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王座之歌》 序章 周围的光线十分黯淡,火盆里的火光是暗红色。这是一间封闭的石室,里面的空气十分潮湿,弥漫着一股霉腐味,同时还混着一丝血腥味。 石室里面摆放了两樽透明冰棺,正是它们不停冒出的寒气,让这间石室显得更加阴森恐怖。其中一副冰棺里躺着一个面容姣好的少年。他的样子十分安详,像是沉睡在美妙的梦乡一样。因为躺在冰棺里的原因,他的脸色渐变渐白,最后,惨白如雪,完全失去了血色。 石室的最里面,最靠近暗红火光之处,端坐着一位肌白如雪的女子。她看上去十八九岁的样子,一头深红长发,双眼紧闭,两弯浓密修长的眼眉紧蹙,乌黑的两片嘴唇颤抖不止,表情甚是不安。 这时,石室的门突然被打开,走进来一位衣着光鲜的少年,他嘴角存笑,显得有些得意,一进来,他的目光便落在冰棺里躺着的人身上。 尔后,他走近石室里面的漂亮女人,轻咳了一声,说道:“我听说过伯乔巫氏世世代代所受的诅咒,但在我看来,那应是黑暗之神给予你们的恩赐才对,不死女巫,柯尔斯顿-伯乔。” 一脸忐忑的柯尔斯顿徐徐睁开眼睛,第一眼不是去看刚进来的人,而是满眼愧疚地看着冰棺里的少年。她的眼睛时而全蓝,像两颗晶莹剔透的珍珠;时而全黑,像是没有眼珠一样,让人瞧一眼,便头皮发麻,心里发慌。 她大口地呼吸着,看上去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仿佛在经历什么致命的煎熬与折磨。 “在无知面前,人们总是觉得自己轻而易举就变成了通晓万物的达克尔,殊不知,这世间只有一个黑暗之子。” “你不恨他吗?是他给你们下的诅咒。” “呵,你刚刚说了,那是恩赐。赫德-南斯之子,布兰登-南斯。” 无言以对之际,布兰登唯有嗤笑两声,然后露出阴冷的目光,说道:“那就用黑暗之子赐予你的力量,将咒语传到其他人的头上吧!” “你们好歹也算是一起长大的,他如今已是半个南斯家的人,你竟狠得下心,下此毒手!” “他不是南斯家的人,他是莱特尔家族的人。”布兰登说道。 “你父亲知道吗?” “我想你应该搞清楚一件事,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而是命令你。哼,除非你愿意让你的孙女----伯乔巫氏最后的血脉----替他去死。” “你心里很清楚,双生咒是不会杀死他的,而且你也不敢杀了他,不是吗?” 布兰登阴笑一声,目光狠厉地说:“那是因为我要让他自取灭亡。” 柯尔斯顿咬牙切齿地瞪着布兰登,骂道:“你的心肠这么歹毒,不配做秉持伊斯特洛大陆正义的南斯家族的人。” “我配是哪个家族的人与你毫无干系。别呈口舌之快了,我没那功夫听你废话。东西我已经带来了,赶紧布巫施咒。” 布兰登在门口挥手示意,两个奴仆抬着一个铁笼走了进来。他们将铁笼放进另一个冰棺,将盖住的黑布掀开,凶猛异常的白狼重获光明的第一反应就是猛烈地撞击铁笼,发出令人畏惧的戾嚎。 见到白狼,柯尔斯顿甚是惊讶,“你在哪儿捕到它的?” “自然是雪域之境,”布兰登得意地说道,“而且是不费吹灰之力。” 柯尔斯顿疑惑地皱了皱眉,说道:“要我布巫施法也行,你得让我先见到我的孙女。” “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摄魂术最多能控制他十二个小时,”柯尔斯顿态度强硬地说,“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如果他这个时候突然醒过来,你的计划泡汤不说,还会惹一身麻烦。除非,你在他醒过来之前一剑刺死他,不过那样带来的后果,更是你无法承担的吧!” “你在威胁我?”恼怒的布兰登怒视着她,牙齿交磨,咯咯作响,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你知道的,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的小艾琳,在没有确定她的安全之前,我是不会为你做任何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布兰登-南斯。” 布兰登嘴角一斜,歹念陡生。“好”布兰登点头应允柯尔斯顿,吩咐身边的戍卫前去带来了小女孩。 一见到孙女,柯尔斯顿急忙问道:“艾琳,你还好吗?” 小艾琳跑到柯尔斯顿的怀里,呜咽了几下,眼泛泪光地看着她问道:“奶奶,他们为什么要抓我来这?” 柯尔斯顿低下脑袋,附在小艾琳的耳边窃窃私语了几句。这时,艾琳突然被布兰登一把给拉开。他很是不耐烦地又稍感恐惧地说道:“柯尔斯顿,可别弄错了,要施加黑魔法的人躺在冰棺里面!” 谨慎的布兰登心知巫术的神秘与强大,自然不敢掉以轻心。他深知此刻将艾琳控制在手里面有多么重要。 柯尔斯顿从盘坐的石墩上跳下,走到冰棺的面前,右手轻轻地抚摸棺中之人的额头,眯上眼睛,嘴里细声地念着些奇奇怪怪的咒语。布兰登支开了石室里面的其他人,关上了门,双手紧紧地抓住艾琳,生出几分惧怕之心来。 另一副冰棺中的白狼像是突然受到了猛烈的刺激一般,狂叫不止,令人恐惧的叫声在石室里面来回游荡,布兰登听了以后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箍紧艾琳退到石门的旁边。 此时,柯尔斯顿突然睁开了眼睛,狠厉的目光扫略了白狼一眼,白狼仿佛突然被冰冻了一样,杵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俨然成了毫无生气的石雕。石室里面突然阴风骤起,吹得火盆里的火焰东倒西歪的,布兰登瞧见冰棺里的人脸色倏然变得红润起来,如同回光返照之人又重拾了人间的烟火一般。 柯尔斯顿的脸色反而变得十分难看,她的眼睛忽蓝忽黑,全身抖动不止,表情甚是痛苦,咒法仿佛来到了最紧要的关头。霎时间,一团黑云自忽闪忽灭的暗红火焰中蹿出,它蹿行的速度极快,快到肉眼已经难以捕捉它的踪迹。在布兰登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它已经先后蹿过了两樽冰棺,侵蚀过了人与狼之身。最后,它停在了棺中之人的额前。 见此情形,布兰登总算松了一口气,以为咒法就要完成了,遂迫不及待地问道:“完成了吗?” “是的,大人。”柯尔斯顿闭着眼睛回答了他。 “‘那个’家伙到了什么地方?” “如您所愿,一个十分安逸隐蔽的地方,一个远离垣城的地方,就是花上数十年的功夫,恐怕也找不到他了。” “哈哈......那里面躺着的那个家伙还有多少时间?” 柯尔斯顿此时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看着那团游离在自己右手边的黑云,既感到恐惧,同时又有些释然。 她徐徐转向布兰登,答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他只剩下一半的寿命了,而且,据我推算,不会太长。” “这就够了。” 布兰登仰头朗声大笑起来。 突然,他感觉自己的手登时传来了一阵痛感,紧箍住艾琳的手一松,小艾琳一个箭步蹿到了柯尔斯顿的身边。柯尔斯顿随即咬破了左手的手指,将血涂在了艾琳的眉心,她万般不舍地说道:“艾琳,我的宝贝,愿黑暗之神的福泽庇佑降临在你的身上,护你一世平安。” 布兰登心知不妥,欲上前拉住艾琳之际,只见那团黑云先是蹿进了棺中之人的身体,随后经由柯尔斯顿的身体流窜到了艾琳的身上。电光火石之间,那团黑云彻底消失,东倒西歪的火焰恢复如常,石室里恢复了可怕的平静。 ...... “布兰登在里面干什么?”外面传来了一把低沉的嗓音。 布兰登来不及惊讶于方才目睹的一幕,亦没甚时间细想,着急忙慌地打开了石室的门。 “父亲。”布兰登拱手低头,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垣城领主----赫德-南斯大人四周看了一眼,沉着一张脸,严肃地问道:“离恩他怎么了?” 惊慌之下,布兰登那双浅赤色的眼珠左右骨碌了一圈,急忙答道:“他上次打猎的时候不慎受了伤,我听说这冰棺对心肺之伤有极佳的治愈功效,于是便带他来这儿疗伤。” 赫德半信半疑地看着布兰登,他那双宛若燃烧着的火球一样的、可以洞悉一切的眼睛,好像看穿了布兰登的诡计,又好像没能看穿。他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因为有人来禀报说有来自王国都城的信鸽而匆匆离开了。 待赫德走了之后,布兰登走到冰棺的后面,本是怒火中烧的眼睛却陡然掠过一缕惊色。 “你......你这是怎么了?”他看着满头白发,面容枯槁,已经成了老太婆的柯尔斯顿问道。 “我不相信你,所以付出了些许代价而已。” 布兰登拧眉细思片刻。 “你以为这样,她就会没事?”布兰登冷笑道,“我一定会找到她的,如果她也像你这样冥顽不灵,那我不介意做件好事,让你们在黑暗之神的怀抱中团聚。” 仅剩最后一口气的柯尔斯顿大笑了几声,说道:“布兰登-南斯,可怜又可恨的家伙,当你抬头凝视夜空的时候,黑暗之神就会降临。哈哈......”她在最后的笑声之中离去,当她的呼吸停止以后,她的身子加速老化、腐烂,转瞬之间,化作了一堆灰烬,然后在火光的照射下,渐渐幻化成一缕青烟,飘向不远处火盆的火焰中心,最后彻底消失,不留下任何痕迹。 “哼,我信奉的是光明之神。”布兰登不屑地咕哝了一句。 这时,棺中之人那双湛蓝如雪晶的眼睛突然睁开。 第一章 雪境 冷。 冷到梆梆声。 大脑稍稍恢复一点儿意识的李昭南嘴里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双手下意识地环抱住自己的身子,绵绸触感的光滑皮衣让他禁不住又缩了一下手。 俄尔,他慢慢睁开了眼睛,淡蓝色的眼球刚接收到一丝刺眼的光芒之后又快速闭上,反复来回睁眼闭眼数次,他总算睁圆了那双像被水珠浸润过的蓝色晶球一样的眼睛。 他定睛一瞧,目及之处,环绕着一圈又一圈密密匝匝的参天大树,针松树的叶细细圆圆的,积了一层白雪之后垂落向下,俨然一副夺命冰针的样子。 有一瞬间,周围的环境像是被抽尽了空气的真空,完全感受不到一丝空气的流动。 万幸的是,李昭南还能呼吸。 “我这是在做梦吗?”李昭南一脸懵态地自言自语。 他平躺在雪地上,除了浑身感受到的刺骨冰冷之外,再没有其它感觉。他稍微挪动了一下自己的身子,后脑勺陡时传来一阵更为强烈的火辣痛感。 “呀,梦里面的痛感怎么这么真实?” 李昭南本想伸手摸一摸脑袋后面阵阵发痛的地方,转念一想:这是在做梦呢,醒了之后不就不痛了嘛!于是他又闭上眼睛,等了一会儿之后,周围让人顶不住的寒冷和脑袋的疼痛感愈发地强烈。他有些不安地嘀咕道:“坏了,不会遇到鬼压床,一时醒不了了吧!” 这样的情况他以前也遇到过几次,通常都是明知自己处于梦境之中,但任凭你如何挣扎,都无法如你所愿清醒过来。 然则,过往的经验告诉李昭南,这种糟糕的情况不会持续太久。 于是,李昭南又睁开了眼睛,呲牙打了两个冷颤之后,他挣扎地坐起身来,伸展右手,往后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后脑勺摔裂了一个伤口,经过一段时间之后,伤口流出的血混着地上的泥土与雪渍,凝结成了一块血痂。 他稍稍用力扯了一下那块血痂,突然感觉自己的脑皮就要被剥开似的,一瞬间疼得天崩地裂,嘶叫了一声之后,赶紧停手。 “哎哟,这梦怎么跟真的一样!”他忍不住又埋怨起来。 李昭南往四周看了看,雪白一片的深林到处都透出一股诡秘阴森的感觉。他皱紧了眉头,脑子一怔,甚是不安的预感自心底涌上。 “南无观世音啊,我该不会不是在做梦吧!” 这种荒诞的想法一旦产生,李昭南就像是被吓得丢了魂似的,脸色惨白,急忙甩手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哎呦,这是真的疼啊!” 李昭南紧捂住自己的右半边脸颊,觉得自己已经确定了一件十分诡异的事情,而这件事吓得他猛缩了一下脖子。 他眯眼回忆过去发生的事情,旋即瘦小的身躯微微一震,一脸愕然地说道:“xiete,我不会穿越了吧!” 他忙不迭地站起身来,仔细地琢磨了一眼四周陌生的环境,脑海中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他再合上眼睛细想一番,倏然发现自己的脑海里存在着另一个人的残缺的记忆碎片。 离恩。 这个名字不停地在他脑海中浮现。 可是这也太过分了吧,就像他看过的那么多网络小说描述的那样,怎么说,穿越过后附身的家伙脑海里存在的记忆也不能只有一个极不像样的名字吧?还有,这是穿越到了什么鬼地方?冰天雪地的,难不成是南极?可南极也没这么多树啊!还是来到了西伯利亚大雪原了? 刹那间,一堆天马行空,九不搭八的想法如潮水般涌进他的脑子里。 “离恩......我还打算离婚呢!” 李昭南骂骂咧咧地在原地左右踏步了数十圈,然则目及之处,除了树就是雪,除了雪就是被雪覆盖的树。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伸手检查了一下,发现自己穿着一件灰色的贴身内衣,外面罩着一件深黑色的过腰半长褂,最外面披着一件软绵绵的皮质外衣,下半身是一件单薄的皮质长裤加上一双军式皮革长靴。 “穿得这么单薄,岂不是要被活活地冻死?” 李昭南双手不停地搓着两臂,牙齿冷得咯咯作响。他抿紧嘴唇,争取不大口哈气,以求保持身体的温度。 咕噜......咕噜......咕噜...... 突然冒出来的几下声响让李昭南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细声嘀咕一句:“这冰天雪地的,我去哪儿找东西喂饱你呀!” 诚实的肚子似乎在提醒他一件事:他饿了。 可是清醒的大脑却告知他,他并没有饿到肚子呱呱叫的地步。 嗷...... 那几声诡谲的咕噜声之后,周围突然又莫名其妙地响起了一声似是非是的怪兽叫声。 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李昭南来到了这个陌生又艰苦的环境,心里本就怕得要死,现在又陡然响起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跼蹐不安的李昭南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两条腿或许是因为太冷的缘故,无法控制地打起摆子来。 李昭南颤了几下身子,这时,那些令人骨寒毛竖的声响时而微弱,时而响亮地从他的身后传来。他紧咬牙关,吸了吸快要滴下的鼻水,缓缓地转过身子。 他的脑袋一直低伏着,始终拒绝直视任何在他脑海中形成的可怕场景。身子转到一半,透过眼角的余光,他意识到有一个庞然大物正盘踞在他身后,因为他背后的光线有十分明显的被遮挡的痕迹,他望向地面,瞧不见自己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的令人发指的暗影。 “是树,一定是棵老大的树了,刚刚那些声音也是因为风吹叶动才发出的。”李昭南只能这样在心里安慰自己。 可是无论多么恐怖的东西,它如果威胁不到你,你逃之夭夭便可,然则它若是盯上了你,那你就只能往死里逃了。 咕噜......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这如同压死骆驼最后一根稻草般的声响吓得李昭南甚至没来得及转身瞧一眼那是个什么史前巨兽,大喊了一嗓子之后,拔腿便跑。 “救命啊!有没有人呐?” 李昭南头也不回地往前狂奔着,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大声叫喊。 然而这洁白的冰雪世界除了高挺的大树回应了他几下回声之外,其它啥声音也没有,更别说人声了。 “该死的家伙,这真是见鬼了,老天爷啊,如果这还是梦的话,就让我立刻醒过来吧。”此时此刻,李昭南的心里还抱着最后一丝几乎已经确定为不可能的幻想。 第二章 吞天巨蟒 跑着跑着,李昭南发现脚下的积雪越来越厚,最后,等到积雪及膝的时候,他已经跑不动了,一个踉跄整个身子往前一仆,钻进了半人高的雪堆里。 刚开始的时候,在稀松的雪堆里,他爬得得心应手,想到身后正追赶自己的怪物,他铆足了劲像个人体钻头一样往雪堆的最深处爬去。 等到他实在没有力气再往前的时候,才气喘吁吁地瘫躺在地上。 尔后,他赶紧转过身来,注视着他爬过来的路,发现那狭小的路径已经被塌陷的雪给埋住,他的眼睛除了能看见白花花的雪之外,什么都看不见。能瞧见白雪,说明他没有被雪堆埋死,这点,他该感到庆幸。 既然看不见,机智的他就用听的。 他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往前一个匍匐,趴在地上,侧耳细听周围的动静。 这时,他发现周围又回归了一片寂静,什么声响都没了。 逃过一劫,觉得自己捡回一条命的李昭南长舒了一口气,喃喃自语:“我去,那是个什么鬼东西?这是个什么鬼地方?为什么别人穿越成了拥有无敌金手指的主角,我却差点成了怪兽的嘴中肉。如果我现在是活在某个网络作家的笔下,那么我诅咒你,我......我诅咒你一书成神,然后......然后就成起点的白金作家好不啦!” 刚刚情急之下碰到了后脑勺已经僵硬的血痂,伤口顿时火辣辣地疼起来,他伸手轻轻摸了一下,湿漉漉的血渍意味着血痂已经破了,伤口又开始流血。 “希望这么舔一下作者,他能够笔下留情,让我舒舒服服地开个挂吧!” 李昭南一边说着,一边将冰冷冻手的雪抹到血流不止的伤口上去,借此止血。 正当他放松警惕之际,他突然发现脚下的大地冷不丁地颤抖了几下。 “不会吧,这会儿是又碰上地震还是雪崩了?” 咕哝了这么一句之后,惶恐不安的李昭南赶紧双腿蜷缩,试图站起身来再一次踏上逃生之路。 但由于头顶压着厚厚的积雪,他根本就使不上劲,无奈之下,他只得朝刚刚爬进来的方向又原路爬出去。 此时,脚下的震感愈发的强烈,他感觉脚下的地面正疾速往空中凸起一样。 “圣母玛利亚,你可长点心吧,我这么好的一个人,你咋让我的人生路这么崎岖呢?穿越前是这样,穿越后也不可怜可怜我,让我安生一会儿。” 李昭南用双臂摩擦着地面匍匐向前,身体里的血液就像安上了电动马达似的,越蹿越快,倒让他有种玩吃鸡时被人家追着一枪一枪狙的紧迫感。 经过不懈的努力,手臂磨出了鲜血,他终于成功地爬出了雪堆,正当他以为自己即将重见天日的时候,一张黑不溜秋如无底深渊的血盆巨口映入他那一刹那收缩的瞳孔之中。 “哗擦,这特么是太空变异蟒么?扯淡的吧,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蛇。” 一条足足有数十米长,张开的嘴如同球门那么大的巨蟒盘踞在李昭南的眼前,李昭南一眼望去,除了它的嘴腔,它的身子是一寸也瞧不见。 巨蟒张大了嘴巴,发出一股极其难闻的恶臭腥味,嘴腔里似乎还有上一个猎物剩下的残留物,一些突起的血管乌黑乌黑的就像是一根根大黑水管一样,看不见一丝一毫的血色。 被吓得三魂不见七魄的李昭南瘫坐地上,一时怔住竟没反应过来要逃。 当他回过神来,站起身准备又缩回雪堆里去的时候,那吞天巨蟒忽然闭上了嘴,比一只成年大象还要大的脑袋上露出了两只如同巨大圆盘的眼睛。 它似乎正盯着目瞪口呆的李昭南看,动作十分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尔后,那双巨大眼球像是被雨水洗过的夜空绽放的星星一般,变得明净许多。然而在它的眼睛里,李昭南似乎瞧见了令人更为恐惧的家伙。 此时此刻,李昭南忍不住盯着巨蟒的眼睛看,撇开它令人汗毛竖立的模样,它的眼睛美得如同沉入湛蓝大海的暗红夕阳。 它眼睛的最外圈是一层白色,洁白如雪,往里一圈是淡蓝色,湛蓝如海,再往里一圈是墨黑色,黑如炭晶,最中心的瞳孔有一丝金黄色与血红色交互闪烁,仿佛在发射什么信号似的。 丢魂丧魄的李昭南一时竟鬼使神差地盯着它的眼睛看了许久,仿佛从它的眼睛里察觉到了它的一丝恐惧不安。 这个时候,巨蟒破天荒地低伏方才高昂的脑袋,往后蜷缩了一下,似乎是在撤退。 呀!不会是我刚才跪舔了一把作者,他真的给我金手指了吧?这“可爱的”小蛇蛇不会就此成为我的宠物吧? 感到劫后余生的李昭南心中甚是欢喜地臆想着。 突然,巨蟒的脑袋往后又缩了一段距离,一副要逃跑的架势。 李昭南得意地笑了笑,还没来得及高兴,突然感觉脚下刚刚停止的颤抖又开始了起来,且震动得更猛烈了些。 紧接着,颤颤巍巍的地面继续往上突起,速度变得越来越快,没一会儿,李昭南便随着突起的地面上升到大树半腰的高度。 李昭南觉得越来越不对劲,因为突起的地面只是他脚下一片而已。 嗷呜...... 当高度越来越离谱的时候,李昭南突然听到了一声如巨雷般震耳发聩的呻吟声。 这时,他脚下的地面左右晃悠了几下,他一个不小心从侧面滑下,惊慌地叫喊了一声,眼看他就要从高空摔下地面的时候,突然横出的一块毛茸茸的“毯面”接住了他。 斜躺着的李昭南突然感觉背后传来一股十分刺骨的冰寒气息,就像躺在冰棺之中一样。 虚惊一场的李昭南正想起身,一眼望去,发现那吞天巨蟒已略显狼狈地仓皇逃走。 待它如疾驰的火车一般在洁白的雪地上滑行时,李昭南总算瞧清楚了它的全貌。他心里十分肯定,地球上绝对不可能存在这样的生物,至少据他所知是没有的。那体格与活在书本中的史前巨兽----恐龙,有得一拼,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身下突然一阵剧烈的震动,头上无数泥土积雪滚落,差点将他掩埋,还好他眼疾手快,站起身后一个劲地左右闪躲蹦跳,这才逃过一劫。 此时,他往四周看去,一个让他更加难以接受的景象呈现在他面前。 “我的天呐!我这是来到侏罗纪公园了吗?” 万分惊愕地感慨一句之后,李昭南慌不择路地转身拔腿就跑。他也顾不得自己到底身处多高的空中,往一堆看上去很厚的雪堆一跳,扑到雪堆里倒让他也没摔到哪儿。 回到地面,在低头狂奔了数十米之后,李昭南手扶一棵如冰柱般寒冷的树,上气不接下气地拍着自己的胸膛。 他徐徐回头看去,发现他见到的第二个更为恐怖的远古巨兽并没有追赶上来,它似乎根本就没有发现李昭南。 李昭南这才直起腰杆轻吐着气仔细琢磨了它一番。 从第一眼看,它的外形像是一只被放大了数十倍的黑熊,浑身都是石壳一样的皮肤鳞片,但在鳞片之间又间杂着些黑不溜秋的体毛。 它的眼睛比身上的毛发还要黑,嘴巴周围是仅存的一处拥有其它颜色的地方,有些灰白,又有些肮脏。 李昭南也记不清自己刚刚是跌落在它的哪个部位,他看见巨型黑熊很是愤怒地张大嘴巴仰头怒吼了几声之后,便往后面更厚的雪堆挪去。 能让吞天巨蟒都感到惧怕的家伙,就这样忽略掉李昭南这个对它来说应该是极其美味的猎物,怒吼了几声之后,又重新钻进了雪山里面。 它隐藏自己的时候,越往里钻,身上的雪便越积越多,最终融合成了一座新的小雪山。 李昭南一点点地目睹它钻进雪山里的过程,细想自己方才爬进的那个小雪堆,不禁后怕起来。 他差点把自己送到了黑熊的嘴里面。 待黑熊彻底安静了之后,李昭南踌躇了许久,最后缓慢挪步到刚才黑熊匍匐隐藏的地方,那里已经变成一个巨大的坑,整齐得就像是被陨石砸出来的一样。 李昭南轻摇着脑袋,这会儿的功夫,他就遇到了两种巨型怪兽,在它们的眼中,李昭南就像蚂蚁一样渺小脆弱。 倏地,李昭南感觉后背一凉,一股阴冷之气正向他袭来。他不安地咽了几下口水,徐徐转身,那股让他感到恶心的恶臭又一次扑面而来。 李昭南心一凉,猜到定是那逃走的巨蟒见黑熊又“沉睡”了之后,贼心不死,去而复返。果然,他抬头望去,仿似地狱深渊的血盆大口遮天蔽日地向他吞咬过来。 他感觉周围的空气在一瞬间都被吸走了似的,脑袋一懵,呆呆地怔在原地,连一丝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第三章 离恩 就在李昭南要被吞进蛇嘴巴里的一瞬间,已经“安睡”的黑熊突然从雪山里冲了出来,一头将巨蟒撞开数十米之远。 霎时间,两种缠斗的巨型怪物发出惊天动地的狠戾嗥叫,满脑子懵态的李昭南爬到一棵树的后面躲起来。 巨型黑熊撞开吞天巨蟒之后,片刻也不耽搁,张开嘴巴,露出比人的大腿还要粗的利牙,冲着巨蟒的颈部咬去。 巨蟒倒也灵活,依靠贴在地面的身子,头一扭,蹭着黑熊的牙尖闪躲过去。 它的皮肤如鳞甲一般坚硬,可是被黑熊的利牙这么一刮,即刻刺啦地被划出一道数米长的口子来,乌黑还带着一点儿蓝色的血液止不住地往外飙出。 仓皇之下,巨蟒哪里还有战力,甩过脑袋便疾速逃窜而去。 虽然巨蟒在地上滑行的速度极快,然则因为它的体型巨大,再加上黑熊虽然笨重,但速度并不慢,末了,巨蟒的尾巴还是被黑熊咬下一大截来。 巨蟒嘶嘶声地在痛苦的呻吟声中逃走,这个时候,大胜而归的黑熊一口将地上的蛇尾吞进肚子里,连嚼都没嚼一下就咽了下去。 亲眼目睹此等惊心动魄的巨兽缠斗场面,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李昭南蜷缩在树的后方,生怕黑熊发现了自己。 他瞧见黑熊吞了蛇尾之后,弯下前肢,将鼻子凑近地上的乌蓝血液嗅了嗅,然后循着血迹快速追赶过去。 待地上的震动之感完全消失以后,李昭南无助地往四周环视一圈,脸色惨白,自言自语:“我这是回到了恐龙时代吗?” 一个人怔在原地后怕了许久的李昭南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裤子,还好,没有湿,要不然在这冰天雪地里,他还真的会被活活冻死。 望着一望无际的雪林,李昭南心里很清楚,不管他现在身处何地,首先是要想尽办法让自己活下去。 有了巨蟒和黑熊的教训,李昭南现在连气都不敢大喘一下,生怕又惊醒了什么恐怖的巨兽。 他小心翼翼地在周围找了一圈,寻得一根粗壮的木棒傍身。 看了一眼巨蟒逃离的方向,李昭南身子颤了几下之后,摇了摇头。尔后,他又瞥了一眼地上的乌蓝液体,更是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几步。 左看右看,左思右想,李昭南抬头往天上看了一眼,想找到天上的太阳,好朝着太阳的方向前进,希望这样能快点找到附近居住的人家。 然而暗沉的天空像个积累了十几年灰尘的晶球一样,虽然里面发着光,却被表层的云完美遮挡,太阳也不知躲去了哪儿。 李昭南仔细一想,就这环境,恐怕走上个一年半载都不见得会有人影。更令他沮丧的是,他还不确定这个世界是否还有人类生存。 俄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如今附身的身体,又想起先前在脑海中萦绕的名字,总算找到了一丝可以活下去的奔头。 排除巨蟒逃离的方向,李昭南以最科学的方法(点兵点将)在剩下的三个方向中选择了一个不知是东南西北的方向走去。 伴随着脚下踏雪发出的沙沙声,李昭南缓步往求生之路走去,他攥紧手里那根极其难看的冷冰冰的木棍,突然感觉自己成了这片天地间与颠簸命运对抗的英勇斗士。 李昭南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感觉头脑有些发晕,肚子这会儿也是实打实地咕噜了几声。 天色越来越暗,他时刻警惕着四周的风吹雪动。渐渐的,他发现脚下的沙沙声越来越弱,这也就意味着地上的积雪越来越薄,说明他选择的方向是正确的。 他欣喜若狂地抬头看了一眼密林树梢末端的天空,虽然这片雪林仍旧危险重重,可这个时候,他就得在心理上给自己一些鼓励和希望,这样才能坚持继续走下去。 “你这么走下去,就算不被冻死,也迟早会被饿死。” 李昭南欣喜之际,一把回声四响的声音不知从哪儿响起,起初,李昭南以为是自己饿得发慌出现了幻听,可听到几次回声之后,他又惧又喜地往四周查看了一眼。 “谁?是谁在那儿?” 实际上,无论对方是敌是友,能在这儿听到除了自己之外的人声,这一点已经足够让李昭南重拾对活下去的渴望。至少在这个世界上,他并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李昭南在原地转了几圈,连个鬼影都没瞧见,他失落地叹息一声,以为自己真的出现了幻听,于是将手中的木棍狠狠地往地上一顿。 这时,一道黑影突然从他身后闪过。 他一转身,只听见衣服在风中飘动发出的呼呼声又从背后响起。 李昭南稍显紧张地抿了抿泛白的嘴唇,缓缓转身,此时,一个浑身黑衣的男子正自不远处向他走近。 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与来者对视了几眼,耳边响起了愈发响亮且让人瘆得慌的沙沙声,那人靠近的步伐很慢,仿佛时刻准备战斗。 仔细一瞧,那男子的衣服灰黑相间,头上罩着兜帽,身上的皮制衣服有些紧身,脚上的靴子与李昭南穿的黑色军靴无异,他的脸上戴着一张灰暗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幽暗如深渊的眼睛。 最引人注目也最神秘的是他手上那把乌黑透亮的长剑。光从剑柄就能感受到它散发出来的寒气,在这冰雪天地里,更是杀气逼人,让人不敢多瞧一眼。 “你......你是谁?” 李昭南颤颤巍巍地问了他一句,待他停在了跟前这才发现,他的眼睛湛蓝湛蓝的,仿佛大海中的两颗发亮的珍珠,时而闪过一丝暗红色的光,仿佛是在扫视些什么。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他冷冷地瞧了李昭南一眼,李昭南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往后退了几步。对方的模样装扮以及自己的装扮都在提醒李昭南,自己的名字绝不适合出现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李昭南脑子灵机一动,回答道:“离恩。” 这下,李昭南附体的这个人残留在大脑里面的记忆总算用得上了。 第四章 盖隐 不知怎的,遇到这个稍显神秘的家伙之后,李昭南感觉自己的大脑就像是手机断网很久之后重新连接上了WiFi似的,源源不断的记忆像喷泉似的在大脑里面涌现出来。 他记起了离恩的家族是守护整片伊斯特洛大陆和古诺王国的莱特尔家族,离恩是雪域之境,冰临城领主----卡伦-莱特尔的儿子,十岁的时候被送到垣城南斯家为人质,成了赫德-南斯的养子。 可是离恩为什么会来到这个鬼地方,李昭南在脑海中没有找到这方面的记忆。 至于自己为何会穿越附身到离恩的身上,李昭南更是无从得知。 这显然是个陌生的世界,李昭南现在不考虑自己能不能穿越回去,如何活下去才是他眼下面临的最大难题。 好在眼前这家伙如“天神降临”一般出现了,为了生存,李昭南只得以离恩的身份继续和他交谈。 “离恩?” 那男子嘀咕了一句之后,用好似火眼金睛的双瞳打量了李昭南一番,片刻过后,他眼中的疑虑消失,眼神也变得正常了些。他那蓝蓝的,晶莹透彻的双眼让李昭南瞧了之后有些入迷,仿佛被邪魅的狐狸施了魔法一样。 李昭南赶紧问道:“你又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 对方潇洒地甩下这句话之后便转身准备离开。 哟,还装起逼来了,李昭南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李昭南哪会这么轻易让对方离开,赶忙走到他的身前伸手拦住他,又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戴面具的家伙冷笑了一声,讥讽道:“你不知道这是哪儿,那你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我......我也不知道啊!可能是被人绑来的吧!”李昭南呲呲咧咧地埋怨道。 “呵呵,这世间不会有人无聊到把人绑到这儿来的,除非......” 他用十分轻松的语气说了前半句,然后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脸色顿时变得很不安。 “除非什么?”李昭南循着他的话问道。 对方突然停下脚步又重新审视了一眼李昭南,随后轻叹了一声,徐徐道:“我是盖隐,这里是冰川大陆。你,不应该出现在这儿。” 李昭南凭借脑海中离恩的记忆知道了冰川大陆是这个世界上类似于地球上的南极的存在,难怪会这么冷,李昭南抱怨了一句。 突然,李昭南还从离恩的记忆里知道了更多关于冰川大陆可怕的传说,总之,这不是个好地方。 “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李昭南跟上盖隐的脚步继续询问。 盖隐突然又停了下来,一双散发着寒光的淡蓝眼睛冷冰冰地盯着李昭南,凛声道:“知道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知道太少,对我来说也是致命的。”李昭南感觉到对方眼中的杀气较刚才又更甚了几分,只好缩了缩脑袋,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待他又迈步往前的时候,李昭南赶忙又跟在了他身后。 “不要跟着我。”盖隐命令了一句。 “我这初来乍到的,不跟着你,我不是先被冻死就是先被饿死,这是你说的。” “跟着我,你一样会死的。” “啊?难道你真打算见死不救吗?” “我为什么要救你?” 李昭南被他回怼得哑口无言,甚至还从他的眼中瞧见了一丝要亲手杀了自己的眼神。李昭南觉得他手中的剑正蠢蠢欲动,沉吟片刻过后,脑子一机灵,也不再跟他争口舌之快,心里就打定主意:跟着他,总会有生路。 在李昭南看来,这家伙对这里一副知根知底的样子,一定有办法离开这鬼地方。 盖隐也没有说假话,在这种地方见到一个不是异人、有着人类的呼吸、身子是温暖的大活人,他没有理由不杀了李昭南。可是目睹了黑熊在吞天巨蟒的口里救下这家伙的画面以后,盖隐对他产生了几分兴趣。盖隐想着姑且先留着他的性命,说不定待会儿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跟在盖隐后面走了几步之后,李昭南发现他正朝着自己刚刚过来的那个方向走去,于是赶紧走到他的前头,阻止道:“我们不能往那个方向去。” 盖隐一把推开了他,冷冷地说道:“不是我们,只是我自己而已。” “那也不能去那边!”李昭南又一次拦在盖隐前面。 “离恩,你没有剑,也没有像样的铠甲护身,你试图以这样的方式击败我,让我听你的?”盖隐有些不耐烦地问,他侧着身子,左手的拇指将那把寒气逼人的剑的剑柄往上一推,光滑发亮的一小截剑身从剑鞘中暴露出来。见李昭南不作声,盖隐干脆将剑拔出一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好吧,来,让我瞧瞧你有什么本事拦住我。” 李昭南惊恐地往后退缩了几步,连忙摆了摆手。 他意识到了威胁,也陡然意识到,既然穿越已成事实,那他的身份就应该往他如今附身的人转变,“我就是离恩。”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神游之际,盖隐已经从离恩的身边走了过去。他不得已又绕到了盖隐的前面,这一次,他从盖隐的眼中察觉到了一丝忍不可忍的杀气。他惧怕地往后退了一步,急忙解释道:“不让你去那边也是为你好,那边很危险。” “我不怕危险。” “那边有巨兽。”离恩故意提高了嗓音,想要借此吓唬住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盖隐白了他一眼,又打算从他身边越过的时候,离恩急忙问道:“你知道那边有什么,对不对?” 盖隐并不打算回答他的问题,凛声道:“你只管往你原来的方向走就是了,我们就当没有见过,互不干扰。” “你果然知道。”离恩嘀咕了一句,驻足思忖了片刻,转头往后面看了一眼,虽然直觉告诉他,那个方向的生存机会更大些,可与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见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家伙相比,他在盖隐身上看到的生存机率似乎更诱人。 “该死,要是真到了生死关头,一定要先拉上这家伙垫背。”离恩骂骂咧咧地跟上了盖隐的脚步。 见离恩跟了上来,盖隐的嘴角瞬间闪过了一丝邪笑,仿佛早已猜到他会跟着自己。 “你不怕死了吗?”盖隐问道。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我也喜欢这种感觉。”离恩笑着说,他接着又问,“老实说,那边不止有巨大到超乎你想象的蟒蛇,还有一只像史前巨兽一般的黑熊,你真的不怕吗?” “怕。” “那你还去?” “比起它们,那边的东西更可怕。”盖隐指了指身后的那个方向。 “真的吗?”离恩狐疑问道,“那边有什么?” 盖隐笑了笑,用劝说的口吻言道:“你还是往那边去吧,自己去瞧瞧就知道了。” “我是不忍见死不救......”离恩话还没说完,身前的盖隐突然停下了脚步,一阵带着恶臭的冷风扑面而来。离恩全身的毛孔陡时收紧,四肢仿佛僵化了一般,丝毫动弹不得。 离恩听见盖隐拔剑时,剑身与剑鞘碰撞发出清脆的好听的声音,但内心的恐惧仍旧让他不敢抬起头看一眼拦在他们前路的家伙。 “战还是逃?” “我没有剑。” “你有一根木棍,比你手臂还粗的木棍。” “你想以卵击石么?” 盖隐冷笑一声,轻蔑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他缓缓往左边移动了几步,走到了一棵大树的旁边,巨蟒仿佛对他更感兴趣,也跟着他挪了身子。电光火石之间,巨蟒以极快地速度往前一探头,试图用血盆大口将盖隐一个囫囵吞进肚里。 好在有那棵大树在,盖隐灵活地扭到了另一侧,让巨蟒扑了空不止,还一头撞到了两个人都环抱不住的大树上。 “懦夫,逃吧!”盖隐冲离恩喊了一句。 树上的积雪被巨蟒这么一撞,纷纷落下,砸在了巨蟒的眼睛上,离恩怔在原地,还在惊讶于盖隐灵活的身手时,盖隐绕过大树,双手握剑,在巨蟒身子的右侧一通乱砍。 巨蟒没有料到盖隐的速度,盖隐也没有料到巨蟒的鳞片那么坚硬,他手中的剑竟无法伤它分毫。巨蟒回过头来又张开了那看一眼便令人生畏的血口,攻向盖隐。 盖隐在地上滚了几个圈,又躲到了大树的后头。这会儿巨蟒也学聪明了,它并未急着攻击,而是绕着大树滑了一圈,眨眼间竟来到了盖隐的后面。 没有了树做掩护,盖隐怕是危在旦夕,这个时候,他又冲离恩大喊了一句,让他赶紧跑。 此时,内心正猛烈燃烧的正义感告诉离恩,他不能只顾自己逃跑,抛下同伴不管,况且就算自己现在跑了,等巨蟒把盖隐吃到肚子里以后,要追上他也是分分钟的事。 于是,离恩最终还是决定扭头就跑。 “去特么的正义感,去特么的义气,活命才是最重要的。”离恩边跑边大喊道,仿佛是在大声安慰自己,“况且,我们认识不过十几分钟而已。”他将手中唯一的武器扔掉,头也不回地一股脑往前跑,也不知自己能不能逃出“蛇口”,也不知前方盖隐口中的比巨蟒还可怕的东西是什么,眼下于他而言最可怕的家伙就是身后那大到令人发指的巨蟒。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身后有一股冷风在追赶自己,而且就要追上自己了。脚下的积雪越来越薄,地面却变得越来越滑,他仿佛听见了冰面破碎的声音,急忙定住脚一刹,在光滑的冰面上留下两条细长的痕迹。他低头往脚下一看,冰面很厚,厚到看不清冰下面是水还是土。 离恩倒吸了一口凉气,低伏身子靠近冰面,再细细一瞧,突然,一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从脚底滑过。他猛地直起身子,顾不上往身后瞧一眼,又开始在冰面上奔跑起来,准确地说是滑起来。 期间,他不知道自己摔倒了多少次,反正他的手脚快没有知觉了,即使鼻青脸肿也好过丧命吧!他这样想。渐渐的,他仿似掌握了在冰面上滑行的窍门,摔倒的次数少了,速度也愈发地快了。 在离恩身后的冰面,有两条明显的滑行痕迹。而前路,浓雾之中,除了白皑皑的一片,根本看不见尽头。这时,盖隐说的那句话开始在他的脑子里萦绕,比巨蟒还要可怕的东西是什么?他扭头往后瞧了一眼,巨蟒似乎没有跟上来。等到他再转头看向前方时,一团黑影从他眼中一闪而过,他还没来得及瞧清楚,便与黑影撞在了一起。 第五章 瓦利钢长剑 为了生存,人是无所畏惧的。 数百米高的城墙下面聚集了四个少年。 “再往前一步,你们就真的回不了头了,”凯尔一脸严肃地警醒道,“巡视的守卫一来,我就得将门放下,再到我换班轮值,已经是六个小时之后的事了,又或者是明天的这个时候。” 一阵冷飕飕的寒风从身前巨大的石门口吹进来,紧密挨在一起的四个人哆嗦地吸了吸鼻子,赶忙裹严实了身上的斗篷。 他们往石门外雾朦一片的天地瞥了一眼,各自的眼中霎时间闪过了一缕惶恐之色。 “要不还是往南边去蓝雾深林吧!马上启程的话,估计两三天就到了,那里应该能猎到不少家伙。我听说已经有人去过了,收获颇丰。”辛瑞颤声说道。他是个体态稍显肥硕的家伙,蜷缩着脑袋,有些宽大的鼻头通红一片,不停流出鼻水来,他不得不用力吸着鼻子。 “是的,他的确带了很多猎物回来,然而就在三个小时前,因为违反了雪域臣民法令的第四条,他已经被守卫队以莱特尔家族的名义处决了,”麦尔芒淡淡地说,“你也到了用自己的命为家人换取食物的地步了吗?” 麦尔芒眼神极其冷漠地看了一眼胆小的辛瑞,迎着冷风往石门走近了两步,猛烈的寒风呼呼地吹向他,他的眼睛只得眯成了一条细缝,隐隐约约地瞧见远处天际雪白一片,好像天地在目光不可及之处连成了一片,汇成了一条细线。为生活摸爬滚打惯了的麦尔芒此时倒显得有些畏手畏脚。 或许,雪域臣民真的很怕冷吧!麦尔芒在心里自嘲了一句。 站在最末端,略显憨厚的伊登,眼睛忽闪精光,好奇地问道:“噢?这么说那个被处死的家伙带回来的猎物归他的家人所有了?那他的家人岂不是得救了?”尔后,他又骂骂咧咧地叹了几声气,怨道,“这该死的老天像是突然弄丢了火辣的太阳,冷得让人连话都不愿多说几句,能有几只哪怕是幼嫩的兔子烤着吃,那也是神仙般的享受啊!” 在他人看起来有些愚笨的伊登显然没有处在其他人谈话的精神状态,问的问题也让人无法回答。 麦尔芒扭头嘲讽了他一句:“哼,我们四人之中,就你的话最多。” “好了,你们赶紧决定吧,巡视的守卫和换班的人,马上就要来了,到时候你们想出去都难了,”凯尔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还有,我们可约定好了的,你们出去猎到的东西都是要分我一份的。” 麦尔芒对眼前这个精明狡诈的家伙实在是厌恶得很,可是没有办法,要想出城墙,就得讨好这个守门的家伙。 “只要你按时把门打开让我们进来,东西少不了你的。”麦尔芒没好气地说了这句话之后,迈步往石门外走去,也不再浪费时间和身后两个毫无主见的家伙争论。 虽然麦尔芒十分不乐意与伊登以及辛瑞这两个家伙一起去冒险,但他并没有更好的选择。且不说他认识的能够跟他去冒险的人寥寥无几,就算有其他更好的猎手,他最终也会选择这两个人。 辛瑞性格虽然胆小懦弱,可是他长得两米高,身子壮实,一个人就能背上他们待会儿要用到的所有器具;而麦尔芒选择伊登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足够憨实,不会在过程中耍什么小聪明,这对于一个从未做过“首领”的人来说,是最好的伙伴。况且作为一个参加了九次骑士选拔考核的剑手,伊登的能力也毋庸置疑。 “诶,我们还没决定呢!你怎么就出去了。”辛瑞一边叫喊着,脚下已经追随麦尔芒迈过了十数米长的石门。 憨实的伊登朝凯尔笑了笑,也快步追了上去。 等到伊登完全走出了石门之后,狡猾的凯尔摇头笑了笑,手用力地按了一下墙上巴掌大的机关,数万斤重的石门徐徐地落下。 嘭的一声,方才还在耳边萦绕的谈话声瞬间像是被冻僵了一样,周围突然变得静谧无声。凯尔与前来接班的守卫寒暄了几句之后,若无所事地快步往家里走去。 自数百米之上的城墙之上往下望去,麦尔芒一行三人就像是洁白的雪地上落下的三颗细细的沙粒似的,肉眼难以分辨。 出了石门之后,三人缓步往前走着,地上的沙土都结了冰似的,每走一步,脚下都会发出沙沙的声音,让三人心里不由生出一阵恐惧感。 胆小的辛瑞嘴里不停地碎碎念道:“完了,完了,完了,这万斤石门放下之后,咱们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格蕾丝还在家里等着我呢!这可怎么办呀!” “你能不能闭嘴。”麦尔芒有些气恼地呵斥了他一句。 跟在最后的伊登,谨慎地拔出了挂在腰间的瓦利钢长剑,发出嘶嘶的婆娑声响,引得走在前方的两人好奇地转过头来不解地看着他。 瓦利钢长剑的剑柄乌黑,剑身雪白如镜,一粒沙尘从剑刃划过都会被一分为二。这是雪域骑士才够资格配备的剑,伊登有一天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了一把,守卫队的人见他参加了九次选拔考核,对他的毅力也有几分敬佩,对于他佩戴骑士之剑这件事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伊登,你这是干嘛?我们连冰河都没到,你拔出剑来有什么用?你看这附近像是会有人影出现的地方吗?”麦尔芒不悦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嫉妒之色。 老天爷啊!那可是雪域骑士才配拥有的剑啊!麦尔芒回过头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继续往前走去。 越往前,他感觉就连空气都已经结了冰,吸进一口气,心肺就像是融进了一块冰,浑身都忍不住打几个寒颤。 伊登不安地往四周看了看,颤声道:“我听一些老人说,这里有异人出没,所以我得谨慎些,瓦利钢长剑可以杀死异人。” “狗屁。异人?那只是传说而已,他们早在一千年前就已经灭绝了,连他们的夜王都死了。”辛瑞听后插了这么一句话,实则他对于那看似虚无缥缈的传说也生出几分敬畏之心来。 “别废话了,我们得加快脚步,要不然就无法赶在天黑之前回来。” 高大的辛瑞加快步伐紧跟在麦尔芒身后,嘴里咕哝着:“该死,大白天的都这么冷,如果天黑之前我们回不去的话,非得活活被冻成冰雕不可。” “闭上你的乌鸦嘴。”麦尔芒一脸凶狠地说。 三人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神经紧绷到了十二分,好像一场生死大战一触即发一样。 走了好一会儿,伊登突然问道:“所以雪域臣民法令的第四条是什么?” “废话太多的家伙须处以死刑。”麦尔芒不悦地打趣道。 辛瑞看了一眼憨实得有些可爱的伊登,朗声一笑,三人内心的恐惧因那笑声,瞬间消减了不少。 “得意地笑吧!反正我又没有一个挨饿的妹妹在家里等着我。”伊登冷冷地反击道。 辛瑞脸上的笑声霎时间凝住,停下脚步,一脸愠怒地盯着伊登,大有要教训一顿这个憨实却又显得有些自大的家伙。 “蠢货,你有一把剑不代表你就是骑士,你想见识一下真正的骑士应该有什么能耐吗?” “噢,我倒有些迫不及待了。” 伊登知道辛瑞一向瞧不起自己,一直以取笑他为乐,心里对这个只是看上去强大的家伙自然也谈不上尊重。他参加了九次骑士选拔,对自己的能力有一定的信心,所以即使面对比自己高一大截的辛瑞,他也丝毫不畏惧。 被惹恼的辛瑞正准备动手的时候,麦尔芒一把拉住了他。 “我应该自己一个人来的,因为就算被野兽杀死,也比在遇到猛兽之前,被你们两个家伙的废话给激恼死来得舒服。” “麦尔芒,我无意给你惹麻烦,但是这家伙太盛气凌人了。”伊登向麦尔芒解释道。 “那就闭上你的嘴,”麦尔芒说话可不会客气,他心里清楚得很,人要是不凶狠一点,是镇不住其他人的,也无法赢得别人的尊重与敬畏。当然,他也有这个实力嚣张。他又用同样严肃的语气对辛瑞说道:“你,也给老子闭嘴。” 面对麦尔芒,辛瑞有些敢怒不敢言,唯有先低下了头。 三人静默片刻过后,麦尔芒方才说道:“现在,我们可以往前走了吗?天马上就要黑了,难不成你们还真想在这里过一晚?” 麦尔芒看了两人一眼,徐徐转身,正准备往前赶路的时候,一阵刺耳的划拉声突然在他耳边响起,紧跟着,他双眼一黑,脑袋发懵,躺在地上来回打滚,双手捂着肚子,却还是无法减轻腹部因为猛烈撞击而产生的剧烈疼痛。 第六章 无姓之民 伊登和辛瑞一人举着剑,一人握住一根长长的铁棍,他们甚至到现在还没有分辨清楚袭击麦尔芒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是头什么凶猛的野兽,还是令两人都汗毛竖立的邪乎的黑影。 “麦尔芒,你没事吧?”伊登问道。他和辛瑞刚刚产生的不愉快此时早已烟消云散,两人像战场上的亲兄弟一般,肩并着肩,四只眼睛骨碌碌地盯着躺在不远处的那团拢在一起的黑色东西。 “你们还不赶快杀了那个畜生!”麦尔芒忍着剧痛冲两人喊道。 麦尔芒因痛而变得更加响亮的声音刺激了袭击他的离恩,他伸直蜷缩在一起的身子,忍着头部的剧痛,急忙站起了身子,左右扫略了一眼,除了一些枯碎的树枝,实在找不着一件像样的防身武器,只好攥紧双拳,咬紧牙关,用凶狠的目光来提醒对方,自己绝非善类,可不是好惹的。 “见鬼了,他竟是个人。”辛瑞骂道。 这下,两人心中的恐惧感骤减,挪步到麦尔芒的身边,将他扶起。伊登挥着手中那把漂亮又锋利的长剑,走到离恩的面前,眯着眼审视了他片刻,然后回头看了一眼离恩出现时地上留下的痕迹,突然又变得谨慎起来,小心翼翼地打量了几眼离恩的眼睛。 望着离恩那双蓝蓝的眼睛,那清澈的双眸发出的坚定有力的眼神,让伊登不禁为之一颤。 “你是异人?” 他的问题让离恩有些茫然,但离恩脸上的神情丝毫没有露怯,尽管他的心脏已经剧烈蹦跳到几乎就要失控。 “我叫离恩。” “伊登,看他的样子,明显就不是异人的打扮。”麦尔芒揉着肚子,缓步走了上来。 他重复了伊登刚刚的所有环节,只是他打量人的目光更加老道一些,让离恩觉得有些忌惮。 “嘿,混蛋,既然你不是异人,为什么要袭击我们?”辛瑞举着铁棒,气势汹汹地问。 离恩两颗眼珠子左右这么一转,好像搞清楚了目前的状况,于是赔个笑脸很是客气地说道:“别误会,我刚刚那不是想要袭击你们,纯属是个意外。” “意外?”麦尔芒皱着眉又扫略了一眼他的装扮,然后凛声问道,“你来自雪域?”他总算从刚刚那下猛烈的撞击缓了过来,开始着手掌控一切。他示意伊登和辛瑞将手中的武器收起,因为他觉得眼前的离恩攻击性似乎并不强。 离恩脑中记忆残缺,对这个世界的运转知之甚少,面对眼前三个看上去不似善类的家伙,唯有先迎头附和为妙。 见他点了点头,麦尔芒放下了戒心,只是刚刚被离恩撞了这么一下,心里憋着股气。 “呵,原来你也是偷跑出来找食物的!”伊登的态度顿时变得温和起来。 机智的离恩赶忙摸着肚子,笑道:“没错,没错,实在是饿得不行了。” “只是你这出场的方式太令人吃惊了,”辛瑞打趣道,他看了一眼满脸不悦的麦尔芒,急忙补了一句,“不,是太让人不爽了。” “抱歉,刚刚只顾着逃命,一时没注意,你还好吧!”离恩问麦尔芒。 伊登刚准备将长剑收回剑鞘,一听到“逃命”二字,急忙将入鞘一半的剑又拔了出来,双手握紧,不安问道:“逃命?有什么东西在追你吗?” 四人不约而同地往离恩刚刚来的方向看去。 “当然,而且是十分可怕的东西。” “可怕?是野兽还是异人?”辛瑞问道。 “这世上已经没有异人了,辛瑞,不要自己吓自己。”麦尔芒纠正道。 “谁知道呢?反正我不知道。”伊登说道。 离恩不知他们口中的“异人”是什么意思,但根据伊登刚刚见到自己问的问题来看,离恩猜测“异人”很可能是一种类似僵尸一样的存在。 此时,那三人都看向离恩,等着他的回答。 “野兽。”离恩赶紧答道,他还特意用一种悸怕的语气,好向他们传达一种恐怖的味道。 但那三人听到这个答案以后,反而松了一口气。 “至少不是异人。”辛瑞嘀咕道,仿佛离恩的突然出现陡然间大大增加了他对异人存在的信心,尽管他对此惧怕万分。 “我说过,这世上已经没有异人了。”麦尔芒又强调了一遍他先前说过的话。 “所以,那是什么样的野兽,让你害怕至此?”伊登问道。 他看了一眼离恩此刻所表现出来的一个男人不应该有的孬种样子,觉得他也可以嘲笑一个人了,心里不禁为此窃喜,想着有离恩在,他便不是大家嘲讽时想到的第一人选了。尽管他能力很强,参加了九次骑士的选拔。 “吞天巨蟒。” “什么,一条蛇就把你吓成这个鸟样?”辛瑞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光看着离恩,仿佛他想要讥讽眼前这个废物都已经找不到合适的言语和方法一样。他不加掩饰地大声嘲笑离恩。 “是巨蟒,它真的很大。” “有多大?”麦尔芒虽然不像辛瑞那么明显,但眼睛里的鄙视之意也无法掩藏。 毕竟这三人冒着被处以死刑的风险出来找食物,早已准备好面对如豺狼虎豹一般甚至更加凶猛的野兽,一条蛇,无论是多么大的蛇,对他们的威胁,还是远远不够的。 三人带着对离恩的鄙视开始往那个方向走去,如果离恩说的是真的,他们甚至觉得庆幸,因为一条大蛇对他们而言,就是一两天甚至是好几天的美餐。 “你们要去那边?”离恩在身后问道。 “我们想去见识见识你口中的巨蟒。”辛瑞笑着说。 他们发现离恩并没有跟上,而是往城墙的方向走去,于是伊登掉转方向,追上了离恩,拉住他的手,一脸肃严地说道:“你现在还不能回去。” “为什么?”离恩狐疑问道。 “你必须和我们一起去。” 离恩甩开伊登的手,说道:“我才不跟你们去送死呢!” “哼,这可由不得你。” 说着,他拔出了长剑,用寒气逼人的剑尖抵住离恩的脖子。 离恩万没有想到他的态度竟是这般强硬,无奈之下只好硬着头皮与他们一同往回走。 “请原谅我们,为了口吃的,我们不得不谨慎行事。”麦尔芒致歉道。 “那也没必要拉上我一起送死呀!” 麦尔芒撇嘴一笑,道:“放心,我会保证你的安全的,如果你带我们找到那条蛇的话。呵呵。” “找到它之后,你恐怕自身都难保了。” “离恩,你有家族姓氏吗?” 听到麦尔芒的问题,伊登和辛瑞相互对视了一眼,他们听说城中有些上层家族似乎也已经断了粮食。 离恩顿了一下,虽然知道自己是莱特尔家族的儿子,可毕竟又是南斯家族的养子,一时不知应该说哪个。况且他也不知道麦尔芒问自己这个问题的用意,所以选择了以问做答,“你呢?你有家族姓氏吗?” 听了这话,伊登笑着说道:“哈哈,看你一副不愿意说的样子,我就放心了。反正我们都是无姓之民。” 无姓之民? 听到这四个字,离恩的脑海里仿佛又恢复了些许记忆:家族之光,血脉相承;无冕之王,以剑称王;役无名之奴,守无姓之民。 “无姓之民怎么了?”离恩好奇问道。 三人面面相觑一番,笑而不语。 第七章 伊登 循着冰面上的痕迹,四人走了一段时间,脚下的雪越来越厚,人走过的痕迹也渐渐消失,麦尔芒就让离恩在前面带路。离恩心中畏惧吞天巨蟒,但更担心身后三个为了吃的随时都会发狂的家伙,毕竟人到了绝境时的狠毒与可怕,是世间任何东西都不及的。 前后都是死路,离恩唯有寄希望于这三个出言不逊的家伙或许真有点表面上看不出来的本事。 到了雪林深处,每个人都变得警惕起来。 “嘿,离恩,你说的那个地方到底到了没有?”这已经是辛瑞第五次发问了。一到这种紧张时刻,辛瑞暴躁的情绪就难以自控。 “我想是到了。”没等离恩回答,伊登倒是抢先了一步。 三人欣喜若狂地朝一滩臭腥的地方奔去,离恩则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他环顾四周,试图找到盖隐那家伙的踪迹。最后走近那片血泊也没找到盖隐的尸体,离恩似乎有些庆幸,因为地上那堆巨大的蛇肉仿佛暗示着,盖隐很有可能杀了它之后安然离开了。 当然,离恩这么想,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心中有愧,毕竟吞天巨蟒和盖隐缠斗时,他做了逃兵。 “见鬼了,这家伙真是有够大的。”伊登不禁感叹一句,看着离恩笑了笑。 麦尔芒绕着巨蟒的尸体跑了一圈,又往四周瞧了一眼,暂时没有发现危险之后,淡淡说道:“它的尾巴被咬去了一大块,这可能是致使它丧命最主要的原因。谁能信,这家伙的尾巴竟然比一棵百年大树的主干还要粗。” “致命的不止一处,它腹部左侧这一道伤口更加速了它去阎王那儿报到的速度。”伊登说道。 麦尔芒走过去瞧了一眼,突然眉头紧皱,旋即走到离恩的面前,不安地问道:“还有谁和你一起出来了?” “什么意思?” “它腹部的伤口有一部分是利剑所致。” 离恩突然想起了盖隐在它鳞甲之上划的那一剑。 “没错,的确还有一个人,只是我现在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麦尔芒有些不相信地注视着他,仿佛是在思忖些什么。 “你是说你的同伴凭一己之力杀了这么一条怪物,然后自己走了,没有带上他的猎物,我的意思是说,如果真是他猎杀了这家伙的话。”辛瑞插言道。 他用手里的铁棒插进巨蟒的伤口,试图将它的鳞片掀开,结果证明这是一次不自量力且无比愚蠢的尝试。 “它流的是蓝色的血,它的肉,能吃吗?”伊登半蹲着注视一滩蓝色的血渍问道。 “怎么,你担心它的肉里面有刺?还是担心它的肉是酸的?”辛瑞讥讽道,“我聪明的伊登,参加了九次骑士选拔的勇士,睁开眼睛瞧瞧,这家伙的肉至少能保证我们一个月不挨饿,你却在担心它的肉要用什么方式烤才不至于吃起来是酸味,你是认真的吗?” 伊登无言以辩地白了辛瑞一眼。 “烤?不,我会选择煲汤喝,那样至少够我吃三五个月,或许能撑到,呵呵,都城给我们派来救济粮食的那一天。”麦尔芒笑着说。 他有意无意地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离恩一眼,暂时不打算对离恩寻根问底,不过心底依旧保留对他的怀疑。 “粮食?你是指一车我们那位美若天仙的王后拉出来的屎吗?”辛瑞玩笑道,他双手显得十分忙碌,眼前这美滋滋的猎物让他兴奋很。 “那还真有可能,我听说我们的首相大人就是这么向陛下建议的,他说‘我们的王后美若天使,天使的屎,就是那些奴隶和贱民眼中的美味佳肴’。”麦尔芒回了辛瑞一句,他的心情看上去也真的不错,还和辛瑞开起了玩笑。 “王后真的有那么美么?”伊登加入了他们的话题,也插了一句话。 他们三人开始用辛瑞背来的器具,绳索和铁钩等,打包地上得来毫不费功夫的猎物。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只要我们的王后敢拉,我就敢吃,我想那应该是很温暖的。”辛瑞说。 此言一出,三人皆开怀大笑起来。看来这个猎物的确暂时缓解了他们近日之忧----算得上是事关生死的烦忧。 “你可真恶心。”嗤之以鼻模样的伊登朝辛瑞说道。 “那也没有我们的离恩大人恶心呐,你瞧,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仿佛在等着他的裸体侍女把鲜美的蛇羹端到他的面前请他品尝一样。” 离恩还在忧思关于盖隐的事,一时失神,愣在了原地,好心的伊登冲他挥了挥手,试图将他从迷幻的梦境唤醒。 “凭我们四个人,如何将它带回去?”回过神来的离恩说道。 “我们虽然不够它凶猛,可我们是有脑子的,这也是为什么它是我们的猎物,而并非我们是它的嘴中肉,我的离恩大人。”麦尔芒暗讽道。 “我们打算将它的肉割成一块块,烤干,这样更方便携带。”伊登向离恩解释道。 麦尔芒和辛瑞已经用铁锹铲去巨蟒的鳞片,而伊登则在捡拾被厚雪埋住的枯枝,用以生火烤肉。 离恩本想上前帮忙,麦尔芒急忙阻止道:“我看你细皮嫩肉的,这些粗重活就没有必要劳烦你了。你去替我们放风吧,我总觉得这天上掉下的馅饼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捡进口袋的。” “我去帮他生火。”离恩与麦尔芒对视了一眼,似乎看穿了他这话背后的意思。 离恩走到伊登的身边,伊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细声在他耳边偷偷说道:“我看你也是个实诚人,听我说,他们两个家伙虽然嘴巴很臭,可心肠没那么臭不可闻,希望你不要介意。冒着生命危险出来,大家都是为了活下去,这下好了,这么肥的猎物,至少免了因‘分赃不匀’而自相残杀的悲剧,不是吗?” 望着嘴笨的伊登,不知怎的,离恩心头一种说不出口的亲切感油然而生,或许是他太久时间没有遇见过这么善良淳朴的人了吧!他微笑着朝伊登点了点头,伊登也笑着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离恩一面帮着伊登,一面谨慎地注意四周的动向,他始终觉得,如果真是盖隐杀了这畜生的话,那么他应该就在附近不远的地方。这个浑身充满神秘感的家伙让离恩不得不打醒十二分精神。 “我叫伊登,”伊登礼貌地停下手中的活,直起身子向离恩介绍了自己,尔后,他分别指着另外两个忙得满头大汗的家伙介绍道:“那个是麦尔芒,他是个令人敬佩的家伙;至于那个,他叫辛瑞,嘿嘿,别看他长得强壮,他的脑子可不太灵光,是个笨家伙,有时候,也是个软蛋。” 当然,他向离恩介绍的这些话,都是压低了嗓音偷偷说的。 离恩听后忍俊不禁,看着伊登,他觉得和这家伙相处真真地舒服。 伊登觉得地上那一堆柴火还是不够,于是往更远的地方走去,这时,离恩注意到了他腰间的那把漂亮的剑,离恩瞥见他时不时会像财迷摸金币一样满脸温柔地抚摸那把剑,遂赞道:“那真是一把既漂亮又威风的剑。” “嘿嘿,这可是瓦利钢长剑,只有被加封的骑士才有资格佩戴。”伊登既得意又骄傲地说道。 “哦!这么说,你是一位令人尊敬的骑士?” “......” 伊登突然涨红了脸,一时间答不上话来。离恩想起辛瑞先前说过的话,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正要出言致歉之际,不怀好意的辛瑞语带讥讽地说道:“尊敬的骑士,你的马呢?” 伊登恶狠狠地瞪了辛瑞一眼,转头便往林子里走去。 “可怜的孩子,希望他下一次能够成功吧!”麦尔芒停歇了一会儿,一面擦汗一面说道。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见过莱特尔家族的人?” 此言一出,麦尔芒和辛瑞即刻停下了手中的活,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离恩。 “你是说雪域之境,冰临城的领主,卡伦-莱特尔公爵?”辛瑞反问道。 “正是。”离恩点了点头。 第八章 蓝色冰河 听到这个似曾相识的名字,离恩仿佛又恢复了不少的记忆:他的生父虽然是公爵,但在古诺王国似乎并不受国王的待见,甚至遭到王国上层社会其他大人物的猜忌,以至于雪域之境一直都是备受欺压和饱受饥寒的地方。 父亲卡伦在他脑海中的印象有些模糊,他依稀记得父亲严厉却伟岸的身影,只是距今已经一别十年。 “虽说公爵大人是雪域之境的守护者,守护的正是像我们这样的无姓之民。呵呵,但要说想见公爵大人一面,倒不如直接去都城见国王陛下,那样做或许机会更大些,毕竟陛下每个月都会出现在勇士斗场。”麦尔芒带着些少的埋怨说道。 “离恩大人,难道你见过我们雪域的‘守护神’?”辛瑞问离恩。 “噢,我也没有那个荣幸。” “哼,可不是吗?连个说得出口的姓氏都没有,真以为自己是什么爵士么?”辛瑞讥笑道。 离恩又说道:“你们对莱特尔家族的印象似乎不太好。” “要是我不用冒着生命危险出来找口吃的,我完全有可能把公爵大人的人像供奉在家里面最尊贵的地方。当然,如果我有足够的钱给他做一个人像的话!哈哈......”麦尔芒说道。提到这位公爵,他的语气总免不了一股埋怨。 “呵呵,半年前,我甚至奢想过,制造个机会让我的妹妹格蕾丝出现在乔伊斯-莱特尔的面前,说不定我的外甥就是莱特尔家族的人了。现在,去特么的莱特尔,我宁愿让格蕾丝远赴拉玛翰沙漠去做个仆人,说不定还有机会侍奉未来的王后殿下呢!哼,莱特尔。”辛瑞一脸不屑地说道。 听见有人这么诋毁自己的父亲(准确地说是附身之人的父亲),离恩的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 “话不能这么说,毕竟我们宣誓过,要效忠我们的守护者,效忠莱特尔家族,说这种话,是会被当作叛徒处死的。”麦尔芒提醒道。 “哼,如果公爵大人真的听得见我们说的话,不妨立刻杀死我,那样我也无话可说......” 辛瑞的话还没说完,一支不知从哪儿飞窜而出的箭,擦着他的左肩飞过,突如其来的痛感让他不禁大叫了一声,手里的铁棒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有偷袭,小心。” 伴着踏雪的沙沙声,上气不接下气的伊登挥剑狂奔回来,同时还大声叫喊着,给同伴们发出警告。他的右脸被鲜血染红,显然已经经过了一场激战。 “捡起你的武器,辛瑞。”麦尔芒朝辛瑞喊道,自己也拔出了腰间的长剑。末了,他瞥了一眼手无寸铁的离恩,迟疑了一秒,然后取下别在腰间的短剑扔给离恩。 伊登跑到同伴跟前的时候,四周涌上了十数名衣衫褴褛的人,他们目光无神,眼睛深蓝而发黑,手持利器,浑身散发出一股阴冷的杀气。 “异人?”辛瑞颤声问道。 “我不知道,不过他们的血倒和我们一样,是红的,夹带一股淡淡的腥味,尝起来还有些甜。” 伊登的这句话说得甚是硬气,让人对他的勇气和战力不得不肃然起敬,连麦尔芒也投来赞叹的目光。 “这么说,他们是可以被杀死的。”麦尔芒说道。 “废话。看看我剑上的血渍吧!” “但他们在数量上比我们多了一倍有余呀!”辛瑞万想不到情急之下,他竟自然而然地露怯了。 “除了战斗,我们也没有其它退路了,除非你自愿献出身体做他们的嘴中肉。”麦尔芒说完咽了咽口水。 伊登看了一眼离恩手中的剑,皱眉道:“躲在我身后,这样一来,至少不会死在我之前。” 听到这话,离恩不禁有些惭愧,因为在前一秒,他脑子里想的是该往那个方向逃走,毕竟有三个人替他拖住敌人,他逃走的机率比上一次更大些。 战斗在辛瑞的一声巨吼中爆发,顿时鲜红的血液四溅,离恩很听话地躲在伊登的身后,伊登也替他挡下了几次致命的攻击,可终归还是有人抽出身来对付他这个看上去容易解决的“猎物”。 地上倒下了三具尸体,麦尔芒和辛瑞都已身中数剑,凭着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在支撑着,在战斗着。战力上,伊登还是比他俩高出不少,可双拳难敌四手,他眼看着也自顾不暇了。 此刻,冲着离恩脑袋去的一斧头和一剑于离恩而言已是岌岌可危,刹那间,盖隐从身后的雪地冲了出来,三两下的功夫便杀了威胁离恩生命的那个家伙。他出剑以及闪躲的速度极快,非常人所能及,对付几个毫无用剑招式而言的大汉实在轻松。 捡回一条命的离恩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果然在,还好你在。” “叛徒,逃兵,你还有脸说?” 离恩站起身辩解道:“我很抱歉,但我有什么办法呢?要不你将一身的本领换给我?” “离恩?那是你的朋友吗?能不能让他先过来帮帮忙,你们迟些时候再叙旧?”瞥见盖隐潇洒身手的伊登求助道。 “请你帮帮他们。”离恩请求道。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麦尔芒和辛瑞互相给对方包扎伤口,离恩则替伊登处理伤口。 “离恩,他就是和你一起出来的那个人吗?”伊登问离恩,然后对盖隐说道,“多谢你出手相助。” 盖隐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疑惑,他看着一脸无奈的离恩,并未拆穿他的谎言,他从来就不是多事的人。 “看他的身手,与那些训练有素,身经百战的圣骑士不相上下。”麦尔芒说道,然后与辛瑞一道向仗义相助的盖隐致谢。 伊登看着盖隐脸上的那块面具,对藏在那后面的脸庞既感到好奇,又满是羡慕。圣骑士,那可是他终身的梦想,不,圣骑士对他来说太异想天开了,能成为被一方领主加封的骑士已经是他此前毕生的心愿了。 “他们的血的确很甜,看来他们不是传说中的异人。”辛瑞舔了舔嘴角的血渍,故作一副狠相说道。 “他们就是异人。”盖隐说道。 “可异人是杀不死的。”伊登插言说道。 “没有人是杀不死的。”盖隐道。 “那杀不死的是什么?”麦尔芒出声问道。 “异鬼。” “异鬼?”一脸吃惊的伊登和辛瑞异口同声地低声细语。 盖隐于是又解释道:“异人被杀死之后就成了鬼,也就是杀不死的异鬼。” 离恩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脸惊慌地问道:“你是说这些尸体会变成异鬼?” “现在还不会。” “那什么时候会?” “当永恒之月的光芒照耀在他们尸体上的时候。” 众人闻言即刻抬头看了一眼,此时已暮色渐浓,夜幕转眼将至。 “该死,我们怕是赶不回去了。”辛瑞一脸沮丧地说道。 “赶不回去?那入夜之后,我们岂不是要被活活冻死?”伊登也跟着忧虑起来。 盖隐没再理会他们,他将地上的尸体搬到一起,准备把尸体用火烧了。 “除非我们放弃这堆蛇肉,现在动身的话,应该还来得及。”麦尔芒说道。 “那岂不是又重新回到地狱?”辛瑞反对道。 麦尔芒同样感到颓丧,无奈说道:“否则的话,我们就要在墙的这一边度过漫长一夜。” “该死,这同样是待在地狱嘛!”伊登低声嗫嚅道。 “如果你们决定了的话,麻烦来帮我一下,好吗?第一束月光就要洒下来了,我想你们都不希望见到异鬼是什么样子吧!”盖隐说道。 听到异鬼,几人突然变了脸色,顾不上身上的伤,都卖力搬起尸体来。 红通通的火光在雪林亮起,银白的月光带着冰寒之气也降临在冰川大陆。黑夜像个所向披靡的骑士,在冰川大陆这片土地上一扫而过。但神奇的是,黑暗并未像以往那样要持续一个漫漫长夜。不久,冰川大陆往北的极远处,一阵晶润如虹般的湛蓝亮光愈发明亮,最后,整片冰川大陆仿佛被月亮点着了一样,月光所覆盖的冰雪之处,皆透出淡蓝色光泽,成了黑暗世界中最后一片光明,弯腰万里,宛若一条奔腾不息的蓝色冰河。 第九章 女巫大预言 置身于千古未见的奇景,一直冷漠少言的盖隐陡然变得有些激动,低声细语:“长夜降临,万物不生;冰河重现,人间末日;光明存,人类存;世间夜,人类灭。” “女巫大预言?”麦尔芒惊叹道。 “也是夏维尔戈家族最后一位龙族之子的遗言。”伊登搭话道。 辛瑞忍不住又暗讽他说道:“呵呵,不愧是参加了九次骑士选拔的伊登,对夏维尔戈家族的事了解得还挺多。” “那是一把好剑。”盖隐突然指着伊登的剑对他说道。恰好他一出声,转移了话题,也替伊登解了围。 “谢谢,你的眼光不错,这是一把瓦利钢长剑。”说到他的剑,伊登禁不住显得有些沾沾自喜。 “我知道。” “这么说你真的是圣骑士?” 盖隐迟疑了一会儿,答道:“曾经是。” 伊登和另外两个一同出城的伙伴听到这个回答都大吃一惊。 “‘曾经是’是什么意思?”辛瑞问道。 “就是字面的意思,我曾经是一位身负作为剑手和战士所向往的无上荣誉的圣骑士。” “那么现在呢?”麦尔芒问。 盖隐不愿意再回答他的问题,选择了沉默。他的目光转移到离恩的身上,后者一旦与他四目相接,顷刻间变成一只畏缩不敢见天日的老鼠一般,低伏脑袋,躲在自己觉得安全的思维领域。 伊登似乎察觉到了离恩的窘态,遂好心替他解围,换了个话题说道:“忽遇此等千古奇景,会不会真的预示了什么?” “我倒希望它真的带来一丝改变,总不会比活生生饿死更惨吧!”辛瑞说道。 当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突然察觉到了来自火堆对面的离恩的并不友善的目光。 “呵呵。”麦尔芒跟着冷笑了一句。 这时,盖隐淡淡道:“于我们而言,不过生与死之间的抉择罢了。” “活着,或死去,真是个问题。”离恩终于说了一句话,但他始终不敢看盖隐一眼。 “放心,我既然出手救你,就没把你丢下我一个人独自逃跑的事放在心上。”盖隐悠然说道。 此言一出,其余三人立马向离恩投去炙热的目光,有鄙视的,来自麦尔芒和辛瑞,当然,还有不解的。或许伊登此刻心里琢磨的是,方才让他站在自己身后,而他是否心里考虑的是怎样逃跑。 每个人的眼神都被离恩尽收眼底,他无奈长叹一声,脸稍显红涨,这种情况下不觉得羞愧是不道德且不合理的。他坦然道:“没错,我的确是个令人不耻的‘逃兵’,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不像你们,我不是战士,我连一件像样的武器都没有,遇到危险,除了逃跑,我别无选择。” “不,你可以选择与兄弟肩并肩作战,那怕你就站在他的身后,总好过心里打着鬼主意,准备或正在抛弃保护你的兄弟。” 伊登显得有些愤慨,这让离恩感到很欣慰,至少在伊登的眼中,他并非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这一刻,离恩觉得自己不能辜负伊登的情义。 然则,在伊登的心里,他只不过是觉得离恩的做法有些卑鄙,所以感到气恼,并没有离恩想的那样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对他推心置腹。 “伊登,我很抱歉。” “你对不起的可不止我一个。” 离恩无奈沉肩一叹,又郑重其事地对盖隐说道:“抱歉,盖隐,我不应该抛下你的。” “事实上,你留下对我来说也毫无帮助。毕竟,你太弱了。”盖隐直白地说道。 “这么说,这畜生真是你自己一个人杀的?”辛瑞停下手中割肉的小刀,扭头问盖隐。 “也不尽然,我有帮手?” “还有人和你们一起出来?” “不是人。” “啊!”听到盖隐的回答,其余的人面色陡然变得苍白,异口同声地惊讶了一声。 离恩咽了咽口水,颤颤诺诺地问道:“那是什么?” 盖隐目光如炬般注视着他,笑道:“你明知故问。” 另外三人闻言不解地望向离恩。 离恩拧眉稍思片刻,不安道:“不会是那头黑熊吧?” “黑熊?”伊登听到后即刻停下手中割肉的活儿,猛地站起身,拔出了那把他引以为豪的瓦利钢长剑。 盖隐见伊登这般大惊小怪的样子,忍不住嗤笑一声,安慰道:“放心,它暂时不会出现。” “你怎么知道?” “总之它不会出现的。”盖隐又强调了一遍。 “难道你把它也杀了?” “我可没那本事!” “那你怎么能肯定它不会再出现,它要是能帮你杀了这巨蟒,想必是比巨蟒更难对付的畜生吧。” “请你慎言,伊登,畜生一词不宜用来称呼它。”盖隐说着,脸一黑,眼中的笑意陡时烟消云散,变得肃严起来。 伊登见盖隐这副模样,心头一惧,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么说来这儿还有许多其它凶猛的野兽,那我们在这儿生火岂不是会把他们都招过来?”辛瑞说着就要用雪去灭了火堆。 “没有火,取你的命甚至不用劳烦那些野兽动手。”麦尔芒厉声道。 辛瑞将捧起的一把雪摔在地上。 麦尔芒若有所思地盯着盖隐,对他似乎颇感兴趣,准确的说是将先前对离恩的怀疑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盖隐,你的家族姓氏是?”麦尔芒问。 盖隐反问一句:“你的名字是?” “麦尔芒。” 这时,辛瑞插言自我介绍了一句:“我叫辛瑞。” 好像所有人都十分敬畏盖隐,毕竟,他是最强的,同时,他背上的那把剑让人望而生畏。 “所以,你的家族姓氏是?”麦尔芒锲而不舍地问。 盖隐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将目光转移到离恩的身上。 伊登顺着盖隐的目光看向离恩,然后看着离恩说道:“对啊,你们是一起出来的,既然你是无姓之民,那盖隐也应该是......” 没等伊登话说完,盖隐抢言道:“莱特尔。我是冰临城领主,雪域之境的守护者,卡伦-莱特尔公爵之子,盖隐-莱特尔。” 众人被盖隐的回答惊得瞠目结舌,尤其是离恩,他微眯着双眼死盯着盖隐,这一刻,他不再觉得盖隐是个好人,盖隐先前表现出来的善意顷刻间烟消云散,他现在从盖隐的眼睛里感受到的只有威胁,不,准确的说,是危险。他有些犹豫,他不确定盖隐是否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这对他来说,甚至是致命的。毕竟麦尔芒一行三人似乎对莱特尔家族的人不存好感,而他又不像盖隐那样强大。 “你是莱特尔家族的人?”惊呆了的伊登想要再确认一遍盖隐的回答。 “据我所知,莱特尔公爵并没有一个叫盖隐的儿子。”麦尔芒说道。 盖隐冷笑一声,威言道:“你的意思是,我在说谎?” “我并没有那个意思。”麦尔芒急忙解释了一句,事实上他心底并不相信盖隐,可迫于他的威慑,麦尔芒不敢正面向他提出质疑。 这时,离恩突然说道:“你难道没有说谎吗?” 听到这话,盖隐忍不住咳笑了一声。 “该睡觉了,放心吧,今晚,不会有人,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来打扰我们的。”说完,盖隐倚靠在一棵大树旁闭上了眼睛,火光照得他脸上的面具煜煜生辉,仿佛一面透明的镜子一般,每一个看向他的人的脸都被刻印在上面。 第十章 丧钟将鸣 绵延万里,高耸入云的城墙无法抵御冰川大陆的寒气,冰临城内寒风瑟瑟。 夜王堡内的射箭场,莱特尔家族的三儿子正在练习射击。他目光如炬,注意力集中,几乎箭箭中靶心,这让卡伦-莱特尔公爵略感欣慰。 “你将会是个出色的箭手。”卡伦面带慈笑地称赞自己的儿子。 “与哥哥们相比,如何?” “他们未必能做到每一箭都中靶心。” “说谎,乔伊斯就能做到。我曾躲在暗处偷偷见过几次。” 卡伦皱了皱眉,不解问道:“为何要偷偷地看?” “他不喜欢。他不希望我成为一名拿剑的战士,‘或许拿笔不错’他说,”杰勒米冷笑了一声,又道,“什么样的战士手中没有剑呢?真搞笑。” “我的手里总是拿着笔,小少爷是说我不是战士啰!”头发半白的修伯特-葛伦洛微笑着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半个小指大小的装信的小竹筒。 “我无意冒犯,修伯特学士。”杰勒米解释道。 修伯特笑着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卡伦,说道:“来自都城的信。” 卡伦摸了摸小杰勒米的脑袋,说道:“十岁就谈作为战士上战场还言之尚早,继续练习吧。”他看修伯特的脸色,心知都城传来的不是什么好消息,两人往议事厅缓步走去。 “我也必须要离开了吗?”杰勒米问道。 卡伦转身看着自己的儿子,心头突然涌上一种说不出来的惆怅。 “不必,如果你还不饿的话,大可再多练一会儿,不过你母亲可能要来找你了。”卡伦和修伯特拐过角落,一起进了议事厅。 “看来是要离开了。”杰勒米沮丧地低下了头,用脚左右摆弄地上的一块石头。 “杰勒米,今天的练习已经够了,”莱特尔夫人一边说着,一边走近自己的儿子,见他情绪有些低落,于是问道:“你父亲呢?” 杰勒米指了指议事厅的方向,莱特尔夫人便知道事情不妙了。 “赶紧回房间去。”莱特尔夫人一边走一边对杰勒米说道。 莱特尔夫人一进入议事厅,便问道:“信上说什么?” “我正在看。”卡伦面色凝重地盯着一张小纸条看。修伯特在一旁一脸不安地问候了莱特尔夫人一句。 看完信之后,卡伦将它递给了夫人,沉重地叹息了一声,对修伯特说道:“陛下召我去都城,商议今年救济粮食的事宜。” “不会只有这一个好消息的。”睿智的修伯特说道。 “和杰勒米一起,”莱特尔夫人插言道,“卡伦,你不能这么做,他只有十岁。” “夫人,正因为他到了十岁。”修伯特提醒道。 “我已经有一个儿子离开十年之久了。”莱特尔夫人情绪激动地吼道。 “我没有选择啊!凯莉。”卡伦无奈道。 “不,你可以选择不去都城。” “那样的话,陛下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伊斯特洛大陆的所有家族都会讨伐我们,因为我们违抗国王的命令。” “如果他们不惜一切,那就开战,反正战争已经在我们头上盘旋十几年了。” “长夜降临,我们不可能赢得了这一战的。”修伯特提醒道。 “我们有八千骑兵,一万两千名步兵。”凯莉回应道。 “但是我们没有粮食。” “够了,”卡伦制止了他们之间的争执,接着说道,“我们的臣民正在挨饿,作为冰临城领主,雪域之境臣民的守护者,我现在应该给他们带去粮食,而非战争。” “所以就要用我们的儿子来交换吗?”眼含泪水的凯莉呜咽道。 卡伦长吸了一口气,转而对修伯特说道:“回信给都城,莱特尔父子不日便会前往都城,率领二十名雪域骑士。” “是,大人。” 修伯特走了以后,卡伦将凯莉拥入怀中,安慰道:“我向你保证,我们的儿子一定不会有事。”凯莉的心里同样担心自己的丈夫。 这时,他们的大儿子,乔伊斯走了进来,他问道:“我在门口碰见了修伯特学士,他一脸沮丧的样子,父亲,是出什么事了吗?” “你父亲和弟弟要去都城了。”凯莉回答道。 乔伊斯这才意识到,杰勒米已经十岁了,而另一个弟弟当年满十岁的时候,正是他们分离之日,如今轮到杰勒米,乔伊斯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当年送离恩走时的情形。他一时说不上话来。 “你侦查的事情怎么样?”卡伦问道。 “城墙外并无大量异人聚集的迹象。” “那就派骑兵出城探查,昨夜之象,必事出有因。” “我准备亲自去看看。” “不,你不能去,我走了以后,冰临城必须由莱特尔家族的人坐镇。挑选几名身手好的骑士去吧!” “是,父亲。” 一脸疲态的卡伦走到乔伊斯的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吩咐道:“加强城墙之上的巡逻,天降异象,总归是有大事要发生。记住祖先留下来的警示。” 乔伊斯点头应了一句:“丧钟将鸣。” ...... 卡伦-莱特尔与他的护卫威利来到城墙之上,一眼望去,映入眼帘的是白皑皑的一片,只远方目光不可及之处好似发生了些许的变化,一道血红之光仿佛正在冉冉升起。 “你昨晚瞧见了?”卡伦问。 “是的,大人。城内百姓议论纷纷的时候,我亲自上来瞧了一眼。” “那跟我好好描述一下吧!”卡伦吩咐道,他眯着眼睛看向远方,好像在找些什么一样。 “亮晶晶的一片,像个蓝色的大火球照到湖面上,整片湖面霎时间被烧着了一样。壮观无比。” 卡伦感慨道:“你是幸运的,我就没能看到那壮观的一幕。” 他转身看了看城内的芸芸众生,问道:“据说已经有人冒险出城寻食物去了?” “是的,大人。这是我的失职,您请放心,如果他们有命回来的话,我一定秉公处理,杀一儆百。” 此时的威利不禁变得紧张起来,虽然他深知眼前的莱特尔公爵并非易怒嗜杀之人。 “他们只是为了活下去,”卡伦说着又转身望向那片披上了一层白色薄纱的冰川大陆,“况且,他们还回得来吗?” 威利凝神细思了片刻,犹豫要不要说出心里话的时候,卡伦又问道:“有离恩的消息吗?” “赫德-南斯说离恩已经离开了垣城。但我派出去的骑兵沿途并没有发现离恩的踪迹,也许他并没有回来冰临城。” “召回那些骑兵吧,要回来的话,他自己会回来的。” 威利应承了一句,随后问道:“大人此次去都城,要我随行吗?” 卡伦看着威利笑了笑,说道:“你现在已经是加封过的雪域骑士了,想要一个可以传承的姓氏吗?” 闻此一言,威利双眼通红,甚是激动地低头拱手道:“多谢大人。” “你的儿子准备参加骑士选拔了吧?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梅勒。” 卡伦点了点头,说道:“去找修伯特学士吧,他会给你登记一个尊贵姓氏的。” 想到自己的儿子以后有了姓氏可以传承,威利陡然变得无所畏惧,他顺着卡伦-莱特尔的眼睛看向远方,那是一片冰的世界,那是一片血的世界。 卡伦独自一个人走到了城墙之上那口巨大的铜钟旁边,它是由精钢锻造而成,数万斤重。千百年来,它只鸣响过一次,那还是有飞龙在天际遨游的时代。也唯有巨龙一撞,丧钟才会鸣起。 卡伦用手轻轻地拍打了几下钟身,耳边仿佛响起了沉寂千年的丧钟之响。 第十一章 乔伊斯 “丧钟将鸣。” 当清晨的第一缕光线照耀在冰川大陆的时候,盖隐附在离恩的耳边细声地说出这句话。 冰川大陆已经褪去了漂亮的蓝色,尽归雪白。 离恩揉了揉眼睛,睁开眼睛之后第一眼瞧见的是地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灰烬的火堆。 一阵寒风吹过,灰烬扬起,火堆上又露出了几处耀眼的火星。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听见盖隐对自己说话的离恩不明所以地问了一句。 其余三人也因为他的这一句话,通通睁开了眼睛。 伊登冷笑了一声用以自嘲:“我昨晚信誓旦旦地在心里发誓不会睡着来着,唉,要是真的在睡梦中被什么野兽叼进了肚子里,我也怨不得谁了。” 辛瑞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瞥了一眼盖隐和离恩,讥讽道:“骑士,你忘了我们的公爵之子说过,不会有任何人或其他的什么鬼东西来打搅我们的美梦。” “他不是公爵之子。”离恩说道。 “这个话题我们昨晚已经讨论过了,离恩。你比我们早认识他几个小时而已,他说自己是,那他就是呗,希望他的身份能在回城的时候起点作用吧!公爵之子,盖隐-莱特尔。” 盖隐先笑了一声,然后又极其严肃地说道:“那是我的荣幸,非常乐意效劳。” 离恩贴近他的耳边压低了嗓音提醒道:“别以为莱特尔这个姓氏在这儿管用,我告诉你,他们三个对莱特尔家族没什么好感。” “多谢提醒。不过那是我自己的事。” 五人各自拖了一大堆近乎烤焦了的肉干往冰临城前进。嗖嗖的寒风不时在人的耳边漫舞,肉干与冰面摩擦,发出令人愉悦的声音。 麦尔芒觉得这趟没有白来,脸上的笑容预示着他对接下来的一段温饱生活的憧憬,脚步也下意识地加快了些。 当他们回到城墙底下时,麦尔芒按照约定学雪灵鸟叫了几声。优美的叫声在空荡的雪地上没有一丝回响,但另外两个结伴而出的家伙都美得合不拢嘴,仿佛听见了胜利的号角一样。 片刻过后,石门徐徐升起,他们快速穿过了十数米长的甬道。这时,麦尔芒登时变得紧张起来。终于,出了暗道之后,他见到了那张不希望见却在心里默念几百遍一定要第一眼看见的人的脸庞。 麦尔芒笑着朝凯尔走近,说道:“千金一诺,答应你的那一份,我们绝不食言。” 伊登插言道:“你可能不相信我们这一次的收获有多么丰富。” “没错,凯尔,睁大你的眼睛瞧瞧吧!”辛瑞笑着将绳子绑住的一大堆肉干拖到了凯尔的面前。 这时,兴奋过头的三人才注意到凯尔的身子直哆嗦,面色惨白,嘴里咯咯作响。 伊登最先反应了过来,急忙拔出了手中的剑,这时,突然听到有人说:“那的确是一把好剑,只是被你玷污了。” 当辛瑞和麦尔芒也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堆士兵已经围了上来,身后的石门也嘭的一声,重重地落下。 “凯尔,你出卖我们?”麦尔芒怒吼道。他手忙脚乱地拔出手中的剑,却连举起的勇气都没有。眼前都是训练有素的守城士兵,与他们激战无异于自取灭亡。 “举剑相向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安坐于马背之上的一名爵士徐徐来到伊登的面前。 “里欧-卡安德鲁爵士。”伊登惊慌地说道。 “我一直很欣赏你的毅力和勇气,当然,我更看重你的能力,所以我甚至准备让你参加第十次雪域骑士的选拔,但是,伊登,你让我很失望。” 伊登道:“我很抱歉让您失望了,但有幸成为一名骑士的前提是我得活着吧!” “那也无法成为你们偷逃出城的借口。走吧,乔伊斯-莱特尔大人要见你们,他会当面宣判你们的罪责与惩罚。” 士兵上前准备扣押他们的时候,麦尔芒突然说道:“等一下,卡安德鲁爵士,我们当中也有莱特尔家族的人。” 说完,麦尔芒看了一眼带着面具,右手已经握住剑柄的盖隐。离恩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神中携带着疑问。离恩觉得,如果这是冰临城,眼前的爵士是莱特尔家族的护卫或是封臣,那他应该能认出自己才对。 这同样是盖隐心中所想的。 不过在盖隐看来,这已经无关紧要了,因为他想要独自一人脱身易如反掌。 盖隐歪了一下脑袋,对离恩说道:“在冰临城,你很安全,不过,别忘了在城墙之外见过的东西。”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离恩急忙追问道。 盖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冷笑了一声,拔出手中的剑,刺伤了旁边的两名士兵之后,往围观的人群中逃窜而去。 里欧没有想到在冰临城内,在十数名士兵的围堵之下,竟然有人持剑逃窜离去,而且他手中的剑非同寻常,怎么看都是一把世间少有的神兵利器。 狂怒之下,里欧命令士兵将剩余的四人用绳索绑住,自己亲自率领一队士兵前去捉拿盖隐。 前往夜王堡的途中,麦尔芒向离恩问道:“他逃走之前,和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不是莱特尔家族的人。” “这显而易见啊!”辛瑞不忿地说道。 伊登嘲讽辛瑞道:“你不会蠢到真相信他了吧?” 辛瑞不甘示弱地冷嘲热讽道:“我怎么蠢得过你,伊登-无姓骑士。” 一名士兵吼了一声,说道:“我倒很想知道当你们的脑袋和脖子分离了以后,是否还能这么碎碎念。” “你会知道的,士兵。”麦尔芒狠言道。 这一行人准备进入夜王堡的时候,里面出来了一队人。他们扬着莱特尔家族的旗帜,人人都骑着马,风尘仆仆地往都城的方向奔去。 其中还有一个小孩子。 离恩还没来得及瞧清楚他们的模样,就被士兵们推着进入一座低压的堡垒之中。 他们被带到夜王堡的议事厅时,乔伊斯正和修伯特以及冰临城的封臣们议事,他们的到来,正好可以为莱特尔家族的少领主----乔伊斯-莱特尔,坐镇冰临城立威。 在修伯特的提议下,乔伊斯和一众勋爵大人们停止了议事,离恩一行四人被带到乔伊斯面前。 乔伊斯见到离恩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他,不过时隔十年之久,他心里有一丝迟疑,于是看了身旁的修伯特一眼。修伯特表情激动地点了点头,确认了离恩的身份。乔伊斯立马站起身来,走向离恩。 “离恩?”乔伊斯还想做最后的确认。 见到乔伊斯的时候,离恩脑海中的记忆碎片又叠合了一部分,他激动地点了点头。 乔伊斯一把将他抱住,说道:“你回来了。” 第十二章 赫蒂 兄弟重逢的画面将屋内一众人都搞糊涂了,于是修伯特便向众人解释离恩的身份。最吃惊的当属被一同抓来的三人,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离恩,万万没想到,与他们同行的,真有一个莱特尔家族的人。 片刻过后,在场的莫奇-希德瑞爵士出言问道:“少领主大人,不知他们犯了何事被绑到这里?” 沉浸在喜悦之中的乔伊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徐徐松开了抱住离恩的手,说道:“我不知道。”他转而看向一旁负责押送的士兵。 士兵答道:“他们违反了雪域臣民法令,私自偷逃出城。” “出城?去了哪儿?又是往西南去了丛林吗?” “大人,他们这次不一样,不是蓝雾森林,而是城墙之外,越过了冰河,去了冰川大陆。” 此言一出,屋里的人顿时议论纷纷,多数人脸上带着畏惧之色,扬言要将他们都处以死刑,但同时又对他们能够平安归来感到不可思议。 “胡说,没有人能从冰川大陆活着回来,何况还是四个平庸之人,”莫奇看了一眼乔伊斯,随后改口道,“三个平庸之人。” “没错,就算是莱特尔家族最好的骑兵,也从未越过冰河。离恩-莱特尔一个人带着他们三个,不可能去了冰川大陆还安然无恙地回来。” “但是我们如今完好无损地站在你的面前,伯爵大人。”愤怒的伊登说道。 “卑贱的家伙,我是蚀骨城领主,莫奇-希德瑞伯爵。” 乔伊斯听后威严地警告道:“伯爵大人,注意你的用语,他是无姓之民,是我们要守护的百姓,不是你家中的无名之奴。” “触犯法令的臣民就成罪奴了。”莫奇反驳道。 乔伊斯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怒视莫奇说道:“我,你宣誓要效忠的,雪域之境的守护者,冰临城领主,卡伦-莱特尔公爵之子,冰临城未来的继承人,还没有宣判他们的罪责,伯爵大人要先定他们的罪了吗?” 莫奇没有料到年轻的乔伊斯竟然有如此魄力,无奈之下,低头请罪道:“不,原谅我的鲁莽,少领主大人,冰临城如今是你的。” “冰临城如今是你的,少领主大人,不过,作为一城领主,对犯罪之人,要公平公正。”一旁的修伯特提醒道。 乔伊斯看了修伯特一眼,长吐了一口气,他心知此次虽然在气势上让莫奇-希德瑞低了头,但若让他和在座的封臣们抓住把柄,莱特尔家族在雪域之境的威望将大打折扣。 无奈之下,乔伊斯问道:“你们......去了冰川大陆?” “我们是为了活下去。少领主大人。”麦尔芒辩解道。 辛瑞也跟着辩解道:“我们只是吃不下那些死去的人的肉。” 伊登说道:“是的,少领主,我们去过冰川大陆。” 他们三人自辩了以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到离恩的身上。 离恩一脸茫然地咽了一下口水,看着乔伊斯答道:“我以莱特尔家族的名义发誓,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那儿出现,当我一觉醒来之后,我就已经在那儿了。” 屋里突然陷入一阵可怕的沉默,仿佛只剩下了人的心跳发出的细微声响。此时,麦尔芒以一种狐疑的目光注视着离恩。 片刻过后,聪明的修伯特出声打破了令人不安的宁静。 “少领主大人,离恩-莱特尔十年前被送到垣城的南斯家族为人质。前不久,赫德-南斯突然通知我们,说离恩已经离开了垣城。如今,离恩出现在了冰川大陆,我想这背后一定有未知的隐情,不如等领主大人回来查清楚之后,再做定夺。” 乔伊斯想了想,“我赞成修伯特学士的提议,你们怎么看?”乔伊斯突然注视着莫奇,问道,“你觉得如何?希德瑞大人。” 莫奇左右看了一眼周围的人,随后低声道:“冰临城是你的,少领主大人。” “很好。今天要议的事已经差不多了,我的手下已经替各位准备了丰盛的洗尘宴会,请尽情享受。明日,你们便可以返回封地了。” 临行前,莫奇对伊登说道:“总有一天,你会为今日所说的话后悔。” 伊登冷笑了一声,回道:“我已经后悔了,那就是浪费时间与你说的话。伯爵大人。”伊登独自在绝境中存活至今,早已看惯了生死,又岂会被人三言两语给吓唬住。 “将他们送去牢房,”乔伊斯对士兵吩咐道,转而看着离恩说道,“母亲见到你,至少不会那么伤心。” 乔伊斯领着离恩往莱特尔夫人的房间走去。 离恩不解问道:“父亲去哪儿了?” “这个......我们迟些再说。” 离恩来到莱特尔夫人面前的时候,她正以泪洗面。果然如乔伊斯所说的,那张哭脸上难得绽放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母子二人相拥良久,尔后,乔伊斯安慰道:“老天爷还不算太瞎,是吧?母亲。” “但他还是瞎的,你父亲和弟弟如今还生死未卜呢!” “生死未卜?”离恩吃惊道。 乔伊斯赶紧拉着离恩出了房间。 “父亲和杰勒米怎么了?”离恩问道。 “就在你回来前不久,他们启程去了都城。” 离恩拧眉细想了一下,大致猜到了父亲此行的凶险。虽说,自己并非真正的离恩,但在这个世界,亲人已经是亲人,亲人就是亲人,离恩心底不免生出几分担忧来。 “既然占用了你身体,那么压在你肩上的所有责任,我都会替你扛起的。”离恩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乔伊斯陪着离恩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然后他就被修伯特学士叫走了。这给了离恩重拾记忆的机会。不难发现,他只要接触过去的人或事,脑子里的记忆之泉就会陡时打开阀门,迸出无数似曾相识的画面。 房间位于一栋木石相接的阁楼二层,离恩出了房间往四周看了一眼,又仔细观摩了一番屋内,不得不叹服于这些建筑的精妙与艺术感。需要承力的石与增添舒适透气的木完美地结合在一起,造就了离恩脚下这栋精致的阁楼式建筑。 离恩怀揣激动的心情走进房间,目及之处皆整洁干净,定是有人定期打扫所至。 他徐徐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中深挖过往的记忆,突然,一把轻柔的女子声音打乱了他的思绪。 “离恩,离恩。” 那声音渐传渐近。 离恩刚要转身查看之际,突然被一双柔软的手箍住了腰。略感惊慌的离恩咽了咽口水,倏地,大脑中的记忆之泉轰然迸发。 “赫蒂?”离恩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是,是我。”赫蒂-莱特尔应声道。她噎泣的声音渐渐变得高兴起来。 “我总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你就要出现在我面前。如今,我的预感实现了。我有些叹服它的神奇了。你和我记忆中的样子相差无几。” “呵,可能十年的时间还没有令我变得成熟吧!”离恩笑着说。他转身见到赫蒂的一瞬间,心里不禁暗叹了一声,当年他离开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小个的“小男孩”,如今,她已经是个极具魅力的女人了。 “但你变了。”离恩赞叹道,“你变得漂亮了。” 离恩看着她蓝褐色的眼睛,棕黄色的头发,以及两弯整齐修长的眼眉,不禁在心里暗叹道:“这是我的妹妹?这感觉棒极了。” 高兴了一会儿之后,赫蒂沮丧地说道:“你回来了,父亲和杰勒米却走了。她所说的全部都灵验了。” “她?”离恩不解地看着赫蒂。 “没什么。”赫蒂摇了摇头,显然是有意隐瞒了一些事,“很高兴你能回家。” 离恩安慰道:“别担心,父亲和杰勒米也会平安归来的。” 第十三章 艾琳与狄安娜 “如果离恩-莱特尔真的离开了垣城的话,那他应该回冰临城,我们为什么要来都城?”马儿停在了王国都城的城门之下,狄安娜不解地问,“柯尔斯顿真的已经死了吗?” “我感到很惊讶,你竟然将心中的怀疑憋到了现在才说出来。”艾琳那张显得稚嫩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与她的心智年龄不符的冷笑来,“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现在就可以离开,我大可以再找一位向我奶奶宣过誓的骑士来保护我。” “我只是不太能接受,伊斯特洛大陆掌控最强大的黑魔法,得到黑暗之神眷顾的女巫,是一位不满十四岁的小女孩。” “我不再是小女孩了。而且,在你的眼中,我奶奶就应该是你想象之中女巫该有的样子吗?” “这也是我想问的,她真是你奶奶吗?” 无意作答的艾琳白了她一眼。 狄安娜无奈轻叹了一声,自嘲道:“她的确看上去比你大不了几岁。” 两人徐徐进入都城。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狄安娜问道。 “我是女巫,不是神。” “都城这么大,我们怎么找他?” 艾琳悠然说道:“放心,如果有需要的话,他会自己找上门来的。” 这一路上,艾琳所展示的未卜先知的能力着实令狄安娜吃惊,难怪柯尔斯顿曾告诉自己,艾琳将会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女巫。想起柯尔斯顿,当确认了她的死讯以后,柯尔斯顿不禁为她默哀片刻。 狄安娜是天生的战士,她从小表现出来的对剑的渴望,让她自八岁起就打定了主意要做一位骑士。但骑士的荣誉对于一个女人而言,通常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尤其是在霍普斯特家族从未出现过一名骑士的情况下。 “我们家族有穷尽百代都用不完的财富,骑士的荣誉需要用命在战场上争取,只有极其愚蠢的女人才会选择那样做。”巴奈特-霍普斯特劝说道。 狄安娜反驳道:“但金币买不来荣誉。” “那要看你出的价钱够不够高了。” “你觉得金币可以买来一切吗?父亲。” “当然,不然我们要那么多金币干嘛?” “那么我们没有再交谈下去的必要了。”狄安娜沮丧地说道。 当狄安娜准备摔门而出的时候,他的父亲冰冷地说道:“你学剑的师傅已经被我辞退了,去找你的母亲吧!她会教会你一个女人为婚姻要准备的一切。” “婚姻?”愤怒的狄安娜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问道。 “国王陛下已经同意了你和赫尔曼王子的婚事。” “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为你精心安排的,一条通往王后宝座的路。你难道还不满意吗?” “但我讨厌这样的人生。” 巴奈特嗤笑了一声,说道:“亲爱的女儿,相信我,你会习惯它的,并且你最终将会喜欢上它,喜欢国王作为你的丈夫,而你生的儿女都是王子公主的人生。” “那永远不可能在我的身上发生。”狄安娜态度坚定地说道。 “我的忍耐是有极限的,狄安娜。你必须嫁给赫尔曼-古诺斯坦,这已是不能改变的事实。”巴奈特怒吼道。 此时,狄安娜左边嘴角稍稍一斜,冷言道:“一个骑士,敢于接受任何挑战。”语罢,她转身跑着离开。 “但你还不是骑士。”巴奈特冲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句之后,下令士兵前去捉拿狄安娜。 狄安娜不甘屈于自己不喜欢过的人生,独自一人离开了金岛,幸得柯尔斯顿相救,才踏上了伊斯特洛大陆的土地。 这个世界对一般的女子还存在着不公平,若非狄安娜有十分顽强的意志,她的人生与那被渔夫从海里捕上来的鱼儿无异,都是任人宰割的结局。可恶的是,那残酷的执刀手是她的亲生父亲。 为了达到某个诱惑力极大的目的,有些人的心肠是会变得比铁石还硬,比银环蛇的毒液还要恶毒的。 这一点,狄安娜已经在父亲那儿深深地体会到了。因为遇到父亲派来捉拿她的士兵时,他们口中说的是“如果不能活捉,那就带回去尸体,这样,伯爵大人好向陛下交代。”更令狄安娜绝望的是,为首将她逼入滔浪迭起的深海的人,是她的亲哥哥。 当咸涩的海水呛入她的呼吸道,她的呼吸即将停止的一刹那,她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她的世界遽然被黑夜掩埋,她脑子里想的是要成为与这不公命运斗争的孤独勇士。柯尔斯顿给了她为之奋斗的最后希望。 狄安娜像个骑士一样,以光明之神的名义,向柯尔斯顿郑重宣誓,她会用尽一生,凭她手中的剑,护柯尔斯顿周全。如今柯尔斯顿化作了一缕青烟,将艾琳以同样的方式送到狄安娜的身边,那么,狄安娜至死护卫的誓言也随之转移到了艾琳身上。 鞍背上的狄安娜扭头看了一眼艾琳,不禁在心里叹道:“这个小女孩比她奶奶难相处多了。” 她们来到一间酒馆歇息,赶了一天的路,是时候喂饱咕噜噜叫唤许久的肚子了。 不巧的是她们的隔壁桌坐了几个流氓姿态的士兵。一见到两个女子,尤其是狄安娜手中还捏着一把十分漂亮的剑,他们歹心顿起。 机灵的艾琳已经察觉到了这几个士兵的不妥,当然,她也注意到狄安娜同样察觉到了危险。于是匆匆吞了几口吃食之后,两人疾步离开了酒馆。 没走两步,两人就被那五名士兵围了起来。他们的脸上洋溢着令人恶心的坏笑,眯着眼打量着狄安娜与艾琳。 “这女孩太小了。”一名缺了两个门牙的士兵嘴巴漏风地说道。 “但她是个女的。”另一个满脸油垢的士兵面带淫笑地说。 “人归你们,她手上的剑归我。”一个看上去还算干净整洁的士兵两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狄安娜手中的剑,他倒识货,一眼瞧出了那是把上等的好剑。 狄安娜拔出手中的长剑,骂道:“都城军队漂亮的制服似乎掩盖不了你们胸膛里面那颗低贱肮脏的心。” 士兵们一听见这话,顿时怒火中烧,但他们并未将狄安娜放在眼里。 “不要太使劲,我怕你手中的剑会划烂我的衣服。”盯上狄安娜的剑的士兵在狄安娜面前摊开双手,做出一副欢迎的姿态。其他的家伙纷纷抱腹大笑起来。 见此情形,艾琳摇晃着低下了脑袋,轻叹了一声,“你可以做一个骑士该做的事了。”她扭头看了一眼狄安娜。 狄安娜撇嘴笑了笑,动作敏捷地刺出了一剑,那个态度轻慢自负的士兵甚至没来得及反应,锋利的长剑已经刺穿了他的胸膛。 “替他们祷告吧!女巫。”狄安娜拔出血淋淋的剑,提醒了艾琳一句,随后与其他一脸惊恐的士兵陷入厮斗之中。 接受过圣骑士查德-弗尼塔瑞短暂剑术训练的狄安娜对付几个毫无战力的喽啰还是游刃有余的。很快,狄安娜的剑划过了他们每一个人身上的肌肤,他们的血液在剑刃上混在一块,徐徐地滑落地面。 艾琳走到其中一人面前,伸出左手,五指左右旋了一圈,嘴里念念有词地嘀咕了一会。然后,拍了拍手回到狄安娜的面前,笑着问:“你刚才吃饱了吗?” “当然没有。“狄安娜将剑插回剑鞘,目不转睛地盯着被艾琳施法的那人看。不一会儿,只见那人突然发疯似地大笑起来,然后身子抽搐了几下,嘴角泌出一丝发黑的血液,双眼涨红,最后全身僵硬地死去。 “待会儿,他的尸体会迅速腐烂。”艾琳背对着狄安娜,“如果你还想吃些东西的话,最好不要再盯着看。” 另外三个没死的士兵见此情形,满脸恐惧地逃将开去。 等到艾琳和狄安娜吃饱了出来之后,地上的尸体已经不见踪影,除了一滩发臭的血水,仿佛已经没了刚才打斗的痕迹。 “你现在可以问了。”艾琳身手敏捷地上了马背,“憋着,心里不难受吗?” “你对他使用了巫术?” “就算是女巫,也不能随意使用巫术杀人,否则会受到黑暗之子的惩罚。” “那他怎么会死得那么......” “我只是顺手从他身上偷了他原本打算用在我们身上的毒药。” 狄安娜皱眉思忖了片刻,突然觉得在艾琳面前,她自己反倒成了三岁小孩似的,她不免觉得有些羞惭。“都城的士兵还随手带着毒药啊!” 艾琳嘴角微微一扬,隐笑说道:“如果不想更多这样的麻烦找上我们,你最好不要露出手里那把上等的利剑。” “一名骑士手中怎么能没有剑?” “你还不是骑士呢!” 艾琳朝狄安娜笑了笑,用以表示自己刚才的话并没有恶意。 “我早晚会成为骑士的。”狄安娜目光坚定地说道。 第十四章 血王座 “陛下命我们到了都城以后,直接去困龙堡。”拜布伦看了一眼前路,提醒道,“这不是去困龙堡的路。公爵大人。” 立于马背之上的卡伦-莱特尔像是在深思什么,没有回答拜布伦。拜布伦于是又叫了一声:“公爵大人。” “我听见你说的了,”卡伦拉了一下手中的缰绳,马儿登时立在路边,卡伦看了一眼左边的普瑟斯骑士,吩咐道,“叫上两个人,带杰勒米去找间旅馆休息,我迟些会去找你们的。” “大人,陛下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的。” “我收到你善意的提醒了,拜布伦骑士,现在,我们出发去困龙堡吧,”卡伦-莱特尔黑沉着一张脸看了一眼拜布伦,“你说的对,国王在等着我们。” 一行十数人往头角顶着巨龙脑袋的建筑前进,而巨龙的右眼被一柄长枪刺入,脖子上环着数百条铁链。这是伊斯特洛大陆最后一条巨龙被困的地方,也是无上能力的象征----困龙堡。 “我曾听过一个传说,公爵大人,不知你是否有兴趣?” “随你喜欢,拜布伦。反正我如今也是无事可念。”卡伦做出一副怡然自得泰然自若的样子。 拜布伦细声道:“有人说,屠杀最后那条恶龙----卓耿的是莱特尔,不是古诺斯坦。” “注意你所说的话,拜布伦骑士,祸从口出,小心引火烧身。” “公爵大人,恕我直言,我坚信能杀死我的是像我手中这般锋利的骑士的剑,而绝非几句话。”拜布伦笑着答道。 “这句话,我无从反驳。” 卡伦-莱特尔笑着拉住了缰绳,抬头看了一眼那个似乎在咆哮的巨龙的头。 ...... “那条‘蓝色冰河’,你听说了吗?大主教。”古诺王国的大学士,满头白发的温斯顿缓步走到耶布利-弗尼塔瑞的身边。后者正凝目注视议事圆厅里那把象征着伊斯特洛大陆至高无上权力的血王座。 “它为什么是红色?”耶布利目不转睛地盯着血王座问道。 “因为它叫血王座,而血是红色的,尊敬的大主教。” “那上面是谁的血?”耶布利又问道。 “或许是卓耿吧!”温斯顿咳嗽了几声,这时,王国的军政大臣克雷蒙特-亚提尼安和财政大臣戴纳-德林走了进来。 “连学识渊博,通晓这片大陆一切的大学士也无法确定上面是谁的血吗?” “你说笑了,戴纳,数百万本书如何能全部装进我这行将就木的脑袋?” 戴纳接着说道:“难道谦逊是大学士必不可少的技能么?难怪我无法跟厚厚的书打交道。” “但你非常擅长与钱打交道啊!财政大臣。”克雷蒙特笑着说道。 戴纳笑着回道:“这么说来,亚提尼安大人擅长和什么打交道呢?剑?船?还是人?”他皱眉吸了吸鼻子,“总不该是女人吧!” “在西洛大陆,在凤凰城,你还真得和女人打交道。”克雷蒙特自嘲道。 几人的心情似乎很轻松,当然,除了大主教耶布利之外,他在世人面前,总是板着一张黑脸,好像他见的每一个人都欠了他几箩筐的金币一样。 “连大主教都来了,看来陛下此次是有大事要商议?”戴纳向一旁的耶布利点头致意。 “听说是冰临城领主,卡伦-莱特尔公爵要来了。”温斯顿半眯着眼睛说道。 “丧钟将鸣?”克雷蒙特补上一句。 “丧钟已鸣?”戴纳语带嘲讽地学了一句。 登时,三人朗声大笑起来,但是他们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惧色。 “卡伦-莱特尔公爵的确已经到了都城,而且已经在来困龙堡的路上了。”走进来的国之首相,波文-斯图尔特一脸严肃地说道。 见到他,欢笑着的三人立即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一本正经地点头向进来的人致意。 “当那城墙上的丧钟真的敲响的时候,我希望你们还能这样欢愉地笑出声来。”波文不屑地白了他们一眼,这时,大厅的门被国王亲卫队长布兰登-南斯推开。头戴王冠,左右两耳边飘逸着两绺棕黑色长发的瑞利国王笑着走了进来。 “波文,你太严肃了。” 厅内众人闻声皆向国王行礼,布兰登在一旁趾高气昂的样子,这是他第一次以国王亲卫队长的身份踏入这间象征大陆最高权力的房间。布兰登既兴奋又骄傲。 波文最先注意到了他,问道:“这是谁?” “首相大人,我是布兰登-南斯,垣城领主赫德-南斯之子。” “南斯。”波文小声嘀咕了一句。 瑞利进入房间之后,左右瞄了一眼众人,然后走到血王座面前,伫足注视了它一会儿,转身坐在上面,“他今日正式向我宣誓任职的,首相大人,这么做,你没意见吧?” “你能决定一切,我的陛下。”波文说道。 “不,首相大人,我是国王,但我也只是凡人,有些事我就不能做到,比如,那条闪耀了一整晚冰川大陆的蓝色冰河,我就无法将其熄灭。” “无意冒犯,我的陛下,但大自然是值得敬畏的。” “你的意思是,那只不过是有些神奇的自然现象而已?” “依我愚见,没有比这更合理的解释了。陛下。” “无意冒犯,首相大人,我对您的解释不敢苟同。”站在瑞利国王身边的布兰登突然出言,一时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说说你的看法,布兰登骑士。” “我把他看作一种预示,一种不好的预示。”布兰登回答道。 瑞利闻言笑了一声,此时教廷大主教耶布利冷声说道:“你能看到的预示,主也会明示我的,我的孩子。” “我不是孩子,我是一名圣骑士,是护卫陛下安全的亲卫队长。”面对耶布利的轻蔑,布兰登显得十分愤怒。 瑞利轻描淡写地提醒年轻的骑士:“不要和大主教争执,布兰登,耶布利总是对的。” “陛下息怒,我这么说无意冒犯。”大主教拱手向国王请罪道。 对话进行到这儿,气氛发生了很微妙的变化,没有人的心情是轻松的,当然,瑞利国王除外,他不必在乎任何人的看法,他想什么就是什么,这是王国赋予他的无上权利。 “你怎么说?温斯顿大学士。”波文突然问道。 “恕我才疏学浅,首相大人,我还未曾在书上找到任何类似的相关记录。” 这时,军政大臣进言道:“我倒在民间听到了一些言论。” “说来听听。克雷蒙特。”瑞利道。 “据说巨龙复活以后喷出的火焰是蓝色的,陛下。” 听到这话,耶布利急忙打断道:“无稽之谈。” “哦?是吗?我倒觉得这说法挺有趣的。”国王又重拾了那令人不安的微笑,“如果巨龙复生,想必它的首要目标,是我们头顶的那柄长枪吧?” “传言只是传言而已,陛下,它是没有根据的臆想之词。”耶布利说道。 “你说得对,大主教,那想必民间的另一个传言主教大人也听过吧!”瑞利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冷声道,“那把长枪是莱特尔刺进巨龙眼睛的,而并非古诺斯坦。” 一旁的布兰登不乐意了,他曾因为手下的一名士兵说过这话,而亲手将剑插入士兵的胸膛,如今,布兰登从国王的嘴里听到这话,急忙说道:“谬言,陛下,每一个伊斯特洛大陆的人都知道,这是谬言。” “我欣赏你的忠心,布兰登-南斯,你维护王室名誉的决心值得我敬佩,但我告诉你,伊斯特洛大陆的臣民有相当一部分是选择相信你口中的‘谬言’的,你说这该如何是好?” “那他们不配做您的臣民,既然他们相信,他们就应该去追随恶龙以及它的主人瓦尔多-夏维尔戈,一起下地狱。”布兰登嘚瑟地用手把住腰间的剑柄,环视在场的人一圈,狠言道,“陛下,我的剑将为您所用,并且我坚信我的父亲,垣城领主,赫德-南斯公爵手中的剑也将为您所用。” 布兰登-南斯说完以后,瑞利甚是满意地大笑起来。那笑声如流淌的海水,渐渐在每个人的心头漫上,听者不禁心头一惧。 第十五章 御前会议 当国王开始沉默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每个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精力,聆听国王的呼吸规律。最令人不安的,是他急促却又故意掩藏的呼吸。那是瑞利即将或已经发怒的象征。 然而,布兰登是要除外的,因为他自诩和国王是想到一块儿的。他无时无刻不在炫耀他腰间的长剑,稍挪动一分,剑鞘和腰带都会发出一些碰撞的微弱响声。 面前的人都是王国极具影响力的人,与他们为敌绝非智者所为,诡诈的布兰登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眼前几人,他视为敌人甚至可以说是眼中钉肉中刺的,唯有国之首相一人而已。 布兰登的眼睛时而会用眼角的余光瞥上波文-斯图尔特两眼。 这时,瑞利国王从血王座上站了起来,“方才的传言,你是从哪儿听来的?”瑞利走到克雷蒙特的面前。 “基朗港。”克雷蒙特眼中掠过一丝不安。 瑞利摸了摸鼻子下面又粗又浓的胡须,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他喜欢注视别人的眼睛,因为从他们眼中看到的恐惧能让瑞利得到无比愉悦的快感。 “那不是个好地方。” 戴纳朝温斯顿点了点头,赞同道:“那是罪恶和混乱滋生的温暖摇篮。” 满头白发的温斯顿用力睁大了眼睛,他觉得此时此刻应该是自己展示的舞台了。他先前避答了两个问题,如今,他得赢回那几人对他这位智者的尊重。 “那是奴隶买卖最猖獗的地方,也是海盗、杀人犯的天堂。” “你说的对,温斯顿,不过你遗漏了一点,那里同时为我们的国库提供了不少的助力。”瑞利说的时候甚至有些兴奋,显然在他的眼中,基朗港算不上好地方,但却是个不小的钱袋子。 “哈哈,只不过是个小钱袋而已。”波文笑道。 瑞利突然看向首相,好奇问道:“波文,你有什么好消息带给我吗?” “是的,金岛来的船队已经靠岸了。” 听到这个消息,瑞利顿时笑开了花,拍了几下手,一时间找不到什么好的话来表达心中的喜悦,,只好大声说道:“这的确是个好消息。” 当瑞利又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波文抢先说道:“接收的队伍已经在路上了,陛下。”从旧林城来都城五年,在与瑞利相处的过程中,波文已经彻底摸透了他的秉性,什么时候说什么话能让他心花怒放于波文而言,已如探囊取物一般。 “波文,我不得不说,你是个称职的国之首相,真不知道没有你,我该如何管理王国。” “您缪赞了,陛下,老臣将尽心竭力为您服务。”波文思忖了片刻过后,认为趁瑞利高兴之际,是时候提出一个他不太乐意听到的话题。 “陛下,既然卡伦-莱特尔愿意奉召来都城,那么运往冰临城的救济粮食是否应该从国库拨出?”波文-斯图尔特显得很谨慎,似乎有点避讳冰临城领主的名字。 卡伦-莱特尔的名字让眉开眼笑的瑞利国王顿时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轻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他不急着回答,而是扫视了在座的人一眼,他很有把握,总会有人先替他出声的。即使没有,他身边的卫队队长布兰登-南斯也不会令他失望。 “波文,这件事是不是需要谨慎些呢?”方才一直昂首挺胸,跼蹐不安的克雷蒙特长舒了一口气,背靠在椅子上,他似乎很庆幸卡伦-莱特尔的名字及时响起。 “我和亚提尼安爵士持相同的态度。”戴纳随后与克雷蒙特对视了一眼,仿佛在一瞬间做了充分的交流。 一脸愤慨地布兰登-南斯转向国王,生怕有人不让他说话,,又担心谁先抢了他的话来说一样。“陛下,我认为冰临城无论从人力还是物力资源来说,都不需要也不应该接受王国的援助。” “布兰登骑士,注意你说的话,如果你骑马去雪域之境走一圈的话,或许就不会这么认为了。那里的马连枯枝磨成的粉都吃不上,因为不会有奴隶还有闲力气去推动磨盘,更别说是你们垣城马槽里的香美草料了。” “哦,我的首相大人,请相信我,如果陛下一声令下,我即刻策马往北去,但我保证带回来的消息与您说的大相庭径,”布兰登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国王,得知了他的态度之后,布兰登变得更加地肆无忌惮。“别忘了,雪域之境的各城领主们还养着一支拥有超过六千名骑兵,一万五千名步兵的军队。” “那可是连王室军队都望尘莫及的。”有点幸灾乐祸的戴纳-德林在一旁添油加醋。 波文-斯图尔特怒视了那两人一眼,赶忙替冰临城领主辩解道:“那些军队是为了抵挡城墙之外的东西。陛下,雪域之境是您统治的国土,雪域臣民是您的臣民,卡伦-莱特尔也是您的臣子啊!” 这一次,仿佛掌控了一切的国王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门外的侍卫通报冰临城领主,卡伦-莱特尔到了。 “看看他自己怎么说吧!” 为示庄重和尊敬,刚坐下不久的国王不得不站起身来。迎接地上那狭长的影子逐渐变短。当两扇大门被重新关上之后,卡伦-莱特尔微微躬身,双手抱前行礼一句:“陛下。” “卡伦,”瑞利微笑地走近莱特尔公爵,热情地拥抱了他。瑞利国王的言行举止很难让人相信,他对这个曾经携手共战的朋友有一丝一毫的不满。 “多久了?” “或许已经有十年了吧!我也记不太清了。陛下。” “重新见到你真高兴,这让我不禁想起了我们并肩攻破眼前这扇门的情形。” 卡伦-莱特尔苦笑了一声,“是您带领我们打败了暴君萨尔旦-夏维尔戈,陛下,并且是伟大的葛德尔-古诺斯坦屠杀了恶龙。”卡伦试图借此来平息民间的传言带给瑞利-古诺斯坦的愤怒,这么一来,援助粮食或许就有希望了,至少卡伦是这么想的。 瑞利的面色突然僵住,圆厅里面又一次进入了可怕的寂静。这一次的寂静变得长了些,似乎谁都不敢打破宁静。最终,还是立于权利之巅的瑞利-古诺斯坦自己打破了宁静。 “卡伦,你来的正是时候,我们正在讨论冰临城的事。” “陛下,你是仁爱的,如果你慷慨解囊,助雪域臣民度过这个难关的话,他们会记住你的恩德一辈子的,”卡伦突然想了一下,觉得说的话似有不妥,于是又加上一句,“尽管他们对你已经很感恩了。” “卡伦,我的兄弟,我很乐意这么做,但我是整个伊斯特洛大陆的守护者,我要做到公平,公正。如果用国库的钱救助你们的话,或许会有一些烦人的声音出现。但是请放心,我的兄弟,我们正在努力解决此事,这个御前会议就是为你召开的。” “除了感激,我找不到其它的字眼来表达我此时的心情,陛下。” “我们正在商议救济粮食的事,卡伦。”波文说道。 卡伦急忙向他点头弯身致意,与此同时,他也注意到了佩剑站在国王身边的布兰登。 “你的小儿子呢?公爵大人。”既然与卡伦对视了一眼,布兰登干脆正面出击,他的情绪较刚才踏入这个房间时更加激动,“据我所知,国王是让你和令公子一起来都城的。” 卡伦从他的眼神中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他那微微发红,像是燃烧着怒火的眼睛已经宣示了他南斯家族的身份,想起从前与他的父亲赫德-南斯并肩作战的情形,卡伦不禁觉得欣慰。可眼下,从布兰登的言语与眼中,卡伦感觉不到丝毫善意。 “杰勒米累了,也病了,不宜面见陛下,所以我让人送他去旅馆休息了。” “可惜了,我还想马上见他一面呢?那孩子,长得一定和他的父亲一样勇猛威武。” “我很抱歉,陛下,他病了,而且只有十岁。” 卡伦尤其强调了杰勒米的年龄,他以为这样或许能唤起瑞利内心的些许同情。 瑞利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然后说道:“别担心,我的兄弟,我也有三个孩子,往后,他在都城,我一定会照顾好他的,你尽可放心。” 卡伦内心一凉,脸上却不能表现出任何的不满。这是早就约定好的条件,没人能够轻易打破,至少他不行,他背后还有雪域臣民需要他守护。 第十六章 洛伊丝 “我们的话题应该回到对雪域之境的援助粮食上来。”波文-斯图尔特将一份写好的书函摆在了桌面上。就算是为了自己的女儿,波文也应该站在卡伦-莱特尔这边。 他心里很清楚,卡伦孤身来都城就意味着四面对敌,虽然作为国之首相,他不能明面上给卡伦助力,毕竟都城与冰临城的关系,从瑞利的态度来看,非常的紧张。但暗地里,他还是做了很多的努力,至少现在来说,冰临城保存更好的实力,于他而言,是有好处的。他已经收到消息,瑞利有意更换首相,而人选,或许是亚提尼安人,或许是霍普斯特人。前者有更强的兵力,后者有更庞大的财富,而他们两人都对首相之位虎视眈眈。 “波文,你总是想得面面俱到。” 瑞利笑着拿起书函看了看,然后扭头看向财政大臣。他面无表情,让人很难判断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戴纳惴惴不安地咽了咽口水,慌乱地瞥了一眼其他人的表情,然后吞吞吐吐地说道:“我......陛下如果有命令的话,国库可以......” 这时,瑞利伸手阻止了戴纳说下去,笑着看向卡伦。尔后,他挥了挥手,其余的人立即会意起身,“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有新的情况,我会通知你的,波文。” 熟知瑞利做事风格的波文给一脸茫然的卡伦使了个眼色,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会意,只得无奈地与其他人离开。 “顺便问一句,耶布利大主教,关于那个奇景----蓝色冰河,能尽快给我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吗?” “当然可以,陛下。” “非常好。” 待众人走了之后,起身欲行又止的卡伦一脸尴尬地看着瑞利。“我的老兄弟,你还是一下子就明白了我的心意,留下吧,我的确有话私下跟你说。” 卡伦用手捏了捏左手拇指,略感不安地站在原地。 瑞利给布兰登使了个眼色,“布兰登,这里很安全。” 布兰登行告退礼之后,临行前对卡伦说道:“我听说公爵大人的剑术十分精妙,有机会,还望赐教。” 卡伦面带微笑目送布兰登离开,心里却琢磨着该如何应对完全不知留下自己有何目的国王。 “那孩子没事吧!”瑞利的脸上又绽放出了令人觉得心安的微笑。 “陛下,你已经表达过对犬子的问候了,他很好。感谢你对他的关心。” “那就马上将他送来困龙堡。”瑞利突然变了脸色,卡伦惊得头皮一阵发麻,牙齿不停地哆嗦了片刻。 “是的,陛下。” 瑞利又笑着说道:“我答应过你的,我会照顾好他的,卡伦。” “是。” “至于你,你就帮我好好守住雪域之境,好吗?冰临城领主----屠龙勇士的后裔。” 卡伦万分惊愕地说道:“陛下,此言何意?我不明白。”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不必拘泥于那些繁文缛节。卡伦,你想要粮食,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卡伦开始变得畏惧,他已经带来了自己刚满十岁的小儿子,让他在都城做人质,如此这般都换不回救人性命的粮食,他骤然发现,眼前的国王早已不是曾并肩作战的好友,他那时表现出来的嗜杀之性的苗头,经过血王座的滋养,早已失性成狂,而且他手中的剑已经指向了北方的雪域之境。 “我只去过一次雪域,也仅见过一次白花花的雪而已。你还记得吧,那次我们战术失利,被萨尔旦-夏维尔戈逼到了冰临城,若非克拉尔女王派西洛女骑兵及时相助,如今坐在这血王座上的,还是那个暴君。”瑞利轻摇了两下手中的酒杯,将与血液有些相似的红酒一饮而尽。 “光明之神护佑,我们最终杀回了这里。”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修建困龙堡是我的王后洛伊丝的提议。” 想起那个美丽的女人,尤其是她那双墨黑如渊的眸子,卡伦的眼中不禁闪过了一丝爱慕之意,“伊斯特洛大陆的臣民会记得西洛女骑士的恩典,”卡伦似乎还在回味脑海中那双摄人心魂的眼睛,“当然,还有洛伊丝女王。” “错了,她现在已经不是女王了,而是古诺王国的王后,我的王后。” “是的,陛下。” 卡伦低下头颅,不敢再直视瑞利的眼睛。 瑞利带着一丝笑意埋怨道:“十年不见,你变了,你变得严肃了,也变肥了,还能挥动长剑吗?” “困龙堡不能佩剑入内,但我的剑一直在我的手上,陛下。” “只要剑尖不是指向我就好。”瑞利故作无意地说道。 卡伦急忙道:“那永远不可能发生的,陛下,我曾向你宣誓过。” 瑞利仍旧试探意味十足地笑着说道:“别忘了,我们也曾向萨尔旦-夏维尔戈宣过誓,要誓死效忠他。” “但你不是暴君,你爱你的臣民,不是吗?陛下。” 瑞利突然僵住,从卡伦的眼睛中,他已经找不见方才萦环许久的恐惧之色了。说到了剑,似乎给了卡伦-莱特尔以力量。他这才重新意识到,眼前这个满脸黑色胡碴,拥有淡蓝色眼球也即雪灵之眼的家伙,也曾是个狠角色,他手中的剑也曾刺穿过暴君萨尔旦的胸膛。 “有些事,我们俩知道就好。”瑞利拍了拍卡伦的肩膀,随意问候“你其他的几个孩子如何?我记得你比我多一个儿子。” “他们都很好,陛下。” “是吗?这么说,离恩已经从垣城离开了?” “我很想回答你的这个问题,陛下,但恕我无能为力,因为除了赫德-南斯的一句简短的话,我实在不知道关于离恩的一切。” “哦!那对于一个父亲来说是很残忍的。那是句什么话?” “离恩走了。” 瑞利朗声一笑,说道:“的确够短的。” “陛下,你的条件是什么?”卡伦还是生硬地将话题扯回到粮食上面。“长夜降临,雪域之境已经尸横遍野,仅凭我一人之力,实在难以替你守住雪域之境。” “我深表遗憾,真的,卡伦,”瑞利又拍了一下卡伦的肩膀,此时,当他的眼睛扫过卡伦脸上的胡碴时,他脑中想到是自己的胡碴有没有变白,如果有的话,他是无法容忍的。所以他顿时变得心急如焚,想要马上知道真相。 “陛下,你的条件是......” 卡伦的再一次发问,才让瑞利不得不停止了脑海中纠结的事情,“遗憾归遗憾,但有些定律是无法违背的,”他看着一脸迷惑的卡伦,突然变得十分享受,“你想得到一些东西,就必须先付出。” 让瑞利心有不爽的是,他始终没能在卡伦的眼中找到一丝畏惧之色,他将这看作是对他至高君权的挑战,没有人能对国王毫无畏惧,即使是屠龙勇士的后裔,也不行。 “你见过那条‘河’吗?” “你是说蓝色冰河?” “他们都这么称呼它,蓝色冰河。” “我很希望亲眼去瞧一瞧,毕竟,那是令人拍手称奇的景象。但很遗憾,我没能亲眼目睹。” “的确很可惜。”瑞利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他不说话的时候,两颗黑色的眼珠子总喜欢转来转去,让人觉得他在深思,同时也让别人猜不出他现在在想什么。事实上,他的目的达到了,卡伦瞄见了他那对骨溜溜转动不止的眼睛之后,心里又开始没底气地忧心起来。 “都城已经很久没热闹了,我准备办一场大的庆典。” 现在,国王即使出声说话,卡伦也猜不到他的心思了。 “我要一场惊险刺激的战斗,两个勇士之间,两只野兽之间。” 卡伦闻言心头一紧,有些惊慌失措地喃喃道:“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你继续留在都城,并且马上给你的儿子乔伊斯写信,让他越过城墙,猎回两件‘惊喜’送到都城,粮食会先送一半去冰临城,另一半会在‘惊喜’抵达都城时,再运往冰临城。” “惊喜?”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卡伦。” “人类是没有能力与它们抗衡的。”卡伦瘫坐在椅子上,变得左右为难起来。 瑞利总算在卡伦的脸上瞧见了慌乱不安的表情,他非常享受自己的杰作,卡伦-莱特尔盛名在外的美誉让瑞利觉得就像是有根刺从血王座底下钻了出来一样,令他在上面坐得很不舒服。当然,那根刺之所以快速成长的原因,还有雪域之境强大军队的滋养。 伴随着得意之笑,瑞利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议事圆厅,留卡伦一人怔在原地发愣。 第十七章 牢房 清晨的冰临城雾朦一片,生命必需的阳光已经缺席了许久。空气仍旧冰冷如剑,刺人心脾。走在夜王堡,离恩不再觉得自己是局外人,这里的一切他已然适应,欣然接受的,还有这完全不同的人生。 他脑海中的记忆如断流的山泉,时而续上,时而枯竭,他至今还未忆起自己是如何置身于冰川大陆的,不过他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那会是件可怕的事,至少不会是好事。 当记忆逐渐找回之后,离恩对莱特尔家族的情感也变得复杂起来。 “面包和鲜奶已经备好了,至于肉嘛,你是吃不上了,你知道的,现在是非常时期。”赫蒂搓了搓手,然后放到嘴边轻轻地哈了一口气,白雾徐徐飘散,微暖的笑在赫蒂的脸上漾开,这是又一个没有阳光的日子里,让离恩觉得欣慰的事。 “母亲吃了吗?”离恩关切道。 想起母亲在病榻之上的苍白脸色,赫蒂脸上的笑容突然被冰冷的空气冻僵,颓丧地摇了摇头。 离恩双手扶住赫蒂的肩膀,安慰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说着安慰的话,但他的心里却并没有那么乐观。他与十年未见的父亲擦肩而过,而父亲此行一直让他倒悬着一颗心,极其不安。 伊斯特洛的都城是一个令人向往的地方,因为那里有血王座,同时它也是令人畏惧的地方,因为那里有血王座。 “一个叫伊登的罪犯想要见你。”赫蒂将一张纸条交给离恩,然后往哥哥乔伊斯的房间走去,他知道乔伊斯一直忙到深夜,没人去叫醒的话,又该错过早餐了。而老奶妈经常告诫她,不吃早餐的人,迟早会出事的。 或许是孩童时期受的教育记忆特别深刻,这一句话,成了她作为家族醒人钟的“罪魁祸首”。 “让他睡吧!他累了。” “但不吃早餐的人会出事的。” 离恩觉得这句话自己仿佛以前听过,但记忆有些模糊了。他看了一眼赫蒂递给他的纸条,往牢房的方向走去。 关押犯人的牢房位于夜王堡东南方的一个背靠峻山的洞里面,那里分了大约六间房,五间关押犯人,一间给看守的狱卒住。很少会有人被关在这里,因为在冰临城,审判的过程简短,往往人犯被抓住的那一刻起,他的罪名就已经成立了,自然,刑罚也就确定了,跟着,行刑便是。 不知伊登他们是幸运还是倒霉,这里只有他们三人为伴。离恩来到最外面的那个房间和狱卒打了一声招呼之后,就径直往牢洞走进去。 “这里可比你家里暖和多了。”离恩最先来到辛瑞的牢房,将一块热乎的面包递了进去,然后到另外两人的牢房重复了同样的动作。 “她怎么样了?” “她说很冷。” “没说饿吗?” “我给她带了食物。” “谢谢。”说完这句之后,辛瑞将面包塞进嘴里,显得十分失落。 “她问到了你。”听到这话,辛瑞陡然看向离恩,眼中充满了恐惧,他绝对不愿意让妹妹知道自己被关进了牢房,而这牢房,已经有十数年没有关过人了。“我告诉她你去打猎了,一时回不来。” “谢谢。”辛瑞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他的脑海中,如今只剩下这两个字了。 “谎言终将会被拆穿的。”伊登已经将面包囫囵吞下。“等待我们的,到底是什么?” “我的父亲还没有回来。” 听到这个不妙的消息,麦尔芒转动的眼珠突然停了下来,“那有什么消息从都城传回来吗?”他将那半块面包藏在身后,整理了一下额角的散发,尽量以一种优雅的姿态站了起来,走近离恩。 “至少在我过来之前,还没有消息。” “不必自欺欺人了,公爵大人就算回来了,等待我们的也是一死罢了。”向来乐观的伊登还从未表现得这般沮丧过,不过也难怪,当成为阶下之囚时,所有的希望和骄傲都会离你而去的。“我的剑呢?” “在我的房间。” “拿走一名骑士的剑已经要了他的命了。”伊登仅剩余晖的眼神之中,闪过了一丝那把锋利且漂亮的瓦利钢长剑的影子。但唉声叹气仍旧不绝于耳。 离恩安慰道:“我不会让你死的。毕竟,我们并肩作战过。” “我战斗过,你没有。卡伦-莱特尔之子。” “我并非有意隐瞒。” “都不重要了。”伊登靠在一面粗糙的石墙上,双目无神,俨然一副等死囚犯的姿态。“没有剑,生亦何欢,死亦何惧!”他虽然不是受封的骑士,但骑士的精神已经侵蚀了他的灵魂。这好坏难辨,但于伊登而言,他觉得是光荣的。 “莱特尔公爵的姓氏就能换回你的命,而他却要用正义的雪域臣民法令判处我们死刑,哼,这可真是公平啊!”麦尔芒得知离恩是莱特尔家族的人时,除了震惊就是愤怒,他怨自己的父亲不是勋爵,无法传承自己的姓氏,同时,对离恩的羡慕也转换成了嫉妒。“离恩,如果你愿意的话,你还是能救我们一命的。” 听到这话,离恩像是看到了自己的救命稻草一般,两眼精光煜煜,问道:“怎么救?” “放了我们,”麦尔芒的眼睛瞥向狱卒的房间,眼神之中掠过一丝奸诈之色,“瞧,看守我们的,只有一个狱卒而已。” 离恩犹豫了,虽然偷偷放了他们这个方法的确可行,可这样一来,他自己就一定会暴露。这既是给自己出难题,也是给莱特尔家族出难题。不能以身作则的家族,他们的姓氏在雪域之境是没有威望的。而这,是离恩万万不能做的。何况他还不是真正的离恩。毁自己的名誉可以称为个性,但毁了别人家族的声誉,那是不道德甚至可以说卑鄙下流的。 然而望着眼前三人,那是三条活生生的人命,孰轻孰重,一时间,离恩也无法判断。 “离恩,为难的话,不必纠结,以自己的生命为要挟,令朋友陷入两难之境绝非君子所为,更非一名骑士所为。”虽然看到了活的希望,可伊登深知,那丝曙光与骑士精神相比,是无足轻重的。 “你不是骑士,”一脸污脏蓬头垢发的辛瑞从牢房里伸出手来向离恩招手,像个溺水的人想要抱住求生的木头一样,“至少我过去,现在,而且将来都不是骑士,我求你救我一命吧!你见过格蕾丝了,如果我死了,那她就太可怜了,她一定会被人欺辱,也许她也会死的。” “至少救他一命吧!你不也是有妹妹的人吗?”麦尔芒做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替辛瑞求情。 “可放了你们之后,你们能去哪儿呢?他们一定会派人追捕你们的。” “去哪儿都好,至少还有一线生机。”辛瑞慌不择言地说道。他甚至一把跪在了地上。从他眼中的泪水,离恩没有看见贪生怕死,反而察觉到了一丝亲情的伟大。离恩倏地相信眼前这个将尊严踩在脚下的人,也许真的是想为了妹妹活下去。 “等我消息吧!”离恩不愿也不敢再与他们多谈,只好先选择逃离这里。 第十八章 暴君之怒 回到夜王堡,心不在焉的离恩低头闷走,修伯特突然叫住了他,向他招了招手,“来自都城的信鸽。” 离恩快步跑进了议事厅,莱特尔夫人面容憔悴地坐在乔伊斯的身边,她微微颤抖的手被赫蒂紧紧地握住。见到离恩,双眼泛着泪花的赫蒂向他投来了求助的目光。 “信上说什么了?” 乔伊斯抬眼瞄了一下离恩,然后将纸条放到火焰上点燃,面色十分凝重,但看离恩的眼神似乎有些闪躲。 “父亲暂时回不来了。” “为什么?” “或许是国王将他留了下来。”修伯特说道。他朝离恩微微地点了点头,仿佛在暗示他些什么。但心急如焚的离恩却没能明白他的意思。 修伯特试探性地问道:“少领主,需要征召封臣们吗?” “不需要。” “我无意冒犯,但作为冰临城的政务主管,我想我有权知道信里面的内容。”对于乔伊斯的做法,修伯特并没有意见,他猜到那一定不是好消息,他只是担心年轻且没有经验的乔伊斯独自应付不来而已。 “至少也该让我看一眼呐!你知道我因为担心你父亲和弟弟,心力憔悴,好不容易来的消息......”虚弱的莱特尔夫人似乎也不太满意乔伊斯的做法。 “抱歉,母亲,但请相信我,看一眼上面的字,对您没有好处。” 听到这话,凯莉自然也就明白了。当着外人的面,她不便让痛苦的泪水流下,在赫蒂的搀扶下缓缓离开议事厅。刚出房门,悲伤的呜咽声便赫然响起。 “我也需要知道那上面的内容。”离恩说道。 乔伊斯看着离恩,变得有些迟疑,显然,他想隐瞒的正是离恩。可看离恩的眼神,大有不知其中内容不罢休的架势。 此时,修伯特也劝说道:“如果那是莱特尔公爵的意思,他是不希望你们担心,也不希望你们为他冒险。但反过来,你也应该明白一个儿子对父亲的关心。这,你不是正在切身体会吗?” “陛下要举行一场庆典,要一场精彩的对决,既要人与人之间的生死战斗,也要令人兴奋的野兽之争。” 恍然大悟的修伯特面如土色,愕然道:“都城早就开始重新修建斗兽场了,”满脸惧色地思忖了片刻,“这一开始就是一场阴谋,他的目标是你们的父亲,同时,也是整个雪域之境。” “信上还说,援助我们度过寒冬的粮食已经在路上了,不日便能到达冰临城,不过只有一半,剩下的,等野兽送到都城之后,才能运往这里。” 一旁的离恩听得有些迷茫,他不解问道:“野兽?我们去哪儿给他找野兽。” 修伯特和乔伊斯用疑惑的目光看着离恩,在这一瞬间,他们觉得眼前的人仿佛不是离恩,然而望着他的那张脸,这样的怀疑渐渐被打消了。 “国王的意思是要我们出城墙,去冰川大陆替他抓回两只巨兽来。”修伯特言语间徐徐抬头,想起了过往的一些经历,那是在死亡边缘的游戏,那是与黑暗之神亲吻的经历,那是令人恐惧发狂的体验,“像暴君萨尔旦曾经给他下达的命令一样。” 萨尔旦?萨尔旦-夏维尔戈? 离恩脑中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忆几乎是空白的,唯一能想起的是盖隐曾提到过这个姓氏。 “上面是父亲的笔迹和印章。”乔伊斯咬了咬牙,虽然不愿承认,但他的心里是感到害怕的。 修伯特激动地提高了嗓音,“但如今的瑞利国王不是暴君萨尔旦-夏维尔戈,你的父亲也不是罗柏-古诺斯坦。” 离恩似乎听明白了什么,拧眉问道:“乔伊斯,罗柏-古诺斯坦怎么了?” 乔伊斯攥紧双拳,咬牙切齿道:“因为当时的瑞利-古诺斯坦没有听从暴君的命令,所以他的父亲,罗柏-古诺斯坦被推入教廷广场中央的熔铁炉里,活活烧死。” 离恩吃惊地看着乔伊斯,对这骇人听闻的事感到毛骨悚然。他咽了咽口水,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这会儿,他终于明白为何乔伊斯在看完信的一瞬间,整张脸白得如冰川大陆上的冰面了。 三人都沉默了片刻。 “你打算怎么做?”离恩问道,“母亲和赫蒂有权知道这些,她们更有权纠正你的决定。” 此言一出,修伯特给了离恩一个恶狠狠的目光,提醒他刚刚的话是不敬的。同时,蓝色眼球中间骤然燃起一团腥红火焰的乔伊斯也怒狠狠地盯着他,“离恩,记住,没人可以纠正冰临城领主的决定,因为他的决定永远都是对的。” “所以,你的决定是?” “我会亲自带领骑兵出城。” “不,你不能。”修伯特急忙制止道。 “我必须去,”乔伊斯看了一眼离恩,然后转向修伯特,“就像父亲当时对我说,他必须去都城一样。” “但冰临城需要莱特尔家族的人坐镇。” 乔伊斯淡然一笑,“修伯特,虽然他离开了十年之久,但离恩也是莱特尔家族的人。” “但他不是冰临城未来的继承人,只要你还在的话。”修伯特略显愧疚地看了一眼离恩,但他说的是事实。 “让我去。” 乔伊斯与修伯特谈话之间,让离恩有了思考的时间,但其实他不用多想,他义不容辞,既是为了“离恩”这个名字,也是为了莱特尔这个尊贵的姓氏。也许做了这件事之后,下一次向别人介绍自己的时候,他才有底气说出“离恩”这个名字。 “不,你不能去。这不是可以争的东西,”乔伊斯态度坚定的说道,“等了十年之久,母亲才与你重逢,我不会让你们分离的场面在我面前再一次发生,只要我还活着,离恩。” “乔伊斯,我必须去,这是我对莱特尔家族的责任,也是我对父亲的责任,我会亲自领着古诺斯坦要的东西去都城迎接父亲回来。” 乔伊斯看着离恩的眼睛,发现他的目光亦是同样坚不可摧。“母亲不会同意的。” “如果你去的话,不但母亲不会同意,整个雪域之境都不会同意。”离恩走到乔伊斯的身边,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冰临城需要你,而且,我也有一个请求。” 在这件事上,乔伊斯似乎争不过离恩,毕竟,还有理智胜过情感的修伯特在旁。乔伊斯长叹了一声,同样拍了拍离恩的肩膀,“你想让牢里面的那三人与你一同前往?” “我还希望,如果我们平安归来的话,你能以冰临城领主的身份,赦免他们的罪责。” 一旁的修伯特像是松了一口气,心仿佛又紧到了嗓子眼那儿。他眨了几下眼睛,说道:“你会平安归来的,光明之神会伴你左右。” 不舍的乔伊斯也眨了几下清澈了许多的眼睛,说道:“母亲不会同意的。” 第十九章 黑魔法 “我们来都城有些日子了,杰勒米-莱特尔养的那条狗身上有多少根毛我都快数清了,”狄安娜将剑摆在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喝下,她觉得更渴了,正要倒第二杯的时候,眼睛望向了屋子里的一张床,“你说的离恩,在哪儿?” “我很乐意告诉你,狄安娜-霍普斯特,他现在或许已经到拉玛翰沙漠了。”布兰登-南斯从床上掀开了被子,一脸阴邪地朝狄安娜笑了笑。 “你是?” “上一次,你们不应该留活口回来向我通风报信的。” 狄安娜将手中的酒杯摔向布兰登,拎起桌上的剑就往屋外跑。殊不知,门口已经被两名佣兵堵住。 “霍普斯特家族的人做交易应该是公平的才对,我告诉了你想要知道的消息,你是不是也应该给出相应的回报呢?” “你是布兰登-南斯?”狄安娜拔出手中的剑,指着布兰登,眼睛同时在打量四周的环境,最后,离地面不远的窗户是她选择的唯一逃生路线。 “别费心机了,下面有十个人等着你,跳下窗户也逃不掉的?”布兰登美美地坐在床上,根本不将眼前持剑的女人放在眼里,“我听说了你的事,不得不说,我很钦佩你的勇气,敢公然违抗国王的命令,我想如果不是你的父亲有一座金岛的话,你和你的家族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像随风而散的一堆灰烬。” “噢!不得不说,我也很钦佩你的勇气,明明是人,却对做一条言听计从的狗那么感兴趣,如此这般乐不思蜀。”虽然处境十分凶险,但嘴上的功夫,也是一名骑士该有的修养。 布兰登失去了和狄安娜耍嘴皮子的兴趣,满脸杀气地说道:“告诉我那个女孩在哪儿,否则,我会让你知道,做一条狗对你来说是多么奢侈的事情。” “所以你才这么乐意做一条狗吧!”狄安娜蹬脚往右猛冲,一个蹿身从窗户跳了出来。虽然楼层不高,但她也摔得不轻,她捂住左臂勉勉强强站了起来,抬头看了一眼站在窗户那儿的毒蛇。 “我相信你已经用骑士的精神来要求自己了”布兰登冷笑了一声,对佣兵们吩咐道,“杀了她。” 几名佣兵持剑上前,几下的功夫就在狄安娜的身上留下了数道口子。正当一名佣兵上前要下杀手的时候,卡伦-莱特尔和他的骑士团及时出现。 雪域骑士们很快就将所有的佣兵消灭,卡伦抬头看了一眼躲在暗处的布兰登,警告道:“国王就要醒了。” 无奈之下,布兰登从另一面窗户逃走。 卡伦双腿夹了一下马肚子,徐徐靠近狄安娜,眼神中携带着些许敬佩之色。“你是一名骑士?” “我将会是一名骑士。”狄安娜忍着身上几处流血的伤口所带来的剧痛,勉强站在卡伦的面前,仿佛一眼就认出了那位极负盛名的勇士。“你是......卡伦-莱特尔?” “你认识我?” “我认识你的剑,以及雪域骑士肩上的徽章。”在卡伦的面前,即使剧痛挠心,狄安娜依旧高昂头颅,深色的眼瞳仿佛被黑暗之神赋予了神力,让瞧一眼的人感到斗志昂扬,精神矍铄。“多谢相助,公爵大人。” “那么,这感谢是来自哪个家族呢?” “霍普斯特,”说到这个痛心的姓氏时,狄安娜暂时忘却了还留着血的伤口的痛,因为心痛会使人麻木。“虽然我现在很有可能已经被家族遗弃了,但霍普斯特这个姓氏已经伴随了我十六年,也将伴我终身。” “看来你的身上发生了一些故事。”卡伦面容慈祥地说道。望着这么精气神的女子,她身上的那股子倔劲,让卡伦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小儿子,同样对骑士精神有极深执念的家伙。“愿光明之神伴你左右。” 卡伦拉动缰绳,雪域骑士团将剑回鞘收兵。卡伦已经迫不及待见到杰勒米了。他骑的马左边挂着一把刚打好的新剑,由瓦利钢锻造,大约有他一半高。他确信杰勒米见到后会惊喜地叫出声来的。 丧钟将鸣。 十岁已是可以谈论战场的年纪了。 卡伦-莱特尔一行走后不久,艾琳就从人堆里钻了出来。她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即将倒下的狄安娜,“虽然付出了血的代价,”艾琳摸了摸狄安娜身上的鲜血,“但于你而言,也获得了一些东西。” “我很庆幸,你没有被布兰登抓住。” “女巫是聪明的。” “黑魔法?” “黑魔法是不能随便使用的,但人的大脑得经常使用,”艾琳调皮地朝狄安娜笑了笑,“所以,现在我的身上才没有伤口。” “随你怎么说吧!” “很痛吗?” “对骑士来说,这何尝不是一种历练,至少,我护住了你不是?” 艾琳觉得狄安娜对于骑士精神的追求已经疯魔入髓,无可救药。一个人,如果连命都没有,那么什么高尚的精神于其而言,都是枉然。 当两人再次回到房间的时候,狄安娜闻到了一股恶臭,而这味道,似曾相识。稍加思索,她便猜到了其中大概,面露怒色地问道:“你刚刚也在这儿?” “嘻嘻,”艾琳给狄安娜倒了一杯酒,然后忙活着给她清理伤口,“喝吧,它会让你不觉得那么痛。” 狄安娜余怒未散,但美酒她是无法拒绝的。酒杯刚碰到嘴唇,一阵剧痛自伤口处阵阵向心头涌上。当杯底见空之际,锥心的痛感也就没那么强烈了。 “你们的黑魔法,从来不为人所见,对吗?” 艾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苦笑了几下。如果没有求生的欲望,就连黑暗之神都会被毁灭。她之所以能每一次化险为夷,不过是在守护着柯尔斯顿用命守护的生命罢了。 狄安娜似乎想明白了什么,问道:“上次的流氓士兵,也是布兰登的人?” “他是不会放弃的,直到确认我和奶奶一样,烟消云散了。” “但你已是不死女巫,他应该知道,凡人之力,是杀不死你的。” 觉得异常讽刺的艾琳笑了笑,轻声道:“不死女巫的上一任也是不死女巫。” 狄安娜陡然哑言,不知该说些什么。 只要是人,就一定会死,这才是永恒的定律。 “布兰登的话可信吗?”想起那个毒蛇般狠毒的家伙,狄安娜不禁有些后怕,她忍着微痛,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时,忽然将酒杯递到艾琳的面前,问道,“你喝吗?” 艾琳笑着摇了摇头,将狄安娜那把剑上的血渍擦拭干净,然后说道:“他很狡猾,但无法在我的面前说谎。” 将酒一饮而尽的狄安娜准备再倒一杯酒,霎时间觉得伤口处有些发痒,伸手准备挠的时候,却赫然发现方才受的伤都已复原,丝毫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狄安娜万分惊讶地看着艾琳,发现她的笑容灿烂无比却又仿佛被一层冰雪覆盖。 第二十章 赫尔曼 困龙堡内,最富丽堂皇的当属瑞利国王居住的宫殿,那是在暴君萨尔旦宫殿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作为亲手把剑刺入暴君胸膛的新国王,瑞利觉得自己有权利享受一切荒唐。 此时,他徐徐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由纯金建造的盘龙圆顶,随手之处,皆是冰肌玉肤的滑腻。他的每一晚都要由三位年轻貌美的女子侍寝。这些女子可以是某些贵族敬献的女儿,可以是都城某处妓院的妓女,也可以是他看上眼的奴隶。总之,他怎么乐意,他就怎么来。 瑞利突然想起待会儿卡伦-莱特尔就要带着他的儿子来晋谒了,于是吩咐婢女去唤来他的洛伊丝王后----克雷蒙特-亚提尼安的大女儿。 洛伊丝走到门口时,和当值的布兰登-南斯打了一声招呼,便听见了里面传来的吟声戏语。羞惭的洛伊丝低下眼眉,两滴眼泪在眼眶之中来回打转。她攥紧双拳,却什么也做不了,除了等候国王的召见。 布兰登此时故作窘态地撇过头去,出言安慰了几句,可是他的心里却乐开了花,甚至变得有些兴奋起来。不得不说,洛伊丝的美貌,尤其是她那双摄魂的眼睛,让任何一个瞧了她一眼的男人都欲罢不能。 “让王后进来吧!” 国王瑞利下达了命令。 布兰登推开门,三个**从里面满脸春风地跑了出来。她们见到洛伊丝,故意弯腰行了一礼,嘴角却是无情的讥讽和嘲笑。 “我亲爱的王后,你来啦!”光着身子的瑞利用一个热情的拥抱迎接了他的妻子,王国之母,天下女人的表率。 “你知道我对这样的羞辱已经麻木了。你想要什么?”红着眼的洛伊丝挣脱了瑞利的怀抱,将头扭到一边,虽然嘴上说着,但眼角的泪水却不听使唤地哗哗流出。想她在西洛大陆的时候,任何男人见了她都不敢高挺着头颅,如今...... “你是我的王后,我还能要什么?”瑞利粗鲁地蹂躏着洛伊丝,他既感到兴奋,同时心仿佛被炙热的铁水浇灌一般,痛得让他麻木。 离开前,瑞利回头看了一眼他留在洛伊丝白嫩肌肤之上的痕迹,冷冷地说道:“我知道你已经听说了,没错,他来了,和他的儿子一起来的,就在外面等着我的接见。” ...... 一见到杰勒米,瑞利放声大笑起来。“看看他,卡伦,他的眼瞳像珍珠一样璀璨,才刚十岁,就已经这么高了,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羡慕你。” 瑞利国王的大儿子,赫尔曼王子是个十九岁的漂亮少年,他一头棕黄色的头发,皮肤和他的母亲一样,白若皑雪,他的眼睛是深褐色,宛若两粒黑珍珠。 然而在父亲面前,他表现得畏手畏脚,蜷缩着脖子,连头也不敢抬。 瑞利皱着眉骂道:“看看你那糗样,我这么英明威武,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胆小如鼠的儿子。” 听到父亲的话,赫尔曼才敢抬起头来,看了莱特尔父子一眼。从杰勒米的眼中,赫尔曼捕捉到了一丝不解与讥笑,不过赫尔曼早已习惯了。 卡伦拍了一下杰勒米的后背,示意他向赫尔曼王子行礼。 “你这只见不得光的老鼠,去找你的母亲吧!”瑞利恼怒地吼道,“她现在或许需要你帮助。” 听到这话,像是要哭出来的赫尔曼向父亲以及卡伦父子行了告别礼之后,蹑手蹑脚地离开。卡伦的眼中闪过了一丝不安与忧虑。 “你现在明白,我为何如此羡慕你了吧!卡伦,你有几个好儿子,不像我。” 卡伦一时不知该怎么接国王的话,只好面色僵硬地站在原地。 一脸愠怒的瑞利陡而又笑容满面,他吩咐笔挺立着的杰勒米先回去,显然,他不光是为了见杰勒米,主要的目的是要和卡伦谈事。 “小心它,不要被它的锋利伤了。”卡伦嘱咐杰勒米。 “我向你保证,当你回来的时候,我们可以切磋一下了。父亲。”杰勒米笑着说道。 待他走了之后,瑞利看着他的背影细声嘀咕道:“他将会是个英勇的骑士,卡伦,我向你保证,让他留在都城是最明智的决定。” 听到这话,刺骨的冰霜登时爬上了卡伦的脸庞。“我希望是这样,陛下。” 当门被关上之后,瑞利脸上的笑容又忽然消失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胡须,注视着卡伦,那双漂浮着浅浅蓝光的眼睛,让瑞利不得不警觉了几分。 “听说你的骑士团在街上救了一名女子,还杀了十几个佣兵?” “他们该死。陛下。如有冒犯之处,请你恕罪。” “那女子是谁?” “一个梦想成为骑士的狂热分子。”卡伦有心隐瞒了狄安娜的身份,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如果如实以告的话,可能他的骑士团就白杀了十几个人。 “没有名字?” “没有,陛下。” 瑞利咧嘴微微一笑,静默了片刻,尔后他从血王座上站了起来,走到卡伦的身边,指着血王座问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到它时讨论的问题吗?” 那曾是一段美好的记忆,也一度让卡伦觉得光明之神的荣光降临在了他们两人的身上。那时候,金色的阳光透过破烂的屋顶照射在他们浸满鲜血的剑上,两人相视而笑,共同砍下了暴君的首级。和平重新降临伊斯特洛大陆。卡伦心甘情愿地将瑞利推上了血王座,也让他带走了自己心爱的女子,现在看来,他曾说过的那句“我要凭自己的力量,洗净这上面的鲜血”如今已化作云烟。不再有人应该记得。 “已经过去二十几年了。陛下。” “但我记得。我当时问你那上面到底是谁的血,你说是恶龙的血,我说不是,那是人的血,是阴毒之人的血。”瑞利红着眼睛,愤怒之火已悄然在他心底重燃,他握紧卡伦的手,追问,“一个经常坐在上面的人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陛下,”卡伦往右走了一步,“我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你可以试试。” “不,陛下,血王座是属于你的,是属于你一个人的。我没有资格。” “没人会知道。” “我不能,陛下。” 瑞利哑然失笑,转过身背对卡伦,长舒了一口气,好像是在排出体内的怒火。待他稍稍平静了一会儿之后,他的脸上又挂满了和善的笑容。 “粮食已经运达冰临城,但你的儿子并没有回信。” “他会去的,陛下。” 瑞利目光阴冷地看着卡伦,言道:“是啊,暴君之怒是无人能够承受的。” 卡伦准备离开的时候,瑞利突然问道:“她很想你,老朋友,你不见见她吗?” “没有必要了,陛下。” 第二十一章 国王的赏赐 “我们庆幸你有三个儿子,公爵大人。” 出了困龙堡,布兰登跟在卡伦的后面,他是个极具野心的年轻人,喜欢挑战,在一定程度上会尊重值得敬重的人,但为了达到目的,也会不择手段。他将卡伦-莱特尔视为可敬的对手,与之一战,并将其击败,是布兰登给自己定的短期目标。 “而你更应该庆幸的是,你的小儿子杰勒米-莱特尔已经十岁了,他来都城,才免了离恩给你们雪域之境带去的的灭顶之灾,”笑里藏刀的布兰登干脆走到卡伦的前面。 卡伦起先并没有将年轻的布兰登放在眼里。他是过来人,年轻人该有的狂傲不羁,他深有体会。布兰登能以国王亲卫队队长的身份出现在瑞利身边,并非他的能力有多么出众,仅仅是瑞利愿意将他放在身边罢了。这一点,卡伦心中有数。 “你知道离恩在哪儿?”卡伦问道。 布兰登做出一副惊讶不已的样子,“奇怪,他还能去哪儿呀?一个被遗弃的家伙,公爵大人。” “或许我应该当面问你的父亲,”卡伦不屑于与之对视,绕过他,继续往前走去,“一个私生子,能知道什么!” 听闻此言,登时咬牙切齿的布兰登佯笑了几声,恶狠狠地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两名侍卫,他们的嘴角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嘲笑。 一个狠辣的人首先一定是个隐忍的人。布兰登一面假笑一面跟在卡伦的身边,“王后要见你。” 卡伦突然停住了脚步,他转身看了一眼布兰登,这个讨厌的家伙给他带来的消息是可怕的,而且他也能想到,布兰登做这个传话人,也就意味着瑞利国王也知道了这件事。 不安、忧愁似万米浪潮一般涌上卡伦-莱特尔的眼眸,伫足思索片刻过后,卡伦装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继续往前走去。 “王后召见你,公爵大人。”布兰登无所顾忌地朝卡伦大声喊道。 卡伦没有再理会他,快步远离困龙堡。 布兰登嘴角一撇,邪魅的笑容爬上了他的脸庞,卡伦-莱特尔走了以后,他的身边还有两名侍卫。布兰登将手扶在腰间乌晶做成的剑柄之上,徐徐转身,问道:“你们两个,是骑士吗?” 可怜的两人一脸惶恐地摇了摇头,“不是的,大人。” “很好,”布兰登微微地点了几下头,“那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两人急忙异口同声地答道:“布兰登-南斯,垣城领主赫德-南斯公爵之子,国王亲卫队的队长。” “非常好,那你们知道南斯这个家族姓氏意味着什么吗?” 那两人面面相觑一番,咽了几下口水,满脸恐惧地看着布兰登,那无助而又可怜的眼神似乎在央求着布兰登放他们一马。他们万没有想到,一次忍俊不禁竟是他们丧命的罪魁祸首。 “我给你们两个一个任务,找到那个女孩,要么手提她的首级来见我,要么你们自提人头来见。你们的轮值,我会帮你们安排,不用谢。” 布兰登重新进入困龙堡,调整了一下情绪之后,先是来到了瑞利国王的房间。 “他说什么了?”瑞利国王面带微笑,心情似乎不错,喝着美酒,吃着香味四溢的牛肉。 “什么也没说。” “就这么走?”瑞利将手里的一块牛骨扔到桌上,吮吸油腻的手指,然后将一杯金岛产的美酒通通灌入肚子里,他的肚子几乎要将身前的衣服撑烂,他用手摸了几下,站起身来的时候,面色突然变得凝重,显然是布兰登的回答令他感到不悦。 “是的,陛下。” 沉默了一会儿过后,瑞利又拿起一块肥腻的牛肉走到布兰登的面前,布兰登抬头看了一眼国王,他凌厉的眼神让年轻的布兰登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如果在勇士斗场上,你能打败他吗?年轻的骑士。” 这句话扫除了布兰登内心的恐惧,令他甚至觉得有点热血沸腾。他想到了不久后的庆典,那场勇士之战,或是他扬名立万的好机会。而威名远播的卡伦-莱特尔,将会是最好的跳板。 “是的,我能打败他,陛下。” “拿着,”瑞利将那块牛肉递到布兰登的手里,然后转身又喝了一杯酒,“去向王后复命吧!毕竟,她给你下了命令。” 惶惑的布兰登看了一眼手中的肉,一时猜不到国王的用意,应答了一声,挪步准备离开。 “我要你看着王后将它全部吃下去,”瑞利再一次转身看着布兰登,目光冰寒如剑,不由令人生畏,“告诉她,这是国王的赏赐。如果你能办到,你将会是庆典当日登上勇士斗场的骑士。” 这是瑞利国王给布兰登的机会,同时也算是给他的考验。 洛伊丝王后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她的心情很糟糕,非常焦急不安。她期待卡伦的出现,同时又害怕他真的站在自己面前。每来回走一圈,她都要往门口那儿瞧上一眼。 布兰登走得很慢,他需要时间思考,但时间并不多。他站在门外通报了一声,里面很快就传来了洛伊丝王后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颤抖。布兰登推开房门,见洛伊丝同样满脸惆怅。但洛伊丝的目光却并不在布兰登的身上,她揪着一颗心往布兰登身后注视良久,最终也没能等到那个身影出现。 “卡伦-莱特尔公爵没有来,王后殿下。” 洛伊丝失落地叹息一声,摆手道:“那你可以走了。” 布兰登仍杵在原地,洛伊丝抬眼一瞧,这才发现了他手中那块黑乎乎且油腻异常的肉。 “布兰登,你拿着一块肉做什么?” 布兰登没有立刻回答王后的问题。洛伊丝察觉到了一丝不妥,眼中透出一丝慌乱不安。她紧盯着布兰登。布兰登突然缓步移向她,并且慢慢举起了那块牛肉。 “这是国王的赏赐,”布兰登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怜惜之意,“也是国王的命令。” “他不能这么做,”洛伊丝嘶喊道,“我是王后,他不能这么对我。” 洛伊丝的房间很大,富丽堂皇,却也很空旷,讲话间,回声四起,让人觉得阴森恐怖。 哭声,笑声,嘶叫声,咒骂的污言秽语,在这里应有尽有。布兰登心存愧疚,这样一位美丽的王后,任哪个男人见了都会我见犹怜的。布兰登第一次这么痛彻心扉地感受到了侮辱,他冲出了房间,却撞见了屋外的国王正掩面大笑。 瑞利拍了拍布兰登的肩膀,伴着笑声扬长而去。 第二天,布兰登来到王后房间门口的时候,里面传来阵阵痛苦的呻吟声,布兰登有些不明所以。侍女告诉他,王后痛苦煎熬了一整夜,而上一次她受到这样的折磨,还是国王大婚当日。 洛伊丝对红酒的嗜爱已经到了近乎疯狂的地方,深知这一点的国王将这看作是一个不错的折磨洛伊丝的机会。 布兰登细想过后,似乎寻到了些许端倪。 国王身边多的是能人异士,这也是保障他无上权利,为所欲为的重要原因。 第二十二章 影子傀儡 卡伦-莱特尔回到住处时,天色渐晚。那是位于都城繁华闹街的一处地方,离困龙堡不远。见到前来相迎的普瑟斯,卡伦问道:“杰勒米怎么样了?” “正忙于玩弄他新得到的礼物呢。大人。”普瑟斯回答道。他的脸上洋溢着笑容,却并不知道卡伦的心里是苦涩的。 “普瑟斯,请把我的剑拿来。” “你刚回来,大人。”普瑟斯疑惑道,“在家里不需要剑。” “有场切磋等着我呢,普瑟斯。” “和谁?” “一名刚得到自己的剑的小剑手。” “哈哈,”普瑟斯轻松地笑了笑,“大人,你是认真的吗?” 卡伦停下脚步,看着普瑟斯,一脸肃严地说道:“一个好的父亲是不会失约于自己儿子的,普瑟斯。”他试图向自己的侍卫传递一个信息,眼下的环境并不乐观。“现在,把我的剑取来,普瑟斯。” “是的,大人。” 卡伦长叹了一声,普瑟斯快跑的脚步声让卡伦有些不安,他徐徐靠近一间大的圆厅房,里面传来了热闹的说话声。 “利用你身高,杰勒米,攻击她的下方。” “我正在努力,你看不见吗?” “小男孩,我得提醒你,在剑术上面,那个小女孩只不过是个门外汉,听从她的建议不是一个真正的剑手明智的选择。” “注意你说的话,狄安娜,你最好不要被一个孩子给击败了,否则的话,骑士将是你终生的幻想,而非梦想。” “那并不属实,艾琳,我必须得提醒你,一个真正的骑士也未必敢保证一定能击败我。”狄安娜自信满满地说道。 双手擎剑的杰勒米显得有些力不从心。那把超过他身高的长剑于他而言太过笨重,但满头大汗的他似乎乐在其中,看手中剑的眼神像是盯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这是真的,我可以证明,”卡伦推开了房门,手里提着他的剑缓步走了进来,“我是一名骑士,但若想击败你,我需要付出一些代价的,这我心知肚明,年轻的未来骑士。” 狄安娜即刻收起了手中的剑,与艾琳一同问候道:“公爵大人。” “我猜,你需要休息一会儿,小骑士,我不会占你便宜的。”卡伦走到杰勒米的面前,替他分担了握住那把长剑所需的气力。 “来自霍普斯特家族的狄安娜,”卡伦手持杰勒米的剑,走到艾琳的面前挥动了两下,“至于你,应该是先前通知我去救她的那个人吧?” 卡伦以为这样会吓到眼前这个小女孩。艾琳笑着点了点头,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笑着说道:“很荣幸见到您,卡伦-莱特尔公爵,我叫艾琳。” “你说你知道离恩的消息。” “是的,大人,但我需要您帮我一个小忙。” 卡伦有些吃惊,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小女孩一番。她的眼睛是最吸引人的地方,注视着它,如同凝望一片没有波动的海面一样,深邃之中透出一股神秘。 “你是巫师?”卡伦不禁问道。 “是女巫。”狄安娜道。 卡伦变得严肃起来,看了一眼狄安娜,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好像艾琳女巫的身份就像是来自某个高贵家族的贵女一样寻常。 “你知道她的身份,并且把她带到了我的面前?”卡伦质问狄安娜。 “她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而已,大人。” “但女巫会施黑魔法。”卡伦提高了嗓音,仿佛是在提醒在场的人,同时也是一种警告。他注意到了,杰勒米正满眼好奇地盯着自己。 “威名赫赫的卡伦-莱特尔还会怕一个小女孩么?就算她真的会黑魔法。” “黑魔法在伊斯特洛大陆是被禁止的,这也就意味着女巫在这里会被捕杀。” “你现在要用手中的剑刺穿我的喉咙吗?莱特尔大人?”艾琳的脸上古井不波,淡定得有些非比寻常。 卡伦突然陷入沉默。杰勒米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剑,急忙走到艾琳与卡伦之间,迷惑道:“父亲,为什么?她们只是来陪我练剑而已。” “或许因为艾琳是女巫吧!”狄安娜说道。她的手不自觉地握住了剑柄,因为在卡伦-莱特尔深蓝的眼瞳之中,狄安娜察觉到了一丝杀气。 “一名骑士是不会屠杀手无寸铁的妇孺的,”卡伦将剑重新递给了杰勒米,“握住,这是给你的礼物。” 卡伦给普瑟斯使了个眼色,令他退出了房间,然后走到椅子边坐了下来。卡伦长叹了一声,憔悴的面容透出令人心疼的疲态。杰勒米瞧见了之后,走到他的身边,关切道:“父亲,您累了吗?” “抱歉,小骑士,我们之间的切磋恐怕要延迟了。现在,去找你的奶妈。她会给你准备好晚餐的。你看起来像是能吃下一头牛的样子。”卡伦拍了拍杰勒米的肩膀。 “你想要什么?”卡伦问道。 “布兰登-南斯的首级。”艾琳淡淡地答道。 “国王亲卫队长的首级?”卡伦嗤笑了一声,“孩子,你太高估我了,恐怕你还不知道我目前的处境。” “相信我,公爵大人,没有谁比我更清楚了。” “很好,如果你知道的话,那你就该明白,我如今在这都城,自身都难保,如何帮你取来布兰登-南斯的首级?” “狄安娜会帮你的。” 卡伦看了一眼狄安娜,想到了她的父亲巴奈特-霍普斯特。如果巴奈特愿意慷慨解囊的话,或许雪域臣民还能吃上盐铁城鲜美的鱼。但据他所知,这个一心想要成为骑士的女人和他父亲之间的关系似乎并不融洽,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糟糕。 “没人能帮我。”卡伦叹息道。 “但金币可以。” “要是以前的话也许还行,但现在,”卡伦摇了摇头,他已经收到了消息,自金岛而来,装满了金币的船,已经在基朗港靠岸,很快就会进入困龙堡下的石库,为瑞利国王所用,“对我来说,香喷喷的小麦比金币更实在些。” “我必须提醒你,莱特尔大人,”艾琳提高了嗓音,往前走了几步,来到卡伦的面前,注视着他的眼睛,像个下达命令的长官,像个高大伟岸的勇士,“王之军队以及南斯家族的军队都已集结,你觉得他们是要对付谁?” “我?”卡伦笑着反问了一句,“就算真如你所言,布兰登-南斯的首级也无法解除雪域之境的危机。” “虽然是很危险的警告,但我不得不承认,战争还没有到一触即发的地步,”艾琳道,“但你不想知道离恩的下落么?” “他已经回到冰临城了,”卡伦一脸无奈的样子,“虽然这个消息需要保密,但我猜如果我不告诉你的话,你是不会罢休的。” “在冰临城的那个,并不是离恩。”艾琳低声说道。 卡伦此刻似乎变得有些气恼,他站起身来,走到狄安娜的面前,大声质问道:“你现在的身份是她的侍从吗?来自霍普斯特家族的狄安娜。” “我宣过誓,大人,”狄安娜回答道,“坚守誓言是对一个骑士最基本的品格要求。” “一个为黑暗女巫服务的骑士?”卡伦讥讽道,“没有任何荣誉可言!” “黑暗之神并不是邪恶的代名词,”艾琳辩解道,“同样的,信奉光明之神的人也不尽是正义之人。” “与你争辩这些毫无意义,”卡伦摇着头往门口走去,“我不会为难女人和孩子,你们走吧。” 无奈之下,艾琳与狄安娜交流了一下眼神,只好准备说出实情。 “你的儿子,离恩-莱特尔已经中了双生咒,公爵大人。所以,现在在冰临城的那个,只是离恩的影子傀儡罢了,他不是真正的离恩。” 第二十三章 交易 卡伦闻言突然停下脚步。双生咒。他对这个咒语并不感到陌生。那是痛苦的根源,是让人历经折磨的煎熬,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东西。如果离恩真的中了这个咒语的话,毫无疑问,那是光明之神降临在莱特尔家族的灾难。想起离恩,他的嘴角曾几何时都是微微上扬的。那是他最聪明,最正直,最善良的儿子。 倏地,卡伦心头怒火肆掠,炙热的火焰遮住了他那双蓝色雪晶般的眼睛。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手中的剑,一个转身,三步并两步,挥剑向小艾琳刺去。 剑指小女孩的右臂,所以卡伦杀心未起。 本是悠闲自若的狄安娜被长剑反射的白光所惊,急忙拔剑挡在了艾琳的面前。卡伦的剑既笨重又锋利无比,划着狄安娜挡在身前的剑刃直直往前刺去。 狄安娜嘶喊了一声,左手搂着艾琳往后退却数步。 瞥见狄安娜身上鲜红的血渍,卡伦才倏然恢复了冷静。门外的普瑟斯听见利器相撞发出的刺耳声响,一脸紧张地擎剑冲了进来。 扫视了一眼环境之后,望着眼前的两个女孩,普瑟斯有些迷惑不解。“怎么了?大人。” 卡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满眼怒火地冲艾琳发问。“是你向离恩施降的邪恶巫术?” “若真是我的话,我们还会愚蠢到送上门来让你杀吗?”艾琳显然没有预估到卡伦会这般失控,她低估了卡伦对巫师的恐惧和敌意。就在一瞬间,艾琳浅蓝色的眼珠瞬间变成了黑色,卡伦和普瑟斯瞧了以后,大吃一惊,不安地往后退了一步。 脸色已然苍白的狄安娜赶紧握住艾琳的手,“不要这样做。” 普瑟斯咽了咽口水,不安地问道:“她是巫师?她要施巫术了吗?大人。” “卡斯瓦雷亚长剑能杀死一切邪恶的巫师。”卡伦大声说道。他手中的剑已经传承了上千年,锻造之时,铁匠以人血为引,施加了秘术,传说能刺穿恶龙的鳞甲,名为“破冰”。 “大人,请住手,她绝非有意的。我们也绝对不是离恩的敌人呐!”狄安娜大喊道。 一股乌黑之气从艾琳的两颗眼珠慢慢往全身扩散,艾琳那白嫩嫩的脸蛋陡然被一股黑气笼罩。狄安娜见状不妙,抓紧艾琳的手臂用力摇晃。 艾琳早已失去理智,她如同没有眼睛,看不见东西的黑色灵魂,她身上散发的,是一股邪恶的能量。它渐渐地吞噬周围的一切。就连在沙场身经百战的卡伦,也为之震惊。 紧要关头,狄安娜用手中的剑刺向艾琳的眼睛。刹那间,艾琳的身子幻化成一缕浓密的黑烟。当黑烟消散以后,满头大汗,虚弱不堪的艾琳斜躺在地上,她满脸茫然地看着惊恐不已的狄安娜。 “发生了什么?”艾琳细声问了一句。从狄安娜眼睛里,艾琳似乎已经看到了一切。那里面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没事了。”狄安娜安慰道。 卡伦皱着眉头瞧了一会儿,然后吩咐普瑟斯退出了房间,并嘱咐他,忘记刚才看到的一切。卡伦将剑收回剑鞘,放在一边,徐徐靠近,“她没事吧!” “公爵大人,”艾琳慢慢站起身,瞥了一眼狄安娜身上的伤口,“我可以解释的。” “也许吧!我正等着你的解释。” “咒法是我奶奶施下的,在被威胁的情况下。” “被谁威胁?” “布兰登-南斯。他以我的性命要挟。”艾琳眼中露出令人同情的目光,无助又悲伤,“她想要救我的心情,我相信您一定可以理解的。您自己有四个孩子,四个可爱的孩子,为了他们,您也愿意做任何事,对吗?” 卡伦心有余悸地看着艾琳的眼睛。此时此刻,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像蓝色大海一样让人心旷神怡,可想到方才发生的一切,卡伦不得不谨慎了几分。 “你很幸运,从你眼神里,我没有看到任何邪恶,”卡伦与狄安娜对视一眼,“我在巫师的身上见过更可怕的眼神,但......邪恶不在你的眼中。所以,我暂时相信你。” “多谢您的信任,莱特尔大人。”艾琳勉强挤出了一丝微笑,用以感谢卡伦的大度。 “布兰登杀了你奶奶?”卡伦问道。 艾琳点头道:“那也是我为什么要取他首级的原因。” “那将会很困难。” “我不怕。” 卡伦想了想,尔后说道:“这件事我们稍后再议,告诉我,在离恩身上会发生什么?”他深知那咒法的可怕,却并不太了解。 “它会夺去离恩一半的寿命,并且那个傀儡会想方设法杀死真正的离恩,因为那样的话,他就可以成为离恩活下去,拥有正常的寿命。” “可恶!”卡伦禁不住咒骂道,“有什么办法能救离恩?” “我需要先找到离恩,然后,”艾琳从一个木箱中拿出一本厚厚的书,那上面记载着自巫师诞生以来所有巫术的秘密,“它或许有办法。” 卡伦皱了皱眉,不解道:“你方才说你知道他的下落。” “我知道去哪儿找他,但不一定找得到。” “哪儿?” 艾琳迟疑了片刻,她原本是打算以这个为筹码与卡伦做交易的,不过她转念一想,那本就是她的义务,找到离恩,从咒法中将他解救出来。毕竟,这都是因她而起。 “或许在西洛神殿,如果奶奶和我想得一样的话。” “亚提尼安家族?” “没错。那里有一个人或许有办法帮离恩。如果奶奶临死前告诉了离恩,他应该会去那儿。” 卡伦陡然陷入深思。他在房间里面来回踱步,突然对狄安娜说道:“如果伤口需要处理的话,杰勒米的奶妈或许可以效劳。” 狄安娜低头看了一眼那道不算太深的口子,强颜欢笑道:“不必担心,这不算什么,我能承受。” 卡伦犹疑地点了点头,从他的眼神可以看出,与狄安娜说话的同时,他的脑子里还在思考其它的事情。 “或许我们该走了。”艾琳看了一眼狄安娜的伤口之后说道。 “等等,交易还未完成。”卡伦突然说道。 “什么交易?” “你找到离恩,帮助他,我杀了布兰登,帮你替你奶奶报仇。”卡伦沉声说道。 艾琳长舒了一口气,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虽然让狄安娜付出了一点小小的代价,但总算没有白费。 “我会帮离恩的,那是我应该做的。” 卡伦点了点头,应诺道:“很好,那我以莱特尔家族以及光明之神的名义发誓,我们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会得到布兰登-南斯的首级,用以祭奠故人的亡灵。” 艾琳舒心地笑了笑,“虽然不愿承认,但,交易公平。黑暗之神为证,我将不遗余力地帮助离恩,让他早日脱离咒法的伤害。” 卡伦突然有些欣赏眼前的小女孩,她的聪明和勇气,让他想起里记忆里的一个人。 走的时候,艾琳提醒道:“大人应该尽快给冰临城的少主送去消息,那个‘离恩’,非常危险。” 第二十四章 逃跑计划 城墙之下,这一次聚集了更多的人。伊登一行三人也在其中。出了牢房,他们看上去表情更加地沉重。一想到墙那边的东西,他们不禁打了个冷颤,或许冰冷的牢房才是人间仙境。 “我们还有选择吗?”伊登往人群的尽头看一眼,仍旧不见离恩的影子。“你们猜这里面有多少个受封的骑士?” “或许两到三个吧!”麦尔芒心不在焉地说道,他皱着眉头,也在搜索离恩的踪迹。 “他们在这儿干嘛?”辛瑞不安地问道。经常偷鸡摸狗的他一瞧见莱特尔家族的士兵,头皮就发麻,就像老鼠见到猫一样。 “行刑吧!”伊登答了一句。这是他们突然从牢里被带了出来之后,他能想到的唯一解释。辛瑞向离恩恳求的事,看来离恩并没有答应。 “这么多人兴师动众,就为了我们三个?”辛瑞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应该是吧!” “坐镇冰临城的乔伊斯-莱特尔会来宣判我们的死刑么?” “或许会来,”更显沉着冷静的麦尔芒答道,“但他应该不会来了。” “死前还有这么多人瞧着,让人觉得奇怪。” “你不喜欢吗?”伊登反问道。他十分享受那种被人注目的感觉,这提醒着他,他不是可有可无的。 “都要死了,还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辛瑞哭丧着一张脸说道,“不过他们倒算有人性,临死前让我见了格蕾丝一面,不然的话,我一定会死不瞑目的。” “他们没有让我见她,”伊登调侃道,“但将我的剑还了回来,这已经给足了尊重,一个骑士享受的尊重。” “狗屁,骑士在战场战死了以后,有人会替他找到他的剑,然后送到他的身边,让他们一起安葬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解的伊登眼中闪过了一丝担忧,“难不成等我死了以后,他们又会将它拿走?”伊登不舍地抚摸着他的剑,瓦利钢长剑,骑士之剑,荣耀之剑。他努力在心中寻找溢美之词来形容它。 “闭嘴,别再让我听到‘死’字,”麦尔芒狠言道,他咬了咬牙,狡黠的目光扫略四周,盘算着一些东西,“我可不是丝毫不努力等候死亡降临的人。” “你的意思是......”伊登闻言一惊,歪着脑袋凑到麦尔芒的身边,“逃走?” 一旁哭哭啼啼的辛瑞仿佛嗅到了活下去的希望,也凑了过来,这种事,他自己一个人肯定不敢做,但如果有人领着的话,他倒是能磨出几个胆子来。他不敢说话,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向来以嘲讽伊登为乐的辛瑞,心里自有分数,现在不是打击伊登信心的时机,尽管他一直都没有成功过,伊登向来不把他的话放在眼里。 “这里四处辽阔,若是能抢到马的话,逃走的机会并不是没有。” “抢马的风险太大了。”伊登不太赞同麦尔芒的计划。 “但也是最有可能逃走的方式,”麦尔芒瞪了反对的伊登一眼,“难道你想靠一双腿跑过骑兵的马么?” 见麦尔芒发起了火,伊登也不再与他争辩,毕竟,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逃了以后去哪儿?”辛瑞插话问道。他陡然意识到自己与他们两个不同,他们两个可以孤身闯天涯,反正是孑身一人,但自己不能丢下格蕾丝不管。如果有一个逃犯哥哥,那么格蕾丝这一辈子都注定要在水深火热中度过。 “往东的话,去都城。”麦尔芒说道。 伊登微眯着眼睛想了想,说道:“或者往南,去丛林?” “蓝雾森林么?你别想着能去那儿打猎了,如果不是世界末日,那是我最后考虑踏足的地方。”辛瑞面露惧色地说道。他想起了那些比冰川大陆更可怕的传言,情绪变得激动了些。 “总之,这冰临城是待不了了。”麦尔芒失落地说道。 “何止冰临城。整个雪域之境都是莱特尔家族以及他封臣的领地。”伊登抬头看了一眼浓雾中若隐若现的铁钟,想到离恩和他说过的莱特尔家族的族语,他不禁嗯嗯声地嗫嚅道:“丧钟已鸣。” “听着,”麦尔芒将伊登和辛瑞拉到一边合计道:“计划是这样的,辛瑞攻击右侧的步兵,然后往枯井那儿跑”麦尔芒用手指给辛瑞看,“我和伊登抢到马之后,一起往南边跑,等逃过莱特尔家族骑兵的追杀之后,再做打算。” 辛瑞盯着那口枯井看了一会儿,心跳突然加快,真到了拼命的时候,他不禁又想退缩。若非剑刃刺向自己,辛瑞是不愿亮出武器的。 “想想吧!辛瑞,格蕾丝等着你,”看穿了辛瑞的麦尔芒附在他耳边警醒道。 制定计划远没有实施计划来的艰难,当手扶在剑柄上的时候,伊登和麦尔芒的小心脏也禁不住蹦蹦蹦地加速跳动起来。 “听我的命令,伊登,”麦尔芒已经在骑士团中选择了一个看上去容易下手的目标。 “一、二......” 就在麦尔芒准备数到三的时候,离恩骑着马快速跑了过来,突然打断了三人的计划。 离恩将一包东西扔给伊登,说道:“换上吧,这样会缓和些。” 三人登时如堕烟海般看着离恩,离恩向他们点头示意了一下,“我很快就会回来。”离恩又消失在人群的末端。 伊登一脸茫然地将那包东西拆开,里面是三件厚绒的斗篷。辛瑞赶忙抢了一件,快速脱掉自己身上那件已经烂了十几个洞的旧斗篷之后,将崭新的黑色貂皮斗篷披在了身上。 “这可太暖和了,像紧抱着一个浑身发热的裸体妓女一样。”一件斗篷已经让辛瑞将刚刚要以命搏杀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伊登摸了摸手里滑绒绒的斗篷,看了一眼同样疑惑不解的麦尔芒,“他这是什么意思?” “或许,我们不用逃了。” “我们不用死了?” 麦尔芒细细地观察了一遍周围的士兵,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一丝杀气。他松了松满是汗水的手掌,也拿上一件斗篷披在身上,然后将冻得通红的右手放在嘴边哈了几口热气。 “虽然算不上好消息,但至少我们的命保住了。” “命保住了还不算好消息吗?”觉得自己死里逃生的辛瑞笑呵呵地说道。 伊登往离恩方才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将斗篷披在身上,抚摸自己的宝剑,眼中溢着感激之情,同时也闪过了一丝不安。“因为你不知道,前面等着你的,到底是什么。” 第二十五章 起誓 “十年不见,你嘴巴上的功夫见长了。”乔伊斯嘴角微微一笑,感激地看着离恩。 离恩笑着说道:“说服母亲还算顺利,并没有费多少口舌。” “我一直都知道,”乔伊斯抢过离恩的话尾来,“难缠的是赫蒂。” 离恩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当她在我面前落泪,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更别说劝服她了。” “那最终是怎么......” “是母亲出手相助,劝服了赫蒂。”离恩一副轻松自若的样子,微微地笑着,“一只狐狸,”离恩见乔伊斯脸上的笑容凝住了以后,只好用自己的笑声来安慰对方,“赫蒂说让我给她带一只狐狸回来。” 乔伊斯禁不住嗤笑了一声,言道:“我很高兴,南斯家族没有改变你的心。” “当然,我是离恩,”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用以强调,“离恩-莱特尔,拥有蓝色的雪灵之眼。” “是。” 两人一同笑了起来。 乔伊斯将一把锋利的长剑递给离恩,介绍道,“它名为‘火融’,卡斯瓦雷亚长剑,由莱特尔家族传承下来的,共有两把,另一把在父亲的手上。” “它应该跟在你的身边,乔伊斯,你现在是冰临城的少领主。” “但为父亲去城墙那边的人,是你,所以这把剑,也应该握在你的手上。” 乔伊斯十分坚持,态度笃定,正好离恩并没有剑,最终,他从乔伊斯的手中接过了那把卡斯瓦雷亚长剑。 “火融。”离恩喃喃念道,将剑拔出了一半。白亮的剑身如同一面镜子,离恩在那上面瞧见了自己的模样,那双闪烁着蓝光的雪灵之眼,以及深棕色的头发,无一不在提醒着他,他已是离恩。 “国王的庆典在春末夏初之际,都城的冬季眼下已经结束了。”乔伊斯满眼忧愁地提醒道。 “从这儿到都城要多久?” “最快也要半个月。” “好,我会在都城进入夏天前的半个月赶回来。”离恩用一种立军令状的口吻说道,“和它们一起。” 这时,乔伊斯示意一位骑士来到离恩的身边,“这是梅勒,父亲最信任的侍卫威利的儿子,修伯特已经将他知道的一切信息告诉了梅勒,他会带你找到它们的。” 梅勒个子很高,体格粗壮,淡黄色的头发,宽大的鼻梁,突起的颧骨,面容憨厚,直来直往的豪爽性子。他向离恩行了一礼,然后驱马跟在了离恩的左后方。 乔伊斯看着离恩缓缓往城墙靠近,不知怎么,心中的不安愈发地强烈。毋庸置疑,他为自己的弟弟担心,可困扰他心头的,仿佛另有其事。 跟在离恩身后的梅勒对离恩显得十分尊敬,因为修伯特告诉他,等他和离恩回来之后,乔伊斯将以冰临城领主的名义,赐予他父亲一个可以传承的姓氏----布瑞佛。 离恩时而用眼角的余光注意梅勒,见他一脸兴奋的样子,还时不时地朝自己傻笑,于是问道:“你还记得我?” “当然,你离开夜王堡之前,用火烧过我的裤子,害我冻了一整个冬天的屁股。” 离恩听后哑然失笑,言道:“我已经记不清了,不过我想你也不会拿这种事来敲诈我,”离恩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下伊登他们三人,“等回到夜王堡,我一定赔你一条又厚又暖的裤子。” “如果你这么说的话,那我就先记在心里了。大人。”梅勒一脸认真地说道。 离恩看了他一眼之后,心里暗想:这是个实诚的家伙,比伊登还要实诚。 见离恩缓缓策马而来,麦尔芒的手情不自禁地摸到了剑柄之上。 “穿着暖和吗?”离恩笑着问。 “多谢,”伊登向离恩投去疑惑不解的目光,“但是为什么?” “我需要帮助。” “所以,这斗篷是酬金?”辛瑞笑着问道,老实说,他几乎已经忘记自己是罪犯这件事了。 “我去见过格蕾丝了,给了她一笔钱,”离恩郑重其事地说道,“一笔够她下半生好好生活的钱。” 听到后半句,辛瑞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我不明白。” “那才是酬金。”离恩说道。 “那我们的呢?”伊登问道,“麦尔芒和我可没有一个可以收金币的妹妹。”末了,伊登还不忘用讥笑的目光看了辛瑞一眼。 “我刚刚说的,”离恩耐心解释道,“那是给辛瑞妹妹的酬金,至于你们嘛!事情办完以后,乔伊斯会赦免你们的罪,并且额外再付一笔酬金。” “所以,那是以备辛瑞回不来的,”精明的麦尔芒说道,“对吗?莱特尔大人。” 离恩与一脸冰冷的麦尔芒对视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伊登,他倒没什么怨言。 “梅勒,带那些骑兵先出去。” 想问题比较慢的梅勒不知有没有弄明白离恩与伊登他们之间的情况。但听从命令是他的强项,这一点,想必在场无人能及。在他的一声令下,三十名冰临城的骑兵徐徐通过了石门甬道。 这时,离恩注意到了石门守卫,凯尔。于是把他唤了近来。“我记得你,你是上一次帮他们开门的人。” “我叫凯尔,大人。” “我不是大人,叫我离恩吧。” 凯尔瞄了一眼旁边三人,笑着说道:“不知您有何吩咐?” 离恩的脸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用一种警告的口吻说道:“你是唯一的目击者,我要你发誓,待会儿不论看到什么,都不能向任何人透露。” 凯尔很是迷惑,同样一头雾水的还有另外三人。 “向光明之神起誓,凯尔。”离恩命令道。 被吓了一跳的凯尔拔出手中的剑,竖立在身前,一丝不苟地宣誓。“我,凯尔,冰临城的无姓之民,以生命向您起誓,伟大的光明之神,我将做一个坚定的秘密守护者,直至您带走我在人间的最后一丝呼吸。” 离恩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而对伊登他们说道:“现在,你们可以走了。” “走?” “我向乔伊斯请求让你们与我同行,届时,我会说你们死在了城墙的那边,这样就不会有人追究你们。不过,雪域之境,你们是不能待了,”离恩抬头往后看了一眼远处,“去南方吧,那里不像冰临城这么冷。” 离恩的做法让三人倍感吃惊,但各自心里的盘算却不一样。 “刚出去的那些骑兵知道我们没有越过城墙。”麦尔芒警醒道。 “像凯尔一样,我会让他们起誓的,他们与你们无冤无仇,放你们一条生路于他们而言算是积功德,肯与我去城墙那边的人,是不会在意这些的。”离恩解释道。 离恩双脚轻夹马肚,往石门甬道前进。“走吧!再见。” “等等,”伊登出言叫住了离恩,“骑士是不会白受别人的恩典却不思报恩的。” 伊登走到离恩的马前,像刚刚的凯尔一样,郑重其事地宣誓道:“我,伊登,即将受封的骑士,以生命之代价向您宣誓,伟大的光明之神,在城墙之外,我的剑,将为离恩所用,我的血将与我的兄弟离恩同流。” 离恩嘴角微微一撇,偷笑道:“我就知道。勇敢的伊登。” “但你听懂了我方才的誓言,对吧!” “我会尽我所能的。” 这时,离恩和伊登的目光转向剩余的两人。 麦尔芒歪着脖子叹息了一声,走到伊登的身边,看了一眼离恩,又看看伊登。“想都不要想,我讨厌誓言。宣誓就像是妓院里女人的吆喝一样,我不会讨你欢心的,离恩-莱特尔,不过,回来以后,我要我应得的报酬,否则的话,我会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伟大的并不是光明之神,而是锋利的剑。” 麦尔芒自己都没想到他竟变得这么啰嗦,咕哝了这么长一段话。末了,他们三人还一同朗声大笑起来。 只剩下辛瑞了。他在原地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徐徐走到了离恩的马前,“我由衷地感谢你,离恩。” “哈哈,走吧!”伊登看着一脸通红的辛瑞,以为他在心里忖度些好听的说辞呢,于是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后往石门走去。 “我很抱歉。”辛瑞感觉自己的脚下生出了铁钉一般,他低下头颅,像个自白的犯人。 闻此一言,三人不约而同地扭头看着辛瑞。 “辛瑞,你......” 伊登想说些什么的时候,离恩制止了他。 离恩看了辛瑞一眼,笑道:“听我的,去南方,别往西去,又高又肥的人是会怕热的。” 满脸愧色的辛瑞抬头看着离恩,“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后会有期。”离恩说道。 待石门放下之后,辛瑞看了凯尔一眼,对方眼中仿佛藏着鄙夷之色,却不是很明显,他只是笑了笑。辛瑞看了一眼石门,然后转身往家里走去。 ...... “他能成功吗?” “我回答不了你,修伯特,”乔伊斯叹息了一声,在脑海里找寻有关那些巨兽的记忆。即使是小时候听老奶妈说的一些夸张的有关恶龙的可怕故事,他也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害怕过。“但我希望离恩能带它们回来。” “别忘了,在城墙的那边,它们并不是最令人恐惧的。” 乔伊斯扭头看了一眼修伯特,他此时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不知能不能看见东西。乔伊斯又看了一眼远处已经消失的人群,深吸了一口气之后,返回了夜王堡。 第二十六章 荒唐的任务 越过城墙,寒风肆掠,立于鞍背之上变成了一项艰巨的挑战,队伍为首的骑兵手中还举着一面蓝白条纹为底的旗帜,印着两把交叉在一起的利剑,这是对敌人的一种警告,同时也是一种荣誉的象征。 “愿光明之神护佑那名旗手吧!”麦尔芒说道。他伏低身子,裹紧了身上的斗篷,此刻心中对厚绒斗篷的赠予者生出感激之意。他的长剑挂在马的左侧,那是一把普通的长剑,虽锋利可杀敌,但实在象征不了什么荣誉。 “他是独特的,为举旗而生的骑兵。”梅勒解释道。 麦尔芒冷笑了一声,轻飘飘地说道:“在死亡面前,没有人是特别的,骑士。” “梅勒,”梅勒说了自己的名字,面露沮丧地补充了一句,“我还不是骑士。” “呵,还真是巧啊!”麦尔芒立即看了一眼身边的伊登。 “迟早会是的,梅勒,”伊登既在鼓励梅勒,同时也在安慰自己,“我是伊登。” 梅勒向伊登点头致意,他听过这位“九次选拔参与者”的名号,“同病相怜”的两人互相向对方点头敬意。 “我是麦尔芒,哈哈,顺便也介绍一下我自己,免得待会儿情况危急的时候,你想出言提醒却无名可唤。” “无名之奴是没有资格和我们站在一起的。”梅勒误解了麦尔芒所说的话,一脸肃严地说道。 麦尔芒可不像离恩那样,能看到梅勒身上“耿直”这一优点,他将这视为愚笨。他讥笑道:“像我刚刚说的,在死亡面前,所有人都一样。你的荣誉是没法救你一命的,梅勒。” 言语时,张嘴吐出的气体瞬间化成白雾,寒风将其吹散,迎面向前的麦尔芒觉得说话时,有无数把细腻的刀子在刮划自己的脸。他选择闭口不言。 离恩瞥了一眼佝着身子的麦尔芒,对梅勒说道:“作为领路人,你还是在队伍的前头比较合适。” “但护您左右是我更重要的职责。大人。” “修伯特学士吩咐你的?” “是的,大人。” 离恩笑了笑,扬了扬乔伊斯交给他的利剑“火融”,“我手中有剑,梅勒,比你的更为锋利。” 梅勒那双灰蒙蒙的眸子左右转了转,脑子不灵光并不影响他做出思考的眼神。“听从您的指令,大人。” “光明之神护佑,愿那可怜的家伙下次能得偿所愿吧!”麦尔芒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他会的,只要我们能回到冰临城。” “那是他的‘报酬’么?骑士的荣誉。”伊登问道。他表现得有些不忿的样子。 “我们能安全回来再说吧!伊登。”离恩不甚有信心的样子。这引起了麦尔芒和伊登的警觉。 “我一直想问,”伊登看了一眼麦尔芒,从他的眼神中也看到了疑惑不安,“离恩,那些铁笼是做什么用的?” 队伍的最后,由十名骑兵拉住的两个长方形铁笼从一开始就让麦尔芒觉得不安,只是从他决定越过石门甬道的那一刻起,他早已做好以命做赌的准备。“可别是我想的那样。” “你想的是什么?麦尔芒。” “噢,该死,别让我看到你那可恶的眼神。”麦尔芒谩骂道。他似乎已经在离恩的眼睛里看到了生命的末路。 “告诉我们,离恩。”伊登变得激动起来。他手上戴的鼹鼠手套或许能抵挡寒风几分,可瓦利钢剑身的寒气,他是无法抵抗也不愿抗拒的。伊登双唇发乌,牙齿咯咯作响,惨白的脸色甚至掩盖了他本就黑黄的肌肤。 “两头猛兽,”离恩无奈道,“像你们之前见过的巨蟒那般身形的。” “我告诉你,离恩,要完成这样荒唐的任务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在杀死它们之前,我们必定先成了它们嘴里的美味晚餐。”麦尔芒陡然直起身子,眼中的惧怕赤裸裸地呈现在两位少年的眼中。 麦尔芒年纪稍长,脸上的胡须或许是沾上了雪花的缘故,看起来已经有了几丝白意。他见过许多凶狠的玩意儿,比如那条吞天巨蟒,他也遇到过无数次生死边缘,但主动向死亡之神投怀送抱,他还没有愚蠢到那个地步。他猛然扯住缰绳,马儿或许是在抗议环境的寒冷,嗷叫了一声之后,停在了雪地里。 离恩和伊登也停了下来。 伊登一脸茫然的样子,难以置信的事实让他暂时失去了思考和说话的能力。 “你要临阵退缩么?麦尔芒。” 麦尔芒扭头看了一眼那面高墙。 “我希望里面的人是在听见莱特尔家族的号角声之后打开门迎我进去,”麦尔芒轻叹了一声,他觉得自己如今早已无所畏惧,也没什么可以期盼的东西,“而不是我学了雪灵鸟叫,里面的人才打开那扇石门。” “我同意,号角声是为胜者喝彩的。”离恩轻声说道。 伊登这时在计算骑兵的人数,“我们完成不了的,凭我们三十几个人。” “以防你忘记了,我提醒你一下,”离恩看了麦尔芒一眼,“某人说过,我们有更聪明的大脑。” “但为了什么?难道莱特尔家族也没有面包和牛肉吃了吗?”麦尔芒不解问道。 “我们不是要杀死它们,”言语间,仿佛离恩自己也失去了底气,他目光真挚地看着伊登,“而是要活捉它们。” “活捉?”伊登露出惊讶万分的眼光,仿佛听到别人在说他已经被国王加封为圣骑士一样,一开始觉得荒谬,但渐渐的,激动的情绪开始在内心漫延。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麦尔芒赤裸裸地嘲笑道,“离恩,醒醒吧!趁天色未沉,我们打道回府吧,我宁愿待在潮湿阴冷的牢房里面。” “那就回去吧!”离恩冷漠地回道。出城已经消耗了他所有的勇气,他不希望也不可以再听到任何打击的话语。离恩腿夹马肚,马儿徐徐往前跟上了队伍。 “你觉得他是认真的吗?”伊登看着离恩的背影问道。 “我已经开始羡慕辛瑞了,义气算个屁,”麦尔芒恶狠狠地往地上吐了一下口水,望着地上已是没过脚踝的积雪,他突然意识到,回头的路至少在这个节骨眼已经被堵死了。“义气和命比起来,简直狗屁不如。” “这我可不敢苟同,”伊登扯动缰绳,“难道你先前以为离恩是邀请我们出城游玩来了吗?” 冷笑了一声之后,伊登往队伍前进的方向奔去。 第二十七章 愚者并非一无所知 路过几处熟悉的地方,离恩指挥队伍往更北的地方进发。 脚下的冰面有数米厚,透明,凑近了看,时不时会有庞然大物自身下经过。几个小时之后,周围的温度已经降到了马儿无法承受的地步,它们也知道,前面是任何活的东西,都不愿意靠近的地方。 大雪自清晨时分就已经停了。天空乌蒙蒙一片,光明之神仿佛已经开始给黑暗之神让位。一名骑兵右手捂住左胸,闭上眼睛虔诚地祷告起来。 “光明之神帮不了你,你最好想清楚,还要不要继续往前走。”离恩微眯着眼睛往雪林深处瞧了一眼。 那名骑兵信誓旦旦地答道:“逃兵是耻辱的,我随时听候指令,大人。” “马儿不愿往前,我们可能要靠自己的双腿了。”梅勒说道。 “前路崎岖,马是进不去的。” “这些马需要有人看守。” “梅勒,你去挑选三个人留下,告诉他们,遇到危险的时候,保命要紧,这些马,没了就没了。”经历过上次的袭击,离恩很清楚这周围有什么,此时此刻,在他眼里,命是最重要的,无论是自己的还是这些骑兵的。 “我不能对他们这么说,大人,临阵退缩是耻辱,战死才是一名骑士的荣耀归宿。”梅勒朴直地反对道。 “那就挑三个不是骑士的人留下,”离恩往后看一眼正缓缓跟上来的麦尔芒,“还有,梅勒,你记住,不是所有为了生存的逃离都是耻辱的。” “我不能理解。” “那就照我说的做,”离恩黑下脸肃严地命令道,“我想你应该是一个坚决服从指令的骑兵。” “是的,大人。” 梅勒不情愿地去执行他得到的命令。 “和伊登相比,那孩子差远了。” “噢,多谢您的夸奖,不过,你不打算回去学雪灵鸟叫了吗?” “我想了一下,就算回到城里,我依然要生存,而上一次来这儿的收获已经被莱特尔家族收缴了,”麦尔芒向离恩投去埋怨的目光,“我只能当是再偷偷出城一次喽。” “明智之举。”离恩笑着说道,“我保证这次是光明正大的,如果期间有什么意外收获的话,尽归你们所有。” 麦尔芒撇嘴冷笑了一声,“哼,希望这次的收获不是死亡从天而降。” “很难说哦。” “离恩,为什么不想办法找到盖隐?”伊登问道,“如果有他在的话,或许机会更大,我的意思是,毕竟,他有过‘猎杀’的经历。” “我们不是要猎杀‘它们’,”离恩不得不向伊登再强调一遍,“而且,我找不到盖隐。” “如果他在冰临城的话,乔伊斯-莱特尔或许能帮忙。”麦尔芒提醒道。提到乔伊斯,他还是露出了一丝不满和轻蔑的表情。 “我们已经尝试过了,但那家伙像鬼魂一样,已经彻底消失了。” “或许他又来了这里,毕竟,他很强大,自然胆子也大些。”伊登说道。他往迷蒙的远处瞧去,倒有几分期待在这儿看到盖隐的出现。那张灰暗色面具背后的脸庞已经引起了伊登的兴趣,同时也赢得了他的尊重。 “我查问过城墙守卫,至少我问过的人都指天发誓说没有放他出来过。” “有点奇怪!”麦尔芒狐疑道。 “我也这么觉得。但事实就是这样,我们只能靠自己了。”离恩说着将一把重重的铁弓背在身后。他看了一眼伊登和麦尔芒。两人急忙摇头异口同声道:“我不用弓箭。” “有点奇怪!”离恩模仿麦尔芒刚才的口吻说道。 麦尔芒笑了笑,仿佛开始有些喜欢年轻的莱特尔了,“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这要问梅勒。”离恩笑着答道。 梅勒安排好留守的人手之后,快步来到了离恩的身边。他看了另外两人一眼,向他们传递自己糟糕的情绪。这是梅勒一贯的做法,免得有些人不知情无意间冒犯了他,而他又因此大发雷霆。他是一个考虑周到的人,勤勤恳恳地做自己该做的事,不愿给别人带去一丝一毫的烦恼,当然,他也不希望别人给他带来任何麻烦。这是修伯特安排他来助离恩一臂之力的主要原因。 “说说你的计划,梅勒。”离恩的语气变得温和起来。他面带微笑地看着梅勒,也在向他传递善意,毕竟,离恩不是一个喜欢给别人坏脸色看的人,迫不得已的情况除外。 “这很难解释,大人。跟着我走,我会领你找到它们。至于怎么对付它们,”梅勒指了指一堆黑布袋子,它们由七八名士兵一起拖着,“里面是沉睡的羔羊,它们对这些美餐垂涎欲滴。” “这不是一般的羊?”伊登好奇地问道。 “没错,修伯特学士让朗姆给这些羊吃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麦尔芒又抢话问道。 “我也不知道,但修伯特学士说,这能使捕捉它们变得如探囊取物一般轻松。” “修伯特学士说?”麦尔芒心存疑惑地嘀咕了一句。 “你不相信修伯特学士?他可是冰临城最博学睿智的人。”梅勒有些不高兴地瞪着麦尔芒,向维护父亲一样维护他心中敬爱的修伯特。 “这是个不错的计划,”离恩说道,他深知敌强我弱的时候必须耍些手段,然后以智取胜的真理。 “愚者并非一无所知。”麦尔芒故作深沉地说道。他先贬低了梅勒,然后又向他提出赞许,这种行为在梅勒的眼中,是一种挑衅。 “弱者却皆是老者。” “蛮力并不能让你战无不胜,梅勒,你还需要时间去深刻体会这一点,毕竟,你还年轻。” “时间并未让你变得更博学,麦尔芒先生。” “无谓的争吵是愚蠢的,”离恩冷冷地瞧了一眼剑拔弩张的两人,“拔出你们的剑,睁大你们的眼睛,它们随时可能出现。” “这倒未必,大人。据我所知,这里是异人的领域,它们很少在这里出没。” 离恩与其他两人相视而笑。 “领路吧,梅勒。” “是,大人。” 越往北,树变得多了起来,积雪让行进的每一步都变得艰难。被白雪覆盖的直挺挺的大树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一群站岗的士兵,森严而又令人敬畏。 领路的梅勒手里拿着一张地图,上面歪歪直直地划了许多线条,毫无章法可言,普通人见了,还以为那是一张小孩学字时胡乱画下的,但梅勒却能看明白每一处需要拐弯的地方。 “你确定那是一张地图?”麦尔芒疑问道,“而不是哪个小孩用来擦屁股的纸?” “小孩擦屁股的纸是你用来擦嘴的。” “跟着就行了,麦尔芒。少说话,以保存体力,你不希望遇到它们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手提不起剑吧!”离恩不喜欢麦尔芒总以长辈自居。 “言语并非利剑,年轻的爵士。”麦尔芒说道。他手中的剑仿佛和他的手臂黏在了一起一样,剑左右挥动一二,树上飘落的积雪滑过剑刃,发出粼粼嘶嘶的声音,加深了众人心中的恐惧。 低头正仔细看地图的梅勒突然被离恩一把拉住。他回头看了离恩一眼,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然后顺着离恩惊恐的眼神往前看去。 第二十八章 冰尸 在一片繁密的林子里,十几个游离的背影正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他们当中多数人的身体已经碎烂,缺胳膊少腿的。有几个的眼珠子已经不见,眼窝里的血是蓝色的,已经凝固。而所幸眼睛还在眼窝里的,眼瞳是白色,中间嵌着一丝淡淡的蓝色。双腿健在的,挪步往前走,腿脚断裂的,便用爬的方式前进。 离恩一行与他们的距离不算近,但也不算太远,正常情况下,离恩一行行进中发出的声响足以被他们听见,但他们的耳朵已然失聪,眼睛已经失明。 到底是什么力量在牵引他们前进,无从得知。 梅勒瞧见了之后,惊讶地叫了一声,所幸依然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 离恩示意队伍停了下来。 惊慌失措的梅勒咽了咽口水,说道:“冰尸?” “不,是异鬼。”伊登纠正道。 “不,是冰尸,如果是异鬼的话,听到我方才的叫声,”梅勒忍不住又瞧了一眼那群行进中的尸体,“他们早已恶狼似的扑了过来。” “有什么区别?”离恩问道。 “异鬼具有攻击性,”梅勒想起了曾从修伯特学士那儿听来的解释,“而冰尸只是一群行走的尸体。但冰尸最终会转化成异鬼。” “如何转化?” 梅勒对此摇了摇头。 “我们怎么办?”伊登问道。 “烧了他们。”麦尔芒提议道。 离恩突然想起了方才过来的一路上,他似乎闻到了一股血腥味。那些冰尸都是先前碰见过的异人的打扮。从他们的死状来看,更像是某种凶猛的野兽袭击了他们,而并非人类所使用的武器。 “太冒险了。”离恩说道。 “就这么看着他们离开?”伊登似乎有些心有不甘。他的瓦利钢长剑早已拔出,正需要某些灵魂的噬养。 “我们可以跟着他们。”离恩说道。 “但我们有地图。”梅勒扬了扬手中的地图,又看了一眼那群冰尸的去向,显然,与地图上的目的地并不一致。 离恩思索了一会儿,问道:“这地图一定能领着我们找到它们吗?” 梅勒皱着眉头,没甚把握地答道:“跟着地图,机会最大。” “它们袭击了眼前这帮异人,杀了他们却没有享用这些可口的美餐,或许是发生了什么意外。”离恩分析道。他弯腰从地上捧起一堆雪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将雪层扒开,散着微微恶臭的蓝色血液引得其余几人都蹲下了身子。 伊登用手摸了一下那黏糊的蓝色血液,随后满脸嫌弃地说道:“和之前巨蟒的血液是一样的。” “又是一条巨蟒?”麦尔芒难以置信地说道。 “不管是不是巨蟒,总之是我们想要的。” 离恩让梅勒收起地图,准备让队伍跟上冰尸的脚步。梅勒却不以为然地反对道:“这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大人。” “所以你的建议是?” 梅勒看了一眼那帮前进速度极其缓慢的冰尸,陡然脑子一转,说道:“何不分兵行事?他们的速度极慢,想要知道他们去哪儿,只需派一名身手敏捷的骑兵跟着便是。我们继续照地图的指示前进。” 虽然不太愿意承认,麦尔芒赞同道:“这孩子的建议倒不失为更好的选择。” 离恩不得不承认冰尸行进的速度极慢,思忖了片刻过后,他唯有点头赞同。“梅勒,去确定跟踪的人选吧!” “不需要了。离恩。”嘴角藏笑的伊登轻叹了一声,“并非我自夸,没人比我更合适这项任务,要在这么复杂的环境中作战,除了身手之外,智慧也尤为重要。” “你觉得你有?”麦尔芒嘲讽道。 “你有,那么你想去吗?”伊登立即反问道。 一脸讥笑的麦尔芒顿时没了笑容。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他,他犹疑了一会儿,略显尴尬地说道:“跟踪他们实在太无聊了。” 年轻的伊登这会儿在他面前毫不掩饰地露出鄙视的目光。“老实说,我更喜欢单兵作战。” “你担心我会拖累你?”离恩笑着说道。对待伊登,他没有必要像对待老奸巨猾的麦尔芒那样刻薄。 “恐怕是。”伊登回之以微笑。 “虽然不知道哪边的路更危险,但,”梅勒拍了一下伊登的肩膀,“请保重,伊登。” 离恩嘱咐道:“遇到任何......东西,跑就是了,骑士平白无故地送了性命的话,绝无荣誉可言。” “我知道骑士应该做什么。得到想要的答案之后,我会在马群留守的地方与你们会合。” “看好你那把珍贵的剑,别弄丢了。”麦尔芒带着些许讥讽的语气对伊登说道。但伊登似乎能感受到话里面隐藏的关切,于是冲麦尔芒笑了笑。 伊登看了一眼冰尸在地上留下的脚印,吸了两下鼻子,缓步跟了上去。他突然回头说道:“虽然我们分头行事,但记住了,任务完成之后,我的功劳不能被抹去。我要我应得的。” “我以莱特尔家族的名义向你保证。” 伊登与离恩相视而笑,尔后,双方往不同的方向进发。 “他很勇敢。”梅勒对离恩说道,“他配得上骑士的荣誉。” “我同意你的说法,梅勒。所以我才给了他最真诚的保证。” 梅勒此时眼中掠过了一丝艳羡之色。他突然想起了父亲离开时向他嘱咐的话“若家族的荣光降临,必将为其传承之路付之一生”。 布瑞佛家族。 这会是梅勒为之献出终生的姓氏。他隐约瞧见那一天已经在不远处了。 梅勒斜睨了一眼跟在身后的麦尔芒,冷嘲道:“有些人永远都不会明白荣誉二字的意义。” “只要命还在,就是一切存在的意义,小子!”麦尔芒反驳道。 走了一会儿过后,麦尔芒回头瞧了一眼伊登前进的方向,那里已经重回雪白,人影已经消失无踪。他用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嘀咕道:“我应该和那孩子一起去的。” 一时兴起的勇敢有时并不会延续多长的时间。缓慢的步伐让伊登有了更多的思考时间。走了一小段路之后,他想要验证梅勒的说法,于是加快步伐,走到一具冰尸的身边。 靠近冰尸消耗了伊登不少的勇气,他用锋利的剑隔在自己与冰尸之间,发生任何意外,他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斩断那具冰尸的双腿,准确地说是两条残缺的腿。 伊登发现他是一个年纪很大的异人,满脸白须,尽管此刻已经被鲜红的血液凝在了一块;他的左眼框被某种利牙咬去了一块,左眼球消失无踪;他胸前连着衣服被扯掉了一块皮,白色的黏浆和血液混在一起,几根肋骨露了出来;而他右腿自脚踝以下被咬断,左脚只失去了一半脚掌而已,导致他行走的时候,一拐一拐的。 “梅勒说的是实话。”伊登嘀咕道。 第二十九章 狼 重回冰川大陆,蓝色冰河那般壮丽浩淼的奇景再也没有出现过,只有恐怖阴森的寂静以及令人畏惧的黑夜为伴。 所有的人都围着一个火堆,梅勒觉得这已经是极其冒险的做法了,因为比野兽可怕的是异人。传说他们更喜生肉,尤其是人肉,而火光,是最容易引来异人的信号,尽管地图上的路线已经竭力避开异人群居的地方。或者说,异人选择生活的地点时,尽量避开了通往地图指引所达之地的路线。 “您可以眯眼睡一会儿,大人。守夜哨的骑兵会忠于他岗位的。” “我只是睡不着而已。” “有什么事困扰您嘛?” “我......喜欢思考,一旦脑袋运转起来,睡意就别想再进入我的大脑。”离恩笑着看了一眼旁边呼呼大睡的麦尔芒。 梅勒则是恶狠狠地瞪了麦尔芒一眼,尽管他心知对方接收不到自己的不满。 “修伯特说您是自愿来的,”望着幼时的玩伴,梅勒显得有些谨慎,“为什么?” “我猜你知道我们活捉它们的目的?” “是,我知道。” “那就是了。”离恩轻叹一声,“为了我的父亲。” “您很敬爱他。”梅勒说了一句自己都觉得奇怪的话。 “当然,像你敬爱你的父亲一样。” 梅勒灰溜溜的眼珠子往上一转,想到父亲,他心中的敬意如雨后春笋一般层层叠叠地冒了出来。 “我虽然不聪明,但我也知道,国王似乎并不喜欢莱特尔家族。” “或许吧!” “他让你离家十年,如今,目标又转移到了杰勒米身上。”梅勒不禁哀叹了一声,想起那刚满十岁的可爱家伙,梅勒的眼中甚至燃起了对国王的愤怒之火。这在离恩看来,是极其少见的。 威利是卡伦-莱特尔公爵最信任的侍卫,而他的儿子,对莱特尔家族的忠心较此时的月亮更明,较沙漠的太阳更烈。离恩见到梅勒的第一眼就觉得亲切,这种感觉自然是基于少时与他相处的少数记忆。 可惜的是,与梅勒相处,却并没有让离恩脑子里面的记忆之泉喷涌。 “我听说过暴君之怒,但我不惧怕,而这,也是所有雪域之境的守卫的想法。” “身为臣子,我们最好还是谨言慎行,”离恩提醒道,“暴君已经被推翻了,而把剑刺入他胸膛的,正是如今的国王。” “但战火之苗已起,战争一触即发。”此时的梅勒表现得像一位掌控天下的将军,离恩不禁为之一惊。 “战争是残酷的,看在生命的份上,千万不能好战。” “您错了,大人。冰临城向来都是抵御外敌入侵的,我说这话并未我好战,而是灾难悬于头顶多时。”梅勒少有地义正言辞地反驳离恩。 “这些是你父亲告诉你的?” “我有眼睛去看,有耳朵去听,根本不需要谁来告诉我。” “这仅仅是你一人的看法,还是......” “我只是在试图告诉您,长夜降临,寒冬并未将雪域之境所有将士们的士气打垮,相反,我们已经准备好迎接更大的挑战。” 一名天生的战士对战场的向往是无可厚非的。这并不代表他们对生命的轻视、对血腥的狂热,恰恰相反,这是他们对正义渴望的表现。 人往往在绝境之中,才能分辨出是非曲直。 离恩从未想到与梅勒之间的对话能如此受益良多。这让他明白了,聪明人眼中的聪明向来都是些诡诈的小把戏罢了。 “夜很长,你该睡了。” “我......希望我可以,”倏然全身僵住的梅勒目不斜视地盯着离恩的后方,他眼中的恐惧,离恩似曾相识。梅勒小心翼翼地拿起了身旁的剑,身子却一动也不敢动。离恩也纹丝不动地僵在了原地。 “你正看着它的眼睛吗?” “是,大人。” “它动了吗?” “像我们一样,它似乎也在审视度量。” “很好,我需要你保持不动,吸引它的注意力。” “它或许比您想的要聪明得多。”梅勒提醒道。 梅勒咬了咬牙,眼睛往下移了些少,他牙齿开始哆嗦得说不清楚话。“叫......醒......他。” 离恩用脚踢了几下身边熟睡的家伙。突然,离恩双眼一直,可怕的东西同样映入他的眼帘。 “不......是......吧!”梅勒压低了嗓音,生怕自己的说话声激怒了它。 离恩向不远处守夜的骑兵使了个眼色。惊恐万状的骑兵握剑的双手直哆嗦,脚也跟着抖动起来。离恩朝他微微地摇了摇头,示意他静待在原地不动。 周围突然陷入一片恐怖的寂静之中。说话声的戛然而止让迷糊醒来的麦尔芒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离恩。” “不要说话,徐徐起身。” 麦尔芒登时打起了精神,倚着冰冷的大树慢慢站了起来。 对峙的那个“家伙”似乎也不敢轻举妄动。 “现在怎么办?” 双腿开始发麻的梅勒刚问了一句,离恩突然一把将他扑倒在地,然后两人抱在一起在地上滚了几圈。 震耳欲聋的嗥叫惊醒了所有沉睡的骑兵,但巨型白狼的第一次攻击已经让一人永远沉睡在梦中。那颗脑袋滑过它喉咙的时候,甚至不会让它有任何感觉。 侥幸躲过一击的离恩和梅勒刚站起身,两名骑兵就替他们承受了黑熊的致命一击。与白狼不同,黑熊并不急着享受自己的晚餐,它舔了几下尸体上鲜红的血,变得更加兴奋起来。它仰头长啸一声,眼睛看向自己真正的对手。 此时,白狼腹中又多了几颗血淋淋的脑袋。 骑兵们聚集到一起,即使手握利剑,他们也无法鼓起一丝一毫的勇气,他们的眼中除了恐惧大概也只剩下死亡了。 战场霎时间变成三方对立的态势,人类一方是最弱的,但凡野兽的思维能及上人类的万分之一,所有人都不会有一丝生还的可能。 当白狼与黑熊对立的时候,梅勒找来了一个灰色的麻袋,用剑划了一道口子,与另一名骑兵将里面装着的红色粉末洒向四周,然后点燃了红色粉末。顷刻间,四周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红圆圈。 火圈筑成了一道最安全的防御,白狼与黑熊都畏惧地后退。 “把它们都放出来吧!”梅勒吩咐道。 离恩此时注视着黑熊的眼睛,他感觉到黑熊似乎在试图与自己交流。但恐惧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他始终没有勇气看一眼另一头巨兽的眼睛。 这时,地上那些本是作为诱饵的羊突然动了动,随即就站了起来。它们通红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耀眼,它们从火焰中穿过,往捕猎一方自投罗网。 红色粉末迅速燃烧,火光渐渐变弱。 好在离恩瞧见还有一个灰色袋子。梅勒似乎早已准备好了与它们交战的一切。趁着防御火圈还在,离恩一行没时间惊讶羊送狼口,拼命往黑暗中跑去,前面同样由梅勒领路。 当身后再也瞧不见火光,梅勒停下了脚步。此时此刻,离恩开始崇拜起梅勒来。他临危不乱的表现一扫之前留在离恩脑海中惊吓得说不清话的形象。 “你似乎很有经验。”急喘的麦尔芒说道。 “有人教过我这个时候该怎么做。” “修伯特?”离恩道。 “不?” 梅勒没有主动说出名字,离恩便不再多问。 梅勒长舒了一口气,将剑插在雪地里,开始组织士兵们清理地上的积雪。 “我们是不是应该逃远一点?” “没必要,这里很安全。只是不能再生火了。” “因为有那一袋粉末?”离恩问道。 “没错。” “那是什么?” “您不会想知道的。大人。” 梅勒的话激起了离恩内心的好奇。他并未急着追问,而是沉下心来思考。他总觉得,这一切仿佛早已被安排好了一样。本是凶险万分的任务,因为有梅勒在,仿佛已经变得有惊无险。 第三十章 战利品 宁静的黑夜无法带走人内心的恐惧,相反,它让人焦虑不安,迟迟不敢入睡。所有人都在等待黎明的第一道曙光,即使四周没有一点儿风吹雪动的安静暗示着没有任何野兽甚至是寒风的靠近,惊魂未定的众人亦不敢松懈分毫。 每个人都有意地掩饰自己的呼吸声,生命面对威胁的时候,恐惧是无法伪装的。 梅勒发出的两个哈欠声伴着微弱的黎明曙光降临。光线照在薄雾上,静等了许久的离恩仍旧瞧不见身边躺着的梅勒。 “你睡着了?” “抱歉,我很累,大人。” “不必抱歉,你昨晚的表现令我刮目相看。” “我只是做了被告知要做的一切。这没什么的。” “你比我想象中要勇敢得多。” 梅勒淡淡地笑了一声,离恩似乎能感受到笑声背后的真诚与高兴。“很荣幸听到您这么说,我是要参加骑士选拔的人。” “虽然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权力,不过回去之后,我会尽我所能让你成为受封的骑士。” “哈哈,大人,对太多人许下承诺不是一个好的习惯。” 离恩听见梅勒拍打了几下衣服,站起了身。 “您还是没睡吗?”梅勒问道。 “像我之前说的,我睡不着。” “害怕?” “一点点。” “如果您见过修伯特带我见的那个人,您也许就不会害怕了。” 从梅勒的话语里,离恩能听出其对那个人的敬重与崇拜。 “谁?”离恩仔细想了想,突然记起了什么,“朗姆?” “是的。大人。” “他是谁?” “他是谁,我想大人不应该从我的嘴里知晓。” 当周围的光线充分明亮的时候,薄雾之中的能见度稍增了几分。“该起床了,骑兵们!” 梅勒忙着清点骑兵的人数,“还剩二十四人,死了六人。” “我会替他们祷告的。”麦尔芒走到梅勒的身边,用他的实际行动来表达他对梅勒昨晚英勇表现的尊敬。“我或许应该向你说声抱歉。但请相信我,那些隐含嘲笑的话语并非我的真实用意,呵呵,人总是会想方设法地突出自己的强大,不是吗?” “所以,对别人冷嘲热讽就是你的方式么?麦尔芒。” “你可以这么认为。” 梅勒轻描淡写地笑了笑,转头去整列剩下的骑兵们。他深知这帮家伙被未知的恐惧折磨了一晚上,该有人给他们提供点信心了。 “正如我们所知,这世间最可怕的从来都不是那些只靠蛮力和利牙的野兽,杀人于无形的毒液不比他们更让人毛骨悚然吗?所以,勇士们,举起你们手中的剑,去完成我们此次的任务。” 离恩走到梅勒身后,称赞道:“你会是个出色的将领。” “多谢夸奖,大人。” “小心你手中的麻袋,那可是我们的护身符。”麦尔芒说道。 一行人启程折返昨晚那片一败涂地的战场。那里有战友的尸体需要掩埋,尽管多数已经残缺,那里同样有令人望而却步的战利品。 “您瞧见它的眼睛了吗?大人?”梅勒问道。 “不,我没有,”离恩摇了摇头,瞄了一眼梅勒眼中的真挚目光,“老实说,我没敢。” “您不必惧怕冰川白狼的,”梅勒眼含羡慕的目光说道,“因为您是莱特尔家族的人。” 离恩略感疑惑,问道:“此言何意?” “它们曾是莱特尔家族的坐骑,莱特尔家族的勇士骑跨在它们身上屠龙之时,就连黑暗之子达克尔都不得不钦佩他们的勇敢,”梅勒的样子有些严肃,“不过这是老奶妈口中的传说,没人知道它的真实性。” 离恩对达克尔的名字似有印象,“达克尔?她也给你讲过那些可怕的故事?” “那些故事并不可怕,大人。” 温暖的阳光在这片大陆上是奢侈的,薄雾渐渐散去,在往北更深处聚集,那里才是活人不应该踏足的地方。 嗯......嗷...... 疲软的嗥叫刺激了所有人的感官,白花花的长剑整齐划一地扬在半空,这一次,骑兵们总算找到了战斗时应有的勇敢与澎湃激情。 一片狼藉的战场是嗜杀成性的野兽的罪证,鲜血凝固,空气中没有一丝血腥味,积雪与寒冷掩盖了惨烈战场背后的血腥与恐怖。“行凶者”如今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等待仇人对它的审判与报复。 “它在伪装吗?”一名骑兵问道。 “它还没有聪明到那个地步。”梅勒说道。他收起了长剑,像个老道的捕猎者一样取出了一条胳膊般粗细的绳子,拖着走向狼。滑行的粗绳刮开了地上的积雪,有点发黑的暗红血块露了出来,同时映入众人眼帘的还有一些残缺的四肢。 离恩徐徐走到它的面前。它幅度微小地眨着眼睛,它的眼瞳像离恩见过的巨蟒的眼瞳一样,美得令人窒息,凝视的目光不舍抽离。 “这就是它的眼睛。”梅勒说道。 “是啊!太美了。”离恩痴痴地盯着它的眼睛。 狼眼睛最中心一团细细的黑色光圈,离恩在上面瞧见了自己的模样,也从里面瞧见了自己那双蓝色眼睛。那种蓝色是令人畏惧之余又携带一丝温柔的颜色,离恩仿佛能从里面瞧见生命的希望,以及温宁祥和的气息。 它的眼睛充满了魔力,但此时,已经渐渐失去了光泽。它最后一次睁大了眼睛,与离恩对视了一眼,接着紧紧地闭上了双眼。离恩嗅到了一丝悲伤痛苦的气息,宛若身边的骑兵们看着那些残肢碎骨时眼中的悲伤。 “它的帮凶呢?”愤懑不平的士兵吼道。 “四周找找,它总会在附近的。” 几名士兵留下扶起两个翻到的铁笼,其余的人还得怀揣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去寻找另一头猛兽的下落。 离恩在一棵枯树的旁边找到了它。它倚着老树倒在旁边,眼睛微眯着,但离恩能瞧见那里面发出的微弱蓝光。它像是舒适地安眠了一样。 此时此刻,站在它面前的人不会联想到一丝一毫的残忍与凶狠,它的样子安详得让人不禁想到温顺的白兔。它乌黑的脸庞是那样的温柔,可它的身形还是让人禁不住惧怕。 两件战利品被装进了铁笼。梅勒从灰色麻袋里抓出一把血红色的粉末涂抹在铁笼上,然后用火将粉末点燃。“这才是能困住它们的牢笼。” 麦尔芒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他不禁在心里感慨,本是凶险万分的任务却因为一个憨头小子变得不费吹灰之力。这世间的事远非寻常之理能够解释。 “我从未想过事情会进展得如此顺利。”麦尔芒道。 “我们还没有越过城墙,老兵,别高兴得太早了。”梅勒目不斜视地望向前方。麦尔芒似乎已经接受了梅勒那略显生疏的嘲讽。 呼号的寒风蒙住了众人的眼睛。风里面似乎携带着一丝鲜血的味道。当装着铁笼的木车轮在雪地上碾出一条深深的痕迹时,身后倏然传来了令人绝望的声响。 第三十一章 老者 “孤狼湮灭,群狼残活。” “你说什么?” “他说的。” “谁?” 梅勒不再回答离恩的问题。他突然冷笑了一声,前所未有的兴奋激流在他的体内流窜,那令人惶恐不安的狠戾嗥叫仿佛变成了他心中激情澎湃的战歌。“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离恩徐徐转身。 狼群宛若军纪严明的士兵。它们的眼睛所散发出来的令人恐惧的目光较它们摄人胆魂的嗥叫有过之而无不及。相距甚远,离恩才能瞧见它们的全身。望着它们,离恩倏然觉得自己如同脚底挣扎求存的蚂蚁一般渺小。 它们静立着,像是在等待什么。此时的狼是睿智的,仿佛能像人类一样思考。在它们面前,除了黑暗之神,没有任何东西能与之匹敌。 强者之势,善藏与隐;弱者之威,假于其形。 狼王之威,凭肉眼即可见。它冷峻的目光如同会攻击的利剑,其眸如渊,深邃而不可测。此时,它正注视着离恩,仿佛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离恩想起了临行前,乔伊斯对自己说过的话。他徐徐拔出长剑。火融之戾,亦令人胆寒心惧。 “这将不会是战斗,”麦尔芒颤声道,“这将会是屠杀,我们这身子,连给它们塞牙缝都不够。” “所以你要丢弃你手中的剑么?老兵。” 梅勒并未拔剑,而是将布袋里面的血红粉末洒成一条粗宽的线。他手举火把,对离恩说道:“大人,这些东西能阻挡它们。” “只是一时而已。”离恩说道。 梅勒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不妥,急忙喊道:“大人,回到这边来。” 离恩试着往后退了一步,狼王跟着往前移了一步,数十双蓝色眼睛也在同一瞬间靠近了一步。 “它们仿佛在等待你的下一步。”麦尔芒惊奇地说道。 离恩犹豫一会儿,转头对梅勒说道:“时间不多了,带着猎物回去。” “我不可能丢下您的。大人。”梅勒坚持道。 “哈哈,放心,梅勒,有人教了你一些东西,同样的,我也被告知了一些东西。” 离恩左手握住剑刃,稍一用力,一阵微弱痛感涌上大脑。他咬了咬牙,左手一划,鲜红的血液浸染整片洁净的剑身。转瞬间,一道赤红之火随风而起。 赤色火焰自狼王深蓝眼瞳之中划过,狼群倏然往后退了几步。它们的眼睛依旧寒气逼人。它们的嗥叫响彻整片冰川大陆,给这片沉寂已久的世界传递了一个危险的信号。 “我会跟上你们的。”离恩说道。 这时,狼王仿佛识破了离恩的计划,步步靠前,紧逼而来。 “点燃那些保命的粉末。”离恩命令道。 梅勒依旧僵在原地,着急地看着离恩,仿佛没有人告诉他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做。 无奈之下,离恩看了一眼梅勒身旁的麦尔芒。聪明的麦尔芒通过一个眼神即明白了离恩的意思。他只犹疑了片刻,随即动作敏捷地抢过了梅勒手中的火把。 身后的火红之墙逼退了狼群的冰寒之势。离恩擎剑往前迈了几步。淡蓝色的眼睛左右斜睨了几圈,要找到脱身之径似乎并非易事。 迟迟不肯离去的梅勒被麦尔芒拖走。后者以卡伦-莱特尔的名义威胁,梅勒方才恢复了些许理智。他愤怒地挣脱麦尔芒的手,凌厉的目光从麦尔芒眼前一闪而过。有梅勒的领路,撤离变得顺畅许多。 前行之际,梅勒一直留心身后的声响,他心想:若离恩遭遇不测,至少会惨叫一声。对身后念念不忘的还有麦尔芒,他虽并非重情之人,但也绝不是薄情寡义之徒。此刻,对活下去的渴望拽拉着麦尔芒的双腿前行。 与狼群的对峙已经耗尽离恩的勇气,年轻的少年在环视四周数次之后,放弃了逃跑的念头。他很清楚,以他的速度,转身迈腿之际,狼王只需往前一仆,便可将他整个囫囵吞入腹中。 伫立良久,离恩发现狼王似乎并没有进攻的欲望。难道它们在忌惮什么吗?离恩心里念道。可这么四眼相对下去也不是办法。既然转身奔逃并非良策,离恩心想:倒不如反其道而行。 离恩手擎火融,缓步向前,起初,他行进几步,狼王便退后多远,可后来,狼王停步原地,离恩变得不安起来。 狼王陡然头往前一伸,戾嚎一叫,一股寒气扑面而来,离恩不禁往后退却几步。 “那是一把好剑。” 一个黑影自离恩右侧徐徐靠近,他瞧见了离恩此时面临的危险,却毫不畏怯。 离恩目不转睛与狼王对视,眼角察觉到那黑影愈发靠近,踏雪而来的脚步声也变得明显许多。 “你正在自杀,你看不到这儿是什么环境吗?”离恩提醒道。 “你了解自己手中的这把剑吗?” 等他走近了之后,离恩瞥见了他鬓角的白发,对方径自夺过离恩手中的剑。 “它很烫手......” 离恩话还没说完,便瞧见那老者双手擎剑立于身前,紧闭双眼,嘴里喃喃细语,尔后,他侧身挥剑一斩。狼王突然眨了两下眼睛,仰头嗥叫一声。狼群开始缓慢退回深林。 目瞪口呆的离恩望着眼前的老人,眼含崇敬地接过他递回来的剑。老者看着他笑了笑,然后慢步走近狼王。 狼王此时温柔如羔羊,低伏下脑袋。老者摸了摸狼王那比人的身子还要大的耳朵,随后附耳细语了几句。老者笑着走向离恩。狼王眨了眨眼睛,似有不舍地看了离恩一眼,随即转身离去。 震惊不已的离恩问道:“你能和它交谈?” “它比你想象的更聪明。” “但它很危险,”离恩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也很恐怖。” “它很平和,也很温顺,”老者说道,“除非你对它构成了威胁,或者说你抢了它的猎物。” 离恩一脸愧疚地低下了头,“它太大了。” “城墙那边的狼群体格寻常,它们就不可怕吗?” 离恩轻叹一声,无奈地耸了耸肩。 老者突然注视着离恩的眼睛,问道:“你是莱特尔家族的人?” 老者衣衫褴褛,瘦弱的体格置身于这冰天雪地,仿佛稍不注意就会被寒风吹走了一样。一头白发之中难寻青丝,面容枯槁,眼眉稀疏,双唇乌青,整张脸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与离恩的雪灵之眼有几分相似的眼睛。 “你认识我?”离恩问道。 “我认识那双眼睛,”老者低头看向离恩手中的剑,指了指,“还有它。” 老者的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微笑,他转身往他来的方向走去。离恩往后看了一眼那道还未燃尽的赤色火墙,眼睛左右一转,跟在老者身后追了上去。 “你是如何击退狼群的?” “你的剑击退了它们。” “我并没有击退它们,即使我手握‘火融’。”离恩沮丧说道。 “哈哈,‘火融’,”老者摇了摇头,“那的确是它的名字。” “你见过这把剑?” “算是吧?”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离恩走到老者的身前,扭头看向他,“那只狼王为什么好像听得懂你给它下的命令?” “我没有向它下达命令,”老者一面看着脚下的路,一面瞥了离恩一眼,他看上去羸弱不堪,但脚步十分稳实,留在雪面上的痕迹很薄浅,像是飘在上面行走一样。“相反,我恳求它放过我们的性命。” 离恩感激道:“准确地说是饶我一命,你本就安全得很。只是不知为何会前来救我。” 老者笑着说道:“哈哈,见人遭难,援手相助,人之本性。” “多谢出手相救。” “你为什么跟着我?”老者笑着问。 离恩突然觉得这个问题似曾相识,好像谁也曾问过自己似的。 “你要去哪儿?”离恩问道。 “回家。” 离恩惊讶地看了一眼四周,映入眼帘的除了枯树,便是白雪,他不甚相信地问道:“你住这儿?” 老者突然停下了脚步,微微点头,笑呵呵地看着离恩。 第三十二章 王子与公主 夜色降临伊斯特洛大陆,苍穹之上的明月与泪星被厚云掩埋,夜静得可怕。站在困龙堡的高塔之上,伫足凝目远视,星星点点的火光显得微不足道。权力顶层的人也许享受的正是这种脚踏世间一切的征服感。 “母亲,晚餐很丰美,你又只喝酒而已么?”赫尔曼停下手中的刀叉问道。 “那你就好好享受!赫尔曼。”洛伊丝回头看了一眼。她轻轻地摇了几下手中的酒杯,将其中的酒一饮而尽。 “母亲,你还疼吗?”年纪小一点的蓝伯特问道,他的眼睛透着孩子特有的童真,望着洛伊丝时,还潜藏一丝不安与心疼。 洛伊丝心舒地放下酒杯,走到蓝伯特的身边,在他额头上深深一吻,“当我听见你们的声音时,任何疼痛于我而言都是享受。我亲爱的儿子。” 蓝伯特脸上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继续享受自己的晚餐。可以看出,虽然他还太小,还不至于明白洛伊丝言语中的疼爱,但一个吻是世间最真挚、最坚不可摧的爱。 “你很爱他们,像我一样。”国王瑞利笑着走了进来,“甚至比我的爱还要深沉。” 众人向国王行礼,方才一语不发的莉亚公主见到父亲即刻展颜一笑。 瑞利露出溺爱的眼神,摸了摸莉亚的脑袋,对赫尔曼说道:“或许你的母亲已经告诉你,没错,你和狄安娜的婚事已经取消了。” “母亲告诉我了。”畏畏缩缩的赫尔曼胆怯地望着自己的母亲,眼中藏着一丝畏于显露的欣喜。 瑞利一脸愠怒地瞪着赫尔曼,长叹了一声,摇了摇头,随手拿起了酒杯。他温柔地对莉亚说道:“记得我和你说过的那个小男孩吗?” 十四岁的莉亚浅眉微蹙,开心的笑容逐渐消失,“杰勒米?” “杰勒米-莱特尔,来自冰临城。” 莉亚点了点头。 “他已经来到困龙堡,你现在去找他。” 瑞利收起了温柔的笑容,变得严肃起来。莉亚有些畏惧,看了洛伊丝一眼,向她求救。 “他太小了。”洛伊丝一脸不满地说道。 “他是莱特尔家族的人,这就够了。”瑞利冷冷说道。 “但莉亚是你的女儿,是王国的公主。” “所以才让她去找那小男孩。”瑞利突然涨红了双眼,仿佛已经到了发怒的边缘,“你不满意?” 不明所以的蓝伯特被父亲的吼声吓住,一脸无辜地看向洛伊丝,胆怯地放下了手里的刀叉。他低着脑袋,祈求这一切快些过去。 “现在去。”瑞利对莉亚命令道。 莉亚被吓得身子一僵,吸了吸鼻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无助地看着洛伊丝。 洛伊丝怒视着瑞利,她咬了咬牙,将心中的怒火咽下,走到莉亚的身边,将她拥入怀中轻轻地拍了几下她的后背,然后让自己的侍女领着莉亚去找她未来的丈夫。 “你们吃完了吗?”瑞利质问自己的两个儿子。 赫尔曼在一旁吓得不敢出声,蓝伯特睁大眼睛盯着自己的父亲,徐徐地点了点头。 “回去自己的房间。”国王命令道。 洛伊丝眼含泪水地走到窗边。无数次失败的经历告诉她,违逆国王的结局只有痛苦,即便是王后与王子,结局也不会有丝毫不同。 “若你真是为了他们好,就应该断绝赫尔曼与那个卑贱婢女之间的来往。” “我尝试过,赫尔曼那次足足病了一个月,”洛伊丝委屈地看着国王,她以为这样或许能获得他的一丝同情,“万幸我当时没有狠下心杀了那个贱人。” “这都是你的错,他现在懦弱得像个女人,以后如何戴上王冠?” “呵,一切总是我的错。”洛伊丝无力反驳,无奈地怨道。 瑞利讨厌见到她的眼泪,而洛伊丝偏偏总在他的面前落泪,这让瑞利恨之入骨,觉得她这是在挑衅自己。“别以为我不知道。” “哼,我是故意的。” “可笑啊,可怜的家伙,人家根本就没把你当回事。” “只要能激怒你,那就足够了。” “哈哈......你从来不知道,到底谁才是你痛苦的根源。”瑞利将酒杯狠狠地摔在地上,愤然离去。 瑞利在门口瞪了一眼听到了所有的布兰登,他的怒气很快就转移到了他见到的第一个人身上。 “我警告你,别再和卡伦-莱特尔起冲突,否则的话,就滚回垣城继续做被人瞧不起的私生子。” “是,陛下。” 布兰登紧咬牙关,徐徐走了进来,看见哭得梨花带雨的洛伊丝王后,布兰登慌乱地低下了头颅。“我进来收拾一下。” 洛伊丝将酒杯一饮而空,迈着迷离的步伐来到布兰登的面前,将酒杯举在空中一掷,嘴角藏着一丝阴笑,快步离去。 布兰登咽了咽口水,看着满桌丰盛的食物,摇头轻声叹道:“真是暴殄天物啊!” 洛伊丝回到房间的时候,父亲克雷蒙特已经候她多时。克雷蒙特瞥了一眼洛伊丝哭红的双眼,只得长长哀叹一声。 “这是你的选择。洛伊丝。” “父亲,别误会,眼泪并不代表我后悔了。” “来自凤凰城的信。”克雷蒙特将一张纸条递给洛伊丝。 洛伊丝并没有急着看手中的信,而是担忧道:“这么晚了,你不应该来见我的。” “不管什么时候,国王总会知道的。”克雷蒙特略显无奈地说道。 “克拉尔说了什么?”洛伊丝一面打开纸条,一面问道。 “不算是好消息,但情况也不算太坏。” 洛伊丝看完纸条之后,惶惑道:“这是真的吗?” “克拉尔在垣城和冰临城都费了不少功夫,应该不会有错。” 洛伊丝惊喜说道:“这应该算是好消息呀!” “不会那么容易的。瑞利和卡伦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飞往冰临城的信鸽我们没能成功截获,它所传达的信息至关重要,且于我们而言,或许是不利的。” 洛伊丝冷笑一声,胸有成竹地说道:“父亲,你谨慎过头了,而且你并不了解我们的国王,他与冰临城的那位是不可能和平相处的。” 克雷蒙特发现此时的洛伊丝眼神混乱且复杂,其中的狠辣之意让人瞧了不寒而栗,但仿佛又藏着一丝同情与不舍。 “我听说你曾邀他入宫相见?” “是。” 克雷蒙特眉间闪过一丝不安,“洛伊丝,记住,卡伦-莱特尔已经有四个孩子了,而你......” “别担心,父亲,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克雷蒙特轻叹了一声,转而又询问道:“赫尔曼和哪个婢女怎么样了?” 谈到这儿,洛伊丝不免双肩一沉,满脸忧愁地说道:“没人能动那个贱人,除了赫尔曼的父亲。” “那孩子天生胆小,最怕他的父亲,”提到赫尔曼,克雷蒙特显得有些沮丧,“但此事不能由他父亲出面,否则的话,他的固执会让他不惜一切得罪瑞利,那样一来所导致的后果对我们亚提尼安家族来说是毁灭性的。” “我会尽快解决这件事的。”洛伊丝冷声道。就在刚才,她似乎已经做出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赫尔曼太软弱了,你必须想方设法改变他。” “他是我的儿子,没人比我更了解他。” 洛伊丝眼中的悲伤与无奈从未消失过,自从她进入困龙堡以来,她的人生仿佛已经跌入了深渊。西洛大陆曾经的女王,如今伊斯特洛大陆的王后,她的美貌不曾随时间流逝,但她的内心却在忧伤之海中浸浴太久。 第三十三章 强盗的新衣 王国都城傍晚的落霞是这座古老城市最宝贵的财富,它照射在每个人的脸上反映出不同的颜色。此时,晕红的霞光照到戴纳的脸上,霎时间变成了黑色。 在卡伦-莱特尔那儿吃了闭门羹的戴纳本想打道回府,途中经过布兰登的住所时,倏然改变了主意。他的马车里坐了三位裸体的年轻妓女,这样无论何时何地,他有任何需要的话,都可以立刻得到解决。 他花了不少金币从妓院老板的手里买来这三个尤物,最初的打算是用她们去收买一些贵族大人,最后由于自己实在舍不得,便留在了身边。 马车停了之后,车里面的欢声笑语变得清晰得多,他的侍从不得不重重地拍了几下车厢,以示警戒。 “让人进去通报一下,我估计那家伙这会儿应该不在宫殿当值。” “不需要了,大人,他就在门口。” “噢?”满脸通红,一头大汗的戴纳从车窗伸出脑袋,瞧见布兰登正一脸坏笑地向他招手。“稍等片刻。” 车门打开的时候,布兰登瞧见了里面白里透红的玉体。戴纳笑着走向他,说道:“你看起来很强壮,并且年轻气盛,她们会喜欢的。” “请吧!大人,”布兰登躬身摆手道,“关于这件事,我们迟些再议。” 戴纳-德林露出心领神会的目光。 戴纳-德林是个做生意的天才。他的家族本已落寞,等到他继承爵位之后,别的没有,钱是越赚越多。无论是贩卖奴隶,海盗生意,妓院,总之哪个能赚钱他就做哪个。最后,整个基朗港所有的生意几乎都被德林家族垄断,连国王喝的酒,都需要让他先尝下味道,才能被运到伊斯特洛大陆。通过这种方式兴起的家族没有赢得一些自诩高贵的家族的尊重,但戴纳不以为然,他深谙拥有金币便能横行天下的硬道理。 很多人愿意和有钱人打交道,布兰登就是其中之子,他们大多抱着一种妄图利用对方的心态,当然,应该说是相互利用,因为戴纳-德林可不是傻子。 “德林爵士的光临,顿时寒舍蓬荜生辉!” “你才是让人羡慕的那个。”戴纳笑着说道,“一个私生子能做国王的亲卫队长,你是有史以来的第一个。” “注意你说的话,大人,我可是姓南斯的。”听到自己被称作私生子,布兰登即刻黑下脸来。 “但你的母亲不是南斯夫人,而是一位......” “我发誓你会后悔的,大人,如果你说出那个来的话!” 戴纳看着一脸愠怒的布兰登,静默良久,尔后哑然失笑,“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布兰登。” “我不喜欢。”布兰登冷冷地说道。 “那我从此以后都不说了。” “如此,我将感激不尽,大人。” 布兰登将腰间的佩剑解下,放在一边,然后手提两个酒杯走到戴纳的面前。“不知大人此次前来有何贵干?” 戴纳接过酒杯,脸上带着若隐若现的微笑,“作为财政大臣,既有必要也有义务了解更多关于斗兽场修建工作的进程。” “你是说金币的使用状况?” 布兰登用酒杯边缘轻轻地碰了一下戴纳手中的酒杯,用它发出的清脆的声响来提醒戴纳,自己给他敬的酒,不一饮而尽是不礼貌的。 戴纳没想到自己故意为之的小动作,布兰登这么在意,于是一面说着抱歉,一面将杯中的酒饮尽。 “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没人比你更聪明了,大人。” “哈哈,我把这看作是你对我的赞赏。” “你当之无愧,大人。” “那你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呢?布兰登骑士。” “噢,那也是我正准备登门拜访的事,陛下需要更多的金币。” 戴纳笑意盎然的脸登时一黑,愁容满面地说道:“然而陛下并没有在御前会议上提起这件事啊!” 布兰登往戴纳的酒杯里倒酒,嘴角露出一丝得意之笑,“或许,在那间房里面,陛下不方便提出,但你是财政大臣,陛下需要金币,自然得找你。” “这是什么话?我只是替陛下管理国库,又非陛下私人的钱袋子,国库里没钱,难不成我还能给他变出来不成?”戴纳气急败坏地抱怨道。 “你是认真的吗?大人。”布兰登故作正经地问道。 “什么?” “如果你刚刚说的话是认真的,那我就这么如实回复陛下便是。”布兰登阴笑阵阵地看着急红了脸的戴纳,“保证一字不差。” “你怎么能那样做呢!”戴纳急忙解释道,“我只是一时冲动之下抱怨几句而已。” 布兰登幽幽道:“我想也是,毕竟,以你的本事,要说天下间谁能凭空变出金币来,恐怕除了那个睡在金山上的巴奈特-霍普斯特,也就只有大人你了。” “你太抬举我了,布兰登骑士,”戴纳放下酒杯,为难地挠了挠头,突然又问道:“金岛运来的金币还没入国库吗?” “你还指望这个?”布兰登故作腔调地转过身去给自己倒酒。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是财政大臣,还不知道这笔钱去了哪儿吗?” 戴纳跌着一张脸,既显无辜,又感愤怒地抱怨道:“金币是由波文-斯图尔特亲自派人去接收的,我连一个子也没见着呀!” “哼,波文-斯图尔特,”布兰登面露不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和谁的关系密切,大人不知道么?” 急得抓耳挠腮的戴纳凝目思索片刻,恍然大悟道:“卡伦-莱特尔?” “我猜令人垂涎欲滴的粮食和牛肉已经抵达冰临城了吧!”布兰登轻飘飘地说道。 “莱特尔。”怒火攻心的戴纳恶狠狠地嘀咕了一句。 “我能告诉你的就只有这么多了,德林大人,”布兰登又重新将酒杯递给了恼羞成怒的生意天才,“陛下正等着你的答复呢!” 戴纳气恼地接过酒杯,咕噜噜地将酒一饮而尽。 布兰登继续刺激他说道:“陛下不希望庆典的举行有任何阻滞,斗兽场必须按时完成修建,所以,德林大人,钱必须尽快到位。” 戴纳正犹疑深思之际,布兰登又提醒道:“别忘了,教廷的修士与信徒遍布整个伊斯特洛大陆,陛下对德林家族有多少金币一清二楚!” 戴纳瞪了布兰登一眼,气咻咻地将杯子拍在桌上。 “一群穿了‘新衣’的强盗。”戴纳离开时骂骂咧咧道。 那天傍晚,王国财政大臣的马车由街道返府一路,女子的叫声连连,欢声潺潺,泣声凄凄。 望着怫然不悦破口大骂离去的戴纳,布兰登很是得意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庆祝。倏地,自垣城而来的不速之客打断了他的雅兴。 隐忍不发的布兰登将酒杯暂时放在桌上,做出一副尊敬的姿态,和气问道:“你来这儿干嘛?” “你自己看吧!”罗德里克将信递给布兰登。 恼怒的布兰登斜了罗德里克一眼,后者似乎并未将其放在眼中,转过身负手而立。 布兰登怒声辩解道:“这不是真相,罗德里克,你必须告诉父亲,这是有人在诋毁我。” “你的计谋是母亲戳穿的,你在指控她这是无故诋毁你吗?”罗德里克回过身来怒瞪着布兰登说道。 布兰登一脸无奈地摇头道:“她向来恨我,对那个养子比对我还要好,她都这么说的话,父亲是不会给我解释机会的。” “不,你错了,”罗德里克悠悠道,“父亲很愿意给你一个当面向他解释的机会。” “当面?” “是的。” “但我现在是国王亲卫队长,没有陛下的吩咐,我......” 罗德里克一脸讥笑地说道:“你很快就不是了。” 突然明白了什么的布兰登满脸无奈地看着罗德里克----他从小就羡慕的哥哥,“你不能这么做,你们不能这么做......” “布兰登,让你得到家族的姓氏已经是父亲犯的一个无法弥补的错,他不可能再重蹈覆辙,”罗德里克此时像个得胜的巨人,俯视着无助且可怜的布兰登,“让你站在国王的身边,就是在时刻提醒着整个伊斯特洛大陆的臣民,伟大的南斯家族出了你这么个笑话。” “笑话?我的眼睛不是血红色吗?我体内流的不是父亲的血脉吗?就因为我们有不一样的母亲吗?” “没错,你母亲奴隶的身份已经注定了你无法在这个世界昂首挺胸地站着。是父亲的慈悲才让你不至于沦为无名之奴,”罗德里克似乎非常享受羞辱布兰登的过程,“但那绝不是你这个家族耻辱不知廉耻地站在陛下身边的借口。” 布兰登涨红了双眼,他知道,门外的士兵一定听到了里面的对话,如此奇耻大辱会令他这辈子都无法释怀。布兰登低伏着脑地,他并非在噎泣,他知道自己此刻不能在罗德里克面前表现出自己的恨意,就像他过去十八年做的那样。 布兰登就这么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甚至连呼吸声都不被别人听见。罗德里克反倒觉得不安起来,他将布兰登酒杯里的酒倒在地上,然后将酒杯狠狠地摔在地上。 “你回垣城的马由我出钱买,免得你要徒步走回去。”罗德里克讥笑道。 良久过后,布兰登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走到罗德里克的面前,注视着他的眼睛。布兰登眼睛里藏着的神秘与冷漠,令罗德里克不禁心头一惧,满脸不安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就多谢了,我敬爱的哥哥。” 第三十四章 冰临城 冰临城的寒风被绵延的峻山阻隔,南方盐铁城裹挟咸湿之味的海风却能穿过草原平地,直扑王国都城。惯了温湿天气的南方人往北去,那算得上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狄安娜盯着乌黑一片、透着一股阴森之气的城堡看了一眼,裹紧身上的斗篷,深吸了一口气,嘴里不停发出嘶嘶的声响。她的银白铠甲内嵌毛绒的软甲,抵御寒风不在话下,只是嫩白的两颊遭了秧,第一次遇到这么刺骨的冷空气,被冻得青一块紫一块。 反观穿着更单薄的艾琳,她身披一件暗红色的及地斗篷,面色红润,如沐春风。她长呼了一口气,阵阵白雾引得她眉开眼笑。 狄安娜不经意地瞥了艾琳一眼,着实羡慕不已。狄安娜幽幽道:“本应去西洛大陆的凤凰城才对。” “那个‘离恩’在这,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艾琳坦然答道。 “这可不是你战场。” “这当然是我的战场。”艾琳抿紧嘴唇看了狄安娜一眼。 两名冰临城的守卫上前牵过她们手中的马,同行的拜布伦骑士在前替她们引路。拜布伦的眼睛闪烁精光,回到冰临城令他略感兴奋,东道主的意头在他心中盘旋。 “少领主知道我们的到来吗?拜布伦爵士?” “还不曾,”拜布伦笑道,“如今,卡伦-莱特尔公爵不再相信信鸽,重要的事,还是派信任的人传达比较安全。” “如此一来,信息传递的速度就变慢了。” “我们并不急于一时。艾琳小姐。” 拜布伦微微一笑,嘴边的黑色胡碴慢慢漾开,给那张本身肃严的脸增添了几分温柔与平和。他是个魁梧高挺的骑士,墨黑的眼睛,挺拔的鼻梁,只是右边脸颊一道不算太长却十分醒目的疤痕,给人几分狠劲,令人畏于近身。一路上,他对两位女士非常照顾,对她们也十分敬重,因为她们是卡伦-莱特尔公爵的贵客,某种程度也将算得上是离恩-莱特尔的救命恩人。 艾琳跟在拜布伦的身后,他每说一句话,或者是回答两位女士提的问题,都会面露微笑地转身看她们一眼。这就引得艾琳总是将目光集聚在他脸上的那道疤痕上。 私下里,狄安娜曾和艾琳讨论过,是否能使用黑魔法替拜布伦爵士抹去脸上那道威慑别人的痕迹。艾琳无奈地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进了城堡,艾琳将头上的罩帽裹得更紧,试图遮挡自己的容貌。她尤其担心别人瞧见她那双迷幻变化的眼睛。她很清楚,这里的人与都城的目光迥异,他们能察觉到一些细微之处,这也是所有的巫师畏怯这座城堡的原因。 “他还在这里吗?” “我回答不了你,狄安娜,”艾琳说,她的眼中掠过一丝不安,“施巫的是上一任女巫。” “注意嘴里说出来的话,”拜布伦低声提醒道,“这里的人对你们这类人可没什么好感。” “你能感受到他的气息吗?”狄安娜又问道。 “非常微弱。” “所以,他真的在附近。”狄安娜谨严地留意了四周的人。“他很难对付吗?” “很难说,但我首先得提醒你,离恩的父亲是享誉整片伊斯特洛大陆的战士,而离恩的养父,呵呵,他的手段----我的意思是杀人的手段----也是众所周知的。”艾琳尽量在脑海中拼凑多一些关于离恩-莱特尔的信息。 “他是受封的骑士吗?”狄安娜满是好奇地问道。 “离恩十六岁那年跟随赫德-南斯去了一次都城,瑞利国王在教廷圣堂赐予了他王之宝剑。”拜布伦有些沾沾自喜地答道。 拜布伦曾是一个食不果腹的打铁将,他有一身健硕的肌肉,深邃的眼睛里隐藏着常人不曾拥有的智慧,机缘巧合之下得卡伦-莱特尔的提携,最终成了一名骑士。 知遇之恩填满了拜布伦的内心,他曾拔剑宣誓,誓死效忠莱特尔家族,凡是莱特尔家族的人,都在他心中占据非同寻常的地位。这一点,一路以来,狄安娜与艾琳深有体会。 夜王堡此时热闹非凡,庭院里聚满了人。欢呼声与呐喊声震耳欲聋。每个人的脸上洋溢着一种既包含恐惧又暗藏惊喜的表情。穿过人群,拜布伦领着两位女士来到了乔伊斯莱特尔的面前。 艾琳目瞪口呆地盯着庭院里的那两个铁笼。双手紧攥,眼睛里的色泽变化愈发地频繁。 “怎么了?”狄安娜关切道。 艾琳那双漂亮又充满危险的眸子,狄安娜向来紧密留心,此刻,她仿佛察觉到了一丝不妥。 “狼。” “狼怎么了?那是国王的命令。” “我知道。” 艾琳看了一眼狄安娜,缓步走近议事厅。 乔伊斯正在嘉奖捕回巨兽的勇士们,尽管人已经所剩无几。 返回冰临城的途中,一时心急的梅勒没有按照地图上画的路线,选择了一条捷径。走捷径往往是要付出代价。他们遇到了异人群,异人对人和巨兽都有极大的兴趣,对梅勒一行而言,所幸的是虽然敌人在人数上占优,战力却是不堪一击。优秀的冰临城骑兵以寡敌众,最终带回了巨兽,但损失也异常惨重。归来的七人都被乔伊斯以冰临城公爵的名义授予骑士勋章,梅勒和麦尔芒名列其中。 梅勒的表情十分沉重,与身旁一脸得意却失去了一只眼睛的麦尔芒心情迥异。离恩的失踪让梅勒觉得此次任务是一次彻彻底底的失败。骑士荣誉于他而言虽然向往,但也并非困难重重,终究能够得到,然儿时的玩伴,敬重的首领,却可遇不可求。 每个人的地位与经历有别,得到同一个东西的心情自然大相径庭。麦尔芒用一小块黑色布料遮住那只被刺了一剑的眼睛,如愿以偿成为骑士所带来的得意与兴奋让他忘却了伤痛,嘴角的欢喜之意难以掩饰。 “那不是你的错,梅勒,”乔伊斯安慰好友道,“离恩会没事的。” 梅勒深吸了一口气,眨了几下眼睛,点头道:“你说的对,大人,光明之神将护他左右。” “我不希望你的愿望成真,梅勒。”拜布伦面露喜色地走到乔伊斯的面前,恭敬地点头行礼。 “拜布伦爵士,你回来了!”乔伊斯惊呼道。 须臾,乔伊斯挥手示意,为嘉奖仪式特地赶来的封臣们在修伯特的安排下,徐徐退出议事厅。临行前,一脸狠相的莫奇-希德瑞凑到麦尔芒的耳边说道:“你倒挺幸运,可惜那个傲慢的小子没这福气。” “请放心,希德瑞爵士,光明之神会再次把伊登带到你的面前。” 莫奇轻蔑地冷笑了一声,“我期待着,不过光明之神不可能永远在他身边的。” 麦尔芒扭头问梅勒,“骑兵派出去了吗?” 梅勒一脸愧色地低了低头,“少领主诸事缠身!” “但那是一条人命,”麦尔芒压着嗓音吼道,“别忘了,他的亲弟弟离恩也在城墙的那边。” “别担心,必要的话,我会亲自带人去找他们。” 麦尔芒此时却退缩了。他刚刚获得梦寐以求的荣誉,眼下是他最不愿意拿生命去冒险的时候。 “你会和我一起去找他们的,对吧!老兵。” 老兵这个称呼,在梅勒与麦尔芒之间,已经从隐含嘲讽意味的称呼变成了患难与共的象征。 “当然。”麦尔芒心虚地应了一句。 第三十五章 恶魔的女保镖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一向坚强的莱特尔夫人一病不起,听到离恩失踪的消息,懊悔的莱特尔夫人当即晕厥过去。赫蒂陪在她的身旁,从前那个俏皮可爱的小女孩在悲伤中迷失了欢笑,泪水像断线珍珠一般,止不住地往下滑落。 拜布伦的归来或许是赫蒂近来听过的唯一的好消息了,希望他带回来的也是好消息。 “赫蒂,如果不是好消息,也不必瞒我。” 赫蒂扶着门思索了一会儿,强行挤出了一丝欢笑,说道:“母亲,会是好消息的。” ...... “这不可能是真的。”梅勒义愤填膺地说道。他似乎忘记了拜布伦爵士是他应该敬重的长辈,至少是他的上级,但为了离恩,他已经顾不得这些虚妄的东西。 “冷静点,梅勒。”乔伊斯虽然对拜布伦的话难以置信,但作为一城领主的他,懂得如何把控自己的情绪,“这是谁告诉你的?拜布伦爵士。” “我。” 艾琳掀开了头上的帽子,走到了乔伊斯的面前。她微眯着眼睛,乔伊斯眼中时闪时灭的蓝色光泽令她感到羡慕,她开始打量眼前的少年,乔伊斯故作镇定的泰然自若很快被她识破,眼中无处隐藏的不安与惧怕也被小女巫尽收眼底。 “那么,你又是谁?”乔伊斯威声问道。 “艾琳,”艾琳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迟疑,“伯乔。” “伯乔?”梅勒惊恐地拔出了手中的剑,“那是巫族的姓氏。” 不知内情的众人闻声皆畏惧地后退了一步,唯乔伊斯静立原地,而在门外听到了一切的赫蒂却毫不畏惧地走到了比她还小的女巫面前,与之同样拥有的漂亮的眼睛却黯然失色。“你为什么这么说?我猜你甚至都没有见过离恩吧!” “我见过离恩,赫蒂小姐,”艾琳似乎能够感受到赫蒂眼中的悲伤,那种亲人身陷囹圄带来的痛苦,艾琳曾切身体会,“我见过真正的离恩,尽管他紧闭双眼,躺在冰棺之中一动不动。” “这就对了,你没看见他的眼睛。”气恼的赫蒂目光冰冷地说道。 “少领主大人,巫师是黑暗之神在人间的影子,他们的血是黑色的,他们的眼睛,”梅勒瞪了一眼双眸忽明忽暗的小女巫,“也是黑的,同样的,他们的心自然也是黑的,所以,女巫的话,是不可信的。” “注意你的措辞,刚被新封的骑士,”狄安娜警告道,“那些话不应该从一名品格高尚的骑士嘴里说出。” “我不需要你来教我一名骑士应该说什么话,恶魔的女保镖。”梅勒回怼道。 一旁的麦尔芒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不应该待在这儿,细想了一下,突然又庆幸自己还待在这儿。作为离恩的好友,拼死带回国王所要求的“惊喜”的新封骑士,他听到这些本属于莱特尔家族家事的话似有不妥。所以,麦尔芒很聪明识趣地低头躲在角落,尽量不让任何人注意到自己。但他的眼睛一刻也未曾从那名漂亮可爱的小女巫身上离开过。 麦尔芒从未见过黑魔法的神奇,但人们口中的传说总是栩栩如生,真实到令人如痴如醉,心之向往,梦寐以求。 “我欣赏你的善良与正直,年轻的骑士,”拜布伦对梅勒说道,“我同样理解你维护挚友不被诬陷的心情,但请你冷静一下,别忘了你方才宣誓效忠的公爵是谁。” 拜布伦突然面露寒霜地盯着梅勒。 梅勒深呼吸了几下,看着拜布伦爵士的眼睛答道:“冰临城领主,卡伦-莱特尔公爵。” 拜布伦咧嘴冷笑了一下,点头道:“我很高兴你还记得自己的誓言,”言语间,他从袖口抽出一封信递给乔伊斯,“因为忘记或违背自己的誓言对骑士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所有人都听得出那句话背后的威胁,看样子一向沉默少言的“疤痕骑士”眼下是真的怒了。 赫蒂气恼地瞪了艾琳一眼,急忙走到乔伊斯的身边。乔伊斯快速看完信之后,把它递给了满脸迫切的赫蒂,轻轻地拍一下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修伯特学士突然走到小女巫的面前,他皱起了已经泛白的眼眉,仔细地打量了一番艾琳。“据我所知,伯乔巫氏的女巫是柯尔斯顿。” 艾琳注视着眼前慈眉善目的老人的眼睛,却一无所获。她不禁有些惊讶。“她是我奶奶。” “那她......” 艾琳面露悲伤地答道:“她被布兰登-南斯谋害了。” 听闻这个消息,皱纹满面的老学士脸上掠过了一缕非常明显的悲伤之色。 乔伊斯狐疑道:“这不可能,她是不死女巫。” “人是会死的,少领主大人。”狄安娜说出了艾琳曾对她说过的话。 乔伊斯长叹一声,徐徐道:“既然父亲相信你们,那我就失去了怀疑你们的理由。” “冰临城不能出现女巫,少领主大人。”梅勒提醒道。他对诋毁他朋友的人始终充满了敌意。 “既然‘那个’离恩不在城中,那我们也不会久留。”艾琳说道。她重新戴上了罩帽,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她不喜欢在别人的眼中看到恐惧,尽管她天生就得习惯别人眼中的恐惧。 艾琳喜欢用一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来安慰自己,来安慰她那被世人所不容的家族。 “你没有必要马上离开,女巫。”乔伊斯禁不住用一种敌对的,略带侮辱的语气和字眼来称呼艾琳。 “我立即离开,少领主大人,”艾琳双眸闪过一丝怒色,面容冷漠地说道,“还有,我叫艾琳,来自伯乔巫氏。” 快要离开门口的时候,艾琳突然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莱特尔家族的漂亮小姐,凛声道:“这冰临城似乎还残留着黑暗之神的眷顾嘛!” 见两位女士愤然离场,身负使命的拜布伦急忙向乔伊斯行礼道:“那个‘离恩’的失踪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如果他回来,”拜布伦看了一眼满脸怒气的梅勒,“至少对他谨慎些。” “冰临城会记住你做的一切,拜布伦爵士。”乔伊斯满眼真诚地说道。 “还有,”拜布伦凑到乔伊斯的耳边细声说了最后一句话,“你父亲让我提醒你,别忘了莱特尔先祖们留下的警告。” 乔伊斯一脸不安地皱着眉头,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嘀咕道:“丧钟将鸣!” 赫蒂将信递给了修伯特,质问道:“乔伊斯,你不会相信她们的,对吗?” “你不相信父亲吗?” “父亲在都城的情况四面对敌,哪有心思分辨她们所说的话是真是假!” 乔伊斯无言以对,只得双手扶住激动的妹妹的肩膀。还没等他说出什么,赫蒂冷着脸说道:“你愿意相信她们的话,那你自己去和母亲解释吧!” 赫蒂气恼地离开了议事厅。乔伊斯看了一眼同样愤懑不平的梅勒,唯有摇头叹息。 离开了夜王堡,艾琳气咻咻地上了马,一旁的狄安娜不停好言相劝,但艾琳心系之事却并非狄安娜所想。那位老学士让艾琳觉得不安。没有人能逃过女巫的眼睛,幽灵之眼能洞悉世间一切。但方才,她的确失败了。艾琳只好以自己的能力仍在成长这一谎言来安慰自己。 “拜布伦骑士,你不必与我们同行,”狄安娜心有不忿地说道,“人们对于巫师唯恐避之不及呢。” “是吗?你不是巫师,哈哈。我有我的任务,”拜布伦笑着说,这一次,他试图把嘴咧得开些,用以安慰愤愤不平的两位女士,“再说了,我还会怕了两个小女孩不成?” “你还没有见识过我的剑术,”狄安娜一脸不满地斜睨一眼出言不逊的拜布伦。 拜布伦自言自语道:“一个小女孩能会什么厉害的剑术?” 就在三人准备离开之际,麦尔芒急匆匆地跑到艾琳的马前,喘着粗气问道:“黑魔法能治好它么?” 麦尔芒左眼露出极度的渴望,指了指自己的右眼。 艾琳冷视了他一眼,凛声答道:“黑魔法会觉得它孤单,让另一只也去陪它。” 万念俱灰的麦尔芒失落地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心中邪念暗生。 第三十六章 恶龙之血 夜幕在冰川大陆放缓了脚步,不仅是降临时,离开也变得意兴阑珊。凛冽的寒风可不管时辰的变化,天空的颜色,它恣睢无忌地扫掠整片大陆,向这片大陆的一切宣示自己的强大。它是寒冷的马前卒,是黑暗之神的扬鞭师,是走在冰川大陆的每一个活人的噩梦。 冰尸前进的步伐稍稍变快了些,却仍旧如笨龟挪步一样。伊登的耐心已经被消磨殆尽。这些冰尸毫无目的可言,愚蠢到什么样的地步才会花十几天的时间跟踪一群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伊登已经咒骂了自己无数遍。一时逞强带来的可怕后果,如今伊登已经深深地体会到了。 伊登摸了一下干裂出血的嘴唇,弱弱地咽了一下口水,然后从地上抓了一把白花花的雪塞进嘴里。刺骨入髓的寒气让他头脑登时变得清醒许多。 一路上,他并未遇见任何巨兽,哪怕是活的有气息的能动的东西。他拖着的一小袋肉干已经所剩无几,眼下的他,连提剑的力气都是硬着头皮支撑着。他很害怕那把他视为珍宝的剑突然从他的手中滑落。 伊登倏然停下了脚步,像他身前的那些冰尸一样。昏暗的光线照在他们身上,没来由地增添了几分寒森之气。他好奇地穿过冰尸群,来到最前头,伫足于一片万丈悬崖的边缘。 “不是吧!” 突然,伊登感觉身后的冰尸又开始动了起来。他转过身,一具眼球尽失,只剩下两个乌黑眼眶的冰尸直直地往前走了过来,直冲他站的地方。 伊登一个侧身,冰尸一脚踏空,堕入万丈深渊。伊登侧耳细听,许久都没能听见下面有丝毫声响反馈回来。 就这样,他看着一具具像雪人一样的冰尸堕入深渊。他的内心是崩溃的,他有时又庆幸是自己选择了这条路,换了别人,恐怕没这么好的耐心,他们也就不知道冰尸最终归与何处。但知道了好像也一点儿用处没有。 誓死守约的骑士精神让伊登坚持到了现在,等回到离恩面前,他可以明确的告诉离恩,这些冰尸最终魂归何处,但前提是他能回得去。 伊登跪坐在地上,绝望地望着来时的路,不禁在心里咒骂自己,为何一路上不懂得做些记号。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走了多远,具体时间也忘了,至于路线嘛!他双手合十向光明之神祷告,希望神能指引他回到城墙的那边。 “你赢得了我的尊重,伊登。” 就在伊登近乎绝望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他抬头望去,那个着一身黑服的神秘人徐徐向他走近。 伊登咽了几下口水,突然觉得喉咙干痒难耐,于是赶紧从地上刨了一捧雪。 “如果我是你的话,宁愿渴死也不会那么做。” 伊登突然停了下来,他张开嘴呻吟着,想要回对方一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他刚想将雪放入口中的时候,突然两眼冒星,挣扎了几下之后,迅速晕厥过去。 ...... 在冰川大陆,没有了呼号风声的陪伴,人不禁觉得寂寞起来。温暖更是让人觉得不真实,仿佛置身梦幻。 “醒来。” 迷糊的离恩突然听到这两个字,倏地听其吩咐,猛然睁开了眼睛。重获光明的离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问自己: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到哪儿去? 一个漂亮的面孔映入离恩的眼帘,他猛地坐起身,首先想的是回答自己方才提的灵魂三问:我是离恩,我在哪儿我也不知道,我要去抓怪兽! “热乎的活人,嘻嘻。”方才守在他身边的女子将一只手贴在离恩的胸膛上。 离恩还没来得及露出惊讶的目光,已经先将对方的手甩开。 “他有点不一样。”那女子转身对一位站在火光旁的老者说道。 离恩目光徐徐往下,陡然发现自己正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于是赶忙用双手捂住。他惊恐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发现对方却不以为然,还面露微笑地欣赏自己的裸体。 “你做过什么?” “我在观察,”女子笑着眨了眨眼睛。 “疯子,变态。”离恩一脸嫌弃地骂道。 “你似乎在说谎。”女子抿了抿嘴,憋笑道。她的眼睛慢慢往下移,仿佛瞧见离恩的身体有了一丝变化。她急忙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发现她身上的薄纱轻盈透明,赶紧从手边拿了一件厚厚的斗篷披上。 女子咧嘴笑道:“不知谁是变态。” “我的衣服呢?”离恩问道。 这时,那位老者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徐徐走上前来,一脸严肃地对女子说道:“不要闹了。” 老者从一旁拿起离恩的衣服扔给了他,然后朝他微微一笑。这一次,离恩再也不觉那微笑是慈祥善良的。因为上一次老者脸上露出同样的笑容时,他就霎时间失去了知觉。 “这是什么地方?” “白川寨,”女子抢着答道,“不过那边的人都称作异人谷,异人群居之地的意思。” 离恩这才注意到,女子的眼睛与冰临城的臣民虽有不同,却也泛着令人着迷的淡蓝色。他想起了冰临臣民口中的异人----一群尤其喜好吃生人肉,比野兽还要可怕的怪物。 “你们是异人?”离恩吃惊问道。 “我们的血,同样是鲜红的,”老者一脸不屑地说道,“如果你真要这么称呼我们的话,好吧,那我们就是异人。” 穿好衣服的离恩从床上爬起,四周环视一圈,发现这是个石壁山洞,洞内陈设简单,有一股令人舒适的热气不知从哪儿冒出来。 扫视洞内再三,离恩也没有找到自己的那把剑。 “他们说你们很可怕。比食人巨兽还要可怕。” “嘻嘻,他们还说,我们的眼睛是变幻莫测的,和巫师一样;我们的血像雪一样冰冷,又黑又臭,因为我们生吃人肉;我们的孩子是女人与异鬼生出来的,是半人半鬼的怪物。” 那女子脸上的笑容让离恩感觉不到一丝恶意。反而是她红润的两颊,让离恩觉得她比冰临城大多数女子都要漂亮。 “人们总是会用最恶毒的语言来形容他们的仇人,或是恐惧的人。” 离恩将信将疑地看着她,眼中仿似闪过一丝恐惧。于是乎,女子走到离恩的面前,握住双手放在嘴边,轻轻地哈了几口热气,然后用两只手捧着离恩的脸问道:“感受一下,我们的血是冰的吗?” 慌乱失神的离恩赶忙往后退了几步。 “我们都和你一样,是活生生的人。只不过被城墙那边的人逼到了这冰天雪地。但我们仍旧会坚强地生存下去,即使敌人环伺四周。” 离恩感受到了她的温度,特别是她脸上温暖的笑容,让人没有理由抗拒。 “为什么抓我来这儿?”离恩问老者。 “我只是对一些东西比较好奇。” “什么东西?” 旁边的女子一脸坏笑地答道:“你啊!” “你们到底想干嘛?”离恩怒声问道,眼睛往老者方才忙活的地方瞥了一眼。 “你可以去瞧一瞧,”老者笑着说道,“如果你感兴趣的话。” 猎奇的心情驱使离恩小心谨慎地靠近那张台面。“这是梅勒用阻挡野兽的红色粉末?” “是。”老者点了点头。 离恩疑惑地看着老者,问道:“你研究它做什么?” “你不觉得它很神奇吗?无论是多么巨型凶猛的野兽,都不敢靠近它的火焰。” 老者的话勾起了离恩内心的好奇与疑惑。 “它是卓耿之血,”老者解释道,“所以万兽才会对之望而生畏。” “卓耿?” “世间最后一条恶龙。”女子上前解释道。 离恩似乎明白了什么。同时,心中又多了一个疑问:为什么冰临城会有恶龙之血?又是谁制成这些粉末的?梅勒对捕兽一事的处变不惊更令离恩觉得匪夷所思。 “不用困扰了,卓耿之血,只有巫师才会有。那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根源。所有巫师都对它趋之若鹜。” 离恩思索了片刻,冷笑道:“哼,也包括你吧!” “没错,我是巫师,”老者坦然答道,“莫洛特。” 提到巫师,离恩同样深知冰临臣民对巫师的印象与异人族无意,谈到时都是嗤之以鼻的表情。 “我的剑呢?”离恩问道。 莫洛特叹息了一声,“那不是你的剑。” 离恩这下似乎明白了一切,乔伊斯曾对他说过那把剑的由来与厉害,想必眼前这个故弄玄虚的老头就是为了那把剑来的。离恩倏地又想到了莫洛特巫师的身份,心里情不自禁地忌惮几分。 “所以,它现在是你的了?”离恩笑着讥讽道,“因为你从我的手中抢走了它?” “没人抢你的东西。”女子上前辩解道。 离恩怒视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问道:“你又是谁?也是个巫师吗?你又想抢我的什么东西?” “我叫爱勒贝拉,我可不是巫师,不过,我的确想要抢你的东西。”她徐徐走到离恩身前,伸手在离恩心脏的部位摸了摸。突然,她惊吓地缩回手,眉心微蹙,满脸惊恐不安地盯着离恩。 “你方才把他全身都摸了个遍,现在才发现?”莫洛特一脸坏笑地打趣道。 “我可不是巫师。”爱勒贝拉说道。 “那不需要巫师的能力,只要是个活人就能感受到。” “感受到什么?”离恩一脸莫名其妙地打断两人之间离奇的对话。 第三十七章 赝品? 爱勒贝拉一脸好奇地盯着离恩的胸膛看。 起初,离恩略觉反感,可仔细瞧了瞧她眼中的好奇与不安之后,离恩咽了咽口水,自己反而变得焦虑起来。 离恩扭头看了一眼早已背过身去自己忙活的莫洛特,又与一脸惶然的爱勒贝拉对视了一眼,徐徐抬手,往自己的胸膛贴近。 “一直以来,你自己都不知道么?” “知道什么?”离恩颤声回了一句。 当手贴近胸膛的那一瞬间,离恩陡然僵在了原地,他双目僵凝,停止呼吸,这个世界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一样。他听不见任何声音,眼睛也无法接收任何光线,他感觉自己如行尸走肉一般,不知置身何处,不知生为何故,不知死亡降于何时。 爱勒贝拉被愣在原地的离恩吓住,急忙在他的眼前挥了挥手,问道:“你没事吧!” 怔住许久的离恩霍然又回过神来。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随之急促呼吸,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手。 “我已经死了。”离恩说道。 片刻过后,他觉得这么说不妥,于是又重复了一遍:“我已经死了?”他改用疑问的语气。 “严格来说,是这样的。”莫洛特终于又开声说话了。 爱勒贝拉赶紧抓住离恩的手,将其贴在他自己的脸上,一本正经地说道:“感受一下,你的身体是热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莫洛特回爱勒贝拉的话说道:“那的确毋庸置疑,你已经确认过无数遍了,除了那唯一的一处。” “心脏?”离恩惊乎道,“我的心脏并没有跳动。这就证明我已经是个死人了。一个没有心跳的人不是死人还能是什么?” 离恩甩开爱勒贝拉的手,这一事实令他无法接受,他快步跑到火焰旁边,将手置于火中,一阵灼烧痛感令他大叫了一声。他不禁又惊喜道:“但我的身体还有知觉。” 一旁的莫洛特目睹离恩的一连串举动,不禁哑然失笑。 “你在笑什么?”震惊之余,恼羞成怒的离恩狠狠地瞪了一眼笑声连连的莫洛特。 “难以置信的事实让你意识到自己才是人群中的异类,这才是你无法接受的主要原因吧!”莫洛特嘲讽道,“你可真够虚伪的,还记得上一秒我们这些被你称作异人的家伙在你眼中的形象吗?那便是真实的你往后在众人眼中的样子。离恩-莱特尔。” “不,我不是离恩-莱特尔。”离恩怒吼道。 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想起了自己原本的人生轨迹,他原本该有的命运多舛的人生。平凡多难的生活让他起了幻想,可原来的他总归是活着的,尽管是在苟延残喘。如今他的确展开了一段新的不一样的人生,却成了一具没有生命的躯壳。上天果然待他不薄,在他失足跌落谷底之际,还不忘照着他的脑袋踩上几脚。但这一切似乎已经回不去了。他如今的身份只能是离恩。也许死了就能回去了吧!他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可他不敢冒这个险,如果死了就真的死了,再也回不去了怎么办?那他就永远消失了吗?虽然无法跳动的心脏仿佛已经宣告了他的死亡,但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不一样的世界,这里有魔法,有......有很多不可思议的东西。至少他还能够思考,还能埋怨上天,还能痛恨自己,还能感觉到痛,看到东西,听见声音。只是没了呼吸而已!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呢?他细细想了想,不禁忧愁自叹道:这可真是比天塌了还要大的事啊! “你当然不是离恩-莱特尔。”莫洛特冷冷地说道,“所以我才说那把剑并不属于你。” “你想说什么?”离恩内心虽然痛苦万分,但他很清楚,此时此刻并非自暴自弃的时候,至少自己还能转动的大脑不允许他这么做。可一想到自己静悄悄纹丝不动的胸膛,离恩又瞬间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准确地说,你只是一个‘赝品’,”莫洛特气定神闲地捣鼓着手里面的玩意,那是几颗如铁球一样圆润的硬邦邦的眼球,至于是属于谁或属于什么东西,就不得而知了,“由最强大的黑魔法制造出来的‘赝品’。” 听到制造这个词用在自己身上,离恩感到一股极其揪心的痛,这种痛感让他意识到,他仿佛能感受到躺在自己胸膛里面那好像睡着了的东西。离恩眼中精光忽闪,对于“生而为人”,他心底似乎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离恩目不斜视地盯着莫洛特,等待着他的解释----如同他过去的人生听到过的别人口中的产品诠释一样。 “是双生咒。”莫洛特淡淡地说道。说到这个的时候,莫洛特那双灰白的眼睛往上一抬,仿佛在注视一幅因向往而臆想出来的画面。 离恩和爱勒贝拉不约而同地向莫洛特投去好奇的目光。 “它创造了你,依照真正的离恩。同时,也平分了离恩原有的生命。它为离恩创造了一个完美的仇人,因为你们只有亲手杀死对方,活下来的那个才能延续离恩的生命,完整的生命。” 瞠目结舌的离恩看了一眼同样目瞪口呆的爱勒贝拉,愣了好一会儿之后,难以置信的离恩在脑海里试图去理解莫洛特口中所说的那个咒语。 茫然失措的离恩喃喃呓语道:“这世上还有另外一个离恩?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离恩?” “那才是真正的离恩,有血有肉,”莫洛特笑道,“最重要的是,有心跳。” 事不关己的爱勒贝拉似乎更容易接受这个事实,她笑着对离恩说道:“这还不好办?你去杀了另外那个家伙便是,那样的话,你的心脏就会恢复跳动了。” “你不明白,贝拉,他的心脏从未跳动过。” 莫洛特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最令人痛苦的事实。离恩紧咬牙关,一股子狠劲,准确来说是一股子杀气从他那双雪灵之眼中飘过。 “让我们来说说到底是谁更无耻,更没人性,”莫洛特走到离恩的面前,注视着双目失神的离恩,“你得到了他的身体还不甘心,还想着杀了他,夺得他的一切,世间再也找不到比你更无耻,更丧心病狂的强盗了吧!” “我不是强盗,”离恩歇斯底里地吼道,“我没有要求这些,我不想成为他,我也不想夺走任何人的任何东西,我只想活下去而已。” “可笑,你从来都没有获得过生命,谈什么活下去?” “但我现在站在你的面前,回答你的问题,用我的大脑思考出你的问题的答案。” “那并不是你‘生而为人’的证明。” 离恩蓝色的眼睛迸发出炙热的火焰,他怒视莫洛特,刹那间,他感到无力,他无法反驳,因为连自己他都说服不了。他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像个被世界遗弃的孤儿。他蜷缩在一个阴暗的角落。他试图思考,因为这是唯一能证明他还活着的证据,可另一个冷冰冰没有一丝温度的东西却在否定一切,包括他的生命。 “你为什么要这样刺激他?”爱勒贝拉向莫洛特埋怨了一句。 “你在关心他?一个你认识不到一个小时的怪物?” “他不是怪物,这一点我很清楚,我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 听了爱勒贝拉的话,莫洛特感到震惊,他苦口婆心地劝道:“贝拉,不要这样,外面有大把爱慕你的强壮躯体,他们的心脏砰砰地跳,尤其是见到你的时候,更是狂跳不止,你没必要为了一个怪物忧心。” “我再说一遍,莫洛特,”爱勒贝拉露出十分认真地表情,“他不是怪物,他的名字叫离恩,拥有雪灵之眼,身体里流着我们的头号公敌----卡伦-莱特尔的血液。” “但这一切都不是他的。他只是一副没有心跳的躯壳,更别谈灵魂了。” 爱勒贝拉摇了摇头,她放弃了跟莫洛特争辩的念头,叹息道:“随它便吧!” 望着爱勒贝拉坚定的眼神,莫洛特痛惜地摇了摇头,一缕不安之色自他眼中掠过。 爱勒贝拉走到离恩的身边,发现他正颤抖不止,嘴里喃喃自语,不知在说些什么。爱勒贝拉不知为何,竟有一丝心疼。她在离恩的身边坐下,静静地陪着他,等他慢慢地恢复过来。爱勒贝拉莫名地对离恩信心满满。 第三十八章 死去 疲倦的莫洛特渐渐进入梦乡。陪在离恩身边的爱勒贝拉却强撑着倦意十足的双眼,她不希望离恩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当中。 夜幕悄然降临,洞外的喧闹声渐渐平息,昏黄的火光也在微风中忽闪忽灭。爱勒贝拉的呼吸渐渐归于平和,离恩得以离开,而不惊扰任何人。他再一次走到火焰面前,将手置于其上,灼烧痛感刺激着离恩身上的每一处神经,胸膛那颗冷冷的东西除外。 过往的一幕幕在离恩的脑海中重演,一切既真实又令人铭记。强忍着剧痛,离恩与火光对视,仿佛在其中瞧见了自己的模样。漂亮迷人的眼睛,深棕色的头发,白中带黄的肌肤,无不在告诉离恩,他的生命存在过,并将继续延续下去。 离恩偷偷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付出的代价便是烈火灼烧之痛。 离恩走到爱勒贝拉的身边,想要好好瞧一眼这个盲目信任自己的女子。深黑色的睫毛修长整齐,浅浅的眼袋,平匀的呼吸,湿润的嘴唇,有些淡淡发黄的肌肤。离恩对她的印象不错,她虽然不似贵族家的女儿那般高贵漂亮,但也算有迷人之处。 “像金黄色花蕊一样的女人,好好的,不要轻易爱上一个死人。”离恩沮丧地低声细语。 一阵甚是温暖的微风拂面,离恩不解地皱了皱眉头。在冰川大陆,这样的暖风是奢侈的。他四周找寻了一番,既没有找到自己的剑,也没有找到暖风的源头。 最后,离恩把目光聚集到了洞内微微发热的地方。他徐徐走近火盆,往里面看了一眼,不禁被吓得连连后退。目怔口呆的离恩僵在原地片刻,忍不住又慢慢走近火盆。 那是一只约摸巴掌大的眼睛在燃烧,眼瞳是深蓝色,最中央带有一丝丝的血红色,火焰却赤辣无比。离恩忍不住盯着它看,突然感到有一股魔力在牵引着自己,晕眩的感觉也骤然涌上大脑,他隐约记得这种感觉,但光线很快就从他的眼中消失。 离恩在一阵吵闹声中醒了过来。他轻轻地捶了几下自己的太阳穴。争吵的是爱勒贝拉与莫洛特。离恩看见爱勒贝拉气咻咻地摔了个什么东西,然后争吵的两人就陷入了一片静默之中。 “是因为我吗?”离恩问道。 “很明显啊!”莫洛特一脸不悦地答道。他抬眼往洞外面瞧了一眼,清晨的浓雾正在散去,外面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一个想我死,”离恩笑着说道,眼睛慢慢移到噘着嘴的女子身上,“另一个不希望。” “别误会,”莫洛特冷冷说道,“你本就是个死人。” 离恩短暂地忘记了这一事实,莫洛特善意地提醒了他。 “那是因为什么?”离恩笑着问道。他还记得,自己上一次醒来的时候,眼前两人的关系像父女一样和谐。 “你要离开了吗?”爱勒贝拉不舍地看着离恩。 异人族里面不应该有这么善良天真的女子,她也不应该这么快就对离恩产生感情。至少离恩是这么认为的。 “如果你们允许的话。”离恩笑着看了看莫洛特。 “我们没必要扣留一个死人。” “那你先前把我抓来的目的是什么?” “我本以为手持‘火融’剑的人至少会是个不错的筹码,”莫洛特显得有些失望,“没想到,竟是巫术变出来的影子傀儡,卡伦-莱特尔想必见到你的第一眼会擎剑相向,而非温情相拥,这也就意味着你于我们而言,没有任何用处。” “你一样可以杀了我。” 莫洛特无奈地看了爱勒贝拉一眼,长叹道:“没那个必要了,至少我对把一个死人再杀一遍这件事没有兴趣,至于其他人嘛......” 莫洛特的话还没有说完,两名面露狠相的矮人走了进来。他们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离恩,向老巫师问道:“莫洛特,你的‘研究’结束了吗?” 莫洛特事不关己地摊开手,答道:“他是你们的了。” 两名手握短斧的矮人走到离恩的身边,一人抓住离恩的一只手,将离恩带出了山洞。离恩并不试图反抗,毕竟,他孤身一人,而这里是异人族的地盘。他只是对那两个矮人有些好奇。 “你们打算带我去哪儿?” “费尔顿要见你。”一名矮人答道。 矮人抬头瞥了离恩一眼,生气地捏了一下离恩的手臂。倏地,一阵剧烈痛感陡然流过离恩的大脑,离恩一脸痛苦地看着矮人问道:“我并没有惹毛你啊!” “在心里偷偷地嘲笑也不行。” “我向天发誓,我绝对没有嘲笑你们,”离恩左右看了他们一眼,支支吾吾欲言又止的样子,一时叫不出他们的名字。 “乌迪尔。” “卢瑟。” “别再折磨我的手臂了。”离恩苦笑着请求道。 乌迪尔笑着对他的同伴说道:“他太弱了,下次发现他眼睛里有奇怪的目光时,别用太大的劲儿。” “尽量吧!”卢瑟一脸讥笑地答道。 离恩在很多临时搭建的帐篷旁见到了更多的矮人,当然,正常身高的人还是占多数。离恩很好奇,其他的矮人是否也像乌迪尔和卢瑟那样,力大惊人。 离恩被带到另一处山洞。进入山洞的一瞬间,一种仿佛从沙漠进入冰河的错觉在他脑海中闪过。里面聚集了十几个人,见到离恩,他们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模样,像是见到了杀父仇人一样。离恩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爱勒贝拉紧跟着他们的脚步进入山洞,莫洛特并没有出现。 离恩瞧了一眼洞内发出微弱火光的地方,然后被带到一位满脸棕黄胡子的中年男子面前。那男子的眼睛已经失去了蓝色光泽,眼瞳乌黑,让人瞧了觉得少了几分生气。离恩环视一圈,洞内的所有人眼睛都是乌黑色,除了一位看上去像是首领模样的矮人。 “名字。”异人首领费尔顿用粗哑的声音问道。 离恩揉了揉右臂方才被卢瑟捏痛的地方,打量了一番眼前一副恶人嘴脸的费尔顿。 “离恩-莱特尔。” 此言一出,当即引起了一阵骚动,谩骂声不绝于耳,恨不得用眼神杀人的愤怒眼光也随处可见。离恩依稀记起了小时候父亲曾与他讲过的英勇事迹,里面大多数的剑下亡魂都是被城墙那边的人视为洪水猛兽的异人。 眼前这帮人的反应在离恩的意料之中。他嘴角藏笑,静静地等他们发泄完。 费尔顿双手置于空中,徐徐往下一沉,洞内恢复平静。 “你想以何种方式死去,莱特尔。” 等不及的爱勒贝拉走到费尔顿的身边,央求道:“给他一条活路吧!伟大的领路人。” 在场唯一的女性替离恩求情又引起了众人心中的一番不满。费尔顿身边一位高大的男子尤为不满。他怒视离恩,眼中除了杀意,别无其它。他握紧手中的斧头,朝离恩阴邪一笑,仿佛在告诉离恩,他便是今日执行死刑的执斧手。 嘈杂的环境令离恩来不及细想什么,他坦然地看了爱勒贝拉一眼,眼神中饱含感激之情。 费尔顿再一次举手制止了四周的喧闹。 “或许,用一把匕首插入我的胸膛吧!”离恩试探性地说道。 费尔顿目光冰冷地看着离恩,邪魅一笑,从怀里掏出了一把精致的匕首,他将匕首举在空中,介绍道:“这是一把来自另一个莱特尔的匕首,砍下他的头颅之后,我在他身上发现的,”费尔顿将匕首从鞘套里面拔出,然后交给他身边的那个执斧手,“这个莱特尔选择了接受死亡的方式,现在,多明尼克,完成你的复仇吧!” 多明尼克接过匕首,走到离恩的面前,紧咬牙关,鼻翼微张,他显得有些激动,但脸上仍旧保持着凶恶的表情。 “想过会有这一天吗?莱特尔。” 爱勒贝拉挣脱两名矮人的束缚,正欲上前阻止,只见多明尼克怒吼一声,将匕首重重地刺进了离恩的胸膛。 鲜血染红了离恩的衣服,他双目会神地望着黑乎乎的一片,仿佛顷刻间得到了解脱。 第三十九章 归来 巨人将一棵参天大树扛在肩上,走到峡谷边上,将粗长的树干架在峡谷两端。目瞪口呆的伊登抬头望了一眼,并没有见到巨人的模样,但他还是笑着大声说道:“多谢。” 这时,巨人突然低下头颅,让伊登得以见到他的模样。巨人吼了一声以示回应,他还试图说些什么,但伊登除了嗯嗯声的巨吼,什么也听不清。 “他回应了你的谢意。” “以吼一声的方式么?” “他说‘不用谢’,只是你听不懂而已。” “那么,你听懂了?” “当然,我听过很多次。” 踏在两人宽的树干上,伊登不禁往谷底瞧了一眼,那里黑乎乎的一片,没有一丝声音,宁静得让人害怕。但伊登在脑海中想象着,底下是一条静淌的溪流,水清澈见底,喝起来甘甜润喉。他总把事情往好处想,这不知算是他的一个优点还是缺点。 “再说一遍他的名字,盖隐。” “克里昂。” “克里昂,”伊登笑着重复了一遍,“真是个霸气的名字,很适合他。” “他是一名勇士。” “同意。” 穿过峡谷,跳到地面的那一刻,伊登悬着的一颗心才算松下。这是一段不错的经历,伊登认为,在濒死的时候遇到盖隐,在异人部落休养的这段时间改变了他的很多看法。人们总是会用最恶毒的字眼以及最可怕的故事来形容自己的仇人。伊登如今对这句话深信不疑。 伊登是个能明辨是非的人,至少,他能分善恶,一个心里想着生吃人肉的家伙是不会为了帮你节省一小段路程而耗去他大半身气力的。伊登对巨人克里昂的感谢是发自肺腑的,他曾道听途说了解到的“洪水猛兽”已经赢得了他的尊重。 “你们那儿有多少巨人?” “我们?”盖隐禁不住嗤笑了一声,“我和你一样,在那儿休养过一段时间而已。” “他们救了你。” “格尔曼救了我。” 听到这个名字,伊登忍不住点头赞叹道:“嗯,格尔曼是个不错的首领,待客之道值得称赞。” “不会吧,饱腹一餐就把你收买了?” “我从未吃过那么美味的肉,你知道的,在冰临城,连树皮都抢不着,长夜降临。” “越过城墙,别让他们听见你对‘野兽’格尔曼的赞美之词,你会被当成叛徒处以极刑的。”盖隐好心提醒道。 伊登跟在盖隐的身后,心底对这个家伙的崇拜之情愈发的浓烈,盖隐在他眼中仿佛是无所不能的。他看了一眼那把漂亮的剑,那分明也是瓦利钢长剑,锋利无比,削铁如泥,也是骑士之剑。伊登对盖隐的身份也愈发地好奇。 “有人见过你的样子吗?盖隐。” 听此一问,盖隐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用一种威严的目光注视着伊登,问道:“你想让我摘下面具吗?”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让伊登有些始料未及。他手足无措地咽了咽口水,思忖了片刻过后,望着盖隐的眼睛,暂时压制住了内心的好奇,嗫嚅道:“不,不了,那块面具的背后或许是一段不愿提起的过往,我无意冒犯,盖隐。” 盖隐眨了一下眼睛,眼神之中似乎飘过一缕失望之色。“明智之举,见过我模样的人都已经去侍奉死亡之神了。”他转身继续在前方带路,步履轻盈,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 伊登摸了摸手中的剑,不禁一阵后怕,他很清楚,动起手来的话,他没有一丝胜算。 “我讨厌那个神。”伊登苦笑道。 “没人会坚持跟着一群冰尸走十几天的,伊登,你虽然赢得了我的尊重,但我不得不说,那样做,很愚蠢。” “我知道。”伊登沮丧地说道。但那是他对离恩的承诺----找出冰尸的最终目的。看来是光明之神跟他开了个小玩笑,不过去了一趟异人部落,也算是意外的收获吧!伊登心想。 走了一会儿之后,伊登突然说道:“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你能解答一下吗?” “有话直说不是你的个性吗?怎么变得犹豫不定了?” 伊登想了一下,直言道:“你是怎么出来的?” 盖隐讥笑了一声,好像对伊登的问题不太满意,“人都会说谎的,你母亲没有教过你么?” 两人前进的脚步声趋于一致,哒哒哒的仿佛人的心跳声一样,伊登突然沉默了下来。这让盖隐觉得有些不太适应。他转头看了伊登一眼,发现他正颓丧地看着脚下,心情有些低落。 盖隐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不知该怎么挽回,两人只好一路沉默地往城墙前进。 来到伊登先前与离恩他们约定会合的地方,只有地上两条车轮碾过的痕迹,伊登失落之余不禁有些气恼。可细想了一下之后,他焦虑地问道:“他们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瞧瞧这车轮留下的印记,”盖隐抬头望向那面高墙,“他们已经回去了,带着想要的猎物。” “却连一匹马都不给我留。”伊登怒声道。 “或许他们留了。”盖隐幽幽说道。 伊登往四周看了一眼,想到这附近经常出没的东西,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希望如你所言。” 脑海中闪过离恩的样子,伊登找回了一丝信心,那个好人,是个守承诺的家伙,这一点,毋庸置疑。伊登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 “我没见过我的母亲,”伊登自嘲道,“父亲于我而言更是一个遥远的梦,所以我小时候听的,只有那些被我偷了钱或食物的人对我的谩骂和侮辱,没人告诉过我,人长大了以后,会说谎。” “我很抱歉。”盖隐诚意满满地说道。 “这没什么,也许正因为没有父母的呵护,我才更了解这个世界的冷酷与无情。” 一向乐观的伊登的嘴里说出了这样的话,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但盖隐心想,这是个心里藏着秘密的家伙,而有秘密的人,内心是不会真正地快乐的。这是那块灰色面具教会盖隐的道理。 伊登长舒了几口气,迅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轻声问道:“你越过城墙,不光是为了救我吧?” 走在前头的盖隐不禁哑然失笑,摇了摇头,说道:“当然不是。” “你还有什么目的?” “我一定要告诉你吗?” “随口问问而已,要是我们俩什么都不说,这一路上会显得很奇怪。” “奇怪点好。”盖隐的语气变得冷漠了许多。他是个很谨慎的人,从不与别人过度亲密,这是他的原则,或许是为了守住那张面具背后的秘密。 “我很快就会成为骑士了。”伊登可不是个能闲下心来静静思考问题的家伙。他总能找到令对方感兴趣的话题,至少他是这么觉得的。 “别太乐观,未来的骑士。” 到达城墙之下的时候,伊登是倍受打击的,因为盖隐善意地提醒了那一句之后,他就没再与伊登说过话。不得不说,他是个能沉得住性子的人。既没有因为伊登的啰嗦而迁怒于他,也没有被伊登花样百出的话题挑起兴趣。 穿过那条石门甬道,回到城墙的另一边之后,伊登见到了一张不太愿意见到的面孔。而对方见到他,也略感惊讶。 第四十章 谎言 凯尔一脸吃惊地看着伊登,“他们说你失踪了,和莱特尔家族的少爷一样。” “谁?”伊登又惊又惧地问道,“你说的是谁?” “还能是谁?与你一道出去的离恩-莱特尔。” “他没有回来?” “我刚刚告诉你了。” 凯尔的惊讶到此为止,他悠闲地朝盖隐点头打了个招呼,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一间简陋的木屋。 “你听到了吗?”伊登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是的,伊登,我听到了,还有,惊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这个也应该有人告诉你才对。” “离恩死了吗?” “我回答不了你,因为我也不知道。” 盖隐快步往城里面走去,他讨厌站在城墙下面,他更讨厌身后那面冰冷的高墙。 “你要去哪儿?”伊登追上盖隐的脚步,漫不经心的他还在为刚刚听到的那个不可思议的消息耿耿于怀。离恩算得上他交心的好朋友,第一个,因此,他对离恩的友情很是看重,如果老天在这个时候把离恩带走,那么伊登会恨之入骨地咒骂光明之神几天几夜。这是他报复的方式,在不选用剑的情况下。 “我有任务在身。”盖隐冷声答道。 伊登突然回过神来,他想起了离开异人部落时,盖隐向格尔曼承诺的话,急忙挡在盖隐的身前,疑惑道:“你对格尔曼说的话,不会是真的吧?” 盖隐冷笑了一声,反问道:“我像是信口开河的人吗?” 伊登一脸不相信地摇头笑道:“那是不可能的事,盖隐,你心里很清楚,那根本就不可能发生的。” “我的存在,就是让它变为可能。” “他们如果听到你说的那些话,你会被处以极刑的。”伊登学着盖隐先前的口吻警告他。 “你在威胁我吗?”盖隐质问道,“深入了解了他们口中十恶不赦的异人之后,你还以这种方式来威胁我吗?” 伊登突然答不上话来。他自己也陷入了矛盾之中,虽然他很同情城墙那边的那些人的遭遇,但是,燃起战火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能是件好事。 盖隐冷冷地盯着伊登,说道:“去夜王堡吧,那位少领主会给你你想要的,伊登骑士。” 语毕,盖隐从他身边经过,这种情形似曾相识,盖隐的心头闪过了一丝悲伤。离恩留给盖隐的印象不错,至少盖隐不希望他就这么死了,虽然,他或许早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伊登望着盖隐离去的背影,那里面包含的坚定与毅力是伊登无法阻挡的,这一点他心知肚明。冰临城的寒冷与冰川大陆不尽相同,但寒冷让伊登得以保持头脑的冷静。既然知道了盖隐的计划,伊登断不能袖手旁观。不过他首先要做的,是确认关于离恩的一切。 来到夜王堡,伊登未能如愿见到冰临城的少领主,连修伯特学士都不愿意为他浪费时间。已经过了嘉奖勇士的时间,伊登的归来虽然算不上耻辱,但荣誉似乎也与之无关,毕竟这一次,他的剑,并未刺穿任何一名异人的胸膛。 得知梅勒已经出发前往都城,伊登一时陷入两难的境地,甚至没有人告诉他离恩最后出现的地点。再出城墙,在整个冰川大陆找寻离恩的下落,且不论个中危险,无异于大海捞针的搜寻相较于盖隐那件事,伊登只得无奈地做出违心的决定。 ...... “我记得那个孩子,参加过九次骑士选拔,背后的毅力令人叹服。”修伯特幽幽说道。他气定神闲地查看各地传来的信件,其中似乎没什么好消息,这令他觉得翻阅这些信件成了一件无聊且枯燥的事情。 坐在他对面的乔伊斯正聚精会神地写信,他在信里告知父亲冰临城发生的一切,并以一种骄傲的口吻告诉父亲,自己已经顺利完成他交给自己的任务。卡伦离开以后,这是他第一次揣着这么轻松的心情写信。 “也可能是为了一个尊贵的姓氏吧!”乔伊斯语带讥讽地说道,“九次,哼,好像已经超出了坚持属有的范畴。” “或许你是对的,乔伊斯,但如果他与梅勒一样有能力,那么追求一下一个可以传承的姓氏,也不算痴心妄想吧!”修伯特将目光从手里的信移到乔伊斯写信的手上。 “我似乎没有教你那样执笔吧!少领主大人。” “父亲说,好的学生不应该照搬老师教的一切。” “你怎么舒服怎么来吧!”修伯特笑着说道。 乔伊斯停下手中的笔,伏低脑袋得意洋洋地靠近信纸轻轻地吹了几口气,“你需要查看一遍吗?修伯特学士。” 修伯特闻言站起身,正欲前去看信的时候,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乔伊斯,察觉到他对自己起身这一动作的不满之后,修伯特忙道:“到了午饭时间了。” “父亲离开的时候交代过,传出去的信都要经过你的查看。” 修伯特徐徐往门口走去,嘴里喃喃道:“你父亲也说过,好的学生不应该照搬老师教的一切。” 乔伊斯闻言撇嘴一笑,他又轻轻地吹了一下信纸,好让墨水干得快些。这时,修伯特问候赫蒂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乔伊斯正欲收起信纸的时候,赫蒂已经在门口瞥见了他的动作。 “谎言不可能一直延续的,乔伊斯。” “你在说什么?” “你根本就没有派骑兵越过城墙。” “那才是谎言,”乔伊斯辩解道,“我派出去了二十名骑兵,最精锐的骑兵。” “最精锐的骑兵已经跟着梅勒去都城了,”提到梅勒,赫蒂禁不住低声骂道:“那也是个满嘴谎话的小人。混账东西。” “这样的词语对于一名贵族小姐来说是禁止的。” 赫蒂气咻咻地反驳道:“嘴长在我身上,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那该是离恩惯出来的坏毛病。” 听到离恩的名字,赫蒂的情绪瞬间变得低落,她缓缓走到乔伊斯的身边,瞥了一眼桌上的信,带着哭腔问道:“告诉我,乔伊斯,你不会相信那两个坏女子说的话的,对不对?” 乔伊斯扶住赫蒂的两肩,语重心长地安慰道:“我向你保证,赫蒂,很快就会有离恩的消息了。” “真的吗?” “一城之主是不会对他的妹妹说谎的。” 乔伊斯让噎泣的赫蒂倚在自己的肩膀,轻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慰,他用余光斜了一眼桌上的信,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之色。 第四十一章 西洛边境 夕阳西落,斜晖披洒大地,路两旁茂密的森林迎着春风抬头,绿意盎然,地上的枯叶渐渐与泥土混合,腐臭被嫩芽破土的美妙掩盖。 平坦笔直的大道行人稀疏,几近黄昏,酒馆点燃了灯火,柔风细雨拂面,天空的云骤然密厚了几层,前一刻的晴朗已成过往。 “太阳是落在西洛神殿的后面躲起来了吗?” “对西洛大陆的人民来说,太阳是恶毒的。狄安娜。” “我们是否需要携带一车水上路?”狄安娜打趣道。她抬头看了一眼道路尽头那抹浓得有些夸张的暗红,不禁摇了摇头。轻装上阵令狄安娜觉得大快朵颐,或是因为金岛远离冰临城的关系,厚绒的衣服和斗篷对狄安娜来说实在无法习惯,那会阻碍她轻易拔出手中的剑,至少这一点就让狄安娜对其嗤之以鼻。 “那与背着一袋金币在基朗港大摇大摆无异。”艾琳说道。 “还是有所不同的,小偷和强盗会畏惧我手里的剑,至于‘那些女人’,哼,可就不好说喽。” “别忘了,你也是女人。”艾琳冷声道。 小女巫显得有些心神不宁,眉心未曾舒展片刻。在早上开始,她脑子里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发生,只是于她而言,她还没有强大到感知世间正发生的一切事宜,这也是她需要找到真正的离恩的原因。 艾琳想起了柯尔斯顿临终前的遗言,找到离恩,她才能真正地保护自己。眼下,她的巫术虚弱无力,而危险却在她四周蛰伏。 暮色渐浓,一行三人来到一间酒馆。乌沉的天空闪过一条红色长龙,雷声轰鸣,一场大雨转眼即至。 准备进入酒馆的前一刻,艾琳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陡然停住了脚步。拜布伦领头先进入酒馆,他特意撇开腰间的布料挂饰,那把锋利的长剑得以露出寒气凌厉的模样。 “有什么不妥吗?”狄安娜不安问道。 “巫师。” 狄安娜闻言也倏地皱起了眉头,她回头看了一眼绑在木桩上的马,又抬头看了一眼乌云密布的天空,“如果要离开的话,或许会赶上大雨,这儿离下一个城市还有一段路程。” 艾琳将灰白色的罩帽戴上,轻掩面庞,无奈道:“我们不能每次都逃。” 两人怀揣着不安的心情进入酒馆。酒馆里面聚集了不少酒鬼,多数光着膀子,应是在西洛大陆边境做苦力的壮汉。门口右侧的几个人引起了艾琳的注意。狄安娜顺着艾琳的目光也往那边瞧了一眼,听见艾琳低声对她说道:“警惕点,准备好你的剑。” “这么糟糕吗?”狄安娜一脸愁容地低声道。 早已安坐的拜布伦显然也瞧出了两位女士脸上的不妥,他是个沉默寡言的家伙,左手附在剑柄上,时刻警惕着。他不需要考虑太多,只需替她们挡住刺来的狠剑便可。 “或许喝一杯吧!可以压惊。”狄安娜对艾琳说道。她自己则连续将三杯可口的美酒灌入肚子,像口渴了喝水一样。 “酒对我来说不是好东西,就和外面水渠里的脏水差不多。”艾琳回声道。 狄安娜听后一脸嫌弃地白了艾琳一眼。 艾琳斜着身子,尽量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眼睛。她时刻注意着门口右侧那桌人的动向。 三男一女,其中两个年轻的高壮男子,一位绅士模样的中年男子,还有一位看上去十六七岁的女子。年轻女子的眼睛乌黑之中带着一点浅蓝色,和其中一名男子一样,眼瞳颜色相同的两人之间有许多的眼神交流。那名中年男子穿了一件深灰色长袍,目不斜视,只盯着桌上的食物与美酒。另一名身着黑色长袍的黑发男子对中年男子十分敬重,看对方的时候都要微低着脑袋,但对另外的一男一女则面露狠色。从蓝眼睛的一男一女的眼神可以看出,他们受到了某种胁迫,但苦于没有能力逃跑,只好暂时就范以求保命。 屋内的酒鬼的目光原本都放在那桌的年轻女子身上。虽然她面容发黄,发丝杂乱,但好歹是个女人。当艾琳与狄安娜进来以后,可怜的蓝眼姑娘就失去了众人瞩目的待遇。 狄安娜对那种下贱恶心的好色眼神早已见怪不怪。她以及拜布伦腰间的长剑足以威慑眼前这帮乌合之众。 服务上酒的是个皮肤黑亮的年轻女子,她脸上洋溢着淫荡的笑容,路过每一个居心叵测的酒鬼壮汉身边,都会用她那圆润丰满的屁股去蹭一下。这个热情的女子才是那帮壮汉的“眼中肉”,他们甚至开始说些粗言秽语来挑逗她。 面带微笑的酒女来到拜布伦这一座时,高挺威严身穿明亮甲胄的拜布伦自然得到了她的全部注意力,只是拜布伦脸上那道疤让她有点畏怯。 “我叫弥黛尔,”她一面给拜布伦倒酒,一面主动介绍自己,“你......们要留在这儿过夜吗?” “或许吧!”狄安娜答道。 拜布伦并未出声,他只是端起酒杯将酒一饮而尽。 “瞧瞧外面,大雨将至,房钱便宜点也无所谓,”弥黛尔一脸坏笑地看着拜布伦,“看你们的穿着打扮这么高贵的份上。” 大概是这儿的酒客多数都是污糟邋遢的苦力汉,艾琳一行的华服装扮让弥黛尔不由自主地献殷勤。 “感谢你的热情,弥黛尔,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会找你帮忙,现在,请你去招呼其他的客人吧!”拜布伦面无表情地说道。 弥黛尔无奈地笑了笑,“如你所愿,我的大人。”转身离开之际,她瞥了一眼半掩脸庞的艾琳,虽然没有瞧见艾琳的眼睛,但她似乎对艾琳产生了一丝好奇。 “顺便说一句,那是一把非常漂亮的剑,年轻的女骑士。” “谢谢。”狄安娜答道。 待弥黛尔走了之后,狄安娜向艾琳急忙问道:“她发现了?” “她并不是巫师。”艾琳细声道。 狄安娜皱眉稍思片刻,扭头看了一眼门口右侧那桌端坐的中年男子,他的样子倒有几分巫师模样。 “大雨要降下来了。”艾琳一脸忧愁地望着窗外说道。 艾琳话音未落,一道红色闪电带来了倾盆大雨,噼里啪啦的雨声让屋内似乎变得安静了许多。 这时,一些光膀子的酒鬼黑着脸咒骂了几句,在桌上留下几个铜钱,然后往黑麻麻的大雨中奔去。人变少了之后,屋内似乎没那么安静了。 第四十二章 猎魔人 那桌人终于开始说话。 “我们需要在这儿留宿吗?”献殷勤的黑发男子说完瞥了一眼艾琳她们,生怕她们会偷听到什么秘密一样。 “在这过一晚吧,雨这么大。”中年男子冷声说道。他脸色苍白,目光游离,额头在火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似是一直在冒冷汗。 这时,突然进来了一位手持利剑的金发男子,他的头发湿了一大半,身上的皮质外衣在滴水,背着一把黑不溜秋的弓和一个箭筒。让人感到好奇的是他那双泛着微光的红紫色眼瞳。 弥黛尔迈着风骚的步伐走到了金发男子的面前,伸手替他抹去衣服上的水渍,然后满眼泛光地盯着他的眼睛看。 “一些肉和一些酒。”金发男子说道。 “当然。”弥黛尔笑着领他在门口右侧那四人的旁边一桌坐下。“既然淋湿了,一个热水澡或许是绝佳的享受。” “多谢好意,但并不需要,吃饱喝足,我就得走了。” “什么事着急去做吗?”弥黛尔问道。 金发男子咧嘴微微一笑,将一枚金币放在桌上,“急着填饱肚子。” 弥黛尔笑笑咧咧地前去准备食物。 只见金发男子将弓箭放在桌上,而那把乌黑的剑则是倚着凳子放在手边。 艾琳突然变得局促不安,一脸惊慌,她拉低罩帽将整张脸都遮掩住,侧着身,手脚禁不住哆嗦起来。 拜布伦见艾琳这般情形,徐徐将酒杯放下,瞄了一眼新进来的男子,焦虑不安道:“那把剑由凡尔帝精钢所铸,是猎魔人的剑。” “猎魔人?”狄安娜一脸惊恐地看看那家伙,又瞧了一眼艾琳,不禁有些担心起来。 “猎杀巫师和怪物的家伙。”拜布伦幽幽道。他想起了自己以前见过的猎魔人,他们对于“邪恶东西”的残忍程度,远超凡人的想象。 猎魔人会先用凡尔帝剑将使用黑魔法的巫师或者是中了黑魔法的人和怪物刺伤,当他们失去反击能力之后,火烧是最痛快的死法,血流干变成干尸或许还能接受,但用凡尔帝剑刺穿心脏,让他们在自己的痛苦哀嚎中绝望地化为灰烬是令人闻风丧胆的。 不仅仅是巫师和作恶的怪兽惧怕猎魔人,平常人见了他们也得退避三分,他们是秉持黑暗之子达克尔的正义在人间行凶的恶魔。他们拥有敏锐的嗅觉,细致入微的观察力,高超的剑术与箭术,超出常人的速度以及强健的身躯,最厉害的是他们在成为猎魔人那天起获得的驱魔之眼,没有巫师能在他们的眼前使用巫术,因为那无异于自取灭亡。 “我们能打败他吗?”狄安娜问拜布伦。 拜布伦给自己灌了一杯酒,自嘲道:“那是一个愚蠢的问题。” “但他们也是人,不是吗?” “不,他们是黑暗之子的邪恶化身,像她一样,”拜布伦看了一眼焦虑不安的艾琳,“只是达克尔赐予他们的能力各不相同,甚至让他们成为了天敌。” “他发现我们了吗?”狄安娜小声问道。 “目前为止,我猜没有。” “为什么?” 拜布伦咧嘴一笑,淡淡道:“艾琳或许并非他的首要目标。” 狄安娜顺着拜布伦的眼睛看去,发现那个猎魔人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他邻桌那几人的不妥。 “金岛的酒里面掺杂着一股铜臭味,我不得不说。”那个令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不安的家伙悠悠然地说道。 弥黛尔瞥了一眼他的那把黑剑,即使他那迷人的健硕肌肉也不足以让弥黛尔以身犯险。 “但它确实很美味,不是吗?”弥黛尔苦笑应道。 “哈哈,你说的没错,我很喜欢。” 弥黛尔一脸恐惧地躲到了房间里面,那些酒鬼见状也纷纷离开,只有艾琳她们与那一桌四人留了下来。 “如果你们吃好了的话,我们就去房间休息吧!”黑发男子对另外的一男一女说道。他伸手去拿中年男子的包袱,却被对方给拒绝了。黑发男子唯有笑着说:“那您再享用一会儿。” 黑发男子领着那一男一女往里面的房间走去,准备找弥黛尔安排住宿。 这时,猎魔人突然凛声问道:“你有名字吗?”他阴冷地笑了笑,“你是第一个让我追了这么久的巫师,你很聪明,我很欣赏,告诉我你的名字。” 那三人突然停下了脚步,而中年男子握酒杯的手也陡然僵在半空。 气氛变得凝重起来。弱势的一男一女面露惧色地看了一眼中年男子,又瞥了一眼站在他们身边的黑发男子。 中年男子徐徐放下酒杯,扭头看着猎魔人,“抱歉,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你是在和谁说话呢?我吗?” 猎魔人缓慢转身与他对视了一眼,战斗就这般已然准备就绪。 猎魔人左边嘴角微微一斜,动作神速地拔出了黑剑,凌空一跃,朝中年男子砍去。锋利的剑刃擦着中年男子的鼻尖劈在了桌面上。这时,那中年男子突然面色变黑,手指长出尖锐的指甲来,身上原本白色的皮肤开始破裂,露出一片血黑之色,再过了一会儿,他的头变成了狼的脑袋,嘴里露出一排尖利的牙齿,双手伸长变成利爪,四肢匍匐在地,嗥叫了几声之后,猛地扑向猎魔人。 猎魔人一个侧身躲过了狼人的攻击,黑剑在狼人背后一划,只听见皮肤破裂的刺啦声,狼人痛苦地躺在地上哀嚎。 得胜的家伙重重地吐了几口气,摇头道:“噢!那可真够恶心的。” 站在一旁的三人被这一景象惊呆,面露惧色。这时,猎魔人瞥了狄安娜三人一眼,徐徐走到那黑发男子的面前,撇了撇嘴,点头赞道:“那是个不错的作品。” “你这话什么意思?” 猎魔人没那闲工夫与之废话,挥动长剑向那黑发男子刺去。眼看剑尖就要刺穿黑发男子喉咙之际,只见他不慌不忙地双手置空成握状,陡然凭空产生的一股力量将来势汹汹的黑剑硬是控制在了半空。 “你想知道我的名字?去问黑暗之神吧!”只见他双手往外一甩,黑剑连着猎魔人都被甩到了半空中,然后狠狠地砸向地面。 尔后,那名深藏不露的巫师看了一眼被他俘获的两名奴隶,邪魅一笑,缓步走向在地上挣扎的猎魔人。 “我不得不说,布莱恩,你是个不错的猎魔人,只不过,能力还差点。” 猎魔人布莱恩擦了一下嘴角的血渍,缓缓爬起身来,笑着说道:“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已经不易了。上次那个也是这么评价我的,你或许认识,他叫无名氏,因为临死前,他没来得及告诉我他的名字。” “你的能力和我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巫师冷冷地看了布莱恩一眼,面露杀气地右手一挥,自他手指末端生出的一团黑色气体快速涌向布莱恩,布莱恩在地上滚了一圈,躲过了攻击之后,捡起了地上的弓箭,快速向巫师射出两箭。 巫师一时不慎,白亮锋利的箭尖自他右肩划过,微弱的痛感激起了他内心的怒火,他怒吼了一声,双手在身前快速比划,地上的残缺木块像长了脚一样,疾速飞向布莱恩。不得不说,布莱恩的确没有达到一名出色猎魔人的水平,否则的话,巫师在他面前不可能使出这么多巫术。 “原来是个刚出来‘斩妖除魔’的菜鸟啊!”一旁看戏的拜布伦笑着说道。 狄安娜瞧形势于猎魔人不利,心有不忍地说道:“那是个邪恶的巫师,我们要帮帮那个猎魔人吗?” “再等等,或许,让他们两败俱伤。”拜布伦闪了闪狡黠的目光,冷笑了一声。 第四十三章 辛瑞兄妹 布莱恩的步伐很妙,剑术很精明,但他无法靠近巫师,巫师的能力十分强大,他凭双手就能控制一切物体,包括人。只是,布莱恩的意志力十分强大,他无法轻易掌控,但局面似乎一直是巫师占优。 猎魔人受了不少的伤,但他仍在积极寻找机会近巫师的身。应付布莱恩,巫师显得甚是得心应手,但他的能力也被渐渐消耗。当他强加在物体或是布莱恩身上的力量渐渐变弱的时候,布莱恩嗅到了一丝反击的契机。 凡尔帝剑在巫师的右臂留下一道灼烧的痕迹。 “你速度很快。”巫师捂住伤口说道。 “他们都这么说。” “但你还不够强大。” 巫师的眼睛突然变黑,嘴里发出微弱的声音,仿佛是在念叨咒语,霎时间,四周的空气弥漫一种令人窒息的味道。磅礴大雨的喧闹雨声让一切变得沸腾起来。窗外掠过一道白色闪电,照在巫师那张失去了血色的脸上,让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布莱恩突然感觉四肢被无形的力量控制住,黑剑徐徐挥向自己。巫师的四周笼罩着一股乌黑之气,仿佛在摧毁周围的一切。 方才被胁迫的一男一女惊恐地躲在酒柜的后面,默默地注视着这场战役。若巫师获得最后的胜利,那么等待他们的命运终将是无尽的黑暗。肥壮高大的男子眼中闪过了一丝迟疑,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子,随即毅然决然地冲了出来。他紧握住布莱恩握剑的手,可接触布莱恩的一刹那,一股无形的魔力同样控制住了他,他的出现至少给了猎魔人一丝微弱的助力。 “他很强大。”艾琳望了一眼被雨水包围的乌蒙蒙的天空,扭头看了狄安娜一眼。 “你想帮哪一边?”拜布伦站起身来问了一句,然后拔出了自己的剑。 狄安娜正要起身的时候,却被拜布伦一把摁在了凳子上。“她也需要人保护。”拜布伦斜了艾琳一眼,向狄安娜示意。 艾琳还没来得及回答拜布伦的问题,他就已经挥剑刺了出去。巫师并未注意到拜布伦的出击,拜布伦从身后一剑刺中了巫师的心脏。 巫师释放的魔力瞬间消失,眼睛恢复了一丝血色,跪倒在地,嘴里吐出黑红的血液,转身一脸茫然地看着拜布伦。 “抱歉,我知道恶毒的巫师长什么样,”拜布伦一脸无辜地耸耸肩,“像你这般,令人反感的样子。” 布莱恩左右歪了几下脖子,瞄了一眼方才对自己出手相助的胖子,然后挥动黑剑徐徐走近巫师。他微眯双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拜布伦,双手握剑,一寸一寸地将剑从巫师的天灵盖往下刺进去。鬼哭狼嚎般的叫喊声不绝于耳,直到凡尔帝剑的一半插进巫师的身体,哀嚎停止了。布莱恩右手握紧剑柄,左手环捏住剑身,刹那间,黑剑之上燃起了猛烈的火光,将巫师的身体烧为灰烬。 拜布伦不禁在心里暗道:我竟忘了还有这种更显残忍的手段。 布莱恩向拜布伦说了一句多谢。 “这一剑并不是为了帮你,”拜布伦幽幽回应道,“而是为了那两个孩子。” “怎样都好,你出手了。”布莱恩收起黑剑,瞥了一眼狄安娜和艾琳。他收拾好弓箭,在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个酒壶就往嘴灌。显然,他现在的注意力都落在了艾琳三人身上。略显神秘的打扮、两把漂亮锋利的宝剑以及拜布伦迅捷的身手,无不在警醒布莱恩,这一行人不简单。 屋外的雨声仍旧喧闹,屋内回归了平静。布莱恩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竟忘了问清楚他的名字,这么厉害的巫师,说出去定能吹响我的名号。” 弥黛尔惊魂未定地从里面的房间走了出来,扫视了周围一眼,沉淀了一会儿心情之后,吩咐她的两个壮汉仆人出来清理房间。 一男一女面露惧色地来到布莱恩的面前,出言感激了一番。布莱恩笑道:“是你自己救了你自己。” 年轻的胖子舔了舔嘴唇,颤声道:“他的名字叫勒韦尔,来自雾林城。” “我知道他来自雾林城,小子,”布莱恩一脸肃严地看着他,随后微微笑道,“勒韦尔,这个名字我倒不知道。多谢。” 前一刻被布莱恩吓得不敢喘大气的家伙见布莱恩笑了之后才长舒了一口气,“该心存感激的人是我,以及我的妹妹格蕾丝,”他拉着吓坏了的小女孩来到布莱恩面前,然后自我介绍道,“我是辛瑞。” 布莱恩龇牙叹了几口气,坐在凳子,一边喝酒一边打量了一番心有余悸的年轻男女,随意问道:“辛瑞,他是怎么抓住你们的?” “我们并不是他的目标,”辛瑞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冰冷的狼人模样尸体,叹息道,“他才是。” “他是谁?” “尼尔德大人,来自凤凰城。” 听到辛瑞的回答,布莱恩陡然眼冒精光,急忙问道:“这么说,他是一名爵士?” “是的。” 布莱恩那双红紫色的眼珠左右一骨碌,似乎想到了什么好主意,这时,他瞥见艾琳一行准备离开,于是扯高了嗓子说道:“辛瑞,别忘了,你的恩人不止我一个。” 辛瑞顺着布莱恩的目光看去,拉着格蕾丝来到准备离开的三人面前,向拜布伦深鞠了一躬之后,连忙道谢。 兄妹俩突然瞧见了艾琳的眼睛,发现它们似乎和勒韦尔的眼睛有几分神似,虽然艾琳的眼睛更清澈,更漂亮,但两人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面露惧色。 令人不安的是,布莱恩也瞧见了艾琳的眼睛。驱魔之眼让布兰恩变得警觉起来,他重拾黑剑,一边将酒壶里的酒倒入嘴里,一边走近门口。 “雨并没有停。” “我知道,但我们有急事。”拜布伦将艾琳挡在身后,与一脸狐疑的布莱恩双目对视。 “小女孩淋雨会生病的。”布莱恩冷冷地说道。 “我们会照顾好她。不劳费心。” 猎魔人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笑着说道:“别误会,我只是来表达我的谢意。” “我们已经感受到了。”狄安娜答了一句之后,便掩着艾琳出了酒馆。没走两步,势头凶猛的雨声戛然而止,仿佛是因为他们三人的原因,老天爷网开一面一样。 “这太不可思议了,艾琳,雨真的停了。”狄安娜附在艾琳的耳边说道。 艾琳面色苍白地说道:“我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为什么?因为那个猎魔人吗?”狄安娜关切道。回想起死在他剑下的两人,狄安娜不禁全身一颤,头皮阵阵发麻!那已经不是寻常决斗,因死法太惨烈。 拜布伦牵来了马,他瞧了一眼面容憔悴的艾琳,安慰道:“别担心,那个菜鸟猎魔人我一人应付足矣。” “不是他,”艾琳弱声说道,“是离恩。” 听到这个名字,拜布伦倏地变得紧张起来,“离恩?他怎么了?” 若隐若现的感受令艾琳十分不适,但眼下有不好的事情在离恩身上发生,这一点,她万分确定。“我不知道,希望我们能尽快找到他吧!” 大雨清洗过后,空气变得清新,携带着一种甘甜的味道。泥泞的道路延缓了艾琳一行前进的速度。他们走后不久,酒馆外便亮起了熊熊火光。 布莱恩接受了弥黛尔的提议,留在酒馆洗了个热水澡,浑身是伤的身体虽然让弥黛尔诸多抱怨,但本着对猎魔人的畏惧,弥黛尔让布莱恩在酒馆度过了一个相当愉悦的夜晚。 第四十四章 挣扎 拂晓时分,酒馆外漆黑一片,跪守在门外的兄妹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辛瑞从沉重的脚步声判断往门口走来的正是猎魔人,于是急忙拉着格蕾丝站起身等候布莱恩的出现。 小心翼翼的布莱恩刚打开门,乌黑一片之中露出两张人脸来,情急之下刚要拔剑,却被辛瑞一把拉住。 “是我,辛瑞。” 布莱恩听出了辛瑞的声音,疑惑道:“你们在这儿干嘛?” “我们在等你。”辛瑞答道。对于救了自己与妹妹一命的恩人,辛瑞说不少感激涕零,但至少目前为止,他对布莱恩的印象不错,布莱恩身上有他在离恩身上瞧见的那股子正气,辛瑞不禁在心里向光明之神祈祷了一番。 正将行囊打包放在马背上的布莱恩闻言停住了手里的活儿,不解道:“等我干嘛?”他突然又种不好的预感,这两兄妹似乎要赖上自己。 “你要去凤凰城?” “所以?” “我们也是。”辛瑞激动地说道。他帮着布莱恩点燃了火把,这时,酒馆里面传来了弥黛尔的叫喊声,同时伴随而来的脚步声急促且沉重。 布莱恩着急忙慌地爬上马背,准备策马狂奔之际,缰绳却被高大的辛瑞拉住。 “我恳求你,带上我们。” 昏黄的火光照在辛瑞诚恳的眼睛上,布莱恩又看了一眼一脸可怜的格蕾丝,这个无法言语的女孩只好嗯嗯声地来表达自己的无助与可怜。 酒馆里弥黛尔的声音渐行渐近,缰绳却被辛瑞紧紧拉住。布莱恩一时狠不下心,左右瞧了一眼之后,摊手道:“但你们没有马。” “让格蕾丝坐在你身后,我,”辛瑞歪了歪头,无奈道:“我跑着跟在你们身后就行,反正天未大亮,你也不可能策马飞奔,不是吗?” “用腿跑?”布莱恩惊呼一声。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胖家伙直楞中显出几分愚蠢来。 这时,衣服都没穿的弥黛尔从酒馆跑了出来,嘴里喊道:“至少留到明天啊!亲爱的。” 布莱恩看了弥黛尔一眼,向格蕾丝伸出了手,然后对辛瑞说道:“至于跟不跟得上,就看你自己了,辛瑞。” 布莱恩一把将体型瘦弱的格蕾丝拉上了马,然后朝马屁股猛地甩了一鞭子。狂奔了数十米之后,他转身喊道:“你让人很温暖,弥黛尔,我会回来找你的。” 恼羞成怒的弥黛尔瞪了一眼满脸懵态的辛瑞,咒骂道:“你的那个婊子妹妹拐走了我的布莱恩,你这个长相丑陋的家伙。” 她朝辛瑞的下面狠狠地踢了一脚,紧盯着弥黛尔裸体看的辛瑞本就有点激动,他面容极其痛苦地捂住痛处,最后瞥了一眼弥黛尔一扭一扭的屁股,挪步往布莱恩离开的方向追去。 辛瑞好长时间都没缓过劲来。等到他能拖着那肥胖的身子奔跑的时候,他往前路望了一眼,已经瞧不见布莱恩手里火把的火光。他一路跑一路后怕起来,如果布莱恩是个心怀叵测的人,那他岂不是将格蕾丝羊送虎口?辛瑞越想越害怕,不由加快了步伐,可肥硕的身体注定了他的速度只比漫步快上那么一丢丢。 “对不起,格蕾丝。”辛瑞叫喊道。想起离开冰临城之后这一路,他满心怨恨地唾弃信奉已久的光明之神,皆因光明从未降临在他的头上。 辛瑞一心向往西洛大陆,因为他听说那里的女人地位尊崇,即使身无长物一无是处,即使出身卑微,只要是女人,也可以活得精彩。于是,他带上格蕾丝,踏上了一路向西的旅途。 这段旅途刚启程就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离开冰临城的时候,不知怎的,守卫队得知了他的下落,于是,守卫队蛮横地将离恩给的那笔钱抢走,并且终身禁止他们兄妹俩踏入冰临城。没有了钱,兄妹俩被饥饿折磨了一段时间,绝望之际,他们遇到了来自凤凰城的尼尔德。 那是一个酷热的中午,兄妹俩来到伊斯特洛大陆西边的库欣城,面黄肌瘦的格蕾丝饿晕在地,辛瑞无奈之下只好干起了在冰临城的老本行,但库欣城对人生地不熟的外来之人似乎并不友好,辛瑞手还未伸出,人就被抓了。这么一件小事,守卫队甚至不屑于告知他们的领主,准备砍下辛瑞的双手了事。这时,尼尔德-沃特斯出现在了苦苦哀求却未收获丝毫怜悯的辛瑞面前。尼尔德出钱买通了守卫队的士兵,辛瑞得以幸免于难。 然则,幸运女神并未就此在辛瑞的额头留下一吻。尼尔德对年轻的格蕾丝起了歹心,辛瑞发现了尼尔德看格蕾丝时色眯眯的眼神,遂带着格蕾丝正欲逃跑之际,辛瑞又一次得到了死亡之神的眷顾。伪善被揭的尼尔德干脆当着辛瑞的面肆无忌惮地侮辱了格蕾丝。可怜的格蕾丝即使痛苦入心肺却叫不出声来。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在一个宁静祥和的夜晚,被打折了右手的辛瑞就着夜色摸进了喝得酩酊大醉的尼尔德的房间,试图举起斧头将人面兽心的尼尔德一分为二,却不慎反被尼尔德的侍从所擒。尼尔德看中了辛瑞肥硕却高大的体格,打算将他带回凤凰城做奴仆,他想出了更加残忍的手法。尼尔德先是将辛瑞饿了几天,等到他濒临死亡边缘之际,再将猪狗都不吃的食物丢在他面前,等到辛瑞为了残活于世将那些馊到发臭的食物全部倒入肚子里面的时候,尼尔德再让两个侍卫用木棍狠击他那凸圆的肚皮,猛烈的击打让那些刚进入肠道的食物又重新从嘴里吐了出来。最后,侍卫们强行打开辛瑞的嘴巴,将他呕吐出来的食物残渣又塞回到他口中。 自库欣城往西一路,辛瑞深切体会到了真正的人间地狱的滋味,求死不能的痛苦让他几度绝望。尼尔德的折磨手法层出不穷,一路上,辛瑞痛不欲生歇斯底里的嘶叫声是他唯一的乐趣。 当辛瑞对痛苦习以为常,对折磨逆来顺受的时候,他早已唾弃的光明之神又给他一丝希望。或许是上天巧妙的安排,他的一次嘶喊传到了巫师勒韦尔的耳中。又或许是尼尔德的恶毒嘴脸已经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勒韦尔杀光了尼尔德的所有侍卫,将他变成了自己新的巫术的试验品。 见到尼尔德惨不忍睹的样子时,辛瑞一度对勒韦尔感激涕零。但很快,辛瑞又发现了巫师的邪恶一面。巫师在尼尔德身上施加巫术,但效果令他并不满意,他并不能随心所欲地将尼尔德变成冷血的狼人杀手,于是,他的魔爪伸向了辛瑞和格蕾丝。如果没有发生酒馆里的意外,辛瑞现在已经是被勒韦尔控制的另一个狼人杀手了。 所幸,布莱恩与拜布伦一行及时出现。然则,狂奔的辛瑞开始后怕起来,又一个及时出现的“救命英雄”会有什么样的恶毒心肠呢? 脚下的泥泞拖慢了辛瑞的脚步,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叫喊布莱恩的名字,但辛瑞心中的那片微弱火光却早已被黑暗吞噬。 辛瑞一开始十分感激离恩给格蕾丝一笔钱,但如今,他开始憎恨起离恩来。比起这一路受的苦,他赫然发现在冰临城饿肚子的日子是那么地快乐。 虚脱无力的辛瑞左脚绊右脚,一头栽进地上的泥浆里面。黎明的曙光穿过密密麻麻的绿色叶子投到辛瑞的脸上,他的眼睛已经被泥土黏住,无法见到光明。 第四十五章 不喜欢雪的女人 困龙堡内的花园处,小个头的杰勒米像一个剑手一样在舞动手中笨重且锋利的剑,显得有些吃力。他身边不远处站着两名侍卫,都露出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其中一名侍卫不停地劝说杰勒米。若是这位来自冰临城的少爷在他们的看管之下被剑误伤,对他们来说绝对算得上是灭顶之灾。 刚刚踏进宫殿大门的南斯两兄弟被小孩急促的叫喊声吸引过去。布兰登面如土色,这或是他最后一次踏足伊斯特洛大陆最豪华的宫殿,这栋雕梁画柱的雄伟建筑一度使他胡生幻想。成为享誉整片大陆的屠龙勇士是他毕生的梦想,如今看来,那既显幼稚,又毫无意义。 “先认识一下王子们也不错。”罗德里克对布兰登说道。后者强颜欢笑了一下,脸上的乌沉之色如头顶的天色一般,令人压抑失落。 “瞧他的年纪,没猜错的话,应该是蓝伯特王子吧!”罗德里克问道。 布兰登抬头看了一眼,眼中陡然闪过了一丝精光。他摇了摇头,饶有兴致地答道:“不,那是莱特尔家族的儿子。” “莱特尔?”罗德里克细声嘀咕一句,皱眉思忖了片刻,“冰临城领主献出来的新人质----杰勒米-莱特尔?” “没错。” 这时,布兰登发现,莉亚公主正在一旁兴味索然地踢弄地上的一块石头。 两名侍卫见到布兰登之后,急忙毕恭毕敬地行礼一番,他们可听说了这位国王亲卫队长对那些不尊敬他的人使的手段,他们可不想因为自己的一个小疏忽,便祸从天降。 站在布兰登身边的罗德里克一脸愠怒,他瞪了两名侍卫一眼,然后又向布兰登投去抱怨的目光。 布兰登急忙介绍道:“他是我的哥哥,罗德里克-南斯。” 两名侍卫睁大了眼睛,惶恐敬称了罗德里克一声。在这些贵族大人物面前,活得如蝼蚁般的士兵们总是如履薄冰的样子。这是不平等的世界,有些人的命或许比一句愤怒的话还要轻贱。可千千万万的底层人还是挣扎的活着,哪怕是多一刻的沐浴阳光都是值得用命拼搏的。 罗德里克一脸不满地说道:“既然他不是王子,那么我们直接去面见陛下吧!” 布兰登点了点头,徐徐走到莉亚的身边,有意无意地瞥了她一眼,“你看起来无所事事,一副无聊透顶的样子。” “有这么明显吗?”莉亚反问了一句。刹那间,她的眼中精光微闪,似乎找到了一丝趣味。脸上也慢慢恢复了些许年轻公主该有的漂亮模样。 “很抱歉我没有带镜子,但,”布兰登撇嘴耸了耸肩,“明眼人都能瞧出来,毕竟,呵呵,漂亮的白鞋都要被你踢烂了。” 莉亚抬头看了布兰登一眼,无奈道:“即便这般明显,有些人依旧熟视无睹。” 布兰登顺着莉亚的眼睛看去,好像明白了什么,遂又问道:“是你父亲的命令,还是你母亲?” “令人绝望的是,在这一点上面,他们的意见空前一致。”莉亚沮丧地说道。 罗德里克不耐烦地走上前来,提醒道:“该走了。” “我的哥哥,给点耐心,这位是陛下唯一的公主,”布兰登摆手介绍道,“她现在的心情似乎很糟糕。” 罗德里克闻言脸色大变,急忙笑着关切道:“小公主,你在烦恼些什么呢?” 莉亚对罗德里克没什么好感,冷冷地回了一句:“要见父亲的话,就赶紧走吧!” 莉亚说不上来为何会对罗德里克产生一丝反感的情绪,或许是因为他没有布兰登长得帅,还对帅气的布兰登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 人们对美好事物总是会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潜在的保护意识,即使十分微弱,但那种意识总归存在,何况,这还是一位十四岁的花季少女对帅气英俊的骑士产生的好感。 罗德里克灰头土脸地瞪了布兰登一眼,转身离去。 布兰登朝小公主展颜一笑,火红的眼球溜转一圈,快步走到正在练剑的杰勒米身边。杰勒米余光瞥见了布兰登,于是故作失手,回身一剑刺向布兰登。 布兰登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见此情形,行动敏捷地夺过了杰勒米手中的剑,又怒又惊地问道:“你用尽了全力?”如果眼前的小孩不曾拥有那个令布兰登厌恶的姓氏,布兰登会对他另眼相看,毕竟骑士总是会对另一个向往成为骑士的人稍显照顾,只要他不是自己的敌人。 杰勒米冷笑道:“一个十岁的小孩,能有多大的力?你可是国王亲卫队长,这都避不了吗?” 布兰登看出了他的用意,眼中掠过一缕阴邪之色,弯身附于他的耳边警告道:“作为人质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也许你可以问问你的那位哥哥,离恩,他比较有经验,如果你还能见到他的话。另外,你惹得莉亚公主很不开心,最好立刻想办法弥补一下,否则的话,”布兰登直起身子笑了笑,“你会知道后悔滋味是什么样。” 面对布兰登的威胁,杰勒米不卑不亢地回之以冷笑。他从布兰登的手中夺回长剑,然后缓步向莉亚走去。漂亮的莉亚公主无论是谁见了,都会觉得赏心悦目的,杰勒米也不例外,只是尽管他还小,但有些事,他已经懂得用大人的眼光去看待了。 杰勒米一脸愧色地致歉,“我很抱歉没照顾到你的心情,但如果你真的觉得无聊的话,现在可以离开。这座宫殿,我已经很熟悉了,不需要你再陪着我。” “我根本就不关心你是否需要,小屁孩。”莉亚冷冷地斜了杰勒米一眼。这个小男孩在她眼中还算不赖,只是有些事,差强人意就会令人感到不舒服。莉亚尽量克制自己对杰勒米产生的抵触情绪,但她还没有成熟到可以掩饰自己的真实情感。 “你也只比我大四岁而已。” 莉亚气咻咻地白了他一眼,越想越觉得委屈。 “我也不想出现在你面前,讲真的,对我来说,冰天雪地的世界才是我应该待的地方。” “你是说那个要吃的没吃的,要喝的没喝的,又远又冷的鸟不拉屎的地方吗?”莉亚的话语里充盈着冷嘲热讽。 杰勒米无奈地苦笑一声,他将剑鞘斜放在一块石头上,跟着往后移了几步,双手持剑柄将剑插回剑鞘,然后双手抱起那把比他个头还要高的长剑。 “这把剑对你来说太过笨重了。”莉亚幽幽说道。百无聊赖的莉亚目睹杰勒米收剑回鞘的整个过程,心头不由生出几分喜感。 “不用多久,我就可以很轻松地拔出它,在击败或击杀了我的敌人之后,又十分潇洒地将它插入剑鞘。” “敌人?”莉亚嘴角的一丝浅笑稍纵即逝。她隐约想起了父亲曾在她耳边叮嘱过的话语,只是她不太确定“敌人”这个词有没有从他的口里说出过。 杰勒米好像注意到了莉亚脸色的浅薄变化,“你觉得我们是敌人?”不知不觉间,两个小孩子竟学起了大人交谈时的深沉语气。 “我不知道,”莉亚无奈地摇了摇头,“父亲说,等你长大了以后,我就得嫁给你。” 杰勒米闻言拧眉细想了片刻,“这就是令你近来闷闷不乐的原因么?” “对我来说,你太小了,还是个孩子。”莉亚说着,看了一眼远去的布兰登的背影。于她而言,高大帅气的骑士才是她心中的英雄。 “你见过雪吗?”杰勒米突然问道,“你喜欢雪吗?” 莉亚连连摇头,有些不明所以。 杰勒米长叹了一声,自顾自地嘀咕道:“老奶妈说过,有些女人是不能娶的,例如,不喜欢雪的女人。” ...... “美丽的小公主似乎很崇拜你,布兰登。”罗德里克斜了一眼自己不愿承认的弟弟,嘲笑道,“没错,你的确有一副会勾引人的脸庞,我猜那一定是有人遗传给你的。” “她可是公主!”布兰登怒色提醒道。 “当然是公主,你在这里见到的女人,不是王后就是公主,对吧!”罗德里克脸上洋溢着令人觉得恶心的阴笑。布兰登甚至担心自己会抑制不住心中想要拔剑割下他那只要瞧一眼就觉得讨厌的脑袋的冲动。 布兰登并不担心自己会打不过看上去很强壮的罗德里克,他曾借着海盗的名义,痛揍了罗德里克一顿。几年过去了,布兰登夜以继日地练习剑术,而罗德里克将更多的时间花费在了令人沉沦的妓女身上,这也是布兰登越来越瞧不起这位垣城合法继承人的原因。 正当布兰登出神臆想之际,国王那令人畏惧的笑声让他刹那间清醒了过来。 第四十六章 国王的决定 “莱特尔家族的人,总是不会令人失望。哈哈......冰临城骑士的英勇,令人肃然起敬。”朗声大笑的国王连连称赞道。 卡伦稍稍躬身示意道:“冰临城是你的,陛下。冰临城的勇士也将效忠于你。” 王国首相与一脸平静的卡伦-莱特尔对视一眼,坦然道:“这将会是一场空前盛大的庆典,陛下。” “你说得没错,波文,我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国王笑着说道。 “用不了多久,冰临城的勇士们就会抵达都城。”教廷的大主教耶布利禀道。 这时,国王瞧见了进入议事圆厅的南斯家族两兄弟。 “瞧瞧,这会儿,又进来了两位英勇的骑士,”瑞利伸手向众人示意了一下,“垣城领主的合法继承人,罗德里克-南斯,庆典还未准备就绪,什么风把你提前吹来了?” “父亲派我来觐见您,我的陛下。” “噢!原来是我的好兄弟赫德,他最近还好吗?” “父亲他很好,陛下,只是丛林的巫师之流愈发壮大,父亲正忙于派兵剿灭那些邪恶之人。” “赫德-南斯公爵是伊斯特洛大陆南方最坚固的护盾,这点毋庸置疑。我的孩子。”国王笑着从血王座上站了起来。 罗德里克瞧见以后,觉得这是国王对自己的重视,心里不禁得意起来。 瑞利缓步走向他,问道:“你给我带来了什么消息?罗德里克。” 罗德里克急忙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双手奉给国王,然后弯身大声说道:“父亲托我给陛下带来一封信,用以纠正他此前犯下的一个错误。” 说完这话,罗德里克斜眼瞧了一下面如土色的布兰登。眼中得意之色,不言而喻。 瑞利眯眼快速看了一遍,然后将信递给了首相,他背过身去,不让人瞧见他的表情,他在心里计算着,等到波文-斯图尔特差不多读完信的时候,国王正色问道:“我的首相,你对此怎么看?” 首相将信折了起来,看了一眼愁容满面的布兰登,又细细地打量了罗德里克一番,随即答道:“罗德里克骑士是一位年少有为潜能十足的好青年,南斯公爵的要求合情合理,我想不到有什么理由拒绝。” 瑞利继续背对着众人,冷声吩咐了一句:“将信给卡伦看一眼,我想听听他的意见。” 卡伦从波文的手中接过信的时候,顺着他的目光瞧了一眼一直低伏着脑袋,显得十分沮丧的布兰登。卡伦似乎猜到了什么。 得意的罗德里克向王国首相投去了感激的目光,然后不甚满意地瞄了一眼正低头看信的冰临城领主。对于卡伦,罗德里克自然也不会心怀善意,但也没有布兰登眼中那种仇视的敌意。 “卡伦,你同意赫德-南斯的提议吗?” “对于这件事,我没权发表意见,陛下,这全听你的决定。” “这么说他们两人在你眼中都是那么优秀,对不对?”瑞利徐徐转过身来,眼中蕴藏着一股寒意,令人不敢与之对视。 “布兰登,你对此也没有异议吗?这般光荣的使命,你竟连争取一下的意愿都没有?” 布兰登抬头看了一眼国王,从国王的眼睛里,布兰登看到了一丝转机,他又斜了一眼正怒视自己的罗德里克,权衡片刻过后,只得无奈地答道:“那当然是一份至上光荣的使命,陛下,但我的哥哥或许比我更适合那个位置。” “这是你内心的真实想法,还是畏于你父亲的命令?” “我听从您的决定,陛下。” 瑞利沉默了一会儿,又露出了令人不安的表情,缓缓挪步至罗德里克面前,注视着他,冷声道:“你弟弟布兰登是我心中的国王亲卫队长人选,而你,是你父亲赫德-南斯的选择,现在,你告诉,我应该让你们俩兄弟当中的哪一个来做这个队长?” 方才还得意洋洋的罗德里克此时面露惧色,惶恐不安地缩了缩脖子,焦虑地眨了几下眼睛。瞄了一眼身旁的布兰登之后,他颤声答道:“这是您决定的事,陛下,我以及远在垣城的父亲,对您的决定绝无异议。” 瑞利嗤笑一声,点了点头,走到布兰登的身边,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幽幽道:“很好,那么布兰登继续做国王亲卫队长,而你,罗德里克,我不得不承认,你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也应该加入国王卫队。你觉得如何,罗德里克?” 南斯两兄弟都万分惊讶地看着国王。瑞利的决定也令在场的其他人略感吃惊。 罗德里克怒狠狠地瞪了一眼布兰登,最后,畏于国王的威势,他只得点头应允下来。 瑞利一脸不悦地对罗德里克说道:“我不喜欢别人质疑我的眼光,更不喜欢别人让我改变自己的决定,年轻的骑士,你清楚了吗?” “清楚了,陛下。微臣绝对无意冒犯。” “那就好,既然你要留在都城,那就给你父亲写一封信,代我向他对南境的安定做出的努力表达谢意。” 罗德里克满心怨恨地应道:“是,陛下。” “你们可以离开了。”瑞利冷冷地命令两人。 尔后,国王又向耶布利吩咐道:“时刻注意冰临城骑士团的动向,我已经等不及要见到那两头畜生了。” 闻此一言,一旁的卡伦满脸忧色,不安地低头沉思了片刻。 这时,刚从议事圆厅出去的布兰登去而复返,一脸惊慌地说道:“陛下,您必须亲自过来看看。”尔后,他又看了一眼卡伦-莱特尔,“还有你,莱特尔大人。” 瑞利与卡伦相视一眼,急忙跟着布兰登来到了赫尔曼王子的房间。 被两名侍卫拦住的赫尔曼正歇斯底里地哭喊着,扬言要杀了卡伦的小儿子。而杰勒米则是一脸惊慌地杵在原地,手持沾满鲜血的长剑,嘴里小声嘀咕着:“老奶妈还说了,漂亮的女人都不能轻易相信。” 国王走近瞧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尸体,陡然怒火攻心,一脸狠相地走到赫尔曼的面前。挣扎叫喊的赫尔曼瞧见父亲通红的双眼,即刻收住了声,身子剧烈颤抖,喉咙却只敢压住嗓音低声噎泣。 “不要让我再提醒你第二遍,赫尔曼。你是王国未来的合法继承人,再让我瞧见你做出任何不得体的举动,我会尽一个父亲的责任,好好地教你该如何做人,你听清楚了吗?” 瑞利冷冰冰地目光注视着赫尔曼,等着他的回答。 赫尔曼委屈地撇嘴偷泣,强忍心中的伤痛,颤颤巍巍地点了点头。 瑞利轻吐一口怒气,冷言命令道:“现在,为你方才的不当言论,马上过去向莱特尔公爵道歉。” 这时,洛伊丝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她径直走向已经被父亲威吓住的赫尔曼,拉着他左右上下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关切道:“有没有受伤?” 赫尔曼缩着脑袋一脸惶恐地瞄了一眼自己的父亲,咽了咽口水,摇头答道:“我没事,只是......”赫尔曼撇嘴嘴,敢怒不敢言地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洛伊丝甚至不屑扭头去瞧一眼那个贱人,转而质问起布兰登来。 “作为守护宫殿安全的国王亲卫队长,你怎么能让这种事发生?” 布兰登自我责备了一番,然后无奈地说道:“杰勒米的剑是莱特尔公爵所赠,陛下允许他带剑入宫,我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卡伦怒瞪了一眼布兰登,然后喝退了擎剑指向杰勒米的士兵,蹲下身子,用慈祥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儿子,温柔道:“杰勒米,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惊吓过度的杰勒米木楞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一时没缓过劲来,他将手中的剑一扔,一脸惧怕地钻进了父亲的怀抱。 第四十七章 陷阱 赫尔曼眼见士兵们将心爱之人的尸体抬走,他强忍心中的仇恨与怒火,徐徐来到卡伦的面前,颤音道:“公爵大人,我为方才对您儿子的谩骂言论道歉。” 卡伦急忙站起身,惶恐道:“这不是你的错,赫尔曼王子,或许你能告诉我刚刚发生的一切,杰勒米显然已经被吓住了,说不出话来。” 赫尔曼紧咬牙关,怒视了一眼躲在卡伦怀里的小杰勒米,冷冷道:“只是一位卑贱的婢女顶撞了你的儿子,他便出手惩罚了她一下而已。” 话音未落,瑞利瞧见赫尔曼攥紧了拳头,低伏脑袋,那股子将仇恨和怒火掩藏在心里的隐忍令瑞利刮目相看,不禁感到欣慰,他的儿子,总算有一丝开窍了。 瑞利吩咐布兰登打扫现场,然后走到莱特尔父子面前,淡淡说道:“卡伦,不必为此介怀,只是一个卑贱的无名之奴,杰勒米一定吓坏了,好好安慰一下他。” “王子殿下,若杰勒米有任何冒犯之处,我代他向你赔罪。”卡伦说完这句话之后,也不记得征得国王的同意,便带着杰勒米离开了困龙堡。 临走前,他与眼藏笑意的洛伊丝对视了一眼,浑身不禁打了个寒颤。尽管她仍旧美艳动人,但眼睛里的善良与温柔早已消失无踪,多了一份凶狠杀意。 卡伦走了之后,布兰登来到国王的面前提醒道:“陛下,杰勒米不能离开困龙堡。” “呵呵,但卡伦-莱特尔在我的面前带走了他。” “要我把他追回来吗?”布兰登问道。 瑞利嗤笑了一声,若有深意地看了布兰登一眼。他走到洛伊丝的面前,对她说道:“这很聪明,我很满意,还有,教好你的儿子。” 国王走了之后,哭红了双眼的赫尔曼低声喃喃道:“母亲,我给她取了个名字,叫爱丽丝。” “赫尔曼,她只是一个奴隶,配不上这个名字。” 赫尔曼不满道:“母亲,她已经死了。” “谁杀了她?”洛伊丝明知故问道。 “莱特尔家族的小杂种。” 洛伊丝眉间闪过一丝喜色,旋即正色警告道:“注意你的措辞,赫尔曼。” “父亲听不见。” “你很怕你父亲?” “他是国王。” “你将来也会是。” “但现在不是。” 赫尔曼冷冷地说了一句之后,来到布兰登的身边,询问道:“她现在在哪儿?” “士兵们会将她抬出困龙堡,找个偏僻的地方埋了。” “不,烧了她的尸体。” 布兰登瞧了一眼被仇恨遮住双眼的年轻王子,思忖了片刻,问道:“她的骨灰要带回来吗?王子殿下。” 赫尔曼顿了一下,脑子仿佛在快速运转,随即说道:“洒在里斯拉底河。” “我明白了,她向往自由。”布兰登笑着说道。 “这很好笑吗?”赫尔曼冷冰冰地瞪了布兰登一眼,“你永远不会知道那对于一个奴隶来说意味着什么。” 布兰登赫然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不经意间发现,眼前这个一向以怯懦示人的王子,内心深处似乎一直隐藏着一股狠劲,深沉内敛,让人不禁眼前一亮。 窃喜的洛伊丝用香醇的葡萄酒来庆祝自己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同样在为自己庆祝的布兰登毫无声息地来到了她的身边。 “可怜的小姑娘,以为有一位王子对她死心塌地,就可以飞上枝头变凤凰。” “她不是唯一一个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人。”洛伊丝目光轻蔑地斜了布兰登一眼。 “我能讨杯酒喝吗?美丽的王后殿下。” “你怎么敢!要是让瑞利听到这句话,你的下场不会比那个贱人好。” 布兰登迈步绕到王后的面前,凑近她的脸庞,深吸了一口气,问道:“所以,王后殿下,能不能赐我一杯酒喝?” 洛伊丝微眯着眼睛,双眸注视着眼前这个帅气的骑士,轻轻地摇了几下手里的酒杯,迷人的嘴角微斜,将酒杯递给了布兰登。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当然不会,求之不得。” 布兰登接过王后的酒杯,循着上面留下的不明显的痕迹,将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一个侥幸获得姓氏的私生子,对我来说,太微不足道了。”洛伊丝转身拿了一个新的酒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听了这略显讥讽的话语,换做以前的布兰登,必定勃然变色。可眼下他似乎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在别人面前,尤其是在对自己很重要的人面前,要擅于掩藏自己的情绪。 “事情不总是一成不变的,王后殿下。” “那就等你变了之后,再来找我吧!” “好,那请您期待着吧!”布兰登将酒杯放在桌上,凑到洛伊丝的耳边细声道,“替我留着这个酒杯。” ...... 普瑟斯见到杰勒米的时候,一脸惊讶,正欲发问之际,卡伦一脸肃严地命令道:“冰临城来的消息迟些再议。” 一脸茫然的普瑟斯目送卡伦进屋,紧跟着,首相大人便乘坐马车前来。 波文向普瑟斯打了一声招呼,便径直入府去。 “杰勒米,已经回家了,现在告诉我,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杰勒米看了一眼卡伦放在一旁的长剑,回答道:“我杀了她,父亲,用你送我的剑。” “为什么?” “她在伤害莉亚公主。” 卡伦皱了皱眉,似乎察觉到了一个巨大陷阱透出的气息。 “她为什么要伤害莉亚?” 杰勒米摇了摇头,坦然道:“我不知道”,他的手还在快速抖动,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莉亚说她渴了,我也渴了,于是我们一起去找水喝。她带我去了几个房间,都没有水,最后在赫尔曼王子的房间里找到了水。莉亚喝完水先离开了房间,当我喝完水准备离开的时候,听见了走廊里的争吵声。紧接着,那个婢女掐着莉亚的脖子,两人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房间。婢女嘴里叫喊着要抓贼之类的话语,我拔出剑命令那个婢女松手,她似乎没有听见我说的话。我走近了几步,看见莉亚涨红了脸,就要喘不过气来的样子,于是就打算伸手去扒开那婢女,这时,她突然转身,撞到了剑上,然后脚一扭,身子往前倾,长剑便刺穿了她的心脏。” 卡伦听了后疑惑嘀咕道:“这件事发生得太诡异了。那个婢女如果在赫尔曼的身边待了很久,一定认识莉亚,那么她们又怎么会突然起争执呢?” “这是早就设计好的陷阱。”快步走进来的波文出言解答了卡伦心中的疑惑。 “斯图尔特爵士。” “卡伦,”波文与卡伦打了一声招呼之后,径直走到小杰勒米的身边,温柔地抚摸他的脑袋说道,“这不是你的错。” “我不太明白。” “洛伊丝王后一直想要除掉那个婢女,只是碍于赫尔曼王子才迟迟没有动手,”波文心疼地瞧了一眼自己的小外孙,“新入困龙堡的杰勒米成了她动手的完美契机,当然,也是她找好的替罪羊。这样一来,赫尔曼就不会怪责他的母亲,而是会将仇恨都记到莱特尔家族头上。” 大惊失色的卡伦一时说不出话来,眼含痛惜地摇了几下脑袋。 “她已经不是你之前认识的那个人了,”波文语含无奈地提醒道,“凯莉怎么样了?” “她很好。伯爵大人。” “丈夫以及两个儿子都不在身边,怎么会好得了?”波文低声埋怨道。 卡伦面露愧色地低下了头,无从反驳。 波文又问道:“还没有离恩那孩子的消息吗?” 想到这儿,离恩脸上愁色更郁浓,“没有。光明之神似乎并未眷顾我的孩子。” “怨天尤人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波文长叹了一口气,将杰勒米交给了一名女仆,并且唤来了门外的普瑟斯骑士。 波文一脸忧愁地说道:“南方的消息已经封锁了,派出去的轻骑兵一个也没有回来,你应该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卡伦看了一眼普瑟斯,后者无奈地点了点头,示意冰临城的骑兵也是同样的遭遇。 “国王没有开战的理由,他要的东西已经在路上了。” “迂腐,”波文气恼地训斥道,“只要准备就绪,任何人或事都可以是开战理由,包括今天在困龙堡发生的一切。” 卡伦猛然想起了什么,惊乎道:“带走杰勒米的时候,我并未征得陛下的同意。” 听了卡伦的话,普瑟斯大吃一惊,急忙道:“是否需要立即将杰勒米送回困龙堡,大人。” “太晚了。”波文叹息道。 “伯爵大人,您有什么建议?” 波文犹疑了一会儿,随后正色道:“马上离开都城,趁杰勒米眼下没有被困在困龙堡。” “没有陛下的准许,那是叛国的行为!”普瑟斯惊恐道。 波文吼声道:“难道在这儿等死么?” 愁眉不展的卡伦沉默了一会儿,尔后徐徐起身,无奈说道:“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不能带着一场残酷的战争回到冰临城,请原谅我,伯爵大人。” 第四十八章 醒来 巫术的强大令人心存畏惧,但对巫师来说,同样是不能轻易触碰的事情。黑暗之子达克尔是个自私且小气的人,他遵从黑暗之神的指令,赐予了一些人力量,但嫉妒心让他从中做了手脚。 每一个巫师施放巫术的时候,总会消耗一些自己拥有的东西,或许是寿命,或许是气力,总之,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一点即使放在黑暗之神身上,亦是如此。 金色城堡,背靠星辰绿洲,西洛神殿所在。神殿之下,是一片空旷的墓室,所有的女王死后,玉体都会被保存在金色石棺之中,石棺被施以古老的西洛巫术,能令女王精魂永续长存。这是西洛大陆的命脉所在,也是这片大陆上的人民延续的精神支撑。 墓室的最里面,是间不大不小的狱室,曾经关押过西洛最古老的也是这片大陆最强大的巫师德尔斯,传说见过黑暗之神的巫师。德尔斯已经是神话,不过此刻,在这间狱室里,同样关着一名力量强大的巫师----谢道夫。 谢道夫双目已失,他的眼睛是黑色的,今生无法再重见光明。狱室里面石台上躺着一位英俊的少年,他紧闭双眼,修长的睫毛仿佛代替眼睛散发精光。他的样子显得有些痛苦,仿佛精神游离在噩梦之中。 倏地,通往地下墓室的石门被打开,一道倩影在阳光的照射下狭长优美,自石阶梯徐徐走下,来到甬道。 站岗守护的女士兵尊称她为女王。她那双墨青色的眼睛总是静止不动,没人能看出她在想些什么,当她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或是一抹怒色爬上她那白皙漂亮的脸庞时,她的双眸方才转动一二。她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学生,至少教过她的老师都如是赞道。七岁戴上女王的金冠,在这片沙漠绿洲,她的统治坚不可摧,女王之位于她而言,也早已得心应手。 “他还没醒吗?”克拉尔女王向巫师问道。 巫师端坐如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不会死了吧!”女王走到少年的身边,伸手在他鼻下探了探。 “不会那么容易的。”巫师幽幽说道。 克拉尔看了一眼锁在巫师身上的铁链,既觉心安,又眼含一丝忧虑,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她稍稍挥手,示意两名侍从退出了狱室。 巫师淡淡称赞道:“我从未想过,你在那个位置上竟能如此游刃有余。” “每个人的潜能无限,要想激发它,只需一点点无可奈何的紧迫感而已。” “你是说你并不希望成为女王么?” “我没这么说,”卡拉尔似乎有些不耐烦,“我来是因为他。” 巫师轻叹一声,尔后深吸了一口气,问道:“查清他的身份了?” “莱特尔。”女王没甚好感地答道。 巫师闻言稍显讶异,啧啧声地沉思了许久。他与莱特尔的渊源不可谓不深,宁愿失去双眼也要打败的那个莱特尔家族的巫师,如今已不知身在何方,不过谢道夫心知肚明,那家伙的境况也不会好到哪儿去。这个世界对巫师一族,早已视其若洪水猛兽。为此他心中不胜唏嘘,当初费尽心思要赢下的东西,转眼间都已成空。 “莱特尔家族的谁?”巫师又问道。 “离恩,被送到垣城南斯家做人质的莱特尔。”克拉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挟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窃喜。 “竟是他?”巫师嘀咕了一声,显得更加吃惊。 克拉尔女王皱了皱眉头,又问道:“他来这儿有何目的?” “呵呵,怕是和你的目的一样。” “夜王墓?” “他是莱特尔家族的人,为了冰临城,即使身中恶毒诅咒,他还是不远万里来到了这里,只是......” 巫师的有意隐瞒让女王有些不安。 “我不关心那些,只要他是莱特尔家族的人就够了。”女王冷冷说道。 “每个人,每个家族,都有他们自己的使命,黑暗之神赋予他们的神圣使命。亚提尼安家族世世代代守护这片大陆,即使再过去千年万年,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末日降临,生命至上。使命?哼,连地上的黄沙都比不上。” 巫师闻言哀叹道:“人是无法与黑暗之神抗争的。” “我并非想与黑暗之神斗争,而是与死亡之神抗争。”克拉尔辩驳了一句之后,冷言命令道:“唤醒他。” “我做不到。” 克拉尔怒声质疑道:“但你是巫师,西洛大陆最强大的巫师。” “哈哈哈,我只是一个被你囚禁的巫师,你见过哪个阶下囚被人称作强大的?” “不要耍花样,谢道夫,你知道我的手段。”克拉尔威胁道。 老迈的巫师脸色一沉,面露失望地喃喃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那本不应该从你手中发明出来的手段。” “我也知道你的能耐,谢道夫。”克拉尔冷冰冰地又提醒了一句。 “但我真的做不到,”谢道夫无奈地耸耸肩,“那是双生咒,由最强大的伯乔巫氏的女巫施种在他身上,天下间没人能解,所以,我无能为力。” 克拉尔将信将疑地思忖了片刻,尔后轻声道:“至少唤醒他不是办不到的事情吧!” “没人知道他为何昏迷,更没人能凭巫术唤醒他。” “谎言。”女王怒吼了一句。 这时,石台上的铁链突然动了一下,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 “我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莫洛特,我恳求你,救救他。”无助的爱勒贝拉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泣声连连地央求道。她紧握住离恩的手,发现他的身体正在逐渐失去温度,爱勒贝拉俏脸一沉,苍白不堪地注视着离恩那双紧闭的眼睛。 莫洛特一脸为难地扭过头去,他禁不住爱勒贝拉的苦苦哀求,但理智告诉他,绝对不能尝试去拯救一具没有心跳的行尸走肉。 “就算他能走能跳地站在你面前,一切也不会有丝毫改变,贝拉,试图去救他是愚蠢且无用的。” “至少做些什么,莫洛特,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体变凉。”爱勒贝拉泣声道,“他是离恩,莫洛特,我求你想想办法。” 听到这个名字,莫洛特眼中精光忽闪,仿佛有什么奇怪的想法从他脑中闪过。他踌躇不安地搓着两根手指,目光徐徐移至不远处的那道微光。 “该死。”莫洛特嘀咕了一声之后,快步走向那道火光。 片刻过后,两双湛蓝的眼睛同一时间在不同的地方睁开。 “呃......呼呼呼,石室,”睁开眼睛的离恩喘着粗气说道,“漂亮的女子,还有,一个老巫师。” 爱勒贝拉满脸惊喜地先是在离恩眼前挥了挥手,双手不停地抚摸离恩的身体,她慢慢感受到了离恩身上渐渐恢复的温度。 离恩大口吸着气,面露痛苦地坐起身来,低头一瞧,急忙蜷缩着身子,惊慌道:“你为什么又把我脱个精光?女流氓。” 爱勒贝拉又哭又笑地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噘着嘴轻轻地捶了离恩一拳,将他的衣服往他身上一甩,转身来到了莫洛特的身边。 “谢谢你,莫洛特。” 莫洛特长叹了一声,“即使他醒了过来,记得我说过的话吗?这不会改变任何事实。” “无论如何,谢谢你。”双眸泛红的爱勒贝拉笑着朝老巫师点了点头。 离恩看了一眼胸前那道还未愈合的伤口,想起了自己之前被杀的情形,一脸疑惑地来到两人的身边。 “是你救活了我?” “你没有活着,”莫洛特没好气地斜了离恩一眼,“自己摸摸看,它还是没有跳动。” 离恩手伸在半空,停顿了一会儿,又缓缓放下。 “已经不重要了。”离恩沮丧地说了一句。他左右瞧了一眼,突然感到阵阵凉意自四周袭来。遂问道:“供暖照明用的火盆去那儿了?” 莫洛特闻言白了他一眼,眼睛落在他的胸膛之上。 第四十九章 改名换姓 “石洞,漂亮的女子,还有,一个老巫师。” “你说什么?”克拉尔一脸茫然地走近石台,片刻过后,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于是往狱室门口挪了几步。 “没什么。”真正的离恩一脸挣扎地坐起身来。瞥了一眼四周,发现这里的环境好像也差不多:石室,漂亮的女子,一个没有眼睛的老巫师。 “离恩-莱特尔,”女王谨慎道,“这才是你的真名吧!柯莱特。” “以前是,现在,”柯莱特摇了摇头,“这个名字已经被夺走了,我给自己取了个新的名字,柯莱特。” “血脉是不会说谎的。”克拉尔凛声道。 “你说的没错,女王陛下,但那个小偷身上流的也是高贵的莱特尔家族的血脉。” “替你惋惜。”冷若冰霜的女王脸上似乎有了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该畏惧的是那个小偷,而不是你,离恩-莱特尔。”巫师突然出声道。 “谢谢你,谢道夫,一句公道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是不容易,”柯莱特从石台上跳下,拖着沉重的铁链徐徐走近无眼巫师,一脸认真地说:“但以后请叫我柯莱特。” “替你羞愧。”女王突然又说道。 柯莱特皱着眉头看向那位年轻漂亮却面无表情的冰美人,“为什么?” 女王一脸鄙夷地说道:“一个抛弃自己家族姓氏的人,不应该感到羞愧么?” “我并未抛弃我的家族,女王陛下,”柯莱特坐在谢道夫的身旁悠悠解释道,“或许在你们看来双生咒是一种灾难,但在我看来,那是黑暗之神的恩赐,因为有另外一个家伙以我的名义在守护我的家族,正如我现在所做的一样。” “噢!你还没有弄清楚状况,离恩,他不会好心替你守护莱特尔家族,相反,他会处心积虑地除掉你,以便夺走你的一切。” “没错,谢道夫,”柯莱特笑着在巫师那双全黑的眼睛前面挥了挥手,“但他要夺走的一切最终将会变成他要守护的一切。” 女王语带讥讽地说道:“我不得不说,你的想法可真够奇怪的。” “或许是莱特尔人的独特思维。”柯莱特笑着说道。 “那么,你来这儿,到底是为了什么?” 柯莱特将被铁镣紧铐的双手在空中扬了扬,耸肩道:“一切没有意义了。” 女王嗤笑一声,一脸不信地说道:“别这样,莱特尔,别告诉我你已经认命,不再想着逃出去。” 柯莱特指了指身边的老巫师,笑道:“只要他不出去,我很乐意待在这儿陪着你,我的女王陛下,毕竟,你是这般美艳动人,说实话,这是个不错的归宿,哪怕时不时能见上你一面。” “油嘴滑舌。”克拉尔冷言斥道。 柯莱特一面摇头一面看着老巫师叹道:“替你可惜,谢道夫,失去了双眼。见不到女王陛下的美。” 闻言一喜的克拉尔虽然嘴角微微一扬,但她的目光仍旧冷若寒冰。 “那或许也将会是你的宿命,如果你不如实交代的话。至于他,”克拉尔冷笑一声,“他也有自己的宿命。” 柯莱特陡然脸色一黑,不安道:“谢道夫,你不会还想着那件事吧!” 老巫师笑着扭了扭脖子,“如果我没那个想法,你又为何不惜以身犯险闯入这牢狱之中呢?” 柯莱特一脸愠怒吼道:“你已经没了双眼,谢道夫,连命也不要了吗?” “已经没了双眼,何惧失去生命?”谢道夫满不在乎地答道。 “我不会让你......”柯莱特眼含怒火地看向克拉尔女王,“让你们得逞。” “亚提尼安和莱特尔毫无恩怨,离恩,”克拉尔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温柔,“我和你之间,亦不想结怨,但与你现在所做的一切一样,我也有需要守护的家族。那是我们的使命,不是吗?” “你根本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年轻的女王。”柯莱特狠言威慑道。 “死亡,”克拉尔冷冷地答了一句,“那意味着死亡,我当然知道,年轻的莱特尔。” 克拉尔不耐烦地深吸了几口气,随后冷冷说道:“你不知道外面正发生什么,离恩,但我向你保证,这个世界是时候要有点改变了,至少我会努力让它产生一丝改变,而他,于此而言,至关重要。” “他会杀了我。”老巫师突然说道,他嘴角藏笑,倒不是真为自己的安危担心。 “噢?你会吗?离恩-莱特尔?” “我当然会,”柯莱特火冒三丈地瞪着谢道夫,“如果我能的话。” 语罢,柯莱特沮丧地叹息一声。 “你太善良了,莱特尔。”谢道夫一脸得意地说道。 柯莱特冷言回道:“别那么得意,你现在还能呼吸,只是因为对你罪责的审判还未降临,我不会让你平白无故地死去,那样太便宜你了。” “听到这话,我就放心了。我相信你,离恩-莱特尔。”克拉尔长舒了一口气,转身离开狱室,并吩咐身边的侍卫,增加对这间狱室的看管力度。 “我现在是柯莱特。”已然决定暂时抛弃过往的少年朝女王迷人的背影喊了一句。 谢道夫闻言低头笑声连连,“柯莱特,传说中的屠龙勇士。莱特尔,你的野心不小。” “谬言,”柯莱特白了一眼身边的瞎子,又重新回到石台上面躺着,“葛德尔-古诺斯坦才是屠龙勇士。” “那才是谬言,年轻人。” 柯莱特转过身去,背对着谢道夫,“我们还是找回以前的相处方式吧!谢道夫,别与我搭话。” “你是该仔细想想了,”谢道夫笑着说道,“关于你醒来前瞧见的那一幕。” 柯莱特享受自己现在的名字。既然早知对方会用自己的名字,那么,尽量保证这个世上不会同时存在两个离恩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身中双生咒不是什么好事,而莱特尔家族的敌人环伺四周。 不知为何,他有一种非常强烈的预感,即使那个影子傀儡会想方设法将剑刺入自己的胸膛,但对方于莱特尔家族而言,不一定有害无利。 眯眼回忆片刻,柯莱特认出了那老人以及年轻女子的打扮,他们是异人,远在城墙那边的异人,柯莱特对他们的看法与冰临城的大多数人不同。他是站在生命这边的。 至于那个家伙为什么会出现在城墙那边,柯莱特如今只能寄希望于对方是个心地没那么坏的人,至少不要憎恨莱特尔家族,如此一来,即使被他夺去性命也无妨。因为柯莱特心中坚信,对方杀了自己之后,会奋力守护已经属于他的姓氏和家族。 ...... 石洞里面失去了温暖气流,爱勒贝拉只好披上一件厚绒的斗篷,同时也遮住了她那曼妙诱人的身体。“石室,漂亮的女子,老巫师,这些是什么意思?你是在说我和莫洛特吗?” “别对我有任何想法,爱勒贝拉,你很清楚,我是个‘死人’。” 爱勒贝拉骤然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不悦道:“但你现在站在我面前,悠悠然地与我对话。” “哼,像老巫师说的那样,这并不能改变什么。” “我心里想什么就想什么,离恩-莱特尔,这你管不着。”爱勒贝拉气咻咻地甩下这句话之后,冲着洞口跑去。 离恩一脸愧色地叹息一声,正准备跟着出去的时候,莫洛特突然凛声提醒道:“我要是你的话,就不会那样做,珍惜这条好不容易捡回来的性命吧!费尔顿仍旧是这儿的首领,而他对你,仍旧杀心未去。” “我不能永远躲在这儿。”离恩无奈道。 “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离恩。”莫洛特突然叫了他的名字,这让离恩有些吃惊。莫洛特一贯抗拒他就是离恩这一事实。 “不管怎么说,你救醒了我,”离恩点了点头,“你说吧。” “记住你获得的这个名字和姓氏。”莫洛特满脸肃严地说道。 离恩不解地皱紧眉头,没太明白莫洛特话里面的意思。 莫洛特于是解释道:“就算你为了活下去,至少不要伤害给予了你一切的人。” “你不希望我为了活得更久而去对付那个真正的离恩?” “还有他的家族。” “但......”离恩甚是不解地问道,“莱特尔不是你们的头号敌人吗?” “对我来说,不是。”莫洛特面露愧色地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过身去,“答应我就是了。” 离恩想了想,想到那个真正的离恩,他的心里有些五味杂陈,但他最后还是点头答应了莫洛特。 第五十章 荒石林 夜王堡的后方,一处被荒林包围的空地上堆积了一些乱石,乱石中央立着一块非常醒目的石碑,乌黑色,外形似剑,约摸两个成年人高。此处被唤做荒石林。石林旁有一间简陋的木屋,人走近了之后,能听到一阵若隐若现的潺潺水声。 这里是莱特尔家族的禁地,同时也是莱特尔家族的圣地。 日间,屋里住着一位红发白肤的少年,他的脸上总是洋溢着笑容,忙活着酿酒,而他的手中自始至终都拎着一个酒杯,渴了之后,将酒杯贴近嘴唇,便会有源源不断的美酒灌入肚子里面。 夜间,屋里亮着昏黄的火光,不论风吹雨打,那束光芒总是不会熄灭。火光照射在一位面容枯槁的亮白发老人脸上,他端坐在屋子的一角,时而凝视夜空,时而低头叹息。暮色降临之后,便不会有人来这儿找他,这或许是因为大家都惧怕他的原因。 这天傍晚,残余的光线照射在那把石剑上,令其变了颜色,炫彩明亮,甚是迷人,那漂亮的少年也禁不住停下了手中的活儿,伫足细赏。 不一会儿,少年便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沙沙作响。他回头一瞧,果然是那张他最熟悉的面孔。 “你把烦心的事都写在脸上了,小姑娘。” “有那么明显吗?” “反正我一眼就能瞧出来。” 赫蒂苦笑了一声,低头将鼻子凑到一个酒坛边上闻了闻,尔后皱着眉头摇了摇头。“它闻起来很难用美味可口来形容。” “是吗?或许只有舌头才能品察到它的甘甜可口吧!” 朗姆回过头去,目光又重新回到那把乌黑发亮的石剑上,此时,暮色压头,残留的光线转瞬即逝。 “你来的太晚了,赫蒂,黑暗之神已经苏醒。” 赫蒂心头一紧,不安地停住了脚步,抬头往天空望了一眼,问道:“你要变身了?” “我要变老了。”与莱特尔家族的小姑娘打趣嬉闹总令朗姆觉得乐此不彼。 那是一种高深的巫术,日间为少年,夜间为老翁。起初,一日之间由盛转衰的经历令朗姆痛苦不堪,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享受这一过程,他或许能够永远年轻,只要掌握好出现在别人眼中的时机。兴奋是一时的,最终,这一巫术给朗姆带来的,只有乏味的平淡,像日间劳作夜间休息一样例行公事。 “我并不像别人那样惧怕你。”赫蒂柔声道。 “是,都是离恩这家伙泄露的秘密,让我身上保存的最后一丝神秘感都失去了。” 想到离恩,朗姆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个善良正直的好青年,朗姆对他颇为欣赏。至于为什么,他说不上来。也许是因为离恩少时的陪伴将他心中对莱特尔家族的怨恨都消磨了吧! “那个梦又出现了。”赫蒂一脸忧愁地说道。 朗姆走到小女孩的面前,凝目审视了她一眼,仿佛已经读懂了她内心所有的心烦意乱,以及一丝对未知事物的不安。他小抿了一口手中的葡萄酒,啧啧声地往那间木屋走去。 赫蒂转身跟在他身后,此时,屋内已经微微亮起了火光。对于这一奇异现象,赫蒂早已见怪不怪了。 “我帮不了你,赫蒂小姐。” “你还是唤我赫蒂吧!”赫蒂一脸嫌弃地说道。 “那是黑暗之神给你的启示,我没有能力去解读,我的小姐。” “那谁可以?”赫蒂急忙问道。 “达克尔或许可以。” “黑暗之子?”赫蒂满脸狐疑地紧蹙眉头,“那只是传说中的人,你要我去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替我解梦么?” 那是一个算不上可怕的梦,赫蒂感觉自己置身于一片黑暗之中,她睁开或闭上眼睛都是一样。眼前时而闪过一丝熟悉或陌生的画面,然后全部留存在她的大脑之中,让她感到难以负荷。当她从梦中惊醒之后,梦里面经历的那些模糊的画面渐渐变得清晰起来。有好几次,她仿佛切身体会一般目睹了哥哥离恩在南斯家族的艰辛与折磨,正欲伸手将离恩从水深火热之中拉出之际,梦便被一丝声响或一阵微风惊醒,徒留遗憾与心疼在她心头。她时常能听见有一个声音在梦里指引着她去追溯一些真相,在过去发生的切切实实的真相。 赫蒂并不知道那个声音到底要将她带往何处。当梦愈发频繁地向她袭来之际,她感到一丝彷徨,她告诉过父亲、母亲以及博学的修伯特,但他们都把这当作一个忧心哥哥的妹妹心绪不宁之际做的噩梦。 唯有朗姆对此十分重视,他甚至使用巫术浏览了夜王堡内的所有图书,可惜的是在解答此疑上一无所获。 赫蒂准备透露更多关于那个梦的细节给朗姆,忽见他谨慎地将右手食指竖在嘴唇上,示意自己保持安静。赫蒂不解地往四周环视一圈,安慰道:“朗姆,这里是夜王堡的禁地,不会有人那么不知死活的。” “你还不太了解世人的欲望!小姑娘。” 朗姆狡诈的目光左右查看了一番,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屋内的火光让躲在黑暗处的影子无所遁形。只见朗姆徐徐眯上眼睛,脑袋左右微幅摆动了一二,屋外陡然也燃起了火光。紧跟着,便听见有人惊慌失措地叫喊了几声。 麦尔芒一边拍打着身上披着的被点燃的斗篷,一边走到了两人的面前。“我并没有恶意,赫蒂小姐,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危。” 朗姆闻言缓缓睁开了眼睛,麦尔芒斗篷上的火光也就此熄灭。麦尔芒见此,不由眼冒精光,满眼尊崇地看着朗姆。此时的朗姆已是一副老翁模样。 “麦尔芒骑士?” 麦尔芒急忙套近乎道:“是的,赫蒂小姐,我们见过的,在议事厅。” “你在这儿干嘛?” 朗姆打量了一番麦尔芒,没甚好感地说道:“他在跟踪你,赫蒂。” 赫蒂闻言一脸愠怒地盯着麦尔芒,“你想干嘛?” 麦尔芒心知自己瞒不住眼前那个凸显睿智和机警的老巫师,只好承认道:“我很抱歉,赫蒂小姐,但请相信我,我绝对没有恶意。” 朗姆小啜了一下手里的酒,幽幽道:“阴谋暴露之人通常都是这种把戏,先是试图搏取信任,失败以后,他们才会露出狠恶之牙,威胁或许就是他们的后备选择。” 被朗姆一语惊醒的赫蒂急忙警告道:“我不在乎你心中是否存有恶意,但个中缘由你还是去向里欧-卡安德鲁爵士解释吧!” 麦尔芒焦虑不安地央求道:“不,我恳求你,赫蒂小姐,不要让他知道,他知道以后一定会让少领主大人褫夺我的骑士荣誉。” “那也是你咎由自取。”赫蒂一脸肃严地说道。 无奈之下,麦尔芒举着不握剑的右手,一脸惊慌地说道:“我向光明之神起誓,赫蒂小姐,跟踪你绝对不是包藏祸心,我只不过是想见一面冰临城唯一的巫师而已。” “你要见我?”朗姆稍显吃惊地问了一句。 麦尔芒长叹了一声,走近两人几步,让自己那只被黑布遮住的眼睛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之下,“因为这个。”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右眼。 第五十一章 再往冰川大陆 对于麦尔芒的遭遇,赫蒂稍感同情,正当她准备放下戒心原谅麦尔芒之际,谨慎的老巫师似乎已经看穿了麦尔芒。 “那不是你真正的目的。”朗姆冷声说道。 麦尔芒面露苦涩地问道:“你能让它重见光明吗?” 朗姆摇了摇头,正色道:“巫师并不是神。” 麦尔芒沮丧地叹息一声。他原以为那个小女巫是因为自己的唐突才出言打击自己,想不到最后的希望火苗也被冰临城唯一的巫师吹灭。 赫蒂出言安慰道:“关于你的遭遇,我很遗憾,麦尔芒骑士。” “呵呵,我没事,至少它给我带来了我想要的东西。” “但,你如何得知我是巫师?”朗姆问道。 “我猜的,巫师都擅于隐藏自己,而这里是个不错的藏身之所。还有,”麦尔芒看了一眼来自莱特尔家族高贵的小姐,“上次那个小女巫临走前对赫蒂小姐说的话,是个不错的线索。” 朗姆不禁赞叹道:“你很聪明,骑士。” “经历多了之后,总能得到一些经验,或有用,或无用。” 一旁的赫蒂思忖了片刻过后,略显不忍却无奈狠道:“但朗姆的存在不能被冰临城的臣民知晓。” 麦尔芒闻言一惧,急忙表示:“我是一个嘴严的秘密守护者,赫蒂小姐,这一点请你放心。” 赫蒂裹了一下身上的斗篷,往后退了一步,凛声道:“嫌疑人嘴里说出来的话不能作为证据,麦尔芒骑士,你不知道么?” 麦尔芒不安地盯着赫蒂,他没想到眼前这个举止优雅的高贵小姐眼中也透着一股狠劲。“我不明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该如何处置你,只能由乔伊斯来决定。” “不,我尊敬的小姐,那样会毁了我的一切,我才刚受封不久啊!你知道我为莱特尔家族付出了什么!”麦尔芒再一次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冀望以此博得赫蒂的一丝同情。 “法令就是法令,麦尔芒骑士,所有人都要遵守,怪就怪你出现在了不应该出现的地方。”赫蒂的态度有些强硬,但她心中似乎有一丝顾虑,她担心麦尔芒会铤而走险,用手里的剑为自己的拼出一条活路。 一个小女孩与一个年迈的老翁面对一个佩剑的强壮骑士,赫蒂是得谨慎些。 “我恳求你,赫蒂小姐,给我一条活路吧,为了我自己的命着想,我也不会泄露这里的秘密,那样对我百害而无一利啊!” 朗姆此时突然出声道:“他说的倒有几分道理,他万分恐惧的眼神无法在我的面前说谎,赫蒂。” “你的意思是就这样让他离开?”赫蒂愕然不解道。 朗姆狡黠的目光自麦尔芒身上扫过,旋即冷声道:“或许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只要你能救我,伟大的巫师,做什么我都愿意。”穷途末路的麦尔芒见此契机,自然得拼命抓住。 听了麦尔芒的话,朗姆不禁哑然失笑,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伟大这个词来形容巫师这类在人们眼中属于邪恶魔鬼的人。 “我听说了离恩的失踪,”朗姆对赫蒂说道,“让他离开冰临城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也好让他有将功补过的机会。” 麦尔芒闻言心一凉,他好不容易躲过了与梅勒一同前去都城的任务,眼下又要越过城墙,这对他来说无疑是极其痛苦的。安乐的日子似乎与他相离甚远。 赫蒂想了想,她正为离恩的下落焦虑,朗姆的建议正中她心怀。 “这个主意倒不错。”语毕,两人直直地盯着已经别无选择的麦尔芒。 “听从你的吩咐,赫蒂小姐。”麦尔芒无奈应道。 赫蒂又吩咐道:“但这件事你必须自己私下前去,不能让乔伊斯知道。” “冰临城没有事能瞒过领主大人,尤其是需要越过城墙这么重要的事。赫蒂小姐。” 赫蒂拧眉一怒,却也无言反驳。 麦尔芒突然脑子一转,仿佛又想起了什么,于是对赫蒂说道:“我或许能找一个帮手。” 伊登回到冰临城之后,曾找过麦尔芒几次,但都被他故意提前躲开了。论心机,伊登连做麦尔芒的徒弟都没够资格。无奈之下,他只好去找那几个从冰川大陆回来的幸存的骑兵。令他沮丧的是那几人都跟着梅勒去了都城。 几番打探,伊登终于大致摸清了离恩消失前出现的位置。虽然他被乔伊斯的冷漠激怒,也没有得到离恩承诺过他的东西,但没有办法,伊登做不到对离恩的生死置之不理。 伊登准备好了他能准备的一切,准备再往冰川大陆。 这时,麦尔芒和赫蒂出现在他的面前。 见到麦尔芒的第一眼,伊登既怒又喜。他先是质问了麦尔芒一番,然则麦尔芒早已准备好了说辞,伊登很快就被他的理由给说服。 接下来,伊登的目光转移到随他同来的赫蒂身上。 “很荣幸见到你,赫蒂小姐。”伊登一本正经地同赫蒂打招呼,他曾远远地瞧过她一眼,她高贵的气质以及漂亮的脸蛋令伊登着迷,但现实的冷漠让伊登保持理智。 伊登免不了心头涌上一阵激动。 “我听说过你,坚毅且勇敢的少年。”赫蒂摘下罩帽,微微一笑,显得十分随和,见到伊登,让她有种见到离恩的亲切感。她能从伊登关切的眼神中感受到他对离恩的担忧。这一点,麦尔芒并未说谎,伊登是个对朋友推心置腹的家伙。 “是吗?”伊登高兴地傻笑了一声,摸了摸脑袋。 赫蒂柔声道:“伊登,我为乔伊斯的无礼向你道歉,他不应该将一个真切关心他亲弟弟的人拒之门外。” “那没有必要,赫蒂小姐,像他那样的忙人,一般是没有时间见我这种无关紧要的人的。” “不,你是离恩的朋友,是即将出发去搜救他的朋友。”赫蒂满怀感激地说道。 伊登突然咧嘴淡笑了一声,安慰道:“别那么悲观,离恩说不定现在正在哪儿快活呢!” 麦尔芒此时插言道:“最后,还是我俩并肩作战。伊登。”说完,他瞥了一眼赫蒂,露出一丝无奈的眼神。 “离恩承诺你的,”赫蒂一脸正色地向伊登许诺,“我保证你会如愿得到,伊登,只要你把他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这恐怕很难做到,我的小姐,”伊登笑着打趣道,“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得让他尝尝我拳头厉害,谁叫他丢下我独自去享乐呢!” 伊登用玩笑的方式安慰眼前的小姑娘,他也许低估了眼前的莱特尔小姐内心的坚强,同时对自己也过分乐观了。不过这是他一贯地自我激励的方式,毕竟,他很清楚,每一次越过城墙都是如同去鬼门关走一遭的经历。 伊登与麦尔芒趁着夜色,在赫蒂的目送下离开了冰临城。出了城墙,他们仿佛已经习惯了冰川大陆的寒风。火把的光芒随冷风东倒西歪,呼呼作响,但逆风执炬的他们这一次只能表现得毫无畏惧。 第五十二章 往事传说 死过返生的离恩在莫洛特的山洞里待了很长的时间。为了掩饰,爱勒贝拉曾将一堆散发出令人恶心的灰烬带出山洞,当着很多人的面洒在了一个雪堆上,然后用脚踩踩踏踏了几番。异人多数已经相信他们仇恨的莱特尔人已经被挫骨扬灰。 莫洛特是个能力极强的巫师,也是冰川大陆少有的巫师。巫师无论是对于伊斯特洛大陆还是冰川大陆,只要是活人对其都天然心存畏惧。 不会有人自找没趣去莫洛特的住处溜达,这为离恩的隐藏提供了一个不错的保障。 异人谷在一处低凹之地,四面环山,若想离开,要么攀岩陡壁,要么从通往谷中的唯一出口离开。出口处时时有人守卫,离恩的安然变得十分棘手。 虽然离恩待得有些煎熬,但时而听莫洛特谈起一些他感兴趣的往事,日子便也没那么难熬。当然,更大的原因是有佳人陪伴。 离恩发现莫洛特不像其他的异人那样,他对莱特尔家族有着特殊的情感,既包含怨恨,同时又会情不自禁地维护莱特尔家族。这令离恩对他的身份愈发感兴趣。 莫洛特是个博学的人,想必年轻时的手并非握剑,更大可能是个执笔的学者。他身躯瘦弱,但有巫术护体,寻常人也耐他不何。 无聊的时候,他便向离恩讲起了巫师的来源。 那是在数千年前,凡世被巨兽统治,它们体型巨大,凶猛残忍,人类只能在夹缝中求生存。其中万兽至尊的恶龙是人类最大的敌人。人类的力量太过薄弱,无法与巨兽抗衡,所以只能在其它的方面寻求出路。 其中,有四个人类之中的佼佼者历经千辛万苦来到丛林寻找黑暗之子达克尔,希望他能赐予人类以神力,好护佑人类一族在险象丛生的世界得以繁衍。 四人具体的名字无从知晓,但是他们尊贵的姓氏得以传承。 在黑暗之子的指引下,伯乔巫氏甘受不死不灭永生孤独的诅咒,在被恶龙之血污染的血池中浸浴过后,得到了能够操控万物的巫师之力。恶龙之血是巫师的能力之源,恶龙之血在他们的血脉中得以传承,同时,恶龙之血也唤醒了他们内心天生的邪恶一面。后来,巫师变成了邪恶的代名词。 另外三人都是身强力壮的勇士。莱特尔获得雪灵之眼,拥有最睿智最善良的心灵;南斯获得火灵之眼,拥有最强壮的体魄,成为人间战士之最;夏维尔戈则获得御龙之术,成为人间龙族。 四人重返人间后各尽其力,人类的战力快速提升。他们率领人类合力击败了肆掠大地的巨兽,将它们赶到了冰川大陆,并筑起城墙,世世代代抵御它们的反扑。 危难或能令人团结,但共同的敌人被消灭之后,人类自身的联盟便开始土崩瓦解。 最先露出邪恶面孔的是巫师一族,他们觉得自己能人所不能,自然也应该得到世间最好的一切,无上的权力首当其冲。 为了统治整个世界,巫师滥用他们的巫术使生灵涂炭。兽性的邪恶通过恶龙之血在巫师身上得以完美存续。巫师成为人类新的公敌。夏维尔戈人带领人类开始清除巫师一族,越来越多正义的有志之士成为猎魔人,得到黑暗之子赋予他们惩治巫师的能力。 最终,世间的巫师十有八九被消灭,残存下来的巫师只得伪装隐藏自己,混躲在人群之中苟延残喘。 人类的劣根性是普遍存在的。 在巫师一族被打倒之后,夏维尔戈登上了统治人类的权力巅峰,御龙之术更是令他们自大到了疯狂的地步。他们走上了巫师一族走过的那条残忍杀戮的道路。当他们的心智无法承受权利的诱惑时,恶龙之血再一次侵蚀了他们的内心,恶龙似乎又找到了重返人间的希望。 面对邪恶时,总会有勇士前赴后继地为生存战斗。屠龙勇士将冰刃长枪刺进恶龙卓耿的眼睛之后,嗜杀的恶龙之血得以被遏制。 龙族夏维尔戈尽管失去了巨龙,仍旧统治了凡世近千年,直到暴君萨尔旦-夏维尔戈的出现。他的凶杀残忍是流淌在血液里面的天性,他倾尽伊斯特洛之力妄图想让巨龙重现人间。 古诺斯坦家族、莱特尔家族、南斯家族的勇士携手推翻了暴君的统治,瑞利-古诺斯坦坐上了血王座。 恶龙的努力并未就此停止,它无时无刻不再觊觎这片世界的主宰,它们是黑暗之神用来制衡人类的欲望,只有真正的勇士才能守护人类。 “没有黑暗之神的制约,人类终将自我毁灭。”心情稍显沉重的莫洛特这样告诉离恩。能力越大的人,他所受到的诱惑自然越大,作为巫师,莫洛特早已看透人性在欲望诱惑面前的脆弱。 莫洛特想起了屠龙勇士当年的遭遇。虽然他阻止了恶龙肆掠人间,但他强大的能力令众人畏惧,而人们对强大的令他们畏惧的事物想到的解决办法总是消灭。 屠龙勇士被人类抛弃,他的臣民被那些手持正义之刃的暴徒屠杀,人们对待他和他的臣民像对待以前的巨兽一样,将他们赶往冰川大陆,让寒风冰雪来“报答”他们的救世主。 莫洛特并未将屠龙勇士的遭遇说给离恩听,人性的丑陋对于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年来说是一种毁灭性的打击。 “你们为什么会被赶到城墙这边?”听莫洛特讲述的时候,这是离恩问得最多的问题。莫洛特并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委婉地说:“一些人的生存总要付出另一些人的生命为代价。” 听了莫洛特的回答,离恩总是云里雾里似懂非懂的样子。或许莫洛特低估了这个“已死之人”的内心,他比莫洛特看到的要坚强得多。没人能坦然以行尸走肉的身份存活于世,离恩可以。 生命的意义远不止一呼一吸心脏蹦蹦跳动几下那么简单!这是离恩此时的见解。 爱勒贝拉给两人带回了食物,已经烤焦变黑的肉,分辨不出到底是什么肉。离恩吃得津津有味,但接触到爱勒贝拉的眼神时,他不禁又忧心起来。 “有机会吗?”离恩问道。 爱勒贝拉面露失落地将谷内的环境说与离恩知晓,看来短时间内他无法离开这里,除非他持剑硬闯出谷,但这显然是不现实的。离恩并没有那个本事,尽管他的剑术已经可以与圣骑士媲美,但这会儿想要以寡敌众杀出谷去只是妄想。 离恩沮丧道:“所以,我现在成了囚犯,这个山洞就是我的牢房。” “如果回到冰临城,你会怎么做?”莫洛特突然问了一句。 离恩犹疑了一会儿。他明白莫洛特这话背后的意思,只是眼下他自己的前路都是一片迷蒙,对于这些无辜可怜的异人,他就算有心也显得力不足。 莫洛特又满脸愁容地说道:“长夜降临,活人很难在冰川大陆生存。” 爱勒贝拉收起脸上的笑容,她紧挨离恩坐着,她是个极具慧眼的女子,凭着心里强烈的直觉,她认定离恩是个好人,这种盲目的自信以及对离恩的信任是爱勒贝拉此前从未产生过的。她甚至认定离恩是她生命中应该遇见的那个极其特别的人。 “你会救我们的,对吧?”爱勒贝拉用真诚的目光看着离恩。 离恩心中对这个女子的好感愈发浓烈,这或许是朝夕相处的缘故,更因为她热情似火地示爱。没有那个男人能抵挡一个女人的疯狂追求,这句话在离恩身上得以佐证。 “我很愿意这么做,但只怕没那个能力。” “你是离恩-莱特尔,你都没那个能力的话,谁还有那个能力?” “你太高估我了,贝拉。” 爱勒贝拉抿嘴笑了笑,娇羞道:“不,我对此十分坚信,离恩。” 莫洛特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心里有更大的担忧。人在面临绝望的时候,为了生存会不惜一切,这也就意味着,真到了无路可走的时候,异人会不惜一切涌向冰临城,届时势必会引起一场惨不忍睹战争。而战争的恐怖远胜于世上任何洪水猛兽。 “虽然我不是很情愿,但在这件事上,我倒认同贝拉的看法,你能做的不止这些。”莫洛特用同样真挚的目光看着离恩点了点头。 离恩轻叹了一声,一脸无奈地摊手道:“首先,我得回得去冰临城吧!” 第五十三章 遇袭 被暮色包围的异人谷别有一番美感,星星点点的火光仿似象征着生命的美妙。当洞外渐渐趋于平静的时候,离恩缓步走到了山洞门口。 爱勒贝拉急忙将一块毛茸茸的灰色兽皮盖在离恩的头上,谨小慎微地提醒道:“让别人再见到你的话,就再也没有人能把你从死亡之神的手中带回来了。” 离恩嘴角轻挑,显得释然,轻声道:“那或许是种解脱,真正的解脱。” “放眼瞧瞧,离恩,”爱勒贝拉摊手在离恩眼前一挥,脸上洋溢着最温暖的笑容,那里面隐藏着对生命的敬畏与热爱,恐怕心死之人见了,都会重燃那份对活着的渴望,“这世界多么美好啊!你舍得撒手而去吗?” 离恩顺着她的手往远处望去,一道微弱的火光愈燃愈烈,最后几乎照亮了整片山谷。嘶叫哀嚎的人声也从远处缓缓传来。离恩似乎瞧见了一抹熟悉的影子。 爱勒贝拉满脸惊慌地叫醒了刚睡下的莫洛特,颤声道:“它们又来了。” 年迈的莫洛特一个翻身直挺挺地坐了起来,拧眉思忖了片刻,慌里慌张地来到了洞口。 莫洛特恶狠狠地咒骂了一句:“该死的家伙。” 山脚下两道火光正迎风快速往山洞这儿奔来。莫洛特朝离恩凛声命令道:“躲进去。” 爱勒贝拉将离恩拉到洞内角落的阴暗处藏起来,此时,她背着一副黑色的弓箭,手擎一把显得破旧的长剑,目露惊色地嘱咐道:“等外面安静了再出来。” 在她转身离开之际,离恩一把拉住了她,关切道:“你会有危险吗?” 爱勒贝拉闻言抿嘴一笑,神气地答道:“我也是一名出色的战士。”尔后,她又不甚放心地嘱咐了一遍,“我回来之前,躲在这儿,别出去。” 洞口传来了两个矮人的声音,英气十足的女战士快步往洞口走去。这时,莫洛特缓步走了进来,他甚是无奈地瞥了一眼离恩,走到一面墙面前,迟疑了一会儿,随后右手在空中做出往上拔剑的动作,火融剑就这么凭空被他拔了出来。 离恩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惊讶道:“那的确是一柄绝佳的藏剑鞘。” 莫洛特白了他一眼,冷声道:“记住贝拉的话,待在那儿,别出来。” 离恩正想说些什么,老巫师连着那把燃烧的剑瞬间化作一团红色火焰,在空中呼呼旋了几圈之后消失不见。一脸震惊的离恩快步跑到洞口,瞧见一道红色火焰在幽黑的夜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山脚下,离恩还能瞧见爱勒贝拉在雪地上狂奔的背影。 远处传来的叫喊声愈发惨烈,隔着数里之外,都能闻到血腥味。离恩回头环视了一圈洞内的一切,一丝忧色自眉间划过。 女战士爱勒贝拉赶到战场的时候,地上躺满了血淋淋的尸体,她心中的怒火被瞬间点燃,扬起弓箭向敌人就是一通乱射。当箭筒射空了以后,她便挥动那把被磨得锃亮的长剑向敌人冲去。 爱勒贝拉的长剑刚划过两个敌人的身体,巨人的脚如从天而降的巨石一般向她压来。她惊恐地抬头一瞧,怔住片刻,来不及做出反应,一道红光从她身边划过。 异人谷的防线被迫往后退却几里,巨人克里昂踏着如蝼蚁一般躺在地上的尸体前进。他身后,是安坐于一匹黑马之上的异人部落首领格尔曼以及身形强壮的异人,他们面露凶狠,像那些隐藏在这片冰川大陆之上的巨兽,即便是自己的同类,依然无情凶残。 莫洛特化为一道火光挡在巨人前进的道路上。克里昂微微低头朝他怒吼了一声。 “等等。”满脸棕色胡碴的格尔曼叫停了前进的队伍。他瞧见了莫洛特手里的那把剑,不由又惊又喜。 莫洛特定睛一瞧,不由心颤几分,瞧着眼前的阵仗,格尔曼率领异人部落倾巢出动了。 格尔曼驭马向前,冷声唤了一句:“莫洛特。” 莫洛特怒声道:“这样下去只会两败俱伤,到时谁都逃不掉成为巨兽嘴里美餐的命运。” “那已经不重要了。” 莫洛特疑惑地皱了皱眉,没太明白格尔曼这话的意思,但瞧他的模样,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宛若一个征战天下的王者面对一个微不足道的对手,他蔑视的表情令莫洛特感到不安,不由担心这一次降临在他们头上的将会是灭顶之灾。 莫洛特低声劝慰道:“格尔曼,我们可以和平相处,甚至并肩作战的。” “我永远不会和叛徒并肩作战。”格尔曼轻蔑地说道。 “格尔曼,理智点。事情已经过去千年,那早就不是属于我们之间的恩怨了。” “但即使岁月流逝,叛徒之名永远不会被时间清洗。” 格尔曼的目光被莫洛特手中的火融剑吸引,他既觉不解,又心生欢喜。因为他觉得,很快,那把宝剑将会是他的了。 “你真要赶尽杀绝么?那我们只好同归于尽。” 格尔曼冷笑道:“你有那个能力吗?” 莫洛特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怒火盎然,他往后退却几步,双手擎剑高举于额前,眯眼念叨了几句咒语,刹那间,他身后的异人手中的剑都燃起了刺眼的火光。 格尔曼讥笑一声,他并不畏惧莫洛特的巫术,他感兴趣的只有莫洛特手里的那把剑。 “雕虫小技,”格尔曼轻笑道,“你是如何得到那把剑的?” “别忘了,这是莱特尔家族的剑。” “噢!是吗?”格尔曼讥笑连连地反问一句,“那群畜生怕是不能来救你们了吧!” 莫洛特这才明白,对方已经得知狼群的去向,这才敢肆无忌惮地前来进攻。 “你知道它们的速度,只要我一声召唤,无须片刻,它们就能扑出来咬断你们的脑袋。” “哈哈,但你已无法召唤它们,莫洛特。” 随即,格尔曼一声令下,克里昂同他身后的小型巨人带着杀气冲向异人谷。 莫洛特幻化成影,瞬间来到克里昂的眼前,在转化成型的一瞬间擎剑向克里昂的眼睛刺去,克里昂用手中的巨石挡住了莫洛特的偷袭。 格尔曼见状随即命令道:“燃起血火。” 几个人冲上前来,各自将手里的弓箭对准了莫洛特。他们同时射出两只普通的箭和两只燃着火焰的箭。莫洛特再一次幻化成火影躲过了他们射来的箭。 当莫洛特重新回到地面的时候,眉头一皱,顿感不妥。倏地,他感觉自己身上沾染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反应,又一堆燃着火焰的箭向他飞来。 莫洛特正准备施放巫术之际,一道热辣的火焰在他身上蹿出。他这才意识到,方才那两只普通的箭上沾了恶龙之血碾成的粉末。莫洛特在雪地里滚了几圈,一阵痛感自烧伤处侵入心肺。他气呼呼地瞪着安于马背之上的格尔曼,正准备攻向这个可恶的家伙,格尔曼身边突然多了几个手握弓箭的异人。 “即便是如你这般强大的巫师,也不可能永远制霸这里。”格尔曼嘚瑟地笑了笑。为了得到这些红色粉末,他可花了不少的心思。他派出了五十人越过城墙去寻找这些能克制巫师的东西,能安然无恙带回来这些粉末的,也不过一人。找到了克制莫洛特的法门,他才放心向异人谷大举进攻。 恨得牙痒痒的莫洛特正欲施巫向前,陡然感觉自己的巫师之力受血末的影响损耗了不少。 巫师的能量流失于力量之源,这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了。 克里昂想要报先前被莫洛特巫术所伤之仇,抬起脚往莫洛特头顶踩去。 无法用巫术化身,莫洛特只得在地上快速滚动躲过攻击。但他那瘦弱老迈的身子没了巫术的加持,与废人无异。情急之下,多明尼克冲了出来,杀了围在莫洛特身边的敌人,朝莫洛特喊道:“回到山洞里面去,异人谷不能失去你这个巫师。” 莫洛特回头望去,异人谷的首领费尔顿被数名敌人围住,形势已经恶化到了极点。仿佛异人谷的覆灭转眼即至。莫洛特低头看了看那两处正不停往外冒血的伤口,咬了咬牙,然后在人群中找寻爱勒贝拉的踪迹。 尔后,他向多明尼克请求道:“去帮助贝拉,保护好她。” 多明尼克在莫洛特的眼中似乎瞧见了视死如归的决然,正要出言劝说之际,莫洛特拼尽全力施出巫术,再一次挡在了格尔曼的面前。 第五十四章 永眠冰河 原本应该静谧无声的夜空在火焰的渲染下,映照出整个冰川大陆的寂凉与冷漠。厮杀的勇士们试图用自己的怒吼声遮盖老弱妇孺的哀嚎嘶叫。 正在进行的不再是一场战争,而是慢慢演变成了屠杀。偌大的山谷仿佛也为那痛苦的嘶叫悲伤,战火很快弥漫整个冰川大陆。 隐藏在暗处的巨兽们安静地欣赏这场人类上演的内斗。 异人谷的勇士无法抵御格尔曼带来的刽子手的攻击。不因为别的,仅仅是寡不敌众所致。 多明尼克试图掩护爱勒贝拉躲回山洞,但年轻的女勇士哪里会贪生怕死。 无奈之下,多明尼克只好一人杀出了重围,他必须前去搬救兵,这样,异人谷里的人才不至于被屠杀殆尽。但冰川大陆适合人生活的地方本就少,而且还相隔甚远。之前是因为有狼群的佑护,费尔顿才能在最接近蛮杀的异人部落周围生存,如今莫洛特失去了召唤狼群的能力,灾祸才会突然降临。 莫洛特自责地咒骂了自己几句,尔后徐徐抬头,凝视着高大无比的巨人。他将自己的血涂抹在火融之剑上,旋即闭目念叨着咒语。克里昂对这一幕似曾相识,心知莫洛特正在召唤狼群,稍感不安地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格尔曼。 “狼群已去,他只不过是在垂死挣扎。”格尔曼肆无忌惮地喊道。 心存疑惑的克里昂思索了一会儿,仿佛不太相信首领格尔曼说的话。格尔曼愤怒地朝他再一次下达进攻的命令。迟疑片刻过后,克里昂左右手各捏住两个敌方异人,稍一用劲,将他们从腰间一分为二。 腥味浓烈的血液溅满了克里昂双手。他再回首一掏,将三人捏住又往地上狠狠一甩,活生生的三人即刻成了血肉模糊的肉酱。 克里昂的目光又回到了那个令人稍感畏惧的老人身上。他见莫洛特依然紧闭双眼,嘴里止不住地念着咒语。 实则,莫洛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在祈祷着:“伟大的黑暗之神,让黑暗之力再次流过我这低俗的身体,英勇的莱特尔,请允许我用最真诚的心声召唤你最忠实的战友。” “祷告是救不了你的,巫师。”格尔曼得意地张开双手,准备迎接这场势如破竹的胜利。 克里昂抬起他那只足足有两人身长的脚,往在他眼中如蝼蚁般弱小的莫洛特踏去。 这一次,莫洛特没有躲避。他感受不到黑暗之神的呼应,莱特尔的忠实伙伴似乎也没能听见他的呼唤。 势不可挡的一脚几乎就要将莫洛特踏为肉饼,这时,一个庞大的黑影从天而降,仿佛凭空蹿出,将克里昂一头撞到在地。 只听得嘭的一声,地上的雪渍四溅,格尔曼胯下的黑马一时受惊,往左奔了几步,随即仰头长啸几声。 听到声响的莫洛特急忙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那张熟悉的模样,虽然令人望而生畏,但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宛若世间最清澈的晶玉,令所有不安与恐惧转瞬消散。 “你回来了。”莫洛特万分欣慰地说一声。他缓步走向前去,狼王似乎能明白他的心意,弯膝匍匐在地,莫洛特得以抚摸它那润滑的白色毛发。 满心欢喜之际,莫洛特抬头一瞧,一张令他瞠目结舌的脸庞映入眼帘。他讶异道:“是你?” 无数双蓝色眼睛宛若黑暗使者一般,替黑暗之神执掌黑夜中的正义。格尔曼的队伍顷刻溃败。数只白狼围攻克里昂,他忍着无数伤口渗血的剧痛朝格尔曼怒吼了一声。后者惊慌之余,甚至忘记了逃跑。 克里昂的当头棒喝令他顿然清醒,他满脸挫败地转身就逃,还不忘回身放狠话,“别得意,我还会回来的。” 离恩那里忍得了落败之寇这般嚣张,从狼王身上跳下,这时,爱勒贝拉满脸崇拜的走到他面前。他二话不说接过爱勒贝拉手中的弓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落荒而逃的格尔曼射出一箭。 “你救了我们,离恩。”爱勒贝拉激动地说道。 “救你们的是它们。” 离恩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巨型白狼。他从未想过会有这番令人血脉喷张的经历。在离开山洞的一刹那,离恩仿佛听见了狼王的召唤,于是往一片漆黑的林子里走去。他越靠近,狼群奔来的速度就越快,他们奔向对方的样子像极了久别重逢的夫妻。 当狼王那双晶润剔透的蓝眼睛出现在离恩面前的时候,他总算明白了之前梅勒说过的那句话:他不应该畏惧这些莱特尔家族最忠实的伙伴。 “它们竟然能感应你的召唤。”虚弱的莫洛特讶异道。 离恩回头看着满头大汗的莫洛特,提醒他:“你的伤口在流血。” 莫洛特嘴唇发白,一脸痛苦的样子。但他竭力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激动兴奋之余,又带着一丝完成了某项重要使命的如释重负。 “它们找到了你。” “你这个样子,最好闭眼休息一会儿。” 离恩和爱勒贝拉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就要扑倒在地的莫洛特。 “太晚了,恶龙之血已经侵蚀我的心肺。” 莫洛特方才耗尽自身所有的能量向狼群发出召唤,恶龙之血便趁机吞噬他的内心。如今,他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拿着它,”莫洛特将火融之剑交到离恩的手中,“用它守护莱特尔家族,守护冰临城,还有,贝拉。” 语毕,莫洛特的呼吸变得异常急促,身子颤抖不止,虽然经受噬心之痛,但他的眼神却透着平静与解脱。他奋力扬起头颅,注视着他早已视如己出的爱勒贝拉,想要说些什么,但黑暗之神已经急不可待地没收了他的生命。 噎泣的爱勒贝拉摇晃着莫洛特的身体,试图将他唤醒,但莫洛特的身子很快便冷若寒冰。他的眼瞳失去了光泽,乌黑一片。 黑夜在一片荒芜的残烟中隐去,黎明的第一缕光线照在满目疮痍的异人谷。幸存的人脸上除了茫然就是悲伤,但泪水和哭泣已经被寒冷凝结。异人们强忍悲伤打扫惨烈的战场。 男人们将仇人的尸体堆积在一起,用烈火烧毁,然后将灰烬洒入恶臭的脏水之中。他们将牺牲勇士的尸体火化,在崇高的山峰将他们的骨灰随风飘洒,让他们死后也可以守护他们心中的这片乐土。 遵循莫洛特的遗愿,爱勒贝拉和离恩带着莫洛特的遗体来到冰河的一角,在卢瑟、乌迪尔以及多明尼克的帮助下,他们在一处浅薄的冰层凿开一处裂口,然后将莫洛特的遗体沉入寒冷的冰河底下。 “安逸永眠,莫洛特。” 悲恸的爱勒贝拉不禁回忆起自己初见莫洛特的情形。 那是一个寒风如刀的夜晚,被异人视为仇人的莫洛特伪装成死尸躺在死人堆里,伺机逃跑。这时,两个粗壮的男子将一具女尸仍在他旁边。死去的女人瘦得只剩皮包骨,觉得晦气的莫洛特等那两个男人走了之后,正欲起身,怎知那两个男人去而复返,只不过这一次他们带来的是已经奄奄一息的爱勒贝拉。那两个男人走了以后,不想惹麻烦的莫洛特正要离开,却听见了不满三岁的爱勒贝拉的哭声。那微弱得极易被忽略的哭声仿佛触到了莫洛特的内心深处。他的一时心软换回了爱勒贝拉一命。 离恩将伤心欲绝的爱勒贝拉拥入怀中,心头想的是莫洛特临死前说的话。这个女人往后的一生就托付在他手里了吗?离恩不禁有些忧愁,他想到自己胸膛那颗虽然源源不断地发热保持着体温,但它从未跳动过,与冷冰冰的寒石无异。 第五十五章 重逢 冰河透着这片大陆独有的气息,冷漠,无情。 虽然知道不合时宜,但多明尼克见心属之人依偎在别的男人怀中,而那个男人还是与自己势不两立的仇人,多明尼克又恼又怒,眼中恨意暗生。 多明尼克眼神的变化被身旁的卢瑟瞧在眼里。此时的矮人早已视离恩为救命恩人。毕竟,在仇恨没那么深的情况下,救命之恩能轻易抹去先前留在心中的偏见。 “我们该回去了。”卢瑟提醒道。 乌迪尔看了自己的伙伴一眼,然后对依偎在一起的两人说道:“对莫洛特来说,这也不失为一个好的归宿,爱勒贝拉,节哀顺变。” 返回异人谷的路上,离恩一直在犹豫,毕竟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他转身往城墙奔去是最理智的选择。可想到爱勒贝拉,他心中又残存着一丝不忍。 爱勒贝拉突然放慢了脚步,两人与其他三人渐渐拉开了一段距离。虽然多明尼克不甚情愿,但两个矮人是识趣之人,于是一起左右夹着多明尼克加快赶回异人谷的脚步。 “回头吧,离恩,就此回到冰临城吧!”爱勒贝拉停下了脚步,她撇过头去,不敢直视离恩,心底的万分不舍尽藏于颤抖不止的话语之中。 “贝拉。” “不用可怜我,你应该清楚,我比你看到的要坚强得多。” “我知道,但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离开。” “虽然你救了异人谷的所有人,但那里还有很多像多明尼克那样视你为敌的人,别忘了上次的刺心之痛。” 离恩确有告别之意,但听爱勒贝拉这么一说,他突然改变了想法,至少他不会在这个节骨眼离开。 这时,前方突然传来刺耳的笑声。离恩急忙跑上前去。发笑的是多明尼克,他瞧见两个身着冰临城骑士服装的家伙被狼王惊吓在原地,不由嗤笑连连。 离恩认出了其中一人手中的剑,惊诧地唤了一句,“伊登?” 那两个被巨型白狼唬住的家伙目露惊恐地回过头来看了离恩一眼。伊登还没来得及高兴,狼王突然又向他们迈进了一步。 离恩快步跑到他们两人的身前,与狼王对视一番,然后一脸惊喜地转身看着许久未见的好友。 “见到你们,我很高兴。” 伊登仍旧一脸惧色地盯着转身离开的白狼,从离恩轻松的笑容里面,伊登察觉到了什么,疑问道:“是你让它转头离开的?” 离恩回头看了一眼正缓步离开的狼王,笑着点了点头。 “可,为什么?”麦尔芒不可思议地插了一句。他认出了那便是上一次见过的狼王。 “这里面的故事可就长了。”离恩笑着说。 这时,渐渐收起悲伤的爱勒贝拉走到了离恩的身边。突然有一个女人出现,让麦尔芒和伊登都感到不自然起来。 “你们是来找我的?”离恩问。 “当然。”伊登答了一句,然后在嘴角藏着一丝坏笑,在离恩的胸前怼了一拳。 离恩眉间闪过一丝感激之意,旋即向麦尔芒问道:“梅勒怎么样了?” “他已经出发去都城,现在,差不多该到了。” 离恩欣慰地点头道:“那就好。” 见是离恩的朋友,多明尼克怒狠狠地瞪了一眼两个不速之客,旋即快步往异人谷走去。 “一切都还好吗?离恩?”卢瑟好心问了一句。 “嗯,当然。” 两个矮人也跟着多明尼克的脚步往异人谷走去。 离恩向他的朋友们介绍了爱勒贝拉,并简略地说了一下他在异人谷的遭遇,惊讶之余,伊登不禁有些忧心起来。 “你方才说袭击你们的那帮人他们的首领叫什么名字?” 爱勒贝拉刚找回的一丝浅笑在一瞬间销声匿迹,满眼仇恨地替离恩答道:“格尔曼。” 难以置信的伊登连忙质疑道:“不,这不可能。” 离恩和爱勒贝拉一脸不解地盯着伊登。机灵的麦尔芒急忙替伊登解释道:“也许你们觉得讽刺,你们口中的那个嗜杀成性的格尔曼曾救过伊登一命。” “噢!这不可能,”爱勒贝拉冷声道,“恶魔只会杀人,不会救人。” 缓过神来的伊登将自己在异人部落的遭遇说与离恩他们听,爱勒贝拉听后即刻暴跳如雷地摇头道:“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你不知道昨晚有多少人死在他带来的刽子手剑下。就算他真的救了你一命,那也是为了更好地折磨你,或者,是有别的顾虑。” 听了爱勒贝拉的话,离恩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问道:“盖隐去哪儿了?” 离恩这么一问,伊登似乎也想明白了什么,尤其是想到盖隐回到城墙那边的目的之后。 “我不知道。”伊登摇了摇头,他在犹豫要不要把盖隐答应过格尔曼的承诺告诉离恩。 愤怒的爱勒贝拉转身往异人谷走去。离恩正欲追赶上去,却被伊登一把拉住。 “你要干什么?离恩。” “格尔曼还会回来,贝拉有危险,我不能置之不理。” 麦尔芒此时一针见血地提醒离恩,“但他们是异人,是冰临城的敌人。” 伊登附和道:“你也是他们眼中的仇人。” 离恩说道:“但我救了他们一命。” 麦尔芒此时表现得像个老道的智者,冷笑了一声,“有些时候,仇恨会被暂时掩埋,但却很难被彻底抹去。” 麦尔芒没有像离恩与伊登那样有过与异人相处的美好经历,他对异人的印象仍旧停留在多数人向他描述过的异人的模样。尽管他觉得他应该选择相信两个好友的亲身经历。 但有些时候,对于一些人来说,就是这么矛盾,理智永远战胜不了情感。除非像离恩他们那样亲身经历,否则,麦尔芒心中固有的看法很难被改变。 伊登对离恩的经历或多或少有些体会,但就在刚刚,某些异人留在他脑海中的印象又一次遭受了挑战。即便如此,他依然不赞同离恩回到异人谷。 “这是他们自己之间的内斗,我们不应该插手。”麦尔芒道。 “你还没有明白,麦尔芒,”离恩对他的表现有些失望,“当我知道他们的真实面目以后,他们就和我们一样,都是在世间挣扎求存的凡人,至少为了爱勒贝拉,我也应该做些什么,而不是独自离开。” 语毕,离恩不等他们再提出异议,转身往异人谷走去。 伊登迟疑了一会儿,最后选择了跟上离恩的脚步,“至少有些东西,我们都需要证实一下。” 伊登想起了自己在异人部落的亲身经历,无论格尔曼的真实面目如何,他都有必要亲自去查清。因为这里面还关乎到盖隐,他总觉得,如果格尔曼真如爱勒贝拉口中那般毫无人性,那么盖隐在他心中的美好形象也将轰然崩塌。 末了,伊登回头对伫足不前的麦尔芒说道:“别忘了你此行的任务,麦尔芒。” 麦尔芒无奈长叹一声,回头瞧了一眼远处的城墙影子,失落地摇了几下头。 第五十六章 洛伊丝 忍耐了数日之后,洛伊丝还是来到了国王的面前。床上令她感到恶心,但她不得不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 “你要加入我们吗?” 大汗淋漓的瑞利斜躺在床上朝他的王后坏笑着。洛伊丝亲眼目睹每天在这张床上发生的一切让瑞利感到莫名地兴奋。 “出去。”洛伊丝面露狠色地瞪了一眼那几个妩媚的女子。 “好吧,好吧,”瑞利笑着站了起来,给了身边那些女子一个离开手势。他走到酒桌边,囫囵灌了自己两杯满登登的葡萄酒,呼吸渐渐变得平匀了些。最后一名女子替国王简易地穿好了衣服之后,面含春光地离开了房间。 洛伊丝瞥了她一眼,认出她便是前不久随财政大臣戴纳-德林入宫的妓女。洛伊丝还听说那是个在都城艳名远扬的妓女,心头的火气不打一处涌上心头。 “你想要什么?”瑞利漫不经心地问。 “虽然那个贱人死有余辜,但莱特尔家族的小子在你儿子的房间杀了人,就这么逃之夭夭,你不应该做些什么吗?” 瑞利十分反感听到关于赫尔曼与那个婢女之间的事情,但他却无法接受自己的儿子,这个王国未来的合法继承人,整天与一个婢女缠绵。“赫尔曼还想着替那个卑贱的东西报仇,所以央求你来替他讨回公道?” 洛伊丝不安地叹息了一声。“赫尔曼什么也没说,平静得有些反常,但你是否应该做些什么来挽回你在他心中的形象。” 尽管洛伊丝对眼前这个她曾经爱慕过的男人恨之入骨,但她不希望赫尔曼与他之间的关系太过僵硬,毕竟,她的儿子是将来要统治这片大陆的国王。 “告诉我,洛伊丝,什么样的人尊贵到需要国王卑躬屈膝去取悦。” “我并无此意,但他是你的儿子,是你的合法继承人。” “那就不要来教我应该怎么取悦自己的儿子,我的王后。” 瑞利气恼地走到洛伊丝的身边,从背后环抱着她,温柔地亲吻她的右耳。 “我不想沾染那些低贱的妓女的气息味道。”洛伊丝粗鲁地挣脱了国王的怀抱,尔后冷声道,“你是国王,别丢了你自己的威严。” 说完以后,她抿嘴斜视了瑞利一眼,快步离开了房间。在门口,她又撞见了那个与国王形影不离的亲卫队长,于是冷笑晏晏地说,“我倒忘记恭喜你了,尊敬的国王亲卫队长。” “王后殿下。” 洛伊丝冷哼了一声,又道:“瑞利总对一些低贱的人另眼相看,像他总是对妓女情有独钟一样。”她故意在这个人尽皆知的私生子面前露出轻蔑鄙薄的目光。好像是在以这种方式将自己方才在国王那儿受的侮辱都转嫁到眼前之人身上。 这时,房间里面传来了国王召唤的声音。 布兰登并未生气,脸上还是挂着那抹令女人着迷的浅笑,低头向洛伊丝行礼致意过后,急忙走进了房间。 “脾气倒还不错。”洛伊丝扭头朝布兰登的背影轻声评论了一句。 “听候您的差遣,陛下。”布兰登毕恭毕敬地站在国王面前行一礼。 瑞利站在窗边,远眺了一眼都城的风光,轻叹道:“去将那个孩子带回困龙堡吧!” “是,陛下。” 布兰登嘴角露出一丝邪笑,一切有关莱特尔家族的事情,都能刺激他的全身神经。离开了房间之后,一抹愁色慢悠悠地爬上了他那张俊气的脸庞,在亲卫队里面,与罗德里克的相处令他坐卧不宁。 现在还不是挑起罗德里克对自己杀意的时刻,但国王的安排他又不敢置喙,无奈之下,他唯有向父亲求救,想来,赫德-南斯的回复也快送达都城了。 “你要去哪儿?” 莉亚尖锐之中隐藏不安的声音打断了布兰登的思绪。布兰登无奈地转头看向公主,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 “去接莱特尔家族的小孩?” “虽然你是公主,但我不得不提醒你,依你父亲的打算,那个孩子很有可能就是你未来的丈夫。而在伊斯特洛大陆,丈夫将来就是你的天。” 莉亚既沮丧又气恼地瞪了一眼布兰登。“那的确是个善意的提醒。” “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了。”走了几步之后,布兰登突然回头对莉亚说了一句。 满肚愁肠的年轻公主无奈地咒骂了几句,快步往母亲的房间走去。 洛伊丝站在窗边品着美酒,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她的父亲,克雷蒙特-亚提尼安此刻却愁容满面。 坏消息来自凤凰城,一位不速之客的降临让他的另一个女儿有些不知所措,于是来信找父亲和姐姐商量对策。克拉尔对姐姐洛伊丝与莱特尔家族之间的纠葛略知一二,所以那个化名为柯莱特的莱特尔家族二公子的确算得上是烫手山芋。 克拉尔的主意是将柯莱特送到国王的面前,将这个烫手山芋扔给无所不能的国王陛下,但克雷蒙特却持不同的看法。 克雷蒙特更为理智,他深知给古诺斯坦家族增添一个向莱格尔家族这么强劲的敌人绝非智举,可这一次,两个女儿都没有站在他这边,这令他不禁有些头疼起来。 西洛大陆的女人绝非任人摆布的木偶,尽管两个女儿对克雷蒙特十分尊敬,但这并不代表他能左右两个女儿的决定,毕竟,她们的身份地位要比他这个古诺王国挂名军政大臣尊贵得多。 “父亲,我都快忘记了,克拉尔如今多大了?” 克雷蒙特对洛伊丝的问题不明所以,但还是轻声回答了她一句:“十七岁。” 对于这一回答,洛伊丝表现出了夸张的惊讶和兴奋,“太晚了,她早该结婚了。” “结婚?”克雷蒙特的眼神更显茫然。 洛伊丝轻轻地摇晃着手里的酒杯,凝视远方,思绪不禁回到了十年前。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温暖的春风拂面,目及之处的一片绿意令人心旷神怡。在草坪上,少年成名的英勇骑士手捧鲜花向她示爱。“我敢向光明之神起誓,洛伊丝,我对你的心炙热到能温暖整座冰临城。”俊朗不凡的他真诚地跪在洛伊丝的面前。两个对世界充满幻想,对生活无比热爱的少男少女那时一定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围绕着他们旋转。 人们总是渴望幸福降临在自己身上,并且光明之神倾洒在自己身上的幸运越多越好。熟不知,就连幸福也有过犹不及的诅咒。 同样是一个下午,火辣辣的太阳已经失去了明媚阳光这一美称,无情地炙烤着眼前的每一寸土地。又一位英勇的骑士跪在了洛伊丝的面前,“嫁给我,你将会成为伊斯特洛大陆最尊贵的女人。”醉人的热风吹在洛伊丝皙白的两颊上,一片绯红迅速占领了她的脸颊,还没等她出口应允,骑士热情似火的双唇便吻了上来。意乱情迷的洛伊丝起初还挣扎了一会儿,但那句诱人的承诺让她放弃了抵抗。 如今,她真的坐上了那个每一个女人都向往的至高无上的位置,可欢喜与快乐却永远离她而去。 “我嫁给瑞利的时候,也不过十六岁而已。” “这世上并没有第二位国王。”克雷蒙特如是说道。 “父亲,克拉尔已经是女王了,她不需要国王赐予她尊贵的身份地位。” 克雷蒙特看着洛伊丝落寞的背影,仿佛明白了什么。 “那位莱特尔家族的二公子?”克雷蒙特试探性地问道。 洛伊丝一脸欣喜地转身看着自己的父亲,激动道:“父亲,你也这么想吗?” 克雷蒙特心有不忍地说道:“这样对克拉尔来说太残忍了,你......你知道莱特尔家族将会发生什么!” 洛伊丝摇头笑道:“父亲,你不明白,莱特尔家族坐镇雪域之境已近千年,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 “呵呵,别忘了,我们脚下这片土地也曾被夏维尔戈家族统治了千年。” 父亲的话令洛伊丝恍然大悟,她不安地皱紧了眉头,抿了几口手中的酒,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东西能永远不变,这才是永恒的真理。洛伊丝心中的如意算盘看来又要调整一二。 思忖良久过后,洛伊丝坦然道:“卡伦-莱特尔如今就在都城,有他在国王眼前,莱特尔家族的其他人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就让那位二公子留在凤凰城吧,也许将来有其它用处。” 见父亲点头同意了自己的做法,洛伊丝又问道:“冰临城来的骑士团到哪儿了?” “明日便可抵达都城。” 洛伊丝先是露出了得意地笑容,旋即又变得紧张起来。沉思之际,急促的敲门声令她陡然回过神来。 第五十七章 克雷蒙特 横冲直撞的莉亚甚至没来得及和克雷蒙特打招呼,便一头扎进了母亲的怀抱。 “母亲,我不想嫁一个比我还小的孩子。” 洛伊丝不解地嗤笑了几声,反问道:“谁告诉你说你要嫁人了?你才多大呀!” 双眼通红的莉亚抬头看着洛伊丝答道:“父亲说的。” 洛伊丝先是略显无奈地叹息了一声,随后笑着安慰道:“他那是说笑的,现在就谈论你的婚事还言之尚早。别担心,我不会让你嫁给你一个你不爱的人。” 洛伊丝安慰莉亚时的眼神显得特别真挚,这话连她自己都禁不住信以为真。 “布兰登已经去接莱特尔家族的小孩了。” 洛伊丝轻轻地将莉亚从怀中推开,脸上的温柔笑意渐渐消失,“他的名字叫杰勒米,莉亚,你必须记住这一点。” 莉亚被母亲突如其来的冷漠惊住了神,畏惧地咽了几下口水,点头道:“是,母亲。” 她回头露出一丝勉强的微笑,看了看克雷蒙特,尔后道,“既然你们有事商议,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待莉亚离开以后,洛伊丝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对克雷蒙特嘱咐道:“冰临城的骑士团一到,形势将急剧变化,告诉克拉尔,让她别因为莱特尔家族的小子耽误了正事。”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们是不是应该准备一条后路?”克雷蒙特谨慎道,“而且,似乎凤凰城最近也不太平。” 洛伊丝对父亲的优柔寡断略感不满,冷声道:“机会稍纵即逝,不全力以赴,怎得永生安逸?” 见洛伊丝态度这般坚决,克雷蒙特只得轻叹几声。 离开困龙堡之后,克雷蒙特遇见了南斯家族的继承人罗德里克。年轻气盛的罗德里克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似乎恭候军政大臣多时。 客观上评价,布兰登要比罗德里克出众得多,但若将血脉考虑在内,千万个布兰登都不及罗德里克,看在赫德-南斯公爵的面上,克雷蒙特不得不礼待罗德里克几分。 克雷蒙特将身份尊贵的年轻人领到自己的住所,一路上,他啰里啰嗦地说个不停,但克雷蒙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最后,在进入房间的时候,克雷蒙特才斜睨了他一眼,瞧见他将一封信掏了出来。 “父亲交代过,这封信一定要亲手交给您。亚提尼安爵士。” 克雷蒙特一脸狐疑地接过信封,问道:“这是令尊什么时候写的?” “我来都城之前。” 克雷蒙特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感觉手里的信封变得沉甸甸的。罗德里克则满脸欢笑地看着克雷蒙特,想必他早已知晓信里面的内容,并且信的内容令其非常满意。 待克雷蒙特看完信后,罗德里克问道:“大人刚从困龙堡出来,想必是去见王后殿下吧!” 克雷蒙特略感疑惑地看着他,开始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外人看上去并不怎么出色的年轻人。 “我听说过西洛大陆的传统,不过,这世上没什么事是一成不变的,对吧!大人。” 克雷蒙特赫然想起,这句话,他不久前也用来劝慰过别人。 “想要靠区区一封信就决定这么大的事情,你父亲未免也太草率了吧?” “如您所知,我父亲现在正忙于替陛下扫平南境的动乱。这只是初步的提议,如若您同意,后续事宜,他自然亲自前来与您商量。” “纷乱四起,你父亲怕是很长时间内都没那闲工夫吧!”克雷蒙特冷冷说道。他又细想了片刻,觉得不应该把话说得那么死,旋即又面带微笑地看着罗德里克说道,“不过,这互利互惠的好事,早点筹谋总没坏的。” 方才还略感失落的罗德里克即刻又露出了笑脸,连连点头应道:“那就静候大人的佳音。” 克雷蒙特望着罗德里克离去的背影,一股无力感陡然侵蚀他全身。 眼前的安定之下早已暗流涌动,伊斯特洛大陆的夜终将降临。 ...... 奉命而来的布兰登在卡伦莱特尔面前高挺着头颅,令他感到讶异的是,先前那个被吓呆了的小孩如今眼中又洋溢着满满的自信与勇气。 “迟来的祝贺,布兰登,你仍在那个位置上,对于一个私生子来说,的确不容易。” 闻言不悦的布兰登强忍心中的怒火,冷笑道:“他们说,你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是名满天下的骑士了。呵呵,这么看来,我这个私生子也不赖嘛!想必很多人都是看见我作为国王亲卫队长站在国王身边之后,才知道我是南斯家族的私生子。” 卡伦冷嘲道:“你赢得了我的尊重,私生子布兰登。” “多谢,莱特尔大人,”布兰登笑着走到卡伦的面前,附耳低声道,“如果有时间的话,我会和你好好说说你的那位曾在垣城苟延残喘的儿子。” “很好。”卡伦怒瞪了狡诈的布兰登一眼。 尔后,卡伦满是不舍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轻叹了一声,随即嘱咐道:“别忘了,你身上背负着尊贵的莱特尔姓氏。” “是,父亲。” 小男子汉甚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将那把长剑搂在腋下,跟着布兰登往困龙堡的方向走去。 望着杰勒米离开的背影,普瑟斯不安问道:“国王会惩罚他吗?” 卡伦禁不住又叹息了几声,“丧钟将鸣,小小的惩罚又算得上什么!” “明天清晨,梅勒一行便能抵达都城,教廷的人也已经开始四处散布消息。” 叹声连连的卡伦突然停住了脚步,一缕愧色与不安在那双蓝色眼瞳之中交融。“白狼,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个莱特尔家族的忠实伙伴了。” 普瑟斯又禀道:“大人,我们和各方的联系都被监视,都城又添加了不少兵力,庆典之日,恐生事端。” 眉心紧皱的卡伦看了一眼普瑟斯,旋即安抚道:“瑞利还没有昏庸到那个地步。” 普瑟斯将一封来自冰临城的信递给卡伦,卡伦见信封已被拆开,不解之际,听到普瑟斯沮丧地说道:“他们如今已经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步。” 卡伦苦笑了一声,说了句“反正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随后低头看信。 看过信后的卡伦脸色变得更加凝重,沉默不语了好长时间才对普瑟斯吩咐道:“你去请斯图尔特大人过来一趟。” 第五十八章 幸运的女孩 国王瑞利正与耶布利以及戴纳谈论斗兽场的事情,布兰登在门口大声通报过后,领着莱特尔家族的小公子走了进来。瑞利一循惯例地朗声大笑。在孩子面前,要尽量表现得平易近人,这是一个国王最基本的素养。瑞利这样告诫自己。 “国王陛下。”杰勒米表现得像个小大人,他两只手托着那把笨重的长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瑞利。在他的身上,完全没有同龄人眼中时常表现出来的好奇与稚嫩。 这应该归功于他理智的父亲,还有慈爱的母亲。经常感受危险的人最有危机意识。耳濡目染,杰勒米打记事起,就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畏惧,当然,也包括他不熟悉的任何人。 在他那双蓝蓝的闪着精光的眼睛里,瑞利瞧见了坚韧与倔强,这是他渴望在自己孩子身上看到的。为此,瑞利心头没来由地对卡伦生出一种嫉妒来。 “就是这把剑吗?” 瑞利拔出杰勒米的剑,走到窗户边,用一种骑士欣赏自己宝贵的佩剑的目光端详着,他陡然想起,自己像杰勒米这么大的时候,也对漂亮且锋利的长剑情有独钟。 “我应该受到惩罚,陛下,还有,我会去向王子殿下献上我最诚挚的歉意。” 杰勒米脸上呈现出来的不卑不亢令在场所有的大人感到震惊。相应的,他们对莱特尔家族也情不自禁地生出敬畏之心。 “为了避免同样的悲剧再次发生,我请求先没收他的剑。”布兰登向国王提议道。 “这不可能,”杰勒米急忙抢话反对道,“布兰登爵士,你会让你的剑掌握在别人手里吗?” 不得不说,杰勒米此言一出,布兰登禁不住有些敬佩眼前这小孩子的勇气与无畏。布兰登注视着那双充满毅力的眼睛,那是每一位骑士都应该拥有的眼神。 “十岁,”啪的一声,国王动作干净利落地将剑回鞘,然后徐徐走到杰勒米的面前,“已经到了可以拥有自己佩剑的年纪了。” 瑞利朝杰勒米笑了笑,将剑递回给他。 “多谢,陛下。” “去做你想做且应该做的事吧!” 瑞利温柔地看着杰勒米,眼中禁不住透出了浓浓的父爱。一瞬间,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即刻给一旁的布兰登使了个眼色,吩咐道:“看好莱特尔公子,布兰登。” 等他们两个走了之后,瑞利长叹了一声,走到桌边倒了一杯酒喝下,淡淡道:“那片冰天雪地的世界,有人愿意去吗?” “陛下,巴奈特-霍普斯特敬献的金币已经进入国库了。”戴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目光。对于小孩子,他一向没什么耐心,更别说好感了,尤其是莱特尔家族的小孩。 瑞利轻轻地笑了笑,又问道:“冰临城有什么动静?” “伯乔巫氏的女巫曾去见过乔伊斯-莱特尔。”耶布利眼含焦虑地说道。 “女巫?”瑞利陡然来了兴趣,“是那个不老不死的柯尔斯顿?” “或许吧,想必,她是为了离恩-莱特尔的事。” 说到离恩,瑞利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是个不错的少年,在他看来,至少他的儿子强。于是,一股嫉妒之心又一次骤然侵蚀他的内心。 “完成好你们的任务,先生们,庆典务必如期举行。”瑞利冷着脸吩咐。 虽然有苦说不出,但戴纳是个胆小的人,他实在不敢在喜怒无常的国王面前抱怨些什么,如今,他算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受制于人的煎熬。“早知如此,就不应贪恋财政大臣这么个有名无实的虚位。”戴纳想道。 离开困龙堡的时候,戴纳-德林撞见了守着杰勒米练剑的布兰登,忍不住上去嘲讽了一番。 “看来,你我都是这些拥有高贵血统的人的玩偶罢了。” 不温不火的布兰登无视了恶心的商人嘴脸,连眼眉都懒得扫一下,冷冷道:“避免你以后在别人面前也表现得这般孤陋寡闻,德林大人,提醒你一下,南斯家族的血脉是伊斯特洛大陆最尊贵的血统之一。” “你说的没错,”戴纳对于别人夹枪带棒的冷嘲热讽早就习以为常,何况,眼前还是个没甚底气的私生子,他更没有必要觉得气恼,“但你似乎并不拥有。” 语罢,戴纳径直离开,末了,通知一句:“陛下要见你。” 布兰登斜睨了一眼那个矮胖子,尔后上前对杰勒米警告道:“小家伙,我们最好和平相处,老实待在这儿,别给我惹麻烦。” 转身之际,布兰登迎头撞上了一脸得意的罗德里克,不禁皱眉道:“你现在应该在斗兽场巡视才对。” “陛下召见。”罗德里克趾高气昂地从布兰登面前走过去。 练得满头大汗的杰勒米等南斯两兄弟走了之后,向旁边其中一名侍卫问道:“罗德里克-南斯为什么还在都城?” 侍卫一脸吃惊地看着小男孩,显然,他不觉得那是一个十岁的小男孩应该问的问题,不过考量了一番杰勒米的身份之后,他确定就算是小屁孩,也是自己惹不起的人,于是低声答道:“他现在也在国王亲卫队。” 杰勒米皱了皱眉,不甚相信的问道:“在布兰登的手下?” “当然了,布兰登是卫队队长。” 杰勒米摇头叹息道:“这可真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显贵的位置总是能者居之。”莉亚慢悠悠地走了近来。 这一次,杰勒米托一旁的侍卫替自己收好长剑,对莉亚说道:“你来得正好,能不能陪我去见一面赫尔曼?” “你找他干嘛?”莉亚狐疑道,“你不怕他为了给那个贱人报仇伤害你吗?” “真是那样的话,也是理所应当的。”杰勒米面带愧色地喃喃细语,“毕竟,那是一条人命。” 莉亚看着他思索了一会儿,随后叹气道:“好吧,我陪你去,要是他真打算伤害你,我也能劝解一二。毕竟,你杀那个贱人也是为了救我,我无法置身事外。” 语毕,莉亚漂亮的脸蛋上也有一缕愧色爬上,不是因为那个婢女,而是因为杰勒米。她没理由利用了他的好心还对深陷麻烦的小家伙束手旁观。 “你也很讨厌那个婢女吗?”杰勒米突然问道。 “我不知道。”莉亚以答非所问的方式回避了杰勒米的质问。在她看来,这一简单的问题更像是来自灵魂深渊的质问。尽管在她眼中杰勒米还是个小孩,但十四岁的她何尝不是一个应该用天真善良的眼光去看待这个世界的小女孩呢? 有些时候,过早的成长或许就演变成了无尽的折磨,不知道便能理直气壮地不在意,逃避有时也是一种明智的生活方式。 但这一切从来就不适合那些出生在显贵家族的人。 “王后殿下不喜欢她。”杰勒米倏然说道。 莉亚扭头瞥了一眼杰勒米一副平淡如水的样子,着实有些吃惊,他表现得像个四五十岁看破生死的沧桑之人。 “那或许就是她的宿命,我很遗憾在我的手中终结。”杰勒米继续以一种坦然的心情说着,“在冰临城的时候,也有过这么一个女孩,她是个哑巴,说不出来话。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在林子里遇见了她,我当时破坏了她用来捕猎的陷阱,作为赔偿,我让奶妈给了她一枚金币。回到家,我和母亲说了此事,并请求母亲收留那个可怜的哑女,让她做女仆人也行,至少能让她不必整天饿肚子。” 莉亚似乎对杰勒米自述的故事很有兴趣,“后来呢?” “母亲是个善良的人,笑着答应了我。”杰勒米一脸平静地答道。 莉亚听后笑着说:“那她比在这儿死掉的那个婢女要幸运。” 两人说着已经来到了赫尔曼的房门前,进去前,杰勒米面无表情地说道:“呵,她的确要幸运些!” 第五十九章 识时务 杰勒米和莉亚进去的时候,赫尔曼正举着酒杯伫立在窗前发呆,远处是孕育了伊斯特洛大陆文明的里斯拉底河,远远望去,赫尔曼看见的是一滩静淌不动的黑水。 “你手上拿着的是酒杯吗?”莉亚惊诧道。 听见莉亚一惊一乍的声音,赫尔曼回过神来,徐徐转身,见到一脸从容的杰勒米,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但那张仍显稚嫩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浅薄的微笑。 “你回来了。” “我很抱歉发生在......”由于不知道那婢女的名字,杰勒米赫然顿了一下,“很抱歉那天发生的事。” 赫尔曼冷笑一声,迎着他那可爱妹妹难以置信的目光,徐徐走到桌边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我给她取了一个名字,爱丽丝,”赫尔曼目露寒光,在杰勒米的面前摇晃了几下酒杯,“但母亲说,她配不上这个高贵的名字。” “我很抱歉爱丽丝的离去,但请相信我,如果可以的话,我愿竭尽所能去阻止那悲剧的发生。” 赫尔曼对杰勒米事后假善的说辞感到反感。 “不必困扰,杰勒米-莱特尔,”赫尔曼径自回到窗前,背对着两人,“如果是因为我失去理智之后说的那些话,你放心,那只是一时失言,呵呵,说不定在不久的将来,我们还会成为一家人。” 语毕,赫尔曼扭头斜了一眼满脸不解的莉亚。她还在纠结赫尔曼手中的酒杯,见他娴熟地倒酒,饮酒,然后伴着酒气吐出来的言语,莉亚方才意识到,即便日夜相对,有些人,她还是看不透。因为人与人之间早已习惯在需要的时候戴上隐形的面具示人。 “还有事?” “多谢你接受我的歉意。”杰勒米突然顿了一下,想要询问那位婢女最终的归宿,但想到她卑微的身份,想来死后也难获尊严,为了不再一次挑起赫尔曼心中的怒火,杰勒米转身快步离开了房间。 “伪装者。”莉亚不满地丟下这句话之后跟随杰勒米的脚步离开。 片刻过后,洛伊丝王后从一扇屏风后面走了出来,面带笑意地称赞道:“你做得很好。” 赫尔曼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冷言道:“或许你说得对,莱特尔于我们而言,就是敌人。” 洛伊丝缓步走到儿子的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条河流,她知道赫尔曼命令布兰登将那贱人的骨灰洒在了那条神圣的里斯拉底河。既然人已经死了,洛伊丝心想没必要再为了她令自己的儿子不开心,便也听之任之。她感到欣慰的是那个婢女的离开竟让自己的儿子一夜成长。然而,她不知道的是,陪伴她儿子成长的人就是她处心积虑要除掉的人。 “莉亚有件事说得很对,你的伪装近乎完美,骗过所有人,包括你的父亲。” 赫尔曼闻言一脸霜色地注视着洛伊丝问道:“骗过你了吗?母亲。” 洛伊丝脸上闪过一丝愧色,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不安地啜了两口葡萄酒以逃避赫尔曼质问的目光。 随后,洛伊丝兴高采烈地说道:“你外公正等着你,快去吧!” “克拉尔女王派来的使者到了?” “庆典在即,她们自然是到了的。” 语罢,两母子各怀鬼胎地将酒杯递到唇边。窗外的天色还不算太差,至少,薄薄的云层之后,还能看见蓝天。 ...... 罗德里克脸上得意的坏笑令布兰登心头发瘆。 这意味着又将有不好的事情在他的身上发生。 果然,国王瑞利见到他时,脸上竟露出了一丝为难之色。而一旁的教廷大主教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目光中透着看热闹的闲情逸致。 “大庆典定能如期举行,陛下。”布兰登满脸认真地禀道。 瑞利在椅子上挪了挪身,仿佛在构思如何向他的亲卫队长开口。 “你做得很好,布兰登。”瑞利先是称赞了一句,随后说道,“现在,有一个新的任务要交给你。” “听从您的吩咐,陛下。”布兰登忠心耿耿地应道。 瑞利突然沉默了下来,给一旁的耶布利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意会地出言道:“此次庆典的重头戏是明天抵达的那两头畜生。它们的体型或许超出你的想象,所以为了安全考虑,需要有东西控制它们。” 布兰登一脸茫然地看着粗短白须满脸的大主教。 “一种可以燃烧的粉末,它能困住世间最凶恶的畜生。” “让我去找?”布兰登问道。 “想必你也没那个能力,”罗德里克禁不住插言讥讽道,“东西已经准备好,需要你去取回来。” 布兰登不解地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国王,他想起自己先前给父亲送去的求救信,没想到,这就是父亲的回复,他不由在心里冷嘲了自己两下,竟天真地抱幻想至少父亲会站在自己这边。随后,他疑问道:“取这么一样东西,不需要动用国王亲卫队长吧?” “你不明白,布兰登,”耶布利解释道,“这种东西十分珍贵,它是巫师能量之源,所有的巫师都对它虎视眈眈,为了庆典顺利进行,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这时,国王幽幽开口道:“你是最适合的人选,布兰登,我相信你的能力。” 布兰登似乎明白了这背后的含义,沮丧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哥哥,只见他得意扬扬的说道:“你去南境期间,我会接替你的亲卫队长一职,不必担心。” 正欲反驳之际,瑞利脸上默许的表情让布兰登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不敢冒险去逆国王的意,因为那是他保存尊严的唯一依靠。 “我一定会圆满完成这次任务。陛下。” 瑞利这才笑着点了点头,他如今愈发地欣赏识时务的布兰登。 上一次的事情已经打压过赫德-南斯的气势,虽然贵为国王,但他也没有接连驳回拥有一万名精锐士兵的南斯公爵提出的合理请求的理由。 “我不得不说,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收买人心的手段,我的陛下。”耶布利望着布兰登失落离开的背影说道。 “他是个有能力的人,有能力的人就会有傲气,要掌控好他,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是最好的办法。”瑞利如是说道。他摇晃了几下手中的酒杯,突然好奇问道:“这世上没有人不喜欢葡萄酒,你真的从来没有沾过一滴酒吗?” “当然不是,国王陛下。”耶布利毕恭毕敬地答道。 “那你为什么现在不喜喝酒?” 瑞利下意识地将自己的喜好强加在所有人身上,就像他喜欢睡漂亮的姑娘,要是见到一个三十几岁还没有睡过一个女人的士兵,他会莫名其妙地发一通火,然后下一道诡异的命令,责令那个士兵在一天之内必须找个姑娘献出自己的第一次。而那些士兵唯有抱着完成任务的心态,实则心里十分期待,光明正大地去妓院找个女人完成国王的命令。 这种情况在卡伦-莱特尔的身上更加严重。尤其是得知卡伦与洛伊丝有过一段你侬我侬的时光之后,瑞利认定这两人再见到对方一定会旧情复燃,因为瑞利觉得他们从未将对方从心里拿出来过。 “恕臣冒犯,陛下,这个问题,我必须回答吗?”耶布利一副不愿作答的样子。 对于耶布利,这个忠诚的臣子,瑞利觉得自己不应该那么刻薄,于是笑道:“不,如果你不想的话,可以不答。” “多谢,陛下。” 瑞利抿了几口美味的酒,又轻飘飘地问道:“有你那位哥哥的消息吗?” 耶布利闻言心头一紧,不安之色陡时涌上脸颊,身子微微一颤过后,摇头道:“并没有那个反贼的下落。” “耶布利,不要这么贬低他,他好歹是你的哥哥,”瑞利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提到前朝余孽查德-弗尼塔瑞,瑞利少有地没大发雷霆,毕竟前几次听到查德的消息,都是一些他四处以夏维尔戈家族的名义暗杀投顺古诺斯坦家族的高贵爵士。“而且,他是一位令人钦佩的忠臣义士,只是忠的不是古诺斯坦家族而已。” 瑞利说罢略感惋惜的轻笑了几声。 耶布利急忙道:“不忠于古诺斯坦的人都是反贼,找到他,微臣绝不留情,替陛下诛杀逆臣。” “哈哈哈,我感觉得到你对他的敌意,耶布利,这不会是个人恩怨吧?毕竟,是他将你逐出盐铁城,并收回了你姓氏。” 耶布利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幽幽道:“我身上流的本就是弗尼塔瑞家族的血液。” 瑞利微微点了点头,又问道:“耶布利,你口中所说的逆贼,他的儿子,如今的盐铁城领主,派拉席-弗尼塔瑞又如何?” 听到派拉席的名字,耶布利面露惧色,惶恐道:“派拉席对您绝对忠诚,陛下,微臣敢以性命起誓。” 瑞利禁不住嗤笑一声:“这可真有趣,你对自己的哥哥恨之入骨,却对他的儿子以性命相护。” 耶布利闻言一脸愧色地咽了几下唾沫,不安地搓了几下手指,慌乱的眼神一时无处安放,整个人都变得惴惴不安起来。 见他这般模样,瑞利笑着安慰道:“我对你的忠心从未质疑过,耶布利,这你不必担心。” 这世间的事,总有它自己的独特之处,即使千奇百怪,但怎么也离不开人的欲望。对于这一点,瑞利看得十分通透。 第六十章 祭司 离开困龙堡回去的路上,失魂落魄的耶布利脑子一片空白。他不知国王为何突然提起那个令他感到恐惧不安的名字,只觉得不好的事情将要从天而降。此刻,他有些后悔方才对布兰登的遭遇幸灾乐祸。老天定是为了惩罚他,灾祸才会转瞬如悬在头顶的一把剑,令他此刻惶惶不安。 穿过教廷广场,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都城的百姓似乎已经开始为大庆典预热。望着他们激动不已满脸期待的笑脸,耶布利不禁叹息了一声。 回到红楼塔,几名教徒迎了上来,见他们的大主教满脸忧色,不禁询问几声。 心不在焉的耶布利瞄了一眼塔楼顶端那如同鲜血一般的红色,眼中浮现一幕令人惧怕的血流成河的景象。 “有任何关于查德的消息吗?”耶布利问道。 一名身穿黑袍的教徒答道:“他或许在凤凰城,不过信息还有待确认。” 耶布利扭头一脸惊讶地看着答话的教徒,旋即命令道:“派出更多修士前往凤凰城,尽快确认。” “凤凰城并不欢迎教廷的修士,主教大人。”答话的教徒亚摩斯提醒道。 耶布利不满地瞪了亚摩斯一眼,怒色道:“那就尽量不要惊扰她们,这都不会吗?” 亚摩斯臊眉耷眼地应了一句,又提醒道:“祭司大人在教堂候您多时了。” 耶布利直起后背,深呼吸了几下,调整了好自己的情绪。 塔顶的红色在斜阳的照射下更加明艳刺眼,红色的光投到地面上,形成一个被烈火焚烧的头戴血色帽子女人模样,她双手握住一把十字架,临死之际,仿佛在向光明之神祈祷。 “寻找逆贼查德,到底是陛下的命令,还是你的命令?”耶布利进入教堂对方便甚是不满地质问一句。 教堂之内,无论昼夜,都笼罩在一片暗红血色之中,唯一的明亮光线来自顶部尖端的一块小得可怜的淡黄色玻璃。黄色光线自上而下,投映在地上,只有不到三人站的宽度。眼下,教廷祭司索罗就站在那束黄光之下。 “这有区别吗?” 索罗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道:“三年前,就是在这个位置,我为上一任主教做祷告,那晚,月亮很圆,白花花的光线倾洒整个伊斯特洛大陆,那是我第一次瞧见在夜晚也有一束白色的光照在这里,”索罗缓步走到耶布利的面前,指着他刚刚站的位置,“你想到那个位置去感受一下吗?” 空荡的教堂之内,连一丝微风都没有,宛若一个沉寂的世界,这里或许最适合永眠。 耶布利咧嘴一笑,迈出脚步,走到那个光圈面前,尔后仰头看了一眼顶端那处发光的玻璃,轻飘飘地说道:“我不喜欢黄色,我更享受血红色。” “也是,那是每一任主教的颜色。血红。”索罗仿佛是在威胁耶布利,但他却自己先怯了场。 耶布利摸了摸身上那件里红外黑的长袍,美美地道:“没错,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颜色,你该去为庆典的祭祀做准备了,索罗。” 索罗脸色突然一沉,“我要面见国王陛下。”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离开红楼塔。”耶布利语带威胁地说道。 “你想清楚了,我总会有机会见到国王,可别到那时才后悔。” 耶布利嗤笑一声,幽幽道:“你还没搞明白,索罗,只有我同意之后,你才能见到陛下,否则的话,无论何种情况下,你都不可能见到陛下。还有,查德-弗尼塔瑞绝对不是你可以用来要挟我的把柄,”耶布利目光寒冷地斜了他一眼,又道,“别再费心机收买教徒,没用的,他们的生死只在我一念之间,你又如何收买呢?你只适合待在那个颜色之下,不要有无谓的妄想。” 临走前,耶布利动作轻柔地将一脸愠怒地索罗推到黄色光圈里面,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耶布利心存怀疑地审视了一眼跟在身后的亚摩斯,眼中的疑色也算是一种严厉的警告了。 凤凰城。想到这个地方,耶布利不禁在心头哀叹了几声。 ...... 金色城堡下面的狱室之内,无所事事的柯莱特向看守他们的女侍卫请求一把长剑,用一套精妙的剑术作为交换条件。面若冰霜的女侍卫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丝毫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柯莱特不禁感到困惑,于是向一旁打坐的谢道夫问道:“你在这儿待得久,见过她主动说话或是微笑吗?” 谢道夫对待柯莱特十分和善,他睁开那双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露出一双令人望而生畏的黑眼球,微笑着摇了摇头。 “父亲曾打趣道凤凰城是世间所有男人都梦寐以求的温柔乡,如今在我看来,这里只不过是一个杵了无数具毫无趣味的雕像的烈火场。” “你父亲?”谢道夫禁不住嘀咕了一下,他转动了几下那对吓人的眼球,仿佛在回忆过往。 “你见过家父?” 谢道夫点了点头,说道:“他是个好人。” 柯莱特闻言舒心地笑了笑,附和道:“那是当然。” 这时,谢道夫眉头紧蹙,语带惋惜地说了一句:“不过,好人不一定有好报。” “什么意思?”柯莱特突然变得不安起来。 谢道夫叹息道:“看看你自己的遭遇就明白了,离恩-莱特尔。” “我现在是柯莱特。”柯莱特强调道。 “不重要了,长夜降临,好人也好,坏人也罢,总归是逃不过的。”柯莱特的脸上闪过一丝为众生忧愁的面色。 柯莱特瞧了之后不禁讥笑道:“邪恶的巫师也会忧心众生?” “孩子,巫师并非都是坏人,同样的,你瞧着人畜无害的人背后也可能是个人面兽心的禽兽。” 柯莱特点头道:“这句话我倒赞同。” 老巫师哑然一笑,言道:“喔?赞同?莫不是想起了那个害你身中双生咒的家伙?” 柯莱特闻言疑问道:“你知道他?” “伟大的南斯家族出了一个私生子,这等大事,自然会传遍整个伊斯特洛大陆。” “伟大?”柯莱特不屑地皱了皱鼻子,“伟大的是莱特尔家族,没有我们坐镇雪域之境,你们早就被异人或异鬼撕成碎片了。” 老巫师禁不住又笑了几声。沉默了片刻,谢道夫郑重其事地说道:“记住,小伙子,出去之后,找到那个影子傀儡,杀了他,或许你就能安然无恙地活下去。” “你还没明白,老巫师,即使破了双生咒,长夜降临,终究难逃一死。” 第六十一章 怪物出没 金色城堡的女王殿内,女子骑士军团队长艾丽莎正在向她的女王禀报近日凤凰城出现的异象。 那是一群人头蛇身的怪物,身上的皮肤有无数道裂痕,里面不停的渗出黑红的血液,一遇到空气就凝结成黑块。 这群怪物总是凭空出现,他们的牙齿锋利如刃,还携带一种毒素,见人就咬,被咬中的人顷刻间就丢了性命,再过一段时间,受害者的尸体又都转化成半人半蛇的怪物。 在沙漠女王统治的地方出现这种凶残的怪事,凤凰城内不少贵族开始议论纷纷,谬议这是光明之神对荒原大陆人们的惩罚,因为他们逆天而行,以女人为尊,积重的阴气蒙住了光明之神俯视大地的眼睛。 这只是那帮蠢蠢欲动的男人密谋已久的说辞。 千年来,荒原大陆的男人总是羡慕伊斯特洛大陆的男人们,同为男人,他们可以昂首挺胸,在女人的面前,他们就是王,就是天,他们可以肆意玩弄想要玩弄的女人,从不以女人的意志为主。 这自古以来就是男人脑中先入为主的意识。然则畏于荒原大陆的女人太过强大,即便所有的男人团聚起来,也只有被这里的女兵打败的份。 凤凰城曾遭遇过数十次起义,都悉数失败。沙漠女王的统治是建立在手中强大的剑刃之上。 听了艾丽莎的汇报,克拉尔女王的第一反应就是那帮蠢蠢欲动的男人又开始行动了。 距离上次起义已经过去近百年。这段时间里,每一任女王都会和伊斯特洛大陆的国王或是非常有军事实力的贵族联姻。这种情况使大部分的起义念头胎死腹中。 然则,抑制过久的反抗所掀起的浪潮更具摧毁力。这一点,克拉尔十分清楚。 自从上一任女王洛伊丝嫁给古诺王国的国王之后,荒原大陆的男人们跃跃欲试的野心又开始膨胀起来。洛伊丝王后与国王的关系并不算融洽,这是他们看到到契机的主要立足点。 更重要的一点是,自从克雷蒙特赴古诺王国的都城就职以后,古诺王国的军队就再也没有在荒原出现过,这使妄图造反的贵族看到了另一个机会。 山雨欲来前的异象,克拉尔并不担忧,相反,她更期望这些包藏祸心的家伙尽快露出他们丑恶的嘴脸,这样,克拉尔就能趁早将他们一网打尽。 “沃特斯家族最近有什么动静?” “尼尔德-沃特斯的死讯已经得到证实,他是死于一位猎魔人之手,在此之前,他已经被一位巫师所控制,并转化成了半人半狼的怪物,”艾丽莎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和凤凰城这次出现的怪物极为相似。” 听到尼尔德的死讯,克拉尔眼神之中闪过了一丝喜色,但是想到他的儿子撒姆尔的嘴脸,女王不由又觉得反感。她知道,这个家伙比起他的父亲,凶残程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撒姆尔不仅学他父亲公然违抗女王法令在家中蹂躏女性,甚至对一些长相柔弱的男子也有兴趣。此等令人恶心的龌蹉癖好让克拉尔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为了权衡沙漠里男性的心理,凤凰城一向有让在男人心中德高望重的人出任首相的传统,但令人想不到的是在外人面前表现得仁义无双的尼尔德,实际上是一个卑鄙下流之人,而他的儿子更是人面兽心。 如今,克拉尔还没有搞清楚尼尔德远赴伊斯特洛大陆的目的,他便身首异处,要对付他的儿子撒姆尔,无疑又增加了更大的难度。 “猎魔人?”克拉尔略感兴趣地嘀咕了一句。 艾丽莎又禀道:“据说那位猎魔人来自雾林城,身边还跟着一位不会说话的婢女。” “奴役女人的家伙?”克拉尔脸上陡然闪过一丝怒色。 艾丽莎并未作答,实则是她听说那位婢女对她的“主人”甚是敬重,倒像是一副心甘情愿为奴为婢的样子。艾丽莎思忖过后,觉得这种情报还是不告诉女王为妙,让女王知晓,只会徒增她对男人的仇恨。 女王沉缓了一下心头的不快,吩咐道:“你去调动骑兵团去消灭这帮为祸百姓的怪物。还有,怪物无缘无故出现,多半和沃特斯家脱不了干系,再多派些人监视撒姆尔的一举一动,有任何发现,便由你亲自将他抓起来。” 艾丽莎知道女王的用意。她最好是想办法弄出这群突然出现的怪物与沃特斯家有联系的证据来,如此,女王便有了对付沃特斯家族的借口。 接着,女王又问道:“底下那个来自冰临城的家伙有什么异常吗?” “他请求我们给他一把剑,无聊的时候可以在牢里面练剑。” 克拉尔闻言冷笑了一声,想了想,说道:“那就给他一把剑。” 略感吃惊的艾丽莎觉得女王对牢里的家伙太过仁慈了,于是提醒道:“给他剑,如果他心里打着什么坏主意的话,恐怕会出事。” “他一个被锁牢里面的家伙,能弄出多大的动静?”克拉尔轻飘飘地说道。 克拉尔倒不觉得一个为了家族孤身犯险的人会为了逃命而放弃他原本的目的。 只要谢道夫还在凤凰城,柯莱特就不会轻易离开。 艾丽莎见女王心意已决,多说已是无益,只好奉命办事。 独自一人待在偌大的宫殿里,沉思之际,一阵裹挟着能炙烤万物的热风吹在脸上,克拉尔那张冷冰冰的脸庞漾出了一丝期待的神色。 父亲克雷蒙特来信,伊斯特洛都城那边一切进展顺利,不出意外的话,她很快就可以逃离这片吃人的沙漠了。什么家族千百年来的使命,克拉尔如今已经不在乎,若是要以家族覆灭为代价去坚守那个所谓光荣的使命,那将会是一个愚笨至极的决定。 活下去才能谈光荣和使命。克拉尔很清楚这一点。 沙漠女王克拉尔又一次出现在了地下狱室,这令许多人都感到震惊。最甚者当属老巫师谢道夫,他眉头紧蹙,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是在试图让那双黑色眼珠重获光明。 “女王不适宜出现在这里,还是两次。”柯莱特悠悠然地说道。他瞧见面无表情的女王眉间闪过了一丝忧虑,似是有难事缠身。 “莱特尔家族身份尊贵的公子更不应该随心所欲地持剑闯进别人的领地,还妄图带走不属于他的人。”克拉尔的语气依旧冰冷如剑。 谢道夫突然插言道:“克拉尔,你莫不是有麻烦缠身?” 听见谢道夫语带关切地直呼女王的名字,柯莱特大吃一惊,骤然明白,谢道夫绝对不是普通的阶下囚这么简单,他与眼前的冰美人一定有更深的关系。 克拉尔并未理会巫师,而是从身后拿出一把剑来递给柯莱特。 柯莱特满脸惊喜地接过那把剑,锵的一声拔出长剑仔细观摩了一番,笑着说道:“这是我的剑。” 谢道夫侧了侧脑袋,好像是在寻找女王站立的方位,疑惑不解地问道:“你来就是为了给他送剑?你就不怕他持剑杀出牢房?” 柯莱特感到一丝受宠若惊,他没想到自己无聊之际和女侍卫胡诌的一句,女王竟亲自带着剑来看他。 “逃?”克拉尔唇角露出一丝轻蔑的浅笑,“那就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接着,柯莱特便瞧见她的手上还捏着一把漂亮的宝剑。银白色的剑鞘煜煜生辉,在她手中散发出一股逼人的寒气。剑柄上镶嵌了两颗蓝色的宝石,反倒显得有些突兀。 克拉尔脸上掠过一丝得意之色,询问道:“知道这两颗蓝色的宝石是属于谁的吗?” 柯莱特一脸茫然地盯着那两颗宝石看了几眼,实在猜不到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克拉尔解释道:“它们本来是属于莱特尔家的人,战败了之后就献出了他们自己剑上的宝石。” 柯莱特低头瞧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剑,那是他在垣城找铁匠打造的,自然没有克拉尔口中的蓝宝石。他眯眼回忆了一下,小时候见到的父亲的剑好像真有一颗蓝色的宝石镶在剑柄上。 “既然你是莱特尔家的人,有本事的话,就把它们赢回去,毕竟,这也算得上是你们家族的耻辱。” 柯莱特一脸不敢相信地问道:“你要和我比剑?” 克拉尔并不在意他眼神以及面色里携带的轻蔑与不屑,“我这是在给你机会,让你去维护家族的尊严。” “等等,”谢道夫一脸担忧地插言道,“你得先告诉我,凤凰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见谢道夫一副不肯罢休的架势,克拉尔随意答了一句:“就是城内突然出现了一群伤人的怪物。” “怪物?”谢道夫问言一惊,甚是不安地追问道:“什么样的怪物?” “人面蛇身模样的怪物。” 谢道夫挑了挑眉,那双黑乎乎的圆球也跟着蠕动一二,“那是黑魔法所致。” “猜到了。”克拉尔迈步出了牢房,依然一副毫不担忧的样子。 “让我出去瞧瞧。”谢道夫请求道。 克拉尔赫然停顿了一下,面色僵住的模样显得略感吃惊,仿佛一直在期待谢道夫说出这句话一样。她回头瞥了一眼那个垂落满头白发的老人,一缕不忍心的神色在清澈深邃的眼瞳之中若隐若现。 片刻过后,她的目光转移到柯莱特的身上,幽幽道:“出来吧!” 第六十二章 想要获得,必先付出 从牢房出来以后,十数名女侍卫将柯莱特围将起来。这种特殊的待遇,柯莱特生平还并不是头一次遇到。活了这么久,被人监视或是囚困的岁月多不胜数。 柯莱特还记得有一次,他随垣城领主赫德-南斯去都城觐见国王。他和南斯两兄弟一同随国王出行打猎。 在林子里,打着谨慎的名号,布兰登派了一小队人寸步不离地盯着他,就连尿尿都有十数名侍卫从四面八方每个角度盯着, 无奈之下,他硬是憋到了打猎结束。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扯下裤子怎么都尿不出来。想想,那应该是柯莱特觉得最丢脸的时刻了。 柯莱特禁不住嗤笑一声,克拉尔回头瞥了他一眼,误以为他是在嘲笑自己,不由生出几分怒火来。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女王陛下。” “别高兴得太早,莱特尔,你从来就不知道女人的厉害。” 两人来到一处空地,目及之处皆是黄沙的颜色,除了一处不停往外流出清水的口子。 片刻过后,克拉尔换了一身银白色的铠甲回来,来到柯莱特面前,她点头示意了一下之后,毫无征兆地挥剑向柯莱特刺来。一时措手不及的柯莱特被攻得连连败退,一时间连手中的剑都没空拔出。 不得不说,克拉尔犀利的剑术令柯莱特刮目相看。但他毕竟是受国王御封的骑士,对付一个剑术高超的女剑手依旧显得得心应手。 一番激烈打斗过后,克拉尔已明显落下风。这时,柯莱特徐徐收起了长剑,赞叹道:“你是我见过剑术最好的女人。” “是吗?”克拉尔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讥讽道,“你是我见过剑术最差的莱特尔。” 柯莱特好奇道:“你还见过谁?” 克拉尔喘着急气调侃道:“我还没有见过莱特尔家的其他人,不过你应该就是最差的一个。” 柯莱特苦笑了一声,满脸无奈地耸耸肩,“那你剑上的蓝宝石哪儿来的?” 克拉尔收起手中的剑,突然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尔后说道:“你可以走了。” 柯莱特闻言一疑,这惊喜来的太突然,他有点不敢相信,霎时间搞不清楚克拉尔这么做有什么别的目的。 “你是为了谢道夫而来,并非带着对凤凰城的敌意。况且你又是莱特尔家族的人,我现在放了你,算是卖了莱特尔家族一个人情,于我而言,总归还是赚了的。外面有来自冰临城的人在等着你。不过,离开之前,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听到有条件,柯莱特骤然觉得克拉尔这一举动多了几分可信度。 “往后不能再踏入凤凰城一步。”克拉尔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柯莱特想了想,没时间考虑是否有冰临城的人来了这里。他的目的本就是那个瞎眼的老巫师,如今巫师仍旧被困在这里,自己也没有离开的必要,另外,他对克拉尔突然释放自己这件事依然存疑。于是,他慢悠悠地说道:“要我离开也行,让谢道夫跟我一起走。” “你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吧!莱特尔,在我释放你之前,你还依然是我的囚犯,你觉得囚犯有资格提要求么?” 克拉尔变得气恼起来。 囚禁莱特尔家族的儿子怎么看都是个大麻烦,思前想后,克拉尔觉得只有柯莱特离得远远的才不至于带来更多的麻烦,然则柯莱特似乎并不想领这个情。 “若是真有来自冰临城的人,告诉他我在这儿很好,不必担心。剑也比完了,这地面上的空气又干又热,我还是回到地底下那个囚室吧!”说完,柯莱特转身往狱室走去。 “现在不走,你会后悔的,离恩-莱特尔。” “我说过了,我现在是柯莱特,还有,”柯莱特扬了一下手中的剑,笑道,“多谢。” “这家伙果然是个麻烦。”克拉尔将手里的剑扔给一旁的侍卫,气咻咻地咕哝了一句。 回到女王殿,克拉尔又打量了一番眼前三人,谨慎起见,她拒绝了让她们见一面柯莱特的请求。 “他不愿离开,也不想见你们。” 拜布伦一脸不相信的样子,说道:“这不可能,如果离恩在这儿的话,他一定会见我的,他知道我是谁,因何而来。” 女王斜视了一眼那张有一道令人害怕的疤痕的脸庞,冷声警告道:“记住你现在身在何处,骑士,我是这里的女王,和我说话最好客气点。” 一旁的狄安娜急忙道:“尊敬的女王陛下,我们无意冒犯,只是我们的确有事需要见离恩-莱特尔一面,希望你能成全。” “我说过,他不想见你们。”克拉尔表现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倏地,艾琳插言道:“你说谎。” 女王登时一怒,狠狠地瞪了一眼带着白色罩帽的小女孩,“看来你们真的不知道和女王说话时应该以什么样的语气。”她手在空中轻轻一挥,一队女侍卫从门外冲了进来。 艾琳不卑不亢坦言道:“想要获得,必先付出,这是我一直信奉的规则。女王陛下,你希望得到什么样的回报才肯让我们见离恩一面?” 尽管瞧见艾琳那双幽灵之眼便知道她也是巫师,但克拉尔对小女孩似乎并不感兴趣,“你们没有我想要的,赶紧离开。” “是吗?”艾琳反问道,“近来城中肆掠的半人半兽的怪物之祸没有给女王陛下你带来任何困扰?” 克拉尔皱了皱眉,虽然她一早就注意到了艾琳眼睛里透出的神秘感,但刚刚那句话令她遽然意识到,眼前三人似乎是有备而来。 那位脸上有疤的男子应是冰临城的人无疑,他的衣服上有雪域骑士的徽章。令克拉尔疑惑的是,冰临城的骑士怎么会和一位巫师一同前来,克拉尔看得出,雪域骑士对这个小巫师很尊敬,这让眼前的小巫师的来历更显神秘。 “你是谁?”克拉尔看着艾琳问道。 “我是艾琳-伯乔。” “伯乔巫氏?”大惊失色的克拉尔细声嘀咕了一句,脑海中忽然想起了柯莱特身上中的巫术,那正是伯乔巫氏的女巫施降的。 “是你给他施下的双生咒?”克拉尔问。 “不,施咒的是我奶奶,她已经死了,所以我来找他,希望能帮他解咒。” 克拉尔思索片刻,疑道:“你说谎,伯乔巫氏的女巫是不会死的。” “人都会死。”艾琳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说这句话了。人们心中沉固已久的看法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克拉尔思索了一会儿,随即说道:“即便如此也无济于事,我说过了,他不想见你们。” 艾琳道:“那就让我们去见他。我们能说服他离开。” “除非,你不想让他离开。”拜布伦一脸冷色地插了一句。 克拉尔依旧脸色冰冷,并不打算反驳拜布伦的猜测。她若有所思地说道:“伯乔巫氏的小女巫,你刚刚提到了城中最近发生的异样。” “他们都被巫术控制了。” “有人借巫术行凶?” “从他们的外形模样分析,显而易见。” 克拉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之色,“我已经派人去消灭这群怪物。” “怪物只是行凶工具,他们也是受害者,要想彻底解决,只有找到背后操控的巫师。” 与克拉尔交谈,艾琳总是以一种大人的语气,这让聪明的女王嗅到了一丝不安。克拉尔皱眉思忖片刻,往后退了两步,谨慎道:“你也是巫师。” “我是为了离恩-莱特尔而来,没有在这儿行凶的理由。” “歹人作恶,很多时候是不需要理由的。” “我不是歹人,女王陛下。我是好人。” “歹人也总是否认他们是坏人,口口声声地宣称他们是好人。” 艾琳一时无语,苦笑了一声之后又长叹了两声,“你的怀疑表明了你处事谨慎的风格,女王陛下,但谨慎不代表盲目否认一切,我能帮你解决怪物之祸。我再重申一遍,我来这儿的目的是为了离恩。” “如何解决?” 这时,克拉尔看了一眼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狄安娜,两个大人竟让一个小女孩斡旋一切,诧异之余,她不得不佩服艾琳所表现出来的勇气与镇定。想想自己这么大的时候也被迫变得成熟稳重,克拉尔没来由地对艾琳产生了一丝好感。 “我已经找到了那名巫师所在。”艾琳答道。 “喔?”克拉尔吃惊地注视着艾琳,“在哪儿?” “沃特斯家族的住所。” 克拉尔一对眸子之中精光忽闪,眼睛睁得大大的,冷声说道:“你们是有备而来的。” 艾琳唇角微微一撇,时蓝时乌的眼瞳左右一转,透出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深沉与老道。 “想要获得,必先付出。女王陛下。” 离开金色城堡之后,狄安娜情不自禁地称赞道:“你做的不错,艾琳。” 艾琳满不在意地答了一句:“别用大人夸赞小孩的语气和我说话,狄安娜,我已经不是小女孩了。” “十一岁就是小女孩的年纪。”狄安娜笑着说道。 艾琳一脸不满地白了她一眼。 第六十三章 血蟒之眼 对于一些人来说,悲恸是短暂的,而对于另一些人来说,一时的悲恸或许会因为某些事而暂止,但心中的疤痕已成,年岁越久远,被揭开时的痛感更强烈。 望着眼前被渺渺火光点缀的夜,陷入沉思的爱勒贝拉脸上的悲伤像无点星光的夜空那般深。 “有时候,回忆亡人的过往甜蜜对自己来说是一种折磨。” 爱勒贝拉扭头看了一眼离恩,那是如今唯一能抚慰她受伤心灵的人。 冰川大陆的黑夜较白昼更为猖獗,夜风冷得刺骨,爱勒贝拉裹紧身上那件厚绒的斗篷,深呼吸了几下,淡淡说道:“我早已将他当作父亲。” “我明白你,真的,贝拉。”离恩的眼睛里充斥着一种期待的目光,也许是因为他附身的这具身体的缘故,他对那个还素未谋面的父亲产生了一种向往。回想起自己在另一个世界的父母,对他来说,父母的疼爱对他来说是种可望而不可即的奢求。 为了宽慰爱勒贝拉,离恩又道:“或许你可以跟我说说他。” 爱勒贝拉看着离恩,眼神有些闪躲,好像不太愿意和他谈论莫洛特。她想起了莫洛特生前对离恩的提防,可她又想,既然在最后时刻,莫洛特将那把属于莱特尔家族的剑交给离恩,并嘱咐他守护莱特尔家族,那么这是否意味着莫洛特已经放下心中的顾虑,最终选择了相信这个假离恩呢? 爱勒贝拉需要时间去揣摩这件事。 “你不愿和我说起他吗?”离恩问道。 “我不知道,但有些事我答应过莫洛特,抱歉,离恩。” “不用抱歉,贝拉,我只是想安慰你。” 爱勒贝拉欣慰地点了点头,坚强道:“我还能撑下去。离恩,你不必担心。莫洛特曾说过,每个人在这个世上都是孤独的,要想活下去,就必须承受得了身边人离你而去的悲伤。” 离恩闻言长叹了一声,点头赞同道:“他是个睿智的人,看透了这个残酷的世界。” 这时,反而轮到爱勒贝拉安慰起离恩来:“别那么悲观,瞧瞧这些煜煜生辉的火光,生活还是有光明的。” 离恩淡淡地笑了一声,“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个坚强且乐观的人。” 他一眼就看穿了爱勒贝拉苦笑背后隐藏的悲伤与故作坚强。她的眼睛泛着轻盈的泪水,冰河之下那冰冷的世界也将爱勒贝拉炙热的心附上了一层寒霜。 “莫洛特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自己的离开,在你被刺伤期间,他告诉我,他死后想要沉眠的地方,还让我告诉你一件十分重要的事,”爱勒贝拉一脸正色地看着离恩,“在你胸腔里发热的是血蟒之眼。” “血蟒......之眼?”离恩惊诧地嘀咕一句。 他陡然想起了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第一眼见到的活的东西,便是那条巨蟒。而它的眼睛正是隐藏着一片血色。 当离恩与麦尔芒一行再回到巨蟒尸体旁边时,它的眼睛已经不知去向,难不成是被莫洛特取走了?可杀死巨蟒的明明是盖隐借助黑熊的力量呀!想到这儿,离恩不禁又将莫洛特与盖隐联系在一起。 他们都是透着神秘感的人。离恩在心里琢磨道。 “血蟒之眼是世间唯一能让身中双生咒的影子傀儡保持体温的东西。”爱勒贝拉细声解释道,“血蟒之眼无比珍贵,是我再三央求,莫洛特才......” 此时,爱勒贝拉脸上总算恢复了一丝晕红血色。 “他救了我一命,你也救了我一命,”离恩诚心诚意地说道,“你们都是我的救命恩人。” 爱勒贝拉急忙说道:“你也救了我们一命,这恩情,你已经还了。” 离恩沮丧地摇了摇头,自责道:“可莫洛特已经走了,而你,在这异人谷仍旧危险重重。” “所以,你才选择了留下来?” 离恩突然微眯着眼睛,在脑子里勾勒那张令人憎恨的脸庞,狠言道:“我会替莫洛特报仇的。” 爱勒贝拉听了后满脸忧心地抓住离恩的胳膊,沉声道:“不,莫洛特和我都不需要你去找格尔曼报仇,你不明白,异人部落有近千名身强体壮的士兵,我们是斗不过他的,只有借助狼群,在这冰川大陆才有我们容身的一席之地。” “别忘了,狼群如今已是我的忠实伙伴,爱勒贝拉。” 忧心的姑娘仍旧眉头紧蹙,但离恩眼中的坚定打消了她继续劝说的念头。 “我还得提醒你,离恩,”爱勒贝拉低声警告道,“狼与我们始终不是同类,对它们太过信任也绝非好事。” 离恩望着远处的一片漆黑轻轻地叹息一声,徐徐道:“它们有时比同类可信得多。” 异人谷的人虽然暂时放下了对离恩的偏见,但对另外两个不速之客却并不欢迎。 麦尔芒和伊登被安排在两个矮人的帐篷休息。这也是他们第一次切身接触矮人,毕竟,矮人和异人、巨兽一样,都是活在传说中的。 卢瑟将第一次见到离恩时用在他身上的手段在麦尔芒以及伊登身上如法炮制,惹得伊登曾一度拔出了手中那把漂亮的宝剑。 乌迪尔急忙安抚道:“去问问你们的好朋友离恩,这是我们对客人的欢迎仪式。” 语罢,他与卢瑟相视一笑。终于,也到了他们嘲笑城墙那边的人愚蠢的时候了。他们心想:总算出了口恶气。 逼仄的帐篷里平铺两块黑乎乎的绒毯,这就是他们今晚的温乐窝。心无城府的两个矮人躺在绒毯上就呼呼大睡。而麦尔芒与伊登却略有顾忌地木楞坐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我可告诉你,麦尔芒,别看他们小个,还真不是好惹的。”伊登揉了揉被卢瑟捏得乌青一块的手臂,一脸谨慎地盯着打着呼噜的两人。 “也不知是真睡还是假睡。”麦尔芒小声嘀咕着。 伊登提议道:“我看我们还是轮流守夜吧,这样安全些。” 麦尔芒不甚赞同地点了点头。 不知过了多久,两只厚重眼皮开始打架的麦尔芒叫醒了睡得迷糊的伊登,然后一头倒下就呼呼大睡。睡眼惺忪的伊登揉了几下眼睛,瞥了一眼旁边的矮人,披上离恩送的那件斗篷之后,蹑手蹑脚地出了帐篷。 一阵侵蚀入骨的寒气让伊登瞬间睡意全无。帐篷与帐篷之间稍微宽敞一点的空地都燃着一堆火。只是夜已深,火堆没了明亮的火焰,只剩下一堆附了厚厚灰烬的火炭。 伊登裹紧了身上的斗篷,缓步往最近的火堆走去,微弱的热气让伊登身子暖和了些许,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令他顿时变得警觉起来。 他手扶住剑柄,挪步至一处帐篷背后,在一片漆黑之中察觉到有人快步往出谷的方向走去。 伊登本不想多管闲事,但闲来无事心头又有好奇心作怪,他回到帐篷看了一眼麦尔芒与矮人相安无事地睡着,于是小心翼翼地追着那个脚步声往谷外走去。 第六十四章 谈判 几日过去,异人谷的悲伤已经随着那股血腥味被寒风吹散,大家开始为接下来的生存忧虑。 离恩在爱勒贝拉的陪伴下来到了首领费尔顿居住的山洞。这里的一切与离恩上次见到的几乎无异,只是有些少了许多见过的面孔。 离恩救了他们的性命,他们不便再诸多抱怨,于是,他们的怨气转移到了随离恩而来的两名雪域骑士身上。 费尔顿一如往常将手扬在空中,制止了现场的骚乱,他的脸颊多了一道新的伤疤,面色也憔悴了不少,想来是为异人谷的存亡忧心所致。 费尔顿身旁的多明尼克仍旧一副傲慢的模样,怒视着他心属之人旁边那个长的漂亮的家伙。没人能保证在他愤怒的眼睛里是否还包含一层嫉妒,毕竟,这种情绪容易被仇恨所掩饰。 “莱特尔,念你在生死关头对我们施以援手,我们决定放你一马,回到冰临城去吧!”费尔顿冷声说道,“不过,我劝你还是不要再越过城墙,下一次在这儿见到你,我们的剑还是会砍向你。” “呵,恐怕我走了以后,我们之间就没有下一次见面的机会了,”离恩幽幽然地说道,“格尔曼一定会卷土重来,到时,没了莫洛特的护佑,你们绝无生还的可能。” 恼羞成怒的费尔顿怒视离恩,在众人开口谩骂之前扬手制止,沉声道:“你想怎么样?” “我可以帮助你们。” 费尔顿眯眼细思起来。他亲眼见到过眼前这家伙驱使狼王,甚至比莫洛特更加得心应手,毕竟,他是莱特尔家族的人。 有了狼群的助力,异人谷至少就有了与格尔曼一战之力。 “我感到很困惑,莱特尔,”费尔顿狐疑道,“每年冰河的冰层变厚,卡伦-莱特尔就会派出雪域骑士越过城墙剿杀我们,但是今年,冰河的冰层已经厚达数米,冰川大陆却没有出现过雪域骑士的踪迹。” “你对我们放你一马感到困惑?”离恩神色得意地反问道。 费尔顿无视离恩的得意,低声道:“我打听到了一些消息,似乎,冰临城的处境也并不怎么轻松。” 离恩忽然脸色一沉,黑着一张脸不悦道:“那不是你该关心的事,如今异人谷就要大祸临头,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可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多明尼克突然出声道,“莫不是表面假仁假义,背后却另有图谋?” 这时,一向不在这种场合发言的矮人为离恩仗义执言:“多明尼克,端正你的态度,他毕竟救过我们性命。” 多明尼克的眼中依旧充斥着仇恨的乌云,一脸不屑道:“哼,这并不妨碍他使阴谋诡计意图将我们赶尽杀绝。” 离恩正色道:“雪域骑士不会滥杀无辜,若非某些异人对冰临城的百姓做出令人发指的恶行,莱特尔家族也不会对你们轻易施行正义的审判与惩处。” “正义?”多明尼克轻蔑地讥笑一声,“沾满鲜血的剑刃从来就没有正义可言。” 当一个人的心智和眼睛都被仇恨蒙蔽,与之多言亦是无益。离恩不再与之争辩,转而向费尔顿坦诚道:“我之所以帮助你们,既因为英勇献身的莫洛特,也因为贝拉。” 离恩禁不住扭头神情宠溺地看了一眼爱勒贝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开始在乎这个对自己热情似火的异人姑娘。但与此同时,一种理智的声音仍旧在脑海中告诫着他,一个没有心跳的人是不配拥有爱情的。 急红了眼的多明尼克怒吼道:“我们不需要你的帮忙,莱特尔,因为你本身就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虽然多明尼克的吼声在洞内回响四起,达到了他想要挑起众人对莱特尔仇恨的意图,但经历了上次的灾祸,众人对莱特尔开始持观望态度,而并非一味敌对仇视。 聪慧的爱勒贝拉向首领进言道:“费尔顿,与其和雪域骑士死磕到底,如果有可能的话,和他们冰释前嫌会是更明智的选择。毕竟,长夜降临,身受黑夜、寒冷、异人部落的威胁,我们异人谷已经无力再去对付另一个更强大的敌人了。” 虽然费尔顿对莱特尔家族恨意满满,但坐在首领的位置,他就必须时刻保持住为所有人的生存考虑谋划的理智。 思索了一会儿过后,费尔顿试探性地向离恩问道:“就算我们肯,你能保证冰临城领主愿意放我们一条生路吗?” 离恩摇了摇头,在众人失落之际,又转言道:“我虽是莱特尔家族的人,但并非冰临城的主人,所以我无法给你那样的保证。但我可以承诺你们,只要你们不为祸冰临城的百姓,我定想方设法阻止雪域骑士对你们的剿杀。” 末了,离恩又道:“我的父亲与兄长绝非嗜杀之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谎言。”多明尼克大声吼道,“一句似有若无的承诺,就想骗我们束手就擒?” 费尔顿突然斜了多明尼克一眼,似是在传递某种愤怒的信号。但他还是能理解多明尼克对莱特尔的恨意,所以并未明着驳斥。 离恩郑重其事地对费尔顿说道:“我可以以莱特尔家族的名义向你们起誓。”语罢,他举着手在原地转了一圈,扫视了一眼众人眼中的不安与彷徨。 到了这个时候,费尔顿宁愿相信眼前的莱特尔是个心地善良或者退一步说并非嗜杀的人。 而多明尼克则是一脸轻蔑的样子:“莱特尔家族在我眼中狗屁不如。” “混账家伙,注意你的言辞,就算你们过去是莱特尔家族的敌人,但也不应该亵渎莱特尔家族的神圣。莱特尔家族的誓言,是能经受恶龙之火灼烧的真金。”愤懑不平的伊登出言维护冰临城的荣誉象征。 一名拥有骑士之心的少年见到不忿之事是很难控制住心中怒火的。 “恶魔的刽子手,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多明尼克愤怒啐道。两名雪域骑士身上的制服更令多明尼克愤怒仇恨。 “够了,多明尼克,”费尔顿用低沉的嗓音警告着他最信任的侍卫,“就算是为了外面近千条人命,你也应该表现得更包容些。” 喝止了多明尼克之后,费尔顿又对离恩说道:“被困冰川大陆,我们只想活下去。如果莱特尔家族愿意给我们一条生路的话,我们可以收起自己手中的剑,否则的话,我们只好以剑开劈一条生路。” 离恩就当这是费尔顿的警告了,他倒可以理解,毕竟,谁都不愿意将自己的命交托到别人手中,看别人的脸色过活。 “你是个明智的首领。”离恩笑着称赞了一句。对方回之以冰冷的白眼目光。 尔后,离恩又道:“你们现在首先要解决的是格尔曼的威胁。” “如果有狼群守护的话,我们倒并不惧怕他们。”矮人族的首领突然出声说道。 “但我不会永远待在这里。”离恩语气温柔地对那位看着年迈的女矮人说道。 这时,爱勒贝拉附在离恩的耳旁介绍道:“她是矮人族的首领,瑟庄妮。” 瑟庄妮歪了歪脑袋,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么,你打算怎么帮助我们呢?好心的莱特尔。” “杀了格尔曼。”离恩从容不迫地说出了这句令在场所有人都震惊的话来。 “哈哈......”沉默了片刻的多明尼克用极其蔑视的冷笑又一次凸显了他的存在,“像用把刀子刺穿心脏那样吗?像神一样死而复生却没有心跳的莱特尔。” 闻此一言,离恩和爱勒贝拉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惊诧的目光。 多明尼克怎么会知道这个秘密?难道是莫洛特告诉他的?思忖了片刻过后,离恩排除了这一可能,因为他选择相信莫洛特的为人。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多明尼克不知什么时候偷听到了这个秘密。 多明尼克一脸得意地走向离恩,向众人揭露道:“你们或许不知道吧!此刻站在我们眼前的不过是一具没有心跳的尸体而已,连一个正常的活人都算不上。” 一瞬间,众人的脸色由震惊转为恐惧。尸体?他们陡然联想到的是如行尸走肉般的异鬼。那是比长夜还要可怕的存在。 冰临城来的两名雪域骑士也同样被这一消息给惊吓住。伊登怒视了多明尼克一眼,走到离恩的身边,附耳细声问道:“他说的是真的吗?” 离恩一把抓住伊登的手,虽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与气恼,但仍旧表现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反问道:“尸体有温度吗?” 感受到离恩传递给自己手掌的炙热,勃然大怒的伊登登时拔出了手中的长剑,锋利且闪闪发亮的白色剑尖抵住多明尼克的脖子,怒言道:“我无法容忍有人一而再再而三诋毁我的朋友。” 惊魂未定的众人陡时又被伊登的举动所震,其实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前一刻还是敌人的双方心平气和地在此交谈,这种微弱的和平如湿透的薄纸一般,时间一长,自己就会从中间破烂。而长剑出鞘发出的声音更是能将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点燃。 离恩急忙拉住伊登正欲上前的身子:“冷静点,伊登。” 麦尔芒也理智地抓住伊登握剑的手,一脸不安地劝他:“冷静,伊登,还没有到那个地步。我相信离恩能感受到你想要维护朋友的心意,没必要用剑来证明。” 被抵住脖子的多明尼克哪里想到这家伙是这么个暴脾气,陡时也怂了下来,咽了咽唾沫,颤颤巍巍地看着伊登。他手偷偷摸摸地放到自己的剑柄上,然而这一切都被伊登看在眼里。 伊登威胁:“在你拔出剑的前一秒,我向你保证,鲜血会从你的脖子处飙射出来。” “离恩,你可想清楚了,无论你们的剑术有多么高超,他这一剑下去,你们在这儿绝无生还的可能。”镇定的首领如是警告。 离恩夺过伊登手中的剑,手腕轻柔一扭,将多明尼克身上那件脏兮兮的斗篷割落在地。此时,他不禁有些感激伊登的冲动,至少现在,大惊失色的多明尼克应该不敢再找麻烦。 离恩也不再多言,将长剑插回伊登手中的剑鞘之后,转身往外走去,嘴里说着:“我帮你们解决格尔曼,你们从此不再踏入冰临城为非作歹。就这样决定了。” 第六十五章 异鬼 数日过去,三匹黑马也变得疲惫,仰头发出嗷嗷叫声。 离恩已经记不清这是他们第几次在前进不够数百米的情况下就因为马儿的体力而放慢脚步。 冰川大陆的雪下的毫无征兆。丝丝柔柔的雪花夹杂在呼啸而过的寒风之中,反倒减少了几分寒意。 令离恩没有想到的是,异人谷竟然会有马。爱勒贝拉介绍说,这三匹马是从死去的雪域骑士手中夺来的。如今,费尔顿将它们归还给离恩所用,也算是为冰释前嫌做出的第一步。 对于离恩要前去刺杀格尔曼的疯狂举动,异人谷的勇士多数是心怀感激然后抱着一种替他们收尸的心态。 愿意助离恩一臂之力的竟是两个矮人,这倒令离恩略感讽刺。 与矮人共享一匹马让麦尔芒和伊登心里都觉得很不畅快,可矮人的勇敢行为又让他们无法拒绝。 卢瑟搂着伊登的腰,生怕自己会从马背上摔下,“那把漂亮的剑要多少钱才能买到?” 伊登语气冰冷地回答:“那不是用钱买的。” 伊登扭头看了一眼同样显得扭捏的麦尔芒,他们一言不发,各自保持着沉默,在伊登的眼中,倒像一对害羞的新人夫妻。 令伊登艳羡的自然是有美人在怀的离恩,他于是笑着与好兄弟打趣说:“离恩,卢瑟表示和你更聊得来,要不咱俩换个位置?” 离恩斜睨了他一眼,嘴里说道:“你想得美。” 这时,爱勒贝拉抿嘴偷喜,“你为什么不换?” “你比那个矮人更温暖些。”离恩红着脸答了一句。 卢瑟一脸不满地又捏了一把伊登,疼得伊登大叫几声,腿还不听使唤地夹了几下马肚子,马儿急得往前快速奔跑了一段距离。 “我知道你们矮人的手劲很大,不用证明了。”伊登皱着眉头埋怨。 卢瑟笑了笑,突然变得一本正经起来:“你拔剑抵住多明尼克的那一刻,倒真像个无所畏惧的骑士。” “我本就是要成为骑士的。”伊登辩解道。 想起之前的经历,伊登不由在心中感慨一番。要是没有那冰尸的事,或许,他现在就是受封的骑士了。想到这儿,他眼含艳羡地扭头瞄了一眼麦尔芒。 但有些事既已成定局,诸多懊悔已是无益。伊登向来是个乐观的人,自是不会对此耿耿于怀。 言语间,他突然想起了那晚跟踪的那阵脚步声,于是向卢瑟问道:“你们与异人部落之间有什么血海深仇吗?” 卢瑟闻言即刻收起了脸上的笑容,霎时变得严肃不安。他长叹一声,幽幽道:“这仇恨已经延续千年了。” 听到这个回答,伊登略感吃惊,疑惑之际,忙又问道:“什么样的仇恨能延续千年?” 卢瑟便细声说起了城墙这边的异人历史。离恩和麦尔芒他们也慢慢追了上来,细听卢瑟的讲述。 那是发生屠龙勇士将冰刃长枪刺入恶龙卓耿眼睛之后的故事。 当时,操控卓耿的邪恶国王被夏维尔戈家族抛弃,邪恶国王被流放到了冰川大陆,与巨兽为伴。与之同来的,还有一群最忠诚的追随者。他们便是异人部落的先祖。 而异人谷的先祖都是后来屠龙勇士被迫害之时,跟随莱特尔来到冰川大陆的人。 所以,尽管两拨人都被城墙那边的人称为异人,但他们之间也存在着血海深仇。异人部落的后裔称异人谷的人为叛徒,自然见到都刀剑相向。而异人谷的异人为求生存,只好在冰川大陆每个阴暗角落躲躲藏藏。 直到莫洛特的出现。 他拥有召唤狼群的能力,这样既能保护异人谷的人不受巨兽所害,也能抵御异人部落的入侵。 听了卢瑟的讲述,离恩似乎想到了什么。既然狼群是莱特尔家族的忠实伙伴,而莫洛特又能召唤狼群,背后隐藏的秘密显而易见。 离恩心想:这或许也是爱勒贝拉答应莫洛特不向自己透露莫洛特身份的主要原因吧! 伊登听后迟顿了一会儿,然后将那晚的事说与众人知晓。登时,坐在麦尔芒身后的乌迪尔否定道:“这不可能,异人谷的人不可能与格尔曼串通一气的。” 尽管乌迪尔这么说,但在场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最经不起考验的就是人心。 “瞧清楚那是谁了吗?”离恩问伊登。 伊登无奈地摇摇头,答道:“天太黑了,不过他既然能够轻易骗过守卫出谷,又在谷外与不明身份的人接触,想必不会有什么好事。” “奸细无疑了。”卢瑟冷声说道。他的脸上既显失落,又夹着一股无法抑制的愤怒。 一语不发的麦尔芒却在一旁暗自感慨,只要是人就免不了为了一己私利作恶,这个真理在此时,在异人的身上,又添一铁证。 离恩思索了片刻,安抚道:“只要解决了格尔曼,异人部落群龙无首,短时间内对异人谷就没了威胁,至于这千年的恩怨该如何化解,哼,或许只有留给时间了。” 想到异人谷的异人都是追随屠龙勇士的后裔,离恩更加坚定要保护他们的决心。 不知为何,听了离恩的话,爱勒贝拉突然扭头看了他一眼。她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充盈着对离恩的期待,仿佛已经认定了他就是异人谷的救世主一样。 闲谈之际,走在最前头的伊登突然勒住缰绳,马儿前腿凌空高高跃起,在寂静的环境中长啸了几声。回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震落了几片在枯枝上摇摇欲坠的雪花。 另外御马的两人也急忙扯住了缰绳,众人皆被眼前的景象惊住。 雪地里的一片狼藉被白雪掩盖不少,但尸横遍野的惨烈仍旧可以让见到的人想象得到当时情况的惨烈。 下马查看过后,卢瑟斩钉截铁地说道:“他们都是异人部落的人。” 伊登抬头往前路看去,喃喃道:“这就是通往异人部落的路。” 离恩四处巡视过后,得出一个结论:他们原先埋伏在这儿,等待着某些人或其它什么东西,但某种异常凶狠的野兽出现,将他们尽数杀害。 听了离恩的分析,老练的麦尔芒想了想,持不同的意见:“如果是野兽的话,它们不会浪费这些可口的午餐。” 离恩拧了拧眉,这的确是他推理过程的最大漏洞。 两位矮人仔细查看了已经被冻僵的尸体,面面相觑一番,露出恐惧不安的眼神。 “行凶的并非野兽。”卢瑟突然说道。 “那是什么?” 乌迪尔脸上露出难以直视的惧怕面色,颤声道:“是异鬼。” 卢瑟附和解释道:“他们的脖子被活生生咬断,鲜红的血液还来不及从血管喷出,就已经凝固成冰。这也是四周血迹并不多见的原因。” “异鬼?”伊登不安地咕哝一声,冷不丁地拔出了手中的长剑。刺耳的铁器摩擦声仿佛在每个人的心里埋下了一颗恐惧的种子,并且种子成长的速度极快。 一向勇敢的爱勒贝拉也禁不住走到离恩的身边搂住他的胳膊,惶恐不安地往四周扫视。 卢瑟站起身拍了拍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喃喃道:“这些尸体很快就会变成冰尸,往夜王墓的方向涌去。” “夜王墓?”离恩疑惑地嘀咕了一声。 乌迪尔解释道:“传说那是千年前夜王安息的地方。” 伊登闻言一惊,但心里又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夜王?那个诞生在黑暗之子之前,生活在巨兽时期的猎人?” 两位矮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像个讲故事的人的伊登,难以置信的眼神仿佛在说着,这些事情,伊登应该不知晓才对。 自从第一次踏入冰川大陆以来,麦尔芒已经习惯了那些传说的人或事走入现实,眼下,他只是畏于地上这些尸体,不安地问了一句:“还要往前吗?” 惊魂未定的离恩抬头看了一眼前路,坦然道:“如果真的那么可怕,我们就更应该去查个明白。毕竟,长夜降临,要面对的不止城墙这边的异人,还城墙那边的所有人。” 麦尔芒长叹一声,牵着马,迈着沉重的步伐往前,嘴里细声嘀咕道:“紧要关头,你最好真的能召唤来那群莱特尔家族的忠实伙伴。” 第六十六章 被擒 每个人都会产生恐惧,但于智者勇者而言,惧怕只是暂时的。 离恩冷静地思考了一会儿,这些被夺了性命的异人也许并非遇到了异鬼。毕竟,眼见为实,矮人说的情况也仅仅是可能性较大的推测而已。 走了一段路程之后,原本谨小慎微的卢瑟突然冲到队伍的最前面,来到一颗圆碌碌却长满了枝干的大树旁。 “聪明的伙伴,有你真好哟。”乌迪尔禁不住称赞自己的兄弟。 只见身材矮小的卢瑟像只身手敏捷的猴子一般,三两下就爬到了树梢顶端。他拍了拍落在身上的白雪,睁大了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往四周巡视一圈。 “有什么发现吗?”乌迪尔迫不及待地问。 卢瑟并未急着搭话,此时,他表现出一个哨兵应该具备的沉着冷静素质。 寒风此时似有若无地在空中窜动,撂动积满白雪的树枝。天空仍旧飘着微弱的雪丝,这给哨兵的侦查添加了一定的难度。 片刻过后,卢瑟又像一条粗短的响尾蛇,唰唰几下滑到了地面。他一脸兴奋地来到乌迪尔的身边,接过属于自己的双刃斧头,“那边的大峡谷好像有座桥。” 闻声的伊登即刻也变得兴奋起来,“桥?是一棵跨在峡谷两端的粗大的老树吗?”伊登忍不住提起嗓音叫喊着,“那就是通往异人部落的路。” 几人都听说了这位年轻的准骑士在异人部落待过一段时间的经历,对他的话自然深信不疑,毕竟,那样一座别致的桥,任谁走过,都会印象深刻的。 “那就出发吧!”离恩命令,此时的他总算表现出了一丝领导者该有的魄力,但总归还是不太适应,于是又弱声加了一句,“如果大家都认同的话。” 离恩征询意见的目光主要集聚在一向滑头的麦尔芒身上,两人对视一眼,令离恩感到欣慰的是,这一次,麦尔芒的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勇气。 然而,离恩不知道的是,再一次来到冰川大陆,本就不是麦尔芒的意愿,他是被逼的。 离恩绷紧全身神经提醒道:“保持警惕,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我猜它或它们一定躲在某个阴暗角落监视我们,而且随时准备趁我们不备蹿出来给我们致命一击。” “前面的林子,马儿是进不去的。”伊登想起了先前遇到过的困境,眼下,他们仍旧面临着两难的抉择:单独留下马还是留人看着马。 不同的是,他们这一次的人更少,分兵作战显然是下下策。 “马儿留在这儿就是个死。”卢瑟心有不忍地摸了一下伊登牵着的那匹马的屁股,心想:这三个家伙在异人谷受到的待遇可是比人优越得多。 “再难,也要作出抉择不是。”麦尔芒看着离恩。 爱勒贝拉也不舍道:“留它们在这儿太危险了。” 离恩为难地想了想,“要不你们谁留下,送它们回去?” 几人面面相觑一番,显然谁都不愿意做那个孤军作战的人,尽管走回头路可能更加安全。 “那我们就只能为它们向光明之神祷告了。”离恩走到一棵大树旁,将手里的缰绳绕着枯老的树干绑得严严实实的。 “据说,这些树木的年龄比我们所有人的年龄加起来还要大。”卢瑟脸上突然露出了一番朝圣的表情,轻轻地抚摸着凹凸不平,裂纹无数的树皮。 “仁慈的光明之神啊!马儿是无辜的,请在它们身上留些眷顾吧!”爱勒贝拉闭眼双手合十虔诚祷告。 倏地,一支冷箭从暗处疾速蹿了出来。眼疾手快的离恩一把将爱勒贝拉拉入怀中,这才免除爱勒贝拉的中箭之祸。 “敌人。” 离恩大喊着拔出了手中的剑。这一次,他感觉火融剑较上一次轻了许多。 不一会儿的功夫,六人就被个个凶神恶煞的异人部落的人团团围住。 “你们果然出现了。” 为首的异人说了一句大家都感到好奇的话。六人面面相觑一番,仿佛证实了伊登那晚误打误撞见到的一切。 手握长剑的麦尔芒不安道:“召唤你的巨型朋友们,离恩。” 话音未落,一种莫名其妙的不祥预感在他心头涌上。 离恩用左手握住火融剑的剑刃,轻轻一划,伴随着手掌传来的轻微痛感,迎着寒风暴雪也无法熄灭的火焰在火融剑身蹭蹭燃起。他双手握住长剑,眯上眼睛,虔诚地向屠龙勇士请求援助。 见离恩这副模样,敌方异人不由一惧,忐忑不安地往后退了两步,惊慌失措地东张西望着。 然则,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离恩耳朵能听到的除了夹着雪丝的呼呼风声,便是白雪落在火焰上发出的呲呲声响。 为首的异人这时也变得大胆起来,一声令下,手持武器的异人一股脑地涌向聚成一个小圈的六人。只听见为首的异人大声喊道:“格尔曼吩咐了,要抓活的。” “瞧,我早有预感。”麦尔芒焦急彷徨地抱怨。 此时,望着挥动刀剑奔来的凶残异人,再也乐观不起来的伊登朝离恩喊道:“赶紧让你那帮活计们出来呀!” “我们肯定被人出卖了。”怒不可遏的卢瑟大声吼了一句。 离恩惶然无措地睁开了眼睛,他也不明白为何这次的诚心召唤失效了,难不成是因为狼王离得太远了?还没来得及深究个中缘由,映着雪地白光的大刀已经向他劈了过来。 离恩用剑挡了几下敌人的猛烈攻击,将不停射出黑箭的爱勒贝拉护在身后。 寡不敌众的几人终究还是被擒。 就在火融剑被人从手中夺走的一刹那,离恩的颈部因为受到猛烈撞击而晕厥过去。 ...... 这边,原本安睡的柯莱特陡然被噩梦惊喜,他抹了一下满头大汗的额头,心中忐忑不安,从石台上翻下,来到眯眼打坐的老巫师面前,“你能算到他现在的情况吗?” “你是不是疯了?”谢道夫幽幽然地问道。 柯莱特着急忙慌地说道:“我能感受到的是他晕厥前一瞬间的画面。” “清醒点,离恩-莱特尔,那家伙是你的仇人。” “他是不是我的仇人,由我说了算,现在,我要你帮我探知他眼下的境况。” 谢道夫冷然一笑,仿佛是在讥讽柯莱特的无知与天真。 “我是巫师,不是神,也不是黑暗之子,如何探知远在千里之外的人身上发生的事?” “你撒谎,女巫明明可以做到。” 谢道夫突然皱起了眉头,“你说的是伯乔巫氏的女巫,我等这般平庸的巫师怎么可以和不死女巫相提并论。” 柯莱特一脸失望地瘫坐在石台之少,嘴里喃喃自语:“他还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这时,老巫师突然又安慰道:“这种情况,你上次也经历过,到最后,他不仍旧安然无恙吗?” 嘴上这么说,老巫师心里却百思不得其解,为何这个贵族少爷对本应是自己仇人的影子傀儡这般宽容、忧心。 第六十七章 撒姆尔 黄沙石岩,金色邸宅。 甚是快活的撒姆尔满身大汗地站了起来,前一秒脸上还满是享受,下一秒,他举着酒杯,跌着一张脸将床上肤白嫩骨的家伙斥出了房间。 撒姆尔的女婢兼侍卫黛瑞亚端着一个小盘子撵着小碎步走了进来。他目光微斜,缓缓走到正在斟酒的黛瑞亚身后,环抱住她,附耳挑逗:“你不嫉妒吗?” 黛瑞亚没有回答他,继续专心自己手上的活。 撒姆尔又柔声道:“知道吗?让你这双白嫩的手握剑,是我做的最错的决定。” “我喜欢握剑。”黛瑞亚终于发出了温柔的声音。 撒姆尔不甚欢喜地转过身去,继续品尝他的美酒。“女人不该握剑。” 黛瑞亚知道她主人的脾气,顶撞他不会有好果子吃,遂保持静默,不再多言。 “你不会像我们的女王那样愚蠢,对吧?黛瑞亚。”撒姆尔面露冷色,用两根手指拖着黛瑞亚的下巴。 “你知道的,撒姆尔,我握剑都是为了你。”黛瑞亚走到床边,捡起那件薄纱般的白色袍子,搭在浑身赤裸的撒姆尔身上。 “算了,既然你的手已经握了剑,那就得好好地利用。”撒姆尔说着梳洗了一番,泄欲过后,他的心情总归还是不错的。 只是,他眼睛里时时刻刻藏着一种嗜杀的狠色。 “你要收拾的不光是这里,”撒姆尔转身对黛瑞亚说道,“还有刚刚出去的家伙。” 黛瑞亚的手突然僵住了一会儿,清澈透亮的眸子转动一二,似乎在思忖些什么,“凤凰城长得清秀的男子本就不多,如果......” 还没等她说完自己的顾虑,撒姆尔将手指堵在她的嘴唇上,厉色道:“我让你握剑是为了更好地执行我的命令,而不是向我提出质疑。” “是,我的大人。” 撒姆尔满意地咧了咧嘴,又吩咐道:“去告诉那位猎魔人,我在会议厅等他。” 语罢,撒姆尔意气风发地往前厅走去。那里有两位女士已经等候他多时。 撒姆尔面带阴笑,来到客人面前,他又露出了一副和蔼可亲,温润尔雅的样子。“或许外面的人都听说了荒原大陆都是女人做主,所以你们的家族派了你们过来。” 艾琳沉着冷静地应答一句:“想来传言也不能尽信,沃特斯家族不就是男子做主嘛!撒姆尔-沃特斯大人,对于你父亲的死,我深表遗憾。” “传言,”撒姆尔拧着眉头嗤笑了一声,“我也听过不少的传言,据说,伯乔巫氏的女巫是不老不死之身。” 撒姆尔缓步走到艾琳的身边,一副痴态模样在她身上吸了吸鼻子。 一旁的狄安娜即刻一脸恶心地挡在他面前,手扶着剑柄,很是愤怒的模样,用以警告对方。 撒姆尔顺道在狄安娜的身上嗅了嗅,然后一脸陶醉地眯眼仰着脑袋。“来自霍普斯特家族的高贵女子,我在你身上闻到了金子的味道。” “这就是你们沃特斯家族的待客之道么?”狄安娜斥言道。 她万万没想到,在凤凰城赫赫有名的沃特斯家族,竟会有这么低贱下流的家主,狄安娜一脸嫌弃地白了一眼撒姆尔,尔后,又看了一眼镇定自若的艾琳。 “当然,我们对客人还是十分尊敬的。”撒姆尔走到一旁坐下,悠悠然地问道,“不知二位登门,有何贵干?” 狄安娜答道:“我们是受女王陛下所托,前来调查城内近来出现的怪物一事。” “调查?”撒姆尔一脸不屑地瞥了两位来自大家族的女子一眼,“难道怪物一事,与我有关?” “当然不是,”艾琳幽幽说道,“女王陛下说了,我们可以来找撒姆尔大人帮忙。” 这时,提着剑的黛瑞亚缓步走了过来,她站撒姆尔的身边,面无表情,眼睛只微微斜了一眼同样佩剑的狄安娜一眼。 撒姆尔一时觉得不解。 按说,以女王陛下的嗅觉,她应该早就知道了在背后搅动一切的正是自己,反正自己与她的战争早已浮出了水面,如今只是差了一个开战的由头而已。他本想借此事挑起战事,然后堂堂正正地打败在拉玛翰沙漠被称为最强大英勇的女王亲兵。眼下,克拉尔突然派来这两名女子前来是何目的,撒姆尔还未弄明白。 困惑的撒姆尔不由变得谨慎起来。 “在贵府白吃白住这么长时间,真是有些过意不去啊!”布莱恩醉醺醺的话语打破了几人不知怎的就陷入的静默。 布莱恩迈着踉踉跄跄的步伐,实则那双泛红紫瞳已经扫略一遍厅内的环境。 “猎魔人。”狄安娜变得不安起来。 女巫也稍显无措地侧过脸去,尽管她心里明白,对方早已看破了自己的身份。 “让我来向你们介绍一下,”撒姆尔站起身表现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他先是用一句话向来者介绍了两位女士高贵的身份,然后笑着向女士们介绍,“这位是替我父亲报了仇的猎魔人,来自雾林城的布莱恩。” 撒姆尔狡黠的目光自小女巫的身上扫过,虽然伯乔巫氏的名声与那些无恶不作的巫师天差地别,但她总归是巫师一族,既是巫师,对死敌猎魔人就会天然畏惧。果然,他在艾琳的眼中瞧见了一丝恐慌之色。 “撒姆尔大人有所不知,当日斩杀那名作恶的巫师,她们也出了不少的力。”嘴角藏笑的布莱恩用余光打量着来自尊贵伯乔家族的女巫。他甚至在臆想,若是自己杀了被世人熟知的伯乔巫氏不死不灭的女巫,岂不是能在猎魔届声名大噪。 撒姆尔失算了,原来他们早就认识,这令一向喜欢掌控一切的小恶魔十分不爽,他顿时脸一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城中的怪物之祸,十之八九是邪恶巫师所为,女王陛下希望撒姆尔大人能竭尽全力搜出那名巫师的藏身之所,还全城百姓一片安宁。”艾琳说。 撒姆尔一脸不悦,冷声细语:“既是巫师所为,我等凡人又能奈他何?女王陛下既然将此事交托于你们,还是由你们解决吧!” “巫师作怪?”被烈酒涨红了脸的布莱恩嘀咕了一句。 撒姆尔急忙道:“这似乎也是猎魔人的职责所在吧!” 布莱恩迷迷糊糊地将手中的黑剑在地上一顿,自顾自地朗声大笑起来。 他的目光时不时被那位小女巫吸引,只是,在撒姆尔的家中待了这么久,却始终没能找出那位暗中作恶的巫师,布莱恩不禁有些沮丧。 “既然你们有共同的目标,那么你们就好好商量吧!”撒姆尔说着便往外走去。跟着他的黛瑞亚路过狄安娜身边时,目光寒冷地瞥了她一眼,似是已经下好了战书。 “那位脸上有疤的骑士呢?”布莱恩随意问道。 两人并未作答,而是准备离开。 布莱恩旋即又道:“别担心,我们的身份虽是死敌,但我只杀那些为非作歹的巫师。” 艾琳转过身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那把黑剑,冷笑道:“你还太年轻了。猎魔人。” 布莱恩登时一怒,正欲拔剑给眼前的小女巫一个教训,黑剑却赫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到了墙上。布莱恩眼中怒火更甚,紫红的眼瞳冒出精光,身子往后一蹿,在艾琳施巫之前,冲到墙边拔出了黑剑。 当他挥动长剑向小女巫刺去之际,身手矫健的狄安娜一个狐影魅步挡在了艾琳身前。她并未拔剑,她似乎在赌,赌眼前的猎魔人并非好恶嗜杀之人。 果然,黝黑发亮的剑尖即将接触狄安娜身子的一刹那,方才恼羞成怒的猎魔人收回了手中的剑。霎时间,他甚至有些佩服眼前的女子,她身上无畏的勇气与果敢令天下间多数男子汗颜。 第六十八章 莫名失踪 当布莱恩收起凡尔帝之剑后,三人的神色都不约而同变得轻松起来。 “你很勇敢,女骑士。” 布莱恩称赞狄安娜一句。 不得不说,身形健壮,长相帅气的布莱恩令很多女人为之神魂颠倒,沙漠边境的酒馆女老板弥黛尔就是其中之一,甚至不惜失身于他。 望着眼前这个眼神里透着英气的女骑士,布莱恩不禁浮想联翩。 “猎魔人的职责你忘了吗?”狄安娜并无与其搭话的兴趣,质问他的是眼中透着乌蓝色泽的女巫。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布莱恩悠悠然地回到椅子边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不过,以你的年纪,能拥有这么强大的巫术,实在令我刮目相看。” 艾琳冷笑一声,用警告的口吻说道:“这也就意味着与我为敌并非智举。” “死在我剑下的巫师,尽数是巫术强大的巫师,我从来不会因为这个而饶他们的性命。” 布莱恩和艾琳都对自己的能力十分自信,或许,他们都不愿意在对方的面前示弱,毕竟他们天然站在对立面的身份意味着,他们随时都有可能成为敌人。 艾琳不想再兜圈子,直言道:“为祸城中百姓的巫师就躲在这里,你不会不知道吧?” 布莱恩品着美酒,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的酒杯,“我不需要一位还没长大的女巫来告诉我该怎么做事。” 如果说狄安娜先前本就对猎魔人没什么好感,至少在酒馆那次,布莱恩站在正义的一方,让他在狄安娜的心里挽回了不少的好感,眼下,他的狂妄自大让狄安娜又对其生出厌恶之心来。 “你知道就好。” 丢下这句话之后,艾琳给身旁一脸怒色的狄安娜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同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回到住所后,满心期待地拜布伦急忙上前询问状况,布莱恩的出现着实令他感到不安起来。然而,他细想过后,又自我安慰道猎魔人或许是为了他的职责而来,毕竟,猎杀为非作歹的巫师是他们的天职。 狄安娜不解问道:“如果已经查清作恶的巫师就藏着沃特斯府,为什么不告诉女王,让女王亲兵去对付他?” “我感觉到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巫师,况且,从撒姆尔的表现来看,那名巫师似乎并不担心我们发现他。” 老练的拜布伦拧眉想了想,看着小女巫:“你是说这里面可能有陷阱?” “克拉尔女王坐镇沙漠已经不是一时半会儿,她很可能已经猜到了这背后的猫腻,”艾琳分析事情像个驰骋官场多年的大人,“女王与沃特斯家族的矛盾由来已久,如果贸贸然挑起他们之间的战争,或许会坏了我们的事。” 狄安娜听后不禁对艾琳有些肃然起敬,点头附和道:“我偶然间也听父亲说起过这里的情况。” 两位女子谈论的事情,作为冰临城领主护卫的拜布伦自然早已洞悉,“女王的意思是希望我们想办法替她找出那个巫师?这样,她在与沃特斯家族的战争中就占据了主动地位。” “虽然我并不知道她有没有做好准备向沃特斯家族开战,但有个把柄握在手中,的确能让她拥有更多的胜算,这里的人,尤其是男人,对这位少时登基的女王可不怎么友好。”艾琳说道。 谈到这儿,狄安娜禁不住长叹了几声,“都说这里是女人的天堂,呵呵,看来也不然。” “至少在这里,女骑士是非常受人尊敬的,而且和男人拥有同等的机会。” 如果不是柯尔斯顿的骤然离去,也许狄安娜有机会来这儿历练一番,成为一名骑士,可现在,她觉得护卫在艾琳的身边更为重要。 此时,艾琳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那些被巫师控制的人多数是些寻常百姓,这似乎意味着有人给巫师献上施巫祭品,照目前的情形来看,很有可能是撒姆尔所为,如果真是他的话,那距离凤凰城爆发内战已经不远了。 黑夜能让凤凰城的百姓在烈阳炙烤中喘上一口气,这也是为什么比起给大地带来生命的太阳,他们更喜黑夜的原因。 小女巫的出现,同样给布莱恩带去了不少的困扰,伯乔女巫不死不灭的传说在耳边萦绕,这是所有猎魔人不愿意听见的事情。没有人希望自己的敌人是不可战胜的,尽管,就目前来看,女巫还没有成为布莱恩的敌人。 格蕾丝给布莱恩带来了更多的美酒,同时,她的脸上也携带着期待的目光。 这个之前穿得邋里邋遢,像个小乞丐的哑女,梳洗过后换上漂亮的新衣服,让人瞧了别有一番说不出的美。她的两弯眉毛有些淡;皮肤不算白,淡黄中甚至还透着一股黝黑;一双大眼睛为整张脸庞增色不少。 见布莱恩只顾着喝酒,格蕾丝面露急色地摇了一下他的胳膊。 “虽然我不知道撒姆尔派出去的人是否在认真找寻你哥哥,但遗憾的是,目前仍旧没有消息。”布莱恩稍显愧疚地说道。 格蕾丝一脸失落地叹息了一声,然后在布莱恩的面前胡乱比划了一通,布莱恩自然不晓其意,他所知道的只有从她眼中看到的对辛瑞的担心。 说来也令布莱恩不解,那晚,他只不过是和辛瑞开了个玩笑,想要证明辛瑞说的靠双腿能赶上马儿的四条腿是多么荒诞的事情。然而,还不算跑远,他在掉转方向回去找辛瑞的时候,辛瑞却消失不见了。 布莱恩甚而冒着被弥黛尔扣住的危险,带着格蕾丝回到酒馆去找弥黛尔询问情况,可辛瑞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没了踪迹。 在那样一个漆黑的雨后夜晚,布莱恩有些担心辛瑞的安危,但他不敢告诉格蕾丝自己的这个猜测,他很明白,那个受尽生活折磨的女人一定承受不了自己唯一的依靠可能已经离开的打击。 布莱恩算不上心怀正义的人,善良与他更是不沾边,可是遇见无助的格蕾丝,他竟狠不下这个心来。 有时,他会警告自己,作为猎魔人,他要面对的是毫无人性,凶残至极的恶人,心肠太软只会害了自己。但格蕾丝对他就仿佛天生有制裁力一般,让他无法无视她的感受。 望着一脸失望的格蕾丝,布莱恩忽然想起了刚刚见过的小女巫,于是安慰道:“或许,有人能立马找到辛瑞的下落。” 听到这话,格蕾丝感觉自己的世界突然变亮了一样,黯然失色的眼睛里也冒出了精光,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地朝布莱恩比划了一通。 布莱恩试着去理解她那些手势所代表的意思,最后只能猜测她想表达的意思,无非是询问那个能给她带来希望的人的名字,以及一些提前感激的话语。 “就是那天在酒馆遇见的小女孩,她是伯乔巫氏的女巫,有可能是世上最厉害的女巫吧!她或许能找到辛瑞的下落。” 格蕾丝眉心紧蹙,似是在思索些什么。 她大致也猜到了布莱恩与巫师之间的关系,毕竟,当着她的面,他亲手用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让一名作恶的巫师魂飞魄散。 对方是一名女巫,这让格蕾丝心中的失落又增添了几分。 “如果她真的能找到辛瑞的话,我可以考虑放她一马。”布莱恩扬起嘴角,得意地说道。 他心想:无论是多么强大的巫师,要想活命,最好别惹我。 格蕾丝满心感激地看了布莱恩一眼。布莱恩从那眼神之中瞧见了熟悉的崇拜之意,于是,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有些少缺陷的女人,在心里自我安慰道:虽然无法言语,长得也不漂亮,但总归不算丑,还是能够接受的。 第六十九章 硝烟起 喝完了格蕾丝带来的酒,布莱恩走到窗边瞧了一眼夜空,摸了一下有些涨热的额头,点头喃喃自语:“时间到了。” 他走到格蕾丝的面前,表情严肃地吩咐道:“无论外面发生什么,记住,躺在床上睡觉,除了我回来之外,不要给任何人开门。” 格蕾丝从布莱恩的表情里察觉到了一丝不安,她也变得不安起来,她心想:如今呵护自己的哥哥已然失踪,眼前这个看上去还不错的男人是自己唯一的依靠。他若是再出点什么事,凭自己的能力,一定无法在这个残忍的世界活下去。 格蕾丝双手搂住布莱恩粗壮的手臂,借此表达自己对他的关心。 布莱恩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拿起弓箭和那把凡尔帝剑之后,动作迅速地离开了房间。 在这里潜伏多时,布莱恩至少找到了一个大致的方向,今夜,他便要前去一探究竟,揪出那个在背后为非作歹的家伙。 艾琳和狄安娜的出现让撒姆尔并未感到威胁,但终究向他传递了一个信号,女王的确已经知道了背后的一切。 对此,撒姆尔非常自信,他从未想要隐瞒什么,或是打算以一种卑劣的手段打败拉玛翰沙漠的女王,他很清楚,亚提尼安家族已经守护这片沙漠近千年,如果不能光明正大地击溃他们,终究无法成为这片炙烤之地的主宰。 “放下你的剑,坐下陪我喝一杯。”撒姆尔温柔地对黛瑞亚说。 “不了,”黛瑞亚轻轻地摇了摇头,“还有,我必须得提醒您,酒库里的酒已经不多了。” 撒姆尔嘴角微扬,眼中露出阴邪的目光,他很满意黛瑞亚的表现,尤其是她那令人无可挑剔的忠诚与细心。 “放心,金色城堡里面的酒库,还有大把美酒。” 聪慧的黛瑞亚听出了他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在她心中,撒姆尔是救命恩人,也是她的主人,如果没有他,自己现在还是一个只拥有奴隶编号的无名之奴,因为他,自己才拥有了一个美丽的名字:黛瑞亚。 与此同时,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把漂亮的剑。银白的剑身,镶玉的剑柄,光滑闪烁的剑鞘,无一不在宣示着高贵的气息,这是一个奴隶连幻想都未曾企及过的东西,而她却踏踏实实地握住这样一把象征着骑士荣誉的剑。 撒姆尔为她做的这一切给了黛瑞亚勇气以及盲目的忠诚,她愿意付出一切替她的主人达成愿望。 品着美酒的撒姆尔两颊微涨,眼神变得有些迷离,见黛瑞亚不语,他微笑着问:“听说过艾丽莎吗?” 听到这个名字,黛瑞亚眼中忽闪精光,那是听见或瞧见了自己心属已久或崇拜已久的人或事才会有的眼神。 “当然,女王的第一守卫,女子骑士军团的女将军。拉玛翰沙漠不会有人不知道她的大名。” 撒姆尔不屑地冷笑了一声,“那又如何?不过是个无姓之民而已,与你一样,”撒姆尔突然放下酒杯,站起身,迈着踉跄的步伐来到黛瑞亚的身边,夺过她的剑放在桌上,然后在她身上胡摸乱扯一顿,试图褪去女侍卫身上的衣服,“要是和她对战,你有把握吗?” 黛瑞亚咽了咽口水,眼中闪过了一丝异色。她很清楚撒姆尔的欲望,遂主动脱了自己的衣服,今晚,轮到她侍奉自己的主人了,这是她最重要的任务之一,她无法推辞,也不敢推辞。 撒姆尔发热的身体也让黛瑞亚变得激动起来,“虽然她曾跟随克雷蒙特-亚提尼安学过剑术,但只要您吩咐,拼死,我也会击败她。” 听到这么忠诚的告白,撒姆尔用手捏住她细细白白的脸颊,温柔道:“我的宝贝,你是如此完美,我是不会向你下达这种命令的,只有当我准备死去的时候,我才会命令你陪我一同去见那个可恶的死亡之神,”撒姆尔突然皱起了眉头,竟变得有些不自信起来,弱声问眼前的赤身美人,“届时,你会陪我一同赴死吗?” “当然。”黛瑞亚斩钉截铁地答道。 云雨过后,撒姆尔气喘吁吁地躺在床上,问道:“今天早上那家伙处理好了吗?” 眨眼间,黛瑞亚已经穿好衣服持剑站在了床边,她面带红晕地点了点头。 “很好,还有什么我应该知道的?” “加尔大人派人前来禀告,昨晚我跟您说过,但您拒绝接见来使。” 撒姆尔点了点头,“是有这么回事,他说什么了?” “加尔大人通报,金沙城的军民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向凤凰城进军,末了,他还说给您准备了一份厚礼。” “喔?”撒姆尔笑着坐起身来,“我的这位叔叔还挺识趣的。” 黛瑞亚见状急忙放下刚拿起不久的剑,拎着一块丝绸巾帕给她的主人擦拭身子,然后替他穿好了衣服。末了,疑惑地问了一句:“您是要出去吗?” “家里进了贼,我得去瞧瞧藏好的‘宝贝’是否安然无恙。” 黛瑞亚又禀道:“莱托巫师说,一切准备就绪,明日便可行动。” “这种事情,还是得当面谈清楚的,这家伙可不是省油的灯。”说着,撒姆尔就要迈步往门外走去。 黛瑞亚急忙又询问道:“至于那个‘小贼’,您打算如何处理?” 撒姆尔闻言停住了脚步,伫足思忖了一会儿,他的表情像足了地狱里掌握凡人命途的生死判官,啧啧声地犹豫片刻过后,坦言道:“他毕竟替我父亲报了仇,又是大名鼎鼎的猎魔人,总不能在府上就把他怎么样,传了出去,我将来还怎么在沙漠称王?” “那就让他离开。” 黛瑞亚对这个不速之客似乎没什么好感,这让撒姆尔感到一丝欣慰,毕竟,像那样一个长相帅气的家伙,对任何女人都有一种无法抗拒的魔力,他可不想自己辛辛苦苦培养起来的奴仆就这么被别人俘虏了芳心。 “这由你决定,如果你真的这么讨厌那个家伙,那你就负责去轰他走,”撒姆尔一面往外走,一面说道,“不过,那家伙好像是个赖皮,没点好处,恐怕没那么容易让他滚蛋。” “我自有办法。”黛瑞亚冲着撒姆尔的背影喊了一句。 夜色已沉,皎白的月亮是沙漠里无上的神,在这里,它比光明之神尊贵得多,因为,皎月射出的白光天然带着一股寒气,这是生活在烈日火焰之中的人最渴望的东西。 撒姆尔满心欢喜地朝一处暗道走去,那是藏在石岩屋底下的牢房。这或是拉玛翰沙漠的一大特色,牢房总是在屋宅的低下,仿佛是为了替囚犯们隔绝热气,对囚犯来说,这不知算不算得上是一种无上的享受。 ...... 已经被黑暗吞噬的沃特斯府宅很快被一片火光吞噬,黎明之际,百姓们眼中可恶的“光明之神”----太阳还未到来,战火的硝烟已经弥漫了整座凤凰城。 第七十章 庆典前夕(一) 从冰临城来的两个庞然大物吸尽了都城百姓的眼球,它们被安置在斗兽场的地下,待庆典开始,人们便能一睹其惊世骇俗的模样。 护卫野兽的冰临城骑兵团受到了国王的亲自接待,这对于很多人来说,是一生也未必能企及的荣誉。 作为一名勇士站在国王面前接受褒奖时,梅勒短暂地忘却了生死未卜的好兄弟。 梅勒将自己在冰川大陆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卡伦-莱特尔,后者听后显得甚是惊讶,如果那位小女巫所言非虚,那么这个假的离恩的所作所为倒令卡伦有些刮目相看。 而刚受封不久的年轻骑士甚至鼓起勇气当面质疑了卡伦的判断,卡伦只以淡笑付之,实在没甚心思去向梅勒解释为何会选择相信艾琳。 梅勒虽然一时气恼上头,但他非常清楚自己的身份,见领主大人并不作答,他也只好收声沉默下来。 这时,一脸焦虑不安的普瑟斯快步走到两人面前。他看了一眼梅勒,卡伦即刻明白他的担忧,轻声道:“他是冰临城的勇士,但说无妨。” 普瑟斯遂禀道:“首相大人差人前来传话,那件事已经证实了。” “赫德-南斯知道这件事吗?” 普瑟斯不确定地摇了摇头,“还有待考证。” 眉心紧蹙的卡伦吟吟声地思忖了片刻,吩咐道:“普瑟斯,招呼好这帮从冰临城舟车劳顿过来的勇士们。还有,找几个身手好点的骑士,一定要确保首相大人的安全。” 语罢,卡伦拎起那把冷冰冰的长剑,快步往困龙堡赶去。 议事圆厅内,等候冰临城领主多时的是孤身一人品着美酒的王后殿下。 见到洛伊丝的背影,卡伦本想不作声悄然离去作罢,怎知,在他踏入房间的那一刻,洛伊丝便出声叫住了他。 “你是因为讨厌我才不想见我,还是在害怕什么?” “没有的事,王后殿下,我只是有急事需要面见国王。” 洛伊丝徐徐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洋溢着晕红的魅力,无论何时何地,对曾经心属她的卡伦来说,她那张可人的脸庞都有一种无法抗拒的魔力。她笑着摇晃了几下自己的酒杯,走到桌边,拿起另一个酒杯,上前递给卡伦。 卡伦一时怔在原地,虽然双手被自己的意志力强行控制住,但他的内心却非常渴望接过那个酒杯。 “怎么?连跟我喝一杯酒的勇气都没有吗?” “当然不是。”卡伦最终还是接过了酒杯,轻轻地在洛伊丝的酒杯上碰了一下,发出的清脆的声音反倒令卡伦觉得心舒不少。 洛伊丝心满意足地抿了一小口甘美的葡萄酒,坦然道:“他现在正在办正事呢!和几个裸着身子的妓女,你最好不要去打搅他,否则,你会破坏他今天非常不错的心情,那样的话,后果会很严重的。” “是吗?” 卡伦苦笑了一声。他万万没想到,对于瑞利干的那些混蛋事,洛伊丝竟已到了心中毫无波澜的地步。他实在无法想象,这些年,那个曾经像迎风绽放的花儿般美丽清纯的姑娘,在这座如牢笼般的城堡内,受到了怎样的摧残与折磨,才会令其变化至此。 “凯莉在冰临城过得好吗?”洛伊丝突然问道。 在旧爱面前,卡伦只能以尴尬的笑容来缓解自己内心的不安。“她很好,那片冰天雪地的世界,她适应得很好。” “换做是我的话,不会做得比她好。” 洛伊丝的声音像是在哀叹,卡伦从中似乎听出了一丝后悔的意味,但这是卡伦不敢奢想的。他提醒自己,他是冰临城的领主,是四个孩子的父亲,是莱特尔夫人的丈夫。 “就算触犯国王的逆鳞,我还是得见上他一面。”卡伦说着放下酒杯,正准备离开。 “是因为马林-南斯吗?” 闻此一言,卡伦陡然僵住了脚步,万分惊讶地转过身看着洛伊丝。 见卡伦愁眉苦脸的样子,洛伊丝嘴角禁不住微微上扬了几分。她也在心里告诫自己,她是古诺王国的王后,是三个孩子的母亲,是国王瑞利的妻子。 “你看起来很惊讶。”洛伊丝悠然道。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如果是因为这件事的话,我劝你不必去找他了,我可以告诉你他的答案。” 觉得如鲠在喉的卡伦一时间说不上话来,他实在不愿意相信,眼前自己曾经深爱的女人,也参与了这件事情。 “是什么?” “马林-南斯的军队是去助你剿灭城墙那边的异人的。”说出这句话之后,洛伊丝的脸色显然变得不安许多,她陡然意识到,自己仿佛无法做到毫不在乎。 “为什么?”卡伦用嘶哑的嗓音质问着。 他的表情显得十分痛苦,像是被人生生从心脏插进了一把剑一样。而此刻,他骤然想起,自己的长剑在进入困龙堡的时候,被守卫给收走了。于是,他只能焦虑地搓着手背,以此来安抚自己。 “人是会变的,卡伦。” “这并不能解释,洛伊丝,我真的百思不得其解。” “他是国王,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他想要谁灭亡,谁就得下地狱去见死亡之神去。”洛伊丝的情绪也变得激动起来,仿佛也在宣泄着自己心中的不满。 “他知道这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你也应该清楚。” 洛伊丝从卡伦的话语里听出了一丝警告的意味,陡然间,愤怒之火在她心中怦然烧起。 “你觉得是我在怂恿他?” “虽然我远在冰临城,但这里发生的事,我多多少少还是知道点的,洛伊丝,别当我是傻瓜。” “你是冰临城的领主,谁有那个勇气和资格把你当做傻瓜!” 这是洛伊丝并不愿意见到的场面,她和卡伦之间最终还是陷入了争执之中。 卡伦陷入静默,他在思考。 比起洛伊丝,他更了解那个站在权力顶端的男人,那个曾与自己度过许多光荣岁月的家伙,如今已经由头到脚彻底蜕变,变成了一个他几乎不认识的家伙。这一点,在进入都城见到他的第一眼,卡伦就已经心知肚明。 卡伦想不明白的是,到底是什么让瑞利变得这样决绝。他是怀疑自己的忠诚还是想要利用自己的忠诚。 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卡伦干脆豁出去,直言道:“如果你们早就有此准备,那么,你们也应该清楚冰临城的实力,到最后,很可能是个两败俱伤的结果。” “你不必威胁我,卡伦,他很清楚你的实力,”洛伊丝瞧见卡伦涨红的眼睛,仿佛变得心软起来,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温柔许多,“你做的最错的事就是当年把一切都让给了他。” 讲到这儿,洛伊丝欲言又止的样子,脑海中仿佛回忆起了那段欢乐的青葱岁月。 卡伦长叹了一声,坦言道:“我并没有把什么东西让给他,他得到的都是他应得的。” “是吗?”洛伊丝稍显不满地反问了一句,然后将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她眯眼深吸了一口气,尔后又道:“眼下,你又做了一件特别错的事情,就是对他绝对忠诚,竟然单枪匹马来到了都城,来到了他的地盘。” “我不能毫无理由地怀疑他,就像我不希望他毫无来由地怀疑我一样。” 洛伊丝忍不住嗤笑了两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竟还是这般天真。” 卡伦回道:“有时候,天真才是最可贵的,以前的你,就非常天真。” 洛伊丝面露愧色,急忙转过身去,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沉声道:“马林-南斯的事已成事实,眼下,或许你应该想一想还有什么筹码能够和他谈判,或是还有什么事可以令他回心转意。” 末了,她又轻飘飘地补上一句:“我猜你已经无法令他回心转意了。” “直到现在,我依然选择相信他。”卡伦坚定地说道,“帮我转告他,迟些,我还会来找他的。” “哼,你做什么都是无济于事。”洛伊丝说着缓缓转身,看着卡伦离开的背影,她倏然感觉有一股酸楚感自心底急促涌上心头,让她不禁双眸湿润了片刻。 第七十一章 庆典前夕(二) “我真不知道该说他天真呢还是愚蠢!”瑞利缓步从门外走了进来。他瞧见洛伊丝湿红了双眼,心中怒火暗起。 “你在同情他?”瑞利质问道。 瑞利甚是讨厌洛伊丝在自己面前示弱,更忍不了她在自己面前落泪。在他的印象中,洛伊丝是个坚强如磐石一般无法摧残的女人,她的眼睛宛若钻石一般晶莹且坚硬,闪烁且充满毅力,她的笑容像光明之神传递给众生的希望一般温暖,这也是他见到洛伊丝的第一眼,就决定娶她作为未来王国的女主人的原因。 曾经,她完完整整地属于过瑞利,这是瑞利感到无比欣慰的地方,但无论多么美好的憧憬,都抵不过心中的些微怀疑。如今,让瑞利又一次看到洛伊丝竟然为了她的旧情人落泪,这足以让善妒且拥有无上权力的国王陷入疯狂。 洛伊丝轻拭眼角的泪水,急忙给自己倒酒来掩饰自己现在糟糕不堪的心情。 瑞利上前一把抓住她白嫩的手臂,故意使劲捏痛她,“这样的局面,不正是你所期待的吗?想必,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你都非常享受被两个英雄追捧的感觉吧!” 这一次,洛伊丝并未急着挣扎甩开他的手,而是咬牙忍着剧痛,睁大眼睛怒视着那位善妒的国王。 洛伊丝冷冰冰地嘲笑着眼前的国王:“你永远不知道眼泪的滋味,因为它在你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不需要知道它是什么滋味,因为没有什么让我伤心流泪。”瑞利怒狠狠地甩开洛伊丝的手。 洛伊丝冷冷地笑了一声,“哼,会有那么一天的,但即便到了那一天,你也不会明白眼泪的滋味,因为你已经失去了感受它的能力。” “或许吧!”本是盛怒之下的瑞利突然发笑起来,阴冷的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令洛伊丝感到不安,“但你很快就会知道,他是否知道眼泪的滋味。” 瑞利特意选择在一片笑声中离开。 待卡伦回到府中时,首相大人已经恭候他多时。波文的脸色像阴霾天一样令人绝望,卡伦猜到,他又带来了更坏的消息。 “这其中必定还隐藏着许多秘密,要挑起一场浩大的战争,即便是他,也应该有足够的由头。” “我没时间去猜想这些了,我的大人,”卡伦朝波文点头示意过后,转身询问他的侍卫普瑟斯,“梅勒在哪儿?” “这里的房间不够,我安排他们住在旅馆里面。” “马上去叫他过来。” 普瑟斯瞧见公爵一脸急色很是不安的样子,不禁问道:“情况很糟糕?” “相信我,普瑟斯,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 普瑟斯脸色陡然变了样,急忙三步并两步冲出了厅堂。 波文皱着眉头问道:“你那儿还有更坏的消息?” 口渴难耐的卡伦咕噜噜地喝了一杯水之后,叹息道:“总之都是坏消息。” “无论是从金岛运来的金币,还是军费的调度,瑞利都是在瞒着我的前提下操纵着。” 作为王国首相,波文显得有些无奈,想当初他从旧林城赶赴都城就任首相时,那是何等的风光。王国最负盛名的年轻公爵是他的女婿,而新登基的国王曾是他女婿的生死之交,怎么看,波文都可以在权力漩涡的中心安稳地度过晚年。谁曾想,正是这两个将他推向首相之位的人,如今却要兵戎相见了。 卡伦内疚地看着老丈人,“是冰临城连累了您。” “我担心的是凯莉罢了。” “我向您保证,她在冰临城会十分安全。” 波文将信将疑地长叹了一声,问道:“到底是什么消息?” “马林-南斯的军队想必已经进入雪域之境。” 波文疑问道:“如此,坐镇冰临城的乔伊斯就没有任何警觉?” “马林是奉了陛下的命令前去剿灭异人的,恐怕,乔伊斯想不到这一层。”一脸忧色的卡伦如是说道。 “可乔伊斯的身边还有修伯特。” 卡伦摇了摇头,解释道:“在我来都城之前,曾制定过一个详细的计划,准备在冰河的冰层加厚期间,全力出击异人谷,一举扫平城墙那边的祸乱,为此,我还和修伯特谈论过是否请求瑞利派兵支援。” “这是个坏消息。”波文哀叹一声。 “抵御外敌,冰临城易守难攻,但若是被敌人从内部瓦解,那么这座千年城堡,恐会毁于一旦。” 卡伦想起了父亲离世之前,从他手中接过那把破冰长剑的情形。那是一个寒风如刃,刺人入肺的冬天,卡伦站在城墙之上的那口铁钟旁边宣誓,他将付诸一生护冰临城臣民的周全,如今,他猛然发现,自己的誓言在此时此刻显得这般无力,像棵无须风吹就倒下的枯草。 瑞利如今拥有的一切,真的是自己让给他的吗?卡伦在心头想起了洛伊丝说过的话。如果坐上血王座的不是瑞利,而是自己,自己是否也会变得这般残暴,嗜血成性?卡伦甚至不敢在心里想象这一假设的发生。 “从南境传过来的军报,赫德-南斯似乎已经荡平了巫师之祸。” “他去了丛林?”卡伦疑问道。 “很有可能,否则,他不会选择错过这次庆典。这可是商议该如何瓜分近些年被褫夺爵位的家族所辖领地的会议。” 听到这话,卡伦方才恍然大悟,那些被冠以反贼之名,毁家灭族的家族的遭遇不正是瑞利给卡伦的警告吗? 波文又补充道:“同时,这也是瑞利征召所有大家族前来都城向他宣誓效忠的庆典。” 卡伦不解地看了首相一眼。 波文于是又解释道:“庆典其中一个很重要的环节,所有大家族的领主一同跪在斗兽场的中心,举剑向国王宣誓效忠。” 卡伦怒声道:“在他戴上皇冠的那天,我们就已经宣过誓了。” “没错,”波文冷笑了一声,面露无奈道,“但他对其中某些人的誓言并不信任,你,冰临城领主,雪域之境的守护者,首当其冲。” 卡伦讥笑了一声,既是在嘲笑自己的愚蠢,又是在讥讽国王的荒唐行径,“他想要开战?那就战吧!” 不知为何,也许是因为想到了那些无故消失的大家族,卡伦的态度突然变得强硬起来。 “我的大人,我为之前拒绝您的好意道歉,您说得对,有些祸事已经到了避无可避的地步,”卡伦望向府门口,他的两位侍从正着急忙慌地跑过来,“虽然我不应该给饱受折磨的冰临城百姓带去一场战争,但事已至此,雪域之境的勇士手中的剑仍能破冰断火。” 第七十二章 悲剧不重演 卡伦-莱特尔与冰临城的联系已经被切断,要想提醒乔伊斯事先做好防范,就必须派一位十分机灵且能力出众的人赶回冰临城报信。 普瑟斯原本是最合适的人选,但他更重要的任务是守在公爵身边护他周全,于是,刚抵达都城不久的梅勒又成为了身负重要使命的不二人选。 听了冰临城公爵亲自下达的命令,梅勒既激动又感到压力重重,这还是他第一次挑起这么重的担子,上一次越过城墙去冰川大陆,名义上还是离恩-莱特尔挂帅。 虽然不甚明白这份使命背后的意义,但梅勒觉得整座冰临城乃至雪域之境的命运都系在了自己身上。 “布瑞佛爵士,”卡伦用一种庄严且肃穆的目光看着年轻的骑士,“你是我们冰临城的勇士,我向光明之神祷告,望你能顺利完成此次任务,拯救雪域之境于危难。” 年轻气盛的梅勒第一次被人称为爵士,这是乔伊斯以冰临城领主的身份赐给他和他父亲姓氏以来,第一次有人这么庄重地称呼他,他眼中饱含感激的目光。他万万没想到,第一个给予他家族姓氏尊重的人竟是极负盛名的冰临城公爵。 梅勒双手握住剑柄,将长剑插在地上,以骑士宣誓的姿态郑重承诺:“我,梅勒-布瑞佛,威利-布瑞佛之子,定不负公爵大人使命,将消息面传给乔伊斯-莱特尔大人。” 卡伦似乎觉得气氛有些凝重,用余光偷偷地瞄了一眼一旁的首相大人和普瑟斯骑士,随后寒霜密布的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慈祥的微笑,“好小子,梅勒。有件事或许我应该跟你说声抱歉,知道你心里这么维护离恩,我感到很欣慰,也许你说得对,我们不能仅凭一个小女巫的一面之词就断定那个在冰川大陆为莱特尔家族无私付出的勇士是假的离恩,相反,我们应该以他的所作所为来证实他尊贵的莱特尔族人的身份。” “您不需要向我致歉,我的公爵大人,先前当面质问您是我太过鲁莽,应该道歉的人是我,”受宠若惊的梅勒急忙拱手向冰临城公爵行了一礼,“不过您放心,我若能顺利赶回冰临城,一定替您找到离恩少爷。” “他也是你的朋友,不是吗?”卡伦又笑着说了一句。 国王对卡伦的反击似是早有准备,卡伦居住的府邸处于教廷修士的严密监视中,梅勒唯有乔装成接送慰问府中骑兵的妓女的皮条客才能蒙混出府。 梅勒走后,波文疑心问道:“你不会只有这一个安排吧?” “我需要和赫德-南斯取得联系。” “这太难了,简直是天方夜谭。”波文摇头道。 “单凭马林-南斯是无法对冰临城造成威胁的,瑞利一定还安排了援兵,要么是布隆-古诺斯坦所率领的军队,要么是现任军政大臣克雷蒙特-亚提尼安手里的军队。” 波文-斯图尔特眯着那双有些泛灰的眼睛,分析道:“不,不会是克雷蒙特,他这个军政大臣充其量算个摆设,他手中没有多少兵力,还不足一千人,除非......”波文突然停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沉,忧愁像涨潮的海水一般顷刻间涌上脸颊。 “您是说沙漠王国也已卷入其中?”卡伦狐疑道。他也皱紧眉头思考着,此时跳进他脑海里的是不久前见到的那张漂亮的脸庞。洛伊丝-亚提尼安正是前任拉玛翰沙漠的女王,亦是现任沙漠女王的姐姐。 老道的波文斜了一眼冰临城公爵的脸色,大致猜到了一些事情,“若是洛伊丝王后已经卷入其中,那凤凰城就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可她们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呢?” 波文失声一笑,对于卡伦-莱特尔表现出来的自欺欺人有些失望,“王后是国王的妻子,事成以后,凤凰城定能从中得到不少的利益,你应该问她们有什么理由不这么做。” 卡伦的脸色变得更加沉重,这时,一旁静默了许久的普瑟斯骑士突然搭话道:“两位大人,据我所知,凤凰城现下并不太平,或许克拉尔女王现在正自顾不暇呢!” “男人的起义?”波文从普瑟斯的话里找到了一丝渺茫的希望,“距离上一次,已经过去近百年了吧!” 想到这儿,卡伦也稍松了一口气,喃喃道:“差不多,我父亲在幼时曾听他的父亲说起过,那场起义真是浩浩荡荡轰轰烈烈,我到现在还记得父亲当时向我描绘的情形,虽然他也未曾经历过,那从他的那些描述中,我能感受到凤凰城女王亲兵的勇猛。” “克拉尔女王现在拥有的这支女兵也不容小觑。”波文提醒道。 卡伦想了想,回到先前的话题,“这么说,支援马林的十之八九是布隆爵士。” “他可是个难缠的家伙。”普瑟斯不禁忧心道。 “他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勇士。”卡伦正色道。 说起布隆-古诺斯坦,他想起了之前与瑞利以及赫德一起反抗暴君的经历。他们兵败退至冰临城,若不是半路杀出布隆率领的奇兵搅乱了暴君围城的部署,如今的冰临城公爵、垣城公爵、国王,都已经被冠以反贼的罪名钉在了耻辱柱上。 卡伦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和昔日的战友为敌,尤其是三个曾与他同生共死的挚友。 “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波文的脸上散布着绝望的气息,“长夜降临,冰临城的粮食供应不足,如果国王早有预谋的话,那么上一批运往冰临城的粮食一定有问题。” 这也正是卡伦感到最绝望的地方。所以,他才迫不及待地派梅勒赶回冰临城。 现实的困境仿佛让人看不到希望,普瑟斯唯有寄希望于神明,“光明之神一定正在俯视大地,他不会这么对待雪域之境的臣民。” “如果你向他求助的话,他会耍起小脾气躲起来的,普瑟斯,别对光明之神抱有太多的幻想,他只是人活在世上给自己许下的一个美好的愿景。他象征着信仰与荣誉,除此之外,别无他用。” 卡伦可不是那种将命运交给神明的人。 他转而又对普瑟斯吩咐道:“让那些在旅馆住下的骑兵都来这里,必要时,这里会有一场恶战。” 波文无奈地冷笑道:“卡伦,现实点吧,困在都城,你如今已是板上鱼肉,唯一的冀望就是你的那位出色的儿子,我的好外孙,乔伊斯,希望他能守住冰临城,这样,或许你还有和瑞利谈判的筹码。” 卡伦一脸愧色地对波文说道:“当初是我请求您来到都城侍奉国王的,想不到,却给您和斯图尔特家族带去了祸事。” “还没有糟糕到那个地步,至少,我现在还是王国首相,瑞利......”波文显然没有他自己说得那么自信,“我相信他还保留着些许理智,不至于无缘无故地对我大开杀戒。” “希望如此,”卡伦用一种祈祷的口吻说道,尔后,他又建议道:“您不如就此辞去首相一职,回到旧林城。” “呵,卡伦,你不能这么天真,若是他真把我当作敌人,我回到旧林城,只会给那里的百姓带去灭顶之灾,”波文眼睛往左上方转了转,似乎在回忆一件不久前发生的事。 那是他亲自替瑞利国王传达的旨意,前任财政大臣,柯瑞-坎普,黑岩城领主,违抗国王命令,蓄意谋反,褫夺爵位,没收封地,全族处以极刑。 “那不是您的错,我的大人。”卡伦猜到了波文的心事,出言安慰。 “你知道这件事,这并不奇怪,柯瑞是个好人,记得几年前那次运去冰临城的粮食,就是他全力督办的,或许,正因为这样,才得罪了我们那位高高在上的国王吧!” 卡伦正色道:“我向您保证,我的大人,冰临城不会忘记柯瑞-坎普爵士的恩情。” “他的爵位已经被褫夺,”波文禁不住又冷冷自嘲了几声,仿佛在感慨世态炎凉,“而坎普家族已经从世上消失了。” 卡伦咽了几下唾沫,咬了咬牙,露出一副狠相来,他提起那把令人生畏的长剑,锵地一声,银白的剑身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芒,最后落在卡伦的脸上。 “我不会让那样的悲剧发生在我们的家族。” 第七十三章 庆典前夕(三) 所有的事都朝着瑞利预想的方向发展,他对此甚是满意。酒杯不离手的习惯是他为了接二连三的庆祝而特意养成的。这些甘美的葡萄酒来自金岛——伊斯特洛大陆最富有的地方。 瑞利抿了一小口之后,啧啧声地沉思:有没有办法将酿酒师请到都城来呢? 国王还没来得及细想,耶布利和戴纳就各自带着好消息前来汇报:马林-南斯的六千步兵和两千骑兵已经进入雪域之境,如国王所料,虽然有些阻滞,但坐镇冰临城的乔伊斯似乎并未意识到危险降临。 “您的弟弟,布隆-古诺斯坦的一万人已经集结,随时准备支援马林-南斯爵士,”戴纳的心情似乎很不错,毕竟,即将大祸临头的人不是他,而是他很不喜欢的家族——莱特尔家族,“金岛的霍普斯特爵士也已经坐船横渡黑水海,前来向您汇报此次战争的军费事宜。陛下。” 瑞利朗声笑了笑,“噢!巴奈特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陛下,他这么做是有条件的。”耶布利显得不那么高兴,一副黑脸,好像见到谁都很不爽的样子。 此时,温斯顿大学士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边角已经被磨损得十分严重的书走了近来。 “陛下,庆典的日子已经选好了。五日后,传说是光明之神用神剑惩处黑暗之子达克尔,将他永远封印在远林野域的日子。在那天向光明之神祷告是最佳的选择。” 瑞利不知怎的倏然皱了一下眉头,随即笑着说:“那就定在那一天吧!温斯顿。” “是,陛下。”温斯顿用余光扫略了一眼另外两人,嗫嚅道:“我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准备,就先行退下了。” 瑞利突然向留下的两人问道:“传说中的神剑是眼下握在卡伦-莱特尔手中的那把‘破冰’吗?” 那把由莱特尔祖上传下来的剑名为破冰,锋利能劈山断水,甚至能刺穿恶龙之甲,这已经是世人皆知的事情。然而,耶布利和戴纳都没想明白他们的国王为何忽然对此事这么耿耿于怀。他们一直以为瑞利之所以想要除掉莱特尔家族,完全是因为畏于莱特尔家族在雪域之境的实力。 “好像是。”登时感到不安的戴纳不甚确定地答了一句。 国王的嘴角一扯,露出一丝令人胆寒的阴笑,旋即又问道:“布兰登有消息了吗?” 耶布利微眯着眼睛,一副深思模样,“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而且似乎比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见大主教满脸疑惑的样子,瑞利问道:“有什么不妥吗?” “照赫德-南斯之前传回来的军报,南境的巫师之祸早已荡平,那么他为何要假借途中会有巫师抢夺恶龙之血之名,让南斯家族的私生子布兰登亲自去见他呢?” 在这件事上,瑞利显得没那么多疑,他一边摇晃着酒杯,一边说道:“或许,他有什么话要亲自训斥他的儿子,这没什么不妥的。” 耶布利在此事上却显得异常谨慎,一来,摄于赫德-南斯的威名,他对于赫德在参与此事时的温顺态度一直存疑;二来,他一直觉得卡伦-莱特尔与赫德-南斯之间的关系要比他们与眼前的国王之间的关系更密切,这是值得警惕的事情。 “陛下,对于赫德-南斯,您应该比我更了解,他是那种冒天下之大不韪将自己儿子的私生子身份公之于众,还将尊贵的家族姓氏赐予低贱的私生子,让家族蒙羞的人吗?” 瑞利没想到耶布利在这件事上的看法这么执着,这反倒让他有些不乐意了,“或许赫德对他的私生子比较喜爱,又或许他对自己的妻子不满意,想用这件事来恶心她,总之,他这么做了,你管他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呢!耶布利,这似乎不是你该纠结的事吧!” “前去探查的修士回报,赫德-南斯去了丛林。” “丛林?”瑞利略感吃惊地嘀咕了一句,放下手中的酒杯,站起身左右踱步,似是在思考些什么棘手的问题。 耶布利又提醒道:“借由巫师之祸,南斯家族或许是唯一一个不会在庆典之日向您宣誓效忠的家族,陛下。” “依微臣的浅薄之见,陛下,”戴纳也跟着搭话道,“您应该下达国王指令,强行召唤赫德-南斯赶在庆典之前回来。” 戴纳有意无意地与耶布利对视了一眼,他感觉自己这一次卖了这位大主教一个不小的人情,因为谁都能听出来,耶布利刚才所说的无一不是在针对南斯家族。 既然戴纳看得出,那么,瑞利不用多想自然也很快察觉到了耶布利在这件事上略失偏颇的态度。只是耶布利指出来的问题确实值得瑞利深思。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耶布利陡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暴露了一些潜在的心理,于是换言道:“克拉尔女王的信使已经和我们的军政大臣见过面了,不知克雷蒙特是否向陛下您汇报过此事。” 瑞利徐徐转过身来,他的眼睛里疑云密布,仿佛还停留在刚刚谈论的事情上,“沙漠女王的亲兵不会参与这次征讨。” “陛下,虽然我们先发制人,在时间上有一定的优势,但雪域骑兵绝对不容轻视。” 耶布利的话中隐藏着希望亚提尼安家族也参与到这次战争中来的忠告。他相信国王一定能明白他的意思,但瑞利却表现得无动于衷。 细想过后,耶布利将国王那不常见的仁慈归于他对洛伊丝王后的惜爱。 离开困龙堡之后,戴纳顶着张恭敬地笑脸前来搭话,耶布利却不甚搭理地往红塔楼的方向走去。 “需要我送你一程吗?”戴纳殷勤地问道。 “我可不想和几个浑身赤裸的妓女同乘一辆马车。” “我可以将她们赶下去。” “那就是更大的罪过了,”耶布利斜了一眼浑身散发一股脂粉味的家伙,“你要让她们赤身裸体地在都城的街道游荡么?” 戴纳-德林终于感受到了大主教言语中的恶意,他随即换了脸色,冷言讥讽道:“据说罗德里克在南境的时候,曾痛揍了一顿你那个侄子——盐铁城的领主,派拉席-弗尼塔瑞。” 耶布利突然停下脚步,怒狠狠地瞪着眼前的矮胖子,眼中的怒火仿佛要喷射而出一般,“你想说什么?” “呵呵,也难怪,查德-弗尼塔瑞成了反贼,将偌大的盐铁城留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他能不被强大的南斯家族欺负嘛!” 虽然先前竭力想要讨好这位掌握整个伊斯特洛大陆数千眼线的大主教,但那只是戴纳与人拉关系的一种手段,并不代表他心中惧怕这个人。 真正让戴纳畏惧的是像卡伦-莱特尔、赫德-南斯这样的拥有绝对军事实力还天生一副秉持公义心肠的家伙,他们要是真打算对付某些像戴纳这样手上不干不净的人,这些人是无处可藏的。 毕竟,即便是远在不可顾及之处,老鼠听见虎狼的名号,还是会心存畏惧的。 但在戴纳心中,耶布利也是躲在阴暗处的人,对于这样的人,戴纳既不在道德层面处于劣势,同时也不畏惧他们的实力,因为戴纳很清楚,他们拥有的实力只是因为他们目前得到国王的信任,才被赐予的。 对此,戴纳也十分有自信,终有一日,他也能通过获取国王的信任而壮大自己的实力。 戴纳继续嘲讽道:“只是据说而已,哈哈......还有传言说,那个得你百般呵护的盐铁城领主其实就是你和......” 还没说出口,戴纳被耶布利眼中闪过的一丝冰冷的杀气给吓住。 这的确也是个狠人,戴纳心想。 “只是传言而已。”戴纳赶忙打圆场道。 “记住了,只要有我在,弗尼塔瑞家族就不会没落。”耶布利冷冷地说了一句之后便转身离去。 走了没几步,他突然回头又警告道:“别忘了,基朗港也有不少教廷的修士,你每天晚上和哪个妓女共度春宵,我都一清二楚。” “是吗?”戴纳憋着闷气用耶布利已经听不见的嗓音骂骂咧咧道,“你也只能看着而已。” 戴纳抬头看了一眼那条被戳中了眼睛的巨龙,咕哝道:“连龙族夏维尔戈都免不了被灭族,莱特尔、南斯、弗尼塔瑞、古诺斯坦,哼,这些家族又算得了什么!” ...... 当只剩下瑞利一人的时候,他突然变得失落起来。他如今筹谋的一切是他的初衷吗?是他真正想要的吗?他时常在心里这样询问自己。 每当感到疑虑不安的时候,他就会去找他深爱的王后发泄一通,过后,他就能将这一切都心安理得地接受。 犹疑的不止瑞利一个,洛伊丝心中也有这样的困扰。 她抚慰自己的方式略有不同。她喜欢看着自己的孩子在面前玩耍,她偏爱自己的小儿子蓝伯特,这一点,即使在赫尔曼以及莉亚面前,她也毫不掩饰地表达出来。 洛伊丝喜欢蓝伯特的眼睛,无忧无虑的,清澈得像山间的泉水,让人瞧了陡生涤尘洗俗之感。 和孩子们待在一起,能给洛伊丝带去无穷无尽的幸福感,她心里痛恨那个她曾经深爱过的国王,但对他们之间的结晶视若珍宝。 洛伊丝和三个孩子用餐,房间里充盈着欢声笑语,然而,这一切在那位威严的国王出现以后,顿然消失。 赫尔曼的眼中露出不安的目光,蓝伯特也变得拘谨,只有美丽的小公主,每一次见到父亲时,总是第一个冲上去给他一个温暖的拥抱。 “你长高了一点儿,我的小公主。”瑞利摸着莉亚的脑袋说道。 满脸微笑的莉亚仰着头说道:“我正在长大,父亲。” 瑞利搓了搓手,走到最里面那个即使在家人面前也象征着权力的位置坐了下来,然后兴高采烈地吃将起来。 见其他人都停了下来,瑞利笑着问:“你们都吃饱了?” “当然没有,我们才刚开始呢!”莉亚摸了摸肚子,快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得到母亲的示意,两位儿子也谨小慎微地拿起了刀叉。 用餐的短暂和谐在瑞利放下手中的刀叉时结束,铁器碰撞发出的微弱声响是在场除了国王自己以外所有人心中的警钟。 来自南境鲜美的牛肉让国王的心情看起来不错,他用一块白色的巾帕擦了擦嘴,随后郑重其事地说道:“作为王国未来的继承人,有些事情你必须经历。” “是,父亲。”赫尔曼想也没想便唯唯诺诺地应答了一句。 洛伊丝从国王的话里察觉到了不妥,质问道:“你想干什么?” 瑞利摸了摸颔下的短须,啜了几口美酒之后,轻飘飘地说:“去找你的叔叔,他会教你身临战场之际,一名骑士应该做些什么。” 洛伊丝反对道:“战场上太危险了,他是未来的国王,不容有失。” “我也是国王,走到血王座面前时,我的身上沾满了在战场厮杀时敌人喷洒的鲜血。”瑞利一脸怒色地瞪着洛伊丝反驳道。 “我会去找布隆叔叔的,父亲。”赫尔曼不等母亲再出言维护,抢先应允了下来。 瑞利深吸了一口气,略感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时,坐在赫尔曼身旁的蓝伯特弱声问道:“我也应该去吗?父亲。” 瑞利闻言淡然一笑,“你还小,蓝伯特。” 洛伊丝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来自赫尔曼恳求的眼神制止了她。 隐约之间,洛伊丝还从赫尔曼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似有若无的兴奋,他似乎对这件事并不排斥,反而有些期待。 这是洛伊丝眼中的那个贱人死后,洛伊丝在儿子身上看到的又一个令她感到欣慰的改变。 瑞利对此也有同感。 临走前,国王来到他的小公主身边,用尽量温柔的语气询问她:“和莱特尔家族的小家伙相处得怎么样?” 莉亚眼中闪过了一丝吃惊的目光,同样的问题,就在用餐前,洛伊丝已经预言瑞利在见到她时会这么询问她。她咽了一口唾沫,这个时候,她似是感觉到了一丝不安,“他很喜欢练剑。” 莉亚将母亲教给她的答案重述给父亲听。 果然又如洛伊丝所料想的那样,瑞利甚是满意地爱抚莉亚的脸颊,笑道:“这个自然,长大后,他是要成为骑士的。” 语毕,瑞利瞥了一眼端坐着的两个儿子。 望着父亲离开的背影,莉亚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洛伊丝走到她的身边,安慰道:“你应该很清楚,莉亚,不合你父亲心意的话,你说了,他也不会在意的。” 莉亚突然扭头看着母亲,直言道:“我听到了一些话。” 洛伊丝好奇地皱起了眉头,“什么话?” 莉亚既失落又不安地看着母亲,“不久之后,我就要跟着莱特尔家族的小家伙去冰临城。” “你听谁说的?” “父亲是这么和那个小家伙说的。” 洛伊丝略感吃惊地叹息了一声,她正想出言安慰之际,莉亚又问道:“如果将来赫尔曼做了国王,他要找那个小家伙报仇怎么办?” “他不会的,我亲爱的莉亚,”洛伊丝抚摸着女儿嫩乎乎的脸庞,“赫尔曼会因为他可爱的妹妹而宽恕莱特尔家族的那个小家伙。” “你曾警告过我不能称呼他为小家伙。母亲。” 洛伊丝嗤笑一声,点头道:“是,我是说过。” 第七十四章 紫焰花 温暖的微风吹在脸上让人心旷神怡,洛伊丝陪着小女儿又来到了一处种满花草的林子旁边。周围多是些紫焰花,源自丛林,花瓣的颜色本是淡黄,因为沾染了卓耿之血而变得像燃烧的紫色火焰一般艳丽。 紫焰花和龙血扯上了关系,自然得到自诩为龙族的夏维尔戈人的喜爱。令人费解的是,当瑞利-古诺斯坦将前朝夏维尔戈家族的宫殿夷为平地之后,竟又在困龙堡内重新种上了这种寓意不祥的紫焰花。 美艳的花应该被美艳的人关注,但听见一阵哼哼哈哈声之后,莉亚便也失去了赏花的雅兴。 “别总黑着一张脸,莉亚,”母亲这样提醒女儿,“要像眼前的花瓣一样,迎着烈阳盛开。” 不得不说,作为一位公主,莉亚对花花草草,针线女红什么的毫无兴趣,她的心底深处隐藏着一份对刀剑的欲望,往更深了说,她埋藏着一份对权力的渴望,像她的父亲那样,又或者像她的母亲那样。 莉亚从来都不觉得母亲在父亲的威严下活得不畅快,她时常可以瞧见母亲摇晃着酒杯,唇角藏笑地在城堡顶层望着远处的里斯拉底河。 然而,虽贵为公主,莉亚感觉自己和权力并不沾边,她也许能享受人前的显贵,但实际能掌控的事情却微乎其微,她甚至不能决定自己该穿什么衣服,吃什么东西,在什么时间出现在什么地方。 更甚的是,她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无权置喙半字。 从这些层面来讲,莉亚是痛苦的,她像母亲那样,集天真、善良、隐忍、冷漠等性格于一身,她的眼眸有时清澈如晴空万里的清晨,有时却也如黑云压城时的傍晚。 眼下,她对那个正不遗余力操练剑术的家伙就有着极其复杂的感情。一方面,她同情杰勒米在这个年纪就遭受了同龄人不曾领略过的残忍历练;另一方面,她对于那座冷冰冰的城堡嗤之以鼻,连带着对来自那座城市的“小家伙”也心有不满。 “母亲,当年您嫁给父亲,是因为您深爱着父亲,对吗?”莉亚陡然问道。 洛伊丝的眉间掠过了一丝闪躲,她的嘴角微微一扬,以沉默作答,实则连她自己也不确定这个问题的答案。 “王后殿下,”满头大汗的杰勒米注意到两位高贵的女士之后,停下了练习,快步跑过来打招呼,他又在漂亮公主的脸上看到愁云密布的雨天,于是弱声朝他未来的妻子示意道:“莉亚公主。” 洛伊丝见到旧爱的儿子心情倒还不错,脸上洋溢着浅薄得当的笑容:“正如国王和你父亲所言,你真的很喜欢练剑。” “一个男人,只有手里握剑,才能达其所想,护其所爱。”杰勒米一脸庄重地说。 他对眼前这个高贵的女人略有耳闻,离开冰临城的时候,他的母亲曾告诫他在尊贵的王后面前要谨慎些,一切都要表现得当。 虽然杰勒米只有十岁,但他能从母亲在谈及这个女人时的语气中察觉到母亲对她的畏惧。 然而,来到都城之后,父亲却不止一次地告诉他,洛伊丝王后是个真正善良的人,至少对待孩子,她的眼睛里和心底都闪烁着温柔的母爱光辉。 “你很勇敢,也很正直。”洛伊丝如是称赞道。她完全忘记了就在不久前,眼前的“小家伙”替她解决了大麻烦之后,她还绞尽脑汁地要求国王降罪于他。 “只是个小屁孩而已。”升任国王亲卫队长的罗德里克第一次单独出现在王室女眷的面前。 当然,罗德里克不是个愚蠢到给自己找麻烦的人,他一直伺机而动,直到有了杰勒米这个完美的掩护,他才敢出现在王后的面前。 罗德里克惊叹于王后的美艳,诚如他见到莉亚公主的第一眼,就认定了这个美人胚子的母亲一定也是倾国倾城的容貌。同时,他的心中烧起了一阵嫉妒之火,他听说自己的弟弟似乎和王后之间的关系不错。 “王后殿下,公主殿下。”罗德里克彬彬有礼地向两位尊贵的女士行礼。 杰勒米对这位新任国王亲卫队长不甚喜欢,甚至有些反感,甚至让他觉得这个只会嘴上逞强的家伙比布兰登更加令人憎恶。杰勒米听士兵们私底下谈论过这个在垣城毫无作为,只依靠一个继承人的身份狐假虎威的家伙,于是,他毫不客气地反击质问对方:“告诉我,罗德里克爵士,当你刚满十岁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几人对突发其问的杰勒米略感震惊,罗德里克一脸愠怒地瞪着身高还不及他一半的莱特尔,出言冷嘲道:“反正没有身陷囹圄,沦为人质。” 洛伊丝对于罗德里克的这一说法甚是不满,“罗德里克爵士,注意你的措辞。” “恕微臣失言,王后殿下,”罗德里克赶忙致歉道,“是莱特尔家族的小家伙无礼在先。” “握好你的剑,骑士,困龙堡并非万事平安的乐土。”杰勒米冷冷地丢下这句话之后,又回到之前的空地上继续练剑。 洛伊丝给女儿使了个眼色,莉亚不甚乐意地来到了杰勒米的身边,做起了一个并不称职的观众。 “我说过很多次,莉亚公主,”杰勒米突然停下来郑重其事地对一脸不耐烦的莉亚说道,“如果你不喜欢,你大可不必待在这儿。” “我也重复过很多次,并非我情愿待在这儿。”莉亚毫不客气地反击道,“还有,别称呼我为公主,我不喜欢你那样。” “但你就是公主呀!”杰勒米细声嘀咕一句,皱着眉头看着很不开心的女孩,不由叹息一声,“唉,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人。” 另一边,罗德里克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不那么惹人注意的机会和洛伊丝王后相处,遂殷勤道:“王后殿下,以前你有什么需要时吩咐布兰登做的,现在,我都可以代劳。” 洛伊丝打量了一番眼前看着高大威武的家伙,突然无比地赞同外界对南斯两兄弟的评价。果然,有些东西,比如气质,从第一印象就能立分高下。 “我听说国王有意让你代替布兰登,在庆典那日,做第一个登上勇士斗场的人。” 罗德里克嘚瑟地扬起了高傲的头颅,一面笑一面急点头。 “那你知道你的对手是谁吗?” 罗德里克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已经被兴奋冲昏了头,哪里还有心思在乎其它事情。被此一问,他一脸茫然地怔在原地。 见他这副模样,洛伊丝不禁在心里嘲笑一番,“你最好向国王打听打听,或许你就不会这般兴奋了。” 语毕,洛伊丝转身离开,留给罗德里克一个冷漠的背影。 第七十五章 使命 长夜降临,雪域之境早已失去了盛夏季节,冰冷如刀的寒风是这片天地唯一的守路人。 渡过通往雪域之境的莱冰河,马林-南斯率领的军队在河畔驻扎,挡在他们前路的是雪域之境的边城——克多瓦城。城主伊诺凯-斐柏是莱特尔家族的封臣,也是雪域之境最骁勇善战的勇士之一。 清晨时分,浓雾掩藏了城外所有踪迹,直到中午,伊诺凯才被哨兵告知,莱冰河畔驻扎了一支庞大的军队。 早在卡伦-莱特尔赶赴都城路过克多瓦城时,他就特意提醒过伊诺凯,长夜降临,敌人不单单来自城墙那边,还有可能来自伊斯特洛大陆的东方或南方。 急报传来,伊诺凯不曾多想,当即下令全城戒备,弓弩手箭上弦,骑兵上马,步兵拔剑以待。 前来传信的是一位身着垣城骑兵服装的士兵,他给克多瓦城领主奉上了国王指令,伊诺凯甚至没低眉瞧一眼那张在雪域之境代表不了任何东西的绢纸。 他一脸威严地警告来使,“回去告诉你的将军,垣城士兵不能进入克多瓦城。” “我们是奉国王指令而来,伊诺凯-斐柏爵士,你敢公然违抗国王的命令?” “我从未接到任何国王的指令,你最好马上离开。” 伊诺凯话刚说完,一旁的侍卫就将手中的剑拔出了半寸,以示威胁。 来使落荒而逃,但伊诺凯的脸上同样涌上了浓密的忧愁。他心知远在都城的冰临城公爵已经和雪域之境断了联系,于是急忙给坐镇冰临城的乔伊斯-莱特尔修书,请求莱特尔家族派兵前来支援。 据哨兵回报,莱冰河畔的驻军数量惊人,伊诺凯很清楚,以克多瓦城的实力,根本无法抵挡。 ...... 冰临城少领主此时早已焦头烂额。来自都城的粮食出了问题,已经有不少士兵和百姓丧命,乔伊斯不敢贸然断定是国王在这件事情上使诈,但理智的修伯特却已经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修伯特一连修书数封送往雪域之境各城,焦虑不安的乔伊斯在大学士的身边来回踱步,嘴里不停猜测道:“如果经手的是现任财政大臣戴纳-德林,是不是就可以解释得通了?” 不停挥笔洒墨的修伯特甚至没时间抬头给乔伊斯一个眼神的安慰。 虽然二十二岁已经到了应该独当一面的年纪,但谁有第一次面对巨大挑战手足无措的时候,修伯特选择谅解还不甚成熟的乔伊斯。 “那个矮胖子向来与父亲不和,而德林家族也一直视我们为眼中钉肉中刺,所以一定是他在粮食上做了手脚。” 修伯特忍不住劝说道:“有这个猜测的闲工夫,你倒不如去了解一下士兵的受损情况,要是在这个时候爆发战争,冰临城可不能无兵可战。” “战争?” 听到这个词,乔伊斯被吓得往后连退了几步,一把扶在身后的案台之上。 他弱声嘀咕道:“父亲说过,他此次东行,不会给冰临城带来战争的。” 修伯特停了停手中的笔,一本正经地说道:“战争的降临,是不以弱势方的意志为准的。” 乔伊斯闻言陡然慌了神,他与父亲之间的联系十数日前就已经断了,他隐约听懂了修伯特隐藏在话里的意思。正如父亲临行前忧思的那样,战争如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都有可能刺穿冰临城的心脏。 “士兵的损失还不算大,那批粮食主要分发给了百姓。”乔伊斯心不在焉地说道。 他此刻脑袋里已经开始臆想战火纷飞的冰临城,身为冰临城未来的继承人,乔伊斯自幼时起就被父亲灌输一种以守护冰临城,守护雪域之境为己任的思想。 真到了需要自己为这座城挺身而出的时候,自己能提起那担负着荣誉和责任的剑吗?乔伊斯不停在心底质问自己。 不久前,他还了解到了一个令人沮丧的事实。十年前,国王曾指名道姓要将他送到垣城为人质,是父亲和母亲的坚持,最后才将离恩送到了南斯家。 这本是他原先了解到的事实,然而,在母亲和妹妹的一次谈话中,乔伊斯偷听到,当年是比自己还年幼的离恩主动请缨,这才更换了作为人质的人选。 自己的弟弟是个有能力且勇敢的人,这一点,乔伊斯从小到大都没有怀疑过。上一次,离恩不也自告奋勇前去冰川大陆为息“暴君之怒”而生扑巨兽吗?尽管那个离恩的真伪还有待考证,但那是真正的离恩会奋不顾身去做的事。对此,乔伊斯也从未怀疑过。 此番种种,让乔伊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眼下,他有机会证明自己与离恩同样优秀,同样可以为了家族一往直前,但他怎么就畏缩了呢? 乔伊斯自责地埋怨自己,情绪也变得低落。 一旁的修伯特总算忙完,他一起身,就注意到了乔伊斯脸上的异样。对于踌躇满志却又心存不安的少年,修伯特总是能给予一定的理解和安慰。 “派去城墙那边的骑兵有带回来什么好消息吗?”修伯特问。 愣神的乔伊斯大梦初醒一般颤了颤身子,然后摇了摇头。 “虽然赫蒂心里有质疑,但我清楚,在救援离恩这件事上,你做了能做的一切。” 乔伊斯冷笑了一声,用以自嘲。 “可她还是背着我派了两个人去找离恩。” “别把这件事说得那么不堪,乔伊斯,”修伯特直言道,“赫蒂只是向离恩的两个好朋友请求帮助。”他拿着刚写好的信走到房门处,交给候在门外的传信兵,细声叮嘱了几句话,然后又折回到耷拉着一张脸的乔伊斯面前。 修伯特皱眉想了想,随即问道:“你想知道我二十二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吗?” 乔伊斯抬头看着满脸皱纹,白发渐疏的智慧老者,眼中闪过了好奇的目光。 “那时,我本打算跟一位巫师学习巫术,但是你知道,要获得非凡的能量是要付出代价的,当时我退缩了,那位巫师一怒之下将我骗到了基朗港,然后把我卖给海盗,让我在海盗手底下做了十年的奴隶。” 乔伊斯一脸震惊地看着修伯特,“我从未听说过此事。” “呵呵,你当然不会知道,连你父亲都不知道。” “父亲曾说在他出生的时候,你就已经在冰临城了。” “我是幸运的。那十年的奴隶生涯让我一度想要成为目空一切,只以鲜血和兵器论实力的海盗,”修伯特微眯着眼睛,像是在回忆一件羞惭的往事,“如果不是遇见了你们莱特尔人,我也许早就死了,尸身腐烂在某处深海之中。” 乔伊斯了解修伯特重提自己旧日伤疤的好意,只是,没有历经千锤百炼,是锻造不出锋锐无双的宝剑的。这一点,乔伊斯也很清楚。 “如今,冰临城是你的,乔伊斯-莱特尔,这也就意味着,守护这座城的使命已经压在你的肩膀上,”修伯特慎重其事地告诫年轻的乔伊斯,“无论你愿意与否,无论你能力是否足够!” 乔伊斯目不转睛地凝视前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微微颔首道:“我知道。” 第七十六章 可怕的存在 继上一次见过两副面孔的朗姆之后,赫蒂有些不情愿在他身上见证这样的落差,尔后,她总是选择晚上来见那个垂暮的白发老人。 与老人版的朗姆相处令赫蒂更觉得心安,或许是因为白发智者总是能给人以指引和力量的缘故吧! “莱特尔小姐,你总不会又是来和我聊你做的那些梦的吧!”朗姆坐在微弱的灯火前,提着酒壶,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 “母亲的身子还很虚弱,乔伊斯又公事缠身,我没有别的选择了,朗姆,”赫蒂的样子显得愈发憔悴,黑暗的折磨能吸抽活人的精力,这点,朗姆似乎心知肚明,“你不会也拒绝我吧!反正,你那么悠闲。” “我得酿酒呀!”朗姆打趣道。 见漂亮的小姐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朗姆不再和她开玩笑,询问道:“这次,又是什么?” “父亲身处险境,离恩身处险境,冰临城也大祸临头。” 朗姆嬉笑一声,“这个梦似乎是针对你们莱特尔家族的。” “谁说不是呢?” “那你看得清楚你的仇人吗?”朗姆又问。 他瞧见年轻的姑娘身上穿的衣服有些单薄,而荒石林到了深夜,宛然一处冰窖的样子。于是他伸出右手五指在微弱的淡蓝色火焰上缓慢旋转一圈,眼睛骨碌碌地盯着那抹蓝色火焰,不一会儿的功夫,小小的火盆便蹿出一把通红的火焰,顿时将周围的温度升高。 赫蒂静静地欣赏老巫师的魔法,倒并不觉得惊讶,早在她懂事的时候开始,就从老奶妈的口中知晓了这世间千奇百怪的事情。连十数米高的巨兽都可以像家中圈养的牛羊一般稀松平常地出现在城中,这点小把戏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没有脸庞,只有一把声音。” “他?”朗姆饶有兴致地嘀咕了一声,“所以是个男人?” “这并不确定,有时,她的声音又像一个婉转凄惨的怨妇,”赫蒂失落地沉肩叹了叹气,“总之,她只是一把声音。” “这倒变得有趣起来了。”朗姆抿一口酒之后,啧啧声地盯着门外的黑暗,仿佛对赫蒂口中的“声音”似曾相识。 赫蒂沉声道:“这一点都不好玩,朗姆。”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朗姆对无助的赫蒂说道:“亲爱的小家伙,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很抱歉,我除了做一个沉默的聆听者之外,什么也帮不了你!” “可你是巫师呀!”赫蒂用质问的语气说,尔后,她似乎又感觉自己有些强人所难了,遂换言道,“这一点,你已经强调过很多次了。” “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另外一件你非常关心的事情!” 赫蒂脸上依旧愁云密布的样子,“什么事?”她甚至变得有些绝望,已经不相信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能让她高兴起来,除非父亲能马上从都城安然无恙地回来,又或者是亲爱的哥哥离恩能立马出现在自己面前。想到这儿,她隐约猜到了朗姆要和她说的事情,也许正是与离恩有关。 “你不必再为城墙那边的离恩担心了。”朗姆果真如是说道。 赫蒂眉心纠结出一个小小的漩涡,仿佛所有的忧愁瞬间被那个小漩涡吸进去了一样,“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你的哥哥离恩。” 这果然不是什么令人兴奋的消息。赫蒂心想。 听到这话,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前不久那个伯乔巫氏的小女孩来冰临城对众人说过的话。 “你也想说他是假的?”赫蒂气恼地反问一句。 “嗯......不能说是假的,因为他的确拥有你哥哥身上所有的特征,他是你哥哥的影子傀儡,是你哥哥身中双生咒所产生的傀儡。”朗姆眯着眼细想那个令人不安的咒语,眼睛里闪过了一丝痛苦的目光,“他来到这世界唯一的目的就是杀了你哥哥,这样,他就可以夺取你哥哥的一切,成为真正的离恩。” 赫蒂闻言冷笑一声,“呵,那个女巫也是这么说的。” 朗姆心知赫蒂口中的女巫是怎样的存在,遂劝说道:“你应该相信女巫说的。” “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赫蒂气咻咻地说,“我和你口中的影子傀儡相处过一段时间,如果他真的心怀恶意,你觉得我会愚昧到一点儿都看不出来吗?” “人是擅长伪装的,小姑娘!”朗姆苦口婆心地说道。 “我已经十二岁了,”赫蒂提醒道,“而且,你刚才说他只是傀儡,不是人。” “你很固执,赫蒂。” “呵呵,是吗?这或许是我们莱特尔人天生的性格吧!”赫蒂冷声道,“母亲也是这么评价父亲的。” “卡伦-莱特尔可不像你这般固执,否则的话,那个女巫也不会在这里出现,不是么?” 朗姆言语间表现出对卡伦-莱特尔,甚至是对整个莱特尔家族都十分了解的样,这倒引起了赫蒂的注意。虽然善良的她认定眼前的老者不是一个坏人,当似乎也没有足够的理由可以证明他就是个好人。毕竟,在他身上,有那么多秘密,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 “你不想告诉我,对吗?朗姆。” 朗姆不解地皱起了眉头,“你在说什么?” “你一定知道那个‘声音’是怎么回事,可你就是不愿意告诉我!” 朗姆看着赫蒂真挚之余还略显凌厉的眼神,他手指在手中酒壶的深凹裂纹处摩擦,似是感到一丝不安,“我给你的忠告,赫蒂,”朗姆此时的眼神变得无比地真挚,眼中透着长辈对晚辈关切的慈祥,“不要理会‘它’。” “我尝试过,但我做不到!”痛苦又爬上赫蒂的脸庞。 “那就坚持下去,不要让‘它’得逞,不要对‘它’好奇,更不要试图去找寻‘它’。” “你果然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赫蒂目光并不友善地瞥了朗姆一眼。 “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得好。”朗姆用低沉的嗓音说道。 一脸无奈的赫蒂轻吐了几口气。虽然饱受那个“声音”的折磨,但赫蒂正在慢慢适应“它”。 听着门外呼呼的风声,沉默的两人心情都变得沉抑起来。朗姆还可以借酒消愁,但赫蒂,除了忍受像个冷漠无情的战士一般的寒风肆掠,别无躲藏。 赫蒂突然出声说道:“‘它’告诉了我在哪儿可以找到离恩。” 朗姆惊讶地看着赫蒂,满脸担忧地警告道:“我刚和你说的,你都没有听进去么?” “‘它’没有骗过我,”赫蒂坦然道,“到目前为止,‘它’所预言的一切都发生了。” 朗姆急忙解释道:“那只是‘它’的手段而已,先给些小甜头,得到你的信任之后,再更贪婪地向你索取‘它’想要的一切。” “那么,”赫蒂目不转睛地盯着老巫师,“‘它’想要的是什么?” “这......”朗姆似有难言之隐地缩回了脖子,嗯嗯声模糊其词地糊弄了赫蒂几句,然后大口地喝着酒。 这时,细心的赫蒂发现,尽管她能听到酒水从朗姆喉咙滑过时的咕噜声,但朗姆根本就没有喝酒,因为他泛白的双唇是干裂的,他的身上也没有丝毫的酒气。 朗姆心知若是有所隐瞒,就无法得到一个人的全部信任,既然自己不能告诉她真相,那么自然也无法劝说她对那个“声音”置之不理,他面露无奈地问了一句:“你想怎么做?” “我要去找‘它’。”赫蒂郑重其事地答道。好像这个答案已经准备已久。 朗姆望着她求助的眼神,不解问道:“你希望我和你一起去?” 赫蒂眨着眼睛急点着头,竟表现得有些兴奋。 “这是个糟糕的决定,赫蒂,”朗姆绝望地说道,“你不知道你追寻的是怎样可怕的存在。” 第七十七章 巨神峰 异人部落并没有关押俘虏的地方,因为不会有敌人在与他们激战过后还能呼吸。但离恩一行不一样,格尔曼对离恩非常感兴趣,尤其是他手中的那把剑,尤其是他上一次在狼群面前大显神威。 峡谷另一端的山头光秃秃的,没有林木,只有像巨人身形一般的石头,还有一些天然的岩洞。在这里,异人部落的人可以躲避野兽的攻击。目前,还没有聪明到可以越过峡谷的野兽,巨人克里昂将搭在峡谷两端的老枯树收了起来。异人部落所处的巨神峰成了一处与世隔绝的地方。 不会有人想到,也不会有人能来到这里。 手下的人不明白向来残暴的首领为何这次留下离恩几人的性命,但他们更在乎的事情是那些无辜丧命的伙伴。 “格尔曼,我们不像异人谷的那帮人,”一位五大三粗满脸虬髯的壮汉提醒他的首领,“我们没有强大的巫师,长夜降临,我们不可能永远躲在巨神峰,你总得为我们谋条生路才是啊!” 另一个衣衫褴褛看上去四十来岁的男人替格尔曼回应道:“或许,抓获的那几人就是我们的生路,”他转而看向格尔曼,以一种智者的姿态自居,因为他觉得自己看穿了格尔曼留下他们性命的目的,“能召唤狼群的人,一定是莱特尔家族的人,对吗?格尔曼。” 格尔曼正聚精会神地思考一些事情,岩洞里的空气寒冷刺骨,但他们每个人身上的衣服却甚是单薄,有些人身上穿的衣服连一丝绒毛都没有,这种情况下,这个长夜是不可能挨过去的。 “你总得说些什么吧!”虬髯壮汉有些不满格尔曼的沉默。 从格尔曼时不时望向洞口的眼神可以看出,他在等待,或许是某个人,又或者是某群人。 “你在等异人谷的人来救他们吗?”其中一个男人问格尔曼。 “你们希望怎么处置他们?”格尔曼突然出声反问道。 “杀了他们。”这是众人一致赞同的声音。只有先前那个自以为聪明的男子说出了另一种声音,“那个手握莱特尔家族宝剑的家伙或许还有利用的价值。” 格尔曼看了他一眼,对他的话倒有几分赞同之意,“讯问出他的名字了吗?” “离恩-莱特尔。”那名男子回答道,“一开始,他就表明了自己的身份,还有......”他突然停顿下来,不敢将接下来的话说给首领格尔曼听。 “还有什么?”格尔曼有些愠怒地质问道。 另外那个虬髯壮汉抢着答道:“他说他只要你的性命,其他人,他可以以莱特尔家族的名义赦免,并且有机会回到城墙那边。” “哈哈......这是个聪明的家伙。”格尔曼朗声一笑,大声称赞着离恩。 他的眼睛始终注视着洞口的动静,按说,他派出去的哨兵也该回来了,对此,他不禁又心忧几分,如果哨兵不能按时归岗,那就意味着他很可能已经出事了。 格尔曼已经记不清这是他派出去的第几个哨兵了,他们都是部落里面身手最敏捷,脑子最灵光的战士,如今却像石沉大海一般,出去之后就再没了音讯。想到这儿,他的脸上涌上了一股愧疚之色。 “即便要放过那个莱特尔一命,”虬髯壮汉继续向首领建议道,“其他人也该处置了,”他眼中闪过一缕精光,显然是想到了那个虽然算不上漂亮,但也是嫩乎乎、滑溜溜的女人。 这时,总算有个身影快速跑进岩洞。因为长时间目不转睛地瞪着眼睛,格尔曼一时头脑发晕,只瞧见了一个黑乎乎快速奔跑的黑影,竟也没瞧清楚来人是不是他派出去的哨兵。 “首领大人,那个戴着面具的家伙回来了。” 格尔曼眨了几下眼睛,当眼眸清澈几分之后,他定睛好好瞧了一眼正在禀报的男子,他不由长叹一声,心哀道:唉!看来,又折了一个。 “他回来干什么?”虬髯壮汉怒言道,“格尔曼,他和之前我们救助过的冰临城骑兵是一伙的。” “你总不至于担心他一个人能在这里掀起什么风浪吧!杜克。” “戴着面具的人,故作神秘,不得不妨啊!”杜克摸了摸颔下的胡子,弱声回应了一句。 “他的确会是个隐患,格尔曼。”方才在一旁一直替离恩讲话的男子也满脸不安地提醒格尔曼。 格尔曼面带微笑地看了两人一眼,他将手中的长剑拔出来,上面还沾着上一次战斗留下的血渍,他用一张被染黑了一大半的灰色布料擦拭长剑,然后向来禀的人吩咐道:“让他进来吧!” 另外两人还没来得及惊讶,那张熟悉却令他们生畏的面具就赫然出现在他们眼前。 盖隐进入岩洞之后,先是向格尔曼点头致意了一声,尔后语气冰冷地说:“你们抓的那伙人,必须立马放了。”他似乎是一种威胁的口吻在命令眼前的异人部落首领。 “你在开玩笑?”杜克冷嘲他一句。 格尔曼乌溜溜的眼珠左右转动了一下,盯着那张灰暗的面具,“告诉我你的名字。” “盖隐。” “给我一个理由,”格尔曼淡淡说道,他低头继续擦拭手中的长剑,“别忘了,我曾救过你一命。” “我没有忘记,所以,现在,我正在还恩,打算救你们一命。”盖隐左右察看了一眼岩洞内的环境,并且在计算从他将背后那把长剑拔出,再将身旁武器在手的两人击倒所需的时间。他并未将格尔曼算入其中,因为他需要留着这个首领,他还大有用处。 另外两人似乎察觉到了盖隐眼中的异样,登时变得谨慎起来,脚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紧闭双唇,带着沉重的呼吸,不再言语。 “因为他是莱特尔家族的人?”格尔曼试探性地问。 “没错。” “你应该知道,我、我们从来没有畏惧过莱特尔家族。” 盖隐冷哼了一声,想着只好提醒格尔曼一些他害怕的东西,“长夜降临,你知道随之而来的有什么,那些‘东西’,你也不怕么?” 格尔曼挥动手中的长剑,亮堂的剑身反射出不远处的火光,光影在盖隐脸上的面具一闪而过,“放了他们,我有什么好处?” “我之前答应过你,想办法助你越过城墙,回到伊斯特洛大陆。” 听到这话,格尔曼眼中掠过一丝惊色,他似乎从一开始就非常信任眼前这个神秘家伙的能力,而且直觉告诉他,盖隐并非信口开河,“但这和饶他们一命有什么关系?” “算是我替你办这件事的回报。”盖隐冷声道。 “如果我不答应呢?”格尔曼试图表现得强硬些。 盖隐幽幽道:“你会答应的。”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一旁沉默许久的杜克忍不住驳问了一句。 “这取决于你们,”盖隐扭头目光似剑地扫了虬髯壮汉一眼,当眼睛转移到另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时,他的目光变得柔和了许多,“你觉得呢?艾凡。” 艾凡不安地咽了咽唾沫,眼睛转移到格尔曼的身上,“我相信首领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格尔曼思忖片刻过后,直言道:“可那个莱特尔执意要取我性命。” 盖隐想了想,问道:“你们去袭击过异人谷?” 格尔曼点了点头,甚是得意地说道:“还解决了最麻烦的巫师——莫洛特。” 闻此一言,盖隐怒火横生,一双骤然变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格尔曼,片刻过后,他还是压制住了心中的怒火,“这个问题,我来解决。” 格尔曼看了另外两人一眼,最后,勉为其难地应诺道:“你可以去见他们了。”待盖隐转身离开之际,格尔曼又语带威胁地警告道,“你最好能说到做到。” 第七十八章 光明重现 离恩在岩洞墙上敲敲打打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伫足在那处被一块巨石堵住的洞门前。 “以那个巨人的身形,好好训练一番速度,”离恩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甚至可以徒手擒住我们遇见过的最凶猛的野兽。” 这个世界给离恩带来的不止侏罗纪公园的惊喜,还有格列佛游记里面令人瞠目结舌的桥段,离恩不知该喜抑或是愁。不过眼下,身为阶下之囚的他,正困扰于如何离开这令人窒息的乌漆嘛黑的地方。 “克里昂,这是他的名字。”伊登说。 “你对他的印象不错,”麦尔芒冷嘲道,“尽管他像个不会思考的石头人一样,格尔曼怎么吩咐,他便怎么做,哼,用一块巨石把我们困在这里。” “他只是听命行事罢了。”伊登试图为克里昂辩解,他确信,上次遇见的巨人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只是他也有些身不由己罢了。 “现在,你该承认自己的狂妄自大了吧!莱特尔。”矮人乌迪尔朝离恩停留的位置说了一句。 爱勒贝拉出声替心慕之人辩解道:“乌迪尔,你应该知道,我们之所以被擒,最主要的原因是有人提前泄密,他们设置好了陷阱等我们去踩。” “现在一切都是白费,”卢瑟略显绝望地说道,“我可得提醒一下你们,格尔曼通常不会留战场俘虏活命。” 在一片漆黑之中,他朝自己伙伴的方向轻探了一下手,确认乌迪尔手中至少有个防身的家伙,尽管他们的武器都已经被没收了。他的手里就擎紧一根粗壮的石条,这是他进入岩洞以来不懈努力的结果。 想必乌迪尔一定碰到了他手上已经风干的血迹,石头与石头之间摩擦的声音曾在几人心中盘桓数日,他们不便出言阻止一个想方设法要保命的人做出的令人敬佩的努力,尽管这些努力很可能在他们重见光明的一瞬间就被证实是徒劳无功。 想以一根不足手臂长的石条和手持利剑的人战斗是不切实际的。 乌迪尔接过卢瑟递给他的一个约摸手掌大,有一面锋利得像把钝了的刀刃一般切面的石块,心头涌上一阵热流。 “我的好伙计,智慧之神从未抛弃你,”乌迪尔激动地感慨道,“何等聪明且有毅力的人才能在这样的环境下制造出让人使用顺手的武器呢!” 乌迪尔挥动几下那块显得笨拙无力的石块,空气中竟有股长剑划空的流动感。 至此,在场的所有人都为卢瑟坚韧的毅力所折服。 “你赢得了我的尊重,卢瑟。”离恩说道。 “不用拍马屁,虽然你人不错,但和我生死与共的搭档比起来,就变得没那么够格拥有那把......”卢瑟停顿了一下,他心里也清楚这些行为如掩耳盗铃无异,“刀。” “我不得不承认,你同样赢得了我的尊重,”麦尔芒语带讥讽地说道,“可我却并不赞同乌迪尔刚刚说的那句话,智慧之神似乎从来就没有眷顾过你。” “如果不是沦为阶下囚,就凭你刚刚的那句话,我们之间必定有一场生死决斗,不过,呵呵,”卢瑟朝着说话声传来的方向冷笑了一声,“现在,我还是留着气力迟些时候替自己拼命吧!” 麦尔芒无聊之际原本还打算和卢瑟争论一二,这时,许久没有出声的爱勒贝拉突然惊道:“石头动了。” 闻声的众人将目光都聚集到岩洞门口。果然,一束微弱的光线渐变渐明,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沙石磨滋声,堵在洞口的巨石被一只巨手轻易搬开。 刺眼光明降临的一刹那,众人下意识地眯上了眼睛,再睁开眼睛,那张显得不那么冰冷的面具出现在众人眼前。 伊登第一个冲了上去,“噢,光明之神,这不可能,”他的声音里藏着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为什么你总是能在最危难的时刻及时出现?” 盖隐轻轻地笑了一声,用以缓解被黑暗折磨数日的众人心中的痛苦和恐惧,“或许是因为我是个心善之人吧!”盖隐打趣一句。 “格尔曼难道肯放了我们?”麦尔芒露出了他并不那么讨喜的理智且现实的一面。 “我们之间达成了交易。”盖隐说。 离恩缓步走到洞口,抬眉往远处望了一眼,那里是一片被氤氲白雾缭绕的看不到尽头的仙境。 此时此刻,他总算认清了自己的实力是多么不堪一击。这些天,待在这里,他脑子里萦绕着一种猜想:若是格尔曼二话不说,什么也不求,因着心中对莱特尔家族的仇恨,一刀了结了他,他在这个世界也就这么结束了。 同时,他也很困扰,这该是一段什么样的经历呢?虽然自己已经多次在最危险的关头化险为夷,但总归不应该以赌徒心态和老天戏玩,那样终会出事的。离恩心里这样想。 在黑暗中,善思的离恩脑子里又多了些奇奇怪怪甚至可以说有些畏手畏脚或是杞人忧天的想法。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他又坚定了一个信念:活着真好。 “什么交易?”离恩沉声问道。 盖隐转身来到离恩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眼睛同样凝视着远方那片雾缭之地,“以命换命,他给你们一条生路,将来,你也给他和他的族人一条生路。” 离恩扭头盯着盖隐的眼睛,那里面仍旧充斥着神秘,“我向异人谷的首领承诺过,要取格尔曼的性命。” “时光迁移,有些事,是会变的,也应该变。” “他杀了莫洛特。”眼含仇恨怒火的爱勒贝拉走上前来,看了一眼初次见面就没甚好感的面具人。 听到这个名字,盖隐只觉自己心头咯噔响了一下,眼中飘过了一丝痛苦之色,一旁的离恩和爱勒贝拉都看在眼里。 “你想知道冰临城的骑兵在这片土地上杀了多少异人吗?” 离恩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我猜不久前,你与异人谷,也是你死我活的敌对关系吧!”盖隐说着回头看了一眼手持自制“武器”的矮人。 矮人是整片大陆最富创造力的,这一点,盖隐现在深信不疑。 “倒不是我们愿不愿意放过他,是他一直视我们异人谷为死敌,我们只是为了保命,才拿起武器与他们战斗。”卢瑟扬了扬手中的长石条。 暴露在光明之下,众人瞧清楚了它的模样之后,心里对矮人的敬意又增添了几分。那已经是一把初见雏形的剑了,只是有些粗钝、有些笨重。它甚至已经拥有与锋利的铁钢所铸之剑一战之力,从它刃口处的磨痕可以看出,这种岩石,坚硬似铁。 离恩看了看身旁的爱勒贝拉,她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你不会同意的,是吗?”离恩直言问道。 “我只知道躺在冰河深处的莫洛特还未安眠。”爱勒贝拉冷冰冰地答道。 离恩咧嘴阴邪一笑,对盖隐说道:“交易被接受了。”话刚说出口,他一把握住准备大发雷霆的爱勒贝拉,用一种承诺的眼神安慰着她。 “呵呵......你是我见过最......”盖隐思索了一会儿,冷笑道,“最聪明的莱特尔。” 第七十九章 我等你 离开了被困的岩洞,离恩和盖隐两人来到了一处开阔的平地。脚下的泥土混着坚硬如钢针的冰渣子,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宛若玻璃破碎的声音。站在这里,如细细铁针一般锥心刺骨的寒风从四面八方杀过来,让人没有丝毫招架的余地。 离恩斜着眼睛瞥了一眼盖隐脸上的那块面具,心里闷闷道:你至少还有一块面具可以抵挡寒风。 只觉呼呼的寒风刮得脸颊通红,痛感难耐,离恩搓了搓双手,等它们暖和了些之后,赶忙又搓了搓脸。 “那里是什么地方?”离恩指了指远处那片被冰雾笼罩的云端。 “夜王墓。”盖隐如是回答他。 离恩皱着眉头,稍显震惊,难道他在冰临城听到的传说是真的,夜王真的存在,他就是异鬼的主人?传说他浑身似冰,孑然白色,唯有一双眼睛透着蓝光。即便是瓦利钢长剑,也无法对他的身子造成丝毫伤害。据说莱特尔家族传下来的两把长剑倒可以刺穿他的冰身,但在修伯特的嘴里,莱特尔也只是听到“可能”二字而已,而且修伯特的口吻没甚底气,在他眼中,夜王似乎是无法击败的。 然而,令人觉得讽刺的是,冰身蓝眼的夜王竟然被冰雪所冻,永远冰封在世人所无法到达的夜王墓之中,这让夜王的故事听起来,更加荒诞,附带更大的不真实性。 “所以,传说是真的?” 离恩冷笑了一声,以一种讥笑的口吻又问了一句。他继续搓着仿似要冻僵的脸颊,眨着眼睛望向远方,倒也没有期待对方对这一问题的回答。 “你会看到的。”盖隐没头没脑地这么答了一句。 离恩不甚理解,转而正色问道:“你是敌人,还是朋友?” “呵,这要看你怎么界定了。” “与莱特尔家族有仇的人,就是我的敌人,这再容易分辨不过了。”离恩说道。 空地前约摸十来步的距离,是万丈深渊,时不时冒出一阵冰气出来,站在悬崖边缘,让人有一种置身于幻境云端,正腾云驾雾的错觉。 这真是一片冰冻的世界。盖隐不由在心中叹道。 他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两步,指着远处说道:“据说,躺在那里的人也是莱特尔,但他又是异鬼的主人,而异鬼可不管你是不是莱特尔家族的人,只要是活人,他们就会咬断你的脖子,刺穿你的心脏,然后静待冰川大陆的月光降临,将你转化为他们的同类。”盖隐转身看着离恩那双蓝色的眼睛,“现在,你告诉我,他算是你的敌人吗?” 离恩嘶嘶声地吸了一口凉气,一阵冰寒入肺,让他不由又喘出了几口粗气。他走到盖隐的身边,眺望远处透着神秘的冰世界,那边的冰气仿佛凝聚成了一张十分熟悉的面孔,尤其是那双惟妙惟肖,是假却似真的眼睛似乎也正在凝视离恩。 离恩咽了几下唾沫,感到了一丝不安,“希望我们不是敌人。” “有时候,这取决于你。”盖隐背过身去,与离恩一起望着远处那片令人觉得幻化的地方,“说说吧,你想单独跟我聊什么?” “承诺就是承诺,格尔曼必须死。” “但你是莱特尔,如果你安然离开,也就意味着你对格尔曼同样许下了承诺,以命换命的承诺。” 离恩想到自己在这里的角色,脸色变得沉重痛苦。身为别人的影子傀儡,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算不算一个完整的正常人,谈承诺于他而言太过奢侈。可他涌动的大脑无时无刻不在警惕着他,一诺千金是他多年行事的准则,即便自始至终,他都没有遇见过真正看重他承诺的人。“我总是会死的,而且似乎等不了多久了。” “你觉得到你快死的时候,对格尔曼的承诺就可以反悔了?”盖隐反问了一句,“我不知道,这件事,你自己可以看着办,毕竟,要想取格尔曼的项上人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盖隐转身离开,末了,又对离恩说了一句:“伊登可能不会跟你们一起离开。” 离恩快速转身,还没来得及发问,盖隐就已经消失无踪。 那片如烟海一般的幻境仿佛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着,如梦似幻之余,总是能给人一种真切感。 过了好一会儿,爱勒贝拉温柔的声音打断了离恩怔怔出神的思绪。“这不怪你,离恩,真的,毕竟,他对你来说也没有那么重要。” 离恩不明所以地看着满脸失落的女人,她的眼睛里藏着一份隐忍。 “你可以离开了,反正照这种情况,我们和异人部落之间也会和解,不会再有人死了。”爱勒贝拉怒狠狠地咬了咬牙,离恩能瞧见她心底正徐徐燃烧的仇恨之火。 “承诺就是承诺,”离恩说道,“但在是非面前,非本心且非正义的承诺,是可以废除的。” “我不明白,”爱勒贝拉略显迷惑地看着他,他的脸由于长时间暴露在寒风之中,已经冻红了好几块,看着像染了血色的棉花,仍在不停地吸食着鲜血。她从未在他的脸上瞧见过这样的脸色,唯有安慰自己这只是冰寒作祟,那只是被冻僵的脸色,不代表着什么。 离恩却不是这么想的,他看见爱勒贝拉手中拎着的那把属于自己的剑,顺手接了过来,然后拔出长剑,“我的剑不会冤杀无辜之人,但它永远需要有罪之人的鲜血滋养。” “这对你来说本没有必要的。” “莫洛特是莱特尔家族的人,这我已经知道了。” 爱勒贝拉吃惊道:“怎么会?” “我能感受到他身体里面的血脉,”离恩故作神秘地说道,“和我身体里流的血液是一样的。” “那么,你有什么打算?”眼下,这似乎才是困扰爱勒贝拉的问题。她不希望和离恩分开,可实情摆在眼前,如果没有异人谷和异人部落之间的战争,离恩没有理由留下。冰临城才是他的归宿,他还要调解城墙两边的人之间的矛盾呢! “回到冰临城。”离恩稍显不舍地看着爱勒贝拉,“我离开太久了。” “是,我知道。”爱勒贝拉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她想起了莫洛特曾教过自己的话“没有人会永远陪着谁,要想好好活着,就必须习惯孤独”。 也许以前,爱勒贝拉可以欣然接受这样的处境,因为回到异人谷,还有莫洛特在她身边。可如今,她真的变成孤身一人的时候,她才发现,她从来就没有办法能够做到莫洛特要求的那样坚强洒脱,孤独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敌人。 “你可以和我一起回去。” “不,冰临城的人不会接受一个来自异人谷的女人。”爱勒贝拉痛苦地摇头道。 “我会让他们接受你的,你应该相信我。” 离恩收起长剑,抚住爱勒贝拉的双肩,他唤起了心底对这个女人的责任和欲望,这一切,都来的这么顺其自然,就是这些日子与眼前女人的相处,让离恩觉得生命有了新的颜色。 这,在以前的世界里,对离恩来说,对他的本身——李昭南来说,是奢侈的。以前,没人会这么热情似火地将自己的真心交到他的手上。他开始渴望在这个世界留存,因为他又多了一个必须留下的理由。 “也许你可以越过城墙来到这里,但我没有勇气越过城墙,去到你生活的地方。” “你知道的,那也不是真正属于我的地方。”离恩自嘲一笑,突然觉得一切变得荒诞无趣起来。 爱勒贝拉察觉到了离恩眼中的异样,她搓暖了自己的手,轻抚在离恩的脸上,然后微微张开双唇,她的嘴唇点上了一丝乌色,她的身子也开始颤抖,她微眯着眼睛,只留下一条细缝,一条足以将她心慕之人装进去的细缝。 她徐徐往左侧移动脑袋,然后踮起脚尖,就在嘴唇要接触离恩右脸颊的时候,她轻轻撅起嘴巴,往外哈出阵阵热气,然后,她又在离恩的左边脸庞重复了一遍这般亲昵温柔的动作。离恩冻僵的两颊变幻了另一种晕红,一种带着温度的红色。 尔后,她将左手放在离恩的胸前,柔声道:“我不在乎这里面是什么情况,也请你不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如果你能感受到我给你的一丝温暖,请把它当做我向你提出的唯一诉求,为了那丝温暖,热爱这个世界吧!珍惜你能感到温暖的每一刻,好吗?” 离恩眼中露出贪婪的目光,饥渴地咽了几下唾沫,他感觉到了脸上的涨热,正欲低头吻上那两片给他带去温暖的薄唇时,爱勒贝拉及时松开了他,快步离开,眼含泪水,语带啜泣地说道:“我在这儿等你,等到挡在我们之间的城墙被拆掉的那一天,如果你还愿意的话,就回来找我。” 第八十章 起义之战 拉玛翰沙漠最强的女王亲兵赶到沃特斯府邸时,撒姆尔已经消失无踪。趁着夜色,撒姆尔在一队亲兵的护卫下,逃出了凤凰城。女王的第一护卫艾丽莎在后穷追不舍,最后时刻,撒姆尔踩着幸运的脚步踏入了金沙城,至此,西洛大陆被沙漠沉埋许久的男子起义之战正式打响。 说来,撒姆尔也觉得奇怪,那日,他刚要前去找莱托商议偷袭金色城堡的事宜,刚出门口不久,府内就火光冲天,哀嚎四起。藏在地牢的数十名被莱托炼好的怪物一涌而出,见人就咬,见血就饮。 若非黛瑞亚眼疾手快,撒姆尔也不免遭毒手。 人面兽身的怪物很快被一股诡异的乐声控制,旋即快速往金色城堡奔去。撒姆尔当即带着一队亲兵发疯似的逃出凤凰城,往金沙城奔去。 让那些半兽人失控的是猎魔人布莱恩,他本着试探的心态去探查府内最后一处神秘之地,正好与满眼赤黑的巫师撞见。莱托要比布莱恩遇见的所有巫师都强大,他只轻轻挥动手指,布莱恩便被无形之力控住,动弹不得。 危急之际,是那双及时被月光照亮的驱魔之眼救了布莱恩一命。 这种情况并不常见,那是在成为猎魔人之日,黑暗之子赐予他们保命的能力,皓月之光能唤醒驱魔之眼的无上免疫能力,能免除巫师施加在他们身上的一切巫术,让他们在与巫师的对战中,获得更大的优势。 沐浴在银白月光之下,布莱恩感觉自己手中的凡尔帝之剑拥有了势不可挡的威力,登时高高跃起,一剑向莱托刺去。 资深的巫师自然也知晓猎魔人拥有的这项能力,心知在此等情况之下,自己不是布莱恩的对手,遂幻化成一团黑烟,就着夜色四处逃窜。 然则,被皓月之光唤醒的驱魔之眼令巫师的幻术无所遁形,逃窜的莱托被布莱恩的黑剑所伤,情急之下,他唯有召唤出困在地牢的怪物拖住布莱恩。 除了布莱恩手中的凡尔帝之剑能伤那些怪物些许,凡俗的刀剑对怪物的身子丝毫不起作用。无奈之下,布莱恩放弃了追杀莱托的念头,转而奋身毁杀那些被巫术所害,身不由己的半兽人。 城中的骚乱惊醒了睡梦中的艾琳,这几日,为了离恩-莱特尔,她四处施巫探索消息,早已身心俱疲。当她坐起身时,狄安娜已经来到了她的身边。 宁静的夜色能让女巫恢复力量,幽灵之眼在黑暗中得到息养。艾琳长吸了一口气,又啜了几口甘甜的茶水,沉着冷静地说了一句:“躲在阴暗处的家伙终于现身了。” “你是指那名暗中炼怪物的巫师?”狄安娜此时剑已出鞘,不一会儿,疤痕骑士也手持长剑赶了过来。 “那群半兽人都围在金色城堡,女兵们的剑对它们似乎毫无杀伤力。” “魅金术。”艾琳急忙翻开了摆在床头的那本厚厚的巫术之书,翻找片刻过后,在一堆歪歪斜斜的文字前停住了目光。 狄安娜凑近脑袋,想瞧瞧那本被所有巫师觊觎的巫术之书到底有什么神奇的地方,然而一堆让人瞧了发晕的文字图案让狄安娜顿然感到恶心,头昏脑涨,连续作呕。 艾琳伸出两指,抵住狄安娜的眉心,眯眼轻念几声咒语之后,方才缓解狄安娜脸上的痛苦表情。“这上面的东西,可不是凡人能瞧的。” “有什么办法能阻止它们?”拜布伦急不可待地问。 艾琳又低头看了一会儿书上的记载,无奈道:“魅金术是以纯金为诱引,除非,你有比金石更坚硬的宝剑。” “那可不是我能拥有的。”拜布伦咕哝道。 恢复过来的狄安娜一脸怀疑地看着疤痕骑士,惊呼:“听你这意思,还真有比金石更硬的剑?” “当然。”拜布伦稍显神气地答道,“它们在公爵以及少领主的手上。” “屠龙勇士传下来的那两把剑?”艾琳好奇地问了一句。 拜布伦点了点头,陡然惊醒,不安道:“照你这么说,那它们岂不是无人能挡?” 艾琳皱眉想了想,“这倒未必,要控制魅金术的傀儡,巫师不能离得太远,否则的话,傀儡就会失去辨别的能力,不再具有目的性。” 狄安娜一下子明白了艾琳的意思,言道:“所以那个巫师也一定在金色城堡附近。” 拜布伦旋即说道:“那个猎魔人正在与那堆半兽人厮杀。” 艾琳披上那件薄如蝉翼的白色披风,头上罩着帽子,“他手中的凡尔帝之剑虽然可以刺伤中了魅金术的傀儡,但它们的伤口很快就能愈合,他再拼命,也只是白白损耗体力罢了。” “还是得找到那个巫师才行。”狄安娜说着便与艾琳一起往屋外走去。 没走两步,艾琳突然握住狄安娜手中的剑刃,手掌在剑锋上轻轻一划,鲜红的血液沿着剑身很快就将她的剑浸染成了血红色。尔后,艾琳走到拜布伦的身边,如法炮制,将他手中的剑也变成了血红色。 “你的手......”狄安娜忧心地刚要询问关切一下,只见艾琳若无其事地快步往前走去。 须臾,两名剑手手中的剑陡然凭空燃起了一抹血红色的火焰。 艾琳一面往前,一面解释道:“这样,你们的剑也暂时拥有了与猎魔人手中黑剑一样的威力。” 站在城堡高塔上的克拉尔一脸愠怒地望着低下那片厮杀火海,如幻似影的猎魔人得到了她目光的短暂停留。尔后,她面露狠色,斜了一眼身旁的艾丽莎,“你亲自去,他以为逃离了凤凰城,就安全了?哼,做梦。”她转过身,眼中杀气四溢,“如果能在他进入金沙城之前抓住他,再好不过,就算他侥幸入了城,我也会派兵踏平金沙城。” “女王陛下,他不会愚蠢到孤军作战。” 克拉尔邪魅一笑,“该来的总会来的。”她早已预料到了这场即将席卷整个西洛大陆的风暴,并且做好了准备,所以,她才能表现出这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自若。 “这些半兽人怎么办?”艾丽莎问道。 “既然杀不死,那就困住它们。”克拉尔淡淡道。 艾丽莎转身准备前去执行女王的命令,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又回身禀道:“需要给伊斯特洛大陆的都城传去消息吗?” 克拉尔望着远处被火光点亮些许的夜空,叹息了一声过后,幽幽道:“给我那位姐姐送去消息吧!这样,或许能催促她加快计划。” 第八十一章 出狱 凤凰城此时正遭逢的变故逃不过眼盲心不盲的谢道夫,在一片漆黑之中,他陡然站起了身,惊得一旁的柯莱特也登时从石台上坐起。 相处这么久以来,柯莱特第一次在老巫师的脸上瞧见了惊慌失措的表情,不禁有些诧异。 “外面发生什么了?”柯莱特询问看守的女兵。 女兵冷漠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快步离开那间孤独的狱室,往空旷墓室的出口走去,没一会儿的功夫,她又折返回来,眼睛有意无意地瞄了一眼期待回答的柯莱特。 “这不关你的事!”女兵冷冷地说。 老巫师面露惊色,快步走到狱室的门口,对女兵说道:“我要出去。” 对待谢道夫,女兵的态度截然不同,她的眼中充斥着一股浓郁的敬意。 “这我得先去禀告女王陛下。”女兵略显为难地说。 “来不及了。”谢道夫说着回头看向柯莱特,好像他那双被黑色吞没的眼睛能瞧见柯莱特似的。少时,他轻叹一声,身子幻化成一股黑影,嗖的一下就这么消失在柯莱特和女兵面前。 没时间惊讶,柯莱特赶忙拎起长剑,急匆匆地来到狱室门前,吆喝道:“快把门打开。” 一脸惊色的女兵往透着火光的墓室出口瞧了一眼,抖了抖身子,“我说了,这得禀告女王陛下。”她用一种盛气凌人的眼光看着柯莱特,眼睛好像在无声讥讽:有本事像人家那样呀! 气急败坏的柯莱特拔出手中的长剑,往门缝狠狠劈了一剑,一阵金属划摩声响过后,柯莱特仍旧被困在狱室之内。 “那你倒是去禀告呀!”柯莱特埋怨道。 “可我的任务是看住你。”女兵冷冷答了一句。 柯莱特一脸茫然地看着她,质问道:“那么,谁去禀告你的女王陛下呢?” 女兵挑眉看了看谢道夫消失的地方,撇嘴轻飘飘地说道:“或许,他会向女王转达你的请求。” 柯莱特无奈地瘫坐在石台之上,这时,他方才意识到,要想凭一己之力看住谢道夫,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以谢道夫的巫术,想必世上已经少有巫师更胜他一筹了吧! 西洛神殿有德尔斯施加的古老巫术,任何巫师都无法悄无声息地潜入。这里也号称是所有巫师的禁地,因为在这里,再强大的巫师,力量也会不停减弱,直至完全丧失作为巫师拥有的超常力量。 一身白袍的谢道夫被女侍卫拦在了殿门之外,见到他从狱室逃出来,众人并不感到惊讶,她们在向克拉尔通禀过后,让他进入了神殿。 此时,金色城堡外的半兽人已经被数米高的铁笼困住。其中还有几个不遗余力地唉声嘶嚎着。 “情况有多糟糕?”谢道夫问道。 “再锋利的刀剑也伤不了它们,只能先将它们困住。” 谢道夫皱了皱稀疏的眉毛,沉声道:“他们应该是中了魅金术。” “有何破解之法?”克拉尔焦急地问道,尔后,她往谢道夫的身后瞧了一眼,眉宇之间闪过一丝异色,“他没有和你一起出来么?” 谢道夫扭头侧耳听了听,“看守女兵没有接到你的命令,自然不会放他出来。” 克拉尔细声抱怨了几句女兵的愚蠢死板,尔后向旁边的一名女侍卫纷纷道:“去带他出来吧!” 克拉尔看了一眼明明失去了双眼,却仿佛跟明镜似的能通晓一切的谢道夫,解释道:“在这样的节骨眼,我可不希望给自己多找一个敌人,”她看见谢道夫的嘴角微微上扬,慌忙地解释着,“况且还是那么强大的敌人。” “必须找到背后施巫的家伙,”谢道夫提醒道,“这家伙的力量很强,不容易对付。” “女兵搜遍了金色城堡周围,并未找个那个可恶的家伙。”克拉尔猜想他一定跟随他的主人撒姆尔逃离了凤凰城,躲到金沙城去了。 一名女兵双手捧着一个长方形的木盒走进殿内,克拉尔迎了上去,将木盒打开,从里面掏出了一根似白骨模样的法杖。法杖长度及肩,表面粗糙且倒排着一圈圈锋利的小刺,内部中空,握手处有一个像是狼首又像是龙首的雕像。 克拉尔将法杖递到谢道夫的手里,谢道夫枯皱得像干柴一样的手掌碰到法杖的一刹那,一股无形且源源不断的力量奔涌进他的身体。 接过法杖的谢道夫将其在地上猛地一顿,左手掐指琢磨了一番,尔后对克拉尔说道:“半兽人仍旧具有极强的目标攻击性,这说明那个家伙躲在附近不远的某处阴暗角落。” “这不可能,若真是那样,女兵们一定能找到他。” “别忘了,他是巫师。”谢道夫好言提醒道。 克拉尔皱紧眉头,不安道:“那群怪物好像永远不会感到累一样,铁笼也撑不了多久。” “那只不过是在快速燃烧身体的能量罢了。”谢道夫说着走近克拉尔,与她一同站在窗户边,他能听见其中一部分半兽人痛苦哀嚎的声音,既无助又绝望。 谢道夫不由感伤道:“他们也是受害人呐!” 怒火中烧的克拉尔咬牙切齿道:“罪魁祸首还是撒姆尔这个可恶的家伙。” “放心吧!黑暗之神对他的审判,迟早会降临的。” 谢道夫话音刚落,柯莱特便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迟早是什么时候呀?” “离恩-莱特尔,你可以离开了。”谢道夫用十分平和的语气劝说道,“你也看见了,眼下,我根本没有时间去找夜王墓。” “既然这样,我可以留下来帮助你们。”柯莱特嬉皮笑脸地走到冷若冰霜的女王面前,斜着嘴角,邪魅一笑,“你不会不乐意吧!女王陛下。” 克拉尔冷冷地白了他一眼,“你是真心想要帮忙吗?” “反正我要跟着他的,”柯莱特斜瞄了一下身旁的老巫师,“况且为你这么漂亮的女王服务,那是我的荣幸,你不应该怀疑我的诚意。” “莱特尔家族的二公子,什么时候也学了市井无赖那副令人恶心的嘴脸?” “令人恶心么?”邪笑的柯莱特瞅见了一缕小鹿乱撞的晕红从克拉尔的脸颊一闪而过。 就在柯莱特言语挑逗之际,闭目施巫的谢道夫似乎已经找到了那股蕴藏强大巫师能量的地方,陡然一溜烟似的又消失无踪。 “不会吧!”柯莱特回头瞥了一眼,无奈地长叹一声。拎着长剑往殿外走去。 “莱特尔,放弃吧!”克拉尔不知为何,竟莫名地变得有些兴奋起来,“对于他的力量,你一无所知。” 柯莱特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洋溢着如阳光般温暖的笑容,“哼,你等着瞧吧!我的女王殿下。” 第八十二章 危机解除 消失的谢道夫转瞬间在金色城堡附近的一处沙丘出现。他紧闭着眼睛,眉头紧锁,侧耳倾听四周围的动静。在他的正前方是一处荒芜的黄石屋子,几根粗壮的断木亘在门口,屋顶已经穿烂,时不时会飘落一些黄沙。 谢道夫猛地顿了一下手中的法杖,激起了一圈飞扬的尘沙往四周漾开。 “看来,他已经先一步逃走了。”拜布伦用手中的剑将横在门口的枯木劈断,陡然发现眼前立着一位白袍巫师,他不禁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拦住了准备从屋里走出来的两位女士。 艾琳一见到谢道夫手中的法杖,俏眉微蹙,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感应眼前巫师的气息。 “他身上的力量很强。”艾琳不安道。 “是他吗?”狄安娜越过门框,挥剑徐徐往前。慈眉善目的谢道夫让人瞧了之后不太愿意将他与邪恶联想到一块儿。 然则,艾琳三人就是追寻那位作恶巫师来到这儿,所以,拜布伦不等多想,只听见艾琳说的那句话,便一个蹿身挥剑向谢道夫砍去。 谢道夫听到危险逼近,侧了侧身,手擎法杖横于身前,一股无形之力将拜布伦往后逼退。艾琳一脸慌色地往后退了几步,她深知自己不是对方的对手,即便有两位剑术高超的骑士在旁,面对如此强大的巫师,亦是无济于事。 艾琳正要出言阻止,狄安娜已经先一步冲了出去。“可恶的巫师。”狄安娜嘴里咒骂道。 她手中锋利的剑刃划过谢道夫手中那柄如金似玉的法杖,发出清脆的声响,谢道夫一听是把女人的声音,也并未在她身上感应到巫师的力量,于是伸出左手,轻轻地捏住锐利的剑尖,再稍施巫术,便将狄安娜轻易击退。 “你们当中的巫师为何不出手?”谢道夫轻抚白须,幽然问道。 艾琳缓步出了屋子,来到谢道夫的面前,她仔细端详了一番眼前的老人,既然对方并不急着动手,艾琳便谨慎地立在原地,直觉告诉她,眼前之人并非大奸大恶之辈,虽是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儿的巫师,但艾琳觉得应该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除非,眼前的老巫师已经强大到可以伪装脸上的善意,这可并不是拥有高强的巫术力量就能做到的。 艾琳问:“那些半兽人是你的‘杰作’?” 谢道夫先是一疑,旋即一笑,低声叹道:“竟是位小女巫!” 艾琳左右看了一眼狄安娜与疤痕骑士,似乎更加确定眼前的老巫师并非背后作恶之人。她注意到对方的眼睛,于是以幻影之术来到老巫师的身后,双手轻轻一抬,施放一股无形的屏障,隔绝他与城堡外面被困住的半兽人。 虽感应到了小女巫的力量,但谢道夫并未察觉到任何恶意,他也静静地待在原地,观察对方的动向。 时间此刻像是淌在静水中游玩的**,有些人见了觉得心急火燎,有些人却感到安逸如眠。 “你的力量并不稳定,无法控制那么多中了魅金术的怪物。”谢道夫如是说道。他彻底放下了戒心,也从对方的话中想明白了个大概。 “控制它们的也不是你。”艾琳轻舒了一口气,向两位同伴微微点头示意警报已经解除。 黑暗之子是个奇怪的人,据说他曾深爱过一位女子,也正是为了那名女子,他将自己的灵魂出卖给了黑暗之神,永生永世浸浴在黑暗之中。然而,成为黑暗之子以后,他却对女人产生了畏惧,他害怕女人得到黑暗的力量,所以,极少的女子有资格能够淋浴卓耿之血,成为巫师。 当然,伯乔巫氏的女巫是除外的,她们被黑暗之子诅咒,不死不灭,不知这是黑暗之子对她们的眷顾还是惩罚。 遇见一个女巫,令沉郁许久的谢道夫感到一丝兴奋。他收起法杖,脸上露出了慈祥的微笑。 谢道夫正要解释什么的时候,柯莱特快步跑了过来。拜布伦见到他欣喜若狂地上前行礼致意。与多年不见的拜布伦重逢,柯莱特也甚是欢喜,两人寒暄了几句之后,拜布伦向他介绍了一同前来寻他的两位女士。 深棕色的头发,湛蓝如海,微微凹陷的眼睛,高挺的鼻子,温柔的笑容。再一次正面瞧清楚这位莱特尔家族的俊男子之后,艾琳不禁在心里叹道:上一次,我的确没有瞧见你的眼睛。 “对于发生在你奶奶身上的事,我深感遗憾,也非常抱歉。”柯莱特对艾琳说道。 “我只想知道,她最后和你说了什么?” 柯莱特看了一眼旁人,有所保留的回避了她的问题,转而对谢道夫说道:“你最好不要再像刚才那样消失。” 谢道夫微微抬头,淡淡道:“夜王的奴仆,就像他们那样。” 柯莱特顺着那双黑洞洞的眼睛往身后看去,被困在铁笼里面的半兽人正发了疯似地胡乱撞击铁条,并露出锋利如刃的牙齿,撕咬着那些坚硬的铁棍。他皱了皱眉,转而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狄安娜,这位女骑士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要找到那个巫师。”狄安娜说道。 “那是一把不错的剑,”柯莱特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我曾送过一把给我的妹妹,但她并不是很喜欢。” “她可能更喜欢细细的铁针吧!”狄安娜打趣道。 “我无法感应周围的巫师力量。”谢道夫说。 艾琳看了看他那双令人既感到好奇又觉得畏惧的眼睛,徐徐点了点头,“我也是。” 这时,远处的哀嚎声戛然而止,那些身形变大的半兽人在烈阳之下,登时如寒冰一样快速融化,最后化为一滩血水。先前在铁笼四周围观的民众一脸惊恐的四处逃窜。 一阵裹挟着热气的风轻轻吹过来,还夹带了一丝血腥味,令众人禁不住皱了皱眉。 “有人解决了那个巫师。”艾琳惊道。 狄安娜思考了一会儿,狐疑道:“难不成是那个猎魔人?” 猎魔人,听到这个称呼,老巫师陡时来了兴趣,他已经好久没遇见过这类人——与他们一样,为了得到一些超常的力量而放弃更为珍贵的东西的人。 当半兽人化成的血水随着时间风干以后,整座凤凰城也开始笼罩在一片血色之中。 第八十三章 艾琳 女王亲兵在金色城堡附近打扫还未开始就已经结束的战场。艾丽莎已经出城追捕叛逃的撒姆尔-沃特斯。克拉尔心里很清楚,男子起义的消息很快就会从西洛大陆各地传来。虽然克拉尔早有准备,对于那些与撒姆尔勾结的家族也大致掌握,但等候在转角处的危机像悬在头顶的剑一样,总会让人有些惴惴不安。 那个可恶的巫师究竟是何方神圣目前还没有消息,解决半兽人之难的英雄也没有现身,但艾琳一行人为凤凰城出的力,克拉尔看在眼里。她设宴在金色城堡款待他们,这也算是她向离恩-莱特尔传递的一种友好的信号。 开宴前,艾琳坚持要和柯莱特单独聊聊,柯莱特拧不过,便和她来到了一处僻静的房间。 “事先告诉你一声,为了不让更多的人知道我中了双生咒的事,我给自己取了一个新的名字——柯莱特。” 艾琳皱了皱眉,说道:“传说那是屠龙勇士的名字。” “是吗?”柯莱特故作不知情地反问了一声。 艾琳眼下没甚心情在这件事上做过多的纠结,她直言问道:“告诉我,奶奶最后都和你说了什么?” “她没有告诉你么?” “竭尽全力帮助你,”艾琳眼中露出一丝哀伤,“这是她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真是个好人。心地善良得让许多普通人都无地自容,尽管她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女巫,”柯莱特说着看了艾琳一眼,“不死不灭的女巫。” 艾琳幽幽道:“对那些比自己强大且无法预测或控制的事物畏惧,是人类的天性。”她表现得像个历经风雨沧桑多年的老者,眼神也透出一股子难以言表的老道。 看着眼前可人的小女孩已经披上那令人胆寒的外衣,柯莱特不免有些心疼起来。他眼中透着温柔,这与他的性格本身离不开,他对于那些处于弱势或是善良的人总是很温柔。布兰登曾嘲讽说这或将是他未来最致命的弱点,当然,到目前为止,柯莱特的确在这上面栽了不少的跟头。 艾琳注视他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睛,又一次请求:“告诉我吧!” 柯莱特抿嘴叹息了一声,尔后左右缓踱了两步,终于愿意开口:“布兰登-南斯是个非常阴毒的人,或许是私生子的身份让他从小到大遭受了太多的白眼,他对每一个人都天生存有敌意。有些人或许能利用时间化解他心中的怨恨,但那一定不包括我。” “他的确是个戾气非常重的埋怨者,他最痛恨的其实是他自己。”与布兰登打过数次交道的艾琳如是说道,跟着也哀叹了一声。虽然唯一的亲人陨落在他的手中,但艾琳拥有寻常孩子没有的理智和冷静,仇恨之余,她更愿意分析此人行事的背后动机。柯尔斯顿曾教导过她:将人性看透是这个世上最痛苦且可怕的事情,但同时也是为了活下去必不可少的事情。 初见艾琳,这个承受了她这个年龄不该有的压力的女孩,让柯莱特觉得惊喜不断,难怪柯尔斯顿曾对他说,比起她自己,艾琳更有能力帮助他守护摇摇欲坠的家族荣光。 “也许是南斯夫人对我比对他还要关心,这更激起了他心中对我的恨意,暗地里,他给我下了一种非常隐蔽的慢性毒药,为了让我无法察觉,他给自己和南斯家族所有人都下了毒,只不过他会在不经意间给他们吃下解药,所以最后,中毒的人只有我一个。” 从柯莱特的话中,艾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柯莱特继续说道:“当你们出现在垣城的时候,布兰登找到了更好的解决办法。哼,解决我的办法。” “双生咒?” “没错,”柯莱特冷哼了一声,“他知道双生咒所创造的影子傀儡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我,这样,他就可以做到借刀杀人,而且,这也是一个完美的打击莱特尔家族的机会。他觉得一举两得。” 艾琳闻言脸色一沉,自责道:“所以,源头还是在我,如果我没有被抓,他就无法威胁奶奶,你也就不会身中这么恶毒的诅咒。” 柯莱特朗声一笑,柔声安慰道:“这真不怪你,艾琳,”他像柯尔斯顿那般温柔地叫唤着她的名字,“为此,布兰登筹谋已久,即便你们没有去垣城,他也会想方设法找到柯尔斯顿。当然,还有一点,其实双生咒于我而言,也不算什么坏事,因为多了一个人承担的缘故,它可以缓解我体内的毒素发作,或许,我能活得更久。” 艾琳吃惊地咬了咬嘴唇,这是她未曾想到过的。双生咒号称世上最恶毒的巫术,它将一个人从内心彻底击溃,没有人会想到有一天要真真正正面对一个与自己完全相同的敌人,更别说动手杀死自己了。正因恶毒,世间少有巫师能施种这种巫术不说,即便是有能力的巫师,也不会轻易对人施这种巫术。在艾琳的印象中,自己的奶奶是个心思缜密且无比善良的人,就算布兰登以自己性命做要挟,她也不会答应得这么爽快。如今看来,柯莱特的话又解开了艾琳的一个心结。 思索片刻过后,艾琳狐疑道:“这不会是你编出来骗我心安的吧?” “哈哈,你想多了,”柯莱特笑道,“老实说,我还真盼着你找出法子既能给我祛毒,又能解了那可怕的咒语。” 艾琳将信将疑地皱起眉头,最终,她还是选择相信积极的一面,当然,也是她更愿意相信的一面。 “方法可能在巫术之书里面,不过,我现在还没有找到,书上的一些记载,我眼下还没有能力看明白。” 听她这么说,柯莱特想到了与自己相处多时的谢道夫,喃喃道:“或许这里有人看得明白。” “可巫术之书是伯乔巫氏的秘密,不能给别人看的。” 柯莱特无奈道:“那你找到我又有什么用呢?” 艾琳红着脸低了低头,的确,现在,仅凭她的能力,无法为柯莱特做些什么,她撇开话题,又问:“你能感受到那个影子傀儡,对吗?” “算是吧!我脑袋里时不时会出现一些奇怪的画面。”柯莱特坐在椅子上随意答了一句。 “那你能察觉到他对你的敌意吗?”艾琳略显谨慎地问,“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杀意。” 柯莱特轻描淡写地嘀咕了一句:“他总归是要来杀我的,这我很清楚。” “你也可以选择找到他,然后把他给杀了,”艾琳正色提醒道,“关于这个,我或许能帮上忙。” “杀人可不是你该干的事!”柯莱特一本正经地看着艾琳,他不应该让这件事玷污了一个美好的小女孩的心灵,他很清楚,艾琳之所以这么做,一来是心中有愧,二来是觉得这是柯尔斯顿交给她的任务,如果找不到更好的方法,她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这种下下策,尽管这可能是解双生咒唯一的方法。 再者,她脑子里另外一个更根深蒂固的想法便是:那个凭空出现的影子傀儡本就不应该存于世上,杀了他准确来说是替天行道。 不知道李昭南知道艾琳的这个想法后,会不会气得吐血。人玩穿越,他玩穿越,他穿越后却是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人,杀了他竟是替天行道。 柯莱特对她的这种想法不甚赞同,他一直以来都有一种非常强烈的预感,而且他对此愈发的坚定:那个影子傀儡或许是个好人。 当然,柯莱特对艾琳还是有所隐瞒,他没有告诉她,柯尔斯顿当时带着她出现在垣城并非偶然,而是受人所托,特意前去。 第八十四章 布兰登率领的回到都城的队伍浩浩荡荡,里面不仅有国王亲卫队的士兵,还有赫德-南斯派来的人。 布兰登先是将东西送去了红塔楼。 在教廷特意为那两头巨兽建造的铁笼里,布兰登亲眼目睹了它们那令人瞠目结舌的身形。他从来没有怀疑过那些存在于传说之中的奇异事物。然而,真到了站在它们面前的时候,布兰登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布兰登正欲返回困龙堡之际,一个穿着深红色长袍的中年男子出现在他面前。他微眯着眼睛,眼色黯淡,像个没睡醒的人。他唇角藏着一丝隐秘的邪笑,“赫赫有名的南斯家族私生子,布兰登-南斯。” 听到第一句话,布兰登就感受到了浓浓的敌意。他吸了吸鼻子,黑着脸瞥了对方一眼,没甚交谈的兴趣,准备直接离开。 “这是趟远程,布兰登,这么久过去了,你知道在都城发生了什么吗?”索罗阴笑兮兮地问道。 “你是谁?” “教廷的大祭司,索罗。” “没有姓氏?”布兰登带着一种嘲笑的口吻反问一句。 索罗旋即跌下脸来,怒言道:“我不需要。” “我也不需要和一个无姓之民废话。”布兰登说着又抬腿往前走去。 “你的哥哥,罗德里克-南斯,”索罗朗声道,“取代了你的位置,将会作为国王亲卫队长,手持国王御赐的宝剑,登上勇士斗场。” 布兰登转身看着他,目光里充满了轻视与冷漠。“哼,你一个整日躲在教堂里的人,知道些什么?” “你不用对我冷嘲热讽,布兰登-南斯,”索罗走到他的面前,淡然道,“我能提供帮助。”索罗的眼中同扬藏着蔑视的目光。 “你帮不了我,我也不需要你的帮助。” 语罢,布兰登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无奈之下,索罗冲着他的背影喊道:“你改变主意的话,随时可以来找我。” 尔后,索罗派了一个修士跟踪布兰登。 他认定,只有心中被怨恨填满的人才能成为他的盟友,实际上也只有像布兰登这种既有身份,又活得憋屈,还倔强地不认命的人才有可能看得上他。 另外,索罗还将都城显贵家族的人物分析了个遍,也谋得了一个气味相投的伙伴。 就在布兰登走后不久,那个满脸油腻的矮胖子从旁边的一间小教堂走了出来。他咧嘴笑了笑,呵呵声地瞥了一眼那高得不像样的铁笼子,狐疑道:“它们不会撞破笼子跑出来吧?” 索罗深吸了一口气,幽幽道:“有卓耿之血炼成的血末在,它们出来也没事。” “竟有这么神奇的东西?”戴纳满不相信地吸了吸鼻子。 索罗戴上肩后的深红罩帽,目光冰冷地凝视不远处的一沓枯黄落叶。不一会儿的功夫,枯叶自燃起来,冒出一阵浓密的黑烟。当索罗抽离目光,闭上眼睛之后,那团黑烟登时散开,地上的枯叶依旧安静地躺在地上等待雨水和时间的冲刷。一切仿佛回到了几秒钟之前,任何痕迹都不曾留下。 “你不知道的奇闻异事,还有很多。”索罗淡淡说道。 狡诈的财政大臣知道索罗的能耐。作为教廷的大祭司,除了耶布利以外,就数索罗的力量最强大。他们都是披上了修士外衣的巫师,只是有了王权的护佑,没有人敢质疑那座巍峨的红塔楼的威严,更没人怀疑教廷的主教和祭司的身份。 王国禁令中明确将巫师一类通通划为王国的敌人,可教廷的两个伪装过后的巫师却受到国民的尊敬与爱戴。在这个世界,公平是相较于强权而言的。一无是处低贱如蝼蚁的无名之奴和无姓之民,永远不配谈公平二字。 戴纳冷冷道:“我说了吧,这事儿没那么容易。他身上有一种傲骨,他还愚蠢至极地将其视为最宝贵的东西。” 索罗轻叹了一声,抬头看了一眼红塔楼,耶布利此刻一定在那里捣鼓布兰登带回来的卓耿之血,等不及的他随意说了一句:“他迟早会回来找我的,你只管将东西准备好就是。”说完,他快步往红塔楼走去。 回到困龙堡,布兰登满心以为自己会受到英雄归来般热烈的欢迎,然而,一切正以一种无言的冷漠回应他炙热的期待之心。路过杰勒米练剑的地方,他看到那两个即将长大的孩子之间的相处愈发地融洽,莉亚公主的脸上时不时还会隐现一丝轻松的笑意。 一路过来直到这儿,布兰登愈发感到不妥,甚至有些不安起来。 他正要去面见国王的时候,他那个春风得意的哥哥挡在了他的面前。眼下,罗德里克已经是国王钦封的国王亲卫队长。一切果然朝着对布兰登最不利的方向在发展。罗德里克高昂着头颅,听着他身边两名侍卫当着前队长布兰登的面对他的恭维。 “陛下很忙,不方便见你。”罗德里克颐指气使地说道,“你先回去吧!毕竟一路快马赶回来,你也辛苦了。” “我现在就要面见陛下。”布兰登冷冷地说道,他目光如炬地瞪着罗德里克,似乎是在宣示什么。他的眼神仿佛在警告着眼前的家伙,他的忍耐已经达到极限。 一向自负的罗德里克瞧见了布兰登眼中的寒意之后,也禁不住打了个冷颤。他咽了咽唾沫,稍有不安地眨着眼睛,“陛下真的很忙。他正在与王后商议明日庆典的事宜,这个时候,你不便进去。” 布兰登失去了和罗德里克纠缠的耐心,转而对另一个侍卫吩咐道:“进去通报陛下。” 那名左右为难的侍卫怯懦地看了罗德里克一眼,后者对布兰登正色道:“如今,我才是国王亲卫队长,你没有权力命令他。” “国王亲卫队长不会阻止臣子求见国王。”布兰登怒狠狠地冲罗德里克吼道,“我是来给父亲传话的,除非,你想误了父亲的大事。” “父亲有什么话让你转达?” “这与你无关。” 布兰登直横的语气令罗德里克登时勃然大怒,他冷哼了一声,“那你就别想进去。” 两兄弟争执不下的时候,莉亚突然带着笑脸从身后走了近来:“罗德里克队长,请让开,我要去见父亲。” 罗德里克霎时无奈地皱了皱眉,“当然,公主殿下。” 尔后,莉亚对布兰登盈盈一笑,“布兰登骑士,我听说你离开了都城几日。” “是的,公主殿下。”布兰登斜视了罗德里克一眼,跟在莉亚的身后,往议事圆厅走去。 进去之后,布兰登附在莉亚的耳边细声说了一句感谢的话,这一幕正好被满脸涨红的洛伊丝看见,她不由得心中更加恼火。 “布兰登,你回来了!”瑞利脸上的笑意一闪而逝,“事情办得怎么样?”。 “东西已经带回来了。陛下。” “很好,辛苦了。”瑞利以朗朗笑声和一句简单的赞扬肯定了布兰登的功劳。 很显然,这在布兰登的眼中是不够的。 第八十五章 庆典前夕(四) 瑞利自然没有愚蠢到看不出布兰登想说却又没有说的话。他突然变了脸色,眼珠子流转了几圈,看着莉亚问道:“我的小家伙,你来这儿又是因为什么事呢?” “我是传信使,”莉亚笑着走到国王的身边,搂着他的胳膊,“杰勒米有一个请求。” “说来听听。”瑞利的表情显得很轻松,实则,他早已猜到了莉亚要说的话。 “他听说了他的父亲明天要和罗德里克队长在第一场勇士对决中交手的消息,想回去给他父亲鼓鼓劲儿。” “哈哈......享誉伊斯特洛大陆的卡伦-莱特尔需要一个毛头小子加油鼓劲么?”瑞利笑岔了气,急咳了几声,用余光瞥见帅气的骑士一脸愤慨地往前走了两步。 “陛下,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瑞利故作无辜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一脸愧色地说道:“哎呀,布兰登,真是对不住了,我竟忘了曾答应过让你在勇士斗场上与卡伦-莱特尔真真正正地打一场了。” “但您的确答应过我的。陛下。”布兰登不禁急红了眼,声音都变得有些沙哑。 “是这样的,布兰登,”瑞利走到一脸失落的骑士面前,“自从你走了以后,罗德里克在护卫困龙堡的工作上表现得十分出色,所以王国首相波文-斯图尔特就建议让罗德里克正式出任国王亲卫队长一职。” 瑞利收起脸上的笑意,一脸懊悔地耸了耸肩,“我没有拒绝他们的理由,布兰登,你明白吗?” 沮丧的布兰登抬头看着国王的眼睛,他从里面看到的是未含愤怒的敷衍,这种牵强的理由从国王的嘴里说出,简直比王国禁令还要有效,让布兰登连在心里偷偷埋怨的想法都不敢有。 “罗德里克是垣城未来的主人,”一旁的洛伊丝突然插言道,“只有他才有资格作为对手站在冰临城公爵的面前,这,你明白吗?布兰登-南斯。” 红着眼的布兰登怒视着洛伊丝王后,面对这么赤裸裸的羞辱,布兰登本应大发雷霆,甚至拔剑而出才对。毕竟,在垣城的时候,他的叔叔,马林-南斯在出言侮辱他的时候,就被他突然拔出的长剑吓到过。那时,还是他的父亲用手紧握住他手中锋利的剑刃,这才令他免了被整个垣城唾弃的祸事。 末了,赫德-南斯还偷偷告诉布兰登,其实马林-南斯也是私生子。 “我应该告退了,陛下。”布兰登说着便行礼退下。 国王大声喊了一句:“准备好,布兰登-南斯,很快就有新的任务等着你。” 待布兰登走后,洛伊丝对她的女儿说道:“回去告诉那个小家伙,他不能离开困龙堡。” 这个结果早在莉亚的预料之中,感到丧气的莉亚轻叹了两声。至少她为杰勒米做了这个信使,所以,即使将这个坏消息带给他,莉亚也不觉得内疚。 “你以前可不像现在这般无情。”望着莉亚离开的背影,瑞利略显感慨地嘀咕了一句。 “你以前也不像现在这般无情。”洛伊丝面无表情地回道。 有那么一瞬间,瑞利瞧了眼前楚楚可怜的洛伊丝,莫名地心疼起来,他试图伸手去抚摸洛伊丝的脸颊。然而,洛伊丝早已别过头去,无声地噎泣。 瑞利的手僵在空中半晌,尔后,他突然说道:“你的父亲,克雷蒙特-亚提尼安已经在去西洛的路上了,带着一支强大的军队。” 洛伊丝轻拭眼角浅微的泪痕,甚是吃惊地看着国王。 国王轻叹了一声,又道:“你,去将卡伦-莱特尔请来,他要见儿子的话,只能在这里见。” 语罢,他将一个小瓶子和一把长剑扔在桌上,冷声道:“替我将这把剑还给罗德里克-南斯。” ...... 冰临城依旧没有消息传来,梅勒也了无音讯,伫立窗前的卡伦-莱特尔往雪域之境的方向凝视良久,直到普瑟斯一言将他惊醒。 “洛伊丝王后邀请您去困龙堡,我的大人。” 卡伦扭头看着一脸不安的普瑟斯,皱眉问道:“还是没有消息么?” “或许是梅勒找不到可靠的送信人选。”普瑟斯安慰道。 “那孩子是个聪明的家伙,若真是这样,就不会有前几封信送来。”卡伦沮丧地抬头看了看乌沉的天空,他心想:明天可真不是个举行盛大庆典的日子。“梅勒最后传来的信是说他已经到了马林-南斯的军营,是吗?” “是的,公爵大人,他还在信里面保证,会竭尽全力混进克多瓦城。” 卡伦叹息道:“唉,到了克多瓦城,就已经能看到雪了。” “长夜降临,雪域之境四季皆冬,恐怕克多瓦城已经有半个人深的积雪了吧!” 乌暗的天色就像压在卡伦心上的石头一样,让他喘不过气来。哀伤片刻过后,他走到桌边,拎起那把又重又长的剑,准备前往困龙堡。 “布兰登-南斯已经回来了。大人。”普瑟斯提醒道。 “我知道,”卡伦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所以,你得加派多点人手去保护斯图尔特大人。” “是,大人。”普瑟斯在身后大声应了一句。 出了府邸,街上到处都是拥挤的人群,人们对明天的庆典已经有些迫不及待。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无知的笑容。卡伦突然有些羡慕他们,羡慕他们不用顾虑那么多,欢喜一天是一天,即便灾难在下一刻降临,他们的生命也拥有过多样的色彩,至少有炙热如火的红,它带给人们无尽的快乐。 来到困龙堡的时候,他正好碰见怒气冲冲的布兰登。后者刚和他的哥哥大吵了一架,眼下,又撞见他心头另一个火堆的源头,他更是怒不可遏。 “你可真幸运,卡伦-莱特尔。” “噢?这从何说起?” 布兰登怒吼道:“因为你避免了一场惨烈的厮杀,一场真正的勇士之间非得分出高低的决斗。哼,”他禁不住大笑起来,“明天,你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击落我那个愚蠢且废物的哥哥手中的剑。”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卡伦冷笑道,“那么,你觉得你能打败我?” “卡伦-莱特尔,你要明白,没有人是永远的强者。” 卡伦轻蔑一笑,摇头叹道:“你能说出这句话,自己却并不明白它真正的含义。” 旋即,卡伦又碰见了同样火冒三丈的罗德里克。年轻气盛的家伙对他的对手毫不在意,冷冷地瞥了一眼卡伦便快步离开。 无奈摇头的卡伦此时不禁想起了远在南境的那位与他齐名的骁勇战士。须臾,他稍感欢喜地偷笑起来,比起这两兄弟,卡伦自信他的儿子要更出色得多。 卡伦抬头望去,杰勒米拖着那把笨重的长剑快步奔了过来。 第八十六章 洛伊丝 在亲人和可以依靠的人面前,再坚强倔强的人都会露出柔弱的一面,何况是个只有十岁的孩子。 杰勒米一把拥入父亲的怀抱,也许世上只有他的哥哥离恩才能明白孤身一人置于敌营的那种孤独无助,但他也只是要求这么一个简单的温暖怀抱而已。他没有向父亲诉苦的心思,因为他一直都明白父亲、母亲以及家族的难处。 在艰苦环境下成长的人,心思总是细腻些,性格也总是自我且倔强些。 “您明天要上勇士斗场?”杰勒米恋恋不舍地离开父亲的怀抱。 “当然,那是象征荣誉的舞台,怎么能少了我呢?”卡伦笑着说,“不久以后,持剑在上面大放光彩的人将会变成你,我的小骑士。” 跟着,卡伦往后退了几步,像个斗士一样拔出手中的剑,正色道:“来吧,杰勒米骑士,让我看看你这些日子有没有偷懒。” 杰勒米先是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尔后,学着他父亲的样子,收起脸上的惬意,郑重其事却稍显困难地拔出了那把长剑。 一阵清脆的剑刃碰撞声响起,为这座死气沉沉的堡垒增添了几分生气与活力。 与杰勒米渐行渐近的莉亚与母亲一道来到正在练剑的两父子身边。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她们的脸上都洋溢着短暂却美好的笑容。 卡伦用剑出力十分得当,让杰勒米既累得满头大汗,同时又不打击他的自信心,从头到尾,杰勒米都是一副斗志昂扬的姿态。 “真该让赫尔曼来瞧瞧那孩子对剑的执着。”洛伊丝喃喃自语。 “母亲明明也知道,赫尔曼手中也握住属于他的剑。” 洛伊丝略感不解地看了看自己的女儿。 莉亚继续道:“母亲难道不知道,这些日子,赫尔曼一直跟着温斯顿大学士在一起学习吗?” 洛伊丝自惭形秽地抿了抿嘴,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嘴上说着对自己儿子的深情关切,但心里面却没有真正将他的事放在首位。这种情况是自然而然发生的,洛伊丝虽然不算故意为之,但这也恰恰暴露了她内心的本性。 兴奋的杰勒米满脸满足地来到莉亚的面前,无奈摆了摆手,“你说得对,比起剑术,对我来说眼下更重要的,是赶紧长高。”他气喘吁吁地看着莉亚笑了笑。 卡伦对此甚表欣慰,洛伊丝却不甚关心。也许当瑞利下定决心的那一瞬间,她就知道莉亚的命运必然多舛,因为和莱特尔家族的人扯上关系,总是需要接受许多挑战的。 洛伊丝不太清楚自己当年是否也因为这个原因放弃了卡伦,反正她现在已经不太在意了。 卡伦跟着洛伊丝来到她的房间。一进门,便有一阵令人感到诱惑的气味扑面而来。卡伦无意间瞥见桌上放着一把骑士用的长剑以及一个小药瓶。 他还没来得及发问,洛伊丝便将酒杯递到了他的面前。 “你一直都很喜欢喝酒。”卡伦叹道。 “这么长的时间,你也没有发现葡萄酒的美妙么?” 卡伦苦笑了一声,“甘甜的美酒,人人都爱。” 洛伊丝沉默了片刻,尔后又道:“你本不需要再去那种战场证明自己的。” “国王要求这个,作为臣子是无法拒绝的。” 洛伊丝点了点头,轻啜几口酒,冷笑道:“是啊!你一直都是这么忠心,忠心是你们莱特尔家族最高贵的品质了。” 卡伦不知她这句话究竟是真心赞赏还是恶意嘲讽,他觉得自己再没必要取猜测眼前已经贵为王国王后的心思,遂问道:“召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我给你的酒,你不打算尝一口吗?”洛伊丝既有些失落又有些气恼地问。 卡伦咧嘴无奈一笑,有些干裂且泛白的双唇轻碰酒杯边缘,应付性地抿了一小口,当他注意到对方即使在猛灌自己酒的同时,那双似水般的眼睛也直直地注视自己,卡伦只好将酒杯一饮而空。 洛伊丝唇角这才露出了些微笑意,轻飘飘地说道:“是你的儿子请求在庆典前见你一面,他很担心你,”洛伊丝不知怎的突然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瑞利不同意他离开,所以只好让你来这儿和他见面。” “多谢。”卡伦淡淡地说了一句。 洛伊丝有些心不在焉地注视着卡伦的脸庞,那上面已经布满了岁月沧桑的痕迹,他的眼睛依旧炯炯有神,淡蓝色的光泽仿佛能吹起一片裹挟懒意的海风;深色的头发沾了些许汗水,自两鬓垂落,靠近窗边,一阵温暖的春风拂过,发端随风飘摆,依稀能瞧见当年那个在被鲜血污染的洁白雪地里奋战的英俊少年。 “有你那个二儿子的消息吗?”静默许久之后,洛伊丝主动打破了宁静。 卡伦失落地摇了摇头。 洛伊丝飘忽的眼神中似乎隐藏着一丝迟疑,尔后,她还是好心提醒道:“他很有可能在凤凰城。” 卡伦疑惑地皱了皱眉,将早就空了的酒杯放在桌上,缓踱了两步,一边说道:“或许吧!他也有自己的使命去完成。” “使命?”洛伊丝冷笑一声,“你们莱特尔家族的每个人都拥有一份光明之神传达的使命吗?”洛伊丝想起了上一次与杰勒米之间的短暂对话,小小年纪甚至不知道心痛为何物的家伙竟然也满脸惆怅地谈起了使命。 洛伊丝莫名其妙的发火令卡伦有些茫然,他轻叹了一声,尔后又致谢了一句,然后转身往门口迈步。 “你上次来问的,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洛伊丝吼声道,“他不但对你心存怨恨,冰临城那边还有他想要的东西。” 卡伦转身疑惑地看着她:“他想要什么?” “或许你可以自己去问他。” 卡伦瞄了一眼洛伊丝的眼睛,那里面充盈着决绝与冷血,他便明白,寄希望在这个心已经渐渐冰冷的女子身上已经不会有任何回应。 卡伦走后,洛伊丝摇晃着手中的酒杯,她缓步走到窗边,回到自己觉得最惬意的状态。也许凤凰城突如其来的危机对她的计划会产生些少影响,但事情总还是朝着她的预期进行着。 她回头瞥了一眼卡伦用过的酒杯,然后目光转移到那把长剑以及那个小药瓶上。 片刻过后,莉亚一脸惊慌地跑了过来。她涨红着脸,眼睛里充斥着犯错的孩子惊恐的目光。她的身子止不住地发颤,额角流下两滴令人头皮发麻的汗滴。 莉亚嗫嚅道:“他......他很开心。” “这不正是你希望的吗?”洛伊丝徐徐走到莉亚的身边,替她拭去脸上的汗水,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慰。 “你在帮他,你知道吗?”洛伊丝柔声道,“你不希望那个孩子出事,对不对?” 六神无主的莉亚猛地点了点头。 洛伊丝又道:“他将来会知道你的善意,也会对你感激不尽。” “他会吗?” “你已经不讨厌他了?”洛伊丝突然脸色僵硬,变得有些后怕起来。 “我不知道,但他一个人在这儿,也不容易,不是吗?” 洛伊丝无奈地长叹了几声,旋即安慰道:“明天,待在他的身边,照顾好他,”洛伊丝透着窗户看向远方,“明天,这里一定会很热闹,也很精彩。” 天边的云飘忽不定,时聚时散,伫立高楼之上,洛伊丝已经能够听见人群热烈兴奋的欢呼。 第八十七章 布兰登 落寞的布兰登独自一人在家中买醉,夜色像个无声的旁观者,静观他的颓落。他懊恼,他痛恨,他试图在世上找一个令他欢乐的理由,但最终失败了。他想起了父亲,那是他愿意并唯一尊敬的人。 父亲于所有人而言,更多的是大山的形象,是坚实的倚靠臂膀。 那同样是个吹着阵阵微风的夜晚,父亲颔下的胡碴已经染上了霜色,布兰登才注意到岁月老人在父亲身上留下的眷顾。他回想过往的二十个春秋,父亲是爱他的。布兰登说服自己得到这个结论。 那个被他唤做母亲的人打心底里厌恶他,她不准他称呼她为母亲,因为她觉得那是对“母亲”这个称呼的玷污。她要求他像家中所有的奴仆一样,唤她做南斯夫人。 来自莱特尔家族的小子偶尔都能得到南斯夫人的一个笑脸,因为南斯夫人嫁给南斯公爵之前,曾和斯图尔特家族的小姐相交甚深,甚至以姐妹相称。 而布兰登的生母却是一个凭着卖弄风骚,在南斯大人酒醉的夜晚得到临幸的风月场妓女。相较之下,布兰登和离恩的出生简直天差地别。 正因为南斯夫人的厌恶,以及南斯公爵时而关怀时而置之不理的态度,让他的那个哥哥对他更是肆无忌惮。 他努力练好剑术、骑术,还花了无数的心思去研究兵书,战术。好了,即便他与他那个一事无成的哥哥站在一起完全呈现出一种高下立判的效果,他仍旧得不到一个哪怕只是公平的机会。 他原以为来到都城,情况会有所不同,一切会慢慢变好,但到头来,他才发现,这个世上,公平从来不会降落在卑微之人身上。 “你是南斯家族的人,布兰登,别忘了这一点,”临别前,父亲拍拍他的肩膀,这样对他说,像是一种鼓励,可布兰登听来,却像是一种无声的压力束缚,即使无法享受作为南斯家族的人应有的荣光,他也必须担起作为南斯人应有的责任与义务。最后,父亲还略作安慰地说:“我一直没忘。” 那晚,布兰登与父亲背道而驰,他听闻父亲去了那个神秘的地方,作为国王的信使,布兰登向父亲传达了国王瑞利较为隐晦的要求,希望他能赶回都城,在庆典之日向国王宣誓效忠。但赫德-南斯还是故作不解地一笑置之。 布兰登不停给自己灌酒,恍惚之际,唯一令他感到一丝欣慰的是身旁那把漂亮得让他觉得不真实的剑。据父亲说,那是陪伴了他数十年戎马生涯的宝剑。当年与莱特尔以及古诺斯坦一起对抗龙族夏维尔戈时,那把剑就已经握在他的手中。 按说,这样尊贵的剑,将来一定会传给垣城的继承人,布兰登想不明白父亲将这样一把剑交给自己有怎样的意图,他唯有把这看作是父亲收买自己忠心的手段。他也曾妄想过这是父亲对自己的恩宠,但他是个谨慎的人,准确来说,是经历过无数次希望破灭而不再相信美好的人,所以无论任何事,他都会下意识地往坏处想,因为好远往往不会降临在他头上。 醉醺醺的布兰登就要不省人事之际,白日里那个烦人的声音突然又在耳边响起。“你还是没有来找我,即便已经知道自己的一切都被你那位废物哥哥夺去以后。” 布兰登眨了几下眼睛,迷迷糊糊地瞥了来人一眼,看见那一身像血一样令人厌恶的红色,布兰登心里倒激起了几分兴奋的情绪。 “我为什么要去找你?”布兰登嚅嚅道,“难不成,你还真能帮我?” “合作,”索罗笑道,“我更愿意这样形容我们之间的关系。毕竟,你那赫赫有名的姓氏令人望而生畏。” “哈哈哈......”布兰登无所顾忌地自嘲起来,“姓氏?你都知道,我只不过是个卑贱如奴隶的私生子,谈何尊贵?” 索罗靠着布兰登坐在凉凉的阶梯上,“我早就说过,我们是一类人,痛恨这世界的不公,渴求一个可以改变的公平的机会。” “所以你才找了同样贪欲得不到满足的戴纳-德林?” 索罗陡然一惊,缩了缩脖子,嘶嘶声地摇头长叹了几声,“我已经有些期待我们之间的合作了。” “我还没有答应你呢!” “你也没有拒绝。” 布兰登长吐了几口浓烈的酒气,扭头眯眼盯着索罗,打量了一番这个面色惨白,像地狱逃出来的恶鬼一样的家伙,“你能为我做些什么?” 索罗只犹疑了一会儿,他很清楚,与眼前这个还握有一些尊贵可言的家伙相比,自己应该处于劣势,先表现出来一些诚意无可厚非。 “国王亲卫队长的位置。” 布兰登疑惑不安地低头思忖了一会儿,他察觉到了这句话背后隐藏的邪恶与不堪,变得犹豫不决。 “做大事,当不拘小节。”索罗又道。 “你想对我的哥哥下手?”说着,布兰登的余光瞥见身旁的那把剑,登时站起身,将酒杯一摔,拔出长剑,抵住索罗的脖子。 索罗冷笑一声,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我早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如果你不愿意,如果你还怀念他们给你的那丁点儿可怜到卑微的荣光,动手吧!” 布兰登心知对方不是那般愚蠢的家伙,因为一句话上门送死,真是那样,布兰登也不会有兴趣和他谈下去。只是,到现在,布兰登还是做不到那般心狠决绝,他总得做点什么以维持那点儿微薄的自尊心。 “别再出现在这儿,如有下一次,我的剑一定刺穿你的喉咙。”布兰登狠言警告一句,然后往屋内走去。 “那你就来找我。” “先展示你的诚意吧!” 今夜的月色像地狱白面勾魂使者一样冷漠,索罗抬头瞧了瞧,得意地笑了笑,他快步出门,上了一架淫笑不断的马车,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只传出了一句话“动手吧!” 马车往教廷广场驶去,那里已经聚满了期待庆典的人群。他们也说不上在期待些什么,是那令人拍手称奇又忐忑不安的巨型怪兽,还是象征荣誉的勇士斗场之上精彩绝伦的决斗。无知的百姓总是喜好热闹的,即便他们眼中的那些高坐云端的人物在阴谋诡计里面残忍厮杀,鲜血必然会波及他们,他们也毫不在乎;即便明日灾难临头,他们也不会放过此前一秒的欢乐。不能说他们乐观,亦不能说他们无知,他们的内心或许更多的是被人支配的无可奈何。他们脸上的笑只是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煎熬的掩饰。 第八十八章 庆典(一) 清晨的风伴着教廷红塔楼顶层的铁钟洪声吹向都城的每个人。国王瑞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他右手随意地动了动,滑腻的肌肤触感让他不想起身。懒洋洋的太阳从窗户射进来,床上几条赤裸的身体被照成了金黄色。 “陛下,该起床了。” 这是瑞利第一次听到有人催促他起床,他本应雷霆大怒,将门外那个家伙好好教训一番才是,但是想到今日的大事,他破天荒地压制住了心中的怒火。 床上的几名妓女已经起床,她们穿上一层金色薄纱,等候床上的雄狮坐起身,她们便可侍奉他更衣。瑞利揉了揉眼睛,房间的门赫然被打开,进来的洛伊丝脸上挂着一副一如既往的表情,冷若冰霜却又饱含一丝敢怒不敢言的恨意。 “你们都出去吧,找我的财政大臣去领赏,告诉他,我对你们昨晚的表现十分满意。”说这h话的时候,他特意瞄了一眼他的王后,像是在期待些什么,“这是国王的命令,他要是敢轻慢你们,要他小心自己的脑袋。” 几个女人面面相觑一番,又心存畏惧地瞧了一眼眼中带着杀气的王后,然后快步跑出了房间。 瑞利从床上起来,走到桌子边拿起酒杯,将昨晚没喝完的酒一饮而尽。他站在窗边张开双手,带着坏笑扭头朝洛伊丝使了个眼色。 洛伊丝咬了咬牙,犹豫了一会儿之后,拿着教廷特意为国王准备的庆典华服走到瑞利的身边,服侍他更衣。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瑞利问。 “剑已经还给罗德里克-南斯了。” “很好。”瑞利点了点头,“但我问的还有其它的事。” “你根本就不需要担心他,他孤身一人在都城,即便想干些什么,也只是困兽挣扎。”洛伊丝绕着国王来回走了好几圈,总算替他穿好了衣服。 瑞利回过身,瞥见了正候在门口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不禁皱眉道:“你把他们带到这儿来,岂不是会让他们撞见......” 洛伊丝抢先一步怨道:“我是没想到,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你昨晚还有那种心思。” 瑞利见孩子们都低着头,不敢看向屋内,于是向前一步,搂着洛伊丝的腰,阴笑道:“你是故意的,”他冷哼一声,手稍一用劲,将洛伊丝柔软的身子狠狠地往自己身上揽,“早知如此,昨晚,就该让你过来。” 洛伊丝抬头冷冷地看着他,“我早说过,我讨厌她们留在你身上的味道,”洛伊丝奋力挣脱了国王的双手,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门外,生怕孩子们会看见刚才的一幕,“时间已经不早了。” “那就走吧!”瑞利朗声大笑道。 困龙堡内候着一支一百人的亲卫队,他们身着白色铠甲,银色披风,个个精神饱满,目不斜视,反倒表现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国王与他的两位王子分别跨上三匹被打扮得金光闪闪的御马,马的颜色与他们身上衣服金中带红的颜色相得益彰,更显尊贵。洛伊丝与莉亚上了一辆去顶的敞篷马车。国王亲卫队长罗德里克在前领着这支由金、银、红三色交融的璀璨长河行进。 一路上,跪伏在街道两旁的百姓欢呼雀跃,他们高喊着国王、王后、王子、公主,像是在庆祝自家人的婚礼一样卖力。瑞利面带冷笑,眼睛却目视前方,他心里甚至有些厌恶让那些低贱的人的面孔映入自己的眼帘。 穿过沿着里斯拉底河的国王大道,队伍来到教廷广场。广场中央聚满了人群,由修士们为国王的队伍分出一条不宽不窄的道来。 瑞利瞥了一眼教廷中央那根巨大的十字铁柱,恍惚间禁不住想起了什么。他在人群中见到了耶布利,突然觉得心安不少。离开教廷广场,队伍很快来到了斗兽场。那是一个半径达数百米的圆形铁笼,外层由一块块数米宽的巨石围起,里层是一根根黑不溜秋像站哨的黑暗士兵一样的铁棍围成。在外层和里层之间,是观众台。 能入场观看的人除了从各地赶来的封臣领主及其所带的家眷卫队,极少数的都城百姓能一睹此次盛典的风采。没有眼福的百姓们围在斗兽场的外围,只能靠听里面观众的声音来同享这次盛大的活动。 斗兽场里面进行的无论是勇士之间的决斗还是那两头巨兽之间的搏杀,都是最好的赌注,虽然国王禁令明令禁止赌博,但禁令是死的,人是活的。不论是国王直接授意教廷;还是财政大臣在都城达官贵人之间设立的私下赌场,都敛聚了整个王国相当大的一部分财富。 得知此事的卡伦-莱特尔想到正在挨饿的雪域之境的百姓,勃然大怒,一度要面见国王喝令此事。他不知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的道理,可在都城见惯了官场黑暗的波文-斯图尔特深谙其道。怒不可遏的卡伦在他的竭力劝说下就此作罢,殊不知,肩上扛着一整个大家族的王国首相自己也早已参与其中。 为国王设置的观战席是从观众台往斗兽场中心自半空中延伸出去的由数千根坚不可摧的钢铁搭建的。这样,国王登上观战席,既位于斗兽场的中心,又能更近距离地观赏决斗。这是国王自己的意思,作为一名曾在残酷战场厮杀的勇士,他可不会理会这么做会给他和他的家人增添多大的危险,他自恃自己拥有一颗勇士之心。 当春天的暖阳在天空高高挂起,人们在感受到一丝暖意的同时,阵阵微风又能及时平息他们内心的躁动。在这样的日子举行如此浩大的庆典,再合适不过了。国王对这个日子非常满意,赐予头号功臣温斯顿大学士不少的金币。 在一片欢呼声中,国王瑞利带着王室成员登上了面对着困龙堡的观战台。杰勒米一脸冷漠地站在莉亚的身边,他伸长了脖子,在斗兽场中心的勇士斗场之上林立着的黑压压的人群中找寻父亲的身影。 莉亚瞄了一眼他焦虑不安的脸色,附耳安慰道:“放心吧!父亲跟我说,那个罗德里克根本就不是你父亲的对手。” “我知道罗德里克骑士的剑术,对此,我并不担心。” “那你怎么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杰勒米黯然神伤片刻,低头长叹一声,“看着如此盛大的活动,我只是想到了在雪域之境的百姓们,他们为了少活动些好省点粮食,甚至会在不经意间把尿撒在他们唯一的温暖被窝里。” 莉亚听了又觉好笑,又感惊奇,“还有这样的事?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他们以为自己能忍住的,”杰勒米唉声道,“少走几步,就能少消耗一些。” 莉亚看着杰勒米一脸沉重的表情,立马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无奈地看向远处的人群。她也在找寻着某个人的身影。 罗德里克威风凛凛地将国王送至斗兽场之后,便回到了勇士斗场。那是一个由木板高高围起的擂台,前后各两扇门进入,进去的人不分胜负,门是不会打开的,这也就意味着其中一人至少非死即伤的状态。当然,若是有人弃剑投降,那又是另一回事了。不过,上了这个战场,就意味着在肩上扛起了家族的荣光,没人会为了自己的命而弃家族的荣誉不顾。这个时候,也是他们对死亡之神毫无敬畏的时候。 待勇士决斗结束之后,将木板支柱砍断,便能轻易清理,很快就能为巨兽的登场打扫干净阻碍。 第八十九章 庆典(二) 庆典在教廷大祭司率领一众修士向光明之神祷告开始,他们嘴里念叨着乱七八糟的咒语,凡人听不懂,恐怕他们自己也不明白。耶布利安排好一切之后,来到了国王的身边。他面带微笑地朝国王点了点头,示意国王要求的一切都已安排就绪,好戏即将上演。 待教廷大祭司的祈祷仪式结束之后,国王从座位上缓缓站起身,慢步往前走到高悬于空的观战台边缘。此时,观众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与欢呼。 无论国王在百姓的心里是什么样的形象,即使他残暴成性,嗜杀成魔,他总归是王国的主人,是伊斯特洛大陆在人间顶端的神。光明之神活在百姓的心里,人间的神却是真实存于世的,所以,能一睹人间之神的威严,他们霎时间忘记了国王禁令附加在他们身上的痛苦。他们毫无保留地为那个以前素未谋面只问其名,眼下也只能远远观望,却真真切切剥削压迫过他们的国王欢呼。这该是多么讽刺的场面呀! 瑞利左手置于半空微微往下一压,偌大的斗兽场内顿时变得鸦雀无声。群集在勇士斗场的各大家族领主及其继承人弯膝跪地,拔出手中的剑,指着明晃晃的太阳,向光明之神起誓。他们发誓誓死效忠古诺王国的国王,效忠古诺斯坦家族,效忠古诺斯坦一世暨王国的第一任守护者——瑞利-古诺斯坦。 “你们应当牢记初心,不负使命,守护好伊斯特洛大陆的每一寸疆土。违背誓言者,古诺斯坦必将举全国之力讨伐之。”瑞利兴致勃勃地高声呐喊道,他也不管底下的人听不听得见,反正在他心里,所有人都必须听见,这是国王的威严,也是国王的特权。 宣誓仪式结束之后,便要展开勇士之间的决斗了。在勇士斗场的每一场战斗背后都代表着每个家族在这次庆典中能获得的利益。胜者可以得到那些被国王收回的城池和臣民,当然,也可以得到败者向王国献出的其下辖的城池和臣民。 如此一来,既能使每个家族都在战场使出全力,又在一定程度上分化了大家族之间的关系,还能顺着国王的心意削弱他厌恶的家族,加强他心属的家族。于国王而言,百利无害。 瑞利回到座位上,用余光斜了一眼右手边的洛伊丝,她正一脸慌色地扫视勇士斗场的人群。瑞利不禁冷嘲道:“不用找了,他将会在第一场出战。” 洛伊丝眼冒寒光地瞥了国王一眼,然后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莉亚,稍感疑惑地说了一句:“你的情绪似乎很低落。”尔后,她看了一眼莉亚旁边的杰勒米,他则是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于是问莉亚:“你该不会是为了他吧?以前,你可是最喜欢这样的场面了。” 莉亚冷冷地答了一句:“母亲,以前是以前,我也在长大。”她看着母亲的眼睛,不禁想到了昨日的事情,眼中陡时闪过了一丝不安。 “不用紧张,我可以向你保证,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你做了什么。” 听到这句话,莉亚突然变得柔弱起来,低声确认道:“真的吗?” 洛伊丝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抚摸她的手背,安抚道:“你是我眼中最珍贵的人,我当然会为你保驾护航,我的宝贝女儿。” “谢谢你,母亲。” 洛伊丝突然有些想要逃离与自己女儿对视的眼睛,她松开莉亚的手,往左手边看去,她的两个儿子正聚精会神地望着不远处的勇士斗场。从他们的表情和眼神,洛伊丝可以分辨出,蓝伯特的确很兴奋,并对接下来的比赛十分期待;而她的大儿子赫尔曼眼中则透着一股无聊,想必,他是因为身旁的父亲才故意做出一副目不转睛望着父亲正注视的地方的样子。 这时,瑞利注意到了洛伊丝的目光,于是扭头对身边的赫尔曼没好气地训斥道:“到你叔叔的军营也有些日子了,却连登上勇士斗场的勇气都没有,你到那儿究竟都学到了什么?” 诚惶诚恐的赫尔曼低头应道:“如果父亲想看,我现在就去准备,布隆叔叔也教了我一些剑术。” “算了吧!”瑞利冷声道,“你明知道你的母亲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又何必惺惺作态。再说了,就你那连剑都拿不稳的软弱模样,还是别去给那些真正的勇士添堵了,免得他们因为你王储的身份,勉为其难地故意败给你,白白丢了面子。” 赫尔曼被父亲的话臊得一脸涨红,却也不敢反驳半句。一旁的洛伊丝看不过眼,正要替他抱不平,却被他的一个恳求的眼神制止。这已经是洛伊丝第二次在儿子的眼中看到那种无可奈何的眼神了。 她既心疼又无奈地朝赫尔曼点了点头以示安慰,旋即又向身边那个戴着一顶金色王冠的丈夫投去愤怒的眼光。 瑞利本是一脸不高兴的,可随着观众的欢呼,卡伦-莱特尔与罗德里克-南斯各自骑着马从斗兽场两端缓缓靠近勇士斗场,瑞利的脸上也漾开了得意的笑容。他瞥了一眼神色略显紧张的洛伊丝,又与站在一旁的耶布利交换了一个眼神,对方微微颔首以示回应,瑞利禁不住冷笑了一声。 卡伦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这样的战场他也经历过无数次,那些嘈杂的呼号,他权当是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号角声了。他面色沉稳,古井不波的样子,然则心中忧虑的是这场战斗过后,这场庆典过后,雪域之境以及冰临城要面对的命运。 作为卡伦-莱特尔的对手,虽然罗德里克对莱特尔家族向来嗤之以鼻,但暗地里,或多或少,他对这个享誉整片伊斯特洛大陆的勇士心存敬畏。毋庸置疑,出现在勇士斗场的一刹那,罗德里克的头上已经降下了荣光,这也正是他所渴求的。 上场前,他特意拎着国王赐给他的宝剑到布兰登面前耀武扬威一番。同时,他心底不禁发瘆,他知道那把剑上有什么,他也知道,此前国王单独召见他对他说的那番话背后的含义。他甚至没有时间去寻求他人的帮助,因为父亲眼下远在天边,而都城算得上与他亲近的人只有布兰登,可让他向布兰登寻求意见,他宁愿硬着头皮冒险赌上家族的命运。 国王也正正算好了这一点,才不惜一切让这么一个碌碌无为的家伙成为久负盛名的卡伦-莱特尔的对手。 两扇木门随着一阵吱吱声被打开,能听见这声音的只有立于鞍背之上的即将厮杀的两人,一心看热闹的观众是听不见这么细微的声音的。灌入他们耳中的只有无数个他们自己的嘶喊所汇聚的欢呼声。 进入像牢笼一样的勇士斗场,卡伦的心思才真正回到这里,他抬头看了看对面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想着,看在老朋友赫德-南斯的份上,他打算今天别让罗德里克太难堪就是了。 罗德里克见到卡伦从容淡定得像曾经教过他剑术的师傅,他不禁心头发怵,他抬头看了一眼观战台上的国王,对方给了他一个命令的眼神,他硬着头皮咽了几下唾沫,锵的一声将手中的剑拔出。 第九十章 庆典(三) 当卡伦-莱特尔也拔出手中的剑时,全场陷入可怕的寂静之中,仿佛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静候这场战役打响。 敲鼓手在一面白色鼓面猛捶了几下,登时打破了并不适宜斗兽场的安静。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像个张开血盆巨口的怪兽,将所有人的呼吸都吞进肚子。 就在两位勇士徐徐靠近要交手之际,斗兽场旁边的巨型铁笼突然发出了两声野兽巨吼。观众的情绪一下子达到了顶峰,所有人发疯似的朝铁笼的方向咆哮呐喊着,他们已经迫不及待看到它们出场了。 瑞利十分满意地向耶布利点头致意,他心知肚明,这是耶布利的功劳,作为伊斯特洛大陆力量最强大的巫师之一,他就是让磨推鬼的事发生在眼前,瑞利也丝毫不会觉得惊讶。 “来吧,孩子。”卡伦冲一脸慌色的罗德里克喊了一句。 两人用剑狠狠地在各自胯下的马屁股上敲了一下,快速冲向对方,战斗一打响,观众的注意力霎时间回到了勇士斗场。他们自觉地安静下来,好像是在侧耳细听战场上两把利剑相碰发出的清脆声响。 卡伦挥剑横劈带划,从罗德里克竖立身前的剑刃快速划过,一阵火花刺啦啦飙射而出。待马儿转过头,卡伦看了一眼对面的年轻家伙,他正犹豫要不要在这一回合将罗德里克击下马时,对方反倒等不及地冲了过来。 卡伦捏紧长剑,轻吐了一口气,御马冲上前。这一次,罗德里克不愿防御,他直挺着身子,将手中的剑高高举起,与卡伦交锋的一刹那,猛地劈砍向下。卡伦横剑一挡,倒也能感受到对方剑上所携带的力量,但那于卡伦而言,不过缚鸡之力罢了。挡住对方的一剑,两匹马擦着鼻子而过之际,卡伦突然将剑换到左手,顺着往下,反捏着剑一划拉,只听见罗德里克嗯哼了一声,极其痛苦地身子往右一倾,整个人侧挂在马背上。 卡伦徐徐调转马头,瞥了一眼强撑着的罗德里克左手紧捂住腰间那一处不算太深的伤口,鲜红的血渍从他的指缝中渗出。卡伦轻声说道:“你做得很好了,就此结束吧!孩子。” 罗德里克额头不停冒出冷汗来,他瞄了一眼自己的剑,咬牙怒吼了一声,“你以为你赢了吗?哼,还早着呢!”语罢,他强忍着剧痛擎剑猛地又向卡伦冲去。 安坐于观战台之上,一脸悠闲的瑞利见到罗德里克狼狈的模样,他不由咧嘴一笑。这时,布兰登不顾侍卫的阻拦,冲到国王的面前,跪伏在地,恳求道:“陛下,请给我一次机会吧。” 瑞利脸色倏地一黑,低声怒道:“布兰登,抬眼瞧瞧,你的哥哥正在下面英勇奋战,值此之际,你应该为他加油助威才是,而不是妄图抢走属于他的荣誉。” 布兰登抬头看着国王,恳切道:“我很清楚,罗德里克不是卡伦-莱特尔的对手,我恰恰是为了家族的荣光提出的请求。” “好了,布兰登,趁我心情还没变坏之前,赶紧离开。” 布兰登不甘心地正欲再求,一旁的洛伊丝给了他一个善意的眼神,他很清楚,那是危险警告的眼神,布兰登无奈地起身站在一边,抬眼望去,罗德里克已经被卡伦击落下马。他咬牙切齿地瞪着那个正接受众人欢呼的背影,一副愤懑不甘的样子。 “有些事,是需要忍的。布兰登骑士。”赫尔曼突然转头细声对布兰登说道。说完之后,他小心翼翼地回头瞄了一眼一旁父亲的脸色,还好瑞利正聚精会神于台下的打斗,无心理会他说了什么。 立于鞍背之上的卡伦看着在泥地里挣扎的罗德里克,好声好气地劝道:“孩子,这不是你死我活的战场,到此为止吧!我想,你的父亲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罗德里克身上又多了两处伤口,他不肯罢休地艰难站起身,拖着剑徐徐走向卡伦。卡伦无奈,迅速下了马,一面走向罗德里克,一面收剑伸手去搀扶他。罗德里克却并不接受他的好意,他举起剑抵在卡伦面前,涨红的眼睛微微往上一抬,看了一眼国王,又看了一眼站在台上的布兰登。 不知怎的,他的眼中竟闪过一丝视死如归的决绝。 他突然拼尽全力向卡伦又砍去一剑,卡伦一个侧身躲过,本来又要在罗德里克腰间划出一道伤口的剑因为卡伦不忍心,遂划着空气穿过。卡伦一回身,扶住即将倒地的年轻勇士,他不得不承认,他对眼前这个略显执拗的少年多了一份欣赏,自觉以前对他评价太过片面了。 原来当一个人肩负重担时,无形中会激发他内心如此强大的能量。 “孩子,已经够了。”卡伦又劝慰了一句。他抬手向瑞利示意开门,但瑞利却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也许是因为卡伦觉得罗德里克已经失去了战力,一时疏忽,怎知他突然转身挥剑在卡伦的左臂划出一道伤口来。痛感消磨了卡伦心中的同情之心,他一把推开罗德里克,转而手中的剑又从罗德里克握剑的手腕划过。罗德里克的剑应声落地。 手中的剑被击落是对一个骑士最大的侮辱,卡伦不得已而为之,因为如果罗德里克手中还握住剑,他似乎就不会罢休。 布兰登见状急忙奔向勇士斗场。 瑞利却厉声警告道:“别冲动,布兰登。” 布兰登不解地拧了拧眉,无奈地看了一眼耶布利,同时也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戴纳-德林,仿佛是在传递什么信号似的。 布兰登来到勇士斗场的时候,罗德里克已经晕厥过去,卡伦看了看左臂的伤口,皱着眉抬头看了看高高在上的瑞利。 “你哥哥太天真了。” “如果是我的话,你不会赢得这么轻松。”布兰登怒色道。 卡伦摇了摇头,他突然明白了什么,看着被抬走的罗德里克,他心中的不安愈发地强烈。“是吗?你的腰间挂着剑呢!” 布兰登一脸怒色地握住剑柄,正欲拔剑之际,不由想到了国王方才的警告。“总会有那么一天的。”他狠言警告道。 “他比你更勇敢。”卡伦看着远去的罗德里克说道。 布兰登不禁愤懑离去。 卡伦抬头看了一眼台上满脸忧心的杰勒米,露出了一个轻松的微笑。尔后,他与国王对视一眼,眼中充满了杀意与愤怒。这算是正面宣战了,他心想。 “我等你这个眼神很久了,卡伦。”接受战书的瑞利细声嘀咕一句,尔后,他给耶布利使了个眼色,示意,战争可以开始了。 第九十一章 庆典(四) 重头戏过后,接下来的比赛失去了吸引力。瑞利百无聊赖地左顾右盼,他的眼睛总是在赫尔曼以及洛伊丝身上流转。卡伦受了伤,他想知道洛伊丝的反应。同时,他又对身旁的儿子愈发地不满。在今天这样一个盛大的日子里,勇士斗场上没有古诺斯坦家族的人,这令瑞利感到十分愤怒。 “他受伤了,你不去瞧一瞧吗?”瑞利低声向洛伊丝打趣道。 洛伊丝白了他一眼,眼睛望向台下,但同样心不在焉。 这时,坐在莉亚身边的杰勒米再也把持不住,他蹑手蹑脚地来到国王面前。他不喜欢向别人提出请求,即便是家人,他也极少向他们求助。他是个被动的人,被动接受一切好的或不好的事情。 这一次,为了同在敌营相依为命的父亲,他必须要开这个口。“陛下,父亲他似乎受了伤,我能去瞧瞧他吗?” “那点小伤,对赫赫有名的卡伦-莱特尔来说,就跟挠痒似的,你不必忧心。”瑞利若无其事地说道,他用余光斜了一眼身旁的洛伊丝,果不其然,她的眼眸开始快速流转。瑞利知道,她内心的情绪起了变化。 “这是做儿子的义务和权力,你不好连这点也剥夺了吧!”洛伊丝出言相助杰勒米。这倒令杰勒米以及一旁的莉亚颇为吃惊。 “你说得对,”瑞利就等着她这句话似的,他朗声一笑,“那你带着他一起去瞧一瞧卡伦吧!顺便代表我给他带去慰问。” 洛伊丝陡然皱眉,自感不妥,想来又中了瑞利的圈套,只是她还不知道这其中的圈套是什么。 杰勒米躬身谢过之后,急不可耐地往台下走去。洛伊丝轻叹一声,做出一副骑虎难下的表情,看了一眼莉亚略带恳求的目光,向她伸出手,领着她一道离开了观战台。 瑞利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时,离开的耶布利再度折返,并面带微笑地朝国王点了点头。瑞利心情更加畅快,转而,挪身侧头注视着赫尔曼。 赫尔曼从父亲的眼神中察觉到了不妥,心头一畏,喏喏唯唯地咽了几下唾沫。 瑞利脸一沉,歪了歪脑袋,“去吧,耶布利会帮你安排的。” “是,父亲。” 布兰登替罗德里克包扎伤口的时候,罗德里克突然被痛醒。睁开眼见到布兰登的脸庞,罗德里克有些抵触,可看见他手上的白布,罗德里克轻叹了一声,便任由他处理。 “算我以前小看你了。”布兰登低着眼眉说道。 “哼,我知道,你那是嫉妒心作祟。” “嫉妒?你有什么可让我嫉妒的?今日上场的若是我,南斯家族的脸面也不至于丢得这么难看!”布兰登不忿道。 罗德里克得意地冷笑了几声,“让你上,哼,你能伤到卡伦-莱特尔?” 布兰登斜睨了他一眼,“那是他让着你,一时不备罢了。” “一时不备,”罗德里克低声道,“你不知道这背后的代价是什么!” “什么意思?”布兰登不解的问,他总觉得罗德里克今日的表现有些诡异,这背后必定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而且,布兰登十分肯定,这后面的事一定和国王脱不了干系。 “既然你侥幸得到了南斯这个尊贵的姓氏,那你就应该明白,我们南斯家族最大的敌人是谁?” “莱特尔?”布兰登皱着眉不解的问,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这时,嘴唇发白的罗德里克陡然感觉胸内气血翻涌,甚是不舒服。 “别停,赶紧包扎好,别让它再流血。”罗德里克低眼看着自己腰间的伤口,理所应当地命令了一句。尔后,他接着先前的话继续道,“就是莱特尔,我们两个家族之间,是有很深的渊源的。” 布兰登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起了告别父亲的时候,父亲说过的一句话“无论如何,南斯这个姓氏已经将你和罗德里克绑在了一起。你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液,这已是不变的事实”。 布兰登很清楚,父亲的意思是想让他往后让着点罗德里克,因为赫德-南斯也明白,他的继承人远不及这个私生子有能力。 眼下,布兰登看着平躺着面色难看的罗德里克,他虽然一直怨恨这个家伙以及他的母亲南斯夫人,但正如父亲所言,他在世上立足的理由也正是因为南斯这个姓氏。想起父亲,布兰登对罗德里克的怨气消减了不少。 他继续手上的动作,而罗德里克则继续说道:“如果丢点脸面能替南斯家族解决一个头痛的敌人,你不觉得很值得吗?” 布兰登左右滑溜了几圈眼睛,思忖片刻过后,疑问道:“你做了什么?” 罗德里克咧嘴一笑,斜眼看了看那把沾着卡伦-莱特尔血迹的剑。 从他的眼神中,布兰登一下子明白了大概。他眉头紧锁,深知凭罗德里克的能力,不可能谋划这等事情,遂问道:“这是父亲的意思?” “咳咳,父亲还不知道这件事。”罗德里克呼吸变得急促不少,他深吸了一口气,喘着粗气说道,“不过,他知道以后,一定会为我骄傲的。” 话刚说完,罗德里克突然急咳不止,他侧着身子,咳红了脸颊,呼吸也变得异常剧烈,登时露出一副十分痛苦的样子。布兰登低头一看,罗德里克身上的伤口不停地渗出血来,血色发黑,很显然是中毒的迹象。 布兰登还没来得及反应,被血色吞噬了双眼的罗德里克紧箍着他的双臂,甚是煎熬地说道:“布兰登,告诉父亲......告诉父亲我为南斯家族所做的一切。” 罗德里克嘴角渗出黑色的血液,眼睛、耳朵、鼻子也不同程度地冒出黑血来,一时慌神的布兰登歇斯底里地叫喊着,他虽然不喜欢罗德里克,甚至有些厌恶他,但诚如父亲所言,南斯这个姓氏已经无形中将他们绑在了一切。再怎么讨厌,他也不愿意看到罗德里克这么痛苦地死在自己面前。 布兰登呐喊着,但附近的人似乎都被清空了一样,除了他挣扎的声音,再没有任何反应。 罗德里克感觉自己大期将至,紧抓着布兰登的衣领,先是模糊不清地说了些致歉的话,尔后恳求道:“布兰登,看着我为南斯家族付出的份上,原谅母亲的苛刻。” 布兰登红着眼反问道:“谁让你这么做的?罗德里克,是......”布兰登顿了一下,他似乎有些畏惧问出那个人的称呼,正当迟疑过后的他要问出口之际,罗德里克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临死关头,他吐出一口血来,糊满了整张脸。 布兰登望着被黑色血液掩住的那张脸,心里咯噔了一下,心情突然变得悲伤起来。罗德里克尽管从小到大欺负他,对他冷嘲热讽,但真正谋害他的事,罗德里克却从未做过。反观自己,曾经假扮海盗狠狠揍了他一顿。想到这儿,布兰登似乎意识到了自己内心深处自卑作祟所带来的后果。他一直用一种怨恨的眼色去审视身边的所有人,真正对不起他的也许只有他自己罢了。 当罗德里克的尸体逐渐冰冷,布兰登内心一闪而过的悲伤也消失殆尽。他的眼睛又恢复了仇恨的血色。 第九十二章 该来的终归逃不掉 见到杰勒米,卡伦略感欣慰,他摸了摸儿子的脑袋。洛伊丝和莉亚的出现倒令卡伦没有想到。洛伊丝和莉亚对视一眼,后者在杰勒米与其父亲不舍地寒暄几句之后,两人一同离开。 “你已经展示了你的仁慈。”洛伊丝淡淡说道,尔后,她眉头微蹙,瞥了一眼一旁的普瑟斯骑士。普瑟斯在得到卡伦的眼神命令之后,也快步离开。 “瑞利一定和罗德里克说了什么。”卡伦说道。 洛伊丝看了一眼卡伦手臂上的伤口,轻抿了一下嘴唇,随后扶着卡伦在椅子上坐下。她掏出一瓶从耶布利那儿要来的药瓶,见卡伦的面色有些迟疑,她急忙解释道:“瑞利知道你受了伤,托我来看看,这是耶布利给的药,对剑伤有很好的效用。” “多谢。”卡伦稍显拘谨地说,垂低眼眉,眼睛不知该往哪儿看。 洛伊丝轻笑了一声,“这也不是我第一次替你处理伤口了。”洛伊丝纤细的手与对方接触的一刹那,明显感到了对方身子的颤抖。 两人都不禁想起了一些往事。 沉默良久,洛伊丝一副鼓起很大勇气的样子,正色道:“偷偷离开吧!” 卡伦似乎还在回忆眼前妩媚女子往昔的温柔与甜蜜,一时竟没回过神来,怔在了原地。 “啊?你说什么?”他反问一句。 “如果你想活命的话,现在就走,趁着庆典之日,都城一片人山人海,或许有办法混出城去。” 卡伦在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忧虑和不安,然而,他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有的只是冰冷的话语,即便她说的话听起来让人很感动。 “你有什么需要告诉我的?洛伊丝,”卡伦沉声说道,他收回手臂,看了看,那处算不得什么的伤口已经被一块白色巾帕妥善包裹着,伤口处时不时有一阵带着微痒的痛感传到大脑。“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情分上。” 卡伦突然意识到,洛伊丝来找他,本就带着某种目的,而她究竟想要什么,到现在,卡伦也没弄清楚。比起瑞利,那个曾与自己并肩作战的“老朋友”,即便他伪装了不少,但卡伦至少能对他的心思猜到个大概。 然而,眼前这个自己曾推心置腹,心灵交融的旧情人,卡伦是一点儿也看不懂。 “战火已燃。”洛伊丝冷声道。 卡伦思忖了一会儿,又问:“那你想要什么?” “我能帮你离开都城,不过......”洛伊丝对于要向卡伦提出的条件一时犹疑了。 “直说吧!”卡伦坦言道。 “我要你的宣誓效忠,要整个雪域之境的忠心。” 卡伦反问道:“对你的效忠吗?” “不,”洛伊丝的神色变得愈发沉重、谨慎,“向赫尔曼效忠。” 洛伊丝此言一出,卡伦大概也明白了洛伊丝的想法。他知道洛伊丝与瑞利之间一直有裂痕,只是没有想到,他们之间的分歧已经这么大。洛伊丝已经开始替自己的家族打算了。 赫尔曼,古诺王国未来的主人,卡伦对他的印象不深,但总归更偏向好的一面。 两人不禁又陷入一阵良久的静默之中。 “你没有多少时间了,卡伦。”洛伊丝再一次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她的语气也变得温柔许多。外面排山倒海般的欢呼似浪潮一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犹豫不决的卡伦此刻的心绪更加烦乱。 还没等卡伦回答,莉亚突然一脸急色冲了过来,“母亲,你最好去瞧瞧。” 洛伊丝皱了皱眉,她还没有见过自己的女儿这般惊慌失措的样子,遂疾步跟着莉亚离开,“发生什么事了?” “赫尔曼正在勇士斗场。” “什么?”洛伊丝一时失神,惊吼了一声。 待到两人回到观战台时,赫尔曼那略显娇弱的身影已经立于鞍背之上出现在勇士斗场。他手中拎着一把笨重的长剑,洛伊丝觉得非常熟悉,那是赫尔曼第一次去军营时,他的叔叔送给他的剑。为此,既激动又心有埋怨的赫尔曼回到困龙堡曾花过几日功夫与杰勒米一起练剑,但终归因为肿红的手腕而放弃,他还曾因为担心国王会知道此事惶惶不可终日。 眼下,赫尔曼像个骑士一样出现在勇士斗场时,他却毫不怯场。他的对手是来自金岛的西瑞尔-霍普斯特,同样是个未褪稚气的毛头小子。 “你怎么能这么做?”洛伊丝怒声质问国王。 国王上一秒嘴角微撇,藏着一丝笑意,听到洛伊丝的话之后,他登时一怒,瞪着洛伊丝,反问道:“知道你现在是在和谁说话吗?” 洛伊丝环顾一圈,尔后挪步来到瑞利的身边,眼中的愤怒依旧无法遏制,“他是你的第一个儿子,是王国未来的继承人。” “所以,他必须是一个能挥得动剑的勇士。”国王回道。 “他还没有准备好。” 瑞利冷笑一声,“在战场上,敌人可不会等你准备好之后再向你进攻。” “这儿不是战场。” “哼,妇人之仁,”瑞利轻声嘀咕了一句,“这里终究会沦为火海。” 语罢,他往身后斜了一眼,瞥见一脸霜色的布兰登快步走了过来。“丧钟已鸣。”他低声咕哝一句,洛伊丝闻言回头一看,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对卡伦说的话,似乎已经迟了。 台下的勇士斗场之内,赫尔曼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对手击落下马,面对观众的欢呼,他面如土色,抬头与自己的父亲对视一眼,尔后徐徐离开那圈牢笼,嘴角藏着一丝轻蔑,既是对这个所谓的承载着勇士荣誉的战场,也是对那个为了阿谀奉承而故作姿态的对手的蔑视。 “剑的荣光,也不过如此。”赫尔曼喃喃声地夹了两下马肚子,渐渐消失在父亲的视野中。 “你看起来很糟糕,布兰登骑士。”耶布利说道。 瑞利与大主教对视一眼,转而也询问道:“怎么了?布兰登。” “我的哥哥罗德里克死了,请陛下下令捉拿杀人凶手。” “死了?”瑞利故作吃惊地站起身来。他浑厚的嗓音足以令在场的所有人即使在那般嘈杂的环境下也能听清楚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是谁?”最擅于察言观色的财政大臣第一个跳了出来附和国王的表演,“在陛下跟前,在这个节骨眼,这简直无法无天了。”嘶吼的戴纳甚至不惜喊哑了喉咙。当然,他的努力并没有白费,国王对此颇为赞赏,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在场的当属王国首相的脸色最为难看,他看了一眼本就愁色满面的杰勒米,心忧道:该来的终究还是逃不过。 第九十三章 卡伦被捕 国王亲卫队来的时候,普瑟斯刚从里面出来,他急色匆匆地和布兰登打了个照面之后,快步往卡伦在都城的住处奔去。看见把自己围得水泄不通的士兵,卡伦捂伤口的手徐徐放到剑柄上。 “那不是个明智的选择。”波文低沉的嗓音从士兵身后传了过来。 “这是怎么了?”卡伦问。 波文愁眉不展的脸色令卡伦感到不安,他左右看了一眼,显然这些士兵都是冲着自己来的。不一会儿,一脸阴邪的布兰登走了上来。 “罗德里克-南斯死了。”波文无奈道。 卡伦闻言一惊,略显惊慌的眼睛看着布兰登,他心知对方不会放过这个对付自己的机会,只是眼下他担心的,除了被困都城的杰勒米,还有雪域之境的万千臣民。 早在与罗德里克交手之际,卡伦便意识到了灾祸悬于头顶,只是,他没想到这么快,更没有预料到,罗德里克会死。 “你最好不要反抗。”布兰登冷声警告一句。他走到卡伦的身边,夺过他手中的“破冰”,凑近眼睛仔细瞧了瞧剑刃上的血迹。风干的血迹已然发乌,蜿蜒盘旋,像条细身子的毒蛇。 “这就是证据。”布兰登扬起卡伦的长剑说道。 波文无奈下令士兵将卡伦关进了监牢,尔后急忙忙地往卡伦的住所赶去,他与卡伦用眼神交换了部分信息,如今还有机会解困局的或许只有普瑟斯了。 然则,当波文将卡伦被捕的消息告诉普瑟斯时,他却露出一副十分震惊的模样。这个信息令他陡然慌了神,他原本是听了卡伦的命令,回来整顿一切准备趁着夜色逃出都城的。眼下,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了。 “首相大人,您有什么办法吗?” 波文哀叹一声,“陛下的态度甚是诡异,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想怎么样。” “眼下消息又送不出去,难不成真是光明之神要亡冰临城!”普瑟斯沮丧地瘫坐在椅子上。 波文思忖了片刻,幽幽道:“或许还有最后一丝希望。”语罢,他转身离开,往困龙堡的方向走去。末了,他又嘱咐道,“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的,就算救出卡伦,你们也不能在都城待了。” “是,大人。”束手无策的普瑟斯眼下唯有寄希望在波文-斯图尔特的身上。 夜色蒙上了都城百姓的眼睛,街道上静谧得可怕,与白日里的喧闹场景形成鲜明对比。忧心忡忡的波文抬头看了看那轮弯弯的明月,它显得那样冰寒、冷漠。 …… “你会杀了他吗?”举着酒杯故作轻松,实则心跳得飞快的洛伊丝问瑞利。 瑞利一副没事人的模样,冷笑了几声,将一块乌油油的肉塞进嘴里,他没那闲工夫也没那心思去回答洛伊丝的问题。 一旁的赫尔曼既谨慎又绅士地用锋利的刀叉切割一块牛肉,他不停地眨着眼睛,心里忐忑不安。他一直在期待着,可瑞利却一副悠然自在的样子,完全没有要与任何人搭话的样子。 坐在餐桌对面的杰勒米脸色苍白,耷拉着脑袋,无助地望着国王。见他这副模样,莉亚也心情沉闷地低着脑袋。 许久过后,瑞利方才开口对杰勒米说道:“你在长身体,不吃东西可不行哟!” “父亲不会做那种事,您应该知道这一点的,陛下。父亲说你们是曾经共患难,生死与共的好兄弟。” “哈哈哈......你父亲真的这么说吗?”瑞利笑着拿起手边白色的巾帕擦了擦油腻的嘴巴,背往后一靠,心满意足地摸了摸圆秃秃的肚子,长吐了几口气。 他转而看着赫尔曼,冷声道:“西瑞尔-霍普斯特自小便跟随一名非常厉害的骑士学习剑术,这你知道吗?” 赫尔曼闻言一怵,握刀叉的双手陡然僵住,不安地咽了几下唾沫,颤颤诺诺道:“布隆叔叔曾和我说过此事。” 瑞利脸上的怒色渐渐凝聚,微微颔首道:“你知道就好,”他眼睛快速在满脸惆怅的洛伊丝脸上扫过,“既然你是王国未来的主人,那就必须拥有超凡的能力,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之后,你再和西瑞尔-霍普斯特决斗一次,如果你还是输了的话,就永远不要奢望再握剑了。” “可他今天明明是胜利的一方啊!”心不在焉的洛伊丝陡然回过神来,抢言说道。 瑞利并未理会洛伊丝,而是向赫尔曼质问道:“我刚才说的话,你都听清楚了吗?” 眼中慌色四蹿的赫尔曼颤抖地抬起头,怯懦地看着父亲,点头应道:“是的,父亲。” “很好,”瑞利轻笑了一声,目光转移到低缩着脑袋的莉亚身上,“你为什么也不吃?” “我不饿,父亲。”心情低落的莉亚下意识随便答了一句。 “等待父亲的会是什么?”杰勒米丝毫不闪躲瑞利冷漠的眼神,他的眼中包含着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着冷静。 “罗德里克-南斯是垣城公爵赫德-南斯的第一个儿子,也是垣城的继承人,你父亲谋杀了他,该如何处置,可能要等到赫德-南斯来到都城再决定。”瑞利像个说书人一样念出这段对一个十岁孩子来说显得太过残忍的话,“当然,按照王国律法,他应当被处以枭首之刑。” 杰勒米听后身子抖了一下,尔后问道:“有什么办法能救他,陛下,做什么我都愿意。” “你父亲无缘无故杀了一位威名赫赫的公爵的儿子,他理应受到惩罚。”与杰勒米交谈时,瑞利的脸上挂着一丝讽刺意味十足的平和的微笑。 “他没有做过,这点,我敢以自己的性命以及莱特尔家族的荣誉向光明之神起誓。” 瑞利站起身伸了伸懒腰,尔后走到杰勒米的身边,摸了摸他的脑袋,虚伪地安慰道:“可证据确凿呀!唉,你父亲是你父亲,你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杰勒米,”他指了指盘中肥得流油的牛肉,淡然一笑,“这牛肉非常美味,试试吧!” 语罢,他斜了一眼洛伊丝,然后快步离开。 杰勒米转而将求助的目光转向一旁一言不发的莉亚,虽然他很清楚,莉亚并不能帮他做些什么。 此时,莉亚似乎心有灵犀一般抬头望着一脸无助的杰勒米。犹豫了一下,她转头向洛伊丝恳求道:“母亲,您能帮他吗?” 洛伊丝逃避女儿炙热的求助目光,手摇着酒杯望向窗外,低声道:“能救他父亲的只有你父亲。” 第九十四章 国王瑞利 夜色盎然,闷热的空气令人感到一种马上窒息的压迫。亮花花的长剑在火盆的照射下,剑影四射,但免不了因为握剑之人而没来由地蒙上了一层寒色。 国王路过,大汗淋漓的布兰登即刻停了下来。 “你看起来并不是很悲伤的样子。布兰登。” “我只是不悲形于色罢了,陛下。” 瑞利咧嘴冷笑一声,微眯着眼睛问道:“如果早知是这种结局的话,你当时还会坚持想要得到与卡伦-莱特尔一战的机会吗?” 布兰登囫囵转动红褐色的火灵之眼,思忖了一会儿,自嘲道:“如果死的是我,想必就无法掀起什么风浪了。” “别太妄自菲薄了,布兰登,别忘了,你也是南斯家族的儿子。”瑞利一面说着,一面缓步离开。 “您是要去见他吗?陛下。” “没错,你要跟着一起来吗?”瑞利停步回头看着布兰登。 布兰登擦掉额角流下的汗滴,点头凛声道:“当然。” 另一边,王国首相神色匆匆地赶到困龙堡,不但没有见到国王,连王后殿下也将他拒之门外。波文唉声一叹,抬头看着星光点无的夜空,心哀道:这个夜静谧地令人绝望呐! 空阔之地的空气尚且闷热,四壁皆石的牢房更是令人喘不过气来。两个火把的光芒赶走了牢房里面令人绝望的黑暗。散着发的卡伦瘫坐在牢房一角,不止的汗滴从他眼前滑落,像一颗颗带着微弱希望的宝珠,在黄色火焰下显得明媚动人。 卡伦抬头看了一眼嘴里咕哝着埋怨话语的国王,尔后又斜睨了一眼握住锋利长剑的布兰登。 “瑞利,你知道的,我没做过,”卡伦无力地辩驳着,“我不屑于用那种肮脏的手段。再说了,我没必要去杀一个于我而言无关紧要的人。” 瑞利淡然一笑,瞥了一眼身旁的布兰登,幽幽道:“我相信你,卡伦,真的,”他一脸嫌弃地打量了一眼脏乱之中还带着一股难闻恶臭的牢房,“否则的话,我也不会到这种鬼地方来。” 布兰登急忙插言道:“但这件事证据凿,已是板上钉钉之实,陛下。”他看了一眼毫不上心的国王,又补充道,“此事,我已经遣人给父亲传信过去了,相信他很快就会知道,他疼爱的儿子竟已命丧恶人之手。” “注意你的措辞,布兰登,”瑞利冷声提醒道,“你的父亲也深知卡伦-莱特尔的为人,哼,这件事或许并未如你所言,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我父亲他绝不会善罢甘休。”布兰登恶狠狠地瞪了卡伦一眼,“如果你认罪的话,最好与我战一场,死在我的剑下,也算是一种赎罪。” 到此为止,布兰登已然忘却了罗德里克的死,他心中的悲伤也早已烟消云散。虽说他心中仅存的一丝善念告诉他,不应该这么想,但此刻,他的确觉得罗德里克的死也许对他来说,未尝是件坏事。当这种想法愈发强烈的时候,他心里反倒有些暗喜罗德里克的离去。 少时,布兰登又冷言道:“拒不认罪并不会给你带来任何生的希望,卡伦-莱特尔,你最好早点接受这一事实。” 卡伦这会儿已经彻底豁出去,他语重心长地劝道:“我们之间并无血海深仇啊,孩子,清醒点吧!” “也许以前没有,”布兰登冷哼一声,“但现在,你的手上已经沾上了南斯人的血,血海深仇已经随你的剑而来,这一切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说到这儿,不知为何,布兰登竟变得兴奋起来,“也许已经到了雪域骑士与火焰勇士之间分出胜负的时候了。” 卡伦无奈地摇着头,只得看着一旁的国王暗中偷喜。 怒火难息的布兰登离开之后,瑞利方才失声笑了出来。 卡伦冷冷地看着他,质问道:“这就是你的目的?挑起我们之间的仇恨?” 瑞利装傻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卡伦,只因他心中的欢愉之意实在难以忍住。 “你不明白,瑞利,”卡伦轻声道,“长夜降临,谁都逃不出死亡之神的魔掌。” “噢?是吗?”偷喜了好一会儿的瑞利回过身来看着卡伦,反问道,“那你是否做好了坦然接受死亡之神亲吻的准备。” 卡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低声道:“你难道不知道赫德-南斯为何要去丛林吗?” 瑞利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脸上的笑意倏然僵住,淡淡地嘲讽说道:“你太天真了,卡伦,黑暗之子只不过是流传在百姓口中的一个毫无意义的名字,你竟幼稚到相信那些鬼魅传说。” “我们与光明之神素未谋面,但我们对他不也深信不疑吗?” “那只是一种信仰。” “达克尔也是,”卡伦急忙回道,“他是邪恶之人的信仰。” 瑞利从背后掏出卡伦的那把剑,走到火盆之下左右打量了一番,“所以,传说这把剑能划破恶龙的鳞甲也是真的喽?” “我不知道你为何对雪域之境生了疑心,但是,瑞利,我必须提醒你,巫师是很狡猾且恶毒的,对于他们,你不能尽信。” “耶布利可比你忠心多了。” “如我一直向你保证的那样,雪域之境一直都是你的,瑞利。” 瑞利将长剑回鞘,在原地怔了一会儿,尔后走到卡伦的跟前,一脸愠怒的质问道:“我将你十岁的儿子送到垣城做人质,你就真的从未心生怨恨?” “血王座本就是你的,古诺斯坦家族在推翻暴君的战场上的付出世人有目共睹,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没自信。” 瑞利闻言哑然失笑,想来卡伦的这句话戳中瑞利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痛处,他的笑看起来那样狰狞,他的笑声让人听了有种悲怆的无奈之感。 “你知道吗,卡伦,我一直不忿传说中的屠龙勇士是你们莱特尔家族的人,”瑞利眼中寒光四射,表情既坚毅又决绝,“所以,这个世上应该重新出现一个屠龙勇士,而他,必须是古诺斯坦家族的人,因为古诺斯坦才是伊斯特洛大陆的王者。” 卡伦惊讶地站起身来,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瑞利,惶然道:“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让恶龙重现人间?” 瑞利笑着摇头道:“不,是让屠龙勇士重现人间。” “你这是疯了,”卡伦失声道,“这......这是那个邪恶的大主教告诉你的?” “卡伦,我现在重新问你一遍,你知道血王座沾染的是谁的血吗?” 望着瑞利眼中的阴郁恐怖,卡伦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冰临城警示人类的丧钟并非因为长夜降临而鸣,而是因为即将失去对黑暗之神敬畏之心的人类自己而鸣。 瑞利得意地看着发愣的卡伦,低声道:“那上面是屠龙勇士的鲜血。” 卡伦听后目瞪口呆地看着瑞利,“这也是耶布利告诉你的?” “不愿正视现实的人只有你而已,卡伦。”语罢,他转身准备离开,末了还留下一句,“你的剑,我会替你传给你的儿子。” 第九十五章 梅勒 清晨的黎明被浓雾所遮掩,天空垂下的光线像个老者暮年勉强挤笑时脸上的皱纹,令人感到悲郁,忧虑。 莱冰河畔的军营灭掉了火盆,缕缕黑烟与浓雾融为一体,产生更好的隐蔽效果。眠睡之中被吵醒的马林-南斯一脸怒气,他瞪了自己的儿子一眼,怒哼了几声,低声道:“一日之计在于晨,这个道理你不明白吗?” 埃佛里-南斯一脸难色地苦笑了几声,他心想:这句话不应该用在睡懒觉上吧!实则,他怎敢违抗父亲的心意,诚惶诚恐地禀道:“都城方面有消息传过来。” 睡眼惺忪的马林徐徐坐起身,一脸愠怒地看着埃佛里,“信上说什么了?” 埃佛里一面将一块羊皮信纸递给父亲,一面回答道:“莱特尔家族的侍卫从都城逃往冰临城,耶布利希望我们在莱冰河畔截住他。” “侍卫?”马林嘀咕了一句,拿起信纸瞅了一眼,显然,在乌暗的环境之下,他根本瞧不清楚信的内容,于是将信丢在一边,站起身来。 埃佛里见状急忙上前替父亲穿好铠甲,嘴里说道:“我们在这儿逗留了这么久,想来伊诺凯-斐柏早已做好准备了。” “我们不是来攻城夺寨的,这一点,我要说多少遍,你才能记住?”马林怒斥一句。 埃佛里唯唯诺诺地应了几声。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了一阵骚乱。 马林提起那把又重又长的宝剑昂首阔步走出帐外,一名身着黑色军装的男子被士兵们压上前来。 马林打量了一番那名灰头土脸的男子,指了指悬于半空中的军旗,沉声道:“你是何人?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竟敢擅闯?” “我当然知道,”男子答道,“那是威名赫赫的南斯家族的军旗。” “这么说你是特意前来?”马林稍显疑惑地问,他皱眉细思,想起了方才从都城传来的信,不由猜到了些许。 “我叫梅勒,是教廷的修士,因为卡伦-莱特尔身边的侍卫从都城逃了出来,我奉耶布利大主教之命,前来追捕逃兵。” 马林嘶嘶声地思忖了片刻,狐疑道:“教廷的修士不是你这身打扮,”尔后,他仿佛想起了什么,“而且,他们向来不会主动承认自己的身份。” “但我是奉命前来找您的,马林爵士,如此,我非得表明我的身份,才能获得您的信任。”梅勒拧眉故作思考状,尔后又道,“照时间来算,大主教给您的信应该已经传到您的手中了。” 马林瞥了一眼埃佛里手中的信纸,半信半疑地注视着梅勒,“单凭你的一面之词,我不可能相信你所说的。” “噢,”梅勒嘿嘿一笑,急忙从怀里掏出另一个信封来,一面递给马林,一面解释道,“这是给您的另一封信,它应该能证明我的身份了。” 马林接过信封,反手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印戳,脸色登时一变,正要打开信封之际,梅勒不紧不慢地说道:“马林爵士,我觉得这信,您还是私底下看比较好。” “把他的剑还给他,好生安置一下。”马林向儿子吩咐道。 梅勒嘿笑一声,露出显得洁白的牙齿,“多谢大人。”他拱手道。 埃佛里向身旁的一名士兵随意吩咐了一句之后,急忙跟着父亲进入帐篷之内。 他一脸忧虑地看着马林:“父亲,您的脸色不太好。” 马林没有理会自己的儿子,急色匆匆地拆开信封,快速扫略了一眼之后,一脸不安地瘫坐在椅子上。 见父亲这副模样,埃佛里又疑又惧,追问道:“父亲,信上说什么了?” “这不是耶布利的信,”马林唉叹一声,将信封上的印戳给埃佛里看了一眼,“这是南斯家族非常隐蔽的印戳,一般只有在给家族的人传达十分秘密的信件时才会用到。” 埃佛里不解道:“那家伙莫不是赫德叔叔派来的?” “没错,否则的话,这封信不会出现在他的手里。” 埃佛里急忙又问道:“那信上说了什么?” “我的弟弟,赫德-南斯公爵着令我即刻退兵,返回鹤息城。” “啊?”埃佛里一脸惊态,“他不会发现了我们与......” 埃佛里话还没说完,便被父亲的一个狠厉的眼神给震慑住。沉默了一会儿过后,他又问道:“那我们怎么办?如果赫德叔叔知道了的话,我们最好立刻返回鹤息城。” 马林面色凝重地思虑了好一会儿,然后声音低沉地吩咐一句:“带那个家伙过来。” 来见马林-南斯之前,梅勒像个数日未进食的恶狼一般狼吞虎咽了一番,他擦了擦油腻的嘴巴,一进入帐内,目光便被桌上那壶美酒吸引住。他没皮没脸地笑了笑,缓步走到桌边,拿起酒壶就往嘴里灌。 一脸厌恶的埃佛里正欲出言喝止,却被父亲一个眼神制止。 “是赫德派你来的?” “什么?”梅勒呛咳了几下,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反问道,“赫德-南斯?” 看着梅勒吃惊的表情,马林心底的怀疑再度重燃,“这信是谁给你的?” “一个蒙着脸的家伙。” “他说了什么?” “我刚刚说了,我是来追捕从都城出逃的卡伦-莱特尔侍卫的。”梅勒脸不红,心不蹿地说着慌。 此时,他不禁感慨卡伦-莱特尔公爵的神机妙算,他这一路上的遭遇竟都被卡伦未卜先知,而那封应在最关键的时候交给马林-南斯的信,也是卡伦的先见之明。 “这么说是耶布利派你来的?” “是的,”梅勒将卡伦教给他的回答原封不动地转述给马林,“我之前一直待在教廷。” “但这信是出自赫德之手。” 梅勒闻言后摊手道:“有些我不该知道的东西,我一无所知,马林爵士。” “那么,关于那名侍卫,你有什么线索吗?” “想必他已经进入克多瓦城了。” “这不可能,”埃佛里满脸自信地插言道,“即便是从都城飞来的苍蝇也不会有机会飞进克多瓦城。” “你还太年轻了。”梅勒轻声道。 一脸怒色的埃佛里瞪着目中无人的梅勒,又瞥了一眼父亲的脸色,只好默默地吞下了心中的怒火。 “你想怎么做?”马林问道。 “我要潜入克多瓦城。” 梅勒此言一出,马林陡时起了戒心,他又仔细端详了一番眼前的年轻人,幽幽道:“凭你一个人就能抓住他?” “若是您能助我一臂之力,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听到这话,马林的戒心又消减了大半。“当然,”他点头笑道。 血王座之歌最新6章节 第九十五章 梅勒 清晨的黎明被浓雾所遮掩,天空垂下的光线像个老者暮年勉强挤笑时脸上的皱纹,令人感到悲郁,忧虑。 莱冰河畔的军营灭掉了火盆,缕缕黑烟与浓雾融为一体,产生更好的隐蔽效果。眠睡之中被吵醒的马林-南斯一脸怒气,他瞪了自己的儿子一眼,怒哼了几声,低声道:“一日之计在于晨,这个道理你不明白吗?” 埃佛里-南斯一脸难色地苦笑了几声,他心想:这句话不应该用在睡懒觉上吧!实则,他怎敢违抗父亲的心意,诚惶诚恐地禀道:“都城方面有消息传过来。” 睡眼惺忪的马林徐徐坐起身,一脸愠怒地看着埃佛里,“信上说什么了?” 埃佛里一面将一块羊皮信纸递给父亲,一面回答道:“莱特尔家族的侍卫从都城逃往冰临城,耶布利希望我们在莱冰河畔截住他。” “侍卫?”马林嘀咕了一句,拿起信纸瞅了一眼,显然,在乌暗的环境之下,他根本瞧不清楚信的内容,于是将信丢在一边,站起身来。 埃佛里见状急忙上前替父亲穿好铠甲,嘴里说道:“我们在这儿逗留了这么久,想来伊诺凯-斐柏早已做好准备了。” “我们不是来攻城夺寨的,这一点,我要说多少遍,你才能记住?”马林怒斥一句。 埃佛里唯唯诺诺地应了几声。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了一阵骚乱。 马林提起那把又重又长的宝剑昂首阔步走出帐外,一名身着黑色军装的男子被士兵们压上前来。 马林打量了一番那名灰头土脸的男子,指了指悬于半空中的军旗,沉声道:“你是何人?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竟敢擅闯?” “我当然知道,”男子答道,“那是威名赫赫的南斯家族的军旗。” “这么说你是特意前来?”马林稍显疑惑地问,他皱眉细思,想起了方才从都城传来的信,不由猜到了些许。 “我叫梅勒,是教廷的修士,因为卡伦-莱特尔身边的侍卫从都城逃了出来,我奉耶布利大主教之命,前来追捕逃兵。” 马林嘶嘶声地思忖了片刻,狐疑道:“教廷的修士不是你这身打扮,”尔后,他仿佛想起了什么,“而且,他们向来不会主动承认自己的身份。” “但我是奉命前来找您的,马林爵士,如此,我非得表明我的身份,才能获得您的信任。”梅勒拧眉故作思考状,尔后又道,“照时间来算,大主教给您的信应该已经传到您的手中了。” 马林瞥了一眼埃佛里手中的信纸,半信半疑地注视着梅勒,“单凭你的一面之词,我不可能相信你所说的。” “噢,”梅勒嘿嘿一笑,急忙从怀里掏出另一个信封来,一面递给马林,一面解释道,“这是给您的另一封信,它应该能证明我的身份了。” 马林接过信封,反手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印戳,脸色登时一变,正要打开信封之际,梅勒不紧不慢地说道:“马林爵士,我觉得这信,您还是私底下看比较好。” “把他的剑还给他,好生安置一下。”马林向儿子吩咐道。 梅勒嘿笑一声,露出显得洁白的牙齿,“多谢大人。”他拱手道。 埃佛里向身旁的一名士兵随意吩咐了一句之后,急忙跟着父亲进入帐篷之内。 他一脸忧虑地看着马林:“父亲,您的脸色不太好。” 马林没有理会自己的儿子,急色匆匆地拆开信封,快速扫略了一眼之后,一脸不安地瘫坐在椅子上。 见父亲这副模样,埃佛里又疑又惧,追问道:“父亲,信上说什么了?” “这不是耶布利的信,”马林唉叹一声,将信封上的印戳给埃佛里看了一眼,“这是南斯家族非常隐蔽的印戳,一般只有在给家族的人传达十分秘密的信件时才会用到。” 埃佛里不解道:“那家伙莫不是赫德叔叔派来的?” “没错,否则的话,这封信不会出现在他的手里。” 埃佛里急忙又问道:“那信上说了什么?” “我的弟弟,赫德-南斯公爵着令我即刻退兵,返回鹤息城。” “啊?”埃佛里一脸惊态,“他不会发现了我们与......” 埃佛里话还没说完,便被父亲的一个狠厉的眼神给震慑住。沉默了一会儿过后,他又问道:“那我们怎么办?如果赫德叔叔知道了的话,我们最好立刻返回鹤息城。” 马林面色凝重地思虑了好一会儿,然后声音低沉地吩咐一句:“带那个家伙过来。” 来见马林-南斯之前,梅勒像个数日未进食的恶狼一般狼吞虎咽了一番,他擦了擦油腻的嘴巴,一进入帐内,目光便被桌上那壶美酒吸引住。他没皮没脸地笑了笑,缓步走到桌边,拿起酒壶就往嘴里灌。 一脸厌恶的埃佛里正欲出言喝止,却被父亲一个眼神制止。 “是赫德派你来的?” “什么?”梅勒呛咳了几下,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反问道,“赫德-南斯?” 看着梅勒吃惊的表情,马林心底的怀疑再度重燃,“这信是谁给你的?” “一个蒙着脸的家伙。” “他说了什么?” “我刚刚说了,我是来追捕从都城出逃的卡伦-莱特尔侍卫的。”梅勒脸不红,心不蹿地说着慌。 此时,他不禁感慨卡伦-莱特尔公爵的神机妙算,他这一路上的遭遇竟都被卡伦未卜先知,而那封应在最关键的时候交给马林-南斯的信,也是卡伦的先见之明。 “这么说是耶布利派你来的?” “是的,”梅勒将卡伦教给他的回答原封不动地转述给马林,“我之前一直待在教廷。” “但这信是出自赫德之手。” 梅勒闻言后摊手道:“有些我不该知道的东西,我一无所知,马林爵士。” “那么,关于那名侍卫,你有什么线索吗?” “想必他已经进入克多瓦城了。” “这不可能,”埃佛里满脸自信地插言道,“即便是从都城飞来的苍蝇也不会有机会飞进克多瓦城。” “你还太年轻了。”梅勒轻声道。 一脸怒色的埃佛里瞪着目中无人的梅勒,又瞥了一眼父亲的脸色,只好默默地吞下了心中的怒火。 “你想怎么做?”马林问道。 “我要潜入克多瓦城。” 梅勒此言一出,马林陡时起了戒心,他又仔细端详了一番眼前的年轻人,幽幽道:“凭你一个人就能抓住他?” “若是您能助我一臂之力,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听到这话,马林的戒心又消减了大半。“当然,”他点头笑道。 《血王座之歌》正文卷 第九十六章 鲜血的味道 雪域之境的冬天降临,一切都变得沉默、黯淡,仿佛暗无天日都无法准确形容这片土地的悲怆。长夜降临是光明之神给莱特尔家族的警示,自然也是降于雪域之境的诅咒。对此,伊诺凯-斐柏倒也十分淡然。他是个笃信自然法则的人,如果光明之神要你毁灭,那你就失去了存于世间的理由。这便是他奉行的规则。 伊诺凯在克多瓦城厉兵秣马,为的是给克多瓦城的百姓争取一丝生存的希望。由此而言,他又是一个心善之人。正因为他的做法,他获得了冰临城公爵无条件的信任,斐柏家族得以驻守雪域之境最重要的门户边城——克多瓦城。 克多瓦城传说也是被黑暗之子诅咒的城市,这里种不出小麦,生长不出任何粮食。黑色的土地被莱冰河水浸染,变得贫瘠、毫无孕育生命的能力。 但是克多瓦人并未抛弃他们的“母亲”,他们坚守莱冰河畔,他们将城内铁矿山上的铁冶炼出来,锻造成最负盛名的武器。他们勤俭、节约,每一颗粮食都必须为他们带来一定的能量。与其说他们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苟延残喘,他们更愿意相信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获得光明之神的眷顾,解除困在他们身上的达克尔的诅咒。 关于这个诅咒,有非常多的传说,但被人熟知的传说还是那个关乎情爱的版本。传说那是达克尔成为黑暗之子以前的事情。克多瓦城是一座到处飘扬着铁线花的城市,深红的花瓣自铁矿之上骄傲绽放,风是它们的血液,阳光是他们成长的营养。这里的百姓善良,热忱,对生活充满希望,憧憬未来,热心好客。 达克尔在这里爱上了一位高贵家族的小姐,他们携手踏遍整座城市每一寸开着铁线花的土地。那时,夜莺歌为他们吟唱,风儿替他们歌唱,就连威严得像个黑脸杀手的铁矿山也禁不住在风儿的伴奏中为他们吟诵赞歌。 那是最纯洁的爱情,它打破了世俗的桎梏,人类低俗思想的束缚,人与人之间等级阶层的限制。它是世间最美好的事物,它能令在黑暗中濒临绝望的人看到黎明的曙光;能让被狂风暴雨摧残的花儿重新绽放;能让天空的乌云心甘情愿飘散四处,给骄阳明媚的光线重回大地的机会。 然则,美好的事物初始太过美好,若是它结局的方向调转,那么其悲伤程度将会令人无法承受。 堕入无底深渊的黑暗之子将他的怨气都报复在他与他的爱人曾经历经的美好的一切之上。 伊诺凯扬起头颅,黑云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凛冽的寒风呼呼地拍在他的脸上,他皱起眉头,听着下属向他汇报莱冰河畔的敌方军营的动向,同时,他转了转方向,看向冰临城,那是他希望的来源。 前不久,他刚收到修伯特学士的亲笔信,冰临城的骑士已经在赶往克多瓦城的路上,这倒令他松了一口气。然而信末尾所说的令他又感到不安。 修伯特似乎接受了马林-南斯的说法,自垣城而来的军队是奉命前去助冰临城剿灭城墙那边的异人。想起与卡伦去都城前畅谈的那一晚,从他的只言片语中,伊诺凯能感受到卡伦对他的那位旧友的不信任。 伊诺凯似乎很能明白,一个人坐到了那个位置之上,他身边的一切都会潜移默化地改变。伊诺凯追随卡伦征战之时,曾有幸与那位英勇的战士相处过一段时间。以前的瑞利的确能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好感。只不过,在他成为这片大陆的主人这么多年以后,伊诺凯没来由地肯定,如今的国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敢于逆风执炬的少年。 如果自冰临城而来的队伍带来的命令是让他开城迎接莱冰河畔的军队,他能顺从接受吗?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伊诺凯。 “有一群陌生的家伙混进了城,很有可能是马林-南斯的暗探。”走进来的迪洛-斐柏禀道。 “我相信你可以自己解决的,我的弟弟,这种小事不必向我禀报。” “这次不一样,”迪洛低声道,“为首的那个似乎是冰临城的人。” 伊诺凯略显惊讶地转身看着迪洛,不解道:“你如何肯定他是冰临城的人?” “我曾在夜王堡见过他,如果没记错,应该是两年前的事,”迪洛转了转眼睛,看向左上方回忆着,“他是威利的儿子,好像是叫做梅勒。” “梅勒?”伊诺凯在脑海中搜索关于这个名字的信息,“威利是卡伦最信任的人,他的儿子怎么会和马林-南斯的人在一起?” 迪洛又道:“如果他真是梅勒的话,他应该是从都城方向归来,因为押送巨兽去都城的勇士正是梅勒。” 伊诺凯皱紧了眉头,嘴里发出嘶嘶声响,想了一会儿之后,正色道:“这样的人是不会背叛莱特尔家族的,必定事出有因,赶紧找到他。” “士兵们已经在全城搜捕,相信很快就有消息。”说着,迪洛走到伊诺凯的身边,抬头看了看乌泱泱的天空,“冰临城的骑兵也快到了。” “来的人是里欧-卡安德鲁爵士。” “那是个骄傲的家伙。”迪洛似乎对来人的印象不是很好。 “但他对莱特尔家族是绝对地忠诚。” “那是我们宣下的誓言。” 伊诺凯淡淡地笑了笑,“守诺是一个家族立足于伊斯特洛大陆的根本,迪洛。” 迪洛点头道:“我知道。” 伊诺凯又问:“都城送来的粮食,乔伊斯-莱特尔是不是也给我们送过来了一点?” “那是个好心的少年,他当时也一定没有想到,国王竟也会做出这种事来。”迪洛无奈道。 “注意点,迪洛,”伊诺凯一脸肃严地提醒道,“那个少年现在是冰临城的主人,是我们宣誓效忠的家族的主人,我们应该注意对他的尊敬。” 伊诺凯向来是个谨慎的人,这一点,迪洛心知肚明。他点了点头,应道:“是,他是乔伊斯-莱特尔,冰临城的少领主。” “迪洛,打醒十二分精神,虽然修伯特信上说来者并无敌意,但我已经嗅到了鲜血的味道。”他低头看了看底下正为生存忙碌的百姓,忽然觉得,有时,人的命运就像脚下的蝼蚁一样,卑微得不由自己掌控。 《血王座之歌》正文卷 第九十六章 鲜血的味道 雪域之境的冬天降临,一切都变得沉默、黯淡,仿佛暗无天日都无法准确形容这片土地的悲怆。长夜降临是光明之神给莱特尔家族的警示,自然也是降于雪域之境的诅咒。对此,伊诺凯-斐柏倒也十分淡然。他是个笃信自然法则的人,如果光明之神要你毁灭,那你就失去了存于世间的理由。这便是他奉行的规则。 伊诺凯在克多瓦城厉兵秣马,为的是给克多瓦城的百姓争取一丝生存的希望。由此而言,他又是一个心善之人。正因为他的做法,他获得了冰临城公爵无条件的信任,斐柏家族得以驻守雪域之境最重要的门户边城——克多瓦城。 克多瓦城传说也是被黑暗之子诅咒的城市,这里种不出小麦,生长不出任何粮食。黑色的土地被莱冰河水浸染,变得贫瘠、毫无孕育生命的能力。 但是克多瓦人并未抛弃他们的“母亲”,他们坚守莱冰河畔,他们将城内铁矿山上的铁冶炼出来,锻造成最负盛名的武器。他们勤俭、节约,每一颗粮食都必须为他们带来一定的能量。与其说他们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苟延残喘,他们更愿意相信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获得光明之神的眷顾,解除困在他们身上的达克尔的诅咒。 关于这个诅咒,有非常多的传说,但被人熟知的传说还是那个关乎情爱的版本。传说那是达克尔成为黑暗之子以前的事情。克多瓦城是一座到处飘扬着铁线花的城市,深红的花瓣自铁矿之上骄傲绽放,风是它们的血液,阳光是他们成长的营养。这里的百姓善良,热忱,对生活充满希望,憧憬未来,热心好客。 达克尔在这里爱上了一位高贵家族的小姐,他们携手踏遍整座城市每一寸开着铁线花的土地。那时,夜莺歌为他们吟唱,风儿替他们歌唱,就连威严得像个黑脸杀手的铁矿山也禁不住在风儿的伴奏中为他们吟诵赞歌。 那是最纯洁的爱情,它打破了世俗的桎梏,人类低俗思想的束缚,人与人之间等级阶层的限制。它是世间最美好的事物,它能令在黑暗中濒临绝望的人看到黎明的曙光;能让被狂风暴雨摧残的花儿重新绽放;能让天空的乌云心甘情愿飘散四处,给骄阳明媚的光线重回大地的机会。 然则,美好的事物初始太过美好,若是它结局的方向调转,那么其悲伤程度将会令人无法承受。 堕入无底深渊的黑暗之子将他的怨气都报复在他与他的爱人曾经历经的美好的一切之上。 伊诺凯扬起头颅,黑云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凛冽的寒风呼呼地拍在他的脸上,他皱起眉头,听着下属向他汇报莱冰河畔的敌方军营的动向,同时,他转了转方向,看向冰临城,那是他希望的来源。 前不久,他刚收到修伯特学士的亲笔信,冰临城的骑士已经在赶往克多瓦城的路上,这倒令他松了一口气。然而信末尾所说的令他又感到不安。 修伯特似乎接受了马林-南斯的说法,自垣城而来的军队是奉命前去助冰临城剿灭城墙那边的异人。想起与卡伦去都城前畅谈的那一晚,从他的只言片语中,伊诺凯能感受到卡伦对他的那位旧友的不信任。 伊诺凯似乎很能明白,一个人坐到了那个位置之上,他身边的一切都会潜移默化地改变。伊诺凯追随卡伦征战之时,曾有幸与那位英勇的战士相处过一段时间。以前的瑞利的确能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好感。只不过,在他成为这片大陆的主人这么多年以后,伊诺凯没来由地肯定,如今的国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敢于逆风执炬的少年。 如果自冰临城而来的队伍带来的命令是让他开城迎接莱冰河畔的军队,他能顺从接受吗?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伊诺凯。 “有一群陌生的家伙混进了城,很有可能是马林-南斯的暗探。”走进来的迪洛-斐柏禀道。 “我相信你可以自己解决的,我的弟弟,这种小事不必向我禀报。” “这次不一样,”迪洛低声道,“为首的那个似乎是冰临城的人。” 伊诺凯略显惊讶地转身看着迪洛,不解道:“你如何肯定他是冰临城的人?” “我曾在夜王堡见过他,如果没记错,应该是两年前的事,”迪洛转了转眼睛,看向左上方回忆着,“他是威利的儿子,好像是叫做梅勒。” “梅勒?”伊诺凯在脑海中搜索关于这个名字的信息,“威利是卡伦最信任的人,他的儿子怎么会和马林-南斯的人在一起?” 迪洛又道:“如果他真是梅勒的话,他应该是从都城方向归来,因为押送巨兽去都城的勇士正是梅勒。” 伊诺凯皱紧了眉头,嘴里发出嘶嘶声响,想了一会儿之后,正色道:“这样的人是不会背叛莱特尔家族的,必定事出有因,赶紧找到他。” “士兵们已经在全城搜捕,相信很快就有消息。”说着,迪洛走到伊诺凯的身边,抬头看了看乌泱泱的天空,“冰临城的骑兵也快到了。” “来的人是里欧-卡安德鲁爵士。” “那是个骄傲的家伙。”迪洛似乎对来人的印象不是很好。 “但他对莱特尔家族是绝对地忠诚。” “那是我们宣下的誓言。” 伊诺凯淡淡地笑了笑,“守诺是一个家族立足于伊斯特洛大陆的根本,迪洛。” 迪洛点头道:“我知道。” 伊诺凯又问:“都城送来的粮食,乔伊斯-莱特尔是不是也给我们送过来了一点?” “那是个好心的少年,他当时也一定没有想到,国王竟也会做出这种事来。”迪洛无奈道。 “注意点,迪洛,”伊诺凯一脸肃严地提醒道,“那个少年现在是冰临城的主人,是我们宣誓效忠的家族的主人,我们应该注意对他的尊敬。” 伊诺凯向来是个谨慎的人,这一点,迪洛心知肚明。他点了点头,应道:“是,他是乔伊斯-莱特尔,冰临城的少领主。” “迪洛,打醒十二分精神,虽然修伯特信上说来者并无敌意,但我已经嗅到了鲜血的味道。”他低头看了看底下正为生存忙碌的百姓,忽然觉得,有时,人的命运就像脚下的蝼蚁一样,卑微得不由自己掌控。 《血王座之歌》正文卷 第九十七章 离恩归城 “你不应该留她一个人在那儿。”抬头望见那座高巍的城墙,麦尔芒的心情轻松不少,于是打趣,“我无意冒犯,离恩,她虽然算不上漂亮,但要是在异人谷一眼望去,也只有她才配得上你了。” “不必困扰,离恩,”伊登插言道,“也别听麦尔芒胡说,他有的经验,不过是冰临城廉价妓院里面的消遣,在这方面听他的建议,那是傻子才会做的事情。” 伊登直冲冲地看了一眼麦尔芒,后者回之以怒视。 “你知道的,伊登,我可不是傻子。”离恩面带轻浅笑意说道。 齐头并进的四匹马儿在城墙之下伫足。长夜降临,寒气自地下升起,巍峨的城墙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纱。城墙之上阴风之中飘荡着缕缕火光,如同夜茫之中亮眼的星辰。 “就到这里吧!”盖隐一出声,隔着面具,几人亦能感受到他言语中的冷漠。 “多谢你救了我一命,盖隐。”离恩诚心诚意地说道。 “话别说那么早,离恩-莱特尔。”盖隐冷声回之,“我有过好心办坏事的经验,也许在不久的将来,你会埋怨我救了你一命。” “哈哈……你要相信生命是宝贵的,盖隐,”离恩斜睨了盖隐一眼,对方却并不理会他的目光,“就像我一直坚信的那样。” “没错,”麦尔芒冷不丁搭了一句话,“生命只有一次,自然宝贵。” 盖隐冷冷地笑了笑,扭头看了一眼伊登,发现他眼中仍旧存在一丝迟疑的目光,于是问道:“你决定了吗?” 这时,另外两人不约而同向伊登投来不解的目光。 伊登为难地看了他们一眼,又仰头看向高耸入云端的城墙,终于,他下定了决心,就像先前他决意越过城墙来找寻离恩那般坚决,“放心吧!骑士自当信守诺言。” 麦尔芒的第一个感觉是不妥,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他免不了下意识地回怼道:“你还不是受封的骑士,伊登。” 听到这句话,伊登还是会心生怒气,他瞪了一眼并无恶意的麦尔芒,幽幽道:“我们或许要就此别过了,麦尔芒,离恩。” 离恩闻言一惑,惊问道:“你要去哪儿?” 伊登淡然一笑,回头看了看他们方才来的路。离恩甚是不解,“但你没有理由再留在这儿,别忘了你的追求,伊登,这里永远不会成为你实现追求的地方。” “这是我第二次提醒你,莱特尔,”盖隐冷冷地瞥了一眼离恩,“话别说得这么早。” 离恩拧眉细思,顿感不妥,登时明白了什么,质问道:“这事和你有关?” “虽然你的说法并不准确,但我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要和我一道去一个地方。” 离恩注视着盖隐脸上那张冷冰冰的面具,从他那双深邃如万丈深渊的眼眸中闻到了一抹危险的气息。 “什么地方?”离恩问。 盖隐冷言答道:“你没必要知道。” 离恩转而问伊登。 伊登一副藏着难言之隐的样子,为难地嗯哼了几声,最终也没有作答。从他的表情中,离恩已经明白他心意已决,规劝已是徒劳。只是考虑到他身边那个处处藏着神秘的家伙,离恩不禁替他担忧起来。 真诚以待的人,对挚友的关切与难处自是可以心意相通,伊登勉强一笑,“不必担心我,离恩,瓦利钢长剑会助我一路披荆斩棘,相信我,等到我们重逢之日,我必定拥有一副焕然一新的面貌,成为一名真材实料的骑士。” 离恩无奈地点了点头,苦笑一声,与伊登四目相对,一切情谊尽在不言中。 一旁的麦尔芒心情也显得有些低落,虽然经常与伊登在话语上针尖对麦芒,谁也不给谁好脸色,但他心里很清楚,经历了这么多之后,真正的心善之人,真正可以成为生死相交的人不过眼前二人尔尔。他转动仅剩的一只眼球,打趣道:“小心点保护自己的眼睛,伊登,别像我一样。” “你的担心是多余的,麦尔芒,”伊登总算以笑脸迎接麦尔芒的话茬,“我乃智者,与尔岂同哉?” 语毕,沉默不语的三人略有不舍地望着眼前的城墙发呆了一会儿。 适时之际,最先调转马儿朝向的盖隐一鞭子狠狠地抽在马屁股上,马儿仰头长啸一声,将臆想的三人拉回到现实中来。盖隐驱马踏着厚厚的积雪往前奔去。 “既到别时终有别,后会有期。”伊登扯了扯手中像铁棍一样既坚硬又寒冷的缰绳,双腿轻轻地夹着马肚子,转身跟随盖隐的背影而去。 离恩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头不胜唏嘘。想来,这是他在这个世界遇到的第一个知心的朋友,如今,伊登也和他心爱之人一样,只留下一个背影让离恩感慨。 “伊登此去,定然凶险万分。”麦尔芒细声嘀咕道。 “他是个勇敢的家伙。” “这我不否认,”麦尔芒微眯着那只眼睛说道,“但他旁边那家伙总给人一种不放心的感觉。” 离恩扭头看着麦尔芒,说道:“要不,你跟着他一块儿去?这样也有个照应不是!” 麦尔芒面露难色地摇摇头,“我有自己的任务要完成。”他抬头看向城墙。 那面厚重的石门徐徐升起,石门甬道不像上次那样有淡黄的火光照射过来。 两人各自收拾好与好友分别的心情,各自御马往城墙那头奔去。 “尽管回来得迟了些,但你好歹也是莱特尔家族的英雄,就算不是你的那位少领主哥哥亲自相迎,至少也不会这么冷清吧!”麦尔芒狐疑道。 穿过甬道,离恩似乎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妥。两人这头刚出甬道,身后的石门伴随着一声巨响砸在地面,一队莱特尔家族的骑兵登时就围将上来。他们面色凝重,右手扶在刀柄上,虽未拔刀,但眼中的恶意直闪闪地冒光。 “乔伊斯少领主在等候您,离恩大人。”为首的骑兵冷冷地说道。 离恩左右扫略一边,别无他路,遂凛声命令道:“带路吧!” 《血王座之歌》正文卷 第九十七章 离恩归城 “你不应该留她一个人在那儿。”抬头望见那座高巍的城墙,麦尔芒的心情轻松不少,于是打趣,“我无意冒犯,离恩,她虽然算不上漂亮,但要是在异人谷一眼望去,也只有她才配得上你了。” “不必困扰,离恩,”伊登插言道,“也别听麦尔芒胡说,他有的经验,不过是冰临城廉价妓院里面的消遣,在这方面听他的建议,那是傻子才会做的事情。” 伊登直冲冲地看了一眼麦尔芒,后者回之以怒视。 “你知道的,伊登,我可不是傻子。”离恩面带轻浅笑意说道。 齐头并进的四匹马儿在城墙之下伫足。长夜降临,寒气自地下升起,巍峨的城墙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纱。城墙之上阴风之中飘荡着缕缕火光,如同夜茫之中亮眼的星辰。 “就到这里吧!”盖隐一出声,隔着面具,几人亦能感受到他言语中的冷漠。 “多谢你救了我一命,盖隐。”离恩诚心诚意地说道。 “话别说那么早,离恩-莱特尔。”盖隐冷声回之,“我有过好心办坏事的经验,也许在不久的将来,你会埋怨我救了你一命。” “哈哈……你要相信生命是宝贵的,盖隐,”离恩斜睨了盖隐一眼,对方却并不理会他的目光,“就像我一直坚信的那样。” “没错,”麦尔芒冷不丁搭了一句话,“生命只有一次,自然宝贵。” 盖隐冷冷地笑了笑,扭头看了一眼伊登,发现他眼中仍旧存在一丝迟疑的目光,于是问道:“你决定了吗?” 这时,另外两人不约而同向伊登投来不解的目光。 伊登为难地看了他们一眼,又仰头看向高耸入云端的城墙,终于,他下定了决心,就像先前他决意越过城墙来找寻离恩那般坚决,“放心吧!骑士自当信守诺言。” 麦尔芒的第一个感觉是不妥,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他免不了下意识地回怼道:“你还不是受封的骑士,伊登。” 听到这句话,伊登还是会心生怒气,他瞪了一眼并无恶意的麦尔芒,幽幽道:“我们或许要就此别过了,麦尔芒,离恩。” 离恩闻言一惑,惊问道:“你要去哪儿?” 伊登淡然一笑,回头看了看他们方才来的路。离恩甚是不解,“但你没有理由再留在这儿,别忘了你的追求,伊登,这里永远不会成为你实现追求的地方。” “这是我第二次提醒你,莱特尔,”盖隐冷冷地瞥了一眼离恩,“话别说得这么早。” 离恩拧眉细思,顿感不妥,登时明白了什么,质问道:“这事和你有关?” “虽然你的说法并不准确,但我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要和我一道去一个地方。” 离恩注视着盖隐脸上那张冷冰冰的面具,从他那双深邃如万丈深渊的眼眸中闻到了一抹危险的气息。 “什么地方?”离恩问。 盖隐冷言答道:“你没必要知道。” 离恩转而问伊登。 伊登一副藏着难言之隐的样子,为难地嗯哼了几声,最终也没有作答。从他的表情中,离恩已经明白他心意已决,规劝已是徒劳。只是考虑到他身边那个处处藏着神秘的家伙,离恩不禁替他担忧起来。 真诚以待的人,对挚友的关切与难处自是可以心意相通,伊登勉强一笑,“不必担心我,离恩,瓦利钢长剑会助我一路披荆斩棘,相信我,等到我们重逢之日,我必定拥有一副焕然一新的面貌,成为一名真材实料的骑士。” 离恩无奈地点了点头,苦笑一声,与伊登四目相对,一切情谊尽在不言中。 一旁的麦尔芒心情也显得有些低落,虽然经常与伊登在话语上针尖对麦芒,谁也不给谁好脸色,但他心里很清楚,经历了这么多之后,真正的心善之人,真正可以成为生死相交的人不过眼前二人尔尔。他转动仅剩的一只眼球,打趣道:“小心点保护自己的眼睛,伊登,别像我一样。” “你的担心是多余的,麦尔芒,”伊登总算以笑脸迎接麦尔芒的话茬,“我乃智者,与尔岂同哉?” 语毕,沉默不语的三人略有不舍地望着眼前的城墙发呆了一会儿。 适时之际,最先调转马儿朝向的盖隐一鞭子狠狠地抽在马屁股上,马儿仰头长啸一声,将臆想的三人拉回到现实中来。盖隐驱马踏着厚厚的积雪往前奔去。 “既到别时终有别,后会有期。”伊登扯了扯手中像铁棍一样既坚硬又寒冷的缰绳,双腿轻轻地夹着马肚子,转身跟随盖隐的背影而去。 离恩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头不胜唏嘘。想来,这是他在这个世界遇到的第一个知心的朋友,如今,伊登也和他心爱之人一样,只留下一个背影让离恩感慨。 “伊登此去,定然凶险万分。”麦尔芒细声嘀咕道。 “他是个勇敢的家伙。” “这我不否认,”麦尔芒微眯着那只眼睛说道,“但他旁边那家伙总给人一种不放心的感觉。” 离恩扭头看着麦尔芒,说道:“要不,你跟着他一块儿去?这样也有个照应不是!” 麦尔芒面露难色地摇摇头,“我有自己的任务要完成。”他抬头看向城墙。 那面厚重的石门徐徐升起,石门甬道不像上次那样有淡黄的火光照射过来。 两人各自收拾好与好友分别的心情,各自御马往城墙那头奔去。 “尽管回来得迟了些,但你好歹也是莱特尔家族的英雄,就算不是你的那位少领主哥哥亲自相迎,至少也不会这么冷清吧!”麦尔芒狐疑道。 穿过甬道,离恩似乎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妥。两人这头刚出甬道,身后的石门伴随着一声巨响砸在地面,一队莱特尔家族的骑兵登时就围将上来。他们面色凝重,右手扶在刀柄上,虽未拔刀,但眼中的恶意直闪闪地冒光。 “乔伊斯少领主在等候您,离恩大人。”为首的骑兵冷冷地说道。 离恩左右扫略一边,别无他路,遂凛声命令道:“带路吧!” 《血王座之歌》正文卷 第九十八章 离恩论战 乔伊斯正为莱冰河畔的驻军焦头烂额,心浮气躁的他在房间里面来回踱步。卡伦已经彻底失去了消息,面色苍白的凯莉也已经大致猜到了那悲伤的事情已经降临在莱特尔家族。 痛苦的连绵不绝,但生活还得继续。这是凯莉来到冰临城之后,学到的莱特尔家族最重要的生存之道。她低垂着眼眉,粗长的睫毛像是被冰霜冻住了一般,一动也不动,如同一根根刺人心肺的铁针一样。 “你首先要做的,是派人去把赫蒂找回来。”凯莉的语气显得十分冷静,但同时令人感受到了绝望的气息。 修伯特的脸上也是一片土色,厄运降临,没有一个人可以逃脱劫难,修伯特对于这一点自然也是想得清楚。他清了清嗓子,安慰一句:“朗姆与她一道,夫人倒不必过多担心她的安全。” “那是个好坏不定的巫师,你叫我如何放心?”凯莉终于抬起头看了老学士一眼。后者羞惭地低了低头,嗯嗯声地也无法出言反驳。 “赫蒂一定会安然无恙地回来,这一点,我可以向您保证,母亲。” 凯莉看着终于肯出声的儿子,她似乎对他不甚满意,眨了几下眼睛,似是在考量什么,尔后低声嘀咕道:“离恩消失的时候,你也是这么保证的。” 乔伊斯自然是听见了母亲的埋怨,“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尽快与父亲取得联系,我不相信国王会这么肆无忌惮地对父亲不利,他真能置整个雪域之境不顾么?” “他已经不是你从你父亲那儿听到的那个勇敢正义的少年了,乔伊斯,”修伯特既显无奈,又甚是不安地说道,“你父亲在出发前就已经预想到了这一天。” 乔伊斯不解地问:“可是你给伊诺凯-斐柏的信上不是这么说的。” “唉,这雪域之境从来就是不是不透风的墙,”修伯特不禁哀叹,“我如果不是那样说,恐怕克多瓦城破的消息就要从前方传过来了。” 听了修伯特的解释,乔伊斯陡然明白了一切,难怪在修伯特的安排下,卡安德鲁爵士一行不仅是全武装前去,还还带走了从基朗港买回来的一大部分粮食。 想到这儿,乔伊斯又问:“威利爵士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修伯特摇了摇头,情绪低落地答道:“任何收获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天上不会白掉馅饼。” “那么他付出的代价会是什么?” 修伯特顿了一下,尔后安抚道:“他以及他的儿子已经获得了一个受人尊重的姓氏,我想无论是什么付出,威利都会欣然接受。” 拧紧眉头的乔伊斯突然想了一下,登时又意识到了什么,一脸慌色地问:“战争就要爆发了吗?” “你父亲是带着避战的目的去面见国王的,想不到还是逃不掉这样的结局。” “雪域骑士从不畏战。”乔伊斯突然慷慨激昂地说了一句。想到在战场上浴血杀敌的情形,他禁不住有些激动起来。 “但冰临城的百姓是厌战的。”凯莉冷漠的声音给乔伊斯浇了一盆冷水。 乔伊斯羞愧地低下了头颅,想到父亲为了避免战争以身犯险的做法,自惭形愧的乔伊斯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想法有多么幼稚。 修伯特冷静分析道:“我们或许能支撑住一场战争,但同时与两大势力为敌,对于雪域之境来说,绝对是灭顶之灾。” “可嗜杀好战的南斯骑兵已经兵临城下,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语罢,乔伊斯变得更加沮丧。 “所以,你们需要盟友。”一把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三人不约而同将目光转向缓步走进来的两人。 “听说你要见我,我的哥哥。”离恩笑着打趣道。 “你回来了!” 离恩望着陡时愣神的乔伊斯,自己也变得困惑起来,从士兵的态度来看,这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也许乔伊斯已经知道了什么,所以情况才会往不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 离恩缓步走到凯莉的面前,她已经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也许与男人比起来,女人天生就感性一些,情感主导让凯莉以及赫蒂都选择相信她们眼中看到的这眼中充盈着善良之意的人,而并非只听一个女巫的片面之言。 或多或少的,她们也从侧面了解了那个可怕的巫术。但比起巫术,她们更相信一个人的本心。 “你回来了!”凯莉重复了一遍乔伊斯方才说过的话,但其中情感却大有不同。 “母亲。”离恩与凯莉相拥在一起,“让你担心了。” “回来就好。”凯莉忍不住呜咽道。 乔伊斯看了一眼旁边的修伯特,然而无论他们两个怎么想,在凯莉的面前,一切已经变得不重要,因为她选择相信,也就意味着眼前这个可能只是个影子傀儡的家伙就是离恩-莱特尔。 “少领主大人,”麦尔芒上去致意道,“我将冰临城的英雄带回来了。” 听见他这么形容离恩,凯莉的心中感到莫名的欣慰。 离恩转而向乔伊斯询问道:“情况有多糟糕?” “据侦查兵回报,马林-南斯至少有六千兵力,”乔伊斯颓丧地答道,“而都城的援兵,很有可能是国王的弟弟布隆-古诺斯坦率领的军队,保守估计有一万名士兵。” “这还没算上远在南境的赫德率领的兵力。”修伯特补充道。他与离恩对视一眼,各自心里似乎都打着小算盘。对于离恩的归来,他算不上高兴,但也没有觉得不妥。 “兵力倒不是关键,粮食才是头疼的问题。” 修伯特吃惊地看着离恩,他没有想到,刚从城墙那边回来的离恩对冰临城的形势有如此一针见血的认识。 乔伊斯说道:“好在有威利-布瑞佛爵士从基朗港买回来的粮食可以支撑一会儿。” 离恩不假思索地说道:“这种情况下,就迫使我们不得不速战速决。” 闻此一言,乔伊斯皱了皱眉,他总觉得从离恩的嘴里听到这话有些不妥,但说不上来他到底在在意什么,尽管他自己也非常渴望能尽快结束这场战争。“但毕竟战火还并未燃起。” “这种情况下,没有时间犹豫,主动权必须掌握在我们手中。” “太草率了吧!”修伯特说道。 离恩回道:“你应该清楚我们被拖入持久战会给雪域之境的臣民带来怎样的灾难,修伯特学士。这种时候,冒险在所难免。” “我们的兵力不够。” “可以寻找盟友。” “武器和粮食供应有很大的缺口。” 离恩转身看着凯莉,“我想过了,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只有旧林城,母亲,我们只能向外祖父求助。” 凯莉眼定定地思忖了一会儿,点头道:“我这就给他修书。” 离恩摇了摇头,“目前这种情况,书信不安全。” 凯莉一脸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有些陌生的儿子,她在心里想道:他毕竟在南斯家待了十年,成长过程中的一些变化,总归是没那么容易察觉到的。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凯莉一脸无畏地说道:“那我亲自走一躺。” “不,母亲。”乔伊斯急忙反对道,“那样太危险了。” 离恩快速瞥了一眼乔伊斯,点头道:“乔伊斯说的对,母亲,我们不可能让您去冒这样的险的。” 凯莉一脸茫然眨了眨眼睛,离恩赶紧解释道:“我代替您去。”他回过身看着乔伊斯和修伯特,试图得到他们的赞同,“父亲一人被困都城,我去也好有个照应。” 乔伊斯提醒道:“可是东去的通道想必已经封死了。” “雪域之境如此广袤,总能找到一条路的。” 离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早有准备的姿态,乔伊斯不禁疑问道:“你似乎早就计划好一切。” 这时,离恩心虚地咽了几下唾沫,开始躲避乔伊斯追问的目光。他当然不能告诉众人,这些想法,在他一进入冰临城之后,就如同雨后春笋一般蹭蹭蹭地从脑海里冒出来。也许此时,他与那个真正的离恩之间产生了某种联系,这种联系使得他对这个世界更加了解,对莱特尔家族更加了解,当然,对自己也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不可否认,他对此略有担心,但他很有信心,这种倏然凭空出现的联系是善意的,那个注定与自己的命运绑在一起的人一定也与自己一样,凭着内心的点点善意去抵挡这个恶毒巫术本身的敌意。 离恩坦言道:“我也是莱特尔家族的人,我亲爱的哥哥。” “我知道。” “不会那么容易的。”修伯特突然说道。 “没有什么是容易的,修伯特,这点你交过我。”离恩看着那张即便愁云密布却仍能透出慈祥的脸庞,“在我十岁那年。” 听到这话,老迈的修伯特不禁有种老泪纵横的冲动。“我很荣幸,离恩少爷,你还能记得这些。” “你总是那么和蔼,修伯特,但你说的话富含哲理,让人记忆深刻。” “这一点,我感同身受。”乔伊斯插言道。 “你父亲会为你们感到骄傲的。”凯莉盈着热泪颤声道。 虽然与那位印象中十分伟岸的父亲未曾谋面,但离恩不知怎的,竟忍不住有些感触,“我很想他。” 众人禁不住陷入一片感慨之中,麦尔芒略显尴尬地往门口走了两步。 乔伊斯长吐一口气,随后正色道:“即刻修书,征召封臣们,修伯特。”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修伯特同样十分严肃地回问他,“这是冰临城领主才能做的决定,同时,你也必须为这一决定可能带来的后果负责。” 乔伊斯郑重其事地与离恩对视一眼,尔后又得到了母亲的赞同,他威严肃立地命令道:“征召封臣。” “是的,少领主大人。”修伯特应道。 离恩低声叹道:“战争已至。” 乔伊斯瞥了一眼离恩手中的剑,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你见过那口铁钟吗?” 离恩摇了摇头。 “出发前,上去瞧一眼。”乔伊斯语重心长地说道。 莱特尔夫人道:“你应该记得莱特尔家族的先人们留下来的警示。” “丧钟将鸣。” 修伯特走了之后,麦尔芒也没有再继续待下去的理由,正欲离开之际,离恩冲着他背影说道:“你会我一道去都城吗?麦尔芒骑士。” 麦尔芒停住脚步回过身看着他,思索了一会儿,他还是没能说出拒绝的那句话。“为了伊登,我必须跟你一起去。” 乔伊斯对离恩说道:“和我们讲讲在那边发生的事,离恩。” “如果你愿意的话,乔伊斯,我们可以化解城墙两边千百年来的积怨。” “你想说什么?”乔伊斯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城墙那边的异人们就是我为冰临城找到的盟友。” “什么?”乔伊斯闻言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一旁的莱特尔夫人同样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凯莉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母亲,请相信我,他们与我们之间的差别,不过是生活在城墙的两边,仅此而已。”离恩解释道。 “但他们是异人。”乔伊斯想是在谈论什么可怕的事物一样,脸上也是一副恐惧的面孔。 “你没有亲眼见过他们,乔伊斯。” “但有人见过,见过的人就是这么描述的。” 离恩无奈地长叹一声,他心知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无法在短时间内被改变,也许只有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这些有偏见的人才会为别人让出一条路来,同时也为自己找一条路。 “你见过就不会持有这种偏见了。”离恩低声细语,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稍欠底气地问了一句,“或许,你们知道莫洛特吗?” 听到这个名字,乔伊斯和凯莉登时露出了一副诡异的表情。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凯莉喝声质问道。 离恩抿了抿嘴唇,犹豫了一会儿之后,还是决定坦白,“我见过他,他还救了我一命。” “你应该立刻忘掉这个人,”乔伊斯又惧又怒地命令道,“不,你应该立刻忘掉这个名字。” “他是莱特尔家族的人,对吗?” 乔伊斯想都没想,怒声回道:“他不是。” 望着乔伊斯被愤怒湮没的脸庞,离恩心知这件事不宜再继续下去。 《血王座之歌》正文卷 第九十八章 离恩论战 乔伊斯正为莱冰河畔的驻军焦头烂额,心浮气躁的他在房间里面来回踱步。卡伦已经彻底失去了消息,面色苍白的凯莉也已经大致猜到了那悲伤的事情已经降临在莱特尔家族。 痛苦的连绵不绝,但生活还得继续。这是凯莉来到冰临城之后,学到的莱特尔家族最重要的生存之道。她低垂着眼眉,粗长的睫毛像是被冰霜冻住了一般,一动也不动,如同一根根刺人心肺的铁针一样。 “你首先要做的,是派人去把赫蒂找回来。”凯莉的语气显得十分冷静,但同时令人感受到了绝望的气息。 修伯特的脸上也是一片土色,厄运降临,没有一个人可以逃脱劫难,修伯特对于这一点自然也是想得清楚。他清了清嗓子,安慰一句:“朗姆与她一道,夫人倒不必过多担心她的安全。” “那是个好坏不定的巫师,你叫我如何放心?”凯莉终于抬起头看了老学士一眼。后者羞惭地低了低头,嗯嗯声地也无法出言反驳。 “赫蒂一定会安然无恙地回来,这一点,我可以向您保证,母亲。” 凯莉看着终于肯出声的儿子,她似乎对他不甚满意,眨了几下眼睛,似是在考量什么,尔后低声嘀咕道:“离恩消失的时候,你也是这么保证的。” 乔伊斯自然是听见了母亲的埋怨,“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尽快与父亲取得联系,我不相信国王会这么肆无忌惮地对父亲不利,他真能置整个雪域之境不顾么?” “他已经不是你从你父亲那儿听到的那个勇敢正义的少年了,乔伊斯,”修伯特既显无奈,又甚是不安地说道,“你父亲在出发前就已经预想到了这一天。” 乔伊斯不解地问:“可是你给伊诺凯-斐柏的信上不是这么说的。” “唉,这雪域之境从来就是不是不透风的墙,”修伯特不禁哀叹,“我如果不是那样说,恐怕克多瓦城破的消息就要从前方传过来了。” 听了修伯特的解释,乔伊斯陡然明白了一切,难怪在修伯特的安排下,卡安德鲁爵士一行不仅是全武装前去,还还带走了从基朗港买回来的一大部分粮食。 想到这儿,乔伊斯又问:“威利爵士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修伯特摇了摇头,情绪低落地答道:“任何收获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天上不会白掉馅饼。” “那么他付出的代价会是什么?” 修伯特顿了一下,尔后安抚道:“他以及他的儿子已经获得了一个受人尊重的姓氏,我想无论是什么付出,威利都会欣然接受。” 拧紧眉头的乔伊斯突然想了一下,登时又意识到了什么,一脸慌色地问:“战争就要爆发了吗?” “你父亲是带着避战的目的去面见国王的,想不到还是逃不掉这样的结局。” “雪域骑士从不畏战。”乔伊斯突然慷慨激昂地说了一句。想到在战场上浴血杀敌的情形,他禁不住有些激动起来。 “但冰临城的百姓是厌战的。”凯莉冷漠的声音给乔伊斯浇了一盆冷水。 乔伊斯羞愧地低下了头颅,想到父亲为了避免战争以身犯险的做法,自惭形愧的乔伊斯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想法有多么幼稚。 修伯特冷静分析道:“我们或许能支撑住一场战争,但同时与两大势力为敌,对于雪域之境来说,绝对是灭顶之灾。” “可嗜杀好战的南斯骑兵已经兵临城下,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语罢,乔伊斯变得更加沮丧。 “所以,你们需要盟友。”一把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三人不约而同将目光转向缓步走进来的两人。 “听说你要见我,我的哥哥。”离恩笑着打趣道。 “你回来了!” 离恩望着陡时愣神的乔伊斯,自己也变得困惑起来,从士兵的态度来看,这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也许乔伊斯已经知道了什么,所以情况才会往不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 离恩缓步走到凯莉的面前,她已经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也许与男人比起来,女人天生就感性一些,情感主导让凯莉以及赫蒂都选择相信她们眼中看到的这眼中充盈着善良之意的人,而并非只听一个女巫的片面之言。 或多或少的,她们也从侧面了解了那个可怕的巫术。但比起巫术,她们更相信一个人的本心。 “你回来了!”凯莉重复了一遍乔伊斯方才说过的话,但其中情感却大有不同。 “母亲。”离恩与凯莉相拥在一起,“让你担心了。” “回来就好。”凯莉忍不住呜咽道。 乔伊斯看了一眼旁边的修伯特,然而无论他们两个怎么想,在凯莉的面前,一切已经变得不重要,因为她选择相信,也就意味着眼前这个可能只是个影子傀儡的家伙就是离恩-莱特尔。 “少领主大人,”麦尔芒上去致意道,“我将冰临城的英雄带回来了。” 听见他这么形容离恩,凯莉的心中感到莫名的欣慰。 离恩转而向乔伊斯询问道:“情况有多糟糕?” “据侦查兵回报,马林-南斯至少有六千兵力,”乔伊斯颓丧地答道,“而都城的援兵,很有可能是国王的弟弟布隆-古诺斯坦率领的军队,保守估计有一万名士兵。” “这还没算上远在南境的赫德率领的兵力。”修伯特补充道。他与离恩对视一眼,各自心里似乎都打着小算盘。对于离恩的归来,他算不上高兴,但也没有觉得不妥。 “兵力倒不是关键,粮食才是头疼的问题。” 修伯特吃惊地看着离恩,他没有想到,刚从城墙那边回来的离恩对冰临城的形势有如此一针见血的认识。 乔伊斯说道:“好在有威利-布瑞佛爵士从基朗港买回来的粮食可以支撑一会儿。” 离恩不假思索地说道:“这种情况下,就迫使我们不得不速战速决。” 闻此一言,乔伊斯皱了皱眉,他总觉得从离恩的嘴里听到这话有些不妥,但说不上来他到底在在意什么,尽管他自己也非常渴望能尽快结束这场战争。“但毕竟战火还并未燃起。” “这种情况下,没有时间犹豫,主动权必须掌握在我们手中。” “太草率了吧!”修伯特说道。 离恩回道:“你应该清楚我们被拖入持久战会给雪域之境的臣民带来怎样的灾难,修伯特学士。这种时候,冒险在所难免。” “我们的兵力不够。” “可以寻找盟友。” “武器和粮食供应有很大的缺口。” 离恩转身看着凯莉,“我想过了,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只有旧林城,母亲,我们只能向外祖父求助。” 凯莉眼定定地思忖了一会儿,点头道:“我这就给他修书。” 离恩摇了摇头,“目前这种情况,书信不安全。” 凯莉一脸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有些陌生的儿子,她在心里想道:他毕竟在南斯家待了十年,成长过程中的一些变化,总归是没那么容易察觉到的。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凯莉一脸无畏地说道:“那我亲自走一躺。” “不,母亲。”乔伊斯急忙反对道,“那样太危险了。” 离恩快速瞥了一眼乔伊斯,点头道:“乔伊斯说的对,母亲,我们不可能让您去冒这样的险的。” 凯莉一脸茫然眨了眨眼睛,离恩赶紧解释道:“我代替您去。”他回过身看着乔伊斯和修伯特,试图得到他们的赞同,“父亲一人被困都城,我去也好有个照应。” 乔伊斯提醒道:“可是东去的通道想必已经封死了。” “雪域之境如此广袤,总能找到一条路的。” 离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早有准备的姿态,乔伊斯不禁疑问道:“你似乎早就计划好一切。” 这时,离恩心虚地咽了几下唾沫,开始躲避乔伊斯追问的目光。他当然不能告诉众人,这些想法,在他一进入冰临城之后,就如同雨后春笋一般蹭蹭蹭地从脑海里冒出来。也许此时,他与那个真正的离恩之间产生了某种联系,这种联系使得他对这个世界更加了解,对莱特尔家族更加了解,当然,对自己也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不可否认,他对此略有担心,但他很有信心,这种倏然凭空出现的联系是善意的,那个注定与自己的命运绑在一起的人一定也与自己一样,凭着内心的点点善意去抵挡这个恶毒巫术本身的敌意。 离恩坦言道:“我也是莱特尔家族的人,我亲爱的哥哥。” “我知道。” “不会那么容易的。”修伯特突然说道。 “没有什么是容易的,修伯特,这点你交过我。”离恩看着那张即便愁云密布却仍能透出慈祥的脸庞,“在我十岁那年。” 听到这话,老迈的修伯特不禁有种老泪纵横的冲动。“我很荣幸,离恩少爷,你还能记得这些。” “你总是那么和蔼,修伯特,但你说的话富含哲理,让人记忆深刻。” “这一点,我感同身受。”乔伊斯插言道。 “你父亲会为你们感到骄傲的。”凯莉盈着热泪颤声道。 虽然与那位印象中十分伟岸的父亲未曾谋面,但离恩不知怎的,竟忍不住有些感触,“我很想他。” 众人禁不住陷入一片感慨之中,麦尔芒略显尴尬地往门口走了两步。 乔伊斯长吐一口气,随后正色道:“即刻修书,征召封臣们,修伯特。”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修伯特同样十分严肃地回问他,“这是冰临城领主才能做的决定,同时,你也必须为这一决定可能带来的后果负责。” 乔伊斯郑重其事地与离恩对视一眼,尔后又得到了母亲的赞同,他威严肃立地命令道:“征召封臣。” “是的,少领主大人。”修伯特应道。 离恩低声叹道:“战争已至。” 乔伊斯瞥了一眼离恩手中的剑,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你见过那口铁钟吗?” 离恩摇了摇头。 “出发前,上去瞧一眼。”乔伊斯语重心长地说道。 莱特尔夫人道:“你应该记得莱特尔家族的先人们留下来的警示。” “丧钟将鸣。” 修伯特走了之后,麦尔芒也没有再继续待下去的理由,正欲离开之际,离恩冲着他背影说道:“你会我一道去都城吗?麦尔芒骑士。” 麦尔芒停住脚步回过身看着他,思索了一会儿,他还是没能说出拒绝的那句话。“为了伊登,我必须跟你一起去。” 乔伊斯对离恩说道:“和我们讲讲在那边发生的事,离恩。” “如果你愿意的话,乔伊斯,我们可以化解城墙两边千百年来的积怨。” “你想说什么?”乔伊斯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城墙那边的异人们就是我为冰临城找到的盟友。” “什么?”乔伊斯闻言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一旁的莱特尔夫人同样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凯莉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母亲,请相信我,他们与我们之间的差别,不过是生活在城墙的两边,仅此而已。”离恩解释道。 “但他们是异人。”乔伊斯想是在谈论什么可怕的事物一样,脸上也是一副恐惧的面孔。 “你没有亲眼见过他们,乔伊斯。” “但有人见过,见过的人就是这么描述的。” 离恩无奈地长叹一声,他心知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无法在短时间内被改变,也许只有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这些有偏见的人才会为别人让出一条路来,同时也为自己找一条路。 “你见过就不会持有这种偏见了。”离恩低声细语,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稍欠底气地问了一句,“或许,你们知道莫洛特吗?” 听到这个名字,乔伊斯和凯莉登时露出了一副诡异的表情。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凯莉喝声质问道。 离恩抿了抿嘴唇,犹豫了一会儿之后,还是决定坦白,“我见过他,他还救了我一命。” “你应该立刻忘掉这个人,”乔伊斯又惧又怒地命令道,“不,你应该立刻忘掉这个名字。” “他是莱特尔家族的人,对吗?” 乔伊斯想都没想,怒声回道:“他不是。” 望着乔伊斯被愤怒湮没的脸庞,离恩心知这件事不宜再继续下去。 《血王座之歌》正文卷 第九十九章 赫蒂-莱特尔 血色包围整片天空,一抹渺小得可怜的弯月宛若一个盼丈夫归来的弃妇眼角无奈眼泪。冷风凛冽地在大地的脸上肆掠,脚下的路淌在一片黏糊糊的水泥里面。少女被沾湿的裙摆变得越来越重,她埋怨地撅起了嘴唇,前方仍旧是一片荒无人烟的深林。 她听不见人声,令人厌烦的乌鸦也不知所踪,只有冷风呼呼的声音。她抬起头,天空似乎在向她坏笑,她低下眉,大地在与她抱怨。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用尖锐的声音质问着。 “你来了!” 这一次是个浑厚的声音,赫蒂能听出他的得意,但令她不解的是,那声音里面,还藏着一丝丝颤抖,仿佛他也在惧怕什么。 “离恩在哪儿?” “在你离开冰临城的那一刻,他已经安然无恙地回到了你离开的地方。” “你在说谎。”赫蒂不甚相信地说,她撇着脑袋往身后看了看,始终没有发现哪个恶作剧的家伙的身影。她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的声音,的确如黑暗之神一般存在,且对她阴魂不散。 “我的确非常擅长说谎,但这一技能,被你免疫了。” “噢?为什么?” “因为你即将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会说谎的人,”他的声音变得十分激动,“我很庆幸,这个人是你。” “你又开始胡言乱语了。”赫蒂冷笑道。虽然她心知,这个如鬼魂一般的家伙每次的预言都能丝毫不差地在自己身上得到印证。 “现在,你有了新的选择。”他对赫蒂说道,“继续前行,或折返回冰临城。” “你能保证你刚刚所说的是真的吗?”赫蒂问道,“离恩真的安然无恙回到了冰临城吗?” “当然。” “那么.......”犹豫了一会儿之后,赫蒂刚要说出准备折返的打算。 “在你回答之前,有另外一件事,你必须得知道。”他故弄玄虚地吊起了赫蒂的胃口。 “什么事?” “关于你的父亲,卡伦-莱特尔。” 赫蒂皱了皱眉,不安问道:“父亲他怎么了?” “他即将去面见死亡之神。”这是死亡宣刑官的声音。 “不......”赫蒂哭喊道。 “这是黑暗之神的安排,没有人能改变。” 赫蒂心哀地呐喊了片刻,尔后一思索,反问道:“但你能改变这一切,对吗?” “哈哈......我倒希望是那样,”他大笑道,“但我只能预知这一切,然而,对终将到来的结果和命运,除了袖手旁观,我什么也做不了。” “那你告诉我这一切又有什么用?”赫蒂愤怒地嘶吼着。 天空开始飘起了珍珠般大小的雨珠,血红血红的,像被遗弃的人留下的眼泪。血红雨珠拍打在赫蒂的脸上,她痛苦地嘶嚎着,她无法也不能去质疑那个家伙的预言能力,因为他的这种能力正如他先前向她展示的那样强大。 “获得这种能力的前提是必须忍受看着自己在意的事物一点点在眼前流逝。”他略感唏嘘地对赫蒂说道。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赫蒂无力地质问着,“为什么要找上我?” “这不是我的选择,这是黑暗之神的决定。” “黑暗之神,哼......”赫蒂冷冷地讥讽那个在众人眼中无所不能却又无恶不作的神明。 “你决定了吗?”他又问道。 赫蒂反问:“如果我完全按你说得做,你有办法救我的家人吗?” “我说过了,你可以预知一切,但对此皆无能为力。” “那我就没有再去找寻你的意义了。” “真的吗?”他呵呵一笑,又道,“如果你没有来找我,你确定离恩还能安然无恙回到冰临城吗?” “这么说什么意思?” “我只能说,虽然你可以预先知道结果,且无法对它做任何的改变,但黑暗之神会由此眷顾你,也许,最终你会得到你想要的结果。” 赫蒂感慨道:“这太缥缈不定了。” “要想得到,必先付出,这是不变的真理。”那个声音坦然道。 “那么,我会失去什么?” “你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换来一个永生不灭的诅咒。” “永生不灭?” “没错,你将会成为黑暗之子。” “我?”赫蒂惊讶道,“黑暗之子?现在,我不得不怀疑你所说的一切了。” “黑暗之神选择了你,这一点已经是既成的事实,没有人可以改变。” 赫蒂怒言道:“既然如此,那我选择回到冰临城,再也不离开我的家。让他选择我吧!” “哈哈......”那个声音消失在一片笑声之中。 熟睡中的赫蒂也被朗姆摇醒。 “他又来了吗?”朗姆问。 赫蒂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长满了折皱的面孔,不由一惊,身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四周是一片漆黑,但朗姆的眼睛却散发着淡淡地蓝光,让赫蒂得以瞧清楚他的面容。赫蒂嗯嗯声地点了点,抹去额角的汗滴,颤声道:“我们回去吧!” 不解的朗姆嗯咦了一声,“这就放弃了吗?” “离恩已经安全了。” “他告诉你的?” “嗯。” 朗姆先是嗤笑了一声,尔后便是一声长叹,他双指在空中打了个响指,一片微小的淡淡的蓝色火焰自他的指间蹿出。 透过那抹蓝色光芒,赫蒂再一次瞧清楚了朗姆的面孔,他已经变成了一位俊朗少年,脸上洋溢着阳光般温暖的笑容。 “你已经不能回头了。”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之后,他脸上的笑容也随之凝僵,一股寒气从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胞冒出,令人不寒而栗。 赫蒂从他的眼神中意识到了不妥,攥紧了拳头,虽然变得十分紧张,还有一丝丝的害怕,但她坚信眼前的少年,那个深得离恩信任的巫师,不是坏人。 转瞬间,朗姆的脸上又一次绽放出令人觉得舒适温暖的笑容,赫蒂咽了一下唾沫,低声道:“你刚刚的眼神好令人害怕。” “是吗?”朗姆笑着说,“那么,你现在就不害怕了吗?” 朗姆将指间的火焰移到赫蒂的眼前,嘴角微斜,露出一丝冷笑,尔后朝火焰轻轻吹了一口气,“看清楚了,赫蒂。”他的这句话说得很轻,很温柔,让人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果然,片刻过后,晕晕沉沉的赫蒂便进入了另一个梦乡。 她还能听见朗姆说话的声音,“看看你父亲的遭遇吧!” 赫蒂还没来得及细想,陡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阴暗潮湿的房间里。浅薄的微光自不远处射过来,空气中弥漫着腐蚀的味道,然人忍不住掩鼻停止呼吸。 突然,她听见了一声呻吟,充满了无奈和懊悔的呻吟。她感到异常熟悉,于是缓步向前,努力找寻那个声音的方向。无奈光线太暗,而发出呻吟的那个人呼吸太过微弱,以至于赫蒂在黑暗中兜转了一大圈也不得其果。 “谁在哪?”赫蒂终于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周围安静了半晌过后,一把低沉的嗓音从赫蒂的正前方传了过来,“赫蒂?”他的声音显得虚弱无力,像是几天没吃饭的人说话时的样子。但赫蒂第一下便认出了那把充满温暖的声音。 “父亲。” 赫蒂迫不及待地喊叫了一句,也顾不得前方的一片漆黑,探着脚步就往前冲了上去。走得越近,她终于能听到父亲那微弱的呼吸声。 “父亲,怎么会这样?” 虽然在黑暗之中,但父女俩凭着对彼此声音的熟悉而认出了对方。 “赫蒂?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卡伦刚问出这一句话,赫蒂便要扑进父亲的怀抱。可父亲温柔的声音就在耳旁,她往前还是扑了个空,与空气抱在了一起。 “您为什么会在这样的对方?”赫蒂问道。 卡伦似乎只听见了赫蒂声音,并未感受到她在附近,“丧钟已鸣,赫蒂,告诉乔伊斯,守护雪域之境,守护冰临城是莱特尔家族的使命。” “父亲,您不会有事的。” “太迟了,赫蒂,”虽感无奈,但卡伦尽量用温柔的语气对赫蒂说,“城墙之上的铁钟早就预示了莱特尔家族会有这么一天,只是这一天来临的时候,你要表现得更坚强,整个莱特尔家族要表现得更坚强。” “父亲......”赫蒂还没来得及说完,赫然感受到了一股拉拽之力将她往无尽的黑暗吸去。 转眼,她重新回到了坏笑兮兮的朗姆面前。 “你做了什么?” “让你看到你应该看到的一切。” “把我再送回去,朗姆,我话还没和父亲说完。” “我没有那样的能力,赫蒂,”朗姆的脸色突然又变得温柔许多,没了方才那股子戾气。“那样的能力只有黑暗之神才拥有,他能感知世间的一切。” “这么说,你也是信奉他的人?” 朗姆幽幽道:“赫蒂,所有的巫师都是黑暗之神的使徒。” “为什么是我?”赫蒂又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我无法回答你,赫蒂,因为个中缘由只有黑暗之神才知晓。” “你希望我继续往前?”赫蒂问道。她忽然有一种被人背叛的感觉。 “你没有选择,赫蒂,一切都已经被黑暗之神安排好了。” 语罢,朗姆指间的火焰渐渐熄灭,他的脸上慢慢布上深深的皱纹。 ...... 巡视的狱卒听见卡伦在牢中自言自语,出言呵斥了几句,良久过后,他已经没有力气挣扎,权当自己方才出现了幻听,一切只不过是个虚幻的梦罢了。 回归沉寂的卡伦似乎已经放弃,准备接受命运的审判。他凝视眼前的黑暗,嘴里又想念叨些什么。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嘱咐他的话“长夜降临,丧钟将鸣”。 寂静中,一束刺眼的光芒徐徐射了进来,卡伦伸手挡在眼前,尔后,便听到了他最想听见的那个人的声音。杰勒米甚至等不到狱卒将牢门打开,冲父亲大喊了起来。 卡伦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微笑,“光明之神没有抛弃莱特尔。”他低声嘀咕着。 “你一切都好吗?杰勒米。”卡伦询问道。 钻进卡伦怀抱的杰勒米只呜咽地点着头,也说不出话来,拥抱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父亲,我该怎么做?” “我始终相信瑞利不是一个连小孩子都不放过的嗜杀魔头,”卡伦没甚底气地说道,“如果有,就回到冰临城,那里才是莱特尔应该待的地方。” “父亲,您会没事的,对吧?” “一切都将会好起来的,杰勒米,你要对光明之神有信心,他已经护佑了莱特尔家族数千年。” 卡伦附在杰勒米的耳旁嘱咐了几句,这是,两个凶神恶煞的狱卒走了进来,将杰勒米拖走。卡伦瞥见躲在门后一脸愧疚之色的莉亚,似乎明白了什么。 当杰勒米挣扎的声音消失之后,洛伊丝缓步走了进来。她眉头紧蹙,摸了摸鼻子,一脸嫌弃地抬头看了一眼卡伦。 “这不是你待的地方,王后殿下。”卡伦冷冷地说。 洛伊丝听出了卡伦话语背后的埋怨,回应道:“这也不是该你待的地方。” “我是被迫的,”卡伦扬了扬手中的镣铐。 “他......”洛伊丝突然停顿了一下,她的眸子快速流转着,卡伦瞧了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他让我给你带句话。” “战争已起,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洛伊丝。” “还有回旋余地的,卡伦。” “哼,从他召我来都城的那一刻,战火就已经被他点燃,只是烽火的燎烟,我现在才看到。”卡伦显得有些懊恼,自责。 “你不是轻易认输的人。”洛伊丝轻声道,她似乎在鼓励卡伦,但卡伦心里很清楚,她也带着一定的目的。 “你想要什么?” “如果你没有被困在这个地方,你的确有我想要的,但现在......” “这么说,我对你而言,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对吗?”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洛伊丝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也许你应该告诉他,”卡伦想了想,转而道,“不,是你应该明白,有些追求只会将自己送入深渊。” “只要人有欲望,就一定会有追求,这是人的天性,你活着,就应该坦然接受。” “但你可以选择控制欲望。”卡伦斩钉截铁道。 “如果一切都像你说的那样简单,这世界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了。” “你到底想说是什么?”卡伦再质问一句,显得有些不耐烦。 “他想要的是龙族血脉。” 听到这个消息,卡伦并没有感到多惊讶,他早已猜到了瑞利的野心。至于洛伊丝的目的,卡伦也没心思再去探索了。他靠着墙眯上眼睛。 “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的。”洛伊丝临走时丢下了这么一句话。 《血王座之歌》正文卷 第九十九章 赫蒂-莱特尔 血色包围整片天空,一抹渺小得可怜的弯月宛若一个盼丈夫归来的弃妇眼角无奈眼泪。冷风凛冽地在大地的脸上肆掠,脚下的路淌在一片黏糊糊的水泥里面。少女被沾湿的裙摆变得越来越重,她埋怨地撅起了嘴唇,前方仍旧是一片荒无人烟的深林。 她听不见人声,令人厌烦的乌鸦也不知所踪,只有冷风呼呼的声音。她抬起头,天空似乎在向她坏笑,她低下眉,大地在与她抱怨。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用尖锐的声音质问着。 “你来了!” 这一次是个浑厚的声音,赫蒂能听出他的得意,但令她不解的是,那声音里面,还藏着一丝丝颤抖,仿佛他也在惧怕什么。 “离恩在哪儿?” “在你离开冰临城的那一刻,他已经安然无恙地回到了你离开的地方。” “你在说谎。”赫蒂不甚相信地说,她撇着脑袋往身后看了看,始终没有发现哪个恶作剧的家伙的身影。她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的声音,的确如黑暗之神一般存在,且对她阴魂不散。 “我的确非常擅长说谎,但这一技能,被你免疫了。” “噢?为什么?” “因为你即将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会说谎的人,”他的声音变得十分激动,“我很庆幸,这个人是你。” “你又开始胡言乱语了。”赫蒂冷笑道。虽然她心知,这个如鬼魂一般的家伙每次的预言都能丝毫不差地在自己身上得到印证。 “现在,你有了新的选择。”他对赫蒂说道,“继续前行,或折返回冰临城。” “你能保证你刚刚所说的是真的吗?”赫蒂问道,“离恩真的安然无恙回到了冰临城吗?” “当然。” “那么.......”犹豫了一会儿之后,赫蒂刚要说出准备折返的打算。 “在你回答之前,有另外一件事,你必须得知道。”他故弄玄虚地吊起了赫蒂的胃口。 “什么事?” “关于你的父亲,卡伦-莱特尔。” 赫蒂皱了皱眉,不安问道:“父亲他怎么了?” “他即将去面见死亡之神。”这是死亡宣刑官的声音。 “不......”赫蒂哭喊道。 “这是黑暗之神的安排,没有人能改变。” 赫蒂心哀地呐喊了片刻,尔后一思索,反问道:“但你能改变这一切,对吗?” “哈哈......我倒希望是那样,”他大笑道,“但我只能预知这一切,然而,对终将到来的结果和命运,除了袖手旁观,我什么也做不了。” “那你告诉我这一切又有什么用?”赫蒂愤怒地嘶吼着。 天空开始飘起了珍珠般大小的雨珠,血红血红的,像被遗弃的人留下的眼泪。血红雨珠拍打在赫蒂的脸上,她痛苦地嘶嚎着,她无法也不能去质疑那个家伙的预言能力,因为他的这种能力正如他先前向她展示的那样强大。 “获得这种能力的前提是必须忍受看着自己在意的事物一点点在眼前流逝。”他略感唏嘘地对赫蒂说道。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赫蒂无力地质问着,“为什么要找上我?” “这不是我的选择,这是黑暗之神的决定。” “黑暗之神,哼......”赫蒂冷冷地讥讽那个在众人眼中无所不能却又无恶不作的神明。 “你决定了吗?”他又问道。 赫蒂反问:“如果我完全按你说得做,你有办法救我的家人吗?” “我说过了,你可以预知一切,但对此皆无能为力。” “那我就没有再去找寻你的意义了。” “真的吗?”他呵呵一笑,又道,“如果你没有来找我,你确定离恩还能安然无恙回到冰临城吗?” “这么说什么意思?” “我只能说,虽然你可以预先知道结果,且无法对它做任何的改变,但黑暗之神会由此眷顾你,也许,最终你会得到你想要的结果。” 赫蒂感慨道:“这太缥缈不定了。” “要想得到,必先付出,这是不变的真理。”那个声音坦然道。 “那么,我会失去什么?” “你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换来一个永生不灭的诅咒。” “永生不灭?” “没错,你将会成为黑暗之子。” “我?”赫蒂惊讶道,“黑暗之子?现在,我不得不怀疑你所说的一切了。” “黑暗之神选择了你,这一点已经是既成的事实,没有人可以改变。” 赫蒂怒言道:“既然如此,那我选择回到冰临城,再也不离开我的家。让他选择我吧!” “哈哈......”那个声音消失在一片笑声之中。 熟睡中的赫蒂也被朗姆摇醒。 “他又来了吗?”朗姆问。 赫蒂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长满了折皱的面孔,不由一惊,身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四周是一片漆黑,但朗姆的眼睛却散发着淡淡地蓝光,让赫蒂得以瞧清楚他的面容。赫蒂嗯嗯声地点了点,抹去额角的汗滴,颤声道:“我们回去吧!” 不解的朗姆嗯咦了一声,“这就放弃了吗?” “离恩已经安全了。” “他告诉你的?” “嗯。” 朗姆先是嗤笑了一声,尔后便是一声长叹,他双指在空中打了个响指,一片微小的淡淡的蓝色火焰自他的指间蹿出。 透过那抹蓝色光芒,赫蒂再一次瞧清楚了朗姆的面孔,他已经变成了一位俊朗少年,脸上洋溢着阳光般温暖的笑容。 “你已经不能回头了。”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之后,他脸上的笑容也随之凝僵,一股寒气从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胞冒出,令人不寒而栗。 赫蒂从他的眼神中意识到了不妥,攥紧了拳头,虽然变得十分紧张,还有一丝丝的害怕,但她坚信眼前的少年,那个深得离恩信任的巫师,不是坏人。 转瞬间,朗姆的脸上又一次绽放出令人觉得舒适温暖的笑容,赫蒂咽了一下唾沫,低声道:“你刚刚的眼神好令人害怕。” “是吗?”朗姆笑着说,“那么,你现在就不害怕了吗?” 朗姆将指间的火焰移到赫蒂的眼前,嘴角微斜,露出一丝冷笑,尔后朝火焰轻轻吹了一口气,“看清楚了,赫蒂。”他的这句话说得很轻,很温柔,让人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果然,片刻过后,晕晕沉沉的赫蒂便进入了另一个梦乡。 她还能听见朗姆说话的声音,“看看你父亲的遭遇吧!” 赫蒂还没来得及细想,陡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阴暗潮湿的房间里。浅薄的微光自不远处射过来,空气中弥漫着腐蚀的味道,然人忍不住掩鼻停止呼吸。 突然,她听见了一声呻吟,充满了无奈和懊悔的呻吟。她感到异常熟悉,于是缓步向前,努力找寻那个声音的方向。无奈光线太暗,而发出呻吟的那个人呼吸太过微弱,以至于赫蒂在黑暗中兜转了一大圈也不得其果。 “谁在哪?”赫蒂终于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周围安静了半晌过后,一把低沉的嗓音从赫蒂的正前方传了过来,“赫蒂?”他的声音显得虚弱无力,像是几天没吃饭的人说话时的样子。但赫蒂第一下便认出了那把充满温暖的声音。 “父亲。” 赫蒂迫不及待地喊叫了一句,也顾不得前方的一片漆黑,探着脚步就往前冲了上去。走得越近,她终于能听到父亲那微弱的呼吸声。 “父亲,怎么会这样?” 虽然在黑暗之中,但父女俩凭着对彼此声音的熟悉而认出了对方。 “赫蒂?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卡伦刚问出这一句话,赫蒂便要扑进父亲的怀抱。可父亲温柔的声音就在耳旁,她往前还是扑了个空,与空气抱在了一起。 “您为什么会在这样的对方?”赫蒂问道。 卡伦似乎只听见了赫蒂声音,并未感受到她在附近,“丧钟已鸣,赫蒂,告诉乔伊斯,守护雪域之境,守护冰临城是莱特尔家族的使命。” “父亲,您不会有事的。” “太迟了,赫蒂,”虽感无奈,但卡伦尽量用温柔的语气对赫蒂说,“城墙之上的铁钟早就预示了莱特尔家族会有这么一天,只是这一天来临的时候,你要表现得更坚强,整个莱特尔家族要表现得更坚强。” “父亲......”赫蒂还没来得及说完,赫然感受到了一股拉拽之力将她往无尽的黑暗吸去。 转眼,她重新回到了坏笑兮兮的朗姆面前。 “你做了什么?” “让你看到你应该看到的一切。” “把我再送回去,朗姆,我话还没和父亲说完。” “我没有那样的能力,赫蒂,”朗姆的脸色突然又变得温柔许多,没了方才那股子戾气。“那样的能力只有黑暗之神才拥有,他能感知世间的一切。” “这么说,你也是信奉他的人?” 朗姆幽幽道:“赫蒂,所有的巫师都是黑暗之神的使徒。” “为什么是我?”赫蒂又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我无法回答你,赫蒂,因为个中缘由只有黑暗之神才知晓。” “你希望我继续往前?”赫蒂问道。她忽然有一种被人背叛的感觉。 “你没有选择,赫蒂,一切都已经被黑暗之神安排好了。” 语罢,朗姆指间的火焰渐渐熄灭,他的脸上慢慢布上深深的皱纹。 ...... 巡视的狱卒听见卡伦在牢中自言自语,出言呵斥了几句,良久过后,他已经没有力气挣扎,权当自己方才出现了幻听,一切只不过是个虚幻的梦罢了。 回归沉寂的卡伦似乎已经放弃,准备接受命运的审判。他凝视眼前的黑暗,嘴里又想念叨些什么。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嘱咐他的话“长夜降临,丧钟将鸣”。 寂静中,一束刺眼的光芒徐徐射了进来,卡伦伸手挡在眼前,尔后,便听到了他最想听见的那个人的声音。杰勒米甚至等不到狱卒将牢门打开,冲父亲大喊了起来。 卡伦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微笑,“光明之神没有抛弃莱特尔。”他低声嘀咕着。 “你一切都好吗?杰勒米。”卡伦询问道。 钻进卡伦怀抱的杰勒米只呜咽地点着头,也说不出话来,拥抱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父亲,我该怎么做?” “我始终相信瑞利不是一个连小孩子都不放过的嗜杀魔头,”卡伦没甚底气地说道,“如果有,就回到冰临城,那里才是莱特尔应该待的地方。” “父亲,您会没事的,对吧?” “一切都将会好起来的,杰勒米,你要对光明之神有信心,他已经护佑了莱特尔家族数千年。” 卡伦附在杰勒米的耳旁嘱咐了几句,这是,两个凶神恶煞的狱卒走了进来,将杰勒米拖走。卡伦瞥见躲在门后一脸愧疚之色的莉亚,似乎明白了什么。 当杰勒米挣扎的声音消失之后,洛伊丝缓步走了进来。她眉头紧蹙,摸了摸鼻子,一脸嫌弃地抬头看了一眼卡伦。 “这不是你待的地方,王后殿下。”卡伦冷冷地说。 洛伊丝听出了卡伦话语背后的埋怨,回应道:“这也不是该你待的地方。” “我是被迫的,”卡伦扬了扬手中的镣铐。 “他......”洛伊丝突然停顿了一下,她的眸子快速流转着,卡伦瞧了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他让我给你带句话。” “战争已起,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洛伊丝。” “还有回旋余地的,卡伦。” “哼,从他召我来都城的那一刻,战火就已经被他点燃,只是烽火的燎烟,我现在才看到。”卡伦显得有些懊恼,自责。 “你不是轻易认输的人。”洛伊丝轻声道,她似乎在鼓励卡伦,但卡伦心里很清楚,她也带着一定的目的。 “你想要什么?” “如果你没有被困在这个地方,你的确有我想要的,但现在......” “这么说,我对你而言,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对吗?”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洛伊丝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也许你应该告诉他,”卡伦想了想,转而道,“不,是你应该明白,有些追求只会将自己送入深渊。” “只要人有欲望,就一定会有追求,这是人的天性,你活着,就应该坦然接受。” “但你可以选择控制欲望。”卡伦斩钉截铁道。 “如果一切都像你说的那样简单,这世界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了。” “你到底想说是什么?”卡伦再质问一句,显得有些不耐烦。 “他想要的是龙族血脉。” 听到这个消息,卡伦并没有感到多惊讶,他早已猜到了瑞利的野心。至于洛伊丝的目的,卡伦也没心思再去探索了。他靠着墙眯上眼睛。 “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的。”洛伊丝临走时丢下了这么一句话。 《血王座之歌》正文卷 第一百章 洛伊丝 回困龙堡的路上,杰勒米一言不发,乌蓝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浓厚的乌色。即便是小小的年纪,洛伊丝也不敢朝他的眼睛多看一眼。那里面蕴藏的恨意与能量,是不容小觑的。 夜色沉寂得可怕,莉亚执意要陪杰勒米走一段路,洛伊丝便朝自己的房间走去,半路上,她碰见了等候多时的布兰登。 此时的布兰登显得意气风发,在罗德里克死后的第三天,他便重新获得了国王亲卫队长的职位。布兰登嘴角藏着笑,在洛伊丝面前,他反倒不拘谨,坦然而欢。 “别高兴得太早了,布兰登。” 洛伊丝冷冷地斥了他一句,正要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布兰登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自觉高洁的洛伊丝登时一怒,呵斥道:“你刚才的举动,足以让你立马去死亡之神那儿与你的哥哥重聚。” “陛下召见。” 洛伊丝扫了他一眼,思忖了片刻,改道朝国王的房间走去。 这时,布兰登又伸手拦在了她的面前。 “哼,想必你真的很想念你的哥哥。”怒不可遏的洛伊丝瞪着布兰登。 布兰登却淡然一笑,幽幽问道:“还记得之前我让你帮我保管的那个酒杯吗?” 洛伊丝讥笑一声,冷漠回应,“就算你重新当上了这个队长,也不见得有资格跟我合作。别忘了,你只不过是个私生子而已,赫德-南斯还有个威名远扬的弟弟,再说了,你的那位妹妹,奈特琳才是垣城公爵纯正血统的继承人。” 听到这些话,布兰登陡时换了脸色,他紧咬牙关,敢怒不敢言,只能目送洛伊丝的背影离开。恼怒的布兰登暗暗发誓:这个世界总归要记住布兰登-南斯这个名字。 这边,莉亚只静静地陪在杰勒米的身边,既不说话,也不敢弄出些微声响打断杰勒米那张看着稚嫩的脸陷入的深沉的思考。 “你不必一直待在我身边的。”过了不知道多久,杰勒米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儿,他只知道他的步伐很慢,终究没有走出困龙堡。 “这一次,我是自愿的。” “因为怜悯吗?” “不。”说出这个字之后,莉亚也不知道往下该找一个什么样的理由。 “莱特尔人比你想象得要坚强得多,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杰勒米的表现冷静得让人感到害怕。 “杰勒米,请相信我,父亲他一定不会杀莱特尔公爵的。” 杰勒米停下脚步,看着莉亚略显幼稚的眼神,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那双眼睛的背后,也藏着他不知道的秘密。他终归要为他那无条件的善良付出代价,这一点,他已经深信不疑了。 “我们都太年轻了,莉亚,”杰勒米低声说道,“你并不完全了解你的父亲,就像我也并不完全了解我的父亲一样。” “毕竟一个公爵的继承人死在了都城,父亲终归是要给南斯家族一个交代的。”莉亚用并不成熟的口吻说着她不应该理解的话来。 杰勒米摇了摇头,轻蔑地笑了笑,随后正色道:“那是卑鄙者将他们的卑鄙想法强加在父亲的头上,父亲是个极其看重荣誉的人,尤其是莱特尔家族的荣誉,他宁愿自己死在对方的剑下,也不会做出有辱家族声誉的事来。” “你不该把这一切都看得这么通透的,杰勒米,母亲说,这样自己会很累。” “可无知的自己会让别人很累。”杰勒米反驳道,“我宁愿自己痛苦一点。” 莉亚苦笑一声,淡然道:“这么看来,我才是那个应该被称为‘小家伙’的人。” 杰勒米嘴角一咧,一丝笑意从脸上一闪而过。 莉亚想要用其它的事情转移杰勒米在那件悲伤之事上面的注意,拧眉回忆了一番,问道:“那个不会说话的女孩最后怎么样了?” 杰勒米似乎一眼就看穿了莉亚的意图,但他并不想拆穿,相反,他想要附和莉亚的做法,毕竟,有个愿意绞尽脑汁来安慰自己的人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杰勒米转了转已经恢复淡蓝色的眸子,尔后徐徐说道:“她的哥哥是个高大肥胖的家伙,知道发生在他妹妹身上的事情之后,试图冲进夜王堡,替她妹妹讨回公道。” “他成功了吗?”莉亚急忙问道。从杰勒米对他父亲的描述来看,这对兄妹应该得到公平的对待。 “父亲下令打断他的腿。”杰勒米面无表情的说道。 莉亚闻言一脸震惊地感叹了几句。“但那是你的父亲呀!他不是......” “呵,像我刚才说的,我们都太年轻了,无法了解我们的父亲。” 善感的莉亚同情道:“他们太可怜了。” “母亲拦住了父亲,”杰勒米继续说道,“也许是因为愧疚吧!毕竟,她已经夺走了妹妹说话的权利,再夺走哥哥立足的权利,也未免太残忍了。” “我有些迷惑了。”莉亚说道。 “我当时也很疑惑。” “那你现在想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了吗?” 杰勒米长叹了一声,两人来到了一池泉水边,“我不想去明白他们这么做的原因。” 莉亚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轻声道:“原来你也会选择逃避。” “我也只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 ...... 走到房间门前,里面传来阵阵女子的呻吟声,洛伊丝正欲转身离开,瑞利却抢先一步发现了她,“进来吧!她们也要离开了。” 洛伊丝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那些涂抹着恶心胭脂的妓女从她身边伴着嬉笑走过了,她的心也已经麻木了。 “你想知道什么?”洛伊丝凛声问道。 “我只想看看你见过他之后的心情如何。”大汗淋漓的瑞利赤身躺在床上,喘着粗气,时不时扬头看一眼他的王后。“你似乎并不兴奋。” “如果你真的那么无聊的话,可以把她们再叫回来。”洛伊丝说完准备离开。 瑞利一下子从床上站起,怒喝了一声,尔后命令道:“今晚,你待在这里。” 洛伊丝紧咬牙关,血红的眼睛充盈着不甘的泪花,身子颤了颤,最终还是褪下了身上的衣物。 她望着窗外的漆黑一片,总觉得,那才是应该心驰神往的地方。 《血王座之歌》正文卷 第一百章 洛伊丝 回困龙堡的路上,杰勒米一言不发,乌蓝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浓厚的乌色。即便是小小的年纪,洛伊丝也不敢朝他的眼睛多看一眼。那里面蕴藏的恨意与能量,是不容小觑的。 夜色沉寂得可怕,莉亚执意要陪杰勒米走一段路,洛伊丝便朝自己的房间走去,半路上,她碰见了等候多时的布兰登。 此时的布兰登显得意气风发,在罗德里克死后的第三天,他便重新获得了国王亲卫队长的职位。布兰登嘴角藏着笑,在洛伊丝面前,他反倒不拘谨,坦然而欢。 “别高兴得太早了,布兰登。” 洛伊丝冷冷地斥了他一句,正要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布兰登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自觉高洁的洛伊丝登时一怒,呵斥道:“你刚才的举动,足以让你立马去死亡之神那儿与你的哥哥重聚。” “陛下召见。” 洛伊丝扫了他一眼,思忖了片刻,改道朝国王的房间走去。 这时,布兰登又伸手拦在了她的面前。 “哼,想必你真的很想念你的哥哥。”怒不可遏的洛伊丝瞪着布兰登。 布兰登却淡然一笑,幽幽问道:“还记得之前我让你帮我保管的那个酒杯吗?” 洛伊丝讥笑一声,冷漠回应,“就算你重新当上了这个队长,也不见得有资格跟我合作。别忘了,你只不过是个私生子而已,赫德-南斯还有个威名远扬的弟弟,再说了,你的那位妹妹,奈特琳才是垣城公爵纯正血统的继承人。” 听到这些话,布兰登陡时换了脸色,他紧咬牙关,敢怒不敢言,只能目送洛伊丝的背影离开。恼怒的布兰登暗暗发誓:这个世界总归要记住布兰登-南斯这个名字。 这边,莉亚只静静地陪在杰勒米的身边,既不说话,也不敢弄出些微声响打断杰勒米那张看着稚嫩的脸陷入的深沉的思考。 “你不必一直待在我身边的。”过了不知道多久,杰勒米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儿,他只知道他的步伐很慢,终究没有走出困龙堡。 “这一次,我是自愿的。” “因为怜悯吗?” “不。”说出这个字之后,莉亚也不知道往下该找一个什么样的理由。 “莱特尔人比你想象得要坚强得多,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杰勒米的表现冷静得让人感到害怕。 “杰勒米,请相信我,父亲他一定不会杀莱特尔公爵的。” 杰勒米停下脚步,看着莉亚略显幼稚的眼神,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那双眼睛的背后,也藏着他不知道的秘密。他终归要为他那无条件的善良付出代价,这一点,他已经深信不疑了。 “我们都太年轻了,莉亚,”杰勒米低声说道,“你并不完全了解你的父亲,就像我也并不完全了解我的父亲一样。” “毕竟一个公爵的继承人死在了都城,父亲终归是要给南斯家族一个交代的。”莉亚用并不成熟的口吻说着她不应该理解的话来。 杰勒米摇了摇头,轻蔑地笑了笑,随后正色道:“那是卑鄙者将他们的卑鄙想法强加在父亲的头上,父亲是个极其看重荣誉的人,尤其是莱特尔家族的荣誉,他宁愿自己死在对方的剑下,也不会做出有辱家族声誉的事来。” “你不该把这一切都看得这么通透的,杰勒米,母亲说,这样自己会很累。” “可无知的自己会让别人很累。”杰勒米反驳道,“我宁愿自己痛苦一点。” 莉亚苦笑一声,淡然道:“这么看来,我才是那个应该被称为‘小家伙’的人。” 杰勒米嘴角一咧,一丝笑意从脸上一闪而过。 莉亚想要用其它的事情转移杰勒米在那件悲伤之事上面的注意,拧眉回忆了一番,问道:“那个不会说话的女孩最后怎么样了?” 杰勒米似乎一眼就看穿了莉亚的意图,但他并不想拆穿,相反,他想要附和莉亚的做法,毕竟,有个愿意绞尽脑汁来安慰自己的人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杰勒米转了转已经恢复淡蓝色的眸子,尔后徐徐说道:“她的哥哥是个高大肥胖的家伙,知道发生在他妹妹身上的事情之后,试图冲进夜王堡,替她妹妹讨回公道。” “他成功了吗?”莉亚急忙问道。从杰勒米对他父亲的描述来看,这对兄妹应该得到公平的对待。 “父亲下令打断他的腿。”杰勒米面无表情的说道。 莉亚闻言一脸震惊地感叹了几句。“但那是你的父亲呀!他不是......” “呵,像我刚才说的,我们都太年轻了,无法了解我们的父亲。” 善感的莉亚同情道:“他们太可怜了。” “母亲拦住了父亲,”杰勒米继续说道,“也许是因为愧疚吧!毕竟,她已经夺走了妹妹说话的权利,再夺走哥哥立足的权利,也未免太残忍了。” “我有些迷惑了。”莉亚说道。 “我当时也很疑惑。” “那你现在想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了吗?” 杰勒米长叹了一声,两人来到了一池泉水边,“我不想去明白他们这么做的原因。” 莉亚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轻声道:“原来你也会选择逃避。” “我也只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 ...... 走到房间门前,里面传来阵阵女子的呻吟声,洛伊丝正欲转身离开,瑞利却抢先一步发现了她,“进来吧!她们也要离开了。” 洛伊丝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那些涂抹着恶心胭脂的妓女从她身边伴着嬉笑走过了,她的心也已经麻木了。 “你想知道什么?”洛伊丝凛声问道。 “我只想看看你见过他之后的心情如何。”大汗淋漓的瑞利赤身躺在床上,喘着粗气,时不时扬头看一眼他的王后。“你似乎并不兴奋。” “如果你真的那么无聊的话,可以把她们再叫回来。”洛伊丝说完准备离开。 瑞利一下子从床上站起,怒喝了一声,尔后命令道:“今晚,你待在这里。” 洛伊丝紧咬牙关,血红的眼睛充盈着不甘的泪花,身子颤了颤,最终还是褪下了身上的衣物。 她望着窗外的漆黑一片,总觉得,那才是应该心驰神往的地方。