纯就是灵蕴枯竭,塑身的时候也没用什么修为;且他还以「虚构」赋予其虚假的记忆,刚醒过来也是个浑浑噩噩的疯傻之人。 他给吴究的记忆,便是仿照归雁村灭村,设定其有相似经历,方便日后观察。 王二和张鑫将他送入医馆之后,阿泠便暂时放下这边,打算回到北桦驭魂宗那边去,给老李头他们取些衣物粮食等必备物资来。 他照旧打算划开空间跨越出去,却没想到空之灵蕴不受控制地从他手上消散。 这是来自同源「神权」的干扰,是“以权制权”的方式,三魂瞬间提高了警惕,却没想到刚将黑剑黑刀握在手中,转身劈出去却看到了一张熟悉无比的脸。 那张脸上弥漫着仿佛永不消散的迷雾。 第348章 天道本为一 阿泠设想过很多要当面问师父的问题,可当心尘此刻真切站在他面前时,如此突然反倒是让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半晌才憋出来一句: “我还以为您不会来找我了。” 另一个他便没这么温柔,黑刀破膛而出,鲜血绽放之间直奔心尘那张迷雾密布的脸。 这一刀蕴含刀鬼的怒意,说是“迁怒”毫不为过,目前来讲他所经历的一切,都无实质证据证明心尘参与其中,可他就是感觉这神神秘秘的白发老头肯定脱不了干系。 毫不意外,黑刀斩在了空处。 刀实则并未偏移,心尘看上去也丝毫没有动作,就那么负手站在原地,黑刀斩在地面溅起的泥土都未曾沾上他的身。 阿泠心知肚明,方才斩出这一刀的时候,师父的周身分明扭曲了一瞬,他过于熟悉那种感觉,跟使用空之玉撕开空间裂缝时完全一样。 “你的时间不多了。” 心尘的声音还是不富有任何特征,话语中蕴含的情感也极为难察觉,阿泠从小到大都习惯了,只是师父说的这句话让他摸不着头脑。 “您消失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说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阿泠摇头苦笑,心想他那一肚子疑惑今天也不会得到太多的答案,思来想去,他还是追问道:“什么时间不多了?” “时间”这种东西,对常人而言便是毫不留情的刀,可对他而言便是可视可见的天道,半条「岁月」在他手中,时间对他来说,应当不是什么极其有限之物才对。 心尘抬手打了个响指,周遭环境一阵扭曲,归雁山顶的树林顷刻间在阿泠视线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那一片建立在他灵魂之上的草原。 “师父,这树是不是你种在我身上的?” 阿泠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就觉得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心尘这一手,就好比是瞬间拉开了一道空间裂缝将他二人周身完全覆盖,显然那条空灵悠远的未知天道,师父驾驭起来比他要熟稔的多。 “老头,你说句话行不行?”刀鬼没好气地说道,说着就想提起刀来再斩一刀出去,却被剑鬼抢先一步问道:“师父和兽神似乎相熟。” 出乎意料地,心尘对剑鬼这句话做出了回应,他轻轻点头,脸上的迷雾也随之摇曳。 阿泠立马追问:“在我身上种下这棵神树,又在暗中安排我经历这一切——您和兽神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情绪有些激动,因为阿泠并不在乎任何人让他置入险境,反正无论如何,按照师父从小告诫他的话,如果不解决裂魂症,他迟早都会死。 他在乎的是,这一路走来见证了太多生离死别,有些尚且能够靠魂树天道之力挽回,有些却再无法回头,如果他所经历的当真是一条被既定好的道路,实在是牵扯到了太多的生灵,代价未免太大,他无法接受。 悲天悯人不似一个山中长大的少年能拥有的品格,实际上他最怕的,就是这条既定之路的起点便是归雁村。 他无法利用「神权」回到那天,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佐证,冥冥之中有人不想他利用「岁月」去改变那天已然发生的历史。 阿泠甚至想过,寄生在生灵上,以“成神”谬言祸害众生的面具,会不会跟自己的师父有所牵连。 此刻话也无需说得太透,他不想质问师父,在阿泠心里,这位养育他长大的神秘之人不是血亲却更胜一等;更何况,剑鬼也不觉得自己有逼问心尘的资格,仅仅是方才利用空之灵蕴的那一手,他自认自己差太多了。 “我和他们在做本该就要做的事,需要让你知道的时候,无需我言明,你自己便可知晓,故而说与不说透,都没有意义。” 心尘毫无感情的话就像是一桶冷水浇在阿泠头上,他沉默着压抑刀鬼的怒火,眼神紧紧盯着师父不放。 “你去过‘神界’了。” 这是一句废话,阿泠那时虽然和兽神融为一体,意识陷入混沌,却依然记得师父当时也在神界,以至于他怀疑师父可以来去两界之间。 “那里没有自然灵蕴,时间混乱无比,天道秩序各为其主——你有没有想过,万古岁月以来,在那里生存的所谓‘神灵’,究竟是靠什么才活下来的?” 阿泠想了想,回道:“「信仰」?” 神灵也需要灵蕴,这是他早已印证的答案,芒神曾在神战之中,以「信仰」强行抽离世间千万个生灵之魂,化作祂伟力的一部分,阿泠稍微一想便猜测到,神灵或许是以世间生灵灵蕴为食—— 换句话说,所谓“信徒”,或许不仅仅为祂们提供力量,同时也还是供祂们饱腹延寿的养分。 心尘没有肯定亦不曾否认,而是再度抛出另一个问题:“世间有多少种「信仰」,诸天又有多少神灵?” 这个问题阿泠根本不需要思考,径直回道:“很多。”光是在混沌神界,他能感受到的注视就数之不尽。 心尘点了点头,根本不管阿泠脸上迷惑多深,又紧跟着问道:“世间有多少天道?” 刀鬼有些不耐烦了,当即回嘴道:“也很多!” “不对。” “不对?” 心尘伸出一根手指,用他那毫无特征和情感的音声一字一顿地说道:“天道,从始至终便只有一个。” 一个? 阿泠立刻陷入思考,按理说,混沌神界中有多少神灵尚未可知,天道更是数之不尽—— “鸿蒙?” 他立刻想到混沌神界中,兽神呈守卫之势的那座肉山,那团由模糊不清的血肉胡乱组成的玩意,便是兽神口中“先天地五行而生”。 但此刻心尘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时隔这么久再次出现在他面前,难道就是为了提醒他鸿蒙的存在? 这时,一直沉默的剑鬼忽然想到一点——万一自己从兽神那里领会错了呢? 鸿蒙承载了「因果」,他也在那时印证了“天道同源”,此刻再加上心尘方才所说的那几问,他开口求证:“所谓‘天道三千’,实际上是神灵分裂‘鸿蒙’所致?” “天道为何会破碎?鸿蒙究竟为何物?” “而这一切,又他娘的跟我有个卵子关系?” 心尘点了点头,似乎对三魂一连三问表现很满意,但却丝毫没有要开口一一回答问题的意愿。 “它们在看,它们在听,我不能给你答案,但可以给你带来问题。” “继续走下去吧,你会知道的。” 刀鬼当场气笑了,再度提起手中黑刀,不待他一刀斩出去,心尘看似随意地回身,望了一眼那棵已经茁壮不少的魂树,丢下一句:“我跟人打了赌,千万别让我输了。”之后,身形便渐渐淡去直至消失。 这都什么跟什么,刀鬼心中怒骂一句,自家这老头找也找不见,好不容易出现了,却纯属是来给自己添堵的。 泠鬼叹了口气,接着便准备去北桦驭魂宗,给归雁山取些物资来。 就在他划开空间裂缝之时,他忽然愣住,就在方才那一瞬,剑鬼忽然想通了一个问题—— “鸿蒙破碎成天道三千,神灵占据了破碎的天道,而天道需要灵蕴给养,故此祂们需要生灵的「信仰」。” 借由此,心尘的那句“天道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便有些耐人寻味,联想到自己一路走来的经历,三魂同时猛然回头,看向那棵静谧的三色古树。 “师父,你们想...重新让天道归于一体?” 第349章 我将道路揭示于汝 “仙尊,仙尊?” 杨福生壮着胆子喊了好几声,这才把阿泠唤回神来,一对儿异色眸子茫然盯着他疑惑道:“啊?什么?” “禀仙尊,您要的物资已经备好了。”杨福生完全没有不耐烦,恭恭敬敬把礼再行了一遍,而后说道。 阿泠捏了捏眼角,他头一回感觉心神如此疲惫,甚至比赌上性命去战斗还让他无法应对。 久而未归的心尘再度出现在他面前,却没有解开他长久以来的疑惑,给他这一路经历以任何交代,还雪上加霜地带来了更多问题。 他回想起剑鬼方才猜测的,不由得又出了神,杨福生接下来的详细汇报,他愣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假如兽神和心尘的目的,是为了让天道归一,那走在他们既定之路上的阿泠,扮演的究竟是什么样的角色? “先是魂树、魂树本身就带着的三颗魂玉,魂玉本身也是我不曾理解的「神权」;再然后就是碰上哭脸面具,在宗门大会之时拿到了不完整的「岁月」...” 剑鬼在获得心尘抛出的疑问之后不经想到,如果说,他就是那个“天道归一”的关键—— 魂树承载魂玉,魂玉融合「神权」,而魂树选谁不是选,偏偏就被种在他的灵魂之上,如此设想,便能够说通之后他所遭遇的一切,确切是兽神和心尘早就规划好的。 他越想脸色越沉,那些折磨他的苦痛他可以不在乎,但这一路实在是逝去了太多性命,假如自己的设想是真的,那这条他所行进的道路,何尝不是铺就在血海之上的“成神之路”? 本来从小到大,他一直把自己当做纯粹的“人”——即使他接触归雁村之后明白,自己灵魂是有缺陷的、外貌也与他人有所差异,也有常人不能及的天赋,但归根结底,他觉得自己还是人。 但现在他走出了深山,一路行进到如今所见颇多,还真没有见到和他一样拥有诸多天赋的人。 单论外貌,这世上绝美如兽神使和长孙璃,他这容颜倒真的不能说惊世骇俗,硬要说的话,异色双眸倒是少有人族拥有,这算是比较突出。 可要论起其他,他还真没听说过除他以外,还有谁能够拥有“言通”的天赋;回首他所拥有的记忆,从一开始他就能听懂鸟兽之言,无论哪国的文字语言,他看一眼也能理解其中表意。最夸张的,还属自称“异世来客”的刘慕,说起异界的家乡话,他居然也能听得懂一些。 更别提他出山之后才察觉的,那种任谁看他第一眼都会觉得“面善、眼熟”的天赋——他实在是不愿承认这是天赋,但如今见了这么多人,事实就是如此。 用刘慕的话来解释,似乎阿泠好像真的比较容易让人产生亲近感,而且他最近发现,越是平凡的生灵,这种亲近感就越是明显,以人族最为显着。 如果说以上这些还能用“天赋”来形容,那么和兽神融为一体,灵魂完全适应祂的“神躯”,他觉得完全无法解释的通。 当时的感觉他回忆起来,并非是兽神主动地去和他进行短暂融合,实际上给他的感觉仿佛是顺理成章——本该如此,理当如此。 非要纠结的话,那么先把兽神抛开不谈,毕竟神灵有特殊之处,长孙璃呢? 长孙璃身为“龙”的子嗣,天下没有人会认为她是单纯的人族血肉躯,但无论如何,世间生灵总是逃不过“异魂相斥”的道理,这也是天道的一种。 他复活过这么多人,也知道一具肉身只能适应对应的灵魂,灵魂和肉身之间存在严格的对应关系,反其道而行之绝对会付出代价,横剑山遇到的清封便是如此。 阿泠现在的所谓“复活之法”,本质就是以“仙”字符文让灵魂和肉身之间对应,否则重塑出的肉身始终会排斥灵魂,这是他早就验证的结果。 说一千道一万,想这么多所得来的结论就是——他是特殊的。 兽神、心尘,无论他们是合谋还是各为其事,魂树被种在他的灵魂中绝非偶然,甚至于倒推回去,也许他身上这诸多天赋也绝非偶然。 “要是能回到更久远的过去,说不定我就能找出这些答案。” 但很可惜,那团迷雾让他无法回到久远过去,他甚至无法回到归雁山那场浩劫中,那仅仅是一年之前发生的事而已。 这一点也算是他猜测的佐证,也许那团迷雾真的和心尘有所关联,尽管师父脸上的迷雾给他的感觉并非和时间长河中所弥散的完全一致,但也不能完全排除是同源的可能。 “真他娘烦啊,我到底有什么特殊的?” 三魂都很恼火,如果自己要一直按照这条既定之路走下去,谁又敢说前方铺就的尸山血海就不比现在来得少。 换句话来说,还需要多少生灵献出生命,才能让冥冥中安排这一切的人满意,才能让他如愿以偿。 转念一想,那又如何呢?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阿泠有些心灰意冷,事到如今,说到底自己还是太过弱小,没有资格站在和兽神、师父同一个视角去看待这些问题。 “也许以后拿到更多的「神权」,就能....” “可那样不就顺了他们的意,天知道还要再有多少个归雁村,还要再有多少个溪城,还要死多少人。” “总不能他娘的就这样稀里糊涂走下去,那跟死人没什么两样。” 一滴冰凉打在他的鼻头,他一阵头痛之后,抬头发现天都快黑了,立马站起身来——归雁山里还有百来号人等着他带物资回去。 同时他也发现,杨福生立在这不知有多久了、整个人都被下起的细雨淋湿,阿泠有些惭愧,掌握半条「岁月」的他,居然忘记了时间的流动。 “福生,辛苦你了。” 杨福生惶恐,又很贴心地将阿泠出神之前未曾听到的、关于十家村举村迁入驭魂宗的事,再着重交代了一遍。 这事儿办得很好,十家村一个不落地来了驭魂宗,在杨福生和马前共同努力下,大伙儿也很快接受了这一片冗待建设的“仙国”——私下有人这么称呼这里。 阿泠觉得这或许是因为「信仰」的缘故,随即又想,该不会「信仰」也是一条破碎的天道,由哪个潜藏在混沌神界中的神灵来掌控? “我这几天有些心神乏累,当真是辛苦你和马前了。” 马前依旧在忙碌,这两人如今和生活在这里的人都打成了一片,成为实质上除阿泠之外,地位最高的两人。 也就是阿泠没有亲口承认,但暗地里想必已经是有人将他们当做“神使”来对待了。 阿泠本人倒是觉得有些亏欠这两人,这些天他们也完全不比自己更累,自己说到底什么好处也没给他们—— “等等!” 刀鬼忽然想到一点,之前自己不是说,要试试刘兄跟他讲的那些异界故事里提及到的“修仙”、“悟道”吗? 他立马对杨福生说道:“福生,你且等我回来,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单独谈论。”见阿泠如此郑重,杨福生岂能不从。 恭送阿泠将物资全数移入空间裂缝之后,杨福生没有等多久,就见到他去又复返。 与方才不同,阿泠面上有些急切,直接挥手唤他近前:“福生,近前来。”杨福生不知他要作甚,但依旧听命上前。 刚才上前一步,他便看见周围景色一阵扭曲,眼前画面像是水面泛开的阵阵涟漪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之不尽的绿茵。 映入他眼眸中的那棵三色参天之古树,便伫立在如此辽阔天地之中,杨福生心中惊叹,这还是他熟知的尘世吗? 他未曾得到答案,却在这刹那感知到了不容置疑的无上“神威”。 扑通一声,杨福生不禁跪倒在地—— 他看见“仙尊”自古树踏空而来,其手中流淌不可言说的无形之物,眼虽不见,心却有感,那便是他追求一生而不得的幻术真谛。 第350章 “仙师” 杨福生无比确信,此刻于他面前弥漫、唤醒他精进半生的幻术,无形亦不可言说之力,便是世间生灵仰望的「神权」。 世间万物运转,终归有它自己的法则,生灵所触碰的一切都逃不过「神权」,所有可言可视之物,每一次花开花谢,凡在此世,便在道中。 天道无形,杨福生并不像阿泠那样能够看到天道的“形”,但阿泠能够知道,杨福生的反应的确是“看”到了——只不过并不是用眼。 杨福生颤抖着伸出手,可血肉之躯又怎么去触碰无形的天道? “不要看,亦不可言,更不可触及。” 阿泠的声音回荡在杨福生的脑海。 而杨福生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未曾看,未曾言说,亦未试图伸手触碰,用心去感悟「神权」之意,终于极其短暂的那一刹那,他的心“触碰”到了那一抹无形天道。 阿泠当即一喜,心想这法子莫非还真能管用,还未待杨福生将眼睁开便问道:“福生,你感觉如何?” 杨福生嘴唇颤抖,似是多年来的夙愿得以满足,对着阿泠磕头便拜:“多谢仙尊赐权!” 看来杨福生当真从那抹天道中窥探到了什么,阿泠心想,接下来才是真正开始验证他想法的时候。 他挥手以灵蕴将杨福生扶起,淡然道:“我没有赐权给你。” 杨福生愣住,方才他所触及的,乃是如假包换的「神权」,他修炼这许多年,靠自身努力走到如此地步,怎会认错? 若不是赐权封为“神使”,仙尊又怎么会大张旗鼓,将自己单独拉来此地——就为了看一眼天道? “我应当说过,我不是神灵。”阿泠俯下身来蹲在杨福生跟前道,此举当然跟神灵气质毫不相干,更像是邻家知心好兄弟,“你也不要把我当作神,我让你感受天道,并非是要封你为神使,更不会将天道赐权给你。” “我,要让你悟道。” “悟道?” 杨福生瞪大了眼,这是多么新鲜又令人震撼的字眼! 他吞了口口水,试探着问道:“仙尊的意思是…放权?” 实则哪来的“放权”的说法,「神权」顾名思义,神灵之权能也,倒不如说,没了权,怎么能称为神呢? 话又说回来,没了独占天道的权,还能算作是神吗? “不。” 阿泠摇了摇头,郑重道:“天道在我手中,亦在尘世之中,你能感悟多少,就能驱使几分。” “您的意思是…” “凡信‘仙’者,皆可参悟。” 杨福生犹如晴天霹雳,阿泠这番话无异于是说,但凡是祂的信徒,都能有触摸天道的机会! 远的不说,放在旧时北桦、今日甫来,这是真真正正的亵渎神灵之举,任何一个胆敢有此想法的人,都将受到来自神灵的惩罚。 然而,这样的想法却是出自“仙”本尊之口,真真切切传达给了杨福生,一时之间,杨福生当然不知如何是好,甚至他还想过,这是否是仙尊赐下的考验之一? 震撼之后,杨福生脑子转得也快,立即在胸中打好了“草稿”,正准备痛彻心扉向阿泠表达此举有违天道时,却被打断道: “当然,这也只是我的愿景,不过要是你能成功的话,便能证明我这想法完全可行——” “谁说天道就该是神所有?” 上一刻蹲在他面前的阿泠,忽然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咧嘴一笑,彻底让杨福生哑口无言。 “若是累了,可让马前多分担些,若有城镇建设上颇有天分之人,也不妨加以传授,总而言之——”阿泠重重地拍了拍杨福生的肩膀,笑得完全不像高高在上的神灵,“我很好看你,过些时日,我会来试探你的幻术。” 杨福生即使再无法接受,此刻当也明白了阿泠的真正用意,当即要拜,却被拦住。 “起来吧,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杨福生点了点头,随即只觉得一阵头晕眼花,脚下绿茵如潮水般褪去,他又回到了驭魂宗青山顶。 阿泠先是将物资带回归雁山,天气寒冷,新生肉体毕竟也是凡胎,需要热食衣物以御寒。 他还是受不了一来就被老李头等一众熟悉的同村长辈跪拜,留下东西便在周遭隐匿起来,想着接下来归雁村该如何安排。 “封山啊....”他这时才有空想起清长老当时对自己说的,觉得对方话里有话。 阿泠长叹一声,觉得这封山的决策,意图未免太过于明显了些。 “兽神知道‘仙’是谁,阿璃也知道,那便不能当阿璃的母亲不知道了。” 这也太巧了,他问过长孙璃,清长老离开归雁村回皇城那天,恰好就是他离开皇城之时。 不偏不倚,待他重塑完百来具肉身,安顿好生之玉中的灵魂,清长老又正正好带着封山的命令来了。 归雁山到青山镇的山口,不仅有府兵把守,更是有九阶大妖清长老亲自在这附近坐镇,能从九阶强者眼皮下边一声不吭地溜进来,那想必也只能兽神使亲自来处理了。 封山防的不是其他,阿泠觉得,正是防止归雁村再现的消息走漏,归雁村挨着青山镇这么近,难免会引得流言四起。 表面上看,这似乎只是兽神使安顿边镇的权宜之计,阿泠却嗅到了一丝别的意味。 “莫不是给我机会,让我把归雁村挪到驭魂宗那去?” 也并非是他想多了,不然怎么解释这封山的命令并不会持续太久,今日传到青山镇府衙的人皇手令上明说了,严封三天,禁山一月。 在剑鬼看来,这手令上的内容便可以直接“翻译”为:三天时间转移走归雁村复活之人,一月之内将所有流言全部消除。 猜得再透那也是他一己之揣测,他觉得还是直接问问阿璃比较好,毕竟她现在就待在宗内,说不定能帮忙探探那位兽神使本来的意思? “直接问祂岂不是更好?”刀鬼伸手虚探,从魂树内唤出兽字符文,捏在手中晃了晃,喊道:“喂,兽神老头子,你究竟是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直接把北桦那地盘划给我了?” 出乎意料,这一次兽神似乎不再沉默,符文闪烁微光,向阿泠传递祂的音声:“我不管这些事。” “你不管?” “她管。” 说罢,符文彻底黯淡下去,似是兽神彻底断开了联系不再理会他。 “说起来,自溪城之后,祂理会我愈来愈少了?”刀鬼这般想到,难道兽神那次出手,实际上给祂也带去了不小的负担? 他向兽字符文内渡入了百年纯净灵蕴,本以为兽神也不会理会,却没想到祂全数收下,灵蕴直汇混沌神界祂所在。 “....看来是了。” 阿泠便问道:“你若是需要纯净灵蕴,为何不直接管我要?” 兽字符文一阵闪烁,祂回道:“你比我更加需要。” 阿泠点头,也是,毕竟对方是古神,自己居然有那闲工夫去担心一位神只。 “你时间不多了。” 和心尘几乎一模一样的语句从兽字符文内蹦出来,让阿泠身体为之一震,但随后不论他再怎么问,兽神都不再回应。 他早就调整好了心态,也懒得去跟这些年岁久远的上位者计较,收拾好一切之后,他回到山腰水潭、如今归雁村村民临时汇聚之所。 空间裂缝打开,归雁村村民以老李头为首挨个进入其中,起初他们还有些惧怕,不过在阿泠温柔注视下,老李头率先表态,一步迈入其中,当即便看到裂缝那头更为广阔的天地。 日落西山,依稀有了些城镇影子的旧芒宗山下,还是热火朝天,似乎这种重建家园的热情永远都消耗不完一样,带给人们无尽的力量。 阿泠找到杨福生,开口便表示歉意道:“临时起意,还得麻烦你和马前安排一下了。” 杨福生却惶恐说道:“仙尊哪里的话,十家村也刚搬来不久,之前的规划尚有余地,新同胞的加入不会给这里带来太多负担。” 阿泠放心地点头,杨福生行礼准备告辞,却在埋头俯身的一瞬间,看到仙尊嘴角忽然一咧。 只听祂道:“我不是说过吗,你们不必称我为尊。” 手握「神权」,赋死还生,此等神威,岂能不称为尊?杨福生没有说出口,而是静静等待祂的下一句吩咐。 “我想想....” “有了,我打算之后不光是你,还要把天道交给所有人去悟,凡想悟天道修灵法者,只要不为生灵之恶,我便来者不拒——” “如此行径,可配得上你们称我为‘师’?” “愿意的话,就叫我‘仙师’,如何?” (第一卷 甫来寻魂,完) 第351章 边 甫来历三百五十二年,正月初一。 北桦国边境。 如今“北桦”二字,算是名存实亡了,它不再代表一个国家、一片神灵庇护的土地,而仅仅指代一个地方。 这片土地如今有了新的神灵庇护,万尊兽主之名代替逝去的神灵继续被传颂。 但所有生活在这片经历“新生”国度之上的生灵,都知道注视这片土地的神灵并不止一位。 “这边境关卡....还有必要设立吗?” 排队接受盘查的商队领队低声抱怨着,却不小心让这句话落到了别人耳里,还好对方也是寻常跑商人,并没有引起什么麻烦。 “兄台有所不知,且不说北桦如今名义上还没有划进甫来国土——”跑商人温和一笑,上前低声搭话道,“毕竟这地界上还有一位神灵存在,做做样子总需要的。” 闲着也是闲着,商队领队看没有人注意到这边,微微欠身算是回礼,道:“兄台可说的是....‘仙’?” “正是。” 两人像是找对了话题,话匣子随之打开,领队说道:“我听闻,‘仙’其实是万尊兽主的另一个化身,是祂行走人间的代行者,否则怎么解释,千百年来都未曾有神灵缔结这般友好的关系?” 他说完又列举出甫来最近颁布的一些法规,具体内容当然不是那么重要,但聪明人都看得出来,算是那次兽神降下神谕之后的余波,甫来人族似乎在明面上把“仙”搬了出来,这边算是彻底承认了这尊神灵的存在。 和领队搭话的商人点头,又做思考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接着又说道:“可我不久前也曾听说,‘仙’是‘新神’的一份子,是最终成神的硕果,故而祂行走在人间......” 领队一听“新神”二字,立马把手指搭在嘴唇上示意对方禁声,他转头对身边投来愤恨目光的两三个“朝圣者”回以歉意的目光,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意思是自己旁边这位朋友脑子不太好使,一时失言。 等到和他们走相反方向的朝圣者离开,他这才松了一口气,提醒商人道:“兄台,可别把仙神和‘新神’放在一起说——前者是古神承认的真神,至于后者....” 他附在商人耳边,压低声音郑重提醒道:“可是邪门歪道!” 商人惊了一跳,先前过去的几个“朝圣者”,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他们是谁的信徒——兽主神尊的朝圣者去的都是皇城,现如今往北桦腹地朝圣去的,还能信仰哪尊神灵? 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的商人一脸惭愧说道:“多谢兄台提醒,我也是听多了流言,这才一时失言。”说罢,见前方队伍还不算短,又拉起一个话头来问领队道:“兄台,敢问那‘新神’又是何物?” “你竟没听说过?孤陋寡闻了兄台。” 见四周已无人注目,左右又是无事,领队这才谨慎、详细地跟他说了一遍。 “说那‘新神’是一伙儿亵渎神灵的贼人,他们时常纠集在一起,专挑大能灵修稀少的地方,掠夺生灵性命,妄自称神,罪行累累罄竹难书......” “竟有这种人?!”商人不自觉提高了声音,引得四周投来注目,这才察觉自己又有些失态,又压低声音向对方赔不是,示意对方再多说一些。 “不仅如此,甫来和北桦如今都在严查这等人,去年这些人还仅仅是存在于灵修之内,据说今年发现有像你我这般凡人竟当真信仰此邪众——怕是如今各处设立关卡,便是防范的这个了。” 商人一脸了然点头,眼神之中有些惧怕,这让商队领队看在眼里,便又出言安慰道:“不过也不妨事,你瞧,我们这才从绣城带了商货,一路行进至此,也未遇到贼人。” “且不说兽主降下神谕,明言要铲除此等渎神邪徒——据说有人也曾目睹,有外貌形似‘仙’神者,出没在边远地区斩杀邪徒。” “兄台是说......仙神乃是行走人间之神,对渎神者亲自降下神罚?” 领队摇了摇头,摆手表示都是传言,自己也说不准,只是因为关卡盘查排队在此,左右无事当个谈资罢了。 “那....仙神究竟长什么样?” 领队想了想,觉得这个传言如今已经相传甚广,就算说大声些说详细些也不妨事,于是便直言道:“有人说,祂面带慈祥,神情温和,对苦难者施舍神迹。” “也有人说,祂面容冷峻,铁面无私,对行善者施以援助,但对作恶者从不手软。” “奇怪的是,也还是有人说,祂笑意盎然,如少年春风,却行霹雳手段,杀伐果决。” 商人挠了挠头,这听上去说得不像是同一个人,不禁有些怀疑传言的真实性,而领队就像是知道他要作这般想似的,笑道:“是不是觉得有些奇怪?但偏偏传颂祂这些诸多相差甚广之事迹的人,都说仙是一个俊美少年——你说奇不奇怪?” “确实奇怪。” 商人点了点头,世间信奉的神灵有多少或许没人能说得清,但无一例外都是形象高大伟岸的存在,哪有说神灵形似翩翩少年的? “或许是仙神神降,不以真身示人。” 他们觉得这些传言或许都是真的,但再怎么样,神灵都不可能是人族,更何况是少年。 因为从古至今,根本没有以“人”的身份称作神灵的。 领队望眼欲穿,眼瞧着这队伍也快排到自己率领的商队了,这便转头招呼自家队伍里的商人们拿出文牒打起精神准备过关。 “兄台,还早着,再问最后一问。” 领队有些不耐烦,先前是左右无聊,大伙儿搭话解个闷儿——我不嫌你孤陋寡闻,没听过这些早已传遍的流言便罢了,怎么还没完了? “那‘新神’又长什么样的?” 商人或许也看出来对方不耐烦了,立马从怀中摸出一小卷烟草来塞到对方怀里,道:“来,前些天刚从绣城那边进的新鲜玩意,兄台拿着路上吃,提神解闷。” “也好...”领队不动声色地揣好对方递过来的“好东西”,低声道:“这便与兄台多说一些,也好加以防范。” 他附耳过去,说道:“据说,最危险的‘新神’...它们浑身都染着腥臭鲜血,就像穿了一身大红袍似的....脸上戴着剥下来的人骨皮包面具,浑身爬满蛆虫,早就不算做人了!” “那...信仰它们的,又该如何区分?” 领队笑了笑,说着也不亏待你送来的东西,极其宝贝地从怀里摸出一幅图来,小心翼翼展开道:“看到没,这是我高价求来的图谱,据说是绣城那位王爷亲手画的。” 皱巴巴的纸上画着一只形似蠕虫之物,煞是灵动,商人感慨两句那位王爷画功惊人,又谄笑问道这诡谲之物究竟是什么,如何能做区分。 “据说,这些人都喜欢在身上刺青这种蠕虫——” 领队忽然止住了言语,他一边跟对方绕有兴致显摆高价收来的手稿,余光却瞥见商人向他靠近时、脖颈处露出的一截刺青....... 刚好和他手稿上的一模一样。 “兄台,怎么不说了?” 商人的笑容在领队眼里逐渐扭曲,他似是想大声呼救,却像是音声尽数梗在喉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来。 “啊——神尊赐下的术法果真好用,即使我这样的凡夫俗子,也能品尝到汝之灵蕴、滋养我之血肉的美妙...” 商人手搭在领队肩膀上,就像是两个无话不谈的好哥们正在说悄悄话一样,实际上他指尖伸出的暗红丝线,已经顺着血肉经脉渗透到了领队的魂海之中。 领队的眼神逐渐涣散,周围的人、就连关卡处盘查商队的几个灵修都未能察觉到这边的异常,他不禁想起自己远在甫来等自己回去的妻女,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绝望地想到不仅是自己,在此等诡谲之术面前,恐怕此时此地此关口,怕是无一人可生还了。 噗嗤—— 鲜血四溅,惊呼四起,盘查商队的灵修闻声而动,将商人和领队团团围住。 领队忽然感觉一阵轻松,好像先前那种濒死之感,被一阵温暖生生逼退了出去,他立马无力跌坐在地上,却看到面前不知何时挡着一个人。 “哎呀,你说这不巧了嘛。” 看那背影,可说高挑,也有些瘦削——但听声音,竟像是个少年郎。 领队闻声,惊慌之中见那人转过头来,定眼一看,果真是个俊俏少年郎! 那少年脸上笑意盎然,朝他晃了晃手中头颅,温声道:“别怕,我已经给弄死了。” 第352章 自在红尘 过了好半天,商队里的商人们才反应过来,见没有危险了,出来一两个人把受到惊吓昏死过去的领队抬进队伍里。 在关口前等待盘查的其他人等,见到这等血腥场面,一时之间没了看热闹的兴趣,早就各自逃散了。 不过过了会儿,见守关的士兵都朝那持黢黑长刀的少年恭敬行了礼,慢慢地才有人确认安全之后往原先的位置走。 “各自回位,不要乱!” “不要乱看,赶紧过来查通关碟!” 秩序很快就被维护好,人们这才发现先前那个提刀杀人的少年早就消失不见了。 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不知之后又要流传何等传言。 甫来此边关再往前,一片开阔之处。 这里已算是旧时北桦境内,两匹肥马不知疲倦地一往直前,马背上各自坐了一对男女。 天色已近黄昏,路上没多少行人,可但凡是路过这两匹肥马的过路人,都忍不住侧目向马背上两对“璧人”,都觉得俊男靓女煞是亮眼,尤其是其中一位少女。 少女着碧绿长裙,头戴纱帘不见真容,但她抬起葱指撩开纱帘往嘴里放芝麻糖块的时候,半张俏脸竟是也足够令人迷醉——世上焉能有此等容貌,不是神迹又是什么? 嘴边黏着的芝麻粒更是让她多了些青春俏皮的味道,但过路人们心中各自思量,这四人打扮气质都不似常人,便纷纷收回目光,恐引得“贵人”不悦。 “你自己揣着呗,我娘又没催你交回去。” 阿泠挠了挠头,讪讪收回手上那块令牌,刚刚就是靠这个,才没能在关口引起更大的骚动,守关人中有万兽宗弟子,自然是认得出来自家神使的令牌。 他想起这个便有些不自在,自己近两年几乎是没怎么去过万兽宗,更是没有见过那位神使大人。但是每每在甫来、旧北桦境内惹出点动静来,又都是靠这令牌才很快解决掉的。 世间没有人有能力,也不会傻到去仿制一块兽神使的令牌,思来想去,他觉得这毕竟是象征神使身份之物,老放在自己身上终归是不太妥。 另外一匹肥马上,一位俊朗的公子哥打趣笑着,同时还向阿泠伸手作讨要状,喊道:“这好东西,你不要给我来。” 阿泠笑了笑,知道刘慕是说的玩笑话,这令牌虽是代表的兽神使本人,却是长孙璃亲自给他的,况且这样的东西,哪有随便给他人的道理。 于是他便岔开话题道:“最近关口好像是松懈了一些。” “这也没有办法,”坐在刘慕前边驾马的英武女子正是白茉儿,她出皇城之时刚好领了命,此时便为众人出言解惑,“你们也知道那些邪徒极擅藏匿,像今天这般直接出现在边关的,还是第一回。” 阿泠点了点头,这两年他没少在甫来和北桦之间来回走动,不仅是修炼所需,主要还是为了“狩猎”面具。 去年万兽宗主导,在这片广袤土地上开展了一次浩浩荡荡的大清查,几乎是全宗出动,彰显了兽神和其神使绝不轻饶的态度,给面具及受其影响自称“新神”堕入邪道之人都打上了“渎神”的罪名。 这样做的结果,当然是上至达官贵人、灵修,下至穷苦百姓,或多或少都有了些防范意识;可另一方面看,明面上的基本都被阿泠扫了个干净,剩下的都不知藏在哪个犄角旮旯,极难被发现,于是有声音便说,大张旗鼓有打草惊蛇之嫌。 方才在关口自己跳出来的那个人不是灵修,连灵法运转的基本法门都不会,只是被人种下了“蕴种”——血色蠕虫,从它身上得到了粗暴汲取他人灵蕴的诡术,阿泠觉得,这人之所以在众目睽睽之下选择动手,必定是许多天都没有“收获”,血色蠕虫开始蚕食宿主本身所导致的。 暂且也只能这样认为了,毕竟目前来看方才也是少数情况,也不能断言说面具生灵又开始活跃起来——不过剑鬼觉得多个心眼也不算错,就当看不见的地方有暗流涌动,多加防范便是。 先前阿泠手段有些残暴,但长孙璃几人倒像是习以为常,因为他们见过被面具寄生的生灵,对比起那些人,阿泠这般还算是“温柔”了,起码一刀下去,对方也不会有太多痛苦—— 除非生前作恶颇多。 长孙璃和刘慕去“驭魂宗”的次数稍微多一些,知道那里今两年建立起的规矩:凡是作恶多端残害生灵者,必定会受到比死更为残酷的惩罚。 刘慕起初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惩罚,但同样被魂树扎根的长孙璃心知肚明,换位思考,若是她被天道掌控下的「毁灭」一点点撕碎灵魂,又被至高无上的生力恢复损伤,这般介于生死之间无尽无休的折磨,没有人会承受得住。 她不禁回忆起两月之前,驭魂宗有一人因不满他人,犯下杀伐同类之罪,被那个笑意盎然的阿泠丢进魂树空间受了三天三夜此刑罚,愣是被折磨得彻底疯掉。 最后也是阿泠出面,抹去了罪人的记忆,让他改头换脸重新来过。 之后才知晓此事的刘慕听闻,也没有对阿泠的手段进行感叹或评价,只是笑着又说了个新鲜话:“我只知道你小子莫名其妙当了神仙,没想到当的是个阎王爷。” 长孙璃当即追问道:“阎王爷是哪国的王爷?人族兽族都没听过有这等封王之号。” “阎王爷是地狱的神仙。” 之后便是刘慕侃侃而谈,说起他那被人怀疑究竟存不存在的“异世故乡”,那里传言,“阎王爷”掌管着人死之后去往的地狱,又解释了地狱是什么东西: 死后之人将在那里接受问询,若是一生行善,便会被安排投个好胎;若是生平作恶多端,便会依照罪行程度,在地狱里经受相应刑罚,直至“赎罪”方可轮回。 “罪大恶极的,便是被永久困在地狱,永生永世接受折磨——” 长孙璃听到此处,立刻转问阿泠道:“你是不是就是听了这小子的妄语,才想出的那等办法来?” 阿泠也只有挠头,觉得好像真被阿璃给说中了,自己从绣城和刘慕彻夜谈论“异世”之后,才有了这灵感。 不过刘慕随之提及的“轮回”一说,他觉得更加新鲜,自己「言通」的天赋也没有太过听懂,觉得那个词汇在这个世界有些过于奢侈。 毕竟他复活一个人,目前来说还是需要不小的代价,复活者余生享受多少性命,完全取决于他肯给予多少相应的灵蕴。 起码是眼目前而言,他离刘慕给他大致解释的“轮回”,还差了一截距离。 想到此处,剑鬼不禁在魂海叹了一口气,自己已经两年没有灵修等级上的突破了,相比起刚出归雁山那一年来说,升阶速度实在是退步不少,时至今日,刀鬼已经完全没了“自己是个天才”的想法。 仔细一想,长孙璃觉得他不免有些妄自菲薄,她心里清楚得很,阿泠每天需要消耗的灵蕴量简直大的惊人,实在是没有见过哪个灵修每天需要花这么多修为维持修炼和存续的。 在驭魂宗灵修数量仅仅只有十个人的那一年,阿泠给他们续命和治病,一天最多花去了两千年修为——两千年修为或许是一个资质平庸的灵修一生修炼所得。 “泠兄,你是回那边,还是跟我回绣城找你老李师父练剑去?” 阿泠闻言,回过神来,立刻回道:“刘兄此次不是来进行交接的?我便随你去,等你离开北桦时给你饯行。” 刘慕听到这事就长叹一声,也不管白茉儿还在此处,有跟神使大人告状的风险,直接抱怨道: “哎呀,我们那个神使大人,和我那老爹都是冷酷之人——我在北桦当了这三年牛马,如此任劳任怨,嘉奖抠抠搜搜就算了,也不把这地儿分给我当封地,好让我继续当潇洒王爷去。” 坐在他前边的英武女子转头横了他一眼,他也不惧,爽朗笑道:“你瞪我干什么?大不了这王爷我撂挑子不干了,跟我泠兄上山当逍遥仙去!” 第353章 打扰了人家的好事 阿泠愁苦地坐在蒲团上,从他所在望去,山顶景色极好。 尤其是放眼望去,日出之时,辽阔平原令人心旷神怡,山下新建小镇中传来人声阵阵,值此新春,暖阳金光洒进镇中,为淳朴民居平添了一份璀璨。 作为唯一一个没有心情欣赏好景的人,阿泠正在为修为捉襟见肘而犯愁。 “这‘神’也不是想象中那般好当的,早知如此,我他娘的何必当初。” “顺其自然便好。” 杨福生早就习惯了仙师喜欢这般自言自语,作为下属,他权当自己听不见便好,也算是上位者不避讳自己,是信任的一种体现,应当该为此自豪。 “禀仙师,如今宗里有三阶灵修26人,四阶灵修7人,五阶3人…” “一阶灵修的话…昨日方才确认完全,新增了三人踏入灵法修行,如今共72人。” 驭魂宗加归雁村原来的人口,拢共四百多人,灵修人数着实是低了些。 但这些人被阿泠复活之前,都是本源受损之人,能再次活过就已经很好了,如今修炼到如此地步,能说明他们天赋不错,更能说明阿泠投在他们身上的心思不小。 “新神”之害潜藏暗中,阿泠实在是无奈何,人手越多力量越大,如有一日驭魂宗能在他不在的情况下自保就是最好的。 可惜这个目标现在来看还是太遥远,目前他不在的情况下,守护城镇的重任就落在了杨福生马前,还有另外一个人身上。 “哥哥!” 少女稚嫩的声音越发有些成熟了,这一声哥哥喊得极有精神,顿时让阿泠的愁绪都散去不少。 “遇泠来了。” 杨福生也“宠溺”地笑了,当初阿泠带虎妮子来的时候,这机灵古怪的女孩就颇为讨人喜爱,再加上她竟直接唤仙师为兄长,如今这里所有人,都把她当“公主”一样捧着。 李遇泠在这驭魂宗待了也没多久,前两年阿泠来找他,告诉他爷爷奶奶找回来的时候,她喜极而泣,想着终于能再回到她那个家了。 然而阿泠并没有将她带去归雁山,而是由她师父白茉儿陪着,一路北上来了这里。 时隔一年再见到爷爷奶奶,李遇泠十分欢喜,阿泠悄悄试探了一番虎妮子的记忆,发现这小姑娘心里虽然懵懵懂懂,可当初发生的一切她或多或少都记得一点点。 因此,当她发现爷爷奶奶跟阿泠哥没有那么亲近,反而把阿泠当作神灵来尊敬时,小丫头心里或许已经猜到了有些不对。 但时至今日,她都没有开口说过一句,没有在爷爷奶奶面前表现出来,更没有直接问过阿泠。 阿泠也心照不宣,既然妮子不问,那他就不说。 从那以后,这小丫头就往返两地,大多数时间都会去白茉儿所在跟着她修炼,其余时间就回到这里来,很明显是已经把这里当作新的家园了。 阿泠多少也察觉出来虎妮子有些思念以往的日子,他心里也不是滋味儿。 毕竟老李头等人是活过来了,算是最好的结果,问题是他们已经不再把阿泠当作村里的孩子了,而是把他当作寄托信仰的存在。 “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阿泠和长孙璃刘慕等人暂时分开,绕道回驭魂宗就是为了把妮子接上,接着她师父这回也跟着一块儿来了,把她送去继续修炼。 “福生,还有别的事吗?” 杨福生本来应该就此打住,不必用烦恼之事打搅兄妹团聚的场面,可他觉得有件事非同小可,非得现在告诉仙师不可: “仙师,青山宗归拢一事…江宗主近日本该是要到这边来一块儿商议,只是她那有个消息,我和马前兄觉得,还是应当禀您定夺。” 他顿了顿,直到阿泠示意他不必避讳李寻泠,这才继续说道:“您一直不愿意大肆宣扬您的尊名,可最近,甫来境内一些地方,关于仙的传言似乎已经传开了。” 阿泠捏了捏眉心,最近一些时日,魂树上一直会莫名其妙多出一些果实来。 他这些时日要么忙于猎杀“新神”,要么就和长孙璃待在一起,一有空闲就会回驭魂宗来,也没有太过于放在心上,更没那个闲心挨个去看那些果实究竟属于谁。 如今杨福生这么一说,他又注意起这事儿来,魂海内修炼的刀鬼连忙去看了一眼,这一看才知道,莫名其妙在青山镇上,又多了好几个“信徒”。 “这他娘的,福生不说我还不知道,这几个新长出来的果子居然是老乡。” 不过这事儿不着急,难办的地方是甫来毕竟是万尊兽主庇护的国度。 如果放任仙的名号在那里肆意传播,即使兽神对他极为爱护,还是会在尘世间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和麻烦。 说起来最近,这事儿已经是有点苗头了,长孙璃之前就和他说,貌似在万兽宗里,已经有人不满“仙神”抢占本该属于兽神的土地,也有人说现在信仰仙神的信徒,原本也应该属于兽主。 兽神使强冠古今,风华绝代,但这些暗地里的流言于她而言就像是大象脚下的蚂蚁,实在是不至于她抬眼注视。 直到“仙神说到底和新神有什么差别”这种传言传到了长孙璃的耳朵里,愤怒的小尊主亲自出手,暗戳戳地找人把传出谣言者收拾了一顿。 可归根结底,兽神信徒里有不满仙神的人存在,这是事实,阿泠也无奈何,也不至于让兽神本尊亲自来处理这等小事。 他觉得很多时候神灵并不是信徒想的那么万能,更何况信徒数量万万千千的万尊兽主,根本不可能做到无时不刻关注到每一个信徒的想法。 所以当阿泠听到这事后,便传音给江?,让她好生约束青山宗里的人,之后他专注在两国间往返,猎杀新神,也没太过于放在心上。 这时听完杨福生的汇报,剑鬼才忍不住扶额轻叹,想着恐怕还得抽时间去看看究竟是哪个人“自告奋勇”当起了他的传道者。 “我已知悉,你去忙吧,过几日我再回来。” 杨福生行礼告退之后,他便拉开空间裂缝,带着李寻泠来到了绣城。 刚一出裂缝,眼前景象不由得让阿泠一愣,还来不及捂住李遇泠的眼睛,就听见妮子“啊”的尖叫一声,随即屋内便响起了刘慕的骂声: “我他妈跟你说多少次了!来的时候打声招呼!” 刘慕匆忙抓住衣架上的长袍往身后一丢,随后身手极为矫健地拉住床榻边纱帘遮住。 但阿泠还是看到了那具横陈在床榻上的曼妙身姿,甚至那惊鸿一瞥还让他有些眼熟。 “那是...小白前辈?” 刘慕惊恐地看着阿泠,连忙道:“没有!不是!你看错了!” 一旁的李寻泠更是瞪大了眼睛,她本来不愿相信她的阿泠哥哥看错了,但刚刚她也看到了一丝魅影,这会儿越想越觉得....像啊。 “你快点出去,还有小孩儿——” 咻—— 不待刘慕驱赶阿泠,一杆长枪刺破纱帘破空而来,不偏不倚刚好直插阿泠脑门,将毫无防备的他打出一声闷哼,直直地被钉飞出去,一路血花儿四溅,砸破房门,又引得院外站得远远的几个小丫鬟连连尖叫。 “有刺客!救命啊——” 四周立马响起甲胄碰撞之声,就连地面都有些颤动,一队重甲士兵包围而来,天空中也有人破空前来此地,正是听到呼喊声的长孙璃。 “好大的胆子,敢在本小尊主面前行凶....嗯?” 她看到阿泠头颅被一柄熟悉无比的长枪贯通,被可怜地钉在了墙上,见她来了,那只赤红眼眸委屈巴巴地盯着自己。 “噗嗤。”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第354章 滇南来信 “听说滇南那边最近乱得很。” 饭桌上,气氛有些奇怪,刘慕实在忍不了,便想着打开点话题。 阿泠脑袋上的洞刚愈合好,连忙接话道:“对对对,我也听说了,说是终于和晋乡国开战了,传闻或许神使要亲自下场。” 说罢,他转头求助长孙璃,眼神里的意思是让阿璃接个话,滇南那位神使在座起码三人都是见过的,缓和气氛就是要说点儿共同话题才对。 “怎么,你迫不及待要去找你那小媳妇了?”哪成想长孙璃却有些不悦,她见阿泠提及滇南脸上有些急切,立马便想到有个姑娘一口一个“夫君”地唤他。 阿泠却没想那么深,见长孙璃接话了,立马道:“对对,就是田姑娘的师父,也不知田姑娘近来如何…” 忽然一阵寒意袭来,阿泠顺着冷气的源头看过去,只见长孙璃嘴里叼着一块香肉,恨恨地瞪着自己。 “我说错什——” 咻—— 说时迟那时快,两根长筷破空而来,不偏不倚扎中他刚愈合完毕的眉心,接着便见他再度被钉飞出去,又引得外边尖叫连连。 一直黑着脸的白茉儿见到这一幕,终于破功,嘴角一勾就笑了出来。 全程脸颊通红的李遇泠本在埋头干饭,抬头又见着这一幕,心疼自己哥哥立马站起身来想追出去。 “丫头坐下吃饭,别去管。” 白茉儿温柔地伸手一拦,把小丫头拉到座位上又坐下。 但虎妮子一看到师父,就想起不久前刚踏出空间裂缝之时,她分明看到了自己师父玉体横陈在刘慕床榻上,屋内还泛着一股子让人脸红心跳的味道,便再也无法直视师父的眼睛。 本以为能和自己徒儿缓解尴尬的白茉儿瞧见了,不由得又有些羞怒,抓起桌上有一双长筷朝阿泠刚才飞出去的方向射出去。 扑通一声,刚爬起来还没站稳的阿泠一声闷哼,然后又是丫鬟们的尖叫声。 “啊啊!快来人,他流了好多血——” “不妨事,不妨事…” 听到阿泠颤抖的声音从外边传进来,刘慕只好闭上了嘴,心里不忘评价一句“活该”。 阿泠等自己身上血干了才慢慢走进屋内,以免坏了其他人的胃口,进了屋才知道,没有他在,这几人居然顺着刚才的话题又继续聊了。 “滇南和晋乡接壤,晋乡也僻邻边山郡,想来他们两国之间剑拔弩张甚至直接开战,尊主和父皇是打算让我回边山郡防备着。” “说来也怪,这两国虽称不上友好,但一直井水不犯河水,又有我甫来在近处镇着,应当不会有这般冲突才是?” 刘慕和白茉儿一人一句说完便看向长孙璃,小尊主平日里接触宗内事务,知道的应该是最多的。 没让他们失望,长孙璃满足吞下最后一块香肉,将原委道来:“滇南皇室,也就是我们见过的那个神使老头儿丢了东西。” “丢了什么?” 众人不自禁往前靠拢,活像是谈八卦的老太太。 “都能打起仗来了,想都不是什么便宜物事,但晋乡那边却是态度坚决,说这事儿跟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剑鬼听到此处,摸着下巴思索到,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堂堂古神使者如此在乎,甚至不惜动用举国之力发起战争来解决? 他忽然想到了当年在横剑山,他们初次见到裘万里之时,那老头似乎对他们从清封手中拿到的那玩意很感兴趣。 那是一颗散发幽蓝暗光的水晶碎块,阿泠对其印象颇深,他靠近之时耳边萦绕低语,扰人心神,好险将他逼至疯癫。 而裘万里将那块水晶称作为“钥匙”,再后来便是心尘赶来,和裘万里展开惊天动地一战,引得天生异象。 他还记得裘万里当时说过的话,当时那块“钥匙”本是因长孙柔保管,却不知如何被叛妖清封给偷了去。 这时听到众人提及两国纷争的缘由,他便顺着这思路仔细思索一番,觉得那时裘万里对“钥匙”的态度很不对劲,且当时裘万里一眼就认出来那东西究竟是什么,说明—— “说明那东西,他见过,甚至可能他自己也有一份。”剑鬼下此结论道,“起码我这几年都未曾见过那等物事,更未曾再听闻到一样的低语,更加说明那东西的稀有。” 这么说似乎也说得通,也许滇南丢失的还真是这么一件东西,这世上能让堂堂神使渴求的东西不多,起码能让神使在其他神灵庇护的国度大打出手的东西不多。 他将这想法直接说了出来,当时同样在场的白茉儿和长孙璃当即也觉得,他的想法不无道理,很可能真是如此也说不定。 见三人都陷入沉思,刘慕干脆说道:“想那么多干什么,跟我们没关系,只是战争苦的终究是平民百姓,可怜滇南众生。” 阿泠也做此想,心里也侥幸奇怪的气氛被一扫而空,饭后,他和长孙璃结伴上街,极为少见地逛街放松心神。 这几日一连修炼,更是整日为驭魂宗操劳,当真是一人当三人用,阿泠也觉得自己心神疲累了些,索性三魂都歇息一天。 大街上行人纷纷侧目,看着俊美养眼的少年家一会儿嘻哈疯癫,一会儿冷面如霜,下一秒又忽然傻笑起来,不禁让人心里感叹:好好的娃,竟是个不正常的癫子。 长孙璃已经完全接受了阿泠一体三魂的事实,所以即使他时常判若两人,也都不会觉得奇怪。 “你下次去找刘傻子的时候注意些,别又像今日那样扰了别人的好事,尤其是还被小丫头瞧见了。” 阿泠挠了挠头,苦笑道:“我哪知道,前两年一直这样习惯了,只是不知道刘兄和小白前辈何时关系变得这么......好?” 长孙璃回头朝他嘻嘻一笑,笑里还带着一丝少女含羞,这般绝美容颜当真是这大街上最美好的风景,不仅让夕阳下的城池为之失色,也让阿泠发了好一阵呆。 “也就是你这般憨傻之人才看不出来,母亲当年安排小白姐给刘傻子当‘护卫’,这些时日下来,也算是日久生情。” 阿泠点点头,刘兄虽然平时挺不正经,满口“疯言疯语”,实际上是颇具魅力之人,只逊色他那令人羡慕的“亲和”天赋。 仔细想想,也就是这样一位年少有为、心思成熟又幽默风趣的王爷,才能让天纵之才的八阶大妖心生情愫,换做旁人,也许高傲如白茉儿都懒得看一眼。 两人拿别人之间的事好一阵谈笑,阿泠觉得或许真如刘兄所说,所谓“八卦”,就是人人都喜欢的东西,人总是喜欢拿别人的事来寻开心。 此话一点儿也不假。 长孙璃说,自己早就发现了他们之间的事,打算以小尊主的身份向神使母亲请示,早点把那两人的名分问题解决一下。 趁他埋头傻笑,长孙璃暗暗瞥了他一眼,这含羞如秋波的刹那刚好被刀鬼敏锐地捕捉到了,于是阿泠抬头笑着问她:“阿璃以后也会嫁人吧?” “你,你说什么呢?!” 像是被拆穿了小心思,长孙璃狠狠对着阿泠膝盖来了一记鞭腿,随后也不管疼得直咬牙的阿泠,埋头快步跑远了。 “我又说错什么了?今天真是他娘的奇了怪了,每个人都想给我来这么一下。” 他刚嘟囔一阵,天边传来一声鹰啸,一只雄鹰划过城池上空,径直俯冲向他来。 阿泠不慌不忙地回头,他并未从对方身上感受到敌意,看到鹰腿上绑着东西,他好奇看了看四周,确认是朝自己来的之后,便伸出手去让鹰停在小臂上。 四周无人注视,他双手都没空,干脆一只血手破膛而出,从鹰爪上取下那卷信封。 打开信卷,映入眼帘的便是:“夫君亲启,见字如晤......” 第355章 行程 信上这直接的称呼,让阿泠一下就猜出来究竟是谁给他写的信。 田闵在信上说,和阿泠一别竟是两三载,让她很是想念… “这部分跳过。” 阿泠心虚抬头望了一眼,见长孙璃没有注意到这边,又接着往下看: “‘新神’之乱本只在北桦甫来两地,可正值两国交战之时,我滇南边境居然有人发现了面具的踪影…” 居然和面具有关,阿泠不由得一沉脸,往下看,田闵却没有提及过多。 信中这一大段主要是写了,田闵知道阿泠十分在意面具,便邀请他前去滇南一探。 “这些诡谲之物行事鬼祟,极为难缠,我们派了许多强者去都无功而返,甚至还折损了许多人。” 阿泠想了想,觉得滇南未曾不可一去,只是驭魂宗事务繁忙,滇南实在有些远。 信有两页,这一页看完,阿泠拿出第二页来,没想到上边写得便是和这次国战有关的信息。 田闵信中又说,起因便是皇室丢了东西,裘神使勃然大怒,追寻窃贼一路到了边境上,对方却忽然在晋乡境内消失了一切踪影。 “神使亲自出手,跟丢了?” 虽然田闵没有在信中写明,但阿泠还是察觉出了不对,能让一位年岁悠久的神灵使者跟丢了,到底是什么样的窃贼? “晋乡国…好像也不是什么大国?是哪位神灵庇护,神使又是何人?” 阿泠歪头想了一会儿,继续往下看,忽然瞪大了眼睛。 信中赫然写着:师父追至边界,奈何对方似有影响空间之法,终不得其踪迹。随向晋乡神使求助,对方亦有包庇之嫌。 影响空间之法! 他忽然想起,自己是不是好久都没见过师父了,有多久了?一年?两年? “他娘的,还记不记得两年前我刚回到归雁山,那老头莫名其妙找到我说的什么?” 阿泠沉下脸来,书信也看完,田闵在信末又强调了一遍面具的事,同样也提及了面具出没的地方,似有「岁月」影响过的痕迹。 他连忙追上长孙璃,拉起她就往郡府里跑。 长孙璃不明所以,明明温度是从掌心传来的,却让她感到脸颊烫的厉害,本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放弃,任由阿泠拉着她去。 到了郡府,阿泠直奔主题,拉着长孙璃径直前往刘慕的书房。 不过这回他学聪明了些,进门之前先敲了敲门。 “这下长记性了?”刘慕坏笑着开了门。 阿泠没心思和他开玩笑,和长孙璃一块入内,迫不及待地将那封书信拿出来给他们看。 他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也没管长孙璃脸色如何,毕竟如果这事儿当真和他猜想的那样,跟面具和他师父有关,那这场国战,很可能也是他“既定”路程的一部分。 “巧了。” 在阿泠期盼的眼神中,刘慕没有一如往常给出他的建议,而是从书案上拿起一只卷轴扔给了阿泠。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阿泠将画卷打开,长孙璃见刘慕神神秘秘的,也将脑袋凑了过去—— 见到画卷上的不可描述之物,阿泠当即一愣,长孙璃更是“啊”的一声,抄起画卷就啪在了刘慕脸上。 “好你个刘傻子!这等下流东西也敢拿给我看!回头我告诉小白姐,让她好生收拾你一顿。” 刘慕被扇了个懵圈,自己把那卷轴拿起来一看,这才老脸一红,嘿嘿一笑道:“拿错了,拿错了......这是临走前找胡狐兄画的,我拿来收藏。” “我回头就下令把那头下贱狐狸仔宰了吃肉!”长孙璃羞愤不已,怒骂道。 阿泠吞了口口水,似乎还沉溺在画卷上的“异样风情”之中,那画上画了个画风奇特无比的美人儿,身姿婀娜妩媚...... 正当他浮想联翩之时,身边忽然传来一阵冰冷,他连忙咳嗽一声,转移话题道:“胡狐兄这画法,倒是从未见过。” “哦?”刘慕一挑眉,似乎被阿泠说中了关键,“你也喜欢二次元?” “什么...?二....次元?” 阿泠一偏头,他那「言通」的天赋告诉他,“次元”二字似乎是一个崭新的概念,与空间一道颇有关联。 而用在这画上嘛......似乎是刘慕口中“异世家乡”的一种文化,别的不说,阿泠当真还有些感兴趣。 阿泠忽然想到,自己两年来对天道掌握还不甚熟稔,而刘慕口中那些“异世风情”似乎跟这个世界的天道秩序有些关联,起码单今天这“次元”二字,便令他有所感悟,打算空暇时用空之玉实操感悟一番,或许会有所突破。 他还想细问下去,旁边的长孙璃却当做是两人在说什么下流话题,咬牙起身对刘慕道:“刘傻子,你自己搞什么我才懒得管,只是别带坏了阿泠!” 刘慕“切”了一声,不屑道:“你觉得我们泠兄很单纯吗?毕竟是跟我一起逛过窑的。” 长孙璃顿时惊呆,满脸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向阿泠,眼神中带着质问。 “刘兄说笑了——咱们能说点正事不能?” 阿泠始终觉得刘慕有故意报复之嫌,好在后者给他留了几分面子没有继续说下去,无视长孙璃刨根问底,将正儿八经来自人皇的手令拿出来给他们看了。 “巧就巧在这儿了,这几日等我那大哥来接手绣城之后,我不日便会启程前往滇南。” 阿泠有些诧异,刘慕也不等他追问,主动道来:“你不要以为滇南的国战就跟我们甫来毫无关联了,毕竟晋乡也算是毗邻我国,交战边界也离甫来不远,无论是行商外贸还是边关百姓都深受影响,尊主大人不会坐视不理。” “我此番正是代表甫来人族前往,为滇南晋乡两国争端表达甫来方面的态度——主要目的,也算是调停吧。” 阿泠点头,甫来既然也受到了影响,那必定会有所动作,但他想不到的是,这等重要的事,居然是派刘慕前往。 像是知道他所想,刘慕耸了耸肩无奈道:“你别问我,我也不知道我那老爹和阿璃她娘是怎么打算的,也许是我这两年工作做的还不错?” 岂止是还不错? 阿泠笑了笑,立刻明白过来,刘慕这两年起了如何重要的作用,整个世间都有目共睹: 绣城如今说是北桦旧土上最为繁华的城市也毫不为过,仅仅就两年时间,以刘慕为主心骨的郡府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城边上那一座座工厂便是最好的证明,起码绣城为中心的方圆五百里,是真的没有百姓再流离失所,人人都能有一份养家糊口的活儿。 于是剑鬼便想,也许神使和人皇还有更为深层次的打算,比如,有朝一日刘慕会坐上他老爹的位置也说不定。 “嘿,或者之后我可以和兽神那老头儿说说,真让刘兄当个人皇也不坏。” 话说到这,刘慕便一脸谄媚地靠近阿泠坐下,说道:“嘿,你看,你的小情人都写信给你了,要不你就顺路跟我一块儿去了,咱们路上也好互相照应着。” 长孙璃顿时将脸一垮,当即打断道:“小白姐跟着你还不够?” “唉,她这次出来再跟我回去之后,便会被你那老娘又召回去了,也不知道尊主大人究竟是怎么想的。” 阿泠笑了笑,知道刘慕的意思是让他顺路当个保镖,同时也是在长孙璃面前给他找个顺理成章的由头,这等好意他不会不理会,当即就答应了下来。 长孙璃也没有再无理取闹,只是一跺脚便愤愤决定,回去之后要跟她那神使母亲好好说说,将她也派去滇南。 之后这三人便散伙,长孙璃一溜烟跑回自己那小别院,以传音灵器试图向自己母亲求情,阿泠则去了城外偏僻地,在那里找到了等他许久的人。 “师父。” “许久不曾见,是否松懈了剑道修行?” 身姿笔挺的老者见他来了,微笑着开口,他看似随意地站在路边像是等人,整个人浑身上下却散发着浓厚剑意,好似一把强悍之剑屹立在此,让过路行人不敢轻易侧目或是靠近。 阿泠笑了笑,抬手打了个响指,两人的身影便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忽然消失,无一人察觉。 第356章 汝向吾祈求注目 阿泠抹了把额头,手上除了血便是汗,血和汗液混在一块,让他有些兴奋。 他许久都未曾这般酣畅淋漓地与人切磋武技了,完全脱离了灵蕴的武技,在他看来更像是活动身心的一种“运动”,时隔多日来这么一场,着实让人感到舒畅。 但他眉间还是有些忧愁,李玄也看出来了,当即笑道:“武技修行急不得,你已经是天资绝世,无需妄自菲薄。” 李玄笑容中有宽慰,也有对自己得意门生的骄傲,他说得不假,阿泠在剑道一途上远超他的想象,抛开他那“神灵”的身份,当真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剑道奇才。 被他说中,阿泠心里想的便是自己这两年武技毫无长进,悟到剑之“意”着实不假,可经历那么多场生死之战后,他的武技却长进不大,似乎还是停顿在原地。 实际上他这完全算得上“妄自菲薄”,正如李玄所说,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达到贯通世间剑技的层次,但这一点阿泠却花了极短的时间就做到了。 招式是武技的“形”,决定武技上限的是“意”,阿泠如今算是站在了剑道“形”接近终点的地方,但“意”却还不够。 早年他便想通了一点,那便是靠魂树这等“外物”终究不是办法,因为他根本无法说清楚魂树究竟是什么,他一路走来获得的力量主要来源于「神权」。 而他心中怀疑,「神权」是兽神或自己师父安排给他的一条既定之路,祂或着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阿泠尚且不清楚,起码现如今来看,他始终觉得若是自己抛开「神权」便一无是处的话,不是什么好事。 这几日趁着甫来人皇的长子、刘慕的长兄还未到绣城来接替刘慕,他们也暂时还未启程前往滇南,正好老李师父也暂时无事,且是个向其讨教武技的绝佳时机。 可是一连大战了三天三夜,他还是觉得自己的剑道始终缺了一块,可也说不清究竟是差了什么,导致他一直没有明显的突破。 “你想得或许没错,过度依赖天道,恐怕于你而言不是好事,终归是浪费你的天赋。” 李玄的想法和阿泠一致,但阿泠也很苦恼,每一次生死攸关的战斗都说明,武技要作为破局之法,还是有些困难。 然而阿泠亲眼见到过李玄和刀尊这两位武技登峰者出手,其中差距不言而喻,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归根结底,你自己也要有意识去改变这一点,把「神权」当作万不得已保命的底牌,以剑道对抗强敌,方能领悟真意。” 师徒俩相视一笑,这要是让旁人听了去还不惊掉下巴? 「神权」这等天道秩序,甚至可以说是神灵掌控世间的根本所在,怎么到了他们嘴里,倒像是个累赘似的? 不过阿泠本来也是作此打算,既然他走在一条既定之路上,一路获得天道垂青让他不安,或许有朝一日,剑道这般武技可成为破命之法? 此次前往滇南,阿泠便打算作为磨砺剑道的好机会,老李口中的“真意”只可心神领会,若能言传,岂不是世间遍地都是宗师。 这次师徒切磋告一段落,李玄带阿泠回城里,路上阿泠问起师父之后的行程安排,被李玄反问道:“我听王爷说了,你也要去滇南?” 阿泠回道:“是,但我恐怕不会常在刘兄身边,毕竟......” 李玄点头,这两年阿泠在干什么,端的又是个什么身份他也很清楚,自己徒儿没有瞒着自己这一点,他很是满意。 “对于你而言,这也是一个磨砺剑道的好机会,且放宽心,有为师在,你不会有事。” 阿泠心里一暖,也没多说,笑着点了点头,师徒俩结伴,少有地去城里找了个面摊,一人吃了碗热腾腾的阳春面。 大过年的,焕发新生的绣城人可真不算少,新年似乎更加刺激人们建设的热情,阿泠走过城中,发现那座好像要通天般的神像居然就快雕砌完成了。 看他望着神像发呆,李玄的眼神忽明忽暗,好似在想,或许有一天,能看到自己徒儿的神像屹立在某处。 回郡府后,阿泠简单和刘慕商量了一番,年后他大哥抵达绣城时他们便一道出发,先过边山郡,从那里出关。 之后这两天,阿泠每天的行程那叫一个满当,要么就是和长孙璃一块儿上街感受绣城新年,要么就是回驭魂宗监督一下灵修修炼和城镇建设、顺便给“信徒”们带些新鲜物事去,再要么就是和师父切磋剑技、完事儿过后再和刘兄喝酒聊天,谈论“异世风情”。 日子过得很快,等到甫来人皇的长子入了北桦境内,阿泠才后知后觉,这年都过完了,自己好像还没给田闵姑娘回封信去。 索性也无妨,他都不知道田闵是如何使唤那信鹰找到自己的,更是不清楚田闵究竟人在何方,反正都要去滇南了,要见的话早晚都会遇上。 他是疏忽忘了,但是几乎每天和他黏在一块儿的长孙璃似乎颇为满意,小尊主大人这几日春风满面,让整个郡府乃至绣城的人都美美养眼了一把。 驭魂宗那头,归雁村已经很好融入了新的环境,阿泠也无需太过操心,城镇的建设都在杨福生和马前的预料之中,如今像模像样,假以时日,或许能变成北桦旧土的第二座绣城也说不定。 只是他内心还是有些失落,他心里的那个归雁村终究是不在了,去年他还不死心,尝试和李遇泠一块儿回老李头家过年,结果大过年的,两位老人见着他就磕头,他实在是高兴不起来。 索性今年他也不去了,尽管他内心是不想,但事实就是他无奈地和所有人都保持了“神”与“人”的距离。 唯一让他高兴的是,翠儿去年也去了驭魂宗,兜兜转转,这姑娘似乎打算在驭魂宗里定居,年后属于她的小院说不定就会建好。 她算是目前唯一在魂树上却把阿泠当做“恩人”甚至“友人”,而不是“神灵”者,阿泠也很愿意和她一块儿说话,顺便看看能不能让翠儿也学会灵法,不说变得多么厉害,延年益寿在这美好世间多活一会儿也不错。 是夜,他正准备回驭魂宗看看,夜晚的新生城镇总是能让他内心平和,谁料方才踏出裂缝,魂树内那株承载果实的分支忽然有了异常。 虽然这次的异动不是坏事,但在他看来也不完全算好消息—— 一颗果实绽放光亮,其上流淌的符文流速变快,随后便有一缕缕微弱的灵蕴从中流出。 那是属于这颗果实所代表者的灵蕴,阿泠对那人颇有印象,是一名驭魂宗里修炼颇为刻苦的灵修,也是最初那批成为灵修的人里进步速度最快的。 “这是为何?” 不过为什么果实传出来他的灵蕴呢?刀鬼疑惑地靠近,却听到了来自果实内的、属于那人的声音: “仙师在上,保佑我娘来年身体康健如昨,弟子修炼至今全然依仗仙师,诚奉呈上。” 阿泠触碰那颗果实,灵蕴便钻进了他的魂海,很是顺利地化作了他修为的一部分。 他想到初入边山郡,第一次看到万尊兽主的宏伟神像时,神像下时常都围聚着虔诚的信徒,他们俯首跪拜,向神灵祈求注目。 那时也是他第一次看到「信仰」的实质,一缕缕丝线直通高天,去往他们所希冀之存在。 于是他便想到了那个词——「奉献」。 第357章 民之生 「奉献」这词,迄今为止阿泠也已经听过不少遍了,但真没有想过能有这么一天会应验在自己身上,尤其是作为“神灵”的身份去聆听他人的诉求。 他站在驭魂宗山巅,想当初他在青山宗那会儿,人们给他立了一座神像,那种无可言喻的力量便从他们的朝拜之中汇聚向他。 「信仰」所带来的无形之力,被他称作为“信力”,这信力无法作为修为来用,因此一直没有被他放在心上过。 此刻他才明白,除了信力之外,信徒能够提供给神灵的,还有他们自己的灵蕴。 “这小子,自己修炼了这两年,也没多少修为,倒是舍得为他那老娘拿来求我。” 刀鬼笑了笑,能看得出笑容中颇有些欣赏,自他开放天道给众人参悟起,也不是无人向他祈求更多的修为力量,但都被他一一拒绝了。 以庞大的修为加上天道的扶持,不是说阿泠完全没办法为驭魂宗去打造一个或者更多强力的灵修,而是他打心底里认为,自己得来的才是真实的,否则就跟他一样,过于依赖神权,反而在术法武技上缺了长进。 说白了,那样无异于揠苗助长,就算成功了,也是一个空有修为的花架子,阿泠怎么指望其代自己守护好驭魂宗? 因此他也早就对众人说过,只有不断锤炼武技术法,才能够脚踏实地变得更强。 参悟天道,也是参悟术法和武技的过程,譬如如今的杨福生,参悟「虚构」两年,幻术进步堪称神速,如今光说这条天道,说不定连阿泠都要向他讨教一二。 最为重要的,是他坚持自诩为“师”,修行之人的指引者,亦是安居之民的守护者,并非是自视甚高的神灵,许多凡人对神灵的希冀和渴求,他大都很反感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夜晚的新生城镇很是宁静,无论看多少次,毕竟都觉得杨福生、马前和刘兄一同规划起来的这座小镇极为美丽。 若是把街道比作人体经脉,便能分出大经主脉,交通要道之处便是穴位;而除了民居之外,一些担负其他责任的楼栋就好比是这城镇的脏腑,诸如城中心商议大小事务的议事厅、旨在守护家园的巡城司之流。 按照刘慕的想法,城镇整体被划分出几个区域,靠山这一面基本是民居,挨着的就是市场,再往外就是农田。 “你放心,兄弟我对你这事儿上心了,未来不久,我调几个经验丰富的工人和养兽师傅,将来你那块地儿便可以建工厂兽厂——什么异世种田流派的小说漫画我可看了不少,在边山郡我也做得有目共睹。” 刘慕拍着胸脯向阿泠保证,但后者不是不相信,而是有些愧疚。 愧在刘兄为了驭魂宗的建设忙前忙后,自己也没有帮上忙,更何况刘兄似也无所求,阿泠到现在都没个还人情的方向。 趁着夜色,他从山顶飘然落地入了镇内,按照魂树果实指引的方向,来到了向他「奉献」的信徒居所。 剑鬼以灵魂形态穿墙而过,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 这座城镇内大多数民居都是新建不久的新房,阿泠没有去过几回别人家里,此时略作打量不禁有些意外,这屋里未免有些太空了。 民居基本都是一个样式,图纸是杨福生和刘慕商量了许久才制定下来,问题肯定不出在房子本身,而是这家人几乎没有添置什么家具。 他顿时有些愧疚,自己因为不想被时常跪拜而少在人前走动,却也让他忽视了这些关乎人们生活的细节。 刚好这会儿,马前带着一众灵修在驭魂宗附近不远修炼,阿泠上一次来时留了些灵法感悟,并将修炼这事儿安排给了马前来监督,这家主人便不在,只留了家中一位年纪偏大的母亲。 他转了一圈民居,心里愧疚更甚,虽说柴米油盐有统一分发指定不缺,但气温寒冷,屋内竟是没有取暖,仔细一听,里屋传出的鼾声也有些病音夹杂。 这两年他也抽空去看过孙思老头,后者对他颇为想念,除了让他又当了许多天医术试验品之外,临行之前还赠了不少医书典籍。 翻看了几天,阿泠便更加精通医道,仅是这么一听就能听出来,老人家许是染了风寒,且有些时日了,导致现在喉中积痰,有些呼吸不畅。 这等问题对他来说不在话下,他也不打算拖着,立马走进了里屋。 他也不废话,老人家积病已久,趁熟睡着,干脆用纯净灵蕴除了病根。 只是出门的时候阿泠便想,身体的病根是除了,可是这屋里连个取暖防寒的东西都没有,老人家衣衫也有些单薄,被褥更是如此,长久以往,怕是又要病。 “那我倒要问问他,是不是自己成了灵修,便怠慢了自家老娘?” 刀鬼说着便往马前领人修行的地方去,但剑鬼出来之后却转头进了另一栋民居。 于是刀鬼马上停下来,因为他通过灵魂共享的视角看到,另一家居然也是如此。 阿泠叹了口气,自责道:“原来怠慢的人是我。” 这两年他自认为是为驭魂宗做了不少事,开垦农田致力于自给自足、采购上等建木石材更是亲力亲为… 但还是不够,一个凡人的生活除了吃住,还有许多需要,而这些在他成为“神灵”之后,居然是淡忘了。 阿泠又转了几栋民房,心里记下究竟还缺些什么东西之后,便悄然离开了驭魂宗。 回到绣城,他本想第一时间就去找刘兄借钱采买,剑鬼却想着,如今驭魂宗人丁也算兴旺,是否在其他方面也可以考虑达到“自给自足”。 他在房顶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才去找了刘慕——这回倒是没撞见“春光”,却引得刘慕本人发笑: “我看你小子总算是学聪明些了。” 听完阿泠的诉求,刘慕邀他进房内细谈,一番笔墨之后,这才解释道:“这几封信大有用处,还记得我之前说的吗,要在你那开工厂建兽场,这可不是玩笑话,如今世道,你想让你那近五百号人与世隔绝,是不可能的。” 阿泠认同地点头,他想通了这一点,与世隔绝的后果,就是所有东西都要达到自给自足,话说回来,一个城镇而已,自给自足还是太相当然了。 驭魂宗内的人可以忍受寒冷,可他无法忍受这些人挨饿受冻,重新给他们生命难道意味着再受一遍苦痛,这让他如何接受得了。 所以他才决定,既然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自己也早就做好了背负他们一切的准备,那就来吧。 也许不久之后,北桦乃至整个世间都会知晓他们的存在——仙”的子民。 阿泠这回也没有继续当“甩手掌柜”,他亲自拿着刘慕的手信去找了人,一边又安排杨福生来做接洽,先运送急切的物资去驭魂宗,之后便着手开始建厂等事宜,让他们兜里慢慢都有些钱财。 有了钱就代表他们会渐渐进入大众的视野,通商也在筹划之中,假以时日,便可期待驭魂宗出产的农作物等商品畅销诸国。 就这样忙了几天,在这方面一窍不通的阿泠,在刘慕悉心指导下磕磕绊绊地做完了计划,并差杨福生领人来各自领命。 做出「奉献」的那位灵修小伙,回家发现自己老娘身体康健不少俨然焕发新生时,更是兴奋不已,魂树空间内的信力便又充盈了几分。 “话说名字想好了没?”刘慕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道,引得阿泠一阵迷惑。 “你那领地的名字啊,难不成真叫驭魂宗?我看之后有其他宗门门人上门切磋,你该如何?” 阿泠挠了挠头,看来这又是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第358章 交易 驭魂宗那边有杨福生和马前照看着,阿泠便放心地再度出远门。 甫来人皇的长子,大皇子来绣城的时候,举城欢庆,长孙璃有些厌倦这样的热闹,却不得不绷着淡淡微笑、以全场最为尊贵之身份等着仪仗队来完成礼程。 同样不怎么喜欢凑这种热闹的阿泠被她强行喊来身边站着,他虽然现如今不是很想和甫来高层打交道,最终也还是没跑了。 城门大开,仪仗队伍排场拉得很大,进城门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向候在门内的长孙璃行兽神信徒礼数。 这期间,阿泠感觉那位剑眉星目、器宇轩昂的大皇子眼神居然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就好一阵不痛快——按理说这世间绝顶的美人儿,也是整个城里身份最尊贵的存在就在面前,老把他盯着算是怎么回事? “刘兄,你这哥哥是不是...那方面爱好他娘的有些特殊?” 刘慕一听这传音被逗得没绷住,当众笑出了声,被大皇子和李玄以眼神训斥之后,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继续陪着走完礼程。 好不容易在城门口捱到了又臭又长的礼仪结束,大部队却又向郡府门口走去,路上还得接受城中百姓致礼欢呼,然后在郡府内还有官吏相应等等一揽子阵仗。 阿泠实在是受不住了,乃至于以「虚构」将自己身形抹去,消失在了人群中。 此刻的绣城要找个僻静处相当容易,阿泠也是头一回真正理解到“万人空巷”的含义,他找了个僻静处,这点闲暇时间也不浪费,开始琢磨究竟给驭魂宗那座城镇起个什么名字。 “嗯...确实一直叫着驭魂宗也不是个事,但驭魂宗这名儿还可以留着,以后灵修多了,也可以当做宗门来管。” “仙国?” “建国是不是还早了些,不说现如今人口也只有四五百,我也根本没有当国主的意愿,福生和马前倒是可以问问。” “那岂不是真要给福生或者马前安个神使的虚名去?” “都到了这个地步了,我他娘也不想装什么蒜,干脆就把这神名坐稳当——” “仙城如何?” 手指“笃笃”地敲击桌面,他一如往常在“自言自语”,好半天愣是没发现对面居然坐了个人。 等阿泠发现他的时候,差点吓得炸开眉心抽出黑刀黑剑来斩出去——以他现在的层次,居然一点儿也没发现有人靠近? 他定了神,异瞳之中的敌意一闪而逝,却被对方敏锐地捕捉到,但来者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温文尔雅。 “在这城里,让吾找别人还不好说,不过你却是除小尊主之外,最好找的一个了。” 阿泠认识来者,确切得说,他救过对方的“命”。 他也回以微笑,却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道:“人皇陛下居然亲自来了绣城,却没在仪仗拱卫下,而是孤身来此——难道是我一样厌倦那些礼仪章程?” 来者正是刘慕的亲生父亲,兽神钦定的甫来人族之王,掌管祂国土内一应人族政务。 此处是个茶摊,店主早就跑去城门口那处看热闹了,喧嚣远在外,人皇便自行起身去寻了个茶壶,用手一摸壶身,觉得还算温热,又随手去拿了两个茶杯来。 他一边给阿泠倒上茶,一边像个路边随处可见的和蔼大叔般笑道:“自那之后,你我虽未见过,但小慕寄回来的书信里却时常提及你。” 阿泠心中一凛,他不知道刘兄究竟是和人皇怎样说起自己的——尤其是自己那尴尬的“仙神”身份,人皇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慕儿说,你是个极有意思的人。”人皇将茶随意地端到阿泠面前,又开始给自己倒上,“我很久没见自己这个小儿子那么高兴了,他说这世上,唯有你能听懂他在说什么,嗯....为此他又给我说了一个极富新意和诗意的词儿,叫‘知音’。” 阿泠只是微笑,接过茶杯的动作就像寻常晚辈那样恭敬,他不知道对方的来意,只好沉默地听着。 “慕儿这孩子从小天资异禀,脑子里的想法千奇百怪,别看他外表爽朗,其实除了他那两个哥哥还有老李,也并未与他人多亲近,因此,作为父亲,我想当面感谢你。” 人皇说到此处,叹了口气,看着阿泠道:“很早我就看出来了,这孩子心思细腻又成熟极早,大概是他把自己当作了这世界的‘过客’,或者说是‘旅者’。” 阿泠还是微笑点头,等待人皇说出此行的真实来意。 “看来我要说专程是来感谢你的,你也不会信。”人皇笑了笑,看样子是要说到正事上了,“那我也不多废话,毕竟仪仗队那边还有许多章程,正事说完,咱们还有时间聊这些家常。” 阿泠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人皇从怀中拿出一块玄黑透亮的令牌,阿泠一看便有些恍神,不自主从怀中掏出了一块一模一样的出来。 “很好,看来我也不用跟你解释这令牌代表什么了,我此行正是奉她命来的。”人皇见到阿泠的神使令牌,点点头,随后立马正色问道:“你...不,您想正式在世间建国?” 阿泠“噌”地一声站了起来,随后发现自己有些反应过度了,脸上马上浮现愧疚之色。 反倒是人皇笑着安慰他道:“放心,不是慕儿告诉我的,你大概也不会认为,尊主她不知晓你的‘神名’?而且我既然拿着令牌来这跟你商议这件事了,倒也不用如此反应。” 人皇的眼神中颇有些打趣的意味,他毫不避讳地跟阿泠说清,自己在听到“仙”的真实身份第一时间也是跟他此刻一样的反应。 此刻人皇心里更是没想到,传闻中的“仙”神,或许是世间唯一存在的神灵,居然还真是从外到内一副少年做派。 “阿璃她母亲让您来找我的?” 人皇点头,接着也不打算绕圈子,直接说道:“她和祂都清楚,你所庇护的信徒现如今需要的是什么——恕我直言,您的信徒眼下过着的还不算是真正安稳的生活。” 阿泠承认这一点,心中愧疚更甚,就算是跟战后重生的绣城相比,驭魂宗还是有所欠缺,然而建设城镇这方面他是真的完全不懂,就连前期一应采买所需金钱,竟然全是都找刘慕借的。 刘慕对他很大方、对驭魂宗很大方,甚至可以直言,是刘慕花钱养活驭魂宗到现在也不为过。 但阿泠绝对不会认为这样是理所当然的,刘慕本人也称其为“投资”而不是捐献,说到底,驭魂宗现在除了“住”完全解决好了之外,要啥没啥,一穷二白。 两年时间,开垦完那一大片平原荒地都花了小半年,到现在也只收获了两三回作物,除了正常的食物储备之外,剩下的和外界沟通也不到位,也完全没有倾销的路子,作物本身跟其他地区生产的相比,也没有什么特殊的优势。 阿泠可以呼唤五行本源之土改变地貌,甚至可以消耗更大的修为为代价,让土地变得肥沃一些,但关键是这样灵蕴消耗,他现在真的吃不消,只做了一次过后,发现多出来的作物只能堆积在那。 他和其他人也不是没想过办法,比如他根据以往在归雁村的经验,甚至让归雁村的人们都亲自上场,多出来的作物依然卖不出去,完全没有人肯收这些东西。 目前唯一的“发家”之途就这样断了,阿泠不是没想过找刘兄商量,奈何这两年光是修炼就足以让他难以脱身了,更何况一有面具的消息,自当不必多言,他必定提刀赶往。 人皇的意思很明了,他直言道:“我奉命亲自来此,就是为了和你谈一桩‘生意’,一桩国与国之间的交易。” 第359章 往滇南 人皇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他嘴上说是受了神使之命暗地来此,却没有让阿泠当面给那桩交易给出答复,说完之后,他就以“许久不出宫,非得转转这城里不可”为由,没有浪费这休息放松的大好机会。 阿泠没有跟他客气,连送也没送,很快人皇便消失在了他视野里,就像他不知道其什么时候来的一样,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走的。 他在想人皇刚刚说出的那桩交易。 “尊主说,你这次去滇南,去拿一样东西回来,用那东西,换甫来和你之间的贸易往来,这件事之后我会交代给慕儿,你可在他处详问。” 毫无疑问,不管人皇说的“贸易往来”具体是什么又是个什么程度,但阿泠知道这话背后的含义其实就是——若阿泠同意并达成兽神使提出的条件,甫来会承认“驭魂宗”是世间诸国的正式一员。 他在这方面没有刘慕有经验,但稍微一想就知道这样做对驭魂宗会有大大的好处,贸易会给驭魂宗带来更多的收入,甫来出产的各种必需品,更是可以完全满足人们生活所需。 具体是什么方式倒不用特别细想,人皇也毫不掩饰地说道,甫来会“不计代价”去扶持驭魂宗,跟甫来有商贸往来的国家,也会将视线投注在驭魂宗身上。 这很诱人,尤其是这个节骨眼上,他正在和刘慕商量,如何在驭魂宗的地界建立工厂,充分利用人力和其他资源。 “那件东西,在晋乡境内,尊主特意交代,无需跟你言明那件东西究竟是什么、生得什么模样,只要你见到,就一定会知道,那就是它。” 人皇走之前,又特意交代:“最重要的是,你不能以‘阿泠’的身份去拿回那件东西——你能明白吗?” 阿泠还能不明白吗,说白了,或许就是想借那个徒有其表的仙名。他在万兽宗宗门大会夺了魁,“阿泠”这个名字说实话在甫来知名度还不低,尤其是在万兽宗内部,更是无人不晓。 最后的最后,人皇神秘兮兮地笑道:“哦对了,尊主还说,那件东西或许不止一样,但不管多少,只要你拿到并带回来,绝不亏待你——以万尊兽主之名起誓。” 拿神灵名号起誓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这并非是嘴上说说而已,这件事也是“恰好”听到他和人皇交谈、从魂树中再次出言的兽神亲自印证: “我已见证此誓,若他和她违背誓言,必遭万兽噬心食魂之苦,直到你以「岁月」终止他们的罪责。” 刀鬼先是被忽然出言的“兽”字符文吓了一跳,听清楚祂说的之后,直接翻了个白眼道:“那可是你的神使和人皇,你们他娘的合起伙来骗我我该咋整啊,别说你了,我能打得过阿璃她娘?” 话刚说完,兽字符文便一阵光亮,紧接着,一股令阿泠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便弥漫开来。 之所以熟悉,是因为其根本为“天道”;之所以陌生,则是因为其天道并未被阿泠所知。 “此为「誓言」。” 阿泠顿时明白,这是兽神动用了天道来作保,世间天道千千万万,掌管誓约单有一道也不足为奇,只不过他想的是,这条天道是为兽神所“浸染”,还是只是单纯地被利用了? 人皇也没说让阿泠何时给个具体的答复,阿泠也暂且不急着去应下,就这样等到礼仪议程结束之后,他便回到了郡府内,和长孙璃刘慕等人汇合。 晚上的饭局阿泠找了个借口推掉了,带着李遇泠回驭魂宗躲了一宿,不过长孙璃略显幽怨的眼神让他有些心虚,走得时候头也没回。 成为“仙”之后,他好像确实有意无意地避开和甫来其他人见面,有种身上揣着秘密不想见人的感觉,但实际上见一见也没什么,纯属是他不愿意掺和这种场合,更喜欢夜晚山间的宁静。 时间过得倒也快,阿泠甚至是觉得只是一转眼,就到了要出发的时候。 只是出城的时候他终究是没躲过和大皇子见面,对方似是有些心领神会,也没有多做打扰,远远地两个人眼神交流了一番。 刘慕出行并未带仆从,这一行人只有阿泠、长孙璃、白茉儿和李玄几人,若不是两位女性衣着光亮颇为不凡,让路人瞧见,还以为这是一大家子出行。 他们没有进皇城,而是绕路直接去往边山郡,甫来方面派遣去滇南的使团早就在那里候着,只待刘慕前去汇合。 但是到这为止,白茉儿和刘慕分开了,前者得了兽神使的召回令,似乎长孙柔并不打算让白茉儿跟着前往去滇南,成为使团的一员。 “刘傻子,路上规矩些,别把阿泠带坏了。” 长孙璃离别前有些不放心,她母亲暂时还没松口让她也跟着去滇南,于是也只好在这里分别,她听闻滇南民风彪悍,尤其是女子颇有些开放,临行前特意对刘慕告诫道,尤其是不能带阿泠去......那种地方。 不过她让阿泠放心,她回去便借口出门历练,自告奋勇向母亲提及要提前担负起“神使”的责任,想必她母亲也不会不答应。 “谁他妈带坏谁啊。”刘慕心里嘟囔了两句,面上还是带着笑和两女子分别。 阿泠路上和长孙璃以传音的方式“八卦”了一阵,两人根据以往的各种细节推断,白茉儿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和刘慕眉来眼去,最终到了那个地步的。 不过说来说去也没个结论,他们乐得以旁观者的身份继续看下去,之后若是长孙璃没去成滇南,两人也好继续以此为话题千里传音接着聊。 此时分别并无伤感,反倒是两女走了之后,阿泠和刘慕李玄三人加快了速度。 “泠儿,此去边山尚远,刚好御剑前去。” 老李似乎是想提醒阿泠莫忘记了剑道修炼,干脆就御剑飞行,宛如一道流星划过天际,似乎是想让阿泠也跟上。 阿泠也没让他失望,黑剑从眉骨炸开的位置抽出来,背起刘慕踏剑便出,紧随其后。 但刘慕很是无语,大骂道:“我说你拿剑的时候能不能改改这德行?!难道你每次打架之前都要来这么一下,不管打得过打不过,先溅人一身血再说?” 阿泠转头才发现,原来这家伙今日特意换了身白袍来衬托英姿俊朗,奈何此时却被自己染了一身血。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表示,自己可以不用如此,但却实是习惯了,回道:“肉身的疼痛有时候会让人清醒,于武道精益或许有益,刘兄不妨也试试。” “我试你个那个!你小子指定是有什么癖好的!” 一路打笑骂着,即使是掌握半条「岁月」天道的阿泠也觉得,时间过得很快,边山郡眼瞧着已现轮廓。 于是他便想,之后跟刘兄去滇南这一路上或许也不会孤寂了。 只是为了完成兽神使的“交易”,他之后还得找时间去一趟晋乡,田闵或许也在等他,掺和两国国战似乎是在所难免也说不定。 边山郡待了仅仅一夜,仪仗队伍就完全准备好,只等刘慕一声令下便可出城。 “那还等什么呢,出发去滇南!” 可惜阿泠还没补上没有感受边山西城风貌,便草草路过了边关。 边关地貌无甚好说的,虽然阿泠没有亲自走过这条道,但这天险山脉延伸到青山镇的方向,便是当初的匪寨,他记忆犹新,此刻完全没了看风景的念头。 仪仗队走的这条乃是官道,作为两国友好的证明,是滇南和甫来共同出资修建的宽阔路段,在道路两边的密林衬托下,能同时过三辆马车的官道居然看上去是那样的狭窄。 过了狭隘山道,眼前却并未豁然开朗,滇南地界的第一道风景,依然是一大片密林地。 第360章 异世异兽 “难怪你跟我说,那神使老头喜欢玩儿虫子,这地方这气候,也只有虫子玩了。” 刘慕抓了抓自己被蚊虫叮咬的手臂,一脸艳羡地看着阿泠蚊虫叮咬不动的高阶肉身,路上也没停了抱怨。 “刘兄跟我说过,北桦是你在这个世界出过最远的门了,不过这路上你倒是对这里的种种颇有了解,比如这种湿热的丛林容易生养毒虫,难道是从书上看来的?” 阿泠倒是不反感这气候,只是想着跟刘慕随口聊点儿什么,帮其转移一下注意力。 不曾想,刘慕却摇头道:“我平日里公务忙得就够呛了,哪还那么多时间看书去?”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吗,这个世界跟我说的那个世界,有许多相似之处。” 阿泠点头,自打和刘慕认识开始,他就没有停止过对“异世”的好奇,就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一开始他和这世间的所有人一样,都认为刘慕口中的异世并不存在,仅仅是“天才口中的疯言疯语”。 但他现在十分相信异世的存在,因为刘慕实在是跟他说过太多了,其中也包括不少细节。尽管异世与彼世有许多相似甚至相同之处,但信口胡诌一个宏大世界,又能在极短时间内几乎是下意识回答上来提问,阿泠宁可相信异世真正存在,也不信刘兄有这方面极其独特的天赋。 别忘了他如今掌握「虚构」,若刘慕当着他面说谎话,天道会有反应的。 只要阿泠献出灵蕴,他可以用「虚构」来验证虚假与否,最重要的是刘慕并未掌控天道,可以先排除其用天道抗衡「虚构」——剩下只有一种可能了,刘慕说的都是完完全全的真实。 并不能直接靠「虚构」从此等刁钻角度来验证异世的存在与否,但起码能够完全说明,刘慕自认为自己说的话是完全真实的,不存在“虚构”的可能。 关于那个不可思议的异世,阿泠如今也自认为有一定了解了。 比如在那个世界,也有和此世一样的生灵,比如牛马羊野兔这种常见的野兽,两个世界几乎都无甚差别,且同样会被人圈养当做牲畜;也有一些此世所有异世却相差甚大的存在,比如藤狼这等生灵,在异世完全不存在。 这回的话题便扯上了气候,刘慕说在他那个世界也有这样的地方,按照他的常识,这种地方的生态就是应当如此。 阿泠很快便接受了“生态”这种陌生新鲜的词汇,这便又是异世和此世的另一区别了,似乎刘慕口中的异世拥有许多稀奇古怪又极容易让人理解的专有词。 依托这一点,很多时候他听刘慕提及异世,脑海里也情不自禁地有了画面,甚至萌生出有机会要去异世界看一眼的想法。 这想法他却不敢和刘兄明说,因为那个世界对他来说纯是“虚无缥缈”,纵使有魂树在,只要肯花灵蕴,这世上就没有他去不了的地方。 但如果是一个陌生的世界又该怎么去呢,总不能单靠想象吧? 他怕他倒是当作玩笑跟刘兄说了,却让对方多了一丝希冀,若到最后真的无法去往异界,那对刘慕来说该是多么伤心。 有一点他觉得可以和刘慕多谈谈,那就是有关于两个世界神灵的传说。 “既然两个世界莫名有着许多相似之处,或许能从共通点中窥探到有关于神灵的秘密,起码也能提供一个大致猜想,有个验证的方向。” 他如此对刘慕说,也同样激起了对方的热情,实际上阿泠也是有自己的小算盘,若是这想法顺利,说不定还真能找到去异世界的方法,让刘兄回到他的故乡。 按照使团的行程,第一站是滇南边境的最大部落——滇南没有城镇划分的说法,人们以部落为分居根据,一个部落便是一座繁华之城。 刘慕说,他们先在那里休憩,而后该部落首领会来见他们,最后才是往滇南的核心之地、神使所在去,完成这一行主要目的。 有了话题,山高水远也不算枯燥,丛林风情花鸟异兽更是成了两人谈天说地的绝妙背景。 其实他们说的也不是别的,还是异世界有关的话题。 “说起来,万尊兽主的形象,在我那个世界也能找到极为相似的。” 阿泠心中暗自一喜,没想到这么快便有收获了,立马追问道:“刘兄是说,你那个世界也有兽神?” 刘慕沉吟片刻似在思考,而后觉得不能这么说,轻轻摇头道:“倒没有具体的‘神职’,我们称呼这种异兽为‘神兽’,虽然也带个神字,但我想应当不能一概而论的。” “异兽?”阿泠咧嘴一笑道:“没想到在刘兄那个世界,兽神居然他娘的是和飞凰此类是一个级别的。” 感受到周围似乎有人听见并投来奇异的目光,刘慕吓得连连摆手,示意阿泠可千万别这么说,他可不想还没走到城里就被使团的人举报“渎神”,依他老爹的性子必然不会偏袒于他,说不定会惹得万兽宗派长老等级的人捉拿他们回去问罪。 李玄倒是不甚在意,只是提醒他们传音为妙,随后剑意外露,往使团队伍里斜了一眼,立马就有人不敢往他们这边看了。 “其实事实上你这么说也可以,万尊兽主的形象——我指得是祂兽身形态,就是你见过的,印刻在万兽宗和皇家所有贵重之物上的花纹,非常像我异世知晓的一只神兽。” “其名为——麒麟。” 阿泠仔细咂摸这个名字,这一次“言通”的天赋似乎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他还是不解这名字背后有什么深意。 不过之后他和刘慕传音沟通了一下,那所谓的“麒麟”神兽外貌,竟然倒是真的和他在混沌神界里所见万尊兽主真身相差不大,只是兽主神尊身披星空,是一尊真正的神只。 而刘慕所描述的,倒像是年岁古老的兽族灵修,只是常以兽身示人,听上去更像是会术法的兽类。 “喂,老头,你是不是叫麒麟?” 刘慕要是知道阿泠那片魂树空间内有兽神留下的古老符文印记、且阿泠可以直接与兽神对话,他们之间所说也能够被祂知晓,也不知会不会再也不跟阿泠说这方面话题了。 这一次兽神倒是回应的快,兽字符文微微发亮,祂的音声随即回荡在魂树空间:“何为....麒麟?” 看来是不知道了。 兽神回应的如此之快,也是毫不掩饰祂对异世界的好奇,他也很迷惑,在刘慕口中的异世,居然会有一种名为麒麟的兽与他外貌相似。 剑鬼沉思片刻,直接问兽神道:“您,是从何而来?” 这话问得似乎有些不妥,对方毕竟是一位神只,但兽神似乎不介意阿泠的耿直,简短回道:“鸿蒙。”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兽神的意思是,天地万物都是从鸿蒙诞生——祂也不例外。 阿泠立刻想到,甫来传闻中,兽神是开天辟地的存在,在其信徒眼里,祂应当才是万物的起源才对。 至于“鸿蒙”二字,这些年他所翻看的所有典籍都无从提及,似乎这是只有神灵才会说出的词汇。 这一点足够让世人震撼,兽神居然否认了祂的“创世”身份,虽然世间神灵拥有此类神话的不少,但起码只有祂直率地向阿泠否认了这一点。 那么神是从何处来的,在刘慕口中的异世,又为何会有外貌形似神灵之兽? 他有种莫名的感觉,这两者并非偶然相似,其中一定有某些联系,只是以他目前的眼界确实无从知晓。 第361章 情蛊部 阿泠和刘慕聊得越多,越是对那陌生的异界感到好奇。 使团晃晃悠悠到了第一站,阿泠坐在刘慕这辆马车略微探头,顿时沉浸在浓厚的异国风情中。 旧北桦和甫来在大体上十分相近,或许是因为甫来建国相当得晚,实际上说现在的甫来人和北桦人都是血脉相近的同胞也不为过。 也正因为如此,两国民间民俗颇有一些共通性,阿泠第一次到北桦的时候,远没有比这会儿更为新奇。 “嚯——好大一棵树,树上好多房。” 刘慕直接惊呼出声,说出了阿泠及使团诸位的心声,丝毫没在乎周围其他人的眼光,一点儿都不端着身份尊贵者的架子。 不过这话说的通俗易懂,也算是说到了甫来使团众人的心坎里。 再用接下来刘慕的话来形容这里,那真是“亲近自然”。 使团里共有马车四五辆,刘慕一辆,其他都装着代表甫来的国礼——充其量也就是本国出产的特色,挑出质量最好最特别的。 “去别人家手不能空着,更何况国与国之间。” 阿泠也当是学了点儿礼仪章程,管他将来用不用得上。 此地构造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城镇城池,人们依树建房,家家户户房顶还挂着漆了深漆的精致盅皿,这习俗倒是让阿泠好奇。 “你看那玩意,还能是啥?你再想想这是什么地儿,受哪位神尊庇佑,又该兴什么术?” 阿泠一想到那些两个头大的盅皿里养得都是互相厮杀的毒虫之流,顿时没了兴趣。 好在这地方还有官道,平坦的土路那头忽现一座宽大的吊桥,刘慕对这种吊桥能否一次性过这么多马车表达了质疑。 “呵呵,小王爷不用担心,这桥用了许多年,是当初神使大人亲自遣术修建。” 话语听上去出自一娇魅妇人,声音着实让人酥麻得发腻,阿泠敏锐地发现,这传音似包含着别的什么,不单是随处可见的传音术法,让人心思有些莫名地被其吸引。 传音来得也甚是突兀,阿泠和刘慕对视一眼,确认彼此都听到了之后,这才撩帘出了马车。 只见吊桥那头,数十人一字排开,正当中站着的妇人尤为吸睛。 刀鬼不由得当场内心一声轻叹,当初初见田闵,其着装样式还以为是性格如此,没想到是民俗使然。 他很想问一句,姨姨就穿那么点儿布究竟冷是不冷,但毕竟这场合是代表了甫来颜面,脑子一阵胀痛之后,他的面色忽地沉静如水。 对方没有敌意,否则李玄也不会岿然不动,静等刘慕出来之后才躬身行礼,使团众人也都是如此,刚下马车,刘慕的身份便在举手投足间跟对方表明了。 那妇人也不做作,虽体态娇魅让使团里有些男人顿感上火,却能让阿泠隐隐觉得,这姨姨怕也是豪爽之人。 “小女子乃情蛊部长老,婧苗,姓特奉神使之命在此接引贵国使团。” 她微微欠身,似是故意行了个甫来流行的女儿礼数,当真是千娇百媚让人目不转睛,但礼毕之后,她藕臂一台,又有些飒爽之态,直接喊道:“请贵客随我来,早已为诸位打点好了一切。” 使团里已经有礼仪兵被先前那充满魅惑的风情迷得神魂颠倒,谁料对方忽然之间又换了个姿态,竟是让个别人回神就是一个趔趄,引得吊桥对岸有人直接不掩嘲笑。 “这是给下马威呢?”刘慕跟阿泠传音道,“瞧瞧那作态,简直跟你似的,精分魅魔儿,是不是跟你撞设定了?” 剑鬼斜了他一眼,淡淡道:“你鼓大包了。” 刘慕一瞪眼,回了句“胡说”,而后笑容春风满面,提起灵蕴,高声回道:“多谢婧长老,贵国贵神使之热情,我们切实感受到了。” 客套堂皇话说罢,刘慕也没上马车,手背在身后做了个手势,示意使团人等跟着他,自己做表率,抬脚就要过桥。 他本以为这就是一个由术法织造的、主结构为坚实藤蔓的吊桥,可等他看清吊桥上似有什么微小之物在动时,不由得侧目眯眼一看。 不看不打紧,这一看好悬没让他下意识向后退去: 只见吊起桥面的粗壮藤蔓上布满了不足指甲盖大小的甲虫,它们的甲壳泛着和藤蔓同样的颜色,若不是刘慕抬脚惊动了它们,根本不好发现。 就连阿泠也眯起了眼,以他如今的层次,这样庞大量级的生灵在这里,先前不会没有丝毫察觉,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这些甲虫并非是有意识的活物,更像是被利用尸体的“器具”。 他觉得这桥颇有门道,难道这千斤万钧的承重,竟然是靠这些数不清的甲虫相互拉扯来完成的? 又是如何做到让甲虫进入这样的活死状态,他也很想探究一番,毕竟接下来他很可能要在滇南走上一遭,可不想莫名其妙遭了这种手段。 先抛开这些杂七杂八的,他暗地里将手指一弹,一道纯净灵蕴便没入刘慕魂海,助他稳定住心神,而后他传音道: “刘兄莫怕,往前便是。” 似有所感,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老李,得到对方几乎不易察觉的点头肯定后,手指又并剑,顿时从他腰间飞出两把朴素长剑,极为惹眼地在空中盘了两圈便剑首朝下,卫在刘慕身边。 剑出之时,桥对岸的人中,有一位年纪稍大的灵修顿时警惕,却被婧苗斜眼镇住,便没轻举妄动。 刘慕顿时有了底气,向身后传音道:“好兄弟,临走前我找狐兄又单独订了些画作,晚上来我房间,请你康好康的!” 剑鬼扶了扶额,转头看到老李师父也是一脸无奈。 俊朗王爷身形笔挺,他看似随意往前踱步,每走一步脚下甲虫便畏惧剑意如潮水退开,对他敬而远之。 桥面上一时间只剩下令人不寒而栗的、密密麻麻的虫甲碰撞声。 远处观望的甫来使团一行中都是普通士兵文吏,哪里见过这等场景,一边为“虫潮”感到头皮发麻,一边为自家王爷的英姿暗自叫好。 这桥也不算太长,眨眼刘慕便快走到了头,双手负后颇有少年英雄风范,使团一行受到鼓舞,也跟着过了桥。 “我滇南与甫来边山郡接壤,早就听闻郡王殿下风采,如今一见,果然是气度不凡,当属年轻一代翘楚。” 苗婧说话间又没了那股气势,忽然间仿佛又换了个人,再度成了个千娇百媚的美少妇,这番话说得刘慕有些飘然,骨头发酥。 跟上来的阿泠再度弹了一指,传音提醒道:“刘兄冷静,这女人似有术法傍身。” 纯净灵蕴如醍醐灌顶,刘慕当即清醒了几分,面上还是那副爽朗笑容,继续跟对方客套了几个回合。 场面话来回说了几句,这边使团里的男人们又差点被婧苗勾了魂儿,阿泠也懒得挨个给他们渡灵蕴使得他们清醒了,反正这“下马威”刘兄出面给破了,自己只需要帮忙看着这些人别惹出什么岔子来就好。 只是方才他两次弹指,都察觉到了两道不同的视线向他投注。 其中一道嘛,自然是婧苗,他回以微笑没放在心上,另一道却不知来自何人。 他装作不经意轻扫过来迎接使团的人,这些人阶级普遍在五阶上下,除了苗婧他有些看不透,其他人应当没有能力在这种距离给他深不可测的感受。 阿泠留了个心眼,觉得暗中应当还有修为不低者窥视,若是冲着刘兄来的,他应当多个心眼。 接下来就是一整套迎宾流程,阿泠也算是沾了个光,好好体会了一番异国风情。 比如说这边部落的宴会,居然是在空旷处点燃篝火,所有人其乐融融共襄歌舞,如此热闹,美酒好菜都香了不少。 宴会眼看就要到尾声,阿泠正打算和刘慕去下榻处,没想到却被婧苗给单独拦住,顿时吸引了不少艳羡目光。 “可是阿泠阁下?” 阿泠点了点头,正要问上一句何事,没想到婧苗当即在他面前就是一个欠身,用灵蕴衬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道: “见过姑爷。” 第362章 篝火 即使是剑鬼也差点没管住自己的表情,嘴角狠狠抽了两下,怀疑自己听错了似的问道:“长老是否认错人了?” 这瞬间他想这世上是不是还有个叫阿泠的,阴差阳错和他模样生得差不多,又恰好是这风情万种的滇南长老家里姑爷。 可稍微想想他就回过味儿来了,哪里有那么巧的事,他不得不叹息一声改口问道:“田姑娘是否在此?” 婧苗笑颜如花,篝火将她脸蛋烤得微微发红,姣好面容上更添了一丝娇媚,让所有暗暗关注她的人心中都为之发痒。 阿泠觉得集中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也越来越多,不由得眼神催促婧苗长老快些回答他。 “姑娘等候你多时了。” 阿泠一愣,心里忽然想到过桥的时候,暗中有一道视线打在自己身上,莫非是田闵? 既然她来了,为何不大大方方地露面,拐着弯让婧苗来说这么一回又有何用意? 他摇了摇头,心想田闵在滇南也是和长孙璃差不多的身份,低调些能理解,于是问道:“我该去哪儿找她?” 婧苗不语,微微一笑,拍了拍手掌。 正当阿泠不解之时,从这场作为使团安排的篝火宴会外围,忽然走进许多人来。 这些人有男有女,基本都是青壮年为主,着的是极具滇南风情的衣装。 刘慕先前还悄悄跟阿泠传音说,这些衣装纹饰还颇有讲究,具有那什么“文化研究价值”,还懊恼没有把胡狐带过来,否则临摹两幅回去组个滇南民俗文化研究组,起码也能应用到他主张的那些“产品设计”上。 这些门道阿泠实在是没什么兴趣,不过使团一行人等眼睛都看直了,除了浑身上下散发着无形剑意让人不敢靠近的李玄之外,几乎每一个人都收到了邀请。 婧苗走到刘慕跟前,含羞抬臂向他发起热舞的邀请,着实羡煞了一众人等。 “王爷,在我们滇南,篝火旁可不止美酒美食,到了此时,男人也应当邀身边美人共舞才是。” 这便是滇南的习俗之一,阿泠看了看四周,众人都已沉醉在舞蹈纵乐之中,作为旁观者的剑鬼,实在不明白那样摆动四肢躯体,难道真就会让人开心? 想是这么想,来找他的姑娘当真算不得少,说是“门庭若市”也丝毫不为过。 阿泠有些后悔来之前没给自己易容一番,这相貌和面善的天赋有时候也令他觉得麻烦。 于是他干脆学着自家老师的样子,将剑意外露,整个人看上去凌厉无比,使得旁人不得轻易靠近。 他看着老李师父,发现后者也正看着他,无奈一笑传音道:“还是要多跟老师您学学。” 李玄摇了摇头,回道:“你还年轻。” 刀鬼正骂着好的不学,非得学着生人勿近的样子,搞得先前好几个火辣的妹子不敢靠近,忽然间,他感到衣角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阿泠整个后背的汗毛都立起来了,他此刻剑意外泄,谁能让他一丁点察觉都没有就近身到如此地步? 或许是因为对方没有丝毫敌意的缘故,他如此安慰自己道,但随后他瞟了一眼老李师父,发现这位剑道登峰者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身后之人的靠近。 他面上镇定回头,暗地里却是准备好了一应手段,若对方忽然发难,自己也好有对策。 这一回头他都没看到对方的脸,视线往下,这才发现个戴着兽骨半面的女孩。 即使是兽骨面遮了上半张脸,他依然看得出来这姑娘模样生得好,脑海里不由自主就浮出一个小巧可爱的少女形象。 再加上她勾起的嘴角、清澈的眼眸显得是那般天真无邪,让他不由自主放下了一大半戒备。 他对这女孩忽然有了些“是不是在哪儿见过”的想法,然后又立马明白过来,原来在其他人眼中,自己居然是这样的。 “姑娘,我不会跳舞。” 尽管篝火旁的舞步简单豪放,基本就是大家一起手挽着手蹦跳,他出于本心还是委婉出言拒绝。 没想到那姑娘听完,笑意抹甜,径直上前一步扑在他的怀中,兽骨半面顶得他胸口生疼。 “夫君越发壮实了,我来教你跳。” 这声音揭示了姑娘的身份,阿泠彻底放下戒备,想也是这世上除了田闵之外,哪还有姑娘开口闭口管他称自家夫君。 他这一松懈,便成了由着被田闵拉到篝火旁,加入蹦跳欢乐的队伍中。 阿泠有些局促,干脆趁人不注意两眼一翻,从冷面少年忽然变得开朗许多,嘴角咧起的弧度颇有些坏坏的味道。 “田姑娘,两年不见,你一封书信把我从北桦喊到这儿来,就是为了在这邀我跳舞?” 传音是这么说,但他手上倒是大方,不仅任由田闵挽着,还主动学着别人的样子,手臂将柳腰轻轻一环,最后将手腕贴在田闵腰间为数不多的布料上。 “不写信,夫君就不来吗?” 田闵眨巴眼看着刀鬼,倒是让他一句话也接不上来,半天才争辩一句:“姑娘,你我拢共也没见几面,第一次交手更是直接叫上了夫君,这不好吧?” 他也笑了,周围不知名的乐器将气氛奏得刚好,开玩笑道:“怎么也得我见见你爹娘,你见见我爹娘....哦,我他娘的没有爹娘,倒是有个师父不知死哪儿去了,你要找他恐怕够呛。” “嘻嘻,”姑娘笑的时候腰肢也跟着颤动,顿时让阿泠的手腕有些酥麻,“你说的是站在那边跟把剑似的老头子,还是说的满脸灰雾的那个——若是后者,我已然是见过了。” 这倒是让刀鬼一愣,连忙追问道:“你见过我师父?他在哪儿?!” 田闵笑了笑,顺势往他怀里一钻,似是颇为迷恋那样的温度,刀鬼急了半晌才轻声道:“陪我跳完,我就告诉你。” 刀鬼无奈何,心里不断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得知师父的下落,转头一看刘慕如鱼得水般在篝火旁和婧苗边跳边说笑,索性完全放开,沉浸在这样的气氛里去了。 前半夜,使团切身实地体会到了滇南第一站所展现出来的热情,直至迎宾篝火宴会结束,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不舍。 明天就要继续路程,即使再不舍,使团里的文吏士兵们也只好和方才的舞伴告别,甚至有人悄悄闻了闻手上残留的余香,心想着今夜还有没有额外的际会。 刘慕和婧苗留下相谈,不过确实也没有令人误会的场面发生,毕竟李玄一直寸步不移地守在这位郡王身旁。 两人说话的语气时不时会有些轻佻,但内容却是实打实的官面话,那些轻佻的语气倒显得像是两个“领袖”之间距离得当的玩笑。 李玄向不远处的阿泠点了点头,意思是让他放心离去,刘慕身边有他来守着万无一失。 阿泠这便和田闵离开,他很想离开之前跟自己这位老师解释清楚,自己和田闵姑娘真的没什么,不要老是拿那幅“我都明白”的过来人眼神看自己。 “田姑娘,舞也陪你跳了,可否说说你是在哪儿见过我师父——还有你写的那封信里的事。” 此处僻静无人,田闵随意地往阿泠身边的栅栏上一跃,还是一如往常地望天晃腿,漫不经心地说道:“见是见过,不过是在两年之前了。” 一听田闵说起的居然是两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神使之战,他气就不打一处来,当时他灵魂在混沌神界里,当然不知道外边发生了什么,但时间过去这么久,此刻说起这些又有何用。 他耐着性子听田闵说完,赶紧问起信上提及关于面具生灵的事。 第363章 八蛊部 田闵告诉阿泠,面具生灵行踪极其隐匿,要真正找寻其踪迹太过困难。 阿泠深知这一点,不置可否,这两年甫来围剿“新神”的力度着实不算小,就差长孙柔亲自上阵了,可这玩意就像是烧不尽的野草一般,总是除不干净。 这便是他看到那封信就决定来滇南走一趟的缘故,没有人预料到滇南居然也出现了新神。 受到面具蛊惑的生灵自称为新神,可这世间众生更愿意称呼他们为“渎神者”,成神之路太过荒唐,绝大部分人听到都认为这是对诸神彻头彻尾的亵渎。 偏偏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两年来不断有人被发现暗地里供奉“新神”,众生中也有凡尘生灵并未被寄生,就像信仰一尊真正的神灵那般成为它们的信徒。 这便是一直让阿泠不解的地方了,一直以来,他都觉得面具应当主行的是汲取生灵灵蕴的阴狠诡谲手段,却没想过它们暗地里还真的在搞“信仰”那一套。 可惜,兽神一直未曾告诉他信仰的真谛,这两年他心思都扑在驭魂宗上,却依然说不清神灵口中的信仰究竟是什么。 如此一想,面具生灵或许是知道了信仰的重要之处,换句话说,要成为真正的神灵褫夺神位,或许信仰才是关键所在。 正值此新春前夕,滇南却发现了“新神”的踪迹。 阿泠细细一问,果不其然,事发地依然是离神使镇守地相距甚远的边陲之地。 “起初无人在意,但等我们发现时,那里整个部落都已经彻底沦陷。” 见田闵脸色沉下去,阿泠也不忍此刻就追问细节,只是想到,失去一整座部落这样的规模,蛊母难道一丝察觉都没有,并未降下谕令让神使有所防备? “蛊母被遮蔽了视线。” 什么能够遮蔽一尊神灵的视线? 阿泠想问下去,但他觉得恐怕田闵也不会知道这个答案。 如此一想也是,即使是万尊兽主也做不到无时不刻注视世间,起码神灵之间也存在战争,当初甫来和北桦的国战印证了这一点。 神灵是强大的,也许不代表祂们是万能的。 滇南有多少个部族?不仅是田闵,随便在此地路边逮住一个路人都会告诉你相同的答案——八大蛊部。 八大蛊部之下,亦存在一些人数尚少的部落,导致这一点的正是滇南蛊术的特殊性之一: “蛊术与世间其他术法不同,大多会依赖虫族施展。” 田闵解释道,世间虫族皆是诞生于蛊母,得益于这一点,蛊术修行者能够极大程度上加深自身与神灵之间的联系,从而贴近祂的权柄、施展祂治下的力量。 她一歪头,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笑道:“或许你可以将蛊虫理解为你手中之剑,只不过在蛊术当中,‘剑’才是主导者,而非握‘剑’之人。” 最近正在专注剑道修行的阿泠一听,瞬间便觉得好理解了许多,加深了对蛊术的理解。 实际上其中门道不少,但他实在是对这种术法提不起什么兴趣,只是保持最起码的好奇心,况且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多了解一些以防万一也是好的。 话归正传,田闵毕竟是见识过面具生灵的,她说刚好这件事蛊母神使裘万里交代她去办,到了事发地点目睹其惨状,她便猜八九不离十,直到最近一次有新神的狂热信徒被目睹,她这才提笔给阿泠写了那封信。 “夫君正在追寻它们,我想让你来再合适不过。” 阿泠一愣,问道:“你知道这两年我在找它们?” “很难猜吗?”田闵歪了歪头反问道,随即也不管阿泠如何避让,搂着他胳膊便钻入怀里,“再说,许久不见夫君,我也想你了。” 倒是只有刀鬼适应此刻肉身浑身起满鸡皮疙瘩的感觉,剑鬼和泠鬼却有些怀疑,自己究竟有什么地方吸引这姑娘的? 要知道当初他们第一次相见是在赛场擂台上,虽然不是你死我活也差不多了,是如何能发展成这样的? 知晓面具生灵出现的地点之后,阿泠也不着急,依他这两年对面具的理解来看,此时赶过去也无济于事。 于是他便不急,转而问道:“若是新神有了踪迹,或是再度发现它们信徒的踪迹,你能否第一时间知晓?” 田闵点了点头,阿泠便放心了下来,心想田姑娘在滇南果真和阿璃的身份地位相差不多,先前婧苗长老的态度也算是印证了这一点。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些想念长孙璃了,眼神不自觉有些涣散,却被田闵突然出声打断道:“夫君什么时候跟我回去?” 阿泠心想这是什么问法,反问道:“回哪儿?” “滇南相较甫来确实民风开放了些,但婚事也应当有章程才对的,这次来夫君不如就......” 田闵笑得很甜,刀鬼却笑得很无奈,平日里嘻嘻哈哈的他收敛了些笑容,应付道:“不着急吧,仔细想想,你我一共见面也没几回,姑娘当真要托付终身于我,是不是过于草率了些?” 见田闵只是笑着不说话,刀鬼也不知这话题该如何继续下去,于是随意打了两句哈哈便溜之大吉找刘慕去了。 田闵也没追上去,只是笑吟吟地看着阿泠远去,直至很久之后,她于静谧之中收敛了几分笑容,自言自语道: “......怎会草率呢。” 第二天,使团的人都有些无精打采,阿泠全当是昨夜饮酒笙歌耗费了体力,也不愿意深究这些男人晚上到底上哪儿去了,那是刘慕该考虑的事。 “多谢婧苗长老,就此别过,回程之时自当再来拜会。” 这次的礼仪规程总算没那么复杂,情蛊部众人简单在部落群聚另一头送别了使团,阿泠这边大队人马便立马浩浩荡荡出发了。 按照安排,情蛊部安排了一位引路人给使团,本来也没这规矩,奈何滇南大片深林,没个引路人恐怕也不是待客之道。 引路人也不是别人,正是乔装易容的田闵,只不过除了阿泠之外,无人知晓其真正身份。 但好巧不巧,去往滇南神使都城的路上,刘慕一直用玩味的目光盯着阿泠,也不找他说话。 阿泠终于忍不住了,找了个机会直接开口问道:“刘兄有话就他娘的直说吧。” 刘慕似是也绷了许久,阿泠一开口便爽朗笑开,重重拍了拍阿泠的肩膀,道:“放心,我不会告诉小尊主的,大家都是年轻人,理解,理解——你说是不是,老李?” 马车外独自骑马的李玄默不作声,但沉浸剑道的阿泠察觉到,师父的剑意在这瞬间似有微弱变化——像是一位老者意味深长的笑意。 “刘兄可以再大声点。”阿泠忽然冷下脸,将刘慕吓了一跳,他接着提高了些音量几乎是用喊的道:“我也会考虑不将你脖子上那道印子告诉小白前辈。” 刘慕吞了口口水,讪讪笑道:“不是,你听我说,滇南民风属实彪悍开放,我都没说两句,你看那长老多热情啊,好悬没给我啃死。” 阿泠也懒得理他,转而说起接下来的打算:“我跟着使团,直到你们见过神使之后,我留在那里等面具的消息。” 他传音又跟刘慕和李玄悄悄说道,自己或许会悄悄前往晋乡滇南国战战场,又或许会入境晋乡。 “你尽管去,王爷这边有我。” 滇南也算得上地广林深,好在神使都城这种地方还是大致在中心地带,就好像这世间大部分国家都有这样的执念,要将一国都城建在“心脏”一样的位置。 正儿八经到了都城,阿泠却又觉得这样的想法算得上偏见,因为此地或许真是滇南为数不多的平原,极其适合建立城镇。 第364章 他如是说 阿泠不想去见裘万里那个神使老头,打算独自一人在这都城里逛逛,感受感受滇南唯一的繁华之地,沉浸在此风土人情,未尝不是放松心神之计。 然而刘慕却不太想让他如愿:“你忍心让我一个人去应付那老头,自己跑去逍遥快活?” 阿泠笑道:“我是仙啊,不逍遥自在还自称什么仙。” “少来,你别让我一个人去,好歹你和老李都在,我底气更足一些。” 听到刘慕话中有些央求之意,阿泠当即打趣道:“不就是他娘的送送礼物念念文书吗?这种事你不是信手拈来?这还怕什么?” 刘慕叹气,说道事情没有他想得那般简单:“如果只是那样反正无所谓了,甚至这次出使到底是谁来更无所谓了——但边境战火蔓延,影响的可不止是他滇南和晋乡的百姓。” 说完他便细细解释,滇南、晋乡这两个国家之间起了战事,不仅是其本国百姓受挫,也给甫来带来了不可忽视的影响。 “你的意思是,战火已经蔓延到了甫来边境?” 刘慕摇头道:“不是,若战火蔓延波及甫来,阿璃她娘哪有干看着的道理,再给他们俩胆也不敢那样打。” 阿泠不置可否,除非战场上所有人都失去了最起码的理智,否则不会有人会傻到去招惹那位。 “你可知道,这两个地方原本是甫来最大的市场——比如你从我这学会的第一个菜,火锅。” 火锅也不能说是一道菜,更像是一种令人欲罢不能的吃法,但这两年阿泠看得多了,才发现这吃法到底有多受欢迎。 “我不信你没有细想过,为何我说这道菜来自异界,听上去应当稀奇,但你却一直都能在菜市买齐所需的所有食材?” “其他暂且不提,那油碟里你觉得可有什么奥秘?” 阿泠闻言思索片刻,忽然想起来,那油碟里边除了寻常可见的葱蒜之外,还有一样近些年才流行起的上佳产物——香油。 刘慕笑了笑,接着说道:“你生在归雁山,在村里接触到香油是从多久开始的?” 这一点阿泠倒是记得清楚,老李头兴奋地从镇上带来那第一罐儿珍贵的香油时,全村的人都循着新鲜的香味来家里凑热闹看稀奇。 一开始,这玩意还算得上新鲜,价格也很高,老李头有个村长的身份,从府衙领了一罐儿回来,没两天就被村里大伙儿分了干净。 那应当是差不多十几年前的事情了,自那之后,香油的价格越来越低,卖的地方也越来越多,直到成为人们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新鲜感才消退。 “如此说来,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村里时不时就会有些以往从未有过的新鲜物事。” 阿泠并未将话全部说破,但看向刘慕的眼神中已多了几分了然笑意。 “嗯,我也记得当时还很小,被我老爹扔来边山郡也乐得清闲,刚好发现我记忆中的那个世界里,很多东西都能在这个世界找到。” 谁又能想到,诸如香油之类风靡世间众国、融入寻常百姓生活中的东西,仅仅是一个年幼王爷“无聊”下的产物? 但阿泠不会和其他人一样大惊小怪,因为他能够看出刘慕眼神里深藏的落寞。 “先是我发现,芝麻这种作物居然是在这个世界存在的,而且居然没有被人开发出用法来,我是既激动又害怕。” “激动什么?害怕什么?” “我想这世界终究还是没变,还是有我熟知的样子,所以当我发现芝麻的时候,很激动;但马上我又害怕了,因为这东西在我熟知的记忆里,应当是人人都认得人人都吃过,可现实却不是——” 刘慕脸上的落寞更深,似是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他指着那东西跟身边人说能吃也能有大用,注视在他身上的眼神却带着惊讶和嘲笑,那时候他身边的随从或许是碍于其尊贵的身份才没敢直接笑出声来。 后来等他真的自己按照记忆里的样子,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终于做出第一勺香油时,人们欣喜又惊讶的神情却令他落寞更深。 “重要的不是这玩意有多香,而是这小小的香油能养活很多人。” “从种原料开始,采摘、加工、出售......你知道这一系列别人看不到的地方,能够养活多少人吗?” 阿泠听到此处终于明白了,最初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工坊,是如何演变成甫来境内成片成片的工厂的。 而对于刘慕来说,这些过程再具体一点,便是他建立起第一座香油工厂时获得的感悟—— 工厂需要人手,“靠天吃饭”的农民有了新生计,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涌入这行业,信任他“奇思妙想”的人也越多。直到各色各样不同行业、产出不同商品的工厂开满地,便从边山郡开始,人们的生活似乎相较以往更好了一些。 “自打那以后,我每日都会想,能不能把我那个世界的东西带过来,养活更多的人,让那些本来吃不饱饭穿不起衣的人,只要他有手有脚——哪怕身体有所残缺,但凡能够做到劳动的,都能有一碗饭吃、都能养家糊口。” 他脸上没有过多的自豪,从头到尾都是带着一种阿泠描述不出的哀愁。 “我‘发明’、‘创造’的东西越是多,”刘慕说起这俩词汇,竟是有些自嘲的神色,“我就越是明白——这或许真的不是我所熟知的那个世界了。” 阿泠不知如何安慰这种乡愁,只好转移话题问道:“那和滇南晋乡国战有什么联系?” “昨夜的宴会还记得吗,宴会上缺没缺香油?” 阿泠一想,倒还真是,自己给长孙璃做了不知道多少顿火锅,竟是渐渐熟悉起这东西存在于市井了,压根没往刘慕说的这个方向想过。 “战争啊,战争总是会摧毁许多理想的美好。” 刘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语气仿佛似在说,这是他唯一不想和他记忆里那个世界相同的东西。 说到这已经足够通透,刘慕描述的、被其称为“产业链”的玩意,滇南和晋乡作为甫来邻国,似乎也占了其中一部分,起码最终的流通环节,但凡一个国家存在经商者、有贸易往来,都不会避开。 十年说短也短,对于灵修来说应当是足够短,但对于凡人来说,已经是占了一辈子足够的份量。 一场战争能够让这种国与国都受益的“贸易”受到多大的伤害,阿泠从刘慕那里又听了三言两语,也逐渐明白了一些,脸色也沉了下去。 也难怪甫来方面足够重视这场国战,两年间明里暗里做了不少调停的努力,今年更是大张旗鼓派出使团来,让身为人皇子嗣的刘慕亲自出马。 让刘慕头疼的是,这个世界的战争不仅仅是人与人之间的矛盾,一旦涉及到神灵,恐怕就不是那么轻易解决的。 大家起初或许都想的是,让那位强悍无匹世间绝顶的兽神使出面,靠武力镇压一切,好让所有人的生活都回到正轨上。 很可惜,事实是武力并不是绝对的因素,滇南方面宣称丢失的是“神物”,牵扯到神灵,这便不是兽神使能随意介入的事情。 否则事情只会越来越乱,引发大规模的“神战”只会让所有人都走向灭亡。 “刘兄不必如此消沉,我回过甫来,现在情况应当不是很严重——” “不。”刘慕斩钉截铁地摇头道,“你去的是皇城,是边山郡,是城镇,没有去工厂里,也少有在其他郡州更偏远的村落走动。” 他回头,用阿泠从未见过的坚毅眼神郑重道:“泠兄,我或许回不去我的故乡了,但我好不容易才让他们吃上饭,他们好不容易才有现在的生活....但你想想,你若是他们,能够接受世间两个国家,就因为丢了件东西大打出手,战火蔓延下去,随时都会让所有人都回到靠天吃饭的日子去?” 阿泠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终于明白刘慕为何如此看重这次出使。 他心里将刘慕所说都记下来,因为刘慕所说所想,或许是他一直未曾想清楚的、关于驭魂宗的未来。 随即,他觉得马车内气氛因为沉默变得沉重,他便勉强打趣笑道:“刘兄倒是比我适合做那劳什子仙神。” 说罢,他重重拍了拍阿泠的肩膀,盯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意味深长地说道:“我在意,是因为我也曾是他们的一员——只不过是在另一个世界。” 两人都没有时间去欣赏即将抵达的滇南神使宫殿究竟是何等雄伟,马车外的李玄忽然出言提醒,马上就快觐见神使了,让刘慕打起些精神准备准备。 下马车之前,刘慕没花多少时间就从沉重的气氛里恢复了过来,甚至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阿泠道: “我帮你,是因为你跟他们不一样。” 阿泠不禁一笑,反问道:“哪里不一样?” 刘慕出马车前,弯着腰回眸一笑道:“或许是你心里,也把自己当作他们的一员。” 说完,他便精神抖擞地下了马车,以人皇子嗣、甫来使者的身份去继续他接下来的职责。 第365章 「钥匙」 “夫君,走吧。” 阿泠连忙摆手,说自己真就不打算去跟着见神使了。 没想到田闵也没有多说,只是问道:“那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阿泠沉吟片刻,转头告诉李玄,自己要么还是去田闵说的那个地方走一遭。 “你若是现在去,会不会太晚了些,那等诡谲之物我也曾交手过,不好寻其踪迹。” 阿泠神秘兮兮地笑了笑,自信道:“您安心守在刘兄身边便是,我追杀了它们两年半载,也不是拿它们丁点办法也没有,总得试试才安心。” 他如此说,老李便不再多言,只是提醒他毕竟是异国他乡,还是要低调些,更是要一切以自身安危为上。 就这样,阿泠如愿以偿地将面见神使这件事躲过去了,主要是他老是觉得心尘师父也在这边。 自己已经两年没见这老头了,不知为何此时把心尘和滇南晋乡之争和他联系到一起。 田闵也跟着他往城外走,他本来也就没想过能甩得开这姑娘,况且滇南自己人生地不熟的,有“地头蛇”跟着再好不过,能省去许多功夫。 他找了个无人处,手掌轻轻往自己脸上一抹,血肉五官七窍好一阵扭曲,挥手的功夫那张俊脸就变得普普通通,毫无特点。 “田姑娘,你们滇南究竟是丢了什么东西?”他随口问道,随后立马又补充:“若是涉及秘辛,你便当我没问。” 阿泠想问的正是那件“神物”的具体特征,知道得越是清楚,思路也就越清晰,现今他心里的答案无非就那么两种: 一,偷走此物的正是“新神”面具;这二嘛......自然就是他家那个满脸迷雾的白发“老头儿”。 当然也有其他人的可能性,但阿泠觉得不大,能从一个正牌神使手中偷走一样东西,到如今甚至引起两国纷争,他觉得这世间能够做到这两点的存在不是很多。 再加上这两年滇南也开始有了新神之患,如果那样东西真是和当初那颗蓝色水晶一样的,那也可猜测,自己师父也在这趟浑水里。 “夫君是自家人,你有问题都可以问我,即使是神灵秘辛,也可言无不尽。” 阿泠尴尬地一笑,心想姑娘你要不再仔细考虑考虑,真不能说咱就不说了,他可不想到时候被气冲冲的蛊母神使追杀,最后把他五花大绑搞来滇南“成亲”。 田闵也没管他脸上是何种神色,果真就自顾自地将原委道来:“两年前的一天,天蛊部忽然闯进了一个人。” “什么人?” 田闵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未亲眼所见,亦未听神使细说:“不知,不仅是我不知,这天蛊部里的所有人,除了神使本人,都未曾见过。” 天蛊部便是阿泠如此脚踩的地方,是神使亲自统率的部族,其所在更是滇南最为繁华的城镇,就像是甫来里人族皇城和万兽宗的结合。 就是这样的地方,而且是神使亲自镇守的禁地,被人闯入,如过无人之境般将禁地内神物取走—— 阿泠越听心越慌,能在裘万里那老头儿手里跑掉,这人起码也得必须是神使一级的,别的不说,“以权制权”的道理就注定了抗衡神权的只能是神权。 譬如说,拿杨福生举例,就算其将幻术修炼到极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在不具备「神权」的情况下,没有人能以术法对上一名神使。 按此理说白了就是,没有「神权」者,无法对抗「神权」。 那这世间,能够在蛊母神使面前隐藏身份,在不引发战斗的情况下全身而退的神使级存在,还能有几个? 若真有阿泠所不知道的这般人也就罢了,难道裘万里也认不出来? 故而他越发越确信,要么是自己那位师父在晋乡和滇南,并真的出手拿走了那样神物;要么就是面具生灵以和魂树同源的那两种天道,将神物盗走。 尤其是在田闵说过那天能够为人所知的细节之后,他心中更是如此确定。 “入侵之人隐藏了外貌,其手段诡谲异常,神使独自追去晋乡境内,那人便彻底失去了踪迹。” 最让人震撼的当然是,关于来袭者的描述,连神使本人似乎都无法完全确信。 神使本人都没辙,八大蛊部自然是没有收到有关搜捕之类的命令,这件事慢慢就演变成了蛊母神使以滇南国主的身份,向晋乡发了国书,要求其配合搜捕,追回神物。 “晋乡拒绝了。”田闵耸了耸肩,又道:“我记得师父那天很生气,非常生气,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和晋乡方面沟通了几回,就变成如今这样咯。” 阿泠边听,边屈指叩打着下巴自顾自思索,沉吟片刻后,他心一横,直接问道:“丢的东西,是不是一颗类似水晶碎块之类的....呃...” “是的,师父管它叫「钥匙」。” 阿泠一惊,惊讶于田闵的耿直,也惊讶于事情居然还真就是他所想的那样。 滇南丢失的神物,居然真的就是他当初在横剑山接触到的那玩意。 具体这东西究竟是什么,有什么用处,阿泠问了,田闵却摇头,不知是不肯说还是不知道。 魂树空间内,盘腿修炼的剑鬼淡淡睁开眼,面对刀鬼自言自语道:“还记得在两年多前,师父说的什么?” “那老头儿说,他和阿璃她娘有过约定。”刀鬼自问自答道。 剑鬼点了点头,又淡淡道:“横剑山之后,「钥匙」到了哪里去?” 刀鬼“嘶”了一声,这玩意好像自己真的没关注过,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之后,那「钥匙」便再也没见过。 “要么是师父拿走了,但横剑山那次,阿璃她娘也亲自来了,就是在那次之后,师父才告诉我,说他和兽神使之间有过一个约定。” 剑鬼一眯眼,点头道:“横剑山里的「钥匙」,在兽神使手里。” 之后再见到「钥匙」——也不算见到,更不算接触,只是在混沌神界中和兽神一同击杀芒神前后,师父身上好像就带着这玩意,那阵低语极为短暂地在他耳边弥漫了一阵。 “哼...那老头子来无影去无踪,谁他娘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刀鬼撇嘴,不屑道。 剑鬼的想法却更细致一些,甚至直接猜测,或许自己师父和兽神使之间的约定,就是和「钥匙」有关。 “「钥匙」这东西不止一个,按照裘万里当时的反应,他似乎极为渴求——神使在追求此物。” 换句话说,说不定心尘和兽神使两人做了约定是,前者为后者去拿别的「钥匙」,而后者把阿泠划入万兽宗里,说不定兽神对阿泠的垂青,也正是约定的一部分。 这似乎有些说得通了。 不管如何,滇南这趟他也是要来的,至于「钥匙」的事,他打算传音给长孙璃,让她有机会旁敲侧击向她母亲打探一下。 “阿璃,还记不记得我们在横剑山,从清封手里拿回的那东西......如今我有个帮需要你帮。” 来龙去脉说清楚之后,魂树空间内回荡起长孙璃的声音:“嗯?我都打算不日启程了,怎得现在才告诉我?” “很重要,你能想办法吗?” “好吧。”长孙璃答应爽快,“刚好,我娘这几日要去万妖城巡视,我试试去她殿内找找,你在滇南等我便是。” 阿泠点头,心想也没指望那等神物被长孙柔随手扔在某个地方,但阿璃如今也算魂树扎根的一部分,想必对「钥匙」也有如同他一般的反应,能找到印证一下想法便是再好不过—— 若是能具体查清那究竟是什么,就更好了,也方便之后顺着那东西去追踪入侵滇南之人究竟是谁。 阿泠刚转头想跟田闵说这便出发,没想到魂树空间里又想起了长孙璃的声音: “话说,使团今日已经到了滇南都城了——那姓田的没来找你吧?” 第366章 仿造蕴种 风从脸颊和耳畔呼过,阿泠从云层里极为飘逸地往下方飞去。 滇南风光初见是极好的,只是这国家说是盖在茂密繁林里的也毫不为过,一眼望去尽是绿油油的,看久了也有些乏累。 从到滇南开始,魂树上存放的五行本源之木就有些兴奋,活像条渴水的鱼儿般想要溢出阿泠魂海。 阿泠想的是,五行之木在滇南极为充盈,但源木确是在芒神手中而不是蛊母天尊,这其中是否又涉及到神灵之间关于天道的斗争? “夫君在想什么?也可跟我说说话~” 黑剑载着田闵同样从云层破出,紧跟在他身后,其上侧坐晃腿的姑娘家不是田闵又是何人。 阿泠如今七阶,御空飞行自然不在话下,但田闵尚还停留在六阶层次,御空术法对其来说负担太过沉重,于是阿泠便以御剑之术载其前行,也算磨砺了剑道。 起初,当长孙璃质问阿泠是不是与田闵在一道时,这姑娘不由分说便跃入他怀中,就好似知道长孙璃在魂树空间跟阿泠传音似的。 “算了,问你也白问,跟刘慕呆一起块儿的时间长了,我看你也变不老实了。”幸好长孙璃没有察觉到,便如此说道,“等过两天我母亲回来,我便启程来滇南寻你。” 阿泠本就应付不来田闵,而且长孙璃说完之后,他抱着田闵御空飞行更是别扭得不行,就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一般,满背的冷汗直流。 好在他有个自己正在钻研武技剑道的由头,回手就唤了黑剑来将田闵一块儿带着。 “到了,夫君,这下边便是。” 阿泠闻声向下看,密林丛生中,独有滇南风情的小圆顶房屋在绿意中若隐若现。 田闵便趁此机会向他说到,这里本是情蛊部治下的一处小部落群聚,人口本就不是很多,基本都是一些为了炼化珍稀蛊虫而专门来此的蛊师弟子在此常住。 一阵清风啸过密林间,阿泠极为熟稔地轻轻落地,脚尖都没能给湿润的泥土带去印记。 他打量四周,顿时有些恍然,这里看上去荒废不算很久,但莫名让他想起来以往的一些片段。 两年前他初出归雁山,也去过几回这种荒村野聚,而恰恰每次他去这种地方,都会碰到点儿不该碰到的。 与他不同,田闵的脸上还是什么都不在乎似的烂漫笑容,走路一蹦一跳地紧跟他寸步不离。 “人基本都死光了。” 阿泠点头,别说人了,这四周很安静,连只鸟雀都看不着,只是偶尔有虫鸣声从各个角落传出来,倒是更显得静谧了。 “周围都散了蛊虫,不过夫君不用担心,我跟着你,只管做你要做的~” 阿泠也察觉到四周有不同寻常的生灵气息,跟初入情蛊部踏上的那座蛊桥给他的感觉十分相似,想来就是神使手下的人在此布下的“眼线”。 有田闵这句话,他便也不客气,在这几座房屋间走动,一边走一边用手指轻抚断壁残垣,闭上眼似是在细细感受着什么。 “这么长时间过去,应当不会留有任何灵蕴气息才对,否则周围的蛊虫早就追上去了。” 阿泠笑着回头,说道:“我自有我的办法。” 说罢他又闭上了眼,剑鬼接替泠鬼来到肉身,他手中攥着一只如染鲜血的蠕虫。 “溪城之后我便设想过,若是能想办法保留这东西,之后找寻面具生灵应当更为顺畅。” 这两年他也时刻记得去践行,这一灵感是他在边山郡那会儿得到的,只不过当时他实在是没有办法保留面具遗留下来的气息。 而溪城之后,他被喂食了那只蠕虫、吸收千位灵修精血灵蕴化作的“蕴种”,虽然大部分在之后的战斗中被损耗、随着那只面具死去而消散,但“蕴种”却被魂树以「虚构」的方式保留了下来。 “蕴种”的形成,乃是众多血肉和灵魂被粗暴杂糅在一起,似乎也受到了某种「神权」的作用。 阿泠要复现当时的蕴种,不需要做到那么细致,这两年他也杀过几只位阶不高的面具,用这种办法保存下来一丝面具残存,只要用「虚构」仿造一个,就可以大致起个探寻的作用。 以先前的经验来说,只要他弄出以这种方式「虚构」出来的蕴种,便能探寻到其他的蕴种蠕虫存在,也能嗅到哪怕极其微弱的残留气息。 到现在为止,大致只有两种情况,这种方法是不起作用的: 一是此地面具留下的气息过于微弱,或者干脆说它并未在此如何动作,自然也就没有办法察觉得到;二是,位阶过高的面具无法靠此方式逆向追踪,仅仅是靠他对「虚构」的熟稔程度,仿造的蕴种还无法做到以假乱真。 至于田闵所说的,时间过于久远的问题,对他来说根本就不是问题了。 他进入魂树空间,面朝魂树打了个响指,随后「岁月」的长河便应召而来。 时间洪流奔向他身后,面前原本破败的建筑逐渐开始向以往恢复。 “果然。” 在时间长河中向过去奔走,剑鬼正要踏出此地被剿灭之前的时间点,却发现要供给给「岁月」的灵蕴忽然暴涨—— 这代表这个时间点里,有人用了「神权」,阿泠想要回到这里,必须要支付相应的灵蕴作为代价。 最有可能的,便是这里已经沦为伪神信徒的蛊师,所施展的面具手中所掌握之「神权」。 根据这么些年阿泠对面具积累下来的了解,面具之间能够共享「神权」是存在一定条件的,比如,层级和地位。 不是什么秘密,新神传言遍地都是的时候,那些狂热的信徒就已经告诉过世人,新神”中亦有主次之分: 信徒算是最末层的那档,其上便是信徒口中的“次神”,面戴愁、怒、哀、喜四种不同图案的面具。 每一种面具下,都有起码九种一样的面具,这些是被“主神”分配“神位”的次神,而他们口中的“主神”只有固定的四个,也分别对应愁怒哀喜。 “主神”与“次神”虽然面具的表述一致,但它们的信徒坚称“主神”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刀鬼曾对此嘲笑:“说什么人人皆可成神,比唱得还他娘的好听,结果还不是萝卜比坑多,抢得头破血流。” 而剑鬼初听闻此,第一反应是,莫非自己现今为止遇到的所有面具,都不包括他们口中的“主神”? 毕竟他曾在甫来、北桦两国国战中同时遇见起码几十只面具,却没有一个是与众不同极为突出,符合“主神”描述的,这让他有些不寒而栗。 伪神中死在阿泠手上的“次神”没有十个也有九个了,大多都是一些获得蕴种的世间生灵,以灵修居多。 杀得多了他便总结出,只有“次神”和个别吞下蕴种的人才能够共享面具手中的天道,比如另外半条「岁月」。 所以,当他发现过去的「岁月」曾被其他天道影响的时候,他知道这便又算是一个信息了: 要么这里曾存在一个“次神”,并施展过天道「神权」;要么,这里有信徒吞下过蕴种,短暂获得了「神权」的共享。 他回到此地的过去并不是为了改变结局,只是想通过此地被剿灭的伪神信徒身上的蕴种,好追寻逃匿的面具生灵。 因此他又把「岁月」又往后挪了一些,来到此地伪神信徒刚刚被剿灭不久之时。 血染遍地,他从岁月长河中走出,脚踩鲜血目送滇南神使手下远去,而后便唤出「虚构」再度仿造一只蕴种,开始收集此地余下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